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66874.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1法师之路 这世上只有两件事唯可宝贵:第一,是爱;第二桩是智慧,但它远远不及爱重要。 --葛斯登?博格 生活之要,在乎吾人之给予。 吾愿汝等皆能以汝之心,予之得之。 --伊尔明斯特在阴影谷 序幕 哈欧用还在淌着辣椒酱汁的勺子,指着楼梯回答道,“当然,莫格林主上。他正在搞研究呢,如您知道的那样。” 莫格林点点头,谢过这个伊尔明斯特的抄写员,一步两阶地迈上满是尘灰的楼梯,冷冷注视着前方的黑暗。老魔法师竟然如此安静-- 他有点踌躇,尘土包围着他,仿佛正对他发出阵阵讥笑。这舒适的房间里紧密地排着一个个书架,地上铺着磨旧的地毯,放着舒服的椅子……伊尔明斯特的吹笛摆在桌上。却没有老魔法师留下的痕迹。 莫格林耸耸肩,又闯进另一间魔法室,地上有个圆环,冰冷洁白。除此以外,这间半圆形的斗室差不多就空无一物了。 阴影谷之王踌躇了一阵,走向最后一间房。他以前从不敢打扰在卧室休息的老魔法师,可…… 门微微开着,莫格林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一只手紧紧握着长袍外挂着的剑柄。星星在天上无声的眨眼,黑暗罩着这房间。可房里并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到处都是灰尘。除非他隐身,或者变成一本书或者类似的东西,否则——伊尔明斯特并不在这幢塔楼里。 莫格林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手上的汗毛根根直立。老魔法师可能任何世界,任何位面,任何只有诸神和他所知的地方。莫格林皱起眉,耸了耸肩。毕竟,在这世上,如果说有谁真正了解伊尔明斯特的想法和他的过去,也许只有七姐妹罢了。 “我在想,” 阴影谷之王一边沉思,一边退回到哈欧身旁,”到底伊尔明斯特从哪里来?他也曾年轻过吗?那时的世界又是怎样的?”他到底是怎样成为一个如此强大的魔法师? 这故事必定相当有趣。 序 当女神莎儿布下她漫天的星斗的时候,尘世的人们就该披上件斗篷了。这天稍有些冷,夜晚还算是清新凉爽。天色向晚,一个孤独的旅者从西方走来,最后一缕夕阳洒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片蔷薇色光晕,和一道长长的身影。 这女骑士骑着马,在渐浓的夜色里查看四周。一抹弯弯的眉毛下,亮着一对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端庄的美丽中却奇异地透射出强悍的力度与犀利的智慧。对大多数男人来说,更惹人注意的是她头上垂下的蜂蜜色发卷,如丝般绕在她白嫩却又泼辣脸庞上。就连女王们也会为了得到她那样的美色而放弃自己的权势财富。她独自骑着马,眼睛里没有傲慢,只是哀伤。这个春天,野火已经席卷了整个大陆,烧焦的枯木和萧瑟的残枝取代了她美好回忆中青葱翠绿的大自然。这些美好的回忆,如今是哈兰葛森林唯一残存的东西了。 当薄暮降临到这尘土飞扬的路上,一声狼嗥从北方某处传来,随后,更多狼嗥传来,此起彼伏。但这单身骑士并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即使威武的骑士看到她的这份沉静,也会向她惊讶地扬起眉毛。毕竟,他们只敢在大白天,一大队人马进行例行询查的时候才经过此处。然而,让人惊讶之处不止如此。这女骑士背后披着长长的斗篷,一次次地被劲风从腰间掀起,缠在她的右手上,恰好显出她身无片甲。竟敢如此穿越这危险之地!只有一个蠢蛋才会这么做--可这高个儿的窈窕女士的确就这么做了。骑士巡逻队肯定会当她是个疯婆子,要么就是个女巫师,于是他们会惶恐的抓起自己的刀。 不过,他们这次没有判断错误。 她披风上的银色图徽,分外明白地告诉旁人,此女正是黑眼麦嘉拉。她强大的法力和肆意妄为的处世之道令得所有人都害怕她,可也有些农夫和镇上的小伙子们因她的美色而疯狂地迷恋着她。当然,城堡里高傲的贵族们可不会像他们那样傻。麦嘉拉常常来去像一阵复仇的飓风,把城里的男爵和骑士们洗劫一空,只在夜里留下他们光溜溜的身体,分外醒目的警告着别人。所以,在很多地方,她是出了名不受欢迎的人物。 当夜晚正式来临,麦嘉拉放慢了马,在马鞍上转过身,脱下了自己的斗篷。她轻声说了一个字,斗篷就从平常的暗绿色变成了褐色,而如怒蛇搅动的银色魔法图徽则变成了一对交缠的金色喇叭。 接着,这女人的肩膀骤然变阔,肌肉隆起,抓着斗篷的纤细手指也变成了男人粗壮多毛的指头。这两只手从马鞍后面的驮包里抽出一把阔锋大剑,挂在了它们主人的腰间。她,不对,现在应该是他,把斗篷重新理了理,好让背后那传令官的喇叭徽记更加显眼。远处的狼嚎渐渐的近了,他伸腿夹了夹马肚子,听话的坐骑向东方小跑起来。前面还有最后一座山了,翻过去就是一座城堡,在那里他可好好休息一晚上。贵族传令官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可谁能料得到他竟然是黑暗巫师们派出的间谍呢?传令官抹了抹他漂亮的小弯胡子,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此行的任务正是为了阿森兰特国鹿角王座而来。 当传令官的坐骑跑过护城河上的木吊桥的时候,城堡的守卫在城门上点亮了灯,照亮了站在城门外扣门的传令官。他们看清他的外衣和徽章,微笑着向他致意,打开城门。城内的钟声响起,告诉守门卫兵,晚宴可就快开始了。 一个卫兵例行公事的向他说道,”大门永为和平而开,莫林城堡欢迎您。” 传令使者照通行的方式向卫兵点了点头。 “从塔瓦雷到这里可真远哪,您一定饿坏了吧?”卫兵一边问候着,一边上前帮传令官下了马。传令官慢慢走了几步,想要克服长途骑马带来的不适,尔后微微笑了。 他转过头,用一双黑眼睛望着卫兵们,轻声道,”我来的地方可比那儿远得多了。”他无声的向卫兵们点头道别,慢慢走进了城堡。自始至终,他的一举一动都和一名标准的传令官毫无二致。 卫兵呆呆的看着他走远,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站在旁边的另一卫兵也靠过前来嘀咕道,”不带马刺,也没有随身侍从,这算哪门子传令官?” 卫兵城门卫兵耸了耸肩,”兴许他们路上失散了。要不就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儿。反正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喂,看着他的马。”他转过身对那卫兵说,可随即又露出了更加惊讶的表情。那马站在旁边,乖乖的看着他,那表情仿佛是说,”我可什么都听到了。”马儿点了点头,温顺地转过脖子,缰绳恰好伸到到卫兵手中。两个兵士分外诧异地看看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城门卫兵又看了看牵着马远去的兵士,再度耸了耸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城门口。也许在站岗的时候不该说这么多的话。 城门外,狼嚎声阵阵传来。马儿惊恐地打着响鼻,跺着蹄子。 不久之后,城堡的一扇窗户里闪起一道刺眼的亮光:那是攻击法术的光芒!杯盘破碎声,女士们的尖叫声,卫兵们冲进来的喊声,火焰的爆燃声,嘈杂声浪一波又一波地传过来。片刻之后,这些声音中又开始夹杂着广场上骑士们的呼喊。 根本就没有什么传令官。可怕的声音和杀戮的气味告诉门卫,城堡里的出了大事。他紧咬牙关,拔剑向城里冲去。 要是莫林城堡给这些邪恶的操法者给征服了,那么,下一个陷落的会是谁?会是鹿角王吗?又或者是整个阿森兰特王国?邪恶的巫师们会在这里施行残暴的统治,剩下的只有毁灭与悲苦,年复一年,年复一年…… 谁将奋起反抗他们呢? [楼 主] | Posted: 2006-10-27 13:28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一章 命运龙之火 一部分 流匪 第一章 命运龙之火 何谓龙也?彼貌虽瑰玮,实不足惧也。人子看穿其华而不实,则立可控之。 ——阿斯葛佴?霍伍德,依雷霸法师,与其徒语 艳阳高照,阳光晒热了高山牧场上的岩石堆。山下,蓝绿色薄雾笼罩着树林里一个小小村落。有人说那是魔法迷雾,是仙民中的迷雾法师造成的。他们的魔法有好有坏,但人们总是提到那些坏法术,当然,这是因为赫尔登村里的人们都不太喜欢那种传说中的精灵。 伊尔明斯特可不是什么精灵。可他倒巴不得哪天能碰到一个小精灵,摸摸他们光滑的皮肤,尖尖的耳朵,偷偷地对他们说说话。听说,这整个森林都曾经是他们的乐园,他们知道世间一切的一切。“以后,等我小伊尔长大成人,能够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时候,我也要去知道这些。”伊尔明斯特心想。 伊尔靠在他最喜欢靠的那块大石头上,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遐想。顺便看了看山下坡地上的羊群,它们吃草吃得正欢。 这鼻梁挺直,长相帅气的男孩,不止一次的遥望着南方的天边。他用还有些细弱的手指,往后捋着浓密的黑发,渴望着某天,他能用他暗灰色的眼睛,看见远方美丽的阿森兰特。阿森兰特位于哈桑塔的中心,靠近迪林拜尔河边。他总是能看见那河岸最近处微蓝的薄曦,但他的目力所及也就到此为止了。父亲总是告诉他,城堡隔这里太远,看不见。而且还总是又加上一句说,隔得远是件好事儿,孩子。 小伊尔一直想知道这话的意思,可这却是父亲决不会告诉他的秘密之一。每当他缠着追问父亲,父亲的嘴唇就抿成一线,灰色的眼里,似是若有所思。可是,他绝无一个字回答。 小伊尔痛恨这些秘密。总有一天,总有办法,他想,他会知道所有的这些秘密,他能看见那座吟游诗人歌中的壮丽城堡……也甚至能在它的城垛旁走过……唉……。 微风轻轻掠过草地,吹弯了小草们的腰。今年是火森林之年,已经是八月底了,还有几天就快到九月,这是森林里最后炽热的日子。夜里已经消了暑气,甚至有些冷。在高原草地上放了整整六季的羊,小伊尔早就知道,树叶马上就要变得枯黄,从树上脱落下来。 这牧羊男孩终于又叹了口气,将自己身上破烂的皮衣收紧了一些。这件衣服原来是一个看林人的。衣服背后的一块补丁上有一个破洞,洞周围浸渍着黑色的污迹,有人说正是一枝精灵箭从这里穿过,要了那个看林人的命。这件衣服由老旧的带扣系着,扯去的领主徽章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大口子,衣襟袖口都在过去的冒险途中翻起了毛边。小伊尔觉得,穿着这样的衣服,大概会更有男子汉气概。不过有时他也希望这身衣服能更合身一些。 突然!一片阴影从天而降,低低的地草地上压下来。男孩抬起头。他身后响起了锐利的风声,和他从未听过的巨大的咆哮。他连忙转过身,肩膀紧紧贴着石头。草地上,撑起了两扇巨大翅膀,中间有一头比马还要巨大的深红色鳞甲怪兽。那怪物胸前挂着长长的利爪,其上是长而粗的脖子,最上方是一对凶恶的眼睛,和一副强韧有力的下颚。光是这下颚就足有小伊尔这么高!而它的身后,一条大而粗的尾巴拖到了山后面去了! 天哪!一条龙! 小伊尔惊讶得连口水都忘了往肚里吞。那龙缓缓地、凶狠地慢慢朝他走来,翅膀不停扇动,眼睛瞪着北方的天空。 更令小伊尔惊讶的是,龙背上竟有个人! “守护之龙啊……”伊尔不由得默念起咒语来。巨大的头颅微微倾斜,他发现自己正紧紧盯着这巨龙古老深邃的眼睛。 那是一对充满了黑暗邪恶的池塘,它让小伊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巨龙的利爪劈进石堆,石头应声而裂,冒出了火花。石块崩起,有如村子里最高的塔楼那般高,巨大的翅膀不停扇动。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霹雳和雷声中,小伊尔被震得站不住脚,头朝下猛跌在地,可怜的小羊们翻到了一地,发出恐惧的咩咩声。 他被狠撞一下,停止了滚动,肩膀似乎脱臼了。 他应该快跑,应该…… “神佑之剑!”他喊叫着他知道的最强力的咒语,却发现自己狂乱奔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牵住了。突的,他感到一阵魔力的颤动传遍了他全身的血脉!他发觉自己正在转身,缓缓地被魔力拉到了正在降落的龙身边。小伊尔总是幻想看看魔法的力量,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并未感应到那种一直期待的狂野的兴奋之情。相反,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魔力在身上的感觉。可如今,这无可抵挡的恐惧和愤怒唤醒了他,他被迫仰起了头。 不,我压根不喜欢魔法,压根不喜欢。小伊尔心里呐喊着。 巨龙收起了翅膀,如一只秃鹫般盘踞在巨石之上——如同城堡一般高峻的秃鹫。尾巴半卷在草地西边的斜坡上。伊尔的嘴巴发干,却止不住吞口水。 巨龙上的男人从龙身上下来,站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用手指傲慢的指了指伊尔。 小伊尔明明白白察觉到了这男人的凝视。身体里无助的恐惧感再度升起。他想躲开,可又一阵强大的意识传过来,他几乎是被强拖着,看到了那男人的眼睛。 看见龙的眼睛,尽管可怕,可也极为壮烈。可看见这男人的眼睛,那里只有痛苦和死亡……那真是再可怕、再坏也没有的事情。伊尔仿佛闻到了冰冷潮湿的死亡气息。 小伊尔看得分明,那男人狭长的眼睛里闪过的是残酷的快感。他拼命的让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范围扩大一些,他看见那人头顶半秃,眼旁的肤色发暗,仿佛有鳞甲,颈上垂着一条饰物,一直垂到他光滑无毛的胸口。那上面上有个标志,半遮半藏在暗绿色的长袍里。他戴着一枚戒指,是由黄金和别的一些蓝色金属制成的,脚上穿的鞋子一看就是好货色,比伊尔知道的任何鞋子都名贵。 爸爸说过,有一种蓝色的魔法微光,只有伊尔能看到。他还叮嘱伊尔一定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而现在伊尔在这个人的饰物、戒指、袍子和他胸口的印记和他靴子外隐约露出的似乎是法杖的东西上都看到了这种蓝光。而这种稀有的蓝光在他伸出的胳膊周围更加明显。伊尔立刻就知道,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巫师!虽然父亲从没告诉过他,可是,伊尔知道自己这次是绝对不会错的。 男人冰冷的问道,”山下的村子叫什么名字?”男人的话语冰冷简洁。 “赫尔登。”这名字在伊尔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就飞出了他的嘴唇。顿时间,他感到唾液在嘴里汹涌澎湃,还有一丝丝血的味道。 “领主可在那里?” 伊尔拼力反抗控制他的意识,可发现自己还是不由自主的应道:”是,是的。” 这巫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告诉我,他的名字。”他抬起他的手,戒指上的蓝色光芒更明亮了几分。 伊尔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热情,想要告诉这无礼的陌生人任何他所知道的事情。他心中的恐惧像冰一样,越积越多,越重,越冷。“阿沙瑞,主人。”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他是怎样的人?” “他很高,我的主人,他常常笑,他对大家很……” “告诉我他头发的颜色!”巫师猛的打断了伊尔。 “褐、褐色,主人,两鬓和胡须稍有些发灰了,他……” 巫师巫师做了个果断的手势,伊尔发现自己的嘴唇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控制之下。他试着控制它们,却发现自己的脚也不要命地跑了起来。他狠狠地摔倒在草地上,无助地抗拒着巫师法师的控制法术,却翻进了山坡上的斜沟里。 掉进沟里之前,伊尔至少在这场斗争中小小的胜利了一回:他终于不需要再告诉巫师,阿沙瑞其实是他父亲。 确实只是个小小胜利。悬崖的边缘从伊尔身边跳过,耳边风声霍霍,薄雾中的阿森兰特在他的眼睛里翻滚,显得分外美丽。 他翻滚着,一块大石头就快撞上他的头,但此时那内心的恐惧感和被控制感终于脱离了他。小伊尔挣扎着,试着救自己一命。 有时,他能用念力移动东西。只是有时——可是诸神啊哪!快快让这样的时候出现吧! 沟壑十分狭窄,而尖利的大石头近在眼前。上个月,一只小羊羔掉了进去,它掉进沟里之前早就已经没了命,零落的肢体粉碎的摊在谷底。伊尔咬着唇,脑子里一道亮光闪过,他盯着石头,蜷曲起手指,仿佛他在一瞬间中长出了翅膀。 就在这时,他滚过了一片灌木丛,皮肤被磨破,火辣辣的痛。他滚过的地方卷起了尘土和石块,接着又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大概是蔓藤吧,不过他只是继续向前滚着。 “啊啊啊!”这回是狠狠地撞上了大石头。整个世界似乎都碎了。伊尔想要屏息凝气,可他甚至连呼吸该在哪里都找不到了。山下的薄雾再度弥漫在他眼前。 “男女诸神,保佑保佑,赐福赐福。” 薄雾飘过伊尔眼前,突然又往后退去。头上方传来可怕的噼啪声。 他感到一些黑乎乎湿乎乎的东西从身旁落下,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伊尔狠命摇摇头,看了看周遭景象。旁边有块大石头,斑斑血迹历历在目。头顶上的太阳,黯淡无光。 伊尔身体僵直,把头偏向一侧,让自己显得仿佛是死掉的样子。他的胳膊,肋骨,半边屁股,都痛得要命,但他悄悄试着动动,似乎没有骨头断掉。还好,他心里想,转念又寻思,那巫师和那条龙会不会下来检查尸体啊? 在小伊尔能看到的范围里,正发生着非常残酷的事情。那龙的巨大下颚还露着一只绵羊的腿脚,摇摇摆摆的在草坪上走来走去。等它再有点心满意足的回过身来,嘴里狠狠的咀嚼着两只羊。龙的咀嚼发出吱嘎吱嘎的难听声音。 小伊尔又难过,又害怕,又觉得恶心。他把自己紧贴在身旁的岩石上,似乎那坚实稳固的岩石能告诉他该怎么做。龙的前翼又开始扇动,周围的风都变得热乎乎的。伊尔躺在地上,把头偏向一侧,一动不动,继续装死。他张着嘴,眼睛呆滞的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龙从伊尔身体上掠过,而那巫师坐在龙背上,居高临下的再一次冰冷的看了一眼他的身体,然后抬起头,嘴里发出些怪声响,这声音在宁谧的山谷中回荡,带给人不祥的感觉。巨龙强壮的双肩上下耸动,似乎是在向这可怕的声音发出回应。只是在这一个动作之后,龙就冲出了伊尔的视野。劲风掠过龙翼,发出刺耳的尖啸。法师和龙径直向赫尔登飞去了。 伊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被脚下的石头和杂草绊倒。疼痛每时每刻都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他得挣扎。他努力地向前爬着,他知道前面有个地方,他以前爬着玩过……尖利的石子把他的手划出了血。心里升起的莫名恐惧把他吓坏了。但愿那不是真的。 他终于爬到了草地的边上,翻了个身滚上去,望着山下的赫尔登村。小伊尔想要叫,想要喊,可是喉咙里哑哑的发不出声了。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响起。片刻之后,铁匠铺里一直闹腾腾的打铁声骤然停止了。阿沙瑞?艾摩从农场帐簿上不满地抬起头,大清早的,怎么回事?害得他打碎了身边的陶罐。 他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叹了口气,从墙上取下剑,走到街头,一边走一边拔剑出鞘。想在今天上午对上帐是不可能了……但又是什么让这素来宁静的村庄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雄狮之剑,这阿森兰特的镇地之宝,在阳光的照射下,迸出耀眼的光芒。剑上沉睡已久的魔力,在阿沙瑞坚定沉稳的手中逐渐醒来,它发出嗜血的闪光,”锃”的一亮。 人群向南边纷乱的跑去,人们惨白的脸上带着恐惧。一个胖女人拼命地从至高森林方向跑过来,她跑得这样的快,连阿沙瑞都禁不住感到惊奇。街上挤满了他张皇失措的邻居们,人们都在跑,有些人的脸上还带着泪水。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气息,不知是何处传来。 强盗?流匪?还是森林里跑出什么怪物来了? 他冲上道路,剑的魔力给了他勇气。 他闻到了燃烧的气味,看到屠宰房那边起了火,恐惧感渐渐涌上了心头。 天哪,他看见他家里已经成了一片火之地狱。但愿她已经逃出来了——可是,阿沙瑞没在人群里看到她的身影,没有。 “莎儿,”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突然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袖子擦了擦。在那咆哮的火焰中,他看到她的尸骨。 他也知道,有些村民背地里议论说,一个外貌普通,家世低微的看林人女儿,竟然能博得阿森兰特最最被人尊敬的王子的青睐,一定是在她的床上施了什么邪恶的法术。——可是阿沙瑞真的爱她。 她也爱他。 他看着熊熊燃烧的房子,火焰里闪动着她的笑和她的容颜。眼泪顺着他的脸颊落下来,狂怒在心底沸腾。 “到底是谁干的这一切!”阿莎瑞咆哮着。 他的怒喝无人回应,街上只听见房子烧得噼啪作响…… 之后,巨大的吼叫声传来,周围的房屋仿佛也随之颤抖,他脚下的卵石路面开始不安地晃动。在尘土飞扬和被火烧得热腾腾的空气中,阿森兰特的王子——阿莎瑞抬起了头,看见了那条红色巨龙。它高高地盘旋在半空中,暗红色的外皮仿佛是凝结了的血迹。 龙上骑着个男人,穿着古怪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根法杖。阿沙瑞并不认得。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人必定是个巫师巫师。而这,只意味着一件事:他残暴的哥哥,孛醪佴,终于向自己出手了。 父王打小就特别喜欢阿沙瑞,身为长子的孛醪佴为此恨他得咬牙切齿。父王将镇国之宝雄狮之剑传给了阿沙瑞,其余都给了孛醪佴。雄狮之剑曾是父王的心爱武器,陪他征战无数,可如今毕竟只是父王的遗物啊。不是什么魔物! 阿沙瑞心里怒吼着,耳朵里传来那巫师轻蔑的笑声。看着他开心地射出的闪电,将村民们一一击倒在地。阿沙瑞王子仰头长望天空,似乎看见了孛醪佴的脸——狂妄,不择手段。 他把雄狮之剑举起到嘴边,亲吻它的锋刃,脑海里浮现出儿子浓密蓬乱的黑发下瘦削刚毅的脸,那上面刻画着他的孤寂,他的严酷,他的野性。伊尔明斯特身上具有强大的念力,这一定是费伦大陆历代诸神的赐福。阿沙瑞擎着剑,在泪水中独执一念,”吾儿,以汝之血,为汝母复仇!还我鹿角王座以荣耀!” 伊尔明斯特这时正抓着藤蔓,艰难的往山下挪动。他靠着一棵树,感到浑身僵硬,喘气也很困难。但他耳边分外清晰的传来父亲的诵唱。他还听得明白,父亲正在对宝剑施咒。这么多年来,小伊尔只知道父亲做过一次,那次母亲和他们在雪中失散,父亲用这念力救回他。 而这时,这些字,一字字都像针刺在伊尔心头。他知道,父亲快要死了…… “等等我啊,父亲!”伊尔向无动于衷的大树呼喊,”我很快就回来!父亲!”他不顾一切的冲下山,灌木丛的刺扎进他的脚,他也毫无感觉。他只知道,这次他也许真的迟了。 阿沙瑞?艾摩立定身姿,高举宝剑,决心以王子之姿,尊严地与敌人战死。他坚定的站着,举起了剑。龙飞过他的头顶,根本不把面前的这个男人放在眼里。龙背上的巫师用法杖向前指了指,闪电和魔法飞弹带着死亡射向赫尔登村的村民们,让他们纷纷倒在血泊之中。巫师巫师的眼睛扫视过王子,把法杖默默向他身上一指。 空中一个霹雳打来,整个世界似乎都七零八落,东倒西歪。阿沙瑞身旁就是烈焰和闪电,但他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手中之剑,魔力附身,剑芒暴长。 王子看见巫师巫师牵住龙颈上的缰绳,皱着眉看他。阿沙瑞把剑举得高高的,希望能诱使巫师从龙身上下来——他也知道这想法只是空想罢了,他嘴边慢慢吐出在很久以前被传授的一个咒语,他将以最后之念力,诅咒此人。 巫师巫师做了个惊奇的手势,嘴巴也愣愣地张开。阿沙瑞的咒语挡住了他的攻击!巫师巫师马上又用法杖指了一下,魔法飞弹射出,却没入被施以咒语的剑刃中,让剑芒更加明亮。龙嘴里吐出火焰,四处喷射。雄狮宝剑发出的魔气护盾渐渐减弱。阿沙瑞知道,虽然自己可以破解咒语,可是不能挡住火焰的侵袭。他的生命,已经剩下不多了。 “哦,魔法女神在上,请佑吾子脱生,”巨龙向他袭来,他继续道,”助汝复仇!”来不及再说别的咒语了。 龙的火焰把阿沙瑞湮没在一片火海中。他发出决死的吼叫,在烈焰中挥舞宝剑,转眼间,只剩下血焰漫天…… 伊尔明斯特眼前,只剩下焦土一片,残砖断瓦。磨房,只剩一缕焦烟从坍塌的烟囱里冒出。被火烧焦的土层里伸出一只无助焦黑的手,一动不动,那人已经死了。 伊尔四处看着,到处都一样,倒塌的房屋,未熄的火焰。他在街上,赶紧几步向家跑去,可……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烧焦的灰烬。浓烟笼罩着整个赫尔登村,屠宰房也早倒在街道上,灰土张扬。 龙已经走了。 整个村子,只剩下伊尔,和全村人的尸首。 伊尔忍着恐惧和悲痛,找遍整个村子。他看见的是,尸体,尸体,烧焦的尸体,别无任何生者的迹象。可他没有看见自己父母的……他知道,他们没有脱生。他们在哪里? 伊尔的心颤抖着,这是何等的惨象啊。神哪,为何将惨祸降临我的家园? 他步履蹒跚,脚下踩进厚厚一堆焦黑的灰烬。定睛一看,雄狮之剑半露在灰烬外。 他用颤抖的手捧起了剑。剑柄上尤有燃烧过后的余温,除了握手的地方,剑柄全是金黄色的。蓝幽幽的魔力之光虽已不再,但伊尔还是感到了它的力量。胸口一口怒气涌动,伊尔握着剑,似乎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他面前晃动。 太阳横越天空,伊尔跪在硝烟过后的长街之上,泪水在他神采涣散的眼睛中打着转。很长时间,他一动不动。直到泪水淌在脸上,带来冰冷的感觉。 他坐起身来,才发觉赫尔登已经笼罩在黄昏下。至高森林已经天色全黑。伊尔动了动了已经快失去知觉的手指,握紧了那柄力量之剑。它被拿在自己手里,全无半点威力。伊尔的手禁不住发起抖来。不过,他必须赶在森林里的狼群下山觅食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伊尔抓着雄狮之剑站起来,把它高高举向了天空。这天最后一缕阳光映射在剑身上,发出黯淡的光来。伊尔有些吃力的举着它,“我要宰了那个巫师巫师!吾父吾母,吾必将为汝复仇!至死不渝此誓!” 远处一声长长狼嗥传来,似乎是对伊尔誓言的回应。他冲声音传来方向紧紧咬着牙,挥了一下手中的剑,朝着草地的方向飞快地跑去。 皎洁的月光照在赫尔登村死寂的废墟上,白骨一般的月色在残垣断壁上投下幽青的光辉。伊尔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突然醒来。他藏身的山洞是以前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时发现的。雄狮之剑搁在他手边,坚硬的剑柄硌在他的身下。小伊尔机警地聆听着四周,附近似乎有人在说话。 “突然发生的攻击……却没有任何兵器的伤痕,”一个语调低沉的声音说。这声音很大声,离自己很近。伊尔小心翼翼的躺着不动,机警的听着,眼睛望向外面的黑暗。 “我猜,那时所有的小屋都突然自己着了火,”另一个男人语带讽刺的说道,”其余的人只是不小心摔倒在地,所以摔死了?” “够了,够了,贝拉德,所有的人都死了啊,唉——只是找不到任何刀剑的伤口。有些尸体上有狼咬过的痕迹,可来不及检查所有的尸体。我在一具女尸上找到一枚金戒指,在夜里都闪闪发光。” “那么,是什么东西放火烧死了那些人——还有那些房子?” “龙。”又一个声音,更低,更冷峻。 “龙?我们怎么没看到?”那个有些讽刺的声音再次滑稽的说。 “‘迪林拜尔河之下,神物起伏,而汝眼将不可见。’要那不是龙,还会是什么?魔法——对,不错,可能是魔法。可哪个巫师巫师能有如此强大的法力?他怎么可能让所有的房子都着了火,所有的地面和石头都被烧焦?”几人都静下来,隔了一阵,镇定的声音继续说道:“想想看,除了龙,还有什么更合适的答案呢?——还有一件事得注意,朋友们,我们一定得在天黑之后才开始搜索,免得被它们从天上看到。” “我才不干!我可不会坐在这里干等着,眼巴巴的看着对手把我想要的钱和宝物洗劫一空。只剩下一群恶狼在那堆废墟上等着我。” “那好,贝拉德,你去吧。我留下来在这里等着。” “嗯,跟着这些绵羊吗?” “哈!山下只有那些可怜村民烧焦的尸体等着你。你是想拿这些可怜人当晚餐呢?还算想把他们全都埋了?” 有人打了个不耐烦的喷嚏,又有一个人说,”老贝拉德,赫尔姆是对的。大家都别说了,我们还是走吧。别总是絮絮叨叨地抱怨,总会有办法让我们弄点东西吃的。你说是吧,老贝?” 冷峻的声音说,”我可不敢那么保证。如果我们总是害怕会有什么龙之类的东西会被一股烟吸引过来,那我们就只能吃冷肉了。不管怎么样,你们得先找一口大锅,那才有办法吃上热饭。” “你的头盔里什么时候能少一些豆子的气味?” “对,还有豆子。” “我可不会花时间去找什么大锅子!”贝拉德突然说,”我们明明在山下的村子里能找到很多钱,很多宝物!” “先找个大锅,先找个大锅,你想要的东西都能装在里面——而且比咱们两只手能带的东西更多。” 有人吃吃地笑了起来,”老贝,的确是那么回事儿。” “别说了。” “好吧,我们出发吧。”树丛里响起草叶摩挲的沙沙声,石子儿的滚动声,脚步走动声。 隔了一会儿,这些声音渐渐消失,树林里恢复了宁静。 小伊尔静静地等了很久,空气里只传来风声。他们确实走了。他小心翼翼的爬起身来,伸了伸已经发硬的胳膊腿儿,在黑暗里迅速的摸索到了山洞的拐角处——在那里,他差点撞到了一把剑的剑尖上! 那藏身于黑暗之中的男人,静静地说,”小伙子,你是谁?从山下村子逃出来的?”这人穿着破烂的皮护甲,手上戴着生锈的铁护手,头上顶着到处是凹痕的头盔,还长着又脏又乱的大胡子。 小伊尔和他靠得这么近,闻到这个男人身上发出一股子不好闻的油烟和木柴的气味。 “他们说的是我的羊。”小伊尔说。“别管它们了。” “什么?你倒说得容易!别管它们?是谁每天跟它们在一起,拿它们当自己的朋友?还有,还有,那些死去的所有的人……” 小伊尔的眼睛和那男人对视着,突然眼眶里涌出泪水。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擦了擦眼睛,手里握紧了雄狮之剑。 男人脸上露出,也许是同情的神色吧,说,”世事无可奈何,孩子。我对你的剑不感兴趣,虽然好像是把用料不错的家伙。你的家人是在,”他偏了偏头,眼睛却不从伊尔身上离开,”那个村子吗?” 伊尔声音抖了一抖,迟疑地回答,”是……” “那你现在打算到哪里去?” 伊尔耸了耸肩,声音苦涩,”我会留在这里,吃掉我的羊。” 男人平静的看着伊尔年轻而愤怒的眼,”人生总得有个好的计划,对吗?要不要我给你提个建议?” 伊尔明斯特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怒气,“你们这些贼!”他冲男人喊叫,”土匪!” 男人无所谓的晃了晃头,“有人给过我更糟糕的名字。” 伊尔的手气得颤抖起来,他想从这人面前走开。可那人正堵在唯一的出口前。伊尔真想找一块能打碎这人脑袋的石头…… “要是阿森兰特的骑士巡逻队现在过来就好了!你就不会那么嚣张。他们可不会放过土匪。”伊尔恶狠狠的吐出这些话来。 可那男人的反应吓坏了他。男人打了个立正,靴子的后跟响亮的”磕”了一声,双眼如探照灯般扫视在伊尔脸上,”我就是阿森兰特的骑士!孩子,我以鹿角王座的名义起誓,愿天界男女诸神庇佑我地。我可巴不得天下和平!可是近来从哈桑塔来了许多巫师巫师,雇了许多土匪扰乱我地,他们自称‘圣战士’。孩子,我保证,要不是他们,你的家人必将无恙,要不是他们,你的家园不会被毁。” 这对年长些的灰色眼睛里冒出了怒火,与伊尔的眼睛对视着。伊尔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鼓起勇气看着这个男人,答道,”先生,若你是个真正的骑士,那就放开我。” 男人警惕地看了看,往旁边靠了靠,”这样行了吗,孩子?” 伊尔抽出了长剑,把它举起,”您可认得这把剑?”他的声音有些摇摆不定。 男人看了看,身体僵在原地,”雄狮之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它现在本该在武瑟葛拉尔的坟墓里。你怎么拿到它的?”他伸出手,想拿过那把剑。 伊尔明斯特摇摇头,收回宝剑,”这是我的——它曾经是我父亲的,昨晚……”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哽咽着说,”他,战死了。” 两人对视了好长一段时间,伊尔终于忍不住好奇的问,”武瑟葛拉尔是谁?怎么会和我父亲的剑埋在一起?” 男人惊讶的看了看伊尔,仿佛他平空长出了三个脑袋,每个脑袋上还顶着一个王冠。”小伙子,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你先把你父亲的名字告诉我。”他斜靠着墙,眼睛突然显露出阴沉而专注的神色。 伊尔挺了挺身,骄傲的说,”我父亲,他叫做阿沙瑞?艾摩,每个人都叫他赫尔登村的无冕之王。” 男人变得异常紧张,屏住了气。”天哪,小伙子,别再把这事儿告诉别人!”马上又加了一句,”你明白吗?” “为什么?”伊尔问,”我只知道父亲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人,可……”他声音再次哽咽,可他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可他被一个拿着法杖的巫师巫师给害死了!那个巫师巫师驾着一条龙,暗红色的龙。”伊尔神色黯然,”我永远忘不了他们的样子。”他用手再度紧紧的握起了剑柄,”总有一天……” 伊尔惊讶地看着骑士突然露出牙齿,笑了一笑——不是嘲笑,而是很开心的笑容。 “怎么了?”伊尔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孩子啊孩子,”男人轻轻的说,”来这里坐下。”他用自己的剑指了指身旁。 伊尔却只是警惕地看着他,男人叹了口气,自己先坐下来,并解开皮带,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带着塞子的雕镂小瓶子。”来喝一口?” 伊尔口渴得要死。可他忍了一下,上前一步,说:”你会保证不伤害我吗?并且会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男人带着敬意看着他,说道,“我以鹿角王座之骑士的名义起誓,我,赫尔姆?石之剑,将效忠于你。”他清了清嗓子,又说,”要是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一定会告诉你满意的答案。——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伊尔明斯特?艾摩,阿沙瑞的子嗣。” “是独生子?” 伊尔明斯特打断他,”够了,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伊尔接过赫尔姆的酒瓶,“该我提问了。” 赫尔姆裂开嘴,“呵,王子殿下,再回答一个问题如何?” 伊尔瞪着他,”你在嘲笑我?什么‘王子殿下’?” 赫尔姆摇摇头,”不,伊尔明斯特王子,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得弄清楚。你有兄弟姐妹吗?” 伊尔明斯特也摇了摇头,”从来没有过。” “那你的母亲呢?” 伊尔摊开手,“你们在山下,能找到一个还活着的人吗?”他突地恼了,“骑士阁下,请给我答案,我想知道!”他狠狠的饮了一大口酒。 伊尔的鼻子和喉咙顿时像是着了火,他哇哇地咳嗽起来。他的膝盖撞在了地上,赫尔姆有力的手稳稳地拉住他,替他拍了拍背。 “你不喜欢烧酒吗?年轻人,现在好些了没?” 伊尔吃力的点点头。赫尔姆搀着他的手,说,”孩子,看起来你的父母认为,你最好什么也不知道,那样才最安全。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伊尔顿时觉得自己被这个人愚弄了。他抬起头来,狠狠盯着赫尔姆。 “尽管如此,我向你发了誓,会让你弄明白的。骑士的誓言不可打破,虽说我想它未免太轻率了。” “那就告诉我啊。”伊尔说。 “你到底了解你父母多少呢?你知道你的门第血统吗?” 伊尔摇摇头,苦涩地说,“什么也不知道。除了他们的名字。母亲叫做莎儿?高汐,她的父亲是个看林人。父亲为拥有这把剑感到骄傲,他说他有魔力。还有,父亲还常说,幸好在赫尔登看不到厄苏尕。” 赫尔姆双眼望向额顶,叹了口气,”好吧,年轻人,坐下听好。如果你被阿森兰特的巫师逮住,千万别告诉他们我跟你说的这些话。” “好的,”伊尔回答说,”我明白。” 赫尔姆有些紧张地伸手拂了一下面颊,开口说道,“王子殿下,这个地方,阿森兰特,打从鹿角王武瑟葛拉尔?奥曼统治以来,就被叫做鹿角王国。武瑟葛拉尔是个勇武的英雄,也是你的祖父,孩子。” “哦!”伊尔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从‘王子殿下’这个称呼里大概猜到了。那我,为什么不在厄苏尕的宫殿里,穿着华丽的袍子什么的?” 赫尔姆看着伊尔明斯特,赞许地点点头,”你跟你祖父一样,反应很快,胆量过人,孩子。”他伸手到背后,拿出一个帆布包裹,边说话边在里面翻找,“事情总要从发生的时候开始说起。武瑟葛拉尔是在下的主人,我见过的最伟大的骑士。”赫尔姆的声音变得很低,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森林之年上,在与亚顿半兽人的战斗中,他战死了。那年,我们死了很多人。你身上的这把阿森兰特之宝也跟随着我们。” 赫尔姆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块发硬的面包。他默默递给了伊尔。伊尔点头向他致谢,听这骑士继续往下讲。 “武瑟葛拉尔自知必死,尤其是当塞得芮儿皇后过世之后,他几乎是疯狂地寻找一切机会战死。半兽人酋长将他砍倒之后,王国就落入了他的七个儿子手中。武瑟葛拉尔没有生下女儿。” 赫尔姆看着黑暗的洞穴,也不知在看什么。“七个王子里有五个都是野心勃勃,残忍好杀的人。其中一个,费罗达,看中了邻国的黄金,现在不知下落。可其他的儿子,都留在了阿森兰特。” 骑士的眼神仍然游弋于旁处,“还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太小,对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而阿沙瑞,也就是你的父亲,天性平和,他娶了一个平民,并隐居于此地。我们都认为,这表明他自动放弃了王位。恐怕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赫尔姆叹着气,看着伊尔紧张的神色,继续说,“其余的王子为了争夺王权,争战不休。人们把这叫做‘阿森兰特的王位内战’,因为这场战争,还产生了不少关于他们的诗歌。而胜利者,是长子孛醪佴。” 骑士突然向前抓住了伊尔的胳膊,”孩子,听好了。孛醪佴的确战胜了他的兄弟们,可是他为这个王国,为他自己,为这个王国里所有的子民,带来了无尽的灾难。他从费伦请来了巫师,倾其所有,只为了夺取鹿角王座。现在他坐在王位上,可过多的酒精和他们给他施的魔法已经毁了他的判断力。他已经胡涂了,连别人踢他都不知痛。那些巫师才是阿森兰特现在的统治者。在哈桑塔,人人都明白这一点。” 伊尔迅速的问,”到底来了多少巫师?他们叫什么名字?” 赫尔姆松开伊尔,坐了回去,摇着头说,”我不知道。我想阿森兰特所有人也都不知道。也许除了他们在厄苏尕的佣人们。”他向伊尔投来敏锐的目光,“汝将以此剑,为汝父母复仇,王子殿下?” 伊尔点点头。 “耐心的等待,”骑士坦率的告诉他,”等你长大些,有了足够的钱,你才能收买到你需要的魔法师。你以后会用到他们的。否则,你会像一只陷在泥潭里的青蛙一般,永远跳不出他们的掌心。你得学会魔法。虽说阿森兰特留下的魔法不多了,那些巫师毁了巨龙之塔,杀害了山德拉斯——这大陆上最强的魔法师,”他不停的叹气,”还有一些,像宫廷法师瑟斯凯,他是你祖父最信任的魔法师,被他们关了起来。魔法毁不掉的,就用刀剑和毒药摧毁。” “我将为所有这些人复仇。”伊尔镇定的说,”我发誓,吾将以吾之手,拯救阿森兰特,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赫尔姆摇头,”王子殿下,不要用诅咒作为你的誓言。以诅咒为誓者,必将还诸其身。诅咒和仇恨会蒙蔽他们的眼睛,他们会把一生都耗费在无意义的争斗上。” 伊尔尊敬的看着他,”巫师夺走了我父母的性命,夺走了我所有的朋友,还有我认识的所有人。不管怎样,复仇,将是我以后的人生。” 赫尔姆脸上虽露出欣赏的表情,可还是摇头道,“不要这样说,王子殿下,一个谨慎的人,将带着这所有的仇恨和雄狮之剑,离开阿森兰特,再不回头,对他的身世终身保密,另到他乡寻找宁静而快乐的生活。”他的身子前倾,双眼望向伊尔,”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你身上有武瑟葛拉尔的血液,你是武者之后,阿森兰特之王。所以你宁死也要复仇。”他再次摇摇头,”可是你得听我说,在找到机会复仇之前,别让费伦来的人知道你还活着……否则,在这残酷的世上,你斗不过他们的。” “他们知道我吗?” 赫尔姆同情的看着他,”汝是临世之纯洁羔羊。——那个毁你家园的巫师必定是获命要消灭阿沙瑞和他的血脉,以免养虎为患。” 赫尔姆看到年轻人的脸一下变得苍白。一阵沉默之后,他惊讶的听到伊尔分外镇定的说,”赫尔姆阁下,告诉我,我该向哪些人复仇。尔后,你可以拿走我的羊。” 赫尔姆发出一阵狂笑,”以我对伙伴们的了解,他们早就把绵羊杀掉下肚了。不过,我会告诉你叔叔们的名字,你得记住。” 伊尔的眼睛闪着光,“那么告诉我吧。” “年纪最长的叔叔,也是你最主要的敌人,叫孛醪佴。他是一个喜好恃强凌弱的人。他成年之后的二十九个冬天里,在猎场和战场上充分展示了他的残酷与暴虐。,他的体格非常健壮,是所有王子中最能战斗的。但他没什么脑筋。在他暴露自己的残暴之前,先王武瑟葛拉尔最是宠爱于他。此外,他做事极无耐性。他六年前登上王位,可迪林拜尔河流域许多人并不承认他的统治。他们知道他搞了什么鬼把戏。” 伊尔点了点头,”那么老二呢?” “有些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叫伊尔沙恩,好女色,阴谋家。他赶在孛醪佴的军队到来之前逃出了哈桑塔。一年后,有巫师发现他在萨林姆斯罕地区,据说藏在某个城市的地洞里,用法力竭力延长自己的生命。 “第三子。”伊尔明斯特扳着手指,在心里记下这些人。 赫尔姆说,”葛里恩,他在孛醪佴称王之前被杀掉了。他是个卑鄙多疑的人,他很喜欢看巫师作法,有时甚至幻想自己就是个巫师。后来,伊尔沙恩请来了一个魔法师,把他变成了一条蛇,而且用一种我从未听说过的古怪法术,让他从里到外爆裂开来。接着,孛醪佴他们向全国宣布,伊尔沙恩被以叛国罪论处。” 赫尔姆说得不忍,又摇摇头,”接下来是你父亲。他总是很安静,言语态度都很高贵,为人也不偏不倚。人们都喜欢他,可也因为他为人太过善良,这场权位之争里没人看重他。他很早就退隐到赫尔登,哈桑塔的人们没有几个记得他了。我一直不知道武瑟葛拉尔会把雄狮之剑传给他。” “四个王叔了。”伊尔点着头,仿佛是为了把这些话刻进脑海,”其余的呢?” 赫尔姆也扳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接下来是尤格拉斯,一个大胖子,满肚子装着打趣话,每天晚上狂饮暴食,肚子比桶还粗。他喜欢用毒药毒死敢于反对他的人,排除异己,扶植同党是他最喜欢干的事。” 伊尔看着他,皱起了眉毛,”你这样说,我的叔叔们岂非全是些恶棍不成?” 赫尔姆回看他一眼,“哦,孩子,这是整个迪林拜尔河流域,人民对他们的评价。我只是向你转述罢了。诸神也会同意我的看法的。” 他抓了抓头皮,拿起酒瓶饮了一大口,“孛醪佴夺取王座之后,尤格拉斯被吓坏了,就逃到了达尔尼地区,混进当地的猎人部落,那里的人以玛拉作为众神之首。不过,我怀疑百兽之王从来没有过这么胖的手下。” “他可还活着?” 赫尔姆摇摇头,”阿森兰特的人都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巫师们通过法术找到了他,在一次祭祀中,把他变成了一头公猪,活活被自己的人给宰啦。” 伊尔吓得抖了抖,可他还是追问下去,“那下一个王叔呢?” “费罗达,就是我开始讲过的到萨林姆斯罕去的那个。武瑟葛拉尔死前,他就已经放弃了王位之争,去找寻金银财宝。他走到哪里,就把生意做到哪里,他用黄金引诱当地的王,深得宠信。不过背地里,他自己也大赚了一笔,贪婪地攫取他看到的所有财宝。买卖奴隶,毒品交易,黑暗魔法,为了赚钱,他什么都干。据我所知,他一直在这么做,即使现在。”赫尔姆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而且,他还雇佣了自己的巫师团,跟孛醪佴的魔法军团抗衡。” “难道就没有一个不那么狠毒,而又活得长久些的王叔吗?”伊尔表情冷漠的问,赫尔姆笑着点点头。 “最后一个,纳姆,也是最年轻的一个。我记得他是个胆小,意志力薄弱的年轻人。皇后过世之后,宫中的女人们带大了他。他这一生,好像连厄苏尕皇宫的大门也一步未曾踏出。四年前,他突然消失了。” “是死了吗?” 赫尔姆耸耸肩,”也许,要么就是被孛醪佴的巫师们拘禁在某地吧。总之,孛醪佴是绝对不会容忍有人威胁他的王座的。” 伊尔伸手从赫尔姆手中拿过酒瓶,格外认真地饮了一口,咂咂嘴,又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听起来,当这阿森兰特的王子,可真不怎么样。” 赫尔姆说,”那可不?王子本来应该时刻谨记自己和王国的荣耀。可如今哪,谁还记得这些呢?” 伊尔看着雄狮之剑,不知不觉间,这把剑又回到了他的手里,“现在我该如何做呢?” 赫尔姆说:“到西边去,孩子。去群山之角,跟那里的匪徒们一起过活。学会残酷的生存,学会使用兵器,学会屠杀。年轻人,你要的复仇,可不是偷偷走到仇人背后,给他一剑。这不是私人恩怨,是整个王国的复仇。孛醪佴的卫兵和巫师成千上万,想取他的人头,必须越过重重保卫。” 他叹一声气,又继续说道:“你方才说,你一生都将以复仇为志。此路艰难,孩子。你必须泯灭幻想,变得残忍。你要战斗,永不停息。你要为生存而战,为那些想杀死你的阿森兰特的士兵而战。到那群山之中去,拿起你的剑,在无法无天中生存下来,变得比匪徒更无法无天。” 赫尔姆接着又说,“若你从那环境中生还,就到费伦去,在那里找到合适的武器,确信它能干掉聂尔德林,那时再回来,杀掉他。” “杀谁?” “聂尔德林?霍克莱。他是巫师团里最强大的法师。” 伊尔的眼中闪出愤怒的火花,“你不是说过,你不知道巫师团里任何人的名字吗?这难道就是一个骑士所谓的‘真实’?” 赫尔姆向前倾了倾身,“那什么是‘真实’,孩子?” 伊尔明斯特皱起眉头,冷冰冰地说,“真实就是事情的本身面目,我不知道它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真实,”赫尔姆道,“是强大的武器。记住我说的话。” 两人之间出现了长长的冷场。好一阵,伊尔才说,“好的,聪明的骑士阁下,我从你这里学到了宝贵的一课。可我该怎么相信你告诉我的这些呢?关于我父亲和叔叔们的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如何知道?” 赫尔姆忍不住微笑,这孩子平静的声音里蕴育着危险,远比其他人的恫吓更需留意,好吧。骑士于是简单的回答说,“所有。这是我所知的一切。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你仇人的名字,把这两个加上:巫师王谢尔狄诺?斯托克劳,卡登?奥勒斯坦。不过我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 伊尔明斯特看着这个没刮胡子、臭烘烘的男人,”你不像我想象中的阿森兰特骑士。” 赫尔姆回看着他,”你是想看见闪亮的盔甲吗?还骑着高头大马,态度彬彬有礼?真正的骑士风范?噢,孩子,打从太上皇后过世,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这些了。” “谁?” 赫尔姆无奈的说,”我又忘了,你对自己的王国一无所知。塞得芮儿皇后,你祖父之妻,也就是你的祖母。她曾是这个王国最尊贵的女性。”他看着前方,忽而十分温柔地说了一句,”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伊尔明斯特突然站起身,“为您做的一切,向您致谢,赫尔姆?石之剑先生!在赫尔登村的恶狼返回山林之前,我必须出发了。若得众神赐福,我们会再相见。” 赫尔姆抬头看他,“希望如此,年轻人,希望如此。也望我们再见之时,阿森兰特重得自由。我们这些恶狼——阿森兰特的真正骑士能再次在阳光下驰骋。”他左手捏着酒瓶,右手拿着面包,把两样东西递给伊尔明斯特,“去西边的群山之角,一路小心,别被发现。在黄昏和清晨行进,尽量少走大路。小心那些巡逻的兵士,那些人可没什么骑士风度,他们是巫师团雇佣的兵棍,唯一干得好的事情就是杀戮。你到了西边,若遇到匪帮,告诉他们,是赫尔姆让你来的,你会得到他们的信任。” 伊尔明斯特拿过了面包和酒瓶,两人目光相接,他点头向赫尔姆表示谢意。 “一定记住,”赫尔姆说,“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世,也别乱向人打听关于那些王子和巫师团的事儿。在成功之前,你一定得变成另外一个人。” 伊尔点头说,”感谢您的信任,骑士阁下。”他转身走向山洞口,十二岁年的春秋岁月,从此都将成为过去了。 赫尔姆紧随着他走出来,“等等,孩子。带着我的剑,你会用得着的。至于那把宝剑,你还是小心别让其他人看见才好。” 男孩兴奋的转过身来,一把他自己的剑!“那你用什么呢?”伊尔一边问,一边从赫尔姆满是泥尘的手中接过了那把沉重的阔剑。剑鞘上的扣环叮当作响。 “我还有另外的,”赫尔姆说,“阿森兰特的骑士,随时愿意用自己的剑为真正的王子效劳。” 伊尔开心地拿着剑,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击向假想中的敌人。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 赫尔姆拍了拍他的背,”孩子,带着它,上路吧!” 伊尔明斯特向草地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过来,举起剑向骑士挥了挥,向他告别。然后,他转身跑向未知的世界。他的手中紧握着那把阔剑,阳光和青草被他抛在了身后。 目送伊尔走后,赫尔姆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羊群走去。他叹了口气,也许不久后他就会听到这个男孩的死讯吧? 骑士之责,在于捍卫国土之尊严,护佑子民之梦想。可,现在他竟然像个强盗!几时,他才能恢复骑士的尊严呢? 这么想着,赫尔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而阿森兰特,又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1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0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二章 寒冬群狼 狼 神之待人,以人世前后互有承继,相生相助而已。何谓也?是江山代出,人材倍新也;父母之命,愿使其子体健、聪慧、富有。若可至其一,则足矣;人主之命,愿使其民心有所寄,力有所得,生而无愧也。 ——汤诺达?阿林,洛山达之大祭司 于复仇女神堕之年所做《晨曦教诲》 他瑟缩在这白色的冰雪之中。现在是冬锤之月,暴风雪在群山之角没日没夜地咆哮,无边的阴云将团团白雪扔在这片荒凉的高地上。无论是人是羊,都会在这样的天气里被冻成冰块。 转眼已经是赫尔登村被毁的第四个年头了,这年却叫做”智慧之年”。伊尔明斯特对这种纪年法到底有什么意义一点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这无尽的冬日,何时能是个尽头。 打从那年他来到群山之角,就每天在跟冰渣子作对。那里面裹着石子儿的冰渣子,被狂风卷起,打在脸上,生生作痛。这样的冬日,连狼群似乎都不愿过多出没。冬天,冬天,这冬天让伊尔明斯特感到异常的厌倦和疲惫。 有人用手拍拍他裹在厚衣中的肩膀。伊尔没回头,也用手碰碰对方,作为回答。他们一伙人里,沙戈斯的眼光最是犀利。这轻轻的碰触,是提醒伙伴们,巡逻队已经穿过雪幕,走过来了。伊尔这一伙六个人,一个个穿着一层又一层偷来的衣服(还有从死尸上剥来的),把自己裹得像个大粽子,他们怀里藏着剑,正藏身在路边的雪堤上。 他们藏在岩石之间狭小的缝隙里,狂风正猛,风雪卷起丈把高。恩伽手里拖着一杆长矛,迎着风阻力太大,他几乎拿不动了。这长矛是他在天气变坏之前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另外,他还谨慎地送给那人后脑勺一块石头。刚才他心里还很得意,现在却被气坏了。 这帮匪徒在雪的漩涡里挣扎。大雪正想把他们罩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让他们变得像风雪巨淘中的小贝壳。 “天杀的臭巫师!”这声音顺风吹过来,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有人回答说,”可别说这个了。换个好点的话题吧。” “我倒能换话题,我的脚可坚决不答应。它们一定更喜欢靠着一堆暖和的火堆……” “谁不愿意呢?诸神赐福,它们很快就能好好休息了。现在保持警惕,闭上你们的嘴!” “也许如此,”伊尔明斯特悄声评论道,“可也许诸神另有打算。”不过他知道,这些话会被狂风吹散,他身后的人一个字儿也听不见。 沙戈斯在伊尔左边,正欲答话。就在此时,他们听见受惊的马在嘶叫。 盗匪兄弟开始了冲杀,阿艮首当其冲地冲了上去,接着巴隆德发出进攻的嚣叫声。 巴隆德的叫声有如饿狼。 但听见马匹嘶鸣,前腿深深的陷进雪坑,挣扎不出。巡逻队就在他们面前! 伊尔明斯特仿若复仇幽灵,猛地跃出雪堆,剑已出手。白雪茫茫中,他看见眼前有金属发出闪光,一定是身边的兵士拿出了武器。 可恩伽的长矛已经戳进了这个兵士的喉咙。兵士的坐骑向前一跃,将他甩下鞍桥。兵士抽噎着,在汹涌的血流中倒下,脑袋掉在一旁,脖子上还戳着那根长矛。伊尔毫不迟疑,立刻扔下这垂死之人,转向右边的一个兵士。那人骑着马,正试图从他们身边跑掉。 伊尔从雪上尽快地滑过去——在雪地里,匪帮都是这样来回摇摆着滑动行走,看上去动作十分笨拙,好像是马戏团里喝醉的狗熊一般。但这却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省力、安全。 马匹在雪地里行走,比人更加艰难。马蹄已经陷入雪坑,数次挣扎不出,渐渐支持不住身上的骑手。 兵士看见伊尔明斯特过来,连忙侧过身子,挥剑砍来。伊尔迅速蹲下,躲过了这一砍。兵士力有未逮,伊尔趁机向下狠拉了一把他的脚。那人重心不稳,几乎跌下马来。伊尔又一剑砍在马腿上。 兵士似乎已经绝望,无助地挥着剑。马不再受他的控制,软软的倒进雪地。他手上的缰绳再无法控制了。大雪吹进那人的眼睛,伊尔趁机一剑砍断了他的脖子。兵士痉挛着倒下。 四年前,伊尔知道自己并不爱杀人,现在仍是这样。可是,他不得不杀。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个世界的逻辑是如此简单,可是并不那么容易掌握。 伊尔的视线离开死去的兵士,看着混乱的四周。 雪地里,是一片伤者的呻吟声,盔甲沉闷的砸地声,和兵器拼杀发出的刺耳敲击声。伊尔内心再次颤抖了一下,可他拿着剑,并未放松警惕。他记得有好几次,匪徒们杀红了眼,把手里家伙招呼到自己人身上了。有时,在暴风雪的掩护下,有些人会有意地犯下这种错误。这样的不幸,他可不想碰到。 伊尔并不认为自己的伙伴如此信不过……可是也许只有神才能完全明白人的心吧。 像群山之角的大多数人一样,这里的人都敬重赫尔姆?石之剑,痛恨巫师团,而匪帮也并不打劫平民。两者之间和平相处,甚至还有时,山民会为匪帮提供马棚和干草,作为他们温暖的住房。可是他们互不信任。作为一个匪徒,必须学会永不信任这个字眼。 阿森兰特的军队悬赏五十金币,只要求山民能带他们到匪帮的住处。已经不止一个匪徒被”信任”这个词给夺走了性命。 决不信任任何生物。不可信任鸟群,它们的惊飞可能提醒周围的巡逻队;不可信任路过的小贩,他们为了金币,会带着巡逻队,沿着匪帮留下的痕迹沿途而来;不可信任山民,他们为了钱什么人都出卖,也许连同自己的灵魂。现实如此冷酷,远远比这寒冷的天气寒冷多了。 沙戈斯从雪堆里站起身,嘴里冒着寒气,嘿嘿笑着,“伊尔,全死了,一整队人,全干掉了!而且他们还有人带着满满的食品袋!” 伊尔明斯特在匪帮里的名字叫”伊尔达”。他嘟噜一句说,”难道随行的没有巫师吗?” 沙戈斯笑了,拍拍伊尔的肩膀,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只血手印。“耐心点。我们得先杀死足够多的士兵,那时巫师才会出现。” 伊尔明斯特点点头,“还有什么?”他们周围,狂风又集聚起新的力量,再度猛烈的吹起来。大雪纷飞,什么也看不清。 “伤了一匹马。把它宰了,用那些人的斗篷包起来。快些,山里的狼群比我们还迫不及待呢。伊尔达,你去脱那些人的靴子,完了就帮奈狄杀马。” 伊尔吸了吸鼻子,“嗯,跟往常一样,血腥的活计。” 沙戈斯大笑,拍拍他的背,”一切为了生活!给自己弄点好吃的,别像平常一样吃太多生肉,除非你想让冰雪堆满你的后背,把你冻得像小猫一样虚弱。” 伊尔哼哼了两声,朝沙戈斯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人兴奋地叫了一声。巴隆德正用力牵着一匹马。太好了,他们可以让它拉点战利品。等他们不再需要它的时候,就把它宰了,也免得马蹄在雪地里留下痕迹。 四周风雪渐减,天就快黑了,天气也快转好。匪徒中传来咒骂声,他们必须加快速度了。否则,即使等级最低的巫师也能用法术找到他们。 幸好,神明在上,当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暴风雪又刮了起来。即使有人开始施展法术跟踪他们,现在也会失去线索。匪帮们跟着沙戈斯和巴隆德,在风雪中艰难行进。沙戈斯和巴隆德是这群山中的最好向导,他们知道这山群中的每一个藏身之处。 他们行进到不冻泉,这里是魔法跟踪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率。巴隆德对着马儿吁吁几声,然后用力一斧砍断了马腿。马匹倒在血泊之中,在它来得及嘶叫之前,他又用两斧砍死了它。 马匹的残尸不久后就会被循着血腥气息而来的狼群发现,它们会把这里的现场打扫干净。匪帮们趁此机会,在溪水里洗了洗身上残存的血痕。 他们继续往前行进,一路迎着风雪,向北一直来到巨风洞。这里风雪减弱了不少。他们排着队,挨个弯着腰走进巨风洞狭窄的洞口。漆黑的洞里用发光石标过记号,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前方石头发出微弱的光。洞内路途崎岖不平,几个人都摸着洞壁,慢慢地向前摸索。 走了一阵,前方又有一块发光石。沙戈斯便停下,在洞壁用手”咚咚咚”扣了六下,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扣了两声。 前方穿来对方回应的扣动声。沙戈斯听到,朝前走了两步,顿时消失在黑暗的转角里。剩余的人赶紧跟着他。 洞穴内是潮湿泥土和石头的气味,很明显,这里一直通向群山之角的深处。 洞内的灯光渐渐亮起来,当他们走到这光亮之下,沙戈斯平静地吐出自己的名字。前方昏暗处的人放低手中的弩,应声道:”所有人都还活着吗?” 沙戈斯很是得意地说,”都活着——还都扛着大堆的肉呢!” 对方人马里有第二个声音带着挖苦的语气说,”马肉?还是被切碎的人肉?” 双方都笑了起来。两队人马混在一起,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巨大的洞穴之下。这里石钟乳层层叠叠,要么从头顶倒插而下,要么是从地面暴突而出,上上下下犬牙交错,犹如巨兽之颚。洞穴四周都弥漫着地下泉水的蒸汽,正中央的地面上透出红色的光芒,旁边放着一架粗大的梯子,通向里面的一个宽大洞窟。 他们顺着梯子向洞里爬了过去。 在那个地方,红光和蒸汽不间断地从地缝中冒出来。疲倦的战士们越往里走,就越感到温暖,最后,他们来到了一眼滚热的温泉旁边。潮湿的空气里洋溢着人们的热情,到处都有人激动的伸出手来拍他们的肩膀。 他们终于到家了!匪帮们的家! 他们无比自豪的叫这里”乱法城堡”。 这里是个好地方,虽然只是用破破烂烂的旧摊子和衣服勉强装饰了一番。 许多年以前,矮人向赫尔姆?石之剑介绍了这里。从此以后,匪帮们就陆陆续续找来了柴火,备好了火把,汇聚在此,与黑暗共生。 满脸皱纹的老匪婆瑁莉对伊尔说过,虽然人类永远看不见矮人,“但他们想让我们待在这里。这些粗壮的家伙喜欢做一切能削弱那些巫师的事情,因为他们在人类的强大中看到了自己的末日。我们已经把他们像兔子一样赶到了洞穴深处,如果我们再像精灵那样掌握了魔法,他们就只能看见自己的墓穴了……” 现在,瑁莉冲着这支凯旋的队伍,裂开没有牙齿的老嘴,怪异地笑着说,”勇士们,食物呢?” “好啊,” 恩伽打趣说,”等我们吃完,你再看看有什么东西剩下吧。” 但旁边那些匪徒立刻就发出了恼怒的冷哼。过去的几天,大伙的食物都吃完了,那些长在红光里的地底真菌让他们的胃直犯痛。只有瑁莉藏下了四个大土豆。他们都等不及要吃肉呢。 大家赶紧生起了火,用生锈的剑支起烤肉架。回来的匪徒们跺掉靴子上的残雪,解开带回来的血淋淋的食物包裹。瑁莉向前倾身,想看看到底自己的餐桌会摆上什么样的美味。 沙戈斯的小队总是最棒的,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伊尔很高兴成为其中一员,虽然他剑法最差,可腿脚最利索。要是遇上自己人吵架内讧,他只保持沉默,从不加入。况且冬天太冷,人们太容易筋疲力尽,也不怎么容易吵起来。 曾经有一回,有个巫师找到了巨风洞,可是他被守卫的弓弩队射死了。除了这么一回,伊尔再也没有过别的机会见到他恨之入骨的巫师。 匪帮频繁的袭击阿森兰特的巡逻队,也正因为如此,巫师也很少随队巡逻了。 红胡子贾瓦尔弯下腰凑到火跟前,满意地说,“今晚早些时候,我们还抓了两个从达尔拉来的。” “那样最好,”沙戈斯和自己的人正忙着摆弄弄回来的皮革、头盔,他说,”咱们不能就让他们舒服地躺在爱人温暖的被窝里。保不准他们会带着个巫师,施法术用我们自己的陷阱对付我们呢!” 贾瓦尔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点点头,“老沙,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办。” 沙戈斯只是哼了一声,在篝火上烤着双手。赫恩角——阿森兰特最外围的森林,那里驻守的兵士们常常外出找村女取乐。几年前,有些女士买下了那里的一幢旧农庄,把它变成了一个充满美酒和女人的地方。匪帮已经在那附近宰了好几个酒醉单独归队的兵士了。想到这里,他笑了一笑,”是啊,我知道。让我们等到春天来临,再去找他们取乐吧。” “什么?到春天之前都只能让那些土匪为所欲为?你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够他们杀掉的?” 说话的巫师声音冰冷,比这冬天雪地中的城堡更加冷酷。他们站在城堡的高墙上,看着城外被雪覆盖着的独角兽场。萨托尔的卫队长无奈地摊开手,万分无助地回答道,“法师大人,一个也没有了。每个人都知道,从这里出去,向西边走,那就注定没命了。没有人再敢这么做。匪帮现在正向我们的权威发出公然挑衅,可……现在我们无能为力。在这样的季节里,如果商队还敢踏着雪四处周游做买卖,那我只有求神明保护他们的安全了。照我说,那些匪帮,自有诸神啊爷对付他们,让他们在寒冷的天气里冻饿而死吧……可我们没办法派人出去干掉他们。” 巫师的目光冷冷地看着卫队长,目光远比他的声音更冷酷。 卫队长听了这声音,觉得异常惊心动魄。他用手死命地抓紧面前的城墙,好让自己站得稳当些,免得被这巫师的声音给吓得倒退。 他把目光移到冰冻的苔原上,真心希望自己正身在别处,一个天气暖和、没有巫师的地方。 “虽然我并不希望国王发现这就是你对匪帮的看法,但我不得不说,国王对此必定深有兴致。他的卫队长竟然如此懦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这回,巫师的声音柔软有若丝绸,但比刚才还令人感到心里发寒。 卫队长鼓起勇气,强迫自己转过头,看着巫师那对黑暗阴森,闪着恶毒光彩的眼睛,”法师大人,这只是您的意见,”他说道,用语气向巫师强调,国王一定会理解他的审慎看法,”难道您竟然要我罔故他人性命,继续往群山之角增派人马?” 巫师踌躇了一阵,继续温和的说,”那么让我听听您的意见吧,卫队长,也许我们可以获得一个一致的意见。” 卫队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续盯着巫师残忍的眼睛,”往群山之角派一队魔法学徒,当然,只要有一些法力的就可以了。再派一个法师统领他们。以这支魔力之队作为剿匪的主力,我派二十个士兵——这是我能抽调出来的最大限度,在必要的时候支援帮助他们。我认为,要消灭这些顽固的悍匪,不施法术是不行的。” 两人对视片刻,慢慢地,法师王卡登?奥勒斯坦笑了一声,“不错啊,卫队长,好一个有趣的计划!我就知道,我们会达成一致意见的,不是吗?”他望着城外河边笼罩在大雪下的农庄,过了好一会才说,”我们得快点造好合适的雪橇,而不是干等着一直到春天。” 卫队长用手指着城墙下,“看见那座磨房下堆着的原木了吗?那里的人保证,我们可以免费使用它们,还有那里的切割工具。” 巫师笑了,眼神有如一条毒蛇,正看着嘴边无法逃脱的猎物。“那么明早他们就会出发。你将会得到十二个魔法师,卫队长,其中之一是法师王兰度?瓦拉姆,你可满意?” 卫队长点点头,暗自寻思,这个兰度到底是个大笨蛋呢,还是因为他不讨卡登的欢心,才被分派来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但愿是后一桩原因,也但愿这个兰度还顶用,能够对付那帮难缠的歹徒。 站在城墙上的这两个男人各怀鬼胎,微笑地看着对方,接着又极是刻意地转过身,背对着城外,故作漫不经心地走了下去。他们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告诉这个世界:他们是强者,什么也不怕。 他们走后,萨托尔城堡静静地屹立在风雪之中。看它的样子,即使这两个男人到了坟墓,这城墙也毅然会屹立于此。 这就是城堡的意义。 伊尔明斯特幸福地烤着火,舔着手指上剩下的马肉油。正在这时,却听见洞穴外的警卫喘着气跑进来,“巡逻队!他们发现了这里!还有可能发现了进来的办法!有些人已经跑回城堡去报告了!” 洞穴里顿时一片喧哗混乱。沙戈斯在嘈杂里大声呼喝:“除了瑁莉,所有的人都拿起弓和剑!未成年的和受了伤的,负责洞内守卫!其余的人都跟我来!” 灯光灭了,人们在黑暗中跑动,兵器互相碰撞,叮叮当当乱响一气。沙戈斯又命令道,“伊尔达!布瑞特!你们两个脚程最快,快冲出去把那些跑去报告的兵士干掉!宰了他们!一个活口也别留下!否则我们就都完了!快快快!” “是!”伊尔和布瑞特喘着气,冲到了巨风洞洞口,靠着一块大石头。洞外兵士们的箭嗖嗖的射过来,第一支射到众人的头顶上,第二支又失手了,可第三支箭…… 第三支箭正射中了沙戈斯的眼睛!他还来不及藏身到岩石背后!沙戈斯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伊尔和布瑞特藏在石头后,向前方看去,那掌握着他们命运的兵士就在前头!一个!又一个!第三个!伊尔看见他们的身影在雪地里艰难的移动着。 伊尔明斯特拿起弩,上好箭,弩弦绷紧,嘎嘎作响。这时候身后的匪徒们也开始用弓弩反击。 伊尔对自己说,“沉住气。”他扣动扳机,嘴里默念着战神之名,这一箭发出,一个兵士背后喷出了血,倒在地上。 接着伊尔重新准备好一只箭,向跑动的兵士甩出了自己的头盔。那兵士停下,回过头来打量。这时伊尔清楚的看见了那张脸,一张残忍嗜杀的军人的脸。伊尔瞄准,射击! 错过了! 他低声诅咒了一句。 他身后,布瑞特也拿起自己的弩射击。 兵士开始在雪地里寻找掩护。他弯着身子,曲线跑动,伊尔再也没有办法瞄准。 伊尔恨恨地骂了一句,放下他的弩,掏出匕首,从岩石后冲了出去。就在他跑到第一块可以作为掩体的石头之前,兵士从前面的大石头后探出身,手里拿着上好弦的弩,直直地对着伊尔。 伊尔猛地打住脚步,横着身冲进最近的雪堤,摔倒在看不见的石头上。他挣扎着,等待那命运的一箭射来,结果自己的性命。 但是箭没有射过来。伊尔拍去脸上的雪,抬头看着。 是布瑞特或者别的匪徒救了他的命。那兵士肩膀上正好中了一箭。 “噢,感谢战神坦帕斯!”伊尔由衷地感叹,他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第二个正在雪地里蹒跚着的兵士身后,一拳将他打倒在地,用匕首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这一刀为了我父阿沙瑞,阿森兰特的王子!”他低声祈祷,脑海里突然现出父亲的音容笑貌,几乎令他要流下泪来。 不,不,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伊尔猛然克制住自己,看着兵士倒在雪地里,又连忙冲到下一块岩石后。 方才那受了伤的兵士正在这里,看见伊尔,他连忙挣扎着往旁边躲避。伊尔恶狠狠的低吼,“这一刀是为了我母莎儿!”一刀结果了那人。随后,他俯身拿起那个人掉在地上的弩箭,一箭射中了另一名刚刚站起身的持矛兵士。不远处,一名兵士和匪徒发生了肉搏,没过多久,他就鲜血淋漓地倒在了地上。 匪帮这边的攻击已经停止了。伊尔回头看了看。巨风洞前到处都是鲜血,几丈之外,布瑞特倒在雪地里,心脏上竖着一支利箭。 诸神啊!沙戈斯和布瑞特都……!要是方才那些兵士逃回营地,这里所有的人都会遭到同样的下场!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伊尔边跑边数着地上的尸体,他们是否都被干掉了? 这次至少来了两支巡逻队,每支队伍派出三个人给巫师团报信的话,那还至少剩下了两人。得找到他们! 伊尔弯着腰,四处张望着。 是了,就是前面,至少有两个人,还牵着马! 伊尔低着身子爬向他们,顺便拾起死人身上的箭和矛。身后匪帮射来几支箭,差点就射中了他。他转过身,向他们打了手势,接着继续前行。 他就快爬到兵士面前了,却看见一个兵士正用弩向巨风洞瞄准。情急之下,伊尔狠命向那人投出矛。兵士这时还没看见他,也没有时间再改变他的瞄准目标了。 箭没有准头地射了出去,而矛尖已经刺中了兵士的胸口。兵士栽倒在地,痛苦万状。 伊尔又冲上去,把矛再度狠狠扎进兵士的身体,同时怒喝“为了我父,阿森兰特的王子!”兵士的眼睛只来得及闪出最后一丝诧异,之后就没声没息了。 伊尔喘着气,用匕首扎进了另一个兵士的身体。事情发生太快,那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倒在了地上,鲜血往外汩汩涌出。 “为了我母!”伊尔从他身上拔出匕首,拿起他的弩,屏住气藏到岩石身后。他把箭上好,弩搭在左手臂上,右手食指勾着扳机,机警的四处打量,看是否还有活着的兵士。 这里好像没有人了。但是匪帮的弓箭从他头顶上射过,坠进溪谷。伊尔看着那箭,心想自己可以爬到峡谷上边,看兵士往哪个方向逃跑。 这时风雪已尽,山谷一片白雪茫茫,地面平平的覆盖着新降下的雪。 只要他向山谷上爬,谁都能看见他。伊尔心想,为了所有人的性命,我跟命运女神赌上一把吧。 他用皮带绑好武器,抓着山上的冻草,开始向上爬。 还没爬到一人高,就有一支箭射到了他头顶上。他抓住箭,扑腾着倒在山坡上,装作没了命。地上的雪扑进他的眼睛,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抓起自己的弩,发现它还没有损坏,便急忙上好箭,同时用大声的呻吟遮盖拉动弩弦的声音。 一个兵士,手上拿着装好箭的弓,从雪地里的灌木丛走了出来,查看他射中的目标。他和伊尔在同一时刻发现了对方。 两人同时扣动了扳机。 两支箭都失了准头。 伊尔连忙从靴子里掏出匕首,朝兵士跑过去。他怕对方还有一把上好箭的弩。 可惜这次他又猜对了。 兵士冲着他狞笑,举起了弩。伊尔手中的匕首毫不迟疑地飞出,这令得兵士出手慢了一秒钟。 伊尔趁机向地上一滚。而匕首和箭尖在空中碰到了一起,”叮”的一声响。匕首掉落下来,箭则贴着伊尔,擦身而过。 他感到肩上一阵剧痛,双膝登时有些发软。而兵士则挥着剑冲过来。伊尔忙将另一把匕首掷向他的面门。 匕首撞在兵士的头盔上,弹向一边。兵士也重心一歪,剑锋偏了,落空砍进雪地。而他身体的整个重量猛地压倒在伊尔的左手臂上。伊尔痛得撕心裂肺。 兵士压着伊尔,用手去掏靴里的匕首。伊尔拼命挣扎,眼前发黑,只顾用右手在皮带周围摸索,可什么也没摸到。兵士狠狠喘着气,热气吐到伊尔的脖子里。他身体的重量将伊尔藏在身上的雄狮之剑推到了在他胸前! 伊尔扯开衣服,摸到了剑柄。——他到群山之角的第一个年头,为了打发百无聊赖的长夜,也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伊尔不停的打磨雄狮之剑,把它的剑锋磨得极为锐利,而从那时起,整个剑身也只剩下他的一个手掌那样长。 如今这短剑救了他一命!兵士瞪着他,用手狠狠地击打他。这时伊尔终于抽出了剑,刺进了兵士的眼睛。 “为了我父!阿森兰特的王子!”伊尔默念,鲜血喷了他一身。他感觉自己全身脱力,倒在了赤红与黑暗之中。 他漂浮在某个静谧与黑暗之地,半梦半醒地听见身体附近有低语声,有节奏地升起,又落下。伊尔感到他的手和身体各处都异常疼痛,仿佛是为了回应那低语。 是谁在说话?是他的头吗? 是的! 他聚精会神,脑海里升起白色的光芒,并慢慢跳动起来。 白色的光芒渐渐扩散,身体的疼痛在减缓。 伊尔觉得很累,疲惫而且虚弱,但他不再感觉到痛了。 原来是这样。 他能”推走”身体上的痛感。 他真的能治愈自己?伊尔走了神。而这时,所有的疼痛突然又冲了回来,他觉得冷,肩膀下是坚硬冰冷的地面,而且全身都是汗水。 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从那低语所来之处,他慢慢地游了过去。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伊尔倒在雪地上,僵直、冰冷、疼痛。他小心翼翼地翻身起来,四处打量着。周围没有任何人,任何生物。 很好。 他的头还很痛,他需要再度躺下。他缓缓的呼吸,这感觉真好,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身醒来。雪鹫在山谷上空盘旋,重重地拍打着翅膀,尖利地冲他大声嘶叫。 最后一个兵士脸上插着雄狮之剑,死在他身边。伊尔看着那死人的面孔,不禁打了个寒战,忍着恶心,用力把剑从他脸上拔了出来,用雪擦拭干净剑身。天已变成铅灰色,厚厚的云层后透出这天的最后一丝光线。伊尔站起身,为了活下去,还有最后一桩事要办。 他感到有些头昏目眩,跌跌撞撞的从峡谷旁的空地向巨风洞走去。一路躺着许多死去的兵士,还有两倍于此的匪众之尸,大多数尸体上都插着弩箭。苍鹰在头顶盘旋,而不久狼群也会循着血迹而来。但愿它们不会发现巨风洞口,那里只有老弱病残守卫着,随便来一队巡逻队,大家就都会没命的。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杀掉更多的兵士。伊尔对杀人感到深深的厌倦。他避过脸,努力不去那些尸体。他是一个勇敢无畏的歹徒啊! 在峡谷口的空地上,留着凌乱的马蹄印,来的,和走的。巡逻队一定会再来的。伊尔不可能在这么深的雪地里再去追赶上他们。难道说他和剩下的匪帮注定只有一死了吗? 不,不,他想。赶快把所有的弓箭和兵器收集起来,把整个巨风洞变成一个布置好的大陷阱!他将和别的幸存者战斗到底!总有人会活下来的。 可万一巡逻队带来巫师,用火攻魔法对付这里,又怎么办呢? 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 伊尔边想边从一块大石头上跳下来。这一跳救了他。一支利箭擦着他头顶飞过去,落进雪堆中。伊尔仓惶的倒进雪地,打着滚,藏身到石头背后,四处打量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原来如此!峡谷对面的山脊那边,有一个兵士。巡逻队必定是派他在那儿盯着匪帮的老巢!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匪徒都是被箭射死的! 伊尔叹了一口气,他可是一个聪明的勇士!那兵士的马一定在山下某处,只要他能赶在箭射到自己身上之前,找到它,骑上它…… 哼,青蛙被憋急了也咬人!伊尔皱着眉,回想哪里能找到弩。方才他杀死的最后一个兵士,那人拿着三只弩……对啊,在那片灌木丛里! 伊尔想到这里,匍匐着向那边爬过去,一支箭又从他身边飞了过去。但愿不给他射出第三支箭的机会! “战神坦帕斯、命运之神太姬!汝二神请助我一臂之力!”伊尔爬到了树丛中,第三支箭”蹭”的一声,射到他身旁的树枝上,把它劈成了两半! 真正的战斗,和游吟诗人们所唱的场面,是多么多么的不同啊。 伊尔一边这样想,一边已经从深深的雪里拿到了两只弩。它们已经被雪弄湿了。诸神啊哪,应该还能用吧?伊尔分外镇定地伏在死人身旁,拉开弩的弦,放上箭。 静谧的山谷里,他似乎听得见对面那活着的兵士拉动弓弦的声音,吱嘎吱嘎的。 还有一把弩在几步开远外,伊尔不太敢出去拿它。他把两支弩都准备好,慢慢在灌木丛里向前挪动身体。 又一支箭射在他身后。伊尔咬牙切齿地笑了笑,“有你好看的!” 那兵士又射了一箭,必须得重新上弦。伊尔举起刚才自己准备好的弩,瞄准了对面的那人。 幸运女神这次眷顾了他。伊尔听见兵士发出惊骇的叫声,他中了那的一箭。兵士手中的弓掉进了山下,紧跟着人也滚了下去。 伊尔把另外一只弩放了空箭,同时拾起三只弩和箭袋,捆在身上。他沿着山脊快速移动,指望能找到那匹马。 谢天谢地!前面果然有一匹马,周围没人看守。 伊尔解开缰绳,骑上马,沿着巡逻队留下的足迹,想赶上他们。马儿虽很听话,可在雪里不能奋步疾驰,只是比平常人走得快些。伊尔夹了夹马肚子,催它快跑。他必须在巫师用跟踪术发现自己之前赶到赫恩角。 骑了不久,伊尔感到非常吃力,背上背着的弩弄得他很不舒服。夜色也迅速地笼罩了群山。可他必须成功!乱法城堡和那里剩下人的性命,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他骑在马背上,脑海里突然显现出父亲教导他做人之责任的事情来。父亲总说,王国中每人皆有其责,无论山野中鲁莽之农夫,还是王座上尊贵的国王。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 打从父亲死后,伊尔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自己作为继承者的身份。他清楚的记得父亲对他说,“国王的第一要务就是引导民众。民众的性命在他手中,他必须为他们指点明路。所有人都寄望于他,亦也因他之失责、莽撞而全盘皆输。孩子,你可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国君?” “我父,什么才是真正的国君?”伊尔骑在马背上,奔驰向赫恩角。他向呼呼的风声发问。 风并没有回答他。 [2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0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三章 深雪之嗜杀 冬雪深兮,汝行路; 行路言兮,汝需慎; 慎言者兮,方不为雪声所害。 ——古诗?仗剑行雪 也许太姬神听见了伊尔的祷告。 他沿着巡逻队留下的足迹,翻过了一座山谷,他看见兵士们正聚在山下,燃起了火堆。很明显,两支巡逻队正好碰在了一起。天色黑尽,他们开始搭帐篷,看来准是要在这里宿营了。 “唉,命运之神,我还真得感谢你啊!”伊尔疲倦的骑在马鞍上,表情冷漠的挖苦说。那么多敌人聚在一起!伊尔停下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兴许命运之神的意思,就是要他杀死那五个从乱法城堡逃出的人,还有所有他们在路上遇到的兵士。全部杀死。 伊尔在那一瞬间只希望自己是个法力强大的法师,只需做一下手势,念念咒语,就能让他们死于非命。要不就是能唤来龙,它吐出火焰,烧死所有的人,再把他们的灰烬抛向风中。 那段赫尔登村被毁灭的影像历历在目,伊尔的心开始抽搐。他用手握了握藏在身上的雄狮之剑,“伊尔明斯特王子是个道地的战士!”他对着风默念,可心里又有些苦涩滋味,“道地的战士!他先杀了一个作为热身,宰了那人的马,吃了马肉饮了马血,紧接着又投身战斗,干掉了七八个敌人。这还不够,他现在准备要干掉更多呢,二十个怎么样?对方全是全副武装的男人!——除了一个道地的战士,他还能是什么?” “只是个傻瓜而已。”背后,非常近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个冷酷声音。 伊尔惊讶的转过马,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袍子,笔直地站在空气里,看着他。 惊讶之中,伊尔猛地抽出插在皮带上的匕首,朝那神秘人扔了过去。可是那人动也不动,匕首完全穿没他的身体,那身体仿佛并不存在,而是一片空空荡荡。匕首插在了那人身后的雪地上。 神秘人裂开半边嘴,带着笑说,”这只是个法术幻像而已,笨蛋。”他冷漠的说,”你骑着马,沿着我们的足迹一路跟踪到此。你是谁?为何来此?” 伊尔皱了皱眉毛,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难道我已经到了阿森兰特了吗?”他看着面前的法师,又加了一句,”我正在找一位法师王,替他送去一个消息。您就是吗?” “噢,你十分不幸,我就是一个法师。”神秘人答道,”我敬爱的伊尔明斯特王子。我方才在风里听见了你骄傲的小演说。你就是那个我们一直在找的人,阿沙瑞之子。” 伊尔明斯特坐着没动,一个法师能通过他的幻象施法吗?他心中有人冷冷的回答:”有何不可?” 那最好动起来,以免……伊尔用膝盖夹了夹马肚子,让马跑动起来,转了个圈,”那是我要带给某个法师王的名字,”他边说边穿过了那影像。 影像在空中转了个身,看着伊尔,”嗯?” “另一些法师,”伊尔补充说,”他们有了另外一些计划。” 法师笑了起来,”呵呵,不错,他们永远都有另外的计划,你这自夸的男孩。想知道我要如何让你的谎言变成碎片吗?——你跳舞吗?玩纸牌吗?” 伊尔被他气坏了。难道他骑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让这个可恶的巫师嘲笑吗?再让那些兵士把自己包围起来,乖乖地束手就擒? 他吸了两口气,平静地回答道,“我当然喜欢那些。” 他骑马爬上了最近的一个斜坡,回过头。巫师的影像并没动,只是在原地消失不见。雪地上留着伊尔自己的马蹄痕迹。 山下的兵士已经有人骑上了马,拿着兵器,从不同的方向朝自己赶过来。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天上的星星闪着微光,不久,月亮也会升上天际。巫师到底能从多远之外就看到他? 伊尔脑子里浮现出两个计划。 第一是骑着马冲下山,砍下所有人的头,在巫师来得及作法之前,用剑砍死他,用弩射死他。天哪,这个计划多么英勇!绝对是游吟诗人们的好题材,每个人听说之后都会赞不绝口。不过,连他也不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太荒谬了。 另一个计划是,沿着兵士们走的路,在雪下铺设好上了箭的弩,让他的马跑出去引诱敌人。要是能引开一队敌手,他就有时间射穿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头,说不定还能捞到一匹马,然后冲下山,袭击帐篷里的人。如果巫师还没发现他,他还可以先在别处设好陷阱,一个一个地干掉出来的人。 不过这个计划也几乎同样荒谬。 他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民谣,”王子陷于阵,其势不可挡;倚其勇其诚,终可成大业。”伊尔打定了主意,数了数,山下上来九个骑士,另外还剩下多少人,他就不知道了。 他胯下的倦马几次都差点摔进松软而深厚的雪坑里。”慢慢来,”伊尔柔和地对马儿说,也感到来自身体内的疼痛和疲惫。他能做的就是在意识里暂时消灭痛苦。他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下巴,他并非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勇士。 但那又怎么样呢?这场战斗要的只是一个充满幻想的蠢蛋,而不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勇士。但就这样逃走也是愚蠢的行为,而且逃走的想法让伊尔觉得无法面对自己父母的在天之灵。只有阿森兰特不再被巫师控制,骑士才可重新驰骋在这块大陆上。 “骑士将重新驰骋,”他告诉风。风声把这话传到他身后不可听见的远方。这时,他骑到了一块可以埋伏起来的有利地势。这里由雪堆积成了一个狭窄的通道。他停下了马。 他腿脚僵硬地下了马——自从赫尔登被毁之后,伊尔一直没骑过马。他站在地上,感到脚有些不受自己控制。他支撑着自己,从马背上拿下弓箭袋,”赐我幸运!”他对风说。可是风仍然没有回答。 伊尔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拍拍马背,”跑吧,马儿!”这牲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冲进了雪夜。 这下,他又是一个人了。 神啊,这一切不会太久的。九个兵士已经沿着他的血迹、足迹,追了过来。伊尔跪在雪地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自己的陷阱。 现在三副弩都上好了箭,时刻都可射向敌人。他躺在雪地里,将四把匕首插在面前,剩下的,只有等待。 他屏住呼吸,听着由远及近到来的甲胄碰撞声。兵士们就在他附近,近了,更近了。 这计划成功的关键在于,兵士们没有发现他,他们的武器也没有准备好。伊尔摇摇头,这可能吗?他的嘴巴发干,不管发生什么,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的。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只有这两个可能。 突然间,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起。不远处的兵士们乱作了一团,互相之间的武器碰得乱响。 他们怎么了?可时间上不容伊尔细想,他举起弩,瞄准,射击。 马匹惊动,前蹄在雪里乱刨,马脖子高高的昂起,嘶叫着。它带着它身上的骑士一起翻下山。那兵士被掀倒在雪地里,动也不动。 剩余的人不再向前冲锋,打住了马四下乱看。伊尔明斯特知道山上出了事情,但他来不及细看,而是匆忙地,拿起自己的第二只弩。 山上的骑兵们又互相砍杀起来。伊尔这才看清,似乎有两队人马,一队人穿着奇怪的破烂护甲,诸神啊哪,他们是打从哪里来的?而另一队则是阿森兰特的骑兵队,人数比对方多,可死伤也快得多。 伊尔看见一个阿森兰特兵士从打斗中冲出来,催马往后飞奔。 伊尔从雪里站起来,举起弩向他射击。箭射进兵士的肩膀,可是那个骑兵依然不管不顾地继续跑着。伊尔低声骂了一句,拿起自己的第三把弩。 兵士已经跑得很远,渐渐的身影也变小了。可是他骑着马爬上了一个雪坡,这令他目标分外明显。伊尔瞄得准准的,一箭射了出去。 兵士的手伸向背后,似乎想抓住那支箭,可是随即他从马鞍上倒栽了下来。马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没了骑手,还继续奔跑着。 “我竟然不知道今晚跟着我们的,有这么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伊尔高兴的转过身,“赫尔姆!” 赫尔姆还是穿着那身破烂的皮革盔甲,铁护手早已生了锈,还是那样一把没修剪过的大胡子。身上的味道还和几年前一样,兴许从那时他就没洗过澡。 他骑着一匹和他一样伤痕累累的黑马,手中紧握着长剑,在黑夜里闪闪发光,锋刃上依稀还有新鲜的血迹。 伊尔兴奋的叫起来,兴许今夜他不用死了。“你怎么来的?” 阿森兰特的骑士斜靠在马鞍上,扬了扬眉毛,”我们才从乱法城堡赶来。好些不错的小伙子死了,可瑁莉说,她没找到伊尔达。” “我是一路沿着兵士,追到了这儿。”伊尔严肃的说,”他们发现了城堡,必须赶在他们向巫师团汇报之前杀掉他们。他们在山下升火扎营,在那里,”伊尔用手指指山下,”这些人是上来追我的。山下的人比这里还多。” 赫尔姆喝道,”好啊!棒小伙子,跟我们一起来吧,让我们一起冲下山干掉他们!” 伊尔摇摇头,”我的目标是另外一个。“他说,指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帐篷,”那里有巫师。” 赫尔姆的笑意消失了,”小伙子,你准备好了吗?”他静静地问道,”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伊尔拿起自己的弩,“不知道。可是那里有一个巫师,至少有一个,他已经知道我是谁,我长得什么样。” 赫尔姆点了点头,策马向前,拍拍伊尔的肩膀,“那么祝你好运,我的王子。”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需要人手下去帮你的忙吗?” 伊尔摇摇头,“不,赫尔姆,你们只需要下去对付那些士兵。把他们每个都干掉,这样乱法城堡才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天,直到匪帮找到新的避难所。等到雪都融化的时候,巫师们一定会集结他们所有的法术,带上所有能招来的佣兵,对整个山脉进行搜索。” 赫尔姆说,”的确如此。好吧,小伙子,活着再见。”他举起剑向伊尔致意,伊尔则抬起弩还了个礼。然后赫尔姆就驾着马冲下了山。 雪花不断地飘落。伊尔明斯特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吃了,重新把弩上好箭,沿着山边向帐篷处进发。他从右边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希望能从另外一个方向攻入。——但是,难道巫师凭借法术不是可以看到所有方向的敌人吗? 噢,也许他们的法力耗光了呢?就像士兵用完了箭?但愿他们此时没有用水晶球预卜到,一个男孩正从雪里向他们走去。 要是他没有被发现,伊尔真的是欠了诸神一大笔债呢。 暴风雪中,三脚桌不断地摇晃。落雪纷纷,打着旋儿,飘进了宿营地的中心。巫师卡拉达?瑟茹面朝水晶球,紧皱额头。尽管夜晚如此寒冷,汗水却不断的从他眉梢往下滴落。他努力施法,让水晶球显影,同时又向山下的匪帮队伍施展着另一项闪电法术。咒语紧跟着咒语,他脸色发白,仿佛一只幽灵一般。 他正想让两项咒语同时起作用。 巫师感觉到身体中涌动起了魔法的力量,顿时一阵狂喜。他摊开手,示意随身侍从退下。 他马上就要开始施展闪电术了。他做了两个极为复杂的手势,手臂大开大合,嘴里念出一个字眼。接着,他用绒布擦了擦水晶球,如黑鸦一般滔滔不绝的念起了咒语。 他张开了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巫师一个趔趄,几乎倒在地上。水晶球在一阵闪电中炸成了粉末。法师痛苦地大叫起来。而另外一箭又射了进来,终于让他倒地不起。营地中顿时大乱,兵士们纷纷抓起剑,朝箭射来的方向冲出去。 伊尔看着他们冲自己跑来,他还有最后一张上箭的弩。帐篷那边出来另外一个穿长袍的,正在四处查看骚乱原因。伊尔一箭射中了他的喉咙。 随后,他扔下了弩,解开箭袋的扣子,把它也扔到地上,拿起了自己的长剑。 愤怒的兵士们已经冲了过来。伊尔一手持剑,一手拿着匕首,用剑格开第一个兵士砍来的刀锋,另一只手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他的身体。 他用力推开这个即将倒下的人,向其他人猛冲过去,”为了阿森兰特!”他大叫。那被他盯上的兵士被他的杀气吓得倒退了一步,向自己右边的人使着眼色。伊尔眼明手快,用匕首捅进了那想要过来的人的肚子,又一剑砍进了旁边一个兵士的身体。他为自己杀开了一条血路,跑出了众人的包围。那些剩下的敌人与伊尔对峙,渐渐向营地方向退却。 一个兵士手里拿着长战戟,站在营地的火光之下。伊尔看得真切,用剑向他砍过去。那兵的战戟非常沉重,伊尔将他连同战戟一把推到,长长的战戟碰倒了好几个兵士,还打倒了路边竖起的提灯,一个帐篷“蹭”地着了火。 嘈杂的人声更加混乱了。在熊熊的火光中,伊尔看见巫师摇摇晃晃地从帐篷里走出来,肩膀上还插着他射的那支箭。可兵士们手里拿着剑,拥在巫师背后,将他和伊尔隔开了。 伊尔杀红了眼睛,想从右边冲到巫师身旁。可从另一座帐篷里冲出来一个兵士挡住了他的路,伊尔一剑刺中了他的胸口,将他撂倒。伊尔暗骂一声,掉头往夜色里狂奔。身后跟着一大群兵士。“可恶!要是现在手里还有弩就好了!我要宰了那巫师!” 幸好这时宿营地里没有弓箭手,要不伊尔的小命此时已经不保了。 伊尔越过了一座山丘,往回看去,宿营地成了一片火海。两个兵士还跟在身后。 伊尔放慢了步伐,回头望去,能看见有两名敌人正追过来。他稳了稳自己的呼吸,准备好一战。这时他看见山下另外一边来了一队人马,却正是赫尔姆一行。有些人抬头看见了他,赫尔姆冲他招手,“伊尔达!干完了吗?” 伊尔连忙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说,“弄死了一个巫师,但是另外一个只是受了点伤。还有,还有,一半的营队都在追我呢。” 赫尔姆笑说,“我们正在休息战马,等着打劫那些兵士呢。他们穿的战甲太好了。你现在改变主意了没?” 伊尔还在喘气,“也,也,也好。” 赫尔姆点点头,指着一匹马对伊尔说,“你骑上那匹马,跟着我,伊尔达。” 他们留下了四个匪徒,守着多余的马和缴获的战利品,剩下的人沿着伊尔来的路赶过去。那跟来的两个兵士被轻易的解决了——一个被箭射死,另一个被赫尔姆一剑砍倒,再也没爬起来过。后头还跟着的兵士立时转身四散奔逃。 赫尔姆骑在马上,大声说,“看来你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愿意和我们一起攻下哈桑塔的城墙吗?” 伊尔摇头,“我实在对死亡感到厌烦了,赫尔姆!”他喊着回答说,“再说,我们现在干得越棒,春天来到之后,他们就会越凶残地对付我们。死了几个外路的商人是一回事,可要是整支巡逻队被干掉,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整个地方的人都会知道,都会记得,也都会注意我们。” 赫尔姆点头道,”都一样,小伙子,都一样。不管怎么说,你确实干得不错!”他指着燃烧的宿营地,”我现在只希望你没把装粮食的那个帐篷给烧掉!” 一行人马在夜里疾驰,大喊大叫,砍下溃散兵士的首级。不久后,营地变得异常安静。 赫尔姆向众人命令道,”我们得把这里彻底清查一遍。两个人一组,分散查看帐篷,记住你们发现的东西。注意,不要随意毁坏。要是有人发现活着的巫师,就大声喊叫!” 人们迅速四散开去,各自行动。不久,有人发现了好几雪橇载得满满的肉、土豆和啤酒。板着脸的骑士们还找到了几本魔法书,但是受伤的那个巫师和他的随从们却毫无踪影。 “很好……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赫尔姆说,“把所有能找到的马集中起来,今晚我们大办盛宴!明天出发,带着我们能带的东西,回乱法城堡去。这些帐篷也拆下来,带回巨风洞前面的峡谷,给马匹做掩护!最后,让我们共同祈祷圣神塔洛斯和欧吕尔,望天赐瑞雪,湮没我们的足迹!” 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声。赫尔姆往伊尔身边靠了靠,低声说,“小伙子,你若想离开此地,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带着这些魔法书,好好地读读,会对你有帮助的。我想……你可以到赫尔登村,我们曾相遇的那个山洞去,那里的岩石十分松动,你要把它们好好地藏起来。在那里,你能靠打猎为生,直到夏天到来。那时,我将会去找你。万一敌人察觉到什么,你就躲进至高森林,他们可从不敢去那儿。” 他用手蹭了蹭下巴,“虽然你一直长不出什么像样的肌肉来,可你射箭比别人都准,使剑也使得不错,生存能力也比任何匪徒都强。也许哈桑塔的小巷和人群能更好地磨炼你,那里也会是你更好的藏身之地。”骑士和蔼地看着年轻的王子,“你觉得怎样?” 伊尔明斯特缓缓点头,“嗯,不错。”他喃喃自语。 赫尔姆用力拍了拍伊尔的肩膀。把年轻人拍进了雪堆里。 整个世界很快又会变得充满未知数,黑暗一直想吞没这位落魄的王子。而伊尔,必须靠着自己,找到一条全新的道路…… 第二天早晨,大家坐在桌子前,吃着涂满黄油的面包,啃着美味的牛肉,赫尔姆神采奕奕地抱怨说,“这些兵士过的日子可真舒坦。”桌边的人都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而空空如也的酒桶亦明白无误的表明,昨天大伙儿渡过了尽兴的一晚。 伊尔默默地点点头。 赫尔姆看着伊尔,“小伙子,你那神秘的脑袋瓜里正在想什么呢?” 伊尔低头看着血迹斑斑的雪地,默然回答,“虽然那是些不得不杀的人,可我还是觉得一切都太快太残忍了。”骑士安慰他说,“我了解你的心情。”突然他又加了一句,“可你昨天所做的一切,比许多真正的战士更棒!你有这个天赋。” 伊尔摆摆手,”不要再说了,我正试着忘记那一切。” “抱歉,小伙子。你打算怎么上路呢?骑马还是走着去?骑马的话,旅途上会轻松很多,马匹会自己找吃的。可是那样太招人注意,尤其是横跨尤普塞的时候,你得千万小心,带好武器,你最好跟上几辆马车,一起走。不过,如果有人发现你带的魔法书和经卷,你就死定了。”赫尔姆捋着自己的大胡子,继续说,”另外的一条路,就是走着去。虽说慢了点,但不那么打眼。可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千万别弄湿自己的脚,随时都得注意,不然就会被冻死。” “我会走着去。”伊尔明斯特说,”我会带上弩,足够多的食物,饱暖的衣服。盔甲就不用了。” 赫尔姆点点头,“这些都没有问题,我们现在有整整一支部队的装备。” 伊尔抿着嘴,心情分外沉重,那些本该驰骋在阿森兰特土地上的骑士,现在竟然不少死在他自己的手里。他应该怎样去面对自己手上的鲜血?伊尔还不太清楚。 他低声地对自己说,“也许他们命中注定一死,以换阿森兰特之生。” 赫尔姆听见了,点点头”很好,孩子,你说得很好——他们命中注定一死,以换阿森兰特之生。我想我以后会有用得着这句话的时候。” 伊尔笑了。“可是你得让人们知道,这话里的‘他们’指的是谁。” 赫尔姆还他一个笑容,“那就是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做的事情。” 那条跟着伊尔走了好几里路的狐狸,摇着毛茸茸的尾巴,用闪亮的黑眼睛最后看了他几眼,跳上冻得硬梆梆的苔藓地走远了。 伊尔看着它跑远,心里琢磨,这狐狸是不是巫师派来的间谍呢?但他也明白,它只是一只小动物,一只挣扎在寒冷季节中的小动物。等它确实跑远了,伊尔便迅速沿着树丛,来到客栈后的马房。 他在干草堆边仔细找找,那里有一个饲料槽盖子。赫尔姆说过,干草堆靠着马厩的后墙。这马房屋檐往外伸出很长,挡掉了大部分的雪,干草堆非常干燥。 就像赫尔姆说过的那样,这就是木草旅店的后门。 伊尔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四处看看有没有看门狗。幸好,没有。 伊尔在心里说了声:谢天谢地,弯着腰走进马厩低矮的入口,扒开干草堆,果然发现了入口。干草本身的重量刚好够把门压紧。他放下剑,开了门,钻了进去。 马房里非常安静,比屋外暖和许多。有一匹马被拴在墙边,懒懒地靠在饲料槽上。伊尔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看见屋里凌乱地堆着铁铲、饲料架、木桶。伊尔藏好自己的剑,拿起了一把铁叉,往草里捅了捅,试试看有没有什么危险。等他确信此处没什么东西,就掀开草堆,钻了进去。 他把自己稳稳地藏进草堆。厚实的干草替他挡住了风寒。伊尔渐渐放松,又把那神秘的念力唤了出来,让整个人都漂浮到了那充满低语的地方。慢慢地,他睡着了。 稻草簌簌作响,擦着他的手。伊尔挣开眼睛。天哪!他竟然悬浮在半空中!他的脑袋在一根房梁上狠狠地撞了一下。 “抱歉啊,我的王子殿下。”耳朵里传来那个熟悉而冷酷的声音。“我想我弄醒了你吧。” 伊尔被魔法悬在半空,巫师的身影正在马厩屋檐之下,他手上闪着诡异的蓝色魔法光芒,脖子上挂着一块饰物。 伊尔气恼已极,他想拿起雄狮之剑,可手却动弹不得——他完全被法力给控制了!还好,他发现自己还能说话,“你是谁?”他问道。 巫师轻盈地向他鞠了一躬,口吻愉快地答道,“卡拉达?瑟茹为您效劳。” 伊尔发现自己在半空中被挪向前方,与此同时,斜靠在墙角的一把有长长尖耙齿的稻草叉,正对准了他的左眼,不紧不缓地漂过来。 伊尔瞪着巫师,狠狠地咽了口吐沫。“跟你战斗,可一点也不公平啊,法师大人。” 巫师大笑,“你多大了,王子殿下,可有十六岁了?难道你还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公平?如果是这样,那你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蠢货。”他嘲笑着说,“你觉得应该像个武士那样拿着剑跟我比划吗?我是个魔法师,我战斗的武器就是法术。那么,这又有什么不公平的呢?” 从巫师手上发出的魔法亮光变得更加刺眼,草叉子也更靠近伊尔的眼睛。伊尔喉咙发干,喉结上上下下,不停地蠕动着。 巫师笑着说,“现在不那么勇敢了?阿森兰特的王子,你来告诉我,为了活下去,你愿意顺从我的意旨吗?” “活下去?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法师大人?我知道你想这么做。”伊尔心里发毛,却还是倔强地回应巫师的问话。 “另一些法师,他们有了另外一些计划。”巫师嘲讽地说出伊尔第一次对他说的谎话,“不错,我自然有我的打算。阿森兰特的王子,您有不少利用价值呢。孛醪佴该受点报应了。我要藏起一个神秘的幼王,向他……哼哼,”巫师冷酷的笑容里带着得意,叉子离伊尔的眼睛更加近了,“如果我把你变成一只乌龟,或者一只蛞蝓,要不,干脆变成一条蛆!你觉得如何啊,王子?那样,等我们杀死你那些匪徒朋友的时候,你可以喝他们的血,在他们的伤口上蠕动……哈哈哈!这景象真叫我兴奋!当然,要是我们逮不倒他们,那你就要忍着饿了!” 巫师的声音在冷笑中慢慢淡去,伊尔无助地悬在半空,手心紧握,里面全是汗。他止不住颤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可一瞬间后,他的眼睛被强力拉开,直到他端端地看着巫师。伊尔发现自己此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即使是自己死了,都不能惨叫一声,以示凄厉——他不无哀伤地这样想。 “现在,不准叫,”巫师愉快地说,”我们可不希望你吵醒这店里的人们。但我真想看看叉子戳进你漂亮脸蛋儿的样子。” 伊尔只能在恐惧中看着草叉直直地向自己的眼睛戳过来,近了,更近了…… 巫师身后,一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粗壮的男人,手上抓着一把巨斧,慢慢地举起,对准巫师的头狠狠地劈了下去。 肉体重创的声音,巫师的头裂成了两半,鲜血四溢。伊尔砰地摔回地面,叉子也落在地上。他猛地弹起身,手里紧张地抓着雄狮之剑。 “王子,小心!”男人叫道,挥开大手挡开他,“他身上怕是有死之毒咒!” 男人自己退后一步,仔细地看着地上的尸首,肩膀上扛着血淋淋的大斧头。伊尔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尸体。巫师身上笼罩的蓝光已经渐渐消失了,可他脖子上的饰物却还是蓝幽幽的。他慢慢地从草堆边走开,“脖子上的饰物有魔力。”伊尔沉静地说,“可除此之外,我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了。向您致以我最深的谢意。” 男人向他鞠了一躬,“如果确实如巫师所说,您是本国之王子的话,为您效劳,乃是吾人之幸。” 伊尔回答道,“我叫伊尔明斯特。已经死去的阿沙瑞王子之子。赫尔姆告诉我,如果您是那位巴劳的话,我应该相信您,信任您。” 男人又鞠了一躬,“正是鄙人。欢迎您来到这间客栈,不过您一定要留心,此时有六个兵士下住小店,还有一个四海行脚商人,他是巫师团的密探。” 伊尔笑笑,“我就住这儿就行了。我跑遍了大半个群山之角,躲开巫师和兵丁,百般不易地来到此地。真不知道到哪里能够摆脱他们。” “无人能够逃脱强大的法术。”巴劳严肃地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控制了这片土地,却动不了那些精灵。” 伊尔好奇地问了一句,“可是,精灵的魔法比人类高很多,祂们为什么没能控制人类呢?” “如果精灵们愿意的话,我相信祂们能够。可是祂们是些和平的生物,意本不在此。况且祂们,用人类的话说,有点懒散,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过得开心,而不是找麻烦。换句话说,祂们没有什人类那样的野心。”巴劳从他进来的地方拿了一床毯子,铺到草堆上。 “人类巫师在法术上不如精灵,”他继续说,又拿进来一只盘子,一只比伊尔头还大的酒杯,”但是他们总在不停寻找失传的法术,并努力创造新的强大的魔法。精灵法师却只是微笑着,说祂们已经知道了一切,只是不屑做而已。” 伊尔坐到旁边的一条凳上,“告诉我更多,好吗?”他说,”我的生活跟那个巫师说的一样,非常简单。我需要明白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 巴劳笑笑,把大酒杯和食盘递给伊尔,看着伊尔大口地吞吃盘子里的冷肉和杯中的酒浆。他的笑容非常温和,“嗯,我明白。可是我知道你有足够的智慧理解这一切,大多数人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在阿森兰特,每个人都知道,巫师团控制着这个大陆。但是,在南部的某些地方,他们的法力无法施展。” 满嘴食物的伊尔扬起眉毛。巴劳冲他点点头,“确实有这样的地方。而且那里都很富裕,人口稠密。比如说,其中最强大的一个地方叫萨林姆斯罕。他们那里到处都是商人,春秋两季,常常过来做皮毛买卖。” 伊尔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人。” 店主人捻了捻胡子,“那是因为你藏起来了啊,孩子。长话短说,萨林姆斯罕北边,最是无法无天。那里的贵族常爱在森林与河流之间打猎。那里有个法师,法力比这里所有的巫师都强大……”巴劳沉吟了一下,看了看脚下死去的巫师,“他统治了当地大部分领土。那里的人都叫他狂暴法师,因为他做事从来只凭一时兴起,又好反复无常,从不关心后果。他的名字叫伊赫玳。他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变成了青蛙和猎鹰,供自己打猎为用。剩下的大多数人,都跑到北边去了。” 伊尔叹了口气,“看来所有的地方都摆脱不了魔法的灾难。” 巴劳微笑着,“是这样的,殿下。如果你想逃开这里的巫师团,就一定要去独角兽场,到至高森林去。巫师害怕那里的精灵起义反抗。而精灵又害怕失去更多的土地,无处可容自己藏身。精灵最怕的是龙。而法师们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们说,二十年前,他们已经杀死了这附近的最后一条龙,但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却是不会相信这些谎话的。” 伊尔也笑了一笑,“那我该如何与巫师们战斗?如何能够打败他们呢?” 巴劳摊开他的大手,“学习到更强大的法术。或者雇佣更强大的巫师。” 伊尔摇摇头,“怎么能相信更强大的巫师呢?怎么可能相信他们对权利毫无欲望?怎么可能相信他们杀死了现在这批巫师之后,会对王座毫无留恋呢?” 店主人赞许地点点头,“的确是这么回事。还有另外一条路,虽然更艰辛,但也更稳妥。” 伊尔斜靠在凳子上,”告诉我吧。” “像一只老鼠那样,慢慢地咬坏整个储藏柜。也就是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人如何可像一只老鼠?” “那就是偷偷地学!在后街上,客栈里,哈桑塔的市场上,悄悄地靠近巫师,静静地等待、观察、学习。你已经明白如何在蛮荒之地生存下来,现在该学习城市里的谋生手段了。某个名人说过,这是学会统治的必由之路。”巴劳说了句俏皮话,“做一个武士不见得比做一个贼更安全。再强的人都会被打败,只要他是孤身一人。就像你今晚上看到的一样。只要你坚持下来……” 伊尔像看到食物的狼一般,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他拉起巫师的一只脚,“你有铲子吗?” 巴劳笑说,“有的,王子殿下,记得挖深点,他可是上好的肥料呢!”他们紧紧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就像即将肩并肩作战的武士一样。 “出发前一定要多吃一点。”巴劳说,递给伊尔一碟菜。 伊尔伸手接过,饭菜香味从盘子里游荡出来。”噢,我的天哪,”伊尔正想推辞几句,肚子里却发出震天的”咕咕”声。店主和他都笑起来。 “你一定要把那个巫师的饰物带走,”巴劳叮嘱道,”要是你藏在这里,巫师们会找到的。我可不希望他们找到我,用他们的法术‘温柔’地折磨我。” 伊尔向他保证说,“我将随身把它带走,它现在藏在外面路上的一块石头下。那条路有许多人走过,巫师们会认为那是盗匪们落下的。” 巴劳说,“很好……”他突然停下,用一只手指挡住嘴唇,示意伊尔保持安静。 店主人蹑手蹑脚地弯腰走到马厩后面的出口,聚精会神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隔了一会,他又从门背后拿起了那把大斧子,高高地举在头顶。 伊尔抓紧雄狮之剑,迅速地钻进草堆,把自己遮住。 入口的盖子慢慢掀开。巴劳面色凝重,全神贯注地等着那人出现。却不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最最亲爱的巴劳,你正等着我吗?” 巴劳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退后一步,几乎是吼着说了一声,”我可想你得紧!赫尔姆!” “我带了朋友,”骑士说着,钻进了屋,看起来比以前更脏了。伊尔也从稻草堆里钻了出来,头上粘着稻草星儿。 赫尔姆看见了他,不禁皱了皱眉。 “你怎么才走到这里?我还以为你现在正该过河了呢!”他说。 伊尔摇摇头,”在营地那儿见到的那个巫师,他用法术跟踪我来到这里,还差点杀了我。巴劳用他的斧子救了我一命。” 赫尔姆用敬佩的目光打量着店主,上上下下地反复看,仿佛巴劳在一瞬间变成了个漂亮女人,“你现在杀了巫师,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人呐!” 巴劳打断他,“赫尔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应该知道我这里常住着兵士。” 他们正说着,入口处一个跟着一个的,钻进来足有一打全副武装的土匪,把个马厩挤得满满的。 “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小小的问题。”赫尔姆严肃了几分,“瑁莉正在外面的雪橇上发着抖,那里还有另外二十个勇敢的小伙子。” “他们攻下了乱法城堡?”巴劳大吃一惊道。 “没有,我们在他们找到那里之前逃了出来。巫师团从萨托尔派了一大队雇佣兵,还有十几个巫师跟着。就我所知,他们已经杀了二十多个好伙计了,还用法术向他们逼供,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乱法城堡的位置,而且正朝那里杀过去。” “赫尔姆,所以你把他们带到了这儿?”巴劳有些苦涩地问道,向赫尔姆满怀敬意地鞠了一躬。 “他们不会知道我们来过这里。一路上我们只是偷了一两匹马罢了。”赫尔姆强硬地说,”我们很快就会走。这个孩子叫伊尔达,如果他还没跟你说的话,”两个男人互相交换了个“你知我知”的眼神,赫尔姆继续往下说,“他跟你说的事情都是真的。我们杀了很多兵士,巫师团决不会容忍如此公然的挑衅,他们一定想把我们统统干掉。很快,整个国家就会进行总动员了。见多识广的店家,你可有什么好些的建议吗?” 巴劳用鼻子吸了两口气,“到萨林姆斯罕去,让伊赫玳教给你们法术,回来向巫师团复仇;在巫师团找到你们之前,央求一个友善的法师把你们统统变成青蛙,藏在沼泽地里;或者藏到精灵的领地去;最后,祈求诸神庇佑……我想,就差不多是这些了吧。” “还有一个地方可去,”伊尔小声说。 赫尔姆和巴劳吃惊地停下对话,转身看着这个站在马厩边儿上的男孩。伊尔手上端着巴劳拿给他的菜盘子,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勺子,微笑了一下,又舀了一勺,再次心满意足地吃上一口。 “要是你再不给我停下这个愚蠢的小把戏,小伙子,我可巴不得宰了你!”赫尔姆冲他喝了一声,同时上前一步。 “想杀掉我的那个巫师,多多少少对我透露了一点信息,就看你怎么理解了。”伊尔胸有成竹地说。 赫尔姆拿他没办法,只好跟巴劳和其他土匪开起玩笑来,等着伊尔慢慢吃东西,吊他们的胃口。 巴劳等他吃够了,才说道,”够了,孩子,你到底怎么打算,说,还是不说?” 伊尔说道,”在哈桑塔,巫师们并不敢在密集的人群中太过于为非作歹,否则他们会尽失人心。” 赫尔姆,和其他的匪徒,都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伊尔。 “所以我们就能对他们分而击之?藏在他们身后,把他们引到门里,一刀宰了他们?”赫尔姆问。 伊尔摇摇头,“不。我曾整天看着绵羊在太阳下睡觉,这教会了我做事要有耐心。而跟巫师作对,则教会了我做事也要有谋略。” “我看哪,是你疯了。”有一个匪徒嘟囔着说。 很快有另外的人应和,“不错。” 也有人说,“等等,听他说完。我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你是想找死哪。” “如果我像伊尔说的那样去哈桑塔,我也许能在冬天睡个暖和觉。” 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巴劳抡起他的大斧子,在众人面前一挥,嘘了一声,“安静!安静!” 等他们都住了口,魁伟的店主说,“要是你们再这样闹下去,我就去把兵士们叫起来,带他们过来看看这里发生了多么有趣的事!你们想要这样吗?” 他等大家都默不作声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接着说道,”有些人大概会想继续逃往森林,但也许有些人想跟着这孩子一起去哈桑塔。不管大家怎么决定,我要你们在黎明之前离开这里,重新找个地方从长计议。赫尔姆,带瑁莉过来,把她留在这里。悄悄地行动,快,小伙子们!现在全都出去,愿天上的神保佑你们!” 会议已经结束了,是时候干掉他们啦。死了一个自己人,刚好让自己在巫师团里提升一个等级。再不用做又老又肥的哈尔斯库的学徒了!慢慢地,真正的权力就会到手! 萨普丁?奥伦从山后站起身来,停下施展他的窃听术。他举起手里的法杖魔杖,瞄准山下那座旅舍的后出口,准备在那些人离开那里之前,消灭他们。 “去死吧,愚蠢的人!”他边说边冷笑起来,但他的身体却突然仿佛一棵倒下的树,直愣愣地摔在地上,一块头盔那样大的石头砸进他的脑袋,登时鲜血四溅。 死者手中的两支法杖魔杖,自己站起来,轻盈地滑到了另一座山头下的某棵树下。那里站着一个高个儿女人,她有一双深色的大眼睛。 女人的脸庞很有骨感,面色白皙,棕色的头发有些卷曲。乍一看,一般人必定会以为她是位贵夫人。她伸出手,接过了自己漂来的法杖魔杖。她身上深绿色的魔法长袍自动裹住了她的身躯,可以看见银丝织就的条纹镶在长袍的肩膀处。 这女巫看着匪徒们走进树丛,挥了挥手。她的身形渐渐隐去,变成这冬日里的一片阴影。斗篷遮住她大大的黑眼睛。她看着山下,伊尔跟赫尔姆拥抱作别,然后他朝着一个人朝着南方走去。 “阿森兰特的王子啊,你的灵魂如此坚毅不拔,”她静静地说,”那就一定要活下去,让我们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样的大事来。” [3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1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四章 随风潜入夜 呜呼!奈何尔等以贼子之名污吾辈忠良之士哉! 吾辈虽盗窃,不窃之于国;虽猾狡于外,至诚于内也。 贼团首领奥格拉 民间古剧《剑之碎》 野鼠嚣闹之年 转眼到了黑火焰之年,哈桑塔无尽的夏日闷热而又潮湿。日落之后,人们在屋檐下搭起凉榻,半梦半醒地躺着,渴望晚间能有一丝微风袭来,可以缓解暑气。 这情景,真是无比惬意,不仅仅对消夏的人们而言,对做”买卖”的人们也大大有利。当然,这”买卖”,是一门相当特殊的买卖。 “啊,”法尔从半开的窗户向外偷窥着,小声说,”晾肉时刻又到了,我们现在动手吧。”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鼻梁挺直的青年人回应道,“我下去的时候,你可得把好风。” “我知道,那是天亮前的事,还早呢。”法尔回答说。 伊尔瞥了他的贼搭档一眼,极为老练地说,“我要你现在就看好。身上有个挺不错纹身的那个人,你看那些花纹,恐怕只有上神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法尔吃吃地笑着,“谁去管那个!”他动作夸张地退后一步,又说,”照计划,你应该去留心那些女人,伊尔,可不是男人们!” “当然,我已经学会了区分他们的不同,不过这只会让我惹上更多的麻烦。”伊尔沉着应对。紧接着,他们盼望的时机终于来到了。天空飘过一大片云彩,遮住了月亮。他一句话也不再多说,手里紧拉着绳子,轻手轻脚地从窄窄的窗户口钻了出去。 法尔拉着这边的绳头,不停往下放。隔了一会,有人在下面使劲拉了拉,他就停下,在绳子滚轴里卡上一把匕首,接着从窗户里伸出头。 伊尔正悬在他正下方,在塔楼的外墙上。他一只手扶着墙,正从窗户外打量着下面的屋里有没有人。好长时间后,他确定屋里没人,头也没抬,只是向法尔做了个手势。 法尔连忙把工具沿绳子放下去。 在夜里的微风里,伊尔接住了工具。两根手柄处有系腕吊带的细长木棍,有一根的另外一头是黏性很强的小球,而另外一根则是尖尖的钩子。 伊尔巧妙地把那根钩子棍伸到了百页窗上,把窗户页片往下拉。他停了一会没动,仔细地听着屋里的声响。里面什么响动也没有。他又再次把钩伸了出去。这时他又用另外一根棍子,一头有黏球的那根,把它伸进屋里的床头处,慢慢地探摸着。等他抽出棍子,那小球上粘着一粒宝石。他小心地把宝石取下,放进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帆布口袋,又把棍子伸进了窗户。 慢慢地。 静静地。 长棍往返再三,一直到再也捞不到什么油水。法尔看见下面的年轻人汗湿的手在皮裤上蹭了蹭,不禁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姿势意味着什么:黑夜伊尔达准备不计后果地来一次“大的”。法尔忍不住向窃贼之王蒙面神祷告了起来。 伊尔的棍子又一次伸进了卧室。他的棍子轻盈地悬在距离熟睡的年轻商人妻子赤裸的身体不到一寸的地方,沿着她曲线毕露的身体,游走到喉咙上方,停住了。 她戴着一根黑色的缎带,下面连着细碎的祖母绿宝石,而最前端是一枚巨大的红宝石。而且最奇的是,红宝石镶嵌在一只黑蜘蛛样的底座上。 伊尔看着那枚宝石随着女人缓慢平稳的呼吸起起伏伏。要是他没看错,这黑蜘蛛底座,本来是单独佩在某种斗篷外的扣子。 要真是这样的话…… 千万不要犹豫!犹豫意味着被抓住。他不得不开始工作,他的手劲支持不了多久了。在过一会,也许就会有另一根比他手中这根长一倍的棍子,把他从窗口打落下去。 他伸出棍子,前前后后地动着。千万不能碰到她的鼻子,千万。在足足一百分的坚持和耐性的帮助下,伊尔取回了棍子。 宝石落在他的口袋里。他扯了扯绳子,示意法尔拉他上去。他还能感觉到蜘蛛上带着的那个女人呼吸的温热,闻到上面麝香的气味。伊尔悄声叹了口气,忍不住想,那个女人是谁?她怎么会有黑蜘蛛饰物?她长得什么样? “有了这些,我们能像那些富有的骑士那样,美滋滋地活上五十来天呢!我是说,至少。”在他们肮脏而又黑暗的藏身处,法尔的眼睛灼灼放光。 “嗯,”伊尔说,“别着急,我们至少得耐心等上三五个晚上。你想想看,谁会买那个黑蜘蛛?在这座城市里,你能放心地卖给谁?咱们得等一个好主顾,要知道他有能力藏好这个宝贝,然后我们出了城之后再卖给他。今晚,趁着到处还没消息,我们先卖了那个祖母绿戒指,那是个平常玩意儿,上面没记号,被抓住了也好说。然后我们到黑市上,找点苦力活干干,等消息。” 法尔瞪着伊尔好一会,嘴张开了又合上,终于点点头笑笑说,“不错,你总是对的,伊尔达,我猜你准是这里最狡猾的贼了。” 伊尔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如果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能活得长久一些,那我接受。走,我们出去找找看可有什么地方,会给年轻武士供应饮料。这些可怜的人啊,不仅口渴得像火烧,还掉了钱包。” 法尔笑起来,他顺着碎石烟囱爬上去,伸手到天花板下的一个缝隙里。在洞口,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放着一只死耗子。他把死耗子挪开,把口袋放进去。 这个阴暗的房子是一间早已关门的皮匠铺,现在早变成了野猫、野狗、醉汉、流浪人的卫生间。这年春天,皮匠得了黑死病,一命呜呼了。在人们想好对付办法之前,这里至少还能再挨上一个季节。到最后,人们会用火烧的办法消灭致病的毒素,那时,这里将被烧成一片白地。 而那时,法尔和伊尔打算找个更好的地方藏脏物,就在哈桑塔的北城墙那边。他们看中那里有幢大屋,屋檐很长。除非有人在那屋下被砍了头,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里,否则那里就是一个理想的藏赃处。 当然,一切都还只是打算而已。 两个年轻人彼此点点头。法尔跳下来,从窥视孔往外看了看,冲伊尔挥了挥手。伊尔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踱步走进外面狭窄黑暗的小巷。法尔紧随其后,手里握着匕首,这样做,是为了以防万一。隔了不久,几只老鼠钻出来,嘴上叼着小块发霉的奶酪。两个小贼看了看,长出一口气,消失在夜色里。 “少妇热吻”是间闹哄哄乱糟糟的酒吧,到处人头攒动,酒气四溢,空气里充满性欲和金钱的亢奋气味。法尔和伊尔达拿着大酒杯,向他们最喜欢的黑暗角落里走去。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但只有特别留心的人才能看到他们。 当然,他们的位置已经被占据了。占据者是一些非常和蔼可亲的小姐们,只要有钱,她们待你比谁都好。离晚上狂欢的时候还早,所以她们只是稀稀拉拉地坐着,吸吮着杯中的迷药,把香水擦在膝窝和肘弯里。长凳上还有空位。 “要不要来个游戏之吻?或者,拥抱一下?”阿姗妲看着自己的指甲,不太感兴趣地问。她知道他们只会答话,不会有什么特别举动。黑头发挺鼻梁的那个什么也没说。另一个,是法尔,他说,“噢,女士,我们只想自己看看。”他目光轻薄地打量着她。 她冲他嘲讽而又妖艳地笑着,装出震惊的表情,眨着眼,把两根手指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回答说,”大多数人都喜欢有个好观众,没关系,你们只管坐。可是,要是我们需要椅子上更多地方,你们可得挪挪!否则,你会知道有什么下场的,小伙子。” 当然,他们可知道她的厉害。他们亲眼看见过她的匕首靴戳进过不少男人的胫骨,也亲眼见过她把刀捅进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水手肚子,他惨叫着滚出了酒吧。 在其他女孩吃吃地笑声里,两个小贼乖乖地点点头。 法尔冲她们中的一个眨眨眼,她便倾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膝盖。她身上穿着光滑的紧身裙,冰凉而柔软,刚好蹭在伊尔手臂上。伊尔急忙掉转自己的酒杯,身上打了一个冷战。 布妲尔拉看到他转身,就转过头来冲他笑笑。她身上擦的香水,也许是天然玫瑰的香味吧,不像其他人擦的那样浓烈,却一丝一丝地飘进了伊尔的鼻子。伊尔几乎无法自控了。 “小宝贝,等你有了钱,任何时候都可以。”她声音有些沙哑地对他说。伊尔几乎来不及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但还是有不少酒沫喷了出来,一口酒差点把他给呛死。 角落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嘲笑声。布妲尔拉恨恨地瞪了伊尔一眼,但等她看见伊尔脸上诚恳的歉意,她又放缓声音,拍了拍他的膝盖,说,”没关系,没关系。关键在于提高你自己的技巧,这只是小问题,我会教你的。” 另一个女孩却笑说,”那也得他负担得起你的学费啊。”所有的女孩都笑了起来。伊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酒迹,点着头向布妲尔拉表示谢意。可她已经转过身去,开始跟别的女孩讨论起指甲的化妆了。 法尔用手指捋过耳边的头发,又晃了两下,指尖突然多了一枚银币。他用从来没见过银币的乡巴佬口吻,对伊尔达说,“看看这个,伙计。你知道吗,也许我头发里还能有一个呢。” 当然,那里还有一枚。他骄傲地举起它们,“布妲尔拉,我准备好了,我要向您学习。请问,您今晚可有空呢?” “只有两个银币吗?噢,我的小可爱,那可不够啊。”女孩中爆发出一阵嗤笑。旁边的男人也为这雷动的笑声转过身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 法尔垂头丧气,“噢,我想我没有更多钱了。但是我今早没有仔细梳过头……”他又变得一脸憧憬,用手耙着自己的头发,但这次,他摇了摇头。 “噢,没有。”一个女孩假意同情地嘲笑着他,却不料法尔举起自己的手,“小姐们,等一等。我还没有仔细检查我的每一根毛儿呢,对吧?”他再次目光轻薄地回看了那女孩一眼,把手伸进衬衣,使劲抓着自己的腋窝。他有滋有味地抓了一阵,停了下来,皱着眉头,拿出手,看着并不存在的虱子。他假装一口吃了它们,还舔了舔手指。接着,他又把手伸进衬衣,准备掏另外一只胳膊窝。 几乎是立刻,法尔突然眼睛发亮。他慢慢地掏出手来,手指间闪着金色的光——一枚金币!他用力地闻了闻,得意地把手举高,“你们看见了吗?” “噢,”布妲尔啦嘟囔了一声,向前靠了靠,“这差不多能换一个喷嚏了。还有吗?” 法尔看上去一副受伤的表情。”您到底觉得我的胳肢窝有多脏呢,女士?” 人们哄堂大笑,女士们也都给逗乐了。唯有伊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嘴角往上弯一弯。布妲尔拉贴到法尔身边,嘴唇对着他的耳朵,很性感地说,”再来两个银币,我包你满意。哪怕是乞丐,我也勉为其难,破例一次,让你过过瘾。” “还要两个银币?”法尔高高在上地说,”我想我或许会接受您慷慨的施舍,敬爱的女士。现在,”他四处张望着,“可有哪位好心人施舍给我两枚无关紧要的小钱么?” 围观者不满地喘着气,伊尔向法尔伸出手,慢慢地翻开,手心里正好有两个银币。 法尔向他鞠了一躬,小心地从他手掌里拿起一个银币,接着拿起另一个,然后夸张地把它们交到了布妲尔拉手里。 布妲尔拉首先看中了那枚金币。她迅速地把它藏进了自己腋下的小钱袋,接着一枚一枚地点着银币。点完数之后,她吻了吻最后一枚,这才正眼看着法尔,说道:“我的爱人儿啊,咱们已经成交了。” 她眼睛里顿时洋溢出神秘的色彩,仿佛是一条蛇一样缠上了法尔。她示意伊尔让让,让她和法尔有点”私人”空间,好开始”工作”。 伊尔站起身走开,摇晃着酒杯。酒杯里只剩一点点酒了。突然,一只手指,十分温柔地,敲了敲他。他抬起头来,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叫珊迪丝“魅影”。她来去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好几次,伊尔和法尔都暗中猜测她肯定是个完美的盗贼。她黑色的大眼睛扫过伊尔皮带下面的地方,他立刻感到那里的裤子有了绷紧的感觉,他的喉咙发干。伊尔知道,自己的欲望在涌动。 “黑暗中的伊尔,你有钱借给人吗?嗯,你有钱,借给别人吗?”她的声音嘶哑,她的眼神充满渴望…… 伊尔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袖子边,那里缝着好些金币呢。他吃力地说,”有那么一个,或者两个钱,多余的。” 她的眼睛立刻跳起舞来。”哦,我的主人,只有一两个吗?我听见的可是三个四个啊。哦,四个金币。每一个,都将代表我带给你的一重快感。”她轻轻舔了他的手,最最温柔地触摸着他的掌心。伊尔忍不住轻轻颤抖了。 伊尔定了定心神,很粗暴地一把推开了她。他已经发觉,有一个高大魁梧的保镖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他双手交叉在胸前,身后还有另一个同样高大的保镖。而在这两人之间,一个满脸疲惫的仆人提着一盏油灯,照亮了一个矮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橙色丝袍,微红的卷曲头发垂在肩膀上。他敞着胸,胸口挂着一大块金子,有男人的拳头那般大小的金子,上面刻着大张着嘴的狮子头,垂在粗壮的金链子上。每根指头上都戴着宝石戒指。伊尔有些厌恶地看着,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那些玩艺儿可都是真货。 他跟法尔交换了眼色——法尔惊呆在布妲尔拉的怀里。 那男人抖着裤褶——他连裤边都镶嵌着象牙和金丝。他得意洋洋地看着珊迪丝的脸。“很忙吗,我的小女人?”他态度有些倨傲地说,摇晃着手指。身后提灯的仆人立刻递给他一个钱包。 男人懒洋洋地打开钱包,十来个金币叮叮当当地掉落在珊迪丝的裙子里。”你有空跟一个真正有钱的,而且还是真正的男人,玩上一玩儿吗?” “哦,我的主人哪,你想跟我玩上几年呢?”珊迪丝喘着气回答说,张开手向他表示欢迎。男人得意地笑笑,对保镖们打了个手势。两个保镖立刻冲到角落里,粗鲁地推开别的女人,全然不顾她们的抗议。 其中一个一把拉住布妲尔拉的脚踝,把她从法尔身边拉开。她摔倒在地,尖叫起来。法尔脸上现出怒意,”噔”地从长椅上站起身。 “你以为你是谁?”他直指着这个浑身香喷喷的男人说。保镖上前向他做出威吓的样子,法尔傲慢地向他们挥了挥手指,手里变魔术般地多了一把匕首。保镖看见那把匕首,顿时迟疑起来。 “我叫坚士卜,坚士卜?欧桑。“一个声音响起来,仿佛想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法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谁听说过这个满是廉价香水味的名字?你听说过吗,伊尔?” 伊尔正在向另一个推他的保镖挥舞着自己的匕首,并轻盈地从他手里钻出身来。 “哦,从来没有。”他镇定地回答说,“反正天下的耗子都长得差不多,谁分得清楚?”人群顿时被这话震得冷了场。花花公子的脸因为愤怒变得发红。珊迪丝跪在他面前,他用力扯着她的头发,紧接着一种病态的笑容浮上他的脸。 伊尔感到心里些微有些寒意,这个男人想要他们死,就在此时,此地。 两个保镖靠近了伊尔和法尔。 “这番言辞可是大大地侮辱了别人的荣誉啊,”一个新来的洪亮声音从众人背后掺和了进来,那个“啊”字还刻意被加重了。坚士卜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脸色顿时变成死白,怒意更盛。“此种侮辱,只能用真正的决斗来还荣誉之尊严!这可不是派两个保镖上阵就完了的小事。” 坚士卜和他的手下散开,望着那新来的纨绔之人。那人穿着同样扎眼,丝绸的衣服,袖子边滚着龙纹。他手里捏着一个酒杯,眼神里是止不住的讥诮之情。他身旁两侧也有侍从数人,手里都握着尖刀利剑,对准着坚士卜的保镖。 这时,酒吧里静得掉一根针也听得见,人们都屏吸凝气,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做人要公平,坚士卜,”新来者静静地说,抿了一口酒。“珞芮又把你甩了么?黛尔蒂又不够让你称心如意?哦,诸神啊,尊严的荣耀何在啊?” 坚士卜气得咆哮起来,“给我滚开,瑟洛!你不能永远躲在你祖先荣耀的庇荫下头!” “那是因为他的荣耀之庇荫比你父亲要长久,阿坚。我和我的人无非为了到此喝个酒,可这角落里的恶臭气息实在太浓烈了。我们过来看看有什么畜生死了。阿坚啊,你别穿成这样了,女佣人都忍不住要打开窗户散散这臭气。” “上神会让你和你的臭嘴去和坟墓接吻的!”坚士卜喝道,”给我滚开,混蛋。要不我就让我的人拿玻璃渣破了你的相!” “哦,我荣幸之至,坚士卜。你的两个人在哪里来着?我怎么没看见。我的六个手下正在等他们呢。”他身后又无声无息滑出两名侍从,举着剑。在昏暗的灯光下,剑锋闪着阴冷的光芒。 “我可不跟你身边的那些人比划,”坚士卜退后了些许,“我知道你素来喜欢搞点‘偶然事件’,恕我不奉陪了。” “哦?你用自己沾满毒液的匕首找别人麻烦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呢?阿坚,你怎么老是对这种拙劣的把戏乐此不疲?哦,阿坚,你真是猪狗不如。难道你竟然卑鄙得连你自己的卑鄙都看不出来了么?” 坚士卜暴跳如雷,”闭上你的臭嘴!要不然……” “要不然你就带着你的小把戏离开这里,对不对?然后为了发泄你的怒气,你会用你的刀刺穿这里所有的姑娘和小伙子,好发泄你的怒气。毫无疑问,你会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干这些事,我是多么地了解你,阿坚。很多姑娘都和我一样了解你。——你准备为你这奢侈的爱好付出怎样的代价呢,阿坚?” 坚士卜闻言,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几步,破口大骂。对方保镖的剑只要一接近他,他身上的奇异魔法护甲就从内往外闪烁出光华。 而那后来的,名叫瑟洛?塞理安的男人,却一个箭步,铮一声抽出了长剑,剑尖直端端顶住坚士卜的鼻子。 两人的侍从大惊,一时间,屋子里剑拔弩张。 “以国王之名,欧桑、塞理安,快快住手!”众人身后的吧台处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两队侍卫顿时僵住身体,不敢再动一下,而人群也立时裂成两半,仿佛被一把利剑破开似的。 一个胡须修得短短的男人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手里正端着酒杯,他语调平淡地介绍自己说,“我是卫队长阿忒隆,我将向巫师团如实汇报今晚这里发生的流血事件,我还会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现在,两位,回家!” 他凌厉的眼神扫过四周,两个纨绔子弟看见他身后影影幢幢,似乎有许多手下。两人的侍从大松了一口气,放下剑来。要是他们的主子违抗卫队长的话,不久士兵们就会很”偶然”地对这里进行一场大清洗,保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这里。 “我的手下们喝多了一点,” 瑟洛语气轻松地说了一句,可他下巴上暴突的血管却跳得厉害。他一眼都没看欧桑,仿佛只是对着周围的人在说话。“你可以先走。等我向卫队长大人敬酒致意之后,我再走。卫队长大人的每个字,我都顶顶赞同。以阿森兰特的荣誉之名,我敬他一杯。” “以阿森兰特的荣誉之名。”几十个人齐声应和,举起了酒杯。卫队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散去,又冷冷地看着坚士卜,“阁下,您呢?” 坚士卜咬了咬牙,对自己的人挥挥手,接着,他大步走向“魅影”。她还心惊胆战地跪在地上。 坚士卜对伊尔冷冰冰地说,“阁下,我们的事情被塞理安打断了。你是否介意我……” 伊尔小声回答,“您可以到那边去,阁下,那里更隐蔽,也更私人。”他指指前方,“我深信这里方才被你的手下热情推开的人们,也希望能继续他们的娱乐活动。” 花花公子恶狠狠地瞪着他,眼里再次露出凶光,但卫队长对他说,“欧桑,听这年轻人的话,他是为了挽救你家族的名誉,也是教你懂得一些最简单的社交礼仪。” 欧桑没有回头,肩膀却僵直了。他一语不发地使劲扯着珊达丝的头发,转身便走。珊达丝忍不住小声叫痛,也忙不迭地起身跟着走了。 伊尔上前一步。但欧桑已经怒气冲冲地冲到黑暗的角落,掀起门帘,吩咐女侍应,”给我来一盏灯。”女侍应手忙脚乱地替他点了灯。 门帘后面的贵宾间通常要六块金币,但在保镖和卫队长的注视下,女侍应都慌不迭地跑出了包间,根本不敢提房钱的事情。保镖们立刻站到了门外,欧桑看了看座垫,拍了拍软绵绵的床,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珊迪丝上床。门帘很快又垂了下去。 法尔慢慢把手伸到墙上,捻短了灯芯。他冲长椅那头的女孩使了个眼色,她也如法做了。酒吧里顿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幽暗。 卫队长转身,和瑟洛一起去了吧台那边。 法尔和伊尔互相使着眼色。法尔用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大胸脯,指了指门帘那边,接着又用他的拇指指了指自己。伊尔迟疑地眨眨眼,指了指厕所,又指了指自己。 法尔点点头,伊尔站起身来准备去放水。如果今晚真要弄点事情出来,他得让自己全身放松才比较好。 哈桑塔没有巫师团之前也是这样吗?伊尔穿过醉酒的人群,走进洗手间,一边解手,一边想像自己的祖父还坐在鹿角王座上,而这间酒吧又会像什么模样。所有的贵族都像今天的这两人那么残忍吗?那他们又如何谈得上比自己和法尔更高贵呢?虽然他和法尔只不过是夜里偷东西的小贼。 在诸神面前,谁更纯洁一些呢,残忍的巫师、华丽的贵族、还是无名的窃贼?神会选择哪一个呢?前两个拥有更多的权利,但只顾着满足自己病态的欲望;而贼,至少他对自己所作的事情供认不讳。当然,这个问题可不合适用来向牧师们告解,那么做只是自找麻烦。 厕所里的怪味阵阵袭进伊尔的鼻子,他还是早点回去为妙,免得法尔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万一哈桑塔所有在外边的兵士都发现了他们的身份,可就没什么好混的了。 当他回到长椅旁边的时候,法尔正坐在门帘旁边,而且还用眼神示意他赶快坐下。伊尔坐了下来,发现法尔正在仔细观察周围人的行动。他也开始做同样的事。 两位朋友肩并肩地坐着,垂着头看着地面。黑暗中,喘息和呻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这时,法尔站起身,举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大声赞这酒着实好味。同时,他手里捏着一枚小石子,准确地弹进油灯,弄熄了灯芯。 两人立刻闪进门帘背后,伊尔仿佛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一把从身后捂住了花花公子的嘴,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想把他弄昏过去。 法尔的手也捂住了珊迪丝的嘴。她本来拼命挣扎,想要尖叫。但很快,她认出了身后的人是谁,也就不再动作。伊尔看见她细长的手指不再乱抓,而是轻轻抚摸着身后人的肩膀。接着,他身下的贵族猛地挣扎起来。 坚士卜身上涂满了香料和润滑油,非常难抓住。虽然他不曾像伊尔一样经历过残酷的战斗,但他显然比伊尔重很多,愤怒也增大了他使出的力量。他把伊尔拖到地上,想咬伊尔的手指。 伊尔空出一只手,从背后抽出匕首,捏在手里,用匕首柄猛敲在坚士卜的下巴上。坚士卜脑袋一歪,昏了过去,倒在床上。伊尔满意地到门边上看了看,没有人留心突然熄灭的灯,也没有听到这里发出的细微声响。人们正在畅饮。法尔正在地上捡着金币,那是欧桑撕开珊迪丝衣服时掉出来的。伊尔没管这些,却伸手准备摘下珊迪丝耳朵上戴的有些与众不同的耳环。 珊迪丝从法尔手里挣开一点,贴着伊尔的耳朵,尖声说,”诸神啊,你!” 伊尔用手指合在她嘴唇上,悄声说,“这是为了你好。我保证我会还给你的,我保证。” 他取下它握在手里,掀开门帘,不慌不忙地穿过了房间。正如他希望的那样,卫队长和瑟洛正并肩坐在吧台边。 卫队长言语无味地说着,“你得知道,作为法师的子嗣,得为人民作出表率来,得让人民感到,法师也是人们中的一员,而不是孤立的。如果这个王国很强大,那么……” 伊尔插进两人之间,打断了他的话。伊尔给他们看耳环,轻声说,”阁下,万分抱歉打断你们的对话。但我来,是为了传递一个爱的信息,方才欧桑阁下带走的那位女士要我来的。欧桑阁下的表现令她非常失望。方才她为您的口才而感动,希望能更深一步的,认识您,了解您。” 瑟洛看了看伊尔,突然笑了。卫队长摇摇头,转着眼睛走开。年轻贵族看着人群那边的门帘,伊尔点点头,为他开路。瑟洛跟着他去了。 二人来到门帘边上,伊尔弯了弯腰,为他掀开门帘一角,瑟洛往里看了看。 屋里灯光昏暗。床脚下摆着一堆衣服,床上一个女人赤裸着身子,只有一面轻纱遮住她的面孔,但没有遮住她的媚笑。她将双手揽在脑后,玩弄着自己长长的卷发,“过来啊,我的主。” 瑟洛的笑容多了几分得意,踱步走了进去。两人才进了屋,门帘一合上,伊尔就抓着匕首柄狠狠地砸在花花公子头上。瑟洛仿佛一滩泥一样倒在了地上。 法尔从珊迪丝腿边的被单下钻出来,和伊尔相视一笑。 两人立刻工作起来。戒指上也许有附着魔法,他们没敢拿。珊迪丝分了那些金币,藏进衣服里,开心地给了他俩每人一个热情的吻。她如同伊尔想象地那般美丽,也许改天,他能有机会分享她的美丽。 他们迅速剥光了塞理安的衣物,用床单把他和坚士卜捆在一起。等别人发现他们的时候,这两人不知会窘迫成什么样呢。 “魅影”装成昏迷的样子,两人架着她的胳膊,埋着头走出了酒吧,来到巷道口的厕所边上。 法尔警惕地看着四周,伊尔手里握着匕首,静静看了看,确定一切平安,又把刀收了起来。三人不发一言,径直朝北边的老汉尼拔家而去。 汉尼拔是个头发灰白的老面包师,一个人住在他铺子的后面。哈桑塔的女人都不怎么喜欢他,因为他满脸皱纹,踩着木头假肢,说话口吻刻薄,而且天生吝啬。大多数时间里,他总是把自己的隔夜面包扔给那些在街上浪荡的小孩子们。 这天晚上,从他家里传出轰隆大作的鼾声,在老远的路上都听得清。 “我们去哪儿?”珊迪丝对她得到的意外之财虽然很是满意,可是她的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了不信任。她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关于两位小贼的”事迹”。 “我们必须把你藏起来,免得那些疯狗醒来之后,派他们的保镖找你要你没给他们的东西。”法尔贴着她的耳朵说。 “嗯,我明白,但是藏在哪里?”魅影用手环着法尔的脖子,问道。法尔用手指了指那扇传来鼾声的窗户。 珊迪丝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疯了吗?”她突然怒气冲冲地说,“要是你们觉得我……” 法尔猛地抱住她,用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唇。她挣扎了一阵,发出几声不满的抗议。渐渐的,她停止扭动,变得安静下来,她昏了过去。法尔松开她,把她推进伊尔明斯特怀里,然后响亮地说,“就是这儿。” 他转过身,从面包师的垃圾箱里撑起一条木棱。 而伊尔看着他手里抱着的女孩,她是如此柔软而美丽。很快她就会醒来,要是她知道自己被叫作“魅影”,她一定会很生气的。他环顾四周,谨慎地找了个地方放下她。 “这将是汉尼拔的幸运之夜,”法尔微笑着说,拉动了手里的木棱。百叶窗顿时向上掀开,整条街道里都洋溢着重重的鼾声。法尔指了指伊尔和珊迪丝,又指了指窗户。 “肯定是的,”伊尔心里对她说,把珊迪丝背了起来,她的体香冲进他的鼻孔,他吸了一口气,又补充了一句,“他会比我幸运的,我保证。” 他小心翼翼地翻进窗户,法尔从后面托起珊迪丝的腿,免得她弄出什么声响来。他们穿过了空空的地板,来到汉尼拔床前。这时,她动弹了两下。 他们掀开床上的被子,轻轻地把她放在沉睡的面包师身旁。尔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捂着嘴忍笑。老面包师竟然穿着一身女式性感睡衣,纯丝质地的衣服下摆衬着一双多毛的腿。 伊尔咬着唇,肩膀无声地晃动着,翻出了窗。法尔尽量克制着自己的笑声,轻轻摸了摸床上两具无意识的身体。他像只猫一样翻身出了窗户,而伊尔已经在窗外等着他了。 两个小偷跳到街上,哈哈大笑。他们推到垃圾箱,让上面的东西掉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声音,盖过了老人的鼾声。随后,两人飞似的跑到了街道转角。 两人跑了很久,停下来换气。法尔说,”嘿!干得真不错。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喝完酒杯里的酒呢。” 伊尔嘿嘿一笑,把珊迪丝的耳环递给他。法尔低头看看,说,“很好,整晚的辛苦工作总算有了回报。” 伊尔笑得更开心了,又把三条沉甸甸的金链子递到法尔另一只手中。”他应该把这些链子弄短一点,都快垂到他肚子上啦。” 法尔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见不远处有个招牌,指给伊尔看,“我们进去喝一杯吧。” “什么?”伊尔的蓝灰色眼睛跳动着危险的光,“你还想再干一票?” 是夜之后,月亮升起在厄苏尕高高的塔尖上,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如是三次。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在传说两个小偷的事迹,还有巫师团“和蔼可亲”的后代们。两人的保镖整天都在哈桑塔城里最偏僻的酒馆和饭店里搜寻一个黑发挺鼻年轻人和他伶牙俐齿朋友的踪迹。 伊尔和法尔决定在一切归于平静之前先休息休息。除非又有哪个贼朋友不顾一切地掠夺了那两个纨绔子弟,他们的保镖有了新的目标。不然的话,他俩还是少出动为妙。 两个朋友的新藏身之处就是厄苏尕的守望塔之下。不过呆在守卫下面晒太阳的滋味还是不太好受的。两人只能闲谈,睡觉,遥望城市另一角的墓地。那里地下埋的都是有钱人,墓碑前种着小树,枝叶伸展,郁郁葱葱。也有历经数代的坟墓,很久无人清扫,就只剩了断壁残垣。 再伟大的名字最后也都会被埋在那里,无非是一抔黄土,一块记载着他们伟大事迹的墓碑。事迹和荣耀,都有可能是谎言;金钱和富贵,也都只是过眼云烟。伊尔躺在地上想,对于尸骨来说,哪里有什么好坏之分呢。 太阳西下,阴影从墓地那边一直扫过整个城市。两人看了许久,法尔抓了抓身上,突然说,“我正在想,” 伊尔殷勤地点着头,“你的想法通常都是一件坏事的前兆。” “哈!哈。”法尔回答,“我只是想说,我正在纵酒狂欢中思考人生的道理。” “哦?可有思考出什么头绪?”伊尔伸展开身体,摆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法尔用受伤的眼光”哀怨”地看了看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声。他擦了擦嘴角,“你还记得布妲尔拉当时是如何热情邀请我的么?” 伊尔笑了笑,“当然。她开了个非常‘便宜’的价格。” 法尔点点头,“她们的收入可真不错。我想,何不趁着她们在外面拉客,或是睡觉的时候,从她们那里弄点零花钱呢?” “噢,不,”伊尔摇头,“这个计划我不参加。要做你自己去。” 法尔看了看他,“好,那就当我没说过。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伊尔正色道,“我是不会偷那些辛辛苦苦挣钱的穷人。他们的钱本来只够买面包的,省下的几个还得向富人交税。” “这是你的原则?”法尔仰头干光了酒囊。 “多多少少我有一些吧。你知道的。”伊尔摇了摇酒囊,又把它递给了法尔。法尔一把接过,高兴地一饮而尽,“我只知道,你想杀光阿森兰特的巫师。” 伊尔点点头,“是,我想杀光了他们。我曾经发过誓,我一定会完成它。”他远远地望着前面的河流,一路蜿蜒而下,流向港湾,那里,正有一艘驳船驶入河口,“可是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我的生活应该还有些别的内容吧。” “每天晚上吃饱喝足,”法尔说,“不用担心有兵士来抓我,不用东躲西藏。” “就是这样吗?”伊尔问,”生活就只是这样吗?没有些别的什么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法尔嗤笑着对他的朋友说,“费伦大陆上到处都是牧师,世界有他们关心就足够了。我只需要填饱我卑微的肚子,只有它不会用那些大道理欺骗我。”他喝完了最后一滴酒,敞开皮带,躺倒在地上。 伊尔达皱起眉头看着他,“那你该信奉什么神呢?” 法尔耸耸肩,摊开手说,“一个人总得去寻找最适合他的东西,和他做事的方法。只有傻瓜才会无条件服从他人的指示。我的意思是,他不能逮着离他最近的牧师就顶礼膜拜,别人说啥他就信啥。人不能这样。” 伊尔蓝灰色的眼睛里锁定了法尔,他觉得很是有趣,“那你觉得,牧师是做什么用的?” 法尔又耸耸肩,“唱唱圣歌,大喊大叫,杀死异教徒。” 伊尔沉默了片刻,用严肃的声音再问,“那信仰又是什么用的?” 法尔动作夸张地摆了摆手,做了一个疯狂的样子,好像是想说,“谁知道”。可伊尔严肃的表情抑制住他的嚣张,他静下来,慢慢地回答:”人们总是愿意相信有个地方比现实世界好,有些东西比现实生活要强。他们愿意参与到这种幻想中去,这样他们会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好、更强、更聪明。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参加小团体,找个对象去追随的原因。” 伊尔达问,“所以你觉得,在黑夜里走到外面去互相残杀,就是为了证明他们比对方强吗?” 法尔笑笑,”正是如此。”他望着远方河边驶进码头的驳船,“如果以后,我们将一起面对死亡,我提前知道你的这些想法,对我来说非常好。我知道你情愿去当小贩、搬运工,甚至小听差,也不愿做小偷。可谁不是这样呢?” 伊尔苦涩地说,“也许会有疯狂的头脑想要寻找刺激。” 法尔大笑,“求你让我喘口气,再想这些深奥的问题吧。” 伊尔静想了一会,“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我只想偷那些贪婪无度为富不仁的商人,还有巫师。” “你那么憎恨他们么?” 伊尔说,“我蔑视那些藏在法术背后对人民无情掠夺的人。既然神教会他们读、教会他们写、教会他们超凡的法力,他们应该用这神迹去帮助所有人,而不是高高在上地统治剥削别人。” 法尔柔声道,“如果你是孛醪佴,诸神在上,你除了服从巫师,还能怎么办呢?” 伊尔摇头,“国王也许是被愚弄了,但也许并不是这样。他从不向他的子民表明他真正的用心,那么我们又怎能知道国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你还记得,你有一回说过,你的父母是被一名驾龙的巫师给杀死的。”法尔问。 伊尔吃惊地看着他,“我说过这话吗?” “当时你喝醉的时候。我们才认识不久,我想弄明白我能否信任你,所以我是故意让你喝醉的。那天你说了许许多多‘匪帮’和‘杀死巫师’,你不停地说。” 伊尔望着墓地那边已经破败的墓拱,“每个人心底都有困扰。”他转过头看着他的朋友,“你又是为了什么?” 法尔说,“为了刺激。如果我的生活里没有了冒险,我活不下去。” 伊尔点点头,暗中记下了他的话。 他回忆起很久前的一天,他才赶到哈桑塔,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不适应。天气昏暗,阴雨连绵数日,街道上满是积雪和泥泞。伊尔沿着小巷往前走,却发现巷口堵着几个眼神锐利的持刀壮汉。一个转着皮护甲的光头巨人手里拿着棍子,站在他们前头,挨个儿搜索着路人。 伊尔慌忙往后退却,右手暗暗握了握雄狮之剑,盘算着在这陌生的地方,能不能打得过他们。 他站在一个角落,拿出了剑,前方那些人还是慢慢向他走过来,举起了棍子,准是想一下打落伊尔的剑。但他还来不及行动,一个镇定的声音在他前面响起来。 “嗜都,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做。他已经是霍莱恩的‘货’了,难道你没看见他身上打了记号吗?还是你没发现他脑袋晕头转向的?我猜你知道,霍莱恩对那些多手多脚的人从来不会客气。” 光头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丑陋的脸,”谁说我们要那么做来着?” 说话的是个瘦削的年轻人,蹲在窗沿边上,手里拿着十字弩,威胁似地前后晃着。“光头,你已经那么做了。安瑟尔已经溜去报告了,因为他想起自己还欠你一大笔旧债,所以才让我留下来劝你,千万别找错了人。你还记得尤达说过的话吗?如果你再犯下不幸的错误,他一定做了你。我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呢。” 光头男人恨恨地看着他,冲自己的人挥挥手,向后退去。 等旁人都散去,伊尔抬头看着那年轻人,“谢谢你的帮忙,先生,我欠了你一命。” “我的名字叫法尔,可不是什么先生。”他向伊尔解释说,奴隶、流浪汉,或者别的什么不幸的人,不巧给巫师团当了魔法试验品,弄得意识不清、脑筋不灵的,就叫做“货”。才流落到这里的伊尔显得有点笨头笨脑,确实有些像才被魔法洗过脑子,“所以我拿这个借口吓唬他们呢。” “谢谢你,”伊尔有点挖苦地回答,”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告诉他们,你是这里最有势力的法师的私人财产,而嗜都的主人还不足以跟他抗衡,所以现在还不敢公开跟他作对。嗜都必须严格服从他主人的命令。”法尔挪到雪堆旁,又补充说,“你不想把剑先放下吗?我知道这附近有个暖和的地方,咱们能喝点热汤,烤点土豆吃吃。……当然,要是你有钱的话。” “没问题,”伊尔说,“只要你告诉我能到哪里找个过夜的地方,再跟我讲讲这城里有些什么行事的规矩。” 年轻人从窗沿上纵身一跃而下,笑着回答伊尔,“当然,我会告诉你的。你想知道,而我又愿意说,这很好;你看上去需要个朋友,我最近又恰好孤身一人……你觉得这主意如何呢?” 伊尔笑说,“看看吧。” 那天他知道了许多事情。虽然,并不包括法尔从哪里来。这快活的小偷仿佛从小就生长在哈桑塔,他对这城市无比熟悉。两人很合得来,打那天以后,在暖洋洋的春天和炽热的夏日里,他们合作无间,偷的金币和宝石恐怕比两人加起来还重得多。 伊尔望着远方的墓场,思索着,在这个阴霾遍布的城市里,巫师团的种种行径,夏天的暑气即将散去,他吸了一口气,看着他朋友的脸,“我记得,你不止一次说过,你知道我是从赫尔登来的。” 法尔点点头,“我确定你的口音是东部乡村的。有一年冬天,尤达才来到这里,想要加入巫师团,为了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他到处宣扬自己能驾龙。于是大法师霍莱恩就对他说,如果你这么能干,就带着你的龙,到赫尔登去杀掉一个人,还有他的妻子。于是尤达就去了,把那个地方弄了个底儿朝天,烧得精光,连田里跑的狗都没留下一条。” 伊尔缓缓地重复着,“尤达,尤达。” 法尔看见他的朋友手指握紧,指关节捏得发白,整个人都在颤抖。“噢,朋友,我明白你的感受。” 伊尔转向他的目光里闪着铁蓝色的火焰,但声音却及其冷酷而镇定,“噢,你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巫师团杀了我的母亲。”法尔冷冷地说。 伊尔看着他,眼里的火焰熄灭了,“那你的父亲呢?” 法尔耸了耸肩,“哈,他倒是过得挺好的。” 伊尔用眼神无声地问他为什么,法尔的笑容里带着悲伤,“事实上,他现在也许就在前面的那些高塔之上。如果命运神现在看我们不顺眼,说不定,他会用魔法偷听到我正在念叨他的名字。” 伊尔抬头看着高高的塔楼,“他会从那边用法术攻击我们吗?” 法尔摇头,“谁知道巫师会干些什么。不过我想不会,要不哈桑塔的人会全都逃光的。再说,我知道的魔法师,从不会对正面遭受的侮辱显露怒气,他们都在暗中使法术。” “那你就尽管说,”伊尔故意地套着他的话,“他说不定还会从那楼里下来呢。” “等我杀了他之后,”法尔缓缓地回答,“等我拿石头堵住他的嘴巴,一根根折断他的手指,让他再也无法施法,我决不会让他死得很快。等我这么做了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那他到底是谁呢?” 法尔咧开嘴,阴郁地笑了,“大法师霍莱恩,阿森兰特的皇家大法师。”他摇摇头,”我是个私生子,我母亲曾是个大美人。可等霍莱恩知道她生下了我,就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那你怎么还能活着呢?” 法尔没留心伊尔的神色有异,“他的手下的确杀死了一个婴孩,但他们杀错了人,那是个替死鬼。我母亲的好朋友把我掉了包,那个朋友是个‘夜之女’。” 伊尔扬起了眉毛,“那你怎么还忍心去偷那些女人的钱?” 法尔耸耸肩,“为了几个金币,有个女人就把我的继母给掐死了。我一直没找到凶手是谁,但我现在非常确定她是‘少妇热吻’里的一个,就在……”他学着圣人传道的样子,声音洪亮而充满嘲讽地说道,“……那日里,两个法师的后裔,向全哈桑塔显示了他们对世人的爱。” 伊尔平静地说,“噢,诸神啊。法尔,我曾常常觉得自己在可怜,你……” 法尔道,”哦,汝能否保持安静?吾人不可博取廉价之同情,伊尔达?法师杀手。” 他冠冕堂皇的样子,逗得伊尔噗哧一声笑了,“那我们现在该做点什么?” 法尔抖了抖双腿,“休息时间结束了,现在该回到我们的战场了。你说不能偷穷人和‘夜之女’,可整个哈桑塔地区最多的就是他们。巫师和贵族,我们暂时也不能对他们下手了,现在正是紧张时期,等着我们的肯定是陷阱和刺刀。那就只剩两个地方可以当目标了——神庙和……” “神庙?”伊尔赶紧摇摇头,“我可不想跟神明作对。我可不希望自己的下半生在诸神的诅咒中度日。” 法尔说,“我也是这么想。那么我们只剩一个目标了:富商。” 他赶在伊尔提到“辛苦工作的人”之前,抢着说,“我是说那些放高利贷的,家里有密室藏宝的,贱买贵卖的人。你注意到那些在这河边停靠的驳船了吗?还有卸货的仓库?哼哼,我们一定得搞清楚他们的工作流程,等我们老得没法动弹了,手指也不再灵巧了,我们可以象他们那样,买进卖出,生活无忧。——你觉得他们的密室大多会在什么地方?” 伊尔沉吟了一番,“应该是在那些最明显但又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一个深藏不露的地方。” 法尔补充道,“就像盗贼的地盘一样。” “的确如此,”伊尔满怀期待地说,“那将会是我们的战场。你觉得如何?我们该如何动手?” “今晚,”法尔说,“有个家伙欠我一笔人情债。我会请他帮我一个忙,让我有机会出席一场晚宴。那家伙是那里调酒的。我会混进去,如果猜得不错,很多商人会聚在那里,讨论他们秘密的交易和勾当。我会偷偷地听,偷偷地记下来。”他突然皱起眉头,“只有一个问题。我没法把你也弄进去。那些人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守卫。” 伊尔说,“没关系,我到其他的地方逛逛好了。这个无聊的晚上,你可有什么好地方介绍我去?” 法尔慢慢点点头,“倒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可非常危险。那房子我留心四年了,里面住着三个商人,他们挥霍无度,可是却从来没看见他们亲自动一个指头挣钱。也许,他们也是那些秘密投机商的成员。你悄悄地藏在那里,小心别被人看见。看看哪里有门,哪里是入口,哪些房间很重要,最好,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偷听他们的谈话……” 伊尔点头说,“很好,告诉我那个地方。我们在第二天早晨会合。不过别对他们的谈话抱太大希望,人们吃饭时大多只是聊聊吟游诗人唱的传奇故事。” 法尔说,“嗯,你只需要潜进去,看看有什么值得留心的地方。最后静悄悄地离开,别轻举妄动。我可不希望我的搭档变成死去的英雄,再说,值得信赖的朋友也很难碰上。” 他们离开屋檐,沿着先前爬上来的大树往下爬。伊尔开玩笑地问,“你难道更喜欢偷生的胆小鬼不成?” 法尔打断了他,“我可是说认真的。伊尔,我从来没在谁身上发现所谓的勇敢和诚实。只除了一个人,而且我还在他身上发现了过人的坚韧和敏捷……他只有一个地方让我感到不快。” “是什么?”伊尔撇了撇嘴。 “你可真不够可爱。” 两人此时已经跳下大树,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法尔又说,”现在我只看见眼前有一个危机。在巫师团来了之后,哈桑塔开始变得越来越富裕。匪帮和盗窃集团也都看中了这里。等他们在此地扎下根,为了活下去,你和我恐怕都得加入一个团伙。要不就是我们自己纠集一个。如果我们真的要打劫这些幕后投资人,我想,我们会需要更多的人手。” “所以你担心……?” “背叛。” 他们走进一条满是垃圾的小巷,老鼠在地上钻来钻去,而”背叛”这个词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隔了一会,伊尔说,“法尔,你知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可爱的朋友。” “比你自己还可爱?” “你是一个诚实又可信的朋友,我们的友谊比我们一起偷来的珠宝金币要贵重得多。” “说得真动听。——我突然想起一件憾事来,”法尔严肃地说,“你说,珊迪斯和老汉尼拔醒来之后会是个什么情形呢?” 两人笑得几乎抽了筋,他们走出巷子,伊尔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笑意,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注意到,关于他们的会面,哈桑塔几乎还没有流言出现呢。” “实在是天大的遗憾。”法尔回答道。 两人互相搭着肩膀,大跨步地走在街上,仿佛整个哈桑塔马上就会在他们的手中。 第五章 法师的束缚之链 天下有何链可束法师鄢?权欲可也,贪婪可也,挚爱亦可也。此所谓束天下人者之链,皆可束法师。奈何人性哉! 女巫皇流放之冥思 黑火焰之年 从高高的大窗里飘来美食的香味,伊尔藏在石槛之后,头朝着下的姿势非常不舒服。此时,他只希望没人听见他肚子的咕咕声。 下面的大餐十分丰盛,席间的人们觥筹交错,有时大声说笑,又有时低声耳语。伊尔觉得自己还是隔得太远,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伊尔把绳子紧紧地打了个结,使劲拉了拉,挺结实。后面会发生什么,他只有祈祷神明保佑了。 他静静地等到人群里发出一阵欢笑,立刻就开始沿着绳子往下攀爬。只要下面有人偶然抬个头,就会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伊尔满手都是汗。还好,没有人尖叫起来。他慢慢滑到了阳台的地板上,藏到了阳台的矮墙后面。这里很黑很暗,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他要小心地呼吸,免得弄起地上的尘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伊尔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些人的闲谈。听了不久,就让他热血上涌,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害怕。他伸手到胸口上,按了按雄狮之剑。 “夏佛廉,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传言,说什么我们的法术只能吓唬老实的平民。我们甚至不敢走出自己的地盘;还说什么我们的法术只是浮华的假象,连这城里的毛贼都无法对付。我甚至还听说你对我们的能力有所怀疑。”说话的声音冷酷而又傲慢的声音,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也许您的确不曾说过,可您的语气告诉我,您相信了那些无稽之谈。——不,请您放下剑,今夜我并无恶意,在主人的家里让他丢脸,那会显得我非常无礼。而且这会让我们失去一个有力的支持者,我不会干这样愚蠢的事情。我只是想让您看一个小小的实验。” 夏佛廉的声音听上去枯涩极了,“霍莱恩,你在搞什么把戏?我可是警告你,这里在座的有些人没有象我一样戴着魔法护符,他们也不会象我这样尊敬您。你可得小心,别让这里的人对您动了刀子。” “噢,我的脑子里并非只有暴力。我想向各位展示一下我最近最喜欢的法术,它能捆住任何我知道他名字的人。” “你是说任何人?” “不错,任何活着的人。各位,放下你们的手,这虽然是地道的魔法,但是不会伤害到各位的。” 屋里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叮当声,随后这阿森兰特的皇家大法师继续说道,“各位,请安静,安静。请看这无敌的链条。” 人群嘈杂惊恐的脚步声渐渐静了下来,而伊尔上方的一面墙壁上,现出了火焰折射的光影。 伊尔小心地抬起头偷看,但见一条透明的链条从地板上自动升了起来,悬浮在半空,慢慢打着转。 霍莱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晶束链。很久很久以前,流传在耐色瑞尔的魔法。无数的人类和精灵都在寻找它,可他们全都以失败告终。现在,我重新把它呼唤了出来!看看这束链何其漂亮!它能捆住任何强大的魔法师,让他们无法施法。” 人们低声嘀咕着,大法师继续说道,“夏佛廉,你可知道谁是费伦大陆上最强大的魔法师?” “呃,这个,这个,关于魔法我是个外行人。呃,我曾听说……您觉得‘狂乱法师’如何?” “噢,他呀,级别太低了,您就不记得魔法女神蜜斯特拉的教导了?” “什么?您打算捆住魔法女神?” “不,我说过,只能是人类。” “别卖关子了,”一个酸溜溜的声音说,“虽然说现在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卖弄自己的聪明和过人的口才,不过您还是先让大家看看效果,再做评论吧。” “你怀疑我的法力?” “不,法师大人,我对您的法力绝对信任。我只是希望您别再那么傲慢自大地向我们卖弄,您得弄点实际的东西出来……” 话音还未落下,说话人就发出一声惊悚的尖叫。人群里想起说话声。伊尔赶快抬起头往屋里一看,又缩回了脖子。他已经看见有人满脸恐怖地坐在椅子上,他面前的餐盘里放着一颗人头,正向他眨着眼睛。 “你仔细看看这颗人头!奈理森,他就是最后一个到你仓库偷东西的贼!是我,用法术之剑削下了他的头,你还记得吗?现在继续吃你的晚餐吧,那只是个幻象。” 另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说,“我也认为你应该让我们看看法术的效力,霍莱恩,该是时候了。” “很好,”皇家大法师回答道,“各位,仔细看着,保持安静!” 大厅中传出念咒的声音,然后是一道闪电,接着水晶相互之间发出狠狠碾压和摩擦的声音。 “告诉众人,汝是何人。”“霍莱恩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得意。 “吾乃迈伽什坦,”一个新来的声音说道,那声音虽然镇定,却因为苍老而有些颤抖。 餐桌前的人纷纷肃然。连伊尔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了。迈伽什坦可是披着蜜斯特拉法袍的大法师啊,据说是人类中有最强法力的法师。伊尔必须要看看清楚。慢慢地,他抬起头,心里直打鼓:要是巫师团拥有了费伦大陆最强大的魔法,他如何能有希望击败他们呢? 众人围坐在餐桌前,所有人都瞪大着眼睛,看着半空中悬着一位穿着长袍的瘦削老人,他被水晶链扣在中间,无法动弹。水晶链不停地转动着,发出绞紧的声音,向周围的空气中释放出一条条细小的闪电。 皇家大法师冷冷地问,“汝可知汝在何地?” “必定是某一庄重之地,在哈森塔,鹿角王国之土地。” “汝可知何物束汝?”霍莱恩身体前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了这句话。他黑色的法袍上闪着危险的魔法之光,眼神甚至有些癫狂。他伸出指甲长长的双手,指着被困在链中的法师。 迈伽什坦好像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围住自己的链子,态度雍容,就像自己正在商店里闲逛。他伸手摸了摸链子,链子上立时爆出闪电和火光,噼啪有声。但老人并不惊讶。他拍了拍自己的手,沉思了一阵,说,”若吾所猜不错,此链当乃耐色瑞尔之物,失传久矣。此物唤作‘水晶束链’。” 尼德?霍莱恩堂皇地向老人提出要求,“吾将以数个问题问汝,汝当解答。如若不然,吾当以此弓射汝。费伦大陆乃有迈伽什坦之新生。”他边说着,一扇门后就漂出一张上好弦的十字弩,对准了迈伽什坦。围坐在桌边的商人纷纷疑惑地互相看了看。 “嗯,”老人温和地问道,“此乃一威胁,汝胜之亦不武也。” “除非汝反抗,我必不以刀剑对汝。顺从或者灭亡,汝自当二选一也。” 迈伽什坦的声音有些苦涩,“噢,汝生活之地,甚是蛮夷也!尼德?霍莱恩,吾已知道,汝,及汝之巫师团,竟以法术之力,暴政于阿森兰特之地!此行非良善之举。” 霍莱恩嘲笑地说,“我对此毫不怀疑。汝可住口,除非我命令于你。否则……” “汝何可控制吾之唇舌?”老人的声音几乎有些哀伤。 “吾自有吾人之法。”十字弩向前进了几步,险恶地悬在桌子上空,对准了老人的脸。 “魔法女神若知我今日之举,当不得怪罪。吾接受汝之挑战。” 他的身体突然化成了一团沸腾的蒸汽,一瞬间就消失了。束链在半空中转了两转,哐铛一声掉在了地上。 十字弩立刻开火,但射进了虚空之中,穿过了房间,撞进对面的石头墙,掉在了地上。 “万物显形!”大法师霍莱恩大叫道,手向前平伸。突然他向后退了一步,老人在他面前浮现出来,静静地悬空在餐桌的上方。 霍莱恩看清老人身影,一瞬间念出五六条必杀魔法。惊恐万状的商人们乱哄哄地离开桌前。闪电、火焰一起向老人显形的地方击去,餐桌上的碟碗散落一地,几乎碎成了齑粉。而老人又不在了,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出现过。 “汝以嗜杀之法术而生,”老人镇定的声音突然在伊尔身边响起,他抬起头来,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汝必将死于是!” 他举起了他布满皱纹的手,每一只手指都发出红宝石般的光芒,直直地穿越了整个房间,光线所到之处,一切固体都消失不见。伊尔惊恐地看着没有身躯的四肢在屋里狂乱奔窜。一个巫师惨叫着跌倒在地,他的腿突然之间就没了踪迹。在人们的尖叫声中,红色的光芒慢慢褪去,屋里满是烧焦的木头和布料。 而这一瞬间,人们全都浮在了半空中,手脚乱动也无济于事。玻璃杯和刀叉也全都浮了起来,连同那水晶束链全都悬在半空,叮当作响。 霍莱恩在附近大喊大叫,老人根本不去看他。 众人浮起到跟窗台差不多的高度时,那水晶束链闪着光,把他们全都围在环里。 霍莱恩发出魔法,毁坏了大半间的阳台,伊尔为了活命,赶紧向窗外跳了下去,拼命地抓住了一块还没碎裂的地板石。 有人发出一声呼喝,阳台上的砖瓦轰然坍塌,只剩屋子中间的大梁支撑着屋顶。迈伽什坦满不在乎的站在半空中,周围是一圈惊恐无助,悬在半空中的人。 “霍莱恩,此即汝之至强法力?”老人摇摇头,“汝之法力甚是低下,不足以向吾挑战。汝甚是愚昧。”他轻轻叹了口气。 伊尔看见水晶束链紧紧缠住了一个悬空者的脖子。 束链被无形的力量慢慢地绞紧,男人喘不过气来,无助地向老人睁大眼睛。“汝亦为法师,昴格,汝自以为聪明,从不暴露自己的野心,可是如此?暗地里,汝时时刻刻等待机会,欲取他人而代之。噢,吾知汝之统治,并不会比这些人温柔些许。” 迈伽什坦挥了挥手,仿佛是不打算放过他,水晶束链缠着昴格的头,砰一声炸开。昴格没有头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掉了下去。短了一截的链子又缠上了另一个人。 “欧斯?乃尔,汝乃一清白商人?非也,非也,汝乃一皮条客和走私犯,倒卖香水和酒精。”老人的声音仿佛还有一丝希望可转圜,可转眼又变得充满失望和苦涩,“噢,诸神,这人竟然对他人下毒!”束链又炸裂了一截,再次留下一具无头的身体。 有人哭喊着,仿佛即将被恐惧淹死。迈伽什坦全然不理睬这一切,而那死亡之链环着众人缓缓移动。一个胖乎乎的商人,被突发事件震得目惊口呆,只能呆呆地望着老人。但他被链子松开,轻轻掉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一个人是另一名巫师,他狂怒地挣扎着,但无能为力。他很快便到了自己的死期,这人无头的身体四周闪出了紫色的光芒。迈伽什坦看了看,“霍莱恩,汝不觉得这相当有趣?” 皇家大法师在大厅那头一声怒喝,平地里猛然爆出火焰。伊尔这时正好爬到了角落里,连忙用手捂住了脸,一股灼热烧痛了他的背。很快,那感觉就过去了,烧红的石头渐渐冷却,但听见老人叹息道,“火球,火球,难道汝已无他法可用?” 老人还是手无寸铁地站在半空,水晶束链已经短了很多。因为烈焰烧过,它的表面变得发黑。它又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人已经死了,不知是因为惊吓,或是自杀,还是被方才的爆炸所震死了。束链转向了别人。 它炸裂了两次,接着放了一个商人。那人痛哭流涕地跑掉了。顿时这里只剩下了阿森兰特的皇家大法师和迈伽什坦两人,面对面地悬在半空中。霍莱恩向左右两边看看那些无头尸体,声音开始发颤了。 老人说,“神明在上,吾必须忏悔,吾内心以杀汝为一幸事。然吾意欲放汝一条生路。汝可能彻底与此地断绝关系,在我之指导下,侍奉我神蜜斯特拉左右?” 霍莱恩咬了咬牙,从齿缝里吐出他最后的咒语。迈伽什坦彬彬有礼地听着,听完摇摇头。他面前突然现出一个魔法影子,向他伸出了巨大的爪子。 幽影的指爪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老人的身体。这时水晶束链的最后一环锁住霍莱恩,猛然炸裂开来,而这魔爪亦消失无踪。不远处的地上,溅起大片血污。 无头的尸首排在地上,一副恐怖景象。迈伽什坦转过神来,凝视着缩在阳台角落里的年轻人。伊尔敬畏地看着他,老人眼里却闪烁着危险的光彩。“孩子,你是巫师,还是这房里的仆人?” “都不是。”伊尔吸了一口气,努力从地上挣扎起来,沿着血迹斑斑的石头翻下阳台。老人的眼睛半闭,一只手指钩起来晃了晃。一面火墙顿时挡在伊尔面前,把他围了起来。伊尔手里突然多了一把战剑。 愤怒点燃了伊尔求生的勇气,他看着半空中的老法师,声音发抖,“你看不出我不是巫师么?你并不比这些残酷的阿森兰特巫师好多少!”他朝包围了自己的火焰挥着剑,“难道说,所有拥有魔法力量的人,都是暴君,都以摧残普通人的生活为乐事么?” “你不是跟他们一起的吗?”老人指着那些无头尸体,问道。 “跟他们一起?”伊尔愤怒地说,“我一直在和他们作对,满心渴望有一天能够把他们都消灭干净,阿森兰特的人民能重新获得自由快乐的生活!”他突然觉得有些混乱,便放慢了自己的语速,”我说的话,听上去是不是像个天真的吟游诗人?” 迈伽什坦若有所思地看着年轻人,“汝能如是想,孺子可教。不过以后需小心说话才是。”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伊尔看见了,也冲他笑起来。 在两人都不曾看见的大厅下面,一双眼睛藏在翻倒的桌子之后,贼溜溜地看着两人,不知在想什么。 伊尔突然不假思索地问老人,”你真能看穿他们所有人的身份和想法吗?” “不,”迈伽什坦简短地回答,他看着伊尔坚定的目光,挥了挥手,火墙顿时熄灭了。 伊尔有些好奇地静静看着,却并没有逃走的意思。他站在鲜血淋淋的地上,抬头直视着老法师。“你想杀了我,还是放我走呢?” “我决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尤其他既年轻而且没有法力。我只是认为你相当有做法师的潜质,年轻人……何不试试学习法术呢?” 伊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极是轻蔑和悲愤,“我对那东西没有兴趣,对做那样的人也没有兴趣。我一看到法师,就会联想到吐着舌头威吓别人的毒蛇……他们用法术强迫他人遵守他们的命令。”他抬头四顾着周围狼藉的场景,“魔力能在呼吸之间毁坏这样一座房子,却毫不顾及他人的想法,只为了满足巫师们自己的奢欲。别让我碰那样的脏东西,我尊敬的大人。” 伊尔看着老人分外平静的面孔,突然为自己冒失的话语感到害怕。毕竟,老人也是一个法师啊。可老人温和的目光里,却分明透露出赞许之色来。 迈伽什坦回答道,“只有不曾被权欲污染的人才能够成为最好的法师,”他边说边用目光攫取着伊尔的眼睛,仿佛正探索着他的灵魂。好一会儿,老人脸上又显出哀伤之色,“噢,孩子,以偷盗为生者,大多不得善终。” “我并非为了从中取乐,”伊尔说,”我只是为了弄到足够活命的吃的,并且把偷窃作为一种手段,反抗巫师团。” 老人点点头,“所以你更该听听我的话,我希望我不是在浪费口舌。” 伊尔若有所思地看着老人,突然耳中传来了急促混乱的脚步声,那是靴子跑过地面发出的响动。阿森兰特的兵士们正在赶来! “快救救你自己吧!”他猛然说道,完全忘记了,他对面是一个法力无比强大的法师。他自己飞快地朝没有声音响动的一条出路奔过去。 但在距离出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手持刀剑弓弩的兵士们已经冲进了房间,一个商人在他们周围,伸出手指,指着悬空的法师和伊尔,厉声喝道:“他们就在那里!” 霎时间,乱箭齐发。整个大厅突然火焰升腾,夏佛廉曾经堂皇的大厅再次变成火海。地上的无头群尸哄然爆炸,连地板都碎裂开来,碎石四溅。 兵士们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白。他们连忙往后退却,嘴里念叨着战神坦帕斯和命运神太姬之名。 伊尔趁机冲到出口,进入厨房。他忙乱地找到一扇门,拉开来一看,是一间没有出口的餐具室。他又快速地冲向另外一扇门,暗中祈祷那千万不要是一条死路。这时他听见夏佛廉狂怒的声音在大吼,“逮住那个男孩,他不是这里的客人!” 伊尔边骂边打开了门,很好,那是受惊的厨子们逃走的出口。他一头闯了出去,刚要下楼,两只战戟就交叉着横在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伊尔想退后,却发现那边正有个兵士拿着上好箭的十字弩冲了过来。眼前别无选择,他慌不择路地往旁边跑去,那里有个气味难闻的凹室。 一支箭从他头上飞过,他还来不及回过神,另一只箭却紧跟而来,射中了最前面兵士的喉咙。伊尔没有时间看到那个兵士是怎样倒下的,只顾着在黑乎乎的凹室里找出口。还好,他看见了,门半开着,他冲了出去,穿过一排菜板,鼻子里满是腐肉和烂菜叶的味道。他只希望这幢房子有足够的年岁,那样他就可以…… 果然!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地方,他蹲下身,一把拉开地上的扣板门,那是下水道的出口。他都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了。他忙跳进去。下水道的深度比他想象得要深很多,他摔倒在冰冷的脏水里,脚下似乎还踩中了一堆粪便。他挣扎着站起来,听见头上的入口处有许多人的声音,还有人在高喊,“下水道,他从那里跑了!” 伊尔屏住呼吸,在湍急的水流中往前游,小心翼翼地不弄出声音。兵士们也许马上就会追下来,带着火把和他们的利箭。他感到水刺骨地冰冷。但他还是坚持着,慢慢地游到了一个转角处。 这只是短暂的喘息,是今晚他第一次有机会在震惊之后整理自己的思路。皇家大法师和其他几个法师在一夜之间送了性命,而他居然什么也没做!他既没有机会在晚宴中偷吃上一口,也不曾为这夜的精彩戏剧喝上一声好。 “太姬神啊,伊尔明斯特向您献上感激之情。”他在黑暗中默念着祷告。在今夜的混乱中,他竟然保住了自己的头,这实在是个奇迹,连最强大的法师也无法掌握的命运的奇迹。可随即,审慎的心克制住了狂喜,他还不曾完全脱离险境。 他继续往前游,看见远方码头的黯淡灯火。他心中雀跃已极,转回头蔑视地望了一眼厄苏尕的高高塔楼。 这里是一个被废弃的码头,他爬上岸,一路湿淋淋地走回藏身处。如果他是法尔,一定会牢牢记住那些死掉的人,今晚就展开行动,到那些人家里去大捞一笔。 伊尔摇摇头,在夜色里悄悄地说,“可惜我不是法尔,我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盗贼,只是一个好运的逃命者。” 仿佛太姬神要向他证明这句话,伊尔迎面就遇上了一个手里拿着戟的兵士。那人看见少年,立刻睁圆了双眼,十多分钟前,这少年还在夏佛廉的屋子里!伊尔转身就跑,他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富人区的小路,一路狂奔,一直跑到几棵大树附近。突然一个阴影闪身出来,用一块大石头重重地砸在兵士的头上。 阴影把石头扔了,沿着小路轻松地走上前,一边还冲伊尔的身影叫了一声,“伊尔达!” 伊尔凝神一看,面前向他挥手的正是他的朋友法尔。 伊尔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法尔对他说,“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轻松地呆一个晚上吗?” 等伊尔走近,法尔蹲下身,老练地在兵士身上摸索着钱包、匕首、奖章一类的东西。他一边摸,一边说,“有大事件发生啊!晚上,夏佛廉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对费坦说了些什么。然后我们所有的人就都被请了出来,兵士们跟在我们背后,等我们都走干净了,他们就朝着一个地方奔过去。伊尔,我跟你说,我从来都不知道哪个富商还记得跑步是怎么回事……” “我就在那大事件发生的地方,”伊尔静静地回答,“这也是这家伙追捕我的原因。” 法尔看着他,眼睛闪着光,只说了一个字,“说。” “等会,”伊尔回答,“先让我告诉你今夜死了哪些人,然后我们可以到那些正在办丧事的人家里大干一票,我保你大获丰收。” 法尔兴高采烈地说,“哈,那等我们干了这一票,我们就是名副其实的贼中之王了。”他弯下身,抬起守卫的尸体,却不曾留心到伊尔的脸色,因这个无心的”王”字,伊尔达的面孔僵硬了好久。 两人把脏物藏了,法尔心满意足地说,“只要没赃物我们就是清白之人。现在,我们得找个地方慢慢谈。” “到那个坟场如何?” 两人果真去了,伊尔对法尔讲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当伊尔讲到迈伽什坦的时候,法尔冲他摇摇头,“我认为他是一个传奇人物。” 伊尔说,“不是。他是令人恐惧的。当然,想想看,那些巫师最强的魔法对他也无能为力,他轻而易举地打败了他们。不是传奇,是力量!” 法尔斜着眼睛瞟了伊尔一眼,他的朋友正抬头望着月亮,”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再也不用看见个兵士就掉头鼠窜,落荒而逃。” “我还以为你恨法师呢。” “呃,我,我,我当然恨巫师团。看见法术的魔力,嗯……” “你着迷了?我就知道。”法尔在月色下点点头,“可即使你对着棍子念一千次咒语,它也不会燃烧起来。你很快就会忘记这种兴奋。你会学会保持距离,敬畏地看着它。你得对它保持清醒,否则一不小心,你就会死在它手里。唉,天杀的巫师!”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多么愉快的一晚!我们得找个地方睡上一会儿。” “在这里睡如何?” “不行。今晚那些死掉的贵族,至少有两家在这墓场有家族祠堂。要是他们来扫扫墓,为即将入土的人做准备,他们很有可能会带上一些兵士。不行,我们必须得重新找个地方。” 伊尔脑子里灵光一闪,“汉尼拔家如何?” 法尔笑道,“他的呼噜声能把死人从坟墓里震醒。” “正是如此。”两人笑着,潜入了深黑色的夜幕里。这天晚上,兵士们像无头的苍蝇一般满城乱搜,要找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孩,和一个悬在半空的老法师。他们当然会一无所获。 黎明的晨曦已经透出了一缕微光,照在哈桑塔的河面上,伊尔和法尔来到汉尼拔家,屋里寂静平和,悄无声息。“他的呼噜声到哪儿去了?”伊尔小声问。法尔也疑惑地耸了耸肩。 很快,他们听见房子的后门轴在轻轻响动,两人对视了一眼,屏住呼吸,往后巷看去。珊迪丝,就是那位叫“魅影”的,也许是全哈桑塔最漂亮的女人,沿着巷道,轻轻地走到了汉尼拔的后门口。他们听见她温柔地说,“吾爱,我已经来了。” “噢,你终于来了,我的爱人。”面包师打开了房门,”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快来床上躺下,我的爱人。” 伊尔和法尔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拼命忍住笑。接着,他们觉得自己困意全消,决心藏在这里听听看屋里会发生些什么。 不过,几分钟过后,两个小贼就甜甜地睡着了。 火热的阳光把两个筋疲力尽的偷儿唤醒。他们一醒来,就闻到了烤面包的香味,知道自己一定还安全地呆在汉尼拔的房子附近。 肚子咕咕叫起来,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往卧室里望去。他们看见珊迪丝的睫毛一动不动,正在熟睡。 “真不公平,我们不能睡觉,她却睡得这么香!”法尔抱怨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让她睡好了。”伊尔回答,“我们走吧。”他们从房梁上小心地爬下来,却看见隔壁商店门口,隔街的浴室门口,到处都排满大队的居民。 法尔找了个看上去眼熟的卖腊肠店主,问道,“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人皱着眉头看着他们,“你们还没听说吗?昨天晚上啊,皇家大法师和好几个法师都被人杀害了!哀悼仪式今天一大早就开始了。” “被杀害了?什么人能杀害皇家大法师呢?” “啊,说来就话长了,”腊肠店主向前倾了倾身,他周围十几个人都伸长了耳朵。他故作神秘地说,“唉,听说啊,是他们唤醒了耐色瑞尔沉睡多年的魔法师!” 旁边有个女人插嘴说,“不是,我听说是……” “还听说啊,”腊肠店主提高了音量,压过女人的声音,“他们为了举行一种邪恶的魔法仪式,抓了一个可怜的人,正准备活活吃了他,那人就突然变成了一条龙,把他们所有人都给烧焦了!也有人说他变成了眼魔,或者是灵吸怪,或是更糟的某种妖怪!” 女人努力地插了进来,”还有,还有呢……” 腊肠店主用手肘推开了她,再次提高了音量,“不过在我看来啊,我觉得第一种说法更可信。是女神蜜斯特拉派来的人,惩罚了他们。” “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就是这样告诉大家的,”女人终于逮住了机会,兴奋地对众人说,“皇家大法师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种失传的魔法,能控制魔法女神,借助她的力量摧毁所有的法师,还想把自己的势力扩展所有的大陆上去!但是他当然错得一塌糊涂,魔法女神……” “她把他们都变成了烤乳猪,弄到炉子里把他们烤得香喷喷的!哈!”鱼店门口站着的男人愉快地说。 一个老女人非常骄傲地开口发言,仿佛自己的消息是国王孛醪佴亲口告诉她的一般,“不是!我听说她轻而易举地拔掉了他们的脑袋,把他们一口就吃掉了!” 她身旁的男人狠狠地踩了她一脚,“胡扯!女神怎么会那么做!” 老妇人单脚跳了跳,用手在男人鼻子下晃了晃,“哼!等会你看到那些尸体上安的都是木头脑袋,要么就是用布裹着他们的头,你就知道我是对的了!我告诉你,我,哈桑塔的海提老太太从不会错!你就等着看吧!” 法尔和伊尔看着大家,拼命压抑住捧腹大笑的欲望,法尔突然抿嘴一笑,突然用很粗鲁和漠不关心的语气说了一声,“喂,各位,要不大家就掏出钱来做个赌注吧!” 人群立刻受到了法尔的鼓动,大家纷纷涨红着脸,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指下赌注。 “等一等,等一等,”伊尔开口说,人群静了下来。”这样下赌注,大家都会不认帐的。要我说,如果大家当真要赌,我主动弃权,做个中立人,写下各位的赌注如何?这样才公平。” 人群的声浪更大了。不过一会儿工夫,大家就都知道了这件事,并认为这个主意不错。伊尔扯下自己的袖子,找了一枚粗针头,蘸着墨水,把大致的赌注记在上面。 混乱中,人们没有注意到法尔在“无头”这边接下了好几笔大注。 伊尔沿着队伍接下赌注,把写着赌注的袖子高高地悬在半空。一不小心,他载进了浴室附近的大水缸,水缸的水顿时变得浑浊了。店主冲出来冲着他们大骂。伊尔随手掏 出几个银币放进主人手中,重新拿起袖子,继续接受众人的投注。 “诸神会给你们报应的!竟然用别人的人头做赌注!”店主还是心有不甘地在他们身后咆哮着。 伊尔又往那人手里扔了几个银币,有些厌恶地对法尔说,“他真是个比我们还坏的贼!”两人找了个好地方把袖子藏了起来,看起来哈桑塔的人们相当乐意看看皇家大法师的下场。 “不,应该是比我们更出色的贼才对。”法尔赞同地说。 谣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哈桑塔,人们到处都在议论。城市上空飘荡着过节一般的喜庆气息。人们甚至在卫队旁边都忍不住要开怀大笑。伊尔有点困惑地摇摇头,法尔对他解释说,“他们当然值得开心。阿森兰特最坏的大法师,还有他的那么多手下,都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要是你遇到这种事,你也会开心的。” 伊尔有点黯然地回答道,“可是说不定会有更坏的人取代皇家大法师的位置,更加残暴地统治这里。” 人群沿着大街小巷,缓慢地移动着。身上的衣服稍微好一些的人,纷纷向前凑着,挤着,想给自己挤出个好位置,希望等会能看得更清楚些。而人群的尾巴上,又多半会有些好事之徒,大声喧哗着,向前推着搡着。这天的出丧前奏就是这样的情形。 看尸体的大队走过之后,法尔轻声问,“你觉得在这样热闹喧哗的一天过后,有哪些房子是没什么人把守的?” 伊尔嘿嘿一乐,“我倒没想这个。我在想,怎么把浴室老板装钱的大木桶给掉个包,换成一桶……” “大粪吗?”法尔咯咯笑了,”太冒险了。那边的人群都看得见呢。” “伙计,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活计为生的么?你不会这么天真,对吧?”伊尔回答道。法尔一副自尊心受伤的样子,”先生,这是一个有关尊严的事件。虽然他们都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但是,毕竟没有人见过我们那么做啊。咱们不能凭空把那么大一个桶给变没了。咱们不是那种‘没头脑’的巫师。” 伊尔笑着回看他,“我们去拿上工具吧,”他说。两人搭着肩,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两人盘算好这天打劫的前后顺序,找了两套仆人的制服穿在外面,胸前背后都绑着空袋子,腰里都插上了防身用的匕首。打扮得当,就迅速出发。 他们从后墙翻进了一座堂皇的私人花园,仿佛两道鬼影,轻松地穿越过一道花墙,来到屋子的外阳台。阳光下,一个仆人睡得正香,享受着主人不在的空闲。 “真是太容易了,”法尔轻松地说。这时,两人正走上台阶,来到一扇滑动门前,他掏出匕首,插在门中央的狮子头里,开始静心等待。片刻之后,几只飞镖从门框里射出,交错着掠过擦过门板。。“这些笨蛋难道搞不懂,商店里卖的防盗器,大多都是小偷作出来的么?” 他把刀又插进狮子头像的一只眼睛里,那玻璃做的眼珠一下子从眼眶里掉了出来,眼珠带出一根丝线,法尔切断了那根丝线,无声地推开门,两人马上闪进屋中,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伊尔四处看了看,屋里静悄悄的。 卧室的装璜基调是红色,墙上的织锦是粉红色的,卧具也统统都是红色。两人穿过这片红色的海洋,法尔嘀咕着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人的肚子里。” “要么就是趟在巨人的伤口上,”伊尔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向一个银色的保险箱。 他刚刚伸手过去,一支飞镖就从他的指头上闪过。法尔一惊,匕首已经握在手里。窗户里跳进两女一男。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皮衣,衣服的胸口上绣着徽记:交叉的月亮和短剑。 一个女人用强硬的口吻轻声说,“这里的东西属于月爪团。” 法尔无礼地回答,”不,不,”他舞着匕首,“你们是强盗。” 毫无征兆地,他猛地把刀甩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手背,就是那只射出飞镖的手。女人尖叫一声,捂着手跌倒在地。 伊尔把匕首掷向男人的脸,接着又甩了个枕头过去。男人躲过了匕首,却被枕头挡住了视线。伊尔一脚狠狠地踢进了他的肚子,那人惨叫一声,往后翻出了窗外,手里才拿出的绞索也派不上用场了。 “真吵闹,真不专业,”法尔小声说,一把抢过了保险箱。受伤的女人忍着痛,捂着手,想沿着她翻进来的绳子逃跑,法尔在他身后叫道,“嘿,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把刀哪!”另一个女人跃过来,向他扔出了一把匕首,手里又握起了另一把。 法尔连忙弯下身子,用保险箱挡了飞来的匕首。匕首哐铛一声,斜着飞进了屋顶。她冲过来想抢过法尔手里的保险箱,伊尔围着她打转,趁她不留神,用箱子砸在了她的头上。她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那边伊尔已经放倒了那个受伤的女人,把法尔的匕首递给他。法尔看了看蘸着血的刀锋,在女人身上蹭干净。“死了?”他问。 伊尔摇摇头,“只是昏了过去。” 他们匆匆忙忙地在保险箱里翻检出值钱的东西。法尔说,“差不多了!用他们的绳子,我们闪人!” 他们拉了拉窗外挂着的绳子,法尔先向下翻出去。那个男盗贼倒在草坪里,早已失去了知觉。花园里的一个仆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名仆人抬头看了看晃动的绳子,正好看见了伊尔和法尔。他尖叫着逃走了。不久之后,法尔和伊尔头上的窗户里传出了愤怒的咆哮声。 “可恶!我现在只希望他们不要拿出十字弩来!”法尔怒喝道,赤手抓着绳子滑向地面,手心传来火烧一样的疼痛。 突然,绳子松了,法尔掉在了地上。伊尔看着他,希望他没出什么事。还好,法尔站起身就往外跑去。伊尔吸了一口气,看了看下面的草地,往窗外跳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试图站起了身,但腿抽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右脚受了伤。伊尔身旁躺着方才他踢下来的那人,那人脸色苍白,嘴巴张开。伊尔心里一阵恶心,挣扎着站起身,看见那人的手无力地动着,仿佛是要抓住那并不存在的窗沿。 伊尔和法尔一起搀扶着跑过花园,翻出了墙外,落到外面的街上。这时,对面的木头大门沉重地轰然打开。 法尔扭头一看,”我的天哪,弓箭手!我们快快逃命吧。” 两人仓惶逃窜,身上偷来的珠宝都掉了好些。 法尔突地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妈的!他们一定是设置了望风的!”他连忙往回跑去,一边示意身后的伊尔快些往前跑。 伊尔加快了脚步,但没法跑得很快。他一次次地回头张望着法尔。 等他越过了两条街,法尔从他头上的屋顶翻下来,喘着气对他说,”好了,我们快去把这些都藏起来,到老汉尼拔那里买些吃的!辛苦半天,我们只挣来了一顿饭钱!” 伊尔问他,“你刚才说什么把风的?” “我去给了他一刀,虽然没射中,但他有些吃惊,从屋顶上掉了下去,头被下面的马车给扎成了两半!我保证他再没办法望风了。” 伊尔不禁哆嗦了一下。 法尔摇摇头,有些阴郁地说,“还记得我提醒你的事情吗?匪帮!他们已经开始在哈桑塔扎根了!” [5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3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六章 群贼之贫贱 第六章 群贼之贫贱窃国者之恶,百倍之恶甚于窃财者也。窃国者居高位之地,窃财者藏夜游之地,吾愿择其后者而居之。卡林港之厄柯跋黑道流言书碎骨之年从萨林姆斯罕来的货物,一路上闯过海盗的侵袭,风暴的折磨,历经巨海沿岸的大城市,依雷霸、忧思塔,还有雅乐思,沿途倾销着丝绸和特产。等货船深入到迪林拜尔河边这个小得不起眼的内陆港口哈桑塔,所剩货品就不太多了。所以在这座城市里,手工织锦和带鞘的好剑都是最最受人欢迎的,一小段丝绸比一整件皮衣都贵许多。丝绸衣服是这里高贵身份的象征。码头上人头攒动,往来货商挤挤攘攘。本地的有钱商人大多等不及到街上的布料商店去买丝绸,而是直接在码头上向外地货商贩卖陶器,以物易物。法尔和伊尔两人游荡在码头上,时刻保持着机警。第一艘货船靠岸,他们并不急于上前,而是静静地观察周围的形势。第二艘货船很快也到了岸边,他们仍然并未行动。远处的城墙上,一个月爪团的手下被人们剥光了吊起来,他是在偷丝绸的时候当场被人捉住的。因为巫师团的禁令,布料商没有行会。于是他们在”森林舞”饭店大摆筵席,在酒精和美女的引诱下,签订行业规范。法尔和伊尔偷偷给了饭店的女侍应四个金币,她很高兴地告诉了他们这个信息。 “绝对是笔大交易,”法尔断定。伊尔则像通常那样,没有说话。这天晚上,天阴无月。两人潜伏在正对着码头的仓库房顶上,等着布料商的私运货船靠岸。据说这里进行的都是现金交易,用于购买丝绸和名贵的琥珀钮扣。微风乍起,树上开始落叶了。想来即将来到的冬天依然寒冷潮湿。但两人可没有时间感到寒冷,他们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河面上闪起明灭的灯光,那就是货船靠岸的信号。两人耐心地等着货物从船上被卸下来,并满满地装上四辆大车,这才从房顶上无声无息地钻下来。货车旁有人无精打采地守着,法尔往街对面的废料场扔了一块小石子,引开了那人的注意。两人趁机钻进第四辆车,再次等待下一个行动时机。不料,附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马匹受了伤,立时嘶叫起来,他们还听见车轮翻倒的声音。伊尔贴着法尔的耳朵,小声问,“难道是那些对手又来了?” 法尔点点头,“毫无疑问,是月爪团的人。先等等,马匹受了伤,这证明那些人手里肯定有弩和弓箭。我们在这边看看好戏吧。” 那边厢打得不亦乐乎,这边的两人就开始大肆收掠战利品。等二人用货品把身上装得满满的,他们拔了匕首握在手里,轻轻推开了马车后门,小心地向外瞟去。一个持剑人的脸正在门边上,那人眼睛大瞪,惊讶地看着他们。法尔纵身跃起,躲过那人挥出的剑,顺手一刀刺在那人脸上。还来不及发出叫声,那人就一命呜呼了。伊尔跟在他身后下了车,背的东西太多,几乎让他有点站立不稳。法尔从那人身上拔出匕首,往身后投去。那边正有人拿着刀赶过来。匕首射中了一个手上拿着十字弩的守卫,顿时让他血如泉涌,惨叫着抛开了武器。法尔捡起第一个受害者的长剑,冲着伊尔低声道,“快走!” 两人朝右面跑去,那边是些正派人的住宅区,虽然大多体面可靠,但那些居民并没有多余的钱为自己的房屋加修围墙。四面八方都是刀剑拼杀之声,不知怎么回事,随车的守卫仿佛不堪一击,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所有还站着的人,都是月爪团的手下了。法尔和伊尔低声咒骂着,左躲右闪,一边拼命往前跑。月爪团的箭射在他们身前身后,咻咻作响。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叫骂声,仿佛是受了伤。法尔皱着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跟着他们的月爪团,肩膀上中了一箭,痛苦地倒在地上。伊尔喘着气问,“他们还会再射箭吗?连自己的人都……” “他们可不会轻易罢休,”法尔边往前跑,一边说,”小心躲闪!” 他们跑到了小巷的尽头,转了弯,蹲在墙后,又一箭射了过来。人群的喊叫声已经逼近了。那箭擦过他们的头,射中了路边的一扇窗户。正在此时,前方走来了一队卫兵巡逻队,手里都高高地举着战戟。巡逻队长眯着眼睛,看着前面地上蹲着两条人影,倒抽了一口冷气,”快点灯,点灯!拿剑-” 月爪团大概有两个射手。还不等队长把话说完,另一支箭就插进了他的喉咙。眨眼间,队长已经倒在血泊中。法尔和伊尔抓住时机,站起身来,冲过巡逻队往后跑去。巡逻队哪里反应得过来?个个手里的戟还尖朝上举着呢,只有一个卫兵想要阻止他们。二人分别弯下身,猛地把守卫的腿一推。卫兵哐铛一声倒在地上,两人继续往前冲。跑到墙角处,法尔抽出匕首插在墙上,“蹭”一声翻身上了屋顶。木质的房顶,因为雨水的浸湿而显得很滑,让法尔几乎一脚没站稳,摔回到地面上。伊尔跟在他身后,一起跳上了另外一间房檐,那房檐是茅草,房顶斜面很长。两人就势倒下,喘着气互相看了一眼。 “我说,我说,”法尔大口吸气,“我们一定得自己组织个团伙了!再这样下去可不成!” 伊尔小声说,“太姬神会保佑我们。” 法尔看着他,“你是在向蒙面神祷告吗?” 伊尔回到道,”不,我是在祈祷太姬,希望‘团伙’不会毁了我们的友谊,也不会夺走我们的性命。” 静了一会,伊尔听见法尔低声说,”太姬神哪,请听我的祷告……” “啊哈!看这些光滑的手!”法尔笑着,突然停下来,“对了!就叫‘妙手帮’如何?” 狭窄的房间里爆发出大笑。这房间里到处都是灰尘,空气里还到处飘着一股老咸鱼的奇怪气味。这间货舱的主人已经死了,况且刚才进来的时候,他们在门口小心地堆了两辆破车,防止巡逻队走过来。现在屋里挤着十来个人,都一脸戒备,手里握紧着武器,小心地保持着彼此身体间的距离。法尔看着他们,“我明白各位对这个主意都不太感兴趣。但是,我想各位也都清楚,若是不趁此时赶紧抱成团,我们就只剩被别人屠宰的份儿了。要么就是离开哈桑塔,另寻出路。这样的下场,各位想必也不愿见到吧?” “那我们为什么不加入月爪团?”卡恩问道,他和布拉拜是弟兄,后者正靠着窗户,斜眼看着窗外,只有一有什么动静,他就会向窗外的人打信号。 “他们?各位仔细想想,”法尔克制地回答道,“每次我和伊尔达跟他们遇到,都免不了一场恶战。难道各位没看出那伙人是不讲道义的么?他们牺牲手下就像是打喷嚏一样轻松。要是加入他们,天知道有什么下场。” 伊尔也插嘴说,“还不止这样。再让我们从另外一个方向想想。各位可留心到月爪团每个人身上都佩着价值不菲的徽章?而且,他们的武器为何那么精良?大家想想看,他们才成立了多久?能偷多少东西?哪能有这样的大手笔?难道各位不觉得他们就像私人卫队么?就像是巫师团或者国王的阴谋似的。每次他们看到我们,总是提前开火,不讲情由。想要消灭盗贼,有什么方法会比让他们内讧起来更方便呢?他们这一招,叫做‘以贼治贼’。” 人群里响起了应和的声音。“嗯,这么一说,”又老又胖的珂斯莱拉搓了搓手掌,说,”我觉得有些道理。我第一次看见他们就觉得有些古怪,而且他们行动的时候,守卫里似乎有人把头转向另外的地方,视若无睹。一定是有人给他们下了这样的命令。” “嗯,我也觉得有道理。”年轻的雷格坐在水桶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刀。他身上跟大木桶一般脏,不注意观察,几乎会忽视那里还有个人。不过,小刀的闪光提醒着旁人,可不能小看他。 “一派胡言!我不愿意再多听一个字了!”卡恩大声叫道,“你们都是些蠢货!要是你们相信这两个花言巧语家伙,那更是蠢上加蠢!除了能说会道,他们还会干什么?”他从自己站着的角落走出来,两个兄弟也赶快跟在他身后。他挥了挥手,语带威胁地说,“如果我们要成立一个对付月爪团的帮派,我认为该由我来做头!不错啊,‘妙手帮’。我保证,在这两个小子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我就能让各位包里揣得满当当的!” “噢?”一个深沉的声音从另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传了出来,“那你怎么不告诉大家你的打算啊?卡恩,你在小巷里恐吓弱小的事,我可看得多了。以我对你的了解,就是千万别背对着你,要小心你偷偷刺来的刀!” 卡恩冷笑一声,“贾拉丁,虽然哈桑塔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壮得像头牛,可大家也都知道你的头脑不好使!你哪里懂什么叫计划?” 贾拉丁提高了音量说,“我家乡的人总说,要是有人对你提什么‘计划’,八成是他准备算计你呢!” “那你怎么还不回你的家乡去!” “够了,卡恩,”法尔冷冷地说道,“看来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只要你还在这附近,我们大家就不可能彼此信任。你最好赶快走。” 红发男人转过身来瞪着他,”你是怕你失去对这个小帮派的控制权吧,嗯?那好,让我们看看,这里有人支持他的意见吗?” 伊尔默默地走上前来。 “哈,哈,你这个可怜的跟屁虫小子,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卡恩正嘲笑着伊尔,贾拉丁上前了一步,雷格从木桶上跳了下来,珂斯莱拉也喘着气走了上前。卡恩四顾看了看,“拓珊柏,你呢?” 最阴暗的角落里传出了一个低沉而有韵律感的声音,“卡恩,很抱歉,我也同意法尔的建议。” “你们这些个遭神罚的蠢货!”卡恩跺了一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房间。他的两个弟兄警惕地跟在他身后,环顾了众人一眼,随后也离去了。阴影里有个男人低声说,“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情人呢。” “拉林,小心点说话!” 拓珊柏有点恼怒地说,“那只发春的公熊,只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这时,贾拉丁看看了法尔,法尔冲他点点头。这个壮汉硕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室内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来,卡恩活不了多久了。法尔走到前方,”我们成交了吗?哈桑塔‘妙手帮’从今晚就正式成立,各位意下如何?” “成交,”独眼塔森点点头,”我愿意加入。” 珂斯莱拉有点呼吸困难地说,”我也是,我愿意参加。只要你们别变得像那些巫师团一般心狠手辣,我就永远站在你们这边。” 众人纷纷表了态,达成了一致意见。法尔笑笑,向众人鞠躬道,“这样我们就都成交了!好,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好武器从这里溜出去。万一月爪团和巡逻队正拿着弓等着我们,大家可别对他们客气。” 雷格急切地答了一句,“哼,我真等不及想尝尝他们的第一滴血!” 拓珊柏在他身后低声笑了,“可千万当心,别是你的血。”黑暗掩盖了他投向她的目光,但众人分明都感觉到了那种凝视。人群一起走下楼梯,还有人吃吃笑着。全哈桑塔都知道,阿森兰特的两家豪门葛莱默和图蒙佩要缔结亲家了。这天,皮森?图蒙佩戴着高高的羽冠,穿着镶金的外衣,脚上是一双弯尖的软皮靴。他腰的腰间佩戴着父亲赠给他的最名贵的利剑,骄傲地牵着他的新娘,逐一走过诸神之殿。盛大的游行从火发女神苏安神殿开始,路过洛山达神殿、守护神海姆神殿和命运之神太姬神殿,一直来到圣骑士之神提尔神殿下。婚礼将在提尔之剑下辉煌结束。新娘的父亲送给新人一座整块钻石刻成的雕像,上面刻着阿森兰特的守护兽——一只牡鹿。这雕像十分珍贵,价格比数座城堡还要值钱。它罩在一个半圆形的玻璃罩下,仆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它,手臂沉重,如同是捧了几座城堡。在重重守卫下,这非比寻常的宝物被安置在了新人的婚房里,放在婚床床脚正中。老达拉葛?图蒙佩小心翼翼地把它安置在那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这个地方好,最显眼,能好好地看着它!” 瑙浓?葛莱默穿着一身高贵非凡的天蓝色婚纱,传言说是遥远之地的精灵所织就。她母亲十分得意地对别人说,这衣服值得上千金币。可现在它像团皱巴巴的破布一样被搭在地上,正投了皮森的心意。这对新人正在婚床上举着酒杯,向月神撒伦敬酒致意。撒伦温柔地倾泻下月光,投在那牡鹿雕像上。新人们都不曾留意到,床下偷偷伸出一双带着黑手套的手,拿走了瑙浓方才取下的钻石发夹。而新郎只顾着沉醉在新娘美丽的浓密长发中。同样,两位新人也不曾看到,窗外皎洁的月色下,一道蒙面黑影窜过,身形是个女人,胸口别着一枚徽章。这入侵者的眼角还带着笑意。她蹲下身,从靴子里取出一把发丝般细韧的长剑,从窗外伸向了雕像。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兴奋里,全没听见婚床下有个声音带着怒气“哼”了一声。窗外的蒙面女人对着瑙浓,柔声警告道,“你若敢叫唤一声,我就用它废了你!” 瑙浓果然异常听话地,立刻开始尖着嗓子大声叫唤,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清脆地“叮当”一声响。女人的脸色陡然变了,冲进房间,手里举起了匕首。可脚下有个小凳子仿佛是”自动”地跳到了她的脸上,她一惊,匕首掉在了地上,人也失去重心,倒在衣橱上。衣橱沉重地、慢慢地、倒在她身上。瑙浓和皮森终于抓住了时机,惊天动地地大叫起来。楼下,双方家长都听见了这声大叫。他们互相换了个眼色,有些高兴地笑着。 “噢,年轻人啊,” 达拉葛?图蒙佩举起他的酒杯,摸着自己的短须,向葛莱默夫妇敬了一杯,“这让我想起自己结婚的第一个晚上,我可是哭了很长时间呢。我还记得那是蛇发女神月之年的事情了……” 新人赤身裸体地互相抱着,惊恐万分地大声叫着。而床下的黑影窜了出来,弓着腰悄悄躲在了长沙发背后。他刚藏好,又有两个黑衣人从另外一扇窗户闯进婚房,粉碎的玻璃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新人瑟瑟发抖,紧紧抓着对方的背,只求此刻正身在别地——什么地方都好,就是别是这间婚房!两个新来的闯入者是一男一女,他们穿着跟方才那女人一样的黑色夜行衣,胸口上佩着徽章。两人都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整间房间。 “她到哪儿去了?” “嘘!闵特,你会把整所房子的人都吵醒的!” “别叫我的名字,你这口没遮拦的东西!” 他们从靴子里抽出匕首,走向婚床上这对可怜的新人。他们把头埋在丝被里,恨不得在床上挖个大洞钻进去。 “别走啊,两位!”闵特一把抓住新娘的脚踝,使劲一拉。皮森无助地想拉回新娘,而新娘则半跪床上尖声大叫。房间那边,长沙发后的一双黑手不小心碰到了一只玻璃饰物,它掉在地上打碎了,有人小声抱怨了一句。闵特把皮森?图蒙佩一把拉下床,“啪”地给了他一个耳光,用匕首在他鼻子上晃着,”快说,她到哪里去了?” 皮森发着抖,“谁,谁?” 闵特身边的女人叫依莎佩拉,她正在忙不迭地收捡着屋里的珠宝。她看到床脚的牡鹿雕像,一把抓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深为它的重量而惊叹。地毯上出了些褶皱,差点把她绊倒在地。她咕哝了一声,重新站稳,看了看手里的雕像,还好,它没出什么事。闵特看到依莎佩拉那里没出问题,又冲着皮森大叫,“就是先我们一步进来的那个女人!她在哪里?” 皮森喘着气,指着衣柜,“在,在,在那边,衣橱底下。” 闵特转头往那边看去,躺倒的衣柜下流出暗红色的血。那衣橱足有一辆马车那般大小,而且看上去重极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时床底下突然又跳出一个人来,手拿一支香水瓶子,敲在了闵特的头上。依莎佩拉站稳脚跟,扭头看过来,“又是你们这些妙手帮!”她猛地甩出匕首。那人影往床下一闪,躲过了匕首,同时还打了个喷嚏,仿佛是在嘲笑她。瑙浓又尖叫了起来,黑衣女人反手给了她一巴掌,跃向那神秘人,想要抓住他。手掌却不小心打了个滑,牡鹿雕像从她手里飞了出去,掉在地上,轰然一声,摔破了。床后的神秘人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体不禁抖了一抖。但不知何时,他手里又多了一个香水瓶子,准备把它敲在她头上。月爪团的女人左躲右闪,后退不迭。而瑙浓抓住机会,狠狠地还了依莎佩拉一个耳光。女贼蒙面的脸被打得侧向一边。她怒喝一声,向前栽了一下,而皮森正好拿起一盏铜制便壶,砸在了她的下颚上。依莎佩拉立刻晕倒在了床上。瑙浓跪在她身后,看着这个蒙面女人嘴角留出血,染红了丝绸的床单,忍不住又尖声叫了起来。皮森看清自己做了什么,“哐铛”一声,铜便壶掉在地上,滚倒了墙角。而他也像一个疯子般,凄厉地嚎叫起来,冲向卧室的门。长沙发后的人影闪了出来,冲上去想要阻止他。皮森离卧室的门还有两步,那人影却赶上了他。黑影抱着他一起撞在门上,门”砰”地一声被两人撞得开了一半。但那门本身十分沉重,又”哐”地一声合上了。楼下的长辈们听见楼上的大响动,带着笑意互相看了看,又拿起了烤吐司。珍尼莎?葛莱默脸上微微红了红,看着其余三人道,”他们……听上去……,嗯,真带劲。” 达拉葛?图蒙佩听了大笑,瞟了一眼自己的亲家,”的确的确,真是带劲。我还记得我的第二任老婆也有这么带劲呢!” 伊尔从晕倒的皮森身旁站起来,看看门关得很牢,就冲还在床边摇摇晃晃的法尔急切地说:”我们得赶快溜出去!” 法尔忿忿不平地说,”可恶的月爪团!好好一瓶名贵香水就这么废了!咱们得另外拿些东西才够本啊!” “我已经拿了,”伊尔说,”现在咱们快逃吧!”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窗外又跳进两个月爪团的对手。那两人一着地,就拔出亮闪闪的剑,冲向伊尔和法尔。伊尔身边有一张摆满玻璃小雕像的桌子,他猛地把桌子举起,扔向两人。那两人左右一闪,桌子砸了个空。而一座小雕像却都从桌上掉了下来,直直地砸在了伊尔脚上。伊尔痛得弯下了身。月爪团员带着满脸狞笑,志得意满地扑向了他。而另外一人则冲向床上那位尖叫着的光溜溜的新娘。桌子破窗而出,带着玻璃碎片和扭曲的黄铜窗框,落在夜幕中的卵石路面上。有些碎片掉在客厅上方,发出巨大的声音。楼下的两对亲家听了,眉毛扬得更高了。 “他们难道打架了吗?” 珍尼莎?葛莱默有些焦急地问,脸更红了,“听上去可像是不妙。” “不用担心,” 达拉葛?图蒙佩大声笑着说,“这只不过是现在年轻人爱说的,那个,前,前,‘前戏’!对,就叫前戏。你应该知道,就是那、那事之前的小游戏。上面的房间那么大,足够他俩打打闹闹了。”他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看房檐,那里很明显地因为另一声巨响而摇晃了一下,连檐上的灰尘都簌簌地落下好些。“我真希望我能再年轻一些,等我亲爱的侄儿皮森叫‘救命’的时候,我就……” 话未落音,楼上就传来一声微弱的、颤抖着的“救命”。达拉葛开心地说,“噢,我看这可怜的年轻人是顶不住了!楼梯在哪儿,我上去看看,我衷心希望我体力还行……” 伊尔向后跳了一步,对手一剑挥过来。但法尔猛然跳起,一把抱住他的脚,这人直梆梆地倒在地上。他还来不及挣扎,法尔已经一刀刺中他的喉咙。他拔出刀的时候,鲜血”吱”一声从刀口喷了出来,血污弄在一块名贵的萨林姆斯罕皮毯子上。摔坏了的牡鹿雕像从他尸体背后滚了出来。伊尔看见那人的惨状,转过头来,把晚饭都吐到了蓝色的卡丽山毛绒地毯上。法尔有些兴奋地说,“啊哈,这块毯子我们不用带走了。”他冲向最后一个月爪团女贼。女贼正在对付抽泣的新娘,她要掐断新娘的脖子。法尔可不会放过机会,他一拳狠狠打在她的脸上。她还没完全倒在地上,法尔已经纵身一跃,一把抓住窗外的绳子,溜了下去。伊尔随手从他脚边拾起一个小小的首饰箱,塞进自己的背袋,跑向窗户,想跟着法尔溜下了楼。瑙浓厉声大叫,跑到门边,她丈夫还在地上昏迷不醒。匆忙中,伊尔被破碎的牡鹿雕像绊倒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声。雕像这次重重地飞到了墙上,又打碎了好些。伊尔顾不及多想,攀上窗沿,抓住绳子往下就跳。而这时,另外一边窗户里飞进一个月爪团的家伙,他径直朝着伊尔的方向冲过去,可他的目光锁定在雕像上,完全没有看见伊尔。那人兴奋地大叫着,“啊哈!我可以用它勒索国王了!”他抽出匕首,正朝着瑙浓掷去。瑙浓惊恐地往旁边一躲,碰在身旁的玻璃镜子上。镜子摇晃了一下,失去重心,往下摔倒。瑙浓又慌忙往旁边躲去,一不小心绊倒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本来放着的熏香瓶顿时摔个粉碎。浓烈的熏香气息,让正伸手拾起雕像的贼人忍不住抬起头,后退了一步,手一松,雕像又掉在地上,再一次砸破了一小半。后退的盗贼还把墙上挂的一幅鲁淖?图蒙佩的巨大画像给震落在地,沉重的画框向前一倒,画板砸到了这个贼的头上。——鲁淖?图蒙佩在传说中是夜鸮之王,画像上的鲁淖一手握着一只血瓶,另一只手上站着一只吸血夜鸮。瑙浓光着身体倒在一大堆神秘的香水和润肤油里。地面和她身上全都滑溜溜的。她挣扎许久,也无法站起身。她四处看了看,一边抽噎,一边往一块毯子边上挪动。屋里弥漫的巨大香味让窗户边的伊尔也皱眉摇摇头,他抓紧绳索,溜了下去,消失在夜色里。而在他走后,一只戴手套的手拿着匕首,从鲁淖?图蒙佩画像的胸口戳了出来。随后爬出来的是那个月爪团的盗贼,他狂乱地四下搜寻,终于又看到了牡鹿塑像的所在。它滚落在床脚下,已经遍体鳞伤,残缺不全了。他连忙冲上去,将它拾了起来,“最后它还是我的!” 窗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不,是我的!”一把匕首飞向他,但没射中,“铮”地一声插在他身旁的木头墙上,摇晃个不停。屋中的月爪团手下把雕像牢牢握在手里,轻蔑地笑了一声。随即,他又想起对方肯定看不到他面具后的表情,就向袭击他的人做了个粗鲁的手势。那个袭击他的也是月爪团的人。他怒气冲冲地又扔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不偏不倚,正扎在瑙浓鼻子跟前。可怜的新娘匆匆忙忙又换了一个方向爬行。拿到雕像的贼人向窗口退去,晃了晃手中的刀,恶狠狠地冲那个对手说,“这刀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后来的贼人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珠宝盒,朝第一个人头上扔了过去。这次他没落空,珠宝盒砸在目标头上,亮晶晶的宝石散了一地。第一个贼人也随着它们倒在地上,拿着雕像的手一松。那雕像竟顺势往窗外飞出去。第二个贼凄厉而又失望已极地大叫,“不!”他一个箭步,腾身跃起,冲向雕像,他的手无助地向前伸,向前伸……他的手指尖触到雕像了!他一把攥住了雕像!这人心满意足,忍不住开心叫道,“哈,哈,是我的了!是我的了!”不料脚下的珠宝十分光滑,他站立不稳,重重地翻下了低矮的窗沿,夜色里传来一声惨叫。瑙浓看见那个贼突然消失,好容易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小心翼翼地准备站起来,面朝了大门。她必须得出去…… 可这新婚之夜的噩梦是根本不打算放过她了。窗口又翻进了一对黑衣人。瑙浓几乎要疯掉,真希望像她丈夫那样昏死过去。两个盗贼看了看一团混乱的房间,其中一个走上前来,一把推开了床上倒下的蒙面女人,向瑙浓走来,准备绑架她进行勒索。瑙浓尖叫着,挣扎着,扑向门口。可她来不及冲出去,就倒在皮森身上。她听见门外边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门闩吱吱呀呀地响了。盗贼恼怒地叫了一声,继续试图抓住瑙浓扑腾的脚。贼人拿出匕首在瑙浓面前威胁地晃着,瑙浓忍不住又尖叫起来。门开了,达拉葛?图蒙佩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这变成了战场的新房,不知所措。脚下躺着他的侄子,而新娘挣扎到他跟前,抱着他的脚,瑟瑟发抖。老人又抬起头看了看,一个黑衣人正双手持刀,朝他冲过来。老人气得胡子也翘了起来,却还来得及留心脚下仍然赤身裸体的瑙浓动人的姿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叫道:“图蒙佩家族有难啊!” 冲上来的贼人一刀刺进了他的肩膀,老人却并没退缩,一拳朝贼人下巴打去。盗贼后退了一步,达拉葛又像啃火鸡一般,一嘴狠狠咬住那人的喉咙。盗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淋漓。达拉葛乘胜追击,把贼人逼近窗口,把他举起扔了出去。他听到窗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对付另一个贼。等他把那人也如法扔到了窗外的时候,瑙浓终于能够放心地、挨着皮森的胸口,昏了过去…… 不到第二天中午,整个城市里就到处都流传着伟大的老战士达拉葛?图蒙佩的故事:老达拉葛?图蒙佩如何在侄子的婚房里,赤手空拳对付了一整打全副武装的月爪团盗贼,把他们全扔出了高高的窗户,横尸在图蒙佩家的院子里,如此一对新人方可安心洞房。伊尔和法尔举起了酒杯,为可怜的新人祝酒一杯,“这样听上去,还是有人救出了依莎佩拉,并且一起离开了现场。”法尔边喝边说道。伊尔问,“他们到底剩了几个人?” 法尔耸耸肩,“谁能知道呢?也许只有诸神和月爪团他们自己清楚吧。但他们确凿无疑地损失了瓦拉、闵特、安纳斯、欧毕尔,至少是这四个,兴许还得加上依悌。依我看,昨夜他们的行动真是犯了大错。而我们只损失了一小点。” “有一个发夹碎了。”伊尔提醒他。 “没错,但我们至少还有两对哪。没什么大不了的。”法尔说,“现在,要是我们……”他停了下来,侧着脑袋偷听附近一张桌子上兴奋的低语声。伊尔本来就很安静,现在也没说话。 “不错,就是魔法!多年前,老国王尤格拉斯藏起来的!”一个人几乎贴着他朋友的脸,小声说,“他们说,就藏在城堡里的一个秘密房间里!” 法尔和伊尔屏息仔细听着,可没过多久,进来一个吟游诗人,坐在离他们最近的桌子边,用自己年轻嘹亮的嗓子唱起了歌谣。而这歌谣唱的正是他们方才想听的故事。据说有一堆当年被尤格拉斯藏起来的魔法石,在城堡里被人重新找到。这些魔法石可以自己发光,悬浮在空中,还能发出美妙动听的和弦音乐。巫师团为了谁该获得这些魔法石,争论不休,现在还没吵出答案。于是,国王孛醪佴下令说,在他们做出决定前,把这批宝石放在一间专用的音乐室,派重兵把守,法师不得入内,而普通人可进去参观。吟游诗人唱道:我曾亲见了那法力之光啊,那一切都是真真切切。法尔和伊尔起身离开了酒馆。法尔笑着说,“我们得弄到那堆石头。” 伊尔摇摇头,“不,不行。你要是去了,我保证你没法活着出来,继续当你的‘妙手帮’帮主。” 法尔嘿嘿笑起来。伊尔严肃地说,“这次,你一定要等,看清楚月爪团布下的陷阱,除非你确信万无一失,才能动手。” “陷阱?” “噢,法尔,难道你不没闻到这整件事上都散发着巫师团狐狸般的臭气么?我可是闻得清清楚楚。” 隔了一会,法尔点点头,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下,法尔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说的是‘你’,不是‘我们’?” 伊尔慢慢地说,“我已经当够了小偷了。我在哈桑塔只有一事未了,等我做完,我就会离开。所以如果你要去偷这些魔法石的话,你只有一个人去了。” “为什么?”法尔一下子愣了。 “偷窃和杀人,我已经深感厌倦。而且,我没法通过这些事情,更靠近巫师团一步。你看那牡鹿雕像,那些偷窃的手只会去偷那些珠宝,他们彼此争夺,活生生地毁了它。关于偷窃,我在这城里已经学得够多了,”伊尔看着法尔不解的眼睛,又加了一句,“时间过得很快,我得赶快做完我的事,离开这里。” 法尔无奈道,”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是你要做的那件事,该不会背叛大家吧?” 伊尔摇摇头,故意说,“我从不曾有过像你这样的好朋友,法尔,霍莱恩之子。” 两人紧紧搂在一起,重重拍着对方的背,好一会儿才松开。又过了一阵,法尔问,”啊,对了,伊尔,你走以后,我该怎么办?” “跟拓珊柏一起干,”伊尔说,眼睛有意无意地闪了一下,“你跟她一起干,会比我们之间合作得还好,我保证。” 法尔摇摇头,”那么我们就得散伙了——你得带上我们一半的财宝。” 伊尔耸耸肩,”我只要带够路上用的钱就够了。” 法尔叹了一口气,“那么我会替你存起来,用于帮你宰掉巫师团。” 伊尔轻声道,”若蒙诸神赐佑,我也希望如此。” [6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3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七章 唯一之奥术 唯一之奥术 故老相传,凡为法师者,必以寻唯一之奥术为终身之目标,人皆云,唯一之奥术乃为法师至高境界。有云海外某,以毕生之修为,终得偿所愿。然人又云,此子徒为一疯痴人也。 吾少时尝见此一疯人,法术至不可叵测之地,未尝为疯癫之辈。其人语我,唯一之奥术实乃一女子,世人唤之曰魔法女神蜜斯特拉。此女之吻,甜蜜不可挡哉! 哈里文?沙恩斯塔修士 致盲巫师的传说 双足飞龙之年 这天晚上,天气温暖而静谧。伊尔吸着气,一边把法尔坚决要他带上的珠宝挑拣出来好些。今晚他想干的这件事,很可能会让他送命的。那时就再没法还什么债了。 等他挑拣完毕,伊尔看看了地上堆着接近百十个金币,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若等到早晨太阳出来,就能看到它们本来的金黄色。但……那时,他可能没法再见到它们了。 他耸了耸肩,好了,他终于自由了,他终于可以继续去做那些他想做的蠢事了——不管多么愚蠢,他还是那么想去做的事。他把金币裹进包里,拉紧扣绳,免得它们叮当作响。然后,也许将是他盗贼生涯的最后一次——他翻上房檐,朝定一个方向走过去。 窗户敞开,微风吹了进去,凉丝丝的。新房布置得十分简陋,和图蒙佩那里根本没法比。听说他们举行了婚礼,伊尔非常高兴。他很高兴能在这件事上花去他身上大部分的金钱。他偷偷迈进门槛,对屋里睡着的新人笑了笑。 新娘的头饰很漂亮,点缀着一条白色丝带。伊尔调皮地摸了摸它,想着要不要把它当作纪念品带走。不,不,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偷了。 珊迪丝翻了个身,好像感觉到有人正轻轻抚摸着她的腿。但她睡得那么熟,伸出手来搭在汉尼拔的身上,而汉尼拔依旧鼾声大作。她在梦里微笑着,没有醒来。 伊尔看到房里还摆着别的一些礼物,一根新的赶面棍,一副新围裙。珊迪丝的枕头下露出一支匕首握柄,突在外边像是一只大眼睛。 伊尔悄悄把自己的礼物放在两人中间,一枚一枚地,小心翼翼地排在两人身体中间,还有婚床的边上。这是他最后一次使用自己做小偷的技巧,轻手轻脚,不惊动他人。可等他放完了,金币还有剩余。伊尔笑了笑,把最后一枚金币放在了珊迪丝的胸口,金属的冰凉让珊迪丝翻了个身。——这是伊尔迟来的结婚礼物。 他像来时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月亮高高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中,伊尔站在房顶,沿着空无一人静谧的街道,望向前方已经废弃的蜜斯特拉神庙。 那里黑漆漆一片,景象破败。从伊尔站的地方都能看见神庙门口挂着一把重重的大锁。看来巫师团不想哈桑塔的人们向魔法女神祷告,这样他们才能安然地呆在厄苏尕的高塔上悄悄祈祷,求得蜜斯特拉赐予的全部法力。虽然如此,他们也并不敢亵渎这座神庙。 也许,他们的能量就是从那里来的;也许,毁了这座神庙,就能动摇巫师团对王国的控制。又也许,他该砍下女神的手,责问他为什么要让他惨遭父母双失之痛。再或许,伊尔只是厌倦了整天呆在房梁上,盘算着偷各种小玩艺的生活。也许巫师团不敢毁掉蜜斯特拉神庙,但他伊尔可敢。 就在今夜。 噢,也许,没有了魔法的世界——至少是阿森兰特,会变得更加美好。他这样想。 虽然没人能想象毁坏一座神庙的下场,但如果这么做,说不定就能解除魔法女神对这里的诅咒,巫师们再不能躲在高墙里施法。而且,庙中说不定还有些魔法用具,他能拿来对抗巫师。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伊尔为此送了命。没什么可怕的。 伊尔望着神庙斑驳的墙壁,和左右屋檐上雕刻的石蝙蝠。它们用爪子攀着神庙大梁,尖喙伸长怒张。但它们一动不动。也许,伊尔心想,他大概是不够档次看见它们的魔力吧。大门上黯淡地漆着一行字:”吾乃唯一之奥术。” 伊尔摇摇头,叹了口气,从屋顶上纵身而下。今晚必须得复仇! 大门的锁没有法术,伊尔用法尔教他的开锁术,不消多久就弄开了它。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静谧的大街,抽出刀紧紧握着,等眼睛习惯了黑暗,就义无返顾地走进了神庙。 灰尘遍布,空空荡荡。伊尔四处搜索,也不见蜜斯特拉的神庙里有任何器具,只有几根石头柱子。通常,陷阱总是设在门的正前方。他小心地侧身走了几步,继续往前。 这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噢,也许只是紧张,他的汗毛立起,仿佛马上就会受到古老魔法的一击。不,不,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确实有问题——一个如此巨大又空旷的房间,一定该有回声,不管他如何小心翼翼,他的脚步声如何轻巧,也该有回声。但这里没有。 伊尔从胸袋里摸出每个小偷都随身带着的干豌豆,把它投向前方的黑暗里。 他竟然没听见它掉在地上的声音。伊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处在进口的大厅中,几根粗壮的石头柱子隔开了大厅和内室。柱子也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又高又粗。地上灰尘厚厚的,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伊尔回头看了看他走进来的门——两扇门方才已经被他合上了。随后,他又握了握匕首,走进黑暗中。 巨大的内室是圆形的,房顶很高,竟然看不见房梁。屋子中间有一座圆形的石头祭坛,对面并排着三间楼厅。 此外,这里别无他物。 只有漆黑、空灵、静谧。 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可以亵渎、可以毁坏的东西。这里连神仆都没有一个。 身后的房门突然被粗鲁地推开了,一大队兵士拿着火把走了进来,伊尔连忙窜进神庙后方,藏在柱子后边。 许多兵士,至少两队,手里都拿着矛。 “散开仔细搜!”一个冷酷的声音说道,“无人可以擅闯蜜斯特拉的神庙!” 说话人上前一步,对着祭坛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手势。接着,他格外平静地说:“请神赐光。”他并没有施法,但房间里的每一块石头果真发起光来。 光亮开始有些刺眼,渐渐柔和下来,那些光芒包围着伊尔,他发现自己在一瞬之间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所有的人,就是这里几十个兵士,每个人都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和时刻准备刺出的长矛。先前说话的人站在他们中间,“原来只是个小偷。收起你们的武器。” “法师,若他逃了怎么办?” 穿长袍的人微笑着说,“我的魔法将会让他走到我命令他走到的任何地方。” 他打着手势,伊尔感觉到四肢蠢蠢欲动,一股麻丝丝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许多年前,他在赫尔登所遭遇的那种恐怖感又来了!他的身体不再是他自己的,他发现自己转过身,慢慢地朝众人走去,绝望传遍了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不,不对,是朝着祭坛走去。祭坛是一块光光的圆形石盘,周围连一句装饰文字也没有。兵士们举起了矛,对准了他。 一个有点老的兵士说道,“法令规定,擅闯神庙的人该被处死在祭坛上。” 身着长袍的那人说道,“正是如此。等那个傻瓜到了祭坛上,你们就朝他射矛。蜜斯特拉祭坛上的新鲜血液,一定可以让我试出新的魔法来。” 伊尔缓缓地朝祭坛走去,心里又是急又是恨。