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侠达伦·山传奇》(II) 作者:[英]达伦·山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电子书(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电子书--www.66874.com 】 ========================================================================================================================== 卷四 吸血鬼圣堡 译者:周莉 献 给 古怪的菲策一家——罗兰、洛坎、基兰、蒂尔南和梅亚拉 ——这漂泊的一伙人万岁!!! 订一盘血淋的肥肠献给: “怪物秀”安·墨菲 “女调停人”莫伊拉·赖利 “咯咯兮”托尼·珀杜 同案犯: 利亚姆和比蒂 吉利和左伊 艾玛和克里斯 引子 “收拾行李,”一天深夜,暮先生一面向棺材走去,一面说,“我们明天出发去吸血鬼圣堡。” 他总是作出一些突然的决定,我已经习惯了——他认为在拿主意的时候。问我的想法是没用的——但是,这即使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决定。 “吸血鬼圣堡?”我尖叫着向他跑去,“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儿?” “把你带到议会去。”他说,“是时候了。” “吸血鬼将军议会?”我问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为什么要现在去?” “因为我们该去。”他说,“至于现在出发,是因为议会每十二年才召开一次。如果我们错过今年的大会,再下一次就得好等了。” 他就说了这些,然后就赶在太阳还没有升起之前,一头扎进了棺材里,根本不理会我的问题,害得我一整天都心慌意乱。 我叫达伦·山,是个半吸血鬼。大约八年前,在我没有遇到暮先生并被迫成为他的助手以前,我还是个普通人。适应暮先生这个吸血鬼以及他的种种生活方式非常困难——尤其是喝人血——但最后我妥协了,接受了我的命运,做了为了生存而该做的事。 我们跟一伙本领非凡的巡回马戏团的演员呆在一起,马戏团的老板名叫隆冬·高。我们周游世界,为那些欣赏我们奇异才能的观众们演出不可思议的节目。 六年前,有一阵子我和暮先生曾经离开过怪物马戏团。我们是去阻止一个名叫莫劳的疯吸血魔在暮先生的家乡害人。吸血魔是一群脱离了吸血鬼群体的吸血鬼,他们吸血的时候总是把人杀死。可吸血鬼不杀人——我们只是取一点血就离开,被我们吸过血的人不会受到伤害。书本和电影里大多数有关吸血鬼的故事实际上说的是吸血魔。 尔后六年的日子很快活。我成了马戏团的固定演员,跟八脚夫人——暮先生的毒蜘蛛一起表演,每天晚上让观众们吃惊害怕。我还学会了几个小魔术,表演时效果不错。我跟马戏团的演员们也相处得很好。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游荡的日子,感到很快活。 现在,六年稳定的生活结束了,我们又要开始冒险。议会和吸血鬼圣堡的事我只知道一点。吸血鬼们接受一群勇士的约束,他们被称做吸血鬼将军,将军们要确保法规得以执行。他们杀掉发疯的或者邪恶的吸血鬼,维持吸血鬼的秩序。暮先生曾经做过将军,但很早以前就不干了。为什么不干,他从来没有提过。 每隔一段时间——现在我知道是十二年——将军们就会在一个秘密的堡垒里聚会,讨论那些吸血的夜行生物聚在一起时会讨论的各种问题。我听说普通的吸血鬼也可以参加,但是将军们占多数。我不知道那堡垒在哪儿,怎样才能去那儿,也不知道暮先生为什么要带我到议会去——但是我就要知道了! 第一章 即将开始的旅行让我很兴奋,但又让我有点害怕——要开始到那个未知的世界冒险了,而且我有种感觉,这次的旅行不会太顺利——所以整整一天我都忙着为暮先生和我自己收拾行李,好让时间过得快些。(全吸血鬼如果在太阳下晒上几个小时就会死掉,但半吸血鬼不怕阳光。)因为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所以我没法决定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如果吸血鬼圣堡非常冷,我就得带上厚衣服和靴子;如果那是热带的什么地方,T恤和短裤会更有用处。 我问了问马戏团的一些人,但是他们也不知道,只有高先生,他说我应该带上防寒的东西。高先生是那种好像无所不知的人。 埃弗拉也认为该带上厚衣服。“不喜欢阳光的吸血鬼怎么可能把基地建在加勒比海呢!”他哼了一声说。 埃弗拉·封是一个蛇娃,身上没长皮肤,只有鳞片。不对,应该说他以前是一个蛇娃——现在他是蛇人了。六年来埃弗拉长了不少,个儿高了。身子壮了,看上去成熟了很多。而我没有。半吸血鬼变老的速度只有正常人的五分之一。所以,虽然自暮先生给我换血以后,八年已经过去了,我看上去好像只大了一岁多一点。 我讨厌自己不能正常长大。我和埃弗拉曾经是非常亲密的伙伴,但现在不是了。我们还是好朋友,还睡在同一顶帐篷里,但他已经是个年轻男子了。更喜欢与他同龄的人在一起——尤其是女人!虽然事实上我只比埃弗拉小两岁,但是我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他很难把我当作他的同龄人。 做个半吸血鬼有一些好处——我比人类强壮,行动更迅速,寿命也更长——但是如果我能有符合我年龄的身材面貌,能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所有这些好处我都愿意放弃。 第二章 我叫醒了暮先生,他很没好气儿——他不喜欢在太阳下山前起身——但听我说完为什么会打扰他睡觉以后,他停止了抱怨。“小先生!”他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左脸上那条长长的伤疤,“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我回答说,“但是他说要等他跟你说完后再走。”我又压低声音轻轻地说:“我们动作快点就能偷偷地溜走。太阳就要下山了。要是我们在阴影里走,一两个小时的阳光你还受得了,不是吗?” “是的,”暮先生说,“只要我愿意像狗那样夹着尾巴逃走。但是我不愿意。我要去见常虚·小。把我最好的斗篷拿来——我要精精神神地见客。”这是暮先生会说的最像笑话的话了——他没什么幽默感。 一个小时以后,太阳落山了,我们向高先生的大篷车走去。车里,小先生正在向马戏团老板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在最近一次地震中见到的事。 “啊,拉登!”小先生嚷嚷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利索嘛。” “常虚。”暮先生硬邦邦地应道。 “坐吧。”小先生说。 “谢谢,我想站着。”只要小先生待在旁边,没人愿意坐着——为必要时迅速逃走做好准备。 “听说你们要到吸血鬼圣堡去。”小先生说。 “我们一会儿就出发。”暮先生肯定地说。 “这是近五十年来你第一次去参加议会,不是吗?” “你的消息真灵通。”暮先生哼了一声。 “我时刻注意收集消息。” 有人敲门。高先生打开门,两个小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走起路来有点儿瘸。他差不多跟我同时来到马戏团。我叫他左儿。那只是个绰号——小人没有名字。 “准备好了吗,孩子们?”小先生问道。两个小人点点头。“很好!”小先生冲暮先生笑了笑。“去吸血鬼圣堡的路还是跟以前一样危险,不是吗?” “是不容易。”暮先生谨慎地回答说。 “对山先生这样的小孩子来说很危险,你不觉得吗?” “达伦能照顾好他自己。”暮先生说。我咧嘴自豪地笑了。 “我相信他能照顾自己。”小先生回答说,“但是让这么小的孩子走那种路,这可不是常事,不是吗?” “是的。”暮先生简单地说。 “所以我让他们俩做护卫,跟你们一起去。”小先生抬手指了指小人。 “护卫?”暮先生叫了起来,“我们不需要什么护卫。那段路我走过很多次了。我能够照顾达伦。” “你当然能,”小先生柔声说,“但是多点帮助总不会错,是吧?” “他们只会碍事。”暮先生咆哮起来,“我不需要他们。” “我的小人?会碍事?”小先生无比吃惊,“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目的就是为他人服务。你们俩睡觉的时候,他们会像牧羊人那样看护着你们俩。” “不管怎么说,”暮先生坚持说,“我不要——” “这可不是在商量。”小先生打断了暮先生的话。虽然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威胁的调子非常明显。“他们要跟你们一起去。就这么定了。他们会自己找东西吃,自己安排睡觉。你们惟一要做的就是保证别在雪地荒原上把他们‘丢’了。” “我们到了之后怎么办?”暮先生厉声问,“让我带他们进去?那是不行的。王子们不会答应。” “他们会答应的。”小先生反驳说,“别忘了王子厅是谁盖的。帕里斯·斯基尔,还有其他人知道什么对他们有好处。他们是不会反对的。” 暮先生非常生气——几乎气得浑身发抖——他狠狠地盯着小先生的眼睛,但他意识到根本没有办法跟这个矮子争辩,于是渐渐地泄了气。最后他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他不得不屈从于这个横加干涉的人的要求,因此他感到很羞愧。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小先生灿烂地笑了。然后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你已经长大了不少,”他评价说,“内在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跟狼人和莫劳的战斗锻炼了你。” “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暮先生吃了一惊。很多人都知道我遭遇了可怕的狼人,但是应该没人知道我们杀了莫劳。如果吸血魔知道了,他们就算是追到天边也一定会杀了我们。 “什么事我都知道。”小先生咯咯地笑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又对我说道,“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前面的路不好走,我指的不仅仅是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你得坚强点,相信你自己。就算看上去似乎不可能成功,也不要觉得自己失败了。”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我迷惑地听着,傻傻地想他为什么会跟我说这样的话。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他说着站起身来,擦了擦他的心形手表。“时间嘀嘀嗒嗒地流走了。我们都得赶往我们要去的地方。我要走了。隆冬、拉登、达伦。”他依次冲我们欠了欠身。“我们还会再见的,我确信。”他转身向门边走去,与小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出去了。一片静寂中,我们彼此默默地呆看着,思量着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暮先生很不高兴,但是他不能推迟出发的时间——准时赶去参加议会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他对我说过。这样,小人站在大篷车外面等待着,我则帮助他收拾行李。 “那身衣服不行,”他指着我那套颜色鲜艳的海盗服说——这套穿了好多年的海盗服依然很合身。“穿着它你走到哪里,你都会像一只孔雀那么显眼。喏。”他扔给我一个包裹。我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套浅灰色的上衣和裤子。还有一顶毛绒帽。 “你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这些了?”我问道。 “有一段时间了。”他一面回答,一面脱下他平日里经常穿的那套红色的行头,换上了一套也是浅灰色的衣服。 “你就不能早一点告诉我吗?” “能。”他以那种恼人的方式回答说。 我穿上新衣服,然后开始找鞋和袜子。暮先生看见后摇了摇头。“别在脚上套东西,”他说,“我们得光着脚走。” “光着脚走在冰雪上?”我叫道。 “吸血鬼的脚比人类的脚坚硬,”他说,“你基本上不会觉得冷,尤其在我们赶路的时候。” “还有石头和荆棘呢?”我嘟哝道。 “它们会让你的脚板更加坚硬。”他咧嘴笑着,甩开了自己的拖鞋,“所有的吸血鬼都得这样做。去吸血鬼圣堡可不仅仅是赶路——那是一次考验。靴子、夹克、绳子:这样的东西都不能带。” “我觉得这是发疯。”我叹了一口气,但还是把绳子、换洗衣服和靴子都从包里拿了出来。我们收拾停当的时候,暮先生问我八脚夫人在哪儿。“你没打算带上它,是吗?”我咕哝起来——要是带上它的话。那我可知道照顾它的人会是谁。肯定不会是暮先生! “我想让一个人见见它。”他说。 “我希望是一个吃蜘蛛的家伙。”我哼了一声说,但还是把八脚夫人从棺材后面拿了出来,没有表演的时候我总是把它放在那儿。在我提起笼子把它塞进包里的时候,它拖着脚爬来爬去,但一到暗处就又安静下来。 该出发了。早些时候,我已经跟埃弗拉道了别——他要参加晚上的演出,得做准备——暮先生也已经跟高先生说了再见。其他人是不会想我们的。 “准备好了吗?”暮先生问道。 “好了。”我叹了一口气说。 我们离开了安全的大篷车,走出营地,让两个不说话的小人跟在后面,开始了我们艰苦危险的旅程,去往那寒冷、陌生、浸满鲜血的土地。 第三章 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我突然醒了。我伸了伸懒腰,松松筋骨——要是有张床或者吊床,才不会这样浑身僵硬呢!——然后走出狭小的山洞,打算仔细看看我们正在上面穿行的荒凉的土地。我们在晚上赶路,所以我还没有机会好好看一下这荒凉的地方。也就是在这样安静的时候,我才能够歇一歇,仔细地观察一下周围。 我们还没有到雪地,但人类的文明几乎已经被我们抛在了身后。这里到处都是乱石,地形险恶,几乎没有人类居民,仅有的几户彼此也相隔得很远。动物也很稀少,只有一些强壮的才能努力支撑着活命——大部分是鹿、狼和熊。 我们已经赶了好几个星期的路,也许已经一个月了——几个晚上以后,我就不知道时间了。每次我问暮先生还有多少路,他总是笑笑说:“还有一段呢。” 刚踏上这片坚硬的土地的时候,我的脚磨得厉害。暮先生在路边找了一些药草,挤出汁水,涂在我的脚板上,然后背着我走了好几个晚上,一直等到我脚底的皮长好了(我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人类快)。打那以后,我一直挺好。 一天晚上我对暮先生说可惜有小人跟着我们,不然他就可以背着我掠行了(吸血鬼能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跑动,很神奇,就像鳝鱼钻网那样穿越空间,他们称其为掠行。)暮先生说我们走得慢跟小人没有关系。“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上不能掠行。”他解释说,“这一路弱者会被淘汰,强者才能留下来。吸血鬼在有些方面很无情。我们不会去帮助那些无法救助自己的人。” “那可不太好。”我评论说,“老人和受伤的人怎么办?” 暮先生耸耸肩。“他们要么就别试,要么就死在路上。” “那太蠢了。”我说,“如果我会掠行,我就掠行,反正没有人会知道。” 吸血鬼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理解我们的行为方式。”他说。“欺骗同伴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们是骄傲的一族,达伦,严格按照规则生活。在我们看来,死比丧失尊严要好得多。” 暮先生经常说什么尊严啦、高尚啦、对自己要诚实啦,等等。吸血鬼自律很严,他说,他们尽量顺应自然生活。他们的生活很艰苦,但他们喜欢那样——“生活就是挑战,”暮先生有一次跟我说,“只有接受挑战的人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生活。” 我已经习惯了小人,他们就那样默默地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走着夜路。白天我们睡觉的时候,他们就自己找东西吃。我们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还抽时间睡了几小时,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们总是迈着不变的步子,在我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像机器人那样走着。我本来以为那个腿脚不太灵便的小人会有点困难,但一直到现在他也没露出什么痛苦的样子。 我和暮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喝鹿血,它们的血热热的、咸咸的。味道不错。虽然我们带了几瓶维持生命的人血——吸血鬼得定期喝一点人血,才能保持健康。他们喜欢从血管中直接吸血,但也可以喝保存在瓶子里的血——但是我们很少喝,留着防备万一。 暮先生不让我在开阔地上点火——那样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但可以在给养站里生火。给养站是一些山洞或者地下洞穴,里面有棺材和存放在瓶子里的人血。吸血鬼可以在那里歇上一两天。给养站不多——从一个给养站到另一个给养站得走上一个星期左右——而且暮先生五十年没走这条路了,不少给养站已经被动物占了或者毁了。 “他们怎么会同意设给养站,却不同意带鞋子和绳子呢?”一天我们一面烤火暖脚,一面大吃烤鹿肉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吃生的),我问道。 “给养站是在七百年前我们与吸血魔交战的时候开始设立的。”他说。“与吸血魔的战争使我们损失了许多同伴,被人类杀死的更多。我们的数量一度少得可怜。所以我们设立了给养站,使通往吸血鬼圣堡的路变得容易一点。一些吸血鬼反对设立给养站,从来不用它们,但大多数还是接受了。” “现在还有多少吸血鬼?”我问。 “大概有两三千吧,”他回答说,“上下差不了几百。” 我吹了声口哨。“真不少!” “三千算什么。”他哼了一声,“想想吧,人类有好几十个亿呢。” “比我想像的要多。”我说。 “有一段时间,我们的数量有好几十万呢。”暮先生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后来怎么了?”我问道。 “死了。”他叹了一口气,“人类的尖桩、疾病、战斗——吸血鬼喜欢战斗。几个世纪前吸血魔脱离了出去,成了我们真正的敌手。在那之前,我们只跟同伴决斗,许多吸血鬼在决斗中死去了。我们一度几乎绝种了,但终于勉强延续下来,很勉强。” “有多少个吸血鬼将军?”我好奇地问道。 “大约三四百个。” “那吸血魔呢?” “二百五十个左右吧,也许三百——我说不准。” 我正在回想前些日子的这段对话,暮先生从我身后的山洞里走了出来,看着太阳慢慢西沉。橘黄色的落日跟他剪得短短的头发一个颜色。暮先生的状态很好——离吸血鬼圣堡越来越近了,夜晚也变得越来越长,所以他能够行动的时间也比平时长。 “看着它落下去,感觉真好。”暮先生说,他指的自然是太阳。 “早些时候我以为会下雪。”我说。 “很快就会看到很多雪。”他回答说,“我们这个星期就能到达雪堆。”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你受得了极度的寒冷吗?” “我已经撑到这儿了,不是吗?” “这一段路好走。”他笑了,看见我沮丧地皱起眉头,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别担心——不会有事。脚伤了的话就告诉我。这条路上有珍贵的灌木,挤出来的汁水能够封住皮肤上的毛孔。” 小人也走出洞来,兜帽遮着脸。有点一瘸一拐的小人提着一只死狐狸。 “准备好了吗?”暮先生问我。 我点点头,把背包甩到背上。看着前面满是岩石的路,我又问道:“还远吗?” 暮先生笑了。他一面向前走,一面回头说:“还有很长一段呢。” 我暗自嘟哝了几声,回头看了看那相比之下舒服的山洞,然后扭头跟上吸血鬼。小人落在后面。没过一会儿,我就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他们在嚼那只狐狸的骨头。 四天后我们遇到了暴风雪。好几个晚上,我们穿行的荒野上绵延着一片冷森森的白色,没有任何生物,但在那之后,又出现了动物和花草树木。 在雪地里沉重地行走的时候,我的脚就像两个冰坨,但是我咬紧牙关,努力走动,好让自己暖和一点。黄昏起身的时候特别难受,因为睡觉的时候我把两只脚缩在身子下面,压上一天,醒来以后的头一两个小时里我的脚趾总是又麻又疼,我觉得它们都要掉下来了。然后血脉通畅了就好了——一直到第二天晚上。 在野外睡觉难受极了。我们两个穿着衣服挤在一起——自从我们踏上雪地以来,我们就没有脱过衣服——盖上自制的硬邦邦的鹿皮毯子。但就算挤在一起,还是很冷。八脚夫人过得最舒服——它睡在安全舒适的笼子里,过个几天就醒来一次吃点东西。我经常想跟它换换位置。 小人们就算觉得冷,面上也没什么表示。他们不盖毯子,想睡觉的时候就缩在灌木下,或者靠在岩石上。 在离开上一个给养站大约三个星期以后,我们才找到了另一个。我迫不及待地想再次坐在火堆旁,吃着烤肉。我甚至想找口棺材睡睡——什么地方都比又硬又冷的地面强!这次的这个给养站是悬崖上的一个洞穴,不太高,洞口下面环绕着树木,还有一条挺大的小溪。我和暮先生径直向给养站走去——夜空清朗,明亮的月光照亮了道路——小人们去猎食了。我们只爬了十分钟,就来到了洞口,我跑到暮先生的前面,急着要把火点起来。但暮先生拉住了我的肩膀。“等等。”他轻声说。 “怎么啦?”我没好气地问。连着三个星期没睡好,我的脾气变得很糟。 “我闻到了血腥味。”他说。 我停下来闻了闻,一会儿我也闻到了,味儿很浓,让人恶心。 “跟着我,跟紧点。”暮先生小声说,“准备好,我一给命令就跑。”我顺从地点点头,跟在他后面。他爬到入口处,轻轻地溜了进去。 洞里很黑,特别是与外面明亮的月光相比就显得更黑。我们慢慢地向洞内走去,让眼睛适应过来。洞很深,向左边拐进去然后又折了回来,大约二十多米长。洞中间原先立着三口棺材,但现在有一口打开了盖摆在地上,另一口砸在右边的墙上,摔得粉碎。 破碎的棺材周围的地上和墙上满是黑乎乎的血。那不是鲜血,但闻上去不会超过两三个晚上。暮先生先检查了一下洞穴——确保没有其他人——然后走到一摊血旁蹲下身子,把一根手指伸进已经变干的血里,然后舔了舔手指。 “怎么样?”我嘶声问道。他站起身:拇指和那根带血的手指捻了捻。 “是吸血鬼的血。”他低声说。 我的心抽紧了——我本来希望那是一头野兽的血。“你觉得——”我刚开口问,身后猛然传来了跑动的声音。一条结实的手臂揽住了我的腰,一只大手捏住了我的喉咙。在暮先生迅速跑来救我的时候,那个攻击我的人得意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声音:“哈哈!” 第四章 我僵住了,毫无办法,我的命落在了那个偷袭者的手中。暮先生跳了起来,伸出右手五指,像刀锋一样。他从我身边掠过,一掌削了过去。偷袭者立刻放开我,缩身躲避,重重地倒在地上。暮先生就地一滚,滚到他的脚前,刚要攻出第二招,偷袭者叫了起来:“停手,拉登!是我——盖伏纳!” 暮先生收了势。我站稳脚步,还是有点喘不上气,但是不再害怕了。我转过身,一个结实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满脸是疤,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衣服跟我们的差不多,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耳朵。我立刻认出来了——盖伏纳·波尔,一个吸血鬼将军。几年前我见过他,那之后不久我们就遇到了莫劳。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盖伏纳!”暮先生咆哮道,“如果我击中你,你就没命了!你干吗要偷袭我们?” “想吓吓你们。”盖伏纳说。“我已经跟了你们大半夜,刚才是最佳的偷袭时间。我可没想到会因为这个差点掉了脑袋。”他咕哝道。 “你应该少注意点我们,多注意点周围的环境。”暮先生说着,指了指溅满了血的地面和墙壁。 “吸血魔的血!”盖伏纳嘶声说。 “事实上是吸血鬼的血。”暮先生干巴巴地纠正说。 “知道是谁的血吗?”盖伏纳问道,一面急急忙忙地走过去检查血迹。 “不知道。”暮先生说。 盖伏纳把洞穴的各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仔细研究血迹和破碎的棺材,努力寻找线索,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走回到我们身边,挠着脸思忖着。“也许他遭到了野兽的攻击,”他沉思着说,“一头熊——也许不止一头——在他白天睡觉的时候袭击了他。” “我可不那么肯定。”暮先生并不同意,“熊会把洞里弄得乱七八糟,但实际上只有棺材碎了。” 盖伏纳又环顾了一下洞穴。洞内相当整齐。他点点头。“你认为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可能是两个吸血鬼决斗,”暮先生说,“或者是那个死去的吸血鬼和别的什么人打斗。” “有谁会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呢?”我问道。 暮先生和盖伏纳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也许是吸血鬼杀手。”盖伏纳小声说。 我差点一口气没有接上来——我太习惯吸血鬼的生活方式了,都忘了世界上还有人认为我们是怪物,认为追踪我们、杀死我们是他们的责任。 “也许人类碰巧发现了他,感到很害怕。”暮先生说,“吸血鬼杀手大规模追杀我们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也许只是个不幸的意外。” “不管怎么样,”盖伏纳说,“我们别待在这儿等着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我本来想好好休息一下,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要被困在这儿的好。” “没错。”暮先生回答说。我们最后扫了一眼洞穴,然后退了出去,一路上密切留意着一切微小的动静。 那天晚上,我们只得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安营扎寨。我们生了一堆小小的火——山洞里的经历使每个人都感到浑身发冷。我们正在讨论那个死去的吸血鬼的事,讨论是不是应该在附近找一下他的尸体,这时两个小人回来了,抬着他们抓到的一头小鹿。他们怀疑地看着盖伏纳,盖伏纳也怀疑地看着他们。“他们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盖伏纳小声问道。 “小先生坚持让我带着他们。”暮先生说,然后他抬起手,阻止盖伏纳问出更多的问题。“以后再跟你说,”他保证说,“我们先吃点东西,接着讨论一下我们死去的同伴的问题。” 太阳升起好久了,但由于树木遮住了阳光,我们依然坐着讨论那个死去的吸血鬼的事。不管做什么都帮不了他了——两个吸血鬼决定不去找他的尸体,因为那会耗费我们的时间——所以谈话最终转到了别的话题上。【TXT 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盖伏纳又一次问起了小人的事,暮先生便对他讲了小先生是如何冒出来,并如何要让小人跟着我们。然后他问盖伏纳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知道你会带达伦去见王子,”盖伏纳说,“所以我搜寻了你的脑波,通过脑波找到了你。”(吸血鬼能够通过脑波彼此联系。)“我得从南边一百英里的地方插过来,但是我不喜欢一个人赶路——没人说话太闷了。” 说话的时候,我发现盖伏纳左脚上少了两根脚趾,就问他是怎么回事。 “冻掉了。”他扭了扭剩下的三根脚趾,轻松地回答说,“上上次来参加议会的时候,我在路上摔断了腿,不得不爬了五个晚上,才找到一个给养站。要不是靠了吸血鬼的运气,我丢的可不止这两根脚趾。” 两个吸血鬼说了很多有关过去、老朋友,还有以前议会的事。我以为他们会提到莫劳——是盖伏纳把那个疯吸血魔的行踪通知了暮先生——但是他们没有提,哪怕是顺便提一下。 “你过得怎么样?”盖伏纳问我。 “不错。”我说。 “跟这个坏脾气的老秃鹰在一起,你还没受够吗?” “这么久我都受下来了。”我笑了。 “想换血吗?”他问。 “什么?” 他举起手指,让我看他指尖上的十道疤痕,那是吸血鬼的标记。“想成为一个全吸血鬼吗?” “不想。”我马上说,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暮先生。“你没想给我换血,不是吗?”我迟疑地问道。 “是的,”暮先生笑了,“等你到了人类成人的年纪再说吧。如果现在让你成为全吸血鬼,那你完全长大就得等上六十或者七十年了。” “作为一个孩子,长得这么慢,一定很痛苦。”盖伏纳评论说。 “是的。”我叹了一口气。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暮先生说。 “是吗,”我没好气地说,“等我长大以后——三十年以后!”我站起身,恼恨地摇了摇头。只要一想到我得好几十年以后才能长大,我总是很沮丧。 “你到哪去?”看我向树林边走去,暮先生问道。 “到小溪边去,”我说,“给壶里灌点水。” “也许我们该有个人跟你一起去。”盖伏纳说。 “达伦不是孩子了,”我还没开口,暮先生回答说,“他不会出事的。” 我偷偷地笑了——吸血鬼很少表扬我,可他表扬我的时候,我还是挺高兴——继续向溪边走去。冰凉的溪水流得很快,在我灌水的时候发出汩汩的声音,飞溅在壶边和我的手上。这要是人的手指,一定会被冻掉,但吸血鬼结实得多。 我正在灌第二个水壶时,从小溪对岸飘来一道雾气濛濛的微弱的哈气。我抬头看去,吃了一惊,野兽居然敢走得离我这么近。那是一只饥饿的狼,龇出长长的尖牙,眼露凶光。 第五章 那只狼静静地盯着我,然后皱起尖牙上方的鼻子,开始闻我的味道。我轻轻地放下水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我叫救命,狼可能会受惊逃跑——当然也可能攻击我。如果我待着不动,它可能会失去兴趣悄悄地走开——也有可能它会认为我好欺负,过来干掉我。 我正在绞尽脑汁想怎么办,那只狼绷紧了后腿,一低头,猛地一下越过了小溪,扑到我的胸口上,把我压倒在地。我想爬开,但是那狼伏在我的胸口,太重了,甩不开。我胡乱摸索着,想摸到一块岩石或者一根树枝什么的作为武器,但是除了雪,我什么也摸不到。 离得这么近,狼看上去真可怕,暗灰色的脸、斜斜的黄眼睛,黑黑的嘴巴咧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足有五六厘米长。它吐着舌头,慢慢地喘气,呼吸中有一股血腥和生肉的味道。 我对狼知道得不多——除了吸血鬼不能喝它们的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打它的脸还是身子?躺着不动等它跑开,还是大喊大叫指望把它吓走?我脑子中念头飞转。狼低下头,伸出湿漉漉的长舌头,然后……舔我! 我愣住了,就那样傻傻地躺着,瞪着那只可怕的动物的嘴巴。狼又舔了舔我,然后走开了。它对着溪水趴下来,开始舔水喝。我又躺了几分钟,然后坐了起来,看着它喝水。那是一只公狼。 狼喝够了水,站起来仰天嗥叫。溪对面的树丛里又钻出来三只狼,它们跑到水边,开始喝水。三只狼中两只是母的,另外一只是狼崽,比其他的狼个头小,毛色深。 公狼看着它们喝了一会儿水,然后在我身边坐下,像条狗一样凑在我身旁。我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在它耳后搔了搔。狼发出舒服的哼哼声,低下头,让我搔另一只耳朵。 一只母狼喝完水,也越过小溪来到我的面前。它闻了闻我的脚,在我身边另一侧坐了下来。它也低下头,让我抓痒。公狼冲它发出嫉妒的吼叫,但是它没有理会。 没过多久,另外两只狼也越过小溪,与同伴会合了。后一只母狼比较害羞,老在几米以外的地方转来转去。狼崽可一点儿也不害怕,它顺着我的腿爬到肚子上,像猎狗一样嗅个不停;然后它抬起腿,想在我左腿上留点标记。它还没来得及做,公狼张嘴给了它一口,把它咬得踉踉跄跄。狼崽愤愤地叫了几声,又跑回来,爬到我腿上。这一次它没再试图标出它的领土——谢天谢地! 我在小溪边坐了很久,跟狼崽玩,给两只大狼挠痒痒。公狼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让我挠它的肚子。它肚子上的毛色比较浅,但有一长条黑毛一直伸到肚子中间。“黑毛”似乎是个不错的名字,我决定就这么叫它。 我想看看它们是不是会玩把戏。我找到一根树枝,把它扔了出去。“去捡回来,黑毛,捡回来!”我叫道。但是它动也不动。我试着让它听口令坐好。“坐,黑毛!”我命令道。它瞪着我。“坐——就像这样。”我做出蹲坐的样子。黑毛向后缩了缩,似乎觉得我发了疯。狼崽觉得很好玩,向我扑来。我哈哈大笑,不再试着教它们把戏。 我向营地走去,想跟那两个吸血鬼说说我的新朋友。几只狼跟着我——只有黑毛走在我身边,其他的都跟在后面。 回到营地,暮先生和盖伏纳已经缩在厚厚的鹿皮毯子下面睡着了,盖伏纳还打着响亮的呼噜。他们俩只有头露在外面,看上去就像世界上最丑的一对婴儿!我希望自己有一架能把吸血鬼照下来的相机,给他们俩拍上一张。 我刚要跟他们一样钻到毯子里去,一个点子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几只狼待在树林边上,不愿意再往前走。我把它们哄了进来。黑毛先走进来,仔细看了看两个吸血鬼,确保没有危险,然后它轻轻地叫了一声,其他狼绕过正在睡觉的吸血鬼,也走了进来。 我在火堆的另一边躺下,举起毯子,想让狼躺到我身边来。可它们不愿意钻到毯子下面——狼崽刚要钻,它妈妈就咬住它脖颈上的皮。把它拽了出来——但我刚躺下,盖好毯子,它们就爬了上来,压在我身上,包括那只害羞的母狼。它们很重,毛乎乎的身体上味儿也很难闻,但是它们身上的暖气真让人舒服。虽然离那个吸血鬼被害的洞穴不远,我还是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愤怒的吼声把我惊醒了。我一骨碌坐了起来。三只大狼在我床前排成一个半圆,公狼站在中间。狼崽躲在我身后。小人站在它们面前,灰色的手弯在身旁,正一步步向狼逼近。 “住手!”我跳起来嚷道。火堆另一边——我睡着以后,火熄了——暮先生和盖伏纳也被惊醒了,他们从毯子里跳了出来。我跳到黑毛前面,冲着小人嚷嚷。他们的眼睛从蓝色的兜帽下瞪着我,离我比较近的那一个长着一双大大的绿眼睛。 “怎么回事?”盖伏纳猛地眨了一下眼叫道。 大眼睛的小人没理盖伏纳,他指指狼,又指指自己的肚子,然后揉了揉,那是说他饿了。我摇摇头。“这些狼不行,”我告诉他,“它们是我的朋友。”他又揉揉肚子。“不行!”我叫道。 那小人开始往前走,但他身后的另一个小人——左儿——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那个小人盯着左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开了,去拿他们早先抓到的老鼠。左儿又待了一会儿,用兜帽下的绿眼睛看看我,然后向他的兄弟走去(我一直觉得他们是兄弟)。 “原来你遇到我们的亲戚了。”暮先生说。他慢慢地迈过灰烬,摊开双手,免得几只狼受惊。狼冲着他大声吼叫,但在闻到暮先生的气味以后,它们放松地坐了下来,但还是警惕地盯着正在大嚼老鼠的小人。 “亲戚?”我问道。 “狼和吸血鬼是亲戚。”暮先生解释说,“传说我们曾经是一家,就像猿和人曾经是一家一样。一些学会用两条腿走路的狼成了吸血鬼——剩下的还是狼。” “真的吗?”我问。 暮先生耸耸肩。“传说嘛,谁知道呢?”他在黑毛面前蹲了下来,静静地审视着它。黑毛坐得笔直,抬起头,耳朵和鬃毛竖得直直的。“不错,”暮先生说着,拍了拍它长长的嘴,“天生是个领头的。” “我叫它黑毛,因为它肚子上有条黑毛。”我说。 “狼不需要名字,”暮先生对我说,“它们不是狗。” “别扫兴嘛,”盖伏纳走到他朋友身边说,“他想叫就叫好了,有什么关系。” “我想是吧。”暮先生说。他朝母狼伸出手,它们走过去舔他的手掌,包括那只害羞的母狼。“对付狼我一直很有办法。”他说,声音里透着骄傲。 “它们怎么会这么友好呢?”我问道。“我以为狼总是躲着人的。” “它们躲的是普通人类,”暮先生说,“不是吸血鬼。我们的气味跟它们的很像,它们觉得我们是同类。不是所有的狼都这么友好——这些狼以前一定跟吸血鬼打过交道——但是狼绝对不会攻击吸血鬼,除非它们饿急了。” “有没有见到别的狼?”盖伏纳问。 我摇摇头。 “那它们可能要去吸血鬼圣堡,去找别的狼。”盖伏纳说。 “它们为什么要去吸血鬼圣堡?”我问道。 “每次召开议会,狼都会来。”盖伏纳解释说,“它们根据以前的经验知道那里会有不少吃的。吸血鬼圣堡的卫兵一直在为议会的召开准备食物。东西总是多得吃不完,就倒在外面,让野兽去清理。” “为了点儿吃的居然走这么远。”我说道。 “它们可不是光为了吃的。”暮先生说,“它们是去聚会,去问候老伙计,找新朋友,说说话儿。” “狼会说话吗?”我问道。 “狼和狼能交流简单的想法。可它们并不是真的开口说话——狼没有语言——但是它们能够交流所去过的地方的简单图景,让其他的狼知道哪儿食物丰富,该去哪儿打猎;哪儿食物少,不该去。” “说到这个,我们也该去了。”盖伏纳说,“太阳落山了,我们该走了。你挑了条绕远的道儿,拉登,要是我们不快点,一定会迟到。” “还有其他的路吗?”我问道。 “当然啦,”盖伏纳说,“有好几十条呢,所以我们才没碰上其他的吸血鬼——除了死掉的那一个——每个吸血鬼走的道都不一样。” 我们卷起毯子出发了。暮先生和盖伏纳仔细地看着路,寻找在洞穴里杀死吸血鬼的家伙留下的踪迹。几只狼躲开小人,跟着我们在树林里穿行了几个小时,然后跑进了黑暗中。 “它们去哪儿?”我问道。 “去找东西吃。”暮先生回答说。 “它们会回来吗?” “它们要是回来,我可一点都不奇怪。”暮先生说。天亮了,我们正在扎营,四头狼又出现了。它们像鬼影一样从雪地里冒出来,在我们旁边或者身上躺了下来。又跑了一晚,我睡得很沉,只是在中午的时候被狼崽冰凉的鼻子拱醒了一会儿。它钻到了毯子里面,挤在我身边。 第六章 在发现那个溅满血的山洞之后,头几个晚上我们走得很小心。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再发现什么吸血鬼杀手的踪迹,所以我们暂时放宽肚肠,尽情地享受路途中艰辛的快乐。 跟狼群一起奔跑的感觉太棒了。我观察它们,不明白的就问暮先生——他觉得自己是狼类专家——学到了不少东西。 狼跑得并不快,但它们不知疲倦,有时候一天竟能跑上四五十公里。它们总是猎杀一些小动物,但有时候也会群体作战对大动物下手。它们的感官——视觉、听觉、嗅觉——都很敏锐。每个狼群都有一个头领,大家分享食物。它们是攀爬能手,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存活。 我们经常跟它们一起猎食。在明朗的星空下,跟它们一起跑过白皑皑的雪地,追逐一头鹿或者一只狐狸,然后分享热乎乎、血淋淋的猎物,感觉太棒了。有狼做伴,时间过得很快,一天天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 一个清冷的晚上,我们来到一道两座高山之间的山谷中。山谷里长满了石南,尖刺又密又长,就算是一个全吸血鬼,他的皮肤也会被扎得生疼。我们停在谷口,等暮先生和盖伏纳做出如何通过山谷的决定。 “我们可以从山上爬过去,”暮先生沉思着说,“但是达伦不像我们,他不够强壮——他要是滑下去就没命了。” “绕过去呢?”盖伏纳提议。 “花的时间太长。” “挖条地道呢?”我问道。 “还是太费时间。”暮先生说,“只能尽量小心地穿过去了。” 他和盖伏纳开始脱上衣。 “你们干嘛要脱衣服?”我问道。 “衣服是能替我们挡着点儿,”盖伏纳解释说,“但等走到那一头,衣服肯定一条条的了。还是照顾好衣服吧。” 盖伏纳脱下长裤,里面是一条黄色的平脚短裤,上面绣着粉红色的大象。暮先生瞪大眼睛看着那条短裤。“别人送的。”盖伏纳小声说,脸红得厉害。 “肯定是你的人类情人送的。”暮先生说。他向来严肃的嘴角向上弯去,眼瞅着要发展为罕见的无法控制的微笑。 “她很可爱,”盖伏纳叹了一口气,又摸了摸短裤上的大象,“只是不大懂得选内裤……” “还有男朋友。”我顽皮地接口道。暮先生哈哈大笑,笑得简直直不起腰来,眼泪从脸上直往下流。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过——我从来没想到他会这样大笑!连盖伏纳也露出一脸吃惊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暮先生才止住了笑。他抹去眼泪,恢复了通常的严肃,然后向我们道歉(好像大笑是一种罪过)。接着他往我身上涂了一点难闻的汁水,这汁水能封住毛孔,让皮肤变得更结实。我们不再浪费时间,向谷里走去。路太难走了,我们走得很慢。不管我怎么小心,还是走不了几米就会踩到刺,或者被刺划伤。我尽量护住脸,但走到山谷中间的时候,我脸上已经布满了一条条浅浅的红印。 小人没有脱掉衣服,他们的蓝袍子已经破成了烂布条。没走一会儿,暮先生就让他们走在前面,让他们蹬平最尖利的刺,为我们开道。我都有点可怜这一对不会说话、不会抱怨的小人了。 狼的日子最轻松。它们天生适合走这样的路,敏捷地在刺丛中穿行。但是它们不太高兴,整个晚上都行动古怪,挨在我们身边,精神不振,不断紧张地嗅着气味。我们能觉出它们很紧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低着头,小心地迈过一丛尖利的棘刺,一下子撞在了猛然间停住脚步的暮先生身上。“怎么啦?”我从他的肩头看去,问道。 “盖伏纳。”他厉声叫道,没理我。 盖伏纳拖着脚从我身边走过,鼻息沉重(我们经常嘲笑他沉重的呼吸)。他走到暮先生身边,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惊叫。 “怎么啦?”我问道。“让我看看。”他们俩往两边移了移。我一眼看过去,只见一丛棘刺上挂着一小条布片,刺尖上凝着几个血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问道。 吸血鬼们没有马上回答——他们像几只狼那样忧心忡忡地四处张望着。 “你没闻到吗?”盖伏纳终于小声地问。 “闻到什么?” “血腥味。” 我闻了闻。血已经干了,气味非常淡。“怎么啦?”我问道。 “想想六年前。”暮先生说。他把布条从刺上摘了下来——几只狼大声嚎叫起来——塞到我鼻子下面。“仔细闻闻,还没想起来吗?” 我还是不明白——我的感官能力不像全吸血鬼的那么强——但是我猛地记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夜。在黛比·赫姆洛克的卧室里,发了疯的莫劳躺在地上,就要断气了,就是这种血腥味。想到这个,我的脸刷地变白了——这是吸血魔的血! 第七章 我们加紧穿过山谷,再也不管那些扎人的尖刺。出了山谷,我们穿上衣服。一刻不停地继续赶路。附近有一个给养站,暮先生要在天亮前赶到那儿。平时要花三四个小时的路,我们两个小时就走完了。一走进安全的给养站,两个吸血鬼就开始了紧张的讨论。以前他们从来没在这里见过吸血魔活动的踪迹——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签订过条约,这种越界的行为是不允许的。 “也许是一个发了疯的吸血魔。”盖伏纳说。 “就算是神智再糊涂的吸血魔也不会疯到这儿来。”暮先生并不同意。 “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盖伏纳问。 暮先生想了想。“可能是间谍。” “你认为吸血魔会冒险开战?”盖伏纳的声音很怀疑,“他们有什么理由冒这样的险呢?” “他们也许在追我们。”我小声说。我不想插嘴,但我觉得自己不得不说。 “什么意思?”盖伏纳问。 “也许他们知道了莫劳的事。” 盖伏纳的脸白了,暮先生眯起了眼睛。“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暮先生厉声说。 “小先生就知道。”我提醒他。 “小先生知道莫劳的事?”盖伏纳嘶声问道。 暮先生慢慢地点点头。“就算他告诉了吸血魔,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呢?我们可能走任何一条路,他们不可能预先猜到。” “他们也许在每条路上都布置了人手。”盖伏纳说。 “不可能。”暮先生坚定地说,“那样就闹大了。不管这个吸血魔为什么会到这儿来,肯定跟我们无关。” “希望你是对的。”盖伏纳嘟哝道,但他并没有被说服。 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还讨论了一下是不是这个吸血魔在前一个给养站里杀死了吸血鬼。然后我们轮流站岗,睡了几小时。我害怕遭到那些紫脸杀手的袭击,只睡了一小会儿。 晚上,暮先生说我们得先弄清楚路上是否安全,然后才能继续走。“我们可不能冒撞上一群吸血魔的危险。”他说,“我们四处搜查一下,确保没有危险,然后再赶路。” “我们有时间搜查吗?”盖伏纳问。 “我们一定得挤出时间。”暮先生坚持说,“浪费几个晚上总比落入陷阱强。” 他们出去搜查,我就待在山洞里。我不想待在那儿——我忘不了那个吸血鬼身上发生的事——但是他们说我跟去只会碍事——吸血魔在一百米外就能听到我的动静。 小人、母狼和狼崽跟我待在一起。黑毛跟着吸血鬼们出去了——我们还没有发现吸血魔的踪迹,狼可能就已经感觉到了,所以带一只狼在身边可能会有一些帮助。 吸血鬼们和黑毛不在,我感到挺孤单。小人还是那么冷冷的——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缝补蓝袍子——母狼躺在那儿打瞌睡。只有狼崽和我做伴。我们在山涧和附近的一小片森林里玩了好几个小时。我照着红鼻子驯鹿鲁道夫的名字叫狼崽鲁迪①『注:鲁迪,鲁道夫的昵称。』,它总喜欢在我睡着的时候用冰凉的鼻子拱我的背。 我在林子里抓了几只松鼠,煮熟了等吸血鬼早上回来吃。我把它们热腾腾地端了上来,里面还放了一些浆果和野根——暮先生教过我什么样的野生植物可以吃。盖伏纳谢了我,但是暮先生很冷淡,话说得很少。他们没发现什么别的踪迹,但很担心——一个疯吸血魔不可能这样巧妙地掩藏自己的踪迹。这说明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也许更多——十分清醒的吸血魔。 盖伏纳想掠行去跟其他吸血鬼商量一下,但是暮先生不同意——遵守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上不许掠行的规定比我们的安全重要得多,他坚持说。 基本上不管暮先生说什么,盖伏纳都听,这可真奇怪。盖伏纳是将军,他能命令我们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反对暮先生。也许这是因为暮先生以前是一位职位很高的将军,而且他辞职的时候,差一点就成了王子。也许盖伏纳到现在还觉得暮先生是头儿。 两个吸血鬼睡了一天,又出去搜索。如果路上没问题,明晚我们就可以继续赶路去吸血鬼圣堡。 早上我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然后带着狼崽鲁迪去森林里玩。鲁迪喜欢大狼不在身边,这样它就自由了,就算做错了事,也不会挨咬或者脑袋吃一巴掌。它想爬树,但是大部分树对它来说都太高了。最后它找到了一棵枝条低垂的树,爬了上去。爬到一半,它向下看了看,接着哀鸣起来。 “得了,”我哈哈大笑,“你爬得没那么高,不用害怕。”它不理我,继续哀鸣,后来干脆露出尖牙,嗥叫起来。 我不知道它怎么了。“怎么啦?”我问道,“被卡住了?要帮忙吗?”狼崽哀叫着,听上去真的被吓着了。“好啦,鲁迪,”我说,“我上去——” 一声惊天动地的嗥叫淹没了我的声音。我转过身,一个雪堆上站着一头巨大的黑熊。它笨重地停下脚步,摇摇头,发出一声嗥叫,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猛地冲了下来,露出闪亮的牙齿和锋利的爪子,一心要把我扑倒。 第八章 要不是鲁迪,那熊就把我杀了。狼崽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熊头上。熊有一会儿看不见东西,吼叫着,挥掌要把狼崽打下去。狼崽躲开了,一口咬住了它的耳朵。熊又吼叫起来,猛烈地摇晃脑袋。鲁迪坚持了几秒,然后被甩到了树丛里。 熊又向我扑来,但是由于狼崽争取了时间,我已经矮身绕到了树后,飞快地向山洞跑去。熊迈开沉重的步子追赶了一段,但我已经跑远了,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转身去找鲁迪。 一阵惊恐的哀鸣使我停下了脚步。我回头看去,狼崽又爬到了树上,熊正在用爪子抠挠树皮。鲁迪一时不会有危险,但它迟早会滑下来,或者被熊摇下来,那它就完了。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抓起一块石头和一根能找到的最粗的棍棒。飞快地跑回去救鲁迪。 看见我跑了回去,熊放开了树干,蹲坐在地上,准备跟我决斗。它是个大家伙,身高大约一米五,黑色的皮毛,胸口有一个白色的月牙形花纹,白惨惨的脸,嘴边溅满了白沫,眼神狂乱,好像得了狂犬病。 我在熊面前停下,用棍棒用力敲打地面。“来呀,熊瞎子。”我叫道。熊摇摇头,发出一声嗥叫。我抬头瞥了一眼鲁迪,希望它知道从树上滑下来,跑回洞里去,但是它已经吓傻了,待在那儿不动,死死地抓着树不放。 熊挥掌向我拍来,我一矮身,躲过了它的巨掌。它直立起来,笔直地压向我,想用它巨大的身躯把我压扁。我又躲开了,但这次危险多了。 我用棍棒捅熊的脸,想戳瞎它的眼睛。这时母狼跑来了——它们一定听到了鲁迪的哀鸣。一只母狼跳起来,狠狠地咬住了熊的肩膀;另一只扑向熊的双腿,连抓带咬。熊痛叫起来,甩掉肩上的母狼,弯下身子对付另一只。我瞅准时机冲上去,用棍棒扎中了它的左耳。 我一定伤了它,它不再理会母狼,向我扑来。我躲开了它的身子,但是它强壮的前腿从我的头边擦过,我跌倒在地。 熊打个滚站了起来挥爪扫开母狼,向我冲来。我挣扎着爬开,但是不够快。眨眼间熊来到了我面前。它直立起来,发出胜利的咆哮——它总算抓住我了!我挥动棍棒抽打它的肚子,冲它扔石块,但这样无力的攻击它根本不在意。它狞笑着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两个小人滚落在它背上,使它失去了平衡。他们的时机把握得真是恰到好处。 熊一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合伙反对它。每次它觉得能干掉我的时候,总会冒出点儿什么挡它的路。它冲着小人大声咆哮,疯狂地冲了过去。跛脚的小人躲开了,但是另一个被困在了它身下。 小人举起短短的胳膊,顶住熊的身子,想把它推开。小人很强壮,但是对付这样巨大的敌人,他没有任何机会。熊一下子把他压扁了,传来一阵可怕的骨头碎裂的声音。熊站了起来,小人躺在那儿,支离破碎,断了的骨头血淋淋的,弯弯曲曲地戳在身子外面。 熊抬头向天,大吼一声,然后死死地盯着我,贪婪地狞笑着。它四足着地。向我走来。母狼扑向它,但是它把它们像虱子一样甩开了。因为刚才的那一下,我还是昏昏沉沉的,站不起来,只能在雪地上爬行。 熊走近了,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另一个小人——那个我叫做左儿的小人——冲到熊面前,抓住它的耳朵,用头撞向它的脑袋!我从没见过这样疯狂的举动,但是效果很好。熊哼哼着,呆呆地眨着眼睛。左儿又撞了一下,正当他抬头准备再来一下时,熊抬起右爪,像拳击手那样给了左儿一拳。 那一拳打在左儿的胸口,把他打倒在地。在这场争斗中,左儿的兜帽掉了下来,露出了破破烂烂的脸和圆圆的绿眼睛。他嘴上戴着一个口罩,像医生做手术的时候戴的那一种。他抬头瞪着熊,毫不畏惧地等着致命的一击。 “不!”我叫道。我挣扎着跪在地上,挥拳向熊打去。它冲我吼叫起来。我又打了一拳,然后抓起一把雪,对着熊的眼睛扔去。 在熊甩开眼里的雪的时候,我寻找着武器,疯狂地寻找着——什么都比两手空空强。开始我没看见什么能用的,然后我的眼睛落在了戳在小人身子外面的骨头上。我立刻滚了过去,抓住一根比较长的,用力往外一拔。骨头上都是血,我的手滑脱了。我又试了一次,牢牢地握住骨头,左右摇晃。我拨了几下,骨头的根部断裂了,突然间我不再是赤手空拳了。 熊甩掉了雪,又沉重地向我扑来。左儿还躺在地上;母狼没有办法阻止熊的攻击,只能愤怒地吼叫着;狼崽在树上哀鸣。 我只能靠我自己了,靠自己对付这头熊,现在没有人能够帮我了。 我集中吸血鬼所有的超强能力。迅速滚动。一路滚到熊尖利的爪下。看准地方,猛然跳起,把尖利的骨头深深地扎进了它柔软的脖子。 熊猛地停住了,眼珠突起,两只前爪垂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它就那么站着,脖子上扎着骨头,痛苦地喘息,然后它轰的一声倒在地上,可怕地抽动了一阵子——终于断了气。 我瘫倒在死熊身上,一面发抖,一面痛哭,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害怕,我见过死亡,但是从来没经历过这样凶残的战斗。 好像过了很久,一只母狼——平时害羞的那一只——挤到我身边来舔我的脸,看我是不是没事。我拍了拍它,表示我很好,然后把脸埋在它的脖子窝里,用它的毛吸干我的眼泪。等我觉得有点力气了,我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另一只母狼在树下哄鲁迪下来——狼崽比我吓得还厉害。死去的小人躺在不远的地方,雪地洇满了血,一片殷红。左儿坐了起来,正在检查伤口。 我走到他身边,谢谢他救了我。没戴兜帽,他丑得厉害:灰色的皮肤,脸上满是疤痕,看不见鼻子和耳朵,圆圆的绿眼睛不像常人那样长在脸中间,而是在头顶附近,头上没有一根头发。 换个时候,我一定会有点害怕,但是他刚刚舍命救了我,我心中只有感激。“你怎么样,左儿?”我问道。他抬头看看我,点了点头。“差点就没命了。”我轻声笑了。他又点点头。“谢谢你来救我,要不是你帮忙,我就完了。”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头死熊,又看了看死去的小人。“你的同伴,真抱歉,左儿,”我轻声说,“要埋了他吗?” 小人摇摇他的大脑袋,打算站起来,但又停住了。他望着我,我也不解地望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几乎让我觉得他就要开口说话了。 左儿抬起手,轻轻拉下了挡住半个脸的口罩。他的嘴很大,满口黄牙,非常尖利。他伸出舌头——舌头是一种古怪的灰色,跟皮肤的颜色一样——舔了舔嘴唇,然后嚅动了几下湿润的嘴唇。接着,他做了一件我觉得小人绝对不可能做的事。一个哑哑的、迟缓的、机械的声音——他说话了。 “名字……不是左儿,名字……哈克特·马尔兹。”他咧开嘴。做出一个在他看来最像微笑的表情。 第九章 暮先生、盖伏纳和黑毛正在搜查一些曲曲折折的山顶通道,远远地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在我杀死那头熊大约十五分钟以后,他们飞快地跑了回来。熊和哈克特·马尔兹的事让他们大吃一惊。小人已经重新穿上袍子,戴上了兜帽。|Qī-shū-ωǎng|暮先生和盖伏纳问他是否真的会说话,他好长时间没有回答。我觉得他再不会开口了,他却点了点头,哑声说:“是的。” 盖伏纳听见小人开了口,吓得向后蹿了好几步;暮先生吃惊得连连摇头。“这事以后再说,”暮先生说,“先解决熊的问题。”他蹲在死熊身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说说它是怎么攻击你的。”他说。我描述了那熊如何突然出现,又如何疯狂地攻击。“没道理呀,”他皱起眉头说,“熊不会这样,除非有人激怒了它,或者饿急了。不会是因为饿——看它这圆鼓鼓的肚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了它……” “它嘴角冒白沫,”我说,“我看它得了狂犬病。”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吸血鬼用尖利的指甲划开了熊的肚子。他凑近开口处,闻了闻渗出来的血。一会儿,他沉着脸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盖伏纳问。 “这熊是疯了,”暮先生说,“但不是狂犬病——而是喝了吸血魔的血!” “怎么会呢?”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知道。”暮先生回答说。他抬头看看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沿着这头熊的来路走一趟,也许能在路上发现点什么。” “那个死掉的小人怎么办?”盖伏纳问,“要埋了他吗?” “你希望我们埋了他吗……哈克特?”暮先生问着我刚才提出的问题。 哈克特·马尔兹摇摇头。“随便。” “那就这样吧,”吸血鬼利索地说,“食腐动物和鸟儿会把他的骨头收干净。我们的时间很紧张。” 熊走过的路很好找——像我这样没有追踪经验的人也能通过它深深的足印和折断的树枝找出它的来路。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来到一个小石丘前,找到了使熊发疯的原因。石头下压着一具红头发的紫色死尸——吸血魔! “他的头骨碎了,一定是摔死的。”暮先生说,一边察看死尸,“熊发现他被埋在这里,就把他挖了出来。看见尸体上那些被撕咬的痕迹了吗?”他指了指吸血魔肚子上那几个可怕的大洞。“所以那头熊疯了——吸血魔和吸血鬼的血有毒。就算你没有杀死它,它也活不过一两个晚上。” “那么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位神秘的吸血魔了。”盖伏纳咕哝道,“难怪找不到他。” “我们不用担心了,是吗?”我高兴地叹了口气。 “恰恰相反。”暮先生严厉地说。他指了指堆在吸血魔身上的石块。“但是谁埋了他呢?” 我们在悬崖底下扎营,用树枝和树叶搭了一个棚子,好让吸血鬼躲开阳光,在里面睡觉。他们钻了进去,我和哈克特坐在棚口。几只大狼出去猎食了,剩下鲁迪蜷缩在我腿上打盹儿。小人跟我们讲了他的事,真叫人难以相信。 “我……记不……全了。”哈克特说。他说话很困难,经常得停下来喘气。“很多……很模糊。我只能……跟你们……说我记得的。嗯——我是鬼。” 大伙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鬼!”暮先生嚷道,“胡说八道!” “没错,”盖伏纳笑着说,“吸血鬼才不信鬼怪这样的傻事呢,是吧,拉登?” 暮先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哈克特纠正说:“我该……说……我……以前是鬼。所有的……小人……以前……都是鬼,在跟……小先生……签协议前。” “我不明白。”盖伏纳说,“什么协议?怎么签?” “小先生能……跟死人……说话。”哈克特解释说,“我死了……没……离开地球,魂……离不开。我……被困住了。小先生……发现了……我,他说能……给我一个身体,这样我……就能……再活。作为回报……我要替他服务……做一个……小人。” 据哈克特说,每一个小人都跟小先生签过协议,每个协议的内容都不一样。小人不用终身服务,或迟或早,他们都能获得自由,一些带着矮小的灰色身子继续活下去,一些转世重生,其他的或者去天堂,或者入地狱,去死魂灵该去的地方。“小先生这么厉害吗?”暮先生问道。 哈克特点点头。 “你跟他签了什么协议?”我好奇地问。 “不……知道,”他说,“想不起……来了。” 很多事他都想不起来了。他不知道他以前活着的时候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人,住在哪儿,死了多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前是男还是女!小人没有性别,就是说他们既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 “那么我们提到你的时候该怎么指你呢?”盖伏纳问,“他?她?它?” “就说……他吧。”哈克特说。 小人的蓝袍子和兜帽不过是穿了做样子的,但是口罩非常重要。他们随身一直带着好几个备用,为了保险起见,还在皮肤下缝了几个!空气对于他们来说是致命的——呼吸十到十二个小时普通的空气,他们就会死。他们的口罩里有能够净化空气的化学物质。 “你已经死过了,怎么还会死?”我不解地问道。 “我的身体……会死,跟……其他人……一样。如果身体死了……我的灵魂……就回到……以前的状态。” “你会再跟小先生签协议吗?”暮先生问。 哈克特摇摇头。“不知道。我想……不会了。每个人……只有一次……再生的机会。” 小人能读出彼此脑子里的想法,所以他们从来不交谈,哈克特说不准其他小人会不会说话。我们问他先前为什么不开口,他嘴角一歪笑了笑,说没有必要。 “一定有原因。”暮先生追问道,“几百年来,从来没有小人开过口,就算在临死或者剧痛的时候也没有。你为什么突然打破了沉默呢?为什么?” 哈克特犹豫了。“我……有一个……口信,”他最后说,“小先生……让我……带给……吸血鬼王子。所以反正……我很快……就要开口了。” “一个口信?”暮先生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太阳照到了他身上,他立刻缩回棚下的阴影里。“什么样的口信?” “那是带给……王子的,”哈克特说,“我不能……告诉你们。” “说吧,哈克特,”我催他说,“我们不会说出去你告诉了我们,相信我们吧。” “你们不……会说吗?”他问暮先生和盖伏纳。 “我的嘴巴严着呢。”盖伏纳保证说。 暮先生不大愿意发誓,但终于点了点头。 哈克特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小先生让……我告诉……王子们,吸血王……之夜……就要来了。就……这些。” “吸血魔王之夜就要来了?”我重复道。“这是什么口信?” “我不知道……意思,”哈克特说,“我只……负责送信。” “盖伏纳。你——”我刚要问,但两个吸血鬼的神情让我闭上了嘴巴。那个口信的意思我不明白,但他们可太清楚了。他们看上去比平时更加苍白,害怕得直发抖。事实上,就算他们被尖桩钉在空地上,等着太阳升起,他们看上去也不会比现在更害怕! 第十章 暮先生和盖伏纳没有马上告诉我那口信的含义——他们吓得说不出话来——之后的三四个晚上我零星地知道了一点,大部分都是从盖伏纳·波尔那儿打听来的。 口信跟几百年前吸血魔分离出去的时候,小先生对吸血鬼所说的一番话有关。当时战斗刚刚停止,小先生就赶到吸血鬼圣堡拜访王子们,对他们说吸血魔实行非等级制(暮先生的原话),就是说没有吸血魔将军和王子,没有人发号施令。 “这是导致他们分离出去的一个原因,”盖伏纳说,“他们不喜欢吸血鬼的组织方式。普通的吸血鬼要听从将军的命令,将军要听从王子的命令,他们觉得这不公平。” 为了不让暮先生听见,盖伏纳压低声音说:“老实说,我也觉得不太公平,是可以改改。虽然吸血鬼的方式运行好几百年了,但并不是说它就毫无缺点。” “你是说,你宁愿做吸血魔?”我大吃一惊,问道。 “当然不是!”他哈哈大笑,“他们随便杀人,还让像莫劳那样的疯吸血魔四处游荡,随心所欲地做坏事。还是吸血鬼好得多。但并不是说吸血鬼所有的规定都好。 “比如说,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上不许掠行——这规定就没道理。但是只有王子才能修改规定。只要他们不想改,就什么也改不了,不管我们其他人怎么想。将军得照王子说的做,普通的吸血鬼得照将军说的做。 “小先生说,虽然吸血魔不愿意受人领导,但是一个大魔头会在某晚出现。他就是吸血魔王,吸血魔会盲目地追随他,一切听从他的命令。” “那又怎么样呢?”我问。 “接着听下面的。”盖伏纳严肃地说。 原来。吸血魔王掌权以后,就会带领吸血魔跟吸血鬼开战。小先生警告说,在这场战争中吸血鬼将会落败,被彻底消灭。 “真的吗?”我害怕地问。 盖伏纳耸耸肩。“几百年来我们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没人怀疑小先生的能力——事实证明他能预见未来——但有时候他并不说真话。他是条邪恶的小爬虫。” “那个时候你们干吗不把吸血魔杀光呢?”我问道。 “小先生说一些吸血魔会逃过追杀,吸血魔王还是会像预言所说的那样出现。而且那个时候与吸血魔的战争损失太惨重了。人类也在追杀我们,差点把我们杀光了。还是休战罢手的好。” “吸血鬼就没有办法打败吸血魔吗?”我问。 “不知道,”盖伏纳挠挠头回答说,“吸血鬼比吸血魔多,而且我们跟他们一样强壮,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败给他们。但是小先生说输赢和数量没关系。 “但是有一线希望,”他补充说,“就是血石。” “那是什么东西?” “等到了吸血鬼圣堡,你就会看见。那是我们的圣物,有魔力的。小先生说如果我们能保住它不落入吸血魔之手,有一天,在我们落败之后很久,吸血鬼会有机会东山再起,再次兴旺起来。” “怎么东山再起呢?”我皱着眉头问道。 盖伏纳笑了。“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让吸血鬼头疼。如果你找到了答案,别忘了告诉我。”他眨眨眼说。谈话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结束了。 一星期后,我们来到了吸血鬼圣堡。 吸血鬼圣堡其实是一座山,并不太高,不是那一带最高的,但是山上布满了岩石,非常陡,似乎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王宫在哪儿?”我问道,抬头看着那些覆盖着白雪的挺拔山峰,直指头顶那缺了一块的月亮。 “王宫?”暮先生回答。 “吸血鬼王子住的地方呀。” 暮先生和盖伏纳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没好气地说。 “要是在山上建一座宫殿,我们还能躲开追踪吗?”暮先生问道。 “那么在……?”我突然明白了,“在山里面!” “没错,”盖伏纳笑了,“这座山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里面是大大小小的洞穴。吸血鬼想要的东西里面都有——棺材、大桶大桶的人血、吃的,坯有酒。你要是在山外看见吸血鬼,他们不是刚到,就是要走。或是出去打猎。” “我们怎么进去呢?”我问道。 暮先生轻轻敲了敲鼻翼。“等着瞧吧。” 我们沿着布满岩石的山脚前进。暮先生和盖伏纳很兴奋。盖伏纳的兴奋写在脸上——暮先生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他在觉得没人注意的时候,就一个人偷偷地笑,满怀期待地搓着手掌。 我们来到一条六七米宽的小溪前,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前方的平原。我们向上游走去。一只孤狼出现在不远的地方,大声嗥叫。黑毛和其他几只狼立刻停下了脚步。黑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也开始嗥叫。然后它看着我,摇了摇尾巴。 “它在跟你道别呢。”暮先生对我说,但我已经猜到了。 “它们一定要走吗?”我问道。 “它们来这儿就是为了会会同类,逼它们跟我们在一起太残忍了吧。” 我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弯下身子挠了挠黑毛的耳朵。“很高兴能认识你,黑毛。”我说。然后我拍了拍鲁迪。“我会想你的,淘气的小东西。” 大狼们出发了。鲁迪犹豫着,看看我,又看看正在离去的大狼。