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Ⅲ》 作者:[英]达伦·山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卷七 吸血鬼杀手/周莉 译 献 给 雪莉和德里克——美女和野兽 争争吵吵的伙伴: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 台边前排看客: 克里斯托弗一伙 订一盘血淋淋的肥肠献给: “剖肚拉肠者”凯里·戈达德-金奇 “毁灭女郎”克里斯蒂娜·科利内 引子 这是一个充满悲剧性错误的年代。对我来说,悲剧早在十四年前就开始了。那时,一个吸血鬼的一只蜘蛛迷住了我,它能表演各种令人吃惊的把戏,于是我把它从吸血鬼那儿偷了出来。虽然偷得很顺利,但之后的一切糟透了,我为那次偷窃付出的代价是牺牲了自己的人性。我装死离开了家人和故乡,作为暗夜里一种吸血生物的助手,与怪物马戏团一起周游世界。 我叫达伦·山。我是个半吸血鬼。 在经历了一系列可怕的事情之后——那些事情太可怕了,到现在我还是很难相信那一切曾经实实在在地发生过——我还成了吸血鬼王子。王子是吸血鬼族的领袖,所有的吸血鬼都尊敬王子,听从他们的命令。吸血鬼族中只有五名王子——其他四位是帕里斯·斯基尔、米卡·维尔·菜特、阿罗和万查·马奇。 我已经当了六年王子。我待在吸血鬼圣堡(吸血鬼族的大本营),学习吸血鬼族的习俗和传统,学习怎样做个够格的吸血鬼。我还学习如何作战,如何使用各种武器。所有的吸血鬼都得学习怎么作战,但眼下掌握作战方法更是前所未有的重要——因为我们正处于战争时期。 我们的敌人是吸血魔,我们的血缘兄弟。在很多方面他们跟我们很相似,但与我们有一点根本的不同——他们吸血的时候要把人杀死。吸血鬼进食时不伤人——我们只从选中的人身上稍稍吸一点儿血,但吸血魔觉得进食时若不把猎物的血吸干是丢人的事情。 虽然吸血鬼和吸血魔相互敌视,但几百年来两个部族还是艰难地遵守了停战协定。六年前情况变了,一群吸血魔——在吸血鬼的叛徒科达·斯迈尔特的帮助下——攻击了吸血鬼圣堡,想控制王子厅。我们打败了他们(多亏我在他们发动攻击前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我们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发动袭击,所以盘问了被抓住的吸血魔。 与吸血鬼不同,吸血魔没有领袖——他们的地位完全平等——但六百年前他们与吸血鬼分裂的时候,一个厉害而神秘的魔法师——小先生拜访了他们,交给他们一口火棺,躺在里面的人会被活活烧死,可小先生说有一晚一个人会躺进去,然后毫发无伤地出来,那个人会带领他们彻底打败吸血鬼,使吸血魔成为暗夜的绝对统治者。 盘问中我们惊恐地获悉,吸血魔王终于出现了,世界上所有的吸血魔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大战做准备。 袭击者被痛苦地处死了,那一刻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吸血鬼圣堡中传开了:“我们和吸血魔开战了!”打那以后,我们和吸血魔之间的战役不断,我们无情地打杀,一心要推翻小先生那黑色的预言——我们注定失败,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一章 王子厅内又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斯塔芬·欧弗——一个吸血鬼将军正在向我和帕里斯·斯基尔汇报战况。帕里斯是世上最老的吸血鬼,少说也有八百多岁。他白发飘飘,留着长长的灰白胡子,右耳在好多年前的一场战斗中失去了。 斯塔芬·欧弗三年来一直在沙场上征战,他简单回顾了这几年他在疤痕大战中的经历(疤痕指的是我们手指尖上的伤疤,那是吸血鬼和吸血魔共有的标记)。疤痕大战是一场古怪的战争,没有大型战役,双方也不发射导弹——吸血鬼和吸血魔只用剑、棍、矛这种近身作战的武器——只是不断地爆发零星的小规模战斗,三四个吸血鬼伏击数量相当的吸血魔,战斗至死。 “我们四个对付他们三个。”斯塔芬·欧弗说,他正在向我们叙述他最近的一场战斗,“但我的伙计们还嫩着呢,可那些吸血魔都是老手。我杀掉了一个,但让另外两个家伙逃掉了。我们死了两个伙计,另一个废了一条胳膊。” “有没有吸血魔提到他们的魔王?”帕里斯问。 “没有,殿下。我抓住的那些家伙不管我怎么问,总是哈哈大笑,就是下狠劲折磨他们也没用。” 六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吸血魔王,但始终没有他的下落。我们知道他还没有换血——很多吸血魔对我们说,他还没有变成吸血魔,但正在学习他们的规矩——我们全都认为要想推翻小先生的预言,就得在吸血魔王完全控制吸血魔一族之前找到他,把他杀掉。 还有好几个将军在等着向帕里斯汇报。斯塔芬·欧弗一告退,他们就走上前来,但我示意他们退后。我拿起一罐热血,递给这位独耳王子。他笑了笑,大口喝了起来。喝完后他用手背抹去嘴边的血迹,他的手颤抖着——主持战争委员会的责任耗去了老吸血鬼大量的精力。 “你看今晚是不是就到这儿呢?”我问道。我很担心帕里斯的身体。 他摇摇头。“还早呢。”他低声说。 “你可不是小伙子了。”我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是暮先生。这位总穿着红斗篷的吸血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我身边,给我出主意,鼓励我。他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是普通的吸血鬼,没有一点职务,得听从职位最低的将军的命令。但由于他是我的监护人,实际上他是不在位的王子(因为基本上不管什么事我都听他的)。暮先生的实际权力仅次于帕里斯·斯基尔,但是没有人公开承认。吸血鬼的一套——形式至上! “你应该休息,”暮先生抚着帕里斯的肩对他说,“战争会持续很长时间,你不能过早地把自己累垮了。以后我们还需要你呢。” “胡说!”帕里斯大笑起来,“将来是你和达伦的,我是过时的老东西了,拉登。这场战争如果真像我们担心的那样拖那么久,我是撑不到头了。现在我若再不做出点事情来,就再不会有机会了。” 暮先生正要反驳,但帕里斯举起一根弯曲的手指,让他闭上了嘴巴。“老猫头鹰不喜欢听别人对他说他还多么年轻,多么有精神。我没多少时间了,不这么说的人不是傻子就是骗子,要么就是说谎的笨蛋。” 暮先生歪了歪脑袋服从了。“好吧,我不跟你争。” “最好别跟我争。”帕里斯哼了一声。他在王座上动了动疲惫的身子。“今晚是够受的。跟这些将军谈完之后,我就爬回棺材睡觉去。达伦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他能应付。”暮先生信心十足地说。将军们走上前来。暮先生赶忙站到我身后,离我很近,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给我建议。 天亮了帕里斯也没有去休息。将军们争论不休——他们负责研究有关吸血魔行动的报告,努力找出吸血魔王可能的藏身地点——几乎快到中午了,老王子才脱了身。 我稍微休息了一下,随便吃了点东西,接着继续听圣堡中三位教练报告情况,他们正在训练一批最近才当上将军的普通吸血鬼。听完报告我得派两名新任的将军上战场去体尝战争的滋味。我很快结束了派将的小仪式——我得在他们的前额上抹一点吸血鬼的血,然后念叨一篇古老的战争祷文——在我祝他们好运之后,他们出发去杀吸血魔——或者去丢掉自己的性命。 接下来轮到吸血鬼们到我面前来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和要求。我是王子,得负责解决暗夜里的各种事务。虽然我只是个年轻的半吸血鬼,没有经验。而且我成为王子只是权宜之策,并不是因为德高望重;但每个吸血鬼对王子都百分之百地信任,他们尊敬我,跟尊敬帕里斯和其他王子一样。 最后一个吸血鬼离开了,我抓紧时间在我那挂在王子厅后面的吊床上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后,我就着水把一点半生不熟的腌猪肉灌进了肚子,又喝了一小罐血,然后再次坐到王座上,听取吸血鬼们新一轮的计划、策略和报告。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二章 一声尖叫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一个激灵,从吊床上摔了下来,砸在小石屋又凉又硬的地板上。我立刻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始终别在腰间的短剑。一会儿睡意全消了,我这才明白过来那只是哈克特在尖叫,他在做噩梦。 哈克特·马尔兹是一个小人。小人是一种个子矮小的生物,他们为小先生干活,总穿着蓝色的袍子。哈克特从前是人,但他想不起自己以前是什么人,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的人。 哈克特死后,灵魂被困在了地球上,后来小先生给了他一个粗矮的新身子,又使他活了过来。 “哈克特,”我低声叫道,用力摇了摇他,“醒醒,你又做梦了。” 哈克特没有眼皮,要是他睡着了,他那双绿色的大眼睛就会变暗,现在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大声地呻吟着,跟我几分钟前一样,从吊床上滚了下来。 “火龙!”他叫道,他脸上戴着的口罩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发闷——他每天呼吸空气至多十到十二个小时,不戴口罩他就会死。“火龙!” “不是,”我叹了一口气,“你在做梦呢。” 哈克特用一双古怪的绿眼睛瞪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了,把口罩摘了下来,露出灰色的大嘴,像一条锯齿状的大缝。 “对不起,达伦。我吵……醒你了?”哈克特问。 “没有,”我骗他说,“我已经醒了。” 我又跳回到吊床上,坐在那儿盯着哈克特看。他的确很丑,又矮又粗,死灰色的皮肤,看上去没有耳朵也没有鼻子——他的耳朵缝在头皮下面。没有嗅觉和味觉。他也没有头发,绿色的眼睛滚圆滚圆的。牙齿又小又尖,还有一条暗灰色的舌头。他的脸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①『注: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1797—1851)所著《弗兰肯斯坦》中专攻秘术的瑞士科学家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创造的怪物。这位怪物创造者最终被他所造的怪物杀死。后来弗兰肯斯坦成了怪物的名字。』一样,是一块一块地缝起来的。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帅哥——吸血鬼没什么英俊的!我的脸、手脚和身体上到处都是一条条的伤疤和烧伤的痕迹——那大多是在参加入会测试的时候落下的(两年前我通过了第二次测试)。而且我的头像婴儿一样光滑,因为我在第一次测试的时候被严重烧伤过。 哈克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两次救了我的命,头一次是在来吸血鬼圣堡的路上,我被野熊袭击的时候。另一次是在我参加第一次入会测试(那次我失败了)、与发疯的野猪搏斗的时候。看见他近几年来始终被噩梦缠绕着,我很担心。 “还是那个噩梦?”我问道。 “是的,”他点点头,“我走在一片无边的荒地上。天空血红。我在找一样东西,可我不……知道是什么。到处是布满尖桩的陷阱。有一条火龙袭击我,我把它击退了,可是……又冒出了一条,一会儿又是一条。接着……”他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哈克特现在说话比他刚开口时流利多了。一开始他说上两三个字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但现在他已经学会了控制呼吸。 “有那些幽灵似的人吗?”我问。有时候他会梦到一群幽灵般的人追赶他,折磨他。 “这次没有,”他说,“可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出现,要是你……没把我叫醒的话。”哈克特冷汗直流——他的汗是浅绿色的——双肩微微发抖。噩梦使他非常痛苦,因此他尽量不睡觉,三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想吃点东西,或者喝点什么吗?”我问道。 “不,”他说,“我不饿。”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粗壮的手臂。他只在腰间围了一块布,露出光滑的肚子和胸膛——他没有乳头和肚脐眼。 “真高兴能看见你。”他说,一面套上蓝袍子——这个穿法他老是改不了。“我们俩好长时间没见了。” “是啊,”我呻吟说,“战事可把我烦死了,可我不能让帕里斯一个人干,他需要我。” “斯基尔殿下怎么样?”哈克特问。 “在撑着,很难,要做那么多决定,部署那么多部队,还要送那么多吸血鬼去死。”想到这场疤痕大战,有一会儿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很多吸血鬼死在这场战争中——其中不少是我们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怎么样?”我问哈克特。 “忙死了,”他说,“塞巴给我的活越来越多。”在吸血鬼圣堡闲待了几个月以后,哈克特到军需官塞巴·尼尔的手下帮忙去了。塞巴负责保证圣堡的物资和武器储备。刚开始哈克特只是搬搬箱子和麻袋,但很快他就学会了有关储备和供给的知识,学会了如何满足吸血鬼的需求,现在他已成了塞巴的得力助手。 “你必须马上回王子厅吗?”哈克特问道。“塞巴想见你,他想带你去看……一些蜘蛛。”圣堡里有好几千只巴哈伦蜘蛛。 “是的,”我遗憾地说,“但我会找机会尽早溜去他那儿。” “说到做到。”哈克特严肃地说,“你看上去很累,不是只有帕里斯需要休息。” 过了一会儿,哈克特只得走了,因为一群将军要来,他得做准备。我躺在吊床上,盯着石洞黑乎乎的岩顶,怎么也睡不着。我和哈克特刚到圣堡的时候就一起住在这个小房间里。我喜欢这个舒适的地方——这里是我待过的最像卧室的地方——可是我很少能待在里面。晚上我基本上待在王子厅里,白天难得有几个小时空闲,可通常不是吃饭就是练功夫。 我躺在那儿,又想起了我的入会测试,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光光的脑袋。第二次测试我顺利地通过了。我不一定要参加测试——我是王子,对我没有什么硬性的规定——但不参加,我总觉得不自在。只有通过测试,才能证明我是一个够格的吸血鬼。 除了那些疤痕和烫伤,过去的六年里我没有多少变化。我是个半吸血鬼,每过五年才长一岁。我比跟暮先生一起离开怪物马戏团的时候高了一点,五官也粗犷成熟了一点,但我还不是全吸血鬼。在我成为全吸血鬼以前,我不会有多大的变化。等成了全吸血鬼,我会比现在强壮得多;还能用唾沫愈合伤口;能呼出使人昏迷的气体;用脑波与其他吸血鬼联系。而且成了全吸血鬼后,我还能掠行——吸血鬼能保持一种超级速度行进,称做掠行。不好的一面是,我会变得见不得阳光。不能在白天活动。 但这一切都远着呢。暮先生从来没提过什么时候会给我完全换血。就我所知,那要等到我成年以后,还得十到十五年呢——我现在还是少年人的身材——所以我还有大把的时间,欢度(或者是忍受)拖长了的童年。 我又躺了半个小时,然后爬起来穿衣服。我已经习惯了穿一身浅蓝——浅蓝色的裤子,浅蓝色的束腰上衣,外面再套上一件很气派的长袍。穿上衣的时候,我的右手拇指卡在了袖子里。这是常事——六年前我的大拇指断了,现在依然古怪地斜戳着。 我小心不让坚硬的指甲把衣服撕破——我的指甲能在软一点的岩石上抠出洞来——终于解放了拇指,穿好了衣服。套上一双轻便的鞋子之后,我又摸了摸脑袋,确认自己没挨虱子的咬。最近虱子在圣堡里到处跳,搞得所有的人都不得安宁。然后我向王子厅走去,去迎接另一个充满谋划和争论的漫长夜晚。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三章 王子厅的大门只有王子把手放在门扇上,或者在厅里按下王座上的扶手才能打开。王子厅是小先生和他的小人在几个世纪以前盖的,它的四壁能承受一切冲击。 至关重要的血石就放在王子厅里。血石是有魔力的。来到圣堡的吸血鬼(这个世上的三千个吸血鬼绝大多数至少来过圣堡一次)都要把手放在血石上,让它吸去一点血,从此血石就可以用来探查他们的行踪。比如暮先生要想知道阿罗在哪儿,他只要用双手按住血石,脑中想着阿罗,几分钟后他就能确定阿罗的位置。他也可以想着某个地方,血石就会告诉他那个地方有多少个吸血鬼。 我不能用血石寻找他人——全吸血鬼才行——但是别人能用血石寻找我,因为在我成为王子的时候,血石吸了我的血。 要是血石落入吸血魔的手里,他们就能用血石追踪所有与其相连的吸血鬼,我们根本不可能躲过他们,那我们就完了。因此一些吸血鬼想毁了血石——但是据说血石能在最危急的关头挽救我们吸血鬼族的命运。 在我想这些的时候,帕里斯正在用血石指挥部队。接到吸血魔行踪的报告后,帕里斯会先用血石查出将军们的位置,然后用脑波跟他们联系,命令他们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就是这项工作耗去了他大量的精力。别人也可以使用血石,但帕里斯是王子,他的话就是法律,他直接下令会更快捷。 帕里斯一心扑在血石上,我和暮先生则长时间地整合战地报告,好摸清吸血魔的行动路线。好多将军也在做这件事,但我们要负责利用他们的发现,归类整理,挑出更重要的线索,向帕里斯提建议。我们有成堆的地图,上面戳着标识,标出吸血鬼和吸血魔的位置。 暮先生已经盯着一张地图研究十分钟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看这个了吗?”他终于开口问道,把我叫了过去。 我盯着那张地图,三面黄旗和两面红旗紧紧围着一座城市。我们用五种主要的颜色做标识。蓝旗代表吸血鬼,黄旗代表吸血魔,绿旗是吸血魔的基地——他们坚守的城镇,白旗插在我们打了胜仗的地方,红旗则是我们失败的地方。 “看什么?”我盯着那些红旗和黄旗问道。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老盯着地图和字迹潦草的报告,我的眼睛直发花。 “这个城市的名字。”暮先生说着,用指甲划过那个城市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起先一阵茫然,然后一下子想了起来。“你的家乡。”我轻声说。那是暮先生变成吸血鬼以前居住的城市。十二年前他回去过一次,带着我和埃弗拉·冯——怪物马戏团的蛇娃——去阻止莫劳,一个以杀人为乐的疯吸血魔。 “把报告找来。”暮先生说。每面旗子上都标着数字,和归档的报告一致,这样我们就能准确地知道每面旗子所代表的情况。只花了几分钟我就找到了相关的报告,我飞快地扫了一遍。 “那儿出现了吸血魔,”我低声念道,“两个进城,一个出城。第一面红旗是一年前的事——与吸血魔一场大战,四个将军战死了。” “第二面红旗的位置是斯塔芬·欧弗的两个属下战死的地方。”暮先生说,“我就是在插这面旗子的时候,注意到这座城市周围的活动很频繁。” “你认为这说明了什么?”我问。一个地方出现这么多吸血魔可是不同寻常。 “说不好,”他说,“也许吸血魔在那儿建立了基地,可看不出为什么——这座城市和他们其他的基地离得那么远。” “可以派人去查一查。”我提议说。 暮先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在那儿已经损失了太多的将军。那不是什么战略要地,还是别管它了。” 暮先生摸着左脸颊中间那道长长的伤疤,又盯着那张地图看起来。他橘黄色的头发剪短了——大部分吸血鬼最近都把头发剪短了,因为虱子闹得太凶——在王子厅强光的照耀下,看上去跟秃了似的。 “你很担心,是不是?”我问。 他点点头。“他们要是已经建立了基地,就得杀人进食。我还是把那个城市看做是我的家,真不愿想到我心目中的亲友在吸血魔的手里受苦。” “我们可以派一队人去把他们赶走。” 他叹了一口气。“那不合适,那样我就把个人的私利放在部族的利益之上了。要是我能上战场,我会去查查,可派人就不必了。” “你和我有机会离开这里吗?”我没好气地问道。我不喜欢打仗,但是在山里头困了六年,现在我宁愿拔掉指甲,换几个晚上到外面去走走,哪怕单手对付一打吸血魔也行。 “情况——是不妙,”暮先生承认说,“看来战争不结束,我们是别想出去了。除非某个王子伤势严重,从战场上撤回来,我们才有可能替补。不然……”他苦着脸,用手指击打着地图。 “你不用待在这儿,”我低声说,“还有不少人能帮我呢。” 他大笑一声。“是有不少人想给你提建议,”他说,“但是有多少人能在你犯错的时候教训你呢?” “没几个。”我咯咯地笑了。 “在别人眼里你是王子,”他说,“但在我看来,你还是那个嗜好偷蜘蛛的多管闲事的小坏蛋。” “好啊!”我狠狠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暮先生从来都按照敬重王子的礼节恭恭敬敬地对待我——可他的话又并不都是玩笑。我和暮先生之间有一种特别的关系,就像父亲和儿子。他能对我说别的吸血鬼不敢说的话,没有他我就会手忙脚乱。 我们把暮先生从前家乡的地图放到了一边,继续处理暗夜世界里更重要的事务。我们一点也没想到,命运最终将把我们带回暮先生年轻时所待的城市,去面对正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可怕的邪恶力量。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四章 吸血鬼圣堡的所有大厅和通道内一片欢腾——米卡·维尔·莱特在离开五后回来了,据说他知道吸血魔王的下落!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休息。我立刻套上衣服,赶向山内顶部的王子厅,急着去探听消息是不是真的。 赶到王子厅的时候,米卡正在跟帕里斯和暮先生说话,旁边围着一群急着知道消息的将军。米卡跟往常一样穿着一身黑衣,鹰一样的眼睛看上去比从前更黑更冷了。我推开众人,挤上前去。看见我,米卡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敬了一个礼。我立正回礼。“小王子,好吗?”他问道,扯动嘴角笑了笑。 “还行。”我回答说,一边上下打量着他,看他有没有受伤——很多回到圣堡的吸血鬼都带了一身的伤。可是米卡虽然看上去很累,但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吸血魔王的事怎么样?”我开门见山地问道,“据说你知道他在哪儿?” 米卡沉下脸来。“要是知道就好了!”他四下看了看,说道,“集合一下好吗?我有消息,可我想当众宣布。”厅内所有的人立刻向自己的位子走去。米卡在自己的王座上坐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回来真好,”他说,拍了拍硬木椅的扶手,“塞巴有没有照看好我的棺材?” “去你的棺材吧!”一个将军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嚷道,“有什么吸血魔王的消息?” 米卡理了理乌黑的头发。“首先,让我们弄清楚——我不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厅内响起一片呻吟。“但是我的确有他的消息。”米卡接着说,所有的耳朵听到这句话又都竖了起来。 “说消息前,”米卡说,“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吸血魔最近的征募行动。”所有的人都一脸茫然。“自从开战以来,吸血魔就违反常规,给许多人换了血。好增强战斗力。” “这不是什么新消息,”帕里斯嘟哝说,“吸血魔的数量比我们少,我们早就料到他们会不管不顾地给人换血。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的人还是比他们多得多。” “不错,”米卡说,“但现在他们也招收没有换血的人。他们叫那些人‘吸血魔人’。很明显,是吸血魔王本人想出了这个名字。吸血魔人跟吸血魔王一样,在没有换血变成吸血魔以前就开始学习吸血魔的规矩和作战方法。吸血魔王想建立一支由人类组成的援军。” “人我们还对付不了吗?”一个将军吼道,厅内响起一片赞同的叫喊声。 “话是不错,”米卡说,“但是我们得警惕这些吸血魔人。虽然他们没有吸血魔的力量,但他们学会了吸血魔的战斗技巧。而且,他们没有换血,所以不用遵守吸血魔的那些相对严格的律条。他们不用遵守荣誉信条,可以撒谎;不用遵守自古以来的传统——可以使用远程武器。” 厅内响起了一片愤怒的低语声。 “吸血魔开始用枪了?”帕里斯吃惊地问道。在使用武器方面,吸血魔的规矩比吸血鬼的更严格。我们能用回飞镖和长矛,可这两样东西大多数吸血魔连碰都不会碰。 “吸血魔人不是吸血魔,”米卡忿忿地说,“没有换血的吸血魔人完全有理由用枪。好像有些吸血魔不同意,但是吸血魔王下了命令,他们就服从了。” “吸血魔人是以后的问题。”米卡继续往下说,“我提他们只是为了说明,吸血魔王的消息我是怎么得来的。吸血魔宁愿痛苦地死去,也不会背叛部族,但吸血魔人可没有那么坚强。几个月前,我抓住了一个吸血魔人,从他的嘴里逼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首先——吸血魔王没有基地。他在一群护卫的陪同下四处游走,从一支部队走向另一支部队,鼓舞士气。” 这条消息令将军们兴奋起来——如果吸血魔王没有基地,保护他的人又不多,那攻击他就容易多了。 “那个吸血魔人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吗?”暮先生问道。 “不知道。”米卡说,“他见过吸血魔王,但那是在一年前。只有陪伴他左右的人才知道吸血魔王的行动路线。” “他还说了些什么?”帕里斯追问道。 “他说吸血魔王还没有换血。还有,虽然吸血魔王努力振奋人心,可吸血魔的士气还是很低落。吸血魔损失惨重,很多人觉得他们不可能赢。有些吸血魔想停战——甚至彻底投降。” 欢呼声轰然响起。听了米卡的话,一些将军兴奋地拥上来抬起米卡,扛出大厅,向山下的仓库走去,那里有一箱箱的啤酒和葡萄酒。欢歌叫嚷的声音,一路传来。剩下一些头脑比较清醒的将军看着帕里斯。等待指示。 “去吧,”老王子微笑着说,“让米卡和他那些兴奋过头的伙计们孤零零地喝酒可不太礼貌。” 剩下的将军们听了,鼓起掌来,然后迫不及待地走了。厅里只剩下几个卫兵、我、暮先生和帕里斯。 “这太蠢了。”暮先生低声抱怨说,“要是吸血魔真想投降,我们应该继续穷追猛打,而不是浪费时间——” “拉登,”帕里斯打断了他,“跟其他人去吧,去找一桶你能找到的最大桶的啤酒,不喝得烂醉就别回来。” “可是——”暮先生刚开口。 “这是命令,拉登。”帕里斯吼道。 暮先生的表情就好像他活吞了一条鳝鱼,但是他从来不违抗上级的命令,他两脚跟一碰,低声说:“遵命,殿下。”然后气冲冲地向仓库大步走去。 “我还没见过暮先生喝得烂醉呢,”我大笑着说,“那会是什么样子?” “就像……人类是怎么说的?一只昏头昏脑的大猩猩?”帕里斯握拳掩嘴,咳嗽起来——近来他咳得很凶——然后笑了。“但是那对他有好处,拉登有时候活得太严肃了。” “你呢?”我问道,“你打算去喝点吗?” 帕里斯做了个鬼脸。“喝上一罐啤酒我就完了。我要好好利用这个空闲,在大厅后面的棺材里好好躺躺,睡上他一整天。” “是吗?如果需要,我可以留下来。” “不用,你也去乐一乐吧,我没事。” “好。”我跳下王座,向门口走去。 “达伦,”帕里斯又把我叫了回去,“太多的酒精对老人和孩子都不好。聪明的话,就少喝点。” “还记得几年前你对我说的有关智慧的那句话吗,帕里斯?”我问道。 “什么?” “你说,只有亲身体验才能使人变聪明……”我眨眨眼,冲出了王子厅。 很快我就跟一个气鼓鼓的、橘黄色头发的吸血鬼对着一桶啤酒喝了起来。夜越来越深,暮先生也渐渐高兴起来。等到第二天上午他摇摇晃晃地走回棺材去的时候,一路上他都在放声高歌。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五章 我睁开眼睛,真奇怪,天上怎么会有两个月亮,而且还是绿色的。我呻吟着用手背擦擦眼睛,注目再看,这才明白过来,我躺在地上,眼前是哈克特·马尔兹的两只绿眼睛。“昨晚玩得高兴吧?”他问道。 “难受死了。”我翻个身,趴在地上呻吟着,感觉自己好像待在一艘正在狂风暴雨中穿行的轮船上。 “那你要不要来点猪肠和……蝙蝠汤?” “不!”我苦起脸,想到吃的我就恶心。 “你们那帮人昨天晚上几乎把圣堡里一半的藏酒……都喝完了。”哈克特说,一边把我扶了起来。 “地震了吗?”他松开手的时候,我问道。 “没有。”他回答说,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地板为什么在抖?” 哈克特哈哈大笑,引着我向吊床走去,我还没睡到小房间的门外去。我依稀记得自己曾试着想爬到吊床上去,但每次都摔了下来。“我在地上坐一会儿好了。”我说。 “遵命。”哈克特咯咯地笑了,“想来点酒吗?” “滚开,不然我揍你。”我吼道。 “不再喜欢酒了吧?” “是的!” “有趣,早些时候你还唱着你是多么……喜欢喝酒呢。‘酒啊酒,我喝得像头牛,我是……王子,酒中之王。’” “看我不好好修理你。”我警告他说。 “不用担心,”哈克特说,“昨天晚上……所有的吸血鬼都变得很疯狂。吸血鬼很难喝醉,可是……大多数人都醉了。我看见有几个在通道里乱晃,就像——” “求你了,”我哀求说,“别说他们是什么样儿了。”哈克特又放声大笑。他把我拉起来,带我走出房间,在迷宫似的通道里穿来穿去。“我们去哪儿?”我问道。 “珀塔·文-格雷尔厅。我问了塞巴,怎么样才能让喝得烂醉的人……好受一点——我就知道你会喝醉——他说……洗个澡总是很管用。” “不!”我呻吟说,“不洗澡!发发善心吧!” 哈克特一点也不理会我的哀求。不一会我们就到了珀塔·文-格雷尔厅,他一下把我推进了厅内瀑布那冰凉的水里。被水一激,我觉得头都要炸开了,过了几分钟头就没那么疼了,胃也安稳了。等到擦干身子的时候,我觉得舒服多了。 回房间的路上,我们遇到绿了脸的暮先生。我向他问好,可他的回答却是一声吼叫。 “我永远也不明白酒……到底为什么这么吸引人。”在我换衣服的时候,哈克特说。 “你从来没喝醉过吗?”我问。 “上辈子也许喝醉过,但自从我变成小人以后……就没醉过。我没有味蕾。酒精对我不起作用。” “真幸运。”我苦着脸咕哝道。 我穿好衣服,和哈克特一起向王子厅走去,看帕里斯需不需要帮忙,但厅里基本上没人,帕里斯还在棺材里躺着。 “我们到厅下面的通道里去……走走吧。”哈克特提议说。刚到圣堡的时候,我们摸索了不少地方,可现在已经两三年没去探险了。 “你不用干活吗?”我问。 “是有些活要干,可是……”他皱起了眉头。要习惯哈克特的表情可得花一段时间——想看出一个没有眼皮和鼻子的人是在皱眉还是在微笑可不容易——但是我已经能看懂了。“活可以推一推。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得走动一下。” “好吧,”我说,“我们四处走动走动。” 我们先去了卡扎·贾恩厅,受训的将军在这里接受作战训练。我也在这儿学习了刀、剑、斧、矛的套路,花了不少时间。兵器大多是为成年吸血鬼设计的,对于我来说都太大太笨重了,但我还是掌握了基本的套路。 首席教练是一个双眼失明的吸血鬼,弗内兹·布兰。我两次参加入会测试,都是他指导的。他在好多年前与狮子的搏斗中失去了左眼,六年前在对付吸血魔的那一仗中又失去了右眼。 弗内兹正在和三个年轻的将军摔跤。他虽然瞎了,可还是非常厉害,很快那三个吸血鬼就败在了这位姜色头发的竞技大师手里,一个个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你们可得表现得再好一点。”他对那三位说。然后他背对着我们说道:“嘿,达伦。好啊,哈克特·马尔兹。” “嘿,弗内兹。”我们回答说。他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并不吃惊——吸血鬼有非常敏锐的听觉和嗅觉。 “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唱歌了,达伦。”弗内兹说。他让三个学生休整一下,过一会儿重新组队。 “别说了!”我沮丧地叫道。我还以为哈克特是在开玩笑呢。 “很有气势。”弗内兹笑着说。 “我没唱歌!”我呻吟说,“告诉我,我没唱!” 弗内兹笑得更厉害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好多人都疯疯傻傻的。” “应该把酒禁掉。”我吼道。 “酒可没错,”弗内兹反驳说,“该控制的是喝酒的人。” 我们告诉弗内兹,我们要到下面的通道里去走走,问他想不想一起去。“去也没什么意思。”他说。“我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他压低声音告诉我们,那三个正在接受训练的将军就要上战场了。“别告诉别人,他们三个跟我这个不再适合做教练的人一样差劲。”他叹了一口气。许多吸血鬼被匆忙派上战场,替补疤痕大战中伤亡的人员。这在部族中很有争议——平常至少需要二十年才能训练出一个够格的将军——但是帕里斯说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 我们告别了弗内兹,到仓库去看暮先生从前的老师塞巴·尼尔。塞巴七百岁了,是仅次于帕里斯的最老的吸血鬼。他跟暮先生一样喜欢穿红色衣服,说起话来也是那么有板有眼的。上了年岁的他满脸皱纹,身子也老缩了,而且瘸得厉害——跟哈克特一样,在夺去弗内兹眼睛的那场战斗中他的左腿受了伤。 看见我们,塞巴非常高兴。得知我们要去走走,他坚持要跟我们一起去。“我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他说。 我们离开上层的大厅,走进许多通道交错的广阔下层。一路上我不停地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光头。 “被虱子咬了?”塞巴问道。 “不是,”我说,“最近我的头疯了似的发痒,还有手脚和胳肢窝。大概是过敏了。” “吸血鬼可很少过敏。”塞巴说,“让我看看。”不少墙上长着荧光地衣,他借着一丛厚厚的地衣发出的亮光看了看我的身体。“嗯。”他微笑着松开了手。 “怎么回事?”我问道。 “你要长个儿了,山先生。” “那怎么会发痒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地说。 塞巴一见蜘蛛网就停下了,开始检查蜘蛛的情况。老军需官非常喜欢这种八只脚的掠食者。他并不养蜘蛛,但花了大量的时间研究蜘蛛的习性。他能用思想与蜘蛛交流,我和暮先生也能。 “啊,”他在一张大蜘蛛网前停下脚步,终于开口说道,“到了。”他撮起嘴唇,轻轻地吹起口哨。几分钟后,一只长着古怪的绿色斑点的灰色大蜘蛛从网上飕飕地爬下来,爬进了塞巴的手掌。 “哪儿来的这种蜘蛛?”我问道,一边走上前去,好再仔细地看看。这只蜘蛛比普通的圣堡蜘蛛大,而且颜色也不一样。 “你喜欢吗?”塞巴问。“我叫它们巴-山蜘蛛。希望你不反对——这名字听上去很合适。” “巴-山蜘蛛?”我又念了一遍。“为什么——” 我没再往下说。十四年前,我从暮先生那里偷了一只毒蜘蛛——八脚夫人。六年前我把它放了——在塞巴的建议下——让它跟圣堡蜘蛛建立新家。塞巴说它不能和别的蜘蛛交配。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它,几乎把它忘了。但现在记忆一下子回来了,我明白了这个新种蜘蛛是怎么来的。 “是八脚夫人的后代,对吗?”我低哼了一声。 “是的,”塞巴说,“它和巴哈伦的蜘蛛交配了。三年前我发现了这个新变种,但一直到去年这种蜘蛛的数量才多了起来。现在它们越来越多,大概不出十五年就会成为圣堡中占统治地位的蜘蛛。” “塞巴!”我厉声说,“我放了八脚夫人,是因为你告诉我它不可能繁殖。这种蜘蛛有毒吗?” 军需官耸耸肩。“有毒,但并不像它们的母亲那么厉害。要是四五只一起攻击一个人,是会把人毒死,但一只不会。” “它们要是受惊了,一起乱跑怎么办?”我叫道。 “不会的。”塞巴固执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让它们不要乱跑。它们出奇地聪明,跟八脚夫人一样。它们的智力几乎跟老鼠差不多。我想训练它们。” “训练它们做什么?”我大笑起来。 “作战。”他阴沉地说,“想想,要是我们能派出受过训练的蜘蛛大军,命令它们去找吸血魔,杀死他们。” 我转身求哈克特说:“告诉他,他疯了,让他清醒一下吧。” 哈克特笑了笑。“这个主意我听着……不错。”他说。 “荒唐!”我狠狠地哼了一声。“我要去告诉米卡。他讨厌蜘蛛,他会派人下来把它们杀光。” “不要,求你了,”塞巴小声说,“就算不能训练它们,看着它们壮大我也很高兴。求你别夺去我最后的一点快乐。” 我叹了一口气,抬头盯着通道顶。“好吧,我不跟米卡说就是了。” “也别跟别人说。”他继续要求说,“要是走漏了消息,我可就会变得人人讨厌了。” “什么意思?” 