他是今晚唯一的蠢货。他终于死在了向巫师团复仇的路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起眼,那么的无济于事。噢,我父我母,我即将追随汝而去。 他不停地想挣扎开来,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巫师微微一笑,弯了弯手指。伊尔就乖乖地站在了祭坛之前。 巫师面对面地与他站着,向他鞠了一躬,“恭喜您,小偷阁下。我是法师圯翟,也是阿森兰特的法师。你可以说话了——你是何人?” 伊尔发现自己可以动嘴唇了,“”如您所说,”他冷冷道,“一个小偷。” 巫师扬了扬眉毛,“汝为何今夜来此?欲为何事?” “向魔法女神祈祷,”伊尔说的话把自己下了一跳。 圯翟眯起眼睛,“难道你也是法师?” “不,”伊尔反驳说,“我是为了向魔法女神祷告,让她帮助我消灭你们这些巫师!要是她拒绝,我就诅咒她。” 巫师的眉毛又扬了起来,“噢,你怎知魔法女神会帮你的忙?” 伊尔咽了一下口水,发现自己没办法耸肩,也不能动弹除了嘴唇之外的任何器官,“神明在上,”他慢慢地、失望地说,“祂的法力永在,我需要这法力的帮助。” “喔?少年人,传统的方法,”巫师笑着说,“是投尔之终身,一心向法,刻苦钻研,执着一念,数年方可成事。想靠这从天而降的赐福,你实在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女神又怎么会搭理你!你这态度,端的无礼!” “难道巫师团把阿森兰特紧紧地控制在手里,就不是无礼了么?你们这些巫师一天不能消灭,阿森兰特的人民就一天没有空想和无礼的权利!因为那成了你们的特权!” 兵士们小声议论起来。圯翟冷冷地向他们环顾了一眼,他们立时噤若寒蝉。他夸张地假意叹了口气,“喔,年轻人,我不想再听你的胡言乱语了。住嘴吧,除非你想为自己做最后的祷告。” 伊尔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推上了祭坛。 “等会再射矛,”巫师命令道,“我先施个法,看看这年轻人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或许,他还有什么秘密没说。” 巫师抬起手,使了个符咒。他眯起眼睛,皱着眉头看着伊尔。 “你没有魔法,”他自言自语地说,“但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法力潜质,虽然还不很微弱……我以前不曾看到过这种事情。”他上前一步,“那股力量是什么东西?” 伊尔说,“我没有法力。我痛恨魔法,痛恨它所做的一切。” “如果我放了你,让我尽心研究你身上那股潜在力量的来源,你会宣誓效忠鹿角王国么?” “永远忠于鹿角王国!” 巫师又眯了眯眼,加了一句,“以及效忠阿森兰特之法师团?” “决不!”伊尔的喊声回荡在整个大厅里,巫师叹了口气,看着这愤怒的年轻人在祭坛上徒劳地挣扎着,“够了,”他平淡地发出命令,“杀了他。” 圯翟转过身去。伊尔看见十多个兵士——也许更多,举起手中的矛,往后退了一两步,瞄准了自己。 伊尔嘴唇发着抖,小声道,“吾父吾母,请你们原谅我。请相信,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真正的王子!” 巫师陡然转过身,“什么?” 矛已经从兵士们的手中飞出,伊尔瞪着巫师的眼睛,“我以我的死,诅咒你,圯翟!还有所有的巫师团!” 伊尔有些迷惑地停下来,他没想到自己还能说这么长一句话。但见巫师举起双手,正在施法,同时叫道,“停下!停下!” 他也看见兵士们仿佛见了鬼般瞪着自己,就好像他是一条有三个头长在少女肢体上的恶龙一般! 而那些矛…… 它们悬在了空中,静止不动,被大厅内皎洁的光亮包围着。 伊尔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他转了一圈,发现四下里全是悬在空中的矛,一动不动。他看着巫师的眼,而巫师的表情,表明他分明对此事一无所知。 在法术消失之前,伊尔弯下身,刚好来得及看见祭坛的顶端一对亮晶晶的眼睛消失了,平坦的石头上冒出一缕火焰。 兵士们大叫着四散开去,伊尔听见巫师惊恐地嚎叫起来。 火焰一下猛烈地燃烧起来,所有悬空的矛都被它吞噬了,一瞬间就化为了灰烬和青烟。 伊尔张开嘴,呆呆地看着。祭坛四周显出一道金色的圆环,围着他。兵士们越发惊恐,退得远远的。伊尔看到他们抽出剑,打算往外逃跑。可他们身上仿佛泛着金黄的微光,让他们的跑动速度极其缓慢。火焰从他们身体里燃烧出来,所有的兵士都在火焰里变得凝滞不动。 伊尔又低头看那巫师。巫师也像其他人那样呆滞地站着,金色的火焰在他睁大的眼睛里燃烧着。他嘴巴张得大大的,他甚至还做着施法的手势,可他也完全凝滞不动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火焰哧哧地燃烧着,伊尔转着身,看着跳动的火焰,感觉它们仿佛变成了一个……一个……一个人,一个高高的、穿着长袍的人,站在火焰中,胜似闲庭。祂是一个人吗?还是个女人?那么,祂是一个女巫吗? 黄金火焰凝成一双眼睛,好笑地看着伊尔,“向您致敬,伊尔明斯特?艾摩,阿森兰特之王子!” 伊尔吓得后退了一步。不,他从未见过这位高贵的女士,也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女人。他哽着喉咙说,“您、您、是谁?” 有声音回答说,“一个留心你多年,希望看见些伟大事迹的人。” 伊尔又吞了一口口水。 女士的眼睛神秘不可叵测,她的声音仿佛唱歌。她笑笑,举起一只手,本来是空空的手掌,突然就变出一根金属法杖。法杖可长可短,伊尔从没见过这等物事,它显出淡蓝色的幽光,分明是一魔法之物。 “用这个,”女士静静地说,“你可立刻摧毁这里所有的敌人。只需要念念刻在把手上的咒语即可。” 她松开法杖,让它平平漂进伊尔手中。 他看着它漂过来,用手接住它,手里立刻涌起一股强大无声的力量。伊尔看着它在手中震荡,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孔。他举起了它,转向那些静止不动的兵士,却弯下腰,静静地把法杖平放在脚下的祭坛上。 “不,”伊尔抬起眼睛,对她说,“这不对。用法术对付那些无助的人,我不能这样做。” “噢?”她挑战般地看着他,“你是害怕了吗?” 伊尔摇摇头,耸了耸肩,“只是有一点而已。”他镇定地看着她,“我更害怕的是自己做错了。法杖带着魔力的火焰,如果不小心使用,一定会酿成大错。我不能看着自己毁了这里。”他又摇摇头,“人若拥有合适的力量,那会很愉快;可要是拥有太多力量,那就不好了。” “什么叫做太多力量?” “对我来说,尊贵的女士,我恨魔法。一个巫师,在一个下午,轻而易举地毁了我的家园,杀了我的父母。那么短的时间,我都无法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而我的家园已经被毁了。没有人该那么做。” “所以,魔法,是邪恶的?” “不错,”伊尔注视着她的美貌,说,”至少它的力量纵容了人们的邪恶。” “啊?那么人们该如何去阻止暴政和巫师团?” 伊尔生气地皱着眉,“女士!看上去你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不,”她柔声应道,“我只是希望你在作出结论之前,要仔细想想。我再问,一把剑是邪恶的么?” “不,”伊尔答,“因为剑本身无法思考。” 女士点点头,“那么一副爬犁是邪恶的么?” “不,”伊尔好奇地扬起眉毛,“那又怎样?” “虽然剑并不邪恶,却可以被用邪恶的人使用,这把法杖也是一样。” 伊尔皱起眉毛,摇摇头,却无法反驳她的话。 她看着他,又接着说,“如果,我把这根法杖送给其他大陆的、某些善良的法师,你会说些什么?” 伊尔突然觉得很生气,凭什么他,一个正派人,就该跟她纠缠这些无意义的巧辞令言?他们这些会魔法的人,为什么总拿他当傻瓜和玩具?他们挥挥手就能杀了他,就像拍死一只苍蝇,踩死一只蟑螂。为什么他们还要如此玩弄他? “女士,恕我直言,在了解如何控制和使用它们之前,没有人应该被授予如此强大的力量。” “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你的话可算冷静了。大多数年轻人、大多数魔法师,都认为自己天生聪明,无所不能。” 她的话为伊尔明斯特带来了一些安慰。至少,她认真地听了他的话,没有轻易打断。她到底是谁?难道是蜜斯特拉派出的使者在保卫自己的神殿么? 伊尔说道,“女士,我是一个贼,游荡在一个被残酷巫师统治的城市。智慧和骄傲都是富有的蠢人才玩得起的。只有在晚上,在房梁上,我才能体会到自己的智慧和骄傲。”他苦笑了一下,“而这些贼,当然还有农民、乞丐、小贩、工人,白天只能在巫师的统治下过活,否则,就会被当成蚂蚁一样碾死。” “那你会怎么做?”女巫好奇地问道,”我是说,如果你拥有法术,并且魔力跟这些巫师一样强大?” “我会用这法力,把阿森兰特所有的巫师都赶出这个国家,让人民重新获得自由。然后我会重新制定一些律令,其后永断法力。” 女士轻声又问,“既然你如此憎恨魔法,那若是有人一定要授予你法力,并告诉你,你天生注定就是一个法师,你会怎么办?” “如果我无法和命运抗争,那么我只能尽力做个好的法师。”伊尔回答道,无奈地耸耸肩。难道神庙的法师们都会跟闯入者聊上一整夜么?虽然,能和一个人这样聊天,对方认真地听取,而不是贸然裁断,感觉是很好的。 “你会让自己为王么?” 伊尔摇摇头,”我肯定不是个好国王,”他说,”我做人没有耐心。若我能遇到真正适合统治这个国家的人,我坚定地会站在他的身后。我想,这才是一个法师该做的事情。” 女士听毕,嫣然一笑,接着全身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伊尔感觉空气中突然涌出无穷的力量,猎猎作响地包围他,让他的发丝滋滋作响,皮肤微麻。这女法师大步走向伊尔,“你会以膝着地,宣誓臣服于我之法门否?” 伊尔嘴巴一下发干了。不错,她美丽得很,可也那么危险。她的眼睛和发丝都在魔力中闪耀着灼目的光芒。伊尔发着抖,努力站直了身体,“女、女士,你、到底是谁?” “吾即是女神蜜斯特拉,”一个声音在他身边有力地响了起来,“掌握世间所有魔法的女神!吾乃神力的化身。法术之所在,吾亦无所不在!汝当以汝之诚心,敬吾惧吾,畏吾爱吾!魔法即为我之领域,吾即为万法之宗,法界之唯一奥术!” 大厅内到处响着这话的回声。伊尔感觉神庙里每根柱子都在发抖。他像一个站在巨风中挣扎的人,努力地想要站稳。而火焰仿佛也在他身体内猛烈地燃烧起来。 大厅内突然静了,女神和他对视着。 女神眼里闪着金光,伊尔只感到敬畏,但他并没有说出一个字。 女神有些不满地问道:“汝欲违抗吾意旨?” 伊尔摇摇头,“我到这里来,原本为了诅咒于您,我曾想毁了您的圣地,又曾想强求您的帮助。但是现在,不,我不会这么做。我只希望你不曾赐法给巫师团,纵容他们杀我父母,毁我家园。我想要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小人并无冒犯之心。” “那汝现在作何想?” 伊尔叹了一口气,也许他必须向她说实话,“噢,女神,我是多么地畏惧您……”他静了一刻,仿佛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擦在他嘴唇边,带给他一丝笑意。他继续说道,“我想,我现在应该学会爱您。” 这时,蜜斯特拉跟他靠得很近,她眼中满是魔法的深邃。她微笑了。突然间,伊尔觉得遍体通凉,仿佛重焕自由之新生。 “我曾以为,人们可靠魔法之力,脱离人世之暴政。但我不知,原来这种自由被类似巫师团一类的人等所利用。”她说道,“若汝欲推翻其统治,汝何不自为法师?法力有如汝手中之工具,汝必使之合心称手。” 伊尔退后一步,举起双手,无意识地做出保护自己的姿势。 蜜斯特拉停止说话,眼神凌然,良久,声音再次响起,“吾再问一次:你会以膝着地,宣誓臣服于我之法门否?” 他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地跪下一条腿,“女神,我向您忏悔我的不敬。”他慢慢说道,“但若吾将侍伴您之左右,吾但求双眼睁开,看清世情。” 蜜斯特拉笑了,眼神炯炯,“噢,像你这般趣人,我多年不曾见了。” 然而很快,她的脸又变得庄严起来,她用低沉的声音说,“汝须心怀信任,张开汝之手;亦或汝可立时离去。” 这次伊尔毫不犹豫,立刻伸开了手。蜜斯特拉微笑着轻轻触了一下它们。 万重火焰立时熊熊燃烧在伊尔周围,电闪雷鸣,狂猛地击打着他的心房。他仿佛掉进了无尽的地狱。伊尔想要尖叫,但他叫不出来。他被强力抛进了无底深渊,身体处处皆是苦痛。 黑暗转眼又侵袭而来,伊尔忍不住一头撞去,仿佛想撞出这无尽的幻象。可黑暗如此坚硬,如同一道铜墙铁壁。伊尔再也忍受不住,头一低,昏了过去…… 慢慢地,四遭冷却下来,伊尔缓缓醒来,坐起了身,本想看看猛烈的火焰,却不料自己仍然身处神庙,四下里皆静寂黑暗。但魔力还隐约地涌动在空气中,虽不可见,也不可触,那力量却一直在蔓延,从祭坛,一直到那些僵直不动的士兵身边。 啊!伊尔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力量。 他又惊又吓,满心敬畏。他向四周打量。不知何时,他已变成了裸体,他身上的一切都成了灰烬,除了那把雄狮之剑。这剑静静地放在他身旁,分毫未变。伊尔笑着拿起了它,噢,女神果真无所不知。蓝幽幽的魔法之光在大殿四周闪着,他身后一处地方亮光最甚。伊尔转过身去看。 蜜斯特拉已经走了,而且带走了那根法杖。他放眼看去,祭坛上有一行发光的字迹。 “你须自学魔法。他日你可知何时适合返回阿森兰特。吾神祝你常有此仁慈与谦卑之心。读毕,汝当用手抚摸这神台。” 他方一读完,字迹便自动隐去。 伊尔好奇地走到祭坛之前,有些迟疑地伸出了手,把手放在了冰冷的石头之上。 他觉得自己仿佛听见周围传来一阵细微的笑声…… 黑暗再度降临在他身边。 [7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3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八章 女神之侍 第八章 女神之侍 予尝侍蜜斯特拉女神。女神行事,实非常人可料。然常人经此磨炼,乃可成为完整之人。 桑得尔?莫森 法师之路 碎片欢歌之年 四周是乳白色的薄雾。伊尔用力摇摇头,却分明听见有小鸟的鸣叫。一只鸟?在这冷寂的神庙里?他又摇了摇头,发现自己赤脚站在泥土的地上,而不是方才冰冷的石地板。 诸神啊,他又到哪里来了? 伊尔在薄雾中大口喘着气,意识里仿佛有云彩从中飘过。他继续晃着头,可小鸟的歌唱是那么分明,像极了当年他躺在赫尔登的草坪上的时光。微风轻轻掠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在一座树林里走着。薄雾渐渐散开,伊尔屏住呼吸,四处张望。他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树林的深处,大树参荫,遮天蔽日,周遭空气湿润,树根下生长着大大小小的蘑菇。 伊尔慢慢向前走去,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了大树之间的一片空地上,阳光直射了下来。伊尔眯起眼睛,前方有一汪清泉,水面清澈见底。而雄狮之剑就放在泉水边的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蜜斯特拉一定用法力把它也转移到了这里。 伊尔走上前去,弯腰拾起宝剑。他低下身时,胸口涌动起一股他从不曾体会过的陌生感觉。他皱了皱眉头,低头一看,自己胸前竟然曲线毕露,一对少女的乳房有活力的动弹着。伊尔几乎呆若木鸡,惊恐万状。他迟疑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天哪,它们绝对拾千真万确的真货! 他茫然四顾——只有他一个人。 魔法女神把他变成了一个女人! 伊尔用手紧紧握着雄狮之剑的剑柄,这才稍感心安。他冲到水塘边上,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挺直的鼻梁,黑色的头发,但脸部的线条变得柔软了许多,还有一张看上去精巧细致的嘴。水里的倒影,千真万确地显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骨感的女人。诸神啊,他已经不再是伊尔明斯特了! 他看了好长一阵,发现从水底冒出一缕蓝白相间的火焰。 伊尔退后。有团火焰在水底燃烧!那团火焰自己烧起来!还在慢慢地升起! 啊,那团火焰变成了金黄色——一定是蜜斯特拉的火焰! 等火焰刚刚升到水面上,伊尔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摸它,一点也不担心它是否会烧着自己。手指触上去,火焰竟然是冰凉冰凉的。这时,他脑海里有人告诉他,“伊尔明斯特将变成伊尔玛,汝将用一女子之眼观察此世界。汝将了解,万事万物皆有其法力,并以之为生。汝将在此森林寻得一位师父。”火焰渐渐熄灭。伊尔明白那是谁的声音,不禁打了个哆嗦。 他又向水面照了照自己,现在他是,“伊尔玛,”她大声地说,“伊尔玛。”她的声音比从前动听多了。 她摇摇头,突然回忆起在哈桑塔的一夜,他身上带着偷来的金币。他想起那些热烈的吻,那些光滑的肌肤,他的手在那些身体上游走。 如果他现在再次进入那房间,他——她,就得学会另一种做爱的方法了。嗯…… 这是女神的第一个小把戏吧。伊尔玛舔了舔嘴唇,摇摇身子,深呼吸。伊尔明斯特,破落的王子,杀过至少两个巫师,而现在,他的使命将暂时停下。嗯,会停下几年。但是,现在该…… 伊尔玛自言自语,“现在该怎么办?”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问题。 她耸耸肩,站起身,翻过小山坡,不再是往常那样大幅度的跨步,她的步子变得小了许多。但这树林里什么也没有,除了落叶和薄雾。她一个人,赤身裸体,光着脚丫。她,现在,到底,该干些什么? 这里没有食物,没有地方可以藏身。她已经感到太阳照在身上火辣辣的,最好赶快找个地方躲躲。蜜斯特拉方才说,她会在这树林里找到一位师父。但她不愿离开水池边,这里也许是她跟女神唯一的联络点。不,不对。女神还说,她可以用火焰召唤她。但这里没有柴火可以点燃啊。对了,现在得去寻找那位师父了。 伊尔玛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在手里玩弄着雄狮之剑,眯着眼睛斜斜地看了看太阳。这树林很像是当年他从赫尔登遥望的至高森林。如果是这样,那她往南走就能找到树林的边缘,也许那里还能找到些食物。要是在树林里实在找不到东西可吃的东西,她只有那么办了。树林里的地面很滑,到处都是凹陷的小沟,和陡峭的斜坡。她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找到路回到这水塘边上。伊尔玛弯下腰,狠狠喝了一大口水,不知自己几时还能见到清水。 那好吧。勤劳的男人——女人不该浪费时间。她嘲笑地更正了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习惯自己的新性别。 她走进了树林,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当然就没有看见水面上露出一对眼睛,看着她远走,赞许地点点头。 伊尔玛在树丛中走了一整天,赤裸的双脚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出了血,每往前走一步,身后就留下一溜血痕。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找一棵合适的树作为栖身地。要不然,老虎和狼在天黑后就会循着血迹找到她,三口两口把她吞个干干净净。 她不安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树林仿佛没有尽头。黄昏的斜阳西下,从茂密的树叶里只透出一缕微光,反倒显得这里异常昏暗诡异,让她心里不由得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她得尽快燃起一个火堆,虽然那样也会引来凶猛的野兽。但蜜斯特拉说过,燃起火即是向她祈祷。伊尔玛对自己点点头,从现在开始,她一定每天晚上都这么做。 她弯腰拾了一些干枯的树枝,把它们弄散,堆在一块石头上。接下来的事情似乎有点难办,她怎么才能生起火呢?她身上没有打火石,也没有坚硬的铁器。 坚硬的铁器?坚硬的铁器!伊尔玛一掌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埋怨自己反应太慢。她有雄狮之剑啊!这不就成了么?她抽出剑,狠狠地往岩石上劈下去。 一道火星溅了出来。对!就这么干!她在石头边上放了许多引火用的干杂草,继续一下一下用雄狮之剑剑身的根部劈着大石头。那里是剑最硬的地方了。剑劈在巨石上,叮叮当当的回声在森林里蔓延了很远。可是,火星总不在她预计的地方溅出来,而是东一点,西一点,总也点不燃干草。 她越劈越是沮丧,难道她就做不来什么正确的事么?她忍不住大叫起来,“蜜斯特拉女神,你看见了,我在努力啊,可是……” 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她打住了话头。为什么不用念力唤起火焰?她以前用念力推动过小东西,用念力给自己止过血,嗯,她能用念力点火么? 何不试试看?她全神贯注,盯着雄狮之剑,召唤起脑海里的白色光芒,直到这白芒扩散成一团火焰,充盈在她脑海里。然后,她把雄狮之剑放在巨石之上。但见剑身周围一丝火星闪了出来,仿佛要引燃干草,却又又在蓦然间熄灭了。 伊尔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样看来,真的有希望。她再次屏住呼吸,在脑海里召唤火焰。这次,火星变成了白色,而且扩大开来。伊尔玛咬紧了牙,控制着火星蹦到干草堆边,并继续燃烧。火星蹦了蹦,她突然闻到了火焰的气息。干草堆里飘出一缕烟气。 伊尔玛定睛一看,忍不住惊喜万状。她小心翼翼地拿了些树叶和干树枝放在干草堆边上,诸神保佑啊——燃了!一团小火燃起来,舔着周围的树叶,它们变得焦黄起来,火焰越燃越盛。 她正兴奋,突然觉得脑子里出现了一阵极痛的抽搐。她舔了舔自己干枯的嘴唇,面向火焰祈祷说,“吾神蜜斯特拉,吾将努力学习,全心侍神之侧。” 火焰突然窜起,差点舔到她的鼻子,转眼又缩了回去,好像从未曾像刚才那样爆燃过。伊尔玛跌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剧痛欲裂的头。刚才那绝非一般的火焰,女神一定听到了她的祈祷。 她停了好一会,希望女神会显现一些指引的征兆,可她只看见树林里一片昏黑,听见树枝烧得噼啪作响。唉,她还在期待些什么呢?难道指望更多的好运?昨夜之前,她还从未见过女神,费伦大陆上像她一样的莽夫草民多得是。而现在她已经在神的眷顾之下了。 伊尔玛茫然无措地对自己说,难道你以为诸神成天没事干吗? 突然,她听见前方传来靴子走路的声音。伊尔玛本能地操起了雄师之剑,屏息凝气,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双骄傲的眼睛——精灵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并不十分和善。 一只手伸向伊尔玛,有亮光在那手掌里闪现,渐渐地扩展开来——伊尔玛发现一把光剑对准了她的咽喉。 “告诉我,”一个清亮的声音对她说,“为什么我应该让你活着?” 德尔山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火光!”他向前伸出手,魔法让前面的树丛纷纷向外闪开,突然而来的怒气让他的耳朵尖变得通红,“那里!竟然在老树林的深处!” “嗯,”布理塞恩用手挡住了他朋友的胳膊,“只是一小团火,不要着急。”他抬起自己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嘴里轻声念了一句咒语。 一会,空中浮现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德尔山嘘了一下,示意同伴噤声。两人听见,“吾神蜜斯特拉,吾将努力学习,全心侍神之侧。” 火焰舔出了长长的火舌,他们使出的魔法影像一下破裂开来,变成了几点蓝色的火星,很快就消失了。德尔山的下巴几乎掉在了地上,不可思议地说,”女神竟然听见了她的祷告!” 布理塞恩点点头,“她一定是女神送来的那人。”他站起身,默默念道,“吾神,吾将践我誓言,指引教导于她。吾神,请践汝之诺……” 德尔山慢慢地,也点点头,但他仍旧表情冷漠,语带挖苦,“女神说过,会引我们——三个人,至成功之境,” 布理塞恩静静地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转身走了。 德尔山默默摆了摆手,人类,人类,他们杀了他的父母,毁了他从小长大的树林,可为什么女神还会送“人类”到这里来?难道她会让人类学习她至高的魔法吗? “我想,也许女神觉得精灵们已经够聪明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吧。”他一个人大声说着,笑了笑,随后才站起身。蜜斯特拉从未跟他说过话,他耸耸肩,用手抚着树干。好一会,才走进夜色里。 伊尔玛看着剑尖,“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终于开始说话,“蜜斯特拉女神送我来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觉得很是羞愧,“我对这地方,和对你,都并无恶意。” 精灵看着她,神情严峻,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道,“可是你心里对很多人都有恶意吧?” 伊尔玛看看那双眼睛,喉咙干涩,“我活着是为了向杀我父母的人报仇。我的敌人,只是阿森兰特的巫师团。” 伊尔玛耸耸肩,“为了报仇,我必须掌握魔法,要么就是找到别的能毁掉他们的方法。我……我遇到了蜜斯特拉女神,她告诉我,我会在这里找到一位导师。你知道那人在哪里吗?” 光剑忽然消失了。在突然降临的漆黑里,伊尔听到有人简短而清晰地说,“我知道。”接着,又是静谧。 伊尔玛不假思索地追问道,“你会带我到他那里去吗?”她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是害怕被孤零零地留在这无尽森林的长夜里。 “你已经找到了‘那个人’,”精灵低声说道,那声音既是满意,又带着些消遣的意味,“告诉我,你的名字?” “伊尔——伊尔玛,”她回答说,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今天早晨之前,我还叫伊尔明斯特。” 精灵点点头,“我叫布理塞恩,很久以前,在一个人类面前,我也曾叫过布莱伊尔。” 伊尔玛突然好奇起来,”那人是什么人?” 精灵眨眨眼,”一位女法师……死了有三百年了。” 伊尔垂下头,“噢……” “我不太喜欢别人问我问题,“精灵接着说,”你会渐渐习惯的。你必须专心顷听,专心观察,用全心来学习。这是我们精灵的学习方法。你们人类总是迫不及待地提问,尚未完全理解,就匆匆着手开始做。我希望你会尽力避免这一点。”他靠近她,“现在,躺下。” 伊尔玛看着他,照做了。可她忍不住想他准备做什么,不知不觉中,她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前胸。精灵见了,笑道:“你全身我都已经看见过啦。”他蹲下身,接着说道,“把你的脚递给我。” 伊尔玛好奇地看看,抬起了自己的左脚。精灵轻轻握住,他的碰触仿佛羽毛一般轻,脚上的伤口慢慢不痛了。 她连忙放下左脚,抬起右脚。伤痛再次消弥于无形。“你已经向森林献过了血,”他说,“这是一个仪式,虽然有人觉得不太舒服。”精灵握住她右脚的手突然加大了力度,他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喊,慢慢放下它。 隔了一会,他无声无息地来到她的脑袋旁边,单膝跪下,他轻声说,“躺着别动。”伊尔玛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她头部轻轻游走,慢慢地,扫过她的眼睛,嘴唇。她头部的剧痛减退了。 困意渐渐向她袭来,她猛然警醒,“阁下,十分地感谢您——可您在做什么?” “一些小事。我正在做一些小法术,你很快就会学到。其次,我不太喜欢别人叫我‘阁下’,我希望你会叫我作‘布莱伊尔’,把我看成一个人类,而不是某种会施魔法的妖怪。”他说话声音很轻,但伊尔玛相信他的每个字都是很认真的,于是她便将这段话默记在心。 她慢慢抬起头来,寻找着那对离自己只有一指之遥的眼睛。“布莱伊尔,请原谅我的无心冒犯。你会成为我的朋友么?”精灵的眼睛眨了眨,而她,轻轻侧过头,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布莱伊尔没有推开她,可也没有回吻,他用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这很好。王子的女儿,也是个小公主,现在睡觉吧。” 伊尔玛重新躺下,她还来不及寻思布莱伊尔怎么会知道她的父亲是个王子,就飞快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在睡熟之前,她似乎有一种感觉,好像全费伦大陆都知道她的身份似的 “像所有的年轻人那样,你起先敬畏魔法,接着你害怕它,你憎恨那些滥用法术的人。再过了一阵,你看见了魔法强大的威力,你忘不了它。所以,你必须学会掌握它和控制它。” 布莱伊尔说完,靠前一步,专心地看着在伊尔玛指尖跳动的蓝色魔法火焰。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让这些火苗沿着她发麻的皮肤,在每根手指里来回跳动。 “你也许会想,我为什么会用这种小孩子般的把戏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布莱伊尔说,“我不需要靠它让你对魔法熟悉起来,我认为你已经认识它们了。这样做,是要让你从心底爱上魔法本身,而不是爱上魔法能达到的目的。” “为什么,”伊尔玛用精灵的礼仪问道,她看着他,眼睛里反射着火焰跳动的影子,“一个人为什么该爱上魔法呢?” 像往常那样,她的导师十分安静地看着她。两人双目对视,直到伊尔玛忍不住加了一句:“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爱上了魔法,就会把自己关在狭小的空间里,成天钻研一些疯狂的法术,就这样耗费掉他们的生命。” “某些时候,情况的确如此。”布莱伊尔赞同地说,“但爱魔法本身,对于信仰魔法女神的人来说,也就是女神的牧师,这一点非常重要。大多数人并不明白这些人和普通法师的区别,更不必说他们和巫师的区别了。人们必须先有了爱,尔后才会有真正的尊敬。” 伊尔玛皱起了眉头。她狂野的黑发间现在已有了一丝灰发,她已经在布莱伊尔的指导下学习了两年时间,每晚,她都向魔法女神祷告。可她从来没有听见女神的回复。哈桑塔和她作贼的那些日子想起来就像是一场梦,但她始终都还记得她见过的巫师团的那些面孔。 “有些人只是崇拜魔法,但不害怕它。这说明他们的敬意还不够么?” 精灵点了点头,“是这样的,”他简短地回答道,”那些人甚至并不理解魔法。”他站起身,动作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现在灭了火,跟我一起去找点晚餐。” 望着他穿过树林,伊尔玛站起身,笑了笑,跟了上去。他们的一天总是这样渡过的,她在他的指引下练习法术,间或谈谈话,接着就去寻找食物。她还记得有一回,他教她如何变成一只狼,她惊讶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变成狼,扑向一只鹿。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里,伊尔玛从未见过他做别的事情,只是每天教她法术。但他每天晚上都留下她独自一人,自己消失到不知何处,一直到天亮才出现。他总是替她选择睡觉的地方,以她的魔法直觉,她知道他在先那里布下了某种魔法环晕。 布莱伊尔看上去从不疲惫,也从不肮脏,从来不曾失去耐心。他的衣服从来没换过。他从来没有一天不准时出现。但伊尔玛也从未见过其他任何精灵,或是任何人。虽然,有一次他告诉她,他们确实是在至高森林,离费伦大陆的精灵王国很近。 伊尔玛来到森林的第一个早晨,布莱伊尔带给她一套粗糙的动物皮袍子,一双极为柔软,舒服之至的长统靴子,还有一根细皮带,可以把雄师之剑挂在她脖子上。她找了一张兽皮,把剑裹起来,免得割伤自己。最后,他还给了她一把铲子,她能用它挖地洞。 为了把自己弄干净,伊尔玛用树叶和苔藓清理自己,在森林里无所不在的水塘里洗澡。有一天,她问他,这森林里是不是处处都会有清泉,特别是在山丘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高度的地方。布莱伊尔点点头,笑着对她说,“泉水就好像魔法一样,无所不在。” 这回忆提醒了伊尔玛。她看着走在前头的精灵,穿越树丛无声无息,仿佛一道阴影。她大跨步地赶上他,每次她一走快,就会踩着落叶,发出噼里啪啦淅淅嗦嗦的声音。布莱伊尔转过身,不满地看着她。 伊尔玛看见他皱着眉头,问他说:”布莱伊尔……为什么精灵们爱魔法呢?”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他脸上露出特别高兴的神采,但转眼之间,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噢,你终于开始思考了。”他说,“你终于问了一个正确的问题。我将开始教导你。”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开始教导我?”伊尔玛有点愤怒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声问:”那你这两年是在干什么?” “浪费时间而已。”他平静地回答,她的心猛然沉到了最低点。 眼泪流下她的脸颊,接着她蹲下身,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她一个人哭了好久,寂寞失落,觉得自己没用极了。等眼泪全流干了,她终于抬起头来四处打量——只剩她一个人了。 “布莱伊尔!”她大声叫唤,“布莱伊尔!你在哪里啊?”她的叫声回荡在整个树林里,可没有人回答。她失望地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地说,“女神啊,帮帮我吧……” 天已经黑了。伊尔玛张皇地环顾四周。她以前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她呼唤出火焰,点在手心,像是提着一只灯笼。周围的树沙沙作响,然而她只是觉得这里更加寂静了。 “布莱伊尔!”她在黑暗中呼喊着,“请……你……回来吧!” 她身边有一棵树来回摇摆,向她弯下腰,走上前来。那就是布理塞恩,他看上去忧伤极了,“伊尔玛,你原谅我了?” 他们之间还隔着两三步,伊尔玛已经跳进他的手臂,用手环着他,抽泣起来,“你到哪里去了?噢,布莱伊尔,我该怎么做才好?” “噢,女士,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的话会伤你的心。”精灵温柔地抱着她,轻轻摇着,就好像她是一个撒娇的小孩子。他的手指轻柔地滑过她长长卷卷的头发。 眼泪滑下伊尔玛的脸颊,”可你不该走开啊。” “我觉得你看上去需要一个人呆上一段时间,放松心情。”精灵轻声说。“有时候,人需要学会自己面对那些悲痛,学着自己去克服。” 他轻轻推开她的肩膀,两人面对面站着。他微微一笑,举起一只手,突然变出一只碗,林间野味的香气立刻萦绕在两个人身边。“想吃东西么?” 伊尔玛不好意思地笑了,点点头。布莱伊尔伸出另一只手,变出了一个华丽的高脚酒杯。他动作夸张地递给她。伊尔玛接了过来,布莱伊尔手中又多出了两把漂亮的餐叉。他向她示意,请她坐下。 伊尔玛发现自己正在狼吞虎咽。布莱伊尔这个森林的大厨,做的烧蘑菇美味极了,酒杯里倒满了香醇可口的薄荷酒,她把每样东西都吞进了自己的肚子。布莱伊尔边看,边是好笑地摇着头。 等她吃完了,精灵的手里又端出一盆水,好让她洗干净自己的脸。 伊尔玛把脸上的水甩干,抬起头,发现精灵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严肃。 “我再问你一次,伊尔玛,我错怪了你,你原谅我了吗?” “当然,我原谅。”伊尔玛用洗干净的手拍了一下他的手。 布莱伊尔看着她的手,“我对你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我错误地对你下了判断。这是这座森林里的人们都不会喜欢的事情。我并不是想让你感到不舒服。你还记得之前我们的对话吗?” 伊尔玛看着他,“你说你这两年浪费了太多时间,从现在起才会真正的教导我。” 布莱伊尔点点头,“那我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伊尔慢慢回答,“我问你,为什么精灵热爱魔法。” 布莱伊尔点点头,“不错。”他一挥手,所有的餐具都消失不见。一道魔法火环在他们周围燃了起来。他双腿交叉着坐下,问道:“你介意我们今晚谈谈吗?” 伊尔皱着眉头说,“当然不介意。可为什么呢?” “我要对你说一些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在过去的两年里,你已经准备好了,应该听这些话了。” 伊尔玛看着他严肃的眼睛,上前一步,低声道:“那么,你说吧。” 布莱伊尔微笑着说,“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们这些热爱魔法的人,从本质上来说,只是因为我们热爱生命。魔法是费伦大陆生命活力的源泉。精灵,还有那些在地底的矮人,都非常靠近这块土地,是大陆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我们跟它密切相关,是它生命圈平衡的要素。我们的数量十分有限,而且也不会过度繁殖。噢,请你原谅,但,你必须知道,人类与我们的情况十分不一样。” 伊尔玛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布莱伊尔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人类的本质和半兽人是一样的,天生懂得做四件事:拼命地繁衍自己的种族;垂涎自己周围所有的东西;破坏不合自己心意的所有事物;控制他们无法毁坏的一切。” 伊尔玛望着她,脸色苍白,但她慢慢点点头,听他继续说。 “我知道这话有些过火,”精灵说道,“可是你应该知道得比我还清楚,实情就是这样。费伦大陆的人类总是想要改变这块土地,让它变得更合乎自己的心意。如果我们——或是别的任何东西,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消灭掉我们。人类十分聪明,可他们思路变化太快,奢望太多,这对费伦大陆来说,异常危险。他们的势力渐渐扩散到这块大陆的所有地方,蚕食了这片森林,还有大陆上所有不可接触之地。你是人类中第一个深入到这片树林的人,虽然,我的族人都巴不得你死在这里,用你的血肉做树木的肥料。” 伊尔玛静静地听着,脸色苍白,眼神阴郁。 布莱伊尔笑着补充了一句,“你的族人都不喜欢死亡,可有时候死亡本身是值得赞美的。” 伊尔玛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那么,为什么你……容忍我来到这里?” 精灵伸开自己的手,伊尔玛好奇地抚摸着它。他拍着她的手背,“最简单的原因,是我尊重女神的意旨。既然她派你来到这里,我就应该照她希望的那样教导你,把你教导成为对我们伤害最轻的那种人。如果神的意思是这样,你当然应该活下去。” 他继续微笑着说,“可除此之外,我渐渐地了解了你,并且敬重你。我知道了你的一生,伊尔明斯特?艾摩,阿森兰特的王子。我知道了你想做的事情,就是反抗我们最近的敌人——巫师团。你本来憎恨魔法,但你以审慎的态度接受了女神的指引,来到了这片森林。女神把你变成了一个女人,这让我的教导过程变得不那么乏味枯燥。而且,我得说,伊尔玛,你把它变得很有趣。” 伊尔玛眼眶一热,眼泪又流了出来。“噢,布莱伊尔,你、你是那么好的人,你是我知道的最有耐心的人了,”她低语道,“请您原谅我,我太容易哭了。” 布莱伊尔拍着她的手背,“噢,都怪我。我想这也是蜜斯特拉的本意,她把你变成一个女孩,既是为了把你在巫师团面前藏起来,也是为了让你更好地体会在这块大陆上,万物本是生生相息。在这方面,女性比男性更为敏感。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会教导你如何更好地与此生物链共生共息。” “你可以看穿我的想法吗?”伊尔玛轻轻啜泣着,“那么,看在诸神的份上,为什么你不能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呢?” 布莱伊尔摇摇头,”我只能在靠你很近的时候,才能读出你强烈的感情起伏。几乎没人可以随时看穿他人瞬间变化的小心思。视心术并非随时随地去读懂他人的思想,而只是能看穿对方当时脑海里最关心的那一类问题。” 好一会儿,伊尔玛才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是对的。” 布莱伊尔说,“我想告诉你,你的问题,只能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她看了他好一会,突然笑了起来,因为哭得太久,她发出自己从没听过的干涩而深沉的声音。伊尔玛吓了一跳,布理塞恩也笑起来。 黎明将至,布莱伊尔说,“你累了吗?还有精力继续下去么?” 伊尔玛伸展了一下坐得发硬的腰,坚决地要求,“不,我一定得弄清楚。你继续说吧。” 布莱伊尔敬佩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必须要明白,这块至高森林正在渐渐死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人类的斧子和巫师团的魔法之下,它一点点在消失。巫师团明白我们的力量,也知道,除非彻底消灭我们,摧毁我们,他们的统治才会稳固。” 他指着四周的树木,“我们的力量根源与四季的变换,这才是这块大陆的活力与韧性所在。我们的力量,不是用来作战与破坏的。巫师团深知这点,所以他们总是强迫我们在一些我们不熟悉的地方作战,在那些地方,我们是无法发挥自己的能力的。这样,我们也不敢公开的挑战他们的统治。这一点,他们也非常明白。在战争中,我失去了很多朋友,他们大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巫师团的法力在某些方面比我们更强大。” 布莱伊尔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你,还有所有像你一样的人们,我们会帮助你们反抗巫师团。只要你们尊敬这块大陆,与它和平共处,我们的友谊与帮助会持续到永远。当你们与巫师团作战的时候,只要需要帮助,随时可以召唤我们。此为吾等庄严之誓。” 片刻之后,四周的树木突然向两人走来,有很多声音重复着布莱伊尔的话,“此为吾等庄严之誓。” 伊尔玛看着周围这许多肃然的精灵之眼,慢慢鞠了一躬,轻声说道:”吾必不有违君之愿,吾人永不害及君及此大陆。请君为我见证,教我以何偿此誓。” 精灵向她还礼,慢慢又回到树林之中,伊尔玛惊讶地问布莱伊尔,“他们总是在这里么?我们周围的树上都有他们的身影么?” 布莱伊尔笑着说,“不。只是你碰巧停在了一个特别的地方。” 伊尔玛看看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摇摇头说,“我尊敬你和你的族人,我们不能彼此侵犯。”她打了个呵欠,接着说,“不过我觉得现在该睡上一觉了。你保证以后会教我真正的魔法吗?” 布莱伊尔笑答:“当然,我保证。”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她很快便甜甜地睡着了,他轻轻抱着她的肩膀,把她放在地上。 布莱伊尔靠近她坐着,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她在这森林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他得好好看看这对付巫师团的武器。不止如此,他还想好好看看他这位宝贵的人类朋友。 [8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3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九章 法师之路 第九章 法师之路 法师之路为一至艰至寂之路。常人多止于巫师辈,堕于攻击之法,又死于低劣而已矣。坟墓之门为此辈常开而甚拥挤也。 亚力佛?忒云 北国无常传说 破甲之年 岩石上突然出现了一团跳着舞的火焰。那里方才还空空荡荡。伊尔玛屏住呼吸,“魔法女神?”她问了一声,作为回答,火焰仿佛燃烧得更亮堂些。可转眼它就熄灭了,岩石上又恢复了空空荡荡。 伊尔玛叹了口气,跪在小池塘边上,”我真希望神有更多一点的指示。” 布莱伊尔喃喃地对她说,“别太贪心了,小女孩。你见过女神的次数,已经比我知道的大多数精灵多得多了。” 她抬起头,好奇地问:“那到底有多少人信奉魔法女神呢?” “不太多……我们也有自己的神,我们中的大多数总是转过身,背对着外面的世界,自以为那里什么也不存在,而世界依旧照着古老的轨道运行。即便如此,又即便他们多么地想无视这里发生的变化,可外面的世界老是从背后袭击着他们,伤害他们。” 伊尔玛故意忽略他话里的悲伤之情,打趣道:“‘背后?’我从没想过一个精灵会这么说。” 布莱伊尔微微翘起嘴角,“我也从没想过一个人类会听见精灵这么说。你还是认为精灵是传说中高瘦尊贵的生物吗?” “我……我得承认,我还是这么想的。” 精灵摇摇头,“看来传说愚弄了你。其实我们就像这森林一样粗朴而又凌乱。我们就是这片森林,孩子。当你回到人类世界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回到人类世界?’”伊尔玛抬头望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女士啊,虽然我明白,在你短短的一生中,你在这片森林里的日子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快活,但是你得明白,你已经学完了我能教给你的一切。你必须回到你的世界去,和巫师团作战。你没有时间再休息了。” 她正想抗议,可他抓起她一只手,继续说道:“噢,不,女士,可是我听得到你内心的声音,我知道那对你来说是正确的道路。在你为父母复仇之前,在你把阿森兰特带回自由世界之前,你无法得到你自己的自由,你也无法得到你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个沉重的目标,整个费伦大陆没有任何人能帮你扛起来,除了你自己。”他笑着对她说,“你曾经不想离开法尔,现在不想离开我。你明白自己不能在剩下的余生都是个女人,不是吗?” 伊尔玛做了个鬼脸,“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是的,你也许现在无法选择,但以后会的。在女神的意旨下,你已经熟悉了魔法,你会成为一位法师的。难道你现在还认为,你每晚所作的祷告都是没用的吗?” “我——我拿不准……” “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让我来告诉你,”布莱伊尔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他无声无息地站起身,他向前伸出一只手臂,让她也往那方向看去,“我会想念你的。但我并不感到生气或者忧伤,因为这是你不得不向前开始的时候。在你需要的时候,你就会回来。我的任务是教你熟悉魔法,而不是教你攻击敌人的法术。走出这个森林,你会遇到一位比我强大许多的女神牧师,她也是个女人,她在神女屋瀑布,你必须走出这里,去找她。前面的日子还很长,你得学会重新开始。” 伊尔玛皱着眉,“噢,你是对的,布莱伊尔,可我不想离开这里。” 精灵笑了,“可是你必须离开。”他的微笑退去,接着说,“在你离开之前,让我看看你的‘揭示术’!” 伊尔玛叹了口气,“这个法术啊,我实在是搞不懂它的意思。什么叫做,‘两个或者更多之中才有一个’?” 布莱伊尔扬起眉毛,双手合在一起,“‘这个法术?’女士啊女士,你得记住,法术并不仅仅是法术。你得尊重魔法,还记得么?所有的法术都必会变成锋利的剑,有力的矛。你得在字面意思之外去掌握它们。” “噢!我真是受够了!”伊尔玛有些生气地说,“打从我来你就这么说,你不觉得我从你这里什么也没学会么?” “放松,女士,放松,你要记住,我并不是一个法师,我是女神的牧师。” 伊尔玛长久地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笑出来,“你知道吗,布莱伊尔,我觉得我是个小偷的时候,好像脾气和耐心都比现在好些。” 布莱伊尔耸耸肩,“那时你是个男人,又在纷乱的城市里,有一个可以开玩笑的朋友。你明白,若有一分钟失去铁一般的意志控制力,你就会送命。可现在你是森林中的一员,你是个女孩子,你能感受到这森林的能量和情感。”他微笑着加了一句,“我也从不敢相信自己为什么变得像个圣人一般,唠叨个不休!——我是说,自从你来了之后。” 伊尔玛笑起来,“看来我也干了些好事。” 布莱伊尔做了个精灵们互相嘲笑的姿势,用手前后轻轻扯着自己的耳朵,“我都忘了,我刚才好像说过‘揭示术’的事情?” 伊尔玛转转自己眼睛,“我还以为我能让你忘了这码事呢。” 布莱伊尔向她挥挥手,示意她使出那个法术来,自己则双手抄在胸前。伊尔玛向他笑笑,转身重新面向池塘,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默念着蜜斯特拉的祷文,感觉胸腔中魔法的力量渐渐汹涌澎湃。她挣开眼睛,希望能看见水中熟悉的蓝色魔法火焰。她挥动手的时候,布莱伊尔身上带着魔法物品的地方也亮了起来。 “啊!”她退后一步,把手放下来。一瞬间,视线所及,她看见眼前的森林到处都发着明亮亮的蓝色,天哪,难道这个森林全是用魔法组成的吗? “噢,很好,”布莱伊尔平静地点点头,又用读心术看看她,“你终于能使出它来了。现在,”他严厉地说,”你用半球法术似乎还不太熟练,对不对?” 伊尔玛转过身,本想生气地看着他,可突然她吓了一跳,退后一大步。她平常熟悉的那位高个子的精灵,全身都燃着熊熊的蓝色火焰,火焰在他身后形成了一条龙的形状。”你、你、你是一条龙!” “有些时候,”布莱伊尔说,“我会变成那个样子。但本质上,我只是一个懂得如何变成龙的精灵而已。打从阿森兰特的巫师团对龙进行围猎以来,我已经是最后一条了。” “最后一条?” 他静静地说,“其他的,都已经死了。他们猎龙的手艺是越来越精妙了。” 伊尔玛抱歉地说,“噢,布莱伊尔,我感到很难过。” 精灵回答说,“不,你不需要这样做。巫师团才该这么做。我和我的族人都盼着你有一天能让他们为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伊尔玛看着他,坚定地回答,“我会的,很快。” 精灵摇摇头,“女士,别着急这么做,你还没准备好。孤身一人的魔法师,是无法和整个巫师团作对的。”他笑笑,”况且,你现在还算不上魔法师。复仇的时间尚未到来。你还得继续卧薪尝胆。” 伊尔玛叹息着说,“我害怕我老死了,巫师团都还统治着阿森兰特呢。”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常常感受到你这害怕的感觉。”布莱伊尔说,“但我也知道,对死亡的恐惧会驱使你一直向前。这也是你必须离开至高森林的原因,你不能让这里成为你的笼子。” 伊尔玛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那么我该何时动身?” 布莱伊尔微笑,“等我把手绢掏出来,准备擦眼泪的时候。精灵们可受不了又长又伤心的告别,跟人类一样。” 伊尔玛想笑,可眼泪突然已经落下了脸颊。 “你看见了吗?就是这样。”布莱伊尔向前走了一步,抱着她。伊尔玛看见他眼里也闪着泪光。 夜晚即将降临,深蓝色的天空挂在伊尔玛头顶上。她已经从至高森林走出,正前往遥远的神女屋瀑布。没有了树荫的遮护,伊尔玛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她想加快脚步,转念一想,匆匆赶路的人总是盗匪们的上好目标,况且身上背着大堆食物,吐司、美酒、面包,什么都有,实在用不着太过匆忙。 她在通往哈桑塔的路上站了一会,几乎能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市集,人头熙熙攘攘。站在鹿角王国的边境上,看着它的感觉十分奇妙,况且这次她还是第一次以”她”的身份来看呢。 伊尔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看她走过来的道路。十年前,这一片本也是森林郁郁的地方,可巫师团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这片森林,把精灵们赶到了树林的更深处。可是巫师团没想到,人们并不领情,他们总往迪林拜尔河沿岸城市更繁华,居民更多的地方迁徙。现在,树林已经渐渐重新覆盖了这块山头,再过不了多久,也许精灵们就能回到这里了。 伊尔玛想到这里,心情十分愉快,她踏着欢快的脚步,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天色完全黑尽,狼群开始嗥叫。 往神女屋瀑布的沿途走来,一路都是破破烂烂的石头房子和摇摇欲坠的谷仓。但前方传来奔腾咆哮的水声,伊尔玛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 脚下的路变得狭窄起来,向东延伸,路面上还有深深的车轮碾过痕迹。水声传来的地方有一条小路,伸进树林里。伊尔玛走了进去,水的润泽感扑面而来,喑呜叱咤,在水的包围中,一座屋顶尖尖的房子出现在她眼前。 屋子周围,厚厚的藤条裹在外墙上,门深黑一片。但伊尔的穿透魔法已经看出,这里布下了魔法防卫,蜘蛛网一般从屋内一直向外延伸,她脚下就有魔法闪着光。她连忙往身边的一处青苔上跳了过去。 她差点倒在一个穿着一身黑袍的老太太身上。老太太跪在泥泞的地上,往土里深埋着一样黄绿色的小东西。 “我正在想,你会不会看都不看一眼就跳上我的床呢!”老太太没有抬头看伊尔,她的声音尖利,但很逗乐。 伊尔玛愣愣地看着,觉得自己脸上发烧了,“噢,女士,我很抱歉,我没有看见您。我只是……” “噢,我知道,魔法女神的神迹带你来到这里的,”老人满是皱皮的手拍了拍种好植物的小土包——在伊尔玛眼看来,小土包看上去就像是很多小坟头。她看着伊尔玛,眼睛清澈有如翡翠。“那是怎样一回事,告诉我。” 伊尔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再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第三次,她终于冲口而出道:“我……蜜斯特拉女神说她很久没遇见象我这样的人了她要我向她下跪我照做了我……”她没法再看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了,只好把脸扭向一边。 “啊,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我想她还一定告诉过你,要好好的崇敬她。” “她给我留下了自己,是这么说的,我……” “噢,年轻的女士,我再问问你,这么些年来,生活教会了你些什么?” 伊尔玛抬起她蓝灰色的眼睛,看着老太太。老人的眼比方才更亮了。但伊尔玛决心向她说实话。 “喔,夫人,生活教给了我如何去恨、去偷、去抢、去杀人。”她说,“对女神的牧师来说,我希望这些足够了。” 老人皱巴巴的嘴张开道,“有些多,可并不太多。我想,你还能做到更多。”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松软泥土。 “我应当怎样开始呢?”伊尔玛问。地上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东西,只有脏兮兮的泥土。但是也许这位女神的女传道师想告诉她,必须善待植物一类的道理,就跟布莱伊尔教她森林之道一样。她打量着四周,要种花的话,难道不是该有铲子一类的工具吗? 老人似乎看穿了她想法(伊尔玛想,毫无疑问,老人当然有这个本事),她摇摇头,“这么多年来,”她慢慢说,“我早已经学会该怎么做了。女孩,我并不需要一双急躁的年轻小手帮我的植物上土,也不需要一张年轻的嘴巴每天每晚对我问个不休。不,我不需要。孩子,你先走吧。” “走?” “对,去浪迹天涯,看看这个世界。魔法女神并不需要人们跪在地上,向她的神像祈祷。要知道,整个费伦大陆上到处都是女神的神庙。” 她挥了挥自己骨瘦嶙峋的手,“象我说的那样,去吧,孩子。仔细听好了,要向法师学习,但不要学他们故作神秘的把戏;要认真体会魔法咒语的真义;帮助那些真正需要魔法的人,但切不可索取金钱报酬,你只能用魔法交换一顿饭,一个落脚的地方。记住我的话,孩子,像个苦行僧那样修行吧。” 伊尔玛疑惑地皱起眉头,“夫人,可我怎么知道,哪些事情该做,那些不该做呢?” 老太太摇摇头说,“你需要听从自己心灵的意旨。魔法女神从不禁止任何事,所以,你可以在费伦大陆上体验任何事,任何正常人的欲求和奢望,任何事。” 伊尔玛困惑地摇着头,但还是慢慢转过身。 身后苍老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笨女孩,先坐下吃点东西。饥饿导致无力。——孩子,你要永远记得,无论何时何地,一定要给自己休息的时间,吃点东西,睡个好觉,仔细思考。这样,你会比许多人一辈子还思考得多。” 伊尔玛笑了,回过头来坐在地上,取下了布莱伊尔送给她的大背包。 老太太又摇摇头,拍拍手,伊尔玛面前就出现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蔬菜。接着又现出一把银色的叉子,悬在空中。 伊尔玛伸手把它接住。 老人哼了一声,“这么小小的魔法就让你害怕了吗?你可是要成为女神的牧师啊!” “噢,我,我看过太多杀戮和破坏的魔法了,它们只能让我感到恐惧。”伊尔玛慢慢地说,“所以我对魔法总是怀有戒心。”她握紧了手里的叉子,”要知道,我并不是主动去找蜜斯特拉的,而是她来找我的。” “嗯,孩子,你很幸运。许多巫师寻找了女神一辈子,可最后都以失望告终。”老人垂下白发苍苍的头颅,看着地面,“你这么憎恨魔法,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伊尔玛沉默了好一阵子,”那是为了完成我多年前发下的誓言。我需要强大的魔法,我需要理解它。” “嗯,孩子。吃吧,吃完以后,你就上路。记得,要学会思考。” “可……思考些什么呢?”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记住,魔法女神没有下任何禁忌,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你自己揣摩。” “那么就是思考一切咯?” “嗯,不错。你慢慢开始开窍了。” 老人看着女孩走进树林,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远处。老人又等了一会,她面前的几棵树突然消失了。 她慢慢走向身后的房屋。她一边走,身体一边慢慢发生着变化。她个子变高,身形也变得十分匀称,长袍上闪烁的光芒洒向庙宇的大门。她又回头看看伊尔玛离开的方向,眼睛依然深沉凌厉,内中似有火焰跳动。 “看够了吗?”沉重的大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蜜斯特拉转过头来,长而卷曲的发丝在她肩膀上跳跃着,“她应该是合适的人选了。她有宽厚的思想,广阔的心灵。” 就像方才她的变化那样,神庙摇晃起来,慢慢变成了一条青铜色的巨龙。地上只剩下一座小小的石头屋子。龙伸展开自己巨大的翅膀,用一双灵性的眼睛望着女神。它的声音深沉已极,石头小屋被震得摇摇晃晃。“无非像很多很多很多人一样,没什么特别啊。有了技巧,并不就意味着他们会选择正确的道路,作出正确的抉择啊。” “确实如此,”女神回答,语气有些苦涩,随后,她笑笑,拍拍巨龙的头,“谢谢你,我忠诚的朋友。下次我们再一起飞吧。” 巨龙用自己的大爪子轻轻拍拍女神的脸颊,慢慢变回一个白发苍苍的绿眼老妇,她脚步蹒跚,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小石屋。女神叹了口气,身体周围发着光,急速地转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她消失在这团光晕中。 布莱伊尔给她的大口袋底下,藏着二十个银币。钱虽不太多,但严寒的冬天到来之前,足够她每晚找一张温暖的床睡觉了。不过,她一般在每天晚上找个小旅店,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找一个能跟人闲聊的位置坐着热乎热乎,到了夜晚,就到早已看准的山洞、马厩一类的地方过一夜。单身女客尽管少见,不过一个会使些小魔法、看起来神秘兮兮的女人,总是有办法让本地人敬而远之的。 在旅店里,她常跟别的客人闲聊,讲些从布莱伊尔、赫尔姆、哈桑塔的大街上听来的魔法传说,有时,人们听得高兴,就帮她买些酒水喝喝。也有时,人们也给她讲讲自己听来的魔法故事。这样,她能讲的故事就越积越多了。 这天晚上,伊尔玛落脚在墨尔瑞大陆的一个小酒馆里。 她希望今晚会发生点什么特别的事情。她身边至少有两位客人,这两个人正身体前倾,屁股搁在凳子边上,入迷地听着她讲的故事。“国王和他的臣下,全都呆呆地看着这九位圣法师,他们手签着手,围成一个圆环。陡然间!他们身高暴长,一瞬间中已经比最高的塔楼还要高了,而且他们还在不停地长着!” “他们手里电闪雷鸣,让人无法直视。国王只来得及往天上看最后一眼,却见法师们身体中间竟然现出了一条龙的影子!” 大堂后面的一块帘子掀了开来,伊尔玛马上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了。兴致勃勃听着故事的人们就像吓破了胆子的小鸟一样四散开来,房间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那帘子后大步走出一个面长有须的男人,手指上的饰物闪着蓝光,眼睛里充满怒火。 “你!外乡人!” 伊尔玛温柔地抬起眼睛,”有什么事,先生?” “你该叫我‘阁下’。我是达斯汀法师,我警告你,小婊子,你得小心说话!”伊尔玛知道这人好像只是警告自己,其实分明是警告这屋里的每个人。”你刚才津津有味谈论的事情,是巫术!”这男人大摇大摆,趾高气扬地走过来,嚣张地说,“虽然魔法的强大力量能吸引每个人,可是魔法是一门秘密的艺术,只有有资格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才佩得上懂它。如果你识趣的话,你该马上住口了。” 话音未落,屋里已经静得掉根钢针都听得见。可伊尔玛却不慌不忙地答道:“可有人告诉我,走到哪里,魔法的故事就得说到哪里。” “喔?谁让你这么做的?” “魔法女神蜜斯特拉的一位女传教。” “哈哈,” 达斯汀法师嘲弄地说,“魔法女神的女传教,怎么会对你这粗鄙之人多费口舌?” 伊尔玛脸色微微一红,但仍然如方才般沉静作答,“那是因为她对我有所期待。” “喔?那么又是谁派遣你来到费伦大陆,寻找魔法女神的传教者呢?” 伊尔玛分外平静地回答:“正是女神她自己。” “哈哈,魔法女神她自己?当然,当然,”巫师轻蔑之态尽表,“我想,你还会说,她对你说话了吧?” “是的,阁下。” “是吗?那我问问你,她长得什么样呢?” “她个子高高,眼神深邃,眼内仿佛有火焰燃烧。” 达斯汀法师伸手指着屋外的房檐,“我听说费伦大陆上有许许多多丧失理智的疯子,但是他们至少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伊尔玛放低了自己的酒杯,”阁下,您已经说了许多不够礼貌和狂妄之辞,且让我来问问你看,达斯汀法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算是本地一位重要的巫师呢?” 法师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眼睛闪着光。 伊尔玛举了举手,“我一生曾听许多人说过,法师乃是真理之追寻者。所以,一位像你这样重要的大人物,必然能够分辨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她坐回自己的椅子,往后靠了靠,接着说,“你命令我不可再说关于魔法的事。好,那你就用法术看看我所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达斯汀法师耸耸肩膀,“我可不会在一个疯女人身上滥用魔法。” 伊尔玛报复般地也耸耸肩,转过身对着人群说,“我方才正说到,国王最后来得及看了一眼他的圣法师们,他们发出闪电,锁住了一条受诅咒的龙,龙于是向这些法师喷火……” 法师瞪着这个年轻的女人,但伊尔玛根本没抬眼看他。他愤愤地环视了一眼屋里的人群,但人们都小心翼翼地不去看他。而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传来了吃吃的嘲笑。 好一会儿,达斯汀法师自觉无趣,怒气冲冲地转身回到自己的隔间。伊尔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继续向人们讲着她的故事。 月亮挂在树梢上,在淡淡的几缕云背后若隐若现。虽是晴朗的夜空,空气中却飘荡着一丝寒意。伊尔玛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一点。她看好了几步之前的一个山洞,今晚她可以在那里过夜。 远远的身后,传来树枝颤动的声音。这声音她已经听见几次了,伊尔玛停了下来,静静地听了一会,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她来到山洞口,找了个最隐秘的地方,脱下斗篷,放下身上背着的大口袋,耐心地开始等待。果然不出她所料,在她身后跟着的人,并不是想听更多魔法故事的小伙子,而是一个法师,正在暗夜里四顾搜寻伊尔的身影。 伊尔玛决定了结这事。“法师大人,咱们公平地决斗吧。” 那巫师停下脚步,一边后退,嘴里一边念念有词。 一瞬间,夜空里四处都是熊熊火焰。伊尔玛侧身躲向一旁,避开了迎面而来的炽热火浪。等她重新站稳脚步,她尽量简洁地大声对攻击者说道:“开篝火晚会吗?好像不太见效啊。” 她手里捏了一块小石头,往山洞外一侧扔了出去,而自己趁机躲到了相反的方向。 这声东击西的小把戏奏了效,巫师的第二次火球攻击往错误的方向发了出去,“去死吧,危险的小女人!” 巫师站在月光之下,正默默向蜜斯特拉的祈祷。伊尔玛的手指突然感到有些发麻,知道自己可以施法了。她用手指点向巫师,巫师猛地向后趔趄了一下,无数低矮的灌木疯狂地纠缠着他的双脚。 伊尔玛听见他衣服挂破时”哧”地一声响。“外地佬,诸神一定会唾弃你的!”巫师见攻击落空,又自己丢了面子,脸上分外挂不住,忍不住破口大骂。 “阁下,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不会下手偷袭一个仅仅在言语上对您有些许冒犯的女子。”伊尔玛镇定地说,“您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巫师恨恨地向前走了两步,伊尔玛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准备抵挡对方的攻击。可,没有魔法袭来。听见达斯汀愤怒的吼叫。伊尔玛暗自叹了口气,默念了一句咒语,蓝白色的光芒立刻罩在法师的头顶,她看见法师拼命挣扎,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咒语下说出实话。 巫师脑里的字眼一个个串了起来,“我可不想费伦大陆上一半的人都会用魔法!那我的价值何在,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和害怕。 “噢,阁下,您的想法颇有些癫狂。”伊尔玛装得十分轻松地说,虽然她一丝一毫也不觉得轻松。要是他再发一个火球术,她该怎么办?这么一想,伊尔玛顿时有些害怕,轻轻向女神祈祷。手上又传来麻丝丝的感觉,魔法又准备好了。于是她走出了洞口,正对着巫师。她手臂下垂,有些费力地让自己悬在了半空。 “容我再尊您一声法师大人,请您听好了:我并不想伤害您,女神她只吩咐我替她传教,向费伦大陆之尘世凡人传播她威能,并非要我夺取法师的性命与魔力。” 法师大人瞪着她,“噔噔”退了两步,伊尔玛心里明白:这人法力并不像他装出来的那么强。 “那你到底是想要怎样?” 达斯汀问道。 “回到您的地方去,别再打扰我。”伊尔玛用恐吓的声音说,“那样我就不会让蜜斯特拉的惩罚降临到您头上。” 这话听起来效果不错,反正蜜斯特拉的女传道告诉过她,无事不可一试。 此时夜色依然沉静安详,只是被法师匆忙退却的脚步声给打乱了。 “等等!”伊尔玛冲着达斯汀的背影喝了一声,自己稳稳地降在地上,向他又施了一次摄心术。 达斯汀猛然定住脚步,仿佛有人狠狠卡住了他的脖子。 伊尔玛问道:“女神告诉我说,要从我遇到的所有法师之处学习。让我听听你的建议,我该到哪里去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法师呢?” 摄心术的法力环绕着法师的身影,可他没有转过头来,伊尔玛没看见他脸上扭曲的笑容,“去萨林姆斯罕找伊赫玳,他是那里的统治者。向他问这个问题吧,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大多数的入侵者都迷失在门外的迷宫里,无助地大喊大叫。直到伊赫玳听得不耐烦了,才放他们进觐见室,或者是放出狮子吃了他们。可这位年轻女子,竟轻松地游走在伊赫玳的迷墙里,躲过了脚下的每一个陷阱。 伊赫玳从窗外看去,对大门外的年轻女子——也就是伊尔玛,突然有了些兴致。他眯起眼睛,看着她毫不迟疑地绕过了门口的石像,走进一旁的暗门。要是有人从石像之间走过,它们会发出闪电攻击。这女子仿佛看穿了这里的一切机关。 狂暴法师在自己的好奇心和性命之间权衡了一番:这里总是有许多人试图闯入城堡刺杀他。上一次的刺杀行动刚刚过去不久。所以这城堡到处都布下了各种机关和魔法陷阱。 他长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打定了主意。他拿起一把细长的黄铜小锤,敲了敲一只小铃铛。 信号一响,地下的就有看不见的人们开始大汗淋漓。擅闯迷宫的年轻女子脚下立刻显出一个大洞。伊赫玳不怀好意地笑笑,转身望着身后个子高高的漂亮仆人。葛兰迪谦卑地上前一步,问道:“主人,有何吩咐?” “出去看看那个女人的尸体,” 伊赫玳说,“带给我……” “主人!”仆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伊赫玳不耐烦地皱皱眉头,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那年轻的闯入者在空中平稳地行走着,脚下的地面空无一物,而下面就是他打开的陷阱!伊赫玳撇了撇嘴,果断地吩咐道:“葛兰迪,带那个女人过来,要活的。” “蜜斯特拉的一位女传教者告诉我,要向所有的法师学习魔法;而一位法师大人又向我推荐了您,说您是世间所有生者中最合适讲授魔法的尊者。” 伊赫玳尖利地笑道,“小姐,我想请问,若你并非想成为法师,为什么要学习魔法呢?” 伊尔玛淡淡地说,“我必须尽我的全力,侍奉魔法女神。” 伊赫玳点点头,“原来如此,伊尔玛,你向法师学习魔法,是为了更好地侍奉女神?” 伊尔玛点头。 伊赫玳挥挥手,大厅里顿时一片黑暗。狂暴法师和伊尔玛头顶各有一团魔法火焰,两人对看着彼此。伊赫玳又开口了,声音有如末日来临。“那么,伊尔玛,我来告诉你。汝须先找一位合适的魔法导师,从他那里学会火球术和闪电术,然后一字不留地偷偷走掉,浪迹天涯。汝再随同那些爱好冒险的人,学会面对各种险境,同时磨炼尔之法术。” 萨林姆斯罕的统治者上前一大步,声音变得急促,“待汝可用法术战胜巫妖,就去寻找奥丁尔的魔法书,带上它到一座名为蜜斯特拉之舞的小岛去,向那里的女神祭坛献上这本书。” 他的声音又变成隆隆的雷鸣,“汝拿到奥丁尔的魔法书后,切不可在书中流连,须知那书乃是女神要求的祭品,不可怠慢。好了,我已说完,汝可离去。” 狂暴法师头顶的亮光消退了,伊尔玛在黑暗中说,“向您致以我最诚恳的谢意。”她转过身,向外走去。她头顶的闪光一直随她而动,一直等她出了城堡,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合上,那光亮才退隐了。伊赫玳看她远走,又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汝若得到那魔法书,汝必死于此书!” 葛兰迪英俊的面孔无声地变出尖尖的牙齿,身上长出了鳞片。这弄臣向前走了几步,好奇地问道:”为何,主人?” 狂暴法师皱着眉头,“我从未见过天分如此之好,潜力如此之强的人。如果她活着,定能控制整个大陆!——但可惜,她注定会死。” 葛兰迪又走了一步,粗壮的硬尾巴盘在身后的地板上,“可万一她没死呢,主人?” 伊赫玳笑着说,“你会看到她死掉的。” 第十章 悬浮之塔 十章 悬浮之塔 法师之命,悬于冒险一线。他朝若有高强对手,施强于汝之法,汝命即告休矣! 瑟旦?“火球”弈桑 老法师怒之教义 鹰头狮之年 暴饮之年,早秋十月,天气微凉而清爽。树顶的树叶尽染金黄,夺目的光华有若拔城猛士剑尖那一闪。 悬浮之塔就静静地站在远处,塔尖直指明亮的天空。它是传说中奥丁尔法师的城堡,地处群山之角最西的荒野之地。远远看去,它破败而了无生气,黑乎乎一片。 这批勇敢的冒险者们看着这寻找已久的魔法之城堡,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虽然它外形上已经全然破败,但传说中,奥丁尔的城堡悬在半空,从大地到塔底之间有一段十二个人迭在一起那么高的虚空,塔上又附有古老的咒语,常人不可轻易踏步于其中。 冒险者中有一个女人,唯一的一个女人,她鼻子十分挺直秀气,正小心地举着一根法杖。 冒险者们来到这里的旅途,可算是漫长而又艰险。 一开始,他们在耐色瑞尔一座鬼魂出没的坟墓,找到了一卷古书,上面说法师奥丁尔的城堡里,有许多强有力的新法术。接着,那个正在读这本古书的队员,就在他们眼前无端化成了灰烬,活生生吓破了他们的胆。他们一队人随行没有法师,前往这样的地方,众人都没有什么信心。 正在商议对策之际,一个年轻女人来到了冒险者们住的客栈,向客人们讲了好些魔法故事,还向众人证明她确实会些个法术。冒险者们喜出望外,几乎是强拉着伊尔玛进了他们的队伍。 这女人长得不怎么漂亮,她脸上的线条过于刚毅,眼神又格外凌厉,男人女人都躲着她的目光。她总穿着战士的靴子和男士的马裤,而不是普通法师爱穿的长袍。即使她没有施展护身魔法,队员们也不敢,更没有兴趣勾引这样的女人。 女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她研究那古书,而第二个要求,则是允许她找个机会使用这些古老的魔法。 冒险者们答应了她的要求。 之后不久,他们找上了一队在本地为非作歹的匪帮,跟他们展开血战。战斗结束后,在匪帮们的据点里,伊尔玛又找到了一些魔法书和法杖,满载而归。 随后的整个冬天,大雪纷飞的季节里,冒险者们围坐在火堆边,互相吹嘘着自己的传奇冒险,并许诺来年开春,他们将干出更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伊尔玛没跟他们混在一起,她一直在独自一人研习魔法。 她的眼神变得越加深邃,而身体则愈发憔悴。她来回走动,念念有词,她的思路不知失落在什么地方,她的表情总是十分困惑。虽然,她为冒险者们召唤来了火焰,可供他们取暖;召唤来了亮光,令他们不必再点蜡烛。 可冒险者们总离她远远的,他们的每一个计划都会让她提出一连串的问题:“我们该杀掉这个人吗?这么做对吗?”或者“龙又没对我们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能让它安静地呆着呢?” 寒冬终于过去了,冒险者们继续上路。没过多久,他们遭遇了布赖特匪帮,对方是出了名的非法冒险队伍。双方在贝尔厘的大街上展开了血战,几个冒险者的梦想长眠在那里。 伊尔玛跟布赖特匪帮的两个法师对上了,可她竟向他们提议双方不要开火,而是彼此分享各自的魔法。那两个法师对她的提议不屑一顾,使出了攻击魔法。但伊尔玛已经不在她原本站着的地方了,而是出现在他俩身后,用手里的匕首柄把他们敲昏了过去。 别的冒险者赶了上来,一刀一个砍断了两人的喉咙。而伊尔玛哭喊起来:“噢,诸神啊,你们怎么能杀死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呢?况且他们教会了我那么多东西!” 那天的战斗结束之后,布赖特匪帮被完全击溃了。冒险者们理所当然地把对方的钱币、装备、马匹等都占为己有。伊尔玛也获得了一大堆魔法物品。她虽然迫不及待地想试试,但她不敢。虽然冒险者们都当她是个女法师,可她不过是魔法女神的传教者而已,她的攻击法力还比不上大多数魔法学徒。但看着冒险者们热切的目光,她没有告诉他们实话。 接下来,炎热的夏天到了。冒险者们一路多有斩获,捷报频传。他们大多数都在女人身上花了大笔钱财,只有伊尔玛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刻苦研究魔法。 直到有一天,在群山北部的奥格森林,冒险者队长塔斯发现一队路过的商人,那些人戴着鹰头狮的饰物,那正是奥丁尔的魔法印记。 塔斯一下想起悬浮之塔的事,觉得现在该是时机到那里去了。这个令人兴奋的决定让所有同伴都有了干劲,众人快马加鞭,来到这高塔之下。 太阳的余光把塔斯的胸甲染成金黄,他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让他显得卓尔不群,雄姿英发。他用手指着前方的悬浮之塔,转身望向举着法杖的伊尔玛,问道:“法师,你意下如何?” 伊尔玛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冲身后众人挥挥手,示意他们退后,好让她可以作法。她用力向前扔出一长段绳子,手在胸前吊着的小瓶子里蘸了蘸,轻轻盖上瓶塞,把手上的粉末洒在绳子附近,接着又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念着一段常常的咒语,并退后了几步。地上的绳子仿佛听到了她的召唤,像蛇一样动了起来,慢慢抬起了”头”,往高处伸展着。 伊尔玛镇定地看着绳子往空中攀爬。等它停下不动了,她又往身后做了个手势,要众人别着急。她从马背上拿过第二捆粗绳子,斜挎在背上,笨手笨脚地沿着第一条绳子往空中爬。她的动作实在不够敏捷,又慢又丑,冒险者们忍不住摇摇头,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好一阵,她爬到了绳子的顶端,用一只手肘和双腿紧紧夹着绳子,腾出一只手,在胸前另一个小瓶子里蘸蘸,伸到嘴前,呼出一口气把粉末吹散在空中,另一只手做着奇怪的手势。 一切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当伊尔玛站在了空荡荡的半空,人们才发觉她脚下分明踩着一块看不见的平台。她把背上的绳子甩在地上,又重复起第一次施法的动作。 第二捆绳子也悬挂在空中,顶端已经垂在了悬浮之塔的底部。伊尔玛一语不发,用手划了一个大概的范围,向冒险者们指明这个看不见平台的范围,又向他们挥挥手,让他们沿着绳子爬上来。而她自己转过身,又沿着第二段绳子,慢慢地、笨手笨脚地往上爬去。 突如其来的闪电打在伊尔玛身边,让她往下滑了好长一段,似乎手都磨痛了。她在那里无声地挂了很长时间,冒险者们都焦急万分地看着她。还好,她应该没事,鼓足了一口气,手上加大力量,她继续向上爬去,而且还念了些咒语,闪电噼啪作响一阵,便消失不见了。 她爬到了绳子的顶端,进入了悬浮之塔最底一层。进去以前,她低头往下看看,向冒险者们挥挥手。 “伙计们,上!”话音未落,塔斯已经抓着绳子敏捷地往上爬去。 眼神犀利的坦帕斯牧师跟在了塔斯身后,其余战士也挨个爬了上去。强壮的太姬牧师跟在后面,他的硬头锤在腰带上来回逛荡。 队伍里最年轻的战士看着同伴们一一爬上了绳子,低头检查了自己身上上好箭的十字弩,盘腿坐在了马群中间。他不止一次地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悬在半空中的绳子,可塔斯给他的命令不容违抗。他重新坐下,分外无奈地想,一个战士一辈子能有几次遇上这么稀奇的冒险呢? “你们看!”众人的低语声中带着敬畏,即使是资格最老的战士也不曾经历过这样奇特的冒险。虽然他们已经来到了塔楼的脚下,但塔楼依然显得分外神秘、阴冷。噢,沿着战士的脚步,他们也许能穿过魔法之阴暗面,到达它的荣光彼岸。 面前的房间,地毯是红色的丝绒,边缘缀着闪闪发光的宝石。另一间房里摆着雪白光洁的雕像,有真人般大小,刻着是人形女子,背后生有长而阔大的翅膀。另一些雕像还能发声,它们的声音温柔动听,唱着失传千年的古老歌谣。 “汝之到来, 吾等幸甚。 汝乃传奇勇士, 千年不可遇。 汝之目光, 有如上天星芒。 宝物虽可贵, 汝等不可贪。 目光之所及, 手之不可碰。” 这歌谣不断在大厅里响起,冒险者们听了,更加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雕像之间,心里感叹着,“实在是了不起的宝物!”就连最不容易动心的塔斯也听见自己心里的叹息,“如此宝物,竟然……” “竟然不能带走!”有人忍不住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极度的向往和渴望。诸神的牧师们嘴上虽没这么说,可他们的表情,已经分明暴露了他们心中的想法。 走过了雕像房,来到一间黑森森的房间之前,里面亮着一排摇摇晃晃的细微光线,彼此交错着发出”滋滋”的声响,那决不是珠宝钻石玛瑙翡翠黄金发出的亮光。 闪电!众人都这么想,忍不住往后大退了一步。塔斯好不容易才开口说,”格拉凯,你,你上,我有点害怕了。” 众人之中有个人叹了一口气,走了出来,开始一件件卸下身上的金属物品,以免导电。他取下耳朵上挂着的好几个耳环,拿下佩剑,脱了盔甲,从靴子里掏出匕首。等他一一检视完毕身上所有可能导电的东西,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光溜溜地露在外边了。他咽了咽口水,对塔斯说,“你这次欠了我一大笔,一大笔。”接着,他操着小心谨慎的猫步,走进了那个闪光的地方。 剩下的众人立刻像水里受惊的小鱼般,散开得远远的,惊讶地看着格拉凯猫着腰,蜷缩着身体,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挠痒痒。他已经走进亮光之处,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身上,而剩下人看见他身上亮光点点,气派堂皇有若国王。 格拉凯看了自己好一阵,才冲剩下的人说:“下一个谁上?” 第二个迟疑地走进房间的是盗贼以瑟。在格拉凯身上的光点并没移动,以瑟走到伙伴身边,猛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想摸摸他身上的光点。他紧张兮兮,就快触到光点了,又把手指缩了回去。格拉凯对以瑟的决定赞许地点了点头。 以瑟走进了房间更暗的另一边,好一会才走回来,好让外边的人能看见他。以瑟往前方指了指,那后面有一道门。 塔斯脱下身上的斗篷,包起格拉凯脱下的物什,抗在肩上,手里握着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格拉凯的闪光立刻像一柱水般射向了这个全副武装的高个子男人。塔斯的额头顿时现出一层大粒的汗珠,外面的冒险者们全屏住了呼吸。光芒围着塔斯,一直到他走进以瑟,才渐渐退回到格拉凯身上。 塔斯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人们听见他声音嘶哑地问道:“以瑟,那道门在哪里?” 隔了一会,他的声音从另外一方传来过来,“快来,前面没有危险!” 冒险者们闻言,鱼贯穿行出这间屋子。最后,屋里只剩下穿着光袍的格拉凯了。他镇定地往门边走去,往门外一看,冒险者们正焦急地站在外面,“你们都退后一点!”格拉凯说,“给我让一条路,我要出来了!” 众人闪开,格拉凯一阵小跑,打着跟斗翻出了门,重重地撞在石头地板上。他一出了那房间,闪光就从他身上褪了下去,就好像它们被一道透明的墙拦住了。格拉凯这时才敢回过头,从地上站起身。 房间外是一个光线昏暗的空旷大厅。 “你……还好吧?”伊尔玛审慎地问道。 格拉凯揉了揉肩,“我,不太清楚。好像没什么地方不对劲……刚才身上的麻痹感也消失了。” 他想了一阵,出其不意地从以瑟皮带上抽出了匕首,狠狠地掷进光点之房。细碎的闪光声响了起来,众人回头看去,惊恐地嘟哝着:那匕首已经不见了,根本没有掉在地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光芒丝毫不变地闪着。 塔斯呆呆地看着,“噢,我的天……看来我们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各位,继续向前!” 众人环顾四周,发现正站在一道弧形的阳台上,往里走似乎是间圆形大厅。半腰高的石墙伸向空中,外面是无尽的黑暗。他们排着队,摸着或高或矮的围墙,小心地前进着。 走了不久,身边的围墙似乎是消失了。 塔斯停住,”这下怎么办,法师?” 伊尔玛扬起眉毛,“你是想要我施法吗?” “你能召唤一团火焰,为我们指路吗?”塔斯在黑暗里挥挥手,分外留意地没让它伸出护栏。 伊尔玛点点头,沉静地回答说,“当然,我可以这么做。可我觉得心里不踏实,前面恐怕有陷阱,正等着我施出魔法呢!” 塔斯叹了口气,“我们是在一个巫师的城堡里,当然到处都会有魔法陷阱什么的东西!我们在这里使用法术当然也会很危险!你以为我们都没意识到吗?” 伊尔玛耸耸肩,“我感到,我们周围存在着强大的魔法场。如果我使出法术,我不知道会带给大家怎样的后果。我希望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时刻做好心理准备,最可怕的事情随时可能降临在我们身上。所以,我再问一次:真的需要我召唤火焰吗?” 塔斯好像鞭炮一样炸声道:“你的问题总是没完没了!你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应该用它!你们谁听见别的法师如此唧唧歪歪个不停?” “确实不常见。”一个武士嘟哝了一声,塔斯不满地扫了他一眼。那冒险者摊开自己的手,“塔斯,我只是说了自己的观点。” 塔斯摆摆手,说道:“嗯,你可要小心那些不赞成你观点的人。” 伊尔玛举起自己的手,说:”好吧,我会带给各位光亮。塔斯,你得记住我说的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怨不得我。请退后一些。” 她从胸口吊着的小口袋里倒了些许发光的粉末,摊在手里,嘴里念念有词。粉末冒起了泡泡,从它手指之间冒了起来,伊尔玛挥挥手,把它们四下撒开。粉末悬在了空中,渐渐升到她的面前,慢慢形成了一团不灭的光球。光芒打在伊尔玛挺直的鼻子上,照亮了一张专心致志的脸庞。 光球膨胀到伊尔玛的头那般大小,静静地悬在了半空。伊尔玛冲它一挥手,光球就漂到了正前方,照亮了阳台前方的黑暗处。人们可以终于能看清这个空阔大厅的真正面目了。光球一路上渐渐化身成了几个,四散分布在大厅各处,冒险者们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大厅,它的面积远远大于他们从奥丁尔塔外看见的大小,整个地方极为辽远。 “诸神啊!”一个冒险者喘着粗气叫出了声。 他身后的牧师小声念了一句祷词:“神圣的太姬神啊,请一路保佑我们。” 这时已经有四个光球挂在大厅里,其中三个长成足有两个人那样高,最小的一个在它们的包围中。 最近的光球映出了纹丝不动的龙,它全身呈现赤红色,仿佛是睡着了,然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这条巨龙,看上去极为强壮,体态分外骄傲而有尊严,它保持着静默的姿势,仿佛正在等着什么。 最远处的光球,映出的是一个众人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怪物。它仿佛人形,身着长袍,皮肤却是发光的紫色,眼睛里没有眸子,呈蛋白色,嘴巴附近伸展出四条乌贼般的触须。它也纹丝不动地站立在空旷中,摊开的手里握着一小截人类的手指。一头灵吸怪! 第三个光球被巨龙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但足够冒险者们看清楚那里有什么了:一个大大的漂浮在半空中、直径巨大的圆球,球体上有一个巨大的眼睛和一张长满牙齿的大嘴,吐出了长长的舌头;而在这个大圆球之上生长着数个眼柄,末端分别支持着一只小眼。眼魔!冒险者们无法克制地感到恐惧,就像是锋利的刀子割在心脏上那般剧烈。传说里,眼魔控制着萨林姆斯罕东边的一些小领地,它们的每一只眼睛都能施放魔法,控制任何靠近它们的生物。 伊尔玛的眼睛,转向了较小的第四个光球。那里有一本巨大的翻开的书,由一双骷髅的手支撑着。伊尔玛眯起眼睛,看着那蓝光灼灼的大书:这个鬼地方的每样东西无不具有魔力,让她的魔法视线几乎毫无用处。她看见四个光球的范围之间,全是亮蓝色的网,而骷髅手之间更是密密麻麻交织着魔力。这些骷髅一定是活生生的守卫者,那三个巨大的怪物,当然也全是活的。 身后传来以瑟发干枯涩的嗓音:“现在,我们该结束这次伟大的冒险,往回走;还是去拿那本书,全部葬身此地?” 一个冒险者带着恐惧大声说:“诸神啊爷,那本书有什么用!” “不错,”另一个冒险者回答道:“那是费伦大陆需要的东西,更多死亡魔法!对我们来说没用!” 格拉凯插嘴进来道:”也许那本书是神的祷告书,上面的咒语能为我们带来无尽的珠宝财富,或者是……” 达忒南十分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带着十足的把握说:“我一看那书的模样,就知道那绝对是一本魔法书!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不能回头!”塔斯决然道:“往回走定是死路一条!况且,就算我们回去了,难道各位的尊严能容忍被人嘲笑,说我们是胆小鬼,双手空空地从魔塔中逃了回来?噢,各位,我们的剑在剑鞘里已经快生锈了!” 以瑟点点头,语气夸张地说:“噢,这就是那让我们至死不渝的信念和精神!” “够了!”伊尔玛说,“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向前走,或者在这里跟这些怪物干上一架。这一点毫无疑问,我能清楚地看到这些怪物之间有强大的魔法场,全部保卫着那本书!” 萨普开口道:“我感到死亡近在眼前。” 太姬神教士举起了他的圣徽,“太姬神会保佑那些勇敢地向荣耀挑战的人!” “战神坦帕斯正期待一场恶战,在强大的敌人面前,祂可不喜欢我们退缩!” 坦帕斯教士也举起自己的圣徽。两个教士目光坚定地冲对方点了点头,伸出手紧紧握着身上的佩剑! 格拉凯叹了一口气,“唉,我就知道,带着两个好战的牧师,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的!” 塔斯说:“噢,各位,我们已别无选择,在这些怪物面前,我们无所遁逃!” 一阵沉默。冒险者们彼此之间面带忧伤,眼神涣散,每个人都徒劳地想藏起自己眼里的恐惧。 在这静谧的不安中,伊尔玛作声道:“我们身处在一个魔法的世界。作为魔法女神的信徒,在诸位之中,我最能感受到这魔法的恐惧。虽然我老爱跟各位唱反调,但这次,”她顿了一顿,有点艰难地说,“我想我应该第一个上去攻击。” “你算得了什么,伊尔玛?你以为自己是萨林姆斯罕的至高法师?还是你的脑袋真的生了锈?” 达忒南质问道。 “保持冷静!各位,”塔斯发出警告,“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他放低声音,有点黯然地说,“我若阵亡,也许这就是我一辈子能遇到的最后一次争吵了,也许等不了一会儿,我们就会在神的地界上相遇,继续争吵。” “也许我真的是脑袋上生了锈,”伊尔玛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愉悦,“但我坐在恐惧上已经思考了很久。我想各位也不能不同意,这是我们继续向前的最好办法。” 几个冒险者本想作声反对,可他们看了看光球照亮的怪物,又回头看了看手有些发抖的年轻女法师,终于没有出声。 “这事的确疯狂,”塔斯最后说,“但这也的确是我们最盼望的那一刻。” 众人静静地看着他。塔斯抬高音量,“好,这里还有人反对吗?” 一阵沉默之后,以瑟第一个微微摇摇头,两个教士也摇摇头。接着,一个接着一个,冒险者们都摇了摇头。最后一个摇头的,是达忒南。 伊尔玛看了看四周,“那么我们全都同意了?”冒险者们沉默地看着她,隔了一会,她又接着说,”很好。我希望各位都拿起武器,时刻准备战斗。但是,不管等一会会发生什么,在我出声以前,诸位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她示意冒险者们到阳台的一侧,而自己走到了另一侧,“我必须先施些魔法。各位帮忙看着那些光球,告诉我是否让它们移动了位置。” 她顿顿足,慢慢而行,嘴里发出连续的低语,往空中撒着粉末,从衣服里、刀鞘里、靴子里,掏出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 冒险者们又惊又怕地静静看着她,伊尔玛在空中比划着各种手势,每一次,那些小东西都闪出短暂的光芒,隔一会就消失。年轻女法师被她自己施出的魔法包围着。 冒险者们屏息凝气,又留心看着那些光球。伊尔玛每使出一种魔法,那光球的亮度就加亮一点,光波甚至发出呜呜的脉冲声,分外险恶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最后,伊尔玛从靴子里掏出六根光滑的木棍,熟练地把它们头尾相连地接了起来。六根棍子连在一起足有她人那么高。 她晃了晃这根多节棍,确保每一节都接得紧紧的,不会脱落。她做了一个攻击敌人的姿势,满意地点点头。达忒南嘟哝了一句:“看起来就像个玩具。” 伊尔玛把这玩具斜靠在阳台护栏上,向众人走来,“我大致已经准备好了。”她望了一眼那些光球,手有些发抖。 以瑟说,“嗯,我们都看见了。” 塔斯点点头,苦笑着问:”在血战开始之前,你能告诉我们刚才你施的魔法是什么用的吗?” “没有太多时间了,那些魔法的持续时间不长,”伊尔玛回答,“简单地说,到时候,我可以飞起来,火焰、甚至龙吐出的火焰也无法伤害到我,还有,若有敌人向我施魔法,那些魔法会反弹到他自己身上。” “这些你都能做到吗?”萨普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并不是每天都可以,”伊尔玛说。 “很好很好,” 格拉凯用轻快的语调说,”好,现在我可以无悔地走向坟墓了。” “魔法在我身上形成了一块护身甲,”伊尔玛又加了一句,“但它们会慢慢耗尽我的精力。使用的时间越长,我的生命就越加衰竭。” “那么就少说点废话,”塔斯打断了她,”战斗吧,法师。” 伊尔玛点点头,吸了一口气,那神态就好像战士在决斗之前拉下头盔的面罩。她走过去拿起她的棍子,爬上了阳台的护栏。 她张开双臂,纵身一跃,跳进了大厅。 冒险者们脸色凝重,靠近阳台,定睛看去。伊尔玛在大厅的半空中滑翔了一阵,侧了侧身,试试空气浮力。而后,她朝着大厅中间飞去。她面色苍白僵硬,人们看见她不停咽着口水。 她一边飞,一边开始施法,手指不停地作出许多复杂的手势。魔法的光芒映着她的脸。冒险者们看见她嘴里吐出一个字,但他们听不见她说道什么,随着那个字,大厅剧烈地晃动起来。伊尔玛的手里闪过一道光亮,转眼又不见了。 四个光球后的怪物开始晃动,仿佛是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冒险者们抓紧武器,屏住呼吸,只是瞪眼看着。同时,他们不由自主地都弓下腰,躲在护栏之后。怪物们开始转动头颅,四处打量。他们疯狂的同伴伊尔玛正挂在半空中,继续施着魔法。 一道无声的闪光之后,夺心魔使出某样法术,仿佛想要从长久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可那闪光似乎阻止了它。它的触角抽搐着,看上去被弄痛了。伊尔玛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夺心魔的光芒牢笼顿时飞快地滚动起来,向赤龙的方向撞了过去。巨龙正摆着长长的尾巴,晃着肩膀,无声地咆哮着,想要撕碎那禁锢它的无形牢笼。它张开嘴巴,吐出火焰,照亮了阳台上人们的脸。它眼睛里充满恨意,好像要把人们撕得粉碎。 这时两团光球撞在了一起,整个世界都炸裂了开来。强烈的震动让冒险者们纷纷跌倒在地,脚下的阳台也摇摇欲坠。而炽热的光芒让他们的眼睛无法看清。只有坦帕斯的牧师阿斯莱似乎预见到了什么,在亮光之前就紧紧闭上眼睛。所以,闪光过后,他看见夺心魔横在巨龙的嘴里,在龙嘴锋利的牙齿之间,徒劳地不停挣扎,施展着不同的法术。 巨龙怒气冲冲地嚎叫一声,张开嘴巴,吐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紫色肉酱。 这时眼魔也滚向了巨龙,它的眼柄四处伸展,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激战作着准备。 阿斯莱瞥了一眼伊尔玛,她脸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紧紧咬着牙,竭力让眼魔在自己选好的方向上滚动过去。两个光球又猛烈地撞在了一起,牧师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刺眼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好一会,他张开眼睛,看见眼魔环绕盘旋在火焰之中,而巨龙拍打着翅膀,正张开嘴等着。眼魔的数只眼睛射出无数刺眼光芒,巨龙的怒号声中也有了畏惧。 阿斯莱低头看看他周围,格拉凯正跪在围栏之后,用手紧紧捂着眼睛。塔斯摇摇头,努力地想恢复视力。 “起来,伙计们!”牧师急促地催促着他们,这时,他脑子里传来了伊尔玛的声音:“快用你们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扔进眼魔的眼睛里!快啊!” 阿斯莱举起手里沉重的铁锤,这武器跟了他闯过大大小小上百次恶战了。他掂了掂份量,用尽全身力气,瞄准眼魔中间最大的眼睛,把铁锤扔了过去。铁锤划过空中,可阿斯莱来不及看它是否击中目标,他脚下站立不稳,往后跌倒在地。他定了定神,摇摇身边痛苦呻吟着的伙伴们,希望他们还能逃出生天。 伊尔玛又使出一个法术,空气中无端端变出许多把飞旋着的利剑,像萤火虫一样直飞向眼魔的眼柄。几只眼睛被刺中了,喷出好些乳白色的液体,无力地闭上,垂到了地面上。眼魔震怒,其他的眼睛里喷出光线,射向了女法师。 光线射在伊尔玛身上,反弹了回去,有些射中了龙的翅膀,有些射回眼魔的身上。巨龙痛苦的嗥叫起来,而眼魔身上却并未出现什么伤害。 巨龙吐出熊熊烈火,可眼魔身上似乎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护甲,火在它身边四散开来。不过,这套护甲似乎挡不住巨龙的爪子和尾巴。伊尔玛看见龙尾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击打着眼魔,后者的眼柄徒劳无功地挣扎着。它像球一样向阳台这边滚了过来,冒险者们纷纷拔出匕首、飞镖,往眼魔的眼睛里投去。眼魔痛苦地停了下来,还剩下的眼睛转向了附近的阳台,发出恶狠狠的光芒和射线。 冒险者们张皇失措地在阳台上来回闪躲。阳台颤动着,护栏在眼魔的攻击下变得粉碎。 可这刺眼的魔法没有撕裂可怜的人们,而是反弹回眼魔身上:伊尔玛的法术顽强地发挥出了作用。 还能看得见东西的冒险者们继续向眼魔扔着匕首。可在这间魔法力量汹涌澎湃的大厅,匕首大多在空中裂成了碎片,或者干脆消失得干干净净。 随着冒险者们的一声欢呼,狂怒的龙向眼魔走来,分明是想弄死那个弄痛了它的怪物。它再次向眼魔喷出龙息。眼魔在火焰的漩涡中打了个滚,所有残留的眼柄全都直立起来,正对着巨龙。立刻就有数道射线射向巨龙,龙发出惨叫,往侧墙跌去。眼魔毫无怜悯之心,继续用射线攻击它。 巨龙挣扎着想从墙边站起来,这时,它的身形似乎变得小了许多,身上还冒出了青烟。它的哀嚎渐渐减弱,冒险者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它,就像一块冰遇热蒸发成水蒸气,它,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地上的一团血污。 伊尔玛仍悬在半空,手臂小心地挥舞着,又发出了一道魔法。 眼魔转过来,凶恶万分地对着女法师。它中间最大的那只眼睛,可以摄取所有的魔法,正冲着她放出一道阔大的射线。 伊尔玛受此一击,从空中落了下来,手臂无力的挥舞着。眼魔朝她翻滚过来,眼柄伸出,准备把伊尔玛像巨龙一样消灭掉。阳台上的冒险者们万分焦急,却又无能为力,他们朝它扔着匕首、盔甲、剑,甚至连靴子也扔了过去。可他们还是听见了眼魔残酷而得意的冷笑声。 刺眼的光芒再次猛烈地闪动起来,冒险者们看见伊尔玛手里的长棍子突然有了生命,狠狠地抽打着眼魔的眼睛。 眼魔不曾防备这突然的攻击,一个趔趄往阳台这边倒了过来,射线也随之转了方向。好在伊尔先前布下的魔法防护仍然尽忠职守,把它们反弹回眼魔自己身上。 塔斯和阿斯莱肩并肩站在残存的护栏之后,又紧张,又无助,他们所有的武器都扔了出去,可怪物所在的地方离他们太远了,根本攻击不到它。这时,他们看见伊尔玛从腰带里抽出了匕首,有如复仇之箭,猛地朝眼魔掷去。眼魔的眼柄扭动了两下,匕首碎裂在半空中。 伊尔玛沉重地摇了摇头,又从自己的紧身衣里拿出了一把匕首,噢,不,那是一把古旧的剑。她握紧着剑柄,侧身躲过射来的魔光,朝着眼魔直冲过去。 剑身上的魔法突然有了生命,伊尔玛狠狠地把剑刺进了眼魔的肉身,发出”哧”地一声钝响。 眼魔的尖叫就像个受了惊吓的女人,蜷缩着滚离了伊尔玛身旁。伊尔玛颤抖地站在地上,看着眼魔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伊尔玛趁机又抽出棍子,同时飞身起来,越过那些交缠的眼柄,再次刺中了它的身体。 眼魔剧烈地前后滚动着,飞在空中,一次次把自己的伤口往墙上撞去。它飞起,撞过去;再飞起来,又撞上去,一次又一次。 “它会这样撞多久?”塔斯有些好奇地问。 “直到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 阿斯莱冷酷地说,“这种魔法,不是每个巫师都敢使出来的。” 以瑟站在他们身后,插嘴道,“对这一点我毫无疑问。”话音未落,他喘着大气,惊呆地指着大厅中心。 伊尔玛从地上捡起她的武器和棍子,飞向了大厅中心最小的那个光球。一只枯骨手向她面前飞过来,她一把将它击落在一旁。可第二只骷髅手早在另外一侧准备好了,从背后死死卡住了她的脖子。伊尔玛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伊尔玛扔了手中的物品,嘴里念出一句咒语,一只手比划着复杂的手势。可骷髅手还是卡着她的喉咙,方才那只被她击落的手也飞回来,向她的眼睛挖了过去。 塔斯恨恨地叹了口气,手里握着一把汗。伊尔玛挣扎着,一手保护着喉咙管,头也左右摆动,躲着那尖尖的刺向眼睛的手指。她的脸色变成暗红,而冒险者们看见,悬在她身边的细微光点渐渐亮了起来。 骷髅之手突然无声无息地坠在地上,化成了灰尘。围着它们的光球也整个熄灭了。魔法破解之后,静谧突然降临,冒险者们只听见了伊尔玛粗重的喘气声。这时,从前面的房间里,一道光芒越过众人的肩膀,飞向了伊尔玛。 冒险者们呆呆地看着。是那些曾罩在格拉凯身上的光点!塔斯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冲伊尔玛叫道:”当心啊!伊尔玛!” 伊尔玛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飞来的光点。她注视了很长时间,冲他挥了挥手,示意放心,随后便转身对着那本悬在空中的书籍。 伊尔玛弯下腰,看着书本翻开的那一页。大厅一侧,眼魔还在把自己往墙上狠狠地撞,传来重重的砰砰声。她的手指刚触上那书,光点猛地围住她,同时发出巨大的叹息。伊尔玛身体僵硬,抬头望着它们。 冒险者们看见大书本从她静止的手下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合上了。书脊两侧各有一根金属一般的丝带,把书紧紧缠了一周,打了个绳结。 围着伊尔玛的光点们满意地点点头,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不见了。悬浮在半空中的伊尔玛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她看起来十分兴奋,手指轻轻抚摸着书脊上的金属带子,那上面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冒险者们听见她喘着气,分外高兴地说道:“就是它,就是它!终于找到了!” 众人看着伊尔玛,她把书用粗绳子缠在自己的腹部,然后走向那些掉在地上的武器,一一拾了起来。冒险者们充满敬意地看了她好长一段时间,走上前去,拥抱着感激这全身被汗水湿透了的女孩。 “我希望这一切物有所值。” 达忒南看着那宝书,言简意赅地说。他捡回自己的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我也想从这里拿点纪念品,一大把宝石,或者……” 他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呆在了半路上,前方大厅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现出了一间众人从未曾见过的光亮宽敞的屋子。 “还有多少魔法的把戏!” 达忒南嘟哝着,“现在我们又该怎么办?” 塔斯耸了耸肩,“也许我们应该赶快躲在别的阳台上。以瑟,你开路,去前面看看那里有什么。” 以瑟无奈地吸了口气,“也许是坟墓吧?有一把大锁,一口石头棺材,还有另外两扇门,还有窗户。这光亮也并不出奇,屋外阳光透了进来,天已经大亮了。” 众人看着那椭圆的房间,墙上挂着帷帐,静悄悄,空荡荡的。 萨普慢慢地说,“那是奥丁尔的坟墓呢!” “很好,至少我们有路能出去了。”塔斯声音平静,打量着四周。他的眼睛转向人群中静静站着的伊尔玛。虽然他亲眼目睹了一切,可还是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他有点不敢相信一切确实发生过。也许那些流传在客店里的古老传说都是真的吧,他想。 “好啦,我们得快些从这里出去,”以瑟说,”要不我们就来不及回客栈,告诉大家,我们的法师弄死了一只眼魔,一只夺心魔,还有一条龙!而仅仅是为了拿到一本书!” 众人爆发出哄笑声。 [10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4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十一章 幽蓝之火 火法师一生何所惧?高塔欲倾?非也;恶鬼显形?非也;宿敌偷袭?皆非也。若汝可见幽蓝之火,汝方可知敬畏,此火至美哉。奥撒?乌特阿,法师王泣月之年,仲夏之季语于一学徒恐惧感再次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上。这冒险的一行人,本来打算重新找一个阳台,再从周围的通道走出奥丁尔魔塔。可是现在,他们已经走遍了整整九个阳台,可每一个阳台的每一座门,都把他们带回静谧的墓室。逃不出的墓室里,弥漫着一种“尔等尽在吾掌握中”的气息。 “魔法啊!” 达忒南有些绝望地大叫起来,他恨恨地用剑砍着阳台护栏,“到处都是这些臭魔法!诸神啊,诸神为什么不弄个简单点的事情让我们做!” 阿斯莱阻止他道,“小心点,阿南!你该知道,越急躁,越危险。坦帕斯神可不喜欢毛手毛脚的战士!” “不错,”太姬神教士也附和说,“圣太姬神对那些闯劲十足却很少抱怨命运的人分外垂青。” “噢哟,” 达忒南嘟哝着说,“两位,我们每次都回到这同一间墓室,是两位圣神的主意?” 不等他人答话,他挺了挺胸,操着剑,冲进了墓室,剑刃上寒光闪闪。其他冒险者看了看他,耸耸肩,无奈地跟了进去。达忒南横穿过墓室,来到屋里最近的两扇紧闭的大门之前,”这门是锁上的,“他举起剑,往锁上砍去,”我就不信……” 门上传来巨大的响动,幽蓝色的火焰从门上窜了出来,转眼之间达忒南已经化作了一团黑色的烟,散落在地上,头骨掉在地板上,滴溜溜转了两转,空洞洞的眼眶看着后来的冒险者。冒险者们见状,无不大惊失色。 “太姬神在上!”教士嘴唇颤抖,小声说。仿佛是回应这句话,达忒南手中那把几乎融化的剑,铛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刚刚结束的一番恶战已经让伊尔玛体力透支,见了这样的情况,她不禁尖叫出声,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上。以瑟轻抚她的肩膀,想宽慰她。格拉凯抬高音量,“要不我们用个法术,试试开其它的门看看?” 阿斯莱点点头,“我有一个带坦帕斯祝福的碎裂咒语,可以试试看。” 他垂下头,默念祝辞,伸出手臂指着剩下的那道门。大门剧烈地晃动起来,可既没有打开,也没有破裂。天花板上四处掉下尘土,石头地板也处处出现裂开的缝隙,众人耳朵里传来大铁锤重重敲击的巨响。冒险者们张皇地背靠背,抬头四处看着。阿斯莱四肢莫名地着了火,他又惊又怕,连忙往后跑。 “不!”他厉声尖叫起来,徒劳地想跑出墓室。”坦帕斯神救我!”他身上冒起的火焰,已经舔黑了墓室顶上的横梁,而此时战神的牧师早已消失不见。在恐怖的寂静里,塔斯喝令道,“退后、退后!快离开这间墓室!这也许是地狱里来的魔法!” 萨普靠阳台通路最近,他听到塔斯的话,转身就往门口冲。可他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阻止了,他嘴唇发着抖,动弹不得。冒险者们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萨普四肢砰然炸裂,鲜血四溅。他的尸骸掉在地上,消失无踪,只剩一滩沾满血污的盔甲。剩下的五个冒险者彼此惊望,不知所措。伊尔玛喉咙里咔咔作响,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塔斯用手搭在她肩膀上,指关节握得发白。太姬牧师欧森,艰难地咽着吐沫,“奥丁尔一定是想让我们为他陪葬!一步不慎,我们都会送命的!” 塔斯声音发抖,”可我们该怎么做呢?你和伊尔玛比我们几个懂的法术要多些,快想想办法!” “不如挖地道出去吧。”伊尔玛声音微弱地说,“奥丁尔在门和窗户上一定都施了魔法,正等着我们上钩。但是他应该想不到我们从地上打洞吧?” “但万一奥丁尔从地底下冒出来怎么办?”格拉凯害怕地问道。以瑟冲着伊尔玛点了点头。 “用所有的方法,开始在地上打洞!”塔斯道,”魔法,剑!快!” “让我先念个咒语,”欧森说,他脸色苍白,声音摇摆不定,“如果有用,它能绑住在坟墓里的奥丁尔,让他无法施展魔法,好让我们有办法逃出去。” “你是想让他现在就夺走我们的性命吗?”以瑟反驳道。塔斯无奈地耸肩道:“横竖都是一死,试试看吧。如果奏效,我们才有机会跟他斗啊。各位,准备好武器,我来试试弄开这些地板。欧森,你准备好就叫一声。” 太姬神牧师跪在地上,向太姬祷告,希望她睁开双眼,记起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的侍奉。尔后,他用一把小刀割开自己的手掌,让血滴在另外一只手心里,吟唱起他人听不懂的调子来。没过多久,他突然失去知觉,蜷曲着倒在了地上,手臂无力地搭拉着。格拉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又马上倒退了一大步。只见牧师身体上,慢慢冒出了一道白色的烟雾,它无声无息地升起,刹那之间,欧森的鬼影子站了起来,瞪眼看着剩下的四个活人。它严厉地指了指四人,又指指窗户,然后走向棺材,用手压着棺材盖。 “他、他,难道他……?”以瑟震惊道。塔斯弯腰看了看牧师的肉身,“是的。”他重新抬起头,面目骤然间老了许多。“我猜他知道这个法术会耗尽他的性命。我们照他说的做!”他的声音里失去了一贯的镇定。 “从窗户出去吗?”以瑟看着棺材边上站着的鬼影子,禁不住留下泪来。 “那是他用性命指点我们的道路,”塔斯沉重地说,“绳子!” 以瑟和格拉凯脱下护甲,从腹部解开缠在身上的绳子,伊尔玛紧握着每根绳子的末端,那两人则把绳子一圈圈从身上卸下,摊在地上。之后,以瑟在两根绳子的另外一头打了个死结,结成了一整根。两人面色凝重,走向一扇窗户,回头看了看,冲着对方点点头。以瑟把绳子栓在肩膀上,格拉凯冲窗户走去,伸出手。他把绳子甩向华丽的铁窗框上,又甩向窗框后的窗帘。接着,他用带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发生。半圆形的窗户上,画的是飞翔的巨龙,站在高高山尖上的巫师,以及一群飞马。格拉凯看了看,选了距离他最近的飞马窗户,用力摇了摇窗框。窗框轻轻地”唧呀”响了几声,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用剑划破了厚重的窗帘,露出后面挡着的毛玻璃,隐约看得见窗外的蓝天。他又用剑身使劲戳了戳玻璃,试探着上面有无陷阱。最后,他开腔道:”窗户打不开,玻璃是整个镶嵌在上面的。” “那就打碎它!”以瑟道。格拉凯翻转剑身,使劲照玻璃上击过去。玻璃碎裂开来,四处溅着渣子。从窗户破口的地方,射进一缕光线,它打着旋,一开始,旋转的速度很慢,渐渐的,那速度加快了…… “快退回来!”伊尔玛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危险!” 她的声音才响起来,附着了魔法的光芒已经起了作用。它仿佛龙卷风般把两人席卷起来,往窗户上那个小小的破洞吸过去。两人的四肢好像破玩具一般被揉成了一团,硬生生地从那洞口挤了出去。以瑟发出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直到他坠到了地面,那惨叫声才停下。塔斯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呆了好一会,才转过头来看着年轻的女法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他冲伊尔皮带上绑着的魔法书点着头,”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是奥丁尔的封存魔法。我们只有打破这个诅咒才能出去。”伊尔玛转过头,看着欧桑的鬼影,还紧紧地压着棺材盖子。但十分明显,它的影像已经渐渐黯淡,马上就快消失了。伊尔玛指着棺材说,“你看,奥丁尔一直想从棺材里钻出来呢。” 塔斯看着鬼影渐渐褪去的手,“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伊尔玛耸耸肩,“我又不是奥丁尔,哪能知道他想跟我们玩多久?” 塔斯用力挥了挥手上的剑,威吓地说:“你可别跟我开玩笑了!你是不是已经中了奥丁尔的魔法?成了被它控制的傀儡?” 伊尔玛瞪着他,慢慢点点头,“你真是聪明极了。” 塔斯眯着眼睛,从腰带上抽出匕首,死死盯着伊尔玛。可他转过身去,匕首掷向萨普死掉的那个出口。匕首化作一团闪光,消失了。塔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魔法还在继续。我们开始挖地洞?” 伊尔玛想了想,摇头道:“奥丁尔太强大了。除非毁了他,否则是不能打破这些魔法的。” “那我们就跟他斗吧!”塔斯咬牙切齿。 “是的,”伊尔玛说,“在你跟他开战前,我得给你做好准备。” “嗯?你,想怎么弄?”塔斯抬起眉毛,举起了剑。伊尔玛做了个手势,缓缓说:“这座塔是靠奥丁尔的法力悬在半空的,你若砍死他,自然,他所有的法力都会失效,而你,也会跟这塔一起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塔斯咽了口吐沫,点点头,“那,你给我施法吧。” 伊尔玛正在做法,她身后突然闪出一道剧烈的光。她转身躲了一下,方好看见欧森的影像消失不见了,棺材的盖子猛地弹起来,掉在地上。伊尔玛叹气道:“奥丁尔挣开了禁锢!”她冲自己点点头,仿佛是回答着一个只有她才听得见的问题。她比划着手指,加快了施法的速度。塔斯疑惑地看着伊尔玛,往前走了一步,举起剑,往石头棺材里探着头。石棺里放着一口黝黑的木棺,上面摆着三本又小又厚的书。 “别过去!”伊尔玛尖声叫道,“除非你现在就想跟尸体接吻!” 冒险者匆忙后退,“我想我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他苦涩地自嘲道,“你有吗?” “没有也得有!”女法师厉声喝道,“往后退,能退多远退多远!” 话毕,也没回头看武士是不是照她说的话做了,她就往前走近石棺,把手静静地放在一本魔法书上。木棺的盖子消失了。一个东西,又高又瘦,身上穿着袍子,以一种非人的速度从棺材里站了出来,魔法书掉进了棺材里。一双冰冷干枯的手,猛地抓住了伊尔玛的身体。可这时伊尔玛不退反进,笑着冲奥丁尔满是褶皱的脸说出咒语的最后一个字。一瞬间,干尸手中抓住的人已消失不见,它头顶的天花板正正地掉了下来,砸在它头上,把整个棺材都埋住。女法师重新在塔斯身后现出身形,背靠墙壁,留心看着棺材的方向。砖块瓦砾晃动着,一块块重新飞回了天花板。塔斯回头看了伊尔玛一眼,又立刻转回头,看着棺材,退后几步,靠着她。他脸色发青。不一会,石块纷纷飞走,干尸从棺材里重新站了起来,看着两人,身体摇摇摆摆。慢慢地,它抬起自己银灰色的干骨头手臂。它的头骨刚才被砸掉了一大块,可下颚骨还在,张张合合,正念着什么咒语。一道冷光闪过它深深的眼窝。干尸转动了着剩下的半边头,看着塔斯。伊尔玛又念了一个字眼,天花板再次掉了下来,并再度砸中了奥尔丁。这一次,干尸没有从棺材里爬出来。伊尔玛往前走了几步,好奇地瞅着开着口的棺材。在棺材的底部,只剩下了灰尘、骨头的碎片、还有法袍上的碎布,以及那三本魔法书。一些骨头还在移动,似乎想重新拼回原形。一截手臂骨歪歪地直了起来,正指着走过来的伊尔玛。可女法师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手臂骨,从棺材里把它扯了出来,扔在地上,使劲用脚踩着,一脚,又一脚,直到手骨全变成了碎渣。伊尔玛又重新走到棺材前,检查还有没有其他的什么剩下的骨头。她扯出骨头,踩;又扯出一根骨头,再踩。以上的动作重复再三,塔斯看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伊尔玛摇摇头,伸出手摸了摸棺材底的魔法书,嘴里念了句咒。三本书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她身后塔斯的笑声嘎然而止,伊尔玛觉得不太对劲,回过头来一看,但见塔斯的头盔掉在地上,打着转。一个带着微笑的长袍人从一道黑色的影子里”长”了出来。那笑容十分残酷……而且眼熟。伊尔玛看着那长袍人,面容顿时僵了:是那个驾着龙屠杀了整个赫尔登的巫师! “噢,干得不错,伊尔玛。也许我该叫你伊尔明斯特?艾摩,阿森兰特的王子殿下?哈哈哈,从一开始,萨普就是我安插在冒险团里的间谍,难道你们都没发现吗?伊尔玛,你非常能干,你找出了所有隐藏的魔法和珠宝。为了这些珠宝,巫师团会永远感谢你的!你知道,再多珠宝也不会有人嫌多的。” 塔斯闻言,止不住气愤,抽出匕首,甩向这卑鄙的巫师。巫师微微一笑,匕首穿过他的身体,戳进他身后的墙上。与此同时,整间房子都冒起了火,塔斯被火包围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把他重重撞进了墙里,伊尔玛听到他脖子的断裂声。巫师看了看塔斯还在冒着火的尸体,讥笑道:“你不会笨得以为这里出现的,会是我的真身吧?你是这么想的吗?” 伊尔玛恨恨地眯着眼睛,轻声念了一句法咒。她听见身体重重地撞在墙上的声音,巫师的影像消失了。一会儿,那人重新现身出来,背对着墙壁,冷冷地盯着伊尔玛,说:“你帮我除掉了奥丁尔,我还没谢谢你呐。我的法力跟他的混在一起,大大地加强了。哈哈,这么说来,我真是欠了你一大笔债呢。所以,让我一劳永逸地把你解决掉吧!”他打了个响指,屋里的火势更盛了。伊尔玛的手还在做着手势,嘴里的咒语也来不及念完,可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抛向格拉凯和以瑟飞出的窗口。一道火舌舔着她,她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幸好,身上的火被那本绑在肚子上的魔法书挡住了。伊尔玛虚弱地念出护身咒语,在空中保住了平稳,重新飞了起来。她贴近了地面,看见那里躺着两具焦黑的尸体,旁边一大片地区也还零星冒着烟,那是冒险者们出发时留下的马匹和装备,现在也荡然无存了。伊尔玛淌着眼泪,往别的方向飞去。她背上的衣服被火烧光,皮肤生生发痛。可,她对此,已经没了感觉。小小的敞棚船上载着一男一女。男的头发灰白,在船尾上撑梢。小船在夕阳之下,轻飘飘地顺水而下。老人抬头望了一眼站在船头的年轻女子,低声问道:“是去神庙吗,女士?” 鼻梁挺直,头发乌黑的女人——伊尔玛,点了点头。她用双手撑着胸前的扶手,眼神不知游离到了哪里。老人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又垂下头,用力把梢往水里一撑。 “一路保重,小姐。”他一边说,一边把梢停在了船头一侧,“来这里的人很少,能顺利返航的人就更少了。有些人我们再也没见过他们出现;有些人,只剩下了苍白骨骸;有些人再也无法见到这世上的光明;噢,还有人发了疯。” 伊尔玛转过头看着老人,面无表情。好一会儿,她才说,”可我必须到这里来,完成这件事,我别无选择。”她看着前方傍晚的薄雾,”每个人,都有他的宿命。” 老人没有答话,只是叹了口气,把船继续划向前方的小岛,那里叫做“蜜斯特拉之舞”。不远方的水面上,小岛的黑影耸立着,显得异常庞大、可怖。他们看着它,越来越靠近了。老人慢慢停下梢,把小船靠拢一个古旧的石头码头,“这里就是了,女士。在这座山后面,另一座山顶上,魔法女神的祭坛就在那里。我得先走了,愿女神保佑你。” 伊尔玛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踏上了码头,又转身递给老人四枚金币。老艄公在夜色里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直到看着她爬上山。费伦大陆的又一个夜晚来临了。直到伊尔玛的身影消失在山顶上,老人才重重地,把梢插进水中,用力撑离码头。他那样饱经风霜的脸上,突然裂开一个恐怖的笑容,那笑容就像是……一个腐烂的西红柿。接着,他脸上冒出了许多鳞片,还有脓血一样的液体从上面滴下来。这丑陋不堪的脸阴森森地低声说,“任务完成,主人。”葛兰迪知道,他的主人,狂暴法师伊赫玳一定正心花怒放地看着这一幕呢。魔法女神的祭坛孤零零地立在山尖。这座祭坛由巨大的深色石头组成,表面十分平坦。伊尔玛站在祭坛面前,山风在她耳边叹息着。她在心里默默向蜜斯特拉祈祷着,好一会儿,风声渐弱。她解开奥丁尔的魔法书,万分虔诚地把它放进冰冷的石头祭坛。 “掌管世间一切神秘的女神啊,请您接受我的献礼吧。”伊尔玛喃喃低语,心里不太肯定是不是该这么说。她站在祭坛边上,静静地等待着。如果女神需要,她愿意整夜地守在这里。书放上去不久,祭坛上缓缓升起了一对女人长长的手臂,那双手捧起了魔法书,耳边传来一阵高亢清晰的声音。伊尔玛倒退了一步,闭着眼睛晃了晃头。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手和书已经都不在了。风儿吹过祭坛表面,跟她刚才来的时候一摸一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伊尔玛长久地呆站在祭坛前,她心头只觉得有些奇怪和失落。明天天亮后再想该怎么办吧,现在,让她心满意足地站在女神面前就好。赫尔登无辜的村民,乱法城堡外死去的匪帮,妙手帮,还有冒险团……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已经死去了。他们都去见了诸神,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伊尔玛发着呆,好半天才察觉祭坛后面的山下有什么东西在闪着亮光。她向前迈了一步,看清那光芒来自一个苗条的女人,比她整整高两倍。她穿着法袍,态度雍容高贵,悬浮在空中。她的眼睛犹如深邃的清泉,脸上带着笑意,抬起手召唤着伊尔玛。接着她转过身,大跨步地朝山下走去。伊尔玛被她牵引着,走下微风拂面的山顶,又上了另一座山。走了很长时间,她们来到小岛另一侧的岸边,那闪着光的人影毫不迟疑地往波涛中走去,她站在浪花之上,继续前行。伊尔玛心中困惑,放慢了脚步,看着水面。灰色的波浪拍打着岸边,地上的石头全是冲刷多年的圆圆鹅卵石。蜜斯特拉走过的水面,都闪着光,她身后渐渐现出一条水组成的路。伊尔玛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试探着那条水“路”,一团薄雾罩着水面,她看见自己的脚也悬在水面上,没有一点水星!她走在了水面上!伊尔玛见此情形,迈步上前,往前追赶着女神的身影。她们走入了海面,小岛已经在身后很远。海风吹拂,带来了凉意。伊尔玛追赶了一阵,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海面一望无际,空空荡荡,她心里有些发毛,而前方那道身影却还是隔她越来越远了。她忍不住想,她们这么急匆匆地,到底是要到哪里去呢?这时,她耳边传来一个冷酷已极的声音:“你完了。” 前方,那发光的人影渐渐变淡,在深色的波涛中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伊尔玛加快脚步向前跑,可脚下闪光的水”路”也渐渐隐去,她不能再站在水面上,而是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她在海水中扑打着,冰冷的水灌进她的喉咙和鼻腔,伊尔玛呛了水,一道波浪狠狠拍打着她的脸。她竭尽全力挣扎,划动着胳膊。很久很久以后,她游回小岛。夜晚的岸边只剩下她湿淋淋的身影…… 山顶卷过一道闪光,在空气里打着旋风。一转眼,从旋风中心迈出一个高瘦的黑袍人。他走进祭坛中心,看了两眼,冷冷地吩咐道:“现身!” 祭坛中央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空气里亮光闪闪,渐渐出现了一个捧着一本书的女人。她伸出手,把书递给了黑袍者。书的周围,小小闪电噼啪作响。男人心满意足地接过了书。小闪电消失了。影子般的女人哀切地向黑袍人恳求道:“最最尊贵的法师啊,而今你会放我自由么?” 黑袍人伊赫玳点了点头,“只有一会儿!——现在,消失吧!” 影子渐渐变淡,那女子微弱的声音问了一句:“那个女孩子是谁?她的命运将会怎样?” “死亡就是他的命运!她,无非一个小小工具罢了。” 伊赫玳声音里有些怒意,“你,快滚!” 女人缩回到石头里,最后消失的是她那双带着恳求的细长手臂。伊赫玳没有再看一眼,他只顾着端详手中的那本大书,脸上挂着残酷的笑意。岛上第三座山头上,那里才是真正的魔法女神祭坛,可那里早就只剩一片瓦砾了。这计划真是天衣无缝啊。过不久,他,伊赫玳就会成为全费伦大陆至高无上的大法师,拥有最强大的法力,噢,那些反对的人,让他们下坟墓里去哀嚎吧!他正在得意,却看见对面的山头,女神祭坛的碎石堆里闪起幽蓝的火焰,越来越强,越来越亮。伊赫玳脸色僵硬,喉咙突然发了干。一个比他高两倍的女人,站在两山之间的空中,全身都闪着幽蓝的火光。那女人眼神深邃,静静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恐惧摄住了他的心。他赶紧念了一句咒语,身边顿时电光大作,把他带走了…… 伊尔玛微弱无力地呻吟着,咳嗽着,睁开了眼睛。黎明再次降临费伦大陆…… 她半躺在水中,波涛一阵又一阵拍打冲击着她的身体。伊尔玛但觉自己全身脱力,手臂发沉。她想让自己站起来,却发现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她只得用手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往岸上挪动。海岸上空无一人。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她觉得有些冷,这才发现,全身的衣服早被波浪带走了,只剩绑在胸口的雄狮之剑。前面看不见码头,看不见房屋,只有茂密的树丛,蓬乱的杂草,残缺的树桩。伊尔玛脚步蹒跚,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她看见脚下的沙地上,有人在上面划了一个四个大字:”阿森兰特”。伊尔玛呆在原地,全身上下都发起抖来。她咳嗽着,用力摇着头,挺了挺胸,抬起下巴,迎着升起的太阳走了下去。这时,在一座日夜被魔法守卫着的城堡里,高高的宝座上,正坐着一个人。 “葛兰迪,”他浅啄了一口酒,才出声说道。那位全身长满鳞甲的仆人从阴影里不情不愿地走了上来,来到大厅中央的诵经台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奥丁尔的魔法书。诵经台上浮起一阵魔法带来的漩涡,但,闪电和死亡都没有出现。翻开的书页上,一片空白。 “把它拿过来。” 伊赫玳再次吩咐道。诵经台被举到他面前。伊赫玳站起身,放下手上的酒杯,亲手翻开了第二页。第二页上仍是一片空白。第三页,空白。第四页,空白。第五页,空白。这本大书的每一页,竟然全是空白。伊赫玳的笑容僵硬了,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他念了一道咒语,大厅的地板上传来一声刺耳声音,一块地板向后退去,地上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幽黑洞口。一条蔓藤从洞里不怀好意地长了起来,它仔仔细细地摸着魔法书,仿佛是在轻轻抚摸爱人的身体,尔后,它合上书本,失望地缩回了地洞。这意味着,这本书上没有什么隐藏的字母,上面也没有藏有通往异域的出口。它就是一本空白的书。伊赫玳气愤已极。他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大跨步迈过地上的洞口。暴怒的脚步声在大半个城堡里响了起来。他走进一间挂满小灯的房间,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基座,上面放着一个大大的水晶球。他愤怒地瞪着水晶球,球里闪着火光和闪电。伊赫玳用手抓着球,突然高声喝道:“我要让她碎骨扬灰!如果她被淹死了,我要砍碎她的尸骨,像扔鸡蛋那样蹂躏她的骨头!直到她从坟墓里爬出来向我求饶!没有人能愚弄我伊赫玳!没有人!” 他一声召唤,半个城堡之外的葛兰迪就拍打着背后的鳞片翅膀,匆匆飞到主人身边。伊赫玳凝视着水晶球,努力在脑海里拼凑着那个高鼻子年轻女人的面孔。火焰从水晶球里往外吐着舌头,他从意念里变出一把镰刀,想要切碎那女子的腿。他想要听到她的尖叫和痛哭声!让她承受世间最大的苦痛吧!水晶球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像。——但,并不是伊尔玛。伊赫玳充满诧异地看着球中人。那里有一张长着胡须的苍老的脸,露出他一贯温和的笑容,祝贺般地对伊赫玳点头道:“美好的一天,伊赫玳。我听说你拿到了那本魔法书。” 伊赫玳狂怒地看着魔导师,用力拍打着水晶球,”你应该知道:那本书上半个字都没有!” 魔导师微微一笑,轻轻讥讽了一句:“我知道……可你想想看,那女法师是很诚实的,献给蜜斯特拉的祭品,她怎么敢放一本假的书上去?再说,你吩咐她不要看书里的内容,她也当真一个字没看。你不觉得她这品性,是如今很少见的么,伊赫玳?” 狂暴法师怒不可遏,他咆哮一声,往水晶球里施了一道法术。球里的影像闪了闪,但魔导师的笑容依然如旧,而且嘲笑的意思更足了。狂暴法师使出的魔法全反弹了回来,震得整个城堡都晃了晃。葛兰迪用力拍打着翅膀,免得被甩到墙上去。 “愤怒,伊赫玳,是许多愚蠢法师的致命弱点。”魔导师平静地说着。伊赫玳的狂怒咆哮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他转过身,眼里杀机一闪,使了个碎裂火球。葛兰迪还来不及站稳,就被自己的主人做了泄愤良药。吟游诗人正在独角兽之角一个昏暗的小酒吧里唱歌。门外慢慢走进一个年轻的女人。这座酒吧在阿森兰特国境以西的一座畜牧场附近。伊尔玛遇到它之前已经赶了一整天的路,只喝了点水,什么东西可吃的东西都没找到。店主听见女子肚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殷勤地走上前,说:“桌子和炖肉都等着您呢,您还要点什么?当然,烤火炉和美酒也都有。” 女子点点头,微微一笑,“尽量给我张靠边的桌子。” 店主点头,”是,是。这样的桌子有很多。您跟我来……” 女旅客跟着他走到一张桌子前,她的衣着虽然并不起眼,但她谈吐有礼,显然不是粗野之辈。店主并没提前向她讨住宿费。伊尔玛脱下靴子,端坐在桌前,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有人组织冒险团,请您告诉我一声。”她向店主说道。店主点点头。红酒很是可口,烤着火很舒服,歌手的声音动听。只是石头地板有些冻脚,伊尔玛穿回了靴子,用斗篷裹着自己,靠在墙壁上,捻灭了桌上的蜡烛。黑暗里,她慢慢放松身心,听着吟游歌手的歌声。那歌谣唱的是美丽勇敢的女骑士,为了解救被锁住的年轻男子,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歌声温暖了伊尔玛的心房,哪怕明天一早,生活里又会充满死亡和危险,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但愿天上诸神保佑她一切顺利。她已经来到阿森兰特国土的边境上了。她只能前进,这是蜜斯特拉的旨意。噢,蜜斯特拉对她该有多失望啊,伊尔玛忍不住这样想。突然,她竖起耳朵。歌手开始唱另一首歌谣,她以前从未听过。这是一个关于她祖父武瑟葛拉尔王的故事。她听着听着,眼泪不禁溢出了眼眶。可突然间,歌手的声音变得粗哑,转而更成了一种难听的”嘎嘎”声。伊尔玛从阴暗角落望了出去,奇怪地看着吟游歌手。歌手用手痛苦地捧着自己喉咙,眼神恐惧地张望着他邻座站起身来的男人。那一桌上坐着一群人,毫不掩饰地嘲笑着歌手。他们的桌子上摆满了空酒杯。那些人穿着名贵的袍子,腰带里插着法杖,还有匕首。伊尔玛的心里叹了一口气:又是巫师们。另一张桌子上有个商人,他有些生气地质问着:“你们到底想干些什么?” 那站起身来的人,傲慢地用手指着喘不过气的吟游歌手,冷冷地说,“我们不允许任何人,在阿森兰特,提起那个死人!” 另一桌上的客人指责道:“你们此刻并不在阿森兰特!” 巫师耸耸肩,转过头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我们是阿森兰特的巫师团,这整个大陆很快就将是阿森兰特的一部分了,何况这里!” 伊尔玛看见店主端着热腾腾的菜,从厨房里钻了出来,被巫师的话吓呆住了。巫师恶狠狠地笑着说:“这里,可有人想反驳我吗?” “是的,”伊尔玛从自己呆的角落里慢吞吞地说,一边破了巫师们施在歌手身上的扼杀术。她从黑暗的墙边站了出来,巫师们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伊尔玛猜测他们无非还是一些魔法学徒,到这边境之地作些保护商队一类的小事情。她指着那个站着的巫师,“拥有魔法的人,不应该用法术欺凌弱小。阁下,您同意这个观点吗?” “这全是蠢话。”巫师不屑一顾地说,抬起手来想对伊尔玛施法。伊尔玛叹了口气,巫师的手还没完全举起,眼睛已经向外暴突,他的手也缩了回去,用力捧着自己的喉咙。 “这是你自己使出的魔法,”伊尔玛轻松地对他说,“看来,你的法术学得不错,而且,您说得对,我说的全是蠢话。” 那一桌巫师听了她的话,拍案而起,磨拳擦掌地抽出了法杖。伊尔玛笑笑,说了一句停滞咒。巫师们的手凝固在半空中。他们恶毒的魔法来不及向女子说出。屋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伊尔玛对屋里剩下的人说道,”我想我能让这些人稍后再使出他们的魔法。我不介意跟他们来一场魔法大战。不过我认为我们不能毁了这间铺子。你们认为我该,处理掉他们吗?” 屋里人噤不敢言。过了一阵,大家突然回过神来,所有人都抽出匕首棍子,往巫师们身上招呼。巫师们想跑,却跑不动。有个巫师的刀子晃在一个商人的脸上,那商人的匕首也扎进了他的肚子。大家七手八脚把巫师们揍成了熊猫,狼狈不堪地倒在杯盘散乱的地上。不过,只有一个巫师被打死了,剩下的只是失去了知觉。客店里再次回复了宁静。店主说,”各位,痛打手无还手之力的人倒是容易,可要是他们的同伙来报复,我们还有活路吗?” “是啊是啊,他们会把我们都变成脚下的蜗牛,一只只用脚踩死!” “他们会把我们全困在这间店里,活活烧死!” “要是这里的诸位有人多嘴多舌的话,那以上的事情倒的确有可能发生。”伊尔玛往巫师们身边走去,人们敬畏地给她闪开了一条路。她摸了摸倒在地上的巫师,嘴里念了一句咒语。突然,倒在地上的巫师变成了七块大石头。她又挥挥手,石块全消失了,只有地上残留的一块血迹,证明他们确实存在过。离伊尔玛最近的商人问:“你把他们变成了石头?” “嗯,”她微微一笑,“你看见了,石头还能流血呢。”在人群低低的笑声中,伊尔玛转向吟游歌手,“您的喉咙好些了吗?能重新唱歌了吗?” 歌手疑惑地点点头,“您有什么吩咐?” “噢,若您愿意,能继续把武瑟葛拉尔王的故事唱完吗?” 吟游诗人笑了,向她鞠了一躬,“这是我的荣幸。怎么称呼您?” “伊尔玛,”她说,“伊尔玛?艾摩、艾摩尔,赫尔登村的后人。” 歌手惊讶地看着她,”赫尔登村?九年前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伊尔玛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歌手好奇地问:“那么,告诉我,你把那堆石头变到哪里去了?” 伊尔玛耸肩道:“一个叫做‘蜜斯特拉之舞’的小岛,那里的海水很深。当变身魔法解除之后,他们只能游回岸边。我希望他们的肺活量足够好。” 屋子再次静了下来。歌手想用”鹿角传奇”的歌声改变这沉默的气氛,可他喉咙的伤势看来尚未完全恢复。他断了两次音,无奈地停了下来,“伊尔玛女士,您能等到明天一早,再听这首歌吗?” “当然,”伊尔玛回答,坐在巫师们曾坐过的位置上,“您还好吧?” “谢谢您,我想还成,”吟游歌手答道,”让我为您的这顿饭付帐吧。” “如果您愿意,我愿请这里所有人一杯。”伊尔回答。两人相视而笑。伊尔玛面前已经摆了三个空酒杯,她脸色有些发青,问道:“阿森兰特的王子们,还有活着的吗?” 吟游歌手耸肩道:”据我所知,只有孛醪佴了。我可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国王的。别的王子,我不太清楚了,不过我希望还有。我不喜欢巫师团,他们大摇大摆地统治了这个王国,就好像他们都是国王一样。如今,这块土地上,人们唯一的乐子就是看着巫师团的家伙们互相欺骗玩弄,哈。我已经很少回来了。” “为什么呢?”伊尔玛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酒。 “如今这个王国里,没有谁敢公开反对巫师团。连吟游诗人,要是被巫师和大兵看见,也大多没什么好果子吃。” 歌手也喝干了杯中物,“阿森兰特现在也看不到外来的法师,除非他能击败所有的巫师团。一个外来的法师,会被巫师团所有的人看成敌人,他们会联合起来消灭对手的。” 伊尔玛静静地笑了一声,“噢,这么说来一个法师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比较好。” 歌手点点头,”不错!而且,走得越快越好!”他眯着眼,看了看伊尔玛,“女士,您的衣着很是古怪。明早,你会出发去哪里?” 伊尔玛吸了一口气,对着歌手分外沉重地笑了笑,“当然是去——阿森兰特。” [11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4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十二章 艰难之抉择 二章 艰难之抉择 “在费伦大陆上,有几个人有资格、有机会去选择自己的人生呢?所以呀,兴许大家缺乏锻炼,那些偶然遇到机会,能作出抉择的人,总是把自己的人生,选得一塌糊涂。” 格拉葛?托穆斯潘,刻薄嘴马歇尔 战士观点 蓝甲之年 麻烦来了的第一个征兆——大路朝天,空无行人。 天气这么好,这条通往奈希珥的大路,本应该挤满了吱吱呀呀的手推车,呣呣叫的牛群,牵着骡子的小贩,背着大包裹的朝圣者,扛着筐的农夫,甚至还会有一两个传令官骑着马奔跑在路上。 可现在,伊尔玛面前的这条路上,空无一人。她远远看了看,不远的前面,路上横着一道大门。以前在哈桑塔,从来不曾听说过阿森兰特的路上有栅栏门,要不,那些絮絮叨叨的小贩们早该就对这种事儿抱怨一万次了。 门后的守卫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椅上,战戟放在一旁。他们看上去很残忍。伊尔玛心想,这应该就是阿森兰特的士兵了。 她把背包在身上换了个位置,好藏起自己身上携带的魔法小物品,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大门走去。 “停下停下,女人,”士兵队长粗鲁地喝令道,”名字?职业?” 伊尔玛看着他,隔着门彬彬有礼地回答:”这第一问,不关您的事;这第二问,我是干魔法的。” 士兵们闻言,仿佛听到了集合的号令一般,精神陡然振作,拔出了剑,举起了长矛。他们从大门之后看着这个单身女子。大多数人见到他们这副为虎作伥的样子,都会拔路而逃。 可这次,这位外来陌生人,站着一动不动。 “不是我国国王麾下的魔法师,是不欢迎进入我国的。”队长一边说,他身后的士兵们也列好了队,站在大门两侧,慢慢地想围住伊尔玛。 伊尔玛根本就没拿他们当回事,“你说的国王是谁啊?” “当然是孛醪佴国王陛下!”队长呼喝了一声,伊尔玛背后,硬硬地顶上了一只战戟。 “跪下!”队长得意扬扬地喝令,“现在你就等着我们的法师过来,他会更详细地盘查你的来历。你对法师大人可得放尊重点。用跟我们说话的语气可是不行的。” 伊尔玛笑了一笑,举起空空的手,做了一个不太起眼的手势,语气恭敬地回答:“哦,我会的。” 这时,她身后的那支战戟尖突然消失不见,士兵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有些人还倒地吐了起来。一个士兵更是歪歪斜斜地倒在草地上,手里的矛掉在身旁。 队长脸色也突然变了,他艰难地卡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挣扎着问道:“你、你,做了什么?魔法……?” “只是一个非常小的魔法,能让你们感受到利剑穿心的痛苦。”鼻梁挺直的年轻女子分外平静地说,“它能让你们的自我感觉更好一点。” 队长顿时看见自己肚子上多了一把利剑,从腹部传来了无法忍受的被戳穿的强烈痛苦。他看着那把剑血淋淋地把自己戳了个对穿,腥红色的血沿着剑刃滴答滴答地流出体外。他伸出手想捂住伤口,可竟然根本触摸不到剑——剑和鲜血,一瞬间又消失了。 队长惊恐万状地看着腹部,他的盔甲上连个破洞都没有。他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抬起眼睛看着伊尔玛,伊尔玛笑吟吟地看着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队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晃晃下巴,终于大叫起来,回头拔腿就跑。其他的士兵见了,也纷纷跟着飞快地跑里了岗哨,只恨自己没长出三条腿来。 伊尔玛望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抿嘴一笑,沿着大路,往前面的旅店走去。 旅店门外挂的招牌上写着“麦琪尔小憩”,有人告诉过伊尔玛,这是奈希珥附近最棒的一家店——也是唯一的一家。店里的确不错,伊尔玛找了一把椅子,靠后墙坐了,在这个位置上,她能看到门外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她向上了年纪的女招待要了一份饭,又问她能否租一间客房小小休息一会。 店主好奇地扬扬眉毛,什么话也没说,接过伊尔玛递给她的钱,带她进了一间能掩上门的小小客房。 不久后,伊尔玛哼着小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饭菜已经准备好了:黄油面包和烤兔肉。 这顿饭实在是美味极了。伊尔玛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嚼着,要不是旅店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撞开,她一定会觉得饭菜更香的。 闯进来的是一队士兵,领头的男人穿着红色的法袍,腰上镶着金边。他满脸怒容,一进来就大叫道:“哈,阿曼莎!这次你又藏起什么匪徒来了?”他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于是他转过头,瞪着正坐在墙角里的伊尔玛。 店主也气愤地看了伊尔玛一眼,可那女子正美滋滋地舔着兔子的腿骨,连头也没抬起来。 红袍人大踏步走到伊尔玛桌前,其他的客人忙不迭地给他闪开一条路,躲到一边去看热闹。 “小婊子,我有句话要跟你说说!” 伊尔玛拿起了另一条兔腿,仔细看了看,放下又重选了一条。”您尽管说,多少句都成!”她一边开吃,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笑,红袍人狠狠跺了跺脚跟,凶恶地环视四周,人群立刻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把自己看成个法师!”他又转过头对着静坐着的女子,故作冷酷道。 伊尔玛放下骨头,”没有啊,我只是说自己是干魔法的。”她回答说,眼睛依然没有抬起来。好一阵以后,众人看到她又拿起一块兔腿肉,快活地啃了起来。 “臭婊子,我在跟你说话呢!” “我听到了,”伊尔玛点点头,”您继续说啊。”她挑了一块骨头,看看上面剩下的肉太少,不值得再啃一次,又放了下来。“您想说什么,一次说完啊。”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那一大群士兵。 围观的人再也不敢出声,都被这女人的气势给吓住了:难道她是想找死吗? “拉兹坦,”红袍人对一个士兵喝了一声,“拿你的剑,招呼招呼这个不懂规矩的婊子!” 伊尔玛打了个饱嗝,靠着椅子背,露出没有防备的肚子。拉兹坦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冲上去就砍,可是他脚下却失去平衡,脸重重地栽进伊尔玛桌上的盘子里。人们都听见他的剑砍在水泥墙上的叮当声。 伊尔玛悠闲地把面前的盘子和碗推到一边,拿了根牙签塞进嘴边。 “妖术!”另一个士兵叫了起来,一刀冲伊尔玛脸上砍去。 血没有喷出来。士兵的剑仿佛砍在空气里,从她脸上滑了过去。围观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红袍人弯了弯嘴角,“原来你还懂得铁甲护卫术。”他面无表情地说。 伊尔玛笑了笑,点点头,曲起一只手指。士兵们手里拔出的剑全变成了铁灰色的大毒蛇,昂着头,吐着红色的舌头,张开血盆大口,往士兵手上狠狠咬下去。 士兵们见状大惊,忙不迭地松开手。有人尖叫着往门外跑,其余士兵也纷纷跟着跑出屋子。 他们的兵器变回原状,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红袍人见状,倒退了一步,脸色发白,“看来我们要好好谈一谈,”他声音有些发抖,“请别轻易动怒……” 伊尔玛抬起双手在空中画了一圈,红袍巫师见状赶忙转身后退,想往门口冲,刚走到一半,就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人们看见他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努力想挪动自己的脚步,却一分一毫都动不了。 伊尔玛站起身,走到僵住的巫师身旁,巫师的眼睛里带着恐惧,紧张地跟着她转动着。 “这里归谁统治?”伊尔玛问道。 巫师恨恨地咒骂了一声。 伊尔玛的手和眉毛同时抬了起来,巫师赶忙大叫,“求您饶命!” “魔法是不会饶了谁的,”伊尔玛静静地对他说,”我已经明白这个道理很久了。我再问你一次,这里归谁统治?” “我、我……我们替国王孛醪佴镇守奈希珥。” “谢谢您的回答。”伊尔玛有礼貌地小声说,重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红袍人突然从禁锢法中脱了身,噔噔噔往前冲了三大步,几乎跌倒在地上。他站稳脚跟,怒喝一声,念了一句咒语,同时回手拔出了匕首。旁观的人们又一次绷紧了呼吸。 刚才士兵们掉在地上的剑全部悬在半空,暴雨一般泼向伊尔玛的背。伊尔玛没有转身,只是嘴里轻轻念了句咒语,指向她的剑尖就全部掉过了头,往巫师身上飞了过去。 “不!”红袍人仓惶地厉声高叫,往门口狂奔。 剑尖象黄蜂一样飞进他的身体,他倒在地上,腿无力地蹬了蹬,再也不动了。他背上的剑,一把把直立着,好像是一片剑之树林。 伊尔玛叹了一口气,提起自己的外衣和行李,”你看,魔法总是不饶人。”她慢慢往街上走去。 人们好奇的脸从旅店的窗户探了出去,仿佛伊尔玛身上充满了钱币和智慧,多看一眼就能让自己也沾染点财气和智力。 她没走多远,大路正前方,奈希珥小城堡的大门慢慢打开了,人们听见了马蹄声。随后,一个穿着传令官衣服的老人和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里面出来。伊尔玛看见他们朝自己的方向过来了,耸耸肩,又转身往小旅店走去。 街上顿时挤满了好奇的人们。 “您是谁呢,女士?”一个鼻子上有疤痕的男人问。 “一个朋友……蜜斯特拉的流浪牧师,从阿森兰特来的。”伊尔玛回答。 “巫师团的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很生气一般。 “巫师团的叛变者?”他身后的女人补充了一句。 “哦,和巫师团一点关系都没有。”伊尔玛回答,转向一个衣衫破烂,巨乳阔臀的女人。女人看着她的表情就仿佛伊尔玛是一条会说话和走路的鱼。“大嫂,奈希珥现在怎么样?” 听了伊尔玛的话,女人后退了一步,有点结结巴巴地说,“孩子,不太好,不太好。自从那些阿森兰特的狗崽子们到了这里,就肆无忌惮地抢夺我们的粮食和女人。连问都不问一声!” “嗯哪!”旁的人也都赞同地点点头。 “难道他们比土匪还凶残?”伊尔玛朝小城堡指了指,又问。 女人晃了晃脑袋,”喔,当真差不太多。这些狗杂种一个个昂首阔步地在我们的地头上行走,还让我们给他们修修补补!拿人不当人!” “小心点!”一个男人警告了她一句,围着伊尔玛的人们散开一条路,让那三个骑手走到伊尔玛身旁。 伊尔玛镇定地等着他们过来。 三人为首的老者,穿着紫色的号衣,上面点缀着银色的月光花。他勒住缰绳,停下马,对伊尔玛说,“在下是艾赛勃,奈希珥的副统领。您是谁,为何要对我方尽忠职守的士兵与法师施法作对?” 伊尔玛冲着他点点头,“我是个外地人,想看看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魔法师用魔法帮助人民而不是欺压他们,有没有统治者为人民提供和平稳定的生活,而不是残忍和贪婪地压榨他们。” 围观的镇民中响起一阵赞同的低语。副统领看了看他们,有些嘲笑地说:“您是个爱做梦的人。” 伊尔玛抬起头,“也许如此。这只是我的一个梦想罢了。” 老人在马背上向下看,”年轻的梦想家,那你还有些什么梦想呢?” “还有另一个,”伊尔玛轻声道,“那就是复仇。”她抬起双臂,仿佛是要施法。老人的脸一下变白了,匆忙掉转了马头,往小城堡方向骑去。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伊尔玛一字不发,慢慢回到了旅店。 当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一个男人悄声问:“那女人刚才说什么了?” 他身旁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抬高声音道:“难道您没听见吗?她说的是:复仇。” 她看见伊尔玛走了进来,打住了话头。整个旅店突然安静下来。伊尔玛走到吧台前,轻声问:”还有啤酒吗?” 屋子里响起人们的轻笑声。 卜莱欧斯特这天过得很差。他坐在高背靠椅上,只等使者一走,就把在屋外使用偷听术的学徒叫了进来。 卜莱欧斯特的脸涨得通红,对学徒破口大骂,“滚去练好你的火球术,别在这里给我找茬!国王派给我‘国家重任’,说是谢尔狄诺的徒弟,被人在奈希珥的一家酒店里给连锅端了!可谢尔狄诺竟然说他太忙,没功夫去处理!所以,为了巫师团的伟大荣耀,我得出马去解决那个外地来的蠢货!” 有人轻微但急切地摇着伊尔玛的手。伊尔玛在“麦琪尔小憩”上等客房的床上醒了过来,睡眼朦胧地看着站在她面前表情急切的店主人老妇。店主身上裹着一层毯子,抓着伊尔玛的手,”孩子,孩子,”她嘘着声说:”请您赶快离开此地,快到树林那里去。他们要派人对付你来了!” 伊尔玛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向老店主说,“谢谢您,夫人。能给我弄点热乎乎的苹果酒和香肠来吗?” 老妇人惊讶地看着她,隔了一会,她转身,光着脚出了门,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丝甜甜的笑意。 破晓之前,道路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瑟瑟地发着抖。从阿森兰特方向疾驰来六十来个骑士,全部身着最好的战甲,一路朝着西边狂奔。队伍中一个骑士头盔上刻有一朵梅花,应该是司令官。他回头看着他身后的骑手。“请您告诉我,法师,”他问,“到底是什么紧急的事情,非要我们半夜赶路呢?” “王子殿下,我们是去复仇,”弈斯法师说道,“这个答案对您来说够了吗?” 葛多斯王子想了想,接着说,“不,远远不够。对我来说,复仇只意味着战争。” 前方突然出来一声叫喊。马群散开,葛多斯不耐烦地喝令:“停下!停下!”骑手们勒了马,围在他身旁左右。 “怎么了?”葛多斯咆哮着问。 “王子殿下,前面就是奈希珥的路门了,可那里没有士兵把守!” 葛多斯倒吸了一口冷气,“列队!上刀!前进!”然后重重地挥了一下手。他身边的骑士们依令行事,马头整齐划一地向前方奔去。一刻钟功夫,众人已经如雷霆一般冲进了奈希珥。 前方的路途笼罩在一片黑暗中,黎明将至,黑暗更深。大路两旁的房屋商店里一丝灯火都没有。前面的骑士们放慢了马蹄,警惕地左右探看着。整个小镇看起来都沉浸在睡梦中,没有任何造反的迹象,完全没有。 除非…… 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沿着大路慢慢朝他们走来。那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身上穿着样式古怪的衣服,一只手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果子酒。她静静地站在了路中央,边喝着酒,边拿眼睛斜看着这一大队兵马。骑士们勒着缰绳,慢慢围住了她。 伊尔玛的眼睛停在了两个人身上,一个是身着华丽盔甲的骑士;一个是眼睛泛着冷光的长袍巫师。 “早上好,先生们,”她吸着果酒,“请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人们安睡未醒的时候,全副武装地来到这安宁的小镇?” “应该是我来发问,你回答。”骑士把马侧转,低下头来问伊尔玛,“你是什么人?” “一个爱看热闹的人,想看看骄傲的法师和凶暴的士兵们是怎么被打败的。”伊尔玛回答道,她说到”打败”两个字的时候,使出法术,全身上下顿时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些光一射到盔甲上,就呈现出蓝色的火焰。高坐在马鞍上的骑士们还来不及拔剑,已从受惊的战马背上翻跌下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马在剧烈的光芒中高高地昂起了头,拼命嘶叫着,没命地撒开蹄子疯跑开去。伊尔玛面前只剩下两个脸色苍白的骑马人,他们身体周围罩着一层蓝色的保护术。 “现在又轮到我问了,”伊尔玛眼睛里带着一丝调笑,”你们是什么人?” 骑士慢慢地抽出了剑,剑刃上闪着奇异的九环法术之光。”我乃是阿森兰特的葛多斯王子,”他骄傲地大声说道,”在奈希珥的黎明到来之前,我一定会杀掉你的,女巫。”他说话的时候,在他身后沉默的法师手里不停地作着各种手势。可不等他完成,他定睛一看,登时呆了:伊尔玛消失了。 紧接着,弈斯法师的马被人从后面狠狠地捣了一下子,他正要转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地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弄得他鼻涕眼泪横流,而又有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喉咙。 弈斯惊恐地和空气搏斗着,在马鞍上扭动着身子,好像有东西撕开了他的背带,他重重地摔下了马,头撞在地上,从此,这个世界永远地离开了他…… 伊尔玛比巫师还早一步就摔下了马。因那骑士反应十分快,他看见巫师的动作,已然明白伊尔玛在哪里施法,当下一剑就砍了过去,剑锋紧贴着巫师马鞍划过。 伊尔玛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看着手上从巫师背带里取来的棍子。“啊哈,在那边!”马蹄向着伊尔玛踩了过来,伊尔玛抬头一看,对棍子粗的那一头,轻声念了一道咒语。棍子的顶端射出光芒,划破空气,在骑士的脸上狠狠击了一下。葛多斯的头不由得侧向了一旁,恨恨地喝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挥着剑。伊尔玛趁机闪到了另外一边,再次拿棍子对准了骑士。 光芒闪过,第二次准确地击中了目标。骑士的肩膀痛苦地蜷曲着,宝剑失手掉在了路边的草丛中。那马儿见势不妙,拼命往大路东边奔去。这时伊尔玛手里的棍子也仿佛受了惊,一下从她手中弹出,掉进了路旁的草丛里。她只好用手指着远去的马匹,嘴里轻轻一动。 王子登时从马鞍上坠下身来,在地上翻了两滚,躺着不动了。战马头也没回,一路狂奔而去。 睡眼惺松的镇民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精彩一幕。 伊尔玛走到路旁,重新拾回了法杖,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还有没有别的对手。确定身边再旁人,她走向了倒在地上的骑士。 骑士正仰天躺着,脸上带着痛苦。 “骑士,我还有一些问题,”伊尔玛问他,”阿森兰特的骑士,到奈希珥来干什么?” 葛多斯恨恨地瞪着她,一语不发。伊尔玛扬了扬眉毛,用手指了指骑士,威胁地做了一个手势,仿佛是要施法。 葛多斯看见她这么一弄,连忙道:“噢,见鬼的法术!我接到命令,要找出在独角兽之角杀害巫师团成员的凶手。你、你、你就是那个人吗?” 伊尔玛点点头,“我打败了他们,把他们送去了一个地方,我想运气好的话,他们还活着吧。你是一位王子?那谁能命令你呢?” 骑士的嘴唇有些发干,“即使国王都得听令于最尊贵的法师。再说,是国王赐封我为王子的。” “为什么?” 倒在地上的男人耸肩无奈道,“因为他信任我,他让我能直接命令军队,而不必听从哪个愚蠢年轻法师的胡乱指挥。” 伊尔玛点点头,”那么,那个跟着你的法师又是谁?” “他叫弈斯,是巫师团安插在我身边的看门狗,他随时监视我,免得我会帮孛醪佴国王,暗中发动反对他们的行动。” “照你这样说来,孛醪佴完全是个犯人?” “他的确是个被巫师团困住的犯人。” 伊尔玛注意到他的眼神正四下偷偷乱瞟,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告诉我更多关于弈斯的事情。”伊尔玛边说边向前踏了一步,从腰带里抽出了法杖,这是为了让骑士快说实话,也为了让他没机会偷袭她。 葛多斯又耸耸肩,”我知道得不多。巫师团都不怎么爱谈论自己,他们管这叫‘石之缄默令’,听说他年轻的时候,用法术举起过大船,仅此而已。我……特鲁阿林!” 骑士大声叫了起来,魔法的光芒同时暴涨。伊尔玛匆忙转身,刚好看见那把有魔法的剑从草丛里窜了起来,笔直地飞向了她。 她往路旁闪过,骑士又大叫:”奥斯塔!异都鲁鲁哈萨哈啦!”长剑在空中掉了个头,继续飞向伊尔玛。 她已来不及再躲,把手里的法杖往前一扔。利剑劈开棍子,又割裂了她的身体。伊尔玛感觉眼前一片喑红,是自己的血吗?身上的剧痛是她从不曾体会过的。她向后倒在了地上,耳边响起了葛多斯冷酷已极的笑声。她挣扎着抓住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缕念头:”蜜斯特拉,帮我……” 葛多斯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又坐在了地上,盔甲嘎嘎地响了几声。 整个奈希珥都默默无言地看着他。 他自言自语地说,“容易,太容易了,现在……” 他的手下正站在远方的路旁,身边一匹马也没有。“特鲁阿林,”他小声念道,伸开自己的手,”阿格娄斯!”宝剑从那女人的身上自动抽了出来,准准地掉进了他的手里。 巫女,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公然反抗巫师团?葛多斯摇摇了头,整整护甲,把护身衣拉直,定了定神,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召唤依波尔塔法师的影像。 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他连忙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老太太——麦琪尔小憩的主人,一把匕首割进了他的喉咙。 葛多斯王子挣扎着想叫喊,想举起手中之剑,但已经动弹不得。剑身上的光芒仿佛嘲笑着他。他看见自己倒在了黎明的晨光之中。 “葛多斯会亲眼看到那个女巫死掉的,” 卜莱欧斯特肯定地说,脸上闪过一道笑容,“弈斯能保证这一点。” “你对弈斯的能力这么有信心?” 尤达问道。 巫师们围坐在一张圆桌之前,皇家法师坐在最上位,手指上的大红戒指隐隐闪着光。 卜莱欧斯特耸耸肩,心里正在想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让那戒指如此耀眼夺目,也许是戒指里被封闭的魔法?他答道:”弈斯早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他非常出色,行事十分谨慎。” “那么这算是一个测试咯?”格拉斯追问道。 “当然,” 卜莱欧斯特有点不耐烦地回答,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种会上总是会有一两只哈巴狗呢? 格拉斯迫不及待地向前靠了靠,“那他有没有向您报告呢?” 戴着头巾的拿萨咳嗽了一声,冷冷地看着桌子旁的人们,”要是每个法师都为了这些小事密告个不停,我们的耳朵哪里还有宁日?”拿萨眼神尖锐,鹰钩鼻子,衣服脏兮兮的,那样子就像一只秃鹫,正在观察谁是下一个牺牲品。 尤达点点头,”我也不希望每个巫师都把魔法浪费在这些小事上。必须要有紧急情况,才能使用密告术。举例来说,比如这个外来法师是别国的间谍,或是民间反抗组织的领袖。” 格拉斯显得有点局促不安起来,其他法师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卜莱欧斯特更是当着他的面,故意打了个哈欠。格拉斯心情沉痛地望着自己面前的人。 “不过,格拉斯,你诚心可嘉,” 尤达又加了一句,”如果弈斯向我们求援,或是他发生了什么不幸,那就由您出发到奈希珥接手处理此事。” 格拉斯闻言,立刻分外骄傲地挺了挺背。而围坐的巫师,好几个都忍不住嘲笑出声来。卜莱欧斯特望着窗外的屋檐,心想,格拉斯真的懂得怎么打开魔法书吗?他肯定只会像削土豆那样把书皮给剥了! 高高的房檐没有作声。这厄苏尕高塔上的屋檐,已经如此高高悬了几百年,早就学会沉默是金的道理了。 剧痛在伊尔玛身上汹涌澎湃,在一片黑暗笼罩之中,她拼命想要抓住脑子里闪过的那一道亮光。她必须坚持下去,必须。 那把魔剑,沿着头顶,把她对剖开来,她的血,喷涌而出。 亵渎啊!费伦大陆不需要看到她的内脏,这般丑陋、这般羞辱地暴露在众人面前。但她无法阻止,无法阻止,自己的血拼命往外涌。她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把自己的伤口包扎起来,但那道光渐渐隐去了,她感到冷,十分冷,她渐渐地要沉到最最底下的地方,那里到处都嘲笑着她可悲的人生。噢,她好冷,好冷,冷得像一团冰。 伊尔玛继续挣扎着凝聚自己的意志。那道白色的光芒,就像是夜里的一团微弱篝火。她拼命把自己投进那道光芒,直到自己的身体,又漂浮在白色的薄雾之中。 疼痛减弱了。好像有人抬起了她,轻轻翻动着她的身体。有一阵,那翻动让她不能全神贯注,身体上的痛苦立刻穿心地涌上来。伊尔玛抓着自己的,重新把自己推到白光之中。 有什么东西围着她,好像是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吹奏,但她无法做声。包围着她的黑暗似乎更深更浓了,伊尔玛只能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那道光。她听见传来了哭泣声,似远似近。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光海里沉浮。前面有什么?她游了过去,噢!龙之火!怒火熊熊地燃烧着,这情形伊尔玛再熟悉不过了。她想要哭,想要哭,她想放肆地大哭出声。 阿沙瑞王子正站在火焰的赫尔登村前,他脚上蹬着亮闪闪的黑靴子,佩着闪着黑色光华的雄狮之剑。他转过身来,长发随风飘荡,他眼光温柔地看着伊尔玛,“耐心,我的孩子。” 烟雾和火光转眼又把他湮没了。伊尔玛大喊大叫着,但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她突然又来到一座石头大殿之前,穿着华袍的法师冲着她狞笑。她看见了骑龙者尤达,蹂躏赫尔登的皇家大法师。还有一个法师把手穿过水流,对着她大叫:“他是谁?”他眯着眼睛,像是要扑过来。 大殿转眼消失在白光中。伊尔玛看见了蜜斯特拉温柔的眼睛。她正对着她微笑。 伊尔玛穿过看不见的地板,跑向了女神。“女神,女神!”伊尔玛哭叫地跑着,女神身边的光芒也微弱下来,噢,她消失了,她消失了。 “蜜斯特拉!”伊尔玛失望地叫着,在黑暗中哭泣。她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沉到那看不见的深处,她好冷,好孤单,她的光消失不见了。 她正在死去。她,伊尔玛,一定正在死去的途中。她的灵魂正在飘离她的躯体……噢,不!远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小亮点,一瞬间点燃了整个黑暗之境。蜜斯特拉的笑容包围在她身体左右,那么温暖,那样舒适。 伊尔玛在那强烈的亮光中旋转。 伊尔玛发现自己又盘腿坐在了一座古墓之前,坟墓周围全是法术之物。她拿起一本打开的魔法书,研习着。那情形看上去有些朦胧,突然又变得极清晰。她看见自己正在施魔法,一团火焰从她手中喷了出去。火球术?那是巫师才会的魔法啊,她是女神的牧师! 光芒裂成了无数碎片,只剩下熊熊的火光。这些火就是魔法,它们令她感到熟悉。噢,是的,这是她自己的魔法!存封在她脑海里的魔法!它们正等着被她释放出来! 是的,一个温暖而又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你要看。一团火球突然移过来,像毒蛇一般咝咝吐着舌头。那光芒骤然增亮,不可直视,可那声音对她说,就这么做,就这么做! 闪动的火光消失了,白色的光雾像琥珀那样,包围着她,托起了她。伊尔玛突然感到好多了,肉体的痛苦正在减轻,同时,脑子里的压力也骤然减小。 再来一次,蜜斯特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另一团火焰翻腾着,从她身上闪过。伊尔玛再次感到痛苦被带走,自己的法力好像也增强了。 在不断膨胀的温暖光芒中,那个声音对她说:来,自己照着做。伊尔玛有些紧张地发着抖,好像有些东西正要撕裂她的意识。但那火焰伸缩进退,仿佛是等着她的命令。那,现在变亮,好,变亮!对,就是这样! 火光消失后,伊尔玛感觉自己的意念又变强了一些,身体的麻痹感再也没有了,脑里的压力似乎又轻了一点。 蜜斯特拉女神教给她如何把脑里暗藏的魔力潜意识击发出来,并且转换成她自身的能量。伊尔玛渐渐开始感受这个过程中的魅力和美。寒冷的黑暗像黎明前的黑夜那般渐渐散去,在火球一起一灭之中,伊尔玛渐渐发现自己能分辨那些魔法了。她漂在空中,冥思着,肉体剩下的痛苦就像一件斗篷般披在她身上。想要脱了它,就必须选择最适合的魔法。 噢,伊尔玛终于知道,她渐渐地已经活过来了。她发现自己想要站起来,接着,她动了起来,穿过了那道光芒之雾。 耳边突然响起了石头碰撞的声音。她看见了天空中的云彩,一张有些苍老的脸,张大着嘴巴看着她。伊尔玛认出了这张焦急的脸,是旅店店主呢。她朝老人笑了笑。 “嘿、嘿,”她说,嘴里含着一口浓浓的血,“我,我活着。”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惊讶的叫喊。伊尔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店主苍老的脸上也闪过了笑意,一双强壮的手搀起了她。 “噢,我可是亲眼看见了!”老妇人沙哑的声音十分惊讶,”我亲眼看见你被一剑砍成了两半,可渐渐地,你又拼在一起了。噢,上天诸神啊,神迹永在!神迹永在!” 老人哈哈大笑,连眼泪都迸了出来。她用手指轻轻擦着伊尔玛的脸颊,摇着头说,“噢,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情形。告诉我,是哪一位神在向你微笑呢?” “蜜斯特拉女神,”伊尔玛说,“至高无上的蜜斯特拉女神。”她挣扎着坐起身,身后突然有许多手伸出来扶着她,”我本是蜜斯特拉的牧师,“伊尔玛对店主说,”当然,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噢?” “如果我想要反抗巫师团,面对面地反抗他们,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我必须成为一个真正的法师。”伊尔玛慢慢地说。 “你难道不是一位女法师吗?” 伊尔玛摇摇头,“噢,现在还不是,”也许永远不是,她突然这么想,如果我找不到愿意教我的法师……这个世界可有哪位法师可以信任的吗?阿森兰特没有,萨林姆斯罕也没有。也许别的地方会有,可她该怎么去找呢? 噢,布莱伊尔!对,对!到至高森林去找她的导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相信。“我必须走了,”伊尔玛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巫师团会用法术找到我的,”伊尔玛急切地说,“我再这里多留一分钟,就会多带给你们一分危险。” 店主人阿曼莎赶忙扶着伊尔玛。伊尔玛用力站了站,擦了擦身上的血,脸色看上去有点苍白。“我的包,”她自言自语地说,朝旅店走去。 人群围在她身后,慢慢地跟着她。 伊尔玛勉强地笑了一笑,“各位,我很好,而且,很高兴。魔法女神在对我微笑。” 老妇人点点头,跟着伊尔玛一起走进了旅店的门,“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伊尔玛孤身一人的离开了,就像她孤身一人地来。她背着背包,朝东北方向走去。老店主看着她消失在远方的背影,她年轻时候也曾幻想过一段传奇的人生,经历费伦大陆所有的冒险。如今,当她年华老去,她终于看到一位这样活着的女孩。愿真神保佑她一路平安。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了一口气,走回旅店。她得赶快找些人手把那些尸体埋了,要不到了晚上,整个奈希珥都能闻到死人的臭气,山上的野兽也会循迹而来。 所以,镇上的一个男人被打发来处理阿森兰特王子的尸体。 他走到尸体跟前,面带惊恐地看着地上的那把魔力之剑,剑刃上闪着极为凶残的光芒。男人吓了一跳,连手都不敢伸过去。这时,那把剑自己漂了起来,就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握住了。它悬在目瞪口呆的镇民面前,好长时间,剑锋转向了东北方,有如利箭一般射了出去。 男人看着它,生生咽了一口吐沫,“坦帕斯神,保佑啊。”魔法这种玩意儿,归根到底是不能信任的。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王子,吃力地搬起了他一动不动的脚,那把剑会飞到哪里去?唉,他还是不要关心这些东西的好。 魔剑正飞向东北方,它还记得自己最后砍断的那人,一个女巫,她身上的血味。那个女巫,竟敢反抗士兵,反抗巫师团,反抗阿森兰特的王子!噢,她必须死! 魔剑继续往前飞着,寻找血腥。 [12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4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十三章 陨身魔法 第十三章 陨身魔法 自古法师,无一人可逃逸于死亡之界外,。师亦乃常人也,身后荣耀,何可炫哉?无非一眼墓穴。故汝若欲施法,当常思魔法可致人死地,亦可致己于死地。 撒萨卡法师王 逸瑟洱?思潘多 语于狱中巫师 索斯托 了望木之年 血花之年秋天,光耀之河沿岸,天气湿润而微暖,大地金灿灿一片,这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 费阿诺?鲍丁是阿穆顺客栈的店东,这天他靠在门柱边,看着天边西下的斜阳。这里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如果没有那些走到哪里都趾高气昂的巫师,这里会更美丽的。那些巫师真不是东西,他们把这里的人民视作草芥,猪狗不如。噢,费阿诺想,即使是这里的一片树叶,也是有尊严的呀。 他叹了口气。那些蠢货很久没发傻跑去攻击至高森林的精灵了,也很少再冒犯神明的神力了,噢,那阿森兰特何时才能摆脱巫师团,重获自由呢?费阿诺皱着眉,又叹了口气,返回屋里去找蜡烛。天黑得很快。他摸索着找到了灯具,点亮了挂起来,这才看到一个瘦弱女孩全身透湿,往他家门口走过来。 “噢,可怜的孩子,掉进河里了?”他惊讶地问,伸出了双手。 女孩简短地回答,“我必须从对岸游过来。”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她很瘦,但很高,鼻梁十分挺直,蓝灰色的眼睛,和气而又明亮。 费阿诺点点头,带着她往屋里走,“今晚住在这里吗?” “我的钱不太多,只要能让我烤烤火就成了。”女孩回答,“您是这里的主人吗?” “不错,可您为什么这么问?” 费阿诺说,打开了前门,女孩看着老旧的房屋,似乎感到很有趣。 两人一起来到有些低矮的饭厅,在火堆周围,坐着几个村民。大家都饶有趣味地看着新来的客人。女孩微笑着说,“万一您觉得我的钱不够,我可以用魔法为自己付帐。” 费阿诺默默地离开女孩身旁,“魔法对我们没什么用。大部分巫师从不会用魔法帮助别人,他们只为自己打算。” “会有人惩罚他们的。”女孩回答。 火堆边一个村民反问她,“小姐,您以为有谁会这么做吗?” “我发现,只要尽快夺去那些巫师的性命,他们就没什么机会滥用魔法了。”女孩平静地又加了一句,“我不是巫师团的人。” 她的话方一说完,人群里顿时变得静静的,没有人理会她,只有火堆里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费阿诺无声地带她到厨房,指给她一张长椅,又递给她一件斗篷。厨娘接过她湿漉漉的衣服,帮她弄干,端了些东西给她吃。接着,再也没有理她,他们全都各忙各的。 伊尔玛倒很喜欢这种罕见的安宁,她太累了。在奈希珥附近的山头上,她用错了一个魔法,虽然那魔法把她带到了她视线所及的最远山顶上,但却耗尽了她的意念。接着是游泳渡河,山地露宿,她实在是快支持不住了。 伊尔玛坐在火堆旁,尽快把自己烤干,裹着斗篷打着盹,梦见一个巫师变成一条狼,凶猛地追赶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摇醒了她。女孩一睁眼,发现店主正弯腰看着她。这女孩睡觉的时候都十分警觉,仿佛随时随地都准备战斗,或是拔腿开逃。 费阿诺面无表情地对她说:“现在,来喝酒的客人们都回家了,你是今晚唯一投宿的客人。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什么叫‘用魔法为自己付帐’?” 两个厨娘好奇地靠了过来,伸长了耳朵。 “噢,我叫伊尔玛,”女孩回答,“我是从很远的外地来的,我不是法师,可是懂一点小法术。您希望要个大点的酒窖吗?” 费阿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一个大点的排污井应该更有用。” “没问题,这我能办到,两件一起也行。”伊尔玛说着,站起身来,“只要您让我今晚住在这里就行。” 费阿诺点点头,“成交,女士。跟我来,我帮你找张床,巫师团找不到你的。” 女人的眼神顿时变得锋利起来,但她温和地问道:“您怎么知道巫师团在找我?” 店主耸耸肩,“没什么,只是一个朋友告诉我,如果有个叫伊尔玛的经过,我一定得照顾好她。”店主平静地看着伊尔玛的眼睛,“这个朋友叫布莱伊尔。” 伊尔玛笑起来,“先带我到你的酒窖和排污井去吧。天亮之前你就会有新的了。” 费阿诺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两人一起走出了门。门才一关上,两个厨娘互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向太姬神念了句“保佑”,继续回去洗盘子。 第二天早晨,伊尔玛醒来,发现自己的湿衣服都被弄干挂在屋里,床头还多了一个包裹,里头包着香肠、鱼干和硬面包。她微笑着穿好了衣服,走出门,看见店主人坐在她卧室门口,膝盖上放着一把剑,睡着了。 伊尔玛感到十分抱歉,心情有些沉重。也许昨晚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巫师团的话题。她悄悄下了楼梯,穿过厨房的门,现在最好是趁着消息没传出去,赶快离开这里。她进入树林,朝着方托的方向走去。费阿诺说过,最近这里来了大批军队,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军事行动。也许是又要向至高森林开战了,不过他也说不太准。 不过,伊尔玛不相信巫师们会对至高森林进行正面攻击。他们很可能会放火烧山,然后派士兵朝那些飞起来救火的精灵们射击。她叹了一口气,默默朝前走着。她在阿森兰特的土地上,像个影子一样,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小心翼翼地躲着巫师和士兵们的追击。她知道巫师们统治这片土地的方法。也许她应该除掉那些镇守边防的巫师,并且把现场伪装得像是他们的对手干的。 也许在除掉一个巫师之前,她该把对方知道的一切都套出来。伊尔玛点着头,一边继续向前走着,那么该怎么诱惑巫师呢?他们又不缺女人,对她这样容貌的女人大概会不屑一顾的。她放慢脚步,要不把自己变成另外一种样子?她回想起在哈桑塔那些妓女的样子,忍不住对这个想法放声大笑,她变成那样一定会有些怪异。 像贼一样靠近巫师们的身旁,然后……噢,天哪,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她现在身体柔软无力,而且还有了大胸脯!天哪,她还得重新练练该怎么蹑手蹑脚地行动! 走了一会,她突然又想起,方托是个军营,那里有很多守卫和巡逻队。如果她大摇大摆地走到那里去,肯定有危险。可从另一方面来说,要是她偷偷摸摸地走,被人看见了岂非更加可疑? 她甩了甩头,一阵怪异感从脑海深处传来。她猛地回头一看! 一把剑刃上刻着咒语的利剑从她身后直直地朝她飞来! 那把剑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她还记得那被锋刃剖开的痛苦。冷汗窜上她的额头,她不假思索地念出一串咒语:“奥斯塔!异都鲁鲁哈萨哈啦!” 那把剑在空中停了下来,转了个方向,在树丛里环绕飞了一圈,依然笔直地朝她飞了过来。她脑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说着她唯一还能记起的咒语。 咒语的最后一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剑尖已经指在了她眉心。”拿摩格鲁斯!” 利剑应声而碎! 伊尔玛喘着气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留了下来。她擤了擤鼻涕,把眼泪擦了,向太姬神道了声谢。 这把剑应该是她离开奈希珥后就射出来的,要么就是厄苏尕的巫师在遥控它。不管它是怎么来的,现在应该没有巫师监视她。她站起身,也许现在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向蜜斯特拉女神做个祷告。 欧格在夜空里狠狠吐了一口痰,坐在树墩上按着自己发疼的脚跟。那些巫师一定是疯了,阿森兰特哪里有什么人敢朝这支四千人的大部队攻击?守什么夜啊,真是愚蠢!他摇摇头,走到石崖边上,往下看去。那里营火星星点点,要是他们知道他会朝他们撒尿,一定气歪嘴巴。他把战戟靠在一棵树上,伸手解开了裤子前头的钮扣。 他正快乐地放着水,有人从身后偷偷拿起战戟,朝他脑袋用力挥了过去。欧格的头无声无息飞下了山,整个人也无声地掉了下去。 那只手又轻轻地把战戟放回了原处,这时,山下传来身体坠落的闷响声。手的主人用力裹了裹自己的斗篷,抵挡着秋夜的寒意。伊尔玛用魔法视线朝山下看了看,那里只有三件小东西淡淡地闪着蓝光,有可能是带魔法的匕首或戒指。它们都静静地呆着,一动不动。 很好。伊尔玛无声地数着山下的营火。太多士兵了,足够打一场恶战,耗尽至高森林和阿森兰特双方的财力和人力。她必须做点什么。看来,她必须使出一道威力最强大也最危险的咒语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下悬崖,在山壁上找到了一个小山洞。即使有人从山顶上往下来,也不容易发现她。她钻了进去,盘腿坐下,脱下身上的衣服,把背包里所有金属物品都拿出来,接着又把包裹放到了远远的角落里。 她遥望着营火,祈求着蜜斯特拉的魔力,把腿重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施展起法术来。 她拿出平常最不喜欢的匕首,在双手手掌上都割开了一条口子,血慢慢从手掌里流出来,她念着咒语,魔法从她的血里带走了她身体的能量。伊尔玛很快感到极度虚弱,身体微微发起了抖。她咬着牙,朝月亮举起了那把匕首,魔法在匕首锋刃上闪着蓝光,慢慢地,匕首上蒙上了一层铁锈,接着化成了一团铁粉,散落在夜空中。 伊尔玛满意地点了点头,黎明到来之前,在她和远方的森林之间的所有金属都会化成无用的铁粉。这会给巫师们提个醒,如果他们认为这是森林里的精灵干的,那更好。攻打至高森林的战斗一定会因此停止的。 伊尔玛把手握成拳头,望着月亮,向女神祈祷身体恢复之术。伤口很快愈合了,但是她因为精力衰竭,全身已经麻木了。她转回身去拿自己的背包,正要穿回衣服和靴子。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哇噢,看看我在这里找到了什么?”有个声音从不远处的山下出来,粗声粗气但却兴致勃勃的。那人从树林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一把紧紧地抓住了伊尔玛的手,”哈、哈。我正在想,欧格为什么急匆匆地消失了呢……嘿,小姐,快过来跟咱亲个嘴。” 贴近伊尔玛的嘴唇粗糙得很,到处是胡子渣,但她没有推开对方。她必须让这个人无法发出警报! “哦,很好,”她呻吟着说,像多年前在哈桑塔的女孩们那里听来的那样,“欧格睡着了,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 “哦!哦!”那士兵又吃吃地笑起来,“看来今晚运气不错啊!”他更紧地抱住了伊尔玛。 伊尔玛心里惊惶得紧,嘴里却小声道,“哦,再来吻我吧,主人。”士兵饥渴的唇又探了过来,她拼命用手环着他的背,几乎被那人嘴里散发的酒气给熏得昏了过去。 她终于摸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士兵腰带上插着的匕首。她狠狠地吮吸着他的唇,一边抽出匕首,用尽全身力量刺进他的脖子。 士兵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从她身上倒了下去。匕首上沾满了鲜血,伊尔玛感到一阵恶心,赶紧把它扔到了一旁。 伊尔玛把失去知觉的士兵推到了一边,累得满身大汗。“小伙子,你棒极了。”她喘着气对尸体说,然后把他扔进了山谷。 伊尔玛穿好了衣服,蹑手蹑脚地踩在外面的苔藓上,往回爬了过去。希望别再有新的守卫来了,虽然她还有些魔法,可她再也没劲把它们使出来。她现在也不敢穿越士兵的宿营地走进至高森林,她恐怕精灵卫兵们根本不会给她机会,解释她是谁。 好,还是往西边,往女神现身的地方去吧,那里有一汪清澈的水塘,而且布莱伊尔也在那里。 伊尔玛在夜色里,虚弱地往前挪动着步伐。她有气无力地想,在她晕倒之前,能走多少步呢,这会是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 伊尔玛在一个干草堆里睡了整整两天,还是感到自己虚弱得像个才出生的小猫。她从梯子上跌下来两次,手臂都跌青了。虽然她好不容易用法术为自己疗好了伤处,可那又给她带来了新的痛苦:她开始头痛起来。看来,她最好还是再睡一会,她还不能动,“蜜斯特拉,保佑我吧。”她喃喃自语道,又跌入了梦乡…… “诸神在上啊!”一声惊呼把她给吵醒了,伊尔玛睁开眼睛。 一个留着短胡子的农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里举着的蜡烛不住地发抖。伊尔玛好容易忍住笑,可农夫的表情实在就像吃了三顿馊豆腐一般。 农夫紧张地看着她,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农夫更紧张了,捂住自己的嘴。“啊,呣,哦,女士,晚上好。” “噢,也祝这个农场和它所有的一切,都好。”她说,抬起头看着农夫。农夫脸上红红的,好不容易从梯子上往下走去。 伊尔玛穿回斗篷,农夫从下面抬着头问她:“您、您、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到这里来?您一切都还好吧?” 女子朝他笑了笑,“我是巫师团的敌人,如果你能够,最好把我藏起来。” 农夫惊恐地看着她,“噢,您在这里当然是安全的,”他笨嘴笨舌地又加了一句,“因为、他们有魔法,我、我、我和我的人都不敢跟他们硬来。” 伊尔笑着回答他,“您已经给了我庇护所,还有你那些友好的话,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 农夫眼睛里闪过了敬意,就好像她正在册封他为骑士,“噢,女士,祝您一路平安。” “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伊尔玛叮嘱道。 农夫狠命地点了点头,走出门。隔了一会,他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和一片夹着黄油的面包。 “有人看见我了吗?”伊尔玛躲在草堆角落里,伸出头来问他。 农夫摇摇头,“您觉得我会让那些士兵来我的农场,放火烧了我的家吗?还是让那些巫师用法术逼我说实话?别怕,孩子!” 伊尔玛向他道了谢。农夫没有看见她的手上正燃着一团火,从斗篷里往外烧着。“诸神会保佑您的。”伊尔玛动了动身体,灭了火。 农夫有点尴尬地向她微微鞠了一躬,“也保佑您。”就匆匆出去了。 等他走后,伊尔玛抓着斗篷,从谷仓的窗户往外看去,月亮悬在高高的天上,她想到了很多事。 为了以防万一,她在黎明之前,离开了这里。 伊尔玛一路听到了不少消息。方托的兵营已经空了,部队撤回了南方。巫师团进攻至高森林的计划看来是破产了。这些消息让伊尔玛感到非常高兴。 她主要在傍晚和黎明赶路,穿越无数村落。等她来到赫尔登以北,她发现自己的去路被几个士兵把守着,还有几个巫师。于是她掉头继续往西,前往游鬼谷,准备从那边进入至高森林。 想要跟巫师团作对,还得走这么多冤枉路。这一点,伊尔玛以前可从没想过。 有一天晚上,伊尔玛翻过一座小山顶。眼前有座农场,篱笆被人踩得七零八落。伊尔玛皱起眉头,从篱笆中间走了过去。这里空无一人,可后面的山头上却挤着一大堆人。一大队阿森兰特的士兵手里举着十字弩,对准了一个穿着法袍的孤身女人。 一个年迈的农夫手里拿着细细的藤条,挡住了伊尔玛的去路。 “小姐,莫要再往前走了。”他警告她,“疯狗们今天正在到处咬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咬了什么人。噢,我还年轻的时候,他们可不敢这么做。但这些年,岁月早就夺走了我的勇气和力量,它就留给我这个农场……” 山顶上的女人似乎懂些魔法。士兵们射出的箭都被一层看不见的护墙挡住了。她正发出小火球,攻击包围着她的士兵。她的肩膀因为疲倦而渐渐垂了下来,士兵们很快就会冲上去的。她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伊尔玛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臂,绕开藤条,镇定地往前走去。等她走到那里,包围圈里的女人已经跌坐在地上,手里全是血污。 “上去抓住她!”带队的士兵头目凶横地说。 士兵们围了上去,但那女人举起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轻声念着咒语。冲在最前的士兵,倒下去一个,又一个,又一个,第四个。 “退后,退后!”头目大叫,“赶快退回来!”士兵们散乱地往回撤退。头目气冲冲地一挥手:“你们这些笨蛋,用十字弩射死她!射死她!箭手,就位,准备!” 被围在圈中的女人神色极黯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弓箭手们已经举起了弩,箭也上好了弦。 伊尔玛正坐在旁边的泥泞地上,说了一个法力极为强大的咒语,仔细地算着时间。 “放箭!” 头目一声令下,士兵们手里的箭已飞出,如黄蜂一般扑向了那个女人。伊尔玛眼睛一眯,看着咒语生效。只见那头目一瞬间就被换进了包围圈,而那女人则无力地躺倒在头目原先站的位置。 头目惊恐万状,挥着手,还来不及放下,整个人已经被箭射成了马蜂窝。 没有等到士兵们反应过来,伊尔玛的第二道咒语又已经发出。众人身上的盔甲全变成了赤红色,士兵们哇哇大叫,皮肉被烫得发出了”滋滋”的响声。盔甲越来越烫,越来越烫,他们四散逃开,有的人脱下盔甲,光着身子在地上打滚。 伊尔玛转过身,慢慢走到农夫身边。农夫见她走过来,有点害怕地往后退了退,手里举起了细藤条,挡着自己的胸口,好像那是一把武器似的。 “现在你一个人就能对付他们了。”伊尔玛对他说,回头看了看那些还在扑腾喊叫的士兵,“只是我怕我弄坏了你不少庄稼。” 她伸手在空中随意一抓,手里就出现了一大把宝石,塞进老农夫的手里,她张开手臂拥抱了他一下,轻声在他耳边道:“您看上去是个好人,好好活着。等这片土地回到阿森兰特人手中,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她转身离开她。 达拉葛?图蒙佩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宝石,眼睛追随着伊尔玛的身影。 这个穿着破烂披风,却给了他一堆宝石的女子,头也不回,面朝西方而去。受了伤的女子则悬在半空中,跟在她身后,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拉着她往前似的。 只有一个士兵企图拦住她们。他举起十字弩,瞄准了她们。可弩被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一下,一块大石头砸在他头上。 达拉葛?图蒙佩气势汹汹地站着,咆哮道:“噢!我临死之前,终于又能做些让自己骄傲的事!走狗们,朝我来吧!打倒我这个老人,再告诉别人你们有多英勇!” 现在是时候使用那个咒语了,伊尔玛心想。虽然魔法女神的指示上说过,女神的牧师是决不可为了自己的利益召唤它的。但这次,应该是使用它的时候了。 伊尔玛并不经常使用止血咒,因为她必须先向女神祷告,才能获得这个咒语的能力。这时整个游鬼谷天色已经全黑,伊尔玛抱着那昏迷不醒的女人,念了一道瞬移术,把两人一起带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山洞——她和赫尔姆初遇的地方,往下能看到赫尔登村的残迹。 月亮翻下了山坡,四周漆黑。伊尔玛有些无聊地笑了笑,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阿森兰特有女法师,即使有,那些士兵应该也不敢冒然造次。总之,还是先把这个女人救活,说不定她们能够联手对付巫师团呢。 “总是一个人的话,我怎么能打败巫师团!”伊尔玛嘟哝着,“诸神在上,你们都看见,我差点连一把魔法剑都没法对付!” 过了很久,伊尔玛感到有点绝望。那女法师还是昏迷不醒,她身上的剑伤明明已经被她用咒语止住血,可却一一又重新破裂开来。难道说那些箭尖上有毒?伊尔玛懂的治疗术不太多,蜜斯特拉在她脑海里传授的又大多数是些强力的攻击魔法。 女人躺在铺着斗篷的地上,她全身火烫,昏迷不醒。她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一些伊尔玛听不懂的话,四肢无力地轻轻动着。她的嘴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变成惨白色。 伊尔玛的治疗算是完全失败了。她以前用过的强大自疗术虽然肯定有效,可女神不曾授意她可以为别人这么做。 女法师正在一点点死去。也许她还能撑到清晨,或是更久一点。但,仅此而已了,她必然会死去。伊尔玛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女人又无助地动了起来,她身上的汗水闪着亮光,伊尔玛束手无策,只能一点一点帮她拭去。她擦了擦自己头上的汗,突然之间,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救活她,否则明天一早,她就得和一具尸体呆在一起了。伊尔玛拿过女人的钱包,那里有不少钱币,她爬出了洞口,在洞口施了个魔法防护。 她来到赫尔登村以南,那里有大地之母查提的神庙。不过,那个牧师实在是太有钱了,根本不肯去看看那个受伤的女人。而且根据伊尔玛的观察,可别指望这个人会对她们的事情保密,她最好赶快找到别的藏身之处。 伊尔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加快脚步从赫尔登的废墟上走过。突然,她停了下来:前方漆黑的地方竟然点着一团火炬!它静止地高高悬在前方。 伊尔玛倦意全消,登时来了精神。她小心地往前走着,眼前出现了一道木栅栏,一道很长的土墙,很长很长。在墙的转角处,伊尔玛看见一个带着头盔的头! 伊尔玛小心地退后几步,藏到了她小时候常玩耍的大石头后面,念了一道咒语,把自己变成一道影子,重新往前走去。 她慢慢往前挪动,观察着周围情况。土墙是四方的,有两道门。她从门缝里钻了过去,隐身在墙的黑影里。这个法术持续时间不会太长,她现在也无心跟一大堆士兵作战。 这里驻扎着整整两个大队的兵。柴火堆得到处都是,要是一个愤怒的精灵法师看见了,只消一个火球术,就能把这里变成一座火葬场。 伊尔玛好笑地摇了摇头。 对了!她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有士兵的地方,一定会有牧师,战神坦帕斯的、守护神海姆的、圣骑士提尔神的,还有太姬神的! 至少,坦帕斯神的牧师一定会有。 伊尔玛的眼睛看到屋后的一个角落里,木头堆上摆着一把剑,这就是临时祭坛了。可牧师在哪里呢?她又往最近的房间看过去,门口挂着一副被打扁的盔甲,毫无疑问,那是坦帕斯的战利品。盔甲的下面,睡着一个臭气熏天的男人。伊尔玛面带厌恶地看了他几眼,要是这就是她想找的人,她还是赶快趁着魔法失效之前出去,另找高人吧! 噢,但是……等等。前面还有一间明亮的大房子,这应该是随军巫师团的地方了。屋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嘻笑声。也许他们正喝酒喝得高兴呢。那房里应该有牧师。 房外站着卫兵,但他们显得极为无聊,不停地走来走去,靠在一起说着俏皮话。伊尔玛抓住机会,站在卫兵的影子里,无声无息潜进了房间。 屋顶上悬挂着一个大大的魔法球,周围点着许多蜡烛,照亮了整个房间。屋里满是华袍男人,还有许多一丝不挂的女人。人们喝得大醉,正哈哈大笑地说着他们正在干的事。 伊尔玛用魔法视线一看,这地方的魔法并不高强,但在里面的一个小房间,蓝色光芒却是亮得不比寻常。伊尔玛当然不想自己的隐身术被人识破,就躲在房间的角落里,伏在地毯上,往那小房间慢慢挪动。 房间里厚厚全是一片蓝色光芒。如果我是个巫师,想把自己的魔法物品藏起来,该藏在哪里呢? 嗯,当然是床底下。伊尔玛念头一转,就往床边上走了过去。 床下藏着两个珠宝箱和一个小柜子,全都蓝光四射,几乎刺得人无法睁开眼睛。她正要定睛细看,影子魔法却突然失效,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伊尔玛全身僵硬,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外面太闹,似乎根本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人走进这个房间。 小的珠宝箱应该是装宝石的,另一个大点的箱子,还有那个柜子,应该装有疗伤药品。当年她在哈桑塔听说过,巫师往往用那些魔法物品为人疗伤,以换取对方的尊敬或报偿。 剩下的两个箱子,哪个装着魔法疗伤药呢? 只有碰运气了。 伊尔玛掏出匕首和开锁小卡子,拨弄了几下,珠宝箱的锁打开了。她用匕首拨开了箱盖。 噢,很好,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抬起头往里头看了一眼,全是钱币! 可恶! 她继续小柜子的锁。门响了一下,她蹭一下钻进床底。 进来两个人,一个男人在说笑,另一个应该是个女人吧。门砰一声又关上了,“咔哒”一声,看来是被上了锁。 床往伊尔玛的头上压了下来,她往下低着头,咬着嘴唇,憋着气,套开柜子的锁。床上的男人说笑的声音很大,伊尔玛抓住机会,打开了柜子门。 那对男女在床上翻来滚去,这可真是件累人的活儿。不过伊尔玛望着柜子里的东西,真是心花怒放。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架子,搁着很多细颈瓶,密封得严严实实,写着标签。有一瓶是飞行药水,剩下的全都是疗伤药! 伊尔玛面有得色地咧了咧嘴,把尽量多的瓶子装进了自己的靴子,合上柜子的门。现在,得尽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她正在发愁该怎么办——难道当着一个巫师做法,能不被他发现吗?伊尔玛可没这个信心。 床上的男人突然嘟哝着说:“啊,很好,很好!现在你出去吧,女孩,我得工作了!记得留在外面,等会我会来找你的!” 门锁打开了,门开了,有人走了出去,门又合上。 床上的重量顿时减轻了不少。伊尔玛开始寻思该怎么对付剩下的巫师。为了不引人注意,一定不能用火球术。嗯,那就用肉焰术吧! 床上的罩子突然被扯到了一边,巫师跪在床边,往床下伸着头,在找自己的宝物。他惊恐地看着伊尔玛。 伊尔玛不容他反应,伸手抓住了他的耳朵,扯住他的头,嘴唇贴近了他:”祝贺您,我的主人!”然后她念了那道咒语。 火焰从她嘴里喷了出来,巫师瞪大双眼,拼命挣扎着。不一会儿,他不动了,耳朵和嘴里都冒出了青烟。伊尔玛松开手,巫师倒在地上。 万一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多半会以为是什么怪人钻到他身体里杀了他。 伊尔玛从床下站起身,门关得紧紧的,很好。她从法师的袍子里掏出了魔法书,快速地翻了翻,找到她想用的咒语。跟布莱伊尔教过她的那些很像。她跪坐在地上,魔法书摊开放在面前,诚挚地向魔法女神祷告着。 她全身发亮,突然,她发现自己手里拿着魔法书,已经站在赫尔登的山洞外边。“噢,魔法女神,谢谢,谢谢。”她向星空道了声谢,走进山洞。 山洞里飘荡着一股浓汤的味道。伊尔玛正在起劲地捣鼓着汤料,身后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您,您是谁?” 伊尔玛转过头,第一次看见女法师的模样。女法师伸手捋了捋自己散乱的头发,手臂还在发抖。那些弓箭上一定有毒,虽然她已经服下了治疗药,可想要恢复体力还得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伊尔玛用一根长长的骨头搅和着汤,那根骨头是好几天以前她打的一条野鹿身上的。“我叫伊尔玛,阿森兰特人,我是……”她迟疑了一下,“魔法女神的信徒。” 女人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她,仿佛是为了看穿伊尔玛话里的迟疑和闪躲。伊尔玛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巫师团的死敌,跟他们誓不两立,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 女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把后背靠在山洞的墙上,“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阿森兰特以北的一个山洞。”伊尔玛告诉她说,”我十多天之前,在游鬼谷从士兵的手中救出你,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箭伤?” 女人无奈地回答:“我,我才到阿森兰特,就遇上了一队巡逻队。他们开始被我打败了,后来又纠集了更多的人,想要杀死我。好像他们有命令,那些不是巫师团的法师都得被杀掉。我太大意了,就中了他们的包围。” 她笑了笑,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伊尔玛的手,“谢谢您。”女人美丽的脸上露出温柔之意,“我叫做麦嘉拉?泰莉海珥,从阿迪普的艾尔维达来。别人都叫我‘黑眼睛’。” 伊尔玛点点头,“喝汤吗?” 麦嘉拉靠着墙,”谢谢。”她慢慢地说,”我一直在想,好像在我的梦里,我曾经……” 伊尔玛等着她说下去,但女法师没有继续往下说。伊尔玛只好把汤锅递给了麦嘉拉,问道:“您怎么会到阿森兰特来?” “我本来骑着马,想到精灵们的独角兽场去的。可是在那里遇到了巡逻队,他们杀了我的马,接着,我走到了你找到我的地方。”女法师回答道,她向四周看了看,“那么我现在是在哪儿?” “赫尔登废墟的山上。”伊尔玛简短地答道,舔了舔滴在手指上的汤。 麦嘉拉点点头,喝了一大口汤,被烫了一下。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伊尔玛,“我欠你一命。我该怎样报答你呢?” 伊尔玛看着她的手,察觉它们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而发着抖。她看着麦嘉拉,“教导我。我虽然懂得一些法术,但我是牧师,而不是法师。我需要掌握魔法,这样才有机会跟巫师团作战。” 麦嘉拉听了伊尔玛的话,似乎很吃惊,但她只问了一句:“那么告诉我你现在掌握魔法的程度。” 伊尔玛耸耸肩,“我能杀死敌人,利用敌人本身的怒气攻击他们,能发火球,能瞬移,变成影子,让金属生锈。但要是我遇到的敌人很聪明,我就不明白该使用什么样的策略。我欠缺这方面的训练。” 麦嘉拉点头道:“你已经学了不少了。大多数法师都认识不到他们本身欠缺的地方,而且如果有人向他们指出来,他们只会火冒三丈,想方设法地干掉对方。” 她又喝了一口汤,“既然这样,我会训练你的。不过也许有人会比我更合适,费伦大陆上多的是各种修行的法师。——等你信任我之后,我希望你会告诉我,为什么你想跟巫师团作对。” 伊尔玛愣了一下,“啊,这个,我……” 麦嘉拉用手指封住了她的嘴,“以后再说,”她微笑着,“等你准备好之后。” 麦嘉拉做了个鬼脸,“等你学会该在汤里放多少盐才合适之后。” 第一次,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13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5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十四章 谁人最蠢 第十四章 谁人最蠢 学法之人,当有觉悟:人世间最蠢之辈即为我等。 吾辈求法,功力越深,愚蠢越甚。终吾人一生,皆谋求追逐一不可及之梦想。待到人生终了,梦想即告破灭。 卡席本?黑奥孙,语于诸魔法学徒 长剑与群星之年 火焰在空气里打着旋,越变越大。接着,火焰分成了两半,分别暴涨。火焰的呼啸声也陡然增大。伊尔玛专心地看着眼前,汗水从额头上滴了下来。麦嘉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双生火球变得更大了,几乎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来吧!”伊尔玛低声念了一句,把两只有些发抖的手臂交叉在一起。 两个大火球动了起来,慢慢朝对方移动。伊尔玛倒退了一步,眼睛没有离开火球。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两个火球撞在了一起,热浪朝她身上扑了过来,山洞也开始颤动。四面八方都是溅起的碎石头。 热浪一阵一阵穿过了伊尔玛的身体,渐渐熄灭了。伊尔玛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爆炸的巨响还隐约回荡在耳边,山洞顶上也不时有灰尘落下来。 “麦嘉拉!”伊尔玛焦急地冲着黑暗中大叫,“导师?” “我很好。”一个镇定的声音从伊尔玛身边传来,她在空中转过身,看见麦嘉拉也悬在半空中,两人全身赤裸,沾满了灰尘。山洞里还烫得吓人。 麦嘉拉上前一步,拉住伊尔玛的手臂,两人慢慢降回地面。“为了保护我们两个,”她解释说,“我用了魔法防护,是它把我们升到半空的。希望没有吓着你。” 伊尔玛摆了摆手,“该抱歉的是我,”她说,“看来是我还没办法控制火球的威力,弄得这里好像是火焰地狱一般。” 麦嘉拉笑道,也摆了摆手,“你是在照我说的在做,做得很好。很多魔法学徒两年也练不到这个程度。” 伊尔玛坐在还热乎乎的地上,“也许因为我做过牧师,所以有了一些经验吧。” 麦嘉拉耸肩道:“也许如此。你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并一往无前地朝这个目标努力着。”她拾起地上的袍子,擦了擦脸,“你应该去看看那些在地里劳作的农夫,他们不停地劳动,既不期望改进现状,也无法达到更高的目标。他们被暴君统治,被迫服从一些狂妄自大的走狗。这,才叫‘绝对的服从’。” “这就是您的经历?”伊尔玛问。 麦嘉拉眼睛转了两转,回答说:“我的确遇到过不少次。但别把话题从你的学业上引开。让我来告诉你,虽然你已经像很多法师那样,掌握了不少魔法,但是,你还不够熟练。”她上前一步,认真地说,“一个真正掌握魔法的人,把每一道魔法都视为一个鲜活的生命体,这样,才能更有效地利用魔法的力量,回归魔法的本源,或是挖掘出魔法更深的潜力。” 伊尔玛点点头,“虽然我很少听人这样形容魔法,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您继续往下说吧。” 麦嘉拉继续说,”当你向蜜斯特拉祷告,请求她赐予你力量,我看得出你和魔法融合成了一体。可我感觉,那是魔力的自然涌动,而不是你控制了它们。” “那么我该怎样学会控制它们呢?” 麦嘉拉微笑着说,“噢,只有一条路:不停地练习,练习,再练习。” 伊尔玛接嘴说,“一直练习到你对它们感到极度厌倦?呵呵。” “噢,看来你已经理解了我的意思。” 麦嘉拉回答,“好了,让我再来看看你的光链术,找到目标,然后用闪电攻击。光链是绿色的,表示你还没有锁定目标。若变成琥珀色,就意味着它已经找到了目标。” 伊尔玛擦了一把汗,“就不能让我休息休息?” “除非你死了。” 麦嘉拉严肃地说,“想想大多数法师的下场吧,那时就已经迟了。所以,想要成为法师,除非你死了,才能休息。” “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伊尔玛打量着寒冷而又潮湿的黑暗环境,问道。 麦嘉拉拉着她的手臂,安慰她说:“为了学习。” “到底是学什么呢?”伊尔玛怀疑地看着周围奇形怪状的石头箱子,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古老铭文,有些箱子上还有向上斜出的石头角。虽然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口墓穴之中。 “当你不能使用魔法攻击的时候……” 麦嘉拉回答,她的声音从房间的拐角里飘来,身上冒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而光芒消失之后,麦嘉拉也不见了。 “导师!”伊尔玛惊问。她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身边最近的石刻铭文上冒出了幽暗的惨绿光芒。 伊尔玛用手碰了碰它们,突然心里涌起一股害怕感觉,她暗中运气,准备好了攻击魔法,铭文上慢慢冒出烟,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变成了一个…… 伊尔玛紧张地等待着。 她面前出现一个高大的鬼魂,穿着奇怪的华丽袍子,头上长着一个跟石箱上类似的弯角。那鬼魂威严睿智地看了伊尔玛一眼,一个声音就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汝子为何到此,扰我休眠?” “我是来学习的。”伊尔玛迅速地回答,手里已经准备发出攻击。 “噢,我看不像。学生们可不会带着攻击魔法到这里来。”对方回答道,”你这样的人大多数是来偷东西的。”鬼魂一挥手,大厅里到处现出一条条暗绿色的光芒,十多个骷髅站起来望着伊尔玛。 伊尔玛看了看他们,朝鬼魂走近了几步,“这些都是来盗墓的小偷留下的?” “不错。他们到这里来,都是为了寻找传说中耐色瑞尔的宝物……不过,这里唯一的宝物,恐怕就是我自己了。”那声音停了下来,鬼魂也朝伊尔玛走近了几步,”现在,该告诉我你来此的真实目的了吧?” “虽然我的确做过小偷,可我到这里来,确确实实不是为了找什么宝物,只是为了修炼魔法。”伊尔玛回答。 冰冷的声音说,“噢,我希望你在片刻之后不会改口。” “那你现在会让我继续练习魔法吗?” “当然。我从泰恩丁拉姆达拉瓦那里学来了真正的魔法,可不是如今巫师搞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 伊尔玛看着身边正在跳舞的骷髅,小声问:“那您是谁呢?” “现在人们称呼我安德。来到这里以前,我是耐色瑞尔的法师。但如今,我曾住过的地方、我知道的人,都已经消失了。噢,奋斗得来的代价是如此之大……这就是你想学的课程么?” 伊尔玛皱了皱眉头,“您奋斗的代价,那是什么?” “噢,我学会了‘永生’。现在的巫师们,只懂得在自己死后,把尸体处理成为干尸,很多年以后,法术还能重新召唤他们,但是大多数都变成了灰烬。我说得对吗?” 伊尔玛难以置信地点点头,“不错。” 绿眼睛的鬼魂接下去说,”在我们的年代里,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让它变成任何固体,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这是您打算要教给我的法术?” 鬼魂的眼睛里似乎有了笑意:“不错,只要你愿意超越死亡。” 伊尔玛轻声问:”为什么有人想要超越死亡?” “自然是为了获得永生。或者,为了完成某种使命,比如说,向巫师团复仇这一类的使命……” “您知道我的事?” “你靠得这么近,我可以读出你的想法。”鬼魂法师回答道。 伊尔玛连忙退后,举起双手。不死的法师在她脑海里叹了一口气:“不,不要使用你那可爱的小法术。我并不想伤害你。” 伊尔玛突然惊问:“您是靠吞噬别人的思想和记忆而活的吧?” “不,我靠吞噬生命力而活。” 伊尔玛一听,又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有什么东西从她身后,拍了拍她肩膀。她扭头一看,竟是一具漂浮在半空中的骷髅,正用干枯的手指着她的鼻子。伊尔玛吓得大叫了一声。 鬼魂法师叹了一口气:“所谓生命力,并不是那些有智慧生命的。你觉得我没有人性和道德,只是因为你看见这里的人骨,和死亡的陷阱,不是吗?我亲爱的小女士。但死亡可有什么罪过么?我们人人都会死。” “那什么才是你所说的生命力?”伊尔玛问道。 “噢,在墙的那边,我有一种生物繁殖体,叫做深茧,它先吞噬一些生物,比如我用的是吸血夜鸮,尔后深茧不停地复制重生这些东西。这样,我就有了无数的生命力。” “关着那些怪物的门在哪里?”伊尔玛有些疑惑地问。 “门?为什么我需要门?门对我来说,有什么作用?” “你为什么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噢,跟一个活着的小法师谈话,是多么可爱的一件事情!为什么不告诉你呢?你是这么有趣,而我是如此寂寞。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从你的脑子里读到了无数有意思的东西。” “你知道有关我的一切?”伊尔玛惊讶地嘀咕了一声,眼睛到处搜索着麦嘉拉的身影。 “是的,你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不过,放松一点。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也不会攻击你。听上去似乎不太可能,可我知道你确实不是来偷东西,也不是来暗算我的。所以,我对你毫无恶意。” “那你现在准备对我干什么?” “放你走。再过十多年你再回来吧,带着你全新的记忆,再来和我老安德谈谈,我想那时你会愿意向我学习的。” “如果我还活着,我、我会回来,”伊尔有点不确定地说,诸神在上,如果她那时还活着,还会用魔法,没被巫师抓住,没被关在大牢里,她会回来的。 安德朝伊尔玛靠近一步,道,”噢,这个保证已经足够。来,老安德送你一件礼物,作为你并无贪婪之心的报偿。” 伊尔玛眼前突然亮起一道光,慢慢地,光芒中现出了一本打开的书。书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着,上面古老的文字密密麻麻,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书倒也善解人意,字母们漂浮起来,重新组合,一瞬间,伊尔玛突然意识到,她读懂了! 书上写的是一道如何改变性别的法术。伊尔玛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她做一个女人已经很久了,几乎已忘了自己真实的性别,但是…… 等书慢慢翻到了最末一页,它立刻碎成了粉末!伊尔玛震惊无比,忍不住叫出了声。但鬼魂法师冲她笑了一笑。“我要这个法术有什么用?我能变成任何我想变的形状。孩子,拿上这本书吧!” 伊尔玛无意识地伸出手,到光柱里取下那本书。 身边的鬼魂和骷髅也在同一时刻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她自己虚弱的魔法火焰,和手里的那本魔法书。她疑惑地看着周围,把书仔细的卷成一卷,放进包里。 伊尔玛脑海深处传来笑声,“可要记得我老安德,我很喜欢你,男-女人。”她站着没动,好一会才说:“我也喜欢你,老安德。我会回来的。”她慢慢走到麦嘉拉身影消失的地方,“导师,”她先叫了一声,再提高音量,又叫了一声,“导师?” 四周了无声息。“麦嘉拉?”她又叫。 眼前出现了一些光亮的小点,一点、一点、一点,无数点,终于,麦嘉拉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接着出现了整个身体。最后,麦嘉拉拉起伊尔玛的手,两人一起走出了这墓穴。 站在游鬼谷最西边的一座荒山之顶,伊尔玛问麦嘉拉:“这事对你十分重要吗?” “不,对你来说更为重要。这将是你最艰难的考验。”麦嘉拉回答,“如果成功了,你会成为费伦大陆上数一数二的法师。但我要先提醒你一句,这次考验会花去至少一年的时间,并耗费你不少生命力。” “那么是怎样的考验呢?” 麦嘉拉挥手指着光秃秃的山坡,“这里以前发生过一场大火,烧光了这山上的所有树木和植物。现在,你要用你的法力,把春天重新带回这片土地,让它焕发新的生机,让大地重生!” 伊尔瞪着她,“把生机带回这片土地?用魔法吗?” 麦嘉拉点点头。 “那我该如何开始?” “啊,”麦嘉拉飞到空中,”尝试,不停地尝试。这任务最关键之处就在于无数次尝试。你可以犯错,但要学会从错误中摸索出正确。一年之后,我将在此与你会合,并检验你的成效。” 光斑在她身上闪动,转眼间,麦嘉拉消失了。 伊尔玛闭上了双唇,想要反对已经来不及了。她冲着麦嘉拉消失的方向说道:“愿诸神保佑你,导师!” 她望着荒凉的山坡,现在头等重要的是要学会如何开始。 潜龙之年九月,铅灰色的天空,乌云压顶,空气中到处都是雨水潮湿的气息。 伊尔玛站在山顶,但见一条巨龙的爪子向她抓了过来。可她什么也没做,分外镇定地静静站着。巨爪就要抓上她的肩膀,却一瞬间就消失了,薄雾之中现出麦嘉拉的身影。 “你怎么不攻击我呢?”麦嘉拉扬着眉毛问她,“难道你另有它法,能够对付龙吗?” 伊尔玛摊开双手,“噢,我可没想过用什么方法攻击你。不管那条龙是谁,我身上的法术足够自保;但我若攻击的话,很可能让我的导师和朋友送了命。” 麦嘉拉点点头,“说得不错。”她划了个手势,两人立时一起出现在山背后的宿营地,那里架好了帐篷,点燃着篝火。当然,这必定是麦嘉拉准备好的。 有时候,伊尔玛忍不住会想,她对她导师的一切,所知是多么有限啊,她是谁?她的法力有多强?在两人一起渡过的漫长修行岁月里,伊尔玛只知道,她的导师一定不是个简单人物,而是费伦大陆上地位十分尊贵的法师。 麦嘉拉看着篝火,眼里有一丝伤感,“噢,你的测试已经通过了。完成得非常好。多年前,我做过同样的测试,但你的成绩远远超过了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叹了口气,“现在,你出发去使用法术的时候到了,去费伦大陆上闯荡,立起你自己的名号吧。” 伊尔玛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导师,麦嘉拉又慢慢地说,“离别之悲伤,很快会随着岁月淡去,你我都需要习惯没有彼此的日子。总躲在别人的裙子后面,你是无法完全认识自己的。” 伊尔玛静静地站着。 “法师之路,是一条孤寂之路,”麦嘉拉说道,“这一点,如今你可会同意?” 伊尔玛看着她,微微有些发抖,“所以我们必须离别,”她轻声说,“我也要孤身往前走,一个人去面对我终身的敌人:巫师团。” “不,若要复仇的话,你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活着,再去多学点东西。等你准备好夺回鹿角王座的时候,呼唤我吧,我会尽力帮助你。但若我们不分开,你是无法获得足够的经验的。”麦嘉拉道,“所以,我们必须分开。” 过了好长时间,伊尔玛才万分不情愿地点点头。她慢慢地说:“有件事情,我想要告诉你。我们分别在即,我实在不能再隐瞒了。” 麦嘉拉看着伊尔玛。但见伊尔玛念着她从古墓里学来的变身咒语,慢慢地,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这才是真正的我,”麦嘉拉眼前的男人慢慢道:“我本叫做伊尔明斯特,是阿森兰特王子阿沙瑞的儿子。” 麦嘉拉面色严峻地看着他,“那为什么你会变成女人的样子?” “是蜜斯特拉女神这样做的,只有这样,我才能躲过巫师团。女神也希望我用女性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我一直没有变身回来,是因为害怕,我真实的身份和性别,会破坏我们彼此之间的信任。” 麦嘉拉点点头,“喔,这的确改变了一些东西,我本来是爱你的。”她轻声说,“但……你知道……” “我也爱您,”伊尔明斯特说,“这就是我在最后一年里依然保持女身的原因。我不想让我们之间产生什么误会。” 麦嘉拉笑了,走到火堆旁,拥抱着他,“伊尔明斯特,还是伊尔玛,我不管你是谁,来这里坐下,吃点东西。没有什么能改变我们在一起的美好回忆。” 天黑了下来,篝火也渐渐熄灭。麦嘉拉转过头,静静地问:“你准备先到哪里去?” 伊尔明斯特道:“不知道……也许先往西去,到萨林姆斯罕。” “萨林姆斯罕?喔,小心点,伊尔明斯特。”她有些艰难地念出这个不熟悉的名字,“伊赫玳控制着那块土地。” “我知道。这也是我必须到那里去的原因。我不能让生命里留下未完成的事情。” “很多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我不是很多人。我不能。”他望着凝望着火堆,“女士,我会想您的,保重。” “诸神会保佑你,伊尔明斯特。”两人伸出手来,眼里都有泪光。 次日清晨,二人依依不舍地,分头上路了。 伊赫玳把狮子放进了迷宫,可墙外那年轻法师的步伐并未因此有丝毫减慢,他用法术轻而易举地封住了狮群,一边又准确无误地穿过了所有陷阱,直朝大门走去,最终来到旁边的暗门之前。 伊赫玳狠狠地抿着嘴唇,说了一句他从未使用过的咒语。 门前的石像们唧唧嘎嘎地响起来,闪电从它们手掌间射出。那年轻法师根本不理睬这些攻击,闪电打在他身上,就像在给他挠痒痒。 伊赫玳的长指甲扣着面前的桌子,他举起了另一只手,做出手势,念了一句咒语。雕像们动了起来,里面走出了石人,拦在年轻人面前。年轻人回敬了它们一道咒语,他面前突然出现了无数把利剑,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道防护剑墙。 伊赫玳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伸出手摇响了召唤铃。一个侍女匆匆忙忙走了进来,他吩咐道:“叫所有弓箭手准备好。时刻准备拿下外面的那个闯入者。” 侍女快步走了出去,这时,石巨人正挥着巨大的胳膊,想一拳敲扁那个年轻人。可他举起自己的手,不可思议地强大力量重击在石像身上,打飞了它一条石腿。第一个巨人就这么慢慢地倒下了,发出一阵轰鸣。 魔法城堡晃了起来,伊赫玳火冒三丈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正好看见第二个巨人砸在了第一个的身上。 诸神在上,替我拿下这个可恶的闯入者!伊赫玳见对方已经走到了城墙边上,快射箭啊!弓箭手呢? 哈哈,很好。 利箭如暴雨般倾泻到年轻法师身上。 狂暴法师微笑着,看到那人身中数箭,倒在地上,死得像个刺猬。 很快,伊赫玳就凝固在了脸上。那尸体站了起来。另一箭射中了他的脑袋。脑袋往旁边一偏,继续往前走。另两支箭再射中了他,他又倒下,又站了起来。 “快停下!快停下!” 伊赫玳惊恐地大叫起来,拼命摇着铃铛。但他知道,一切已经太晚了。他的命令传出去的时候,弓箭手们已经全死了。 那年轻法师用了一种替换术,每箭射中的都是他自己的人! 噢,这个魔法连伊赫玳都不会用!那么,年轻的法师一定还活着。 伊赫玳走出房间,来到风洞,这里四面八方都竖着玻璃,上面有许多孔。每当有风吹过,就会发出呜咽的声响。若用这个魔法,会耗费掉他所有的“飞翼手”,但不管代价有多大,他必须这么做。只要他胜利了,他就还能再造出更多的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城堡北塔走去,快到拱门之前,那屋里的一套甲胄直朝他飞过来,同时举起了兵器。伊赫玳轻轻一念咒语,抬起手上戒指,一道酸雾从戒指里喷出,盔甲一沾此酸,立刻掉到地上,融化不见。 第二套甲胄立刻又跟了上来。伊赫玳叹了一口气,举起了另外一只戒指——这是他最后一枚酸雾戒指了。甲胄上冒出紫色的气体,一瞬间又被融化。伊赫玳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也随之消失。 他重新出现在玻璃风洞那间屋里,魔法城堡整个开始摇晃起来。所有的雕像,在剧烈的晃动中,倾倒一地。伊赫玳暴怒道:“混帐!我可花了整整七个月来布置这里啊!整整七个月!” 伊赫玳向前猛地伸出双臂,闪起一团刺眼的光芒,把城堡北塔的墙上,震出一个好大的洞。他有些惊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一开始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断壁残垣间,突然又站起来好几具无人的甲胄士兵,朝他冲了过来。 伊赫玳大怒,喝道:“来者是何人!竟然敢……”他嘴里吐出一长串的字句,地板上冒出了无数尖刺,把甲胄一具具戳成了漏斗。屋顶上也垂下无数条铁链,把攻击的甲胄绞紧成了废铁。而从后墙壁里钻出来三只眼怪,浑身散发着尸体的腐臭气息,无数条眼柄向前伸出,警戒地搜索着攻击者的身影。地板上翻出六条大毒蛇,兴奋地吐着舌头,在废墟中来回蹿动。 这萨林姆斯罕的统治者,举着狂怒的双手,随时准备放出更多的魔法攻击任何敢于靠近他的人。 然而,四下里,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伊赫玳看了那些甲胄一眼,又念了一道咒语。甲胄们被魔法的力量举起,悬在空中,关节之间咯吱咯吱地响着。 这时,它们全部往屋子里的一个角落里飞了过去。 伊赫玳惊讶得张开了下巴,他看见自己放出的眼怪、毒蛇,都突然之间漂在了空中,并随着一股强大的气流,在他面前,慢慢、慢慢、旋转起来。 “停下!停下!” 伊赫玳嚎叫着,默念着自己所知最强力的破碎魔法。气流停了下来。可他来还不及换一口气,漩涡已经又开始旋转了。整个大厅中,气流越转越快,渐渐席卷了房里所有的东西。 伊赫玳往后不住地退,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从内心里感到了恐惧的冰冷滋味。眼怪在气体漩涡中无助地伸着眼柄,放射出毁灭的射线,几乎把大厅摧毁殆尽。 狂暴法师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就跑,身后留下一片狼藉,而那涡流转起一切可以活动的东西。 他跑过大厅,跑上阳台,他取下一颗巨大的水晶球,往那风暴中心扔了过去。 水晶球闪了一下,在这闪光之中,涡流消失了。大厅里什么也不剩,唯有一片空空荡荡。 伊赫玳往下一看,冷冷地说:“万物显形!” 一个鼻梁挺直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就在这阳台上。而且,更要命的是,他就在伊赫玳自己的魔法防护之内! 伊赫玳忍不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琢磨着该怎么对付一个如此靠近自己的敌人。”你为什么到我的领地来?” 闯入者的眼光比他还要冰冷,”阁下,您难道不记得,你对我做过的把戏了么?你愚弄我,想送我进坟墓。你跟阿森兰特的巫师们一样,你用残暴的魔法统治领土,你屠杀无辜的人民,你把他们变成野兽。” “噢?那又怎么样?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你应该等会再问。”伊尔明斯特回答,“不过,我可以先回答你:我会毁了你。像你这样残暴的法师,我要结束你的统治!” “噢。那你得活得很长很长才行。” 伊赫玳轻声道,“我对你要做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手指一动,阳台上立刻电闪雷鸣。与此同时,伊赫玳的魔法护体缩小了一周,紧紧裹在他身上。伊尔明斯特顿时暴露在闪电之中,被强雷打击得摇摇晃晃。 伊赫玳胜利地大喝一声,举起左手,用中指上的指环对准了伊尔明斯特。他不会失手的!对方只在三步之外! 那魔法有如刺刀,狠狠地砍在了伊尔明斯特身上——却反弹了回来! 伊赫玳放出的魔法,撕开了他自己的心脏。他挣扎着想要逃离此地,伊尔明斯特用手触摸了一下地板,后墙坍塌,挡住了他的退路。 伊赫玳倒在墙边,万般绝望地喊出了一个字。 两个战斗中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双嘲弄的眼睛,正在半空中,仔细观察着这场激烈的魔法之战。 伊赫玳转过身,用另一只戒指照向墙壁。墙上伸出一只巨大的石头手臂,往伊尔明斯特抓了过去。伊尔皱了皱眉,嘴唇微微一动,石头手裂成了碎片。他往伊赫玳身边走了过去。 伊赫玳伸出手,把大拇指往下一比。伊尔明斯特被一股巨力抛向了石墙,他连忙张开双臂,做了另一个手势。眼看着他就快撞了上去,石墙却突然消失了。这时伊赫玳头上的屋顶喀喇喀喇地响起来,往他头上压了下来。他转身往后跑开去,一边念着魔法诅咒。 伊尔明斯特降落在魔法城堡之外。他站稳脚跟,一往无前地朝北塔走去。肋骨生生地痛起来,仿佛有人用利剑在上面刺着、戳着、搅和着。五脏六腑全仿佛脱离原位,被人用火焰炽烤! 伊尔明斯特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这时,那般看不见的剑,开始切割他的手指头。他的手上满是鲜血,伊赫玳的脸在血里阴森森地笑着:“一个没有手的人,是无法使法术的。”狂暴法师残忍地大笑着,用意念之剑继续在对手手指上切着,,割着。 伊尔明斯特长啸一声,扑到地上打了个滚。魔法之剑化作一团光芒,伊赫玳被这还击狠狠地震了一下。 伊尔躺在地上,大声呻吟着,手指上的痛苦几乎让他站不起来。 伊赫玳抓住机会,在自己身上施了个魔法防护,朝伊尔走过来,嘴里念着勾魂咒,并伸出手想要钩住对手的耳朵——只要这道咒语成功,他就能获得对手的所有法术和能量。 他进入了这个可怜人的脑子,不耐烦地把那些呻吟和惨叫踢到一旁,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信息。可还不等他找到,他已感到脑里一阵剧痛,有人在用光剑砍他!伊赫玳大惊,连忙把魔法感应退了出来。噢,见鬼!他得重新花上好些时间才能用这道魔法了! 伊赫玳的意念退回自己的身体,眼前泛着橙黄色的光芒。好一会,他才恢复视力,却见伊尔明斯特已经捂着手,用膝盖撑起了身躯。伊赫玳念了一道致死咒语,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看着这坚强的对手死去。 伊尔明斯特身边出现了无数骷髅之爪,每一只手指都直戳进他的身体。伊赫玳得意地大笑一声。 第二声却已经笑不出来。骷髅之手全部消失了!那全身都是血窟窿的敌人还活着! “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狂暴法师的怒喝飘荡在费伦大陆上空,回音不断。 “这是你注定的厄运。”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回答道。 伊赫玳扭头望去,一个深黑眼睛的女人从城堡前的黑树林里飘然行出,径直走向他。她身形高挑,身着墨绿法袍,细长的眉毛下双眼深邃不见底。 伊赫玳在那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末日来临,他结结巴巴地念起一个咒语,女人的手指上突然出现一道炽热白色火焰,细细地、然而是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伊赫玳”咔咔”地叫不出声来,那女人的美丽容颜,成了他最后一刻活在这世上的记忆。转眼间,他倒在地上,化成一堆白色的枯骨。 伊尔明斯特还在诧异,他眼睛里有血,看到的东西都是通红一片,只听见伊赫玳倒下的声音,他哑着嗓子问,“那是什么法术?” “不是法术,而是魔法火焰。“麦嘉拉告诉他,”快起来,伊赫玳的敌人们马上会闻风而至,争夺他的财产,这里又会有大战一场。在那之前,我们得赶快离开。” 她转身朝向魔法城堡,使出了相同的火焰。城堡在火海中坍塌倾倒。 伊尔好容易才站起身,手上鲜血淋漓,“可是他的魔法呢?难道全都毁了?” 麦嘉拉转过身,手里突然多了一本厚厚的旧书,她把书往伊尔手里使劲一塞,“他的东西全在这里头,我们现在快点走吧!”伊尔的手指本来被割断了一大半,这一塞痛得他几乎昏倒。 他眯着眼睛,为什么导师今天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怪异?噢,别多想了,或者只是因为自己的伤势太重,听不清楚吧。