有一会儿我觉得它会选择跟我待在一起,但是它叫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我的光脚丫,然后向大狼跑去。 “你还会见着它的,”盖伏纳许诺说,“走的时候我们去找它们。” “好的。”我吸了吸鼻子,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没事儿。它们不过是一群傻呆呆的老狼,我才不在乎呢。” “当然啦。”盖伏纳笑着说。 “走吧,”暮先生说着,向上游走去,“我们不能整个晚上都站在这儿,为几只脏兮兮的狼哭鼻子吧。”我瞪了他一眼,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没关系,”他柔声加了几句,“一张熟悉的脸,狼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只狼崽变得再老,也会认得你。” “真的吗?”我问道。 “真的。”他说。他转过身,又往前走去,盖伏纳和哈克特跟在后面。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背起包追了上去。 第十一章 我们来到了小溪的源头,水从山体中泄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落在吸血鬼异常敏锐的耳中简直响得难以忍受。我们快快地走开了。岩石上很滑,有些地方我们只得挽起手形成人链。有一处特别滑,我和盖伏纳都滑倒了,我走在前面拉着暮先生,但是摔倒时的冲力使我的手松脱了。幸运的是哈克特牢牢地抓着盖伏纳,把我们拽了上来。 十五分钟以后,我们来到一条通道的入口。我们爬得并不高,但向下看去非常陡峭。我很高兴不用再往上爬了。 暮先生带头钻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通道里很黑。我想问暮先生是不是该停下来点个火把,但我发现走得越深,通道内就越亮。 “这光是从哪里来的?”我问道。 “荧光地衣。”暮先生回答说。 “这算什么回答?绕口令吗?”我咕哝道。 “荧光地衣是一种能发光的真菌,”盖伏纳解释说,“生长在特定的洞穴里和某些大洋底部。” “哦,是这样。这山里到处都长着这样的地衣吗?” “有些地方没有。没有的地方,我们就点火把。” 走在前面的暮先生停住了,抱怨起来。 “怎么啦?”盖伏纳问道。 “封死了。”他叹了一口气,“没路了。” “我们进不去了吗?”我吃惊地问道,难道就这样毫无结果地辛苦一趟,在最后一刻转回去吗? “还有别的路。”盖伏纳说,“山体内布满了通道。我们折回去,再找一条。” “得赶快了,”暮先生说。“天就要亮了。” 我们只得顺着来路返回,这一回哈克特打头。出了通道,我们尽量加快速度——还是不怎么快,脚下太滑了——终于在太阳升起前几分钟赶到了另一条通道的入口。这条通道没有先前的那条大,两个全吸血鬼不得不弯着腰走qi書網-奇书。我和哈克特只要低下头就行了。虽然通道里的荧光地衣不太多,但还是为我们异常锐利的眼睛提供了足够的亮光。 走了一会儿,我发现通道并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倾斜。我问盖伏纳为什么会这样。“山里的通道就这样。”他说,“再走一段就向上了。” 半小时后,我们开始向上了。有一段几乎垂直向上,非常难爬,通道壁紧紧地围着我们,可不止我一个紧张得嘴巴发干。爬回水平通道后,又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一个小山洞里,停下来喘了口气。早先经过的小溪在我们脚下不远的地方潺潺地流着。 洞外有四条通道。我问盖伏纳,暮先生怎么知道该走那一条。“走有标记的那一条。”他说着带我走到通道前,指了指刻在一条通道壁脚上的小箭头。 “其他通道通向哪儿?”我问道。 “死路、其他通道,或者大厅。”他们把山内吸血鬼住的地方叫做大厅。“很多通道从来没人走过,而且山里没有地图,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走,”盖伏纳警告说,“非常容易迷路。” 休息的时候,我想看看八脚夫人,看它是不是饿了。一路上大部分时间它都在睡觉——它不喜欢寒冷的天气——只是隔一段时间醒来一次,吃点东西。我正要掀笼子上的布,一只蜘蛛向我们爬了过来。它比八脚夫人个头小,但是看上去很危险。 “盖伏纳!”我大叫道,急忙从笼边退开。 “怎么啦?” “蜘蛛。” “哦,”他笑了,“没事——这里到处都是蜘蛛。” “它们有毒吗?”我问道,一面弯下身子仔细研究那只蜘蛛。它正怀着极大的兴趣在笼边打转儿。 “没有,”盖伏纳回答说,“给它们咬上一口就像被蜜蜂叮一下一样。” 我扯掉笼子上的布,想看看八脚夫人看见这只蜘蛛后会有什么反应。但八脚夫人毫不理会这个陌路客,稳稳地坐在原地,任它在笼子上爬来爬去。我对蜘蛛知道得不少——以前我读过很多有关节肢动物的书,看了不少野生动物的节目——但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蜘蛛,毛茸茸的,毛比大部分种类的蜘蛛都多,一身古怪的黄色。 那蜘蛛爬开了,我喂八脚夫人几只小虫子,又把布盖上。然后我们躺下睡了几个小时。有一会儿,我好像听见通道里有孩子的笑声。我坐了起来,竖起耳朵,但再没有声音传来。 “怎么啦?”盖伏纳微微睁开一只眼,轻声哼哼道。 “没什么。”我犹犹豫豫地说,然后问盖伏纳山里有没有吸血鬼小孩。 “没有。”他闭上眼睛说,“就我所知,你是惟一一个被换血的小孩。” “一定是我听错了。”我打了个哈欠,又躺了下来,但在睡梦中依然竖着耳朵。 我们起身沿着标有箭头的通道继续往山内更高处走去。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们来到一扇巨大的木门前:通道被堵死了。暮先生收拾打扮了一番,然后举起手重重地敲响了门。没有人应声,他又敲了一次,接着又敲了一次。 终于门后远远地传来了声响,门开了。火光直射出来,刺得我们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在通道里待得太久了。我们用手挡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一个瘦瘦的吸血鬼穿着深绿色的衣服,正扫视着我们。看见我和哈克特,他皱起了眉头,紧了紧手中的长矛。他身后别的吸血鬼也穿着绿色的衣服,都拿着武器。 “报上名来。”卫兵叫道。暮先生和盖伏纳跟我讲过,这就是吸血鬼圣堡的欢迎仪式。 “我是拉登·暮,前来参加议会。”暮先生说,这是标准的回答。 “我是盖伏纳·波尔,前来参加议会。”盖伏纳说。 “我是达伦·山,前来参加议会。”我对卫兵说。 “我……哈克特。前来……参加议会。”哈克特喘着气说。 “拉登·暮身份确认,”卫兵说,“盖伏纳·波尔身份确认。但是这两个吗……”他用矛指着我们,摇了摇头。 “他们是跟我们一起来的。”暮先生说,“这孩子是我的助手,是个半吸血鬼。” “你为他担保吗?”卫兵问道。 “是的。” “那么达伦·山身份确认。”现在他的矛尖坚定地指向了哈克特,“但是他不是吸血鬼,他来吸血鬼圣堡干什么?” “他叫哈克特,是一个小人。他——” “小人!”卫兵惊叫一声,撤开了长矛。他弯下身,不礼貌地瞪着哈克特的脸(进入通道不久,哈克特就摘下了兜帽,好看得清楚些)。“他可真丑,不是吗?”卫兵说。他这样不顾别人的感受,要是他没拿长矛,我真要骂他一顿。“小人好像不会说话。” “我们都这么想,”暮先生说,“但是他们会说话,至少这一个会。他给王子们带来一个口信,要亲口告诉他们。” “什么口信?”卫兵用矛尖蹭了蹭下巴,“谁的口信?” “常虚·小。”暮先生说。 卫兵的脸白了。他一个立正,飞快地说道:“名叫哈克特的小人身份确认。你们可以通过。过去吧,再见。” 他侧过身,让我们进去。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到吸血鬼圣堡的旅途终于结束了。 第十二章 一个绿衣卫兵领着我们来到了一个欢迎厅——奥斯卡·维尔姆厅(山内许多大厅都是以著名的吸血鬼的名字命名的)。这个厅是一个小山洞,洞壁粗糙不平,黑黑的,积满了几十年的尘土和烟灰。厅内点着几堆篝火,既取暖,又照明,空气中有一股香浓的烟味(烟从洞顶上天然的裂缝和小洞里慢慢地透了出去)。火边摆放着几张粗糙的桌椅,供刚来的吸血鬼吃饭休息(桌腿是用大动物的骨头做的)。墙上挂着许多收手编的篮子,里面装满了鞋子,新来的可以自由挑选。你还可以知道有什么人已经来了——一面墙上嵌着一大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每一个来过这里的吸血鬼的名字。我们在一张长长的木桌边坐下的时候,一个吸血鬼登上梯子,把我们的名字加了上去。在哈克特的名字后面,他加了一个括号,在里面写上了“小人”两个字。 这个一股烟味的厅里没有多少吸血鬼,很安静——除了我们,还有几个刚到的和几个绿衣卫兵。一个没戴帽子的长发吸血鬼给我们拿来了两只圆桶,一只盛满了干硬的面包片,另一只装了半桶切成小块的肉,生熟都有。 我们按照自己的需要拿了不少,堆在桌子上(因为没有盘子),用手抓着吃了起来。长发吸血鬼又拿来了三口大罐子,里面盛着人血、酒和水。我想要个杯子,但是盖伏纳告诉我得直接捧着罐子喝。太难了——我试了试,洒了一脸一身的水——但是比用杯子喝有趣多了。 面包有股霉味,但是长发吸血鬼拿来了热肉汤(盛汤的碗是用各种各样的动物头骨做成的)。我把面包撕碎,在浓黑的汤里泡上一会儿,味道就好多了。“不错。”我嚼着第三片面包说。 “棒极了。”盖伏纳赞同说,他已经在吃第五片了。 “你怎么不喝汤?”我问暮先生,他一直在啃干面包。 “我不喜欢蝙蝠汤。”他回答说。 我送往嘴边的手僵住了,泡过的那片面包掉到了桌上。“蝙蝠汤?”我叫道。 “是啊,”盖伏纳说,“你以为是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液体。洞里光线不足,但是我仔细看去,汤上面露出一个拖着皮肉的小翅膀。“我要吐了。”我哼哼道。 “别傻了,”盖伏纳咯咯地笑了,“你不知道的时候,不是觉得味道挺好吗。吃吧,就当它是新鲜美味的鸡汤——待在吸血鬼圣堡,好多吃的还不如蝙蝠汤呢!” 我把碗推开了。“我真的饱了。”我咕哝道,“这次就算了吧。”我看了看哈克特,他用一厚片面包把最后一点汤抹得干干净净。“你不介意喝蝙蝠汤吗?”我问道。 哈克特耸耸肩。“我没有……味蕾,吃什么……都一样。” “你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吗?”我问道。 “蝙蝠……狗肉……泥巴——没什么……不同。我也没有……嗅觉,没有……鼻子。” “我正想问呢,”盖伏纳说,“你没有鼻子,闻不出味,但是你没有耳朵,怎么能听见呢?” “我有……耳朵,”哈克特说,“在……皮肤下面。”他指了指圆圆的绿眼睛两边的两个小点(他摘下了兜帽)。 盖伏纳从桌子对面倾过身子,仔细地找着哈克特的耳朵。“我看见了!”他叫道。我们全都倾过身子,仔细看着。哈克特并不介意——他喜欢受人关注。他的“耳朵”在灰色的皮肤下隐隐约约,像两粒干枣儿。 “虽然有皮肤蒙着,你还是听得见?”盖伏纳问。 “很清楚,”哈克特回答说,“不像……吸血鬼……那么好,但是比……人类强。” “你为什么没有鼻子?”我问道。 “小先生……没给我……鼻子。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也许因为……空气。不然……鼻子上还得……再加一个口罩。” 哈克特闻不到烟味,也尝不出蝙蝠汤的味道,这事儿想着就古怪。难怪我给小人死了好久的又臭又烂的东西吃,他们从来不抱怨。 我正打算再问问哈克特有关他味觉和嗅觉的事,一个身穿红衣的老吸血鬼微笑着在暮先生对面坐了下来。“我等你好几个星期了。”他说,“怎么这么晚?” “塞巴!”暮先生叫了起来,一下子跳过桌子,紧紧地搂住了老吸血鬼。我吃了一惊——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对人这么热情。他松开了手,灿烂地笑着。“好久不见了,老伙计。” “太久了。”老吸血鬼说,“我经常搜寻你的脑波,希望你就在附近。前一段时间感到你正往这边来,我简直不敢相信。” 老吸血鬼看了看我和哈克特。他老得满脸皱纹,干巴巴的,但是眼睛中燃烧着年轻人的火焰。“你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拉登?”他问道。 “对了,”暮先生说,“盖伏纳·波尔,你认识的。” “盖伏纳。”老吸血鬼点点头。 “塞巴。”盖伏纳回应说。 “这是哈克特。”暮先生说。 “一个小人。”塞巴解释说,“自打那次小先生来访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小人,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你好,哈克特。” “你好。”哈克特说。 塞巴慢慢地眨了眨眼。“他能说话?” “你还是等着,听听他带来的消息吧!”暮先生忧郁地说。然后他转向我,说道:“这是达伦·山——我的助手。” “你好,达伦·山。”塞巴冲我笑了笑,然后好奇地看着暮先生,“你,拉登——收了助手?” “我知道,”暮先生咳嗽了一声,“以前我总说永远也不会收助手。” “而且这么小。”塞巴轻声说,“王子们不会同意的。” “十有八九不同意。”暮先生沉下脸说。一会儿他又振作了起来。“达伦,哈克特——这是塞巴·尼尔,吸血鬼圣堡的军需官。可别被他这副苍老的样子骗了——他圆滑、狡诈,头脑快着呢,不输给任何一个吸血鬼,有谁想占他的便宜都讨不了好去。” “你可是有经验了。”塞巴咯咯地笑了,“还记得那次你想用劣等酒换走我那半桶最好的酒这件事吗?” “好啦,”暮先生一脸痛苦地说,“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事,不用揭疮疤了吧。” “怎么回事?”我问道,暮先生不舒服的样子真让我高兴。 “跟他说说,拉登。”塞巴说。暮先生像个孩子一样,不情愿地开了口。 “他先来到酒桶那儿,”他小声说,“把酒倒了出来,换上了醋。我一口气喝了半瓶才醒过味儿来,整整恶心了后半夜。” “哦!”盖伏纳哈哈大笑。 “我那会儿年轻,”暮先生咆哮起来,“没有经验。” “但是我教过你,拉登,不是吗?”塞巴说。 “是的,”暮先生笑了,“塞巴是我的老师,我大部分知识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三个吸血鬼开始说以前的事,我坐在一边听着。他们说的大部分话都从我耳边溜了过去——那些人名地名对我毫无意义——听了一会儿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开始四处张望,看着篝火跳动的光影和空气中一条条形态各异的烟气。突然暮先生轻轻地推了推我,我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我睡着了。 “这孩子累了。”塞巴说。 “他从来没走过这条路,”暮先生说,“受不了这样的艰苦。” “来吧,”塞巴说着站起身来,“我给你们找几个房间。他不是惟一一个想要休息的人。我们明天再谈。” 作为吸血鬼的军需官,塞巴负责食宿。他要保证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食物,足够的酒水、鲜血,还要保证每个人都有地方睡觉。他手下有人帮忙,但他是主管。除了王子,塞巴是山中最受尊敬的吸血鬼。 我们离开了奥斯卡·维尔姆厅,向休息区走去。塞巴让我走在他身边,一路上给我介绍各个大厅,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大部分我都念不出来,更别说记住了——还有他们的功能。 “再过一段时间就能适应了。”他看出我有点发蒙,于是说道,“头几个晚上可能有点乱,但很快就会习惯的。” 从各个大厅通往休息区的通道很旧,虽然点着火把,依然很潮湿。但是小小的休息室——在岩石上挖出来的小洞——却温暖明亮,点着一支大大的火把。塞巴问我们是要双人的大间呢,还是单独的小间。 “单人的,”暮先生立刻回答说,“这一路我可受够了盖伏纳的呼噜了。” “好啊!”盖伏纳哼了一声。 “我和哈克特不介意睡在一块,是吗?”我说。在这么个陌生的地方,我可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没关系。”哈克特说。 所有的房间里都放着棺材,没有床。塞巴看我苦着脸,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如果我想要,可以给我搞张吊床。“明天我派个人来,”他保证说,“告诉他你想要什么,他会拿给你——我得照看好客人!” “谢谢。”我说,真高兴不用每天都睡在棺材里。 塞巴迈步要走。“等等,”暮先生叫住他,“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是吗?”塞巴笑了。 “达伦,”暮先生说,“把八脚夫人拿来。” 看到那只蜘蛛,塞巴·尼尔屏住了呼吸,好像着了魔似的凝望着。“哦,拉登,”他叹息道,“多美啊!”他从我手中接过笼子——非常小心地提着——打开了笼门。 “不要!”我嘶声说,“别放它出来——有毒!” 塞巴只是笑笑。把手伸进了笼子里。“还没有我哄不了的蜘蛛呢。”他说。 “但是——”我说。 “没关系,达伦,”暮先生说,“塞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吸血鬼哄蜘蛛爬到手指上,把它托了出来。蜘蛛舒服地蹲坐在他掌心。塞巴低头凑近蜘蛛,轻轻吹起口哨。蜘蛛的腿猛地缩了起来,从它专注的样子来看,塞巴一定在与它进行精神交流。 塞巴的口哨声停止了,八脚夫人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安安稳稳地依偎在他脸颊旁边。我简直无法相信!我得不停地吹哨——用笛子,不是用嘴——努力集中精神,不让它咬我,但在塞巴面前,它是那么温顺。 “它太棒了,”塞巴抚摸着蜘蛛说,“有机会你得多跟我说说它的事。我还以为我认得这世上所有种类的蜘蛛呢,但这一种我就没见过。”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暮先生灿烂地笑了,“所以我把它带来了。我想把它送给你。” “你舍得这样好的蜘蛛?”塞巴问道。 “为了你,老伙计——什么都舍得。” 塞巴冲暮先生笑了笑,又向八脚夫人看去。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不能收,”他说,“我老了,不像从前那样精神了,以前眨眨眼就能干完的事,现在总让我忙个不停。我没时间照料这样迷人的宠物。” “真的吗?”暮先生失望地问道。 “我真想收下它,但是不行。”他把八脚夫人放回笼子里,把笼子递回到我手上。“只有年轻人才有精力照顾这样大的蜘蛛。好好照顾它,达伦——它美极了,很珍贵。” “我会照顾它的。”我保证说。在它咬伤我最好的朋友,导致我变成半吸血鬼之前,我也觉得它很漂亮。 “好啦,”塞巴说,“我得走了。刚到的不止你们几个。回头见——再见。” 小休息室没有门。暮先生和盖伏纳向我们道了晚安,向他们的棺材走去。哈克特和我走进房间,看着我们的两口棺材。 “你好像不太适合躺在里面。”我说。 “没……关系,我可以睡……在地上。” “那么明早见。”我环顾了一下山洞,“或者是明晚见?在这里可真难看出早晚来。” 我不想钻到棺材里去,但是想到只睡这么一次,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我躺了下来,看着灰色的洞顶。刚到吸血鬼圣堡,我很兴奋,以为自己很难睡着,但没过几分钟,我就进入了梦乡,睡得跟我在怪物马戏团的那张吊床上一样沉。 第十三章 我睁开眼,哈克特站在他的棺材边,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伸了个懒腰,向他问了声好。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看了看我。“早上好。”他回答说。 “早醒了吗?”我问道。 “刚……醒,你跟我……说话的那会儿。我还睡着呢……站着睡呢。” 我皱起了眉头。“可是你睁着眼呢。” 他点点头。“一直睁着。没有眼帘……眼毛,闭不上。” 哈克特的事我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他古怪!“就是说你睡着的时候也能看见东西?” “是的,但我……并不……注意。” 盖伏纳出现在门口。“起床了,月亮晒屁股了,孩子们。”他大声嚷嚷道,“夜晚开始了,要干活了。有人想喝蝙蝠汤吗?” 吃饭前,我想去厕所。盖伏纳把我领到一扇小门前,门上刻着两个字母WC。“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厕所。”他告诉我,然后又加了一句,“别掉进去!”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一走进去,我就发现那是实实在在的警告——里面没有便器,只在地上挖了个坑,坑下是湍急的山溪。我低头瞪着那个坑——坑不算大,一个成年人肯定不会掉下去,但我这样大小的却刚刚合适——看着下面奔流的黑水,我不禁打了个激灵。我不想蹲在这个坑上,但是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用了。 “所有的厕所都这样吗?”我问道,一边走了出去。 “是啊,”盖伏纳放声大笑,“清除废物。这是最方便的方法。有几条比较大的溪流从山中流过,厕所就盖在上面。让水把东西冲走。” 盖伏纳领着我和哈克特来到克勒敦·勒特厅,昨天塞巴·尼尔跟我提过,是餐厅。塞巴还跟我讲了点克勒敦的事:他是个伟大的将军,在吸血魔分离出去的时候,为了救别的吸血鬼战死了。 吸血鬼喜欢讲先人的故事,但是文字记录下来的很少,他们更喜欢口口相传的历史,喜欢围着炉火,坐在桌边,讲述故事和传奇,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红色的帘子从岩顶上垂下来,遮住了洞壁。厅中央立着克勒敦的大雕像(是用动物的骨头雕成的,山里大部分雕像用的都是动物的骨头),明亮的火把照耀着。我们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快满了。我们那一桌坐着盖伏纳、哈克特、暮先生、塞巴·尼尔,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吸血鬼。他们粗声大气地聊着战斗啊,克服困难啊什么的。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一大群吸血鬼。我四处张望,没吃什么东西,他们看上去与人类没多大区别,只是因为战斗和艰苦的生活弄得满身是疤。当然啦,不用说,每一个都皮肤白皙。 他们身上的味道可真够呛。没人用除臭剂,虽然有几个在手腕和脖子上挂了几串野花和天然香草。吸血鬼在人类世界里很注意洗澡——臭味会招来吸血鬼杀手——但在山里,几乎没人会想到这件麻烦事。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厅里到处是烟灰和尘土——反正不可能干净。 女吸血鬼很少。我找了好久,只找到一个坐在桌边,另一个在上菜,其余都是男的。而且也没什么老人,塞巴是厅里看上去最老的,我问他其中的原因。 “很少有吸血鬼能活那么久。”他回答说,“我们比人类活得长,但是很少能活到吸血鬼的六十或者七十岁。” “什么意思?”我问道。 “计算吸血鬼的年龄有两种方法——地球年和吸血鬼年。”他解释说,“吸血鬼年计算的是身体的年龄——从身体上说,我八十岁了。地球年指的是一个吸血鬼在这世上活了多长时间——我换血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所以我已经活了七百个地球年了。” 七百个!这年龄太让人吃惊了。 “很多吸血鬼能活好几百个地球年,”塞巴继续说,“但很少能活过第六十个吸血鬼年。” “为什么?”我问。 “吸血鬼喜欢激烈的生活。我们总是挑战极限,测试力量、智慧和勇气。没人愿意穿着拖鞋和睡衣,就那么坐着静静地变老。很多老得无法照顾自己的吸血鬼不愿意接受朋友的照料,他们宁愿英勇地死去。” “你怎么会活这么久?”我问道。 “达伦!”暮先生厉声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别骂他。”塞巴笑了,“他这股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奇劲儿挺让人喜欢。我是因为干了这份工作才活了这么久。”他对我说,“几百年前我被选做吸血鬼圣堡的军需官,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得在山里生活——几乎没有机会出去猎食或者作战。但是军需官很重要,很受人尊敬——我要是拒绝,就太不礼貌了。我要是自由之身,现在早死了。当然啦,一个不太张扬的吸血鬼会比别人活得长些。” “这太疯狂了。”我说,“干吗要这样逼自己呢?” “这就是我们的方式。”塞巴回答说,“而且,我们的寿命比人类长,时间也就显得不那么宝贵。按吸血鬼年来算,一个在二十岁换血的吸血鬼活到六十岁,他就活了四百多年。活这么久,对生活也就厌烦了。” 我想从他们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但是很困难。也许再过个一二百年。我的想法就会变了吧! 我们还没有吃完,盖伏纳站了起来,说他得走了。他让哈克特跟他一起去。 “你们去哪儿?”我问。 “王子厅。”他说,“我要进见王子,告诉他们我们发现了吸血鬼和吸血魔尸体的事。我还想让哈克特见见王子,把那个口信告诉他们,越早越好。” 他们走了。我问暮先生我们为什么不跟着去。 “我们不能这样进见王子,”他说,“盖伏纳是将军,可以要求进见。我们是普通的吸血鬼,只能等着召见。” “但你以前做过将军,”我提醒他,“你进去打个招呼,他们不会介意,不是吗?” “他们当然会介意。”暮先生叫道。他转向塞巴,叹了一口气说:“他老是学不会我们的方式。” 塞巴放声大笑。“而你老是学不会该怎么教学生。你刚刚换血的时候,也总是强烈地质疑我们的方式,你忘了吗?有一天晚上,你冲进我的房间,赌咒发誓,说你永远不想做将军,说将军们是一群保守的傻瓜,我们应该向前看,而不是停留在过去。” “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暮先生目瞪口呆。 “你说了,”塞巴坚持说,“还不止这些呢!你以前的脾气火爆极了,有时候我觉得你会永远那样发脾气闹下去。好多次我都忍不住了,不想再教你,但我还悬忍住了。我让你提问,让你发泄怒火,渐渐地你了解到你并不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了解到旧有的方式可能的确是最好的方式。 “学生在学习的时候,从来不感激老师。只有等到他们更多地了解了这个世界以后,他们才知道欠了老师多少。好老师从不要求学生尊敬他们,爱他们。他们只是等待,等待最终的理解。” “你是在批评我吗?”暮先生问道。 “是的,”塞巴笑了,“你是个好吸血鬼,拉登,但说到做老师,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别急着批评,接受达伦的问题和固执,耐心地回答,不要指责他的意见。只有这样,他才能像你当年那样长大成熟。” 看着暮先生挨骂,我心里挺高兴,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现在我跟暮先生很亲近,但有的时候他那股高傲劲儿我还是受不了。看着他挨批评,真有趣! “别傻笑了!”他看了看我,厉声说道。 “又来了,又来了,”我指责他说,“你没听见尼尔先生说的话吗——耐心点——努力理解我。” 暮先生怒气冲冲,眼瞅着要冲我咆哮起来,塞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吸血鬼看了看自己从前的老师,怒气一点点地泄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发作,而是礼貌地问我能不能递给他一片面包。 “非常乐意,拉登。”我调皮地说,三个人一起轻声笑了起来。我们身边,其他吸血鬼在厅内叫嚷着,说着故事,讲着下流的笑话。 第十四章 吃过早饭以后,我和暮先生去洗澡,走了这一路身上都很脏。暮先生说在山里不会经常洗澡,但在刚来的时候洗一洗还是不错的。珀塔·文-格雷尔厅是一个大山洞,里面有很多小钟乳石,还有两条天然的大瀑布。两条瀑布隔得不远,都在门右侧。水高高地倾泻下来,注入一个吸血鬼挖的池塘里,然后流入洞底附近的一个坑里,与其他的地下溪流汇合了。 “这两条瀑布怎么样?”暮先生扯着嗓子问道,流水的声音太响了。 “很漂亮,”我说道,一边欣赏着水帘上火把的倒影,“但是洗澡的地方呢?” 暮先生坏坏地笑了。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们要在哪儿洗澡了。 “不!”我叫了起来,“一定很冷!” “没错。”暮先生说。他开始脱衣服。“但是吸血鬼圣堡里没有别的可以洗澡的地方。” 我开始抱怨,但是他哈哈大笑,走进离我们近一些的那条瀑布,淹没在飞溅的水柱里。光看看他,我就觉得浑身发冷。但是我很想洗澡,而且我知道要是我不洗的话,在待在这儿的这段时间里,他会一直取笑我。所以我甩掉了衣服,走到池边,用脚趾试了试水温——嘶!——然后纵身一跳,把自己献给了另一条瀑布,任它冲刷。 “哦,我的天哪!”我浑身冰凉,打着寒战叫道,“这简直是受刑。” “对啦!”暮先生嚷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吸血鬼不愿意在山里洗澡了吧!” “有规定不准用热水吗?”我尖叫道,疯狂地擦着前胸后背和胳肢窝,想快点洗完。 “没有。”暮先生回答说,一边从水里走了出来。他抹了抹橘黄色的短发,然后像狗那样甩掉了头发上的水。“但是自然界里的野生动物都用冷水——我们宁愿用冷水,至少在这儿,在我们自己家园的心脏。” 池边放着粗得扎人的浴巾。一出水,我就裹上了两条。有那么几分钟。我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过了一会儿,我身上慢慢地有了感觉,厚厚的浴巾真暖和。 “真令人振奋。”暮先生说着擦干了身子。 “是杀人才对。”我咕哝道,虽然心里觉得这样的野浴挺新鲜。 我一面穿衣服,一面打量着岩顶和洞壁,心想不知这些厅有多少个年头了,我问了暮先生。 “没人知道吸血鬼到底是怎么发现了这儿,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有人找到过三千多年前的古物。但是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一些游荡的小群吸血鬼偶尔来用一下。 “就我们所知,大约在一千四百年前,吸血鬼建起了这些厅,作为永久的基地,第一批王子们搬了进来,议会成立了。从那以后,这些厅不断扩大,吸血鬼不断地修,挖出新洞,扩大旧洞,修建通道,这很费时间,很累人——不能用机械设备——但是我们的时间很充足。” 我们走出珀塔·文-格雷尔厅的时候,哈克特的口信已经传开了。他告诉王子们,吸血魔王之夜就要来了。吸血鬼们一下子炸开了锅,他们像蚂蚁一样在山里跑来跑去,把消息说给不知道的人听。他们激烈地讨论,定出可笑的计划,[奇+书+网]想把能找出来的吸血魔都杀光。 暮先生本来答应过我,带我在这些厅里四处看一下。现在这么乱,只好推迟了。他说等事情平息点之后就带我去——如果现在去的话,我可能会被激动的吸血鬼踩扁。我很失望,但他是对的,现在可不是参观的好时候。 我们回到我的小休息室,棺材已经被搬走了,一个年轻的吸血鬼正在挂吊床。他说要是我们需要,可以帮我们找几件新衣服。我们谢了他,跟他来到一间堆得满满的储藏室里。吸血鬼圣堡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好东西——食品、人血罐和武器——但是我只看了一眼:年轻的吸血鬼把我们直接领到了储藏衣服的房间,让我们自己挑选中意的。 我想找一套海盗服,但是没找到,就选了一件棕色的套头上衣和一条黑色的裤子,拿了一双软底鞋。暮先生选了一身红——他最喜欢的颜色——但是那些衣服不像他平时穿的那么酷。 看着他披上斗篷,我猛然意识到他跟塞巴·尼尔穿衣服的喜好那么相似。我说了出来,暮先生笑了。“很多地方我都在模仿塞巴,”他说,“可不是只在穿衣服方面。还有他说话的方式,以前我说话可不这样拘谨。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其他人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跟塞巴在一起待久了,我学会了慢下来,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先想一想。” “你是说,有一天我可能会像你这样?”我问道。想到有一天我说起话来会这样严肃,这样干巴巴,太可怕了。 “可能吧,”暮先生说,“我可说不准。我非常尊敬塞巴,所以努力模仿他的一切。而你,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跟我对着干。” “我没那么坏。”我咧开嘴笑了。他的话有点道理,我一直挺顽固。我尊敬暮先生,比他所想的要尊敬得多,但是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有时候我的举动会让他觉得我根本不听他的! “而且,”暮先生接着说道,“我不想,我也没这个心思,像塞巴惩罚我那样,在你犯错的时候惩罚你。” “什么?”我问道,“他做了什么?” “他是个好老师,但是很严厉。”暮先生说,“我告诉他我想学他,他就开始仔细留意我的语言,要是我说‘没门儿’、‘这玩意儿’,或者‘甭想’——他就揪掉我一根鼻毛。” “不会吧!”我叫了一声。 “这是真的。”他沉着脸说。 “他用镊子揪吗?” “不——用指甲。” “哇!” 暮先生点点头。“我让他住手——我说我不想学他了——但是他不愿意——他认定的一件事要是开始了就得干完。拔了几个月的鼻毛,我想到了一个主意,用一根烧红的小棒把鼻毛全部烫掉了——你最好别试!——这样鼻毛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后来呢?” 暮先生的脸红了。“他开始从另一个更敏感的地方拔毛。” “哪儿?”我立刻问道。 吸血鬼的脸更红了。“不能说——太丢人了。” (后来,只有我和塞巴两个人的时候,我问了他。他坏坏地笑了,对我说:“耳朵!”) 我们正在穿鞋,一个瘦长个子的金发吸血鬼冲了进来,重重地甩上了门。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服,靠在门上直喘气。他没看见我们,暮先生叫了他一声:“是科达吗?” “不!”那个吸血鬼叫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门把手。然后他停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拉登?” “是的。”暮先生回答说。 “那就没关系了。”金发吸血鬼慢慢地走了回来。走到近处,我发现他左脸上有三道小小的红色疤痕,看上去很熟悉,但我说不出原因。“我正想见你呢。我想问问有关那个叫哈克特·马尔兹的小人和他那条消息的事。那消息是真的吗?” 暮先生耸耸肩。“我也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在路上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们。”暮先生没有忘记我们对哈克特所做的承诺。 “一点都没说?”金发吸血鬼问道,然后在一只倒扣的桶上坐了下来。 “他告诉我们那口信只能说给王子听。”我说。 金发吸血鬼好奇地看着我。“你一定就是我听说的那个达伦·山吧。”他抓住我的手摇了摇,“我是科达·斯迈尔特。” “你在躲什么?”暮先生问道。 “追问。”科达呻吟道,“小人的消息一传开,每个人都跑来问我那是不是真的。” “他们为什么问你呢?”暮先生问道。 “因为我比大部分人更了解吸血魔,还因为我被授职了——在这个世上升官,别人就以为你知道的东西多了,这可真奇怪。” “盖伏纳·波尔跟我说过,恭喜。”暮先生干巴巴地说。 “你不赞成吧。”科达说。 “我没有那么说。” “你不用说,你脸上都写着呢。但是我不介意,你并不是惟一一个反对的人。我已经习惯了。” “对不起,”我说,“但什么是‘授职’呢?” “那就是说你升官了。”科达解释说。他说起话来很有趣,嘴角眼边总含着一丝微笑,有点像盖伏纳,我马上对他产生了好感。 “升做什么呢?”我问道。 “最高级的,”他笑着说,“我被选做王子了。过一段时间会有一个盛大的仪式和许许多多杂事,”他苦起脸来,“肯定闷死人,但是没办法躲,要保持几百年的传统和标准嘛。” “你不该这样贬低授职仪式,”暮先生大声说,“那是无比的光荣。” “我知道,”科达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希望别人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好像我从来没干过什么出色的事似的。” “他们为什么选你做王子?”我问道。 “怎么?”科达回答说,眼睛亮闪闪的,“想申请这份工作吗?” “不,”我咯咯地笑了,“只是很好奇。” “并没有固定的说法。”他说,“你要是想成为将军,就得学上几年,通过正常测试。至于王子嘛,是不定期选出来的。当选的原因并不相同。 “通常说来,候选王子是在战场上有出色表现、赢得了同伴信任和尊重的人。他要得到一个在位王子的提名,如果别的王子都同意。他就自动升为王子;要是有一个反对,将军们就得投票决定他的命运,要得到半数以上的选票才能当选;要是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王子反对,提议就取消。 “我是通过投票勉强当选的。”他咧开嘴笑了,“百分之五十四的将军认为我还可以,也就是说几乎有一半认为我不行!” “这是这么多年来最险的一次投票。”暮先生说,“科达只有一百二十岁,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子,很多将军觉得他太年轻,无法得到他们的尊重。科达当选后,他们就得听从他的命令——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他们并不乐意。” “得了,”科达叫了起来,“别为我遮掩了,让这个孩子以为他们是因为年龄才反对我。嘿,达伦。”那会儿我站在他身边,他弯起右臂,鼓起二头肌。“看怎么样?” “不太大。”我老实说。 科达高兴地叫了一声。“愿吸血鬼之神让我们离诚实的孩子远一点吧!但是你说对了——是不够大。别的王子的肌肉都大得像保龄球。王子一直是最强壮、最厉害、最勇敢的吸血鬼。我是第一个因为这个而得到提名的。”他拍了拍脑袋,“头脑。” “你是说你比别人都聪明吗?” “聪明一点。”他说,然后做了个鬼脸。“不,”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比别人想得多一点。我认为吸血鬼不该这样死守着旧有的方式,我们应该向前发展,适应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认为我们应该努力与疏远的兄弟——吸血魔和平相处。” “科达是在和平条约签订之后,与吸血魔结交的第一个吸血鬼。”暮先生粗声说。 “结交?”我不太明白,于是问道。 “我与他们有接触。”科达解释说。“过去三四十年来,我一直在找他们,与他们交谈,试着了解他们。所以我才有了这些疤。”他拍了拍左脸,“我不得不同意让他们在我脸上做标记——表示我是他们的,任他们处置。” 怪不得那几道疤看上去那么眼熟——六年前我在疯吸血魔莫劳选中的那个人的脸上见到过同样的标记!吸血魔重视传统,他们在杀人前要标出猎物,即在左脸上划三道相同的标记。 “吸血魔并不像很多吸血鬼想的那样,与我们完全不同。”科达继续说道,“有不少吸血魔很想回基地来。必须做出一些妥协,有些问题双方都要让让步——但是我们一定能够达成协议。再一次生活在一起,像一个大家庭一样。” “所以科达得到了任命。”暮先生说,“不少将军——至少百分之五十四的将军——觉得是该和吸血魔统一了。吸血魔相信科达,但是不大相信和将军谈判。科达成为王子后,就能够完全控制将军。吸血魔知道将军不能违背王子的命令,所以他们会相信他派出的谈判代表,会愿意坐下来谈。道理上说是这样。” “你觉得不是这样,拉登?”科达问道。 暮先生看上去很烦恼。“我觉得吸血魔有不少地方让人尊敬,我也从来没反对过通过协商消除我们之间的分歧。但是我不会这么着急,让他们在王子中有发言权。” “你觉得他们会利用我,逼我们接受他们的信仰,而不是让他们接受我们的信仰?”科达说。 “可能吧。” 科达摇摇头。“我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部族。我不会用王子和将军们不同意的手段硬性改变什么。” “那样的话,祝你好运。但是事情发展得太快,我不太喜欢。要是我还是将军的话,我会尽力反对你。” “希望我能活着证明,你不相信我是错的。”科达叹了口气。他转向我。“你认为呢,达伦?是不是该变变了?” 我犹豫了一下才开了口。“我对吸血鬼和吸血魔的事知道得不多,没法发表意见。”我说。 “胡说,”科达哼了一声,“每个人都有权力发表意见。说吧,达伦,告诉我你的想法。我想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要是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个世界就简单多了,也安全多了。” “嗯,”我犹犹豫豫地说,“我不怎么喜欢与吸血魔谈判这个主意——喝血就要把人杀死是不对的——但是如果能说服他们不杀人,那可能是件好事。” “这孩子有头脑,”科达说,冲我眨了眨眼,“你所说的总结了我的观点。杀人的确糟糕,要签订协议,在这一方面吸血魔必须改过。但是我们得先拉他们谈判,赢得他们的信任,不然他们永远不会改。如果我们能够阻止血腥的谋杀,我们放弃一些习惯也值得,不是吗?” “没错。”我非常赞同。 “哼!”暮先生哼了一声,表示不想再听。 “好啦,”科达说,“我也不能躲一辈子。我该走了,去应付更多的问题。小人口信的事,你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是的。”暮先生简短地说。 “好吧。我去王子厅觐见,也会见到小人,我自己找答案吧。希望你在圣堡里过得愉快,达伦。等到不这么乱的时候,我们得在一起好好谈谈。” “那太好了。”我说。 “拉登。”他向暮先生打招呼。 “科达。” 他走了出去。 “科达这个人很好,”我说道,“我喜欢他。” 暮先生瞥了我一眼,摸了摸左脸上长长的伤疤,若有所思地看着科达离去的门,又发出了一声:“哼!” 第十五章 接下来的几个长长的夜晚很安静。哈克特被留在王子厅回答问题;盖伏纳要处理将军的事务,我们只能在他爬回棺材睡觉的时候见到他。大部分时间我不是跟暮先生待在克勒敦·勒特厅里——他要跟那么多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就是跟他和塞巴·尼尔待在储藏室里。 听到哈克特带来的口信,塞巴比任何人都烦恼,除了一个八百岁的叫帕里斯·斯基尔的王子——他是山中最老的吸血鬼。只有他在几百年前小先生来访的时候亲耳听过那番话。 “很多年轻的吸血鬼不相信古老的传说,”塞巴说,“他们觉得小先生的警告是我们编出来吓唬人的。但是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小先生的表情。他的话在王子厅里回荡,所有的人都心惊胆战。吸血魔王不是什么虚构的人物,他真的存在。现在看来,他就要来了。” 塞巴陷入了沉默。他拿着一杯热啤酒,但已经失去了喝的兴趣。 “他还没来呢。”暮先生振作精神说,“小先生几乎跟这个世界一样古老,他说就要来了,也许还有好几百年,甚至好几千年呢。” 塞巴摇摇头。“我们本来有好几百年——七百年的时间,来对付吸血魔。我们应该不计后果,把他们杀光。被人类逼到绝境,也比被吸血魔消灭干净强。” “这话不对,”暮先生反驳说,“我宁愿试着对抗传说中的吸血魔王,也不愿意面对一个挥动尖桩的实实在在的人。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塞巴阴郁地点点头,喝了点啤酒。“也许你是对的。我老了,脑子不那么灵了。这也许只是一个活得太久的老人的瞎操心,但是……” 每个人的嘴边都挂着这样悲观的话。连那些表面上对吸血魔王嗤之以鼻的人,也总是说“可是……”、“然而……”、“但是……”。大厅和通道里灰蒙蒙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越来越凝重,令人窒息。 科达·斯迈尔特似乎是惟一一个一点没受传言影响的人。在哈克特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三个晚上,他出现在休息室门口,还是那样高高兴兴的。 “唉,”他说,“我度过了两个疯狂的夜晚,事情总算平息了一点,我也可以轻松一会儿了。我想带达伦在各个厅里看看。” “太好了!”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暮先生说过要带我转转,但一直没去。” “我带他去,你不介意吧,拉登?”科达问道。 “我一点也不介意。”暮先生说,“阁下能在快要举行授职仪式的时候,抽时间做导游,我深受感动。”他尖刻地说,但是科达没理会他话中的讥讽。 “要是你愿意,你也可以跟着来。”他轻快地提议。 “不用,谢谢了。”暮先生挤出一丝笑容。 “好吧,”科达说,“那是你的损失。准备好了吗,达伦?” “准备好了。”我说。 于是我们出发了。 科达先带我看了看厨房,它们设在大厅下层深处的大岩洞里。旺旺的炉火明亮地燃烧着。议会召开的时候,厨房里二十四小时开火,厨师们轮班工作,他们要喂饱所有的客人。 “平时没这么忙,”科达说,“待在山里的吸血鬼通常不超过三十个。如果你不跟大伙一起定点吃饭,就得自己弄吃的。” 从厨房出来,我们去了养殖场,里面养着绵羊、山羊和母牛。我问科达山里为什么饲养动物。 “很难运进足够的牛奶和生肉,喂饱所有的吸血鬼。”科达解释说,“这里不是酒店,可以随时给供货商打个电话,补充储备。把食物运进来的艰苦程度简直不亚于一场大战。自己养点动物,随时取肉,就容易多了。” “那人血呢?”我问道,“人血从哪里来?” “来自于慷慨的馈赠。”科达眨了眨眼,带我继续向前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回避了这个问题。) 我们的下一站是火葬厅,火葬那些死在山里的吸血鬼。“他们要是不想火葬呢?”我问。 “很奇怪,很少有吸血鬼要求土葬,”他想了想说,“这大概跟他们已经睡了一辈子的棺材有关吧。但要是有人要求土葬,我们会照他的意思办。 “不久以前,我们是把尸体放进地下河,让水把尸体冲走。这些厅的最底层有一个大山洞,是一条很大的溪流的源头。那个山洞叫做终旅厅,现在我们不用它了。如果我们走那条路。我会领你见识见识的。” “那条路吗?”我问道,“我还以为那些是进山和出山的通道呢。” “我有个爱好,画地图。”科达说,“好几十年来,我一直想画出精确的山内地图。画这些厅的方位很容易,但是画通道就难多了,没有相关的地图,而且很多通道毁损得厉害。每次回山,我都摸进通道,努力画出一些未知的区域。但是我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多时间来干这个。当上王子以后,时间就更少了。” “这个爱好听上去很有趣。”我说,“下一次你去画地图,能带我一起去吗?我想看看该怎么做。” “你真有兴趣?”他的声音很吃惊。 “不行吗?” 他放声大笑。“每次只要我一说地图的事,吸血鬼们就开始犯困。这么无聊的事情,他们没有兴趣。他们总是说:‘人类才用地图呢。’大多数吸血鬼宁愿冒着危险自己找路,也不愿意照着地图走。” 火葬厅是一个八角形的大房间,岩顶很高,上面满是裂缝。房间中央是一个大坑——就在那里焚化死去的吸血鬼。房间的另一头放着几张用骨头做成的粗糙的长凳,上面坐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正小声说着什么,一个小孩在他们脚边玩着满地的动物骨头。他们看上去不像吸血鬼——很瘦,病恹恹的,稀稀拉拉的头发,破破烂烂的衣服,干巴巴的皮肤像死人那样苍白,眼睛透着可怕的白色。我们一走进去,几个大人立刻站了起来,抓起孩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们是什么人?”我问。 “火葬厅的看守。”科达回答说。 “他们是吸血鬼吗?”我追问道,“看上去不像。而且山里好像只有我这么一个吸血鬼小孩。” “没错。”科达说。 “那么那个——” “以后再问吧!”科达一反常态,粗暴地厉声说。我吃了一惊。他马上微笑着道了歉。“参观完以后,我再告诉你,”他柔声说,“在这里谈论他们会招来噩运。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事关这些看守,我还是不要挑战命运的好。” (虽然他唤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了这些古怪的所谓的看守的事,因为参观结束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劲头儿再问什么问题了,而且也已经把他们忘得干干净净。) 我不再问看守的事,开始仔细研究焚化坑。那不过是地上的一个浅浅的凹塘,底部铺着焚化用的树叶和树枝。坑旁圈着一些巨大的罐子。每口罐子里都放着一根棒球棍似的东西。我问科达那些棍子有什么用处。 “杵骨头用的杵。”他说。 “什么骨头?” “吸血鬼的骨头。火烧不化的骨头。火燃尽以后,就把骨头拿出来,放在罐子里,用杵把骨头杵成灰。” “杵出来的灰怎么办?”我问。 “加到蝙蝠汤里,让汤变得更加黏稠。”他一本正经地说。看到我的脸绿了,他哈哈大笑。“开个玩笑!骨灰会撒出去,随风散到圣堡的各个地方。让死去的吸血鬼的灵魂获得自由。” “我不怎么喜欢这办法。”我说道。 “这比埋在地下喂尸虫好。”科达说,“虽然我个人希望死了以后,能填上防腐剂,制成标本。”他顿了顿,又哈哈大笑起来。 离开火葬厅,我们向竞技厅走去。有三个竞技厅,分别叫做巴斯克·冉特厅、拉什·福隆克斯厅和欧西安·珀德厅,但吸血鬼习惯把它们合称为竞技厅。我真想快点走到竞技厅,但科达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低下头,闭上眼,用指尖按住了眼帘。 “你干吗要这样做?”我问道。 “这是传统。”他说,一面继续向前走去。我停在原地,向门内张望着。 “这是什么厅?”我问。 科达犹豫了一下。“这里面你不会喜欢。”他说。 “为什么?”我追问道。 “这是死亡厅。”他轻声说。‘ “是另一个火葬厅吗?” 他摇摇头。“是执行死刑的地方。” “死刑?”我好奇死了。 科达看了出来,他叹了口气。 “你想进去?”他问。 “可以吗?” “可以,但是里面不好看,还是直接去竞技厅吧。” 这样的警告只会让我更想看看门后到底有什么!科达看了出来,他推开门,领我走了进去。厅里很暗,起先我觉得里面什么也没有,然后我看见一个皮肤惨白的看守,坐在后墙的阴影里。他没有站起来,好像没有看见我们似的。我想问问有关他的事,但是科达马上摇摇头,小声说:“我可不想在这儿谈论看守。” 我看不出这厅里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厅中央的地上有一个坑,墙上挂着几个浅色的木笼子,除了这些,厅里就没东西了,没一点出奇的地方。 “这个地方有什么可怕?”我问道。 “你来看。”科达说。 他领我走到坑边。我低头看去,黑乎乎的坑里插着几十根削尖的木棒,怒狠狠地指着洞顶。 “尖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错,”科达轻声说,“尖桩穿心的传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死亡厅来的吸血鬼总是被装在笼子里——就是墙上的那些笼子——用绳子挂在坑上面,然后从高处扔下来,扎在尖桩上。往往一下子死不了,非常痛苦。要扔个三四次才断气是常有的事。” “但是为什么呢?”我吓得脸色发白,“被处死的都是什么人?” “老弱病残、发了疯的吸血鬼,还有叛徒。”科达回答说,“年老和残废的吸血鬼往往主动要求被处死。只要他们还有力气,他们都愿意战斗至死,或者走到荒野里,在打猎的时候死去。但是已经没有力气站着死的就要求到这儿来,直面死亡,英勇地死去。” “太可怕了!”我叫道,“不应该处死老人!” “没错,”科达说,“吸血鬼的尊严好像表现得不是地方。年老的和残废的吸血鬼还是能发挥作用的。我个人希望活得越久越好。但是大多数吸血鬼还是抱着传统的看法,认为只有身强体壮,能保护自己,生活才有意义。 “但处死疯吸血鬼不一样。”他接着说,“我们与吸血魔不一样,我们不让发了疯的伙伴在世上乱跑,随意折磨捕杀人类。但很难把他们关起来——疯吸血鬼能用指甲挖开石墙跑出去——死刑是解决他们的最人道的办法。” “可以给他们穿上紧身衣。”我提议说。 科达苦笑了一下。“能绑住吸血鬼的紧身衣还没有发明出来呢。相信我,达伦,处死疯吸血鬼是仁慈的举动,不管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那个吸血鬼都有好处。 “处死叛徒也没什么不对。”他说,“但是叛徒的数量很少——忠诚是我们的优点,是死守传统带来的额外的好处。除了吸血魔,他们脱离出去,都成了叛徒,很多被抓被杀了——在吸血鬼待在这儿的一千四百年里,只处死过六个叛徒。” 我低头呆呆地看着尖桩,想像着我被关在笼子里,高高地吊在坑上,等着被扔下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蒙上他们的眼睛吗?”我问。 “我们一般蒙上疯吸血鬼的眼睛。这样仁慈一些。但主动要求来死亡厅的都不愿意蒙上眼睛——他们想看着死亡来临,表示他们不害怕。叛徒都是脸朝天躺在笼子里,背对尖桩,从背后被扎死对于吸血鬼来说是巨大的羞辱。” “我可是宁愿背对尖桩。”我哼了一声说。 科达笑了。“希望你既不要面向尖桩,也不要背对尖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是个阴沉沉的地方,最好别来。我们还是去玩竞技项目吧。” 他领我快步走了出去,好快点离开厅内那神秘的看守、笼子和尖桩。 第十六章 竞技厅大极了,挤满了又喊又叫、兴致高昂的吸血鬼。看了火葬厅和死亡厅。我很不舒服,正需要这样的场面振奋一下。 三个厅里有各种各样的竞技项目,大部分是体能比赛——摔跤、拳击、空手道等等——快棋也很受欢迎,它能锻炼反应能力和头脑。 科达在摔跤场外找了两个位子,我们坐了下来,看吸血鬼努力把对手摔倒按在地上不得动弹,或者把对手扔出场外。要跟上他们的动作,得有一双厉害的眼睛——吸血鬼的动作比普通人类快得多。看这样的摔跤比赛,有点像看录像上快进的打斗场面。 这种较量不光比人类的快得多——也凶猛得多。骨折、满脸鲜血、浑身青紫是常见的场面。科达告诉我,有时候伤势甚至会更严重——参加竞技的吸血鬼会丢了性命,或者受伤惨重,不得不到死亡厅报道。 “他们为什么不穿点防护的东西呢?”我问。 “他们不喜欢,”科达说,“他们宁愿让自己的头骨裂开,也不会戴什么头盔。”他悲伤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同类。也许当时不做吸血鬼就好了。” 我们向另外一个场地走去。场子里,吸血鬼们正在用长矛对打,这有点像击剑——戳中或者划伤对手三次就获得胜利——只是比击剑危险得多,也血腥得多。 “真可怕。”我目瞪口呆地说,只见一个吸血鬼的上臂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但他只是笑着,夸奖对手这一招漂亮。 “看他们玩真的吧,”我们身后有人说,“现在只是在热身呢。”我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姜黄色头发的吸血鬼,他只有一只眼睛,穿着深蓝色的皮衣和裤子。“有人把这种竞技叫做眼球大战,”他对我说,“不少玩的人丢了一只。甚至两只眼睛。” “你是因为这个才丢了一只眼睛的吗?”我看着他空空的左眼眶和周围的伤疤问道。 “不是,”他笑着说,“我是在跟一头狮子打架的时候丢的。” “真的吗?”我瞪大了眼睛。 “真的。” “达伦,这是弗内兹·布兰,”科达介绍说,“弗内兹,这是——” “——达伦·山,”弗内兹点点头,握住了我的手,“我听说过他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他这个年纪的人到这些厅里来了。” “弗内兹是竞技大师。”科达说。 “你负责管理竞技秩序?”我问道。 “说不上管理,”弗内兹说,“竞技的事连王子也管不了。吸血鬼们喜欢作战——这是天性。如果不在这儿打,他们就会到外面去打。在这儿,受了伤还有人照顾,可在外面就有可能流血致死。我只是看着点,就这样。”他咧开嘴笑了笑。 “他还教吸血鬼如何作战,”科达说,“弗内兹是最好的教练之一。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大部分将军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包括我。”他揉了揉后脑勺,做了个苦脸。 “还记着那次我用棍子把你敲晕过去的事啦,科达?”弗内兹礼貌地问道。 “要是我事先知道,你根本不会有机会,”科达阴着脸说,“我还以为那不过是根小树枝呢。” 弗内兹拍着腿大笑起来。“你向来聪明,科达——除了用兵器。他是我最差劲的学生之一。”他对我说,“他像鳝鱼一样灵活,脑子也很好,但就是不用心打。真可惜,要是他用心的话,他会成为最出色的矛枪手。” “打得丢了眼睛,可没什么出色可言。”科达哼了一声。 “胜利就是光荣,”弗内兹反驳说,“只要能赢,受什么样的伤都没有关系。” 随后的半个小时里,我们眼看着吸血鬼把彼此割得一条条的——倒是没有人丢掉眼睛——然后弗内兹领着我们在厅里走了走,给我介绍了一下各个竞技项目,说明这些竞技如何锻炼了吸血鬼,为他们山外的生活打好了基础。 竞技厅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一些很常见,另外一些却很古怪——弗内兹把它们的名字和用法都告诉了我。他甚至拿了一些下来,展示了一下,都是一些可怕的利器——蛇矛、利斧、大棍、狼牙棒、闪亮的长刀、能在八十米外杀人的锋利的回飞镖①『注:回飞镖,也叫飞去来器,澳大利亚等土著居民用做武器或狩猎工具的一种飞镖,扔出后如击不中目标可飞回到原处。』、一下就能把吸血鬼头骨劈开的石刃战斧。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没见到枪支和弓箭,就问了问为什么。 “吸血鬼只打肉搏战,”弗内兹告诉我说,“我们不用射击性的武器,像枪,弓箭、投石器什么的。” “从来不用吗?”我问道。 “从来不用!”他坚定地说,“只用贴身肉搏的武器是我们神圣的规矩——吸血魔也一样。用了枪或者弓箭的吸血鬼会让人一辈子瞧不起。” “从前还要落后呢。”科达插嘴道,“两百年前,吸血鬼只能用自己做的兵器,只好自己打刀,做矛,削棍棒。现在好了,谢天谢地,我们能从商店里买到兵器了;但是不少吸血鬼还是守着老规矩,现在不少人用的武器都是他们自己做的。” 我们放下武器,走到一个由纵横交错的木板条组成的场地旁。吸血鬼一面保持平衡,从一根木板条跳到另一根木板条上,一面努力用圆头的长棍把对手打到地上去。我们过来的那会儿,木板条上有六个吸血鬼,但几分钟以后,只剩下了一个高高地站在上面——一个女的。 “干得漂亮,埃娜,”弗内兹鼓掌说,“你的平衡感还是那么出色。” 女吸血鬼从木板条上跳下来,落在我们身旁。她穿着白衬衫和米色的裤子,黑色的长发扎在脑后。她算不上漂亮——脸很粗糙,棱角分明——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看到的都是些满脸疤痕的丑陋的吸血鬼,我觉得她简直是个电影明星。 “科达,弗内兹。”她向两个吸血鬼打了个招呼,然后用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你是达伦·山。”她的声音也冷冷的,毫无色彩。 “达伦,这是埃娜·塞尔斯。”科达说。我伸出手,但她看也没看。 “埃娜不跟她不尊敬的人握手。”弗内兹小声说。 “她尊敬的人没有几个。”科达大声说,“还是不和我握手吗,埃娜?” “我才不和不作战的人握手呢。”她哼了一声,“等你成了王子,我会向你行礼,听从你的命令,但我还是不会和你握手,哪怕要被处死也不握。” “埃娜肯定没投我的票。”科达幽默地说。 “我也没投。”弗内兹说,坏坏地笑了。 “瞧见了吗,这就是我平时里过的日子,达伦?”科达呻吟着说,“这儿一半的吸血鬼嘲弄地告诉我他们没投我的票,而另一半投了票的又从来不敢公开承认,怕其他的吸血鬼看不起他们。” “得啦,”弗内兹咯咯地笑了,“等你成了王子,我们都得给你磕头呢。我们只是抓紧时间跟你开开玩笑。” “不准跟王子开玩笑吗?”我问道。 “也不是,”弗内兹说,“只是没有人跟王子开玩笑。” 我仔细看了看埃娜,她正在摘去沾在棍子圆头上的碎片。她看上去跟男吸血鬼一样强悍,虽然不是那么壮,但是跟他们一样肌肉发达。看着她。我想起来我很少见到女吸血鬼,便开口问其中的原因。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两个男人一脸尴尬的样子。我正想收回这个问题。埃娜斜斜地瞥了我一眼,说:“女人做不了好吸血鬼。吸血鬼无法生育,所以很多女人不愿意。” “生育?”我问道。 “我们不能生孩子。”她说。 “什么——所有的人吗?” “这是我们体内血液的缘故。”科达说,“吸血鬼生不了孩子,我们只能通过给人类换血来延续部族。” 我惊呆了。难怪没有吸血鬼小孩,难怪看见一个未成年的半吸血鬼,每个人都那么吃惊。以前我老顾着别的事,一直没有好好地想过其中的原因。 “半吸血鬼也不行吗?”我问道。 “恐怕是这样。”科达皱着眉头说,“拉登没跟你说吗?” 我默默地摇摇头。我不会有孩子了!我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衰老的速度是人类的五分之一,我想着要过好长一段时间以后才会做爸爸呢——但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做爸爸。我竟然不能做了,这太让人吃惊了。 “这可太糟了,”科达小声说,“简直糟透了。” “你说什么?”我问道。 “这样的事,要换血的人应该在换血前就知道。所以我们几乎从来不给孩子换血——新加入的吸血鬼应该知道他们得过什么样的生活,得放弃什么。给你这样年纪的孩子换血就够糟糕的了,再加上还没把全部的实情告诉你……”科达阴郁地摇摇头,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埃娜和弗内兹,他们的眼神中也流露出很担心的样子。 “你得把这个告诉王子。”埃娜哼了一声。 “是该告诉他们,”科达说,“但我想拉登一定想自己说。等他先说吧。不给他机会说说他的理由不太公平。你们能不能先不说出去?” 弗内兹点了点头,埃娜过了一会儿也跟着点了点头。“但要是他不快点提……”埃娜带着威胁的口气大声说。 “怎么啦。”我说,“因为给我换了血。暮先生会有麻烦?” 科达、埃娜和弗内兹又互相看了看。“应该不会。”科达说着。一边做出轻松的样子,“拉登是个狡猾的老吸血鬼,他知道规矩。他一定会解释清楚,让王子们满意的。” “好啦。”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弗内兹说道,“想不想跟埃娜上去比划一下?” “你是说到木板条上去?”我激动地问道。 “我们给你找一根称手的棍子。怎么样,埃娜?不反对跟一个小对手交交手吧?” “这倒是头一回。”女吸血鬼想了想说,“我总是跟比我个头儿大的交手,跟小个儿打打也不错。” 她跳上木板条,上下左右挥舞着棍子,动作快极了,我根本看不清。该再考虑考虑是不是上去跟她交手,但要是现在退出的话,别人会觉得我是一个胆小鬼。 弗内兹为我找来一根细短一点的棍子,然后花几分钟教了教我该怎么用。“握住中间,”他指导说,“这样可以用两头攻击。挥动的幅度别太大,否则会露出让对手还击的空门。戳她的双腿和肚子,别管她的头——你太小,够不着那么高。努力把她绊倒,攻她的脚趾和膝盖——那是柔弱的地方。” “他该怎么防守呢?”科达打断了他,“那可能更重要。十一年来,埃娜从来没从木板条上掉下来过。还是教教他,该怎样不让埃娜打烂他的头吧,弗内兹,别管其他的了。” 弗内兹开始教我怎样挡开下刺、侧击和上劈。“关键是保持平衡,”他说。“在木板条上作战跟在地面上作战不一样。光挡开一下攻击没有用——你得站稳了,准备接下一招。有时候,挨打比躲开更好。” “胡说,”科达哼了一声,“想怎么躲就怎么躲,达伦——我可不想用担架把你抬回到拉登那儿去。” “她不会真的打伤我,是吗?”我吃惊地问道。 弗内兹笑了。“当然不会,科达只是在激励你。她不会让你——埃娜不知道怎么让招——但是她肯定不会让你受什么大伤。”他抬头看了看埃娜,低声说道,“至少我希望她不会。” 第十七章 我脱掉鞋子,跳上木板条,先走了走,好习惯一下如何掌握平衡。不拿棍子很容易——吸血鬼有出色的平衡感——但是拿着棍子就难多了。我试着挥了挥棍子,差点掉了下去。 “短击,”弗内兹叫道,冲上来扶住了我,“挥动幅度太大会让你掉下来的。” 我照弗内兹教的试了试,很快就掌握了。我又练了一会儿,从一根木板条跳到另一根木板上,蹲下,跳起。行了,我准备好了。 我们走到场地正中,双棍相交,行了个礼。埃娜面带微笑——很明显,她觉得我赢不了。我们轻轻推开木棍,跳开站好。弗内兹拍了一下手,战斗开始了。 埃娜立刻开始攻击,举棍直捅我的肚子,我闪开了。她的棍子划出一道凶狠的圆弧,对着我的头落了下来——这一下能打裂我的头骨!我及时举棍挡开了这一招,但是双棍相交的力量震得我跪了下来,棍子也从手里松脱了,但我及时抓住了它。 “你想杀死他吗?”科达生气地叫道。 “这儿可不是给不能保护自己的小孩玩的。”埃娜冷笑着说。 “不许再打了。”科达气冲冲地叫道,大步向我走来。 “遵命。”埃娜说着收回棍子,扭身背对着我。 “不!”我站起来,举起棍子嚷道。 科达猛地停住了。“达伦,你不用——”他说。 “我要打下去。”我打断了他,对埃娜说,“来吧——我准备好了。” 埃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但现在是欣赏的笑,而不是讥讽的笑了。“小孩子有骨气。看来年轻人还不是全都没种,不错。现在来看看,要怎么样才能让你认输。” 她再次发动攻击。一下短促有力的由左至右的横削,非常突然。我勉强挡了出去,手臂和肩膀上挨了一下。我防守着,慢慢退到木板条尽头。她挥棍横扫,扫向我的双腿,我猛地跳开了。 埃娜没料到这一跳,棍子落空失去了平衡。我看准时机,使出了比赛中的第一招。棍子正好打在她左腿上。这一下没让她怎么样,但是她完全没有想到,所以吃惊地叫了一声。 “达伦得分!”科达嚷嚷道。 “这一招不算分。”埃娜吼道。 “你得小心了,埃娜,”弗内兹咯咯地笑了,那只独眼放着光彩,“我看这孩子是你的对手。你要是在木板条上被一个半吸血鬼娃娃打败了,你可就再也没脸待在这些大厅里了。” “我要是被他这样的打败了,你就把我塞进死亡厅的笼子里,让尖桩扎死好了。”埃娜吼道。她发火了——她受不了站在地上的人的嘲笑——她再次面对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小心移动。我知道击中她一下不算什么。要是我骄傲起来,放松了警惕,她会一下子把我收拾了。她逼上前来。我向后退去,退了几米以后,我跳到了另一根木板条上,然后又从那根木板条上跳开了。 我想激怒埃娜。要是我拖延时间,她也许会急躁冒进。但是吸血鬼非常有耐心,埃娜也不例外。她像猫儿抓小鸟似的追着我,毫不理会围观者的嘲笑。她让我玩着躲避的游戏,耐心地等待进攻的时机。 她终于把我逼进了一个角落。我不能再躲了。我攻向她的下身——照弗内兹说的打她的膝盖和脚趾——但是我那几下没什么力量,打在她身上,她连眼睛也没眨一下。我曲身正想再次攻击她的脚趾,她跳到我身边的一根木板条上,一棍重重地打在我背上。我疼得大叫一声,趴在木板条上,棍子掉到了地上。 “达伦!”科达叫道,冲了过来。 “别过去!”弗内兹厉声说,拽住了科达。 “但是他受伤了!” “他还活着呢。别在这么多吸血鬼面前让他丢脸。让他打吧。” 科达很不情愿,但还是听了弗内兹的。 这会儿埃娜认定我已经不行了,所以没有挥棍打我。她把棍头捅到我身下,想把我从木板条上翻下去。她脸上又出现了笑容。我顺势一翻身,但是用手脚紧紧勾住木板条,不让自己掉下去。