塞巴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那些虱子,”他低声说,“新种蜘蛛吃虱子,所以虱子都逃到上面去了。” “哦。”我说。想起所有的吸血鬼都因为虱子成灾,不得不剪掉头发和胡子,刮掉腋毛,我咧开嘴乐了。 “蜘蛛最终会把虱子追出圣堡,到时候就不会再有虱子的祸害了,”塞巴接着说,“但在那之前,我希望没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放声大笑。“要是别人知道了,你可就惨了!” “我知道。”他苦着脸说。 在我发誓不把蜘蛛的事说出去以后,塞巴回上面的大厅去了——短短的一段路已经把他累坏了——我和哈克特继续向通道深处走去。走得越深,哈克特就变得越沉默。他看上去很不安,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说不出来。 终于我们找到了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我们来到通道的出口,外面是陡峭的山坡。我们坐了下来,抬头凝望着夜晚的天空。已经好几个月没出来透气了,在野外过夜已是两年多前的事。空气清爽舒适,但我已不太习惯。 “真冷。”我搓着裸露的胳膊说。 “是吗?”哈克特问道。他死灰色的皮肤只在极端炎热或者寒冷的情况下才有感觉。 “现在不是深秋就是初冬。”住在山里面,一个人很难把握季节。 哈克特根本没在听。他扫视着下面的森林和山谷,好像想找什么人。 我向山下走了两步。哈克特跟在后面,可一会儿他就超过了我,走得飞快。“小心。”我叫道,但他毫不理会。很快他就跑了起来,把我抛下了。真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哈克特!”我叫道,“|Qī-shū-ωǎng|你会把脑袋摔碎的,要是——” 我没再说下去,他根本什么也没听见。我骂了两句,脱去鞋子,活动了一下脚指头,开始追他。我努力控制速度,可在这么陡的山坡上根本做不到。没一会儿我就开始沿着山坡刹不住脚地猛冲,脚下尘土和石子飞扬。我扯着嗓子直嚷,这真吓人,也真刺激。 我们到底没摔跟头,安全地到达了山脚。哈克特继续向前跑,一直跑到一片小树林前才终于停下脚步,僵了似的站着。我慢步跑到他身边停了下来。“怎……么……回事?”我气喘吁吁地问。 哈克特举起左手,指着树林。 “看见什么了?”我问。除了树干和枝叶,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来了。”哈克特嘶声说。 “谁?” “龙王。” 我吃惊地瞪着哈克特。他看上去虽然醒着,但也许已经睡着了。正在梦游。“看来我得把你弄回去,”我拽住他伸着的胳膊说,“我们生一堆火,然后——” “好啊,孩子们!”一个人在树林里叫道,“你们是欢迎小组吗?” 我放开哈克特的胳膊,站在他身边——跟他一样僵硬——再次凝神望向树林。我好像听出了那声音——但我希望自己听错了。 几分钟后,树林里走出了三个人。两个看上去跟哈克特一模一样的小人,只是他们戴着兜帽,行动僵硬。哈克特在吸血鬼中间待了这几年,已经变得不那么僵硬了。另一个是个白头发的小个子,满脸堆着笑。他比一群来犯的吸血魔还让我害怕。 小先生! 六百年后,小先生再次来到了吸血鬼圣堡。他大步向我们走来,灿烂地笑着,像一个和哈默尔恩的花衣魔笛手①『注:花衣魔笛手,中世纪传说中解除普鲁士哈默尔恩鼠疫的魔笛手,因未得到酬报而拐走了当地所有的孩子。』一起抓耗子的人。我知道他的再次出现绝对不会意味着好事,只有麻烦。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六章 小先生走到我们面前,猛地收住了脚。他矮胖的身上套着一件破旧的黄色外套——一件薄薄的夹克,没穿大衣——脚上穿着一双很幼稚的绿色威灵顿①『注:威灵顿(1769—1852),英国陆军元帅、首相(1828—1830),以在滑铁卢战役中指挥英普联军击败拿破仑而闻名。』长筒靴,鼻梁上架着一副笨重的眼镜。他常戴的心形手表用一根链子挂在胸前。据说小先生是命运的使者——他叫常虚,虚就是无,倒过来就是无常,命运的无常。 “你长大了,年轻的山。”他瞥了我一眼说。“还有你,哈克特……”他冲小人微笑着。哈克特的眼睛瞪得比平时更大更圆了。“都变得认不出来了。摘下兜帽,替吸血鬼干活——还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我能……说话,”哈克特低声说,又结结巴巴起来,“你一直……都知道的。” 小先生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聊够了,孩子们。我还有事要做,得抓紧时间。时间太宝贵了。明天一个热带小岛上有座火山要爆发,会把方圆十公里内的人活活烤死。我要到那儿去——听上去可真有趣。” 他可不是在说笑。所以所有的人才那么怕他——那些让没什么人性的人都胆寒的惨事,他却乐在其中。 我们跟着小先生爬上山,两个小人走在最后。哈克特不时回头看他的“兄弟”,大概在和他们交流——小人能读出彼此的思想——但哈克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他们的这种交流方式。 小先生没走我们刚才走的那条通道,而是从另一条通道进了山。这条通道我从来没走过,比大多数通道既高又宽,而且不那么潮湿,没有曲里拐弯,两边也没有岔道,与山脊平行直插向上。小先生发现我不断打量着这条不熟悉的通道。“这是我的一条近道。”他说,“在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在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我都有近道。节省时间嘛。” 一路上我们从一群群皮肤惨白、衣衫破烂的人身边走过。他们待在通道两侧。向小先生深深鞠躬。他们是护血使者。他们住在圣堡里,把自己的血献给吸血鬼。作为回报,他们可以把死去的吸血鬼的内脏和脑子挖出来——在特殊的仪式上吃! 走在两排护血使者中间,我很紧张——以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使者聚在一起——但小先生只是笑着冲他们挥挥手,根本没停下来说句话。 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圣堡厅堂区的大门前。听到敲门声,当班的卫兵用力拉开门。可看到小先生,他愣住了,又把门半掩了起来。“你是谁?”他瞥惕地厉声问道,一边偷偷伸手去摸腰间的剑。 “你知道我是谁,佩拉·谢尔。”小先生说着,从目瞪口呆的卫兵身边大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佩拉·谢尔张口结舌,瞪着那个离去的背影。他浑身发抖,手早从剑柄上滑脱了。“他是我想的那个人吗?”我和哈克特领着小人走过他身边时,他问道。 “是的。”我简单地回答说。 “活见鬼!”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把右手中指指尖贴在前额上,两边各有一根手指的指尖分别按在左右眼皮上,做了个死亡触礼。这是吸血鬼觉得死亡临近的时候做的一种手势。 我们在通道中穿行,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连从来没见过小先生的人也猜出了他是谁,每个人都放下手头的活,走过来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好像在参加葬礼。 去王子厅只有一条路——六年前我发现了另一条通道,可那次战役后就被封死了——一路上都有圣堡中最好的卫兵负责警戒。他们应该拦住并搜查想进入大厅的每一个人,但当小先生走近时,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让他——和后面的一大队人——直接走了过去。 小先生终于走到了王子厅的大门前,他抬眼看了看这座他六百年前盖的圆顶建筑。“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挺不错的,不是吗?”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把手放在门上,开门走了进去。应该只有王子才能开门,但小先生能把门打开,我一点也不吃惊。 米卡和帕里斯正在厅里和一群吵闹的将军们讨论战事。很多人头脑昏沉,两眼模糊,可是一见到迈着大步的小先生时,每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变得精神起来。 “天啊!”帕里斯倒抽了一口凉气。脸变得雪白。小先生登上摆着王座的高台,帕里斯不禁缩了缩身子,然后他笔直地站了起来,挤出一个紧张的微笑。“常虚,”他说,“见到你真高兴。”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帕里斯。”小先生回答说。 “是什么佳音能让我们有这样意外的荣幸呢?”帕里斯问道,客气得非常不自然。 “等一会儿我会告诉你的。”小先生回答说。他一屁股坐在王座上——我的王座!——跷起腿,舒舒服服地坐着。“让所有的人都进来,”他冲米卡勾勾手指说道,“我有话要说,我要当众宣布。” 转眼间圣堡里几乎所有的吸血鬼都拥进了王子厅,贴着墙紧张地站着——好离小先生尽量远一些——等着这位神秘的来访者发言。 小先生一直在查看自己的指甲,把指甲在胸前的夹克上不断地蹭来蹭去。小人站在王座后面。哈克特站在小人的左边,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我明白他现在正犹豫着不知道是该跟先天的兄弟站在一起,还是与后天的兄弟——吸血鬼们站在一起。 “都到齐了吗?”小先生问道。他站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到前台。“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吸血魔王已经换血了。”他顿了顿,满以为会听见一片吸气、呻吟和害怕的哭喊声。可我们只是瞪着他,都惊呆了。“六百年前,”他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的祖先,吸血魔王会带领吸血魔与你们开仗,把你们彻底消灭。这是事实——但不是惟一的事实。未来同时具有确定性和不确定性。最终结果只有一个,但有很多种可能。也就是说,吸血魔王和他的追随者也可能被击败。” 所有的吸血鬼都屏住了呼吸,一线希望像云朵一样在周围的空气里渐渐成形。 “现在吸血魔王还只是个半吸血魔。”小先生说,“要是你们能在他完全换血前找到并杀死他,胜利就属于你们了。” 小先生的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一片欢腾,一眨眼所有的吸血鬼都在互相拥抱,欢声大叫。只有几个人没加入这吵闹的行列。和小先生打过交道的人——我、帕里斯和暮先生——都觉得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后面肯定还有陷阱。小先生可不是那种因为送了好消息而开怀大笑的人,他只会在知道有人要受苦的时候开心地坏笑。 激动的浪潮渐渐平息了。小先生举起右手,用左手握住那块心形手表,手表发出暗红色的光,突然他的右手也亮了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五根猩红的手指上,大厅里没有一丝声音。 “吸血魔王是在七年前出现的,”小先生说,手指发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时候我研究了联系着现存和未来的命脉,发现有五次改变命运轨迹的机会。其中一次已经丧失掉了。” 拇指的光隐去了,小先生把拇指弯入掌心。“那次机会是科达·斯迈尔特。”他说。科达曾领着吸血魔来对付我们,想控制血石。“科达要是成功了,大多数吸血鬼会被纳入吸血魔一族,疤痕大战的局势——按照你们的叫法——就会改变。 “但是你们杀了他,把五次机会中也许是最好的一次活命机会给毁了,”他摇摇头,哼了一声,“真是愚蠢!” “科达·斯迈尔特是叛徒。”米卡吼道,“背叛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我宁愿尊严地死去,也不愿意靠一个叛徒来救我。” “你更是个傻瓜。”小先生咯咯地笑了。他动了动发光的小指。“这代表你们最后的机会,短期内还用不上——如果最后真的要靠它的话——所以我们先不说它。”他又弯去了发光的小指,只剩中间三根手指了。 “这就该说到我到这儿来的原因了。如果我不管你们,这几个机会就会偷偷地溜走。你们会照现在的做法做下去,从机会的窗前走过——在你们发觉之前……”他发出轻轻的一声“噗”。 “往后的十二个月里,”他轻声说,但是说得非常清楚,“某几个吸血鬼将和吸血魔王三次相遇——只要你们听从我的建议,吸血魔王就会三次落在你们的手里。只要你们抓住其中的一次机会杀了他,你们就会赢得战争。要是你们没抓住机会,那就只能靠最后那一次决定生死的对抗了,那关系着所有吸血鬼的命运。”他故意顿了顿。“老实说,我希望出现命悬一线的场面——我喜欢戏剧性的大结局。” 小先生背过身去,一个小人递给他一壶水,他大口喝了起来。厅内响起一片愤怒的低语声。等小先生再次转身面对大家的时候,帕里斯·斯基尔开口了。“你告诉我们这些,真是太仁慈了,常虚,”他说,“我代表所有在场的人感谢你。” “不用客气。”小先生说。他的手指不亮了。他已经放下了手表,把双手安稳地搁在腿上。 “你能不能再发发善心,告诉我们命运会让哪几个吸血鬼碰上吸血魔王?”帕里斯问。 “好的,”小先生傲慢地说,“但是先说清楚了——他们只有自觉地搜寻吸血魔王,才能和他相遇。我点到的三个人不一定非得接受追杀吸血魔王的任务,他们不一定要承担改变吸血鬼一族未来的责任。但是如果他们不接受挑战,你们就死定了,因为只有他们三个有能力改变命定的结局。” 他缓缓地扫视大厅,盯着在场的每一个吸血鬼的眼睛,想发现害怕退缩的痕迹。可在这个可怕的挑战面前,没有一个人把眼睛移开,没有一个人退缩。“很好,”他低声嘟哝说,“有一个杀手今天不在场,我就不说他的名字了。要是另外两个人到夏娃娜小姐的山洞去的话,路上可能会碰上他。如果不去那儿,那个人就没有机会影响未来了,那么机会就只能压在另外两个人身上。” “那两个是……?”帕里斯紧张地问。 小先生瞥了我一眼,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那两个杀手是拉登·暮和他的助手达伦·山。”小先生简单明了地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我们身上。看不见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了,我知道我这些年来在吸血鬼圣堡里安全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七章 我压根就没有不接受任务的念头。我在吸血鬼中间生活了六年,已经完全接受了他们的价值观和信仰。任何一个吸血鬼都会为了部族的利益献出自己的生命。当然,这次的事情不像献出生命那么简单——我要去完成一项任务,要是失败了,所有的人都得受苦——但本质是一样的,我被选中了,被选中的吸血鬼从不说“不”。 大家简单讨论了一下,帕里斯告诉我和暮先生这不是正式任务,我们并不一定得同意代表整个部族——拒绝和小先生合作并不丢人。最后暮先生走上前去,红斗篷像翅膀一样在他身后飘动,说道:“我很高兴能有机会追杀吸血魔王。” 我也走上前——没穿那件帅气的蓝斗篷真是糟糕,用我希望的勇敢的口气说:“我也是!” “这孩子知道怎么说话才能简单明了。”小先生轻声说着,冲哈克特眨了眨眼。 “那我们呢?”米卡问道。“这五年来我一直在找那个该死的吸血魔王,我要跟他们一起去。” “是啊!还有我们!”人堆里一名将军嚷道。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冲着小先生大喊大叫起来,要求跟我们一起去追杀吸血魔王。 小先生摇摇头。“去追杀的人只能是三个——不能多,也不能少。别的吸血鬼不能帮忙,只要有一个吸血鬼插手,他们就会失败。” 小先生的话激起了一片愤怒的低语声。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米卡质问说。“十个人成功的机会当然比三个人多,二十个人又比十个人强,三十——” 小先生打了个响指。只听喀嚓一声,尘土从屋顶直落下来。我抬头一看,王子厅的天花板上出现了很多歪歪斜斜的长裂缝。其他吸血鬼也看见了,吃惊地叫了起来。 “你,这个三百岁都不到的家伙,竟敢在我面前谈命运是怎么运行的?从大陆板块漂移的时候开始我就在计量时间。”小先生恶狠狠地说。他又打了个响指,裂缝更大了,破碎的天花板直往下掉。“一千个吸血魔也削不下这大厅墙壁的一丝一毫,可我打个响指就能让它塌掉。”他举起手,准备再打一个响指。 “不要!”米卡尖叫道,“我错了!我并不想冒犯您!” 小先生把手放了下来。“记住这次教训,下次别再把我惹火了,米卡·维尔·莱特。”他咆哮道。然后他冲跟来的小人点点头,小人向门外走去。“在我们走以前,他们会把屋顶修好。”小先生说,“但下次你们要是再把我惹火了,我就毁了这个厅,让你们和你们宝贵的血石任由吸血魔处置。” 小先生拂去心形手表上的灰土,又冲着大家灿烂地微笑起来。“那我们说定了——就三个人?” “好的。”帕里斯说。 “三个。”米卡无力地低声说道。 “其他吸血鬼,就像我刚才说的,不能——应该是不许——插手,而且之后的一年里谁也不能去找这三个杀手,除非是为了跟追查吸血魔王没关系的事。他们必须靠自己,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 说完这些,他示意会议结束了。他傲慢地挥挥手,让帕里斯和米卡走开,然后示意我和暮先生过去。他歪在我的王座上,冲我们咧着嘴微笑。刚才说话的时候,他踢掉了一只靴子。他没穿袜子。我吃惊地发现他没有脚指头——他的脚前面长着蹼,戳出六根猫爪一样的小爪子。 “害怕吗,山先生?”他问道,两眼闪动着邪恶的光。 “有点儿,”我说,“但是我很自豪自己能出点力。” “如果你没帮上忙呢?”他讥笑着问道,“如果你失败了,害得吸血鬼被彻底消灭了呢?” 我耸耸肩。“我们会坦然面对最后的结果。”我说,这是吸血鬼常说的一句话。 小先生不笑了。“你还是笨一点可爱。”他咕哝了一句。他又向暮先生看去。“你呢?这么重大的责任,害怕吗?” “害怕。”暮先生回答说。 “会压得你崩溃吗?” “有可能。”暮先生平静地说。 小先生的脸拉长了。“你们两个太无趣了。从你们身上根本没办法找到乐趣。哈克特!”他叫道。哈克特机械地走上前来。“你怎么想?