他迟缓地点点头。 麦嘉拉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两人已经身在一眼洞穴里。洞穴的墙上到处长着奇形怪状的真菌。 伊尔夹着狂暴法师的魔法书,跌跌撞撞地站着,有些疑惑地问:“我们这是在哪里?” 麦嘉拉警惕地四处看着,“这里是我的藏身处,处在巨海的一个小岛上,也是精灵们的地界。” 伊尔看着周围,又看了看手里的书,他抬起目光,奇怪地问:“你认识伊赫玳?” 麦嘉拉眼神凌厉,“我认识很多法师,伊尔,”她语气里有几分警告之意,”我已游历费伦大陆多年,如果像你这样,冒冒失失攻击我认识的每个法师,我是活不到现在的。” 伊尔慢慢地说,“那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回到阿森兰特去复仇?” 麦嘉拉摇头道,”你并没有准备好。你的法术,如今还不够精纯。要是遇到比你强的人,你注定会送命。” “那么教我该如何变得更强。”伊尔的腿不稳地晃了几晃,继续说。 她别开了脸,“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有很多条道路可以选择么?” 伊尔明斯特失望地看着她的背影,“你跟踪着我,监视着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麦嘉拉慢慢转过身,眼里涌动着泪花,“也许,因为,”她对他低语,”我爱你。” “那么留下来,陪着我吧,”魔法书从他手里掉在地上,他用尽全身力量,挣扎着张开手臂,抱住了麦嘉拉:“留下来教我。” 她有些迟疑,她的眼睛搜索着他的双眸,然后,虽有些颤抖,却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嘴唇相接,爱火熊熊燃烧在他们身体之间。 流浪怪之年,五月,天气干爽多风,在这大陆东方之城,尘土飞扬。 伊尔明斯特站在悬崖之边,凝视着远方的法师王城堡。他和麦嘉拉在烈日下跋涉十多天,沿路看到无数死去的奴隶,好不容易才来到此处,终于看到了那些杀人凶手。他用鹰眼魔法,看着城堡院里的情形,巫师们扬起鞭子,打在那些可怜人们的身上。大部分奴隶只剩下一口气,生命即将消逝,而巫师们仍然用着最残忍的魔法,继续逼迫压榨他们。 伊尔气愤已极,挥手在空中布下一道明亮的魔法之网,迈步走出悬崖的边缘。他站在半空中,离那些尘土、尖叫、痛苦越来越近。攻击魔法从他手里发出,法师王城堡一瞬间变成了灰烬,里面的巫师再也没有爬起来。 他停在空中,看了看,再没有人活着,才慢慢退回了悬崖上,麦嘉拉正站在那里。 她看着前方的废墟,轻声问:”这件事,是否值得做呢?” 伊尔明斯特的眼里依然闪着愤怒之火,“当然!这至少会让那些愚蠢的法师,在奴役别人之前,多考虑考虑。” “可始终都会有人这样做。你也要把他们都杀了么?” 伊尔耸耸肩:“如果需要这么做的话,我不会介意多干掉几个的。谁会来阻止我?” “你自己。”麦嘉拉再次,别有用心地看了远方城堡的废墟,”那看起来,很像是赫尔登村,你觉得呢?”她静静地问,没有抬头看他。 伊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她,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转身看见麦嘉拉慢慢地走下了山崖,又回头望着那废墟城堡。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极是羞愧。是啊,他这样做和他所痛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城堡已经是废墟了。而他,并不知道哪种法术,能让一切恢复原状。 抉择之年七月某夜,伊尔浑身被冷汗湿透,惊叫着从梦里醒了过来,狂乱的眼睛惊惶地望着月亮。麦嘉拉从他身旁坐起身,抱着他,关切地问:“怎么了?” 伊尔明斯特喘着气,拼命抓着她,“我看见阿森兰特了……我看见自己走在哈桑塔的街上,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巫师。我害怕,我转过身去看着他们,可突然,他们脸上带着惊吓,全都倒在地上……全都死了……” 麦嘉拉轻轻抚摸着他,平静地说:“听起来,你终于为回到阿森兰特准备好了。” 伊尔转过头看着她:“告诉我,就算我把巫师团消灭干净,并且我活了下来,那又怎样?这呼喊声已经驱赶了我太久太久。而我,应该对自己的生活,做些什么呢?” “噢,你怎么了?当然是统治阿森兰特。” 伊尔摇摇头,慢慢地说:“当我离那王座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却越来越不想要它。” 麦嘉拉紧紧抱着他,“那很好。”她说,“你真正成熟了。我等这么久,终于没有白费时间。” 伊尔听她这样说,皱起眉头,”是否因为仇恨,让我畸形早熟了?现在你应该回答我,为什么我需要从这仇恨里解脱出来,才能回去?” 麦嘉拉捧着他脸,眼睛里闪着神秘,“为了阿森兰特,为了你死去的父母亲,还有那些曾经欢笑地生活在赫尔登的人们,为了那些在独脚兽场、在奈希珥的人们,还有那些死在群山之角的匪帮。” 伊尔抿着嘴,“好,”他态度坚决地说,”我向蜜斯特拉女神发誓:阿森兰特会从巫师团手中重获自由。我将为之赌上性命,为之奋争到底。” 麦嘉拉抱着他,没说话。但他可以感觉到她脸上的微笑。 第十五章 牺牲者之残迹 第十五章 牺牲者之残迹 高塔将倾 战歌扬 法师之屠夫 是夜乃出 巴娄山之吟游诗人,本多莱?塞得拉 歌谣《法师之死》 嗜金之年 这一年八月,雨水丰沛,暴雨不断。在劳捋克,已经下了四天大雨,麦嘉拉和伊尔玛在泥泞的道路上终于看到一间客栈,两个人都忍不住念叨了些谢天谢地的话。 “那是阿森兰特的最后一任对外使节,他们的主人一定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两人坐在角落里,麦嘉拉喝着麦酒说。 伊尔叉着手指,向前靠了靠,小声说,“你多次警告过我,使用攻击魔法对付别人之前,必须三思。那么,这次我们散布了这么多谣言,是不是该藏起来袖手旁观一阵,等巫师团自己窝里斗得差不多了,再去对付那剩下来的最强者?” 麦嘉拉摇头道:“噢,可不能这样。我们一坐等,阿森兰特会整个被那些愚蠢的人给毁掉的。”她喝了一口酒,看着酒杯,“况且,为了让整个计划生效,我们必须对付那些最强的巫师,那会让我们显得很愚蠢。” “那下一步该怎样办?”伊尔明斯特吸着麦酒问。 麦嘉拉弯弯自己的眉毛,“嘿,这可是你的复仇噢!” 伊尔放下杯子,摸了摸自己刚长出来的胡子。麦嘉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过,伊尔正陷在自己的想法里。“我以前从没这么想过,”他慢慢说,“但是在伊赫玳和那些巫师奴隶主的事情之后……我觉得我可有满肚子的仇要报呢。”他看着周围,“我们该怎么办?冲上厄苏尕,在他们毫无防范之前杀掉所有的巫师?” 麦嘉拉耸着肩,嘴对着自己的酒杯,“伊尔,有很多人会为破坏感到痛心,而破坏所带来的快感消失也很快。如果一个法师靠破坏魔法活着,他的命运必将和他杀死的那些人一样。他不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法师。” 她抬起眼睛,看着伊尔,“当你攻击巫师团的时候,要时刻记得提醒自己,你这么做毁了多少阿森兰特的村庄。这是你为之奋斗的土地,你甘愿让它毁在你手里吗?再说,那些巫师会排着队,一个个眼巴巴地等着你去收拾他们吗?他们会这么蠢吗?” 伊尔叹了一口气,“那么就暗中进行复仇计划吧。”他吸了一口酒,”麦嘉拉,你比我年纪大,历练也比我丰富,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听你的。” 麦嘉拉摇摇头,“伊尔,你得学会自己思考。别再把我看成你的导师,我现在只是你的盟友。” 伊尔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点点头说,“像往常一样,你是对的。第一,我们得避免大规模的魔法战斗,所以得把巫师团一个一个地引到某个地方,单独解决;第三,我们得提前布下陷阱。最后,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难免会被某个强大对手干掉。” 麦嘉拉点头道,”说得不错。还有呢?”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伊尔说,“可是,找谁呢?”他有些愁苦地看着桌面。 麦嘉拉捧起酒杯,“你说过很多很多次,你想让巫师团得到应得的惩罚,”她仔细地组织着语言,“为什么不叫上至高森林的精灵,哈桑塔的盗贼,还有赫尔姆和他的匪帮?这也是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土地。” 伊尔眯着眼睛,小声地说:“噢,诸神啊,我怎么老是这么笨?” “我告诉过你,你缺乏应有的关心和注意,”她坦白地说,伊尔抬起眼,有些不满。她微笑,轻轻摸着他的手,直到他重新笑起来。 “那我得赶快用魔法找到他们,跟他们商量商量。”他慢慢说,“对了,他们都不认识你呢。也为了避免巫师团发现我们的行踪,我们最好分开行动。” 女法师点头,“嗯,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我会以别的身份出现帮助你的。” 伊尔笑笑,“我真舍不得和你分开。——我们是否该发动普通百姓呢?”接着他自己回答道:“不能。因为不管我们成功还是失败,他们都会死很多人的。没有必要让他们无谓地牺牲。” 麦嘉拉点点头,“你的第一位导师是精灵。我想,他们应该是你最有力的盟友。” 伊尔皱眉道,“只是,他们一般不会用魔法作战。” 麦嘉拉说,”你现在并不是要找盟友和你一起去战斗。你只是在找人支持你的行动。你需要他们的帮助,至于说,这种帮助是什么形式并不重要。再说,你也应该去至高森林,巫师团在那里的控制力量相对要小得多。而在哈桑塔和群山之角,你很容易暴露身份。” 伊尔明斯特赞同说,“你说得一点不错。那么我们几时开始行动?” “现在。”麦嘉拉决然道。 两人相视一笑。 过了不久,空桌子上摆着两个空酒杯,喝酒人却不见了。客栈主人十分恼火,到处瞟着,想看看他们到哪里去了。 还好,酒杯旁各摆着一枚银币。店主的表情一下轻松了起来,只要给了酒钱就成。他收走了酒杯,往柜台走去。这些巫师用钱可真是大方。 伊尔来到至高森林中心的那座小山,停下脚步,跪下向蜜斯特拉做了个祷告,接着,他坐在水塘旁的大石头上。他的魔法防护很快有了反应,有个看不见的人——毫无疑问,那是个精灵,正在观察着他。伊尔站起身,看着四周的树林,树叶投下的阴影,还有蓝叶树,好像它们都慢慢地向这小山靠了过来。“很高兴又见到你们!”伊尔高兴地说了一声,重新坐下。 他非常耐心地等着,在长久的沉默中,连精灵也失去了继续等待的耐性。从树叶的阴影里,静静地走出一个杂色斑驳的精灵,手里拿着一把十字弩。他的面孔安详,但眼神并不友好。 “这里不欢迎巫师团。”他边说边往弩上放着箭。 伊尔明斯特没有动,“我是一个法师,但并不是巫师团的人。” 精灵举起弩,“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来?”话音未落,七八个精灵射手从树荫里走了出来,弩上都上着箭,齐齐对着伊尔。那箭头上的魔力闪着幽幽的蓝光,看得出十分强大,哪怕是最坚硬的魔法防护也抵挡不住这样的箭。 “多年前,我曾在这里学习过魔法。”伊尔回答道。 精灵的眼睛变得生硬起来,“不可能!想活着就告诉我实话!” “我确实在这里住过,这就是实话。不止如此,我还记得曾有数个精灵向我发誓,如果我想和巫师团作战,他们会帮助我。” 精灵眯起眼睛,“我确实发过这样的誓,但,是向一个女人。” “我就是那个女人,”伊尔明斯特镇定地说。身边传来许多嘲讽的冷笑。 他温和地看着那些讥讽的脸,“你们也是会用法术之人,但竟然不相信一个法师可以用魔法变换性别么?” 精灵的眼睛闪着光,“不是不相信,但人类是无法做到这点的。人类法师变换性别,持续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晚上。因为,这种魔法,是不合他们本性的。” 伊尔明斯特慢慢摊开了手,“那你们告诉布莱伊尔,也就是布理塞恩,告诉他,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法师了。” 精灵转过头,对一个同伴说,“去,把布理塞恩找来。如果这个人像他说的那样,布理塞恩会知道的。”那射手听完,潜进了身后的蘑菇地,一下子不见了。 伊尔点点头,望着如水晶般清澈的池塘。有一刻,他感觉到那里仿佛有一双眼睛,也看着他。噢,不,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并未理睬身边那些指着自己的箭,直到他自己的魔法感应又动起来,脑海里轻抚过一道轻如羽毛的感觉。伊尔转过头,看着布莱伊尔走出树林。他的样子,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丝毫未变。 布莱伊尔轻声道:“噢,看来时间把你改变了不少啊,伊尔玛。” “布莱伊尔!”伊尔加快脚步,朝他的老导师走了过去。布莱伊尔依然用女士之礼待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王子,你要知道,精灵比人类更敏感、更高雅呢。” 这句话一语双关,两人大笑起来,精灵射手们也收起了箭。 布莱伊尔亲切地看着伊尔明斯特的眼睛,接着点点头,仿佛已看穿了他的心意,“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求我们的帮助,反抗巫师团。来,坐下慢慢告诉我们,你想怎么做。” 他们走回池塘边,伊尔发现这里出现了十多个静悄悄的精灵,围着他们。他觉得一抹微笑爬上了自己的面孔,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这样的……” 还没有来得及往下说,一个精灵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手,“首先,王子殿下,虽然,布莱伊尔和我们都向您发过誓,会帮助你。但我们十分不愿意用别人的性命一起冒险。在森林之外,精灵是很容易被杀死的。我们一死,我们的族人也难免性命不保。现在费伦的精灵们比鲜花还珍贵。所以,千万别指望我们会组成一只魔法精灵战队,站在你的身后左右。” 伊尔明斯特点点头,转向布理塞恩,“布莱伊尔,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的导师往前倾了倾身子,“率着大队人马,出现在哈桑塔裸露的天空下,和士兵与法师作战,噢,我得说,这的确不是我们作战的方式。——你的打算是怎样的?” “我只需要借助你们的防护术,保护我,还有另一个法师,以及一些到哈桑塔的骑士,保护他们不被巫师团的杀戮魔法伤害……嗯,也许还需要一些搜寻术和传音术。不过,主要的工作就是保护我们,让我们去战斗。仅此而已。” “你的法力能有多强?”一个精灵箭手问道:“厄苏尕有那么多巫师,我怕你们才搞掉一两个,就全军覆没了呢。你的计划听上去不太现实。” “前不久,我才打败了萨林姆斯罕的狂暴法师,”伊尔镇定地回答。 “噢,这可说不准。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听到好多个版本的故事。连巫师团都宣称,他们的好几个人合力击败了狂暴法师。”另一个精灵说,“虽然我们尊敬您,但我们必须亲眼看看您的力量。” 伊尔眼睛也没眨一下,“那么,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来证明呢?” “帮我们干掉一个巫师。”另一个声音说,接着,精灵们低语了一阵,算是都赞同了这个方案。 “任何巫师团的人都可以?” “你要对付的人叫做塔拉奇,他被巫师团派来监视这片森林。他常常变成野兽,闯入森林,伤害他遇到的任何动物和人。他是个嗜杀之人,而我们的箭和魔法伤害不了他。如果您能干掉他,我们的族人都会感激你的。你也必将得到更多帮助。” “那好,”伊尔应承道,”带我去塔拉奇打猎的地方,我来对付他。——他最喜欢打什么猎物?” “人。”布莱伊尔静静地回答,独自一人消失在树荫之下。伊尔被其他精灵们拥着往前走,他此刻心里有一些激动,紧紧握住胸口绑着的雄狮之剑。他的复仇,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了。 “放了他。”巫师摇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命令道。 “是的,主人。”仆人鞠了一躬,迅速退下。塔拉奇看着他走掉,阴森森地笑了。他现在是这片大好森林的主管巫师,噢,多么美好的一块猎场!也许只有在家乡蒙尔骨草原会像这里吧,更妙的是,这里不必忍受那些严寒的冬季。 他走到窗口,看着那受惊吓的小贩从院里跑出,跑进了树林。他喜欢一口咬断人脖子的那刻感觉。塔拉奇嘲弄地看着那人身影消失,光着身子走进了自己的魔法室。他向来看不起护甲,但从不忘记给自己施上防护魔法。嗯,今天变成什么好呢?狮子?……对了,变成豹子吧! 他看着魔法书,让那可怜的小贩再跑远一点,游戏才更有趣啊。 魔法开始生效,兴奋的杀戮感在塔拉奇脑子里欢快地跳动。每次打猎之前,他都感到自己是如此亢奋有力。他面对墙上的镜子打了个转,“我是蒙尔骨草原来的塔拉奇?赫利,我是残忍的巫师王!”他朝假想里的敌人自我介绍着,他曲起手臂,让肩膀上的肌肉显得更为明显。 塔里奇满意地看了它们许久,才穿上袍子,用手指敲了敲墙上的锣。 这个仆人手脚真慢,他不满地想,等会打猎回来,得记得教训教训她。 “月出的时候,给我摆好宴会!还要准备至少四个我没见过的女人!”他吩咐道,挥手让仆人退下。 女仆鞠躬,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嗯,这样吧,今晚让她做第五个女人,教她知道什么叫恐惧,并且,尝尝一个变身男人的滋味。哈!哈! 塔拉奇笑着,走进花园。每次打猎他都喜欢从这里开始,在野兽之王雕像的注视下,他会觉得自己更有力。像往常一样,他把袍子挂在雕像上,沿着绿色的小径,慢慢念着变身咒语,尽情等待着身体变化的那一刻。 嗯,变身开始了。牙齿锋利地长长,肌肉沉下又凸起,前肩变得有力而长出了利爪。一只黑油油的豹子猛地窜了起来,朝着花园的出口奔过去。 在花园门口,看着这一切的女仆无法克制地颤抖着。这巫师常常咬断那些可怜人的脖子。她知道他在哈桑塔用了好些手段,才来到这迪林拜尔河的上游地区,就是因为想把这里变成他的大猎场。 噢,今晚那可怜的小贩是要倒霉了,还有那些在树林里砍伐的工人。但愿主人一个猎物也找不到。 女仆摇着头,颤抖着,转身去吩咐今晚的宴会。接着要到南边去挑选今晚的女人。女仆还记得,好几次她收拾房间的时候,都看见地上鲜血淋漓,还有断手断脚。她在胸前划了个祈祷的手势,跪在地上向诸神诅咒着自己的主人,但愿他今晚就命丧黄泉。 但愿诸神显灵,今晚就要塔拉奇不得好死!神啊,如果你们听得到信徒的心声,今晚就显灵吧。 女仆站起了身,叹了口气。那个可怜的小贩啊…… 小贩身上穿的丝绸衬衣已经全被汗水打湿了,他气喘吁吁,艰难地在树丛里寻找着前进的道路。现在他满身尘土,脏兮兮的,胡子上也全是汗水和泥泞,那巫师一定更讨厌他的样子了。 小贩的奇怪外貌是塔拉奇朝他下手的重要原因。从远方来的小贩,在这里是很难见到的,他那身异国情调的打扮,也扎眼得很。小贩不停地喘着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唉,他真是无趣极了。塔拉奇躲在山脊后面望着这可怜人,他太缺乏锻炼了,真让他感到失望。是时候干掉他了。 一头黑色的豹子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塔拉奇感到自己全身都是劲,欢快地越过一道沟壑,指爪锋利地抓住树皮,用力扯开。 小贩听到响动,惊恐地抽出了一把匕首,无力地挥舞着,对着豹子的眼睛恐惧地叫着。 噢,这就是这个人最强的武器么?噢,真无聊。 塔拉奇转过身,光滑的皮毛闪闪发亮,朝小贩的背猛扑上去。 小贩的瞳孔惊恐地张大了,用匕首往塔拉奇的鼻子刺了一刀,而后转身就逃。 塔拉奇冲他凶狠地大吼一声,紧紧地朝他追去。小贩的身体左右闪动,始终不让自己被豹子爪抓到,他手里的小剑闪着寒光。可没跑多远,小贩就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在草丛里,塔拉奇吼了一声,扑了过去,张开大嘴准备开始品尝今天的第一滴血。 可那个小贩狠命地蹬着腿,塔拉奇防备不慎,只觉下腹一阵破膛般撕裂地痛。他嚎叫一声,退后定睛一看——愿诸神诅咒这个可恶的臭商人!他的鞋尖突然出现了一对尖刀,一把闪着奸诈的光,另一把则沾满了自己的鲜血。这见鬼的小把戏! 巫师怒吼着扑进了深深的乱草中。这年月,你根本就别指望那些又胖又臭的商人懂得什么叫做”公平的决斗”,塔拉奇分外苦闷地念叨着,黑豹子一闪,变成了一条蛇。哼,这下你的武器还有什么用?让我慢慢地折磨死你吧。 毒蛇抬起头,兴奋地朝商人滑了过去。 一只在树上呱呱叫着的黑乌鸦拍着翅膀朝蛇飞了过去,慢慢身形起了变化,翅膀越变越宽,尾巴亦往后伸长变厚。在它飞进草丛之前,已经变成一条黑色的巨龙,朝毒蛇压了下去。 毒蛇赶紧吐出了酸液毒雾。但黑龙可从不怕这些把戏,它微笑着张开了自己巨大的下颚。毒雾擦过龙鳞,溅到周围的树木上,黑龙坚定不移地朝毒蛇走去,缓慢而志在必得。 树丛里,商人看到黑龙,绝望地大叫起来,声音几乎穿过了云霄。 毒蛇见自己抵挡不过,身形也变大了,翅膀从身体两侧冒出。在它变形的过程里,蛇身上冒出人类的头颅和嘴巴,那张嘴大声喊着:”卡登!卡登!看在我们过去的面子上,快快来救我啊!” 黑龙笨重地朝前走着,伸出巨爪朝毒蛇抓下。而毒蛇也正在变成一条黑龙,又一条黑龙,再一条黑龙……伊尔明斯特变身的这条龙朝变身还没完成的龙一口咬下去,准备尽快把巫师结果掉。 万不料到,它脚下原本只有一片绿草的地方,突然静静地站出一个人来。伊尔朝那新来的巫师看了一眼,心里突然有些慌张。这时,这新出现的巫师已经朝他施了法,让他再来不及变身了。 伊尔挥着翅膀,想把巫师扇倒,破了他的法术。但身后纵横交错的树枝让他的动作根本施展不开。他只有往那新来的巫师身上咬去,可巫师双手往前一伸,身前后顿时出现了一片火海! 伊尔痛苦地叫了一声,往后慢慢退下去,转身用大尾巴朝巫师一扫。巫师为了躲开这一招,只好很不情愿地往泥地里躲过去,弄了一身灰头土脸,样貌狼狈。伊尔于是往空中飞起到一旁,准备下一刻再进攻。 这时另一条龙差不多已经变成形了,但它因受伤过重,尚在挣扎之中。伊尔必须先对付这个放火的巫师。伊尔从空中飞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巫师做着极复杂的手势,奸笑着往后退。突如其来的恐惧袭上了伊尔的心头。他扇动翅膀,想掉头而飞。但翅膀竟然动弹不得!他的翅膀被魔法束住了! 伊尔好像一棵葱那样倒栽着往树林里掉下去,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沉重地撞击。风声嗖嗖地吹过他耳边。这就是他的命运么?这次他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他眼前一阵眩晕,一道死之魔法彩虹横在他的面前。噢,他闭上了眼睛,往死亡里撞过去。 那巫师在地面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往下掉。 “住我一臂之力啊,蜜斯特拉女神。”伊尔心中轻轻地呼唤着,魔法彩虹扑向他,卷住了他。 阿森兰特的巫师王卡登?奥勒斯坦残忍地大笑着:“啊,谢谢诸神!我喜欢战斗,也喜欢驯服一头魔法之龙!真有趣,塔拉奇,我也得谢谢你!” 龙直端端地掉进他在天空布下的魔法棱镜墙,他闭上眼睛,等着它们撞在一起发出的大爆炸。 噢,来了!大地在颤抖,虽然他紧紧闭着眼睛,刺眼的光芒还是射进了他的眼皮之下。卡登被大爆炸冲击跌倒在地,重重撞在一棵树上,真是见了鬼!他低声诅咒道,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四周烟雾弥漫,大片树木倒下。只是没见到哪里有龙的身影。 烟雾里跌跌撞撞走出一个衣衫破烂的商人,惊恐万分地握着一把亮闪闪的匕首。 哈!今晚他可得好好地嘲弄一番塔拉奇了!卡登刻薄地笑着,举起手准备杀了这个胖子。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可他面前又出现了一团黑色的烟雾,慢慢地变出一个人来——黑乎乎脏兮兮狼狈不堪的塔拉奇。 “嘿,走开,赫利!”卡登冷酷地说了一声,可他可怜的巫师朋友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也许塔拉奇遇到什么别的事故?或许该趁此机会干掉他,免得以后这头嗜血的猪再多弄出什么事来。 卡登下定注意,绕过塔拉奇,举起手想先杀了那个还在抽泣的商人。然而,他留心到塔拉奇的破衣服突然起了奇怪的褶皱。卡登纵横巫师团可是已经很多年了,心知事情有变,转过身仔细地看着塔拉奇,提防他想打什么歪主意。 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浮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接着是一个挺直的鼻子,一张带着冷漠微笑的嘴。“祝贺您,巫师阁下。”那张嘴说道,一只黑乎乎的胳膊也举起来,对准了他,“我是伊尔明斯特,我父乃阿沙瑞王子,我母为莎儿,双亲在上,我要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卡登听到那年轻人念着一个古怪的咒语,他的手戳进了自己的喉咙。一道火球从卡登的喉部里喷发出来,而整个人裂成了无数碎片。 一瞬间,四下里宁静异常。 那发呆的商人好容易回过神,惊叫一声,摊在焦黑的地上,昏了过去。 最近的山坡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朝满身是血的伊尔走了过来。伊尔抬起头,以为来了另外的敌人,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向她伸出手道:“噢,你又救了我一命。” 麦嘉拉笑着,也张开了她的手臂,“这自然是我应该做的。” “你这次是怎么弄的?”伊尔一边问,一边冲上去抱住她。她小声说了些什么,用手往地上一指,巫师的血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伊尔看着地面,摇了摇头,轻轻吻着她。 好长时间,麦嘉拉才说得出话来,“噢,我年轻的狮子,让我喘口气。”她往后靠了靠头,“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用的是你最感兴趣的法术:换位术。撞在魔法棱镜上的龙是塔拉奇,而我把你换成了他原来的形状。” “我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你。”伊尔明斯特望着她神秘的眼睛。 麦嘉拉微笑着,说:“王子殿下,你要为阿森兰特做的事情还很多,你得全心投入其中。” “可,那种想要杀死巫师团的渴望,我已经消失了。”伊尔回答。 麦嘉拉紧紧抱了他一下,“我明白,伊尔,我为此更加敬佩你。但是要知道,一旦开始,就必须完成它。这也是为了整个阿森兰特的人民,为了把他们从巫师们的铁腕统治下解放出来。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伊尔闭了一会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坚毅而又明亮:“那我们下一个该向谁下手?” 麦嘉拉转身笑道:“谢尔狄诺。” “为什么选他?” 麦嘉拉回答道:“伊尔,你曾经做过女人。我若告诉你他最近的计划,你一定就明白为什么了。” 伊尔点点头。 两人身边突然出现了一大群精灵,布莱伊尔看着伊尔,问道:“不知这位女法师是?” 麦嘉拉自己回答道:“阿尔,侯地依拉,谷托,所斯塔,拉拉拉,噢拉,侯地依拉。” 伊尔惊讶地看着她:“你说的是什么?” “一位真正的朋友,像森林与水那般真挚。”麦嘉拉轻声解释道。 一位精灵道:“噢,女士,您以前曾住在过森林吗?” 麦嘉拉转过头对他说:“你都想象不到我有多长寿,我曾像你的伙伴一样居住在这里,汝佛安。” 汝佛安倒退一步,皱着眉:”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安静,”布莱伊尔说,“这些事情最好私下谈。现在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测试通过了,虽然伊尔不是一个人干掉对手的。可巫师也有两个。有人反对吗?” 周围没有人回答,于是他转头望着汝佛安。汝佛安看了看布莱伊尔,点点头,接着对伊尔明斯特说:“像我们保证过的那样,我们会站在你这一边,为阿森兰特而战。” 伊尔伸出了自己的手。汝佛安想了一阵,才紧紧握住。他们周围,至高森林的精灵们爆发出一阵许久不曾有过的欢呼声。 一双年迈而睿智的眼睛望着水晶球里的精灵和那对男女,沉思着。 该怎么做呢? 那年轻的小子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法师,可那女人……嗯,他从未见过有什么人能有这样的神秘法力。他眯着眼睛,耸了耸肩。 啊,没有时间浪费了。必须向所有人发出警告。——不,不是现在。等这两个家伙干掉谢尔狄诺再说,哈。 [15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5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十六章 法师之战 第十六章 法师之战 一道残星破宁海, 划破长空了无痕。 岂知后来多勇者, 法师之战事竞成。 安嘎?达?哈普 古诗《法师之战》 剑与星之年 树叶沙沙响了两声。赫尔姆机警地转过身,手已搁在剑柄上。从身后的树林里走出两个精灵战士。他认识其中的一个,那人叫汝佛安。两张静谧的面孔上,都透出比往常紧张的神色。 “发生了什么事?”赫尔姆简短地问道。毕竟,任何一个武士和精灵都不愿说废话。 汝佛安手里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晶莹剔透,很像钻石,可上面沾着苔藓。赫尔姆无声地看着,疑惑地扬起了眉毛。 “占卜水晶球。人类巫师用的东西。” 汝佛安说。 “那一定是巫师团了。”赫尔姆冷冷地说,“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不远处的一个小溪谷。”另一个精灵指向昏暗的森林方向。 “我猜,是你手下的某个人,不用它的时候,” 汝佛安补充道,“就把它藏在那里的苔藓下面。” 赫尔姆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所以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所有的计划,而且暗中偷偷地嘲笑着我们呢!” 两个精灵没再说话,汝佛安把水晶球放进赫尔姆的手里,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在上面的林子里等你……万一你有什么需要……” 赫尔姆点点头,看着手里的水晶球,又抬起头看着树林。是谁最喜欢往树林里钻呢? 他脸色变了变,把水晶球塞进自己的胸甲,朝前头短啸一声。不远处正在割鹿肉的一个战士抬起了头,望着他。赫尔姆冲他点点头,于是这战士也冲着前面短啸一声。 不久后,赫尔姆带到至高森林的战士全部集合在一起。他们都是些好小伙子,他们一起为了阿森兰特的爱和自由而战,共同渡过最最寒冷的冬天,亲眼看着那么多朋友死去。现在,这水晶球的出现,让一切全改变了。 但严冬也教会了赫尔姆耐心。如果巫师团知道了他们的人数、名字、作战计划和宿营地,他们所有的人,都会很快进入墓地。 赫尔姆无声地等着,冷峻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没耐性的阿诺佛来有点等不及,开口问道:“赫尔姆,出什么事了?” 赫尔姆没说话,转向哈利达,在他面前摸出了水晶球。哈利达的脸一下变得死白,转身就跑。但他面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阻挡了他的去路。他跌倒在地,阿诺佛来抽出匕首扎进他的脖子。 赫尔姆没说话,弯下腰,把匕首抽出,在裤子上把血迹抹干净,还给了它的主人。哈利达一向动作很快,可阿诺佛来的反应也一向更快。 赫尔姆点点头,对众人道:“巫师团一直在监视我们,也许已经有很多年了。” 战士们都变了脸色。“汝佛安,”赫尔姆举起水晶球,大声问:“你能用这个干点什么吗?” 大家抬起头,头顶上除了重重叠叠的树叶什么也看不见。一个静静的声音传来,回答道:“如果使用得当,可以焚毁一个巫师的意识。” 人们闻言,窃窃低语起来。赫尔姆把水晶球直直地抛了上去。有人在上面接住了它。 赫尔姆看着自己的人,他们衣衫褴褛,战甲也十分肮脏邋遢。众人回视着他,眼神都野气十足却又分外严肃。他知道自己爱他们,如果能再有四十个这样的伙伴,他一定会创造出一个新的阿森兰特,不管有没有巫师团。——但他不能,因为四十个人实在是太少,太微不足道了。 “骑士们,” 汝佛安的声音再度响起,“有个人想要见见你们。他并无恶意。” 赫尔姆有点吃惊。精灵们从来不让任何人类进入树林的深处。他身旁的一棵树慢慢在变化。阿诺佛来正要拔刀,赫尔姆却用嘘声阻止了他。众人静静地等着。大树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老骑士一见那人面孔,连下巴也几乎掉了下来。 “赫尔姆,好久不见。”赫尔姆从未料到自己还能再听到这个声音。很多年了,他还以为那个小伙子早就死在了巫师团的手里……但,竟然……于是,赫尔姆用手拄着剑,单膝跪下,平举起了剑。 他的手下全既吃惊又好奇,阿诺佛来指着那个鼻梁极挺的瘦弱年轻人,厉声问道:“赫尔姆,这人是谁?”只有懂法术的人才能从空气里变身出来。这种人,可用不着对他客气。 “赫尔姆,快起来。”伊尔明斯特静静地说,用手拍了拍老骑士的前臂。 赫尔姆站起身,回头对自己的队伍道:“若尔等为我阿森兰特之真正骑士,向他下跪吧!他是伊尔明斯特王子,这国家最后一名自由的王子!” “他是巫师团的人吗?”有人怀疑地问,“不然怎会通法术?” “不,我不是,”伊尔明斯特平静地回答:“我是一个法师,想借助诸位的力量,摧毁巫师团,还我阿森兰特人民自由。” 众人听了,一动不动,接着,在赫尔姆近乎激动的注视下,一个接一个地跪下膝盖。 阿诺佛来最后一个把膝盖放到了落满枯叶的地面上。伊尔明斯特见状,乃决然道:“诸骑士,请起身。此刻我还是一无所有的王子,我需要各位的帮助。我自信此刻,已经学到可对付任何巫师的法术。但我也深知,若一名巫师陷入绝境,他定会呼唤他人之帮助。不消一刻功夫,我就会被他们的人海战术给拖死。” 人群小声议论着,几个骑士甚至往前挪了挪步。赫尔姆在他们脸上看到了真正的期待与希望,这是他们在多年的奋斗中一直等待的一刻啊。 “若对手有几十个,我是打不过的。”伊尔继续说,“而且他们还能命令军队。现在,精灵已经答应助我一臂之力。不过我想我还需要一些能在哈桑塔帮上忙的伙伴。” “哈桑塔?” 阿诺佛来惊讶地叫出了声。 “嗯,是的。我计划向厄苏尕发动攻击。我需要一些骑士帮忙。”他看了看周围惊讶的骑士,“你们会帮我吗?” 一个骑士举起手来问道:“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陷阱?就算不是陷阱,你的法力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样强?我很怀疑这点,万一我们冲进城堡,却发现没有退路,我们该怎么办?难道送死么?” “我也曾跟诸位一样有过这个疑惑,”汝佛安的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我便要求此人证明自己的实力。不久之前,他干掉了两个巫师。他还有另一位法师帮助他。众位不必担心他们的实力。” “各位,”赫尔姆紧接着说,“我认识这位王子很久了。多年前,巫师团驾着龙焚毁了他的家园与双亲。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便对我发誓说,总有一天,他会把巫师团全部干掉的。” “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伊尔明斯特的声音坚硬如钢铁,“我可以依靠诸位阿森兰特的骑士么?” 人群里骚动起来,“可以的话,”阿诺佛来有点不自在地问,“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该怎么保护我们不受到巫师团魔法的攻击?我当然想靠近巫师,砍他们个人仰马翻,可怎么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呢?” “精灵们会在背后支持你们。” 汝佛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我们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们会魔法保护你们,或者帮你们隐身。这样,你们就可以靠近敌人了。” 人们再次唧唧喳喳起来,赫尔姆上前两大步,举起手示意众人保持安静。 “虽然我带领过诸位,但这次大家必须自己作出选择,参加,或者退出。我无权用各位的性命做赌。”老骑士踢起了脚下的枯叶,若有所思地说:“好好想想吧,每一天我们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你们也亲眼看见过自己的伙伴死去。就在不久前,巫师们才攻下了我们的藏身点。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们躲在这至高森林的原因。难道各位已经忘了吗?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为什么不索性拼上一把呢?” 不少人点着头,赞同地举起了剑。赫尔姆又转向伊尔明斯特,握了握他的手:“请您带领我们吧,王子殿下。” 伊尔抬起头望着众人,“诸君可愿跟我赌上性命吗?”他问。 人们点着头,齐声道:“愿意。” 伊尔明斯特上前一步说:“好,诸位,我现在要你们所有人潜入哈桑塔,要分散行动,最好是一对一对地去,化装成小贩。千万不可成群结队,招人注意,我可不希望你们在路上就被某个警惕性高的巫师给干掉。等你们到了哈桑塔,在城外护城河上游的垃圾场聚合,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如果不是我,就是一个叫做法尔的人。我们十天之后会合,精灵负责替你们化装,你们会分到装薄荷酒的罐子,以及打扮成行脚商人所需要的一切,”他看了众人一眼,又装作不太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千万记得,到哈桑塔之前,可别把酒都喝光了!” 众人听了,立刻大笑起来。 “就在这几天,赫尔登兵营那里会出发一队补给队,前往森林东边,”赫尔姆有点兴奋地说,“如果打劫成功,我们会获得很多装备、衣服,还有武器!” “很好!”伊尔明斯特说。他看见骑士们眼睛里闪着大战前的兴奋。人群中连连爆发出叫好声。 赫尔姆拔出剑,狠狠地扎进泥土:“为了阿森兰特而战!为了自由而战!”他的喊声穿过了树林,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骑士们应合着,跟着赫尔姆朝树林南边跑去,剑光在众人头顶闪闪发光。 “汝佛安,谢谢你。”伊尔明斯特对头顶上的人说,“请帮我照看他们一路平安。” 汝佛安回答道:“那是自然。况且我们还得随时观察骑士队伍里有没有另外的叛徒。” 伊尔冷静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我都忘记这一点了。”他挥了挥手,“那么我先走一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等最后一个骑士的身影消失,两个精灵才缓缓地从树顶下来。汝佛安望着南方,无奈地摇摇头。 “实在是些鲁莽的人们。”另一个精灵也摇着头,“突如其来的狂热,这可不好。” 汝佛安同意道:“的确不好。可就是因为这种鲁莽和狂热的生殖能力,人类一定会在我们之前统治这个世界。” “噢,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另一个精灵黯然回应,他的目光一直留在了人们消失的方向。 八天之后,傍晚的斜阳悬在天空,两只乌鸦在这金色的阳光里飞进了哈桑塔的城墙,落在一棵大树枝头。树枝因为乌鸦的重量颤了颤。 突然,乌鸦消失了,两只蜘蛛沿着树干爬进了一间酒馆的墙缝。 酒窖里一般都没什么人,所以这两只蜘蛛爬进一个发霉的角落,小心地互相离开一段距离。过了一会,这里突然出现了两个形容邋遢的矮小老女人,身体又胖又佝偻。 “噢!你看起来真是美丽极了,亲爱的。”伊尔明斯特嗤嗤笑着小声说。 麦嘉拉拧了一把他的脸颊,笑道:”宝贝儿,你可真会说话!” 他们一起脚步蹒跚地走出酒窖,沿着楼梯往楼上走去。 谢尔狄诺?斯托克劳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愁眉不展。他身边的书架上摆着厚厚的大书。 两天以来,他一直试图用魔法把面前破碎的小人偶重新拼合起来。这个人偶是他最近抓来搞过的一个女人。以前他也干过不少次了,每次都很成功。这次是怎么回事呢? 他叹了口气,伸了伸腿,好吧,再试一次。他抬起手,开始念叨一个繁复的咒语。亮光闪起,谢尔狄诺热切地看着破嘴唇自动往那人偶的脸上粘去,融合在一起。人偶颤抖了起来。他冷冷一笑,想起她上一次这么做的情形。嗯,她是在乞求他呢!哈! 谢尔狄诺又念了一个最特别的咒语,这个咒语可以夺去人偶残存的智力。笼子里的人偶眼里带着恐惧,分外无助地凝望着他。接着,她眼里的神采消失了,脸上现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 哈,这才正常嘛,谢尔狄诺终于有些开心。不一会,那人偶张嘴叫了一声:“主人!” 谢尔狄诺得意地看着她:“噢?你认识我吗?” “当然。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人偶的手突然从笼子里伸了出来,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谢尔狄诺惊恐地看着她,拼命挣扎。那人偶却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咯咯一声,已经把他的头从肩膀上硬生生扯断,一股鲜血从那无头的身躯上喷了出来…… 那双年老而又睿智的眼睛看着谢尔狄诺的头滚落在他书房里,眼睛的主人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水晶球里的影像消失不见。现在他痛恨的对手已经以如此适当的方式送了命,是时候通知大家准备对付这群危险的人了。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念了一句咒语,旋开头顶的一道按钮。暗门打开,他拿起了里面的两根小棍,又拿起了一顶缀满珠宝的小帽子,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戴上。他走回水晶球,闭上眼睛,聚合着意念。帽子上的珠宝闪起了光芒,光线越来越强,老人嘴里念念有词。不久,那帽子消失不见了。 老人睁开眼,瞳孔缩成了一道小小的红点。老人眼神望着不可见的远方,对着水晶球说:“尤达、依德林、马婪所、阿拉苏拉闪、卜莱欧斯特、芑忒廉恩。” 他每说一个名字,水晶球里就现出一个巫师的影像。等他念完,六个巫师已经都站在了自己的水晶球前面。他们迟早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他微笑着,慢慢用法术抓紧了这六人的意念。 “有话快说,依波尔塔!”一个巫师很不耐烦地喊道。 “发生了什么,老法师?”另一个比较有礼貌,可也忍不住发问道。 “我的同伴们,”他静静地开始,却又不忘提醒他们一句,“我的学生们,我们如今性命堪忧。现在,”他脑海里现出一个鼻梁极挺,有点鹰钩的年轻人,和一个黑眼睛的瘦高女人。“这两个人,想要取了我们的性命。” “两个人?一个男孩和一个女人?我看你是老胡涂了吧?”芑忒廉恩极是不屑地说。 “噢,你自己想想看,聪明的年轻人,” 依波尔塔温和而又不亢不卑地说,“想想看谢尔狄诺在哪里?塔拉奇?还有卡登。想过之后再发问吧。” “那这两个是什么人?”另一个法师问道。 “也许是萨林姆斯罕来的对手,或者是那些从耐色瑞尔逃跑的东西的学生。我见过这女人一两次,在耐色瑞尔以西的土地上。” “我见过这个男的,” 卜莱欧斯特突然说,“在奈希珥……我还以为他已经被解决掉了呢。” “现在他们想一个一个地杀掉我们,” 依波尔塔的声音有如丝绸般平稳,“芑忒廉恩,你嘲笑够了吗?我们现在必须联手把他们干掉。” “啊,老法师,这又是你的突发奇想吗?” 马婪所的声音听起来极愤怒,“就不能等到明天吗?”他们都看见老人伸长了脖子,微笑着摇摇头。 “马婪所,我们可不是你可怜的学徒。”卜莱欧斯特擤了擤鼻子。 马婪所朝他们挥了一个粗鲁的手势,从水晶球边走开了。 “那么我们就等到明天吧。” 依波尔塔很快说,”那时我再与你们共商大计。”他断开了与众人的意识联系,摇摇头。为什么这些往日意气风发的学生,现在全变成了自大愚蠢的没骨虫子!他们总是这样不管不顾,但是…… 他耸耸肩,也许他们很快就能体会到把时间推迟到明天的后果。 不过从好的方面来讲,他已经让这些阿森兰特的巫师答应联合起来作战了。所以敌人应该很快就会回到耐色瑞尔的坟墓里去。没有人能抵挡阿森拉特联合起来的巫师团! 诸神对鹿角王国素来眷顾,会保佑他好运的。 “是的,”伊尔轻声说,“就在那幢建筑里。”布莱伊尔和另一个精灵无声地点了点头,走上前来碰了碰伊尔的肩膀。伊尔遁身而去,听见身后的他们小声地说着什么,随后就织起了异常强大的魔法场。 他知道他们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于是向两人道过谢,才飞进月光之中,来到一扇窗户下。他看到里面有一道护身符闪着蓝光,而凭他对法尔的了解,他还看到了另外一道陷阱。要是有人从窗户钻进去,一定会被悬在头顶的刀子切下脑袋。伊尔小心地躲着陷阱,走进房间,迈了一大步,绕开床前的飞镖。 伊尔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呼噜声。眼前出现一张偌大的床,极为奢华。伊尔见了这等豪华阵势,忍不住扬了扬眉毛,打了个呼哨。看来法尔实在过得不错。 床帐里面还有一个陷阱。伊尔躲过去,盘腿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在了床上。因为天气缓和,床上的人把被子全甩到一边。法尔仰天躺着,一只胳膊还搂着一个熟睡的女人:拓珊柏。 伊尔看了拓珊柏好长时间,她的美貌和智慧曾经那样打动他。可……人们都得做出选择。他的选择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样的生活。不过这样也好,她和法尔找到了幸福,也没有死在月爪团的刀剑之下。这就好。 可因为他伊尔,他们很可能再也没有这样轻松的夜晚了。伊尔叹气,念了现身咒语,轻轻说,“很高兴再见到你,法尔。也很高兴见到你,小珊。” 拓珊柏猛然惊醒,手伸进枕头想抽出匕首。而法尔这时也醒了过来。 “放松一点,”伊尔说,“我是没有恶意的。我是伊尔达,如今回来请求你们帮助我拯救阿森兰特。” 这时法尔完全醒了过来,他坐起身,嘴巴大大地张开,伊尔达!真的是你!” 拓珊柏伸出手来,想拥抱伊尔,却不料手臂穿过了伊尔的身体,扑了个空。她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法尔举起了剑,告诉她:“一个幻象!伊尔,这真是你吗?” “当然,这确实是我。”伊尔说,“如果我是巫师团的人,你不欢迎我吗?” 拓珊柏眯着眼睛,“如此说来,你现在是个巫师咯?”她在他的影像里挥着手,“你现在在哪里?我是说真实的你?” “当然是在这里。”伊尔说,”我只是用这个形式躲过你们可爱的小陷阱罢了。” 拓珊柏用手捂着嘴,有点激动地说:“噢!伊尔,如果你在这里的话,快变出来!我想看看这么多年来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难道你想我亲吻一个影子吗?” 伊尔笑笑,“好的。现在为了你我的安全,请别在我的身体里晃你的手啦。” 她赶快把手抽回来,伊尔念了几个字,他的身体渐渐重新固化,拓珊柏热切地抱着他。而法尔用手臂搂着他们俩,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看在诸神啊的份上,我是多么想你!可我从来不敢期望能再见到你。” “这么多年你在哪里?” 拓珊柏用手摸着伊尔的头发和下巴,留心到岁月给他带来的变化。 “我在整个费伦游荡,”伊尔回答说:“学习魔法,每一天都想着要打倒巫师团。” “你还是那样打算的……?” “是的,三天之后,”伊尔告诉他们,“如果你们愿意帮我的话。” 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要我们怎么帮你?”法尔皱起眉头问道:“我们行动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考虑如何躲过那些巫师的正面攻击,以我们的实力,根本经不起一个巫师的法术!” 拓珊柏点点头,“我们现在过得很不错,伊尔,”她说,“现在月爪团已经没了,伊尔,你那时的猜测是对的,他们的确是巫师团的帮凶。我和法尔一起经营着妙手帮,搞一些地下交易,赚了大把的钱。” 伊尔向布莱伊尔发送了一道意识,很快他又隐形了,“你们现在能看见我吗?”他问两人。 法尔和拓珊柏都摇摇头。 “你们现在也无法摸到我,即使用法术也不行。”伊尔告诉他们,“我现在有强大的盟友,他们也能把你们变成这样的状态。你们可以悄悄潜入巫师身边,偷他们的东西,甚至一刀杀了他们!” 法尔脸色变得有些僵硬,只有眼睛闪着光,过了一会,他问:“我想知道这些盟友是什么人。” 伊尔在意识里问布莱伊尔:可以透露你们的身份吗? 不一会,他听见身后的屋里出现了沙沙的响动,拓珊柏屏息凝气,法尔握紧了被单下的剑。 伊尔知道两个精灵都现了身。布莱伊尔好听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起来:“两位,抱歉我们贸然闯入了你们的卧室。我们并不经常这么做。只是这次,我们都觉得这是让这个地区重获自由的大好机会。若你们为此而战,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力量保护你们,这将是我和我族人们的荣幸。” 伊尔看见他的老朋友的眼睛又睁大了,猜到精灵们一定已经消失了。他听见身后沙沙声又响了起来。拓珊柏好不容易才闭上自己的嘴巴,法尔奇道:“荣幸?精灵认为和人类一起战斗,是荣幸?” “精灵!”拓珊柏自言自语地说:“真正的精灵!诸神啊哪!” 伊尔笑着说,“不错。有了他们的法术支持,我们可以打败巫师团的。” 法尔还是迟疑地摇着头,“诸神啊,我想,我真的想!可……还有那些士兵怎么解决?” “你们不是孤军作战,”伊尔告诉他们,“鹿角王座的真正骑士也会跟我们一起的!” 拓珊柏又喘了一口气:“传说中的阿森兰特骑士?” 法尔不敢置信地摇着头,“简直像是做梦一样!而你竟然真的……”他又摇摇头,好像是为了整理清楚自己的思路,接着问:“你是怎么让精灵和骑士都答应帮助你的?” “只因为他们都效忠于阿森兰特,”伊尔答道,“在鹿角王座最后一位王子的号召下,他们愿意为国效劳。” “那王子是谁?” 伊尔平缓地说,“是我。你认识的伊尔达,也叫做伊尔明斯特,是王子阿沙瑞唯一的儿子。也就是阿森兰特目前唯一一位王子。” 法尔和拓珊柏呆呆地看了他好长时间。过了很久,法尔才低声道:“我实在不敢相信……但是,我真的想这样做。这是获得自由的大好机会,以后,再也不用向那些巫师卑躬屈膝……” 这时,拓珊柏极其冷静地说:“伊尔-伊尔达,我们会加入的,相信我们。” 法尔扭头看着她,“小珊!你在说什么?我们会被杀掉的!” 拓珊柏反问:“那又怎样?法尔,我们现在在这里的确混得不错……可是,只要某个巫师心血来潮,我们的努力和成功都会在一瞬间之内付诸东流。” 她站起身,月光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就像替她穿上了一席亮光的华袍,“法尔,”她接着说,“我很想做一件真正值得骄傲的事,让人们永远尊敬我,感激我,不论这件事结果如何。我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她从窗外望出去,突然看见不远的房顶站着精灵,他们挥挥手向她致敬。拓珊柏突然感到极为激动兴奋,也大力地向他们挥着手,然后说:“法尔,阿森兰特需要我们!而我们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法尔点着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你说得不错,”他抬头看了看伊尔,“妙手帮随时听从你的吩咐。”他举起剑来向他致敬,剑刃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芒,“你要我们怎么做?” “明天晚上,”伊尔说,“我会叫上你们。我需要小珊去联络骑士们,她最好打扮成一个妓女,才方便出城。出城以后,她要到城外的焚化场那里去找他们。接下来的几天,我需要你的人跟精灵们一起,帮他们搞到需要用的魔法物品,你知道,就是骨头、石头、宝石那一类的。从全城的巫师们那里去偷,精灵会施法保护你们,他们也会指点你们具体偷什么。” 三人互相对视着,“这事情会很有趣的,”法尔眼睛亮闪闪的。 “希望如此,”伊尔静静地回答,“希望如此。” “老法师,他们还在继续攻击我们吗?” 马婪所语带讥讽,“还是我错过了什么好戏?我早晨在厕所里呆了一小会儿。” 依波尔塔的微笑像结了一层霜,“威胁确实存在,而且迫在眉睫的。马婪所,我劝你把你的傲慢无礼先放在一边,对于法师来说,骄兵必败。” 马婪所打断他说:”别来你那套老生常谈,你总是那么杯弓蛇影!” 依波尔塔耸耸肩,”不管怎么说,你得随时准备好咒语和法杖,时刻准备跟敌人作战。” 芑忒廉恩带着愉快的语调走进了房间,“噢?阿森兰特又被攻击了?又兵临城下了?” 马婪所夸张地用手捂着嘴巴,“噢!我真害怕,我真害怕!” 芑忒廉恩也笑道:“我也害怕得紧呐!——依波尔塔,大清早就见到了您,真好!” 老巫师酸唧唧地说了一句,“两个白痴!”就转回身继续翻看他面前的魔法书了。 剩下的两个巫师面带嘲讽地看着对方。 “我看起来怎么样?” 拓珊柏一边问,一边抬起双手原地转了一圈。她裙子上缀着无数小铃铛,一动起来就发出好听的叮当声。腰上的红宝石丝带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人她的职业。外面裹着大红色的斗篷,连靴子也是红色的。 伊尔明斯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我若看到你,一定不会转开视线。”他有点忧伤的说,而她则高兴地笑了起来。 伊尔转着眼睛,留心到她的红斗篷。就像他担心的那样,这斗篷果然是名贵货色。 他连忙抗议道:“噢,小珊,你可是一个在哈桑塔城里挣不够钱,不得不出城去拉生意的穷苦妓女啊!” 拓珊柏有点生气地嘟起了嘴,”可我们也说过,这得是一件好玩的事!” 伊尔叹了一口气,挽起她的手臂。她睁大了双眼,猛地拉过他的头,想要吻他。就在四唇交接的那一刻,伊尔念了咒语。他们出现在城墙外堆满垃圾的后巷里。 拓珊柏皱着鼻子,“我可从没在这种地方接过吻!” 伊尔向她鞠躬道,“女士,那不妨试试看这第一次吧。”他的身体渐渐消失,“你脑子里赫尔姆的样子,可还清晰吗?” 拓珊柏点点头,“清晰得很……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法术!” “那得花很多年来练习的,我的小女士。太姬神在向你微笑呢……千万小心,在找到赫尔姆和他的骑士队之前,可别让那些热情的人们把你弄个半死,也别被士兵抓住。” 拓珊柏向他的方向比了个极粗鲁的手势,接着大摇大摆地朝巷口走去。 伊尔明斯特看着她走远,摇摇头。但愿他能再见到她活生生地回来,而不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今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有人拉住拓珊柏,她笑着拍开了那双手,“先生,我可是现金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三个银币,好不好,姐妹?”一个声音有点沮丧地回答她。 “噢,三个银币!只够你回家找你的姐妹吧!” 拓珊柏嗤笑了一句,继续往前走。这条小路有些昏暗,她在人群里寻找着伊尔留在她脑海里的人像。那个赫尔姆看上去可并不怎么高贵啊。 “要买剑吗,女士?”一个声音在她背后说。 她往回看着,“老兄,我买剑做什么?” “修理修理你的刀子嘴!另一个声音咕噜咕噜地说。“在微弱的营火中,拓珊柏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孔,突地停下了。就是这个人。她上下打量着他,破旧的衣服,背上背着油桶,手上拿着锋利的剑。嗯,一定是他!可她应该怎么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向他们说明自己的身份呢? “哈,这不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吗?”她镇定地回答,朝赫尔姆走去。老骑士歪着嘴上下看着她,手里的刀像蛇信一样逼进了她的胸口。拓珊柏咽了一口吐沫,她从没见过什么人的剑法有这样快!剑尖贴在胸口,冰凉冰凉的。 “别动,小姐,”剑的主人吩咐道,“告诉我你是谁,或者,谁派你来的?” 拓珊柏往后退了一步,裹着斗篷扭了扭屁股。旁边有个人探着头津津有味地看着,而赫尔姆的视线不曾离开她的手。她贴近他的脸,小声又快速地说,“我是替伊尔明斯特和法尔传话的。” 那把长剑立刻消失了,“噢,”赫尔姆嘟哝着,递给她一杯酒,“快来选个地方,我们好好谈谈吧。” “皇家大法师在别的地方,”法尔低声说,脸上全是汗,“要不然我早没命了。”他全身颤抖着。 “放松放松,”伊尔说,“最重要的是,你办到了。” “现在,”法尔又问道:“万一那个巫师用什么魔法看到了我的行踪,就找上我来怎么办?” 精灵在他们身后静静地摇摇头。伊尔朝精灵法师点点头,又对法尔说:“他对尤达使出的法术,都有感应的。” 法尔耸耸肩,但看上去轻松多了。他把一大堆不同的宝石、小瓶、小袋塞进伊尔手里,“都在这里了。他在卧室里还放了一些东西,但我没有找到进去的路,也没带上斧子。” 伊尔安慰他说,“那下次再去吧。” 法尔喘了两口气,突然笑了起来,“有那么多人都想从尤达那里偷点什么,可我是唯一成功的。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就没看见我……”接着他皱眉道:“我的伙计们干得如何?” 伊尔擤了擤鼻子,“那位叫简纳丝的女士,弄出点小小的麻烦。她一不小心撞在了一个仆人的身上,而且鲁莽地杀死了他。还好,跟着她的精灵法师把尸体无声无息地弄到了河里。其他人的行动都和预期一样。” “那剩下还有哪些地方要做?” “依波尔塔的地方先放在一边,”麦嘉拉的声音从身后的夜色里冒出来,“所以你就只剩下马婪所要对付了。” 法尔点点头,“好吧……对了,小珊在哪里?” 伊尔明斯特对他一笑,”我让她去换掉那身珠光宝气的衣服。” “我猜也是,”法尔和麦嘉拉不约而同地说,两人互看一眼,笑起来。 “所以她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她在阿拉苏拉闪那里,她的精灵法师还没报告她有任何差错。” 法尔点着头伸开腿,“那送我去这个马婪所的地方吧。” 麦嘉拉冲伊尔明斯特做了个手势,伊尔便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夜色里无数黑黑的屋檐,“看见那里那幢小塔楼了吗?我们要让你飞进那个小窗户,那就是马婪所的厕所。其他的窗口里都有魔法,很危险。” “让我飞过去?”法尔转着眼睛问道:”伊尔,我还是有点不习惯你是个法师的事实。” “没关系的,”麦嘉拉安慰他说,“伊尔他自己也不太习惯呢。” 法尔爬上房顶,”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吓坏了我。“他身后,两个法师打趣地看着他。 法尔伸向了那枚戒指。这简直是太容易了嘛! 窗帘那边的浴室里传来一个女人抱怨的声音,“红酒都喝光了。” “那再去拿一点来吧,”巫师的声音在浴室另一侧回答道,“你知道放在哪里的。” 水花四处溅开,法尔的手指继续伸向戒指。一只湿淋淋的手从浴帘下伸出,啊!她碰到了法尔的指头! 法尔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天哪,暴露了! 那女人已经惊讶地大叫起来。诸神啊,真的暴露了。 法尔听到巫师的咆哮声从厕所里响了起来,“快让我从这里出去!快!” 他身后响起水滴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反复回荡。 法尔忍不住绝望地叫起来,“伊尔!伊尔!”他绕着桌子跑着,她身体四周闪着光点,跌在厕所门边。“静静地躺着,别动。”一个精灵的声音沉着地响起来。 法尔颤抖着,照做了。他还能有些什么机会? “防护!”巫师不可思议地大叫着,“我的卧室里竟然有一个施了魔法防护的小偷!噢!诸神啊,这片土地是中了什么邪?” 巫师身上还滴着水,怒气冲冲地穿过了房间,手上闪着蓝色的光芒。“我得在弄死他之前,搞个明白!娜那,给我拿点酒来!” 喔,诸神啊,快救救我。法尔额头着地,祈祷着,伊尔,你在哪里啊,我知道你能…… 突然一道光芒闪过,接着是一声不耐烦的声音:“我就在这个房间里!”伊尔对着空气愤怒地说,“我早说过,这房间可很不小!你竟然要我现身出来……” “看在诸神和九重地狱的面上,你他妈的在哪里?” 马婪所大吃一惊:这里竟然有不止一个贼!在他的厕所里!他们毫不留痕地闯了进来。诸神啊!他愤怒地摇摇头,手指上登时冒出蓝色的光焰!火焰击中了一个鹰钩鼻子的年轻人——慢着,这不就是依波尔塔说过的那个人嘛! 他还来不及再有行动,光焰已经从那年轻人身上重重地反弹回来,击打在他身上,把他抛在后面的地上。娜娜再次尖叫起来! “阿拉巴纳……萨谷诺纳……”他在地上翻滚着,挣扎地念道。芑忒廉恩会为这个帮助大大勒索他一番的,可这次,真正是性命攸关了! “麦嘉拉?”伊尔叫唤,“你准备好了吗?” “我会对付他的,”一个温柔的声音回答,“下面有整整一队士兵等着我们呢。” “这就是我显形的原因吗?”伊尔问道,他已经发现那巫师看见了他。 他朝巫师倒地的方向大步走过去,一个酒瓶子朝他头上飞过来。他弯腰躲了过去,酒瓶砸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不错,这就是原因。”麦嘉拉回答他,“下次你帮我找一个好些的酒杯吧,这许多酒浪费了是可惜的。” 伊尔看着那个惊恐地扔酒瓶的女人,难道这些巫师们都喜欢在家里裸奔吗?——噢,看来不是,她身上还在滴水呢。那么他们刚才一定是在洗澡了。 他转过身,看见麦嘉拉碰了碰法尔,“我们先走一步。”她对伊尔说,随后就两人消失不见了。 伊尔看着眼前的裸女,走到那双脚还在扑腾的巫师身边。 “为了吾之父母,”他轻声道,“受死吧,巫师!”他冒出一长串咒语,银色的光球一个接着一个划过这房间,晃动着。巫师挣扎着想要尖叫。 “噢!好个精彩演说!”伊尔背后传来一个新的声音。 伊尔明斯特转过身,才来得及看见一个紫袍短须的巫师,对方已经举起了法杖,瞄准了他的头。 整个世界突然变得黯淡无光,接着是一片赤红。伊尔感觉到自己被重重甩到了墙上,撞碎了一块玻璃镜子,他倒在地上,听见自己的骨头碎掉的声音。 芑忒廉恩满意地点点头,走到这个闯入者的尸体旁边。也许还能被救活?哈。他一眼也没有朝马婪所的方向看。马婪所烧得漆黑的身体和骨头,正摆出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姿势,显得极度恐怖。 “伊尔明斯特?”浴室门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芑忒廉恩转过身,听见说话人吸了一口冷气。这不就是依波尔塔警告过他们的另一个人吗!他紧绷着脸微微一笑,又举起了法杖,瞄准了她的头。法杖闪着光,芑忒廉恩睁开眼睛,他还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对人开过火。 可这次轮到他倒吸冷气了。 那女人还站在门边,眼睛里满是悲伤和狂怒!魔法对她一点效力都没有! 芑忒廉恩再次举起了法杖。而她穿过法杖的光芒,碰了碰她。他还来不及惨叫,已经从阳台的窗口震飞了出去。他还悬在城堡院子里的半空中的时候,却绝望地把法杖塞进嘴里,狂乱地最后一次发射出魔法能量。 芑忒廉恩的肢体和血喷得到处都是,落在院里匆忙赶来的士兵们身上,把他们吓得目瞪口呆。 麦嘉拉不再去理会他,转过头看着伊尔,默念着咒语。蓝白色的光芒从她手掌里射出来,伊尔破碎的肢体渐渐伸展,悬在了空中,平平地躺着。 那蓝白色的光芒更强了。 娜娜向后倒退,惊恐地呻吟着。麦嘉拉转过头看了看她。突然,娜娜面前出现了尤达,他看着她的裸体,冲她大吼大叫,又对着她比了个嘲弄的手势。这时,光芒慢慢退去,她眼前的是马婪所巫师被烧得漆黑的骨头,突然倒下,变成一堆灰烬。 诸神哪,现在我还是昏死过去比较好。娜娜这样想着。 于是她昏了过去。 “吾爱,你会好起来的。”麦嘉拉轻声说。 伊尔试着想点点头,可他好像悬在一个异度的空间,被看不见的波浪托起,他根本无法动弹。 “静静躺着,”麦嘉拉说,用手抚着他的眉毛,她的手指凉凉的,伊尔虚弱地笑了笑,放松了。 “噢,你帮我把后面的事办了?”他挣扎着问她。 她笑笑,苦涩的笑容里透出她多么担心他。“嗯,不止如此。我用了皇家大法师尤达的影像,还让马婪所的女人看见了他。她会认为一切都是尤达干的。” 伊尔自言自语道,“巫师团里发生的内讧,”他满意地说,“我听见……” 话音未落,他已经昏睡了过去。麦嘉拉的眼泪无声地落在伊尔脸上,”我几乎失去了你!我该怎么办?你的复仇,为什么不能是些简单的事情呢?” [16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5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十七章 以阿森兰特之名 第十七章 以阿森兰特之名 以国之名, 破敌无数; 以爱之名, 得就传奇。 贝尔茍斯特之吟游诗人 哈林代?杜兰 民歌《永不干竭之泪泉》 行月之年 那块发光的臂环就在拓珊柏面前了,可巫师们的对话让她停了下来,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我把她带来了,” 阿拉苏拉闪几乎是得意洋洋地走了上来,目光淫荡地看着发抖的娜娜,“她坚持说,那个女人是皇家大法师的帮手,而且尤达还向她挥手道了再见。” “我很难相信这是真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水晶球里传了出来,“带她来见我。” 阿拉苏拉闪鞠了一躬,“当然可以,老法师,”他伸手握住了娜娜的手腕,“我们很快就来。” 他用手贴上水晶球,低念了一个咒语,两人骤然消失不见了。 拓珊柏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松了一口气,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一把将臂环放进大口袋,又拿起一块早就看中的节杖,转过身正要走。突然她又想起点什么,转回身来,冲着水晶球做了个鬼脸,把它也一把拾进了口袋。 “搞定了!”她开心地说了一句,随后就感到精灵法师给她的感应,他要送她安全回去了。 哈桑走过月光下的院子,直奔向他的魔法室。那几个蠢学徒最好乖乖地等在那里,否则…… 哈桑走了一半路,突然惊讶地停下。他脸色微微发白,抬头望着高高的塔楼,聚精会神地听着老法师的召唤。老法师从来不曾这样急切地呼唤过他,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在那高塔内的某间黑暗房间里,水波跳动,荡漾出了阿森兰特皇家大法师尤达苛利的面孔。他奋力凝神屏息,念着咒语。如果这一步成功了,他就可以控制狮头鹰军队了! 他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最有力的巫师,诸神啊知道,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多久,他的耐性很快就会消失了。 尤达叹了口气,坐回椅子,水池里的水波汹涌澎湃,怪兽正要挣脱他的控制。 尤达并不想在这里浪费太长时间,谢尔狄诺和其他巫师都虎视眈眈盯着他皇家大法师的地位呢。噢,他脑海里突然出来了大弟子哈桑的意识感应,哈桑有一点兴奋,也有点害怕。不过他显然是脑子有点不清醒。尤达听了听他的报告,不耐地吩咐哈桑回去干自己的事情,中止了两人的联系。 他身后的水池里,怪物在水池里拼命地翻腾着。尤达快速地伸手在墙上一拍,念了一道咒语,墙壁里轻轻开了一道门。他打开了上面的铁盖子,隐约可以看见墙里幽幽地闪着光。尤达取出四根棍子,插进腰带,又拿了一个小口袋,掏出里面的宝石。接着又用咒语合上墙,匆匆忙忙地走出房间。 一个弟子正在外面抄录咒语,见他出来,有点惊讶,必恭必敬地叫了一声:“主人?” 尤达不发一言,从他身边走过,迈上台阶,走进一个很少使用的阳台。那里立着一座满是灰尘的基架,上面缠满了导线、弯曲的金属条,还有闪光的碎玻璃。尤达停在基架前,把宝石放在上面,用一个指头做了一长串手势。 他的徒弟从座位上半弓着身子站起来,想把尤达的动作看得更清楚些,这时魔法生了效,让他顿时僵在那个尴尬的姿势里。 尤达冷冷一笑,走出了这个房间。在另外几间房间里,他发现另一个学徒的手里掉出了一把他本不该有的房门钥匙,还有一个学徒正在翻看一本不许他看的经卷。看来这个咒语可真做了不少好事。 除非尤达回到这里解除这个凝滞咒语,城堡里的人们会一直沉睡下去。要么就得等到宝石的能量消失殆尽,而那是要上千年才可能发生的事。任何想闯入尤达城堡的人,只要进了这里的大门,也都立刻会被魔法凝固。 要是谢尔狄诺那帮蠢货想趁他不在的时候,搞什么鬼把戏,有他们好看的。 尤达沉思着走下楼梯,来到院里。悬在空中的铠甲卫兵举起了战戟,让他穿过门道,“安嘎拉汉-莫拉斯!”他叫道,”带我到这里来!” 几步之外,他已经消失不见。一道亮光在群山之角上方闪过,朝着东南方而去。 热腾腾的烤面包香气钻进几个路过的士兵鼻子里。他们停下脚步,循着气味,闯进了面包房,珊迪丝正弯着腰捧着托盘。一个士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抬起头,惊叫起来。 她丈夫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暴怒地冲到妻子身旁,想保护她。可两把利剑立刻架上了他的脖子。 “你,别动!”一个拿着剑的士兵飞扬跋扈地说。 “你们……” “住口!退后!”另一个士兵咆哮道,又从最近的托盘里拿了一条面包,“这个我们也要了。” “珊迪丝!”面包师被两把剑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悲切地叫道。 “别管我,”她被他们拖着往门口,哭着对丈夫说,“别管我,他们会杀了你的!” “诸神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汉尼拔痛苦地冲上去。 “因为国王看中了你老婆,我的阁下!”一个士兵开着残忍的玩笑,另一个抄到汉尼拔身后,用拳头狠狠地砸在他后脑勺上。汉尼拔张着嘴,最后一声诅咒还没骂出口,已倒在了地板上。 法尔吃吃笑着,“没办法,只有下水道才是进入城堡的唯一通路。” “你就不知道什么秘密通道吗?”赫尔姆皱着鼻子,看着肮脏的城墙,垃圾渣挂在他脸上,他憋住想要呕吐的感觉,看了看身后的骑士们,大家也都是一副苦闷表情。 “我当然知道,”法尔恶作剧般说,“可我想,巫师团也会想到那里的。想从那里潜进去的人都中了巫师们的魔法陷阱。就这样,我们少了好些竞争对手呢。” “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你这油嘴滑舌的小子!”赫尔姆抱怨着,举起剑,好让它不被水弄湿。走在齐胸深的脏水里,垃圾打着漩从他身边漂过。他忍不住想,为什么精灵们不能弄点法术,把这些臭水弄走呢!他们就只顾着藏在别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法尔指着前面漆黑的空间说,“前面有一个手柄,打开之后,上面是间大厅,那里面有六个‘圣洞’,还有很多脏东西,每年春季都要清理的。——你们该知道那是什么洞了吧?现在,记好了,阿诺佛来,左边的那几个洞,都可以通往卜莱欧斯特的房间。看好,这只手是……” “谢谢你,你这小偷,” 阿诺佛来忍不住抱怨道,“我还分得出来什么是左右!” “嗯哼,你们是骑士嘛,”法尔快活地调笑说,“要是哈桑塔的贵族们像你们这样明白事理……” “其他的洞是通向哪里的?” 阿诺佛来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赫尔姆很欣赏自己的伙计这么干脆,歪着嘴笑了笑。 “有两间房间是学徒们用的,”法尔说,“但是一到早晨,他们就得早早起来给师傅准备早餐和洗澡水……最后一个洞通往一间阅读室,不出意外的话,那里应该是空的……赫尔姆和我继续往前面走,到阿拉苏拉闪的房间去。伊尔明斯特王子向我们保证,如果城堡被惊醒,他会即时在里面现身,好吸引敌人攻击他,而不是我们……各位,明白了吗?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噢,”一个骑士听完,穿过脏水开始往前走,一边嘟哝着,“真不知道这么闹腾的小偷怎么在哈桑塔偷东西,难道说他们只光顾聋子的家吗……” 阿拉苏拉闪听到徒弟的尖叫声,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小子真是笨蛋!他想,自己本来更喜欢两厢情愿送上门来的小男人,可尤达非要送给他这个蠢货!毫无疑问,这白痴是尤达派来的间谍!他在魔法上绝对毫无造诣,不是打碎东西,就是把各种法术搅和在一起,弄得一团糟…… 巫师往厕所里看了一眼,那个笨蛋徒弟跌坐在椅子上,裤子掉在脚踝上…… 阿拉苏拉闪的脸色僵硬起来,他的徒弟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来的东西刺倒在一旁,一把血淋淋的剑从下水孔伸了出来。他大惊失色,连忙从腰带上一把抽出法杖,走上前去。 阿拉苏拉闪瞄准着,正要射击,转念一想,要是他把头伸到洞前面,有人用剑刺他怎么办?还是等那些刺客现身,再一个一个收拾他们吧……于是他蹲下身,慢慢等着。 他身后的墙突然无声无息地开了,阿拉苏拉闪转过身,那里竟然出现一道他完全不知的暗门!他还来不及反应,有人已经狠狠地砍中了他的肩膀,法杖从他手指间无力地滑落在地上。 满身污秽的刺客举着剑,从换衣间里冲了出来。卜莱欧斯特毫不迟疑,举起了戒指,朝那人射去。他不慌不忙地退后一步,好让那人有足够的地方倒下。 可随即而来的第二个刺客让巫师脸上现出一丝诧异,但他再次举起戒指,又射中了对方。那人往地上倒下,可肩膀上闪出一道光来!诸神啊,匕首朝卜莱欧斯特的眼睛刺过来,他闪躲不及,刀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厕所里又冲出一个刺客来,他还来不及用手擦干净脸上的血,已经被四处刺来的剑砍成了刺猬。 水晶球闪着光。依波尔塔专横地挥了挥手指,让娜娜坐下。娜娜已经被完全吓傻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老法师从椅子上站起来,瞪大眼睛望着水晶球。 水晶球又闪了一次。“既不是……也不是……”依波尔塔嘟哝着,碰了碰桌子下面的一个机关,小声念了一道咒语,整个房间顿时响起了巨大的铃铛声。 “我们被攻击了!被攻击了!”铃铛声在整个城堡里回荡着,老法师靠近水晶球,大叫着,“卜莱欧斯特?卜莱欧斯特!快回答我!”等他看清水晶球的深处,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从胸前的衣服里摸出一顶宝石小帽,匆匆戴在头上,头发乱蓬蓬地冒在帽边外头。若是换个场合,娜娜铁定会大声嘲笑这老人的丑态,但现在她可笑不出来,她太害怕了……到底什么能让这老法师如此害怕,他可是巫师团里地位最尊贵的人哪。 依波尔塔迅速念着一道他最不想动用的法术,整个房间顿时响起了水晶破裂的声音。娜娜屏住气看着。 依波尔塔的大厅里立刻出现了五个无比惊讶的巫师,分外惊讶地质问着:”你怎么……” “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 依波尔塔举起手,喝道:“各位!我们如今必须拼死一博。若分散开来,我们必死无疑!” 急促的铃铛声响了起来,士兵们边骂边站起了身,“这事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莱欧把骰子一扔,匆匆忙忙地朝楼梯跑去。 “不错,头一遭!”剑士长塞瓦嘟哝着说,紧跟而来,“我打赌,能吓坏一打巫师的事,也准能吓坏我们!” 莱欧正要回答,可一把剑从黑暗的小道上刺了出来,正戳进他的嘴里,来了个对穿!塞瓦来不及打住脚步,剑尖直顶着他的喉咙。好不容易,他才问出声:”你、你、你是谁?” “阿森兰特的骑士,萨纳?布拉帕,”持剑人走到了光亮之下,胡子丛生,身上战甲仿佛经历过上百次战役。 骑士手中的利剑灵巧地动了两动,就挑下了塞瓦的剑。剑士长跟着士兵们匆匆往后退着。老剑客露齿一笑,大声道:“现在哪位英雄想第一个上来就死?” 坚士卜?欧桑恼恨地抱怨着,“看在诸神的份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从香喷喷的床上站起身,看着在床上还在等着他的女人,依依不舍地提起裤子,扣好钮扣。如果听到巫师团的应急铃而不即时出现,那处罚可是极其严厉的。 他对床上的女人吩咐道:“留下来,可别喝太多酒,我马上就回来。”他拿起自己珠光宝气的剑,往门外走去。 沿着有火把照明的小道走过去,平常空无一人的贵宾室里现在挤满了一堆人。一大群保镖,一个阿森兰特的特使,还有他最恨的人——瑟洛?塞理安,手里也提着自己的剑。 坚士卜黑着脸,把剑插进腰带,伸出手跟塞理安握了握。类似这样的“事故”,可是多年难得发生一回啊。 瑟洛眼神调笑,道:“晚上好,吾爱。”他知道,这个多年前的老笑话定会激怒他的老对手。 坚士卜果然咆哮着拔出了剑,但瑟洛笑着跑开了,朝下面的守卫室跑去。坚士卜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这个花花公子紧跟着自己的对头跑下了去。人们不是常说吗,事故总会发生,而且它还特别爱从后面发生…… “发生了什么?” 从前的瑙浓?葛莱默,现在的瑙浓?图蒙佩放下杯子,眼里闪着机警的光。达拉葛心里快活地想着,啊,这好好的一朵鲜花,让皮森这年轻的傻瓜给白白浪费了。 老农夫站起身,嘟哝着说,“这是他们的警报铃,传唤武装的。嗯,我得去……” “不,叔叔,” 皮森猛地跳起来,操起剑,”让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您照顾好瑙浓吧。” 他不等达拉葛回答,就往门外冲去。 啊,这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在妻子面前卖弄。达拉葛心想着,走上前砰地关好了门,要是巫师团见到瑙浓,那可不得了。 门外,一个匆忙的士兵撞上了皮森,但那个士兵仍然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跑着。皮森可没这么幸运,他鼻子撞在了墙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达拉葛气急败坏地大叫了一声,这个蠢货!瑙浓听到叫声,站起来尖叫着冲出门,扑向自己的丈夫。 这时,一个打扮华丽的贵族用剑指着瑙浓,喝道:“退回去!婊子,难道你没听见警戒铃吗?”瑙浓被推回门口,手臂上被那人的剑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染红了她的裙子。 够了!老达拉葛可是受够了!他两步上前,一把抢过侄子手里的小剑,另一只手把他推到瑙浓身边,“帮她包好伤口!”他大声说,朝那匆匆赶路的贵族奔了过去。 他身后,皮森急切又失望地问道:“可是,该怎么包呐?” “用你的衬衣!” 达拉葛咆哮起来。 “但是……这是新的,这……” “那就用你的鼻子!你这个石头脑袋!” 达拉葛又朝他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贵族追了过去。 他赶到贵族面前的时候有些气喘,不过还来得及一拳砸在那个香喷喷的花花公子身上。还好,这把小巧的剑还没有断。 花花公子被打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好半天才举起了剑,威胁地在达拉葛面前挥动着,”你这老头,竟然敢打我?” 老农夫一把把他的剑砍到一边去,怒气冲冲地大吼道:“你竟敢对我图蒙佩家的女人动刀子!她可是手无寸铁的!你这人渣!” 老人的剑几乎擦上他的鼻子,坚士卜赶紧倒退一步,这胡须斑白的老人是来真的! 身后传来一声大笑:是塞理安!坚士卜恼怒地吼了一声,从老人身边滑开,躲过致命的一剑。 “噢,诸神啊,你竟然跟老头子打了起来?坚士卜,你可是越来越不长进了。”塞理安嘲弄地说道。 坚士卜狂怒地朝老人挥着剑,两人的剑狠狠地撞击在一起,一次!两次!三次!坚士卜裤子左右的饰物全掉在了地上,叮叮当当地想着。老人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我希望你身上没了那些废物,能动作快一点!” 坚士卜惊讶地看着他,可那把小剑又冲他砍了过来。他有些狼狈地躲开。塞理安的嘲弄声又传了过来,心满意足地看着他被人戏弄。 坚士卜哪能按捺得住?又猛地朝老人挥剑,可老人的剑每次都不慌不忙地迫近他的咽喉和脸颊,倒是他自己手忙脚乱,完全无法施展。他退了好几步,竟然转身往山下跑去。 老人扬起了眉毛,怒道:“哪有人竟从决斗里逃跑的?你这份德行,哪配当贵族?” 坚士卜却没有回答,只是大张着嘴。达拉葛这才看清,从坚士卜背后刺进了一把剑,剑尖由他胸口而出,染着暗红色的血。一双穿着马靴的脚把他的身体从剑上蹬开,坚士卜无力地倒在地上。 “这就是阿森兰特的贵族?”那突然出现的剑手不屑地看着手里沾满鲜血的剑,“看来我们早该清理一下这里了。” 瑟洛?塞理安从老农夫身边走上前,喝问道:“你是谁?” 赫尔姆瞟着这人身上的丝绸衬衣,袖子边绣着交错的龙纹,回答道:“阿森兰特的骑士。但看过你的衣服之后,我想我的手艺比你的裁缝好多了。” “骑士?这是什么蠢话?这里早没……”塞理安眯起了眼睛,“你是效忠孛醪佴国王和巫师团的吗?” “小子,恐怕不是。”赫尔姆说,上前一步,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跟他打扮差不多的战士。 瑟洛挥舞着手里闪闪发光的剑,兴奋地大叫着:“叛国者,别再往前一步。否则,死!” “今天是个讲演的好日子,”赫尔姆回答道,继续缓步上前,“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比你那香喷喷的朋友好点……” “朋友?”瑟洛不屑一顾地摇着头,”他可不是我的朋友——现在,退后!要不我就……” “要不你就朝我挥挥剑?”赫尔姆极嘲弄地说,可随着瑟洛从脖子附近抽出一个小东西,举到嘴边,他面色凝重起来。 这下瑟洛奸笑着说:“要不我就用这个宰了你们!我早说过……” 这时达拉葛?图蒙佩紧走了两步,一剑刺进了瑟洛的耳朵。年轻的贵族鬼哭狼嚎地惨叫起来,手里的刀和东西都掉在地上,面朝下扑到在地。 达拉葛望着他身后的那个骑士,“赫尔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赫尔姆?石之剑?” “达拉葛!你这老狮子!好久不见啊!”两人拥抱起来,像老兵那样比了比剑。 “我听说你当强盗去了……赫尔姆,你在做什么,这么多年?” “一开始是宰那些士兵!”老骑士回答,“但我现在发现宰巫师团更有趣,所以我就这么做了。要加入我们吗?” 达拉葛咆哮道:“你这老土匪!我当然会加入!带路吧!” 赫尔姆转过眼睛,“你这臭贵族,”他撇嘴说了这么一句,便往前走去。 巫师们看了看老法师,又面面相觑了一阵,极不情愿地同意了。他们皱着眉,甚至有些小小地扮着鬼脸,对这一切深表怀疑。但眼前的情况已容不得他们细想, 在电光火石之间,依波尔塔硕大的魔法室里,落地大窗的玻璃突然从上至下地裂了个粉碎。 从窗户里闯进来一个足有两个人那么高的法师,白色胡子,全身上下冒着火焰,他站在空中,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法杖,直端端朝他们走来。众巫师几乎是众口一词地念着一个咒语。整个空间仿佛突然碎裂开来。 老法师的大厅消失了,只从厄苏尕高塔上降下一些碎石头和灰尘。 在众人都不曾看见的身后,依波尔塔的水晶球像有生命般的,得意地眨着眼睛。 伊尔看着拓珊柏拿回来的水晶球,上面的影像渐渐消失了。”麦嘉拉,干得真棒……每个人都浪费了一道强力的咒语。” 麦嘉拉点头道:”嗯,但我们没办法再抓住他们了。如今他们已经聚在了一起,又离开了大厅。骑士和法尔的人没办法搞掉他们。” 伊尔耸耸肩,”那只有让我们来干了。” 士兵们成群结队地跑着。拓珊柏的箭法并不太好,可面对这么明显的目标,想要射不准也难啊。两人看着精灵法师展开手臂,念着咒语,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全都摔倒在地,拼命地揉着眼睛,有些撞在了墙上。其余跟在后面的士兵也摔倒了好些。 藏身在上方的盗贼虚张声势地大叫起来,“我们被攻击啦!”另一个躲在别处的盗贼也紧跟着发出尖叫。不一会,整条路上就挤满了惊恐万状的士兵,喧哗着,叫嚣着,举着剑东奔西跑,乱作一团。 法尔看了,张大嘴巴嘿嘿乐着。 “你那是什么笑法啊?” 拓珊柏开心地看着下面的士兵们和自己人互相干了起来。 “他们每死掉一个,对付我们人就就少一个。小珊,你看我们在哈桑塔这么多年,哪一次行动不是害怕巫师们的跟踪术?可现在他们就那么傻乎乎地互相砍了起来,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布莱伊尔也无声地笑起来。这高大的精灵虽也跟法尔很有同感,但他并不那么乐于承认这一点。不管怎么说,今晚之后,他们能痛痛快快地把剑插进“神圣”的巫师团的喉咙里,这实在是一件让人快活的事。 不过,现在…… 布莱伊尔遥望着破晓之前深灰色的天空,三天前他设下的一个预知魔法正向他报告着坏消息。他匆匆往后走,这让他的同伴感到十分惊讶。但他挥挥手,示意众人跟他保持距离。 “恐怕,我一个人的战争即将开始,”他低声说,他身形变得更加高大,更加伟岸。他背后生出了巨大的翅膀,爪子在火炬的光下闪闪发光。一条巨龙破窗而出,长长的尾巴还留在地面晃荡着。 拓珊柏吓得目瞪口呆,那条布莱伊尔变成的龙很快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以外。她转过头看着法尔,头一偏,晕了过去。 法尔伸手揽住她,“我想她对这些变来变去的事情还不太习惯,”他好像是向众人解释着,那个叫德尔山的精灵靠上前来,用手轻轻地捋了一下她的发丝。 安嘎拉汉-莫拉斯强壮有力地驮着尤达,飞过了这片大陆,直朝着厄苏尕而去。看来,这次的事情可真不小啊。巫师团内讧了起来,草民在暴动……难道那些蠢货就不知道趁早提防吗!这事可算给那些家伙好好上了一课!要不是因为依波尔塔那个老蠢货,他早就把暴民给镇压了! 皇家大法师看到地面的情形,忍不住气愤的咆哮起来。这时,他的巨大黑龙已经来到哈桑塔上空,正要飞下去。尤达突然见到另一条龙由下而上飞了上来。 一条银色的龙…… 尤达眯着眼睛,这一定是哪个巫师知道他会驾龙而来,搞出来的小把戏……想阻止我吗?尤达冷冷一笑,发出了他带来的最强的法术。黑色的死亡火焰从他张开的双臂喷涌而出,两条龙在空中相遇,火球直朝对方而去! 银龙躲过了火球,尤达的死亡火焰消失在空中。皇家大法师不可置信地看着天空,连忙抽出一根法杖,朝那龙射击。绿色的光团击中了银龙的身躯,它颤抖着,转过身往后飞去。尤达满意地一笑,驾着自己的龙紧紧跟上。 “我的妈呀!”马车夫惊恐地大叫起来。在这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路人跟着马车夫眼光往天上看,但见两条龙盘旋交错地正在激战。人们尖叫了起来,有人立刻跪在地上埋着头祷告,更多的人则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腿上,仓惶失措地在街上狂奔。 马车夫望着天上双龙大战,心里恨恨地骂着。黑色的那条龙,自然是皇家大法师的,他是从来不会考虑下面的百姓的。可那条银色的龙又是谁呢?唉!神仙打仗,还不是百姓遭殃?他看见黑龙吐出一道酸云,忙不迭地打个抽抽,等会那云就会变成硫酸雨落下来,打在人皮肤上就没命了。车夫只希望自己此刻身在别处。 可别处,也不见得比这里安全多少。在两条龙的威吓下,哪里都不会安全的。街上的人们四处逃窜着,房屋的窗户尽被震裂开来。马车夫看了看周围,打定了主意:既然哪里都不安全,他决心留下来把这一幕给看完。这一辈子他可没多少机会能遇到这种事。若诸神保佑他平安,让他活了下来,他一定每天都把这事挂在嘴边! 黑龙咆哮着。布莱伊尔可没时间回应它,他尽量把身体蜷曲,甩着尾巴,用魔法保护着自己,免得被巫师的法杖射中。 “给我停下,攻击它!”尤达喝道。片刻之后,他击中了银龙盘旋着的尾巴。银龙整个身体都猛地震了一下。巫师见状,哈哈大笑一声。 空中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闪了一下,但尤达并没感到痛苦。一个失败的魔法,他毫不在意的想着,轻蔑地耸耸肩,驾着自己的龙往下冲去。只要安嘎拉汉-莫拉斯的爪子能扯烂银龙的翅膀,那这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掉的。 黑龙的翅膀起劲地拍着,尤达为它的勇猛兴高采烈,他耳边风声呼呼,就像在宣告对手的失败。来吧! 银龙猛烈地拍着翅膀,想要躲过俯冲而来的黑龙。尤达呼喝着,“快冲下去,冲下去,别让咱们的敌人逃跑了!”但银龙虽身形较小,动作十分敏捷,它紧贴着黑龙的肚子飞了过去。 安嘎拉汉-莫拉斯前冲过猛,幸好尤达紧紧抓着鞍绳,才没从龙背上掉下去。因为刚才黑龙伸出爪子想抓,所以不得不收起翅膀,这下便连人带龙地直端端从半空中砸向哈桑塔的房顶。 尤达极是气愤,转过头来,用法杖瞄准了银龙的脸。银龙的眼睛里,既是骄傲又满是悲伤,布莱伊尔知道,这下他是躲不过了。 绿光射了出来!可竟然被一道看不见的防护挡住了,尤达身边冒起一团光球……诸神啊!魔法被反弹回来了!尤达恐惧地大叫了起来,费伦大陆似乎在他面前炸裂了。 强大的冲击波把他的龙鞍完全震碎,而他袖子里的另一条法杖似乎也出了什么问题,尤达的一只手臂转眼失去了影踪,他从鞍上掉了下去。 尤达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知道自己正和龙一起往地上栽。 黑龙尖叫着,惊醒了大多数还在沉睡中的市民。街上大乱,人群四散逃命。它背上安置座鞍的地方,现在被魔法震开一大条伤口,血红的肉往外翻着。它的翅膀无力地扑腾,想飞也飞不起来,沉重的身躯一下子砸在了厄苏尕的高塔上。 整个哈桑塔都随着巨大的冲击震动了起来。布莱伊尔身心疲惫地扇着翅膀,看着黑龙倒插在地面上,破破烂烂仿佛一只被踩死的小虫子。而厄苏尕的高塔顷刻倒下,卷起无数尘土,下面的士兵无助地看着死神的降临。布莱伊尔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心神一旦松懈下来,剧烈的伤痛让他无法自控。布莱伊尔感到自己的魔法已然消退,他流着血的身体渐渐变小,翅膀缩回了脊背,变回了精灵的形状,往地面坠落。 房顶已近在眼前。没有时间再施展另外的魔法了。“我神蜜斯特拉,”他喘着气,挣扎着睁开自己的眼睛。他看见自己的身躯冒着烟,可突然,有人伸出手,轻轻托起了他。狂吼的风声缓和下来,布莱伊尔再也忍不住溢出眼眶的泪水。 他拼命眨着眼,想要看清救他的人。一双黑色的眼睛——那是伊尔明斯特的朋友,麦嘉拉! 布莱伊尔张大眼睛,敬畏地看着她,“女士?” 厄苏尕黑乎乎的下水道里,突然闪起刺目的光芒。一个血淋淋的心脏砰蹬砰蹬剧烈地跳动着,散落在四周的肢体渐渐往心脏周围靠拢,慢慢地拼合在了一起,一条胳膊,一块胸大肌,一颗头颅……尤达拼足了一口气,正组合着自己残留的肢体。他粗重地喘着气,试着把腿继续往身上拼。 有好几次,尤达都惨遭灭顶之灾,身形尽毁。可每一次,他都奇迹般变了回来,更加高大,地位也更加崇高。伤痛慢慢减退,尤达的信心也增强了……最后的胜利者永远都是他!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搞定一切大麻烦! 他的残肢上长出了新的手臂,慢慢地冒出手和手指。尤达试着让它们动起来,但没成功。嗯,神哪,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 依波尔塔的水晶球里,伊尔仿佛一个复仇天使,可巫师团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大厅到处都开始坍塌,石块纷纷往地板上掉。骄傲的巫师们匆匆忙忙地往后躲着。伊尔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依波尔塔,老巫师只来得及念出最后一道咒语,整个大厅的地板已经全裂开了。巨大的声响几乎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聋。老法师头上的宝石帽子上,每一颗宝石都闪着光,燃烧碎裂。依波尔塔惨叫着抓住自己的脑袋。 伊尔的影像从水晶球里消失了,老法师头上的帽子却形成一道强大的气体涡流,把屋里每个巫师都卷起来,朝一个方向撕拧他们的身体。 整个屋里响起仓惶的惨叫声。 麦嘉拉站在下面的阳台上,看着这一幕,轻念了一道咒语。伊尔满身是血地出现在她身后,喘着粗气。他们一起看着那破碎的大厅。老法师无头的躯干在地上摇了摇,倒下了。另一道墙边,一个巫师为自己失踪的双膝哀嚎着,另一个巫师则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堆骨灰。 剩下的巫师纷纷想逃得一命,拼命地念着咒语,往外奔跑。可那气体涡流是可以吸收能量的,他们每念一道咒语,涡流的力量就增大一分,它风驰电掣地卷过整座大厅。城堡不断地摇晃着。 麦嘉拉皱着眉,用手做了个往回拉的手势,她小声道:“必须把他们留在大厅里!” 涡流的力量又大了几分,那些巫师被整个吸起来,拉回了大厅的后墙,动弹不得。依波尔塔的魔法大厅嘎吱嘎吱地折叠起来,石块纷纷往下坠落。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不停地响着。一个巫师被涡流卷了出来,朝另外的塔楼飞去。他在半空中还试图念咒,可身体已经被扯成无数碎片,四散着掉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院子的地基也开始摇晃,门窗、地面铺着的条石,都被不可思议的魔法涡流卷了起来,四面八方地散落着。 依波尔塔的魔法大厅终于完全坍塌了。到处都有火烧起来。阿森兰特的士兵们大喊大叫,举起战戟却看不到敌人身在何方。 他们只听见到处都是刺耳的哀嚎,一瞬之间,天空尸肉横飞。血淋淋的断肢、头颅漫天飞舞,就像在下一场血雨。 “走吧,”麦嘉拉拉起伊尔的手,两人不慌不忙地从半空降下来。厄苏尕的院子里到处都是士兵,他们还差几步就降到地面,一队从角落里跑出的士兵刚好挡在两人面前。 带队的队长看见面前出现两个法师,忙不迭地挥着手,“发生什么了?”他怒吼着。 伊尔明斯特耸肩道:“我想,也许是依波尔塔施法的时候念错了一两个字吧?” 队长怀疑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倒塌的塔楼,“我怎么不认识你!”他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伊尔微笑着说,“我是伊尔明斯特?艾摩,阿沙瑞的儿子,也就是阿森兰特的王子。” 队长顿时喘起粗气,好不容易才咽下一口唾液,困难地说:“你、你,是你造成这一切的?” 伊尔愉快地笑了笑,看着眼前挡着去路的交错战戟,“是我,又怎么样?” 他举起了手,身后,麦嘉拉也举起手。小光焰从他们手掌里迸出。士兵们一起害怕地大叫起来。他们手上的战戟顿时燃起熊熊的火焰,掉在地上,众人慌忙退回到角落里。 麦嘉拉庄严地向他们挥挥手,”汝等自可散去。”话音未落,已经忍不住开怀大笑。紧接着,伊尔的笑声也掺了进来。 “我们坚持不住了!” 阿诺佛来的头盔被劈开了一半,他眼睛上淌着血,冲着赫尔姆大叫着。 老骑士冲他吼道,“我知道!不用跟我说!” 他身旁站着火红脸膛的达拉葛?图蒙佩,他手里挥着一把沉重的剑——从一具尸体上拣起来的,他右手替赫尔姆挡着刀剑,不停喘着气。这些努力,很快就能得到报偿了。 还活着的骑士们站在厄苏尕高塔的院子里,围成一团。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冲向他们,就凭几个人是没办法跟这么多人硬拼的。 “我们真的撑不住了!”一个战士一边大叫,一边把剑砍进一个冲上来的士兵的面孔。 “坚持战斗!”赫尔姆嘶哑地大叫道,“就算我们失败了,今天多宰一个就多赚一命!记住,我们的血是洒给阿森兰特的!” 一个剑士长突破了达拉葛的保护,朝赫尔姆的脸上砍了一剑。老骑士好像怒狮一般,把对手从头顶劈开,他的剑卡在了对手的骨头里,拔不出来。赫尔姆只好捡起另一把剑,好继续战斗。“王子,你现在在哪里啊!”他又砍杀了另一个靠近的士兵,“阿森兰特的骑士们可当真支持不了多久啦!” 大部分人开始吃早饭的时候,国王孛醪佴正兴高采烈地吃着晚餐。他的肚子里塞满了美味和醇酒,于是先到小厅里打了一个盹。隔了一会,他重新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往他偌大的卧室走去,期待今天的酒足够新鲜,女人足够漂亮。 他高兴地看到自己的大床上躺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月爪团的首领依莎佩拉,她身上佩着珠宝,就像是一只猫一样,软软地摊在垫子上。另一个女人躲在她背后瑟瑟发抖,她是国王不久前在一个面包师那里抢来的。她全身赤裸,只带着魔法束链,那玩意儿能叫她更听话。束链栓在她的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闪闪发光,就跟依莎佩拉身上的珠宝一样耀眼夺目。 孛醪佴用野兽般的眼光看着她,从身旁的桌子上拿过一只高脚玻璃杯,轻轻嘶叫着,爬上床,停在两人中间。他把酒一饮而尽,盘算着该先上哪个女人。依莎佩拉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朝他挤了过来。国王又看看珊迪丝,她在锁链里焦急不安地躺着。 孛醪佴把视线从她身上转开,一把拉过依莎佩拉,把舌头探进她嘴里,咬了下去。依莎佩拉因为疼痛”咝”了一声,让他忍不住兴趣大增。他还记得上次她温暖又带着咸味的血…… 这时屋里突然闪出一道光线,响起一声铃音。孛醪佴抬起头,有些惊讶。阿森兰特的皇家大法师竟然站在他的床边!孛醪佴看了一眼紧紧关着的房门,勃然大怒道:“你在搞什么鬼把戏,巫师?” 尤达也朝国王怒喝:“我们被攻击了!要是想活命的话,赶快从这里起来!” “谁会这么大胆……” “等会我们才有时间去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现在,给我起来,要不我就把你的头给砍下来,我自己戴上那顶王冠!” 孛醪佴的脸色因为狂怒变得发黑,离开两个女人身边,站起身从墙上拿下宝剑。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把剑刺进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巫师的身体,只有这样做,他才能从这座古旧的城堡里重获自由。可尤达的动作比他快多了,转过头来对着他的剑尖,用冷酷清晰的口吻胁迫道:“别再动这个念头,永远也不要。你想想后果看?”他靠近孛醪佴,用耳语对他说:“你的王座还不是靠着我的魔法?” 国王手里的剑突然变成了一条毒蛇,咝咝地叫着,缠在了他的手上! 孛醪佴顿时僵在恐惧里。可毒蛇又变回了剑的形状,冷冷地闪了一道光。他打着哆嗦,极不情愿地望着巫师冷酷的目光,吃力地点点头,顺从地跟在尤达的身后,走出门去。 “你知道,我必须一个人完成这件事情,”两人站在黑暗的通道口,伊尔轻轻对麦嘉拉说道。 麦嘉拉拍着他的手,微笑道:“我就在不远的地方,若你需要,尽管召唤我。” 伊尔用雄狮之剑向她敬了个礼,转身走进通道。他收起短剑,换上了一把更顺手的长剑。 这位阿森兰特的王子,如今只剩不多的魔法可用了。他满身血污地仗剑向前,走进了厄苏尕的大厅,朝着国王的正殿走去。他走过一个又一个仆人,一个又一个朝臣,他们全用恐慌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匆匆忙忙从另一条通道逃了出去,大门在伊尔身后合上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但几乎再无力向前。卫兵们看着他,纷纷举起了剑。还好,麦嘉拉为他施了一道法术,让兵丁们全部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接着,他来到一扇弓形大门之前,七个士兵站在门口守卫。伊尔念了一道催眠法术,众人无力地瘫倒在地,呼呼大睡。他继续往前走,轻轻推来开了大门,闪了进去。 大厅里奢华异常,四周都是珠光宝气,到处点缀着各种宝物。沿着深绿色的地毯,一张高大的椅子立在大厅的另外一头。 鹿角王座。 伊尔挣扎着向它走去,提醒自己,这不仅仅是一把椅子,还代表了它统治之下的那片国土。仆人们,等着国王早朝的朝臣,来觐见的商人,都退到了两旁,好奇地低语着。 伊尔就当没看见那些人,还是一步一步走在那地毯上。 王座旁边站着一个高大强壮的秃头男人,手里持着足有伊尔那样高的战锤。那人对这闯入者冷冷地发问道:“来者何人?”他向前迈了一大步,战锤举起,仿佛随时可以砸向敌人的头颅。 “阿森兰特的伊尔明斯特王子,”来人镇定地回答,“若汝愿意,自可站在一旁。” 守卫轻蔑地讥笑了一声。伊尔明斯特放慢步伐,举起手里宝剑,朝那人比划了一下。守卫怀疑地看了一眼,站着不动。 伊尔朝他一笑,挥起了雄狮之剑。守卫用战锤猛地把剑击到一旁,抖了抖手腕,好让战锤的尖刺插进这无礼蠢货的脑袋。伊尔倒退一步,嘴里念念有词,举起另外一只手,像是扔出了什么又轻又脆的东西。 王座的守卫突然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好像是被大石头给砸倒的一般。伊尔迈过他的身躯,坐上了鹿角王座,把宝剑平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之上。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了起来,接着一道紫色的闪光现出,皇家大法师出现在大厅里,身后跟着七个举着十字弩的守卫。他挥了挥手,七根利箭就笔直地朝王座上的那个人射过去。 年轻的闯入者镇定地比划了一下,那些箭纷纷落在他面前。 巫师飞快地念起咒语,而士兵队长则命令道:“上箭!” 伊尔的嘴唇轻轻动着,可围观者只见王座周围的空气波动起来。他比巫师慢了一步!这下伊尔再不能用任何法术阻挡射向他的箭了! 皇家大法师哈哈一笑,吩咐士兵放箭。伊尔站起身形。 人群里一个胖子商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苗条的黑眼睛女人,她举起一只手,带着强大的威势挥了一下,飞在空中的箭转眼已消失无踪。 队长转过头,指着麦嘉拉喝道:“朝她射击!” 两支箭同时射了出去! 伊尔这时跳出了尤达的法力范围,定睛一看,只见那两支箭尖上都闪着夺目的蓝色光芒! 他惊恐地看着,一切却已来不及。尤达冷酷的笑声响起。一支箭已经突破了麦嘉拉的魔法防护,正射中她的胸口!她慢慢倒了下去,另一支箭跌落在她身旁。 尤达张狂的笑声更大了。 伊尔全忘了自己的安危,猛冲下来,朝他最爱的导师扑了过去。只有几步之遥,麦嘉拉的身形渐渐消失了。 她倒下的地方空空如也。伊尔眼睛冒着怒火,狠狠地瞪着巫师,念着咒语。巫师却朝他讥诮地笑了笑,也消失了。 这时伊尔的咒语生了效,大厅里四面怒火暴涨,士兵们尖叫着,倒地翻腾,手里的弩掉在地上。一个士兵的盔甲已经被魔火烧成赤黑色,他朝大门外疯跑去,把一个商人撞倒在地。朝臣们发出惊叫,纷纷向门口冲去。 人们如潮水般冲开大门,却见国王孛醪佴只穿着一条马裤,上身赤裸,手里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剑,眼睛里全是杀气。 众人连忙退开,但当他们看见国王背后站着的皇家大法师之后,却只恨自己没多长两条腿。 大法师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手里演绎着魔法。伊尔脸色发白,念诵攻击咒语。空气震动,鹿角王座摇摇欲倒,可最终什么也没发生……只有一点灰尘从屋顶落下来。 尤达得意地大笑着,放低了手,他的魔法防护起了作用,“你现在可在我的手心里!笨蛋王子!”紧接着,他的脸色变了,痛苦地向前倒了下去。 他身后站着一个拿着匕首的面包师傅,瑟瑟发着抖。汉尼拔是到厄苏尕来找妻子的。众朝臣屏起呼吸。 汉尼拔弯下腰,举起匕首想要割断巫师的喉咙。但巫师用手指挣扎着比划了一下。 面包师手里的匕首立刻裂成了碎片,金属碎片四处散落。倒下的巫师身上,罩起了一个防护笼。 伊尔瞪着尤达,另一个魔法笼出现了,它闪着光,从尤达的笼子外头罩了下来,并且慢慢收紧。皇家大法师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手挣扎着伸向腰带。 汉尼拔亢奋地看着倒地的巫师,抬头冲到一个朝臣面前,一把拔出了他身上佩戴的宝剑。他握着剑,在大厅里四处扫视着,就像个骑士一般找着敌人。慢慢地,他把头转向了国王。 一个朝臣有点迟疑地拔出剑,想要阻止他。伊尔念了一道定身咒,那朝臣就被定在了原地,剩下几个还想拔剑的大臣见此情形,赶紧倒退回去。 伊尔明斯特坐回了王座,静静地等着他怒气冲冲的叔父朝他走来。 孛醪佴举起剑,仿佛随时想要把这年轻人撕个粉碎。他咆哮道:“你是什么人!赶快滚离我的王座!” “我是伊尔明斯特,阿沙瑞的儿子,”伊尔响亮地回答道:“他是被那笼子里的凶手害死的!这把椅子,我比你更适合坐在上面!”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朝孛醪佴走了过去,手里的宝剑光芒闪烁! [17 楼] | Posted: 2006-10-27 13:36 天色已晚 [不死族]亡灵巫师 军阶:    精华: 11 发帖: 6932 经验值: 144 点 铜币: 1420 贡献值: 42 点 荣誉: 0 点 在线时间:549(小时) ; 注册时间:2006-05-22 最后登录:2007-02-11 第十八章 宝座之价 第十八章 宝座之价 王座之价几何? 偶或如一老弱病残之王性命尔,又或如普天之土诸民之命尔。如若朝代更替,得以清君侧,尽除贪王与谄臣,乃善。 泰登森?费洛斯 神之路 坠月之年 两人的剑刃交错撞击,发出清亮的响声。这碰撞震麻了双方的手臂,令得两个人都倒退一步。伊尔念出的咒语回荡在整间大厅里。一道刀光剑影组成的白色光墙骤然把两人包围了起来。 孛醪佴嘲笑道:“你还有什么魔法没使出来?” “这将是我从费伦大陆里召唤的最后一道法术,专为你送死的!”伊尔明斯特分外镇定地说,迈步上前。 两人的剑再度缠在一起,金属撞出火花。王子和国王都想突破对方的防护,咬紧了牙,硬绷着肩僵持着。孛醪佴是个久经沙场的阔肩战士,虽然这么多年发胖了不少,却还是机警有如恶狼。他的对手体重既轻,身形也瘦小,只是动作分外敏捷。年轻的王子不停地躲闪、跳跃、前冲,一次次躲开了暴怒国王的攻击。国王的剑挥舞得呼呼有风,极度渴望着血的味道。 不久,伊尔明斯特的肩膀已经被震得完全麻木,渐渐落在下风。他往后退步,绕到了右边。孛醪佴向他紧逼过来,野蛮地呲牙而笑。但伊尔躲过他,埋头扑向了王座。 “哈!” 孛醪佴得胜般大喉一声,大踏步上前。几步之遥外,伊尔从王座下探出头,向他甩出一把匕首。 孛醪佴挥剑格开匕首,一步不曾放慢速度,把他的敌人逼向绝境。 伊尔似到穷途,奔跑着绕过王座。国王紧紧跟着他,可伊尔不停地躲闪,一次次从他剑下逃出生天。国王咆哮起来,弯腰从靴子里掏出匕首,朝伊尔甩了过去。伊尔侧身躲闪,那匕首已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孛醪佴的剑也紧随而上。 伊尔这次似乎躲闪不及,国王的劈砍震得他虎口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松开手晃了晃,想把那麻木感甩开。但马上,他又不得不用两只手紧紧支撑着剑柄,挡住孛醪佴的又一记大力劈砍。国王的剑似乎无所不在,简直让伊尔明斯特疲于应付。 伊尔曾听说,国王手中的剑叫鹿角之剑,是巫师团重新铸造并注了魔力的。现在,他对这个传言确信无疑了。 两人的剑又撞在一起,火星四射。两人的眼睛相互怒目而视,用尽全身力量抵着剑,谁都不肯往后退一步。孛醪佴往前下死力压着,肩膀上闪着汗珠。伊尔的剑慢慢被推开到了一旁。 国王暴喝一声,一股猛力,已然格开了伊尔的防卫,剑尖砍在伊尔的脖子上,涌出了鲜血。伊尔喘着气倒在地上,当孛醪佴的剑就快砍进他的脑袋时,他伸出腿,绞住了国王的双腿。 国王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地上,手肘狠狠地撞上地面。两把交错在一起的剑松解开来,伊尔一脚把它们揣开。这下两人都躺在地上,脸对着脸。孛醪佴翻过身,想要卡住伊尔的咽喉。 伊尔拼了命想要蹬开那双强壮有力的手臂。两人缠斗在一起,不到一会,可怜的王子又一次筋疲力尽了。粗大的手指刺进他的喉咙,他抬起脖子,挣扎着。国王一拳砸在王子的前额,接着一双手已经稳稳地卡在他的脖子上。 伊尔徒劳地舞着手,抓挠着对手的胳膊,腿也不住地扑腾,想让自己从这魔爪下挣脱出来。可他的努力只让国王稍稍晃了晃。孛醪佴收紧双手,胜利在望地喘着气。伊尔的肺好像着了火,慢慢地,他感觉世界变得昏暗了,脑子里开始变得天旋地转。 他蜷曲的手指突然碰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雄狮之剑!就在眩晕袭上他脑子的那一刻,他小心地抽出了那把剑,用那残余的锋利剑刃,深深扎进了孛醪佴的咽喉! 国王热乎乎的鲜血喷射出来,伊尔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敌人的手变得瘫软无力,整个身体倒在伊尔身上。 终于能站起来了!伊尔伸伸腿,摇了摇头,紧接着又因为缺氧而咳嗽起来。他抬头四处看了看,确定身边没有更多敌人。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用手擦去了脸上孛醪佴的血,才看清朝臣们全都挤在大厅的墙边。但从那些张皇的脸上,他没看见哪个人义愤填膺,想要跟他干上一架的。国王发出最后一声呻吟,面朝下静静地躺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伊尔颤抖着,倒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雄狮之剑,朝尤达的方向走去。皇家大法师正用法术治疗自己的伤口,同时用尽所有的法术,想要挣脱伊尔的魔法笼。 被困住的巫师大声唤出一道咒语,扑向了光笼,接着又反弹回他身上。皇家大法师颤抖了一下。伊尔冷冷一笑,走进了光笼。光笼的力量犹如闪电,沿着他四肢不停涌动,直到他无法控制地震动起来。 尤达手上的动作比伊尔见过的任何巫师都要快,但所幸伊尔跟他只有短短一段距离。雄狮之剑深深地戳进了巫师念着咒语快速翻动的嘴巴。尤达一下子被噎住了,伊尔跳上前去,用剑一下一下狠狠朝他身上猛刺。 “为了阿沙瑞!为了莎儿!”这狂怒的阿森兰特王子怒号着,“为了阿森兰特!也为了——我自己!诸神在上,祝你一路好死!” 血顺着他的剑涌了出来,突如其来的恐惧抓住了伊尔。他定睛一看,原来那四处溅出的血,竟然是漆黑之色! 伊尔震惊地看着满身是血窟窿的巫师。尤达摇摇晃晃,一条腿几乎跌在地上。可他仍无力地朝伊尔伸出了手——那手突然布满了鳞片,变成了一只爪子。他翻倒在地,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变长,长出一副有鳞片的拱嘴,一条长长的舌头搭拉在了地上。这个怪物的身体周围冒出了无数亮闪闪的光斑,慢慢地,整个身躯消失不见,只剩下地上一大滩污秽的黑血。 伊尔看着他此生最大的敌人倒下的地方,所有的气力似乎都没有了,突如而来疲惫感涌了上来。他倒在地上,手里的剑,锋刃还上沾着国王和皇家大法师的血,此刻也从他手里无力地掉落出去。魔法光笼渐渐消隐。 逼人的静寂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朝臣,从后墙的柱子里迟疑地走了上来,手里握着细长的廷剑。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又迈了一步……他举起剑,想要刺杀那倒下的陌生闯入者。 剑光在他喉咙上一闪,朝臣尖叫着忙不迭往后退。面包师汉尼拔手里持着国王的宝剑,昂扬地站在朝廷之上,怒喝道:“退回去!所有的人都往后退!” 这个衣衫破烂的人,站在倒地的王子身旁,挥着牡鹿之剑,目光坚定地逼视着众人。商贾朝臣看着他,却不敢有所动作。 大厅里突然闪烁起一道明亮壮阔的光芒。众人的视线立刻转了过去。但见双拱门之前,走进了那发光的身体。一个身体修长,黑眼冰肤的高贵女人,款款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手里还牵着另外一个女人,那人赤着脚,身上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华丽袍子,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她看到了面包师,立刻朝他奔了过去,“汉尼拔!汉尼拔!” “珊迪丝!”面包师手里的牡鹿之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两人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那全身发光的高贵女士看着抱在一起的这对夫妇,面露满意之色。她镇定地沿着血污的地毯,走到伊尔倒下的地方,挥了挥手,两人周围的空中遍布微光,罩住了他们。此刻,这女人看起来高贵有如法师之女神,她扬起下巴,用那对深黑而又神秘的眼睛打量着整个大厅。迎上她视线的人则感到无助而又慌张。她长久地扫视着人群,直到所有的人都臣服在她的视线之下。 接着,她说话了——所有在场的男女,直到自己死的那天,都毅然发誓说,她的话,是单独对他(她)而说的。 “此乃阿森兰特新一天的黎明时刻,”她说,“汝等快去传来武瑟葛拉尔为王之时,曾在此殿上的人民!天黑之前,快把他们带来,热烈地欢迎他们!尔等的新国王,正在传唤他们!” 麦嘉拉挥挥手指,眼神更是深邃。人群立刻蜂拥着挤到了门口。 大殿里只剩下泪光晶莹的汉尼拔和珊迪丝,于是她又挥了挥手指,空中现出一个华丽的箱子。 麦嘉拉笑着挥手示意两人呆在原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细长颈的小瓶。她拔开瓶塞,跪在了伊尔身旁。 她身上的那种华丽的亮光,渐渐消失了。 大街上很快挤满了好奇的人们,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前一天晚餐的气味。他们迟疑地涌进了厄苏尕,他们刚刚看过陌生的武士和巫师团军队的战斗,现在又一窝蜂地挤进了王座大殿。小孩子好奇地看着每样新鲜东西,店主警惕地四处打量,老人们则拄着拐杖,或是拉着年轻人的手臂。各色人等,挤满了大厅。 待他们看见了沾满鲜血,又被烧焦的士兵尸体,又看见国王孛醪佴半裸着身体,倒在鹿角王座的血泊里,众人都迟疑起来。 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鼻梁挺直的年轻人,坐在王座之上,身旁站着一位身材极为高挑的黑眼女人。年轻人看起来就像是街上精疲力竭的流浪汉,虽然他膝盖上放着那把牡鹿之剑;而那女人的态度则雍容华贵,确实像是皇后。 大殿上的人已经十分之多,挤得珊迪丝往光芒的栅栏上倒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叫。麦嘉拉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迈步上前,对着王座上流浪汉样的年轻人做了个手势,“阿森兰特之子民,此人乃是阿沙瑞王子的子嗣——伊尔明斯特,他替他父亲夺回了王座!可有任何人认为他不配坐在这鹿角王座上,替他父亲统治这片国土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麦嘉拉环视大厅,“尔等快快回答,要不就向这新国王宣誓效忠吧!” 人群里洋溢着激动和欢欣,但仍没人说话。隔了一会,汉尼拔跪了下来,也把珊迪丝往下拉着。接着,一个胖乎乎的红酒商人也跪下了,接着跪下的是一个马贩子……大厅里的人群都跪了下来! 麦嘉拉满意地低了低头,一桩苦差事总算了解了,她说:“好,这就是了。” 王座之上,伊尔明斯特叹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他脸上突然之间满是泪痕。 麦嘉拉在跪下的人群中搜寻着,仔细打量大厅后面那些老人的面孔,突然,她微笑着,抬起手欢迎道:“密史泰,你以前曾是武瑟葛拉尔朝廷的传令官。快来宣布新王登基,并无人等置疑此王之权。” 老人鞠了一躬,声音干涩,问道:“女士,诚如君言,新王登基……但,您是谁?您认识我,可我发誓我从不曾见过您。” 麦嘉拉微笑道:“我和以前看起来不太一样。你见过我之后,曾说过一句话,说你不知道我还会跳舞。” 密史泰瞪着她,脸色顿时异常苍白,他不禁张开嘴巴,咽着口水,忍不住倒退一大步,态度极是敬畏。接着,他又跪下了,全身发着抖。 麦嘉拉依然微笑着说,“看来你还记得。不要害怕,老传令官。我对你并无恶意,快快起身,放松一点。” 她转向王座,“众人皆愿臣服,伊尔。” 伊尔明斯特带着泪,点头道:“众人皆愿臣服。” 麦嘉拉点点头,沿着墨绿色的地毯走到了大殿中央。哈桑塔的人们全都给她闪开一条道。 “往后站一点,各位!”她声音愉快,“为我腾出一点空间吧!” 众人连忙后退……不一会,她面前就空出一大块地,麦嘉拉打个响指,伸开一只手。 空地上一下就挤满了人。二十来个大汗淋,漓满身血污的军人站在了她面前,举着血红的剑,狂乱地四处看着。 “尔等休战!”麦嘉拉说,身上四周又围起了白色光芒,她的声音令得战士们动弹不得。众人静静站着,互相疑惑地对视着,转头打量着大厅。 “看哪,哈桑塔之子民!”麦嘉拉又说,“这里站着的人,是多年来反抗巫师团残忍统治的自由英雄。他们就是阿森兰特的骑士!而他们的首领,赫尔姆?石之剑,更是阿森拉特当之无愧的真正骑士!” 伊尔明斯特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到麦嘉拉身旁。两人相视一笑,年轻人便站到无声的军人之中,众人用剑指着他,但没人上前冒犯。伊尔走向赫尔姆,“吃惊吗,老朋友?” 赫尔姆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泥泞汗湿的脸上除了震惊,也有些许敬意。伊尔微笑地看着他,又转头看着人群,大声说道:“因此剑之名,因我血统之名,我确实应该坐在那鹿角王座之上!只是,尔等当也知道,我并不适合坐在那里。现在,一个比我更适合它的人出现了!他就是赫尔姆!阿森兰特之子民,快跪下并向你们的新国王献上敬意吧!” 赫尔姆和他的伙伴们都吓坏了,有人欢呼一声,却很快没了声息。即使在巫师团控制最紧的哈桑塔,人们也都听说过内陆的反抗义军。 伊尔明斯特紧紧地拥抱住赫尔姆,眼里尤有泪光,“我父仇已报,而这国土,当属于你。” “但——为什么?”赫尔姆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要放弃你的王位?” 伊尔明斯特大笑,又跟麦嘉拉换了个眼神,“如今我是个法师,我为这身份感到骄傲。怎么讲呢?我觉得法术更适合我。这样,我就没什么时间来照顾这王国的土地和人民的需求,我对宫廷斗争也没什么兴趣。”他弯着嘴角,又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我猜阿森兰特的人民已经受够巫师的统治了。” 人们由衷的赞同声从大厅的四面八方传来,大门外突然闯进一群拿着刀的流氓,那是法尔和拓珊柏带着的妙手帮众。伊尔快活地向他们挥挥手,赫尔姆摇头叹息,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日子里会充满大麻烦,可接着,他好像也没法控制自己,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在我们走之前,总有一样东西大家都会喜欢。”麦嘉拉朝那两人走过去,轻声说。 赫尔姆好奇道:“女士,那是什么?” “当然是一场最盛大的宴会,如果你愿意,我会施一道魔法,把这大厅里所有的兵器都甩在外面,今晚众人不需害怕,只需尽情欢唱!” 赫尔姆看着他,突然他往后扬起头,大笑道:“当然,当然!” 密史泰分开众人走向他们,带着一个发着抖的年轻男仆,手里端着阿森兰特的王冠。伊尔明斯特微笑着,向那王冠鞠了一躬,举起戴在赫尔姆的头上。接着他大叫道:“阿森兰特之子民,向尔等的新王,赫尔姆?石之剑跪下吧!如今他是这王国的主人!” 这时,除了麦嘉拉和伊尔明斯特,大厅里的每个人都跪了下来。 赫尔姆低下头,笑着向两人道了谢,用力地拍拍手,“各位,快快起身!”他大声喊道,“快去拿来美酒美食,叫来这城市的每一位吟游歌手,让我们举国欢畅吧!”他的伙伴们扔下兵器,欢快地叫了起来。大厅里突然挤满了快活的人们。伊尔看着他们,不知不觉中,脸上又满是泪痕,“我母……我父……”他低低地念着,已然忘记耳边的喧闹,只是说道,“如今我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麦嘉拉温暖热情的手臂突然环住了他的,他把脸贴在她的胸口,轻声抽泣着。 他终于获得了自己的自由。 人们比赫尔姆想象得要能吃多了。他笑看着大厅里东倒西歪睡着的人们。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些伙伴,他们正围着吟游诗人,舞步不停,快乐地转着圈子,他的笑容更开心了。众人之中,麦嘉拉和小伙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跳着舞,却不见疲态,仿若是一位女皇,清晨里,正从自己的房间走出。 人群里,一个脸上脏兮兮,留着短胡子茬的战士向麦嘉拉鞠了一躬,拉过她的手,跳起繁复的撒拉舞步。战士贴近她,好奇地问道:“女士,我可无心冒犯,但——你为什么不向我们的新国王下跪呢?” “噢,阿诺佛来,你要知道,我是不向任何人下跪的。”麦嘉拉微笑着回答,“要是想知道原因,你就去问今天早晨那位密史泰吧。” 那战士还在想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她已从他身边走来,离开跳舞的人群,去找密史泰了。 老人站在柱子旁边上了年纪的人群里,正在观看别人跳舞。当他抬眼看到麦嘉拉朝自己走来,脸色顿时又苍白了,转身想要走掉,不料自己身边突然围起好些观众,他没地方可躲了。 麦嘉拉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你赞美了我的舞步之后,难道不想在这大厅里跟我试试看吗?勇敢的密史泰啊,我可真受打击。但今晚,别想从我身边逃开!” 周围的人群里响起半是调笑半是羡慕的声音,麦嘉拉拉起老传令官,进了舞池。不久后,老人回来了,背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容,仿佛突然年轻了不少。 伊尔明斯特可是累坏了,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痛。但拓珊柏拉着他不放,在舞池里对他又亲又摸。好不容易,法尔拉回了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几乎把这可怜的王子拍倒在地。可后面还有一大群漂亮的贵族女士等着他呢。 伊尔觉得这舞不尽的晚上实在是过得太慢了,好容易一曲结束,另一个美丽的女士又向他伸出了迫不及待的手,所以只有继续往下跳。 他的脚已经痛得快和脖子上的伤口差不多了,汗水打湿透整件衬衣,却还不停地往外淌。音乐在继续,他也继续被一大群女人围着。伊尔无奈地摇了摇头,视线从那些欢笑的肩膀上越过,寻找着麦嘉拉高挑的身影。他与她深黑的眼睛相遇,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上百个人,但麦嘉拉的声音却仿佛是贴着他耳朵说的:“来吧,尽情享受这一晚吧!清晨之时,再与我在此相见吧!” 伊尔对着空气无可奈何地问:“但那时我们干什么呢?” 麦嘉拉又打了几个漂亮旋子,走过他身边,冲他眨眨眼睛。伊尔看她又和赫尔姆跳了起来,便鼓足了勇气,把手从依莎佩拉身上抽开,转向了麦嘉拉,让她转回头,望着自己。“我在想一些事情!”麦嘉拉对她的学生说道,牵着赫尔姆的手,一起转到了房间那边。老骑士摇摇头,笑着看看伊尔,耸耸肩。 伊尔看着他们,有些惊讶地听着她畅快的大笑声,终于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这时,一大群手拉着他去了另一间休息室,那里有长靠椅,美酒,还有许多饥渴的嘴唇…… 破晓的第一道亮光射入大厅,伊尔摇摇晃晃地回到了王座大殿,他的头晕乎乎,嘴巴发干。他的平衡性好像出了些问题,但他还是挣扎着扎好腰带,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衣服。他正要穿过那道双重拱门,却看见麦嘉拉调笑地看着他。她正站在鹿角王座之前,看起来简直完美无暇,衣衫和气质,都和昨晚一摸一样。 “阿森兰特可有恰当地向你表示了感激之情?”她取笑他说。 伊尔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还在忙着抚平丝绸衣服上的褶皱,又从腰带上摸到了一根女士专用的面纱。他无奈地摇摇头,举起面纱,对麦嘉拉说,“你要我把这个扔掉吗?” 她扬头大笑,“前不久,你还呆在一大堆阴谋诡计里……你得知道,一个人不用当国王,总得大吃大喝尽情地过上一个晚上吧!” 伊尔叹了口气,看着大殿四处自己祖先的标志,又慢慢把视线从遥远的回忆里转向她,“让我们出发吧,”他快活地说,“在赫尔姆醒来之前,让我们离开这里。” 麦嘉拉点点头,向前走来,挽起了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出王座大殿。 偌大的马厩里,光线昏暗,悄无声息,现在还没人起来喂马,麦嘉拉小心地选了两匹最好的马,吩咐睡眼惺松的仆人替它们上好鞍。 “这……,现在……”他有些不满地说,“这些马……”仆人看着她严厉的眼睛,又看见她的手似乎想要比划咒语,赶紧把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马上,夫人,马上就好!很快!” 麦嘉拉一笑,转向伊尔明斯特,又打了个响指,伊尔脚边的马包慢慢膨胀起来。伊尔疑惑地看着她。 “我是早晨起来收拾好这些东西的,”她分外无辜地微笑着说,“拯救了一个王国的人,完全应该吃得好好的。” 伊尔举起一个包,试试重量,发现它可真不比一般的重,包里面还叮叮当当地响着,绝对是钱币。他可是做过贼的人!他放下包,打开口袋:里面全是金币。 麦嘉拉又无辜地摊开了手,“一个国王,总得花点钱吧。我们路上肯定需要钱,才好继续我们下一段冒险啊……” “那我能问问,那冒险是在哪里吗?”伊尔问道,把手做成环状,麦嘉拉伸出一只穿着软尖头靴的脚,轻盈地翻身上了马鞍。 “我觉得,这次冒险可还没完全了断哪。”她用一种警告的声调说。伊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但她没再说下去,而是策马朝马厩门走去。 二人走进了晨曦的薄雾里,看见密史泰拄着拐杖朝二人走来。他抬头看着他们,勉强地笑了一声,“阿森兰特的人民都应该好好地谢谢你们两位。我想我说不出太漂亮的话,但我总得向你们致个敬,才放你们走啊。” 麦嘉拉从马鞍上弯弯腰,说:“谢谢您,密史泰。我知道你大概有什么心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吧。” 密史泰看了她好一会,接着他的话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女士!是阿蓝多的预言,他从不会错!他说,艾摩一氏会比鹿角王座存在更久远。也就是说,如果艾摩氏若不为王,阿森兰特国运堪忧啊……但你竟然要离开这里!” 伊尔明斯特朝焦急的老人挤出一个不太老实的笑容,”只要我活着,艾摩氏的血脉就会延续下去。未来的日子里,请让这国家如我所愿的那样,幸福而又强大吧。” 密史泰没再说什么,脸色还是有些焦虑,但他低头深深鞠了一躬。两人抬起手向他道别,无声地往前行去。升起的太阳散发出一片玫瑰红色的光芒,照在哈桑塔的房檐之上,老传令官无声地望着两人背影。 他们停在了小路尽头。鼻梁挺直的年轻人看着前面的坟场,对高个女人说了些什么。老传令官看着,想要看看这放弃王位的王子想要暗示些什么。但他只是拿出了一件衣服。 一件披风……轻轻盖在了一对在熟睡的男女身上。密史泰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接着才看清那对男女是法尔和他漂亮的小女人,对了,她叫拓珊柏。在他们身后,坐着一个高个子的人,回看着自己!那是……一个精灵!一个高高的男精灵!密史泰喘了一口气,举起手做了个难堪的敬礼,那精灵便也向他还了礼。 精灵转过头。密史泰也朝相同的方向看了过去,王子和女巫(也许她喜欢被人们这样看待)一起消失在石头路的转角处。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密史泰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转回头,朝着城堡走去,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自己以后是活不了太长,再不能看到这样重要的一幕了。这个认知,在这天的清早来说,未免过于沉重了吧。 也许在吃过一顿早餐,喝上几杯热饮之后,再告诉他的老妻。密史泰不止一次地想过,但愿自己能活到小孙女懂事的时候,再上百次地告诉她今天早餐曾发生过的一切。 他走进庭园,赫尔姆的一个骑士出现,好奇地向老传令官打听,麦嘉拉在舞会里对他说的那一切。密史泰看着男人的眼睛,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听众。他拉着阿诺佛来朝厨房走去,心里觉得好多了。 沿着城西的小山之径,麦嘉拉策马前行。伊尔好奇地看着四周,问道:“我们现在去哪?”从哈桑塔城里,谁也看不出这里竟然是一块坟冢之地。矮墙内树着一块石方碑座,被杂木乱草包围着,若非靠得如此之近,是怎么也发现不了的。 “你与巫师团打了这么多场硬仗,但你却从未得到过巫师们所使用的任何法术。”麦嘉拉回答,“而我却从中发现,皇家大法师定然有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藏着魔法书、治疗药剂和以备不时之需的魔法物品,万一他被人从哈桑塔推翻,他就会到这里来。这里是蜜斯特拉的一座古老祭坛,因为有死去法师鬼魂的守卫,从没有盗贼光顾过。——这里就是他的藏身之处。” “你说这里有人守卫?”二人在树林里下了马,伊尔明斯特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有,你这愚蠢的小子!”他身后有人向他吼叫道。 伊尔猛地一转身,正巧看到自己的马后半身开始扭曲变换——变成了那熟悉的人形,阿森兰特的皇家大法师尤达!麦嘉拉的马受惊尖叫起来,马蹄一阵乱响,已经逃走了。 伊尔倒吸一口冷气,连忙从腰带上拔出魔法物品,那是他在法师大战里来不及用的。可尤达得意洋洋地冷笑着,仿佛告诉他已经来不及了。他举起手,开始念咒。但麦嘉拉即时横插进了两人之间,裙衫飘扬。她扬起双手,尤达召唤出来的魔力顷刻之间荡然消失在了她身体两旁。 皇家大法师狂怒地冲她尖叫道:“你!总是你!每次都坏我好事,那你现在去死吧!”他咝咝地念了另一道咒语,手指间喷出赤红的火网,撕扯着周围的空气。可在麦嘉拉的魔法防护之前,这法术也向后退却了。 伊尔明斯特剩下的咒术根本无法和这类魔法抗衡,只有站在麦嘉拉的防护咒下,焦急地看着事态发展。 尤达发出的火网颜色渐渐黯淡下来,但他依然不依不绕地想要攻破麦嘉拉的防护罩,他大叫了一个名字,在石头祭坛那边荡漾起回音。 一声宏亮的野性嗥叫回应了他的召唤。皇家大法师身后的树林里冒起了一个巨大阴暗的身影……一条赤红色的龙!它展开了双翼,嘶叫着,残忍的眼睛烁烁放光。它双肩耸动,大步朝着王子和女法师走来,一边走,嘴里一边吐出了汹涌滚烫的火焰,如暴雨般浇灌在了麦嘉拉的防护罩上……可那防护依然无法打破! 女法师嘴里念念有词,吐出一长串绕口的咒文,火焰顿时从红色变成了奇异的亮蓝色,又因炽热变成了纯白色,以双倍的猛烈弹回到龙身上。从伊尔的魔法视线里看来,这火焰亮度更高了,麦嘉拉已经用魔法把它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它有若飓风一般,席卷着红龙。伊尔看到那红龙暴躁地猛拍着翅膀,好一会,整个小山都摇晃起来,巨大的爆炸把龙撕裂了。 七零八落的烧焦龙肉飞过王子身边,他挣扎着在这肉雨中间站定脚步。尤达咆哮着,继续用火鞭攻击麦嘉拉,想要穿破她的防护。火焰在怒号,猎猎作响。 麦嘉拉却站定脚步,并不后退半分,分外镇定地说了一个咒词。她的魔法罩向外扩张,向外冒出许多长矛般的尖角,一波一波地荡漾着沉厚的法力,直朝尤达伸去。 巫师轻蔑地笑了一声。他的手臂突然变长,往前长出了触须。他原本蛇一样细长的上肢尖端,变成了腥红色的锋利指爪,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鳞片。这时,麦嘉拉的魔法防护已经能够碰上他,却只是沿着他的身体分毫不动地滑到一边。尤达的笑声更加尖酸。面孔变长,长出令人深觉恐怖的拱嘴。手指前端生出许多小球根样的东西,每一个上面还都有一张翕动的嘴巴。 “我的魔法竟然动不了他!”麦嘉拉惊讶地叫了一声。 巫师狠狠地甩过头,猖狂的笑声不断在他身后的巨石上发出回响,“你当然碰不了我半根寒毛!我可不是费伦大陆上那些愚蠢的凡人,能够轻易被你的魔法控制!我是藏在影子里的生物,生存在无数的世界里!很多人以为自己能比我更强,可惜,他们只有在死亡面前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多么愚蠢!” 尤达丑陋的脑袋已经变得更大了,突然探出到了麦嘉拉魔法防护的正上方,象蛇一样翻腾嘶咬。麦嘉拉一声惊叫,好像自己举起了手被它咬住了一般。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打断,尤达的脑袋现在象一个巨龙之头,分毫不停地向那魔法防护吐出了火焰!麦嘉拉上半身顷刻消失,升起一道黑烟,留下焦黑的骨骸。 “不!”伊尔明斯特一声惨叫,朝那龙怪巫师扑了过去,用手捶打,用脚猛踢,止不住地哭泣着。 尤达轻轻晃晃脑袋,伊尔就被重重地甩在了地上。他看见那犬牙交错的大嘴朝他压迫下来,想要喷出地狱之火,连忙死命地一翻身,滚到那咆哮着的下颚下边,并在那里站起身。 尤达喷出的火焰在他头顶上喷发,没能伤了他。伊尔借着机会抽出雄狮之剑,连续不断地捅插对手的咽喉,迫使怪物往后退缩。但即使这样,那龙头怪的下巴也抓住了伊尔的脸和背,用力地扯着。伊尔弯起一只手臂,绕在尤达的喉咙上,摇摇晃晃地窜到了后面,竭力站稳脚步。巨大的下颚咬向他,但他已把剑刃深深地刺进了龙头上那金黄色的眼睛。 尤达大惊失色,浑身颤抖。他新长出的粗壮尾巴一下子把伊尔掀飞到了一边,而他则在剧痛里震天动地地号叫着。伊尔从泥泞的地上站起来,格外谨慎地召唤了一道闪电法。这魔法本身并无太大威力,对一条龙来说几乎起不到什么伤害,可是——魔法的目标并不是尤达,而是扑向了雄狮之剑的剑柄!那剑柄这时正在龙眼睛外面摇摇晃晃。 闪电在剑柄上跳跃。龙样的怪物一瞬间僵在了那里,尾巴伸直,歪歪斜斜地倒在了身后的矮石墙上。它的脑子被烧熟了,眼睛和鼻孔里都升起一道道青烟。 伊尔在狂怒中流着眼泪,把自己剩下的所有战斗咒语都施了出来,直到那全身长满鳞片的怪物被法术跺了个粉碎。他站在怪物身前,颤抖的双唇念出了最后一道咒语,细小的魔法刺扑向了尤达的片片碎肉,把它们卷飞上了天。 敌人所有的肉都裂成小块,所见之处无不是血肉横飞。伊尔终于停了下来。 他哭着,慢慢走回到麦嘉拉倒下的地方。她又一次为了保护他而倒下。伊尔伸出手,想要拥抱起她残存的躯体,然而那些骨头碎裂变成了齑粉,在空中飘荡着……最后什么也不曾存在。 “不!”在才大亮的天色下,伊尔跪在蜜斯特拉女神的祭坛之前,再也克制不住地放声大哭。 他站起身,嘴唇颤抖着,冲着满不在乎的太阳,仰天悲啸,“魔法一道,结局无非一死!我此生再不要拥有它了!” 大地在他脚下隆隆作响,摇晃起来。伊尔脚下有什么东西滑动起来……他低下头,登时惊呆,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身边的骨灰慢慢亮起了光,晶莹地漂到了空中,聚集在一起,悬在簇叶从生的石头祭坛上。它们重新组合着,终于,麦嘉拉出现在他眼前! 她褐色的发丝盘旋着,光点凝结成了她白皙的身体,静静躺在石头上。她头发散乱波动,犹如潮汐退去,露出伊尔老师那张活泼生动的脸孔,和那对深邃的黑眼睛。 接着,它们张开了眼皮,瞳仁里映出伊尔的脸。 伊尔目瞪口呆,而麦嘉拉张开嘴,温柔地说:“伊尔明斯特,请,为了我,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好吗?” 伊尔哪里还发得出声音来,只是重新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她的肩膀。那是真实的肉体,光滑而又富有弹性。她的手也伸向了他,抓住他的头,把他拉向了自己的唇边。 一股刺鼻的毛发烧焦气味强烈地涌进了伊尔的鼻孔,他惊觉地拉开她的手,以为这又是巫师团的某个诡计,有些愤怒地瞪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接良久,伊尔知道自己眼前的确是真正的麦嘉拉。眼泪克制不住地又淌下他的脸颊,落在了她的脸上。伊尔说道:“我、我……自然,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是的,你确实是死了,你被烧成了灰烬!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深邃黑眼睛的深处,燃起了火焰,麦嘉拉唇边仿若溜过一个微笑的幽灵,柔声道:“蜜斯特拉在上,世间无不可能之事。” 伊尔愣愣地看着她,终于,他明白她的导师到底是谁了。 他顿时感到十分惊慌,想从她怀抱里挣脱。麦嘉拉眼睛里溜过一丝哀怨之情,但很快,她的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一动不动。女神深黑的神秘眼睛俘虏住他,她轻轻说:“很久很久以前,你曾说过你要学着爱我。”她眼神里闪过一缕挑战的神色。 伊尔脸色苍白,无声地点点头。 “那就让我看看,你学会了些什么。”女神在他身下低语,冷白色的火焰围住了两人的身体。 伊尔感到身上的衣服在灼烫的火焰里,全都烧成了灰烬,飘荡在冰凉的石头基座上,在清晨的天空里荡漾。她的唇攫住了他,火焰再度熊熊燃烧,伊尔感到身体里涌动着从不曾感受到的激情之力…… 象往常一样,大板车发出的吱吱声响得可以把死人都吵醒。贝塞戈打着哈欠,在通往哈桑塔颠簸不平的漫长斜坡上,用力推着车。一直以来,他已经很习惯这样做了。 “醒来吧,哈桑塔!”他伸了伸胳膊,又打了个呵欠,自言自语地说,“为了我贝塞戈?诺力,一个著名的奶酪商,和他满载货物的大车,还有……”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视线拉向了左边,他看见了一座古老的石头平台……他的第三个大呵欠被猛地扔到了天边。 他看着——不,应该是瞪着,前方闪着一团蓝白色的明亮火焰,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但他仍用力地看着,那里还有两个人,悬浮在火焰之中!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他们在…… 贝塞戈使劲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又瞪了良久,放开大车——上面可有他的全副身家,转身就跑,惊恐地尖叫着。 噢,诸神啊,他真不该再吃那些蜗牛了!阿穆丝向来就是对的……哎,诸位神仙呀,为什么他不早听她的话? 两人抵死缠绵,心满意足之后,他们拥抱着。为了躲过正午的毒日头,两人躺到了一棵大树的阴影下。 白色的火焰消失了,蜜斯特拉看上去只是个获得极大满足的漂亮女人。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现在,伊尔,你前面的路必须一个人走下去了。我在人类的身体里呆的时间越长,我的神力就丧失得越多,能量也越来越少。为了帮助你,我以麦嘉拉之身,为你死了三次:一次是这里,还有伊赫玳的城堡里,以及厄苏尕的王座大殿上……每死一次,我的力量就减弱一些。” 伊尔看着那对黑色的眼睛,正想张嘴说话,她却用手指横在他嘴唇上,自己继续说道:“自然,你也可以不必独自一人。因为我需要这块大陆上的最强者,男人,或者女人,忠诚地侍侯在我身旁,并替我掌管一部分力量。若你成为我麾下一人,我定然十分高兴。” “女士,只要您吩咐,尽管让我为你做任何事。”伊尔试着发出了声音,“尽管吩咐我吧。” “不,”麦嘉拉神色凝重,“不要这样快作出回答。这是一条你可以自己选择的道路。你一定要知道,我会要你侍奉我整整一百万年,这绝非一条易与之路,前方尽是黑暗与厄运。你会看着阿森兰特的人民和它高高的塔楼,全变成过眼云烟,沧海桑田,往事尘飞。” 深黑的眼睛攫住伊尔,他悬在半空,看着它们,心里有一些恐惧。女神继续道:“你身边的世界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会命令你到各地去完成许多残忍与无情的任务。你会变得为众人所不欢迎,而在另外的地方,你获得的掌声也无非是因为天生的畏惧与奉承。” 她离他稍微远了一点,让两人在空中,刚好可以面对面互相看着。“我还要告诉你,我并不会因为你的拒绝,感到任何不满。你已经比大多数人干得要出色得多了。”她眼睛灼灼发亮,“你站在我的身边,为我而战,永远地信任我,从不曾背叛我,甚至你也没有利用我为自己谋求过任何利益。这将是我永远珍惜的一段美好记忆。” 伊尔又开始不争气地哭了起来,好不容易,他才抽噎着说,“女神啊,我请求你,命令我吧!你给了我两件此生最最宝贵的东西,你的爱,还有我人生的意义。人还能要求别的什么?侍奉您,将是我的荣耀……请,让我成为你的仆人!” 蜜斯特拉微笑着,周围的世界似乎变得更明亮了,“谢谢您,”她郑重地说,“那么,你愿意现在就开始,还是先休息一段时间,享受你自己的人生?” “现在就好,”伊尔坚定不移地说,“我不需要时间去怀疑……请现在就让我开始吧!” 蜜斯特拉低下头,眼睛里是异常欢欣之色,“会有点痛,”她郑重其事地说,身体又飘近了他。 两人嘴唇交接,闪电从她眼里传到了他眼里。白色的火焰再度猛烈燃烧起来,围着两人,似乎要把他狠狠地烧化成灰烬。伊尔想要发抖,可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他被这升起的火焰撕裂着、拉扯着、身体已变得一无所有。但这一切再也没有所谓了…… 阿穆丝一边走,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你在讲些什么故事啊!”她摇摇头,一头秀发飘在阳光下,“你总是爱说这些神话——噢,好吧,好吧,我丈夫不管睡觉还是清醒,都一样爱做梦!感谢诸神!可这次,我对你真失望!真失望!整整一车奶酪翻倒了,被不知什么人捡了去!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你这游手好闲的懒鬼!我可跟你说,如果那每块奶酪……” 阿穆丝的长篇演说突然打住了,她望着山上的神殿。她发着抖,一头栽进了贝塞戈的怀抱。但贝塞戈一点也没有得意,照样又发起抖来。 贝塞戈脚步踉跄,但把阿穆丝抱着紧紧的,“好了好了,现在没有了,”他说话声音不大,只是看着蜜斯特拉神殿上升起的白色火球,“你说,我们该把奶酪全捡起来……你说,除非奶酪全变成钱,否则我不能再坐在桌子前吃饭……好吧,我可爱的老婆,我现在饿了。我早知道我会饿,我说过……” “看在神的份上,贝塞戈!闭上你的嘴巴,快跑吧!” 阿穆莎使劲在他怀里挣扎着,贝塞戈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让她去了。她马上跑得像一只兔子那么快,直奔下了山,头发在身后飘荡着。贝塞戈看着她走远,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哈哈大笑的欲望,转身走回自己的大车。一块奶酪从车上掉在了草丛里。他把它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车上,拉起车把,朝着哈森塔方向用力推起了车,仿佛完全没听见身后有人大叫着他的名字。 他走过了神殿,抬头看了一眼那团火焰,冲它眨了眨眼。很快他就后悔了,背上冒了一身冷汗。他把惊惶压在心底,小心翼翼地、不紧不慢地把车推下了山。他敢发誓,当他看着那团火焰的时候,一双睿智的黑色眼睛分明看见了他,还冲着他眨眼睛呢! 贝塞戈到了山底,回头眺望。火焰还在燃烧。他吹了个口哨,把车推到哈桑塔的城门前。城门前十分嘈杂热闹,他皱了皱眉,今天大街上竟然有这么多人,而且看起来都格外兴高采烈…… 尾声 救生也无涯,徒有喘息刻。 新生复新生,人世更熙攘。 结束不当时,只有新开始。 此知何其短,然是大智慧。 泰林?三靴阿孟塔 至智大贤之演说 失盔之年 伊尔明斯特从很远的地方漂了回来,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四肢还冒烟。当最后一道灰烟冒完,他抬起了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什么也没有变,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道影子打在他身上,他转过头,看见麦嘉拉正跪在他身边,全身裸露,漂亮极了。伊尔牵起她的一只手,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您,”他道,”我希望自己能好好侍奉您。” “噢,太多人这样说了,”蜜斯特拉有些忧伤地说,“还有些人依然如此认为,尽管……。” 不过,她很快便笑了笑,挽起了他的手臂,“你知道吗,伊尔明斯特,我信任你远超过信任别人。尤达摧毁赫尔登那天,我感到了雄狮之剑的魔法力量被龙火给抑制住了,于是就过来看看发生了些什么。我看到一个小男孩发誓要向所有残忍的巫师和他们拥有的魔法复仇。这是一个很聪明也很仁慈的人,他内心有一股罕见的力量,我相信他长大后会很有能力。所以我就看着他长大,我欣赏他一次次作出的抉择,也欣赏他长大后成为的那个人。就像我猜测的那样,他终于来到了我的神庙。在那里,他的勇气和智慧促使他接受了我的魔法。我知道,只要我教导他,任他成长,伊尔明斯特便会成为人世间最伟大的法师。——伊尔,我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而你,可爱的人,你满足了我所有的期待和愿望。” 他们四目相视,伊尔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他将永远不会忘记这双镇定、睿智而又激情狂野的眼睛。 蜜斯特拉微笑着,弯下腰轻轻吻着伊尔的鼻子。她的头发轻轻擦过他的胸口和脸庞。伊尔呼吸着她全新的火辣气息,过了一会,身体因为欲望的新生而轻轻颤抖起来。但蜜斯特拉抬起头,望着东南方向,“我要你到科曼多去,学习初级魔法。”她柔声道。 伊尔扬起了眉毛,“初级魔法?那我现在使的这些叫什么?” 蜜斯特拉低下头,很快地笑了笑,“即使你知道我是谁,你也仍然敢这样对我说话。噢,我真爱你这样,伊尔。” “女神,我并不在乎你是什么,”伊尔大胆向她耳语道,“只在乎你是谁。” 蜜斯特拉脸上又现出微笑,可她接着说:“不错,你现在拥有了力量,但你还未能完全体会到这些力量的真正含义。去东南的精灵城市科曼多吧,你必须及时赶到那里。找任何一个愿意收你为徒的法师,向他们学习吧。” “噢,好的,女神,”伊尔急切地坐起身,“那个城市难找吗?” “只要有我的指引,就不难。”蜜斯特拉微笑道,“但你也不必这么性急。留下来陪我度过这夜,我有好些话想要对你说。即使女神,也会感到孤独啊。” 伊尔点点头,“我一定整晚醒着。” 蜜斯特拉又笑了,”你已经永远不需要再睡觉了。”她语气很有忧伤,手里比了一个很复杂的手势。 片刻,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个表面满是灰尘的瓶子。她用一只手把瓶颈擦擦干净,极不淑女地用牙咬开了瓶塞,喝了一口,又把瓶子递给了伊尔。 伊尔感到一阵清凉滑下了喉咙。“这是蓝色遗忘水,”女神说,“来自耐色瑞尔一座古墓里。” 伊尔扬了扬眉毛,“那么你开始说吧,”他简短地说了一句。接着,在她银铃般的笑声中,他发出了光芒。 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他把那道笑声视作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以上乃是伊尔明斯特前往科曼多的歌唱塔之前文,埃塔格利姆曾为克洛诺之时之地。 其人滞留该地,凡十二载春秋,师从数名法师,修习魔法之感受,指导其意志。方至其时,此法师真实力量乃得以自如收放。史书载,迷锁一出,科曼多顿成废城迷斯卓诺。伊尔明斯特魔法势强,一时难逢其匹敌者,又乃为“远行者”,成就其后偌长之传奇也。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伊尔明斯特之迷斯卓诺旅记 简介: 伊尔明斯特第二部 原著:Ed 格林伍德 第一部 人类 第一章 野人之行迹与节杖 伊尔明斯特涉长途,穿野林,横跨大陆,乃从阿森兰特,终至神迹之精灵城科曼多。然历代无关此事之详细记载,后人无可奈何,唯可臆断其人一路并无大事发生也。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出版于大棒之年前后 女神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着?伊尔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一道利箭却从树丛里狠狠地射了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箭拖着树叶的的沙沙声,擦着他的鼻尖射了过去,伊尔瞪大眼睛,眼皮诧异地翻动着。等他回过神,重新望向面前的大路,就更加诧异了。路口上站着六七个人,穿着破烂皮甲,手里握着长剑和匕首,个个是一副“来者不善”的神情。 “你给我下来,要不我们就要了你的小命!”其中一人有些洋洋得意地喝道。伊尔迅速左右扫视了一番,确定没人包抄他的背后,当下念了一句咒语。 他手指翻动,很快,站在他面前的三个土匪就被“扔”了出去,那样子好像是空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重地打了他们。那几人手里的剑高高地飞上天空,他们惊讶地喘着粗气,慢慢地滚进了荆棘丛。 “如果想欢迎一个异乡人,我认为各位最好用比较传统的方式,比如说说‘很高兴遇到您’一类的好听话。”伊尔对先前说话的男人说道,随后,他又为自己堂皇的话语添了一缕笑意。 土匪头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倒退着跑进树丛,大叫道:“阿尔汉!德勒斯!快帮忙!” 话音未落,绿林里如黄蜂般飞射出一簇利箭。 两支箭迫不及待地冲向伊尔的坐骑,可怜的灰马发出一声嘶鸣,仰起了前蹄,仿佛是想踢向那看不见的敌人,接着身子一歪,倒向一旁,四蹄一阵乱蹬,无奈地死掉了。幸好伊尔眼明手快,在马倒地之前的一瞬之间,跳下了马鞍,就势往边上一滚,同时在脑海里寻思对付这帮匪徒的办法。眼下敌人藏身在树丛里,四面包围了他,而自己只是一个人,该用怎么办才好呢? 要不是这么手忙脚乱,伊尔才不愿放弃自己的鞍囊咧! 他大口地喘着气,滚到一株老树根下头。这时已是抉择之年的秋天,老天降了这年的第一次寒霜,把树叶染成一片金色。他抓着长满苔藓的老树皮,缓缓站起身,用树做为他的掩身之所,机警地打量着树林里的响动。而迫不及待的匪徒们在这时冲了出来,围住了他。 伊尔轻叹一声,背靠大树,念出一道咒语。曾有一个凶险之夜,无数饥饿的野兽团团围住了他,不得已之下,他在旷野里用了这道法术。现在,要是他再不赶紧使它,就没法经历更多冒险的夜晚啦!伊尔施法完毕,面带微笑,看着领头的匪徒走了过来,那人分外警惕地打量着他周围的树木,慢慢地挪了过来。 匪徒骂骂咧咧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了,伊尔与身后沉静安详的大树融和在一起,他的思维沿着大树伸张的根茎扩散到了旁边的大树,四面八方都是大树的枝叶。嗯,不错,应该这么做。 伊尔在树干里扩展着虚体化的身躯,竭力不让自己被窒息感噎住喉咙。 很多法师都被这迫近的活埋感给逼得发了疯。但麦嘉拉坚持认为,这是一项伊尔必须要掌握好的技能。 那时她是不是就预见到了今天呢?甚至更久以后的未来? 这念头让阿森兰特的王子伊尔明斯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在树茎内站起身,向外穿行。难道他所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女神蜜斯特拉的旨意吗? 如果这是真的,那万一要是有另外一个神明,正指引着另一个凡人的成长,两神的旨意互相冲突,那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不是她非要他“骑马”去神圣的精灵城科曼多,他早就变成一只猎鹰,高高地飞过这片森林了。那些臭土匪的箭根本就动不了他一根寒毛! 他正这么想着,转眼间,自己的身体已经从阴暗温暖的树林里穿行出来,在布满阳光的撒库达斯克大路上凝固成形,他看见自己左边是一条脏兮兮的腰带,而在他右边,不到两步开遥之外,则有一个穿着肮脏皮衣的匪徒。伊尔情不自禁地玩起了自己当年在哈桑塔大街上常玩的小把戏:他轻手轻脚地卸下了那个匪徒腰带上挂着的匕首,那匪徒却根本不曾察觉。偷来的匕首,圆头刀柄上刻着一条凶狠的大毒蛇,张着利牙显出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 伊尔定住身形,纹丝不动地站着,像块生就的顽石,生怕踩到脚下的落叶,发出声响,惊动一旁的匪徒,暴露自己的所在。那匪徒慢慢地走开,朝这年轻法师刚才消失的地方挪脚过去。 自己能在匪徒眼皮底下拿回自己的鞍囊,又不被他们发现吗?即便匪徒手中没有弓箭,也没有使用弩箭的技巧,他,伊尔明斯特,也分外不情愿在这撒库达斯克的心腹地带,浪费法术跟这一伙亡命之徒动手。这旅途上,他已经遇到过无数虎豹豺狼,也听人说过这条路上有许多凶狠的食人猛兽。自从走上这条路之后,他真的见到了不少路边枯骨和商队残留下被推翻的马车箱。伊尔可不希望自己沦落成另一个耸人听闻的旅途故事,成为警告和吓唬后来者的传说。 他站着,正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怎么做,一个匪徒却低着头匆匆朝他走了过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两人同时诧异地倒在了树叶堆中,不过这个赶往科曼多的阿森兰特人手里已经拿起了匕首,是时候用它了。 匕首锋利极了,只一刀,就切开了匪徒的额头。伊尔滚到他脚边,弹起身就跑,匆忙之中,他还一脚踩在匪徒掉在地上的十字弩上,弓弩发出“啪嗒”声,应该被踩坏了。伊尔只管朝着大路奋力跑去,身后传来惊讶的喊叫声。 被刀伤到的匪徒应该已经被喷出的血弄得看不清东西了,得留下一个人手帮帮他。这样能空出手来对付伊尔的人自然就又少了一个。现在他还不能逃走。勃都坎急流距离这里还有几天的路程;而返回艾尔图的路程就更远了。他不可能在赶路的时候让一大把穷凶极恶的匪帮整天跟在他背后,必须先干掉他们。 伊尔灵活地跑下大路,靠近自己的马,用借来的匕首飞快地割下鞍囊、剑袋,然后一把抓起这两包东西,奋力地跑开,希望能给自己下一个诡计赢得多一点时间。 一支箭掠过他的肩膀,伊尔急忙一掉头,跑进了前面的森林。现在的距离足够他玩个漂亮把戏了。 他得站好身,准备一场恶战。除非…… 他骤然间停下脚步,急急地放下包裹,拔出了剑,又从左右靴子里各摸出一把匕首,抽出藏在后颈头发里的小刀。他把这堆刀剑和先前从匪徒那里偷来的匕首一起扔在地面的苔藓上,发出一阵“咯拉咯拉”的声音。为了加大攻击威力,他还摸出吃饭用的小叉子,宽刃的刮皮刀,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他的嘴里已经开始吟诵咒语。 众匪徒正越过树林飞快地赶过来,而伊尔一直在忙着准备着自己的魔法。他按顺序摆好每把刀,小心地割开自己,让自己的血挨个滴在武器上。他掏出一大串小口袋,逐一碰了碰剑刃。蜜斯特拉曾悄悄告诉过他,那些小口袋她都做好了记号,好让他一眼就能看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这事她可干得真妙,伊尔忍不住悄悄谢了她一声。最后,他拍了拍手。 魔法起作用了!伊尔抓起了鞍囊,把它当作一个挡箭牌,挡住可能会朝自己射来的箭。他蜷起身子,躲在鞍囊之后。七把被施了魔法的剑一一升起在空中,互相乒乒乓乓碰了碰,似乎是在给自己祷告,接着,就犹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片刻之后,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匪徒尖叫起来,伊尔看见他转了个身,捂着一只眼珠,重重地跌倒在地。第二个匪徒骂了一声,挥起自己的剑。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过之后,那人倒退几步,也倒了下来,血从他被切开的喉咙管里喷射而出。饭叉飞出去,射到第三个歹徒身上,那人惊恐而痛苦地嚎叫起来,侧过身,用手从身上抓住饭叉,扔在了地上,尔后拔腿就往回跑。他身后的几个匪众拿着刀剑,本来是张牙舞爪向前冲过来的,此时呆在原地发楞,片刻之后见势不妙,也掉转过头,跟着他没命地逃了。 伊尔放出的刀剑上只要沾上了对方的血,魔法就自动失效。伊尔放下了鞍囊,小心地走上前去,从倒下的匪徒身上捡回自己的匕首和叉子。现在他满可以大摇大摆地走掉了,可伊尔还是担心,到底有多少个歹徒还活着呢?他放出的刀剑大多还没有掉在地上,也就是说:还没沾上敌人的血。 那两个倒地的匪徒都咽了气,地上残留的一道深深血痕则说明,第三个匪徒也活不了多久。第四个匪徒面朝下倒在伊尔的死马身旁,一把长剑刺进了他后背。 伊尔把这些武器都拣回来,可他偷来匕首和那把藏在背后的刀子还不见踪迹。他沿着路接着寻找,又发现了两具尸体。这两个死去的匪徒身上都佩着刻有大毒蛇标志的武器。事已至此,伊尔没再继续寻找残匪,重新走上自己的路。他用手抓了抓下巴,整个旅途上他没怎么刮胡子,弄得脸上痒痒的。他耸耸肩,不管怎样,还是往前走吧。具体是哪路匪帮霸占了这个树林,这一切又有什么打紧呢?他仔细地拾起匪徒们落在地上的弩,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前,把它们统统扔了进去。洞里的一只野兔受了惊吓,飞快地跳出来,窜进了树林。 伊尔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刀剑,全都沾满了血,忍不住有点遗憾地摇摇头。不管怎么说,他实在不喜欢杀人。他找了一块厚厚的苔藓皮,把剑擦擦干净,穿过了渐渐暗下来的树林,继续朝着东南方走去。 天色很快变成了铅灰,一丝冷风吹起,似乎是要下雨了。可很长时间后,雨点也没落下来,只剩下伊尔一个人扛着越来越重的鞍囊,一步一步艰难地在路上跋涉着。 ***** 薄暮降临,伊尔带着一身疲惫,走进了一个小山谷,看见不远的前面有炊烟升起,还有一道篱笆墙,围着一块开阔的土地。 路口前满象那么回事地树着一个路牌,就好像是里面围着的是私人牧场什么的。实际上路牌后面是一大块烂泥巴地,长满了杂草。路牌上写着:“欢迎来到传令者之角。”下面还画着一把圆形的银色号角。伊尔对着牌子笑了笑沿着围栏,走过几座冒着炊烟的石头屋子,穿过一道大门。门顶上吊着一把粗制滥造的铁质传令号角模型。 看来今晚他得在这里过夜了。伊尔横穿过一块泥巴地,来到一间客栈门前。门口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小男孩,正削着萝卜,碾着胡椒粉,然后把削好的萝卜扔进一个个装满水的大桶,同时还张望着路上可有过路的旅客。 男孩打量了伊尔明斯特一番,显然是对这个陌生人很感兴趣,但他并没敲响手肘旁边的来客铜锣,只是面无表情地冲着疲惫不堪的年轻旅客点点头。伊尔还了礼,走进客栈。 房间里充满一股雪松味,迎面的前方左边似乎有一座烤火炉,从那里传出一阵阵说话的声音。伊尔扶了一下肩上的鞍囊,看着屋内的情况,一时还以为自己又来到了树林之中。这间屋子用很多树干作为顶梁柱,屋里光线昏暗,脚下是石板地,缝隙之间填着锯木屑,有很多跑来跑去的硬壳小虫子。他身旁还摆着一些废弃不用的旧床板,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火烧了好些疤痕。 这地方闻上去像是座酿酒厂。屋里到处都是酒糟的酸味,窗户被人关得紧紧的,只有一道缝隙透出光线,涌进空气。伊尔从那道缝隙看出去,外边摆着小山包一般多的酒料桶。一张皱纹堆叠,长着两条粗眉毛的脸出现在伊尔面前,嘎声道:“一个人?徒步过来的?想吃上一顿饭,再睡个好觉?” 伊尔点了点头。对方有些粗鲁地说道:“那好,就呆在这吧。一张床,两个银币。晚餐也是两个银币,每喝一杯酒,外加一个铜角子,要洗澡也得额外收费。酒吧在前面左边,自己看好你的包。还有,我再提醒你一点,要是有人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刀子,我就把谁扔出去,而且不给他们武器,就让他们赤手空拳地呆在外面的野地里。你听懂了吗?” “明白了。”伊尔有些慎重地回答道。 “有名字吗?”糙脸店主把毛茸茸的粗壮手臂搁在窗沿上,问道。 有那么片刻功夫,伊尔很想顶对方一句,用一个“有”字回答这无礼的问话。但转念一想,他张嘴说道:“我叫伊尔,从阿森兰特出来的,要到急流河域那边去。” 对方点点头,“我叫戴佴顿,这地方是我自己修的。壁炉架子上放着面包、蜡烛,还有奶酪。你去给自己倒杯酒吧,跟露丝说你想要点什么,她正在那边准备烧汤。” 那张脸消失不见了,而窗外传进来了搬动大木桶的声音。伊尔按那人的吩咐,一一照做。 随后,他走进酒吧。那里有许多张陌生的脸孔,都带着警惕的神色抬了起来,好奇地看着他。伊尔镇定自若地用芥末酱涂好奶酪,端着酒杯,安静地坐进一个角落里的座位。他颇有礼貌地向全场点点头,又向露丝特别致了个谢,然后埋下了头,狼吞虎咽,填着自己空荡荡的胃袋。他一边吃,一边也打量着屋里的人们。 在后屋角,有一群穿着工作服,脚踏破靴子的魁梧男女,全都淌着汗,身上脏脏的,脸上一副疲倦神色。嗯,这应该是当地的农夫,睡觉前来吃晚饭的。 有张桌子边坐着一队男人,身穿皮甲,腰带上别着武器。他们的队徽是雪白剑鞘下鲜红色的剑。有人留意到伊尔正在看他们,就嘟哝着说:“我们是赤剑团,要到萨林姆斯罕去,找点商队护卫的工作干干。” 伊尔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姓名,和将要前往的地方,晃了晃酒杯,喝了一大口,此后一直不说一句话,直到人们对他失去了兴趣。 人们又开始继续各自散漫的闲聊了。不远的两个客人正在聊着类似“你听说了吗?”的话题,那两个人衣衫破烂,蓄着胡子,一脸凶暴相貌,各自配着很有些年岁的利剑,全身上下挂着一大堆东西,叮当作响的杯子、刀子、棒槌、以及其他各样小工具,就像是两座移动着的军火库似的。 其中一人叫卡穆·霍托肯,长得有点胖,动作急匆匆的,比自己的同伴稍显傲慢。伊尔偷偷看着他们,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交谈。那人口若悬河,可谓是言辞动人,他说道:“我跟你说过,大好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了,尤其是对我,和你,瑟戈思,这样经验丰富的勘探者来说,机不可待,时不再来呀。” 他往前靠了靠,机警的眼睛瞟了瞟赤剑团,然后故意压低声音,却又让自己的谈话刚好能被周围的人听见,“你明白吗,这是关于精灵的。祂们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总之就是不见了……这个叫做‘依拉凡’的地方,就是大河流过的那片树林,从这里出发,朝东北方走,就是了……去年冬天……现在,这地方就是我们的啦,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来,看看我这个小玩意,是我十多天前在那里一座废墟上找到的,金子哪!外面全是小珍珠呢!” “啊,”一个农夫用百般怀疑的声音插嘴说,“那东西有多大?多大?这次是不是比我的头还大了?霍托肯!” 勘探者浓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板起了脸,“闭上你的臭嘴,纳葛!”他抱怨说,“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挥着刀枪,驱赶狼群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大胆地冲进树林子?” “哦,”纳葛尖酸地回答说,“霍托肯,你得明白,我们这些人,还有老老实实的活得干呢……你赶狼的时候想必不太明白什么叫做‘诚实’吧?可现在,你应该明白吧?”好些农夫嗤嗤地低笑起来。 “你们这些短视的农夫,我不会把你们的话放在心上的。”勘探者冷冷地说,“因为我喜欢这里,我也打算继续在这里喝我的酒,我要看看,要是那些狼群跑到你们的土地上,你们该怎么用耕犁把他们赶走,嗯?不过,我得告诉各位,千万别嘲笑那些胆子比你们大的人。” 霍托肯的手,猛地伸进自己敞开的衬衣里,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包。他短粗的手指把封口带一扯,倒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一个透亮的金球,外面裹着闪烁的宝石。屋里的每个人,喉咙里都冒出敬畏的叹息声。勘探者得意地把宝石举起来。 这真是个漂亮的东西,古老而又典雅,伊尔见过精灵们的手艺,应该是祂们的杰作。这东西至少值得上十二座传令者之角,只有多没得少。不止如此,那些宝石应该不仅仅是装饰品,而是意味着魔法的力量。 这时,伊尔突然看见勘探者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大戒指,上面刻着一条张着大嘴的大毒蛇。 “你们哪个人,曾见过这种宝贝?”霍托肯心满意足地问道:“嗯,你吗,纳葛?”他转着头,看了看赤剑团的冒险者,那些人像鸭子般伸长了脖子,急切地看着他,身体几乎已经离开了座椅。霍托肯又转回身,看着自己的伙伴,“你呢,瑟戈思?你可曾找到过什么宝贝,值得上这玩意儿的一半价值,嗯?” “够了,够了,”另一个满脸胡子的人用力抓着头,摆出一副饱经风霜的尊容,“我说,到此为止吧。”他站起身,把一只脚踏上了桌子。这时卡穆·霍托肯还在开心地笑着,为别人的赞叹得意洋洋。 站起身来的那人,从自己抬起的靴子里抽出了一件又长又细的物事,对着霍托肯笑了笑。伊尔注意到,他嘴里的牙齿不剩几颗了。 “霍托肯,我不会抢你的东西,”他也洋洋得意地说,“这可不是老瑟戈思的做事方法。我素来喜欢又安静又稳妥,你明白吗?又安静,又稳妥……”他举起那细长的圆柱状物体,用手抚弄着外头包裹的黑绸布,故意放慢语速道,“我也去过那依拉凡,去看看能找到些什么东西。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啦,我猜你那时还没生出来呐,霍托肯,我毫不怀疑……” 大块头的勘探者咆哮起来,但眼睛片刻不离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 “我早就听说过,人要是在精灵森林里,只有一个地方,会让你同时遇上到无数的野兽和珠宝。那是什么地方呢?坟墓。” 瑟戈思的最后一个词,让原本闹哄哄的酒吧里变成了一片宁静的死海。 “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精灵们是不会呆在那种地方的。”瑟戈思继续说道,“所以,要是有人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就有可能——我是说,只是有可能,找到像这样的宝贝!”他一下拉开了手上的绸布!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而后又陷入了寂静。勘探者手里拿着一根精雕细琢的细银棍子,有点像长笛,棍子的一头刻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另一头镶嵌着一枚天蓝色的宝石。靠得最近的赤剑团剑士张大了嘴巴,而那宝石就刚好能塞住他张大的嘴!这棍子应当是一根节杖,棍身周围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龙眼上是两颗宝石,一枚呈绿色,一枚是琥珀色。龙尾也嵌着一枚宝石,这颗是褐色的。 伊尔看着那棍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借以掩饰自己脸上的好奇之色。要是他不得不跟守城的精灵卫兵打上一仗的话,像那样的东西就会很有用处了。它是如此美丽而光滑,不可能不是精灵们的杰作。它又有什么样的魔力呢? “这根节杖,”瑟戈思说,晃晃手中的银棍。露丝正端着一大盘小甜饼走进房间,见此情形,不禁吓了一跳,把饼干都打翻在了脚下。“它是一个精灵王的陪葬品,也许是两千多年前,也许更久远。不过,我想祂兴许是喜欢招来人们羡慕的眼光,就跟某些懒惰的大嘴巴勘探者一样!所以,祂才会打造这样一根东西。各位,仔细看着!” 充满敬畏感的听众看着他,他碰了碰一只龙眼,同时又摸了摸节杖底端的大宝石。瑟戈思用它指着卡穆·霍托肯,一道亮光闪了起来。霍托肯吓得不得了,摔倒在地上,害怕地打着哆嗦。 瑟戈思狂笑着转过头,“霍托肯,别怕,”他笑道,“别再发抖啦。它只有这么些能量,就像你看见的,发发光,仅此而已。” 伊尔轻轻地摇摇头,他知道,节杖可做的事情定不止如此。而这时,屋里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霍托肯站起身来,眼里充满怒火。可瑟戈思不管他,只顾着自己往下说道:“它还有些个小把戏。” 他按着龙的另一只眼睛和尾部的宝石,一道亮光穿过酒吧,射向伊尔,把他面前的酒杯卷了起来。年轻人看着酒杯沿着墙壁轻轻“跑”动着,冒着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还有呐!”瑟戈思喜滋滋地说,光线减退,酒杯滚出了房间外,“各位看仔细了!” 他按了一下龙尾巴和棍顶的宝石,这次,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球,里面还有无数小光点在翻滚跳动,节杖就悬浮在这光球里。 伊尔绷紧面孔,手指在干酪上敲着。他低下头,旁人看起来会以为他是在看自己的酒杯,实际上,这时他念了一道咒语。这矿工无心的卖弄,很快会惹出大麻烦,在此之前,伊尔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咒语起了效,屋里的其他人很显然并未察觉有异。伊尔在椅子上蹭了蹭屁股,坐得更低了些,太阳穴上冒出了汗水。他还没完事儿呢,必须把这节杖从那个老勘探者手里拿走。 “现在,”瑟戈思低声说,“我认为,只有国王才配得上这个小玩具。所以我还在打算到底该把它卖给哪个国王。我得到一个合适的国家去,完成这笔小买卖,然后赶快逃出来,免得被人杀掉,或者送到地牢去。各位,你们一定明白,我要这东西卖个好价钱,他们至少得给我五十颗红宝石,每颗都得足有我的大拇指节那么大!” 老矿工自鸣得意地看了看观众,又说:“对了,我得提醒各位一句:我可有好些魔法,看管着这东西。要是有人敢从我手里把它偷了去,哼哼,我猜你们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五十颗红宝石?”一个剑士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句。 “你当真吗?”伊尔明斯特的话突然间冲口而出,他的话把屋里每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如果有人出价五十颗红宝石,你现在就打算卖掉它吗?” “哦,呀,”瑟戈思喷着吐沫星子,眯着眼睛说,“怎么了,小伙子?难不成你那鞍囊里塞着五十颗红宝石?” “没准有呢,”伊尔明斯特说,有点紧张地小口咬着干酪,差点把自己的手指都咬进嘴巴,“那我再问一次:您的出价可是当真的?” “噢,我想我的报价是有点草率,”老矿工慢慢地说,“我原本的意思是,它至少值得上百颗红宝石的。” “你这回是当真的了,”伊尔说,他的嗓子有点发干,“我能明白无误地感觉到,你这回是当真的了。好吧,瑟戈思·依阿德,现在,就在这里,我要买下你这根节杖,我给你一百颗红宝石,我向你保证,每颗宝石,都比你的大拇指节还大。” “哈!”老矿工往椅背上靠了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来一百颗红宝石?” 伊尔明斯特耸肩道,“你该知道,兴许是别的什么古墓,或者是诸如此类的地方吧。” “决不会有人用一百颗红宝石陪葬,”瑟戈思嘲笑地说,“小伙子,再给我一个更好点的说法。” “哦,好吧,我是一个相当有权势的王国里,唯一还活着的王子……”伊尔慢慢说。 霍托肯的眼睛眯了起来,但瑟戈思再次嘲笑起来。伊尔明斯特站起身,耸耸肩,拿过了自己的鞍囊。他的手上从袋子里伸了出来,遮着一件大斗篷。其实这时他手里还什么都没有,斗篷只是为了遮住他施法的手势。 众人都靠上前来,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伊尔堂而皇之地掀开了斗篷,一大堆珠宝,有如樱桃那般鲜艳红润,在屋里的炉火映射下,耀眼地闪着光,布满了他身前的整个桌面。 “来,瑟戈思,拿一块宝石,”伊尔温和地说,“自己去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 瑟戈思目瞪口呆,拿起一块红宝石,就着节杖上的光芒,看了看。他的整个手都抖了起来。卡穆·霍托肯也抢过一颗宝石,斜着眼仔细地看着。 良久,他才慢慢地把宝石放回到年轻人的桌子上,转过头看着整间酒吧。 伊尔垂下头,仔细打量他手指上的戒指。不错,这个符号和树林里匪帮们匕首上的一摸一样。 “都是真的,”霍托肯声音沙哑地说,“个个是真的。”他用拇指刮了刮节杖,看着自己小金球,很遗憾地慢慢摇了摇头。 “孩子,”瑟戈思开口道,“若你当真,这把节杖就是你的了。” 屋里的男女全都站起了伸,眼睛瞪着桌上亮闪闪的宝石,眼珠子打着转。一个赤剑团剑士走上前来,靠近了伊尔明斯特。 “我很好奇,一个年轻人从哪里能搞到这许多财富,”他语带胁迫地说,“前往急流河域,这一路上可是危险得紧啊。你还有更多宝贝么?” 伊尔慢慢一笑,往武士手里放了一个小东西。 男人低头一看,手掌里出现了一枚闪闪发光的钱币,一枚白金制成的古钱币! 伊尔从半空中取下了节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宝石。瑟戈思连忙走过来,兴奋地把它们收拢在一堆。接着,鼻梁挺直的年轻人靠近了剑士,轻声对他说道,“我敬爱的先生,只有一件事情,你要千万小心。” “是什么?”那人依然恶狠狠地问道。 伊尔用手指了指金币,突然,钱币变成了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从男人手掌里窜了起来。男人吓坏了,连忙甩了甩手。那东西击中墙壁,发出一声金属的声音,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又变回了钱币。 “你看到了,它们是些被诅咒的东西,”伊尔声音甜甜地说,“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古墓里偷出来的,要不是我用魔法控制住这些毒咒,毒蛇就会苏醒……” “等等,等等,”瑟戈思脸色黑了下来,“那我怎么知道这些红宝石是真的,嗯?你说说看?” “哦,你不用担心,”伊尔告诉他,“因为这些宝石本来就是真的,明天早晨你醒来,它们那时会是真的;以后的每个早晨,也依然是真的。如果你想要回你的节杖,就到露丝给我准备的房间来找我好了。” 伊尔向众人彬彬有礼地微笑了一下,走了出去,心里窃窃私笑。今晚上不知有多少人,他肯定里面有戴着大毒蛇戒指的人,也肯定会有别的什么人,闯进自己的房间,冲着床上的魔法映象一通乱砍,还会把屋子给翻个底儿朝天,寻找根本不会在那里的魔法节杖。嗯,他打算今晚就睡在传令者之角屋檐的草坪上。 众人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阿森兰特人离开,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一双幽深的黑色眼睛里,正盘算着今晚的谋杀行动。这人的手上,并没有戴着大毒蛇戒指。 ***** “上百颗红宝石,”瑟戈思嘶哑地自言自语说着话,两只手里来回掂量着闪闪发光的宝石堆,“全部都是真的。”他看着闪着光的魔法防护,微笑着,又一次捧起了红宝石。多年前,他花了足足两块红宝石的价钱买下这块防护石,不过现在它真值得上这个价钱。 他正笑得开心,夜色里突然有一道魔法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防护石的烈焰烧到了它的主人身上。老勘探者只来得及惨叫一声,整个人已经被烧成了骨头架子,慢慢歪倒在自己的床前。瑟戈思·依阿德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红宝石的光芒了。 有几块红宝石被烈焰烧着,掉在地上变成了焦黑的碎片。一双眼睛满意地看着它们落在地上,但眼里那股杀机仍未消解。即使追到坟墓里,都阻止不住复仇的脚步。 过了一会,眼睛的主人微笑着耸耸肩,用一道魔法把宝石收了起来。 既然人人都会死,死的时候有钱总比没钱好。 第二章 毁灭之死亡与璀璨之珠宝 豪富之法师至科曼多,甚不同一寻常人类之举。此人或当牵连诅咒阿拉瑟特菈莱家族。诸精灵等皆愿此可疑之法师供奉其人之所有,亦有精灵以嗤笑不屑待之。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伊尔明斯特越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突然,在他面前,整片陆地陡然间再次高耸起来。悬崖峭壁穿过树木的遮盖,边缘垂着许多巨大的苔藓。眼前已经没了路,但伊尔知道自己越过了人类领域科米尔以东的边界,直朝东南方望去,那边的树木更高,更粗壮,树干上盘绕的藤条和苔藓也显得更古老一些,那里应该就是去科曼多的方向没错了。年轻人把鞍囊驮在肩上,用力往上耸了耸,他已经远远地把伐木人的斧痕甩在了身后,离科曼多是越来越近了。 他已经在这森林里走了好些时日。看着脚下艰难的小路,他开始有点感激前日里的那路匪帮用箭夺去了自己的坐骑。就算是科米尔那边,群山之上的小路也分外难走,无论如何也是没法子继续骑马的。这艰险的道路,好像有点蓄意地破坏了蜜斯特拉的指引。 再说,即使不算上地形地势的问题,伊尔身上也早就没钱替牲口买干草吃了。他还得早早下马,替它用斧子砍开树丛,弄出一条可供马匹穿越的道路。要是这样,他恐怕会被累死吧。那牲口也肯定不情愿被骑到这样茂盛的森林里来。在夜里,马匹会尖叫,还会引得许多看不见的东西也大叫起来,那情形就好像有人要杀掉它们。 伊尔可不希望自己被这吵闹声弄得发了疯。 事实上,伊尔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发了疯。他手里时刻握着魔法,那法术能僵住眼前跑过的野兔和麋鹿。这样他才能靠近这些无辜的动物,用刀结果了它们,作为自己的食物。他厌倦了这些血腥和法术。而更可怕的是树林里不断响起沙沙声,伊尔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孤寂”这东西监视了起来,常常会觉得自己迷了路。 他真的是蜜斯特拉选中的那独一无二的人吗?他是吗?或者他只是一根失去方向的、射向虚空之处的箭?尽管有时也能射中那么一两个目标,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不断地陷进一个又一个的大错里。 嗯,神选之人自然是相当罕见的动物,这毫不足奇。那么,这森林里,自然也会有更罕见的野兽,潜伏在某个角落里,随时准备把它当作猎物一口吞了。 为什么蜜斯特拉就不能给他施个法,“嗖”地直飞到精灵城的大街上去呢? 树林突然到了尽头,月海出现在伊尔左前方,那边就是精灵国的领土了。伊尔记得,很久以前,他还在哈桑塔的时候。有一次他偷听一群商人在闲聊中谈到这个精灵国度。他还撇了一眼他们桌上的地图,一条大河涌进了广阔的堕星之海,形成了精灵国的东国界。背后的群山就是科曼多的西界,只要伊尔继续走下去,看到一条大河就往右走,很快他就会进入精灵国的。至于他到底能不能找到那神圣的精灵城,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伊尔叹了口气,前面没有火把的光芒,远方也没有任何城市的迹象。打从他离开阿森兰特,还没遇见过一个精灵呢,哪怕他已经越过了山脉,又走了这么久。 有些挺简单的事,比如跌倒在一棵树下,那就会不折不扣地要了伊尔的命,而且,除了秃鹫和饿狼,谁也不会知道。要是蜜斯特拉真的认为他到精灵城那么重要,她多多少少该引领他一番吧?他这么辛苦地长途跋涉,冬天都快来了!那时候,他怕是已经倒毙路旁,骨头破裂,上面说不定还爬着很多毛茸茸的大蜘蛛咧! 伊尔又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他的双脚,疼痛刺骨,脚底板下的水泡也被磨破了,嫩肉露了出来,更加痛了。他感到无比虚弱,虚弱无比。他的靴子也惨不忍睹,早已不成“靴”形了。传说里的英雄可不是这样的,真正的英雄要到哪里去,都只消得马不停蹄,说到就到。难道他这蜜斯特拉神选之人,还算不上一个英雄? 为什么这一切就不能容易一点呢?伊尔忍不住又叹气了。无穷无尽的树木围着他,耳朵里听见的声音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脚步声,和脚步声。树根下到处都长着蘑菇,就像是一道矮墙。阳光越来越罕见了。野鹿站在他前头,远远地看着他,眼里透出机警。树荫里不断响起的沙沙声,仿佛是要告诉他,新的游戏就快上演了,很快,很快…… 伊尔越过了无数阻碍,无数灌木丛,无数苔藓地,小心地看着周围。为了隐藏自己的踪迹,不想自己的气息被任何有鼻子的怪物闻了去,伊尔给自己施了法,把身后留下的脚步痕迹全都清除干净。他走过的地方没有任何踪迹。一切都似乎进展顺利。 到了夜里,他感到累了,伊尔就变成迷雾的形状,挂在树干高高的枝条边。 伊尔知道,肯定有东西跟踪着他,肯定。 那东西很机警,很狡诈,伊尔一直都看不到它是什么样的。有一回,他甚至把自己隐了身,走了好长一段回头路。可他只看到那个跟踪者的脚印,在一条溪流之前就消失了。阿森兰特的王子只知道一件事,跟着他的“东西”,应该是个人类,或者这么说,那东西穿着厚底靴子,有两条腿。 伊尔只有耸耸肩,朝着神秘的歌唱之塔继续往前走。精灵们不允许任何人类活着看到自己神圣的城市,但既然女神的第一宗任务就是指引他去那里,那自然会有她的道理。可万一精灵们坚持自古以来的法条,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尤其是对伊尔来说,倘若他的法术失灵,这事情更加大大不妙。有一天黄昏,薄雾里闪过一道蓝色的光芒,夺去了他身边一只大欧熊的性命。伊尔打心眼里希望这种魔法只是为了打猎用的,可千万别是专门恭候他这种人的。 现在,只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就算是科曼多城的精灵们存着友好之心,他们也不会欢迎一个冒失闯入的“人类”,更何况,这人身上还带着一支从精灵古墓里偷出来的魔法节杖! 在传令者之角的那天晚上,他那引人注目的冲动之举,现在想来肯定是做错了。那勘探者不知天高地厚,冒失地用了节杖的魔法,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而伊尔那天晚上,没时间合上一分钟眼皮。至少四个家伙,带着法术和匕首,分别钻进了他的房间。最后一个人从房檐上钻下来,手里拿着剑,刚好落在了伊尔面前。伊尔当时藏在房间外面,听着屋里的动静,里面另有两个持刀歹徒,正打得热闹呢。 如今可好,伊尔身上携着一支美丽的(毫无疑问也是特别招人注意的)节杖,它的力量,也许会惊醒一个身在远方的精灵,他会用魔法瞄准伊尔。 这节杖,也许附着诅咒,要把任何冒犯自己的人毁个稀巴烂。 这节杖,也许属于某个精灵家族,敢于触摸它的人类,都会被这条血脉的精灵亲属宰掉。 这节杖,至今还有人千里迢迢地跟踪它。 哦,老天爷呀,他怎么会这么愚蠢!伊尔不禁为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他得在这条旅途上找个好地方把节杖藏起来。这个地方只有他自己才找得到,身后那神秘的跟踪者,还有任何精灵守卫,都无法接近。也就是说,在这片大森林里,他得找一个有特殊记号的地方,也许是某棵树底下。当然,一定不能是一棵树。 嗯,他必须得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过了很多天,伊尔艰难地越过了一路上遇到的第十二片沼泽地。这天天亮之后不久,他总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块地方了。前面的陆地,伫立着一道尖角般的悬崖,最后的那块巨石,有一面高高耸着,像是一条威武的巨船,正要驶向太阳。 伊尔选中了“船头”边上的悬崖,那里地势低矮,周围树木环绕。其中一棵树向侧面歪着长,嗯,就是它了。伊尔跪在了树根下,用手指用力挖着土,挖呀挖,一直挖到了底层的石块。 伊尔从鞍囊里掏出了节杖,捧在手掌里。这玩意儿的确漂亮,尖尖的那头还铸成了火焰的形状。伊尔满怀敬意地摇摇头,无声地向手中念了一句咒语。接着,他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刚才自己挖的洞,用土埋好,扯一块苔藓皮,盖住了被弄乱的地面,再用一捧落叶和花瓣作最后的修饰。伊尔在这棵树下放上一块石头,又在旁边三棵差不多高的树下面各放了一块石头。他停在最后一块石头面前,布下另一道咒语。他双臂冒出蓝白的火焰,而体内的疲惫和虚弱几乎让他无法坚持下去。 伊尔舒了一口气,休息一会,好让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完成第二道魔法。他从耳后拔下一根头发,做出一个简单的手势,念了一句简单的咒语。 完成了。 年轻的阿森兰特人静静地在原地等了一会,伸长耳朵到处聆听着,往回看着他来的那条路。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小动物带来细碎声音,朝着几个不同的方向跑动。 伊尔转过头,继续上路。他并不想在原地浪费几个小时,找出到底是谁在跟踪他。蜜斯特拉派他到科曼多可是有正事要办的。虽然女神并没告诉他,具体是件什么任务,可那里需要他。女神说过,“要及时赶到。”这种话听上去并不特别紧急,但伊尔很想看看传说中精灵之城的真面目。吟游诗人们都说,那里是整个费伦大陆最最美丽的城市,城里到处都是神迹,精灵们个个长相俊美,英姿夺人。 那里充满不可思议的魔法,人们欢歌笑语,狂欢不断;那里高塔入天,建筑和森林参差交错,美景不胜收,就仿佛一座巨大的花园;可这个有如圣地一般的地方,不允许任何非精灵生物存活。 阿森兰特人有个古老的谚语,据说是愚蠢的匪帮们说的:“千年财宝,触手可及;千钧一发,焚而烧之。”也就是说,宝物明明在手边,却迫于形势无法接近。这话十分微妙地道出伊尔目前的处境。伊尔怀疑自己就算找到了科曼多,也只能变成一团雾气,在城外漂浮好长时间,却不得其门而入。 不过,就算这样,也比被死亡魔法悄悄弄死,埋在精灵城里的一座花园里好得多。如果是那样,他侍奉蜜斯特拉的任务就永远没法完成了。 在一片很大的树荫下,年轻的法师停下了脚步,把鞍囊换个肩膀,像只猫一般大大伸了个懒腰,加快脚步继续朝西南方走去。他的脚踏在空气中,走路悄无声息。当他走过一泓清澈的池塘,忍不住看了看静静水面上自己的影子。那个人影,黑发蓬乱,胡须丛生,蓝眼睛还算和气,可鼻子有点尖钩,身形过于瘦削。还好,不算太丑,但这外形似乎也不怎么容易让人信任。好吧,就这样吧,看上去他会给精灵们留下一个的深刻印象。 如果这时伊尔回头看一眼,他一定会看见有一棵蘑菇从潮湿的泥土里探出了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它用力给拔出了地面,而后又缩了回去,那东西念了一道咒语,很快转到了一边去。这个年轻人真的准备就这么闯到科曼多去吗? 森林的东南方突然阴沉下来,大地震撼,一道防护火焰从天而降。 哦,看来他的确是打算那么做呀。 伊尔在空中加快脚步往前跑着,一只手护着肩上的鞍囊,好让自己跑得更快一点。他知道,那是一道刻意召唤出来的战斗法术。 前头的树枝上还跳动着火焰,一棵大树朝西倒下,看来刚才从他身边打过的那道法术威力可真不小。 伊尔朝着声音响动的方向追进了一条幽谷,谷底很有多石头,长满了蕨类植物,一道溪水沿着古老的漂石淌动。有块石头被掀翻了,上面还冒着未熄的火焰,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露出骨头。 有人从那些漂石上飞快地跑了过去。伊尔看见,前面有精灵,正在跟一群魁梧的红皮肤战士打斗。那些红色的东西,嘴上獠牙突出,身穿黑色皮甲,外面翻出许多匕首、斧子和钉耙。 溪流边的精灵们被怪物吓坏了,被杀掉了不少。伊尔正在蕨根上跑过去,背上的包裹不停地晃动着。一把精灵之剑闪着法术的光芒,举起又落下。它的主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抓着受伤的脖子,大声呻吟着。另一个怪物举起了铁打的大棒子,狠狠地砸在精灵武士的头上,一声闷响荡漾在这溪谷里。 这可怜人的头就这样被砸了个粉碎,血浆四溅,抽搐的肢体倒在伙伴身边。这时只剩下最后一个精灵,看上去应该是守护科曼多的卫兵。那精灵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披风,肩膀上缀着一排椭圆形的宝石,随着他闪躲的动作,不停地闪着光。伊尔猜他准是个法师,他举起手想要发一道魔法,帮助这个精灵。 精灵下手比他快了一步,一只手掌上迸发出火球,刺进了举着大棒怪物的脸。那敌人踉跄着倒退几步,愤怒而又痛苦地嚎叫着,火焰冒出两道尖角,形状有如一颗公牛头,刺穿了红肤怪物,皮甲之下顿时只剩下几条灰色的骨头。大铁棒哐当一声掉在石头上,怪物惨叫着倒下。接着精灵法师又把这道牛角火焰转向另一个攻击者的头部。 太迟了。火焰还燃烧在一只卢卡怪的脸上,另一只怪物已经举起一把黑色的长铁叉,邪恶的铁尖刺进了精灵法师的胸膛。 伊尔用力投出了匕首,短刀飞在半空中,不停地打转,胸口被刺穿的精灵法师凄厉地惨叫着,在血淋淋的尖齿上用力挣扎,栽倒在溪流中。怪物一拥而上,围着巨石,把翻腾着的精灵法师刺成了一个血筛子。伊尔看见那张俊美的面孔痛苦地抽搐着,伸出手来用力在空中抓着什么,溪水上空突然闪烁起了无数银色的光斑。 怪物们哀嚎着,弯下了身子,精灵再次跌进了翻滚的溪水里。卢卡怪怪的武器纷纷跌落到他身上。伊尔的匕首也赶到,用力撕裂了众怪,并燃起了蓝白色的火焰。魔法之火从怪物的嘴和鼻孔里喷了出来,丑脸上凸起的眼珠被烧成了蓝白色的迷雾。怪兽们烧焦的尸身在岩石上挣了一阵,踏乱了无数水草,终于倒进溪流里,只剩下还在水中呻吟的精灵法师。而更多愤怒的卢卡怪,手里拿着巨斧,长叉和利剑,从山谷远方冲了下来。 伊尔用法术把自己悬在半空,走到了精灵身边。法师受伤的身躯蜷缩在他脚下,那双翠绿的漂亮眼睛里闪着痛苦而又迷茫的神色,却又因为看见一个人类而惊讶地睁大了。汗水打湿了他白金色的头发。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阿森兰特人告诉精灵说,用手扫开被血染红了的水。这个动作让他的悬空法失了效,这时伊尔才发现自己的靴子破了个大洞。冰凉的急流立刻吞噬了他的一只脚。 不过他根本就没时间来操心这件小事。野蕨缠绕住他的身体,更多卢卡怪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因为诡计得逞而令人恶心地露着脏牙齿笑着。精灵巡逻队似乎把营地错误地扎进了它们的老巢里,但更有可能是这些怪物小心翼翼地趁精灵们睡觉的时候包围了这些可怜人。整个溪谷都是这些凶恶的黄牙卢卡怪,他们举着武器,弓着身子,谨慎地慢慢围了上来。看来,这些怪物知道,法师总是特别危险。他们既然能得出这条法则,一定跟法师干过仗。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最后活下来的一方是他们。 伊尔站在虚弱地咳嗽着的精灵身边,瞟了一眼身后的形势。嗯,那些东西都在那边,慢慢在靠近,脸上露出一副饥渴的神情。至少有七十来只,甚至更多。伊尔剩下的法术已经不太多了,想要对付他们,可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呢。 看来现在只有唯一一个机会能给自己赢得时间思考脱困的办法。伊尔一把撕开自己的皮革鞍囊,抓出了六把匕首,凌乱地摆做一丛,一边念咒语一边用力把它们掷出空中,手指噼啪作响。匕首犹如黄蜂丛,“嗡”地从他头部四周射了出去,切开了一张靠得太近的卢卡怪的脸。 怪物们听到同伴的惨叫声,四面八方地朝伊尔涌了过来。匕首啸叫着,嘶咬着任何敢冲过来的怪物。但这几把匕首,面对一大群怪物,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一支长矛扔了过来,刺中了伊尔的肩膀,他倒退一步,可又被一块石头砸中鼻子。卢卡怪不是傻瓜,看到那被法术操纵飞舞在半空的匕首,也想出了对策。干嘛要去跟那铜墙铁壁硬干呢?投出大堆武器,让那可怜人长眠于此吧! 又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伊尔的前额,顿时把他砸得头昏眼花。那卢卡怪一招得手,周围的怪物顿时爆发出欢呼声。伊尔用力晃了晃脑袋,沉下身来,紧靠着精灵,默念出一个词。这个咒语,他从未想过竟然会有机会使用。但这次,他只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 那双具有魔法视线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悬崖上的树,这棵,那棵,这棵,那棵。诸神真该诅咒那个臭小子!难道他得找遍每一棵树吗,每一棵树下都有魔法的光芒! 他是把节杖埋在了第一棵树底下吗?还是埋在了第二棵树底下?到底哪一棵是真的,而哪些只是陷阱而已呢? 眼睛的主人给气坏啦,他已经等不及让沉默的诸神惩罚那个阿森兰特小子了,干脆亲自上了阵,自己诅咒起对手来。 那人咆哮着,放出一道法术。不出他所料,魔法揭示出了一道嗡嗡作响的力量之网,罩住了整个峭壁,却无法指出节杖埋藏的具体位置。要想打破这道力网,必须靠伊尔自己的意念……或者,让他死掉也可以。 很好,很好,既然前一个办法行不通,另外一个总可以吧。他的双手挥着另外一道魔法,从森林的地面升腾起一道浓烈的烟雾。 有东西咝咝叫着,在细柔的声音中逐渐凝结成形,一种饥饿的欲望从这东西里显现出来。片刻之后,它凝成了固体,身体慢慢挺得笔直,伸出粗糙的爪子撕扯它身前的空气。 一只法师杀手! 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法师杀手走到前面,搜寻着那个年轻阿森兰特人的踪迹。它用自己奇怪的姿势,慢慢穿过了树林,消失在视线之外。 眼睛的主人脸上浮出一抹微笑,那可不是一张爱笑的脸。他的嘴巴动了动,向伊尔投出了更多诅咒。诸神在上,可曾听见了这些诅咒吗?这些漂亮又恶毒的话,可是很有趣的,恐怕连神也忍不住会笑呢。 ***** 一道蓝色的迷雾飞快地旋起,又迅速下降。接着就看见伊尔的靴子踏在破碎的岩石上,手上扛着精灵虚弱的身子。 他们正站在溪谷中央的一块方石头上,四周都是断裂的蕨草。卢卡怪惊讶的叫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正沿着这个方向看过来,寻找着两人的踪迹。而那数把飞舞的匕首,也突然飞到了伊尔新的位置上,重新形成了一道保护环。 手上抱着一个垂死的精灵,就这么走近科曼多去,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可如今伊尔已经没什么路可选了。他拍了拍肩上精灵轻盈的身体,嘟哝了一句,万般小心地在溪谷上跋涉着,免得被蕨草绊倒,摔到山下糙砾的地上。身后的怒喝声更大声了,伊尔抿嘴笑笑,转过了身。 脚下的石头滚动,一只长矛射穿蕨草,卢卡怪跟了上来。伊尔站稳脚步,开始了“五步连环跳”之法的第二次起跳。 突然他就站在了咕哩咕噜匆匆忙忙的怪物群正中间,肩膀上扔扛着精灵。怪物错愕地叫喊起来,而伊尔脚后跟打了个定,寻找着魔法的另一个落脚处。嗯,就在——前面! 刀剑已经招呼过来,可惜迟了一步,伊尔的身形再次消失了。 这一次,闪光的蓝色迷雾旋起,身后全是惨叫声。匕首在怪物群里砍一条血路,重新紧紧围在伊尔身边。而卢卡怪转着头,怒吼声不断,重新列好队。蜜斯特拉的神选之人静静地看着,耐心地等着他们。 这回,卢卡怪们没有再扔东西。他们的刀剑和斧子都扔完了,每只卢卡怪都急匆匆地往前赶,准备亲自动手,扯碎这个让人抓狂的“人类”。伊尔把肩膀上的精灵法师托了托,找准时机,纵身一跃,刚好跃到了怪物们的另外一边。 他身边飞舞的匕首划出了新的惨叫,把怪物们再次切开一条血路。一只笨拙的怪物战士还没看清自己的对手是谁,就被割开了喉咙,鲜血喷射而出,沉重地倒在地上。好些怪物都跌跌撞撞,但还是转过身来想要跟上这难以捉摸的人类。还剩最后一跳了,伊尔决心好好留着它。他晃晃悠悠地扛着精灵,转过身想从溪谷攀爬出去。现在只有一些意志力特别顽强的卢卡怪还跟在他身后。 伊尔继续往前走,一边搜寻有利的地形,方便自己有个辽远的视线。身后的卢卡怪咆哮着,互相之间安慰说,这个人类很快就会累趴下的,天黑之后他们就能把他宰了,而且说不定,他还会自己从山崖上摔下来咧! 伊尔根本不管他们,继续找着地形。他花了好长时间,终于找了一个好地方:在另一处溪谷中央,有偌大一片树丛。伊尔纵身跳了过去,把怪物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希望这次他们不会追上来了吧。 他的匕首防护环很快就会融合掉,等它们都消失之后,伊尔剩下可供防身的东西也就不多了。 耳边传来一个虚弱的,断断续续又有点结巴的声音,“请你,下来……,放我……下来。” 伊尔在树丛里,找了个光线很昏暗的地方,把精灵轻轻放在了一大块柔软的苔藓地上。“我会用你的语言,”他用精灵语说道,“我是从阿森兰特来的,叫伊尔明斯特,正要前往科曼多城。” 那对绿眼睛里再度充满了诧异,“我的族人会杀了你的,”精灵法师回答,他的声音更微弱了。“你只有一条路,就是……” 声音几乎微弱不可闻,伊尔飞快地把手伸到精灵脖子上伤口,念出了自己唯一一道恢复法术。 精灵虚弱地微笑了,“痛苦减轻了不少,谢谢您。”他振作了些许气力,“但……我快要死了。我叫,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是……”他的眼睛颜色变深,用力抓住了伊尔的胳膊。 伊尔弯下腰,想要使出更多的治疗术,可已经没用了,他只能看着那双细长的手指使劲地抓着他的胳膊,像一只蜘蛛一般慢慢伸上了他的肩,最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伊尔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道映像。他看见自己正跪在这树荫之下,就在此地,可身前却并没有垂死的宜穆拜尔,只有满眼的尘土。在尘土之中,一颗黑色的珠宝闪着光。在这映像里,伊尔捡起了宝石,用它碰了碰前额。 映像很快消失了,伊尔低下头,看着宜穆拜尔苍白而破碎的脸孔,他的嘴唇颤抖着,变成了紫色。他的手从伊尔身上跌下来,像一片枯萎的树叶一般抖动着,“你看见了吗?”精灵喘着气问。 为了帮他凝住心神,伊尔点点头。精灵法师也朝他点点头,轻声说:“以你的荣誉,阿森兰特的伊尔明斯特,切莫辜负我。”突然,他的身体一阵痉挛,就像是一片风中干枯的残叶。好一会,宜穆拜尔大声叫道:“啊!阿雅奎拉伦!”他的眼睛已经再也看不见身边的人类了,“我的爱人,我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阿雅、雅、雅……” 他的声音拖长,减弱,就像是长笛发出的回声。颀长的肢体又颤了颤,接着,不再动弹。 伊尔靠得更近了一些,却因为惊骇而缩回手。他手里的尸体发出一声古怪的叹息,瞬时化作一抔尘土,四处飘散。而在尘土之中,躺着一块黑色的宝石。和映像里一摸一样。 伊尔低头看了好长时间,不知道这回又把自己卷进了什么样的事情。他抬起了头,看着周围的树丛,没有怪物,没有监视者的眼睛,他是单独一个人。 伊尔叹了口气,耸耸肩,捡起了那块宝石。 宝石有些温热,摸起来十分光滑舒服,似乎正在发出一种微弱的声息,听上去就像竖琴之弦的回声。他举起宝石,往里头看,可什么也没有看到。 伊尔把它按上了自己的前额。 展现在他面前的世界,是一片混沌,混合着各种声响,气息和感觉。 伊尔看见自己和一位高贵的女士,坐在一座凉亭下大笑;接着他又变成了那位女士,或者是另外一位,围着珠宝的火焰跳舞。而后他又穿上了战甲,胯下骑着一匹半人马,冲下树丛,手持一把长矛,与一只嚎叫的兽人弩兵战斗着……它的血弥漫了伊尔的视线,却突然又变成了破晓时分玫瑰色的曙光,照耀在一座骄傲而又美丽的城堡,高高的尖顶之上……接着,他听见自己用一个苍老的精灵人声调,说着虚伪的话,在法庭上,跪在身着闪光战甲的女战士面前。他听见自己发布了向人类宣战,消灭人类的法令……哦!蜜斯特拉!快帮帮我!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他绝望的叫喊声,把伊尔自己的意念召唤回来,他是阿森兰特的伊尔明斯特,是魔法女神蜜斯特拉的神选之人,方才是经历了一道映像的风暴。它们是,记忆,是关于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记忆。这个姓氏,把伊尔粗暴地拉进了千万年前,那些发泄,那些家族古谚,还有那片他热爱的土地。上百张精灵女士的美丽面孔,母亲,姐妹,女儿,都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成员,她们对他微笑,对他哭泣,对他怒喝,她们深蓝色的眼睛全都涌现出来,就像是一汪又一汪深蓝色的池水。伊尔明斯特一一扫过这些名字,日期,还有无数拔出的利剑,闪着光芒,像鞭子一样用力抽打着他的脑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大声叫喊,他的声音在混沌中反复回响,直到那声音犹如巨浪在拍打海岸边的岩石,而浪花被岩石撕裂开来。已经消失的宜穆拜尔,他的面孔出现,静静地看着伊尔,一位漂亮得令人刻骨铭心的精灵女士靠在他的肩膀上。 “记得你对我的责任,” 宜穆拜尔说,“这宝石乃是阿拉瑟特菈莱的信物,内中包涵此家族历年来的智慧与知识,本来一直由此家族的后人掌管。我曾经是这家族的继承人,如今,我的血脉,他叫做奥塞拉斯,他正在科曼多,你要带上这颗宝石给他。” “带这颗宝石给……”伊尔大叫起来,而两位精灵的脑袋却一起对他微笑着,齐声道:“带上这颗宝石去给他。” 宜穆拜尔接着说,“阿森兰特来的伊尔明斯特,让我来替你介绍这位女士,她叫阿雅奎拉伦,是……”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渐渐听不清了,他和她的脸孔,被另外一波汹涌而来的记忆冲刷退后,爱,战争,覆盖着森林的大陆。伊尔挣扎着要记起自己是谁,试图回想起自己跪在树荫下的情形,他要的是此时此地的情形!慢慢地,他感受到膝盖之下坚实的土地。 伊尔以手掌用力击打地面,想知道手上可会传来痛感。可他脑子里仍然全是从异时异地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喊叫声,跳着舞的独角兽,月光下闪烁的战角。他站起身,狂乱地挥舞着双手,四处乱跑,直到自己撞上了一棵树干。 他抱着粗壮的树干,用力想要看清它,可树干,这棵树干,和它周围所有树干,全都高耸入云,黑暗环绕着它,摸上去全不是树干本身的感觉。伊尔睁大眼睛看着它们,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眼前面对的是宜穆拜尔,他被黑色的铁叉刺穿身体,尖叫着。然后,伊尔感到自己又变成了宜穆拜尔,血红的痛楚汹涌流过全身,卢卡怪围着他怪叫,不停地举起刀剑,用力砍着他…… 所有的东西全消失了,他摇摇晃晃地想要躲开,却被什么硬梆梆的东西用力撞了一下,几乎失去了知觉。伊尔在那东西上打了个跟头,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上,靠近树根,虽然他暂时还没看见自己脸上被撞得有多脏。 他的脑海里再度显出了宜穆拜尔,和一个年轻英俊却又很傲慢的精灵。在一间房间里,充满蓝色的魔法光网,散发着动听的音乐,那精灵穿着华丽的袍子,从一把悬浮在空中,呈泪滴形状的椅子里站起了身。精灵微笑着向宜穆拜尔致意。伊尔脑里有人叫着这个精灵的名字:奥塞拉斯。对,当然是奥塞拉斯。伊尔必须去找奥塞拉斯,再把这颗宝石给他。 他得一个人去吗?甚至为此陪上自己的性命?而要是他自己继续戴着这颗宝石,会有人扯烂他的脑袋,砸断他的骨头,把他的血肉弄个粉碎吗? 伊尔在泥土里翻滚着,想把额头上的宝石取下来,可如今那宝石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温暖,坚硬,而且粘得紧紧的。 他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怪物就要赶过来找他了。他必须继续前进,要不然他会变成树蛛、欧熊和吸血夜鸮的美味晚餐……不……他必须……伊尔虚弱地抓着地面,用尽脑力回想着他要呼救的女神之名。可如今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宜穆拜尔。 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那自己又是谁?你就是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血统的继承人,珠宝之法师,白鸦巡逻队的队长,这块蕨草溪谷地看起来很适合宿营…… 伊尔放声尖叫,尖叫,但自己脑里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只除了成千上万的阿拉瑟特菈莱人。 第三章 致死魔法与传说之城 战胜对手,勇获胜利,得一黑白分明之结局,此种人等,世间甚罕见也。或曰,如此稀有之战功,实乃传说。费伦大陆之真相并非如此,凡人受诸神所辖,乃将历尽漫长岁月之折磨,而终不可胜,至死乃得解脱尔。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出版于大棒之年前后 “阁下欲挑战精灵之神秘力量?还望阁下三思而行。”说这话的精灵,头戴龙形头盔,虽然表情分外平静,可语调严肃,发出的警告也极有份量。 “为什么不能?”身着金色战甲的人咆哮起来,他头上雄狮头盔的阴影,遮住了他眼里闪烁的凶光。他晃了晃手上的长剑,剑身比他面前的精灵还高。“可有什么精灵敢来阻止我吗?” 两个全副武装的将军,站在高高的山顶,耳边风声猎猎。 这幻像慢慢在伊尔脑海里褪去。伊尔忍不住发出呻吟声,受够了,他真的受够了。各种阴沉的、狂怒的、欢乐的画面,接二连三毫不懈怠地在他脑海里闪过。那起伏跌宕的情绪,几乎快把他累死。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就像着了火。诸神慈悲,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继承人是怎么在这种状况下,保持意识清醒神志健全呢? 不对,倒应该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意识清醒神志健全呢? 耳朵里传来轻声呼唤,开始伊尔还以为这不过是无数幻象里,女精灵们的柔声细语。 召唤我。 现在又是谁?伊尔使劲扇着自己的脸,想把自己带回费伦大陆的真实世界。这个真实世界里,有怪物,有神秘的跟踪者,有巫师团,还有各种能轻而易举取了他性命的东西。 召唤我,使用我。 年轻的法师几乎笑起来,这充满诱惑力的低语,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哈桑塔的一个胖女人,她能诱惑人的地方,就只剩那把嗓音啦。那时她站在昏暗的房门外,声音就跟这低语差不多。 召唤我,使用我,感受我的力量。 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哦,又开始了。一个热乎乎的怪物出现在他眼前。伊尔伸出手指,试探地碰了碰它。是那块宝石,又在发飙了……呼唤我。那声音是从宝石里传来的。 “蜜斯特拉?”伊尔大声叫道,想要得到指引。但他能感到的只有热乎乎的宝石。那就对它说话,至少没人说不许这么做。伊尔清了清嗓子。 召唤我。 “我该怎样做?怎么召唤您?”仿佛是为了惩罚他如此多疑的语调,新的幻象开始出现了。宝石里涌动着无尽的能量,无穷的魔法,能疗伤,能变形,能改变那继承人的身体,能让人在黑夜里视物,能…… 幻象把伊尔从那召唤声里拉开,带着他穿越了无数场景,不同的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继承人从宝石里获得变形的力量,有些是为了躲避敌人,改变了自己相貌和体重;有些改变了性别,跑去引诱和偷听;还有一两个变身成动物,躲过持剑追杀他们的敌人,那些敌人只是想杀掉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继承人,对野兔野猫可没兴趣。伊尔看到了如何变形,也看到了在怎样的情况下,变形法会不起作用。很好,很好,如今他知道怎么召唤宝石的能量,怎么变形了。可为什么让他看这些? 突然之间,伊尔看见了宜穆拜尔,面容安然地站在树荫之下,冲他微笑。宜穆拜尔的脸闪了闪,变成伊尔的脸,又闪了闪,变成了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继承人的那些脸,那些翠绿的眼睛,那些白金色的头发。幻象再次变化,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瘦长的身体,蓬乱的黑头发,蓝色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这个身影赤身裸体地站在浴场里,慢慢融成了同样赤裸的精灵的身体,接着他的脸变成了宜穆拜尔! 原来是这样:宝石想让他变形。 伊尔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始召唤宝石的力量,凝神感受着宜穆拜尔的样子。皮肤下鼓动起奇异的感觉,这时伊尔觉得自己已经是宜穆拜尔了,有那精灵的愿望,有他的记忆,还有……伊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一双人类的手,饱经艰难生活和残酷战斗,显得非常粗糙。他又凝起精神,回想着不久前,那双还抓在他胳膊上、碰了碰他脸颊的,细长光滑,呈蓝白色的手。 他的手缩小了,扭曲了,接着……细长起来了,光滑起来了,变成了淡淡的蓝色。伊尔踌躇地摆弄了一下,手里有股麻丝丝的感觉。 伊尔颤抖着,长长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回忆着宜穆拜尔的面孔,接着用念力让自己身形改变。身体里缓缓地升起爬虫般的感觉,从背后,扩展到了脊椎骨。他无法控制地战栗着,不舒服地嘟哝着。 幻象消失,他站在了没无声息的粗壮树干下,仿佛已经站在那里上千个年头。伊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衣服邋遢地挂在身上,身体变得更为瘦弱和纤细,光滑的皮肤泛着蓝白色的光芒。他现在是一个精灵了!他现在是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了! 这副外表对他来说,正好非常有用。不知道宝石里还有没有什么远程传送,时空穿梭法术啦,能把他“嗖”地带到科曼多去呢?他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了一次,却涌来一个熟悉的脸,正孤独地在战场上和一群战士战斗……看来,没有类似的法术。伊尔叹了口气,摇摇头,看着眼前仿若永生的大树。他一转身,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拍打着他,他这才想起他还该有个鞍囊才对。 伊尔四处找了找,突然想起他好像把它忘在溪谷那边了。伊尔耸耸肩,转身朝东南而去。但愿那些卢卡怪还没把它扯烂,把里面的东西完全倒空,要不他还能用法术把鞍囊找回来。看来,今年之内他都没那闲心再去收集那些小东西了。不,也许下一年内也没有。伊尔又耸了耸肩,这也许就是侍奉蜜斯特拉所要付出的代价吧。唉,也好,也好,说不定别的人还遇到过更糟糕的事情呢。 有一副精灵的外表,想进入科曼多一定容易得很,至少比长得像个“人类”,要容易得多。伊尔明斯特用精灵的鼻子用力嗅着,森林的气息闻起来更强烈了,空气中荡漾着更多香味。嗯,嗯。前进的时候,多感受点大自然,这还不错。伊尔从树林里上路了,一边还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宝石,看来变形没有影响到它。 这一摸之下,一股力量涌起,让他明白了两件事:只有最爱夸耀的家伙,才会把象征家族荣耀的宝石戴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召唤宝石有自己的的力量,它能把自己藏起来;其次,现在他有着宜穆拜尔的外表,宝石里的记忆,仍然在等待着他完成任务,但已经不是那么急切得让人无法承受了。 伊尔首先把宝石信物藏了起来,接着按照脑子里的影像转向那道大门,进入了那些有着鲜明色彩和光芒的记忆之洪河。这一次,记忆涌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一个人在里面跋涉着,寻找着需要的信息。他在这洪流里寻找着关于科曼多最近的记忆,伊尔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闪耀的尖顶,树林中心的漂亮阳台,城市上空漂浮的灯笼,还有横跨半空的大桥,连接着一片又一片的森林。它们蜿蜒伸展,却都没有扶手。伊尔惊讶地吸了口气:看来他得花上好长时间,才能面无惧色地走过这些如此大胆的拱桥呢。 谁统治这座城市?那戴着王冠的大统领。宝石告诉他,大统领是由公众选举的,而非世袭。大统领是“睿智之长者”,可在所有的辩论中充当裁决之人,他控制的地界不仅仅是科曼多,还包括整个森林地域。此一公职,能带给当位者魔法的力量。现在的大统领叫做埃尔塔格利姆·伊瑞赛尔,他是一个非常老,也非常友善的人。在宜穆拜尔看来,虽然精灵国有很多更古老,更骄傲的家族,可他们的眼界都远远比不上现任大统领。 那些骄傲的古老家族,特别是塞塔琳和叶凯恩家族,在科曼多都非常有势力,并且认为自己这一血统才是真正精灵的代表和化身。他们认为,一个“真正”的精灵是…… 这个想法提醒起伊尔对自己无奈的伪装,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打断了它,他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干,否则他就成了个不守信用、没有怜悯之心的人。因为他宣誓侍奉蜜斯特拉女神,他就该触摸这块宝石吗? 伊尔来到一块巨大的树荫之下,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叫道:“蜜斯特拉?” 接着他又悄声道:“女神啊,请您聆听我的呼唤。” 他聚精会神,把那些对麦嘉拉最深刻的记忆凝聚在一起。他还记得,她那欢快的笑声飘荡在半空,每当她热情四溢,她那有些“狡猾”的眼神,就再也不似她一贯的神性与端庄……伊尔把这些片断抓在一起,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用全力呼唤着她。 在他意识的边缘,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发抖,麻木,甚至有些刺痛感。于是他小心地问道:“女神呀,我应该去做这些事情吗?我的所行,会得到您的祝福吗?” 充满关爱的暖意从他脑海里汹涌过来,紧接着,奥塞拉斯·阿拉瑟特菈莱出现在他脑里,他站在一间洒满阳光的大厅里,大厅的柱子是鲜花点缀的树木。而看到这情形的,是一双慢慢朝着家族继承人走去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伸出双手,摸着自己看不见的前额。 因为惊讶,奥塞拉斯的眼神尖锐起来。而那看不见的人,则朝他走去,慢慢靠近。是去亲吻他?还是去碰他的鼻子?哦,不,原来是碰他的前额。奥塞拉斯的双眼,离得如此之近,张得如此之大,就像是一汪荡起波纹的水面。在那眼睛之中,画面又发生了变化,映像中出现了老统领温和的面容,再接着,观察者的视线从大统领身上拉开,现出了伊尔明斯特自己的身影,他正在弯腰鞠躬。不知什么原因,伊尔明白自己在那时,正受着大统领的保护。精灵民众异常惊异地发现,一个人类,竟然变成精灵的外表,而且来到了他们城市的中心!也许有精灵已经被他谋杀…… 脑海突然迸发出警告的火焰,冲走了那些幻象。伊尔猜测这一定是蜜斯特拉的警示,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树下,有什么东西,从树根之下蔓延过来,就像是一条巨大而又饥渴的蛇!那东西,咝咝作响,汩汩有声,不知疲倦地朝他窜了过来,还发出仿若咒语的低语。低语声……就像,攫取之魔咒?神秘怪兽的身体,却总是模模糊糊,无法聚焦,有时候,它还是半透明的。它正朝着伊尔扑过来,带着得胜的咯咯笑声,无数指爪在半空中抓着挠着。它的目标绝对是伊尔,这一点确信无疑。可它是什么东西呢?精灵守卫?还是什么上古魔法所控制的怪兽僵尸?不管它是什么生物,它的意图无比明确,那些指爪看上去足以取人性命。 伊尔几乎要退却,但那东西看起来却十分让人着迷,它身体的一部分看起来行动笨拙,却又如同蛇身般滑溜,而另外一部分看起来却像是无数咒语的涡流。眼睛在那变化的身体上不断转动。这绝对是魔法之怪。蜜斯特拉肯定会“招呼”它的,她可是魔法女神,而他,可是神选之…… 爪子!抓了过来,虽然它们离他还很远,但仍然让他感到一阵怪诞而又麻木的刺痛。他几乎要失去知觉,他不能凝神使用法术了! 我到底还剩下哪些魔法?哦,蜜斯特拉啊,我已经记不得了。 那些爪子靠得更近,又朝他抓了一下,他脑海里爆发出一阵惊恐。快逃!伊尔飞快地转了个身,拖着一双比平常短了些的腿,扛着一副比平常轻盈得多的身体,从树下窜出去。诸神庇佑,幸好精灵能跑得飞快! 伊尔绕着滑溜溜的怪东西,一圈圈飞快地跑着。他掉转过头,又沿着相反的方向跑过去。怪物紧跟不放。伊尔再次转过身,冒险掷出一道驱散术,这好像是他随身带的最后一道法术了。虽然宝石里似乎还有不少。但一只如此乱七八糟,怪里怪气的怪物,肯定会经受不起法术…… 他的法术向前迸射而出。那全身滑溜溜有许多爪子的东西只是扑腾了一下,晃了晃身体,继续向前蜿蜒着。 伊尔缩了缩头,飞快地跑起来,穿过了森林,越过了长满苔藓的岩层,跳过许多鲜艳的毒蘑菇。可怪物一直紧紧跟着他不放。怪物移动的速度比伊尔想得可快得多,他不禁觉得背后起了一丝寒意。 他还有一个小小的、能喷火的魔法武器,平常最多用来生个火,吓唬小动物什么的,威力实在小得可怜。可现在死活也只有用用看了。 伊尔跑到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往上爬去。他崭新的纤细手指可以抓进狭窄的树皮缝隙里,这对他那双人类的手就太粗壮了。而这双小手也刚好能支撑他现在轻盈的身体。等伊尔攀爬到一根大树枝桠上,怪物咝咝作响,已在他身后靠得很近了。 怪物来到树下,似乎感觉到了伊尔的存在,它毫不迟疑地抬起头。伊尔抓紧时间,拿出了自己的火焰小喷头,瞄准那东西的眼睛,放出魔法,自己朝反方向闪了一下身。 伊尔原本指望能听到这怪物的惨叫,给它狠狠地来上这么一下子,最不济,至少让它退后一点呀。可这东西仍然毫不迟疑地从火焰里窜出来,咬向他的手。不管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它现在看起来都越来越巨大,越来越强壮,根本不怕受到任何伤害。 怪物的指爪在狂怒的呼啸声中撕扯着空气,伊尔往下看了一眼,觉得保险起鉴还是再爬得高一点才好。他正要开始爬,大树却在他身下晃动起来。怪物伸出爪子,轻而易举地在树皮上刨出了深沟,刚好可以放下一只爪子。接着,它又开始刨另一个沟。它毫不懈怠,反复交替地在树干上刨着,很快就能爬上树干。伊尔看得有些错愕,这玩意爬树的速度,简直比得上一个军人爬绳梯! 很快,它就要抓到他了。就在这片刻,它已经在他正下方,不管伊尔扔什么下去,它都能承受住。而伊尔这时既没有攻击法术,也没有时间仔细考虑自己身上宝石的能量。 看来他最好赶快跳离这棵树,情急之下,他双手环住了树干。怪物正有些粗笨地,用指爪凿着树干爬上来。很好,伊尔盘算,这样他往地面跳的时候,不用担心怪物会伸出爪子抓他了!伊尔回到自己先前待过的一根树枝,这里的地势对他更有利。他紧紧地抱住树枝,等那怪物抬头看着他,伊尔往那怪物的眼里放了一道光之法术。 亮光猛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可怪物爬动的速度一点都没减慢。伊尔眯起了眼睛,可恶,它看起来更大了,而且……更坚硬了。 伊尔又往怪物放了一道探测术,想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法术靠近了怪物……等它的法力发生作用,伊尔终于知道,那怪物根本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东西。指爪怪又变得大了一些。 它是用法术饲养出来的!原来如此!那它一定是个法师杀手!很久之前,伊尔跟着冒险团一起冒险,曾听说过有这种东西。法师杀手是魔法创生的怪物,只有一些罕有的压制法术能控制它。要是巫师只懂得靠施法术作战的话,他们一定会被它毫不费力地干掉。它们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不管伊尔现在还有什么魔法,也不管伊尔现在有多么不顾死活,施法的唯一结果就是使怪物变得更加强大,却无法伤它分毫。哪怕他对付过巫师巫师团,哪怕他是蜜斯特拉神选之人,他根本无法不犯错误,而且看起来,他犯的错误,是一个接着一个,一个又跟着一个。 仔细分析,仔细分析,这对法师来说,真是件好不奢侈的思维活动……不过就在此刻,他最好忘了自己是个法师。他剩下的时间可真是不多了!伊尔小心地抽出一把匕首,用尖端对准怪物的一只眼睛,把它甩了出去。生死就这在这一刻! 匕首笔直地射下了下去,但听一声闷响,它靠着自己小小的力量,竟然穿透了那怪物的身体中心,在它身上划出一道虚空的大洞。法师杀手颤抖着,嚎啕着,它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但听上去却越来越是虚弱了。 现在,它停下哭丧,又动了起来,跟在伊尔身后往上爬,眼睛里充满了杀机。它身上那道上下贯穿的洞已经消失了,可这怪物显然小了一圈。阿森兰特人见此情形,点点头,用一只脚踩了踩树干,用力一蹬。 耳边传来“嗖嗖”的风声,片刻之后,他的手噼里啪啦穿过了一些小枝桠,碰乱了好些树叶,终于抓住了他刚才看准的那根大树枝。他在上面吊了一阵,听到头上又传来了可怕又急促的声音,就前后荡了荡身体,蜷了身子去抓更低的树枝。 不过这次他可没那么幸运了,伸手所及,只有大把蓬松的树叶。他从树叶里砸了下去,重重地,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看来,他还是比不上传说里那些英雄人物那么好运啊。 伊尔毫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呻吟着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屁股大概会痛上好一段时间了。再说这下可好,连腿也跛了,要想逃跑,怕是也跑不快了。伊尔叹了口气,看着那滑溜溜的怪物飞快地盘旋着从树上窜下,直奔他而来,准备弄死他。 现在,伊尔最后剩下一个法术,一旦使将出来,就能回到他埋下节杖的那块山崖上……可,这么做的话,那他这么久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的路程就算白费了,而且这只怪物和那个神秘的跟踪者,仍然会在森林和科曼多之间,紧紧咬住他不放。放手一搏吧。伊尔鼓足勇气,又拔出一把匕首。他还有一把别在腰带上,另一把藏在袖子里,每只靴筒里也各藏着一只。但用来对付这个怪物,不知道够用不够用呢? 虽然有了精灵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的外貌,伊尔却发出十分“人类”的咒骂,手里紧握匕首,跛着脚朝南边跑。在法师杀手赶上他以前,伊尔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跑上多远。 只要他能赢得足够的时间,黑宝石一定能帮上他的忙…… 伊尔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着疯狂的计划,一边匆匆忙忙,跑到了悬崖的边缘。 悬崖边上覆盖着灌木丛,古老的岩石在天空中打了个句号,后面陡然已是万丈深渊。一道涓细的溪流汩汩地在岩石上淌动,伸向远方。伊尔的视线顺着它看过去,又赶紧回头看了看法师杀手。怪物已经张牙舞爪地沿着树木和根茎,飞快地赶了上来,速度越来越快。 伊尔看了一眼悬崖边缘,选中一棵伸出悬崖的大树。他朝那棵跑过去,伸出手试试它能不能承得起一个人的重量。法师杀手飞掠而来带起的风声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边。 法师杀手的速度真是令人惊讶,仿佛它想跑多快,就能跑多快似的。伊尔看到那怪物的前爪已经向自己的头顶抓了过来,赶忙一弯腰,不料脚下的岩石松动,他一个趔趄,几乎要掉下悬崖,他伸出手拼死抓住了一棵树根。 伊尔吊在山崖半空,身子被狠狠地甩在崖壁上,但他还是忍着痛,让另外一只手也抓住树根。而那个法师杀手则嘶叫着摔下了悬崖。 他身下数十米,有一块从山壁上往外突出的岩石。怪物用爪子使劲扒住它,还不等它抓牢,岩石已经承受不住,从它呆了几百万年的地方脱落出来,拉着怪物一起坠进山谷。 它们一起砸在下面的岩石上,腾起一阵灰尘。伊尔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动静。 等尘土散去,他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大石头把法师杀手压在底下,怪物的几只爪子在石头边上使劲抓挠。 不管这怪物到底有多硬,这块巨石都能让它够呛。除非它是金属,不,它非得是纯钢打出来的,才经得起这么一砸。但总之,怪物毕竟给压得暂时动弹不得了。 伊尔往下看着峭壁,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寻找下山的路。 走了不到二十步,下山的路就自动找上了他。他脚下的地面嘀嘀咕咕,就像是沉睡中的人,说了句梦话,而后翻了个身。他也被翻倒在地,跌跌撞撞地沿着山壁上的小河边缘,滚了下去,无数滚动着的大石头跟他的身体“热烈拥抱”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伊尔才恢复了清醒,立刻又因为灰尘太多而开始狠狠地咳嗽,全身上下都痛得要死。 咦!他怎么变回自己的样子了?难道他把宝石弄掉了?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它还在,而且它的力量仍然在等着他。肯定是刚才他无意识地变回了自己,好让自己能更有力地抓住石头,应该就是这样吧。 伊尔小心地爬了起来,脚却痛得不知东西南北。方才那段“旅程”,真不知有多少块大石头从可怜的脚上面滚了过去呀。 他慢慢走到了谷底,朝着压住法师杀手的那块大石头走去。 也许法师杀手已经从岩石下头爬了出去?它可能正埋伏在这些岩石后面等着伊尔上钩呢!如果真是这样,他就非得念了那道咒语,回到大森林里头去了。 然而,他看到了那怪物!就在前面那堆乱石丛之后,沿着那块巨石的边缘,那怪物令人厌恶地挥舞着爪子。不知什么原因,伊尔手里竟然还握着匕首,于是他走上前去,割下它一只爪子,接着又切掉一只。断掉的爪子在刀子下化作一阵烟雾。 伊尔把爪子都切掉之后,爬到了巨石之上,一刀一刀地使劲往下刺那怪物的身体。刀子似乎什么也没刺到,可伊尔分明感到那怪物的嘶叫声是越来越弱了。终于,他再也听不到那可恶的声音,大石头压着地面,发出了正常的,噼啪噼啪的声音。 伊尔满意地站起身,抬起头来,却看见悬崖顶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穿着长袍的人。伊尔从来没见过他,可对方却仿佛认识他。他看着伊尔,微微笑着,但他的微笑一点也不友善。那人举起手,小心地做了一个手势。伊尔认得,这手势应该是陨石术的招法。 伊尔好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朝那山颠上的人嘲讽地招了招手,尔后念了那道移动之术。 四个大火球从天而降,沿着山谷爆裂而来,但伊尔已经消失了。 这个跟踪了伊尔许久的巫师,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的火球在呼啸中冲下山巅,握紧了拳头,狠狠地诅咒着伊尔。现在他又得浪费好些天,翻弄他的魔法术,施展他的跟踪术,才能再次找回那个年轻的傻瓜。真不知道是什么神罩着这个小子,他怎么会这么有运气!在旅店里,他躲过了杀戮法术……所以才勉为其难地选中了老瑟戈思·依阿德。如今这小子又不知搞了什么把戏,把自己的法师杀手也给弄死了。这道法术要用的材料,可是很难找齐的呐! “诸神呀,赐给我好运吧!”巫师嘟哝着,从悬崖边上转过身,眼里的杀机却依然未灭。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山崖底下,从被大火烧焦的岩石下面,升起了好些苍白的身形。 在乱石中央的一块大石头边上,它们寂然无声而又怪诞诡异地动着,用手做出召唤法术的样子,却听不见一丝声音从它们嘴里发出。大石头慢慢晃动,升了起来。那些好像鬼魂一般的漂浮物体,伸出了长得可怕的须茎,探到大石头黑漆漆的底部,拉出一个长着许多只眼睛的东西,它正虚弱地伸着爪子,在空中挣扎着。 嘟嘟哝哝的巫师听到耳后传来巨石动弹的声音,奇怪地扬起了眉毛。难道说那个阿森兰特人只是使了一个短跳术,现在还在峡谷里吗?又或者是法师杀手终于从石头底下挣脱出来了? 他扯了扯袖子,转身往回走。他还有一个连锁闪电术,若有必要…… 什么怪东西从峡谷里升了起来,不,是好几个怪东西。那是鬼魂,生物死后剩下的可怕残迹,从腰部以下开始拖着一道白烟似的下肢,而身体也只不过是灰白色的影子。 它们的攻击力足可致人死命。但他自有对付的办法……巫师又看了一眼那些鬼魂。难道它们是精灵?难道是精灵的鬼魂?而在鬼魂之间,有个挥舞着指爪的身影。呀,鬼魂正在拖着他的法师杀手! 此时此刻,赫顿怖,阿森兰特巫师团最后一个活着的法师,感觉到了恐惧冒出的第一丝气息。 “你是谁?”众鬼魂向他飘动过来,有一只精灵鬼张开嘴问道。 “你们!给我停下!” 赫顿怖恶声恶气地一边说一边举起了手。但他们一点也没有放慢速度,赫顿怖匆匆放出闪电,这道法术,能把所有未死之生物毁灭成为尘土,永远不得再生。他得意地看着那道光芒像网一样罩住了所有鬼魂。 可是,光芒无声无息地褪了色。 “玩得漂亮!”另一个精灵鬼魂评论了一句。众鬼魂把巫师团团围住。只见他们的腿部还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身体则一明一暗地放着光。 “哦,我真不明白,”第三只精灵鬼戴着浓重的口音,说道,“这些人类呀,总是喜欢弄出一大堆噪音呀,或者什么花花绿绿的东西。一个简单的句子,一个简单的眼神,那不就够了吗。可他们总是喜欢闹哄哄乱糟糟,像小孩子那样,为自己无法控制的能力兴高采烈。” “他们本来就是小孩子,”第四只接着说,“你看,你看这个,不就明白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赫顿怖怒道,“但我……” “听见了没?永远都是老一套,咆哮,恐吓。”第四个又加了一句。 “嗯,够了。”第一只精灵命令一般地说,“人类!此处可容不得火焰魔法。你已经吵醒了圣谷之不眠的守卫,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赫顿怖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包围圈仿佛收紧了好些,尽管精灵们对他不卑不亢,也没有摆出伸出手动武的样子。但他还是抬起手,飞快地念了咒语。 闪电从他的手指尖端放射出来,闪着饥渴的光斑,扑向了精灵之魂。闪电在他们中间爆开,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却只是击中了后面的树丛。烟雾四处弥漫。 一只精灵扭过头看了看,闪电顿时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缕细微的烟雾。 包围圈依然立在原地,毫无变化。精灵们带着感到有趣的神情看着他。 “而且,你还干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第一只精灵严厉地说道,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来不曾发生过,“你创造了一个以魔法为食的东西,还把它送到了我们最古老的圣地。就是,这个。” 鬼魂守卫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恶心,他的胸口往外突起,放出了一道细细的光波。可是法师杀手伸出爪子虚弱无力地挥了挥,那光波就消失了。赫顿怖突然灵机一动,心里涌起了希望。说不定他的小宝贝能对付这些精灵鬼魂,能把他们打败呢…… “无名之人类,因你的恶举,我们会惩罚你。但这惩罚会是公正无私,恰如其分的。”精灵又补充了一句,而法师杀手转过了头看着自己的创造者。 赫顿怖看到它的无数只眼球里都闪着阴暗之光,它的爪子突然重新有了活力,狂乱地在空中舞动起来。法师杀手的残肢模糊地低声叫着,飘在半空,而目标却正是他:赫顿怖! “不!”巫师惊恐地大叫,法师杀手的长触爪用力抽打着他的眼睛,“不!不!不!” 精灵守卫们围着他,眼神冷厉。巫师冲向他们,却发现身边围着一道看不见的坚固力墙。他用力撞着,无助地抽噎。法师杀手的爪子抓住了他,巫师的力气越来越虚弱了。 “他是什么大人物吗?”一个精灵问道。这时巫师的呼救声音早就听不见了。众精灵伸出手,合力把法师杀手变回了虚无一片。 “不是,”另一个精灵简短地答了一声,“他只是阿森兰特巫师团的一个学徒,如果他们没被消灭的话,他会晋升成为正式成员。他的名字叫赫顿怖,只是个无趣之人类罢了。” “刚才不是还有一个入侵者吗,跟这怪物打斗的那个?”第三个守卫问。 “那是我们的人,他头上戴着一颗智慧宝石。” “啊?你是说这个人类,竟然在我们的峡谷里,追逐一个戴着智慧宝石的精灵?”答话的精灵低头看了看,“可恶的人类!我真想把他弄活,再杀他一回。这次,我会慢慢地弄死他。” “依莱森,”语调严肃的精灵十分吃惊,责备道:“我真该下次才使用读心术!你接触了这个人类的想法,居然也变得像个人类了!” “他们是我们必须抵抗的东西,诺洛,他们竟然已经来到了这座森林,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太阳的土地呀!人类,人类总是会腐蚀我们,对人民来说,这才是真正的险情!” “那也许我们应该杀掉经过这里的所有人类,”诺洛说,钻进了一座发着冷白之光的塔楼。“至于说方才用法术逃走的那个,虽然头上戴着一颗智慧宝石,可他应该是个人类,至少看上去他是个人类。” “噢,这些野兽,真是险恶,” 依莱森轻声说,“很多东西看上去像是人类,可他们从来就不想让自己变得有一点应有的智慧。” ***** 他重新站在了这片树根之前,节杖就埋在这下面,被他匆忙布置好的泥土、树叶、嫩枝和苔藓遮掩着。伊尔明斯特打量着四周的峭壁,没发现任何危险,于是开始用智慧宝石的力量检查自己的法术。记忆快速打着漩,他又用力把它们塞回了脑子,站在那里摇了摇头。 他都回到这里两三次了,全都不是他自己愿意的……所以,该怎么避免那些能把他赶回这里的攻击呢? 要是他沿着第一次走的路线继续前进,那个神秘的巫师,还有他派出来的法师杀手,都会毫不费力地找到他。他这蜜斯特拉神选之人,可谓实在蠢得可以。所以,现在他应该沿着峭壁,往东面走,再往南边转,找到一条小溪,一直跟着它走到那片树木最高大的森林之前。 在那片树林里,一个身体轻盈感觉灵敏的精灵,应该比他人类的外形更为合适。精灵守卫应该也不会攻击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除非,守卫里有人和宜穆拜尔有私人恩怨。根据他在智慧宝石里搜索的结果,宜穆拜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敌人。 这次只需片刻功夫,他就变成了宜穆拜尔的样貌。伊尔明斯特又回想起鞍囊里的魔法书,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他只有靠宝石里存贮的古老而又简短的精灵魔法了,那本该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继承人的私人魔法呀。况且他现在也没有时间研究它们。他得尽快离开埋藏着节杖的地方,免得那个巫师敌人在这里找到他的影踪,就大大不妙了。 伊尔又叹了口气,出发了。或许他应该变成薄雾,偷偷在夜里前进。而白天的时间就能用来研究法术了。嗯……伊尔一边往前走,一边想着心事。到科曼多还会有不少时日呢。对了,他还有多少时日可用,宝石会不会逐渐吞噬佩戴者的活力和精神呢? 如果它正吞噬着他……他用手狠狠打了一下自己的前额。“愿蜜斯特拉女神保佑!”他呻吟着说。 女神当然会保佑他。伊尔意识里传来一个大出意料的声音,他跪下身子感激地祈祷着。女神的话语只有短短几个字:宝石无害,尔当戴之前进。 伊尔很是吃惊,沉默了好长时间,接着发出咯咯的笑声。 ***** 在一片满是巨型蘑菇的小树林里,一道奇怪的淡紫色光芒从地面放射出来。 这天,伊尔已经跋涉了好些日子,身边带着一大堆法术,还有一颗疲惫的心。从哈桑塔的风车和高塔出发,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沿途遇到的农夫连阿森兰特的名字都不曾听见。但他已经和精灵之城离得很近了,他能感受到城市附近发射出的防卫魔法,刺得他的皮肤丝丝地有点麻。他还看见了天空中飞翔的精灵骑士。哦,他们真是壮观,他们穿着紫色、蓝色、翡翠色的铠甲,骑着飞在半空中的蓝色独角兽。独角兽身上没有翅膀,也没有拴缰绳。 好几个守卫都靠近了这个孤身前进的精灵,在近处仔细地端详他。伊尔看着他们手里举起的标枪和手弩,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伊尔默默地向他们点了点头,不曾放慢自己的步伐。守卫们也会冲他点点头,而后高高地飞走。 就在前面的树林里,有一片覆盖着苔藓和蕨草的开旷地。从一处隐秘地里静静地站出了一队精灵巡逻兵。他是伊尔见到的第一个步兵巡逻队。他们的战甲都很华丽,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上好箭的长弓。伊尔迎着他们走了上去,连步速也没改变。要不,他还能怎么做呢? 伊尔走了过来,巡逻队里长得最高的一个朝他射了一箭。箭头却不曾前进,只是静静悬在半空之中。精灵走上前来看着伊尔,举起手来打了个“停下”的姿势。 伊尔停住脚步,眨着眼睛,但愿精灵能看到他眼里透出来的疲倦与晕眩,忘记留心他那不地道的精灵语。 “你已经沿着这条路走了好多天了,”精灵巡逻队长说道,他的声音文雅,语调优美,“你也没有向任何守卫出示你的通行证。你是什么人,此行有何目的?” “我……”伊尔结结巴巴地说,身体摇摇晃晃,“我叫做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是我们家族的继承人,必须赶快回城里去。我在执勤的时候,整个小分队被卢卡怪攻击,只有我活了下来。可是,我用的法术又招惹了一个人类巫师的注意,他派了一只法师杀手对付我。我……我……的情况很不好,必须找到我的家人,进行疗伤。” “你是说,人类法师?”精灵队长猛地问道,“你是在哪里遇到这些歹徒的?” 伊尔明斯特挥了挥手,往回指着西北方向,“好几天以前,在一块溪谷地附近……我走了很多天,已经记不太清了。” 精灵们互相对视了一阵,“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趁着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走动的时候,杀死了他,并冒充他的外形,那怎么办?”有人轻声问,“我们以前也遇到过这种变形怪物。它们在我们中间巡游,一逮住机会就下手。” 伊尔又用自己疲惫不堪的眼睛看了看他,慢慢举起手,指着自己的前额,“如果我不是精灵,怎么会戴着这个?难道别的怪物也会戴上这颗宝石吗?”他问道,声音里显得有些疲倦和恼怒,智慧宝石慢慢从他前额上现了出来。 巡逻队里响起了一阵低声议论,精灵士兵们还不等长官下令,已经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容伊尔通过。伊尔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蹒跚着往前走,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在他身后,巡逻队长严厉地看了一眼精灵战士,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得命的战士也点点头,在蕨草里跪下身,用手摸了摸胸前的战甲,立刻消失不见。 伊尔就这样走进了一群精灵之中,他们看着他,他们没有人受伤,他们也不是要冲向战场。伊尔这么一想,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真该看看他们是怎么移动的。难道说他已经被他们揭穿了么?精灵长途跋涉之后,难道并不像人类那样疲倦,脚步不会蹒跚? 为了免得有精灵巡逻队还注意着他,伊尔脚下故意又磕磕绊绊了几下。他走过了树林,天空中飞翔着森林巨人,他们在他上空一百码,甚至更远。地面升高,前面不远有一块阳光明媚的开阔地。 也许,他能在这里…… 于是伊尔停下了脚步,发了会楞。科曼多的仙塔,正在他眼前,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塔尖高高耸立,伸向他看不见的高空之中。还有那些壮观的跃桥,悬空的花园,精灵骑在飞马之上。即使是在明亮的大白天,到处也都闪着蓝色的魔法之光。动听的音乐声飘荡过来。 伊尔充满敬仰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前进了。他已经在身在歌唱塔之城,必须时时刻刻提高警惕。 嗯,事情发生变化了,不是吗? 第四章 猎手之重返家园 我之精灵民众素有歌谣吟唱,云阿森兰特之伊尔明斯特为我科曼多城之壮丽夺魂失魄,日夜游荡于街道,视线所及,皆令其惊叹不已。 然,歌谣时有谎言与夸大其辞哉。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五颜六色的玻璃搭建成悬空圆屋顶,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仿若彩虹一般的光线来。一个戴着头盔的头在上面晃了晃,头盔上闪出一线紫光。这道光芒已经足够表明佩戴者的意思,他要自己的战友赶快过来看看。 两个精灵守卫站在悬浮执勤哨位,一起朝城市北方边界看去。一道孤独的身影疲惫不堪地跋涉在大路上。通常只有从敌阵里逃脱的战俘和失去坐骑的报信员,不得不徒步在森林里行走数日,才会显得那样疲惫。 哦,不对,这道身影,也并非那样“孤独”。在他身后,出现了第二道人影,这个人应该是个巡逻队卫兵,用了隐身术,紧跟着前者。用了隐身术的精灵,寻常人是看不见的,但这两个哨兵戴了专门的监视头盔,所以看得一清二楚。两个卫兵换了个眼色,一起挥手招来悬在身边的一颗水精球,侧耳靠了上去。 水晶球开始传来一阵轻柔的乐声,尔后突然发出难听的噪音:不同的音乐声,轻轻的闲聊声,大车拉过发出的隆隆声。两个卫兵专心听了一阵,一起耸耸了肩。那个疲惫的精灵没有跟身边任何一个人交谈。当然,他的跟踪者也没有说话。 守卫再次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忍不住摊开手,做出一副“我们能怎么办”的样子。就算这个闯入者并非科曼多人,他也有人监视了。这就意味着,某支巡逻队长跟这奇怪的精灵交谈过,更仔细地观察过他,并且已经起了疑心。当然,两个经验丰富、警惕性很高的守卫也会对他起疑心。 但这又怎么样呢?无非是某一个人的阴谋诡计吧。况且那孤身精灵已经笔直地穿过了揭示术的封锁线,而法术并没有发出些微警告。 另一个守卫冲摊开手的同伴挥了挥手,转身走到后面的果树旁,伸手采摘了一大把汁水饱满的甜浆果。第一个卫兵也伸手要了些,又递给同伴一碗薄荷水。很快,那个身后跟着隐身护卫的精灵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智慧宝石早就告诉了他:一幢藏在深色松树丛林里的大房子(“真是装腔作势”,宜穆拜尔记得对手家族的一个女仆,对它用了如此的形容词)。那大房子有高而狭窄的窗户,上面布满了无数精美的雕刻,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在窗户上,刻着动人的风景,吟游技艺,飞翔的独角兽,还有牡鹿穿过地面铺着苔藓的大厅。这些窗饰是阿拉顿·阿拉瑟特菈莱的手艺,全科曼多再也没人比得上他。两百多年前,阿拉顿已经辞世进了色汉奈。 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大宅没有围墙,但沿途四周都围着树木和篱笆,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栏。在小路边的树上,还刻着家族的纹章。黄昏之后,这些活生生的纹章就会闪出蓝色的光芒,让路人看得清清楚楚。整个科曼多有很多类似的家族,他们都是这么做的。可在白天,一个伪装成精灵的人类法师,只好满大街地闲逛,直到他找到跟脑海里印象相符的房屋为止。 大多数人都认为,不管道路如何艰难,长夜如何漫漫,神的仆人都能预见将会发生的一切。伊尔为这个想法苦笑了一下。蜜斯特拉女神也许能够预见一切,但他这个神选之人却绝对没有这个本事。 他站在树丛之间,感到大为惊异,那些树优雅地长成了尖顶城堡的奇异样子。宝石告诉他,有法术能够把鲜活的树木结合在一起,并且改变它们生长的形状。但宜穆拜尔和他的祖先都不明白这魔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在这城市之中,已经没有人懂得这种法术了。 在巨大的树堡之中,有许多小一些的石建尖顶大宅,以及一些像花朵般盛开的玻璃雕刻。可不管这些悬空的花园看起来如何漂亮,如果没有真正的树木陪衬,精灵们就决不会喜欢,决不会住进去。伊尔尽量让自己不去看眼前的美景,那些流光异彩的玻璃窗,那些在空中飞舞,描绘出灵动曲线的木与石,更不要说那些精美的雕镂花饰。但他打心眼里承认,这辈子他从未曾见过哪里的房屋,修建得如此美丽。不只是这些鳞次栉比的建筑,还有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的发光树,那街景,他实在毕生不曾见过。那些花园里的雕刻,随便一座,也比人类最棒的工艺品显得精美。哪怕是法师之王伊赫玳的私人花园也比不上这里的壮美景象。 诸神啊,伊尔每往前多走一步,就会发现新的奇迹。这边有一幢房子,围在灌木丛中,建成了一朵波浪的样子,玻璃底的屋子悬在拱形屋顶的曲线之下。那边是用魔法控制的一道小瀑布,这样它就能欢笑着流过一座大宅所有的房间。那些房间本身全是用带颜色的玻璃制成。精灵居民们手上拈着盛满佳酿的玻璃酒杯,在房间里悠闲地交谈着。那条小路,通向一座小小的池塘,周围有许多缓缓旋转的座椅,一边旋转,一边上上下下地轻轻动着。 伊尔拖着脚步慢慢往前走,时刻还提醒自己注意装得跌跌撞撞的。他到底该怎样办?在这么一大堆华丽建筑里,如何找得到阿拉瑟特菈莱家的房子呢? 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个科曼多城显得十分忙碌。大街小巷,以及悬在半空中跨越森林的浮桥,都挤满了精灵。可它一点也不像那些吵吵嚷嚷,尘土飞扬的人类城市……伊尔发现,在精灵城里,不是精灵的小动物,只有猫咪,和那种生有翅膀的飞天猫咪。 这简直不像是一座城市。对于伊尔来说,城市就意味着石头路,以及一大堆人,脏呼呼地聚集在一起,大喊大叫。人群之间,还夹杂着几个半身人,半精灵,甚至一两个矮人。 可这里却只有一身蓝白色光滑皮肤的精灵,他们穿着华丽的袍子,时髦的绿色斗篷,或是披挂着烁烁发光的战甲,甚至只在身上披挂着彩带、小饰品,如此这般,骄傲地走在路上。头上的智慧宝石告诉伊尔,最后这一种装束叫做悬空袍。精灵们优雅地走动,显露出极为苗条的身材,下楼梯的时候,他们穿的悬空袍会发出好听的小铃铛声,声音随着人影的远去慢慢减退。 不过,伊尔现在几乎什么也不敢看了,至少是不敢再看更多了。只要他发觉有人留心到他,他就不时装出一副悲哀的苦脸相。那些少数几个注意到他的精灵会因他这副表情而转开脸去。大多数精灵则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想法和热情里。他们的神情和举止随着传进耳朵的音乐声,时而高亢兴奋,时而低回婉转,科曼多的精灵们也不停地闲聊着,就像人类在市集上那样。伊尔总是趁着精灵们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观察他们走路的样子,然后再模仿着改变自己的姿势。 大多数精灵都仿佛在心里唱着歌,像个舞者那样轻快地跳动晃荡。啊,就是这样——没人用平板一般的脚步走路,即使是长得最高的精灵,或是最急着赶路的精灵,也都仿佛跳舞一般地用趾头尖走路。在他借来的精灵外形下,伊尔也照着这样做了,但他忍不住想,什么时候他的心情才能变得轻松,有如被笑话逗乐的那般愉快呢? 但他的心情一直拒绝放松,不舒服的感觉始终存在于脑海某处。等他一直往前,走到城堡般的大树丛下,伊尔渐渐知道了原因:他被人监视了。 不是那些欢笑着的精灵,伸着爪子的小猫咪,甚至飞过头顶的飞马,在偶然间投过来的视线,不是那种随便地打量,而是一双一直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眼睛。 伊尔开始走回头路,希望能瞥见到底是谁在跟踪他。那种紧张感顿时变得更强烈了,仿佛已经靠近了监视的来源。有一两次,他在大街上停下脚步回过头,仿佛只是不经意地往后看看,其实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跟他一起站在树荫之下,他甚至留心着视线里有没有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孔。 有些精灵好奇地看着他,伊尔只有转回头。人们面带古怪地看着他,意味着他的表现古怪。不管如何,他一定不能惹人注意。于是他只有像方才那般继续往前走,试图甩掉那些古怪的注视,忘掉身后跟着他的监视者。 在这座不设防的城市里,有没有一些秘密的方法,能从人群中准确地鉴定闯入者呢?伊尔觉得,肯定是有的。要不然,那些变形怪,那些被叫做alunsree的闯入者,很快就会挤满整座城市了……嗯,alunsree不就是从精灵语里传出来的吗。精灵们一定很早就遇到过这样的问题,那时候,人类可能还是蹲在山洞里的穴居人咧。 所以,他肯定是被人监视了。那个监视者,跟着他几乎走遍科曼多所有的街道。他该怎么办才好? 除了赶快找到阿拉瑟特菈莱家族,伊尔再别无他法。而且他在寻找的过程中,一定不能被人看出他的焦急之色。他不敢去问别人,那房子到底在哪里;也不敢引来别人的视线,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除非他不顾死活,他甚至不敢召唤出智慧宝石里的魔法来。 所谓不顾死活的情况,就是被一大群愤怒的精灵法师围着,所有人手里都攥着魔法,随时能让他伊尔明斯特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伊尔有些过敏地扫视着街道,生怕喘息之间这样的威胁就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他。可到处还是一片狂欢节的景象。人们聚成小堆,自顾自地跳着舞,高声论辩着。传令官的号角吹起了新的曲子,从天空中飞来一对飞马骑士,他们互相追逐,上下翻滚,他们所过之处,常常卷起片片树叶,沙沙作响。 要是他胆子够大,他愿意坐在那些长椅和悬空座上,着迷地看着眼前的科曼多人走来走去。当然,如果被人发现了他的真面目,也许会被就地处死呢。无论如何,宜穆拜尔拜托的事情,他还没有完成。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树林里,到底哪里才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房子?他已经走了几个小时,太阳已经西斜了。随着光线渐渐黯淡,伊尔心里突然预感到,神秘的跟踪者就要攻击他了。 也许是在天黑之后?在一个人眼稀少的地方?现在他站的地方,身后的行人渐渐少了,光芒、悬桥和乐声也都寥落了。如果他继续往前走,他会走进城市深处西南方的绿色森林。对,是西南方。他朝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高悬的爬山虎,茂盛而又浓密的巨树,和一块布满蕨草的幽谷。这使伊尔下定了决心。就在刚才,在他的心中,这块蕨草幽谷还算不上什么美景。 伊尔转了个身,整理一下步速,像所有科曼多人一样用脚尖跳动地朝前走去,那姿态仿佛是正朝着一处已知的目的地而去。他的手紧紧挨着袖子里的匕首柄。他是否正朝着那看不见的敌人走去?那敌人是不是正举着寒光闪闪的剑,把他这个假冒的宜穆拜尔给刺个对穿? 他走过一座小花园,园内悬空的植物里传来了动听的竖琴声。可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下去;要不他还能怎么办呢? 死去的宜穆拜尔可是给他留下了一桩难题呀。等伊尔完成它之后,还要着手完成蜜斯特拉给他布置的第一桩任务。伊尔有些愤愤地摇摇头,这地方实在是太美了,他真想悠闲地在街上逛逛。这愿望就如同他多么期望自己童年是和父母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在阿森兰特,而不是一个被巫师团追踪的流浪野孩子。唉,总会有些懂魔法的人时刻想要制造破坏。伊尔咬了咬下唇,朝东北方而去。他最好穿过这座城市,沿着城市边缘绕着它转转看。因为伊尔已经走过了这座城市大多数街道,却连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猎鹰纹章的影子也没见到。 虽说没有刀剑砍在他身上,可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并没消失。他一边走,一边感到那种被魔法包围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太阳西下,微光把树尖染成金黄色,但在树林深处,夕阳之光却永远无法射穿那里的幽暗。 天色虽已黯淡,可精灵们的游戏和音乐却并未因此减退。伊尔继续走着,用力克制心里所感到的焦急之情。难道说,智慧宝石给他的信息是错误的?难道说它显示出的是阿拉瑟特菈莱家的老屋子,还是这座房子根本就在城市之外?然而宝石里再没有显示过另外的家族房屋,也没有什么线索说明它座落在什么别的地方。宜穆拜尔肯定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不错,他肯定知道,而且在宝石存贮的记忆里也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对宝石的前佩戴者宜穆拜尔来说,家族之房屋乃是日常生活中最最平常和亲近的地方,决不会马马虎虎地搞不清楚状况。 不对!等等!那——不就是他要找的猎鹰纹章吗? 伊尔转了个弯,加快脚步。就是它!错不了!他在心里狂热地感谢着蜜斯特拉对他的庇佑。 拱门敞开着,门上缠绕的树藤闪着蓝色绿色的魔法光芒。伊尔往门里走了两步,走进了浸在柔和微光中显得有些昏暗的花园,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街。 那里没有精灵,可那双看不见的眼镜仍然在那里。慢慢地,伊尔转回头。 他眼前有什么东西发出微弱的光芒,悬浮在弯弯曲曲的花园小路上。但片刻之前,他并没有看见这个东西。那是精灵战甲闪光的头盔,兵器,以及肩甲。 要不,那就是一个卫兵的伪装。因为伊尔看见的所有东西,就是这些武器,肩甲和头盔而已。在盔甲之下并没有身体,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像烟雾一样移了过来。伊尔正在看它,从身后左边的灌木丛里,又升起来一副铠甲,跟面前的这副一摸一样。 伊尔咽了咽口水,看来他惊醒了这块土地的魔法防护。用法术跟它们交锋,似乎并非明智之举。暮色笼罩的花园里,一副接一副的铠甲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升了起来,伊尔转着脚跟,可他的所有去路都被铠甲们围住了。伊尔面前正对着第一副拦住他的铠甲,在那铠甲的头盔上,燃起了火焰。一座大厦从铠甲之后升了起来,跟宝石显示出的情形完全相同。那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素来引以为傲的高长而狭窄的窗户里,点起了柔和的灯光。 也许就在此时,屋里的人正从窗户往外看着,想知道是什么东西惊动了花园里的守卫。 伊尔静静地站着,正在寻思该怎么做,并努力回想宝石里出现过有没有类似情形。他面前的头盔却放射出了琥珀色的光波,扫视着这个假冒精灵的阿森兰特王子。当光波扫过他全身,伊尔并没有感到痛楚,不是被撕裂也不是被烧焦,只是皮肤有一阵丝丝的发麻感觉。他眉毛中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温热感,一道光芒闪出,几乎让他失去视觉。伊尔闭上了眼镜,直到自己能重新看见周围的情形。 智慧宝石仿佛获得了生命一般,在黑暗中灼灼地蹦跳发光。守卫们对此似乎深感满意,搜索的光线褪了下去,四周的铠甲也退了回去。最后,伊尔面前只剩下了第一副铠甲。它悬在空中,头盔不再发光。 伊尔明斯特让自己镇定地走向它,还以为自己会走到它烟雾般的身影旁边。 但它没给他机会接近自己。伊尔朝着大厦走来,它慢慢地就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正对着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正门。悠悠的音乐声从门里传了过来,金色光芒形成了无数细小窗格,在一边的面板上,出现了错综复杂的花纹。 智慧宝石并没有说过有关大门口陷阱的事情,似乎进门的时候也不曾有过仆人。所以伊尔直端端地走向大门,伸一只手,伸向了门上新月形的把手。他想,蜜斯特拉一定会保佑这道门没有上锁。 他走完了最后一步,把手放在了把手上。这时,伊尔第一次感觉到,曾在他身后无所不在却又看不见的监视之眼,已经消失了。 一股神清气爽的放松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吸了一口气,拉动门把手,把手突然发出了强烈的蓝色火焰,大门无声地打开,大厅里好几个精灵,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哦噢!”伊尔明斯特忍不住低声说道:“蜜斯特拉呀,如果你爱我,请此刻与我同行。”无法压低的细语,几乎都能被旁人听去了。 ***** 哈桑塔的盗贼素来都要练习一个古老的把戏,倘若并未作案而被人捉住,一定要表现得异常镇定。此时没时间过多考虑,伊尔不假思索地将这个把戏用了出来。 大厅里的桌上摆着开了盖的红酒瓶,大浅盘里放着坚果和其他水果。五个精灵僵硬地立在正中。伊尔走向他们,镇定地冲他们点点头。这些仆人的面孔他几乎没在宝石里见过,看来宜穆拜尔平常对下属也并没怎么留过心。伊尔朝着大厅后面走去,那边是小巧的室内花园。在他身后,仆人们忙不迭地朝他敬礼,一边庆幸主人不曾对他们太过留心。 从右边的一道门里爆发出大笑声,仆人们忙着干自己的事情,忘掉了伊尔。伊尔为蜜斯特拉给他带来的好运庆幸地笑了笑。沿着另外一条通路,一排酒瓶以齐胸的高度,尉为壮观地飞了出来,显然是有仆人下了召唤法术。 可伊尔的笑容很快僵硬了。一位精灵女士从靠右边墙的新月形拱门里跳出来,她注视着伊尔,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接着她叫了起来:“啊!我的主人,我们盼你回来可是好多天了呢!” 她的声音显得十分热切,伸出手拥抱着他。哦,蜜斯特拉呀。 伊尔不得已又玩起了在哈桑塔后街上的把戏。他眨眨眼,把她从身边拉开,举起一只手指,有些狡猾地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这一招果真有效。少女高兴地吃吃笑着,向他挥挥手,示意下次再见,蹦蹦跳跳沿着通往大厅的走廊小跑了出去。她长袍的腰带随着她的步伐上下跃动,显出那发光的猎鹰纹章。 不错,就是这家族纹章。方才门口的五个仆人也穿着印有纹章的制服。他们穿的应该是适合那情形的特定制服,可不是随便什么衣服都可以的呢。 从宝石的记忆里,伊尔找出了方才那跳动而去的少女的脸孔和名字。她叫雅拉慕。在宜穆拜尔的印象里,雅拉慕时常靠在他脸侧,像刚才那样吃吃地笑,但那时,她身上可是什么衣服都没穿。 伊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慢又有点悲哀地把气呼了出去。至少智慧宝石能帮助他分辨出精灵们说话语调的些微区别。 他继续沿着通道往下走,发现了左手边有一道拱门,里面有间房间,池水上闪着星光;右手边有间放置雕刻品的小黑屋。这条走廊上其它的房间都关着门,在尽头,有一间圆形大厅,空中悬着光球,看上去好像是渴睡的萤火虫在飞舞,照亮了一道螺旋形环梯。 伊尔走上楼梯,在某个阿拉瑟特菈莱发现他之前,他希望能赶紧走完这条通道。他沿楼梯而上,路过一间大厅,屋里有好些舞者正做着伸展运动,显然是在为一场演出做热身。虽说舞者男女都有,但他们都留着相似的如丝般光滑的长发。他们的衣服上织着小铃铛,身体上画着复杂的图案,肯定是很时髦的设计。 舞者中有人看到了门外楼梯上匆匆而过的精灵,但伊尔用手托着下巴,装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假装完全不曾留心到屋里那些弯腰伸展的舞者。 楼梯过后是一块露天平台,悬空的植物装点了这里。更准确的说法是,植物靠着魔法悬在露台的上半空,刚好让枝条从上垂下,掠过五彩斑斓的地面。 伊尔弯下腰穿过它们,依然摆着他“若有所思”的姿势,走向后面一道有些昏暗的拱门。但那里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东西发散着冷冷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那是一把悬起的出鞘长剑。 它自己悬浮在半空之中,剑刃周围流动出的光尘把伊尔的视线吸引到了拱门旁边的后墙角,那里有一只精灵举起的右手。 手的主人是一个英俊壮硕的精灵,有一副在科曼多人里几乎可算是巨人的身材。他面前的地上若隐若现地摆着一副黑棋盘,而这个精灵优雅地从地上站起身,对着面前一个战战兢兢的女仆做出施法的手势。女仆的棋局已经很惨地输掉了,她眼里充满恐惧,等待着即将降临到她身上的皮鞭,或者其他惩罚。伊尔心里忍不住想,不知是她赢了所受惩罚更重,还是输呢? 智慧宝石告诉伊尔,魁梧的精灵名叫瑞鲁聂瑟,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收养的表兄,他的双亲死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也是整个家族的捣乱鬼。他总是心怀怨恨,为人甚至有些残忍,时常逗弄折磨他的两个年轻表弟,宜穆拜尔和奥塞拉斯。 “瑞鲁聂瑟,”伊尔用平和的声音向他打了个招呼。发光的利剑慢慢转过剑锋,指向了他,但伊尔装作毫不在意。 智慧宝石很急切地要伊尔使出个法术试试看,宜穆拜尔曾把这道法术和瑞鲁聂瑟的映像链接起来,并把两人心中的怒气合在一起。伊尔跟着宝石的指引,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表兄面前。“你总是这样,拜尔,” 瑞鲁聂瑟咕哝着说,“你总是走到你不该来的地方,而且看到太多你不该看到的东西。这个习惯可会让你受伤的……也许很快就会了。” 剑身上的光芒猛地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刀锋刮向了伊尔了右脸。 伊尔连忙侧身,接着听到了瑞鲁聂瑟从容的笑声。利剑猛然下降,冲进黑暗里,寻找着它真正的目标。仆人立刻哭了起来,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呆呆地站着,眼睁睁看着利剑射向她的嘴巴。 为了救得她一命,伊尔决心付出代价。一道魔法即时迸射出来,把刺向女仆的剑用力挡住,又拉着它绕女仆不停地转圈子。瑞鲁聂瑟错愕地嘀咕起来。他的手伸向了腰带上佩戴的小刀。这倒有趣,一个人类的假冒者竟然在帮阿拉瑟特菈莱家族清理门户呢!魁梧的精灵笨拙地朝伊尔比划着剑,想夺过对长剑的控制。伊尔咬紧牙关,拼死不放。两人的争斗很快停了下来:伊尔把利剑升起,架开了瑞鲁聂瑟的匕首,并且剖开了他的小腹。 瑞鲁聂瑟倒退一步,反手竟然把匕首也刺进了自己颤动的伤口,手里紧紧握着刀柄,用力要念出一些词句。不管即将发生的是什么魔法,匕首已经闪起了光芒。 伊尔可不想让什么致命魔法折腾自己,赶忙使出了宜穆拜尔专门留给瑞鲁聂瑟的魔法,那是为了防止瑞鲁聂瑟再惹什么麻烦而留下的。 魁梧的精灵突然冒出了白色的烟雾,原地打起了旋子。他的耳朵、鼻孔、眼球里都喷出了大量白色蒸汽。宜穆拜尔很早就预见到了这个后果,还说瑞鲁聂瑟的脑子如今已经在他脑壳里着起了火。宜穆拜尔用一种极少见的黑色幽默口吻形容说:“那肯定是一团终结之火焰。” 的确如此。瑞鲁聂瑟巨大光滑的身躯哄然倒下,头朝前从楼梯上栽倒下去,还在地上软塌塌地反弹了两三下。这时伊尔几乎还没找到出门的路。 楼梯底下有人尖叫了起来。伊尔脑海里出现了那些面带胜利微笑的精灵,可他没时间管他们,他急匆匆地在宝石炫耀般展示的魔法里挑挑选选,终于找到了他所需的东西。 血燃术,可以把那魁梧的家伙烧为乌有。虽说矮人才有火葬的习俗,可伊尔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楼下刺耳的声音都叫了三四次了。 一道耀眼的光芒冲了上来,让伊尔知道,瑞鲁聂瑟的残肢已经燃起来。伊尔往棋桌边看了一眼,发现那仆人、赌币等等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看来他还不是这房子里唯一需要赶快逃掉的人咧。 不过,他应该是这里唯一一个杀掉精灵的人类吧。残忍和傲慢总会招来各种麻烦。为什么他就不能早点钻进这道走廊上奥塞拉斯的房间,就不用惹上麻烦了呀。 楼下的火焰熄灭了,长剑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除了骨灰和硝烟,瑞鲁聂瑟大概什么也不剩了。 还有时间容他离开此处,钻到这幢大宅里别的房间去。但关于他杀了瑞鲁聂瑟的流言却很快会传开。伊尔但愿自己能赶快找到大家族的继承人,把宝石给他完事…… 伊尔小跑着穿过拱道,走过后面的一段路。他的动作毫不优雅,一定会让精灵们大跌眼镜,但速度也肯定比他们快上许多,当然,真正的精灵们是不会介意什么速度的。他一把拉开一道门,进到门后一间天花板很高的大厅里。这房间里摆着高大的金缕屏风,从地面一直耸到了天花板顶上。从诵经台面上冒出了活动的手,托起打开的书,送到了伊尔面前。 这是什么?阿拉瑟特菈莱的家族图书馆?还是阅览室?伊尔真巴不得能在这里无人打扰地过上一个冬天,甚至更久也可以呀。 但屋里还有另外一道门。他绕过面前悬在半空中的躺椅,那躺椅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椅子都舒服许多,让人忍不住有想躺上去的冲动。不过他还是冲到门边,并使劲抓住了门把手。可还来不及拉门,门就打开了。与他面目咫尺相隔,出现了一张万分惊讶的精灵面孔。 伊尔此时是来不及掉头,也刹不住脚跟了。 ***** “他就倒在这里,尊敬的夫人!”舞者气喘吁吁地指着。黄铜灯具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涂满橄榄油的身体,也照亮了他身边阿拉瑟特菈莱家族尊贵的女家长的身影。 娜弥蕾莎·阿拉瑟特菈莱穿着李子色的长袍,个子高挑,身材曲线毕露。长袍随风而动,让她身体的一部分仿若彩虹般闪光,而另一些部分则完全赤裸。经验老道的慧眼或许能分辨出她早已不再年轻(甚至在好几个世纪之前,她就已经上了年纪),但在一副如此曼妙的身躯面前,又有几双眼睛配称得上是经验老道呢? 况且,敢于对着一副如此怒气冲冲的面孔,恐怕更是没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仔细观望咧。 “退后!”她用力一挥手,喝令道。她的法袍衣衫飘飘,就像是一尊雕像一般,双肩挺得笔直,秀发披在肩头,肆无忌惮地显出她不可抑制的气愤来。她身边有个仆人轻轻地低声交谈着,说是他们之前只见过这位老夫人三次动怒,而每一次,为了平息她的怒气,这栋大厦里都有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而且这次她用了魔法。她说了几个简短的字,利剑顺服地升上半空,能量在剑身轻轻发颤,接着剑头披开空气,首先指向了楼梯。这把剑会像一枝描得准准的箭,一直把老夫人带到杀害瑞鲁聂瑟的凶手面前。尽管瑞鲁聂瑟的命运实在是他自己找的,他赌博,用心险恶,还玩弄女人。但素来没有人胆敢闯进阿拉瑟特菈莱大宅,又害死了老夫人的一个子嗣,还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这实在是太、太、太过分了。 娜弥蕾莎夫人快步走上楼梯。她法袍的下半截落了下来,有些挡路,她一脚把它踢到了旁边,露出了裹着蕾丝的腿。走到一半,她的手放到了楼梯扶手上,却摸到了什么黑漆漆粘乎乎的东西。 她并没放慢步伐,只是回头看看扶手上深黑色的血,接着又面无表情地看看手指上的血滴,连手也不停下擦擦,就跟着前面的剑继续走去。 楼下,舞者有些不肯定地捡起了那条弄得有些脏的衬裙,把它交到了一个仆人手上,然后跟着老夫人上了楼梯。在他的带动下,几个仆人迟疑地也跟了上来。 但就在一行人来到楼梯顶露台的时候,他们既没有看见老夫人的踪迹,也没有那把剑的影子。舞者吃了一惊,匆忙地跑开了。 ***** 伊尔在最后一个瞬间弯腰向前冲去,他的肩膀撞上了门口的精灵仆人。两人重重地撞了在一起,倒在地上。精灵四肢张开,没再动弹。 伊尔喘着气,站稳脚跟,赶紧继续往前跑。在他下面的某个地方,大钟再次振响。前面的路口分了叉——这幢楼实在是太大了,伊尔选了左边的一条。如果选错了路,但愿他还来得及往回跑。 不过看起来这个选择不太妙。两个穿着闪闪发光碧绿色铠甲的精灵战士朝他跑了过来,手里紧握着剑柄。“有入侵者!”伊尔叫起来,希望他的声音听上去跟宜穆拜尔差不多。他用手指着两个卫士跑来的方向说道:“那边,有贼!他们刚从那里跑了过去!”卫士转过身,可其中一个有些怀疑地,用力地,从头到脚仔细看了打量了伊尔一番,接着跑回了自己奔来的小路。“幸好不是老夫人她亲自跑来看我们醒了没有!”两人一边跑,一边有个卫士嘟哝着说道。伊尔面前的房间,摆着一座真人般大小的雕像,刻的是一位身着长袍的精灵女性,手臂欢快地举起。房间另一头是另外一座悬梯,往下走的;中间的走廊上横放着一把躺椅,显然卫兵们刚才就坐在上面。走廊两侧都有华丽的门,伊尔选了一扇看上去最顺眼了,走了过去。他的手很快就能打开那扇门了,却听见楼梯处卫兵们的大叫声,大概他们已经发现他没再跟在后面了吧。 伊尔抓着门把手,用力一拧,门“咯哒”一下打开了,他闪了进去,并随手把门轻轻合上。 他转过身,打算好好看看这次面前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危险,却发现面前的房间一片漆黑,半空中悬着一张椭圆形的大床,上面撑着树叶形的床帐。床边放着几个浅盘,装着几瓶酒和玻璃杯。一道柔和的视线从床帐里射了出来,大床的主人从床上坐起了身,看着闯入的来人。 她十分苗条,样貌美丽,蓝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身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紧身睡衣,胸前的领口开得很大(想来后颈部分也是如此),肩臂都裸露在外。她的大眼睛很快从警惕化作了喜悦,姿势优雅地从床上翻了个跟头,几乎是裸体地抱住了伊尔。 “噢!我亲爱的哥哥!”她轻声道,抬起眼睛看着他,“你终于,终于回来了!我总是做梦,梦见你死了!”她咬着嘴唇,手臂紧紧地抱在他身上,仿佛永远不再放他走。 哦,蜜斯特拉神呀。 一声巨响,房间的另外一道门猛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类似睡衣的高大精灵妇女,带着一双愤怒的眼睛走了进来,手腕边上冒着火焰。而她身后跟着一群卫士,护甲胸口处都刻有家族纹章,手里握着闪着魔法之光的剑。 “法拉瑞尔!”她高声喝道,“快快躲开这个冒牌货!他只是盗用了咱家大哥的形体!” 伊尔怀里的精灵女子一下变得僵硬起来,试图往后退缩。可伊尔却紧紧抓着她,就像方才她抱着他那般用力,并感到她光滑柔软的身体抵着他。他低声道:“请,等等!” 他手里抱着一个精灵妹妹,大概另一个精灵姐姐恐怕就不会那么快对他动武了吧。 果然,那高大精灵女性本来已举起手要向他施法,可双手却僵在了半空,害怕自己的行动会危及到法拉瑞尔。可伊尔能靠妹妹暂时阻住她的魔法,却挡不住她的嘴巴。她怒喝道:“你这个凶手!” “梅拉瑞尔,” 法拉瑞尔在伊尔明斯特怀里发着抖,一边小声问:“我该怎么办才好?” “咬他!踢他!让他没时间发魔法!这样我们就能扑过来了!”梅拉瑞尔高声怒喝,并往前靠了一大步。 另一扇门也豁然洞开,一道用魔法加以强化的雄浑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那声音命令道:“各位!全都别动!” 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有法拉瑞尔使劲地在伊尔的怀里挣扎着。 一把利剑披开空气,直指伊尔明斯特。它升起来,飞过精灵老夫人的头顶,朝着那张假冒精灵的紧张面孔,飞向了他的嘴巴,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剑后面站着的老夫人,只穿着法袍的上半截,她脸色镇定,可那双冒着火星的眼睛泄漏了她是何等怒不可遏。她一边下令,一边打着手势。在这个家族里,她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她无令不从。伊尔从她的气势,猜她一定是宜穆拜尔的母亲,娜弥蕾莎夫人。 伊尔别无选择了,要么死,要么召唤出宝石。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唤醒宝石的魔力,把射来的剑碎成粉末,让它们落在地板上。 “汝非我儿!”老夫人冷酷地说,她盯着伊尔的眼睛就像两把锋利的匕首。 “可他戴着家族信物呀。” 法拉瑞尔哀求着说,她看着宝石在抱着她的来人额头上闪着光,而这人又是那么像她亲爱的哥哥。 娜弥蕾莎没管小女儿的请求,上前一步,继续严厉地追问:“汝乃何人!” “奥塞拉斯,”伊尔有气无力地说,“带奥塞拉斯过来,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 老夫人瞪了伊尔好长时间,一语不发。然后她用力转过身,腿上的蕾丝花边也飘荡起来。她下了命令,身后的两个卫兵点点头,转身出门,为了避免误伤围观的人群,他们把剑高高举过头顶,滑出了房门。伊尔虽看不见他们离开的方向,可也知道,他们决不是往同一处去的。 这紧张的寂静场面并没持续太久。娜弥蕾莎夫人身后的卫兵拔出剑,分散成弧形,而梅拉瑞尔也让自己的卫兵上前。两边的卫兵把伊尔团团围住。 “母亲大人,” 梅拉瑞尔手腕上的魔法火焰熠熠发光,“我们现在遇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难道说我们应该不计代价杀了这个假冒者,牺牲这整个家族,和整座大厦?!我们又怎么能把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继承人带到如此危险的处境来,面对这个阴险的变形者?” “梅拉瑞尔,我从来都明白我们所面对的是什么危险,”她母亲冷漠地回答,眼神片刻不离伊尔明斯特,“我的判断力是用几个世纪的时间培养出来的。千万别忘了,我才是这个家族的首领!” “女儿不敢,母亲大人,” 梅拉瑞尔恭敬地答了一句,可她声调里的愤怒几乎让伊尔笑出了声。看来人类和精灵,在本质上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异嘛。 “请相信,”伊尔对手里抱着的女精灵说道,“我对你,对整个阿拉瑟特菈莱家族,都没有任何恶意。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履行我对别人的承诺,这个承诺是以在下的荣誉起誓的。” “是什么承诺?” 娜弥蕾莎急切地追问。 “尊贵的夫人,”伊尔转过头,回答说:“等我把必须完成的事情完成之后,一切答案就将揭晓。这件事太过突然,容不得我们做太多辩论。我只是请您相信我此行并无恶意。” “告诉我你的名字!”老夫人大声喝令,朝伊尔甩了个魔法,企图迫使他回答。她的魔力让伊尔颤抖,仿若一片枯萎的黄叶。但宝石帮了他的忙,蜜斯特拉也助了他一臂之力,伊尔仍稳稳地站着。他朝老夫人眨了眨眼睛,又摇摇头。周围的精灵战士们对他的表现很是敬佩,不由得纷纷低声议论起来。娜弥蕾莎夫人听到这些话,脸上新增了别样的怒容。 “我到了,”门口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众人看去,见到一个年长的精灵站在那里,他穿着跟人类法师类似的长袍和披风,肩带上配着一排猎鹰族徽。伊尔知道,他肯定不是家仆。老人的手指上戴着戒指,手拄一根螺旋形的短木法杖。 “乃理丹,”老夫人冲着伊尔的方向点点头,简捷地说了一声,“你来处理他吧。” 老精灵看着伊尔,他的眼神锋利,似乎是在伊尔眼睛里找寻蛛丝马迹,“无名者,”他慢慢地说,“吾知道汝并非宜穆拜尔,却戴着本该属于他的宝石。汝难道认为拥有这件宝物,就可命令阿拉瑟特菈莱家族吗?” “尊敬的长者,”伊尔低了低头,回答说:“我没有丝毫欲望,想要控制这座传说之城,或是伤害你和这个家族的任何人。我来到此地,只是为了履行自己向某个垂死之人的承诺。” 他怀里的法拉瑞尔开始发起抖来。伊尔知道她在静静地哭泣,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和肩膀,想要宽慰她。老夫人的嘴唇又咬紧了。可梅拉瑞尔和一些精灵武士却因为他的举动,对这个闯入者好感大增。 老精灵点点头,“汝言似真。然吾仍将向尔施展一道无害的法术,汝当自行引导汝之行为。” 他举起了手,划了一道圈,摊开,又曲起两根手指,从手腕处撒出少许粉末。空中响起了歌声,包围着伊尔的卫兵们急忙退到了后面。唱着歌的空气渐渐围住了伊尔。伊尔猜这大概是一道魔法屏障。 伊尔朝老法师点点头,站定脚步静静等着。法拉瑞尔已忍不住大声哭泣起来,他从胸口拉开她,并低声说,“女士,请容我告诉你,你的哥哥是怎样过世的。” 屋里突然一片沉静。“在树林深处,我偶然遇到了宜穆拜尔所在的一支巡逻队——” “是他率领的一支巡逻队,” 娜弥蕾莎夫人怒气冲冲地说,几乎想打伊尔一巴掌。 伊尔严肃地侧了侧头,“女士,确实如此,请恕我无心之冒犯。我看见他最后几个伙伴都阵亡了,只剩他孤身一人,四周都是卢卡怪兽,数量众多,我和他的法术几乎无法施展。” “你的法术?”老夫人语带讥讽,完全不相信伊尔所说的话。这时法拉瑞尔泪眼未干,却抬起头来,决心听完伊尔的说辞。 “等我好不容易杀开血路,来到他身边,他已经被卢卡的长叉刺穿,倒在一条溪流之中。我用了法术,使得我们两人从敌群中逃脱出来,但他伤势已重。若他能再活久一些,他一定会亲自带我来到这里。但他所剩时间无多,只来得及教我把此信物戴在额上,自己就……已化作尘土。” “他还说了什么吗?” 法拉瑞尔抽泣着问,“难道他的遗言是:你记住他们了吗?”她痛苦地抬高音量,整间卧室都回响着她的声音。 “女士,你哥哥最后,”伊尔轻柔地告诉她,“大声叫出了一个名字,并说自己终于能和对方重逢了。而那个名字叫做:阿雅奎拉伦。” 此话一出,法拉瑞尔和梅拉瑞尔皆掩面而泣;老夫人面色苍白,像块大石头一样僵立不动;而老精灵则悲伤地点了点头。 众人正沉浸哀伤之中,却不料来了几个人,他们身形苗条,背脊挺直,衣装华丽,而态度傲慢。他们走进了门,一行七人,四个女精灵,两个女童,为首的是一个骄傲的年轻贵族。伊尔认出了他,在宝石的映像里他见过此人,虽然这里既没有悬椅,也没有大树柱子,甚至没有阳光。可对方的确是奥塞拉斯,现在已经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继承人了。尽管,伊尔根本不怎么认识他。 奥塞拉斯有些迷惑地看着伊尔,“哥哥?”他问了一声,眉毛皱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了看屋里,“这个家族本来就是你的,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跟血亲至交动武?”他又看看法拉瑞尔,眼色一沉,“难道你竟然冒犯你的亲妹妹?” “住嘴,年轻人,” 乃理丹喝了一声,“如此想法,甚亵渎不敬!难道你不曾看见你哥哥头上的宝石?” 奥塞拉斯看着自己的老叔父,就跟老人家得了失心疯,“我当然看见了,”他说,“这又是什么把戏?” “静一静!” 娜弥蕾莎吩咐说,可武士中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年轻的精灵贵族闻言,立刻换了副表情,做出很威严的样子,沉静地环视着房间(伊尔看了,忍不住心里好笑,奥塞拉斯的样子看上去就像哈桑塔街上的胖子商人,一不小心从马背跌下来,重重摔在了鹅卵石地上。他爬了起来,到处看着有没有人看见了自己的狼狈相,却又假装只是在看自己背后有没有沾上马粪。哦,没有,一点也没有,所有有教养的人都知道……),接着他对老法师说,“是的,我尊敬的叔父,我看见那家族信物了。” “很好,”老精灵苦涩地说,战士里又有人笑了起来,不过这次的笑声更低。乃理丹等笑声消失,继续说,“你已经发过誓,要服从信物的佩带者,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是的,” 奥塞拉斯点点头,他又迷惑起来了,“叔父,这一点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哦,难为你还记得。很好,很好,”老法师轻声回答,这次响起了好几声低笑。娜弥蕾莎夫人和梅拉瑞尔表情甚是恼怒,却什么也没说。 “那请以此信物之名,向那无数先祖起誓,不管你哥哥将要对你做什么,都不得还手,不得施展魔法。”乃理丹说道,他的声音突然锐利如一把锋利之剑。 “我发誓。”奥塞拉斯简短地回答了一声。 老法师拉起年轻精灵的手,把他拉进了唱着歌的防护圈里,又转过头对着伊尔,说道:“此子在此。请于我之热血亲族干出蠢事之前,做汝所行之事。” 伊尔点头向他道了谢,轻轻拉了法拉瑞尔的手肘,并说:“女士,为我无奈之下禁锢您的自由,请接受我最最卑微的歉意。诸神在上,但愿此事永远不再发生。” 法拉瑞尔从他身边飞快地退开,睁大了眼睛,用指节压着嘴唇。伊尔正要转身,她却突然冲口而出道,“您的荣耀未因此举受损,愿神保佑您,不知名的阁下。” 伊尔走到乃理丹身边,又绕着他轻轻动了动,礼貌地向奥塞拉斯微微一笑。 “坏消息,奥塞拉斯,”伊尔明斯特一边说,两人的鼻子撞在了一起,接着额头也撞在一起。刺痛和闪光骤起,他紧紧地抓着精灵的肩膀,接着说,“我不是你哥哥。” 记忆涌来,不断冲击着他,仿佛把他卷进了一个大漩涡。奥塞拉斯惊讶地发出尖叫。一道白色的魔法咆哮着把伊尔牵引起来,他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愿此地之律令保佑我,”伊尔屏住呼吸,沙哑地低声叫着,“蜜斯特拉,永伴我身!” 伊尔但觉天旋地转,再也无法说出任何话。他的身体拉长,屋里的每个人都因为愤怒和警觉而大声喊叫。黑暗贪婪地吞噬了他,他只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情形是,娜弥蕾莎夫人满脸怒容,几乎想冲上来撕碎他,而乃理丹手里旋转的木法杖,死死地拦挡着她。 之后的事情,伊尔再记不得了。 第五章 唤来大统领 伊尔明斯特因誓言,卷入精灵之家族,行不得已之举动。古人云:大智大勇者常受辱,亦常为其义举受累,终不得善报与谢意。若非蜜斯特拉神保佑,其人已然于是夜葬身于大统领之花园内矣!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出版于大棒之年前后 奥塞拉斯·阿拉瑟特菈莱在卧室里跌跌撞撞,双手捧着头惊声尖叫,声音极是刺耳难听。宝石从他额头上放出耀眼的光芒,明亮如天上的恒星。光线射到了先前它所在的地方:就是地上躺倒的那个丑陋人类身上。 法拉瑞尔的房间顿时乱作一团。卫兵们挥刀朝伊尔砍去,可那防护法术却架开他们的刀枪,把众人弹了开去。只听见一阵惊诧的喊声,这些卫兵往后跌倒,手臂都被震得剧痛,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就又挥刀砍过去。精灵卫兵的脚下,躺着梅拉瑞尔,她长发披散在她的头边,好像一把大扇子。她刚才想用法术打开乃理丹的防护环,却没想到自己受到了更大的反震力,所以竟是被震得昏了过去。 但她的母亲却不是那样。娜弥蕾莎夫人站在歌唱气体防护之外,震怒地用各种不同的法术,冲击着它,法术一层又一层地把防护层裹得像一粒粽子,但仍无法将它冲开。与此同时,法拉瑞尔和其他女人全都尖叫着,惊讶地看着伊尔的原形,还有奥塞拉斯的惨状。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到了这个房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老精灵法师镇定自若,走到倒地不动的鹰鼻人类身边,双腿跨立,伸手一抓,从空中握出一把剑来。剑身上铭刻着古老的文字,一道光芒从上而下闪了一闪。老人举起剑,疑惑地摇了摇它,好像是感到那把剑比他印象中变得重了不少。他用另一只手举起了木头法杖,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片刻之后,他先前放出的防护环失去了效力,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战士们挥着剑喊叫着冲了上来。 乃理丹的剑尖爆出一阵蓝色的火焰,炽热而迅猛,战士们冲到一半就被逼退回去,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紧接着软毛地毯上也闪出了相同的蓝火,这蓝火倒也奇怪,并没把地毯烧起来,可士兵们全被烫得东倒西歪,不得不退回原地。一个士兵还不甘心,用力掷出了手里的长剑,剑尖笔直的标向地上的年轻人。这时老人手里的节杖也放出了火焰,一股破空之力道陡然而至,瞬时就把长剑裂成了无数碎片,消失不见。只有零星两片钢渣从空中掉在了乃理丹的脚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娜弥蕾莎夫人冲着老人喝道,“老哥,难道你突然疯了?还是这个人类给你施了诱惑之法?” “镇定,镇定,”老法师用平静而愉快的语气回答。但就像先前娜弥蕾莎夫人所做过的那样,他也在声音里施了魔法震慑力。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奥塞拉斯微弱的呻吟声,他滚到在一个角落里,用头抵着墙壁,女仆们惊叫着想让他恢复平静。 “这些天来,这所大房里实在充斥了太多尖叫和法术了,”乃理丹说道,“简直让人无法倾听,关注,和思考。如此下去,不到几代人,我们就会像塞塔琳家族一样败坏了。” 武士和仆人们都异常惊讶地瞪眼看着老法师,他口中所说的塞塔琳可是精灵民众之中最最高不可攀的殿堂级家族。即使是他们最难缠的对手也不得不承认,塞塔琳家族在科曼多城里地位确实至高无上,最为尊贵。 乃理丹环视着房间里无数张震惊的面孔,嘴角几乎带着一抹微笑。他挥了挥手上的剑,示意众人全都站到房间的一边去。可没有人挪动半步。乃理丹的剑上冒出了火焰,明白无误地警告着众人。这一下,众人才又惊又吓又困惑地,慢慢地顺从了他的指引。 “现在,”老法师告诉众人,“只此一次,时间也不会太长,我要你们认认真真地听我说——奥塞拉斯,家族的新继承人,你也得好好听着。” 奥塞拉斯呻吟着答应了一声。众人全转过头去看着他,他脸色苍白,仍然用手抱着头。 “这个年轻人类,”乃理丹用法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具身体,“他倒下之前,已经援引了本城之法律保护自己,可除了法拉瑞尔、涉德莎和小娜瑟丽,你们,却全都攻击了他,至少是想要攻击他。这真令我感到恶心。” 人群中响起一阵抗议般的低语声。乃理丹用苍老的眼神阻止了众人,继续说下去:“不错,真是令我感到恶心。这个家族如今有了新的继承人,皆因此人罔顾性命之危,遵从于荣誉之指引!他,越过了上百个,甚至上千个想要杀死他的精灵,来到了我们的城市。我猜如果这些人知道他的原形,一定还是想要杀掉他。可他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宜穆拜尔在临终之前恳求他,他为了遵守自己的诺言,不顾自己的血统和种族,接受了此一嘱托。如此,我家族之信物尝在,记忆不致缺失也;亦如此,我家族之崇高地位尝存鄢!此大善举,皆此人行也!惜乎惜乎,其人姓名,我等皆未知也!” “话是这么说……,”他妹妹娜弥蕾莎夫人忍不住插嘴说,“可……”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的哥哥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吾妹,你甚至还不如这些小辈们,不懂得如何去聆听!” 要不是当下情势如此紧张浓重,这一大堆家人见此情形一定很是欣喜。素来严厉的女家长像一尾小鱼那样,嘴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来。尽管没人留心,可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酱紫色。众人的眼睛都放在乃理丹身上,全家族年纪最大的人。 “此人援引我城之法条,”老人又道,“诸位,请听我说清楚:法条即是,我等不得破坏而必须遵守之律令。若我等不守此法,我等与残忍之卢卡何异?又与不诚实之人类何异?尔等若一意孤行,尔将辱没我塞拉佛恩一脉之血统,与精灵种族之尊严!若然如此,在下决不就此袖手旁观!尔等欲攻击此人类,必先击败老身!” 老人脚下传来一声呻吟,打断了室内的寂静。倒地的黑发年轻人类痛苦地低叫了一声,一只晒成褐色的脏手无意识地用力抓住了靠得最近的精灵脚踝。一名武士惊讶地叫起来,猛然拔出了手里的剑。 乱发蓬松的年轻人抓着精灵的腿,使劲想要站起来,而精灵手里的剑尖已经直指着他的头。 乃理丹镇定地看着一切,手里的剑一动,正好把那精灵武士的剑击飞到了墙角里。“你没难道没听见我的话吗?”掉了剑的武士有些畏缩地后退了一步,老人语带伤感地说道:“这个家族,几时才能开启智慧呢?” “我的智慧只告诉我,若家族窝藏人类,我阿拉瑟特菈莱之姓氏便永世蒙污,世世代代为科曼多人所嘲笑轻视!” 娜弥蕾莎张开手,沉痛地说。 “不错,”梅拉瑞尔应声道,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脸上还留着被防护环击出的痕迹,“叔父,您是有些老糊涂了。” “奥塞拉斯,你觉得如何?”老法师的视线越过众人,“我是说,我们的祖先是怎么说的?” 傲慢的年轻精灵看起来既忧伤又严肃,这屋里见过他的人从不记得他曾有过类似的表情。他的眉毛仍然痛苦地扭曲着,眼睛里飞舞着奇怪的阴影,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如潮水般不停息地汹涌到他头里。他很不情愿,却还是慢慢说道,“祖先们要我们把这个人类带到大统领那里去,并且不可伤害他。”他逐一看着屋里的亲戚们,“只要我们敢碰这个人一根汗毛,我们的荣誉就不再完美无缺。除了尊贵的乃理丹叔父,这个人类为我们家族所做的事情,比任何活着的精灵都要多得多。” “说得好,”老法师满意地说,“啊,现在你明白了吧,我的妹妹,家族信物是多么多么珍贵的宝物呀!奥塞拉斯才戴上它,头脑就好使了不少!” 他妹妹脸上很是挂不住,但奥塞拉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叔父,一切确实如你所说,真相往往令人羞愧。恶斗开始之前,快让我们离开此地,重新唱起欢快的歌来,追念我的哥哥,我们的宜穆拜尔。让我们通宵吟唱,直至天明。姐妹们,你们也会加入吧?” 他伸出了手,梅拉瑞尔和法拉瑞尔稍稍迟疑片刻,三人便挽着手走出了房间。 走着走着,法拉瑞尔回过头来,那个陌生的人类正从地上站起了身。她摇了摇头,眼里又闪起了泪光,“谢谢您,人类先生。” “我叫伊尔明斯特,”年轻人回答说,举起一只手,他的精灵语突然带上了重重的口音,“阿森兰特的王子。” 他转过头看着乃理丹,“我欠您一条命,尊贵的阁下。您可以把我带到大统领那里去了,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好吧,哥哥,” 娜弥蕾莎夫人怒喝一声,满脸的厌恶,“快把这个人类从我们的房子里弄出去!别再看他了,娜瑟丽,别在一只脏猴子面前丢了我们的脸!” 可小女孩仍然目不转睛地,敬畏地看着伊尔,看着他胡须丛生的脸,短耳朵,和其他怪怪的地方。伊尔冲她眨了眨眼睛。 这个举动可把娜弥蕾莎夫人和小女孩的母亲涉德莎气了个半死。涉德莎拉着女儿的小手,几乎是把她“拖”出了睡房。 “请随我来,伊尔明斯特王子,”老法师苦涩地说,“此家族多愁善感的年轻女士们,非合汝意也。她们并不反感汝之崇高信誉,可却厌恶那些异族异种之人群。吾精灵中,具宽广胸怀者,而今已罕见也。如今此地对阁下将充满危险。”他递过了自己手里的剑,剑柄冲着伊尔,“老朽愿将此剑赠与阁下。” 伊尔明斯特好奇地接过了这把附有魔力的剑,手里感觉到那强大力量的跳动。他试了试剑的份量,它很轻,很柔软,真不可思议。他举起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剑身上明亮的蓝色光芒,那颜色仿若金属,照亮了整间卧室。好几个精灵武士见此情形,忍不住警觉起来,可老法师没理睬他们。 “若人类得见我精灵之土地与辉煌,对我精灵族类而言,可谓之威胁也,因此我等不允许尔之种族进入我城。思及此虑,我亦让此剑遮尔之视线,并将令尔伴我身侧。” “法师阁下,此举并不必要。我决不会反对你的意旨,或是从你身边逃开。”伊尔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此时一道蓝色雾气旋转起来,围住了两人。“而当我到此地,也从来没想过要破坏这座传说中的美丽城市。” “老朽知道。可其他精灵却并不明白这点呀。”乃理丹回答,“况且他们之中有不少擅长弓与剑的战士。”他走上前一步,背后蓝色的雾气慢慢缩小,渐至无形。 伊尔张开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现在他们已经不在那间拥挤的卧室里了,而是在一座花园的中央,夜空之下,身边一片墨绿色。星星在天空眨着眼睛,脚下是两条柔软的小路,路尽头立着一座雕像,一头栩栩如生的巨大长翼豹子在夜里蓝幽幽地闪着光。美丽的草木上,到处飘荡着维尔欧的纤维束,明亮的夜花摇曳,仿佛是在为看不见的竖琴发出的微细旋律伴奏。 “这里是大统领的花园吗?”伊尔轻声问。老法师微笑着面对这个人类眼里的好奇。 “这里正是大统领的花园。”他轻快地证实了伊尔的疑问。但话音未落,他们脚下的地面,就冒出了某种怪东西,外形虽然优美,但足以致人死地。 它散发着蓝白色的光芒,全身上下曲线玲珑,头上长发飘逸,只是脸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色的空洞。随即,在两人脑海里,听见了它的问话:来者何人? “乃理丹,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长者,和另外一位客人。”老法师镇定地回答。 这看门者摇摇摆摆地看了看他,又回过来迎上了伊尔的眼睛,两人对视着,彼此距离还不到一拳。 伊尔在那对黑洞里看到了介于鲜活生命与不死系物体之间的奇异感觉,忍不住身上起了一阵寒意,狠命咽了咽口水,他可不希望见到这样美丽的脸蛋动怒。 此乃人类。蓝白色的头发剧烈地荡漾起来。 “不错。”老法师淡淡地回答看门者,“我早知道这点。” 为何汝于今夜把禁忌之物带到大统领将要出现的地方? “自然是为了见到大统领。”乃理丹告诉这个永生女士,“此人徒步从森林深处而来,替我家族的垂死继承者,带回了家族之信物,交与其继承者。” 飘荡的幽魂戴着敬意,重新打量了一下伊尔。 如此说来,身为大统领倒真该见见此人,此世间奇迹亦罕矣! 蓝白色的脸孔再次靠近了伊尔。人类,你会说话吗? “在下万万不愿冒犯女性,”伊尔谨慎地张嘴道,“皆因鄙人不太懂得合适的礼仪。但与您相见,只觉荣幸无比。”伊尔往后退了一步,弯腰鞠了一躬,“我是伊尔明斯特,由阿森兰特而来。月光女士,敢问芳名?” 鬼灵诧异万分,通体明亮了好些,说道:哦,真奇妙,一个想知道我姓名的人类。我喜欢你叫我“月光女士”,它真是悦耳。不过,叫做伊尔明斯特的人类,我生前是卡劳思家族的布芮玲德阿,也是我家族的最后一人。 她的声音听上去充满惊讶,可也显得很愉悦。只是说到最后几句,伊尔发现她悲从中来,脸上落下几滴泪水。于是他说:“哦,布芮玲德阿夫人,请您看着我:既然您仍屹立于此处,则卡劳思家族当永存,不致湮灭焉。” 哦,可又还有谁记得呢?伊尔和老法师脑海里的声音伤感地叹了一口气。完美之大厦如今已倾之,吾之亲戚则化骨灰与尘土,而皆于我遥远之地哉。我如今已是看门者,科曼多人只叫我做“鬼魂”,拒吾于三尺之地外。如此,我之职责将永为孤寂。 “在下将永远记得卡劳思家族。”伊尔轻声回答,口吻里透出坚定,“布芮玲德阿夫人,若在下他日可自由行走在科曼多之街道,必将回来与您倾谈。在下说话算话,夫人您请记得。” 一头蓝白色的秀发环住了伊尔,他感到身上些微有些刺痛。许久不曾见到一个如此尊敬我的人类了。他脑海里的声音充满好奇地说道,这世上很少有人类,出此公平之言。若君他日再来拜访,随时欢迎。伊尔突然觉得脸颊上一阵凉意,忍不住全身战抖,几乎晕了过去。幸好乃理丹托住了他的肩膀。 英明的法师,也谢谢您。魂魄看门人又加了一句。伊尔挣扎着露出微笑。您要给大统领看的人,确实是桩罕见奇迹。 “不错,所以我们也必须走了。布芮玲德阿,再见。山水总相逢。”老精灵回答道。 山水总相逢。这声音微弱地回答了一声,蓝白色的光束潜进了地面,消失了。 乃理丹催促伊尔明斯特上了一条古老的小道。“年轻人,你所具有关怀他人的品质,真让我吃惊不少,让我也有点期待人类的到来呢。” “我、我差点说不出来话了,”伊尔牙齿咯咯作响,告诉老人道,“她的吻,实在太——冰冷了。” “这是自然。若是她有心,这甚至能要了你的命呢,小伙子。”老精灵说,“这就是她,以及她这样的灵魂,为我们服务的原因。但你知道吗,这阵寒意会慢慢消退,而从今之后,你将永远再不会畏惧任何科曼多不死系魂灵之碰触。更确切地说,直至你性命的终结。” “在精灵眼里,我们的生命一定太过短暂。”伊尔低声说道。在说话间,两人沿着小路到了灌木丛中的小凉亭底下,凉亭里摆着躺椅,溪流和池塘穿插其间。 “正是如此,”老法师说,“我得告诉你,你现在相当危险。等一会,你一定得用恭敬的态度,就像刚才跟看门人那样。否则,小伙子,我猜你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他身边的年轻人静了好长时间,“我该向大统领下跪吗?”两人迈上石头台阶,穿过两个奇怪的螺旋型大树,来到一座宽敞的天井下面,许多发光植物照亮了这里。而伊尔终于忍不住,问了这样一句。 “只消看他脸色行事。”老人静静地回答,不慌不忙地往前走。 在本应该摆着床的地方,实际什么也没有。而一个精灵就坐在那片空气之上,旁边摆着一本打开的书,一个放着酒瓶的浅盘子。他脚下的空中悬着一把脚凳。两个穿着魔法长袍的精灵站在他左右。二人看见这个人类走过来,立刻向他们滑行过去,拦住了伊尔的去路。等他们看到伊尔身后的乃理丹·阿拉瑟特菈莱,才放慢了脚步。 “一定是你帮助了这个禁忌者,让他通过看门人的守卫。”一个精灵法师对老精灵说,他连看也不看伊尔明斯特,就仿佛他连一个邮递筒、鸟桩什么的也不如。他的声音冷静中带有愤怒。“何以如此?告诉我们,什么东西竟然能腐蚀了您的心,让您弃多年忠诚不顾,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来?你的家人让你到此来接受惩处吗?” “并没有什么背信弃义,艾莱斯佩尔,”乃理丹镇定自若地回答,“也没有什么惩处,只是遇到一件大事,必须让大统领来裁决。这个人类援引我城之法令,并活着站在了这里,皆因此事。” “我科曼多之城法律,人类无权享有。”另一个法师打断了他的话。“只有本地人民才受律令保护:精灵,以及精灵之族类。” “那你该如何评价一个人类,他信守承诺,越过了混乱的战场,戴着一颗科曼多古老家族的信物,横穿森林,进入本城,只为找到那信物的合法继承人,把信物交给他?” “要我相信这样的传说,除非有人给我确凿无疑的证据,要确凿无疑的证据。” 艾莱斯佩尔答话说,“你说的是哪个家族?” “就是鄙人的家族。”乃理丹回答。 他低沉的话语让这里变得安静了好一会。坐在那边的老精灵开口说:“诸位,言辞交锋该结束了。我知道这个人类就在这里,所以,把他带过来吧。” 伊尔明斯特听了这话,闪过身旁的法师,昂首阔步地朝大统领走了过去,却没看见身后法师正朝他放着致命法术,而乃理丹用法棍拦住了它,免得伊尔一命呜呼。 伊尔上到前面,刚朝科曼多的统治者跪下,第二个法师就朝他使出了另一个黑暗魔法。大统领举起一只手,那朝他面前飞来的魔法在空中消失了。“诸位,魔法大战该结束了。”他轻声命令道,“让我们见见这个人再说。”接着,他盯着伊尔明斯特的眼睛。 伊尔的嘴巴突然变得干涩起来。精灵国王的眼睛就像夜空中的无底深渊,群星在其深处闪烁旋转,让人无法控制地一直堕向它的底部,不停往下落,往下落…… 他用力摇了摇头,拼尽全力咬紧牙关,把一只腿放在了地上。当他想要站起来的时候,他双肩上却仿佛压着一座城堡,紧紧桎梏着他。伊尔抱怨着,却还是拼命想站起来。 在他身后,三个精灵法师诧异地目目相觑。即使是他们,在大统领的意志之锁面前,也无法做出丝毫抗拒。 伊尔脸色发白,全身微微颤抖,汗水像小溪一般从他双颊落下,可他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锁着大统领。 “你还想要抵抗我吗?”老精灵耳语道。 年轻人的嘴唇痛苦地开合着,好容易才说出话来,“不,”他慢慢地说,“在我脑海里,您将受到我的欢迎。难道刚才您并不打算让我站起来吗?” “不,”大统领说,他转过头,两人视线之间的链接仿佛被一把利刃割断了,“我一直想要控制你的意念,让你跪下。”他皱着眉毛,眯起了眼睛,“我在想,也许另有什么东西控制着你。” “我主!” 艾莱斯佩尔法师大叫着,插身到伊尔和大统领之间,把两人隔开。“您必须警惕这个危险人物!天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什么样的致命法术,要来对付您!” “要是你一定这么想,就把他关进牢里去好了,”大统领说,“你们三个,包括你,艾莱斯佩尔,千万别让我看见这里出现什么偶然断掉的脖子,冻僵的肺之类事情,我希望你们有所克制。我将用法杖揭示他为何人服务,并解读出他记忆里有关家族信物的事情。” 白袍精灵从身边的浅盘里拿起了一根光滑的长直玻璃棍,粗细尚不及他的小指。这东西看上去实在太过精致,简直经不起拿捏。 伊尔发现自己突然悬在了半空中,双手僵硬地摊开在身边。他只能动弹自己的眼睛,喉咙,和胸膛,而身体的其余部分则像是被钢铁紧紧地锁了起来。 玻璃棒里射出一道光,慢慢变长。老精灵用它指着伊尔的头,两人一起看着那道细长的光线,沿着细棒的方向,懒洋洋地伸展,慢慢触到了伊尔的前额。 阿森兰特人只觉得严寒袭来,连他的指头都被冻僵。他在半空中战抖着,听到自己的牙齿无法控制地打着架,咯咯作响。他喘着气,错愕地看着四个精灵。 “这是什么?”他想要问他们,但从他冻僵的嘴唇里只能发出难听的咯咯声。突然,他发现自己的嘴巴能动弹了。他在空中旋转着(不,确切地说,应该是被旋转着),对着天井上空出现的一副映像。那映像里的脸,伊尔是认识的。 那张脸分外安详平静,祥和地看着所有人。它的眼睛照亮了伊尔明斯特。 “年轻人,这是什么人?”大统领轻声问。 “这是圣蜜斯特拉女神,”伊尔简短地回答道,“而我是她的侍者。” “哦,可别跟我开这种玩笑,”老精灵有点苛厉地说。可片刻之后,他离开了悬椅,和年轻人类融合在了一起,消失了。 三个精灵法师看着眼前一片虚空,又互相看了看。随后,艾莱斯佩尔抬起头,望着天空,那张巨大的人类脸孔渐渐隐去,它的发丝仿佛无数长蛇,在大统领的花园里窜动着。 但那张美丽的女性脸孔,逐一地望着他们,一抹鲜明而又透出满足的笑意随之展露出来。三个精灵法师畏缩着退后,嘟哝着念出了他们神的名字。 再过了不久,那张脸孔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毫无疑问,绝对是那个年轻人搞的什么鬼把戏。” 艾莱斯佩尔有点摇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乃理丹只是无声地摇着头。而另一个法师则用力拉着艾莱斯佩尔的手臂,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并用手指着什么。 那巨大的微笑再次出现了。虽然这次并没有脸,但这三个法师知道,那的的确确是一抹微笑。在他们的有生之年,这抹微笑都会一直陪伴着他们的记忆,永不褪去。 三人转过身,匆忙朝着宫殿的最近一道门走去,另一道景象让他们全部屏住了呼吸,再度面面相觑。 整个花园里,所有的看门魂魄全都无声地冒了起来,静静地看着那抹微笑。 第六章 时代之藏穴 科曼多城之地底,掩埋时代之藏穴,存封数万年精灵之智慧。古歌云:迷锁升腾出焉,迷斯卓诺乃堕,唯得藏穴存永古。或曰,时代之藏穴璀璨壮丽一如往昔,然无人可知如何至是地。又或曰,藏穴早成撒舍之墓。撒舍者,一疯且怒之恶魔法结晶者,独霸藏穴为居。亦有曰:吾身对此一无所知焉。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这次没有薄雾,只是一阵黑暗笼罩,紫黑而又光滑,接着伊尔就到了别处。 白袍精灵统领站在他身边。两人身处在一间冰冷潮湿的房间里,房顶低垂,呈拱形。石头拱顶的交错点上,放置着一颗颗明亮的水晶。 他们立身的地方,正是这间房里最为明亮清晰的所在。房间四周,有四道拱门,外面是弯曲的拱道。伊尔逐一望向那几道门,发现它们都通往另外的穹顶房间。 每条拱道的中间靠左,又各自有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路。除此之外,这个空间里,视线所及全是财宝:堆成海洋般的金币,金条,金砖,其间又摆着很多象牙箱子,里面装满了圆润剔透的珍珠和五彩缤纷的宝石。 靠墙放着六层箱子,经过精心雕镂和装饰的金属旗杆靠着它们,就像倾倒的树木。伸手可及的地方,放着一条足有伊尔那样高的龙,是用一整块翡翠刻成的,它靠在一大棵红条玛瑙树下。它的金银树叶还缀着无数小宝石。阿森兰特王子慢慢转着自己的脚跟,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无动于衷,因为他很清楚,大统领正看着他呢。 这房间里的宝石,比他这一辈子见过的都要多得多。财富之多,令人咋舌。整个阿森兰特的财宝在这些东西面前黯然失色,他真想把自己的脸埋到那一大堆金币里去。而脚边上,还有大把比他的头都要大的红宝石。 伊尔用力把自己的视线从大堆宝物上拉了出来,迎上大统领透彻的眼睛,“这是什么?”他问道,“我是说,我知道自己看见的东西是什么,可为什么把它们藏在这里,这么深的地下?宝石在阳光下更加璀璨夺目呀。” 老精灵微笑着说,“我的人们不太喜欢冰冷的金属,只留下很少的一部分供应日常生活。这种精神,侏儒、矮人和人类都很难理解。不错,某些宝石可以让我们使出魔法,我们把它们视为法术之源泉,所以才留下。剩下的,就埋进各种藏穴里。这就是这些东西被放在这里的原因,而它们,属于历代大统领、国民议会、以及所有科曼多人。”他看着一条小路,继续说,“也有人叫这里时代之藏穴。” “是因为这里的宝藏经由历代累积吗?” “不是。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住着一个守护者。”大统领举起一只手,向什么东西挥手示意,伊尔也顺着他的脸,朝那条小路上看了过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因为距离太远显得很小很模糊,而且瘦得像一根柱子。自然,那是一根极为优雅的柱子,摇曳着向他们走了过来。 “看着我,”大统领突然说。伊尔转过头,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大统领令人全然生畏的权威。他的脚又无法控制地从地面升了起来,悬在半空,老精灵的通探术像探针一样侵袭着他,让他回想起在蕨草溪谷的情形,他的魔法书失落的情形,宜穆拜尔喘着气的情形。还有——一根神秘的节杖。 大统领的搜寻停在了这个点上,让伊尔的意识冲刷回去,穿过与匪帮的战斗,在传令者之角的小插曲,来到哈桑塔城外的某处。而这时,蜜斯特拉微笑的面孔又出现了,挡住了大统领的通探术。她有些责备地冲精灵扬起了眉毛,可看见大统领头晕眼花,用力摇头,在脑海里痛苦呻吟的样子,她又轻轻微笑了一下,减缓了对他的责难。 伊尔像一麻袋谷草那样从空中猛然栽回了地上。 等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脸,是一个又瘦又小的老精灵。她银白色的头发长长地拖到了脚下,脚上穿着一双拖鞋,悬在空中,距离地面足有一尺之高。她干瘦得吓人,皮肤就像一层薄薄的窗帘一样包在骨头上。她骨骼细小,让此人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感。而若非雅致的法袍遮挡了她的身体,伊尔觉得自己简直能看到她全身的骨架。 “看够了吗?”老人调皮地问了一句,像酒馆舞女那样,妩媚地转了转屁股。 伊尔垂下眼睛,“哦,抱歉看了您那么久,”他很快回答说,“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年长的人。” 大统领说,“精灵之中,也很少有人像撒舍一般年纪。” “撒舍?” 精灵老妇高贵地点点头,转过身朝空中抓了一把,坐上去,就像是躺在了长沙发的软枕头上。又一个女魔法师。 “她的传奇将由她自己告诉你,”大统领说,伸出一只手来指着伊尔,继续说:“首先,还是由我来对你做出裁决。” 他从年轻人身边走开了一点,踏着地面的空气,接着又转过身,对阿森兰特人说道:“我毫不怀疑您的诚实与荣誉。您帮助了阿拉瑟特菈莱家族,丝毫不谋求回报,实在值得敬佩与奖励,用人类的话来说,您所行乃恰如骑士之荣光。我愿授予您科曼多公民之权利,并欢迎您来到此地。” “可是——”伊尔听着老人戒备森严的语气,可怜巴巴地追问道。 “可是我实在无法帮助你。我只能推断出您是由某位圣神派遣到科曼多来的。可无论我如何探究原因,她都拒绝了我的请求。” 伊尔快步走到老精灵身边,紧紧看着他的眼睛。“请您,请您来探求我的想法,来吧,来验证我是否说的是实话,尊敬的阁下。”他恳求道,“我是被圣蜜斯特拉神派到此地‘学习初级魔法课’的,而且她还预见到,‘将要来临的某天’,这里注定会需要我。当然,她并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什么人,以及为什么原因而需要。” 白袍老人点点头,“我并不是怀疑您的信仰,年轻人,可神明的话,我是无法彻底了解的。我深信她必然曾对你说过这些话,但她确实阻止我探求你所具有的能力,以及她的真实意图……而我,我又有一块国土要守卫。所以,只是个测试罢了。” 他微笑着说,“难道您认为,我会给每个从外地来的陌生人看这些财宝吗?这些财宝足以让每个人类都眼红得挤到科曼多来,哪怕是翻山越岭跨洋过海也在所不辞呢。” 撒舍笑起来,也说道,“精灵们做事的方式,或许是人类所不能理解的,但那决不意味着我们是傻子。” 伊尔看了看大统领,又看了看撒舍,“那你们计划什么样的测试呢?若是再来什么探心术、法术大战什么的,我可是受不了了。” 大统领点点头,“我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如果你是那样的人,你是绝不会被带到这里来的。汝之所在,若如悬剑之危哉;吾必不得行无为之举,累及撒舍与财宝!” “够了够了,埃尔塔格利姆,”老女法师有些不自在地说:“你这么文绉绉地说话,会让这个年轻人以为你是个诗人咧!你可别忘了自己从前可是个豪放的武士。” 伊尔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看着大统领,“一个武士?” 白发苍苍的老精灵叹了口气,“从前我干掉过一些怪兽——” “还有至少上万个敌人,以及一两条龙,”撒舍插嘴说。 大统领挥了挥手,“等我走后再聊这些吧。要是我们耽搁太久,守卫的法师们会为了找我,把整个宫殿掀翻的。” 撒舍倒退一步,“别告诉我,那些年轻的小傻子们能有这么笨。” 大统领有些恼怒地叹气道:“奥露雯耶娅,如果你每次都打断我的话,我怎么能对这个人宣判呢?” 老女巫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什么人都有权知道真相,哪怕是人类。” “您说得不错。”老统领喉咙有点发干了。他转过头来对着伊尔,装作严厉的样子,说道:“好好听着,以下乃为科曼多之裁决:汝将滞留此藏穴,为时一满月整。汝可与此撒舍交谈探讨,而她将照顾尔之起居饮食。待期限满后,我,与法庭诸君将迎接君之凯旋,尔并可得此穴内一宝物留念也。” 伊尔点点头,又问:“请告诉我此行可有什么,危险之处?” 他调笑的语气,让撒舍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可不是该闹着玩的时候,年轻的王子,”大统领严肃地说,“若你挑选之宝物有个什么差池,影响了我们对您的裁定,那处罚可就不轻了——尔将被处死。”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都安静下来。于是大统领又说,“好好想想,年轻的人类,好好地想,在此藏穴之内,你该要求什么样的纪念品,最为适合。” 耀眼的光斑突然围住了大统领的身体。他举起手向撒舍致意,转身走进了那些升起的光斑里,不见了。光斑由下而上朝天花板涌动了一会,接着无声地隐去。 “年轻先生,在你发问之前,我先回答你,一个满月,就是人类的一个月时间。”撒舍又道,“还有,我不是他母亲。” 伊尔笑起来,“很好,可你只告诉我你不是什么。那么我恳求您,告诉我,您是什么罢。” 老妇整了整空气靠枕,坐正身体,面对着伊尔,“我是科曼多的议员,也是这片领土心脏之地的隐士智者。” 伊尔看着她,决心冒犯她一下,就道,“这么说来,您很是有些智慧了?” 老妇人又笑起来,“啊哈,终于来了个头脑锐利的人类!”她气魄堂皇地站起身,从空中召唤出一根节杖,喝了一声:“不,当然不。” 话没落音,两人一起爆发出大笑。老人从空中朝着伊尔走过来,她的样子相当虚弱,伊尔忍不住想伸出手扶着她。 她看了他一眼,“我可并不像看起来这么弱,小伙子。可别把自己看得太过头了,要不然,你会像那边的地蠕虫一样玩完的。” 伊尔环视四周,“‘那边的地蠕虫’?”眼前只有一间装满宝物的房间,他根本没看见什么野兽虫子,只好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 “那条路的拱顶,”撒舍告诉他,“就是地蠕虫的骨头,为了寻找宝藏,他们挖下隧道来到此地。你知道,他们全都爱吃金属。” 伊尔看了看那条小路的拱顶,看起来确实像是骨骸。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又转过来看着老妇,眼里更多了一分敬意。“所以,要是我对您动粗,或是想离开这里,您只消动一只小指头,就能把我干掉。是这样吗?” 老人耸肩道,“也许吧。我可不愿此事发生。除非,你太过愚蠢和粗野。” 伊尔点点头,“我并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我的名字叫做伊尔明斯特,姓艾摩,是阿沙瑞的儿子。我是——我曾是,阿森兰特的王子,那是一个小小的人类王国,在……” 老人点头道:“我知道那里。老武瑟葛拉尔一定已经过世不少年头了。” 伊尔点点头,“他是我的祖父。” 撒舍若有所思地扬了扬下巴,“嗯。” 伊尔惊讶地瞪着她:“您知道鹿角之王?” 撒舍点点头,“一个……充满活力的人,”她微笑道。 伊尔觉得此话暧昧,忍不住充满怀疑地扬起了眉毛。 老妇大笑起来,“哈,不,不,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不过,以前我们那一群跳舞的女孩里,倒是有人做过类似的事。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偷偷观察人类的举动。如果看到有趣的人,比如说,一个强壮的武士,或是一个贪婪的法师,我们就在月光下现形,引诱他们跑进树林里来追我们。有些人不太走运,会追得摔断了脖子。可我们之中也有些人,故意让自己被捉住。我引着武瑟葛拉尔跑穿了大半个南至高森林,他终于在黎明时分给累得趴下了。后来过了不久,他结婚的时候,我故意现形出来,把他的下巴都给吓掉了。哈!” 伊尔无奈地摇摇头,“我开始觉得,这个月会过得很漫长。”他望着天花板说。 “哼!”撒舍装作生气的样子,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啦,该你了。伊尔明斯特,你喜欢玩什么作弄人的把戏?”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非得谈论这个,特别是现在……”伊尔装得一脸义正言辞。 老人死盯着他的眼睛。 “好吧好吧,”他接着说,“我从前在哈桑塔当过几年贼,在那里……” ***** 谈了几个小时,伊尔的嗓子都哑了。等他第二次干咳起来,撒舍挥挥手,说:“好了,你一定是累了。去把那边盘子上的盖子掀起来。”她指了指摆在一具盔甲上的银色浅盘子。盘子旁边还堆着一大堆伊尔从没见过的八角形蓝色金属钱币。 伊尔照着做了,掀开盖子一看,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淋着鲜卤汁的鹿肉。“这是怎么弄的?”他忍不住惊讶地问道。 “魔法。”老人顽皮地回答,又从手肘下的钱堆里拿出一瓶镀金的玻璃瓶子,“喝酒吗?”伊尔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伸出手去拿酒瓶。她朝着他的方向小心地把瓶子扔了过去,稳稳地落进了他手里。 “谢谢。”伊尔用双手牢牢地握着酒瓶。撒舍耸耸肩,年轻人突然感到自己头上出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伸手一摸,原来是一支水晶玻璃杯。 “你两只手都装满了。”老巫女温和地解释说。 伊尔正觉得有趣,一碗葡萄又落在他两膝之间。这下他可是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倒在身后的钱堆里,钱币四处散落,掉在地板上。一块硬币往前滚出去,伊尔伸长了腿,用脚尖把它勾住停下。 “你很快会对这些钱生厌的。”老精灵告诉他。 “我并不想要钱,”伊尔说,“就算要了,我都不知道该拿到哪里用。” “不错,可你一定得把它们挪到其他地方,才看得到下面埋着什么。”撒舍说,“你知道,我总是把最棒的宝物埋在钱底下。” 伊尔抬头看着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微微一笑,埋头大吃起来。 ***** “请恕我好奇,您有能力向大统领进言,又能吹飞那些地蠕虫,还曾牵着国王的鼻子在森林里跑来跑去,那是什么原因,竟让您来到了这渺无人迹的地底藏穴?” 老巫女狼吞虎咽地对付着各种油炸蘑菇和柠檬蛤,一点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然后她往背后的空气一靠,把脚往看不见的脚凳上一搁,回答说:“那是最终而来的一种深沉归属感。” “归属感?跟这些亡者冰冷的钱币和宝石呆在一起?” 她看了看伊尔,眼里露出欣赏的神情,“年轻人,说得不错,”她的手肘向前靠了一下,把玻璃杯放在空气里,“但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在这里所做的事情。” 她拿起一只镂刻着毒蛇纹样的银手镯,因为年代古远,已失却金属的光泽。“用心听好,伊尔明斯特,你必须把握住大统领给你的机会,赢回自己的性命。而这,也就是你需要我的地方。看看这只手镯,是艾拉凡德芮尔公主最后的遗物。三千年前的堕星之季,她的飞行魔法失效,手镯也随之遗失。深水城还没出现之前,阿摩拉·艾撒把它重新挖掘了出来。” 伊尔从身后翻出一块发光的金属,它有四角相连,穿着好看的链子,下面吊着一块银奖牌,缀有翡翠刻成的海马,海马的眼睛又由紫水晶雕刻。“那么这个呢?” “这是坎桑拉斯·塞忒洛的胸饰,早在你们科米尔领界成立之前,他曾自封为海湾之王。他在无意之中娶了一个变形者为妻,他们的后代全部发生变异,长满触须,能致人死地,至今还潜伏在马瑟姆玻的水路一带,你们人类叫那里大沼泽地。” 伊尔朝前靠了靠,“您知道这藏穴里每个小玩意的来历?” 撒舍点点头,“当然。如果你活得够长,记忆力又好,不好好利用可是太浪费了。” 伊尔还是有些好奇,摇摇头,过了一会又问,“恕我冒昧,我还是不大明白。这些珠宝的主人,总不可能都是您的血亲吧。比如这个坎桑拉斯·塞忒洛,他就不是精灵。可您所说的归属感……是归属谁的呢?” “归属于我的血亲,以及这块土地上的所有民众,”老巫女平静地说,“我叫奥露雯耶娅·依斯特妲,是此血脉的最后一人了。我从此超越了家族之爱,并把所有科曼多人看作自己的亲属。那些我最爱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可是这个感觉,让我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可这会给您带来多少寂寞和孤独呀。”伊尔轻声问着,望向她的眼睛深处。 干瘪的老精灵迎上他的注视,她的眼睛黯蓝如暴风雨之前的天空,“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类都要友善,看得也更远。”她答道,“我希望大统领别宣判处死您。” 伊尔摊开手,笑笑说:“我也不希望呀。” 撒舍抬起手,轻快地说道,“那就让我们开始吧!把你膝盖下的长剑挖出来,就在那边,让我来告诉你,有哪些精灵国王曾经佩戴过它。” ***** 过了几个小时,老人说,“你想要喝点夜泽茶吗?” 伊尔抬起头,“我从没喝过这种茶。只要它不再是什么蘑菇之类的,倒不妨来上一杯。唉……” “不,当然不是。是别的果子。”她回答。两人不约而同一起笑了起来。 “不过这里面也有蘑菇哦,自然是无毒的蘑菇。它就跟科米尔和圣玳森那些贵妇人们喝的小酒差不多。”她又说。 “哦,你的意思是说它像白兰地?”伊尔一脸纯洁地问,逗得她捂着嘴又笑了。 “我弄了两人份的,来喝喝看吧。”她说道,起身向后看了一眼伊尔。他正从另外一大堆钱币里拉出一副胸甲来,它是单盔式的,铜铁足有伊尔大拇指那么厚。胸甲上端铸出女性胸部的曲线,下半截是一个狂怒的狮子头。 “年轻人,你不用睡觉的吗?”老人好奇地问道。 伊尔抬起头,“我有点累,但我永远不需要睡觉。” “是你的神帮你做到的?” 伊尔点点头,朝胸甲皱着眉,“这头狮子,”他说,“它的舌头上竟然长了眼睛,你看,还有……” 这时,传说中拉珞萨精灵王国之雅德拉森女王的半胸像,它是足有伊尔手臂那么高的大理石雕,突然飞向了伊尔,轻轻砸在了他的右耳后。 伊尔还来不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晕了过去。 *****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有点痛。就好像有人用匕首狠狠地朝他右耳朵里捅了一下,拔出来,又捅了进去。拔出来。刺进去。拔出来。刺进去。啊呀呀呀。 他呻吟着翻了个身,脚下的钱币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的视线停在了头顶柔软恒定的光芒之上。拱顶上装饰着许多宝石。哦,对了……他是在时代之藏穴里,还有撒舍。大统领给他布置了一道生死命题,要看看他会从这里带什么东西出去。 “夫人?撒舍夫人?”他大声叫唤着,可一说话,后脑袋就痛得厉害,忍不住又呻吟了一声,“夫人?奥露雯耶娅夫人?” “我在这边,”虚弱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转过头看去。 老巫女摊开手脚,躺在一大堆宝藏里,她的长袍破成了碎片,还有烟雾懒洋洋地从她身体上腾起。像其他的老人那样,她的裸体上有许多老人斑和皱皮,但似乎并没受伤。伊尔用手捂着头,朝她爬了过去。 “夫人?”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您受伤了吗?” “噢!我攻击了你,”她可怜兮兮地说,“所以为此受到了报应。” 伊尔瞪着她,大惑不解,“您……?” “小伙子呀,我真是羞愧,真羞愧!”她嘴唇颤抖地说,“这么久以来,有人向我投来高贵无私的友谊……唉,我真是做了件自以为是的错事!” 伊尔把头枕在撒舍身边的钱堆上,好让自己能看见她的眼睛。她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夫人啊,”伊尔被她言语中的忧伤打动,轻声说道,“看在爱护我们的真神面上,快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失落地看着他,“我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可那是什么呢?”伊尔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他虚弱地伸出手,想从她嘴里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语气忧伤,但似乎又带了点微笑,“埃尔塔格利姆让我继续他失败的测试,等你睡着的时候,探知你脑海里的记忆。可过了一天一夜,你只是在整理珠宝,却连一丝一毫上床睡觉的意思也没有。所以我问了你,而你回答说你从不睡觉。” 伊尔点点头,钱币在他脸颊下翻着身。“那您是用什么东西砸了我呢?” “雅德拉森女王的半身像,”她咕咕哝哝地说,“伊尔明斯特,我实在是很抱歉。” 伊尔感动地答道,“哦,夫人,没关系,没关系,把您变成这样,我也有错。——但您得告诉我,精灵可有治疗头痛的法术呢?” “嚯!”她倒吸一口气,忙不迭地用手掩着嘴,说,“天哪。”她伸出两只手指,按着伊尔的后脑,念叨了几句咒语。 仿佛有一掊清泉拍打着他的脖子,疼痛转眼就消失了。 伊尔道过谢,从钱堆上滑下,坐在地板上,“这么说,我晕倒之后您就对我用了读心术,然后……”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极焦急地弯腰看着老巫女,“夫人!您身上还冒着烟呢!没受伤吧?” “蜜斯特拉那时正等着我,就像她也等着大统领,”撒舍嘴角带着一抹鬼魂般的笑容,道:“年轻人,她很关心你。她把我赶出了你的脑海,告诉我说,她会在你意识里留下一道法术,能把我化为齑粉。” 伊尔盯着她,开始在自己脑海里搜寻,不曾有什么法术的踪迹。唉,他现在没有任何一道保护自己的法术了,也没有宝石能随时召唤,在这一大群骄傲的精灵之中,他竟然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 正想到这里,蜜斯特拉的法术出现了。那是他以前从不知道的一道致命法术,威力强大,使用简单。只要摸一下选中的对手,精灵的血就会在他们身体里沸腾起来,不管穿着多么强大的护甲和保护魔法,也会在喘息之间被烧成灰烬…… 伊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可是一个杀戮法术呀。 等他的意识回到现实,撒舍伸出像小孩般细小的手指,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她光滑而冰凉的身体上,就像是放在…… 伊尔心里诧异,低下头一看,他的手正放在老人赤裸的胸口上。 “夫人,”他看着老人忧伤的蓝眼睛,惊问:“这是?” “用你的法术,”她说,“我命该如此。” 伊尔摆摆手,从地上拾起她破碎法袍的残余片断,搭在了老人身上,“那大统领来了之后,一定不会放过我吧?”他装做绝望的样子,说:“尔等悲惨人生,皆因不思虑后果!” 他微笑着,看到撒舍也勉力露出了一丝笑容。隔了片刻,他看见老人哭了起来,泪水无声地从她苍老的眼睛里涌出。 他赶忙弯下腰,吻了吻她的脸颊,“您的确罪不可恕,”伊尔轻轻在她耳边说,“您说要给我喝夜泽茶,可我现在还没喝到呢!” 她想笑,可忍不住又抽噎了起来。伊尔把她拉在怀里,安慰着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哄着一个哭闹的小宝宝。老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轻了。 撒舍把手环在他脖子上,还是抽抽噎噎,可伊尔面前,突然出现了两杯热腾腾的夜泽茶。 ***** 在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里度日,伊尔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他见识了无数精巧别致的玩意。有能让人戴了显得年轻的王冠,还有能帮人整形的手套。撒舍把这类东西放在中央大厅的一个柜子里。尽管如此,伊尔所看到的宝物,尚不及此地所有的二十分之一,而撒舍的眼睛再次变得忧伤起来。 “伊尔,”他正在把玩长箭年代精灵族大英雄伊加雷欧的笛子,撒舍叫住他,“你在此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他简短地回答,“怎么了?” “包在树干外面或是覆盖在其他植物上,就能挡住光的披风,原属于精灵法师锐朗瑟……” 伊尔从她身边走开,在柜子里翻找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依斯特妲夫人一语不发,看着他走来走去。她没有帮他的忙,哪怕是用法术挪开钱堆也没有,她害怕那些一心想要他性命的精灵法师正从远方监视着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 伊尔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问:“还有多久呢?” “也许是十秒,”她柔声道,“也许二十秒。具体情况,得看他们心里到底有多着急。” “急着要我的命。”伊尔发着牢骚,靠向了她。他注意到,在这短短片刻,她已经把手放到一个水晶球上三次了。 “这是什么东西?”他指着它问道。 “这是一个水晶球,通过它,你可以看到整个地区的水流分布情况,地面的,地底的,都可以。还能测量出河水跨度,看到水域里的种种危险情况,”撒舍语气急促地说,几乎喘不过气来,“由已经消失的克拉塞拉家族制造……” “干脆我就选这个吧,”他又抱怨了一声,用脚踢了踢钱堆里埋着的一把剑,“这又是什么?” “一把能切开黑暗的宝剑,还能攻击一种名为‘幽影’的不死系生物。不过我认为,对鬼魂和幽灵……” 伊尔挥挥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随后他离开了柜子。撒舍整了整身上的宝石法袍,是伊尔坚持让她穿上的,不过它老是从她窄小的肩膀上往下滑。她叹了一口气,唉,这些宝贝留在此地已经很多很多年了,现在…… 现在还会继续留在此地。大厅中央闪过一道无声的光芒,伊尔发现自己突然被一队看上去就不太友好的精灵女巫团团围住,不禁全身僵硬。这一群人共有六个,每个都握着一根节杖,尖端闪着致命的光点。 沿着走廊,他看见撒舍跟在他背后,她往空中打了个响指,手里突然拿起了第七根一摸一样的法杖。 他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撒舍,他知道有个大人物就快出现。统治者总喜欢走大门。在两名女巫背后,出现了一个白袍老精灵,眼睛深邃有若夜空恒星。女法师滑到一边,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大统领来了。 “您好,尊贵的殿下。”伊尔回答说,把手里拿着的水晶球轻轻放回了柜子里 老精灵看着柜子里的宝物,满意地扬起眉毛,里面都是智力系宝物,而非战斗用的武器。而后,他严厉地开口说道:“我曾叫你从这座藏穴内挑选一件东西,现在,就让我们都看看你选的是什么罢。” 伊尔向他鞠了一躬,走向大统领,摊开自己空空的双手。 “还没选好吗?”精灵王问道。 “我已经做出选择。”伊尔静静地回答。 “你什么也不选?”大统领皱眉道,“此乃逃避死亡的懦夫之举。” “不,”伊尔回答,声音分外严肃,“我已经选了这藏穴中最可宝贵的东西。” 围着他的节杖悬在了半空,女巫师们全部舞起魔法,仿佛在证明自己物有所值,很有用场。伊尔慢慢转身,扬起好奇的眉毛,看她们齐声念咒语。只有撒舍的手静止不动,她拿着节杖,一端靠着胸口,眼里满是焦急之色。 魔法降到伊尔明斯特全身,搜寻术在他身上四处窜动,徒劳地想找出隐藏的东西。可女法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放弃努力,摇头看看大统领:她们什么都没找到。 “那么你所谓最可宝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大统领最后发问说,两名女巫慢慢走到他面前,护住大统领的身体,同时举起法杖对准伊尔。 “友谊,”伊尔明斯特回答,“我和这位睿智而高尚的夫人,互相尊重,互相关心,彼此欣赏。”他转过脸,用人类世界外交礼仪所用最隆重的礼仪,朝撒舍深深鞠躬。 过了很久,老妇人微微一笑,也朝伊尔鞠躬致意。其他的精灵都惊讶地瞪着她。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含着泪滴。 大统领扬扬眉毛,“年轻人,你的抉择,比我当年所做还要聪明。”他随后的举动让六名法庭巫女都几乎晕了过去。她们吃惊地屏住呼吸,看着全科曼多的统领深深地朝伊尔鞠躬。“我为您的义举而深受感动。此地将永远欢迎您,您可与任何精灵家族居住在一起,受我科曼多律令之保护。” 女巫们见此情形,虽是晕头转向,却还是照规矩齐声唱起赞歌:“科曼多将常伴汝之左右。”伊尔朝大统领笑笑,转回去拥抱着撒舍。她的眼泪落下脸颊,伊尔轻轻替她吻去。 如丝般光滑的黑暗再度降临,一行人已经回到挤满精灵的辉煌宝殿,大统领用魔法让每个在场的人都齐声唱起赞歌。 科曼多皇庭上挤满了无数错愕的脸,可人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那句歌词:“科曼多将常伴汝之左右。” 第二部分 人类亚穆瑟 第七章 聚合之宴会 盛大精灵城市揭幕,外表如何堂皇,仍抵不过背后的阴谋诡计,纠缠不清的斗争冲突,人群中漫布颓废之态度。以伊尔明斯特之视野,科曼多此时与一傲慢人类城市,并无不同。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艾莎斯穿着漂亮的新靴子,咯噔咯噔歪歪扭扭地走过林荫繁茂的小路,宴会已经开始了。 “坦白地讲,”杜拉·依佛黛正在跟人倾诉心事,声音大得连她头上的树叶都给震得沙沙作响,“我可不管你们长辈们怎么说!大统领就是疯了!彻彻底底地疯狂!” “你比我们别的任何人都明白什么叫疯狂,” 艾莎斯轻声嘲弄了一句,把手里的高脚杯放到托盘里,弯腰去解开脚上的高筒银靴。解开以后,脚可真是舒服了不少。靴子高高的后跟,让她几乎能俯视仆人,可,谁能知道那有多痛?人类的时尚,就跟他们的黄铜脑袋一样不好使唤。 艾莎斯脱下自己的蕾丝外套,整整里面穿的衬袍,对着树荫下的挂镜照了照自己,里面的美人看上去比自己要高瘦一些。 镜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小条旋转的涡流。她这才想起,好些科曼多的贵妇人都私下议论说,托隆格莱思家族的人有时会利用这面镜子,当作进出肮脏人类城市的通道。他们还和人类做生意,科曼多人对这种行为全都侧目以对。现在,这些托隆格莱思夫人们…… 她咬咬嘴唇,好把这类流言蜚语扔到一边去。时尚,这就是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追求的一切。除了时尚,还是时尚,别无其他。 艾莎斯对着这面传奇镜子笑了笑。她新盘好的头发侧向一边,用手琴小发夹牢牢地别住。别小看这把手琴,那是她家族的族徽。她双耳骄傲地竖着,打量着身边的妇人们,她们的口红都抹得太过头了,首饰也嫌戴得太多。她侧过身,又照照镜子,宝石都佩在恰当的地方。接着她又换过另一边身体,上下打量一番。嗯,不错,她对着镜子摆个姿势,朝它送去一个飞吻。 每隔四天,五大家族的女人们就会聚在一起吃一顿阳光午餐,然后聚齐到托隆格莱思家族大宅后面的私人花园去,在半羊舞湖最暖和的池子里沐浴。那池水加了香料,掺着玫瑰花瓣,全是专门准备好的。众女子泡在水里,吸着甜甜的夏薄荷酒(这是托隆格莱思家最有名的葡萄酒),吃着各种新鲜蜜饯。接下来她们要干的事情就是恒古不变的了:大摆流言蜚语的八卦阵。 艾莎斯·莫弥思特加入了闲聊大军,但保持着她一贯沉默的微笑。她把自己的一双长腿伸进池子,水流温暖而又光润,令她忍不住发出了舒服的叹息。这时,她看见众人的酒杯里全都空了,奇怪,仆人们到哪里去了? 女主人留心到艾莎斯的诧异,中断了自己的闲聊,靠过来鬼祟地说,“噢,是我把仆人们打发走的。这次咱们得自己倒酒了——但要知道,可不是每天都有关于大统领叛变的小道消息可听的!” “大统领叛变?他还有哪门子的变可叛的?拜托,他已经老得不剩什么脑筋了,再说,他的精力也跟不上呀!” 艾莎斯大呼小叫起来,把池子里的夫人们都给逗笑了。 “哎呀,您真是落伍了,亲爱的艾莎斯!您一定是苦于生计,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你家地窖里采蘑菇了吧!” 杜拉·依佛黛插嘴说,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翻着眼珠,对这粗鲁之举显得甚为不屑。 “噢,至少我向长辈们证明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 艾莎斯回答,“他们会因为我的离去感到后悔的——你也应该试试看……不过,我可不认为你……” 西丽薇·多顿森,她们之中最安静有礼的一个,下池子的时候把酒杯弄洒了,她踌躇了半天,决心把杯子放下。她把杯子放回托盘,又把玻璃瓶塞好,放回身后水流的凹处。 “现在全城都传说,”她平静地解释起来,“大统领把亚穆瑟这个姓氏,赐给了一个人类,一个人类!老天爷,那可是一个人类的男人,不是别的什么精灵!一个无耻的贼!他偷了某个首席家族的信物,然后潜入那个家族的家里去偷法术,还污辱了人家的闺女咧!” “该不是塞塔琳家族吧?” 艾莎斯干涩地说,“打从老埃尔塔格利姆的爱人死了之后,他可再没死心塌地爱上什么人啦。他对我们最尊贵家族的敬意也少了很多呀。” “塞塔琳家族已经为科曼多效劳了上千年之久了,比我能数出的所有家族的历史都要长远,”费宁·霍瑞干巴巴地说,“所谓真正科曼多之高贵灵魂,从不屑于额外的封赏。” “话应该这么说,真正的科曼多贵族决不会沉湎于所谓高尚的行为吧。” 艾莎斯应声而答。 “哎哟!艾莎斯,你总是打断我们的谈话,你的话刻薄得像把刀子!我真搞不懂,你家的人是怎么把你带大的!” 杜拉·依佛黛嫉恨地说,为自己失去众人瞩目的中心地位感到忿忿不平。 “我已经听过了其中的原因,”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静静地看着头上的树叶。艾莎斯听到池子里其他女人们的偷笑,脸一下红了起来。杜拉发出特别刺耳的狂笑声,总算又把大家的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今天她的尖耳朵简直被那么多首饰给压得趴下了。 “高尚也好,不高尚也好,总之那不是塞塔琳家族,”她兴奋地说了起来,“而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他们都说,皇庭之上,有两名法师几乎要在柯瑞隆神之祭坛前面,跟埃塔格利姆动刀子。让一个人类跟我们一同生活,行走在同一片天空下,已经孰不可忍,更何况还赐他姓亚穆瑟!亚穆瑟家族的好些小伙子,注意,并不是他们家族的头领,反正他们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就冲上了大殿,在埃塔格利姆脚下,把自己的剑也砸碎了。更有一个,还用剑朝埃塔格利姆刺过去哩!” “我正在想,” 艾莎斯一边考虑,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知这个人类几时会碰上一个……‘意外事故’呢?” “如果那些庭上的长者劝阻不成,肯定用不了多久。”杜拉眼睛透亮,继续说下去,“可要是我们运气好,他们会公开在庭上跟他比划的。如果预先有人布下察看术,我们大家就都能看到这个人类被众人撕成碎片了。” “噢,这是多么文明的行为呀!” 西丽薇偷偷地嘟哝了一句。只有阿珞萝萨和艾莎斯听见了她的话。至于杜拉,她只顾着兴致勃勃地大声往下说,根本没留心别的事情。 “然后,”她还是那么口若悬河,“首席家族们一定会传唤来一个猎手,这真是几个世纪以来的头一回,再接着把老埃尔塔格利姆变成一只野鹿,让猎手把他干掉!哈、哈、哈,我们就会有一位新的大统领啦!噢,多么地令人感到兴奋呐!”话一说完,她拿过一瓶酒,仰头就喝了起来,连杯子也没用。 这下她喝得头昏眼花,栽倒进池水里,差点被水淹死。“诸神在上,亲爱的杜拉,可别在这里喝醉了,” 费宁抱怨道,“要不那些老人家都会来找咱们的麻烦,说什么未经他们的许可,怎可和对手家族的人说话呢!” 艾莎斯在背后看着杜拉不停地咳嗽,暗自开心。宝石滑过水面,撞在一只飘浮的盘子上,叮当作响。 阿珞萝萨冲艾莎斯·莫弥思特严厉地一笑,艾莎斯明白她的意思,女主人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她看见了艾莎斯拍在杜拉背后的那一下。不过女主人在思考之后,保持了沉默。而这样的沉默,也许意味着某种需要她付出的代价。 “好啦,好啦,亲爱的杜拉,” 阿珞萝萨热切地说,用胳膊搂着还在发抖的杜拉·依佛黛夫人。“好点了吗?这酒的香甜,常常让人忘记它本身有多么火辣呢!不过,它可比那种‘三菇雪厘酒’还霸道呢!就是那种咱家主人一边喝,一边还要大呼小叫的那种!” “哦?” 费宁嘟哝着说,“这么说你有那种酒?三菇雪厘酒,你有吗?” 阿珞萝萨转过头,朝霍瑞家的女人瞪了一眼,目光就像两把无声的匕首。费宁笑道:“告诉我们那是怎样的一种酒吧。” “你是说,你想知道那种酒的效果?哈,它能把咱们的主子弄得东倒西歪,像楞头小伙子那样哈哈傻笑,倒在地板上怪叫,还想跟彼此握手咧!” 西丽薇·多顿森突然笑了起来,说道,“哎,那可真是够恐怖的!” “你喝过三菇雪厘酒?” 费宁·霍瑞不相信地问了一句。 西丽薇朝霍瑞夫人鬼鬼祟祟一笑,小声说:“有些男主人享受快活的时候,可不会忘了带上女人。” 其他人全都诧异地瞪着西丽薇·多顿森,连还在咳嗽的杜拉也不例外,仿佛多顿森夫人肩膀上突然长出好几颗怪头来。 “西丽薇,”杜拉一边咳一边说,“我从没想过……” “拜托,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艾莎斯叫嚷起来,“你从来不晓得仔细想想!”可不等杜拉还击,她就靠了过去,死盯着杜拉的脸,分外严肃地说:“给我听好,依佛黛夫人。你认为科曼多是怎么选举大统领的?你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热闹了,啊?我告诉你,选举新统领,整个城里会布满下毒、决斗、暗杀魔法这些玩意!法师们会蹲在自己的高塔里,用法术把自己的对手悄悄弄死!人类又怎么样?埃尔塔格利姆是个白痴又怎么样?你就那么想找死吗?你想看着你的孩子被杀掉,科曼多陷入永久的战争之中,然后大堆的人类趁着我们之间的斗争,涌进这个城市吗?嗯?你想看到这一切吗?” 她喘着气,拳头又急又气地握着,看着身边呆呆的四张脸,难道她们还不明白吗? “诸神看着我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艾莎斯·莫弥思特继续说,声音都有点发颤了,“一个人类走在科曼多,这很是恶心;可要是有必要,我愿给这个人类许配个闺女,从早到晚吻他,伺候他,免得我们的国家因此被撕成碎片!” 她握着拳,胸口起起伏伏,几乎吼了起来:“你觉得科曼多如此壮丽强大,没人敢冒犯我们吗?我们这些家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吹嘘着自己祖父的祖父的英雄传说?什么当这个世界初始,我们的祖先赤手空拳地和龙长年累月地作战,狗屁!我们的儿女们,又常常自夸有多么强壮,可连喝一瓶三菇雪厘酒,脚下能不打旋子,就已经算不错了!可是人类呢?他们每年拿斧子吞噬着我们美丽的大森林,他们的法师能力越来越强,他们的冒险家身体越来越壮实。而我们的巡逻队,每一个季节巡逻,都有人受伤!为什么会这样?你想过吗?”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慢慢地点点头,脸色苍白。艾莎斯屏住呼吸,咽了口气,又轻声加了一句:“如今,我压根不指望在自己死的时候,咱们城里的圣塔还能屹立不倒,我没有这个奢望。各位,难道你们全没想过这些吗?” 众人惊讶不言,全瞪大眼睛看着她。于是她拿起满满一瓶夏薄荷酒,一口喝完,故意慢慢放下。 “的确是这样啊,”杜拉看见艾莎斯·莫弥思特完全没被酒精搞混脑子,重新拿过另外一瓶,优雅地掺满了自己的玻璃杯,有点尴尬地笑着说,“我觉得您太多虑啦,这点您一如往常,亲爱的艾莎斯。科曼多怎么会有危险?谁能威胁我们?我们能把任何野蛮人变成、变成——对了!做雪厘酒用的蘑菇!” 她为自己的俏皮话开心地笑了起来,但众人的沉思淹没了她的调笑。杜拉转向面前的费宁,“您觉得呢?” “我觉得呀,”费宁慢慢说,“我们闲聊着打发日子,那是因为我们有意回避了类似这样的问题。杜拉,现在听我说:我并不完全赞同艾莎斯所担心的一切。但是,并不因为没人如此公开地说过,或是我们不喜欢听,她就错了。并非如此。如果你没听懂她话里的真意,我劝您吻她的脸颊,好好恳求她再说一次……这回就得听仔细了。” 说完这些话,费宁·霍瑞夫人转过身,爬上池子,身后几人阴沉无语。 “等等!” 阿珞萝萨抓着费宁湿漉漉的手腕,说:“您不能就这么走掉,留下来!” 霍瑞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女主人,目光炯炯,轻声说:“夫人,我感谢您对我的热情款待。”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夫人简短地点了点头,诚挚地说:“我也认为艾莎斯是对的。”她把头朝前靠了靠,“如今我们必须克服这个令人恶心的时期,在此人类到来之际,继续欢笑作乐,这真是太重要了。我们得说服各自的主人,劝他们保持本城的和平。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不值得为区区一个人类,动刀动枪地更替大统领。” “我家主人可从不听我说的话,” 杜拉·依佛黛惨然低声道:“我该怎么办?” “强迫他听。” 西丽薇告诉她,“让他注意到你的话,并让他留心听。” “想要他听我的话,只有我们在……” “那好,我最亲爱的,”费宁的声音听起来像鞭子,“那就是你改变你家主人主意的好机会。阿珞萝萨,你让我平静下来,我现在觉得这是对的。咱们现在就有事情可干了。你还有三菇雪厘酒吗?”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有,”她说,“可是,为什么这么问呢?” “想要赢得你家主人依佛黛阁下的尊重,我倒有个办法,” 费宁·霍瑞夫人口齿异常清晰地说:“如果他前晚酗酒,第二天上午起来抱怨头痛;又如果他大骂儿子们不争气,因为他们喝醉了闹事——想想看这些时候,杜拉,你一定愿意给他树立一个榜样,对吧?那就是拿起满满一瓶三菇雪厘酒,坐在你主人面前一口把它喝完,而且神色不变,镇定自若,既不傻笑也不大闹。等他诧异自己温柔的妻子怎么突然变成了狮子,你就告诉他,这才叫优雅而正确,并且对他说,你认为那些酒后喧哗统统不必要。” “接着哩?”杜拉说,她想到要面对她家主人,忍不住脸色有点发白。 “如果他对你不管不顾,你就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拉到整个家族面前,”费宁坚定地说,“告诉他,每晚喝酒,决不是犯下白痴一样大错的借口,你要在整个家族面前嘲笑他,挑衅他的尊严。” 费宁的话,每一句都击中了目标。女人们安静了好一阵,接着在池水里爆发出大笑,开始声音很低,后来变得很大声。 西丽薇第一个停了下来,“你是想要我们开始练习喝三菇雪厘酒,一直练到喝光一瓶也不醉的地步?是这样吗?哦,老天呐,费宁,我们会死掉的。”她退缩道:“我是说,那玩意喝下去就像是在里面烧了一把火!” 费宁·霍瑞夫人耸耸肩,“那就练习到能喝下几杯不眨眼,不被呛出眼泪为止。然后,我们再用个小法术,让刚喝下嘴的酒变成清水,不就好了?这事可关系到我们在乎的荣誉,避免我们美好的土地被咱家主人们变成焦土。想想看他们喝酒的那股劲头!他们早就看到了艾莎斯所说的那些事情,只是不想去面对而已。” “那我就去把我家依赫姆布巴卡拉到大厅里,在众人面前羞辱他,”杜拉小声说,“那又怎么样呢?他会狠狠地打我一顿,把我扔出窗外,当天上午就能再找个更年轻漂亮的女人!” “只要你让他坐下,再朝他甩出刚才艾莎斯对我们所说的话,那他就不会这么做。” 阿珞萝萨告诉他,“就算他不同意,他也会为你的这些想法感到震惊。他会跟你平等地争辩起来,这不就是你想要达到的目的吗?然后你就把他带回床上就得了。” 杜拉看了她好一阵,接着大笑起来,“哦,看在浪漫女神哈娜利面上,要是我有胆子这么做……” “我亲爱的依佛黛夫人,”艾莎斯有点严肃地说,“如果我们其余四个人联手,在你身上施加一两道法术,强迫你在那个关头说出你需要的那些话来,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杜拉冲她打了个呵欠,慢慢环视了周围四人,“你说真的?你们要那样做?” “我觉得不妨一试呀,说不定还能获些好处呢,”费宁慢慢说,“好主意,艾莎斯。”她转向阿珞萝萨,“去把雪厘酒拿来吧,托隆格莱思夫人,让我们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干上一杯。” ***** “我和其他人,得抓紧时间教你一些精灵法术,”撒舍说,“伊尔明斯特,你马上就要面对极度危险的处境了,”她微笑着,“我想,无须我的提醒,你也早就明白了吧。” 伊尔点点头,“这就是您带我来这里的原因,”四下里漆黑一片,他看了看身边布满灰尘的幽暗围墙,“可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这里是精灵的圣墓——鬼塔,曾经一度是那个骄傲而尊贵家族的乐园,比我们大多数人住的地方都要奢侈豪华。这里,就是德拉德戈家族。”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们召唤来淫秽的男女恶灵,与之交合,想要繁殖一个更强大的种族。能存活下来的人很少,但还是有极少数能继续繁衍。整个精灵王国全部反对他们的恶行。那少数的存活者,就被我们用最强力的法术困在了这堵高墙之内,直至他们死亡。”撒舍若有所思地用手拍了拍一根柱子上的灰尘,露出柱子上雕刻的一张狡猾面孔,“那些魔法如今依然游荡在此地。千年之前,有好些胆大妄为的科曼多年轻人,冒死闯进了这座城堡,想掠夺德拉德戈家族残留的财富。他们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好把能找到的东西拿走了。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们传说这里游荡着鬼魂。” “鬼魂?”伊尔明斯特低声问道。撒舍点点头。 “不用担心,这里是有那么几只,但无须害怕。关键是,我们在这里不受别人打搅。” “所以您现在要教我魔法了吗?” “不,”撒舍说,朝伊尔走近几步,“是你,要教我魔法。” 伊尔扬起眉毛,“我?” “用这个,”她静静地说,摊开双手,他的魔法书突然出现在她手中。 书太重,几乎把她给压垮了。伊尔赶快从她手里拿过了书,好奇地翻了翻,正是这本。他放在鞍囊里,在蕨草溪谷遇到了白鸦巡逻队,被卢卡怪包围,就掉在了那里。 “夫人,真是太谢谢您了,”伊尔明斯特对老人说着,蹲下了一只脚,免得自己老是俯视老人。“恕我不敬,可我忍不住想问问看。那些因为我的种族,我被赐姓亚穆瑟,成为科曼多人,而看我不顺眼的精灵,他们难道不会翻遍本城的一草一木,把我找出来吗?而那些希望我能对此地域有所贡献的精灵,我的意思是说,我能不能不负他们的期望,能不能有所表现?” “当然能,而且很快就有机会。”撒舍冷峻地回答,“我们对你的看法和打算对你采取的行动相当复杂,即使是那些对你没有恶意的人也是如此。在这座壮大的科曼多城里,我们都已经疲惫不堪,每一件有趣的事情,都被那些大家族搅浑,搞成了阴谋。而对于那些被玩弄的对象,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毁掉。” “精灵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了,”伊尔坐在一截破柱桩上,感叹地说。 “你好大胆!”老巫女怒喝道。伊尔抬起头来,却看见老人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伸手搅和着他的乱发,“哦,你好大胆,竟敢告诉我真相,”她低声说,“我的族人很少这样做,不,是从没这么做过。让‘诚实’二字改变涵义,这倒也是一件少有的乐事。” “什么意思?你是说精灵们不诚实?”伊尔看见老人眼里似乎又泛起了泪花,赶紧打趣道。 “我得这么说,我们中的某些人世故得太过自私,”她笑了笑,从伊尔头发上拿开手,又接着说,“而另一些,又世故得太过让人生厌。” 话音未落,她身后突然冒起一个影子,阴森的利爪闪过来。伊尔忍不住尖叫出声,但爪子在老人身上一闪而过,哀嚎着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伊尔看着那东西,转过身好奇地问老妇人:“这就是那些鬼魂吗?” 她点点头,“它们也想学你的魔法。”伊尔笑笑,可看了她严肃的表情,又把笑容收住了。“你不是在开玩笑?”他问。 老人摇摇头,眼睛里重新出现了忧郁之色,“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族人有多么多么需要你,以及像你一样的人类。希望你们,能给这里带来新的想法,唤醒我们沉睡已久的热情和灵魂,让我们重新展翅飞翔在费伦大陆的上空,去和人类、半精灵、甚至矮人,结为配偶,这就是大统领的梦想。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大统领看得很清楚,也很透彻。但那些高贵的家族全都反对他,只希望这些白日梦的日子能无限延长,好让他们能永远坐在高高的山尖上俯视众生。” 伊尔摇摇头,勉强笑起来,“看来我肩上的担子可还真不轻。” “你一定扛得动,”老人顽皮地朝他眨眨眼,“而这就是蜜斯特拉神选中你的原因啊。” ***** “我们不能聚在一起,再商量看看吗?”塞玫儿淡淡地问了一句,转过头看着野火堆上空悬起的几张严肃的脸。她们一行六人,陪大统领去了藏穴,之后,宜阿耐思佩珥和离迈妲拒绝和众人一起行动。 荷伦摇摇头,“不行,好姐妹,我们不能离开这里,不能到各大家族去,也不能去找朝廷上的任何别人。我们必须等待,必须观察,然后在必要的时候,为了我们的家园,阻止他人冒失的行动。” “我们要阻止什么样的冒失行动呀?” 塞玫儿问,“是封一个人类叫亚穆瑟并允许他站在我们的领土上这码事,还是其他人因此做出的反抗之行?” “我们得通过观察众人采取的行动,分辨出他们站在那个阵营,” 亚嘉哈兰妲也插嘴进来道,“而我们,就根据他们的行动,决定我们应该采取的措施。” “你是说跟他们作对吗?” 塞玫儿提高音量,“我们可能会攻击大统领,也可能是跟此地最有势力的某个家族开战,还可能……” “还可能跟此地的所有家族开战,跟最高皇庭的法师作对,甚至跟撒舍作对,” 荷伦冷静地说,“尽管现在还不知结果,但我们知道,事到如今,我们姐妹几个只有团结一心,沉着应付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这只是我们的希望罢了,”今晚雅兰娜第一次开口说道,“为了让我们的家园免于沦落入那可怕的惨境,我们必须站在一起,手牵手心连心,决不分离。” 荷伦凝重地点点头,“姐妹们,我们一定得小心抉择,非常小心地抉择,千万不要发生内讧。” 火焰上空,好几张脸都同时叹了一口气,她们都知道,要做到这点会有多么困难。 雅兰娜打破了这可怕的沉静,“塞玫儿,你是我们之间跟精灵上上下下各阶层接触最多的。依你看来,人们最有可能听从哪个家族的决定?” 塞玫儿长叹一口气,吹得火苗都颤起来:“过去三千年里,各大元老家族里,最轻视大统领之权威,最瞧不起新生事物的,就要数塞塔琳家族、艾肯恩家族和威拉佛家族了。他们做出的决定,元老家族和那些胆小怕事的人,都会紧跟不放的。他们的决定就像是潮汐,缓慢,稳定,极少变化。” “有什么必要观察潮汐呢?” 雅兰娜提问说,“不管我们看得有多么仔细,它都不会改变。虽然观察越久,我们越是可以为那些行动赋予各种崭新的意义,但本质上从来都是那么回事罢了。” “说得好,” 塞玫儿回答,“所以,另外一道潮汐,我们也不必花功夫监视了。那就是以梅艾顿莱和恩洛萨家族为代表的新崛起之豪富家族。” “是啊,他们的行动,也能猜得出来,”荷伦插嘴说,“只要有任何打击元老家族的机会,这些家族都不会放过的。他们想借机取代元老家族,至少也想获得平起平坐的地位。他们被压得太久,已经不耐烦了。” “接下来是第三方势力集团,” 塞玫儿说,“他们是旁观者,不计代价的暴发户,在科曼多,他们砍出一条自己的路,而后奔向不同的方向。他们热衷于尝试任何行动,仅仅是为了获得全新的快感。这一批人的代表是奥戈拉穆和艾洛矢家族,以及不太有名的费莱纳和尤瑟家族。” “你我都是奥戈拉穆家族的,妹妹,”荷伦镇定的分析着,“你觉得我们六人,会不会用于接受和尝试所谓新的事物呢?” “我们已经这么做了,” 塞玫儿回答,“我们聚在一起,并决意一致行动。除了我方才所说的最后一方势力集团,其他大家族的人,都不能容忍我们这么做吧?女精灵?还不就是会跳跳舞,戴上好看的珠宝,勾引勾引年轻人?” “还有做饭,” 亚嘉哈兰妲说,“你忘了说会做饭这一点。” 塞玫儿耸耸肩,笑道:“哈,我曾经是一个多么可怜而又本分的女精灵啊。” 亚嘉哈兰妲也耸肩道:“如果让男人们只干这些事,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出现多少可怜而又本分的男精灵咧。” “好了,废话少说,”荷伦说,“正是因为有太多的废话,让一个人类成为亚穆瑟的消息,才会这么快就传遍全城。” “我预感到科曼多城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我们不赶快采取明智的行动,事态会失控的。” 塞玫儿说。 “那就赶快行动起来吧。”荷伦回答,其他人也应和道:“好的,我们开始行动。” 野火堆被人弄熄了,有人用占卜术打探道路。众人再不发一言,朝空中各自散去。这高高的半空里,只有飞翔的蝙蝠和闪光的星星。天亮之前,它们全舒服而自在地嬉戏着。 第八章 人类之作用 科曼多精灵素以镇定闻名于世。大难临头,彼等反应皆齐整,常动辄思虑半天以上,而非采取行动,出门杀之。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它们真漂亮,”赛姆丝妲小声说,“堂姐,快看。” 阿美蓝森弯腰看着玻璃柱里的丝尾鱼,它们快活地跳着舞,朝赛姆斯坦的手指游去,好在鱼饵掉下来之前抢个好位置。“我喜欢太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它们身边会出现小小的彩虹呢。”她客套了一句。不管她说过多少次,她堂妹也永远记不住她阿美蓝森痛恨鱼类,非常痛恨。 赛姆丝妲养着足有上千条鱼和各种长鳞片的小动物。从最上面的那个拌鱼饵的大碗开始算(阿美蓝森听人说,那种鱼饵全是赛姆丝妲自己拌的,主要底料是那些求婚不成者的骨头,血和肉呐!),赛姆丝妲的玻璃鱼缸整整摆了几百尺,从地面一直垒高到半空中。鱼缸的形状各异,管状的,球状的,塑成龙状的,还有各种其他动物形的。如果有一天,就是赛姆丝妲的老爹发现靠近拐角的那个鱼缸跟他自己长得一摸一样的那天,阿美蓝森希望自己能在这附近,看得到他气得火冒三丈的样子——不过,千万别跟他靠得太近。 奥戈拉穆阁下的脾气向来不怎么好。“暴风骤雨般高傲的脾气,横扫一切阻止者。”这是家族里一个长辈的说法,不过,这话可说得太温柔了。 而也许这就是赛姆丝妲那绝对冷酷无情性格的来源吧。阿美蓝森总是小心翼翼地支持和帮助着她野心勃勃的堂妹,但她很清楚,哪怕她露出一点点不乐意,不赞同的表示,赛姆丝妲·奥戈拉穆转眼间就会把她给甩了。什么最好的朋友,哈! 我还不如这些鱼儿们自在。阿美蓝森这样想着,斜靠在凉亭的下,她背后的那条最长的鱼缸墙正指向西边的奥戈拉穆家族大宅。晨光之下,所有的鱼缸鱼柱鱼球全闪闪发光,里面装着各种赛姆丝妲宠爱的动物。仆人们早就知道,这时候最好别来打扰她们——不,是别来打扰赛姆丝妲才对,他们的主人如果有需要,自然会使用召唤铃的。 每天早晨,她们就来到这里,靠在座垫上,喝着新鲜的果汁,而奥戈拉穆家族的女继承人就趁此机会大肆发表她的宏伟计划。在阿美蓝森看来,好些计划无非就是如何利用周围的熟人,获得更多好处,诸如此类。但她只是小心地听着,并在恰当的时机,说些讨好支持的话。 这天早晨,赛姆丝妲兴奋得很,她放下鱼饵,朝小鱼张开的嘴巴挥了挥手。诸神在上,她真是长得漂亮极了!阿美蓝森看着她表妹纤细的双肩和丝袍下面曲线玲珑的身躯,忍不住有些嫉妒地想。即使在皇庭上那些漂亮的姑娘里,她的脸蛋和眼睛也能夺去众人的注意视线。怪不得那么多精灵殿下看见她,耳朵都竖起来了呐。 赛姆丝妲扬起好看的眉毛,问道:“堂姐呀,你在想什么?让我猜猜,此刻你和我想的,是同一码事吗?” 阿美蓝森耸耸肩,微笑着说了一件比较保险的事:“我正在想,那个才来到我们科曼多城的人类,他还被赐姓亚穆瑟……面对这种大违传统的事,我正在想你会怎么办呢,最最漂亮快活的女孩!” 赛姆丝妲眨眨眼,“阿美,你真是太了解我了!你觉得人类喜欢被调戏调戏吗?嗯?” 阿美蓝森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人类?呀!像鹿一样粗笨的东西,又臭烘烘的……而且还有毛!” 她堂妹点点头,眼神满不在意,“说得不错。可我听说这个低等动物拥有魔法——是人类的魔法,当然,远远比不上我们的,可它截然不同。如果我能搞来那么一两个,我就能吓唬吓唬那些骄傲的年轻法师啦!就算那人类的魔法对别人没什么用,可我想拿它来整治整治某个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眼高于顶的家族继承人依朗度·威拉佛阁下!” 阿美蓝森带点好笑地摇摇头,“你还没把他折磨够吗?” 赛姆丝妲又一次扬起了自己好看的眉毛,眼睛闪闪发光,“折磨够?对依朗度这个小丑来说,根本没有‘折磨够’这个词!你还记得他在大家面前堂皇地说什么,他随便发明个什么小法术,也比坏脾气的赛姆丝妲·奥戈拉穆女士能设计出来的东西要高明得多!而就在这之前,他还爬在我的卧室窗口,厚颜无耻地向我求爱!不管我怎样坚硬地……” “坚定地,”阿美蓝森笑着替她更正道。 “我坚定地拒绝了他,”堂妹自顾自继续说道:“可过不了几天,他又来了!而且他还跟他的狐朋狗友们吹嘘什么,我有多么漂亮,我有多么甜蜜,我还暗中仰慕他得很!哈!这还不算,他还飞到人类的图书馆,我跟你说,人类的图书馆!偷来最蹩脚的情诗,装作是他自己写的,真是用尽了种种讨好手段!这个狗娘养不要脸的矮骡子!” “他昨晚也来了?” “当然!我本来准备了三个卫兵,守在我的阳台外边,想把他给扔出去!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竟然用变形术对付他们!” “那你一定已经把他们变回来了?”阿美蓝森轻声说。 “当然没有!” 赛姆丝妲轻蔑地说,“连我的卧室都保护不了,算什么卫士!才不值得为他们花费精神,把他们又变回来哩!等第二天早上,他们自然会从青蛙变回来。” “噢!赛姆!” 阿美蓝森有些责备地叹了一声。 她堂妹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太无情了?堂姐你真是善良。你要是在我那卧房里呆上一夜,被那爱情王子威拉佛骚扰骚扰,你就会知道,那些卫兵失职有多么可恨了!” “赛姆!他毕竟是一个大法师!” “那我就给那些卫兵几个护身符穿上,好把依朗度伟大的法术反弹回他自己身上去!他们工作本来就该冒风险嘛!身上弄几道疤痕,比什么誓死效忠奥戈拉穆家族的宣言都更具说明力!” 赛姆丝妲站起身,慌张地越过小碗形的空谷底,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映出她盘旋在她左腿上的一条珠宝链,那根链子从脚跟一直绕到大腿。“我告诉你实情吧,我再也忍不住了!三个月前,”她突然挥舞双手,大声喊起来,“依朗度已经爬进了我床上的丝帐!而我居然看见一个卫兵正在偷看!偷看!偷看我晕倒在依朗度的怀抱里!他胡说什么是为了保护我不受‘最后的侵犯’,可你知道他趴在哪里吗?趴在床帐的顶上!身上穿着夜行黑衣,还包着无数护身符!他说是从我父亲那里得来的,但我可知道,有些肯定是从威拉佛家族搞来的!” “那你是怎么处置他的?”阿美蓝森转了个头,小心地打了个呵欠。 赛姆丝妲冷酷地一笑,“当然是给他看了他想看的东西,再把他身上穿的护身符都扒光,再——你看看那些鱼。” 阿美蓝森打了个寒战,“你把他变成了……?” 赛姆丝妲点点头,“嗯,嗯,嗯!第二天,我就把他那些小护符包成一捆送还给了依朗度,还附上了一张便条,告诉他,可爱的赛姆丝妲·奥戈拉穆小姐曾经有过一打多追求她的先生,不幸的是,他们只剩下了这些遗迹。”她戏剧化地叹了一口气,“可是,第二晚他还是来了。” 阿美蓝森摇头道:“你怎么不把这事告诉你父亲,让他去跟威拉佛阁下理论呢!你知道那些老家族是怎么回事,克斯凯·威拉佛先生要是知道自己儿子,不经他允许,竟然跟咱们这种‘无名家族’(对于他们来说,任何家族都是无名家族)的小姐求爱,转眼之间依朗度就会被关进一个魔法笼子,整整关上十年!” 赛姆丝妲瞪着自己的堂姐,“拜托,阿美!如果这么做了,哪里还有什么乐子可寻呢?” 阿美蓝森又摇摇头,微笑道,“不错,审慎的举动,当然没什么乐子可言。” 赛姆丝妲也笑了,“那是自然。”她拿过传声铃,“堂姐,再来点提神的晨果浆饮料吧?” 阿美蓝森朝她笑笑,靠在凉亭下的大树干上,“再来点吧,古人说得好:‘法术风雨皆落我等身后,高飞翱翔于朗月之下’!” “形容得不错!” 赛姆丝妲伸了伸腰,赞同地说,“我得好好考虑考虑我的‘人类’计划,‘伊尔明斯特’。哈!人类也能派上用场!”她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饮料,摇响了传声铃。 传声铃悦耳的声音响起来,而阿美蓝森·奥戈拉穆却忍不住颤栗起来。她堂妹的话,冷酷,愉快,充斥着母狮捕食前的饥渴感。 ***** “不管那个人类的法术有多强,我也不会去给他擦臭鞋。”泰伽蓝站在下面,一边用光辉魔法整理着丝绒上的宝石,一边低声说。 “我对他一点也不关心,他不过是旷野里的一只野兽而已,”迪慕萨发着牢骚,“但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我希望能看见给大统领的靴子里已经换了人!” “做完您该做的事情?可是,主人,您的福里斯星群图马上就要完成了呀!只差一颗代表艾斯莫星的红宝石,和代表凡阿伦星的两颗钻石了!”仆人指着大厅上半空闪闪发光的星座图,有点着急地说。星座图上还没填好宝石的空白处,在迪慕萨先前所施魔法召唤下,像获得了生命一样,分外突出地闪动起来。 它们无声地闪动着,正等待宝石来填满自己的空缺。迪慕萨·叶凯恩站在这副耗尽他毕生心血的作品面前,代表星群的宝石在他身体周围闪烁。“对,就是做我应该做的事——去干掉这个人类!如果我们对他听之任之,很快这里就会挤进来成千上万个人类,像海洋一样淹没我们的脚跟。不管我们走到哪里,他们都会围上来要这要那。他们会毁了这片美丽的大森林!”他使劲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跺了一下脚,“我告诉你,只要让他们碰过这座星座图,”他大叫起来,“我保证上面的宝石立刻会消失那么三两颗!” 迪慕萨朝方才闪光的空白处看了一眼,光点乖乖地熄灭了。他脱下金属爪手套,递给泰伽蓝,那些爪子锋利得就像猎豹的一般,接着又气冲冲地加了一句:“我们伟大的大统领已经疯狂了!可现在还没有人做好准备,敢举手反对他。那么好吧,如果别的科曼多人没这勇气,就让我来完成第一步好了!他竟敢让一个人类玷污我们科曼多,我一定要把他擦干净!” 他绷着脸,用魔法护带撞开了房间大门,跨步走出去。门板轰然大响,撞在墙上,又弹了回去。可迪慕萨·叶凯恩已经大跨步走远了,根本就没听见这声巨响。 过了一会,他穿过阔大的前厅,手里紧紧握着他最爱用的那把猎刀。前厅周围有许多阳台,他的叔叔诺度站在阳台,靠着围栏,大呼小叫起来,“老天,看在柯瑞隆神面上,你要去干什么!今晚上没准备打猎呀!要到明天早晨呀!” “叔叔,我可不是要去打猎,” 迪慕萨加快脚步,大声回答:“我要出门去宰了那个人类,让科曼多恢复往日纯净!” “就是那个被大统领封为亚穆瑟的那个吗?小伙子,你的脑子到哪里去了?没人会给你的蠢行唱赞歌的!庭上做出裁定之前,不许有决斗!想要决斗,一定得公开宣告!这是法律!” 迪慕萨在前门停下来,好让仆人替他打开大门。他转过头来,回头看着叔叔,“我是去掐死一只害虫!我才不管大统领怎么说,那个人类,没权利享受我们的法律!” 他用力挥了挥剑。在门关上之前,老诺度看见他举着剑直冲蘑菇花园而去,那是出正门最近的一条路。 “小伙子,你这下可错得不轻呀!”他有些悲哀地说,“而且你将连累整个家族。”但大厅里没有一个叶凯恩,只有一些脸色苍白,吓得够呛的仆人们。他们全抬起头来看着诺度。 这位叶凯恩家族最年长的精灵,并没有发火,只是无奈地摊开了双手。 门口的仆人们惊恐地叫喊起来。 ***** 穿着黑皮衣的精灵在空中快活地翻了个跟头,穿过了大片常青藤树叶,朝地面落下,手里的剑劈向一棵蓝叶树干。一片多余的树叶,被齐整地一劈两半。 树叶悠悠地往地面落下,精灵收回剑,兴奋地叫起来,“这次庭上可有好戏看了!一只野猫被放进了一群昏昏欲睡的鸽群里!哈!哈!” “小心些,安森塔,哪怕他们在海洋以南,也能轻而易举地听见你的话。” 戈琅·戈顿费小心地在斗篷上排着几堆玻璃小珠子,从树桩上站起身。这片树林远在科曼多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被砍伐了吧。 只有他才知道,这些玻璃珠,也就代表了他迅速增长的借贷款项。这些借贷来自本地几个素来高傲的家族。戈琅正竭力想计算出该腾出多少款项,才能还清其中几个特别死脑筋家族长的帐,而这些款项,又得从另一些家族长那里借来更多才还得清。 如果今天黄昏前他还找不到好办法,能拆了东墙补好西墙,他恐怕就得躲到拖瑞尔去了,而且得躲一辈子,甚至两辈子。除非他能发现什么改变身份的法术,骗过那些债主们。一只黑蜘蛛在他斗篷上爬来爬去,戈琅愁眉不展地瞪着它。 “那又怎样?全科曼多都知道这件事了!” “我就不知道,”戈琅说,专心致志地看着蜘蛛的眼睛。他们对视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只眼珠,和上千只复眼,就这么对着使劲看。过了一会,蜘蛛大概觉得这么看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谨慎起鉴,还是逃走为妙,于是它张开细长的腿,飞快地从斗篷上爬走了。“很有启发。” 安森塔兴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这样的。大统领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人类,把他带上了皇庭,赐姓他亚穆瑟!想想看,我们的下任大统领或许会是一个人类哪!” “什么?” 戈琅不肯相信地摇摇头,甩了甩斗篷,抓住他朋友脖子旁的蕾丝花边。“安森塔·恩洛萨,”他咆哮起来,狠命摇着穿皮衣的精灵,就仿佛他是一个大大的不倒翁,“你是脑子糊涂了?生锈了?看在所有混帐诸神的狗屁面子上,你告诉我说,大统领找来一个人类?他在哪里找到的?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从野蛮人的洞穴里?还是从一只掉在路上的破拖鞋里?你倒给我说说看!”一阵大吼之后,他放开了安森塔。安森塔被摇得头脑发昏,踉跄着后退,靠在一棵树干上喘气。 戈琅朝他走过来,继续大叫:“我正在想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安森塔,可你却拿这种童话故事愚弄我!大统领绝对不敢赐封一个人类姓亚穆瑟,哪怕有人捧给他上千个人类,他也绝对不敢这么做!他要是敢干这种蠢事,全城硬脖子不怕死的武士都会抽出剑来,把他给剁成肉酱!” “他们确实那么做了,” 安森塔还是高高兴兴地回答,“就是现在!如果你好好站在你的树桩上,好好地听我说——戈琅,就像这样,你就……” “安森塔——不不不不要!” 戈琅的手还是迟了一步,没拉住他朋友。玻璃珠四散开来,滚动着,弹飞了。独眼高个子精灵重重地喘着气,不假思索地就卡住了安森塔的脖子。皮衣精灵有些责备地看着他。 “戈琅,这些日子你有点过于热情了!” 安森塔用受了伤的口吻说道,“你至少该说个‘我为此深表遗憾’吧。” 戈琅松开了手,这有什么用呢?珠子现在已经散开,斗篷里只留下了几颗…… 他听到右脚靴子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一定是踩在玻璃珠上了。还有几颗在他脚下。戈琅叹了一口气,深呼吸,接着又叹了一口气。等他再度开口,语调已经变得甚为愉悦,“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我,等过千年以后,他们为了牟取自身利益,把我俩宰了,连我们坟墓也不知道沦落到哪里去,那时我们的下任大统领,就变成了一个人类!你是这个意思吧?你认为我会‘为此深表遗憾’吗?” “当然不,笨蛋!他们绝不能让一个人类来当大统领!科曼多会为此分裂的!” 安森塔晃晃一边肩膀,说道,“哪怕是法律败坏,家族分崩离析,像你我这样尽忠职守的精灵,也会拿起剑来,誓死捍卫科曼多的!”他庆祝一般举起自己的剑,大笑起来。 戈琅小心眼地摇摇头,“我可没想过那么遥远的事。这根本不会发生!如果那些身处高位的尊贵人士敢不听从民意,哼,我们精灵国的法师可多呢!控心术也不是什么说着玩的!只要有人敢犯众怒,想取代他的人多得是!当然,人们会发生骚乱,可是,仅仅因为一个人类,我们的城市就会分裂?哈!哈!”他转身从树桩上下来,想甩开安森塔抓着他的手。 安森塔却死死握住他不放,“就算是这样,”他急切地说,他压低声音,却掩盖不住那股激动劲,“就算是这样!可是听人说,这个人类懂魔法!皇庭上的家伙们早就传遍了各种说法,说他本领高强,摧毁敌手如同碾碎蚂蚁。不管最后发生了什么——我说你都别害怕,该发生的终归要发生。可是,你听好了,我们想搞掉那些冥顽不化的老家伙,这难道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吗?那些卫道士总是说,在科曼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哈!如果别的家族没提前动手,那就让我们来好了!搞掉老塞塔琳家族!搞掉老艾肯恩家族!你难道不兴奋吗?我的朋友,你难道忘了,你欠谁家的钱最多?谁家给你吃的苦头最多?嗯?你不想把那些家伙永远地、一劳永逸地,扔进森林里的沼泽地去吗?” 皮衣精灵喘着气说完最后一句话,周围的树林都跟着他的声音回响起来。戈琅第一次充满激情地看了朋友一眼。 “现在你让我对你充满敬意!”他吸着气,热烈地拥抱安森塔,“坐下来,吃点马齿蕨,就在那边,秃树皮的那棵。然后——咱们哥俩得好好谈谈。” *****伊尔明斯特,帮帮我。脑海里传来的声音渐渐淡去,那声音有一种令人熟悉的感觉。在此时此地,那该是什么东西呢?开始听起来很像是在哈桑塔,那个叫珊迪丝的女人的声音,伊尔曾把她扛到了一个面包师的床上。这好像是一个无意得来的机会,正好可以测试一下蜜斯特拉赐给他的意念偷听术。 伊尔明斯特坐起了身。虽然还是正午,但两人的工作实在太累人了。撒舍已。她悬在大厅中央的空中,暖流术形成一道涡流,包裹住她,微微放着光。难道说,这声音只是德拉德戈的鬼魂在跟他玩的什么把戏吗? 他合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屏绝在黑暗的大厅之外,并把才学会的法术深藏到脑海里,又从四面八方把散射的思绪扯回来,在全然的黑暗中,全神贯注地搜寻刚才那道声音传来的地方。 伊尔明斯特?伊尔明斯特?你,听得见我吗? 这声音虚弱而又遥远,十分奇怪。他朝它发出了一道非常简洁的询问:在哪里? 他在虚空中等待了一阵,一副图象朝他漂浮过来,慢慢展开,就像是一枚闪亮的硬币,边缘放着光。他朝那道光芒中跳进去,突然就来到光源的中心。在他面前出现了暗黑的恐怖画面。在费伦大陆的某个地方,在悬崖峭壁之上,狂风呼号,岩石下面是树丛。一名女子,头朝下低垂着,手腕脚腕被四面分开,牢牢地绑在树干上。她头发披散,挡住了她的面容。伊尔确信他以前并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而这名女子,正是许久不见的珊迪丝。 他观看的视角无法改变,所以现在必须下定决心,做出抉择。 伊尔耸耸肩,每到此刻,他就只有一个选择。这就是他伊尔明斯特的本色,大概只有最笨的法师才会这么做吧。 他为这想法狠狠地自我嘲笑了一番,站起身,脑海里还牢牢地刻着方才的画面,狂风怒号的悬崖峭壁之上,被绑成粽子一样的可怜女人。这真是个地地道道的陷阱,对这一点,他确信无疑,虽然他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布置出来的。他快步穿过大厅,朝撒舍的教学水晶球走了过去。这块水晶石能够存储意识中的图象,他通过这个办法,告诉撒舍他准备到哪里去,又为什么要去那里。石头闪了一下,伊尔转过身,离开它,召唤来自己此时所需的法术。 等他的双脚再度踏上地面,伊尔已经站在了那座悬崖峭壁上,冷风呼呼地吹过他的脸。他站在一座庞大的森林中央,身周的景色跟科曼多很像。他脚下被绑住的女人突然收缩褪色,身形化成了一缕苍白的烟雾。伊尔屏息凝神,手里攥着魔法。在这种情况下,一道强烈的攻击法术相当必要。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未知敌人即将降临的攻击。 ***** 黑暗的房间里,一个悬空的人影坐起身,皱着眉头,看着她的人类朋友最后所站的地方。他当然只能一个人去面对和解决某些“特别”的战斗——涉及到整个精灵族,她撒舍不方便出面解决这些事情。但……何以如此之快呢? 她飞快地思考着,到底哪个精灵会这么急切地要跟他决斗?尽管,只要大统领的赐封一旦宣布,这片土地上要跟伊尔明斯特作对的人可是数也数不清。可关键是,现在这个对手,该是谁呢? 撒舍叹了口气,召唤回自己早先施加的法术,凝神把伊尔留在她意识里的画面逐一调出来。不到片刻,她就能看见他。但愿诸神保佑,她可别为可怜的伊尔充当死亡见证人哪。他们之间的友谊才刚刚开始,更不要说大统领的梦想尚未实现,科曼多更美好的未来尚未到来。 撒舍没有再仔细去看一眼水晶石。她只是挥挥手,把它召到了面前。她眼前出现了科曼多森林中的一处悬崖,毒冷塔之岩!只有科曼多人才会选中这里,把自己的对头处以私刑,或是跟人展开魔法对决。撒舍立刻用自己的魔法视线眺望过去。她看见了伊尔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个被绑住的女人身边。可那个女人!撒舍倒吸一口冷气,那根本不是什么女人,而是…… 女子和她被绑在上面的石头,一起慢慢缩小。伊尔镇定地朝后退了一步,离开这道变形法,仔细打量着自己所站的悬崖边缘。山崖侧面有两条长长的小路可供下山,中间突出一道有如船头般的尖角。最后一个方向,岩石错落凸起在树木覆盖的地面。从树木的隐蔽之处,传来一声冷笑,被绑的女人最后变成了一把长大厚重的猎刀,刀刃如波浪般上下起伏,它闪着绿色的炽热光芒,慢慢从地面升起,随后径直朝伊尔飞去。 阿森兰特的匪帮曾有句古话,说得就像个哲学家那般有道理。那古话说,哪怕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命,你也不见得就躲得开。 伊尔和那把猎刀相隔的距离实在太近了,简直没地方可闪。时间也不够充裕,伊尔根本来不及出手。他看着那把刀,猜测它的主人一定只给它施了一道简单的屠杀术;否则它本身就是一把魔力之刀。若第一种情况是真的,他大可以暂时装死。可要是这个分析错误,他就死定了。所以…… 情急之下,伊尔明斯特从脑里找出了蜜斯特拉替他布置好的一道强力法术。他本不愿这么快就用上它,可是…… 猎刀朝他喉咙飞来,他侧身一躲,刀也跟了上去。即使他蹲下,倒地,翻滚,那刀也紧跟着他不放。最后关头,伊尔把手握成杯状,轻声念了那个最关键的咒语。 飞剑在他面前裂成碎片,如同雪花一般,落在地上,四下迸散,接着便消失了。伊尔被它弄了一脸灰尘,但毫发无伤。 树丛里的大笑突然停了下来,有人大声叫喊着,“柯瑞隆神在上,看看你这个人类干了些什么!” 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精灵从树丛里站起身,他白发若丝,双眼通红如同炽热火焰,手腕上的长明魔法亮得吓人。 精灵咆哮着扑了过来,停在距离伊尔明斯特最近的一块巨岩上,他的狂怒令岩石似乎也在颤抖。伊尔抬起头来看着他,暗中用一道法术,存贮好那把绿色猎刀粉碎的情形。然后,他分外镇定地问:“这是精灵式的幽默,还是什么作弄人的鬼把戏?” 精灵狂喝一声,飞身扑下,包裹双手的魔法火焰熊熊燃烧。 第九章 日之决斗,夜之狂欢 古谚有云:“神仙打仗,百姓遭殃。”法师之决斗几类于是,良善之人,必以躲为上策。精灵国度,以其地偏远,决斗为祸不若人类之广。然待法术之争骤起,远观亦为上策也,去国离境,更为上上之举。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你,你这头野兽!”精灵暴喝一声,双手一挥,面前立刻出现一片火网。“那把剑可是我的传家宝物!人类还在山洞里呀呀学语,它就出现在这个世上了!” “阁下,依我的看法,”伊尔明斯特一边回答,一边用防护术挡住了火焰的攻势。烈火在他周围噼啪作响,仿佛包围圈一般围住他,可怎么也碰不到他。“那只是一把杀猪刀。你以为我不知道猪能活多大年纪吗?” “你这个傲慢无理的粗鲁人!”精灵嘘了一声,从火环外高高跃起。白金色的头发随着他的跳动,如水波一般飘荡起来,猛地看去,如同烈火燃烧至白炽,饥渴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对手越是愤怒,伊尔的脸色反倒越加平静,“难道我该对想要杀死我的对手和蔼可亲吗?不知名的精灵阁下,在我们尚未真正有所伤亡之前,倒不如和平地休战吧。” “和平?人类,为了祭奠我那把宝刀,杀死你已经算是便宜你!我才不管是你从什么野蛮国度学来的魔法,你总得为它付出代价!” 愤怒的精灵狠狠地抛下这几句话,把双臂举高过头顶,手指依然对准伊尔,吐出嗜血的咒语。伊尔手指屈起,轻轻往外一弹,防护术就变成了一道魔法盾,能把对手的攻击反弹开去。 三道蓝色光轮从精灵的手中疾驰而出,每道光轮上都环着灵光闪电,咆哮着向伊尔扑去。伊尔蹲在魔法盾下面,从脑海里招来了下一道法术,却并不着急使出。 光轮扑上,无声的白炽火焰有如巨浪,重重地击打着魔法盾。但这情形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它就掉转方向,朝精灵反扑过去。 精灵错愕地睁大眼睛,等光轮逼近自己,他匆忙把眼睛一闭,做出痛苦的表情。光轮并没撕碎他,而是撞上他身边无形的保护甲。伊尔早已预料到如此情形,科曼多每个会作法的精灵,出战前都一定会穿好抗法术的斗篷吧。他忍不住心想,这可真是一场要命的战斗。 精灵对手倒退几步,又喝了一声咒语,举起一只手来。而伊尔,这个被众多精灵怀恨在心的人类,则举起了另一只手。 精灵这一招法术放出了三张无形的血盆大口,从三个方向袭向伊尔,长长的獠牙想要把他咬出无数的血窟窿。伊尔站直身子,抬起左手准备应付。第一张巨大的魔嘴无声地咬上了魔法盾,令人眼花缭乱地闪动着。 接着,就像野狗碰上了一根咬不断的肉骨头,它倒扑向精灵。可随之而来的第二张大魔嘴重重地一咬,把伊尔的防护术撕裂了。两者纠结在一起,一股混乱的气流腾空而起,紫色的混沌之火在岩石上划出长长的刻痕。 精灵的防魔斗篷把先前弹回的魔嘴化解于无形。与此同时,第三道魔嘴自下而上地贴近伊尔明斯特,想把他从岩石上掀翻。伊尔早已准备好的左手这时有了用武之地,十多个光球喷涌而出,爆射成无数小闪电,奋力迎上魔嘴。两相交接,魔嘴立刻化为翠金色,攻击力全被抵消。而闪电则从中穿透破出,狂怒地呼啸着,朝精灵倾泻而下。 精灵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焦灼之色。他匆忙甩出魔法应对闪电光球,为了让法术能够顺利施展,他往后倒退好几步。岂不料此举正中伊尔下怀。 被他招架住的闪电光球,根本不去跟防魔斗篷对冲,轻而易举地就被挡开,变做微弱无害的光斑,散落在他身边。但它们其实是把魔力全蓄积到其他光球上。那些光球也并不直接攻击精灵,相反,它们以一化三,狠狠地冲撞周围的岩石和树木。木块石片立刻爆裂崩飞,而防魔斗篷是顶不住物理攻击的。 精灵一声惨叫,身上冒着烟,跌跌撞撞地往后倒去。 “对一个无名小辈来说,你的表现也算不错了。”伊尔镇定地评论道。 这刺激话一说,果然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那就是套出对手的名号。“我可不是什么无名小辈,人类!”精灵用手捂着伤处,怒斥道,“我是迪慕萨·叶凯恩!叶凯恩可是科曼多最显贵古老的家族,用你们人类的封号来说,我就是一地之领主!你这头未开化的畜生!” “‘未开化的畜生’也是一个封号吗?”伊尔装起一脸无辜,“我想它更衬得上您。不过我先警告你,我们人类决不愿意从精灵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要是你愿意,不妨跟你的族人开开玩笑,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迪慕萨听了大怒,他眯起双眼,仿佛毒蛇一样咝咝作声。“你想惹我生气?看我出丑?不,野蛮人,我可不会让你得逞,你这个无名小辈!” “在下叫做伊尔明斯特·艾摩,是阿森兰特王国的王子。不过,我在想,您对我们未开化人类的封号,是不是也感兴趣的呢?” 迪慕萨怒极,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的!”话一出口才知不妥,突地吸了一口气,“不,不,决不!”他的双臂重新绕起了火焰之环,火环在两个手腕上头尾相连,伊尔知道,这是一招古老的精灵战斗系法术。 伊尔不知对方的防魔斗篷是否已经消失,不敢贸然举动。于是凝神提起另一道魔法盾,他料想这个高傲的精灵并不会顾虑自己的魔法防护,他必将肆无忌惮地继续进攻。 等魔法盾成形,伊尔装作施法时出了岔子的模样,勾引鱼儿上钩。不出所料,数道翡翠色的闪电,如一群黄蜂般密密麻麻地蛰到魔法盾上,又弹了回去。迪慕萨自以为得手,耀武扬威地放声大笑,伊尔这才发现他的防魔斗篷根本没被破坏,要么就是浴火重生过。 伊尔无奈地耸耸肩,微微一笑,开始布置下一道法术。与此同时,狂妄的精灵也准备好了下一道攻击魔法。 此刻双方大战正酣,伊尔先前发出的闪电击中一棵大树,连根倒向悬崖之下,大堆的泥土和岩石跟着它栽倒下万丈深渊。 ***** “噢!千万小心,伊尔明斯特!”在德拉德戈的鬼魂城堡中,一间黑暗房间,到处灰尘飞扬,奥露雯耶娅·依斯特妲夫人悬空而坐,忍不住惊声叫起来。她正用远视术眺望着遥远的悬崖,两个人影用强大的法术互相攻击,法术的光芒忽隐忽现。其中一个是肩负科曼多前程的年轻人类,另一个则是本地豪门家族的继承人。 这样的决斗,撒舍要是敢插手进来,一定会有人说她背叛精灵一族。可是,这场决斗本就不甚公平,一个精灵竟然向无辜的人类布下陷阱,意图偷袭他。当然,还是会有许多人认为,不管什么情况,任何精灵帮助人类对抗自己的族人,都是大逆不道之举。但只要有机会插手,撒舍一定要插手。她必须这么做。在科曼多,她看过无数日升日落,也经历过无数春去秋来,她比任何活着的精灵都年长。她提出的意见,任何尊贵的家族也得掂掂其中的分量。所以,在这件“个人恩怨”里,她的意见远比其他人来得重要。 在这幢废墟之中,也没有别人能阻止她。或许,那些鬼魂想把她拦下?哦,那就让它们试试看好了。 此刻,撒舍与毒冷塔悬崖的唯一联系,就是通过伊尔明斯特自己的意识。在这生死关头,她若让他分心,那后果不堪设想。她踌躇半晌,决心使用骑承术。所谓骑承术,也就是说,她能以伊尔的意识作为桥梁,把自己“跳”到悬崖上去。只要伊尔的眼睛稍微看看周遭的景物,别去正对对手的魔法,在那一瞬间,她就能“跳”出来,把自己的身形瞬移过去。 这道魔法简单而有效。撒舍嘴里念了几个字,把视线从两人的打斗中挪开,闭气凝神,让自己滑入伊尔的脑海里,沿着一条深黑狭窄的通道,前往遥远的光芒之地。 伴随着惊人的速度,那团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突然变成了一张安详宁静的美丽面孔。这副面容撒舍已经很熟悉了,它的影子蜿蜒拉长,不断腾移挪动。它的眼神有些严厉,织成一张漫无边际的大墙。撒舍此时无法控制,也无法后退,眼看着就要猛烈地撞上去…… “女神在上!”很快就要撞上那张巨大而性感的嘴唇,撒舍忍不住叫起来:“这次不要惩罚我!难道您看不出来我是想帮他的忙?” 她头昏目眩地重新落到了世上,但张眼一看,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黑屋子里,天花板上结满了蜘蛛网。撒舍四肢摊开,睡在一张黑色的火床上,火苗灼灼地舔着她赤裸的肢体。赤裸的肢体?她的外袍到哪去了?她定睛一眼,袍子全碎了,布片如同万千飘荡的羽毛覆在身上,并未被火完全烧毁。 火焰似乎是天花板上慢慢落下来的。她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吗?撒舍一边想,一边用手上下拍打身体。果然,她的袍子,连同袍子上的护身符,甚至头上别着的魔法宝石,全都消失了!而且!老天,她的皮肤又光滑了,就如同她年轻时一般模样! 圣森林神柯瑞隆啊!圣时间神莱比啊!还有浪漫的美神哈娜丽啊!难道是您们让这不可思议的一切发生的吗?噢,也许不是。对了,是圣蜜斯特拉,一定是这人类的女神做的! 她猛地坐起身,看着渐渐熄灭的火焰。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说是因为她帮助了那个年轻人,女神给她的报答?还是为了让她住手而做出歉意的妥协?这种意外而来的青春能持续多久?甚至是——对她怀念青春表示的奚落和嘲笑?她的法术还在,记忆也还在,还有…… “你这个老婊子,你竟然为了回复青春,把整个科曼多出卖给了人类!我无限蔑视你的人品!看来你帮助他的动机实在太卑鄙!” 撒舍不假思索地用手捂住了胸部,转过头去寻找这叱骂的来源。她听过这道冷酷的声音,可它怎么会在这儿? “科曼多对叛徒可不会手软!”那人喝道,房间立刻被一道侵袭闪电撕开。 可它一碰到黑色的火焰,就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皇庭法师离迈塔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发出的所有闪电都被黑色火焰轻而易举地吞噬了。离迈塔恨恨地瞪着如今已经年轻的精灵女巫。 她有些责备地看着他,仍然用她曾经习惯的长者口吻,轻声说:“噢,小离,你曾是我的学生,你曾从我嘴里学会如何去爱我们的科曼多,可你怎能如此专横地指责我,还想杀了我?” “那是为了让我的决心,不受任何言语的蛊惑!” 离迈塔举起一根法杖,用力指着撒舍,气急败坏地说。黑色的火焰沉到大厅的石头地面上,完全熄灭。撒舍站在他面前,摊开双手。她全身赤裸,不着一缕,没有任何武器。 可离迈塔还是不假思索地瞄准了她,语气极为冷酷:“叛徒,向诸神祈祷,求祂们宽恕你吧!” 话音未落,法杖射出了翠绿的闪光。撒舍闪身一躲,打了个趔趄。她已经很久不曾尝过身轻若燕的滋味,举手投足稍稍有些不太习惯。她闪过要命的绿光,腿也被石头擦伤。 她从前的学生正把法杖略略瞄低一点,可撒舍已念出防护术,绿光射在看不见的盾牌上,四处弹开。 她已经装备好防护,离迈塔所有的法杖也不能奈何她半分。但若她不能及时阻止对方,这孩子的攻击会一波接一波。这就是她教出来的皇庭法师!她曾以为艾莱斯佩尔会对付自己,因为他们一直就处不好。可不料离迈塔也转向得这么快。 奥露雯耶娅站起身,对着狂怒中的法师——她身形本就娇小,还不到离迈塔肩膀高。“你怎么找到我的,离迈塔?”她问道。 “这座叛逆者的古墓,向来都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吧?你总是最喜欢把学生带到这里来训练,难道你忘了?”他怒道。 诸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带离迈塔来过两次德拉德戈鬼堡。思及旧事,而如今竟然师徒反目,撒舍只忍不住要落下热泪。皇庭法师却并不罢手,甩下法杖,朝屋顶施法,震下一块天花板砸向她。“你现在该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了吧?老巫女,太晚了!而今你的变节已经暴露无疑,快快束手受死吧!” 依斯特妲家族的最后传人,奥露雯耶娅夫人,轻轻摇摇头,算是回复了对方的斥责。她挥手召唤出德拉德戈的古魔法(德拉德戈家族就是用这种魔法建成这幢大厦)。离迈塔的法术才冲上天花板,片刻之后,已经化成千万条火龙,朝他嘶咬而下。 离迈塔匆匆往后退,咳嗽着,发着抖。撒舍一看便知,他的防魔装备不太强。离迈塔喝道:“别以为你能从我这里逃开!奥露雯耶娅!现在整个科曼多,人人都欲杀汝而后快之!” “是谁的判决?谁的裁定?”撒舍心里一哆嗦,脸上又挂起泪珠。“难道你把埃尔塔格利姆也杀了?” “他不像你,大统领并没有背叛科曼多,只是被你和那个人类欺骗了!等你们俩被消灭掉,他就知道自己错得多么厉害!你这个骗人不眨眼的巫女,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掉你,为精灵族除害!”他急不可耐,话还没说完,又放了一道魔咒。 “我为什么要逃跑!离迈塔,”撒舍气愤地说,“这片土地也是我的家园!” 骤然之间,她面前空气爆裂,火焰腾空,每团火球都衍射出光波,一个个彼此相连,上下波荡。奥露雯耶娅闪躲不及,一个光球把她肩膀都烫起水泡。她身体左右晃了晃,躲过致命一击,接着用一道融解术强化了自己的防护甲。 “哈!所以你就护着一个人类,不仅让他活了下来,还教他如何舔大统领那个老糊涂的屁股,换回亚穆瑟的封号?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个陷阱吗?你难道不知道那些长毛的怪物会一步一步蚕食我们的家园吗?可你竟然让他活着!” “不对!”撒舍怒喝道,声音盖过了法师发出的另一道攻击魔法。“我真的不明白,难道说杀掉一个可敬的人类,就是保卫我们的科曼多,就是热爱我们的科曼多!这个人类对一个垂死的精灵信守诺言,拼了小命才来到此地,只是为了交还一个古老家族的信物!离迈塔!如今我们怎么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是我唤醒了你对魔法的感知,交给你如何驾驭它,我为了你现在的成就,足足骄傲六百年!吾素不闻世间有此等忘恩负义之事!” “哈哈,你花言巧语,巧言令辞,不知欺骗了多少人!” 离迈塔朝撒舍吼回去,径直又召唤出一道魔法。 撒舍感觉自己的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滚,“为什么?为什么?”她哭泣着说,“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做这样的事情!”她的魔法防护随她的哭声颤动,紫色的魔力闪电正竭尽全力,一波比一波猛烈冲击地冲击防护,想要把它的能量耗干。混乱之中,两人脚下的石块裂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离迈塔大喊:“老魔女,你的头脑被什么爱情这种玩意弄傻了!大统领的蠢梦更让它腐败不堪!只有科曼多的安全才是最最首要的,你竟然不懂?” 撒舍咬紧牙关,挥手撒出自己的闪电术,对手的防护甲立刻变得透亮,离迈塔脚下已快站立不稳。“你还是不明白,对我们的国土来说,好好看管着那人,放手让他成长,这就意味着安全,也才是大统领的本意呀!” “一派胡言!” 离迈塔冷冷地大笑,“大统领和你一样蠢!你们两个实在是败坏了我科曼多皇庭的圣名,背叛了人民对尔等之信任!”他放出魔法,狠狠地撕扯着撒舍的防护,每一寸护甲上都留下了光亮的爪痕,大厅整个摇晃起来。但这也没能奏效。 “离迈塔,”撒舍悲伤地喝问:“难道你疯了不成?” 大厅突然之间恢复了宁静,两人脚下冒出缕缕青烟,离迈塔态度似乎变得有些诚恳,异样地看着撒舍。 “不,我没疯,”许久,他方才说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大统领的鬼把戏吗?你们两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你们不就是想把科曼多慢慢变成一个人类混杂的地域,让他们跟精灵通婚繁殖,最后湮灭我们的种族,让科曼多一切的辉煌化作泡影吗?这几年我都没见你们有所动作,我倒真以为自己神经错乱呢!不料想你们还是按捺不住,露出狐狸尾巴!那些臭人类为了收买你,给了你什么优惠条件?在别处找不到的奇异法术?一片领地?让你恢复青春?还是这些所有的一切?” “小离,”撒舍急切地解释道,“这副躯壳的变化,我对此毫不知情。当你来到这里找我,我也才刚刚清醒。我根本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这说不定只是德拉德戈鬼魂的一个玩笑罢了。而那个年轻人对这一切根本不知道!他从没对我许诺过什么,也根本不曾有过这样的意图。” 离迈塔挥挥手,表示自己根本不相信,“谎言,又一个谎言,”他沉重地说,“谎言素来是你最锋利的兵刃。老巫婆,现在它对我再不起作用!”他低下头,喘着气看着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他从腰带里掏出一件小东西,拿给撒舍看,又有点嘲弄地接着说,“这可是从藏穴里来的!你应该知道!” “这是霍亘达的魔防克星!”撒舍脸色一白,轻声说道。 “你害怕了,对不对?” 离迈塔大笑一声,眼神里闪烁着得胜的喜色。“用了它,你就没法阻拦我啦!那时,老巫婆,你就将是我的手下败将!” “你想怎样?” “我们的魔法护甲会融在一起,密不可分。这样你就不能逃过我的法术,而且也逃不出这道护甲!不管你逃到哪里,都会拉上我!”他仰天长笑,声音傲慢而极度狂野。撒舍一听这声音,心里一沉,知道自己的学生确实已陷入癫狂。那么,她只有一个办法可逃出生天了——把他解决掉。 离迈塔双手一压,震碎了魔防克星。 一股巨力把两人的防护无情地往前拉,狠命地揉在一起。撒舍长叹一口气,走到从前的学生面前。现在只有用那道法术了。虽然她曾无比憎恨过它,但…… “投降了?” 离迈塔带着快意,问:“还是你决心跟我死拼到底?你以为你还能获胜?那你可真够愚蠢的。我可是皇庭大法师,老巫婆,不再是你手把手调教的小伙子!你那些法术,又老又没用,油滑透顶,对年轻人来说根本没用!”撒舍深深吸了一股气,高高地扬起下巴,“那么好吧,尊贵的法师,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杀了我,动手吧!” 皇庭法师离迈塔难以置信地瞅着撒舍,抬起手,毫不留情地说:“那么,受死吧!我保证动作很快,不会用太久的!” 一支三叉魔枪刺向她的胸口。撒舍眼珠往上翻,牙齿紧咬着下唇,站着一动不动。魔法褪去,她忍不住晃了晃。 离迈塔仔细地打量着她。这么多年,老巫婆身上包着一层又一层的裹尸布和臭魔法,一下子弄不死她,可不该算成他的错。要是她的守护术让她活得太久,那就活该她受这份罪! 撒舍低下头,闭着眼睛,喘气声显得格外沉重。鲜血从她紧闭的双眼中淌下,一滴一滴落到脚下粉碎的岩石缝隙里。离迈塔鼻孔翕合,有些厌恶地注视着眼前的“老人”。她想让自己死得像个英雄?那他可不能让她得逞,得下重手了。 第二道处决之法是一道纯能量尖刺,能活活把她化成骨灰。可当法术一褪,他仍然看见撒舍站立不倒。大石块被魔法烧成了油,紧密而整齐地形成了一道圆环,她脚踝以下已经全是焦黑的碎石,一头秀发也被烧光了。但她仍然站着,仍然在发抖。 活见鬼!她跟那个人类做过什么邪恶的交易啊!离迈塔一怒之下,唤出饿蛆术。撒舍以前不准他用这道污秽的法术,可如今还有什么能比她更污秽? 蛆虫慢慢凝结成形,缠绕在她的胳膊上,很快弹上她的小腹,接着在那破裂烧黑的躯体上往里钻洞。离迈塔叹了一口气,希望蛆虫能尽快了断撒舍,别再浪费时间。那人类到底被干掉没有,他还觉得有些不踏实,得赶快去确认一番。之后还要在黄昏之前赶回皇庭,公开抨击大统领的政策。但他居然在这里就给耽搁了!他活活困在合二为一的防护里,对手不死,自己也脱不了身。 真可惜,真可惜。她以前是个还算不错的导师,只是有点过于严厉。还记得从前的那些热天午后,大家一起去偷蜂蜜,摘浆果,掏鸟蛋,那是多么快活的日子!可撒舍总是不准干这,不准干那。唉,她怎会堕落至此?当然,她这么老了,恢复青春对她来说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诱惑。但跟人类交合,实在罪无可赦。如果她真想这么干,干嘛不偷偷离开科曼多?为什么竟会想毁掉这辉煌的城市?为什么?为什么—— 蛆虫即将完成任务。它还没空碰撒舍的四肢和头部,光在她身体中央大吃大喝。她的躯干已经变得千疮百孔,连一块完整的皮肤也找不出来,只剩下一个又一个露出骨头的血窟窿。可她怎么还能站着不倒? 离迈塔皱起眉头,朝撒舍放出一道小力球。通常它只是被用来打打野兔,吓唬吓唬伐木工。可她残缺不全的身体还是站着一动不动。离迈塔发现自己没剩几个合用的战斗法术了。他耸耸肩,捡起地上的法杖,狠命地朝她射了一阵翠绿魔光,直到法杖的能量全部耗净,发出咯拉咯拉地乱响,他才意犹未尽地停止施法。 皇庭大法师掂着没用的法杖,额头紧蹙。今天他随身带了许多法术,而现在几乎一个不剩。真是损失惨重,损失惨重…… 撒舍被魔法蹂躏的身体却还是顽强十足地立着。她一定还活着。所以最好还是别去用手碰她,哪怕拿上匕首也不合算。老巫婆的诡计可多了。最好还是把她毁于无形。离迈塔弹了个响指,念了一句咒,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根又长又黑的棍子,棍身上刻着许多银色的古老文字。他用手轻轻拍打,慢慢地唤醒它,啊哈,力量的滋味真是香甜极了!很快它就会把面前静止不动的对手湮灭在炽热的光波死海之中! 不到半刻,棍子突然变得悄无声息。他大惑不解,便想用法力激发它,可发现它居然已经死掉了——就像树林里的枯木,就那么突然地死掉了!离迈塔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气恼地把棍子扔到一边,又唤来一根粗棒。如果这个也失败了,那他还有两根法杖可用。兴许是魔防克星弄得这些宝贝都失效了。他心神不宁地匆匆召唤了粗棒之中专用于耗竭精血的生命吸吮术。 他眼前的身体立刻变成了一副破破烂烂的臭皮囊,皮肤发灰腐烂,散发出一股恶臭。可老巫婆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离迈塔盛怒难当,大喝一声,挥手招出一根法杖,再挥手又招出另一根法杖,正待双杖齐发,却听见它们传来沙哑的咝咝声,冒出一阵烟报废了。他嘴里尝到一丝苦涩的厄运预兆,因为撒舍还是站着。 她碎裂的脑袋歪垂在断颈上,一双黑乎乎血淋淋的眼睛张开,仿佛是两池深不见底的火海。她被打得稀烂的下巴蠕动了好一会,皱巴巴的嘴嘎嘎地说,“小离,你怎么还没弄完呀?” “圣柯瑞隆神救我!”法师大叫起来,恐怖感冷彻肌肤,他想从她身边赶快逃开。撒舍好像朝他走了过来!是的,是的,诸神在上呀,她真的朝他走了过来! 断肢烂肉蹒跚地向前挪着脚步,从乱石堆里爬出来,动作笨拙地站上石板地面。离迈塔忍不住吓得腾腾倒退不迭,惊声尖叫:“你!你!别靠近我!” “小离,我不想这么做的。”那残缺不全的肢体忧伤地说,笨重难看地走过来。“这是你的选择,你向我开战,你对我用了那些残忍的法术,小离。” “别叫我的名字,你这个又黑又臭的巫婆子!”皇庭法师几乎忍不住嚎啕起来,用哆哆嗦嗦的手指捏出了最后一道魔法器具。那是一条漂亮的链子,上面有一个指环。他一边发抖,一边把指环戴上一只手指。那只手指即刻拉长,变得尖利有如一根铁钩,然后变粗加大。“你可别怪我,”他尖声叫道,“你帮助精灵的敌人,科曼多必须处死你!” 指环闪烁,一道黑死之光射了出去。 残破的身体停了下来,忍受着又一次暴力袭击,瑟瑟发抖。离迈塔癫狂地笑起来,警惕大为放松。不错!不错!那臭东西终于被了断了!她终于倒下了! 破烂的肉渣喷进他的肩膀,从他身上滑下来,还用它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他一下。 魔防克星汹涌澎湃,力波穿过奥露雯耶娅·依斯特妲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和窟窿,有一刻,她克制不住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呕吐感。 接着,清晨的阳光刺破迷雾,所有的一切痛楚全都消失。她跪在瓦砾堆里,身体完整如初,而离迈塔则像团肉酱一样倒下,先前发出的魔法同时侵袭到他身上,就像一大桶滚烫的油泼出来,把他融化成一滩模糊不清的人浆。 她痛恨这道法术。它太过残忍,就像很久以前发明它的古法师一样,毫无人性,甚至比霍亘达的魔防克星还要坏。而且,这道法术也类似一种残酷的自我虐待,使用它的人,必须要忍受每一轮攻击所带来的痛苦。而离迈塔,他如此热情地想要杀掉她,摧毁她,他放出的法术,其痛苦足以让大多数法师熬不到最后关头就神经崩溃。但,她不会。这个老迈的撒舍绝不会崩溃。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冒烟的碎骨,忍不住失声痛哭。泪水落进渐熄的火堆,发出微弱的咝声。而那,就是离迈塔最后剩下的痕迹。 ***** “该死的柯瑞隆神,活见鬼,天上还可以下大树!” 戈琅·戈顿费抱怨着,往回一跳,飞快地把披风举起,遮在头上。大树从天而降,倒载下来,声音震耳欲聋。它砸落在地上,向四面八方地溅起无数泥点。 “这附近肯定有人在进行魔法决斗,” 安森塔双眼望天,吞吞吐吐地说,“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你的那些钱,等会再回来拿吧。” “等会?” 戈琅呻吟着说,“拜托,我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该死的臭法师,他们决斗完之前,一定会把那座山都给劈开,我的珠宝岂非每个过路的小鬼都看得见了?要么,他们会用那座山把我的藏宝地给填了,叫我挖一辈子也挖不出来!”两人说着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很快又传来一声巨响,安森塔·恩洛萨回头一看,只见悬崖上掉下好大一块巨石,从裂开的岩层轰然落地。“老天,戈琅,我总算明白了。你是对的,他们真是想把这里给埋了!” 他赶忙加快脚步,追上前面身穿黑色皮衣的精灵。黑衣精灵戈琅身上已经满是落下的灰土,他在脑子里搜罗出各种恶语毒言,破口大骂起来。 ***** “你这个懦夫,你可不会那么幸运,每次都能躲过我的魔法!” 迪慕萨·叶凯恩骂着伊尔明斯特。精灵的防护斗篷和人类的魔法盾交错在一起,火星四射。又一道古精灵魔法扑了个空,化作一阵青烟。 两人直面相对。身周的魔法护盾彼此压迫。精灵不断放法,一个接一个法术在伊尔身边炸开,但他却不作声色,只安详一笑。 迪慕萨很快发现,两人贴得越近,彼此的防护一旦接触,他放出的魔法反弹回来,给自己冲击力就越小。这虽有些不可思议,但如此一来,他的防护就不那么容易被破坏。迪慕萨猜测这一定是因为他的魔法等级较高之故。所以他肯定能解决掉这个愚蠢的人。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从悬崖边上掉下去。阿森兰特的巫师看起来已经跑得有点累了。那好,就在此一举消灭他吧。 迪慕萨又朝伊尔放了一道法。这次它从伊尔身边擦了过去,既没碰着人类,也没碰上那个人类的魔法盾。迪慕萨于是转而希望它能在对手身后撕开岩石,让溅起的碎石干扰伊尔闪躲的步伐。可它只是在岩石上喝醉酒般晃了晃,在悬崖尖角上轻轻蹭过,就掉了下去。 伊尔反复打量着眼前不太够格的对手。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得够久了。如果说,这个迪慕萨·叶凯恩当真这么想尝尝死亡的滋味,那不妨成全他。魔法盾把伊尔裹得紧紧的,他谨慎地布下一道精准的法术,接着用唤出自己的魔法视线,耐心地等待恰当的机会。用人类法术跟精灵作战,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对手大多意识不到施法的策略,故此往往会被结果狠狠地吓一大跳。 伊尔使的法术叫莫汝特扭曲,本来是从哈拉凡温柔转还上加以改进而来,施法者可以把对手放出的法术变成另一种攻击,再逐一还施于本人。迪慕萨一心想置讨厌的人类于死地,他跟对手站得更近,根本没留心他放出的法术从一开始就没起作用,因此反弹力自然弱。 迪慕萨的举动,愈发证明自己实在相当愚蠢,他放了一道伊尔从没见过的法术。伊尔头上形成一小团酸雾,很快就降下了强酸水。 伊尔的护盾发出痛苦地挣扎声,滚动着,收缩着,情形甚是壮观。迪慕萨看着战果,却没有发觉酸雨其实静静地扭成了驱散的浪涌,无声地抓着他自己的斗篷。 他心头怒意极盛,见对手还手无力,自然以为伊尔这次终于被逼入绝路,转手便又挥了一道魔法。这次伊尔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不过只是为了不让迪慕萨注意到他放出的能量,又一次在自己身后凝成一道无声的力波。精灵果然上了当。 迪慕萨欣喜若狂地挥舞双手,用爆裂之须狠狠地抽打伊尔。伊尔一阵眩晕,显出极痛苦的表情。实际上这法术只是在他的护盾外帮他抓痒痒。而迪慕萨可没那么幸运了,他身后的魔力已经把他的防护斗篷的力场吞噬殆尽。 伊尔用魔法视线看得分明,精灵身上包裹的防护,方才还坚硬得无法攻克,现在却只剩下几缕闪烁不定的微光。“迪慕萨!”伊尔喝了一声,“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在我们尚未真正有所伤亡之前,能不能就此罢手,和平地休战?” “和平?当然,当然,”精灵残忍地笑道,“等你死后,我保证这里恢复全然的和平!” 他用纤细的手指不停比划,力量摇曳,呼呼作响,但只看得见力场的外缘。伊尔没见过这种招法,不过它似乎和人类法师召唤的力墙术非常类似。 这番仔细地观察,却被迪慕萨暗自嘲笑,他沾沾自喜地抬起头,力场最后形成了一把看不见的剑,悬浮在两人面前,剑尖直指伊尔明斯特。“尝尝这道无法还击的法术!”精灵得意向前靠近,“我们叫它‘死亡之剑’,而且它只杀野兽,对精灵族人一点伤害也没有!” 他快活地打个响指,剑飕地扑出去,精灵贵族放肆的笑声也同时响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但伊尔这时已经想好要把这把无形之剑换成什么法术了。要是迪慕萨够聪明,他本该用手紧握住剑柄,朝伊尔砍杀过来,才不会留给对手足够的考虑时间。 ——可要是他迪慕萨够聪明,他就根本不会和伊尔在此地决斗了。 伊尔把剑变成了另外一道法力,朝迪慕萨扔回去。它狠狠地击中了精灵,迪慕萨的笑声嘎然而止。防魔斗篷在这一击之下,虽然还是在卖力地想要保护自己的主人,却碎成了无数小光点,漂浮在半空中。同时,法术把精灵也举了起来,他惊惶失措地蹬着脚,压根踩不到地面。 此时,伊尔明斯特的法术完全发挥作用,精灵全身僵硬,他的手呈爪状,抵在胸前;他的双腿僵直,靴子尖倒垂在地面上。瘫痪术已经把他控制住了,他全身上下能动弹的地方只剩下一对眼睛珠,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无助地转动,最后瞪在人类法师身上。 也许,也不是那么无助吧?迪慕萨也能像伊尔那样,单用意旨力就能召唤魔法。一瞬间,伊尔看到精灵的眼睛里,恐惧一扫而光,剩下的是狂怒,突又变做了诡诈。 ***** 迪慕萨很久没这么害怕过。恐惧在他嘴里,就像硬梆梆的生铁块,心也止不住狂乱地跳动。一个臭人类,竟然把他逼到如此窘迫的境地!他兴许会死在这里,死在这片精灵国未曾开垦的荒山野岭,尸首躺在岩石上,被寒风吹得变成一块干肉!不,不,镇定……镇定。叶凯恩家的传人,不会这么惨死的。他还有一道魔法,比刚才的魔剑更隐秘,更骇人,它的效果,任何人类也绝对无法预料。方才两人护甲对碰,既然自己的斗篷已经坏了,那人类的防护肯定也好不了多少。对呀,这就是刚才伊尔明斯特请求休战的原因!哈!现在这个人类一定以为他没法还手,正想掏出匕首,捡起石头来砸死自己咧。好吧,赶快放出这道魔法,阻止这个蠢人的暴行吧! “招骨术”是几个世纪前,叶凯恩七世(是七世还是八世来着?叶凯恩总是记不得家族老辈份的历史)拿破雷理温发明的,原本用在打猎场上,减轻巨鹿的体重,方便地让人抗回家当晚餐。它能为施法者召唤出对手的所有骨骼,也就是自动把对手的身体撕个粉碎。一旦碰上这道法术,没人能够生还。先前迪慕萨还愁没地方用这道法术,此刻正好拿来试试。一大堆人类血淋淋的骨头,哈! 他用眼睛大笑着,使出招骨术。伊尔明斯特,受死吧,我要你的骨头! 迪慕萨正自顾着得意,突觉全身上下痛彻骨髓。整个世界变成一片黑暗,他再也看不见自己身上的血,有如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这情形是何等壮丽璀璨。 费伦大陆的世界,从此远离了这个迪慕萨·叶凯恩。 ***** 血汩汩地冒出来,伊尔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令人毛骨悚然的血块四处喷溅,他只好举起自己的防护盾,遮挡着喷过来的骨头、筋肉和内脏。这些恶心东西飞过他身旁,坠下高高的悬崖。 阿森兰特的王子最后看了一眼,血淋淋的无头躯体还悬在半空。他抱歉地摇摇脑袋,念下返回咒,准备回到鬼堡去。但愿撒舍还在打盹,根本不知道他出去过。伊尔可不想毫无必要地用这种东西恶心她。 ***** 第二堆尖利的岩石从上空翻滚下来,戈琅和安森塔好不容易才狼狈地躲开。 “戈琅,” 安森塔下了好大决心,毅然开口道:“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宝藏。诸神在上,现在大半个森林都知道它在哪儿了!但我们等会再过来,好不好?我向你保证,我们等会一定回来!没什么必要……” 话还没说完,从天而降一大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黑皮衣戈琅吓得四肢抽搐,掉在安森塔身上的东西反弹起来,撞上戈琅的胸口,掉到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 戈琅呆呆地瞪着眼前这副“新鲜”的精灵骨架。可很快天上接二连三地又落下好多东西,他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跟安森塔一同昏死过去。 ***** 伊尔明斯特走进了黑暗的房间,觉得有点不对劲。撒舍不见了,一个年轻的裸体女精灵正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她身前躺着一堆灰白的骨头。难道他的忘年之浇被人烧掉了? 年轻的女孩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滴,哭着扑过来,“噢,伊尔明斯特,你终于回来啦!”伊尔匆忙张开手臂,跟她拥抱。诸神在上,快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女孩,就是撒舍! “奥露雯耶娅夫人,”他抚着她的秀发和肩膀,抱着她轻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发生了什么?” 她摇摇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等会再说。” 伊尔轻轻地晃着她,说着一些宽慰的话。良久,她慢慢止住了哭泣,说道:“伊尔明斯特,请原谅我。可我真的太累了。但此刻是我毕生中第一次,感到科曼多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奥露雯耶娅抬起她年轻的脸庞,看着伊尔。哦,她的双眼还是那样忧伤,那样的阅历丰富,那样的睿智过人。伊尔正在寻思,她却低声说:“是的,你一定能帮上忙。——只有闯到那危险之中去。哦,我知道我无权要求你这样做,风险实在太大了。” “告诉我是什么事,”伊尔道,“我猜蜜斯特拉让我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让我置身危险之中,以受磨练。” 撒舍想做出笑的样子,嘴存嗫嚅了好一会,“也许你是对的。你走之后,我已经见过蜜斯特拉,”伊尔正要问话,她却提前抬起手来,“你一定得活着回来,这样你才有机会听到这个故事。我现在的体力,只够施展一次移形术了。” 伊尔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把我传到某个人面前,再让我把他带回这里?” 撒舍点点头,“大统领今晚要参加一场狂欢节,会上有人想要行刺他。” “那你施法吧,”伊尔坚定地说,“虽然我刚才用了不少法术,可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是吗?”她不敢相信地摇摇头,眼泪又流出来,“伊尔,您……实在是太可敬……” 她从伊尔的膝盖上一跃而起,很快穿过大厅。伊尔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屋里一片混乱,地上掉了几根法杖,甚至还有一根大木棍。撒舍弯腰捡起一根递给他。 “带上这个,”她吩咐说,“不过它的能量也剩得不太多了。你拿着它,如果有人对你施法,它能原样复制出对方的法术。好好地把握这个用处。还有,它会在意识里告诉你,它还剩余的能量值。” 伊尔接过法杖,点点头。撒舍用力地抱着他的脖子,亲吻他的脸颊。“带着我的心愿,还有蜜斯特拉女神的祝福,去吧。” 伊尔忍不住好奇地眨起眼睛,这到底是发生过什么呀。 他还在寻思,撒舍已放出移形术,蓝色的薄雾转眼间弥漫在他周围。 第十章 爱之深陷泥潭 精灵之爱,深沉可贵,唯滥用与弃绝,可置之于死地焉。国土堕落分离,古老家族分崩离析,皆因爱之意味常大相径庭。或曰精灵之力源自挚爱,其余全为肉欲沉渣。故此,精灵与人类亦可相爱,此间两人心灵契合,然顷刻之间,哀痛与遗憾即在眼前。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薄雾散去,伊尔已置身于一所以前不曾到访的花园之中。高大的树木参天生长,树荫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如大厅内的顶梁柱。草坪修建得整整齐齐,中间点缀着各种可爱漂亮的小蘑菇。伊尔看见远处有一块空旷地,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射下一缕缕光波。 在他站身的地方,光线的唯一来源是无数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球,发出蓝绿红橙金的微弱光芒,仿佛缥缈的薄纱,游荡在林荫下。 身穿各色华袍的精灵,在林子里走来走去,谈笑风生。他们头上还半悬着许多圆形托盘,上面摆着高高的细颈酒瓶,和层层叠叠放满美味的小盘。伊尔忍不住用眼睛稍稍瞟了瞟,从里面认出了牡蛎、野山菌、李子杏仁,以及水果拼盘。 最后,他看到身边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精灵,震惊地瞪着他。伊尔以前见过这个精灵,他立刻就回想起来,此人是先前乃理丹带他去见大统领的时候,在那里遇到的两个皇庭法师之一。 “您好呀,”伊尔朝他鞠了一躬,有礼貌地朝对方打招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宜阿耐思佩珥阁下吧?” 精灵看上去更加焦急和警惕,他点点头,“不错,人类先生,我就是宜阿耐思佩珥。请原谅我一时记不得您的名字,因为我现在正极为焦虑。我不知道大统领到哪里去了?” 伊尔摊开双手,“我也不知道。难道说他刚才就站在这附近吗?” 精灵又点点头,有些怀疑地眯起眼睛:“正是如此。” 伊尔心里豁然开朗,点头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想我是专门代替他来参加今晚的狂欢的。” 宜阿耐思佩珥板着脸说:“您代替大统领参加?年轻的先生,您是自己决定这么做的吗?” “不,”伊尔明斯特轻声回答,“这是别人替我安排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此地的安全着想。当然,我也同意这样的安排。另外,我的名字叫伊尔明斯特。伊尔明斯特·艾摩,阿森兰特的王子……还有,您知道的,我也是蜜斯特拉神选之人。” 精灵法师绷紧嘴唇,死死地盯着伊尔腰带上别着的法杖。很快,他的嘴似乎绷得更紧了一点,但什么也没说。 “也许,法师阁下,您能不能先把对我的嫌恶放到一边,不用太久,两三分钟就足够。”伊尔小声说,“请您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及精灵狂欢节的相关注意事项。您看,我并不想要故意冒犯您,和这里的观众。” 宜阿耐思佩珥的眼睛从法杖上慢慢滑向伊尔的脸庞,对望着伊尔的双眼。他的嘴唇因为厌恶拧在一起,接着,仿佛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他轻声开口道:“好吧,也许我无意中对您的反应,太过无礼。大统领没有告诉过我们,该如何对待您。哪怕我把您视为我们人民中的一员,可您从遥远的地方到访,又带着一副人类的外壳。年轻的伊尔明斯特先生,请您原谅我,我觉得很抱歉。但方才我的犹豫,并不是因为我对您有恶意,而是一些其它的原因。” “那您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伊尔柔声问。 精灵眼神犀利,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简短地回答:“那请务必原谅我的坦白,我听说这是你们种族的一种好习惯。而且,我猜想,您多少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了吧?精灵大起嘴巴来,比人类并不逊色。如此一来,我也不必隐瞒您什么,不妨说得直截了当一些,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更好。” 伊尔明斯特点点头。精灵法师朝两人四周打量一番,确定附近没人,接着转过头来,率直地说道:“我们大统领的决定,并不太受人拥戴。本地很多受封为亚穆瑟的精灵,都跑进宫殿,朝大统领掷还封号,还折断自己的剑,以示其决绝。我还听说有人公开宣称要干掉你……今晚此地并不宁静,大家都在等着他……哈……恢复‘神志’。而我的伙伴,皇庭法师离迈塔,自从他去拜访过几家豪门之后,一直没回来过。我不知道他的下落,也不知道他是否有背叛大统领的行为。而且突然之间,大统领一言不发地从我面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您的出现。您还对我说什么‘为了此地的安全着想’,这让我感觉有些古怪。我知道,您是一个拥有神秘强大力量的人类法师,和您的女神也有极亲近的联系。不管您的动机是什么,可您站在这里,站在这科曼多的心脏地带,就意味着极大的危险。您是个火药桶,您明白吗?您现在该知道,我先前对您不太亲切的原因了吧?” “我明白了,”伊尔明斯特回答,“我并不记恨您,法师阁下,我完全可以理解,在如此左右为难的情况下,您能怎么做呢?” “正是如此,” 宜阿耐思佩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声音里带着满意之色,“先生,我怕自己对您的种族有不少偏见,我一直以为人类总是充满阴谋诡计,对别人的烦恼漠不关心。我们见过和听说过的人类总是不断用斧头砍伐树木,为了很小的争论,不惜兵戎相见。” “噢,人类因为政见不同,拔刀相向大概是最快的解决办法了。我也知道,不少人的确如此。”伊尔明斯特微笑着同意对方的观点,“但我不得不提醒您,您和大多数科曼多人,对不同大陆上不同人类的评价,有时过于偏颇。如果有人用黑暗精灵的生活习性,推断月精灵的品性,您会不会觉得可笑呢?反之亦然。” 他身旁的精灵僵硬别扭地别开了脸,眼睛眨了好一会,才放松下来,勉强笑出声,“您的观点倒是不错,人类先生。但我也得提醒您,科曼多人可不太喜欢这么大胆无礼的言论,他们容忍的限度,也许并不如我。” “我了解,”伊尔说,“我很抱歉。——有人走过来了。不,是有两个人走过来了。” 宜阿耐思佩珥看看伊尔,显然有些吃惊,转过头寻找着伊尔所说的精灵。他们手里拈着酒杯,步态悠闲而从容不迫,互相挽着胳膊。但两人看到传说中的人类亚穆瑟,还是极为吃惊,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了伊尔老长时间。 “啊,” 宜阿耐思佩珥沉声道,“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情况,要等到天黑之后,正式的狂欢和舞会才会开始,现在还有一些时间。现在很多人已经离去,酒水也剩得不太多,而那些想找个好时间彼此倾谈的人们,想见大统领的人们,以及想找个新夜伴的人们,差不多就要来了。” 伊尔边听边点头,表现出一位人类王子应有的礼仪。那对精灵走上前,年轻英俊的男精灵很不礼貌地打量着伊尔,就好像看见一头野猪穿上衣服来到狂欢节。但他身边,挽着他胳膊,穿着薄纱长袍,美得令人窒息的女精灵却朝精灵法师微笑着问道:“晚上好,尊贵的阁下。我们还以为大统领跟您在一起呢。难道他现在身体不适,退席了么?” “片刻之前,大统领因为一些十分紧急的事件被人叫走了。请让我为两位介绍,这位是阿森兰特的伊尔明斯特王子,也是本城新晋的亚穆瑟阁下。” 男精灵仍然死瞪着伊尔,什么也没说。女精灵很不自在地微笑一下,道:“呃,这真是我们,呃,不用寻常、意料之外的荣幸啊。” 她丝毫也没有伸出手来的意图。 “伊尔明斯特王子,”皇庭法师转过头,“这两位是雷文家族的奎多阁下,以及莎丽玫家族的奥莱夫人。希望这会是场愉快的相会。” 伊尔明斯特鞠了一躬,并回想起阿拉瑟特菈莱家族信物里的一句话,脱口而出道,“此乃在下无上荣光,”三个精灵都忍不住惊讶地看着这人类,这可是一句古老的精灵客套话呀。伊尔继续说,“我衷心希望能与本地人民成为朋友,不用被科曼多视为敌人。我这从远方而来的旅客,见到如此壮丽的都市,美丽的人民,忍不住要把这美好记忆永存我心。” “你是说,你不是人类军队派来的间谍?”奎多不太相信地嘟哝道,手紧紧握住腰带上佩戴的银色剑柄。 “您的想法并非事实,”伊尔言辞适度地说道,“我,我的国家,以及我所知道的其他地区,都并无入侵科曼多的意图,也绝不会用武力强行拓展贸易路线。这种恶行只会给双方带来灾难。我到访此地,只是因为一个非常私人的理由,并不是什么军队入侵的前兆,间谍的刺探,或是带有政府不可告人的幕后交易。科曼多人并不用害怕我,我只是一个孤身的旅人,带着无限的敬意,拜访这座伟大的城市。” 奎多又一次震惊地扬眉道,“那请您原谅我方才的冒犯,但您能否允许我,一位法师,用个小小的法术,试探您所说的话是否真实呢?” “当然,您请便,”伊尔回答,直接抬起眼睛望着对方。 “的确如您所说,”精灵道,“看来在我们这次相遇之前,我对您都有不少误解,完全被他人的话误导了。不过,伊尔明斯特阁下,请恕我直言,你应该知道我,还有本地大多数居民,都害怕和憎恨人类。我们见到一个人类,竟然站在我们伟大城市的中心,总忍不住感到惊恐和警觉。我想,无论您做过什么高尚的事业,也无论您的礼数如何周全,都不能改变精灵对人类的偏见。先生,请您自己保重。也许别人对您不会如此礼貌。只是若您根本不曾来到科曼多,也许会更好。” 好一会,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身上的杏黄色丝绸,显得有些阴郁。接着,他慢慢地补充说,“人类,我真希望自己替您能说些好话,但……我不能够。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你知道,我见过很多人类,比大多数精灵都要多。” 他有些悲伤地微微点点头,转身走开。他披肩的长发上,到处闪动着宝石的光亮。那些长长的发丝随风荡漾,像极了人类少女的秀发。他身边的女士,眼神沮丧地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此刻骄傲地抬起头,向伊尔明斯特和皇庭法师微笑道:“一切都如我家主人所说。两位,请保重,再见。” 两人走开一段距离,还按捺不住地回过头来,偷偷地看着这个和精灵站在一起的人类。伊尔转身对着宜阿耐思佩珥,“我还记得刚才您说过,科曼多人可不太喜欢这么大胆无礼的言论。是吧,阁下?”他耸耸肩膀,轻声问道。宜阿耐思佩珥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噢,请您相信我,我并不是故意要误导您。”他回答说,“我猜,是您人类的眼界,唤醒了科曼多人的率直精神。您知道,连我都不曾见过这种情形呢。” “您说得不错,”伊尔同意道,“我——这次又是谁来了?” 树丛中,朝他们的方向,飘来两位精灵女士。这个飘字并不是夸张,两位女精灵的高筒靴悬在地面,足有半尺之遥。两人在精灵里都算得上高个子,身体曲线曼妙,穿的法袍又刚好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她们娇好的身材。两人所过之处,人们都忍不住要侧目欣赏。 “那是赛姆丝妲·奥戈拉穆和阿美蓝森·奥戈拉穆,两人乃是堂姐妹。”皇庭法师压低了声音,伊尔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些许欲望。美色当前,也许人皆如此吧。 自从伊尔来到此地,也算见过不少漂亮的女精灵了。但这个女人,让其他人都黯然失色。她的头发如一泓晶蓝的清泉,自在地流淌于她的双肩后背,只在右边末梢上束了一条光滑的丝带,像条马尾巴一样地拴着,免得长发垂到地上。双眼璀璨若星,瞳仁是纯净的铁蓝色。她朝伊尔飘过来,弯月般的黑眉微微扬动,对伊尔轻轻眨眼。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带,嘴唇丰满,撒娇般微微往外撅着。此女仔细打量着皇庭法师身边的人类,深红色的外袍敞开,露出胸前一条多头龙,上下缀满宝石,勾勒着她扁平的小腹,纤细的腰肢。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悬在胸口,刚好衬托出她高耸的酥胸。一只耳朵挂着金黄的耳环,隐隐约约遮在头发里。的确是个美女——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她的堂姐则穿着一件不那么暴露的黯蓝色外套,一侧开着高高的分叉,直到腰间,露出一条漂亮的金链子。她有一头白金色的头发,一对褐色的眼睛,她的微笑比她妹妹远为和蔼。她的皮肤被阳光晒成好看的小麦色。两个女孩子站在一起,她更像一颗夜里的星星,专为衬托太阳耀眼的光芒。 “前头的那个是赛姆丝妲,” 宜阿耐思佩珥小声说,“她是家族的继承人,先生,她非常、非常地危险。如果说她还剩下一点好名声,那多半只是因为人们没逮着把柄,而不是因为她没做过。” “那您一定更喜欢阿美蓝森,是这样吗?”伊尔也轻声道。 皇庭法师转过头瞪了伊尔一眼,眼里既有佩服,又带点警告之意。“年轻人,您的眼光可比大多数老精灵还犀利呀。”说话间,两位女士已经飘到面前。“您好,” 赛姆丝妲侧过脑袋,动作优雅地轻吻着宜阿耐思佩珥的脸颊。“聪明的长老,您一定不会介意我们带走您的客人吧?我、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听人类的故事呢,您知道,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多。” “啊……我,我当然不介意,女士,”精灵法师挂上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女士们,请让我为您介绍阿森兰特的伊尔明斯特王子,也是我们科曼多新晋的亚穆瑟。两位一定已经听说过了。” 宜阿耐思佩珥转头对着伊尔,用眼睛明白无误地警告他,继续说,“伊尔明斯特阁下,这两位是我们科曼多最美丽的两朵鲜花,这位是赛姆丝妲小姐,奥戈拉穆家族的继承人。这位是她的堂姐,阿美蓝森·奥戈拉穆小姐。” 伊尔深深鞠躬,接过赛姆丝妲递过来的手,轻吻她的指尖。看来,精灵们一定认为这真是个奇怪的礼节,赛姆丝妲喉咙里发出轻轻地嘟哝声。阿美蓝森有些迟疑地看了看,也伸出手。 “这真是我的荣幸,小姐们,”伊尔说,“您放下此地的成见,愿与我倾谈,我实在受宠若惊。可我在此地还是个陌生人,多亏宜阿耐思佩珥阁下对我耐心指点,才不致冒犯各位。他真是一个非常好的聊天对象。如果我这样离开,恐怕不太礼貌吧。” 伊尔的声音非常诚恳,皇庭法师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他什么也没说。赛姆丝妲笑道,“没关系,我们两人交谈的时候,阿美蓝森会陪伴尊贵的法师阁下的。您不用太担心他,伊尔明斯特阁下。等一会,您也有机会和阿美蓝森单独相处。啊哈,您实在太聪明了!快,跟我来吧。” 她不由分说地牵着他的手,伊尔明斯特赶紧转身,冲皇庭法师和阿美蓝森礼貌地点点头再见。皇庭法师的脸上露出一副不可琢磨的表情,而阿美蓝森则对伊尔做出感激的神色,并无声地警告他留心她的堂妹。伊尔为这个善意的提醒,再次微笑着点点头。 “噢!看来您被我堂姐勾去了魂呢,伊尔明斯特阁下!”赛姆丝妲咬着他的耳朵,伊尔飞快地转过头来,看来,对这位漂亮的女精灵,他可得十足地小心应付才好。 绝对得十足小心才好。他方一转过身,她就蜷起一条细长的美腿,紧紧地勾着他。这下两人胸部相贴,伊尔但觉她用胸口挂的金链轻轻摩擦着他,如丝般光滑的皮肤在他裤子外来回摩挲。她穿着黑蕾丝吊带袜,半膝高的高跟长统皮靴。 “阁下,真抱歉我一下克制不住自己,挡了您的路。”她喘着气,嗓音嘶哑而又性感,但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我想我还不太熟悉你们人类的方式,我觉得自己……相当……兴奋。” “漂亮的小姐无须道歉,”伊尔平静地回答,“况且你也没有冒犯谁。”他飞快地看了看四周,果然有好几张好奇的脸正盯着他们,只是没人走过来。 “您必定知道自己的美貌,让所有男性都为您情不自禁。”他接着说,又朝前看看花园里是否同样空旷,不错,那里的人也不多。看来这位女人的举动,可真是精心筹划过呀。“但我得向您坦白,我更欣赏女人聪明的头脑,而非完美的身材。” 赛姆丝妲盯着他的眼睛,“那么伊尔明斯特阁下,想来您更喜欢我放下这副兴奋得喘不过气来的伪装咯?”她轻声问,“在精灵之中,大部分男性压根不相信女性也有头脑。” 伊尔皱眉道:“那您在一个又一个的狂欢会上飞来飞去,就是为证明他们错了么?” 她眼神闪动,笑起来,算是承认了:“你这坏小子。我想我真是喜欢你这样。”她拉着伊尔穿过花园,往前走着。方才的悬空术好像已经消失。她每走一步,都故意甩甩屁股,那姿势撩得伊尔喉咙都冒起了烟。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只好使劲地盯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眸子里,清清楚楚露出一小点狡猾的嘲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还很明白这会让他起什么反应。 “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那样,”美女说道,迎风往后甩甩秀发,“我想尽我所能地了解人类。您会帮助我吗?我的问题一定听起来满愚蠢的。” “小姐,您尽管问好了。”伊尔低声说,一边猜测她几时会对他展开攻击,那会是什么样的攻击呢。与此同时,两人一起往花园深处的树林走去,越走越深,越走越深,直到太阳的最后一缕光线完全褪去。伊尔稍感诧异,不知她的问题到底会有多深入,而她的真正意图又是什么。 两人一直走到月上枝头,认真地聊了许多科曼多精灵的生活,和阿森兰特人类的故事。在一湾清池之前,赛姆丝妲让她异国情调的人类朋友坐上池边的一条石头长椅。池面闪烁着点点波光,温暖的夜风拂面而来,令人感到心情畅快,月亮女人用她皎洁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赛姆丝妲凝脂般的皮肤。 这样的氛围之下,精灵男女们一定爱坐在这长椅上谈情说爱。赛姆丝妲也分外自然地牵引着伊尔的手,让他抚摸她外衣胸口处的饰物。她微微发着抖,大眼睛凝视着伊尔,眼神变得好深邃。“告诉我人类更多的事情吧,告诉我……人们如何相爱。”她轻声说。 旧日情形在伊尔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在至高森林一座术士的坟墓里,有座藏书馆,里面有一本古老的日记,是某个无名半精灵护林员写的,记录着他的思考和毕生事迹。麦嘉拉要伊尔好好读它,以便了解精灵们对待魔法的态度。日记里说,要让女精灵感到身体的愉悦,可以用舌头轻轻地舔对方的耳朵尖和手掌心。 伊尔抽出一只手,指尖沿着她身体曲线,慢慢滑下她的腹部,接着搂住她的纤腰。 “人类相爱,总是很饥渴的。”他回答道,低头舔舔她柔软的掌心。她喘息着,热切地颤抖,想要迎合他。不过,伊尔没忘记老习惯,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月光微弱,却隐约照亮了一张狂怒的精灵之脸。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伊尔松开手,那边还有一个。不,还有另一个。几个精灵无声地围成一个包围圈。 “怎么了,伊尔明斯特阁下?” 赛姆丝妲声音有些尖利地叫起来,“难道我……不合您的心意不成?” “小姐,”他沉着地回答说:“看来有人想攻击我们呢。”他拔出了腰带上的法杖,女精灵站起身,飞快地转个圈,看着树林里围上来的精灵。 “他们一定是准备控诉我们,现在,别做声,”她冷静地说,“拉着我,让我带你离开这里!” 伊尔伸手挽住她的腰,蹲下身子,手里的法杖随时准备射击。望着跳出树林,扑向他们的精灵,她开始念诵咒语同时双手在身后做了些什么。伊尔看不见她的动作,只是在一瞬间,这两人都消失不见了。 精灵武士拥上来,失望地大声喊叫,长剑砍下,只碰到空气。 “这是什么?”其中一人用嘘声招呼其他伙伴,指着两人缠绵的长椅。上面放着一座黑曜石小雕像,还轻轻地摇晃着。小雕像刻成赛姆丝妲·奥戈拉穆的样子,她的手被绑在身后。一个精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摸,上面还残存着身体的温热。 “都是那个人类做的好事!”精灵勃然大怒,举起手里的剑想把雕像砸掉。“他竟然用黑暗魔法诱拐她!” “等等!别砸坏它!这是个证据!” “给谁看这道证据?”另一个精灵喝道,“大统领吗?难道你忘了就是他让这个人类来到这里的!” “说得不错!”第一精灵同意道。两把剑一起狠狠地挥舞下,把这块黑石头劈了个粉碎,他们用剑灵巧,一点也没伤到下面的长椅。 可是,一阵爆炸哄然大作,把长椅、池塘全部炸开,几个精灵被强烈的冲击扯碎,破烂的肢体散落在树林四处。 ***** 伊尔明斯特慢慢站直身体,他们现在置身的花园中摆着一张大圆床,月光倾泻而下,洒在床上,气氛暧昧已极。周围是一圈树,树梢上晃悠着星星点点的亮光。视线所及,没有建筑,也没有任何旁观的精灵身影。 “伊尔明斯特,现在没人打扰我俩了。” 赛姆丝妲小姐柔声道。“那些好嫉妒的男人追不到这里来,我还用咒语把这座私人花园封闭了,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先生,您知道,我想把什么人带上床,那都是我的私人事情。” 她眼波流光异彩,幽然转过身,不知何时,长袍已褪到膝盖上。月光下,她赤裸的身躯仿若象牙般光滑。 伊尔几乎想放声大笑,倒不是要笑她,而是笑自己的想法十足诡异。她美得让他就快无法自持了。她的肩膀曲线玲珑,暴露出她心底的兴奋。 真棒,伊尔心里忍不住赞叹一声,但他挣扎着把所有杂念都赶跑。女精灵朝前走向他,丝绸外衣完全脱落在地上,月光照耀,衣服上的宝石闪闪发光。 她静静站到他面前。他轻吻她的眼皮,一路吻到下巴上,正想接着侵袭她甜美的嘴唇,却发现她举起两只手指,挡住了他的去路。“把它留到最后吧,”她说,“对精灵来说,嘴唇的意义是最特殊的。” 他小声嘟哝了一句,侧过头,开始逗弄她的耳朵。她在他怀抱里颤抖着,呻吟着,双脚似乎都站不稳了。啊哈,书上写的果真不假。 他温柔地舔着那双尖尖的耳朵,略带嘲笑,动作却不慌不忙。它们尝起来甜丝丝的,又带一点辛辣之味。伊尔把舌尖探进耳洞,赛姆丝妲忍不住呻吟,用尖尖的手指抓着他的后背,几乎抓出血痕,浸出衬衣之外。“伊尔明斯特,”她含混不清地念着他的名字,不停地念着,音符在她舌尖打转,就好像这是一首圣歌。“遥远国度的王子呀,”她又说,似乎因为迫不及待而抬高音量,“快让我看看,人类是怎么相爱的。” 她披散的头发飘荡着,散落在两人身体之间,发丝游移,就是她无声的邀请。她手忙脚乱地解开伊尔衬衣的钮扣,用手抚摸着他的胸膛,两人一起慢慢靠向床边。 突然之间,赛姆丝妲大声呻吟着,“我不能再等了!快,快,吻我的唇,伊尔明斯特,吻我的唇!” 四唇交接,接着两舌有如灵蛇般互相调戏。接着,伊尔终于等到他意料之中的“偷袭”。 一道明丽的魔法闪光窜进他的意识,而她的意念紧随其后地跟了上来。赛姆丝妲想方设法地想要控制他的身体和意志,要让他成为她的傀儡。同时,她还在他的记忆之中饥渴地搜寻着她所需的一切……特别是人类的魔法。伊尔早有防备,尽管让她翻箱倒柜地乱找,而他则趁机看穿她暴露无遗的念头和想法。 诸神呀,她可真是一个残忍邪恶的精灵。伊尔看到她如何放下一块黑曜石,而他会怎样被他人误解,成为一只替罪羊。他还看见,方才环住她脖子的丝带是一件相当有力的工具,她早就打算好,要是他用武器攻击她,她就用这丝带把他扼杀!他还看清她的阴谋表,计划勾引皇庭上的诸多精灵,从大统领,一直到某个求婚者,那人叫做依朗度·威拉佛,还有皇庭法师宜阿耐思佩珥。另外一个法师早就是她裙下之物,她勾引他,操纵他,还派他去猎杀一个她不敢碰的对手:撒舍! 伊尔明斯特怒不可竭,几想当场把她弄死。只要一个简单的法术,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折断她的脖子。但他克制住怒气,凝神用念力控制她。很快,她惊恐万分,无声地叫起来。伊尔把她的魔法,狠狠推出自己的脑海,这让她头昏眼花,暂时失明;也方便他腾出手,抽出腰带上的法杖,轻易地复制出先前撒舍使过的移形术。 接着,他重新闯进她的意识,卸下她所有伪装,夺取她残留的所有自控力,并把她所有阴谋诡计暴露在意识之外,只要有人碰到她的身体,就能了解她这些鬼祟的想法。他还把她带回欲望的颠峰,身体会因亢奋性欲感到疼痛难忍,难于自持。 最后,伊尔使用撒舍那道法术,把自己跟依朗度·威拉佛换了个位置。此时,依朗度·威拉佛手里握着酒杯,百无聊赖地正在狂欢节上晃荡。伊尔把他带回那座隐秘的凉亭,狠狠塞进赛姆丝妲的怀里,让他咬着她的唇,接触到她的意识。一时间,赛姆丝妲对他布下的所有阴谋诡计和背信弃义,都赤裸裸地呈现在他脑海里。 赛姆丝妲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变成依朗度,他正狠狠地吻她,还在她脑海里搜索翻腾。而自己全身赤裸,抱着他就往床上倒去。两个精灵都因恐惧变得全身僵硬,彼此的意识通过咬合的嘴,纠缠混合在一起,再也无法隐藏。伊尔满意地切断和两人的联系。 他现在站的地方,就是刚才依朗度置身的处所,这里灯光柔和,四周围着几个十分惊讶的精灵。半空中,有全身上下只佩着铃铛的舞姬,正翩翩起舞。有些观赏者把自己酒杯里的酒往她们身上洒去,酒水高高溅起,就像觅食的黄蜂扑了过去。此外,酒盘悬在几个神色厌倦无趣的精灵头上,大家正感叹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老话,直到伊尔明斯特突然出现。 “你还记得迷索珊的疯狂计划吗?她想用‘迷锁’把我们几个都罩起来!哈……” “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可从不沉湎在如此残忍的……” “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不是每个年轻的亚穆瑟都能……” 谈话声嘎然而止,就像是有人用一把极锋利的剑把众人的喉咙全都切断了。大家只是呆望着突然出现的瘦高人影。 伊尔,一个人类,衣衫不整,手里握着法杖,喘气粗重,嘴角还淌着一丝血迹,那是赛姆丝妲用牙尖咬出来的。 精灵们很快就认出他,他们使劲瞪着他,又惊又气,“你对依朗度做了什么?” “他一定把依朗度给杀害了!” “他一定是把依朗度炸上了天!池塘边的阿蓝顿、英切,还有几个其他受害者,就是被他这么干掉的!” “各位可要小心哪,那个人类杀手就在我们中间!” “为了我们威拉佛家族的荣誉!” “宰了这头人类猪!” 四面八方都闪起刀光剑影,这些武器一定是才从持剑者的家族中召唤而来,剑身上全都闪烁着魔法诱光。伊尔转身大叫起来,“各位,请听我说!威拉佛还活着!我只是把他送到真正的凶手那里去了!” “听听这人类说的鬼话!”一个精灵叫嚷着,手里的剑狠狠砍下,“他一定以为我们精灵全是些蠢材,竟会相信这种技俩!” “我本来就是无辜的!”伊尔明斯特咆哮着,扣动法杖的机关。他周围顿时冒出强烈的火焰,把众人的剑都格挡开来,那些持剑者都被击得退后一大步。 “他手里居然拿着庭杖!窃贼!” “他一定是为了偷这把法杖,谋杀了一位皇庭法师!快杀了这个人类!” 伊尔无奈地耸耸肩,这种情况再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几十把剑一起砍下来,他只好用了瞬移术,飕然从所站的地方消失行迹。 众人一阵哑然,而后响起失望的抱怨声。一个老精灵扬声道:“年轻人,听我说,我们那个年头,拔剑之前总会先审判。一道简单的心灵探术,就能揭露所有的真相!如果他当真有罪,我们再处决他不迟呀!” “住口,老爹,”另一个声音喝止他,“以前事情该怎么办,又是怎么办的,我们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拜托,你就看不出来那个人类绝对是有罪的吗!” “伊唯安·瑟逻,”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怒不可释地喝道,“你怎么能对你的长辈这么说话!你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当然不,”伊唯安手里握着剑,很蛮横地说。那把剑闪烁着魔法的灵光,剑尖上挑着一小块砍下来的衣料。“那个人类逃不了的!”他胜利地把剑高高举起,让所有在场的人都能看得清楚,“只要有了这块布,我就能用法术把他找到!太阳升起来之前,我们就能宰掉他! 第十一章 猎杀围堵 世间凶恶之野兽,莫过于人;世间危险之捕猎,莫过于猎人。此乃一人类法师之警告。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全然的黑暗之中,但这黑暗并不令他感到害怕,这是那种正常的黑暗。周围的环境很潮湿,四周都很开阔。他用意念一指,手里的法杖就发出一道柔和的绿色光环。 德拉德戈城堡中央的大厅空空荡荡。只有一大堆瓦砾碎石(他还没问奥露雯耶娅夫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说明他和撒舍确实曾经置身其中。也许她把大统领带去其它地方了。 从大厅遥远的尽头,传来的微弱的惨叫声。伊尔笑笑,你们好呀,鬼魂们。 他将法杖发出的光芒换成白紫色,使出了轮廓法。啊!就在那里,撒舍留下的记号! 房间看不清的隐秘处,就在离他不远的一面墙上,悬着三个互相嵌套的球体,里面则挂着他的魔法书。伊尔笑起来,大声叫了一句“奥露雯耶娅”,伸出手摸了摸最外面的一个球体,圆球无声地融化。他再次叫了一声撒舍的真名,第二个圆球也消失了。如是第三次,第三个圆球也融化开来,魔法书稳稳当当落进伊尔的手心。 伊尔又把法杖换成绿色的光,插进石头墙上伸手摸到的最高一处缝隙中。如果科曼多每个嗜血的年轻人都准备好要捕杀他,最好趁着现在有时间,把所有防身魔法都准备好。 ***** “传来了更坏的消息,尊敬的阁下。” 尤地莱·塞塔琳的声音极为沉重。 埃尔塔格利姆抬起头,静静地问道:“他们打算做什么?今天我面前已经断掉整整三十七把剑了。”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却又像是要做出一道微笑。“你看,我就知道这么多。” 魁梧的尤地莱是塞塔琳家族的高级大法师,他焦急地用手捋着灰白的头发,回答说:“从赫落那里放出话来,说那个人类亚穆瑟使用死亡魔法,破坏了拿恩湖畔,还杀害了至少十来个当地的年轻战士。还有,赛姆丝妲小姐和依朗度先生全都消失不见。依朗度先生消失的情形至少有十来个人旁观,他本来正在跟人说话,却突然被一道魔法弄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人类先生。虽然他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可手里却拿着一根只有皇庭法师才有的节杖。众人向他出手,于是他用传输法术遁身而去。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不过已经有些武士准备出发用魔法去搜捕他。” 桌子旁的阴影中冒出一头金发,那人的眼睛里燃着火花,“我的堂妹和伊尔明斯特先生在一起!他们离开我们的时候,几乎粘成一块了呢!” “他们是慢慢粘成一块的,”皇庭法师宜阿耐思佩珥从阿美蓝森身后站过来,轻轻地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兴许这些麻烦发生之前,他们就已经分开了呢。” “我了解赛姆,”她说,转头看着他说,“她,她是计划要……”她脸上一阵潮红,咬着嘴唇,别开了眼睛。 “摆在奥戈拉穆私人花园里的大床,就是她为那位人类先生准备的吧?”撒舍插嘴问。阿美蓝森一下僵硬起来,纤小的女法师又柔声补充一句,“女孩,别反感这话。大半个科曼多都知道你堂妹的丰功伟业呢。” 乃理丹·阿拉瑟特菈莱陷入沉思,“事实上,她的计划,也许比我们知道的更加骇人。如果他们上了床,而赛姆丝妲小姐又不自量力想对他施法,我猜人类先生拥有的法力,能毫不留情地伤到她。倘若因此那些年轻发烧的脑袋要去围剿他,危险的反而是他们自己呢。” 阿美蓝森嘴唇发白,转过头来望着老法师,“难道你们这些老前辈,什么都知道么?” “呵呵,我们知道的事情,只是足够在无聊的晚年给自己取个乐子罢了。”撒舍说。尤地莱也点头表示赞同。 “年轻人常犯的错误,”他平静地告诉桌对面的阿美蓝森,“就是认为自己的长辈年龄太大,都记不得该怎样观察,怎样思考,怎样判断。但事实上,老人们只是因为年龄太大,经常忘记警告年轻人应该对他们保持应有的尊重。” 阿美蓝森大大地呻唤一声,又紧张,又可怜巴巴地说:“可怜的赛姆啊,她一定已经死了。”皇庭法师再次拍着她的手,宽慰道:“我们应该去她的花园里亲自看个究竟才好。” “可她要是太太平平地在那里,我们唐突的拜访,一定会气死她的!” 阿美蓝森低声抗议道。 大统领抬起头,“那你就告诉她,是大统领命令你去检查她的人身安全,她有什么火,对着我发好了。”他有些焦虑地笑笑,又道:“在我这儿,到处都是人们愤怒的抱怨声,她那小点脾气,很快就会被淹没的。” 宜阿耐思佩珥朝大统领悄悄点点头,道了个谢,站起身来,带走了有些失控的阿美蓝森。 尤地莱·塞塔琳沉重地说,“人类所造成的谋杀事件,让我们科曼多人克制不住地想要用同样野蛮的方法对付他。尊敬的大统领,您向所有种族开放科曼多的计划,恐怕此时并不恰当。您知道得很清楚,我的姐姐艾狄黛莱特洛就曾强烈反对此计划的实施。而我家族此一立场,至今都没有改变。看在诸神的面上,我请求您,不要用强力推行开放计划。” “尤地莱阁下,我素来尊重您的建议,这次也不例外,”大统领轻声说,“你是贵家族的高级大法师,也是费伦大陆上首屈一指的魔法师。我知道,您和那些贪婪的人类作战多年,经验十分丰富,请问您可有察觉到他们的魔法力量,每年都在越变越强呢?我深信——也请您再三考虑,如果我们不赶快接受人类,用不了一个世纪,我们的城门就会被人类攻克,人民也会被无情的屠杀奴役。” “我会考虑这一点的,” 塞塔琳大法师说着,微微低下头,“我一定会再次考虑这一点。虽然我以前也想过,但我无法得出跟您相同的结论。大统领的意见,不是也会有出错的时候吗?” “当然,我有犯错的时候,” 埃尔塔格利姆叹了一口气,“而且我还犯过不少错。可我比所有科曼多人都更了解这片森林外面的世界——当然,除了那位年轻的人类。我感觉到,对很多科曼多人来说,对待魔法之力,就像是炫耀自己家的漂亮衣服一样,这就像我们年轻时那样。过去几个月,我在皇庭上总是听到有人说,‘不,人类绝对没有能力这样做!’他们以为人类是什么?下贱的煤渣?我还记得人类有一种叫魔法市集的场所……” “用来贩卖魔法吗?就像杂货店那样?”尤地莱·塞塔琳歪着嘴,一副不肯置信和嫌恶的样子。 “不,确切地说,更像是一座招集各种法师参加的大房子,有人类,有侏儒,有混血人,还有从各地赶来的精灵,”大统领解释道,“当然,人们必定会趁此机会交换某些经卷和罕有的魔法物品。但给我带来思想负担的是这么一件事。当年我还是个爱到处游荡的战士,在我参加的最后一次魔法市集上,两个人类法师进行了一场决斗。他们放出的魔法,虽比我们的至高法术威力弱小许多,但也足以令科曼多大多数法师汗颜。我们决不能轻视人类的能力。” “我相信,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所有人都会赞同您这个观点,”乃理丹插话道,“那个叫伊尔明斯特的人类,他戴上我家族之信物,竟比我们的继承人还得心应手。我并不是侮辱奥塞拉斯的能力,我完全相信他会慢慢成长,学会控制信物,就像宜穆拜尔曾经做过的那样……我只是说,人类学得更快一点。” “如果那些死亡报告都是真的,那他实在学得过于得心应手了,” 尤地莱轻声说,“如此一来,我们应该继续反对……” 桌面上突然冒出一道小光圈,一阵轻微的小号声传来。尤地莱低下头瞪着它。 “我的传令官到了,”大统领说,“她的到来会让卫兵发出这样的警告。” 塞塔琳大法师皱眉道:“您是说‘她’?”他问,“可是……” 大厅的门自动打开,从门缝里闪进一朵云,云端冒着淡淡的白绿色火焰。尤地莱探眼看去,那云拉长变细,很快又忽隐忽现地缩小,云中央露出一个戴着头盔的女精灵身影,身上披一件斑驳的灰色斗篷。“向您致敬,大统领!”她问候道。 “传令官女士,您带来些什么消息呢?” “有人在在毒冷塔,发现叶凯恩家继承人的尸体。据分析,他是在战斗中,被屠杀魔法杀死的。”传令官严峻地说,“叶凯恩恳求您允许他们进行复仇。” 大统领抿嘴问道:“他们打算向谁复仇?” “新晋的人类亚穆瑟,阿森兰特来的伊尔明斯特先生,他就是杀害迪慕萨·叶凯恩的凶手。” 大统领闻言,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他是一个人类,不是一阵龙卷风!他如何能在毒冷塔和赫落两地同时行凶?” “也许,” 尤地莱的声音从桌子另外一边传来,“正因为他是一个人类,所以他对这种事情,太过得心应手了吧?” 乃理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撒舍的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迪慕萨是罪有应得,是他自己的魔法杀了他!这场战斗我通过远望术看得清清楚楚,是迪慕萨首先挑起事端,他打断伊尔的学习,设下陷阱,意图加害于他。伊尔为了免于死地,使用了一道还击法术。这道法术本身并无攻击力,但能把迪慕萨的攻击一对一还加给他自己。也就是说,若迪慕萨不对伊尔下狠手,他自己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伊尔恳求他停止这种无畏的打斗,但被拒绝。迪慕萨对自己的防护斗篷太过自信,继续攻击,乃酿恶果。要向伊尔复仇,这是毫无道理的。” “一个丝毫没有提前准备的人类,打败了本地大家族的继承人?” 尤地莱·塞塔琳显然吃惊不小,他抬眼望着撒舍,但撒舍只是耸耸肩,表示自己所说一切都是事实。尤地莱摇头低声道,“看来,我们更有理由拒绝这个人类停留在本地了。” “那我该如何向叶凯恩家族回话呢?”传令官问。 “告诉他们,迪慕萨必须为他自己的死亡负全部的责任,”大统领回答,“本地一名尊贵的大法师鉴证了他们的决斗,我也将随后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务使真相大白天下。” 传令官单膝跪地,行了个礼,招来方才的旋风火焰,罩在身上,转眼就消失了。 “等我们找到这个伊尔明斯特,我猜他的脑子一定像蜜蜡一般光滑,哪怕用探心术也无可奈何吧。” 尤地莱·塞塔琳评论道。 “不错,如果他拒绝接受这个测试,我们用探心术对他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的。”乃理丹应声回答。 尤地莱微笑着耸耸肩,询问大统领说,“您几时找到这位传令官女士的?我还一直以为大统领的传令官是摩拉特先生呢。” “他曾经是我的传令官,”大统领说,“但后来他以为自己的剑术比我还精湛,所以……您知道,本地反对开放计划的,可不只有您的家族。” “可您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尤地莱轻声问,“依照惯例,传令官一直都是本地最尊贵家族的成员才能担任的职务。” “科曼多的传令官,”撒舍解答了尤地莱的困惑,“首先要求的是对大统领保持无限忠诚。但以今日的形势,在本地三大巨头家族里,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他们都把自己看得太过紧要,而无视大统领的权威。” “您这样说,让我感到十分遗憾。”尤地莱小声说,脸一下变白了。 “我们从三大家族中挑选了三人,”撒舍继续说,“有两人拒绝了这个职位,其中之一态度相当粗鲁无礼。第三个,也是你们家族的葛拉兰顿先生,他接受这项提议,并且接受测试。很快,我们发现他意识里有什么东西瞒着大家,见不得人。等他知道我们已经察觉这点,竟然试图用法术攻击我和宜阿耐思佩珥。” “你说的是葛拉兰顿?” 尤地莱·塞塔琳满脸都写着“怀疑”二字。 “是的,尤地莱,就是葛拉兰顿,那个脸上整天挂着笑容的葛拉兰顿。您可知道,他竟然想击败我们,窃取本地至高统领之位。他还从费莱·塞塔琳的古墓里偷出一件禁忌之宝,想用那东西控制,不仅仅是魔棍、节杖这么简单,比如您的狂暴节杖,不,他的野心远不止此。他还想控制人的意识和思想,其中包括两只独角兽,以及迪家族的一位年轻女性。” 尤地莱面色惨白,“我、我无法相信您所说的话……您是说,他想控制的是,他深爱的女人,阿莱丝?” “我怀疑葛拉兰顿也许根本就不爱她,”撒舍有些冷淡地回答,“只是跟她勾搭了不短时间,以便用血魔法控制她。您知道,血魔法也是一道被禁止的法术。在我们的调查过程中,您所知道的那位阿莱丝,也就是奥波丹麦拉·迪女士,在葛拉兰顿的控制之下,攻击了皇庭法师宜阿耐思佩珥!” 尤地莱·塞塔琳被这一连串骇人的事实搞得昏头转向,他狠狠地摇着头。大统领和乃理丹则无声地点着头,证实撒舍一句假话都没说。 “她的法力相当强大,”撒舍继续说,“为此,皇庭法师还欠我一条命呢。葛拉兰顿也欠我一条命,因为当我打断了他对阿莱丝的意识控制之后,阿莱丝对他相当恼火。但独角兽帮阿莱丝出了气。我用法术击中他之后,葛拉兰顿无法控制那两头灵兽,整个控制链顿时分崩离析。这以后,我们大统领就有了一位新的女传令官。” “她就是阿莱丝?” 尤地莱·塞塔琳喘着气,摇头指着传令官进来的门,“可她的身材,她,她,曾经很……” “她的身材比我们的女传令官更曼妙多姿?”撒舍清晰地复述出尤地莱的问话,“不错,你见到她的时候,她一定已经被控制了,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身材,取悦满足葛拉兰顿的口味。” 尤地莱闭上眼睛,使劲地摇头,好像是为了把这个坏消息在脑海里清洗干净,“那葛拉兰顿可还活着呢?”良久,他方慢慢问道。 “是的,”大统领严肃地回答,“但他的脑力遭到相当严重的破坏。独角兽可不那么温柔,尤其是当控制链断开之后,他竟然用法杖射击它们,所以独角兽把火力全掷回他身上。现在他羞愧地躲在国土最南方的啬顿树林里。” “你们怎么从没跟我提过这些事!” 尤地莱忍不住喝道,“为什……” “你住口!”撒舍同样激烈地叫起来。尤地莱惊讶地张大嘴巴。 “阁下,”撒舍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压下嗓音,说道:“大家族每天都在叫嚣自己应得的权利,这件事情,甚至关系到应征者意识的隐私和个人的独立行动权。我们被这些抗议吵得头昏脑胀,听得已经厌倦了。众人都希望我们取消这些义务,即使这本应该是他们的职责。阁下,我们并没有任何意图,想打探贵家族武士、战马、小猫小狗的动向,但为什么该告诉您某个家族成员偷偷摸摸搞了这许多鬼把戏的事情呢?他并不是您的儿子,也不是家族的继承人,他自己不信任您,那就根本不关我们的事。叶凯恩、威拉佛家族的发言人,还有您,都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我们这一点。” 尤地莱坐在椅子上,震惊地看着她,一语不发,似乎已经吓呆了。 “您,”撒舍继续说,“打从今晚上我们见过面,您就非常困惑,很想问我,为什么脸上的皱纹都不见了,但在我们的对话中,您一直非常有礼貌地避免直接向我发问。因为您知道,此事与您无关。您尊敬人与人之间交往的规则,自然也期待我们遵从这个规则。除非这个惯例对您有所困扰,您亲自要求我们打破常规。所以我请问,在这特别的时候,所有大家族都拿皇庭当敌人,皇庭是否还应该照老例给予三大家族以特权呢?我知道,您是这样想的,但您该好好想想,这是否合理呢?” 尤地莱·塞塔琳使劲眨着眼,叹着气靠回椅背,“我、我,无法反驳您的话,也无法回避它们,”他沉重地说,“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有些心虚。” “说回葛拉兰顿,他野心勃勃,使用被禁止的魔法,”撒舍有些残忍地继续说,“而这,也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们所热衷做的事。我的尤地莱大人,你和你的家人却坐在这里,一味沉浸在对精灵民众纯洁和高尚心性的遐想之中,谴责大统领的开放计划和梦想。” “尊敬的阁下,您是希望大厦从内部顷败,还是从外部被侵袭呢?” 乃理丹专心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此刻从桌子一旁绕过来,温和地问了一句。 尤地莱·塞塔琳看着他,先没作声,很久之后,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听了你们三人的话,几乎快要相信本地的豪门家族,是这一切事件的恶根,危及着整个国家。请注意,只是‘几乎’。尊敬的大统领殿下,这些事件爆发的直接原因,可全都因为您!是您允许一个人类进入城中,进入我们国家的心脏城市。多亏了他,我们才会听到像旋风一样迅猛的暴力和死亡消息。打从最后一次游牧部落试图侵略本地边境之后,这种事情已经久未听说。难道不是这样吗?在更多人丧命之前,您不是应该做点什么吗?” “可在更多人丧命之前,我的确什么也没法做。”大统领哀伤地对他说,“依朗度消失之后,那些充血的年轻脑袋就迫不及待地出发去围剿伊尔明斯特了。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如果他们当真找到了他,总有人会送命的。” “而且他们的尸首还会被人摆在您的门口,我猜,” 尤地莱·塞塔琳,“跟其他送命的尸体一起,端端正正地摆在您的门口,向您示威。” 