我翻了半周,面朝天挂着,伸手从地上捡起棍子,往埃娜小腿间戳去,接着使劲儿一扭。她站不住了,尖叫了一声。那一瞬间,我认定她会掉下去,而我就赢了。但是她像我刚才所做的那样,在摔倒的过程中抓住了木板条。她的棍子掉到地上弹开了。 我们爬起来,警惕地看着对方,围观的吸血鬼——大概有二三十个——热烈地鼓起掌来。我微笑着举起棍子。“好像现在对我比较有利。”我骄傲地说。 “你神气不了多久。”埃娜哼了一声,“我会把你的棍子夺过来,砸烂你的脑袋。” “是吗?”我咧开嘴笑了,“那么来吧——试试看!” 埃娜张开手,向我扑来。我真没想到她丢了棍子还会再打,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想攻击没有武器的对手,尤其她还是个女的。 “你可以把棍子捡回来。”我提议说。 “离开木板条就输了。”她回答说。 “那让别人帮你捡。” “那也不行。” 我向后退去。“你没有东西自卫,我不想跟你打。”我说,“不然我也把棍子扔了,我们空手交战?” “扔掉武器的吸血鬼是傻瓜。”埃娜说,“如果你把棍子扔了,等这比赛完了,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把它捅到你的喉咙里去。” “好吧!”我生气地叫道,“那就照你的意思做好了。”我不再后退,举起棍子向她攻去。 因为埃娜矮身站着——好降低重心,站得更稳——我能够攻着她的头部。我用棍头戳向她的脸,头两下她躲开了,但是第三下戳中了她的脸颊,尽管没有流血,但是留下了一块淤青。 埃娜开始后退。然而她并不愿意,她用手臂挡开轻一些的招式,只在躲开比较重的攻击时才后退。我忘掉了早先提醒自己的话,开始骄傲起来。我觉得自己赢定了,所以没有耐心地等待时机,而想速战速决,结果埋下了失败的种子。 我一棍擦过她的脑袋,想扎她的耳朵。这一招很不小心,没有该有的力量和速度。我打中了她的耳朵,但是棍势已尽。我还没来得及撤棍,埃娜伸出了手。 她的右手牢牢地握住了棍头,同时左手握拳,一拳打向我的下巴,接着又是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她缩肘想再来一下,我自然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拳头。这时,她迅速地一扭,把棍子夺了过去。 “哈哈!”她胜利地叫道,高高地挥舞着棍子,“现在对谁比较有利?” “别太激动,埃娜,”我紧张地说,急忙从她身边躲开,“我说过让你把棍子拿回来的。记得吗?” “可我拒绝了。”她哼了一声。 “让他拿一根棍子吧,埃娜,”科达说,“你不能让他空着手作战,这不公平。” “这样吧,小子,”她说,“你可以让人再给你拿一根棍子。”我从她的语气中听出要是我那样做了,她就会瞧不起我。 我摇摇头。我非常想要一根棍子,但是我不要什么特殊待遇,特别是埃娜并没有接受的待遇。“就这样吧,”我说,“我就这样跟你打。” “达伦!”科达叫了起来,“别犯傻。你要是不想再要根棍子,就别打了。你打得很勇敢,已经证明你的勇气了。” “现在认输没什么丢脸的。”弗内兹也说。 我看了看埃娜的眼睛,看出她希望我就此投降。 “不,”我说,“我不认输。在被砸下去以前,我不会自己下去。”我向前走去,像埃娜刚才那样弯着身子。 埃娜吃惊地眨了眨眼,然后举起棍子,准备结束比赛。她没费多长时间。我用左手挡开了她的第一招,用肚子接了第二招,闪身躲开了第三招,右手拍开了第四招。但是第五招切切实实地击中了我的后脑勺。我昏昏沉沉地跪了下去,空气嗡嗡作响,棍子的圆头干净利索地打在我的左脸上,我跌落在地。 接下来我只知道,我仰面躺在地上,一群满脸关切的吸血鬼围在我身边。 “达伦?”科达担心地问道,“你怎么样?” “怎……么了?”我有点喘不上气。 “她把你打晕了。”他说,“你晕过去五六分钟了。我们正打算叫人来呢。” 我坐了起来,疼得直咧嘴。 “屋子为什么在转?”我呻吟道。 弗内兹哈哈大笑,扶我站了起来。“他没事,”这位竞技大师说,“吸血鬼晕过去一小会儿死不了。好好睡上一天,他就又活蹦乱跳了。” “离吸血鬼圣堡还有多远?”我无力地问道。 “这可怜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科达生气地说,扶着我向外走去。 “等等!”我叫道,我的脑袋清醒了一点。我开始找埃娜·塞尔斯,她坐在一根木板条上,正往脸上那受伤的地方涂油膏。我挣开科达,摇摇晃晃地走到女吸血鬼面前,尽力使自己稳稳地站着。 “怎么了?”她问道,警惕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说道:“握握手吧。” 埃娜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无神的眼睛。 “一次打得好成不了勇士。”她说。 “握手!”我生气地又说了一遍。 “要是我不握呢?”她问道。 “我就再到场子里去,打到你同意为止。”我叫道。 埃娜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握住了我的手。“好好干吧,达伦·山。”她生硬地说。 “好好干。”我无力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晕了过去,栽倒在她怀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吊床上,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第十八章 在我与埃娜·塞尔斯交手两天之后,王子召见了我和暮先生。因为那场打斗,我的行动还不是很方便,我只好让暮先生帮我穿衣服。我呻吟着把胳膊举过头顶——上面全是挨打留下的青紫。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傻到去挑战埃娜·塞尔斯。”暮先生责备说。自从知道我和埃娜交手以后,他就不停地嘲笑我。但从他的嘲笑里,我能听出他挺为我骄傲。“连我都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要在木板条上与她交手呢。” “那是不是说我比你勇敢呢。”我笑着说。 “傻和勇敢可不是一回事。”他责怪说,“你可能会受很重的伤。” “你说话的语气和科达差不多。”我没好气地说。 “我并不赞同科达对吸血鬼作战方式的看法——他是个和平主义者,这不符合我们的天性——但是他说有的时候最好别打,那是对的。一定会输的仗,而且输赢还没有意义,只有傻瓜才会打下去呢。” “但是这一仗我不一定会输!”我叫道,“我差点赢了她呢!” 暮先生笑了。“你真是说不通,但大多数吸血鬼都这样。这说明你正在学习。把衣服穿好吧,收拾得体面一点。我们可不能让王子们等着。” 王子厅在吸血鬼圣堡内的最高处。只有一个入口——一条又长又宽的通道,有一大群卫兵把守着。我没来过这儿——只有到王子厅办事的人才能走这条通道。 一路上都有卫兵紧紧地盯着。不能带武器或者有可能作为武器的东西进王子厅。不能穿鞋——在鞋底藏一把小匕首很容易。我们接受了三次从头到脚的检查。卫兵甚至用梳子梳了我们的头发,看里面是不是藏有细金属丝! “为什么要进行这么多次检查?”我小声问暮先生,“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尊敬王子,服从王子的吗?” “不错,”他说,“这只不过是遵照传统。”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大山洞,里面立着一间奇怪的圆弧形的白屋子,闪闪放光。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屋子——墙壁颤动着,好像活的一样,而且屋子上没有一点接合的痕迹和缝隙。 “那是什么?”我问道。 “王子厅。”暮先生说。 “是用什么造的——岩石、大理石、铁?” 暮先生耸耸肩。“没人知道。”他带我走到屋子前——最后一批卫兵都集中在屋子的两扇门外——让我把手放在墙上。 “是热的!”我惊讶地叫道,“还在动!这是什么东西?” “很久以前,王子厅跟其他厅没什么两样。”暮先生又用他通常用的绕弯弯的方式回答说,“但一天晚上,小先生来了,说要送给我们一点儿礼物。那会儿吸血魔刚刚脱离出去不久。那‘礼物’就是这间圆屋——是他的小人盖的,没有一个吸血鬼看见中间的过程——和血石。这屋子和血石都有魔力,它们——” 一个卫兵向我们招手。“拉登·暮!达伦·山!”我们赶紧走了过去。“你们可以进去了。”卫兵说。 他用手中巨大的长矛在门上敲了四下,两个门扇滑开了——像电门那样——我们走了进去。 王子厅里没有点火把,但是像白天一样明亮,比山里任何地方都亮得多。光从墙体里射出来,放光的道理只有小先生一个人知道。厅里摆着一圈圈长椅——与教堂里祷告用的长椅一个样儿。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中设有一个平台,台上摆着四个木制的王座,其中三个上面坐着王子。暮先生跟我讲过,每次议会至少要有一位王子缺席,以免他们同时遭难。墙上什么也没有,图画、相片、旗子,一样也没挂。厅里也没有雕像。这里是用来议事的,不是用来炫耀或者展示的。 椅子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普通的吸血鬼坐在后排;中间的座位是山内工作人员的,比如卫兵什么的;吸血鬼将军坐在前排。暮先生和我向前面第三排走去,坐在了科达·斯迈尔特、盖伏纳·波尔和哈克特·马尔兹旁边。他们正在等我们。见到小人我很高兴,急忙问他这些天都干了什么。 “回答……问题,”他回答说,“一样的话……说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你有没有再想起些什么?”我问道。 “没有。” “我们可没少逼他想。”盖伏纳侧身捏了捏我的肩膀,大声笑了,“我们简直是在用问题折磨哈克特,逼着他回忆。但他一次也没抱怨过。换做是我。我早把地狱都给掀翻了。他甚至睡不了觉!” “不需要……多少睡眠。”哈克特害羞地说。 “跟埃娜交手时留下的伤好了吗?”科达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盖伏纳便大声说:“我听说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宁愿去对着满满一坑的蝎子,也不愿意跟埃娜跳到木板条上去。我见过她一个晚上把二十个经验丰富的吸血鬼剁成了肉酱。” “当时以为交手是个不错的主意。”我笑着说。 盖伏纳要跟别的将军讨论事情,只得告辞了——在王子厅里,吸血鬼们总是讨论一些严肃的话题——在我们等待的时候,暮先生又讲了一点儿有关圆屋的事。 “圆屋有魔力。只能通过那两扇门进来,墙壁是穿不透的,工具、炸药、强酸都不行,是世上所知的最坚固的材料。” “哪儿有这种材料?”我问道。 “不知道。这材料是小人装在盖得严严实实的篷车里运来的。他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把材料从车上卸了下来,一次一张。他们组装的时候,我们不能在旁边看。从那以后,我们最好的建筑师一直在研究,但始终解不开其中的谜底。 “那两扇门只有王子才能打开。”他继续说道,“他们把手直接放在门扇上,或者用手按一下王座的扶手,就可以开门。” “那门一定是电动的。”我说,“控制盘能‘读出’王子的指纹,是吗?” 暮先生摇摇头。“王子厅是几百年前盖的,那会儿还没有电这个概念呢。这里面一定有超常的力量,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非常先进的科技。“看见王子身后那块红色的石头了吗?”他问道。 台子后面五米处的一个架子上有一块椭圆形的石头,跟足球差不多大。 “那就是血石。它不仅是圆屋的钥匙,也是吸血鬼一族命脉的钥匙。”他说。 “命——什么?”我问。 “命脉,就是生命的延续。” “一块石头跟生命的延续有什么关系?”我不太明白,于是问道。 “血石有几大用处。”他说,“每个加入基地的吸血鬼都得站到石头前,把手放在上面。血石看上去像玻璃球一样光滑,但是摸上去很刺人。血石会吸入从手指上刺出来的血——所以叫做血石——把这个吸血鬼同部族的脑波集合永久地联系在一起。” “脑波集合?”我念叨说。认识暮先生以后,我已经无数次地希望他说话时能用些简单的词。 “吸血鬼能搜寻与自己建立了脑波联系的同伴的脑波,你知道吧?” “知道。” “嗯,但通过血石,我们还可以用三角追踪法找到与我们没有建立脑波联系的人。” “三——什么?”我绝望地呻吟着。 “这么说吧,如果你是一个全吸血鬼,而且血石吸了你的血,”他说,“那么给出鲜血的吸血鬼同时也就给出了他的身份信息,供血石和其他吸血鬼确认。你让血石吸了血之后,如果我想找你,我只要把双手放在血石上,想你的名字,几秒钟以后血石就能找到你的确切位置,不管你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 “就算我想躲起来,也会被找到吗?”我问。 “是的。但是光找到你的位置没有用——等我赶到那个地点,你可能已经走了。所以要用三角追踪法,就是说要涉及到三个人。如果我想找到你,我可以联络一个与我有脑波联系的人——比如盖伏纳——把你的行踪用脑波告诉他。这样我就能通过血石,指引他找到你。” 我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这倒是一个富有创意的方法,但是好像有几个缺点。 “不管什么人都能通过血石找到吸血鬼吗?”我问道。 “只要有能力运用脑波的都可以。”暮先生说。 “连人和吸血魔都行?” “人类中很少有人有强大的脑波,能够使用血石。”他说,“但是吸血魔可以。” “那么这块石头不是很危险吗?”我问道,“如果它落到了吸血魔的手里,他们不就能查出所有吸血鬼的行踪——至少是那些他们知道名字的吸血鬼——让他们的同类去追杀吗?” 暮先生苦笑了一下。“看来跟埃娜·塞尔斯交手并没有影响你的脑子。没错——如果血石落入敌人的手里,吸血鬼一族可能就完了。吸血魔能查到我们的行踪,把我们全部杀死。他们也能找出他们不知道姓名的吸血鬼——血石不仅能通过姓名,也能通过地点查找,所以他们能找出英国、美国,不管什么地方的吸血鬼,让其他的吸血魔去追杀。所以我们小心地保护着血石,一直把它放在这间安全的圆屋里。” “毁了它不是更方便吗?”我说。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科达大声笑了起来。“几十年前,我就向王子们提出过。”他说,“血石和圆屋的墙用的是同一种材料,普通的工具和炸药毁不了它,但并不是说不能把它安全地处理掉。‘把那该死的东西扔进火山,’我哀求地说,‘或者把它扔到最深的海里。’但他们连听都不要听。” “为什么?”我问道。 “有几个原因,”科达还没来得及回答,暮先生抢着说,“第一,血石能用来寻找失踪的、遇到麻烦的和发疯在逃的吸血鬼。让吸血鬼们知道我们不是仅靠传统维系部族,知道做个好吸血鬼总能获得帮助,而做坏事就会受到惩罚,这非常有好处,它维护了我们的秩序。 “第二,血石是圆屋大门的钥匙。吸血鬼成为王子的时候,血石换血是仪式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新当选的王子要和其他两位王子围住血石,老王子伸出一只手与新王子相接换血,同时把另一只手放在血石上。血通过旧王子的手流向新王子,又流向血石,然后再流回来。仪式结束的时候,新王子就能够控制厅门了。如果没有了血石,那么这个吸血鬼就只能做名义上的王子了。 “不能毁掉血石的第三个原因是——吸血魔王。”他的脸阴沉了下来,“传说吸血魔王上台后,他会把吸血鬼一族消灭光,但是通过血石,我们有可能东山再起。” “怎么东山再起呢?”我问道。 “我们不知道,”暮先生说,“小先生是这么说的。既然血石所含的是他的力量,听他的话应该没错。所以现在我们更应该保护好血石。哈克特带来的有关吸血魔王的消息使不少吸血鬼精神不振。有血石,就有希望。现在毁了它就是向恐惧投降。” “愚蠢的勇气!”科达哼了一声,“我才没时间理会这些古老的传说呢。我们应该把血石处理掉,关掉圆屋,另建一个王子厅。别的不说,这就是吸血魔不愿意跟我们谈判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们不想被小先生的一个魔物束缚住,谁能怪他们呢?他们不想跟血石建立联系——如果他们跟血石建立了联系,他们就再也不能脱离吸血鬼一族了,因为我们能够用血石追杀他们。如果我们处理掉血石,他们就有可能回来,那么就不会有什么吸血魔王——只有一个吸血鬼的大家庭——魔王的威胁就消失了。” “是不是说等你当了王子,你会想办法毁了血石?”暮先生问道。 “我会提议的。”科达点点头,“但这是个敏感的问题,将军们大概不会同意,不过随着我们和吸血魔之间谈判的推进,我想他们会慢慢同意我的想法。” “你在选举的时候,把这个问题说清楚了吗?”暮先生问。 科达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嗯。没有,但那是策略。有时候你不得不有所保留。我没有撒谎。要是有人问我对血石的看法。我会告诉他们。只是……他们……并没有问。”最后一句话他说得结结巴巴。 “策略!”暮先生哼了一声,“我们的王子居然故意用该死的策略欺骗我们,真是吸血鬼的悲哀。”他气哼哼地扬起鼻子,扭身背对着科达,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平台。 “我气着他了。”科达对我小声说。 “他很容易生气。”我笑了笑。然后我问他,我要不要和血石建立联系。 “在你成为全吸血鬼之前应该不会。”科达说,“以前有半吸血鬼跟血石建立联系,但是很少。” 我还想问问神秘的血石和圆屋的事,这时一个看上去很严肃的将军用一根很重的棍子敲了敲平台,大声说出了我和暮先生的名字。 王子要见我们了。 第十九章 参加议会的三个王子是帕里斯·斯基尔、米卡·维尔·莱特和阿罗(缺席的王子叫万查·马奇)。 帕里斯·斯基尔留着灰色的长胡子,白发飘飘,只有一只左耳。他是这世上最老的吸血鬼,有八百多岁了。吸血鬼都很尊敬他,不仅是因为他的年龄和职位,更因为他年轻时的丰功伟绩——据说,帕里斯·斯基尔什么地方都去过,没有他没干过的事。很多传说稀奇古怪——他跟着哥伦布航行到了美洲,在新世界开辟了吸血鬼的天地;他跟圣女贞德(很明显,她同情吸血鬼)一起作战;他还给布莱姆·斯托克那本声名很糟的书《德拉库拉》提供了灵感。但并不是说这些传说不真实——吸血鬼本身就是稀奇古怪的生物。 米卡·维尔·莱特是最年轻的吸血鬼王子,只有二百七十岁。他有一头闪亮的黑发和一双老鸦般锐利的眼睛,额头和嘴角边满是皱纹。他穿着一身黑,看上去比暮先生还严肃,我觉得就算他会笑,他也很少笑。 阿罗是一个壮实的秃头,胳膊和头上都装饰着长箭刺青。他是一名无姓的勇士,恨吸血魔恨出了名。他没当将军的时候娶了一个人类姑娘,但是她被前来向他挑战的吸血魔杀了。阿罗回到基地,变得非常阴沉,非常孤僻。他接受训练,成了一名将军,从此一心工作。 三名王子都很强壮,肌肉发达。连最老的帕里斯·斯基尔看上去也能够单手把一头公牛扔出去。 “你好,拉登。”帕里斯对暮先生说。他摸了摸灰色的长胡子,和善地看着这个吸血鬼。“能在王子厅里看见你真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暮先生回答说,向他鞠了个躬。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话,”帕曼斯笑了,“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再次欢迎你。我老啦。老朋友。我的夜晚不多了。” “我们会死在你前头,帕里斯。”暮先生说。 “我们看吧。”帕里斯叹了一口气。暮先生向其他王子行礼去了,帕里斯注视着我。等暮先生站回到我身旁,老王子说:“这一定是你的助手——达伦·山。盖伏纳·波尔说他不错。” “他的血很好,而且他很坚强,”暮先生说,“是个出色的助手,将来一定能成为第一流的吸血鬼。” “没错,是‘将来’!”米卡·维尔·莱特哼了一声,瞥了我一眼,那样子我很不喜欢。“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们不接收孩子,你怎么——” “好啦,米卡,”帕里斯·斯基尔打断了他,“我们别急着发表意见。所有在场的都知道拉登·暮的为人,我们应该给他应有的尊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一个孩子换血,但是我相信他一定能够解释。” “我只是觉得这不对,他太小了。”米卡·维尔·莱特咕哝道,然后闭上了嘴巴。帕里斯看着我,笑了笑。 “要是我们看上去不太礼貌,请原谅,达伦,我们不大习惯跟孩子打交道。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孩子了。” “我不是孩子,”我小声说,“我做半吸血鬼已经八年了。我的身子没长可不是我的错。” “没错!”米卡·维尔·莱特厉声说,“但这正是给你换血的吸血鬼的错。他——” “米卡!”帕里斯严厉地说,“眼前这位受人尊敬的吸血鬼和他的助手按照规矩来到我们面前,寻求我们的同意。不管我们同不同意,我们都应该礼貌地让他们把话说完,而不是在同伴面前无礼地质问他们。” 米卡绷紧身子,站起来给我们行了个礼。“对不起,”他咬牙说道,“我说话无礼了,再不会了。” 厅内响起了一片嗡嗡声。从低语声里,我知道了王子向一个下属道歉是很不寻常的事儿,而且那个下属甚至已经不再是将军了。 “好啦,拉登。”帕里斯说。有人在我们面前放下了两把椅子。“坐吧,告诉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见,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坐了下来,暮先生简单地说了说过去的事:怪物马戏团的经历、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说到莫劳那部分的时候,他要求只说给王子们听。他小声告诉了他们那个疯吸血魔的事,告诉他们我们如何杀了他。这消息让王子们很不安。 “这很糟糕。”帕里斯思忖说,“要是吸血魔发现了的话,他们就可以拿这个作为借口发动战争。” “他们不能,”暮先生回答说,“我不再是将军了。” “如果他们非常愤怒的话,就有可能忽视这一点。”米卡·维尔·莱特说,“如果有关吸血魔王的传言不假,那么处理任何与我们的亲戚有关的事都得非常小心。” “嗯,”阿罗说,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谈话,“我觉得拉登没错。如果他是将军,那事情就不一样了。但是他是个自由的吸血鬼,不用遵守我们要遵守的规定。换成我,我也会那样做。他做得很小心,我看我们不能因为这个责怪他。” “是的。”米卡表示同意。他看了看我,又加了一句:“是不能因为这个。” 说完了莫劳的事,我们又回到座位上,提高了嗓音,让厅内所有的人都能听见。 “好吧,”帕里斯·斯基尔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该说说你助手的事了。我们都知道这几百年来世界变化很大,人类更注意保护自己的同类了。法律也比以前严格,尤其是与孩子有关的,所以我们不再给孩子换血。就算在过去,我们也很少给孩子换血。上一次我们接了一个孩子,那是在九十年前了。告诉我们,拉登,你为什么要违反这个新形成的传统。” 暮先生清了清嗓子,看着王子们的眼睛。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定在了米卡身上。“我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他冷静地说。厅里炸开了锅,响起了一片激烈的低低的讨论声和罕见的叫嚷声。 “肃静!”帕里斯叫道。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他转过脸对着我们,看上去非常困惑。“好啦,拉登,别开玩笑了。你不会因为一时高兴就给一个孩子换了血吧,一定有原因。你是不是杀了他的父母,觉得应该照顾他?” “他父母还活着呢。”暮先生说。 “都活着?”米卡厉声问。 “是的。” “那他们还在找他吗?”帕里斯问道。 “不,我让他装死。他父母认为他死了,已经把他埋了。” “至少这一点你做得不错,”帕里斯轻声说,“但是你为什么一开始要给他换血呢?”暮先生没有回答。帕里斯看着我,问道:“达伦?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换血吗?” 我想帮这个陷入困境的吸血鬼一把,于是说道:“我发现他是一个吸血鬼,所以他可能是为了保护他自己吧——他大概觉得只能杀了我,或者让我当他的助手。” “这听上去还有点道理。”帕里斯说。 “但这不是真话,”暮先生叹了一口气说,“我从来没有害怕过让达伦发现我是吸血鬼。事实上,他发现我是吸血鬼。是因为我想给他的一个朋友换血,一个跟他一样大的男孩。” 大厅里又响起了争论声,王子们大叫了好几分钟才让吸血鬼们安静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秩序后,帕里斯接着发问,他看上去更困惑了。“你还想给另一个孩子换血?” 暮先生点点头。“但是他的血很邪恶——他做不了好吸血鬼。” “等等,让我弄清楚,”米卡嚷道,“你想给一个孩子换血,但是不行。那孩子的朋友发现了,所以你就给他换了血?” “总的说来就是这样,”暮先生说,“而且我急急忙忙地给他换了血,没有告诉他有关我们生活的全部事实,那是不可原谅的。我能说的只是我在给他换血前仔细地观察过他,认定他是一个诚实坚强的孩子。” “那么另一个孩子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呢——那个有着邪恶血液的孩子?” “他知道我是吸血鬼。他在一本旧书里见到过我的画像,那是很久以前画的,那会儿我还叫做封·霍斯顿。他想成为我的助手。” “你就没跟他说我们的规矩?”米卡问道,“没告诉他我们不给孩子换血?” “我说了,但是……”暮先生痛苦地摇摇头,“当时我好像控制不了自己。我知道那不对,但要不是他的血不好,我就会什么也不顾地给他换血。我说不出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你最好说出一个好点的理由。”米卡警告说。 “我说不出,”暮先生轻声说,“因为我没有。” 有人在我们身后小心地咳嗽了一声,盖伏纳·波尔走上前来。“我能不能替我朋友说上两句?”他问道。 “当然可以,”帕里斯说,“欢迎你说,只要能把这事说清楚。” “我不知道我的话能不能有这样的作用,”盖伏纳说,“我想说的是,达伦是个出色的孩子。他成功地走到了吸血鬼圣堡——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可不简单——他还在路上杀死了一头因为喝了吸血魔的血而中了毒的熊。而且,你们一定都已经听说了前几天的一个晚上他跟埃娜·塞尔斯比赛的事。” “是的。”帕里斯笑了。 “他勇敢聪明,很会动脑子,而且很诚实。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好吸血鬼。有机会的话,他会做出一番事业。他的确很小,但是我们接受过比他还要小的吸血鬼。你换血的时候不过比他大两岁,不是吗,殿下?”他向帕里斯·斯基尔问道。 “那不重要!”米卡·维尔·莱特叫道,“就算这孩子能成为克勒敦·勒特第二。现在的情况也一点不会改变。事实就是事实——吸血鬼不再给孩子换血了。如果这次我们没什么反应,就这样算了,就等于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 “米卡是对的,”阿罗轻声说,“这孩子的勇气和能力不是我们要谈的,我们要说的是,拉登给他换血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指出这一点。” 帕里斯慢慢地点点头。“他们说得对,拉登。我们要是就这样算了,是不对的。如果你处在我们的位置,你也不会容忍这样违规的行为。” “我知道,”暮先生叹了一口气说,“我不要求原谅,只要求你们考虑一下。而且请不要责罚达伦,是我做错了,只该惩罚我一个人。” “我没想到要惩罚你,”米卡不自在地说,“我不想让你成为反面典型。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好名声。” “没有人愿意破坏你的名声,”阿罗说,“但是我们该怎么办呢?他做错了事——我们必须把错误纠正过来。” “我不要求宽恕,”暮先生强硬地说,“我不是缺乏经验的年轻吸血鬼,不要给我特别的待遇。如果你们决定要处死我,我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判决。如果——” “他们不能因为我而杀死你!”我叫道。 “——如果你们决定要我接受测试,”他没有理会我的叫喊,继续说道,“我会接受你们设置的任何挑战,就算是必死的挑战。” “我们不会为你设置什么挑战,”帕里斯哼了一声,“测试是为那些不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能力的人准备的。我再说一遍——没有人怀疑你的为人。” “也许……”阿罗犹犹豫豫地开了头,却又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好像有个主意。说到测试提醒了我,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不用杀死我们的老朋友,或者破坏他的好名声。”他指着我,冷冷地说:“让我们测试一下这个孩子。” 第二十章 好一会儿,每个人都在静静地考虑。“好吧,”最后帕里斯·斯基尔轻声说,“测试一下这个孩子。” “我说过不想把达伦卷进来!”暮先生反对说。 “不,”米卡反驳说,“你说的是不要惩罚他。而我们不惩罚他——测试不是惩罚。” “这很公平,拉登。”帕里斯表示同意,“如果这孩子能在测试中证明自己,我们就接受你给他换血的事,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如果他没有通过测试,丢脸的就是他。”阿罗补充说。 暮先生挠了挠脸上那条长长的疤痕。“这倒是公平的解决办法,”他想了想说,“但是应该由达伦,而不是由我来决定。我不会逼他接受测试。”他转向我。“你愿意在同族面前证明你自己,还我们一个清白的名誉吗?” 我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嗯……你们说的测试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问得好,”帕里斯说,“让他跟我们的勇士交手那不公平——半吸血鬼不会是将军的对手。” “搜寻测试花的时间又太长。”阿罗说。 “那就只能是入会测试了。”米卡小声说。 “不行!”有人在我们身后嚷了起来。我转过头,看见科达气得满脸通红,大步向平台走来。“我受不了啦!”他嚷道,“这孩子还不能接受入会测试。如果你们坚持要测试他,就等他再长大些吧。” “不能等。”米卡叫道。他站了起来,走向科达。“这里现在还是我们负责,科达·斯迈尔特——你还不是王子呢,不要拿出王子的派头。” 科达停住脚步,愤怒地瞪着米卡,然后他单膝跪下,低下了头。“对不起,我说话无礼了。殿下。” “接受你的道歉。”米卡哼了一声,回到了座位上。 “不知道各位王子能不能让我说句话?”科达问道。 帕里斯看了看米卡,他微微耸了耸肩。“说吧。”帕里斯说。 “入会测试是用来测试有经验的吸血鬼的,”科达说,“不是为孩子准备的。让他接受这样的测试不公平。” “吸血鬼的生活从来都不公平,”暮先生说,“但只要公正就行。我不想让达伦接受入会测试,但是这项决定很公正的,要是达伦同意,我不会阻拦。” “对不起,”我说,“但什么是入会测试呢?” 帕里斯冲我和蔼地笑了笑。“入会测试是那些想要成为将军的吸血鬼必须接受的测试。”他解释说。 “我得做什么?” “要完成五项体能和勇气的测试。”他说,“测试项目随机选出,每个吸血鬼的都不一样。你可能要潜入很深的塘底,找寻一枚失落的奖章;可能要躲开滚落的大石头;可能要穿过铺满了烧红的煤炭的大厅。有些测试更难一些,但都不容易。测试的风险很大,虽然大多数吸血鬼成功了,但是不幸死去的并不是没有。” “你不能同意,达伦,”科达嘶声说,“测试是为全吸血鬼设计的。你的体能、反应和经验都不够。如果你同意了,就等于签下自己的死亡书。” “我不这么看,”暮先生说,“达伦能通过测试。测试虽然不简单,他可能会很费力,但是如果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我是不会让他去的。” “我们投票决定吧。”米卡说,“我同意。阿罗?” “我同意——就用入会测试吧。” “帕里斯?” 最老的吸血鬼犹豫地摇着头。“科达说的有点道理,测试不是为孩子准备的。我相信你的判断力,拉登,但是你恐怕太乐观了。” “你能想出别的方法吗?”米卡不耐烦地问。 “我想不出来,但是……”帕里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各位将军们怎么看?”他向厅里的人发问道。“我们都听见了科达和米卡的意见。还有什么人要补充吗?” 将军们小声地讨论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埃娜·塞尔斯。“我尊敬达伦·山,”她说,“我跟他握了手,认识我的人都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相信盖伏纳·波尔和拉登·暮说的,他会成为我们中非常出色的一员。 “但是我也同意米卡·维尔·莱特的话——达伦必须征明他自己。我们都经受了测试,测试帮助我们成为现在的样子。我是个女人,很多事情对我不利,但是我克服了,我获得了在这个大厅里的平等地位。达伦也不能例外。一个不能照料自己的吸血鬼对我们没有用处。我们不能收下一个需要保姆,在天亮的时候还要让人抱进棺材的娃娃。 “我说这些,”她总结道,“并不是说达伦会让我们失望。我相信他会通过考试,证明他自己。我对他很有信心。”她冲我笑了笑,然后怒目瞪着科达。“不要管那些不相信他的人——想把他裹在毯子里的人——说的话。不让达伦接受测试是在羞辱他。” “说得真好听。”科达冷笑着说,“你能在他的葬礼上再说一遍吗?” “骄傲地死去比耻辱地活着强。”埃娜反驳说。 科达无声地骂了几句。“怎么样,达伦?”他问,“你愿意为了向这些傻瓜证明自己就去面对死亡吗?” “不。”我说,暮先生的脸上闪过一阵痛苦。“但是我会接受死亡的挑战。为了向我证明我的能力。”我接着说。披着红斗篷的吸血鬼听到这个骄傲地笑了,他举起紧握的拳头,向我致敬。 “全体表决吧,”帕里斯说,“有多少人认为达伦应该接受入会测试?”每个人都举起了手。科达厌恶地扭过头去。“达伦?你愿意接受测试吗?” 我抬头看看暮先生,做了个手势让他弯下身来,小声问他要是我说不愿意会怎么样。“别人会瞧不起你,你会被丢脸地送出吸血鬼圣堡。”他板着脸说。 “你也会感到丢脸吗?”我问道。我知道名声对于他来说多么重要。 他叹了一口气。“在王子们看来,我没有丢脸,但是我会觉得自己很丢脸。我选择给你换了血,你的羞辱也就是我的羞辱。” 我好好想了想。在我给他当助手的八年里,我已经相当了解暮先生的想法和行为方式了。“你受不了这样的羞辱,是吧?”我问道。 他的表情缓和了一点。“是的。”他轻声说。 “你会去寻死,捕猎凶猛的野兽,挑战吸血魔,直到把自己逼死?” “差不多吧。”他迅速地点点头说。 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六年前遇到莫劳的时候,那个疯吸血魔绑架了埃弗拉,暮先生提出要用自己去换出蛇娃。如果是我落在那个杀人狂的手上,他也会为我那么做的。测试听上去虽然不怎么样,但接受测试能让暮先生有尊严地活下去,我应该为他冒这个险。 我面对王子,站直身体,坚定地说:“我愿意接受测试。” “那就这么决定了。”帕里斯·斯基尔赞赏地笑了,“明天再到这儿来。我们会给你第一项测试。现在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休息。” 会议结束了。我和盖伏纳、哈克特和科达一起离开了王子厅。暮先生留下跟王子们讨论事情——大概跟小先生、哈克特带来的口信,以及我们在路上发现吸血鬼和吸血魔尸体的事有关。 “终于……能走了……真好。”我们走回去的时候,哈克特说,“老是……一个样子……我有……点烦了。” 我笑了,然后担心地看了看盖伏纳。“测试到底有多难?”我问道。 “很难。”他叹了一口气说。 “像穿过王子厅的墙那样难。”科达嚷道。 “没那么难。”盖伏纳说,“别说得太危险了,科达——你会吓坏他的。” “我可不想让他害怕,”科达说着,冲我鼓励地笑了笑,“但是测试是用来考验全吸血鬼的。为了通过测试,我准备了六年,大多数吸血鬼也一样,但我只是勉强通过了。” “达伦会通过的。”盖伏纳坚持说,虽然他声音里怀疑的调子相当明显。 “再说,”我笑着说,想让科达高兴起来,“如果太难了,我就中途退出好了。” 科达狠狠地看着我。“刚才你没听吗?难道你还不懂?” “什么意思?”我问道。 “没有人能中途退出测试。”盖伏纳说,“你可能会失败,但是不可能退出——将军们是不会让你退出的。” “那我就失败好了。”我耸耸肩,“如果太困难,我就投降——假装扭了脚什么的。” “他还是没懂!”盖伏纳叫道,“我们应该在他同意之前跟他说清楚。现在他已经同意了,没办法反悔了。该死!” “我不懂什么?”我糊涂了,于是问道。 “测试失败只意味着一种命运——死亡!”科达阴沉着脸对我说。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大多数失败的人在测试中死了。失败但是没死的会被带到死亡厅,塞在笼子里,高高地挂在坑上面,然后——”他吞了一口口水,移开眼睛,小声说完了那句可怕的话,“——被扔到尖桩上扎死!” 卷四 吸血鬼圣堡 完 吸血侠达伦·山传奇(II) 卷五 死亡测试 [英]达伦·山 著 麦秸 译 献 给 永远慷慨的东道主——诺拉和戴维 订一盘血淋淋的肥肠献给: 庞大而可怖的艾米丽·福德 “绝不抓你”凯利·伦莱 恐怖大餐烹调师: 比蒂与利亚姆 吉利和左伊 艾玛和克里斯 引子 如果有人曾经对你说,世界上根本没有吸血鬼这回事,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世界上到处都是吸血鬼。他们不是传说中那种会变形、害怕十字架的邪恶怪物,而是一些值得重视的生命。他们寿命特别长,体格特别强壮,需要饮血才能活下去。他们尽量不干涉人类的事情,他们吸血的时候也从不会要人命。 在这世界的某个冰雪覆盖、人迹罕至的角落里,矗立着一座叫做吸血鬼圣堡的山,吸血鬼们每隔十二年在那里集会一次。议会(他们这么称呼这种集会)由吸血鬼王子们主持——所有的吸血鬼都对王子们言听计从——参加议会的大都是吸血鬼将军,他们的工作是管理天下所有不死的夜行生物。 暮先生为了把我引见给王子们,硬拉着我去吸血鬼圣堡参加议会。暮先生是个吸血鬼,我是他的助手,是个半吸血鬼——我的名字叫达伦·山。 前往吸血鬼山的旅途漫长而艰苦。和我们一起赶路的有我们的一个朋友,他叫盖伏纳·波尔,还有四只狼和两个小人。小人是一些奇怪的家伙,他们的主人是一位名叫小先生的神秘人物。路上,一个小人被一头发狂的熊压死了,那头熊喝了一个死吸血魔的血(吸血魔与吸血鬼十分相像,只不过他们的皮肤是紫色的,眼睛、指甲和头发都是红的——他们吸血时总是残害生命)。于是,另一个小人就说话了——小人居然与别人进行交流了,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他告诉我们他名叫哈克特·马尔兹。他还传达了小先生的一个恐怖口信:很快会有一个吸血魔王上台掌权,领着紫皮肤的杀人魔鬼吸血魔与吸血鬼们作战——并且会取胜! 我们终于来到了吸血鬼圣堡,这里遍布着许多迷宫般的通道和大山洞。 吸血鬼们就住在里面。我与许多吸血鬼交上了朋友,如塞巴·尼尔,他年轻时曾是暮先生的老师;埃娜·塞尔斯,她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吸血鬼之一;弗内兹·布兰,一个独眼的竞技大师;还有科达·斯迈尔特,他是一位将军。很快将会成为一位王子。 王子们和大多数将军对我都不感兴趣。他们说我年纪太小,没有资格做吸血鬼,他们还批评暮先生不该给我换血。为了证明我有能力成为一个半吸血鬼,我必须通过入会测试,那是一系列艰难的考试,通常是用来测试准将军的。在我拿定主意接受挑战后,他们告诉我说,如果我通过了,他们就吸收我加入吸血鬼队伍。但有一点他们忘记告诉我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再想退出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我没有通过——我就会被处死! 第一章 那个被称为克勒敦·勒特厅的大山洞,里面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冷清。 除了坐在我桌旁的几个人——盖伏纳、科达和哈克特——在场的还有另外一个吸血鬼。他是个卫兵,独自坐着,喝着一大杯麦芽酒,一边怪腔怪调地吹着口哨。 自从我知道要接受入会测试,已经过去差不多四个小时了。我仍然不很清楚这些测试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是看到几位同伴眉头紧锁的面孔,听了王子厅里的谈话,我猜想我取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科达和盖伏纳在小声抱怨我参加测试的事,我则在仔细打量着哈克特,我最近没怎么见到他(他被关在王子厅里接受审问)。他穿着那身一成不变的蓝袍子,不过现在兜帽已经放了下去,不再挡着他那张疤痕累累、用针线缝合在一起的灰脸庞了。哈克特没有鼻子,耳朵缝在他的头皮底下。他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绿眼睛,位置靠近他的头顶。他的嘴巴像锯齿一样凹凸不平,里面长着尖利的牙齿。正常的空气对他来说是有毒的——只需十一二个小时就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他戴着一种维持他生命的特殊口罩。他说话或吃东西时。就把口罩拉到下巴上,平常的时候就用它罩住嘴巴。哈克特以前曾是正常人,死了以后,与小先生达成了一笔交易,便又借尸还魂了。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谁,也不记得当时达成的是一笔什么交易。 哈克特从小先生那里带了一个口信给王子们,大意是吸血魔王之夜即将来临。吸血魔王是一个神话般的人物,据说他的到来便是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开战的信号,而这场战争——据小先生所说——最后的胜利者将是吸血魔,他们将把吸血鬼的势力统统消灭。 哈克特捕捉到我的目光,放下口罩,说道:“你对……这些大厅……熟悉了吗?” “挺熟悉的了。”我回答道。 “你一定要……带我……到处转转。” “达伦不会有多少时间到处转了,”科达忧郁地叹了口气。“他还要准备参加测试呢。” “再跟我说说测试的事吧。”我说。 “测试是我们吸血鬼的一个传统,它的历史到底有多悠久,谁也不记得了。”盖伏纳对我说道。盖伏纳·波尔是一个吸血鬼将军。他身材十分魁梧,一头短短的棕色头发,脸被打得变了形,上面布满伤疤。他呼吸粗重,鼾声如雷,为此暮先生经常拿他打趣。“很久很久以前,每次议会都要举行测试。”盖伏纳继续说道,“每个吸血鬼都必须参加测试,即使他们已经通过了十几次测试也不例外。 “大约一千年前,测试的章程调整了。大约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吸血鬼将军。在那之前,只有王子和普通吸血鬼之分。根据新的规定,只有那些希望成为将军的吸血鬼才需要进行测试。许多普通吸血鬼尽管不想成为将军,但也会参加测试——一个吸血鬼一般要通过入会测试才能赢得同伴的尊敬——但这是自愿的,不是硬性规定。” “我不明白,”我说,“我原来以为只要通过了测试,就会自动成为将军。” “不是。”科达抢在盖伏纳前面回答,一边用手梳理着他金色的头发。科达·斯迈尔特不像大多数吸血鬼那样体格强壮——他崇尚的是智力而不是膂力——他身上的伤疤也比大多数人少,只是在左颊上有三道永久性的红色小疤痕,那是吸血魔的记号(科达的梦想是让吸血鬼和吸血魔重新团结起来,他已经花了几十年时间,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被放逐者商讨和平条约)。“测试只是那些想成为将军的人的第一道考试。在这之后,还有关于力量、耐力和智慧的其他考试呢。通过测试就意味着你是一个够格的吸血鬼。” 够格这个词我听过许多遍了。吸血鬼把尊严和荣誉看得高于一切。如果你是一个够格的吸血鬼,这就意味着你会受到同伴们的尊敬。 “测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有许多不同的测试项目,”盖伏纳又抢过科达的话头,“你必须完成其中的五个。是随意挑选的,一次一个。测试项目包括与野猪搏斗,攀登陡峭的山岩,以及爬过满是蛇的土坑等等。” “蛇?”我大惊失色地问道。在怪物马戏团里,我最好的朋友——埃弗拉·冯——养了一条大蛇,我后来对它习惯了,但始终没有喜欢上它。蛇总是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达伦的测试里不会有蛇。”科达说,“我们的最后一位养蛇人九年前死了,一直没有人替代他。我们是还有几条蛇。但还填不满一个洗澡盆呢,更别说土坑了。” “测试一夜接一夜地进行,”盖伏纳说,“在这期间只允许你在白天稍做休息。因此你一开始必须格外小心——如果你很早就受了伤,那是没有多少时间恢复的。” “实际上,他的运气可能还不错呢,”科达若有所思地说,“不死者狂欢节很快就要开始了。” “那是怎么回事?”我问。 “当所有参加议会的吸血鬼都到齐后,这里会有盛大的狂欢活动。”科达解释道,“两天前的夜晚,我们用血石搜查了一下来晚了的人,发现只有三个还在路上。等到最后一个也到了,狂欢节就开始了,接连三天三夜都不能开展任何官方活动。” “是这样的。”盖伏纳说,“如果狂欢节在你测试期间举行,你就会得到三个晚上喘息的机会,那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啊。” “那是说后面的人都能准时来的话。”科达阴沉着脸说。 科达似乎认为我在测试中没有丝毫取胜的希望。“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通不过?”我问。 “不是我对你评价不高,”科达说,“只是你太年轻,经验太少了。而且,你不仅在身体上没有做好准备,你也没有来得及接触和练习各种不同的项目。你被推入了绝境,这是不公平的。” “还在唠叨公平不公平的事?”有人在我们身后评说道——是暮先生。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塞巴·尼尔,他是吸血鬼圣堡的军需官。两人坐了下来,默默地对我们点头致意。 “你答应测试太过草率了,拉登,”科达不以为然地说,“你当时应该更详细地把规则告诉达伦,你认为呢?他甚至不知道通不过测试就难逃一死!” “是这样吗?”暮先生问我。 我点点头。“我原来以为,如果我对付不了,还可以半途退出呢。” “啊。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些才是。我向你道歉。” “现在道歉有点晚了。”科达轻蔑地说。 “不管怎样,”暮先生说,“我还是坚持我的决定。当时的情况很微妙。我不该给达伦换血,这件事我做错了——这是瞒不过去的。我们需要一个人出来澄清我们的名誉,这对我们俩都很重要。如果我有机会,我会勇敢地面对挑战,但王子们挑选了达伦。对我来说,王子们的话就是法律。” “而且,”塞巴·尼尔点点头说,“现在言败还为时过早。我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赶到王子厅,向他们援引了那条古老的、几乎被人忘记的准备期条款。” “什么?”盖伏纳问。 “在将军时代之前,”塞巴解释道。“吸血鬼们通常不会花许多时间来准备测试。他们随意挑选一项测试——就像现在一样——但不是立刻开始,而是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做准备。这给了他们练习的时间。许多人自愿放弃准备期——通常是那些以前参加过测试的人——但利用准备期也没有什么可丢脸的。” “我从没听说过那条规则。”盖伏纳说。 “我听说过,”科达说,“但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它现在还有效吗?已经有一千多年没有人使用了。” “过时并不意味着就一定失效啊,”塞巴轻轻笑着说,“准备期条款从来没有被正式废除。既然达伦的情况有些特殊,我就去找王子们,问能不能允许他使用这一条款。米卡表示反对,这是不用说的——那个吸血鬼注定是会反对的——但帕里斯劝说他改变了态度。” “这样,达伦每个项目都有二十四小时可以准备,”暮先生说,“事后还有二十四小时可以休息——加起来,每次测试之间有四十八小时的间歇。” “这可是个好消息。”盖伏纳说着,脸上露出了喜色。 “还有呢,”暮先生说,“我们还说服王子们取消了一些凶多吉少的项目,那些项目明显超出了达伦的能力范围。” “我好像记得你说过,你不准备请求他们网开一面的呀。”盖伏纳坏笑着说。 “我并没有请求嘛,”暮先生回答道,“我只是要求王子们依照常识做事。要求一个瞎子绘画,要求一个哑巴唱歌,这都是不合逻辑的。因此,指望一个半吸血鬼在与一个全吸血鬼同等的条件下比赛,也是没有道理的。许多测试项目都保留了,但那些对达伦这种体格的人来说明显不合适的就被取消了。” “我还是认为这不公平。”科达不满地说。他把脸转向年迈的塞巴·尼尔。“还有其他什么古老的法律我们可以利用的吗?有没有什么条文提到不允许孩子参加测试,或提到孩子参加测试如果失败了不得被处死?” “据我所知没有。”塞巴说,“在吸血鬼中,只有王子参加入会测试失败后不能被处死。所有其他人都将一视同仁。” “为什么王子还要参加测试呢?”我问。 “很久以前,他们像其他人一样,每次议会时都要参加测试。”塞巴说,“现在,有些王子觉得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时,仍然会参加测试。但是,吸血鬼不许杀死王子。因此,如果一个王子测试失败,又没有在测试中丧生,是没有人能够将他处死的。” “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我问。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塞巴说,“在我所知的很少几例中,那些王子都决定离开圣堡,在荒野中自生自灭。只有一个王子——他叫弗莱多·莫什——又恢复了他在王子厅的地位。那时候吸血魔正跟我们闹分裂,需要我们所有的首领应付局面。危机一平息,他就去迎接他的末日了。” “好了,”暮先生说着,打着哈欠站了起来,“我累了。我们该去睡觉,安度白天了。” “我想我肯定睡不着。”我说。 “你必须睡。”他咕哝着说,“如果你想顺利完成测试,休息是至关重要的。到时候你需要保持高度警觉,调动你所有的智慧。” “好吧。”我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哈克特也站了起来。“明天见了。” 我对另外几个吸血鬼说,他们都沉着脸点点头,作为回答。 回到我的小房间里,我在吊床上尽量把身体躺得舒服一些——大多数吸血鬼都睡在棺材里,但我觉得那无法忍受。哈克特也爬上了他的吊床。我很长时间都无法入睡,最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虽然我没能睡足一整个白。天,但夜幕降临时,我觉得头脑已经很清醒了,我必须到王子厅去报到,弄清我第一个致命的测试项目到底是什么。 第二章 埃娜·塞尔斯在王子厅外面等着暮先生和我。埃娜是吸血鬼圣堡里绝无仅有的几个女吸血鬼之一。她打起仗来十分凶猛,比大多数男人毫不逊色,甚至更加厉害。我刚来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次较量,我赢得了她的尊敬,这非常难得。 “你怎么样?”她握着我的手问道。 “还不错。”我说。 “紧张吗?” “嗯。” “我测试之前也紧张,”她微笑着说,“只有傻瓜参加测试才不紧张呢。最要紧的是不能慌张。” “我尽量做到吧。” 埃娜清了清喉咙。“我希望你没有因为我在王子厅说的话而记恨我。” 埃娜当时极力要求王子们对我进行测试。“我不主张对吸血鬼放宽要求,即便他们还是孩子。生活是无情的,不适合弱者生存。正如我在大厅里说的,我认为你肯定会通过测试,但万一不能,我也不会替你求情,让他们放你一条生路。” “我明白。”我说。 “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的。” “如果你准备测试时需要帮助,就来找我。”她说,“我通过了三次测试,不为别的,只为了向自己证明我是个够格的吸血鬼。我对测试方面的门道了如指掌。” “我们会记住你的话的。”暮先生说着,朝她鞠了一躬。 “拉登,你还和从前一样彬彬有礼。”埃娜说,“也和从前一样英俊潇洒。” 我差点笑出声来。暮先生——英俊潇洒?我见过的动物园里猴山上的猴子都比他漂亮几分!可是暮先生泰然自若地接受了这句恭维,就好像他听惯了这类奉承话似的,于是他又鞠了一躬。 “你也和从前一样漂亮。”他说。 “我知道。”她咧嘴一笑,转身离去了。暮先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平素严肃的脸上显出一种恍惚的神情。当他捕捉到我意味深长的笑容时,他皱起了眉头。 “你笑什么?”他厉声问道。 “没什么。”我假装天真地说,接着又诡秘地问,“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吗?” #奇#“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不妨告诉你,”他不自然地说,“埃娜曾经是我的配偶。” #书#我眨了眨眼睛。“你是说她曾经是你妻子?” #网#“可以这么说吧。” 我张大嘴巴,吃惊地瞪着吸血鬼。“你从没对我说过你是已婚的人!” “我现在没结婚——不算已婚——但以前结过婚。” “怎么回事——你们离婚了?” 他摇了摇头。“吸血鬼不像人类那样结婚、离婚。我们只是建立临时的配偶关系。” 我皱起眉头。“我该没听错吧?” “如果两个吸血鬼愿意结合,”他解释道,“他们就商定共同度过生命中的一段时期,一般是五年或十年。过了这段时期,他们可以商定再共度五年或十年,或者分道扬镳。我们的关系与人类很不一样。由于我们不能生孩子,而且活的时间又这么长,所以很少有吸血鬼一辈子白头偕老的。” “听上去很奇怪。” 暮先生耸了耸肩膀。“这就是吸血鬼的生活方式。” 我又琢磨了一下。“你现在对埃娜还有感觉吗?”我问。 “我欣赏她,尊敬她。”他狡猾地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爱她吗?” “哦,你看,”他急匆匆地说,脖子周围红了一圈,“我们该去见王子们了。快走吧——可千万别迟到了。”他三步并做两步地朝前走,好像生怕我再追问一些私人话题。 弗内兹·布兰在王子厅里迎接我们。弗内兹是个竞技大师,负责管理三个竞技厅,照应那些参加竞技比赛的人。他只有一只眼睛,从左面看去显得面目狰狞。但如果你从正面或右面看,就会一眼看出他是一个善良而温和的吸血鬼。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做好测试准备了吗?” “差不多吧。”我回答道。 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话。“我和王子们商量过了,如果你请我担任你的测试教练,他们不会提出反对;当然啦,你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绝。我做你的教练,就意味着我能告诉你那些测试项目是怎么回事,并帮助你做好准备。比如说,我可以做你的决斗助手,或拳击教练。” “这可真不赖。”我说。 “拉登,你不反对吧?”他问暮先生。 “怎么会呢。”暮先生说,“我原来打算当达伦的教练,但这份工作由你来做要合适得多。你能肯定这不会给你带来不方便吗?” “绝对不会。”弗内兹毫不犹豫地说。 “那么就说定了。”我们彼此握手,相视而笑。 “我成了这么多人注意的中心,感觉怪怪的。”我说,“这么多人都不怕麻烦地来帮助我。你们对所有新来的人都是这样吗?” “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弗内兹说,“吸血鬼总是一人有难大家帮忙。我们必须这样——世界上的其他人要么仇恨要么害怕我们。一个吸血鬼总是能够从他的同类那里得到帮助的。”他眨眨眼睛,又加了一句。“就连那个胆小如鼠的无赖,科达·斯迈尔特也不例外。” 弗内兹并不真的认为科达是一个胆小如鼠的无赖——他只是想打趣一下这位未来的王子——但山上的许多吸血鬼都对科达没有好感。科达不喜欢动武和打仗,认为应该与吸血魔握手言和。这在许多吸血鬼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卫兵喊了我的名字,我朝前走去,走过那些一圈圈排列的长椅,来到王子们的王座所在的高台前。弗内兹站在我身后,暮先生留在他的座位上没有动弹——只有测试教练才能陪伴比赛者走到高台前。 帕里斯·斯基尔是一位白头发、灰胡子的王子——他还是现在活着的年纪最大的吸血鬼——他问我是否愿意接受我抽中的任何测试项目。我说愿意。他向整个大厅里的人宣布,考虑到我的身量较小,年纪较轻,对我行使准备期条款,qi書網-奇书并撤除了某些测试项目。他问是否有人反对。米卡·维尔·莱特——当初就是他建议对我进行测试的——听到这些优惠条件,显得很不高兴。恼怒地揪着他黑衬衫上的褶子。但并没有说什么。“很好,”帕里斯宣布道,“我们抽取第一个项目。” 一袋标着号码的石子。由一名穿绿色制服的卫兵提了上来。我已经得知这里面共有十七颗石子,每颗上面的号码都不一样。一个号码代表一个测试项目,我抽到哪个就算哪个,没有退路。 卫兵晃了晃布袋,问是否有人想查验一下石子。一位将军举起了手。这是惯常的做法——每次石子都会有人查验——所以我并不为此操心,只是垂眼望着地面,拼命想止住我肚子里紧张的痉挛。 石子被检查过了,确认无误,卫兵又把它们摇晃了一番,打开袋子,伸到我面前。我闭上眼睛,伸进一只手,抓住我碰到的第一颗石子,拿了出来。 “第十一号,”卫兵大声宣布,“水漫迷宫。” 大厅里的吸血鬼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好是坏呢?”我问弗内兹,这时那颗石子已经拿去给王子们查看了。 “那要看情况了。”他说,“你会游泳吗?” “会。” “那么这第一个项目还算不错。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呢。” 石子被查看过后,放在一边,这样它就不会被再次抽中了。然后,帕里斯对我说他们希望我明天黄昏时分前来报到,进行第一项测试。他祝我好运——他说他到时候有事脱不开身,但另一位王子会到场的——说完他就让我退下了。我走出大厅,和弗内兹以及暮先生一起匆匆离开了,去为我与死亡的第一次交锋做准备。 第三章 水漫迷宫是人工建造的,顶压得很低,墙壁是不漏水的。迷宫有四个门可以出入,分别开在四堵外墙上。我将被置于迷宫中央,如果不迷路,从那里顺利出来一般需要五到六分钟。 但是在测试中,你还必须拖着一块沉重的岩石——重量是你体重的一半——这会使你的速度大大减慢。拖着岩石,八九分钟能出来就算不错了。 而且除了那块岩石,你还要同水较量。测试一开始,迷宫里就开始灌水,用管子把水从地下溪流里抽上来。在水中蹚行,你的速度就更慢了,走出迷宫通常需要一刻钟。如果花的时间再长一点,你的麻烦可就大了——因为水把迷宫灌满不多不少需要十七分钟。 “最要紧的是不能慌张。”弗内兹说。我们来到了一座训练用的迷宫里,它是正式的水漫迷宫的小模型。路线不是一样的——水漫迷宫的墙壁可以挪动,每次迷宫的路线都要变换——但用来学习技巧、积累经验是很不错的。“大多数走迷宫失败的人之所以走不出来,就是因为他们太慌张了。”他继续说道,“水越涨越高,行走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确实会让人感到恐慌。但你必须克服这种心理,集中思想理清路线。如果你让水分散了你的注意力,你就会乱了方寸——这样你就彻底完蛋了。” 刚入夜的时候,我们在迷宫里反复地走,走了一遍又一遍,弗内兹教我怎样在脑子里绘制路线图。“迷宫的每一堵墙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他说,“实际上并不一样。它们会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记号——一块石头褪了颜色,地面有点凹凸不平,或者有一道裂缝。你必须牢记这些细微的差别,根据它们绘制出地图。那样,如果你走进一条已经走过的通道,你就会认出来,然后立刻开始寻找新的出路。这样就不会浪费时间了。” 我花了几个小时学习在脑子里绘制迷宫路线图。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最初几条通道很容易记住——第一条的左上角有一块石头剥落了。第二条的地面有一块石头上长着青苔,第三条的顶上有一块石头疙里疙瘩——可是我越往前走,要记的东西越多,脑子里就越乱。我不得不在每条通道里寻找一些新的东西,如果我使用的记号与我先前记住的某一个相似,我就会把两者搞混,最后在里面兜着圈子瞎走。 “你没有集中思想!”弗内兹严厉地说,我已经接连七八次停下脚步了。 “我在努力呢,”我嘟囔着说,“可是太难了。” “光努力是不够的。”他粗声大气地吼道,“你必须排除一切杂念。忘记测试,忘记水,不要去想你一旦失败会怎么样。忘记晚饭,忘记早饭,把所有使你分心的东西统统忘掉。脑子里只想着迷宫。你必须一门心思只想着迷窟,不然你就死路一条。” 这不容易做到,但我尽了最大努力。一小时后,情况大有改善。弗内兹说得对——排除一切杂念,确实很能解决问题。一连几个小时在迷宫里行走是很乏味的,但是我必须学会欣赏这种乏味。在水漫迷宫里,激动只会使我思路混乱,最终要了我的命。 我绘制地图的技巧达标了,弗内兹立刻在我腰上拴了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头系了一块岩石。“这块岩石只是你体重的四分之一,”他说,“待会儿你再练习一块更重的岩石,但是我不想在测试前把你弄得精疲力竭。我先让你适应这块岩石,然后逐步升级,换成是你体重的三分之一的岩石,最后再用很短的时间试试真家伙,让你体会一下它的感觉。” 那块岩石倒不是特别重——我作为一个半吸血鬼,比普通人要强壮得多——但是它非常碍事。它不仅影响了我的速度,而且还有一个讨厌的毛病,就是它经常卡在拐角处或裂缝里,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去把它弄出来。 “你一感到它被卡住了,就必须马上停下脚步。”弗内兹说,“你会本能地使劲儿拉绳子,想使它尽快解脱,但经常是越弄越糟,最后花的时间更多,欲速则不达。在迷宫里,每一秒钟都至关重要。最好做到有条不紊,花四五秒钟使自己解脱出来,而不是仓促行事,浪费十或二十秒。” 要防止岩石和绳子被频繁卡住也有很多办法。当走到墙角或拐弯处时,我必须拉紧绳子,把岩石拉到身边——那样它就不容易卡住了。另外,每过几秒钟晃动一下绳子,使它保持松弛也很有帮助。“但是你必须下意识地去做这些事情。”弗内兹说,“你必须不假思索。你的大脑应该全部集中于绘制迷宫地图。其他的一切都必须本能地去做。” “没有用。”我呻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要训练几个月才能做到这一点。我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你当然有希望!”弗内兹吼道。他蹲在我身边,捅了捅我的肋骨。“有感觉吗?”他问,又用一根又尖又硬的手指戳我柔软的肚皮。 “哎哟!”我把他的手打开,“你住手!” “尖不尖?”他问,一边又来戳我。“疼不疼?” “疼!” 他嘟囔着,又戳了我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想像一下吧,死亡大厅里的尖桩要比这锋利多少倍!”他说。 我沮丧地叹了口气,费力地站起来,擦去额头上的汗。我拿起绳子,抖动了一下,又开始拖着岩石走迷宫,同时像弗内兹教我的那样,在脑子里绘制地图。 最后,我们停下来吃早饭,在克勒敦·勒特厅遇见了暮先生和哈克特。 我不饿——我太紧张了,什么也吃不下——但弗内兹一定要我把我的那份早饭吞下去——他说测试的时候要消耗大量的精力。 “进展如何?”暮先生问。他本来想去看我训练,但弗内兹说他会碍事。 “相当不错。”弗内兹说,一边嚼着烤老鼠串的骨头,“说句实话,当抽中这个项目时,我还以为他对付不了呢。水漫迷宫不属于比较残酷的测试项目,但你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做准备。不过他学得很快。我们还有许多东西需要临时抱佛脚呢——他还没有在水里训练过——但我的信心比十几个小时前大多了。” 哈克特把八脚夫人——暮先生的蜘蛛——也带到大厅里来了。正在喂它吃泡在蝙蝠汤里的面包渣。哈克特答应在我集中精力训练时负责照顾蜘蛛。我离开了其他吸血鬼,过来与小人交谈。“你对付它没问题吧?”我问。 “没问题。照顾它……并不是……很难。” “千万不要把它放出笼子。”我警告道,“它看上去很听话,可被它咬一口可就没命啦。” “我知道。你和它……在怪物……马戏团……台上演出时……我经常……观察……你们。” 哈克特的说话大有进步——吐字含糊不清的情况少多了——但是在一句话当中,仍然要好几次停下来换气。 “你认为……你对测试……有把握吗?”他问。 我耸耸肩膀。“眼下,我脑子里根本不去想测试的事——我连训练能不能坚持下来都没有把握!弗内兹把我逼得够呛。我想他不得不这样,但我真是骨头都累散了。我可以躺在桌子底下睡它一个星期。” “我刚才……一直在听……吸血鬼们谈话,”哈克特说,“他们许多人……都拿你打赌。” “哦?”我坐直身子。来了必趣。“他们赌我的赔率是多少?” “实际上……他们……没有赔率。他们赌的是……衣服……和……几件珠宝。大多数吸血鬼……都赌你……会输。但科达和盖伏纳……还有埃娜……同意跟他们……大部分人赌。他们对你……有信心。” “这听着真让人高兴。”我笑了,“那么暮先生呢?” 哈克特摇了摇头。“他说……他不想……赌。特别是……不拿孩子……赌博。” “那个干巴巴的秃老雕就会说这种话。”我气恼地说,不让语气里流露出失望。 “不过……我听见他对……塞巴·尼尔说了,”哈克特又说,“他说……如果你……失败了……他会把……他的斗篷……吃掉。” 我大声笑了,心里很高兴。 “你们俩在说什么呀?”暮先生问。 “没什么。”我朝他咧嘴一笑说道。 吃完饭后,弗内兹和我又返回迷宫,我们在那里练习拖着越来越重的岩石在水中行走。这之后的几个小时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候。当他终于宣布训练结束、打发我回房间睡觉时,我已经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走到半路就瘫倒在地,不得不由两个富有同情心的卫兵把我抬到我的吊床上。 第四章 我醒来时,感到浑身僵硬,觉得自己简直都走不到迷宫了,更别提从里面出来了!但下地走了几分钟后,身体的僵硬逐渐消失,我的感觉又和平时一样好了。我发现弗内兹给我的训练量正好合适,我告诉自己,今后再也不要对他的战术心存疑虑。 我很饿,但弗内兹叫我醒来后别吃任何东西——在危急的情况下,多几磅重量都会成为生死之间的分水岭。 时间到了,暮先生和弗内兹来接我。他们俩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暮先生一身鲜红色的袍子,光彩照人,弗内兹穿着暗褐色的束腰衣和裤子,显得略微逊色一些。 “准备好了吗?”弗内兹问。我点点头。“饿吗?” “都快饿死了!” “很好,”他微笑着说,“测试结束后,我会给你吃一顿你从没吃过的美味。你如果遇到麻烦,就想想它——心里有点盼头会使你力量倍增的。” 我们沿着被火把照亮的蜿蜒曲折的通道向迷宫走去,弗内兹走在我前头,暮先生和哈克特紧跟在后面。弗内兹举着一面紫色的旗子,这表示他在护送一个吸血鬼去参加测试。我们走过时,那些看见我的吸血鬼大多数都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他们把右手的中指尖贴在前额上,旁边的两个手指尖分别按在两个眼皮上,拇指和小指尽量往两边伸开。