你担心吸血鬼的命运吗?” “是的,”哈克特回答说,“我担心。” “你关心他们?”哈克特点点头。“嗯。”小先生摸了摸手表,表内光芒一闪,他伸手按住了哈克特脑袋的左侧。哈克特一声喘息,跪倒在地。“你一直在做噩梦。”小先生说,他的手指依然按在哈克特的太阳穴上。 “是的!”哈克特呻吟着说。 “你希望噩梦停止吗?” “是的。” 小先生放开了哈克特。哈克特痛苦地大叫了一声,然后咬紧尖利的牙齿,站了起来,小小的绿色泪珠从眼角痛苦地滚落下来。 “到了你该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了。”小先生说,“跟我走,我就会让你知道,噩梦就会停止。你要是不跟我走,噩梦就会继续,会变得越来越可怕,不出一年你就会被折磨成一个废人。” 小先生的话吓得哈克特浑身发抖,但是他并没有扑到小先生的身边。“要是再过一段时间,”他说,“我……还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有,”小先生说,“可是这段时间里你会非常痛苦,而且我不敢保证你的安全。要是你还没弄清自己到底是谁就死了,你的灵魂就会永远迷失方向。” 哈克特犹豫地皱起了眉头。“我感到,”他小声说,“有一样东西在小声地对我说——”他碰了碰左胸,“——在这儿。我觉得我应该跟达伦……和拉登走。” “你跟着去会增加他们打败吸血魔王的机会。”小先生说,“你的加入不会碍事,相反会很重要。” “哈克特,”我柔声说,“你不欠我们什么。你救过我两次了。跟小先生走吧,去找出你自己的身世。” 哈克特皱起了眉头。“我有种感觉,要是我……离开你们去找自己的身世,从前的我……是不会赞同的。”小人又艰难地思考了几分钟,最后毅然对小先生说,“不管是对还是错,我要跟他们走。我觉得应该……和吸血鬼在一起。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好吧,”小先生哼了一声,“如果你不死,我们还会再见,要是……”他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我们的追杀行动呢?”暮先生问,“你提到了夏娃娜小姐,应该从她那里开始吗?” “你们自己决定吧,”小先生说,“我不能也不愿意指引你们,但如果是我。我会从那里开始。那以后嘛,听从心的决定,别去想什么追杀行动,去你们觉得该去的地方,命运会自由地指引你们。”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小先生一声招呼没打就溜走了(在我们说话的那会儿,小人已经完成了修补工作),很明显他急着去看第二天火山爆发的惨剧。 那天晚上吸血鬼圣堡里炸开了锅。吸血鬼们长时间地议论小先生的来访,分析他的预言。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我和暮先生应当单独上路,去联系第三个杀手——不论那个人是谁——但是至于其他人该干什么,他们的意见却无法统一。有些吸血鬼认为,既然部族的未来全靠三个杀手,那样与吸血魔的仗再打下去就没什么意义了。但大多数吸血鬼不同意,他们觉得停战简直是发疯。 天快亮了,暮先生带着我和哈克特离开了王子厅,撇下了那些争争吵吵的王子和将军。他说我们得好好休息一天。小先生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打转,老是睡不着,但最终我还是睡了几个小时。 我们在日落前三个小时起来随便吃了点东西,简单收拾好行装(我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几瓶血,还有我的日记)。我们与弗内兹和塞巴先后道了别——我们要走了,老军需官特别伤感——然后到厅堂区的大门口与帕里斯·斯基尔见面。帕里斯告诉我们,米卡会留下来协助他打点日常的战事。我与帕里斯握手告别,他看上去非常虚弱。我隐隐觉得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要是追杀行动拖得很久,我们回不了圣堡,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会想你的,帕里斯。”我说。松开手后,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也会想你的,小王子。”他说。他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找到他,杀死他,达伦。我的身体里一阵阵地发冷,不是我年纪大了怕冷。小先生说得没错——等到吸血魔王完全掌了权,我们就彻底完了。” “我会找到他的,”我盯着老王子的眼睛,发誓说,“遇到杀死他的机会,我绝不会手软。” “愿吸血鬼的运气与你同在。”他说。 我走向暮先生和哈克特。我们向聚来送行的吸血鬼行了个礼,走入了通道。我们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得很快,两个小时不到我们就出了圣堡,进入了外面广阔的世界,头上是清朗的天空。 追杀吸血魔王的行动开始了!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八章 回到外边的世界真好。虽然我们也许正向地狱的中心走去,而且如果我们失败了,同伴们就会面临大难,但那都是以后的麻烦。现在能伸展双腿,呼吸新鲜空气,不再与几十个一身臭汗的吸血鬼困在山里,头几个星期我只感到无比地畅快。 我们在夜晚翻山越岭。我兴致勃勃。哈克特老是默不做声地琢磨小先生的话。暮先生还是一脸阴沉沉的样子,可我知道虽然他表面上很阴沉。心里却跟我一样因为能回到广阔的世界而高兴。 我们保持匀速前进,每晚走上几公里,白天就在树林、灌木丛或者山洞里呼呼大睡。刚离开圣堡的时候天还冷得厉害,可等我们走下曲折的山脊,寒气就不那么刺骨了。等到了低地,天气对于我们来说舒服得就像多风的秋天。 我们喝野生动物的血,带着的几瓶人血作为备用。很长时间没打猎了,刚开始真有点笨手笨脚,可我很快就恢复了老手的水平。 “这才是生活呢,不是吗?”一天早晨我大嚼着烤鹿肉说道。基本上我们不生火——只吃生的——可偶尔在一堆熊熊燃烧的木头边放松一下还是很不错的。 “是啊。”暮先生说。 “真希望能永远这样。” 吸血鬼笑了。“你不想快点回吸血鬼圣堡去?” 我做了个鬼脸。“当王子是挺荣耀的,可没什么乐趣。” “你这样的开始是差了点,”暮先生同情地说,“不打仗的话就有时间冒险了。王子们大多会在外面游历几十年,再回去办公。你赶的时候不好。” “嘿,没什么好抱怨的,”我愉快地说,“现在我不是自由了吗?” 哈克特捅旺了火,往我们身边凑了凑。离开吸血鬼圣堡后他基本上没说话,但现在他摘下口罩,说道:“我喜欢吸血鬼圣堡,那里就像家一样。以前我从来没感到这么自在,甚至比……在怪物马戏团的时候还自在。等这件事完了,要是……可以,我还想回去。” “你身体里有吸血鬼的血。”暮先生说。他是在开玩笑,可哈克特却认了真。 “有可能,”他说,“我一直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吸血鬼,所以小先生才派我去了吸血鬼圣堡……而且我住在里面是那么自在。还有我梦到尖桩的事……也就说得通了。” 哈克特的梦里总是出现尖桩。在他的噩梦里,有时地面会突然裂开,令他落入插满尖桩的陷阱;有时是一群幽灵般的人拿着尖桩追赶他,把尖桩插入他的心脏。 “关于你的身世有什么新线索吗?”我问道,“跟小先生碰面没让你想起什么?” 哈克特摇摇没有脖子的大头。“没想起什么新东西。”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该让你知道身世的时候了,小先生为什么不告诉你呢?”暮先生问。 “没……那么简单,”哈克特说,“我必须以行动换取事实才行,这是协议里……的一条。” “哈克特以前要是吸血鬼那就有趣了,不是吗?”我说。“他要是王子——现在还能打开王子厅的门吗?” “我不可能是王子,”哈克特咯咯地笑了,大嘴角向上咧出一个笑容。 “嘿,”我说,“连我都成了王子,所以什么人都能当得上。” “那倒是。”暮先生低声说。我拿起一条鹿腿向他扔去,他敏捷地躲开了。 走出山区后,我们向东南方向前进,很快就到了人类世界的外围。再次看见飞机、汽车和灯火的感觉真怪。我好像是生活在过去的人,现在从时间机器里走了出来。 “太吵了。”一天晚上我们穿过一个热闹的小城时,我说道。我们进城是为了取一些人血。我们用指甲在熟睡的人身上划条口子,取一点血,再用暮先生有疗伤功能的唾沫把伤口合上。人根本不会知道他们被取了血。“到处放着音乐,又笑又嚷的。”我的耳朵被吵得嗡嗡直响。 “人总是像猴子一样吵吵。”暮先生说,“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以前他这么说,我一定会反对,但现在我不再反驳了。刚成为暮先生的助手的时候,我还抱着希望,希望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希望重新变成正常人,回到家人和朋发的身边。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吸血鬼圣堡的生活已经磨去了我做人的渴望。现在我是暗夜的生物——而且很满足。 我身上的瘙痒越来越厉害。出城前,我去了趟药店,买了些止痒粉和药水,全身上下抹了个遍,可一点用也没有,还是止不住痒。赶往夏娃娜小姐的山洞的路上,我烦躁得不断抓挠。 对于那位我们要前去拜访的女士,暮先生不愿意多说。连她住在哪儿,是吸血鬼还是人,我们为什么要去见她这样的问题,他都不回答我。 “这些事情你应该告诉我,”一天早晨我们扎营的时候,我嘟哝着说,“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和哈克特怎么去找她?” 暮先生挠着左脸上长长的伤疤——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他这条疤是怎么落下的——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不错,天黑前我会画张地图。” “再告诉我们她是谁?” 他犹豫了。“那不太容易说明白,最好还是让她自己说吧。夏娃娜对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她也许会愿意让你知道实情——也可能不愿意。” “她是一个发明家?”我追问道。暮先生有一套能叠得很小的便携式炊具。他告诉过我那是夏娃娜造的。 “有时候她会发明一些东西。”他说,“她是个多才多艺的女人。可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养蛙上了。” “什么?”我眨了眨眼。 “那是她的爱好。有人养马,养猫,养狗,可夏娃娜养蛙。” “她怎么养呢?”我怀疑地哼了一声。 “到时候你自己看吧。”他前倾着身子,拍了拍我的膝盖,“说什么都好,就是别叫她巫婆。” “我为什么会叫她巫婆?”我问道。 “因为她是个巫婆——类似吧。” “我们要去见一个巫婆?”哈克特突然担心地问道。 “你害怕了?”暮先生问。 “在我的梦里,有时候……会出现一个巫婆。我从来没见过她的脸——从来没看清楚——我也不知道……她是好是坏。有时候我跑去求她帮忙,有时候……我又害怕地跑开。” “你以前没说过。”我说。 哈克特勉强笑了笑。“跟那些火龙、尖桩和幽灵似的人比起来……一个小小的巫婆算什么呢?” 提起火龙,我想起了哈克特那天看见小先生时说的话,他叫小先生“龙王”。我问哈克特那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但是,”他沉吟说,“有时候我在梦里会看见小先生。骑在……火龙背上。有一次他抠出龙的脑子,扔……给我。我伸手去接,还没接住就醒了。” 我们思索着这个意象的含义,想了很久。吸血鬼很重视梦,很多吸血鬼相信梦联系着过去和未来,从梦里能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哈克特的梦看上去跟现实没有丝毫的联系,最后我们不再想,翻身睡去了。哈克特没有睡——他绿色的眼睛微微放着光。他不愿意睡,他想尽量推迟睡魔的到来,好躲开折磨他的噩梦,躲开梦里的那些火龙、尖桩、巫婆和其他种种痛苦。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九章 一天黄昏,我睁开眼睛,觉得无比畅快。我望着渐渐暗淡的红色天空,使劲儿琢磨着为什么会感到这么舒服。突然我明白了——身上不痒了。我又静静地躺了几分钟,害怕一动弹又会痒起来。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没有一点刺痒的感觉。我咧开嘴笑了,向营地旁的小水塘走去,想润润嗓子。 我把脸浸入清凉的水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水面上映着一张陌生的脸——一个长头发、大胡子男人。倒影正对着我,就是说那个人一定就站在我身后——可是我没听见脚步声。 我敏捷地转身,迅速伸手去拔从吸血鬼圣堡带出来的宝剑。宝剑拔出一半,我停了下来,完全糊涂了。 没有人。 我四下张望,寻找那个脏兮兮的大胡子男人,可是根本没有他的踪影。附近没有可以藏身的树和岩石,而且就算是吸血鬼也没有这么快的动作,能这么迅速地躲起来。 我又转过身子,向水面看去。他还在那儿!乱蓬蓬的毛发还是那么清晰。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我大叫一声,从池塘边跳开。大胡子男人待在池塘里吗?待在池塘里,他怎么呼吸呢? 我走上前,第三次紧紧盯着那个毛乎乎的男人——他看上去就像个穴居野人——忍不住笑了。他也微笑起来。“你好。”我说。我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也在动,但是没有声音。“我叫达伦·山。”他的嘴又同时翕动起来。我有点生气了——他是在嘲笑我吗?——突然我明白了——那是我自己! 我又仔细打量起来,找到了自己眼睛的形状和嘴巴的线条,还有右眼正上方那个三角形的小疤,那个疤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鼻子和耳朵一样。毫无疑问这是我的脸——只是那些头发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摸了摸脸颊,满把又厚又密的胡子。我又用右手摸了摸脑袋——应该很光滑——可我吃惊地摸到了一丛丛厚实的长发。几绺头发还缠住了我歪斜的大拇指,我皱着眉头把指头拔了出来,连带着揪下了几根头发。 克勒敦·勒特啊,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继续检查。我脱下T恤,胸口和肚子上盖满了毛,胳肢窝里和肩膀上也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毛。我浑身都是毛啦! “活见鬼!”我大声吼叫着跑了回去,要把我的朋友们叫起来。 我气喘吁吁、一路吼叫着冲回去的时候,暮先生和哈克特正在拔营。吸血鬼瞥见毛乎乎的我,嗖的一声拔出刀来,大喝一声,让我停下。哈克特走到暮先生身边,一脸严肃。我停了下来,直喘粗气,看得出来他们没有认出我。我举起双手,示意我什么也没拿,然后说道,嗓音又哑又粗:“别……动手!是……我!” 暮先生的眼睛瞪圆了。“达伦?” “不可能,”哈克特吼道,“是个冒牌货。” “不是!”我呻吟着说,“我醒了以后去池塘边喝水,就发现……发现……”我冲他们晃了晃毛茸茸的胳膊。 暮先生把刀收回刀鞘,走上前来,怀疑地审视着我的脸。然后他发出一声呻吟。“变身!”他咕哝说。 “什么?”我叫道。 “坐下,达伦,”暮先生严肃地说,“我们得好好说说。哈克特——去把水壶都灌满了,再生一堆火。” 暮先生稳定了一下情绪,开始向我和哈克特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往半吸血鬼体内注入更多吸血鬼的血,半吸血鬼就会变成全吸血鬼。可我从来没跟你提过——我没料到这么早就会发生——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半吸血鬼的血会自己改变。 “一般说来,做半吸血鬼的时间长了,或迟或早——平均为四十年——吸血鬼的细胞就会攻击人类的细胞,使人类细胞变成吸血鬼细胞,那样半吸血鬼就变成了全吸血鬼。我们把这个过程叫做变身。” “你是说,我变成了全吸血鬼?”我轻声问道,这个念头让我既激动又害怕。激动是因为变成全吸血鬼意味着拥有超强的力量、掠行和脑波交流等能力;害怕是因为那同时也意味着彻底地离开阳光和人类世界。 “还没有,”暮先生说,“长毛只是第一个阶段。我们马上就把这些毛剃掉。毛还会再长出来,但过一个月左右就不会再长了。在这一个月里,你还会经历其他的变化——长高,头疼,浑身突然有使不完的力量——这些症状很快也会消失。在变化的最后阶段,你体内吸血鬼的血可能会完全代替人类的血;但完全替代也可能不发生,那你就会恢复正常——再做几个月或者几年的半吸血鬼。但过不了几年,你的血迟早会变。你已经到了半吸血鬼的最后阶段,不可能逆转了。” 在那天晚上余下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讨论变身的事。暮先生说一个半吸血鬼不到二十岁就变身是很少见的,那可能跟我当了王子有关——在我成为王子的仪式上,我的血管里又注入了吸血鬼的血,所以变身的时间提前了。 我想起塞巴在吸血鬼圣堡检查过我的身体。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暮先生,“他一定知道变身的事,”我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没有权力告诉你,”暮先生说,“我是你的老师,那是我的责任。本来他一定会告诉我,那么我就会跟你坐下来,向你仔细地说明情况,可是他没找到时间——小先生来了,我们随后就离开了圣堡。” “你说达伦变了身就……会长大。”哈克特说,“会长多大呢?” “说不准。”暮先生说,“从道理上说,他可能在几个月里变成大人——但那种可能性不太大。他长了几岁之后,大概就不会再长了。” “那就是说我终于要成为少年了?”我问道。 “我想是的。” 我想了一会,咧开嘴笑了。“酷!” 但是变身一点也不酷——简直是恶毒的诅咒!把所有的毛都剃掉就够难受的了——暮先生用一把锋利的长刀,几乎把我的皮整个活剥了下来——可身体的种种变化让人更加难受。浑身的骨头在变粗变长;牙齿和指甲也长得飞快——我不得不每天啃指甲,而且在赶路的时候得紧紧咬着牙齿,使牙齿不至于变形;手脚也变长了。几个星期我就长高了五厘米,身子拉得到处都疼。 感官也乱了。原来一丁点儿大的声音现在变成了巨响——一根小树枝断了就跟一幢房子塌了下来似的。