大统领点点头,“不错,聪明的阁下,”他无奈地说,“这就是科曼多大统领的职责。有时我怀疑大家族们是不是根本忘记了这一点。” ***** 一个精灵猛地停住脚步,飘荡的头发耸在他前额,就像一对獠牙。“他在德拉德戈的鬼堡里!” “那又怎么样?” 伊唯安·瑟逻沉着地说,“难道说我们会怕鬼魂吗?” 然而众人还是停止了前进。有几个年轻人还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伊唯安。 “我家长辈告诉我,那里有极为恐怖的魔法诅咒。” 铁朗纳·怀拉特里很不情愿地说,“它能吸走人的精血,还会攻击任何敢于进入城堡的闯入者。” “鬼魂藏在那里,”另一个精灵插进来,“不管你用什么剑和法术抵挡,它们都能抓到你。” “全是老头子们的胡说八道!” 伊唯安大笑起来,“想想看,以前叶莱丹·列星不就带着他的女人们在鬼塔鬼混了整整六年吗!如果真有扰人的鬼魂,谁会这么做?” “不错,可是叶莱丹是所有科曼多人里最疯狂的法师呀。他甚至相信真有迷索珊的迷锁术!不是有人说过吗,他的某个情人,还打算吃掉自己的手咧!” 伊唯安发出一声粗鲁的嘘声,“那跟鬼堡有狗屁关系!”他又大笑起来,在空中挥着剑,接着说,“好吧,你们这些软膝盖的小爬虫,各位请自便好了。不过我可要冲进去,把那个人类切成肉酱,而后向大统领和威拉佛家族证明,他们到底有多么蠢!我要把那个人类的骨头,挂在瑟逻家族战利品收藏室里!” 他小跑着朝前冲去,在头上打着圈挥舞着手里的剑,快活地大叫两声。铁朗纳迟疑了一小会,跟了上去。另两个精灵则紧贴着他的脚步,一道向前迈步。还有一对精灵疑惑地对看一眼,耸耸肩,小心谨慎地跟上前面几人。最后三个精灵面面相觑,终于也动弹起来。 ***** 伊尔明斯特警觉地抬起头。从外面传来一阵特别尖利的金属声,那是刀剑碰在石头上发出来的。他本来就知道有人要捕杀自己,此刻便轻声起身,合上手里的魔法书,竖着耳朵专心听着。很快,他露出笑容。他们果真来了,一个精灵嘴里正对另一个同伙骂骂咧咧。 伊尔回想着撒舍讲过这里的建筑布局。这座城堡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这间大厅,处在城堡的中心。那些来捕杀他的精灵很可能就在几步之外,也可能还要跋涉个把小时。但他们的目的确凿无疑,否则为什么有人会叫伙伴“嘘……安静”? 伊尔站在原地,胳膊肘下夹着魔法书,使劲考虑着对策。他还能用法杖再遁身一次,把自己传到别的地方去。可这样一来,他就再没机会使用他自己的远程遁身术。况且在整个科曼多,他唯一想得起来的地方,就只剩时代之藏穴了。可天知道藏穴里有什么高等防御手段,阻止盗贼钻进钻出啊!最好的办法还是藏起来。因为他手上沾的精灵血越多,就越是让他的精灵朋友们为难,争取让他留在此地的可能性也就越小,而蜜斯特拉所布置的计划,也就越没有可能完成。当然,想在一群敏感灵活的精灵捕手里藏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蜜斯特拉只赐给他一道杀戮法术,可不是一整打!要是他没藏好,就只有暴露在一大群做好捕猎准备的精灵之中,杀掉其中一个,再被他们干掉。 一只小鬼从半空飞扑下来,发出一阵微弱的响声,听上去似乎是嘲讽的嬉笑。可阿森兰特人突然灵机一动,没错!变成鬼魂的样子! 他赶忙上前两步,仔细看看鬼魂消失的方向,果然有了新发现:一面墙顶端,有一条裂缝。那条裂缝对他来说当然太小,藏不下他的身体,可藏一本魔法书却是绰绰有余的。 麦嘉拉教过他鬼形变身法,能让他在不太长的时间里,反复变身为鬼魂和本形。每次变身持续时间只有九分钟,超出的话魔法就会中断。而等他第四次恢复本形,也意味着结束本次施法。 伊尔变成一道影子,高高地飞起来。刚飞到墙缝的高度,就听见很近的某处传来摩擦声,应该是靴子从石头上踩滑所致。很明显,对手们已经赶来,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黑暗里冲出一群脸色苍白又黑乎乎的东西,显然是被伊尔激怒了。他吃了一惊,差点摔个跟头,但幸好及时闪身躲过。鬼魂围在他身边,那情形真让人印象深刻,紧接着,它们成群结队地从一个角落涌出来,朝另外的空地飞去。看来德拉德戈的幽灵虽不太喜欢人形入侵者,却也更不喜欢别的鬼魂。 伊尔到了罅隙处,侧身飘进去。它通往一个小而狭窄的房间,看得出原先是一间大得多的居室,但屋顶早已坍塌。地上散落了一地骸骨,大概是精灵的骨头吧。如果他在这里耗费的时间太长,不知那些幽灵会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他。可惜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环顾四周,发现空气中弥漫着淡紫色的薄雾。那是什么?魔法,当然是,可是什么魔法呢?不管它是什么,伊尔暂时没感到有什么异常反应,并仍然保持毫无重量的飞影形态,浮到小房间的另外一端。 那道墙上有一些透光孔,以前一定是用来安放横梁的。鬼魂能轻而易举地钻过这些洞,通往外面开阔的天空。伊尔从这个小孔里看到第一个爬上来的精灵,他踏在碎石上,手里高高扬着剑。如果伊尔没记错的话,这人叫伊唯安·瑟逻,一个嗜血的年轻精灵。 倒塌的墙上还有一个满是锯齿、边缘参差不齐的孔,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能从这个洞里钻过去——如果他受得了那些尖利的石头从身体狠狠切割过去的感觉。但从这个小孔里,刚好能看到一条甬道,连接了伊唯安所在的城堡外墙,以及伊尔先前学习的黑暗大厅。向洞孔外望去,下面是一座新近倒塌圆塔基座,周围则是一片瓦砾。伊唯安脚下刚好有一条小道,通往一间接待室,又穿过圆塔。这条小道异常狭窄,充满令人窒息的灰尘,走过去就是伊尔放魔法书的大厅。甬道并不长,伊唯安的动作又相当迅速。 阿森兰特人实在没有太多时间了。伊尔降落到满是骨头的地面,变回原形,使劲把裤子往下一拉。 在哈桑塔当小偷的经历,给伊尔留下了好些宝贵的财富。比如,他习惯性地在下腹部缠有一卷长长的结实细绳。现在,他把绳子放开,从墙缝里扔出去大半截。另一头则拴在骨头房间的房梁上。他一手提起裤子,重新变成鬼魂,从缝隙里钻回去拿魔法书。 等钻过墙缝,他把魔法书紧紧绑在绳子上。一阵鬼鬼祟祟的声音从甬道里传过来,这说明,伊唯安和其他猎手已经闯入古堡,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他们一定看见他了,他的裤子掉在脚踝上,还急急忙忙地用绳子绑着一本书。 伊尔又变成鬼魂,飞快地跳进空中,钻过罅隙,回到满是碎骨的小房间,接着又变回人形,屏息凝气,使劲往回拉着绳子。魔法就快失效了,他得赶快把事情办完。这时魔法书已经安全地卡进墙缝,簌簌地落下一阵灰尘,他一把提起裤子,拴好腰带,留下书和那一团乱糟糟的绳子,等眼前的事情结束之后再来整理。 他再次变成灰色的虚无体,钻出缝隙里往外瞅着。伊唯安刚钻进大厅,留心到灰尘掉落下来的高墙。伊尔赶快把头伸回来,免得精灵看见他。他悬在黑暗里,使劲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关于这一点,精灵们大概早已经决定好了——就是杀掉他。 过了不久,伊尔钻进倒塌的房间,打了一阵冷战,一只真正的鬼魂开始骚扰他,从他身体里不停地钻过去,呜呜地低号,飞回那间满是精灵的大厅。 下面响起惊叫声,一道魔法闪过。伊尔冷冷一笑,从横梁洞里把自己扯进另一个房间,在城堡里到处漂流,仔细观察着当前局势。 他看到的情形并不能令人感到振奋。这是一座相当浩大宏伟的废墟,但归根结底是一大座废墟。唯一完整的房间就是方才他看见的圆塔基座那里了。至少有九个精灵,手里握着剑,攥着各种不知名的魔法,逐一巡游在曾经辉煌壮丽的德拉德戈城堡。他们身后又至少有三只幽灵,像鬼影蝙蝠一样,上下飞舞,只是无法真正伤到对手。 可不管怎么说,真正的麻烦是坐在不远处废墟旁的四个精灵法师。他们发出的魔法是一种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整个空间。这就是先前伊尔在小房间里看见淡紫色光雾的来源,而且现在整个城堡都已经被包围在它里面了。 伊尔浮回小房间,变回人形,肩膀靠在坚硬的石头堆上,小心翼翼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最好别再用鬼形变身法。 他从腰带上抽出法杖,让它悬浮在半空中,慎重地唤醒它蕴含的能量。手指尖传来发麻的刺痛感,伊尔明白,精灵们正在用探测法,只要他一用法杖,就会被发现。果然,下面立刻传来他们兴奋的叫声。但法杖已经复制好对方使用的淡紫色光雾术,原来,这是一道阻止对手使用远程遁身术的防护魔法,只要对手想要遁身,那雾气就能把施术者从里到外烧成烤鸭。 他被困在这座城堡里了!除非现在他能用脚走出这里,要么就重新用别的鬼魂变形法飞出这里。而选择前者,就意味着跟这十多个精灵武士痛打一场,再直奔四个法师布下的符咒,除非他获胜,才能走出城堡。所有的人都等着这个难对付的人类现身,急切地渴望杀掉他。 伊尔苦思冥想下一步的计划。法杖落入他手中,重新插回腰带。他躺在黑暗里,身边到处是碎石和骸骨,有如乱麻的绳子拴着魔法书,卡在鼻子顶上的破墙缝里。隔着墙的大厅下面,众精灵用剑敲打着碎石,大声议论“可恶的人类”到底会藏在哪里。先前用过的探测术告诉他们,他一定就在附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想到挖墙和扒洞的办法了。 “蜜斯特拉,”伊尔明斯特呼着气,合上眼睛,默默祈祷:“女神,请您快帮帮我。对方拥有的魔法和人手都太多了。如果我轻易选择跟他们开战,有很多人会死掉的。现在我该怎么办?请指引我,掌管神秘的圣女,我前往本地,一切行为皆谨遵您的教导,并无过错呀。” 慢慢地,他从瓦砾堆上半悬起来。诸神啊,难道他紧张得神经错乱了么?不,不对,他是千真万确地浮起来了!在脑海里,他的祈祷之词翻滚着,涌向了遥远空旷的彼方。一个黑色的东西,从那空旷和虚无之中渐渐显出来,靠近他。那是一个光滑的、带有深色光泽的、小小的、颤动着的东西——智慧宝石!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信物! 它现在不是该戴在奥塞拉斯·阿拉瑟特菈莱额头上吗?可如今它直奔伊尔而来,不可思议地变成巨大的球体,把他紧紧包在里面。他盘旋在球体深黑的内核里,随圆形的曲线上下波荡。这一定是伊尔在信物留下的记忆!虽然智慧宝石里留下的信息浩如烟海,但他的记忆竟然也有一席之地呢! 哦,敬爱的蜜斯特拉神,请保佑我,赐福我吧!这个想法一闪念,一阵混沌意识猛烈地冲击而来,几乎要把他撕裂。他转身想跑,但不管他跑到哪里,意识的冲击都近在咫尺。救命啊,它就在他头顶!它想要吞没他! “快听!有人在说胡话呢!一定是那个人类!他就在我们头上哪个地方!”这些精灵语,从四面八方低沉地压到伊尔身上,隆隆作响。 这一片混沌之声,几乎把他的耳朵震聋。鲜血涌进他的眼耳口鼻,狠狠地把他扯进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第十二章 牡鹿之吠 猎场围猎,牡鹿身陷绝境,奋而吠之,欲拼性命,以博鱼死网破,身死而人不得之。此乃猎手至险关头。何哉?鹿必知己身将死,不免与群猎手生死搏斗。然若遇精灵,其魔法常将此生死悲壮化为一壮烈之场景尔。惜乎哉!然,牡鹿若亦有魔法,则胜败未为定数也。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它冲我来了!快把它干掉!” 精灵的叫喊充满惊骇,伊尔满头大汗地被惊醒,从无意识的黑暗中重返人世。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间满是精灵骸骨的小房间里。 右手臂边,一道火焰渐渐熄灭,然后房顶上又伸出一条火舌,舔拭着他的鼻子,伊尔但觉一阵灼热刺骨,生痛难挡,他紧紧眯着眼皮,从眼缝里使劲往外看,观察身边情形。他一边脸皮痛得吓人,好像已经被烫出水泡来了。 过了好一会,视线里的火红慢慢褪色,他慢慢睁开眼睛,朝头上看过去。火苗熄灭,透过墙上的罅隙,正好看到隔壁的大厅上空高高悬着三个光球,散发出柔和的光线。靠着这缕微光,伊尔辨认出方才大叫的精灵。那人正悬起在半空,手握利剑,紧贴着这道墙缝。但他只能静止地浮在空气中,却不能灵活自在地飞舞。一只德拉德戈幽灵在他身边窜来窜去,调戏着他,逗弄着他。精灵用剑一阵乱砍,却怎么也砍它不着。一道火球术从大厅下面射上来,也没能击中调皮的幽灵。 ——这个道理相当浅显,任何有头脑的人用小脚指头也想得出来。要是德拉德戈幽灵这么容易就被消灭,它们哪能在这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呢,几千年前就一命呜呼了。那些新兴的精灵家族说不定还会冲到这里,占为私宅呢。很明显,这里的几个年轻精灵根本没能力捕杀它们。 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幽灵也没有太大法力,只能吓唬吓唬人罢了。此刻,半空的精灵离伊尔的墙缝太近,要是被对方发现隔墙有耳,随便放个魔法就能让他赔上性命。虽然精灵钻不过这道狭小的墙缝,可它是挡不住魔法的。 伊尔小心地伸出手,轻手轻脚往回拉着自己的魔法书。他得赶快把书扯回来,把绳子缠回腰上,再爬到对面的墙边上,离这道墙缝越远越好。 他身体疼痛难忍,就像被人用刀切成几截,又被乱七八糟地拼回成一整块,每块之间血肉相连,筋骨错列。可是蜜斯特拉肯定已经悄然而至,向他伸出援助之手,把他从成千上万错乱的阿拉瑟特菈莱意识中拯救出来,并帮他恢复自我。他的思绪渐渐清晰,智慧宝石存贮的魔法,从脑海深处浮现。 一道暴烈的法术蹦出来,伊尔一惊,这道符咒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它威力太大,至少比得上他所知的三个最强力魔法。不仅如此,要使用它,还必须把法杖剩余的能量全部吸干。但今日境地,它倒不失为一合用的脱困招术。 火花噼里啪啦地在他的脑子里脆响,炸开一道又一道不同的法术。伊尔叹息一声,感谢诸神,这里头有可以不用唤醒法杖召唤能量的办法。他做好施法准备,起身蹑手蹑脚地站到小房间最远的角落里,把宝贵的魔法书死死地卡进墙角,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长绳,看看绳头是否足够结实,绑在横梁上的绳结能不能承重。接着,他静悄悄地把绳子从墙孔里塞了出去,垂到隔壁有塔基的房间,自己再沿着绳子往下滑。 灰尘石块簌簌地往下掉,但幸好精灵还在奋力跟幽灵缠斗,竟然没人留心这细碎的声音。他一路平安地降到地面,解下绳子,绑作一团,朝小房间里使劲扔回去。隔壁的精灵仍然没有察觉这些小动作。伊尔定下心神,唤来对付迪慕萨的那道魔法护盾。好啦,是时候招待伊唯安和他快活的猎人小分队了。 他一施法,精灵们布下的警号立刻响动,大厅里传来他们兴奋的叫声。很快,他们朝着这条狭窄的通道冲过来。很好,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伊尔站到通道路口,时间刚刚好。半空中的精灵压根没想到要检查天花板附近有没有机关,而是不假思索地蹦到地面,直扑而来。伊尔冲跑在最前的精灵露齿一笑,挥挥手,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们。 “他竟然朝我招手!”精灵焦灼地停下脚步,大叫一声。他身后紧跟着铁朗纳·怀拉特里,忙不迭地用手肘一推,喝道:“快冲上去!冲上去!”前头的精灵犹豫不前。伊尔见状,又咧嘴一笑,每一颗大牙都露在外面,还闪闪发光哩!此外,他还扭着身子,朝精灵们作了个最最挑逗性感的动作。 带头精灵脚下动弹不得,止不住往后退,“你们看他……” “我管他什么样!”伊唯安从众人身后狂喝一声,“哪怕他是长出什么侏儒脑袋苍蝇翅膀!让他去见鬼!快冲上去抓他!” “上啊!” 铁朗纳狠狠地挥着剑,再次推了推前面的伙伴。 不太勇敢的精灵步履蹒跚,在两人的怂恿下迟疑地迈开步伐。伊尔看着狭窄的通道,一群精灵涌上来。真让人心痒痒,忍不住想放个大火球。当然,精灵身上一定有魔护斗篷,若把火球反弹回来,也是得不偿失。趁着众人还没追上来,他跑到塔座室的另一段通道入口。这些尊贵的科曼多精灵们居然没一个人使用长弓,大概是认为它是“常规武器”,威力太小不够看吧。真得感谢蜜斯特拉女神,也感谢柯瑞隆神,再感谢狩猎之神塞垄诺——不管什么神都好,为了这出人意料的幸运,实在值得再三道谢。 时间配合得太完美了,伊尔忍不住笑起来。不过,他的机会并不多,只有一次。他静静地等着。冲在前头害怕得几乎昏过去的精灵,还有他身后的铁朗纳,刚从甬道爬上来,只来得及看见伊尔的背影,他已转身跳下通道口,朝大厅冲去,重新回到精灵们出发的起点。 “要是这招不管用,蜜斯特拉神,”他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心情愉快地评说,“您就得重新选个人来完成科曼多之旅啦。如果您并不介意获选者的种族,不妨选一个精灵,就不会像我一样惹出这么多麻烦事咯!” 说话间,伊尔已经跑进大厅,直奔中央的大石头堆。精灵们加快脚步,紧跟不放,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伊尔找好落脚点,转身对着众人,一脸桀骜表情,高高举起手,露出“合用的法术太多,该放哪个更好”的迟疑神色。精灵猎手们舞着剑冲进大厅,一边怒骂,一边却停下脚步。 打头的精灵犹犹豫豫地说:“你们看他,真的有点不对劲呀。他好像一点也不害怕,这一定是个陷……” “闭上你的臭嘴!” 伊唯安·瑟逻冲口而出,一掌把说话人搡到一旁。那个胆怯的精灵几乎被他推倒在地,可伊唯安压根没注意。这即将成为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他放慢脚步,从容不迫地朝伊尔明斯特逼近,脚尖兴奋得几乎跳起舞来。“哈,你这个人类鼠辈,”他喝道,“这下无路可逃了吧?” “你才是咧,”伊尔微笑着一点头,跌在一旁的精灵警觉地大声叫起来。可伊唯安冲他吼道:“你,住嘴!”接着又转过身,对伊尔冷冷一笑。 “你这个野蛮的畜生,你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他眼睛里灵光四溢,“我得说,你是太——聪明了。只可惜,你的聪明只能在猴子里卖弄一番。你小丑般的表演,我们真是看得够了!你在此地已经杀了整整十一个科曼多大家族的后人,十一个!我们得把阿拉瑟特菈莱家族也算上,天知道你是不是谋杀了可怜的宜穆拜尔,偷了他家的智慧宝石,才溜进科曼多的!你竟然认为这一切不该付出应有的代价?好些科曼多亚穆瑟一辈子都不如你杀人杀得多呢!” 伊唯安·瑟逻表情夸张地朝身后一指,“你看到了吧?这儿还有更多精灵!你不想在自己的功劳本上再多加一大笔吗?你怎么不动手呢?你不是害怕了吧,勇敢的野蛮人?” 伊尔明斯特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地回答:“蜜斯特拉神从不倡导暴力。” “哦,是吗?” 伊唯安抬高音量,压根不相信地说,“那湖边的爆炸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会说那只是一场‘意外的事故’?” 他露出豺狼般的狞笑,挥手示意身后的同伴把伊尔明斯特包围起来。众人照他的指示做了,不过,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跟两人隔开一段适当的距离,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他们静静地微笑,似乎是一场精彩独幕剧的观众。接着,伊唯安又转过头,继续着堂皇的演说:“最最尊贵的亚穆瑟阁下,让我来告诉你,你的功业是多么宏伟。你手上沾满精灵的鲜血,首先是威拉佛,接着是湖边无辜的死难者们——叶圣、阿么安、亦博莱、葛微伦、特飒理、奥图、贝拉,还有我从法师们那里听来的,叶凯恩和奥戈拉穆!” 伊唯安慢慢地又朝前走着,手腕抖动,长剑有如蛇舞,几令人眼花缭乱。伊尔知道他很快就会发动攻击。“以上的名单都是些贵族,我还没提那些惨死的仆人!不过这已经足够拿下你的性命了!你只有烂命一条!我正在想,既然好不容易逮住你,该怎么才能把你反复杀死十来次,以偿还那些死难者呢?” 他靠得更近了,“你杀死的那些人里,有两个是我最好的朋友。更不要说赛姆丝妲小姐,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梦中仙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们热血沸腾。你这个人类虫子,你竟然杀死了她!那么美丽的女人,你怎忍心下手!难道你不曾为你的残忍感到内疚吗?在我们杀死你之前,你好好反省吧!” “反省”二字还没说完,伊唯安手边银光一闪,剑已出手,朝伊尔的手腕砍下。他想一举废掉伊尔的双手,好让他无从施法。其余精灵见势也挥剑涌上。 伊尔明斯特早有防备,转瞬之间,他已经化作一道白色光柱,腾空而起。众精灵的剑穿过光柱,但见刀光剑影,金戈铁鸣,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随后他们全往后跌倒,有人痛苦大叫,有人捂着伤口,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剑全刺在了自己人身上! 旋转的光柱漂浮起来,往伊尔先前出来的通道移过去。伊唯安身子里插着两把别人的剑,痛得直打哆嗦。他喘着气大叫道:“杀了他!杀了他!快用剑指术!” 他一抬高声量,伤口剧痛。他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吐出一股血沫。他身旁的精灵,就是先前害怕的那个,手上攥着治疗术,顾不得额头还在往外淌血,赶紧扑到伊唯安身边帮他止血。 铁朗纳·怀拉特里的声音响起来,“我有那道法术,快把你们的剑抛起来!” 还能动弹的几个精灵依言把手里的剑甩到半空中,铁朗纳手腕四周放出一片淡蓝的火光,朝剑一指,力流操纵数把利剑,飞过大厅,锋刃冲前,剑气迫人。 白色的光柱在通道口静止不动,飞到一半的剑突然掉头而去,犹如半空中突然砸下一阵剧烈的冰雹,从四面八方射回精灵们。铁朗纳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一把剑就贯穿了他的尖耳朵,他大张着嘴倒下去;伊唯安本来被帮他疗伤的精灵搀扶着,却不料一把剑射进他的喉咙,血如泉水般喷射而出,连天花板上都染上斑斑血迹。另一个精灵见状不妙,奔向石头堆,想用它做掩护,可惜他跑的速度不如剑飞得快,被刺了一个透心凉,他往前扑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光柱盘旋着漂下通道,大厅里只剩下绝对的宁静。先前最害怕的那个精灵环顾四周,十几个同伴之中,还能用双腿站着的只剩他一个人了。靠墙边,另一个精灵发出痛苦的呻吟,虚弱地倚墙而立。 眼前的惨景令他目瞪口呆。他跌跌撞撞地朝对方走过去,希望手里最后剩下的一个治疗术还能派上用场。但等他走到墙边,那人已经丝毫不能动弹。他使劲摇晃着对方渐渐变冷的身体,叫着他的名字,但那人却再无法回应。 “柯瑞隆神,”空空荡荡的大厅上空回响起他颤抖的悲痛长啸,“那个人类到底想夺走多少条精灵的性命!森林之父,请您回答我,我们到底要花多少代价,才能铲除这个祸害呀!” ***** 肌肉的力量从伊尔明斯特身体里一股一股往外涌动。除了麦嘉拉的怀抱,他不曾感受过如此温热而又紧密的肉体冲击。一瞬间,他感到四肢变得更强壮,血液变得更暖和,举手投足都更有力。他旋转着,大厅里弥漫的淡紫色魔法全被他吸进身体,狂野的能量令他身心愉悦。 他好像变得更高大更明亮,他从倒塌的塔基上漂起,克制不住地发出大笑。四个精灵法师惶恐之极,那道人类变成的光柱饥渴地吸吮他们的法力,朝他们飘荡过来。它不断膨胀扩张,似乎渴望大肆摧毁破坏…… 四人对视一眼,联手作法。伊尔靠近他们,想在对手逃窜之前拦住他们。但他光雾的形体只能不紧不慢地往前旋动。双方慢慢靠近,再慢慢靠得更近…… 他定睛朝四法师看去,对手突然表情笃定,似是成竹在胸,不逃不躲,齐齐张开双臂。 伊尔感到大事不妙,可这时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只能顺势往前漂。对方在这一刻突然化身为四个大光球。光柱与光球相撞,伊尔只觉天崩地裂,浑身上下仿佛被塞进一个巨大的搅肉机,被搅碎成万千粉末。 整个费伦大陆在他眼中分崩离析,惨白之光呼啸而至,他想大叫那女神之名,却只看得见自己化作无数细小的光斑。一阵狂风呼啸,光斑随风飘散四方。 *****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皇庭法师宜阿耐思佩珥克制不住怒气,往下追问。柯瑞隆神,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如今的年轻精灵竟然变得如此愚蠢,如此嗜血?为什么他们竟要行这不义之举,难道天下事皆需血腥方得洗刷? 精灵法师见他勃然大怒,忍不住轻声抽泣,哆嗦着跪下,祈求获得宽恕。 “起来吧,” 宜阿耐思佩珥厌恶地挥手道,“此事如今已获了解。你肯定那个人类死了吗?” “殿、殿、下,我们把他炸没、没了。”另一个精灵法师脱口而出,“后来我们用水晶球查找他的踪迹,什么都没有发现。” 宜阿耐思佩珥几乎是茫然地点点头,“那一同出发去围剿他的人,还有谁活着吗?” “只剩下逻赫莱·忝廉卢,殿下。他、他没受伤,但一直不停地尖叫。大概是受刺激过度,神经有些失常了。” “如此说来,我们死了八个,伤了九个,”皇庭法师冷漠地说,“尔等四人毫发无损,最终获胜,”他摇头看着废墟一片的城堡,“敌手尸身全无,也不知生死下落。实在是好一个伟大胜利。” “当然,殿下!当然!”第四个法师怒气冲冲地咆哮起来,“您先前可没在这儿,您没和我们并肩站在一起,朝那罪孽之人施以惩罚!您没看见,那罪孽,有如邪魔之神,横扫整个古堡,飞起百尺之高,魔火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我发誓,要是别人看到那种可怕情形,一定早早逃掉了!可我们四个!我们四个站在一起,处乱不惊,最终消灭了敌人!……”他环顾着身边默不作声的阴郁脸孔,皇庭法师,女巫,卫兵,还有那些历经无数战斗洗礼、沟壑纵横的老脸,全都面无表情。他咽下后面的言辞,唐突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说,只道:“……总之,我为我们所行所为感到骄傲!” “我会做出判断的,” 宜阿耐思佩珥冷冷地回答,“塞玫儿,荷伦,用水晶测测这四位先生……还有忝廉卢,看看他的脑部所受冲击到底有多严重。我们需要知道事实,而不是他们的夸夸其谈。”他转身走开,众巫女遵从地点点头。 一个法师举起手,红色的火环在手腕边熊熊燃烧。他警告靠近的巫女道:“婊子,你给我退后,别靠过来!” 塞玫儿嘲弄地笑道,“小孩子,你带上这些手镯就显得更丑了。别说这些废话,荷伦跟我的耐性都不大好,你不想吃苦头,对吧?” “你们怎敢对我,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使用那下贱的测脑术?!” 塞玫儿耸肩道,“我们当然敢。大统领授权我们进行调查,所有有关人等,皆不得违命!” “什么狗屁授权!”法师退后一步,手腕边火环烧得更猛了,他冷笑道:“全科曼多都知道大统领疯了!” 皇庭法师闻言慢慢转过身来,从黑袍里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严正警告道:“你,司高亘·卡迪勒,等会给我把你那些火环吃到肚子里去,再做个最彻底的测谎检查,之后我会带你去见见尊贵的大统领。要是你够聪明的话,我奉劝你开玩笑的时候更谨慎些,否则可是欺君之罪!” ***** 戈琅·戈顿费又看了湖面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不是他素来那么骄傲,湖面上一定会落下几颗泪滴。但他是个科曼多武士,可不是那些香喷喷的软爬虫,那些被人叫做“家族继承人”的花花公子。他刚毅得像块大石头,不,顽强得有如老树根。他一定会毫无怨言地忍受命运,再骄傲地站起来。 是的,总有一天。 但湖面上的倒影,令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的脸上就像戴着一副苍老失血的面具,下巴漂亮的线条在水影里摇摇晃晃,变得有点方正,简直像个人类。一边耳朵的尖端给切掉了,满头长发像一蓬枯草,四处乱耸,和死蜘蛛的细腿差不多。额头上被石头挂出一道伤口,结着黑色血痂。 戈琅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咧着嘴做出一个笑容。可惜这个笑容一点不讨好人,反而有点讨人嫌。他朝倒影深鞠一躬,抬起头,扬脚朝水中踢了一块小石子,咕咚一声响,平静的水面顿时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荡漾起无数涟漪。 他顿时感觉好了不少。戈琅埋下头,检查腰上的佩剑和匕首,它们松松地插在剑鞘里,顺手反手都能轻而易举地抽出来刺向敌人的心脏。他满意地点点头,朝森林方向继续进发。刚一抬脚,肚子叽里咕噜地响起来,他咬着牙狠狠诅咒了一句。妈的,钱币这玩意有时候居然顶不了一个香喷喷的大面包。 到阿圣波里的围木台得走两个整天,之后前往六棘地还要走一天。没有安森塔叨叨唠唠的废话,时间好像变得特别长。要不是这样,兴许他会喜欢上这么安静的旅途。——尽管他浑身肌肉酸痛,右腿痛得几乎着了火,一拐一瘸,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苔藓和落叶上,蹒跚前行,样子笨拙得简直像个人类。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这一带有许多吸血夜鸮,精灵们大多不会踏足此地。刚才就有一只沿着他走过的路线,从树丛间飞了过来,虽并未靠近,但一路都紧跟着他不放。 嗯。也许它现在不那么饥渴,便朝不同的方向飞走了。但如果他继续朝着它们的老巢迈进,不等到今天黄昏,老游侠戈琅·戈顿费就会变成一具干瘪发愁的空皮囊,全身上下的血都被它们吸走。 这个想法真令人愉快。 突然,他视线里映入一大片蘑菇,就在他左边,整整齐齐地悬空排着一堆新鲜蘑菇,蘑菇伞个个饱满,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深色的伞柄根部淌着乳白色的汁液,分明是有人才采摘回来的。他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呻吟起来。饥饿的精灵不假思索地冲上去,抓起一把就塞进嘴里。 “呜?” 他太饿,简直忘记最重要的一点。既然是整整齐齐排好的蘑菇,那一定得有什么人干这事。他抬起头,蘑菇地的另一头,有个精灵正愤怒地瞪着他。他刚才一定是在清洗自己一季的收成,然后想把它们晒晒干。但看到有人毫不客气地弄乱自己的劳动成果,他一把拔出匕首,朝戈琅扔过来。 这还不是小菜一碟!戈琅飞快地拔出匕首,把对手甩来的小刀猛地砍落在地。接着他抽出长剑,三步并作两步往前一跳,从蘑菇下面打了个滚,转眼就冲到那个精灵面前。 精灵尖叫着往后退,背靠在一棵大树上。戈琅慢慢从他面前站起身,用剑无声地指着他的喉咙,一脸凶相。 惊骇的精灵请他饶命,叨唠着说了一大堆含混不清的话,他的名字啦,他的血统啦,他的蘑菇洞啦,还有他耕种出最好的“蘑瓜”,不久天气再好点,它们就能长得多诱人,还有…… 戈琅朝他恶狠狠地笑笑,往前伸直手臂。精灵误解了这个手势的意思,尖叫起来: “噢!当然!当然!人类先生,请原谅我的怠慢,请原谅我一时没明白您的要求!是的是的,我虽然只是个贫穷的农夫,但我有那么一点钱,请您拿去吧,全都是您的!”农夫抖着手指,解开裤带,从裤子绊口抽出了腰带,哆哆嗦嗦地把它献给戈琅,他松垮夸皱巴巴脏兮兮的裤子一下滑到了脚踝。 腰带里鼓鼓囊囊装满了硬币。毫无疑问,肯定只是些小钱,但也是硬梆梆的萨分、贝多、千迈,全是硬通货呀。戈琅欣喜地掂量着腰带的重量,可农夫再次误解了他,急促不安地说:“是的是的!我还有我还有!我可不敢欺骗可敬的人类亚穆瑟,您是柯瑞隆神派到我们科曼多的使者,专为清除我们这些罪孽深重的凡人哪!来,您拿去吧!” 这次,他解下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口袋。一个装满宝石的小口袋。戈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把眼皮扬了扬。这下农夫被吓得哭出声来,“求您别杀我!尊贵的亚穆瑟大人!除了这片‘蘑瓜地’和我的午餐,我再没别的东西可给您了!” 戈琅认可般地嘟哝一声——鬼才知道一个人类该怎么说话!他不说话,只是继续伸着手。农夫不解地瞪着他,于是他转而伸出长剑,往前指了指。 “啊!啊!您是指‘蘑瓜’?”困惑不解的农夫慌张地叫唤着。戈琅摆着脸摇摇头,比划一个圆圆的手势。 “午、午、午餐?”农夫胆怯地问了一声。戈琅慢慢地点点头,从嘴角挤出一抹微笑。 农夫冲到蘑菇田的一角,蘑菇跟着他浮过去,他嘟哝着,带着眼泪念叨着,跟戈琅说了好些含混不清的道歉话,又冲到另一个角落,把蘑菇们安顿下来,用衣服抱了一大捧蘑菇递过来。 戈琅接过蘑菇包,绑在身上,又把宝石小口袋递还了农夫。宝石的风险太大了,尤其在科曼多,有法术的精灵可以轻而易举地跟踪到它们的下落,还能从遥远的地方发出指令,让它们产生各种可怕的后果。对,还是钱币更安全。 农夫的眼泪刷刷地淌出来,跪在地上大声感谢着柯瑞隆神,他唱赞歌的声音之大,气得戈琅几乎想用剑把他跺成肉泥。 不过他还是忍住这个念头,转而用剑指指点点,示意农夫赶快回去料理他的蘑菇洞。 但泪眼朦胧的农夫压根没看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戈琅大声咆哮起来。 他用力挥舞着剑,突然觉得剑尖上湿漉漉的,似乎有血。农夫的赞美诗陡然停下,周遭一片寂静。戈琅定睛一看,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吸血夜鸮,正巧撞在他的剑上,被一刀剖成两半,一半被挑在剑尖上,另一半发出轰然巨响,被狠狠甩到附近的地上。农夫瞠目结舌,之后感恩戴德地又唱起赞美诗,把戈顿费上上下下夸了个够,可敬的先生,全家族之王者,最神勇的战士,最尊贵的智者…… 这番举动让戈琅·戈顿费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农夫比安森塔·恩洛萨那个傻瓜还让人抓狂),掉头就朝北方而去,一口气走了老远,确信再也不会见到那个爱唱赞歌又容易上当的农夫,才放慢脚步,打开干粮袋吃起蘑菇来。 他站在原地狼吞虎咽了好一阵,满意地点着头。突然间,他看见旁边有一颗老树,树身巨大,一副饱经岁月沧桑的样子。柯瑞隆神应该能附身在上面吧?戈琅朝它走去,轻声念叨:“伟大的圣神啊,世间万树万木之母和森林草木之父啊,您一定有些幽默感,能原谅我的举动吧?” 老树未曾回答。不过这已经足以说明柯瑞隆神有幽默感,祂一点也没反对呀。于是戈琅蹲下身,满心欢喜地继续啃起蘑菇来。 ***** “大家族的后人纷纷被打死,就像春天有人类在林子里捕麻雀!该挺身而出的时候,亚穆瑟们却折断自己的剑,这叫什么捍卫荣誉!科曼多到底怎么了!” 依赫姆布巴卡·依佛黛大声叫嚣起来,脸红通通的,眼睛更是红得像条兔子。一个仆人被他的大声喧哗嚷得噤若寒蝉,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适应依佛黛先生做事的方式。 这时,依佛黛先生踏步赶到她面前,狠狠扬起了手里的飞马柄皮鞭。飞马的尾部就是柔韧的鞭子,它像毒蛇一般吐着芯子,一鞭,两鞭,三鞭!然后依佛黛先生一个反手重抽,仆人顿时站不稳脚后跟,倒在地上,手里捧着的盘子碎了一地。 杜拉·依佛黛夫人看在眼里,整个人止不住颤栗起来。“诸神啊,”她低声祈祷,“难道我非得现在跟他谈吗?” 是的,杜拉。你一定得去。要不下回那根鞭子抽的就该是你啦! 杜拉叹了一口气。 别担心,有我们呢。照我们商量好的那样,去吧。 “都得怪那个大统领,要不还能是谁呢!” 依佛黛继续咆哮着,“埃尔塔格利姆现在满脑子奇思怪想,我猜他一定是在费伦大陆上游荡惯了,被那些人类的下贱婊子给弄得……” 依佛黛先生日常的晨起演说突然停了下来,他满脸困惑,眼睛眯得像臭虫那样小。他最钟爱的座椅摆在面前,旁边还有一张桌子。那本来该是放红宝石的桌子,上面还该摆着透视镜,能看到前日城里所有的狂欢节景象。可现在,桌子上却摆着满满一大杯他最爱喝的三菇雪厘酒。 他老婆端坐在椅子上,身着一件令人血脉奋张的长袍,衬得她年轻了四十岁,身材比现在苗条整整一大半。她看上去很是陌生,似乎也没留意到他的出现。 依佛黛先生喘着粗气,身体微微有些摇晃,瞪着牛眼往下看。杜拉·依佛黛夫人从身旁的地板上拈起一支高脚空酒杯,耸了耸肩,把它放在桌子边。 接着,她镇定地一把拔开雪厘酒的瓶子塞,冲着清晨的阳光,举起酒瓶看了两眼,嘴里似乎说了些欣赏赞美的话,然后不慌不忙地把整瓶酒倒进嘴里,眼睛紧紧地闭着,喉咙管有节奏地一上一下。 依佛黛先生沸腾的怒气悄悄溜走了,他从不知道他老婆有这么漂亮的脖子呢!不,应该说,他从没留心注意过。 她就这么干完一整瓶雪厘酒,是的,一整瓶,一整瓶!她把空瓶子(是的,是的,空瓶子!)放到一旁,脸色平静如水,大声说:“真是美味极了!我想我还得多喝一瓶!” 她伸手去拿传唤铃,这时依佛黛先生终于回过神来,稍稍喘喘气,脾气就像惊涛骇浪一样勃然而起,“杜拉!你是舔了毛毛虫的屁股,还是喝了蜘蛛精的尿!你在发什么疯,干什么好事!” 杜拉摇响传唤铃,她好像变回通常那种傻乎乎又乏味的老脸,转头对着他羞涩地微笑道:“早晨好,我的主人。” “早晨好?” 依佛黛先生牛一般地咆哮,大踏步走上前,“你这到底是什么狗屁意思?”他用鞭子扬起空酒瓶,使劲瞪着老婆。 她些微皱了皱眉,似乎在用心听着别人说话。 依佛黛先生一把扭过她的肩膀,使劲摇晃她,“杜拉!”他冲着她的脸吼叫,“快回答我!要不我就……” 盛怒让他的脸着了火,他高高地把皮鞭扬到半空,手微微有些发颤,但还是准备往下抽。不知何时,他身后的房间里已经站满焦急的仆人们。 杜拉又朝他微微一笑,拉开袍子,赤裸的胸口只戴着一大堆宝石,宝石亮闪闪地组成他的名字。“依赫姆布巴卡”几个字在他惊讶的注视下,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喘着气。众人目瞪口呆,大厅里一片宁静。杜拉口齿清晰地说道:“主人,难道您不想到卧室里去吗?那里的空间可大呢,足够您扑腾翻滚。” 她轻声笑了一声,接着说:“不过我得承认,我更喜欢您穿上紧身袍子,躺在下面,而我则使用您的皮鞭。” 依佛黛先生的脸色本来正在变紫,现在变得发白。一个仆人忍不住好笑,小声打了个喷嚏。但主人眼神发狂,回头扫了仆人们一眼,众人连忙绷起脸,面无表情地齐声问道:“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杜拉甜甜地笑着说,“是的。谢谢你们及时赶来,聂索,我还要一瓶三菇雪厘酒,请送到我和先生的房间去。但不用上玻璃杯,因为没有必要。其他的各位,请原地等待一阵,以防万一我们的主人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特别的要求?” 依佛黛先生转过头来,恶狠狠地叫道:“是的!立刻!马上!你这个婊子,你……你……”他疯狂地挥舞着双手,却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仆人们屏着气,呆呆地听到他说了一个粗鲁的字眼“婊子”,而后就再也听不清他喉咙里念叨的是什么,只知道最后结束的词语是“恶行”。 “当然,当然,恶行……”一瞬间,杜拉看起来似乎有些害怕。她转过头,看了看仆人们,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下巴(好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指示她该怎么做),语速平稳,声音清晰地说道:“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恶行!你整晚出去狂欢鬼混,完全无视整个家族对你的召唤。而且,你一次也不带我去,也不带这家里的任何仆人。你难道以为我们全都不知道你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吗!那个,嘉蓝斯,卢布拉,她们都比我年轻漂亮,讨人欢心,你怎么不带他们去开开眼界,跟你一起快活快活呢?” 这下仆人们的眼睛也和依佛黛先生瞪得一般大了。此时杜拉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像依佛黛先生通常爱做的那样,叉着二郎腿,然后又说:“每天一大早醒来,我所看见的你,就是不停的咆哮,不停的咆哮!主人,我实在无法忍受,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喝喝你最喜欢的宝贝酒,再看看它到底能让人有些什么反应。” 她皱皱鼻子,“除了让我觉得精神很放松,我真没觉得这三菇雪厘酒有什么特别诱人的地方,勾得您整晚夜出不归。这东西有什么好的?嗯,听说你们一个晚上只能喝一瓶,犯得着吗?所以,我让人再送一瓶到卧室去。——主人,您不跟我一起去吗?” 依佛黛先生的脸色又发紫了,他气得打哆嗦,但他克制住声音,问道:“一起去?为什么?” “您每晚出去饮酒作乐,这也罢了。可犯不上清早醒来还像个白痴那样大吼大叫。酒精不是愚昧发傻的借口。这个家族的荣誉,您不是总爱挂在嘴边么?可您的所作所为,又哪一点是配得上这句话的呢?您把我像一团破布一样甩在家里,日日夜夜不搭理我,我的主,容我冒犯,我们既是伴侣,您就应该和我在一起。” 依赫姆布巴卡·依佛黛高高扬起头,就像大森林里的一头雄鹿,吸下一口气,要一口饮干清亮的小水塘。等他慢慢低下头,他看上去似乎已经平静不少,“你倒说得好,夫人,那你倒告诉我,您以为您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上我这样对您?” “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她还击道:“就在这里,就是现在!谈谈大统领,谈谈那些死亡的事故,谈谈那个人类引起的骚动。你想了解我,就必须跟我谈。” “啊哈,这些事情,你懂什么!”她的男人轻蔑地嗤笑一声,站着没动,傲慢地用鞭子柄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心。 杜拉指了指另一把空椅子。依佛黛先生看了两眼,慢慢朝她走过来。她伸着手没动,示意他坐下。 他来到椅子前,却没坐下,而是抬起一只脚,踏在椅面上,身体斜靠,“你说吧。”他轻声道。他看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情愫,那是全新的感情,她从不曾见过的。 “主人,我知道,像您,以及很多像您一般地位崇高的先生们,是整个科曼多的核心,栋梁,和精英,”杜拉直视着丈夫的眼睛,嘴唇翕合,似乎马上就要哭出声来。可她做了个深呼吸,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下说,“你们的肩膀上肩负着整个王国的伟业和辉煌,替我们其他的人指引着光明的大道。但您可曾停下来想过一秒钟,别的人也许根本不在意您所从事的事业,以及您赢回的荣誉。就比如我,我就一点也不在意。” 一个仆人挪了挪脚跟,但整个屋里气氛异常凝重,容不得一点动静。 杜拉·依佛黛继续说道:“依赫姆布巴卡,我并不愿失去那份荣耀,同样,我也不愿失去您。大家族们纷纷拔出利剑,使出法术,公开反对他们选出的大统领。可为了什么呢?仅仅是因为一个小小的人类。我害怕在这场冲突中,有人拿起他的剑,把您的身体刺穿。” 男女主人都沉默了好一会,他们双眼交锁,似乎在用眼神交流。而后,杜拉又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回荡在宁谧的房间里。 “没什么东西比性命更可珍贵。没什么人类,值得上为他流血牺牲,闹得国家不和,闹得科曼多分裂。您看,我坐在这里,一天又一天,跟别的夫人们谈起我们所看到和听到的那些事情,那些无辜送命的可怜人。可您从不问我,甚至从不对我谈起任何事。您以为我是什么,主人?您待我像把椅子。不,比那还不如。您待我像个小丑,尽情嘲笑我俗艳的打扮。可您却跟您的朋友夸夸其谈,吹嘘我最近花了多少钱买下新的珠宝和衣服” 杜拉站起身,脱下外袍,把它递到依佛黛先生手里。“依赫姆布巴卡,您得明白,我是个人。” 依佛黛先生眼睛扑朔迷离。杜拉轻快地走到他面前,手里抓着袍子,极富感情地说道:“主人,我是您的朋友,是您该信任的人,是可以和你分享那些粗鲁的笑话和进行辩论的人。您难道忘记了该如何与一位精灵女士交流思想吗?不是亲吻也不是拥抱,而是思想,是大声地说话。请您和我一起来,让我来告诉您那是怎么一回事。” 她转过身,下定决心一般走出了房间。依佛黛先生看着她离开,也看着她欢快的赤裸脚踝——还有全身上下,狠狠地清清嗓子,转过身对仆人们说,“啊,各位已经听见我夫人的话了。那么,除非听到传唤铃,请暂时不要来打搅我们,我想我们有很多话要说。” 他转身快步走向杜拉走出的那道大门,走到在门边又停下,把手里的鞭子扔到一张桌子上,对目瞪口呆的仆人们说:“还有一件事……呃……请各位原谅我的粗鲁。” 他小跑着出了门。仆人们一直等到完全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立刻爆发出快活的笑声。过了一会,聂索回来,手里端着第二瓶三菇雪厘酒。人们又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他带回了什么坏消息。可聂索却有些气愤地说:“主人和夫人竟然说;‘你们拿去喝吧’!” 众人大笑起来。等聂索听了前因后果,忍不住看着窗外的树梢,充满感激地说:“感谢柯瑞隆神的赐福!如果人类总能带给我们如此的福音,那请每个月都派一个人类来吧!” ***** 在湖畔的一座私人小花园,四位夫人欢呼着抱在了一起,迸出喜悦的泪花。她们身边悬着几杯满满的三菇雪厘酒,可人们早已忘记了它们。 第十三章 徜徉科曼多 大战之后,伊尔明斯特乃成一游鬼,徜徉科曼多于未知未觉之异度。精灵不可见其身,伊氏方重得认知生命可贵,若有余生,何事不可为哉。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很久很久以后,费伦大陆似乎重新拼合成一体。伊尔明斯特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变成一团意识与感知的浮云,在无穷尽的黑暗扭曲空间里,急剧膨胀。这个空间充满各种支离破碎的声音,响动异常巨大,一次又一次地回响,一次又一次地压榨着他的耳膜。 在这种漂浮和游离状态中,伊尔不能确定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但他突然看见光芒出现,刺眼的亮光,不停地闪动,熄灭,闪动,熄灭。他置身于光芒之中,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和亮光似乎不再频繁地出现,而意识又搅动起来。涌动盘曲的思想,在阿森兰特王子和蜜斯特拉神之选民的自我认知中间,不断地抖动,吞噬,仿佛是巨大的蟒蛇紧紧地缠住树根,使劲地积压和撕扯。伊尔看见利剑高高举起,转而又轻轻放下,一颗宝石存贮无数胡乱的映像和他人的记忆,像潮汐那般起起伏伏。他看见一座宫殿后花园,夜色下站着一位女精灵。一座亲切和善的宫殿。一个穿着白袍的老人,他的随从驾驭独角兽和飞马。他是统治者,统治者…… 他是大统领。伊尔的意识里燎过一道耀眼的白光,刻出了这个封号。大统领。在一片凯旋的合奏之中,他仿佛回到了年轻岁月,在阿森兰特的日子。那种合奏最为术士团所喜爱,每当他们聚在一起,嘹亮的号角声总是飘荡在哈桑塔的上空,不断地回响,不断地回响。 为了夺回他的王座,他最终击败了那些巫师,但随后他又自愿放弃王权。是的!他是一位王子,是鹿角王之孙,他拥有阿森兰特最尊贵的血统,在无数丢了性命的艾摩氏之后,他已是那血脉残留的最后一人。他开始是无忧无虑奔跑在赫尔登的山村野童,而后成为大山中的土匪,哈桑塔的窃贼,又成为蜜斯特拉的传道者(似乎还是个女牧师。他难道本来是个女人)。蜜斯特拉,掌管人世间所有神秘力量的女神,魔法之母,是他敬爱的导师麦嘉拉。女神让他生为神选之人,把他变成了她!是的,是的!伊尔明斯特! 对,他是伊尔明斯特!他被大统领亲自册封为科曼多的人类亚穆瑟,蜜斯特拉派遣他来完成某一艰巨任务。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任务是什么。无数的年轻精灵,他们野心勃勃,傲慢无礼,残忍而又不知进退,他们折磨他,困扰他,反抗着大统领行事的古老做法,也反抗着大统领颁布的最新法令……“阿杜拉勿舍”,老人们这样称呼那些年轻人,“不肯安宁的青果子”……“阿杜拉勿舍”似乎已经夺去了伊尔明斯特的性命。是的,他们已经夺去了他的性命……可似乎,好像,也许,伊尔明斯特·艾摩还没死……可他是什么呢?是什么样的存在体呢? 他漂浮在这里,漂浮在无尽黑暗的混沌中…… 他的思绪渐渐平稳,平稳,轻轻流淌仿若一条小河。“阿杜拉勿舍”们违抗长辈的旨意,却抱着自己天生的门第不放手;“阿杜拉勿舍”们对皇庭法师、大统领的力量既害怕,又轻蔑;“阿杜拉勿舍”们对他的导师撒舍…… 撒舍…… 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号又为他的思绪打开了一道门,明亮而崭新的回忆再次奔涌而来,让“伊尔明斯特”这个存在体感到一股更强烈的意念。奥露雯耶娅·依斯特妲夫人,那张苍老的脸孔冲着她微笑。突然她又换上一张青春的小脸,只有眼睛还是那么饱经沧桑,那么睿智……撒舍,她的年纪比老树还要大,她比深入地底的树根更阅历丰富,她为所有的死者和逝者守护着精灵的时代之藏穴,她的脑海里怀藏无尽的骄傲与尊严……在那巨大的地底藏穴之中,她教导着一个有些不耐烦的鹰钩鼻子年轻人类…… 整个地区的“阿杜拉勿舍”都在寻找这个讨厌的入侵者。那些带头的家族,有艾肯恩、塞塔琳和威拉佛……威拉佛,他认识的那个威拉佛叫依朗度……依朗度向赛姆丝妲小姐求婚…… 赛姆丝妲!那张完美的漂亮脸蛋!那些缠在她胸口,极度诱惑,极度勾人的蓝色织锦!那双蓝色火焰般的眼睛!那对无所不知的微笑嘴唇!啊!人世间所有污秽的技俩,哪怕是最最卑鄙的巫师团,在她的诡计面前全都显得异常幼稚愚蠢,连丛林里的野猪也不如!哦!诸神啊,她肆无忌惮地施展着她的美人计,她的魔爪伸向她认识的每一个男女精灵,甚至还有人类……所幸那些计策并没有得逞…… 这位胆大妄为的小姐,几乎扯开他的思想,把他变成她的玩偶,和法术的来源。不过,在他的还击之下,小姐落入那位依朗度先生的怀抱,她所有的背叛暴露无疑。至于现在这两人情况如何,他并不知情…… 是的。他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对,他是伊尔明斯特。他开始被迪慕萨·叶凯恩偷袭,后来又被一大群“阿杜拉勿舍”包围,为首的叫做伊唯安·瑟逻。这些人在德拉德戈鬼堡围剿他。是的,是的!他是伊尔明斯特,自负而又粗心的神选之人。他就是那个伊尔明斯特,他为魔法的力量所沉醉,却不料正好飞进“阿杜拉勿舍”法师们的圈套里。他们的法术把他撕了个粉碎! 那么,难道他的身体现在竟然还原了么,重新拼合成一体了么?抑或是他凡人的一生已经终结,化为鬼魂?也许蜜斯特拉让他的意识存活,得以完成他生前未能完成的使命? 伊尔明斯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在这片虚无中移动——只要他一想,就能动起来。当然,这没什么实际的意义,毕竟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视线所及,皆为空虚,皆为黑暗,唯有亮光与噪音从这里、那里、甚至所有方向,间断地爆发出来。他根本没地方可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环绕着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成了毫无实际意义的“地点”,是一堆无实际意义的代名词,从科曼多的大森林,一直到阿森兰特以西的匪帮,全都是一种空虚状态。 也许这就是死亡。费伦大陆已经不复存在,他甚至连一具能自由行走的躯壳都没有了。不假思索之下,他让自己在这片空旷之中浮游起来,寻找着无边无际之中的一个终点,一个结束的地方,或者,是一条裂缝也好。从那缝隙之中,他能重新见到照耀费伦大陆的灿烂阳光…… 他漂移着,但隐约也知道这举动纯属徒劳。他只能无声地呼唤蜜斯特拉,向她祈祷:女神,您在哪里?我需要您的指引,请您赐下祝福之手吧! 祈祷的思绪流淌进无边的远方。周遭无声,一切都静止不动。骤然之间,白光霹雳般打下,亮得几乎能刺瞎人的眼睛!盛大堂皇的号角声轰然奏响。此刻他的身体轻浮有如音波,被黄铜的喇叭震得上下扑腾。等这一切渐渐消散过后,他被拉回先前出发的地方。尽管伊尔明斯特并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能感到自己的的确确回到了“初始”的那一“点”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虚无之中诞生出一条水平的光线,不,是一条浅蓝色的薄雾,中间镶嵌一团明亮的通路,形状就像是戒指的圆环上,点缀着一颗亮闪闪的宝石。伊尔明斯特便直朝那团光芒而去。 前面的路似乎很长,很长。但他漂浮的速度却快得无法形容,只觉得一头已经撞进光芒,把黑暗远远抛在身后。那光芒是西沉的太阳散射而来,悬在科曼多茂密的丛林树梢上,远方似乎就是德拉德戈鬼堡的废墟。可一种强烈的欲望却拉着他朝另一个方向飞去。他别无选择,只有顺从这意念的指引,飞过林荫,飞过树梢,平稳又迅捷地飞向不知名的彼方。 一路上,伊尔飞过无数横跨树林的长桥,无数藏在树林中央的巨大房屋。几秒之内,他已经穿越了整个科曼多。现在,他的速度变慢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挡住去路。 感谢圣神蜜斯特拉,伊尔明斯特在心里道了谢,从半空中缓缓降落,穿过宫殿的花园,进入这个城市人来人往的中心地带。 他的速度非常非常缓慢,犹如一阵微风吹下了树上的一片嫩叶。事实上,他并没有听到风声,也没有感到空气中因移动带来的细微寒意,完全没有。他落地之后,无数柔和的光球从他身边飞出去,很快,他发现自己能够自在地移动了。 他兴奋地飞起来,快活地来到各种有趣的地方——他有躯壳的时候,可没有这份悠闲。他在精灵里穿梭,可对方却一点也看不到他。好几次,他都撞在半空中悬浮的蘑菇上,可蘑菇们却从他中央穿过去。啊哈!看来他是真的变成了一个鬼魂,一个无声无息,看不见又摸不着的悬浮体。 他在透明的状态中窥视着科曼多的芸芸众生,很快,他发现自己不仅能看到,也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开始听到的是模模糊糊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细碎话语,接着变成嘈杂交错而又震耳欲聋接连不断的千言万语。那是同一瞬间,成千上万个精灵的谈话,和在一起弄出的响动。难道他能听见整个科曼多的对话吗?难道不管距离有多远,有多少墙壁挡着,他都能毫无困难地听到人们的对话吗?是的,是的,这一切千真万确!他有了一副千里耳! 他在一片灌木丛上空盘旋了好一会,等待耳朵里的喧闹声消散平息,也等待着能重新控制自己的思考能力。慢慢地,噪音果然消失了,耳朵里传来的便是普通人能听到的声音,附近人们的谈话,微风吹过的温柔歌唱,树叶沙沙的响动。他放松下来,能思考了。自然,人一思考,立刻产生好奇心。于是他很想知道,科曼多每天在上演着什么样的故事。 既然没人能看见他,他又无声无形,对于偷窥来说实在是完美。但在进入那些严密看守的地方之前,不妨再确定看看他到底有多“隐密”。 伊尔飞上大街,从半空中猛扑到精灵头上,用尽全身力量朝他们尖叫。还穿过他们的身体,用手抓他们,打他们,用各种侮辱话骂他们。他倒是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说的话,也能感到四肢碰到对方带来的疼痛感。 可那些精灵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他们还是照样谈笑,根本不知道有个人类就在附近。很快,他穿过一个贵族女精灵,对方脸上猛然结起一道霜雾。伊尔赶忙把自己拉到半空,从对方的反应看来,他这副形态并不能保持太久。毕竟,自打他清醒过来,他所有的能力都在慢慢恢复,也许用不了多久,身体也会显出原形。要想开始“间谍”行动,他最好抓紧时间。 首先,得去确认一件事。 他还隐约记得他到过这些地方。他到科曼多的第一天,为了寻找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大宅,他在城里闲荡了一整天。这条路的尽头,如果他记得不错,应该有一座特别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围在漂亮的花园之中。对,就是这个方向。 他的记性看来不错。现在的任务是立刻穿过那些看不见的大门,进入门后面的大房子。伊尔发现,自己能够毫不费力地穿过细小的物体,特别是木头,但石头和金属却能挡住他的去路,甚至能伤到他。他也无法穿过石头砌成的围墙。还好有一扇打开的窗户,他飞过去,进入一间装饰豪华的大厅,房间里流光异彩,若当作居所,似乎那种奢华的装饰稍嫌浪费。脚下的每一寸地板都铺着毛毯,四面摆着造型华丽,打磨精致的木躺椅。看来富有的精灵家庭都喜欢五颜六色的玻璃装饰品,还有曲线玲珑,没有扶手的的沙发。伊尔像一缕目标明确的烟雾,越过所有的家具,寻找着一件特别的东西。 在一间装饰华丽的卧室里,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卧室里的大床上,一对赤裸的精灵彼此相拥,激烈地(甚至可以说有些恼怒地)讨论着本地发生的事情。依佛黛夫妇的讨论很深入,也很有趣,伊尔忍不住多呆了些时间,倾听他们的谈话。直到两人讨论起三菇雪厘酒到底喝多少才是适度,以及它会不会让精灵得上肺癌什么的私人话题,伊尔才降下地面,几步跳过地毯,朝杜拉·依佛黛的珠宝箱走去。珠宝箱周围显然有法术,散发出一缕脉动的魔力之光。 按照科曼多人的习惯,精灵妇女们大多拥有一个如同豆形的便携小箱子,大约有些像轿子上的顶蓬,或是类似的东西。这种箱子有许多分层的小抽屉,可以分门别类地放进许多珠宝首饰,平常挂在木墙上。用手指轻轻一按,珠宝箱的盖子就会弹开,里面有一面小镜子,小玻璃球也随着盖子打开放出柔和的光芒。这种箱子本身就有极强的法术,要是有谁被那些宝石迷花了眼,想偷窃的话,可别想轻易地逃脱。理论上,只有珠宝箱主人的手,才能顺理成章地开启它。这道法术“面纱”散发出强烈的蓝光,紧紧地包裹着整个珠宝箱。 它们的能量很强大,伊尔记得撒舍说过,它能把偷窃者从房间里甩出去,也能承受最强壮的武士用剑劈砍而毫无损伤,甚至用重矛也撬不开,三五个壮士从不同的方向用力拉也扯不开。他小心翼翼地漂近,相当有耐性地,慢慢伸出自己最最细弱的一缕“肢体”,试探着那道蓝色的脉冲光波。——它们会撕碎鬼魂么? 光波并未发生任何变化,而他也没有感到任何异样。于是他的“手”探到更深,抚摸珠宝箱翻盖上挂着的精美项链,项链一端挂着三颗璀璨的宝石。 依然什么感觉也没有,脉冲波动也分毫未变。于是他整个靠过去,让蓝色的光芒横穿过自己的“肢体”(实际上他只是一团看不见的烟雾)。 没有痛觉。 没有撕裂感。 没有任何不适。 脉冲波没有一丁点变化。 伊尔欣喜地离开珠宝箱,穿过卧室,又经过依佛黛夫妇的大床——那两人正在缠绵地小声说着情话,欲望慢慢在升腾。伊尔朝他们瞥了一眼,做了个起跑的姿势,直奔那魔法屏障而去。 他几乎穿——不,他已经穿过了屏障中心!就像是一道风吹过,他毫无阻碍地横穿了脉冲波,脉冲波闪也没闪一下,像一堵无声的墙壁——只有珠宝箱的另外一端,放着一枚戒指,露在防护外边,闪着光。 可他真的穿了过去! 他回头一看,防护罩照旧发着光,一点没受影响。伊尔心里暗自满意,面带微笑地又瞅了一眼柔情蜜意的精灵夫妇,纵身一跃,从椭圆的大窗飞了出去,落到一座古老的花园中。 他想去找大统领,但愿那些头脑简单的“阿杜拉勿舍”们,还有他们所属的傲慢大家族,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向本城的领袖发动攻击,想推翻他的政权。 等确定大统领安然无恙后,他就得去找撒舍,跟她商量看该怎么把一个人类亚穆瑟的身体给还原——希望那时一切还不会太迟。 于是伊尔跃起飞上天空,朝大统领宫殿的方向飞去。他穿梭在树梢和高塔的尖顶之间,俯视着科曼多美不胜收的蜿蜒城市风光。 地面散布着无数椭圆形的小花园,从上往下看去就像一眼眼绿色的深井。树木分布成新月般的弧形,环绕在小小的草坪边,形成遮阳的树荫。参天大树高耸入云,环绕着同样高耸入云的石砌塔尖,树木枝条伸展,映照着塔尖上半空的雕花玻璃窗。透过那些敞开的小小窗口,他甚至可以看见屋里有嘻笑的精灵,快活地跳着舞。半透明的丝绸旗帜荡漾在风中,挂着旗帜的大树,就像几张摊开的手掌心,小心呵护着半圆形的白色鸡蛋。半空中还悬浮着许多小屋子,太阳的光芒撒下,阳台上的玻璃装饰品映射出五颜六色的小彩虹,美不胜收。 从上往下看这些景色,一切都显得那样新鲜而奇妙。无尽的战斗和纷争,简直让伊尔忘记科曼多是多么壮丽,精灵们的工艺是多么美妙。可惜的是,若精灵们继续保持他们“外人不可进入”的古老规则,那人类将永远无法见识到这番奇迹。哪怕极少数人类有这等眼福(比如他,伊尔明斯特),似乎也活不太长久,来不及告诉别人,世间竟有如此壮观美丽的城市。 伊尔飞过无数大树,又飞过无数大宅,穿过一堵加了多种防护法术的高墙,来到一座相当大花园里,花园中有好几个人工湖泊,还立着很多雕像。他在天空中飞了半天,竟然还在这座大花园里。 可它看起来并不像是大统领的皇宫花园。那么,这里是……? 不错,这里根本不是皇宫花园,而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纤细而挺直的高塔,环绕着翠绿的草木围墙,常青藤懒洋洋地爬在塔身。湖面上的小岛绿草成荫,弯弯的小桥蛛网交错,岛岸相连。 这幢宅邸是伊尔所见最漂亮建筑了,经不住好奇心的怂恿,他盘旋而下,朝最靠近的大窗户飞过去。就像大部分类似的出口,这扇窗户没有镶嵌玻璃,而是布了一道看不见的魔法,任何固体物质都无法穿越,只有微风能够吹拂进去。几位穿着华袍的精灵,手里端着高脚酒杯,斜靠在墙壁的阴影里,似乎在聊着些什么。 “我的梅艾顿莱阁下,”那种腔调充满了优越感,“很难想像,我们家族的一个成员能这么快就和那些年轻的继承者,还有那些后辈们找到共同点。这才是让我们大家震惊的事情咧!” “那么,罗拔阿忒,我们是否该公开表态呢?表明我们塞塔琳家族公开支持他们的做法?” “噢,我想现在还不到必要的时候。你知道,既然有人想要显示自己的实力,重塑科曼多的势力划分,那么,他们当然有必要偶尔做些大家看得见的事情,并且独自忍受由此带来的负面影响。” “从我这个局外人看来,塞塔琳家族的袖手旁观,”第三个声音有些不满地说道,“实在有些老奸巨猾。若他们成功,塞塔琳家族就随时准备鼓掌欢迎;若然是失败了,定然是立刻风向一转,谴责那些人叛国分裂。这岂非是骑墙之行,两面之举!诚然,一个大家族想要存活得久远,稳妥当然有其必要。然而如此一来,这样的家族又有什么立场,来代表所谓道德规范呢?又有什么立场,来谴责他人不守旧制呢?” “哦,我尊贵的叶诚阁下,”傲慢的声音冷硬地说,“我不太欣赏您说话的口吻。” “噢!那是当然!塞塔琳家族的发言人阁下,您马上就会找到其他家族的共同点,那就是:贵家族会失去来自各方的支持。” “请问您何以如此推断呢?” “塞塔琳家族是如今科曼多最尊贵的势力集团。要是大统领疯狂的计划得以在科曼多推行,塞塔琳失去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伊立安家族的支持,这么简单吧?” “科曼多有叫‘伊立安’的家族吗?”有人发出这样的疑问,但漂在附近的伊尔,并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回答。 几人言辞至此,场面顿生不和之态。“诸君,” 梅艾顿莱慌忙道,“让我们先把这些小小争执放到一旁。难道各位忘了我们本来的议题么?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中止现任大统领之职位,不仅因为他愚蠢的开放计划,也为了保障各大家族之利益。” “不管现在采取何种手段,”一个深沉的声音充满绝望地开口道,“也不能将我儿复活。那个人类竟然干出如此残忍之事,而他又是大统领放进本城的。既然该人类已死,我必得将大统领杀死而后快之,如此我儿冤情方得雪洗。” “在下也有一子命丧,谭塞庞先生,”另一个新的声音冒出来,“但我可怜的廉阿扬达思之死,并不意味着我们有权以科曼多统领的血来洗刷仇恨。若埃尔塔格利姆有罪,请让我们以理智和法律处决他吧——而不是冤冤相报。科曼多已经无法容下再有更多血腥厮杀了。” “塞塔琳家族深知血的代价何其高昂,”塞塔琳家族发言人罗拔阿忒傲慢的细嗓子说道,“亦无意藐视他人痛失血亲之心灵巨创,正义之召唤时刻萦绕我等耳侧。唯独此废君之议,事关重大,必须以国家前途为重,而置私人恩怨于后也。现任大统领之荒唐愚行,误导我科曼多众生,定然会受到合法合理之惩处。无辜丧命之英勇年轻人,其大义之举亦将永远铭记我国史册,只是,此事当不得干扰审判之程序。” “在下提议,”有个口齿不太灵光的声音插进来道,“在场诸君当以合力处死大统领为要务。设若以此为目标,叶诚阁下、谭塞庞阁下、奥顿犹阁下和我,可以把它视作为亲人复仇、还家族以荣耀与尊严之举,断无不参与之理。其他人等,如塞塔琳家族,则可把此举视为保存国土之清净、效忠科曼多之必要手段,诸君可不参与亲自动手行动,然必须同意如此作法。” “说得好,尊敬的贝拉先生,” 梅艾顿莱点头道,“那么,大统领必须一死!——各位可有异议?” 众人语调高低不齐,然同声应喝:“为除此叛逆,吾等皆愿效力。” “很好,那么,关于谁将于何时替代埃尔塔格利姆,登上我科曼多之王座,各位又有何见地?” 一阵小小的冷场之后,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要说话。伊尔现在能看清他们了:是五大家族的头领,以及塞塔琳家族派出的特使。一干人等环坐在一张偌大的圆桌之前,面前摆放着酒具。防毒术在每人的玻璃杯里缓慢地旋转,闪着淡淡的光芒。 “各位,请静一静,静一静!”众人嘈杂之声不绝,叶诚放声喝道,“很明显,我们无法就此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在下愚见,谁将成为新任大统领,定然是我等论争之焦点,不妨放到最后再来讨论。不过,诸位阁下,我必须指出一点,倘若我等无法在除掉旧任大统领之前,齐心选出新任领袖,并予以其完全忠诚之支持,科曼多必将有难了。国家若陷入分裂,于我等皆无好处。”他打断了一下,低声问:“您意下如何,尊敬的梅艾顿莱阁下?” “谢谢您及时给予的明智意见,叶诚阁下。那么,我们先来讨论该如何除掉‘那个人’吧。” “不管什么方法也好,一定得让我亲自动手干掉他。” 谭塞庞不假思索回答道。 “何不找个借口,” 塞塔琳家族代言人插嘴说,“找个正式的场合,要求他接见我们,再伺机下手?倘若是私人邀请,大统领定会产生疑心,提前做好防卫准备,如此一来,我们失败的机会岂非大增?若我等计划暴露,岂不又将连累各位?而大统领亦更有理由将我科曼多置于更为危险的境况,甚至还有可能挑起分裂战争。” “那该设下什么样的妙计,让他毫无疑心地接见我们呢?” “用伪装术如何?变成他信任的人,比如说,他那六个随身女侍从?” 叶诚和谭塞庞同时皱眉,“我可不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如此复杂。” 叶诚先开口道,“要是她们有一个人在场,必定心有所疑,立刻会发动攻击。紧接着我们就不得不打一场苦战,比起跟埃尔塔格利姆一个人交手,恐怕要难对付得多呢。” “呸!大统领召唤来的魔法,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小把戏!” 塞塔琳家族特派员有些轻视地反对说。 “是啊,况且他的帮手要是发现他死了,” 谭塞庞若有所思地说,“只有那六个女巫倒也罢了,可相关的家族不也都会寻仇上门吗?那时候麻烦可就大了——血债一定要血来偿还,这是没法轻易了断的恩怨。况且,我们也仍然无法确定,能否成功暗杀大统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好,关键是必须干净利落,不留后腿。我可不想跟那六个巫婆过招,搭上大半个科曼多,最后精疲力竭束手就擒!而且她们好像还能随时进行远程传输!想想看,六个人,逃到哪里都躲不过的六个人,我恐怕最后连招架都来不及呢!这种赌注,我可不想下。” “我‘显’,我们根本还没做好‘次’杀大统领的准备,” 贝拉一激动,咬字更加不清楚了,“我们有三种方法可选,一则,公然违抗大统领的政令;二则公开刺杀他;三则,站在一边,等待‘突如其来的不幸’降临到我们敬爱的大统领身上。” “各位,各位,”主人开口道,“这些问题,我们要达成一致意见,看来还得花上一段时间。一来今晚我还有个聚会,二来,我们六个呆在这里的时间越长,越有可能被人偷听和怀疑。” 梅艾顿莱抬起头,在屋里环视一番,“不如我们就此散去,就方才叶诚阁下指出的三大问题,再仔细考虑三天。三日之后,我们于此处重聚,但愿那时我们能够就各位所需,达成协议,握手言欢,共抗大敌,岂不妙哉?” 只有一人低声嘀咕道,“‘共抗大敌’,我们不是早就同意了么?”其余在桌边的人则只回了个“同意”,便各自散开了。 伊尔开始考虑是否要跟踪这些阴谋作乱的人,转念一想,还是作罢。这些家族的宅邸都很容易找到,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首先要确认大统领到目前为止还安然无恙,另外更重要的是,必须留心观察想谋杀大统领的是否还另有其人。 他毫不迟疑地飞出梅艾顿莱城堡的窗口,沿着先前计划的方向继续往前而去。他飞过多座小塔楼,美丽的花园也尽收眼底。这花园不仅美丽,而且防备森严,伊尔至少穿过了三道防护栏,才到达花园的尽头。一道高墙耸立在他面前,周围杂树丛生。墙后面是长长的街道,另一侧排着许多住宅。住宅的后花园又是大片林荫地,过后又是另一条街道。他放眼望去,寻找着那座熟悉的尖顶高塔。远远地,他看见了皇宫花园的围墙。 看门的不死灵者兴许看得见他,但眼下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伊尔只知自己必须赶快到宫殿去。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这次在飞行中分外小心。 没有任何东西看见他,感觉到他的存在。连幽灵卫兵们也一个都没有现身。伊尔从一扇高窗中飞进宫殿,沿着礼堂上下滑翔,不知为何,一种奇异的不安涌上心头。宫殿壮丽辉煌,但大殿上却几乎没人。只有几个仆人穿着软靴,悠闲地用小法术打扫卫生。 他没有见到大统领的踪影,但在宫殿北面的一座室外小塔上,他再次遇到类似梅艾顿莱城堡里奇怪聚会的景象。刚才是六个精灵坐在亮铮铮的桌子边,这回在场的则有七张严肃的脸孔。几人中他只认得皇庭法师宜阿耐思佩珥,其余人等便不曾见过。 宜阿耐思佩珥正在来回踱步。伊尔明斯特趁机飞进房间,在桌边找了个座位,端端正正坐下。——谁也没有发现。 “各位都知道,现在暗中进行的阴谋诡计可不少呢。”一个坐在桌尾,年长而稍胖的精灵说,“每一场公开的集会,狂欢也好,正式的接见也好,都必须视为潜在的战斗,时刻做好应对准备。” “应该说成是有预谋的埋伏,”另一个精灵接茬。 皇庭法师转过身,“朵洛森阁下,”他向老精灵点点头,“鲍哈普阁下,请相信我们已经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而且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我们总不能让大统领站在一队持枪拿刀的亚穆瑟背后,把他和群众隔开吧?” “是什么样的准备?”另一个精灵坦率地发问道。只消一眼,就知道他必定是个饱经沙场的军官,他脸上挂着伤口,他的利剑握在手边,他身体前倾,发问的方式脱不了一股命令般的口吻。 “非常秘密的准备,佩莱阁下。” 宜阿耐思佩珥话中有话地回答。 坐在佩莱身边的一个精灵(他全身上下一片金黄,兴许是伊尔明斯特见过最英俊的男性),抬起头来用银色的眼睛看着宜阿耐思佩珥,静静地驳斥道:“如果您不能相信我们,皇庭法师阁下,科曼多将注定遭受厄运。这可不是该玩什么‘藏猫猫’游戏的时候。如果我们这些忠诚之辈亦无法了解事态将怎样演进,又该如何保护大统领呢?” 宜阿耐思佩珥的脸色变了变,显得十分痛苦,好一会才挤出一抹惨淡的笑容,“您说得不错,我的尤尼可殿下。刚才亚多兰阁下已经说过,我们嘴唇里所说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切忌造成科曼多新的裂痕。在我的建议之下,大统领已经暂时藏到安全的地方……” “那现在是谁在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朵洛森和佩莱齐声问。 “效忠朝廷的法师们,” 宜阿耐思佩珥一副半个字也不肯再吐露的样子,回答道。 “难道就是那‘接吻六姐妹’么?”第六个精灵扬着诧异的眉毛,发问说,“她们能对付一场精心谋划的进攻么?况且她们有几个还属于那几大家族,就是那些巴不得看到埃尔塔格利姆送命的人。” “瑟理特阁下,”皇庭法师相当严肃地说,“您以这样的口吻,评价那几位忠诚的女士,是很不恰当的。我也不赞同您对她们人品和能力的质疑。尽管也许有人同意您的观点,但是我要说,这六位女士,通过的是最严格的忠诚测验。主持测验的专家也备好魔法,站在大统领身边时刻保卫他的安全。” “请问这位专家又是何人?”尤尼卡殿下追问。 “是撒舍,” 宜阿耐思佩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火,“殿下,要是我们连她也信不过,整个科曼多还有谁值得信任呢?” 讨论继续,而伊尔明斯特也渐渐明白,宜阿耐思佩珥绝对不会透露具体的防范措施。事实上,他现在是要说服这些阁下,征集他们的法师和战士,对各方加以必要的防备。只有约定好的暗号才能让他们采取行动。他并不打算揭露哪些家族或个人有叛变的企图,自然也不会透露大统领和撒舍目前所处地点的任何信息。 没有远程传输法,伊尔无法亲自到时代之藏穴去看个究竟。那是深深的地底,而他也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方位。 他有点生气,从房间里飞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射城外以北的树林。他需要在那里静一静,休息休息,以及平静地思考。兴许到最后,他会迫不得已偷偷监视整城的精灵,以获得必要的情报呢!比如大多数精灵能挣多少钱过日子什么的…… 前面的树下,怎么有什么东西在动弹似的?一股熟悉的不安感,涌上伊尔心头。 他放慢速度,绕着大树滑翔。这里刚好在城外,已经出了巡逻队的巡逻范围。树林边上,前后是蜿蜒的沟壑,山野中长满了纠结错落的荆棘。 那动弹的东西被荆棘挂得遍体鳞伤,漫无目的地用手和膝盖爬行着。准确地形容,是用一只手拄在地上,另一只手弯在身后,像一只冻僵的爪子。锋利的石块、荆棘早把那只手腕割断了。这东西全身上下到处是伤口,背后一路都是斑斑血迹。入夜之后,这可怜的东西怕是活不了多久,就会被野兽吞吃吧。 伊尔慢慢降低飞行高度,一条被弄脏的蓝色织锦映入他的眼帘。他再定睛一看那饱受蹂躏的爬行者,顿时大惊。 ——不错,还能是谁呢?当然是那心狠手辣而又美若天仙的赛姆丝妲·奥戈拉穆小姐。 第十四章 皇庭之怒 直至今日,精灵感叹豪华之造物,精美之工艺,亦常以“辉煌如大统领之皇庭”之句做比。何等壮观璀璨美景!即令已湮灭人世,却不得从我等记忆中抹除。大统领之皇庭,精灵皆敬畏如神。流光异彩甲胄一出,高官贵戚亦肃然起敬,言辞语态皆不敢些许冒犯。科曼多之王座屹立,铭刻无数裁决,岁月予其尊贵也。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风笛齐鸣,竖琴合声,传令官女士温柔的声音通过魔法扩大,滑过正殿如玻璃般光滑的地板,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传哈拉达佛、亚达科、梅戈瑟三位上殿。” 朝臣中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像蜜蜂扑来一般响起,随后骤然安静,三名苍老的精灵从人群中滑出,脚踏半空,全身皆着最隆重的朝服。他们的仆人闪身到大殿门边守卫的亚穆瑟身边,紧张得连呼吸也被刻意压制,直到三名家族首脑走下大殿,进入殿池之内。 大厅两旁的朝臣纷纷趁机寻找最有利的地势,伸长脖子往前看,顿时听得一片细碎脚步声沙沙作响。这时有一个矮小纤细,童子体形的人影从人群里悄然闪出,浮到遮住出口的织锦背后,滑出大殿。 圆形发光的记忆殿池之上,高悬着大统领的王座。白袍长者埃尔塔格利姆端坐椅上,“觐见者请上前来。”他的声音庄重,却又不失和蔼。“科曼多在上,诸君有何陈词?” 哈拉达佛摊开手道:“吾等老臣,对主君之开放计划,有所顾虑。” “既然如此,请君见教二三。” 埃尔塔格利姆的语调静如止水。 殿下三老者齐齐拉开长袍束带,三把暴风之剑现出,剑柄闪电交错。此等大逆之举,令众朝臣皆惊骇不已,若三剑出鞘,这大殿之中几无存者。 殿门边的亚穆瑟们正要上前,大统领却挥手示意他们停在原地。他手掌轻按,做了一个“保持肃静”的手势。等众人恢复平静,他朝殿池下剧烈的闪光合掌朗声道:“吾等皆知君有备而来,然君当并无必要以断剑明志,此举于我科曼多非善行哉。” “那倒是正好,至高的科曼多之主,” 哈拉达佛回答,他的语调已经将意图暴露无疑,“既然您如此说,臣下大感放心。” “我真希望我也能跟你一样放心。”撒舍藏身在大殿高高的华丽屋檐之下,手持切离之杖,瞄准着殿池下的三名贵族。她轻声道,“既然尔等已经摆下阵势,就让大家看看你们要怎么做吧。科曼多会记住你们的。”她毫不客气地拿那些老人当作小孩子,而她则是训人的家庭导师。撒舍素来是科曼多辈份最为尊崇的精灵,只是恢复青春之后,语气常和她外表不甚相衬。 三位贵族并不知头上悬着达摩斯利剑。他们面朝殿池排成一线,亚达科家族头领接过话题。 “至高的科曼多之主,”他道,“恕我冒昧,臣下素不擅圆滑之语,我是个莽夫,只知言简意赅。但愿臣下之话不会让您动怒。君上只需知道一件事即可,倘若您不听我等老臣进言,或是打断谈话,赶我们出去,这些剑就要派上用场。倘若局势至此,臣等深感遗憾。但愿一切皆为我等多虑之举。至高的科曼多之主,您一定要听我等把话说完。若我等再行沉默,必将科曼多推入死地。” “尔等但言无妨,”大统领温和地说,“我既在此,自当倾听。请说。” 亚达科扭过头,看着第三位老精灵——梅戈瑟,此人素以圆滑出名,有人甚至用老奸巨猾形容他。此际,梅戈瑟知道全皇庭的眼睛都集中在他身上,忍不住做足过场,鞠躬道:“至高之主,若侏儒、半身人、半人,甚至更多物种,将被允许进入科曼多,他们会挥舞大斧,砍伐森林,把原生精灵赶出本地。臣等已听说,您计划安排臣等监守巡视森林,指明哪些树木可供采伐,哪片林区不得破坏。埃尔塔格利姆殿上,请您仔细思量:大树倒下,即不可再生。哪怕花费再多心思,也是无可奈何。诚然,复生魔法可令草木重立大地之上,然过去十二寒暑,我精灵国最优秀之法师,已在设计开发新的复生魔法上花费太多心思,只为了让残桩嫁接新芽,这未免太过得不偿失。只需继续将人类挡在这片土地之外,一切即获宁静。” “您曾断言,人类之懒惰,使其不至酿成大祸害。也许此言不假,可我等也见过完全不同的人类,他们精力充沛,热衷探险,为了刺探我国军情而闯入腹地,为了建立独裁而大肆破坏。除此之外,我等还听说人类本性极是贪婪,甚至比矮人还贪婪。可如今君上竟意欲让此劣等生物进入神圣科曼多。人类将砍倒成片树林,矮人将欲求不满,遍城咆哮!” 梅戈瑟最后几句话,引得庭上响起大片应和声。大统领等了足有三分钟,喧哗方才渐渐淡去。他朗声问道:“各位,您所担心的仅仅是这一点吗?让其他种族进入我城,以及其余精灵领域,那就会国将不国?请您安心无妨。多年以来,特别是半精灵一族,甚至不少人类,已在我国边界之土定居多年,然我等依然立于此朝廷当中。若您还不放心,我可让殿上亚穆瑟检查一番,我向您保证,今日大殿之上,并未有人类泛滥成灾。” 人群中发出一波笑声,哈拉达佛怒道:“庭上,我可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的!尤其是人类和矮人,他们总有办法歪曲挑衅我们的尊严,不管何时何地,都以违抗我族为幸事。倘若此类物种进入科曼多,从一开始,他们就会跟我们混血繁殖,用诡计欺骗我们,在数量上超过我们。用不了多久,科曼多就见不到精灵的影子了!” “啊,哈拉达佛阁下,”大统领从椅子上靠起身,“您所说的话,也就是这个开放计划的起因啊。如今主动让人类进入科曼多,人类可服从于我国律令之下,尚可管束。而若不然,百十年后,人类定以大军压阵,侵略而来。我等即或不被驱赶屠杀,也难免身死异土。” “纯属妄想!” 亚达科阁下厉声断言,“您怎能说人类的军队能战胜伟大的科曼多!” “是的,” 哈拉达佛阁下也严苛地说道,“老臣也不敢认同殿上宏论,如此荒谬情形,怎可能发生!” 梅戈瑟扬起眉毛,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大统领举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声唤道:“传令官女士,请上殿!” 阿莱丝·迪从皇庭正门走上前来,她穿着一身明亮的官袍,三码之外飞身而起,悬在三位怒目而视的老人面前,正对着王座。“至高之主,您有何吩咐?” “这几位阁下质疑人类的作战能力,并因此反而本座的开放领域计划。我请您告诉他们,您在人类国境中所见情形。” 阿莱丝深鞠一躬,转过身。她逐一打量了三位老者的眼睛,口齿清晰地说,“各位领主,在下并非王座之傀儡,也并不因我乃一年轻女子,意志便较诸君软弱。关于人类之行为,三位一起见过的事情,也并不如我多。” 大殿上再次响起一阵惊惶的动静:三老者拉开长袍,再次露出暴风之剑。阿莱丝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她面前的半空之中,陡然现出七把利剑,剑尖直指三精灵,紧接着,又消失不见。 阿莱丝全当这一切并不存在,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人类国界与种族,素有不和。关于人类品性,可用无组织,无次序,粗鲁,缺乏教养等词形容。然而,他们的数量,如今已经二十倍于我精灵一族。人类素喜动武,亦远在我精灵族之上。人类作战之时,兵士蜂拥而上,伴以极度冷血、速度极快之厮杀,而且双方调整作战方法,反应之敏捷,绝非精灵所能估量。诸位,倘若人类入侵,我们大概能胜两三次战役,甚至一次决定性的大战役,其余胜利,皆将归属人类。之后,他们恐怕还会动用数年,对精灵进行街道围剿,逐一宰杀。请各位现在就相信我所说的话,而不是等到临死之前,才想起它们,悔不当初。那时此片国土,定已饱受战火蹂躏,美景不再。” 她继续说下去,“也许某些人听了我的话,会这样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现在起程,攻占所有人类领土,那么他们就不会发动军队攻击我们了。我只能说:不可能。侵略人类,只会让他们携手抗敌。我们必将丧尸野外,而科曼多却成为空城一座,任人辱掠。更可怕的是,倘若和人类作战,我们必将亲手制造杀不完的敌人。人类像我们一样记仇。占领一座城池,甚至把它湮灭成齑粉,都无法阻挡那城里的下一代人,甚至下下一代人,来此地寻仇。人类虽然生命短暂,但繁衍速度却比我们快得多。” “各位能否接受,”大统领问道:“传令官女士的陈述?诸君是否承认她所说有几分道理?” 三位精灵领主不自在地换着位置,亚达科好容易才说:“如果我们接受,便当如何?” “阁下,若您等接受我的意见,” 阿莱丝扫视着大殿上所有人(除了她身后的大统领),“便可继续与大统领进行庭辩。您等所求,皆为拯救科曼多。争论比战争更有助益。” 她转身面向王座,大统领微笑着向她致谢,挥手示意她可退下。阿莱丝慢慢飞过三位领主身边,大统领开口道:“各位请听我说。开放计划会如期推行,只需等一件事就位。” 肃静之中,每个人都等着他的下一个字,希望那是一个随时可转圜的条件。 “诸君挺身而出,皆为担心人民之安全,于一‘开放’科曼多中,是否将受损害。不错,君等不能想像,何以向异族之人开放我境,反而是一种保护措施。然而我必须推行此计划,不能让它仅仅变成一纸虚词,否则,我们必定遭到灭顶之灾。而若是我们发动战争,必然无法征集到足够的人手参战。我们精灵目前超过人类的,只有一个方面,这个方面,在未来一段不太长的时期内,应该不至于发生太大变化。这就是我们的魔法。” 大统领比了个手势,突然好几个大殿下的朝臣身上发出金色的光环,一上一下映射着整个大殿。他们站出列队,有些惊讶地互相看着,直到身边的人使劲把他们拉回去。大统领微笑着指着那几个人,“各位都知道,有魔法技能的精灵,都会为自己打造防护斗篷,以便抵挡对手的攻击。而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能罩住整个科曼多的魔法防护罩。在允许非精灵血统的种族进入之前,我们要把这个罩子造出来!” 亚达科吐沫纷飞,大声说:“这是不可能的!” 大统领笑道,“阁下,‘不可能’这个字眼在科曼多可不常见!说这个词的人,事实往往让他分外尴尬。” 哈拉达佛把头斜靠到亚达科耳边,低声说:“放心吧!他这么说,只是为给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下,我们赢了!” 不偏巧,方才传令官女士用过的扩音术似乎还没有失去效力,于是这道耳语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哈拉达佛的脸一下变成紫红色,但大统领开心地笑道,“不,各位,我是认真的!科曼多必会开放,但人民安全亦必将得到良好的保障!” “那么,整个精灵国最棒的法师,或许会花费至少四十年来完成这道魔法!” 梅戈瑟接嘴说。 朝臣中央,突然闪出一道老派的小光球,那是一个信号,意思是“到这来”。人群“嗡”声大作,也没人搭理梅戈瑟的问题,传令官女士眼神锐利,像黄蜂一般扫视着大殿下排得整整齐齐的朝臣,最后停在一位上了年纪的暗袍老者身上,微微一笑,转向王座,宣布说:“迷索珊阁下进言。” 短短七个字,让朝臣们爆发出兴奋的窃窃私语,但大统领挥手让众人保持安静。传令官女士上前用袖子扫了扫老法师,他苍老发颤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请容老臣提醒各位,三千年前,在下被指派制作魔法防护,专为参战的军官们所制。此后,因我方军队需求发生变化,而吾也转向其他的魔法研制工作。但现在,臣终于省悟到这个魔法的发展方向,而这正是我以前所忽视的。臣记得当年,在指定地域之内,魔法师能很轻易地把魔法攻击转换为无害之物。臣能制出类似的法术,如此也能制作出科曼多的防护罩,此城将变为一整座‘迷锁’。请给臣下三年时间开始此计划,三年之后,臣必能提出具体的工作时间表。” 众人都屏着呼吸等他往下说,但迷索珊挥挥手,再不发一言,离开传令官女士,转身回到队列中。朝廷上立刻挤满各种喋喋不休的声音。 “我主,” 梅戈瑟急匆匆地上前一步,靠近王座,使劲挥舞双手,好让众人都能听见他的话(在他头顶上,撒舍用两根法杖,正稳稳地瞄准他,她的脸色极为凝重),“请听我言:此迷锁,务必使所有非我族类之恩忒奎色,也就是所有非科曼多纯血统的生灵,要让他们的魔法统统失效,不得在我境内作法!” “它还得让所有进入科曼多的生物原形毕露,” 哈拉达佛也兴奋地接话道:“如此一来,变身者就无法伪装成精灵!尤其是变成高贵的精灵领主!——怎能让他们乱了我们的血统!” “说得好!” 亚达科应和道,“迷锁之罩,还要能让所有隐身之物显形,禁止远程传输术进出此界,如此才能阻挡入侵之军队,以及外来冒险家的偷偷潜入!” 一时之间,大殿上几乎每个精灵都挤上前来,使劲晃着脑袋,挥舞着手臂,闹闹嚷嚷地嘟哝着自己的建议。在这种混乱形势下,大统领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使劲按下王座扶手上的一个按钮。 大统领的光震术发出,大殿上下皆璀璨刺眼,每个人都看见一把匕首,从朝臣之队中飞向大统领。这把刀从撒舍左手上的法杖“创生”出来,转眼之间已被传到大殿北翼的地窖里。 不过这举动,自然达到预期效果。除了王座上的大统领,每个人都吓了一跳,退后数尺。 人们挣扎着从亮光中张开眼,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科曼多之主轻声道:“任何迷锁,也无法完全满足每个科曼多人提出的要求。但我希望它能实现所有必要的功效。诸位,请把意见统统告诉传令官女士,她会向我,以及朝廷重臣转达尔等愿望。迷索珊,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最深切的谢意,所有科曼多人也都会为您所作向您致意。但愿您能尽快拿出‘迷锁’的样品,贡上朝廷。其有待完善之处,我可派遣更多法师协助您的工作。” “至高的科曼多之主,臣下必当如此,” 迷索珊回答,深鞠一躬。待他重转过身,他头顶的撒舍眼睛大张,老法师的头顶,怎么突然闪出九星之环?虽然只是一瞬间,但…… 是的,那九星之环已经不见了。 撒舍若有所思,注视着迷索珊颤悠悠地走向一道织锦。她的眼睛再次瞪大,手中的法杖轻微晃动,放出魔法。 这时,老法师走到织锦之中,奥露雯耶娅·依斯特妲满意地看到两名皇庭亚穆瑟,飞快站到他身边,一前一后护住他,他们身上穿的半身魔防斗篷在老法师周围形成护盾。迷索珊的防魔术应该能保护自己,不受到任何魔法伤害,而且很快他就会毫发无伤地回到城堡。看来敌手的第一次偷袭算是被识破了。 撒舍脸色冷峻地看着刚才射击的目标,那是一个穿李色束身上衣的朝臣,正踉跄地倒向墙边,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脸色苍白,嘴巴一张一开,无声地尖叫着。此人的姓名和氏族,都为撒舍所不知。 那人的双手瞬间变得犹如枯骨一般,皮肤全部松弛,骨头也会僵硬——再也拿不起掉在地上的那把致命三刃剑。 ***** “我得向您承认,杜拉的成功,直到现在还让我有点飘飘然。”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趁着仆人走到一边,轻声说。两队军容齐整的家臣正站在道路两旁,耐心地守护女主人。 “我恐怕事情不会都如此容易,” 艾莎斯·莫弥思特也小声回答。 “确实如此。对了,您见到奥戈拉穆家的小姐了没?我是说阿美蓝森小姐。她一直发呆,像座雕像一样不做声,也不动弹,今天也是这样。我猜是皇庭法师向她求爱的事,实在把她愁坏啦。” “噢,并不是这样,” 艾莎斯慢慢地回答,“她是因为别的事情操心,不是为她自己。她无心梳洗打扮,容颜憔悴,只是不停地吩咐家仆出门,好像是为了找什么东西,要不就是找什么人。” “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夫人皱着眉,美丽的脸孔一本正经,声音低得像吐气,“我猜一定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 “大街上也在谈论什么诡计么,小姐们?”有人傲慢地朝她们打招呼,是依朗度·威拉佛,本城第三大家族的后人。不知为什么,他显得非常愉快,但态度还是那么让人气恼。 此人身着一件黑丝半袖上衣,领口绣着羽毛白边,深紫色的斗篷荡在身后,脚蹬一双乌黑铮亮的高筒皮靴,正昂首阔步地朝她们走过来。他细长的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指,腰边配的银鞘剑剑身极长,每走动一步,就拍打一下他的脚踝。 对他的出现,两位女士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走近。 依朗度似乎意识到两人以沉默表示的不欢迎,他垂下眼皮,背抄着手,绕着两人身边转悠。 “现在科曼多的新生家族们可真有活力呀,能见到两位漂亮的小姐实在令我感到愉快!”他夸夸其谈地开口说,“我只想提醒一下两位,千万别谈论那些不该你们关心的事情,那对你们不好——不,请原谅我用词不当,应该是非常,非常不好。我相信两位知道,奥戈拉穆家族——哦,又是一个新生的家族,那位任性的赛姆丝妲小姐,最近可让我吃足了苦头。最近城里关于这事的流言蜚语,可真是让人难以忍受哪!” 他抬高音量,仿佛是在质询她们;他扬起眉毛,又仿佛是等待对方的答复。但他即刻感到了失望和惊惶,两位女士垂着眼皮,轻蔑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依朗度的眼中迸发出怒火,狠狠地在两人面前转过身去,斗篷兜起一阵旋风。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演戏一般叹了一口气,充满感情地说,“如果在下听到任何有关您们,也就是莫弥思特和托隆格莱思两位夫人的不幸消息,小可一定深感悲伤。但我知道,在全新的科曼多之城,任何女精灵,要是不知天高地厚,又拒不悔改,一定很容易遭到不幸。” “威拉佛先生,您所谓的‘全新的科曼多’,到底是什么呢?”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用两根手指托起下巴,瞪大眼睛轻声问。 “啊,那就是这块生我育我的土地,所有真正科曼多人的家园。在未来的一两个月之内,它会获得新生,重新回到祖先们为我们设定的前进道路上。” “获得新生?谁能让它新生?又如何让它新生呢?” 艾莎斯·莫弥思特也插进这出令人哑然的街边闹剧里,“难道那些年轻害羞、夸夸其谈的领主们最近精力太过充沛?” 依朗度板起脸,裂开嘴角,露出一抹令人生厌的笑容,一字一顿道:“‘夫人’,我真不该忽视您的傲慢。您知道,小可该表现得更有礼貌一点。” “哦,阁下,那么我等着您改正,” 艾莎斯边说边顺从地低下头,却把眼睛偏向一侧。 依朗度走到她身边,嘟哝一声,故意伸出手肘,想敲她的脑袋。不过,她轻盈地闪到一边,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仆人,站到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夫人身后,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依朗度不由得左右一看,但见两位夫人的侍从慢慢地靠过来,手里握着匕首、鞭子,甚至马嚼子。 依朗度·威拉佛低哼一声,大跨步地从渐渐靠近的人群里走了出去。 仆人们涌上前来。两位夫人互相使着眼色,喘着气,耳朵尖都气红了。 “真是个危险的敌人,艾莎斯,千万小心。”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柔声警告朋友。 “是的!不过幸好他只是大发脾气,却不动脑筋。若不是他,我们怎么能知道那些人想对科曼多做些什么!” 艾莎斯回答道,转头望着围在两人身边的仆人们,说:“我得谢谢你们。面对如此危险,你们本可袖手旁观,却勇敢地站了出来。” “不,夫人,这是我们的本分。即便我们年事已高,却还懂得珍惜尊严和荣誉。”一个最年长的男仆低声喃喃道。 艾莎斯对他嫣然一笑,“要是我再像你家主子那般粗暴,我事先许可你们把我扔进泥巴地里,再拿鞭子抽我的屁股!” “那你家主子出现的时候,你可得预先提醒,” 阿珞萝萨也笑道,“这位先生可是我的侍从!”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笑声。可慢慢地,人们一个接一个停下来,转头看着大街,依朗度·威拉佛并没走开太远,他站在一旁,恶狠狠地瞪着他们,眼睛透出想杀人的凶光。 ***** 依赫姆布巴卡·依佛黛先生悠闲地光着身子,一丝不挂犹如初生婴儿,悬在床上几尺高,像个年轻小伙子一样,钦佩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杜拉·依佛黛对他笑着,用手支棱着下巴,而手肘却撑在半空中。她全身上下只挂了好些镶嵌着宝石的金链条,悬在床头一晃一晃的。 “我的夫君,今天有些什么新消息呢?”她轻轻喘着气,还沉浸在刚才他带给她的兴奋中。方才朝会散后,依赫姆布巴卡径直匆匆回了家,脱下朝服就钻进卧室,那时她正躺在床上等他。他一滴也没碰桌上准备好的三菇雪厘酒,只是兴奋地跟她缠绵——打从那天他见到她一口气喝光了一整瓶三菇雪厘酒,他大概就再没碰过那东西。杜拉忍不住想,要是他知道那是她朋友们给她施了魔法才办到的,不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三家元老,” 依赫姆布巴卡·依佛黛告诉她说,“哈拉达佛、亚达科和那个老狐狸梅戈瑟,到朝廷上要求大统领放弃开放计划。他们还佩上暴风之剑,要挟大统领呢。” “难道说这等犯上之举,他们竟然还没受到惩处?”杜拉诧异地问。 “是的。埃尔塔格利姆说,暂且把他们的作为,视为判断错误的结果,所以并未责罚。” “噢!敌人的剑贯穿了我的脖子,只是因为他们做出了判断错误!啊哈!”杜拉不屑地皱了皱鼻子,用力一挥手。依佛黛先生笑起来。 “别着急,还有后文呢,”他说,翻了个身,她一耸肩,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膀上,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依赫姆布巴卡带着笑意,专注地看着妻子的头发在他面前摇来晃去,“大统领说,他们的担心是有必要的,并传呼他的传令官,用一大堆胡话吓唬我们,说什么人类军队有多么强大。最后他说:开放计划一定要进行,万事具备,只等整个科曼多被罩进巨大的魔法屏障里!” 杜拉皱眉道:“什么!难道说老神经迷索珊的‘迷锁’计划又来了么?要是科曼多真的开放给所有种族,迷锁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嗯,就是迷索珊主动请缨要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据说迷锁能够让我们控制所有的外来侵入者,让他们的魔法全都失效,隐身全部显形——我是说,据说是这样。” 杜拉靠近他,用手轻轻在他胸膛勾画,柔声道:“如此一来,精灵的魔法也会失效呀。” 依佛黛先生有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而后突地僵硬起来,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杜拉,真不知我以前是中了什么邪,让我忽视了你这么多年?魔法可以设计成只对特定种族有效,而对其他人不起作用……但,怎么说呢?无论是谁,哪怕他不是精灵,如果他能够得到大统领位,他就得到了一件强大得可怕的武器啊!” “我的主,对我来说,”杜拉眼神严肃,翻了个身侧对着他,“我看我们还是尽可能帮大统领保住他的王位,决不能让那些野心勃勃的阿杜拉勿舍得到那个位置,尤其是,那三大家族的后人!比起现任大统领,他们也许不那么喜欢人类,认为人类比毒蛇好不了多少,可要知道,那些贵族,从来只认为自己多么地了不起,却把其余的科曼多人看得比畜生还不如!开放计划会危及他们现在的地位,所以那些人一定会拼死一搏,对付埃尔塔格利姆!” “哈,我亲爱的杜拉,你真该去做个皇庭顾问呢!” 依赫姆布巴卡叹气道。 杜拉翻到他身上,甜甜地说,“我不是正在这么做么?我通过你,向皇庭提出建议。” 依佛黛先生呻吟着说,“太正确不过了,你把我变成你的仆人,每天都让我扛着你的意见,冲到一大堆危险面前。” 杜拉·依佛黛微笑着什么也没说。两人四目交接,定住不动。她眼里迸出一丝火花,但她仍然什么也没说。 依赫姆布巴卡坚毅的嘴边浮现一缕微笑,他声音嘶哑地说,“夫人,但愿柯瑞隆神赞美你又诅咒你……”话一说完,他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 第十五章 兴许是个迷锁 伊尔明斯特游魂科曼多良久,街边巷尾皆有碎语,云此人类已被精灵强大法力销毁。轻飘鬼魂将之一一入耳,悲哀上它心头,何哉?世人习俗远比魔法强大。精灵视人类为天性恶劣之物,须加以暴力时常调教。此念至今尝有精灵视之真理。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赛姆丝妲·奥戈拉穆赤身裸体,脸上蒙着厚厚一层干结的血迹。她垂着头,长发悬在面前,在地面投下一道阴影。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道影子,既没看到伊尔明斯特,也没看到费伦大陆上的任何东西。血沫不断从她颤抖的嘴角涌出来,她不停地喘气,时而发出浑浊的呜鸣声。一对眸子里已经看不出有任何意识的存在——至少,伊尔明斯特没看出来。 看来,依朗度·威拉佛是个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残忍的对手。伊尔感到一阵恶心,他真不该让依朗度进入她毫无防备的头脑。真的不应该。但愿他现在能帮她做点什么——如果他能够。 小姐,他叫了一声。赛姆丝妲·奥戈拉穆,他轻声念出她的名字,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发出什么声音。对了,他能飘进她的脑袋里去吗?或者,那会给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她的头已经快栽进地里,跌跌撞撞地朝一道溪谷上游的方向爬去。伊尔无奈地耸耸肩,她怎么会错得这么厉害?那里野兽又多,天色也很快即黑。他飘到她眼睛附近,注视着那对迷茫的黑眼珠,使劲叫着她的名字,希望她会有一丝反应。 可惜,丝毫也没有。 伊尔围在这饱受蹂躏的精灵女子身边,飘来飘去,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扑倒在地,流着口水,说着毫无意义的胡话。可他却没法帮她。 以他现在的状态,他连拍拍她的背,说两句安慰话的能力也没有。他只是一道幻影……她也许就快死了,也许已经疯了。撒舍兴许能帮上她的忙,可他又不知道奥露雯耶娅·依斯特妲夫人到底在哪里。 蜜斯特拉神,快来帮帮我,帮帮我! 他等待着,漂浮着,一次又一次焦急地看着赛姆丝妲那双毫无知觉的眼睛,看着她跌跌撞撞地朝前挪动。可不管他怎么召唤,女神都没有发出明显的回应。伊尔无法可想,只能飘在可怜的女人身边,陪着她,注视这累累伤痕的精灵,艰难地往森林深处爬行。 有一回,她大叫出声,“依朗度,请别……!”伊尔满心希望她还能说出什么更明确一点的信息,可她喘着气,像狗一样叫了两声,哭了起来……眼泪很快又变成无法听清的喃喃低语。 也许现在连蜜斯特拉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不,这个想法真够愚蠢的!在废墟城堡的蠢行之后,只可能由女神将他的神志还原。看来,她是想要让他记住这个深刻的教训。 要是他飞过群山,飞过荒漠,一直飞回阿森兰特,或是别的什么有女神神庙的地方,向女神祈祷,兴许那里的牧师会重新赐给他一具身体。 可是,他们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吗?如果他们能,那么科曼多擅长使用魔法的精灵为什么不能呢? 如果他跑去穿越某道万能的揭示魔法,再不然去找一个正在打制新法术的法师,干扰塑法的过程,人们说不定就能看见他了。可他现在离开赛姆丝妲,似乎又不太妥当…… 伊尔在空中气恼地打了个转,做出痛苦的决定。如果他现在哪儿也不去,那就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守着这位小姐,不管她受伤也好,被人攻击也好,还是被杀掉也好。倘若他能及时得回他的身体,他就能用法术尽快找到她,至少能找人来帮助她。比如说,撒舍。——奥戈拉穆家族并不用做太多考虑,毕竟他是那个可恶的人类亚穆瑟,是他把他们最亲爱的小女儿留在可恶的依朗度·威拉佛的魔爪里,害得她在森林里四足爬行,比一只发傻的动物还不如。 是的,他没法帮上可怜的赛姆丝妲。 ——诸神在上,一定都看到过她的所作所为,如果她丧命在此,那并不是他的错,她是罪有应得,活该被弄死一百次; ——诸神在上,她真的是自己找的,是她先想控制那个叫伊尔明斯特的人类咧! 然而伊尔心里充满了罪恶感,就仿佛是他亲自动手,打碎了她的脑子,把她害成这样。 他一定得回到城里,想办法联系上什么人。这么想着,他转身飞过树林,朝科曼多的大街豪宅而去。一个指挥官正率着一支小队出城巡逻。伊尔从他闪光的盔甲里笔直地穿了过去。 天色马上就要黑了。他飞过第二条大街,街上已经升起悬光灯球,照亮一大块空地,似乎很快要举行一场即兴聚会。伊尔飞扑进光球,可光球们闪也没闪,他也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再次飞进大统领的宫殿,从一座先前他没注意到的侧塔中,灯光柔和地射出来。而长日的最后一缕光线,渐渐从花园里黯淡下去。伊尔靠近那扇亮着光的窗户,竟看见大统领坐在一把椅子上,似乎睡着了。撒舍靠在椅背,在她面前,六女巫围坐成一个圈,正专心地听她讲着什么。 诸神啊,要是他伊尔还能帮上科曼多什么忙,一切希望也尽在这个房间中了。他兴奋地扑下宫殿,找着入口。 他很快找到一扇打开的小窗,可那是一间关得严严实实的储物室,无法通往宫殿中其余的房间。他只得又扑腾着飞出来,恼恨地飞高,每浪费一分钟,都是一种罪过啊——那房间里的谈话,兴许对他来说无比重要。他沿着高墙飞了一阵,终于找到一扇大窗,窗口没镶嵌玻璃,而是封着看不见的防护魔法。 他穿越了那道魔法,一丝奇异的刺痛感传遍全身。伊尔几乎有冲动要从那里再飞一次,说不定那就是他快要恢复人形的信号呢。——不,不行,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地是冲进那个房间,偷听撒舍说的话。 他本能地察觉到那房间的去路,离得越近,魔法发出的震荡波就越强。他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防护——看来撒舍一定不想任何人得知那房间中发生的事情。 房间的大门古旧而厚重,门框上有一道裂痕,至少是上百年的开开合合,才能留下那样的痕迹。伊尔一头扑进去,兴高采烈地来到六女巫身边。六人围坐在纤细娇小的撒舍周围。 撒舍并没有察觉他的到来,哪怕他在她耳边吼破了嗓子,还用手在她身体上使劲拍打——他的手摸不到她,只是像雾气一般透过撒舍的身体。伊尔使劲叹气,听天由命地坐上大统领椅子的扶手,看来他还得继续忍受这种无声的幽灵之形。不过,感谢蜜斯特拉,终于让他赶到了最精彩的地方。 “波赫拉亚和麦拉迪斯,”撒舍正在说着,“负责保护迷索珊,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全面守卫他的人身安全,以免有人当面行刺,叶迷斯的防护罩无法挡住物理攻击。就魔法防护上,叶迷斯比我们任何人都强。所以我只建议再增加一道措施:塞玫儿,你把我给你的那道监视网,啮合在他的魔防斗篷上。之后,你和荷伦轮流观察它的反应。它能监测到所有向叶迷斯施法的人。别担心,那些攻击都能被他的斗篷挡住,不会伤到任何人。你们两人,也不用去跟攻击者计较,但你们得把他们认出来,并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我们。” “这样的话,又是我们两个没任务,” 亚嘉哈兰妲有些不满,用手指了指自己和倚着手肘而坐的雅兰娜。 “不,”撒舍微笑道,“你们两个负责监听全城的精灵,只要有人的谈话涉及‘迷索珊’、‘叶迷斯’、甚至‘林玳霍阁下’,立刻全程跟踪他们的对话,看看谈话人是谁,他们谈论什么,并且即时报告。当然,‘林玳霍阁下’这个称呼,如今的科曼多人大概没几个还记得了。” “还有什么别的么?” 荷伦的声音流露出一丝无聊。 “噢,我知道年轻是怎么回事,就是永远精力充沛,不停地想干点什么,”撒舍轻声道,“请耐心等待最艰巨工作的到来,姑娘们。但愿四个月之后,我们再聚在这里,已经有了新的任务。” “那您负责什么?” 塞玫儿点头赞同撒舍的安排,又问道。 “保护大统领,” 奥露雯耶娅·依斯特妲夫人微笑着说,“必须有人做这件事情,对吧?” 女巫们掩口而笑。撒舍抿着嘴,逐一扫视六人的眼睛,直到她们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我知道,让你们束手束脚地工作,会令人感到恼火,”她又轻声补充说,“但我怕那些有势力的家族,很快就会意识到,迷锁锁住的不止是外人的魔法,也包括他们自己的。那时候,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他们一定会偷偷摸摸捣鬼的。” “他们会怎么样?难道人们会公开地发动魔法之战么?” 荷伦沉静地问。 “我想是的,魔法的姐妹们,他们一定会的,”撒舍回答,“一旦形势所迫,你们必须及时出手。不管对手是哪一个,是科曼多的什么贵族,只要他们反对大统领,阻挠迷锁的设计,都必须毫不犹豫地下手。哪怕为之献身也在所不辞。如若不然,吾城就会变为废墟一片,代价高昂,谁也无法负担得起。” 六人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大统领却挑这个时候打起鼾来。撒舍亲切地回头看看他,六女巫笑着站起身。 “去吧!”撒舍眼睛闪闪发光,“尔等是科曼多,和它前途的守护者!去吧,去赢得胜利!” “法术女皇,” 塞玫儿挺起胸,用男性低沉的声音吟唱,“我们即刻出发!” 众人欢快地小声笑起来,六女巫的长发优雅地飘荡,细长的秀腿也纷纷迈开步伐。伊尔忧伤地看看撒舍,他已经叫破嗓子,她却什么都没听到。他漂起来,跟上波赫拉亚,又瞅了瞅麦拉迪斯。 两个女巫果然结伴而行,大跨步,像阵暴风一般穿过宫殿的走廊,走出最后一道防护魔法,随即转为隐身。“我们要不要先吃点什么?”波赫拉亚问身后的伙伴。伊尔紧跟着她们,确认两人隐身后他也看得见,才放下心来。在他眼里,她们的身体变得只剩淡蓝色的外框,就像冬日大雪纷飞的夜里,天空中闪烁的星星。 “我先前已经订好了食物,” 麦拉迪斯回答,“等到了他第一道防护墙外边,我就把饭菜叫来。”她边说边皱了皱鼻子,“我们吃完了再进去。你知道,有些老男人,实在太信奉‘住所即猪圈’的道理,我怕你反胃呢。” ***** 两个女巫喝着薄荷水,啃着凉鸡派,一前一后通过迷索珊法师布下的第一道魔法防护墙,那道魔法围住一座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城堡。人们都叫这里“流星之塔”。塔楼主体像是手推车上杂乱堆砌的麻草包,一侧全是窗户,朝北面是一座粗糙的石头墙小塔。庭院里更是乱糟糟,映入眼帘的全是半截树桩、栽倒的树木、野灌木和爬山虎叶子,周围杂草丛生。在暮色里,整个景象就如同巨人粗壮而又残缺的手指,指着天空,周围长出无数粗毛。 “圣神和圣雄啊,” 波赫拉亚忍不住念叨,“想要在这里拦住潜入的敌人,至少得派一支军队来!” “可不是!不过那不就是我们两个么!” 麦拉迪斯高高兴兴地同意道,又补充一句,“谢谢圣神,还好我们的敌人一定不会想在这里偷什么东西的。我猜他们更乐意用震地术踩塌这些破墙,然后才赶过来。” “三道防护……不,四道。敌人一定得用很多爆破术才能炸开这里,” 两人吃完了派,舔着手指。波赫拉亚一边观察城堡里的情形,一边抬头,看到塔楼的高窗里闪现出灯光。 “他已经回来了。” 麦拉迪斯说。 波赫拉亚扮了个鬼脸,“我想,朝会一散,他就已经‘回来’了。”她说,“奥露雯耶娅夫人跟我说,他脑子老得有点不太好使了。哪怕我们脱得精光,围着他跳舞,贴在他耳朵边上大声唱歌,他也只会轻声说,有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陪在身边真好——我说,要不,我们用你的粉底给他化化妆吧!” “诸神,” 麦拉迪斯转着眼珠,由衷地感叹,“但愿我永远不会活到这么老。”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冷酷的声音,自鸣得意地说道:“贵客远道而来,欢迎欢迎。” 一转眼,整个世界突然冒出无数跳跃的闪电,急切而饥渴地从空气里刺出来,交错地击打在两名措手不及的女巫身上。她们喘着气,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却被闪电定身在空中,拉到灌木和荆棘丛里,她们眼睛里燃烧起火焰,烟雾不停地从嘴里冒出。 连伊尔明斯特也感到极为错愕。他怎么没看见那一脸残忍的精灵法师从一束薄光里显形,正站在年久失修缺乏打理的花园中?满天乌云从四面八方凝聚在他身边,他变得更加高大,手里不断放出闪电,打在两个女巫身上,不给她们留下任何还手之机。即使想从闪电中逃脱,也断无可能。 精灵法师大步向前,双手火光喷出,犹如瀑布倾泻。他悬在空中,因为暂时的得手显得洋洋得意。闪电穿过伊尔身体,噼啪一声打了个霹雳,伊尔突觉一阵刺痛。他围着法师飞来飞去,从上往下使劲扑过,却拿他无可奈何,只有愤怒地大叫,又发不出声音。 精灵法师的魔法防护不是普通的防卫术,而是一道雾水般的警报云,虎视眈眈地裹在他身体之外,似乎随时能替法师伸出救助之手! “赫弥耳·威拉佛,随时为您服务,”法师冲两位女巫大喝,女巫的身体被雷鸣电闪锁死,动弹不得,像枯树叶一般瑟瑟地发抖,“塞塔琳家的人看来是要故意缺席了,也许他们打算在我把最脏的活计干完之后,才屈尊驾临。不过这不打紧,你们的生命力已经当了我防护云的美食!哈哈哈,若我猜得不错,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保护老迷索珊吧?真遗憾,今天你们只有替他而死了!” 波赫拉亚虚弱已极地发出一声呻吟,张开的嘴里跳出黑色的小火焰。麦拉迪斯则全身脱力,吊在半空无声无息,她眼睛张开,凝视前方,一动不动。只有脖子上微微跳动的脉搏,证明她还有一息尚存。 伊尔胸中满腔怒火,犹如饥渴的红色潮汐,要找一个出口发泄。他有些笨拙地掉过头,在捆住两女巫的闪电边吸了一口气,一股强大的内心力量,出现他“无形”的形体中,渐渐升起涌动,而后他直扑向威拉佛法师。 半途中,他惊讶地感觉到身体里传来的痛楚。闪电能察觉他的存在!那凶残的对手也看到并察觉了他的存在——赫弥耳眯着眼,他可怜的小闪电怎么散开了?怎么突然熄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赫弥耳·威拉佛抿起嘴,难道是老迷索珊吗?还是其他爱管闲事的家伙?那没什么关系!他咆哮两声,一只手飞快地放出十二把限制之剑,在空中猛烈地劈砍起来。 伊尔看到利剑出现,赶紧打了个滚,一半因为痛,另一半却是因为开心。对方魔法的能量在他身体里冲窜,他感到有些不舒服的刺痛,嘴和眼睛都射出火星。 威拉佛术士惊恐地长大眼睛,那闪电之中,为什么模模糊糊地显出一个精灵的轮廓?不,不是!是一个人类的轮廓!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那东西已撞了过来。 伊尔用尽全力,想把赫弥耳·威拉佛撕裂成肉片。可当他“碰”到法师的时候,他完全无法感觉到对方的形体,只有闪电围扑上来,刺痛感嗡嗡作响。法师的防护云起了作用,无数魔法错列出现,试图把攻击者化为虚无——尽管他早就是个虚无! 巨大的力波让伊尔明斯特在半空中翻滚,尖叫(尽管仍然发不出声音)。赫弥耳·威拉佛拼命摇着头,闪电在他自己面前分散,粗暴地卷进他的嘴和眼。他的瞳孔突然变成蛋白色,缩成针眼那般小。几年前,伊尔见过这番景象,那是另一个法师,不小心中了自己的诱惑魔法。 伊尔的形体又痛, 又游弋不定地无法控制,他喊叫着,挣扎着。看来,如果他穿过对手的身体,就能给对手造成伤害(至少也能让对方感到痛楚和困惑)。会是这样吗?伊尔感到异常疑惑。 他抽搐着飞到一个远远的地方,观察此刻的情势。闪电已熄,两名巫术之女颓然倒地,四肢摊开,一动不动。但伊尔知道,现在他无法向她们伸出援助之手。 只是不知这个术士要花多长时间,就能从自己的闪电术中恢复神志呢?他的闪电术那么强大,施加在自己身上,实在有他好看的。这岂非正应了人类那句俗语:天作孽,尤可逃;自作孽,不可活。 蜜斯特拉,让这个精灵的复原,花上长长的时间!伊尔狂热地祈祷着。但看来今天女神在开小差,要不就是听不见他的祈祷。赫弥耳已经歪歪斜斜地站起来,用一只手捧着头,另一只手伸得笔直,摸索着四处环境,嘴里低低地咒骂。伊尔很想趁他尚未完全恢复战斗力,再穿进那身体里。但伊尔必须首先弄清楚,这样做法,到底能给精灵造成多严重的伤害,如果压根没什么大作用,那就得不偿失。此外,方才这个狂妄的家伙不是还说过塞塔琳什么的吗,也许那人很快也将现身……最好还是等到一切局势明朗再度定谋。 赫弥耳·威拉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大声叫骂,积蓄着力量。 他看上去完全恢复了体力,可伊尔明斯特仍然全身上下剧烈疼痛。 但愿圣神蜜斯特拉诅咒他!他很快就要把这两位女巫的能量吸收殆尽。可伊尔此刻却只能在他头上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做恶事,没有一星半点力量可阻止他! 局势越发坏起来,是的,越发坏起来。 城堡的外部防护一个接一个地失效了,它们化作无声的星星,向外散射,然后消弭至无形。破坏的中心出现一团高耸的黑色火焰,悄然飘过最后一道保护墙,三个高大的男精灵从火焰中心站出来。他们身着丝袍,肩带上绣着交错的双龙图。 塞塔琳们来了! “您好,威拉佛阁下,”三人一起向前走来,冰冷而高傲地大笑着,其中一人用软缎般光滑的声音向赫弥耳打招呼,“如此无聊的静夜里,您为什么竟然还在这里呢?难道您的女眷们全都抛弃了您?” “有一只看更鬼!” 赫弥耳眼里充满痛楚,也充满愤怒,“它竟然偷袭我!我把它消灭了,可惜却无法消灭身上的伤痛。您几位又为什么降临此地呢,阁下们?” “真无聊,”三人之一坦言,“那个老蠢货竟然想让我们做做运动。可有他好瞧的,我们要把他碾得粉身碎骨!” 他走到前方,另两个塞塔琳分开到他左右两侧,手指比划着复杂而威力强大的战斗法术。他们走过赫弥耳·威拉佛身边,接着又走过两位倒在地上的女巫。伊尔飘到赫弥耳一旁,怕他又对两女下手,同时警惕地看着塞塔琳们的举动。 一个塞塔琳手握成杯状,一道白色的火升腾而起,犹如是蜿蜒曲折的水蛇。火焰突然裂开成为三条长长的巨大脖子,顶端伸出龙一般的头。三只龙头不停地扭动着,穿梭在古老的石塔里,尖牙利爪互相摩擦蠕动,所有的石头立刻无声无息地消失,一丝灰尘都没留下。旷野里只剩几间内室。 紧跟着,第二名塞塔琳的指尖射出烈焰长矛,一根根直扎迷索珊城堡剩余的房间,狠狠地刺穿那里残留的魔法之物。有些魔法物体立刻爆开,璀璨如夏日午夜的花火,高高地跃上半空,银色的火星飞出数丈之外,击中黑暗里的树木。伊尔甚至听见大树倒下的声音。还有一些则变成红色的火焰,在塔里四处熊熊燃烧,塞塔琳术士牢牢地控制着火的涡流,房间顿时被火烧得噼啪作响。 第三个塞塔琳的双手里窜出绿色的烟云,一边翻腾向前,一边以惊人的速度长出无数牙齿和利爪,猛扑到城堡里,四处搜寻迷索珊。 一两秒之后,它猛扑到“流星之塔”。在那塔楼深处,一丝紫色的微光从粉碎的石头墙缝里射出,很快,那亮光骤然激荡起来,一个大光球呼啸而至,把绿光魔怪分尸肢解。赫弥耳·威拉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忍不住有些恐惧地咒骂了两声,绿光星星点点坠入夜里的灌木丛,很快便再也不见。 放绿光的塞塔琳缩缩脖子,倒退着离开塔楼。紫光球长出三根指头,分头扑到三人面前。 这一刺之下,三人的防魔斗篷立刻显形。一个法师的斗篷变成了黑紫色的烟雾,他双臂登时从身躯上断掉飞出,重重地砸他脸上。很快,这人倒地,再也无法动弹。 另外两个塞塔琳抽身拔脚便逃,嘴里高亢混乱地叫嚷着一些听不清的胡话,伊尔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总之“老蠢货”这回让他们狠狠锻炼了一番,只是运动强度太大,超乎他们想像。 倒地的塞塔琳,全身溅出小火星,最终咽了气。他的头垂在一截老树桩上,楞楞地支着,身体其余部分则完全化成灰烬。 赫弥耳·威拉佛吓得张口结舌。剩下的两名塞塔琳根本顾不上看那亲戚一眼,只顾忙着做法,他们手指翻飞,周身上下,空气剧烈沸腾,就像把滚烫的油倒进一个原本装满水的大桶。被光点照亮的微尘到处跳跃,随着两人比划出错综复杂的手势,时而升起,又时而落下。 两人额头上滴下汗水,嘴巴里念念有词,此时便见得两团苍白惨绿的炽热云彩,升起照亮在他们的头顶上。 一团云环成球状,开始旋转。另一团云也紧跟着旋转起来。远远看去,两人就像顶着两个巨大的球。球体里涌动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即使雪山顶上发生雪崩,也莫过于此了。 赫弥耳·威拉佛又叫骂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好像才用牛奶洗过、用白石灰刷过似的。 从半塌的塔楼里扑出一道赤红的薄雾,汹涌澎湃地冲到入侵者们面前。两个塞塔琳匆忙从腰带里拔出法杖,术棍,宝石,各种各样细小闪光的东西,扔进头顶打转的光球里。那些小东西就像漂浮在一个失重的空间,慢慢地,甚至有些懒散地在光球中转动。 赤雾离他们还差半步之遥,塞塔琳之一,突然喊出一个字眼(或许是一个名字?),他头顶上球体中的所有魔法物品全都炸开,在黑暗的空中撕开一道口子,照亮了花园中的每一张脸孔。 另一个塞塔琳得胜般大笑,也念出那个字,唤醒光球中的魔法物品。 它们像夏日里扑食的苍蝇一样,嗡一声散开,一道明亮的光条射向塔楼。塔楼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裂开,石块向四面八方砸下来,赤红色的尘土飞扬上半空。看来塞塔琳的古老法术并未生效。塔楼裂开的缝隙,把光球里的小物品吸了个干净,而光球本身却消失无总踪。 两个塞塔琳死死地瞪着城堡,手又开始动起来,肯定是另一道超强力法术。看两人那番模样,他们一定看见了迷索珊,老人家不仅还活着,而且还很有活力呢! 这时伊尔打定注意。他穿过黑暗的花园,加快速度,撞向赫弥耳·威拉佛。这次,他感觉自己撞上的是一棵粗大的树木,几乎把自己撞昏了过去。他咬紧牙关,飞过法师的身体,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又朝靠得最近的一个塞塔琳头上撞去。 强烈的冲撞让他在夜空里翻了好些跟头,实在太痛了,他不仅几乎昏过去断了气,而且有许多金光,绕着他的头顶盘旋起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对效果还算满意。那个塞塔琳捧着头倒在地上,痛得打滚,嚎啕起来。另一个塞塔琳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的伙伴。就在此际,从塔楼里飞身闪出一道黑色的人影,身后还冒着烟。这人影,除了老迷索珊,还能是谁呢! 老精灵突地停下身形,回头看着倒塌的石塔,每一块砖头都冒出细小的火星。他有点无奈地摇摇头,朝还站着的塞塔琳曲了曲手指,很快又消失了。塞塔琳这才转回过头来,当然已经迟了一大步。 ——他面前出现一个金色的光球,像锋利的锯齿,“噌噌噌”地旋转着,从他胸口以上切过去,把他整整齐齐割裂成两块。那上半身还没倒在地上,光球顷刻又爆炸开来,把骄傲的塞塔琳精灵法师炸得粉身碎骨,地面只留下两条还在扑腾的腿。残腿往前奔跑了一步,就左右散开,一前一后地倒地不起。 “你!你!”这叫声既惊讶,又满是愤怒。伊尔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刚才的冲撞还让他头昏眼花,但随即,他意识到,那唯一残存的塞塔琳正在对他说话!那精灵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来,对着他叫嚷。 这个精灵能够看见这个人类! 哦!诸神啊,但愿他伊尔能活下来,能活着回去,把一切告诉撒舍…… 塞塔琳嘴里骂着难听的话,举起一只手,比划着复杂的手势。这个手势伊尔见过:狂乱流星! “圣蜜斯特拉,请佑我身。”阿森兰特人默默祷告,四个大火球团团围在他身边,烈火呼号,天崩地裂地炸开。 伊尔看见的最后情形,就是赫弥耳·威拉佛在他面前生生变成灰烬,骨灰漫天飞舞,萦绕着整个费伦大陆。随后大地颤抖,天空和地面融为一体,全化作火海一片…… 第十六章 蒙面法师 天上的女神蜜斯特拉,召遣地上的凡人伊尔明斯特入科曼多,狂风立时席卷精灵城。精灵皆可见凡人,却不知此凡人为何物。亘古至今,科曼多人素喜城外坚墙利盾,可遮风避雨,万事无忧。唯年代已久,坚墙之建筑者亦已遗忘,至坚之墙,亦有倾塌之日。须知凡墙皆如此,莫有例外。 大墙裂碎之日,乃大统领封号伊尔明斯特为精灵骑士之时。坚墙于此际摇摇欲坠,裂大缝,罅大隙。若迷锁完成,此墙必得粉碎。然大墙浑然不知焉。即令顽石化作尘土,坚墙形之不存,此洋洋自得之心态,亦将荡漾空中,上千年而不散吁!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天际群星闪耀,地下眼球晃荡。伊尔明斯特使劲摇着头,还以为自己只是眼花。眼球?什么眼球?他翻了个身——兴许该这么说,他以为自己翻了个身,如此才能更仔细地,更小心地,打量身边。周遭夜色,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不错,十分清晰:确确实实是眼球。成百只眨动着,闪烁着的眼球,在一大片雾气中忽隐忽现。那雾气,事实上,应当是精灵们使出远望术所形成。换句话说,大把百无聊赖的精灵们听说了这城里才发生的新鲜事,便忙不迭地赶来看热闹,又不太敢靠近,便围在安全的距离外旁观。 有几对胆子大些的眼球,飘到伊尔身边,错愕地凝视着他。毫无疑问,他们认出了这团悬空不动的雾气是谁。这团乱糟糟的人形云团,悬在迷索珊城堡的废墟上空,很长时间一动不动,甚至毫无知觉。但它绝对就是那个人类:伊尔明斯特。 还冒着青烟的破石头堆上,突然涌过来无数小眼珠,简直是一片眼珠的海洋。它们这里瞧瞧,那里瞅瞅,就像一大群好奇的萤火虫。那些精灵们从遥远的地方,仔细观察着老法师揭示魔法的每一个细节。 伊尔迷迷糊糊地看着眼球兴致盎然地飘来荡去,渐渐也清醒过来,重新回想起自己所处的环境,以及他自己是什么人、在哪里。 面前有两个死掉的塞塔琳,但第三个却不知踪迹。两名受伤的巫术之女,也消失不见——伊尔希望是撒舍在这些旁观者出现之前,及时救走了她们,带她们回到安全的地方疗伤。 在下面的废墟里,两对眼球好奇地看着同样的东西,仿佛那里有什么勾起了他们的兴趣。伊尔纵身飞下,也飘过去看个究竟。另外一些眼球吃惊地对他眨起眼来。 那两对眼球正在观察一件“不存在之物”。那东西(如果可以称作“东西”的话),先前还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接着是一阵弯曲扭折,变成“不存在之物”。 它大概是圆锥形,或是螺旋形,总之是一种拧做一团的形状,在废墟里极有目的地一阵扫荡,拨拉着这里的书架,翻检着那边的石块堆,把它们用尖端戳开,接着从里面吸走不少器物,传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某个地方。 伊尔靠近一步,想看清它到底吸走的是什么东西。石块?不,那只是为了在废墟里扫清一条可以通过的道路。既然如此,那是?魔法!是的,“不存在之物”从这里吸走一块宝石,又从那里吸走一台破烂的仪器,还从尽头吸走一口小坩锅……这螺旋体分明是在偷窃老迷索珊用来研制魔法的工具! 也有可能,这是迷索珊自己派来抢救现场的,其他科曼多人或许会趁他不在浑水摸鱼,当主人的总得赶在这之前把需要的东西运走啊。不错,也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可能是他对手们搞的把戏。 不管怎么说,螺旋体很清楚地知道它要的东西掉在哪里。伊尔看到它穿过墙角掉下的天花板,翻检着桌子下面的什么东西,接着又…… 伊尔再度靠近一步,打量着四周受灾情况,也为了看清螺旋体到底在挑选什么东西。那里—— 突然之间,他身体周围冒出烟雾,费伦大陆再度天旋地转。“不存在之物”刚才一定藏在他头上的残骸中,正等着他呢!所有的东西都旋转着,飞舞着,伊尔忍不住大声叹息:这次又该是什么呢? 蜜斯特拉啊,他语带哀怨地祈祷,我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啊——转念中,他被卷进一个漆黑昏晕的地方。难道这里就是我的任务吗? ***** 他不停地转啊,转啊,长久不停地转啊,转啊。伊尔几乎忘记静止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来不及害怕,也记不得光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到恐惧无端端捏住了他的心房,在上面打孔钻洞,像挤柠檬水那样压榨、用脚踩、用杵砸。心脏就快爆炸啦。伊尔想哭,想叫喊,可根本没法控制身体的任何一部分。 转动,转动,也许转动将永不停息。在空旷之中,伊尔完全失去自控,不管他此刻是人也好,鬼魂也好,都没法作声,甚至没法挣扎,那转动,如此强大,而且不可抗拒,不可违逆。 他无能为力,只能被拖拽着不停地旋转。 既然如此,既然他什么也没法做,那又何必操心呢? 他曾经努力过,奋争过,甚至得到了一位女神的爱,所有这一刻,他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不在自己掌握中,而在那女神蜜斯特拉手里。她一双手温柔已极,且具超凡大智慧。事情发生发展,她一定早已了如指掌,绝不会如此轻易放弃一个还很有用的侍者。 就在此刻,伊尔似乎恍然大悟,身体四周立刻爆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在这冒着烟的牢笼里,他漂进一团蓝色薄雾,并被推向一条遥远而轻柔的水平线。难道他是飞起来了?蓝色的云团出现在他身边,并一一往后倒退。 他来到…… 一个从没见过的大厅之中。地板上铺满黑色发光的大理石,墙壁高耸入云,屋顶飞檐拱梁。这是一间专门供法师施法的大房间。一个精灵法师,瘦高而优雅,手指修长,漂在半空里,正比划着缓慢的动作。乍眼一看,这缓慢的动作,亦有些慵懒的意味。 这位精灵法师原本蒙着脸,看到伊尔突然出现,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 打着旋的烟云把伊尔卷过大厅,径直来到一个白色光球之前。白色光球也漂在半空,散发出充满润泽感的白光。 法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但见伊尔无望地被卷进光球,烟云也自动融合进那一团湿润的白色。现在伊尔手脚都已松动,他挪动着身躯,想从光球里出来。但球体比石头还要坚硬,他用手一推,只能贴着球面,在里头翻了个筋斗。 他叹口气,停下动作,望着光球外面的情形。蒙面法师飞过来,眉宇间尽是好奇之色。 “看看这里来了个什么东西!”不知名的精灵声音冷淡而单薄,“一个人类?还活着?或者是别的什么有趣东西?” 伊尔不亢不卑地对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精灵的面具似乎是紧绷在皮肤之上,能随着他表情变化。面具之下的眼睛相当高傲,但对伊尔好像略略有些感兴趣,他问道:“大凡人类遇到如此情形,想必也会问问对方姓名吧?”接着他又淡淡地解释,“凡不服从我者,死!快快回答,你没得选择。” 伊尔耸耸肩,“我的姓名并不是秘密,”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里,那个精灵应该能听得很清楚吧。“我叫做伊尔明斯特·艾摩,来自人类之国阿森兰特,是那里的王子。科曼多的大统领新近赐我亚穆瑟之名号。我懂些魔法,却常因举动失礼,冒犯我遇见的精灵。” 蒙面者对伊尔明斯特冷冷一笑,点点头,“确实如此。你是自己变成这番模样的?要是想偷窥精灵的古老魔法,这倒是个不错的外形。” “不,不是。”伊尔和蔼地回答,“并不是这样。”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著名精灵法师迷索珊的房子里?还恰好在房屋被毁的时候?难不成你是跟他学习魔法的吗?” “不,我没有向科曼多任何术士拜过师。”伊尔心想,这蒙面者一定认为,大统领压根算不上什么“术士”,撒舍自然也不算“女巫”。 “同一个问题,我不习惯问上两次。你确实得好生注意你的礼节。”蒙面法师靠近一步说道。 伊尔扬起眉毛,“什么是你的礼节?人们通常都互相交换姓名,不管是人类也好,精灵也好,我报上自己的名字,自然也希望知道您是谁。” 蒙面法师几乎露出笑容(只是几乎),“你可以称我蒙面人。快快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把你碾成无名的粉末,永远不得超生!” 伊尔耸肩道:“答案非常简单,只是好奇心罢了。半数的科曼多精灵都跑过去看热闹,我也就去掺和了一脚。我是个相当好奇的人,看到热闹总是忍不住,您看,我连您的姓名都忍不住好奇地打听。仅此而已。” 蒙面法师这次真的笑了出来,“那么现场最招惹你好奇心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两位巫术之女的美貌,”伊尔回答,“我很想得知她们后来到哪里去了,最好还能打听到她们的姓名和住所。” 蒙面人挤出一抹冷酷的微笑,“你难道认为女精灵会看得上男人类么,嗯?”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伊尔明斯特轻松地回答,“就像大多数男人一样,不管在什么地方见到美女,我都会被吸引。虽然对方是我不能得到的人,甚至根本不敢斗胆冒犯的人,我也忍不住多看两眼。这应该没什么害处吧?” 蒙面人略微点点头,“大多数科曼多精灵会认为,这间大厅也是他们不敢斗胆冒犯的地方。贸然打搅此处宁静者,必死无疑。” “看来您已经决定好如何处置我了?”伊尔镇定地问:“或者,早在您把我从废墟里‘收割’过来的时候,就安排好了我的下场?” 精灵法师耸肩道,“我能轻而易举地毁了你。你是一个能被人看到的幻影,用处实在不大,除了当当间谍和传令者,那样的行动可以利用你那种躲过攻击法术的才能。只不过,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类,你倒还能派上些用场。” “你把我当成,一只‘自愿献身’的实验室小白老鼠?”伊尔问,“还是一个蠢货?” 蒙面者薄薄地嘴唇继续翻动,“我对任何人粗鲁无礼的冒犯都无法忍耐。只除了我的魔法学徒。” 寂静顿时悬在两人之间,很久,很久,甚至不知过了多久。 蜜斯特拉降临了吗?难道刚才沉默的祷告起作用了吗?伊尔惊讶地点点头。真是太好了。 此刻的一秒钟,显得像永恒那么久。“学徒?”伊尔明斯特张嘴问道,“我是说,我没理解错您的意思吗?您如此慷慨的提议,真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了,师傅。” 蒙面者笑起来,“哦,你的理解一点不差。那么您接受吗?” “是的,是的。在魔法一途上,我还有太多需要学习。我很乐意让我尊敬的人做我的导师,那是我的荣幸。” 精灵法师一语未发,笑容也消失了,但他转过身的样子,证明他对此感到相当满意。 “要让你恢复完整和正常的物质形体,需要好几道极罕见的法术。”他走向一面墙,用手摸了摸墙壁,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墙壁后面慢慢滑出一张古旧破烂的工作台。 法师的手在各种瓶瓶罐罐里忙活起来,好一会,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枚紫色的鸡蛋,还有一把银钥匙,“在我叫你动弹之前,保持安静,也别乱动,”他吩咐说,“现在我要使的法术,看上去不会有任何效果。它们只是紧紧地抓牢光球,一直要等我把包住你的光芒弄熄,它们才能碰到你。” 伊尔点点头,蒙面法师开始作法。三道微小而全然新奇的法术降到光球上。直到第一道法术起了作用,伊尔才猜出它的具体目的。这个大光球,应该是精灵法师们为了准确地让多重魔法施展到同一目标上,而设计的固定容器。 蒙面法师平静地念了一句咒,光球立刻燃烧起来。 热力渗透到球体中,伊尔微微扭动身体。待火势稍减,火苗晃了晃,一转眼就熄灭,只有一道青烟慢慢在黑暗中升起。这时,精灵放出的第二道魔法紧随而至。 他转身对着光球,像弹竖琴那样拨动手指,青烟猛然朝他弯曲过去。法师慢慢变化手势,青烟非常听话地绕着光球转起来,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缠绕树干。 这番情形让伊尔看得神魂颠倒。 蒙面法师跳着舞,使出第三道魔法。他高大而优雅的身体周围,突兀地响起模糊的音乐声。那节奏忽高乎低,忽上忽下,他的身躯也随之扭动。 “拿瑟布利瑟!”蒙面者大叫一声,停下动作,跪在地上。他伸出左手,手指向上,手心冲内,贴着脸面垂直往下。这时,每一根手指尖端,都射出细小的闪电。 小闪电懒洋洋地涌到光球附近。伊尔明斯特看着它们如此缓慢地前进,忍不住再次向蜜斯特拉祷告起来。 脑海里突然冲出一副画面,耀眼辉煌,令人大感意外。像是有人一把拉开了黑屋子里的窗帘。他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树林中,脸上满是擦伤和划伤,一道一道的,疼痛难忍。手腕脚腕都扣着炽热的锁链,上下连着链条,升在空中,锁链在几步之外就消失不见。那链条闪着跟小闪电一样的光芒……此时小闪电裹在球体上。而蒙面人也闯进这副幻象,朝他比划了一个很不耐烦的手势,继续匆匆赶路。 伊尔明斯特被师傅手里的链条拉着往前赶。他们穿越着森林,也不知过了多久,伊尔身上的擦伤碰伤越发多了,皮肤被树叶割得生痛,他脚底下一个趔趄,被尖利的石块绊倒在地。精灵放开他,弯腰专注地察看着一株奇怪的植物。伊尔倒在石头上,摊开双手,默念蜜斯特拉之名,一个特别的印记——全然陌生,形状复杂,还闪着金光的印记,出现在他脑海里,并熊熊燃烧起来。印记好像是烙在他记忆中一般,异常清晰。 在幻象之中,伊尔赤裸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他离开岩石,但觉全身上下曲线玲珑。那是女人才有的身体曲线。是了,是他从前替女神传道的女人身体,“伊尔玛”。他又变成了伊尔玛!伊尔玛从石块上站起来,手脚的链条消失不见,轻盈地朝蒙面人施了个法术。蒙面者直起身子,充满惊恐的脸僵直不动,很快消失在伊尔玛放出翠绿的火焰中。 绿色的火焰冲刷着伊尔的脑子,幻象消失了。 伊尔摇摇头,想撇开这奇怪的想像。不知什么时候,他眼睛里涌起泪花。他的意识回到当前,小闪电正粘在球体之外,慢慢地唤醒新一轮火焰。 他努力回想着方才脑海里的印记。猛然之间,错综复杂的神秘印记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对了,对了,就是那样:想着这印记,用手按着石头,大声呼唤蜜斯特拉之名,他就能再度变身成为女人。使用这个方法,他便能顺利挣脱这个狡猾的精灵术士强加于他的束缚。 蒙面精灵,他的声音,如此尖细,如此冷漠。他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是某个骄傲的精灵领主的!但,是谁的呢?他在哪里听见的呢? 伊尔无奈地耸耸肩。就算他知道那面具背后是谁,又有什么用呢。知道对手的脸和名字,并无助于了解他们的性格。对于科曼多人来说,蒙面者意味着死亡,意味着秘密。但对伊尔明斯特来说,蒙面者只不过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罢了。 也许,正因为他对科曼多如此陌生,所以他对这个看上去不怀好意的精灵才有利用价值。他下定决心,不管希望多么渺茫,也要恢复自己的力量和本形,哪怕这力量微不足道,即使和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信物比起来都毫无优势可言。但人类,尤其是意识和信念,绝不是那么好征服的。不是有谁说过吗,一个人类的意识甚至能理解信物本身存贮的记忆,即使宝石从他头上消失。 “看着我的眼睛,”蒙面者命令道。伊尔抬起眼,正好看见他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做出专横的手势。四周闪着亮光,高亢的歌声响起,光球裂成一片金色光斑。 光斑融进他薄雾一般的身形,伊尔感觉自己如同失去重力,往无底的深渊堕落,同时一股恶心的感觉在胸腔中翻腾,好像是一群泥鳅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紧接着,火光冒起,火焰高温炽热,把他拉扯成四方形。伊尔的头使劲往后仰起,发出一声苦痛难忍的大叫。这凄厉的声音响彻整间宽广的法术屋。他从光球中重重地掉出来,抛在几尺之外的地上,紧接着又被一道乱七八糟的网给罩住。 那法术之网由最先盘旋在光球之上的烟雾形成,一缕又一缕烟丝缠在他身上,犹如章鱼的触角,伸进他的鼻孔和嘴巴,并且似乎拼命要和他融为一体。 伊尔咳嗽着,翻滚着,想把那些烟吐出来,喉咙持续不断地抽搐。等一切终告结束,他发现自己双膝着地,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蒙面精灵法师站在不远处的空中,桀骜地朝他笑了笑。 “起身,”蒙面者冷酷地说。伊尔心知他不怀好意,就想趁机试试看事情对不对劲,便用双手捧着脸,使劲呻吟,但并未站起来。 “伊尔明斯特!”精灵呼喝着,但伊尔仿佛无意识般摇着头,嘴里低声说着无意义地字眼。一股灼热从他脑海深处开始蔓延,接着传下脖子和肩膀,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四肢麻木,似乎从身体上断开。伊尔现在知道该如何反抗这魔法的控制,但现在还不需着急。为了洞悉蒙面者所有的阴谋,他决心把这场戏演下去。他站起身,照对方的要求,伸直身子,双臂都往前伸出,好让东西绑住他的手腕。 精灵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伊尔明斯特。伊尔感到四肢顿时又像被硬生生地从身上扯下来,这次他丝毫无法挣扎。精灵用力挥舞手臂,向下一指,便左右开弓地狠狠扇起伊尔的脸,左手一个耳光,右手又一个耳光。 耳光抽得很痛。伊尔晃动着失去知觉的双手,为这突如其来的殴打忿忿地咬紧嘴唇,绷紧下巴。蒙面者却笑起来,“你的身体看来不错,跟我来。” 随着他的话语,伊尔发现四肢能动了。他压下还手的怒意,谦卑地垂下头,紧紧跟在精灵身后。 有人在看着他。这感觉异常强烈地从他肩膀上方传来,是的,一定有人在看着他。但他没有抬头,虽然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悬浮着的眼球就在身后。 蒙面者用手拍了拍法术大厅平凡的外墙,一道圆弧形的通路突然出现。精灵站到路口,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新学徒,一丝代表胜利的冷酷微笑浮现在他脸上。 伊尔决心把这险恶的微笑看做欢迎之意,装作畏畏缩缩地也笑了一下。精灵法师挖苦地摇摇头,转过身,用一只手指引着他的去路。 伊尔心里打着小算盘,同时继续装出一脸昏眩和狂热的表情,加快脚步跟上精灵。感谢蜜斯特拉,看来这场学徒之旅,会相当痛苦而漫长。 ***** 月光掠过科曼多的树梢,在遥远的北方,传来一声长长的狼嚎。 附近的树林里也响起呼应般的嚎叫,但那全身颤抖的赤裸精灵,只顾着双手着地往山坡上爬,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爬到一半,她手脚发滑,又从山坡上滚下来。她的秀发变做一堆茅草,还裹满泥巴。手脚上下疤痕累累,好多地方都闪着惨兰色的微光,还在流血。 山狼从山坡顶上的岩石中钻出来,眼睛闪亮,往山下看着。哈,好个猎物。它小跑着从最近的路窜下来,不过并不太着急。山脚那喘着气的女人一动也不动,哪儿也逃不掉的。 它慢慢跑到她身边,女人却毫不畏惧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她的喉咙和胸膛正对着山狼的獠牙,沐浴在月光之下,嘴里还嘟哝着什么。它有些诧异,为这女人的勇敢。 老狼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女人一番,最后纵身跃起,跳到一旁。眼下还有大把时间,不如躲在旁边,谨慎地观察有没有猎人和陷阱的踪迹好了。如果没有,再扯开她的咽喉也不迟。 一只好奇的森林蜘蛛,慢慢从湿润的女精灵身边爬了过去。老狼看在眼里,心中痛快得很。看来今晚将有两道肉食大餐了,啊哈! 山狼跳了过去。 赛姆丝妲·奥戈拉穆没有看见,一颗亮蓝色的小星星慢慢出现她分开的双唇上。她当然也没有看见那小星星钻进了山狼的嘴里,接着是一声惊恐的狼叫,再接着是山狼无声无息地被瓦解开来。 只剩下一两根狼毛,落在她大腿上,此外再也没有其他。一团无法看清的物体说道:“可怜的人,都是魔法害的。那么也必须用魔法使尔复原。” 一圈星星从地面跃起,围着赛姆丝妲环成一圈蓝白色的光环。光芒耀眼,吓得蜘蛛直往后退。光芒就意味着火,意味着咝咝作响地被烤死。 光环慢慢地转动着,也不知多久以后,无声地消失不见。旷野里唯有月光皎洁。蜘蛛从树上爬下来,敏捷地往前挪动,甚至有一点小小的跑动和跳跃。它快饿死啦,几只腿一起交错着爬着,匆匆忙忙地滑下扁平的树叶,可—— 那个女精灵躺倒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她不见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还有那条狼,也不见了。可怜的蜘蛛不知所措,来来回回四处爬动,寻找着食物的踪迹。很久以后,它失去耐性,往树林里溜过去。月光下传来了它长长地一声叹息,既失望,又愤怒…… 人类,人类,还是去找个人类当食物吧。人类胖乎乎的,血多,甜得像果汁。蜘蛛的记忆里模模糊糊地还记得人肉的味道,它匆忙地爬上一棵大树。人类居住在那个方向,有很长一条路要走呢…… 一条巨蟒的头伸出来,大嘴一张,又啪嗒一合,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蜘蛛存在过的痕迹了。——它都来不及后悔自己上错了树。 第十七章 二度称师,再为弟子 伊尔明斯特拜蒙面法师为师,侍奉经年。虽此至高法师本性残忍,伊尔明斯特亦受酷法桎梏,二人之间却渐达默契,惺惺相惜也。双方皆知他日二人必会兵戎相见,然皆敬对手为豪杰也。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冬去春来,伊尔明斯特侍奉蒙面法师,已达寒暑二十载。 这是一个春日,伊尔脑海里突然显现出一个金光灿灿,曲线波折繁复的印记,一个阿森兰特人几乎已经完全遗忘的印记。这让他感到很困扰。印记慢慢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另一些深深埋藏的记忆也重新启封。蜜斯特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召唤她,一道凝视悬在他头顶。是她的凝视,神的凝视。他无法看见她,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是对真神的敬畏。她的凝视深沉、温暖,并且可怕——比师父最暴怒时圆睁的怒目可怕一百万倍,然而亦让人钟情爱戴——比,比…… 比纳瑟尔还可爱。 纳瑟尔。 伊尔这时正吊在巨大的法术光网中,每天清晨,他和纳瑟尔都会在这里相遇。他望向她的眼睛,那对眸子漆黑而眼波婉转,似有万语千言。她也充满渴望地回看着他,嘴唇颤抖,无声地吐出他的名字。 这是她最胆大妄为的举动了。猛然间,伊尔看到蒙面法师正悬浮在不远处,挥舞着魔法,冲她眨了眨眼睛。他心里一惊,赶忙别开脸。为了避免这两人互生情谊,蒙面师父在他们身上设下无穷的禁令与束缚。他曾命令纳瑟尔使劲扇伊尔明斯特的脸,也时刻不忘让她离伊尔远一点。倘若她冲他说话,神秘的精灵师父还会狠狠地训斥她。 蒙面人很少强迫伊尔明斯特做什么事。他似乎只是观察伊尔,并在等待一个时机的到来。他最喜欢观察的事情之一,就是看伊尔对各种挑衅的反应。每当他用各种非人的刑罚折磨这个人类徒弟,他总是毫不掩饰,显得异常开心。伊尔想起那些处罚,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又偷偷瞟着纳瑟尔,却发现她也做着同样的事。两人互相凝视的眼睛里,都带着一丝罪恶感,赶忙再度把视线撇到别处。伊尔咬了咬牙,开始在魔法网爬动,想离开她远一点——其实不管什么事情都好,只要能让他做点别的事情。 蜜斯特拉,他默默地想着,想把纳瑟尔微笑的脸孔从脑子中央拉到一边去。噢,蜜斯特拉神,我需要指引……这么多年奴隶一般的生活,也都是您计划好的吗? 周围的世界散发出微弱的光线,他突然站在一片青翠的草地里。赫尔登村!他小时候放羊的地方! 清风抚着他的脸,他稍稍感到凉意。真是个小小的奇迹——他竟然还赤身裸体。 他抬起头,发现他多年前的导师“黑眼”麦嘉拉,正站在前面的青草地上。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亲切地望着他,微风略过,却卷不起她深色的外袍。 麦嘉拉就是蜜斯特拉的化身。伊尔明斯特试探地伸出一只手,想摸摸她是否真实。 “尊敬的女神,”他几乎是在耳语,“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您是真的存在吗?” “当然,”女神的双眼如同是两汪充满诺言的池水,“你为何对此怀疑?” 羞愧涌上伊尔心头,他垂着头,不由自主地跪下,“女神,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是,可是……这么长久地等待,我实在……” “对一个精灵来说,这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蜜斯特拉轻声说,“做事要有耐心,你明白这一点吗?难道,你真的完全失望了?” 伊尔明斯特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可他知道,不知什么时候,泪花已开始在他眼眶里打起转来,“不!”他大声叫道,“我需要的,就是——您的出现!让我看见您,让我知道自己所为皆出自您的意旨!是的,女神,我仍需要您的指引与向导。” 蜜斯特拉微笑着,“你至少还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很多人却从来不知道,他们的一生都很快活。万物在费伦大陆上的生命与时日,被他们白白耗费,也包括他们自己的生命……”她抬起一只手,停住微笑。 “请好好想想这一点,我最亲爱的伊尔:费伦大陆上的大多数人,都从未曾得到过这样的指引,他们不需要别人的帮助,站直身子,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生活,自己奔跑,当然,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犯下错误。你必须拥有这种能力。” 伊尔忍住泪水,把视线转向别处。蜜斯特拉笑起来,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温暖的火焰顿时贯穿他全身上下。 “别沮丧,”她轻声说,就像母亲在哄着哭泣的小儿子,“你只需要学会耐心地处事。别感到羞愧,因为你的所行所为并无错处。你不会忘记我的,请不要这样想。也别害怕你会迷失道路和方向,无法完成我给你的任务。不,别害怕。” 伊尔明斯特朝她眨眨眼,她也对着伊尔眨眨眼。他回到魔法网,再次面对着分外真实的纳瑟尔。他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冲她微微笑一下,继续在魔力之网上爬动。可不管他做着什么事,他的思想始终在美丽的女同门身上。片刻之前他看见的脸庞,异常清晰地在脑子里闪现。有时候,他会想,不知他这些鬼祟的想法,蒙面精灵师父能探知多少,他又是如何看待这两名徒弟的举动呢?也许这会成为一个不解之谜。 纳瑟尔,啊,求你了,给我的思想片刻宁静吧,别再烦我!哦,不,不…… 她是一个半精灵。多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蒙面人抱着襁褓里的她出现在城堡里,说她是被人抛弃的婴孩,只是有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但伊尔明斯特怀疑,她一定是被蒙面人从某个小村庄里偷来的。 蒙面法师常常用魔法打这女孩的屁股,也经常一不顺心就把她变成癞蛤蟆和蚯蚓。但她天生开朗快活,善良的本性是魔法奈何不得的。总之,她飞快地出落成一个美人。 一头赤褐色的头发,像瀑布一般从她头顶倾泻到膝盖,又浓又密地披在背上。可她的背部和肩膀却强壮得令人吃惊。伊尔站在她头顶的魔法网上,一眼就看到了纳瑟尔背上的脊骨曲线美好,肌肉隐隐约约地隆起。明亮的双眼和微笑的脸颊一定是从她精灵血统而来,腰肢十分纤细,几乎像个洋娃娃。 蒙面师父只允许她穿一件男式小背心,和一条黑色的马裤,却也允许她把头发留得老长。他甚至还教她如何用法术把头发变得更坚硬,好让她用发丝抽打他的身体。有些夜晚,师父会把纳瑟尔带进他的法术大厅,留下伊尔在门外焦急愤怒地走来走去。 她从未对伊尔讲过那道被魔法锁住的门里上演着什么情形,她只告诉过他,师父从不除去自己的面具。唯独有一次,她从恶梦中惊醒,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柔软又恶心的触角”。 蒙面法师不止从不摘下面具,他还从不睡觉。就伊尔想得起来的情况来说,此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科曼多人因任何理由找过他。每日每夜,他打造魔法,研究魔法,教他两个徒弟学习魔法,他就这么过着日子。他有时待两人亲如友人,尽管他从不透露任何关于自己的事。剩下的时候,他们则毫无疑问是他的奴隶,他们一起像苦力一般劳作。 事实上,蒙面法师压根就像在作弄他们。他常常指使两人半裸着身体,去做各种肮脏凌乱的工作,他们挤在一起推啊,举啊,挖啊。但只要两人靠近,肌肤相接,不管他们的动机多么单纯,只是为了简单地帮个手,他也会格外苛厉地惩罚他们。 这些处罚各式各样,当然,师父有一种最心爱的处罚方式。他用法术让两人四肢瘫痪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地上,接着放出酸水蛭。这种动物表面分泌硫酸一般的液体,爬在两人赤裸的皮肤上,如火烧一般痛,而且它们还特别喜欢往人身体里钻。每一次两人痛不欲生,蒙面者总会及时使出法术,让两人继续活着。关于这道刑罚,伊尔可以指天作证,那些水爬虫慢慢地在人心脏、肺和胃上打洞的时候,想在费伦大陆上找出另外一种可以一较高下的痛苦,还真是困难。 虽然如此,但伊尔跟他学习了二十年,学会各种复杂奥妙的精灵法术。光就魔法本身,伊尔对此人极为敬重。必须承认这个精灵乃是极为高明的魔法师,他设计的法术毫无破绽,他使出的招法也独具个性。他永远想在对手前面,不给对方任何机会下手,甚至似乎永远不会为任何事情感到惊讶。他对魔法有一种来自本能的理解能力,总能毫不费力地修改结合各种法术,哪怕事出突然,都能临时准备出应急魔法。他的记忆好得出奇,任何琐碎之事,均过目不忘。任何琐碎的东西,他也都一丝不苟地记得放在什么地方。他有如同钢铁一般的自控力,从未显出过疲惫、虚弱和寂寞,也不需要信任任何人。哪怕他有时发脾气,都让人觉得那是事先安排计划好的场景。 此外,即使经过二十年近距离的接触,伊尔仍然无法推测出蒙面者到底是谁。毫无疑问,他肯定是科曼多诸多古老家族中的某个男性精灵。可具体是谁,伊尔无从推测。从蒙面者的某些观点来看,他也许并非出自那最最傲慢的家族之门。蒙面者时常使用分心术,分出一部分心神控制一个傀儡,代替他到别处去处理事务,而另一部分心思则继续教导伊尔明斯特。 一开始,伊尔接触到蒙面者教给他的那些威力强大的法术吓坏了。一方面是由于他不知道此精灵到底是何等样人,另一方面,这些法术是伊尔所见最强大的攻击魔法。但转念一想,既然师父能够随时控制徒弟的身体,他又有什么可害怕担心的呢?伊尔猜测,他和纳瑟尔也许是全科曼多最独特的魔法学徒,他们从未离开过师父的住所,也不具有纯洁的精灵血统,从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打造防身术技能。 有时,伊尔独自一人,会想起自己早先在科曼多卷起骚乱的岁月。撒舍和大统领一定以为他已经死了,至少不会再为他的命运前途担心。更多的时候,他还会想起那位精灵小姐赛姆丝妲,她一个人在树林里爬动,不知生死。还有,迷索珊和他的迷锁之梦,现在又如何了呢?要是这位梦想家真的完成了天才的迷锁,科曼多也向其他种族开放,蒙面师父多多少少会向他们透露一点消息吧?不过,他有什么必要跟自己的两个囚徒谈论这些事情呢? 最近,蒙面法师的魔法传授过程陷入停顿状态。他越来越频繁地离开自己的城堡,还用魔法锁住大门,在水晶球里察看别处的情况。过去的这个冬天,两个徒弟常常无人看管,师父只在大墙上留下几行枯燥的命令,字母全由火光组成:挖隧道,练习清洁术,保持城堡整洁卫生。他们完全自行觅食,也独自进行修炼。 当然,蒙面法师并没放松对他们的监视。稍有违抗命令,比如闯进城堡不可进入的房间,或是行为太过亲昵,空中立刻会降下惩戒之法。两个多月前,纳瑟尔偷偷在伊尔肩膀上留了个轻吻,一道无形的鞭子就狠狠抽在她嘴和脸上,留下红红的血痕。不管伊尔怎么帮她阻挡,那鞭子都能极其准确无误地抽中她,直到她尖叫着跌倒在地。第二天一早醒来,她的伤口完全愈合,但嘴唇边上却长出一排尖利的刺荆棘,再也无法亲吻了。一直过了半个月,刺荆棘才完全消失。 这些天来,每当蒙面法师回到住所,总让他们用魔法帮助他完成一些任务。一来是试验他设计的奇异魔法,吸吮耗费他们的精力;二来帮他织就一张魔法网。 这后一桩任务,就是他们现在忙活的事情。这魔法网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所有的网眼都发光,洞孔全是闪光的力线,人可以毫无困难地在上面行走,不管他是头朝下也好,坡度再大也好,这道网都平坦得如同宽阔的栋梁之木。在洞孔里,可以设置多重法术,不同的洞孔又可以布置各类不同的魔法。只要这魔网发动攻势,就能接二连三地用不同方法、按不同顺序,向对手展开攻击。 伊尔和纳瑟尔不知道这些魔网的确切用途,也不知道它要对付的敌手该是些什么人。伊尔猜测,蒙面人要他们两个完成魔网,主要是为了让受害者无从猜测对手到底是什么人。每个法师使魔法都有惯用的手法,明眼人一看便知。而伊尔和纳瑟尔从未在科曼多暴露过身份,这样一来,自然谁也猜测不出行凶者是谁了。 现在,精灵转过身,眼睛在面罩下闪动,“伊尔明斯特,过来,”他冷漠地吩咐,用一根手指,指着魔网上的一个洞眼,“快来,我们要一起织就死亡之洞。” 第十八章 迷网之中 凡阴谋家,大多守株以待兔,需静待事情前后变化,后发治人也。然形势之变,常出人叵测,令人大失平常心。阴谋者乃拍案起,公然叛变。如此之人,亦需面对整个格格不入之社会,与其理想背道而驰。阴谋破产,大多出于此。 蒙面术士,非一般阴谋家也。科曼多史学家追溯历史,常为其行所惊叹。其人兴亡,为读史者感怀备至;歌谣诗赋,亦为之哀哉。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伊尔明斯特摇摇脑袋,让紧张而疲劳的思绪得以放松。这张冷酷的魔法网耗费了他太久的时间和精力。他一站起身,脚下都有些踉跄。 “把这里弄干净,”师父冰冷尖细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此时正站在法术大厅的另一侧,悬在半空中,“纳瑟尔,你去墙角的沙发上躺一会。伊尔明斯特,你到这里来,跟我站到一起。” 两个徒弟都知道,现在是他最容易发怒的时刻。他们赶忙放下手中正忙活的法术网,毫不敢耽搁地按照他的吩咐做了。 伊尔还没赶到蒙面人指给他的落脚处,精灵已伸出一根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在空中划了一条线段,把魔法网两段高耸的结头连在一起。魔法网立刻动作起来,它蕴含的法术呼啸向前,火光崩射,网眼自动消融,释放出一道接着一道的魔法。精灵法师充满期待地观察着,伊尔也趁机跟着他的视线,往两人头顶上的一处看过去。在那里,魔网形成了一个拱起的环,仿佛有生命一般跳动起来。接着,在那环内,形成空气投射的幕布,有一副画面开始闪耀,并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 画面里是一座大宅子,是精灵建造的那种占地宽广的建筑物,伊尔以前从没见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面积越来越大。从它外观上看来,这座建筑物至少存在了上千年,矗立在森林深处,一片古老的小树林中央。 一座古老的房子,一座充满骄傲的房子。 一座最多再能矗立几分钟的老房子。 伊尔冷酷地继续看下去,魔法网噼啪作响,打破了大宅的防护术,进攻法术不断释放出来,用力击打着老房子的内部。那些攻击术狠狠地从岗楼上抓起守卫,把他们用力扔在墙上。狂怒的魔法从他们身上呼啸而过,转眼之间,只留下一堆血肉模糊的碎肉。 短短几分钟,傲然矗立的大房子就裂开成几段,屋檐砸在地上,四处散发出青烟,砖瓦烧得漆黑,房梁坍塌,焦土一片。空中飞舞那些形状奇异的东西,大概是精灵断裂的肢体,此刻还不停地往地上掉着。法术网上的景象渐渐消失,法术大厅四周恢复黑暗。 伊尔明斯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还在寻思那大宅到底是什么地方,一阵迷朦的雾气就罩在他身上。还来不及叫出声,他已经到了别处。他脚下踏着柔软的泥土和枯萎的树叶,树林的清新味道钻进他的鼻孔。 这里是一片森林中的空旷地,周围没有纳瑟尔的踪影,也没有任何精灵住所存在的痕迹。蒙面法师把他传送到原始森林的深处,自己也轻松地悬空站在不远的地方。 空旷地上光线明亮,伊尔止不住地眨眼,适应着骤然间的变化。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四处打量。他终于来到蒙面法师的城堡之外,这让他有点兴奋。当然,不祥的预感随之而来。难道说蒙面师父监视了他在脑海里和蜜斯特拉女神的相会?她当年的预示几乎与此地一摸一样。 这片空旷地十分奇怪,直径足有上百码,但呈现半圆形,地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石块。没有老树桩,地上不长苔藓,没有鸟儿飞过时带来的鸣叫,这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空旷地。 伊尔看了看蒙面者,扬起眉毛,发出无声的询问。 他的师父往地下一指,“这片地方,是魔法释放之后残留的痕迹。而我,即将教你这道魔法。” 伊尔重新打量了一番四周,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师父,“是一道很强大的魔法?” “不仅是强大,而且极为有用。只要你恰当地使用它,它基本上能让你无敌于天下。”蒙面者一脸不快活,咬了咬牙齿,接着说,“比如,就像我一样强大。”他从自己站的位置走过来,吩咐道:“到这片废墟和森林的交界处去,躺下,脸贴着地,摊开双手,别动。” 当师父这样说话的时候,最好还是毫不含糊地照做为妙。伊尔立刻背朝天地趴在泥泞的地面。 他刚一躺下,就感到师父冰凉的指尖触摸他的后脑勺。魔法滑进他的意识,他全身上下一片冰凉。而此时,他不需任何指导,就已感悟到那道魔法的施放方法。 诸神啊!它能让任何进行中的法术威力加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魔法会从周围的树木中吸取生命力。 确切地说,不止树木,而是任何有感知力的生物。 它很简单,而且威力十足强大。一个人会使用这种法术,毫无疑问是个非常高明的法师。但这么做,也会让施法者感到无穷尽的恶心。魔法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生命尽毁。很难想像,精灵们真会这么干。 “我几时,”伊尔鼻子挤在泥巴里,含混地问:“才敢使用这么可怕的法术呢?” “危急的时刻,”师父平静地说,“当你的生命,或是这片领土,处于最危险的关头。当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你的所作所为再不存在道德与否的判断,只要能帮助你挽救当前的局面,你就应该毫不犹豫地使用它。这就是这道魔法的意义所在。” 伊尔几乎忍不住要转过头看看这精灵的神情。二十年以来头一遭,他的声音里竟流露出止不住的激动和急切。 真神蜜斯特拉啊,伊尔心里念道,蒙面者一定是爱死了那种将敌手置于死地的快感,根本不在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无法想像那种情况,师尊,使用这道魔法,我相信自己怎么也不会感到舒服的。”伊尔慢慢说。 “舒服?不,那不需要考虑在内。你知道这魔法会带来什么,你使用它的时候,就决不能有同情和怜悯。只有这样,你才能最终战胜对手。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快,起来!” 伊尔起身,“我需要练习吗?” “坦白地说,是的。你要用这道法术对付一个科曼多的敌人。根据大统领颁布的律令,只允许在保卫科曼多的时候,以及一个精灵性命受到最大威胁的时候,才能使用它。” 伊尔看着精灵脸上永远不摘掉的面具,猜测着(兴许这是他第一万次考虑这个问题)那面具所拥有的法力,要是他胆敢一把扯开它,又将在面具下发现怎样惊人的事实呢? 精灵仿佛察觉了他的企图,竟然匆忙往后退了一步,说道:“你现在见识过我们魔法网的威力了,它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一幢高高的大厦。而我们先前炸毁的那座,是一群叛国者居住的地方,他们竟然和黑暗侏儒达成交易,对方许诺给他们财富,甚至答应在事成之后,封他们为地狱之诸侯。为了这些东西,他们会背叛整个科曼多,和整个精灵族!” “但我敢肯定……”伊尔明斯特本想说话,但旋即住了口。毫无疑问,他的蒙面师父所说的话,没一个字眼是真的。蜜斯特拉在草坪上已经教导过他,要自己做出判断。是的,他的判断就是,这冰冷纤细的声音,吐出的全是谎言,完全背离了事实真相。 每一个字都是谎言。每一个字。 “很快,”蒙面者继续说,“我会把我们两人传到一个地方,那里的防护法术是专门针对我而设置的。如果我硬闯进去,会惊醒每一个人,并且耗费大量时间和法术,那毫无必要。” 精灵用手指着伊尔,“而你,则能一点不费力地进去。我会用魔法为你召唤一只被铁链锁住的兽人。它是人类和精灵村庄的破坏者,我在它撕咬精灵婴孩的时候抓住了它。用法术吸干它的生命力,让你的魔法更加强大吧!使出你的防魔术——当然是靠这道法术形成的,闯进你看到的房屋!接着我会传来全副武装的亚穆瑟,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叛国者必死,科曼多也能安宁一段时间。等你完成这件事,就可以去觐见大统领了。” “觐见大统领?”伊尔明斯特忍不住兴奋地喘着气,能再见到尊敬的埃尔塔格利姆,的确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这并未把他脑里不愉快的感觉赶走。整个计划都显得充满诡异,他要杀的到底是什么人? 蒙面人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厌恶感,“那房子里有一个法师,也就是你将对付的人,”他慢慢地说,“那个人的作为,完全值得上这个下场。而且我也希望自己的徒弟能勇敢地面对真正的敌人——要像捕捉癞蛤蟆一样,毫不束手束脚;要像在黑暗中点燃灯光那样,毫不迟疑怠慢。真正的法师决不允许自己对魔法产生特别的敬畏心理,特别是对他要用到的法术。” 明智的法师,伊尔明斯特无声地回想着蜜斯特拉的话,假装自己完全不懂得魔法一般。很快,他又挖苦地在心里做了个结论:要是他获得了真正的智慧,他肯定会明白,他根本就不是在假装——他的确对魔法一无所知。 “你准备好了吗?伊尔明斯特,”他的师父非常平静地问,“你做好完成一桩重要任务的准备了吗?” 蜜斯特拉女神?伊尔在心里询问着,脑海里飞快地显出幻象:蒙面人用手指着他,就像片刻前他所做的那样。在幻象里,伊尔微笑着,狂热地点点头。很好,这次女神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是的,”伊尔明斯特微笑着,狂热地点点头。 蒙面者抬起胳膊,低语道:“那么,我们就开始吧。”他朝伊尔做了个手势,世界消失在旋转的烟雾里。 当烟雾散去,伊尔明斯特的视线重新清晰,两人一同站在林荫茂密的山谷中。从树木生长的方式,和太阳高悬的角度,这应该是科曼多的某个角落。脚下是一座小山,身后有一口井。水流通过小渠,灌溉着一个小花园。树木参天,掩藏着木头搭成的房屋。 “快去动手吧,”蒙面法师轻声在伊尔而后说道,说完就消失了。他站的地方,气流还有些震荡和微光。接着他身后出现一个兽人,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铁链。它瞪着他,用眼神祈求着他,它想吐出套在下巴上堵住嘴巴的厚厚嚼子,狂乱地想说什么。不管它如何举动,伊尔看得出来,它试图表达的是呜咽和挣扎。 它吞吃婴儿,偷袭村民,啊哈?伊尔装作厌恶地别了别嘴巴,毫不迟疑地朝兽人伸出手。蒙面人一定正看着他的表现呢。 他施展着法术,朝小屋伸出一只手,并把抗魔术布满手掌的每一部分,希望它能掀翻屋里最深的地窖,倾覆这块圣地最尊贵的防护魔法。在他的能量耗尽之前,让这座屋子快快坍塌吧! 兽人的哀恸渐化为绝望的呜咽,它眼睛中的光彩一点一点熄灭了,庞大的身躯迟缓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为了躲开就快砸在他身上的链条,伊尔不得不挪动脚步。兽人的尸体横在他脚下,一动不动了。 身边的空气发出微光,他扭头一看,好些穿着闪光战甲的精灵战士从空中飞了出来,他们全都没戴头盔,手里的剑早就拔出在手,剑刃锋利,冷冷闪着魔法光芒。他们没朝伊尔看一眼,也没观察四周情况,只是直端端扑向那房子,砍着门和窗。利剑破坏了这称不上“防护”的防护,他们立刻冲进去,剑和战甲的光亮都消失了。而门里响起压抑的嘶叫,金属交错的叮当声。 伊尔突然觉得浑身恶心,重新打量了兽人一眼,恐惧不由得卡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说话,无法呼吸,甚至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充满悲伤的残酷世界。 他跪下膝盖,用手轻轻抚摸着兽人,整个费伦大路似乎全变成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陷阱。铁链下锁住的是一具柔软苗条的身躯。 一具柔软、苗条、分外熟悉的身躯,但已经再没有了生命和动力。 他轻轻把尸体翻过身——那双眼睛是纳瑟尔的,它们睁得很大,充满哀怨和无助的祈求;它们瞪着他,深邃却又空虚;它们将再也无法转动。 伊尔用颤抖的手拉开那仍堵着她嘴巴的铁嚼子,再也忍不住眼泪,肆意地痛哭起来,完全不曾留心身后冒出了旋转的烟雾,再次把他卷走…… 第十九章 皇庭暴怒 人类自古传说纷纭,科曼多之皇庭,素井然有序,华袍傲慢之精灵朝臣,常于无声无息处来往。此言并不为谬,然时至飞星之年某日,皇庭混乱,朝臣皆奋起如暴民。此事素为史家津津乐道焉。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诸位莫要惊惶!”蒙面人大叫着,而人们震惊的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要将一个罪犯论处!还我人间以公正!” “的确如此,”有人严肃地说,“这里有任何人反……” “安静,安莉耶薇夫人,”一个伊尔认识的声音深沉而庄重地说,“请允许我们稍后再回到彼此之间的事务上。此人类是我亲自册封的科曼多亚穆瑟,故此,此事亦须由鄙人裁决。” 伊尔使劲眨着眼睛,模糊地看着王座上的大统领。王座高悬在发光的记忆殿池上,埃尔塔格利姆殿下正从高高的椅背上前倾着身子,感兴趣地往前俯视。穿着华丽朝服的精灵们匆匆往后退却,科曼多统治者和伊尔之间,顿时只剩下如玻璃般光滑的地板。 “您还认得这个人类吧,尊贵的大统领?”蒙面人问道,他冷酷的声音回荡在宽广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皇庭上顿时一片肃然。 “是的,”大统领慢慢说,声调中有一丝哀伤。他把视线从伊尔明斯特脸上挪开,望着蒙面者,接着说:“可我并不认识您,先生。” 蒙面者伸出手,故意分外缓慢地,从脸上摘下面具。那面具没有任何束带,也没有绳子系在脑后,而是如同皮肤一般紧紧贴在脸上的。伊尔瞪大眼睛望着那张冷酷的英俊脸庞,整整二十年他一直渴望见识的这张脸……一张他曾见见过的脸。 “臣下乃是罗拔阿忒·塞塔琳,也是塞塔琳家族的发言人,”伊尔明斯特曾经的师父如此说道,“臣要控诉此人类,这个伊尔明斯特·艾摩,他曾是我的弟子,也是二十年前,您亲自在此大殿上册封的亚穆瑟。我要控诉他,这个杀人凶手!这个叛国者!” “您以何事提起控诉?” “君上,过去二十年,我试图教他灭生之法,以便让他有机会为保卫科曼多效劳,成为本地真正的法师。可等他学会之后,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用它残害自己的同门,我的另一个弟子,她是个半人类,此刻正躺在他身边的便是。接着,他还用此法术攻击本地尊贵的法师迷索珊。他破坏了老法师的防护术,让年迈的法师无辜惨死在黑暗侏儒的刀下。我必须指出,黑暗侏儒也是跟此恶人串通好的。故此,伊尔明斯特通敌害国,罪证确凿!” “黑暗侏儒?”玻璃般光滑的地板两旁,排得长长的朝臣队伍同声惊叫起来。 罗拔阿忒·塞塔琳故做悲痛地点点头,“黑暗侏儒害怕迷锁计划,这会妨碍它们以后的入侵。我怀疑,就在这个夏天,它们即将发动对我们的战争。” 人群皆震惊无语,接着到处都响起兴奋地议论声。伊尔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泪水,从迷蒙的视线里,他看见大统领凝视着大殿下的人群,做了一个手势。 无数竖琴齐声合奏起来,传令官女士被魔法放大的声音清晰地荡漾在整个大殿上,“诸大臣,请肃静,肃静!让我们回复平静和有序。” 人们继续喧闹着,直到亚穆瑟们拉开大殿的门,逐一往外驱逐闹得最大声的朝臣,安静才再度降临。 安静,充满紧张和危机的安静。 塞塔琳法师重新戴回自己的面具。面具和他的脸孔合而为一,仿佛从来就长在那里。 大统领从王座上站起来,白袍闪烁在半空中,他严厉地俯视伊尔明斯特,“正义既然已在呼唤,必然是科曼多需要它的时候。然而,诸臣须知,法师之间的冲突总有各种因由,本统领必须知道真相,而后才能做出裁决。这位半人还活着吗?” 伊尔想张嘴说话,但蒙面者却先他一步道:“不,她已经死了。” “那我必须传来撒舍,只有她能与死者对话。” 埃尔塔格利姆沉重地说,“请耐心等她……” “万万不可!”蒙面者飞快地反对道,“科曼多的至高之主啊,这个作法大大不妙!您可知道,如果没有科曼多本地人的帮助,这个人类怎么可能和黑暗侏儒联系上?诸位都知道,迷索珊法师在打造迷锁的过程中,受到了多少阻力和压制?为什么呢?一定是有个身居高位的精灵背叛了国家!人们还未曾发现这个叛徒,但确实是她出卖了灵魂,和黑暗势力做了交易!叛徒是谁?就是奥露雯耶娅·依斯特妲!” 他充满戏剧化激情地抬高音量道:“若您将她传唤至此,不仅她将做下伪证,她还会攻击您和其他科曼多人,把我城带入黑暗的深渊!” 大统领的脸色发白,蒙面人无端的指控,令他眼中灼灼地闪耀着怒火。但他的声音仍一如往常般平静和温和,“代言人阁下,那么请问您,您会相信谁?或许您建议,由谁来监测死者的意识,以及大殿上你指控的被告人呢?” 罗拔阿忒·塞塔琳蹙眉道:“如今我们家族那位敬爱的艾狄黛莱特洛夫人,早已辞别人世,”他放慢语速,小心翼翼地让视线落在大统领的脸庞之外。此刻大统领整张脸孔呈灰白色,似乎被人用水泵抽干了血。罗拔阿忒继续道,“我想此刻在科曼多根本找不出合适的法师能担当此任。您应当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所有人都有可能已经被敌人收买,投敌叛国。” 他转过身,在半空中若有所思地走到朝臣的边上。很多人见他过来,忙不迭地往后退却,就像他身上沾染着致命的病毒。但蒙面人并没留意他们。 “那么,代言人阁下,您觉得迷索珊法师的证词是否可信呢?”传令官女士站在大殿的门边,她起伏的音浪传了过来。殿上所有人听了这话,全然震惊。大统领和蒙面人一起抬起头,从长长的大殿之路尽头,望着这位叫做奥波丹麦拉·迪的女精灵。 “夫人,他已经死了。”蒙面人先一步反应过来,严厉地驳斥道,“我们虽可用魔法召唤死者的回答,可我们无法保证那施法者的忠诚。难道你还未曾明白现在所面临的难题么!” “啊,塞塔琳家的小伙子,”一个矮小的身影,把脑袋搁在传令官女士的肩膀上,好利用她的扩音术,“看来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老舍还活着咧。——可并不是因为您。” 蒙面人全身即刻僵硬,喘了两声气。但片刻之后,他充满愤怒地咆哮道:“这一定是个冒牌货!我亲眼所见那人类使用了灭生之法,也亲眼见到黑暗侏儒持剑闯入了迷索珊的屋子!他怎有可能还活在人世!” “如此说来,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老法师迈着大步,走上半空,传令官女士跟在他身侧。“一切都如你期待般进行。不错的计划,环环相扣。只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问题在于,你们都太懒,太缺乏耐性。你忘了检查法术的每一个细节,必然会为此付出代价。你甚至懒得确认你可怜的受害人到底送命没有,虽然他是个又老又胡涂的法师。罗拔阿忒,你这个年轻人,你跟所有的塞塔琳一样,都过于自负,而假定太多,预想太多。”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大殿正中,停在伊尔明斯特身边。接着,他从空中降下,弯腰触摸纳瑟尔的尸身。 “那你岂非是在指控我,谋杀自己的弟子?”蒙面人呼喝道,双臂之上顿时冒出闪电光环。“你还试图控诉我试图谋杀你?是吗!你竟敢!” “是的,”老法师回答,他的手正落在半精灵女孩的铁链之上。 传令官女士庄严地警告蒙面者道:“塞塔琳阁下,您的行为已违背皇庭之律条。放下您的魔法。大殿之上,我等以言论和思想裁决争端,而非法术与武力。” 她这么说的时候,大统领也正有开口之意,似乎想再补充些什么。可突然,铁链中的尸身消失了。过了一会,原地显现出另一个身影:一头赤褐色头发的半精灵女孩,活力充沛地站着,背挺得直直的,脸上分明有些怒气。 蒙面者往后退着,脸色渐变苍白。迷索珊冷冰冰地继续说,“你想得很不错,灭生之法是一道很有效的法术,塞塔琳,但不管什么样的抗魔术,也不管它威力有多强大,都无法抗衡法术之剪。在你自称全能术士之前,你还需要多受点教育。年轻人,你白费了脸上的安德森内面具!” “安静,各位!”大统领的声音如震雷般响起。众人都抬起头来望着他,大群亚穆瑟围上殿池。 大统领把头转向纳瑟尔,问道:“孩子,大殿之上,请问你谁是这一切的元凶?” 纳瑟尔正在拥抱泪眼朦胧的伊尔明斯特,此刻听到传唤,当即用手指着蒙面塞塔琳,“就是他!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搞的阴谋!而且他真正想刺杀的人,正是您!尊贵的阁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凶手!” “她说谎!”蒙面者大喝,两团烈焰从他眼睛里咆哮而出,穿过大殿,射向纳瑟尔。她颤抖着往后退,迷索珊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举起手。烈焰就像是碰到冰凉的泉水,立刻熄灭了。 “塞塔琳,你得拿出点比这强的把戏才行,”他平静地说,“不过我猜你并不懂得还有什么更好的魔法。哪怕它就出现在你眼前,你都无法识别……” “是的,我就是塞塔琳!”蒙面人举起双手,暴喝:“那现在你就试试看我的厉害吧!” 整个大殿爆发出耀眼的魔法,朝臣们尖叫着,慌乱地散开队列,向四下里逃窜。大厅里到处都是奔跑着的精灵,他们手里拔出了剑,惊惶得无以形容。 “死吧,篡主!” 罗拔阿忒·塞塔琳转向大统领,吼一声:“且让塞塔琳统治科曼多吧!” 他一挥手,一道白色光矛射向王座前站起身的白袍老人。同时,四面八方射出各种死亡之术,全瞄准着科曼多之王。 大统领一闪身,人已消失。大团惨白的战斗术撞在一起,发出巨响,空中被撕开一条黑色的,冒着星光的大口子。传令官女士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因为她方才为大统领放出的防护甲被蒙面者的法术所湮没。大殿震荡,朝臣尖叫,许多人倒在地上。墙壁上挂的织锦也脱落下来。 殿池里的清水狠命地摇动,就像在高温下沸腾一般。埃尔塔格利姆殿下重新显形,已拔剑在手,站在悬空王座的顶端。那利剑两侧的铭文闪烁,大统领怒喝:“塞塔琳!凡科曼多之叛国者,皆需受死!汝纳命来!” 老战士灵敏地跳下王座,站在殿池之中,像农夫用镰刀收割庄稼一般,挥舞着手中之剑,剑身上流淌出烟雾状的魔法力波,劈开射向他的各种法术。闪电和火焰一碰到寒光闪闪的剑刃,立刻消失无踪。 朝臣中有人大叫起来,一条巨大的青龙腾空而起,它身体中央透明,只有外框边缘隐约可见。慢慢地,它的全身都展现在大殿上,压在众人头顶,双翼张开,巨大的下颚一张一合,咬向殿池中央的大统领。此龙自然是塞塔琳召唤而来,专为破坏皇庭的防卫。伊尔和纳瑟尔抬头一看,青龙的身躯完全出现,身体周围忽明暗。它拱起脖子,想要抓住站在它身下的白袍老精灵。 大敌当前,迷索珊面色不变,极为镇定地从嘴里吐出两个清晰而奇怪的字眼。大统领剑刃上闪出的烟雾,登时换了方向,涌向他头顶,竟直端端刺中青龙的肚子。 巨大的爆炸,撕裂大殿的房顶,连沉重的殿梁也慢慢倾倒。尘土飞起,到处都是精灵们的尖叫。伊尔明斯特和纳瑟尔两人,互相搂着,被震荡的气流冲得跌倒在地。大殿上照明的光灯也落下地面,转眼就熄了。 四周一片漆黑,两人咳嗽着,使劲眨着眼睛。大殿之上唯有一道光源恒定不动,大统领的王座,正安详镇定地悬浮在记忆之殿池上。 它周围满是交错撕扯的闪电,一位女精灵的身体无助地扑倒在血泊中,就像一团破布木偶,滚进了下面的池塘,翻滚的波涛顿时被染成猩红色。 又一次巨大的爆炸,掀飞了东墙之上的织锦,又有许多破碎的肢体凌空飞了起来。而整座大殿,也止不住再次晃动。 “住手!”黑暗中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科曼多皇庭之上,谁人可如此嚣张!” 撒舍终于来了。 第二十章 魔风卷皇庭 是日,狂怒之魔法风暴席卷科曼多皇庭。劫后余生者,皆视之为世间最恐怖之经历。唯风暴消散之后,大批民众内心痛之切恨之深,却为科曼多所发生之改变。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光芒乍现,划破黑暗,照亮尘土。一位身材仿若孩童的女巫,托起一只手,金色光亮的微粒漂浮上大殿。骤然之间,皇庭再度通明,施法时的闪光、大统领剑刃上的钢铁寒气,散落一地的着火织锦,再也比不过这璀璨之光华。 一时间,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普照,点亮充满生与死的战场。 ——此刻,不用多言,庄严的皇庭大殿,已成为充满生与死的战场。沾满鲜血的尸体散落在四处的断墙之中,大殿拱顶裂开,甚至能看到光线微弱的星空。几根顶梁柱,也歪倒在悬浮的王座周围。活着的男精灵们,彼此交战不休,血流成河。亚穆瑟跟一些朝臣,和塞塔琳家族的法师们,在宽广的大殿上打得天昏地暗。刀剑相格,铿锵作响,人们发出的呼喝声,与法术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撒舍悬在王座之前,召唤光芒熠熠在她纤细的手掌中淌动,闪电从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射出,把她认为过于致命的法术阻挡在半途中。那些魔法纷纷呼啸着,落在垃圾场一般的地板上。 纳瑟尔和伊尔好容易站稳身体,重新扑到对方怀里,却看到他们从前的师父手里什么东西猛地闪烁起来。蒙面人从别处召唤来一把暴风之剑,剑身发出紫色的闪电,上下窜动。 大统领游刃有余地用自己的剑劈砍着塞塔琳的家臣们,蒙面人脸色绝望,挥挥剑,把家臣重新召唤在自己身边。接着,他别过眼睛,看到抱在一起的伊尔和半精灵女孩,眼皮狠狠一眯。 他手臂稍稍一弯,伊尔但觉身体肌肉顿时活动起来,跃跃欲试。 “不!”他绝望地叫喊,蒙面人把他抽离纳瑟尔的手臂之间,让他用手比划出魔法。 蒙面人的视线落在撒舍身上,把伊尔手臂冲她一指。伊尔拼死大叫:“纳瑟尔,快,快帮帮我!阻止我!快!” 可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随蒙面人的意念而动,搜寻一道特别的法术。很快,满足的暖流涌过,他找到了! 这道法术乃是攫取各方兵刃,遥控它们命中目标人物。 撒舍站在半空,用尽全力阻拦着交战精灵们给自使用的破坏力最大的法术。蒙面人冷笑一声,瞄准了她的眼睛、喉咙、胸膛和腹部。 此刻,大殿上爆发了新一轮的法术。素有恩怨的精灵们混水摸鱼,趁此机会跟老对头们干了起来。 一位年纪相当大的精灵,尖尖的耳朵都老得卷成半透明的细棒,这时竟举起一盏脚凳,把另一位岁数差不多的老精灵砸倒在地。 倒地的老者,脑浆迸裂,鲜血和白白的脑花溅到一旁身穿蓝袍的贵妇人脚上。可她竟然没注意到!她正忙着跟一个琥珀色外衣的女人打架!自然,那位也是个贵妇人。两人狠命地撕扯着对方的头发,用指甲抓着,还用牙齿咬,不一会已打得披头散发,指甲尖上都是血丝。她们喘着气,手脚并用,连踢带打。琥珀色外衣的女人使劲抽了蓝袍子一巴掌,蓝袍子则用力地卡着对手的细脖子。 伊尔身边也尽是类似的混战。而他抬起手,慢慢转向了撒舍。 纳瑟尔突然之间明白将要发生的惨剧,匆忙用她的小拳头砸向伊尔,她推他,摇他,敲他的脑袋,想要阻止他发出的法术,同时又不至于伤了他。 伊尔感到身上传来痛感,但他继续慢慢地凝住心神,从腰间的小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举起手做着施法的手势。他张开嘴巴,拼命叫唤起来:“把我踢倒!踢倒在地上!快!快!让我倒在地上!” 纳瑟尔往后退了几步,使劲往伊尔身上一冲,两人重重地跌倒在地。巨大的冲力撞得伊尔全身作痛,尤其身下又是尖利的石块。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而纳瑟尔此时像农夫训猪一般,努力想压在他身上。 他用手推她,使劲地扯她,想要站起来。但手一动,肩膀就失去支撑地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一团金光盘旋着升了起来。 啊!是了!蜜斯特拉多年以前放在他脑里的金色印记!它闪烁着,像水面下的一枚金币。伊尔凝聚意识,“碰触”着它。印记稳稳当当地闪耀,光华渐渐扩散。 蒙面人想继续控制伊尔,撒舍的影像忽隐忽现地浮在伊尔的脑里,但金色印记厚密密地把它完全地覆盖起来。 纳瑟尔跪在石板地伤,使劲摇着伊尔的脑袋,就在那一刻,他终于捕捉住那道闪耀的图象,屏住呼吸大叫一声:“真神蜜斯特拉!” 他的身体颤栗、蠕动……像流水一般涌动。纳瑟尔用手抓住他,死死地拉着他的手。伊尔喘着气,“纳瑟尔!放开我吧,我已经重获了自由!” 纳瑟尔一松手,就从他身边翻了个滚,跌在石板地上。等她再看到伊尔的时候,发现对面的伊尔变成了一个女人! “初次见面,你好,”伊尔气喘吁吁,微微裂开嘴,“叫我伊尔……” 半精灵瞪着他——不,是“她”,难以置信地惊问道:“你、你、你还是你吗?” “基本上应该是这样,”伊尔狡猾地微笑着回答,纳瑟尔一听,把双臂往她脖子上一搂,为自己的伙伴重获自由,放心地笑了起来。 一阵大喊大叫很快淹没了她的笑声,“塞塔琳万岁!塞塔琳万岁!塞塔琳万万岁!” 两位同门弟子站起身,迈过传令官女士躺倒在地,一动不动的身体,刚好看见大殿东面的织锦背后,精灵们匆匆忙忙地挤做一群。皇庭最后一名亚穆瑟已惨死在他们剑下,凶手们全都身穿栗色胸甲,上缀双龙交错的塞塔琳族徽,胜利地挥舞着手中兵器。 “两位,站好,”有人在伊尔和纳瑟尔身边轻声说,“站在这里,保护好传令官,别让那些人靠近撒舍脚下。” 说话人是迷索珊,他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拍着两人肩膀。两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分外坚定地点点头,毫不迟疑地抬起手,开始施法。 塞塔琳家族武士正从大厅那边包抄过来,他们就像挥镰刀一般,朝打成一团的朝臣们舞着剑,劈砍着,根本不朝被砍杀的人多看一眼。众武士身后留下一条血路,慢慢地穿越大殿。伊尔召唤出剑咒,利剑射中冲在最前的敌人,直插在他们的喉咙和眼睛上。 纳瑟尔放出闪电,冲过最前排倒下的武士,刺穿了整个第二排。骤然之间,栗色战甲的精灵武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饥渴的魔法飞快地吞噬了他们的性命。 撒舍也放出魔法帮助他们。一道隐身战士形成的坚墙挡在塞塔琳家兵面前,挡住众人的去路。隐身战士砍出的剑并不伤人,只是不让家兵们前进,而这时伊尔和纳瑟尔的攻击法就可一一将之砍翻在地。两人抓紧时间,放出强化魔弹头,命中大批家兵,塞塔琳一方顿时伤亡惨重。 皇庭外出现不少新鲜脸孔,科曼多的达官贵人们纷纷跑来看热闹,想知道今天大统领又被什么样的疯狂人物“折磨”了。好些人才到门边,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发白,蹭蹭地往回退。极少数咽了咽口水,拔出腰间装饰用的小剑,小心翼翼地从血迹、尸体、瓦砾中选了一条路,往大殿上前进。 皇庭之内,科曼多君主正像狂怒的雄狮,狠狠地砍杀塞塔琳叛逆的臣子。他以一抵十,勇不可挡。对手将团团围住,但奈何他不得,只有两把剑轻轻滑过他的白袍,在上面留下一丝红色的梅花。他的战剑寒光闪闪,高唱着战歌——他终于回到了战场——他内心渴望归属的地方。 埃尔塔格利姆殿下开心得很。整整二十年,他听遍无数科曼多精灵的流言蜚语,说他在迷锁工程中趁机贪污腐败,打击对手,刺杀忠良。他无法为自己证明,也无法洗刷自己的清白。然而,今天,他终于真正发现了一个露出水面的敌人!皇宫的防护,和他剑上的魔法,都变得黯淡和动摇,但只要它们还能抵挡这些塞塔琳们放出的法术就足够了! “挡住他,你们这些蠢货!” 罗拔阿忒·塞塔琳高声怒骂着往后退的家臣,用暴风之剑的剑背,敲打着退却家兵的背和屁股。但不管他怎样呼喝,后退的精灵都越来越多,还有不少倒在了他脚下。 他晃了晃手,暗中紧紧握了一道法术在掌心,紧张地等待着。这道法术是他埋藏多年的秘密,整个科曼多将无人能阻挡它的威力。倘若埃尔塔格利姆再多支撑一会,罗拔阿忒一定毫不迟疑地把魔法扔上他的脸,到那时,精灵王国的王座,就是他塞塔琳的囊中之物了! 残忍的念头拍打着他的脑海,就像他使劲地往前踹着家兵。面前的大统领,在他的幻想里已经粉身碎骨。他冷冷一笑,抬眼却迎上了突然出现的老迷索珊,老人皱皮的脸上,神色异常严峻,双目炯炯,若暗夜之火,死死咬住罗拔阿忒。 想逃跑了么,叛徒小伙子? 这嘲笑的话语,像巨大的钟声,在罗拔阿忒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比眼前大统领手上利剑的金属铿锵更为尖锐刺耳。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连视线都无法从严厉的老法师身上挪开分毫。 老法师站在大殿中央,脚下踏着精灵的血污,身边蜂拥着塞塔琳的家兵。 “从……我……脑袋里……滚出去!”蒙面者厉声咆哮,拼命控制着意识。 他使出的力量几乎可以推动一片古老的森林。可迷索珊的念力强硬有若钢铁,冰冷刺骨地戳进他的大脑。一抹象征死亡的微笑浮现在老法师脸上。 下坟墓去喂蚯蚓吧,没用的叛国贼!去独自品味死亡吧,别再打扰我科曼多的清静! 诅咒声此起彼伏荡漾在罗拔阿忒脑里,这时大统领埃尔塔格利姆·伊瑞赛尔已一剑结果最后一名塞塔琳家兵,并将发光的剑刃驾在咆哮的暴风之剑上。两把剑一起撞在蒙面人的防护斗篷上,火光四处飞射,剑外缘皆成炽白。罗拔阿忒顿感一阵湿润与灼烫,紧接着是毕生从未感受过的穿心剧痛。大统领的剑从他左臂切入,直奔心脏,再从右臂破身而出。塞塔琳的发言人先生立刻变做分离的两截。科曼多之王的剑柄,倒折回来使劲一推他的上半身,热乎乎的血喷薄而出,永恒的黑暗张开了巨大的爪子,把他孤零零地捉了去。 他必须挣扎,挣扎……必须……可恶的老头子还在看他,还在微笑……让他滚,快让他滚……让他离开这里…… 还来不及像费伦大陆道声再见,这个世界已经将他抛得远远的…… ***** “他已经死了,”弗拉德林看着蒙面者从视线里消失,充满苦涩地说了一句。他从占卜水晶球前转过头,球体里,撒舍召唤出一道飞星术,闪亮的星星像暴雨一样压垮了塞塔琳军队。家兵们挣扎着想冲向人类和半精灵女孩,可他们的数量已经太少,太微不足道。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败局已定,勿庸讳言。 另外的塞塔琳们全部脸色发白,一副“决不相信”的样子,死死地瞪着占卜球。发光的球体盘旋在魔力之水上,众人脸颊上纷纷落下泪滴。但他们都比弗拉德林年长,并没有转过身。——是的,他们还能为这些身配双龙的家兵们做什么呢?无非是看着他们奋战到最后一人倒下,牢牢地记下这日子,等待合适的时机,为他们报仇,让血偿还血的债。 ——毫无疑问,这是最简单也最朴实的义务,这是每个塞塔琳的责任。 “他被人杀了!大统领竟然在皇庭之上杀害我家族人!他竟然杀了他!科曼多的王座狠狠扇了所有塞塔琳人的耳光!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塞塔琳恶狠狠地说,耳朵和鼻子尖,都因愤怒而不停颤动。 另一个塞塔琳老人,她头发花白,都快掉光了,但仍别着一枚宝石冠针。那宝石亮闪闪,光彩奕奕,随着她头部的转动,扫过义愤填膺的精灵亲属们。老妇人长叹一口气,悲哀地说:“我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我竟亲眼见到塞塔琳家族的年轻人,在皇庭上自取其辱,身败而名裂。他太过傲慢,太过愚蠢,我们本不应该授予他那般高贵的名衔,最终累他身首异处。一个塞塔琳做出这等事:站在科曼多的皇庭,公开抨击他的君主,接着还用魔法攻击大统领。大殿上血流成河,全是他造的孽啊!” “请姐姐节哀,”另一个塞塔琳轻声说,他使劲忍着泪水,嘴唇都在发颤。 “你们都看到了吗!”大厅里突然响起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号,远处的一扇大门被人用力“砰”地推开,狠狠地撞在墙上:“这是挑衅!这是向我们宣战!你们这些懦弱的老人,但愿狩獵之神塞垄诺诅咒你们!快,带上你们的法术,我们必须赶去皇庭,赶在他逃跑之前,让那万恶的埃尔塔格利姆·伊瑞赛尔血债血还!” “结束了,梅迪安,”靠水晶球最近的宽肩膀精灵轻声说。 可年轻人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冲到聚在一起的塞塔琳人面前,大叫道:“快,快起来!快动身!你们这些没胆色的老前辈!你们的尊严和骄傲到哪里去了!我们的发言人被人砍倒在血泊之中,可你们所有人竟然坐在这里,袖手旁观!你们——” “我已经说了:一切都结束了,梅迪安,”先前那阔肩精灵重复了一次,声音跟方才一般平静。怒气冲冲地年轻人停下咆哮,僵住不动。他搜寻着眼前所有沉静无语的脸孔,每张脸都写着震惊,和遗憾。 塞塔琳家族大法师用温和的目光回望着他,“今天是个抛弃生命的日子,” 尤地莱·塞塔琳对颤抖的年轻人说道,“而罗拔阿忒已经做过了这件事。他不止抛弃了自己的性命,也抛弃了无数他人的性命。我们应该庆幸,倘若塞塔琳家族没被无数寻仇的仇家所倾覆,那定是因为祖上积德。息怒吧,梅迪安。在彼处那么多无辜者受累之后,若你再撒出自己的血,”他朝水晶球歪歪脑袋,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战事仍未平息,火光仍在燃烧,“你将只是一个莽汉,而非成为英雄。” “前辈,你、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梅迪安用力挥着手,指着水晶球:“难道你竟跟他们一样软弱可欺……” “你用这样的语气,” 尤地莱的声音突变,强硬似钢:“跟你的长辈们说话。他们素来受人尊敬,那是因为在你曾曾祖父还在襁褓之中,他们就为捍卫了科曼多的独立与尊严!而你的曾曾祖父,哪怕还是个婴儿,还叼着奶嘴,从来也不敢像你今天这样冒犯我!” 冲动的年轻人惊讶地瞪着他,大法师的双眼像两把长矛,尖锐而且锋利。尤地莱用手一指地板,梅迪安难以置信地咽着口水,却发现自己双膝一软,已跪在地上。 塞塔琳大法师俯视着他,“家族里的人被处死,我们当然为此感到震惊和愤怒。可汝之愤怒,该指向那个人——罗拔阿忒,不管他的魂灵是否仍游荡在此世间,罪魁祸首都是他。是他,弃家族的尊严于不顾,让所有塞塔琳都为他的叛国之行蒙羞。倘若大统领为人误导,自然可以反对他,这是一回事;可当着所有朝臣的面,于皇宫大殿之上,预谋杀害现任科曼多之王,就是完完全全另一回事。我为他深感羞愧,所有你叫做‘懦夫’和‘胆小鬼’的长辈,都为他感到伤心、震惊,和羞愧。他们内心中的伤痛远在你之上,因为他们深深知道,一个科曼多精灵、一个尊贵的科曼多贵族、一个塞塔琳家族的科曼多贵族,应该在任何时候控制自己的感情,决不背叛这个姓氏所意味的尊严和骄傲!如果他们像你说的那样做了,不啻当着祖先的面,朝这个姓氏吐吐沫,弄脏了全族人的血!” 梅迪安脸色发白,眼里泪光闪闪。 “若我像你所说那般残忍,” 尤地莱告诉他,“我便会把那些你从不知道的塞塔琳族人事迹讲给你听,把你溺死在他们的骄傲与悲痛中。这些你奚落的长辈,至今还掌管着家族事务,只是因为你们年轻人,还丝毫不懂得何谓真正的‘责任’和‘义务’!别跟我说什么‘战争’!也别说什么‘带上魔法’!梅迪安,你还太年轻。” 梅迪安放声大哭起来,老法师突然从椅子上坐起,跪倒哭泣的年轻人身边,双手像铁钳一般紧紧握着他颤抖的双肩,“孩子,我知道你生气,知道你伤心,也知道你满腔怒火无从发泄。”他对着年轻战士的耳朵说,“你想保护塞塔琳这名字,你为它受到侮辱而痛心疾首。是的,是的。我要你牢牢地记住,牢牢记住罗拔阿忒的蠢行,牢牢地记住这蠢行带给你的那彻骨悲伤,和烧遍全身的怒火。只有你们,才是塞塔琳家族的未来,我们的职责,只是帮助你,让你挥出的剑永不落空,让你的骄傲永不失去光泽,让你的荣誉永远不被忘记。” 梅迪安惊讶地往后退。尤地莱正对着他微笑,脸上挂着晶莹剔透闪动的泪珠,“记住,年轻的梅迪安,我希望能为你感到骄傲,”大法师轻声说。 接着,他抬高音量,“你,和我们所有的人——”年轻的战士这才看到自己正跪在众长辈面前,而所有人的脸上,泪水纵横而下,像暴风雨一般,倾盆洒落在地。“——必须忘记这充满耻辱的一天。永远别再谈起它,把它深深藏进心底,让它被封锁在这间密室之中。我们必须重建家族的荣誉,尽快向大统领宣誓效忠。不管面对的是什么样的苦药毒酒,我们都必须把它一口喝下。哪怕是要交出全部的财富,哪怕是要从此放弃家族的武装,哪怕是要让我们的年轻人放弃竞争官位的权利,甚至,哪怕看着大殿上的家臣们全被处死……无论如何,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必须跟今日大殿上背叛大统领的塞塔琳们保持距离,越远越好。我们必须为此感到羞愧,而不是傲慢地蔑视大统领的宣判。否则,塞塔琳家族很快就会消失,永远不能再登上荣耀的殿堂。” 他站起深,并一把拉起还在发抖的梅迪安,扫视周围沉默的脸,“各位能否理解这样的决定?” 人们无声地点着头。 “有人反对吗?快快说出来,我好现在就宰了他,必要的话,哪怕用意念混合术抹去他的想法,我也不在乎!”他眼神恶狠狠地,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精灵。但没有一个人,甚至颤抖成小鸡一般的梅迪安,也没有说一个“不”字。 “很好,现在开始,别来烦我,只管穿上你们最好的朝服,等我回来。要是有人从这处住所走出去,从今以后就再也不是我塞塔琳家族的人!” 大法师尤地莱·塞塔琳再也没多说一个字,脸色严峻地迈着大步从众人面前穿过房间。 从大厅到他的魔法塔楼,中间要经过长长的走廊。仆人们看到他的眼睛,都吓得赶紧躲开。在他们身后,大厅的门静静关上。尤地莱把一只手按在上面,念了一道咒语,从塞塔琳军队里召唤出两条幽灵之龙,交错着把守住大门。 它们整晚在走廊里巡游,不准任何塞塔琳出去。但没一个人试图冲破它们的阻拦,也因为这样,两条龙一直感到十分饥饿…… ***** 记忆之殿池,水波重新变回清亮。大统领显得十分疲惫,朝悬在王座旁边的撒舍挥挥手,“他们没一个人明白,”他声音很低,小心地擦了擦宝剑,把它挂回腰间,“二十几年来,大家族愚蠢的年轻人们一直想爬上那高高的王座。可就算他们能成功,也无非是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参加就职仪式的机会而已。”他看了看伊尔玛——现在又变回了伊尔明斯特,身边站着传令官女士和纳瑟尔,“很多人都能参加那道仪式,可只有一个人会被选中,他必须通过所有关于才能、头脑、内心的测试。”大统领叹了一口气,“他们太年轻,也太过没有自知之明。” 迷索珊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微笑浮在他脸上,可他一句话也没说,眼睛看着大殿上忙活打扫战场的精灵,他们正在弄干净血迹,把尸体拖出去。 大统领朝撒舍点点头,“请您现在就开始做那件事吧。” 他们头上的女巫轻轻碰着科曼多的悬浮王座,使出法术。她身体颤抖,双目紧闭,紧接着,巨大的召唤声从她身体里扩散出来。 光芒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散发,射向大殿的墙壁、屋顶和栋梁,和弦声在殿上嗡嗡作响。 光芒越射越高,接着慢慢熄灭。科曼多所有家族的头领都来到大殿前,门口还挤着一些围观的精灵。 埃尔塔格利姆举起鞘中之剑,慢慢升到王座之前。等撒舍施法完毕,他伸过一只胳膊,扶起她,朗声道:“科曼多的公民,今天,就在这大殿之上,邪魔尽显。幸哉,邪魔未能得逞!迷索珊法师要向各位宣布,迷锁历经二十载,今日已成!为避免野心家们再度密谋,犯下更多恶事,牺牲无辜精灵之性命,在下不愿再多等一天!就在今天,落日黄昏之前,传说中的迷锁将被设置,覆盖住整座城市,一直到北角的撒满湖。等到明日正午,迷锁便将密闭锁紧,而本城的大门,届时会向所有种族开发,只要他们心中没有恶念,任何人都可自由进出我城!本地将派出特使,前往各种族之王国告知此事,包括人类、侏儒、半身人,还有矮人王国。从今以后,本国仍称科曼多,然本城,则将改名为迷斯卓诺!迷斯,是为了永远纪念迷索珊法师的贡献,而卓诺,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位嫁给矮人为妻的精灵女士之名!” 他低头看了一眼传令官女士,后者便上前一步,庄严地宣布:“传召法师上殿!愿各位于和平之中,参观迷锁之落成!” 尾声 科曼多城落成的迷锁,并非有史以来最强魔法,然精灵仍视之为世间最重要之物。迷斯卓诺最终倾覆,而彼等用爱与和平,织就魔法的法师之名,一直为众人传唱,必将在歌声中获得永生。 予迷锁以强大力量者,如下: 大统领埃尔塔格利姆·伊瑞赛尔; 传令官女士奥波丹麦拉·迪,亦为著名吟游歌者阿莱丝; 人类亚穆瑟伊尔明斯特,蜜斯特拉神选之人; 奥露雯耶娅·依斯特妲夫人,充满传奇之撒舍; 唤自己为“良友”的匿名人类法师; 安波拉艾塞之半精灵奥格; 皇庭法师宜阿耐思佩珥·昂格烈; 奥拉所·欧炳和昂塔布·梅德林领主; 阿忍顿·叶凯恩和达露·明冬夫人,后组成著名吟游歌唱歌唱团“铁娘子”; 以及女殿下阿莉·达哈特。 参与者众多,未能一一提及。那日里,无数科曼多人加入织就迷锁之列,森林之神圣柯瑞隆、月之女神瑟汉尼,以及神秘女神蜜斯特拉,都眷顾此迷锁。 众所周知,背叛与颠覆并未从科曼多消失,不管它是否更名改姓,化身做了迷斯卓诺……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六女巫率一队匆匆从别处调集的亚穆瑟,赶进皇庭大殿。他们脸色严峻,全拔剑在手,肩并肩围成一圈,脸朝外,守在王座之下。 接着,大统领,传令官女士,伊尔明斯特,纳瑟尔,迷索珊和撒舍一行六人走进人圈,亚穆瑟们立刻把队列缺口合上。 他们的宝剑准备就绪,毫不犹豫地举起来。但见一个法师有些迟疑地上前,看着大统领:“尊贵的至高之主?”他的声音很慎重,装作完全没看见埃尔塔格利姆白袍上的点点血迹,“您需要我的帮助吗?” 大统领看了一眼撒舍,撒舍心领神会,柔声道:“是的,贝尔多,但现在还不到时候。这个人圈中的每个人都为迷锁之生,撒下热血。所以,你暂时不能进来。” 精灵阁下退了回去,看起来有点惭愧,却也有些放心。“等巨网已成,你再加入,为我们擦亮它吧!”身形娇小的女巫又接着说。这话把贝尔多吓得僵住不动,几乎没听清她所说的每个字眼。 “倘若需要献出性命,”一位老态龙钟的精灵婆婆,迈着小碎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身体倚在拐杖上,“老舍愿以一己残身,为此国土贡上绵薄之力。” “欢迎您进来,阿忍顿,”撒舍热忱地说,但卫士们并没有挪开人圈,为老妇人让出一条路来。直到传令官女士清清楚楚在他们耳边吩咐了一句:“请为阿忍顿·叶凯恩让让路。” 众士兵再次把剑高高举起,大殿上如微波般掀起一阵低语,一个站在远处墙柱边的精灵突然走上前来,朗声道:“我想这次,欺骗和诡计都该真正结束了。”片刻之后,他纤细的身体突然暴长一头之高,肩膀亦加厚数寸。皇庭上的人们屏住呼吸:又一个人类!还藏在他们中间! 他的面孔被魔法遮住,只见得一团漆黑,一双友好的眼睛从黑暗的影子里看着紧张的士兵们。但撒舍镇定地说:“良友,我们的人圈欢迎你的加入。” “让开一点路,”传令官女士又吩咐一句。这次,武士们很快就照她的话做了。 人群再次嘈杂起来,一队人推开围观的科曼多精灵,为首的是皇庭大法师,身后一一跟着是奥拉所·欧炳阁下,昂塔布·梅德林阁下,还有一个半精灵,宽大的斗篷外环绕着一整圈发光的宝石,撒舍见了此人,轻声道:“他是安波拉艾塞的半精灵术士奥格。”队伍最后,是女殿下亚忒·阿莉·达哈特,她身姿苗条纤细,脸上带着微笑,并有一双极为锐利的双眼。 这一行人也进入人圈,大统领拥抱着每一个新入者,并问道:“迷索珊需要的人都到齐起了么?” 撒舍回答:“还需要等最后一个人,”她踮起脚尖,从卫兵的肩膀缝隙中往外看,最后干脆漂起在空中,好看个真切。迷索珊开玩笑地拍着她的脚尖,她使劲踢了他一脚,老法师这才住了手。 “啊,”撒舍在聚集的人群中看到了那张脸,叫唤道:“她来了——快进来,达露!” 全身装甲的女战士达露·明冬有些惊讶,她走上前,卸下腰间的长剑,交给守卫的士兵,灵巧地滑进人圈,亲吻大统领的嘴唇,又拍了拍撒舍的手,接着便静静站好等着。 圈中的人好奇地互相看着,撒舍转过头来看看迷索珊,老法师点点头。 “站开一点,”细小小巧的女巫师命令道,“站开一点,各位,我们还需要更多空间,至少是现在的两倍大。塞玫儿,你把所有的弓箭都带来了么?” “嗯,” 女巫塞玫儿头也没回,在人圈中回答道:“我负责带的是箭簇。荷伦带的才是弓。” “我带来了一些污秽肮脏的棒子,” 雅兰娜也从自己站的地方插嘴说,“为了把它们全带上,有些姐妹只好穿上整整四双吊带袜!” 撒舍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对迷索珊说道:“别再要任何东西了——不管你心里还想要什么,都别再说出来了!” 老法师做出一副分外无辜的样子,摊开双手摇摇头。 撒舍也摇摇头,无声地扬着眉毛,对圈内的人示意,把他们分派到指定的地点。很快,众人散开,形成一道新的人圈。他们脸朝内,面对着站在圆环中心的迷索珊。 不知为何,伊尔明斯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朝纳瑟尔看了一眼,后者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他还是不太放心,朝大殿四处看了一圈,沿着悬空的王座,一直到天花板的裂缝,再看到巨大的、倾塌的断柱。在那柱子后面,他看到一座蜷缩着的精灵英雄雕像,手里伸出一把剑,似乎有些用心险恶地指着皇庭。伊尔明斯特使劲地望着它,凝视了很长时间,但那雕像一动不动,是的,那只是一座蒙满灰尘的雕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心情放松。蜜斯特拉,永远陪伴在我们身边吧,他想着,请从神界眷顾这盛大的法术,我向您祈祷,多年前,您定然已预见到此,您派我前往此地,正是为了这一刻。 撒舍这时也吸着气,看看身边左右,轻声道:“开始吧。” 兴奋之中,大厅之内竟然没有一个人留心到,人群中有一些又小又黑又脏的东西,像尺蠖,蛆虫,蜈蚣一样的软体爬虫,缓缓向前爬行着,它们在还有血污的地板上蠕动着,正冲人圈而去。 人圈之内,迷索珊再次摊开双手,闭着眼睛,手指尖端,射出数十条细长的光波,缓慢无声地覆盖住圆环里的每个人。他默念着咒语,围观的科曼多精灵敬畏地喘着气,陡然又都大叫一声:迷索珊的身体突然爆裂,碎成一团混合着血和骨的云雾。 伊尔明斯特气喘吁吁,不忍见这惨剧,几乎想从自己的位置掉头而去。但撒舍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她脸颊上翻滚着泪滴,伊尔这才明白,原来她也不知道迷索珊的法术需要用他自己的性命和血来奠基。 老法师形成的血云像烟雾一般升起,接着变成白色,再接着变得异常耀眼。光波依然连着圆环中的每个人,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闪烁。 白色的火焰像舌头一样,舔摄着皇庭大殿裂开的屋顶,昂扬向上,突然之间,每个人身上冒出白炽之火。 围观的科曼多精灵们一起震惊地喘着气,目不转睛地看着。 “怎么了怎么了?难道他们死了?” 杜拉·依佛黛夫人忍不住叫出声来,手掌心里全是汗水。她丈夫用手搂着她的肩膀,安心地拍了拍。贝尔多靠到她身边,解释道:“老迷索珊已经死了,至少他的躯壳不在了。等这仪式结束之后,他就会变成我们的‘迷锁’。” “什么?”精灵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都想听个究竟。贝尔多抬起头,也提高音量,对所有人说:“其他的人会活下来,只是法术会从他们所有的人偷取部分生命力,用以形成迷锁的生命。接着,他们自己挑选一道魔法,强化迷锁的魔力。而后,我们会听到一种嗡嗡声,或是歌唱声。” 他抬头望着升起白炽火焰,形成一道椭圆拱顶的罗网,两行泪水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淌了下来。一只小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坚定地摇了摇。他低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精灵小童。她的眼睛闪亮,微笑却分外庄严。贝尔多感谢地回握她的小手,使劲抓着,久久不曾放开。 ***** 在一小块林间空地里,一座喷泉永不枯竭地在池塘里欢唱,无数小鱼快活地跳着舞。艾莎斯·莫弥思特突然抬起头,盯着自己的丈夫。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水晶球和魔法书从膝盖落在地上,他也没有察觉。他从地面漂起来,朝远方张望着。 “怎么了,讷露佴?” 艾莎斯边叫边跑到他身边,“你还……好吧?” “当然,当然,” 莫弥思特先生喘着气,死死地望着远方,那里是一片虚空的天际。“诸神啊,是的,它太完美了……太奇妙了!” “什么东西?” 艾莎斯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迷锁!” 讷露佴·莫弥思特声音激动,几乎兴奋地哭出声来,“诸神啊,为什么我们曾经那么盲目,这奇迹本该几个世纪之前就得以实现!” 他快活地唱起歌来,这歌没有歌词,也不曾结束,美妙的旋律反复回荡。 他的夫人呆呆望着他好几分钟,脸上满是担心。他漂得更高了些,赤裸的双脚划过她的下巴。她心里一惊,使劲抓住他的脚踝,怕他飞走了。 含混的歌声穿过她全身,他正感受的激情和冲动一一进入她的脑海。艾莎斯·莫弥思特,科曼多全城第一个非法师的精灵,通过丈夫,最先感受到了迷锁的魅力。 许久以后,仆人们看到莫弥思特夫人抱着丈夫的脚,全身颤抖,脸上因敬畏而发出夺人光彩。 *****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全身僵直,从半人兽之舞池塘坐起身,水滴从她身上每一道曲线里滑落下来。她面前跪着一个仆人,手里握着小刷子和一小瓶香水,正在为她沐浴。阿珞萝萨对她说:“发生了什么大事呢,你能感觉到吗?” 仆人没有回答。阿珞萝萨感到每一根手指尖都因兴奋而发麻,她打住对女仆说的话,张大眼睛用力盯着她。 女仆浮在空中,手里的香水瓶仍往前倾着,她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细小的闪电围住两人,在她们身边嬉戏,甚至从她嘴里飞进飞出。她开始呻吟,但一张嘴,却发出类似歌唱的声音。这歌声低沉,没有歌词,也不曾结束,只有美妙的旋律反复回荡。 阿珞萝萨尖叫起来,紧接着,女仆——她的名字叫内莉,漂飘得更高了。阿珞萝萨伸出手,使劲往下拽着她的胳膊。 听到尖叫声之后,从长长的花园走廊跑来一个仆人,他停在池塘边,大吃一惊,气都喘不过来。悬空的女仆,和阿珞萝萨夫人,都望着远方的某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们身上一丝不挂,嘴里却唱着圣歌。男仆忍不住使劲看了两眼她们曼妙的裸体,狠狠咽下口水,飞快地转身跑掉了。等会她们从这嗡嗡叫里清醒过来,若发现他在偷看的话,他一定会有大麻烦的。 回去浇花的路上,他不止一次地摇着头,这些天,怕是有什么伟大的魔法即将成形了呢。 ***** 戈琅·戈顿费骂了一句脏话,手伸向匕首。他还真够好运,靴子里塞满了矮人宝石,科曼多已近在眼前,却遇到一群巡逻队!他回头看了看树林,就算能够顺利逃脱,他也没地方可躲。这些战衣金光闪闪的狗杂种。他分外不情愿地挺直背,把精灵的礼仪重新挂在脸上。 “好啊,卫兵们!有什么好消息吗?” “站住,人类,”带队的亚穆瑟严厉地喝止他,“如果一切进行顺利,要等到明日正午,本城才能对你们开放。在那以前,你不能再往前多走一步了。” 戈琅怀疑地扬着眉毛,把头顶的假发往外一掀,把连着头发的大胡子也从脸上扯了下来——可真够疼的。 “看见这个了吗?”他用脏兮兮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耳朵尖,前前后后地摇着,“我可不是人类。” “从你的外貌上看,你也不是精灵,”亚穆瑟板着脸说,“我们以前也见过变形人。” “别说这种娘娘腔的玩笑,老兄,” 戈琅晃着手指对他说——亚穆瑟给了他一张臭脸,而其余的卫兵们则吃吃笑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之后,他们终于让迷锁那玩意生效了是不是?嗯?” 卫兵们互相看了几眼。“他一定是个公民没错,”一个卫兵道,“除了精灵,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巡逻队长不情愿地说,“好吧,放你过去——但我建议你找个地方,好好洗个澡吧。” 戈琅靠近他,瞪眼道:“为什么?反正以后你们都得让人类进入,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嗯?哈,下回,你该告诉我矮人也能在这城里通行无阻了吧!” “是的,他们当然可以,”亚穆瑟紧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你可以走了。” 戈琅冲他甜甜一笑,挥手道别,“谢谢你,我的‘人类’。”他快活地说,从右脚的靴子里掏出一颗葡萄那般大小的红宝石,塞进惊讶的守卫手里,“为我带来的麻烦,这是给你的小小礼物。” 他加快脚步朝城里走去,高兴地吹着口哨。看看那些卫兵的表情,诸神,看看他们的表情!十足值得上一颗红宝石。嗯……不,半颗红宝石。嗯……现在倒回去把红宝石偷回来,还来得及么? ***** 尤地莱·塞塔琳点燃细长的火线,他精心设计的法术已经诞生了。火线轻轻地碰触着白炽的火网,就像引水渠一般,那巨网蕴含的魔法力量从他身上冲刷而过…… 随着细长火线的闪动,他熟练地从这里拿起一团火,那边取得一把力波,很快织成一件火的斗篷。 现在,他兴许是全科曼多人里最强大的魔法制造家。蹒跚的老迷索珊既然能织成迷锁,他这尊贵的尤地莱·塞塔琳阁下就有法子利用它,把自己藏在里面,让谁也认不出他来,还能沿着火光,穿越这城市,一直飞到皇庭屋顶上的缝里…… 在塞塔琳家族最高的法术塔中央,那个放着双龙交错的反射镜的房间里,尤地莱·塞塔琳身躯在椅子里渐渐消失。离开这座塔,对他来说有些危险性。但那些兴高采烈织迷锁的家伙,一定没空留心到他。等他们明白过来,他早已经完成那件事了。是的,这就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一个孩子也能驾乘光芒法,只要有人好好地教他。可对尤地莱·塞塔琳来说,他要做的事情远不止驾驭这么简单。远远不止。——在这个世界上,像艾狄黛莱特洛·塞塔琳那样的圣人已经死了,像梅迪安那样的愚蠢小孩还得活下去,而像他这样的人,就必须自己来讨回个公道。 他现在开始往下降落,速度已经达到他能力的极限。他们正围成一圈站在一起,他必须毫不迟疑地正确击中目标,否则那矮小的泼妇撒舍,或是别的什么人,就可能发现他。 驾驭白色火焰乘势而下(这种感觉令人愉快),目标对准……是的!再见!奥拉所! 为他的离去,我们感到非常突兀与哀伤,尤地莱残忍地想像着。与此同时,他集中全部意念力,顺着惨白的火焰猛地冲进牺牲品的脑子。奥拉所是个胆小怯懦小心谨慎的至善论者。片刻之内,尤地莱已在那人脑内左冲右突,使劲地翻滚,奥拉所本人的记忆被他弄得四处乱溅——这可怜的人完全垮了。 大殿上的围观者只看到一根发光人柱微微晃动了一会,但并没有任何人能猜到,奥拉所·欧炳被法术野蛮地攻击了,他的脑子和内脏完全被烧成灰烬,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毫无意识的躯壳。 好了,现在他塞塔琳成了参与织就迷锁的一部分,成了涌动着的新生力量的一部分。奥拉所·欧炳负责的部分,是让未来的迷锁能够判定进入者的种族,嗯。那么龙会被关在外面,嗯。变形多普根和兽人当然也被排除在外,嗯。 嗯。 何不把奥拉所·欧炳辉煌的工作再往前推进一步,让迷锁成为所有非纯精灵血统进入者的死亡陷阱?明天正午,死亡陷阱,很不错。但这样一来,迷锁的力量会被提前唤醒,他不得不把伊尔明斯特杀掉,而另外两个参与者,“良友”和半人血统的家伙,也必然会察觉破坏者的存在。如此他老尤地莱·塞塔琳的性命一定不保。等他们把他干掉,一定还会织一座新的迷锁。 不,不成。还是隐蔽一点的好。他还有更伟大的计划要实施呢…… ***** 除了女神之爱,这迷锁超越了世间一切美好。伊尔明斯特一边想,一边沿着白色的火焰,高高地飞翔到光柱的上方,力量如潮水一般从他身上冲刷而过。在那一瞬间之中,万物皆盛大而堂皇地生长,迷锁慢慢加厚变宽,覆盖的区域越来越大。而在魔法层上,此刻正几十个头脑同时在为它工作,它的系统变得更为庞大和错综复杂,每一个节点彼此都交错起来…… 伊尔悬浮在网中,穿越了一个特别复杂的节点,兴奋还没过去,却突如其来一阵僵硬感。他停在那里,身上像被刀子切断似的,难耐的疼痛,火辣辣的灼热感,并伴有一小股混乱的气流。死亡法?一定有什么东西搞错了,却被人故意隐藏起来。要是这意味着有人正在搞鬼把戏的话,迷锁还没正式完成就会被毁掉的。 返回去的路很长,低沉而又深邃。诸神啊,难道在大殿上,他们又被人攻击了么?伊尔慢慢落回原地,伸出意识去试探贝尔多。贝尔多这时也被笼罩在网中,悬在半空中,轻轻吟唱着圣歌,手边还牵着一个大眼睛的精灵宝宝。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精灵,他们往后退了几步,小声议论着。他们只是好奇,而非恶意。卫士们依然警惕地站着,皇宫大殿上一片肃静气氛。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小心地回到迷锁之网开始的地点,观察着内圈的精灵们。皇庭大法师一切正常,阿莉·达哈特也很好,还有……不对!是他!奥拉所·欧炳阁下沿着白火瞟了伊尔一眼,那是一种知根知底的眼光!诸神啊,那眼光可意味人世间所有恶意的情感,但绝不可能意味着“善意”和“友好”。 啊!假奥拉所·欧炳正在设计让迷锁对付所有非精灵之生物!原来蜜斯特拉安排他出现在这里,要他花费整整二十年时间进行磨炼,就是为了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阻止这意图不轨的精灵!请保佑我,赐福我,伊尔祈祷着,我将为汝而战! 他乘着一柱光波,射向奥拉所·欧炳的脑子,想发现那背后藏着的人是谁。 真奥拉所·欧炳的意识已经被破坏了,这一点十分明显。伊尔沿着混沌意识的碎片,绕了一圈,往后退了一些。对方的意识波竟然想刺穿他!幸好距离还不太近。意识冲撞猛烈,奥拉所·欧炳的躯壳都颤动起来。 伊尔默默地怒喝一声,再次冲过去。 他的猛扑被一道同样强大和深沉的意识挡在外面。某个他没接触过的精灵,某个他没打过交道的老精灵。是塞塔琳家族的人么?伊尔沿着火焰的边缘,仔细地站在假奥拉所·欧炳构造的光线上,这样,等会他再扑过去,双方的猛烈冲击会把这个部分撞得粉碎。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迷锁也不会对非精灵种族造成伤害了。 在这道网线之中,伊尔明斯特的防卫就完全没有了。他义无返顾地扑上去,但在对手强大的意识力面前,他似乎落了下风。如同水银灌顶,他被意念之火从头穿过——就像一根糖葫芦块被插在烤肉架上的烤肉那般被从头顶贯穿! 赤红的疼痛喷薄而出,他的念力无法控制地消褪,他越接近那人,他所控制的意志就一点一点顺着那股红色,往身后飞出,失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伊尔想尖叫,想后退,但他的挣扎却只能在原地打转,疼痛变得更为剧烈,而对方的意念之火在他身体中,越刺越深。 他第一次看到了潜入的攻击者。尤地莱·塞塔琳,塞塔琳家族的老臣和大法师,他轻蔑地朝伊尔笑着。伊尔忍着被切裂的痛苦,把这个名字拼命地刻在脑里…… 真神蜜斯特拉!伊尔明斯特尖叫起来,剧烈地翻腾着,救我!帮助我!为了科曼多,请来到我身侧! 这个人类虫子马上就会死掉,正在哭着叫他的神呢!现在是时候了,其他人很快会发现出岔子了。尤地莱·塞塔琳又朝伊尔捅了两次,便抽出意识,施展唤回自己身躯的法术,好把自己脆弱易又伤害的意识包裹起来。万一那些蠢货们明白过来,他也好提前找办法对付。嗯,完成了!他欢欣鼓舞地继续朝伊尔攻击起来,狠狠地戳着这个发抖的人类。 ***** 大殿上爆发出新一轮激动的议论声。精灵们看到,高大魁梧的大法师尤地莱·塞塔琳突然出现在人环里,站在人类伊尔明斯特的身边。他的靴子坚定地踩在地上,离他的脚不到一寸远,正有一条细小的,深黑色的,脏兮兮的东西正慢慢朝年轻的人类法师爬过去。它停了一会,转了个头,朝更近的目标——塞塔琳法师的靴子爬去。但突然又改变了想法,再度掉过头,慢慢地,蠕动着朝阿森兰特人进发。 荷伦可不是皇庭上的摆设,她强烈地感觉到身后发生着什么不对头的怪事。她转过头来! ——诸神在上!塞塔琳! 但他正静静地站着,和其他人一样,眼睛空灵,显出一片茫然,从他的嘴里和举起的双手之中,白色的火焰前前后后流淌着……他像这圈内的人一样,都变成修筑迷锁的一部分了呢。凡塞塔琳皆不可信任,但……此刻的这人,是否确实是敌人呢? 荷伦咬了咬嘴存,继续站着观察,天性的优柔寡断阻止了她先发制人。直到身后的一副织锦掉在地上,窗户被人从外向内砸成碎片。玻璃渣中站出一个苗条的人影,双手往前伸出,喷出火焰——货真价实的火焰! 荷伦惊讶地瞪大眼睛,旁观的科曼多精灵也爆发出一阵小小的呼喝。那不是赛姆丝妲·奥戈拉穆是谁!她还活着?这二十年里她到哪里去了?荷伦一边咽着不知觉涌出的口水,一边举起手,施出一道防护术。——若再不出手,就真的来不及了。 火龙呼啸着飞过半空着的荷伦,朝没注意的塞塔琳射过去。大殿上又响起一阵惊讶的声浪,尤地莱·塞塔琳被火舌包围起来,脚下打了个转,他跌跌撞撞倒退几步,跪倒在地,眼里闪出暗黑的愤怒,抬头看着攻击自己的敌人。 赛姆丝妲·奥戈拉穆离他只有几步远,正朝他猛扑过来,雪白的牙齿咬在嫩红的嘴唇上,眼睛是两团燃烧的小火焰,嘴里大叫: “蜜斯特拉在上,狠毒的术士,这是魔法女神给你的小小礼物!” 大法师塞塔琳恶狠狠地暴喝一声,激活了自己护甲的全部保护力。 这时,精灵们拔剑在手,不太肯定地靠近人圈。亚穆瑟们和朝廷属下的法师拼命拦着他们,让他们往后退,“如果诸位热爱科曼多的话,请不要打搅正在进行的法事!” 赛姆丝妲·奥戈拉穆飞在半空,突然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墙,她的手臂被无形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折断,搭拉在一旁;脖子也发出咔哒一声,无力地垂在背后;接着双腿和脊梁骨也似乎被人偶然地在半空中撞断了。她长长的头发凌乱地荡漾着,被力波扔回她出现的地方。 精灵们全被吓呆了,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那像破烂的洋娃娃一般的身躯,笔直地飞向那座精灵雕像。赛姆丝妲只来得及在半空中转了个头,最后看了围观的精灵一眼,就准准地跌上雕像的石头剑尖。 她嘶哑地叫了一声,使劲扭了扭脖子,石剑已经从她的背刺进,又从胸膛刺出。剑尖沾满黑红色的血。闪电哀歌,绕在她身体四周,意味着她使出的魔法落了空。 尤地莱·塞塔琳用手满意地拍了拍,大笑道:“谁敢攻击塞塔琳,就是这个下场!”他挥着手,对整个皇庭上的人说,“谁下一个上来?——是你吗,荷伦?” 皇庭女巫脸色发白,退了一小步,并没离开自己在人环上的位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抖,但异常坚定地说,“是的,任何需要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对付你这个叛国者。” ***** 他祈祷了,蜜斯特拉便为他派来赛姆丝妲,但转眼之间,她已经因他而死!伊尔在剧痛中翻着身,可是没时间再浪费!蜜斯特拉!他像即将出发的战士一般大叫一声:赐给我一些能帮上忙的东西!塞塔琳就快胜利了!蜜斯特拉女神!请让我为你而战! 一道金色的发光体在他粉碎的意念中慢慢凝聚——开始是一条线那么细,接着变成一条带子,缓慢地动着,变换着角度。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跟上它,一副画面从脑海深处被它拉出来。它扭曲着,渐渐形成一个具体的形状。啊!是的!用它对付你的敌人! 谢谢你,圣神,伊尔全心全意地祈祷着,用力抓住那形体,挥手放出另一道意识波,直朝尤地莱·塞塔琳刺过去。这次一定能够奏效! 塞塔琳大法师变得有点僵硬,威胁地转过身来,带着微笑做出还击,还放出一道充满嘲笑的信息: 现在又不发疯了,人类?嗯,你很快会继续发疯的,很快。 啊哈?那尝尝这个,傲慢自打大的精灵! 伊尔在尤地莱的脑海里回答道,放出了蜜斯特拉的法术。 ***** 围观的科曼多精灵突然发现,贝尔多尖叫起来,他放开小精灵,双手捧着头,使劲抓着耳朵,倍受痛苦地放声嚎叫。 ***** 讷露佴·莫弥思特在半空中全身痉挛,一阵抽搐,使劲踢着腿。他的夫人被他踢开,倒在两个焦急旁观的仆人身上。其中一人赶快冲上前去帮助神经抽筋的主人。主人嘴里不知叫着什么,只是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小滴血丝从他嘴里、眼睛、指甲盖下方缓缓流出。他在半空中使劲地扑腾,就像一条垂死的鱼,而后掉下来,毫无知觉地砸在下边的仆人身上。 艾莎斯·莫弥思特站起身,扑到丈夫身上,“讷露佴!”她惊惶地大叫,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哦,诸神,诸神,讷露佴!快跟我说句话!”她狂乱的手指拍打着丈夫的脸,把他翻了个身,瞪着他有些茫然而疯狂的脸,不知所措。 “快去叫个法师!”她猛地反应过来,对呆呆站着的仆人大喝道:“快,快,快,你们全都去!给我找二十个法师来!快!快!” ***** 一道激流从头到脚重重地洒在她身上,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半人兽之舞池塘的水从她头上倒灌而下。她用力一蹬脚,站起身来,却差点被地上一具僵直的身躯绊倒——内莉!诸神啊,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救命啊!” 园丁正在浇水,他抬起头来,这是夫人的声音呢! “救命啊!” 他加快脚步,一脚把方才花大功夫架好的水管踢开了。到半人兽之舞池塘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柯瑞隆神啊,真是见了鬼呢!他上了小路,跑了几步,快到池塘前却停了下来,惊讶地往前瞪着眼。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夫人一丝不挂,跟她出生那天一样,沿着石头小路朝他跑过来,赤裸的双脚被石头割开了口子,留在地上长长一条血痕。她手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女仆内莉,眼神有些狂乱。 “快帮帮我!”她咆哮道,“我们得赶快把她抱进房子!快,小伙子!别发呆,愿柯瑞隆神保佑她!” 园丁咽着口水,从夫人手里接过内莉。柯瑞隆神,你怎么就不保佑保佑我?他挖苦地想了一句,转身朝房子跑去——今天一定是忙乱的一天。 ***** 尤地莱·塞塔琳惊讶地张开嘴,数百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惊讶——也是最后一次。白炽的火焰从头到尾贯穿了他,把他的意识剥裂开来(就跟他先前烧死奥拉所·欧炳一样)。他眼睛背后,一切都化成灰烬,只剩下无尽的虚无,飞快地冲刷而过。它如饥似渴地吸吮着塞塔琳大法师的生命和智慧,同时在迷锁中诞生了一股新生的力量——科曼多所有的法师脑里都同时感到那荡漾的光芒。 大殿上的精灵们不知所措,既不知道是否该上前,也不知道该攻击哪一方。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高大魁梧的大法师塞塔琳全身上下冒出黄色的火光,就像一棵被闪电劈中的大树。 他像火把一样燃烧起来,照亮他们惊恐的脸,白炽的火网在他们头顶重得宁静,显得愈发安详。而皇庭上,庄严的沉默再度降临。数百个精灵屏住呼吸,大法师烧得焦黑的身体歪倒一旁,变成一摊旋转飘飞的灰烬。 ***** 反作用力像一阵大风吹散落叶那样,把伊尔推开,而金色的印记则牢牢地保护着他,让他不被伤害。等旋风停止,印记也消失,把他一个人留在一团漆黑之中——他荡漾在空旷之中,只剩下意识,却不见身体。 第二次了。 蜜斯特拉?他轻轻地呼唤着。最近他似乎朝女神提了许多要求,要是没有她的帮助和指引,他一定什么也干不成。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她的声音温暖而又柔和,在他意识里飘荡而出,令人完全无法阻挡。被爱的感觉,绝对安全的感觉,像阳光一般沐浴着他,包围着他。他悬浮在永恒无止境的快乐之中。等他再度听到蜜斯特拉说话的声音,也许已经过了一万年,又也许只是一瞬间。 做得很好,伊尔明斯特,不愧为神选中的人。你有了一个英勇无畏的开头,但还有一件事:你必须再在迷斯卓诺——新的科曼多城,呆上一段时间,保护它,为它启蒙,教它懂得如何与不同的种族和睦相处。与此同时,你能继续从那些接受这崭新世界的生命中,更深入地体会到魔法的无穷魅力。 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的爱人,伊尔明斯特。现在,回到那个需要你的世界去吧。 ***** 异常唐突地,他已经到了别处,高高地漂浮在许多束响奏的白色火焰光条中,他身下正对着一根倾倒的石头柱子,旁边是赛姆丝妲·奥戈拉穆满是血污的痛苦的脸。 皇庭大殿上的精灵们又响起兴奋的嗡嗡声,但伊尔完全没听到这嘈杂的声浪。蜜斯特拉在他掌心里塞下一道特别的魔法,此刻正能量正一波一波往外涌动,让手掌感到稍稍有些发麻。这道魔法持续时间不太长,必须赶快使用才能奏效——伊尔大概猜到了它的功效,也明白了女神为何这样做的原因。 赛姆丝妲·奥戈拉穆像个破碎的洋娃娃,她的身体栽倒在石头剑的剑柄处,若非她还有魔法护身,一定早已经咽了气。伊尔明斯特非常小心地把她抱了起来,轻轻抽出那把血淋淋的石头剑。垂死的女精灵喘着气,在他的碰触下痛苦地张开双眼,重又瘫软在他怀里,剑尖抽出的时候想来极痛,她忍不住又是一阵轻微的颤抖。伊尔放下石剑,把手掌捂在她肋骨上间巨大的血洞上,释放出女神所赐下的治疗法。 她屏住呼吸,发着抖,好长时间,才敢使劲地呼气,似乎察觉了生的希望。 伊尔像摇篮一般用手抱着她,慢慢地把她放在地板上。当他的膝盖碰到石头,并感觉到石头的冰冷和坚硬,同时也感觉到来自许多精灵眼睛的敬意。他低下头,亲吻着赛姆丝妲尚翻着血沫的嘴唇,就像是一对炽烈相爱多年的伴侣。通过他们交接的双唇,他把生命力传导给她,蜜斯特拉赐下的所有力量都随着这一个热吻荡漾进她破碎的肢体。他吻了她老长时间,直到一口气喘不过来,才抬起头。 终于,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微弱而嘶哑。“伊尔明斯特,是你吗?为了等你这个吻,我可等了不少年头呢。” 看到生命的光芒重新回到她眼睛里,伊尔吃吃地笑着,紧紧地搂住她。 几乎有些慵懒地,她的视线渐渐清晰,先望了一阵裂口的大殿天花板,再落在伊尔身上。慢慢地,她歪了歪嘴角,用力挤出一缕微笑,“谢谢你的努力,让我能去得安稳一点……但我真的快要死了;哪怕是你,也无法再挽留我的生命。二十年前,在那个树林里,依朗度已经计划好了我的死亡。而蜜斯特拉救了我,让我帮她完成一桩任务。我照做了……如今,此事已结束,我可以无悔而去了……” 伊尔明斯特慢慢摇着头,他看见塞玫儿与荷伦举着手,神色焦虑,在面前正等着——只等赛姆丝妲再做出什么逆举,就毫不留情地用法术除掉她。 “蜜斯特拉可不会这样作弄人,”伊尔轻声说。 肉体的疼痛穿透她的全身,赛姆丝妲的脸显得有些扭曲,嘴角边的血不停地涌了出来。“受神眷顾的人类啊,她是你的神——而我是一个精灵,一个滥用魔法的精灵。我曾想用魔法操纵你,偷取你的法术,再杀掉你。女神为什么会在乎我的性命呢?” “神爱世人,她也关爱你,就如同她关爱我。”伊尔轻轻地说。 赛姆丝妲被痛苦折磨的双眼闪动着,“爱情的爱?还是欲望的爱?啊,人类啊,我不知道。