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我问弗内兹。 “这是一种传统手势,”他解释说,“我们称它为死亡触礼。它的意思是:‘愿你虽死犹荣’。” “我情愿他们说‘祝你好运’。”我嘟囔着说。 “那就不如这样有气势了。”弗内兹轻声笑着说,“我们相信,吸血鬼的神尊敬那些死得不失尊严的人。当一个吸血鬼豪迈地视死如归时,神就会祝福我们。而当某个吸血鬼死得可耻、毫无骨气时,神就会诅咒我们。” “所以他们希望我为了他们的利益而勇敢地去死?”我讥讽地说。 “是为了部族的利益。”弗内兹严肃地纠正我,“一个够格的吸血鬼总是把部族的利益放在他自己的利益之上。在死亡的事情上也不例外。那个手势就是为了提醒你这一点。” 水漫迷宫建在一个大山洞的底部。从上面看,它就像一个长方形的箱了。山洞的四周有四五十个吸血鬼,这是山洞里所能容纳的最多人数。他们中间有盖伏纳和科达,塞巴·尼尔和埃娜·塞尔斯——还有米卡·维尔·莱特,正是这位吸血鬼王子判我去进行测试的。 米卡招呼我们过去,先朝弗内兹和暮先生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把他冰冷的目光盯在我身上。他按照惯例穿着黑色套服,显得比暮先生还要严厉。 “你准备好接受测试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知道。” “除了那四个出口,逃脱迷宫没有别的途径。”他说,“万一你这项测试失败了,你就用不着去面对死亡厅了。” “我情愿被尖桩刺死也不愿被淹死。”我不满地小声说。 “大多数吸血鬼都是这样,”他表示赞同,“但你用不着担心——这是死水,不是流动的。” 我皱起眉头。“这有什么关系呢?” “死水囚不住一个吸血鬼的灵魂。”他解释道。 “噢,是那个古老的传说。”我笑出声来。许多吸血鬼都相信,如果他们死在河里或溪水里,他们的灵魂就会永远被水流囚禁。“这我倒不在乎。我只是不喜欢被淹死!” “不管怎么说,我祝你好运。”米卡说。 “你才不会呢。”我轻蔑地说。 “达伦!”暮先生压低声音说。 “没关系,”米卡挥了挥手,阻止了暮先生,“让这孩子说说他的想法吧。” “是你要我参加测试的,”我说,“你认为我没有资格做吸血鬼。如果我失败了,你只会感到高兴,因为那就证明了你是对的。” “拉登,你的助手对我的看法可不怎么样。”米卡说道。 “他还年轻,米卡,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要替他道歉。年轻人应该有什么说什么。”他又对着我说道,“你只有一件事说对了,达伦·山——我认为你不具备成为一个吸血鬼的素质。至于你说的其他方面……”他摇了摇头。“没有一个吸血鬼会看着同类的失败而感到幸灾乐祸。|Qī-shū-ωǎng|我衷心地希望你能证明是我错了。我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够格的吸血鬼。如果你顺利通过测试,我会举起一杯鲜血,为你干杯,并欣然当众承认是我错看了你。” “哦,”我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如果那样,我也为我刚才的话道歉。你不生气吧?” 这位黑发、鹰眼的王子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不生气。”他很响地拍了拍手,厉声吼道,“愿神赐给你吸血鬼的好运!”——接着测试开始了。 我被蒙着眼睛放在担架上,由四个卫兵抬进了迷宫中央——这样我就不可能记住路线了。一到里面,我就被放到地上,蒙眼布也摘掉了。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约一米半宽、不到两米高的狭窄通道里。在这项测试中,我的身材对我很有利——高个子的吸血鬼必须弓着身子行走,那就更增加了几分难度。 “准备好了吗?”一个卫兵问道。 “好了。”我说,一边环顾着通道,寻找我的第一个记号。我发现右边的墙壁上有一块泛白的石头,就记了下来,开始在脑子里绘制地图。 “你必须待在这里,等水涌出来再说,”卫兵说道,“那是测试开始的信号。我们走后,就没有人能监视你了,所以你要作弊也没有办法,就全靠你的自觉性了。” “我不会作弊的,”我没好气地说,“我会等到水涌出来。” “我相信你会的。”那吸血鬼抱歉地笑了笑,“我不得不这么说——那是惯例。” 四个卫兵抬起担架走了。他们都穿着特别柔软的鞋子,走起路来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迷宫的顶上装着一个个玻璃灯泡,里面点着小蜡烛,所以即使在水涨得很高的时候,我也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在等待水涌出来的时候,我开始感到紧张了。脑子里一个怯懦的声音在嘀嘀咕咕地抱怨,叫我提早开始行动。没有人会知道的。做点儿丢脸的事情活下来,总比为了愚蠢的尊严而死去要强啊。 我不理睬那个声音——如果我作弊,我就再也不能够直视暮先生、盖伏纳和其他人的眼睛了。 终于,传来了汩汩的流水声,水从近旁的一根管子里冒了出来。我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拖着那块岩石,飞快地朝通道尽头奔去,同时像弗内兹教我的那样,每隔片刻就抖动一下绳子。 一开始我进展得很顺利。水对我几乎构不成障碍,四周有许多特征鲜明的石头,我能够区分出我走过的每条通道。即使我走进了死胡同,或来到一条已经走过的通道,我也不紧张,我只是把头一低,换一条路线,继续前进。 五六分钟以后,困难就来了。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岩石拖在后面,好像有一吨重。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浑身肌肉酸痛,特别是大腿和背部的肌肉。 我仍然没有紧张。弗内兹早就训练我对此有所准备。我必须接受水,而不是与水对抗。我让每一步都轻松落下。许多吸血鬼犯的错误就是拼命图快——他们过早地把自己累垮了,最后一事无成。 又过了两分钟,我开始着急了。我没有办法弄清我到底距终点还有多大的距离。说不定我离某个出口只差一个拐弯,而我却不知道——也说不定我离每个出口都很遥远。但至少我看见出口时我会一眼就认出来——四个出口的门上都漆着一个白色的巨大的X,X的中央是一个黑色的大按钮。我只需按一下那个钮,门就会敞开,水就会涌出去,我也就脱险了。 问题是怎样才能找到出口。这会儿,水已经漫到我的胸口,岩石越拖越沉。我已经不再抖动绳子——那太费劲儿了——我可以感觉到绳子在我身后晃荡,眼看着就要缠住我的双腿。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情——吸血鬼被绳子缠住,动弹不得,站在原地被活活淹死了。 我正要转过一个拐角,岩石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使劲儿拉了拉绳子,想把石头解脱出来——没有成功。我深深吸了口气,潜入水中,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发现岩石被卡在墙上的一个大裂缝里。我花了几秒钟才把它撬了出来,可是当我站起身时,我突然意识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先前来过这条通道吗?我寻找一个熟悉的记号,但没有找到。一堵墙的高处有一块黄色的石头,好像刚才我从它旁边经过了,但我不敢肯定。 我迷路了! 我艰难地走到通道尽头,又走过另一条通道,着急地想确定我的位置。 恐慌的感觉在我全身蔓延。我不停地想:“我要淹死了!我要淹死了!”我很可能走过了十几个记号都没有认出来,我太紧张了。 水漫到了我的下巴,涌进我的嘴里。我呸呸地吐着,用手拍打着水,好像这样就能使它让路。我跌跌绊绊,摔倒在地。我站起来,吐出嘴里的水,大口地喘着气。我惊恐万分,开始大声尖叫…… ……这一下子止住了我。我吼叫的声音使我猛地恢复了理智。我想起了弗内兹的忠告,完全静止地站着。闭上眼睛,一动水动,直到克制住恐慌的情绪。我集中意念,想着等待我的那顿美餐。鲜肉、野甜菜根和水果。一瓶给我提神的人血。甜食——山里的浆果,热腾腾的,饱满多汁。 我睁开眼睛。心脏不再打鼓一样狂跳了,那阵最强烈的恐慌已经过去。 我慢慢地在通道里蹬水前进,寻找着记号。只要能找到一个记号,我就肯定能回忆起我脑子里那幅地图的其余部分。我一直走到通道尽头——没有记号。接下来的通道看着也很陌生。再后面一条也是。再后面一条还是。 我感到紧张的情绪又在一点点地滋长,可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嵌在一块浅灰色圆石头里的烛台——那是我的一个记号!我瞪着那根蜡烛,等待地图在我脑海里浮现。过了漫长的几秒钟,我的大脑还像刚才一样,是一片可怕的空白——接着,地图开始清楚地浮现出来,先是局部,每次一点点,然后迅速地涌现。我站在原地又等了几秒钟,确信地图已经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才继续朝前走去。 现在,水已经漫到我的下嘴唇。行走简直是不可能了,我不得不一步一跳地缓慢前进,使我的脑袋浮于水面上,同时还要格外小心,别让脑袋撞在天花板上。还有多久我就喘不过气来了?三分钟?四分钟?最多也就这么长时间吧。我必须找到出路——而且要快! 我把思想集中在我脑子里的地图上,竭力弄清我现在离最初的出发点有多远。据我估计,我应该接近一堵外墙了。如果是这样,如果出口就在附近,我还有机会。不然的话,这场测试就等于结束了。 转过一个拐角,我碰上了第一堵外墙。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因为这里的石头比迷宫其他地方的更黑、更粗糙。墙上没有漆着X,但我的心还是欢快地跳了起来。我由原路返回,把地图从我的脑海里删除——它现在对我已经没有用了——匆匆地奔向下一个转弯处,寻找神秘莫测的X,我找到了四堵不同的外墙,但它们都没有出口。水差不多已经漫到天花板了。我与其说在走路,还不如说是在游泳,为了呼吸空气,我把嘴唇紧贴着天花板。如果没有那块该死的岩石,本来倒还没有什么——我游泳的时候,那岩石使劲儿把我往后拉,比先前更加碍事,使我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停下来喘气时,我意识到现在必须做出一个生死抉择。在做迷宫训练时,弗内兹曾经和我讨论过这一点。他希望事情不至于到这一步,而一旦到了这一步,最重要的就是我要做出正确的选择。 如果我还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那我就彻底完蛋了。我毫无进展,而再过一两分钟,水就会完全淹没我的脸,我就将葬身水底。现在到了赌博的时候了。我最后孤注一掷吧。如果吸血鬼的运气还伴随着我,我就会死里逃生。如果不是……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把肺里灌得满满的,然后忽地潜入水中。直扎到地面。我抱起岩石,翻过身来,仰面浮到水面,把岩石放在我的肚子上。然后我朝前游去。这种姿势怪别扭的——水流不断地冲进我的鼻孔——但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岩石在后面妨碍我。 吸血鬼屏吸的时间比普通人长——五六分钟不在话下——但由于我是仰面浮游,为了防止水流进鼻孔,我必须不断地从鼻子里往外喷气。这样一来,我最多只能坚持两三分钟,就会因缺氧而被淹死。 我又游过一个拐角,垂眼望着长长的通道。我可以看出通道另一头肯定是一堵外墙,但隔得太远了,看不清那上面到底有没有X,我仿佛觉得是有一个,但那也许是我的幻觉——弗内兹提醒过我,要警惕水底下的幻觉。 我顺着通道游去。大约游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那里没有X——是石块间的一道长长的裂缝欺骗了我——于是我转个身,迅速沿着原路返回。岩石的重量压得我身子直往下沉。我停下来,把双脚放在地面上,然后猛地一蹬,借着这股力量浮出水面,然后躺平身子,继续朝前游去。 我苦苦地寻找另一堵外墙,但紧接着两次拐弯面前出现的都是通道而不是墙壁。我的氧气快耗光了。四肢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不听使唤。 又拐了一个弯,前面仍然不是外墙,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向前游,寻找另一个拐弯了。我调集全身的力气,游过短短的通道,在通道尽头向右一拐。面前又是一条短短的通道。就在我顺着通道向前游时,岩石从我肚子上滑了下去,擦得我的肚皮好疼。我来不及思索,尖声急叫起来。水灌进我的嘴巴,空气跑得精光。 我咳嗽着,冲向天花板想吸点空气,而等我冲上去时,这才发现水已经比我抢先行动了——上面一丝儿空气也没有了! 我踩着水,默默地在心里诅咒命运,诅咒吸血鬼的神。这下子全完了。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结果一无所获。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张开嘴巴,使劲儿往肚子里灌水,尽快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差点儿就这么做了,只是这条通道光线不太好,而我不愿意死在昏暗的地方。于是,我痛苦地再次潜入水底,抱起岩石,再翻过身来,把岩石放在肚子上,朝前游去,想寻找一个明亮的地方去结束生命。 到了通道尽头,我向左一拐,看见了外墙深色的石头。我凄凉地笑了笑,想到若是几分钟前看到它,我会怎样地欣喜若狂。我把身子翻转过来,这样我就能站着死去——我突然顿住了。 墙上有一个X! 我傻乎乎地瞪着它,宝贵的气泡从我嘴里咕噜噜地冒了出来。这难道又是我的一个幻觉?又是一道骗人的裂缝?肯定是的。我不可能这么走运。我应该不去理它,继续…… 不对!那确实是个X! 我的氧气耗光了,力气也用完了,但看到那个X.我又产生了一股新的动力。我不知从哪儿来了那么大的力量,双腿拼命一蹬,像子弹一样飞向那道外墙。砰的一下,我的脑袋撞在墙上,身体反弹了回来。我翻过身,仔细端详着那个又大又粗糙的X,找到了X,我简直高兴坏了,几乎没有想到要去按它中间的那个按钮。如果那样,可就太滑稽了——经过千辛万苦,到最后关头却输了!还好,谢天谢地,那种丢脸的事儿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的左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手指按在X中间的按钮上。按钮缩了进去,那块石头滑入墙壁,X也随之消失了。 随着一声震耳的呼啸,水从这个豁口汹涌而出。我也被冲了出来,但我刚到门外就被猛地拽住,那块岩石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的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的,水在我头顶上哗哗流过,一时间,我觉得自己仿佛还淹没在迷宫里。不过慢慢地,水位降了下来,我意识到我能够呼吸了。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眨眨眼皮。山洞似乎比不到半小时前弗内兹·布兰领我进来时明亮了许多。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片沙滩上,那是一个暖洋洋的夏日。 我的耳边满是欢呼声、叫喊声。我像一条躺在干地上的鱼,茫然四顾,发现欣喜若狂的吸血鬼们潮水般向我涌来。他们踩着满地积水,溅起无数水花,嘴里兴奋地叫嚷着。我太累了,分辨不出他们的脸,但我认出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吸血鬼有一头短短的橘黄色头发——是暮先生。 水流退去后,我挣扎着站了起来,站在水漫迷宫的门外,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一边用手揉着脑袋上的鼓包,那是刚才在墙上撞出来的。“你成功了,达伦!”暮先生嚷道,跑到我身边,伸出双臂搂住我,很难得地表现出慈爱的情感。 另一个吸血鬼也抱住我,喊道:“我以为你完蛋了呢!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以为你肯定不行了!” 我眨去眼睛里的水,辨认出了科达和盖伏纳的脸。而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弗内兹和埃娜。“暮先生?科达?弗内兹?大中午的,你们待在沙滩上做什么?”我问,“如果不小心,你们会被太阳烤化的。” “他在说胡话呢!”有人大笑着说。 “谁能免得了呢?”暮先生回答,一边自豪地搂了我一下。 “我还是先坐下来歇会儿,”我嘟囔着说,“等建沙堡的时候再叫我吧。” 说着,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望着屋顶,认为那是宽阔无边的天空。我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吸血鬼们在我周围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第五章 第二天,我很晚才醒来,像一只浑身透湿的老鼠一样瑟瑟发抖。我睡了十五个小时还不止呢!弗内兹在旁边向我问好。他递给我满满一小杯黑色液体,叫我喝下。 “这是什么?”我问。 “白兰地。”他说。我以前从没喝过白兰地。我喝了一口,呛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我觉得我很喜欢它。“慢点,”弗内兹看见我大口大口地往下灌,大笑着说,“你会喝醉的!” 我放下杯子,一边打嗝儿,一边笑着。这时我才想起了测试的事。“我成功了!”我一跃而起,大声喊道,“我找到了出口!” “确实是这样,”弗内兹说,“真够惊险的。你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呢。你最后是不是只能游泳了?“ “是啊。”我说,然后把迷宫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你表现得非常棒,”弗内兹听我讲完后说道,“智慧、体能和运气——如果不是在这三方面都很出色,没有一个吸血鬼能够坚持很久。” 弗内兹领我到克勒敦·勒特厅去吃点东西。那里的吸血鬼一看见我就欢呼起来,并围过来对我说我的表现如何如何棒什么的。我假装满不在乎,表现出很谦虚的样子,实际上暗地里觉得自己像个大英雄。就在我狼吞虎咽地喝第三碗蝙蝠汤、吃第五块面包时,哈克特·马尔兹来了。“你死里逃生……我很……高兴。”他以他那简洁的风格说道。 “我也很高兴。”我笑着说。 “你通过了……第一个项目……赌你会输的人……少了。现在……很多吸血鬼……都赌你……会赢了。” “这听着真让人高兴。你有没有拿我打赌啊?” “我没有东西……可赌,”哈克特说。“如果我有……我会赌的。” 就在我们谈话的当儿,一个消息在大厅里四处传播开来,我们周围的吸血鬼一个个都感到不安起来。我们仔细一听,才得知在最后一批来参加议会的吸血鬼中,有一个是天亮前赶到的,他一来就冲进王子厅,报告说他在来吸血鬼圣堡的路上发现了吸血魔的行踪。 “也许就是我们在来这里的路上发现的那个吸血魔。”我说,我指的是我们路上偶然遇到的一个死吸血魔。 “也许吧。”弗内兹半信半疑地说,“我出去一会儿。你们待在这里别动,我很快就回来。”这位竞技大师回来时,显得心烦意乱。“那个吸血鬼是帕特里克·古尔多,”他说,“他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他发现的踪迹是新留下的。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另外一个吸血魔。”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问,被周围吸血鬼们的议论声弄得心神不定。 “我不知道,”弗内兹老老实实地说,“但通往吸血鬼圣堡的路上出现了两个吸血魔,这恐怕不是巧合。再考虑到哈克特带来的那条关于吸血魔王的消息,似乎前景很不妙。” 我又想起了哈克特带来的口信,以及小先生很久以前的预言,他说吸血魔王会率领吸血魔来与吸血鬼作战,并最终打败他们。我当时有别的事情要操心,现在也有——我的测试还远没有结束——但是整个吸血鬼部族受到这种不祥的威胁,我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不过,”弗内兹说,做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吸血魔的所作所为跟我们毫不相干。我们必须集中精力对付测试。其他事情就留给那些更有能力的人去处理吧。” 我们尽量避免谈论这个话题,但一整天来,我们不管走到哪个大厅,都能听到人们在议论纷纷,我前一天夜里的出色表现也就没有人再提起了——当整个部族的前途都面临危机时,是没有谁会去关心一个半吸血鬼的命运的。 黄昏时分,当我和弗内兹·布兰在王子厅里露面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有几个人看见了紫色旗子,便用他们右手的三根手指抵住前额和眼皮——这个手势叫死亡触礼——但他们都心事重重,没有心思跟我谈论我的第一个测试项目。我们等了好久,王子们才招呼我们上前——他们正在和将军们争论,想弄清吸血魔到底想干什么,弄清还有多少吸血魔潜伏在周围。科达站出来为他的异族同盟者说话了。 “如果他们企图袭击我们,”他大声说道,“早在我们单个行动或结伴旅行时,他们就会在路上打我们的埋伏了。” “也许他们计划在我们回去时袭击我们。”有人反驳道。 “为什么呢?”科达质问他,“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袭击过我们。为什么现在突然动手呢?” “也许是吸血魔王要求他们这么做的。”一位老将军提出这样的意见,其他人紧张地低声表示赞同,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胡说!”科达轻蔑地说,“我不相信这些古老的鬼话。就算它们是有根据的,小先生说的也是吸血魔王之夜即将来临——而不是已经来临。” “科达说得对,”帕里斯·斯基尔说,“而且,以这种方式袭击我们——单枪匹马,在我们来开会或返回的路上——未免是一种懦夫的做法,而吸血魔可不是懦夫。” “那么他们为什么来这里呢?”有人大声问,“他们想做什么?” “很有可能,”科达说,“他们是来看我的。” 大厅里的每个吸血鬼都吃惊地望着他。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帕里斯问。 “他们是我的朋友。”科达叹着气说,“我不相信那条关于吸血魔王的传言,但许多吸血魔是相信的,他们许多人像我们一样为此而惶恐不安——他们和我们一样也不想再打仗了。很有可能,小先生在给我们送信的同时也给吸血魔捎去了口信,路上发现的那两个吸血魔是来提醒我,或来商量局势的。” “可是帕特里克·古尔多没能找到那第二个吸血魔。”米卡·维尔·莱特说,“如果他还活着,不是早就应该与你联系上了吗?” “怎么会呢?”科达问。“一个吸血魔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到我们门口,提出我的名字要见我。他一露面就会被杀死的。如果他是来送信的,他多半会在附近找个地方等待着,希望在我离开时把我截住。” 许多吸血鬼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但其他人却非常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一个吸血魔会不辞辛苦地来帮助一个吸血鬼,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争论又激烈起来,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 暮先生在争论中很少开口。他只是坐在他靠近前排的座位上,专心地倾听,认真地思考。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其他人说话,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已经来了。 最后,趁着争论暂时平息了一些,弗内兹悄悄走上前,对一个卫兵耳语了几句。卫兵走到高台前,在帕里斯·斯基尔耳边(他惟一完好的耳朵——他的右耳在许多年前被剁掉了)说了句话。帕里斯点点头,大声击掌,请大家安静下来。“朋友们,我们忽视了我们的职责,”他说,“吸血魔的消息确实令人不安,但我们决不能让它妨碍我们正常的议会事务。这里有一位年轻的半吸血鬼,他的时间十分宝贵。我们能不能安静几分钟。处理他的更为紧迫的事情?” 吸血鬼们在座位上重新坐好,弗内兹陪着我走向高台。 “祝贺你顺利通过第一项测试,达伦。”帕里斯说。 “谢谢。”我很有礼貌地回答。 “我一直没有学会游泳,所以特别有理由欣赏你的这次死里逃生,”阿罗说,他是一个大块头的秃头王子,胳膊和脑袋上都纹着利箭的图案,“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肯定不会活着出来。” “你干得不错,”米卡·维尔·莱特也说,“好的开头是胜利的一半。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我很愿意承认我对你的评价可能是错误的。” “如果我们有时间,我们很愿意听你详细谈谈你在迷宫里的勇敢表现。”帕里斯叹了口气,“唉,很遗憾,这个精彩的故事你只好留着以后再告诉我们了。你准备好抽取你的下一个测试项目了吗?” “准备好了。” 装着号码石子的口袋被拿了上来。石子经过查验后,我把手伸进去,插得很深,把几乎是最底下的一枚石子掏了出来。“二十三号,”卫兵仔细看了看石子,大声喊道,“尖针路。” “我还以为只有十七个项目呢。”我低声对弗内兹说,这时那枚石子已被拿去给王子们过目了。 “对你来说只有十七个,”他说,“一共有六十多个呢。许多都被拿掉了。因为那些项目目前无法进行——比如蛇坑——还有一些考虑到你的年龄和体格而被删去了。” “这个项目很难吗?”我问。 “比水漫迷宫容易,”他说,“你的身高体重是个优势。这个项目已经很理想了。” 王子们查验了石子,宣布有效,然后把石子放在一边,祝我好运。他们对待我的态度很仓促草率,但我知道他们此刻都心事重重,因此并不觉得受到了怠慢。弗内兹和我离开时,我听见关于吸血魔的争论又激烈起来,大厅里紧张的空气几乎和水漫迷宫里的水下一样令人窒息。 第六章 尖针路是一个很长很狭窄的山洞,里面满是尖利的钟乳石和石笋。弗内兹带我去亲眼看了看,然后我们到另一个山洞里去训练。 “我只要走过去就行了?”我问。 “就是这样。” “这个项目太容易了,是吧?”我信心十足地说。 “让我们看看明天你是不是还这样想。”他咕哝着说,“石笋滑得要命——只要一步没走稳,眨眼之间你就会被整个儿刺穿。而且,许多钟乳石都不结实,摇摇欲坠。任何突然的响声,都会震落下几块。如果一块掉在你头上,你就会被劈成两半。” 虽然听了他的警告,我仍然觉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等我们第一阶段的训练快结束时,我才改变了想法。 在我们训练的那个山洞里,石笋不像尖针路上的那样尖那样滑,而且钟乳石每次受到震动将要落下来的时候事先都有征兆。尽管这个山洞相比之下平和得多,我有几次还是差点被刺穿了,幸亏弗内兹·布兰出手敏捷,救了我的命。 “你抓得不够牢!”有一次我的一只眼睛差点儿被剜了出来,弗内兹冲我吼道。我的面颊被石笋擦伤了,弗内兹在伤口上吐了点唾沫止了血(我是个半吸血鬼,我的唾沫不能使伤口愈合)。 “这简直就像要抓住一根抹了黄油的柱子。”我抱怨道。 “所以你才必须抓得更牢一些。” “可是多疼啊。如果使劲儿去抓,我的手就会被割成碎片——” “你情愿怎么样呢?”弗内兹打断我的话,“是双手鲜血淋漓,还是让一根石笋刺穿你的心脏?” “这是个荒唐的问题。”我低声嘟囔道。 “那就不要再做出荒唐的事情!”他厉声说,“在走尖针路时。你会把手掌割成碎布片儿——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你是个半吸血鬼。皮肉会很快长好的。你必须忘记疼痛,集中精力牢牢抓住石笋。测试结束后,你有的是时间为你可怜的小手指长吁短叹,哼哼着说你再也不能弹钢琴了。” “我本来就不会弹钢琴。”我气恼地说,但我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牢牢地抓住那些凶险的矿石尖桩。 这个训练阶段快结束时,弗内兹往我手上敷了一些特效草药和树叶,缓解剧烈的疼痛,并使我的手掌变得硬实一些,好迎接后面的痛苦训练。有那么片刻,我感到手指像在火上烧烤一样难受,慢慢地,疼痛减轻消失了。当我回来进行第二阶段的训练时,我的手臂顶端只有一种木木的跳动感。 这次,我们集中训练慢慢移动。弗内兹教我仔细检查每一根石笋之后,再把身体重心移到它上面。在山洞里,只要一根石笋折断,我就会立刻丧命,或者它发出的声音会把钟乳石震落,那同样也是十分危险的。 “一只眼睛盯着洞顶,”弗内兹说,“只要扭动身体躲闪一下,就可以避开大多数落下的钟乳石。” “如果避不开怎么办呢?”我问。 “那么你就倒霉了。如果一块钟乳石在你头顶上落下来,你无处躲避,你就只好把它击向旁边,或用手抓住它。抓住它比较困难,但效果更好——如果你把一块钟乳石打到一旁,它就会摔碎,发出很响的声音。那声音能把整个洞顶都震塌。” “我记得你好像说这个项目比水漫迷宫要容易。”我抱怨道。 “确实这样,”他宽慰我说,“走出水漫迷宫,需要运气。而在尖针路上,你更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你的性命捏在你自己的手心里呢。” 在我们进行第三阶段的训练时,埃娜·塞尔斯来了,帮助我训练我的平衡能力。她把我的眼睛蒙上,让我爬过一连串不太尖利的石笋,这样我就能学会仅凭触觉调动身体。“他的平衡感相当出色,”她对弗内兹说,“只要他不会因为双手的疼痛而缩手缩脚,就准能顺利通过这次测试。” 经过许多个小时的训练,弗内兹终于打发我回到小房间,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他这次给我的训练量也刚刚合适。我虽然精疲力竭,浑身伤痕累累,但在吊床上睡了几个小时后,我又觉得精神饱满,干劲十足了。 几乎没有多少吸血鬼出现在尖针路上观看我的第二项测试。大多数吸血鬼都待在王子厅里,或聚集在山上的许多会议室里,讨论吸血魔的事情。 暮先生来给我助威了,还有盖伏纳·波尔和塞巴·尼尔。但是在为我加油的那少得可怜的几个人中间,我只看见了哈克特那张熟悉的脸庞。 一个卫兵告诉我,王子们向我表示道歉,他们不能来主持测试了。弗内兹提出抗议——他说没有王子出席,测试就应该推迟——但那卫兵列举了过去的两个例子。王子没能参加,测试也照样进行。弗内兹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们计较——他说,如果我们不肯罢休,就能说服王子把测试推迟一两个晚上,直到他们有人有时间前来观看——但我说我情愿现在就测试。 王子们派来的那个卫兵检查了一下,确保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然后他祝我好运,把我领到尖针路的洞口,就没再管我。 我爬上第一根石笋,望着这由密密麻麻、闪闪发亮的长针组成的针海针天。这个山洞的名字起得很合适——从这里看去,它真像一条用尖针建造的小路。我克制着一阵阵颤抖,用蜗牛爬的速度向前挪动。在尖针路上不用着急赶路。要保住性命,行动必须非常缓慢,稳扎稳打。在把身体移向每一根石笋前,都要对它做仔细检查,轻轻地左右晃一晃,确保它能吃得住我的重量。 移动双腿也是件很难办的事。我不可能用脚趾攀住石笋的尖儿,只能把脚落在低一些的地方,有时把脚楔在两个石笋之间。这虽然减轻了胳膊和手的重力,但每次把脚拔出来时,膝盖和大腿都被划得左一道右一道的。 在有些地方,钟乳石低低地垂悬在石笋上方,这是最糟糕的。我必须把身体摊平,几乎是平躺在石笋上,才能蠕动着前进。我的胸口、肚皮和后背上都留下了许多惨不忍睹的伤口。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很羡慕那些神奇的印度教苦行者了,他们只训练自己躺在钉板床上! 前进了大约五分之一左右,我左腿一滑,身体重重地撞在一根石笋上。 头顶上顿时传来一阵颤抖的叮叮当当声。我抬起头,看见附近的几块钟乳石在左右摇晃。起先几秒钟内,它们似乎不会掉下来,但紧接着一块钟乳石断裂了,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那声音把其他钟乳石也震得松动了,一时间,我周围的钟乳石纷纷坠落,真像是一阵长针炸弹。 我没有紧张。还好,几乎没有一块钟乳石近到能够砸伤我。有一块差点儿切断了我的右胳膊,幸亏我及时发现,闪身躲过了;还有一次,我不得不迅速把肚子一缩,那块虽小但极其尖利的钟乳石才没有在我肚皮上再戳出一个新的肚脐眼来。除此之外,我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密切注视着洞顶,看有没有危险的迹象,等待这次崩塌过去。 终于,钟乳石不再掉落,它们摔在地上的回音也渐渐平息。我又等了一分钟,生怕有石头滞后坠落——弗内兹提醒过我这一点——等到一切都风平浪静了,我才依然谨慎地、以不紧不慢的速度继续前进。 刚才的钟乳石纷纷坠落使我忘记了身体的疲劳和伤痛。我看见致命的尖针暴雨一般坠落,身体里顿时一阵亢奋,暂时对疼痛没有了感觉。随着我继续向前,感觉又恢复了,但我对大多数伤痛仍然不很敏感,只是碰上一块特别尖利的石头、在我肉里扎得特别深时。我才疼得抽搐一下。 我的双脚牢牢地蹬在石笋半腰上。歇了五六分钟。这里的洞顶很高。我能够挺直身体站着,活动活动胳膊和脖子,使肌肉不再那么僵硬。洞里很热,我汗如雨下。我穿着一套紧身皮衣,这使我出汗出得更加厉害,但我必须穿它——宽松的衣服会把钟乳石挂住。 许多吸血鬼在穿越尖针路时都不穿衣服,而对我来说,虽然在来吸血鬼圣堡的路上我并不介意一丝不挂地走过布满荆棘的山谷,却不愿意在一大堆陌生人面前脱光衣服! 我把双手在腿上擦了擦,但大腿上的裤子早已血迹斑斑,结果我的双手变得更滑腻了。我环顾四周,找来几撮泥土撒在手掌上。泥土钻进我血肉模糊的伤口,疼得火烧火燎,好像我抓了两把针在手里。但片刻之后,疼痛就减轻了,我可以继续前进了。 我不紧不慢,走得很从容,已经通过了四分之三,可就在这时,我犯下了第一个严重错误。尽管山洞的这一部分洞顶很高,但石笋长得很密集,我不得不伸展身体从它们上面爬过。它们的尖顶刺进我的肚皮和胸脯,于是我加快了速度,一心想赶紧走出这石笋丛生的凶险之地。 我向前伸出左手,试了试一根很大的石笋,但我试得有点漫不经心——这根石笋太大了,我想它肯定能承受得住我的重量。可就在我把重心移过去时,突然咔嚓一声巨响,我手里的笋尖断了。我一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赶紧退回来,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体重压断了笋尖,身体向下一沉,砰地砸向邻近的几根石笋。 声音并不是特别响,但像雷声一样低沉浑厚,我又听见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叮叮当当声。我转过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顶,注视着几块小钟乳石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它们倒没什么——即使击中目标,也不可能造成多大伤害——但位于我头顶上方的那块巨大的钟乳石着实令我心惊胆战,总觉得它马上就会掉下来。起先我似乎并没有危险——第一声巨响过后,那块钟乳石一丝儿也没颤动——但随着较小的钟乳石纷纷掉落,摔成碎片,那块大石头也开始摇晃了,先是轻微的,然后便很吓人了。 我想赶紧爬到旁边躲过它,无奈我被卡在石笋之间。挣脱出来要花好几秒钟。我半翻过身,腾出移动空间。我抬眼望着那块钟乳石,判断着我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爬开,这时我又想起了它周围的那些钟乳石。如果那块大石头掉下来摔碎,产生的震动几乎会使山洞这部分的每一块钟乳石都朝我砸来! 就在我考虑着这个问题、想办法摆脱困境时,那块大钟乳石突然从中间断开了,下半部忽地朝我砸了下来,锋利的石尖像箭一样,正对准我的肚子——它肯定会把我戳出一个透明的窟窿! 第七章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必须迅速做出行动。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肯定就完蛋了。但我作为一个半吸血鬼,还有机会。扭动着挪开是不可能了——时间不允许——于是我猛地翻过身来,靠在我刚才折断笋尖的那根石笋边缘。我顾不上周围的石笋了,十多根锋利的石尖扎进了我的肉里,我根本无心理会。我把双手高高举起,去抓那块掉下来的钟乳石。 我在半空中把它接住了,就抓在尖锋以上几厘米的地方。它从我手里往下滑,无数尖细的银色碎片全刺进了我手掌心的皮肉里。我不得不拼命咬住舌头,才没有发出痛苦的喊叫。 我不顾疼痛,更加使劲地攥紧双手,死死抓住钟乳石,石尖在我肚皮上方两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由于使出全部的力气抓牢并止住了那块巨大的钟乳石,我胳膊上的肌肉嘎嘎作响,但并没有让我失望。 慢慢地,我手臂颤抖着把钟乳石小心地放到一边,没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把身体从石笋间挣脱出来,吹了吹鲜血淋漓的手掌,我的掌纹被石头上的尖茬割裂了十几处。感谢吸血鬼的运气,我的手指根根完好无损,没有被割断,但我感到庆幸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也伤痕累累,我觉得我全身被刺得没有一块好肉了。鲜血从我的后背、胳膊和大腿上大量地涌了出来,我敏锐地感到我后腰上的皮肤有些异样,那块大石笋的边缘深深地切进了我的肉里。 然而我还活着! 我不紧不慢地继续爬过这一处密集的石笋,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过去以后,我停下来擦去手掌上的鲜血,挨个儿舔了舔十根手指,并用唾沫抹了抹最严重的几处伤口。我不能像全吸血鬼那样使伤口愈合,但潮湿的唾液多少可以缓解一些疼痛。几滴伤心的眼泪滚下我的面颊,但我知道自艾自怜不会有任何用处。我擦去眼泪,告诫自己不要走神——我还没有最后走出山洞呢。 我考虑过脱下我的上衣,撕成碎片,包住两只手,这样就能抓得更牢。 但是这样一来就等于作弊了,我身体里吸血鬼的血液愤怒地沸腾着。强烈反对这个意见。我又找来几撮泥土,敷在手掌和手指上,吸干那里的血。我还往脚上和小腿上抹了许多泥土,因为大量的鲜血都流向了那里。 休息一会儿之后,我继续前进。下一处的石笋和钟乳石不算密集,通过并不困难,但我的状况太糟糕了,简直是举步维艰。我把速度放得很慢,对每一根石笋都检查得格外彻底,再也不敢冒任何风险了。 最后,在尖针石上拼搏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大多数吸血鬼不到四十分钟就能穿越——我终于爬了出来,受到了几个吸血鬼的热烈欢迎。他们早就聚在那里,等着祝贺我的成功了。 “怎么样?”弗内兹把一条织得很粗糙的毛巾围在我肩膀上,问道,“你还认为这项测试是小菜一碟吗?” 我气呼呼地瞪着这位竞技大师。“如果我再说这样愚蠢的话,”我对他说,“你就割掉我的舌头,把我的嘴巴缝上!” “好了,走吧,”他大笑着说,“我们去把这些血迹和泥土洗掉,然后赶紧抹上药膏,包扎一下。” 在弗内兹和暮先生的搀扶下,我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尖针路,一边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下一项测试再也别跟狭窄的山洞和锋利的障碍物打交道了。 唉,如果我知道我的祈祷会得到怎样的应验,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结果,我并不需要立刻为我的下一项测试担心。当我在珀塔·文-格雷尔厅的寒冷刺骨的瀑布下冲澡时,消息传来了:最后一个吸血鬼也来到了山上。这就意味着不死者狂欢节将随着第二天的结束,在太阳落山时开始。 “多棒啊!”弗内兹高兴地说,“整整三天三夜尽情地吃喝玩乐,彻底放松,恢复体力。事情好得大大超出了我们的计划。” “我可没那么乐观,”我用指甲抠出大腿和脚上伤口里的泥土,唉声叹气地说,“我想我需要两三个星期才能恢复——至少这样!” “胡说,”弗内兹说,“不出几个晚上,你就会和以前一样壮实如牛。你只是受了点擦伤和割伤,绝不会妨碍今后的测试。” “除了狂欢节的三天假,我是不是还能得到为测试做准备的那一天时间?”我问。 “那还用说,”他说,“在不死者狂欢节期间,不得办理任何公事。这段时间是专供休息、游戏和交流传说轶闻的。在今后的三天三夜里,就连吸血魔的话题也必须暂时搁在一边。 “几个月来。我一直盼着这件事。”弗内兹搓着两手说道,“虽然我是个竞技大师,但在狂欢节期间,竞技的组织和管理都与我无关——我可以彻底放松,尽情地寻欢作乐,而不用去操心别人想干什么。” “你只有一只眼睛,也能参加竞技吗?”我问。 “当然,”他回答,“有些竞技需要用两只眼睛,但大多数用不着。等着瞧吧——在狂欢节最后的庆祝活动开始前,我会把许多人打得落花流水。几十个吸血鬼在离开议会时,都会诅咒我的名字,诅咒他们遇到我的那个晚上。” 我冲完澡,从瀑布下面走出来,用几条毛巾裹住身体。我站在两根燃得特别旺的火把旁边,把身体烘干,然后弗内兹给我包扎了几处最严重的伤口。我穿上了他拿给我的几件轻薄的衣服。尽管衣料薄如蝉翼,我还是觉得不舒服,一回到我的小房间,我就把衣服全部脱光了,一丝不挂地躺到我的吊床上。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踏实——浑身太酸疼了。我想躺着一动不动,但做不到,不断地翻过来侧过去,我根本无法入睡。最后,我索性起来,穿上一条短裤,出去找哈克特了。我发现他在王子厅里——他们还在询问他小先生托他捎口信的事,这是不死者狂欢节前的最后一次了——于是我回到小房间,找来一面镜子,靠清点我胳膊和大腿后面有多少伤口度过了几个小时。 白天又来了——我已经习惯了山里的日夜轮回;刚来的时候,我根本分不出白天和夜晚的区别——我爬回到吊床上,再试试能不能睡着。这次我总算睡着了。尽管我睡得断断续续,很不踏实,但好歹在人们翘首以盼的不死者狂欢节开始前睡了几个小时。 第八章 狂欢节在宽敞的斯塔尔沃斯·格伦厅(又名聚会厅)里开始举行。山里的每一个吸血鬼都来了。尽管厅很大,我们依然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在等待太阳落山时,我环顾四周,数了数吸血鬼的人数,至少有四百个,也许有五百个呢。 每个人都穿着鲜亮的衣服,打扮得光彩照人。大厅里少数几位女吸血鬼都身着一袭飘逸的长礼裙,大多数男人都披着华丽时髦(但灰蒙蒙的)斗篷。暮先生和塞巴·尼尔穿着式样相同的红衣服,站在一起时活像一对父子。就连哈克特也专门借了一身崭新而鲜艳的蓝袍子。 只有我一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我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痒得出奇,而且我还穿着弗内兹在珀塔·文-格雷尔厅里给我的那身颜色暗淡的薄衬衫和短裤。即使是这样轻薄的面料,也刺激得我奇痒难耐——我不停地把手伸到背后,将贴在皮肤上的衣服揪一揪。暮先生好几次叫我不要乱动,但我做不到。 “待会儿你来找我,”在我第一千次去拽我的衬衫时,塞巴小声对我说,“我有一样好东西,止痒效果非常好。” 我刚要感谢这位年迈的军需官,就被一阵响亮的锣声打断了。大厅里每一个吸血鬼听到锣声都停止了说话。片刻之后,三位吸血鬼王子出现在大厅前面,走上一个高台,大家都能清楚地看见他们。只有在庆祝不死者狂欢节和举行闭幕典礼时——这是议会结束时举行的仪式,所有的王子才会一起离开圣堡顶上他们那固若金汤的大厅。平常他们至少有一个人一直守在那里。 “朋友们,我很高兴见到你们。”帕里斯·斯基尔笑容满面地说。 “欢迎你们大家来到吸血鬼圣堡。”米卡·维尔·莱特说。 “祝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阿罗紧跟着说。 “我知道。你们都听到了关于吸血魔的传闻,”帕里斯说,“目前的局势十分动荡不安。许多事情需要讨论和策划。但在今后三天里我们不谈这个。因为这是不死者的狂欢节,在这几天里,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平等的,都必须尽情地寻欢作乐。” “我相信大家都急着去参加欢庆活动了,”米卡说,“但首先让我们通报一下上次议会之后进入天堂的吸血鬼的名字。” 阿罗大声喊出过去十二年间去世的九位吸血鬼的名字。每报出一个名字。大厅里的吸血鬼们就做出死亡触礼的手势,异口同声地低声念叨:“愿他虽死犹荣。” 报完最后一个名字,帕里斯拍了拍手,说道:“好了,最后一项公事也办完了。其他事情等狂欢节结束后再做考虑吧。祝你们好运,我的朋友们。” “好运!”吸血鬼们喊道。然后他们把斗篷脱下来扔到一边,大大咧咧地互相拥抱,扯足了嗓门喊道:“好运!好运!好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惊心动魄,我几乎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奇痒的感觉。一大群吸血鬼潮水般地涌向竞技厅,急着要去同老朋友或死对头较量一番,我也被推挤着向前走去。有些人等不及赶到大厅,半路上就在通道里开始拳脚相加,打成一团。他们被另一些头脑比较冷静的吸血鬼连拖带抱地拉扯开——经常还挣扎、反抗——送进了大厅,他们在这里可以从从容容地打斗,同时也让观众一饱眼福。 三个竞技大厅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由于没有正式的竞技大师值班,也就没有人大声发号施令,维护秩序。吸血鬼们在大厅里乱哄哄地拥来挤去,向每一个挡路的人发出挑衅,乐疯了似的,亢奋地拳打脚踢。 暮先生比别人好不了多少。在这疯狂的喧闹中。他一贯的矜持完全不见了,他像个野人似的横冲直撞,狂呼乱叫,挥舞着老拳跳过来蹦过去。就连吸血鬼王子也加入了这狂野的队伍,包括帕里斯·斯基尔,他少说也有八百岁了。 我一路上尽量跷着脚,让脑袋高出那一大片互相纠缠的吸血鬼。这种疯狂的活动突然爆发时,我着实被吓了一跳——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我很快就感受到了无穷的乐趣,我在互相扭打的吸血鬼的大腿间穿梭躲闪,找机会把他们撂倒。 有一阵子,我发现我和哈克特背靠背挨着。他和我们其他吸血鬼一样也卷入了这场混战,正忙着把一个个吸血鬼抓起来扔到肩后,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好像他们是一袋袋棉花。吸血鬼们觉得有趣极了——他们无法理解一个这么矮小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都纷纷排着队要与他比试比试。 我站在哈克特身后,总算逮着机会喘了口气——当面前有个小人可以挑战时,谁还会对一个半吸血鬼感兴趣呢。我等刚才消耗掉的精力恢复了,便又侧身溜出来,再次加入到那一大群酣战的吸血鬼当中。 渐渐地,混战不那么激烈了。许多吸血鬼都在打斗中受了伤,一个个挣扎着挪到一边,做一些简单的包扎,那些站着没倒的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口喝着饮料解渴。 过了一会儿,竞技正式开始了。吸血鬼们按照规定,三三两两地走向垫子、摔跤台和木板条。那些太累或伤势过重的人,聚集在参加决斗的吸血鬼周围,为他们加油助威。 我观看着暮先生决斗。他的路数有点像空手道。他进攻得十分猛烈,双手的动作快如闪电,即使对一个吸血鬼来说也是快得惊人。他大刀阔斧地把对手一个个击倒在地,通常不过几秒钟,好像他们只是一群苍蝇。 在另一个垫子上,弗内兹正在摔跤。这位独眼竞技大师像他自己预言的那样,正在大出风头。我在旁观看的那一会儿,他把三个吸血鬼打得鼻子流血,晕头转向;当我离开时,他又三下五除二地打败了第四个。 就在我走过一个竞技台时,一个哈哈大笑的吸血鬼一把抓住我,推我上前参加比赛。我没有反对——狂欢节的条例规定不能拒绝挑战。“规则是什么?”我问,使劲儿提高嗓门好让别人听见。 “看见那两根从头顶的横杆上挂下来的绳子了吗?”那个拉我进来的吸血鬼问道。我点了点头。“抓住一根,站在这一边的高台上。你的对手抓住另一根,在对面的高台上与你面对面站着。然后你们荡到中间,互相拳打脚踢,看谁先能把对方打得摔下去。” 我的对手是个毛发浓密的大块头吸血鬼,活像卡通连环画里的怪兽。 我和他交手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但我按照规则还是要跟他比试一番。我牢牢抓住绳子,荡过去迎战他。我花了几秒钟躲过他雨点般的拳打脚踢。然后我好不容易踢中了他的肋下,并在他头上掴了一掌,但这两下没起到任何作用,他很快就在我下巴上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把我打得摔倒在地板上。 台子周围的吸血鬼都冲过来扶我。“你没事吧?”那个积极要我参加比赛的人问道。 “没事,”我用舌头舔了舔牙齿,看看牙齿是否颗颗完好,“是三局两胜。还是五局三胜?” 吸血鬼们欢呼起来,拍打着我的后背——他们喜欢不服输的人。我又被领到那根绳子那儿,同那个大猩猩再次交手。我只坚持了几秒钟,但也没人指望能有另外的结果。他们像抬着一个冠军一样把我抬到一边,还递给我一大杯发芽酒。我不喜欢那味道,可如果拒绝就显得太失礼了。于是我喝光了杯里的酒,微笑着听他们再一次喝彩,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开,找个地方坐下来歇着去了。 许多麦芽酒、葡萄酒、威士忌和白兰地都被喝光了(还有大量的鲜血!),但几乎没有一个吸血鬼喝醉。这是因为吸血鬼的新陈代谢能力比普通人强。一般说来,吸血鬼要喝光整整一桶啤酒才会有晕晕乎乎的感觉。我是一个半吸血鬼,我对酒精的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喝完那一杯麦芽酒后,我已觉得头重脚轻,暗自决定不能再喝了——至少今晚不能再喝了! 我在那里休息时,科达过来了。他满脸通红,带着微笑。“真是疯狂,是不是?”他说,“这些吸血鬼这样胡闹,真像一群没有管教的孩子。想想吧,如果别人看见我们这样,多丢人啊!” “可是多好玩呀,是不是?”我大笑着说。 “那是当然,”他赞同道,“幸好每十二年我才需要忍受一次。” “科达·斯迈尔特!”有人在喊。我们环顾四周,看见埃娜·塞尔斯站在她最喜欢的那些木板条上,高高地挥舞着一根棍棒。“怎么样,科达——你觉得自己有希望赢吗?” 科达做了个鬼脸。“我腿疼,埃娜。”他大声说。 那些木板条周围的吸血鬼发出了讥笑。 “来吧,科达,”埃娜喊道,“即便是你这样一个和平主义者,也没有权利在不死者狂欢节期间拒绝挑战。” 科达叹了口气,脱掉鞋子,走上前去。吸血鬼们爆发出一阵喜悦的吼叫,科达·斯迈尔特要与埃娜·塞尔斯较量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木板条周围一下子聚集了许多吸血鬼,他们大多数人都希望看到科达仰面摔倒在地上。 “十一年来,埃娜是木板条上的常胜将军。”科达挑选棍棒时,我低声对他说。 “我知道。”他含混地说。 “尽量不要离她太近,”我给他出谋划策(口气俨然一个专家,实际上我以前只上过一次木板条),“你越能保持距离,就越能拖延时间。”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 “千万小心,”我警告他,“如果给她逮着机会,她会把你的脑袋砸开的。” “你是给我鼓劲儿还是给我泄气呢?”他没好气地问。 “当然是鼓劲儿。”我咧嘴笑着说。 “噢,那你干得可够蹩脚的!” 他试了试一根棍棒。觉得挺顺手。就纵身跳上了木板条。吸血鬼们齐声喝彩,纷纷后退,好腾出地方让他摔倒。 “几十年来,我一直等你在这里出现。”埃娜脸上带着微笑。转动着手里的棍棒,逼上前来。 “我希望不至于让你白等一场。”科达说着,挡住她击过来的第一棍,在木板条上躲避着她。 “上次让你逃脱了,这次可没这么便宜了。我要——” 科达连续挥棍袭击,埃娜大吃一惊,赶紧后退几步。“你是来这里说话的,还是决斗的?”科达和蔼可亲地问。 “决斗!”埃娜厉声吼道,集中起注意力。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个人都谨慎地轻轻出击,试探对方。然后埃娜的棍棒击中了科达的膝盖。这一击看上去没有多少杀伤力,但他在木板条上摇晃起来,失去了警惕。埃娜咧嘴一笑,迅速冲上前去想结果他。可就在这时,科达忽地跃向一根平行的木板条,同时高高地抡起了棍棒。 形势突变,埃娜完全怔住了。她手足无措,只好听任棍棒把她的双腿打得失去了平衡。砰的一声,她摔倒在地——被打败了!人们都惊呆了,霎时一片沉寂,然后吸血鬼们欢呼起来,啧啧称赞,冲过来跟科达握手。他推开他们,挤过去看埃娜是否安然无恙。他弯腰想把她扶起来,但那个女吸血鬼挥掌将他的手打开了。 “不要碰我!”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 “我只是想——”他说。 “你弄虚作假!”她打断了他,“你假装受伤。我希望三局两胜。” “我胜得正大光明,”科达心平气和地说,“没有规定不许假装受伤。你不应该那样迫不及待地向我扑来。如果你不是那样急着要羞辱我,我的计谋是不会得逞的。” 埃娜盯着很快就要成为吸血鬼王子的科达,然后垂下目光,低声说:“你的话有道理。”她又抬起眼睛,直视着科达。“我为轻视了你而道歉,科达·斯迈尔特。刚才我说的是气头上的话。你能原谅我吗?” “如果你愿意与我握手,我就原谅你。”科达微笑着说。 埃娜迅速地摇了一下头。“我不能,”她苦恼地说,“尽管你干脆利落地打败了我,我不应该拒绝与你握手——但我就是没法让自己这么做。” 科达仿佛觉得受到了伤害,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好,”他说,“我还是原谅你。” “谢谢你。”埃娜说完,转身跑出了大厅。刚才的事情太丢脸了,她痛苦得五官都扭曲了。 科达在我身边坐下,显得心事重重。“我真为她感到难过。”他叹息着说,“这样干扰别人的生活一定太残酷了。她拒绝与我握手,这件事会使她一辈子感到不安的。在她的眼里,在所有那些想法同她一样的吸血鬼眼里,她刚才的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她愿不愿意与我握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但她会感到自己很丢脸。” “你把她打败了,大伙儿都不敢相信。”我说着,想使他高兴起来,“你们开始决斗时,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堪一击呢。” 科达轻轻笑出声来。“我不愿意格斗——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格斗!我虽然不是一个英雄式的、无所不能的吸血鬼,但我也不像许多人认为的那样,是个一无是处的胆小鬼。” “如果你经常参加格斗,他们就不会那样想了。”我说。 “确实如此,”他承认道,“但他们的看法无关紧要。”科达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轻轻压了压。“一个人对自已的评价应该在这里,而不是在木板条上、摔跤台上,或在战场上。如果你心里知道你是正直的、勇敢的,那就足够了。 “上次议会之后死去的那九个吸血鬼中,有五个本来完全可以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今夜的狂欢活动上,如果他们不是一味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能力的话。他们过早地把自己带向了坟墓,只是为了让他们的同伴能够高看他们。”他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真是很蠢,”他喃喃地说,“毫无意义,令人悲哀。总有一天,我们大家都会因此而完蛋的。” 他站起身,闷闷不乐地慢慢走开了。他走后,我又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仔细望着那些鲜血淋漓、打成一团的吸血鬼们,反复琢磨着爱好和平的科达那番沉重而令人不安的话。 第九章 随着白天来临,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大多数吸血鬼都回棺材里睡觉了。 他们本来巴不得继续酣战、狂饮,但第一场正式舞会将于日落时分举行,他们必须为此做好准备。在不死者的狂欢节期间一共有三场舞会,每天傍晚时举行一场。两个大厅用来做舞厅,能够容纳所有的吸血鬼。 舞会真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大多数吸血鬼都和先前一样穿着五颜六色的华丽衣服,然而现在他们的衬衫、裤子和斗篷都已破破烂烂、血迹斑斑了,而他们的身上和脸上也布满了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许多人都断了胳膊折了腿,但他们一个不落地来到了舞厅,连那些拄着拐杖的人也不例外。 太阳一落,吸血鬼们就都朝着天花板仰起了脸,像野狼一样嗥叫起来。 嗥叫持续了好几分钟,每个吸血鬼都尽量拖长自己的嗥叫。他们管这叫夜嗥,在每次狂欢节的第一场舞会上进行。目的是看谁比别人坚持得更久——嗥叫时间最长的那个吸血鬼会获得“嗥叫鬼”的称号,并一直保持到下一届议会。比如,如果我赢了,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我就会被称为“嗥叫鬼达伦·山”。 当然啦,我是根本不可能赢的——我只是个半吸血鬼,声音最微弱者中的一个,我属于第一批闭上嘴巴的。渐渐地,其他吸血鬼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了,一个接一个地沉默下来,最后只剩下五六个还在那里嗥叫。由于他们用力扯足嗓门喊叫,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当最后几个吸血鬼把嗓子都喊哑了时,其他吸血鬼开始为他们喜欢的人加油助威——“布特拉,坚持住!”“像魔鬼一样嗥叫吧,耶巴!”——一边用脚和手拼命击打地面。 最后,是一位名叫耶巴的大块头吸血鬼赢得了比赛。他以前已经赢过两次——不过上一届会议没有赢——是一个很受欢迎的胜利者。接下来是个简短的仪式,他必须把一桶鲜血一口气喝光,中间不能停顿,然后帕里斯·斯基尔再授予他“嗥叫鬼耶巴”的称号。帕里斯王子的话音儿乎还没落,乐队就开始演奏,吸血鬼们开始跳舞了。 乐队里是一色的鼓手,敲出的鼓点缓慢而沉重。吸血鬼们动作僵硬地跳着——和着这哀乐般的旋律,迈着小碎步——一边吟唱着古老的歌曲。讲述着重大的战役和吸血鬼勇士的故事,歌颂那些视死如归的好汉,诅咒那些背叛或玷污整个部族的懦夫(不过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绝口不提叛徒和吸血鬼败类的名字,这是部族的一个惯例)。 我也试着跳舞——每个人都必须参加——可是我跳得实在糟糕。我可以随着高亢的、快节奏的音乐胡乱舞蹈,可这种舞的舞步太严密精确了。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跳,你就会显得特别笨拙。我不会唱那些忧郁的老歌,这也使我大为泄气。而且,跳舞使我浑身痒得更加厉害,我只好不时停下来抓挠后背。 过了几分钟,我找了个借口退了出来。我去寻找塞巴·尼尔,他说过他有办法治好我的瘙痒。我在第二个舞厅里找到了这位军需官。他在跳舞,而且还在领唱,于是我找了个位子坐下等他唱完。 盖伏纳·波尔也在大厅里。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我,就过来坐在我身边。他显得很疲倦,喘气声也比平日粗重得多。“我大约一小时前才钻进棺材,”他解释说,“我被我过去的两位教练缠住了,整个一天都在听他们的老生常谈。” 音乐暂时停下了,乐手们喝了点鲜血,准备下一支曲子。塞巴朝他的舞伴们鞠了一躬,离开了舞池。我高高地挥着一只手,吸引他的注意。他停下来捞过一杯麦芽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盖伏纳,达伦,你们玩得开心吗?” “本来应该很开心,可惜没有力气了。”盖伏纳喘着气说。 “你呢,达伦?”塞巴问道,“你觉得我们的不死者狂欢节怎么样?” “挺古怪的,”我实话实说地回答,“你们先像野兽一样齐声嗥叫——接着又像机器人一样硬邦邦地跳舞!” 塞巴忍住笑。“你可千万不要大声谈论这样的话,”他温和地责备我说,“你会伤害我们的感情的。大多数吸血鬼很为他们的舞蹈感到自豪呢——他们觉得自己的舞姿相当优美。” “塞巴,”我挠着大腿说,“你还记得你说过,你有东西能给我止痒的?” “记得。” “麻烦你现在拿给我好不好?” “那可不太容易拿到,”塞巴说,“我们必须走一小段路,下到大厅下面的通道里去取。” “等你有空的时候,你能带我去吗?”我问。 “我现在就有空,”他说,“但你首先得把科达·斯迈尔特找来。我答应过他,等下次到那里去时把他叫上——他想给这地方绘一幅地图。” “那么我告诉他我们去哪儿呢?”我问道。 “告诉他我们要去蜘蛛出没的地方,他就会明白我的意思。还有,把你那只美丽的蜘蛛——八脚夫人也带上。我希望它和我们一起去。” 我找到科达时,他正在听吸血鬼讲述过去流传下来的故事。狂欢节期间,讲故事的人供不应求。吸血鬼们不太喜欢看书。他们更喜欢让他们的历史口口相传。据我所知,还从来没有人撰写过完整的吸血鬼历史。我拉了拉科达的衣袖,把塞巴的口信低声说给他听了。他说他愿意和我们一起去,但请我再给他几分钟时间,他要去拿绘制地图的工具。他说他会在塞巴的住处外等我们,那里靠近山脚,离军需官负责管理的仓库很近。 我带着八脚夫人回来时,得知盖伏纳也决定和我们一起去。他觉得如果待在这里,听着音乐,被火把和其他吸血鬼身上散发的热量烘烤着,他肯定会睡着的。“船长命令说,到甲板下面溜达一会儿。”他模仿水手粗俗的口气说道。 我左右张望着寻找哈克特——我想他也许愿意看看吸血鬼圣堡底层的通道是什么样子——但是他被许多崇拜他的吸血鬼团团围住了。哈克特的新陈代谢能力比吸血鬼还强,他可以连喝一天一夜而没有丝毫反应。吸血鬼们被他的海量惊呆了,纷纷为他加油,而他一杯接一杯地把麦芽酒往肚子里灌。我不想把他从他新结识的朋友那里拉走,就随他去了。 我们准备就绪,在塞巴住所的外面聚齐了,然后朝地道的方向走去。在连接通道和大厅的门旁边守着的卫兵并不是平常的卫兵——狂欢节期间任何吸血鬼都不能履行平时的职责。他们不像平日的卫兵那样穿着整齐,有的还在喝酒,而平时卫兵值勤时是绝对不能喝酒的。塞巴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哪里,他们挥挥手让我们过去了,并警告我们不要迷路。 “我们最好别迷路,”科达嘲笑地说,“你们发出的这股味儿,让你们在一桶苹果酒底下寻找一个苹果都很困难呢!” 卫兵哈哈大笑,假装威胁说不让我们进去。一个比较清醒的卫兵问我们是不是需要火把,塞巴说我们不会有问题的——我们要去的地方,墙上都长着荧光地衣呢。 我们来到科达以前没来过的地道时,科达拿出了他绘制地图的工具。 不过是一张网格图纸和一支铅笔。他时不时地停下来,在纸上加一条短线,表示我们刚走过的通道长度。 “绘地图就是这么回事呀?”我问,“看着很简单啊。” “绘通道图不难,”他说,“但你想给空地或海岸线绘图就不容易了。” “别听他的。”盖伏纳说,“绘通道也不容易。我试过一次,最后弄得一团糟。你必须按比例来,而且保证每一个长度都标得没有误差。你哪怕只是弄错了最细微的一点点。整个地图就完蛋了。” “这只是一种技巧,”科达说,“只要你多多尝试,很快就会大有改进。” “谢谢,不必了,”盖伏纳说,“我不打算把我的业余时间花在迷宫一样的通道里,费劲地把它们绘制出来。我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吸引力。” “这是很有意思的。它使你对周围环境的认识更加清晰,更不用说当你绘完后,你还能感受到巨大的成就感。除了这些,它还有实用价值呢。” “实用价值!”盖伏纳轻蔑地说,“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用你的地图!” “不是这样吧,”科达纠正他,“没有人有兴趣帮我绘制地图,但许多人都愿意利用这些地图。你知道吗,在今后几年里,我们要建造一个新大厅。比其他层面的所有大厅都低?” “是做仓库用的大厅。”盖伏纳点着头说。 “它就是用我发现的一个山洞建造的,山洞有一条通道通向其他大厅。这条通道谁也不知道,是我四处摸索时才发现的。” “还有豁口呢。”塞巴指出。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 “也是一些通向大厅的通道。”塞巴解释说,“除了主要入口,还有许多通道能够进入大厅。科达发现了许多,并提醒我们注意,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它们封死,防止我们遭到袭击。” “谁会到这山上来袭击你们?”我皱着眉头问。 “他指的是动物的袭击,”科达说,“野狼、老鼠和蝙蝠经常从豁口处钻进来找食物。它们会带来很多麻烦。我的地图有助于阻止它们进来。” “好啦,”盖伏纳微笑着说,“我刚才错了——你的地图确实大有用场。不过,你还是没法让我帮你去绘制地图。” 我们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时间。通道非常狭窄,顶很低,对于成年的吸血鬼来说,在里面行走十分吃力。有时候通道稍微开阔一点,他们才可以松快几分钟,但紧接着周围又狭窄逼仄起来,他们只好匍匐在地上,拖着脚往前走。通道里的光线仅够我们看清脚下的路,科达要绘地图就不行了。他掏出一根蜡烛,刚要把它点亮,塞巴阻止了他。 “不能点蜡烛。”军需官说。 “可我看不见呀。”科达抱怨说。 “我很抱歉,你只能将就了。” 科达不满地嘟囔着,把脑袋低低地埋在图纸上,鼻子几乎碰着纸面了。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绘着,由于没留心看脚下的路,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最后。我们爬过一道特别狭窄的地道,发现来到了一个比较大的山洞里,这里从上到下都结满了蜘蛛网。“现在别说话了,”我们停住脚步后,塞巴说道,“可不能打扰这里的居民。” 这些“居民”是蜘蛛。有成千上万只——甚至可能几十万之多。整个山洞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从洞顶上垂下来的,悬在蜘蛛网上的,在地上飞快爬行的。它们跟我刚来圣堡时看见的那只蜘蛛一模一样,黄黄的颜色,毛茸茸的。它们的大小都赶不上八脚夫人,但都比大多数普通蜘蛛要大。 一大群蜘蛛匆匆地朝我们爬来。塞巴小心翼翼地单膝跪下,吹起了口哨。蜘蛛迟疑着停下脚步,退回到它们的角落里去了。“这些蜘蛛是哨兵。” 塞巴说,“如果我们来跟蜘蛛捣乱,它们就会保卫其他蜘蛛。” “怎么保卫呢?”我问。“我还以为它们没毒呢。” “单个儿蜘蛛构不成多大伤害,但如果它们成群结队地发起进攻,那就很不好对付了。一般不会造成死亡——一个普通人也许会丧命,但吸血鬼不会——但肯定会带来严重的不适,弄得不好,还会局部瘫痪呢。”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许点蜡烛了。”