再淡的气味也会刺得鼻子生疼。味觉完全失灵了,什么东西吃起来都像纸板。我开始理解了哈克特的生活,下定决心再也不嘲笑他没有味蕾了。 眼睛变得敏感异常,一丝暗淡的光线也亮得刺眼。挂在天上的月亮明亮得可怕。白天一睁开眼,眼里就像扎进了两根带火的刺——脑袋像被电击中了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阳光在全吸血鬼看来就是这么刺眼,是吗?”一天我问暮先生。我正缩在一张厚毛毯下面发抖,眼睛闭得紧紧的,避开刺人的阳光。 “是的,”他说。“所以我们才完全避开阳光。阳光的灼伤不怎么疼——至少在开始的十到十五分钟里不太疼——但阳光刺在眼睛里可是一分钟也受不了。” 变身期间因为感官完全紊乱,我的头疼得厉害,有时我觉得头就要炸了。疼得我丢人地直抹眼泪。 暮先生帮我避开刺眼的阳光。他用一层层的布条蒙住我的眼睛——我还是能看得很清楚——用草团堵住我的耳朵和鼻孔。我觉得很不舒服,而且很傻——哈克特一点也不帮忙,只是放声大笑——但是头不那么疼了。 还有一个副作用是力量猛地涌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好像装上了电池。为了耗掉那些精力,我只好在晚上抛下暮先生和哈克特先往前跑,然后再跑回去迎接他们。休息的时候我疯了似的锻炼身体——俯卧撑、引体向上、仰卧起坐——而且总在暮先生醒来前就早早地醒了,每天睡不了两个小时。我爬树,攀登峭壁,游泳,努力用掉体内超常的能量。要是能找到一头大象,我一定要跟它打一架! 六个星期后,一切混乱终于停止了。我不再长了,也不用再剃毛了(脑袋上的毛留了下来——我不再是光头了!),布条和草团拿掉了,味觉也一点点地恢复了。 我比变身前高了七厘米,身板也明显变宽了。脸上的皮肤变硬了,使我看上去老成了一点——现在我看上去有十五六岁了。 最重要的是——我还是半吸血鬼。变身并没有完全消灭我体内的人类细胞。这样的缺点是以后我得再一次忍受变身的痛苦;而优点是现在我还能继续享受阳光,不必永远放弃光明,躲进暗夜。 虽然我很想变成全吸血鬼,可我也留恋白天的世界。血液一旦发生变化,就不能逆转。我接受这种不可逆转性,可要说不紧张,那是撒谎。这样一来,我就有了几个月——也许是一两年的时间——为彻底变身做好准备。 衣服和鞋子都小得不能穿了,我只好去一个偏远的人类小镇(我们又快走出人类世界了)补充装备。在军需商店我选了一些跟原来类似的衣服,除了蓝衬衫,我又买了两件紫衬衫,外加一条深绿色的裤子。我正在付钱的时候,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棕色的衬衫和黑裤子,戴着棒球帽。“我要装备。”他冲柜台里的人低吼道,扔给他一张单子。 “你得有购枪许可证。”店主看了看那张纸说。 “在这儿。”那男人伸手去摸衬衣的口袋,他瞥见我的手,愣住了。我把所有的衣服抱在胸前,手指尖上的伤疤——暮先生给我换血时留下的伤疤——露在外面。 只一秒钟那男人就放松了情绪,扭头走了——但是我确信他认出了疤痕,认出了我是什么人。我快步离开商店,找到了在城边的暮先生和哈克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他很紧张?”暮先生问,“走的时候,他跟踪你了吗?” “没有。他看见伤疤就愣住了,然后又装出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但是他知道疤痕意味着什么——我肯定。” 暮先生挠着他脸上的那道疤想了想。“能认出吸血鬼疤痕的人可不常见,但并不是没有,应该是个普通人,大概是偶尔听过一些有关吸血鬼和吸血鬼手指尖上伤疤的传说。” “但也有可能是捕鬼手。”我轻声说。 “捕鬼手很少——但的确有。”暮先生又想了想,最后做出决定,“我们照计划继续赶路,但要提高警惕。白天你和哈克特担任警戒。我们做好准备,有人袭击的话,”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刀柄,“那就等着瞧吧!”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章 黎明时我们知道将有一场搏斗。我们被人跟踪了,不是一个,而是三四个。他们在镇子外几公里处跟了上来,然后一直尾随着我们。他们的行动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料到会有麻烦,我们可能不会发现异常。但当吸血鬼感到有危险的时候,腿脚再快的人也休想偷袭他们。 “怎么办?”哈克特问,我们正在一座小树林中间扎营,交错的枝叶遮蔽了日光。 “他们会等到大白天来袭击我们。”暮先生压低声音说,“我们假装一切正常,躺下睡觉,等他们过来就动手。” “你在阳光底下没事吗?”我问。虽然我们现在待在树阴里,但搏斗时我们可能会走出去。 “解决这次麻烦用不了多少时间,阳光还不会伤害我。”暮先生回答说,“我会跟你在变身的时候一样,用布条蒙上眼睛。” 我们在落叶和苔藓上做好床铺,裹着斗篷躺了下来。“当然,他们也可能只是好奇,”哈克特小声说,“他们可能只是想看看……真正的吸血鬼长什么样儿。” “他们的行动太敏捷,不像一般好奇的人,”暮先生反驳说,“他们是来办事的。” “我想起来了,”我咬着牙说,“店里的那个人是在买枪。” “捕鬼手大都装备得不错,”暮先生嘟哝道,“那些傻瓜只扛着锤子和木桩来追杀吸血鬼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没再说话,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除了哈克特,他用斗篷盖住了没有眼皮的眼睛),均匀地呼吸,假装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得好慢,花了一个世纪才过了一分钟,花了一万年才过了一个小时。我上次遭遇恐战还是在六年前。我四肢发冷,恐惧像冰冷僵硬的毒蛇在我的胃里盘曲、伸展。我在斗篷下不停地活动手指,手从未远离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午后不久——那个时候的太阳对于吸血鬼来说最厉害——捕鬼手们行动了。一共有三个人,成半圆形向我们包抄过来。起先我只能听到叶子的沙沙声,偶尔有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但当他们靠近时,我开始听到粗重的呼吸声,紧张的骨头的嘎吱声,还有他们那因为害怕而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偷袭者在十到十二米处停住了,躲在树后准备袭击。漫长而紧张的等待——然后是一支枪慢慢架起的声音。 “动手!”暮先生大吼一声,一跃而起,朝离他最近的人扑去。 暮先生以惊人的速度扑向一个袭击者的时候,哈克特和我冲去对付另外两个。我盯上的那个人大声诅咒着,从树后闪了出来,举枪射击。一颗子弹擦着我身旁飞过,只差几公分。没等他放第二枪,我已经抓住了他。 我把步枪从那人手中夺下,扔得远远的。身后一声枪响,可是我没时间看我的朋友了,面前那人已经拔出一把猎刀,于是我也抽出长剑。 那人看到剑,眼睛瞪大了——他的眼圈涂成了红色,好像血一样——然后又眯起来。“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咆哮着,挥刀向我砍来。 “不止,”我躲开刀锋,挺剑猛刺,“我远远不止。” 他又来砍我时,我挥剑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刺穿他右手的皮肉和骨头,削断了他的三根手指,即时使他丢掉了武器。 那人疼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我趁机看看暮先生和哈克特战况如何。暮先生已经解决了他那个,正朝哈克特走去。哈克特和对手扭在一起,看上去占了上风,但暮先生已走到旁边,准备在万一有变时出手相助。 看到一切顺利,我满意地回头对付倒在地上的家伙,硬起头皮准备结果他,却惊恐地发现他正在朝我怪笑。 “你应该把我另一只手也砍掉!”他粗声说道。 我的目光落到那人的左手上,我的呼吸凝住了——他把一颗手榴弹举在胸口! “别动!”我想向他走去,他狂吼起来,拇指按住了引爆器,“如果爆炸,你就会和我一起死!” “别紧张。”我叹了一口气,往后稍退了两步,紧张地盯着那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 “在地狱里我就不紧张了。”他冷冷地笑了。他的头发剃光了,耳朵正上方两侧的头皮上刺着黑色的“V”字。“现在,让你那个肮脏的吸血鬼同伙和那绿皮肤怪物放了我的朋友,不然我就——” 左边的树林里突然嗖的一声飞出一样东西,击飞了那人手中的手榴弹。他大叫一声,伸手又去抓另一颗(他胸口挂了一串手榴弹)。又是嗖的一声,一个闪亮多角的东西扎入了那人的头顶。 那人哼了一声软了下去,剧烈地抽动了一阵,躺在那儿不动了。我傻愣愣地瞪着他,机械地弯下身仔细看去。他头上的东西是一枚金色的星形飞镖。暮先生和哈克特都没有这样的武器——那是谁扔的? 我无声的问题得到了答案。一个人从旁边的一棵树后跳出来,大步向我走来。“敌人死了,才能背过身去!”我转身迎着他走去时,他厉声说,“弗内兹·布兰没教过你吗?” “我……我……忘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吃惊得什么也说不来。这个吸血鬼——他毫无疑问是我们的一员——中等个子,很强壮,皮肤发红,头发绿油油的,穿着紫色的由动物毛皮做成的衣服,衣服缝得很粗糙。他的眼睛很大——几乎跟哈克特的眼睛一样大——可嘴巴却小得出奇。他没像暮先生那样用布条蒙住眼睛,虽然阳光刺得他痛苦地直眯眼。他没穿鞋,也没带兵器,只有一条皮带松松地挎在身上,上面插着几十枚飞镖。 “我要收回飞星了,谢谢。”吸血鬼对着尸体说道。他把飞星拔了出来,擦干净血迹,又插回皮带上。他左右转动着死人的脑袋,看了看光头、刺青和红色的眼圈。“吸血魔人!”他哼了一声,“我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令人恶心的野狗。”他冲死人啐了一口,抬起没穿鞋子的脚把尸体踢得翻过身去,趴在地上。 这个吸血鬼转身对着我的时候,我想起了他是谁——很多人跟我说起过他——我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好,这是规矩。“万查·马奇,”我点头行礼说,“见刭你是我的荣幸。殿下。” “彼此彼此。”他大大咧咧地回答说。 万查·马奇是吸血鬼王子,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是所有王子中最守旧、最不文明的一个。 “万查!”暮先生叫道,他扯掉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快步跑来抱住了这位王子的肩膀。“你怎么会在这儿,殿下?我以为你在北边呢。” “前一段时间我是在北边。”万查吸了吸鼻子,他抽出手来,用左手背抹了一下鼻子,然后弹飞了一坨又绿又滑的东西。“可那儿一点热闹没有,所以我就跑到南边来了。我要到夏娃娜小姐那儿去。” “我们也是。”我说。 “我猜也是。我跟着你们好几个晚上了。” “你应该早点现身,殿下。”暮先生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新王子,”万查回答说,“我想从远处观察他一段时间。”他严肃地审视着我。”从这次作战来看。我得说印象并不太好。” “我犯了错,殿下。”我绷着脸说,“我担心朋友,在应该继续进攻的时候犯错停了下来。那都是我的错,我诚心道歉。” “至少他知道该怎么好好道歉。”万查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万查·马奇浑身是土,散发出一股野狼的味道。他这个样子很正常,万查是真正的野生动物,连吸血鬼也觉得他做得过了头。他只穿自己用野兽皮毛做的衣服,从来不吃熟食,只喝生水、鲜奶和血。 哈克特解决了对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万查跷着二郎腿坐着,捧起左脚,低头啃起脚指甲! “这一位一定是开口说话的小人了。”万查嘟哝说,从左脚大拇指头的上方看着哈克特。“哈克特·马尔兹,是吗?” “是的,殿下。”哈克特摘下口罩回答说。 “我跟你直说好了,马尔兹——我不相信常虚·小和他那些又矮又胖的跟班。” #奇#“我也不相信……啃自己脚指甲的吸血鬼。”哈克特回答说,顿了顿,然后他迟疑地加了一句:“殿下。” #书#万查·马奇哈哈大笑,吐出一片指甲。“我们一定会处得不错,马尔兹!” #网#“路上辛苦吗,殿下?”暮先生问道。他又用布条蒙住眼睛,在万查身边坐了下来。 “还好。”万查嘟哝说,放下左脚,又开始啃右脚的指甲。“你们呢?” “一路上很舒服。” “吸血鬼圣堡里有什么消息吗?”万查问。 “太多了。”暮先生说。 “留到今天晚上再说吧。”万查放下右脚往后一躺,扯下紫斗篷裹在身上。“太阳下山的时候叫我。”他打个哈欠,翻身就睡着了,开始打起呼噜。 我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呼呼大睡的人,看着他咬下来吐得满地的指甲,看着那破烂的衣服和肮脏的绿头发,最后向暮先生和哈克特看去。“他是吸血鬼王子吗?”我小声问道。 “当然是。”暮先生笑了。 “但是他看上去像……”哈克特犹豫地嘟哝说,“他的举动就像……” “别被表面现象蒙蔽了,”暮先生说,“万查生活上不太讲究,但他是最好的吸血鬼。”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怀疑地答道。那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仰面躺着,盯着满天的白云,被万查·马奇响亮的呼噜声吵得难以入睡。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一章 我们没管那些尸体(万查说他们不值得一埋),在暮色中出发了。一路上暮先生把小先生拜访吸血鬼圣堡的事以及小先生的预言告诉了万查。万查默默地听完暮先生的话,又默默地想了很久。 “笨蛋大概也能推断出我就是第三个杀手。”他最后说。 “要不是就怪了。”暮先生说。 万查一直叼着一根尖树枝。他把树枝扔到一边,往路边的泥土里啐了一口。万查是啐唾沫的高手——绿色的唾沫黏糊糊的,能击中二十步开外的蚂蚁。“我不相信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坏蛋,那个小先生。”他厉声说,“我跟他打过交道,已经习惯了要跟他对着干。” 暮先生点点头。“总的说来,我同意你的话。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殿下,而且——” “拉登!”万查打断他说,“在外面赶路的时候,叫我‘万查’、‘马奇’,或者‘嘿,丑八怪!’我可不要你向我磕头。” “那好吧——”暮先生咧开嘴笑了,“——丑八怪。”他又严肃起来。“现在是非常时期,万查。我们部族的未来有危险。我们怎么敢忽视小先生的预言?只要有希望,就应该抓住。” 万查不痛快地长叹了一口气。“几百年了,小先生一直让我们觉得只要吸血魔王一出现,我们就输定了。过了这么久干吗又告诉我们那不一定,而且还非得照他的吩咐才能避免完蛋?”万查抓挠着后颈,朝左边的灌木丛里又啐了一口。“我觉得他的话就像放屁。” “也许夏娃娜能帮忙。”暮先生说,“她也有一些类似小先生的能力,能预知未来的发展。她也许能证实或者推翻小先生的预言。” “她说什么,我相信。”万查说,“夏娃娜的舌头管得紧,只要她开了口,那就假不了。要是她说我们的命运得靠上路追杀。我就高高兴兴地跟你们去。要不然……”他耸耸肩,不再讨论这件事了。 万查·马奇是个怪人——那还是客气的说法!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他有一整套自己的行为准则。我以前知道的是:他不吃熟食,只喝生水、鲜奶和血,用猎取的野兽毛皮做衣服。在到达夏娃娜小姐住处前的三个晚上,我又知道了不少。 他遵守吸血鬼古老的法则。很久以前,吸血鬼相信狼是我们的祖先。只要信仰坚定,好好生活,死的时候就能再次变成狼,在永恒的暗夜里漫步在天堂的荒野上。所以他们活得更像狼而不是人。除了在喝血的时候,他们不接触人类,自己做衣服,遵守荒野的法则。 万查不睡棺材——他说棺材太舒服了!他认为吸血鬼应该只盖自己的斗篷,睡在野外。他对睡棺材的吸血鬼没意见,但瞧不起睡在床上的吸血鬼。我不敢告诉他我喜欢吊床! 他对梦很感兴趣,经常吃一些会导致怪梦和幻觉的野蘑菇。他相信未来就藏在梦里,如果知道怎么破解,就能把握命运。哈克特的梦让他着了迷,他经常和小人谈梦,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惟一的兵器是飞星,那是他用不同的金属和石头做成的。他觉得近身肉搏就不应该用兵器。他没时间做什么剑、矛、斧,也不愿意碰那些东西。 “可是你怎么跟使剑的对手打呢?”一天晚上我们正准备拔营时,我问他。“逃跑吗?” “我从来不逃跑!”他厉声说。“好——让你开开眼。”他搓搓手,站到我对面,让我拔出剑来。我有些犹豫。他拍拍我的左肩,嘲弄地说:“害怕了?” “当然不是,”我立刻说,“我只是不想伤着你。” 他放声大笑。“那没什么好担心的,是不是,拉登?” “那可说不准。”暮先生迟疑地说,“虽然达伦是个半吸血鬼,但是他挺厉害,可能会对你造成一点威胁,万查。” “好,”那位王子说,“我喜欢厉害的对手。” 我求助地看着暮先生。“我不想跟没有武器的人交手。” “没有武器?”万查吼道,“我有两条胳膊呢!”他冲我晃了晃手臂。 “去吧,”暮先生说。“万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拔出剑,面对万查,半真半假地刺了出去。他不闪不避,看着我猛地收住了剑。 “真让人感动。”他哼了一声。 “你这样太蠢了,”我对他说,“我不是——”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他猛地冲上前,捏住我的喉咙,用指甲在我的脖子上割出一道小口子。很疼。 “噢!”我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地逃开了。 “下一次看我不把你的鼻子割掉。”他兴高采烈地说。 “不会有下次了!”我吼道,挥剑杀去,这次用了全力。 万查躲开剑锋。“好,”他咧开嘴笑了,“这才像回事。” 他绕着我转圈子,眼睛紧盯着我,慢慢地曲伸着手指。我始终垂剑而立,等他停下脚步,立刻飞身一剑。我以为他会闪开,可他抬起右掌,拍开剑锋,就像荡开一条扁平的大棒。