我没空再想这么多了……我的生命已经飘逸而走……” “只是一次生命,”伊尔明斯特急切地说,这时才最后明白蜜斯特拉的安排,“而那并非是完整的赛姆丝妲……” 他一把拉下她沾满血迹的胸衣,在她伤痕累累的胸口画下蜜斯特拉置于他脑中的金色印记。那印记将永远照耀在他脑海之中。 很快,赛姆丝妲的呼吸顺畅了,她坐起身,眼睛发亮。“哦……我终于明白了!人类,我一开始错怪了你,我……”她没时间在多说什么话了,蓝白色的火光正卷过她的身体,马上就会把她带走。于是她投进伊尔的怀抱,极尽温柔地吻着他。 他的嘴唇还留着她的感觉,赛姆丝妲人已不见了痕迹。她站的地方只剩下几颗跳跃的蓝白色火星,闪了闪,也不见了。 伊尔抬起头,看到半空中,他的四个朋友正关切地注视着。他们的四肢仍沉浸在白炽的火光中,与巨大的光网彼此相连,正站在他头上。 他笑着,告诉撒舍、传令官女士、大统领和“铁娘子”,“蜜斯特拉带走了她,她现在成了神秘女神的侍者。” 有什么东西爬上他的手臂,他把它捏了起来,好奇地看了看。一小块肮脏的,满是血污的,爬行的虫子——也是罗拔阿忒·塞塔琳长时间戴在脸上的面具!它在他指头之间扭动着——热乎乎地,甚至有些喜欢欢喜地扭动着。 他正瞪着虫子,突然一道彩虹般的光环出现在头顶,所有在场的精灵全敬畏地惊叫起来——迷锁诞生了! 伊尔明斯特只觉得喉咙有些梗塞,跟其他人一起,加入那欢呼的声浪。他已听到,从大街上都传来了兴奋的喝采。整个科曼多,每一个精灵,每一个半精灵,每一个人类,都齐声欢呼,唱起那首迷锁诞生的圣歌——高亢,美丽,壮观,庄严,甚至远非人世所有。 人们热烈地拥抱着彼此,每一张脸都挂着兴奋的泪花。 ***** “嗯,”莫弥思特先生低声呻吟着,眼神缥缈,正看着不知名的远方。仆人们从他茫然的脸上挪开,转向了焦躁的夫人。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下巴落在地上,她低头对着丈夫。 “为什么?”她狂怒地哀诉着,“为什么那些法师都不肯来!” 仆人们互相打量了一眼,却不敢回答。讷露佴·莫弥思特突然从他们搀扶的手里坐起身,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把推起来。艾莎斯尖叫一声,片刻之间尖叫变成高兴的哭泣。她丈夫张开眼睛,大声叫道:“奇迹降临科曼多!是的!奇迹!” 就像先前悬在半空中,他的声音高亢洪亮,眼睛里闪烁着蓝色的魔法火。他望着身边的人。“啊,我亲爱的艾莎斯,”他伸出手。 仆人们突然感到自己被一股令人敬畏的力量托起身,那力量仿佛无边无际,然而温柔不可方物。他们加入全城的欢笑之中。 响彻云霄的欢笑,犹如军队得胜后凯旋的号角。 ***** 内莉在园丁臂弯里苏醒,发出一声细小而满足的呻吟。园丁低头一看,脚下却突地一滑,几乎把她掉在地上。 “小心!”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思用手抽起他的手肘,她强壮的手臂稳稳地把两个人扶起来。 内莉又动了一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大懒腰,她的重量突然消失了。园丁手上重量大减,差点失去平衡,脚下踉跄,朝路旁的矮树丛冲过去。 “内莉?” 阿珞萝萨·托隆格莱夫人惊叫着,“内莉!” 女仆从半空中转过身,微笑地看着她,“夫人,没关系,”她柔声说,蓝色的火焰熠熠燃烧在她眼睛中,“科曼多的奇迹终于完成了。” 女仆在半空中吟唱,阿珞萝萨跪在小路上,欢快的泪水淌下脸颊,衷心地祷告起来。 ***** 戈琅·戈顿费扭着脑袋,满脸不可思议。四面八方都有精灵漂浮在半空,人们欢快的笑着,快乐地哭泣着,欢呼声从这里落下,又从那边升起。 难道所有的科曼多人都疯了么? 他加快脚步,朝一座豪华住宅走去,那房子的门是开着的。好吧,既然所有人都沉浸在喜庆里,丢掉点小东西,应该没人注意到吧。 他马上就快进到门内,却有一只手死死地揪住他的左耳尖。他使劲一转身,把耳朵抽出来,手里拔出匕首,“是那个兔崽……”他咆哮了半句,后半句却喘着气吞回肚里。 全科曼多人公认最美貌而心肠最狠毒的小姐——赛姆丝妲·奥戈拉穆,如梦如幻地对他微笑着。她飞舞在门道边,蓝色的火花萦绕在她四肢。“哈,戈琅,”她快活地说,“见到你真愉快!尤其是想到你终于戒掉了偷窃的坏习惯,回到迷斯卓诺,用宝石偿还你从前欠下的债务!为了这一天,大家可都等得不耐烦了呢!” 戈琅怀疑地皱起脸,“什么,什么?偿还?迷斯卓诺?诸神啊!” 他才说完话,嘴唇都来不及闭上,靴子里的宝石就像黄蜂出巢一般蜂拥而出,飞进了迷斯卓诺洋溢着欢快和明亮的半空中。 ***** 迷斯卓诺迎接来第一个欢快的夜晚,月亮升上半稍。号角吹响,竖琴奏鸣,不太和谐地齐声弹奏,仿佛是一年一度的节日变成了一场盛大的狂欢。感谢那看不见的覆盖城市的伟大魔法,它不仅像护甲一样保护着精灵,也让那些从来无法飞翔的人们第一次体会了飞行的喜悦,而且不需要魔法和宝石的帮助。空气中荡漾着笑声,精灵们互相拥抱。美酒流淌,恋爱中的人们许下无数热切的誓言。满月撒下皎洁光芒,沐浴着整个皇庭大殿,连破碎的屋檐都被镀上一层银色光华。 一个女精灵走在空荡荡的大殿上,镶嵌宝石的拖鞋拍打着血迹斑斑的石地板,她外衣的边缘缀着一圈夺目的宝石,胸口的碎钻起起伏伏,隐约现出交错的双龙图案。她加快脚步往前走着,鬓角忽隐忽现的灰白发丝暴露了她的年岁。 终于,她走到月光之下,一堆骨灰旁边,停住不动。 她低头看着骨灰,久久不曾发出任何声息。只有她上下起伏的胸膛,才让人明白她并非一座雕像。从天花板上破口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唱,精灵们快活地一飞而过。无声的女士紧紧握着拳头,她握得那么用力,长长的指甲把手心都划出血。 莎莱厄雅·塞塔琳抬起她美丽的头,望着头顶高悬的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低下头,最后望了一眼她丈夫尤地莱的遗迹,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迷锁必灭!伊尔明斯特必死!” 在这个晚上,只有流浪的鬼魂听见了她的誓言。 迷锁降生之后,仍有精灵固执己见,以向其他种族开放科曼多为错误抉择。吾知不少人至今亦做如是想。 彼时之后,尚有小小争执。新生事物,并非若一活泼可爱之婴儿,总有人喜欢,而有人憎恨。然,吟游诗人并不关心这些小小插曲。那只是宴会之后,人们的口角、法术和拳头。仅此而已。简言之,彼等小事,人类英雄亦不屑称之为“冒险”。 贤者伊尔明斯特,语于一队竖琴手, 贝都思,黎明之殿 大棒之年 伊尔明斯特的诱惑 简介: 伊尔明斯特第三部 原著:Ed 格林伍德 葛蓝多摩地区位于海豚之城德森赫投以东,首府内斯拉佴,现名为内斯拉。 故事第一部分始于失剑之年(759 DR),前后持续近五年。 故事第二部分则发生在苏醒之龙年(767 DR)十六七天之间。 序 阴影谷老法师伊尔明斯特一生中,一度于某段时期内陷于沉寂。故此,曾有贤明称其为“伊尔明斯特死之年”。鉴于在下并未确见其人尸身,乃乐于唤其“沉寂之年”。为此推论,有人竟称在下为“冥顽之类。然不管如何命名此时段,吾等皆同意一点:伊尔明斯特那些年里所做之事,吾等所知近零。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剑光一闪,意味死亡。 柔软的矮树丛发出“铮”地一声,是锋利的金属砍上去的声音。长满毛刺的主干噼啪地分到一旁,穿着靴子的脚似乎滑倒在地,紧跟着是沉重的撞击声。 三个冒险者一同紧张地屏住呼吸。周围安静得吓人。 “阿曼顿?”一个女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可叫声却还是格外尖利,充满担忧。“阿曼顿?” 这个名字回荡在废墟的高墙之间,又传回了说话人的耳朵。此刻,就连墙壁也显得分外警惕,似乎正等着马上将发生的事。 三人手里拔出剑,左顾右看地在碎石堆里继续往前走。一条蛇从地面爬过,留下一道黑黑的湿漉漉的痕迹。 “阿曼顿?”这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这次更低沉一点,还震震颤颤的。每一处可能都有陷阱,一只潜伏的怪兽,一个…… “愿诸神诅咒这些臭石头烂草,和疯狂的内斯拉佴建筑工人!”这个说话人在前面一点,他用头巾包着嘴,激怒地咆哮着。 前面的路漆黑一片。 “你这个疯狂的盗贼,住嘴!”这是先前女人的声音,她急躁地大声回答,但又有些宽慰。 “亲爱的奴莉莎,如果你愿意,请叫我们‘劫富济贫者’。”阿曼顿有些不平地回答,手还在摸着破碎的乱石头,想站起身来,“‘贼’这个字眼,是个庸俗的字眼,而且太限制人的发展了。” “你是说它跟‘白痴’的意思差不多?”第三个声音粗声粗气地问,“或者你更喜欢‘英雄’这个词?”说话人嘲笑着,他脾气有点坏,就像是用光滑的丝绸蒙着嘴发出的咆哮声。 “亦莱堪劳纳凡,” 奴莉莎严厉地说,“我们已经谈过这个话题了,不是么?嘲笑别人的话,等我们安全返回,坐在家里的火炉边再说不更好么?现在,我们可是在一个巫师的坟墓里,到处都是内斯拉佴人布置好的法术,和看更的鬼魂。诸神啊,拜托你!” “啊哈,这句话可真奇怪,”第四个声音低沉地响起,伴随着吃吃的笑声,“我必须说,如今的鬼魂,威力可远远比不上我爹他在世的那些年头。” “哼,哼,” 奴莉莎辛辣地回答着,伸出一条晒得黑黑、肌肉结实的手,搀扶还在地上挣扎的阿曼顿,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里握紧的锋利巨剑却丝毫没有颤动。“聪明矮人的故事,我听说过呢,”她一边补充,一边把劫富济贫者像个背包一般轻轻松松拉起来,“——不过人死起来实在是太容易了。” “你打哪听说的这种事情?” 亦莱堪劳纳凡讽刺的声音里带有小小嫉妒,“我想我肯定去你说过的地方喝过一两杯吧?” “亦莱堪!”她帮盗贼站稳身体,警告般地喝止道。 “啊哈,”阿曼顿兴奋地说,使劲挥舞着戴着黑手套的手,“这个词好!我们可以叫自己‘聪明矮人团’!” “也许,” 奴莉莎逆时针把剑挥起来,左手托起剑柄,警觉地往前看着。毫无疑问,这座地下室、陵墓——不管它叫什么,前面的黑暗中定有危险。悄悄地偷了东西就走的机会已经一闪而逝,再也不会出现了。强壮的女战士抬头斜看了一眼太阳,估算着这天还剩下多少时间。她感到盔甲里很热……相当热。打从去年秋天以来,第一回遇到这样热的天气。 实在是个不同寻常的五月天。这一年是失剑之年,四个冒险者在一片断壁残垣中攀爬着,衣服上沾满厚厚的灰土,满身冒着汗。 最矮最壮实的那人快活而小声笑起来,声音像个缺口的喇叭,“既然我义不容辞地担当了做‘矮人’的职责——因为我生下来就是个矮人,所以你们三个得负责起‘聪明’来。诸神在上,你们的智慧能否达到要求,这一点我心里可没有底,完全没法子保证。” “这不关我的事,”他身边的精灵粗哑着嗓子(就像任何矮人天生的那样)说:“这可不是我喜欢的名字,我不想顶着一个笑话般的称号。想想看,我们怎么可能为这么个名字感到骄傲……” “你的意思是没法子炫耀,”矮人轻声道。 “我担保这个笑话名字,还不到一个月我们就会感到厌倦。为什么不起个更诗情画意一点,更……”他挥着手,一副灵感正在喷薄而出的样子,过了一会,果然来了,他满脸笑容,道:“就像,钢铁玫瑰,如何?” 众人静静地考虑了一会,亦莱堪劳纳凡几乎认为这是自己胜利的前兆,直到费劳杉嗤笑着,问他:“你准备打造几朵铁花儿给我们戴上?还是皮带扣?嗯,裤扣也行。” 阿曼顿使劲揉着身上的瘀青,转着脖子说,“罗桑,难道每件事你都能拿来开玩笑?说真的,我喜欢那个名字。” 穿着战甲的女战士比他们都高半个头以上,她慢慢说:“我可不这么想,盗贼阁下。我还是个奴隶的时候,人们叫过我类似的名字。因为我违抗命令,他们就用带刺的铁皮鞭抽我——而我就是皮鞭下鲜血淋漓的红玫瑰,哈。” 快活的矮人耸耸肩,“可是啊,一队大胆坚毅的冒险团,叫‘钢铁玫瑰’也并无不可,和你的经历也并不冲突么。” 阿曼顿听了这句评论,不屑地打了个鼾。 奴莉莎使劲抿起嘴,嘴唇变成一道薄薄的直线,其余几个人不禁住了口。“奴隶贩子通常认为,奴隶身上的红玫瑰,代表这个奴隶贩子除了用鞭子出气,就再没别的办法控制自己的脾气。奴隶身上有了鞭痕,就不太值钱了。‘称职’的奴隶贩子,有各种办法让奴隶感到生不如死的痛苦,却又不会留下任何伤痕。所以,如果叫这个名字的话,会让人认为我们粗心而且缺乏自控力。” “呃,听上去对我还挺合适,”矮人对靠在身边的石柱小声嘟哝了一句。石头柱子却突然碎成碎片,朝他砸下来。矮人嘴里怒骂一声,灵敏地往后跳了一大步,手里慌慌张张地亮出武器。 静默中,灰尘到处飞舞着,可除此之外,却毫无其他动静。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只觉时间凝固在原地。奴莉莎压低手中剑,猫着腰低声吩咐说:“各位,就为了争执叫个什么名字好,我们浪费大把时间。这个问题以后再谈罢。阿曼顿,你给大家找条安全的路,进入那个……” “那座坟墓,很像是早已等着我们呢……”费劳杉平和地小声说,另外三双深邃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他不禁有些羞怯地笑了笑。 一旁的盗贼,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无声无息地开始往前挪动。他穿着软底鞋,轻轻踏在碎石上,发出干涩细小的响声。十多步开外,立着一大堆散乱零落的大石头块,中间是黑乎乎的入口,像极了魔鬼张开的大嘴。从前这里是一座华丽宫殿的中央,而今成了被遗弃的绝望之地,歪在一旁的石头柱,孤独地伫立在苔藓丛生的废墟之中。 亦莱堪劳纳凡朝前走了几步,仔细地盯着阿曼顿小心谨慎的前进。身形矮小纤细(跟个孩子差不多)的盗贼正停在废墟墙外,紧张地朝里头看着。穿栗色长袍的精灵忍不住低声说,“我有一个很坏的预感……” 费劳杉使劲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别再往下说,“每一件事你都有很坏的预感!噢,你这乌鸦嘴的精灵!” 奴莉莎把两人一推,让他们都住了口。阿曼顿突然动了起来,朝前滑了出去,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剩下的三人静静地等待着,亦莱堪劳纳凡极其小声地清了清嗓子,但在这一刻,四周绝然地静谧,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还是显得太大声了。废墟之中,仿佛升起来一阵奇异怪诞的静止术。遥远的天际飞过一只小鸟,可连它也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扑打着翅膀盘旋,轻轻算计到底已经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阿曼顿恐怕遇到不不测。 可是,竟然有如此宁谧的厄运么?他们什么也没听到,只是紧张地喘着气。时间往前慢慢移走,可仍然什么也听不到。 奴莉莎慢慢地朝阿曼顿消失的石洞走去,她的靴子踩在石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而方才盗贼走过的时候,弄出的声音恐怕比树叶落下还要小呢。她耸耸肩,掂量着手中的战剑——偷偷摸摸可不是战士的作风。 她就快走进石墙的阴影下,漆黑中有个蛰伏已久的东西朝她扑出来。奴莉莎扬起剑,身子敏捷地往后一退,正准备狠狠地朝那敌人一刀砍下,却看清黑暗里朝她裂着嘴笑的人,正是阿曼顿。 “我知道你担心我,”盗贼斜瞟着她举起的利剑,“但我实在已经够矮的了,谢谢你。” 他举起大拇指,倒朝身后的黑洞一指,“那是一座老坟包,”他说,“非常古老,四周都铭刻着古代文字,大意是说,有个叫祖摩徘克萨培忒尔的耐色瑞尔法师,长眠于此地。不过阅读那种圣贤体耐色瑞尔古文字——我想大概是这么个叫法吧,亦莱堪恐怕比我更在行。” “有什么守护者么?” 奴莉莎连看也没看阿曼顿身后的黑洞,直盯着他问。 “我没有看见,里面照明用的光,太黯淡了。” “如果点火把进去,你觉得安全吗?” 盗贼耸耸肩,“应该安全。这里面所有东西都是用石头做的,没有易燃物。” 奴莉莎没作声,张开手掌,朝身后的伙伴比了个手势。过了几分钟,费劳杉拿来了一具点燃的火把。女战士看着他,点点下巴,算是道谢,接着便将火把扔进黑洞里。 漆黑中,火焰“呜呜呜呜”作响,火把落地的时候,裂成了两个岔口,很快又聚合在一起,再次快活地跳起舞来。奴莉莎上前一大步,用身体堵在洞口处,挡住后面的人,非常简略地问道:“陷阱?” “至少入口附近没有。”阿曼顿回答,“不过这个地方,我觉得没什么油水可捞。嗯……还有,我不喜欢那些铭文。你知道,铭文里什么把戏都有!” “说得不错,”矮人声音低沉地同意道,“我说奴莉莎,你是打算一直挡在洞口前当一扇紧闭的大门呢?还是挪个步,好让我们进去?” 全副武装的女人白了他一眼,无声地站到一边,做了个夸张的动作,示意他往洞里走。 费劳杉垂下头,飞快地跑过她身边,不太敢继续大声地说话。脸色通常很阴沉的精灵亦莱堪劳纳凡跺了跺脚后跟,姿态优雅地小跑着,跟在矮人身后。他双手把栗色长袍提得高高的,免得被跘倒——在那不知深浅的古墓里摔倒可不太好玩,天知道地上有什么样的陷阱,毒蛇?还是鬼魂? 阿曼顿紧随其后。奴莉莎有些恼怒地摇摇头,看着他们鱼贯地从自己身边闪过。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愉快的旅行么? 她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看着洞口,以免它猛然合上,把一队人都关在洞里。阿曼顿有可能忽视了一些陷阱,一些潜伏在不为人所知地带的敌人…… “天上地下的神啊,愿你们各司其职,保佑尘世间的蚁民!” 费劳杉在前头某处喘着气说。他的祈祷声低沉,充满了敬畏。一时间,整座黑暗大厅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直到宁静再次吞没了众人的响动。 奴莉莎低下头,从洞口看得见阳光的地方,完全迈进黑暗里,战剑牢牢地握在手里。如果前面有任何危险,他们一定会大声叫喊的。 坟墓大厅阔大而空旷,外墙高耸,到处都是灰尘,而且极为阴森。前面的人走到中央地带,火把慢慢变得阴沉,一晃一晃的摇摆不定。地板上有一块高台,呈圆弧形状。圆圈边缘,对称地分布立着四根光滑高耸的石柱,从地面一直伸展到视线不可及的坟墓顶端。 微弱的光线之下,仅仅几步开外,便有一具棺材。通体皆用巨大的黑石砌成,体积分外庞大,棺身上镶嵌着灿烂的翡翠石,四周是金色的古代铭文。在火把忽明忽暗的照射下,铭文也闪烁着。这棺材一定装着什么尊贵非凡的人,要么就是一个巨人——它太大了。 高台边缘的中间部分,有两个空空的火盆,比女战士还要高大。从那上面垂下两截积满灰尘的飘带末端,看起来有点像窗帘,但厚厚的灰尘下面,谁也分辨不清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布料。只看得见它无声无息地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此刻,坏脾气的精灵,充满敬畏之意的矮人,还有孩子气的盗贼并不是在看那些布条。他们目不转睛地瞪着别的东西——离他们更近的,悬在头顶上的东西。奴莉莎先看了它一眼,接着环顾坟墓大厅四周,寻找着是否有其他入口,以及可能发生的危险。手里的剑尖闪着光,但什么也没发生。这时,女战士方转过身,和其余三人一起打量起来。 在他们头顶,大概五十尺左右的空中,高高地悬着一具褴褛破烂的尸身,从外形上猜测,那东西应该是个人。尸体的两条腿踩在空气上,它全身上下是厚厚一层灰尘,从远处看,简直像是野兽的毛发。屋顶和墙边伸出两道又粗又壮的蜘蛛网,足有绳索那样结实。 “那东西是个人,从前是,我猜。” 亦莱堪劳纳凡低声道,说出了众人都在猜想的事情。 “啊,那么,是什么把他吊在半空了呢?” 费劳杉问,“肯定不是那些蜘蛛网吧?可我什么也没看见啊,那里明明是空白一片。” “那就一定是魔法,” 奴莉莎不情愿地回答道,其余人慢慢地点着头,肃穆地同意她的说法。 “你们说他是被陷阱害死的,还是死于法术决斗?”阿曼顿静悄悄地说,“要么,它是个鬼魂守卫?它长年累月地等在这里,平常只是熟睡着,等到类似我们这样的人闯进来,就把我们……”他一边说着,喉咙里发出“咯”一声响。 “这种事情我们可赌不起,”精灵有些粗暴地说,“他兴许是个法师。可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挂在我们头上,谁的举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各位,我们往后退。” 无名的冒险团分散到四个不同的方向,倒退着穿过房间,火把此刻已经更为黯淡。费劳杉反手伸进肩上抗的大口袋,摸索着别的火把头。亦莱堪劳纳凡举起双手,合成杯状,轻声念了一阵什么咒语,接着摊开手。 两手之间闪烁起跳动的小光斑,片刻之后立刻一闪,明亮地飞跃起来,攫取众人的视线。但见它犹如一把闪光的长剑,破开漆黑的空间,挂在空中,却碰上了什么东西。一阵令人喘不过起来的灰尘之雨凶猛地落下。 土块从高处,四面八方地砸在四个冒险者头上,就像挂在树枝上的冰雹突然打下的劲头一样。他们咳嗽着,用手在眼睛和鼻子边使劲扇着风,摇着头,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却。 旁边有什么东西使劲闪动起来,而且不止一处,是好几处。众人在灰尘中紧紧皱起眉头,眯缝着眼睛,观察到两件事情:一是那双半空中的脚还悬在那里没动,其二,闪烁的光芒是从四根石头柱子上发出来的,它们一闪一闪,上上下下飞快地动弹着。 “他动了!” 亦莱堪劳纳凡突然大叫道,指着高处,“他动了!我……” 剩下的字眼被淹没在巨大的噪音中,脚下的地板轰隆隆地响着。柱子上的亮光骤然大放光芒,照亮了四把紧张地举起的武器。柱子壁上贴的瓷砖,开始一一往地上落下,柱身上下都露出空洞来。 很快,有东西就填满了那些缺口,但光线熄灭,看不太清楚,只有地上火把残余的灰烬还亮着。费劳杉朝火把扑过去,使劲朝它吹着气。他一使劲,灰尘就涌进他的鼻子和嘴,令他止不住地干咳。他抽出新火把,就着先前熄灭的那支,把火苗引起来。 另外的人则好奇地看着柱子上那些新出现的通道,上面填满了古怪的东西,惨白惨白的,像尸体上的蛆虫一样滚动翻腾,一拱一拱,有些地方是珍珠白,有些地方又是微褐泛灰。如果用个不恰当的形容,类似甜果酱上撒了几颗米,却又不小心掉在盘子之外。 新火把终于点燃了,伴随着新生的火光,奴莉莎总算看了个究竟,大声叫起来:“快快快,罗桑,赶快退出去,后退,后退,所有人!” 她清楚地看到那惨白的肉体是什么了——是灰绿色的眼睛!不止一只,两只,三只……诸神啊,是无数伸长的眼柄! 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听说过的,有这么多眼球长在眼柄上的怪物,就是眼魔——传说中的致命暴君,死亡之眼。其他人当然也听过这个传说,飞也似地穿过灰尘,朝她身后的出口扑过去。所有关于战利品啦,装一堆财宝回去的念头,在一瞬间被抛进九霄云外。 冒险者手忙脚乱地往出口奔逃,奴莉莎仍然负责殿后,她看见那些眼睛眨动着,开始聚焦了。 “快!快!”她大吼大叫,呼进不少尘土,嗓音都变得嘶哑起来,“快点!要不就没命了!” 一只眼睛灼亮起来,紧接着是另一只。金色的光芒射出一条直线,穿过尘土,嗽地烧焦了匆匆往前跑的费劳杉的脚后跟,又击中亦莱堪劳纳凡身侧的一面墙。阿曼顿一步窜到奴莉莎身后,心里充满恐惧。女战士往后退,背往墙上靠,免得挡住另外两位绝望伙伴的路。精灵和矮人先后冲过她身边,嘴里咿咿呀呀地怪叫,但奴莉莎的眼睛一直盯在柱子上。四根巨柱一齐苏醒,警觉的眼球使劲瞪着她,聚焦的亮光围在许多眼球之外。 “诸神啊,”她恐惧地喘着气,但愿这些怪物能被魔力锁在原地,不会跟出来…… 一只眼球里射出赤红的光线,刺向奴莉莎,她猛然弯下腰,光芒扫过战剑的锋刃。一阵灼烫感顿时略过她的手掌心。但这时是多条各色的光线穿过尘土扑了出来,她匆忙把剑举在头顶,倒退着往出口奔。好一阵才转过身,没命地往前跑。身边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巨响,石头没完没了地砸下来。 ***** 站在半空中感觉真古怪。既不像踩在石板地上,也不像踏在青青的绿草地上。在一片干燥的、尘土飞扬的黑暗里……蜜斯特拉甜蜜的吻请赐福,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记忆如海水般冲刷而来,长时间地激荡着他,几乎把他湮灭。那一瞬间,连他的记忆也无法帮他回想起身处何方。他四肢一阵刺痛,就在片刻之前,巨大的力量强有力地击打着他。他身边一定有法术……敌人就在这附近。 他转动眼睛,但眼球太过干涩,竟无法在眼眶里灵活自如地旋转;于是他转而转动自己的头。但他的脖子又太过僵硬,动弹不得;于是他又转而转动自己的肩膀,掉转整个身躯。墙壁慢慢地漂开,灰尘从他身体上落下。 墙壁在漂荡……他往地上落,沉淀在空气之中……他是被从什么法术里给释放出来的呢? 有什么东西把他定在这里的——尽管他漂在半空,以免踩在陷阱里,躲开守卫的魔法。有什么魔法仿若镣铐一般,把他紧紧地锁在空中,使他凝结在黑暗之中。 一定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现在必定是有什么东西破坏了魔法陷阱,把他唤醒。不管他心里愿意不愿意,他都不是并不太孤独——瞧瞧他面前的是什么! 那是什么?品种奇怪的眼魔?不,不对,那一只眼柄比周围其他的都更粗,颜色更深,体格极壮……很好,是眼魔的眼柄,但却是很多不同的眼魔聚在一起的。那些光芒,当然会对他造成伤害,当然! 他仍旧感到奇怪……分离感。不真实,强烈的不真实。混乱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出现,他渐渐回忆起自己的名字……叫……伊尔明斯特……蜜斯特拉,黑眼睛的神秘女神……他是她的……神选之人,至少是神选之一……银色的火苗从她嘴里喷涌出来,又以千钧之力,带着异常温暖和透明的感觉,牢牢锁定他的唇,贯穿进他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分。力量在欢笑,在咆哮,它使他感到疼痛难忍,却又爽快淋漓。很快,火焰的冲击力从伊尔的鼻子,眼睛,和每一只手指尖泄漏出去。 光线向四周扩展,他很快察觉到新一轮的痛感开始发作。他干涩发苦的喉咙挣扎地想吼叫,双手无法控制地在空中乱抓,五脏六腑像是全被烈火炽烤,但同时,他也感到自己既轻盈,又极度自在。 他往下一看,发现银色的火焰狂怒地在他全身溅射,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肚子,白乎乎血淋淋绳状的东西从肌肉里翻了出来,除了他的肠子,还能是什么呢!新的火继续喷射着,灼热的痛感在他身上咝咝作响,他能感到自己的头发都被烧光了,脑袋右边的耳朵尖也被火燎伤。 伊尔顿时火冒三丈,不假思索地用力一挥手,银色的火焰便从他身上反弹出去,不可思议的衍射光逐一射中张牙舞爪蠕动着的眼柄。 眼睛顿时消融,翻着眼皮,流着眼泪,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不时冒出一些跳动的小光点。伊尔没时间仔细看它们是如何最后覆灭的,转过头对着另外一根柱子,用银光从上到下扫射着伸展的眼柄。 虽然他并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法术操纵着这些眼魔,但蜜斯特拉的神秘火焰能撕碎所有魔法系生物,不管它们是活物还是不死系之怪。伊尔明斯特再度转身,烧焦了另外一柱子愤怒的眼睛。他继续往下降落,内脏沉甸甸地在身体前侧晃荡。伴随着他发出的每一道银色火光,柱子后面都有东西闪烁回应。眼柄放出死亡的魔光,急切地想摧毁他,却都在蜜斯特拉的圣火之前黯然失色。大厅里噼啪声乱响,各种被释放的魔法,如同波涛一般起起伏伏地怒号着,就像是隆冬天气漫天呼号的北风,摇晃着伊尔久未活动的四肢。 最后一柱眼球熄灭变黑,摇摆着朝地板无力地低垂。这时伊尔也感到全身乏力,浑身被汗水湿透。他用还冒着银色火光的双手,抓起自己掉在体外的肠子,把它们牢牢实实地塞回腹腔。虽有蜜斯特拉圣火护身,他还是为这行为感到止不住的恶心。这时,他的脚后跟终于踩到坚实的地面,却一时无法保持平衡,在原地摇摇晃晃,几乎栽到地上,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灰尘再次从他身上掉下来,碰上银色火光,就噼里啪啦地大声作响。火光映照下,柱子后面的巨大石棺和台阶上,金色的铭文不断地闪动着。 他使劲喘着气,伤口剧痛,让他难以继续支持。只剩最后几只眼球了,伊尔已顾不上管它们,竭尽全力试图治疗腹部的巨大伤口。但愿圣神的银火能替他阻挡住怪物的攻击。血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跟灰土卷在一起,变做深黑色的一团,他只觉得整个人全变得空空荡荡,被扯成了两半。阿森兰特最强大的法师,此刻无声地咆哮起来,下定决心。 不论如何,他得赶快把自己治好,趁着这股温暖他全身的银色火焰消退之前,闯出这个鬼地方。要是他多逗留一分钟,以前那诱陷他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玩意,都有可能再来上一次。更何况,只不过是一只眼魔,就能在他身上留下如此大的伤口,若还有什么陷阱,他定会无法应付。他往前弓着腰,颤抖的手指在腹腔里摸索着,在银火的帮助下,一一把内脏们摆回原位。同时,他沿着微弱的光线传来的方向,踉踉跄跄,拖着疲弱无力的双腿,往那边走去。 眼柄射出掠夺之光,把他脚下每一寸土地都烧成了焦炭。伊尔好容易合上伤口的最后一道口子,这才转过身挥出一道银光,阻挡住眼柄的攻击。 在他身后,同一瞬间内,所有残留的眼柄突然变软,跌落在地,而且熄了火。紧接着,棺材上的古代铭文放出强烈稳定的光芒。文字的金属边缘,闪着无数小光星,就像是好奇而兴奋的蜘蛛,沿着铭文的纹路飞速地爬动。光点越变越强。 伊尔已经找到日光照射下的出口之路,阳光的照射像万支利剑一般射在他身上,他眯缝着眼睛,使劲眨动。与此同时,洞口有四张惊讶的脸,隔着一堵断墙,正瞪着他。 他正想呼唤对方,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生硬的叫喊。伊尔咳嗽着,清着嗓子,又试了一次——这回发出的是一种抽泣声。 墙后的精灵举起一只手,像是要施放魔法,但他身边的矮人和女人类不约而同抵住他的腰,把那只手扯到一旁。精灵使劲地挣扎,还发出抗议地叫声。 伊尔的眼睛锁定四个冒险家——女人正顺着手里锋利的剑刃边缘,警惕地打量着他。那剑刃上有许多崭新的断裂缺口,不知是被闪电还是其他什么武器砍出来的。这时,他认为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大声问道:“今年……是……什么年份?” “失剑之年,五月初——”她回应道,很快,她看到对面的人表情困惑,似乎无法理解,便又补充道,“就是‘开垦认可日’历的759年。” 伊尔点点头,朝她挥手致谢,跌跌撞撞地靠在一根断柱上,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他被困在这座古墓里——一百年之久?当年,他为了探求耐色瑞尔最强大的大法师,以何种姿态面对死亡,想不到,转眼竟已经是一百年!整整一个世纪!困住他的魔法陷阱实在是太巧妙了,他根本没法留意到它是什么东西,又是怎样把他困住的。他悬在坟墓顶端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从身上厚厚的尘土和蜘蛛网判断,他变成了蜘蛛们极好的中转站。 啊哈!诸神!他,伊尔明斯特,圣蜜斯特拉的神选之人,迷斯卓诺的亚穆瑟,阿森兰特的王子,竟然被吊在半空中! 真是个粗心大意的白痴。鹰钩鼻子的法师忍不住心想,要是他能活个上千岁,失去知觉地被吊上一百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嗯,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总算意识倒自己是个白痴。大多数术士都没法认识到这最深刻的一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包着柱子绕了半圈,因为他看见那个精灵正瞪着他,并且再次举起手。伊尔在脑里搜索了一圈,找到一个合适的法术——诸神啊,他白白失去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必须得重新跟上时代的变化! “请原谅我,蜜斯特拉,”他大声叫道,并放出那道法术。 四周并无回应,但法术如他所愿那样奏了效,蓝色的薄雾卷起来,银色的泡沫翻动,将把他带到别处去。 一瞬间,断柱之后的人影消失了。 “我本来可以逮住他的!” 亦莱堪劳纳凡叫起来,“只要再给我几秒钟,我……” “你要是弄出一场法术大战来,兴许会把我们都害死的!就在这里!”阿曼顿抱怨道,“难道我们不该赶快离开这里吗?我们发现的那个男人,现在苏醒了;还有柱子上长出无数的眼睛……天知道还会又什么东西出现!” 费劳杉眼珠一转,“什么?我没听错吧?一个盗贼,居然会从眼前的财宝边逃跑?” 劫富济贫者转过脸,冷冰冰地砍着他,“你再说一次,我就把你的头塞进屁眼里!”他回敬道,“古话说得好,‘勇者擅见机行事,舍财宝取性命也。’” 矮人抬起头看着身边静默不语的女战士,“你觉得呢,奴莉莎?” 她长长地,颇感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生机勃勃地说:“我们逃吧,有多快跑多快,踏着这片松散的碎石头,能跑多远跑多远。现在!”她转过身,被火焰烧得黑乎乎的盔甲显得有些笨重,但她毫不迟疑地绕着断柱和倾倒的墙往后退却。 “可我们离那些强大的魔法有二十码以上啦——说真的,那是我这几十年见过最强的魔法了,”精灵法师抗议说,并伸出手指着漆黑的洞里。 奴莉莎转过身,手叉着腰,尖刻地说,“我来告诉你我的看法——那玩意,不仅是你以前见过的最强大的魔法,也将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强大的魔法!亦莱堪,要是你再耽搁时间,你这辈子就没机会见到什么强大魔法了!天黑之前,我们得离开这里,趁着我们还有法子走路!” 她再一次转身往前走去。费劳杉和阿曼顿依依不舍地望了大厅一眼,跟在她后面。 栗色长袍的精灵低声抱怨着,沿着断墙朝洞穴大大地迈了一步,仿佛想一个人再闯进洞去。接着,他摇摇头,转过身跟上了同伴。但没走几步,他分外眼馋地朝后看了一眼。 他长叹一口气,继续跟着伙伴们往前走,再也不去管那墓穴里还有什么东西。 ***** 第二支火把熄灭了。 在近乎全然的黑暗中,棺材上的铭文闪烁着,如同祭坛上无数支点亮的蜡烛。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了有节奏的隆隆声,像是远方正在敲击一面大鼓。光点明灭地闪动,在冰冷的石盒子边上飞快地奔跑,巨大的石棺迅速沐浴在无数细密的光点之中。铭文边缘冒出小火焰,在石头上硬生生地燃烧着。小股烟雾从火旁边冒出,随着隆隆声的响动,微弱的回声仿若圣歌一般隐约地奏鸣。 铭文突然耀眼地亮起来——那是几乎能让人眼睛失明的耀眼光芒,突地又熄灭了——全然地熄灭。墓穴中只剩下黑暗,和寂静。 火把的灰烬还有一丝光线透出。要是有人,此刻在这口墓穴中,那一点点的光线,足够让他看到大石棺的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到一边,从棺材口里,飘出古怪的东西,并在大厅里盘旋起来。 若要形容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观察者大概会说:它像一阵风,多过像生物的身体;它像一道影子,多过像一个实际的存在物。它像一阵寒流,有目的地朝着日光透进的缺口漂过去。 那些先前还在古墓里的生物们还在外面走着…… 他们没能再走多远…… 第一部分:阴影夫人 第一章:午夜之火 阿祖色,典型一法师也,时而为慈悲之人,时而残忍之至;时而渴求揭露一切,时而故意保持神秘。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但愿战神坦帕斯保佑我们!” “省省你的祷告吧,笨蛋,快跑!再不赶快点,坦帕斯他老人家能保佑的,就只剩你的骨头了!” 朗拿度身上带的瓶瓶罐罐疯狂地叮当作响,他一口气把它们甩到一边,背包也不要了,只顾着在半膝深的蕨草中狂奔。一道短树枝挑走了他的头盔,他也不肯停下脚步。 身后,战神坦帕斯的传教牧师喘着气,紧跟着他往前跑,汗水一直淌到他下巴长出的胡子茬上。阿得纳·特里特莱已经筋疲力尽,肺痛得冒烟,大腿也跑得抽筋——但他怎么也不敢倒下。迷斯卓诺顷败的塔楼还在他们左右……以及,无数潜伏的魔鬼撒旦。 深沉刺耳的笑声从阿得纳·特里特莱左边的树丛中传出来,紧接着闪出三只巴霸魔怪,它们的胡须上还淌着血,全身赤裸,皮肤上的鳞甲凝着一团一团被害者的污血,此刻还粘乎乎的,一定是才染上不久。魔怪的肩膀极宽,一前一后地使劲晃动,蝙蝠一般的尖耳朵和坚挺的长尾巴全都兴奋地竖起来,就像正在跳跃嬉戏的兽人,看到猎物和血腥忍不住心花怒放,漆黑的瞳孔放着光。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冒险者,被它们撕成两半,血淋淋的四肢被怪物毫不吝惜地抛在身后。 魔怪蜂拥着涌向朗拿度,用阿得纳丝毫不懂的野蛮语言开着玩笑,咆哮着——诸神保佑,幸好他一点也听不懂。它们好像耍玩具一般,挥舞手里沉重的、有锯齿的利剑,叫嚣着,喘息着,挥砍着——仅仅几秒钟之后,利剑就喝上了血,一道寒光闪过,朗拿度的一只胳膊突地从身体上飞了出去。冒险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长着胡须的恶魔下手并非完全静准无误——人类战士的另一只胳膊还粘在肩膀上,靠几缕血肉模糊的筋肉和身体勉强连接着。朗拿度呻吟着往地上倒,两只巴霸魔怪却并未放过他,一左一右地用锯齿剑把他的身体挑起来,随后第三只魔怪冲过来,一刀劈开他的腹部,内脏破空而出。 残忍的游戏继续着,而朗拿度的头滚在了地上。阿得纳正心惊胆战地逃往另一个方向,他最后朝朋友撇了一眼,看见一个长翅膀的漂亮女人——不,是一只女魔怪伊莉尼丝,正从树梢下扑下,手里握一把锋利的镰刀。 女魔怪长满羽毛的巨大灰色翅膀,用力击打着朗拿度身上还剩下的白肉,那是残忍的胡子恶魔还来不及处理的地方。她细挑的黑眉毛高兴地弯曲,舌头从嘴里吐出,津津有味地舔着嘴唇。在她身后,满身污血的巴霸魔失望地嚎叫着,一具无头的尸身正在他们之中抽搐着。 阿得纳发白颤抖的双唇哆哆嗦嗦地吐出几个字,“我祈求,但愿战神坦帕斯能原谅我的怯懦和恐惧。”他按捺下心里强烈的反胃感,继续跑着。来这里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他们所有的人都有可能丧命此地!诸神哪! 迷斯卓诺,这座昔日的歌声之城并没有遍地的黄金宝藏,而到处充满着捕猎的魔怪。这些残忍的生物,总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让冒险者们一路无碍地进入废弃城市的中央,再对这些不知不觉进入陷阱的可怜人大肆围追堵截,血腥地绞杀。 这类残忍的故事,平常探险者们总聚在酒馆里讲述。而这也就是他们来到此地的原因。这次来迷斯卓诺的是三支最出名的冒险团,素来都是独立行动,但自从听说了那些传说,他们破天荒地签订契约,一同行动。确切地说,他们统共有七个法师,其中两个还是著名的大法师,能操纵某些有翅膀的…… 但他们大多已经被撕成了碎片,当然,还有几个还活着,但很快就会被魔怪们挖眼拔舌,当作取乐。其余的人,全都死了。阿得纳的心在颤抖,分外苦涩地想。这时,他被脚下一座歪倒的小雕像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前栽,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废弃的花园里,旁边是树叶丛生的喷泉。 不错,他们确实找到了宝藏。阿得纳腰间的小口袋现在还满满地塞着好些宝石——蓝色的水晶,红色的玛瑙,从一具精灵干尸上取下来的。宝石一拿开,那干尸的防腐魔法就淡淡地发出闪光,失去效用。在那座地穴中,冒险队们只发现了一只伊莉尼丝怪,他们自信满满地把她宰杀掉——法师控制她的双翼,十多把剑朝她身上招呼过去,砍断她的翅膀,鲜血如暴雨般喷出,她尖叫着散了架。阿得纳现在还记得她美丽又沾满鲜血的唇。她的鲜血从朦胧的躯干中涌出来,就化做一阵烟雾。 可没等他们高兴多久,陷阱的巨颚就合紧了。成千上万只魔怪,兴奋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每一座废墟,每一块沼泽地,每一片灌木丛里都是它们恐怖的身影。冒险者们的队伍顿时被冲散,各自朝不同方向逃命。冰冷而残忍的笑声回荡在废墟上空……接着,大屠杀就开始了。 阿得纳的思绪闪回此时此刻,却又看见几只伊莉尼丝女魔怪——整整四只,从他身边飞过,低空滑翔着。他情不自禁,猛地弯下腰,却有些庆幸地发现,它们似乎并没有看见他,而是朝他右侧一飞而去。它们赤身裸体,美丽而又致命般危险。倘若没有那对巨大的灰色翅膀,它们看起来就是些漂亮的裸女。 女魔怪的目标是法师克罗葛尚。他是个南方人,个子瘦高,留一把短胡子。阿得纳一直认为,只有克罗葛尚才有可能和机会把他们两人弄出这个鬼地方,因为他在所有法师里,态度最傲慢,自然,本领也最高强。 但现在这个生死关头,他哪里还顾得上傲什么慢?他在阿得纳右边,双脚如飞,跑得风快。毛茸茸的小腿上满是污血——那是开始逃命的时候,他为了跑得更快,一把扯开了法袍下摆,却也弄破了腿上的外皮。法师一路上骂着恶狠狠的脏话,连耳边的黄金耳环都淹没在汹涌的汗水中。 伊莉尼丝女魔怪在半空中分散开,握着剃刀般锋利的匕首,从不同方向扑向克罗葛尚。它们眼神残忍,却笑声不断,仿佛只把这当成是一场玩乐和运动比赛,而非恶魔一般的屠杀行为。 法师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挥着手,“牧师!”他吼叫着,并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短棍,再用力一挥,短棍伸长变粗,成了大棒,“看在战神坦帕斯的面上,帮帮我!” 阿得纳本想继续往前跑,让那个男人先死,以换回自己多活几分钟的幸运。但他停下了脚步。在这片漫无边际的大森林里,要是没有克罗葛尚魔法的帮助,他是毫无机会逃出生天的——他们两个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两人也都清楚地知道,冰冷的现实,远远比战神敌锤的名字、以及为这个神祗的信仰献身的理想,更有份量。要不是此刻根本没时间多愁善感,羞愧之情一定会像一条爬在心脏上的冰凉虫子,让他遍体生寒! 他咽下口水,突地转了个身,朝法师的方向跑过去。这期间,他片刻也不曾放慢步伐,硬生生的直转弯,害得他差点摔倒在地。他朝地上半撇了一眼,看见森林的杂草里,掩埋着不少骨头,死去很久的人类之骨。一颗骷髅似乎故意地在他脚下转了个圈——没有下颚骨的人头骨。 克罗葛尚发狂地舞着大棒,朝头顶滑翔的伊莉尼丝砸去,免得它们抓破自己的脸,夺走手里的武器。而女魔怪则像鲨鱼一样,虎视眈眈地围着他,并且伸出短剑,用力割他的袍子。很快,法师的一只肩膀已经暴露在外,血迹也随之渗出。 大棒呼呼作响,魔怪的翅膀也起劲扇动,发出刺耳的噪音。混乱之中,法师瞥见随军牧师,喘着气用南部口音叫道:“我需要……争取一点时间!” 阿得纳点头表示会意,摘下头盔朝一只伊莉尼丝的翅膀扔过去。它扑飞闪开,而他则趁机从腰带上抽出自己的战锤,又准又狠地朝它美丽的脸上砸下。鲜血四溅,魔怪哀嚎。它立刻失去方向感,翻着筋斗朝地上掉,撞进一株大树。它的三个伙伴见此情形,尖声大叫,乌云压顶般朝阿得纳扑过来。 他又用头盔砸中一只魔怪的脸,女魔扑飞而下,胸口几乎擦破他的肩。阿得纳一把抓住它,用它的身体,替自己挡住另外两只魔怪的匕首。两把利刃同时刺进了女魔和牧师的身体,但敌手却根本不曾在乎自己剖开的到底是什么!阿得纳猛地一弯腰,蜷膝在地上一滚,躲开剩下的两只尖叫的女魔。千钧一发之际,他听见克罗葛尚有点结结巴巴地念出一道咒语。他身上那只妖怪则头朝下,尖叫着栽进地里,它的背被整个劈开,乌黑冒烟的血像喷泉一样射出来。 剩下的两只女魔拍打翅膀,往高处攀飞,好积蓄足够的俯冲力量,对付这两个强大得有点出人意料的“人类”。阿得纳朝迷斯卓诺的废弃之塔飞快地望了一眼——更多魔怪朝这边赶来,巴霸魔,还有长满倒钩的哈玛魔。太多了,绝对无法战胜,也不可能逃脱。魔怪们拍打着尾巴,满脸嗜血的渴望。诸神,这块野草丛生的土地,将成为他的丧命之处。 “坦帕斯啊,但愿我人生最后一战不愧您荣耀的本尊!”他放声大叫,紧紧握住沾满鲜血的战锤,“请让我成为配得上您的仆人,赐予我敏捷与猛力,警惕和激情!” 一只伊莉尼丝飞来,用匕首格开他的战锤,窃窃私笑地从他耳边擦身而过,“哈,我、我、我——你就没点新鲜词么?” 它的声音低沉,动听,充满活力。这嘲笑让阿得纳勇气大盛——这一辈子他都没这么勇敢过,挥着铁锤朝它追过去。这一追,也几乎把他全身的空挡,暴露在另一只女魔面前,要是它手里的刀够长,一定早已刺中了他。可惜,它成了克罗葛尚法术的第一个牺牲品。 黑色的,粘乎乎的,像巨大的蝮蛇,或是鳗鱼一类的软体动物,从不远处的杂草中探出头,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盘旋跃起,很快,它们变得类似大树的主干和枝桠,凭空萌发伸展。虽然片刻之前,地上还什么都没有。 一条粗壮的大“树枝”缠住伊莉尼丝的咽喉,另一条则缠住它的脚踝。它拍打翅膀,巨大的冲力使它往地上栽。这时,黑色的魔法之树已经盘绕起先前两只掉在地上的女魔。它们的身体本还在颤抖,但只消一眨眼,全身的血液和内脏就被黑树吸了个一干二净。 还活着的那只女魔仍使劲扑腾翅膀,想飞起来。树藤抓着它的脚踝,把它撞进一棵厚厚的大树干上。它的脖子被撞断了,脑袋歪在一旁,再也动不了。 “看在战神的面上,好强大的法术!” 阿得纳喘着气,目不转睛地看着黑树的藤须以闪电般的速度,扑向女魔的尸身。半空中还有更多藤须在飞舞,包围了第四只伊莉尼丝。不管它如何用力挣扎,狂乱地嘶咬,翅膀却还是被抓住。藤须慢慢用力,把它往地面拉。战神牧师大笑,挥起战锤摇了摇,向法师敬了个礼。 克罗葛尚冲他歪嘴笑笑,“这还远远不够,”他忧伤地说,“我再没有另外一个像这样强的法术啦。为了得到一点破宝石,和精灵们剩下不要的破烂,我们却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远方的魔怪们很快就要扑上来了。阿得纳转身想跑,但南方人摇摇头,“我不会跑的,”他说,“至少我的魔树能挡住它们一会,免得那些鬼怪咬掉我们的屁股!” 他眼睛突然一亮,问道:“你有兰宝石吗?什么样的都行。” 阿得纳把腰间的口袋扯开,把里面的宝石全倒在法师的手心里,“这里大概有十多颗,”他急切地说。克罗葛尚飞快地用另一只手翻出兰宝石,并随手把其他的扔在地上。可阿得纳一点也不在乎那些东西了。 南方人伸出一只胳膊,搂在牧师脖子上,狠狠地抱了他一把,“我们还是会死在这里,”他说着,在惊讶的牧师唇上用力地亲了一大口,“但至少我们还能再宰掉几个魔鬼,让它们的骨头在我们身边冒青烟!” 阿得纳表情怪异,南方人对他解释道:“这个吻是给我妻子的;告诉战神他老人家,替我把这个吻带给她——如果你还有时间再做一次祷告的话。别把它放在心上,我的朋友。” 他再多说一个字,盘腿坐下。阿得纳一手紧握战锤,另一只手抽出腰带上的小钉耙,使劲捏着,站在法师面前。越长越厚重的黑色蔓藤在他们两人周围翻卷着,就像一只巨大的保护之手。 但无数巴霸魔用利剑猛砍,怪嘴殡厄魔用翅膀扑打,用有刺的尾巴猛抽树干,大树也不禁颤抖了。几只殡厄魔从藤条中钻出一个洞,看到了牧师的脸。他脸上露出喜色——不,应该是心满意足之色。他已有必死的觉悟,所以不妨死得好看些吧! 既然命运注定如此,就让它更猛烈地来吧! “谢谢你。”他说,把克罗葛尚的吻吹向风中,让战神带走,“坦帕斯啊,这是我对您最后一次祷告了。” 他的战锤举起又砸下,殡厄魔的爪子抓住他的手臂,他用钉耙把它们拉开,却又被另五只冲进的魔怪逼得倒退一步。“快点,法师!”他咆哮道,尽力挣扎,保护自己不被爪子和翅膀们淹没。 “我已经很快了,” 克罗葛尚镇定地回答,用膝盖顶顶阿得纳,并把一颗兰宝石扔进藤须露出的空隙。一时间闪电大作,狂风席卷。 法师手里捧着的另一颗宝石,陡然腾起弧形的光顶,放出光之护罩,前前后后地波荡着,把法师和牧师从头到脚地都围了起来,让他们免受法术的伤害。 抓在阿得纳手臂上的恶魔自然也被保护起来。但克罗葛尚上前一步,手里变出一把银色手柄的匕首,狠狠刺进它的眼睛,一脚把它踹了出去,又割断另一只的喉咙。恶魔顺着阿得纳的大腿滑下,倒在地上。 两个冒险者望着护罩之外,几十个魔怪——甚至那个头最大、尖嘴尖头的哈玛魔,竖立的肩膀被藤条扯开,整个身体在闪电中痉挛。它们被闪电刺穿,身体变黑,眼睛咝咝作响。 很快,就像闪电来临时的唐突,它也如此突兀地结束了。魔法的效力消失,克罗葛尚的手掌冒起烟。他用力摇着手,使劲朝掌心吹着气,“很好,很好,好大的宝石呢。”他肌肉紧绷绷地一笑,“而且我们还有不少能用呢。” “我们该往前跑,” 阿得纳·特里特莱看着天空上飞来一对伊莉尼丝女魔怪,从他们头顶上滑过,忍不住问道,“还是继续留在这?” 第二队女魔怪手里扛着一尊破碎的精灵雕像,个头比她们两个都大得多,扑腾着飞过来,并在魔树中的主茎上,准确地投下石雕。沉重的迷斯卓诺大石头,把树枝砸得七零八落,两个人类只能扑到一旁,躲开这原始的“空袭”。他们错愕地发现,大石头把魔树上空破开一个大口子,殡厄魔已在附近盘旋,找准机会准备往下俯冲。 南方人耸肩道:“横竖都是死,”他说,“虽然逃跑的话,敌我双方都有更多乐子,可留在这里能争取更多时间,我们死之前,说不定还能用他们的血洗个澡呢。当然,跟我预计的情况有点不同——我曾想在迷斯卓诺的废墟里跳舞呢。啊哈!但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阿得纳闻言大笑,“那我们走吧,”他建议道,“我不想被那些大石头砸个半死,被它们逮住,慢慢地折磨而死。” 克罗葛尚抿嘴一笑,轻轻拍拍牧师的肩膀,“那就快跑吧!”他突然说,并用手用力一推。阿得纳吃惊不小,头朝下栽进黑色的藤须中,幸好藤须并没把他缠起来。六七只殡厄魔冲进他刚才站的地方,手里的利叉深深地戳进突然变空的地面,整个叉尖都戳了进去,一时间想拔都拔不出来。 “快跑!”法师大叫,用手指着藤须间的缺口。阿得纳闻言跑过去,用钉耙往地上拄了拄,把自己踉跄的身形稳住,接着冲出了这棵巨大的用魔法召唤出来的大树。法师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颗兰宝石,一边跑一边扭头往后看。 等跑在最前头的殡厄魔还差一步就抓住他,克罗葛尚抛起那颗宝石,嘴里轻声念了句咒文。闪电刺穿了它的咽喉,在光矛前后的戳动下,它灰色的身躯爆炸起来,四分五裂——先前法师在石雕像的旁边还留了一颗宝石,专等着魔怪们俯冲下来。黑色的污血溅在两个逃命的人身后,阿得纳扭头一看,剩下的殡厄魔正在魔法里挣扎扭动。他转过头,跟着法师跑到一棵巨大的薄暮之树边,绕着树转了半圈,跑上一条小路。眼前似乎有了希望,这就是他们进入废墟的那条路呢,无论走哪个方向,他们都能很快逃离这片活见鬼的地方! 他们一边跑,一边闪躲着各种大树,和歪倒的石像,冲出巴特祖族魔鬼的包围,朝无尽的大森林跑去——很快就要到迷斯卓诺废墟的边际了。这时,阿得纳看见法师掏出另外一颗宝石。 不远处,他们看到另一个逃跑的冒险者被砍倒在地。接着一条多刺分岔的大尾巴扫过来,把克罗葛尚四肢朝天地摔倒,这时两个人哪里还顾得上左顾右看? 苛胬魔的鞭子狠狠朝阿得纳的战锤上抽下,震得他四指发麻,第二只飞扑上来,抓裂他的肩膀,透过厚厚的肩甲和保护衣,露出血淋淋的白骨。牧师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身子。这倒成就了一件好事,他抬起头,刚好分外清楚地看到闪电爆发出第一缕刺眼的光芒。 光芒刺进苛胬魔巨大的身躯,它挥舞着尖利的钉耙,想保护自己。却见得光芒呼啸而过,钉耙齿根根裂开,魔怪绝望地惨叫着,叫声高亢而尖锐,还流着血的克罗葛尚跳起来,用银剑戳进另一对魔怪的眼珠,先前那只才咽了气。残缺的眼球喷出一股烟,魔怪蝙蝠般的翅膀使劲颤抖,长长的爪子蜷曲,长而坚硬的尾巴戳进地面。法师踉跄地退到阿得纳身边,把他扶起来。 “看来我们得沿着小路,在它旁边跑,而不是在这条路上,” 克罗葛尚气喘吁吁,“你带着什么疗伤药么?你现在最好用点。” “谢谢你,我现在看起来一定糟透了,”牧师头晕目眩地嘟哝着说,“恐怕当初分派任务的时候,我并不负责带疗伤药——但要是你能帮我挺几分钟……” 法师的小手棍又变成了一根大棒,他站在一旁守着,看着自己放出的最后一道闪电隐去,小路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了。阿得纳在一旁为自己疗伤。 他们继续往前走,牧师身体越来越虚弱,心里泛着恶心。前面,是一座有些陡峭的小山,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绕着山脚跑一圈,要么爬上那几乎是竖直耸立的山坡。不知何故,那山坡正对着长翅膀的魔怪们可能飞来的方向。克罗葛尚朝小山跑去,喘气声越来越粗重了。阿得纳跟在他后边,猜测着两人能否逃脱冥界怪物们的魔爪。 两人来到一片因大树倾倒,而形成的空旷地上。阿得纳的猜测终于有了答案。——只不过是一个非常不幸的答案。 克罗葛尚被六七只突袭的苛胬魔的爪子抓了个粉碎。临死之前,他把手里一把宝石都抛向空中,闪电野蛮地咆哮起来,把杀害他的凶手们炸成肉粉,落到四面八方。牧师见了,死命地发出最后一声欢快的大叫。魔怪的爪子扯开他的胸口,热乎乎的鲜血喷出来,几乎呛住他的鼻子。在人生的最后一战之中,阿得纳几乎忘却了自己的伤痛。那些鲜血,看起来真有点……壮观。 ***** 他向蜜斯特拉做出最后一次祷告,可跟以前一样,只有震耳欲聋的沉默回答他。自从他从一座满是邪恶之眼的古墓中苏醒过来,已经过了整整一年,却依然无法从神秘女神那里得到半点指示。他用斗篷把自己裹紧,不知不觉掉下泪来,落在膝盖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沮丧和孤独感让他感觉异常疲倦,这座荒芜的小山缓缓旋转起来,天空黑压压地挤满破碎的乌云,他一定是困了,便打起瞌睡。 小憩当中,预兆出现。一副画面掠过他昏昏欲睡的脑海,他站在一座似乎曾经到过的山顶上……不,是陌生的山顶…… 那是海黎黛高地,在迷斯卓诺西南方,本是一大片覆盖树林的高山。他从前确实去过一两次,胳膊上都会挽着一位欢笑的精灵女士,一起沐浴在那温暖而柔和的星光之下,眺望长空。可在这次的幻影里,没有什么女精灵。而且,高地上还倒着什么东西(不仅仅是树木),到处冒着火光,跟他记忆里的美丽景色面目全非。 他知道自己明日一早就会马不停蹄地赶到那里去。他必须弄清楚蜜斯特拉女神想要他做什么事——这次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的。因为蜜斯特拉长久的沉默,伊尔明斯特已经郁闷了成千上万次,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导致女神对他如此不闻不问。这应该不是陷阱,因为他已遵从类似的指引,到古老和隐蔽的地方,寻求到无数魔法的精髓。 当然,他的力量变强了,远比多年前还强大。所以蜜斯特拉一定在某处,用强大而圣明的伟力,掌管着人世间所有的魔法。那,为什么她总是保持沉默?为什么在他面前藏起自己的脸? 啊哈,他是什么人,竟然敢质疑她的行为,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啊哈! 他是一个人类,像其他冒失的人一样,挑衅起神的威权来。也许有很多人成功过…… 伊尔慢慢睡着了,天上的群星好像变成神手中摆布的棋子。他最后记得的一件事,就是长空里划过一颗璀璨的流星,堕入东边的天际——也许那是真的流星,而不是梦里的幻觉。 ***** 海黎黛高地上的情形,一如他梦中所见。他用了传输法,把自己传到一棵薄暮之树下,好像只有它,和记忆里的样子还算投合,没什么变化。 一阵微风吹过,他一个人站在山颠。 伊尔明斯特望着山坡残留的惨景,并把视线投向远方的迷斯卓诺。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 他看见遍野哀伤,微风把叫声带进他的耳朵。 是厮杀的叫喊。 他跑到高地边上——在那些充满欢乐的日子,精灵们会爬上山来,眺望城市的美景。山下,渐趋稀薄的森林边缘,细小的人影跳跃着,争斗着。是人类和,从冥界出来的鬼怪魔物。人类在逃命,鬼怪在追打。长翅膀的女魔怪从四面八方扑向一个倒地的生命,紧接着一道致死的闪光冒出,魔怪们尖叫,纷纷往后退。 另一些魔怪在另一处捕杀人类,把一个冒险者开膛破肚。这是他看见的最后一个人类了。为了避免还有人活着逃出来,在高地的山脚下,一道魔法大门打开,魔怪们如潮水般从门里涌出。 伊尔冷峻地看着那道门,举起手,轻声说:“合上吧,大门。”他放出蜜斯特拉亲自传授给他的魔法,把它射向那道源源不断涌出魔怪的大门。 刺眼的闪电从上到下冲刷着大门,魔怪跑到门口,便惨叫起来。可过了很久,狂怒的法力熄灭,大门却丝毫没动,牢牢地矗立在山脚。 伊尔明斯特吃惊地张大嘴。这怎么可能——? 过了不久,疑惑有了答案。他放出的魔法,最后一道闪光正要熄灭,却突地光芒大盛,从山脚下一直升起到他面前,跳跃着组成一组精灵古文。这种古老文字,他多年前从迷斯卓诺学得,全城里只有几百个精灵能够正确地辨识,而伊尔明斯特则是唯一一个能读懂它的人类。那些字母在半空中拼成三个字:“别插手。” 伊尔被这个信息惊得手足无措,呆呆地看着闪光的字符碎裂开来,消失不见,光柱也缩回山下那片混乱和死亡之中。魔怪们抬头往上看,大声咆哮着。——这只可能是蜜斯特拉传给他指示吧……不是吗? 如果不是她的神谕,那又该是谁呢? 阿森兰特人凝视远方迷斯卓诺的废墟,那些在乱石堆中雀跃地怪物,苦涩地大声向世界发问道:“倘若不能用所学魔法,替周遭的世界排忧抒难,法师存世,有何意义哉?” 很快有人从他背后的空中回答道:“倘若施法者自身盲目,且缺乏远大预知能力,无法判断己身所作所为之结局好坏,又何必一意惘为?” 说话声低沉镇定,却充满强大的力量感和如音乐般的节奏感,伊尔明斯特从未听过蜜斯特拉这样说话。听上去这声音该是个男性,既有些熟悉,却又全然生疏。 伊尔明斯特回过头,四周只有他一个人。高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棵稀落的树木,冷冷的风吹过树梢。 “汝为何人?何人应我?请君现身一见,”他大声请求道,“在下无法凭借幻象,与阁下交流哲学之思辨。” 空气里有人咯咯一笑,两颗明亮的光点出现,就像缩小的星星,懒洋洋地互相打量,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道光之瀑布俯冲而下,几令人瞬间失明。 等“洪水”消退,伊尔明斯特看到后面现出一个长袍人。他白须黑眉,安详的眸子一片幽蓝,转眼又变成如彩虹般地绚烂。等伊尔留心看他,那对眸子却转为深黑,若漫天星际那样慢慢地挪动。 “令人印象深刻,”伊尔明斯特笑着承认,“敢问阁下是……?” 对方再次咯咯笑起来,“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炫耀,在下的身份亦并非传令者。但,既然我们将要讨论如此睿智深沉的问题,您何不先行猜测一番?” 伊尔上上下下打量这人一番。虽然老(甚至可以说苍老),却充满生气勃勃,精神状态类似五十左右。头发花白,但眉毛、手和胸口的汗毛皆深黑。对方两手空空,没戴指环,打扮也平常,一袭白袍,装饰不多,腰间没有皮带和暗包;打着赤足——因为他的双脚悬在地面几寸,并不直接踏在地上,所以赤脚并没不会受伤。 伊尔抬起头来,对那双充满智慧的双眼,轻声道:“您大概是桃源仙界的至高者阿祖斯吧。” “不错,”对方回答。尽管他脸上没有泛起笑意,但伊尔察觉到他甚感满意。 他便上前几步,轻声道:“请恕我冒犯,至高者……在下是蜜斯特拉贴身侍者,也是……” “你是她最为心爱的神选,”阿祖斯微笑道,“她常常谈起你带给她的快乐——我知道,她在凡界化身为人的时候,你曾陪在她身边。” 一听此话,阿森兰特人心情大为舒畅,很是快活,满意而舒心地抒了一口气,不知觉中往后退,几乎摔下高地。这当口上,他但觉左脸刺辣辣地被什么东西皮鞭般的东西抽了一记,他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拉着。他这才看见一只苛胬魔正从身后飞过,锋利的爪子直对着他的双眼。 伊尔发觉自己从山顶的焦石上塌过,阿祖斯则往后退了一些,两人的脸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哦,谢谢、谢谢您,”两人不愠不火地停下脚步,伊尔结结巴巴地道谢,他很快发现自己坐在了空气里,位置很舒服,像躺在长沙发上的感觉,只是空空荡荡看不到分明。阿祖斯也面对他坐下,两人中央突然冒出一团火。光苗在高地裸露的岩石上跳着舞,伊尔定睛看去,只见空中满是长着翅膀和鳞甲的魔怪,张牙舞爪,牙齿支棱在嘴唇外,凶狠地笑着,并往前靠近。 “但愿我的话不会让您感到不舒服,至高者,”伊尔道,“但那些鬼怪会留心到这火光,我们的谈话随时可能被它们打断。” 阿祖斯微笑,一瞬间仿佛看到他的手臂上慢慢涌动着许多光芒,闪闪地冒着泡沫。“不会,”他先前兴奋辉煌的声音,变得平静而充满节奏感,让人感到宽慰和值得信赖,“只要我的力量还存在,这座高地,将从此以后成为魔怪们的禁地。现在注意请听,我要告诉你一些该知道的事。” 伊尔明斯特点点头,眼睛热切地亮起来。他的态度让法术之王的嘴角飘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微笑,两人的手中同时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圣神便开始讲话。 阿祖斯的左肩上,出现一只笨重的红色魔怪,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发出狂怒的呼呼声,使劲用爪子撕扯冲撞着阻挡住他去路的空气。一抓之下,它身体里冒出烈火,四肢顿时烧得唧唧刮刮地乱响,那魔怪惨叫,吐出墨绿色的唾液,一道看不见的魔法,从它长满鳞片的爪子开始,沿着刚才出现的防护外壳,狠狠地把它的肢体拧得稀烂。魔怪凄厉地叫着,像一片无人理睬的枯树叶,瘫软无力地掉在地上。 万法之王看也没看它一眼,同样,也没去看那些紧跟而来,嚎叫不断的魔怪。他像一位耐心的师傅,正在安静的道场指导伊尔明斯特。“任何效力于魔法者,皆为女神蜜斯特拉之侍,不管他们自己是否察觉到这一点。”他缓缓地说道,“她本身是魔法之网的一部分,法网的每一次使用,都能助她强大,让她更显尊贵,并提升她的神力与神阶。然而,你与我皆知些许她人性一面的情况。每当魔网的力量暴涨——你知道,魔网总是这样,暴力和无情让它变得更强,那便会令得女神感到无比沮丧与绝望。总有一天,魔网会完全控制她的感知能力。不,并不是完全,神性与人性始终会在她体内共存。但倘若时机已到,必定会出现另一个新的蜜斯特拉神。” 一只闪着细小光斑的胳膊指了指伊尔明斯特,又指着阿祖斯自己的胸口,“小伙子,我们就是她的宝藏与珍藏,在魔性狂风暴雨的侵袭之中,我们将是帮助她固守原地的岩石。她需要我们变强,比任何人类都强……情况紧急时,她便可用我们作为缓和局势的工具。她用爱把我们绑在一起,用以维护她最真的人性。这样一来,她又发现自己很难对我们更严厉,用更严苛的任务继续磨炼我们。但这种磨炼是极端必需的。小伙子,她很久以前,已经开始磨炼你——你是她最‘心爱的计划’。若你愿意,你也可成为像我这样的魔导师。她创造自己的神选和魔导师,但却让其他人来训练他们。这个任务主要由我来完成。她若变得过分宠爱自己的侍者,一定会要他们远离自己。魔导师,自然须远离,因为来自魔法的创造力是无限的,自由自在的。必须要有空灵作为后盾。至于你——神已变得过于宠爱你。” 伊尔明斯特变得脸红耳齿,手指不自在地在杯子边上划着圆圈。他往下观望,魔怪在远处不住地向空中猛扑。当他一口喝光了酒杯中的酒,玻璃杯又变得满满的了——诸神在上,他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窘迫过。 阿祖斯微笑着看他,柔声道,“你现在一定很想向我打听更多关于魔法女神想你的事情,可却又不敢开口。而且,你也想知道关于什么是‘魔导师’,但你什么也不敢说,因为你怕打断我后面要说的话。所以你现在内心猛烈重复,待会我说的内容,我怕你什么也记不得了咧……除非我重新让你感到放松。” 伊尔明斯特很想笑,但又很想哭。他翻箱倒柜地找着合适的话,可最后只能近乎绝望地以点点头做答。阿祖斯又一次咯咯笑起来。在他身后,突然冒出一团深绿色的火光,火光中心是两只魔怪,手臂肌肉结实,爪子异常锋利,朝万法之王狠狠地抓下。伊尔明斯特正着急地想提醒阿祖斯,怪物已经四肢起火,无形的力量把它们销为灰烬,只来得及冒出一阵漆黑的烟。尖叫声令人难以置信的凄厉,但阿祖斯和蔼文雅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打断了它们,犹如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悬起一盏高挂的灯笼,那样引人注意。 “蜜斯特拉从未像爱你这样爱过其他人,”万法之主对法师说道,“当然,她也爱很多人,我,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人。有些说不定会让你感到惊讶,甚至感到恶心。但在所有分享这份爱的人里,你有她珍爱的活力和青春,而我则是年老有智慧的导师。我们并不比其他人好,她需要的是我们全部。请不要因嫉妒,这世上法师常有的恶习,玷污了你的灵魂,永远不要这样。” 伊尔明斯特的杯子再次装满了酒。他向阿祖斯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这一点。这时,整整一队女魔怪,通体燃着赤红之火,扑向法术之神。但一阵无声的混乱,轻而易举地消解了所有的武器和火光。 一个皮肤微黑的女妖冒冒失失地飞到阿祖斯附近,伊尔眨了眨眼,她的翅膀已经被空气飞快地折断了一只,它耸声尖叫,几乎晕过去,直端端往地上栽。还不等她摔死,其他的伊莉尼丝怪物,已带着一脸杀戮的欲望,像苍蝇一样扑向了她,手里的矛一根根全刺在它身上。那只翅膀折断的女魔僵在半空,污血向四面八方喷出,如同一块大石头,笔直地堕入深渊。 阿祖斯没有理会身后发生的一切,只是安详地继续往下讲,“魔导师也是术士,他们拥有一些特别的识别能力,当然,也具有跟其他法师一样的法术。在蜜斯特拉眼中,若根据魔法能力来判断,魔导师是她最好的凡人崇拜者。大多数魔导师获得这个封号,必须要靠自己的能力,打败前任魔导师。若被剥夺这个封号,自然也是因为被继任者打败。大多数魔导师皆因此而丧命。” 一群苛胬魔在高地边上怒气冲冲地飞舞,邪魔的法术在神看不见的防护前全部失效。阿祖斯拍拍长袍,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们的女神,和我,现在正致力于改变魔导师的本性,尽管并不能改变太多。我们想要魔导师们成为新魔法的创造者,而不是竞争对手,杀死彼此的凶手。每一次,只能有一位法师当上魔导师。在任期内,他们要全力开发新的魔法,并将魔法之能量尽量扩展……要为蜜斯特拉服务,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担任女神的圣职,应该有正常的秩序,服从女神的教导。这样,在初学者掌握魔法的基本理念之前,圣法和神界才不会提前把他们召唤离世。但要是这个方法还不能控制他们,女神的传道者,就将逐渐取代魔导师的地位,他们所掌握的法术,也将由传道者来接替。” 阿祖斯身体靠前,火堆便燃烧得更旺盛,他隔着火苗,说道,“至于你,你侍奉蜜斯特拉的方法跟其他人不同。她一直关注着你学习和成长的过程,你遇到的敌人,你结交过的朋友,以及你所遭遇的一切,都能帮助她体会魔法在人类境界中的变化。但现在,你必须开始改变,你必须快速成长,在未来的几个世纪之中,你才能更好地侍奉她。” “几个世纪?”伊尔喃喃自语,但觉口干舌燥,急切地又喝了一大口酒,“她将关注我几个世纪?” 阿祖斯微笑道,“不错,甚至包括你和那些漂亮女人们的风流韵事。别把这放在心上,她要的是‘你就是你’,毫不掩饰的你,而非在她面前做一场忠心耿耿的戏,故意取悦她。你出于本心的一举一动,对女神的帮助更大。现在听好我讲的话,伊尔明斯特·艾摩:未来一年内,你必须学会尽可能少地使用魔法,同时在这场磨炼中成长。你只能使用那些必要的法术。” 伊尔明斯特张大嘴巴,几乎把酒喷出来,正想声辩,却遇见了阿祖斯和蔼会意却又有几分嘲讽的眼神。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微笑,慢慢坐回原地,一句话也没说。 阿祖斯看了他前后行为,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还有,在这一年里,你不得和你自己培养的‘竖琴手同盟’有任何联系。他们必须学会自己思考和工作,可不能总是抬起脖子,指望着伊尔明斯特大法师给他们指引和赞扬。” 这回轮到伊尔明斯特一笑,“看来这是对我们所有人进行独立和自信的训练呢,是吗,至高者?”他试探着问。 “确实如此,”法术之王点点头,“对我来说也是一样。以后将有一段时间,我无法依靠蜜斯特拉的召唤,所以必须学会独自照管和指引拖瑞尔所有的法师。” “她是——‘要离开’吗?”伊尔明斯特充满怀疑地问,因为他还是很难相信,一个女神能彻底地与凡界断绝联系,抛弃她的崇拜者,和她的事业。 阿祖斯笑意更甚,“她将要去完成一件不可避免的任务,”他解释道,“她不敢把这件事耽搁太久,为了魔网的稳定,她需要一些时间。” “‘不敢’?难道说蜜斯特拉是在为更高一阶的神服务?还是说,那是由魔网所提出的要求?” “魔网是由它的本性所决定的,并对那些真正所热爱它的生物提出各种要求……事实上,它能支配和决定这个世界所存在的一切生命体。满足魔网的需要,让魔网变得比你发现它的时候更强大,那是一种喜悦,一种巧夺天工的雕琢,甚至是一场游戏。” “我想我还是不太相信您所谓的,女神之‘不可避免的任务’。我一直认为,女神是不必要服从任何人的召唤和命令的。”伊尔明斯特笑意盈盈地说。 阿祖斯咧开嘴,“是的,我也不相信。”他轻声回答,并把酒杯举到嘴唇边,眼中荡漾着欣慰之色。 伊尔明斯特感觉自己身体渐渐往下沉,接着又被人拉起身,像羽毛降落在丝绸上那样轻盈,重新站在岩石表面。很久很久以前,在哈桑塔,年轻的盗贼伊尔明斯特曾经花了好几分钟,凝神看着一片鸽子羽毛,轻轻飘在空中,再慢慢地落到座垫上,就如同现在这么慢,又这么优美……一直到现在,他都觉得那几分钟花得很值。 阿祖斯也站起身,赤足悬于地表数寸。看起来,他们的谈话算是结束了。但他依然一眼也没看周围那些狂怒的魔怪——它们突然四散着跌倒,白色的火焰包裹着众冥界之物,所有魔怪的身体全都无声无息地变小消失。 看来,这些冥界魔怪对高地的包围,也结束了。 至高之人本像是要往前走,却转过来靠近伊尔明斯特,“圣神或无法与我等联系,然时刻眷顾我等;圣神或无法看见我等,然心中常有赤诚之信念。圣神将于神界领会众生。” 阿祖斯说着便伸出一只手来,而伊尔明斯特也伸出自己的手。 ——啊,神的手也和人类一样……温暖而结实,坚定地抓着他的手,缓缓地摇了摇。 过了片刻,伊尔突然想吼叫——肺部的空气突然被抽空,银色的火焰穿越了他,勾勒出一道极为鲜明的深蓝色外框线条。这一定是阿祖斯的本形,又也许是他辞别的记号。伊尔清晰地看到火焰的黑光从鼻子,嘴巴和耳朵里爆发出来。 火冲击着他,烧毁它所遇到的一切,伊尔止不住地痉挛,但觉内脏器官被火烧毁殆尽,血液亦被抽干,皮肤冒出水泡,下面的骨肉也融化消竭……从眩晕的双眼里,伊尔看到阿祖斯变成了火焰垂直的轴心,慢慢靠近他,轻声对他说(即使那火轴并没有嘴巴),“这神火可纯净汝心,亦能痊愈汝之残念,唤醒人类身体中潜藏更强大之力量。” 火轴靠得更近了,神火不可思议的灵气席卷着伊尔明斯特,而银色的火苗继续从他身体中喷发着。整个世界突然跳跃起来,银火从喉咙里窜出,伴随着他的尖叫声。伊尔入迷地旋转,但觉天地尽毁,只残余黑暗。随之从漆黑中冲出一条黄金色的大河,那么的耀眼,比太阳的直射更绚丽,简直让人无法张开眼睛。 阿森兰特人四肢摊开,躺在石头上,失去知觉。银色火焰继续冲击他,两支酒杯悬在附近的空中,火焰之轴心在酒杯间穿梭。火焰碰了碰伊尔手里的那支酒杯,它往前一跳便消失不见,过了一会闪出一颗巨大的金色火星。 接着火轴碰了碰伊尔身上那些火焰。火苗飞速地冲到一起,高耸而猛烈的阿祖斯之火发出巨大咆哮声,震撼了整个海黎黛高地,伊尔明斯特在地上被震得动弹起来,却依然未能清醒。火苗聚合到一起,极度地优雅,又极度从容不迫,变成阿祖斯悬空酒杯里热腾腾的酒水。一点一点地,火焰消失,只剩下透明的液体。 最后,剩下的是那支酒杯,酒精在杯低冒着泡泡,起起伏伏,小股青烟悠然而升。 这便是第二天一早,伊尔明斯特第一眼所见的东西,他毫不犹豫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他才将最后一滴酒咽下喉咙,杯子就不见了踪影,什么也不剩。伊尔明斯特冲它先前在的地方微微一笑,站起身,离开了高地。他感觉自己心情都变得更为轻松,身体变得更新,更年轻。他在路上遇到的池塘边停下脚步,弯下腰,打量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他依然是自己,容貌未曾改变,鹰钩的鼻子,和所有的一切。他朝倒影拌了个鬼脸,影子也朝他裂开了嘴。 哦,谢谢圣神蜜斯特拉。 第二章 灰马载厄运 圣神蜜斯特拉隐形之日,魔法任由法师之己念而生长,神选者伊尔明斯特独留此世,教他深知人性,及人性之外延。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隆冬之日,清晨寒意破骨,浓雾笼罩密林。斯塔恩的居民从不会在这个季节,进入啸鬼林,更不用说进入树林深处了。所以这天依美莱的收获颇丰,到处都有可采摘的果子,她的背囊很快就满满当当地装满了浆果,坚果,和厚皮叶,更何况她也根本没见到任何嚎叫鬼怪的影子。很快,这些月光花会在树枝间成簇地开放,随后就会生长出葱绿的叶片和奶黄色的球果……依美莱想起好些人,甚至包括一些斯塔恩本地人都说过,只有最熟练的猎人,能在十天内打到一只强壮雄鹿,才能从靠着冬季的树林为生。 依美莱若有所思地抓了抓发痒的脸颊,回头望了望树木渐渐稀疏的出口。在那后面的溪谷地,雀鳝大道横穿拉劳登的岔口上,便矗立着贝克拉拉姆的斯塔恩村。 “四十座小房子, 住满,住满,闹哄哄的 长舌老妇人 成天织着斗篷。 孤零零的羊群, 漫步在山间。” 吟游诗人塔娄特曾经如此形容过这座村落。长久以来,斯塔恩人都为他的话耿耿于怀,甚至大动干戈,祈祷诸神降下各种不幸,惩罚那个烂嘴巴坏心肠的刻薄流浪歌手。但就依美莱所见的情况,塔娄特所说并不算错。当然,她也很早就懂得一个道理:斯塔恩从来不欢迎所谓的真相。 依美莱的父亲在冒险中失去下落。他是特许冒险团拓费之爪的成员,队长是声若洪钟,光头亮得像太阳的老武士拓费。在依美莱的脑海里,她一直记得拓费坐在马鞍上,神采奕奕,性格直率。但人们都说,八年前,老人家就变成了骨头和灰烬。他们一行七人(依美莱的父亲也在其中),死于巨龙之爪下,连骨头都没办法分辨出来呢。 如今,拓费之爪冒险团的故事,已经被斯塔恩谈论整整八个年头了。有些还赌咒发誓地说,他们化身成人形之魔怪,藏在这片树林里,伺机捕获过路商队的女人,还把黑暗的种子撒便费伦大陆。其余的人则坚持说,什么拓费之爪,本来就一直是强盗匪帮。他们留在斯塔恩,就是为了获得关于村子的详情和穿越森林的路径,等时机一到,就到不远的森林里去跟真正的匪帮会合。 那边的匪帮之林,有人叫它托隆王国,另一些人则称之为黑骑之地——但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边境在哪里,什么人住在那里,也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拓费之爪冒险团早已灰飞烟灭(自然,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死是生,还是犯下滔天大罪,这么多年都躲着不敢露面),黑骑之地的匪帮也不曾全副武装,挥刀舞枪地冲下山来,掠夺斯塔恩村。 是的,这些疑问没有人知道答案。真相就是斯塔恩人嘴里取闹的玩笑话,头天是这样,过一个晚上转眼就可以变成那样。依美莱知道唯一例外的“真相”,只有铁狐和他那些剑客们锋利剑尖里藏着的事实。 铁狐团六年前沿着雀鳝大道以东而来,他们手里抓着钢刀,冰冷的双眼毫无慈悲之心,是一帮子为利是图的铁汉。领头的是个高壮男人,头盔顶上是一只铁铸的狐狸头。连他的手下也之叫他“铁狐”。他骑着马,闯进村里的农神庙,用剑尖指着年老虚弱的神父雷仁顿,把他赶出神庙,流落在早春二月的雪地里。铁狐就这样把神庙霸占,变成自己的据点。 从这天晚上,他对着马厩和农田里沉默无声的村民,大声宣告:对大地之母查提的祭祀,在露天举行更为恰当。而房子修起来本就是让人居住的。他,和他的手下,从今以后便进驻此地,为了村民的利益,保护斯塔恩村。 第二天中午不多久,一纸文法混乱的法令贴在村民饮水处的大门上,内容非常简短,宣称“铁狐”为斯塔恩村唯一合法的裁决者,律令颁布者。就在这天晚上,少数几个胆敢对这道特别法令、这整件事情,表示不满的村民,全都血淋淋地死在了家里,村子的路上,还有人莫名其妙消失不见。 又过了几天,斯塔恩村里长得最漂亮的姑娘,被硬生生从家里掠到铁狐团驻守的狐塔,衣服扯得精光。十多天后,一队石匠又被勒令去加固狐塔,把它变成了一座可攻可守的堡垒,回来之后就说起斯塔恩史上唯一的传奇英雄们——拓费之爪团的好处来。 和善而又有点老胡涂的雷仁顿神父打那以后,住进了水磨坊后的老房子,这里本是居民们收留孤儿(自然包括依美莱)的地方。这之后的一个月,好几个身强体壮的农夫在一天的耕作完毕后,神秘地死在了狐塔附近的地里,他们的房子在当晚必定着火,大门被人从外面锁得紧紧,高墙上的窗户也被人用箭镞封死(那箭镞是匪帮们专用的,和铁狐团所用一摸一样)。两个爱传小道消息的斯塔恩妇女,和老瞎子雕刻匠阿德热,稍稍违反了新颁布的律令,就被公开在市集上处以鞭刑。村民们对整天逛荡,眼神凶狠的卫兵,渐渐地习以为常,并从此生活在恐惧之中,和承担起铁狐团高昂的税收:辛劳一年的收获,只能留下一小半,剩下全部被强行征收。 但他们保持着沉默,面对突如其来的厄运,只是虚弱无力地抗议。人们继续称呼“铁狐的斯塔恩村”为“贝克拉拉姆的斯塔恩村”,可铁狐的手下却仿佛是进入了一座永远沉默的荒废之谷。他们铁蹄所过之处,孩子和主妇都逃进最远的树林,小玩具和宠物被扔在一边,田里劳作的农夫则躲进地里最泥泞的山洞,当铁狐团的强盗们举起手里闪着寒光的剑,他们便吓得头也不敢抬,气也不敢出。 像斯塔恩村许多正在发育的同龄小女孩一样,依美莱变成了另一种影子——她们永远穿着最肮脏破旧的大人衣服,白天躲进树林里,晚上在谷堆和矮屋檐下过夜。她们看见自己年长的姐姐们,身上满是伤痕,又带着镣铐。她们一点也不愿为了一顿美食,一个暖和的夜晚,而放弃自己的自由,被男人们粗暴地凌辱,虐待。 现在,依美莱的身体发育得越来越好了,足足比得上好些铁狐团抓去的“漂亮妞儿”,所以她非常注意自己的打扮。她总穿最松垮的皮汗衫和皱巴巴的大裙子,头发从来不洗,一副乱蓬蓬不整洁的样子。每到阴天和晚上,她一定躲在树丛里不出来。这群像阴影一样生活的小女孩,比村里的小男孩们还爱幻想,成天发着白日梦,希望有一天,费拓之爪的英雄们凯旋而归,骑着高头大马,慢慢地走在大路上,手里握着亮晃晃的利剑,把铁狐狸们砍上天。 十天里总有一两次,依美莱会悄悄穿过啸鬼林,来到林子以东的山脊上。那里是雀鳝大道通往斯塔恩村的边界,有一座哨所,由残忍的狐狸武士驻守,盘查过路商旅,并向长途而来的商队强行征收高额的过路费——尤其是那些人手不足,无法抵挡他们威胁的商队。 有时依美莱会假扮成小动物,贴着草地爬到路边,悄悄偷走铁狐武士们忘在树林里的箭镞。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悄悄地盘腿而坐,观望着大路上那些人的滑稽相。附近的地区一定早就听说了铁狐团拦路打劫的消息,所以很少有人再走雀鳝大道。自从铁狐来到斯塔恩的头一年,村民们就再也没见到任何一辆可以叫做“大蓬车”的东西,那是商队专用的运输工具。 这一天早晨,拉劳登沿岸结起薄冰,树林的落叶上尽是白色的霜雾。为了保暖,依美莱不停地使劲搓手,嘴皮都冻得发青了。但这寒冷的潮湿,让她在森林里的脚步近乎无声无息。这倒是个值得庆幸的好事。只有一次,她无心地走到一只蜷伏在灌木丛里的小灰兔旁边,把它吓得飞窜起来。而其余大多数时间,她都像个飘荡在晨雾中的鬼影子一般,轻手轻脚地捡起自己所需要的野味和食物。 她在树林里找到了一个山洞,藏在里头坐着,刚好能看到狐狸团把守的哨所。她找到一块大树墩,上面长有厚厚的苔藓,靠上去很舒服,就像一座简陋的沙发,还拣了一根树枝,紧紧握在手里,以防万一。 ——但大事发生的时候,她几乎快睡着了。 哨所里的六个黑甲剑客突然骚动起来。铠甲叮当作响,剑客们从路边的树林里飞快地站起身,操起刀剑,骑上马,吆喝着一起把大路拦断。 有人来了。 狐狸团剑客们本来无聊得很,看到有人来了,自然想逗弄取乐一番,并顺便从那旅者身上狠狠敲一笔。 过了不多久,一个单身旅者,骑着一匹花斑灰马,慢慢地出现在远方的路上。那马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悠然地踏着碎步,走进山谷。旅者腰间晃晃悠悠挂着一把佩剑,他看上去很年轻,鼻梁很挺,脸色严峻。一头浓黑的乱发披在肩膀上。 他分明看到了路口上把守的剑客——他们手里寒光闪闪的利剑,和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但他却毫无迟疑神色,也不曾掉转马头,而是自信满满地拍了拍马儿的背,嘴里小声哼着陌生的歌谣,不慌不忙地迎上前来。 “站住!”一个铁狐团剑客喝道,“外地人,你已进入铁狐阁下控制的斯塔恩边界!” “那我该在那么办?嗯?”旅者扬起眉毛好奇地问着,伸手从马鞍上拿起一件镶金的斗篷,“是该掉头离开呢?还是得交点过路费?难不成你们还想把我剃度了送到本地的修女院呆上些日子?” “至少你得学会把嘴巴放干净!”铁狐剑客咆哮一声,“然后,等我们砍掉你拿剑的脏手,你还得哭着祈求我们宽恕你的无礼冒犯,并且缴纳过路费!” 旅者吃惊地耸耸肩,停下马,“作为过路费来说,这个价格未免太贵了些。”他说道,“不如我们先干上一架,再行商榷这价钱公道不公道。” 依美莱惊讶地使劲揉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情形。 铁狐剑客们发出一声怒吼,一起冲向外地人。一时间马蹄阵阵,连树林边的土地都轻轻晃起来。外地人从容地往后打马往后,手里闪出一把小刀,手一扬,就把从马鞍上拿起的斗篷准准地扔在剑客们的脸上,再让灰马飞快地掉了个头,扬起后马蹄就踹倒了一个对手,再接着又踹飞了另一个。同时,外地旅者又从马鞍里掏了一把什么东西,用力把它朝剑客脸上一甩。那被踹的铁狐剑客顿时沾了满脸沙砾。 转眼之间,旅者闯过了铁狐剑客的封锁线,闪到他们后方。有一个剑客的坐骑受了惊吓,拔蹄便跑,把背上驮的骑手甩了下来。另外两名剑手骑在马上,还在互相纠缠挣扎,柔韧的斗篷蒙住他们的头,一时竟是挣脱不开。 旅者手里又一闪,一条长长的链子死死地缠上马背剑客的咽喉,他用力往后一拉,那剑客连哼都没哼一声,立时落于马下。而在他身旁的另一剑客,不知何时,一把锋利的小刀插进他的眼睛。 马背上没了骑手,惊声嘶叫,其他的马一听,也混乱起来,马蹄乱踩,践踏着落在地上的铁狐剑客。方才脸上被撒了一把沙砾的剑客,另一把匕首深深戳进他的喉咙正中,来不及挣扎一下,他已栽倒在地。这时马背上便只剩两名骑手。旅者微微一笑,又抛出一把沙砾,落在对手一人的肩膀上。 那些剑客素来是作威作福,虚张声势惯了,见此情形不禁脸色苍白,坐在马上,前也不是,退也不是。马蹄得得乱响,两人苦着脸慢慢靠近黑发鹰鼻的外地旅者。旅者扬扬眉毛,笑意盈盈地从鞍囊从抽出一把小刀,朝两人挥挥手,仿佛是在对他们说,尽管放马过来。 一名铁狐剑客见了这阵仗,恐怖地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窜进树林。另一人听见伙伴逃窜的脚步声,又看了看那男人蓝灰色的眼睛,再看了看地上那些被他轻而易举收拾的同伴,转了个身,也跑了。 不等他跑远,一个重重的沙袋击在他后脑勺,他闷哼一声,跌倒在地。斑条灰马往前跳跃几步,走到倒下的剑客身边,旅者在马鞍上回过头,看着雀鳝大道上的死者和伤者,叹了口气,趋马向前,进了林子。 他手里握着刀,马步轻盈,沿着逃走铁狐剑客的方向追过去。放过敌手,让他逃跑去警告自己的同伙,告诉他们有危险来临,那可是相当不明智的举动。要是他听说的那些关于铁狐的传说是真的话,那更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逃跑者并没跑太远,他喘着气,在前面的树丛里,用力拨开伸展的树枝,异常吃力地跑着,然后到了一座山坡下,正要往上爬。他身上穿的是黑色铠甲,很容易从植物中分辨出来。 但他没爬一会,只听一声尖叫,就掉进一个山洞,又也许是沟壑之中。 依美莱惊讶的叫声随之响起来,铁狐剑客竟然掉进她的藏身之所!她慌忙起身,抓起防身用的树枝,满头大汗的武士正从天而降,头盔重重地砸在木头墩上,咚地一声响,竟把树墩都砸裂了。但那剑客竟没晕过去,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混乱之中,依美莱的脚差点被压扁了。她定了下神,从树根下把靴子抽出,转身就往山洞外跑。但身后一只粗壮的手一把锁住了她的身子,把她拉了回来。她用尽全身力量使劲踢,用胳膊肘扭打,男人的喘息声和她的尖叫和咒骂混在一起。她开始用指甲抓那人的脸,忙乱中她只撇见一张发白的大脸,浮肿的眼泡里喷着怒火。斗大的拳头朝她飞来,她只觉得太阳穴猛地跳起来,周遭立时天旋地转,脚下一软,栽倒在泥泞的地上。 太阳发出刺眼的金光,灰色的影子在她眼睛里盘旋。 依美莱只朦朦胧胧地看见有个身穿铠甲的人,如乌云压顶般,朝自己走来。她无力地又用脚踢起来,翻过身抓着树根,竭力想爬出这个洞穴。她双膝着地,在覆满苔藓的地上挪动,一步,两步——山洞的边缘已经近在眼前。 可她爬不动了。像铁钳一般的手紧抓着她的脚踝,再度把她扯回洞里。 正当依美莱几乎绝望的时候,她看见头顶寒光一闪,脚踝上的压力消失了。 她大松一口气,垂下头,瘫倒在潮湿的枯树叶中,身后的山洞里似乎传出鲜血汩汩往外流的声音。一只握着长剑的手(剑身上还有刚染上的血迹),轻轻把她脸上的苔藓擦干净,一个极为温和的声音响起来:“可爱的小姐,您能在这儿等我一会吗?我需要你的帮助,但眼前还有一些琐事尚未了解。” “好、好的。” 依美莱惊吓过度,发着抖,结结巴巴地说。过了一会,一双温柔的手拍了拍她沾满泥巴的小手,一只匕首的刀柄塞进她的手掌,又慢慢帮她把手指合在刀柄上。依美莱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刀,觉得有点头晕。 ——这个森林的小角落,在一瞬间之中恢复了宁静。 那长着鹰钩鼻的人走开了,正沿着林间小道朝大路上跑。依美莱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突然发了干,忍不住用舌头舔了舔,又情不自禁地回头往山洞看了一眼。 铁狐剑客倒在地上,喉咙被割开一条大口子,血慢慢地往外淌着。 见此情形,依美莱全身发软,止不住地觉得恶心,胸口堵闷,张开嘴呕吐起来。 而那旅者回到路上,翻检着尸体,看对手们是否都已丧命,并从尸身上拔出武器。 依美莱吐完了,又坐在地上抽泣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旅者回到她身旁,背上扛一个大包,每走一步,那里面的兵器就叮当作响。 陌生人朝她咧嘴一笑,“您好,”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朝她弯腰鞠了一躬。 依美莱瞪着他,忍不住破涕为笑。她本想朝他做个屈膝礼,当作是还礼。但她的裤子和靴子纠缠在一起,她动作本就有些生硬,不小心便跌倒在地。两人一起大笑起来。旅者强壮的手臂扶起依美莱,让她的双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 “依、依、依——” 依美莱又变得有点结巴了。 陌生人宽慰地朝她笑笑,拍了拍她的手臂,说:“叫我瓦伦吧。我是来这里打猎的,专打狐狸……铁狐狸。您叫什么名字,可爱的小姐?” “依美莱,”她回答,低头看了看手里他递给她的匕首,伸出手还给他,还是几乎无法相信——她盼望了这么多年的救星,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不止是来到了斯塔恩村,而且动作这么快,本领又这么高。 “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说一会话,你觉得安全吗?”他问。 “嗯,” 依美莱点头同意,绞尽脑汁思索着自己该问个什么样的问题。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她观望着旅者的脸,轻声问。他的脸并不像她开始设想的那般年轻,而他所说的“瓦伦”之名,则是“流浪者”的俗称。要是他当真是单身一个人的话(尽管他本领十分高强),该怎么对付那一大帮子铁狐团呢?他怎么可能击败数十把举起的利剑,并从剑下脱生呢? 他好像能读懂她的想法,鹰鼻人温和地拉起她的手臂,解释道:“不错,我是一个人。因此,我需要您的帮助,小姐。不,我并不需要你帮我上战场,用你的树枝对付铁狐狸——即使你手里拿着匕首,我也不会让你去冒险的。您只需告诉我,斯塔恩的村民们,希望除掉铁狐团吗?” “当然,” 依美莱有些困惑地回答,自己眼中的费伦大陆为什么突然天翻地覆?“愿诸神作证,每个斯塔恩人都巴不得他们死。” “那么,告诉我,铁狐团一共有多少人?我是说,像刚才那样的剑客有多少人?能施放法术,比如能突然让箭朝火,或是有其他特异能力的人,又有多少?请告诉我。” 依美莱把自己知道的、记得的、甚至猜测的,关于铁狐和他手下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外地人眼睛炯炯有神,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专心听着她的话。 她告诉他,铁狐的手下,穿黑盔甲的剑客,和佩戴狐狸头盔的武士(即使这里有六个已送了命),至少有几十个。而斯塔恩的居民,没有人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敢帮助一个外乡来的陌生人,一起对付铁狐团。除了她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值得信任,可以帮上忙。她在树林里游荡的影子同伴们,也不能完全信任。在这样一个严寒的冬天里,为了让自己过得暖和一点,吃上点好东西,穿上好衣服,出卖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的人,她们是不会感到愧疚的。 陌生人仔细听她说着,但当她讲到,听说狐塔之中并没有驻守任何术士和神之牧师,斯塔恩附近也没有懂法术的人,铁狐本人也不懂魔法,他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扩大了。 依美莱告诉瓦伦(不管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斯塔恩村的守卫是如何分布的,这六个剑客的死,铁狐大概会在何时发现。整整半打狐团剑客倒在树林里,头盔和武器被扔进了拉劳登河,六匹坐骑(还包括一匹陌生的灰斑马)散落在附近的林子。 她告诉了他自己所知的一切,甚至包括铁狐如何打发晚上,他养了四只猎犬,狐塔中贮存了多少弓箭,灯笼,和马匹;她还告诉他斯塔恩村如今的生活,还有拓费之爪团消失之前的日子。 终于,她有点口干舌燥,回答问题也答得有些倦了。 瓦伦问她,斯塔恩村在树林附近,有没有干草堆,能够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进。而且最好在一两天内不被村里的农人发现。依美莱想了想,说出三处符合的地点,瓦伦请她带自己去其中最隐秘的一处,好把自己收缴的武器包藏起来。 “那接下来呢?”依美莱轻声问。 “依美莱,对你来说最安全的事情是,”瓦伦的眼睛坚定地看着她,直截了当地说,“赶快找个地方藏起来,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你都千万别再回到这座树林里,那些人会带着猎犬来搜索我们的踪迹,也别回到这个山洞和藏武器的稻草堆附近。直到铁狐狸们被赶出斯塔恩。” “要是我不这么做呢?”她低声问。 瓦伦抿嘴一笑,道:“在下并非暴君,在下流浪费伦,只愿这块大陆上的男女能如自己意愿生活,能自由呼吸新鲜的空气,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爱怎么说话便怎么说。当然,你要是愿意继续跟着我,帮我的忙,我定然无法拒绝你的好意……毕竟,我在此地孤身一人,当我为自由而战,我所信仰的神明亦无法赐福于我,更不能降下奇迹助我一臂之力。” “啊,您竟没有神明保佑?” 依美莱举起一只胳膊,有点发颤地,指着大路上铁狐把守的哨所,惊讶地问:“难道那不是奇迹么?” “当然不是,”瓦伦微笑着回答,“奇迹大多是人们口中流传的故事,人们年复一年地讲述它,真实的事迹便变为传奇。所以,如果你不停地吹嘘这件事,它说不定也会变成一个奇迹呢。”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来到这里? 依美莱呆呆地望着那双镇定的蓝灰色眼睛,望了好一会(那双眼睛似乎变得比她印象中更蓝了),才简单地问道:“敢问您到底是何方神圣?您……为什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敢于独自面对死亡的威胁?难道您在斯塔恩有什么个人恩怨?要么,您是找铁狐来寻仇的?” 瓦伦轻轻摇摇头,“我在十多天以前才听说他的名字。不管我走到哪里,都只是按照自己的心灵指导而做这些事。哪怕斯塔恩将成为我丧生之地,在下也绝无悔意。此事一了,我决不会停留此地,而需继续流浪。在下是个堂正的男子,一生下来,就注定要选择这条道路,所以一定会走下去……亦会牢记自己所做的抉择。”这时他陷入了沉默,依美莱扬起眉毛,微微张开双唇,正想问他更多问题。但瓦伦用一只手指封住她的唇,继续说道:“可爱的小姐,你我萍水相逢,已是诸神庇佑。请你接受我吧。” 依美莱无声地迎上他的目光,很久以后才回答,“啊,疯狂的人,一切将会如你所愿——遇到您,乃是我一生的荣耀。请跟我来,干草堆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相信,再也没有人能让她如此信任,尤其是对一个靠她如此近,又全副武装的人来说,她竟然毫不担心,一眼也不回头瞟他。她选中一条只有野兽走过的小径,往前走去。瓦伦跟在她身后,背包里的剑叮叮当当地轻轻响着。 ***** 用一个大火球术,就能轻松地对付整座狐塔的宴会打听;再用几个小法术,也足够对付那些剩余的铁狐团剑客。——但这正是伊尔明斯特来到这里所要抗拒的最大诱惑。自从他在山顶与至高之人一席谈话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长长的炎热夏季,他那随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召唤魔法解决麻烦的习惯,已慢慢得以改正。 当然,这是个很慢很慢的过程。 铁狐团的剑客们生性如此凶残,杀人不眨眼,他恨不得立刻就干掉他们。要是他能的话。 但他是一个人,素来讲究公平公开之战,要对付这些穷凶极恶的好战野狗,战胜的机会似乎渺茫了些。 嗯,是的,他想着,这些野狗…… 此刻时近正午,依美莱仍跟在他身边。她像一只小心翼翼的阴影,蹑手蹑脚地飘荡着,腰间缠着十多把匕首,手里替他捏着重重的铁链。很明显,早晨他杀掉的那些人,很快就会被发现,警告的号角也即将吹响。山谷出口的对面,站着三个从狐塔出来的卫士,正准备去雀鳝大道上的哨所换岗。等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达那满是血迹的地方了——伊尔明斯特在才那里渡过了一个温暖而血淋淋的早晨。 有一个坐在路旁树荫下的铁狐剑客,站起了身,解开裤链,冲着尘土飞扬、荡漾炽热波浪的大路,迫不及待地响应着大自然的召唤——尿了起来。 ——当然,这次他会感受到大自然有些异样的召唤。 伊尔明斯特从容不迫又优雅地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朝那摆好姿势撒尿的剑客甩出一刀。这一刀发出,他已心知自己判断出错,暗中骂了一声,另一把匕首紧接着出手。第一把匕首的寒光从这剑客面前一闪而过,他猛地一惊,机警地抬起头。本来要射他眼睛的第二把匕首失了准头,从他的脸颊对穿而过。 剑客又粗又涩的尖叫响起来,伊尔从依美莱手里抓过铁链,便朝那人飞快地跑去。他虽知道兴许时间不够充裕,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勉力一试。 剑客栽倒在路上,他的两个伙伴转过身,朝惨叫声发出的方向看过来,他们皱着眉头,剑从鞘里拔出。 他们慢慢从白晃晃的太阳下,移进光斑点点的树荫,步伐异常谨慎,想是不愿被埋伏的敌人砍倒在地。他们停在惨叫的伙伴身边,困惑不解地左顾右盼。伊尔明斯特一个箭步冲上去,以受伤剑客歪歪斜斜的身子当掩护,用力抛出铁链,缠在一只握着剑的胳膊上,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受惊的剑客止不住脚步,身体猛然往前倾,剑当啷一声脆响,掉在地上。伊尔看得真切,拔出匕首刺向他的脸。 但那剑客也不是窝囊废物,匕首还没刺中他,就闪身躲开,摇晃着自己麻木的手臂和发抖的手指。阿森兰特人扭头一看,另一张铁狐剑客正满脸怒容,站在第一名伤者边上瞪着他。伊尔心如闪电,匕首朝他掷了出去。 那人大叫着倒下,与其说是受了重伤,倒不如说是给吓的。这边厢,伊尔挥舞铁链,抽打着先前掉了剑的剑客。铁链狠击在他的脸上,血沫飞溅,对方的头失去知觉地歪向一边,人慢慢朝地上倒。可紧接着,脸上被飞刀刺了个对穿的家伙挣扎起来,挥舞一把阔刃大剑,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伊尔朝地上仆倒,躲过这一击。 阔刃剑手把伊尔的匕首从脸上拔出,伤口的窟窿里汩汩地喷着血,痛得他泪眼模糊,泪水几乎让他失去一半的视力。而剩下一半的视力,刚好足够让他看见敌人所处何方。 伊尔在地上打着滚,想甩掉那把紧缠着自己不放的利剑。他滚在泥地里,对手一刀接一刀往他身上猛砍。而这时第三个铁狐剑客也该苏醒了吧?他一边躲,一般盘算,无论如何,这次得用一道法术了。有没有蜜斯特拉的保佑姑且不论,生死关头总需一搏。 此刻,敌人使出特别阴险的一记刀招,却不料自己失去重心,脚步不稳,打了个趔趄。伊尔抓住机会,一个鲤鱼打挺,肩膀在泥地里一滚,用腰力一撑,双足齐齐蹬出。阔刃大剑叮当作响,从他耳朵边上飞擦而过,持刀人则沉重地被他踹倒在地,风声吹来他的咕哝声。伊尔好容易弹起身,一连往后跑了四步,才敢停下回头看。第三个铁狐剑客到哪里去了? 看起来他似乎还倒在地上,而且一动不动,悄无声息。依美莱正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使劲喘气,手里的匕首沾满鲜血。她抬起眼睛,看到灰尘扑扑的伊尔,勉强咧嘴做出个笑脸。——但显然,这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伊尔朝她挥挥手,重又扑回拿剑砍他的剑客身上,用匕首狠狠刺了他三四刀,才又抬起头。他看见自己和依美莱,全是满身汗水,并裹满泥土,气喘吁吁。但——诸神啊,他们都还活着! 这次,两人由衷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女孩啊女孩,”两人扑进对方怀里,欢跃地拥抱着,伊尔嗔怪道,“要知道我那时可没法保护你啊。” 依美莱吻了吻他的脸颊,一把把他推开,从乱蓬蓬的头发里把脸刨出来,冲他做了个鬼脸(脸上还沾着敌人溅出的鲜血),“还好,这算是公平买卖,”她告诉伊尔道,“我也没法保护你啊!” 伊尔咧嘴一笑,无奈地摇摇头,朝三个铁狐剑客倒下的树荫走去,满意地点点头。 “怎么了,瓦伦?” 依美莱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伊尔明斯特拿起一把十字弓,解释道:“我想他们兴许还有一个人……他们轻盔武装,没有长矛,也没有骑马……你注意到了吗,这三个,似乎在等什么人。嗯,想想看,合理的解释就是,三个剑客护送一名商人。快,女孩,拿上这支弓,把它拉开。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依美莱跑到他身边,用一束十字弓的箭头,铲起地上的投石弹囊,“不错,没有太多时间了,”她简短地说,“他们的接应队应该已经出发了。我刚刚看见他们的队伍了……在塞尔蒙家的农田附近。他们很快就会过来,用不了……” “那快帮我把铁链拣回来,拿回道路对面去,”伊尔压低声音,用力摇着十字弓的弩盘——但愿自己所做的准备都还来得及!“快,孩子,快去!” 斯塔恩村的小女孩匆忙跑过去,飞快地扛起沾满血迹的笨重铁链,正往路边走。伊尔跟在她身后,猫着腰穿过大路,手里的弩已经准备好了。 他用另一只手,伸进依美莱背上的箭囊,想抽出箭来。为了方便他拿箭,依美莱不得不停下脚步。这时,得得的马蹄声响起,第一个骑手已经能够赶到路口,看见了地上的尸首。男人高声呼喝,用力往后拉着缰绳,但见他胯下之马鼻息阵阵,刹住脚步。后面的两名骑手也赶了上来,看到路中央四肢摊开的尸体,一起惊讶地张大了嘴,并抬眼往左右树林打量着。 “甩下铁链,快跑!”伊尔贴着依美莱的耳朵吩咐,“跑的时候记得赶快把你身上的袋子解开,藏到别的地方去,免得被他们逮住。如果我们失去联络,就到干草堆西边的小树林会合!快跑!” 来不及等她答话,伊尔便镇定地站起身,走到路中央,瞄准看起来最厉害的武士,一箭射向他的咽喉。紧接着,他匆匆跑回树林,把依美莱扔在地上的铁链拣起来。转眼之间,小女孩已看不见踪影。远方的森林,有几根树枝轻轻晃动着,她似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往树林深处跑了两步,伏下身子静静听着动静。如他说愿,响起对方狂怒的咒骂声,但他所担心的事情也发生了:马蹄散乱地打着转,往原路折回。 过了一会,依美莱告诉过他的那种传令号角声,响彻整个山谷,急促而且刺耳。一定是另外那些死掉的卫兵也被发现了。号角响了很久,伊尔趁着喧闹和混乱,沿着大路,在旁边的树林中飞快穿行,跑到剩下的两名骑士可能会经过的路边。他不敢奢望能在这条路上再消灭一个敌手,尤其是当马蹄声从他耳边疾驰而过,骑手们快马加鞭地往狐塔赶。——他们也希望能活着回去报信,而不是被另一支飞来的箭头夺了性命。 马背上没了骑手的马跟在他们身后,这让伊尔缴获对方武器袋的计划落了空。他瞪了一眼三骑远去的身影,又折回森林,跑回路口,从死掉的武士身上把箭拔出来,又缴下他随身携带的武器,十字弓,还有箭囊。算他运气好,武士从马上倒下的时候,把马鞍上的斗篷也拖了下来。而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捆着伊尔所需要的每一件东西。伊尔用铁链把背包缠好,背在身上,它可真是够重的。 依美莱正在几棵树之外等着他,她接过十字弓,崇拜地望着他,就好像他是个最最伟大的英雄。 伊尔明斯特衷心希望她看走了眼。以他的经验而言,所有伟大的英雄,都已经死掉了;即使还没死的,也很快会死掉。 ***** 狐塔的宴会大厅骚动起来,受惊而愤怒的男人们互相咆哮着,无休止地吵闹着。眼看着他们就要开始大干一架,一阵紧张的寂静却突如其来地降临。 寂静。 寂静得就像大厅里忽明忽暗的蜡烛,影子如同是厚重的斗篷,包裹在每个人的身上。悬挂烛台的铁链在石头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铁狐(一个大块头男人,壮得像头山熊,他的外形让人无法联想到狐狸这个外号)和他八个残存的武士,盘腿围坐在餐桌周围,美食突然变得嚼之无味,众人不约而同,一齐仰起头,一口喝光了酒杯里的酒。 仆人们根本不敢靠近桌子,害怕被那些人泄愤地撕个稀烂,只是分外诧异地望着空荡荡的,黑乎乎的歌者走廊。在那后面关紧的门里,是正在等待消息的,心惊胆战的女人们,刚才第一道坏消息传来,她们就被唤下桌子。她们都在担心,等这些头盔上戴着狐狸标志的人上了床,会不会拿她们当出气筒。 烛光映照着塔楼,九个人聚在桌子面前,一语不发。那个拿着弓,匆匆出现在道路上的人到底是谁,他为谁效劳——这些个问题,他们已经争论了许久。城堡的大门早已牢牢地锁住,岗哨上也派好了哨兵,彻夜巡视,明天一早,武装队就出发。大厅的门也被用木栏从里面堵住,锁得紧紧地,钥匙就放在这张桌子上。 现在,所能做的只剩下:等待,和想像。 那莫名其妙的敌人到底是谁? 恐惧渐渐从每个人心底升了起来。 不知是谁的手肘不小心地将玻璃杯打翻,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屋里竟有半打人站起身大喊大叫,连剑都快拔了出来。铁狐面带厌恶之色,挥手喝止众人。武士们互相打量着,眼里满是深黑色的杀机,好容易才慢慢坐回座位。 在武士们留意到之前,几颗脑袋恐惧地从厨房门外缩了进去。要是那些桌子边的人看见她们,一定会拿鞭子狠狠地抽打她们。厨房里早变得寒冷之至,静谧得吓人,可三位厨娘不敢偷偷离开。 上一次,有个女仆就因为提前离开了一点点,结果被从塔楼里拉出来,皮鞭把她整个背上的衣服全抽碎成片,皮肤不剩一块完好的地方,真正是皮开肉绽。她留在大厅过道上的血痕,铁狐下令不得清洗,好时刻提醒仆人们:这就是偷懒不服从命令的下场。 女仆们坐在厨房里的长椅上,满身疲惫,又害怕得要死——比大厅里的武士还害怕。武士们害怕的只是这夜色包围下的斯塔恩村,潜藏着某个不知名的袭击者,他也许会来攻击他们,可也许并不会。然而她们却明明白白地知道隔壁有什么样的危险,正等着自己;她们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法从这里出去。很快,卧室里就会传出响亮的抽耳光声,尖叫,和哭泣。要是她们还剩一丝判断能力,她们…… 突然,传来一阵吱吱咯咯刺耳的铁链声。蜡烛盘平常都是吊在半空中的,此刻掉下来,砸在了下面的桌子上。武士们立刻沸腾起来,大呼小叫,手里的剑纷纷出鞘,在阴暗的烛光下闪着狰狞的光。很快,有一个人按捺不住,一边怒骂,一边小跑着穿越了大厅,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在铁狐来得及发出命令阻止之前,他们穿过拱道,跑了出去。 铁狐——斯塔恩事实上的统治者,巨大的脸绷得比混凝土还硬,一把浓密的胡须,一根根地竖立起来。他的眼睛冰冷残酷,像极了阴冷的冬至之日。他抄着手,身躯也和脸一般巨大,穿着全副武装的盔甲,汗水止不住地往外冒,肩膀和腋窝下全都湿透了。他一站起身,端着金属盘子的裸体女仆们就止不住地抖动,胸和奶子全都颤颤悠悠。要不是她们如此惊骇,这本该是何其淫秽的肉体的海洋! 铁狐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指着剩余的帮众,“我还没离开这里之前,要是有人再敢往外跑,我奉劝他赶紧跑,跑快点,永远别叫我再看见他!你们知道像那样逃跑,是件多么愚蠢的事——吗?” 话音未落,从两个男人逃离的那条通道就传来尖利高亢的惊叫声,打断了他的话。他猛地转过头去。 大厅过去是餐具室,和小储藏室……再过去还有一间“贝杜室”(贝杜是个死了很久的农神牧师),用来放桌子和固定蜡烛轮盘。嗯,看来突然出现的敌人就在那里!铁狐从桌子上一把拿起头盔,顶在头顶。 其他武士鱼贯而起,靠近他身边,听他吩咐道:“杜利和阿卫森,去陈列室。到了那里就大声叫,好让我们知道你们已经到达。龚得葛,塔索,雷恩,跟着我。你们三个剑下一下桌子底下,然后我们一起转过背,时刻保持警惕。蓝德,你守好通道的门。等确保陈列室的安全以后,我们五个人再一起把贝杜室弄个底朝天。” 铁狐说完,就停下等武士们展开行动。可众人竟一动不动,似乎等着他再吩咐得详尽一些。突如其来的怒意涌上铁狐的脑门,难道说他的手下们全变成了一群愚蠢的臭绵羊? “快给我行动!你们这些婊子养的无赖!”他咆哮道,“快快快快快!动起来!” 吼声回荡在大厅里,鸦雀无声。紧接着,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阿卫森呻吟着倒在地上,紧接着龚得葛也倒下了——但闻弓弩飕飕作响,破空而来,这次轮到雷恩脸上多出一支长长的利箭。他们戴的头盔都是南方式样,没有遮脸的铁罩。铁狐见势不妙,飞快地抽出腰间所佩阔刃大剑,横着举起,挡住大半边脸,脚用力一蹬地,贴在墙边,这才回过头,观察着陈列室的动静。 算他运气好,正瞥见一个黑发鹰鼻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把上好弦的十字弓,跳过陈列室的横栏。这次他的目标是杜利。但杜利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身体向前一扑,随之又用戴着铁护臂的手往前挡了一下,那支箭贴着他的护甲一晃而过,射在对面的墙壁上。 厨房里传来惊恐的尖叫声,也不知是那里面也出现了入侵者,还是女仆们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了恐惧。但铁狐丝毫没有闲心去察看个究竟——那没他娘的关系。现在最最重要的是,陈列室有个敌人,手里拿着他妈的一把准备好的十字弩,而且还正朝他冲过来! “塔索!蓝德!你们,上楼梯!”铁狐挥舞着剑,像牛一样地吼叫着,“快!” 这两个最衷心的武士,对这个命令很明显地感到了迟疑,却还是按照吩咐往楼梯上闯。铁狐本人,一边死死监视两人的行动,一边从后面推着杜利,让他沿着楼梯底下的走道,匆匆忙忙地往陈列室靠。 他跟在杜利身后,一跑到走道尽头,就蜷伏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往陈列室里瞅。 蓝德和塔索已经上了楼,正谨慎地往前走着。 “情况如何?”铁狐喝问,“有没有状况?” 正在这时,墙上挂的织锦砸在蓝德身上。塔索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免得被伙伴狂乱的剑法刺中。他使劲喘气,突然也似中了邪,用他黑色的战剑,狠狠地敲打着厚重的织锦,希望能打昏藏在里面的敌人。但,只有蓝德的惨叫声闷声闷气地从那裹尸布里传出来。 混乱之中,有人落在地上,用力扯着两人脚下的地毯。塔索立马失去平衡,本来伸出手想扶住楼梯把手,却未曾抓住,一下子就跌在地上。那鹰钩鼻子男人飞快地跳起身,往前翻了个跟头,手里的匕首便已扎进他脸上。 蓝德从织锦里伸出剑,四处乱刺,想刺中那攻击者。但对方顺手从塔索脸上抽出刀,快准狠地朝他回敬了一剑。接着他用手撑住扶手,从二楼一跃而下,正跳进宴会大厅,愉快地朝满脸错愕的铁狐挥挥手,朝塔楼的前门跑去。 铁狐被激怒了,狂怒地暴喝一声,追了上去,没跑两步,又停了下来。他举起剑——嗯,不对,他不能跑到一个没有自己人的地方去,绝对不能。在没有防卫的环境里,一个手持匕首的敌人,想要偷袭他这个巨大的目标,机会实在是太多。不行。还是回去看看蓝德伤势如何,再把杜利叫回来,跟他们一起找一个可供防卫的地方,一起对付那个手持匕首发了疯的——疯子。 他转过身,用剑反手朝空气砍了两次——以防敌人突然出现在身后,这才回到大厅,爬上楼梯。织锦仍蒙着蓝德,他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挣扎着。 “蓝德?”铁狐大声叫他,免得被自己人误伤,“蓝德?”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慌忙一剑倒砍而出,却听铮地一声,剑重重地劈在石头墙上,几乎把他虎口震得发麻,剑口亦裂了几道碎痕。 有人气喘吁吁地叫起来。铁狐回头一看,结果既没看到血淋淋的尸体,也没看见那个鹰钩鼻的潜入者,却是一个自己在斯塔恩街上见过一两次的少女。她站在三步开外的楼梯上,剑尖没碰到她一根汗毛。但她脸色吓得铁青,用手捂着嘴巴。 他狠狠地瞪着她,这个小婊子是几时来的?她是怎么钻进这座严防死守的堡垒的?然而,她的举动大出他的意料——少女慢慢地放下手,又慢慢地解开了外衣。 铁狐正惊讶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没看到脚下冒出一根长戟,不歪不斜,紧紧钩住他的脚踝,并用力往外拉。他倒下的声音有如巨炮爆炸,低闷却又震耳。 铁狐又惊又骇,仓惶地用剑朝攻击者的方向乱砍。这时,他的头砸在地上,眼睛里倒映出一个鹰钩鼻男子的脸,正冲他露齿而笑。还来不及做点别的什么,一只纤细的小手,坚定地握着一把匕首赶上来,寒光一闪,刀尖已完全末入他右眼球。——费伦大陆从此跟他永别了。 依美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赶紧从一下瘫软的重盔狐狸身边跳开去——铁狐的头哐当一声栽在楼梯上,戴着护甲的手在空中使劲抓了几下,无力地垂下。 依美莱转过头,寻找着瓦伦,他低下头,朝她露出微笑。“瓦伦,”她抽泣着,嘟哝着,转眼之间,眼泪也迸出来,“瓦伦,我们成功了!” “不,女孩,”他的声音是那么让人感到宽慰。伊尔明斯特伸出一只胳膊,轻轻搂着她,“我们只是完成了最简单的部分。真正艰巨的任务现在才刚刚开始呢。你把房间里的耗子们干掉了,可这并非全部……必须彻底地把滋生耗子的房间再打扫一次,让所有的东西回归原位,这才行呢。” 他从她手里夺下那把血淋淋的匕首,扔到一旁。依美莱听见它掉在楼下石头地板上清脆的响声。 “铁狐的斯塔恩虽然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必须让原先那个贝克拉拉姆的斯塔恩村重生。” “可该怎么做呢?”她倚在他宽阔的怀抱里,“请指点我吧,你说过你不会在此地停留太久的……” “是的,不能太久,最多不超过一个季度。而且,对你来说,我离开得越早越好,最好今晚就走。” 她心里害怕,用力地抱着他,“不,不要!不要这样抛下我!” “别怕,女孩,”他说,“我会暂时留下。你最好找个能信得过的伙伴,村里的农夫也行,陪你一起护送老雷仁顿到索林山去。我给你写一张便条,你把它交给那里一个叫纳提灵的马夫手里,你记得问问他,他的竖琴是否仍能迷倒众生——这样,他就明白这张纸条到底是谁写的了。然后他会带着人马进驻本村——男人和女人都有,他们是些尊贵的骑士,懂得真正的荣耀,他们也手里有武器,会保护斯塔恩村,让村民们一起通过一部真正的法律,帮助大家把村子重新变得生机勃勃。但是我必须赶在纳提灵和他的队伍进入山谷之前离开……眼前还有更危险的事等着我……” 依美莱仰起脸望着他,泪水流了一脸。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充满抱歉之意,嘴唇咬得紧紧的,忍不住羞怯地伸出两根手指,抚摸着他下巴的线条。 “在您走之前,您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依美莱,”他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的。” “那就好,”她几乎是欢天喜地,张开双臂搂着他的脖子,“——我的英雄,我无法把自己献给一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 ******* 一个不属于依美莱的微笑,浮现在伊尔明斯特的梦里,他猛然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蜜斯特拉,”他在黑暗中喘着气,张开眼睛瞪着碎石头天花板——这已是狐塔里最好的一间卧室。 “女神,您是否对我感到满意?” 回答他的只有无声的静夜。但随即,一片漆黑中突然出现了火光,沿着天花板,写下几个大字:“汝需去侍奉一名叫达索菲黎亚之人。” 字迹很快消失,伊尔明斯特错愕地眨着眼。他感到异常孤独,直到喉咙边有人轻声对他低语。 “伊尔明斯特?” 依美莱又惊又畏地问,“那是什么?难道你是神的侍者?” 伊尔明斯特抚摸着她的脸颊,几乎落下泪来,“女孩,我们都是神的侍者,”他嗓音嘶哑,“我们都是——只是有时候我们并不知道。” 第三章 费尔墨雷盛宴 若人类、巨龙、兽人和精灵,于费伦大陆诸国之内,可和平相聚一处,定为盛宴一场。若论及款待之窍门所在,唯需让其彼此不致互为食也。 圣贤塞布莱 阿斯卡特拉之孤塔冥思 载于蛆虫之年 “到底,”三个门卫之中,个子最矮,声音最大的一个,满脸虚情假意的笑容,问道:“您是何方神圣呢?” 他面前的人,鹰钩鼻子,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正站在春日的细雨之中,脚下的地很泥泞,他穿的手工精致的高统皮靴却还是干干爽爽。鹰鼻之人迎上守卫伶俐取巧的微笑,回答说:“我是也斯卜理阁下渴求已久的远方来客,要是你们不让我进去,他一定会大为懊恼,为错失款待我的良机,后悔而死。” “哦,你只是一个懂法术的家伙,你想靠耍些小聪明,拒绝报上你的姓名吗?”卫队长毫不客气地问道,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只手刚好按在右边腰带上佩戴的匕首长柄上,而另一只手则覆盖着插在左腰前,微微前倾的钉头锤。另两个卫兵也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把手放在了随身武器的刀柄上。 男子从细雨中走出,轻轻一笑,接着说:“我的名字叫做瓦伦,来自阿森兰特王国。” 卫队长不屑一顾地擤着鼻子,“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要知道,每三个流浪汉和土匪,就有一个叫自己瓦伦的。” “很好,”男人快活地说,“这不就结了?” 他自信满满地大步朝前走去,正走到卫兵中间,两只戴着铁护腕的手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伸出,拦住他的去路,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你这是想到哪儿去?”队长厉声道,同时伸出自己的手,也拦在瓦伦面前。 蓄须男人咧嘴笑笑,抓住队长的手,用武士敬礼的方式摇了摇,“当然是去觐见也斯卜理·费尔墨雷阁下,”他说,“和他进行极为私下的交谈,再品尝他所提供的奢华美食。好小伙子,请替我通告,告诉他我已经来了。” “——你怎么还是听不明白?”队长嘘了一声,身体靠前,鼻子贴着鼻子,瞪着陌生人,“我说过,不行!”他愤怒的亮绿色眼睛,和对方快活的蓝灰色眼睛,互相凝视了好长时间,队长沉不住气,又补充说道:“走开,从这道城门前走开,要不我就赶你走。我不会让粗鲁无礼的强盗,和巧言令辞的乞丐……” 陌生人听了这道逐客令,还是保持微笑,他突然靠前,使劲亲了一下队长威胁的嘴巴。 “您还真是跟别人说的一样,怒气十足啊。”他几乎是充满柔情地说,“他们说:老厄拉维生气的时候像是一团火,赶快从城门前跑开吧,让他朝你吐吐沫,让他朝你大声叫——噢,他是一条小火龙!” 一个卫兵听了这首小调,忍不住偷偷笑起来。厄拉维队长先是不敢相信地使劲眨眼,然后猛地把头扭向自己的手下,恶狠狠地瞪着士兵的喉咙:“菲尔,你觉得这有趣吗?大敌当前,你竟然对这种低级下流的东西感到有趣,全然忘了做士兵的尊严,和长官的命令!你难道忘了我们日常的训练,忘了你战友的安危!你的表现可是相当无礼呢!” 卫兵脸色发白,赶紧转过头,使劲瞪着一尺之外的鹰钩鼻子陌生人,眼睛里充满杀气,这才让厄拉维稍稍感到满意。 “至于你,先生……要是你再敢——侮辱我的尊严,我将毫不犹豫地用我的剑来捍卫它!哪怕这世界天上地下所有的神来阻止我,也没法子救你的命!” “啊,厄拉维啊,厄拉维,”陌生人充满敬意地说,“多棒的小伙子!多漂亮的作风!多么体面的措辞!多么地打动人心!等我跟也斯卜理阁下一同进餐的时候,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他轻轻拍了拍卫队长的肩膀,同时从他身边往城门内滑去。 卫队长厄拉维气得火冒三丈,拔出武器就……噢,不对,是正要拔出武器。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拉扯,也没法拔出钉头锤和匕首,他甚至无法把双臂松开,抽出后背倒悬的短剑,也没法拔出剑后的另一把匕首。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法让自己的胳膊挪动分毫。厄拉维眼睛涨得跟牛一般大,喘着粗气,嘶哑地,语无伦次地叫着,但…… “队长,这里的骚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娜斯美尔夫人低沉动听的声音,犹如利刃破开一匹光滑的丝绸,打断了厄拉维一触即发的盛怒,和卫兵们渐渐升起的恐惧心情。四个男人毫无迟疑神色,一同无声地站直身子,看着才出现的女人。 她身材苗条,穿一件绿色的紧身长袍,圆滑的左肩裸露在外,收口袖子长长的,几乎遮住她的手指。 外衣下面是一件花纹繁复的银色三角胸衣,落日的微光穿过薄薄的雨雾,映射在内衣上,闪闪发光。她从昏暗的天色中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座烛台,念了一道咒语,让蜡烛发出了温暖的火光。 在跳动的火苗下,她深邃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大了,浓浓的靛青色眸子,反射出火光的金黄色。从娜斯美尔夫人的声音和礼仪上看,她无疑是个贞洁的女性;但这双眼睛暴露了她深藏不露的智慧,她内心的熊熊燃烧欲火,和那欲望得不到满足的饥渴。 当她看到守门的男人们对自己的反应,这双眼睛便流露出一抹微笑。她继续轻声说道:“我们怎么能忍心让一个单身客人,全身湿透地站在这样冷的夜里?请进,先生,欢迎您的到来。费尔墨雷城堡的大门将为您敞开。” 鹰鼻外乡人朝女士低头致意,微笑道:“夫人,鄙人对您的慷慨大方,深深感到荣幸。哦,您对人的热情和信任,实在值得仿效——尤其是城门的卫兵。在下是阿森兰特来的瓦伦,我将接受您的盛情款待,以神之名义发誓:在下对费尔墨雷城堡并无任何恶意,或有任何图谋不轨。夫人,请容我冒昧,此地远乡近邻,都有无数人盛赞您的美貌,但在我的眼中,那些话难以形容您生动容颜的万分之一。” 娜斯美尔脸上泛起酒窝,她带着愉快的微笑,转过头说,“听好了,厄拉维。这就是真正的奉承话。也许它本身既虚伪而又没什么真正的意义——但,你瞧,它们多可爱啊。” 卫队长脸膛通红,仍然挣扎着想扯开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臂——同时又不被别人看出来。他越过夫人的肩膀,狠狠瞪着外乡人,一句话也没说。 娜斯美尔夫人并不唐突地,却又异常轻快地转过身,把一只手递给了瓦伦。他鞠了一躬,伸出手接过大烛台。那一刻,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很长时间。噢,不,也许并不太长,只是稍稍逗留的那么一小会。 两人手挽着手,走进了漆黑的城门甬道,迈出众人视线。但众卫兵都可作证,那是因为大烛台的火光突然熄灭了。与此同时,厄拉维发现自己的双臂突然又能动了。 也许有人认为,他会趁机拔出几分钟以前无论如何拔不出的武器——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把所有蓄积的怒气变成了一阵冲口而出的长啸,是那种一点不歇气的,极有力量的啸叫。 好一会,他才停下喉咙,使劲吸气。他带领的卫兵既是尊敬又是诧异地望着他,他瞟了他们一眼,飞快地转过身,免得被他们看到他红得如同猪肝般的脸。 ***** ##费尔墨雷的胸甲中央,总有一只凶猛的狮尾兽图案——尽管从来没有任何活着的人,亲眼见到过如此丑陋和凶恶的野兽(它长有三颗头颅,每张脸上都满是坚硬的鬃毛。三条竖立的硬尾吊在身后。肢体上有蝙蝠一般的翅膀)。所以,费尔墨雷阁下,不管是爱戴他的,还是泪流满面憎恨他的人,都称他叫“狮尾兽”。 当晚,他的传令官一贯既带着欢快又暗含警告的声音传来,也斯卜理·费尔墨雷阁下开始亲切地欢迎那位不速之客,他说:感谢客人能及时赶到,漫漫长夜又将在轻松的谈话中渡过。费尔墨雷还解释说,今晚的另两位客人正在家里更衣打扮。 主人看出客人满身疲惫,立刻叫人替瓦伦准备最好的房间休息,但鹰鼻人说,他愿在晚宴完毕之后再去休息。若无法和主人进行交谈,将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行径——尤其主人又是这样的慷慨和热情。 娜斯美尔优雅自然地靠坐在沙发上(显然,这沙发必定是她通常所坐之处),两个男人都停下来打量着她。她微微一笑,手里拈着精灵式的细长玻璃杯,里面装满冰镇的美酒,贴着面颊轻轻饮啜,专心听宾主两位坐在长长的宴会桌边,说着你来我往的客套话。桌上摆满美食,蜡烛摇曳地映照。 “尽管在很多地方,直率的问话将被人视作过于冒昧,” 狮尾兽阁下侃侃而谈,“但我的好奇心仍是这样的强烈,使我忍不住向您发出疑问:到底是什么把您从那么遥远的国家带到这里来的,并且让您在雨中不屈不挠地要求进入一座陌生的城堡?阁下,我得承认,我从未听说过阿森兰特这个国家的名字。它对我来说真是太遥远了。” 瓦伦微笑说:“也斯卜理阁下,我也跟您一样,本性上便是个坦白的人。真高兴能和您直话直说。在下于此笑声之年,在诸神指引下,周游费伦大陆,乃是为求更加了解这个世界。而我目前的任务是,打听任何有关‘达索菲黎亚’的消息,只是很可惜,除了这个名字,我没有关于它,或她,或者他的任何线索。请问您,尊贵的阁下,听说过贵境内或是邻国,有关‘达索菲黎亚’这个名字的事情么?” 狮尾兽阁下微微皱起眉,聚精会神想了一阵,“噢,真的抱歉,我想我对您的问题,一无所知。娜斯美尔,你呢?” 费尔墨雷夫人也轻轻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径直把眼睛转到瓦伦脸上,问道:“它和您在城门口展示的强大魔法有什么关系么?又或许您更愿意把它藏在心里?” “不,夫人,我不知道它和什么东西有关联,”客人回答说,“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达索菲黎亚’对我来说还是个不解之谜。” “也许我们另外两位客人能够解开您的谜题,帮您照亮那使您困惑的最黑暗的角落。那两人都周游广阔,其中一人还精通各种魔法,” 也斯卜理建议说,把桌上的玻璃水杯朝瓦伦滑过去,“这么多年来,我早已发现,许多最有用的知识,都像是藏在被湮没的地窖里的宝石,深深地放在人们的脑海里。人们在我的餐桌上吃饭,谈笑,突然,宝石就亮了起来!拥有这样宝贵而稀有的财富,能把他们自己都吓一跳呢!” 远处的通道里微弱地响起号角声,仆人们熟练地拉动沉甸甸的金色把手,打开乌木大门。狮尾兽阁下扭过头去,望了一眼,:“他们一起来了,”他说着,把剥开外壳的海螺放进一只装满香料的碗里。“来尝尝看吧,亲爱的先生,我们这里不讲究隆重的礼仪,也不用等谁先来后到。我只要求我的客人能口若悬河地讲故事,又能专心聆听他人的奇遇。干杯!” 两个高个子男人,肩并肩,一起迈着小碎步(就像是他们两个都不愿对方比自己先进大厅一步),走了过来。一个人肩膀非常宽阔,壮得像头牛,束一条齐胸宽的粗金腰带,淡紫色的丝绸盖在他肌肉发达的胸肌上,结实的前臂上戴着镀金护腕,足足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在腰带上,护腕上,还有他胯下的金扣子上,都刻着人和雄狮角斗的图样。“啊,狮尾兽,”他轰隆隆地说,“你还有那种好吃的沙拉野鹿肉吗?我还记得它是那样的美味多汁!——噢,我又饿了!” “没问题。”费尔墨雷阁下快活地笑道,“你不用再记得那野鹿肉的味道了,马上它就会装在大盘子里摆在你的面前,全都是你的!——这位是阿森兰特来的瓦伦,来见见包伦顿·哈布莱,素有声望的武士和冒险家。” 哈布莱朝鹰钩鼻男人打量了一眼,一点也没有放慢自己的步伐,径直朝鹿肉盘子走去,一边满不在乎地嘟哝了一句,算是认识了对方。瓦伦朝他点点头,眼睛便转向另外一个来客,他站在桌子边,像是魔法形成的冰冷暗黑之柱。根本用不着费尔墨雷介绍,瓦伦也知道他毫无疑问是位法力强大的巫师,他的傲慢就是他力量的明证。那人冷冰冰的眼睛里带着嗤笑,扫视过瓦伦的脸,变然间变出了一点尊敬之色——又也许是恐惧也说不定?接着,新来的两人一齐转过脸去问候娜斯美尔夫人。 “这位是塞涩梅·阿露德阁下,又常被人唤做法王,”狮尾兽费尔墨雷介绍道。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介绍武士的时候,似乎稍稍少了几分热情。是这样吗?瓦伦但愿自己是多心了。 大法师冷冰冰地朝瓦伦点点头,与其把这个动作当成初次见面的问候,倒不如说成一种勉为其难、下意识的动作。接着他做出一个有些夸张的手势,慢慢坐在桌边,卖弄地展示着手指佩戴的各种形状古怪,闪闪发光的宝石戒指。为了给人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好几枚戒指闪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华,并且放出热量。 当他低下头对着眼前的食物,瓦伦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幻觉,觉得他的下巴跟饿狼一般贪婪(在斯塔恩村外的严寒冬季,到处都是那些恶得发疯的野狼群)。想到这些颇有点血淋淋的记忆,他几乎微微地笑起来,狼群只不过是因为单纯的饥饿而嚎叫,比起现在眼前的那人,既不更好,也不更坏。 瓦伦微微摇摇头,把视线转回面前的胡椒蜥蜴汤,和三头蟒馅饼。他捏起一张馅饼,放在鼻子前用力一吸,一股让人胃口大开的热气直冲脑门。瓦伦知道,阿露德定会朝他的方向投来一瞥,看看这位陌生的客人是否为他那力量的展示感到震惊。他还知道,那位法师现在已经坐回座位,故意拿起玻璃酒杯,遮掩着术士特有的那种被“私下羞辱”的愤怒。 而他只需从玻璃杯的反射中就能看到那些宝石隐藏的力量,是它们把无数术士折磨得茶饭不思,像孩童般闹气性急。从这一点上来说,两者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希望世界按照自己的意愿跳舞,要是它不干,就会自私自利地感到气恼。此刻,瓦伦变成了阿露德困扰和气恼的来源,他知道,术士很快就会向他发难了。 ——但未免也来得太快了一点。 “你说你是来自阿森兰特的,先生——啊,瓦伦先生,我一直以为,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很少有胆量承认自己是打那片穷乡僻壤来的呢。”术士咕哝着说。而武士哈布莱正准备朝一个足足有他肩膀那么宽的银色大盘子进攻。那盘子里满满盛着一只烤全熊,和三五只野飞禽,沉重的份量让盘子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响声。他坐在椅子上就像个王者,压得椅子也唧唧咯咯,桌上的玻璃水杯亦发出晃荡的声音。而法师继续说道:“您最近定居在什么地方?又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的?请恕我冒昧,我能否这样问您:您为什么行动如此神秘,来到这么富有的大宅之内?我们可敬的主人是不是该把家里的珠宝箱锁起来呢?哈哈。” “在下周游各国,已经有几十年了。”瓦伦朗声回答,仿佛并未听出阿露德话里隐含的嘲讽,“我一直在寻找知识。原本希望在迷斯卓诺能找到教导和指引,可我从那里只学会了如何从魔鬼的爪下逃生。我东游游西荡荡,除了一个叫做‘达索菲黎亚’的名字,什么也没找到。” “是这样吗?你是在寻找关于魔法的知识,然后……?” 哈布莱大啃大嚼,发出巨大的吞噬声。但伴随最后一个字眼,他从食物上抬起头,眯起一边眼睛,瞅着瓦伦,准备听他如何应答。 “知识和智慧就是我寻求的一切,”瓦伦说,武士一听,发出有点厌恶的嘟哝声,重新埋头大啃。“尤其关于‘达索菲黎亚’的信息。但在寻找的过程中,我自然也找到了些许魔法技艺,它的力量几乎迫使任何了解它的人,好好地坐到椅子上,把关于所有它的细节写下来。至于财富嘛……在下以为,人不能拿金币当饭吃。我一个人,只带上够自己用的就可以了,有什么必要带更多呢?” “至少你得用点钱买匹马,” 哈布莱哼哼吱吱地说,越过半张桌子,拿过一只香草浸泡的野猪,“诸神在上——要走过这许多国家!要是我的话,我的脚掌都磨断了,只剩下脚踝!而且我恐怕也老死了!” “告诉我,” 费尔墨雷阁下身体往前倾,靠近瓦伦道:“你看见的歌声之城是怎么样的?大多数人只来得及瞟那废墟一眼,就被魔怪扯碎了。” “又或许您只是在某个树林逛荡了一番,所谓的迷斯卓诺全出自您的幻想?” 阿露德柔声细气地问,得意洋洋地拿起玻璃水瓶,掺满自己的杯子。 “魔怪当时也许正忙着追逐其他人,”鹰鼻男子告诉狮尾兽阁下,“我曾花了一整天,攀登上那些巨大的建筑废墟,但举目望去,唯一的活物只有一只小松鼠。我看见美丽的拱形大窗,曲线玲珑的阳台……这座城市,一定曾经非常辉煌盛大。但目前,城里已经没剩多少可供带走了。我并没有看到如同吟游诗人所唱的情形,‘桌子上摆满美酒和摊开的书,有人正在阅读,却被战乱打断’,真实情形并非如此。城市陷落之后,毫无疑问被人大规模洗劫过。当然,我还记得自己看到过一些魔符和笔记,但我不太明白它们所要表达的意义……” “难道您没看见魔怪?” 阿露德嘲笑地说,同时却又明显地期待听到瓦伦的回复。鹰钩鼻子外乡人微微一笑。 “法师先生,它们仍然把守着城市。我猜,人们想要安全地走进废墟,不用再担心魔怪的骚扰,最多遇见一两只吸血夜鸮或是欧熊,这恐怕还需要很多年的时间。” 费尔墨雷阁下闻言摇起脑袋,“那城市曾经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他轻声说,“但仍然陷落了。所有的辉煌不再,人民死伤离散……辉煌已去,再也不可能还原了。世间之事常如此。” 瓦伦点点头,“即使魔怪们被在一夜之间赶出城内,”他赞同道,“半月之内城市得以重建,如同当年那些智者一般的市民也即刻搬迁入内,噢,诸神,我们都无法找回那已经失落的美丽之城。进行法术试验的无限自由,共享力量的兴奋,驱使人们那样去做的动力,建立在个人智慧基础上、浮想出各种怪念头,都随着旧日的城市消失,而不再存在。你可以伪造一个城市,说那就是歌声之城,但它决不是当年的迷斯卓诺。” 狮尾兽阁下点头道,“我听说废墟之城的传说已经很久了,也曾经见过一个凶猛的魔怪——当然,并不是在那里,幸好诸神待我不薄,令我幸存。然而我依然很难相信,不管他们是多么自私,又不论他们曾经处于怎样的敌对状态,可它们都曾经是如此强有力的智慧生物,怎会堕落成那般决然的丑陋。” “迷斯卓诺的陷落是必然的,” 包伦顿·哈布莱低沉地说,摊开厚重的大手,伸到桌上,仿佛拿了一颗骷髅头骨让众人检视,“他们太高估自己了,竟然敢挑战神性和神权……就像那些耐色瑞尔人。要不是神明看见他们如此篡权冒犯,果断地以血终结他们的迷梦,现在我们要信奉的神不知道要多几倍呢!更重要的是,那些人造的神明,法力低微,根本无法回应人类的祈愿!此罪不可免!唉,诸神,为什么所有的法师总是犯下同样的错呢?” 阿露德法师高高在上地冲他笑道,“也许那是因为他们在前往至一神途的路上,没有您的教导,随时帮他们纠正任何微小的偏差。” 战士的脸发起光来,“啊,你们听到了吗?”他问周围的人,“至一神途,啊,真神在上,是这么回事。” 法师的脸上很挂不住,嘴巴张得大大的——他被人嘲弄了,可看在神的面上,这个莽汉还挺当真呢。 “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走那样远,” 包伦顿·哈布莱继续狂热地说,手上拿着淌着汁水的野鸡,用力一挥,以示强调:“我们已经在十多个市镇上拥有势力,下一步需要占领一片领地,接着……” “大家都一样。我也想要几座城池,” 塞涩梅·阿露德迅速地从先前的震惊里恢复,又开始嘲弄道,“你能给我一座到处都是高高城堡的小城吗?” 哈布莱瞟了他一眼,“太聪明的法师总是有一个老毛病,”他在桌子旁边大声吼叫起来,“他们总是对工作毫无认识。他们不懂得如何跟朋友们相处,不知道如何给马上鞍,不知道怎么穿好一双长筒靴,也不知道该怎么杀鸡做饭。天哪,他们甚至连喝酒、求爱、通奸这种人本能的事都干不好……可是他们却永远知道教育别人,这该怎么做,那该怎么做,该怎么种萝卜,又该怎么帮小鸡洗脖子!” 武士多毛粗壮的大手别有用心地使劲一挥,把阿露德吓得发起抖来。为了掩饰他内心的恐惧,他伸手去取一个隔他很远的水瓶。瓦伦把水瓶挪到了他手能够到的地方,但法师却压根没留心,甚至连“谢谢”也忘了说。 幸好主人打断了这尴尬的时刻,插嘴问道:“先生们,让我们先把至一神途和法师的天性这一类话题放到一边吧。请问各位,在广阔的费伦大陆上,您以为我们的前途是什么呢?假若神圣强大如迷斯卓诺也会化为废墟,那我们,在未来的岁月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费尔墨雷阁下,” 阿露德术士轻率地回答,“这个问题,不管是法师,还是其他职业的人,都曾长久不休地讨论过,但都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每一种提议,都有人反对和感到恐惧,却也不乏另外人的支持和赞赏。有人说,成立一个术士顾问团,管理国家……” “哈!那将是何等混乱的景象,何其残暴的统治!哈!” 哈布莱嗤之以鼻道。 “……另一些人则认为与龙联盟,会带给大家光明的前景,每一片人类的领土,都由一条龙来掌控,再……” “最后每个人都会变成龙的奴隶,再变成它们的晚餐!” 哈布莱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大盘子轻声说。 “……再辅之以人类和龙之间的友好协议,不得用相互的敌意对待彼此。” “啊哈,等龙从天空俯冲下来,张开了大嘴寻找食物,而骑士就站在他面前,面对自己的厄运,徒劳无力地喊,‘我们之间有协议!你不能……!’只怕他话还没说完,龙已经把他嚼了个粉身碎骨,大摇大摆地飞走了!” 哈布莱辛辣地嘲笑道,“幸存的人们郑重地聚到一起,一致裁定龙破坏了共同协议,必须派人到龙穴去告诉老龙:它非法地,不正当地残害了一名骑士的生命。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竟然没有人志愿报名去通知它!”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强壮的武士下巴朝前伸出,眼睛像利剑一样射到术士身上,看他看敢不敢接茬。但塞涩梅·阿露德突然对面前的胡椒蜥蜴汤兴趣十足,头也不抬地一个劲猛喝。 瓦伦看着主人,突然意识到费尔墨雷持续而专注地盯着他,便开口道:“那么我来讲讲吧,主人,我相信另一座伟大的城市必定会再次出现,但那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小国家将散布整个大陆,存活于无法无天的乱世之中,抵挡兽人和匪徒的进攻。尽管它们力量微弱,然后也比一无所有要强。吟游四方的歌者将长久地传唱迷斯卓诺的歌谣,虽然人们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它。” “年轻的瓦伦啊,这睿智的话,难道是写在歌声之城的废墟上吗?” 阿露德突然再次有了说话的勇气,轻松地说,但他异常小心地不去看哈布莱坐的方向,“或者,也许是什么神明托梦告诉你的?” “这些天,法师的嘴巴里似乎总是跑出嘲笑讥讽和不屑,”瓦伦转头对着包伦顿·哈布莱,用自己惯用的语调评论道,“武士先生,您是否也留心到这一点了?” 武士咧嘴一笑,指桑骂槐地对瓦伦大声说:“当然,我早就注意到了。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他们头脑过于发达了吧。”他吐沫四溅,又接着往下说:“他们总是拼命忙着变得聪明,却从不领悟‘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 他的话一说完,便和瓦伦不约而同地掉转脑袋,使劲瞪着术士。塞涩梅·阿露德讥诮地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作为还击,但一瞬间他似乎突然忘记了想说的是什么,接着他又张了张嘴,想说点别的什么,最后,他拿起一杯酒,靠近嘴边气急败坏地喝了一大口。 当然,他呛住了,咳嗽起来了,喘不过气起气来了。战士伸出大铲子般的手掌,隔着法师背上的双刃剑,稳稳地替他拍了拍。等法师重新在座椅上坐稳,哈布莱问他:“你好些了吗?——当你走在你小小的‘小路’上,可得千万小心。” 随后到来了一阵令人感到恐慌的宁静。阿露德术士挣扎着喘气,娜斯美尔优雅而又飞快地用手掩住了嘴巴,而主人也斯卜理·费尔墨雷则镇定地说,“瓦伦先生,我想您所说的有些道理。这一带都是您所说的那种小型防卫式城镇,在未来可预料的年头里,事情会继续照神赐它们的方式慢慢发展。除非是阴影夫人半路出来搅局。” “什么夫人?” “一个可怕的女巫师,”武士插嘴道,抬起冷厉的眼睛,跟鹰钩鼻子男人对视。 也斯卜理点点头,“坦率的评价,但的确如此。阴影夫人是我们都害怕一个人,倘若可能,没有人愿意遇见她,也没人愿意服从她的命令。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但她似乎统治着本地以东的地界,即使不是完全的控制,恐怕也不会差太多。她是出名的……残忍之人。” 也斯卜理看到术士似乎已恢复过来,便竭力用一些打趣话拖延着他的怒火。“塞涩梅阁下,在我们中间,您是法术的专家,请给我们讲讲你所知的关于阴影夫人的事情吧。” 费尔墨雷阁下的餐桌上再次遭遇了奇怪的冷场。高傲的塞涩梅·阿露德瞪着眼前的盘子,轻声说:“不,就此话题我无话可说。是的,无话可说。” 一片很长很长的沉默,没有人再说话。餐桌上,只有高高的蜡烛燃着火苗,欢快地在跳跃。 **** 十多支蜡烛忽明忽暗地在卧室后墙边燃烧着,阴影照在墙上,就像是一条饥饿的龙张大了嘴巴。 房间很小,但天花板极高。墙上挂着许多陈旧但不失豪华的挂毯,伊尔明斯特确信那后面一定藏着不少秘密的通道和洞口。他走到窗户边,拉下窗帘,走到最靠近灯火的床边。如他所愿,房间里安安静静,微笑从他嘴角边逃逸而出。 “我既是瓦伦,又不是瓦伦,”他对着跳动的火焰轻声说,“女神啊,女神,万事万物神秘的源泉,世间最美丽的女子,火焰的掌管者,请听您仆人的祷告。”他伸出两根手指穿过火苗,橙色的火光突然变成深邃颤动的蓝色。他满意地靠过身去,看上去几乎是要把那火焰吞进嘴里。 他的声音越发低了,“请听我说,蜜斯特拉,倘有必要,请您从神界赐福,照顾我,看管我。撒满拉斯特拉·乌拉拉阿帕乌尔·杜意依欧斯。” 所有的蜡烛突然变得黯淡,火苗变细,发叉,紧接着又同时跳动起来,获得了新生的活力,就像是太阳射出的光芒。明亮而又温暖的火光顿时充满整间房屋,让它显得比先前更亮堂了。 温暖的火光照着他的脸膛,伊尔明斯特眼珠滴溜溜地翻出白眼,先是摇摇晃晃,接着双膝沉重地倒在地上,整个身子朝前仆倒,脸先着地,紧紧贴着地面,不省人事地躺倒在蜡烛的光芒中。 火焰形成蓝色的光粒之环,如同漩涡一般绕着他转动,慢慢地消失不见,只留下蜡烛像通常那般橘红色的灯芯,继续撒下幽暗的照明灯光。 ***** 在不太远的一座大厅里——这是一座石头大厅,穿过漆黑的道路,四周都是布满魔法防护的巨石,同样的蓝色火焰悬在地板上一寸余高,翻卷跌宕,却并未将石头烧焦,而是沿着极为精妙复杂的线路,在如玻璃般光滑的地板上,织成一个魔法纹章。它们轻轻舔噬着,爱抚着自己创造者的脚踝,慢慢爬升到她膝盖周围。而这位魔法之女娜斯美尔在火苗中赤足跳动,白色的丝织睡衣亦被照得微微发光。她挥了一道法术,慢慢把火焰吸进眼睛里,轻轻转身,吟唱圣歌,火焰在她脸孔上方溅出细碎的火星,就像是一种奇怪的蓝色泪滴。 房间里空荡荡的,除开她使用的魔法,其余地方皆为黑暗。但火光突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树立的椭圆形光镜,从里面刚好能看见鹰鼻者瓦伦,正全身松弛,倒在那烛光映照的卧室里。 费尔墨雷夫人看着这副映像,柔声唱起一首歌谣。随着她的歌声,熟睡中的男人半闭的眼睛,被放大到整个光镜之中。“奥顿德赫,”她接着唱道,“奥顿德赫·摩玛拉阿菲!” 她在火焰上摊开双手,等它们从她掌心出现,便急切地默念咒语。这黑暗邪恶的想法,她早已偷偷寻思过无数次——从熟睡之人的脑海里偷取记忆和知识。这个叫做瓦伦的人,藏着些什么样的秘密呢? “给我吧,”她呻吟着说,迫不及待地等对方记忆的洪水冲刷而来,“给……我……” 突然之间,她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从火焰中冲了出来,让她四肢禁不住发抖,身体的每一处毛发都坚硬地直立起来,皮肤也咝咝刺痛。她在那突如其来缠住自己和整座房间的巨大力量中用力挣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定下神来,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瓦伦并不像她想像中那般简单,容易对付。 而意料之中的记忆之潮,却从未如期到来。 这个叫瓦伦的到底是什么人? 在她面前,火环中的映像一动没动,仍然是那双半翕合的双眼。可是周围的火焰却发生了变化,一道银色的火舌从蓝火焰中跳出来,开始只有一星半点,但只在一眨眼中,银火充斥了整个屏幕,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巫女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不久之后,银色的火焰完全压制住蓝火,一对冰冷的眸子出现在光镜正中。那对眸子并不属于瓦伦,而是纯黑色般闪烁的双星,蓝色的光芒荡漾在它们之外,仿若泪滴,跟刚才娜斯美尔脸上溅出的一摸一样。 “我是阿祖色,”巫女的脑海深处响起一个既悦耳又可怕的声音,“赶快停下你这爱打听的举动——永远不许再做!要是你不听,你用来刺探他人意识的法术,将如法炮制地用在你身上!” 城堡的女主人这时竭尽所能地尖叫起来,声音又大,叫声又凄长。蓝色的火苗从她的脚踝腾地窜了起来,无视她奋力的挣扎,将她牢牢地抓住。当她自己的思维窃取法强制地贯穿她身体的时候,娜斯美尔既害怕,又恐慌,并对自己亦产生出深沉的厌恶感。 在法力的重重冲击下,她无助地翻腾,全身痉挛至虚脱,跌倒在地,惨叫声也渐停息了。隔了好一会,她才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再次嚎叫起来,就像旷野里迷途的野兽。她双眼中的光彩尽失,扭曲的嘴角如同白痴一般,汩汩地留下长长一道口水。 那对泛着星光的眸子严厉地看了她一阵,抬起手一挥,重新从阴间召唤出一波蓝色火焰,一瞬间中再次裹住她全身。 这次的火焰刚一沾上她的身子,这赤足的女人便重新站在魔法大厅的石头地板上,控制法皆已消失无踪。她身上穿的睡衣全被汗水湿透,双手亦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只有眼神却是恢复了常态,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汝之记忆已重建,我将你重新变回了娜斯美尔。你当然可以认为这种作法毫无仁慈之心,阿佛芮之女。你使过的全部魔法都已失效,当然包括控制你家夫君的那道,将他变成了你的奴隶。这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好好准备准备吧。” 巫女满脸恐慌地瞪着半空中悬浮着的如星般的双眸。那眼睛分外严厉而镇定地回瞪着她,渐渐开始遁形,很快就缩小得看也看不见。大厅里所有魔法的光芒都尽失踪迹,剩下一片空空荡荡。 娜斯美尔在这漆黑中跪在地上好长时间,轻轻抽泣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像一只没有眼睛的鬼魂一般,沿着她极为熟悉的秘道,用手指摸索着弯道和拱门,寻找着墙上的滑动板门,回到她卧室里的衣柜之中。 她挤进大堆斗篷和外衣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止不住地发颤,又慢慢把空气吐出,用手指从右到左,缓缓拉开了这最大最隐蔽的大衣柜的滑门。 先前,她曾在大理石脚桌上放了一盏有盖的提灯,在微弱的灯光照耀下,她抽出一把细长若针的匕首,有点漫不经心地随意打量了它一会,之后反手将匕首对着自己的胸口。 “也斯卜理,”她一边轻声对着漆黑的屋子说话,##一边把匕首朝心脏刺下去,准备夺了自己的性命,“我的主人啊,请原谅我吧。我是如此思念你。” “我已经原谅你了,”一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声音,从她耳边传出来。一只大手挡在她胸前,半途截住她握着刀的手腕。 娜斯美尔有些惊讶地尖叫一声,使劲把刀往内拉,但也斯卜理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如同钢铁制成的钳子,一动不动;却又如同丝绒一般的温柔。 他用另一只手将匕首从她手里抽出来,甩到一旁。匕首飞过房间,被一个卫兵灵巧地接在手里。娜斯美尔这才看清,十多个士兵举着火把和提灯,从房间四周的织锦和挂毯里慢慢围上来,挡住了大门和她身后的衣柜门。哪怕她想逃,也是无法脱生了。 娜斯美尔仍呆呆地瞪着自己的丈夫,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他的暴怒何时将会降临。隔着一层薄薄的泪水,狮尾兽殿下的眼睛熊熊燃烧地注视着她,他的嘴唇慢慢地翕合颤动,隔了很久,才用极为迷惑的音调责问道:“你以为自杀,可以作为你滥用法术的回答吗?为什么要将我禁锢起来,难道我是做错了什么,让你有什么非如此做不可的理由吗?” 娜斯美尔张开嘴,想祈求他的宽恕,想说无尽的谎言,说她的目的被他所误解,想……但她所发出的只有哭泣声。她从他身边挣扎,弯下双膝,要跪下身向他乞怜,但一只手强硬地托住她的腰肢,将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好容易才抽抽噎噎地说得出话,求他宽恕,任何他认为合适的责罚她都愿接受,她…… 也斯卜理·费尔墨雷用一根手指挡在她嘴唇前,阻止她继续往下说的话。“让我们别再讨论你干过的事情了。你不得再用魔法控制我,或者任何人。” “我——相信我,我的主人,我永远不……” “你是不能再这么做,不管你心里有多想。这我知道得很清楚。而另外一件事情我也很清楚,你得再用魔法禁锢我,现在就做!” 娜斯美尔瞪着他:“我——不!不,也斯卜理,我再不敢了!我——” “夫人,” 也斯卜理冷酷地告诉她,“我是在向你发出命令,你可没得选择!”他用三根手指朝她一指,四周围着她的卫兵全拔出了剑。 费尔墨雷夫人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她被一群手持锋利战剑、久经沙场的战士围着,身体四周毫无空隙。她在人群里看见了脸色发白的厄拉维,也看见忠心耿耿的老艾拉特正鼓着眼睛狠狠盯着她。她转过身,双手捧起脸。 “我、我……也斯卜理,”她抽噎着,“要是我……,我的魔法会被撕碎……” “要是你不这么做,你的性命就会被撕碎。是死,还是服从,夫人,请您自选。这些站在我身边的战士,也做了这道选择题,对他们来说,似乎没这么困难。” 娜斯美尔夫人哀叹着,慢慢从手里抬起头,挺直了背,使劲喘着气,把眼睛望向别处。她转过头,抬头盯着天花板,用很细弱的声音说道:“我需要更多空间,拿开这个小垫子,免得它被烧焦了。”她故意走到剑尖之前,直到他们替她让开一条路。 娜斯美尔走出人群,收起了柔软豪华的地垫,转过身对着众人,柔声道:“我需要一把刀。” “不行!” 也斯卜理打断了她。 “主人,这是施法所必要的,”她对着天花板说,“要是你觉得不放心,你自己动手吧。但在开始施法之后,一定要按照我的话做,否则我俩都难逃一死。” “那就开始吧,”他说,他的声音又一次变成了冷冰冰的手头。娜斯美尔慢慢走向他,知道自己重新站回利剑的包围圈中。她转头对着丈夫,“厄拉维,”她吩咐道,“去把你主人的夜壶拿过来。如果它是空的,回来报告我们。”卫兵瞪着她,没敢动弹。费尔墨雷阁下朝他微微点点头,他这才飞快地跑出了门。 他们默默地等着厄拉维,娜斯美尔平静地从身上脱下睡袍,把它甩到一旁,赤身裸体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她没有用手遮掩自己,也不像通常那样摆出性感的动作,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不时舔舔发干的嘴唇,眼睛只停留在丈夫一个人身上。 “惩罚我,”她突然说,“任何你愿意的方式,但——别用这个方法,法术对我来说是一切,也斯卜理,一切……” “住嘴,”他极小声地说,但娜斯美尔往后退了退,仿佛他是用鞭子抽她的嘴唇。她住了口,什么也没再说。 大门打开,厄拉维手里拿着一个陶罐,跑了进来。费尔墨雷阁下从他手里接过罐子,示意他往后退,并对所有卫兵们说:“小伙子们,我信任你们——若事发突然,你们看到我有任何异常,就请把我俩同时干掉,别考虑太多。” 他抽出一把小腰刀,拿着罐子,站上前去。 “我爱你,也斯卜理,” 娜斯美尔夫人轻声说,跪在了地上。 他像块冷硬的石头,无情地看着她,只说道:“开始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把罐子放在我能够得着的地方。”他照做之后,她把手伸进罐子,捞起一小抔尿液,把手做成杯状,放在地上。之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又说:“割开我的手,不要太深,但要见血。” 等也斯卜理·费尔墨雷一一冷冰冰地照做了,她说:“现在退后,罐子,刀,全都退后。” 他往后退却,众卫兵屏息凝气地倾着身,剑往前比划,仔细注视着费尔墨雷主人的一举一动。深红色的血填满娜斯美尔的整个掌心,她转过头环顾着包围圈,从众人的脸上,她看出他们是多么地害怕和憎恶她。她咬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她又一次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靠它来获得勇气。“我要开始了,”她宣告说,接着毫不迟疑地吟唱起一首歌谣,歌声急促,歌词则像是有关费尔墨雷这个名字的变体。词句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重,模糊不清地从她嘴唇里滑出,犹如在唤醒庞大的蟒蛇。她的声音越唱越快,一股又一股的烟雾从她嘴唇里冒了出来。 突然——非常非常的突然,她将两只手猛然合起,尿液和血混在一起,大声唤了一道咒语,这声叫唤如同霹雳一般回荡在房间里每个卫兵的耳朵里。交合的手掌中腾起白色的火焰,她抬起头,望着自己的丈夫——然后她尖叫起来,声音粗糙,充满恐怖和绝望,她只想赶紧从地上站起来,跑得远远的。 阿祖色亮如天上繁星的眼睛,冰冷而毫无怜悯地,穿过也斯卜理·费尔墨雷的身体,飘荡在虚幻的空中,向她投以怒视。那悦耳而又恐怖的声音再度响起,告诉她说:“凡施魔法,必有代价。” 围观的卫兵们没有一个人,听见了这句话的任何一个字,他们只看见主人脸上带着冷毅的怜悯,按住他们手里的剑。费尔墨雷夫人已经倒在地上,满脸皆是绝望,眼里神采全失。她的四肢颤抖地冒出缕缕青烟,一瞬间干枯萎缩,生出苍老的皱皮,士兵们再一转眼,手臂又似乎恢复了青葱般的生机,可下一秒钟,重又消竭枯萎。 她全身抽搐,不停地尖叫,生长,枯萎,生长,又枯萎,痛苦和恐惧一波接一波地扑向她。 卫兵们无声无息地惊骇地瞪着她不断翻滚的赤裸身躯,这时,狮尾兽阁下咬咬牙,毅然发话道,“我的夫人恐怕会卧病在床好一阵子了,让我一个人陪着她吧,各位可以离开了。记得替我把她的女仆叫来,看看夫人有些什么需要。阿祖色乃是慈悲之神,从此之后,本城堡内将祭祀此神。” ***** 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有个女人倒在石板地上,人们举着剑,围成一个圈,把她围在里面。那女人放声嚎叫,而赤裸的身躯,正一波接一波地丧失生机……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处所,光线的微粒,像夜空中点点的星光,正随着一道冷冰冰的和弦声,盘旋在黑暗中……紧接着正在施法的法师们突然乱作一团,藏在法袍里的身躯变成了骷髅。 伊尔明斯特发现自己站在黑夜里,月光洒在他身上。他面前是一座城堡,前门雕刻成巨大的蜘蛛网形状。他知道自己从没来过这里,甚至连看也不曾看到过。他抬起手,放出法术,片刻之后大门哄然巨响,爆炸成碎片。爆炸形成的闪光忽又化作一张微笑的嘴唇,露出牙齿,轻声说:“到影子中来找我罢。” 这句话带着嘲弄的意味,说话的声音十分柔媚——伊尔明斯特终于醒来,发现自己正端端正正坐在大床的脚下,被冷汗湿透的衣服裹在他身上。 “一定是蜜斯特拉在指引我,”他念叨着,“看来我不能在此地停留过久,得赶快出发去寻找阴影夫人了。”他撇嘴笑笑,又接着说,“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不叫‘流浪者瓦伦’了。” 他拿起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破旧行囊,里面装着他的法术仪器(它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好心的佣人从袋里拿走东西去清洗,自然也没来得及派上用场)。伊尔走出房门,神采奕奕地跨着大步,——就像费尔墨雷城堡里的客人们总是这样在深夜里走动。只有贼才会轻手轻脚。 他碰到一个路过的仆人,快活地冲对方点了点投,但他并没有看到包伦顿·哈布莱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表情冷漠地注视着他,微微点点头,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也没有看到,他下楼的楼梯下窜出一条影子,紧紧地跟上了他。 城堡大门口只守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伊尔四下看了看,卫兵们并没有藏在别的地方,所以他一个人也没看到。 他把刚才随手从大厅里借来的黄铜酒精提灯举起来,小心地晃了晃,把它扔了出去。 提灯正好掉在老仆人身后的鹅卵石地上,哐当地响了一声,正像是一副盔甲倒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仆人惊讶地叫了一声,一脚揣开门框,去取靠在墙上的长矛。 等他有点一瘸一拐地看到打碎的提灯,嘴里忍不住骂起来,用晃悠悠的长矛刺了两下。伊尔趁他不注意,像潮湿春夜里的一道影子,偷偷滑进城门里的守卫室。 与此同时,另一道影子也跟上来,半途中化成了一团薄雾,免得被瓦伦偶然回头撞见。影子的变形法术会放出一道小闪光,但仆人隔得太远,根本没留心到这一闪而过的光芒。——在这午夜之中,法王塞涩梅·阿露德,也突然感到尽快无声无息地离开费尔墨雷城堡,实在大有必要。 提灯只是一场恐慌,长矛实在太长又太重,撞伤的脚也太痛——老贝尔彻瑙斯隔了好一会才回到岗位上。他没听到任何异常,也没有感到寒意。从他身边卷过的旋风,只是一道旋风,不是人形,也不是实体,有目的地从守卫的门里漂了出去——这是今晚的第三道阴影。 也许它只是一阵风。贝尔彻瑙斯把长矛放在墙上,矛尖却掉了下来。它是一杆用了很久的长矛了,今晚对它来说,也许太过刺激了罢。 ***** 前后六个山头,都是驼诺朗农场的地界,要耕种这块广阔的土地,必须极辛苦地劳作。 清晨的阳光照在哈贝突·莱克身上,他正弯着腰,在距离狼群出没的黑森林边上,在农场的最后一块山头上奋力劳作。如果有人胆子够大,敢穿过那片危险的黑森林,就可通往费尔墨雷。 每天早晨,哈贝突都会抬起头眺望费尔墨雷城堡,他总是认为那里实在太远,连看清楚都不太容易。之后,他点点头,朝遥远的长兄包汝彻慕斯问候致意。 “你真是幸运。”他每天早晨都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你住的地方有最大的葡萄酒地窖,还有屁股漂亮的女人,随时为你提供你想要的一切。” 他拍了拍手,重新拿起锄头,却看见空中荡漾起几颗旋转的小星星。他心里一惊,知道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古怪的事情。更确切地说,是有什么古怪的、看不见的形体的、发出和弦音乐声的物体,从他身边一晃而过,它从树林里穿过,又越过田野,像极了一道雾气,一条影子。当然,也不完全一样——要是它真的是影子,人就不可能看见它,留意到它。 哈贝突静静地注视着怪怪的影子像蛇一样曲折前行,他咬紧嘴唇,心里的好奇终于占了上风。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锄头朝影子使劲一拍。 影子的反应比哈贝突可快多了。锄头尖划破半空,闪起一道白光,四面八方顿时响起吟唱之声,阴风阵阵,像一只凶猛的猎犬,露出獠牙,顿时把哈贝突湮灭不见。可怜的农夫甚至来不及发出抱怨声,就变成了一副骷髅架子。 阴风又一吹,窟窿倒在地上,混进尘土里。阴影得意洋洋地打了个旋,发出另一声清脆的响声,继续穿越驼诺朗农场。在它后面,一根被压扁的锄头倒在地上,紧挨着一双空荡荡的靴子。隔了一会,一只靴子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这就是可怜的哈贝突·莱克,在这尘世间所残留的一切痕迹…… 第四章 鹿角王座和阴影 吾常觉诧异:恶魔内心,与众不同乎? 西塔·霍塞姆 《无耻贵族之冥思》 王子之年流传于世 农夫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怀疑和疲倦,他手里拿着草叉,用齿尖稳稳地对准瓦伦的眼睛。不管面前这位单身旅者走到哪个方向,他都紧紧指着他不放。 两人之间相隔着刺人而漫长的沉默,很久很久之后,农夫才张了张嘴,气愤地回答瓦伦先前的问题:“翻过下一座山,你就能找到阴影夫人。”他说着,把草叉狠狠地往地上一戳,又一指,“当然,她的领地打这开始。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想找她,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你继续站在这里,站在我的土地上!赶快把你的靴子拿开点,别再呆在这儿!滚吧,先生!” 他举起叉子,威吓地向前朝瓦伦戳了戳,似是在强调自己的话字字当真。旅者扬起眉,淡淡地回答道:“请接受我的谢意,”说完,他便不慌不忙地跨步走开了。 无须回头,瓦伦也知道农夫的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望着他走到小山顶端,然后往山下走去。他能感到那男人的视线,就如同两把顶在背上的匕首。一直到他从山顶往下走,瓦伦也没有回头。 ——在荒郊野外的乡村,一个明智的旅者决不会站在高处,因为那样会被人从远处轻易看到。而那些打量外地人的机警眼睛,从来不太友好。 他从覆满青草的翠绿山坡上一路小跑,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阴影夫人领土。有一瞬间,他很想变成一只猎鹰,或是一匹猛兽,以躲过人们冷漠而恶意的眼……但,不,不能这样。如果阴影夫人是什么样的对手他还不清楚,若她警惕性很高,自己贸然暴露魔法能力,绝对并非明智之举。 当然,如果他是真的是“瓦伦”,是个流浪者,自然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他用“伊尔明斯特”这个响亮的名字巡游费伦大陆经年,总是太过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考虑到这是他自己所选择的人生之路,现在想改变这个品性也未免有点太迟了,他边走边想,何况从他偷偷摸摸地从费尔墨雷城堡潜逃出来,也并没走太远。——蜜斯特拉要将他打造成一把趁手的武器,或者,至少是一件工具。但在这漫长的锻造过程中,这雨点一般的锤击,对于一件“武器”来说似乎实在是太过严厉了一些。忘了是哪个古人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苦其筋骨”? 要是他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用魔法来获取各种私人利益,而根本不去考虑这么做的后果,以及其他人的命运,这显然会容易许多。至少,他早就快快活活地统治起自己出生的那片国土——就像不少他认识的法师那样。向一位魔法女神发出虚无的祷告,对他来说一定是件毫无意义的事。 而他如今的选择,只带给他一个稍稍有些特别的“好处”:长生不老。他年轻时所有的朋友和邻居,早些年冒险岁月中的每一个伙伴,在魔法之都迷斯卓诺狂欢和工作中遇到的爱侣和友人……所有他认识的人,全都一个接着一个地,先他而去。甚至连那座伟大的城市都告别了他。 伊尔明斯特脑海里乱乱地飘过那些美丽的脸孔,灿烂的笑容,亲密的爱抚,忍不住苦涩地咬紧了嘴唇。他曾经跟她们讨论人生,兴奋地期待未来的梦想,也曾和她们订下海誓山盟般的约定,可现在,全都如同清晨的薄雾,被太阳光一照,就慢慢消散,最终化成了遥不可及的泡影,他还是一无所有。 太多太多的事情,最终都变成虚空一场…… 就像他面前出现的村庄一样。 倒塌的房屋,杂草丛生的花园和道路,纷纷乱乱地向他致意。到处是耸立在地上黑乎乎的烟囱,向破烂的匕首一般,笔直地刺向长空,告诉他在火灾到来之前,这里曾有一座小村庄,而那野蔓藤爬满的小坡,则曾经是一面鹅卵石砌成的围墙,或是分隔地界所用的灌木篱笆墙。 当伊尔明斯特走过废墟,一匹狼,要么就是其他尖牙利齿的野兽,从一座破败的房子里窜了出去。不管怎么说,这座村庄看起来完全荒废了。难道这就是也斯卜理提到过的,阴影夫人在“强迫推行她的命令”?难道他自己经过的每一处地方,都注定变成废墟吗? 房屋荒废,那住在这里的人们又怎样了呢?逃走了?搬迁了?还是? 没走几步,他就得到了答案。脚下发出“咯嚓”一声,踩到钝灰黄的什么东西。绝对不是石头,而是……一颗骷髅……现在被他踩成了好几片。他抬起头,冷冰冰地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又听到“咯嚓”一声响,这次是一根长长的骨头。接着是另一根,再接着是第四根……他正行走在死者之上。在这座叫做哈门绍的村庄中,风化的侵蚀的散乱的人类的骨头,遍地都是。 瓦伦来到蜿蜒的小河岸边,本以为那里有一座小桥,只是扶手倒塌在一旁。却不料竟是一大堆骸骨,骷髅的手骨在水边摇摆,几乎快从肢干上脱落下来。伊尔往前凝视着,至少看到八颗头骨,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但他继续往前走着,在蔓延的杂草里寻找着自己的去路。那些院门和歪在一边的手推车,迅速地被蔓延的荆棘草和高高的腾蔓裹住,就像是在宣告,院落已经被它们掌管。 如今只有死人还住在哈门绍村。伊尔踱步走进一座村舍,只是想确定一下这里是否还有什么人活着。他飞快地在房里瞟了一眼,只看见一具骷髅,坐在一把石椅子上。一条软绵绵的蛇,盘在石头椅子的顶端,在骨骸里进进出出地穿梭。它被伊尔这个外来人惊醒,正在寻找恰当的高度,好扑过来攻击他。它在被蹂躏的房间里咝咝地吐着血红的芯子,伊尔赶紧闪出门,并无意质疑那毒蛇扑食的本领。 走出哈门绍村的路看起来同村庄一般的破败。高高的天空上盘旋着一只秃鹫,狠狠地打量着路上走过的人类,看着他穿越小道,朝杜灵顿而去。 根据那些如今依然精力旺盛的老人的说法,杜灵顿是一座繁忙的小市镇,是依托小磨坊发展起来的市集。伊尔原设想那里是一派熙熙攘攘景象,可等他走到那里,映入眼帘的却是另外一片废墟,同先前那座村庄一模一样,同样的荒凉。伊尔站在市镇中心的十字路口,板着脸,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慢慢变成铅灰色,聚起大片浓浓的乌云。他耸耸肩,继续往前走。只要他的行李和卷宗能一直保持干燥,谁又会在乎一点小雨呢? 他选择了往西北方去的路,走了许久也不见有雨落下。他爬上一面陡峭的山坡,山上烧焦的矮树林原本应是一片果园。天空重新放亮,但他所过之处一直都是废墟。 人们告诉过他,阴影夫人出巡时,身边总带着大队黑骑士。没有人不害怕黑骑士,他们的剑最最嗜血,从没有所谓怜悯和宽容,也从不在乎对手是否已经投降。人们只知道他们所过之处,绝不会留下活口。要是遇上了他们,只能怪旅客自己运气不好。 但伊尔仍然慢慢地走进她领土的深处,在荒凉的焦土之上,他完完全全变成了孤身一人。没有马蹄声,没有喇叭吹奏声,也没有什么人骑着快马,如雷鸣般冲向他这个肩上背着包裹的单身旅者,告诉他不得由此经过。 天色渐渐暗下来,琥珀色的天空展现出壮丽的晚霞,日光洒满远方的大地。伊尔明斯特又爬上一座山谷,往下看去,恰好能看见图色瑞灵镇,它曾经是(也许现在仍是)阴影夫人的家园。但,那里仍然是一片只有野兽出没的废墟。 从高处眺望,森林中立着大概四五十座建筑物,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被树林完全吞没的。在这些废弃的建筑当中,隐隐约约看得见一座高挑的城堡,围墙倾败,城楼上的眺望塔已经变成了某些危险飞禽的鸟巢。这时天空已变成了深深的赤红色,几颗星星升上头顶。 图色是个过世很久的老匪首,手下有一队极出色的匪帮。是他修建了这座高高尖顶的瑞灵城堡,作为自己小小领地的标志。但图色死了没几天,匪帮也就分崩离析了。 伊尔明斯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要是他试图从这些本地历史里读出什么特别的意味,那一定是相当自大和无礼之举。况且,站在这里,他也看不到那废墟城堡的城墙上,有他梦里出现过的那种蜘蛛网大门。想知道镇上到底还残存下些什么,那得花上不少时间研究(当然这也是相当僭越死者的行为,当然,兴许在这期间,不会有什么东西想把他从这里赶走,或是干脆吃掉他)。他叹了一口气,提醒自己说,从这里望下去,只看得见图灵城堡既高而又堂皇,很像是梦里出现过的地方——兴许是,但他并不确定。要确定这一点,必须下山亲眼去观察一番。 黄昏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下山去废镇上打探一番,但最谨慎的作法应该是抓紧这点时间赶到远处绿草荫荫的山坡上去,那里隔废墟很远,也比较安全。一个聪明人会选那里作为宿营地,而不是踩着松松的岩石(更多的是人类的骨头),滑下山坡,只为了赶在天黑之前仔细看废墟一眼。但伊尔明斯特·艾摩几个世纪都没学会该如何做一个聪明人,这一刻又怎么可能学得会呢? 伊尔明斯特下到山谷下的废墟地上,太阳很快就将落下山坡,他身后的影子已经变得很长很长了。原先横穿市镇的主要大道上,如今覆满齐腿高的杂草。伊尔费力地在草丛里跋涉,道路两旁黑漆漆的房子,看起来就像是巨人的头盖骨。他静静地往前奏,用刚才砍下来驱蛇的棍子用力把草往两边分,并尽量把地上的碎石碎骨扒拉开,免得脚踩上去痛得受不了。 等他终于赶到荒废的图灵城堡中央,天色已接近全黑。紧张而沉重的寂静压了下来,所有动作的回声,都被那默默等待的无声无息所吞噬,就像是浓浓的大雾,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伊尔试探地用棍子敲着一块石头,他每敲一次,就发出刺耳的咔咔声,但附近的城墙中并没有穿出回响。有两次,他都从眼角撇见了有东西在角落里动弹,但等他转过脸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树林,和废墟的石头城墙。 他敢肯定,这里一定住着,埋伏着什么生物,正在观察他。从没有屋顶的房子边缘,透进黄昏的微光,投射在周围的灌木上,藤蔓上,荆棘上,它们全都厚厚地盘在一起。伊尔吸了一口气,继续精神勃勃地往前找,寻找着梦里高高的城墙,上面有一座蜘蛛网结成的大门。但他没有看见类似的高大建筑……除了图灵城堡。 杂草覆盖的大路上,有许许多多被风化的黄褐色骨头,早已变得又干又脆,接连不断地在他脚下噼啪作响,被踩碎。毫无疑问,当然是人类的骨头。骨骸的数量之多,足以在城堡荒废的城墙外铺成整整一大块地毯。伊尔明斯特小心翼翼地稳步向前,用棍子扒拉开碎骨头,赶走了两三条盘踞在石头上的花斑蝮蛇。现在他四周已是黑乎乎一片,但他必须赶到城墙边上去看看…… 城墙原本足有一座普通村舍那样厚,二十多米高,现在它却被从里到外扯开了一条大缝。也许有东西正在里面等着他呢。 好吧,也许一个人不应该这么戏剧化。伊尔微微一笑,总有一些大法师认为诸神之界的命运就在他们的掌握中,会因为他们的每个行动与每段言辞而改变,这实在是他们致命的弱点。作为伊尔明斯特,他现在只想知道,前面是不是有一道蜘蛛网形的城门,这就足够了。 他走进一间礼堂,拱顶的天花板极高,形状亦完整无缺,虽然颜色已经凋败,却仍然看得出上面原本绘着无数绿色的树木,树枝上结满丰盛的果实。大厅的地板,多年前曾经精雕细琢,由石英和大理石面板构成波浪型的纹路,当年一定光彩耀人。但如今地面上满是灰尘,碎石头渣,鸟巢,小鸟尸体的细骨头,以及各种各样无法辨别的残骸。 大厅里十分阴森黑暗。为了以防万一,伊尔本不想用魔法召唤亮光,但他很想看清对面墙上巨大的椭圆形黑石头。那面墙上砌满好些亮闪闪的白色石英,形成一道星星的圆环(是十四颗,或是十二颗不规则形状的星光,但都不像蜜斯特拉的那种狭长之星)。圆环中央,雕刻着一双女人的嘴唇,伊尔要满满地张开自己的手臂,才能丈量嘴唇的宽度。 嘴唇是合起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伊尔看到这嘴唇,心里不自觉地泛起一种不舒服的古怪感觉,他知道自己从前也有过非常类似的感觉。也许这是一张正在说话的嘴巴,只要他能完全解开它蕴含的秘密,便能得知它要传达的信息,虽然也许那不是对他所说的话。当然,这嘴唇也许并不这样友好。 好了,现在该是从图色瑞灵和那些监视的影子里离开的时候了。对一个明智的人来说,说现在动身离去都稍稍显得有点迟。有关的调查等到明天天色大亮之后再进行吧。他转过身,退出了废墟之穴,黑暗中并没有怪物朝他扑过来。于是他加快脚步,直朝山林而去。 月光尚未照上高高的瑞灵城堡,但满天星星撒下的光芒,照得一地浓绿的野生植物都似乎在汩汩地生长。撤出城镇的路上,伊尔回头看了好几回,并没什么东西跟踪着他。而那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东西,也只是野鼠们绿豆般的小眼珠。 无论无何,也许这回他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睡个好觉的时间。他选好宿营的山顶很小,四周空阔,除了长长的野草,什么野没有。他在地上划了个小圆圈,打开背包,拿出一个装满匕首的布包裹。他一打开包裹皮,匕首刀身就放出一圈又一圈幽幽的蓝光,浓得几乎要滴在地上。伊尔绕着自己划好的圈子,每隔不远就把匕首深深地插进泥土,直没刀柄,并吟唱起一种古怪的歌谣,听上去就像是从前妓女们跳舞招揽顾客所唱的香艳之歌。 等布置好这个圆环,伊尔又沿着它往地上插进第二个匕首圈,这次每一把匕首都在先前匕首以内,斜斜地从草皮刺进去。这样内围和外围的刀刃就能互相交错在一起。他摊开手,手掌朝下,手指张开,轻声念了一个短短的单词,之后裹进身上的斗篷,安安静静地睡了。 ***** “请问,您在读什么书呢?” 秃头厚须的法师,把手里冒着泡沫的高脚杯推到一旁,不慌不忙地把眼睛从额头上的眼镜里抬起来,慢慢地扬着眉毛,回答道:“一个剧本……诸如此类的东西。” 比他稍稍年轻的术士站在他身边,衣着更为华丽,往后甩了甩头发,眨眼道:“一个‘剧本’,嗯?巴内斯特,还‘诸如此类的东西’?难道它不是一本晦涩的魔法书,也不是内容丰富的元素之书吗?” “三歌咒”的拓罢雷斯再次从眼镜框边抬起眼睛,这次显得有点严肃,“亲爱的德仑,请不要以你自己的想法揣度我的心意,”他说道,“我确实正沉浸在一段戏剧的思考里,不是《暴风骑士》,就是《无耻之屠》。你知道,这是一项费脑筋的工作。” “也是一项泣血的工作,”“斜指”的贝勒顿哼哼着回答,走到一把摞满书籍的高靠背椅子前,胳膊用力一扫,就把所有的书全扫在地上,椅子还来不及喘息一秒,他已经稳稳地坐了进去。厚重的大书落在地上,发出令人震撼的响声,接着把地面的灰尘扬起一大片。听过了这声巨响,其后的两声响动就算不了什么了。其一是椅子上的人双脚懒散地一蹬,把搁脚凳上面的书也清了个一干二净。而第二声响,则是老椅子的两只后腿突然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贝勒顿闷声闷气地跌在乱糟糟的书堆里,拓罢雷斯忍不住皱皱眉,用手盖在高脚杯上,好替它挡住簌簌落下的灰尘,在这些灰尘小颗粒的舞蹈里轻声问:“你的表演结束了吗?我真的感到有点厌倦了。” 贝勒顿说话的声音,会让有些人稍觉粗鲁,也会让另一些人感到印象深刻,总之,他用这样的方式,并精心挑选了下列字眼,作为回答:“我亲爱的伙计,难道你认为,这次小小的‘文化恐慌’是我造成的?噢,不,我不这么想。你看看,放眼望去,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甚至每一个平面上,全都是你要来的各种魔法书,它们越长越高,越长越高,害得我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拓罢雷斯嘎嘎地叫唤起来,发出类似毒蛇的头骨被一只穿着皮鞋的脚后跟狠狠踩碎的声音,“你的意思是我的错?你想否认这场混乱是你造成的?要是你有一两天空闲,我倒想狠狠地驳斥一下你这狡猾的诡辩!你想都别想用任何鬼把戏蒙我!” “你是说我脑子反应慢,说法速度慢,干活不如你勤快?——啊,别放在心上。我可不愿整晚沉浸在华丽的句子里,只想轻松地跟人聊聊天。” “这段序言我好像以前听说裹,” 拓罢雷斯冷淡地评论道,“既然如此,来喝一杯吧。” 他拉动手柄,熟悉的橱柜从两人脚下缓缓升起,立在两人之间。接着,他听到贝勒顿猛地中断了自己的讲话,从房间另一个角落里猛地扑了过来,把头埋进橱柜——看来德仑当真是口渴了。 “那么……喝两杯吧。”他慷慨地提出建议。 贝勒顿只顾仰着头咕嘟咕嘟地喝。拓罢雷斯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记得他们之间有过协议,说好了都不得谈起某个话题,只好又把嘴闭上。之后,另一个想法涌了上来。 “你曾经读过《暴风骑士》吗?”他向橱柜的方向问道,探头探脑地观察贝勒顿的脑袋是不是还放在里头。 年起稍轻的法师抬起头,停下喉咙里叽里咕噜的喝水声,一副深深受伤的表情,“你竟认为我没读过?”他伤心地问,然后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道: “那位骑士是何人? 他从远方来。 那闪闪发光的黄金甲, 还淌着 敌人身上的血。”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就在阿姆巴拉拉干过这么一回。” “你是说,你就是暴风骑士?” 拓罢雷斯充满怀疑地问,他的小圆眼镜滑到他的鼻子尖,翻着眼睛寻找着某个不知名的目标。 贝勒顿看起来更伤心了,他打住话头,“每个人都总得找个地方开始旅程啊。” 他一手紧紧握着一支瓶子,瓶身巨大,而且满是灰尘。他使劲拔出瓶塞,得意洋洋地随手往身后一抛——瓶塞越过他的肩膀,响亮地击中了“安大西特鼾声罩”,接着反弹着擦过“摩浮蓝娘子失猎角”,最后掉进后面摞起足有一人高的满是灰尘的旧书堆(关于这些书,拓罢雷斯总是爱说,“事出紧急,一定会用到它们。”) 贝勒顿仰起头,一口气咕咚咕咚把酒瓶里的东西喝了个干净,这下可大不妙,他喘着气,被酒呛得泪流满面,急需找点喝起来不这么烈性的东西清清喉咙。 拓罢雷斯会意,悄悄递给他一碗烤坚果汁。贝勒顿双手捧碗,把整个脸都埋了进去,直到碗里变得空空如也。他打着饱嗝,歉意地笑了笑,从腰包里掏出“宽心石”,不停地用大拇指在上面摩梭,石头熟悉的曲线似乎能让他镇定下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接着往下说:“相对来说,我一直更喜欢《背叛者卜德雷》,和《术士之殇》。” “这次该轮到我来了,”年长的法师威严地点头回答,就像演员站在舞台中央的那种气度,张开手高声朗读: “此胖者何其贪 即便将万星入手 星光耀眼,众人失明, 也挡不住其恶之一毫。 巨人般的嚎鬼灵, 巡游在全世界, 但它们所爱与逗留, 却在小小一块地 那里 神赐爱,人厮杀, 只有粗心的精灵常忘怀。” “很好,”稍稍沉默了一会,贝勒顿说道,“你的表演令人印象极为深刻,好个深刻的寓言!我并不是想否定您的出色,可是看起来,我们又回到了早先的那个议题,虽然我们都赞同不再讨论它:蜜斯特拉将一个凡人,创造成她最受尊敬的神选,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拓罢雷斯耸耸肩,若有所思地用细长的指甲捻着胡须,“人们总是忍不住关心那些被禁止的东西,”他说,“总是这样,从来如此。” “而且对法师来说更是如此,” 贝勒顿道,“##我猜,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把我们,和那些仅仅是选择了这一职业的人区分开来,你认为呢?” 年长的法师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费伦大陆从来不缺那些没脑子的蠢货,他们注定覆亡。” “哈!” 贝勒顿迫不及待地往前靠,用食指和拇指整理着自己豪华的丝绸翻领,把“宽心石”忘在一边,“那也就是说,您终于,终于承认,我们的女神会选定不止一个的神选喽?” “我可没这么说,” 拓罢雷斯谨慎地回答,“我只是认为神选之人是代代相传的,一个人失败了,注定会出现另一个。##但对于其他十几个你所赞同的观点,我不敢苟同。##至于那些更浪漫的大法师,他们整天唠唠叨叨什么移动星辰,倾覆高山的法术,我更是无法认可。你知道,下一次他们就该哭着闹着让圣神蜜斯特拉赐给他们勋章了!” 没他那么老的法师用一只手捋过自己波浪般的褐色头发,##用一种全然是待客女主人的态度说道:“对你所描绘的情形,我也同意,那十分荒谬。但为什么就不能把勋章视为一种成就的记号呢?比如说,你遇到一个法师,他肩膀上有七颗星星一条横杠,这就能代表他的法力的高下,不是么?” “啊哈,我只知道,要是真有这种事,他就一定会买好一点的内衣,在向人炫耀他的七星一杠的时候,他就不至于那么丢脸!” 拓罢雷斯酸溜溜地说,“而且,我也知道,会有不少暴发户一样的法师,会在自己身上多刻几颗星星,不劳而获地提高自己的等级,好让自己的傲慢无礼更有来头,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那种能力和成就!每三个人就注定有一个会这么做,那是多少来着,你数数看!为什么我们非得谈这个!这个爱乱搞精灵的野猴子,似乎曾经是什么王子,却也是杀死尊敬的伊赫玳的凶手!更不要说他睡了至少五六十个精灵!为什么我们就得研究他最近又战胜了什么人,发表了什么演说,还有他所做的一切!我可不在乎他每天早晨起来先穿左脚的还是右脚的靴子,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斗篷,他更喜欢亲吻的是精灵还是人类的嘴唇!——你明白了吗?” “当然,” 贝勒顿摊开双手回答,“但你为什么这么冒火?他的成就,尤其是作为女神喜爱的神选者,并不使您所做的一切显得渺小,他对我们并没有妨碍啊。” 拓罢雷斯用手指把眼镜顶上鼻梁,嘟哝地说:“我已经不年轻了,我剩下的时间可不像你那么多——虽然这也足够了。但我不想再多说。我年轻的朋友,请您从我身边离开,关于这位‘流浪者’的事情,对我们彼此来讲都很重要。斗篷牧师……” “什么什么?什么牧师?” “斗篷……密斯特拉的斗篷,也是一座建在哈拉姆特的女神之庙。我猜你可能没去过那里。” 贝勒顿摇摇头,“我一般尽量避免去圣女神之庙。”他说,“那些牧师总是一副鼻孔朝天的德性,还总是爱用装满金币的箱子供奉给我,还迫不及待咧。你说这些黄铜破烂玩意,我拿了有什么用呢?” 拓罢雷斯轻视地扇了扇手,回答说:“是这样,是这样,这种事情太平常了……为了他们的势利眼,我跟他们吵过架。那些年轻人从不拿正眼看我们这类人,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穿着真正的、每天都穿的、被油弄脏了的长袍,而不是像赶集的农民一般穿着郑重的绫罗绸缎衣服和绣着金丝的袜子!要是他们真心实意地为术士服务,他们应该知道真正的法师都穿得破破烂烂,决不是什么爱打扮的花花公子!可他们光会用花言巧语哄那些不通世事的小女孩,说什么自己‘最近的午夜里常常能感受女神之吻’!” 贝勒顿看起来受了伤害(又一次!),往下拉直赤红色丝绸外套的前襟。这个动作让灯光把丝绸照得跟面镜子般光滑,刺绣的金龙闪闪发光,龙眼是一对亮绿色的祖母绿宝石,交错的龙嘴上绣着漂亮的丝线花纹,“那我咧?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法师?嗯?” 拓罢雷斯疲倦地用手揉着眼睛,“不,不,我的好德仑,我并不是指什么具体的人。你年轻的光彩,是如此璀璨耀眼,甚至点亮了我这双苍老的眼睛,对你的衣着打扮,我把它看做理所当然之事。对于你所掌握的强大魔法,足以震撼一国之土,对此我毫无疑意。你当然是,看在诸神的面上,不管祂是哪一尊神,你都当之无愧为一‘真正之法师’,你配得上蜜斯特拉女神赐下的任何名号。好啦,让我们赶快回到原来的话题,继续谈论这件必须禁止的事情。让我们坦白一点吧,一点点就可以。圣斗篷牧师们都说,那位‘流浪者’有权做他自己选择的事。换句话说得明白一点,就像你和我被赐下这等大权注定会铸成大错一样,他也会……而且,据说这是圣蜜斯特拉的旨意,允许他承受因为他自己的鲁莽和冒失所犯下的错,‘他需要成为什么人,就让他成为什么人’。你明白吗?他们是想要我们全都装作不知道他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倘若我们有机会遇见他的话。” 贝勒顿用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举着一杯冒着烟的高脚酒杯,不解地问道:“那根据他们的话,他到底必须成为何种人物呢?” “这就是他们的诡计了!” 拓罢雷斯闷声哼道:“要是有人这样问他们,他们就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念叨着‘无人可知’,‘神之目的超乎凡人之理解’。这是告诉我他们根本还什么都不知道。接着,他们又会喘着气转一个圈,像小狗一样,叫着‘啊!神啊!但他是多么重要!先知的征兆啊!征兆啊!’” 贝勒顿大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饮料,咽下喉咙,又问:“是什么征兆呢?” 拓罢雷斯引用柏德利之书的段落,常用一种充满厄运感的语调转述。他清了清喉咙,吟咏道: “笑声之年,数百年来唯此一刻,法炽手之星浮现星空! 南方国界,沉睡公主撒拉丹怀中突降九只纯黑飞天猫,每只又各产四子! (你可别问我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更不要问我她醒来以后会看见什么样的混乱景象) 千年以来,瓦葛地之行塔初醒,从塔陵之中,竟行至附近湖边! 灯烛馆突有语之雾降临,其地有诸多图书,平白消失六页,另有两册神秘书籍出现,费伦大陆无人可识! 美浓黛骨舞之井骤然干涸! 巴得慕干尸似起舞! ——啊,够了,够了,但你得知道,那些牧师会这么念上几个钟头!” “那口伽烙井真的干涸了?” 拓罢雷斯朝贝勒顿甩来一眼,温和地说:“是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伽烙井是真的干涸了。好吧,我的好德仑,在我们这些工作伙伴中,你比我见识过更多外面的世界,听过更多流言蜚语——先别管它们是不是被人别有用心地制造出来,也不管它们到底有多无聊和琐碎,你来告诉我,法师们是如何评价这位‘旅行者’的呢?那些新派术士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回贝勒顿也嗤之以鼻了一次,“新派术士从不思考,”他回答道,“至少从不思考那些潮流之外的事情。而关于他嘛……人们似乎什么也没有说过。除了牧师们散布的预言,我们的同僚们听到的就无非是些,暗地里的兴奋啦,或者是把自己打扫干净,等着被赐予神选者之名啦,这样他们就能得到无尽的特殊能力,和无穷无尽的知识,等等,等等。他们似乎把这看成是一种最高级、最难进入的俱乐部,总有一天会有什么人来偷偷叫他们去参加的。要是蜜斯特拉会挑选人类法师作为她贴身的侍从,并赐给他们破天开地、随意读取他人思维的强大法力,每一个法师都乐于参加到,呃,这个俱乐部里来。如果不是这样,没人会对这种状态和身份,有一分半点的兴趣。” 拓罢雷斯扬眉道:“我明白。可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神选者,不能读取你的思想呢?” 贝勒顿歪着嘴角朝朋友笑笑,“哎呀,我的朋友啊,巴内斯特,要是你能读取我的思想,”他道,“你一定早就一拳把我揍倒在地,然后狠狠地用靴子踩我的脸!” 拓罢雷斯两条眉毛一同翘上额头,“哦?那么我是否该斗胆再问些更深入点的问题呢?”他问道,“我猜最好还是不要的好。但倘若你感到初升的怒气涌上心头,准备亮出你的肌肉,用你精湛的武艺对付我,我也不得不反抗,对这一点我是有所准备的……可是,你当真感到生气了么?” “不,一点也没有,一分钟也没有,” 贝勒顿高高兴兴地回答说,“但要是你继续这样严密把守你的甜果浆瓶子,我可不敢保证等一会我不生气。来,把它递给我。” 拓罢雷斯依言把瓶子递给他,却依依不舍盯着它看了好久,再把这酸溜溜的眼神挪到同伴身上,说道:“你知道吗,我爱死这种果浆了,你甚至可以说它们就是我的心肝宝贝,真不忍心让你这样败坏它。” 贝勒顿术士挖苦地一笑,“我猜想,所有的法师都有这样的怪癖,当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注定会被毁坏,甚至是被他们自己所毁坏,在这一刻,只要他们还有空多想想,必定会感到一丝丝的怜悯和不忍。你是这样的吗?” 拓罢雷斯沉思了一阵,“哦,是的,”他轻声说,“我是这样的。”接着他皱起眉,“我说,你觉得,在摧毁那些连我们自己都认为是宝贵东西的时候,有多少人,会感到快乐与狂喜,仅仅因为那能显示他们的力量和威权?” 贝勒顿吸吮着果浆,“哈,那我来问你,大多数法师,都会认为‘神选者’是件很珍贵的‘东西’吧,不是吗?” 拓罢雷斯点点头,“‘旅行者’很快就会展开一桩很有趣的‘事业’,很快,”他预言道,然而他的脸色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再给我倒点喝的。” 贝勒顿照他说的做了。 ***** 闪电响起,轰隆隆地掠过天空,电光火石般狂怒地将夜空撕裂了一道大口气。伊尔眨着眼睛坐起身,入睡前做好的保护圈,每一把匕首尖端都跳动着致人死命的蓝色电弧,光波交错,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而在保护圈外,正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就像是只在捉耗子的猫。总共有十多只,像是粗砾的影子一般的东西,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快速挪动位置。保护术放出一阵又一阵凶猛的电流,击打着它们。伊尔明斯特很快完全清醒过来,机警地打量着四周,并在心里飞快地算计。 电流仍未停止,能在这种闪电流的强大攻击中存活下来的东西,不管它到底是个什么,都让人忍不住肃然起敬。——百分之二百的肃然起敬,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叠好斗篷,用皮带扎好,放进背包,方便在必要时候抽身便逃,接着站起身来。 在防护圈外,鬼祟的影子正从右边往左边移动,正加快脚步往前靠拢。有“人”在驱赶催促它们,伊尔能感到这一点,不仅如此,他还感到空气中充满着紧张情绪。那可以被感知到的、庞大阴沉的存在体(不知是人是怪是魔法),正在生长,它的力量巨大,它的怒气渐盛。在冬季,下大冰雹之前的天气,就类似此时的情形。一旦那力量爆发出来,断断无人可阻止。 伊尔甩了甩手,揉捏着手指头,让它们保持放松状态,为不久之后的战斗做好准备。他朝夜里使劲地看着,试图看见敌人的踪影。 当他面对那不存在之物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就像两把烧红的剑尖,深深地刺穿他的胸膛。——但他什么也没看到,除了眼前狰狞的夜。 也许这些巡游的影子,替对方形成了一道防护墙。最好的办法就是召唤一道被人叫做“巫电”的高等级光球术,看清他的敌人到底是什么。但他只有一个这样的法术。而且,要是对方把光电消融,伊尔就只能眨眼,眨眼,不停地眨眼,才能适应重新到来的黑暗。在这段不短的时间里,这些鬼影子要是发动攻击,很难说他能顺利保住性命。 他应该—— 对方开始攻击了。影子突然转换方向,从四面八方朝他扑过来。黑暗涌动着阵阵涟漪,但却静谧无声。 防护圈的小闪电登时暴涨,蓝白色的死之光芒在夜里腾起数米之高。影子们僵立住,并纷纷往后退却,在跳跃飞掷的闪电中,它们痛苦地翻腾着。伊尔环视了一圈,确认这道防护墙在对方的首轮攻击下没有出现缺口。 不错,它暂时还完好无损。但影怪们也并没真的撤退。它们用爪子抓咬,抽筋般地想从防护闪电的缝隙中穿过来。闪电愤怒地从影子的身体上击穿而过,敌人像烟雾一般地萎缩变小。伊尔观察着,静候着,他的闪电变得不太稳定,扑晃地变得黯淡下来,它杀死了敌人,自己亦会功成身退地熄灭。——既然被叫做阴影夫人,影怪当然是多得出奇! 闪电术很快就会完全失效了。他将一个人站在旷野里面对攻击。他倒是还有一道远程传输法,能帮助他脱离目前的危险境地。可它只能把伊尔传送到他先前沿途经过的地方,这样一来,他好不容易来到阴影夫人的领地,这番苦功夫就算是白费了。况且,等他第二次来拜访的时候,天知道又会遇到什么样的“款待”? 垂死的阴影们在四周化成阵阵烟雾。他的魔法也行将崩溃:匕首从泥土中弹出来,锋刃和光芒都已消减,扑向蠢蠢欲动的影子。它们尖端冲前,迫不及待地扑向防护圈外的任何东西。看来伊尔最好还是呆在原地,盼望这些好伙计们能狠狠地捞上一大把影怪们的尸体。要是那位看不见的大敌沉不住气,“他”一定会使出另外的招术。最好,是使出“他”自己的魔法。 黑暗里腾起绿色的,犬牙交错的闪电。施法者是一个人形物体,它身体赤裸,有一颗牡鹿般大小的头颅,双手调皮地放在髋间,长长的指甲比划着各种复杂的手势,绿色闪电便在这样的手掌上跳动着。过了一会,闪电朝伊尔明斯特飞扑过来。 在半空中,电流变得巨大繁复,相互纠缠,闪电的大光球毫无阻碍地穿越了防护圈残余的碎片,凶狠地冲到阿森兰特人面前。伊尔已经做好准备,飞快地念了一句咒语,抬起手,手掌向外,做了一个古怪已极的手势。 像是碰上了什么障碍物,闪电嚎叫着反弹开去,沿来时的方向一路回扑。伊尔看见了一双红色的眼睛,正专心地盯着他。尽管他无法看得分明,他却知道,对方朝他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来。那人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闪电击在它身上,一瞬间就不在了,似乎它根本不曾出现过。 伊尔举起的手闪过一道亮光,片刻即恢复原状。他的法术仍然潜藏着,在等候对方发动的另一次进攻——甚至是另外数次进攻。只要这位鹿头敌人动作够快,谁知道它会发动多少次攻击? 残存的几只鬼祟影子,冲到鹿头物体身边,仿佛是要和它相互融合。这一刻,鹿头晃了晃身,伊尔利用这个空隙,放出攻击法。他抽出一把匕首,抛向空中,魔法将它变为三十三把利剑。他一声呼喝,剑群便呼啸着冲向敌人。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兴许那是一道咒语,鹿角极敏捷地将影子们吸进身体。紧接着,这东西挺起胸,发出一道尖利高亢的叫喊,就像是一个女人后背被一把长剑刺穿(几个世纪之前,伊尔在哈桑塔听到过很类似的声音)。 伊尔放出的剑群已在它身侧,但见一道魔光骤闪,闪电的微尘泼溅在地。犹如是倾盆大雨打在战士的盔甲上,水珠被金属弹到四处。而即将刺中目标的锋利剑群,便在这个瞬间陡然消失不见。 看起来,要是伊尔还想活命的话,就必须赢取这场战斗的胜利,毕竟没有哪个法师会喜欢被闪电攻击逮住。他赶紧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只有白痴才会呆在原地不动,等着默不作声的鹿角放出第二道法术,把他烧成香喷喷的烤肉串。 他咬紧牙关,冷冷一笑,手指划出一道错综复杂的纹路,当施法完毕,指尖闪闪发亮。打从几百年前,有个驾着龙的法师想把他撕成碎片的那天之后,他似乎就不停地在干类似的事情,而且其中许多实际上相当愚蠢,只有傻瓜才干得出来。 “看来我就是这么个蠢货,一辈子被人用靴子踢我的屁股,把我往前面赶。”他笑着对已有一半显形的对手道,“所有经过这条路的人,你都会攻击他们吗?或许这是你的一种个人爱好?” 回答他的只有响亮的嘘声。大概是在他的法术发动的那一刻,这嘘声才停下来。但伊尔对此并不是十分确定。他的魔法开始起作用了,一时间,它的呼啸声压过了四周所有的声响。 蓝色的火焰在夜色里盛开,缠绕上鹿角头如蜘蛛腿般张牙咧爪的黑指头。这一回,伊尔听见对方发出了真正急切的尖叫声。 伊尔冒着性命危险,转过头打量身后,看看还有没有潜伏的阴影会偷袭他。也正因为这个转头的举动,他躲过对方的还击,那是一道刺眼的夜火焰——他幸运地保住了双眼的视力。 只是一个小小的瞬间,夜火焰便摧毁了他的防护,他跌跌撞撞往后退,魔法的碎片变成无数缕细小的烟雾。伊尔的左脸颊被热力烫起水泡,左眼立刻涌满泪水,头发也发出咝咝的烧炽声。 这算不是什么大伤,他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轻声召唤出先前放出魔法的最后一道攻击。缠在敌人手指尖的蓝火焰,毫不走样地复制了刚才攻击他的那道法术。 静谧的午夜,被惊骇的耸声尖叫撕裂开来,那是痛苦的,死心裂肺的叫声。鹿角头在火焰中前后打转,翻滚扑腾。一直待火焰熄灭,伊尔才听见对方的脚步踩在烧焦的草地上,发出嗖嗖的声音,正忙不迭地往东面撤退。 它至少跌倒在地上两次,狠狠地,重重地。等周围终于重新安静下来,伊尔一个箭步往西跳开,蹲下身子埋伏在草丛中,竖起耳朵专心聆听周遭动静。 什么也没有。他听见微风拂过长长的青草,草丛沙沙轻响,而从正南方的远处,传来小动物微弱的惨叫声,一定是另外什么东西把它吞进了嘴巴里。 等了很久,伊尔抽出最后一把附加魔法属性的匕首,它擅长的就是照明功能。他把它朝声音消失的方向扔出去,匕首划出一道金属的白光,照亮了附近的夜空。 伊尔弯着腰往那个方向慢慢移动,但谨慎地避免跟匕首放光的地方靠得太近……。 什么也没有,没有法术,没有从夜里突然扑出的鬼祟影子。当他朝亮闪闪的匕首张望的时候,只看得见地上有一条残缺不全的踪迹,有一堆乱七八糟冒着烟的骨灰粉末,也有可能是鹿角……但也许只是树枝什么的。总之,在他靠近的过程中,地上这东西变成了灰烬。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伊尔觉得它非常、非常地像是一只手掌,而且手指纤细,大概是女人的手。 ***** 画框上垂下的彩带剧烈的摇摆着,掉在地上。紧跟着,大厅高高的拱顶也壮观地倒塌下来,地基似乎都在晃动,扬起偌大一片灰尘,砖瓦全裂成碎片。整个瑞灵城堡都动摇了。 ##附近的建筑不住地落下石块,噼里啪啦簌簌掉个不停,倾倒在矮树丛里,阿森兰特人先前进入过的那座大厅,嘎吱嘎吱地摇摆着,很快就将分崩离析。镀金的窗框连同墙体一起爆炸成碎片,在黑夜中形成深色的椭圆形光点,和分散四溅的星火。 墙壁上雕刻的石头嘴存颤抖着,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神秘的微笑也更令人感到神往了,但只是一刻功夫,它裂成无数碎片。晃动的大厅石墙上,缝隙更加宽阔了,嘴唇也跟着这道裂缝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石块东滚西滚。石头嘴唇消失了,在墙壁上留下许多古怪的窟窿。 大地继续摇晃,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声,裂开,再裂开…… 从墙壁上的窟窿里张望出去,在天空几颗星星的微弱光芒点缀下,一个长长的、漆黑的、体积庞大的东西,正从黑暗中出现。 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它撞翻了石墙,慌乱地闯进大厅之中。定睛看去,竟是一辆全黑色的灵柩车,车臂上镀银包金,支撑着一口巨大的棺材,和几根节杖。这情形足以让人感到印象深刻,胆战心惊。但很快,灵柩车重心不稳,歪向一侧。 地面上的碎片被压得弹了起来,紧跟着是从碎裂的棺材口里,冲出了一股紫色光芒。金属车臂杵在地上,被沉重的车身完全压得走了样,节杖摔得粉碎,惨淡地放出仅有的一丝魔法光辉。只有一根节杖完好无损地落在扑满尘土的乱石堆地面上。 原本由魔法节杖在棺材四角形成的保护性光条,无声地悬在空中,好一会,光条失效,一场规模小威力大的爆炸立时发生,将棺材、灵柩车和所有的东西都炸成黑色的灰烬,洒向四面八方。 混乱之中,埋在灰尘里的节杖微微地发出叹息声,发出淡淡光芒,整整齐齐地变成一团粉末。 倒塌的大厅中,静默迫不及待地到来了,除了空气中还在飘荡的灰尘,一切都静止不动。 静止。 不动。 不久之后,图色瑞灵上空的星光变得耀眼起来,一道蓝白色的星光从布满繁星的天际飘然而至,并缓缓地放慢速度,像是一大捧明亮的维尔欧纤维束,降落在大厅的中心地带。 光团悬在距离地面一肘高的地方,正对着由节杖所化成的灰烬。因为它的靠近,那堆灰烬似乎熄而复燃,星星点点地闪耀起来,就像就着尚有余温的煤炭引火一般。 一阵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犹如远方间断敲击的铃声,嘀哒,嘀哒,滴答。只是眨眼功夫,灰烬重新变成了一根节杖,光滑而崭新,甚至连能量槽也再度饱满,熠熠地往外放出射线。 空中,似乎有人推开一扇看不见的窗户,突然伸出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细长,稳稳当当地把节杖拿了起来。 节杖像星星一样闪着光。仿佛是为了回应,手掌上方,呈现出一条滑若无骨的手臂,连着一双赤裸的肩膀,波涛般的浓密黑发长长地倾洒在上面,接下来现出脖子,耳朵,下巴的曲线,最后,是一张极富骨感的美丽脸庞。然而这是一张冷漠的脸,平静而充满骄傲。她转动深黑的眼睛,打量着已成废墟的大厅。 地板上的石英熠熠发光,女人的整个身体都从虚空中慢慢浮现出来,她无畏地转过身,步态优雅地巡视周围。这个美丽的黑眼女子,手里举着节杖,像战士获得胜利之后,微笑着高高扬起利剑。 节杖在空中又闪了一下,消失了,女巫也紧随着它而去。 黑暗被留在了他们身后,昏暗的大厅中,三颗破碎的石英石闪着微弱的光芒。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黯淡的光辉终于熄灭了。图色瑞灵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 “圣蜜斯特拉女神啊,”伊尔跪在地上,周围又布置好了匕首防护圈。他仰面朝着星空祈祷,先前进行魔法之战所淌出的汗水,还在额头上滚动着。“从神之意,吾入此地,从您命令,为您而战。吾行祷告,但请赐明示。” 一阵和煦的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伊尔看着它,正在猜测那里是否会出现一些预示,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话唤醒了邪恶的敌人。 但那只是一阵无心的微风。 于是他继续往下说道:“吾曾斗胆触摸我神,蒙神不弃,吾愿再见神之容颜。吾发誓终身侍奉我神,必不悔誓言。噢,我神,请于此旷野之地指引我方向……我为无可知,无法知而深感恐惧,我仿佛失去方向,于无心中铸大错。噢,我神。” 回应来得极迅速。他瞳孔之后出现一阵旋转的蓝白色迷雾,一副映像随雾气慢慢展开: 伊尔明斯特,此时,此地,从地上站起了身,提起背包和斗篷,精神勃勃地朝东北方而去,仿佛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催促他赶快前往……接着出现了天亮后的画面,日光照在一座古老而凌乱的石塔上,那石塔造型古朴,更像是石头墩和土垛子,而不是人们印象中的高尖顶塔楼。 入口是一道巨大的木制拱门, 很有些年岁了。周围看不见护城河,也没有任何防护。 ##拱门上雕刻的是月相阴晴圆缺变化的图案,伊尔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这指示已足够明确,等它消失之后,他便站起身,弯下腰提起行李,准备出发。 之后再也没有映像出现。伊尔点点头,像夜空道了一声谢,马不停蹄地动身了。 ***** 阿森兰特的王子翻过整整三座山头之后,一阵阴风跳跃着,旋转着,像一条从严寒里跳出的飞蛇,穿越了图色瑞灵,爬上青草覆盖的山坡,来到他先前布置防护圈的地方。 冷冷的星光划破天际,那阴风停在防护圈外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大步,慢慢、慢慢地沿着匕首所在的地点(尽管现在匕首已经没有了),一点一点地勾画出防护圈的外框线。好不容易完成整个圆圈之后,阴风迟疑地迈进它的中心,在伊尔跪地祈祷的那块地皮上跳动旋转。跳了好一会,它开始缓慢地沿着伊尔的足迹往前漂移。突然它身上闪过一道光芒,就像是有人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充满渴望地离开了这里。 第五章 明月角之晨 若有合适之魔法书,法师皆可纵横四野,穿越时空。然其常为贪婪所驱,欲寻古法,而涉死地。其皆入古墓寻宝,必遇刀剑与陷阱,置其身死不得返。 灯烛馆之克拉沓特,《吾人观察录》 出版于浪涛之年 明月角之塔,慢慢从晨曦的薄雾中浮现出来。它看起来模模糊糊,古老且残旧,异常畸形。与其把这么一个东西叫做“塔“,倒不如用一堆巨大的乱石堆来形容它,倒显得更为确切。男人一夜没睡,一瘸一拐地站在塔身前,心里把蜜斯特拉那道“非关键时刻不得使用魔法”的禁令诅咒了足足一百次。从阴影夫人的领地来到这里,可不是一段轻而易举的旅途啊,他的脚上已被皮靴打得满是水泡。 啊,就是它了:明月角之塔,跟他脑海里出现过的映像一摸一样:巨大的黑色木制拱门,由许多块厚木板组成,上面插着门拴。而大门的石制外框上雕刻着月相阴晴圆缺变化的图案。 他走近古塔,塔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打着呵欠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拖着脚跟走到门外的野草丛中,手里拿着的夜壶,往草覆盖下的阴沟或是污水井里倒。 伊尔打量着这个男人,中等年纪,一头乱蓬蓬的乌黑头发,鬓角仔仔细细地修过,很是好看。古怪的是,他一只眼睛外观正常,瞳仁是深褐色的,但另一只眼睛则精光四射,又白又耀眼,就像天边的星星一般。 他抬起头,也看到了伊尔明斯特,开始有点吃惊,但片刻之后,他大步走回通道,挡在打开的大门前。“你好,”他开口道,语气小心谨慎,并不友好,但亦无恶意。“我叫做摩塔塞泊,是这座圣蜜斯特拉神殿的守卫者。旅行者,你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清晨的阳光渲染着古塔,把它染成了一片金黄。这情形和今天早晨(或者是昨天晚上……哦,诸神,管他是什么时候),伊尔脑海中出现的影像太像了,他忍不住满意地点点头。可他一路旅途疲倦,实在想不出什么机智诙谐的应答,就只简要地答了一句:“是的。” “圣蜜斯特拉女神,世间一切神秘的女主人——你,是她的信奉者么?” 伊尔明斯特微微一笑:要是这个摩塔塞泊,要是他知道眼前这个疲倦不堪的法师,是女神多么亲密的崇拜者,该吃惊成什么样啊。 “是的,我是女神的信徒。”他重复说了一次。 摩塔塞泊使劲看了他一眼,精光四射的眼睛射向鹰钩鼻子阿森兰特人,用手做了个极不起眼的小手势。伊尔知道这是一道真相测探术。 “任何人来到此地,”看门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挥舞着夜壶,就仿佛它是一根权力之杖,“都必须绝对服从我,未经允许,不可使用任何魔法。大墙之内的任何物品,都需小心伺候,只要有一丁点破损,你都会为此送命——至少也会剥夺尔之自由。你可以进去休息休息,在蓄水池那边喝点水,但里面并不提供食物和其他服务。另外,你还得告诉我你的姓名,并交出你身上携带的所有魔法书和附有魔法属性的物品,哪怕是最小最无害的物品,也一定要交出来。在你离开此地的时候,它们会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你说的要求,我都同意,”伊尔回答说。“我的名字叫伊尔明斯特·艾摩,这里是我的魔法书,和我现在剩下的唯一一件魔法用品:一把匕首,能随使用者意志发光,可明可暗。还能净化污水,让它变得可供人引用,它也不会生锈。至于它还有什么其他法力,我就不知道了。” “就这些?”眸子炽热的看门人凝神看着伊尔明斯特的脸,接过伊尔递来的魔法书和带鞘的匕首,发问道:“还有,伊尔明斯特是你的真名和常用名吗?” “是的,只有这些。我确实叫做伊尔明斯特。”阿森兰特人答道。 摩塔塞泊朝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进入月塔了。两人一起走进一座小房间,即使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空,房间里依然昏暗。屋内有一座诵经台,除此之外到处都是灰尘。看门人在一本大记录簿上(足足有小些的门那般大小)写下伊尔明斯特的名字,朝诵经台背后三道关闭的门挥了挥手。 “从后面的楼梯可以上去,那里放着你所寻找的文献。” 伊尔点点头,带着倦意回答,“谢谢您。” 我所寻找的文献?他怀疑地想,也许是吧。 他转过身,手放在门的拉手上,突然问:“一位法师会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来到明月角之塔吗?” 摩塔塞泊从记录簿上抬起头来,那只普通的眼睛惊讶地眨了眨。而另外一只,伊尔注意到,从来不曾合上过眼皮。 “我不知道,”看门人说,语气甚至变得有点尴尬,“反正这里并没有别的东西。” “那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伊尔有礼貌地问道。 看门人死死盯着他,好一会,回答道:“我必须花四年时间,在此地侍奉女神。据说这是我必然的命运和职责。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女神的教士向我许诺过,只要时间一到,就替我解开身上的法术——但我自己对它是无能为力的。”他指着自己闪闪发光的眼珠,又加上一句:“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一个私人问题。别再问了,否则此地将不再欢迎你。” 伊尔点点头,打开了门。通探之法汹涌地扑到他身上,上下打探了一阵。接着门里的黑暗紧紧地后退收缩,现出一道通往高处的石阶,显然有很多人从上面走过,石面显得极光滑。阿森兰特最后的王子抬脚踏上台阶,在他手臂附近的石头表面似乎露出一只眼睛,朝他眨了眨……不,也许这只是因为他太疲倦,出现了幻觉。 他摇摇头,往楼梯上走去。 ***** “该工作了!”穿着一身补丁长袍(上面还满是油污)的秃头长须法师站起身,拉开百叶窗,把窗拴牢牢地插进墙上的孔里,好让阳光洒进房间。 “是啊,巴内斯特,”后一个术士同意道。他用袖子裹住自己的手,免得灰尘弄脏自己的手,这才拿起另一只窗拴插进固定孔。“是得赶快工作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三歌咒的拓罢雷斯从鼻梁上的眼镜里瞅了一眼,严厉地说:“我亲爱的德仑啊,你上一次热情洋溢地说了这话以后,你就开始把玩你的耐色瑞尔音球,那只是一个小孩子的玩具,可你为它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只是想把它弄成自动鸣奏!” “可我确实想那么做啊,”斜指贝勒顿一脸受伤的模样,回答说:“拓罢雷斯,难道它不就是我们在此地辛勤劳动的原因么?难道说,让古老的魔法恢复生机,不是一件崇高的工作?难道说,圣蜜斯特拉不会因此,向我们露出微笑?” “是的,是的,但除此之外,” 拓罢雷斯仍有些轻视地打发了这次争论,就像它是大餐桌上摆的小碎片,“尽管我很怀疑圣女神会对一件小玩具感兴趣,而且那还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他抬起最后一道窗拴,“好啦,别再谈论这些琐事了,让我们一起开始做正经事吧。” 他把窗拴插进锁孔,用手掌使劲往里一拍,转过身,走回大桌子旁。桌子大得不可思议,充斥着整间房间,都快挤在紧靠着墙壁、高耸到天花板的大书架上了。 七八十摞乱七八糟的书,有散落的卷轴,古老羊皮卷的碎片,还有许多不太古老的书籍,把整个桌面堆得密不透风。有些地方甚至堆了三四层书。为了方便翻阅卷起的纸轴,纸张的边缘就压着一些五颜六色的宝石,古式装饰指环,卷成一团乱麻的线球,金属烛台,以及各种各样古怪的东西。 两位法师竖起指尖,垂在如此混乱的书堆上方,在空中慢慢地划起小圆圈(当指尖划过他们需要用的资料,会传出一阵麻丝丝的感觉,这样他们就知道要找的东西在哪里了)。巴内斯特慢慢地数着,“《克朵拉》,关于耐色瑞尔沦陷的著作……龙血的试验笔记……”他的手突然停下来,伸出去抓住一本羊皮卷,“找到了!” 贝勒顿皱起眉头,说道:“我正在找一种三倍延时的攻击火球魔法,听一个大嘴巴叫奥尔波特的人说,那是把理汉巴,艾理姆贝莱·肖诺克,和,和,和谁来着——名字我忘了,总之是把这几个人的魔法结合在一起……啊哈,”他抬起头,“告诉我,什么叫做龙血试验?是把原料变成毒药?还是把它喝光?还是用火点燃它?” “简单地说,是把龙血融合到自己的血液之中,希望这样便能使人类施法者变得如龙一般长寿,获得无穷的生命活力。在传说之中,它还可以让人也像龙那样,对特定的危险具有免疫能力,还听说可以获得龙的绝对能量。” 拓罢雷斯解释说,“当时有好几个法师都宣称自己成功地完成了这个试验,但根据现有资料,这些人已经都死了。而且我们无法找到任何残留的事实证据,能够证明以上论断。”他叹着气说,“我们必须进入灯烛馆了。” 贝勒顿用手狠狠地拍着额头,“又要去吗?拓罢雷斯,我知道自己脑子剩下的东西全是豆腐渣——我们确实需要去灯烛馆查找需要的资料,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身后去。而不是这样,偷偷摸摸地,零零散散地进去。而且我很怀疑,要是灯烛馆的那些人知道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拜访,他们还会不会让我们成为那里的合伙管理员!” 这回轮到拓罢雷斯皱眉毛了,“是的,是的,”他叹了一口气,说,“所以我们更得赶快把这些古代资料和被遗忘的碎片整理出来。” 紧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虽然我知道它们的内容大多不真实,而且也不完整。” 他用控诉的声调,举起食指使劲戳着一片发黄的羊皮卷,“这个夸夸其谈的作者说,他一盘接一盘地吃掉了整条龙。他说这花了他整四个月。哈!他还用龙骨头龙尾巴跟当时最棒的厨师做了笔交易,让他们替他做出最美味的菜肴。此外,他还说什么,在赤龙肉和蓝龙肉里,他更喜欢吃的是赤龙肉!” 贝勒顿闻言笑着说,“啊,巴内斯特!啊,浪漫的巴内斯特!你还是坚持认为平凡人写下的一切都是真实吗?他们虽然连字都写不好,可撒起谎来可并不比正经历史学家逊色。好些家伙连在私人日记里也大话连篇。” 他挥手朝周围的天花边和墙壁指了一大圈,接着往下说,“数个世纪之前,这屋里的一切还是崭新的,在这里居住和工作的那些耐色瑞尔人,你认为他们比我们都优秀吗?你还相信那些圣贤的话吗?他们说,耐色瑞尔人全都是生活的模范,比如今的人更聪明,更有理想,在各个方面都更强大,甚至他们放个屁也能造出魔法来?你相信这些谎言吗?让我来告诉你,没有一句是真的!古代人也跟我们一样,有几颗聪明的头脑,但大多数不过是偷懒的小聪明,更阴暗的事实是,他们也会用魔法控制其他人,好让别人按照他们的意志行动。对这些,你应该不会感到陌生吧?” 拓罢雷斯心不在焉地拿起一颗手掌般大小的古老祖母绿宝石,轻轻抚摸着上面雕刻的猎鹰头像。 “我同意你的观点,德仑,但请允许我问一句: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说我们命中注定就该假话和颠倒的黑白所迷惑?看看吧,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只从里面发掘出十七个法术——十七个!” 贝勒顿摊开双手,“可这十七个法术,比好些法师花一辈子捣腾出来的东西,更无愧于‘魔法’这个称号啊。”他温和地提醒着自己的同事,“我们是在一同完成一件自己热爱的工作——而且,我们还得到了她亲自赐下的奖赏,难道你不记得了?” “我们怎么知道,那些梦中幻境是她送来的?” 拓罢雷斯压低了声音,“我们如何能确信?” 突然之间,他们四周的明月角之塔隆隆地发出怪响,晃动起来,不知是什么地方,有一堆书四散倒在地上。 贝勒顿弯起嘴角,笑说:“对我来说这足够了。巴内斯特,你还想要女神怎么做呢?在深夜里放出一道魔法,燃烧的字母在我们脑子里刻下永恒的印记?” 拓罢雷斯哼了一声,“不要太过荒谬,德仑。”但很快他微笑起来,无不渴望地补充道:“但燃烧的字母听起来不错,我只要有一次就够了。” “你这愤世嫉俗的老顽固,” 贝勒顿法师用有点过于夸耀的语气回应说,“我可从来不荒谬。我只是在提供一道丰盛的幻想之宴席,哪怕是像您这样挑剔和有辨识能力的听众,也会感到满意。或许我该更正一下,即使是您这样挑剔和有辨识能力的听众,也会……” 拓罢雷斯喃喃自语地说了点什么,接着大声说道:“时间偷偷流逝,而我们的进度这么缓慢,这就是原因!聪明话,聪明话,我们像抛绣球一样玩弄着语言,至于说工作,不错,完成了,但只是一点点。” 贝勒顿在桌面上比划着手势,“那好吧,拿点新的残卷来,我们开始。”他建议道:“今天我们一同努力工作,看看女神会不会向我们微笑吧。##开始工作,我的老朋友,我一定密切关注本质的问题,绝不打瞌睡乱走水。” “是走神吧,我的朋友?” 拓罢雷斯一边问,一边重新把手悬浮在桌子上。 “啊,这一点无关紧要,我最敬爱的法师,请您包涵包涵‘走水’吧,我就快走神啦!”贝勒顿满不在乎地回答,接着吼叫着说:“现在拿起一张纸,让我们开始吧!” 拓罢雷斯惊讶地眨眨眼,有些好笑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次的魔法比以前我设计的所有法术都更完美……其他的法师都不承认这点,可我仍然成功了,真实是我唯一的领路人和守护神’,——据我想来,啊,据我想来,嗯,嗯……嗯。这是南方某个人写的,大概是在迷斯卓诺以前的时期,当然也许并没这么久远……这个法术,能把法师本人的智慧和能量注入野兽的身体中,让那头畜生为施法者工作,一夜,甚至更久。当法师自己的身体被破坏之后,他也可以永远躲在野兽的外壳之下。” “很好,很好,” 贝勒顿回答说,“你觉得会是艾拉佛泞斯吗?这是在他开始设计‘三猫术’之前的产物吧,似乎有点太过感情横溢了吧?” “我觉得不太像艾拉佛泞斯,” 拓罢雷斯有些迟疑地说,“因为他从不会对自己的秘密如此言无遮掩……” 两人都没注意到,一个眼睛红通通的鹰钩鼻男人走进房间,斜靠在门边已经好一会了。他显得很疲倦,一边打量着房中一切,一边专心听着两人的对话。 “他透露了什么有用的信息没?” 贝勒顿提议说,“要是没有,我们该把它扔到那边的桶里去了。” 拓罢雷斯翻过这张文卷,看看纸背后是空白的,接着把它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看了一会,确定它里面没有什么古怪,终于不情愿地把它交到同事手里,半是叹气,半是不屑地说,“没什么有用的,无非是告诉我们,曾经有这么个人,如此痴迷地做出了这样一个法术,然后……” 鹰钩鼻男人走了进来,朝靠他最近的书架上瞅着。那上面紧紧地塞满镀金书脊、砖头一般厚的大书,接着他又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拿起一块歪歪斜斜的金属笼(原先本应是圆球形的),仔仔细细地把玩片刻,又轻轻把它放了回去。而后,陌生人开始翻看金属笼下压的文卷。 “好,来看看这个,” 拓罢雷斯从桌子另一侧弯下腰,慢声慢气地说,“这个更有趣。不,别那么快把它甩进桶里。”他把文件举到自己的鼻子下头,伸直身子。伊尔明斯特的靴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他停下话头,问道:“怎么啦?拜托小心点,安静些,像往常那样,行吗?” 可他没听到回答。他转过身,跟同时一同惊讶地瞪着房间对面的新来者。 陌生人朝他们礼貌地点点头,微笑着低下头,认真看着桌上摊开的一份发黄的古老卷轴,接着他走到桌子侧面,翻看更感兴趣的笔记。 拓罢雷斯和贝勒顿一同对这人皱起额头,接着同时转过身,肩并肩地,继续小声讨论起他们的研究课题。 伊尔朝他们意味深长的背和肩膀疲倦地笑了笑,无奈地耸肩,看起另一份羊皮卷。它描述了如何设计一口内中布满铁钉的棺材,而被锁在里面的人并不会被钉子刺穿,而是立刻被传送到别的地方去。羊皮卷上的文字是典型的方体字,这说明它出现于南方的坠星海。含有金属成分的墨迹朝他闪着光,书页已变成柔软的黄褐色,很快它就会变脆,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跟他一样苍老呢。甚至更老。伊尔摇摇头,推开一块耐色瑞尔目镜,开始翻阅第二页。 他多看了那美丽的小玩意一眼。将它牢牢附着于佩带者眼睛上的魔力已经消失了,但从外观看来,宝石依然能发挥功效,提供红外视线,毫不费力地透过一掌宽的石头和木头。目镜周围缠绕着金丝线,闪闪发光,就像是一位贵妇脸颊上贴的装饰泪滴,散发永恒的迷人魅力。 多么精巧的工艺啊,它的实际用途似乎成了工艺的附属品,让人感觉过分的奢华,过分的精益求精。这完全是为了炫耀魔法本身的技巧,从而想创造出某种可以流传于世的器件……这样的东西,散落在世间的至少还有几千万件,每一件都充满了自然奇术的魅力,但注定会被人说成是无聊之举。 而他自己呢?伊尔明斯特·艾摩,你也是一件无聊之举的产物吗? 也许是的。 也许他应该离开这些无穷无尽、布满灰尘的文件和羊皮纸、这些数世纪以来产生的困惑又未得完成的古怪念头……还有这些错误、这些徒劳无功的努力、这些偶然所获的胜利,这些破坏之祸害,所有的魔法,都是因蜜斯特拉的指引而来,亦会随她而去。 够了。 他正站在明月角之塔的一间堆满废纸的屋子里,在此时,在此地。魔法的流程,甚至法界的最本质,从细枝末节上观察,都非常类似。而他,又饿,又渴,又累,觉得冷又觉得热——他感到真他妈的疲劳,眼皮直打架,就快坚持不住了。 哦!等等,这个笔迹他曾经看到过!是也雷斯纤细流畅的字体,他是迷斯卓诺的精灵,素来擅长设计不同凡响的防护术。不过有一次,他轻率地用弱魔法囚禁一只费林魔葵做试验,结果被它撕了个粉碎……“一个牺牲品”,有人会这么评价他——是用那种傲慢自大的精灵姿态,用那种族特有的篡改和黑白颠倒的言语,高高在上地形容这些失败的人:“劣等生物”。哪怕事实上,失败者根本不是什么“劣等生物”,只不过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粗心大意地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谁都会犯这种错误。但这些看法,这些观点,又有什么真正要紧的呢? 回忆像潮水一般涌来,也雷斯手里举着酒杯,开心地笑着,比划着手势,站在一群早已过世的人们之间。是的,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人世,都被时间无情地带走,留下的只有……伊尔用力地把桌上其他东西推到一旁,露出也雷斯留下的所有文卷。 是一道法术,更确切地说,是一段记录的开始。放出一道魔法,转存入一道无形的陷阱之中,这样在现有的防护术上,就可加装额外的能量。而施法者可以随时调整和控制“陷阱”的效果。伊尔明斯特无声地阅读着这道法术,直到也雷斯的笔迹停在卷轴的末端。 跟大多数精灵法师一样,也雷斯也有这样的习惯:魔法的关键部分是写在另外一张纸上的,并且单独保留在其他地方。在伊尔的记忆中,他家里至少存着成千张类似的卷宗。但这张小纸头是怎么流传出来的呢?伊尔在脑海里翻箱倒柜地想着:在歌声之城曾有个流氓法师,叫颓理特,他专门偷窃这类法术文卷,跟另一些年轻的魔法学徒,以及那些迫切地想积累丰富知识和能量的术士,进行交换,换回能力较弱但完整的魔法。 但对伊尔这样一个,参与过织就迷锁,又跟科曼多精灵学习过的法师来说,失缺的结论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先是一道总概性术语,又可称之为结合桥,也许是“趿纳塞哀特·煞润纳理”,接着立刻做一道手势——像这样,要跟下面这句“仑哈沓”咒语结合在一起,这样陷阱就能融进防护术之中。而要让施法者完美地控制魔法的效果,就必须这样说:“度纳拉斯·欧吾赫连·雷卜拂拉,透宁森·欧沓·拉,忒列阿·欧理热·忒理,沓拉巴拉班·乌图哈。”最后做结束的手势——像这样,嗯,这样就完成了。 他张开嘴念出了这些字眼,尽管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他面前的空气当中,有什么东西迅速地旋转起来,把他吓了一跳。那东西悬在也雷斯未写完的卷宗上,大概有手掌般长度,微微地发着光。一道火结圈,火焰一层一层地往外突进,并且开始旋转变形,不停地无声旋转。 伊尔呆呆地望着它,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倘若有什么法术是完全不必要的,那就铁定是这一道。在忍受了那么多旅途上的不便和危险之后,他竟然这样轻而易举不假思索地打破了蜜斯特拉的禁令。诸神啊,这真是活见鬼! 他恨恨地这么想着,而他创造出来的“陷阱”开始朝下方桌上的羊皮卷喷出细小的火星。哦!哦!真的是活见鬼!活见鬼!在这样一间房间里,到处都是干燥的纸张、卷轴…… 他赶忙朝厚厚的羊皮卷伸出手,想把它们遮住,不被火星碰到……但还是太迟了,火星落在羊皮卷上,跳动着,而且…… 而且它们在也雷斯的笔迹上覆盖了一层发光的文字,恰好呈现在他惊讶的双眼之前。更奇特的是,它们没有冒出呛人的烟雾,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将要发生大火灾的迹象。 离开。现在。去寻找裂石。 仿佛是为了确信伊尔清楚地读到了这条信息,它耀眼地闪动了一下,接着慢慢开始褪色。 伊尔又把它读了一遍,发干的嘴巴忍不住地吞咽。他并不太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但这条指示是明白无误的。他抬起头,懊悔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看来这些知识他现在是没时间信步翻阅了。旋转的小“陷阱”再也没往下落火星,而那两位上了年纪的术士仍然肩并肩背对着他,站在房间的另一端,喃喃地说着彼此才听得到的悄悄话。至少,伊尔是完全听不到的。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魔法火形成的字样,发现它们已经变得看不清了。一直等到它们完全消失,他才再度抬起头,朝房间无声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咧嘴笑了笑,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像他从前在哈桑塔做小贼那样)。 ***** 等两人讨论到第四张毫无相关的古魔法笔记,拓罢雷斯轻轻念叨起来:“你能回头去看看那陌生人到哪里去了吗?要是他退到门口,甚至已经出了门,我们这种小心翼翼的说话方法就该结束了。我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心虚的仆人,正在厕所里说长道短。” “要是我们无法尽情说话,该怎么讨论呢?” 贝勒顿同意地说,苦心孤诣地装出一副碰巧的样子,越过垃圾堆般的桌面,朝后面望过去。接着他大松一口气,放心地转过身,说:“好啦,巴内斯特,他已经走了。” 贝勒顿的话让拓罢雷斯抬起头,也转过身,瞪着这间两人长久工作的房间,看见里面全然没有了陌生法师的踪迹,又变回他们两人自在的家…… “神迹!” 贝勒顿突然屏住了呼吸,声音结结巴巴,充满敬畏,“神迹!刚才来的是个神选者!” “过了这么多年以后,” 拓罢雷斯声音嘶哑,轻声说着,几乎有点头昏眼花。仅仅是一个瞬间,他的生命,他的信念,他身边所有的一切,竟然完全发生了改变。 “那会是谁?那个尖鼻子年轻人,他是谁?我们必须赶紧跟上他!” 两位法师都不敢打搅神迹,只得慢慢地从桌子旁边挪动。他们很有默契地从不同方向扑到了旋转的魔符前,生怕那东西趁他们不注意就溜走了。 小小的旋转火结仍然在原地,两人站在它前头,又是敬畏,又是目瞪口呆地瞪着它。“和幻象里显示的一摸一样,” 拓罢雷斯嘟哝着,有些害怕是自己弄错了,又害怕它根本是个假象。但,不,这次顶顶当真。“毫无疑问,就是它!” 他朝屋里堆积的文件看了好一阵,“我会想念这里的一切的,”他慢慢地说。 “我才不!” 贝勒顿猛地冲向门口,差点把年长的法师撞倒在地,“我要冒险去了——终于!” 拓罢雷斯朝跑得风快的同事眨眼睛,“德仑,你疯了吗?不错,这事的确很让人兴奋,可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要是你现在就高兴地跳得这样高,我担保你很快就会摔得很痛!” “愿掌管黑暗的神带走你的阴郁,巴内斯特——我们要去冒险咯!” 贝勒顿的叫声从楼梯口传过来。 拓罢雷斯小心地站住脚,慢慢地扶着扶手往楼下走,脸上露出一副乖戾的表情,“啊哈,我的朋友,你以前从来没冒过什么险,是吧?” ***** 连接阿尔赫特和撒罗帕土地之间的乡村小道,因为长年累月的践踏而变得泥泞不堪,甚至比路基还要下陷几分。高架的树篱纠结在一起,每当有人走上这条路,无数受惊的鸟儿和松鼠就四处乱窜,阴暗的树荫里顿时产生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有牛群对这样的路才会见惯不怪。当然,南葛鲁也成。他昏昏欲睡地扬着手里的驱赶棒(从真正没想过它们会派上用场),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地里跋涉。他前面是三头结实的牲口,缓缓地往前挪动,同样地昏昏欲睡,甚至懒得扬起尾巴,赶走屁股后头蛰咬的牛蝇。 身边响起叮当叮当的声音。南葛鲁抬起沉重的眼皮,转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响动……也许是一只的小迷路羔羊?它们脖子上带着那种小玩具铃铛,是好心的农神牧师替它们做洗礼的时候挂上去的。要么,是几个小孩子?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只除了半空中一团白色的光雾,叮当声是从它旋转的中心啸叫出来的。它围住了他,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显得极为残酷,狠狠地绞住他的脖子……接着又绞住牛群的脖子。一只牛突然警觉地呜咽起来,叮当作响的雾气勒在它的脖子上,并且扣得越来越紧。 南葛鲁张开嘴吧,想要叫喊,他伸出一只手,摸到了那头牛的屁股。但他无端端感到一阵灼人的垂死寒意,就像都冬天结冰的湖水。他抽回了胳膊。 他的手变成了一团血淋淋的喷泉!他张开嘴正要尖叫,那道致命的旋风狠狠地在他脖子上一扯。 片刻功夫。片刻功夫。 南葛鲁的下颚骨从光秃秃的骷髅头上掉了下来。很快,在旋风之中,他全身的骨骸倒塌下来,跟三头牛一同化作了被遗忘的尘埃。 一阵响亮的,得意洋洋的叮当声传了出来,就像许多欢跃的铃铛聚集在一起,小路上冒出一团更大更亮的旋风,冲过了阿尔赫特的田野,泥泞的田间小路变得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用旧的赶牛棍,在发声的旋风中古怪地跳跃,过了一阵子,才掉进泥巴地——兴许不久之后,另外一些惊讶的农夫们会把它捡起来。 隔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这条昏暗的小路上,懦弱的松鼠们才重新奔跑起来,受惊的小鸟们也才敢再度开口歌唱…… ***** “裂石”一定是个地方的名字,或者是某处的地界标,类似一块中间开口,藏着初春冰雪的大石头。这种东西伊尔从没听说过,但整个费伦大陆上,他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 蜜斯特拉会让他踏遍这片土地吗? 他脑袋昏昏沉沉,艰难地行进在一片满是野草的山坡上,试图寻找那条他来时的小路……那条路把它带到明月角之塔,现在很快又会把他带走。女神(或是阿祖色替她代言)催促他赶快离开这里,但他们必然也知道,他需要时间去寻找裂石。很好,很好——要找到那东西,可不会很容易。 这真的很好,因为他几乎没有一丁点力气再把自己的脚往前挪动一步了。伊尔又跌跌撞撞往前栽了两步,再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栽倒在斜坡上,朝路边滚去。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下。 靠在树荫下,草地软软的,这感觉真好,尤其是这一刻,他是如此的疲惫不堪……树皮擦伤了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痛。伊尔伸手把那块树皮从脸上拿了下来——这块充满危险的大陆上,匕首随时都可能插入无辜者的喉咙,在路边这么躺着睡上一觉似乎并不是个聪明的主意。 树身上没有粗壮的树枝,可供他用手攀爬,甚至踩脚的地方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感到膝盖都发软了……啊,等一下,撒舍不是教过他一道树木裁修术吗!只要改改他随身携带的一道法术的咒语就成了。它叫做,啊,图阿仪变量。 “塔卜洛·图阿仪,他是一只狡猾的老色迷”——这首小调让他回想起现在需要的东西:咒语的变化方法。 在施行法咒的过程中,伊尔可能已经打了两三次小盹儿。但不久之后,一大棵黄昏树就出现了,它靠在那棵原本就生长在大路旁的原型树侧面,树体枝干粗壮,林叶茂盛,而且安安静静,实在是打瞌睡的首选之木。 ***** 摩塔塞泊走进接见室,防护术突地有了反应,警告他有人要来。这回它们汹涌的魔法几乎是燃烧起来,看来来者可不善。 所以他穿过门,站在诵经台之后,往头上戴着一顶法冠,又在被诅咒的眼睛上套起目镜,把女神权杖举过头顶。正在这里,大门打开(对方没有敲门),走进一位精灵法师,斗篷在他背后打着旋,他手里紧握的活木棍上镶嵌着宝石,不断变化着光华。