科达说,“只要溅出去一丝火星,整个这地方就会像干纸片一样燃烧起来。” “正是这样。”塞巴慢慢地走到山洞中央,我们其他人小心地跟在后面。 八脚夫人奔到笼子的栅栏前,仔细端详着那些蜘蛛。“它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千年。”塞巴小声说,一边伸出手去,让几只蜘蛛爬上他的双手和胳膊。 “我们管它们叫巴哈伦的蜘蛛——如果传说是可信的——是以那个原先带它们来这里的吸血鬼的名字命名的。没有一个普通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许多蜘蛛顺着我的腿爬了上来,我毫不在意——我对付八脚夫人已经很习惯了,而且在遇到它之前,我的爱好就是研究蜘蛛——可是盖伏纳和科达显得很紧张。“你能肯定它们不咬人吗?”盖伏纳问。 “如果它们咬人我才会觉得奇怪呢,”塞巴说,“它们是很温良的,一般只在受到威胁时才会发起进攻。” “我好像要打喷嚏。”科达说,一只蜘蛛在他的鼻子上爬来爬去。 “我建议你别打,”塞巴警告他,“它们可能会认为这是一种挑衅行为。” 科达屏住呼吸,拼命忍住喷嚏,憋得浑身发抖。等到蜘蛛爬走时,他的脸已变得通红。“我们快逃跑吧。”他喘着气说,颤颤巍巍地长吐了一口气。 “这是我今晚听到的最好建议。”盖伏纳随声附和。 “别这么着急,朋友们,”塞巴微笑着说,“我可不是带你们到这里来找乐子的。我们还有任务呢。达伦——脱掉你的上衣。” “在这里?”我问。 “你不是想止痒吗?” “是啊,可是……”我叹了口气,按塞巴的吩咐做了。 我脱光上衣后,塞巴找来几张废弃的蛛网。“弯下身子。”他命令道,然后拿着蛛网悬在我背上,用手指搓捻着,把蛛网捻碎了撒在我的皮肉上。 “你在做什么呢?”盖伏纳问。 “治疗瘙痒。”塞巴回答。 “用蜘蛛网?”科达怀疑地问,“说真的,塞巴,我原以为你是不相信这些迷信的鬼话的。” “这不是迷信,”塞巴一边把蛛网粉末揉进我破损的皮肤里,一边固执地说,“这些蛛网里有一些化学物质,有助于疗伤、止痒。不到一小时,他就不会再痒了。” 等我全身都撒满了蛛网粉,塞巴又将几张厚厚的、完整的蛛网敷在我感染最厉害的几处伤口上,包括我的两只手。“我们离开通道前就把蛛网揭掉,不过我建议你一两天内不要洗澡——如果洗澡,你又会感到瘙痒的。” “真是荒唐,”盖伏纳喃喃地说,“肯定不会管用的。” “实际上,我觉得它已经在起作用了。”我当场反驳他,“我们进来时,我的后背和大腿痒得我要死要活,可现在我几乎都感觉不到了。” “既然这么有效,”科达说,“为什么我们以前从没听说过呢?” “我不想张扬,”塞巴说,“如果蜘蛛网的疗伤功能传开了,吸血鬼们就会整天跑到这些通道里来。他们会干扰蜘蛛们自然的日常生活,逼着它们迁往大山深处,不出几年,资源就会枯竭了。我只是在人们确实需要帮助时才带他们来这里,而且总是告诉他们要保守秘密。我相信你们谁也不会辜负我的信任,是吗?” 我们都说不会的。 塞巴给我治疗完毕,又把八脚夫人从笼子里取出来,放在地上。一群蜘蛛好奇地围了过来,八脚夫人不安地蹲伏在那里。一只背上有浅灰点儿的蜘蛛试探性地发起进攻,忽地扑上前来。八脚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打到了一边,其他蜘蛛纷纷后退。八脚夫人熟悉了周围的地形后,就开始考察整个山洞。它爬上洞壁,爬上蜘蛛网,其他蜘蛛大受干扰。它们对它的贸然侵犯非常恼怒,但一看到它的块头那么大,而且看出它并不想伤害它们,也就立刻平静下来了。 “它们一眼就看出谁最有权威。”塞巴指着那一大群尾随着八脚夫人的蜘蛛评论道,“如果我们把八脚夫人留在这里,它们准会把它封为女王。” “它能跟它们交配吗?”科达问。 “大概不能,”塞巴沉思地说,“如果能够,那倒是很有趣的事情。这个蜘蛛群体几千年来都没有引进新的血统。我倒真想研究一下这种交配所产生的后代呢。” “千万不要。”盖伏纳打着激灵说,“万一小蜘蛛都像它们的妈妈一样剧毒无比可怎么办呢?到时候成千上万只毒蜘蛛在通道里爬来爬去。会随心所欲地把我们毒死!” “不太可能。”塞巴微笑着说,“如果有块头较小、体格较弱的对象可以征服,蜘蛛一般不会去选择那些比它们强大的对象。不过,八脚夫人不是我的蜘蛛,还是让达伦来决定吧。” 我对八脚夫人仔细观察了两分钟。它出了笼子,在它同类的簇拥下,显得非常开心。但是我比别人更清楚它的毒牙的杀伤力。最好不要冒险。“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把它留在这里。”我说。 “很好。”塞巴赞同道。他噘起嘴唇,轻轻吹起口哨。八脚夫人听见了,立刻钻回到笼子里,不过它一进笼子就紧紧地贴着栅栏,显出很孤单的样子。我为它感到难过,但又提醒自己:它只是一只蜘蛛,不会有这样复杂的感情。 塞巴和蜘蛛们玩了一会儿,吹着口哨,邀请它们爬到他身上。我从八脚夫人的笼子里拿出笛子——其实只是一个花里胡哨的锡哨,和他一起玩了起来。我花了好几分钟才使自己的思维与蜘蛛们的思维合上了拍子——它们不像八脚夫人那样容易与我形成心灵感应——但我一旦控制了它们,塞巴和我就获得了极大的乐趣。我们让蜘蛛跳到我们俩的身体中间,在我们之间结网,把我们从头到脚连在一起。 盖伏纳和科达看着,简直入了迷。“我也能控制它们吗?”盖伏纳问。 “我表示怀疑。”塞巴说,“这件事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达伦天生与蜘蛛有缘。很少有人能够和蜘蛛建立联系。达伦,你真是个幸运的年轻人啊。” 自从许多年前,八脚夫人和我最好的朋友斯蒂夫·豹子之间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情之后,我就不再喜欢蜘蛛了,但听了塞巴的话,我觉得我昔日对这种八脚食肉动物的喜爱又回来了。我暗自发誓,今后一定要更加关注蜘蛛们的丝网世界。 我们玩够了,塞巴和我掸掉身上的蛛网——同时小心不要弄掉他给我疗伤的那些蛛网——然后我们四个人爬出了通道。有些蜘蛛一直跟着我们,后来发现我们要离开了,才掉头回去。只有那只身上带灰点儿的蜘蛛依旧恋恋不舍地跟在我们后面,差不多跟到了通道尽头。它好像被八脚夫人迷住了,不愿意看到它离去。 第十章 我们开始返回大厅,这时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刚来吸血鬼圣堡时科达跟我说过的那个古老的埋葬地。我就问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塞巴兴致很高,科达也有兴趣。盖伏纳不太乐意,但还是同意跟我们一起去。“殡葬室总使我感到心情压抑。”他说,我们顺着曲里拐弯的通道往前走。 “一个吸血鬼有这样的观点,真是很奇怪。”我说,“你不是睡在棺材里的吗?” “棺材是另一码事,”盖伏纳说,“我在棺材里觉得挺舒适。我无法忍受的是墓地、停尸房和焚尸炉。” 终旅厅是一个大山洞,洞顶是拱形的。四壁生长着厚厚的荧光地衣。一条欢腾的小溪从山洞中央横穿而过,又从一条通道里流了出去,流向地下。小溪很宽,水流湍急,发出很响的声音。我们站在溪水边,不得不抬高噪门说话互相才能听见。 “过去死者的尸体都被运到这里。”科达说,“人们给尸体脱光衣服,然后把尸体放在水里,让它们顺水漂去。水流把尸体冲出大山,冲向外面的荒野。” “然后怎么样了呢?”我问。 “尸体被冲上某个遥远的河岸,就被野兽或食肉猛禽吃掉了。”他看到我吓白了脸,轻声笑了笑。“这个下场不太体面,是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不好的。”塞巴不以为然地说,“等我死了,我就希望得到这样的发落。死尸是自然界食物链的重要组成部分。把肉体用火烧掉是一种浪费。” “为什么现在不用这条小溪了?”我问。 “尸体总是堵塞。”塞巴不厌其烦地解释说,“它们在通道里堆积起来,那股恶臭真是难以忍受。只好派一些吸血鬼拴上绳子,游到下面的通道里,把尸体挪开。然后再由他们的同伴把他们拉上来,水流这么湍急。谁也不可能逆流游上来。 “我亲自参加了这项工作,”塞巴接着说,“幸好我只需要拉拉绳子,不用下到水里去。那些钻到通道里搬开尸体的人,始终没有勇气谈论他们在下面看到的情景。” 我望着小溪那黑魆魆的水流,想到要游到下面的通道里,撬开堵塞在一起的死尸,不由地浑身发抖。可就在这时,我产生一个念头,转身对科达说:“你说死尸冲到岸上,给野兽和猛禽当食物——可吸血鬼的血不是有毒的吗?” “一滴血也没有了。”科达说。 “为什么呢?”我皱着眉头问。 科达迟疑着,塞巴替他回答了。“护血使者把血都吸干了,他们还把尸体的大部分器官都拿掉了。” “护血使者是什么人?”我问。 “你还记得我带你在山上转悠时,我们在火葬厅和死亡厅里见到的那些人吗?”科达问。 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怪人:他们皮肤特别惨白,眼睛也白得怪异,穿着破衣烂衫,默默地独自坐在昏暗阴沉的大厅里。科达当时不愿谈论他们,只说以后再告诉我,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忘记去解开这个谜团了。“他们是什么人?”我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他们就是护血使者。”科达说,“他们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来到了吸血鬼圣堡——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此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不过每过十来年,都有几小伙人出去游荡,有时候又带着新的成员回来。他们在大厅下面有独立的住所,很少跟我们交往。他们还有自己的语言、习俗和信仰。” “他们是人类吗?”我问。 “他们是食尸鬼。”盖伏纳厌恶地说。 “这么说可不公平。”塞巴不赞成地说,“他们是忠实的仆人,应该得到我们的感激。他们负责火葬仪式,并承担着打发死者上路的高贵工作。另外,他们还向我们提供血液——我们库存的大部分人血就是这么来的。我们不可能运进大量鲜血,满足参加议会的所有吸血鬼的需要,因此我们离不开这些护血使者。他们不让我们直接吸他们的血,而是自己把血抽出来,装在罐子里送给我们。” “为什么?”我迷惑不解地问,“住在大山里,把自己的鲜血送给人家,这可没有多大意思啊。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科达尴尬地咳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食腐生物吗?”我摇了摇头。“他们是靠吃垃圾和别人的尸体为生的动物——或微生物。护血使者就是食腐生物。他们吃吸血鬼死尸的内脏——包括心脏和脑子。” 我瞪着科达,怀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我看到他一脸严肃,知道他是认真的。“你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吃呢?”我大声问,觉得内脏都在翻腾。 “我们需要他们,”塞巴明明白白地解释说,“我们离不开他们的血液。而且,他们并没有伤害我们。” “难道吃死尸不是伤害吗?”我喘着气问。 “我们还没有听到死者的抱怨。”盖伏纳咯咯笑着说,但他的幽默是强装出来的——他看上去和我一样感到不安。 “他们非常细心地照顾尸体,”塞巴解释道,“他们把我们看得很神圣。他们先把尸体的血抽光,存在他们自制的专门的小桶里——所以他们才被称做护血使者——然后,他们细致地把躯干切开,取出所需要的内脏。他们还抽干脑浆,就是用小钩子插进尸体的鼻子,把脑浆一点一点都掏出来。“ “什么?”盖伏纳吼道,“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大多数吸血鬼都不知道,”塞巴说,“但是几个世纪来我一直在比较详细地研究护血使者。吸血鬼的头骨对他们来说很宝贵,他们从不把尸体的头颅切开。” “这总归让人感到不安。”科达厌恶地低声说。 “真是奇耻大辱!”盖伏纳哼着鼻子说。 “真酷!”我赞叹道。 “器官和脑浆被拿出来后,”塞巴继续说道,“再把它们煮一煮,以确保安全无毒——我们的血不仅对其他生物有毒,对护血使者来说也是有毒的。” “他们就靠吃那些东西生活?”我问,感到又恶心又着迷。 “不是,”塞巴回答,“如果光吃那些,他们可活不了多长时间。他们还吃普通的食物。他们把我们的器官保存起来,留到有特殊情况时食用——他们在婚礼、葬礼,以及遇到其他类似场合时才吃这些东西。” “那真是太恶心了!”我大声说,一方面感到很刺激,忍不住想笑,一方面又觉得义愤填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也不清楚这到底有什么吸引力,”科达承认道,“也许一部分原因是那样能使他们活得更长。护血使者的平均寿命是一百六十多年。当然啦,如果他们变成了吸血鬼,寿命就会更长,但他们谁也不会这么做——在护血使者看来,接受一个吸血鬼的血是犯忌的。” “你们怎么能让他们这么做呢?”我问,“为什么不把这些怪物赶走?” “他们不是怪物,”塞巴不同意我的话,“他们是一些具有特殊饮食习惯的人——很像我们自己!而且。我们也喝他们的血呀。这是一种很公平的安排——用我们的器官换他们的血。” “我不会使用公平这个词,”我不满地说,“这是同类相食!” “并不是这样,”科达反驳道,“他们不吃他们同类的肉,所以算不上同类相食。” “你这是故意狡辩。”我嘟囔道。 “界线不明显,”塞巴承认道,“但确实有所不同。我不愿意成为一个护血使者,平常也不同他们交往,但他们只是一些尽量好好过日子的怪人。不要忘记,我们也靠人血过活呀,达伦。我们不应该鄙视他们,就像人类不应该仇恨吸血鬼一样。”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会使你感到心情压抑的。”盖伏纳幸灾乐祸地说。 “你说得对,”科达微笑着说,“这是一个死者的国度,而不是活人的领域,我们应该随他们自便。让我们回到狂欢节上去吧。” “你看够了吗,达伦?”塞巴问道。 “看够了,”我颤抖着回答,“也听够了!” “那我们就走吧。” 我们开始往回走,塞巴打头,盖伏纳和科达快步跟在后面。我又逗留了片刻,打量着山溪,倾听着水流进入和离开山洞时的喧闹声,想着那些护血使者,并幻想当我死后,那具抽干了血、掏空了内脏的尸体顺着水流漂下山去,像一个布娃娃一样从一块岩石撞向另一块岩石。 这幅画面太可怕了。我摇了摇头,把它从脑海里摆脱掉,然后匆匆去追赶我的朋友们。我当时还不知道,在短得惊人的时间内,我又回到了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不是来哀悼某个吸血鬼生命的终结——而是为了自己的生命进行拼死挣扎! 第十一章 不死者狂欢节在第三天夜里隆重结束了。庆祝活动在日落前几个小时就开始了,尽管狂欢节应该随着夜晚的来临而结束,但许多吸血鬼兴致很高,晚会的热烈气氛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晨。 狂欢节的最后一天没有格斗。这段时间专门用来讲故事,演奏音乐和唱歌。我了解到了有关我们的历史和祖先的许多事情——一些伟大的吸血鬼首领的名字,我们跟人类和吸血魔展开的激烈战斗——我真想留下来听它一晚上,可是我必须离开,去弄清我的下一项测试是什么。 这次,我抽中的是“火焰厅”。当这个项目被大声报出时,在场的每个吸血鬼的脸色都很凝重。 “很糟糕,是吗?”我问弗内兹。 “是啊,”竞技大师如实地回答,“这大概是你到现在为止最难的一个项目了。我们去请埃娜帮助我们做准备。有她的帮助,你大概能渡过难关。” 他着重强调“大概”两个字,令我感到不安。 在接下来的夜晚和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学习躲避火焰。火焰厅是一个很大的金属房间,地板上有许多圆洞。测试开始后,大厅外面会生起一堆堆旺火,一些吸血鬼用风箱把火焰喷进房间,从地板下冒出来。由于连接火堆和圆洞的管子太多,使人很难预测火焰会走哪一条路径,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你不光要用眼睛看,还必须用耳朵听。”埃娜指导说。这位女吸血鬼的右胳膊在狂欢节期间受了伤,一直用吊带兜着。“你要在看见火焰之前就听见它们。” 大厅外面生起了一堆火,两个吸血鬼把火苗往房间里喷,这样我就可以学着分辨火焰在管子里通过时发出的声音。埃娜站在我身后。有时我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就把我推向一边,躲开冒出来的火焰。“听见嘶嘶声了吗?”她问。 “听见了。” “那是火焰到了你身边时的声音。当你听见一种短促的哨音时——就是这个!”她大喝一声,把我往后一拉,与此同时,一股火焰从我的脚边喷了上来。“你听见了吗?” “差不多吧。”我说,紧张得浑身直抖。 “那还不行,”她皱着眉头说,“差不多就会要了你的命。要抢在火焰前面,你的时间非常紧迫。每一个瞬间都很宝贵。火焰来了立刻做出反应还不行——你必须提前行动。” 几个小时之后,我终于摸到了窍门,在大厅里跳来跳去,自如地躲避火焰。“不错,”我们休息时,埃娜说,“但现在只生了一堆火。你测试的时候,五堆火会同时生起来,火焰来得更快,势头更加猛烈。你要想做到稳操胜券,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呢。” 又经过一番训练之后,埃娜把我领到大厅外面的火堆旁。她把我拉近火堆,抓起一根燃烧的树枝,从我大腿和胳膊的皮肉上拂过。“住手!”我尖叫起来,“你要把我活活烧死啊!” “站住别动!”她命令道,“你必须习惯这种热量。你的皮肤很粗糙——你能够承受许多酷刑,但你必须事先做好准备。谁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通过火焰厅。你会被烧伤、灼伤,你能否活着出来,就看你对伤痛做出什么反应了。如果你听任自己去感受疼痛和紧张——你就死定了。如果不是,你就能够活下来。” 我知道这些话都是经验之谈,不然她是不会这么说的。于是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紧咬牙关,让她把烧得通红的树枝在我皮肉上蹭来蹭去。塞巴用蛛网给我治疗之后,我的瘙痒感本来差不多消失了,但现在又一下子活跃起来,使我的痛苦更增添了几分。 休息的时候,我仔细查看埃娜用燃烧的树枝烫过的皮肉。颜色是难看的粉红色,摸上去火烧火燎地疼,就像被阳光严重晒伤了一样。“你能肯定这是一个好办法吗?”我问。 “你必须习惯火焰的烧灼。”埃娜说,“现在我们给你的身体施加的痛苦越多,你到时候就越感到轻松。千万不要存任何侥幸心理——这是最难对付的测试之一。你要经受百般煎熬才能坚持到底。” “你这不是在给我增加信心。”我低声抱怨道。 “我来这里不是给你增加信心的,”她高傲地说,“我是来帮助你保住性命的。” 弗内兹和埃娜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在测试前不让我像往常那样睡上几个小时。“我们需要这额外的几个小时,”弗内兹说,“你已经休息了三天三夜。眼下,训练比睡眠更加重要。” 于是,稍事休息之后,我们又回到大厅里,回到火焰中,现在我学习怎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避火苗。在测试中,最好尽量不要到处移动。那样你就能更加专注地倾听,集中精力预测下一股火焰会从哪里冒出来。这意味着会被火燎伤或轻微烧伤,但总比一步走错,被熊熊烈焰吞噬要强啊。 我们一直训练到离测试只有半个小时才收手。我匆匆回到我的小房间,喘了几口气,换上衣服——我刚才只穿了一条皮短裤——然后又回到了火焰厅,许多吸血鬼已经聚集在那里给我鼓劲儿了。 阿罗——那位纹身的秃头王子——从王子厅过来监督测试。“很抱歉,上次我们没有人能够过来。”他道歉说,一边行了个死亡触礼。 “没关系,”我对他说,“我不在乎。” “你是一个很有风度的参赛者。”阿罗说,“好了,你知道规则吗?” 我点了点头。“我必须在里面待十五分钟,争取别被烤熟。” “一点不错。”王子咧嘴笑了,“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吧。”我说,但两个膝盖忍不住直打架。我把脸转向暮先生。“如果我没能挺过来,我希望你——”我说,但他气呼呼地打断了我。 “不要说这种话!态度要积极。” “我的态度很积极,”我说,“但我知道这项测试有多艰难。我想说的是,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把我的尸体带回家,埋在我的坟墓里。那样,我就能待在妈妈、爸爸和安妮身边了。” 暮先生的眼睛在抽搐(他是在忍住泪水吗?),他清了清喉咙。“我会照你说的去做。”他声音沙哑地说,然后把手伸给了我。我把他的手拂到一边,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为做你的助手而感到自豪。”我对着他的耳朵说,然后不等他再说别的,就抽身出来走进了火焰厅。 哐当一声,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外面生火的声音顿时就听不见了。我朝房间中央走去,房间里很热,我心里又害怕,一下子就出了许多汗。地面已经很烫了。我想吐点唾沫抹在脚底板上,获得一些清凉,但埃娜告诉过我不要马上就这么做。待会儿还会热得更难受呢——最好留着一些唾沫,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下面的管子里传来一阵咔咔的声音。我紧张起来,结果发现只是一根管子在摇晃。我放松下来,闭上眼睛,趁着现在空气还清爽,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也是我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尽管屋顶和墙上有许多圆洞。但很快氧气就会不够,我必须在火焰之间找到气穴,不然就有窒息的危险。 就在我想着空气的问题时,我听见脚下的地板下传来急促的嘶嘶声。我睁开眼睛,看见一股不规则漏斗状的火焰从我左边几米远的地方喷了出来。 测试开始了。 我没去理睬那些火焰——它们离我太远,不会伤害我——而是仔细倾听着下一股火焰的喷发。这次火焰是从房间那头的一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我开头还是挺幸运的。听埃娜说,有时火焰一开始就会击中你,整个测试过程中都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而我至少还有时间调整自己,逐渐适应房间里的热度。 我右边很近的地方传来了嘶嘶声。我往旁边一跳,与此同时一股火焰突地冒了出来,我暗暗责备自己——那股火焰虽然离得近,但不会击中我。 我应该站在原地,或谨慎地侧身躲避它。像我刚才那样乱跳乱动,说不定会直接跳入烈焰中。 现在火苗以迅猛之势在大厅各处嗖嗖地喷了出来。我可以感觉到可怕的热量在空气里不断地增长,我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来了。我右脚几厘米外的一个圆洞发出了哨音。我没有移动,火焰喷出来,灼痛了我的大腿——我可以忍受这种不太严重的烧灼。一股更大的火焰从我身后一个较大的圆洞里喷出。我稍微向前挪动了一点儿,一晃身躲开了火焰的进攻。我感到火舌在舔噬我赤裸的后背,还好没有烧着。 最难受的时候是两股以上的火焰从离得很近的洞里同时喷出。我被一道道熊熊的火柱困在中间,简直无法脱身,只能屏息敛气,小心翼翼地迈步穿过较薄的火焰墙。 没出几分钟,我的脚底板就疼得难以忍受了——它们被火焰灼烧得最厉害。我往手掌里吐了些唾沫,抹在脚底,疼痛多少得到了暂时的缓解。我真想用双手撑地倒立,让脚底得到一些休息,可是那样一来,我的头发就会被火焰烧着。 大多数吸血鬼在准备参加测试时会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剃光头,这样测试开始时他们的头上便没有头发。如果他们抽中了火焰厅,生还的机会就比较大,因为头发着起火来可比皮肉容易多了。但是你不能专门为这项测式去剃光头,这是不允许的。而对我来说,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谁也没想到让我提前做好准备,以面对火焰的进攻。 时间过去了多久,我没有办法知道。我必须把每一丝注意力都集中在地板和火焰上。稍微一分神,后果就不堪设想。 我前面的几个圆洞同时喷出火焰,我开始往后退,可突然听见身后的管子也传来凶猛的哨音。我又屏住呼吸,缩紧肚皮,往左边挪了挪。躲开最强烈的火舌。 危险总算过去了,但我被困在了一个墙角。早在我们找到埃娜请她帮助训练我之前,弗内兹就提醒过我这一点。“要远离墙角,”他说,“尽量待在屋子中央。如果发现自己正在退向墙角,要想办法赶紧出来。在火焰厅里丧生的人,大多数都是被逼在墙角,被重重大火困住不能脱身的。” 我开始从原路返回,但是火焰仍然嗖嗖地从圆洞里喷射而出,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很不情愿地又往墙角退了退,想等到火焰一有缺口就冲出去。问题是——缺口始终没有出现。 我背后的管子传来了咔咔声,我顿时吓得一动都不敢动。身后的地板喷出火苗,烤得我后背火辣辣的。我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动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挪动了。房间里这片地方的空气令人窒息,我双手在面前扇动着,想使空气流动,吸进一些新鲜空气,但是并不管用。 我前面的几根火柱形成了一道火墙,至少有两三米厚。透过这些跳动的火焰,我简直看不清房间的其他地方。我站在那里,等待火墙敞开一条通道,可就在这时,我脚下的几根管子的开口同时开始嘶嘶作响。一个大火球正在里面滚动,马上就要在我脚下爆炸了!我必须在一刹那间做出决定,采取行动。 不能站着不动——会被烧死的。 不能后退——会被烧死的。 不能往旁边躲闪——会被烧死的。 往前冲,穿过厚厚的火墙?也可能被烧死,但如果我冲过去了,火墙那边就会有开阔地和空气。这真是一个令人棘手的选择,可是没有时间怨天尤人了。我闭上眼睛和嘴巴,用胳膊挡住脸,一头冲进了噼噼啪啪燃得正旺的火墙中。 第十二章 火焰像凶猛无情的黄红色蝗灾一样,在我周围汹涌奔腾。即使在最恐怖的噩梦中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灼热。我差点张开嘴尖叫起来。如果我这么做了,火焰就会顺着我的喉咙向下蔓延,把我从里到外烤成松脆的土豆片。 我冲到了火墙的另一边,头发变成了一蓬燃烧的灌木丛,火焰像蘑菇一样从我身上冒出来。我倒在地上,翻身一滚,用双手拍打着头发,扑灭火苗。 我不再去注意管子发出的嘶嘶声和哨音。如果火焰在那狂乱的几秒钟内发动攻势,肯定会把我吞没的。然而我很幸运……幸运的达伦·山……吸血鬼的运气。 我扑灭了几处最厉害的火苗,立刻跪在地上,虚弱地呻吟着。我深深地呼吸着滚热、稀薄的空气,一边轻轻地触摸着头上那堆面目全非、还在冒烟的头发,看是不是会有火星重新燃烧起来。 我全身黑一块红一块。黑的地方是沾上了烟灰,红的地方是大火烧焦了我的皮肉。我的模样惨不忍睹,但我还得坚持下去。我浑身酸痛,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但我必须走动。如果待着不动,贪婪的火焰魔鬼就会把我彻底吞噬。 我站起身,排除呼呼的火焰的干扰,专心倾听管子发出的声音。这很不容易——我的耳朵被严重烧伤,影响了我的听力——但我还是能够分辨出哪怕最细微的嘶嘶声和哨音。我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之后,恢复了状态,又预测着火焰喷发的位置,移动着躲闪它们。 刚才穿越火墙带来一个好处,就是我的双脚被火烧得失去了知觉。现在我的膝盖以下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这意味着我被烧得十分严重,我隐约有些担心测试结束后我会怎么样——如果我的双脚完全被烧坏了,无法医治,大概就会被截掉!——不过这个还是等以后再操心吧。眼下我倒很高兴疼痛有了缓解,觉得怪舒服的。 我的耳朵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想往上面抹点唾沫,但嘴里干得要命,再没有一丝唾液。我用双手轻轻抚摸耳朵,结果更糟糕。最后,我索性不去管它们,尽量把它们抛在脑后。 火焰又在把我逼向另一个墙角。我没有让自己再被困住,而是奋力冲过火焰墙,回到开阔地,同时忍受着因此而带来的剧烈灼痛。 我尽可能频繁地闭闭眼睛,每次都会感到稍微舒服一些。热浪对眼睛的伤害很严重。我的眼睛像嘴巴一样发干,我真担心我会失明。 我就地一滚,躲过另一股凶猛的火苗,之后,大厅里的火势开始减弱了。我不敢相信地停住脚步。是不是又要发起一次更猛烈的进攻?是不是又有一个大火球要从管子里喷出来,把我烧成灰烬? 我扭动着身体,使劲儿睁大眼睛,可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敞开了,穿着厚斗篷的吸血鬼们冲了进来。我呆呆地望着他们,好像完全不认识似的。他们在做什么?是迷路的消防员吗?应该有人告诉他们,不能到这里来。很危险。 吸血鬼们朝我聚拢过来,我后退着。我应该警告他们,赶紧趁大火球蹿出来之前逃出去,可是我根本发不出声音。连嘶哑的声音也发不出来。“达伦,测试结束了。”一个吸血鬼说。听声音像是暮先生,但不可能——暮先生不会在测试的中途走进大厅。 我朝吸血鬼们挥动着被烧伤的手,无声地说:“快走!快离开这儿!” “达伦,”最前面的那个吸血鬼又说,“已经结束了。你赢了!” 我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一个巨大的火球就要来了,如果这些莽撞的傻瓜挡住我的路,我就躲不开它了。我冲他们挥舞着拳头,想从他们的手臂间冲过去,冲向一个安全的地方。领头的吸血鬼想拉住我,我一猫身躲过了,可是第二个吸血鬼一把抓住了我的脖颈。他抓得我皮肉生疼,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无声地惨叫着。 “小心点儿!”领头的吸血鬼喝道,然后朝我弯下腰来——是暮先生!“达伦,”他温和地说,“现在没事了。你成功了。你已经安全了。” 我摇了摇脑袋,还是理不清思绪,我用口形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一个字:“火!火!火!” 他们把我放在担架上抬出大厅时,我还在无声地说着这个字。即使我们来到外面,远离了火焰,医生们已经给我治疗时,我还是无法让我的嘴唇停止做出那个警告的口形,也无法让我的眼睛停止左右转动,惊恐地搜寻那红黄色烈焰的蛛丝马迹。 第十三章 我的小房间。我趴着睡在床上。医生们在检查我的后背,往我的皮肤上揉擦清凉的药剂。有人抬起我烧焦的双脚,倒抽了一口冷气,大声叫人过来帮忙。 瞪着天花板。有人举着一根火把靠近我的眼睛,查看我的瞳孔。一把刀片在我头上划过,剥去我的头皮,清除我剩余的被烧焦的头发。盖伏纳·波尔走上前,忧心忡忡。“我想他已经——”他的话没说完。黑暗。 噩梦。整个世界都着了火。燃烧。尖叫。呼救。其他的人都着了火。 猛地惊醒。许多吸血鬼围着我。噩梦的场景仍然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相信小房间肯定着火了。我要冲出去。他们把我按住了。我骂他们。挣扎。剧痛潮水般袭来。龇牙咧嘴。放松下来。回到烈焰肆虐的噩梦中。 终于,我从神志迷乱的状态中逐渐恢复过来。我脸朝下躺着。我微微转动脑袋,环顾着我的小房间。暮先生和哈克特·马尔兹坐在近旁,看护着我。 “我好像……刚才看见了……盖伏纳。”我喘着气说。 暮先生和哈克特冲上前,脸上露出担忧的笑容。“他先前是在这里,”暮先生说,“还有科达、弗内兹和埃娜也都在这里。是医生叫他们离开的。” “我……挺过来了?”我问。 “是的。” “我的……烧伤……严重吗?” “非常严重。”暮先生说。 “你看上去……像一根……煮过了头的……香肠。”哈克特开玩笑说。 我虚弱地笑了笑。“我现在……说话……和你一样了。”我对他说。 “是啊,”他承认道,“但你……很快就会……好的。” “会吗?”我把这个问题提给了暮先生。 “会的。”他说着,坚定地点了点头,“你经受了可怕的折磨,但所受的创伤不是永久性的。你的双脚受伤最严重,所幸医生已经把它们保住了。要完全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你的头发大概再也不会长出来了,但你没有直接的生命危险。” “我感到……难受极了。”我对他说。 “你应该为你还有感觉而高兴。”他坦率地说。 “下一项测试……怎么办?” “现在别考虑这些事情。” “我……必须考虑,”我喘息着说,“我……有没有时间……做好准备?”暮先生一言不发。“把实话……告诉我吧。”我坚持说道。 “不会增加额外的时间。”他叹息着说,“我们现在说话这会儿,科达正在王子厅里为你据理力争呢,但他不可能说服他们把项目推迟。以前还没有在测试期间推迟项目的先例。那些不适合继续测试的人……”他顿住了。 “……就被送进……死亡……厅。”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坐在那里,搜肠刮肚地想说几句话安慰我,就在这时,科达回来了,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醒了吗?”他问。 “醒了。”我回答道。 他在我旁边蹲下身子,说:“太阳快要落山了。你必须去抽取你的下一个项目,或者承认失败,被送去处死。如果我们把你抬到王子厅,你觉得你能站起来两三分钟吗?” “我……不能肯定,”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脚……很疼。” “我知道,”他说,“但这很重要。我已经想出一个办法,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但你必须能够表现出你状态很好的样子。” “什么办法?”暮先生惊奇地问。 “现在来不及解释了。”科达不耐烦地说,“你愿意试一试吗,达伦?”我虚弱地点了点头。“很好。我们把他放在担架上,抬到王子厅去。千万不能迟到了。” 我们匆匆穿过通道,正好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大厅。弗内兹·布兰站在门外,举着紫色旗子等着我们。“情况怎么样,科达?”他问。“达伦绝对不可能准备好面对明天的测试。” “相信我,”科达说,“这是帕里斯的主意,但我们绝不能泄露出去。我们必须假装能够继续进行测试。这就全看达伦能不能站起来抽取测试项目了。走吧。不要忘了——我们必须假装没有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 科达的古怪行为把我们都弄糊涂了,但我们别无选择,只好照他说的去做。刚走进王子厅,我听见里面吸血鬼们的声音顿时低落下去,所有的目光都盯在我们身上。科达和暮先生把我抬到王子们所在的高台前,哈克特和弗内兹跟在后面。 “这就是年轻的达伦少爷吗?”帕里斯问道。 “是的,殿下。”科达回答。 “他的样子很糟糕,”米卡·维尔·莱特说道,“你能肯定他适合继续进行测试吗?” “他只是在休息,殿下,”科达轻描淡写地说,“他喜欢假装受伤,这样他就可以像个老太爷一样,被人抬着走来走去。” “真的吗?”米卡回答道,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让这个男孩走上前来,抽取他的下一个测试项目吧。你们明白,”他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他做不到的话,我们必须采取什么行动。” “我们明白。”科达说着,把他抬的担架那一头放了下来。暮先生也跟着放下担架。两个吸血鬼扶我站了起来,慢慢地松开了我。我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差点就摔倒了。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有那么多吸血鬼在场,我很可能就摔倒了——但我不想在众人面前显得软弱。 我忍住剧痛,跌跌撞撞地走向高台。走上那一级级台阶花了很长时间。 但我没有动摇。我一步步往上走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到了高台上,那一袋标着号码的石子被拿了出来,并像往常一样经过了核查。“第四号,”我摸出一颗石子,那个拿着口袋的吸血鬼大声宣布道,“混血野猪。” “一个很难对付的项目。”石子被拿去给王子们查验时,帕里斯·斯基尔若有所思地说,“你有把握吗,达伦?” “我不知道……这个项目……是什么,”我说,“但我……明天……会按计划……去面对它。” 帕里斯亲切地笑了。“我听了很高兴。”他清了清喉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睁大眼睛,“可是,我去不了啦。我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很遗憾不能去主持这次测试了。我的好同事米卡会代替我去的。” 米卡也像帕里斯一样,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瞒你说,我明天也不能离开大厅。吸血魔王这件事把我的时间都占据了。你怎么样啊,阿罗?” 秃头王子神色忧郁地摇了摇头。“唉,我也只能表示歉意了。这么说吧,我的日程都排满啦。” “各位殿下,”科达迅速上前一步,说道,“你们已经漏过了达伦的一项测试。我们那次允许你们缺席,没有深究,但在一个人的测试中你们两次不履行职责,这是不能原谅的,对达伦是一种严重的伤害。我必须对此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帕里斯想笑,但克制住了,强迫自己皱起眉头。“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他喃喃地说。 “我们确实不能再错过这个男孩的测试了。”米卡表示赞同。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得有一个人到场。”阿罗也说。 三位王子聚在一起,小声地商量着。我看到他们诡秘地笑着,还冲科达眨巴眼睛,便知道他们早就策划好了一条妙计。 “很好。”帕里斯高声说,“达伦已经来报到,说他能够进行下一项测试。既然我们都不能到场监督,我们决定延迟测试。达伦,我们为给你带来不便而道歉。你能原谅我们吗?” “我这次……暂且……原谅你们。”我笑眯眯地说。 “我们要等多久,各位殿下?”科达问,装出很不耐烦的样子,“达伦急着想结束他的测试呢。” “不会很长,”帕里斯说,“从现在起再过七十二小时后的日落时分,我们中间便会有一个人去主持测试。行吗?” “真是烦人,殿下,”科达演戏似的叹了口气,“既然要等,我们就等吧。” 科达鞠了一躬,领我走下高台,把我扶到担架上,和暮先生一起抬着我走出大厅。一到外面,两个吸血鬼就把我放下,高声大笑起来。 “科达·斯迈尔特,你这个坏家伙!”暮先生粗声粗气地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 “是帕里斯的主意,”科达谦虚地说,“王子们都想帮助达伦,但他们不能出尔反尔,说达伦伤势严重,要给他时间康复。他们需要一个借口保全脸面。这样,就好像是达伦能够并且愿意继续测试,所以推迟一下也就不算丢脸了。” “所以……我必须……站起来,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了。” “正是这样,”科达笑眯眯地说,“大厅里的每个人实际上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只要表面上一切正常,就没有人会提出反对。” “三天……三夜,”我沉思地说,“这么多时间……够吗?” “不管够不够,都要试一试。”暮先生斩钉截铁地说,然后我们在通道里快步穿行,寻找几个高明的医生,以便他们能够在我去对付混血野猪之前把我恢复成人样儿。 第十四章 我躺在吊床上养伤,时间过得很慢。医生们围着我忙碌着,往我烧焦的皮肉上涂抹药液,换绷带,清洗伤口,确保不要发生感染。他们经常感叹我是多么幸运。没有一处创伤是永久性的,除了头发也许再也长不出来了。我的脚掌很快就会痊愈,肺也没有受伤,大部分皮肤都会重新长好。考虑到种种因素,我的状况算是很不错了,我应该感谢幸运之星。 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的状况有多好。我一天到晚都疼。躺着不动已经很难受了,而稍微动一动简直要了我的命。我经常把脸埋在枕头里哭泣,希望我沉沉睡去,直到疼痛过去后再醒来。但即使在睡梦中,我也被大火留下的后遗症折磨着,在噩梦中胆战心惊,没有一次睡得踏实,总是在钻心的剧痛中醒来。 有许多人来看我,给我解闷,使我暂时忘记了疼痛。塞巴和盖伏纳在我身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给我讲故事,说笑话。盖伏纳开始管我叫烤面包片,他说我的模样儿活像一片烤糊了的面包片。他提出要去找一块烧焦的火把头儿,在我的前额上描出假眉毛——我的眉毛和头发都被大火烧光了。我告诉他可以将火把头儿——以及整个火把插在什么地方! 我问塞巴是不是有治疗烧伤的特效药,希望这位年迈的吸血鬼能知道医生们不知道的古传偏方。“很遗憾,没有,”他说,“但等你的伤口愈合了,我们再去一趟巴哈伦的蜘蛛山洞,找一些蛛网防止你身体发痒。” 埃娜也经常来看我,但她跟暮先生谈话的时间比跟我的还多。他们俩长时间地谈论昔日的时光和他们曾是配偶时的共同生活。 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打算再结成伴侶,我想知道那样会给我与暮先生的关系带来什么影响。当我向暮先生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不自然地咳了几声,严厉地告诉我不许拿这样的废话来烦他——埃娜和他只是好朋友。 “你们当然是好朋友。”我轻声笑着说。冲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 科达太忙了,只抽空来看了我两次。现在不死者的狂欢节已经结束。有许多事情需要吸血鬼们商量,其中大部分事情都与吸血魔有关。科达作为一位资深的将军和研究吸血魔的专家,在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必须参加各种大会小会。 难得有一次科达来的时候,埃娜正好也在。她一看见他,表情立刻变得不自然了。科达准备退出去,以免正面接触。“等一等,”她又把他叫了回来。 “我想感谢你为达伦所做的一切。” “这不算什么。”他微笑着说。 “这很重要,”她纠正道,“我们许多人都很关心达伦,但只有你运用智慧,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使他转危为安。我们其他人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死去。我不赞同你的方式——外交手腕和懦夫行为之间的界线很难分清——但有时它们确实比我们自己的方式更加管用。” 埃娜走后,科达淡淡地笑了笑。“你知道吗,”他说道,“她这是在说她喜欢我,她这个人最多只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 科达喂我喝了点水——我现在只能吃流食——跟我讲了我行动不便时发生的一些事情。成立了委员会来讨论吸血魔会有什么举动,如果吸血魔王出现该如何对付。“他们第一次认真讨论了同吸血魔讲和的事。”他说。 “这一定使你感到很高兴。” 他叹了口气。“如果这发生在几年前,我肯定会欢呼雀跃。但现在为时已晚。我认为,要团结各个部落联合对付吸血魔王的威胁,绝不是一个委员会能够做得到的。” “我原来以为你不相信有吸血魔王呢。”我说。 他耸耸肩膀。“在正式场合,我不相信。但在你我之间……”他放低声音,“我一想到他,就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你认为他真的存在吗?”我问。 “既然小先生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别的事我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但小先生的法术是不容怀疑的。除非我们迅速采取行动,阻止吸血魔王的势力壮大,不然我相信他肯定会出现。在他得势之前扼制他,也许要付出可怕的牺牲,但如果那就是避免一场战争的代价,也就可以在所不惜了。” 听科达这样开诚布公地说话,我感到很惊异。他是吸血魔的朋友,既然他都这样忧心忡忡,其他吸血鬼肯定更吓得够呛。我最近不太注意别人怎样谈论吸血魔王,我决定以后要多听一听。 第二天晚上——是第四个项目开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暮先生和弗内兹·布兰见完面之后来看我。哈克特已经在我的吊床边了。这个小人陪伴我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多。 “我和弗内兹商量过了,”暮先生说,“我们都认为在下一个项目开始前,你最好一直卧床休息,而不是去训练。混血野猪这个项目不需要什么特殊技巧。你只要面对两头野猪,把它们杀死,那可是感染了吸血鬼血液的野猪。你必须一直战斗到最后。” “如果我能打败一头野熊,也就能打败两头野猪,”我咧嘴笑着,想使语气显得乐观一些。 “你肯定没有问题,”暮先生也说,“如果你不是有伤在身,我甚至敢猜测,你把一只胳膊绑在背后也能干掉它们。” 我笑了,接着又咳嗽起来。自火焰厅测试之后,我咳嗽得很厉害。我吸进了那么多烟,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我的肺部没有受到严重损伤,所以再过两天咳嗽就会停止。暮先生递给我一杯水,我慢慢地喝着。我现在能够自己吃东西了,就在那天傍晚,我美美地享受了火焰厅测试之后的第一顿饭。我的状况仍然很糟糕,但幸亏我身上流淌着吸血鬼的血,我恢复得很快。 “你有把握去进行测试吗?”暮先生问。 “我真想再歇二十四个小时,”我叹着气说,“但我想我不会有事的。我早饭后下地走了将近一刻钟,感觉挺好的。只要我的腿和脚能够站得住,我应该没问题——老天保佑。” “我刚才在跟塞巴·尼尔谈话,”暮先生转移了话题,“他告诉我,这次议会一结束,他就想退休了。他觉得他在吸血鬼圣堡做军需官的年头已经够长的了。他想在死之前再最后出去看看世界。” “也许他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怪物马戏团。”我建议道。 “不瞒你说,”暮先生说,一边仔细地观察我的反应,“我们大概不会再回怪物马戏团了。” “哦?”我皱起了眉头。 “塞巴想把军需官的工作交给我。我也想接受。” “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愿意做一个军需官呢。”我说。 “追求这个工作的人不多,”暮先生赞同道,“但军需官能得到人们的普遍尊重。管理圣堡的责任非常重大。同时也能得到非常丰厚的报酬——在几百年里,你能够影响每一位新的吸血鬼将军的生活。” “他为什么要把这份工作给你呢?”我问,“为什么不给他的某个助手?” “他的助手都太年轻了。他们梦想成为将军,或到外面的世界里建立功勋。出人头地。如果把他们某个人硬拉回来,不让他实现自己的梦想,这是不公平的。幸好有我在这里,愿意也能够填补这个空缺。” “你愿意这么做,是吗?”我问,从他的表情中我看出他是很情愿的。 他点点头。“一二十年前,我绝对不会想到要这份工作。可是自我退出将军组后,生活一直漫无目的。直到来参加这次议会,我才意识到我多么怀念属于部族一分子的那种感觉。我想重新找回自我,这是最理想的途径。” “既然你那么情愿,就接受吧。”我鼓励他。 “可是你怎么办呢?”他问,“你是我的助手,在你长大成人、能够自己出去闯荡之前,你必须跟我一起留在这里。想想吧,以后的三十年,你只能在这座大山里度过,你愿意这样吗?” “不太愿意。这次待在这里我很高兴——除了测试——但我猜想过不了几年,生活就会变得枯燥乏味。”我用手抚摸着光秃的脑袋,前前后后地盘算着这件事情。“还要考虑到哈克特。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他怎么回去?” “如果你们……决定留下……我也……和你们……一起留下。”他说。 “你会吗?”我很是吃惊,问道。 “我的一部分记忆……已经回来了。许多事情……仍然不记得……但我想起……小先生告诉过我……我要弄清……我死前是谁……惟一的办法……就是……和你待在一起。” “我怎么能帮助你弄清你过去是谁呢?”我问。 哈克特耸耸肩膀。“我不知道。但只要你……不反对……我就会……留在你……身边。” “困在大山里出不去,你也不介意吗?”我问。 哈克特露出了微笑。“小人……很容易……满足。” 我躺了下来,考虑着这个建议。如果我留下来,我就能更多地了解吸血鬼的生活方式,也许还能被训练成一个吸血鬼将军呢。一想到能成为将军,我顿时有了兴趣——我仿佛看见自己正率领一支吸血鬼部队同吸血魔作战,就像海盗头目或大军官一样。 可另一方面,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埃弗拉、小先生和怪物马戏团里的其他朋友了。不能再周游世界,巡回为观众们演出了,也不能美美地享受看电影或要一份外卖中餐的乐趣了——至少在今后的三十多年里是不可能了! “这是个重大决定,”我大声说,“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当然可以,”暮先生说,“不用着急。塞巴在议会结束后才要我们答复他呢。等你完成了测试,我们再仔细商量商量。” “但愿我能完成。”我紧张地笑着说。 “就这么说定了。”暮先生坚持道,脸上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第十五章 第四项测试——混血野猪。 看样子山里的吸血鬼有一半都来观看我同两头野猪的较量了。我在等待这个项目开始的那几天里,了解到人们对我的兴趣越来越浓。许多吸血鬼都以为我早就应该败下阵来了。看到我居然能从火焰厅里死里逃生,他们简直吃惊得要命。吸血鬼圣堡中的说书人已经把我的事迹编成了现代传说故事。我听过一个,是讲我如何通过尖针路这个项目的。照那个人所说,我经历了十次钟乳石大崩塌,还被一块落下来的钟乳石戳穿了肚皮,事后只好用刀子把那块钟乳石从我身上切割掉了。 听着三五成群的吸血鬼交头接耳地讲述这些故事,真是有趣极了,尽管大多数故事都是毫无根据的。我听了不免飘飘然起来,感觉自己就像亚瑟王或亚历山大大帝。 “不要得意忘形。”盖伏纳看见我那么专心地倾听那些故事,大笑着说。 他陪着我,等弗内兹去给我挑选武器。“每一个传说里都少不了夸张的成分。如果你在这个或最后一个项目里失败了,他们就会把你说成是一个又懒又笨一无是处的家伙,把你作为今后吸血鬼的反面典型。‘好好干,小子,’他们会说,‘不然你就会和那个饭桶达伦·山一个下场!’” “至少他们不可能说我打起呼噜来像一头大熊。”我反唇相讥。 盖伏纳做了个鬼脸。“你在拉登身边待的时间太多了。”他气呼呼地说。 弗内兹回来了,递给我一根小小的木头狼牙棒和一根短矛。“我只能找到这些了,”他说,一边用矛尖挠着他瞎了的左眼下面的皮肤,“它们不算厉害,但也只能靠它们了。” “应该没问题。”我说,我原以为能有更具杀伤力的家伙呢。 “你知道到时候是怎么回事吗?”他问。“两头野猪同时被放进场地。一开始它们会互相扭打,但很快它们就会闻到我的气味,转过来专门对付我。” 弗内兹点了点头。“在你来这里的路上,那头熊就是这样跟着你的气味,向你发起进攻的。吸血鬼的血会使动物的感觉变得亢奋起来,特别是嗅觉。它们会去寻找气味最强烈的东西。 “你必须想办法接近野猪,把它们杀死。用你的矛去刺它们的眼睛。狼牙棒留着去对付它们的鼻子和脑袋。别去管它们的身体——那只会浪费你的精力。 “两头野猪可能不会同时发起进攻。通常,一头野猪过来对付你时,另一头会退缩在后面。如果它们同时向你进攻,就会互相妨碍。你要尽可能利用它们的混乱。 “要躲开它们的长牙。如果被长牙卡住,一定要尽快脱身,即使不得不扔下武器。只要你避开它们的长牙,它们就不可能对你造成多大伤害。” 号角声响起,宣布米卡·维尔·莱特驾到,这个项目将由他来主持。这位黑衣王子向我问过了晚上好之后,便问我是不是可以开始了。我对他说可以了。他祝我好运,并行了个死亡触礼,又检查了我身上有没有藏着其他武器,然后退到一边,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则被领进了角斗场。 角斗场是地面上的一个圆形大坑,周围是坚固的木头栅栏,以确保野猪不能逃跑。吸血鬼们站在栅栏周围,像古罗马圆形剧场里的观众一样呐喊助威。 我把双臂举过头顶,疼得龇牙咧嘴。我的皮肉还很娇嫩,许多伤口已经在绷带下面渗出血来。我的脚倒不太疼——大量末梢神经都被烧死了,重新长好需要好几个星期,也许好几个月呢——但其他地方都觉得钻心般疼。 通向大坑的门突然开了,两头关在笼子里的野猪被卫兵们拖了进来。 围观的吸血鬼们顿时安静下来。卫兵退了出去,关上门,立刻有两根悬在头顶的金属丝打开了笼子的锁,然后笼子被绳子吊出了大坑。野猪发现自己出了笼子,凶狠地低声吼叫着,紧接着互相打得难解难分:顶脑袋,撞长牙。 它们都是很凶猛的动物,有一米半长,高也差不多有一米。 这对家伙闻到了我的气味,停止了打斗,互相往后退了退。其中一个看见了我,发出一阵尖利的叫声。另一个顺着第一个的目光也看见了我,立刻就发起了进攻。我举起短矛保护自己。野猪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一扭身,转到一边,气势汹汹地喷着鼻息。 那边的那头野猪也朝我跑来,它步子很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它在几米开外停下了,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用蹄子刨着地上的土,然后忽地冲了过来。我轻捷地闪身躲开了它,趁它与我擦身而过的当儿,把狼牙棒的棒头捅进了它的一只耳朵。它发出怒吼,猛地转过身,又朝我扑来。这次我纵身一跃,从它身上跳了过去,同时用短矛去刺它的眼睛,可惜偏了一点,没有刺中。我刚落地,第二头野猪也冲了过来。它不顾一切地朝我扑来,下巴像大鲨鱼那样一张一合,疯狂地转动着嘴里的长牙。 我躲过了它的进攻,但脚底绊了一下。脚上的末梢神经被烧坏了,我发现我不能像以前那样依靠它们了。脚底感觉麻木,这意味着我随时都会摔倒。我每走一步都必须倍加小心。 一头野猪见我脚底不稳,便从侧面朝我狠狠撞来。幸好,它的长牙没有刺着我。这一下撞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总算能够翻身一滚,重新站稳了脚跟。 紧接着又是一次攻击,我几乎来不及防备。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座呼哧呼哧喘息的肉山就径直朝我奔来。我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将短矛刺了过去。 只听一声刺耳的惨叫,我举起矛尖,上面已经沾满殷红的鲜血。 两头野猪围着我打转,暂时没再发动攻势。被我刺伤的那头很容易辨认——它口鼻部的一侧有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正一滴滴地流下来——但伤势并不严重,不至于妨碍它再次发起进攻。 流血的那头野猪半真半假地朝我扑来,我朝它挥了挥狼牙棒,它就喷着鼻息躲到了一边。另一头野猪倒是毫不含糊地奔了过来,但它脑袋低得太早,结果我轻盈地一闪,就躲了过去。 头顶上的那些吸血鬼都在大喊大叫,为我出谋划策,给我鼓劲儿,我尽量不去理会他们的喊叫,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两头野猪身上。它们又围着我转圈子了,蹄子把地上的土踢得飞扬起来,喘息声很粗重,仿佛打定主意要置我于死地。 突然,那头没受伤的野猪停止了转圈,一头朝我冲来。我赶紧往旁边一闪,但它始终扬着脑袋,紧跟着我不放。我绷紧腿上的肌肉,猛力一跳,想用狼牙棒把它的脑袋打开花。没想到,这一跳没有算准时机,我没有击中野猪【TXT 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倒让野猪把我撞个正着。 它的脑袋和肩膀撞在我两条腿上,使我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紧接着,野猪迅速转过身,没等我站起来,就扑到我身上,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我脸上,尖牙在土坑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凶险的光芒。 我用狼牙棒狠命抽打野猪,但我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无济于事。它满不在乎地抖抖脑袋,又朝我露出那可怕的獠牙。我感到有一根獠牙刺穿了我肚子上的绷带,已经浅浅地刺进绷带下面被烧伤的皮肉了。如果我不赶紧挪开,野猪就会真的要了我的性命呢。 我抓住狼牙棒顶端的圆球,猛地把棒予捅进了野猪的嘴巴。一下子就把它急切的喘息声给堵住了。野猪往后退了退,狂怒地低吼着。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另外那头野猪突然从后面朝我撞来。我摔倒在第一头野猪身上,像皮球一样,头朝下滚了出去,撞在栅栏上。 我坐了起来,头晕眼花,只听见一头野猪径直朝我冲来的声音。我来不及看得更清楚,胡乱地朝左边一躲。野猪没有撞到我,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它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栅栏上。 我刚才失手丢掉了短矛,现在趁这头撞晕了的野猪摇晃着脑袋慢慢跑开时,我把短矛又捡了回来。我真希望那头野猪会瘫倒在地,就此完蛋,但没想到过了几秒钟,它又缓过劲儿来了,那样子和刚才一样坚定凶狠。 我的狼牙棒还扎在另一头野猪的嘴里呢。要取回来是根本不可能的,除非它自己掉出来。 我牢牢地攥住短矛,心想我与这两头野猪已经周旋得够久了,应该与它们决一死战了。我压低身子,把短矛举在面前,开始朝前逼进。两头野猪不知道我这举动是什么意思,它们半真半假地朝我扑了几次,又警惕地退了回去。显然,它们的身体里并没有注入大量的吸血鬼血液,不然它们就会疯狂地、接二连三地发起攻击,根本不考虑死活。 我把它们逼向土坑的另一端,准备专门对付那头流血的野猪。在两头野猪中,它显得不那么自信,退缩得也更快。这说明它的胆子比较小。 我高高挥舞着短矛,假装去袭击那头嘴里扎着狼牙棒、却更勇敢的野猪,它转身逃开了。另一头野猪略微放松了警惕,我突然改变方向,朝它扑了过去。我一把抓住野猪的脖子,不管它怎样吼叫、冲撞我都不放手。它拖着我绕着土坑几乎跑了一圈,终于精疲力竭地停下了脚步。就在它想用獠牙来挑我时,我抓住时机,将短矛刺向它的眼睛。偏了,划伤了它的鼻子,削中了它的耳朵,又偏了——接着终于刺中了,把它的右眼剜了出来。 野猪丢了一只眼睛,那声声惨叫简直把我耳朵都震聋了。它比先前更疯狂地甩着脑袋,它的獠牙划伤了我的肚皮和胸脯,但伤口都不严重。我毫不退缩,烧伤的伤口被撕开了,大量的鲜血流了出来,双手和胳膊钻心地疼,但我不予理会。 在上面观看的吸血鬼兴奋极了,“杀死它!杀死它!”的喊叫声在空中回荡。我真为那头野猪感到难过——它袭击我只是因为它受到了挑衅——但不是它死就是我亡。现在不是讲仁慈发善心的时候。 我在野猪前面侧身移动——这是一个危险的战术——同时提防着它朝我发起正面进攻。我始终处在它的右边,这样它就看不见我,我把短矛高高举过头顶,等待出手的恰当时机。那几秒钟真是惊心动魄,接着,野猪通过左眼看见了我,迟疑地停下脚步,给我提供了一个稳定的目标。我奋力把胳膊往下一挥,将短矛尖刺进它右眼原先所在的缝隙,深深捅进了野猪狂怒的大脑。 一阵可怕的嘎吱嘎吱声,紧接着野猪就发狂了。它高高抬起两条前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重重地朝后仰面摔倒。我闪身躲过它,但就在它倒地的一刹那,这头野猪又像野马一样垂死挣扎起来。 我赶紧往后退,但野猪紧追不舍。它看不见我——它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也听不见我,它自己的吼声就够吓人的了,但不知怎的,它还是跟牢了我。我转身逃跑,却看见第二头野猪正做好准备,要向我发起攻势。 我刹住脚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就在这时,那头垂死的野猪一下子撞在我身上。我被它压倒在地,短矛也脱手了。我想翻身起来,但野猪结结实实地压在我身上,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它死了——而我被它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野猪推开,但它实在太重了。如果我身体状态良好,也许不在话下,但我现在是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不管我怎样使劲儿,就是推不动这个庞然大物。 我松弛下来,准备好好地喘一口气,再拼力试一试,可就在这时,另一头野猪在我身边停住了,用它的脑袋来顶我的脑袋。我大叫一声,想躲开它,无奈身体就是动弹不得。野猪似乎露出了狞笑,但那也许是那根狼牙棒造成的效果,狼牙棒还扎在它嘴里呢。它低下头想来咬我,但由于有狼牙棒碍事,它无法下嘴。它吼叫了几声,朝后退出几步,晃了晃脑袋,又退出几步,然后用蹄子刨着地面,压低它的獠牙……径直朝我冲来。 第十六章 以前几次身处险境,我都挣扎着摆脱出来,死里逃生,但我的好运气已经到头了。我被困住了,全凭那头野猪摆布,我知道它不会对我表现出任何善心,就像我刚才对它的同伴毫不心慈手软一样。 我躺在那里,眼睛盯着野猪,等待着生命的结束,可就在这时,有人在我头顶上高叫起来。由于观看的吸血鬼们都安静下来了,所以这个声音格外清晰,响彻了整个山洞:“不行!” 一个身影跳进土坑,冲到我和那头野猪之间,一把抓起我掉落的短矛,把钝的那头扎在地上,尖的那头瞄准冲过来的野猪。野猪来不及改变方向,也来不及停下脚步,它重重地扑在短矛上,给自己来了个开膛破肚,然后轰然撞向那个保护我的人。那人把野猪拉到一边,不让它倒在我身上。野猪和人扭打着跌倒在灰尘中。野猪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但四条腿不听使唤,它有气无力地哼哼了几声,倒在地上死了。 扬起的灰尘散去后,一双有力的手抓住那头压在我身上的野猪,把它扔到了一边。然后,这双手拉住我的手,扶我站了起来,我虚弱无力地眯起眼睛。终于认出了这位飞身前来救我的人是谁——是哈克特·马尔兹! 小人把我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确信我的骨头都完好无损,才领着我离开了那两头死去的野猪。在上面观看测试的吸血鬼们都没说话。接着,当我们朝门口走去时,有两个人发出了嘘声,然后又有几个人尖声怪叫,很快,整个大厅都充满了嘲笑声和喝倒彩的声音。“作弊!”他们喊道,“真丢人!”“把他们俩都处死!” 哈克特和我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四周那些愤怒的吸血鬼们。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为我喝彩助威,把我当成英勇无畏的勇士呢——然而此刻,他们却大喊着要取我的性命! 并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在大吵大嚷。暮先生、盖伏纳和科达就没有喊叫,也没有要求惩罚我们。塞巴也没有,我看见他悲哀地摇摇头,把脸转向了一边。 就在吸血鬼们朝我们叫嚷时,弗内兹·布兰跨过栅栏,翻进了土坑。他举起双手,让大家安静,于是观众们逐渐静了下来。“殿下!”他大声对铁青着脸站在栅栏边的米卡·维尔·莱特说,“我像你们每个人一样,对这件事也很感震惊。但这并不是事先预谋的,也不是达伦本人的行为。小人不知道我们的规矩,他是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我请求您,不要把这件事怪罪到我们头上。” 有几个吸血鬼听了这话,发出了讥笑,但米卡·维尔·莱特朝他们严厉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安静下来。“达伦,”王子慢悠悠地说,“你是否和小人一同策划了这件事?” 我摇了摇头。“我和大家一样感到吃惊。”我说。 “哈克特,”米卡粗声粗气地说,“你干扰测试,是自己想到这么做的——还是听从了什么人的吩咐?” “没有人吩咐,”哈克特说,“达伦……是我的……朋友。他要死了……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违反了我们的规矩。”米卡提醒他。 “你们的规矩,”哈克特反驳道,“不是我的。达伦……是我朋友。” 鹰脸的米卡显得心烦意乱,用一根戴着黑手套的手指抚摸着上唇,考虑着这棘手的局面。 “我们必须处死他们!”一位将军愤怒地喊道,“我们必须把他们俩都送到死亡厅,然后——” “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处死常虚·小先生的信使吗?”暮先生轻声打断了他的话。那位要取我们首级的将军顿时就不做声了。暮先生对整个大厅里的人说:“我们绝不能草率行事。这件事必须拿到王子厅,让他们认真地讨论讨论。哈克特不是吸血鬼,不能像吸血鬼一样受到审判。我们没有权利对他宣判。” “那么这个半吸血鬼呢?”另一位将军说话了,“他应该服从我们的法律。他测试失败,必须被处死。” “他没有失败!”科达大声说,“测试被打断了。他杀死了一头野猪——谁能说他不会杀死另一头呢?” “他被困住了!”那位反对派的将军吼道,“野猪正要向他发起致命的进攻!” “也许是这样吧,”科达承认道,“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到底是怎样。达伦在前面几次测试中表现出了他的力量和聪明才智。说不定他会在最后关头摆脱那头死野猪,躲过进攻呢。” “胡说八道!”将军轻蔑地说。 “是吗?”科达气愤地说,纵身跳进场地里,站在我、哈克特和弗内兹身边,“有谁能说达伦肯定会失败?”他慢慢地转动身体,直视着大厅里所有人的眼睛。“有谁能说他处在完全绝望的境地?” 长久的、令人尴尬的沉默,最后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是埃娜·塞尔斯。“科达说得对。”她说。吸血鬼们不安地动来动去——他们没想到埃娜居然会和科达站在一边。“这孩子刚才的处境是很危险,但并不一定就是致命的。他也许能够死里逃生。” “我认为达伦有权重新进行测试,”科达利用大厅里这种举棋不定的沉默局面说道,“我们必须暂时停止测试,明天重来。” 每个人都望着米卡·维尔·莱特,等他做出裁决。那位王子默默地沉思片刻,然后扫了一眼暮先生。“拉登?你对此有什么话要说?” 暮先生神情严肃地耸了耸肩膀。“确实,达伦并没有真正失败。但一般来说,违反规则是要受到惩罚的。我与达伦的关系迫使我必须为他说话。唉,我不知道怎样祈求宽大处理。不管怎么说,他这次测试是失败了。” “拉登!”科达尖声喊道,“你糊涂啦,你在说什么?” “他没糊涂,”我叹着气说,“他说得对。”我把哈克特推到一边,挺身站出去面对米卡·维尔·莱特。“我想我刚才肯定是逃不出来的,”我诚实地说,“我不想死,但我也不会乞求对我网开一面。如果有可能重新测试,我愿意。如果不行,我也毫无怨言。” 大厅里人们发出一片啧啧的赞许声,刚才愤怒地站到栅栏边的吸血鬼纷纷退了回去,等候米卡做出判决。“你这么说,很像一个真正的吸血鬼。”王子称赞道,“刚才发生的事,我认为不是你的责任。我也不会责怪你的朋友——他不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不能指望他的行为和我们的一样。