我极力收剑,他趁机直捣空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扭,我不得不松开手——剑掉了。 “瞧见了?”他笑着退了回去,举起手示意比试结束。“要是来真的,你的小命早他妈的没了。”万查说话很脏——这是他最斯文的脏话了! “真了不起,”我摸着酸疼的手腕,气哼哼地说,“打败了一个半吸血鬼。要是全吸血鬼或者吸血魔,你就赢不了。” “我赢得了。我就没输过。”他坚持说,“武器是害怕者的工具,胆怯的人才用武器。懂得徒手作战的人总比靠用刀剑的人有优势。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用刀剑的人满脑子想着赢。”他灿烂地笑了笑,“但武器是不可靠的——是外在的东西——只会给人虚假的信心。我跟人动手的时候,我想的是死。就算是跟你交手,我也做好了死的准备。最坏不过一死,达伦——只要能接受死亡,死亡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捡起我的剑,递给我,看我怎么办。我觉得他希望我把剑扔了——我也想那么做,好赢得他的尊重。但是没了剑,我会觉得毫无依靠。我把剑插回剑鞘,低头看着地面,有点不好意思。 万查抓住我的后颈,轻轻捏了捏。“别多想了,”他说,“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学习。”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想到了小先生和吸血魔王,阴着脸又补了一句:“希望还有时间。” 我让万查教我徒手作战。我在圣堡里学过空手套路,可那对付的是同样空手的对手。有几节课教过在战斗中丢了武器的应急招数,但除此之外,我没学过如何空手对付全副武装的敌人。万查说那得学好多年,而且学的时候还得受不少轻伤。我不在乎——想到能空手胜过全副武装的吸血魔就让我高兴。 路上不能训练,但在白天休息的时候万查口头传授了一些基本的格挡技巧。他答应一到夏娃娜家,就让我练真格的。 万查跟暮先生一样,也不愿意告诉我那个巫婆的事,他只说夏娃娜是世上最漂亮,同时又是最丑陋的女人——毫无道理! 我以为万查会非常讨厌吸血魔——恨死吸血魔的通常是那些最守旧的吸血鬼——可令我吃惊的是,他对吸血魔并不反感。“吸血魔诚实高尚,”一天晚上他说——我们离夏娃娜的家只有两个晚上的路程了,“我不赞成他们的进食习惯——喝血的时候杀人——但除了这一点,我很佩服他们。” “提名让科达·斯迈尔特做王子的就是万查。”暮先生说。 “我很佩服科达,”万查说,“他的脑子的确好使,而且他很勇敢,是个出色的吸血鬼。” “难道你……”我咳嗽一声,闭上了嘴。 “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万查对我说。 “提名让他当王子,难道你不后悔吗?他做了那样的事,带着吸血魔攻击我们?” “不后悔,”万查直率地说,“我不赞成他的行为,当时如果我在议会,我也不会替他求情。但他并没有做违心的事,他那么做是为了部族的利益。虽然他的路走歪了,但我认为科达并不是叛徒。他做错了事,但动机是好的。” “没错,”哈克特说着也加入了讨论,“我觉得大伙对科达不太公平。处死他是没错,可说他是恶棍,不能在王子厅……提他的名字就不对了。” 我没有开扣。我很喜欢科达,我也知道他是尽力想把吸血鬼从吸血魔王的怒火中解救出来。可是他杀死了我的朋友——盖伏纳·波尔——还间接害死了好多伙伴,包括埃娜·塞尔斯——埃娜是一个女吸血鬼,她曾经是暮先生的妻子。 第一阶段的旅程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发现了万查真正的死敌。那天正睡着,我的脸又痒了起来——变身遗留的毛病——所以不到中午就醒了。我坐起来挠下巴,看见万查站在营地边上,脱下衣服扔在一边——只在腰间围了一小块熊皮——正往身上抹唾沫。 “万查?”我小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要出去走走。”他说,一边继续往肩膀和手臂上抹唾沫。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灿烂,太阳周围没有一丝云彩。“万查,现在是白天。”我说。 “是吗?”他以嘲讽的语气回答说,“我真没想到。” “阳光会把吸血鬼烤死。”我说。他是不是撞坏了脑袋,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一会儿烧不死。”他说。他狠狠地盯着我。“你从来没想过太阳为什么会把吸血鬼烧死吗?” “嗯,没,没怎么想过……” “根本没道理。”万查说,“人类说那是因为我们很邪恶,因为邪恶的东西见不得太阳。可那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不邪恶。就算我们邪恶,也应该能在白天行动。 “瞧瞧狼,”他继续说道,“据说我们是狼的后代,但是它们不怕阳光。连老鼠、猫头鹰这样完全的夜间生物白天待在外面也不会死。阳光也许会使它们慌乱,但并不能杀死它们。可为什么吸血鬼会被烧死呢?” 我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 万查大笑一声。“我他妈的知道就好了!没人知道原因。有人说有巫师对我们下了咒,可我不太相信——世界上黑巫师是不少,可没有哪一个有本事下这么厉害的咒。我怀疑是常虚·小干的好事。” “小先生跟这个有什么关系?”我问。 “根据古老的传说——这些传说大部分人都忘了——是小先生创造了吸血鬼。传说他在狼身上做了实验,把人血跟狼血混在一起,创造了……”他拍了拍胸膛。 “胡说。”我哼了一声。 “也许吧。可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我们害怕阳光的毛病也就是小先生干的好事了。据说他是怕我们过于壮大,控制世界,所以污染了我们的血,让我们成了夜的奴隶。”他不再往身上抹唾沫,抬头望向天空,漫天的阳光刺得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再没什么比做奴隶更可怕的事了。”他低声说,“如果传说是真的,我们是因为小先生搞鬼才成了暗夜的奴隶,那赢得自由只有一条路——战斗!我们要挑战敌人,直面敌人,向敌人脸上吐唾沫。” “你是说要挑战小先生?” “不是直接挑战。他是个狡猾的家伙,不好找。” “那要挑战谁?” “挑战小先生的走狗。”他说。看见我一脸茫然,他解释说:“太阳。” “太阳?”我哈哈大笑。可我看出他的确很认真,就忍住了笑。“你怎么挑战太阳呢?” “很简单,”万查说,“面对它,任它晒,慢慢延长时间。我已经晒了好多年了。隔几个星期我就到外面待上一个小时,让太阳晒,锻炼皮肤和眼睛对阳光的承受力,看自己能在阳光下撑多久。” “你疯了!”我笑起来,“你真认为能战胜太阳吗?”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他说,“它不过是个敌人。只要能跟它作战,就有胜利的可能。” “你有进展吗?” “没什么进展,”他叹了一口气,“跟刚开始的时候差别不大。每次眼睛都快被刺瞎了——一天后头疼才会停止,视力才能恢复正常。太阳晒上十到十五分钟,皮肤就红了,再晒一会就疼得厉害。有两次我撑了近八十分钟,可两次都伤得很厉害,整整休息了五六个晚上才恢复过来。” “你这场战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让我算算,”他想了想说,“大概是从我二百岁的时候开始的——”大部分吸血鬼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岁数。活那么久,生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现在我三百多岁,所以大概一百来年吧。” “一百来年!”我惊呼一声。“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傻牛撞南墙,不回头’?” “当然听过,”他呵呵一笑,“但是你忘了,达伦——吸血鬼能用头把墙撞开!” 说完,他眨眨眼,大声吹着口哨走进了阳光,与悬挂在上亿公里远的高空中的大火球展开了疯狂的战斗。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二章 到达夏娃娜小姐住处的时候,天上挂着一轮满月,但要不是暮先生捅捅我说:“我们到了。”我不会注意到那片空地。事后我才知道,夏娃娜在那片空地上施了魔咒,除非你知道往哪儿看,不然就看不见她的住处。 我瞪大眼睛向前看,开始几分钟只看见一些树。过了一会儿魔咒的力量消散了,树的幻像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个水晶一样清澈的池塘,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白光。池塘对面是一座小山,上面有一个又黑又大的拱形洞口。 我们沿着缓坡向池塘走去,夜空里突然响起一片蛙鸣。我吃惊地停住脚步。万查笑着说:“是蛙在向夏娃娜报警呢。等到夏娃娜告诉它们没事,它们就不叫了。” 没过一会儿蛙的大合唱结束了,我们静静地继续向前走,来到了池塘边,上千只蛙在池塘边和清凉的水里休息。暮先生和万查提醒我和哈克特不要踩着它们。 “这些蛙真诡异,”哈克特小声说,“我觉得它们……在盯着我们。” “没错,”万查说,“这些蛙看守着池塘和山洞,保护夏娃娜不受闯入者的打扰。” “一群蛙有什么办法对付闯入者呢?”我哈哈大笑。 万查弯腰抓起一只蛙,举到亮处,轻轻一捏蛙的身子,蛙张开嘴,吐出长长的舌头。万查小心躲开舌头的边缘,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蛙的舌头。“瞧见舌头边缘这些小水泡了吗?”他问道。 “那些红红黄黄的泡吗?”我问,“怎么啦?” “里面全是毒水。要是蛙用舌头卷住你的胳膊或者小腿,毒泡就会破裂,毒水就会渗入你的体内。”他沉着脸摇摇头。“要不了三十秒你就死定了。” 万查把蛙放回湿漉漉的草地上,松外了它的舌头,蛙自顾自地跳开了。之后的路我和哈克特走得加倍小心! 走到洞口,我们停了下来。暮先生和万查放下背包,坐了下来。万查掏出一根已经啃了两个晚上的骨头,继续他未完的工作,只在蛙有时凑得太近的时候,停下来冲蛙吐一口唾沫。 “我们不进去吗?”我问道。 “没有得到邀请不能进去。”暮先生回答说,“夏娃娜对闯入者可不会客气。” “没有门铃吗?” “夏娃娜用不着门铃。”暮先生说,“她知道我们在这儿,她方便的时候会出来见我们。” “夏娃娜小姐可催不得。”万查说,“我的一个朋友有一次偷偷地溜进洞,想吓唬她,”他认真地啃着骨头,“可结果被夏娃娜打得满头是包。他那个样子就像……就像……”万查皱起眉头。“实在难以形容,我从来没见过跟他那样子相似的东西——我这辈子见过的东西也够多了!” “她这么厉害,我们还待在这儿?”我担心地问道。 “夏娃娜不会伤害我们。”暮先生安慰我说,“她的脾气很大,最好别去惹她。但是她从来不杀吸血鬼,除非真被惹火了。” “只是千万别叫她巫婆。”万查警告说,这是第一百次了。 我们在洞口坐了半个小时以后,一群蛙——比池塘边的蛙大得多——从洞里跳了出来,把我们团团围住,蹲在那儿慢慢地眨着眼睛。我想站起来,但是暮先生让我坐着别动。几分钟后,一个女人从洞里走了出来。她是我见过的最丑陋最肮脏的女人。她的个子很矮——比粗矮的哈克特·马尔兹高不了多少——黑色的头发脏兮兮的,粗壮有力的腿上净是一块块的肌肉。耳朵尖尖的,鼻子小得可怜——看上去嘴唇上方好像只有两个小洞——眼睛是两条细缝。她走得更近了,我发现她一只眼睛是棕色的,另一只却是绿色的。更奇怪的是,两只眼睛的颜色还不断地转换——这一分钟棕色的左眼在下一分钟却变成了绿色的。 她身上的毛可真多,手臂和双腿上都盖满了黑毛,眉毛像两条大毛虫,一撮撮的毛从耳朵和鼻子里直戳出来;上唇上长满了胡子,奥托·冯·俾斯麦①『注:俾斯麦(1815—1898),普鲁士王国首相(1862—1890)、德意志帝国宰相(1871—1890),通过王朝战争击败了法、奥,统一了德意志,有“铁血宰相”之称。』的胡子也得甘拜下风。 她的手指粗短得出奇。我本以为巫婆的手应该瘦得像爪子。但那只是我从小时候读的书和漫画里得到的印象。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两根小指的指甲却又长又尖。 她裹在身上的既不是普通的料子,也不是像万查那样的毛皮,而是绳子。又长又粗的绳子缠在胸口和下身,手臂、小腿和肚子都露在外面。 我再想不出比她更难看更可怕的女人了。看着她慢慢地向我们走来,我紧张得胃里直翻腾。 “吸血鬼!”她哼了一声,穿过蛙群走来,脚下的蛙纷纷让路,“总是该死的吸血鬼!为什么从来没有英俊的人类来访呢?” “他们大概怕你把他们吃了。”万查大笑着回答说。他站起来拥抱夏娃娜。夏娃娜也用力抱住了万查,把这位吸血鬼王子举了起来。 “我的小万查,”她柔声说,好像正抱着一个婴儿,“你胖了,殿下。” “而你比以前更丑了,小姐。”万查哼哼唧唧地说,他快喘不过气了。 “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高兴。”她咯咯地笑着说,然后放下万查,扭头看着暮先生。“拉登。”她礼貌地点点头。 “夏娃娜。”暮先生答道,站起来鞠了个躬,然后毫无预警地飞起一脚向夏娃娜踢去。他的动作很快,可是巫婆的行动更快。夏娃娜抓住他的脚一拧,暮先生一个翻身,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动弹,夏娃娜已经纵身一跳,压在他的背上,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一把揪了起来。 “投不投降?”她叫道。 “投降!”暮先生喘着粗气说,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臊,而是太疼了。 “聪明的孩子。”夏娃娜哈哈大笑,在他的额头上迅速地吻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审视着我和哈克特,一只绿色的眼睛好奇地瞪着哈克特,另一只棕色的眼睛瞄着我。 “夏娃娜小姐。”我尽量热情地说,努力不让牙齿打架。 “真高兴看见你,达伦·山,”她回答说,“欢迎。” “夫人。”哈克特说,礼貌地鞠了个躬,他不像我那么紧张。 “你好,哈克特,”她说,回了个鞠躬礼,“同样欢迎你——跟以前一样。” “以前?”哈克特重复说。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她说,“你的外表和内心都变了不少,但我认得出你。我在这方面有天赋,外表欺骗不了我。” “你是说……你知道我是谁……在我变成小人以前?”哈克特惊讶地问道。夏娃娜点点头,哈克特急切地前倾身子问道:“我是谁?” 巫婆摇摇头。“我不能说,你得自己寻找答案。” 哈克特还想继续追问,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夏娃娜已经将目光移到我身上。她走过来,用粗短冰凉的手指托住我的下巴。“那么这就是那位小王子了。”她嘟哝道。托着我的头左右端详。“没我想的那么小。” “来这儿的路上他变身了。”暮先生告诉她说。 “原来如此。”她依然捏着我的脸不放,上下打量着,好像在挑毛病。 “那么,”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就把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说了出来,“你是巫婆,是吗?” 暮先生和万查发出一声呻吟。 夏娃娜气得鼻翼直呼扇。她猛地一探头,脸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你叫我什么?”她嘶声说。 “嗯,我什么也没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 “都是你们俩的错!”她从我身边跳开,冲苦着脸的暮先生和万查咆哮起来,“你们竟然告诉他我是巫婆!” “没有的事,夏娃娜。”万查立刻说。 “我们告诉她不能那么叫你。”暮先生向她保证说。 “我该把你们的肠子扯出来,”夏娃娜翘起右手小指指着他们吼道,“要是达伦不在,我就动手——但第一次见面我不想让他留下坏印象。”她放下小指,气得满脸通红。暮先生和万查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真不敢相信,暮先生在面对全副武装的吸血魔时从不退缩,万查更是大难当头也面不改色的人,可现在他们却站在一个又矮又丑、只用几根手指吓人的女人面前发抖! 我看着他们,大笑起来。可夏娃娜猛地转过身,我笑不出来了。那不再是人的脸,而是一头野兽的脸,血盆大口,长长的獠牙。我害怕得向后退去。“小心蛙!”哈克特叫道,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免得我踩到那些毒卫兵的身上。 我低头扫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踩到蛙。抬起头来的时候,夏娃娜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还带着微笑。“达伦,”她说,“永远别让外表给骗了。”她的身子突然微微放出光来。光芒消失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挑的美人,金黄色的头发,飘扬的白裙。我张大了嘴巴,无礼地盯着她,被她的美貌惊呆了。 美人打了个响指,又变回了夏娃娜的样子。“我是个魔法师,”她说,“魔力圣女、魔幻女郎、神秘的女祭司。我不是——”她狠狠地瞥了暮先生和万查一眼,继续说道:“——巫婆。我是拥有魔法才能的生灵,能任意变换形状——至少在看见我的人的脑海里。” “那为什么……”我开口问道,然后想起这样太没有礼貌了。 “……变得这么丑?”她替我说了下去。我红着脸点点头。“这个样子让我觉得舒服。美丽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在我的世界里,外貌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我第一次变化人形的时候。选了这个样子。以后就常常变成这样。” “我还是喜欢你漂亮的样子。”万查咕哝说。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又赶紧生硬地咳嗽了两声。 “小心,万查,”夏娃娜咯咯地笑了,“不然我就会像好多年前对付拉登那样对付你。”她冲我扬起眉毛。