精灵看见摩塔塞泊的眼睛,松开了手,让活木棍悬在半空中,它持续不断地闪烁放光,试探着守门人的反应,他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小小的不屑。 事实上,看门人正小心地不露出任何惊讶和感兴趣的表情,并努力往自己的表情上添加一点满不在乎的神色,好让新来者看个清楚。对精灵来说,身份、地位和权利,永远是最要紧的事情。挤挤脸,推推嘴角,再显得轻蔑一点,稍稍吸一口气,然后再冷笑……噢,看在圣蜜斯特拉的面上,今天不成! 精灵看起来很年轻,但摩塔塞泊知道,只要有恰当的魔法,再普通的家伙都能保持如此充沛的活力,几百年都没问题。 精灵看上去很傲慢,但他们都是这样。不是吗? “你好,” 摩塔塞泊小心说,仔细地让自己的腔调不沾染任何感情色彩,“我叫做摩塔塞泊,是这座圣蜜斯特拉神殿的守卫者。旅行者,你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是的,”精灵挪步上前,冷冷地回答。看门人把目镜往上推了推,用精光四散的眼睛上上下下看着对方。精灵放慢脚步,稍微眯缝起眼,无声地停了下来。他腰间佩戴着三刃棍,轻轻晃动,敲击着他的后臀,但他没有把手按在那武器柄上,一点也没有。 摩塔塞泊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继续仔细地查问:“圣蜜斯特拉女神,世间一切神秘的女主人——你,是她的信奉者么?”他用头上的法冠为精灵做真相测探,而没有亲自施法。这样他就能替自己省下一些能量,万一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它们也会派上用场。 精灵有些迟疑,很久才说:“偶尔是的,”这一句是真话。摩塔塞泊很怀疑,这位新来者多半只朝蜜斯特拉下跪过一两次,还都是为了完全自私的念头,比如当他和别的精灵法师决斗的时候。毫无疑问,他到这里来,也是为了类似的目的。 “任何人来到此地,”看门人说,他把女神权杖的末端抬高了一点,刚好能让精灵的眼睛不断眨动,“都必须绝对服从我,未经允许,不可使用任何魔法。大墙之内的任何物品,都需小心伺候,只要有一丁点破损,你都会为此送命——至少也会剥夺尔之自由。你可以进去休息休息,在蓄水池那边喝点水,但里面并不提供食物和其他服务。另外,你还得告诉我你的姓名,并交出你身上携带的所有魔法书和附有魔法属性的物品,哪怕是最小最无害的物品,也一定要交出来。在你离开此地的时候,它们会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我想这可不成,”精灵蔑视地说,“我可不愿成为任何人类的奴隶,也不会轻易放弃我身上的东西,因为那是属于我家的传家之宝,任何家族以外的人都不能碰它们,更不用说一个人类,绝无此可能!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看门的?” “一个精灵,也许是个法师,甚至还有点科曼多血统。你也许很年轻,所以极度缺乏教养和谨慎。” 摩塔塞泊冷冷地回答。 “教养和谨慎?我难道懂得还够多吗?” 摩塔塞泊唤醒法冠上的魔法宝石,让它们强化女神权杖的力量,权杖上的光芒更加耀眼。也许并非每个人都有根闪光的棍子,年轻人,他想道,但…… 精灵绿眼睛愤怒地眨动着,薄嘴唇咬得紧紧的,喉咙咯咯作响,但他只说了一句:“要是我不能自由地进去,那么——我就不进去。” 摩塔塞泊耸耸肩,从诵经台上举起手臂,好让外来人再度注意到他手里的女神权杖。他不愿跟人进行什么魔法之战,哪怕对方是个不堪一击的对手。当然,即使不看防护术的警告,和那根悬在空中的棍子,他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轻易对付的敌人。 精灵卖弄地耸耸肩,斗篷晃动,似乎转身准备要走。但他似是无意地朝看门人甩了一眼,仿佛面前这个人类和他手里的权杖已经全变成了一座粉碎的雕像。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摊开的登记簿上,突然双眼放光,亮得就像摩塔塞泊那只古怪的眼睛一样。 精灵匆忙扭过头,像恶蛇一般冲上前来。摩塔塞泊的权杖几乎戳进了他的鼻孔,他连声喝道:“先生,小心些!” “这个人!”精灵伸出手指,像匕首一般戳着登记簿上最后一行名字,狠狠地问:“他还在这吗?” 摩塔塞泊从几寸开外凝视着那双炽热狂迷的眼睛,希望脸上不曾流露出害怕的神情来,但他很快知道自己这次又失败了。他咽下吐沫,接着说——从他的耳朵里听起来,他的声音还是够镇定了,“不,他已经走了。他今天早晨来到此处,稍做停留,就离开了。他大概是往西边去了,我猜。” 精灵像一头愤怒的黑豹,大声咆哮,他急促地转过身,朝门口冲过去。棍子跟在他身后,发出黑色的魔法火焰,顶端两颗偌大的绿色宝石,幽幽闪动,仿若神秘的眼睛。 “您需要为这个,伊尔明斯特,留下什么消息吗?万一他再来到这座塔的话,他会看见的。” 摩塔塞泊用最尊敬又最大难临头的声音问道,“很多人都会这样做的。” 精灵正要拉开大门,听了这话,从门道旁转过头来,大棒恰好飞到他头上。他厉声喝道:“好吧!那就告诉他,毒勒恩·塞塔琳正在找他,希望他能为我们两人的会面做好准备,那样我会很高兴的!” 说完,他像暴风雪般冲出去,大门在他背后重重地合上。这沉重的轰隆声,宣告这个暴力的故事终于结束了。 摩塔塞泊呆呆地瞪着木头门,防护术告诉他,精灵确实走了。他用手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大大松了一口气,几乎倒在诵经台前。 女神权杖闪动了一下,他心里一惊,几乎把它从手里掉在地上。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预兆——那么是因为它也感到放松吗?还是会发生别的什么事情? 他轻轻摇晃权杖,希望得到更多先兆,但,正如他所期待的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生。啊,魔法之泪啊!燃烧吧!蜜斯特拉的第七道秘法! 摩塔塞泊狂乱地大叫了一阵,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把权杖扔出去的冲动。明月角之塔的最后一任守护者,差点就变成了一小堆骨灰,只怕还填不满一个人的手掌心!当然,就是他自己的骨灰! 他神情阴郁地回到办公室。他刚才做得对吗?蜜斯特拉会怎么看他呢?他该阻止那个精灵吗?或许他根本不该让这个伊尔明斯特进来?他肯定不可能是那个伊尔明斯特吧,神选者,行路者,这肯定不可能,对吧?不,不可能,传说中的那个人已经是古时候的事情了,而且只有蜜斯特拉…… 摩塔塞泊焦虑地咽着口水,今天整晚他都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还会一连想上好几天。这一点毫无疑问,他知道得很清楚。 他用带点夸张的小心,取下法冠,放下权杖,往后躺进椅子,叹着气,瞪着空荡荡黑漆漆的墙壁。女神的牧师们曾经十分精确算计他:要是他在这一天里喝醉了酒,那么当天的工作就完全不算在他在此地的总侍奉时间之内。 真的吗?当然。 想到这一点,他便有点故意地从靠得最近的一个书架上扯下三本厚厚的大书,把手伸进书后面的黑暗中,慢慢地拿出一个满是灰尘的大瓶子。 敬酒!向这无底的深渊!向女神的牧师和他们无穷无尽的旧书堆!敬酒! “蜜斯特拉啊,”他还没拔开酒瓶的塞子,朝空中大声询问着,“我真的是个酒鬼吗?我到底有多么迫不及待地想沾染这黄汤?” 软木塞从他指尖滑了出去,有一个瞬间,它竟像最明亮的星星一样闪着光,接着狠狠地弹进了酒瓶颈口,划得他的手指都留出血来,麻酥酥地痛。摩塔塞泊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推开了。 “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他慌乱地问着周围阴沉的墙壁,“噢!诸神,那些牧师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从来不在呢?” ***** “哇噢!” 拓罢雷斯叫道,“哇噢噢噢噢噢——”他的屁股墩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一声闷响,扬起无数灰尘。骡子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脚步,扭过头来责备地望了他一眼,然后站在原地充满“悲哀”地等着主人过来。 贝勒顿看着不停喘气的同伴,吃吃窃笑,扬起羽毛柄鞭子,轻轻抽了抽胯下坐骑,华丽的尖靴子像象牙一样伸出在骡子两侧。“看来你今天对费伦大陆充满了特别的热爱啊,我亲爱的朋友!”他高兴地说着,话还没落音,骡子却突地打住脚步,停在先前载着巴内斯特的那头骡朋友身边。 它这一停,贝勒顿顿时失了平衡,惊叫一声猛地往马鞍前栽下去,翻着跟斗滚在了地上。这个令人难忘的动作,可把巴内斯特吓了一跳,赶忙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就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两头骡子互相换了个眼神,仿佛达成什么共识,接着其中一只就往前面走去,用蹄子践踏着不住呻吟的贝勒顿。 可怜贝勒顿的呻吟声很快就变成了愤怒而又痛苦的尖叫,用胳膊连敲带推地挣扎着,好不容易才从满是泥巴的骡蹄和骡腿下爬出来。“救命!”他大叫着,“以蜜斯特拉女神之爱的名义,快来帮我一把!” “起来吧,” 拓罢雷斯扯住他的头发,严肃地说:“不管这位神选者要到哪里去,他一定都正在半路上。我们得赶快一点,别在这两头短小的骡子身上浪费时间啦!用棍子敲打敲打它们,快,快起来!德仑!” “啊啊啊啊啊啊!” 贝勒顿尖叫道,“快放开我的头发!” 拓罢雷斯照他的吩咐放开了手——贝勒顿的脑袋怦然撞在大路上,就有些像先前拓罢雷斯屁股砸在地上那声巨响的回声。贝勒顿法师嘴里语无伦次地冒出一阵又一阵不连贯的诅咒,但拓罢雷斯理也不理他,一瘸一拐地追骡子去了。在两头骡子翻过路上的小坡,彻底消失踪影之前,他抓住了牲口们嘴上的缰绳。 “我逮住了你的骡子!”他转过身,朝后面路上还在咒骂的同伴说道,“我建议咱们跟着它们俩走一阵……你看看,我们俩都太久没骑过牲口,手艺全都生疏了。” “如果你指的是我们经常从骡背上掉下来这挡子事,” 贝勒顿大吼大叫着,“那我们确实手艺生疏。但要是不赶紧骑上它们,我们就只有永远生疏下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冲上来,骑上了拓罢雷斯那头骡子的鞍座,指望换匹坐骑能小小改善他的骑术。 骡子也不傻,它转动眼珠,看了看身边站的拓罢雷斯,知道这回是另外一个家伙大声地骑到它背上,于是,——啊哈!它站着一动不动。 贝勒顿朝它吼叫,使劲舞动缰绳——就好像他手里抓的是一大条古怪的巨人鱼。骡子抬起头,扭过脖子看他,最后用力挣扎起来,试图把缰绳从贝勒顿手里扯出来。与此同时,它的蹄子一步也没向前挪动。 贝勒顿转过脚后跟(他现在满心希望自己穿了马刺),使出全身力气踢着牲口的腰窝。骡子依旧寸步不移,于是他又使劲踢了一脚。 骡子往前一扑,扬起上半身,在半空中奋力踢打前蹄。 贝勒顿绝望地惨叫一声,从骡子背往下滑,这回他肩膀着地,又一次重重地栽进泥土里,克制不住地往后翻了好几个跟头,漂亮的上衣飞快地变成了一团沾满粪便的抹布。路旁有两棵一摸一样的双生黄昏树,他不偏不倚地撞在一棵的树根上,这才停了下来。 拓罢雷斯赶紧伸手抓住受惊骡子的缰绳——他现在才知道原来骡子也会惊叫。他晃了晃另一只手,看了看另一匹骡子的缰绳还在手里,然后回头朝伙伴不满地瞅了一眼。“你的马戏玩完了吗?拜托你别老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无畏的骑士啦,我们还有重要的任务要做,难道你不记得了?” 贝勒顿大头朝下,望着自己朝天耸立的双脚,又东倒西歪地看了大路上的同伴,好一会才慢慢地放下脚,站起来,歪歪倒倒地回到路上。他用手拍拍脑袋,尘土哗哗地从他乱七八糟的头发里倾泻下来。他面孔扭曲,刚才那一摔,背后的伤痛可着实不轻。 这回他可真是气坏啦,跺着脚吼道:“住口!我跟你打赌,那个伊尔明斯特顶多就在这附近的四十个农庄附近!” 大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但这两位素来受人尊重的法师压根都没注意。 第六章 裂石 大石裂, 天地改; 碎石两相逢, 天际返混沌; 巨蟒生足, 诡计附身。 取自民谣《常相逢》,作者不知其名 十二律之年前后流传 阳光斜照在伊尔明斯特微笑的脸上。他仍踏足于陌生的土地上,但沿着上升的路坡,他看见不只一个农夫的身影出现在面前,这使他确信自己正朝着裂石靠近。 照老习惯,他时不时扭过头,看看身后是否有人跟踪,接着抬头望天:精灵法师很常常化身成飞鸟形状,用不友善的眼睛从天空俯视他,那些法师素来不喜欢他,因为他闯进了他们种族的中心城市科曼多,并且永远改变了它。从那时起,伊尔就多了许多这样的敌人。 但此刻,两个方向都空荡荡的,连任何活着的生物都没有。 这一刻,伊尔忍不住想起昨天那两个装模作样的法师和两头倔脾气的骡子,也不知他们一晚上能走多远。他抿嘴笑起来,关于这个蜜斯特拉一时兴起的怪念头,他很快就会知道端详。 天空湛蓝明晰,微风拂面而过,带来一丝丝寒意,实在是适合步行的一天,阿森兰特人很喜欢也很满意。沿路两旁,散落着起伏的农庄,都围着碎石墙,一小块一小块地隔开。耕地中央到处是巨大得无法挪开的石头,就像是坟包前耸立的墓碑,又像是怪物拱起的大嘴,甚至是地底妖怪石化的遗迹。 他想起很多首吟游诗人的歌谣,但对耕作和晒干草所知却很少。空气湿润润的,耕地传来一股才翻新的好闻味道。这样的日子也好吧——对他这个孤身上路的阿森兰特人,形单影只一个人行走在拖瑞尔,就像这样生活下去,也能够感觉到生的幸福,而不必时刻担心自己正走在通往坟墓的路上。 左前方传来水流欢快的流淌声,伊尔循声翻过另一道小坡,泉水便呈现在眼前。一条小溪流从他面前淌过去,沿着一条深深的沟壑,贯穿整片土地。顺着它流动的方向往前看,隔了一段路,它溜进一座应该是小磨坊的地方。 啊,很好。根据伊尔问过最后一位农人的话,那里一定就是阿拓拓磨坊。这座高大的卵石砌成的建筑,凝视着路上往自己靠来的这个家伙。啊,是的,这个家伙——这个词挺好,伊尔想,因为它不带任何判定身份的意味。 溪水冲进磨坊前面的小水坝,巨大的风车唧唧嘎嘎不停转动。被面粉弄得一身白灰的工人们正往路边的大车上装货,鼓鼓囊囊的面粉包已经在车后堆成了一座小山。这趟运货之路,拉车的马匹大概会很辛苦吧。 一个工人发现了伊尔,轻声嘟哝了什么,所有的工友都抬起了头,打量了一番这个陌生人,又弯下腰继续干活。没有一个人,停下片刻正在干的重活。 伊尔停在靠他最近的一个工人旁边,摊开手,示意手里没有武器,“您好。”他说,“我正在找‘裂石’,可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男人向他投以古怪的一撇,指着左边的路说,“很容易找到,从那里一直往下走,路还有些远,但你会看见它的,就在路中央。不过呢,那只是一块石头,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伊尔耸肩微笑道,“我明白,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誓言。”他说,“谢谢您。” 磨坊工人点点头,朝他挥挥手,又回过去扛起另一包麻袋。 伊尔稍稍感到安心,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又花去几个小时。裂石终于近在眼前。它坐落在一蓬灌木林里,体积巨大,很高,颜色深黑,状如头盔,底部宽厚,越往高处收得越紧。中间裂成整齐的两半,路恰恰从这裂缝中穿过。附近没有农田,但伊尔相信,作为一块不同寻常的路标,大石头一定感到很享受,因为它是如此的引人注目,又轻松惬意。当然,前提是,没人把它当成什么神圣的东西侍奉起来。 伊尔绕着巨石转了一整圈,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大。同时也发现四周没有任何徽记,神坛,以及人类居住逗留的痕迹。裂缝足有六个人合起来那样高(甚至更高),穿进去的路显得又长又暗。裂缝内面的表层被地下水长时间浸润,很是潮湿,不远处还有一道淡淡的雾气飘荡在脚下。 就在那里,还有一个人,似乎正等待着他的到来。——蜜斯特拉的旨意。 伊尔明斯特稳稳地往缝隙内走。他脸上带着一丝愉快的笑意,期待这里将是他漫长旅途的终点,再不必四处奔波。但他的心仍有点发颤,不太好的预兆同时从心底升起来。 这种焦虑和担心并未随着他看清面前之人而稍稍减退。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类,女性,单身,没穿斗篷,只套着件深色外衣,个子很高,曲线优美。一句话,危险的女人。 倘若不久前的某个晚上,伊尔明斯特站没有站在山坡上喘气,搜索鹿头怪影踪迹。是的,倘若他并不在那里,而是呆在图色瑞灵古堡的黑暗大厅里,化身为一把变成灰烬的权杖,那他就有幸提前看到这位美丽的,黑眼睛女巫。但既然设想并不成立,那么这时,他便是第一次,凝视着这对骄傲的,冷漠的黑眼睛——那里面是有些作弄的神色吗?抑或是被压抑的欢跃?还是,意味胜利的兴奋? 她穿着黑靴子的双腿,显得不可思议的修长。光滑的黑发淌过肩头,长长地垂在背后。她的皮肤像象牙一般光滑,面容美妙。这是令人深感愉快的方面。与此同时,她又具有一股无畏无惧的气度,修长的手指满不在乎地把玩着一根棍子。啊,这就是麻烦所在——她是那种看见了就该躲远点的女巫师。 “你好,”她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很性感,简单的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就像是一种挑战,又像是某种承诺。她的眼睛从容不迫地打量着他,从他沾满泥巴的靴子,到凌乱的头发,“你是,”——她分开双唇,句子仿佛矛一样冲出来,“搞魔法的吗?” 伊尔明斯特冲她鞠了一躬,眼睛却死死对着那双黑色的眸子,他谨记着阿祖色的指示,便回答道:“只是一点点罢了。” “很——好,”黑眼女人回答,却像是在和他接吻一般暧昧。她轻轻挥舞了手中的棍子,吸引他的注意,微笑道:“我正在找学徒,我需要一个忠心的徒弟。” 伊尔并没有回答她,于是在两人之间形成了小小一段寂静。于是她又开腔了,就好像在开一个有趣的玩笑,“我叫达索菲黎亚,你是……?” “我的名字是伊尔明斯特,女士,伊尔明斯特,”现在该有礼貌地拒绝了,“我认为我作为学徒的生涯已经结束了,我忠心侍奉——” 银色的火焰突然在他身体中跳动起来,它闪耀地拖拽出一幅画面,在狐塔最好的那间卧室,同样的银色火焰在天花板上写下一行字迹,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汝需去侍奉一名叫达索菲黎亚之人。”伊尔忍不住咽下了后面要说的话。 “呃……我将忠心侍奉您。”他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他意识到,那双黑眼睛正好玩地凝视着他内心深处,甚至他的灵魂。 “不过,我必须告诉您,我最先侍奉的是圣神蜜斯特拉,她将永远摆在我心中最重要的地位。” 黑眼巫女懒散地一笑,“哦,很好——我们都是她的侍者,”她卖弄风情地说,“难道不是吗?” “呃,很抱歉,达索菲黎亚女士,”伊尔严肃地解释道,“您必须了解……我是她近身的侍从,远比大多数法师更为接近她。在下是,传说中的‘行路者’。” 达索菲黎亚仰起头,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大笑,连石头罅隙的墙面上都回荡着她的笑声,充斥在两个法师之间。“啊哈,毫无疑问,我知道你是谁,”等她终于忍住笑,才开口说话,并且靠近伊尔,轻轻拍着他的手,“你知道有多少虚荣的年轻术士跑到我面前,告诉我他们是‘行路者’吗?不知道?好吧,我来告诉你——这个月以来已经有整整一打,而从去年冬天到上个月,则恰好有四十个。就在你到来之前不久,才走了一个,他也这么说。 “啊,”伊尔明斯特挺了挺背,回答道:“但他们肯定都不如我长得帅,对吗?” 她克制不住地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张开有力的肩膀,热情地抱了他一下,“我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告诉我应该到这里来寻找我的学徒,可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找到你这样一个会逗人开心的伙计!” “那么你算是接受我了?”多种通探魔法伴随着她的拥抱涌进伊尔的身体,但他装出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 他五脏六腑涌动着一波又一波温暖而激动的情绪,明白无误地告知:要是他对女神的意愿有任何违逆、不从、试图自己控制局势,银火焰必将毫不留情地对付他,而且它还留下三道立刻就能除掉伊尔的随机魔法,并将主动权完全交于了眼前这位黑眼女法师。啊,好吧,成为一个术士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件事啊。简直和成为“神选者”一般的不可思议。 ***** 达索菲黎亚冲他微微一笑,这是个代表胜利的微笑,而不仅仅意味着欢迎。“是的,我接受你,从身体到灵魂,”她低声说,“从身体到灵魂。”她绕着他转了个圈,扭过头来,用喉音煽情地问道:“我们该如何开始第一步呢,嗯?” “说真的,德仑!我来问问你:要是迷斯卓诺仍旧傲然挺立于世,这个世界上的魔法会不会普遍被人掌握?从寒冷的西界,到费伦的东极,会不会布满强大的法师军团,遍布山野与海洋?然后,允许进入和居住在歌声之城的法师,都是最最强大的精英,剩下的人只有争抢他们屈尊扔出来的魔法碎片,或者是闯入古老的坟墓挖掘强大魔法,运气不好的活该被潜伏的僵尸撕个粉碎?”他从马鞍上回过头来,正要开始舞动手足,却感到有点力不从心,把缰绳和腰带拉得再紧,都感觉自己沉甸甸地要往地上栽。稳妥起见,他还是扭转头冲着前方,只用一只手比划来得安全。他胯下的骡子叹了口气,继续深感乏味地往前迈步。 “继续,继续!我们可不要说什么宝石,巴内斯特,” 贝勒顿回答说,“也别说什么废纸一般的财富!我们要说的是魔法!是艺术!是智慧的结晶,惑术的盛宴,无穷无尽的新领域和……” “……年轻法师常说的废话,”老法师打断了他,“连你也是这样,年轻的德仑,如今的费伦大陆,慷慨可是术士们最最罕见的可贵品质。请注意,我说的是真正的慷慨,是无私的给予,并非是宽宏大度地对待学徒的态度。也许只有兽人部落才残留着这古老的精神吧。所以请别再用你的壮丽词汇困扰我的耳朵,让它从这些无用的东西里得个安宁吧!” 贝勒顿故做绝望地摊开手,“和你自己的白痴行为相比,我可不明白它们到底有些什么区别。”他反诘道,“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诸神没有把世界的真相完全地透露给您,我聪明的老拓罢雷斯,我聪明而又精干的老拓罢雷斯,我聪明而又精干,却不爱动脑筋的老拓罢……” “为什么年轻人总是这么快就将讨论付诸人身攻击?”聪明的老拓罢雷斯大声询问着周遭的世界。他的声音十分响亮,“辱骂和奚落对方的论点,这完全没有问题。但倘若论证的焦点放在对方的人格上,则至为粗鲁。这种方法会使得山丘失色,天地丧颜,最最重要的是,任何不同意对方观点的人,他们的名誉都为此受辱!我强烈地反对此种言论的暴行,强烈!德仑,是的,是强烈!这些无聊的废话,这些人身的侮辱,会让我们讨论的话题丧失本意,让论者失去谈话之兴,而只沉湎于机敏的空话!” “啊,啊,啊嗯,是啊,” 贝勒顿无可奈何地无力招架,每当老拓罢雷斯被激怒,他就如此滔滔不绝,任谁也无法插嘴,“我以为我们讨论的议题是,倘若圣城迷斯卓诺依然存在,它对整个费伦大陆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影响。我是这样以为的。” “对啊,” 拓罢雷斯严肃地肯定道,挥着小皮鞭,抽了抽骡子,好让它加把劲,爬上一道小丘陵。事实上,小皮鞭早已不成鞭形(也许是在先前的旅途上被弄坏的),手柄上端只剩一两寸外露的尖头,无用地晃荡着,但拓罢雷斯丝毫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贝勒顿等着拓罢雷斯冒出连珠炮般冠冕堂皇的结论(总是关于那些最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这一次,它们竟然没有出现。 他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着同伴一同上了山顶。 ——对了!酒,海普斯酒,他有很多很多这东西咧。看来这回是到了喝酒时间?贝勒顿伸出手,拍了拍束在马鞍上的斗篷,很安心地触摸到熟悉的光滑酒瓶子,赶紧把它抽了出来。这酒是拓罢雷斯酿的,对于贝勒顿的口味来说,它显得有点太淡了些。但他也不喜欢继续跟老拓罢雷斯吵嘴。下一次,轮到他酿酒,他一定会往里头多掺点那种叫做“白兰地”的东西,水和红酒都少掺。 嗯——。但愿他们两个都还能活到那一天。一天前,冒险还显得是一件有趣而辉煌的事,但现在,他更希望能够进行一场没有骡子存在的冒险。要是他们再这么多骑几天,他一定会变成一个全身瘫痪的瘸子! 要不是有了这些绳子带子和鞭子,他今天一定还会跌在地上二十次!但即使有了这些绳子带子和鞭子,他也已经跌在地上二十次了。——当然,替这两头头脑愚钝的骡畜生,多拴几根绳子也是件苦差使,两个法师被它们数次拖倒在地,直到他们终于学会该如何有规律地朝骡子身上踹两脚。 至于说到拓罢雷斯,他跟费伦大陆亲吻的次数更多。想到这里,贝勒顿忍不住自得地笑了笑,偷偷瞅着前面的老术士,他双腿紧紧夹住骡子,就像是那头牲口多长出两条晃晃悠悠的翅膀,正小心翼翼地下着陡峭的山坡。下一分钟,他一定就会又摔…… 贝勒顿身边猛地刮过一阵复仇的旋风,那东西颜色深黑,无数光星充斥在里头。老法师的左腿顿时麻木,几乎从马鞍上摔下去,唯有拼死抓住惊骇骡子的鬃毛,荡秋千一般地试图保持平衡。骡子使劲喘气,蹄子也前前后后不住乱跳,这让贝勒顿的挣扎又困难了好些。 在他前面,山脚下,他看清楚了先前攻击自己,现又开始袭击可怜的、毫不知情的、老拓罢雷斯的对手:一个身形纤细,穿着黑斗篷的精灵骑士,驾着一匹如鬼魂般可怕的烈马,在马背上弯低低的,一根放射闪电的大棒悬在他肩膀上。 当精灵偷袭拓罢雷斯的时候,那魔法召唤的坐骑四蹄生风,硬生生地停了下来,避免了一场正面的强烈冲撞。只有激烈的暴风卷过,打着哆嗦的老法师和他的骡子一起栽倒在地。 等贝勒顿回过神来,便匆匆朝同伴赶去,正要加以援手。但拓罢雷斯已施展开魔法,把自己和目瞪口呆的骡子重新抬回路面,大声叫骂起来:“你这满身犯臭气的无赖!长耳朵的混混!暴君!没爹娘养的浪荡子!拦路抢劫的土匪!乱放法术的异端!我真该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那豆腐渣脑袋明白什么叫做谦卑有礼和——良好的骑术!你这只蛮不讲理的恶霸!” 毒勒恩·塞塔琳的确听见了这叫骂声中的几个词,但根本懒得抬起嘴角讥笑一番。人类。哦,人类。被攻击的那个人影子苍白而狂乱,看来他还得靠得再近些。 伊尔明斯特·艾摩,丑陋的鹰钩鼻子,蓝灰色的眼睛里总带着傲慢和无礼,黑色的头发,瘦削的身形,就像森林里的野熊一样肮脏。毒勒恩嘴里升起了熟悉的饥渴感。血的味道。他迫不及待想要喝下这个伊尔明斯特的鲜血,他必须要死,必须用他的血,才能将他留在塞塔琳家族上的污秽痕迹洗刷干净——他那一双人类脏手,怎可侮辱至高的塞塔琳家族闪耀的荣誉!毒勒恩从本不存在的马镫上站直身子,冲着整个世界大声高喝:“伊尔明斯特必死!” 高高的山顶上,他的叫声传回他的耳朵,但世界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字回答。 ***** 黄昏总是像一道缓缓落下的幕布,遮掩起明月角残照的夕阳。摩塔塞泊很想登上崩溃的城墙,去看看这壮观的落日,轻声吟唱那些他还记得的爱情歌谣,和过往英豪的赞美曲子。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刻,他才会释放出他的情感(有讨厌访客的时候除外),幻想着等他在此地职责结束,他就将重返费伦大陆,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真不知自己会有多么的兴奋。 他会成为圣摩塔塞泊,他是睿智的象征,留一把整齐的短胡子,被其余法师推崇备至,手指上佩戴闪现法力的戒指,挥舞法杖,驾驭狂龙,向那些狂妄的国王发号施令,他们却不敢不从。 又也许他会救下一位公主,或者是富有贵族家的女儿,跟她一同私奔,用法力让自己青春永驻,却从不穿上法师的袍子,拿起法师的棍子,让他的力量尽可能的保持神秘。慢慢地,他会为自己谋求到贵族的头衔,甚至一小块领地,要那种最最丰饶的土地。 多么愉快的遐想啊,释放出常被禁锢的灵魂,而且,足够的隐秘…… 所以,要是摩塔塞泊·奥布莱林正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西方长日将近,一天又行将结束——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不知好歹地打扰他,他铁定会勃然大怒。 哦,他现在就勃然大怒了。 防护术响了起来,噢!防护术总是会响起来!强大的力量,失去控制的力量,不友好的力量,总是会让它们响声大作,就好像是被人弄痛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偶发事件,让摩塔塞泊咆哮起来,雷鸣一般冲下了长而狭窄的后楼梯。这时来人尚未到达大门前的台阶。尽管后楼梯有些陡峭,但它们直接通往大厅的第三道入口。所以当正门被人猛然推开,撞在墙上咚咚作响,摩塔塞泊已经及时地站在了诵经台之后,嘴唇咬得紧紧的,因愤怒而颤抖。 他朝暮色低垂的门口望去,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来者显形。”他冷冰冰地大声喝道,防护术突地化作寂然无声,似乎是在警告外面的“人”(不管到底是什么),别乱开玩笑。但强大的魔力确实冲开了塔楼厚重的大门,那上面是一层又一层纠缠的浮雕,无数被激活的惑术,还有门框上所刻附着念力的古文,还有锁门用的粗大铰链。 开这个玩笑,摩塔塞泊心想,未免太浪费魔法了吧。 防护告诉他,敞开的门里没有飘进任何隐形之物。嗯……也许是白天那个鼻孔朝天的精灵掉下的定时魔法,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被错误的引发了。但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在如此骤然的时间内,冲开大门,又触动防护。虽然有许多强大的法力可以从遥远的地方破坏这道门,但相应地,它就会在防护上留下清晰的痕迹。远程传输术和其他移形换位术也是一样的。大门本身的魔法,也应该能阻止对其施放的法术,不让对方再次启动生效……那么,到底是谁,是什么东西,让门打开了呢? 摩塔塞泊召唤出防护的力量,紧紧地合上大门,并加上封印。大门沉重地关上,他若有所思地,长时间地瞪着它,但并未上前触摸。接着,他又轻声念了一句咒语,这咒语他从不曾使用过,也从未打算会派上用场,但这一次……防护在咒语的驱使下,能够让预测任何可被它感知的法术。它闪耀着火热的白炽光芒,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如果那施法者潜伏在附近,一定藏身在外面的树林里—— ——噢,不,慢着,它还可能在这座塔里,已经进入了防护之中!摩塔塞泊望着大门,咽着口水,喉咙突然间发干。要是这里明月角里真有入侵者,他可就是把自己给关在里头了啊。 诸神在上。诸神在上。 也许这是神的旨意,作为蜜斯特拉女神的守护者,他必须动手证明这一点。这塔里有很多被时间所遗忘的有用魔法,虽然也许不太连贯,理解上也有错误;但只要掌握得当,那就是足可撼天动地的武器啊。 “蜜斯特拉神与我同在。” 摩塔塞泊低声说,打开通往主楼梯的大门,开始往楼上爬。 ***** 迷雾时而叮当作响,声音轻柔,它漂过堆满羊皮卷的大桌子,如同是一条灵巧的海底鳗鱼,蜿蜒曲折地绕过周围布满漩涡的暗礁。而每当看到被拓罢雷斯和贝勒顿摆在桌上,用来当书镇的宝石和扭曲的物件,迷雾便立刻会闪烁出冰冷的绿色光芒,猛扑过去,把它们吸进自己肚里。等它能量吸吮到极强的地步,迷雾便得胜般旋转,发出火焰一般的白光,四周光尘舞动,在桌上跳一段舞,就好像是吃饱后的消化过程。过一会,它的光华就慢慢减弱,重新缩小成一团漂浮柔软的雾气。 每当它吸进真正的魔法物品,放过没有实际用处的小玩意,它的体积就会变得略大。它正在打转,大门突然被打开,明月角之塔的守卫闪了进来。——这是怎么回事?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白色的光线从锁孔里泄漏出来…… 摩塔塞泊在门口就打住了脚步,他放出一道搜索术,穿过整个房间。迷雾立刻褪色,从桌子上漂下,躲到附近,变成不可见的透明存在体。搜索术从它中央涌过,迷雾并未还击,反而自动碎裂开来,裂成无数隐形的小团。 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法术仔细地查找过,于是它往后退却,失了效。屋里微风轻声叹息,但那叮当声却未曾再度响起。 摩塔塞泊瞪着房间,他精光四射的眼睛继续搜索着法术未曾发现的东西。明月角之内,可容不得这些古怪捣乱。 那只眼睛立刻看到了目标:那道微风——并不是微风,而是一个活着的,漂浮的,没有实体的无形存在物。摩塔塞泊大骇,匆忙放出一道专门对付鬼魂幽灵等气态物体的粉碎术。 火焰如他所期待地燃烧起来,与此同时却伴随着痛苦的啸叫。自然,塔楼的守门人更不曾料到其后所发生的事。 炽烧翻腾的迷雾并没被法术摧毁,反而猛地聚合在一起,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变出一颗人类的脑袋和肩膀——一颗只有眼睛的头颅,长发一直垂至下方稍稍隆起的女人般的胸部。 摩塔塞泊吓得倒退一步——这个鬼魂般的女人是谁? 女人头一边承受看门人放出的法术火焰,一边用烟雾一般的手指比划着错综复杂的手势,摩塔塞泊狂乱地握着拳头,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法术与“她”(还是它)抗衡才好——这个本该被他的法术毁灭的鬼魂,竟然在朝他施法! 片刻之后,鬼魂般的巫女变出一个下巴,开始狂笑——尖利高亢的笑声,但守门人的惊声尖叫几乎压住了这恐怖的笑声。在一阵酸雨的“关照”下,他颤抖着倒下…… 冒着青烟的骨骸倒在地板上。酸性液体也喷薄在地面,地板随之也变成灰烬,倒塌顷败。 废墟上响起一阵冰冷残忍的胜利笑声。听到这种笑声的人,或许会认为它更像是一种尖叫。过了很久之后,旋风重新升起,大声呼啸起来。噢,它也许是有点疏于锻炼了…… 第七章 致命法术之残念 自私者难免于罪。 塞恩国之塞勒塞 选自《塞恩维亚法师之红皮书》 刊行于鞍之年前后 两位法师在裂石相逢,一转眼春去秋来,已过三个寒暑。 这年暮春时分的某日,气温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凉爽,随着日光悠闲而懒散地变幻,天空时候呈现红色,时而粉红,时而泛金。太阳很快就会下山去了。西方的地平线交接处,一座塔立在燃烧的落日之中,像一枚靛青色的针尖。塔尖上盘旋飞扬着一个小而深色的身影。 人们抬起了头,望着那东西:是一床飞毯,上面坐着两个人。虽然落日的余辉从数个角度照在他们身上,但人影仍然黯淡模糊,看不太清,全不似周围其他事物,早被染上一层赤铜色。 “真美。你觉得呢?” 目测完高塔,达索菲黎亚转过头,咕噜着说。伊尔看见她双眼中跳跃着一道绿光,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知道,那是危险的前兆。她说完话,就往前支起胳膊,用双手托着下巴,十足满意地打量着塔楼。 “夫人,确实很美。”伊尔明斯特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用戏弄调笑的神情瞟着他——哦,诸神啊,真的是顶大的麻烦咧。但愿蜜斯特拉神明庇佑。 女导师指着塔楼说:“住在那里的是个叫惑力凡特的术士。他是个有趣的家伙,他召唤来各种野兽,教它们唱各种滑稽古怪的民谣和圣歌;还喜欢跟青蛙说话,甚至在一些青蛙身上变出翅膀,教它们飞翔。” 飞毯平滑地飞翔,环绕塔楼的尖顶继续绕圈,只是离塔楼越来越近。 这座塔楼犹如神话般传说的优雅灵巧,四周围着绿色的花园。墙体有几扇窗户闪烁出红色的灯光。但整座塔楼异常安静,甚至可以称之稍显荒凉。 “惑力凡特的房子……很漂亮,不是吗?” “非常漂亮,夫人。”伊尔真心地同意说。 “杀了他。” 达索菲黎亚语气骤变,喝声道。 伊尔不解地眨着眼睛。她点点头,专横的手指着前方尖耸的塔楼。 伊尔皱眉道:“夫人,我——” 达索菲黎亚死死瞪着他,眼里闪现愤怒的小火星,她扬起漂亮的眉毛,问道:“难道他是你的朋友?” “不,我一点都不认识他。”伊尔照实回答道。来不及向那位无辜的人发出警告,要他预先防范,也不可能帮他放出治疗术。难道那人命中注定一死?——诸神,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我饱受折磨,自我背叛?伊尔心想。 达索菲黎亚耸耸肩,从腰间佩戴的武器中取出一把黑色光滑的棍子,慢慢地将它变长。空气凝固成一条直线,不断往前伸展,伸展…… ……与此同时,惑力凡特之塔的顶端发出一声巨响,粉碎开来,灰尘和碎片洒向天空。紧接着,紫色、琥珀色和蓝绿色的光芒依次从塔身内开始爆炸,各种魔法皆被烧焦。四周的山谷中,回荡着突变产生的响动,塔楼的残骸也不断溅落到群山附近。一双烧黑的手打着旋,从飞毯边擦过去,冒着火焰和硝烟。惑力凡特死掉了。 达索菲黎亚扭着身子,一手插在纤细的腰肢上,一手不经意地把玩棍子。“好啦,现在你告诉我,”她的眼神对着天空,声音如丝绸般顺滑,但却让伊尔不禁打了个冷战,警惕地僵住身体,“你为什么不服从我的命令?难道杀个法师对你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吗?” 畏惧感像冰冷的手指,紧紧握住伊尔的心房。“呃,那是因为……我觉得那没有什么必要,”他小心地挑选字眼,谨慎地回答,“蜜斯特拉说过,使用魔法,需饱含气势,重在激励与创造,挑战能力极限;非以嫉恨之心,行妨害他人之事。” 蜜斯特拉?啊,正是她的命令,才指引伊尔来到这个爱消遣别人的女恶魔身边,并以师徒之礼侍奉她。他几乎快忘记自己那些作为蜜斯特拉神选者的日子——只除了在梦里。他常常偷偷地跪下祈祷,默默背诵女神的教诲和颂词,生怕自己不这么做的话,那些记忆就会完完全全地从他脑海里消失。 伊尔有时候怀疑,达索菲黎亚夫人在向他施法,她一定用了各种鬼祟的手段偷窃他的记忆,又或是用健忘的迷雾围困他自己的意志,想把他完全变成自己豢养的宠物。不管确切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随着时间的消逝,伊尔感到,回忆裂石相遇之前的生活,总是越来越困难,各种的细节正从他脑海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达索菲黎亚轻声笑了起来,“啊,我明白了。魔法女神的传道者也常常说这些东西,不错,它们阻止我们对那些偷窃经文的贼人动手……甚至连不守规矩的弟子也动不得!哈!我可不在乎这些废话,每一个能力跟我近似的法师,都会大大削弱我的力量。那我为什么该留下这些潜在的敌人呢?难道等着他们以后来挑衅我冒犯我?我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呢?” 她稍稍弯弯腰,用棍子轻轻敲打着伊尔明斯特的膝盖。棍子懒洋洋地慢慢伸长,伴随着周围闪出小小的绿色闪电。伊尔屏住气,拼命把心中升起的恐惧往下压。 “我经常看到你跪在地上,向蜜斯特拉祈祷,在晚上,”她对他说,“你在取悦她,不是吗?好吧,那你告诉我:她曾经回应过你的呼唤吗?她对你说过话吗?” “这些日子她从没这么做过,”伊尔无奈地承认,他的声音低低的,因为他也感到了一点点的绝望。他所能依靠的全部,无非就是小小的“背叛”,但倘若竟被她发现了…… 达索菲黎亚胜利地大笑起来,“这就是你,孤独一人,你必须自己照顾自己。如果真的有什么蜜斯特拉,她又真的对凡人法师感兴趣,也一定是站在那些弱者的尸体上,对强者大表青睐。你永远别忘了这一点,伊尔明斯特。” 她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我想你没有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吧?”她坐直身子,举起棍棒,像剑那样指着伊尔的脸,“现在你准备好了多少具完整的骷髅?” “三十六具。”伊尔回答。 她扬起眉毛,显然对这个数字稍感惊讶。她斜靠过来,凝视着他的眼睛,用她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的眼神拉过来与她对视。伊尔试着不让自己露出退缩的痕迹。事实上,达索菲黎亚夫人也是这样。她越靠越近,令人敬畏的力量就越来越强,就像是圣蜜斯特拉真神。 但伊尔脑海后面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反诘地说:那怎么可能呢? “你工作很努力啊,”她轻声说,“我还以为你很花了点时间,费尽心机想弄到我的魔法书,要么就是在塔楼里闲逛想翻弄点宝物出来呢。你的表现很好,我很满意。” 伊尔点点头,在脸上和声音里流露出满意和宽慰之意。看来,她还没发现他的“自我拯救”工作。 表面上是她最顺从和忠顺的仆人,但伊尔利用自己的法术,替一个仆人治好了伤,让他带上足够的装备,送去了遥远的国度(虽然那个人惊吓得都快要死掉了)。达索菲黎亚夫人曾把那个男人骗上了床,但在迷妇之年一开始,她就对他生了厌,在某个清晨把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蛆虫,拴养在马厩的尿槽附近,让他痛苦地慢慢死掉。伊尔帮了他小小的忙,找来一具死于高烧的人类尸体,经过幻术变化,放在仆人的位置上,作为替身。也许这实在是不计后果的多管闲事,也是发疯了的自寻死路。但他必须这么做,不为了什么,只为用小小的善意,补救她狂怒粗暴的邪恶。 这并非伊尔第一次背叛她的残忍……但只要被她发现了,那注定会成为最后一次。“我总是把忠实品性,放在野心之上。” 她再次嘲笑他道,“真是漂亮的讲演,真的,”她说,“我几乎要相信你是逐字逐句照蜜斯特拉的箴言做事的呢!” 她像只野猫一般伸了伸腰,把棒子伸过一只肩膀,挠着自己的背。只要伊尔伸出手,就可接过那棒子。“你一定比我更有耐性,”她的眼睛牢牢地放在他身上,点头承认道:“我想我绝对不可能侍奉得了那么一位任性的女神。” “导师,能否请教,您侍奉的神是哪一位呢?”伊尔问,无声地伸出手,准备接住那送到面前的魔法棍。 她又挠了挠背,接着笑笑,把魔棍放进他手里。伊尔看到她手指上戴着两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达索菲黎亚说道:“是更高等一级的神……啊,对,就是那里,”伊尔小心地用棍子挠着她暗示的地方,她笑得更舒服了,但双眼仍死死留心他的手,戒指现在也闪起连续不断的火光,示意一切准备就绪,要是他敢……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她闲聊般地解释道,“我的神是班恩,争斗与破坏之神。他赐给我的礼物,就是用黑暗之火消灭那些入侵者,让无数法师走入绝境。你知道吗,几乎每隔十来天,就有一个精灵蠢货,他竟想跟我的防护做对。他这么做整三年了,像日历一般准时。对了,跟你侍奉我的时间差不多长咧。你说,我该不该命令你去对付对付他呢?” 伊尔摊开手说道:“夫人,要是您那么想的话,我会去做。但倘若没有必要,我将尽可能地不让任何人送命。” 达索菲黎亚瞪着他,想了好长一阵。飞毯将还在冒烟的塔楼残疾远远地抛在身后,落日亦与他们渐行渐远。终于,她喃喃地说,“你想不杀人却把那个傻精灵带给我的乐趣夺走么?——哦,你可别害怕杀人。” 她站起身,动作连贯优雅,从伊尔手中抽出棍子,放进腰后的棍鞘,几乎是同时,她又伸出双手,握住他的双肩,细长的手指轻巧地放在他身上。但伊尔突然察觉,要是他想从这双手中挣脱出去,它们立刻就会变成世间最坚硬的钢铁爪子。这是三年当中,他们身体靠得最近的一次接触。 他静静地站着,任凭他的女导师拉过他的脸,彼此靠近,两人的鼻子几乎快碰在一起。达索菲黎亚命令说:“别动,也别说话。”她呼出的热气暖暖地吐在伊尔明斯特的脸颊和下巴上,她的眼睛,颜色深沉而又很大,似乎能望穿他的后脑,看清他藏在里面的每一个秘密。 她稍稍靠前,两人四唇交接。她专横的舌头分开他的嘴唇,不知是什么东西,火热而又冰凉,冲进他嘴里,她狠狠咬一下他的唇,他不由自主地往下咽了一下。那东西立刻涌进了他的喉咙,甚至卷进鼻孔。 剧痛——燃烧,颤抖,颤抖,燃烧! 剧痛! 如同被溺在水中,伊尔一次又一次地打着喷嚏,整个身体都在抽筋,横在飞毯上。他死命地抓着毯角,免得掉下去。好不容易他才又能恢复正常的呼吸,这时他已全身湿透,无助得像个可怜的孩子。 他眼前腾跃流淌着黄色的薄雾;黯淡的天空不断翻转,控制住他的铁爪不断以刺痛的巨大力量鞭笞着他。 伊尔在黄色的雾气中不断挣扎咳嗽,似乎永远会这样下去。汗水打湿了他全身,全然的虚脱让他再无法动弹半分。汹涌的痛苦在他身体中撕扯,但他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嘴里微微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是伊尔明斯特,他躺在地上,如同寒风中干枯卷曲的树叶一般脆弱,面朝天仰躺在飞毯上。而他没有在剧痛中掉下去的唯一原因,是他所侍奉的女术士达索菲黎亚钢铁一般的手,紧紧地钳制着他。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现在。一只手在他肩膀留下深深的淤青,肉往下陷了足足寸余,那就像是船头的铁锚,死死地钩在他头上,把他牢牢固定在汗水形成的海洋之中。 夜幕已降临,深蓝的天空吹拂着微风,从两人身上掠过。达索菲黎亚弯腰躺下,靠在伊尔身边,柔声道:“你已经尝过了黑暗之火。我要警告你:要是你敢背叛我,它立刻会处死你。而倘若你一直崇拜蜜斯特拉神,把她的地位放在我之上,那么班恩神会让你生不如死。这些年来,我曾有三个徒弟未经许可吻了我,现在他们都不在人世,想吹耀这段经历也没法了。” 伊尔明斯特瞪着她,想说法,却作声不得,剧痛仍然在他体内搅动。女巫望着他,她的眼睛是两团黑色的火焰。“你的忠诚远远超过他们。你将为我除掉我最大的敌人,等你准备好之后,你一定会击败他的。但你首先要学会杀人,不计后果地,快速地杀掉敌人。他可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反应该怎么做。” 伊尔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气,嗡声嗡气、结结巴巴地(不管怎么说,他终于又能说话了)问道:“夫人,你说的这个敌人是谁呢?” “一个术士,蜜斯特拉选出来作为她贴身侍者的人。” 达索菲黎亚望着远方斜阳的最后一道光线,回答道。他们身下的飞毯开始下降。 “他是我叛逃的弟子,之后才成为所谓的神选者。但同样的,他也无法完成魔法女神为他挑选的狭窄之路,所以现在又被人唤做‘叛逆者’,自然,他没有回到我的身边。哈!蜜斯特拉一定不会承认,有人会从对她的盲目崇拜中清醒过来。哈!” 她转过头迎上伊尔询问的目光,眼里依旧是两团燃烧的火,但这次,她的声音轻松了许多,“他的名字叫佴德拉恩,你要为我杀掉他。” ***** 夜幕笼罩下的灌木丛,城堡附近的荆棘树林和黄昏树林急切地沙沙作响。一双眼睛从一棵被闪电劈裂的黄昏树缝中望出去,看着飞毯朝黑塔群中最高的那座降落。慢慢地,眼睛后露出一张冷酷而愤怒的精灵面孔。 怒火在毒勒恩·塞塔琳心里熊熊燃烧,他轻声咬牙切齿地说道:“骄傲的夫人,你的防护虽可弄聋我的耳朵,但当你离开塔楼,停留在外面野蛮的世界里,我的魔法可就能发挥作用啦。别对你的徒弟指望太多,他的性命迟早都是我的!” 飞毯很快从他视线里消失,但毒勒恩仍旧对着达索菲黎亚夫人的高塔怒目而视。过了很久,他瞪大的眼睛里终于闪现出一丝平静,让他显得更像是在思考而不是在抓狂。“不知道那法师的塔里还有什么残留的活物吗?”他向夜空发问,“倒不妨过去看看……” 浓黑的气涡旋转起来,就像是一道黑烟。黄昏树林里的眼睛不见了。 ***** 达索菲黎亚的城堡升起在黑暗的夜空里,四周围着一圈令人难以亲近的城墙。拓罢雷斯望着飞毯飞进城墙的角塔之中,嘟哝着说:“好吧,这令人感到很兴奋——我不得不这么说,又有一天被消磨在辉煌壮丽的魔法中了。” 贝勒顿双手捧着用魔法加热的汤杯,抬起头,有些粗暴地说:“我尊敬的巴内斯特,我的记性兴许总是不太好,可我总算还记得,我们早就商量好,再不为浪费时间、丧失机会而抱怨了,‘决不再多说一个字’,对不对?——我还记得咱们的话是这么说的。不管时间过去多少年,我们的任务都跟才来的时候一样清晰。这位行路者也许是个年轻又不懂事的傻瓜,但是他,和他选择做的事情,现在都是整个托瑞尔地区魔法领域最最重要的发展。我认为,我们务必需要谨记女神的教诲,耽搁一些耗在故纸堆里时间,把注意力暂时转移到这儿来!” 拓罢雷斯没作声,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达索菲黎亚的高塔上亮起灯光,而包围他们的只有夜色的喧嚣。两人无声地盘腿靠在一根树桩小椅子上,身后是靠城堡最近的一片胡麻地。过了很久,贝勒顿喃喃自语道:“现在摩塔塞泊一定以为我们俩早就死掉了。” 拓罢雷斯耸耸肩,“他的责任是守护明月角之塔,可不是守着我们。” “嗯。他跟你讲过他那只像烈火一般眼睛的事情吗?” “讲过一点。是个诅咒……他在一场魔法决斗中败给了什么人。之后他开始看守明月角之塔,因为女神的传教士向他承诺,可以替他打破这道诅咒,并助他回复原来的力量。又一个可怜的法师……就是这么被迫地、不情愿地,开始侍奉掌管我们所有人的女神。” 贝勒顿抬起头,“对了,你给我讲过三歌咒之拓罢雷斯的命运没?听说这么多年以来,至高的蜜斯特拉女神,已经对他们失去了控制?” “当然没有。” 拓罢雷斯反驳道,“要是他们有这样的本事,你以为我会坐在这里?坐在这阴冷潮湿的丑八怪夜里?”他一把拉开杯盖,长长地喝了一口汤,回头望了城堡一眼,刚好看见塔楼上有一盏闪现的灯火突然熄灭了。 两人一直坐等,直到他们手里的大酒杯彻底变空。但什么别的事也没发生。看起来,城堡已经进入睡梦。 拓罢雷斯叹着气,无奈地转过头来,“我们都是女神手里的小卒子,唉,不是吗?所谓的自由,只不过是你自己的想法。如果你觉得自由,那很好;反之,你就不自由。就是这个样!” “哈,那倒好,我愿意认为自己是自由的,” 贝勒顿嘴唇咬得紧紧的,突然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赶快把你脑子里这些奇怪的想法干掉吧,拓罢雷斯,管好你自己的生活,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可行行好,别把我扯进来。我想,但愿你没找其他的法师扯这些怪念头,那样你才会活得更久一些。” 拓罢雷斯转过头,苍老的眼睛里充满睿智和犀利,他盯着伙伴,“你指的是哪些法师?” “哦,就比方说你遇见过的那些吧,” 贝勒顿嘟嘟哝哝地说,“把他们都算上。” ***** 远在贝勒顿和拓罢雷斯视线之外,夜空里伫立在远方的另一座城堡——那仍然冒着隆隆黑烟的断壁残垣,曾经是惑力凡特的塔楼。 好一副荒凉景象。 残破的断墙上无数松松垮垮的碎玻璃窗,装满药草的盒子横七竖八的散落在窗沿边上。在旷野里,破碎的塔楼孤零零地矗立着,四周没有村落,也没有泥泞的小道,甚至没有任何人的痕迹,一只麋鹿在大门边悠闲地逛着,不时埋头咬两口草。 只是草丛中幽幽地升起一线迷雾,无声地裹住了鹿的身体。转眼间,那鹿就变成一堆白骨,轻飘飘地跌落在地。 等确信周围没有偷窥自己的眼睛,雾气冷冷地打起旋风,发出轻轻的奏鸣声,飞到塔楼的基座之下,慢慢升了起来。 它无声无息地飘过墙上攀爬的野生玫瑰和常青藤,把自己往内部收缩,卷成一条毒蛇的样子,从塔楼外墙上一条狭窄的缝隙钻了进去,望着墙后沉睡中的寂静和黑暗。 迷雾旋转着飞过一间又一间漆黑的大厅,在一间装满魔法书和经卷的房间,获得许多力量,快活地呻吟起来。很快,它站起身,变成了一个身躯长满指爪和巨颚的东西,滑进了塔楼中心盘旋上升的楼梯,径直往上攀登。 塔楼顶上,一盏昏暗的灯光幽幽地照亮楼梯,接着响起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显然,听众是对那正在滑动着靠近的可怕长爪雾气。 在烛光中,一只人类的手掌缓缓伸了出来。 中央用粉笔画着一道记号。正对着这副粉笔图的,是手掌的边缘围着蓝色的闪光。看来,粉笔画正是这只手掌的主人所作——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阿祖色啊,魔法的至高之人,吾一心侍奉汝神,和汝之魔法女神,迄今数十年耳。”这个术士祈祷着,“吾亦深知如何用魔法将万物摧毁与再生。然,城堡之外的世界,吾所知皆不详也。神啊,请听吾此刻之祈祷,我需要您的帮助。吾向您祷告,请赐予您的教诲——吾欲将毕生所知传予后人,但不知何人可也?” 最后一个字反复回荡着,甚至似乎穿越了墙上的大缝和裂沟。他手上蓝色的诱惑之光越来越亮,几乎能令人双眼失明。 光芒突然彻底熄灭,一道微风从地面上升起来,吹拂着那只画有粉笔图案的手。烛光狂乱地闪动,呼哧呼哧地就快被吹灭了。黑暗中传来一个深沉平静的声音,淹没了那明灭的烛火,“切记保护好自己,忠实的耶泰斯。倘若汝将过身,吾必会及时令汝之魔法置于我之掌控下……汝无需牵挂。” 空气里传来奇怪的歌声,万物的能量噼啪作响,微风缠卷在老术士身上,颤抖的四肢顿时包围在不同寻常的温暖和活力之中。他已经多年未曾感受到身体是如此的轻松和敏捷,连忙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小小的闪电不断从一只胳膊射进另一只胳膊。老人满眼都是惊喜和满足,眼泪止不住地淌出来,“真神啊,”他有点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老弱病残之身,不敢奢望能配不上这样的帮助啊。吾……” 在老人身后,魔法大厅的门尖利地叫唤起来,十多只指爪狠命地撕扯着它,让它从顶端一直裂开到底部。门板陡然倒下,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 一个发着惨白色光线的东西,像鬼魂般摇曳在楼梯尽头——那是一个巨大的、凶险的、无常之物,满身都是不停变化的爪子,不停变化的触须,甚至还有长满尖刺的残忍下颚。它定能毫无疑问地致人死地。此刻,它慵懒地走进魔法大厅,脚步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耶泰斯·贝宁悬浮在自己的防护层中,只要入侵者稍稍碰触到它,就能将对方的肢体烧成焦炭。他看着死亡朝自己走来,心里仍有些发怵,颤抖着往喉咙里咽了一口吐沫。 但他身上附着的小闪电猛地跳动起来,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于是耶泰斯扭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声无畏地喝道:“吾有魔法至高者阿祖色在身,枭小魔物不可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赶快滚开,永远离开此地!” 老术士朝满身指爪的东西靠前一步,手臂上的闪电仍然在咝咝跳跃。鬼怪的闪光伸出无数爪子和靠近的触须,形成一道别有用心的危险之墙。但当它正这么做的时候,它全身上下都出现了无数大洞,跟随着它的扩展而慢慢变大。这怪物闪动颤栗起来,身上的光芒亦很快黯淡下去。 怪物骤然以令人恐怖的速度伸展到天花板那样高,俯视着下面站着的满身补丁的老人。耶泰斯抬头张望,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做。 对冒险家来说,死亡就是永恒的信条——这样的说法,对术士们而言,似乎也差不太多。老人内心感到了恐惧,他知道死亡将在一瞬间降临,稍有不甚,他就会去跟死神接吻。可若他做了正确的抉择,亦有可能从死神的魔爪下逃脱生天。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巨大的爪子像枷锁一般套住他,把他整个抓在半空。而在老人无法看不清的身后和脚下,一根长满倒钩的触须,数张密布毒牙的巨颚,正争先恐后地朝他涌过来。 老人胳膊上的闪电咆哮,纯白而炽热的光芒照耀着整座魔法大厅,很快,光芒消失,屋里只剩一道虚弱无力的灰色迷雾,正在门口的地上痛苦地翻滚。 耶泰斯被那光照得老泪纵横,揉了好一会,才看清眼前发生的事。接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也许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勇敢(又也许是最愚蠢)的举动。他咯咯笑着,朝迷雾跑过去,举起双手——全忘了这时胳膊上已经没有闪电,力量汩汩涌动的感觉也早就消失。 迷雾似乎想重振旗鼓与他格斗,很快聚积凝固成很小的一团固态形体,就像一面打造得有些粗糙的盾牌,做好迎战准备,高高举了起来。老法师又迈上前一步,奇怪的迷雾似乎有些发颤。 他伸出一只手,想卡住它。迷雾凄然“叫”了一声,吹出一阵冰凉的微风,又发出叮叮当当小铃铛般的声响,变成一团旋转的涡流,骤然闪了一下,就从门口消失了。大厅里只残留着它悲哀的呻吟。 耶泰斯看着它逃走,瞪着突然之间转危为安的大厅,等了良久,才相信那东西确实消失了。老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在地上,向护身的神祷告着。他内心充满感激,连话也说不太清,听上去就像是一阵又一阵的喜极而泣的抽噎,想停也停不下来。 黑暗之中,老人用膝盖和指尖摸索着往前爬,沙哑地低唤着阿祖色之名。挣扎之中,他惊讶敬畏地低下头——先前他眼泪滴淌的地方,蜡烛仿佛获得了生命一般,一根接一根地点亮,无声地跳动起温暖之舞。 “噢,阿祖色,万法之主啊,”老人终于说出话来,“请容我致上最最衷心的谢意!” 所有的蜡烛都仿佛听到了他的祈愿,一齐熄灭,又一同燃亮生命之火。耶泰斯跪在蜡烛围成的光圈中,被这无上的荣光所感动。然而,在欢快的喜悦边缘,他亦感到一丝悲伤,在神的爱抚下,他如此空虚,生命力仿佛再次离他而去。他轻轻抚摸着被弄花的粉笔外框,像个孩子般失声哭泣起来。 第八章 分崩之王座 王座常为群豪争夺,乃胜者之奖赏。然于阳光之下,王座亦无非一椅耳! 《草莽治国》小丑兰得力克·哈罗肖 血鸟之年刊行 伊尔正埋首一本古书,摊开的书页上突然落下一道影子。无须抬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接着,一缕漆黑的秀发如丝般柔顺地垂在了字迹已变黄变黯的草图和符号上。 “徒弟,” 达索菲黎亚靠在他耳边,语调优美温柔,却不禁让伊尔打了个寒战,身体警惕地僵硬起来,“到我的蓝之厅,在靠墙的桌子上,把《欧本》、《无名恐惧的普里派》,和《三锁记》拿上,赶快送到包厢大厅去。记得先脱掉你身上穿戴的魔法物品,一件也别带,否则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好的,导师,”伊尔低声回答,抬起头来,却迎上了她的眼睛。女导师看起来不同寻常的严厉,但眼中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和恶作剧的痕迹。她迈着大步,打开一道很少打开的门,走了出去,并紧紧地把门从外面合上。 门锁闭合的咔哒声,让伊尔想起还该问问她怎么对付蓝之厅的守卫。虽然他应该能够打开她设下的魔法锁(这会是一个测试吗?),但要是他贸然地穿过整个房间,抱起三本书,还试图把它们带走,魔法守卫大概会杀掉他吧?至少,这个举动足够成为魔法守卫杀他的理由。 那要是他杀掉守卫,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达索菲黎亚以前告诉过他,魔法守卫一死,整座城堡里所有东西,经文、镜子、天体仪——所有的一切,都会释放出邪恶的感知力。它们会发出巨大的嚎叫声,陷入精神错乱。要把它们重新用魔法镇住,恢复正常,至少得花上近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他注定会成为不幸的牺牲品,女导师会用各种方法折磨他……伊尔明斯特以前就尝过达索菲黎亚夫人的手段,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 她最喜欢的惩罚手段,是命令他跪在地上,光着手和膝盖,从她敲碎成粉末的玻璃渣上爬过去。他每挪动一步,都会导致撕心裂肺的痛苦。不过有时——特别是最近,迷妇之年春夏之交的这段时间,她更喜欢把伊尔用附有治疗术的膏药裹起来,接着用一把沾满毒药的细长小剑,不断地刺他,扎他;又或是用一根足有他手臂那么长的荆棘棍,涂满专门腐蚀血肉的强酸,敲他,打他。她似乎很喜欢听人痛苦的尖叫声。 伊尔想着这些后果,摇摇头,穿过房间,打开达索菲黎亚先前穿过的那道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交替地镶嵌着椭圆的窗户,一幅又一幅的画作。这条走廊架在半空,本是一座闭合的浮桥,连接着城堡里两座最高的塔楼。它离地面足有二十多米高,下面是一小块鹅卵石铺成的院子。打从有两个徒弟在这里展开决斗(他们彼此用咒术火焰把对方烧成了灰,高高的塔楼也差点毁于一旦)之后,达索菲黎亚就把它变成一条无法施展魔法的走廊。空气里的每一处都充斥着镇压法术的咒语,所以连她自己也只能靠双腿走过这条长长的走廊:不出意料的话,伊尔有充分的时间叫住她…… 他一把拉开门,张嘴正要说话——但面前只有一条毫无生命迹象的走廊,空荡荡的一团漆黑。 就算她跑得比腿脚最利索的萨林姆斯罕信史还快,就算她一关上门就开始不顾体面地拔足狂奔,也最多跑到走廊的中央。这其中没有任何时间再做其他的事情。难道说她已经废止了走廊上的魔法禁锢,而又没告诉他?也有这种可能…… 伊尔皱起眉,唤了一道光芒术,径直发送到走廊的中间点。十分简单的一道法术,同时它的魔法属性又确凿无疑……亮光并未形成,看来,禁锢魔法仍然是生效的。 可是——达索菲黎亚在哪里去了呢?伊尔从门边转过身,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 蓝之厅门外,是女导师设下一层又一层的沉重防护。伊尔用了个巧妙的法子,把它改装成魔法迷宫,恰好将那三条粗尾巴大爪子全身污秽的守卫“勾引”了进去,顺利地拖延了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他跑进大厅,抱好书,又安全地出了门,把门关好,那怪物还没从迷宫里挣扎出来。 他奔跑在长长的走廊里,一路上竟然有两次扑进了厚厚的蜘蛛网,蜘蛛丝柔软地挂在他脸上。这也分明是告诉他,女导师最近并没有从这条走廊上通过——至少几分钟前没有。 包厢大厅的门敞开着,烟雾旋转着从门口飘出,中间裹着好些发光的星星。达索菲黎亚正在施展一道魔法防护,保卫自己的城堡。看来这定是一个测试,或许很快就会有一场激烈的战斗?也许,谁说得准呢。 伊尔抱着书,站在门外的大书架前,并不往门内走,只是轻声说:“导师,我来了。” 他手里的书嗖地脱离他的怀抱,径直往包厢飞过去,同时听见达索菲黎亚轻轻地说:“关好门,把它们锁好。” 伊尔走进屋内,一边转过身,一边悄悄抬起头瞟了一眼。她脸上戴着一副面具,长长的发丝在肩头飘荡,就仿佛微风正从发丝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穿越而去。魔法球则悬在她身后的顶上。伊尔看得分明,她的许多珠宝挂在一个魔法球上,而所有的书籍则指向另一个没发球。这里要进行的,是真正的魔法。 他毫不迟疑地按下门闩,锁紧门链,让她在完全准备好之前拥有极充分的时间。如果侍奉的是一个能随心所欲杀掉你的女巫,最好的谋生之路就是别给她任何发怒的机会和理由。 当他转过身走回房间的时候,发光的魔法全幽幽地飘到包厢的扶手边,围成一条黯淡的光环。伊尔看不清女巫正在哪里,只知道她必定是站在自己头顶的某处。 “伊尔明斯特,现在已经是时候考验你的能力了。就你的能力范围内保护自己吧,若有机会,你亦可毫不留情地还手。这是真刀真枪的较量,别当成儿戏。要是你有机会干掉我,不必手下留情。” 高空突然闪出亮光,白色的灼烫光芒正从女导师的全身爆发,朝他飞来,她的脸、胸口、合起的双手都笼罩在刺目的光线里。难道是她察觉了他的不忠? 以后会有很多的时间来想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但愿他还会有“以后”。匆忙之间,伊尔挥出一道手盾,想要把光芒接住,并顺势推还给她。但狂怒的力波哪是小小手盾能抵挡得住的?顷刻之间手盾已破,一场强烈的爆炸在他面前发生,地板上散落无数骤燃骤灭的火星。 伊尔用魔法接起一颗小火星,朝她甩过去,希望这能为她再度释放大火球拖延一点时间,火星飞往前方,越变越大,伊尔趁机看清达索菲黎亚悬在半空,身体像雕像一般站得笔直,手里握着银色的魔法鞭,很快,鞭子变成粗长的铁链,恶狠狠地朝他扑过来。 伊尔跳到大厅另一侧,银色魔链找到他的新位置还需要一小点时间。这时他把双手合在一起,握成杯状,发出一道魔法。他把身体扭曲成一个钝角,这样他放出的法术火才能升到包厢的半空。伊尔并不知道自己这十多个护身魔法,到底能抵挡早就做好准备的达索菲黎亚多久。她召唤的魔法攻击,对毫无心理准备的伊尔来说,似乎有些太…… 这一次,部分魔法沾到了她身边;他听见她的喘息声,看见她狠狠地把头往后一甩,长发飘荡。她的魔法防护在他灼热的反击下失效,大厅里骤然间精光暴闪。 接着,他看见她咬紧牙关,嘴唇边闪出一抹冷笑。伊尔感到恐惧的冷酷笑声正在心里慢慢滋长。他知道,要是她攻破他的防御,肯定有他好受的。但她或早或迟都必定会攻破他的防御——这也许花不了她什么时间…… 沿着包厢四周的围栏,足足有十多个地方,都从黑暗的虚空里爆发出紫色的闪电,很快弹进大厅,这里、那里,到处跳动。伊尔正在施展一道快速防护法,却突然感到一只胳膊肘火烧一般疼痛,而另一只大腿骨也如法炮制地剧痛起来。他顿时站立不稳,沉重地跌倒在石头地板上。痛苦令他想尖叫,但跌倒在地却让他张开的嘴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这下更痛了。闪电穿过他的身体,他在地上无助地翻滚——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挣扎着喘气和呼吸,再也没有力量施展魔法,思考战术。但他先前挥出的失败防护术兴许有可能对付她的闪电——因为现在她没时间再为自己织就新的魔法护盾。 伊尔在地上蜷着身子爬动翻滚,看不清也听不见,只知道自己必须赶快从闪电的力波中挣脱出去,找一个他能有办法喘息,控制四肢的地方。 头顶上响起一阵呼呼的啸声,伊尔回过神,看来他的魔法装甲幸存下来了!——靠了它,就能非常有效地把闪电甩到一边去。他让护甲慢慢罩在他头顶,打破那些牢牢控制他的闪电,等一脱身就闪到一边,躲在护甲的阴影之下。 闪电抓着他的双脚不放,隔了好一会,伊尔才终于重获自由。他气喘吁吁地念起咒语,让装甲越变越大,持续时间更久。他蜷起身子,冷眼看着大厅里残存的最后几道噼啪作响的闪电。他的时间不太多了,得赶快把闪电的方向偏转到自己的装甲之下,然后“送还”到包厢那边的女导师身上。只是一个闪念之间,达索菲黎亚的另一道冲击魔法又涌动出来。 这一道法术伊尔以前倒曾见过,是一道绿色的尘土墙,虽然它延续时间非常短,而且并不稳定,但它可以将碰到的一切事物都变成石头。伊尔飞快地释放出一道阻力墙,并将它扭成合起的双手形状,把绿色尘土铲到一侧,并泼回包厢那边。 当他的“手”发动起来,他自己就闪到另外一个方向,放出魔力弹。他知道,女导师要闪开那些尘土,就一定会朝这面躲避,她会正好蜷曲在魔力弹的射程之内。 片刻之后,发光的绿雾朝阳台倾泻而下,达索菲黎亚根本没机会逃开。看见她全身僵硬,静止不动,伊尔心里感到一丝丝满足。 接下来的一瞬间,伊尔又遭了殃。锋利的锯齿剑从四面八方物化成形,朝他射过来。他惊讶地大叫一声,躺倒在地,全身收紧,用胳膊死死地护住脸和脖子,同时吩咐阻力墙迅速(最好是像盯准目标的猎鹰一般迅速)地从包厢前撤退回来,挡住利剑,保护自己。 头顶上一阵叮当作响,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伊尔念了一道驱散法咒语,清除了半空中飞来的那些锋利刀剑,可很快,惊讶和诧异再度降临——利剑消失之后,空气里又飞来一条微微发亮的蛇头力波,它抬起头,猛地朝阻力墙扑过来,把它撞成碎片。 伊尔一边闪躲,一边偷空朝悬在包厢上的达索菲黎亚瞟了一眼,她仍然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还半举着。她连一寸都没挪动过。这些攻击他的魔法一定是连环套,打破一个,就唤醒另一个! 石化的达索菲黎亚夫人,对大厅里她身边发生的这些事情是否一无所知呢?又或者她仍然有办法控制自己的魔法? 伊尔弓下腰,力波也同时朝地板上扑袭,震得他的肩膀和手臂都隐隐作痛。但来不及多想,他赶忙弹起身,朝包厢的台阶冲去。力波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蜿蜒曲折犹如一条巨大的蟒蛇,正瞄准自己的食物。 他一步就跨上三级台阶,飞快地奔跑着,赶在力波抓住他之前,扑倒在石化的达索菲黎亚脚下。他稍一抬头,就看见那力量紧贴着自己的脸转动,还有一些残存的绿色灰尘渣。伊尔只觉得全身都快蜷缩得麻木了……便伸出一只手,攀着导师的腿,尽量慢地移动,想贴着她的身子站起来。力波在他周围呼啸,但却不敢攻击他……他知道,他现在绝对不能离开达索菲黎亚身边,所以,他一动不动地抱着师父的石头身体。 力波化作了光芒的尘埃,慢慢消失了。漆黑的包厢大厅里,出现了一刻祥和的宁静。 “要是以后我的膝盖得了风湿,我知道该找谁算帐。”伊尔头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一惊,赶紧松开达索菲黎亚的脚踝,跌倒在地上,同时身体也完全从不得已的禁锢中解脱出来。她从他身边走开,双手叉腰,转过身,低下头来。 两人四目交接,达索菲黎亚的眼中带着满意和赞许。“你已经是一把随时可以上战场的利剑了,”她对他说,“现在你可以离开,睡觉去,等你睡醒了,你就该赶去决斗,当然,是在别的地方。” “导师,”伊尔明斯特从地上爬起来,问道:“我能问问我是要和谁决斗吗?” 达索菲黎亚微微一笑,用细长的手指轻轻勾画他的脖子,“你,”她快活地说,“将要为我,向‘叛逆者’ 佴德拉恩挑战。” ***** 巨大的拱门正通往内斯拉佴城中央的皇宫,血麒麟旗帜在城门上方飘舞,告诉每一个来往过客,国王仍然活着——就像这漫长的夏日,谁也不知道它确切的尽头在哪里。但好几双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城旗,期待着麒麟王座的归属赶快易手。 三四个月之前,尚未有子嗣的国王贝阿林葛偶然间闯进影之墓,被野蛮的绿龙伽拉翁泰利爪所伤,其后一直靠皇庭法师叶佴日特的魔法,和他超乎常人的顽强意志力勉强在伤痛中挣扎。国王曾是个强壮的武士,现在已经瘦弱得像是一具骷髅,长久的伤痛让他精力尽失,即使有魔法的帮助,也绝无可能再延续后代。 国王境况不佳,葛蓝多摩王国受难。王国本有五位男爵,皆为皇室血统,见国王病体垂危,便都野心勃勃,想在贝阿林葛归西之后继承王位。宫廷斗争从此接连不断,每个男爵都认为王位应该毫无疑问地属于自己……当然,葛蓝多摩人对他们每一个都没有任何好感,既是害怕,又充满痛恨和唾弃。 这天,麒麟皇室之内到处充斥着紧张和不安,那巨大的压力又厚又重,用刀都能切开。可惜,在这座到处挂满窗帘的昏暗大厅之中,没有任何人,手里拿着这样一把锋利的刀。国王已经支撑不过今晚了,他被仆人们搀扶在王位上,用绳子固定在恰当的位置。他脸色铁青,虽仍残存顽强决心和毅力,但他的身体颤弱不堪,连王冠斜斜地耷拉在他眉毛边上,也浑然不觉。叶佴日特术士警惕地站在国王身后,像影子一样守护着他。 术士穿一件深黑色的长袍,外套一件赤红色的麒麟斗篷。此刻王座附近没有仆人,除非他自己靠近并伸手替国王扶正王冠。但很明显,他决不能这么做。他必须小心谨慎地应对当前局势,任何不慎都有可能导致王国发生叛乱。 今天,五个男爵像毒蛇一般在王宫里游荡,虎视眈眈地期待国王的死期到来。叶佴日特让其中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的贝仑达男爵——他是个身形巨大的蓄须武士,人们都叫他“野熊”——派出他手下七个最棒的护卫,作为非常时期的国王卫兵。贝仑达依言行事。此刻,他正皱着眉头站在皇庭大厅的一道门边,毛茸茸的大手握在腰带旁的刀柄上,狠狠地瞪着自己的手下。而卫兵正满脸冷酷,怒目而视着另外一大队人马,双方的鼻子几乎都贴在了一起。对面的士兵比他们人数多得多,乃为从属于惑托男爵的军队。这天,惑托男爵也全副武装地来到了宫殿,双手握着十字双剑,站在手下人最多的地方。好些葛蓝多摩人说,除了偶尔更换更新更大的护身盔甲,惑托男爵是绝对不会脱下这套金属外壳的。 大厅里还有另外好些士兵,他们没穿盔甲,所以站在一大群荷枪实弹的战士里,显得如同被剥光了外壳的螃蟹般不自在。有一些穿的是摩森男爵家的紫色外套。摩森男爵脸上永远带着笑容,态度温文尔雅,但肚子里藏着成千上万的阴谋诡计,数目几乎可以和他的后宫媲美。本地人总爱叫他“全身发紫的毒药”,想来不会没有原因。还有的士兵,满脸多疑,一看就是打过上百次仗的老油条雇佣兵,而且绝对是外地来的,全然不像本地人。他们属于费尔德男爵麾下。人们说费尔德男爵是个永不安分的骗子,每次他一伸出手,都会捞回无数金币——而且,他的手常常往外伸…… 在这一群随时准备就死的法师和快刀手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是整个葛蓝多摩王国最大的凶兆,也是威胁所有葛蓝多摩人自由的恶梦。那人便是泰隆,传说中他是个法术高强的法师,又是个武艺超群的武士,最喜欢别人叫他“领主”,而不是自己本来的爵位“男爵”。过去十多年里,他无视麒麟王国的法律和赋税义务,在封地上自号为王。人们甚至传说,绿龙伽拉翁泰怎会无缘无故地从窝里出发攻击葛蓝多摩王国呢?全都是因为泰隆用法术召唤龙怒,才会致此后果。至于他这么做的原因,全是为了报复国王率领精兵突袭他的封地,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要他重新宣誓效忠王室,偿还拖欠已久的赋税。 “一群秃鹫,”国王轻声说,注视着皇庭里到处游荡的各方士兵。“这些人只是为了等着我死,我不会选择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作为王位的继承者。” 皇庭法师叶佴日特微微一笑,回答道:“皇上,您当然有这么做的权利。”他朝把守阳台的王座守卫比了个不太明显的手势(他们这天站在这里的原因,是为了确定在国王身后没有男爵派来潜伏的奸细,正好能听到他们商议的对话)。 军官收到信号,点点头,派出三个卫兵下了楼,一个举着号角,另外两个整齐地踏着正步,血麒麟国旗飘荡在两人之间。黄金色的布料上,绣着赤红色的“长角马”。过了一会,国旗平铺在国王脚下,卫兵便把号角举到嘴边,吹出一声高亢的音符,宣告皇庭会议现在开始,整个王国的人民,无论地位高贵或卑贱,皆可参加。 这一天,门口聚着一些平民,都是些对国王忠心耿耿的城民,当然也有些不愿错过看热闹机会的好事之徒——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样的危险和刺激,他们也是不肯走的。但他们没一个敢穿过男爵们的卫兵,走到大殿上来。国王贝阿林葛对着面前围观的大队人马,那些人总是时时刻刻地盯着腰带上的剑——要是他现在还有力气,他一定要从王座上站起身,走上前去,语带嘲弄地把他们介绍给互相认识。 但现在他不能。他只能坐在王座上,静静地观察围在身边的这五个秃鹫,谁胆子最大。不管今天在皇庭上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战争都必然会发生……但国王愿为葛蓝多摩人谋求福祗,尽上自己最后一份绵薄之力,让无辜者流出的血尽可能减少到最低点——愿诸神赐福。 如果可能的话,“野熊”大概会支持他的决定。不管怎么说,在一群坏人中,他已算是最好的。他信奉法律的威权,也能选择做正确的事……但他这么做的信念,是否只是因为他坚定地相信,作为年纪最长的男爵,最古老贵族家庭的首领,王座注定属于他贝仑达呢? 很难说现在最危险的到底是谁:是泰隆失控的法师团?还是摩森的间谍和毒药?又或者是惑托残忍的剑客?还有,费尔德的黄金,到底能雇到什么样的武士呢?还有劳撒肯领主,和其他贪婪的外国势力,是否也对他心怀不轨呢? 啊,现在开始了。 从紧张等待的武士中,一个年轻的黑须男人朝着贝阿林葛走出来,他穿着惑托男爵家绿银色相间的外衣,也是今天来到皇庭上,少数几个没有全身披挂盔甲的人。 这位使节朝王座鞠了一躬,说道:“吾王在上,葛蓝多摩所有民众皆为吾王病痛深感哀恸。我家主人惑托,亦为吾王之命运悲痛万分。然作为皇室一员,他亦忧患我国之前途与命运,倘若吾王百年后,王座后嗣乏人,麒麟王座难免引发战火。又若不当之人获此王权,将带吾国吾民走向覆灭也。” “尔之意见甚清晰,”国王说,他干枯的嗓音让整个大厅都警醒起来,虽有人不恰当地开始吃吃发笑。“朕相信,汝亦将呈出汝之解决方法?” 使节厉声回复道:“如皇上所料,臣下乃为惑托男爵请命,愿皇上三思,将王座与王位传于惑托,以保我国和平。”大厅里传出奚落的嘲笑声和抗议声,他不得不提高音量,以压住那些不和谐的杂音。“我家主人定将确保其他各位男爵之权利,尽力满足各位的需求。自然,我主并非毫无准备,即要求此不请之求——他以承诺我国之持久和平,确保王国法律前后延续为条件,已经得到势力庞大的费尔德男爵之全力支持。”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费尔德,他脸上露出惯常的狡猾微笑,横着眼睛四处一撇,但却并不跟任何人的视线交接。然后他故意慢慢地点点头。 “此外,”使节继续说:“我主亦已跟屯兵边界的外国侵略者进行谈判,让他们远离我国边境。国土将永保和平与繁荣,诸君团结一致,内战阴影必定消弭于无形。我家主公将我国森林深处之银矿与铁矿作为谈判条件,与劳撒肯领主签订停战协约,以及边境友好公约。” 皇庭里顿时喧嚣起来,好一阵怒骂,诅咒和夸大其词惊骇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使节迫不得已停下一会,才接着说:“皇上,我家主人麾下一支劲旅,足可守卫我国繁荣安定,请陛下尽快定夺,将王位传于我主,并请您务必亲自确立王座传承之合法性。” 又是好一阵喧嚣,但随即,躲在人群里的贝仑达男爵,轰隆隆地踏着脚步,怒气冲冲地走出来,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贝仑达猛地跳到前边,站在王座旁边,他眼里充满愤怒,语气更是不情不愿,“在下忍无可忍!与劳撒肯这头饿狼私下密谋,而竟欲谋求我国之王座大权,凡我葛蓝多摩人,若听此阴谋技俩,皆怒!尽管——” 他停下话头,用凶恶的眼神狠狠扫视整个皇庭,他的绿眼睛在粗黑的眉毛下熊熊冒火,鼻子歪在一边,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接着他继续往下说:“尽管如此,我仍会全力支持此次王位更替——虽然王权与法令尚在,皇庭上却充满了阴谋的药水儿味!葛蓝多摩必须交给最强者统治,它决不能成为一片到处是血迹和阴谋的土地!” “野熊”退后一步,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三道大门。人群中响起小小的附和声,但紧接着,另一名男爵站出身来,大厅里再次寂然无声。“等一等,勇敢的贝仑达!你这样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说,我们找不到其他方法替代这个完全不可接受的阴谋诡计,那又怎么能保卫我伟大的葛蓝多摩国土呢?好吧,那么各位请听我说,我会告诉大家一个清白的方案,绝对不曾秘密地跟敌人做过交易!” 泰隆领主无视贝仑达本能的咆哮,,慢慢地抬起手,朝大殿上所有人一挥,继续往下说道:“诸君皆为这片我们热爱的国土尽忠效力。在下与诸君一样,亦深深热爱葛蓝多摩,为她的安危操劳。但我并不像别人,一个劲在暗地里忙着私通见不得人的阴谋勾当,而是尽力招集海洋对面那些最棒的法师!” 好几个武士都不屑地撇撇嘴,分散开来,看来他们对术士并没有任何好感,对雇佣外国法师进入自己的国家,也深感不安。 泰隆冷眼抬高音量,不容置疑地继续往下说:“只有我的法师,能保证各位都在寻找的国家的和平与繁荣。对那些怀疑魔法的人,我倒想问问看:要是你真的渴望和平,你又怎么会雇佣国外那些嗜血的武士?皇恩浩荡,葛蓝多摩并不需要这些该死的罪人!” 他稍稍顿了一下,原是预计听到人们赞许的窃窃私语,但在一屋子恐惧的对手和慢慢沸腾的武士之中,传来的只有如死一般的沉寂。所以他赶紧飞快地接着说:“我懂得的魔法,足以保卫我国的安全,还能让她发展壮大,甚至消灭这座大殿上的任何不忠之人——只要他敢对血麒麟王国做出一丁点叛逆之举,胆敢把个人利益放在王国之上!” “不!我们决不会让任何狡诈的术士统治这片土地!”一个声音从惑托男爵周围的武士间传出来,紧接着有好几个声音愤怒地回应道:“狡诈的术士!不,决不!”国王,和站在身后的皇庭大法师叶佴日特,互相换了个眼色,既是感到有趣,也是分外的无奈。 站在各处的武士们都拔出了匕首和刀子,但在他们就要动手的那一刻,大殿上突然再次陷入了宁静和沉默。 长相最为英俊的葛蓝多摩男爵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挂着所有女人都喜欢的讨好笑容,然而阴冷得像一把灵巧而优雅的利剑。摩森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皇太子,不仅衣着极尽奢华,棕色的秀发柔顺光洁,而态度亦彬彬有礼,言语之间带着一股自信的气度,“恕我直言,各位亲爱的葛蓝多摩国民,”他说,“看见皇庭上人们暴怒非凡,无法无天,十足令臣下心痛不已。出鞘的利剑握在手里,人们的眼里只有残暴和贪婪——这种暴行,怎可置之不理!每一个热爱葛蓝多摩的人,一定都不愿它堕落成一个……一片无法居住和定居的土地,而变成某个军阀的私人玩物。” 他转过身,对着大殿上的所有人,斗篷堂皇地打了一个圈,等他确信每个人的眼睛都放在他身上,才接着说,“因此,臣下的责任就是让国土回归安宁。臣下将——也是必须——支持泰隆……” 惊讶的嘘声响了起来,甚至连泰隆的下巴也掉在了地上。人们曾认为摩森和泰隆是男爵之中最难对付的两人,而且每个人也都知道,这两个人可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他乃是我们之中最有能力创造奇迹之人。等臣下今晚完成这件对葛蓝多摩来说最紧要的事,便可以回房睡大觉去了……我能说的只有一句,倘若泰隆殿下值得大家信任,好心的贝仑达男爵,就可把正义的消息通告天下。” 有人赞许地低语着;贝仑达则不停朝摩森眨眼睛。这个漂亮的男人可不是凭空就会被人叫成“口蜜腹剑的下毒者”——他到底准备干什么呢? 摩森朝每个人优雅地一笑,无声无息迅速地退回由漂亮小伙子组成的亲卫队里,他们每个人都穿着轻丝皮甲,戴着护腕的手上,拔出的剑柄若隐若现。 这个令人惊讶的提议——并伴随着无数美妙光明的承诺,引起不少兴奋的议论声。但在这个不平常的日子,小小的骚动总是会突然变成充满紧张感的宁静。最后一名男爵从支持者里快速上前,靠近王座。国王的护卫们神情僵硬,几乎拔剑在手。叶佴日特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费尔德男爵的褐色眼睛扫视着整间大殿。他的身体看起来十分瘦弱,双手像平常那样紧张不安地晃动,靠近国王,弯下腰,贴近他的耳朵。费尔德精美而完全不合身的衣服已被汗水浸湿,短而粗黑的头发,直愣愣地翘在脑后,就像有一只鸟儿在上面搭过窝似的。他对国王耳语的时候,兴奋得手舞足蹈。而在王座的另一侧,叶佴日特也弯腰向前,想停个清楚。这个举动招致了费尔德相当紧张的一瞥——但仅仅是一瞥。 “至高无上的主公啊,”费尔德喘着气,一股浓郁的欧芹香水味扑鼻而来,“我,我也跟大家一样热爱葛蓝多摩,愿意用一切代价让她逃离男爵们争权夺位的血腥厮杀——永远地。我收到一个可靠的消息,倘若我们真的互相火并起来,劳撒肯国便会至少出动三名——至少是三名——野心勃勃的亲王,率领着他们雇佣的精兵,火速前往此地,瓜分我国。这三人之间互有约定,倘若我们中还有一个人活着,他们都不会对彼此动手,发生内讧。” “那又怎样?”国王低沉地反问,听起来很像是贝仑达男爵那一贯对阴谋诡计反感的嫌恶声。费尔德紧张地晃着手,褐色的眼睛瞪得贼大,不安分地左右瞟着,生怕有人靠得太近听见他后面要说的话。他再次放低声音,靠得更近了一些。叶佴日特伸出一只拳头,戴在中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大殿上每个人都看得见他的目标正对准了费尔德。要是费尔德竟然拔出匕首刺杀国王,皇庭大法师必然会将他瞬间处死。 “我,也,将支持泰隆殿下。但,请陛下允诺臣的交换条件,并把您的允诺永远保密。臣有两个条件,一是必须将惑托男爵立刻处死,最好就是趁现在。因为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让泰隆坐上您这个位置的。陛下百年后,他必然发动叛乱,让我国长年不得安宁,国家的栋梁亦将损失殆尽……” “甚至包括你费尔德吗?”国王嘀咕着,一抹微笑偷偷滑上他的脸庞。 “啊,我-是的,我很怀疑,呃,啊,呃,嗯。若陛下同意这第一个条件,那接着便是第二个必定需做的事。对葛蓝多摩来说,最大的危险莫过于那个微笑的毒蛇般的年轻人,摩森。臣恳请陛下同意,不久之后,他会遇到一个小小的‘不幸事件’。他是个永不疲倦的阴谋家,说谎的大师,鬼鬼祟祟的贼,暗地里下毒的骗子,绝对不值信任。不管是谁即位,这片国土都不欢迎他的存在。”费尔德一边说,一边使劲地喘粗气,满脸的汗水直往地上淌,为自己的胆大心虚害怕。 “##当然也不会欢迎费尔德以如此卑劣的阴谋手段除掉一个竞争对手,”站在一旁的叶佴日特轻声说,他的声音这样小,除了国王,没有人听清他的话。 国王贝阿林葛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费尔德的下巴,用力一拉,把男爵拉到自己面前,轻声说:“我会同意你这样两个条件,只要你立场足够坚定,并承诺我,除他们两个外的任何人,都不是因你的算计而死于你手。为了你自己好,我也要你遵守一个条件,聪明的费尔德:等你从我面前站直腰,你要装做一脸焦虑,而不是高兴的神色。” 话一说完,国王把这爱拨弄是非的男爵推到一边,扬声(尽管他的身体虚弱,声音有些发颤,但仍然令人感到不容置疑的威权)命令道:“以葛蓝多摩的名义,传泰隆殿下上前!” 又是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声,而在大殿的某个角落,几乎可以用喧闹来形容。紧接着又是,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人群中走出早已准备好的泰隆殿下,他做出一脸沉静的愉快表情,眼睛机警地扫视周围。他身边的空气中荡漾着轻微的嗡嗡声,毫无疑问,他手下的法师正忙着施法呢。要是这时有人想跑出暗箭、匕首、毒刺等谋杀他,一定连他的半根汗毛也碰不到。 考虑到大殿上有这么多做好战斗准备的武士和法师,而且他们又都在渴战斗的兴奋边缘,没有人知道这屋子里随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泰隆走到麒麟王座之前,在金底赤红的血麒麟旗帜旁停了下来。周遭寂然无声,掉一根针的声音也听得见。 “跪下,”国王贝阿林葛声音嘶哑地命令,“跪在那血麒麟上。” 大殿上众人皆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道命令只意味着一件事——国王伸出手来,举到头顶,慢慢地(非常非常地慢),摘下了自己的王冠。 当他将王冠戴在泰隆垂下的头顶,他的手一直稳若巨石。与此同时,泰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胜利得似要发狂的微笑。国王接着道:“凡聚在此地的葛蓝多摩国民皆可为我作证:朕将此皇位传于……”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一道闪电噼啪作响,从王冠上崩射而出,把众人耳朵几乎都震聋,巨大冲击波狠狠地将他们甩在四周的墙边。只在一瞬间,伽拉翁泰和麒麟王座已被劈成焦黑的两半,王冠弹飞到天花板上,又叮当作响地掉了下来。国王的四肢烧得火星四溅,软软地搭在倒塌的王座扶手上,而金色麒麟的头突然抬起来,大声呜咽着。 皇庭法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神色,挥手抽出一根法杖,眼神伶俐地指着那颗描金绘彩的木头圪塔……但那使它发出声音的魔法,立刻消失不见,神兽的头跌落在地,摔成一堆碎片。 叶佴日特飞快地抬头环顾大殿。费尔德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一对手臂都被炸成惨不忍睹的碎桩,脸也整个炸飞了,泰隆倒在他背后,虚弱无力的动弹着,冒烟的锦旗遮住他的脸。 皇庭法师没管他们,唤出手中法杖的魔力,遮天闭日的蓝白色火焰飞弹咆哮着奔涌出来,遍布整间大殿。泰隆手下的法师东倒西歪地贴在墙边,眼里和张开的嘴里冒出一缕缕青烟。大殿上众人皆惊骇,怒骂声不断响起,而正在往外跑的人手里则抄起利剑。 接着叶佴日特身边形成一道火焰的圆环,手里的法杖射出最后一道三重火团,朝仍然活着的法师喷过去,很快,有一个法师被击倒在地。这时,法杖的魔力耗用完毕,变成碎片。 皇庭法师把玩着手里的木粉末,粉末从他指缝里飘散。他镇定地看了一眼周围愤怒的武士,说道:“葛蓝多摩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允许它会犯下这样的错误。贝阿林葛是个好国王,也是我的朋友,但……他犯下了一个足以让大多数国王都送命的大错。先生们,我相信你们剩下的人……” 大殿上响起巨大的咆哮声,野熊贝仑达不顾伤痛,冲过火焰,一个箭步扑向叶佴日特。 术士冷冷地往后退了一步,举起一只首。男爵手里握着飞刀,嗖地朝他咽喉射去。但它仿佛撞在什么东西上,立刻连刀刃都断了。电光火石之间,野熊又反手要抽出腰带上的剑,但那无形的防护把他手臂往后一推,第二把匕首便朝身后的阳台飞出去。法师双手间盛开一团火光,紧紧吸住野熊的脸,咆哮声化作一声惊讶的叫喊。只是一个瞬间,他的身体便烧得漆黑,四处冒火,脸朝下地躺倒在地。 叶佴日特蔑视地抬起一只脚,把扔在冒烟的尸体踹到一边,“今天这里还有什么英雄好汉吗?”他温和地问道,“我双手上染的血够多了,不在乎再多替几个人送终。” 这句话好似一个信号,四面八方怒喝的武士们回过神来,都朝皇庭法师甩出利剑。一时间空气里全是呼啸的兵器,只是它们全撞在那面看不见的防护墙上,每一把都掉落在半途之中,消失不见。 叶佴日特低头看了看贝仑达的尸体,它倒在火焰圈上,飞快地被烧成发黑的焦炭。法师轻声道:“看看这可怜的,冒烟的灰烬。一位为国捐躯的爱国者——噢,但看看他最后的下场吧,他得到了什么?各位,来吧,让我获得你们的允诺和许可,让我成为新的王!” “决不!”惑托男爵怒喝道,“只要我活着,就决不允许这样……” 叶佴日特弯弯嘴角,“那么你会死的。”他说。 他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手势,阳台上的王座卫兵们突然站起身,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行动也十分生硬。但他们手里拿着十字弓,箭弦铮铮地响起,大殿上立刻飞出无数只锋利的箭镞。 顿时,武士们大声呻吟起来,双手徒劳地想拔出射在脸上和喉咙上的箭,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地。紧接着,男爵们的士兵也拿出十字弓,朝阳台上对射。只可怜了没戴头盔的惑托,他脑袋上横七竖八穿过了好几支箭,踉踉跄跄地挣扎走了几步,倒了下去。 要不是摩森男爵早有准备,在身体周围布下了隐形防护术,使得箭和匕首都无法靠近,他早就尝到好几次死亡的滋味了。他那些没穿铠甲的战士死伤大半,剩下的则忙着跟惑托男爵全副武装的士兵缠斗,另一些冲上阳台的楼梯,反向包抄王座卫兵,意图复仇。 大殿上充斥着刀剑交错的砍杀声,金属刺进血肉之身的闷响,重盔战士们隆隆的跑动声,还有尖叫——很多很多的尖叫。大殿的两道大门突然打开,冲进许多手持战戟的武士,人群再度爆发骚动,再接着又是一道明亮的火球破空而出,整座大厅都晃动起来,它的光芒远比方才的闪电更耀眼,目瞪口呆的人们匆匆用手遮住眼睛。 爆炸过后,惑托男爵手下最精干的骑士们几乎全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肉上还粘着一小团盔甲的残骸。皇庭法师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同时大声叫起来,“住手!所有人,赶紧给我住手!” 躲在一旁的平民,王座卫兵,还有摩森男爵残存的手下(摩森男爵站在他们中央),全抬起头看着术士。包围叶佴日特的火焰消失了,法师用手指着大厅—— 泰隆殿下烧焦的残尸体,挣扎着把自己拉起来,坐得端端正正,双腿的白骨露在黑色的血肉外。它的眼白翻出,充满绝望打量着围观者,动弹着本已脱落的还在往外淌血的下巴,好一会,那颤抖的双唇令人胆战心惊吐出一句话来:“请向葛蓝多摩的新王叶佴日特致敬,像我一样。” 话音未落,那无骨的尸体就倒了下去,随即炸裂开来,血块溅落在围观的人群身上。一个武士怒喝道:“是魔法说出那些话的,那不是泰隆!” “哦?” 叶佴日特柔声问,说话时,那顶扭曲烧黑的葛蓝多摩王冠从废墟里跳出,落进他手中:“就算是这样,你又能怎么做呢?” 他双手一动,以令人错愕的巨大力量把王冠扭直回原形,一双看不见的魔法之手从他肩膀脱去了皇庭法师的斗篷。斗篷掉在地上,无人理会,而法师朝前走了一步,把变形的王冠戴在自己头顶,大声宣告:“新王登基!凡葛蓝多摩子民,都需跪在新王脚下。鄙人将以佴德拉恩之名统治葛蓝多摩王国!我的真名是佴德拉恩!各位,跪下吧!服从吧!” 几个武士动作笨拙地往下跪,发出一阵沙沙声,打破令人惊骇的宁静。摩森男爵的两个武士也跪下了——其中一个迅速地被站在背后的伙伴捅了一刀,叫都没叫一声就面朝下倒在地上。 佴德拉恩国王朝那些打扮漂亮的战士们温和地微笑,对人群中那人说道:“好吧,摩森。你想让葛蓝多摩王国在一天之内失去她所有的皇室血统么?” 然而他身后发出几声奇怪的咯拉咯拉声。佴德拉恩转过头,同时往后退了退,防御魔法从地板上升起,围住他的双脚,又轻轻地飘到他面前。一时间,佴德拉恩张口结舌,一脸惊讶。 皇庭法师的斗篷,就是先前被佴德拉恩扔在地上的那一件,突然从地上重新升了起来,挂在半空,就像是有个个子很高的人把它穿到了身上。 大殿上众人全聚精会神地看过去,斗篷里慢慢现出一个人影,是一个鹰钩鼻子,头发蓬乱的人类,他穿一身毫无特征的外袍,脸上有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佴德拉恩?”他问道,“人称‘女神之叛逆者’?” “要是你愿意,现在可以叫我葛蓝多摩的佴德拉恩国王。”法师冷冷地回答,“你又是谁?一个路过的讨口法师?” “我叫做伊尔明斯特,以阿祖色和慈悲的蜜斯特拉女神之名,我将向你挑战,就在此刻,此地,我将划出一道圆环,作为决斗之……” “啊哈,以所有堕落之神的名义,哈!”佴德拉恩叹了口气,怒喝一声,双手突然爆出漆黑的火焰,他用力往前一推,黑火焰形成柱般粗细,仿若是攻城所用巨锤,朝新来者打过去。 “死吧,别再来打扰我的加冕礼!”新国王对着陡然形成的人间地狱大叫一声,黑火焰所过之处,举目皆为废墟。满屋子窃窃私语的武士们全躲在了柱子和栏杆之后,身体蜷缩得低低的,还有些朝门外跑去。 黑火焰笔直地冲上高高的天花板,消失了。穿着皇庭法师斗篷的男人站着一动不动,只是扬起一边眉毛,嘲笑地说:“看来你是不喜欢决斗的规矩,不喜欢防御环?还是你突然想要改造这座城堡呢?” 贝阿林葛咬牙切齿地动了动嘴角,突然,腾空而出的大石块,从两人头顶狠狠地砸下来,整个大殿被震得瑟瑟发抖。随着地板的破裂,石头碎片溅落到四面八方,更多武士惊恐地大叫着,往门外逃跑。 但没有一块石头,哪怕是石头渣也没有,砸在佴德拉恩和伊尔明斯特身上。这回轮到“叛逆者”惊讶地抬起眉毛。 “你的防护做得不错,”他勉强地赞许道,“阿尔姆塞特——噢,老天,我才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拥有强大法力的大法师,”伊尔明斯特轻声说,“蜜斯特拉曾亲命你为神选者,然而你背叛了她的信任,投向邪恶之怀抱。” “愚蠢的家伙,我可没有投向什么邪恶的怀抱,我乃是照本心行事,蜜斯特拉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国王葛蓝多摩打量着对手挺直的鼻梁,又接着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跟我决斗的后果吧?” 伊尔咽了口吐沫,点点头,接着突然咧嘴一笑,“你想送我去死吗?” 葛蓝多摩暴喝一声,“够了!白痴,你已经浪费了大好时机,现在……” 两人身边的空气突然变得昏暗下来,满是鬼魂般面目模糊的悬空人影,裹着头巾穿着长袍,它们若隐若现地飞舞着,朝鹰钩鼻法师刺出一把把如鬼怪般冰冷的利剑。 但当剑刺穿伊尔明斯特的身体,却不见有鲜血流出,甚至连任何阻力也没遇到……鬼剑很快变成了一团团烟雾和电星,重新化为虚无。 佴德拉恩惊讶地张大嘴巴,好不容易才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你一定是个神……” 在自封为王的佴德拉恩背后,两个正在激战中的法师都不曾留意,有一只手指修长的女人的手慢慢现出身形,从那破碎的麒麟王座之中升了起来,蓝色的光芒围绕着它欢快跳动。一只手指牢牢地朝毫不知情的‘叛逆者’背后伸过来。 佴德拉恩哪来得及反应,但见他双眼暴突,全身顿时像个皮球般涨鼓鼓被充满气体,一转眼,发光的白骨一起从他肉体中爆出,血淋淋的不成形肉块溅落在地板上,连伊尔的靴子和王座上也都满是一片片的血迹。 伊尔往后跳了一步,胸口发闷,只觉得十分恶心,强烈的呕吐感堵在他心头。曾属于佴德拉恩的骨头和可怕的肉酱全从内到外着了火,光芒端的耀眼。银白色的火焰上闪出蓝白色的魔法光斑,整个大殿上的人全都敬畏而恐惧地惊叫不已。伊尔看见一缕银光从火焰笔直地升起,一直刺破高高的天花板,在天际熊熊燃烧。 他从没见过阳光从高处射下,照耀在王座上的情形,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双膝突然沉重地跪在地上——魔法(决不是他自己的)贯穿他的全身,在他痉挛哭泣的肉体中来回冲荡。 摩森男爵用力往下咽着口水,他本不敢靠近这个挑战国王佴德拉恩的陌生人,刚才那阵突发的大火实在令人心惊。但这个法师现正跪在冒烟的地板上,冲着银色的火焰呕吐。看来葛蓝多摩还有机会,从野心勃勃的法师手里夺回自由。 “拿剑给我,”他低声对身边侍卫吩咐,同时伸出一只手。只要一把剑就足够了,要是…… 一个高高的苗条女人从大火中走了出来,她穿一身黑色法袍,高统黑靴,只有露在靴筒之外的大腿仿若象牙般洁白。“我想该由我来统治葛蓝多摩,”这个女人自然是达索菲黎亚,她甜甜地说着,蓝色的火星依然盘旋在她手边,“迷妇之年之年此时此刻,我将即王位。伊尔明斯特,汝将成为我的大臣。平身,皇庭法师,快快替我将剩余的男爵和殿下带上来,要他们宣誓向我效忠——要不就掏出他们的内脏;看他们自己选哪样吧,我,随他们的便。” 第九章 葛蓝多摩快活天 智者治国,先礼后兵——兵在暗中出也。 《草莽治国》小丑兰得力克·哈罗肖 血鸟之年刊行 深黑色的火焰咆哮着扑过来,纤细的黑袍精灵被震得倒退数步,沮丧地呻吟起来。毒勒恩·塞塔琳尝试突破阴影夫人的城堡黑火防护术,已经试了足有三五百次。看来这次又失败了。连她不在城堡的时候,她的法力都如此强大……而且,看在森林之神的面上,她到底到哪里去了? 他叹着气,抬头仰望着沐浴在柔和微光中的高塔,它显得是那么神秘的而又纤细,还…… ##突然有人从背后狠狠地撞了他一下,他猛然转过身,做好战斗准备,正想跟偷袭的守卫一较高下,但却发现眼前出现的是两个打扮得像小丑似的法师,也正准备在达索菲黎亚城堡外安营扎寨。 贝勒顿兴奋的叫声飘近愤怒精灵的耳朵里,“巴内斯特!快来听!” 拓罢雷斯正在火堆边引火,却怎么也点不燃。他抬起头,使劲甩着自己被烧黄的手指,稍有些暴躁地问道:“又怎么了?” “我刚才正在照梦里预示的那样,用水晶球监视内斯拉佴,”“斜指”之贝勒顿兴奋地喘着气,“真的有下落了!达索菲黎亚夫人刚刚篡夺了王座,还让神选之人当她的朝臣——伊尔明斯特现在是葛蓝多摩的皇庭法师啦!” 望着贝勒顿一路小跑的背影,毒勒恩狠狠地发了一阵傻,而后风快地迈开脚步,朝贝勒顿狠命追上去。 他追上了,伸手抓住对方一耸一耸的肩膀,扯在那些时髦的深红色绸子上,大声问:“你说什么?” 那手好像钢铁制造的魔爪,贝勒顿被扯了个踉跄,倒过脸来望着精灵目光灼灼的眼睛,“你这长耳朵,让开!你的手指像狼爪子似的!” 毒勒恩用力摇晃他,“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拓罢雷斯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把闪光的小东西,往前一抛,又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个,嘴里念念有词。 空中刺出闪光的一道力波,用力往前猛冲,像跳跃的闪电一般精确而飞速。力波重重地敲在毒勒恩的肋骨上,顷刻便将他的防御术打成碎片,脚下站立不稳。 毒勒恩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生硬力量摔在一棵枋达树下,肋骨痛得就像是被一个粗壮的护林工斗大的拳头砸了一拳。他忍不住按着伤处,使劲咳嗽,眼泪都痛得流出来了。法术把他钉在树干上,要这真是一杆长矛,早把他劈成两半了……但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感到好受一丁点。透过眼球上模模糊糊的红色血雾,他似是祈求地望着面前两位人类法师。 拓罢雷斯有些抱歉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精灵,摇摇头,“年轻的精灵总是对老年人欠缺应有的礼貌。结果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评论道,“好啦,贝勒顿,现在你可以告诉这位性急的年轻人——你刚才说什么了?” ***** 寇斯和霍哥隆手握长矛,站得笔挺,一动不动。他们知道,主人常常从塔楼的窗户里往外打量这块城垛……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导师只是喜欢在明月高悬的夜晚仰望月球表面的静海石,决不会朝岗哨上的守卫们看一眼。 他们站岗的地方,是拱桥的一侧。拱桥用来连接主体塔楼的阁楼,周围的护城墙。站岗只是场面活,没什么打紧的。远近三个王国之内,都不会有盗贼和士兵,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竟敢打起这座城堡的主意。这座城堡的主人是肯兰夺尔朗士·葛林迈尔,翼龙之主,绝不会有任何人敢轻易冒犯他。他用来驾驭龙的缰绳,附着极强的操纵法术,寻常人等无法解开。所以,倘若翼龙竟从这城堡里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它们一定已经非常饥饿、无畏、脾气暴躁——这种情形,谁敢招惹? 一个卫兵沿着月光照耀的城墙飞快地扫了一眼,这座禁闭翼龙的粗壮塔楼,如同往常一样隐秘而宁静。同葛林迈尔其余的行宫一样,它原先只是一堆古代的乱石堆,经由法师施魔法而建成。它伫立在高高的山脊顶上,从上往下看,附近的六座市镇,和两条河流的交汇点,皆可进收眼底。 这天晚上,月朗星稀,天气不冷不热,即使站在葛林迈尔行宫的高塔上,不时有微风吹来,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各种幻想,那些同样月朗星稀的晚上,不用站岗的晚上,那该…… 寇斯突然全身僵硬起来,转过头。铃铛声?晚上这种时候,又是在城墙上,怎么可能会有铃铛声?是什么东西? 他朝城墙上扫了一眼,没有人。霍哥隆正在城垛边缘,弯腰往下面的院子看,以防万一有人从墙上爬过来,或是从守卫台阶突袭。不,什么人都没有。大概是猎鹰从谁家逃了出来,可爪子上还系着脚带吧,也许它停在了附近……可是,在哪里呢? 那声音很微弱——但距离很近,应该就在附近不远,甚至就在其中一座高塔里。挚爱的诸神啊,到底是什么玩意? 现在它似乎就在霍哥隆鼻子下面,打着旋。他看见空中出现一条模糊粗糙的雾气线,扭曲着,伸展着,像毒蛇一般扭动着。他用战戟尖试探地挑了挑那道雾气,细小的光斑沿着兵刃的曲线慢慢聚集在一起,突然星星点点地频繁闪烁起来——就像是没有火而闪出了火星。 发出叮当声的风一路卷动,沿着城墙的垛口移动。霍哥隆和寇斯互相使个颜色,一同跟在它后面紧追不放,那东西似乎变得大了点,亮了点。从他们身后,穿出微弱的抱怨声,主人塔楼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也许这是他发出的法术也说不一定……也许不是。但他们最好还是跟着它,很可能主人正在考验他们的警惕性咧。 旋风带着他俩来到山脊尽头的旗舰塔楼,城墙下的巨石陡峭地飞耸而下,就跟悬崖一般。它不再往前移动,飞快地跳动旋转着。霍哥隆和寇斯好奇地慢慢往前走,两人分散开来,战戟举在前头,猫着腰,蜷缩着身子,从不同的方向逼近它,免得被那旋风最后形成的东西给突然卷到城墙下面去。 铃铛声越发响亮,有节奏地一起一伏,很是刺耳。迷雾不停地旋转,很快出现一个人类的外形,比他们两人都要高大。两个卫兵连忙伸出长矛朝那人刺过去,那人形突然倒下,融化成一团乳白色的光层,荡漾在两人靴子之下。 霍哥隆和寇斯又换了个颜色。他们的兵刃尖端什么也没刺中,而铃铛声也完全消失了。他们耸耸肩,再一次打量城堡弯曲的城垛,转身朝各自的岗哨走去。如果主人愿意告诉他们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自然会说;如果他对此保持沉默,他们最好也这么做,否则…… 霍哥隆惊恐地伸出手往前指,两人定睛看去,在他们来时之路的中央,迷雾再次沿着城垛开始跳动。这次它的形状已经很清晰,毫无疑问是个女人,赤足,穿着平滑的长裙,她跑动的时候,长发随之自由地飞舞,唤起一阵又一阵微弱的响声。两个卫兵目瞪口呆,那女人的身体是透明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跑起来,要是她穿过那条本该由他们把守的吊桥…… 她并未朝那边走,而是朝着血迹斑斑的血顶塔而去。血顶塔是主人处死囚徒,并将他们拿去喂龙的地方。想从那里离开很容易,而这鬼魂般的女人似乎一点也不慌张:两个守卫很快就会赶上她。 吊桥上出现一个黑袍人影——主人! 霍哥隆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寇斯也紧随其后——但法师根本没看他们一眼,而是沿着城墙,走到两个卫兵前头,似乎是与一起去追那女人。他手里提着一根法杖。 卫兵见她转过身,长发飘荡在月色之下,站在血顶塔之前的吊架上,无声地朝翼龙之主挥了挥手,动作羞涩得就像是传说中爱情歌谣的女主角。主人正朝她走去,她却轻身一跃,跳上了城垛边缘。两个气喘吁吁的卫兵看见他小心翼翼地赶过去,法杖举起,瞄准目标。葛林迈尔回头望了他俩一眼,似乎是下定决心,不再等他们过来接应,寇斯分明地看见他脸上满是错愕的表情。 如此说来,并不是主人的恶作剧,而是意料之外的“拜访”——或者叫做入侵。卫兵们有些急促地喘着气,却没有放慢脚步。尽管如此,寇斯脑里却突地冒出一个奇怪的预兆,无比确定地“知道”——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太迟了。 女人变成一个蛇一般无形无体的东西,惊讶的卫兵只听见肯兰夺尔朗士·葛林迈尔喉咙里冒出一声长长的嘶叫,一条明亮的白线飞快地缠住他,像螺旋体一般缠绕着,往天空上的月亮升起。 短短的一刻,翼龙之主就变成一根柱子,全身冒出火光,火焰狂怒地呼号着,撕破了夜空。两个守卫惊讶地喘着气,一同停下脚步,寇斯用力拉了拉霍哥隆的手肘。他们现在离血顶塔已经太近了。有什么东西从主人着火的骨灰堆里掉出来,带着火星,掉到城堡里面的院子里,发出哄然巨响——那是……主人的法杖! 守卫互相恐惧地看了看,舔着发干的嘴唇,惊恐地转身往后跑。他们才跑了两步,脚下的巨石便开始像海滩的波涛一般上上下下起伏翻动,城墙开始坍塌溃散。 葛林迈尔行宫发出巨大的呼号,两人的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尖利的碰撞声。根本来不及反抗,他们已被倒下的石头湮灭在地底。 葛林迈尔魔法修建起的行宫,重新化为壮观的废墟,到处是破败的残石。一团明亮的雾气从灰烬和人们虚弱的尖叫声中蹦跳出来,得胜般舞动,叮当作响的鸣叫里,反复回荡着女人冰冷的笑声。 ***** 皇庭法师看着卫队长严酷的脸,叹了一口气,道:“这回又是怎么回事啊?” “是安洛伏·琼费,伊尔明斯特阁下,他是从海洋南方某国来的商人,做黄铜买卖的,原本没什么重要。但是他经商多年积攒下来一大笔财富——他的喉咙被人割断了。” 伊尔明斯特又叹了一口气,“是谁干的?摩森?还是哪个新男爵下的手?” “阁下,我不知道,我也不敢……” “那么告诉你怀疑的是谁,我忠诚的洛伽娄?” 卫队长紧张地左右瞟了瞟;伊尔弯起嘴角一笑,转过耳朵,把凑到对方的嘴唇边。“李玛拓,”军官声音嘶哑地喘着气;伊尔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倘若洛伽娄是对的,他一定毫不感到诧异。在葛蓝多摩人广为流传的小道消息里,除了摩森之外,另一个最热衷贿赂、威胁和暗中动刀子的贵族,就是李玛拓。 “好啦,你们去吃晚饭吧,去休息休息。”他告诉筋疲力尽的卫队长,“我们晚些再谈这事。” 洛伽娄带着三名士兵,急匆匆地出去了。等接待室里再别无他人,伊尔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念了一句咒语,两根手指微微一曲,一堵墙后传来闷然轻响,在那里监视的间谍突然睡了过去。伊尔朝那面墙的方向冷冷一笑,闪到秘门旁。他还想把这道门的秘密保存得更久一点,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走进黑乎乎的秘道,可以通往麒麟宫殿多间布满灰尘的废弃小屋。他得花点时间,一个人单独思考一番。这个习惯,对他来说是一份十分宝贵的财富——而很多人一辈子也没学会……至于更多从没受过教育的人,哪怕他们本身很想学会,也无法具备独立思考能力。 这一年里,整个王国死了整整三个男爵,其中一个,还有两步就能走进王座大殿,可突然一把匕首飞来,正插在他喉咙上——就是这样光明正大的谋杀。此外还死了六个——不,是七个——爵位稍低的贵族。葛蓝多摩变成了一个毒蛇出没的巢穴,只要有一时的奇思怪想,他们就会用毒牙互相嘶咬,弄个你死我活。皇庭法师不再是个快活的家伙。他没有朋友,只要他向谁表示友好,那人的尸首很快就在会在某天早上的某个屋檐下被发现。宫殿的每一扇门背后都流传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而当大门敞开,他看不到任何人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伊尔现在甚至对门背后暗红色的血迹习以为常了。也许他该发布一道法令,命令拆掉内斯拉佴的所有大门,统统烧掉。 啊哈,啊哈。 他早就知道人们在背后怎么叫他:“法令喷泉嘴”。男爵和贵族们不断地挑战皇家法令的尊严,甚至——甚至,在朝廷上公然行窃。而他的女主人,也完全不帮什么忙。她很少使用法术,很少。所以,人们不会因为害怕和恐惧而臣服于她的新政权。 从他身体左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刮擦声。伊尔拉动机关,一道面板无声滑开。两个年轻的守卫朝阴暗的通道里瞥过来。“伊尔明斯特阁下,是您在找我们吗?” “戴尔维,你找到那些卷轴了吗?把它们……” “烧掉了。灰烬全撒进了护城河,阁下,像您吩咐的那样,跟您给我的那些黑灰搅和在一起——我全都用了。” 伊尔明斯特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额头,“忘了所有的事情,忠诚的武士,”他轻声说,“赶快离开这里。” 他触摸的那名卫兵轻轻颤抖起来,眼神空白,接着转身跑进黑暗里,一边跑一边解开腰带。他跑到宫殿这块被废弃的地方,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尿意憋红了他的脸——现在他朝自己的岗哨跑回去。 “英格阿?”皇庭法师镇定地问道。 “我找到了Q——在她的红甲大厅里找到的,我把白色的粉末混进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丁点Q。接着我说了那个咒语,然后出了门。” 伊尔点点头,伸出手,“你和戴尔维都该获得最高的奖赏,”他轻声说。 卫兵笑起来,“别是去上厕所的事就好,请您原谅,阁下。就让我想想年轻时最棒的一次调情吧,嗯,这个理由怎么样?” 伊尔微笑道,“如你所愿,”他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头,英格阿眼神摇曳,接着遗忘了部分记忆,绕着一动不动的法师走了两圈,在房间里又绕了一个大圈,这才找到门把手,小跑着冲出去,他把拖延达索菲黎亚邪恶魔法的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这也最多让他多活一两个月吧。 要是他们两个不是朋友,对彼此也毫不知情,应该会更安全。但伊尔最信任的这两个的战士(也是最出色的战士),经过他最彻底的洗脑术之后,却突然飞快地变成了朋友。兴许这没什么稀奇,伊尔想。 伊尔踱着步,走出这间昏暗的房间,脸色十分阴沉,恰和周围相称。蜜斯特拉要他侍奉达索菲黎亚的原因如今看来已经很明确了,但所谓“用自己的方式去侍奉”,却总是伊尔明斯特的大难题,而现在这个缺点,对他来说很是致命。 但他只能这样。一个男人要配得上“男人”这个称呼,对一些事情总得坚持不懈。 那么一个女人,要坚持做她自己,那又……在葛蓝多摩只有唯一一个女人能够为所欲为。最近这些日子,达索菲黎亚女王总是笑吟吟地看着他,而且毫不关心自己作为女王的职责。她很少上殿,甚至很少出现在皇宫之中,把国家大事完全交给伊尔,任由他发布政令。没有她亲临朝政,葛蓝多摩很快就会变成充满战争和盗窃的国度……每一天,越来越多的奴隶贩子和肆无忌惮的不法商人涌入这片土地,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没有人来限制他们的非法交易。而邻国的贵族们伸出贪婪的眼睛,对葛蓝多摩囤积的财富垂涎三尺。不法商人们带来的“礼物”,就是国库越来越充实的税政钱箱。 伊尔又叹了一口气。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阻止这股无法无天的黄金风波扩散到王室。甜美的女神蜜斯特拉啊,居住在一个被商人统治的国家,那该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 两个骂骂咧咧的壮汉站在桌上,你死我活地互相缠斗。桌子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马上就快坍塌了,但围观者没一个对此稍加留心,而是把手里的酒杯用力往地上砸,产生一连串的清脆响声,为自己下注的拳手鼓气加油。隔壁房间则传出尖叫声——垂死的尖叫声,而后在一种恐怖的,湿乎乎的喘息中结束。 这时是很晚的深夜,而这就是杯影酒吧。 内斯拉佴历史上当然还有许多更狂野的酒吧,但叶佴日特派出魔法舞蹈假人倾吞酒吧规费,填满自己钱箱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了,而假人对酒吧的严密监视,也随之灰飞烟灭。如今,杯影酒吧就在这里,那些害怕独自在这里享乐的人,总可以雇佣到精干的保镖,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冒险团老手的样子,正在进行什么危险的交易——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这儿还有女人。 一个女人,穿一身蓝丝绸,外面套着仿制皮甲,在敏感部位挂着许多铁链和羽毛——与其说这么打扮是为了遮掩,倒不如说是卖弄。她正坐在木桌边上,离拓罢雷斯和贝勒顿的座位挺近。而这两人一人捧一大杯宝石红色的生心酒,止不住地互相抱怨:“多少天了?多少天了?至少有六天!” 两人从杯子口往外瞟,正好看见那穿丝绸衣服的美丽女人,从她选好的桌子上,朝两个年轻的男人低下头,给他们看一眼那凡男人都会一头撞进去的春光。两个老法师不约而同,清了清喉咙。 “唉,唉,这儿可真热,真热,”拓罢雷斯软绵绵地说了一句,就像是有人扯住他的领口往上提一般,微微站起身。 “你也,想到,那张桌子那儿去?” 贝勒顿嘟哝着,眼睛紧紧锁在蓝衣女人胸口。他轻轻打了个响指,突然,透过一大片人声笑声歌声和玻璃摔碎的喧嚣,两个法师清晰地听到了如下对白,就像是有人贴着他们耳朵而说:“戴尔维?英格阿?这两个名字真……叫人兴奋。这是勇敢人……不,英雄的名字。你们就是勇敢的英雄,对吗?” 两个年轻的武士呵呵笑起来,一起说了点什么,而那蓝衣丽人则性感地对他们耳语道:“今晚你俩有多大胆?又有多‘英勇’呢?” 两个男人又笑起来,但显得有些谨慎,女人又道:“敢为你们的女王做点事么?一个小小的私人服务?” 他们看见她把手伸进贴身胸衣,掏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链子,上面缀满闪光的金币。麒麟王座的图案,吸引了两人饥渴的眼睛。 两双眼睛顿时睁大,变得冷静了许多,慢慢地从金币上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那女人。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顽皮的笑容,接着女人又轻启朱唇,声音嘶哑地说:“来吧,要是你们敢……我们找个地方……寻点更多的乐子……” 旁观的二法师看见那两个战士露出迟疑的神色,互换了个颜色。接着其中一个说了点什么,很夸张地扬起眉毛,两人一同紧张地笑了笑,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女皇将她的金币链套在一人的手腕上,开玩笑地拖着他,穿过昏暗的甬道,绕开人来人往迷宫一般的桌子,掀起一串串玻璃珠穿起的帘子,走过一排排杯影酒吧的特色拱门。 蓝色丝绸和轻柔的羽毛从拓罢雷斯、贝勒顿翘起鼻头上分外清纯地扫过去。第二个武士扬着头,饥渴的眼,毛茸茸的手臂,一一晃过他们身边,两个法师喉咙管同时咕咚一响,仰头便把杯里的生心酒喝光,转向对方,脸色通红,整整衣领,重又清了清嗓子。 拓罢雷斯嘟哝地说,“啊,咳咳,我想再多来一杯酒……你觉得如何?” “我也正在这么想来着,”贝勒顿赞同说,“虽然喝了三杯酒了,可我觉得……不妨再来点……你不会介意吧?” ***** 昏暗的酒吧深处,靠在一根墙柱的阴影下面,一个脸色冰凉犹如大理石板的精灵,正静悄悄地注视着达索菲黎亚女王,她正拉着她的两个小伙子,从混乱中往外走。等他们转过一个拐角,消失在他视线之外,毒勒恩·塞塔琳转过头,朝那两个面红耳赤的老术士哼了一声,但他们并没看见他。他悄悄站起身,穿过杯影酒吧,小心翼翼地避免被任何人留意到,朝一个出口滑过去——他知道女王一定在那里出现。 ***** 洛伽娄又带来另一个谋杀的消息,还有一次意图行刺,而受害人侥幸地活了下来。伊尔明斯特从皇家酒窖里取出一小桶金巴蒂酒,让卫队长脱了制服,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享用。 葛蓝多摩的皇庭大法师疲倦地走进卧室,盼望自己能有几个小时空闲,能让他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仔仔细细地想想,该如何治理一个充满不和与背叛的小王国。也许在这凌晨时分,很快又会传来一个暗杀的消息。那可真让人感到快活。 伊尔几乎被这些层出不穷的繁琐事务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很快就要真正受不了了。每天对着伶牙俐齿的商人们,也让他脑袋痛得几乎快裂开。而且,他还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大难题,他对此束手无策,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从内斯拉佴城外传出消息说,有两个装模作样的老法师,从明月角之塔来的,一直跟踪他到了这里,他们说达索菲黎亚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巫“阴影夫人”的本名——阴影夫人和他的女王真的有什么关联么? 呣呣呣。伊尔叹着气,这一天他至少叹了七八百次气了。他习惯性地瞅了一眼侧面的走廊——那里藏着他的秘密通道。 突然,他如同被死亡闪电给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瞪大眼睛。有人熟门熟路地窜进他的走廊,熟门熟路地走上一条甬道,正又和他的暗道互相平行。是女王!她穿着一身蓝丝绸,挂着羽毛和金链条,打扮得像个酒吧舞女——而且她手里还带着两个年轻人。从他们穿的甲胄来看,应该是武士,两人的手和唇正忙着在她身上来回探索…… 女王领着他们走进麒麟宫殿的深处,那是伊尔明斯特还从没去过的地方。冰凉的恐惧感在他五脏六腑搅和起来——他认出那两个热情的年轻人,就是戴尔维和英格阿! 他的脑袋顿时痛了起来,就像被巨锤敲中那般。伊尔迅速穿上外衣,尽可能放轻脚步,飞快地朝达索菲黎亚女王消失的拐角扑过去。为防女导师用了什么法术跟踪术,他最好还是先别用隐形法。 女王并没有故意隐藏行踪,她虚情假意地笑着,声音高亢,而又清脆响亮。伊尔到了拐角,便藏在柱子后,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 接着传来鼓掌的声音。是戴尔维的声音,他大概是讲了个笑话,但伊尔无法听清。更多的笑声响起来。三人走进一道拱门的尽头。伊尔从柱子后站出来,刚好有机会从另一道拱门后好好打量一番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前面是无数彼此相连的拱门,一间又一间黑暗的废弃房间,伊尔小心地看了看身后,确定没有另外的人跟踪而来。只要前面的声音一停下来,他就静止不前。而当他正要走进一间单独的大厅时,空气的涡流似乎突然开起玩笑,把那三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出来。 “看在战斗之神的面上,女人,你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呃,女王,他的意思是说……这里看起来好像是通往地牢的路呢。” 达索菲黎亚又笑起来,这次她是由衷地感到好笑。“大胆的战士——不,温柔的先生们,别把你们的手挪开,放心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决不会是地牢。我以皇室的名义向你们保证。” 伊尔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窜进下一道拱门,沿着边缘往里瞟了一眼,正好听见一扇珠帘掀起的声音,是从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发出的。灯光从帘子后柔和地散出光。伊尔抓住机会,飞快地钻到那个角落,又闪身藏在另一道打开的珠帘之后。那三人走过的是另一扇门帘,伊尔躲在这里,只要他足够小心,就能刚好从打开的缝隙里,看见灯光照亮的地方。 现在瞟一眼吗?他屏住呼吸,伸出头,飞快地从门缝里瞟了一眼,又缩了回来。他又探了两次头,才看清女王和她的猎物处在什么情况下。 门帘后的灯光处,只是一间小小的接待室,墙对面开着一道拱门,通往一个笼罩在邪恶红色光芒的地方。拱门两侧,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头盔的护目镜放下,弧形的马刀举在手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但他们是没有脚的战士,脚踝部分悬在空中,离地面足有数寸。这种东西,人们通常称呼做“惊惧战甲”,是由法术操纵的装甲,用来对付普通士兵,实在绰绰有余。 伊尔看见它们凶恶地往前逼近着,但女王打了个手势,它们就乖乖地停下不再动弹。达索菲黎亚从两尊“惊惧战甲”中毫不停歇地穿过,引领着那两个无知的战士。伊尔大胆地偷看着它们,打量着那两把举起的弯弯马刀。但还没等他接近“惊惧战甲”,它们已经转过身,跟着前面三人漂去,同时无声地收起武器。伊尔非常非常地小心跟在最后。 后面的大厅大而漆黑,唯一的光源就是挂在一面墙上,放出宝石红光线的织锦。而在织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装置,甚至比伊尔看过的许多农庄还大许多:班恩神之黑手。 这大概是一座供奉班恩神的祭坛。中心有一条小过道,放着一整排火盆。每当达索菲黎亚走过,火盆的火苗就凶猛地往上一窜。戴尔维和英格阿显然对这晚的艳情故事有了其他什么想法,伊尔听得分明,两人喉咙咯咯作响,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却不得不被女王拽着往前走。 过道两旁都摆有靠背长椅,有些上面坐着穿着袍子的骷髅,另一些则还是干尸,又或是深度腐烂的尸首。伊尔猫腰钻进一排空椅子背后,趴在地板上;他知道,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 “别!” 英格阿突然尖叫起来,用力挣脱女王的手,转身要逃跑。他绝望地嘶叫着,这时戴尔维已从金钱链子里挣脱开来,开始往回跑。 但听又一声尖叫…… 两具“惊惧战甲”正端端正正站在他们身后,戴着铁护腕的双手伸出来,逼近他俩的脖子。那钢铁制成的手指向他们发出召唤,空荡荡的头盔靠得更近了些。 两名士兵万念俱灰地呻吟一声,只得转过身看着女王。达索菲黎亚躺在祭坛上,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身上的衣物,比先前进来时穿得更少了。她带着微笑,向两人招招手。 两个战士不情不愿,磕磕碰碰地拖着脚,朝她走过去。 第十章 黑火之味 大法师以法术,行何事为最善?灭另一大法师也。然其身亦死于人手,剩余骨灰,可植树也。 《费伦妄想记》,剑吟团艾尔毕冈 雄狮之年流传 看不见的大鼓隆隆地敲响,用不紧不慢的节奏晃动着整座神庙。伊尔从地面往上看,一只巨大的班恩之手,比一个人还高大,似乎是用黑色的石头雕刻而成,从祭坛后面升起来。巨手的手指之间,跳动着无数红色火焰的光晕。在微弱光线的照耀下,达索菲黎亚从祭坛上一跃而起。在她躺过的地方,伊尔看见放着两条长长的金属皮鞭,鞭身上长有许多倒刺。 鼓声突然变得很安静。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伊尔把袍子上的头巾扯下来,裹住脸,慢慢站起身,坐在他上面的那张长椅上,装作是附近无数尸体里的另一具。他旁边正在腐败的邻居们,一定是这里祭祀的牺牲品。要是伊尔明斯特不找个机会干点什么正确的事,戴尔维和英格阿,甚至包括他自己,也很快就会成为这里面的一员。 两个战士害怕地发着抖,战战兢兢地面对达索菲黎亚。她拉着两人的手,轻声说了些话。但大鼓声压过她的声音,伊尔听不分明。显然,她正在安慰他俩。她不住地亲吻他们,拥抱他们,仿佛完全没看见两人背后的“惊惧战甲”——当然,他俩无论如何也没法忽视肩膀上方那寒光闪闪的弯刀。 女皇转过身,拿起鞭子,让两人一人拿一条,接着背靠在祭坛上,向他们发出命令,同时双手举过头顶,朝漆黑的天花板做了一个召唤的手势。 两个战士很不情愿地挥起鞭子,朝她身上抽下去。当然,他们没用力,皮鞭上的倒刺软绵绵地擦过她的身体,没留下任何伤痕。伊尔听见达索菲黎亚愤怒地喝令:“用力抽!用力抽!不然就等死吧!” 她再次做出召唤的手势,皮鞭这次总算“认真”地落在她身上。鞭击落下,她的肉体扭动抽搐,蓝色的丝绸破了一条大口子。 她不住地催促李玛拓和戴尔维,两人下手更重了,皮鞭啪啪作响。很快,一条鞭子卷在她胸口,用力一扯,露出她雪白的一只乳房。 接下来的一鞭,在达索菲黎亚身上留下第一道血痕。她呻吟着,却不断要求他们再抽得更狠些。两个士兵先还试探地慢慢加力,接着在她一次又一次的鼓舞下,他们越抽越重。她的眼睛瞪着他们,就像她从前多次用意志力制服伊尔明斯特的情形一样。 与其说女王这时是个充满魅力的裸体女人,倒不如用一只浸泡在血盆里的狰狞野兽来形容她此刻的形象。但达索菲黎亚放下手,双手叉在腰间,就像在皇宫大殿上专横地向朝臣发号施令一般,开始解释这仪式的第二部分。她丝毫没露出伤痛的表情,只是身上的血不停往下流,同时,她又用她一贯水性杨花的样子,扭着腰和屁股,命令英格阿爬上祭坛,面朝天躺下。 伊尔明斯特心里升出愤怒感。强烈的愤怒,和强烈的厌恶。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他必须得阻止这件事继续进行。 伊尔回忆起从前听一位崇拜班恩神的家伙,酒醉后讲起过这种祭祀仪式。好像是说,祭祀品必须被主祭的牧师用锋利的刀子切开致死?嗯?还是班恩的悬空之手会将碾碎祭祀品呢?哦,对了,是第二个。 达索菲黎亚骑在躺倒在祭坛上的战士身上,同时又对戴尔维厉声喝道:“继续抽!继续抽!”戴尔维很不情愿地走上前,扬起皮鞭照她吩咐地做。这时伊尔决心不再旁观下去。 皮鞭每一次扬起落下,都卷起血丝。愤怒震得伊尔全身咝咝作痛,手指间汹涌着不断翻腾的力量。 不管他的回忆是多么的模糊不清,他依旧是蜜斯特拉的神选者——虽然他甚至要忘了这个词的意义。“蜜斯特拉,”他轻声道,“请引领我,指导我。” 不管他的女导师变得有多么的邪恶,他也无法看着她血如雨下而袖手旁观,况且还有两个好小伙子正一步一步朝死亡靠近。祭坛后面的黑色巨手会慢慢地升起来,然后把他们碾得粉碎——天哪,它现在就动了起来! 伊尔明斯特大感惊骇,连忙运用念力,放出一道不需动作和说话就可释放的法术。他期望自己还能再多藏在尸体里一会。这道法术并非要对付巨手——那是下一步的事,而是预先让那两具惊惧战甲丧失作战能力。倘若他被发现,那两个东西肯定首先会朝他扑过来。 他能感觉到法术之网慢慢联结起来,朝祭坛奔去。伊尔小心翼翼地从惊惧战甲上解开一道联结,把它转向悬浮巨手上空的天花板。他既然想要不被立刻发现,自然就不能直接对付那只手。 达索菲黎亚立刻警觉地坐起身,皮鞭继续往她身上抽打,她也一点没注意。她环视整座神庙,寻找着入侵之人。伊尔心里一惊,耸耸肩,立刻野蛮地将第二具惊惧战甲上的魔法联结拆开。 深黑而骇人的眼睛停在伊尔身上。慢慢地,达索菲黎亚嘴唇往上扬起,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她坐在祭坛上,用一只手肘支撑着身体,有些消遣地看着他。 无声无息之中,戴尔维和英格阿四肢猛地拉动,转过身,拖着脚慢吞吞地朝伊尔明斯特走来,很明显是被魔法束缚住了。他们把血淋淋的皮鞭搁在肩膀上,时刻准备狠命抽出一击。皮鞭的倒刺上全是达索菲黎亚鲜红的血迹,幽幽地闪着红色,而两个小伙子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伊尔的第一道剪切术仍起着作用,而他并不愿轻易使出另一道魔法,尤其是在那女人正躺在祭坛上嘲笑地等着他的时候。就算他替两个战士解开她施出的束缚术,又能怎么样呢?她一定很快就会用另一道魔法——一道小小的魔法,再次恢复他俩的束缚状态。 戴尔维和英格阿跌跌撞撞地靠得更近了,他们的脸色僵硬冷漠,但双眼都露出恐怖之色,不停地转动着,恳求伊尔的帮助与慈悲…… 伊尔用残忍的力量猛地拆开操纵他俩的联结。两人顿时身体抽搐,无法控制地散开呜咽起来。连伊尔本人也被魔法后冲力震了一下,感觉到与他们相同的痛楚。他痛苦地大叫着,而两个战士则瘫软地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看来他的魔法起作用了。伊尔咬着嘴唇,朝祭坛瞟了一眼,达索菲黎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只是继续轻松地看,无声地笑——血迹和鞭痕从她身上消失融化,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伊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背后看了看,确定并无另外的惊惧战甲、班恩神的崇拜者,以及其他有可能从背后攻击他的各种威胁出现。他什么也没看见。但有一瞬间,他感觉靠背椅子的深处,背后右边的尸体群里似乎动了动,只是光线本就昏暗,他并不是十分肯定。他用力盯着那个地方,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不能再把背暴露给达索菲黎亚了,这实在太危险。 他转过身,达索菲黎亚还是躺在祭坛上,全身的伤痕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玉体横陈,全身赤裸,高声笑起来。怒火涌进伊尔的喉咙,他使劲磨了磨牙床,用钢铁般的意志发动了后面的法术。不管她是谁,现在要干什么,他都决心把祭坛后的那只黑石头巨手给弄下来。他—— 巨手正彻底地反抗着他。看到他用力推动巨手,达索菲黎亚禁不住开怀大笑。他能感觉到魔法联结,他能将自己的念力融入那联结,攫取那魔法——但巨手完全忽视他,仍旧强硬得犹如钢铁栋梁,哪怕他使出最大念力,也无法动弹它分毫。他在努力……也许他能……噢,诸神啊,他不能。 葛蓝多摩女王发出猫头鹰一般的嚣叫,伊尔暗喝一句,放弃了这道法术,使出另一道魔法,他比划手势时,将双手藏在前面的长椅靠背下,免得被她看见。 等他完全准备好(短短的时间似乎像永恒那么久),伊尔站起身,双手往前伸出,朝她残忍的笑声放出魔法。但既不是朝祭坛上美丽而致命的女人,也不是朝祭坛本身(那块大石头上附着暗涌的魔法,他根本不用试探,也知道那不是他能制服的),而是祭坛下一角的石头地板…… 石板耸立,翻卷,变成了碎片,它们发出巨大的噼啪声,比先前皮鞭的呼啸更刺耳。地板像波涛一般起伏,长长的石头碎片落在神庙的后墙上,突然往地面陷下,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看来地板下面一定有地窖,他能用魔法把石头往那里面推,快速地清理出一片空地来。 达索菲黎亚镇定自若地从祭坛上跳下,脸朝他做出微笑的赞许,朝他敬了个举手礼,转过头看看了晃动的祭坛之石,它摇摇欲坠,四面倾倒,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朝裂口陷进去。 “全都碎了……哦,你看看,你的破坏性有多大,”达索菲黎亚快活地评论道:“还打算再弄坏点别的什么吗?” 伊尔明斯特绷着脸,一语不发,从身边的椅子边上拿起一个浅餐盘,在膝盖上劈成两段,挥手朝班恩神的巨手甩过去。奄奄一息的魔法射出黑色的火星。他把剩余的碎片扔在地上,朝另一个盘子伸出手。 达索菲黎亚笑道,“那么,勇敢的伊尔明斯特,看来你我之间的决斗终于不可避免了么?你终于准备好向我挑战了?” “不,”伊尔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在耳语,“难道你忘了?我们初次在裂石相会,我就告诉过你,我首先侍奉的是蜜斯特拉……其次才是达索菲黎亚……最后是葛蓝多摩王国。请告诉我:达索菲黎亚把谁放在第一位?” 达索菲黎亚又放声笑起来,“选择总要付出代价,”她愉快地说,“准备好付你的帐单吧。” 她抬起手,做了个简单的动作,几乎是同时,伊尔感到喉咙发紧,窒息感越来越强。他的腿和屁股似乎都在上半身之下蠢蠢欲动,想把他往上举。而他的衣服开始变得发紧……更紧……更紧…… 伊尔挣扎着站稳身子,却看见自己的手指变得又短又粗,浮肿得像没做好的腊肠似的。其他各处器官也一样。紧紧裹在身上的衣服哧哧地裂开,发出皮鞭般的响声,变成一条一条的破布。 皇庭大法师的斗篷像一团团烂抹布,从他身上滑下来。而他则全神贯注地想倚着腿站起来。这努力分外艰难,因为他的双腿时粗时细,且时长时短,整个人像个不倒翁一样,不停地左歪右歪,达索菲黎亚看他狼狈样子,禁不住放声大笑。伊尔用力抓住前面长椅的靠背,总算稳稳地抬起身。他现在胖得足有两支圆木桶那般粗,而且还在不断膨胀。他试图翻转如他小臂般粗细的手指,施展一道法术。而他的小臂,已变成胸膛那样宽,并且不断地扩张,扩张…… 他的法术总算生效了,全身的绷紧感立刻消失,与此同时,他身前身后身下的长椅全变成一溜灰烬,让他跌倒在地板上,像个皮球那样泄了气,皮肤上满是充气过后的皮褶子。伊尔喘着气,挣扎着撑起身体,面对敌人。 他一站稳,待看清她的脸,三张长椅就顺从他的强大意念,破空朝达索菲黎亚直飞过去,如同三把巨大的长矛。达索菲黎亚一猫腰,一转身,而后打了个后空翻,美妙的长腿稍稍一曲,就稳稳地落在地上。三张长椅失了准头,狠狠地撞在悬空的黑手上,撞了个粉碎。而强大的冲击力亦使整个大厅晃动起来。大手的一只手指从石掌上断裂,放出魔力的光芒,掉在地上。 达索菲黎亚仓促刺耳地念了一句咒,伊尔立刻发现自己升到了空中,并且控制不住地继续往上升。他一时无法可施,便从高处打量着神庙的布局。她是想把他举到高处再放下来,把他摔死吗?又或者她另有什么新打算? 正在此刻,他看见走廊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顿时有了主意,匆忙使出他需要的那道法术。再不采取行动的话,他很快就会撞在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上。 施完法术剩下的时间,刚好够他用一只胳膊挡在脸上,并把鼻子侧到一边。他重重地撞上屋顶,受了惊吓的蝙蝠拍打翅膀,发出尖利的叫声,四处飞散。而她的法术依然控制着他,将他钉在潮湿的巨石上。 伊尔使劲地晃动肩膀和手肘,想让自己翻个身,能看到达索菲黎亚——而不是黑乎乎脏兮兮的石头,离他的眉毛只有半寸远。他得看清楚目标,才能准确地施展法术。 他气喘吁吁地把笨重的身体翻过来,正好看见达索菲黎亚脸上现出神秘的微笑,先前他甩出的那张碎长椅重新升到半空,并直端端朝他射过来。 伊尔沿着天花板攀爬,尽力想躲开那迫在眉睫的椅子。要是以他原来那般体格,想用脚踢到拱梁中央,至少还差大半米。但按他如今的大小……他试图把精力全神贯注在自己的魔法上,而不是那越飞越近的椅子。 自然,他并没看见神庙后排的长椅上,站起一个苗条的黑袍人影,正在仔细地瞄准,在脑海里锁定他的位置,接着朝他放出致命的攻击法术。 伊尔一动,飞在空中的长椅也就跟着换方向。达索菲黎亚的笑容更灿烂了,若一切如她预料,冲撞很快就将到来。要击中伊尔明斯特的椅子,顶端全是碎开的木头片,大多数碎片足足有一个人那么长。 达索菲黎亚敏捷地朝旁边跳了三步,方便自己更清楚地看到那即将发生的壮观景象。而这正是伊尔所需要的。他在房屋拱顶上滚动,喘起气来就像是一条飞天大鲸鱼。他躲在拱顶的背后,唤出法术。过道上的两条皮鞭如同被人突然惊醒的毒蛇,猛扑向葛蓝多摩尊贵的女王。 长椅击中天花板所带来的巨大冲力,让伊尔淋了一大场碎石雨,灰尘亦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他偷空瞥了一眼达索菲黎亚,她满脸惊讶,血迹斑斑的皮鞭缠在她的手腕上,用力把她往地上拉,最终把她面朝天放倒在地。她的脑袋重击的地板上,砰地一声响,她亦痛苦大叫不迭。两条皮鞭更乘胜追击,拽她手腕的那条转而飞快地缠住她的一只脚踝,另一条鞭子则缠在另一边;同时一把皮鞭手柄狠狠地在她眼睛上扫了一下,让她双眼暂时失去视力,涌起大颗泪滴。而另一只手柄则飞进她张开的嘴里,有效地堵住她的嘴巴。 房屋拱顶的横梁落下,把下面的长椅砸得七零八落,神庙到处都溅起木头碎片。剩余的长椅则一个劲地投进毒勒恩·塞塔琳所坐的前一把椅子,他哪里还来得及逃?木头碎屑朝四面八方飞溅,并把他也抛进空中,他翻着跟头,刚好飞进他自己召唤的魔法火球之中。但听一声巨响,他被震入神庙的后墙,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贴着墙面滑到地上。他的尖叫声虚弱无力,已气若游丝。 来不及多想,伊尔突像铅球一样朝地面坠落。他心头微微欢喜,达索菲黎亚要么是昏迷了,要么就是在做不计后果的挣扎。他连忙发出命令,让皮鞭把美丽的俘虏拖到半空中,这样万一她反击成功,或是伊尔落地力道太……重的话,她也能尝到相同的滋味了。 诸神噢!伊尔只觉得骨头全摔碎了。他像一头受伤的大笨象般,好不容易翻了个身,挣扎着想靠脚把身体支撑起来。但他的挣扎没起作用,不得不侧过身,把全身的重量转移到一边,笨拙地用腿半撑起上身。等他转过头,刚好发现皮鞭互相纠缠在一起,而达索菲黎亚从错综复杂的绳头里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他背后传来一阵极是冰冷的进入感,之后又滑出去——他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她就在他背后!伊尔不用回头,不用眼睛看,他也知道一把利剑上沾满他自己的鲜血,转过头只会帮她增加一个更好刺的目标而已。他集中精力,尝试忘记伤口的剧痛,召唤起另一道法术。 利剑再次进入他的身体,但伊尔知道,正是他巨大的身躯保护了他,她无法轻易地靠过来,因为要是她靠近,伊尔只需往前扑倒,就把她压扁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利剑才无法砍断他的脖子。他把身体往后一靠,听见女人发出一声咒骂,接着是金属掉在地上的哐当声。现在他开始转身,要是那把剑隔他很近,他就一屁股压在上面,把它给“埋”掉。 伊尔望见了达索菲黎亚惊恐的双眼,她用手捂住嘴,朝地上的剑匆匆一瞥。她的动作只比伊尔的法术快一步。 这是一道血咒。 伊尔的头被猛地向后一扯,深入骨髓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尖声叫喊。魔法同时开始治疗方才所受的剑伤。火苗在他巨大的身体上窜动,错乱地到处伸展,在治疗术快完成的时候火焰嘎然而止,熄灭不见。所谓的血咒,就是他的血滴在哪里,就能把他传输到哪里,比如说身子下的石板地,脚边的剑刃边……还有——女王的手里——不管她在哪里! 魔法闪出一道亮光,神殿在伊尔眼中顿时严重扭曲,他突然间就变到了祭坛之后,达索菲黎亚蹲在那里,正惊讶地看着他。她正想逃开,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同时把整个身子压了上去。达索菲黎亚使劲往后跳,脚尖擦过班恩神的黑手。 伊尔倒在了离她的双脚只有一寸余远的地方。他狂乱地朝她伸着手,可怎么也抓不到她。但他继续努力,打滚,试图把他巨大的身子翻过来,这样他肿胀丑陋的手就能够得着她。但女人及时跳到神庙后墙旁,又放出一道魔法,脸上露出野猫一般胜利的笑容。 有什么东西闪起光。伊尔赶忙转过头,一具悬空的惊惧战甲扭曲变形,每个关节都破成碎片,形成一道金属锯齿的旋转涡流,如同脱缰的野马,汹涌着朝她袭击过来。 情急之下,伊尔用臃肿的巨大胳膊挡在眼睛和喉咙面前,另一只手则盲目地在身子前摸索,触摸到达索菲黎亚正在不停挣扎的身体,手上的力道一紧,像抓起一个破碎的玩具娃娃般,把她抓过来挡在自己面前。 碎片至少在他身上留下三四处伤痕,他听见达索菲黎亚的惨叫声,只有一声,随即就被猛然切断。他稍稍放低遮挡眼睛的手,看见她死死咬着嘴唇,血迹沿着她的下巴汩汩地往外流。她双眼紧闭,脸孔痛苦地扭曲,身体微微颤抖。她身上至少嵌了十多块锯齿碎片。蓝白色的魔法尘埃从她的伤口里飘荡出来……不,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伊尔定睛细看,一块碎片摇摇摆摆,裂开,倒下,甚至是……“凋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才能恰当形容此刻的变化,总之碎片是极明显地变小了。接着另一块碎片融进她的肉体,再接着是另一块——诸神啊! 突如其来的痛苦让伊尔明斯特放开了他的敌人。她被蹂躏的身体落在伊尔巨大的肢体上——真正的痛苦开始了。一种灼烧感……她躺倒的地方,冒出了许多烟雾,而她竟从他的身体上往下陷落! 强酸!她把自己的血变成了酸,正是酸将他和那些碎片融解了!好吧,观望此战的诸神或许认为他有大把多余的肉可消耗,但他必须把她给解决掉。伊尔一把抓住她,用力把她甩向半空中悬着的班恩神之手。女人柔弱无力地挣扎着,似乎在那只巨手上粘了一小会,接着便因地心引力掉在祭坛之后,看不见了。对这个结果,伊尔稍感满意。巨手上冒出一缕缕烟雾,她身体上残留的酸性可还真强。 伊尔坐直身体,脸色铁青,叹了一口气。达索菲黎亚现在兴许是不省人事,但他也再没力气去对付她了。也许他该把她扔进那个深坑,再把剩下的那两条松垮垮的长椅插在她心脏上…… 噢,不,不,他不能如此残忍。那么,等她醒来,伊尔明斯特·艾摩就会死。他的法术差不多快用完了,并且仍然陷在这副奇异的巨人形状中,也许连从来时的路出去都会被卡在狭窄的过道里呢。 蜜斯特拉女神要他侍奉的女导师,他实在是再没什么办法来阻止她啦。她击溃了他的魔法——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打败一个新手那般容易。要是她能稍稍学会服从神愿,她一定能成为蜜斯特拉最有能力的仆人,比他更合适的神选者。 伊尔对着班恩神的巨手,闭上眼睛,唤出精神念力,在脑海里勾画出蜜斯特拉的蓝白色星星。“世间所有神秘之物的女神啊,”他大声说道,声音回荡在这座恢复宁静的神庙里,“您曾经的仆人,祈求您的指引。伊尔明斯特不才,辜负了您指派的任务,侍奉这位达索菲黎亚之事,亦以失败告终。神主啊,她的力量远比我强大,倘若她处于吾之职,定能不负神愿。我向您祈祷,请您替这个罪人指引明路吧……” 突然,一股灼烫而冰凉的感觉涌进他的身体,让他的话变成一阵口吃不清的哭喊。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从头顶涌进脚底,他不住地颤抖,四肢麻木,脑里几乎成了空白,只是躺着不动,静静地等着达索菲黎亚过来把他干掉。 但死亡并未到来。相反,从冰冷之中温柔地生出一阵暖意,即使那奇怪的感觉在身上不断爬动,他仍可感觉自己在放松。他的伤势痊愈了,他变得小了,轻了,重新变回他自己了。他顿时因感恩而泪如雨下——几乎看不清面前出现了一张脸。 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温和地对他说着话。那声音明明白白就是葛蓝多摩女王的声音,但却并不像达索菲黎亚惯常般的冰冷。“伊尔明斯特·艾摩,你已经通过了测试,仍然是我当之无愧的第一神选。##虽然你的脑瓜子实在有些不太好使,你应当知道,当班恩神的祭坛上摆放的不是痛苦,而是快乐,祭祀的血是自愿者所流出,神迹便会发生逆转,”紧跟着响起一阵宠爱的悦耳笑声,“今晚,我深为你而感到骄傲。” 温柔的手臂拥抱着他。伊尔明斯特为这突如其来的奇迹叫出声来。他感觉自己被举了起来,高高地飞上天花板,之后无声无息地穿过房顶,到了漫天繁星的夜空下。 ***** 麒麟皇宫的房顶分崩离析,无数城堡倒塌。城墙上的战士们惊叫着,怒骂着,一道螺旋型的寒风,发出清脆的声音,从他们头顶席卷着飞过,烟雾渐渐散落在内斯拉佴的大街上,在夜色里瑟瑟发抖。 **** 深邃的水面跳动着银色的火焰,墙壁上的紫边挂毯,映照在水面,形成黑色的倒影。挂毯顶端的紫色丝线,隐约地装饰着——女人残忍的微笑。 水晶球里的系黑水面起了涟漪,城堡上空冲出银色火焰的画面消失不见了。 水面上有人兴奋地说着话:“你看见了吗?我早就知道,我们能利用这个。” “告诉我!”从一个方向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显得加倍尖利,打断了前者的话。接着又放低语调,平静地说:“取消永恒之火服务。夜之修女,请注意,我们会很忙,别让人打搅我们。——除非另有通知。” ***** 这天晚上,葛蓝多摩王国的女王和皇庭大法师同时神秘消失了。 十多天之后,邻国劳撒肯大军杀到,内斯拉佴顿成火海一片,麒麟王国自此覆灭,永远从拖瑞尔大陆的版图中消失了。 第二部 暗夜旭日 第十一章 月升,霜火,厄运 冒险者常屠怪。日久经年,冒险者亦成最恶之怪。汝欲得清净,需另寻其余冒险者屠之。 《草莽治国》小丑兰得力克·哈罗肖 血鸟之年刊行 “看起来挺安静的,不是么?”武士声音低沉地问道。他坐在马背上,环首四顾,周围是一大片树林,路两旁到处是各种各样的火炬树、蓝叶树,还有长得满身树瘤的老枋达树。树荫深处,传来鸟儿的鸣叫。地面覆盖着枯萎的落叶,老树根上长满苔藓和湿乎乎的蘑菇,小动物就在旁边跳来跳去。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空隙里撒下,一路上都是光亮的斑点,灌木纷纷探出头朝那光辉之地伸展开去。而有阳光的地方,喜爱潮湿的爬山虎和蔓藤的踪影就稀疏一些。 “别说这种没头脑的傻话,安瓦士,”他的一个战友抱怨道,“我总觉得树林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前后都藏着强盗和伏兵。你说那话的时候,我真担心一根剑射过来插在你的喉咙上——又或者是前面的路上突然冒出个巨人,以及其他什么怪物,挡住我们的去路。” “我情愿倾向与你说的‘又或者是’的部分,你可真是让人扫兴,”安瓦士嘟哝了一句,“我只是说我没看见树上有刀痕,地上没血迹……你该知道,诸如此类的事,总该让你觉得有点兴奋吧。” “当我们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小心隔墙有耳!大公爵肯定不会因为这些话就雇佣我们去把守星满多路的!”一个深沉声音打断他们,“安瓦士,方丹特——住口!” “派雷勒,”安瓦士疲倦地说,“这一路上你抬头看过路吗?除了我们自己,你看见一个人影子了吗?把守道路,不错,我可要问问你,把守住谁?因为前面就意味着死亡和屠杀的开始,所以人们早就不从这里经过了。真不知道是从几时开始,轮到你给我们发号施令了?你以为你是谁,我们的头头?兴许新的盔甲太重了,把你的脑子压坏了?嗯?还是那条新裤子绷得太紧,让你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了?” “安瓦士,够了,”另一个人有些恼怒地说道。“诸神,听听大家的话,别人会以为我们是一队喝醉了的酒鬼!” “罗恩,”半身人战友的声音从人类伙伴的腰部高低传出来,“我们确实是一队喝醉了的酒鬼!” 安瓦士自己不乏嘲讽地隆隆笑了起来,甚至还带着些回音。霜火团的全体队员停下马匹,他们都想在天黑之前,找个可防御的好地方扎营。如果找不到,就得及时赶回星满多路。树林的影子越来越长,耀眼的太阳也渐渐从树梢顶往下落,离天黑没多久了。 大公爵霍洛斯托封自己为领主,星满多路以西富饶的农庄,还有沿着森林覆盖的悬崖一线,有几个不太好的港口,都归他管辖。这是块还算宁静而安全的土地,虽然时时会受到几只欧熊和吸血夜鸮的骚扰,也有不太多的流窜匪帮和窃贼集团,但大体上都是些小事,只需少量军队和擅使弓箭的看林人就能解决。 不过最近,严冬已经过去,龙醒之年方才开始(通常人们会认为这是一年里最有用的日子),大公爵霍洛斯托似乎遇到一个大麻烦。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他的领地内肆意杀害民众——过路的商旅,看林人,农夫,牲畜,甚至是公爵最棒巡逻队的军人,而且竟然丝毫没留下任何踪迹。甚至还有一位战神坦帕斯高等级教士,随行的还有他全副武装的大块头保镖,也在星满多路以西的森林里失去踪迹,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们一定是遇上了那个神秘的凶手,在冲突中丧了命。难道这正就是“龙醒”之年的喻意吗——真的有龙醒过来? 也许是吧。但大公爵雇佣的鹫狮骑手从半空巡视,却并未在该领域发现任何大洞穴的痕迹,也没有烧焦的树木,大型野兽的踪迹更是全无半点……自然,也没有观测到有匪帮在此地安营扎寨的情形。少数几个大胆的看林人,在树林周边巡逻之后,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但他们就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了。他们之前返还的报告说,除了狐狸和野兔,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四只脚的动物了,林间的小路到处长满苔藓和蕨草,没用人走过的痕迹。 事已至此,大公爵不得不极不情愿地打开了自己的保险箱——到目前为止,那里头还能有些税收来填满它。他按照通常的作法,雇佣了一队冒险团。依据目前的局面,他找的是专业士兵,也就是霜火团。当然,这里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事实:霜火团是一些几年前被富有的泰斯尔人赶走的士兵(被赶走他们的原因自然多种多样),重新集合在一起,来到更东面的陌生国土——只有在陌生的地方,他们过去不太出色(甚至可以说是甚为冒失和轻举妄动)的冒险记录才无人所知。 霍洛斯托给他们的报酬不错,也是他们急需的。霜火团总共十人,配有两个法师和战神教士。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相当警惕,对他们来说,这还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国家。不过,哪个地方没有死亡呢?死亡总是他们这种人的亲密朋友。 所以,好几匹马背上都竖着拉上满弦的十字弓(尽管这对弓弦不太好),每个人也都骑得分外谨慎。森林现在还很可爱——也很荒芜。 “连匹牡鹿都没有,”阿瓦士又嘟哝起来,而他的战友们则以点头作答。人们都意识到这里有多么安静,似乎是在等待攻击的降临。 星满多大路以西,风景异常秀美。在风化的岩石下面,一道露出地表的岩层直指着海边,像是一艘被埋在地下的巨轮,舰首高高地仰起。太阳再次往西沉了一点,队员们知道,他们必须得停在这里,把这片岩层作为今夜的宿营点。 “那边真是诸神赐下的宿营地,除了光秃秃的山顶不太好。派一个人去路边和悬崖下头看看,再派两个沿着树林走一圈,把我们的马拴在下面,随时注意夜里的来往动静。好啦,我们扎营吧。”罗恩嘟哝着说。 派雷勒一声未发,只是哼了哼,作为回答。他的哼声显得很不服气。整个晚上,无声的恐惧感都沉重地飘荡在宿营地里,甚至连晚餐,也在一片安静中匆匆结束。 “我们只是像往常那样靠近了死亡,”半身人嘟哝着。队友们放下斗篷,把武器解下,放在手边,遥望着海面上晃动的星星。 “你能不能别在说什么‘死’啊‘死’啊的话题了?”罗恩不满地嘘道,“没什么东西,能够趁我们不注意就跑出来。我们派了足够的警卫,防护甲随时能够被唤醒……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再做些什么准备呢?” “骑上马,从这跑出去,回泰斯尔去。”安瓦士轻身说。然而帐篷附近如此安静,大多数人都听见了他说的话。好几颗脑袋带着怒意转过来……但,仍旧没有一个人回答一个字。 在他们头顶上,夜幕拉下,漫天星斗迫不及待地跑上了台。 ***** “那是什么?” 罗恩喘着气,贴着派雷勒的耳朵问:“你听到那声音了吗?” “是的,我也听见了。”战士轻声回答,静悄悄地站起身,慢慢转过头,手里拔出的剑在新升起的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听到那声音从西边传来,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一道稀薄的,漫无目的的叮当声。马笼头?一个吟游诗人手里拿的铃铛?还是一匹任性的失马?又或者是什么垂死者的求救? 过了一会,他猫着腰,小心地迈过岩石,往前走了几步,穿过地上正在沉睡中一动不动的伙伴们。凸起的那块巨石,向阴面飘着一缕薄薄的雾气——就如此晴朗的夜晚来讲,这有点奇怪。但那里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海鸟,也没有猫头鹰。事实上,这才是可怕之处,树林如此寂静,没有混战,没有长长的惨叫声,没有小动物被野兽爪子抓住的呼号声……不,什么也没有。派雷勒迷惑地摇摇头,慢慢转过身——接着那微弱的叮当声又响了起来。 他赶紧转过头,朝着西面又走了几步,站住不动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叮当声消失了。高高的武士耸耸肩,朝悬崖往外伸出的巨石脚下一看,那里本该拴着他们的马,突然浑身僵硬。 马匹到哪里去了?他赶紧朝突角另一方走了两步,以免是因为领路马一时兴起,把它们全带到了靠东的石头下头。哦,不,没有。马群消失了! “罗恩!罗恩!”他咆哮起来,沿着峭壁跑到巨石的最顶端。安瓦士正对着海面,裹着头巾一动不动地坐着,剑放在膝盖上。哈!他就是这样站的岗! “安瓦士!” 派雷勒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嘘声道:“马匹到哪里去了?要是你又喝多了,拜托你给我醒过来,帮帮我,我要——” 这一推之下,他感到手里的肩膀好像是什么枯树叶组成的东西,安瓦士转过脸来:脸上不再有肉,而完全是一副骨头架子。黑洞洞的眼眶瞪了派雷勒一眼,身体嗖然倒了下去,变成了一摊灰烬。头骨跌在他靴子下,往路边咯咯地滚过去,发出迟钝的木响。 派雷勒吓得几乎从悬崖上摔下去。他手脚并用地跑回宿营地旁边,颤抖的手握着剑,用剑尖挑开第一个战友的睡毯。 一颗骷髅头朝他咧嘴微笑。 “诸神啊,”他哀嚎起来,狂乱地挥着剑,掀开了第二张毯子。剑尖把外衣勾住,挑起一半,骨头和灰烬便一起倾洒出来。 此生之中,派雷勒第一次感受到内脏完全收紧的恐惧感。他想要跑掉,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能尽快离开。 见鬼的罗恩为什么还没跟上来?派雷勒回过头,瞅着巨石上两人曾一起并肩靠坐的地方,罗恩脸对着森林,才跟他悄悄说过话呢。不过是几秒钟功夫,他到哪里去了——? 叮当声再次响起。只有这次,它是从漆黑的树林里传出来的,听起来就像是无情的嘲弄声。树干中卷出一小团淡淡的迷雾,而罗恩—— 罗恩站在树丛后,剑倒夹在胳膊下,手握在裤裆跟前,双脚叉得很开,背对着派雷勒——所有男人撒尿都是这个模样。派雷勒感到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可不等他喘下一口气,他的五脏六腑又抽筋了—— 罗恩站着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 太一动不动了。 “霜火团,快醒醒!”派雷勒用尽浑身所有的力量,大声叫道。只有岩石呼应着他的叫喊,回声从森林深处微弱地传回来。他一边大叫,一边朝罗恩站的山脊疯狂地跑过去……是的,他已经知道自己找到的是什么了。 他在那一动不动的人形后停下脚步,试图探头过去看看。会看到是什么呢?獠牙?眼珠?等候的利剑? 噢,不,什么都没有。月光如此明亮,把树林后照得清清楚楚——什么也没有。派雷勒往前伸出剑尖,轻轻戳在罗恩背后,“罗恩?” 那战士发出长长一声含糊的叹息,身体向前一倾,倒在树林里。他栽在地上,碎成了三截,他的剑弹进地面的枯树叶里……派雷勒望着伙伴空空的皮靴,碎成一片一条的衣服——诸神,这真是见了他妈血淋淋的鬼! 高个战士从那地方倒退两步,转过身。难道他是这里唯一活下来的人吗?还有别的人吗——哦,不。法师韩蓝德从他脚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还有稍稍有些智障但很忠诚的大个子费斯特尔,他穿着全副重型战盔,月光一照,简直像是一座起伏的小山。 两个。 只剩下两个。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其他人全都弄死了!” 派雷勒紧张地对两人说,“有人能杀人于无形,而且毫无声响。” “啊?” 韩蓝德咆哮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叮当声响起来,现在它声音响亮,而且持续不断,就像是得胜一般站在他们面前。突然之间,薄雾也晃了过来,绕过他们的脚下,让他们感觉到一丝丝寒意。之后,薄雾就沿着山脊飘了过去。派雷勒眯起眼睛。 “韩蓝德,”他突然开口道,“你能发火球吗?” “当然可以,”法师道,“可是向谁发?我——” “就是那个!” 派雷勒喝道,恐惧让他的声音显得很尖利,“快!” 就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一般,薄雾猛地变成浓厚的明亮烟气,像蛇一样扑向费斯特尔。巨人战士举起剑,在派雷勒的尖叫声之前就朝那东西劈了过去。但他的战友只看得见他的背,并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那是薄雾中心发出的咝咝声?咯咯笑声?只是一刻功夫,巨人的剑从手里掉下,接着钢铁护手也掉下来——护手里什么也没有,前臂铠甲的前半截空空荡荡。 很慢很慢地,费斯特尔转过身来对着伙伴们。 他的头盔里空空如也,费斯特尔整个脑袋都被烧焦不见了。不知是什么东西依然填充在里面,得以让它依然保持原先的位置,挂在战士巨大的胸膛上不掉下来。整具盔甲——就是方才还是费斯特尔的那怪中西,拖着脚步,试探性地朝他们慢慢挪动过来。法师吓得直往后退,结结巴巴地念出一道咒语。 巨大的盔甲立刻朝他转过身来,面朝下地向前倾倒在地。一团白色的旋风从头盔处飘荡出来,叮当作响。派雷勒恐惧地大叫,不停地挥舞着剑,虽然他也知道,这于事无补。韩蓝德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沿着岩石边缘往后跑,迷雾般冰冷的东西紧追他身后不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法师压根没打算回过头来拼死一战。他用尽全身力气拔足狂奔,到了通向绝壁的路之尽头,他高高地跃起——他一路的惨叫声连绵不绝,最后传来由高处坠落的“扑通”声,那是落进海里的声音。 这是多么绝望的死亡啊。派雷勒咽着唾沫。就算是死得再英勇一点,也不过是一死罢了。 那些到处流浪的吟游歌手又怎么会知道这种感觉,当他们自己的骨头化成灰烬,他们又如何能吟唱那些英勇的事迹?不,如果他们死了,就再也无法歌唱。 旋风沿着峭壁慢慢回来了,叮当声显得有些羞怯——就像是在玩弄派雷勒。 高个战士紧紧咬了咬下巴,举起剑。等他看到雾飘得足够近,他便猛地朝那白色之物用力砍了数刀,接着跳到路边,反手又是一刀,上下劈穿了那东西。 他的剑所过之处毫无阻力,这毫不令他感到惊奇,但剑的边缘似乎沾染了一道点点的光斑。但就算他注意到这一点,也于事无补,他狂乱地沿着岩石往峭壁上跑,那些光斑慢慢地消失不见了。 他奔跑着,脚下一个踉跄,被地上掉落的一具头盔给绊住,差点摔倒在地。他赶忙又左右挥了一阵剑,再一次砍在空空如也里。他喘着气,站到雾气旁边,手里的剑像剁菜一般猛地乱砍——当然还是什么效果也没有。 雾气旋转着,飘在他脑袋附近。派雷勒心里发慌,赶紧扑低身子,免得被它缠上。但雾气继续错综复杂地蜿蜒着,顺着他徒劳无用挥动的剑刃,飞到他拿剑的那只手臂上。 在这最后一刻,它几乎是穿过了战士的身体,而不是从皮肤表面掠过。剧烈的痛苦在派雷勒身体里扩散。他头昏眼花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尖叫,徒劳无用地挥舞着手臂,想把那团“空”气甩开。 他唯一的一只手臂。 被迷雾缠住的那只手臂,已经变成一团烧焦扭曲的黑乎乎的东西,肌肉和皮甲,全都混成一体,再也无法分辨。没有血迹……但那已经完全不再是一只胳膊。他拿剑的那只胳膊,再也没有了。 派雷勒狂乱地瞪着那团雾,它嘲笑地飞过他身边。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剑正落在前面一团乱糟糟的东西上——那曾经是一位泰摩拉神的教士。掌管幸运的女神啊,她一定将他们所有人的好运都带走了。他摇摇摆摆地往前跑,还不太习惯自己突然有半边没了分量,左右不太平衡。等跑到利剑前面,他又把剑拾了起来。 还没等派雷勒站直身子,火烧的痛苦再度袭来,他重重地跌倒在岩石上,尾椎骨先着地。他的靴子空空荡荡地原地打转——诸神啊,那东西又夺走了他的腿。 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想动弹,他残存的那支腿徒劳地在不平坦的石头上扑腾,手中的剑也使劲比划。迷雾靠近,沿着他的剑尖,呈螺旋型,一圈一圈地往下,向他的身体靠近。派雷勒发出绝望的长嚎,用力把剑往地上砸了两次,有一次差点把剑刃都蹦裂了,他也毫不在乎。他就要死在这里了……一把完好无损的剑,对一个垂死的人,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迷雾再度沾沾自喜地朝他扑来,它叮叮当当地响着,派雷勒恐怖地蜷缩起身子,继续用剑砍——他知道这没用,但他亦不愿束手无策地白白等死。灼热感再度降临,这次它的目标是他残存的那支腿——他无能为力地在原地打转,用那把毫无用处的剑使劲乱砍。每次只夺取他的一肢——是的,它在玩弄他,无情地玩弄他! 难道这怪物打算把他弄成一团肉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弄死自己吗? 他喘了几口气,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仰望着对这惨剧漠不关心的星空——他已经知道那答案了:是的,它要慢慢地折磨他。 派雷勒盘算着那团迷雾准备花多长时间来弄死他,接着又转念一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他甚觉悔恨,为什么人们总是在垂死的关头,才明白死亡并不是一件值得在乎的事情呢?它只是必然发生的事实,不是凡人能够改变的。 他是……他是派雷勒·艾蒙塞·东拉斯,“开垦认可日”历法之七百六十七年初夏,被可恶的大公爵霍洛斯托邀请到这片蛮荒之地。而他,即将死于这块冰冷的岩石之上,无人哀悼,无人纪念,唯有他所有已死的战友围坐在他身边。 好吧,谢谢你们,上天所有的神明。 派雷勒临死之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念头是:他真该记得那些星星的名字,那颗……还有那颗……还有那一颗…… ***** 摩多科家族的地窖长满簇叶丛生的大荆棘,爬山虎,弯弯曲曲畸变的树木。虽然过了几个世纪,这里的防护魔法依然强大得不可思议。 摩多科家族,快活的精灵和人类的混血族,以其魔法之强大广为人知,但费伦大陆上早就失去他们的下落,至今已有一百一十六年之久。对此结局,很多人都深感满意。再也没有足可制衡西门城国君与贵族的强大魔法,再也不需要对那些混血儿表示友好和礼貌。他们太优雅,太英俊,太有学识,太过聪明,甚至太快活了——而且最坏的一点是,他们对统治之道的公平与诚实,都太过执着以求。在被魔法紧闭的大门上甚至刻着这么一句话(很明显,它出现的历史,比大门要短得多):凡执着者,皆落如此下场。 伊尔明斯特对这句道德箴言冷冷一笑,他用最强大的魔法推动大门,字迹很快化做尘埃,紧接着,大门后许久未经考验的防护法也消失了。黎明很快就将降临西门城,在城里的人们从睡梦清醒之前,他希望自己能安全地进入这座大宅的私人墓穴。 靠在墓穴外墙角的卫兵们打着呵欠,继续安心地开着小差,打着瞌睡。伊尔明斯特身形一闪,人已进了地下门。前面是一条排满雕像的小路,通往大宅的数道内门。但方才踏脚上去,他的魔法就唤醒了多得不可思议的机关和陷阱。这只是侍奉蜜斯特拉所要求的小小考验……但蜜斯特拉的这些“小小考验”,常常是成群结队的出现。 伊尔明斯特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作为神选者,他正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任务。 是何等重要的任务? ——他最近几乎把时间全花在了这上面。 这个任务到底是什么? ——似乎是为了只是为了讨得魔法女神如少女一般的欢心。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看见女神的微笑,他,伊尔明斯特·艾摩,愿意做任何事情。 大门防护,光栅射线,突然刺出的剑尖,这些都是他早已料到的陷阱。伊尔只花了几秒钟功夫,就把它们全摆平了。既然人们有时不得不进入这座家族墓地,而且理由十足正当:为了埋葬死者,而非盗墓;所以这些防护必然可被控制。伊尔明斯特平静地喘息,不过片刻功夫,就走进了黑暗的大厅,身后大门沉重地合上,再度被魔法密封起来。他自己的法术,沿着布满蜘蛛网的低矮天花板荡漾起来,到处闪烁起光环。 逝去的摩多科们躺在婀娜多姿的石棺之中,围在他身边到处都是。至少也有上百口棺材吧。年代最久远的棺材体积最大,外观雕刻着华美的石刻,棺材盖上亦绘刻着已逝者的遗像。而越是新近的棺材,则越是简陋,只是方方正正的石头盒子,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没写。谢天谢地,他们都一动不动,没有变成不死系怪物。伊尔明斯特不慌不忙地靠近棺材,最有趣的部分他从不喜欢匆匆了事。 聪明而富有的摩多科家族考虑很是周全,在地下墓穴的中央留出一块专用的出殡台,它是一块很高大的石头桌子,可以放置最近死者的棺材,方便人们进行最后的纪念祷告。之后棺材才被抬下,放在沿墙的堆放点,排成一排,永远不再被人打搅死亡的宁静。——除非是,有个更聪明的蜜斯特拉神选者偶然闯了进来。 伊尔明斯特轻声哼着一曲迷斯卓诺的小调,把斗篷搁在空石台上。这是一件很大的皮制斗篷,没什么具体特征,只是早已无法分辨是什么颜色,而且到处是各式各样的补丁。斗篷内侧挂着几个粗糙的大皮囊,看起来似乎是空瘪瘪的,但伊尔亲切地拍了拍它们,转过身,绕着大厅游荡,打量着漆黑的角落,样式特别的棺材,甚至还看了看葬礼石台的下面。 等他游荡往比,伊尔用两支手指,从斗篷上面的一个皮囊里掏出一个长颈瓶子,颈上还拴着蕾丝带,里面装满琥珀色的液体。他举着杯子,低声念叨:“蜜斯特拉,此物敬献给您。我神之碰触,现苍白之火影。”他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把瓶盖拔开,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又把瓶子放回了另一个看起来空荡荡的皮口袋。 之后,伊尔又把双手都伸进一个空口袋,掏出一根破破烂烂的棍子,就像是用老树根粗糙随意地削出来似的。他小心地使出两道法术,又沿着一口看起来很古旧的巨石棺材,在上面使劲磨了几个来回,这口棺材是用老城墙的石头制成的,所以看起来更加古老了。 现在,他对这根棍子更满意了,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它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用了好几十年的手杖,而这只是他花几分钟,用粗沙砾、油脂和煤灰弄出来的。 从前,英格蓝顿·摩多科贫困交加地死去,临死前,恳求他的亲戚们施舍点钱给他,好去买一只肥美的烤飞禽吃吃……但,活着的人里,除了伊尔明斯特,谁还记得这些事呢?但像英格蓝顿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法师,总该有一根法杖吧?也总该有一本魔法书陪着他吧?伊尔再次把手伸进空口袋,拉出一本破旧的大书,四个书角都包裹着黄铜封边——这是英格蓝顿临死前也没肯卖掉的生命之书啊。更不要说那种只是被施以魔法,防止生锈、变钝、或者是在得到命令时会发光的普通匕首(就是伊尔明斯特常用的那把),在当时,这些东西全都无法卖掉,因为整个迷斯卓诺就是魔法之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眩目的法术。——而现在,这些魔法物品已经成了三个世纪之前的作品,施加在它们上面的,都是人们梦寐以求的精灵法术,而施展这些法术的只是迷斯卓诺的一个可怜的、贫穷的、不起眼的学徒。 噢,时间——噢,万能的时间,作弄人的岁月啊。 伊尔明斯特轻轻掀开英格蓝顿的棺材盖,轻声道:“您好,摩多科家族的大法师。”他轻轻拿起棍子,匕首,和魔法书,把它们安放在那曾经是英格蓝顿的干枯尸骨旁。接着,他关上棺材盖,走回斗篷旁,拿出几本古老发脆的羊皮卷轴,还有一本小书,记录着各种不可思议现象的观测资料、古文的拓本,以及一些未完成的魔法(哪怕是一个毫无天分的法师,看了这些未完成的笔记,也能毫不费力地把它们最终完成)。 最近这段时间,这件事花费了他许多时间。在蜜斯特拉的吩咐下,伊尔明斯特浪迹费伦大陆,寻访各种埋葬法师的废墟和古墓,把一些“古老”的卷轴、魔法书、小魔法物品,还有随手做成的棍子放进他们的棺材,好让之后寻访到此的人“偶然”地发现它们。当然,所有他放进去的这些东西,全都是他才完成的新鲜货,他只是把它们弄得像是上了点岁数。 通常,他为别人留在墓地里的“宝藏”,总是能够帮助一些在魔法上稍有天分、勇于试验的人,成功地制造出“新”的法术。 蜜斯特拉并不关心是谁找到了这些魔法,也不关心他们怎么使用这些魔法,她只希望有更多的魔法被人使用,同时也有更多的人可以使用魔法。而不是像从前在耐色瑞尔那样,少数的大法师垄断和掌控有关法术的一切。 伊尔喜欢这种工作,他常常在废墟和古墓里逗留好些天,淘气地故意让他弄出的光亮被别人看见,把冒险者吸引到附近来,及时发现他留下的那些东西。 “你狡猾得就像一个半兽人,”蜜斯特拉有一回评论他的这种策略,可爱地微微撅起嘴。伊尔知道,她是对的。所以,今天他拿起自己的斗篷,使出阿祖色赐给他的最强大的消迹魔法,把他来访留下的所有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而后化身成一道影子,悄悄离开了。 这道沉思的影子将被自己惊醒的少数防护和陷阱恢复原状,接着便飘荡在墓穴外的大街上,几尺之外就是一个守卫。他正扭过头看着天上弹下来的一枚金币——天知道它是从哪里弹出来的,卫兵这么想。而那灰影子则立刻变成人形,闲逛着走开了。 穿斗篷的鹰钩鼻人才走开不远,转过一个路角。只是做了个深呼吸的时间,一匹神色的马儿便“得得”地从穿行的人流中走出来,正停在墓地门口的卫兵面前。 卫兵扬起眉毛,半是询问半是挑衅地打量眼前人一眼。是一个披挂着华丽斗篷的年轻精灵,穿一身栗色长袍,正瞅着卫兵手掌里的金币。 卫兵匆匆把手指合紧,问道:“喏,外地人,你想要干什么?” “那可是一枚迷斯卓诺钱币咧,”精灵轻声说,“是在这附近找到的么?” 守卫脸上一红,“也许这是诸神赐给我的好运。”他声音低沉地说。 精灵点点头,他的视线若有所思,长久地留连在守卫看守的墓穴门口。摩多科家族……那个私生子家族,哼,哼,一家子搞江湖把戏的法师。这些死掉的家伙,居然现在还享有一座古墓大宅。人类总是喜欢搞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从外观上看来,它保养得不错,防护仍然发挥着作用。它的大门紧闭,好奇的小鸟和跳动的松鼠似乎很难从里面偶然地衔出一枚金币来。他眯起眼睛,脸色变得如同磨刀石一般锐利。守卫一惊,连忙举起武器,倒退了一步。 毒勒恩·塞塔琳朝那男人心不在焉地茫然一笑,骑着马朝星剑馆走去。 到西门城的术士,都爱住在星剑馆,满心期待着艾尔莎芮走进来,跳起她最拿手的迷魂舞。不过现在,艾尔莎芮美人迟暮,有些憔悴。她的舞蹈再也不是从前吸引人们来此的那回事,再也不能引得满屋子的男人们把眼球掉在地上。 她的舞蹈,现在充斥着虚情假意的做作和酒醉喃喃低语。但有时,一个月里最多一两次,她身上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她会仿佛被神秘女神俯体,嘴里念叨着好些莫名其妙的咒语,自从耐色瑞尔覆灭之后之后,那种语言就无人能懂。她还会像女神本人那样做出忠告和建议,告诉人们有关某个大法师的墓穴、废弃的巫术学校、秘修法师的藏身之所,甚至已被人长久遗忘的蜜斯特拉神庙,她详细地向人们解说这些地方的处所,陷阱,甚至是宝藏埋藏的具体位置。 要是有法师胆敢在酒店之外骚扰艾尔莎芮,或是在客栈里就纠缠不休,他们多半会神秘消失,要么就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所以大多数法师安心地呆在早就预定好的房间里,好好保养着自己的性命。这些人里头包括一个特别的人类法师——伊尔明斯特,葛蓝多摩王国陷落之前的皇庭法师——虽然他并未在此地预定房间,聚集在西门城的人们却总是传说就在这附近见过他,或是听说过他最近干过的事迹。 毒勒恩·塞塔琳一路走过,遇上的都是卫兵和商人们凌厉而诧异的眼。他使劲眨眨眼,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他竟放任自己的坐骑在街道上狂奔,马蹄哒哒地敲击在鹅卵石地面。他赶忙拉住缰绳,让马匹渐渐放慢脚步。 星剑馆闪闪发亮的店招牌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魔法附着在上面,招牌上的画面不停变化。塞塔琳家族的荣誉捍卫者驾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希望打听到关于某人的消息,最好是让他亲眼见到那人。他来到店门前,把缰绳揽在一只手里,空出另一只手扯了扯门铃,好让店主人留心到他的马匹。就在这时,毒勒恩发现原本装在他腰包里的一件东西,现在自动跳了出来,被他紧紧攥在手里。那是一小片红色的碎布,原本是从葛蓝多摩皇庭法师斗篷上掉下来的——也就是说,伊尔明斯特的斗篷。 精灵低下头看了看,尽管他的拳头依然像岩石般坚定,但他英俊的脸慢慢蒙上了一层无情冷酷的面罩。他的眼睛闪着凶光,把两个店主都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下。 毒勒恩·塞塔琳从马鞍上一跃而下,手拉在星剑馆精美前门的把手上,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 一个店东忍不住小声道:“这微笑比他的眼光更可怕咧!” 精灵把一只手藏在背后,一道准备好的致命魔法绕着他的手发出闪耀的光芒,而另一只手则推开大门——他走进屋里。 店东们停在门外,半是期待着听到里面响起恐怖的撞击声,或是升起浓烟,甚至人从窗户里飞出来的混乱喧嚣…… 但隔了许久,他们期待看到的热闹场景也未曾出现。 第十二章 无人王座 术士常困扰,何以倾尽其所有法术,仍无法获不朽之声名?有人试图修身成神,而少有成功者。此事实乃凡人之幸哉! 桑玛士之贤者桑布林·尤尔格林 摘自《风暴山之景》 出版于大门之年 就在那位面带笑意的精灵满怀期盼地走进旅店的时候,西门城东远郊,一团迷雾正漂浮过一片古老深邃的森林。 这是一团边飘动边闪光,并叮当作响的雾气,它极有目标地穿越着树林。它时候呈现人体形状,大跨着步,个子很高,而且体格粗壮;又有时候它就像一条跳跃的毒蛇,如波涛般起起伏伏地窜动。迷雾所过之处,周围连鸣叫的鸟儿都没有一只;而它走过地上堆积的枯叶,也不曾发出飒飒声。它穿过树林里的爬山虎,又穿过附着在树干上残缺的苔藓,也只听得见它自己发出的旋风声。 迷雾在前进,而静谧统治着整座森林。 这一点并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早些时候,迷雾叮当作响的饥渴感早就把树林能吞噬的活物吃了个一干二净。霜火团的墓地早被它远远抛在身后,它沿着荒芜的小路走了数里地,来到一个地方。在这里,大多数人都会错过一条深入森林的小路,周围茂密生长的树丛几乎已经把它完全覆盖了。 迷雾从大路上走下,沿着小路,像一团热切的烟雾,飞快地跳过了好几座废弃的石头桥,如此这般渡过了重重小溪与河道。在遍布浓绿的树林深处,就走到了小路的尽头……紧接着出现的就是废墟。 茂密生长的老树矗立在被废弃的道路两旁,好几辆四轮马车和货车歪倒在前面,车身上满满地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爬山虎。灌木丛中央,立着好些土垛子,那里曾经是农舍和马厩。而大树形成的浓密树荫中,是一座生满铁锈的吊桥,横跨过一条深深的沟壑,里面填满厚厚的泥浆,它曾经是一条护城河。护城河之内的石头柱子,应该是已经倒塌城墙的主要支撑体。即使只看到这惨不忍睹的遗迹,也能毫不费力地推测出,这座城墙也曾是一道结实厚重的防护体系,一度高高地耸立在费伦大陆上,皱着眉头傲然面对凡人与世俗庸常的一切。 但现在,这座废弃已久的要塞早已变成森林的一部分,与其说它仍是人工建筑物,还不如简单地说成是一片倒塌的大石头更为恰当。迷雾毫不犹豫地穿过胡乱纠结的树木和爬山虎,就如同它完全明白在这里会找到什么东西。它往前走着,而城墙墙体似乎也变得高大了许多。到处都是残留的天花板和屋顶,所有拱门和通道都大大地敞开着,上面没有人。整片废墟里,并没有任何人或生物生活在这里的痕迹。 迷雾叮当作响,慢慢地停在一间大厅前。它曾是一间委实盛大豪华的大厅,墙上的缝隙里探进几条树木的枝桠,明白无误地表明它外面已被树林包围了。但大厅的天花板依然存在,甚至还留着几件家具:一张生锈的罩盖床,比许多马厩还宽敞。床边立着镀金的华丽床柱,床上罩的床单,虽然布料长满灰绿色的霉菌,可边缘绣的金丝仍然闪闪发光。大床边还有一张长沙发,断了一条腿,歪歪地斜站着。沙发后还放着几条凳子,蘑菇疯狂地在上面生长。再走过去一点,越过破烂的大理石地板,就放着一面足有一人高的椭圆形衣帽镜,玻璃早就碎了。旁边是一整排衣柜。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一张大桌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桌子后面的地方,是整间大厅里屋顶保存最好的地方,光线也最暗。那里有一圈环形的矮墙。矮墙大概有人的膝盖高低,里面围着更深更暗的一团漆黑,似乎是一口井。 迷雾开始移动,它的目标直朝矮墙而来。 它刚来到矮墙前边,墙体上空突然出现噼啪作响的闪电。 迷雾有些迟疑,它把身体拉长,冒险朝井再靠近了些。 一道闪光扑向它,闪电大作,周围的地面和石墙上也亮起点点光芒,现出许多神秘的古文和符号。 火焰犹如闪电无声的舌头,舔噬着迷雾。雾气蹦蹦跳跳闪躲了好一阵,突然抓住时机,猛地一跃,扑进井里。那些精心设计的防卫魔法闪了又闪,像利箭一样追捕着迷雾,然而当它消失在井下之后,这些幽灵般的守卫术便再度恢复了宁静和沉寂。 迷雾笔直地往井底落下,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非常地漫长,而且一丝光亮也没有。终于,它降落在一块不平坦的地面上,它完全由天然的石头所形成。——这真是一个巨大而深邃的洞穴啊。 不管怎么说,在这如丝般光滑的虚无之中,神秘的雾气信心满满地往前走着,就像它来到的是一处非常熟悉的地方。它轻声鸣叫着,自身发出的微弱光线隐约地照亮前路,一把高大而空荡荡的石头椅子,从黑暗中显出行迹,出现在迷雾面前。 迷雾停在这张高大的座椅之前,慢慢盘旋飞舞着。这不仅仅是一把普通的椅子,而且是一把象征权利与地位的王座。王座前的石头地板上,雕刻着一圈半圆形的古文字,字迹巨大,形体复杂。如果把王座比作一条面朝前方的航船最中心的座椅,那么这圈古文则形成圆形的船首。 迷雾在古文上方流连良久,似是陷入沉思,接着它如微风般缓慢的动作突然加快运动速度,变成活跃的小旋风,一边发出闪光和叮当声,一边螺旋飞舞。它的旋转速度变得让人抓狂,连地面的灰尘都被它卷起,跟着旋风的涡流一起打转;小圆鹅卵石也在地上滴溜溜地乱转。在这个过程中,旋风渐渐变做一个有棱角的圆柱体。 再往后,它长出一对手臂;最上方冒出如头状的大块(也许是个脑袋,但也许是其他什么东西),最后它狠命地闪了闪,光芒便黯淡下去。 黑暗中再也没有旋风了,也再也没有如毒蛇般的迷雾了。迷雾最后出现的地方站着一个幽灵样的半透明形体,应该是个高个子瘦削女人,穿着简朴的长袍,双腿和双臂都裸露在外,头发长及膝盖,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而她的眼睛十分狂野。她快活地举起手臂,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尖利的声音高亢刺耳,反复回荡在漆黑的石头洞穴中。 ***** “你是说,你难道竟敢怀疑黑歌夫人传给我们的幻象吗?”一个枯燥沙哑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来,“这个想法可相当危险,很快就会沦入异端邪说。对我来说,这可不值得相信。” “不,不,恐惧之修女,”第二个女人的声音匆匆忙忙地回答道,“这是我的错,我的脑筋总有时候不够用,不听使唤。我一点也不敢怀疑夜之修女,更不敢对她有任何冒犯和无礼。我、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座神庙一定要建在一座树林深处,没人会住在那里,也就没有人会知道它的存在和具体位置。” “够了,”蒙着嘴的声音打断了她,“躺在这块石板上,我不会锁住你。在欧熊的吞噬下,你将坚定你的信仰,不再怀疑。把你自己献给它们吧,别拒绝,也别害怕。不管欧熊吃了你身体的哪一部分,我的法术也将让你一直活下去。也不管你会体验到多大的痛苦,仪式结束之后,你的身体亦都可还原。我年轻时,也曾经历这道仪式,并且最终活了下来。你没有什么别的选择,来吧,这是真正荣耀的典礼,一个忠诚者的鲜血,将是对掌管世间所有恐惧的女神的最好献礼。” “遵命,恐怖之修女,”见习女修士低声道,她的牙齿咯咯地颤抖着,谁都听得出她心里的害怕。“我、我、我,那东西吃我的时候,##我的意识能保持原状吗?” “没问题,这个决定掌握在你手里,”蒙着嘴的声音镇定地说,“石板正等着你呢,你是我指导过的见习恐怖之修女中最讨我喜欢的,今天,让我为你感到骄傲吧,而不是让我蒙羞。我会一直看着你。而那位地位远比我们所有人都崇高的姐妹,也会一直看着你。” ***** “看在蜜斯特拉的面上——这感觉真棒!” 贝勒顿伸出手指,试探着晃了晃,充满惊讶地说。“我觉得自己更年轻了,所有的疼痛也消失了呐!”他换了个坐姿,抚摸着眼睛周围的脸,从手指缝隙里观望着拓罢雷斯。 “人们应该信任时间,信任自己不可思议的伙伴,”他坚定地说,“可我知道,至今为止,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一个术士会从自己的魔法书空白页上突然找到‘新的’法术。快告诉我,它是从哪里来的?” 三歌咒的拓罢雷斯·巴内斯特用拇指捻着自己脏乎乎的眼睛,严肃地回看同伴,道:“最最尊敬的贝勒顿,你虽然越来越老,可并没随着年纪增长,学会温文尔雅。我察觉你现在渐渐出现一种不太好的倾向,就是随便怀疑睿智长者所说的话。拜托你把这怀疑扔到一边去,如果你还把这睿智长者仍然视为朋友。请记住,一定要保存好你的智慧,因为它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越变越少——尤其是你。” 总爱倚老卖老的拓罢雷斯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我确实是才发现它的,也确实是从一页空白纸上发现的。从前那里总是空白页,可这次我翻看它的时候,发现上面写满有力的字样,大概是最近三十年以内写上去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可我相信——我也只能相信,这和神圣的蜜斯特拉女神有关联。别再用你那些滔滔不绝的废话和吐沫烦我,说什么女神从不把魔法赐给凡人。” 贝勒顿使劲眨眼睛。而拓罢雷斯则静静地等着他反驳,同时小心翼翼地忍住微笑的冲动。 “说得好,说得好,”稍年轻的术士停顿了一小会,并不是太久的时间,但似乎显得挺长,“但现在,请让我安静一下。我需要安静,安静。” 这下拓罢雷斯真的笑起来,可紧接着,他用很纯洁很无辜的语气问:“我能把这句话视为你的允诺吗——给我们双方‘安静’?” 幸运的是,返老还童的贝勒顿飞快地证明了自己的活力——从身体下抽出垫枕朝老法师先前站的地方甩过去。当然,被拓罢雷斯躲了过去。 ***** 黄昏树林一棵棵靠得很近,就像是野草巨大的叶片。尽管在这深深的阴影里看不到任何生物的迹象,但这个单身上路的旅者仍然强烈地察觉到:有人正在观察他,注视他,而且就在附近不远。男人咽了口吐沫,决心赌上一把。 “这是人们称作‘混乱树林’的地方吗?”他镇定地朝空中问道,坐到一棵倒下的老树墩上。树根上长满大片滑溜溜的苔藓。男人把手里磨损得很旧的拐杖放到一边。 “是的。”半空中传来一声轻柔优美的回答,只可能是精灵发出来的。 前葛蓝多摩人尤姆贝伽本能地想回过头,看看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说话人又是谁。但他忍住这个念头,反而微笑着举起手,他的手掌空空的,“我为和平而来,我没有带火,也没有任何想破坏这里的念头或打算。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答案。” 一个深沉的笑声仿佛泉水般传进他耳朵,接着对方道:“人类,我们皆是如此——可只有极少数幸运的人,才能找到他们所需的答案。来吧,做我的客人,放松一点。你可以站起身,到右边那两棵交缠的树附近去,钻进那个洞口。里面有水。我猜,你的双唇一定渴望碰到那最纯净的液体。” “啊,谢谢您。”尤姆贝伽真心地回答道。 树洞里又冷又黑,就像是一口山洞,头顶上厚厚地盖着树叶,阳光无法照到地面。真菌发出微弱的光线,刚好能让人看到小池塘边有一块石头,上面放着一只水晶玻璃杯。“给我用的么?”人类法师问道。 “当然,”对方平静地回答。这声音无所不在,却又无所在。“你害怕这是妖术,还是害怕它是精灵作弄人的鬼把戏?” “不,我并不是担心这个,” 尤姆贝伽回答,“我只是不想因为粗鲁的取用他人物品,冒犯了别人。” 他拿起酒杯——酒杯冰凉,在指尖的触摸下,显得很柔软,比普通的玻璃要柔和许多。他用酒杯在池塘里舀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水面上荡漾着微波,有一瞬间,他以为那里出现了一张忧伤的精灵的脸孔,眼睛黝黑,静静地看着他……但下一个瞬间,一切都消失了。他不知道那是真的存在,抑或是他脑海里的幻觉。 池水清凉,既让人爽快,又使人感到宽慰。男人把水咽下喉咙,闭上眼睛,无声地享受着这刻的愉悦。 不知在什么地方,有鸟儿此起彼伏地鸣叫起来。树林里非常祥和宁静……他突然有些惊惶地坐起身,害怕被精灵突如其来的魔法给摆平在地,这让想法让他感到恶心。他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放回石头上。 “谢谢您,”他又道了一回谢,“这池水完全如您所说,甘甜可口。在下叫做尤姆贝伽,曾是葛蓝多摩人,但在王国陷落前逃了出来。在下本专攻魔法,尽管并没什么可值得夸耀的魔力。在旅途中,我常向蜜斯特拉女神祷告——她是人类的魔法女神。” “那么,你向她祷告,祈祷些什么呢?”精灵愉快地问,似乎挺感兴趣,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尤姆贝伽再次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拼命忍住不扭头乱看。 “我向她寻求指引,询问她,倘若一个人,对使用魔法威胁、恐吓、残杀别人,完全没有兴趣,那么他该用哪些魔法才合适呢?”他回答道,“我的祖国,葛蓝多摩王国,在它沦陷以前,已变成一个毒蛇的巢穴,每条蛇都擅使魔法,为了一丁点利益,就要跟对手拼个你死我活,而毫不在乎自己的魔法会造成如何不堪的后果与结局。我绝不愿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 “说得很好,”精灵说。葛蓝多摩听见高脚杯在池塘里舀了一下,又举起来。“对人类来说,来到这片树林,要经过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那么,是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是蜜斯特拉指引我来的,来到这片黄昏树林,”尤姆贝伽回答,“我不知道我在这里会遇到什么人,我只是猜测我会遇到一个精灵,一个前迷斯卓诺的游弋者……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知道,当亡国家破之时,该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压抑住心中的悲痛,顽强地继续生存下去。”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精灵倒抽一口冷气,回答道:“尤姆贝伽,看来你对直言不讳还挺有天分。” “在下并不是有意冒犯,”人类法师一边回答,一边很快转过头,伸出双手。 一位月之男精灵,穿一件深蓝色的开襟衬衣,脚下穿一双高统靴子,臀部绷着紧身皮裤,悠然地坐在半空中,手里举着高脚玻璃杯。他看上去没有带武器,只是在他左肩膀上方,悬着两枚小小的宝石,如泪珠状,而又明亮得如同夜空中的星星。 尤姆贝伽惊讶不已,那精灵朝他微微一笑,“我知道。在我的族人里,我亦同样因为不同寻常的率直而遭人非议。我叫——在我们的语言里,堕落星。在我出生的那一刻,一颗星星从天空堕落。虽然我并不认为它所预兆的一切事情,跟我有任何相关。” 人类法师粗重地喘着气,边往后退边说道:“这就是,这就是……” 精灵扬起眉毛,“怎么了?”他问,“你为何如此激动?连你的秘密也忍不住了么?” 尤姆贝伽脸涨得通红,“啊,不……不是你说的那样,”他说,“不过你的名字,就是蜜斯特拉女神传教士传下的谚语之一啊——‘寻那堕落的星,他将道破真相’。” 堕落星眨眨眼,“哇,哇。看来这就是我的命运,”精灵微笑着,喝干杯里的水,又像尤姆贝伽方才那样,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石头上。轻轻地,它消失了。 “那么你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真相呢?”精灵问道。在这时,尤姆贝伽才知道,精灵声音里的笑意,并不永远都意味着嘲弄。 他迟疑片刻,接着才说:“葛蓝多摩有人传说,那个叫伊尔明斯特的男人,我国最后一任皇庭法师,也曾于多年前住在迷斯卓诺,在那里从事黑暗魔法。我知道我问的这个人类,我对他存有太多推测和假定,但我仍希望您能直言解答我的询问。我知道,您不必如此,可我必须知道。人类能像精灵那样活这么久吗?是怎么回事呢?又是为什么呢?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肩负着什么样的使命呢?” 堕落星扬起一只手,“呵,你的滔滔不绝就此开始,”他打趣道,“请先克制一下。否则,我的答案很快会消失在你的下一次洪水般的询问之中,你也根本不会记得。让我们一个一个地慢慢来。”他微笑着退后,斜靠在一棵树根下。 “对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是的,多年前,远在迷锁诞生之前,确实有个叫伊尔明斯特的男人住在迷斯卓诺。而当迷锁笼罩城市之后,他也继续住了不少日子。他在城里学习和从事多种魔法,有些精灵很不喜欢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住在精灵中的人类,至少是第一批。城市开放之后,很多外地人来到迷斯卓诺,亦极为嫉恨他拥有的力量。所以这些人,大概会称他的魔法为‘黑暗之术’。但若单纯从他施法的原因与理由,我不能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判断。” 尤姆贝伽张开嘴要说什么,但堕落星咯咯地笑了笑,举起手阻止他道,“还不是时候,请让我继续说下去。真相总是枯燥的,但它又总是很重要,容不得打断。” 尤姆贝伽的脸又红了,他尴尬地笑了一声,重新坐下,示意精灵继续往下说。 堕落星重新开口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人类掌握了足够多的魔法之后,或者说,当人类认为他们掌握了足够多的魔法之后,总是想尽各种方法延长寿命。大多数的方法,从干尸法到长生不老之药,都扭曲了自然生命的本质,也扭曲了他们自己的本来存在方式。他们只是变成了新的生命物体,并非延续他本来的寿命。很多人都认为,这种新的生命物,较之原本的人类,较为低等次要,对于这个观点,我是赞同的。所以要是你问我如何活得更长久些,我只能回答,唯一纯洁无暇的长寿之法,就是伊尔明斯特选择的方法……兴许他亦是受神的指引。我并不认为他曾刻意地寻求长生之道,他只是不得不如此。伊尔明斯特乃是蜜斯特拉女神的特别侍者,全依她吩咐行事,因此而获得了长寿、特别的地位、和异常的魔法能力。我记得,他似乎又被成为女神的‘神选者’。” “他是怎么被女神选中的呢?” 尤姆贝伽慢慢地问,“你知道吗?” “这一点我并不知道,”堕落星回答,“我只知道,但我知道他‘爱’她,他长久地爱着女神——对人类来说,这份爱的期限显得分外长久。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保持了自己‘神选者’的身份。” “爱?蜜斯特拉女神爱一个凡人,爱他?” “是的,这个人类也爱着女神。”看到人类法师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和“十分怀疑”,于是堕落星又轻声补充道,“是的,爱。远在溺爱、友谊,和对肉体的热望之外,而是真正的,深沉的,持久的爱情。这很难想像,除非你真正地感觉这种爱情。尤姆贝伽,听我说,相比许多能打动人类的情感,爱情的力量是最强大的。甚至对精灵,对兽人来说也是如此。这力量能让人行善,也能趋人作恶。跟所有强大的力量一样,爱情也是非常危险的。” “危险?” 堕落星斜靠着拉起尤姆贝伽的手,两人目光交接,精灵带着激情地说:“错误的魔法足可杀死一个法师,而爱情可令他重生,甚至驱使他重建世界。我们的大统领,他对精灵国的热爱,驱使他为科曼多人寻找一条重生之路……而且,我的大多数族人都会说,这热爱最终也将科曼多毁于一旦。我还年轻的时候,在一个温暖的夜晚,我出门在池塘里游泳嬉戏,那时我身上一丁点魔法也没有带——也许证是这个原因,我活了下来。在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塞塔琳家最受人敬重的女族长,艾狄黛莱特洛·塞塔琳,她曾经深爱着大统领,而大统领也深深地爱着她。而在那晚,她竟不惜以自戕的方式,试图与大统领同赴死路。驱使她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她热爱着科曼多,一点一丝也不逊于大统领。虽然他们拼命用理智否认,但两人彼此之间的爱情,却从来也不曾熄灭,而是无声无息地茁壮生长。” 月之精灵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你不会明白,当我听到两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互相争论,我心中是何等悲伤。在伊尔明斯特之后,你是唯一一个听到那夜实情的人类。尤姆贝伽,请听好:要是你不小心把这个秘密告诉我的族人,你很快就会死掉。” “我一定留心。”尤姆贝伽轻声回答,“您继续说下去吧。” 精灵冷冷一笑,继续说道:“没什么可说的了。蜜斯特拉选择这个伊尔明斯特侍奉她,他做得很好,而其他人比不上他。诸神让我们彼此不同,让我们遭遇失败多于成功。伊尔明斯特经常失败,但他的爱则一如从前。他在继续完成他的使命。他很勇敢,我想你们人类的吟游诗人会如此形容。” “勇敢?一个人,他拥有一位女神的帮助和神力的武装,他还会畏惧吗?倘若他内心不必再与恐惧和害怕进行角力和斗争,一次次地征服恐惧又被恐惧征服,又何来所谓勇敢呢?”尤姆贝伽问道,因为兴奋,他显得有些大胆。 堕落星的眼中跳动着类似喜爱的情绪,回答道:“世间有诸神,他们喜欢让一个‘不同寻常’的凡人面临各种可怖境地,远比普通人的遭遇危险百倍。在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安然渡过所有这一切预设险地——即使神也不成。只有愚蠢的白痴,才会全心信奉自己的神,完全抛开所有恐惧,对危险视而不见。我见过很多勇敢的人类,他们的确擅长此道。尽管我认为他们对危险过于忽视,甚至可以称作鲁莽。也许这样说比较好,看不见危险的人,总是比较勇敢。” “那么什么是勇敢呢?”尤姆贝伽问:“难道站在危险的大路中央,就是勇敢?” “是的。尽忠于自己的职责与使命,克勤克俭地继续去做,哪怕明知道随时都会有一把利剑劈头砍下,或是厄运迫在眉睫,而放弃所有逃跑的机会。” “请原谅我的不敬,但我必须知道: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勇敢,那么,” 尤姆贝伽低声道,连他都禁不住为自己大胆的话给吓了一跳,“当迷斯卓诺,也就是科曼多陷落之后,为何您仍旧活了下来?” 堕落星的回答里带着哀伤,“一个种族,一片国土,更需要的是顺从的、苟活的傻瓜,而不是死去的勇者。”他站起身,挥挥手,做了个也许是告别的手势,“你应该明白,我只能做前者。要是以后你遇见这个伊尔明斯特,请问问他,他是哪一种人。记得把答案带回来。我必须知道所有答案——这是我缺点。” 接着,他像一只灵敏的猎豹,跃出树洞,走进前方的黄昏树林。 “等一等!”人类法师站起身,磕磕绊绊地站在树林里,抗议道:“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呢——您现在就必须离开吗?” “我只是去替你这个人类找个打盹的地方,再为我们两人准备好晚餐,” 堕落星回答,“欢迎你留下来,也欢迎你问问题。你愿意逗留多久都可以。在分离之海的沿岸,我还活着的朋友不太多了。” 尤姆贝伽微微颤抖,“被您视为友人,实在是我的荣幸,”他小心地说,又颤栗了一番,才问:“但我能不能问问,您何以如此信任我?我们只不过是谈了一小会,仅此而已。你如何能判断我的为人?也许我是个精灵杀手,又也许是贪慕精灵宝藏而来的猎人。虽然我对你说过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我想,人类对精灵的许诺总是落了空——尤其是这些年来。您就不怀疑我对您别有恶意吗?” 堕落星微笑着说,“这片小树林我们精灵族两位神的圣地:色汉奈神和莱礼佛神。他们已经对你做出了判断。你看——” 人类法师的眼睛顺着精灵伸出的手,朝一棵覆满苔藓的树墩看过去,他的木头手杖斜靠在那里。尤姆贝伽非常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手一样。它的长短适宜,他握着这根棍子,走遍费伦大陆,踏便数千里征途。手杖被磨损得非常残旧,被火烧炼得十分坚硬,着地的一头上包着黄铜,紧紧地箍在上面,免得木棍裂口而散落。就在他方才坐在山洞里的功夫,手杖上上下下长出无数翠绿的嫩枝,每一条嫩枝尖上,都开出一朵美丽的小白花,在树荫下闪闪发光。 ***** 在阴冷的黑暗中,一个如鬼魂般的女人停下狂妄的大笑,放下双手。她冷酷的欢笑回荡在石洞四周,隔了好一会才渐渐中止。而她环顾四周,在漆黑中打量着周遭空阔而巨大的环境,就像是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的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而又狂躁。 等她开始移动,眼神已变成两团燃烧的火焰。她像猫一般迈着步子,充满自信而优雅地来到那行古文之前。她抬起一只脚,坚定地踩在那符号之上,那字迹闪出明亮的蓝白色光芒。女人抄着双臂,静静地观望,文字上升起烟雾,光辉中形成一团云(足有一个人那般大小的光团),突然接合了成别的东西:那里出现一个悬浮的虚像,是个年轻人,但只是上半身,而下半身隐约不见,凝聚在女人脚下的符号之上。 过了一会,虚像开始说话,幻影般的女人走过古文,来到王座之前,把一只胳膊撑在座椅上,看着那虚像发表讲演。 那东西穿着深红色镶黑条的长袍,它手指上戴着闪光的金戒指,明亮的色泽正如那年轻人金光四溢的眼睛。他的头发呈棕色,但很蓬乱,还有不太整洁的胡子渣。可他的声音分外自信。 “我是凯撒斯,就像你一样,你也是凯撒斯。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第一代凯撒斯,也就是我,已遭遇了不幸。而你,第二任凯撒斯,必须将荣耀发扬光大。” 人像似乎往前走了几步,但实际上仍悬在符号上并未移动。他有些慌张地挥挥手,继续说,“我并不知道你是否还能回想起我——不,是我们的生活。这些天来,总有人说我的意识不太正常。要知道,我们国家里的许多法师已经掌握了强有力的能量。而其中法力最强的那些,也就是耐色瑞尔的大法师,甚至统治着自己的封地。而我就是其中之一。我的城是一座悬浮之城,为了我们,我替它赐了名。我乃是所有大法师中地位最尊那种:至高密士。他们都叫我伟大的凯撒斯。” 虚像不屑一顾地挥挥手,炽热的眼睛紧紧锁着王座。鬼影般的女人耳语着,念出她已听过无数回的字眼。然而她的嘴唇透露出极为轻蔑的讥笑来,虽然那表情并不太明显。 “当然,”虚像在继续,“你既已被唤醒,所有的这些全都毫无意义。就算我没被仇家杀死,就算我不在一个绝对私人的厄运中饱受磨难,凯撒斯城,连同耐色瑞尔的荣耀本身,也早就陷落在一场浩劫和灾难之中。我们有许许多多敌人,而最强大的那些又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我们这些耐色瑞尔人,总是自相残杀,自己人跟自己人作战。我的意识,并不总受我自己的控制——我想你一定也为这个遗传的病症深感痛苦吧?小心防着它,别被它控制。” 凯撒斯的虚像微笑着,讽刺地弯起眉毛,鬼魂般的女人也回敬地笑了笑。接着,凯撒斯继续往下说。“也许你并不需要我记录完成的法术,但我仍然在这里为你准备好了专用的阅读仪,你能在地板上发现它。这是一个系列的魔法教程,以防你在缺乏必要魔法物品的时候遭遇危险,我想这至关重要。我们的事业必须继续下去……只有通过绝对的力量,我——我们——才能找到完美……而凯撒斯亦可永存不朽,达至善至美之境界,改变托瑞尔所有一切。” 女人为这句话嗤笑了一声,是简短而不愉快的短吠。“真是疯狂,疯狂,凯撒斯!这是命运啊,改变托瑞尔所有一切,噢!当然,你完全有能力这么做。” “首先你需要的是物理形体上的治疗,我已为此刻的到来做好准备。你也知道,你的生命中总是缺乏忠诚的侍从法师,任何人你都无法信任。接着,请触摸这块产生我映像的阅读仪,同时念‘达拉巴尔达’,如此一来,所有的创伤都可治愈。只要古文保持完整,这道治疗之力可随时被召唤出来,任何人说这道咒语,亦都可获得帮助。这道咒语是创造此法术的法师之名,为了魔法之永存,他已经死去。他是个忠诚的侍者,真的,而且很……” “别再说这些废话,凯撒斯!”鬼魂般的女人嘲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完美复制品,它就只是一具没有头的干尸!是谁把它变成那样的?让我猜猜?嗯,蜜斯特拉?阿祖色?你的仇敌?还是只是一个过路的小小冒险家,能力最低的那种,他一刀就砍下了至高的,伟大的,沉睡中的凯撒斯的脑袋?哈哈,他一定以为他见到的只是一具普通的僵尸咧!” “当这些魔法失效之时,还有许多其他可用的法术。我已将自己的施法过程记录保存下来,它包括许多有用而持久的魔法……” 这些话鬼影般的女人以前已经听过许多次,她不耐地转过身,满意地点点头,“是的,是的,它们的确有用而持久,的确如此。这也是我来此地的原因,任何法师都无法阻挡这诱惑。”她跨过地面上的古文,而虚像的话正说到一半,就消失了。石头上的光芒褪去,洞穴里再度陷入一片漆黑。 “好吧,如何才能让外面世界的法师知道这里呢?同时还不能让他们成千上万涌过来,要不然,这里很快就会人山人海,接踵磨肩。”女人的嘴唇微微动弹,询问着无尽的黑暗。 然而黑暗并没有回答。 皱着眉头的鬼魂迈过深井底部,她开始旋转,身体变得模模糊糊,很快,她重新变成一团闪光的旋风,在黑暗中跳动着,慢慢绕着井壁盘旋,“##而我又该如何让我的法师猎物们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呢?” 很快旋风盘旋到了井口,叮当作响,光芒沿着井沿飞舞,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里头响起:“我必须使出最强大的法术,要让那些古文只听从我的召唤,而且每月只能生效一次。不管那些法师用什么方法尝试,都无法打破我的双重咒语。这样,一个年轻的法师就会至少在这里逗留一个月了。” 迷雾突然充满活力,飞出废墟之外,扑进森林,像毒蛇一般缠着树干穿行。狂野的笑声再度响起,它兴奋地大叫着:“哈哈,一个月,一个月,足够好好地吃上一顿啦……” 第十三章 慈悲灼顽石 残忍为一可怕灾祸,然其性素愚蠢,凡人之幸也。 慈悲为一更锋利之剑,然人皆嗤笑其蠢,凡人之不幸也。 《草莽治国》小丑兰得力克·哈罗肖 血鸟之年刊行 高瘦的陌生人朝两人愉快地微笑一下,接着像他先前走进淑女酒吧那般,又很快地从门口退回来。前后时间甚短,酒客连一杯酒都没喝完。 两位坐在长椅上的老人怀疑地斜瞅了他一眼。通常来说,很少有人会注意他们坐的地方,而这也正是他们如此心爱这个座位的原因。在波石的窈窕淑女酒吧,这条长椅刚好位于摇摇欲坠的走廊阴影下,是一个挺阴冷的角落。不过这样也好,坐在这里至少不会被上午的日头晒得头昏眼花。 陌生人的脸正处在逆光之下,只看得见金色的轮廓。他脱下自己毫无特征的斗篷,露出下面黑乎乎脏兮兮的长袍和裤子。他的衣服上没佩戴任何勋章和装饰品——这真是这个国家的一大奇迹啊。店主艾卡沃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最好的折叠桌,一把椅子……甚至还有食物! 店主来来回回好几回,嘴里不停地夸耀吹嘘着,而两个老人只看见鼻子下渐渐出现他们好几年都无法奢望的一顿丰盛大餐: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汤碗——两个老胃顿时饥肠辘辘地抽搐起来;一块最美味的红奶酪;还有三张松鸡派! 不知为什么,巴达葛和赛拉达特只觉得全身发痒,着急地用手抓了起来。他们酸溜溜地瞪着面前鹰钩鼻子的陌生人,恨恨地想,看在愤怒诸神的面上,这个可恶的家伙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们的桌子,作为摆放早餐的地方呢?他们做了几个月的梦,天天梦想着吃上这么一顿,现在居然每样东西都在他们眼睛下面热乎乎地冒着烟。战神坦帕斯在上,这家伙到底以为他是谁? 两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空空的肚子隆隆作响,接着同时抬起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陌生人。他没有武器……从他的打扮上看,也不会多有钱,尽管他脚上穿的靴子非常精美。他大概是一个歹徒,刚把什么人杀了,又从受害者脚下扒下这双鞋。嗯,这个想法不错,这样丰盛的早餐,得花不少钱。他一定是带着偷来的钱,才逃到这片蛮荒之地,正饿得半死呢。 艾卡沃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熏野鹿肉,这可是这店里的招牌菜,要花整晚上的时间来炮制。鹿肉躺在大浅盘上,周围是切碎的洋葱和冷盘,老天,这一顿足足像大公爵驾临的盛宴呢……真是太令人难以忍受了!真是个傲慢无礼的混帐年轻人! 巴达葛摇摇头,用力挥挥手,扇开陌生人靴子掀起的灰尘,从长椅上挪开屁股,准备从这个年轻的暴食者面前走开——得赶在他开始狼吞虎咽前离开,否则这铁定会把老人家空荡荡的胃给气疯的。 赛拉达特也正在起身,尽管他动作更慢。这么一来,两位老人的屁股还正在长椅上磨磨蹭蹭,店主人就又回来了,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小桶酒和酒杯。 不是一个酒杯。 而是三个酒杯。 陌生人坐了下来,对着巴达葛露齿一笑,老人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您好啊,两位先生,”陌生人有礼貌地说,“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我真的很饿,可又不喜欢一个人吃独食。我想跟什么人聊聊天,讲讲波石这个地方,讲讲从前那些好日子。而两位看起来年岁足够,智慧也足够……所以我们何不做个交易?让我们三人分享这份盛宴吧,随便吃,想吃什么都可以,尽管放开肚子。而您两位只需要回答我几个小小的问题,关于一位曾经住在这附近的夫人。当然,请你们尽所能地回答我。如何呢?” “你是谁?”巴达葛直白地开了口。几乎是在同时,赛拉达特贴着他的耳朵对他说,“我不喜欢这个主意。免费的饭菜可不是打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一定在别的地方就给店主人艾卡沃付了钱,否则桌上就不会摆这么多东西。但他可没说我们也不用付帐,是吧?” “我们的钱袋空空如也,”巴达葛对他的朋友说,“艾卡沃知道我们很穷。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很穷。”他冲酒馆的窗户点点头。赛拉达特抬头一看,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地方的每个人都挤在了脏乎乎的玻璃窗边,看着那鹰钩鼻的外地佬倒满两大杯酒,并把酒杯推到桌子对面,又从剩下的空酒杯里拿出两副餐叉和餐刀,递给两个穷鬼老头。 赛拉达特紧张地抓了抓鼻子,又使劲抓了抓自己不整洁的花白短胡子,很显然正焦急犹豫地思考着。接着他转向陌生人,“我的朋友想知道你是谁,我也正想知道。而且我也想知道你到底给我们准备的是什么鬼把戏。你得知道,我可以不理你,离开这些东西,走得远远的。” 他这么说着,可是他的肚子大声抗议起来。 陌生人用手捋捋满头不逊的黑发,把头靠上前来,“我叫伊尔明斯特,正为自己的女主人做点事情。这些事情里头酒包括寻访死去法师的废墟和坟墓。我有很多钱,足够我花的——看见了吗?我把这些钱放在这张桌上,好了,要是你们认为我会突然在你们拿起酒杯的时候就变成一团烟雾,消失不见,这里留下的钱也足够你们付艾卡沃的帐单了。” 巴达葛低头看着桌上的硬币,就像看着一群小妖怪在鼻子下头跳舞似的,然后抬起头,对陌生人道:“好吧,就算我能接受你这古怪的传说,”他说话的速度很慢,“但,为什么选中我们?” 伊尔明斯特喝了一大口酒,把酒杯放回桌上,问:“察访古墓和废墟,可是一件让人生厌的工作,我常常整天整天地游荡在陌生的城镇,周围到处是人们不信任的眼光,从他们家里的篱笆墙里打量我。你们知道吗,第一天天黑之后,农夫们会跑来想用草叉把我戳穿;第二天天黑,跑过来的就是他们豢养的牲口咯!” 两位老人听了这话,都打着鼻鼾,笑出声来。 “所以我想剩下点时间,免得被人怀疑,”陌生人接着说,“要是我能跟什么人吃顿饭,他们上了年纪,听过很多传说,知道那些墓地在哪里,那么——” “你是来找谢琳妲拉的,对不对?”赛拉达特眯起眼睛,慢慢地问。 伊尔高兴地点点头,“是的,”他说,“在你们想好合适的话询问我之前,请听清我的来意:我绝不会从她坟里拿走任何东西,我对打开她的珠宝箱不感兴趣,我不会在她的地方表演任何魔法。同样,我也不会从她坟里挖掘或是焚烧任何东西。要是波石这里能有什么人,最好就是你们两位,能跟我一路去,看清我做的事情,我会感到很高兴的。我只是需要彻底看清那里的环境——在良好的日光下看清楚,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跟我一起去,”伊尔明斯特说,放下盘子和切开一半的馅饼,“用你们的眼睛自己观察。” 馅饼冒出香味和热蒸气,几乎把巴达葛香得呻吟起来——但他没必要这么做,他的肚子已经抢先代他呻吟出声。他的手猛地伸出去,连他自己都来不及阻止。陌生人咧嘴一笑,把盛着馅饼片的大盘子塞进老人手里。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还是别去打搅那些死巫女的地盘,”赛拉达特回答说,“我太老啦,再去攀爬那些破烂的石头可有点力不从心,而要是房屋顶砸下来,我怎么跑得及?但焦石大厅,你可千万别错过了。你去——” 他正说到一半,巴达葛狠狠在桌子下头踢了他一脚,赛拉达特这才省悟,打住话头。伊尔明斯特又笑起来,说道:“请继续说;我一定会专心地听,不会打扰两位用餐的!” 赛拉达特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手,免得它因激动而哆嗦起来,拿起长柄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汤,闷声道:“伊尔明斯特朋友啊,关于那巫女的魔法防护,我可得警告你。那东西威力可不小,这也就是为什么直至如今,都没人去那里盗墓、你也无法看到它的原因。那里有一堵墙,里面树林灌木和荆棘生长茂盛,从外面看来,整体微微发光……我还记得,在那些植物生长出来之前,地上有好些死去的松鼠和狐狸,甚至还有鸟儿的尸体,全都是因为它们不小心碰上谢琳妲拉的防护。你走进那道墙,一直往前走,再走过一条桥,那里大路会转一个大弯。而这个弯正好就包着焦石。”他冲奶酪上咬了一大口,闭上眼睛,祈祷这诸神赐下的福分,接着说:“那石头是在女术士死后才烧焦的,你要注意:巫女自己可不叫它‘焦石’。” 巴达葛靠近桌子,吸了一口酒,似乎别有隐情地对伊尔明斯特低声道:“他们都说,她还活着,你知道——一副骷髅架子,穿着华袍的碎片,走来走去,能用法术杀死任何人。” 伊尔点点头,“嗯,我会尽量不打扰她的。她生前喜欢些什么,你们知道吗?” 巴达葛朝赛拉达特的方向歪歪嘴,赛拉达特正朝汤上吹气,好让它早点凉下来。他抬起头,摸摸下巴,说,“我曾经是个有钱人,当然,那时我还是个小伙子……” 一个接着一个地,波石镇的人们,全被好奇征服了,他们从酒吧里走出来,还有的专门从街上赶过来,热切地告诉伊尔他们所知的传说。 伊尔明斯特微笑着,喝着酒,朝两位老人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往下说。他们用令人印象十足深刻的速度对付着食物——巴达葛已经把裤带松开了好几扣。可现在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到正午呢。 ***** 终于,两位老人心满意足地吃饱了饭,便放开好朋友伊尔明斯特,答应让他单独前往焦石大厅。赛拉达特异常严肃地告诉鹰钩鼻法师,要是他需要一张可以过夜的床,他可以住在他们临近的村舍里,这样他们就能知道他一路都很安全。伊尔也同样严肃地向两人保证,第二天清晨他返回的时候,两人一定还呼声震天地睡着呢。他帮两位老人把剩下的饭菜搬回了家(因为他们胀得像鼓一般的肚子实在不允许他们再吃下去了),又帮两人再买了一桶啤酒,好帮他们及时消化。 两位老人一次又一次难以置信地看着伊尔明斯特,就如同他是一位伪装的神明,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动得几乎要涕流满面,好容易才进了自家的大门。 伊尔微微笑着,继续上路。他朝身后跟上来的波石镇孩子们快活地挥着手——但惊惶失措的妈妈们冲出了屋,把孩子们扯了回去。 他转过身,走进了浓密的树林,焦石大厅就藏在里面。而最后几个看热闹的人从窈窕淑女酒吧中走出来,手里捧着酒杯,远远地观望着,同时若有所思地踮着脚,过了好一会,大家全认为这是在波石镇上最后一次见到这位疯子,就又都端着酒杯进了屋,继续谈论自己的事情去了。 微微发亮的光源确如赛拉达特所形容,然而伊尔放出第一道试探性法术,它就叹息着化为乌有。为防前面还有强大的魔法陷阱,他再次变成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漂进枝繁叶茂的大花园,那里曾经是一座精美的建筑。 它被火烧过,但仅仅烧了一点点。东角前面一定曾有一座塔楼,现在只剩下一圈漆黑的石头,堆砌在茂盛的荆棘里。它们依附在一堵似乎是倒塌的石墙之前,但就整座房屋来说,似乎仍然完整无缺。 伊尔找到一处百叶窗破损的地方,沿着昏暗的光线,从窗户里飘进去,似乎那里从来没安放过玻璃。窗子后的黑暗房屋虽然到处有漏风的空隙,还有的地方长出真菌,也有被耗子咬过的齿痕,但不管怎么看,都让人感觉这里是有人定期收拾整理的。影化的神选者并未发现有什么陷阱,于是变回人形,到处翻弄打量着。他很快发现,屋里的雕塑和油画,都有被擦拭的痕迹,而且是不久前才打扫过的。 书架上排满各种旅行手记,王国历史书,家族史,甚至是各种浪漫小说。就他视线所及,这房里并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要是这个谢琳妲拉曾经是个法师,那她所有的魔法书、墨水,以及一切和法术有关的物件,都一定被送进她的塔里,毁于大火了……照常理推测,这位夫人也一定是在那里过世的。 伊尔耸耸肩,既然如此,那以后到访的人一定不知道他搞的小把戏到底是否符合事实。在书架这里放个被遗忘的文书卷轴,在那边的高脚柜后放一根藏在木头盒子里的法杖,一束未完成的魔法笔记甩进那边的书堆里。现在再放几本卷轴到卧室的柜子里去,他在这里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他放下的这些魔法足够让一个学习魔法的人走上掌握法术的道路了,要是他够机灵…… 他打开一扇橱柜的门,有东西动弹起来。 确切地形容,是退缩。伊尔明斯特手指一曲,手火就从他手指间弹出,照亮了黑暗的柜子。在柜里最深的角落,一具灰白的骨头拖着脚,手里晃晃悠悠地举起一根棍子,正指着他。伊尔看到了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缕布条,大概是袍子的一部分吧。当那具骷髅靠在墙上,一团长长的褐色头发,从它头顶脱落下来。伊尔退后,举起手,朝它做了个“停下”的手势,盼望它还没有发动那根颤抖的棍子。 “谢琳妲拉夫人吗?”伊尔镇定地问道,“在下是伊尔明斯特·艾摩,曾经是迷斯卓诺的法师,我来此并无冒犯之意。请您出来,放松一点。在下并不知道您还住在这里,为了表示对您的尊敬,我很快就会离开您的房子,还您以安宁无扰。”他退向门口,披上斗篷,召唤出护身之术,以防女巫的不死之身会使用那根棍子。他静静地等待,看着那道打开的橱柜门。 过了很长时间,那眼睛深邃的骷髅探出头来,又飞快地退进去。伊尔靠在门框边,继续等。 又过了一阵,骷髅迟疑地拖着脚,走出橱柜,朝所有方向看了一眼,害怕有冒险者突袭。“她”朝前举着棍子,片刻也没有放低,之后停在半路,沉默地凝视着他。她一动不动,所以伊尔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她身边。 棍子指着他,但他并未在意,甚至当魔法光束喷射出蓝色的火焰,不安地冲出来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也并未在意。 他的魔法防御术将那些光束化为了无害之光。当它们击中伊尔,他只感到稍稍有些刺痛。他装作一点也没看到那些光波的样子——甚至第二次攻击到来的时候,他也不为所动。这一次光波从只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射过来,扯在他脸上。阿森兰特人放下椅子,朝谢琳妲拉的残骸做个“请”的手势,又指了指椅子。接着他鞠;了一躬,转身回到门口。 沉默中过了良久,骷髅走到椅子边做了下来,翘起一只腿,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显然,这是谢琳妲拉长久以来的老习惯。 伊尔明斯特又鞠了一躬。“贸然闯入您家,在下深感冒犯。在下是蜜斯特拉女神的侍者,依照她的吩咐,来此遗留一些魔法,以备为后世探访者所发现。我会恢复您的防护术,再也不会打搅您。您还需要我帮您做点什么吗?” 过了很久,骷髅很疲倦地摇摇头。 “您找到恒久的安息了吗?”伊尔柔声问。棍子再度举起,对准了他。他举起一只“请听我说完”的手,又问:“您仍然继续研究魔法吗?” 头发脱落的骷髅点点头,又耸耸肩,继续举着棍子。 伊尔点头道:“我并不是来寻找您藏起来的魔法的。我只是又替这里增加了一些,而不是带走。”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念头,赶忙又接着问:“您还想学习新的法术吗?” 骷髅全身僵直,用手撑了撑椅子扶手,接着用力点着头,残余的发丝上下荡漾。 伊尔把手伸进斗篷里,掏出一本魔法书,又冲书念了一句咒语。他大跨步穿过房间,那根棍子迟疑地举起(并没有射出光波),但伊尔再次装作没看见,把书轻轻放在骷髅膝盖上,让她的那只空手可以轻松地拿住。 她从棍子上松开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他的手臂。伊尔并没挣脱,而是慢慢把自己的手放在这只干枯的骨头上,并友好地拍了拍。 谢琳妲拉全身颤抖起来,两人的眼睛——伊尔的蓝灰色瞳仁,和骷髅深邃的黑眼窝,长久地互相凝视着。 伊尔抽回手,说道:“夫人,我必须走了。我必须到别的地方继续完成我的使命。倘若我有幸再回到波石镇,一定会再来专程拜访您的。” 骷髅慢慢坚定地点点头,算是作为回答。 “夫人,您能说话吗?”伊尔小心地询问。骷髅全身僵硬,接着放在他手臂上的那只骨头手紧紧握成拳,极有挫败感狠狠砸向椅子扶手。 伊尔弯下腰,弹了弹那本书,“这里头有一条法术,在倒数几页上,它能帮助您。它不需要施法者有舌头,就能使得人可以开口说话。但我希望您记住几件事。当您全身贯注地研究掌握这些法术之后,我希望您能大声说这句话:‘蜜斯特拉,神明庇佑。’您会记得吗?” 骷髅再次点点头,伊尔拉起她骨瘦嶙峋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好啦,夫人,再见。我走了,但愿有缘能再相见。祝您愉快。” 他站直腰身,朝她敬个礼,走出房间。骷髅最后看了一眼他微笑的脸,朝他挥挥手,接着把手放回书上,紧紧地抓着它,就像决不愿再把手松开似的。 过了很长时间,谢琳妲拉的骷髅坐在椅子中,望着门口,身体颤抖。屋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她骨头下巴干枯地“硌哒硌哒”作响,她似乎是掉眼泪了呐。 ***** “可还有更多呢!”贝勒顿“嘘”了一声,手指放在身前,像爪子那样往前爬着。 围观的小学生们出神地看着,眼前又老又胖的术士正试图踮起脚尖,装作一个夜盗的样子。他的样子虽有些可笑,但小孩子们一点也没笑,而是全神贯注地听他往下讲。“这位强大的法师就是这么走过这条街的!就在这附近,就在外面的小路上,而且就在三天以前!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你们想想看,”拓罢雷斯兴奋地接过话头——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正在谈论的法师这时正亲吻着一具骷髅的指尖,“我们跟随着他,我们就在他眼皮下,在虚幻的月之角塔楼里学习魔法。可就在刚才,我们所有人都能有机会,跟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术士说话!他是个被神触摸过的人!” “不对,”贝勒顿斜着眼睛看了看朋友,“他是个被女神触摸过的人!” “想想看!”拓罢雷斯又匆忙插嘴,狠狠瞪了贝勒顿一眼:难道年轻人从来想不到别的什么事吗?“伟大的伊尔明斯特已经活了几个世纪啦。有人认为他是位神选者,是被女神蜜斯特拉宠爱的凡人呢!这就是我的朋友想说明的重点。他的履历辉煌:他曾在迷斯卓诺呆过,那时候精灵的魔法如泉水般喷薄,那城亦乃是圣精灵们的家园!他曾向精灵的统治者——大统领进言,而当城市毁于魔鬼邪恶之军队后,他仍然活在世上!很难以置信吧?再问问葛蓝多摩人吧,在他们的国家覆灭之前,伊尔明斯特还在班恩神殿上,公然反抗了班恩神大祭司的邪魔之术!那时他是王国的皇庭法师!” “是啊,是啊,这一切都是真的,”贝勒顿大声赞同,往下继续讲述传说:“还有,别忘了,这里有人见过他呢!在大白天,勇敢地从塔拉斯库斯法师的古墓里走出来!” 但随着这最后一条新闻,许多人无意间瞅到那些窗户上,顿时发出一声惊叹。 一个鬼魂般的物体从一扇窗户里飘出来,专心地倾听着,又谨慎地飞开,消融成模糊的雾气。 “我也活了好几个世纪了,”那东西轻声说,迅速地飞往别处,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要是这个伊尔明斯特还活着,依然是个人类,而不是什么聪明的干尸,恶心的耐色瑞尔鬼魂……也许他倒是个合适的对手,合适的男人……”不知情的小学生们兴奋地挤在窗户边,想像她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伟大法师。而女巫转身飘走,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伊尔明斯特……这次该去找找这个伊尔明斯特了……” 第十四章 围猎伊尔明斯特 为晋升黑暗之等级,散塔林会素有最危险之行动……其中年轻且野心勃勃者,将送去参加围捕伊尔明斯特之活动。在下以人格作赌,此事素为一危险奢侈之娱乐。少数人行明智之举,包括在下,皆利用此机会断绝与兄弟团之关系。潜逃途中,闻过往弟兄闲谈,谓吾已安全就死。十足有趣。总有一日,在下将重返人世,吓他们半死。 散塔林会法师邓斯特·高尔赫罗 《死后冥思》 出版于晨星之年 黑暗从未遗弃毒勒恩·塞塔琳。它从不会。自从塞塔琳家族最后一座森林小屋被魔法和火焰撕碎之后,他们骄傲的大殿在迷斯卓诺就已经坍塌堕落,塞塔琳家族从此一蹶不振,族人四散。 倘若他有什么亲戚还活在人世,他也绝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一度曾是科曼多最尊贵最骄傲的家族,亦曾为此城之辉煌,现在却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年轻而残废的后继者。要是蒙精灵神希达林不弃,他用魔法还可养育孩童,以继承家族之名……但除非是希达林神特别庇佑,否则…… 不,希达林神从不会庇佑他,而总是诅咒他。那个人类,那个伊尔明斯特,他用法术和葛蓝多摩女王混战的时候,希达林神再次将他推向绝地。毒勒恩回想那个神庙坍塌,火焰纷飞的痛苦场景,前后已不下上千次。他的腿和皮肤都已毁于大火,而他所掌握的魔法也无法让它们还原——光是要让报废受伤的内脏重新恢复生机,就已让他精疲力竭。 痛苦,经年累月的痛苦——尤其是他面前还有那么长的岁月将要渡过。而身体的痛苦,正与心灵的痛苦互相呼应。 “致上我的谢意,人类!”他朝空中大声咆哮着。马在他身下推挤,“得得”地踏过一座崎岖的古桥,让他受伤的身体痛苦不堪。他忍着痛,望见前面路上有一块路牌。这是他离开西门城的第六天,走在一条艰苦的小路上。这块路牌让他稍稍感到欣慰,因为至少他终于来到了别的什么地方……虽然他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波石镇,”他大声读道,“另一处人类文化的堡垒。多么鼓舞人心哪。” 他苦涩地嘲笑着,裹紧身上的黑斗篷,驾着马一路小跑。他在马鞍上挺直背,昂然地走进城里。过路的人类震惊地打量着他:一个单身的精灵,全身穿着黑衣,腰间佩着数把利剑和十多把匕首,像个冒险家似的。而最让人惊讶的地方是,他整个右脸全是烧焦的伤疤,也不知他用错了什么法术,变成这副模样。 当然,武器都是拿给旁人看的,这样一来他的法术留给人的印象就会更深刻。毒勒恩把手放在剑柄的圆头上,爱抚着它,脸绷得紧紧的。大路穿过一片浓密的树林之前,波石展开在他眼前。 他总是在游荡徘徊,总是在寻找着伊尔明斯特。找到这个伊尔明斯特·艾摩,杀死他,这就是控制他、左右他一生的目标。尽管再也没有一个叫做塞塔琳的家族存在,可让他为家族复仇的胜利消息凯旋着高高飘扬。除非他毒勒恩重建这个家族。现在他已经跟上伊尔明斯特的行迹了——他能感觉到这一点。 很多次,他都以为胜利就在眼前,但当他握紧手,却发现里头什么也没有抓到。他摇摇头,抛开这个不详的念头。 啊哈,一家酒馆:波石镇窈窕淑女酒吧。也许它是这个脏兮兮的农业小镇上唯一一家酒馆呢。 毒勒恩停下马,把缰绳搁在马头上,念了一道咒语,使出定身法,把它固定在原地。要等他主动接触咒语,马匹才能再次行动。接着,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下了马,用尽全力才没有面朝下地栽倒在地。 他的假腿杵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响,就像是一打利剑掉在地上。他架着拐杖,隔了好一会才把脸上的痛苦之色压下去,慢慢挺直背,站直身体。 长椅上的两个老人只是静静地坐着,镇定地看着他,就像这个陌生精灵每天都骑马来到淑女酒吧似的。毒勒恩柔和地对他们说话,但手一刻也没从剑柄上挪开,而另一支匕首也威胁地挂在一旁……如果他们俩想找麻烦的话,注定会有麻烦找上来的。 “今日遇见两位真是在下的幸运,”精灵很正式地说,“在下盼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我正在找一个朋友,替他传个很重要的口信。我必须抓上他!你们见过一个过路的人类法师,叫伊尔明斯特的吗?他很高,有些瘦,黑色的头发,鹰钩鼻子……他会拜访一路上经过的所有术士的坟墓。” 长椅上的两位老人瞪着他,皱着眉头,一个字也没说。而另一个人,站在酒馆的门边,神情古怪地看了两位老人一眼,比他打量精灵的眼色还古怪。“啊!是那个人啊!是的,我见过。他到焦石去了,不过很快又出来,之后就朝东方去了,说是要去‘死地’。” “什么‘死地’?” “是啊;凡进去的,没有人能再出来。在欧根溪流和莱尔顿山之间,就是星满多路这边,那里连一只松鼠和花栗鼠都没一只。如果非要到那里去,我们会乘小船过去。没人走那条路,也没有人能走出那片树林。十多天以前,有个冒险团——当然并非是到那里去的第一支,他们是被大公爵雇佣的,进了那片林子,再也没有出来。我打赌,他们绝不会再出来了,否则我的名字就不叫雅布。我跟你说,他们出不来了。我听说还有一队傻瓜呢,刚从星满多出发……” 精灵已经转过身,挣扎着爬上马鞍。他紧紧咬着牙,但一声痛苦的嘶叫还是从他鼻子里传出来。他好不容易坐回高大的马鞍,抓起缰绳,朝东面而去。 “喂!”雅布大叫道,“你不在这儿呆一会吗?” 毒勒恩扭曲嘴角,裂出一个冷冰冰的微笑,“如果他在往前走,我却停下来休息,那我永远也没法赶上他。” “可那样你就会进入‘死地’,像我说过的那样。” 