哈克特·马尔兹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我个人愿意做出这个保证。” 几个吸血鬼怒气冲冲地瞪着哈克特,但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至于你的命运,”米卡迟疑了,“我必须跟其他王子和将军们交换一下意见,才能做出判决。我想你的性命是保不住了,但科达说的也有道理——也许有可能重新进行测试。就我所知,以前从未允许过这样的事情,但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一条古老的法律可以加以利用。 “回你的小房间去,”米卡说道,“我和其他人一起开个会研究研究。等有了裁决,会尽快通知你的。我的忠告是,”他低声补充道,“和神灵们搞好关系吧,恐怕你很快就要与他们见面了。” 我顺从地朝米卡·维尔·莱特点了点头,并一直恭敬地低着头,直到他和其他吸血鬼们鱼贯走出了大厅。 “我不会让你白白地送死,一定会为你拼命争取。”科达走过我身边时,向我保证说,“我敢相信,你一定会摆脱这种困境的。肯定会有办法的。” 说完他就走了。弗内兹·布兰、暮先生和其他人也走了,只留下我和哈克特,还有那两头死野猪待在土坑里。当我转过脸、面对着哈克特时,他显得很羞愧。“我不是……故意……捅娄子的,”他说,“我还没想清楚……就行动了。” “别为这个担心了,”我对他说,“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上,可能也会这样做的。而且,他们大不了就是把我处死——如果你刚才不跳出来救我,我早就死了。” “你……不生气?”哈克特问。 “当然不生气。”我微笑着说,然后我们一起朝门口走去。 我没有对哈克特说实际上我真希望他没有救我,而让我就那样死去算了。至少,死在野猪的獠牙下比较痛快,比较容易面对。现在我必须经历漫长而紧张的等待,而几乎可以肯定,等待的结果是我将失魂落魄地走向死亡厅,在那里被吊在尖桩上,接受痛苦、肮脏而耻辱的最后结局。比较起来,在土坑里勇敢而干脆地迎接死亡要更光彩些。 第十七章 哈克特和我坐在我们的吊床上等待着。周围小房间里的人都出去了,通道里也几乎空无一人。大多数吸血鬼都聚集在王子厅里,或在外面等候判决——吸血鬼们特别喜欢有悬念的事情,其程度不亚于他们喜欢打斗,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听到第一手新闻。 “你怎么会跳出来救我的呢?”过了一会儿,我为了打破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默,向哈克特问道。“你很可能在救我的过程中丢了性命。” “说老实话,”哈克特不好意思地回答,“我这么做……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如果你死了……我也许……永远也弄不清……我以前……是谁了。” 我笑了起来。“你最好别跟吸血鬼们这么说。他们之所以对你从轻发落,就是因为他们尊敬勇敢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如果让他们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你自己,就说不准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了!” “你不……介意吗?”哈克特问。 “没事儿。”我笑着说。 “如果他们……决定处死你,你会……让他们下手吗?” “我没有能力阻止他们。”我回答。 “你就……一声不吭地……去死?” “我说不准。”我叹着气说,“如果他们在搏斗结束后立刻把我带走,我不会有半句怨言——那时我情绪亢奋,视死如归。现在我已经平静下来,就开始怕死了。我希望我能昂首挺胸地去死,但恐怕我会哭哭啼啼地求饶的。” “你不会,”哈克特说,“你太……坚强了。” “你真这么看?”我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你同野猪搏斗……勇敢地面对……火焰和水。你以前……没有表现出……恐惧。现在……怎么会呢?” “那是两码事。”我说,“那时候我还有一线生机,可以去博取。而如果他们决定处死我,我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走向死亡厅。” “不要担心,如果你……真的死了,也许你……可以回来……做一个小人。” 我望着哈克特变了形的身体,望着他疤痕累累被毁了容的面孔,他绿色的眼睛以及他为了活命而片刻也离不开的口罩。“噢,那倒是个极大的安慰。”我讽刺地说。 “只是为了……让你高兴一点。” “哦,别这么说!” 时间一分一秒都是那么难熬。我希望吸血鬼们能赶快做出决定,即便那意味着死亡——怎么也比干坐在这里前途未卜要强啊。终于,仿佛过了整整一辈子,外面的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哈克特和我顿时紧张起来,翻身下了吊床,跳下去立正站在小房间的门边。我们紧张地对视了一眼。哈克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我的笑容就更勉强了。 “我们要走了。”我低声说。 “祝你好运。”他回答。 脚步声放慢了,停了下来,然后又响了起来,但声音很轻。一个吸血鬼从通道昏暗的光线里闪了出来,悄悄溜进了小房间——是科达。 “情况怎么样?”我问。 “我过来看看你们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他说,脸上不自然地微笑着。 “好着呢!”我没好气地说,“没说的。不可能更好了。” “我想也是。”他焦躁不安地东张西望。 “他们……决定了吗?”哈克特问。 “没有。可是不会太久了。他们……”他清了清嗓子,“他们准备判你死刑,达伦。” 这本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仍然使我万分震惊。我向后退了一步,两个膝盖碰在了一起。如果不是哈克特一把抓住我,扶我站稳,我肯定就摔倒了。 “我据理力争,想说服他们不要这么做。”科达说,“其他人也是——盖伏纳和弗内兹不顾自己的事业和前途,拼命为你辩护。但是没有先例。法律上写得很清楚——未能完成测试者,必须被处死。我们想说服王子们让你重新测试,(奇*书*网.整*理*提*供)但他们对我们的恳求置之不理。” “那么他们为什么还不来带走我?”我问。 “他们还在争论。拉登把年长的吸血鬼叫去了,问他们是否听说过以前曾发生过这种事情。他正在拼命为你争取。只要法律上有一点点漏洞,他都会找到的。” “但是没有,是不是?”我愁眉苦脸地问。 科达摇了摇头。“帕里斯·斯基尔都没有办法救你,我相信别人也都无能为力了。如果他无法帮你,恐怕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这么说就完蛋了。我死定了。” “也不一定。”科达说,目光躲闪着,显得很不自然,这可真奇怪。 “我不明白,”我皱起了眉头,“你刚才说——” “裁决是无法避免的,”他打断我的话,“那并不意味着你必须留在这里面对它。” “科达!”我被他的话吓住了,吃惊得喘不过气来。 “你可以出去。”他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有一条路能够出去,不会让卫兵发现,这是一个豁口,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可以走几条不常有人走的通道,一直通到山下。天很快就要亮了[奇+书+网]。你一旦出了山,就可以自由地往前跑,一直跑到天黑。即使天黑了,我想也不会有人去追你。因为你并不构成威胁,他们也就会随你逃走算了。如果他们日后碰到你,大概还会把你干掉,但目前嘛——” “我不能那么做,”我打断了他的话,“暮先生会为我感到脸红的。我是他的助手。他要为此承担后果的。” “不会的,”科达说,“他不用为你负责。自从你开始进行测试后,他就没有责任了。人们大概会在他背后议论几句,但没有人会对他清白的名声公开提出质疑。” “我不能,”我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不那么坚决了,“你怎么办?如果他们发现是你帮我逃跑的……” “他们不会发现的,”科达说,“我会把我的足迹掩盖起来。只要你不被抓住,我就平安无事。” “如果我被抓住,他们从我嘴里套出实话呢?” 科达耸了耸肩。“我愿意冒这个险。” 我迟疑着,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我身上的吸血鬼本性想让我留下来。 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我的人类本性却说:别做傻瓜,抓住机会逃生吧。 “你还年轻,达伦,”科达说,“轻易抛弃生命是愚蠢的。离开圣堡吧。让一切重新开始。你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可以自己活下去了。你不再需要拉登照顾你了。许多吸血鬼都过着自己的生活,跟我们其他人不发生任何关系。走你自己的路吧。别让其他人愚蠢的尊严迷住你的眼睛,使你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你的意见呢?”我问哈克特。 “我认为……科达说得对,”他说,“没必要……让他们……把你处死。走吧。活下去。我要和你……一起去……帮助你。以后……也许你会……帮助我。” “哈克特不能和你一起走,”科达说,“他身体太宽,没法穿过我打算使用的一些通道。等议会结束后,他可以自由离开而不至于引起任何怀疑时,你们可以安排在别的什么地方碰头。” “怪物……马戏团,”哈克特说,“你能够……找到它吗?” 我点了点头。在我跟着马戏团巡回演出的那些年里,我认识了世界各地的许多人,每当马戏团来到他们城里时,他们都热情地帮助高先生和他的同行。他们肯定能告诉我马戏团在什么地方。 “你决定了吗?”科达问,“没有时间站在这里争来争去了。要么抓紧时间跟我走,要么留下来等死。” 我深深吸了口气,盯着我的脚,仓促间做出了决定,然后定定地望着科达的眼睛,说道:“我跟你去。”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光荣的事,但是跟死亡厅里的锋利的尖桩比起来,耻辱的感觉要可爱得多。 第十八章 我们匆匆穿过空无人迹的过道,来到下面的仓库。科达领着我来到一间仓库的后面,我们搬开两只大麻袋,墙上露出一个小洞。科达正要挤进去,我把他拉了回来,问能不能休息两分钟——我全身疼得要命。 “你待会儿能坚持吗?”他问。 “没问题,只要每过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我知道时间很宝贵,但我实在太累了,没法儿一刻不停地往前赶。” 我缓过劲儿来,跟着科达穿过那个洞,发现来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中。 它向下倾斜,坡度很陡。我建议我们顺坡滑到最底下,但科达不同意我的意见。“我们不能一直滑到底,”他说,“在这条通道的半截有一处岩石突出的地方,通向另一条通道。” 果然,没过几分钟,迎面就有一处向外突出的岩石。我们出了这条通道,很快就回到了平地上。“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我问。 “我跟着一只蝙蝠来的。”他眨了眨眼睛说。 我们来到一个岔道口,科达停下来,掏出一张地图。他默默地研究了几秒钟,然后拐向了左边。 “你能肯定你走的路线没错吗?”我问。 “不能完全肯定,”他笑着说,“所以我才带着地图。有几条通道我已经几十年没走了。” 我想记住我们走过的路线,这样万一科达出了意外,我可以自己按原路返回,然而这是不可能办到的。通道错综复杂,曲曲折折,这样的路线,只有绝顶聪明的人才能记得清楚。 我们经过了两条细小的溪流。科达告诉我,它们与前面的几条溪流汇合后,构成了那条过去被用来处理死者尸体的宽阔溪流。“我们随时都能游到安全的地方。”我开玩笑地建议道。 “我们这么做,还不如干脆拍打双臂飞走好了!”科达回答。 有些通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科达没有点蜡烛——他说滴下来的蜡烛油会暴露我们的行踪,使追上来的吸血鬼很容易找到我们。 越往前走,我就越坚持不住,我们只好时不时地停下来,让我喘口气儿,攒一些力气,再继续往前走。 “如果地方够大,我真想背着你走,”有一次我们休息时,科达一边用他的衬衫给我擦去脖子和肩膀上的汗水和血迹一边说,“我们很快就会进入一些比较宽大的通道。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了。” “那敢情好啊。”我气喘吁吁地说。 “我们走出通道后怎么办呢?”他问,“你希望我再陪你一段路,确保你没问题吗?” 我摇了摇头。“如果你这么做,你会被将军们发现的。我一到外面就没事了。新鲜空气会使我振作起来的。我会找个地方睡一觉,休息几个小时,然后——” 我顿住了。在我们后面的一个通道里,松动的卵石哗啦啦地落在地面上。科达也听见了。他急忙奔到通道口,蹲在出口旁,专注地听着。几秒钟后,他飞快地跑回到我身边。“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说,使劲儿把我拽了起来,“快点!我们必须离开这儿!” “不行。”我叹了口气,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达伦!”他低声地喊道,“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赶紧冲出去,不然——” “我不行了,”我对他说,“拖着脚慢慢走就够艰难了——我是根本不可能和你一起全速奔跑的。如果我们已经被发现了,跑也没用。你快到前面躲起来,我就假装我是一个人行动的。” “你知道我是不会撇下你的。”他说着在我身边蹲下了。 我们不出声地等待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声音听,跟踪我们的只有一个人。我希望不是暮先生——我做了这样的事,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他呢,这真使我害怕。 那个跟踪我们的吸血鬼来到了通道口,站在阴影里仔细地看了看我们,然后拔腿冲了过来。原来是盖伏纳·波尔!“你们俩这下可惹大麻烦了。” 他咆哮着说,“居然想到逃跑,这是谁的馊主意?” “我的!”科达和我同时说。 盖伏纳摇了摇头,那样子恼火极了。“你们俩谁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厉声说,“快说实话——坦白交代!” “是我的主意,”科达回答,一边使劲儿捏了捏我的胳膊,不让我提出抗议,“是我劝说达伦逃跑的。要怪就怪我吧。” “你真是个白痴,”盖伏纳责骂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你就整个儿毁了。你不仅一辈子别想当上吸血鬼王子——你没准儿会被押送到死亡厅。遭受和达伦同样的命运呢。” “除非你去告发我们。”科达轻声说。 “你认为我会吗?”盖伏纳反问道。 “如果你真的打算惩罚我们,你就不会独自一个人来了。” 盖伏纳瞪着这位年长的吸血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说对了。”他叹着气说,“我不希望看到你被处死。如果你们俩跟我回去,我绝不会把你的名字泄露出去的。实际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发生了这件事。目前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哈克特。我们可以赶在判决下来前,把达伦送回去。” “为什么?”科达问,“这样他就可以被带进死亡厅,被尖桩刺穿?” “如果王子们做出这样的判决——那也没有办法。”盖伏纳说。 科达摇了摇头。“那正是我们想要逃脱的。我不会让他回去被处死的。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夺取一个孩子的性命,这是不对的。” “不管对还是不对,”盖伏纳反驳道,“王子们的判决是一锤定音的!” 科达眯起眼睛。“你同意我的看法,”他小声说,“你认为应该免他一死。” 盖伏纳满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但那是我个人的观点。我不想因为这个而不尊重王子们的裁决。” “为什么呢?”科达问,“即便王子们错了,即便他们的裁决是不公正的,我们也必须服从他们吗?” “这是我们的规矩。”盖伏纳气冲冲地说。 “规矩是可以改变的。”科达坚持道,“王子们太一意孤行了。他们没有看到世界正在前进。再过几个星期,我就会成为王子。我可以改变局势。让达伦走吧,我会设法推翻对他的裁决。我会洗清他的名誉,允许他回来,完成他的测试。这次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我保证你不会为此而后悔的。” 盖伏纳被科达的话说得心烦意乱。“对王子们搞阴谋诡计是不对的。” 他喃喃地说。。 “没有人会知道的。”科达保证道,“他们会认为是达伦自己逃跑的。绝不会调查到我们头上的。” “我违背了我们所信仰的一切。”盖伏纳叹着气说。 “有时候我们必须放弃旧的信仰,接受新的信仰。”科达说。 盖伏纳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这时我说话了。“如果你要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害怕死,所以我才被科达说服而逃跑的。但如果你说我应该回去,我会回去的。” “我不希望你死,”盖伏纳大声说,“但是逃跑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胡说!”科达反驳道,“如果更多的人都能理智一些,看到局势变得不利时不要恋战,而能及时抽身逃跑的话,吸血鬼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我们把达伦带回去,实际上就是送他去死。这有什么意义呢?” 盖伏纳默默地考虑着这番话,然后忧郁地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这样,但比较起来,这样大概会更好一些。我不会出卖你的。但是!”他补充道,“你必须答应,在你成为王子后,要把真相告诉其他人。我们要全盘招供,如果可能,就为达伦洗刷名誉;如果不能,就接受对我们的惩罚。行吗?” “我认为没问题。”科达说。 “你能发誓吗?” 科达点了点头。“我发誓。” 盖伏纳长长地吐了口气,就着通道里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着我。“你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他问…… “不算太糟糕。”我没有说实话。 “看样子你随时都会倒下。”他不相信地说。 “我能坚持住。”我保证道。然后我问他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我去找科达,”他解释道,“我本来希望我们能聚在一起商量商量,想出一个办法摆脱困境。他的地图柜开着。当时我也没多想,但当我顺路来到你的小房间,发现哈克特独自一个人待着时,我就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了。” “在这么些通道里,你是怎么追踪到我们的?”科达问道。 盖伏纳指着我身下地面上的一滴鲜血。“他一路都在流血,”他说,“他留下了踪迹,连傻瓜也能找到你们。” 科达闭上眼睛,做个鬼脸。“我的天哪!侦探活动从来不是我的强项。” “说得太对了!”盖伏纳哼着鼻子说,“如果我们想离开这里,最好赶紧行动。一旦有人发现达伦失踪,几分钟内他们就会派出一支搜捕队伍,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的。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把他送到外面,但愿太阳能阻止他们继续追捕。” “我也正是这样想的。”科达说着,拔腿往前走去。我尽可能地跟上,盖伏纳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来到通道尽头,科达向左一拐,我刚想跟过去,盖伏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阻止了我,然后仔细研究着他右边的那条通道。科达发现我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为什么拖拖拉拉的?”他问。 “我以前到过大山的这片地方,”盖伏纳说,“那是在我进行入会测试的时候。当时我必须找到一颗埋藏的宝石。” “那又怎么样呢?” “我能找到出去的路。”盖伏纳说,“我知道一条路,通向最近的出口。” “我也知道,”科达说,“就是这条。” 盖伏纳摇了摇头。“从那条路也可以出去,”他承认道,“但如果我们走另外这条通道,速度会更快。” “不行!”科达厉声说,“主意是我出的,事情由我负责。我们没时间在山里到处乱逛。如果你弄错了,我们就全完蛋了。我的路线是绝对没错的。” “我的也是。”盖伏纳坚持道,没等科达来得及反对,就一头冲进了右边的那条地道,并且把我也拉了过去。科达大声咒骂着,喊我们回去,看到盖伏纳根本不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匆匆跟了过来。 “这是在做傻事。”科达赶上我们,喘着粗气说。他想从我身边挤过去,同盖伏纳面对面地交涉,可是通道实在太狭窄了。“我们应该严格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对于这些通道,我比你了解得多。你走的路只能通向死胡同。” “不会,”盖伏纳反驳道,“走这条路,我们可以节省将近四十分钟。” “可是万一——”科达还想再说什么。 “别再争执了。”盖伏纳打断了他的话,“话说得越多,走路速度越慢。” 科达低声嘀咕了几句,但没再发表意见。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 我们穿过一条小通道,它位于一条湍急的溪涧下面。水声离得真近,我简直担心水流会冲垮通道,把我们淹死。溪流的声音太大了,我什么也听不见。通道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我感觉自己孤零零的。 终于,我高兴地看见了一道亮光,便拖着病痛的身体尽快冲了过去。盖伏纳和科达也加快了脚步,看来他们也急着想离开这条通道。我们掸去身上在通道里沾上的泥土,科达走到前面,成了领头的。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小山洞里,一共有三条通道可以出去。科达走向左边尽头的那条通道。“我们走这条路。”他说,重新施展起他的权威。 盖伏纳咧嘴笑了。“我也正打算选这条路呢。” “那就快点。”科达没好气地说。 “你是怎么回事?”盖伏纳问道,“行为挺怪的。” “我没有!”科达瞪起眼睛,接着又勉强露出笑容,“对不起。都是刚才那条水下通道闹的。我早就知道我们要经过那条通道,所以本来想走另外一条路——避开它的。” “担心水流会冲进通道?”盖伏纳笑道。 “是的。”科达僵硬地说。 “我也很担心呢。”我说,“我可不愿意经常在那种地方爬过。” “胆小鬼。”盖伏纳轻声笑了。他微笑着朝科达走去,然后突然停住了,把脑袋侧向了一边。 “怎么啦?”我问。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他说。 “什么?” “像是有人咳嗽的声音,是从右边的通道里传来的。” “是搜捕队吗?”我担心地问。 盖伏纳皱起眉头。“我看不像——他们要来也该从后面追来。” “怎么回事?”科达不耐烦地问。 “盖伏纳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我说。科达轻轻走过去,察看那条通道。 “不过是水声罢了。”科达说,“我们没有时间——” 然而来不及了。盖伏纳已经走进了通道。科达急步来到我站的地方,在盖伏纳后面费力地凝望着漆黑的通道深处。“我们自己走要顺利得多。”他嘟囔道,“他真是帮倒忙,影响了我们的速度。” “如果那里有人怎么办呢?”我问。 “除了我们,这里不会有任何人。”科达轻蔑地说,“我们干脆往前走吧,让那个傻瓜自己赶上来。” “不行,”我说,“我情愿等等他。” 科达转了转眼珠,气呼呼地站在我身边。盖伏纳去了最多只有两分钟,可是当他回来时,他显得苍老了许多。他双腿不住地颤抖,刚钻出通道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出什么事啦?”我问。 他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你发现什么了?”科达问。 “那儿有……”盖伏纳清了清嗓子。“自己去看吧,”他小声说,“不过小心点儿。别被发现。” “被谁发现?”我问,但他没有回答。 我怀着疑问,蹑手蹑脚地顺着通道往前走,科达跟在我后面。通道很短,快走到尽头时,我发现前面一个大山洞里有火把的亮光。我赶紧卧倒,慢慢往前挪动,想把山洞里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些。眼前的景象使我五脏六腑都冻结了。 二三十个人懒洋洋地待在那里。有的坐着,有的躺在垫子上,有的在玩牌。他们的模样和吸血鬼大致相似——肥大、粗糙的五官,剪得乱糟糟的头发。但是我看见了他们的紫皮肤、红头发和红眼睛泛出的微光,我一下子认出来了——是我们的死敌——吸血魔! 第十九章 科达和我慢慢退了回来,与盖伏纳一起待在小山洞里。我们在他身边坐下,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最后,盖伏纳用一种干巴巴的、心烦意乱的口吻说话了。“我数了,他们一共有三十四个。”。 “我们看的时候有三十五个。”科达说。 “还有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山洞跟它连着,”盖伏纳说,“那里可能还有人。”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我悄声问。 两个吸血鬼把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你说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盖伏纳问。 我不安地舔了舔嘴唇。“为了袭击我们?”我猜测道。 “你说对了。”盖伏纳神色严峻地说。 “不一定,”科达说,“他们可能是来商讨协议的。” “你这样认为?”盖伏纳嘲笑地说。 “不,”科达叹息着说,“不是当真的。” “我们必须去通知吸血鬼们。”我说。 科达点点头。“那么你逃跑的事怎么办呢?我们可以有一个人领你——” “别谈这个了,”我打断他,“出了这样的事,我是不会逃跑的。” “那么走吧,”科达说着,站起来朝那条水下通道走去,“我们赶紧去通知其他人,这样我们会很快再回到这里,然后——”他弯腰正要钻进通道,但突然停住了,闪身躲到一边。他示意我们待在原地,谨慎地朝通道里看了看。 然后奔了回来。“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说。 “是吸血鬼还是吸血魔?”盖伏纳问。 “太黑了,看不清。等着弄个明白不会有危险吧?” “不行,”盖伏纳说。“必须赶紧离这里。”他仔细看了看通出去的三条通道。“走中间这条通道可以回到那些大厅里,但是要花很长时间。如果他们发现了达伦的血迹,就会追上来……” “那就走左边的通道吧。”科达说。 “它不通山上。”盖伏纳皱着眉头。 “根据我的地图,它能通上去,”科达不同意他的话,“有一条很小的通道连着,一般不容易看见。我也是偶然才发现的。” “你能肯定?”盖伏纳问。 “地图不会撒谎。”科达说。 “那我们走吧。”盖伏纳拿定了主意,我们拔腿就走。 我们匆匆地在通道里穿行,我忘记了身上的疼痛。现在没有时间为我自己担心了。整个吸血鬼部族都受到了威胁,我一心只想着赶回王子厅,把消息告诉他们。 我们来到科达所说的那条通道中,却发现这里发生了坍塌。我们呆呆地望着那一堆岩石,失望极了。科达咒骂了几声,气呼呼地踢着堵塞通道的碎石。 “对不起。”他叹着气说。 “这不能怪你,”盖伏纳对他说,“你也不可能知道。” “现在我们去哪儿呢?”我问。 “从那个山洞往回走?”盖伏纳建议道。 科达摇了摇头。“如果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他们就会从那条路来追我们。另外还有一条通道我们可以走。它通往同一个方向,也能把我们带回去,而且它连着那些通往王子厅的通道。” “那我们快走吧。”盖伏纳着急地说,于是科达领头在黑暗中走着,我们紧跟着他。 我们尽可能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来听听后面有没有人追来。暂时还听不到什么,但那并不意味着没有人在追捕我们——吸血魔只要愿意,行动起来可以和吸血鬼一样悄无声息。 过了片刻,科达停下脚步,把脑袋凑近我们。“我们现在就在吸血魔待的那个山洞后面,”他耳语般地说,“步子放慢,千万小心。万一他们发现我们,就拼命跟他们搏斗——然后飞快地冲出去!” “等一等,”我说,“我没有武器。如果遭到袭击,我怎么也需要一件武器呀。” “我只有一把刀。”科达说,“盖伏纳,你呢?” “我有两把,但两把我都要用。” “那我拿什么去搏斗呢?”我气恼地低声说,“用口臭?” 盖伏纳神色冷峻地咧嘴笑笑。“达伦,你听了别生气,如果科达和我都不能把他们击退,我想你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要是我们遇到麻烦,你就抓起科达的地图,直奔王子厅,我们留在这里跟他们搏斗。” “我不能那么做。”我喘着气说。 “你必须照我说的做。”盖伏纳低吼道,不留任何争论的余地。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比刚才更轻。山洞里的声音传到了我们耳边——那是吸血魔们低低的谈笑声。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大概早就惊恐万状,做出鲁莽的行动了。但科达和盖伏纳都是英勇无畏的人,看到他们镇定自若,我才没有轻举妄动。 我们一开始运气还好,但是后来,当我们拐进一条长长的通道时,迎面遇上了一个吸血魔。他独自一人,正朝我们走来,手里把玩着他的皮带。我们顿时僵住不动了。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目光,立刻看出我们不是吸血魔,张开嘴巴就要喊叫。 说时迟那时快,盖伏纳一步冲向前,两把刀子嗖嗖闪过,一把深深地扎进了吸血魔的肚子,另一把割断了他的喉咙,使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向同伴们报警。这真是一次侥幸脱险,盖伏纳把死尸放在地上时,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可是,就在我们准备继续前进时,通道那一头又冒出了一个吸血魔。他看见了我们,大声喊叫起来。 盖伏纳沮丧地哼了一声。“再也不可能偷偷行动了。”他嘟囔道,这时许多吸血魔都从山洞里涌了过来。盖伏纳脚底生根似的站在通道中间,封住了通道,然后扭过头来说:“你们俩快离开这里。我尽量拖住他们。”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对付他们。”科达说。 “如果你还有点脑子,就得听我的。”盖伏纳吼道,“这条通道很窄,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堵住,用不着两个人。快带上达伦去王子厅,越快越好。” “可是——”科达还想说什么。 “你再争论,我们就没机会了!”盖伏纳吼道,刀锋一闪,刺向最近的那个吸血魔,逼得他连连后退。“把那个死吸血魔从我身后搬开,免得我被他绊倒——然后快跑!” 科达悲哀地点了点头。“祝你好运,盖伏纳·波尔。”他说。 “好运。”盖伏纳嘟哝道,又挡住了对手的一次攻击。 我们把死尸搬开,不让它挡着盖伏纳的路,然后退到通道口。科达停了下来,默默地注视着盖伏纳用那两把刀子砍杀吸血魔。盖伏纳挥舞双刀,不让他们近身,但过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蜂拥过来,夺下他的武器,把他杀死。 科达转身把我领到一边,停下来掏出一张地图。“你还记得我们去过的那个古老的殡葬室吗?”他问,“就是终旅厅?” “记得。”我说。 “你觉得你能找到从那里返回王子厅的路吗?” “大概能吧。” 他把地图收了起来,指着我们所在的通道前方。“走到通道尽头,”他说,“向右拐,再向右拐,然后向左拐四次。你就会到达殡葬室。在那里等几分钟,看我们是不是有谁会来,同时让自己喘口气,再把绷带重新包扎一下,别让血再滴下来。然后就走吧。” “你准备干什么?”我问。 “帮助盖伏纳。” “可是他说——”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科达不耐烦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两个人共同作战,肯定更有希望牵制他们。”科达抓住我的肩膀,紧紧地捏着。“好运,达伦·山。” “好运。”我难过地回答。 “别待在这里傻看着,”他说,“赶快离开。” “好吧。”我答应道,快步走开了。 我刚走到第二个右转弯处就停下了。我知道我应该照科达说的去做:赶紧奔向王子厅,但一想到我把自己的朋友撇在后面,我就觉得无法忍受。 他们都是因为我才陷入了这样的险境。让他们在那儿面对死亡,而我却轻飘飘地离去,毫发无损,这是不公平的。是需要有人给吸血鬼报信,但我认为那不应该是我。如果我对科达说我不记得回去的路了,他就只好自己去,那就意味着我可以留下来,与盖伏纳一起战斗。 我顺原路回到了那条通道,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我刚到那里时,看见盖伏纳仍然独自一人在抵挡吸血魔,科达没能挤到前面。他们俩正在争论。 “我叫你离开的!”盖伏纳吼道。 “我告诉你我不离开!”科达尖叫着回答。 “达伦怎么办?” “我告诉了他回去的路线。” “你真是个傻瓜。”盖伏纳嚷道。 “我知道,”科达大笑着说,“好了,是你让我也参加进来呢,还是我必须连你和吸血魔一起打?” 盖伏纳挥刀砍向一个左面颊上有个暗红色圆胎记的吸血魔,然后退后几步。“好吧,”他咕哝道。“等再有喘气儿的间歇,你就挤到我右边来。” “同意。”科达说。并把刀子紧紧地攥在身体一侧等待着。 我悄悄地走上前,我不想大喊大叫,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就在我快要接近他们时,一个吸血魔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两米,盖伏纳喊道:“来吧!” 盖伏纳侧身闪到左边,科达移身向前,占据了他身边留出的空间。我发现我已经来不及取代科达了,便满不情愿地想转身离去。可就在这时,一桩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猛地刹住脚步,停在原地动弹不得,呆若木鸡。 科达一步跨到盖伏纳身边,高高举起他的刀子,抡圆了朝下狠狠地砍去。刀子深深地刺进了对方的肚子,开膛破肚,直取性命。如果刀子瞄准的是一个吸血魔,这倒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精彩画面。然而,科达的刀子并没有砍向某个紫皮肤的入侵者——他刺中的是盖伏纳·波尔! 第二十章 我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盖伏纳也完全被弄懵了。他颓然地靠在岩壁上,呆呆地望着他肚子上插着的刀子。他丢下自己手中的两把刀,抓住肚子上那把刀的刀柄,想把刀子拔出来,但他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盖伏纳和我都感到无比震惊,而那些吸血魔却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他们放松下来,后面的人回到山洞里去了。那个面颊上有红色胎记的家伙走上前,站在科达身边,打量着脚下奄奄一息的吸血鬼。“我刚才还以为你要出手帮他呢。”吸血魔说。 “不会的。”科达回答。他的声音显得很悲凉。“如果可能的话,我早就把他打昏,塞在一个什么地方了,但别人会循着他的脑波信号找过来。前面还有一个男孩,是个半吸血鬼。他受了伤,所以不难抓住。我希望抓他一个活的。他们不可能用脑波信号找到他。” “你是指你后面的那个男孩吗?”吸血魔问。 科达猛地转身。“达伦!”他吃惊地说,“你来了多久?你看到了什——” 盖伏纳在呻吟。我哆嗦着行动起来,忽地弯腰向前冲了过去,没有理睬科达和那个吸血魔,跪倒在我那个垂死的朋友身边。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盖伏纳?”我喊道,握住他的双手,由于他刚才想拔出刀子,手上沾满了鲜血。这位吸血鬼将军咳了几声,浑身颤抖着。我可以感觉到生命正从他身上一点点地逝去。“我和你在一起,盖伏纳,”我哭着小声说,“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会——” “对—对—对——”他断断续续地说。 “你说什么?”我哽咽着说,“别着急。你有的是时间。”这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对……对不起。我打……打呼噜……吵得你……睡不着觉。”他喘着气说。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另一个人说的。没等我来得及回答,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灵魂悠然飘向了天国。 我将额头贴在盖伏纳的前额上,紧紧地抱住他那没有了生命的身体,悲痛地哀号着。那些吸血魔要取我性命不费吹灰之力,但他们都显得很尴尬,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抓我。他们只是站在旁边,等着我停止哭泣。 当我终于抬起头来时,谁也不敢迎视我的目光。他们垂眼望着地面,其中科达的目光躲闪得最快。“是你杀死了他!”我咬牙切齿地说。 科达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不得不这么做,”他声音沙哑地说,“没有时间让他英勇地战死了——如果我把他留给吸血魔,你就会逃脱了。” “你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我低声说。 他点了点头。“所以我才不想走水下的这条路,”他说,“我就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我们走我想走的那条路,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你和他们勾结一气!”我喊道,“你是个叛徒!” “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他叹着气说,“这件事看起来很可怕,但实际上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是想挽救我们的部族,而不是让它毁灭。有许多事情你不知道——没有一个吸血鬼知道。盖伏纳的死是令人痛惜,但当我解释了——” “去你的解释吧!”我尖叫道,“你是个叛徒,杀人犯——是最无耻的卑鄙小人!” “我救了你的命。”科达轻声地提醒我。 “以盖伏纳为代价。”我抽泣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你的朋友。他……”我没等他做出回答,就摇摇头使自己坚强起来。“别说了,我不想听。”我弯下腰,捡起盖伏纳的一把刀子,在面前挥舞着。吸血魔们立刻举起武器,围拢过来。 “住手!”科达喊道,挡住了他们,“我说过我想抓活的!” “他手里有刀。”有胎记的吸血魔愤愤不平地说,“你难道想让我们去夺刀时被他削掉手指吗?” “别担心,格拉尔达,”科达说,“局面由我控制着呢。”他丢下刀子,摊开双手,慢慢朝我走来。 “站住!”我嚷道,“别再靠近了!” “我没带武器。”他说。 “我不管。我反正要杀死你。你该死。” “也许是这样,”科达承认道,“但我想你是不会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的,不管他做了什么。如果我错了,我会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我的判断失误——但我认为我没有错。” 我抡起刀子本要去刺他,可最终却无力地垂下了手。他说得对——尽管他冷酷地杀死了盖伏纳,我还是不能让自己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他。“我恨你!”我哭喊道,把刀子扔向他。趁他躲闪时我一回身,飞快地跑出通道,向右一拐,逃走了。 吸血魔们都要冲过来追我,我听见科达冲他们吼叫着,不许他们伤害我。他对他们说,我受了伤,不可能走多远。一个吸血魔吼叫着说,他要带几个人抄近路去封堵通向王子厅的通道,另一个吸血魔想知道我身上是不是还带着别的武器。 然后,我就跑远了,暂时听不到敌人和叛徒的声音了。我在黑暗中全速奔跑,盲目地逃窜,为我那牺牲了的朋友哭泣——那惨死的可怜的盖伏纳·波尔。 第二十一章 吸血魔们不慌不忙地搜寻我,他们知道我是不可能逃脱的。我受了伤,已经精疲力竭,所以他们只需待在近旁,慢慢缩小包围圈,把我擒住。我在蜿蜒曲折的通道里慌慌张张地奔跑,不停地拐来拐去,渐渐地,山涧的水声越来越大,我发现我的双脚把我引向了那个古老的殡葬厅。我考虑要不要改变方向,蒙骗一下科达,但如果这么做我自己就会迷失方向,永远也找不到返回王子厅的路。我惟一的希望就是走我熟悉的路线,但愿我能让某条通道在我身后坍塌卞来,把道路封死。 我冲进终旅厅,停下来喘了口气。我能听见吸血魔们追踪而来的声音。 他们离得很近,令人感到不安。我需要休息,然而没有时间了。我挣扎着站起来,寻找出去的路。 起初,这个山洞看起来很陌生,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进了另一个洞。接着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现在隔着一条山溪,对岸就是我曾经到过的地方。我慢慢走向岸边,放眼望去,果然看见了我需要穿过的那条通道。我还看见了一个皮肤特别苍白的人,他白白的眼睛,身上穿着破布片,正坐在靠近岩壁旁的一块石头上——是一个护血使者! “救命!”我喊道,把那个瘦子吓了一跳。他忽地跳起来,眯着眼睛看着我。“吸血魔!”我沙哑着声音说。“他们侵入了大山!你得赶紧把这个情报告诉将军们!” 护血使者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然后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我张开嘴巴,想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可是没等我说出口来,他用手指做了个示意动作,又摇了摇头,就闪身溜出了山洞,迅速消失在山洞那边那条通道的阴影中。 我嘴里骂着粗话——护血使者肯定也跟吸血魔勾结在一起了!——接着我低头望着脚下黑魆魆的溪水,吓得浑身发抖。山溪并不特别宽,换了平常,我轻松一跃就能跳过去。但我现在全身伤痕累累,心力交瘁。我只想躺下来,让那些吸血魔把我抓走算了。再往前走也毫无意义。他们肯定会抓住我的。还不如现在就投降…… “不行!”我大声喊道。他们杀死了盖伏纳,如果我不抢先赶到王子厅,阻止他们的话,他们还会杀死其他的吸血鬼——包括暮先生。我必须继续往前。我后退几步,准备起跳。这时我扭头望了一下,看见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吸血魔已经进入山洞。我又后退几步,然后飞快地冲到岸边,纵身一跃。 我立刻就知道我是跳不过去的。我的脚步没有什么节奏,弹性也不够。 我用双臂不停地划动着,希望抓住对岸突起的岩石,但我在离对岸足有一米远的地方坠落下来,掉进了寒冷刺骨的溪水中。 水流立刻就把我卷走了。当我挣扎着浮出水面时,我已经差不多到了通道的出口。这条通道是从山洞里出来的,然后从这里又通向了地底下。我吓坏了,拼命挥动双臂,抓住了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这个多少安全一点的地方。我顶着湍急的水流,扑腾着爬上了岩石,抓住几根比较结实的水草。 这个位置还是很危险。我本来可以挣扎着爬到更安全的地方,可是十几个吸血魔已经蹚过山溪,此刻正站在我的头顶上,抱着双臂,耐心地等待着。其中一个点燃了一根香烟,一甩手把火柴朝我脸上扔来。还好没有扔准,火柴落到水面上,扑哧一声熄灭了,随即一眨眼的工夫,就顺着漆黑的通道被卷进了大山深处,那速度令人胆寒。 就在我紧紧攀住岩石,浑身湿透,冷入骨髓,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科达推开那些吸血魔挤上前来,双膝跪在地上。他伸出一只手想拉我上去,但够不着。“谁抓住我的脚脖子,把我放低一点。”他说。 “为什么呀?”那个叫格拉尔达的吸血魔问,“让他淹死好了,那不是更省事吗?” “不行!”科达吼道,“他的死没有任何意义。他还年轻,能够接受新的思想。我们需要他这样的吸血鬼,如果我们想——” “好吧,好吧。”格拉尔达叹着气说,然后示意他手下的两个人抓住科达的两条腿,把他从突起的岩石边缘放下来,这样他就能救我上去了。 我瞪眼望着科达伸过来的那双手,又望着他的脸,那张脸离我只有几厘米远。“你杀死了盖伏纳。”我愤怒地吼道。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他说,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我使劲儿把手抽出来,并朝他的手上吐了一口唾沫,这使我差点儿重新掉进水中。一想到让他碰到我,我就受不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悲切地问。 科达摇了摇头。“这太复杂了。你跟我来,我以后会解释的。等你安全了,换上干衣服,吃饱了肚子,我会和你一起坐下来——” “别碰我!”看到他又来抓我,我尖声叫道。 “别犯傻了,”他说,“现在这种情况容不得你再争辩了。抓住我的手,让我把你拉到安全的地方。你不会受到伤害的,我保证。” “你保证,”我讥讽道,“你说话根本不算数。你是个骗子、叛徒。即使你说地球是圆的,我也不会相信你了。” “信不信由你,”他不耐烦地说,“但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不然你就只好葬身水底了,因此你没有条件挑挑拣拣。快抓住我的手,别再做傻瓜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厌恶地摇摇头,说道,“你根本不知道荣誉和忠诚是什么。我情愿死,也不愿向你这样一个卑鄙小人妥协。” “别——”科达还想说什么,但我没等他说完就松开了攀住岩石的双手,双腿使劲儿向后一蹬,我掉进了溪水之中。 “达伦——别这样!”科达喊道,拼命伸手想抓住我。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指抓到的只是空气。 我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浮,科达和他那些狼狈为奸的吸血魔们都抓不到我了。一时间,我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宁静,听任自己在溪流中一沉一浮。这时候,我的目光与科达的碰在一起,我淡淡一笑,把右手中间的三根指头分别贴在前额和两眼的眼皮上,行了一个死亡触礼。“愿我虽死犹荣!”我喊道,接着在心里很快地念了一段祷词,希望我的咒语能够应验,我的牺牲能够鼓励吸血鬼的神对这个叛徒及其同伙进行无情的报复。 然后,没等科达来得及回答,湍急的水流就猛然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冲走了。我离开了科达的视野,进入了那汹涌的激流、那暗黑的深渊,还有大山那饥饿的腹腔…… 卷五 死亡测试 完 吸血侠达伦·山传奇(II) 卷六 吸血鬼王子 [英]达伦·山 著 马爱新 译 献 给 马莎和比尔——喂养了一个饥饿的半吸血鬼的人 订几盘血淋淋的肥肠给: “杀人狂”凯瑟琳·泰克 “刺击手”斯特拉·帕斯金斯 能力非凡的编辑: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 密探: 克里斯托弗·利特尔 引子 不要轻易信任别人。连亲密的朋友也可能背叛你。我有过痛苦的教训。 我叫达伦·山,是个半吸血鬼。我小时候被换了血,跟着怪物马戏团周游世界八年。怪物马戏团的演员都有神奇本领。后来我的老师——拉登·暮说要带我去见吸血鬼王子。 每隔十二年,大多数王子和吸血鬼将军都要聚集在遥远的吸血鬼圣堡,召开吸血鬼议会。我跟暮先生、哈克特·马尔兹(一位神通广大的小先生从死人堆里带回来的小人)、盖伏纳·波尔(一位将军)和四只狼(包括一只被我称为黑毛的公狼和一只被我唤做鲁迪的狼崽)一起前往吸血鬼圣堡。经过漫长而艰苦的跋涉,我终于见到了王子们。他们说我必须证明自己有资格加入吸血鬼族,要我参加一系列严格的考核,称为入会测试。我如果通过了五项测试,就能成为他们的一员;如果失败了,就要被处死。 我通过了前三项测试,但第四项很不幸——我撞上了一头野猪,要不是哈克特跳进坑中杀死了野猪,我就没命了。问题是,他的干预违反了测试规则。当吸血鬼们辩论我的命运时,有一位溜进我的小房间,带我逃了出去。 他是一个金头发、蓝眼睛、身材修长、温文尔雅、绝顶聪明的吸血鬼,叫做科达·斯迈尔特。他很快就将成为王子。我认定他是我的朋友。 我们逃跑的时候,盖伏纳追了上来,想说服我对王子们的判决。科达劝他让我走。可是,正当我们要接近自由时,我们却通到了藏在山洞里的一群吸血魔——这些紫皮肤的家伙是吸血鬼的对头,他们吸血时会把人杀死。 就在这时,科达露出了真面目。他杀死了盖伏纳,我意识到他和吸血魔是一伙的。他想活捉我,但我逃跑了,掉进了一条山溪。科达本来可以救我,但我没有理睬他伸出的手,而是把自己交给了湍急的流水,它迅速地把我卷入地下,冲进了大山的腹腔,我必死无疑…… 第一章 黑暗——寒冷——奔腾的流水——像一千头狮子在怒吼——不停地打旋——撞到岩石上——用手臂挡着脸——蜷缩双腿把自己变小一点,减少成为靶子的机会。 冲到一堆树根上——抓了一把——很滑——潮湿的树根像死人手指一样抓着我——水面和通道顶之间有了一点空隙——我赶快喘气——水流又涌过来——试图抵抗它——树根在我手中断裂——被卷走了。 在水中翻滚着——头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眼冒金星——几乎昏死过去——挣扎着使头朝上——吐出嘴里的水,但更多的水涌了进来——感觉我在吞下半条山溪。 水流把我推向一面墙——锋利的岩石深深割进我的大腿和臀部——冰冷的溪水麻木了痛觉——止住了血流——突然坠落——跌入一个深潭——下沉,下沉,下沉——被下冲的水流压迫着——恐慌——上不去——要淹死了——如果不能赶快摆脱,我就…… 我的脚蹬到一堵石壁上,把我推向前方——慢慢漂起,离开深潭——这里水流比较平缓——水面和通道顶之间空隙很大——可以浮上去呼吸——空气冰凉,刺痛了我的肺,但我感激地吞吸着。 山溪宽阔起来,听声音像是进入了一个大岩洞。那边水声轰鸣:肯定又是瀑布一样的水流。我提前让自己侧过身来,我需要休息一下,让我的肺里充满空气。黑暗中,我在一堵石壁附近踩水时,什么东西搔到了我的头皮,感觉像树枝。我伸手去抓,想稳住自己,却发现那不是树枝——而是骨头! 我精疲力竭,已经不觉得害怕,我抓住骨头,仿佛它们是救生圈一样。 我深深地呼吸,用手摸索着那些骨头,它们连着手腕、手臂、身体和脑袋:一具完整的骷髅。这条山溪过去是用来丢弃吸血鬼死尸的。这一位准是被冲到这里慢慢烂掉的。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其他的骷髅。但没有摸到。我琢磨着这个吸血鬼是谁。生活在什么时候。在这里有多久了。想来很可怕。 卡在这么个岩洞里,没有适当的葬礼,没有一个安息之处。 我摇了摇骷髅,想把它拽出来。岩洞里爆发出一片尖叫声和扑棱声。翅膀!几十双或几百对翅膀!什么东西撞到了我脸上,挂住了我的左耳,又抓又咬。我大叫起来,把它扯下轰走了。 我看不见,但能感到前后左右有东西在飞。又一个撞到我身上,这次我抓住了它,用手摸了摸——蝙蝠!洞里全是蝙蝠,它们一定住在这里,栖息在洞顶上。我摇动骷髅的声音惊扰了它们,把它们惊得飞了起来。 我没有发慌。它们不会攻击我。它们只是受了惊吓,很快就会安静下来。我把手里的那只放掉了,让它加入到我头上的飞阵中。几分钟后声音平息下来,蝙蝠栖回原处。一片寂静。 我琢磨着它们怎么进出岩洞,洞顶一定有裂缝。有几秒钟我幻想着找到它,爬出去,但麻木的手指和脚趾很快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我能找到裂缝,并且它足够宽,我也爬不上去。 我的思路回到了骷髅上,我不想把它丢在那里。我拽了拽它,这次小心地不弄出大响。起先没拽动——它卡得很牢。我抓紧了再拽,它一下出来了,倒在我身上,把我压得沉了下去,水涌进我的嗓子眼。现在我慌了!骷髅沉匍甸地压着我。我要淹死了!我要淹死了!我要——不!不要慌。动动脑筋。我用胳膊抱住骷髅,慢慢翻过身来,成功了! 现在骷髅在下面,我在上面,空气味道很好,我的心脏不再狂跳。几只蝙蝠又飞了起来,但大多数都没动。 我放开骷髅,用脚引导它向岩洞中央漂去。我扶着洞壁,用脚踩水,让骷髅从我前面漂走。我感到水流卷走了它,然后它就不见了。等待的时候我想道:放走骷髅是不是个好主意?是好心,可是如果枯骨挂在岩石上,挡住我的路…… 现在担心已经迟了,应该早点想到的。 我的处境依然非常绝望,活着出去简直是妄想。但我强迫自己想得积极些:我已经漂了这么远,溪水迟早会流到开阔地带,谁说我不能坚持到底?要有信心,达伦,要有信心。 我情愿永远吊在这里——这么冻死还好过些——但我必须去争取自由。终于,我强迫自己松开手指,离开了岩壁。我漂到山溪中央,水流冲击着我。合拢来。速度加快——出口——轰鸣声猛然增大——急速漂流——陡然下冲——走了。 第二章 过了岩洞,情况更糟——相比之下,前一段漂流像是在游泳池里划水——令人难受的落差和拐弯——怪石嶙峋的岩壁——水流汹涌狂野——任凭摆布——无法控制——没有时间呼吸——肺快要爆炸了——手臂紧紧抱着脑袋——尽可能地把腿往上缩——节省氧气——脑袋撞在岩石上——背部——腿部——肚子——背部——脑袋——肩膀——脑袋…… 数不清撞了多少次——已感觉不到疼痛——眼睛在跟我开玩笑——往上看,岩石仿佛是透明的——我相信我看到了天空、星星、月亮——这就是死亡的开始——知觉错乱——思维停止——没有运气——没有希望——没有生命。 我张嘴灌了一大口水——撞到墙上——空气从我体内冲了出去——碰撞的力量把我往上弹起——我挣扎到水面和洞顶之间的——个小气穴里——肺贪婪地、自由地呼吸着。 我在这里漂了几秒钟,贴着墙边,吞着空气——水流又攫住我,把我拽了下去——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难以置信的速度——像一颗子弹——通道越来越窄——速度加快——我的背擦着石壁——岩石很平滑,不然我就给撕碎了——感觉像水滑梯——在整个噩梦般的漂流中,这一段几乎是一种享受。 通道里的水平缓了——氧气又不够了——试图把脑袋伸上去,寻找空气——不行——没有力气挣扎了。水从鼻孔里往上钻——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水灌进我的喉咙——我输了——翻过身,脸朝下——这下完了——肺在充水——我无法闭上嘴巴了——等待死亡——突然:水没有了——飞翔——(飞翔?)——身旁是呼啸的空气——我在飘浮,像一只鸟或蝙蝠——靠近溪水——靠近——我的眼睛又在开玩笑了吗? 在飞翔中翻一个身——仰面看——天空,真正的天空,一望无际,星光灿烂——真美——我出来了!——我能呼吸!我还活着!我…… 飞行结束了——重重地砸到水面上——内脏震碎了,脑子撞昏了——又是一片黑暗,但这次是我脑子里的。 第三章 知觉渐渐地恢复了。先是听见了声音:流水的吼声,比山里的轻多了,几乎是抒情的。我慢慢睁开眼皮,看到了星星,我仰面漂浮在水上。是运气还是身体的本能保护?我不知道。我不想管。我活着! 这里水流不急。我可以游到岸边,爬到安全地带,再走回吸血鬼圣堡,我看到它就在不远处。可是我没有力气。我想翻身游泳——不行,我的腿和胳膊像死木头疙瘩。我活着从圣堡里冲了出来,但代价高昂,我四肢瘫痪了。 流水继续带着我远离吸血鬼圣堡,我打量着周围的地形,崎岖不平,没有特色,但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黑暗,这景色是多么美丽啊。经历了黑暗,什么都会显得美丽。我再也不会对乡村景色不以为然了。 我要死了吗?可能是吧——没有感觉,不由自主,完全受河水摆布。也许我已经死了,只是没有意识到。不!我没死。水溅到我鼻子里,呛得我咳嗽起来:证明我还活着。我不能放弃,尤其在经历了那么多艰辛之后。我必须攒足力气游到岸边。我不能一直这样漂下去:拖得越久就越难办。 我试图用意念把力气注入疲惫的四肢。我想着年纪轻轻就这么死掉,是多么不值,但这并没有给我力量。我又想吸血鬼们,想他们正面临着科达和吸血魔的威胁,还是没有用。最后,一个古老的吸血鬼传说使火焰在我冰冷的骨骼中蔓延开来:传说中死在流水里吸血鬼注定要永世做鬼——死在溪水或江河中的不能进天堂。 奇怪的是,这念头激励我行动起来(我从不相信传说)。我抬起一只虚弱的胳膊,无力地朝岸边划了划。这动作没有什么用,只是让我转了一点方向,但我还能动这一事实令我心中充满了希望。 我咬着牙,面向河岸,强迫两条腿抬起来。它们反应迟缓,但是有反应。 我想游自由泳——不成。我换成仰泳。用脚无力地蹬水。用手轻轻划动。控制方向。我缓缓游向岸边,花了很长时间,而且被冲得离圣堡更远了。但我终于游到了浅水处。离开了水流。 我刚要跪着爬起来,但又趴下了。我把头转到一边,吐着水,然后重新撑着跪起,爬出水滩,爬到积雪的河岸上,又瘫倒在地。我闭着跟睛,眼泪无声地流到了雪地上。 我只想躺在这里冻死:比行动要容易。但我的脚还在水里,我不喜欢它们在我身后随水摆动的感觉,所以我把它们拔了上来。这个努力激发了我的进一步行动。我呻吟着,支起身体,然后慢慢地、痛苦地站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像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似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天方破晓,但星星和月亮还在空中闪耀。在山中过了那么久,我已经忘记阳光是什么样儿了。多么美妙啊。我可以这么站着看上一天,可是这帮不了我,我很快就会倒下,倒在河里或雪地上,直到冻僵。 我叹了口气,凭着某种执拗的本能,朝前拖了几步,停了下来,摇了摇头,直起腰,踉跄地离开了河边。河水在我身后吐着泡沫,嘶嘶怒号——一个牺牲品逃掉了。 第四章 我很快就意识到我这样走不了多远。我浑身湿透,衣服灌满了水,周围的空气寒冷刺骨。暮先生说过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赶快脱掉湿衣服,否则会冻死在里面。 脱衣服费了我很大力气。我的手指都麻了,最后只能用牙齿拽。甩去衣服之后我感觉好多了,身上卸掉了一个大负担。尽管我立刻感受到了严寒的全部威力,但我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我并不在意像野兽一样光着身体。没有人看见,即使有,现在我也不在乎——在死亡的边缘,体面对我来说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轻快的脚步没有持续多久。过了一会儿,我便意识到我的处境是多么艰难。我困在旷野中,没有衣服防寒,没有吃的,遍体鳞伤,身心交瘁。行走是一种艰难的挣扎。再过几分钟,我就会精疲力竭,摔倒在地。寒冷会侵入我的身体,冻伤和体温过低会要了我的命。 我想跑步使自己暖和一些,可是跑不动。我的腿不听使唤。它们能支撑我的身体就已经是奇迹了。比一步一蹭更快的速度超出了它们的能力。 我停下来,转了一圈,期望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如果我现在正在靠近吸血鬼们去参加议会的路上用来歇脚的给养站,那我还有点希望。我可以躲进去,睡上一两天,恢复体力。想得挺美,只是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附近有没有给养站。 我衡量着眼前的出路。站着不动不是办法。寻找给养站不可能——我没有体力和时间。最要紧的是找一个有遮挡的地方休息一下。食物、温暖和返回吸血鬼圣堡可以以后再说——如果我能熬过去的话。 我左边一公里外有一片森林。往那儿走最好,我可以蜷缩在树下,用树叶盖住身体,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昆虫或小动物充饥。虽然不很理想,但总比站在这空旷的地方或是攀着滑溜溜的岩石寻找洞穴强。 在走向森林的路上我跌了好多跤。这不足为怪——令我惊奇的是自己竟能走这么远。每次跌倒,我都在雪地上躺几分钟。积攒衰退的能量,再挣扎着爬起来,蹒跚前行。 森林蒙上了神奇的色彩。我相信如果能够走到林子里,就会万事大吉。 虽然内心深处知道这是迷信,但这信念能使我继续向前。要是没有它,我就走不下去了。 离第一排树还有不到一百米时,我终于精疲力竭了。我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上,心里明白我已经到了极限。尽管如此,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休息了几分钟后,试图勇敢地站起来——但没用了。我刚刚跪起,便又倒在地上。歇了好长一会儿再试,又摔倒了。这次是脸朝下摔在雪地里,我趴在那儿,浑身发抖,没有力气翻身。 寒冷难以忍受。要是一般人早就冻死了,是吸血鬼的血液使我坚持到现在。但即使是吸血鬼的血液也有极限。我已经到达了我的极限。我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我完了。 我躺在那里悲伤地哭泣,眼泪在我脸上结成了冰,雪花落到我的睫毛上,我想抬手擦去,可是没有力气,连这个小动作都做不到了。“多么狼狈的死法。”我呻吟道。还有一百米就安全了,离终点这么近倒下死去是一种耻辱。要是我在山洞里时多休息一会儿,也许我就有力气走完它。要是——一声尖叫把我从冥想中惊醒了。我已经闭上眼睛。滑向了睡眠状态或者是死亡。听到这声音,我费力地抬起眼皮。我的头不能动,雪花迷住了我的视线,但我望着森林的方向,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雪中一摇一摆地朝我走来。好啊,我讽刺地想,好像情况还不够糟似的——在我死之前,有什么东西过来吃我了。情况还会更糟吗?从我最近的经历看——会的! 那东西走近时,我闭上眼睛,希望自己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它牙齿和爪子的撕扯。反抗是不可能的——我这个样子,一只松鼠都可以把我打得七荤八素。 热气吹到我的脸上,一条长舌头舔着我的鼻子。我哆嗦着,它又舔起来,这次是我的面颊和耳朵,并舔去了我睫毛上的雪花。 我睁开眼,眨眨眼睛。怎么回事儿?它在杀我之前还要把我舔舔干净吗?不大可能。但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我定睛观看,那动物退后了一点,它的样子清晰起来。我张大了嘴巴,嘴唇哆嗦着,用痛苦的、颤抖的声音,不敢相信地喃喃道:“鲁迪?” 第五章 鲁迪是在暮先生、哈克特、盖伏纳和我来吸血鬼圣堡的路上陪过我们一段路程的狼崽。他是一个小狼群的成员,其中包括两只母狼和一只被我叫做黑毛的公狼。它们后来离开了我们,和圣堡附近的其他狼群会合去了。 鲁迪在我身边又蹦又跳,兴奋地叫着。它比我上次见到它时长大了一点:尖牙长长了,毛长厚了。我勉强抬起头,虚弱地笑了笑。“我遇到大麻烦了,鲁迪。”我咕哝道。狼崽正舔着我的手,它竖起耳朵,严肃地看着我,好像听懂了似的。“大麻烦。”我轻声重复道,说完就倒下了。 鲁迪用鼻子蹭着我的右脸,湿漉漉热乎乎的。它舔着我的眼睛和耳朵,又用身体挨着我,想为我暖身子。看出我是多么虚弱之后,它退后几步,嗥叫起来。不一会儿,又一只狼从森林里钻了出来。它体形高大,皮毛光滑,但和鲁迪一样眼熟。 “黑毛。”那只狼谨慎地走近时,我轻声叫道。听到我的声音,它耳朵一竖,跟着便蹿上前来。鲁迪继续嗥叫,直到黑毛喝住它为止。大狼把我从头到脚嗅了个遍,然后朝鲁迪叫了一声。它们平躺在我身边,黑毛在后,鲁迪在前,用身体盖住我的大部分身体,为我输送热量。 几分钟后,热气传到我的周身,我活动活动手指和脚趾,把最强烈的寒气驱赶出去。我蜷成一团,好让两只狼更多地盖住我,并把我的脸埋在鲁迪毛茸茸的肩上。我们这样躺了很久很久,两只狼不时地变换姿势,以保持我的体温。最后,黑毛站起来叫了几声。 我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我摇头呻吟:“没有用,我走不动。”狼默默地看着我,低头来咬我的屁股!我大叫一声,本能地滚开了。黑毛追着我,我跳了起来,喊道:“别过来,你这坏——”看到它脸上的表情,我不喊了。 我看看自己,又看看黑毛,羞怯地笑了。“我站起来了。”其实这话多余。吼了几秒钟,那只不欢迎我的狼转过身,大步走开了黑毛温和地嗥叫着,轻轻地咬一下我的右腿。然后看了看树林。我疲倦地点点头。动身朝森林走去,两只狼轻轻走在我身边。 走得并不轻松。我又冷又累,不知跌跌绊绊了多少次。黑毛和鲁迪催促着我。每当我跌倒时,它们就拱我,朝我身上哈气或是咬我,让我站起来。有那么一段,黑毛甚至让我抓住了它颈部厚厚的长毛,半拖着我走过了雪地。 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管我——野兽一般都会抛弃受伤走不动的同伴。也许它们想和吸血鬼搞好关系,吸血鬼议会的时候他们会给它们扔下许多剩肉。也许它们感到我体内还有能量,知道我并不是没有希望。 经过一段漫长的跋涉,我们来到了一片林间空地,那里聚集了一大群狼,毛色、体格和品种各不相同,约摸有二三十只。它们有的躺着有的吃东西有的玩耍有的梳理皮毛。这些狼怀疑地打量着我。有一只高大的黑狼走过来嗅嗅我,竖起鬃毛,威胁地吼叫着。黑毛马上冲它吼了起来。两只狼站在那儿对吼了几秒钟,那只不欢迎我的狼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鲁迪追在那只黑狼后面叫着,但黑毛生气地朝狼崽叫了几声,于是鲁迪夹着尾巴跑了回来。我木然地看着狼群,黑毛把我推到一只正在为三只小狼哺乳的母狼跟前。母狼用一只爪子护住小狼,向我们咆哮起来,但黑毛低声尖叫着,并把肚子贴在地上,显示它没有恶意。 母狼放松下来,黑毛站起来和它对视着,母狼再次咆哮起来。黑毛也露出尖牙咆哮起来,用爪子刨母狼面前的雪,然后又和它对视着。这次母狼低下头不做声了。黑毛用嘴从后面拱我的腿,我跌倒在地。它继续推我,我终于明白了它要我干什么。“不!”我反抗道,胃里翻腾着,“我不能!” 黑毛咆哮着把我往前推,我没力气争,而且它有道理——我又冷又饿,但虚弱得不能吃东西。我需要灌下一些暖和的、有营养的东西,不需要嚼的东西。 我爬上前去,轻轻把三只小狼推开了一些。小狼怀疑地朝我尖叫,接着挤过来,嗅嗅我的全身,把我接纳为它们的一员。我的脸凑近母狼的肚皮时,我深深吸了口气,停了一下,然后找到一个涨满奶的乳头,用嘴含住,吮吸起来。 