“拉登从来没告诉你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吧?” 我看了看暮先生左脸上长长的疤痕,摇了摇头。暮先生的脸涨得发紫。“求您了,小姐,”他哀求说,“别提那事。那会儿我还年轻,不懂事。” “一点不错。”夏娃娜说,坏坏地捅了捅我的肋骨,“那次我变了一张最美的脸。拉登喝醉了,想吻我。我轻轻抓了他一下,好教他一些规矩。”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那道伤疤是暮先生与吸血魔或者什么凶猛的野兽交手时落下的呢! “你真无情,夏娃娜。”暮先生沮丧地摸着伤疤,苦着脸说。 万查笑得鼻涕都流了出来。“拉登!”他嚷道,“等着我去给你到处宣传吧!我说你对那道伤疤怎么总是遮遮掩掩的呢。吸血鬼喜欢吹嘘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可你——” “闭嘴!”暮先生以难得一见的粗鲁厉声说道。 “我可以治好那伤口,”夏娃娜说,“要是马上缝合,伤口留下的疤根本不会那么明显,但是他像条落水狗一样溜走了,三十年没露面。” “我没有露面的必要。”暮先生低声说。 “可怜的拉登,”夏娃娜讥笑道,“年轻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真正的白马王子,但是……”她突然沉下脸来骂了几句。“我就知道忘了点什么。应该在你们到的时候就摆好,可一分神就忘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转身冲着那些蛙呱呱地低声叫了起来。 “她在干什么?”我问万查。 哈克特突然倒抽了一口I气,跪了下去。“达伦!”他指着一只蛙叫道。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去。那只蛙的背上竟有一张由深绿和黑色两种颜色绘成的人像,像极了帕里斯·斯基尔。 “真怪。”我说,一边轻轻地摸着那张像,打算只要蛙一张嘴,就把手收回来。我皱起了眉头,又用力摸了摸那些线条。“嘿,”我说,“这不是画上去的,好像是天生的。” “不可能,”哈克特说,“天生的怎么可能……这么像人脸,而且还是我们——嘿!那儿还有一只!” 我扭头望向他所指的方向。“那不是帕里斯。”我说。 “不错,”哈克特说,“可那是一张脸,那儿还有。”他又指着另一只蛙。 “还有那儿。”我说。我站起来四下张望着。 “一定是画上去的。”哈克特说。 “不是。”万查说。他弯腰抓起一只蛙,伸过来让我们仔细看。在明亮的月光下凑近细看,我们发现那些线条的确长在蛙的皮肤里。 “我告诉过你们夏娃娜养蛙。”暮先生提醒我们。他从万查手里接过蛙,横着那张留着毛胡子大脸的轮廓。“这是先天结合了魔法的产物。夏娃娜挑选线条天生就很明显的蛙进行养殖,用魔法进一步加深线条,形成人脸。世上只有她有这个本事。” “来了。”夏娃娜说。她推开我和万查,带着九只蛙走到暮先生面前。“抓花了你的脸,我一直很内疚,拉登。我不该抓得那么狠。” “我已经忘了,小姐,”暮先生温柔地笑了,“这道疤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很自豪——”他瞪了万查一眼,“——就算别人只会嘲笑我。” “但是,”夏娃娜说,“我不好受。这些年我给了你不少东西——比如那些可以折叠的炊具——但我还是不满意。” “不用——”暮先生说。 “闭嘴,让我说完!”她吼道,“现在我终于有了一样足以弥补的礼物。这件东西你不能带在身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纪念。” 暮先生低头看了看那些蛙。“希望你不是想送我这些蛙吧。” “不,不是。”她冲着蛙呱地叫了一声,蛙自动排列起来。“我知道埃娜·塞尔斯六年前在跟吸血魔交战的时候死了。”她说。听到埃娜的名字,暮先生的脸沉了下去。他们的关系非常亲密,埃娜的死让暮先生很伤心。 “她死得英勇。”暮先生说。 “我猜你没有她留下的东西,是不是?” “什么东西?” “一绺头发、她身前喜爱的战刀、一片衣料什么的?” “吸血鬼从不沉溺于这样的傻事。”暮先生生硬地说。 “这样的傻事该做。”夏娃娜叹了一口气。蛙不再移动,她低头看了看,点点头站到了一旁。 “那礼物——”暮先生刚开了个头,可见到蛙背上的图像,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蛙背上的图案拼出了埃娜·塞尔斯的脸,非常细致,颜色也比其他蛙背上的图案丰富——黄色、蓝色、红色,眼睛、面颊、嘴唇和头发都栩栩如生。吸血鬼不能照相——吸血鬼身体的原子会古怪地跳来跳去,无法留在底片上——但这就是埃娜·塞尔斯的照片了。 暮先生呆呆地站着,紧紧地抿着嘴唇,但是眼睛里充满了温暖、悲伤和……爱。 “谢谢,夏娃娜。”他轻声说。 “不用客气。”夏娃娜温柔地笑了。她扭头看着我们。“我看我们应该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到洞里去吧。” 我们默默地跟着夏娃娜向山洞走去。连平时吵吵闹闹的万查·马奇也安静了下来,只是停下脚步轻轻地捏了捏了暮先生的左肩。蛙跟着我们跳开了,只剩下那拼出埃娜头像的九只蛙,它们保持队形,留在那儿陪着暮先生。暮先生悲哀地凝望着从前妻子的脸,长久地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三章 夏娃娜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大餐,但全是蔬菜和水果——她是素食主义者,谁也不能在她的洞里吃肉。万查拿这个跟她开玩笑——“还在吃牛饲料,小姐?”——但跟我和哈克特一样,他还是吃了,虽然他只挑生的吃。 “你怎么能吃那个呢?”见他拿起一个生甘蓝吃起来,我厌恶地问道。 “都弄干净了嘛。”他眨眨眼,咬了一大口,“哎哟——虫子!” 我们快吃完的时候,暮先生进来了。整个晚上他心情沉重,基本上没说话,只是茫然发呆。 夏娃娜的山洞比吸血鬼圣堡的洞穴可豪华多了。夏娃娜把里面弄得舒舒服服的,洞里有柔软的羽毛床,墙上挂着漂亮的画,大烛灯四下挥洒着玫瑰色的光,到处是躺椅、珍奇的水果和葡萄酒,风扇呼呼地吹着凉风。过了那么多年艰苦的生活,这里简直是天堂。 我们躺着消化食儿的时候,万查清了清喉咙,想说出我们来访的原因。“夏娃娜,我们来是想问问——” 夏娃娜迅速地一挥手,让万查闭上了嘴。“今晚不说这些,”她斩钉截铁地说,“公事明天再说。现在是叙旧和休息的时间。” “好的,小姐。您是主人,听从您的吩咐。”万查又躺了下去,响亮地打起饱嗝来,然后开始四处寻找吐痰的地方。夏娃娜扔给他一个小小的银罐。“啊,”他灿烂地笑了,“痰盂。”他俯下身子,用力向罐子里啐去,当的一声,万查舒服地哼哼起来。 “他上次走了以后,我收拾了好几天,”夏娃娜对我和哈克特说,“到处都是一汪汪的痰。希望有了个痰盂能让他老实点。最好还有个东西能盛他的鼻屎……” “你对我不满意吗?”万查问道。 “当然不是,殿下,”夏娃娜讥讽地回答说,“有什么女人敢抱怨闯入她的家,弄得满地鼻涕的男人呢?” “我没把你看做女人,夏娃娜。”万查哈哈大笑。 “哦?”夏娃娜的调子里带着寒意,“那你把我看作什么?” “一个巫婆。”万查一脸纯真地说。他不等夏娃娜下咒,就一下子从躺椅里跳了起来,飞快地逃出了山洞。 等夏娃娜气消了,万查又回到了躺椅上。他拍松靠垫,伸了个懒腰,啃起左手掌上的肉瘤来。 “我还以为你只睡在地上呢。”我说。 “那是平时,”他说,“但不接受别人的好意是不礼貌的,尤其当主人又是荒野仙女的时候。” 我好奇地坐了起来。“你们为什么叫她仙女?她是公主吗?” 万查的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你听见了吗,小姐?这孩子认为你是公主呢!” “那有什么奇怪?”夏娃娜摸着胡子问道,“公主不都是这个样子吗?” “在地狱里也许是的。”万查咯咯地笑着说。吸血鬼相信好吸血鬼死了以后,灵魂会飞越星辰,进入天堂。然而吸血鬼的传说里没有地狱——大部分吸血鬼相信坏吸血鬼的灵魂会被困在地球上——但吸血鬼偶尔也会用“地狱”这个词。 “不,”万查接着严肃地说,“夏娃娜比哪一位公主都要高贵得多,也重要得多。” “哎呀,万查,”夏娃娜柔声说,“那简直是拍马屁。” “我想拍就拍,”说着他放了个响屁,“想放就放!” “恶心。”夏娃娜嘲弄地说,一边费力忍住脸上的微笑。 “来这儿的路上达伦打听过你的事,”万查对夏娃娜说,“我们一点也没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你介意吗?” 夏娃娜摇摇头。“你来说吧,万查。现在我没心思讲故事。可以说得简单点儿。”万查正要开口,她又补充道。 “好的。”万查保证说。 “别说粗话。” “夏娃娜小姐!”万查惊叫一声,“我说过粗话吗?”他笑着捋了捋自己绿色的头发,想了一会儿,然后柔声说了起来,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听着,孩子,”他说。他扬起眉毛,又恢复了平常的声音,“故事都该这样开头。人类讲故事的时候,开头总是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可人类知道什么——” “万查,”夏娃娜打断他说,“我说过要说得简单点儿。” 万查做了个鬼脸。又柔声细气地重新开始了。“听着,孩子——我们这些暗夜的生物不能养育孩子。我们的女人不能生,男人不能养。从第一个吸血鬼在月光下行走的时候开始,情况就是这样,我们都觉得这不可能改变了。 “但七百年前出了一个名叫科扎·贾恩的吸血鬼。他生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一点出奇的地方,直到他与一个叫莎珐的女吸血鬼相爱结合后。他们很快乐,一起打猎作战。第一次婚约到期了,他们同意再次结合。” 吸血鬼的婚姻就是这样。他们不会在一起待一辈子,只是结合十年、十五年或者二十年。时间到了,如果双方同意,他们可以再在一起待上几十年,不然就各自生活。 “第二个婚期过了一半,”万查继续说道,“科扎不安起来。他想跟莎珐一起生个孩子。他拒绝接受吸血鬼天生的缺陷,开始寻找治疗吸血鬼不育的方法。他找了几十年也没找到,忠诚的莎珐一直陪伴着他。一百年过去了。两百年过去了。追寻还是没有结果,莎珐死了,但科扎没有气馁——相反莎珐的死让他更加卖力地去寻找解决的方法。最后在四百年前,他找到了那个戴手表的多管闲事的家伙——常虚·小。 “一直到现在,”万查恨恨地说,“也没人能说清小先生在吸血鬼身上到底施了多少魔法。有人说是他创造了我们;有人说他曾是我们之中的一员;还有人说他只是个喜欢看热闹的旁观者。科扎·贾恩跟其他人一样,也不知道小先生的真实身份,但是他相信那个巫师能帮忙。他跟着小先生走遍了世界,不停地哀求小先生结束吸血鬼族不育的诅咒。 “整整二百年,小先生只是冲科扎·贾恩哈哈大笑,把他的哀求抛在一边。他让吸血鬼别再瞎操心。这时候的科扎已经又老又弱,快不行了。他说孩子对于吸血鬼来说没有意义。科扎就是不接受。他死缠着小先生,求他给吸血鬼希望。他提出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换取解决的方法,但是小先生冷笑说,如果他想要科扎的灵魂,只要动动手就行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段故事。”夏娃娜插话道。 万查耸耸肩。“传说总是变来变去。我觉得应该让人知道小先生很残忍,所以只要有机会我就宣传一下。” “最后,”他又回到了故事上,“出于他自己的考虑,小先生同意了。他说他会创造一个能为吸血鬼生孩子的女人,但是他加了个注——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要么会使吸血鬼一族前所未有地强大……要么会彻底毁了我们! “小先生的话让科扎很不安,但是他找了那么久,小先生的警告很难让他放弃。他同意了小先生的条件,让小先生从他身上取了一点血。小先生把科扎的血注入一头怀孕的母狼身上,又在母狼身上施了古怪的魔咒。母狼生了四个小崽。两个是小狼,生下来就死了。但另两个活着——而且是人的形状。一个是男孩,另一个是女孩。” 万查停下来看了看夏娃娜。我和哈克特也望向夏娃娜,眼睛瞪得滚圆。巫婆做了个鬼脸,站起来鞠了个躬。“是的,”她说,“我就是那只毛茸茸的小母狼。” “两个孩子长得很快,”万查继续说,“不到一年他们就长大了,离开了母狼和科扎,去荒野寻找自己的命运。男孩先走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没有人知道他以后的命运。 “女孩在离开前,让科扎给吸血鬼带了个口信,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们她会认真地完成任务,但她还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吸血鬼还不能去找她求欢。她要多方面考虑,几百年后——也许更久——才能做出选择。 “之后的四百年里再没有吸血鬼见过她。” 万查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好像失了神似的,然后拿起一根香蕉,连着皮整个儿吞了下去。“故事结束了。”他咕哝说。 “结束了?”我叫道,“怎么就结束了!后来怎么样?那四百年她干了什么?她露面以后,选中谁了吗?” “她什么人也没选,”万查说,“还没选,至于她干了什么……”他笑了。“也许你该自己问问她。” 我和哈克特转向夏娃娜。“那么?”我们齐声问道。 夏娃娜嘟起了嘴。“我为自己选了一个名字。”她说。 我放声大笑。“四百年你就选了一个名字?” “我干的并不止这个,”她表示同意,“但选名字的确花了我大部分的时间。名字对于受命运控制的生灵来说非常重要。我将影响未来,不只是吸血鬼的未来,而是世上所有生物的未来。我选的名字必须能承载这样的作用。最后我选中了夏娃娜。”她顿了顿。“我认为选得很合适。” 夏娃娜站起身,对她的蛙呱呱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向洞口走去。“我得走了,”她说,“过去的事说得够多了。白天我不在,等我回来,我们得谈谈有关你们追杀吸血魔王的事,还有我在其中的作用。”她跟着蛙走了,几分钟后就消失在渐渐变亮的晨光里。 我和哈克特瞪大眼睛,目送着她离去。看她走了,哈克特问万查,他讲的故事是不是真的。“跟任何传说一样真实。”万查轻松地回答说。 “这是什么意思?”哈克特问。 “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会不断改变。”万查说,“就算按照吸血鬼的标准,七百年也不短了。科扎·贾恩是不是真的跟着小先生走遍了世界?那个捣乱的使者是不是真的同意帮忙了?夏娃娜和那个男孩是不是真是母狼生的?”他挠了挠胳肢窝,然后闻闻手指,叹了一口气。“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实情——小先生、那个男孩——如果他还活着——和夏娃娜小姐。” “你有没有问过夏娃娜那是不是真的?”哈克特问。 万查摇摇头。“跟无聊的旧事相比,我还是喜欢变来变去的有趣传说。”说完,这位王子翻身睡觉去了,留下我和哈克特轻声讨论着那个传说,惊奇不已。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四章 我跟万查在午后两点爬了起来,在洞口的阴影处开始训练徒于作战。哈克特在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暮先生晚些时候醒来了,也很有兴致地看起来。万查让我先从棍练起,他说过几个月再用利器跟我过招。整整一下午我看着万查在我面前嗖嗖地舞棒,我不干别的,只是观察棍势,学习如何判断、揣测使棍者的种种套路。 还有半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夏娃娜回来了,我们这才收手。夏娃娜没说到哪儿去干什么,我们也没问。 “练得高兴吗?”她问道,一边在蛙的护拥下向山洞走去。 “高兴极了,”万查把棍子扔到一边,回答说,“这孩子想学徒手作战。” “他拿不动剑吗?” 万查沉下脸来。“真幽默。” 夏娃娜朗声笑了,笑声飘进了山洞。“对不起。但用手——或者剑——打来打去看上去可真幼稚。交战应该用脑。” 我皱起眉头。“那该怎么打?” 夏娃娜瞥了我一眼。我的双腿突然软了,我跪倒在地。“怎么回事?”我尖叫道,像条半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扑腾。“我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夏娃娜说。腿又有力气了,我松了一口气。“这就是用脑子作战。”在我站起来的时候,她说,“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与脑相连。没有脑子,一切都无法运行。击中脑子,就赢定了。” “我能学吗?”我热切地问道。 “能,”夏娃娜说,“但得花好几百年的时间,而且你得离开吸血鬼,成为我的助手。”她笑了起来。“怎么样,达伦?合算吗?”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我想学习魔法,但跟夏娃娜在一起生活可没什么吸引力——她脾气那么大,大概不会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宽厚的老师! “如果改变主意,告诉我一声。”她说。“我很久没有助手了,没人能学完——全部没过几年就跑了,我可想不通为什么。”夏娃娜从我们身边快步走过,进了山洞。几分钟后,她叫我们进去。进洞一看,又一顿大餐在等着我们。 “你做得这么快,是用了魔法吗?”我问道,一边坐定吃了起来。 “没有,”夏娃娜回答说,“我只是干得比一般人快。只要我想干,就能干得很快。” 我们大吃了一顿,然后围着炉火坐了下来,开始讨论小先生拜访吸血鬼圣堡的事。夏娃娜好像已经知道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听着我们把事情讲了一遍。“三名杀手,”我们说完后,她沉思道,“我已经等了你们几百年了。” “是吗?”暮先生吃惊地问道。 “我不能像小先生那样看透未来,”她说,“但我也能预见到一些未来的事——一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我知道会有三名杀手去面对吸血魔王,但是我不知道会是哪三个人。” “你知道我们会成功吗?”万查紧盯着她问道。 “这大概连常虚也不知道。”夏娃娜说,“未来有两种可能,发生概率完全一样。命运只剩下两条势均力敌的道路是很罕见的,一般说来,未来会有多种可能。这样的两条道路同时并存,命运会选择哪一条就得看机会了。” “那吸血魔王呢?”