精灵用手飞快地在臀部拉了两下,解开裤子后两枚银色的倒钩,巴达葛还以为那只是单纯的装饰品。他露出身体,里面没有一片光滑的皮肤,而是一团皱成疙瘩的伤疤,像老树皮一般丑陋,呈脓肿的黄色。扭曲的烧伤从他膝盖一直延伸到腋窝以下,而膝盖以下则是一只金属和木头合成的义肢,显然并非精灵天生的腿脚。 “我到了那儿,一定会感觉像到了家里那般自在,”精灵对三个目瞪口呆的人类说道,“你们都看见了,我现在本就是个半死的人。”他再没多说一个字,也再没朝他们看一眼,挂上衣钩,驾着马离开了。 震惊之中,三人静静地看着大路上灰尘扬起,精灵骑在马鞍上,随着马的步幅上下颠簸,渐渐地从他们的视线里缩小并最终消失,走上了树丛中通往欧根溪流的路。 “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看见了吗?”雅布兴奋地问着长椅上两个沉默的老人。他们像两块石头一般瞪着他。雅布不解地冲他们眨眨眼,转身回到酒吧里,开始向人们夸夸其谈地散布他是如何跟一个烧焦的精灵骑士面对面地大胆谈话。 巴达葛转过头看着赛拉达特,“你觉得他的意思是‘追上他’还是‘逮住他’?” “我猜他的意思是‘逮住他’,”赛拉达特平淡地回答,“我特别注意了他的语气。” 巴达葛摇摇头,“我想我不太喜欢法师,还有他们所有的那些力量。狂妄的疯子,他们大多数都是,狂妄的疯子。你觉得吗?” “是的,我也这么想,”赛拉达特回答,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不过如果你停留的时间足够短,那就都算是些过去的事儿,”这句话就像是句告别致词,他说完便站起身,朝他的小屋走去。 他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巴达葛定睛一看,老伙计的手里突然多出来一根镶满宝石的短粗棍子,他以前从没见过。 巴达葛闭上张得大大的嘴,揉揉眼睛,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啊,是的,他没有眼花。确实有那么根棍子。他瞪着赛拉达特往家里走的背影,可老朋友却一次也没回头看他。 ***** 这天是个好天气,灰色的天空吹拂着微凉的清风。在这天的课堂上,很多学生忍不住老往窗外看——事实上,一大半的学生都开起了小差。以至于拓罢雷斯再也看不下眼,抬高音量大声说:“我认为,伟大的伊尔明斯特并不会变成一只鸽子,站在我们的窗沿,来听这些初级魔法课程。我建议,各位要是想掌握他十分之一法力,都最好转过头来,向着前面,专心听听这些不太有趣——甚至有些枯燥的课程。所有的法师,哪怕是圣阿祖色,万法之主,他比伊尔明斯特的法力还强大,也是从这一步开始的。各位,学习魔法知识,首先得好好听清老术士嘴里说的这些话。” 但大家的视线似乎并未因此转回来。贝勒顿气愤地叹着气,拓罢雷斯狠狠地一甩手,喝道:“学会集中注意力,这乃是学习魔法基础中的基础。看来诸位今天的注意力都消失了,所以我们决定,今天的课程结束,明天早晨再开始。希望那时你们有了崭新的洞察力和兴致。我希望能如此。各位,下课。记得回家的路上别再用法术玩恶作剧,麦格罗斯特少爷。” “是的,先生,”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有些阴沉地回答。教室里响起桌椅掀动、衣服卷起的声音,还有匆匆忙忙走出去的身体。拓罢雷斯小声嘟哝着,转向壁炉,用火钳耙着煤灰,把它刨得平平的,接着又往火堆放进另一块焦炭。贝勒顿看着烟雾从椽子往上飘,等东西被炉火暖和起来之后,一两道魔法会自己启动,把烟囱清理干净。接着他把手抄到背后,望着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确定他们的袖子、靴子、衬衫前襟里没有偶然掉出什么匕首和法术。 像往常那样,麦格罗斯特是最后离席的。贝勒顿盯着他的眼睛,心照不宣地冲这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笑了笑,他赶忙加快脚步,到了门口。而一直到这时,贝勒顿才注意到,教室后面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陌生人,而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学生想来是开小差去了——当然也不排除是这个陌生人给了他钱,打发他去了别的地方。总之,这个人慢慢地朝前走来,也许他有什么问题要问呢。 贝勒顿礼貌地问道:“先生,能帮您什么忙吗?” 来人有一头蓬乱的褐色头发,淡褐色的眼睛,一张相当普通的脸。他一副行脚商打扮,肮脏的外套,鼓鼓囊囊打着许多补丁的坎肩,破旧的裤子,和一双不错的旧靴子。 “我是在找一个人,我必须找到他,”他声音很轻,镇定地走过贝勒顿身边,来到拓罢雷斯弯腰站在的壁炉前,“为了得到他的指引,让我出多少钱都可以。” 贝勒顿看了一会那男人的背影,“先生,我想你对我们的能力,理解上有些偏差。我们并不是……”他抬起头来,看到那人的动作,突地打住话头。 那没什么特征的男人从火堆旁拿起一根引火棒,在地上画出一把竖琴,一支新月形的号角,周围围着四颗星星。 男人抬起头,看了看两位老法师,确定他们已经看清自己所画图案,便又匆忙在煤灰上使劲擦了两把,把图案从地上抹去。 贝勒顿和拓罢雷斯兴奋地换着眼色,眉毛样子,下巴大张。拓罢雷斯使劲往前靠,额头几乎都要碰到贝勒顿了,他轻声说:“他是竖琴手同盟的人。伊尔明斯特着手创建的那支,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这个老呆子——难道你忘了,一听到这些小道消息,我的耳朵立刻就能竖起来!”贝勒顿有些嘲弄地回答,转过身对着竖琴手,“那么你希望我们替您找谁呢?” “一位叫做伊尔明斯特的术士——是的,就是我们的创建人,那个伊尔明斯特。” 要是这时,有几个学生们转过头来,用他们张望窗外的那股子劲打量教室的火炉边,保准能看到叫他们目瞪口呆的情形。他们年长的、严厉的老师,像孩子般兴奋地欢呼起来,踮起脚尖扑动,在炉子前头跳来跳去,热切地拍着手,接着嘴里发出胡乱不清的赞同声——丝毫也没向行脚商提起任何有关报酬的问题。而行脚商则镇定自若地把引火棍放回原处,在快活的风暴里面不改色。 贝勒顿和拓罢雷斯扑进彼此的怀抱,在橱柜前头笑啊跳啊,用近乎同样的狂热使劲抓着对方的手,匆匆忙忙地抓起各类东西,为即将到来的“寻找伊尔明斯特”活动做起准备。 貌不惊人的竖琴手微笑着斜靠在墙上,在他身后,火炉椽子上迅速升起了“基础的”清洁法术。 ***** “发生了什么事,贝斯曼?”大公爵既不带什么期望,也没有什么热切——他已经不再期望会有什么好消息了。 他的管家果然也没有带给他什么好消息。“消失了,先生,就我们所能判断的结果,就是这样。渔夫们发现河面漂来一匹死去的马,他们派格尔林——他在侍奉您以前是个驯马师,主人。格尔林去看了看,他说马的眼睛恐怖地瞪着,蹄子和腿全是血。他认为马是因为恐惧而逃走,从悬崖上直摔下来的,没有骑手。水面卫队报告说冒险团没有点亮约定的信号焰火,也没有升起他们的战旗……主人,我猜他们大概都死了。” 大公爵霍洛斯托点点头,无心地在手指间摇晃着葡萄酒杯,“那么我们有没有找到其他什么人,愿意冒险的?马士肯那边怎么说?” 贝斯曼摇摇头,“他说,西门城每个人都听说了神秘屠杀的事——所有的冒险团也都听说了,莱克的亦尔洛封也听说了。” “那么,抬高赏金,”大公爵沉思良久,慢慢说,“放出话去,能除去怪物的,得赏金双倍。” “我已经这么做了……主人,”管家低声道,“亦尔洛封自作主张,抬高赏金。我也同意了他的处理方法,并用您的公爵封印加以确认。马士肯用这个新赏金悬赏十多天了……而,那些惟利是图的冒险队全都拒绝了这个出价。” 大公爵嘟哝道,“好吧,至少我们看穿了那些人的本质和灵魂。等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别用这些人。” “或许只是他们出于谨慎,主人,”贝斯曼小心地说,“只是出于谨慎。” 霍洛斯托抬起眼睛,锐利地迎上管家的视线,接着别开眼,什么也没说。他重重地把玻璃杯放回桌子,用力过大,杯子在他手指间碎成玻璃片,怒喝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可现在却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接下来它就会控制所有的村庄了!我——” “主人,它已经……”贝斯曼轻声道,“艾肯屯,十多天前……” “就是那个伐木村?”霍洛斯托无奈地扬起头,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再这么下去,我连一块土地都没得统治了,”他哀伤地对它说道,“那个杀手所过之处,只剩下死者的骸骨,然后就会来敲打城堡的大门了……” 天花板明智地一语不发。 霍洛斯托低下头,看着自己面无表情,小心翼翼保持沉默的管家,问:“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人可招集?否则我们俩就得穿上铠甲,骑上马出城门一同送死去了。” “主人,有个外地人曾来找过我,”贝斯曼低着头,盯着脚下漂亮的印花小毯子,“他让我转告您,竖琴手同盟将会插手此事,主人,他还说这个季节完毕的时候就会给您答复——如果还能找到您的话。所以,我认为不妨等候到那时再行定夺,主人。” “活见鬼,贝斯曼!活见鬼!坐在这里,躲在角落里打哆嗦,我的人民会怎么看?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看看,看看,这到底是个统治者还是个懦夫?你让我坐在这里干等着,等着那些神秘的流浪竖琴手告诉我,我的土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让我坐在这里干等着,等着我的钱白花花地从房顶上飞出去,人们死的时候还紧紧地握着最后一枚金币?你让我坐在这里干等着,等着田里的庄稼全都烂在地里,而所有的农夫们全都死了?还是让我亲自去照料那些庄稼,免得我们冬天不被饿死?你到底想让我做点什么?” “主人,我没有权利要求您做任何事,”管家轻声说,“您为您的子民和国土哭泣,已经比大多数统治者要仁慈许多了。倘若您决心明早出城骑马去找那杀人魔,我会义不容辞地跟您一起去……但我希望,您能让为那些从森林里逃出来的人,在城里提供容身之处,主人,一直等到竖琴手们来到城门下,至少告诉我们,是什么东西,在我们的土地上为非作歹。这样,我们再想办法去对付。” 大公爵瞪着膝盖上玻璃杯的碎片,血从他手指间流下来,叹了口气,“谢谢,贝斯曼,你让我回复了理智。我会留在这里,哪怕被人叫成胆小鬼……我会向玛拉神祈祷,但愿祂早日除掉那个杀手,放过我的子民。”他站起身,不耐烦地把玻璃渣扫到一边,绷着脸笑了笑,又问:“管家,你还有什么别的忠告吗?” “是的,还有一件事,”贝斯曼小声说,“主人,千万小心您常去的猎场。” ***** 一团冷冷的迷雾叮当作响,扑过两个弯弯曲曲,覆满苔藓的老枋达树,像蛇一般穿过一面倒塌墙壁的缝隙。在墙后的大厅里,它变成一团小旋风,接着再一次地,凝结成半透明的女人形体。 她瞅了一眼废旧的大厅,叹了口气,躺倒在高低不平的长沙发上,捋着如烟雾般的头发,撑起一只胳膊,幻想着即将到来的胜利美梦。 “他一定不能见到我,”她大声地沉思着,“除非他自己来到这里,发现这座废墟。我必须……看起来跟这儿有些联系。我是他必须解救的一个美丽女俘,而且必须能解答他心中的谜题。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又是什么人?是了,我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 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微笑。 “有了,很好,我喜欢这个。” 她打了个转,像一团模糊的旋风,温柔地飘到高高的镜子之前。它足够高,只是色泽已不太鲜艳,是的……她左右转动,仔细地勾画着自己的外貌,让自己看起来更有魅力,更富异国激情。收收腰,屁股再翘一点点,鼻子再弯点,眼睛再大些…… “好了,”终于,她显得很满意地对镜子说,“比丝拉德·林娜在世的时候更棒……而且,不那么死气沉沉。” 她飘向一排衣橱,让修长而纤细的双腿变得更为固化,足以支撑她的身子走动。##这个变化过程显得似乎很漫长,很久之后,她才仰首阔步地走过舞厅,什么也没说。 衣橱门打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潮湿的门从门框上脱落下来。丝拉德皱起眉,又走到另一个衣橱前,那里放着她最近才从大道往来的马车上(还有可怜的受害者身上)劫回的长袍……所谓最近,是指当大道上尚还有马车踪迹的时候——现在嘛,当然已经没有了。 她像猫一般笑起来,慢慢将双手也固化,能够拿住衣服。但由此而来的空洞感让她忍不住退缩了一下。固化身体会让耗费了她太多体力。 她尽可能快速地翻弄着那些衣服,挑中了三件最打眼的,把它们甩在长沙发上。她穿起第一件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全部固体成形,那冰冷的空虚感在她身体中搅动,让她忍不住抽了口气。“为长远计,必须这么做……”女人气喘吁吁地大声说,她的呼吸声在镜子前形成一团淡淡的雾。“不敢用……太多,但这些必须适合……” 第一件蓝色的长袍因为在衣柜里放久了,到处都是折痕,而且布匹失去光泽;第二件黑色的,到处开着细缝,穿起来更好些,可很容易被撕碎和弄破。最后一件红色的,样式时髦,而且她也很喜欢那衣料本身的品质,腰部附近还点缀着龙纹宝石。 她的力量很快就要支撑不下去了。诸神啊,她得赶快吸吮生命,否则……她以狂热的速度改变形体,将三件衣服逐一试穿,接着在脑海里铭记下它们的尺寸要求,及时地重新变回旋风,红色的袍子失去支撑,掉进地板上的水坑里。 她飞过衣服,固化起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挂回衣柜。 她又飞回去取另外两件长袍,任何人都能看出(如果有人在观察的话),她的闪光黯淡,迷雾也比原先散乱,体积缩小了许多。 当她挂好最后一件长袍,关上橱柜的门,丝拉德知道自己已经很黯淡了。她叹了口气,但还是抗拒不了诱惑,又变成女人形体,只为了再在镜子里好好欣赏自己一番。 “你必须这么做,我想……可还有另一件事,也必须完成,丝拉德,”她斥责自己道,“别再跟自己说话啦,你是一个人,你的脑筋并没完全犯胡涂。” “看看这边,”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嘶哑的男人说话声,也许是那人故意压低了声音所致。声音从外面的森林中传来,透过废墟围墙的缝隙飘进她的耳朵。“我真的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还穿着红外袍……” 鬼魂般的女人全身僵硬,脑袋仰起,贪婪地一笑,立刻变成闪烁的光芒和一团迷雾。 “真好,”她对镜子低声说,她的声音虽微弱却亦有回音,“就在我正需要的时候。” 她的笑声响起来,就如同快活的叮当响,“我从没想过会这样,但冒险者们总是……可以被人所预料。” 她像一条饥饿的鳗鱼,从墙上的洞里窜出去。不过数秒,一声嘶哑的尖叫传出。惨叫声还在倒塌的墙壁附近回荡,紧接着又响起了另外一声垂死的嘶叫。 第十五章 暗火降临 黑暗火降临,万事皆破灭;血腥战争起,狂乱魔法兴;屠戮无因由,厄运总不休。 引自《塔陆坦旅者白昼偶思》 圣物贤者卡得罕·赫史露坦 出版于月落之年 恐怖兄弟达拉克罕。 字样周围有一个圆环,跟他手臂上交错的疤痕和鞭伤相映成趣,搭配完美。他曾用血浆、神庙里漆神用的黑灰,还有尿液混合在一起,涂抹在伤口上,让皮肤结成蜈蚣一般扭曲拱起的黑疤,永远不会消逝。他在神庙祭祀典礼上的狂热,很多人都还记得。 在这个晚上,吹拂过夏亚的风又干又热。他总是期待能在宁静的夜晚,找一个冷冷的地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衷心地祷告。但他首先得完成一项秘密的任务:根据恐惧之修女凯拉拉尔的命令,赶紧把这盘子食物和红酒送到圣夜屋最里面的大厅去。 “我真为你感到兴奋,恐怖兄弟。”她冲着他的耳朵吹着气,接着照惯例在他脸上狠抽了一耳光。他跪在地上,用比通常更激情的狂热,紧抓着她的脚踝,砰砰的心跳不断在他胸腔中激荡。 他觉得这残忍的修女主人瞟他的眼睛比十多天前更靠近了些;难道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等一个人的时候,他赶紧修补好身体周围的碎片斗篷,把它紧紧地往大腿之间压,如此一来碎片就能吸取他更多的血,而不是像通常人那样小心地照料伤口。然后他高高地举起盘子,像所有在世的神明做了一道无声的祷告。 喔,圣莎儿神,请原谅我的假设,但我会侍奉您,如同暗夜中的风,如同有倒钩的黑剑。但我希望,您对我的鞭笞和信任的手,都绝非凯拉拉尔幻想出来的神庙傀儡。 “圣莎儿神,”他大声喘着气,以免背后的面板有人在窥视他,会以为他在颤抖和做白日梦,而不是祈祷。他把盘子升起又放下,做了个举手礼,精神勃勃地穿过昏暗的大厅,光源来自墙壁上忽明忽暗的火把。他赤裸的双足踩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上,冰冷冰冷。血从他身体里汩汩地往外涌动,他的四肢不住地发麻颤动。 他昂首阔步地朝前走,从没回头打量。在他后面,赤裸的新人正蜷缩在地上,舔着他滴落在地上的血。沿路走过的房门之后,传出各种嘟哝声,呻吟声,用布包住压抑的尖叫声,那是圣夜屋的僧侣们正在让向圣圣莎儿神献身,让自己的痛成为神的供品。但他没流露出一丝一毫为之所动的表情。 从即将进入的内入口,他听见远远传来大鼓敲响的隆隆声,兴奋之情几乎在他身体中形成无法忍受的唱和声。这是一场未经宣布的至高圣典,大出人意料之外,而他即将成为它的一部分。 恐怖兄弟达拉克罕。噢,是的。终于,他将获得神的力量。终于,他将踏上通往伟大之路。 达拉克罕绕过最后一根柱子,大步走向拱门那里站着两个女祭司,手里握着锋利的黑剑,两剑交叉成十字,挡住他的去路。他抬高盘子,露出胸口,两把剑在他身体上轻轻划了划,退了回去。啊,今夜她们都会向他示好,达拉克罕停下脚步,轻轻颤抖,接受着她们最后的赞美。她们让他尽情观看,同时用剑尖从他身上挑下一捧血,用双手捧着喝下喉咙。 他低声对她们致谢道,“以圣莎儿神之意愿,”接着走进继续前往内入口,前面的鼓声更加响亮了。 他很惊讶地发现,入口居然无人守卫。在空荡荡的入口拱门处,一张黑色的门帘挂在暗色的圆形平面上。达拉克罕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放慢脚步,过了一会,他决定依照所有侍神者日常的训练程序来做,也即参照普通情况,没有特殊事变发生的流程。 他停在入口,晃了晃手肘,最后一次用力往身上猛击碎片,然后双膝着地,让碎片跌在地上。他伸直双臂,把盘子高高举起,同时低下前额,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碰触着。 轻盈的手拿走了盘子,其余的手则轻轻一挥,砍下了他的头。 一只圆润的长手抓住他的头发,提起这颗还在淌血的头颅。一具涂满橄榄油的身体站起来,把达拉克罕的头甩进一口黄铜火盆,火焰哧哧地沿着油脂攀沿而上。“最后一个,”那人低语道,因为剧痛,声音显得有些吐字困难。 “安静,恐怖之修女,”另一个声音说,用一根上下冒火的淬火棍抚摸着她。大鼓响了最后一声,紧接着归于宁静。一只指甲长长的手打了个手势,十多个黄铜火盆里立刻呼啸出黑色的火焰,一同噼啪作响,纠结混乱地燃烧。 圆环内的每一个火盆里都放着一个烧得焦黑的头颅,而每一道暗火的火舌,都扭曲着呈圆柱形,往上腾跃,舔噬着上方悬挂的黑色圆球。 莎儿神的圣殿——圣夜屋里最神圣的房间,现在挤满了人。莎儿神所有残忍和强大的高等级女祭司,全都穿着黑袍紫袍,站在混乱的圆球阴影之下,聚集在此地。她们所有人都满身是伤,血往下流,但她们的眼睛全都因兴奋而异常明亮,她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头顶上的圆球,它越来越大,足有六个人那么高。 在圆球之中,有东西短暂地出现在她们视线之中:一只人类的手臂,苗条的女人的手臂,雪白的肌肤,正徒劳地抓扯着什么。很快手肘出现了,再接着头和肩膀也出现了,是一个虚弱无力的人类女子。所有人都看到她全身赤裸,被火焰所吞噬,似乎眼睛已失明。她脸上铭刻着绝望的表情,她的眼睛是两团漆黑的湖泊,她嘴巴张开,不停地尖叫着,但一点也听不到声音。 女祭司中传出迷惑和惊讶的嘟哝声,其中最高的一个,穿着深紫色的斗篷,黑色角状头饰光华璀璨,她从人群中往前走出,手里的鞭子向下用力一抽,残忍地落在圆球下跪地男人的裸背上。汗水四面八方地溅落,他全身湿透,闪着水光。 “至高恐怖兄弟,请给我们解释,”圣夜屋的黑夫人下令道,她的声音异常尖利,“你曾允诺过我们,而且暗火夫人亦曾亲自给予我们信号,你的尝试会带给我们最强大的力量和最顺利的时机。虽然这个婊子是费伦大陆上最有权势的女王,但除了能够得到一片国土和金钱——这些只是凡人污秽的愿望!我无法看到这里还有什么别的的力量和机会。快快给我们合理的解释,否则——” 传教士抬头看了看圆球里挣扎的人影,双手左右张开,精疲力竭地扑回大理石地板。他喘息着,但围观的女祭司都看到他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就是成功,尊贵的黑暗之女,”隔了一会,他说,“这是女神蜜斯特拉的一个凡人化身。虽然这凡人身上的魔力远不及她平常所能,但我们必须一同使出我们所有的魔法,试试看能否控制她。否则我们无法伤她分毫。可是,当她处于这种陷阱之中,我们同时可以吸取她身上的魔法,获得强大的法术力量——如同术士那样。这个化身,和班恩神有过轻薄之举……所以一定会留下永远无法恢复的弱点,我深深相信这一点。” “够了,你以后再继续这些冥想吧!”黑暗夫人安佛娜坚定地说。她的声音依然冰凉尖利,可她脸上的狂热之情,还有她用力抽打自己大腿(比先前抽打至高兄弟南肯德还用力),全然暴露了她的兴奋与赞许。“那么高无我这些法术。让我们像法师那样坐下来学习,充实我们的思想——接下来呢?” “要等到这个俘虏开始碰触魔法,否则,那些记忆碎片中无法传来强大的力量。”大传教士抬起头来迎上她的脸,回答道,“而这大概要等几个小时才会发生。因为这是它天性中的精华所在,所以必须十分努力,才可——” “那么我们能让它保持这个状态多久?”安佛娜打断他的话,用鞭子指了指头顶上方的圆球。 “这些黑暗母亲的信奉者,他们头颅能支撑多久,我们的陷阱就能维持多久。” “这些人,想叫多少来就有多少。”黑暗夫人嘴角稍稍露出一抹微笑,但很快又变回她原先的冰冷模样,就像是封闭墓地所用的水银。“他们都知道,我们在进行一场圣神东征。” “啊,尊贵的黑暗夫人,”大传教士南肯德也微笑道,“是的,我们是在进行圣神东征。” ***** “在人类语言里,这叫做了望树。”月之精灵坐在一片巨大的树叶上说。树叶迅速蜷曲起来,像一只巨大温柔的手,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张舒服的躺椅。 尤姆贝伽望着巨大的弧形树枝,它们从中分开,往更高更冷的空中伸展开来。“诸神哪,”他慢慢说道,“那是云彩!我们正往下看着云彩!” “它们只是天空最低的那种云彩,”堕落星微笑道,“啊,你知道吗?随着高度的不同,云彩的形状也不同呢。就像水下的鱼儿,生活在不同水位的鱼,也会有不同的形状。” “鱼——?”人类法师咧嘴笑道,“您可别介意:但我们的话题偏离了我一开始的问题啊。” 堕落星也冲他笑道,“现在你明白了吗?人类在迷斯卓诺学习了上百年,但很多人都只学了很少一部分法术。而最精妙的知识,他们从来都不曾留意到。” 尤姆贝伽摇摇头,“啊,迷斯卓诺啊,”他渴望地自言自语,小心翼翼地坐进另一片大树叶。树叶把他托在中央,他只来得及惊讶地叫了一声,就发现自己已舒舒服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叶子温暖的怀抱里。 “哇,啊,”他诧异地开心叫道,堕落星则吃吃一笑。 “舒服,非常舒服。”尤姆贝伽看着堕落星的椅子,它仍旧生气勃勃地往上生长着,不停地盘旋着,轻轻松松就到了黄昏树的顶端,而且似乎还在继续上升,“我猜,除了在精灵皇庭,别处再也没有如此舒服和奇异的椅子了吧?” “是的,没有了,”堕落星裂开嘴,笑着说,“真抱歉,只有这里有。” 尤姆贝伽开玩笑地哼着说,“你的话听上去一点抱歉的意思也没有。啊,为何我们要这样慢慢地升上去,而不是用飞翔魔法呢?” “因为树们需要了解你。”精灵主人解释道。“要是你是个坏人,你刚才一坐进去,那叶子就会像把大弹弓,把你弹出九霄云外……你知道,如果是那样,今晚我就没有人类客人跟我聊天了。” 尤姆贝伽一想到被弹进空荡荡的天空,而自己对此毫无还手之力,忍不住颤栗发抖,他会从半空中落下,掉进…… “啊!”他赶忙用手把脑里的幻想扇开,“诸神啊,走开,走开!让我们回到先前的谈话上!我想知道,刚才我们吃饭时,哈,那些树叶果子冻!真好吃!不,等会我再问那个……我要说的是,为什么你说,伊尔明斯特正面对着巨大的危险?而为什么我们也面临着更巨大的危险?这是什么意思呢?” 堕落星遥望着远方缩小成一条绿色直线的群山,过了一会,开口道:“像伊尔明斯特那样的人类法师,他寿命如此之长,光是这一点,就远远超越了他大多数的敌人。他继续活着,而那些人都已死去。然而他的长寿和力量,又使得他变成了所有野心家的天然目标,任何种族中都有这样的野心家。他们拼了命都想抓住他,获得他的法力,以及预想中的财富和宝物。所有成功的法师,都会面临这类潜在的威胁。” 尤姆贝伽点头赞同,精灵主人则继续往下说。 “换句话说,越成功的法师,就越引人注意,敌人也越多。你觉得这个推论可以成立吗?” 尤姆贝伽再次点点头,急切地往前靠了靠,“您是要告诉我,现在伊尔明斯特面临许多神秘而强大的敌人,是这个意思吗?” 堕落星微笑道,“你想起了什么,##锥体魔,马劳姆阴影怪,甚至撒伦精怪?喔,不,我的朋友。” 尤姆贝伽皱眉道:“什么锥体魔——?” 堕落星咯咯笑着说,“要是我跟你说过这些东西,它们不就不再神秘了么?而且你以后的有生之年都会生活在恐惧之中,没人会相信你所说的话,那些关于它们的传说,不,没有人会相信你。而且每次你提起它们,都极有可能让它们的成员感到十分有必要让你住口——噢,尤姆贝伽的生命就这样残忍地被结束掉了。算了,赶快忘记它们。对法师来说,忘掉那些吸引自己的事情,这是个很有益的训练,这样能活得更久远。” 尤姆贝伽蹙起额,张开嘴巴准备说点什么,但最终合上嘴巴。等他好不容易再度张开嘴,他几乎是有点生气地说:“那么好吧,我们别再说什么神秘敌人了。可伊尔明斯特到底面临着什么特别的危险呢?” 堕落星手肘下展开一片小小的蜷曲树叶,两支玻璃杯立在叶片上,里面装满了水样的液体。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尤姆贝伽,两人一同举杯饮了。 确实是水,尤姆贝伽这辈子喝过的最清冽最冰凉的水。水流冲过他身体里的每个角落,他突然感到自己非常清醒,充满生机。他转过头,正想大叫出自己的感受,可一看堕落星的眼睛,却发现那里充满哀伤。 尤姆贝伽迟疑着没说话,故意等到月之精灵自己开口解释道:“他最大的危险就是他自己。” “他自己?”诸神啊,他怎么变成了一道回声似的?这是他在这里跟堕落星的的几个晚上?第六夜?……还是第七夜? 是啊,他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却参加了一场成年人的谈话,第一次明白他周围整个费伦大陆更为长远的历史,甚至是更为黯淡的将来。尤姆贝伽用力一挣,咬紧牙关住了口,靠上前凝听着。堕落星无声地笑笑,算是赞许,又接着说:“伊尔明斯特所有的朋友,爱人,敌人,甚至他年轻时生活的国家,都一一凋零,他会感到孤独感迅速在心底生长——是的,这就是你们人类的方式,孤独感。如此一来,他便会执着于他能掌握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力量,以及他在魔法上所取得的造诣。接着他会迁怒于他年轻时和神所定下的契约,因为那契约制约了他,很多事情他本该完成,却因为这契约而无法完成。——我再说得简单些,在侍奉蜜斯特拉的过程中,他渐渐感到不满和不安。” “可我记得你自己说的:爱情——” “你应该知道,人类,”堕落星平静地继续往下说,“还有我们所有这些生命,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总是互相矛盾,前后并不一致……但现在我自己离题了。总之简要地说,作为一个成熟的法师,而不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容易心烦意乱的年轻人,他将要接受来自外界的诱惑。” “诱惑?” “那就是不受约束地使用他的力量,倘若他认为合适,他就使用,而不需要任何人的吩咐。只按照他自己的心愿,而不顾及结果的对错,毁掉任何敢于反对他的人。或是因为一时的奇思怪想,便用魔法轻而易举地完成这些念头。” “那么就会?” “那么就会——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整个拖瑞尔的生物都会畏缩地藏起来。也许这个结果尤姆贝伽或许会很喜欢,因为要是他去阻止这个偶然经过的伊尔明斯特,他的内脏或许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一个漂亮的玩具,甚至一餐美味的晚餐呢。” 精灵的话静静地悬在半空,似乎是专门等着尤姆贝伽反驳。 果然,过了一小会,人类法师再也忍不住了,“那么照您所说,”他轻声道,“我们、我,或是别的什么人……必须现在出发毁掉伊尔明斯特,以拯救整个托瑞尔?” 堕落星感到有些疲倦地摇摇头,“为什么人类总是这么喜欢这个字眼?‘毁掉’!”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回叶片上,微笑道,“那么要是你成功了,你成功地消灭了伊尔明斯特,圣尤姆贝伽,你来告诉我:又是谁,谁能抵抗你的意愿,来保护托瑞尔呢?谁又来阻止你的为所欲为呢?” ***** 如果我是个潜伏的杀人者,我一定会想找一个“窝”…… “甜蜜的蜜斯特拉啊,”伊尔明斯特微笑着轻声说,“不管您想要我做什么,先阻止我成为一个吟游歌手的狂念吧。”他沿着废墟倒塌的围墙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上枯萎的落叶,发出微微的沙沙声,但在这空阔的森林中,周遭全笼罩在怪诞的宁静之中,这沙沙声就显得异常的——震耳欲聋。 不知什么原因,他知道这倒塌的围墙,必然跟附近动物和村民被杀的事情有关。从海边沿岸的路上,他已经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这种直觉把他一直带到了这里……直觉在召唤他…… 他停下脚步,张望着地上覆满苔藓的石头。难道说是有人在这里施出魔法,把他拉过来的? 他确实感到有什么迷咒,又或许是暗示……难道不是吗? 突然,伊尔转过身,迈着稳定的步伐,朝陷落的小桥走过去,方向正和废墟相反。他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为了确定身后没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但一切正和先前一般安静。尽管如此,他始终觉得,自己被人监视着…… 他打量着利齿般的废墙好长时间,没有什么东西挪动,也没有什么东西发生变化。伊尔耸耸肩,再次转过身,朝大路走去。 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那个东西——在他眼角以外的一个角落。他有所预料,但并非完全吻合他的预料——一个女人在两棵黄昏树之间打量着他。他转过身朝树走去,但那里并没有人。他又慢慢掉转脚跟,四周察看,但这次他没有看到任何监视他的人类,也没有任何人在树林中游荡,也没有任何人蜷缩在什么树洞之中。——他只听见枯萎落叶的沙沙声。 伊尔抿嘴笑笑,不慌不忙朝大路走去,沿着这条路,很快就能回到海岸边。他猜,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次看到那张窥视的脸——果然如此,她确实出现了。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头颅,连着脖子。她大概是一个悬浮之鬼魂。 要是她是个杀人者,那就能很好地解释大公爵领地上村民和生物的离奇失踪。杀人者杀人,总有固定的习惯…… 她在前面一棵树边瞅着他。这一次,伊尔并没有冲上前去,而是慢慢转过身,朝周围各个方向观察着……正如他所料,那张在身后一棵树后看着他的脸,朝废墟飘过去,时间长得足可让他们四目交接。 伊尔慢慢地笑了,朝先前那棵树走过去。在离它只有几步之远的地方,那鬼脸突然出现在一棵高大的树木上方,跟他对视。这棵树离废墟更靠近了。 这一回,伊尔明斯特朝她快活地挥挥手,顺从她的意图,被引回废墟。他越是能尽快弄清楚这件事,就越能尽快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去完成蜜斯特拉布置给他的重要任务。 他来到废墙的另一个入口,从砖块露出的缝隙里,朝里面打量。那里头是一间巨大的房间,还似乎有家具。他小心地踏过脚下混乱的矮灌木和乱石堆,怀疑地观望。 “在这里!”一个声音咆哮着——人类的声音,粗糙得很,而且距离不太远。他赶忙蹲下身,转头一看,同时听见利箭飕飕射来的熟悉声音。 ——那些箭的目标正是他。 ***** 毒勒恩·塞塔琳在震惊的岗哨前牵住缰绳,举起空闲的那只手,“我为和平而来,”他张嘴道,“一个人——” 话未落音,一串标枪已朝他甩过来,树林四周全是拔剑在手的士兵,一脸恐慌诧异的交战之色。“精灵!”有人大声喝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那是精灵——” 精灵无奈地叹了口气,念了一道黑暗之咒,四周顿时漆黑。他趁机脱下斗篷,掉转马头,退到路旁。一道意外的猛冲劲力,他知道,一根标枪一定在他转马之前,射在马鞍上,重重地栽倒在地。枪头离毒勒恩只有数寸之遥。精灵艰难地翻过身,这辈子他再没做过这么困难的事了。马凌乱地跺着马蹄,颠簸着他未曾受伤的那边屁股——但它现在也肯定被颠得开花流血了。 可恶的人类!难道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穿过树林,别遇到什么白痴一样的冒险者,居然会把宿营地安扎在道路中央!可真够狂妄无知的! 毒勒恩跌跌撞撞地从马上下来,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赶忙跑到一棵树背后,气喘吁吁地靠着。人类被困在他制造的小小夜色之中,互相乱砍——当然!那些笨蛋!他们惊恐地大声喊叫,把周围的帐篷和树木弄得一团糟。要是那杀人者就在此处,他们的表现可真够不称职的……哦,对了!他们一定就是一支受雇而来的剑客团——对!他们以为他就是那杀人狂呢。 好吧,那么…… 在夜色的笼罩下,只有毒勒恩·塞塔琳才看得清楚。他观望了一阵混乱的打斗,屏住呼吸,探出头观察是否有足够聪明的法师和随团牧师,有能力终结他的魔法。因为一旦他使出另一道法术,黑暗就会像斗篷一般落下,所以他必须保证魔法的效力。 这支愚昧的队伍里,已经有两人死在自己人手里。毒勒恩咬着嘴唇往下看。第三个人被两根标枪刺穿身体,尖叫不断。另一个更强壮的队员用力推着标枪,把他钉在一棵树上,让那可怜人归了西。精灵厌恶地摇摇头,继续打量……啊,在那边! 帐篷边蹲着一个人,正弯腰翻阅卷轴。毒勒恩准备好法术,接着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眯着眼睛仔细瞄准,把它扔了出去。石头打在油壶上,它翻倒在火堆之中。 翻卷轴的男人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另外两名冒险者也从树林里跳出来,在一片咒骂声中,冒出两声“怎么了”的询问。 真是一队棒小伙子。现在,在他们全都逃跑之前!毒勒恩重新在树干上靠靠身子,不慌不忙而又谨慎安静地放出魔法。与此同时,那人类法师大声喝道:“嘿!伙伴们!快住手!听我说!” 片刻安宁之后,七个古怪的冒险者顺从地停下怒骂和打斗,像雕像一般站着一动不动。黑暗突然散去,半空中突然卷来一阵齐腰高的钢铁旋风,把他们全切成两半。在那之前,有几个人刚好看到精灵正靠在一棵树后,正在嘲笑他们呢!但随即,他们已是身首异处。 蹲在地上的法师脑袋被砍掉了,鲜血喷在他手中的卷轴上,身体往前,倾倒进灰土之中。看到此情此景,毒勒恩再不关心那些死者的情况,而是专心倾听依然活着的人所发出的声音。嗯,至少还有两个,也有可能是四个,还潜伏在附近。 有一个人刚好从精灵身边跑过,但他并没留心精灵,而是惊讶地尖叫着,快步跑进沾满鲜血的帐篷里。哦,森林之神啊,难道人类都是这么愚蠢的吗? 显然,他们的确如此愚蠢:另两个人也跟第一个人一起,哭泣着颤抖着叫喊着。毒勒恩叹了口气。哪怕是这样的蠢货,也很快会发现树后站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精灵。他有些抱歉地放出魔法,干掉了那三个人。 惨叫声还在森林四处回荡,毒勒恩却听见身后传来靴子踏地的轻微刮响,他赶忙转过身。三步之外,站着一个惊骇不已的人类战士,手里举着剑,正朝他走过来。 “你就是那神秘的杀人者?”那人脸色苍白,指关节也握得发白,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不是,”毒勒恩退回树边,对他解释道。 那人有些迟疑,但继续小心地往前走过来,“那为什么你要杀掉我的弟兄们?”他大声咆哮,另一只手同时抽出一把匕首,双剑齐出,恶狠狠地逼来。 毒勒恩又退后一步,让树挡在两人之间,耸肩道:“你弄错了,”他对人类说。两人环着树,瞪着彼此的眼睛。“我沿着小径,骑马而来,我向你们说明我并无恶意,所为和平。但你们却攻击我,而且是近乎是以十攻一。强盗?匪徒?我没时间想太多,也没时间跟你们解释。我所做的只是要保护自己。挥剑之前多考虑一下,会避免不少流血牺牲呢。”他嘲弄地笑道,“你走出树林的时候,可得小心点。这附近太危险了。” 这话果然取得了他预期中的效果:人类的行为总是这么好预测。那武士一声怒喝,狂怒地挥剑就砍。毒勒恩让树干挡住大多数攻击,过了不久,武士的剑刃就陷在树身之中。精灵趁机伸手向前,一把抓住那人握匕首的那只手,朝他脸上压下去,同时放出能夺走他性命的法术。 烟雾从武士身体中冒出来,他跪倒在地,血流汩汩往外冒。 他发出绝望的呻吟——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他奋力抓扯着自己如泉水般流逝的身体——他将消失在空气之中。 “说实话,我可真不想把你们都杀死,”毒勒恩轻松地对他说,“看看你们浪费了我多好的一匹马。”他退后一步,扭头往周围看了看,以防还有残留的冒险者,或是什么神秘杀人者(天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朝他靠近。 目前似乎并没有类似的危险。 武士发出最后一声窒息的声响,终于陷入沉寂。 “毕竟,”毒勒恩对他道,“人们告诉我,这里叫做‘死地’。” 精灵走回宿营地,在帐篷之间穿梭着,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供他使用。没走几步,他停下脚步,张望着死掉的敌人们,有些僵硬地弯下腰,在枯叶之中捡起一把精美的长剑。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毒勒恩告诉那死去的尸首,剑主人的手指再也无法伸直,能够握紧他的宝剑。当然,此刻剑也并不在他手中。 精灵拔出自己的剑,砍下血淋淋尸首身上的剑鞘,很是快活地又说了一句:“你该明白,谁都不知道,一把好剑会在何时派上用场。” 第十六章 若魔法失败 若魔法失败,费伦恒永变更,草莽民众将幸甚而欢。被压迫与被虐待者必崛起,大陆势力顿失平衡,法师失其法力,不知凡几血流成河。 《小竖琴之断弦》 意陆派之吟游诗人汤马士·腾洛夫 出版于青足龙蛇之年 “走吧!费伦大陆发生大事了!在里面的圣贤者现在没时间出来和你们谈话!以对蜜斯特拉之爱的名义,走吧!” 守卫的声音十分深沉,充满力量感,就像暴风吹散海边的沙堆,驱赶着聚在一起的人群……但当声音消逝,人群却仍站着没动。恐惧使得他们嗓音高亢,脸色发白。可他们执着地挤在仕女星宫殿之外,什么都无法挪开他们。 守卫做了歌无可奈何的手势,退回阳台旁,“很抱歉,尊敬的主人,”他低声道,“他们觉得有些事情很不对劲。看来如今只有用蜜斯特拉的驱散术,才能赶开他们呢。” “在这圣地之处,你怎敢如此亵渎?”大传教眼中充满怒火,嘘声喝道。他扬起手,就像是要打卫兵——卫兵站在他面前,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而大传教本身个头已相当之高。不过他的手轻轻落回自己身边,看起来似乎头昏眼花,不知所措,“唉,完了,”他嘴唇颤抖着,“全都完了……” 卫兵宽慰地拥抱着宫殿领主,就像抱起一个哭泣的孩子,说道:“主人,都会过去的,请等到黄昏之后吧。那时大多数人都会离开的。请安静地耐心等待,等待征兆出现。” “这就是你对这次讨论的建议吗?”大传教几乎是绝望地问道,他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守卫拍拍他的肩膀,一边离开他身边,一边回答:“不,主人——但您自己看看吧,除了等待,我们还能怎么做呢?” 大传教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脸,但听上去就像是在哽咽,“谢谢你,忠诚的洛霍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高高扬起头,重新把尊贵之色挂回脸上,接着问道:“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战士们在做什么?激烈的战斗必将发生,他们在那些城墙之后,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洛霍伦还他一个笑容,“有很多事情可做,主人,但其中大多数,我更愿留给您慢慢猜测。不过有一件事能让我们感到舒心,当然您也会感到疑惑:我们做了很多汤。一罐又一罐,又浓郁又好喝。所有的人都能分享,如果他们无法喝,至少都可以闻闻香味。” 大传教瞪了他一会,接着举起手,做了个“有何不可”的动作,接着吩咐周围的低等教士——他们正无声地看着这刻情形,“走吧,去厨房,做汤!” “主人,您会发现,”高大的卫兵接着说,“那——” “洛霍伦,”另一个卫兵跑进来打断他,“有新麻烦。”没再多说一个字,卫兵就从宫殿主人面前转过身,跑回阳台边。大传教跟在他身后,刚走了两步,一个卫兵就挡在他面前,“不,主人,”他毫无表情地说,“那可不甚明智,有些人会朝上面扔石头。” 宫殿之外,明晃晃的太阳照在仕女星宫殿紧闭的青铜大门上,还有很多拳头用力地敲打着它,卫兵和把门教士焦急地在门里走来走去,他们已经很长时间不曾回应那些敲门声和叫喊声了,只是分外紧张地盯着门闩和门栏,不知它们撑得住多久。 神庙地窖里能找到的道钉,已经全找出来了,狠狠地从里到内楔在门缝上。但在这个早晨,道钉的钉帽明晃晃地暴露在外,只有众人从外不停地敲打大门,才会造成如此效果。大传教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也许已是这天的第四十次),问道:“要是这些都被敲开了怎么办?怎么——” 靠他最近的卫兵狠狠朝他挥挥手,示意他住口。大传教皱起眉,正想张开嘴怒喝这没大没小的卫兵两句,但那卫兵的手朝门一指,他顺势看去。这一看不得了,他的下巴差点掉在胸口上。 一个男人的手透过厚厚的青铜大门,突出于金属之上,手腕上闪动着防护魔法的噼啪声。那手正比划着奇怪的手势,那是只有在蜜斯特拉的沉默祭奠上,女神教士们才会做的动作。 大传教看了一会那动作,厉声喝道:“你们呆在这里!”他转过身,快步走上台阶,往通往阳台的门走过去。他必须赶快出现在阳台…… 穿着黑色斗篷的高个男子在门外颤动了一阵,从青铜大门上抽回双手。他知道一定有人看见了他的暗语,也知道身后人群的态度。“没用,”他大声说,“我没办法进去。” “你是他们的人,对不对?”一个声音靠在他耳边,厉声喝道。 “啊,我看见他了——他用了一道法术,他用了法术!”另一个声音也高亢而愤怒地插进来——愤怒总是需要得以发泄。黑斗篷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高高的阳台。 终于没叫他失望。两个魁伟的卫兵现出身影,手里举着长长的战戟。那战戟长得足可刺穿任何站在门边的人。两个卫兵声音粗暴,不太整齐地一同问道:“喂!你们聚在此圣地,是否真有什么要紧事情?” “是的,我有重大事情。”黑衣男人大声回答,全不顾及身后响起的愤怒嘘声,“为什么此地大门紧闭?” “圣蜜斯特拉的侍者,需要有一些私人时间,以思考那些重大事务。”卫兵喝道。 “哦?难道里面不是正在纵酒狂欢吗?难道里面不是正在酒池肉林吗?”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叫起来,众人闻言,顿时一起嘲笑地吼叫:“啊,是的,是的!放我们进去!我们也要!” “走开!别在这里胡闹!”卫兵们拉长脸冲着下面的人群怒喝。 “蜜斯特拉还活着吗?”有人问。 “啊哈!”另一个人响应道,“那魔法女神还能喘气吗?” 卫兵轻蔑地看着他们,大声吼叫:“她当然活着!——现在你们赶快散开!” “那就证明给我们看看!”又有人大叫,“放个魔法吧!” 卫兵掂量着手里的战戟,“我可不懂施什么魔法,洛度,”他朝下面威胁道,“你懂吗?嗯?” “那就叫一个教士来!不,把他们都叫来!”洛度高声叫嚷。 伴随着他的叫声,人群中爆发出赞同的咆哮,震动了整座神殿的高墙。可穿过这隆隆的咆哮,黑衣人正听见一个卫兵嘟哝道:“那就在这给他们放个他妈的大火球,就在这!”另一个卫兵赞同地点点头,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喂,”黑衣人对他们说,“我有要紧事,必须跟肯得恩谈谈,肯得恩·派莱斯帕!告诉他我叫顿坦!” 靠得最近的卫兵探出头来,“不行,”他冷冷地说,“我不能打开这道门,任何人都不行——除非是圣蜜斯特拉她本人!所以要是你能回去,牵着她的手,跟她一起来,那么你们两位都能顺顺当当地进来!否则……” 阳台上出现了第三个人影,越过卫兵们的肩膀朝外打量着。那人穿着卫兵的斗篷,戴着头盔,但并未戴铁护手。而且那头盔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不停地往他脸上滑。 那人不耐烦地用手扶着头盔,一张苍白焦虑的脸露出来,正是肯得恩。这位神殿的经文教士,正朝下看着他的朋友,“顿坦,”他嘘声说,“你可不该来这儿,这里的人都疯了。” “你知道,”穿着黑斗篷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评论说,“我跟他们站在一起呢,我早就注意到这点啦!”接着他的自控力突然崩溃了,几乎是抓着墙就开始往阳台上爬,全然不顾那战戟凶狠地朝他刺下来。一把脏兮兮的利剑当头劈下,悬在他鼻子上方不过寸许。顿坦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咆哮道:“肯得恩!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所有的魔法都发狂了,而我用心研究的时候,却什么也发现不了。我再也无法制造任何新法术了!” “这里也是一样,”脸色苍白的教士低声说,“他们都说蜜斯特拉一定是死掉了,还有——” 一个卫兵把肯得恩死命地拉开阳台边缘,另一个卫兵则拼命用战戟往下戳。顿坦躲过利刃尖头,失望地跌倒在青铜大门边的地上。 人们像是被魔法赶开,退开了几步,但顿坦很快发现,那战戟利刃伸下来,离他喉咙不到一掌之宽,“你是谁?”持戟的卫兵喝问,“赶快回答,要不然就死!这是新的命令!” 顿坦坐起身,用一只轻蔑地手推开战戟,接着慢慢站起来,小心地退离战戟一两步远。 “我叫做顿坦·提阿罕姆斯,”他严厉地说,掀开黑色斗篷,露出下面华丽的长袍,胸口还戴着缀满宝石的大奖章,“吾乃不死鸟之塔的大法师。我会回来的。” 大法师许下这严厉的允诺,转身骄傲地推开身后的人群,大步走出去。所有围在他身边的人全都小声嘀咕着:“看来那传说是真的。蜜斯特拉死了?魔法全都失效了?”或是类似的话。 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一块石头,砸在顿坦肩膀上。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过身,而是继续推搡着挡在他面前不愿挪动的身体。“大法师?”有人叫起来,“没有法术的大法师?”另一个声音靠近过来,大声嘲笑地说。又一块石头击中了顿坦,这次砸在头顶上。顿坦脚下踉跄,站立不稳。 混合着敬畏和欢跃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人尖叫:“抓住他!” “抓住他!”欢呼如雷鸣般响起。顿坦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靴子棍子和拳头从各个方向朝自己飞过来。他紧紧抓着胸前宝贵的奖章,守卫着即将发狂的法术,轻声念出那个他本不愿轻易吐出的字眼。 闪电从各方降下,那饥渴嗜血的魔法兴奋地跳动着,顿坦身边顿时尸首横飞。即使不用扩张法,连锁闪电也是一道可怕的法术,此刻加上大奖章的增效…… 等最后的尖叫声渐渐消失,顿坦才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那些残存的人们朝田野里四散奔逃,他们的身影越变越小。看来他最好赶快逃离此地——必须赶在那些嗜杀的白痴带领村人向他寻仇之前离开这里。还有那些晕倒在地的家伙们,要是等他们清醒过来,恐怕也没什么好事。 烧焦的尸体味道十分强烈地发现出来,尸首到处都是。顿坦恶心地呕了一番,连忙脚步不停地朝前跑去。在他身后,阳台上正有一根战戟朝他投来,落在离他脚后跟不远处,插在泥土里晃动着。 一具黑乎乎的身体从死人堆里站起来,一把将战戟从地上拔出,“对于这些小游戏,我最痛恨的一点就是,”它对着空气评论说,“就是所要付出的代价。这一次,在一切完结之前,又到底会有多少人命丧黄泉呢?” 另一个烧得黑乎乎的东西站起来,耸耸肩,碰了碰战戟,有些忧伤地说,“凡事总有代价……对力量来说亦如此,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 空中闪出两道微光,两具烧焦的身体立刻不见了。过了一会,连战戟也消失了。 “难道每块石头底下都躲着大法师吗?又或者是那些热爱鲜血的神?”投出战戟的卫兵大叫一声,既是气愤,更是恐惧。 “是蜜斯特拉和阿祖色,”他身后的教士轻声说。卫兵转过投,看着肯得恩,惊讶地张大嘴巴。消失的战戟正好出现在教士颤抖的双手之中。卫兵盯着他们,眼中充满诧异,小声哀嚎起来。 “是蜜斯特拉和阿祖色,是他们!他们就在那里,头上还闪现出那印记呢!那印记正是神允诺给我们的现身之记啊——是不是?” 他本想朝尸堆上方指指看,但念头一闪,转为昏迷似乎效果更好。他装得很像,眼白翻出,身体僵直地倒下。一个卫兵赶紧惯性伸手地扶住他,而另一个卫兵则抓过肯得恩手中的战戟。 ——要是诸神现身召唤,他可不能赤手空拳地站着啊。 ***** “蜜斯特拉死啦!”黑暗夫人兴奋地宣布,“她的传教士发现他们的魔法全都忽隐忽现,不能奏效;法师研习,亦无法以咒语引发法术。魔法现在只属于我们啦——全都归我们掌握!” 黄铜火盆里,紫色火焰汹涌咆哮,照得她脸上闪出奇怪的光芒。她抬起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住火盆。火焰四周,正围坐着她的六个热心听众:是六个黑暗女神的教士,愿意研习魔法,成为术士,他们聚在这座神庙之中,旁人称此事为“圆球之密法”。通过他们,她能让圣夜屋成为整个费伦大陆最强大的暗夜主女莎儿神庙。——用不了多久这就会成为现实。 “最忠诚的恐怖法术修士们,”大祭司对她们说道,“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将赢得莎儿神的宠爱,并成为强大的法力拥有者。去吧,到费伦大陆去,寻找那些最强大的法师,寻找那些最强大的魔法。杀掉他们,掠夺它们,把你们找到的经卷、罕见至宝、任何适合施法的东西都带回来。要是你们遇到一些自称蜜斯特拉女神之选的人,必须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杀掉!同时,你们也必须坚持不懈地用法术去寻找他们!” “黑暗夫人?”一个术士迟疑地问。 “恐怖兄弟也莱,你有什么事?”黑暗夫人安佛娜的声音如丝绸般光滑。这是一个分外明显的警告,任何打断她说话的人,最后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否则,她会让他们知道有什么后果。 “根据我们安插在西门城的密探传来消息,”也莱飞快地说,“城里到处都是传言,说是有个神选者正在星满多附近游荡……听说那里有个唤做‘死地’的处所……” “我也听说了这些消息,”黑暗夫人急切地同意说,“也莱,谢谢你带给我们这个地名。你们所有人,赶快出发到那里去,开始你们神圣的使命。把你们的手伸进这火焰之中——最忠诚的恐怖法术修士们,请千万记住,不管你们到哪里,我们能可看见你们,听见你们。” 六张脸顿时惨白——六双手很不情愿地伸进火焰。对他们害怕的神色,黑暗夫人安佛娜欢快地笑了一声,火烧灼着他们的手,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念出咒语,用远程传输法将他们传送到各处。 ***** 神庙附近的树林非常宁静,因为屠杀已经开始,村民们早已因为害怕,静悄悄地逃得远远的。 尤拓斯·黑莱姆跪在这座石头台前已经好些日子了,他不太认真地抽了自己几次,下手很轻,免得弄出太大声响,同时轻声向夜歌者——莎儿神的化身祈祷。 祭台修建得非常精美,而那上面所发生过的狂放和血腥的神圣祭典,尤拓斯一想起当时情形,亦会脸红心跳。现在这里没有穿着黑袍的女人们跳舞,赤足在石台边旋转——他一想起她们,连半句祈祷词也记不起来了……所以他只是不停地感谢莎儿神,让他能够再次活着偷偷来到这片树林。但愿女神没有因他无法在夜间拜访,而降罪于他。 “但愿您的黑暗,能让我免于杀人者之魔爪,” 尤拓斯喘息着,嘴唇近乎贴在黑暗的石头上,“愿您能指引我,赐予我力量,战胜我的敌人,让我成为您掌中之利剑,凡您需要之处,我都可为您开路无疑,挡我者即为挡我神者,必死!啊,我的神,我最神圣的夜之女神,请倾听我的祈祷,赐福您最忠诚的仆人尤拓斯·黑莱姆吧——我的女神莎儿,请倾听我的祈祷。” “结束了,尤拓斯。”一个声音清晰地从他头上传来。 尤拓斯·黑莱姆吓了一大跳,头几乎撞在神台上,他倒翻了一个跟头,滚到四五步开外,站直身子慌慌张张就要逃。 他沉重地喘着气,跑了两步扭头往回看,顿时僵在半途。他看到六个穿着黑色和紫色长袍的秃头男人,呈半圆形地围在祭坛边缘,脸上挂着微微好笑的神色,正盯着他。 “女神的使者?”尤拓斯使劲喘息,“难道我的祈祷终于有回应了么?” “尤拓斯·黑莱姆,”那群人中最年长的一人愉快地说着,往前踏出一步,“是的,你的祈祷得到了回应,终于。而且,女神将向你赐下赏赐!你要带领我们前往‘死地’!” “赞、赞美莎儿神哪!”尤拓斯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珠一阵乱翻,晕倒在草地上。 “把他弄醒,”也莱一脸地轻蔑之色,毫不迟疑地命令道,“就把这看做他对失落女神的崇拜吧。” “好吧,”另一个术士弯下腰,对着倒地的尤拓斯,“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得从什么地方开始第一步。” ***** 发光的魔法球绕着王座缓缓运行,丝拉德漫不经心地看了它一眼,全神贯注地往外面的树林发送映像,以把这个大胆的伊尔明斯特拉回他的城堡。 啊,让我们慢慢地逗弄这个强大的法师吧,他还算有些魅力。 从她暗中监视的法师处所得到的消息,如今已经很确切了,蜜斯特拉丧命的消息像野火一般传开,整个费伦大陆上的魔法全都失去控制,法师们把自己牢牢关在塔楼之中,以免发疯的平民抓住他们。他们甚至不能在外停留太久,在数十个国家里,都有无数草叉等着缴获他们的性命呢。诸如此类的传言多得无法计数。 她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来啦,来吧,让丝拉德·林娜再次成为一个人人害怕的名字! 突然,她的映像被什么东西撕扯开来,丝拉德皱着眉坐起身,张望着,想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魔法球上也突然失去原先的画面,刚刚还是城市上空的塔楼尖顶,拍打着翅膀的鹫首兽,上面骑着全副武装的骑手;转眼变成一片阴暗森林的景象,伊尔明斯特正蜷缩着蹲在那里,她的好几张虚像脸孔映在树枝上方,还有—— 箭矢呼啸,射穿她召唤的虚像,越过枯死的树叶,插在树林肥沃的土地上,也让伊尔明斯特赶紧弯下腰,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 箭矢? “该死的冒险者!”她气愤地呼喝。她的喊声从房顶弹回,在王座周围扩散开来。魔法球从半空中掉落,闪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环绕着石头座椅的光辉也消隐不见。她像旋风一般原地旋转起来,眼中喷着法师的怒火。难道她精心谋划的计划会被一群冒失的剑手轻易破坏吗? ***** 法力强大而富有魅力的伊尔明斯特再次大胆地躲开另一支箭,又往旁边一扑,从地上蹭了好些苔藓和枯树叶,邋遢地粘在脸上。与此同时,又一支黑乎乎的箭头从他耳边擦过,像一只嗡嗡作响的大黄蜂,深深地扎进附近的一棵火炬树干上,“铮”地一声响。 伊尔正要爬起身,却又狠狠地低声诅咒一句,再次把脸埋进泥土中。这次射来的箭矢降低了瞄准的高度,钉在前一支箭的下面寸许。 火炬树对这些冒昧的来访似乎不太乐意,但伊尔明斯特也暂时没时间来安抚它受伤的身心,他只能赶快挪动脚步,靠着一棵倒下的树,躲到它粗大的树干后去。趁着那两个射手换箭头的时间,他从树墩边露出少许眼睛,他必须看看攻击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人。 啊!在那边!他立刻放出一道法术火流,接着又迅速低下身,静听那沉重的靴子声踏在地上,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跑过去。 现在就是逃跑的最好时机,愿神保佑他的速度够快! 伊尔飞快地朝前跑去,不停地晃动身体,风声呼呼地从身边吹过。他没有浪费时间停下开玩笑,只是趁躲在一棵树后的机会,看了看法术流弹正好射在那头发花白武士的脸上。那男人整个头往后扭,烟雾一缕一缕地从他嘴里和眼睛冒出,又因为惯性朝前头盲目地冲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不是死了,就是暂时失去知觉。 “不是死了,就是暂失知觉,”嗯,这句话挺不错的,以后一定会是冒险团的座右铭呢,但…… 现在最好还是兜着圈子跑,“照料照料”第二个弓箭手。否则,就算他从这座森林里逃出去,后面的日子都会不停地幻想,突如其来的箭射在自己的背后和肩膀上……幻象会一直出现,直到他们当真把他给放倒的那一天为止。 伊尔朝右方小跑,开始重新朝废墟靠近。他尽量把头埋得很低,像虫子一般往前慢慢挪动着。如果他保持这个速度,大概几个小时也到不了废墟跟前。但这没有什么关系,他只不过是必须靠近一点点…… 十多码之外,一个穿着皮甲的冷峻男人,手持一把上好箭的弓,正站在一棵粗壮的枋达树旁。他刚才将弓上好弦,抬起眼睛,就看见那个鹰钩鼻子的法师正在面前。正在此时,伊尔也抬起手,准备发出自己所剩的最后一枚法术光弹。 可过了一会,弓箭手突然整个人都炸开了花,骨头旋转着飞上半空。伊尔非常确定,在一团旋风般的雾气之中,他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眸子(如果那确实是眼睛的话)。不管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立刻消失了,人骨一根根掉进苔藓之中。 是那个杀人者吗? 对,应该是那东西。传说之中,它杀害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一堆烧焦的骨头。现在就是这样。“你好啊,”伊尔明斯特冲着空荡荡的树林低声说,小心地往前走。他很清楚,除了剩余冒险者的灰烬和骨头,他什么也不会找到,但为以防万一…… 他靠近冒险者的驻留地,视线所及,到处都是散乱的衣物、武器,还有烧黑的骨头。废墟看起来又成了一片荒凉之地呢。绷得紧紧的沉默高悬在空气中,就像有东西正悠闲地等着他,注视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伊尔再次从他先前窥视过的墙缝里往里看,他看见衣橱……还有,一面镜子?为了确定,他还得再看仔细些。 他谨慎地继续朝大厅里观望,并再次见到了那双黑色的眸子。它们正随着一团旋风不断旋转,“乓”地卷开一扇衣柜的门。接着迷雾散发出耀眼地光芒,他无法看清它到底从衣柜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但不管到底是什么,那旋风都绕着那东西转啊转啊,仿佛是故意用它明亮的碎光,挡住伊尔的视线,不让他看清。很快,旋风吹过房间。 为了看得更清楚,伊尔几乎要从那墙缝里爬进去。但他转念一想,谨慎起见,还是别急于一时为妙。 旋风在房间最黑最远的角落逗留了一段时间,它悬在一口像是井的东西上,猛地扑进那圆环形的开口,从伊尔视线中消失。 “你想要我跟着你,是吗?”伊尔明斯特自言自语地问,看了看那口井,又打量了一番整间房间,斑驳的镜子,一排衣柜,打开门的那具衣柜里装的是女人的衣饰,破旧的长沙发,还有其他的东西……他下定决心,直朝那口井走去。 “真是太妙了,”他叹息着说,“又一次不计后果地往危险里跳。看来这份工作,少不了使劲冒险。” 他爬上井沿,用手拉着第一排镶在石头上的把手,又用脚尖试探地踩踩下面的腿蹬,踩稳当后,便开始往下爬。看来他要是想出去,非得有一道飞行法才行。 ***** 她像护士照料生病的宝宝般,温柔地将三件长袍放在井底的石头地面,又非常小心地在衣角压上几块碎石。这些动作耗费了她许多能量,但她仍飞快地工作着,好不顾忌代价。她飞到高处,往下打量着自己努力的成效。 过了一会,她缩进一道支撑住她的古代铭文,把所有迷雾完完全全地藏起来。她可是饿了很长时间了,不断奏鸣的叮当声,随着她内心的紧张愈发急促。 布兰塔格里斯确实曾是一个不错的英雄,高大,古铜般的肤色,而且十分强壮。她靠他活了整整三个季节,而他也渐渐爱上她,自愿地献出自己的骨血和精力供她采食……但她最后还是吸干了他,并且再次感到饥饿。这是她命中注定的厄运,她的身体早已化为尘世间的灰烬,留存下来的只是一团靠吸吮生物过活的魔法。她还可以住在人体之内,在年轻强壮生机勃勃的身体里,烧尽他们的内脏。布兰塔格里斯就是这样一个好“饲料”,术士撒顿是另一个……但即使是如同他们这样聪明的法师,却仍然缺乏一些她所迫切需要的东西。也许,他们都太缺乏活力了。 她希望这个伊尔明斯特不会再次让她失望。也许她能赢得他的爱慕,至少让他投降和屈服,而不必长时间地与他缠斗。毕竟,他是一个神选者,她不需要尝试他的法力到底有多大。 “快来到我身边,”她迫切地低声呼唤——她的声音十分微弱,正跟盘旋在铭文上方的叮当声混合在一起。 “来吧,来吧,到这来吧,我的人类大餐。” 第十七章 正合旅行的美好一天 人言道,行万里路,开阔胸襟与见识,压扁旅者之钱袋。吾知其甚也。最顽冥之头脑亦为漫漫长途所软化,又可消耗过剩之人口。统治者应颁政令,命子民皆为流民也。 若可旅行,吾等可随意愿,只呆在善良统治者所辖地界。而若人民可择统治者而居,吾亦不可想象该国存苛政之军队,存贪婪之官员,存暴戾之混乱。所幸,并无疯狂者行此疯狂事。至少此一世界并无此事。 《切森斯坦之争》雅诺斯·韦理东 出版于马刺之年 “勇敢的尤拓斯,你做得很好。”恐怖术士也莱宽慰说道,用尤拓斯自己的剑刺着瑟瑟发抖的向导。勇敢的尤拓斯正想弓起身子躲过剑刃,但拴在他脖子上的套索,被身后的恐怖术士非姆特拉得紧紧的,让他完全无法回避那锋利的剑尖。而赫理格也走近他身边,手里握着匕首,比在不情愿的向导肋骨上。 “莎儿神对你可很满意呢,”也莱对他说。众人继续顺着几不可见的林间小道往前走,更深地进入了“死地”。“现在,你只需把废墟指给我们看看……噢,对了,尤拓斯,我再确定一次:在这片树林之中,你所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一座废墟,或者叫建筑,山洞什么的吗?嗯,是不是?” 套索勒紧尤拓斯的脖子,他不停地咳嗽,但仍对恐怖术士点头称是道,哦,是的,恐怖阁下,只有这一座。要是我撒谎,就让夜之主神立刻收去我的性命,天上地下的诸神皆可作证…… 这一次,不等也莱吩咐,非姆特就把套索狠狠一收紧,打断了尤拓斯的胡言乱语。向导立刻使劲用手抓着脖子,喉咙里咔咔作响,非姆特把套索放松了些,他才能重新呼吸。 “艾霖玳尔?”也莱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主人,我正看着呢,”最年轻的恐怖术士急切地回答,“一看到墙壁,或者类似墙壁的东西,我就会警告大家。” “我倒没看见什么墙壁,”后面几步的恐怖术士札鲁佛懒洋洋地说,“但我看到了一个孤身一人的精灵,手里拿着一把剑,在那边。” 莎儿神的修行者们全都停下脚步,用手捂住向导的嘴巴(虽然这显得有点不必要),一同从树丛中张望。果然,那孤身一人的精灵也正回望着他们,脸上明白无误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双方互望了一阵,也莱喝道:“干掉他!”众莎儿神术士蜂拥而上,也莱和札鲁佛站在原地施放法术。他们看到那精灵叹了一口气,脱下身上的斗篷,抛到身旁高高的树枝上挂着,接着面对他们,身体微微下蹲。“该死的人类冒险者!”他大叫,“还没把你们杀完吗?” ***** 毒勒恩·塞塔琳看着一窝蜂朝他跑来的术士们——冲锋在前的术士?诸神啊,费伦大陆真是每一天都在越变越疯狂呢!他举起那把才缴获的战利品,对着它念了一道咒语,挥手朝那些猛冲过来的人甩过去。利剑放出光芒,一分为三,就像三只猎鹰般分散地扑向不同目标。 就在同时,在奔跑的术士身后,一棵大树突然变成闪亮的蓝色,拔地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泥土和石块喷得到处都是。有人怒骂起来,听上去大为惊讶。 过了一会,一道白色的闪电飞快朝术士们击下,一个脖子上拴着套索的家伙抽着筋,手指用力在空中乱抓了一会,尖叫着什么“我的赏赐!”,之后扭曲着倒在地上。 可术士们停也不停地继续往前冲锋,毒勒恩又叹了一口气,准备把他们都给炸飞了事。他抛出的那三把剑已经完成了它们的工作。 一个跑动中的法师嘟哝着,原地打了个转,肩膀上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就仆倒在地。毒勒恩微微一笑:一个。 又是一道闪光,有人痛苦地惊叫出声,可剩下的三个术士却穿过仍然微微闪烁的光晕,继续往前冲。其中一人晃着手指,整只手冒出青烟。毒勒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是某种防御法术,把他的另外两只剑都拦住了。 毒勒恩扬起双手,耐心等待。很好,很好,现在双方已靠得足够近,半打术士和精灵之间,互相都能数清对方闪亮的白牙齿。喘着气的术士们停下脚步,准备朝毒勒恩施放魔法。 精灵赶忙为自己唤来一个防御法球,把自己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锁眼般大小的开口,以备发出下一道魔法。要是他对这些蠢货的估计没出错,那他根本不需要对此战斗顾虑太多……哪怕一个术士捡起他的剑,正威逼地朝他靠近;剩下的两个亦缓缓地拉近双方之间距离。这些蠢货。 突然之间,毒勒恩的防御球前方开满蓝色的小花,像涡流一般涌向地面。精灵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耳朵里传来对方震惊的叫骂,他原本没料到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也许这是些巫术学校才毕业的蠢笨学徒,正在进行法术考试呢。毒勒恩有礼貌地等着,想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把戏。 不到片刻,他带着新的敬意眨了眨眼睛。地面发出恐怖的撕裂声,从一个术士双脚下分裂开来,微微呈“Z”字形状,蜿蜒曲折地冲向毒勒恩。随着飞速扩张的裂谷,树木和石块飞溅到四周。为以防万一,精灵准备好他唯一一道飞翔术。他必须精确地计算时间,只待球体一裂开,就立刻飞上天空。 裂缝突然掉转方向,呼啸着扑了回去。那放出魔法的术士惊讶地叫了一声,似乎为这变化大感意外。毒勒恩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到底是些什么样的疯子啊? 好吧,他在这些笨蛋身上已浪费了太多时间和魔法。他敏捷地从防御球的锁孔中放出一道法术,黄昏树干顿时裂开,正好挡在术士们面前,懒洋洋地打着转,然后相当壮观地倾盆炸开。 术士仓惶地大叫,纷纷扑倒在地。即便如此,树枝摇摇晃晃地复归平静之后,一个恐怖术士像个破烂的木偶娃娃一般,被压在一棵足有他十倍腰围粗细的树干之下。 毒勒恩再次从锁孔中放出魔法。何不用一道魔法霰弹呢?这些白痴看起来就像是发了疯的演员,虽然装做是法师,可却根本不知所谓。完全不是什么像样的敌人。 但愿这个料想,诸神不会当作是赐下厄运的暗示——他心里如此祈祷着。 ***** “要是蜜斯特拉真的死了,他的法术又是怎么回事?”恐怖术士赫理格咆哮着,跌跌撞撞地退回冷眼旁观的也莱身边。 “天知道精灵们祈祷的是什么魔法之神,笨蛋!”札鲁佛正在回答,蓝白色的光波力球已经朝他们扑过来。 “退后!”也莱大叫,“我想这些玩意可不会扑空!快退后,退后!我们没剩下几个人了!” 也莱的预言果真不差,每一道光波都没落空。恐怖术士们嘟哝着,慌慌张张地往树林后面撤退,并期望着精灵没追赶前来。 “非姆特?”也莱唤道。 一颗脑袋突然伸出,“我还算好,但愿下一次魔法不会扑到我们中间,”非姆特冷酷地回答,“可我中了某种魔法剑,手臂受伤了。” “我们的向导呢?——死了吗?” “非常彻底地死掉了。”非姆特简短地说,脸上露出一丝阴森森的笑意。 “艾霖玳尔呢?” “他也永远地倒下了。一棵海法树砸中了他。” 也莱深深地倒抽一口冷气,接着充满失落地长长叹息,他知道黑暗夫人安佛娜看不见的双眼正从别处看着他呢。“好吧。考虑到我们第一次战斗的惨痛失败,而且又并无后援,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得偷偷摸摸,像影子一样,轻轻地穿过这片树林。找到废墟之后,我们必须等到恐怖女神的魔法之网再度生效,那时——只有在那时,哪怕这会耗费整个晚上——再继续前进。现在,撤出树林,除非真的遇到神选者。千万别再放松戒备!” ***** “这可真是个不错的计划。”毒勒恩收回超能听力,同时语带嘲讽地评说了一句。他朝白痴术士和他们的喋喋不休轻声道别,放出向导术,准备朝他们前往的废墟而去。他设定法术沿着既定方向,寻找出人类碰触过的石头,且体积大于四人之躯。如此一来,就可排除类似墓石一类的无用目标。 他立刻就感受到魔法的拉力。毒勒恩顺着它的牵引,沿着一条看不见然而确定无疑的路线,大步穿过树林。啊,魔法也是能很有用处的。 ***** 不知多少年来,焦石大厅一直阴冷幽暗,完全不适合生物居住。 一具骷髅拉开一扇百叶窗,让阳光洒进来。它走回书桌前,上面放着一本魔法书。骷髅非常小心坐在大厅里残存的一把看上去最结实的椅子,拿起书本,用瘦骨嶙峋的双手抓住书页,抱在怀里,慢慢召唤出那道魔法。那道能令它说话的魔法。 它只说了一句话,然而声音坚定,回荡在这座黑暗房间中的每一个角落。“蜜斯特拉,神明庇佑。” 蓝白色的火焰从书中爆发出来,骷髅惊讶得几乎将书掉在地上。它指尖抓着书的封面,火焰从书跃出,穿过它的骨头,但它并没有感到烧灼感。 蓝白色的火焰上上下下穿越谢琳妲拉的四肢,它晃动着,在火焰之中,仿佛唤醒了什么东西。它好奇地看着自己发光的固守,接着又看了看那本书,而喉咙上下正有一股欲念在涌动翻腾。 ***** 树林里突如其来传出声响,巴达葛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拐杖都掉在地上。他转过身,以确定那微弱的哭泣声确实是从焦石大厅发出的。 不错,正是那里。在废弃大厅的正中央,一个女人在抽噎,仿佛哭得连说话的气都喘不过来了。——就在鬼魂出没的黑暗焦石大厅,那骷髅女巫行走之地! 巴达葛有些慌乱,又有些迟疑,继续朝着窈窕淑女酒吧走去——那里有又浓又醇的美酒,还等着他呢。 ***** “应该就是沿着这里……”贝勒顿正说着,他们已下了山弯,几乎撞在一位手握拐杖的老人身上。那老人看起来才奔跑过,正粗重地使劲喘着气。“就在前头,路的左边,就到了波石镇上的窈窕淑女酒吧!我们在那里好好吃上一顿,找张干净的床好好休息一天,再打听打听伊尔明斯特在这附近的行迹。我只知道他喜欢拜访古老的法师塔楼什么的。” “还有他们的墓地,”拓罢雷斯插嘴道,“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可要是他还活着,老列尔得,他总是喜欢吃烤鹿肉的。” 马不停蹄的竖琴手有一头白褐色头发,和一对白褐色的眸子,正骑在两人之中,愉快地点点头,“听上去不错,”他一边说,一边放慢坐骑,停在摇摇欲坠的门道边,摇响门口的信号锣,等着店里的酒保出来。 门廊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当这三人往门里走的时候,他正犀利地打量着他们——特别是拓罢雷斯。过了一会,他站起身,跟着三人的脚后跟,也走进酒吧。 看起来这天赛拉达特又特别饿,在还不算太晚的时节,竟又想吃第二顿晚餐了。就在这时,巴达葛噗哧噗哧喘着粗气,走进酒吧的门,他看见赛拉达特坐在那三位差点把自己撞倒在地的骑手身边,就像是认得这些人好些年了。 “是啊,我知道这个伊尔明斯特,完全知道,”赛拉达特正在说,“可在几天以前,你们要是来问我,我的回答会不太一样。他走进了这间、就是这间酒吧。巴达葛!哦,嘿!这是巴达葛,快来跟我们坐在一起,老活计。我正坐在先前你们看见的那把长椅上,他走了进来,帮我们点了一顿饭——那可真是一顿盛宴啊!这顿饭是作为我们告诉他焦石大厅的回报。诸神,我们像国王一样,好好吃了个饱!” “我们能让你再好好吃一顿,”三名骑手中看起来最年轻最穷的一个接着他的话头说,这是他在递给酒吧几个硬币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尽情地吃,你们两位,我们再做一笔消息的交易。” “噢,哇,真好……你们可真是大好人,大好人哪,”赛拉达特衷心地说。大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海龟和奶油蜗牛,很快端到桌上。店主艾卡沃把酒杯放在几人身边,使劲冲他眨着眼睛。赛拉达特也眨了眨眼,诸神唷,他简直成了这里的一头狮子王呢! “好啦,跟我们讲讲这座焦石大厅吧。它在哪里,是个什么地方?”贝勒顿愉快地问着,拿起酒杯,长长地饮了一大口酒。巴达葛可看得真切,外地人对这酒的味道做了个鬼脸,赶紧把酒杯放回桌上。 “是一座被废弃的建筑,就在这条路过去不太远,”巴达葛很快回答,决心为这顿饭挣回自己的份。“你们刚才已经走过了,在那个大拐弯后面,也就是桥的这一面。” “那里有魔法防护,”赛拉达特接嘴道,“你们这些好心的先生应该是法师吧,对么?” 三双眼睛同时无声地锁住他,直到拓罢雷斯叹了口气,拿起一只奶油蜗牛,但却烫痛了他的手指头,他嘟哝着说:“有这么明显么,嗯?” 赛拉达特微微一笑,“我曾经是个法师,多年以前。照我自己猜测呢,现在也仍然是。你们看东西的眼光与众不同……眼睛总盯着更远的地方。虽然长着大肚子,脸上也满是皱纹,但手指却比吟游歌手更加灵敏。更不要说你们鞍囊上的防护了。” 贝勒顿吃吃笑道,“说得不错,我们是法师——我们两个。” “难道另一个不是?”赛拉达特诧异地扬起眉。头发乱蓬蓬,有一双灰褐的眼睛那人微微一笑,说,“此时此地,我只是个弹竖琴的。” “啊。” 赛拉达特小心地别过眼睛,不去看周围的那些酒吧常客,他们几乎要从椅子上飞起来,也不愿错过这些外地人和两个老酒鬼之间的谈话,是的,一个字眼也不愿听漏。老酒鬼突然变成了术士!嘿!那鬼魂出没的焦石大厅可真不该错过这场好戏咧…… 一个竖琴手和两个术士,正在寻找伊尔明斯特。这样一来,赛拉达特觉得心情稍稍好了些。好像,伊尔明斯特似乎和创建竖琴手同盟有些什么关系吧? “焦石大厅,”他压低声音继续往下说,同时巴达葛嗡嗡乱叫起来,完全把他的话音压了下去,让周围桌子上的家伙们无法听到详细内容。“是本地一位女巫师的家。这位夫人叫做谢琳妲拉,她是个不错的法师,死了很多年了。当然,人们总是传说她变成了一具骷髅,游荡在自己家的窗户边……但是,听我说,要看到那房子的窗户,爬树的本领可得很高明才行。再说,窗户上全有拉上的百叶窗,任谁也看不到里头去的!” 他为自己玩笑话微微笑了笑,接着说,“总之,伊尔明斯特问了些关于她的事。我们警告过他,那里还有防护术。但我相信,他确实到那里去了,还做了点什么。我们邀请他完事之后,暂住在我们居住的地方,就是我和巴达葛的住所。那里离焦石大厅并不太远,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他还活着——” “而且我们也不用走进去寻找他的尸体,”巴达葛发了句牢骚,继续嗡嗡叫。拓罢雷斯和竖琴手感到有趣地换了个眼色。 赛拉达特朝他的老朋友甩去一个白眼,继续讲着他的传说故事,“他也确实回来了,看上去挺快活的。但他也稍稍有点哀伤,就像是想起了老朋友过世,看到古旧的废墟,却想起它当年的富丽与辉煌。总之,就是这种伤感。他说他还有未完成的‘任务’,所以朝东面去了。当然,我们提醒过他,那边有‘神秘杀人者’,但……” “什么杀人者?”竖琴手静静地问。他的话让整个酒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从门口到屋檐之下,连喘气的声音都骤然消失了。 店主人艾卡沃赶紧上前两步,“先生,这里决没有,”他说,“不管那是什么,这里没有。” “是的,你们在这里是很安全的,”另外的人嘟哝起来,“这也就是老塞雷收拾包裹回来的原因——” “他说是去看他姐姐,她生病了——” 赛拉达特往桌子上用力一拍手,“要是你们不介意的话。”他温和地对酒巴里再次出现的宁静解释道,重新转向三位外地旅客。 “杀人者是最近的新话题,在星满多路顶上那座城堡里,大公爵正为此焦虑得很呢。在欧根溪流,就是这后面那条河,与莱尔顿山之间的森林里,那东西杀死所有的生物。也就是说,所有经过海岸边那条路的活东西,全莫名其妙死了个一干二净——牛群,狐狸,一队又一队雇佣来的冒险团,零星的冒险者,全都死了。大家叫那片延伸的树林为‘死地’。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东西干的。有人说,死者全都烧焦变成了骨头,可也有人说是别的死法。但这没有关系,反正我们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怪物。如此一来,人们只好用‘杀人者’来称呼它。”他环顾酒吧,“我说明白了吗?这就是一切,对不对?” 酒吧里响起不同的嘟哝声,大家勉强表示赞同,也有一两个“嘘”了几声,表示不同意见。赛拉达特抿嘴一笑,重新放低声音,“伊尔明斯特直端端走进了‘死地’,直端端地。所以他现在应该还在那里。”他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得去那里……但总归有些要紧事吧,对吗?” 短暂的沉默又降临了。竖琴手打破窘境,开口道:“伊尔明斯特所作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极重要的。” “你是他的追随者吗?”赛拉达特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问道。 过了一会,竖琴手点点头。 “那么我跟你们一起去,”赛拉达特继续如此低声说着,“那里到处都是树林,你们需要向导。而且,我大概清楚他的目的地是哪里。” 贝勒顿插嘴进来,“这么说吧,”他口吻严峻,“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但要是说到冒险,您可上了年纪,我不希望……” “老?你说我老?”赛拉达特咬牙切齿地问:“那他呢?嗯?”他指着拓罢雷斯,“难道他是个青春漂亮的小姑娘?” 老法师冷冷地看着赛拉达特,那眼色足以令许多尊贵得多的人胆战心惊,他喝道:“告诉我们伊尔明斯特朝着什么目的地去了?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或者说你是怎么猜想的?我这个青春漂亮的小姑娘只想知道这些事。” “森林里有座废墟,”赛拉达特轻声说,“要从大路上往林子里走。你们路不熟,贸然进去,只怕还在到处找那房子的影子,就被‘杀人者’给干掉了。但我可以把你们直接领导废墟之前。要是我弄错了,你们也顶多是带了个又老又肥的法师当帮手,还有他的法术。” “肥?”拓罢雷斯怒道:“谁肥了?” “啊,”贝勒顿清清喉咙,伸手从艾卡沃才端上桌的盘子里,拿起一只奶酪蘸蘑菇,“也许说的是我吧。” “再多带一个人上路,我觉得这可不是个什么好主意,”拓罢雷斯直截了当地说,“诸神在上,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顾得上保护别人——” “啊,”竖琴手轻声说,用一只手按在拓罢雷斯胳膊上,“我想我会很期待和您同行,赛拉达特·玳恩理先生。不过最好您能和我们即刻出发,我是说,如果您要花上整整一晚来收拾准备,那恐怕……” 赛拉达特反手把椅子往后一拉,站起身,“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简短地说道。竖琴手也站起来,眼睛里漂浮过一丝深深的笑意,随手在桌上放下一摞足有酒杯高的银币,酒吧里许多双眼睛登时鼓了起来。竖琴手朗声道:“店主人!照顾我们的马,喂它们上好的饲料,它们大概会在这里呆上些日子。万一我们没能回来,您就自己看着办吧。我们会从此处步行出发。谢谢您布置的好座位。” 巴达葛正瞪着自己多年的老友,脸色苍白,“赛、赛拉达特?”他颤悠悠地问,“你是说真的?你真的要去‘死地’?” 老术士低头看他,“是的,但我们不会再多拉上一个老战士,所以,别担心。好好地呆着,替我们把桌上剩下的东西都吃光吧!” “我——我——”巴达葛的眼睛垂在酒杯上,“我真希望自己还不是太老,”他嘟哝着说。 竖琴手用手按着他肩膀,“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总是很困难的,但您完全有资格选择好好休息。您曾是艾尔沃苏特城的雄狮,对吗?” 巴达葛张大嘴巴看着竖琴手,就仿佛他突然长出三个脑袋,每个脑袋上还都戴着一顶巨大的王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连赛拉达特也不知道啊!” 竖琴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们的工作就是回忆英雄——永远地。难道你忘了我们是吟游歌手吗?”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笑着说:“关于您,可有一首非常棒的歌谣呢……”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经消失了。巴达葛站起身正要去追,但赛拉达特稳稳地把他按回座椅,“坐下,好好地吃。要是我们没法回来,就另外找个过路的竖琴手唱给你听。”他朝门口走去,又皱着眉回过头说,“这么多年来,你居然从来没告诉我你是‘雄狮’!哈,难道它只是你脑子里偶然滑过的一件小事?” 他也走出了门。紧跟着巴内斯特和拓罢雷斯也走到门口。他们只朝他耸耸肩,对着门露齿一笑。可当拓罢雷斯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时,他转过头,发牢骚似的说:“为了让你觉得好受点,我跟你说: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你一样摸不着头脑呢!” 门哐当一声合上了,巴达葛茫然地瞪着门好长时间。这段时间里,酒吧里的每个人都走到窗边,看着那四个男人一同走出镇上,又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艾卡沃悄悄坐到巴达葛身旁的椅子上,“你真的是艾尔沃苏特城的那只‘雄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巴达葛苦涩地回答道,“很久很久以前。” “那么,要是你能选择回到往昔的某个时日,”店主人埋着头,脸对着桌上的一只酒杯,“你会选哪一天,哪一刻呢?” 巴达葛慢吞吞地回答:“啊……多年以前,在苏塞尔,有一个晚上……我们在傍晚跑过整座城堡,追赶那些贵族夫人们,她们正打算把匕首插进彼此的身体。你知道,她们当时正在争论……” 他对着艾卡沃开始讲述他的故事,突然之间意识到整个房间里有多安静。他扬起眼睛,转过头四下看了看。波石镇上下所有男女老少,只要能站在地上的,全都无声地围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圈,全都等着他往下说。 巴达葛满脸通红,嘟哝着说:“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就是这次你得到了那块大奖牌吧?”艾卡沃顽皮地问,用手指着巴达葛脖子上挂的链子,它的末端垂进那件脏兮兮的衬衣里。 “呃,不,”老武士皱眉回到:“那是……” 他靠回椅背,脸色更加通红了,“噢,诸神哪,”他说。 酒店主人露齿一笑,把酒杯滑进老武士的手中。“你当时在苏塞尔的城堡,在走廊前前后后地追逐那些贵夫人,我还听说,紫龙也正在追着你。还有——” “哈!”巴达葛大声咆哮道:“这当然全都是真的!你有没有看过那种情形?一个穿着全副盔甲的人,从螺旋的楼梯把手上往下滑,那声音就像两个打铁匠,正轰隆隆地铸铁呢!我们……” 一个村民走上来,轻轻拍了拍艾卡沃的肩膀,无声地表示谢意。店主人扭头朝他眨了眨眼睛,而老武士则正加快速度往下讲着自己的故事。 ***** “一旦我们走进树林,”赛拉达特声音含混地说,“可就看不到这么多太阳啦。” “嗯,”贝勒顿点头同意,“深深的树林,树叶草丛沙沙作响,无数稀奇古怪的神秘传说,还有什么?” 赛拉达特摇摇头,“在‘杀人者’出现之前,可从来没有什么古怪。”他说,“除了落叶的响声。呃——对了,偶尔有枯枝掉落在地。其他时候,那里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那么我们很容易就能听到那东西到来的声响,”竖琴手镇定地说,“继续带我们往前走,赛拉达特。” 老法师骄傲地点点头,众人一同走下大路。他们往前走了好几里地,很快就要来到在海岸边拐弯的那条簇叶从生的小道,也就是通往废墟的那条路。正在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狠狠地击中了赛拉达特,冰冷得就像一桶冰水从天而降浇在他脸上。 他很小心地没有回头,这样竖琴手无法看到他的脸色——这个竖琴手从未暴露过自己的真名。但从这一刻开始,他总能感觉到那男人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有如一根冷冰冰的长矛尖,死死地顶着他的脊椎顶端,脖子后的那一点上。 竖琴手叫了他的全名。赛拉达特·札恩理。 赛拉达特从不用自己的姓,他也从没有告诉过竖琴手;他从不把这个姓氏告诉任何人,连巴达葛也不知道——事实上,听说过这个姓的人,早都死得差不多了。 那么,这个竖琴手到底是怎么知道它的? 第十八章 不乏受害者 凡举政变、兽人暴动、流言蜚语,受害者从不缺。此乃定论。 《草莽治国》小丑兰得力克·哈罗肖 血鸟之年刊行 他停下脚步,脚下的刮擦之声也随之停下,周围顿时只剩一片黑暗的寂静。他孤身一人站在冰冷潮湿的石头中央,陈年灰尘一丝丝荡进他的鼻孔。他知道,有人在黑暗里看着他,等着他,空气里紧紧地绷着不安感。 伊尔明斯特任随那感觉慢慢生长扩张,他伸手握着石头把手,面对黑暗中潜藏而清醒的莫名玄机,召唤出蜜斯特拉赐予他的一道神明之法。这道法术要求绝对的宁静和全神贯注,时间耗费也颇长,是以他平时用得极少……但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感到时间和生命的流逝,就像河流奔腾向前,再也不会回头。因为他的寿命,远比费伦大陆上大多数生命体来得长久,这种时光飞驰的感觉,就越发明显了。 他的知觉蔓延在等候而聆听的黑暗中。不管对方是有生命之物,抑或是无生命之物,他都无法看到。然而,当他凝神贯注之时,魔法……所以,他敏锐地感觉到、辨认出法术所依存的表层,法力触须伸出的波纹,甚至是更为微弱的、在渐渐衰退的防腐魔法,他知道,这防腐魔法已经失效。 所有这些东西都摆在他面前。微弱的魔法飘荡在井底的每一处,然而没有一个魔法足够强大,能够正好固定在原位。但它们渐渐勾勒出一个大洞,或者说开阔的空间。一个很好的藏匿之所——在这间大厅的地底(他无法准确地说出这里到底是洞穴还是深坑),好几个力量汇聚的节点——这回不是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小魔法,而是强大的魔法力——正不断地跳动低语着。伊尔眨了眨眼睛。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必须去看个究竟,等候在此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有这么强的魔力。既然已经被带到了这里,而那团带他来的旋转体,正在看着他,自然也知道他的到访。那么又有什么必要偷偷摸摸的呢?伊尔放出一道通探石术,扫描着前方的深坑和裂痕,接着在它放出的微弱蓝光笼罩之下,他警惕地往前迈动步伐。 地面宽阔,全是洞穴中天然的石头。而再往前走,石块过渡到一块巨石所铺成的平滑地板,打磨得极为光滑平整,没有一丁点的苔藓弄脏它的表面。但白色的石盐到处都是,那是古老的岩石风化所致。石盐像手指一样扫过整块地板。 接着,伊尔明斯特看到一张王座,或称为座椅出现在眼前,是由同样的石材所制成。它上面没有魔法,这可真出乎人意料。但当伊尔用魔法视觉观察,王座上密密麻麻覆盖着七个力之节点,放出的光芒几乎让人眼花缭乱。感谢诸神,椅子上没坐人。 伊尔叹了一口气,稍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七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魔力节点。不管怎么说,要是他还是伊尔明斯特,就不可能对这样强大的力量视若无睹。他微微一笑,有点可怜地摇摇头,又往前迈了一步。 要是他不赶紧出去的话,他大概会丧身此地。 ***** 人类靠近了,更靠近了。 终身宿敌终于近在咫尺。 可他同时也靠近了那些古代铭文,那东西太强大了,根本不可能安全地接近。 太靠近了。 他也许只有一次机会,必须放出绝对致命的一击,即使是这个被神碰触的凡人法师也绝无可能幸存。等了这么多年,再多等几天,甚至多等几个月,又有什么关系呢。复仇的一击终会爆发。 复仇的一击会暴露他自己,也会立刻把那敌人置于死地。即使他侥幸不死,也会变成一个法力尽失的残废,只残留一星半点的知觉,让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而那时,他就会慢慢下手,让那仇人尝尝忍受漫长黑暗的滋味……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再多等一会,多等一会,就像个等在阴影之中,耐心十足的鬼魂。 在洞穴后面最阴暗的一条石缝之中,一双深邃的眼睛,熊熊燃烧着复仇的黑色火焰,观望着机警的人类术士,一步一步走上毁灭之路。 成年累月为复仇之痛所驱使,日日夜夜被那些念头困扰和折磨……所有的一切,如今都将要做个了断。 ***** “凡谰慕,怎么了?”恐怖术士也莱的声音,光滑柔顺得像一把丝绸,这是绝对的危险预兆。前往废墟的漫长而又紧张的旅程(毫无疑问,强大的敌人肯定早已等候在那里),丝毫没有对他的坏脾气有所改善。而要是他的一只靴子正在陷进一个满是泥浆的水坑,他更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情。再往前走了三步,另一只靴子踩进第二个类似的洞。打从那时开始,他彻底失去耐性,再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爬山虎的刺角划破了他的双手和脸庞……而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当然都被圣夜屋的高级女祭司们从远处看得清清楚楚,她们一定在嘲笑他。而掌管黑夜的女神必定也对此了然于胸。 确切地兄容,凡谰慕是兴奋得手舞足蹈,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这位莎儿神的前哨术士身材瘦削,说话声音素来柔和,对于自己的任务也极是尽忠职守。但他现在未免太过兴奋了。也莱从没见过他这样。 “我的黑暗兄弟啊,”凡谰慕兴奋地小声说,“我发现了点东西。” “不可能。”也莱自言自语地说,皱眉道:“是真的吗?你可真令我大出意料。” “一块石头,”凡谰慕继续说,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也莱声音里浓浓的挖苦之意,要么他就是突然拥有了不同寻常的敏捷反应,把自己的态度完完全全藏了起来,“石头上写着字。” “石头上写着字?写着什么字?” “啊,哈。事实上只写着一个字母。但它足有一个人那么高。一个‘K’字。” “不可能!”非姆特嘲讽地大声说,“那怎么可能呢?” “我的兄弟,千真万确,”凡谰慕确定地说,对于伙伴们的嘲笑,他看起来完完全全是没听出言外之意来。 “带我们去看看。”也莱简短地吩咐,接着稍稍抬高音量,“兄弟们,慢慢前进,保持距离,看着周围树丛的动静。万一有人从暗处偷袭,我可不希望大家挤成一堆。要是我们那么做,一个大火球就能把我们都收拾干净。敌人肯定不会放弃如此大好机会的,明白了吗?” “是的,”札鲁佛低声答道。而几乎是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也莱没来得及分辨出那到底是谁,嘟哝道:“我们的也莱兄弟,考虑可真周全。” 不管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莎尔神的诸位术士一路平安地来到凡谰慕找到的那块石板跟前。它平躺在两大团苔藓之中。多年来无人理会,它几乎已完全覆盖在落叶和腐叶之下,但那个大大的“K”字仍清晰可见。深深的字迹,足有一张神庙大椅般大小。而石板本身看起来,年月古老,亦体积庞大。 也莱往前靠着身子,完全顾不得掩饰自己飞速上升的兴奋感。魔法。这肯定和魔法有关,强大的魔法……而魔法,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把它全挖出来,”他命令道,之后谨慎地站到后边,看着他们把它挖出来。这块石头果然很长,比一个人伸直背躺下还长,而宽度更是长度的两倍以上。而在地面沿着石板边缘往下陷落的那一点上,更可看到它的厚度,足有一把短剑那般长短。 终于,石板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莎儿神的侍者们瞪着这块厚重的巨石……而它则耐心地回看着他们。 它早就知道,先眨眼的肯定不会是它。 沉默让人不舒服地蔓延开来,众教士一起抬头看着他们的带头人。也莱叹了口气,说:“札鲁佛,你用用那种术士们常用的揭示法术。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机关——但这肯定该有一个机关。” 札鲁佛点点头,照做了。众人屏息凝气,也莱也不例外。札鲁佛终于抬起头来,慢慢说道:“完全没有任何魔法。石板上,周围,都没有。我的法术所及,只看到了我们随身携带的魔法物品。” “不可能!”也莱打断他的话。 札鲁佛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我的法术不会欺骗我的——难道它欺骗了我?” 也莱紧紧盯着他。而其余的莎尔神术士,都仿佛放松一般,长长吐了一口气。他们一起朝前走了几步,不约而同地站在石板上——就好像石板在召唤他们。 也莱转过身,一声警告从他嘴唇里冲出来。但他的叫声很快就没了后文。教士们按照他的命令,在石板上走来走去,使劲蹬脚,刮靴子后跟,然后瞪着周围的树木——也许石板是一个法术了望台,会引发什么特别的陷阱。 但石头上并没爆出闪电球,把他们震飞上天;也没有人发生了形体上的变化,更没有人尖叫,甚至没有谁的脸上露出什么不同寻常的表情。 没办法,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耸起肩,陷入沉默,先互相大眼瞪小眼,接着全都瞪也莱。好在赫理格开了口,说出了他们都想说的话:“可这里绝对有某种魔法,这石头放在这里必有目的。而且它绝不可能是一座坟墓的盖子,否则——除非有一条龙,才能把它顶起来。” 札鲁佛扬眉道:“你以为我们没办法搞定龙,别人也都没这个本事吗?也许它本来就是专门修给龙用的储藏室呢?那又该怎么办?” “在一座森林的中央?在这么个开阔的低洼地上,周围连岩石都没有,你觉得会有龙?我承认,我对巨龙没什么太多了解,可我觉得这压根不对。”非姆特抢白道:“不可能。我认为这块石头,是人类弄出来的;要么就是替人类工作的矮人做的;还有可能是精于刻石的巨人所做。” “那你觉得,这个‘K’字,指的是谁呢?是什么东西?什么人?”凡谰慕大声喊叫:“是个国王?还是一个国家?” “或者是,一位神?”札鲁佛平静地回复,他声音里潜藏的某种意味,让所有人的眼睛都忍不住转向了他。 “火神库索斯?在森林里?”赫理格不太确定地说。 “不,不,”凡谰慕兴奋地说,“这应该是历史上一个传奇法师的名字,他公然违抗神命,偷了世间所有魔法,封号自己为万法之王呢!叫、叫凯、凯什么……是了,叫凯撒斯!” 年轻人的嘴里刚蹦出这个名字,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来不及多喘一口气。他在石板上站的地方,前后分别是非姆特和赫理格,他们本该能轻而易举地拉住他的胳膊肘。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这两个勇敢坚定的教士一看情形有异,“蹭”一下就从石板上跳到地面,动作迅速得甚至让人感到有点滑稽。 札鲁佛脸色冷峻地点点头,眼睛紧紧锁在凡谰慕站的地方,而也莱则慢慢地不停说着,“好吧,好吧。” 剩下的四个教士紧张地瞪着石板,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地位最高的恐怖术士柔声吩咐道:“札鲁佛,站到那个字母上去,然后念凡谰慕说的那个名字。” 札鲁佛飞快地看了也莱一眼,他的表情说明这是一个不容违反的命令,只好照着做了。非姆特和赫理格不自在地动着身子,一边看着他们中间能力最强的同伴一瞬间中消失不见,喉咙里再也压抑不住恐惧,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这时,也莱又道:“你也照做,赫理格。” 赫理格发着抖,站到石板上,牙齿哆嗦得连“凯撒斯”这几个音节也说不太清楚。但他也和前两个前辈一样,迅速地没了影子。非姆特耸耸肩,连命令也不等,直接上了石板,朝也莱看了一眼,后者正点头朝他示意。他小心地把靴子挪到巨大的字母中央,转眼间,又一个术士不见了。 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也莱看了看周围的树木,没有任何动静。他耸耸肩,照着其他教士的作法,站到石板之上。 远在众人跟精灵交火之前,远在那个精灵易如反掌地杀掉艾霖玳尔之前,也莱就觉得,圣莎儿安排他们成为法师的整个计划都出了错,还错得非常离谱。确实是些恐怖的法术。就算奇迹发生,这道远程传输法并非一个巨大的陷阱,结果也无非是,他们找到了足够的魔法,从而获得黑暗夫人安佛娜的赞许,让他们能活得更久些,享受魔法带来的喜悦。仅此而已。 他为这个想法冷冷笑了笑,从容不迫地慢慢念道:“凯撒斯。” 眼前的整个世界旋转起来。 ***** 黑暗中亮起一团红色的光环,照亮了眼前上百道金属盔甲,以及数不尽的宝石。光芒是从地面发出的——他们走到哪里,脚印处就会发光。 现在再让大家保持警戒,当心守护魔法和守护生物,似乎是太迟了。凡谰慕已经跳下这齐膝高又变化无穷的奇境之中,伸出手使劲去拔动一副护手,那上面镶嵌了成排的兰宝石,从内到外都在放光。顿时,在这座地穴里,有数十个地方闪动起惊醒的魔法,此起彼伏地互相辉映,甚为险恶。 地穴的天花板十分低矮,但到处堆满奇珍异宝,大多数宝贝人们从来也不曾见过。但从它们的外貌上揣测,这些珍宝都附有强大的魔法。 也莱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但札鲁佛仍来十分的一瞥。他知道,敬畏和错愕一定分外清晰地写在了他脸上。 年轻的恐怖术士可一点也没浪费时间:赫理格从一具盔甲上使劲扭着它的护喉,看起来就像是在跳华尔兹。一排带着外鞘的棍子叮当地拍打着非姆特右腿,挂在他腰上系的一条表层全为珠宝的皮带上,就像是为专为他所特制的,当然,他收紧了皮扣,以配合自己的腰围。他眼神饥渴,正翻找着另外打眼的东西。凡谰慕也已经戴上了护手,眼睛早就落到别的宝物上了。 只有札鲁佛双手空空地站着,什么也没拿。他正举着手,随时准备放出禁止术,以防有哪个年轻的恐怖术士触动什么机关,牵连到所有人。 也莱打量着每个方向,没有东西在移动。他同时也注意到,这间房间,墙壁全由大石砌成,没有任何门、出口或是通路。于是他静静地说道:“噢!各位恐怖兄弟,有谁想过我们该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还是‘凯撒斯’,”赫理格清晰地说,护喉甲胄已成功地取在手里。 什么也没有发生。而凡谰慕抬起手来,指着地穴远处一个十分昏暗的墙角。“那边的地板上,还有一个很清晰的‘K’字,跟外面的一摸一样。”他报告说,“那就是出口了。” “是的,那里是有个‘K’字,可那到底是会把我们带出去,还是带到另一个更深邃的不知名之地?”札鲁佛问道。 “而且,要是我的话,如果我的地穴里出现了不请自来的小偷,肯定会在出口处布下一两种防护法,或者守卫什么的,保准盗贼跑不了。”也莱也赞同道,他站在自己出现的原地,一步也没有动,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凯撒斯”。这一回眼前景色并没旋转飘飞,但对此结果,他显得并不太吃惊。 凡谰慕继续拉着各种金属盔甲,也莱看了一阵,又看到非姆特把什么东西藏进了袍子下,手指在被遮住的小口袋里忙活着。 “无法带走的东西可千万别拿,”资格最老的恐怖术士警告道,“而且,见到黑暗夫人之后,一定要交出我们在这里找到的所有魔法物品,不管是什么,全都得上缴。各位对此事务必做好心理准备。条规必须遵守,此时此刻,直至永远。” 非姆特的手猛然停下,当他发现也莱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脸“腾”地红了。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札鲁佛先他一步,大声地问所有人:“有谁找到什么法力特别明显的东西吗?” 众人全都摆手摇头皱眉。也莱用靴子尖踢开一个小黑箱子,里头摆满“成群结队”的各种戒指,他的眉毛几乎翘到天花板上去了,赶紧又把箱子盖踢上,开始打量旁边摆放的物什。 “札鲁佛,”他朝脚下发光的神秘珠宝垂下头,“来看看这个‘小圆圈’,这个符号好像是‘治疗术’的意思呢?” 札鲁佛闻听此言,扑了过来。也莱嘴里的“小圆圈”,是一顶王冠,深重的黄金层贴在另外一种更持久的金属上,上面刻着两只手,托举着闪闪发光的太阳。“是的,是的,”他兴奋地回答,连忙把它捡起来,拿给其余人看,并道:“快多找点这类东西,暂时把其他的东西放下。” 恐怖术士们照他吩咐,在珠宝堆里翻动着,一次一次地抬起身,嘴里发出满足的叫声。札鲁佛接过他们递来的收获——四顶王冠和一条束带。也莱下令道:“够了。所有人,带上能够随身携带的东西,把剑啊盔甲什么的暂时留下。那些东西可能会惊醒这里的防卫,我们可不能冒这个风险。把东西都拴好,做好战斗准备,我可不希望看到有人抱着一捧珠宝,摇摇晃晃地站在队伍里。” 他弯下腰,一连打开了好些小箱子柜子。接着,他再三思量,又重新拿起最先那个黑色的珠宝箱,密密麻麻的戒指安全地藏在里头呢。 他花了些工夫,松开了腰间长长的皮带,把节杖全挂在后腰,小珠宝箱子终于被藏进了他前腰的裤子里。也莱已经准备好了,于是精神勃勃地吩咐说:“凡谰慕,我深深相信所有的荣誉都将归你。来,快带我们离开此地。” 最年轻的恐怖术士朝地穴后面的那个地方看了一眼,“K”字正无声无息地等着他。他咽了一口口水,说:“您说过那里也许会有卫兵……” 也莱点点头,“我深信,你有足够的能力对付他们。”他声音平淡地说,继续等着凡谰慕有所行动。 最年轻的“教士转职术士”很不情愿地穿过拥挤的房间,放慢脚步走到地面的字母之前。四双眼睛都在看着他,而眼睛的主人则一一放下手中未经确认的魔法物品。凡谰慕朝他们狠狠看了一眼,眼神里混合着气愤与失望。他站直身体,念道:“凯撒斯。” 一切都像第一次那样,凡谰慕无声无息地飞快消失不见。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赫理格身旁的珠宝堆上突然有什么东西动弹起来,在小东西往下掉落的咯拉咯拉声中升起来,莎儿神教士赶忙往后退了几步,无声地发出警告。 “什么也别做。”也莱赶忙道。在几乎凝结成冰的无声之中,四个人全都看到,一把闪光的剑升了起来,光滑而璀璨的剑刃对准了札鲁佛和也莱之间的某个地方。它大概足有五六尺长,剑柄镶嵌满各种宝石,不断闪动。在剑刃中部的蓝色侧翼,一道古文符号和字母连续变动闪烁。 “赫理格,”也莱下令,“跟着凡谰慕。小心点,弯下腰,赶快,赶快。” 等第二个恐怖术士满头大汗地传到别处,空中的剑如同蜻蜓的翅膀般扇动起来,但并没有挪动。也莱看着它,又慢慢地说,“非姆特,该你了。” 利剑仍停留在原地未动。这时地穴中只剩下札鲁佛和也莱二人。高级恐怖术士朝自己最能干的伙伴问道,“万一这里有什么魔法阻止我们再回到此地,我们得找些最合适的东西带走。你觉得我们该选什么?” 札鲁佛耸耸肩,“要想把这里的东西全检查一遍,恐怕至少会花上几年。而且就算检查之后,我们也最多能了解每件东西很小一部分法力和用途。这些东西绝对令人……疯狂。这里的宝物如此之多,我想,即使上千个莎儿神的信徒聚集在此,也无法一一清点。如果我只能拿走一样东西,那么,就拿那边的那束棍子吧。我猜那是四根棍子,我们差不多可以人手一根。而且我确定,那里必定有我们所需要的魔法,尤其是在战斗当中,一定相当有用。要是我们能够成功地唤醒它们,至少能令人信服地假扮一阵子大法师了。” “但愿这‘一阵子’,会是一段比较长的时间。”也莱同意道,“每人两根如何?” 他们又朝悬在空中的剑看了一眼,小心地从它身边躲过。札鲁佛用一只手拿起两根棍子,又用另一只手抽出一根比较趁手的,紧紧握住。治疗环鼓鼓囊囊地塞在他的行囊之中。 也莱看到札鲁佛拿好棍子,抿嘴一笑,吟了句谚语道:“圣莎儿神之外,汝不敢信神。”他一边说着,一边也把手中的棍子举起,好让札鲁佛看到。 “要是在传输过后碰到什么危急时刻,我打算在那时再使用它,”札鲁佛小心地说,“并不是为了——当前的危险!”他的声音陡然一变,尖利地警告道:“小心那把剑!” 也莱转过身,却发现剑仍像刚才那般悬挂着不动。不待他扭过头,已听见札鲁佛镇定地说道:“凯撒斯。” 高级恐怖术士抓狂地闪到一边,他潜意识地觉得札鲁佛一定是克制不住冲动,扣动了棍子的扳机。他往后一倒,仰面朝天地跌在一大堆魔法衣物上。他身体下压的衣料顿时闪起光,而后背被一排尖利的东西顶住,痛得硬生生的。也莱顾不得这许多,赶忙站起身,匆匆又看了一眼剑,它还是悬着没动。 他环顾整间房间,又往地上看了看,发光的脚印正褪成血迹暗红暗红的颜色,然后抬起眼看着一屋子沉默无声的财宝,最后再一次把视线落在他跌倒的那堆衣服上。 那肯定是一件三角内衣,就跟那些傲慢贵妇人穿的一样……他一件接着一件地拿起地上的外袍,强大魔力一阵赛一阵地冲击着他的手指尖。这些都是正规的女士礼袍,束胸之下露出丝网状的小洞眼。 也莱打量着一件衣服的肩宽,皱起眉毛沉思了一阵……接着,他耸耸肩,开始往下脱自己的衣服。他得赶快点,才来得及阻止那些家伙的“恶作剧”,至少是不能让他们离开他到处游荡。他的眼睛一直放在那把悬空之剑上,四周似乎变得昏暗了些。 但愿他们不会找来一面镜子,免得照出他现在的样子。也莱能够想像,安佛娜要是看到他穿成这副模样,会笑得多开心啊。他终于挣扎着穿上了这件怪模怪样的女式外衣,站到地板上的“K”字上。他用一只眼撇着剑,用几乎是恶狠狠的口吻唤出了“凯撒斯”。 ***** 一棵苍老粗壮的黄昏树,现在只剩下残缺的树桩,悠悠冒着烟,无声地见证了年轻恐怖术士手中武器的威力。也莱瞪着那棵树,怒火渐渐在心底燃烧,但他还来不及说什么,非姆特就兴奋地朝他甩过来一枚戒指。 “黑暗兄弟,看看这个!这枚戒指,能让佩戴者完全隐藏在魔法中,连札鲁佛兄弟最棒的搜索术拿它没奈何!戴上它的人,哪怕是去和眼魔作战,也能大摇大摆地获胜啊!” “这种大胆的计划,大概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奏效。真实的世界里,你很难碰到如此好运。”也莱严肃地回答,“为了你自己着想,别再多说。”他用眼睛搜寻着札鲁佛,看到他正从背袋里小心地取出王冠,一顶接一顶。 “啊,”恐怖术士的头目满意地宣布道,“这可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我们都来用用这些治疗术,再花点时间检查这些棍子棒子,之后就继续前往废墟吧。” 之后的一段时间,又有好几棵树遭了殃。至于治疗物品,则件件都功效强劲,使用过后,远比普通治疗法有用。有两根棍子只能放出用于作战的“魔法光弹”,而另外的则还能放出怒吼的火舌,以及威力强大的魔法爆裂术……还有两根,似乎能吸取魔法物品的能量,甚至吸收挥舞者放出的法术,进而施展出最强大的攻击。 “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凡谰慕大笑着,把一棵无辜的小树苗炸成了粉末。 “运气?不,黑暗兄弟,是圣莎儿引导我们来到此地。”也莱严厉地说——其实他只是在向那些从远处观望的女祭司们演戏罢了。“莎儿神永远引领我们……请你千万别忘记这一点。” “当然不会,”凡谰慕匆匆回答,接着又大笑起来,他手中的棍子再次呼啸,另一可树消失在翻滚的火焰中,树叶落得满地都是,一缕浓烟飘上天空。 “凡谰慕兄弟,”也莱厉声道:“赶快停下这毫无意义的破坏!我可不希望方圆百里的法师都出现在我们面前,抢夺我们的战利品;也不希望这片林子着火!难道你忘了艾霖玳尔的下场了?” 凡谰慕扮了个鬼脸,但仍无法克制地把玩手中的棍子,就像是一个战士得到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一般兴奋。 “黑暗兄弟,请您原谅我,”他逐字逐句地说道,“我完全被它的力量所吸引。”他舔了舔嘴唇,坚定地握住棍子,仿佛是为了寻求赞许,又接着说:“您难道不知道吗,毁掉面前所有的反对自己的东西,那是多么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啊。” “不错,凡谰慕,的确如此,我也一样。”也莱回答,晃了晃手里的棍子,并用棍尖指着凡谰慕的脸,在年轻人眼睛前轻轻摇动。凡谰慕见了,脸上顿时苍然失色。高等恐怖术士继续往下说:“但这世界上,诱惑有许多。毁灭只是其中之一。” 也莱微微一笑,反手一转,把棍子收回腰带,“是的,”他朝着废墟方向迈开步伐,又补充说:“只是,其中之一。” 他在身后挥挥手,示意众恐怖术士跟上他。众人很不情愿地照做了。凡谰慕停在原地,长久地回望着巨大的石板,还有后面的树林。结果却看到札鲁佛举起棍子,眼神冰冷地对他微笑着。札鲁佛是负责殿后的。 凡谰慕勉强地裂开嘴,可惜札鲁佛的眼睛并未因他的笑容而变得稍微温暖一点。年轻的恐怖术士艰难地咽下吐沫,转过头,跟上其余人,朝前方注定的厄运一步一步跋涉而去。 ***** “现在,看看另外一只手上,这片卷起的树叶,告诉你这是……” 堕落星在半中央打住话头,突然伸直了背,几步把头撞在尤姆贝伽身上。人类法师匆匆往后退,差点跌倒在地,精灵一把手抓住了他。 但他双手张开,全身仍有些发硬,这时月之精灵已经扬起头,张开嘴,仿佛正在品尝天空中落下的什么东西。 尤姆贝伽一声不吭,一直盯着这位像雕像般一动不动的朋友,过了好一会,才小心地问:“堕落星?怎么了?” “你以为我停下不动,就会有别的什么东西跳到我身体里吗?”堕落星稍有些责备地回答,他重新低下头,转过脖子,再稳稳地一把抓住尤姆贝伽的胳膊。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连贯而不失优雅。精灵道:“难道有什么摄身巫术,是我所不知道的吗?” 苗条的精灵熟练地拉着人类,朝树林之间走去,暗绿色的斗篷高高地飘扬在他背后。“我们要到哪里去?”尤姆贝伽用发问代替了回答。 “去我们需要去的地方,而且得赶快。” 堕落星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拉着人类小跑起来。 “是什么——”虽然是顺着一面下降的草坡往下跑,尤姆贝伽也禁不住气喘吁吁,“——地方呢?” “另一片如此古老的森林,只是要越过海洋,到对岸的一个海湾去。”堕落星的呼吸稳定,就像是在一片巨大的树叶上闲逛,而非奔跑在森林中。他不断地跳过倒塌的树木和残缺的树根,在野生的植物之间匆忙奔走,同时分外镇定地说:“那个地方,人类都差不多忘记了它的名字。” “可,可为什么呢?”尤姆贝伽大声问,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奔跑着,但他的身子离那纤细的精灵却还是越来越远。他实在无奈,被拖拽得几乎要从精灵手里抽回胳膊。 “树林着火啦!”堕落星皱着眉对他解释,“非常突然地着了火,就像是被闪电击中似的。可那里当时并没有暴风闪电,能够造成如此之大的伤害——好啦,我们到了!” 他们一同跳进两棵阴影树之间,它们完美结合在一起,分开不到三尺远。阴影之中旋起一阵蓝色的薄雾,把两人抓起,嗖地弹向远方。 尤姆贝伽落地之时,脚已经踏在另一片森林的土地上。这片森林更干燥,更空旷,没有啾啾的鸟叫,也没有跑动的小动物。他张大嘴巴,试图往身后看。可这时,堕落星却放开他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下巴。两人的眼睛相距不到半寸,月之精灵低声道:“不必要的话,千万别发出声响,不要叫唤任何你看到的人……哪怕那是你的老朋友,也不能打招呼。嗯,嗯,应该说,尤其是不能招呼你的老朋友——” “什么?为什么?”尤姆贝伽几乎有些绝望地问——诸神啊,难道他除了“为什么”这个词之外,再不会说别的字了么? “为了让你活得更久些,”堕落星回答,两只手指轻轻竖起,封住人类法师的嘴唇,“这就是原因。” ***** 不死鸟之塔,黑暗,阴冷,人迹罕至。 但顿坦·提阿罕姆斯回来之后,立刻在塔楼附近布满厚厚的荆棘,参差不齐的碎石,还有足以使人掉下去摔断脖子的深深大坑。这是他用魔法人偶挖成的,等所有的人偶完成任务后,全都自动解体,他这才稍感安全,觉得自己不会被胆大妄为的冒险者们所骚扰。不过要是真有冒险团来了,顿坦非得极擅长“逃匿”一道才可侥幸存活……否则,就只有……死掉。 很长时间以来,不死鸟之塔的大法师对“寂寞”二字的感情,早已并非厌倦可以形容。试想,有什么人能忍受这样的感觉:研习一本古老而倍加熟悉的魔法书,但其中的魔法,却让他一个也无法使用?每天晚上偷偷摸摸,像墓地之鬼一样,跑到地窖里,狼吞虎咽地吃蘑菇。这种事情让他感到极度厌倦。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对于去任何地方,都感到极度厌倦,所以他从不离开这座塔楼。 这些时间以来,他所见到的费伦大陆,仅限于从城堡窗口里望出去的景色。从破晓至黄昏,他从不敢轻易使用那八根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贵的蜡烛头——他,顿坦·提阿罕姆斯,曾经是多么习惯随手召唤光芒,根本不需要思索。但现在不行。黑夜中的光芒会吸引冒险者的注意力,饥渴的野兽也会跑进这座塔里。两天多以前,他才把所有的百叶窗插上了窗拴。而其余的时间,他就蜷缩在窗口下,嘴唇因为恐惧而感到干渴,倾听一只愤怒的半鹿鸟凶狠地拍打翅膀,用犄角使劲撞击古老的木材。他只希望那木门能支撑更久一些。 如果这些敌人进入这座塔,那么他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呢?他并没有任何特别强力的武器,而他的法术又总是失败——要不是他用那枚大奖牌封存住其中最宝贵的能量,每一次尝试,都会让它们越变越虚弱。 早些日子,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几乎为此感到疯狂,一次次频繁地召唤出混乱的魔法,期待它只是暂时失效。但随着时间过去,他只是陷在自己无边的阴沉之中,坐在一旁干等着魔法重新听从他的使唤。如果在此之前,有人闯进这座不死鸟之塔,那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掉他。 每天早晨,顿坦·提阿罕姆斯都要到楼下的餐具室,施展一道他当时想得起的简单法术,然后就板着脸等待,墙壁会变成紫色,要么石头融在一起,或是突然变成一大束疯狂盛开的鲜花,或者是任何蜜斯特拉神突然想起的奇思怪想。 每天早晨,他都期待法术回复正常,那么他就可以重新开始“不死鸟之塔大法师”的正常生活了。 但每一天,降临地下餐具室的都只有“失望”而已。 每一天,他都绷着脸,爬回冰冷的厨房,煮熟点扁豆,从大理石盖子盖住的巨大环形奶酪上切出一小块,接着爬上楼梯,回到高大的窗户之前,重新研究施放错误的法术。 每一天,他都感到绝望感在日渐增长。 要是再这么下去,也许总有一天他会下定决心,利用那块大奖牌,远远地飞离此地,找一个遥远的国家,没人会认得他的脸,在那里他能找一个抄写员的工作,忘记他曾经是个大法师,能从其他世界召唤出猛兽。 啊哈,因为这个活见鬼的原因,他就得—— 隔壁房间有什么东西打碎了,有点像是玻璃悦耳地打破,接着一打铃铛响起来。顿坦匆忙站起身,走出门,一瞅——啊! 是他在混乱森林里那道精灵树门旁设置的信号术……也就是说,有人利用那道门,来到森林的南边,就在星满多附近。就是这个!他不能再忍受躲避和无所作为的日子了! “精灵出动了,”顿坦·提阿罕姆斯堂而皇之地对玻璃碎片说道,“我必须到那里去,至少让我看看他们会弄出多少混乱的法术来!”他用匕首狠狠切了一大块奶酪,用一块旧毯子胡乱地把它包裹起来,拿起自己的旅行魔法书,把所有东西扔进一个破旧的肩袋。他把剑收回鞘,从大奖牌上召唤出闪烁不定的法力,施展出他准备已久的那道法术。 “再见,老石头们,”他对塔楼说道,又冲它看了最后一眼,“如果我能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过了一会,他站的地方突然空了。再过了一会,房间里又响起另外一声信号,但已经没人听见了。 一位大法师的生命,大概也和这差不太多。 ***** 兴奋的火苗在她身体中燃烧,在喉咙末端快活地跳动着,这种感觉她已多年未曾体会。慢慢来,丝拉德,千万别慌,你激动得就像个小女孩一样,不,小女孩也没有你这么激动。 她像黑暗中的一缕烟雾,沿着洞穴后的一条细墙缝,回到上面的主厅。 她很久以前就在为这道法术做准备,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打乱她的筹划。她一转眼就把法术放出,灰色的烟雾停住不动,就像是一块在井顶的千年顽石。任何人从地面看去,都会认为它是一层抬高的石地板,如此一来,井口就被完全挡住了。而她的猎物,从井底往上看,也会认定那是一块坚硬的巨石,毫无疑问,他会陷在她的陷阱中脱身不得。 丝拉德心满意足地出了一口气,又扑回冰冷黑暗的石头地板。现在,让那救世主来拯救我吧……再让他欣然地献出自己,供我慢慢取食。 她向利箭一般射向洞穴;伊尔明斯特皱起眉,抬起头,感觉到魔法形成的扰乱波。但他什么也没看到,过了很久,他再次怀疑地将通探术投入前方布满灰尘的黑暗之中,小心地迈着步伐。而这段短短的时间,已足够丝拉德偷空钻进一道古文之下,让它微弱地放起光。 伊尔明斯特停在古文之间,打量着那些完全陌生的曲线和交叉点。他一个符号也不认识。它们看起来太过负责,太过古老,绝对是耐色瑞尔时期的文字……至少也是在耐色瑞尔沦陷之后,所出现的数十个为时短暂的小王国时代之古迹。根据他所读过的那些发黄的旧历史书所记载(如果它们没错的话),那些小王国全都为自立为王的法师所统治。 但只有这一道铭文在发光。伊尔专心地注视着它,“这里有魔法感应,”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是谁的呢?”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这位阿森兰特人脸上露出一抹不易为人察觉的微笑,叹了一口气,放出一道解除术。 咒语的回音静静地回荡,从四周岩石铸成的墙壁传回他的耳朵。这时,古文的光芒中隐隐现出一颗头颅和一副肩膀的影子。 那颗头颅上的双眼十分深邃,漆黑荡起波纹;长长的脖子从肩膀上伸出,头发如丝般垂及胸口——实在是令人惊讶的美貌女子。但看起来,伊尔的解除术无法将这神秘离奇的影子从古文牢牢的掌握中解救出来。 古铭文不断脉冲放光,紧接着,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救救我”的虚弱叫声,“愿诸神在上,赐予您仁慈与善意,请将我从这里放出去吧。” “您是谁?”伊尔静静地问,往后退了一步,跪下膝盖,好更靠近地观察那女人的脸庞,“这些古文又是什么东西?” 影子的嘴唇似乎在发抖和喘息,当她的声音再次飘荡在石穴之中,她抬高了音量,似是战胜了肉体和精神上痛苦,“我叫做丝拉德……丝拉德·林娜,我被魔法禁锢在此地,时间太久,我无法记清,到底已过了多少年。” 随着这最后几个字,影子变得黯淡下去,并缩回古文之中,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面。 “那么,是谁将您禁锢在此的呢?”伊尔明斯特问道,飞快地转过头,看了看漆黑而空阔的四周。啊,为何会如此——他始终无法拜托那个被人监视的感觉……绝对不是这双飘在他脚附近的眸子,不是这双漆黑的光谱之眼,还有别的什么人…… “制造这些古文的那人,将我禁锢在这里,”阴影低声对他说,“我的精神和念力,就是这些魔法的本质,能够维持它们法力恒久不变。” “可是,为什么是您呢?为什么那人选择了您?”伊尔静静地问,瞪着那对漆黑的眼睛。在那深邃的眼神之中,仿佛有无数闪光的星星,聚在一起祈求于他。 他听到了她的回答,也许这声音是他所听过最最哀怨的叹息,然而声音所说的内容却分外清晰明了:“凯撒斯总是如此残忍的。” 阿森兰特人的眉毛扬了起来,他知道这个名字。人世间最傲慢的凡人法师,因为疯狂和愚蠢,竟然妄图窃取神届的力量,自此遭受到恒久的厄运。 “凯撒斯”这个名字,对所有法师都意味着危险。伊尔明斯特的眼睛眯起来,立刻退后,毫不犹豫地放出一道魔法。依靠这道法术,他就会知道这位被禁锢的灵魂、不死之身、神奇之影、甚至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所说情况是真是假。自然,这位丝拉德·林娜被困在这里,那她一定曾经是有所成就的女巫,也许是凯撒斯的对手,或者是徒弟。她应该知道他所放的是一道测谎术。 两人的眼睛会意地交合在一起,伊尔明斯特耸耸肩。她的话这么简短,即使所说完全属实,亦可能只是片面的真实。就像是决斗之前的剑客,他们必定得好好掂量掂量对方所说的话,和剑术。他退后一步,朝身上召唤了一道魔法防护(在进入地穴之前他就应该这么做),然后重新朝前走。 在防护放出的微弱光线之外,洞穴后方深深的黑暗当中,那双一直注视的眼睛燃点起了新的怒火。 “如果您被施放出来,你会做什么?你必须做的事情是什么?”伊尔问那影子。 “继续活下去,”她喘着气说,“啊,人类,快些让我重获自由吧!” “解救您之后,你要对这些古文做什么?” “将它们逐一唤醒,”影子呻吟着说,“然后它们很快就会耗尽能量。” “被唤醒的古文有何种能力?” “它们会召唤出凯撒斯的映像,指导观者以魔法之道。藏在这里的这些教程,凯撒斯本来是为他的克隆人所准备的。” “那克隆人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他没出现?”伊尔直截了当地发问,他加快了速度,因为测谎术马上就快失效了。 那双闪着星光的黑眼睛笔直地注视着他,“等我从这禁锢中清醒过来,我猜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那时,我发现克隆人坐在王座上,头被砍下,身体变成一具干尸。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当倒数第二个字从影子的嘴唇里飘逸而出,伊尔的测谎术就失效了,但不知何故,他觉得这个影子值得信任。 “丝拉德,我该如何解救您呢?”他问道。 “要是您还有另一道释放术,或者失效术,请对准我放出它……不是对着古文,对准我。” “那如果我没有了这类法术怎么办?” 那双黑眼睛眨了眨,“站在我上面来,这样您的防护就可以接触到禁锢我的这道古文。接着对准这些古文字,放一枚魔法光弹。再接下来,您一切安然无恙,而我亦得自由。当然,请容我提前告诉您,这样做会耗费掉您的防护。” “请您准备好,”伊尔明斯特对她说,站到她上面。 “噢,人类,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待多年。我早就准备好了。请别把您的靴子踩到这些铭文之上。” 阿森兰特人把脚从发光的记号上挪开,准确地放出光弹。蓝白色的光芒冲击着他,不断地动荡着,牵引着,脚下的古文闪烁着眩目耀眼的射线。他清楚地听到丝拉德的喘息声。 她的呼吸声急促而粗糙,她汹涌着从铭文中冲出,站在伊尔身旁破碎的防护边。伊尔倒退一步,正好看到她满脸野性的狂喜。所有的魔法似乎都冲进她的身体,时间每过去一刻,她明显地越来越凝结成固体化,具有了更真实的质感。她闪动着,鬼魂般的形体变得完整,身上还穿着一件暗色的长袍。她的肩膀在女人里显得很宽,腰肢纤细,个头甚至比伊尔还高;头发黑亮,披散着垂及腰部,如同是黑色的丝绸,双眉弯弯如柳叶,暗绿暗绿的。至于她的脸,十分骄傲而且生动活跃——并且非常,非常地美丽。 “向您致敬,我的救命恩人。”她说,眼睛里充满感激,与此同时,最后一波魔法火焰冲过她的身体。她说话的时候,一线火舌从她双唇间逃逸出来。“丝拉德欠你一命。”她有些迟疑地,伸出一条细长的手臂,“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人们叫我伊尔明斯特,”伊尔告诉她,小心地和她保持一步之遥的距离,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 “伊尔明斯特,”她眨着眼睛,“哦。——请接受我的谢意。” 她反手抱了抱自己,仿佛还不太习惯自己重新变得完整,恢复了人的状态。接着,她朝前走了一步,从铭文上挪开脚。她的脚上似乎穿着高跟鞋——确切地说,是高统的黑靴。 她刚一走下铭文,它就猛烈地爆发了。一条白色的火柱从上面冲出,足有一个人的两倍身高,烟雾随之喷向四面八方。 伊尔明斯特又往后退了一步,眯起眼睛。在黑暗的洞穴后墙,一个深深的墙缝里,那双神秘的眼睛怒火万丈,似乎就要冲出来——但最后,它留在原地没动。它所在的地方,离人类法师门户大开的后背,也并不算太远。 “好吧,丝拉德,”伊尔看着眼前衍变的魔法,问道:“这是什么?” “铭文的魔法,”她微笑着回答他,“凯撒斯只是准备用它吓唬吓唬入侵者,它对人没有伤害的,只是一列幻觉罢了。往下看吧。” 她别过头,抱起双臂,看着那柱火焰,脸上带着适度的关心。而这时,喷薄的烟雾似乎凝固起来,越变越厚重了。 发光铭文的拱道上,突然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将烟雾和空气固化成为一道墙。它包围着火焰柱,把它框在里头。而这堵墙,突然之间变得就像地穴四周的石墙一般坚硬。但它悬在光滑的地板上,大概一尺有余。 这时,除了地板上弯曲扭动的铭文,所有东西都着起火来,甚至噼里啪啦放出闪电……升起的闪电不断唤醒魔法,在墙壁与铭文之中持续涌动。 丝拉德站着,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伊尔脑里则突然掠过一个念头,他拉了拉她的手肘,指了指空空的王座,“女士,您需要坐下吗?” 丝拉德脸上露出一个耀眼的微笑,抬起手无声地道过谢——没有碰他,便坐到王座之上。从伊尔警觉的双眼中看来,无论是王座,还是美丽的女人,在外表上——至少是在外表上,一点变化也没有发生。嗯,那上面应该什么也没有。 丝拉德翘起腿,安然地靠在高大的石头椅背上,火焰柱里现出一张脸,一张年轻的脸,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短胡子渣。唯有双眼如同两颗善良的黄金。这双眼睛,死死地锁在王座上,哪怕伊尔在旁边用力地挥舞左臂,也没有引起它们的额外注意。 洞穴里的空气突然充满紧张和不安。人像张开骄傲的嘴,声若洪钟,击打着伊尔的意识,也同时鼓噪着整个地穴。“我乃凯撒斯!尊敬我,畏惧我,害怕我!我乃是法王之王,凡人之神,世间至高密士。所有魔法都归我统辖,所有从事魔法而未得我之祝福者,必遭磨难。走开!尔可得生!若而停留,我之诅咒必降,吞噬汝之脑髓与魂灵,让汝受尽折磨,所有记忆将残存无几,直至最后,汝之形体亦不再,只留一可鸣响之阴影。” 这最后一句话,让伊尔忍不住凌厉地盯着丝拉德,注视了好一阵。但她却笃自镇定地坐着观看,火焰中的头颅四周形成一圈闪电的光晕,冲向地上的铭文,那庄严的声音继续反复回荡在石穴中回荡,直到完全减退无声,而石墙动摇,灰尘不住落下。铭文爆发出大量火星,嗖嗖往下落,拱门和石墙的幻影亦随之堕落。 那张脸上依然带着残忍的微笑,闭上眼睛,退回火焰柱之中,消失不见。过了一会,火焰则落回铭文里,闪烁着失去踪影,石头地板上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了无生命迹象。 “那道诅咒,它在折磨着您吗?”伊尔明斯特询问道,跨步绕了一圈,好让自己能更仔细地看清丝拉德的表情。 她扬起美丽的嘴角,微笑道:“并非如此……它对任何人都没有作用,只是一句吹牛的空话罢了。相信我,多年来我看过它许多次,每当我感到无比寂寞,想要听听另一个人类的声音,我便会看看它。这只是个没起作用的警告,仅此而已。” 伊尔点点头,心里着急得几乎要发抖,他克制住自己的激动,问道:“我想知道,该如何能看到其他铭文中的景象呢?每个铭文中,又都藏着些什么东西呢?” 丝拉德伸手一指,“在旁边的这道铭文中,放着两道由凯撒斯设计的破坏魔法,它们威力强大,在凯撒斯之后,无人可达如此境界。还有一道力量防护法,和一道治疗术。这些东西是为他的克隆人所准备的,以防他遇到什么紧急情况,需要与人交战。” 她的手指挪动,“而这道铭文中,放着另外四道魔法,同样是强大的战斗系法术,只是用法更为通俗,易于掌握。其中之一,可以创造一座悬空的房屋,用以作为法师的临时要塞,他可以用更多魔法来强化它;另一道,能够阻拦河流之水,让施法者得以重新改变河流走向;还有一道,可使让一片空间,永远地对某一类魔法产生防护,或者用来锻炼魔法施放的精准度。比方说,法师设定施法条件,让闪电球能够起作用,而连锁闪电术则会失效。最后的那道魔法,则是一道移植术,取走或改变一个大活人本身的器官和肢体,同时让他继续活着。我还记得,凯撒斯很喜欢这道魔法,他常常给人手上安装野兽的爪子,或是在脑门上添第三只眼睛……他还给一些人移植了鱼腮,好让他们替他在水下工作。” 丝拉德朝弧形的铭文上挥挥手,“其余的铭文里放置的魔法,威力稍弱,但仍是每个铭文四组魔法。都由凯撒斯亲自示范施法,解释每道法术的弱点和细节,详细地说明了有效的使用策略。” 她偷偷瞅了一眼伊尔明斯特,人类脸上满是亢奋和热切。她压抑着心中的快活,那种表情她以前可见过许多次了……看来,即使是个神选者,也会激动得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她耐心地等待下一个问题——她知道,那会是个什么样的问题。 伊尔明斯特只觉嘴唇突然发干,不知不觉地用舌头舔了舔,然后咽了口唾沫,静静地问:“夫人,我是在问,要如何才能唤醒这些铭文,看到里面保存的画面……而您并没有回答我。这里可是有什么秘密和危险吗?” 丝拉德朝他露出一抹温暖的微笑,“并没有,先生。但因为您并非凯撒斯本人,无法用魔法使得这片树林听从召唤,所以,您必须要等待恰当的时间。当然,这也需要您的耐性。” 伊尔好奇地扬起眉毛,她的微笑更深了,转而,又滑进一丝忧郁之色。 “只有我才能让这些铭文活动起来,”王座上的女人柔声道,“但每个月,我只能唤出一次它内含的力量。这是凯撒斯为我所设计的一道无名法术。我不知道该如何使出这道魔法,也无法将它传授给他人。我能做的,唯有在恰当的时候把它召唤出来。据我猜测,也正是因为这道魔法,我才能如此长久地存在不灭。” 伊尔明斯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他的眼睛正熊熊燃烧着渴望的火焰。但丝拉德举起一只手,示意他稍安毋躁,“你是在问有什么风险吗?是的,是的。我被禁锢在这里之后,世上一定已过去不知多少年,而我的能量似乎也渐渐衰竭。我只能唤醒一道铭文,这就是我能力的极限。如果打开另外一道,我必将毁灭。而且存贮在这里的所有魔法也将耗尽失散。倘若没有我,它们根本无法继续存在。” “也就是说,没有别的办法能看到凯撒斯存在此地的魔法了?最多只能看到一组四道?” “还有一个办法,”丝拉德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如果你能使用方才我所讲述的最后一道法术,当然,不是朝我嘴上安鱼腮,也不是帮我多弄条尾巴,而是将魔法的力量过渡到我身上……比如治疗术,恢复术,活力术,又或者是将有魔力之物体放入我的身体。通过这样的方法,能帮助我重新蓄积力量。我想,这样或许能行。” 伊尔明斯特皱眉沉思道:“为了看到铭文中的法术,我们必须在这里呆上一个月?” 丝拉德摊开双手,“您使得我重获自由,并唤醒了第一道铭文。现在,我还可唤醒另外一道铭文,毕竟,我还欠您一命呢。您现在想看看我所说的那道移植术吗,就是那道能让我解开更多铭文的法术?那就让我将那道铭文开启吧。” “嗯,我很想看看。”伊尔朝前迈了一大步,迫切地说。 丝拉德从王座上站起来,伸出手警告道: “记住,”她表情很严肃,“您将看到凯撒斯的亲身示范,如何施展这些魔法,同时,铭文亦将永久失效,它所存贮的法术也会随之失去。这些法术,是您,和任何尚在人世的法师都无法施展的。” 她缓缓地从伊尔明斯特身边走开两步,接着转过头对着他,用手指着地面的铭文,“要是您希望保护它的能量,希望以后能再次看到它,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可行……但这需要您的信任,极度的信任。” 伊尔明斯特的眉毛再次高高扬起,但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您但说不妨。” 丝拉德摊开空空的双手,做出一个古老的手势,示意其中并无武器,接着轻声说“您可以通过我,向铭文中传递能量。等我站到铭文上,碰触我,并使您的魔法以铭文作为目标。凯撒斯设在我身上的法术,将使我免于伤害,并可将您的力量传导于铭文之上。而要这么做,必须用一道强力魔法……或是两道较弱之法。” 阿森兰特人眯起眼睛,自言自语地说,“此乃蜜斯特拉所禁之事,似不可为。”他不太情愿地举起手。 “伊尔明斯特,”丝拉德恳切地说,“我欠您一命。我对您绝无加害之意。如果您愿意,您可以绑住我,塞住我的嘴,遮住我的眼睛,任何使您觉得安全的方法,都可以。”她朝他伸出胳膊,手腕交叉,做出臣服的姿势。“您无需害怕我。” 慢慢地,伊尔明斯特走上前去,拉起她冰冷的手。 第十九章 霹雳染血 君王金口一开,便如雷霆霹雳,无辜者即刻血溅三尺。次日清晨之前,热血即可成河。 吟游歌手冥提沛·月银 民谣《巨变降升》 长剑与群星之年初次登场 丝拉德·林娜的抚摸冰凉已极。——比结冰的河水更冰凉,他曾经在那样的河水中洗过手;比蓝色流动冰川的噬咬更冰凉,那冰川几乎冻僵他赤裸的皮肤。 诸神啊!伊尔明斯特挣扎着使劲喘气,他实在太过震惊,喘息声渐渐变成呻吟。但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孔,却并未流露出一丁点得逞的神色,而是充满焦急地朝他看过来。伊尔望着那双眼睛,痛苦让他再也按捺不住,语不成声地惨叫起来,叫声不断回荡在石穴中。 过了一会,惨叫被一声更剧烈的号叫所替代,山洞里被隆隆声压过,一道闪光劈开黑暗,所有铭文突然间全着了火。山洞后墙的缝隙之中,一个不被人注意的纤细影子,鬼鬼祟祟地飞快往后缩进去。 这是她最棒的一道法术,就好像将一支高脚玻璃杯狠狠地扔向石头,只有碎片落了满地——看来它对手中这个颤抖无助法师没什么作用。啊,这就是厄运规条:##一个神选者,当他自己亦需要帮助之时,有什么法术能够派上用场呢? 丝拉德站直身体,目光如炬,暴喝一声:“是谁——?” 这一次,刺穿井底的闪电不再是破坏性的光芒,而是一道金光色的光柱,附着的巫术亦更为持久。 四个人影驾着光柱的魔法,缓缓出现在王座周围,靴子先着地,发出一阵杂乱无章的乱响。 光柱中,有三人都年纪老迈,满脸诧异。赛拉达特、贝勒顿和拓罢雷斯正敬畏地注视着同伴。沉静的竖琴手方才放了一道魔法,魔法猛地往前冲,周围的树木皆为止晃动;他又随意一反手,一块厚厚的石板就吹到一旁。接着,他朝前走了几步,宽慰地对伙伴们笑了笑,再比划了个手势,四人便一同进入那等候的光环,在光芒的伴随之下,一同来到这深深的井底。 “伊尔明斯特,”竖琴手嘴里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靴子踩在石地板上,如同一片落叶被微风吹拂到地面,“快离开那铭文。你所欲行之事,乃为蜜斯特拉所禁止。” 伊尔明斯特使劲喘了几口气,才恢复了说话的气力,全身僵硬不自然地转过身,四肢都在发抖,嘴唇乌青。他声音尖利地反问道:“蜜斯特拉所禁之事,不欲、不视、不行。——可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轻轻一笑,眼睛变成两根顶着魔法火焰的长矛,穿过洞穴射在丝拉德身上。“叫我——阿祖色,”他回答。 ***** “主、主人,法术又失败了。”长袍人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也斯卜理·费尔墨雷稍稍点头,道:“你可退下。但切勿离开太远,若有需要,我们会再度传唤你。” “主人,在下自当从命。”术士低声说。他转过身,谨慎地小跑着离开大厅,守门的两个卫兵注视他离去,有些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睛。 “娜斯美尔?” 费尔墨雷夫人阴郁地抬起眼,望着他说:“主人,这实在不关我事。每当我靠近魔法,向圣阿祖色神进行祷告,都发现那魔法的大门紧紧关闭。我发誓。” 也斯卜理·费尔墨雷将一只大手压在她手掌上,“夫人,放轻松些。我永远不会忘记那至为惨烈的教训。我知道你也没有忘记它,也并未再度越过它的界限。我亲眼看过你滴在祭坛前瓦片上的血迹,我也亲眼见过你在祷告。你那过于坚定不渝的信仰,早已使得你蒙羞受辱。” 有一刻,他嘴角似乎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微笑就溜走了。“当你用魔法统治这座城堡的时候,你可把这里的人们吓坏了,这你是知道的。我听他们说了,那以后你每天夜里都在跟阿祖色神交谈。” “也斯卜理,”他的夫人轻声道,眼睛稳稳地落在他身上。可她的脸色早已变成赤红色,喉咙也羞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错,我是在向神祈祷。阿祖色神当着你的面,剥夺了我的法力。但此刻,我远比那时还要恐慌。所有的魔法都中了邪,整个领域里的魔法全都发疯了。这里会再度被利剑和狼群统治,而我们雇佣的法师,没有一个能帮上忙!” “那又怎么样呢?信任武力、锋利的长剑、强大的武装,还有雇佣兵,那又有什么不好的?” “也斯卜理,”娜斯美尔柔声说着,用嘴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她动作十分缓慢,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闪闪发光。这情形,也斯卜理·费尔墨雷看得一清二楚。“夫君啊,如果没有法师施法助阵,当一个接一个的敌人冲进来,你能坚持得了多久呢?难道你不知道,一支兽人部落,有多少把利剑,又有多少亡命的凶徒吗?” ***** 无数铃铛的合奏猛然飘荡在大厅之中,几乎把伊尔明斯特的耳朵震聋。发出鸣响的寒风从他身体中穿过,他立刻被冻成冰人一般,再度完全无法动弹。丝拉德变身成如同幽灵一样的迷雾,在他周围旋转、卷绕、扭曲。阿祖色放出的火舌似乎并没能伤她半分,反而直接从她身体中透过,射在伊尔明斯特身上。 先是冰,而后就是火。火焰将他双脚从地面举了起来,举到那团盘旋渴战的迷雾中;又把他压在地上,也不管他脚步踉跄。伊尔明斯特但觉此刻手无缚鸡之力,他唯一能做就是发出痛苦的号叫。 “啊,”拓罢雷斯嘴唇吓得发白,牙齿不住硌哒硌哒地响,并喃喃自语道:“先生,您击中的是咱们的伊尔明斯特哪,先生——不,我的神哪!” “快放开她,”打扮成竖琴手的阿祖色神轻声说。他双睛不再是两团火焰,弯下腰关切地看着伊尔明斯特,人类法师早已因剧痛闭紧双眼。阿祖色道:“快快放开她——否则你难逃一死!” “你们本来就难逃一死!”半空中传来一个轻蔑的声音,五根棍子一同从井口疯狂地扑了下来,如同暴雨般倾泻不止。 ***** 高级女神侍者穿过乌黑铁链悬挂而成的遮帘。铁链的每一寸,都意味着神性的残忍,初级信奉者看到这些刑具,免不了害怕得胆战心惊。有倒刺的皮鞭倒背在她的肩膀上,似乎随时做好准备扑出去的准备。任何人对她稍有触怒,皮鞭必将毫不留情地“照顾”他们。她的脸上戴着一副长角的黑色面具,面具的嘴角向上,残忍地微微笑着。大厅里的两个守卫女祭司见了她的身影,只敢默无声息地乖乖后退。她径直往前走,仿佛根本就没看到她们。她的高统黑皮靴,高高的后跟全是金属制成,踏在瓷砖上哒哒作响。她穿过三道遮帘,一直走进房间最深的地带,那里便是黑暗女神莎儿的凝视之池。 阴暗的池水边,有个人影在移动。那人影穿深紫色的斗篷,戴着同样有角的头饰。恐怖修女凯拉拉尔连忙双膝跪下,用双手呈上她的皮鞭。 黑暗夫人悠闲地在漆黑的池水边绕了一圈,来到她身边,拿起皮鞭。女神侍者忙不迭地弯下腰,亲吻着黑暗夫人鞋尖锋利的刀刃,她用舌头舔噬那冰冷而沾满鲜血的金属,直到皮鞭刷刷地抽在她背上。 皮鞭抽在她身上着火一般疼痛,哪怕那交叉的鞭痕早已成为她后背的一部分。但这是神赐给的骄傲记号,不需畏惧退缩。她握紧双手,静静地等待着第二道鞭笞的降临。黑暗夫人安佛娜不高兴的时候,总是这样抽打她的下属。而当她用刀子割他们,则意味着她的狂怒不可抑止。 但痛苦并未如预期般来临。安佛娜竟将鞭子放回她唇边,凯拉拉尔不敢相信地放松身体,伸直腰,重新抬起头,亲吻着皮鞭,并把它放回背后,大松了一口气。例行典礼结束了。 “黑暗夫人,有何吩咐?”凯拉拉尔照惯例问道。 “凯拉拉尔,”黑暗夫人急切地说,她的语气是如此亲密,让凯拉拉尔兴奋得禁不住全身颤抖,“我需要你为我做点事。尽管南肯德向我们保证过,但我总认为,那五个恐怖术士注定会让我们失望。你必须惩罚他们的罪过。要是他们胆敢背叛圣夜屋,那么,不管多么危险,你也必须还圣夜屋以正义。我命令你这么做。黑暗之神的怒火也命令你这样做。我最亲爱的信徒,你会替我完成此事吗?” “那是我的荣幸。”凯拉拉尔衷心地说。离开这间屋子,重新回到外面,去旅行游历!重新呼吸费伦大陆上自由的空气和风!广阔的土地将再次展现在她面前!哦,安佛娜啊!“仁慈的夫人啊,”她的声音在颤抖,问道:“我该怎样做?” ***** 噪音侵袭着他们的耳朵,灰尘卷起,大地颤动,从他们靴子下翻起来。废墟周围的石板到处飞溅,如同喷气火箭,冲入半空之中。 五个恐怖术士敬畏而惊喜地互相看了看。他们放出的魔法,发出巨大的呼啸,压住他们兴奋赞许的叫声,将致命之力撒遍四野。这时,也莱拍拍伙伴们的胳膊,挥舞着手里的法杖(他等棍子放出魔法之后,就迫不及待地从腰带上抽出这些新武器)。 其余四人停下手看着他,高级黑暗教士拿起法杖,稍稍下倾,瞄准井口旁边的一块地板。也莱已经用过侦探术,就在那地底之下的洞穴中,神选者正跌跌撞撞地靠在一把王座旁边,前面是半圈奇异的古代铭文。要是法杖的威力足够大,它便能准确地在地板上打穿一条隧道,兴许还能让引发古铭文爆炸咧。当然,只是兴许。 神选者一死,他们六人的神圣使命就算完成了。非姆特、凡谰慕和赫理格毫不犹豫,兴奋地举起手中的棍子瞄准。也莱退后了一两步,瞅了瞅札鲁佛。札鲁佛站在队伍最边上,也正做着同样的事。他们俩相视而笑。这笑容只有他俩才明白:要是这些棍棒有后冲力,总该有个把人活下来,给远方的黑暗夫人捎句话。最好,这些法术能沿着她用来监视他们的魔法联结传回去,好让别人都看看她有什么下场。或许这件事了结之后,两个失败的术士就能背着沉甸甸的魔法物品回到费伦大陆,分道扬镳。那些美妙的东西是那么沉,差点背不动呢! 好吧,等会再来打算这些美好的白日梦。现在可不行。此时已近黄昏,他们正站在一座吞噬生命的森林中央,脚下踩着的是鬼魂出没的废墟。而就在废墟地下,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神选者;一个自认为是神的疯子;一条蠢蠢欲战的女巫鬼魂;以及石头地板上铭刻的奇异古文(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总归是为了某种重要目的而留下的)。与此同时,那三人还互相放着魔法,想把对方干掉。 破坏魔法如同雷霆呼啸而出,劲力持久不衰,冲向地板。年轻的恐怖术士们爆发出开怀的大笑。四周墙壁倒塌,屋中衣柜粉碎,原先用以支撑地面的石板搅在一起,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并且不停变宽变长。地面移动,连周围的树木都发出饱受折磨的哀嚎,吱吱作响。 札鲁佛放低手中的棍子,对准那个自称的阿祖色和他的伙伴们。他看到那人正仿若无心地比划着一些手势,心中大惊。为了修得如此境界的手形,大多数大法师必须花很长时间,辅之以最复杂的祭典,才可略窥门径。混帐!管他是神还是化身,甚至是个夸夸其谈的法师——不管他到底是什么,必须得被毁掉! 也莱方才用的是三根棍子,将地面扯开大洞,而现在那三根棍子的能量已一一衰竭。他一把把它们扔到一边,换用法杖瞄准那灰尘簌簌落下的地下空间。耐色瑞尔法杖的威力和棍子也差不太多,如此强大的攻击下,任何一个术士都不可能毫发无损地活着,即使神选者也不可能。 一根法杖也因开火过猛失去威力,变成粉末落在地上。也莱恨恨地低喝一声,又抽出另一根法杖。受到这样的攻击,没人能活下来。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是,他为什么总是如此心神不安呢? ***** 洞穴末端挤满歪七倒八的碎石,闪光接连不断,岩石被魔法炸得飞上了天。冲击波从地面的厚石板上穿过,石板像小石头一般被“吹”了起来,砸在王座旁边。天花板上落下的石头也越来越多,在混沌的怒火中跳动。伊尔明斯特头昏眼花地跪在地上,痛苦模糊了他的双眼,头顶上的天花板不断地往下掉。持续不断的呼啸声中,比他还大块的石头四面纷飞。 在高处肯定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想杀掉他,想毁掉这些铭文……但攻击者并不是眼前这些近在咫尺的敌人,一个都不是。 丝拉德·林娜,除了铭文是凯撒斯所放置这一点之外,她告诉他的每件事大概都是谎言。这女人正骑在他背上,像个驯马的骑士,用尖利的手卡着他的喉咙,用寒铁般的指甲挖他的背。他使劲地翻滚,往墙上撞,但都无法拜托她的钳制。唉,谁会有本事把一团鬼魂般的迷雾压扁打碎呢? 但他必须赶紧挪动,否则就会被埋在地底,被那些冒烟的魔法光弹撕个粉碎。魔法衍射正穿过地面和岩石冲向他。伊尔沿着飞溅的石块,挣扎着挪动了些许位置。这时凯撒斯的铭文突然一个接一个地冒出白炽的火柱。它们的火舌舔噬着,烧焦倒塌的天花板,整座地穴充斥着强大的魔法,紫色的闪电不停跳动。半隐半现的陌生人形和映像不断地闪烁,出现而又消失,消失后又出现,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一块石板突然倒翻过来撞在阿森兰特人身上,把他的鼻子和肩膀都差点撞扁,痛得他跌倒在地翻了好几个跟头,近乎绝望地使劲喘气。他手上满是血,一点力气都没有,但还是用力抓住石板的边缘,想重新站起身。但石头一下全变成了粉末,破碎魔法全冲进他的身体。 啊,这就是我的末日……原谅我吧,圣神蜜斯特拉。 但随着剧痛过去,他并没被撕成碎片,肉身依然存在,甚至也没有被烧焦成一团炭灰…… 相反,他好像被空气给抓了起来,翻了个跟头,虚无闪着光,像绳索一般包围住他,光辉令人几至失明。伊尔明斯特顿时泪眼朦胧,透过模糊的眼泪,隐隐似乎看到魔法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依顺时针方向疯狂旋转,正朝他杀将而至。 野性的笑声充斥着他的耳朵,既是兴奋,又高亢而尖利。除了丝拉德还能是谁!她化身成一团发光的迷雾,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光辉越来越亮,狼吞虎咽地吞噬着从天而降的魔法。诸神哪,这真是个女巫之鬼! 正在此际,阳光射进废墟地穴,而飞扬的尘土却将所有东西笼罩在灰暗中。只有那团迷雾愈发璀璨明亮,正中间裹着无力挣扎的伊尔明斯特。铭文之火跳动至半空,追随着丝拉德。她变得更加明亮,仿若一团火。伊尔紧张地看着她,而魔火之中也正有一对漆黑的眸子,冷冷地回看他,仿佛是在嘲笑他,庆祝自己的胜利……而后,火焰中又变出一张嘴,冲着他残忍地撇撇嘴角。 “这一刻,你是我的了,笨蛋,”她声音嘶哑地低声说,“你活不了多久啦……” ***** “法术之主塞涩梅·阿露德殿下到!”侍者高声宣布,大门向两旁敞开。一个术士迈着大步慢慢穿过门道,嘴角边挂着嘲弄的冷冷笑意。他身着一件高领黑色法袍,本来就瘦削的身材被衬得更加瘦了,就像是中世纪的方尖碑。一个个子稍矮,衣饰华丽的夫人,穿一身翠绿的长袍,挎着他的手臂,棕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淘气的神采。 “先生们,”术士毫不顾及礼仪地张嘴道,“一天之内,你们到底要来访多少次才够?你们到底想听我说多少次拒绝,才会罢休?要是你们触怒于我,可知后果如何?我可警告你们,那不会是什么好归宿。” “尊贵的阿露德阁下,”商人费堡骆声音干涉,谦卑地问:“相信您早晨过得不错吧?” 费堡骆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别浪费表情啦,你这个卖破烂的。我绝对不会出售这栋房子,它是用强大的魔法所修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用砖头砌出来的!省下你们的甜言蜜语,省下你们所出的高价,我决不卖!我拿钱来有什么用?就跟漂亮的衣服一样,毫无用处!” “不错不错,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另一个商人嘟哝道,“我的确是看不出来他在衣服上有什么高明之处。一丁点都没有。” “一屁点都没有。”又一个商人接嘴说。 挤在门口的商人中间传出快活的笑声。术士轻蔑地逐一看了看他们,轻声道:“你们的侮辱可让我受够了。要是在我唱完唤鬼圣歌之前,你们还不滚出我的大厅,我的鬼魂卫兵就把你们扯——” “菲雅夫人,”胡尔得·费堡骆问:“难道他还没看那些文件吗?” “他当然看了,我的好先生,”绿衣女人声音悦耳,朝所有人微微一笑,松开她主人的手,拿出一份折叠的牛皮文书,“而且他还签了字。” 费堡骆接过文件,迫不及待地展开,他身后的人群也围上来看个究竟。 法术之王朝那张纸和众商贾打了个呵欠,转过头看着菲雅,“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只是个小小的必需品,我的主人,”她甜甜地回答:“我非常高兴地看到您签了这份文件,它表明您终于恢复了理智。那是非常慷慨大方的价格,如果您愿意,这足够您从魔法界完全退休后用了。” “我、我、我可什么也没签!”阿露德反驳道,脸色却开始发白。 “噢,可惜您确实签了,主人,签的时候您还挺快活咧。”她眼睛跳着舞,回答说。“难道您忘了?您趴在我的肚子上,还称赞它很平坦坚硬,最适合签字呢!我记得,那时您非常、非常兴奋。” 阿露德全身僵硬,“但……那只是——” “小小的把戏?”一个商人笑道,“干得好,菲雅!” “徒弟,”法术之王野蛮地低声道:“你到底干了什么?” 菲雅从他身边飞快地退了三步,站到商人之中。众商人立刻像团火焰般把她团团围住。菲雅这才转过身,双手叉腰,对着阿露德。 “没什么,塞涩梅·阿露德,”她柔声道,“自从你的魔法失效之后,消息很快传开了。来找你算老帐的人可不少。十多天前,我才帮你干掉两个人。” “菲雅!你疯了吗?你把这些事情告诉这些人——?” “他们知道,我亲爱的塞涩梅,他们知道,”术士的女人带着冷冷的嘲笑告诉他说,“整个小镇都知道。所有的法师,都捏着一大把发疯的魔法,可不只是你呀。要是你稍稍留意一下窗外的费伦大陆,你早就该知道这一切。” 法术之主的脸像骨灰一样白,瞪着眼睛使劲喘气,嘴巴像鱼吐水一样不停地开开合合。每个人都等着他开口说话——这很花了点时间。 “但是……你的意思是说你的魔法还有效?”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没一个能成的,”她淡然说道,“我是用,这个干掉他们的。”她从大腿根边的刀鞘抽出一把微型匕首,然后又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里面一道长长的松树树胶,用扯成细条的亚麻布条包着,“而这,是它的由来。” “那、那这些商人是、是来、来——?”阿露德结结巴巴地问,脚下摇摇晃晃的。他的手如同老人般不断哆嗦着。 “是我去找他们来的,”菲雅尖锐地告诉他,“去求他们,求他们再用两个月之前的价格收购这里。那时你拒绝得多么干脆啊。但他们非常仁慈,他们原本该放狗对付我的——要知道,我是那个人的徒弟,那个人曾经在一夜之间把他们中的三个变成了猪。” 围着他的商人里响起气愤的低语和附和声;阿露德往后退却,习惯性地举起一只手,准备放魔法。但很快,他失望地垂下手。 他的女人挺了挺胸,平静地说:“好啦,现在交易已经完成了。你的塔楼和所有的土地,从今晚午夜开始,属于这些可爱的商人,他们想怎么用处理它,就怎么处理。” “啊——啊,神哪,看看您对我做了什么!神哪!” 菲雅举起一只手,术士的哀嚎立刻像被刀子给掐断了似的。有人笑了起来。 “至于我们,我的主人,我们可以自由地住在南尖塔,任意施放魔法,只要没伤着这些财产的主人就成。至于你,阿露德,你会得到二十万金币——这也是这些先生们来到此地的原因,还有过冬必要的柴火。此外,他们还答应每年往我们的餐桌上供应十二头鹿。” 一声不发地,胡尔得·费堡骆往角桌上搁下一麻袋沉甸甸、叮当作响的钱币。跟在他身后的是屠户芒得,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所有人都放下自己的那袋钱。麻袋很快靠着墙,堆到半空,桌子被压得吱呀作响。 阿露德鼓起眼睛,“不,不——你们不可能有足够的钱,不可能!” 他的女人优雅地靠过来,宽慰地拍着他的手,回答道:“他们有后台,我亲爱的,现在赶快跟他们说声谢谢,讲点礼貌。我们还有好些东西要收拾呢——要不然你就得穿我的衣服了。” “我、我——” 她温柔的手突然握成拳头,一拳狠狠敲进他的肋骨。 “喔——先生们,”阿露德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塞涩梅,”费堡骆和蔼可亲地说,“不用谢。那么,就让我们就此别过,南尖塔再见吧?” 商人们咯咯笑着,一窝蜂涌了出去。阿露德却还在大喘气,发出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凄惨无奈的抽噎。但当众人离开,却露出一个人来。在整个过程中,那人一直镇定地坐在众人身后。他膝盖上横放着一把阔刃剑,剑刃上幽幽地发出致命的魔力。 握着剑的手阔大多毛,术士抬起头一看,原来是闻名四海的武士包伦顿·哈布莱,他们可是老相识了。 武士挺了挺背,像严霜般直端端地凝视着术士的眼睛,“阿露德,我们又见面了。” “你——!”术士恶狠狠地骂了一声。 “呵,法师,你现在可是我的房客了。来吧,省下你一贯的诅咒和吐沫。要是你过分生气,我就把你夹在我的胳膊下,拖到小孩子们玩耍的小溪边,让你好好冷静冷静。我还要狠狠地打你的屁股,打得它又红又肿。我听说,这一点也不会碍着你施魔法,一点也不会。”一只长满老茧的粗大手指像是不经意般,戳在阿露德的鼻尖上。 术士惊恐地眨着眼睛:“什么?谁——” “谁告诉我的,对不对?”哈布莱扬起下巴,微笑着朝阿露德肩膀后抬了抬。 法术之主转过身,刚好看到菲雅灵敏得像野猫一般,穿过他们来时一同走过的那道门。她最后的身影,只是一片明亮的绿色。 塞涩梅·阿露德阁下发出绝望的呻吟,双腿发软,人已濒临痛哭的边缘。他面容失色地转过身,才跑了两步,就发出一声惊讶的尖叫,陡然停住脚步。哈布莱亮晃晃的剑正顶在他的胸口。 术士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抬起眼睛,从那把拦住他去路的剑,一直看到握着剑的高大武士。包伦顿·哈布莱低沉的声音里似乎有些怜悯,“为什么所有聪明的术士,总是不会学习吸取生活的教训呢?” 利剑挥出,扬起又落下,接着稳稳回了剑鞘。一双大手按在术士抖个不停的肩膀上,“阿露德,一个术士,要想活得长命百岁,”哈布莱轻声说,“就得学会拒绝生命中永恒的诱惑。” ***** 一众莎儿神术士头上开始冒汗,他们紧张地用法杖瞄准,紧紧地端着棍子,那些挥出的魔法,把古老的石头掀了个底朝天,在地面上撕开一条大缝,下面的生物早该死了几百回。也莱看了非姆特一眼,他往后退了一步,松开手,手指上的魔法戒指冒着烟,碎成片;赫理格扔掉手里失效的棍子,砰地响了一声;札鲁佛也把手里没用的法杖插回腰带。 “够了!”也莱摇摇手,大声道:“够了!莎儿神的恐怖术士兄弟们!”总得留下点防身武器,免得今天遇到什么别的敌人——或者,喔,诸神在上,下面还有人活着。 “教士转职术士”们突然转过头,静静地朝他眨眼睛,就好像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 “我们还有一桩神圣的使命,黑暗兄弟们,”也莱提醒众人,让他们听清他嗓音中装出来的遗憾之意,“而这桩使命,并不是在一片树林中心,把一座被遗忘的废墟轰个底朝天。我们的任务是神选者——他还活着吗?” 三颗脑袋朝混乱的灰烬里张望。而五个人也一起低下头,打量他们开始攻击的那眼井,那里只剩下一片灰尘的粉末。地穴下全是碎石,还有—— 一个莎儿神信徒仓惶失措地叫起来。 宣称自己是阿祖色的竖琴手,正站在他们射击的靶心原地,分外镇定地回看他们。而那三位老人,充满敬畏地使劲眨眼,也安然无恙地站在他身旁。——祂,他们,还有井底周围的地板,似乎分毫未变。 “你们,弄完了吗?”那竖琴手静静地问,抬头向着他们,灰色的眼睛格外坚定。 冰冷的恐惧从也莱喉咙慢慢滑进他的肚子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非姆特厉声咆哮,“莎儿神,杀了他们!”并从腰带上又抽出一根棍子。 也莱和札鲁佛来不及还阻止他,非姆特已经一大步跳到井口边,念出一句咒语,火流即刻冲往昏暗的地穴,笔直地射向灰眼人向上抬起的脸庞。 竖琴手一步也没挪动,但他的嘴巴突然大张开(一个普通人无论如何不可能把嘴张得那么开),火焰已端正地落在他身上,全射在要害之处,他微微颤抖了一阵。身边的三位老人跌跌撞撞地围住他。 看起来这是某种保护魔法,只要竖琴手一动,三位老人也就随之而动。 过了一阵,火球减弱锋芒。竖琴手带着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仍然站在原地,烟雾从他最后里飘出来。 他朝莎儿教士赞许地看了看,评论说:“以后再烤肉,记得多加胡椒粉。” 恐怖术士发出一声惊惧的尖叫,掉头就跑。阿祖色低下头,看着石穴中正在挣扎的伊尔明斯特:“我可是认真的,”他严肃地说,“你必须赶紧摆脱她。” “我、我没办法啊——”伊尔明斯特喘着气,瞪着丝拉德·林娜那双黑眼睛,而她则在他身体中上下窜动,就像条得意洋洋的巨大食人蛇,越来越紧地缠绕着他。 “你不可能摆脱我的,”她开心地低声道,冰冷的嘴唇离他只有短短几厘米。她一开口,伊尔就可以感觉到她朝他脸上吐出的寒霜,“哪怕你是个神选者,哪怕你能拿到凯撒斯留在此地的所有法力,你都拿我没办法。——甚至连他,我也不放在眼里。” 她扬起头,挑衅般地看了看阿祖色,同时用一团凝固成形的固体雾气,像巨手一般,缠住伊尔的脖子;雾气剩余的触须,围在两人周围,有如森林里茂密的树丛,上上下下起伏不定,不断抽打着飞来的碎石板。 阿森兰特人再也无法出声,只是挣扎地往肺里吸气。鬼魂般的女巫悠悠闲闲将迷雾最高处的尖顶,变成一具美丽而立体的人形肢体,虽说是曲线玲珑,却足以让人致命。 细长的手指长出长长的指甲,就好像是魔鬼的爪子,慢慢长成丝拉德的手掌般大小,亲昵地伸向伊尔的嘴巴。 “我认为,我们该先把你的舌头拔出来,”她大声说着,“免得他弄脏了这里——啊。但是,何妨再等等?在他沉沉睡去之前,丝拉德,难道你不想告诉他点事情吗?喔,哈哈哈哈……” 剃刀般锋利的爪子抚摸着伊尔明斯特被卡得透不过气来的脖子,轻松地切入她所发现的第一块裸露肌肤。人类法师几乎快被掐死,那指甲同时深深地探进他的喉咙管。女鬼饥渴地舔噬着他脖子上溅出的小血滴,兴奋地高举起血淋淋的爪子,对准头顶朝下的束束阳光。 “啊!我终于复活了!”丝拉德嘶叫道:“完完整整地复活了!我又可以呼吸了!我恢复了感觉!”她把手拿到嘴边,使劲咬了咬自己的指关节,骄傲地伸到阿祖色的人类化身面前,让他看清手指上正在流血。“我流血了!我——复活了!” 话没落音,她尖叫起来,身体晃动,回过头一看,深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一把剑,剑刃上全是血迹,冒着古怪的烟雾,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胸膛,只有剑尖露在她双乳之间。 “有些人活得太久了,他们不该活得那么久,”毒勒恩·塞塔琳手里握着剑柄,声音像丝绸那么光滑,沾沾自喜地瞪着人类法师的双眼(其实这时伊尔本还在丝拉德的魔爪中动弹不得),“伊尔明斯特,你也该同意我说的话吧?” ***** 一道大门猛地被推开,沉重地撞在两旁的墙上,巨大的隆隆声阵阵响起。高大宽肩女人此刻站在门口,满眼警觉之色,穿着自己最痛恨的那套战甲。然而她站在房间中一动不动,环视着周围环境,腰间的长剑半露出鞘,闪闪发光。女人身上的每一寸都无不显示,她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有时候,雷诺兰冯总希望自己能长得更帅更强壮,年纪再大十岁。要是这么棒的女人能朝他露出微笑,他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妙的是,此时此刻,女人做了很多事,可惜一点笑容也没有。她低头看着他,样子就好像是在自家夜壶里瞅见一条毒蛇似的。唯一让雷诺兰冯稍感安慰的是,大厅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法师,面对这个怒气冲冲的女人。他的导师,刻薄嘴巴的精灵亦莱堪劳纳凡,正坐在几米开外的天鹅地毯上,呼哧呼哧地大声喘气。 “看来诸神面上,亦莱,”女领主奴莉莎咆哮道:“这里发生啥事儿啦?” “我的远程占卜术出毛病啦,”精灵对她吼回去,“要不是这个孩子,就是这个,所有的书籍就都得给烧个精光。为了救咱们的命,大家提来几百桶水,全浇在这里啦。” 女领主往前走了一步,稍稍友好地又打量了雷诺兰冯一番。小伙子的脸顿时着了火一般烫。“没、没什么,夫人。”他结结巴巴地说。 “雷诺兰冯先生,”女人轻声说,“学徒决不应该顶撞自己的魔法导师……也别小瞧这城堡中四位主人的判断力。”雷诺兰冯的脸色红得发了紫,就快跟身上衣服的颜色差不多了,他磕磕拌拌,不知该说什么好:“呃呀-啊呀-呃-啊,我,啊……” “好啦,好啦,孩子,照平常那般说话就行了。”亦莱堪劳纳凡不满意地打断徒弟,换了只胳膊肘支撑身体,“好啦,现在帮我好好看看这房间:有什么东西弄掉了?有什么东西弄坏了?有什么东西还在燃烧?快点,快点!” 有导师替他解围,雷诺兰冯心怀感激,他转过身开始忙活,但还是依依不舍地竖起耳朵,偷听两位城主所说的话。十多年前,他们都是快活而成功的冒险家,谁也预料不到他们嘴里会冒出什么令人兴奋狂热的话题来。 不过,也许这次并不是什么龙在交配一类的话题。 “告诉我,亦莱,”女领主用一种“我可真不是很有耐性”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你的远程占卜术失效了?是因为那个法术的适用年限过期了?还是你被什么漂亮的女精灵给搞了个神魂颠倒?嗯?” “奴莉莎,”精灵大声发起牢骚(雷诺兰冯一直很羡慕导师总是这么精神充沛、思路敏捷、相貌也相当年轻;可也一直好奇,为什么他的态度比大多数矮人还死板生硬)。他站起身,用“你可叫我受够了”的眼神看了看女领主,“这事说来话长,严肃得很,关系到费伦大陆上的每个人、每个地方。我说,你能不能别用你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看我?就一会也成,好好给我听着。只此一次。” 听到导师用这样的口吻说话,雷诺兰冯全身僵硬,把头低低地垂到肩膀中间——要是女主人奴莉莎动了真气,真不知这房间里还有什么能活下来。要是她发现他躲在这,肯定会把他从窗口扔出去。 但,房子里安静得像铁块。 “雷诺兰冯先生,”女领主平静地吩咐说,“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出去以后关上门。” “雷诺兰冯徒弟,”他的导师也同样平静地说,“我希望你听她的吩咐,把雷诺兰冯先生带离此地,并且关上门,好让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雷诺兰冯咽了口吐沫,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看着两位主人,几乎不敢抬起眼皮,“大厅这边,东西都没弄坏,我、我检查好了,”他的声音比通常高亢,而且听上去很是摇摇晃晃,比他心里盘算的糟糕得多,“那、那我该现在检查那边……还、还是该等会再来?” “就这样就好,雷诺兰冯,”女主人用丝绸般的声音威吓道,“请你赶快离开。” 学徒这回真的给吓坏了,他赶紧鞠了一躬,含混不清地说:“夫人,遵照您的吩咐。” “奴莉莎,让男人和孩子都害怕你,对女人来说,可真是件了不起的事。但这样就能补偿你被人鞭笞的那些岁月了吗?一个逃往的奴隶,继续奴役他人?”他导师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一刹那间雷诺兰冯几乎吓呆在原地。女主人曾经是个奴隶?曾经赤裸裸地跪在烈日和灰尘下,被奴隶主的皮鞭抽打?诸神哪,他可从来没听说过—— “亦莱,能不能拜托你,我这些陈年老酒,就让它藏在我自己卧室的柜子里,可以吗?”女主人依旧温和地说。但她的下一句话,就几乎一声震怒的大吼:“难道你想要把它告诉整个世界知道才能善罢甘休?”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我绝不会——我发誓,我绝、绝对不会!”雷诺兰冯口齿不清地说,脚下一软,几乎要跪在地毯上。 他听见女主人叹了口气,如铁钳般的手指搁在他的肩膀上,让他重新站稳脚跟。而另外几根手指则扬起他的下巴,就像一条皮鞭抽过,狠狠掉转他的头。学徒发现自己正对着奴莉莎冒着烟的双眼。两人的眼睛之间也许只隔了一个指头那么宽。 “雷挪兰,”她开口说,她的态度就像他不多的几个亲密朋友,而且用了他的昵称——他原本以为城主们不可能会知道这个称呼。“你应该知道,一个术士最应该学会的技能,就是恰当地保守秘密,保守得牢牢的。所以,我现在就要考验你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很棒,值得留在这座城堡里继续接受法师训练……也许有一天,遇到适当的机会,你也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术士。所以,保守秘密,你就留下;要是你泄密,就给我滚出我们的领土,你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小心后背遇到我的剑。听见了吗?” 雷诺兰冯听见导师似乎准备说点什么,但女领主似乎背着手冲他打了个什么手势,亦莱堪劳纳凡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 “你明白了吗,雷诺兰?” 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就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在田野里晒干草什么的。雷诺兰冯咽着吐沫,点点头,在她像刀子一样的凝视下,蠕动着嘴唇说:“夫人,我发誓我保守您的秘密。我决不辜负您的考验……要是我泄密了,我会自己来找您,坦白交代,您愿意如何处置我就怎么处置。” 她扬起眉毛,“说得好,徒弟先生。那么,咱们成交。” 她快速从他身边退开一步,不慌不忙地掀开长袍下摆,露出一条肌肉结实,晒成褐色的长腿。年轻人忍不住狠狠咽了两回口水,舍不得挪开自己的眼睛。不太远的地方,他的导师咯咯地笑出了声。但雷诺兰冯却是完全迷失在这缓慢的展示之中。衣服抬高,抬高,一直扯到了她的臀部——他再度狠狠地咽下一泡口水,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亮堂得像一盏灯。 突然,他的双眼锁在一道深紫色的烙印上,那残忍的标记深深地刻在她的皮肤上,几乎露出下面的白骨。她用长长的手指围着烙印划了一个圈,淡淡地问:“雷诺兰,看够了吗?” 年轻人几乎被这话给呛死了,一边咳嗽,一边使劲点头。长袍又重新回到女领主的脚踝,她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就像一根棒球棍使劲敲了下来,她用低沉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好啦,我,和你,现在分享了一个秘密。你可要千万记得。”接着又轻轻推他一把,接着说,“我相信房间这头还没好好检查过呢,学徒先生。” 她重新变回了主人口吻,严肃得如同驱赶牲口的棍子,但雷诺兰冯却忍不住张开嘴笑起来,大跨步地走到房间尽头,一边大声说:“夫人,我现在就重新检查——我们的秘密也从现在开始!” 导师大声笑起来,过了一会,雷诺兰冯听到一阵低沉而连续不断的颤音,一定是女主人压抑不住在发笑呢。 接下来的一秒钟,她笑到一半,又突然恢复了惯常凌厉的声音,“法师,时间浪费得够多了。你用一副还没画完的地图,把我从桌子边扯过来,我的汤都凉了。可你又迟疑地不向我解释原因。好吧,是什么样的‘严肃’事,连你的徒弟都必须呆在我身旁?你能不能,在天黑之前把这件如此严肃的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说说清楚?” “我说过这是严重的事,那并非是在开玩笑,奴莉莎,”亦莱堪劳纳凡轻声说,“把你的刀子嘴放到一边去,请你好好听我说。” 他暂停片刻,接着——奇迹发生了!雷诺兰冯偷偷转过头来,稍感有趣地看了看夫人:女主人真的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等着导师往下说。 亦莱堪劳纳凡眨眨眼睛,似乎自己也有点吃惊,接着飞快地说:“你应该知道,魔法,除了极少数可以靠汲取魔力物品获得能量的法术之外,所有的魔法全部失效了。法术不受控制,结果千奇百怪,一夜之间它们全靠不住了,非常危险。有的法师只敢躲在塔楼里,任何人都能随意侵犯他们。如果没什么知道这件事,我也会把它视为一个秘密,仅仅属于我和雷诺兰冯之间的秘密。我希望你能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很多法师都想找出为何会发生这种史无前例的怪事。要是我就是其中之一,我猜,你并不会感到太过惊讶。” “称不上什么有可惊讶的,”奴莉莎轻声说。雷诺兰冯转过头,想看清她阴沉的脸。他以前可从没听见她这么温柔地说过话。听起来几乎可以称作……有些,柔弱。 “我现在没有多余的魔力物品,能够用来支撑我的法术,”亦莱堪劳纳凡继续说,“所以这个孩子,雷诺兰冯,就成了我的‘靠背’,我利用他的法术,来保持自己的法术稳定。我们已经听见不少流言,很多术士,甚至是魔法之神的传教士,都认为,这是圣蜜斯特拉和阿祖色故意让魔法失效的。至于是什么目的,我们凡人无法斗胆揣度。” “你信奉我们的魔法之神?” “奴莉莎,”导师非常冷静地说,“我连‘卧室里的柜子’也没有,没办法把秘密藏在里头。我在试着赶快把这件事讲完,真的;你只管听好。” 奴莉莎往后靠在一根顶着法术大厅天花板的灯柱上,挥手示意精灵法师继续往下说。她看了起来一点也没生气。 “刚才,我们正在用占卜术召唤一个地方,可还没找到,魔力就用完了。”亦莱堪劳纳凡接着说,“就在那时,我突然感到了一件事,接着又看到了另一件。我相信,在同一时刻,费伦大陆上使用占卜术的每一个人,都察觉到了与我同样的感应:在一个地方,有一群法师,手里举着魔棍,肆无忌惮地,而且是故意地,朝着同一个目标射击。” “你是说,要是一个术士攻击另外一个,那么所有地方的所有法师都能对此有所感觉?”奴莉莎有些不太相信地说,“难怪你是如此难与人相处呢。” “不,不不,我们通常并不会感应到这类事情,尤其现在,我们的法术全都变成了鬼火,就更谈不上会有什么强烈的预感了。”精灵法师告诉她,“而这一次极为特别。原因是,那些术士攻击的目标很特别——是至高者阿祖色,万法之王。我看见他,站在一口井的底部,身边有三个凡人法师陪伴,而魔法从高处降下,试图摧毁他。与此同时,他的注意力却在别处。” “阿祖色?谁会这么疯狂,竟然会用魔法攻击一位魔法之神?”女主人看上去很吃惊。 “我也不明白,也没有看到那些攻击者是什么人。”亦莱堪劳纳凡回答,“我看见的是,阿祖色神所注视的人。一个鬼魂女巫,她正想杀掉一位蜜斯特拉的神选者。” “神选者?这是什么?”夫人问,“是女神的侍者吗?” “是的,”精灵法师严肃地说,“而且那个人,你应该还记得。十多年前有一天,我们从一座墓穴里逃出来,那座墓穴里到处都是长满眼睛的柱子。一个法师悬在我们面前,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被陷阱捕获了。我们逃出去之后,他也从墓穴中出来,还向你打听那时是什么年份。” “啊,是是是的!我想起来了,”女主人轻声说,眼神遥远而弥散,“我告诉了他。” “而从那以后,我们就受到了蜜斯特拉神的关照,”精灵告诉她道,“是她,把这座城堡送进我们手中。” 奴莉莎皱眉道,“我怎么记得,是阿曼顿拿了我们所有的钱,跟一些商人先生赌骰子,替我们赢回这些土地来的?” 雷诺兰冯蹑手蹑脚地站着,不希望再次被赶出去。毫无疑问,这是另外一桩惊天大秘密—— “阿曼顿把我们的钱全输光了,奴莉莎。为这件事,费劳杉气得几乎把他给杀了。那天晚上,他偷回几个钱,想买面包吃,结果被对方捉住。他们只好逃跑,藏在一座蜜斯特拉的神庙里,缩在神坛下面,盖着女神的衣服,睡着了。但他们两个都指天发誓说,是魔法把他们弄睡着的,因为那时他们都喝了点酒,正兴奋不已呢。等他们醒过来,我们所有的钱又都回到阿曼顿的袋子里,还有,这座城堡的一切。” 奴莉莎眉毛弯成两条拱桥,问:“难道你相信这种鬼话?” “奴莉莎,他们跟我说了之后,我用法术,搜集他们两个脑子里关于此事的每一个细节。是真的。” “我明白了。”女领主镇定地说,“雷诺兰冯,记住,这是我们之间的另一个秘密,只有我们之间知道——否则,你就要从城堡四位主人的魔爪里逃脱出去,可不仅仅是我。” “是的,夫人,”学徒回答,接着当着两位主人的面使劲咽起口水,“现在,我想我应该说点事。要是圣阿祖色,和至圣蜜斯特拉神,发生了什么事,魔法会继续败坏得不可救药,那么我们都会面临同一个严重的大麻烦。” “是什么麻烦,雷诺兰冯?”奴莉莎夫人温和地轻声问,用手指爱抚着长剑的圆柄。 雷诺兰冯低下眼睛,看着她的手指——手指上的力量,就等于他世界里伫立的山峰。他抬起眼睛,迎上她冒烟的眼睛。 “我想我们应该为阿祖色神祈祷,或者想办法帮助他。这座城堡是建筑在无数魔法上的,”他迫不及待地对两位主人说,“要是连它的法术也失效了,它就会倒塌,把我们压在里头。” 夫人的表情一点也没改变,她转过头看着亦莱堪劳纳凡,“是真的吗?” 精灵点点头。奴莉莎看了他好一会,脸色虽然镇定,雷诺兰冯却看到她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整个指关节都发白了。女主人又扭过头望着他。 “好吧,雷诺兰冯,为了让我们免遭如此厄运,你有什么计划吗?” 雷诺兰冯遗憾地摊开空空的双手,真希望自己就是那个英雄,唤醒她眼中对他的爱意……也真希望自己能给她一些“绝望”之外的东西,“没有,主人,”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很是平心静气,“我只是个学徒。但倘若您需要,我能为您而死。” ***** 他从摇摇晃晃的女巫身体里,野蛮地一把抽出剑,准备朝前一把刺进那个敌人胸膛之中,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这么久。这个喘着气的臭人类,他的脚踏足在科曼多城,玷污了这座伟大的城池,也是因为他,塞塔琳家族才遭受到覆灭的厄运。现在他如此无助地站在面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死期到来。 “人类臭虫,在你死之前,”毒勒恩·塞塔琳狠狠地说,“我告诉你,这是塞塔琳家族的复——” 这些话就是他最后的遗言。古代巫女吸进身体的魔法一股脑全冲出来,那是仿佛洪水般的巨大能量,猛地将精灵和他手中的剑吞了个一干二净,接着又冲击到洞穴最远的那堵墙上,如同啃奶酪般轻轻松松就把坚硬的岩石咬出一个大口子,阳光从斜坡上投下来,废墟之外的树木和碎石立刻化为乌有。 丝拉德·林娜发出一阵哀嚎,火焰从她嘴里涌出,人也从伊尔明斯特身上跌落下来。她的迷雾变成一团小小的云彩,那双漆黑而绝望的双眼,似乎是在恳求他。然而时间飞逝,它顷刻倒塌崩溃,只剩几颗灰尘旋转着荡漾在空中。 伊尔仍然跌跌撞撞地咳嗽着,用手抓住饱受蹂躏的喉咙。阿祖色上前一步,放出一道魔法,怪诞的绿色光芒顿时冲刷过地上的铭文,和曾经构成丝拉德的那些灰尘。 就像是温和的浪涛轻轻拍打着卷过海滩,神的魔法散布到地穴里的每个角落,包括毒勒恩先前藏匿的那条石缝。它不断闪烁,变成明晃晃的金色,贝勒顿惊讶地张大嘴巴,从地板上站起身,脚下顿时空空荡荡,一尘不染。 阿祖色一刻不停,径直穿过升起的魔法,一把抓住伊尔明斯特的肩膀,带着他朝前走了一大步。他们的脚还没重新落回地面,便一同消失无踪,只剩下三位老法师,敬畏地大喘着气,站在阳光照射的井底之下,身旁只有一把倒塌的王座。在这树林中央,一切突然变得寂静而又空旷。 他们在地穴里走了几步,前不久这里还到处都是致命的法术,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地板上的铭文也变成七块被打碎的弧形石头。三人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他们全消失了,是不是?”贝勒顿突然说,“几秒钟之前的那些狂怒和挣扎,全消失了……对不对?全都了结了,只有我们被留在在这被遗忘的地方。” 拓罢雷斯动作优美地扬着可爱的白眉毛,问:“难道你期待事情有所不同吗?” “我们得感恩于神的亲自保护,”赛拉达特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他跟我们一同来,当我们生命受到威胁,他挺身而出保护了我们。那些大火球,他本来根本不用费心理会。” “这不是挺了不起么?”贝勒顿咯咯笑起来,“啊,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事讲给年轻人们听听……当然,我一定记得‘再多放点胡椒粉’。” “我相信这就是他此行的原因,”拓罢雷斯对他说,“是的,我们被神赐予了荣耀,而且我们仍然活着,而没落得和那个鬼魂女巫与精灵一样的下场……对于这里,这就是一桩了不得的成就。” 他们再次面面相觑,贝勒顿抓了抓下巴,清清喉咙,说:“是——是的。我认为我们不妨从火球烧出的那个洞,离开这里,现在。” “我还不想就这么离开,”赛拉达特回答,用脚踢了踢先前铭文所在的石坑,“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真正有法力的神站在一起,而且共同经历了如此重要的事件……我想以后再没这种机会了。我站在这里,觉得——重新又活了一次。” “啊哈,”贝勒顿嘟哝道:“她也那么说过,可你看看她的下场。” 拓罢雷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给了赛拉达特一个拥抱,低声说:“我知道你的感觉。可我们最好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晚上有空就能喝上一大杯。” “可不是一杯,是许多杯。”贝勒顿附和说。 “但得找个地方,只有我们三个,静静地坐着,好好想想,好好回味,”拓罢雷斯补充说,“我可不想跟一屋子喝醉酒的农夫说,我们跟一位神站在一起!他们会把我们笑个够。” “我同意。”赛拉达特平静地回答,转过身去。 贝勒顿瞪着他的背,“你要到哪里去?” 老法师走到布满碎石的井底,低头看着地板,“我就站在这里,”他自言自语地说,“而神呢,就站在……那儿。”他的声音虽然很稳定,甚至有些粗哑,但脸颊却突然被泪水打湿了。 “祂保护了我们,”他低声说,“祂撒下拦住无数从天而降的魔法,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魔法。祂把魔法变成了岩石和空气……为了我们。这样,我们才活了下来。” “你知道,神就得这么做,”贝勒顿对他说,“总得有人看到祂们所做的事,并活下去告诉其他人。否则,你以为强大的神力还有什么其他用处吗?” 赛拉达特抬起头看着他,怒火在眼里燃烧,从他身边退开:“你竟敢嘲笑圣——” “不错,”贝勒顿简单地回答,“否则,你以为当个凡人还有什么其他好处?” 赛拉达特瞪着他,嘴巴大张着。过了很久,老术士咽下口水,摇摇头,笑了起来:“我承认,我以前从没打这个角度看待事情,”他有些佩服地说,“你经常嘲笑神明吗?” “不太多,十天之中最多一两次,”贝勒顿严肃地说,“第三次是在圣神日,要是有人提醒我那是哪一天的话。” “退后退后,圣嘴,”拓罢雷斯突然说,朝他挥挥手。贝勒顿扬起眉毛无声地问他,但他的老朋友却朝他比划着“嘘”的手势,朝前走了几步,又补充说:“我说,快把你的圣靴子挪开!” “好吧,”贝勒顿轻松地回答,照做了,“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拓罢雷斯跪在碎石头上,用力拖着什么东西,从石头下露出一件亮晃晃的衣服。“宝石和腥红色的大衣?”他大声问道:“快看看这是什么?” 他长满皱纹的老手使劲把石头往外扒拉,飞快地拉出一整件衣服,贝勒顿吃了一惊,单膝跪下,跟他一同刨起石头。赛拉达特站在他们身后,焦急地注视二人,生怕一个鬼魂女巫重新从这些布料里跳出来。 贝勒顿看着红色外袍,赞不绝口。外袍的双臀都点缀着镶嵌宝石的龙纹。他迅速地把它扯出来,塞给赛拉达特,又看着地上,嘴里不停叫:“还有呢!还有呢!” 又一件式样大胆的黑色长袍出现了。三人更大声地赞叹起来。接着还有一件亮蓝色的袍子。 拓罢雷斯尤不甘心地继续翻拣石头,确定只有这三件漂亮的外袍。贝勒顿好奇地低声说:“根据我的观察,阿祖色神没穿它们,所以,这些一定是从她那里来的。” 拓罢雷斯和赛拉达特换了个眼色,“我们比你老,比你聪明,”老朋友拓罢雷斯和蔼地对贝勒顿说:“我们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贝勒顿吐吐舌头作为回答,把蓝袍子拉近眼前仔细察看。 “你认为这些衣服有法力吗?”拓罢雷斯用手指在嘿黑袍子上指指点点,好奇地问。赛拉达特虚情假意地朝他笑了笑。 “嗯,不管有没有法力,我可不穿这件无背装。”贝勒顿拿起蓝色的外套,仔细打量了一番,接着才回答:“它开叉开得太靠下了,根本不是为凉快通风设计的。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第二十章 债责难逃 漫长历史,广阔河山, 人民于国王,总是债责难逃。 君主一声令下,便收取人民之性命,要那年轻的——男子, 去那异国的战场。 他说:此乃圣战。 但那些,为科米尔丧生之无辜者, 他却叫他们:掠夺者——掠、夺、者…… 国王如此轻易,就收回——平民的血,平民的债。 只有大法师,只有大法师, 能比他,手更快、抢更多、更无耻。 《叛逆短歌集》,出版于毒蟒之年 “厄运时刻,”深沉的声音敲击着伊尔明斯特的脑袋,“完全取决于你是否做出正确的抉择。”不知为何,阿森兰特人知道阿祖色神已经走开了,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蓝色星光的洪流中。而这洪流,他认为正是阿祖色神的化身,在他身边上上下下地反复冲刷……将他带到一个黑暗的地方,伊尔赤裸的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他的衣服、匕首、和数不清的魔法小玩意全随着洪流飘走了,整个身体都变得赤裸裸的。 “被一位神抢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忍不住笑起来。他的笑声并没引起回音,可随着声音的消逝,伊尔感觉到自己是在地下的某个地方……一个不太大的地方。他又笑了笑,好心情却很快消失了——他的内脏被人蹂躏起来。 开始是一阵潮湿的寒意,在身体里蔓延。但伊尔并没站起身,还是跪着。他觉得很虚弱,很恶心,接着,他试图召唤魔法,却发现一个冰凉的事实。他作为神选者和一个法师的所有能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跪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黑暗大厅里。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绝望,但恰恰相反,他心情异常宁静。他已经比大多数人都活得长,而且他自己的标准,一时之间所能想到应该做的事情,也都做完了。如果这就是他的末日,那么,就让它来吧。他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当然,他也有几个普普通通的疑惑:他什么时候会离开人世呢?那时他该怎么做呢?到底会发生什么呢?但是,谁又会停下来,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而那,又会是在何时呢? 他这一生中,只遇到过一位指导者和救援者,但此刻,谁也不知道祂是死是活,兴许是被埋葬在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又兴许她只是在睡觉……当然,祂就是让他成为神选者的魔法女神。 “喔!蜜斯特拉,吾爱,吾母,吾之灵魂向导,吾之救星与导师,”伊尔明斯特大声说,“请,现在,聆听我的召唤与祈求。” 他并不是有心开始真正的祈祷……喔,不,也许他正是在祷告,只是他自己不承认。“吾曾以侍奉我神为荣耀,”他对凝听的黑暗高声述说,“作为一个人类,您让我享有一段辉煌璀璨的人生。如此恩典,让我感之不尽。不管您此刻为我安排何种结局,吾都愿欣然接受。唯有,以术士修行之道,我但愿能先对您说些心事。” 他克制不住地笑了两声,接着举起一只手,“除了您的赐予的法术和狂怒,”他说,“吾只有三件事要说。” 伊尔明斯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桩:感谢您赐给我的人生经历。” 咦?在那边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还只是因为他的眼睛发花? 他耸耸肩,管它是什么东西呢?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人,赤裸裸地跪在地上,魔法也失效,没法帮忙;要是真有什么东西爬过来,他也只有露出笑容向它问个好。他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第二桩,”伊尔镇定地说,“成为您神选者的这些日子,正是我内心所期望的生活。我一点也不后悔。” 这些话在半空中传来回响。不久之前,黑暗还把他的话吞噬得一干二净呢。伊尔皱皱眉,又耸了耸肩,继续对四周大声说:“第三桩,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女神,我爱您,此志不渝。” 随着这一句话的回音,黑暗里终于吐出了神秘的东西,很快地朝他靠近着,它的全身都显现出来了。 一头巨大的恐怖怪物,全身长满触须,不慌不忙地朝他爬过来。 ***** “祂到底是不是神啊?”凡谰慕嘴唇发白,颤声问道。但他从其他恐怖术士所得到的第一个答案是不停地耸肩,不断地喘息。他们刚才飞一般地逃跑,此刻躺在山洞里,身上满是树枝的刮伤和淤青,同时也笼罩着沉重得不能再沉重的恐惧感。 “不管是不是神,”非姆特嘟哝道,“要是有人能抵挡我们一起向他脑袋射击,而且一口吞掉大火球——看在莎儿神面上,我可不想跟这种人在战场上打交道。” “确实,看在莎儿神面上,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恐怖兄弟们。”有人从山洞深处的阴影里迈着愉快的步伐走出来。因为那里长着半人高的蕨类植物,所以他们刚才一点也没留心往里打探。五颗脑袋一起转过来,眼睛警惕地大张开—— ——接着五张下巴一齐掉在地上,喉咙管一起发出吞咽的噪音,双眼充满极度恐惧。 轻松自在地悬在半空中,刚好处在他们伸手也够不着的高度,那里有个戴着面具披着斗篷的女人——这个女人,他们可是太过熟悉了。“因为黑暗中长存黑色的火光,这火让我们聚在一起。”残忍的高级女教士用喉音说了一句很正式的见面辞。 “这火光温暖了我们的身心,祂的圣名便是莎儿。”五个教士很不情愿、充满失落地齐声回答。 “你们离圣夜屋太远,恐怖兄弟们,而且尚未熟悉术士的习性,极容易偏离失所,所以,你们需要引领。”恐怖修女凯拉拉尔说道,声音甜蜜却又充满威胁,“因此,我们最细心最有智慧的黑暗夫人安佛娜,将圣夜屋……赐予你们。” “咳,恐怖修女,”恐怖术士也莱强自镇定,问道:“您带来什么消息?” “消息就是,黑暗夫人对你的领导能力深感失望,我最最粗心的也莱,”女教士有些快活地说,眼睛就像两颗闪着光的打火石,“根据她的意旨:你此刻便需停止在费伦大陆上的闲逛,回到你刚才逃出来的地方去。那里正贮藏着无边的法力——莎儿神要你去替我们弄回来。我想,你应该不会让圣神莎儿失望……也不会让黑暗夫人安佛娜失望。所以,快快回去,去侍奉莎儿神,我知道你会干得很棒。我会陪伴着你,随时替黑暗夫人提醒你们,你们此行出发的目的。各位,快快起身!” “回去?”非姆特咆哮起来,手伸向腰带上插着的魔法棍。“去跟一位神决斗吗?你疯了吗,凯拉拉尔?” 其余的恐怖术士静静地看着,机没有站起身,也没有大叫着反抗。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女教士身边闪了闪,而她则悠闲地用手撑着头。恐怖术士非姆特的棍子还没从腰带上拔出来,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管非姆特用多大的劲,那东西也抽不出来了,再也没法用来威胁任何人。 与此同时,男教士厉声尖叫,放开棍子,用双手使劲捧着头,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四肢发抖。 他在地上痉挛,抽筋,嘴里发出一阵阵胡言乱语。也不知过了多久,凯拉拉尔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轻松地合上手掌,非姆特立刻跌倒在地,手足摊开,仿若骨头都消失了似的,像一团被抽去绳子的木头傀儡,躺着一动不动。 “我可以让你们都变成这样——而且是同时,立刻,”女教士故作姿态地说,“现在,快起来,回去。你们害怕死在那个‘神’的手里,可谁要是敢反抗,我就能立刻让他死!……当然,凡事也不是这么绝对。但违抗莎儿神的命令,绝对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想跪在地上,死在这里吗?还是向黑暗夫人小小地展示一番,看看信奉祂的人会有多大的勇气?” 恐怖修女凯拉拉尔说完这些刺人的字眼,慢慢从半空中降落地面,从腰带上抽出一条长有倒刺的皮鞭——那是她侍奉神的器具。恐怖术士们痛苦地别过脸,面朝着先前迫不及待逃出的铭文地穴,爬出山洞。而她的皮鞭,嗖嗖地抽在无法动弹的非姆特背上。 在山洞出口边缘,几个恐怖术士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刚好看见非姆特斜靠在一侧,眼睛翻白,双脚都被魔法的铁钳控制,摇摇晃晃地跟着他们,背上满是皮鞭抽出的血痕,一只嗡嗡作响的小虫子附在血块上,贪婪地舔噬。他每往前走一步,就留下一道血淋淋的脚印。 凯拉拉尔晃了晃皮鞭上的深色血滴,朝他们妩媚地一笑,“继续往前走,”她的声音像丝一样柔顺,“我就跟在你们身后呢。” ***** 尽管身后有女教士手里高舞的皮鞭,五个恐怖术士爬最后一座树林茂密的山坡时,仍然小心地放慢脚步,前面就是废墟,要是冒冒失失地闯过去,可就意味着死得更快……相反,要是慢慢地走到那井底下,说不定危险的法师们已经走了,只剩下一座空空荡荡,然而分外安全的废屋子。 “小心些,”也莱自言自语地说,就在这一刻,他听到恐怖修女凯拉拉尔手里的皮鞭“噼啪”一声朝前甩开,正准备重重地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也许就是他的也说不定。“千万别一个人跟她作对,但要是我们一起……” “住口!不准说话!”凯拉拉尔厉声道:“也莱,赶紧把你的嘴闭上,好好带你的路!在我们与那废墟之间并无他物,除了几根树桩,不少倒塌的废旧木料,还有就是你们自己的恐惧,以及……” “还有我们,”一个悦耳的声音轻声接嘴——是一个精灵的声音。那精灵从山脊的另一侧走出来,左右手各握着一把木头削成的无鞘之剑。“这些天,在树林里走路,可得当心危险哪。”堕落星接着说,“例如,我和我的朋友。” 人类法师尤姆贝伽慢慢从山脊后站出来,朝莎儿神信徒们微微一笑。他的左右手各拿一根准备好的木棍。 女教士大声吩咐道:“杀了他们!” “呀,好的。”堕落星夸张十足地叹了口气,“如果您坚持这么做。”他随口念了句咒语,身上立时冲出魔法,就如同是呼啸而来的潮水,一下就冲走了正在挣扎的赫理格。目瞪口呆的凡谰慕似乎也没了性命。 非姆特耸声尖叫,倒转过头,就往后面的树林里逃。但凯拉拉尔看不见的魔法就像是套索,紧紧套住他的脖子,拉住他,并把他掉了个头。不管他如何呻吟摆动,也无法逃脱那无形的咒术,一步一步地被推向冲突之中。 也莱和札鲁佛回过神来,正欲反抗精灵法师,尤姆贝伽当机立断,手中的棍子射出两道光条,射在也莱身边,及时打断他们的攻击。 一条流弹光射中札鲁佛的肩膀,血、肌肉,身上穿的布条顷刻间就烧焦了,露出森森的白骨,他痛苦地叫唤着,歪歪扭扭地朝后退了一两步。这时,尤姆贝伽似乎也中了一弹,嘟哝着向后倒,全身沐浴在光星之中。于是,只有精灵一个人对抗众莎儿神信徒了。 女教士脸上挂着残忍冰冷的笑容,那是她最喜欢的表情。在恐怖术士们成群结队的光弹攻击下,堕落星的防护法慢慢变得黯淡,闪烁不定,似乎很快就要失效了。 “精灵,我可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凯拉拉尔愉快地说,“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拦住我们的去路。但我确切地知道,这可真是个致命的决定。我本可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弄死你,可我认为,还是听听你的回答再说。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魔法,居然值得你为此丢掉性命?” “我只好奇一件事,为什么人类总喜欢把可爱的费伦大陆弄得分崩离析,彼此之间毫无联系,”堕落星悠闲地回答,就像正在跟老朋友把酒言欢,“方便他们互相厮杀,威吓,弄个不得安宁。这样他们就心满意足了。要是你能杀了我,那就杀了我,别说这些废话。要不然……” 他一边说话,一边朝空中一跃,顿时失去踪影。莎儿神侍们棍子里发出的光弹,徒劳无功射在树桩和蕨草上。而精灵的防护网将对方强大的冲击力吸收干净,撒下一道死亡之网,罩在女教士身上。 她使劲在空中扑腾,哭喊纠缠。她所下的精神咒术尚未完全失效,硬生生地把眼神迷乱的非姆特抓到她正下方,从自己的防护里跳出,将它甩在毫无防手之力的恐怖术士身上。这时精灵的攻击继续折磨着这群“可怜”的人。而最倒霉的还是非姆特,但见血光一闪,他便成了一大堆血肉模糊,白骨外露的肉酱。 没人留意到他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尖叫,就永恒投入了大地的怀抱。 喘着气的女教士从半空中掉下来,因为她的飞行法术开始失效。 也莱咆哮起来,以为胜利在望。他的棍子最终找到了堕落星,一股蜂拥的光弹噬咬着冲过去,把精灵射得原地打了个转。尤姆贝伽脚步趔趄地站起神,满脸伤痛,困惑地看着他的朋友。 札鲁佛放低手中魔棍,穿过自己伙伴们冒着烟的身体空挡,瞄准人类法师,一抹微笑慢慢地升上他的嘴角,嘲笑着惊恐的人类。 接着,谁也料不到他脚跟一转,竟把魔棍所有的能量,都朝恐怖修女凯拉拉尔射出去。 棍子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他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剩下。而圣夜屋所有人都害怕和痛恨的女教士,全身上下都着了火,从高高的空中倒栽下来,黑皮衣包裹下的身体,痉挛着,冒出灰色的烟雾。 ——倒栽下来。 可突然,那团被火围住的身体重新回复笔直的站立姿势,凯拉拉尔那张脸,从一团黑色的火焰中伸出来,随着火焰窜动,起了小小的波纹和涟漪。她的眼睛恨恨地瞪着札鲁佛,双唇一开一合,喝道:“札鲁佛,你必死!” 这声音粗重得非比寻常,两个残存的术士就像吃了大便,全身都僵硬得动弹不得。也莱头一歪,再顾不得继续对付全身烧得焦黑的精灵法师,赶忙转过身。 “你已被莎儿神所驱逐——死吧,你这个无信义的术士!”黑暗夫人安佛娜雷鸣般地咆哮着,只是发出声音的那张嘴唇并不是她的。 女教士做出呕吐状,随之吐出一团黑色的火焰,从札鲁佛身体上席卷而过,接着又冲进他身后一棵古老粗壮的树干之中。说时迟那时快,札鲁佛和老树都只剩下了下半截身体,四周的树木剧烈地晃动着,连也莱也被摔倒在地。 最后一个恐怖术士脚步不稳地站起身,而凯拉拉尔摇摆不定的身子继续吐着黑火焰,朝前漂浮。“现在,让我们除掉爱管闲事的法师们,精灵和人类,接着——” 事情又发生了变故。一个紫色的大火球,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击中女教士的残肢,把她撕成两半,黑皮衣的碎片洒落在周围的树林里。 “啊,只有笨蛋,才是我们怎么也除之不尽的东西。”高空之中,原先站着凯拉拉尔的地方,黑色火焰渐渐缩小。一个新的声音,对着那失效的法术,朗声说道。 也莱惊魂未定,喘着气,看到一个人类,手里拿着一枚冒烟的护身符,用黑色斗篷裹着自己。“费伦大陆上总有无数爱管闲事的法师,”新来者望着渐熄的火焰,很满意地解释说,“就比如说,我自己。” 也莱朝自己肺里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将全部力量集中在这个新敌人身上,充满敌意地挥舞着手中法杖,蹬地一脚,跳到半空,准备用全身重量,拼死一搏。 但他的目标却并没乖乖站在原地,迎上沉重的金属棍。新来者轻松自如地抽出一把匕首,插进教士的喉咙,反手环了一圈。接着他从这最后一位恐怖术士身边退了一步,很有礼貌地打着招呼:“在下是顿坦·提阿罕姆斯,不死鸟之塔的大法师。愿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喉咙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转动着,也莱不停地咳嗽。但却怎么也无法阻止周遭的树木和斑斑点点的阴影,显得愈发昏沉。黑暗即将降临这个令人愉快的世界——也莱知道自己再也没办法回答那个人了。 ***** 莎儿神的祭坛上,紫色的火焰爆炸开来,在盛满黑色酒精的大碗里熊熊地燃烧。被精心挑选的侍者捧着一把发光的刀(那是在要放在酒里消毒的),狂热地不停祷告。他一点也不知道这紫色的火焰,其实并非神圣祭典的一部分。 所以他继续埋着头,祷告词接连不断地从他嘴里往外冒。自然,他无法看见黑暗夫人摇摇晃晃地跌倒在祭坛上,手足都冲出紫色之火。酒精咝咝作响,洒在她脚下。她抬起脸,痛苦地瞪着高高天花板的拱顶,点缀着黑色和紫色的圆环。安佛娜痛不欲生,还没积蓄好足够的力量发出尖叫。祈祷者已经念出最后一句祷词……刀子扎了下来。 侍者双手捧着那把神圣的刀,黑色刀刃上,神秘的铭文不断闪烁。它不断往下落,往下落,落到那大碗里的中央,也就是黑暗夫人安佛娜的胸口。 两人目光终于迎合在一起。匕首完全没入了安佛娜的身体,只剩下刀柄在外。侍者终于意识到一切出了错,满眼都是惊恐。可安佛娜一息尚存,刚好看到,那双眼睛里还有不少如释重负的喜悦。但永恒的黑暗如期降临,她再也不能惩罚他了。 ***** 堕落星气喘吁吁地抬起一只胳膊,因为剧烈的疼痛,他的脸几乎拧在一起。整个左腰布满偌大的血泡,只有肌肉烧焦的地方,鲜红的血滴在熠熠闪光。尤姆贝伽脚步不稳地跑到他身边,试图装作完全没看见不死鸟之塔的大法师——那是他多年来的死对头。 尤姆贝伽知道顿坦也许会乘机发难,他站在自己身后不足数米,担心清晰地写在他脸上。但他仍旧毅然跪在堕落星身边,小心地使出自己从精灵处得知的最有效的治疗法术。他虽不是个教士,但即便是个天生的傻子,也知道堕落星是活不了多久了。 精灵法师在尤姆贝伽怀里颤抖着,像一袋沉重的麻袋往下缀。他喘了几口气,眼睛半开半闭,似乎觉得好了些。虽然他的腰背仍然没什么变化,可在那些可怕的伤口下,身体内的器官,却不再冒烟抽搐了。只是…… 一只长手从尤姆贝伽肩头伸出来,手指闪着治疗术的光芒,轻轻地放在堕落星的腰上。随着光芒闪烁,精灵又是一阵颤抖。与此同时,大法师脖子上挂着的链条顶端,大奖牌最后一丁点残余,掉在地上的灰尘里。顿坦赶忙站起身,退后几步,手朝腰带上摸去。 尤姆贝伽抬起头,看了看靠近身边的魔法棍,踌躇地问道:“难道此刻,你我之间还要干上一架,才能了结吗?” 顿坦摇摇头,“当整个费伦大陆失去惯有的平衡,”他回答,“个人的恩怨必须放到一旁。我想,为了大家的好,我能够暂时抛开往日恩仇。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他摊开手,“你呢?” ***** 伊尔明斯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那个滑溜溜的,长着许多触角的怪物朝他靠过来,靠近了……更靠近了。长长的触须,蓝褐色斑驳相间,似有些懒洋洋地朝他伸出,用坚韧的力量缠住他的喉咙。恐怖冰冷地从他后背开始烧灼,触角爱抚般地抽紧,伊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蜜斯特拉,”他对着黑暗轻声说,“我——” 从前的记忆突然不请而至——从前,他的怀里搂着一位女神。骄傲感被从他心底唤醒,把恐惧压了下去。“要是我注定死在这些触角之下,那么就这样吧。我有过一个美好人生,比大多数人所过的生活,美好得多。” 他的恐惧消融在这些话里,滑溜溜的怪物也就地化为乌有。身体上满是粘稠的烟雾,过了一会,光芒冲刷过他的身体。他转过头,朝光芒的源头张望。 他的眼睛告诉他,那里也许有一块大石头墙,尽管在黑暗的笼罩下,看不太真切,但伊尔知道那是一道敞开的巨大拱门。拱门后面,有一间宽广的大厅,满是金灿灿的钱币,珍贵的雕像,和宝石—— 一大桶一大桶闪闪发光的宝石。 伊尔明斯特看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财宝,只是耸耸肩。可不等肩膀还没放平,装满金银珠宝的大厅就变得黯淡了,所有的财富随之化为泡影——喇叭声高昂嘹亮地在他身后响起。 伊尔再次转过身,看到了另外一间巨大宽阔,点着温暖灯光的大厅。这座大厅里没有珠宝,而是一大群人……他们身上穿的是华丽衣饰,头顶佩着王冠,一脸的骄傲,伊尔判断他们应该是皇室之人。人类的王,长满鳞片的人鱼族之王,全都在使劲喘着气,推推搡搡,挤做一团,争先恐后地把王冠和权杖放在他脚下,用各种不同的音调不断低述:“伟大的伊尔明斯特,吾愿献出吾之国与民,任您指派。” 公主们则脱下缀满珠宝的长袍,向他献上自己的身体和王冠。她们赤裸地跪下,用手抓着他的脚踝。伊尔察觉到她们羽毛般光滑的手指在他身上游弋,看到无数双充满崇拜、敬畏、渴望的眼睛,但他紧紧闭上眼,抗拒着这外来的诱惑,并凝神集中自己的念力。 也许过了永恒那么久,他才睁开眼,坚定地大声说:“请原谅,但愿我的拒绝,不会冒犯诸君。可,不,不,我不能接受这些。” 这时,所有的一切消失在朦胧之中。出乎他意料之外,又有一束光芒亮了起来,这一次,是真正的阳光,星星点点地洒落下来。在贝克拉拉姆的斯塔恩村,依美莱从一间明亮的房屋出来,朝他走过来。她伸出双臂,脸上带着热切的微笑,想投入他的怀抱。当她朝伊尔靠近的时候,她双唇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一把敞开蓝黑色睡衣的前襟。伊尔使劲咽了口吐沫,一些旧日的温暖回忆突然涌进他的脑海。 ***** 阳光从狐塔的窗户洒落,斑斑点点地落在羊皮卷上。依美莱朝那些书本皱起眉头。诸神啊,谁搞得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呢?她叹了口气,往后靠进椅子里,接着,也许是一个小小的美梦——她发现自己站起身,朝着房间最黑暗角落滑过去。走到一半,她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扯开腰间的带子,敞开外袍的前襟,就像要把自己献给——献给空气。 依美莱蹙眉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回事?”她猛地打了个寒战,转过身,用发抖的手指重新系好外衣。 等手指忙活完了,她紧紧地将手握成拳,朝空无一人的房间四周打探,脸色苍白,“瓦伦,”她低声说,“伊尔明斯特?是你,在找我么?是你,在需要我么?” 寂静无声,便是她得到的回答。她只是,被自己的幻想驱使,对着一间空房子在说话。她觉得有点生气,朝椅子走过去……她迈开脚,才走了一半,被别人注视的感觉却从头到脚淋下来。紧接而来的,是一阵无比的平静和温暖之感。 依美莱觉得很舒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心安,她发觉自己在微笑。她再次看看空空的房间,叹了一口气,坐回椅子。斑斑点点的阳光在她的羊皮书本上跳动,她眼睛盯在书上,却回想起从前的日子,她和一个瘦弱的鹰钩鼻男人一起拯救了斯塔恩村。 依美莱又叹了一口气,继续埋头攻书,开始思考斯塔恩村的农事,分配谁该种什么庄稼,才能保证整个村子有足够的食物,舒舒服服地渡过下一个冬天。 ***** 她的温暖、热情,充满渴望,她开心的样子……伊尔明斯特伸出手想要拥抱依美莱,他脸上露出快活的笑容——但一个不妙的念头冲击过来,笑容僵住了:这个勇敢的年轻女子,也是对他的奖励吗?他侍奉密斯特拉的生涯是否就此结束了呢? 他硬生生地把手从扑过来的女人身上拉了回来,对着黑暗大声说:“不,不,许久以前我就做过选择……一个人,走最漫长的路,去面对黑暗,感受不同的危险和厄运。我不能反悔。因为,不仅是我需要蜜斯特拉,神也同样需要我。” 话音方落,依美莱和她身后洒满阳光的房间就缩小成无数小小往下缀罗的光点,把他再次带回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直到他再也看不清那些美好的景象。 又一阵阳光洒在他右边。伊尔明斯特转过身,眼前出现一间长长的大厅,两侧排着一架又一架的书,一直耸到天花板顶端。在阳光的照射下,灰尘荡漾在空气里,透过那些微小的尘埃,伊尔看见书架上堆积的都是魔法书,没有一寸空间留出空隙。有些书的书脊上缠着彩色缎带,而另一些书上则闪烁着神秘的铭文。 一把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舒服的扶手椅,同样舒适的脚凳。图书馆的右墙边上还有一张书桌,上面也码着一摞摞的书。伊尔朝前走了一步,想要再看看清楚,可却毫不自觉地迈着大步冲进那个房间。 阿森兰特之魔法。 书籍上清晰地写着这样几个烫金大字。 伊尔迫不及待地伸出一只手,但又使劲把它拉回背后,低声说:“不,不。拒绝接受这些知识,真是得打破我的脑子和灵魂才成……但,这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寻找新的魔法,一字一句地揣度它的含义,不断地演绎其结果,这才是法术之道啊。” 可这一回,这间大厅没有融回黑暗中。伊尔看着这满屋子的魔法书,哪怕花上几个世纪也无法收集如此之多啊。他使劲眨眼睛,狠狠地往下咽口水。就像是在梦中,他小心地朝前走了一步,来到靠他最近的书架前,伸出手,朝一本书摸索。那书脊上写着几个字:葛蓝得版耐色瑞尔魔法纲要。这可是……指尖离书还有寸许之远,伊尔突然转过身,大喝一声:“不!” 随着他惊叫的回声,布满灰尘的房间一瞬间又没了影。 他, 再度, 孤零零地, 站在黑暗, 又复黑暗里。 如丝般的黑暗虚空中,一缕光芒照下来,接着变成一个人,穿着有高围领的华丽长袍,站在地面突出的石板上,手里拿着一根法杖。法杖闪着光,发出嗡嗡的响声。他没看见伊尔明斯特,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脚下死去的一个女人,她四肢无力地摊开,一缕缕烟雾从她身体上悠悠冒出,脸上凝结着永恒的恐惧。 “不要,”那个男人厌倦地说,“请,别再有更多这样的事了。‘至一神选’只是无谓的虚名,女神,在未来的岁月里,请找别的傻瓜做你的奴隶吧。我所爱的每一个人,甚至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死了,走了,不在了。一代又一代贪婪的魔法修炼者,吞噬了我的成就。我年轻时所见到无数荣耀和辉煌,可如今,费伦大陆早躲到它们苍白的影子后去了……哦,我……如此……厌倦……” 男人手臂上的肌肉鼓起,用发狂的力量折断了手里的棍子。蓝色的光芒从棍子断裂的顶端冒出,很快形成一片涡流,魔法飞速涌动,剧烈的爆炸一波接着一波。绝望的神选者,将棍子尖利的顶端用力刺进了胸膛,他转过头,嘴巴大张,无声地尖叫喘息—— 一瞬间之后,他化为旋转的尘埃,抽搐的下巴最后消失在魔法眩目的光芒之中。 伊尔从强烈的闪光前别过眼,却发现这场景的镜像缩小到一个手掌大小的占卜球里。拿着占卜球的是一个光头驼背男人,穿着红色的长袍。那男人看见水晶球里所发生的一切,得意地握紧拳头,嘶叫道:“啊,很好!很好!现在我才是蜜斯特拉的至一神选!要是他们认为亦赛尔斯太过专横,那现在可得好好学学如何跪在我乌凯穆布兰脚下,看着我威力无穷的法杖瑟瑟发抖!动动手指就能将他们杀个干净,再把他们的力量转移到一个更适合的人身上,啊哈——那就是我!” 疯狂的叫声还回响在伊尔明斯特耳朵里,画面却已中止,一圈圆形的光芒出现在阿森兰特人右侧。那里头悬浮着一把匕首。而等他分辨清楚之后,匕首慢慢掉转方向,并将自己的刀柄递进他手里。 伊尔低头看了看匕首,笑着摇摇头,说:“不,我不会选择这种方法,走向死亡之路的。” 匕首一下就不见了,紧接着又重新出现在他左边,被一个长袍人紧紧握着。伊尔只看得见那人的背影,他把匕首狠狠地刺进另外一个长袍人的背。受害者僵直地站着,伤口冲出蓝色的光辉,谋杀者手里的匕首很快变成一堆蓝色的火焰,随之消逝。垂死的伤者转过身,外泄的蓝光变成星星点点往外流溢的小光星,伊尔定睛一看,那人竟是阿祖色神。神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赤手空拳地抓向那谋杀者的面门。谋杀者恐慌地往后退却,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他——谋杀阿祖色的凶手竟然是……伊尔明斯特! “不!”伊尔大声叫唤,双手抓扯着眼前的幻像,“走开!走开!” 一道布满蓝色星星的云散布开来,那两个人影在云的中央继续互相撕扯,毫不理会他的话。 “不,我没有这样的野心,”伊尔咆哮道:“即使有蜜斯特拉的允诺,我也决不会这么做。我喜欢在费伦大陆上浪迹行走,我喜欢发掘它蕴含的无穷神秘……倘若没有同好者一起分享,我又如何能够真正地从中感到快乐呢?” 垂死的阿祖色消失了。从星星中滴出一条血痕。伊尔明斯特在迷斯卓诺与精灵共享的记忆,此刻突然跳出脑海,让他认出那血的主人是卢马克,耐色瑞尔的法师国王。当那颓废之国沦陷后,卢马克苟且偷生于世,创建了哈鲁阿王国。此刻,伊尔看到,在一间宽广的大厅里,到处都立着白色的粗壮石柱,而在那高高的讲台之上,卢马克脸色苍白而严厉。 他小心翼翼地放出一道旋转的瓦解术。为了测试它的效果,卢马克把它甩向一根巨大的柱子。失去柱子的支撑,天花板顿时摇摇晃晃,碎片从天而降,落在下面看不清楚的地板上。大厅很快就将崩溃,卢马克却重新把瓦解术朝前掷出,刚好越过讲台的边缘。 他满意地点点头,猛然纵身一跃,跳过讲台。 卢马克消失了,一口布满灰尘的墓穴替换而出。一个人——伊尔虽然不认识他,但下意识地知道这也是一个蜜斯特拉的神选者。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枚古老破旧的催眠魔法,放进一口打开的棺材。就像伊尔经常替神秘女神所做的那样。 但这个神选者正处在一种极为可怕的暴怒之中,双眼中的神采几近疯狂。他从棺材里一把抓出一具布满蜘蛛网的骷髅,瞪着骷髅没有眼睛的大眼窝,咆哮道:“我给出了一道又一道的魔法,可我的身体却老态龙钟,变成聋子和瘸子!再过几个冬天,我就会像你一样死掉!为什么只有别人得到我所发放的‘救济’,可我却什么也得不到?嗯!?” 他把骷髅甩回棺材,猛烈地把棺材盖合上,石栅栏发出刺耳的噪音,伊尔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神选者双眼燃烧着红色的怒火,大迈步朝前走,一边狠狠地说:“获得永生——为什么不?找一具健康的身体,抽走它的意识,等它老朽之后,再找另外一具。我有许许多多法术,为何不用用看呢?” 他继续朝前走着,像一道鬼魂,穿过伊尔明斯特的身体——但当阿森兰特人转过头去看他的下场,那神选者已经不见了,身后的古墓也飞快地失去踪影。 “真可惜,”伊尔低声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眼眶里挤满了泪水。“哦,蜜斯特拉,我的神,难道必须我看下去吗?别再折磨我了,只需给我神迹?告诉我吧,我到底是将继续侍奉您?还是您对我有所不满,要将死亡的命运赐给我?只需您一句话,告诉我吧!” 突然,他感到一张嘴唇触摸着他的脸,兴奋感从唇边传过来——那一定是蜜斯特拉的唇,生猛的震撼力穿越他的身体,让他感受到自己此刻充满警醒,活力充沛。 伊尔明斯特张开眼睛,伸出手想要拥抱她——但魔法女神却只是一团渐渐缩小的光芒,飞快地向虚无中退后,他的手怎么也够不着她。“女神?”伊尔有些绝望地喘着气,充满恳求地张开双臂。 蜜斯特拉微笑道:“你需有耐性。”她宁静安详的声音震荡着他的耳膜,“恰当时机一到,我即去拜访你。但此刻你需先为我完成一桩使命,很长很长的一桩使命。也许这是你所接受的任务中最艰巨的一件。” 她的脸色转为忧伤,接着说:“当然,我亦预知,尚有另一件任务也甚为重要。” “是什么任务?”伊尔冲口而出便问道。现在,蜜斯特拉的形象变得清晰了许多,不再是许多闪烁的星星。 “很快,”她安慰地说,“你很快就会知道。现在回费伦去吧,当你遇到第一个受伤之人,记得一定要帮助他。” 黑暗消融,伊尔发现自己重新穿上了衣服,站在废墟外的树林里。几步开外,有两个人,抱着一个精灵。这三人都背靠大树粗壮的树干,焦急地坐在地上。他们看到有人出现,赶忙中断了谈话,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其中一人手中突然生出一根棍子,抬起来对准伊尔明斯特,冷静地问:“你不是——?” 伊尔微微一笑,说道:“顿坦·提阿罕姆斯,你是要说,我本该死了很久吗?哦,可惜圣神蜜斯特拉又另有了安排。” 三个法师一同站起身,精灵相当迟疑地问道:“你是那位叫做伊尔明斯特的人吗?” “在下正是,”伊尔回答,“而且我的第一桩任务就是,助您疗伤。”他就像没看到突然出现的另一根攻击棍和闪闪发光的戒指,只是朝堕落星放出一道治疗法,接着又用法术替尤姆贝伽疗伤。 伊尔和顿坦互相对视,一直等到他结束施法,朝废墟方向歪了歪头,问道:“那边,都结束了吗?” “都结束了,只剩了点酒,”顿坦回答,手里突然冒出一瓶满是灰尘的酒瓶子。他用手在瓶子标签上来回擦了擦,有些怀疑地往瓶子盯了几眼,终于拔开瓶塞,凑上鼻子使劲一闻,裂开嘴笑了。 “看来魔法终于又变得可以信赖了。”他大声说,摊开另一只手,看着手掌里的四支高脚酒杯。 “我想,那是因为蜜斯特拉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伊尔对他说,“测试结束了,热衷黑暗魔法的人,一一皆被选出。” 顿坦皱眉道:“残忍的诸神啊,祂们就是用这样的方法,从我们凡人里带走最棒最聪明的家伙。” 尤姆贝伽耸耸肩,接过一支杯子,注视着半空中出现的其他几瓶酒。“应该说,诸神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最终将把我们全都带走,最终。” 这时堕落星开口道:“伊尔明斯特,谢谢你救我一命。按照诸神的方法,我相信,我们都活不了太久。精灵、矮人、人类……甚至连我们的神明,都活不了太久。久远的时间让我们失去常理,让我们疯狂……夺走我们的挚友、爱人、热爱的国土——陪伴我们的唯有寂寞,到最后,连寂寞也不剩下。就像我的族类,虽然生命很长,但它不是一份嘉奖。它让我们驻留人世,只残留当前的苦痛与哀愁。” 伊尔明斯特慢慢点点头:“汝所言乃是真理。”他看着堕落星的侧影,问道:“我们是否曾在迷斯卓诺见过面?” 月之精灵微笑道:“我是大统领开放计划的反对者,我一直不赞同他将精灵之城向其他种族开放,”他接着承认说,“我至今仍这样认为。开放计划什么也没有带给我们,反而加速了城市的覆亡,我们所有的秘密都被外人窃走。而你,你正是那个打开城门的人。我恨你,我巴不得你死掉。要是真有一种简单又不留痕迹的方法,我早就把你杀掉了。” “那你为什么不下手呢?”伊尔柔声问。 “在迷锁之后的狂欢会上,我打量了你好几次。你跟我们一样:孤身一人,尽力想做到最好。人类,仅为了这个原因,我尊敬你。你抵挡住我们的攻击,用尊严捍卫和引导自己所行之事,而且,你确实做得很好。汝之善行,使汝长命。” “谢谢,”伊尔明斯特回答,泪光闪烁在他眼眶中,他靠上前拥抱精灵,道:“听到你这么说,我很荣幸,很荣幸。对我来说,你的话意味格外深长。” ***** 波石镇上,窈窕淑女酒吧里接踵磨肩,人山人海。从大公爵那里传来的最新消息,他将派出一大队武装精良的商旅,重新开发那条危险的路线。整个波石镇变得像一座卖牲口的市集,到处都是大声叫唤的牲口,四处走动。在屋里头,贝勒顿、拓罢雷斯和赛拉达特,跟一位来自宝剑海岸的傲慢大法师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一大杯冒着泡沫的酒。因为人们的喧嚣,他们几乎被罩在灰尘之中。尽管如此,四人谈兴不减,继续说着关于魔法的事,什么征服怪兽啦,什么法师从坟墓里站出来还不曾死啊,诸如此类的。镇民们全都挤在周围,伸长了耳朵仔细听着。 “嘿!这有什么!”贝勒顿大声咆哮,“什么也算不上。可你们知道吗,就在这一天,在死地的中央,我和阿祖色之神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宝剑海岸的大法师毫不相信,轻蔑地哼了一声。贝勒顿受到刺激,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是的,正是——阿祖色神!我告诉你……” 赛拉达特和拓罢雷斯无声地换了个颜色,点点头,一同站起身,开始翻弄赛拉达特的包裹。而他们的伙伴继续吼着,还用手指指在海岸法师震惊的鼻尖上:“我还要告诉你,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这一天,全靠我们的法术才得以拯救——这可是他说的原话!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了解整个状况——” “他送给我们这些魔法长袍!”拓罢雷斯得意洋洋地插嘴道,把黑色大胆的长袍拉出来让所有人看个清楚。 周围每一张桌子上,不知天高地厚的酒客们放声大笑,把酒店的天花板震得发抖,几乎就快掉下来砸在众人头上。但当众人的笑声渐渐消退,一个高亢的声音咯咯笑着插进来。 从门口传来的。 而那些转过头看的人,全都僵硬得一动不动。 “看起来这衣服很适合我穿呢,”女巫谢琳妲拉灿烂地对四个张大嘴巴的法师说,“如君所见,我真的需要一些漂亮衣服打扮打扮呢。” 焦石大厅的夫人只顶着一头如丝般光滑的褐色长发,她迈步向前,那发丝便软软地垂在她的胸口和腰间。可是,房间里的人们看得一清二楚,她上半身,从头到臀,赤裸得有如初生婴孩。但——所有的血肉就在臀部之下嘎然而止,整个腿部全是骨头。 “我能否试穿呢?”她朝长袍伸出手,问道。 转眼之间,在她周围的好几个人,从座椅上滑倒在地,吓得昏了过去。接着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人们冲向酒吧门口。淑女屋酒吧很快就空出来一大片地方,还剩下的围观者也大多脸色苍白。 “我弄完了一些魔法,接着我就能吃能喝了,”谢琳妲拉解释说,“我知道,这真有点让人难为情……” 拓罢雷斯一下把黑色女装从她手边抓开,嘴里发出有些害怕的低吼。赛拉达特却一步走到他前面,从头顶脱下自己的外套,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大肚皮,吊裤带又脏又硬,还闪着脏兮兮的光。“夫人,这件不太干净,”他迟疑地说,“而且对您来说也许太宽松了些,但……请拿这件吧。” 一只细长的白净胳膊接过衣服,女巫微笑着回答说:“你是,赛拉达特?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喔,诸神哪,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赛拉达特咽着口水,满脸通红,他舔着发干的嘴唇,“谢琳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死啦,”她简单地回答,屋里顿时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女巫朝手里的袍子耸耸肩,再次对赛拉达特笑笑,“但我又回来了。这是蜜斯特拉神的指引。” 人群之中响起窃窃私语,谢琳妲拉用一只手拉起赛拉达特的胳膊,而用另一只手拿起他的酒杯。她的手心冰凉而光滑,完全像普通人一样。她柔声说:“来,跟我一道,我们有好些话要说呢。” 两人一起朝门口走去。刚走到一半,半骷髅的女巫停在海岸法师面前,又说了一句:“另外,先生:今天晚上,他们所说的关于阿祖色的事情,每一件都是真的。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我保证,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们在深深的寂静里,幽然地消失在门外。人们终于想起呼吸的重要性,张大嘴巴使劲吸气。 ***** 他似乎又把靴子弄丢了,如此一来,他只有在月光下赤脚行走了。可费伦大陆上,还是半下午的太阳当空而照呢。一分钟之前,他还在树林里和三个法师聊天,奶酪刚端上来下酒——但现在他已经来到这里,他们只能带着满脸惊讶,对他的离去投下仓促的一瞥。 好啦,他现在到底是在哪里? “蜜斯特拉?”他期待地大声问。 月光洒在他身上,银色的火焰冲刷彭湃,但并未燃烧起来。他只觉得力量在身体中冲撞,几乎让他发抖。火焰很快变成胳膊的形状,热烈地拥抱他。 “喔,我的女神,”靠在他身上的是一具柔软而熟悉的身体,伊尔明斯特克制不住地喘息着,再接着衣服也不见了踪影。她到底是怎么办到这一切的?她用嘴唇热切地亲吻他。 他也急切地回吻她,银色的火焰穿过他的身体,两人颤抖着交缠在一起。他的手绕开火焰,正想温柔地爱抚她,却发现自己的怀抱里空空如也,再一次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密斯特拉站在不远处,犹如一根银色的火焰之柱。 “蜜斯特拉?”伊尔问着,小心地不让声音泄漏他的秘密——他感到的失望和孤独。 “别这样,求你了,”女神恳求地低语,“我和你感到同样的难过——但我不能停留。可你却诱惑我,伊尔明斯特……你诱惑我这么做。” 银色火焰盘旋而起,一张饥渴的唇靠在伊尔嘴上,长久不歇。这是何等辉煌的一刻,火焰彻底地穿越他,一瞬间,变成明亮耀眼的光彩,让他泪流满面,低声吼叫,身体翻腾。 “伊尔明斯特,”当他悬在朦胧的神赐之中,悦耳的声音告诉他,“我把你带到了银掌塔,你将为我培养三名神选者。” “培养?”伊尔惊讶地问,警觉的恐慌将所有的幸福感都冲走了。 女神放声大笑,好容易才停下来,接着说:“在这座塔里,你会发现三名小女孩,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你要,当他们和蔼可亲的大叔和导师,养活她们,给她们衣服穿,教导她们。你要让她们明白,她们应该做些什么,以及如何去做。” 伊尔明斯特吞着口水,呆呆地望着蜜斯特拉又缩小成了一颗遥远的星星。“你不能控制她们的意识,也不能强迫她们,除非遇到非常紧急的事件。”她接着说,“等她们长大了,让她们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之路。那时,你的任务就变成暗中监视她们,帮助她们,一次次地让她们从险境中逃生。但你不需要明白地指引,除非她们寻求你的建议。我们都知道,任性的神选者总是喜欢频繁地寻求别人的建议,对不对?” “蜜斯特拉!”伊尔充满绝望地大声喊着,朝她伸出双臂。 “喔,看在魔法的面上,别让我这么难过,”蜜斯特拉低声说,她的亲吻和爱抚让他剧烈燃烧起来,旋转着,将他带走…… 尾声 伊尔明斯特于费伦成就之至高伟业,乃是抚育蜜斯特拉之女,做她们的父,亦做她们的母。以蜜斯特拉之魔法,危难时刻拯救拖瑞尔——此事易也;培养聪明、好动、美貌迷人、法力强大的小女孩,且需做好——此事甚难。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付梓于大棒之年前后 不远处就是银掌塔,他正站在塔楼前的小路上。 塔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的外表破破烂烂,主体塔身比一座小农舍大不了多少,外头围着一圈空荡荡的城垛,和要塞破烂的树桩头。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缓慢地、极有耐性地吞噬着这座可怜的小建筑。楼后面有一座椭圆形的小花园,种着蔬菜。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从绿油油的叶子里露出来,怀疑地打量着他。很快,小脸消失了。留下欢快跳动的树叶,伊尔冲它们笑了笑。 伊尔明斯特瞅了一眼花园,想要寻找那具小小的身躯躲在何处。但他没能找到,只得耸耸肩,朝小农舍迈步走去,稻草搭成的屋顶盛开着灿烂的鲜花和低垂的草药。 “阿曼贝拉?”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呼唤,“依瑟娜?” 门似乎匆匆忙忙地锁上了,而且拒不打开。伊尔用膝盖顶顶门,可想到那些弱小的身体很可能就蹲在门背后,也就没使劲。他听到木头噼啪作响,靠在脏乎乎的地板上,紧紧地杵进门锁边。有人拿起了一把棒槌,要么是钉头,又也许是斧子。 “阿曼贝拉?”他朝黑暗的屋子里头探问,“依瑟娜?安娜曼纽?” 棍子在靠他很近的地方挥舞着,接着他听到年轻而清脆的声音低声念着魔法口诀,如大雨般倾盆而出的魔法光弹弹出来,把他扔到了靠门处。伊尔还在发抖,便听见什么人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同冲出昏暗的小屋。还有人拿起一把斧子,朝他砍去——狠狠地砍下来。 斧子把他的魔法防护劈成一阵四溅的火星,一瞬间已消失不见。可小孩的手实在太小了,被震得虎口发麻,眼看着就要哭起来。伊尔顾不得多想,赶紧伸出手,给那个赤着双脚的小女孩放了一道治疗术。小女孩撇着嘴,努力地不想哭出声……异常的宁静突然降临。 他慢慢从这个小女孩身上收回手,左耳边比着一把满是灰尘的匕首,匕首的主人有一张坚毅的小脸。另一张同样坚毅的小脸,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棍子,刚冲出来,站在他右边。三个小脑袋上都顶着乱糟糟的银色长发。尽管她们全都脏乎乎的,脸上充满惊骇,并且还只是小孩子,可这些,完全无法遮掩她们惊人的美貌。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最年长的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棍子,绷着脸问:“你是谁?” “蜜斯特拉告诉我的,”伊尔明斯特朝她微微一笑,回答说。“她派我来照顾你们,因为你们的母亲暂时无法到来。” “难道妈妈她死了吗?”拿着棍子的女孩厉声问。 伊尔明斯特点点头,“你是阿曼贝拉,”他说,“对不对?” “没人这么叫我,”小女孩生气地摇摇头,对他说。可是,诸神哪,她长得真漂亮。 “啊,你是阿曼贝拉·德芙,今年四岁,”伊尔轻声说,“你喜欢我怎么叫你呢?” “德芙,”小女孩说,“她叫‘暴风’,但她还不怎么会说话。莱亚也不会,她只会哇哇地哭。” “她是需要有人照料。”伊尔严肃地说。 “我们都需要有人照料,”德芙板着脸,“尤其是你,你把我们吓坏了。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找点东西吃。我可不能浪费这个宝贵的东西,”她挥舞着手里的棍子,用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口吻说,“不能用它随随便便打个小鸟小动物的,因为它们很可怜,我们都不喜欢。而且,附近能吃的小东西都消失了。” “我不是一个太好的厨子,”伊尔告诉她。 德芙叹了口气,“那为什么蜜斯特拉要派你来呢?”她粗鲁地问,又用棍子一指:“那边,树桩下面有小溪,我们在那里洗澡,喝水。现在,你来照顾莱亚,我去打猎。‘暴风’就……” “看着你。”“暴风”突然说,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伊尔明斯特的胡须,“我来保护莱亚,对她好点……就像对待你的胡子一样,让她舒舒服服地呆着。” 伊尔明斯特对她露齿一笑,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梗塞住了,眼泪汹涌澎湃地往外滚。他赶紧用胳膊把眼泪一擦,可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照顾这三个小孩,摆在他面前的,可是一条又长又艰辛的路哪。 莱亚对帮她驱痛的男人咯咯笑着,可德芙用力拍着他的头,凶巴巴地说:“快别哭啦。天快黑了,我们得吃东西。” 伊尔的哭声很快变成笑声,突然之间,三个女孩拉着他的头发和胡子,四人一同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翻起滚。 喔,诸神哪,这些事情,他还得做多少年呢? ***** 烤蜥蜴只剩下骨头和烧焦的尾巴,闻起来挺香。他的碎浆果汁虽然做得很粗糙,可也只剩了一点点。他发现女孩们睡觉时连足够保暖的衣服也没有,可没有一个人开口抱怨。他解下自己的大斗篷,轻轻松松把三人裹了起来。太阳落下山,伊尔眺望着沉浸在微光中的树林,看见蜜斯特拉深邃的眼睛,正透过密布纠结的树枝,打量着他。 他望着那双充满神秘的眼睛,眼睛里传给他无声的爱意浓情,还有赞美与倾慕。同时,还传给他一道无声的指引。他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天色全黑,夜晚笼罩整个大地。 一只小手拉住他,诸神啊,三个小家伙一同动起来,偷偷摸摸就像小昆虫一样,蹑手蹑脚的。 伊尔明斯特低下头,轻声说,“你们难道不想睡觉吗?” 德芙拉着他的手,“怪胡子叔叔,”她坚决地说,“天色全黑了,我没办法睡着,我一定得看着你保护我们不被饿狼侵犯,还有各种怪物。要不然,我就得拿起棍子对付它们。可我现在很累呢——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伊尔看着她,眼泪忍不住又冲进眼眶,他飞快地抬头看了看天上明亮的星星。 “先生,”她继续拉着他的手,“我们进屋去好吗?” 伊尔叹了口气,朝星星看了最后一眼,心情沉甸甸的。他跪在地上,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说:“好吧,我想我们该进屋去了。可爱的德芙,就由你来带路吧。 -------------------------------------------------------------- TXT 66874电子书 http://www..66874.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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