第六章 母狼对我和三只小狼一视同仁,保证我能喝到足够的奶,用爪子盖着我为我保暖,舔我的耳根和面颊(我必须上厕所时就悄悄爬开!)。我跟它过了几天,体力渐渐恢复,依偎着它和小狼取暖,靠它热乎乎的乳汁养活。狼奶的味道不大好,但我没什么理由抱怨。 我受着伤痛的折磨,周身没有一处好皮肉。伤口倒不太严重——严寒抑制了失血,但疼痛难熬,我希望能有塞巴的特效蛛网敷一敷。 我越想从山中冲下的经过,越觉得难以置信。这是真的吗,还是一个离奇的梦?如果身上不痛,我也许会认为是后者。但做梦是不会痛的,所以那一定是真的。 更难以置信的是,我居然没有大的骨折。左手断了三根手指,右手大拇指吓人地翘着,左脚腕肿得像个紫气球,但其他地方似乎都没事。我的胳膊和腿都能动,脑壳没有开裂,脊椎也没有折断。总的说来,我的状态好得惊人。 我开始伸展身体和检查伤势。我还睡在母狼旁边,喝它的奶,但我已开始起来散步,在空地上一瘸一拐地走动,做一点锻炼。我的左脚腕疼得厉害,但肿块渐渐消退,最后恢复了正常。 我体力恢复后,黑毛给我带来了肉和浆果。一开始我吃得不多,但我从他带来的小动物身上吸了很多血,胃口很快大增。 鲁迪经常陪伴着我。它对我的光头很感兴趣(我的头发在入会测试中被火烧了以后,我只好把它剪掉了),总是不知疲倦地舔它,用下巴和鼻子蹭它。 四天之后(也许是五六天——时间我记得不大清楚),狼群转移到一个新地方。这是一次长途跋涉——七八公里,大部分时间我都落在后面,黑毛、鲁迪和那只母狼帮着我(她现在已把我看做它的一个幼崽。像照料它的幼崽一样照料我)。 跋涉虽然辛苦,却是有益的,那晚我睡了一个无梦的长觉,醒来之后感觉几乎和被冲下山之前一样了。最严重的瘀痕已经消退,伤口已经愈合,脚腕差不多没事了,吃东西也正常了。 那天晚上,我跟狼群一起去捕猎。开始的时候我跑不快,但我坚持下来了。还帮忙放倒了几只狼追赶的一头老驯鹿。狼群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能够为它们出点力真让我高兴,我把分到的肉大部分都给了那只母狼和它的幼崽。 第二天出了点不愉快。那只反对黑毛把我带进狼群的黑狼一直没有接受我。我一走近它就吼,还经常抢走我手中的食物。我尽量躲着它,可那天当它看到我和小狼玩耍、把肉递给它们时,它发作了。 它朝我冲过来,疯狂地吼叫着,想把我赶走。我没有害怕,只是慢慢向后退,但没有离开狼群——如果让它把我赶出去一次,它就永远不会放过我。我绕着狼群打转,希望它会对我失去兴趣,可是它坚决地跟着我,一面威胁地咆哮。 我正准备搏斗,黑毛冲到我们中间,面对着黑狼,竖起鬃毛,好使自己显得庞大一些,并低沉地嗥叫起来。黑狼好像要后退,但它随即低下头,露出尖牙,张开爪子朝黑毛扑了过去。 黑毛沉着应战,两只狼滚在地上,你抓我咬。周围的狼连忙闪开,有些小狼兴奋地尖叫着,但成年的狼大多不予理会或只是淡淡地旁观,它们对这种争斗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觉得两只狼都好像要把对方撕成碎片似的,我焦急地绕着它们跑来跑去,想把它们拉开。可是我渐渐发现,它们尽管又吼又叫,连咬带抓,实际上彼此并没有造成很多伤害。黑毛的嘴被抓破了,黑狼身上有两处被咬伤后流血了,但它们并没打算真的要伤害对方。它们的打斗看上去更像是一场摔跤比赛。 打着打着,看得出黑毛占了上风。它身材不那么魁梧,但却更敏捷,更凌厉。它头上挨一下,对方却是两三下。 突然,黑狼停止了搏斗,躺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它的咽喉和肚子。黑毛张开嘴,用牙咬住黑狼的喉咙,然后又将它放开,退到一边,并没有咬破皮肉。黑狼站起来,夹着尾巴溜走了。 我想黑狼可能不得不离开狼群,然而它没有离开。尽管它当晚独自睡在一边,却没有一只狼去把它赶走。狼群下一次捕猎时,它还是待在往常的位置上。 后来两天我对此想了很多,把狼群对待失败者的方式与吸血鬼的方式相比。在吸血鬼的世界中,失败是一种耻辱,往往要以失败者的死来结束。 狼群却比较通情达理。它们也重视荣誉,但不会因为一个成员丢了脸就杀死它或躲避它。小狼必须经受成年的考验,就像我经受入会测试一样,但它们失败了不会被处死。 我对这个问题了解不多,但我觉得吸血鬼如果花时间研究一下狼群的习性,倒是可以学到一些东西。既讲荣誉又讲实际是可行的,科达·斯迈尔特虽是叛徒,但至少这一点他说对了。 第七章 又过了几天,真高兴我还活着,我用心享受着每一刻时光。我身上的伤几乎痊愈了,只剩下几处淡淡的瘀痕。体力也恢复了,我浑身是醋①『注:在英语中,vinegar不仅有“醋”的意思,还可表示“充沛的精力、活力”。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浑身是劲”。』(我爸爸的话,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活蹦乱跳。 我不大在意寒冷,我已经习惯了凛冽的寒风和冰天雪地。偶然有一阵大风会让我打哆嗦,但大部分时间我像狼一样觉得光着身子很正常。 我能走路后,就被狼群看做了平等的成员。我经常出去捕猎——因为我跑得比狼快,它们很需要我。我渐渐习惯了它们思考和交流的方式。我不能看进它们的思想,但多数情况下我能大致猜到它们在想什么——根据它们弓起肩膀、张大或眯起眼睛、竖起或垂下耳朵和尾巴的方式,以及它们嗥叫、咆哮或尖叫等不同的叫声。捕猎时,如果黑毛或另一只狼要我到左边或右边去,它们只要看着我摆一摆头。如果哪头母狼想要我陪它的幼崽玩,它会发出一种温柔的嗥叫声,我便知道它在叫我。 而狼似乎能听懂我说的一切。我不大说话——没有多少需要,可是每当我说话时,它们就会歪过头专心地听,然后用叫声或动作做出回答。 我们经常迁徙,这是狼的习性。我留意着吸血鬼圣堡,但没有看到。这让我感到不解——狼群在这里会合是为了到山上吃吸血鬼扔给它们的剩肉。我决定问一问黑毛,尽管我想它可能听不懂我的问题或无法回答。奇怪的是,我一提到吸血鬼圣堡,它就竖起鬃毛咆哮起来。 “你不想去那儿?”我皱眉道,“为什么?”黑毛的回答又是一声咆哮。我寻思大概是因为吸血魔的缘故。狼一定知道了那些紫皮肤的入侵者,或只是感觉有麻烦,所以避开了那座山。 我不能不管吸血魔的入侵,可是一想到要回吸血鬼圣堡我就胆战心惊。我怕来不及说明情况就被吸血鬼们杀死了,或许他们会相信科达,认为我在说谎。我最后还是要回去的,但我又尽量拖延时间,借口我还在养伤,不宜前往、以此欺骗自己。 我的三根手指已经长好了。我尽可能把骨头接正——好痛!——用长芦苇和树叶扎好。右手的拇指仍然翘着,一动就疼,但这只是小事一桩。 不捕猎又没和小狼玩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到盖伏纳。一想起他的死,我心口就发痛,但我无法不想他。失去朋友是一件可怕的、悲惨的事情,尤其是在没有预兆、突如其来的情况下。 最让我难受的是,盖伏纳的死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没有逃走,如果我没有相信科达,如果我留下来和盖伏纳并肩战斗——他现在可能还活着。这不公平,他不应该死。他是那样一个勇敢、忠诚、热心的吸血鬼,是大家的朋友。 有时候,我满心仇恨,希望我当时拿他的刀杀死了科达,哪怕自己也葬身在吸血魔手下。有时候,我悲伤难抑,捂住脸哭泣,想不通科达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歹毒的事情。 狼群对我的行为困惑不解。它们不大花时间哀悼死者。如果失去了一个伙伴或幼崽,它们会悲嗥一会儿,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它们不理解我的情绪变化。 为了让我开心,黑毛在一天傍晚带我出去捕猎。我们一般不单独行动,但狼群已经歇息,我们就自己去了。 单独出去真好。跟着狼群跑的一个缺点是你必须很有组织性——如果你的错误行动破坏了捕猎,你就会招来反感。现在只有黑毛和我,我们可以随意地溜达和绕路,抓不抓得到东西并不要紧——我们寻找的是快乐,而不是猎物。 我们追赶着两只活泼的小驯鹿,但并不想抓它们,只是追得很有趣。我想它们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它们常常掉头向我们奔来,然后又扬起头逃跑。追了大约一刻钟,两只小鹿跑到了一个小丘顶上,停下来嗅着空气。我跟着冲了过去。但黑毛低吼一声,停步不前了。 我站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黑毛像小鹿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当小鹿转身朝我们这边跑来时,他用嘴拱了一下我的腿,扑向旁边的灌木丛。我赶忙跟上,相信它有高度灵敏的感觉。我们在一蓬浓密的灌木后面伏下,但仍能清楚地看到小丘。 过了一分钟,一个身影出现在山丘上。我的眼睛和以前一样尖,立刻认出了远处的吸血鬼——暮先生! 我喜出望外地爬了起来,张嘴要喊。黑毛的一声低吼止住了我。狼尾巴平平地耷拉着,是它不安时的样子。我想冲过去招呼我的老朋友,但我知道黑毛这样做不会没有原因。 我在狼的身边趴了下来,眼睛盯着小丘。它不安的原因很快就清楚了:暮先生身后跟着五个吸血鬼,为首的那个带着一柄明晃晃的利剑,正是未来的王子和叛徒——科大·斯迈尔特! 第八章 吸血鬼们走过的时候,我趴在地上,有灌木丛掩护,而且在下风,他们闻不到我。他们一走远,估计听不到我们的响动了,我就转向黑毛,小声说:“跟上他们。”黑毛用黄色的大眼睛默默地看着我,然后站了起来。它穿过灌木丛往回跑,我紧紧跟上,相信它不会带错路。几分钟后,我们抄了过去,看到了吸血鬼。我们跟在后面,与他们保持同速,小心不靠得太近。 我仔细辨认跟着暮先生和科达的那四个吸血鬼。有三个不认识,但第四个是埃娜·塞尔斯。上次她的右臂吊着绷带,而现在已经自由地摆动着。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两个陌生的吸血鬼也带着科达那样的剑,稍稍落在埃娜和另一个不带剑的吸血鬼后面。 这下我明白了。暮先生决定出来找我,埃娜和另一个吸血鬼愿意陪着他。科达怕万一我还活着,便主动帮忙,带了两个佩剑的吸血鬼。如果他们发现了我,剑光一闪,我、暮先生、埃娜和另一个吸血鬼就会气绝身亡。科达要确保他的背叛行为不会传到将军和王子们的耳中。 科达的诡计并不令我惊讶,我不安的是他并不是惟一的叛徒。那两个带剑的吸血鬼一定知道他和吸血魔的事,否则他不能这么信任他们。我怀疑过那些护血使者(住在吸血鬼圣堡中的一些怪人,他们用自己的血换取死吸血鬼的内脏)是同谋,但我以为吸血鬼中只有科达这一个叛徒——看来我想错了。 如果暮先生和埃娜不是那么专心地找我,他们会觉察到不对劲——带剑的吸血鬼神经紧张,眼睛瞟来瞟去,手指动个不停。我真想跳出去把科达吓个半死——他是最紧张的。但理智占了上风,他如果看到我还活着,就会和他的手下把我和三个好吸血鬼杀死。而只要认为我死了,他们就不会暴露自己。 我留神观察着科达同伙的模样。把他们记在脑海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吸血鬼参与了这个阴谋。我想不会太多。跟着他的那两个很年轻,很可能是科达亲自招募的,在他们学到吸血鬼的作风之前,就被灌输了他的思想。有经验的吸血鬼重视荣誉和忠诚,做梦也不会与叛徒为伍。 走了一会儿,他们在一小片空地上停住了,坐下来休息,只有暮先生在焦急地踱步。我拍拍黑毛的肩膀,指指空地——我想靠近些。狼犹豫了一下。 嗅嗅空气,然后在前头带路。我们小心地爬到离空地七八米远的地方,藏在一根枯树干后面。凭我敏锐的听力,我可以听得很清楚。 开头的几分钟里没有谁说话。吸血鬼们冻得瑟瑟发抖,裹紧了衣服,朝手上直哈气。我笑了,不知他们处在我现在的情况下会感觉怎样。 然后,科达起身向暮先生走去。“你觉得我们能找到他吗?”叛徒假装关心地问道。 暮先生叹了口气。“也许找不到,可是我想继续找。希望能找到他的尸体,妥善火葬。” “他也许还活着。”科达说。 暮先生惨然一笑。“我们从通道中一路找过去,知道他掉进了河里。你真认为他还有可能活着吗?” 科达摇摇头,似乎很沮丧。这个卑鄙小人!他可能不会认为我还活着,但他不想有万一。要不是他手里有剑,我就——我镇静下来,再侧耳细听。埃娜加入了谈话,正在说“……在里面看到了狼的脚印。它们可能发现了他的尸体,把他吃掉了。我们可以查一查。” “我不大相信,”暮先生说,”狼是尊重吸血鬼的,就像我们尊重它们一样。而且,他的血会使它们中毒,我们会听到疯狂的嗥叫。“ 静默了片刻,埃娜嘀咕道:“我真想知道通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达伦是一个人掉下去的,我还想得通,可是盖伏纳也失踪了。” 听到盖伏纳,我的血液冻结了。 “他为救达伦而落水,”科达轻描淡写地说,“或是达伦为救他而落水,我只能想到这两个答案。” “可是怎么会落水呢?”埃娜问,“他们掉下去的地方河面并不宽啊,应该可以跳过去的。就算是太宽,可他们为什么不在窄一点的地方跳呢?说不通啊。” 科达耸耸肩,假装和大家一样困惑。 “至少我们知道盖伏纳是死了,”暮先生说,“虽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但没有他的脑信号,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世上。他的死让我悲痛,可是达伦生死不明更令我不安。他凶多吉少,但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我是不会接受他的死讯的。” 即使在焦虑之中,暮先生也没有丢掉他那严谨的说话方式。说来也怪,这令我感到欣慰。 “我们继续搜寻吧。”科达说,“如果能找到,我们会找到的。” 暮先生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不,要是今晚找不到他的尸体,我们就必须放弃搜寻。还得准备你的即位仪式呢。” “别管即位仪式了。”科达粗声说。 “不行,”暮先生说,“后天晚上你就要成为王子了,这是头等大事。” “可是——”科达还要争辩。 “不行,”暮先生吼道,“你的即位仪式比盖伏纳和达伦的失踪更重要。你在临近仪式时跑出山界,已经违反了惯例。你必须停止想达伦。作为王子,你有责任把他人的意愿摆在自己的意愿之上。你的臣民期望你明天斋戒准备即位|Qī-shū-ωǎng|,你不能令他们失望。” “好吧,”科达叹息道,“但这事没有完。我和你一样难过。不查明达伦是死是活,我是不会安心的。” 这个伪君子!还站在那儿假装无辜,假装难过。要是我有一支枪或一把石弓,我当时就会打死他。只可恨吸血鬼的规矩——不许使用枪和弓箭之类的武器。 吸血鬼们往前走去,我留在原地苦苦思索。科达的即位仪式让我担心。 我忽略了他即将成为吸血鬼王子这件事。但现在一想,情况很不妙。我原以为吸血魔们只是想尽可能多地杀掉一些吸血鬼,占领这座山,但越往下想越觉得不合情理。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占领一些对他们毫无意义的山洞呢?就算他们能杀死山上的所有吸血鬼,还会有许多吸血鬼赶来夺回这座山。 肯定有一个合乎逻辑的原因,我想我知道了——是血石。它是一块有魔力的石头,吸血鬼或吸血魔可以用它找到这个星球上几乎每个吸血鬼的行踪。有了这块石头,吸血魔就可以随意追杀吸血鬼。 据说血石还是惟一能保护吸血鬼不被吸血魔王消灭的圣物。传说吸血魔王会在一天夜里出现,率领吸血魔战胜吸血鬼。若是真如小先生所说,那个可怕的魔王即将来临,吸血魔自然要急于拿到那个妨碍他们获得全胜的东西。 可是血石用魔法保存在王子厅中。无论他们杀死多少吸血鬼或占领山中多少地方,他们都无法进入王子厅拿到血石,因为只有吸血鬼王子才能打开王子厅的门。 只有吸血鬼王子。 像帕里斯·斯基尔、米卡·维尔·莱特、阿罗。或者万查·马奇,或者——到后天晚上——科达·斯迈尔特。 这就是他们的阴谋!科达一旦即位,他们就可以随时打开王子厅的门。 时机一到,他就会把吸血魔从山洞和通道中带上来——他知道无人知晓的暗道——把他们领进王子厅,杀死所有的人,抢走血石。到那时,世界各地的吸血鬼就必须听从他的指挥——要么惨遭毒手。 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科达就要即位了,王子厅就要任他开启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背叛行径,谁也不会阻止他——除了我。尽管不想面对那些要处死我的吸血鬼,可是我必须回吸血鬼圣堡。我要赶在科达下手之前提醒将军和王子们,哪怕他们把我杀死。 第九章 一回到狼群中,我就告诉黑毛我要去吸血鬼圣堡。那只狼咆哮了一声,用尖牙轻轻叼住我的左脚腕,想留住我。“我必须走!”我着急地说,“我必须去阻止吸血魔。” 听到吸血魔,黑毛放开了我。“他们想袭击吸血鬼。”我轻声说,“如果我不去阻止,他们会把吸血鬼杀光的。” 黑毛望着我,喘着粗气,然后刨开地上的积雪,嗅嗅它刨出的记号,尖叫起来。它显然是想告诉我一些重要的事情,可是我不理解它的动作。 “我不懂。”我说。 黑毛长嗥一声,又用鼻子蹭蹭它做的记号,转身走开了。我纳闷地跟着它。它把我带到了一只衰弱的母狼跟前,我以前见过它,但没怎么注意——它已经很老,离死亡的门槛不远了,跟狼群也没有多少来往,靠它们吃剩的碎肉度日。 母狼怀疑地看着我们,费力地站了起来,提防地后退着。但黑毛趴到地上打了个滚,显示它没有恶意。我也这么做了,母狼放松下来。黑毛坐起来后,凑近视力不好的母狼,久久地盯着它,意味深长地轻声吼叫着。它在雪地上刨出记号,和为我做的一样,然后又朝老母狼咆哮起来。母狼看看那些记号,抬头看看我,哀嗥了一声。黑毛继续咆哮,报以更加响亮更加尖利的哀嗥。 我看着两只狼,搞不懂是什么名堂。突然我猜到黑毛是在请老母狼——我一时很想叫它玛格达(我奶奶的名字)——带我去吸血鬼圣堡。可是每只狼都知道那座山在哪儿,黑毛为什么要叫这只年老体衰、可怜兮兮的母狼为我带路呢?讲不通。除非……我的眼睛张大了。除非玛格达不仅知道去山口的路,还知道上山的路! “你知道怎么进去?”我俯身向前,激动地问道。玛格达木然地看着我。 但我心里知道我猜对了。我可以自己找路上山,利用有记号的平常通道。只是那样很难做到不被发现。而如果玛格达知道一些不常用的旧通道,我也许可以溜进去! 我祈求地转向黑毛。“它能带我去吗?它愿意吗?” 黑毛没理我,用脑袋轻轻抵撞玛格达,抓刨它在雪地上做的记号。母狼最后哀嗥一声,顺从地低下了头。我不大满意黑毛用威逼的方式使它屈服。 但安全登上吸血鬼圣堡见到王子是高于一切的——如果必须靠一点威逼来帮我绕过吸血魔,那也只好如此了。 “它能带我爬多高?”我问,“能到山顶上的王子厅吗?”可是这问题对狼来说太难懂了——它能带到哪儿就是哪儿吧,然后我再自己想办法。 “现在能走吗?”我急着想上路——不晓得要走多久,时间宝贵。 玛格达挣扎着站起来,准备跟我走。可是黑毛冲我吼了一声,朝玛格达一摆头,带它穿过狼群去吃生肉——它想让它吃饱了再走,这是明智的,它那么虚弱。 玛格达吃肉的时候,我紧张得又蹦又跳,想像着前面的路程,我们能不能及时赶到;玛格达是否真知道上山的路;即使我能绕过吸血魔登上山顶,我又怎样在性急的卫兵或科达的同伙把我砍倒之前与王子们联系? 玛格达吃饱之后,我们就出发了,黑毛陪着我们,还有两只年轻的公狼——它们似乎想跟去冒险。鲁迪尾随我走出营地,兴奋地咆哮着,最后黑毛咬了它一口,把它赶跑了。我会想念这只小狼的,可是我们去的地方它不能去,所以我默默地向它告别,把它留在了狼群中。 开始很顺利。狼跑得不是特别快,但它们的耐力惊人,能够几小时保持一个速度。我们冲过森林,穿过积雪和岩石,快速前进。 后来玛格达累了。老母狼不适应和不知疲倦的年轻公狼一起奔跑,没力气了。那些公狼本想往前跑,让它以后再追上,但我不愿丢下它。它们看到我放慢速度陪着它跑,也停下折了回来。 我们跑一个小时就休息几分钟。天色渐亮,我开始认出周围的环境。我估摸着,按我们的速度,日落前两小时应该能到达通道。 实际花的时间比我想的长了一点。上坡后,玛格达跑得更慢。我们还是在日落前一小时赶到了通道,但我很悲观——玛格达身体状况太差了。跑到通道这里已经使它喘不上气,身子打颤,它怎么吃得消那么长那么难爬的山略呢? 我对玛格达说它可以留在这儿,让我自己走,可是它固执地嗥叫着。我觉得它想坚持前进,不是为我——而是为它自己。老狼很少有机会表现,玛格达珍惜它的作用。宁愿累死也不肯放弃。作为半吸血鬼,我理解这一点。 所以。尽管我不喜欢让母狼为我耗尽体力,我还是决定不要阻止它。 我们在靠近山脚的通道里过夜。年轻的狼歇不住,急着要走,但我知道夜间是吸血鬼和吸血魔最活跃的时候,所以我没有动窝,狼也只好留下陪我。终于等到洞外太阳升起时,我站起来点点头,我们开始爬山。 玛格达带我们走的通道大都是狭窄和不用的。许多是天然通道,不同于吸血鬼开凿的连接各厅的通道。不少地方需要爬行或肚皮贴地。很不舒服(对没穿衣服的人来讲还很痛苦!),可是我不在乎——吸血鬼和吸血魔不用这些通道,没人会来抓我。 我们隔一会儿休息一下。爬山对玛格达产生了可怕的影响——它看上去快要倒下死掉了。然而不只它一个觉得艰苦,我们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身上酸疼得直哼哼。 在一个被荧光地衣照亮的洞穴里,我寻思着玛格达怎么会知道这些通道。我猜它是在年轻时乱跑进来的——也许迷了路,饿着肚子,离开了狼群——通过一次次的摸索,终于爬了出去,找到了安全、温暖和食物。如果是这样,它的记忆力真是惊人。我正在为此而惊奇——对动物的记忆力感到惊奇,黑毛突然扬起鼻子,嗅嗅空气,爬起来走向那条出洞穴的通道。年轻的公狼跟了上去,三只狼露出尖牙轻轻吼叫起来。 我立刻警觉起来,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去查看究竟。可是正当我全神贯注地跟着几只狼时,一个瘦瘦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顶上暗处落下,把我撞倒在地,并把一根大骨头塞进我的嘴里,堵住了我惊恐的叫喊。 第十章 我正要举手搏斗,三只公狼咆哮起来——但不是对我或那黑影。它们密切关注着通道前方的其他危险,没发现我的险情。玛格达也没有,它平静地躺在那里,用好奇但并不惊慌的表情看着我。 没等我出击,那黑影发出一串像“格拉巴什塔!”的声音。我想大声回答,可是嘴里塞着骨头,只哼了一声。“格拉巴什塔!”黑影又快速地说,然后拔出骨头,把两根干燥的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 意识到没有生命危险,我放下心来,怀疑地打量着撞倒我的人。我大吃一惊,发现那是一个白皮肤、白眼睛的护血使者。这是一个瘦削、焦虑的男子。他把一根手指按到自己嘴上,指指狼——它们叫得更响了——又指指洞顶他坠下来的地方。他把我推到墙边,指出岩石上手可以攀附的地方,然后爬到黑暗中去了。我迟疑了一会儿,看看紧张的狼,跟着爬了上去。 墙头上有一个裂缝,护血使者把我推了进去,他自己钻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洞。我屏息等待,心怦怦直跳。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呵斥怒吼的狼。“别出声!”有人恶狠狠地说,“闭嘴,这些癞皮的畜牲!” 狼停止了嗥叫,但依然威胁地低吼着。它们从通道口向后退,随即我看到一张紫脸出现在阴影中——一个吸血魔! “狼!”那吸血魔嚷嚷着,往地上啐了一口,“烂掉你们眼睛!” “别理它们,”他身后的吸血魔说,“只要我们不挡它们的路,它们不会妨碍我们。它们只是在找肉吃。” “它们叫个不停,会把吸血鬼引来的。”第一个吸血魔不满地咕哝着,我看到他身边有尖刀的寒光。 “它们这么嗥叫只是因为我们的缘故,”他的同伴说,一面把他拽走了,“我们一走就……” 说话声渐渐远去。听不见了。 确信安全了之后,我朝护血使者藏身之处望去,想谢谢他对我的意外解救——可是他已不在了,想必是趁我不注意时溜走了。我迷惑地摇摇头。我原以为护血使者和吸血魔是一伙的,因为在我被科达及其同伙追赶时,他们没有理睬我的呼救。那时袖手旁观,现在为什么又来帮我呢? 我思索着,爬下来和狼会合到一起。它们还在警惕地嗅着空气,但停止了吼叫。过了一会儿,我们跟着玛格达爬出山洞,继续上山。它爬得比以前更慢了,但不知道是由于疲劳还是由于吸血魔的威胁。 几小时后,我们来到山顶上一些位置较低的大厅,绕过了它们。我们一度离仓库近得吓人。可以听到吸血鬼在墙后干活,准备科达即位后的盛宴。我屏住呼吸听了几分钟,可是声音很模糊,我赶紧走开了,怕有人出来发现我们。 我一直以为玛格达要停下来了,可是它带着我们越爬越高,高得我都觉得不可能再高了。正当我猜想着我们可能已经到了最顶峰时,我们来到了一个陡峭的通道口。玛格达看看通道,然后转身望着我——我从它的眼神中知道它只能把我带到这里了。我冲上前,急于弄清通道通向哪里。玛格达掉过头。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你去哪儿?”我喊道。母狼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疲惫的无奈——它爬不动了。“在这儿等着,我们会来接你的。”我对它说。玛格达嗥叫一声,趴在地面上,抖动着皮毛——我感到它是走开去等死。“不要,”我轻声说,“如果你躺下休息一会儿,我相信——” 玛格达短促地摇一摇头。看着它悲哀的眼睛,我开始懂得这是它想要的归宿。它出发时就知道这任务对它来说太艰巨了。但它还是选择前往,宁可有用地死去,也不愿挣扎着跟着狼群再拖过一两个季节慢慢地悲惨地死去。它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欢迎它的来临。 我跪下来,抚摩着疲倦的母狼的脑袋,轻轻地摩挲着它耳朵上的薄毛。 “谢谢你。”我只说了这一句。玛格达舔舔我,用鼻子蹭着我的左脸,然后蹒跚地走入黑暗中,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躺下,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呆在原地,想着死亡,狼是怎样平静地接受它,而我却是怎样地逃跑。然后我耸耸肩,摆脱掉这种恐怖的思想,钻进了通道中。 这最后一段路程狼比我爬得艰难。尽管它们善于攀登,但岩石太陡,尖爪用不上,它们常常一滑到底。最后我等烦了,干脆滑下去,让狼在我前面爬。我用头和肩膀顶着它们。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平地上,进了一个小黑洞里。空气中有些霉味,还有毛乎乎的狼的臭气。“你们三个待在这儿。”我小声说。担心它们的气味会被吸血鬼闻到。我走到一面薄脆的石壁前。微弱的光线从小洞和缝隙中透了过来。我把眼睛凑了上去,但缝太小,看不见。我用小指甲伸进一个较大的缝里轻轻抠了抠,掉下了一些石屑,缝隙变大了。我凑近一些。看到了对面——我吃惊地发现自己就在王子厅的后头! 真是不可思议——通向王子厅的路只有一条啊!——震惊过后,我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情况好得超出了我的想像,现在就看我怎么充分利用这难以置信的好运气了。我的第一个冲动是穿过石壁,大声呼叫王子,但卫兵或叛徒会把我砍死,把我的消息也一起扼杀掉。 我离开了石壁,带着三只狼回到通道底部,那儿地方大,空气好些。感觉舒服了之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考虑怎样和王子们取得联系——同时躲过叛徒和卫兵的长枪和利剑。 第十一章 我想直接对王子说——但我不能走到王子厅门口叫卫兵放我进去!我可以等某位王子出来时招呼他,但他们不经常离开房间。要是科达在我等到机会之前就下手呢?我想悄悄摸到门边,门一开就溜进去,但不大可能躲过卫兵的注意。而且,如果科达在里面看到我,他一定不等我开口就会把我干掉。 这是我最担心的——来不及向王子报信就被杀死。因此,我决定先和某个人联系上后再去见王子,万一我遭到不测,我的消息还不会死。 可是相信谁呢?暮先生或哈克特是理想人选,但我无法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走近他们的房间。埃娜·塞尔斯和弗内兹·布兰也住得很深。 只剩下塞巴·尼尔——吸血鬼圣堡的老军需官了。他的房间靠近仓库。虽然冒险,但我觉得我有可能悄悄找到他。可是我能相信他吗?他和科达关系很近,曾帮那个叛徒绘制不常用的通道地图,吸血魔也许正在用这些地图向王子厅进发呢。他会不会是科达的同伙?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知道是荒谬的。塞巴是老派的吸血鬼,把忠诚和吸血鬼的作风看得比什么都重。而且他是暮先生的老师。如果我不相信塞巴,就没人可相信了。 我起身去找塞巴,狼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蹲下叫它们留在这里。黑毛摇头吼叫,但我很坚决。“留下!”我命令道,“等着我,如果我没回来,就回狼群去。这事跟你们无关,你们帮不上忙。” 我不知道黑毛是否完全听懂了,但它坐了下来,和另外两只狼留在了这里,喘着粗气看着我离去,它的黑眼睛一直盯着我,直到我转过拐角。 我按来时的路下山,很快就到了仓库。周围很安静,但我不敢大意,小心地从我逃走时科达指给我的那个洞口爬了进去。 里边没有人,我朝通向通道的门走去,但我忽地站住了,低头看看自己。我已经习惯了不穿衣服。忘记了在非动物眼里我这副模样会是多么怪异。如果我这样赤身裸体、蓬头垢面地出现在塞巴的房里。他准会以为见到了鬼! 找不到衣服,我撕开一个旧麻袋,在腰上系了一块麻袋片,没好多少,但只能这么着了。我又撕了几片裹在脚上,这样走路轻一些。再打开一袋面粉。往身上抹了几把,希望能盖掉一点我身上的狼味。弄好之后,我打开门溜进了通道。 到塞巴的房间不过两三分钟的路,我却花了四倍的时间,因为每段通道都要看几遍才敢走,确保如果有吸血鬼突然出现,我能有地方躲避。 终于到了老军需官的门口,我激动得哆嗦着。我静立了几秒钟,等到镇定一些后,我轻轻敲门。“进来。”塞巴喊道。我走了进去。军需官背对着我站在一个箱子前。“过来,托马斯,”他翻着箱子说,“我告诉过你不用敲门,即位仪式还有两小时就开始了,我们没时间——”他转身看到我,张大了嘴巴。 “你好,塞巴。”我紧张地微笑道。 塞巴眨眨眼睛,摇摇头,又眨眨眼睛。“达伦?”他惊叫道。 “独一无二的。”我咧嘴一笑。 塞巴放下箱盖,一屁股坐在上面。“你是幽灵吗?”他喘着气问。 “我像吗?” “像。” 我笑着走上前。“我不是幽灵,塞巴。是我,我是真的。”我站在他跟前,“不信你摸摸。” 塞巴伸出颤抖的手,碰碰我的左胳膊。发现真的是我,他欢喜地站了起来,可紧接着脸一沉,又坐了下去。“你被判了死刑。”他悲哀地说。 “我料到了。”我点头道。 “你逃走了。” “那是个错误,我很抱歉。”。 “我们以为你淹死了。你的脚印在河边突然消失了。你是怎么出去的?” “游泳。”我轻松地说。 “游到哪儿?” “顺水漂。” “你是说……一直……漂到山下?不可能!” “不大可能,”我纠正他,“但不是不可能。否则我就不会在这儿了。” “盖伏纳呢?”他带着希望问道,“他也活着吗?” 我悲哀地摇摇头。“盖伏纳死了,是被谋杀了。” “我想到了。”塞巴叹息道。“可是一看见你,我又——”他停住了,皱起眉头,低沉地说。“被谋杀了?” “你最好还是坐着。”我说,然后我扼要地讲了一遍我遇到吸血魔、科达背叛和后来发生的事。 塞巴听完后气得浑身发抖。“我从没想过一个吸血鬼会背叛他的兄弟,”他怒吼道,“而且是这样受尊敬的吸血鬼!我感到恶心和耻辱。我还曾为那个骗子的健康干杯,求神灵赐他好运呢!活见鬼!” “你相信我?”我宽慰地问道。 “我也许看不出巧妙掩藏的诡计,但能看得出摆在我面前的真话。我相信你,王子们也会相信的。”他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我们必须赶快通知他们。越早——”他停住了。“不行,王子们在即位仪式前不见任何人。他们待在王子厅里,到傍晚科达去时才开门。这是规矩。我现在去是会被赶走的。” “但你能及时见到他们吧?”我焦急地问。 他点点头。“即位前有很长的仪式,我完全有时间出来指控我们假惺惺的盟友——科达·斯迈尔特。”老吸血鬼义愤填膺。“对了,”他眯起眼睛,“他现在一个人待在屋里,我可以去割断他的喉咙——” “不,”我急忙说,“王子们还要审问他。我们不知道他还有哪些同伙,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说得对,”他叹口气,肩膀耷拉下来,“而且杀死他太便宜他了,他应该为盖伏纳而受到折磨。” “这不是我不想让你杀死他的惟一原因。”我犹豫着。塞巴瞪着我,等我说下去。“我想亲自揭穿他。盖伏纳死时我在场,他是为我下通道的。我想看着科达的眼睛揭露他。” “让他看到你多么恨他?”塞巴问。 “不,让他看到他造成了多么大的痛苦。”我眼里含着泪水。“我恨他,塞巴。但我还把他看做朋友。他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他的干预,我现在已经死了。也许这很傻,但我想让他看到,我在揭发他是叛徒时我并不快乐。” 塞巴徐徐点头。“可以理解。”他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但这很危险。我想卫兵不会杀你,但科达的同伙会的。” “我准备冒这个险。”我说,“怕什么呢?我反正是要被杀死的,因为我没有通过测试。我宁可站着死,揭穿科达的阴谋,胜过进死亡厅。” 塞巴热情地笑了。“你是一个真正的、勇敢的吸血鬼。达伦·山。” “不,”我轻声答道,“我只是努力做应该做的事,弥补以前逃跑的过错。” “拉登会为你骄傲的。”塞巴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是红着脸耸了耸肩。然后我们坐下来讨论各种方案,如何迎接这个暴风骤雨的夜晚。 第十二章 我不想再让狼跟着我——怕它们被打死,但我赶它们走的时候,三只狼坐在那儿,耐心地喘着气。“走!”我拍着它们的背,厉声说,“回去!”可是它们不是狗,没有服从。我看出它们要跟我到底——年轻的狼甚至好像巴望着参加搏斗!于是我也就不再轰它们走了,安下心来等待天黑,靠我体内的生物钟判断时间。 将近日暮时,我们爬上陡滑的通道,来到王子厅背后的那面石墙前。我小心地在岩石上挖出了一个够我们钻过去的裂缝。我奇怪怎么没人发现这个薄弱的地方。不过它很高,大概从对面看是很结实的。 我停了一下,想着这一连串异乎寻常的好运气:被湍急的河水冲下山却没死掉,在极度虚弱时被鲁迪和黑毛发现,玛格达带我直插到王子厅,就连没通过测试似乎也是运气——如果我没有在野猪面前栽跟头,我就不会发现吸血魔的事。 是吸血鬼的运气,还是有其他的原因——比如命运?我从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之类的话,但现在开始有些疑惑了。 队伍行进之声把我从沉重的思绪中唤醒了。科达即位仪式的时辰已到,必须行动了。我从裂缝中钻了过去,跳到地上,转身把狼接了下来。然后我们贴着墙往前挪动。 绕过环形的厅壁,我看到将军们正列队欢迎科达·斯迈尔特。他们组成了一个仪仗队,从通道一直排到王子厅的门口。几乎每一位都带着武器,其他吸血鬼也一样——只有在即位仪式时才可以带武器进王子厅。每个带武器的吸血鬼都可能是叛徒,奉命见我格杀勿论。我尽量不去想这可怕的念头,怕影响我的行动。 三位王子穿着王子袍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着为科达换血,使他成为他们的一员。我看到暮先生和塞巴站在王子们旁边。暮先生和大家一样望着通道,但塞巴在找我。看到我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这表明他已经在周围安排了几个手下,吩咐他们拦住任何拔出武器的吸血鬼。塞巴没有对他的手下提起我——我们商量最好暂时保密。但愿我出现时他们不会犹豫,不让科达的人有机会杀死我。 队伍进洞了。最前面的六名吸血鬼捧着科达即位后要穿的衣服,两个一排缓步而行。后面是两名音色浑厚的吸血鬼,高声吟唱着诗歌和故事,歌颂王子们和科达。后边队伍里也有诵诗的,他们唱圣歌般的声音沿通道传播,在洞中回响。 八个吸血鬼之后是今晚的主角——科达·斯迈尔特,他身穿宽松的白袍,坐在由四位将军抬着的小平台上,低着金色的脑袋,闭着眼睛。我等他走到了通道口与王子们中间,然后我从墙后走了出来(狼跟在我脚后),拼足力气喊道:“停止!” 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诵歌顿时停止了。吸血鬼们起先都没认出我,他们只看到一个赤身露体、沾满了面粉的脏小孩。可是当我走近时,他们惊呼起来。“达伦!”暮先生高兴地大喊,张开手臂向我迎来。我顾不上和老师说话,盯着其他的吸血鬼,提防有人袭击。 叛徒们没有迟疑。两名穿绿衣的吸血鬼举起了长矛,另一个拔出双刀扑了过来。塞巴的手下反应很快,没有被搞糊涂,马上冲过去抓住使长矛的吸血鬼,没等他们挥动武器,便把他们拖倒在地上,解除了他们的武器。 但是没有人拦住使双刀的吸血鬼——他太靠前了。只见他冲过卫兵队伍,推开暮先生,直奔我而来。他扔出一把刀,但被我轻松躲过了。没等他扔出第二把刀或靠近我,两只年轻的公狼蹿上去把他扑倒在地,又抓又咬,兴奋而愤怒地嗥叫着。他尖叫着想打退它们,但是狼的力气多大啊。 一只狼把牙齿插进了那吸血鬼的喉咙,残酷地结果了他的性命。我并不介意——我只担心错杀无辜,从那家伙的反应速度和要杀我的决心看,他肯定是科达的同伙。 洞里其他吸血鬼都吓呆了。连暮先生都愣在那里,瞪着眼,惊疑地喘着气。“达伦?”他颤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 “等会儿!”我命令地说,眼睛搜寻着叛徒。好像没有了,但在我把话说完之前,我不敢掉以轻心。“我以后会告诉你的。”我向暮先生保证,然后镇静地走过他身边,面对科达和王子。黑毛跟在我身旁保护我,警告地咆哮着。 听到骚乱声,科达睁开眼睛,抬起头来,但没有企图逃跑。我走近时,他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目光看着我,更多的是忧郁而非恐慌,然后他摸摸左颊上的三个小伤疤(那是若干年前他和吸血魔谈判和平条款时留下的)。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儿?”米卡·维尔·莱特吼道。他的脸色像他的袍子一样黑。 “那些吸血鬼为什么打架?快把他们拉开!” “殿下!”塞巴赶忙禀报,“要对达伦动武的不是我们的人,扭住他们的是我的手下。我强烈建议您听完达伦的话再把他们放开。” 米卡瞪着平静的老军需官。“你也扯在里面,塞巴?” “是,殿下,”塞巴说,“并为此自豪。” “那孩子企图逃脱王子的判决,”阿罗喊道,光头上青筋跳动,“这儿不欢迎他。” “等你知道他来干什么,你就会欢迎了。”塞巴坚持说。 “真讨厌,”帕里斯·斯基尔说,“以前从来没人打断过王子的即位仪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站在那男孩一边,但我认为应该把你们两个带出去,等我们——” “不!”我大喊一声,冲过卫兵队伍,直接站在王子们面前,与他们目光相对。我提高嗓门好让大家都能听见:“你说以前从来没人打断过王子的即位仪式,也许吧。但我说以前从来没人想让一个叛徒当王子,所以——” 洞中一片怒喝。吸血鬼们对我说科达是叛徒十分气愤(包括那些不同意他即位的)。我还没来得及保护自己,一群人已经围上来,拳打脚踢,推推搡搡。三只狼想冲过来救我,但被挡在外面。 “住手!”王子们叫道,“住手!住手!住手!” 最后,王子的命令终于渗透进来,围攻者放开了我,慢慢地后退,但眼里冒着怒火,忿忿地嘟哝着。我没有受伤——挤得太厉害,谁也没能打得很重。 “真是个可怕的夜晚。”米卡·维尔·莱特抱怨道,“一个孩子违反我们的法律和习俗已经够糟糕了,纯种的吸血鬼也在王子们面前表现得像一群野人……”他厌恶地摇摇头。 “可他说科达是叛徒!”有人叫道,众怒又被激起,吸血鬼们咒骂着我。 “够了!”米卡大声吼道。众人肃静下来后,他眼睛盯着我。看上去他的怒气不比围攻我的人少到哪几去。“按我的意思,”他咆哮道,“应该不容你说话,先把你绑起来,堵上嘴巴,然后拖到死亡厅,接受你应得的下场。” 他停了停,扫视着吸血鬼,他们纷纷点头,发出赞同的声音。然后他把目光落到塞巴身上,皱起眉头。“可是一位我们都认识、信任和钦佩的人为你说了话。我不尊重一个没有胆量面对惩罚而逃走的半吸血鬼,但塞巴·尼尔说我们应当听听你的话,我个人不愿不尊重他的意见。。” “我也是。”帕里斯·斯基尔咕哝逼。 阿罗似乎有些矛盾。“我也尊重塞巴,可是这太不合体统,我觉得……” 他盯着塞巴。改变了主意,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和帕里斯和米卡意见一致,但只是因为塞巴。” 帕里斯转向我,用尽可能和善的目光看着我说道:“说吧,达伦——但是快一点。” “好,”我抬眼望着科达,他无言地注视着我。“看这样说够不够快——科达·斯迈尔特杀死了盖伏纳·波尔。”吸血鬼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憎恨的表情变成了惊疑。“现在,几十个吸血魔正埋伏在我们下面的通道里,等着进攻我们。”洞里鸦雀无声。“是他引来的!”我指着科达,这次没人怒喝了。 “他是叛徒。”我低声说道。当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科达时,我的眼睛垂了下去,两滴困惑的泪水滚下了我的面颊,砸到泥土地上。 第十三章 我揭发完之后是长时间的寂静。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想。如果科达激烈否认对他的指控,将军们或许会站到他一边,可他只是沮丧地站在那里,承受着他们质问的目光,不置一辞。 终于,帕里斯·斯基尔清了清喉咙。“这些指控对任何一位吸血鬼来说都是非常严重的。而针对一位将要即位的王子……”他摇摇头,“你知道撒谎的后果吗?” “我为什么要撒谎?”我反驳道,转身面向众吸血鬼,“谁都知道我没有通过入会测试,因为怕被处死而逃走。我回来是自投罗网,你们认为我这样做没有原因吗?”没人回答。“科达背叛了你们!他和吸血魔串通一气。据我猜测,他打算一即位就把他们放进王子厅,抢走血石。” 众吸血鬼发出了惊叫。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罗高声喊道。这位光头王子比谁都恨吸血魔,因为多年前他们杀害了他的妻子。 “血石那部分是我猜的,但我看到了吸血魔。盖伏纳也看到了,所以科达杀死了他。他本来想留我一条命,但我在终旅厅里跳进了山溪。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我竟然活了下来。伤一好,我就赶回来向你们报信。” “下面有多少吸血魔?”阿罗问,眼里喷着怒火。 “至少三十个——也许更多。” 三位王子不安地对视了一下。 “这不合情理。”米卡嘀咕道。 “我也觉得,”阿罗说,“可是这样离奇的谎话很容易查明。如果他想骗我们,应该编一个不那么荒诞的故事。” “而且,”帕里斯叹道,“看这孩子的眼睛——里面只有诚实。” 一阵骚乱打断了讨论。科达的一个同伙挣脱了,朝通道冲去。卫兵马上把他围住,他拔出刀,准备决一死战。 “不要,居鲁士!”科达喊道,这是我打断仪式之后他第一次说话。那吸血鬼垂下手望着科达。“结束了,”科达轻声说,“不要无谓地杀戮,那不是我们的目的。” 那个叫居鲁士的吸血鬼顺从地点点头。然后,没等卫兵靠近,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猛地扎了进去。咽气的叛徒倒在地上,所有的目光又转向科达,现在吸血鬼们脸色都很严峻。 “你对达伦的指控有什么话要说?”米卡问,声音激动得有些沙哑。 “目前——没有。。”科达冷静地回答。 “你不否认?”阿罗喊道。 “我不否认。”科达说。 听到科达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行为,洞中一片惊骇的唏嘘声。 “马上杀死他!”阿罗吼道,他的话得到了热烈的响应。 “殿下,”塞巴求情道,“先集中精力对付吸血魔再处置我们的人是不是更好些?科达可以等一等——我们应该先收拾入侵者。” “塞巴说得对,”帕里斯说,“必须先杀吸血魔,叛徒以后再说。” 他转身叫几个卫兵把科达和其他叛徒拉出去关起来。“别让他们自杀,”他警告道,“那样太便宜他们了。他们要活着接受审问。” 他招手叫我上前,一边对众吸血鬼说:“我们和达伦要进王子厅商议这件可怕的事情,请其他人留在这儿。我们一决定了紧急行动方案,就通知大家。等把当前的危险对付过去之后,会让大家讨论的。” “别让任何人离开这个洞,”米卡嚷道,“我们不知道阴谋有多深。我不想消息传到那些与我们部族为敌的人的耳朵里。” 我们四个走进了王子厅,还有几位高级将军、塞巴、埃娜·塞尔斯和暮先生。 门关上后,紧张的气氛减掉了一些。帕里斯赶快跑去查看血石,米卡和阿罗沉重地走向王座。塞巴塞给我几件衣服,我迅速穿上,然后让他带我去和王子们面谈。我还没有机会和暮先生说话,不过我朝他笑了笑,表示我心里想着他。 我从头到尾向王子们讲述着事情的经过:我跟科达钻通道逃跑,盖伏纳在后面追,后来改变方向,撞见了吸血魔,盖伏纳表明立场,科达叛变。当我讲到漂流那段时,帕里斯拍手笑了起来。 “我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位独耳王子钦佩地笑道,“几百年前一些逞能的年轻吸血鬼曾经乘木桶漂下去过,可是从来没人试过——” “拜托,帕里斯。”米卡抱怨道,“我们以后再怀旧行不行。” “当然。”帕里斯温和地咳嗽着说,“继续讲吧。” [|Qī|]我讲了我被冲到离吸血鬼圣堡很远的岸上后,狼群发现了我,在它们的照料下我康复了。 [-shū-]“这倒不是特别稀奇,”暮先生插嘴说,“狼经常救被扔掉的小孩。”我又讲到看见暮先生和埃娜出来找我,但因为有科达和带剑的吸血鬼在一起,我没敢露面。 [|ωǎng|]“那两个叛徒,”米卡阴沉地说,“你在洞里看到他们了吗?” “看到了,就在那三个想杀我的人之中。被狼咬死的是一个,另一个和科达一起被押走了。” “不知道还有多少?”米卡担忧地说。 “我估计没有了。”帕里斯说。 “你认为只有四个?”米卡问。 帕里斯点点头。“吸血鬼不大会背叛自己的同胞。跟着科达的那三个很年轻,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都是他亲自给换血的三个。再说,按道理,和他一伙的都应该在洞里看他即位,他们肯定也会跳出来杀达伦灭口的。 “我不是说不需要提防可能还有一两个同党,”帕里斯总结说,“但认为烂疮已经扩散很广也不好。当前需要齐心协力,而不是搞人心惶惶的清洗运动。” “我同意帕里斯的话,”阿罗说,“应该在猜疑尚未蔓延之前就把它扑灭。如果我们不能迅速重建信任,吸血鬼之间谁也不相信谁,局面就乱了。” 我加快讲完剩下的经历,讲到玛格达带路,我从通道里爬上来,怎样联系塞巴,以确保科达背叛的消息不会跟我一起灭绝。我还提到了护血使者。 他们不理睬我在终旅厅前的呼救,在我爬山时却又来救我。 “护血使者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塞巴说——他对护血使者了解较多。 “他们不愿直接干预我们的事,所以发现吸血魔也不会来向我们报告。但间接的干预是可以的——比如在危险时把你藏起来。这种中立虽然可恼,但是符合他们的风俗。我们不应该记恨他们。” 我讲完后大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最后米卡·维尔·莱特咧嘴一笑说:“你把部族的利益摆在自己的利益之上。我们不能忽视你没有通过入会测试,并且逃避处罚这一事实——但是任何耻辱都被你这种无私的行为洗刷掉了。你是个真正的吸血鬼,达伦·山,像我认识的任何吸血鬼一样有资格在夜间游荡。” 我低下头羞涩地笑了。 “别光顾表扬了。”阿罗粗声说,“还有吸血魔要杀呢。不到最后一个吸血魔被吊在死亡厅的尖桩上面,扔下去十几次,我是不会安心的。我们这就冲下去——” “别着急,伙计,”帕里斯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我们不能鲁莽行事。我们最好的追踪员循着达伦在通道中留下的脚印追踪时,会经过吸血魔潜伏的洞穴附近。科达肯定应该早想到了这点,把他们转移了。所以我们首先要找到他们,找到之后,我们也必须小心谨慎,免得他们听到动静溜走。” “好吧,”阿罗叹气道,“但我要率领第一拨进攻!” “我没意见。”帕里斯说,“米卡呢?” “阿罗可以率领第一拨,”米卡同意道,“只要让我率领第二拨,而且只要他留下足够多的吸血魔给我磨刀。” “行。”阿罗大笑,眼里闪着渴战的光芒。 “年轻好斗,”帕里斯叹道,“这么说我只能在王子厅留守了。” “我们中有一个会在结束前来替你的。”米卡保证道,“我们会让你收拾残余。” “你们太好了,”帕里斯笑道,然后又严肃起来,“但这都是后话。首先,我们要召集最好的追踪员,让达伦把他们带到吸血魔住过的洞穴里。一旦我们——” “殿下,”塞巴插言道,“达伦从离开狼群后还没吃过东西呢,而且他离开圣堡后一直没吸过人血。在派他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之前,能不能先让我带他去吃点东西?” “当然可以,”帕里斯说,“带他到克勒敦·勒特厅去随便吃吧。我们过会儿来叫他。” 虽然我很想留下来和王子们商议对策,但我饥饿难忍,也就没有反对。 我跟着塞巴从瞪大眼睛的吸血鬼中间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克勒敦·勒特厅。这是我一生中吃得最香甜的几顿饭之一,吃饭前我没有忘记向吸血鬼的神灵默默祷告,感谢他们保佑我渡过了磨难——并请求他们指引我们渡过未来的艰险。 第十四章 我吃饭的时候暮先生带着哈克特来看我。小人没能参加即位仪式(只有吸血鬼才可以参加这么重要的仪式),所以哈克特还不知道我回来了。走进克勒敦·勒特厅,看到我在那里狼吞虎咽地吃着,他惊叫了一声“达伦!”qi書網-奇书,就赶快跑了过来。 “唔,哈克特。”我含着一嘴的炸鼠肉说。 “你怎么……在这儿?他们……抓住你了?” “不是,我自已回来的。” “为什么?” “现在别叫我解释,”我恳求道,“我刚对王子们讲过。你很快就会听到的。快说说我不在时发生了什么。” “没多少事,”哈克特说,“吸血鬼们……发现你逃走后……勃然大怒。我对他们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不……相信我,可我……死不改口,所以……他们也……没辙。” “他对我都不肯讲实话。”暮先生说。 我看着他,感到很羞愧。“对不起,我逃走了。”我小声说。 “你是应该道歉,”他沉声道,“那不像你的行为,达伦。” “我知道,”我垂头丧气地说,“我可以怪科达——是他劝我跑的——可事实上是我很害怕,一看到有机会就逃了。我不只是怕死——还怕走向可怕的死亡厅,被吊在尖桩上面……”我不寒而栗。 “不要过分责怪自己,”暮先生温和地说,“我不应该让他们对你进行测试。我应该坚持给你适当的时间,对测试和测试失败的后果做好充分准备。这不是你的错。你的反应是任何一个不完全熟悉吸血鬼规矩的人都会有的。” “我说这是命,”塞巴咕哝道,“他要是没有逃走,我们就不会知道科达的叛变和吸血魔的偷袭。” “命运之手……控制……心形表。”哈克特说,我们都转身瞪着他。 “你说什么?”我问。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突然……跳到我……脑子里的。小先生的话。” 我们不安地面面相觑,都想到了小先生和他喜欢摆弄的那只心形的表。 “你觉得常虚·小与这件事有关吗?”塞巴问。 “我看不出,”暮先生说,“我相信达伦有吸血鬼天生的运气。另一方面,姓小的那匹黑马——谁知道呢?” 我们正坐在那儿琢磨——是命运之手的拨弄,还是单纯的好运气?这时王子厅的信使来了,我被带到低处的大厅里同追踪员会合,去寻找吸血魔。 测试前帮我训练的弗内兹·布兰是五名追踪员之一。这位独眼竞技大师拉着我的手,紧紧捏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们的。”他说,“别人诅咒你,但我相信你一有时间想清楚就会回来。我对他们说那是仓促中的错误决定,你很快就会改正的。” “我相信你没有打赌我会回来。”我笑道。 “你说到这个嘛——是的,我没有。”他大笑。弗内兹检查了一下我的脚,看我的脚下是不是有足够的软垫。追踪员都穿软底鞋。他要给我找一双,但我说麻袋片就行了。 “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他提醒道,“不要有突然的动作,不要点灯,不要说话,用手势交流。拿着这个,”他递给我一把锋利的长刀,“要用的时候别犹豫。” “我不会的。”我发誓道,想起了那把残酷地杀死我的朋友盖伏纳·波尔的刀。 出发了,我们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回那个洞——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记路,但追踪员沿着我的足迹来过,知道怎么走。 我们爬过山溪底下的通道,这次不那么可怕了,因为我已经遇到过那么多的磨难。我们直起身体后,我无声地指指连接小洞与大洞的通道。两个追踪员上前检查靠里的那个大洞。我细听有没有搏斗的声音,结果没有。过了一会儿,一个追踪员退了出来,摇了摇头。我们跟他一起钻进了大洞。 看到洞里是空的,我的心提了起来。它好像从远古以来就一直空着一样。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我们找不到吸血魔,就会有人说我撒谎。弗内兹感觉到了,轻轻推了我一下,眨眨眼,用口形说:“别担心。”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在洞中仔细搜索起来。 追踪员没多久就发现了吸血魔留下的踪迹,这消除了我的担心。有一个发现了一块布头。另一个发现了一罐吃了一半的豆子,还有一个发现了一小块痰渍,某个吸血魔在那儿清过嗓子。收集到足够的证据之后,我们回到小洞里,轻声交谈,知道溪水的喧哗会盖过我们的声音。 “是吸血魔,”一个追踪员说,“至少有两打。” “他们掩盖得很干净,”另一个嘟囔道,“我们是因为知道要找什么,这才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简单搜一遍是不会注意到的。” “他们现在会在哪儿呢?”我问。 “难说。”弗内兹搔着他的盲眼思索道,“这附近能容纳许多吸血魔的洞不多。但他们也可能分散躲藏。” “我表示怀疑。”一个追踪员说,“如果我是他们的头,我会让大伙聚在一起,以防被发现。我想他们会聚在一起,也许靠近某个出口,准备集体战斗或伺机逃跑。” “希望如此。”弗内兹说,“如果他们分开的话,找的时间可就长了。你自己能回大厅吗?”他问我。 “能,但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他摇摇头。“带你来是为了指洞,现在洞已找到,这儿就没你的事了。没有你,我们会走得快些。你回大厅去报告情况,我们一找到吸血魔就回去。” 塞巴在入口处接我,把我带到了王子厅。许多将军已经进去议事,但除了特别准许去办事的之外,谁也不得离开王子厅外的岩洞。所以外头还有许多吸血鬼,或坐或站,等着传出消息。 暮先生和哈克特在里面。暮先生在和王子们说话,哈克特站在一边,捧着八脚夫人的笼子。我走过去时他把笼子递给我,说道:“我想……你会高兴……看到它的。” 其实并不是,但我假装高兴。“太好了,哈克特。”我微笑道,“多谢你想着,我挺想它的。” “哈克特把你的蜘蛛照顾得很好。”塞巴说,“你失踪后他想把它给我,但我叫他继续养着。我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我觉得你会回来。” “说不定它最后还是你的。”我苦笑道,“我似乎挽回了我的声誉,但没通过测试还是要受处罚的。” “他们现在……不会为那个……处罚你了吧?” 我看看塞巴的脸色——他表情严峻,什么也没说。 两小时后,弗内兹·布兰带回了好消息——发现了吸血魔的藏身处。 “他们躲在一个狭长的山洞里,靠近山的外侧,”弗内兹顾不上礼仪,直接对王子们说,“一条道进,一条道出。出口的通道直接通到外头,所以他们可以很快逃走。” “我们派人堵在外面。”米卡说。 “很难。”弗内兹叹了口气,“洞外地势很陡,我想他们肯定有放哨的,恐怕没法悄悄派人上去。可能的话,还是在里面捉拿比较好。” “你认为我们不能?”帕里斯尖锐地问,听出了弗内兹语气中的隐忧。 “怎么做都不容易。”弗内兹说,“不管我们伪装多么巧妙,都不能偷袭他们。他们一觉察到被包围,就会留下一小股断后,掩护大部分人逃走。” “要是我们从外面堵死通道呢?”阿罗问。“搞个山崩什么的。那样他们就只能留下来拼了。” “那倒是个办法,”弗内兹认同道,“但是堵通道可能不那么容易,而且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使他们有时间做准备。我宁可设置一个陷阱。” “你觉得公平较量我们会打不过?”阿罗不屑地问。 弗内兹摇摇头。“不是。我们没能近前细数,但我想那儿的吸血魔不会超过四十个,也许更少。我不怀疑我们能打赢。”吸血鬼们欢呼起来。“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高声压过喧嚣,“而是我们的损失。” “去他的损失!”阿罗嚷道,“我们以前杀吸血魔也流过血——难道谁还害怕?”从叫喊声中听得出谁也不会。“说得轻巧。”欢呼声平息后,弗内兹叹道,“如果不用一点迷惑他们的办法,直接闯进去,我们可能会损失三四十个吸血鬼,也许还不止。吸血魔们没啥可损失的,肯定会血战到底。你愿意为这些伤亡负责吗,阿罗?” 弗内兹这番话一出口,吸血鬼们的兴奋减弱了许多。就连盼战心切、恨透了吸血魔的阿罗也显得有些犹豫了。“你认为我们会损失那么多?”他轻声问道。 “只损失三四十个就算运气了。”弗内兹直率地说,“他们很会选地方,我们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一小批一小批地进,一个对一个。我们人多,最后还是会取胜,但不会很快,不会很容易。我们会受到挫折——很严重。” 吸血鬼王子们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个数字是不能接受的。”帕里斯沮丧地说。 “是高了点。”米卡不情愿地附和道。 “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暮先生插话道,“是否可以用水灌或用烟把他们熏出来?” “我也想过。”弗内兹说,“我看没有办法灌进去足够多的水;火攻比较理想,但洞里通风很好,洞顶很高,而且布满小缝隙,要进洞去点一堆大篝火才能熏到他们。” “那就只能正面进攻了。”帕里斯宣布,“我们先派最好的投枪手进去,消灭掉一部分敌人,然后再近身搏斗。这样我们的损失就不会那么多了。” “还是不少。”弗内兹反对说。“投枪手施展不开。他们可以干掉洞口的守卫。但后面……” “那怎么着?”阿罗抢白道,“你要我们举着白旗下去讲和吗?” “别用那种口气冲我吼!”弗内兹也喊道,“我和这儿的任何吸血鬼一样想收拾他们,但如果我们一对一地打,只会得到皮洛士式的胜利①『注:皮洛士(公元前319—前272),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曾率兵至罗马打败了罗马军队,但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即以“皮洛士的胜利”一语借喻惨重代价。』。” 帕里斯叹了口气。“如果只有这种胜利,那么我们只好接受了。” 在短时间的冷场中,我问塞巴什么是皮洛士式的胜利。“那是指胜利的代价太昂贵。”他小声回答,“如果我们打败了吸血魔,但是牺牲了六七十个自己人,那就胜得不值。战争的第一条规则就是在歼敌时不要过度削弱自己。” “还有一个办法,”帕里斯犹豫地说,“就是把他们赶跑。如果我们大声进攻,我想他们肯定会逃窜,而不会和我们打。吸血魔不是懦夫,但也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打一场必输的仗。” 这个建议引起了一片愤怒的嘀咕。多数吸血鬼认为这样做是可耻的,他们宁可和吸血魔拼杀。 “这不是最光彩的战术,”帕里斯大声喊道,“但我们可以追到外面再打。虽然会逃掉许多,但还是能活捉和杀死不少,给他们一个沉重的教训。” “帕里斯说的有道理,”嘀咕声停止后米卡说,“我不喜欢这办法,但如果在放跑大部分吸血魔和牺牲四五十个自己人之间选择的话……” 有人开始点头,慢慢地,不情愿地。帕里斯问阿罗怎么看。“我看不怎么样。”阿罗咆哮道,“吸血魔不受我们的法律约束——他们一出去就可以掠行。我们可能一个也抓不着。”掠行是吸血鬼和吸血魔最快的移动方式。按规矩,吸血鬼在进出圣堡的路上是不允许掠行的。 “如果我是将军,”阿罗接着说,“我会强烈反对把他们放跑。我宁死也不愿这样顺从地把地盘让给敌人。”他悲哀地叹了口气。“可是,作为王子,我必须把臣民的利益摆在我自己的感情之上。除非谁能想到迷惑吸血魔的办法,否则我只好同意把他们放走。” 没有人发言,王子们把几位大将军叫到前面,讨论如何赶跑吸血魔,外面的人守在哪里。厅里笼罩着沉重的失望气氛,许多吸血鬼都垂着头,情绪低落。 “他们不喜欢这样。”我小声对塞巴说。 “我也不喜欢。”他说,“但在这样严峻的形势面前,骄傲必须受到克制。我们不能只为面子而让自己人大批倒下。要服从理智,无论多么痛苦。” 我和其他吸血鬼一样沮丧,我想为盖伏纳·波尔报仇,让吸血魔逃走是多么不痛快。我虽然破坏了他们入侵王子厅的阴谋,但这还不够。我能想像得出科达听到我们的决定后那得意的笑容。 我嘟着嘴站在那儿,一只小虫飞进了八脚夫人的笼子里,撞到它在角落里织的小网上。蜘蛛迅速反应,爬到挣扎的俘虏身上,立时结果了它。我略带兴趣地观察着,突然一阵兴奋,想到了一个离奇的主意。 我盯着捕虫的蜘蛛,脑子疯狂地转动起来,几秒钟内就形成了一个计划,简单而有效——妙极了。 我踮起脚尖,清了三下嗓子才引起了暮先生的注意。“什么事,达伦?”他疲惫地问道。 “对不起,”我大声说,“可我想我有办法迷惑吸血魔。” 交谈全部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我自动走上前,局促地讲了起来。我讲述大概时,吸血鬼们开始微笑。等我讲完了,多数吸血鬼都笑出了声,被这个刁钻的巧计逗乐了。 表决立刻一致通过。我的计策向众吸血鬼宣布后,他们齐声欢呼。王子和将军们马上开始组织突击队,塞巴、暮先生和我出去召集我们自己的部队,进行在战争片中或许会被称为“蜘蛛行动”的第一阶段部署。 第十五章 我们的第一站是巴哈伦的蜘蛛洞,就是我在尖针路上受伤后塞巴带我走过的地方。军需官左手托着八脚夫人,独自钻进洞中,出来时两手空空,半闭着眼睛,面色凝重。 “成功了吗?”我问,“你——” 他迅速摆手让我别做声,然后闭上眼睛,使劲儿集中精力。过了一会儿。八脚夫人爬出洞来,后面跟着一只背上有浅灰色斑点的蜘蛛,我认出了它——我曾见它追过八脚夫人。 灰斑蜘蛛之后又出来几只这种微毒的山蜘蛛,后面还有,很快便有一股蜘蛛流从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围在我们身边。塞巴在指挥它们,用思想与这些八条腿的野生食肉昆虫交流。 “现在我要交接了。”当蜘蛛全部就位之后,他对我和暮先生说,“拉登,接我右边的蜘蛛,达伦,接左边的。” 我们点点头,面对着蜘蛛群。暮先生和塞巴一样,不用工具就能交流,但我要靠熟悉的笛子来集中和传达思想。我把笛子举到嘴边,试吹了几个音。有点笨拙,因为我右手的拇指翘着——还没有长好,但我很快就学会了弥补这个不足。然后我站着等塞巴发话。 “开始。”他轻声说。 我轻轻吹着笛子,向蜘蛛反复传达一个思想:“留在原地,别动,小可爱。别动。” 塞巴停止传达思想后,蜘蛛群不确定地摇摆着,不能马上接受我和暮先生的思想。经过几秒钟的困惑,它们搭上了我们的脑波,恢复了整齐的队形。 “很好,”塞巴笑眯眯地朝前走去,小心不踩到蜘蛛,“这些留给你们,我再去找别的。把它们带到集合地点等我。如果有离队的,就让八脚夫人去管——它们会听它的。” 我们让塞巴离开了,然后转身对视。“你不用一直吹,”暮先生告诉我,“走起来后只要吹几声命令一下就够了。它们会跟在后面自动行进。笛子留给掉队的或不听话的。” “我们走在前面还是后面?”我放下笛子,舔了舔嘴唇问道。 “前面,”暮先生说,“但是看着点儿,如果需要就退后,最好不要妨碍其他蜘蛛的前进。” “我尽力吧。”说完,我面朝前方开始吹笛子。 出发了,暮先生在我旁边,蜘蛛在后面匆匆地爬。到达大通道后,我们俩分得更开,形成了两支队伍。 率领蜘蛛没有我想的那么难。有几个捣乱的,跟其他蜘蛛打架或企图溜走,但八脚夫人迅速干涉一下它们就老实了。它很喜欢自己的职务,甚至主动在队伍前后巡逻起来。它要是吸血鬼的话,准能当个大将军! 进了我们定为基地的大山洞之后,我们让蜘蛛围成一圈,然后坐在圈子中央等着塞巴。 他又带来一队几乎有我们这群一半多的蜘蛛。“你从哪儿找来的?”它们加入圈子外围时,我问。 “山上蜘蛛多着呢,你只要会找。”他在我们旁边坐下,微笑道,“但话说回来,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在一个地方聚了这么多。就连我这样一个老手都有点发毛!” “我也是。”暮先生说,然后笑了起来,“如果它们对我们都有这样的作用,那些毫无防备的吸血魔会被吓成什么样子?”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塞巴笑道。 等王子来的时候,暮先生把我的笛子拿过去摆弄了两下。还给我时笛子吹不响了,这样不会惊动吸血魔。笛子不响没有关系——音乐本身对蜘蛛没有影响。我只是因为在怪物马戏团和八脚夫人同台表演多年,用惯了笛子。 在漫长的、不舒服的等待之后,我们看到一队吸血鬼悄悄地走过。不一会儿阿罗来了,走到八条腿动物组成的海洋边缘,不安地扫视着蜘蛛,没再靠近。他手里攥着两把沉甸甸的尖头回飞镖,腰上还插着三把。回飞镖是他的看家武器。“我们准备好了。”他小声说,“吸血魔还没有离开山洞,我们的队伍已经到位,外面太阳高照,正是时候。” 我们服从地点点头,站了起来。 “你知道怎么做吗?”暮先生问我。 “我把我的蜘蛛带出去。”我答道。“走近通道口,只要当心别被发现就行了。你和塞巴指挥你们的蜘蛛,利用洞壁和洞顶的缝隙让它们爬进去,藏在那儿,等我行动。我放我的蜘蛛去咬通道口的守卫,你们听到骚乱之后,就让你们的蜘蛛出动——然后就有趣了!” “给我们充分的时间布置蜘蛛,”塞巴提醒我,“因为我们看不见它们往哪儿爬。不容易指挥。会很慢,很费劲。” “我不着急,”我说,“三小时够吗?” “足够了。”塞巴说,暮先生也同意。 我们握手互祝成功,然后我集合我的队伍(三群蜘蛛中最小的一群,因为它们任务最少),朝洞外走去。 太阳在几乎无云的天空中发着白光,这于我有利——吸血魔的守卫会离通道口较远,躲避致命的日光。 我在通道上方四十米处钻出来,等我的蜘蛛全都爬出来围在我身旁,然后我指挥它们慢慢地、小心地前进。我们下到离通道十米远处,躲在一块凸起的大岩石后,这是藏身的好地方。我不敢再往前靠近了。 躲好之后,我躺下来看太阳在天空中移动。选我负责洞外的行动一方面是因为这比山里那两位的任务轻一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怕阳光。 我们需要白天进攻——吸血魔不敢出去暴露在阳光下,但吸血鬼也和敌人一样受制于太阳的威力。只有我可以在外面随意行动。 过了三个小时多一点,我无声地吹起笛子,命令蜘蛛展开队形,准备前进。只有蜘蛛前进——我留在原地,以岩石为掩护。蜘蛛在洞口围成了一圈。它们在外面看上去没有危害,可是到了洞里就会不一样——它们会显得更多,更可怕。狭小的空间能够加大恐惧感。希望里面的吸血魔会觉得被包围了,惊慌失措。 我用了两分钟让队伍排列整齐,然后我下令进洞。它们无声地爬了进去,不仅覆盖了通道地面,而且覆盖了通道的岩壁。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吸血魔们会觉得整条通道全都成了蜘蛛的天下。 我本应该留在远处,但我实在忍不住想偷偷上前目睹我的计划的进展。我平躺在粗糙的山坡上,滑到通道顶端,细听里头的动静。 我听到了吸血魔沉重的呼吸声,离通道口比我料想的更远。有一会儿,这就是我能听到的全部声音,平静而均匀。我正开始怀疑蜘蛛是不是从岩缝中溜回家了,忽听一个吸血魔粗声说:“嘿!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墙在动?” 他的同伴们笑了。“别说傻——”其中一个说着突然停住了,“老天爷,那是什么……?”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有人惊恐地喊道,“是什么东西?” “像是蜘蛛。”一个比较镇静的同伴说。 “有上百万只呢!”一个吸血魔叫道。 “它们有毒吗?”有人问。 “当然没有,”那个不害怕的吸血魔轻蔑地说,“它们只是普通的山蜘蛛,不可能造成——” 我使劲儿吹起笛子,向蜘蛛发出命令:“开始!” 通道中爆发出尖叫。 “它们掉下来了!”有人惊呼。 “我身上全是!快打掉!快打掉!快打——” “不要慌!”那个头脑清醒的吸血魔喊道,“把它们掸掉,再——啊——!” 他大叫起来,蜘蛛的毒牙插进了他的皮肤。 单个这种蜘蛛是没有危害的——被咬一下只会有一点疼。可是数百只同时下口……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了! 吸血魔在通道中乱跳乱撞,又是拍又是踩,伴着疼痛和恐惧的惨叫。我听到其他吸血魔从洞内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我冲进通道,蹲在地上命令蜘蛛往前冲。它们服从了,把新来者吓得直往后退。这时后面洞里传来许多吸血魔尖叫和挣扎的声音,暮先生和塞巴的蜘蛛已经从洞壁和洞顶爬出来,展示了它们可怕的威力。 战斗真正开始了。 第十六章 我本来不该参加战斗,但吸血魔惊恐的狂乱令我兴奋。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就已凑上前去观看洞内的情形。 难以置信的一幕,地上和墙上都爬满了蜘蛛——最重要的是,乱哄哄的吸血魔身上也爬满了。那些紫脸的倒霉蛋像卡通人物那样跳来跳去,大喊大叫,拼命想打退蜘蛛的进攻。有的用剑和长枪,可是它们对这些小侵略者不起作用。它们轻巧地躲过疯狂的砍刺,冲上去将毒牙插进暴露的皮肉中。 使枪剑的吸血魔对同伴造成的伤害几乎和蜘蛛造成的一样大。他们盲目地挥动武器,误打了自己的同伴,伤了好几个,甚至打死了好几个。 一些较理智的吸血魔竭力控制局面,大声叫其他人列队抵御蜘蛛。但是混乱不堪的局面使他们的努力显得微不足道,没人听他们的,他们试图干预时,甚至被打到了一边。 在一片恐慌中,黑毛和两只年轻的公狼从另一头跳进洞来,以最大的声音狂吼、嗥叫和咆哮着。我想没有人请狼参加——它们是自愿来的,渴望来添点乱! 一看见狼来了,有几个吸血魔转身冲向出口。他们受够了——就连致命的阳光也似乎比这好些!我想到闪身让他们过去,但我战斗的欲望正旺,肾上腺素涌入我的每个细胞,我希望把他们留在那儿,跟他们可鄙的同族一起受罪。那一刻,复仇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它似乎是惟一重要的事。 我四下一望,看到一个守卫仓皇撤退时丢下的一支长枪。我把它捡起来,插在地上的一个裂缝里,枪尖对着冲过来的吸血魔。最前头的那个看到了我,想要躲开,可是后面的把他往前一推。没用我动手,他就撞在枪尖上。 被刺穿了。 我站了起来,粗鲁地把那个吸血魔从枪上推开,朝后面的敌人大吼。他们一定以为有一大群凶猛的吸血鬼挡住了道道。立即掉头逃跑。我胜利地大笑,追上去想再多取几个首级,忽然瞥见擅到我枪尖上的那个吸血魔,心中不禁一凛,刹住了脚步。 他很年轻,脸色还只是淡紫的。他在哭泣,发出轻声的哀叫。我不由自主地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疼!”他在呻吟,捂着肚子上那个又大又深的窟窿,双手都染红了,我知道他没救了。 “不要紧,”我骗他说,“只是皮肉伤,你会好起——”我还没说完,他咳嗽起来,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像一股激流。他的眼睛张大了,然后闭了起来。他轻轻呻吟着,倒了下去,哆嗦了一阵,咽气了。 我杀死了他。 这个想法震撼了我的整个灵魂。我以前从没杀过人。我盼望着惩罚吸血魔,为盖伏纳报仇,但现在我才考虑到我行为的后果。这个吸血魔——这个人——死了。我夺去了他的生命,再也不能还给他了。 也许他该死,他可能已经坏透心肠,早就该杀了。但也许他是个普通人,像我和任何吸血鬼一样,只是奉命来此。他该不该死,我凭什么来决定呢?我没有权利评判和处死他人。可是我却做了,被吸血魔的恐惧刺激着,一心想要复仇,让感情支配了理智。我对这个人举起了武器,杀害了他。 我为自己的行为而憎恨自己。我想转身逃跑,远远地离开,假装它没有发生过。我感到下贱、肮脏、卑鄙。我想安慰自己说我做得是对的,但在杀人的事情上怎么区别对错呢?我相信科达在刺死盖伏纳时也认为他做得对。 吸血魔在放干人血时也认为他们做得对。无论怎么看,我都难过地感到我现在和其他杀人者差不多,是一个邪恶的、可怕的、没有人性的坏种。 是责任感才使我留在了那里。我知道吸血鬼随时会发起进攻。我必须让蜘蛛保持活跃,使吸血魔不能集合起来应战。如果我擅离职守,吸血鬼就会和吸血魔一样伤亡惨重。我必须顾全大局,不管我内心的感觉如何。 我把笛子举到嘴边,催促蜘蛛往吸血魔身上爬。想到我杀了人,眼前的情景变得如此不同。我不再得意地欣赏吸血魔的尖叫和扑打,也不再把他们看成是一群罪有应得的恶棍。我只看到一些被困的战士,恐惧而屈辱,远离家人和盟友,即将惨遭屠杀。 在歇斯底里的高潮中,吸血鬼进攻了。阿罗怒吼着冲在前面,朝吸血魔投出一把把锋利的回飞镖,支支见血。他身边和身后都是投枪手,他们的投枪杀伤了很多敌人。 吸血鬼涌进洞中时,蜘蛛开始撤退,因为暮先生和塞巴躲在暗处遥控。 我让我的蜘蛛多留了一会儿,洞这头的吸血魔仍然慌做一团。 不到一分钟,吸血鬼直捣整个山洞,使刀剑的代替了第一批投枪手。他们人数不多——太多的人拥进这么小的空间。会互相碍事的。但进来的三十个显得比受惊的吸血魔多得多。好像是五个对一个。 阿罗身先士卒。战得正酣,手中的长剑和他刚才投出的回飞镖的杀伤力一样大。弗内兹·布兰紧随在这位王子身旁,挥舞钢刀护驾。吸血魔尽管被蜘蛛和狼吓坏了,但也很快认识到真正的威胁所在,慌忙后退躲开这两个冷酷的杀手。 埃娜·塞尔斯也参加了第一批进攻。她如鱼得水,一手使短剑,一手使狼牙链,看到吸血魔在她面前倒下,她残酷地哈哈大笑。几分钟前看到这样的表现,我会为她欢呼,但现在我对她和其他吸血鬼以杀戮为乐只感到心寒。 “这不对。”我自言自语。杀吸血魔是一回事儿——这是必须的,但津津有味地看他们死去是不对的。看到吸血鬼从屠杀中获得这么大的满足,让人深感不安。 我内心虽然矛盾,但还是决定助吸血鬼一臂之力。早结果吸血魔,我就能早点离开这恐怖的场面。我从被我杀死的吸血魔身上摘下一把锋利的匕首,同时命令我的蜘蛛撤退,然后扔掉笛子,上前加入吸血鬼的队伍与吸血魔混战。 我在边上帮忙,用匕首刺吸血魔的脚或腿,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好让吸血鬼能够打掉他们的武器,把他们杀死。我并不为袭击成功而高兴,只是机械地向前刺杀,一心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我瞥见暮先生和塞巴进来了,身后红袍飘飘,渴望着参加血战。我并不因此而怪他们,也不怪任何吸血鬼。我只觉得这种渴望是不适当的。 暮先生和塞巴加入作战之后不久,战斗更加激烈了。经过第一阶段的疯狂厮杀之后,只有那些最强壮、最冷静的吸血魔幸存下来。现在他们铁了心要拼死一搏,单枪匹马或两人一起顽强抵抗,【TXT 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尽可能多拉一些吸血鬼陪他们进坟墓。 我看到第一批受伤的吸血鬼倒在地上,肚皮被划开了或脑袋被打扁了,一个个流血抽泣,大声喊痛。他们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看上去和吸血魔没什么两样。 第二拨的前锋进来时,弗内兹拍拍阿罗,叫他撤出去。“撤?”王子粗声道。“老子刚杀得兴起!” “你必须走,”弗内兹大声说着,把阿罗拉开了,“轮到米卡祭刀了。去王子厅接替帕里斯,你答应过的。你杀得够多了,不要太贪心。” 阿罗不情愿地走了。他走过米卡身边,两人互相拍拍后背,就像橄榄球比赛中换人那样。 “不愉快。是不是?”弗内兹站到我身边,咕哝道。他满头大汗,停下来在外衣上擦了擦手,周围的搏斗仍在激烈地进行。 “真可怕。”我喃喃地说。紧握匕首,像举着十字架一样把它举在面前。 “你不该在这儿,”弗内兹说,“拉登知道了会不赞成的。” “我不是为了好玩。”我说。 弗内兹深深地盯着我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我看出来了。你学得很快,达伦。” “什么意思?”我问。 他指指那些呐喊着拼杀的吸血鬼。“他们觉得这是有趣的游戏。”他凄然一笑,“他们忘记了吸血魔曾是我们的兄弟,杀死他们,也就杀死了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大多数吸血鬼从未认识到战争是多么残酷多么没有意义。你很聪明,能看到这一点。永远不要忘记。” 一个垂死的吸血魔踉跄地朝我们走来。他眼珠被挖掉了,悲惨地呻吟着。弗内兹扶住他,把他放到地上,快速而仁慈地结果了他。站起来时,弗内兹脸色严峻。“但是,战争尽管痛苦,”他说,“有时却无法避免。这场冲突不是我们寻求的,希望你日后记住,不要因为这种进攻而对我们不满。” “我知道,”我叹息道,“我只希望能有别的办法惩罚吸血魔,不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你应该离开,”弗内兹建议道,“真正肮脏的工作要开始了。回厅里喝酒去,喝个人事不知。” “好吧。”我同意了,转身离去,让弗内兹他们去收拾那些顽抗到底的吸血魔。往外走的时候,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个左脸上有深红色胎记的吸血魔。我好一会儿才想起他的名字——格拉尔达,盖伏纳遇害时在通道里和科达说话的那个家伙,他当时想把我也杀死。仇恨在我胸中燃烧,我竭力克制着冲回去重新参战的欲望。 我慢慢退出战场,本来可以走掉,可是一群吸血鬼挡住了我的去路。他们围着一个受伤的吸血魔,准备嘲弄够了再上去杀死他。他们的恶作剧令我作呕,我只得寻找别的出口。这时,埃娜·塞尔斯上前迎战吸血魔格拉尔达。有两个吸血鬼已经死在他的脚边,但埃娜不以为然。 “受死吧,爬虫!”她怒喝一声,抖起狼牙链朝他抽去。 格拉尔达拨开链子,哈哈大笑,“吸血鬼派女人上阵了!”他讽刺道。 “吸血魔只配跟女人打。”埃娜反唇相讥,“你们不配跟男人交手,体面地死去。想想你死在一个女人手下,传出去多么丢脸!” “那是会很丢脸,”格拉尔达刺出一剑,“但不可能发生!” 两人停止了斗嘴。开始斗招。我很惊奇他们说了这么多话——多数格斗者都一心保命。无暇像电影明星似的站在那儿互相谩骂。埃娜和那吸血魔小心地绕着对方走动,挥动武器,寻找对方的薄弱之处。格拉尔达也许对碰到一个女人感到很惊讶,但他还是谨慎应战。埃娜则比较鲁莽。她已经打倒了几个惊慌失措的吸血魔,因而开始认为所有的吸血魔都不堪一击。她在防守上露出不少破绽,又常有不必要的冒险,令人捏一把汗。 我想逃出洞外,远离厮杀,但是不看完埃娜的搏斗,我不能放心地离开。她是个好朋友,我失踪后她还出来找我。我想知道她确实安全了之后再走开。 暮先生也停下来观战。他离得较远,隔着一群打斗的吸血鬼和吸血魔。 “埃娜!”他喊道,“要帮忙吗?” “我不用!”她笑道,挥链抽向吸血魔的面门,“我马上就送这蠢货回老家,不等你说——” 她的夸口被打断了。格拉尔达躲过铁链,拨开她的防守,把剑尖深深刺入了她的腹部,并残酷地一搅。埃娜痛苦地大叫一声,倒了下去。 “女人,”吸血魔冷笑着,骑在她身上,举起利剑,“好好看着——我让你瞧瞧我们怎么处置你们这一伙!”他把剑尖对准了她的眼睛,慢慢地落了下去。埃娜动弹不得,只能仇恨地瞪着他等死。 第十七章 我不能眼看格拉尔达杀死埃娜。我飞奔过去,一头撞在吸血魔身上。他诅咒了一声,重重地跌倒,转过来对付我。但我用匕首比他用长剑敏捷。我扑到他身上,把匕首扎进了他的胸膛,侥幸刺中了他的心脏。 这个吸血魔死得不像我杀死的第一个那样安静。他颤抖着,疯狂地胡言乱语,然后翻身把我压在他身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无济于事——他一定也明白自己要死了,可他还是在挣扎。 他腿一软,瘫在我身上,害得我差点被匕首柄戳穿了。他抽搐呻吟,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把他推开,滚了出来。我爬起来时,看到他的面部已经松弛下来,生命离开了他的身体。我停下来细细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和盖伏纳当时的表情很相似——惊讶……恼怒……害怕。 我轻轻合上这位死去的武士的双眼,然后做了一个死亡触礼的手势,用一只手中间的三根指头按着前额和眼睛,拇指和小指张开着。“即使在阴间,也愿你胜利。”我小声说。 然后我去察看埃娜。她伤势很重。她想站起来,但我把她按住了,让她用手捂住腹部的伤口,阻止流血。 “我会……死吗?”埃娜抽着气说,痛得紧抿着嘴唇。 “当然不会。”我说,可她抓住我的双手,瞪着我。 “我会死吗?”她大声问。 “我不知道,”这次我说了实话,“也许吧。” 她叹了口气,躺了下去。“至少有人为我报了仇。你干得很棒,达伦。你是真正的吸血鬼。” “谢谢。”我茫然地说。 暮先生赶来焦急地检查埃娜的伤势。他把口水涂在伤口边缘为她止血。可是没起多大作用。“疼吗?”他问。 “提到……愚蠢的问题!”她轻笑道。 “你总说我有犯傻的天分。”他微微一笑,温柔地拭去她嘴角的鲜血。 “我想请你吻我,”她说,“只是我……这样子……不合适。” “以后时间多着呢。”他保证道。 “也许吧,”埃娜叹道,“也许。” 暮先生照料埃娜时,我坐在一旁麻木地看着战斗进入了血淋淋的尾声。只有六七个吸血魔还没倒下,但每人都遭到了几名吸血鬼的围攻。他们应该投降,但我知道他们不会的。吸血鬼和吸血魔只知道战胜和战死。对于骄傲的吸血族来说,没有中间选择。 我看到两个背靠背作战的吸血魔冲出包围奔向了出口。一群吸血鬼冲过去拦截,弗内兹·布兰也在其中。逃跑被阻止了,但其中一个吸血魔在被捉之前仇恨地把他的匕首甩了出去。它像一枚导弹高速飞向丝毫没有防备的目标——弗内兹! 竞技大师一仰头,几乎躲过了匕首,可它速度太快了,刀尖刺中了他那只好眼。顿时血流如注,弗内兹惨叫一声,用手捂住眼睛。塞巴·尼尔赶忙过去把他领到安全的地方。 从那声惨叫中,我知道弗内兹即使活下来,他也不会再看见月亮和星星的光辉了。吸血魔完成了狮子起头的工作,弗内兹现在完全瞎了。 我悲痛地扫视着四周,看到黑毛在啃食一个尚未断气的吸血魔的脑袋,一只年轻的公狼在帮它。我寻找另一只热血的公狼,发现它死在墙边,肚皮被撕开了,龇着尖牙,死前还在凶狠地咆哮。 帕里斯·斯基尔来接替了米卡。老王子使一根两头尖尖的粗铁棒,他不像年轻的弟兄那么好战,但还是参加了杀戮,同一个残余的吸血魔打了起来。他没有喊停战,也没有下令活捉最后几个顽敌。也许最好如此。被活捉的吸血魔(有几个)只会被送进死亡厅,在吸血鬼的嘲笑声中,钉死在尖桩上。相比之下,我相信他们宁可光荣地战死。 战斗终于痛苦地结束了。最后一个吸血魔也被杀死了——他临死时高吼:“让魔鬼把你们统统抓走吧!”接下来开始清理尸体。吸血鬼们动作机械但迅速。刚才挥舞斧头和长剑的将军们现在抬着伤员去接受护理,边走边笑谈战斗经过,丝毫不在意伤员的伤势。其他人搬运尸体,先是吸血鬼的。 后是吸血魔的。尸体堆在一起,让那些食尸鬼一样的护血使者来收(刚才搏斗时,他们一定就躲在洞外),带去处理后准备火化。 一切都进行得很愉快,将军们并不介意我们损失了九到十个人(重伤员死后,实际的死亡数字是十二个)。战斗胜利了,吸血魔被消灭了,大山安全了。他们认为自己“这一仗”干得不错。 埃娜需要一个担架——她走不了了。等待担架时她变得安静了,眼睛盯着洞顶,像在研究一幅图画。“达伦。”她小声说。 “嗯?” “你还记得……我在木板条上……打你的事吗?” “当然。”我微笑道。 “你反抗得……很厉害。” “不够厉害。”我无力地笑了笑。 她咳嗽着,转向暮先生。“别让他们杀他,拉登!”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他没有通过……测试时……我是坚持要……处死他的人之一。但告诉他们我说应该……赦免他。他是一个……好样的吸血鬼。他挣得了……缓刑。告诉他们!” “你可以自己去说。”暮先生说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我从没想到能看见这种感情流露。“你会好的,我带你去王子厅,你跟他们说。” “也许吧,”埃娜叹道,“但如果我不能……你会替我做吗?你会告诉他们……我的话吗?你会保护他吗?” 暮先生默默点头。 担架来了,两个吸血鬼把埃娜抬了上去。暮先生走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努力安慰她。她用另一只手对我做了一个死亡触礼的手势,然后笑了起来——嘴里喷着血沫——眨着眼睛。 那一天。太阳从冬日的天空落下前不久,尽管医生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埃娜·塞尔斯还是闭上了眼睛,和吸血鬼的神灵言归于好,呼出最后一口气……去世了。 第十八章 几小时后,当我听到埃娜的死讯,我又回到那个山洞里,试图想清楚这一切。吸血鬼都已离去,死尸也已被护血使者清走。就连那么多被踩死的蜘蛛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血渍,一大摊一大摊,从地面的裂缝中渗了下去。 有的在墙上阴干了,有的正从洞顶上往下滴。 我挠挠腮帮子——结着灰尘、血块和眼泪,注视着地面和墙上血渍的形状,回想着这场战斗和我杀死的生命。听着滴血的回声,我仿佛又听到了吸血魔和吸血鬼的惨叫、垂死者的呻吟,看到塞巴将瞎掉的弗内兹带走,那些人拼杀时的兴致、格拉尔达被我杀死时的表情、埃娜和她朝我眨眼的样子。 “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有人问道。 我抬头一看,是吸血鬼圣堡的老军需官塞巴·尼尔。他挂了彩,走路一瘸一拐的。“欢迎。”我茫然地说,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几分钟里,我们默默地环顾着血污的山洞。最后我问塞巴有没有听说埃娜的死讯。 “听说了。”他轻声说,一只手按在我的膝盖上,“你不要太悲伤,达伦。她是骄傲地死去的,就像她希望的那样。” “她死得愚蠢!”我激动地说。 “你不该这么说。”塞巴温和地规劝道。 “为什么不该?”我喊道,“这是事实!这是一场愚蠢的战斗,参加的人都很愚蠢。” “埃娜可不这么认为。”塞巴说,“她为这场‘愚蠢的战斗’献出了生命。其他人也献出了生命。” “所以它是愚蠢的。”我叹息道,“我们本可以把他们赶走,不必到这里把他们斩尽杀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的蜘蛛计为我们的进攻铺平了道路。” “谢谢你提醒我。”我痛苦地说,重新陷入了沉默。 “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塞巴说,“打仗是我们的习惯,是我们自我评价的方式。在外人看来这可能是一场野蛮的屠杀,但我们的理由是正当的。吸血魔阴谋消灭我们,我们与他们势不两立。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你看到他们杀死了盖伏纳·波尔。”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他们不该受报应。可是他们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要入侵呢?” 塞巴耸耸肩。“等我们有机会审问俘虏时,一定会搞明白的。” “你是说拷问。”我尖锐地说。 “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他黯然地回答。 “好吧,”我说,“我们可以拷问他们,也许会发现他们前来入侵就是为了解气,为把我们打个稀里哗啦,占领大山。那么一切都好。我们可以骄傲地走来走去,拍肩膀互相庆贺。 “可如果他们入侵不是为了这个呢?”我追问道,“如果有别的原因呢?” “比如说?”塞巴问。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吸血魔的想法和动机。问题是,你和其他吸血鬼也不了解。这次入侵对每个人都很突然,是不是?” “很意外,”塞巴承认道,“吸血魔以前从没有这样积极地侵略过我们。即使在跟我们闹分裂的时候,他们也只关心建立自己的社会,而不是破坏我们的。” “那他们这次为什么这么做呢?”我又问,“你知道吗?” “不知道。”塞巴说。 “你看!”我叫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王子们也不知道。”我跪到地上,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觉得应该有人问一问吗?我们冲过来乱杀一气,却没有人停下来问问他们的动机。我们的行动像野兽。” “没有时间问。”塞巴坚持道,但我看出我的话让他觉得不安起来。 “也许吧,”我说,“现在是没有。但六个月前?一年前?十年前?一百年前呢?科达是惟一和吸血魔联系并试图了解他们的人。其他人为什么不协助他呢?为什么没有尝试和他们交朋友,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你在赞扬科达·斯迈尔特?”塞巴不悦地问。 “不,科达背叛了我们,我不可能为他的行为辩护。我说的是——如果我们努力去了解吸血魔,他或许就不用背叛我们。也许是我们逼他的。” “你的思维方式真让我困惑。”塞巴说,“我想你身上人的成分多于吸血鬼的成分。你要逐渐学会以我们的方式看问题——” “不!”我大喊一声,跳了起来,“我不想以你们的方式看问题。你们的方式是错的。我钦佩吸血鬼的强壮、正直和忠诚,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但如果这意味着放任愚蠢,不顾理智和常识,意味着忍受这种血腥场面。就是因为首领们放不下架子来和吸血魔解决分歧,那我宁可不当吸血鬼。” “也许不可能‘解决分歧’。”塞巴指出。 “可是应该努力。王子们应该去尝试。” 塞巴疲倦地摇摇头。“也许你是对的。我老了,只停留在过去。我记得那时吸血鬼没有选择,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不战即死。在我看来,今天的战斗虽然残酷,但并不比我数百年中见过的上百次战斗更可怕。 “然而,我必须承认世界变了。也许我们也该变一变了。”他微笑道,“可是谁来领我们走出过去的黑暗呢?科达是我们未来的代表。或许他能改变我们的思维和生活方式。现在他名誉扫地,谁还敢代表新世界说话呢?” “我不知道,”我说,“但应该有人这样做。否则什么都不会改变,今天的灾难还会一次次地重演,直到吸血鬼把吸血魔全部消灭,或反过来。” “深沉的思想。”塞巴叹息道,然后站起来揉着受伤的左大腿,“不过,我不是来和你讨论未来的。我们有一个更迫切的、不那么麻烦的决定要做。” “你指的是什么?”我问。 他朝地上一指,我发现八脚夫人和那只灰斑蜘蛛蹲在我们后面。“我们许多八条腿的朋友在战斗中被踩死了。”塞巴说,“这两个是幸存者。它们本来可以和同伴一起爬走,但是却留了下来,好像在等待下一步命令。” “你认为那位对它有意思吗?”我指着灰斑蜘蛛问,暂时忘掉了深沉的思想。 “绝对,”塞巴笑道,“我不认为蜘蛛像我们一样理解爱情。但打仗时灰斑蜘蛛一直在八脚夫人左右,八脚夫人决定留下后,灰斑蜘蛛也没有离开。我想它们希望结合在一起。” 八脚夫人穿着小小的白色婚纱走进了教堂,暮先生在过道尽头等着把它交给新郎,这滑稽的念头使我微笑起来。“你认为我应该把灰斑蜘蛛放到八脚夫人的笼子里吗?”我问。 “其实,我是在想给八脚夫人自由,这样它就可以和灰斑蜘蛛成家了。我不赞成关养野生动物,除非是严格需要。” “你想让我放了它?”我咬着下嘴唇考虑着,“如果它咬人怎么办?” “我想不会。”他说,“山中有这么多通道,它不大可能选择在有人去的也方安家。” “后代呢?它如果交配,会生出一大群毒蜘蛛。” “我表示怀疑。”塞巴微笑道,“即使它能和巴哈伦的蜘蛛交配,它们后代也不一定有毒。” 我又考虑了一会儿。塞巴以前也建议过放掉八脚夫人,我没有同意。可是在它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似乎是该释放它了。“好吧,”我说,“你说服我了。” “你要不要问问拉登?”塞巴问。 “我想他有更大的事要关心呢。”我指的是埃娜。 “那好,”塞巴同意道,“是你向它宣布好消息,还是我来?” “我来吧,等一等——我去拿笛子。” 我在丢下笛子的地方找到了笛子,快步跑回来,把笛子举在嘴边,无声地吹奏起来,向八脚夫人传达信息:“走吧,你自由了,去吧。” 蜘蛛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爬开了,灰斑蜘蛛紧随其后。塞巴和我目送着它们钻进墙上的缝隙中。如果不是八脚夫人,我就不会和暮先生发生关系。 它对决定我的最终命运起到了关键作用。尽管自从它咬了我最好的朋友斯蒂夫·豹子之后,我就一直不喜欢这只蜘蛛,可是现在它将永远离开我的生活,我又有一种奇怪的孤独感,仿佛失去了一个亲爱的伙伴。 我耸耸肩,甩掉古怪的心情,放下笛子(我再也用不着它了),对塞巴说我想回厅里去。我们俩肩并肩,像一对幽灵般默默地掉转身,离开了搏斗现场,留下那一汪汪血渍去慢慢沉寂、风干。 第十九章 一进自己的房间,我就和衣倒在吊床上,身上还沾着洞里的血渍。连日风餐露宿之后,这里就像是天堂,我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一直到第二天清早才醒。外面的通道很安静。哈克特已经醒了,在等我起床。 “我听说……你杀了……两个吸血魔。”他递给我一桶冷水、一块粗毛巾和一叠干净衣服。我嗯了一声,脱掉衣服,洗去干硬的血渍。 “吸血鬼……不让我……参加。我有点……高兴。我不……喜欢……杀人。” “是没什么可喜欢的。”我赞同道。 “那……可怕吗?”他问。 “我不想谈这个。”我说。 “好吧,我不……问了。” 我感激地笑了,把我的光头浸到水桶里,又抬起头把水甩掉,擦擦耳朵后面,然后询问起暮先生的情况。哈克特的圆眼中的绿光暗淡了一些。“他还……陪着埃娜,不肯……离开她身边。塞巴在……陪他,努力……安慰他。” “你觉得我该去和他谈谈吗?” 哈克特摇摇头。“这会儿……不要。以后,他会……需要你的。现在,让他……一个人哀悼吧。” 我擦干身子,又问到弗内兹和其他吸血鬼的情况,可是哈克特能告诉我的不多。他知道至少有十个吸血鬼牺牲了,重伤的更多,但他还不知道他们都是谁。 穿好衣服后,我同哈克特到克勒敦·勒特厅去吃了顿快餐,然后回屋待了一天。我们也可以去厅里和吸血鬼待在一起——他们看到我进来时大声欢呼,可我不想坐在那儿听他们胡吹战斗经过,还有我们如何一举歼灭吸血魔什么的。 临近黄昏时,暮先生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他跌坐在我的吊床上,把脸埋在手里,呻吟着。“你听到消息了?”他低声问。 “听到了。”我说。停了一会儿,我又无力地说:“我很难过。” “我以为她能挺过去。”他叹息道,“我知道那是致命伤,可是她坚持了这么久,我开始相信她能活下来。” “她……”我清了清嗓子,“她火化了没有?” 他摇摇头。“谁都没有。护血使者至少要把尸体保管两天两夜,这是我们的习俗。而吸血魔……”他把手放下了,而他的表情真是吓人,“他们此刻正在被扔进火里。我们把他们从护血使者那里拿来,剁成了碎块,这样他们的灵魂永远都不能离开地球——永远进不了天堂。我希望他们永远烂在这儿。” 我觉得现在不适合说我在洞中时的反感,或说我认为吸血鬼需要学会同情,所以我闭着嘴,赶紧点头。 “科达和……其他俘虏……怎么样了?”哈克特问。 “他们以后再处理,”暮先生眼睛眯缝起来,“先审问,然后处决。我要去参加。你们想去吗?” “审问想去,”我说,“但处决不一定。” “我两个……都免了吧。”哈克特说,“我觉得……我不适合……去看。这是……吸血鬼的事。” “随你的便吧。”暮先生说,“葬礼呢?你们想去和埃娜告别吗?” “当然。”我轻声回答。 “我也想……去。”哈克特说。 提到埃娜的名字时,暮先生的表情柔和下来。“她离开那个洞后就没有说多少话,”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说话很痛苦。她在保存精力,她很顽强,拖了尽可能长的时间。 “医生以为她要死了。每次她一喘不上气,他们就冲过来了,急于给其他伤员腾地方,可她总是坚持过来。后来他们都习惯了假警报,她真正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发现。她在那儿躺了二十分钟,安静地睡在我怀里,向我微笑着。” 他眼眶中噙满了泪水,开始簌簌落下。我递给他一块布,可是他没有用。“我没听见她最后的话,”他沙哑地说,“她声音太低了。我想她提到了木板条。” “你睡过觉吗?”我问。自己也哭了起来。 “我怎么能睡觉呢?”他叹了口气,“要准备审讯。我不能错过对科达的审讯,哪怕永远不睡觉。” “别说傻话了。”我温和地劝道,“审讯什么时候开始?” “半夜。”他抽着鼻子说。 “那你还有很多时间,去睡一会儿吧,开始前我来叫你,我们一起去。” “你保证?” “我不会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对你说谎的。”我回答。 他点点头,起身回屋,到了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说:“你在洞中的表现很出色,达伦,你很勇敢,我为你骄傲。” “谢谢。”我哽咽着说,已经泪流满面。 “骄傲。”他又咕哝了一声,然后转身慢慢走向他的房间,看上去像一个疲惫、颓丧的老人。 那天夜里,科达·斯迈尔特的审讯开始了。 王子厅和厅外的洞里挤满了群情激愤的吸血鬼。几乎山里的每一个吸血鬼都想去那儿奚落叛徒,朝他吐唾沫,在他被判决时大声欢呼。我跟暮先生和塞巴·尼尔一同前往。我们的座位在前排。没想到能坐得这么靠前——我们到得很晚,可是我很快发现我很吃香。吸血鬼在很大程度上把他们的胜利归功于我。他们一看到我就热烈地欢呼起来,把我连同暮先生和塞巴一起推到前面,坚持要我坐在上等座位。我原想靠后坐,远远地观看审讯。 但暮先生希望尽可能地靠近审判台,因为埃娜的缘故,我不想让他失望。 同谋犯将一个个被带上来,单独接受审判。如果他们坦白交待,回答令王子们满意,他们就会被直接带到死亡厅接受处决。如果拒绝合作,他们就会被带去严刑拷打,希望能使他们招供(可是吸血魔和吸血鬼一样,能够忍受巨大的痛苦,几乎不可能屈服)。 第一个受审的是科达。蒙辱的将军被铁链拉着,走过嘘声起哄的吸血鬼面前。有人推开卫兵,对他拳打脚踢,还有人揪住他的金发,扯下了几把。 走到审判台上时,他已经狼狈不堪,白袍撕破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流着血。可他昂着头,对殴打未做任何反应。 王子们在台上等他,四个卫兵手持尖利的长矛站在两旁。他被带到三位王子面前,他们每人都轻蔑地啐了他一口。然后他被带到边上,转过身对着台下的吸血鬼。一开始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时,却发现他正盯着我,悲哀地微笑着。 “肃静!”米卡·维尔·莱特高喊,闹哄哄的吸血鬼安静了下来,“今晚的任务很重。我们希望尽量迅速顺利地审完每个人犯。我知道大家很激动。但如果有谁干扰我们对科达·斯迈尔特——或对其他人的审判,立即把他赶出去。听清楚了吗?” 吸血鬼们愠怒地嘀咕着,坐了下去。帕里斯·斯基尔站起来讲话。“大家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温和地说,“因为我们被出卖了,遭到了围攻。我和大家一样盼望着看到这些杂种受到应得的惩罚,但首先我们必须了解他们为什么要偷袭我们,还会不会有其他进攻。”他转向科达,板起面孔,“你和我们今天杀死的吸血魔是串通的吗?” 长长的沉默,然后科达点头说:“是的。” 几个吸血鬼高叫着血腥谋杀,但马上被带出了大厅。其他人面色苍白,身子发抖,仇恨地瞪着科达。 “你是奉了谁的命令?”帕里斯问。 “我自己。”科达说。 “撒谎!”阿罗吼道,“快说是谁让你干的,不然我就——”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科达打断他说,“别担心——我不想接受你的职业打手的粗暴审问。我会在这儿说真话的。” “最好如此。”阿罗咕哝着,坐了下去。 “你是奉了谁的命令?”帕里斯又问。 “我自己。”科达再次回答,“这是我的计划。吸血魔是我召来的。随你们怎么拷打——我的回答不会变,不可能变,因为它是事实。” “你想出了这个阴谋?”米卡不相信地问。 “是的,”科达点点头,“是我安排吸血魔来的。我向他们提供了我的地图,他们可以秘密地溜进来。我——” “叛徒!”一个吸血鬼大吼一声,想冲上台去,但被两个卫兵拦住拖走了,他一路还在拼命地乱蹬乱嚷。 “我可以抓到他,”暮先生在骚乱中嘶声说,眼睛紧盯着科达,“我现在就可以跳过去要了他的狗命,谁也来不及拦我。” “冷静点,拉登。”塞巴小声说,用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科达跑不了。他的死期很快就到了。还是听他说完吧。” 那愤怒的抗议者的叫声一平息下去,帕里斯便重新开始审问。“你是否计划你一即位就把吸血魔引进王子厅,夺取血石?” “不错,”科达直率地回答,“我们会等到闭幕典礼那一天。当你们喝得晕晕乎乎、回顾这届展望下一届议会时,我会把他们从秘密通道中带上来,干掉放哨的,占领王子厅。” “但你们守不住,”帕里斯反驳道,“你当然知道米卡、阿罗和我会冲开大门,制服你们。” “那不可能发生。”科达说,“你们活不到那个时候。我打算毒死你们三个。我专门准备了六瓶非常名贵的酒,每一瓶都掺了烈性毒药。我会在闭幕典礼前把酒送给三位王子。你们会为我的健康干杯,接着在一两小时之后死去。王子厅就是我的了。” “然后你就会着手消灭我们的同族。”阿罗咆哮道。 “不,我会着手拯救他们。” “你说什么?”帕里斯惊讶地问。 “有没有人想过我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不适当的时机来发起进攻呢?”科达向众人问道。“我在议会期间偷偷把一群吸血魔引上山,到处都是吸血鬼,他们被发现的风险比几个月之后来要大得多,这不是很奇怪吗?” 帕里斯似乎迷惑了。“我想你希望趁我们都在时发起进攻。”他嘀咕道。 “为什么?”科达反问道,“计划是进王子厅夺取血石,而不是和吸血鬼打仗。山里吸血鬼越多,对我们越不利。” “你想出风头。”阿罗气哼哼地说,“你想炫耀说你在召开议会时占领了王子厅。” “你以为我那么虚荣?”科达大笑,“你以为我会为了说起来好听而拿性命去冒险?你忘了——我和多数吸血鬼不一样。我的行动是为了结果,不是为了表现。我是冷静的阴谋家,不是头脑发热的吹牛大王。我只关心成功,而不是那些花架子。” “那你为什么在这时候进攻呢?”米卡恼火地问。 “因为我们没时间了,”科达叹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我说过,我想要拯救而不是征服我的部族。我们惟一的希望是一次先发制人的进攻。现在行动失败,我担心我们注定要灭亡了。” “什么先发制人的进攻?”阿罗驳斥说,“我们又没打算攻打吸血魔。” “我不是想阻止吸血鬼攻打吸血魔,”科达解释道,“而是想阻止吸血魔攻打吸血鬼。” “他说话像说谜语!”阿罗火了,“他勾结吸血魔袭击我们,却是为了阻止吸血魔的进攻?胡扯淡!” “他可能疯了。”米卡严肃地说。 “但愿如此。”科达冷笑道。 “这么问没用。”阿罗嚷道,“我说把他带下去,一滴一滴地榨出他的真话。他在耍我们。我们应该——” “小先生访问过吸血魔。”科达说,虽然他没有提高嗓门,但效果就像吼了一声似的,阿罗和其他吸血鬼突然不安地沉默下来,等他往下说。“是在三年前,”科达仍用平静而不祥的声调说,“他告诉他们吸血魔王在世间,他们应该去寻找他,我得到消息后,就致力于重新统一吸血鬼和吸血魔。我希望在他们找到神话中的领袖之前完成统一,这样就可以避免小先生预言的可怕后果。” “我以为你不相信吸血魔王的神话呢。”帕里斯说。 “我本来不信,”科达承认,“但后来看到吸血魔对这件事那么当真就信了。他们以前从来不想和我们打仗,可是小先生去过之后,他们就积极地扩充军备,招募人员,准备迎接神话中的领袖的到来。 “现在他已经来了。”一阵恐怖传遍了大厅。吸血鬼们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蜷缩在各自的座位上,脸色变得如纸灰。“六个月前,吸血魔王被发现了,”科达垂下眼睛说,“他还没有换血,但他已经在吸血魔中间生活,学习他们的行为。我的背叛是最后一搏。如果我拿到了血石,也许我可以把吸血魔拉拢过来——我们的血缘兄弟并不都热衷于和我们打仗。我一失败,他前面的路就畅通无阻了。他将会换血,然后统治吸血魔,带领他们来攻打我们。他会获胜的。” 科达压低了声音,嘲讽地说:“祝贺你们,各位尊贵的先生,今天的伟大胜利之后,在你们与一场大败仗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障碍了。你们为小先生的预言扫清了道路。 “尽情庆祝吧。这也许是你们最后一次敲锣打鼓,吹嘘自己的勇猛的机会了。从今天晚上起,时钟开始走动,当它停下的时候,我们就完了。这个厅里——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吸血鬼都完了。” 科达苦笑着,扯松右手上的铁链,把三根手指按到前额和眼睛上,向王子们做了一个死亡触礼的手势。然后他望着我做了一个同样的手势。“即使在阴间,也愿你胜利。”他嘶哑地讽刺道,愤怒、凄凉的泪水在他悲哀的蓝眼睛边上闪动。 第二十章 科达把话说完后,可怕的沉默似乎持续了一个世纪。最后,塞巴·尼尔慢慢站起来,用颤抖的手指着科达嘶声说:“你说谎!” 科达倔强地摇摇头,“我没有。” “你见过这个吸血魔王吗?”塞巴问。 “没有,要是见过我会杀了他。” “那你怎么知道他存在?” “回答!”帕里斯威吓道。 “吸血魔有一口特别的棺材,”科达说,“他们叫它火棺。是小先生在许多世纪以前送给他们的,差不多在他给我们这个神奇圆厅的同时。打那以后,棺材就由一群吸血魔看守着,他们自称是命运信使。 “棺材看上去很普通——可是当有人躺进去,盖好棺盖之后,棺材里就会烈火熊熊。如果此人注定是吸血魔的领袖,他就能安全地出来,否则就会烧死在里面。 “多年来,许多吸血魔试过火棺——都死了。可是六个月前一个人躺了进去,经受了烈焰,结果安然无恙。他就是吸血魔王,一旦他换血之后,每个吸血魔都将服从和追随他——万死不辞,如果需要的话。” 王子们疑惑而恐惧地盯着科达,最后帕里斯低声问:“这个人接受考验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科达答道,“只有命运信使在场。” “那可能只是个谣言。”帕里斯抱着希望说,“一个虚妄的谎话。” “吸血魔从不说谎。”科达提醒道。 “也许他们变了。”米卡思考着说,“血石或许值得说几个谎话。他们可能骗了你。科达。” 科达还是摇头。“许多吸血魔和我们一样担心魔王的出现。他们不想要战争,害怕这种拼斗带来的损失。所以三十八位同意参加我的行动。他们希望阻止全面冲突,保护他们的同伴和朋友。” “你老是说阻止战争,保护我们,”帕里斯插嘴说,“我不懂你怎么会认为背叛我们是有益的。” “我想强行统一双方。”科达解释道,“听到吸血魔王被发现时,我知道已经来不及订立公平的和平协议了。权衡我为数不多的选择,我决定冒险发动政变。如果成功,各地的吸血鬼都会受吸血魔支配。王子厅里的那些可以与其亲属交流,凭血石告诉他们大部分活吸血鬼的行踪。我们的人没有选择,只能同意我的条件。” “条件是什么?”帕里斯轻蔑地问。 “我们并入吸血魔部族。”科达回答,“我本来希望平等地联合,双方都做出让步。可情况变化后,那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将不得不接受吸血魔的习俗,但总比灭亡好。” “我不觉得,”阿罗嚷道,“我宁可一死。” “我想其他人也有同感,”科达说,“但我相信大部分人会想通。就算没有,就算你们都选择战死,至少我尽力了。” “你能从中得到什么,科达?”米卡问,“吸血魔答应给你加官进爵吗?新政权里也有王子吗?” “吸血魔什么也没有许诺。”科达简短地回答,“许多人希望避免战争,有几十个自愿冒生命危险来帮我——勇士啊,却被你们像杀害虫一样杀死了。我们没有其他动机。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你们,不是为自己。” “你真高尚,科达。”米卡讽刺道。 “比你们想像的高尚!”科达愤怒地说,失去了冷静,“你们没有脑子吗?你们看不到我做出的牺牲吗?” “什么牺牲?”米卡吃惊地问。 “无论成败,我的下场都是死。吸血魔比我们更加鄙视叛徒。如果一切顺利,我会留在王子厅里看两族合并。然后,当我们族人的未来有了保证之后,我会请求处分,接受与现在这样类似的结局。” “你想让我们相信的,吸血魔会杀死帮他们制服头号仇敌的人?”米卡冷笑道。 “你们会相信,因为这是事实。”科达说,“吸血鬼和吸血魔都不能容忍叛徒活在世上。这律条写在每个族人的心里。跟我来的那些吸血魔会成为英雄——他们没有违反自己的法律,除了踏进吸血鬼的地界。而我,一个背叛了同族的人?”科达摇摇头。“我‘从中’什么也得不到。米卡。如果你不相信,那你就太傻了。” 科达的话使吸血鬼们感到不安起来。我看到他们面面相觑。眼里和舌尖含着不祥的疑问。“也许他希望我们奖赏他,而不是把他扔到尖桩上。”有人怪叫道,但没人发笑。 “我不指望也不乞求宽恕,”科达答道,“我只希望你们在未来艰难的岁月里能够记得我试图做的事情。我心里只有部族的利益。我希望有一夜你们会看到和承认这一点。”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帕里斯·斯基尔说,“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知道吸血魔王的事,我们就会采取措施除掉他。” “通过杀死每一个吸血魔?”科达尖刻地问。 “如果必须的话。”帕里斯点点头。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科达叹了口气,“我想救人,而不是杀人。打仗救不了吸血鬼,如果小先生的预言灵验的话。但是联合——在威胁成为现实之前——或许可以拯救我们。 “我不能说我做得对。”科达继续说,“我知道。我的行动可能会引发战争和毁灭。但我必须试一试。我相信我有能力扭转命运。无论对错,我不甘心让我的部族屈从于小先生那可怕的预言。” 科达目光落到我身上。“我没什么遗憾,”他说,“我冒了一次险,没有成功——这就是人生。我真正悲哀的是我不得不杀死盖伏纳·波尔。我不想杀戮,但是计划为先,我们整个部族的未来重于任何个人。实在不得已的话我还会杀死十几个盖伏纳·波尔——甚至一百个,如果这能保护其他人的生命。” 科达讲完了他的话,拒绝再做交代。王子们问他知不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吸血魔在策划什么,他只是摇头。 王子们让大家提问题,可是没有一个吸血鬼出来向垮台的将军发问。 他们现在垂头丧气,似乎很羞愧。没人喜欢科达或赞成他的所作所为,但他们开始尊敬他,后悔方才对他的态度。 等了适当长的时间之后,帕里斯点头让台上的卫兵将科达带到王子们面前。当他站在那里时,帕里斯默想了几分钟,整理好思绪,然后开口说道:“你的话令我为难。我宁可你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叛徒,完全为了私利打算。那样我会心安理得地判你死刑,用不着犹豫。 “我相信你是出于善意。甚至可能正如你所说的,我们挫败了你的计划,就将注定败在吸血魔手中。要是达伦没有在山洞中碰到你的同伙,没有活着回来报信,也许反而好些。 “可是你被发现了,被揭露了,吸血魔被血腥镇压了。这些事实无法更改。即使我们希望更改。未来也许是凄惨的,但我们应当像吸血鬼那样,用坚定的勇气与意志去面对,这是我们的作风。 “我同情你,科达,”他继续说,“你做了你认为必须做的事,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为此你应该受到称赞。可是,你也把我们的法律和规矩置之度外,为此你必须受到惩罚。对于你的罪行只有一种合适的处罚,那是绝对的——死刑。” 大厅里同时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如果我有权选择,”帕里斯说,“我会允许你像吸血鬼那样站着死,保持尊严。你不应该被绑起来,蒙着眼睛,被尖桩从背后钉穿,耻辱地死去。我会让你经受一系列严酷的考验,直到你体面地丧生。当你被全身火葬时,我会为你干一杯酒。 “然而,作为王子,我没有选择。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你背叛了我们,这个严酷的事实先于我个人的愿望。”帕里斯站起来,指着科达说,“我提议把他带到死亡厅,立即处决。尸体肢解之后火葬,使他的灵魂永远进不了天堂。” 停了一会儿,米卡·维尔·莱特站了起来,像帕里斯一样指着。“我不知道这是否公正,”他叹息道,“但我们必须遵守使部族延续的习俗。我同意启用死亡厅和耻辱的火葬。” 阿罗也站起来指着。“死亡厅。”他简单地说。 “有人要为叛徒说话吗?”帕里斯问。厅里鸦雀无声。“如果有谁反对的话,我们可能重新考虑这一判决。”他说。还是没人吭声。 我望着面前那个可怜的人影,想到了我刚上吸血鬼圣堡时他让我觉得多么亲切,待我像待朋友一样,跟我开玩笑,向我传授他的知识和处世经验。我记得他把埃娜·塞尔斯打下木板条,他向她伸出手去,当她不予理睬时,他脸上那受伤的表情。我记得他怎样救我的命,为我冒风险,为帮助我摆脱困境甚至差点坏了他的大事。如果不是科达·斯迈尔特,我就不会活着坐在这里。 我正要站起来为他说话,要求换一种不那么可怕的惩罚,这时盖伏纳的面孔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停下来想如果暮先生、塞巴或其他人妨碍了他的计划,他会怎么做。如果必要的话,他会把他们全部杀掉。他不会从中得到快乐,但他也不会畏缩。他会做他觉得必须做的事,就像任何真正的吸血鬼一样。 我坐了回去,痛苦地摇摇头,保持了沉默。这个问题太大了,不该由我来决定。科达一手造成了他自己的毁灭,他必须独自面对它。我为自己没有为他辩护而感到难受,但如果做了我会同样难受。 看到没有人会对王子们的判决提出异议。帕里斯朝台上的卫兵做了个手势,他们圈住科达,脱光了他的衣服。被剥去衣服和自尊时,科达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天花板。 然后,帕里斯捏起手指,蘸着原来藏在他宝座后面的一碗蛇血。在科达的胸口上画了一下。米卡和阿罗也依样做了,留下三个丑陋的红记号——是吸血鬼给予叛徒或可耻者的记号。 科达被画上记号之后,卫兵就把他带走了。没有人说话或出声。他一直低着头。但当他走过我身旁时我看到他脸上流着泪水。他孤单而害怕。我想安慰他,可是已经太晚了。不如让他快点过去。 这一回当他被带过吸血鬼们面前时,谁也没有嘲笑或动手伤害他。他走到敞开的门口时停了一会儿,等外面的吸血鬼让出一条路。然后他沿通道被带往了死亡厅。在那儿,他将被装在笼子里,蒙着眼睛,吊到尖桩坑上空,残酷而痛苦地处死了。这就是叛徒……我的朋友……科达·斯迈尔特的结局。 第二十一章 我没有去看科达被处死,也没留下来看对吸血魔的审判。我回屋去了,一直等到第二天夜里,埃娜·塞尔斯、盖伏纳·波尔和其他为保卫吸血鬼圣堡而牺牲者的葬礼开始。盖伏纳的尸体在战斗之后找到了。科达对看守说了地方,搜查队很快就找到了它,藏在吸血鬼圣堡下面的一个深缝里。 黑毛和另一只狼返回了狼群,它们是在战斗结束后不久悄悄走掉的,留下了死去的同伴。我都没有机会与它们告别和表示感谢。 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和狼群一起生活,就算王子们赦我不死,这似乎也不再可能。议会要结束了,狼也将散去,回到它们平时捕猎的地方。我也许再也见不到黑毛、鲁迪它们了。 我把审讯和葬礼之间的空闲用来写日记,我从来吸血鬼圣堡后一直没有碰过它。我读了以前的日记,然后记下从我离开怪物马戏团,跟暮先生一起出发上吸血鬼圣堡起遇到的所有事情。我沉浸在日记里,所以时间过得很快。我一般不喜欢写作——太像家庭作业,可是当我开始讲故事时,文字就自然地流了出来。我的笔只停了两次,那是我去吃饭,睡了一两个钟头。 我希望写日记能帮我理清思路,特别是关于科达的事儿,但我写完后还是跟开始时一样困惑。无论怎么看,我都觉得科达既是英雄又是坏蛋。如果他只居其一,事情就简单了,可是我不能给他贴标签。这问题太复杂了。 科达想要防止吸血鬼被毁灭,为了这个他背叛了他们。他这么做是邪恶的吗?保持高尚的作风而听凭他的部族灭亡是不是更坏呢?我们是否应该始终对朋友讲真话,无论后果如何?我觉得无法判断。半个我憎恨科达,认为他该杀。而另外半个我又记得他的善意和亲切,希望能有别的惩罚方式,不要处死他。 在我写完之前,暮先生来叫我和哈克特了。我已经把大部分故事都写了下来,但还剩一点,所以我把笔夹在笔记奉中间做记号。然后把本子放到一边,跟悲哀的吸血鬼一起去火葬厅向我们亲爱的朋友和同伴告别。 盖伏纳·波尔是第一个被火化的。因为他是第一个倒下的。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袍,躺在火化坑中的一个窄担架上,看上去很安详,闭着眼睛,棕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被护血使者处理成了微笑的样子。尽管我知道护血使者取走了盖伏纳的全部血液,以及大部分的内脏和脑子,我却一点也看不出他们那恐怖的手工。 我对暮先生讲起盖伏纳临终的话,但一讲就哭了起来。暮先生搂住我,任我在他怀里啜泣,一面安慰地拍着我。“你想走吗?”他问。 “不,”我抽噎着说,“我想留在这里。只是……很难受,你理解吗?” “我理解。”暮先生说,从他自己的泪光中,我知道这是真话。 一大群人来为盖伏纳送行。通常只有好友或同事会参加葬礼。吸血鬼和人类不同——他们不喜欢许多人去吊唁。但盖伏纳人缘很好,并且是为救别人而死的,所以洞里站满了人。连帕里斯·斯基尔和阿罗也到了。米卡本来也会来的,但需要有人看守王子厅。 吸血鬼没有牧师。他们尽管有自己的神灵和信仰,却没有宗教组织。帕里斯作为在场最年长的吸血鬼主持了简短的仪式。“他名叫盖伏纳·波尔。”他念道,所有人跟着重复。“他死得光荣。”我们也跟着念。“愿他的灵魂到达天堂。”他说完了,我们再次重复他的祷词。两个卫兵点燃了盖伏纳身下的树枝,在他身上画了特殊的符号,然后退开了。 火焰不久便吞噬了将军的遗体。卫兵们干得很在行,火苗迅速蔓延。我以前从未看过火化。这次惊奇地发现它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令人难过。看着火焰包围着盖伏纳,我反倒有一种奇怪的安慰感。青烟升起,从洞顶的缝隙中钻出,仿佛是盖伏纳的灵魂离去了。 真高兴我来了,不过,当要从灰烬中拣出盖伏纳的骨骸、在坑边的钵子里研成粉末时,我们被带了出去,我很感激。我觉得我无法看着卫兵们做这件事。 埃娜·塞尔斯之前还有三个吸血鬼要火化。暮先生、哈克特和我在外面等时,塞巴·尼尔和弗内兹·布兰来了,瘸腿的军需官领着瞎眼的竞技大师。他们俩和我们打了招呼,停下来攀谈。他们抱歉没赶上盖伏纳的葬礼。 弗内兹在接受治疗,要换过眼上的绷带才能离开。 “眼睛怎么样?”暮先生问。 “毁了,”弗内兹愉快地说,好像没多大事似的,“我现在跟蝙蝠一样瞎了。” “我以为。因为你在接受治疗……” “治疗只是为了防止感染。扩散到脑子里。”弗内兹解释说。 “你看上去不大难过。”我盯着他右眼上那一大块纱布,想像着失明是多么痛苦。 弗内兹耸耸肩。“我希望能保住它,可这也不是世界末日,我还能听、能闻、能摸。要有一阵子才能习惯,但我失去第一只眼睛后学会了适应,我想没了这一只也能过。” “你要离开圣堡吗?”暮先生敏锐地问。 “不,”弗内兹说,“换了别的时候,我会到外面去摸索闯荡,直到尊严地死去,这是瞎吸血鬼的归宿。可是吸血魔王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帕里斯要我留下。我还能派点用场,哪怕只是在仓库或伙房里帮帮忙。现在每个吸血鬼都有用。我留下来可以让年轻力壮的吸血鬼集中精力去反击吸血魔。” “我也要留下,”塞巴宣布道,“我的退休被推迟了。外面的世界和历险只能以后再说了。年老体弱的现在必须无私地效力,没工夫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部族的利益之上。” 这话让我心头一震,科达以前也表达过类似的想法。他认为不应该嫌弃残疾或年老的吸血鬼。可怕的讽刺,他的背叛和死亡却促使其他吸血鬼采纳了他的思想。 “这么说不会有空缺啰?”暮先生问——他被指定在塞巴退休后接任军需官一职。 “是啊,”塞巴说,“但我相信王子们会给你找到一些事做的。”他微笑了一下,“也许扫地板?” “也许。”暮先生也露出一丝短暂的笑容,“米卡已经问过我能否留下,可能重新履行我的将军职务。但我说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等我有时间仔细考虑之后再决定吧。” “达伦呢?”弗内兹问,“王子们宣布他的命运了吗?” “没有,”暮先生说,“米卡答应葬礼之后马上重新讨论。我相信他会被赦免。” “我也希望这样,”弗内兹说,但口气不那么确定,“你知道以前从没撤销过死刑?为了饶达伦一命,王子们必须修改法律。” “那就让他们修改吧!”暮先生咆哮道,生气地往前跨了一步。 “冷静点,拉登,”塞巴从中劝解说,“弗内兹没有恶意。说到底,这个案子不同寻常,需要反复考虑才能做出最后决定。” “没什么‘说到底’,”暮先生坚持说,“我答应过埃娜我不会让达伦被处死。她说他挣得了活下去的权利,谁要反对她的遗愿,先得过我这一关。我们已经忍受了太多的死亡,我不能再容忍了。” “希望不会再有。”塞巴叹道,“我相信王子们会有同情心的。他们也许不愿改变法律,但对这个案子我想他们会破例的。” “最好这样。”暮先生说,他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埃娜的担架被抬进了火葬厅。暮先生挺直了身体,渴望的目光追随着她。我用胳膊挽住他。塞巴也是。 “勇敢些,拉登,”塞巴说,“她不会喜欢悲悲切切的。” “我会表现得体的。”暮先生自信地说。然后他又低声说:“可我想她,我的整个心灵和灵魂都在想她。” 埃娜的遗体被放好后,门开了,我们进去告别,暮先生走在前面,塞巴、弗内兹、哈克特和我跟着。暮先生真的像他保证的那样镇定,就连点火的时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直到后来一个人待在自己房间里时,他才放声大哭,悲声在吸血鬼圣堡的走廊和通道中回响,一直传入寒冷、寂寥的晨曦中。 第二十二章 从火化到我的审判之间漫长的等待非常难熬。虽然暮先生一直说我入会测试失败和逃跑的事会得到宽恕,但我没有把握。写日记使我暂时忘却了审讯,可是当我补记完,检查过没有漏掉什么内容之后,我就无事可干了。 最后,两个卫兵来传话说王子们要见我。我请求等几分钟,镇定一下。 他们站在门外,我转向哈克特。“拿着,”我递给他一个书包(它曾经属于我的一个朋友——萨姆·格雷斯特),里面有我的日记和一些私物。“如果他们处决了我,希望你保存它。” 哈克特庄严地点点头,跟着我走出房间。卫兵把我带往王子厅。暮先生也跟在后面,另一个卫兵给他报了信。 我们在王子厅门外停下了。我五脏六腑恐惧地翻腾着,浑身发抖。 “勇敢点,”暮先生小声说,“王子们会公平处理的。如果他们不公平,我会出来帮你。” “我也会的,”哈克特说,“我不会让他们……对你做……任何疯狂的事情。” “谢谢,”我微笑道,“但我不希望你们卷进去。事情已经够糟了,没有必要三人一起进死亡厅!” 门开了,我们走了进去。 里面的吸血鬼表情严肃,他们的目光丝毫没有减轻我的不安。在一片肃静中,我们走向审判台,王子们抱着手臂坐在那里,脸色严峻。 过了一会儿,帕里斯·斯基尔说话了。“这是个奇怪的时代,”他叹息道,“数千年来,我们吸血鬼都恪守着古老的传统,好笑地看着人类变化发展,世风日下。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已经失去了方向和目标,而我们的信仰却从未动摇——直到最近。 “时代变化的迹象是一个吸血鬼居然动手杀害了他的兄弟。无论其动机如何。背叛对于人类来说并不新鲜,但我们却是第一次尝到,它留下的味道是酸涩的。对出现过叛徒的事只当没发生过,那很简单。(奇*书*网.整*理*提*供)但我们便忽视了问题的根源,为更多的背叛敞开了大门。事实上,变化的世界终于对我们产生了影响,要想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我们也必须变化。 “虽然我们不准备彻底放弃自己的传统,但我们必须面向未来,适当变通。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绝对的世界里,但现在不同了。我们必须用开放的眼睛、耳朵和心灵去接受新的思想和生活方式。 “所以我们今晚才会聚集在这里。若按常规是不可能重新开会来决定达伦·山的命运的。他没有通过入会测试——应当判处死刑。然后他又逃避处罚,对这一罪名只有一种惩罚方式——死刑。要在过去,他会被尖桩钉死,没人为他求情。 “但是时代变了,达伦帮助我们睁眼看到了变化的需要。他为部族的利益忍受了巨大的痛苦,牺牲了他的自由。他勇敢战斗证明了他的价值。在从前,对他的奖赏会是高贵的死亡。但现在有人提出辩护,认为他有权活下去。” 帕里斯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血。 厅里气氛异常紧张。我看不到身后吸血鬼的表情,但能感到他们的目光钻入了我的脊背。 “我们就你的案子辩论了很长时间。”帕里斯继续说道,“我想在人类世界中,这很容易做出决定,公开赦免你。但我们对公正的看法不同。开释你意味着改变我们的法律基础。 “有人说法律该调整了。他们为你提出了有力的理由,说法律制定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让人打破的。这一点我不同意,但开始理解了。还有人希望暂时取消关于入会测试的法律,那样你就能得到开释,然后再恢复法律。少数人要求永久而彻底地修改法律。他们觉得法律不公平,而且很愚蠢——鉴于吸血魔王的威胁,因为它们可能会妨碍我们发展新成员,削弱我们的力量。” 帕里斯犹豫着,手抚银色的长髯。“经过长时间的激烈辩论,我们决定不要修改法律。或许以后可能不得不修改,但——” “活见鬼!”暮先生大叫一声,我还没看清楚,他已跳上台来,举着拳头站在我的面前。 紧接着哈克特也跳了上来。他们俩虎视眈眈地瞪着王子们。 “我受不了了!”暮先生嚷道,“达伦为你们冒了生命危险,你们现在却要判他死刑?不行!我不能容忍这种残酷的忘恩负义。谁要想动我的助手,先冲我来。我对天发誓,我会跟他们拼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我……也是。”哈克特从嘴边扯开口罩吼道。他那灰色的伤疤脸比平时更加可怕。 “我希望看到你有更多的自制力,拉登,”帕里斯咂嘴道,一点也没被触怒,“这很不像你。” “非常时候需要非常手段,”暮先生反驳道,“有时候要讲传统,有时候要讲常识。我不会让你——” “拉登。”塞巴在下面喊道。 听到老师的声音,暮先生身体半转过去。 “你应该听帕里斯说完。”塞巴建议。 “你支持他们?”暮先生吼道。 “实际上,我是主张变化的。但当提议被否决时,我接受了,就像任何忠诚的吸血鬼那样。” “去他的忠诚!”暮先生咆哮道,“如果这就是忠诚的代价,也许科达是对的。也许还不如把这地方交给吸血魔!” “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塞巴微笑道,“下来坐下,让帕里斯说完。你在出洋相。” “可是——”暮先生想争辩。 “拉登!”塞巴不耐烦地喝道,“下来!” 暮先生垂下头。“好吧,”他叹了口气,“我服从你的意愿,听帕里斯说完。但我不会离开达伦身边,谁要想把我从这台上拉走,我会让他后悔的。” “没关系,塞巴,”军需官张开嘴正要理论,帕里斯发话了,“拉登和小人可以站在那儿。” 这件事解决后,帕里斯继续讲了下去。“我刚刚说到,我们决定不修改法律。以后可能不得不修改,但我们不希望操之过急。变化应当慢慢来,我们要避免恐慌和混乱。 “同意了要坚持我们的法律,我们就开始寻找达伦可以利用的漏洞。这个厅里没有人希望他死。连那些最反对改变法律的人也绞尽脑汁,希望能找到一项例外条款。 “我们想到能否让达伦再次‘脱逃’,放松警卫,让他在我们的默许下逃走。但这样很不光彩。达伦会觉得羞耻,你拉登会觉得羞耻,我们同意这个方案的人也会觉得羞耻。 “我们否决了它。” 暮先生腾地火了,然后咬牙低声对王子们说:“埃娜临终时让我保证,不让达伦被处死。我求你们——不要逼我在对你们的忠诚和对她的誓言之间做出选择。” “不需要选择,”帕里斯说,“没有利害冲突。你闭上嘴让我说完就会明白。”他脸上带着微笑。 然后他提高嗓门,继续对大家讲。“参加辩论的都知道,是阿罗第一个提出了解决难题的良策。” “我也不知是怎么想到的,”阿罗做了个鬼脸,摸着光头咕哝道,“我从来不是思想家。一般说来,我是先干再想——或根本不想!可是这个想法像一条鱼,在我的脑海深处游来游去,最后浮了上来。” “办法非常简单。”帕里斯说,“我们不用修改法律来适应达伦的需要,而只要使他超越法律。” “我不明白。”暮先生皱起眉头。 “你想,拉登,”帕里斯启发道,“我们中谁能免受惩罚?谁十几次通不过入会测试也没有关系?” 暮先生的眼睛瞪大了。“你不会是说……?”他惊叫道。 “正是。”帕里斯笑了。 “可是……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太年轻了!他还不是将军!他甚至不是全吸血鬼!” “有什么关系呢?”米卡·维尔·莱特拧眉插嘴说,“我们不拘小节。他挣得了这个资格。也许他比我们这儿的任何人都更配。” “这太疯狂了。”暮先生说,但他开始微笑。 “也许吧,”帕里斯说,“但表决的时候全体赞成。” “全体?”暮先生惊讶地问。 “厅里的每一位吸血鬼。”米卡点头道。 “对不起,”我小声对暮先生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在说什么?” “别做声,我待会儿跟你讲。”他考虑着王子们的提议(无论它是什么),脸上笑意更深了。 “倒是说得通,虽然有点疯狂,”他嘀咕道,“可这头衔一定是名誉上的吧?他对我们的方式懂得这么少,又这么年轻,没有经验。” “我们不想让他履行常规职责。”帕里斯说,“他还要学很多东西,我们不会逼迫他。我们甚至不会让他变成全吸血鬼——尽管必须换血,但我们会限制血量,使他仍然是半吸血鬼。然而任命是有效的,他不会是摆设,他会拥有这一职务所赋予的所有责任和权利。” “嘿,”我抱怨道,“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不然——”暮先生俯身对我耳语了几句。 “什么?”我大声问,他又耳语了几句。 “你不是当真的!”我喊了起来,感到热血冲到脸上,“你在哄我!” “这是惟一光彩的方式。”他说。 “可是……我不能……我不是……我从来没有……”我摇摇头,茫然地望着一厅的吸血鬼。 他们都在微笑,向我点头,塞巴看上去格外高兴。 “他们都同意?”我无力地问。 “每一个人。”帕里斯说,“他们尊敬你,达伦,也钦佩你。只要有吸血鬼存在,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就不会被忘记。我们想表示感谢,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惟一方式。” “太意外了,”我喃喃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行’,”阿罗笑道,“否则我们只好把你押到死亡厅去,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 我抬头看着暮先生,眯起眼睛,然后笑了。“如果我同意,你以后也得服从我,是不是?”我问。 “当然,”他笑嘻嘻地说,“我和大家。” “我说什么你都必须照办?” “对。”他压低嗓门说,“但是别以为你可以摆布我。我会尊重你的身份,但不会让你的头脑无限制地膨胀。你仍然是我的助手,我会让你把位置摆正的!” “我相信你会。”我轻声笑道,然后面向帕里斯,挺直了身板。我将要做出一个会改变我一生的重大决定。我希望能有几个晚上考虑,细细想想它的后果。然而没有时间,不是它就是死亡厅——什么也比摔到那些可怕的尖桩上强啊!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有一个很长很复杂的仪式,”帕里斯说,“但那可以推迟。现在你只需要接受我们的血液,并把你自己的血滴到血石上。一旦你被血石认识之后,契约就完成了,永远不可逆转。” “好吧。”我忐忑地说。 “走过来,”帕里斯说,“让我们完成这个契约。” 我走上前时,暮先生向哈克特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他大叫起来:“不可能吧!” 在仪式中,我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尽管厅里的其他人都表情肃然。 首先我脱去上衣,然后阿罗、米卡和我站在血石旁(仪式只需要两位王子)。我用尖指甲划破十指的指尖。流出鲜血。阿罗和米卡也划破了手指。准备好之后,阿罗把滴血的五指按在我的五指上。米卡在另一侧也这么做了。他们俩都把另一只手放在血石上。石头发出红光,并传出铮铮的声音。 我感到王子们的血流进了我的体内,我的则流向了他们。这是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但不像多年前暮先生第一次给我换血时那样痛苦。 血石越来越亮,边缘变成了透明的。我可以看到里面,看着我的血被加入到千万个夜行生物的血滴中。 乱纷纷的思想掠过我的脑海。我想起暮先生给我换血的那个夜晚。我第一次喝人血,萨姆·格雷斯特奄奄一息地躺在我怀里。我在洞中杀死的那个吸血魔。那个疯吸血魔——莫劳。斯蒂夫·豹子——我做人时最好的朋友,他发誓长大后要追杀我。戴比·赫姆洛克和她那柔软的嘴唇。盖伏纳——笑容可掬。高先生在怪物马戏团主持节目。杀死疯熊之后,哈克特把他的名字告诉了我。祖丝佳(胡子女士)给我穿上海盗服。埃娜——眨着眼睛。小先生和他那块心形的手表与冷漠的双眼。审判台上的科达。安妮逗我时的样子。和妈妈一起往集邮本里夹邮票。跟爸爸在花园里除草。盖伏纳、埃娜、萨姆·格雷斯特——在他们的弥留之际。 我一阵晕眩,差点摔倒,帕里斯冲过来扶住了我。现在血流得很快,画面也加快了。昔日朋友和敌人的面孔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越来越快。正当我觉得撑不住了的时候,阿罗和米卡把手从血石上拿开了,然后与我也分开了,标志着仪式结束。我朝后倒去,帕里斯迅速把口水涂在我的指尖上止血。 “你感觉怎么样?”他看着我的眼睛问。 “很虚弱。”我轻声说。 “过几个小时,”他说,“等血流畅通之后,你就会感觉像豹子一样。” 欢呼声传入耳中,我发现全场的吸血鬼都在拼命呼喊。“他们在喊什么?”我问。 “他们想见你。”帕里斯笑着说,“他们想表示欢迎。” “能等一下吗?”我问,“我没有力气。” “我们抬着你,”帕里斯说,“让你的臣民等着可不行……殿下。” “‘殿下’。”我重复一遍,笑了,挺喜欢它的发音。 三位王子把我举到肩上,抬着我往前走去。 我望着天花板呵呵笑,为这个离奇的命运转折而吃惊,想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还有什么离奇的事情能与这个相比。 他们把我放下了,让我能站着接受吸血鬼的欢呼。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暮先生、哈克特、塞巴·尼尔、弗内兹·布兰和其他人的笑脸。在大厅后面,我仿佛看到了盖伏纳和埃娜的幽灵——还有科达,在无声地鼓掌。但这一定是接受了王子们的血后产生的幻觉。 然后所有的面孔模糊起来,分不清谁是谁的脸,我眼前只是一片欢呼的吸血鬼的海洋。我闭上眼睛,双腿颤抖,随着他们的喊声而摇晃,骄傲得像只孔雀,木然地听他们呼唤着我的名字——达伦·山……吸血鬼王子! 卷六 吸血鬼王子 完 「欢迎继续阅读……」 感谢元气小猴扫图,元气小猴、小七手打校对 谨在此向所有为制作本系列电子书付出努力的同学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