暮先生问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知道。”夏娃娜微笑起来。 暮先生屏住了呼吸。 “但你不会告诉我们,是吗?”万查厌恶地哼了一声。 “是的。”夏娃娜说,笑得更厉害了。她的黄牙又长又尖,像狼的獠牙。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怎样才能找到他?”暮先生问,“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我不能。”夏娃娜说,“如果我告诉你们,未来的道路就会改变,那是不允许的。你们只能靠自己找到他。我会陪你们走完下一程,但是我不能——”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万查惊讶地叫道。 “是的,但只是同行。我不会帮助你们寻找吸血魔王。” 万查和暮先生不安地对望了一眼。 “你从来没跟吸血鬼一起旅行过,小姐。”暮先生说。 夏娃娜放声大笑。“我知道我对于吸血鬼有多重要,所以我总是尽量减少跟你们这些暗夜的孩子接触——吸血鬼老是求我接受他们,给他们生孩子,我烦透了。” “那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走呢?”万查直率地问道。 “我想去见一个人。”夏娃娜回答说,“我一个人也能找到他,但是我不想单独去。原因嘛,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 “巫婆总他妈的这么鬼鬼祟祟。”万查咕哝说,但夏娃娜并没有发火。 “如果你不想让我跟着去,可以,”她说,“我不会硬跟着你们。” “有你同行,我们很荣幸,夏娃娜小姐。”暮先生向夏娃娜保证说,“要是我们看上去有点犹豫,或者不太热情,请不要生气——现在形势不明,很麻烦,有时候我们有点儿神经过敏。” “说得好,拉登。”夏娃娜笑了,“那就说定了,我去收拾行李,收拾好了我们就上路。” “这么快?”暮先生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都一样。” “希望那些蛙不要跟着来。”万查哼哼着说。 “我本来没准备带上它们,”夏娃娜说,“但是既然你提起……”看到万查的表情,她放声大笑。“别担心——我的蛙会留在这儿,把东西收拾干净等我回来。”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然后慢慢转身蹲了下来。“还有一件事。”她说。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我们知道一定不是件好事。“常虚是应该告诉你们的,但是很明显他故意没说——不用说,玩脑战游戏。” “是什么事,小姐?”万查见她不往下说,问道。 “是关于追杀吸血魔王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成功,但两种可能的结局我都预测了,我隐约看见了一些未来会发生的情况。 “你们获胜的情况我就不说了——我无权评论——但如果你们失败了……”她又停了下来。她伸出手,左手握住万查的双手——她的左手变得惊人地大——右手握住暮先生的手,同时紧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告诉你们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想吓唬你们,而是万一情况陷入最糟糕的境地,好让你们有所准备。 “命运会让你们与吸血魔王相遇四次。每次只要遇上,你们都有机会杀他。但如果你们失败了,吸血魔王就注定会赢得疤痕大战,这你们都知道了。 “但常虚没告诉你们——如果追杀行动结束,你们与吸血魔王相遇四次却没能杀死他,你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看着吸血鬼族灭亡。”她垂下眼睛,松开万查和暮先生的手,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另外两个都会死去。”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五章 我们沉着脸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夏娃娜的山洞,绕过池塘,每个人都默默地想着夏娃娜的预言。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次的追杀行动很危险,随时有可能送命。但预料自己可能会死是一回事,听别人告诉你失败就必死无疑则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我们只是在黑暗中漫无目的、毫无方向地默默走着,丝毫不顾周围的情况。夏娃娜的预言不包括哈克特——他不是杀手——但他跟我们三个一样心慌意乱。 天快亮了,我们准备扎营,万查突然大笑起来。“瞧瞧我们!”他大叫道,我们惊愕地瞪着他,“我们就像葬礼上的四个伤心鬼,哭了一整夜,真够傻的!” “你觉得被判了死刑很有趣吗,殿下?”暮先生没好气地问道。 “见鬼!”万查骂道,“死刑从一开始就在那儿——不过我们不知道罢乐。” “只知道一点……很危险。”哈克特低声说。 “那是人类的想法。”万查批评哈克特说,“我宁愿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不管是好还是坏。夏娃娜告诉我们是帮了我们。” “你是怎么想的?”我问。 “她证实了我们有四次杀死吸血魔王的机会。想想——他的命会四次落在我们的手里。我们会面对他四次,跟他交手。他可能会赢上一次,或者两次,但你们真觉得他能连着四次从我们手里逃掉吗?” “他不会只是一个人,”暮先生说,“他带着护卫,而且附近的吸血魔都会赶去救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万查追问说。 “他是吸血魔王,吸血魔会拼命保护他。” “如果我们有麻烦,别的吸血鬼会帮我们吗?”万查问。 “不会,那是因为……”暮先生顿住了。 “……小先生不让他们插手。”万查咧开嘴笑了,“如果他只选了三个吸血鬼去对付吸血魔王,那也许——” “他也只选了三个吸血魔保护吸血魔王!”暮先生激动地接完了话头。 “没错,”万查灿烂地笑了,“所以我看我们打败吸血魔王的机会很大。同意吗?”我们三个想了想,点点头。“再说,”他继续说,“就算我们搞砸了,四次机会全吹了,没机会打败魔王了,又怎么样呢?” “他会领着吸血魔战胜吸血鬼。”我说。 “不错,”万查的笑容消失了,“虽然我不相信。我才不管吸血魔王有多厉害,不管那个常虚·小说什么——跟吸血魔开仗,我们一定会赢。但要是我们真输了,我宁愿为我们的将来战死,也不愿意活下来看着我们的世界毁灭。” “说得真英勇。”我不快地咕哝说。 “这是真话。”万查坚持说,“你是愿意在我们还有希望的时候,死在吸血魔王的手上呢,还是活下来忍受看着部族毁灭的痛苦?”我没有回答,万查继续说道:“如果预言是真的,我们失败了,我可不想留到最后。那是可怕的悲剧,谁看了都会发疯。 “相信我,”万查说,“那种情况下死掉的两个人是幸运的。我们不应该害怕死亡——如果失败了,活着才可怕!”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一直在想万查的话。大概谁也没睡着,除了夏娃娜,她的呼噜声比万查的还响。 万查是对的。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个活下来的将会是最悲惨的。他得忍受责备,看着吸血鬼灭亡。如果失败了,死在前面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晚上起身的时候,我们的精神头又来了。我们不再害怕未来,也不再说丧气话,而是开始讨论路线。“小先生说随心而行,”暮先生提醒我们,“他说只要听从命运的安排,命运就会指引我们。” “你是说我们不该努力去找吸血魔王?”万查问道。 “我们的人这六年来一直在找他,但毫无结果。”暮先生说,“当然我们得时刻留心,但除此之外,我觉得我们应该干自己的事,就好像他不存在似的。” “我不喜欢。”万查嘟哝说,“命运是个无情的娘们。要是命运不带我们去找吸血魔王,那可怎么办?你想在一年以后回去报告说:‘抱歉,我们没碰上那个倒霉的厄运什么的吗?’” “小先生说要随心而行。”暮先生固执地重复说。 万查挥挥手。“好吧——照你说的做,但是得你们两个选路线——很多女人说,我是个放荡的家伙,没有心。” 暮先生微微一笑。“达伦,你想去哪儿?” 我刚想说随便,但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形象——一个蛇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鼻子。“我想去看看埃弗拉。”我说。 暮先生赞同地点点头。“好,昨晚我还在想老朋友隆冬怎么样了呢。哈克特?” “听上去不错。”哈克特说。 “那就定了。”暮先生面对万查,尽可能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说,“殿下,我们出发去怪物马戏团。” 路线就这么定了,命运的硬币掷出去了。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六章 暮先生能追踪高先生的脑波,找到怪物马戏团的位置。马戏团离我们相当近,抓紧点三个星期就能赶到。 一个星期后,我们进入了人类世界。一天,我们经过一座小城时,我问暮先生为什么不乘汽车或者火车,那样能快点到怪物马戏团。“万查不喜欢人类的交通方式,”他说,“他从来不坐汽车和火车。” “从不?”我问那位赤脚的王子。 “对着汽车我连唾沫都懒得吐,”他说,“讨厌的玩意儿,那种形状,那种声音,还有那种味道。”他打了个寒战。 “那飞机呢?” “如果吸血鬼的神想让我们飞,”他说,“那就会给我们翅膀。” “你呢,夏娃娜?”哈克特问道,“你飞过吗?” “只骑着扫帚飞过。”她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你呢,拉登?”哈克特问。 “只飞过一次,很久以前了,那次是莱特兄弟试飞,”他顿了顿,“飞机掉了下来。还好,飞得不太高,伤得不厉害。但现在这些在云层里呼啸的新式飞机……还是算了。” “害怕了?”我嘲笑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回答说。 毫无疑问,我们是奇怪的一群,跟人类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人类是技术时代的生物,但我们属于过去的岁月——吸血鬼根本不懂计算机、光盘、微波炉等等现代便利设备。大部分时间我们徒步赶路,生活需求简单,像动物一样猎食。人类用飞机发动战争,开战时动动手指就行了,而我们用刀剑和双手作战。吸血鬼和人类同在一个星球上,但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 一天下午,哈克特的呻吟声把我吵醒了。他睡在堤岸的草地上,又在做噩梦,在草地上剧烈地翻滚。我俯下身想叫醒他。“等等。”夏娃娜说。她待在一根矮树杈上,正观察着哈克特,兴趣好像大得过分。一只松鼠在她的长发里探险,另一只在啃她缠在身上当作衣服的绳子。 “他在做噩梦。”我说。 “他经常做噩梦吗?” “几乎一睡着就会做。我只要发现他做噩梦,就会把他叫醒。”我弯下腰,打算把哈克特叫醒。 “等等。”夏娃娜又说。她跳下树杈,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把右手无名指、中指和食指贴在哈克特的前额上,闭上眼睛站了一会,然后睁开眼睛,把手收了回来。“火龙,”她说,“糟糕的梦。他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到了。关于哈克特寻找自己身世的事,常虚没提吗?” “他提过,但是哈克特提出要跟我们一起找吸血魔王。” “真高尚,但是很蠢。”夏娃娜沉思起来。 “要是你告诉哈克特他是谁,噩梦就会停止吗?” “不行,他得自己发现真相。我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糕。但是有一个办法能暂时减轻他的痛苦。” “什么办法?”我问。 “得找一个能说火龙语的人帮忙。” “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个人呢?”我哼了一声。然后我想了想。“你会不会……?”我把下半个问题吞了回去。 “我不会。”她说,“我虽然能跟很多种动物说话,但不包括火龙。只有跟那些会飞的爬行动物有联系的人才会说火龙语。”她顿了顿。“你能帮忙。” “我?”我皱起了眉头。“我跟火龙没联系。我从来没见过火龙。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中的动物。” “在这个时空中,火龙的确是传说中的动物。”夏娃娜说,“但世界上还存在着其他时空,形成了人们并不知晓的联系。” 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不管怎样只要能帮助哈克特,我就试一试好了。“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说。 夏娃娜赞赏地笑了。她让我把手放在哈克特的头上,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她说,“我们得找一样东西,让你集中精神想着。血石怎么样?你能在头脑中勾画出血石的样子吗。跳动的红色石头,【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吸血鬼的血在神秘的纹理里流动?” “能。”我说,一边在头脑中毫不费力地想着血石的样子。 “始终想着它。几分钟后你会感到不舒服,也许还会零星地看到哈克特的噩梦。别管那些,继续想着血石。其他的事我来做。” 我照她说的做。开始很轻松,但过了一会,感觉奇怪起来。身边的空气好像变得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听见巨大的翅膀拍打的声音,突然眼前一闪,什么东西从血红的天空掉了下来。我一缩身子,手差点从哈克特身上滑脱,但我想起了夏娃娜的警告,逼着自己集中精神想着血石。 我感到有一样巨大的东西落在我身后,恶狠狠地瞪着我的后背,但是我没有转身,也没有逃开。我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幻象,心里始终想着血石。 幻象中哈克特出现在我面前,在一张满是尖桩的床上挣扎,浑身都被刺穿了。他还活着,但是非常痛苦。他看不见我——两根尖桩从他的眼窝里冒出头来。 “他的痛苦跟你将要品尝的没法比。”一个声音说。我抬头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幽灵飘了过来。 “你是谁?”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忘了血石。 “我是血夜之王。”他以嘲弄的语气回答说。 “吸血魔王?”我问道。 “不仅是吸血魔的王,而且是所有生物的王。”幽灵般的人讥笑说,“我一直在等你,该死的吸血鬼王子。现在我抓住你了——我是不会让你逃掉的!”幽灵般的男人猛冲过来,十根黑色的长爪子可怕地伸着,血红的眼睛在黑洞般的脸上闪动。在那可怕的一刻,我觉得他就要抓住我,把我吞下去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夏娃娜的声音——飘了过来:“这只是一个梦。他伤害不了你,至少现在还伤不了你,只要你想着血石。” 梦境中的我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幽灵的进攻,集中精神想着跳动的血石。一声嘶嘶的尖叫,一股怨恨之气像泛着白沫的波浪一样席卷过我的全身。噩梦退去,我回到了现实世界。 “现在你能把眼睛睁开了。”夏娃娜说。我猛地睁开双眼。我把手从哈克特身上收了回来,拼命地擦脸,好像什么脏东西碰了我一样。“你做得很好。”夏娃娜祝贺我说。 “那个……东西,”我喘着粗气问,“是什么?” “毁灭之王,”夏娃娜说,“幽灵的主人,永恒暗夜的未来统治者。” “他太强大,太邪恶了。” 夏娃娜点点头。“他会变成这样。” “会变成这样?”我跟着她说道。 “你看见的是未来的影子。幽灵之王还没有出世,但他终将出现。这无法避免,你不用担心。现在重要的是你的朋友能安安稳稳地睡觉了。” 我低头看了看哈克特,他安静地睡着了。“他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夏娃娜说,“噩梦还会回来。那个时候,他就得面对自己的过去,发现自己的身份,不然就会疯掉。但现在他能沉沉地睡上一觉了,不再害怕。” 夏娃娜又向那根树杈走去。 “夏娃娜,”我轻声叫住了她,“那个幽灵之王……看上去有点儿熟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觉得我认识他。” “你的确应该认识他。”夏娃娜轻声回答说。她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该怎么告诉我。“现在我所说的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她警告说,“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对谁也不能说,连拉登和万查都不行。” “我不会说的。”我保证说。 夏娃娜依然背对着我,说道:“未来很黑暗,达伦。有两条路,每一条都艰难曲折,上面铺满了死者的灵魂。其中一种未来是吸血魔王变成了幽灵之王,统治着黑暗。另一种未来……” 她顿了顿,向后仰了仰头,好像要从天空中寻找答案。“另一种未来,幽灵之王就是你。” 她离开了。我待在原地,既困惑又害怕,真希望哈克特的呻吟声没把我吵醒。 两天后,我们赶到了怪物马戏团。 高先生和手下一班神奇的演员正在一个小村子外面废弃的教堂里演出。我们到的时候,演出就要结束了。我们偷偷溜了进去,站在后排看压轴戏。塞弗和塞萨——曲体双胞胎——正在台上演出,他们互相缠绕,表演难以置信的杂技。接着高先生穿着黑礼服,戴着不变的红帽子和红手套,走出来宣布演出结束了。观众开始离场,不少人嘟哝说最后的节目不带劲儿。突然两条蛇从房顶上滑了下来,吓得人群躁动起来。 看到蛇,我笑了起来。大部分演出总是这么结束的,先骗得观众以为演出结束了,然后把蛇放出来,最后吓观众一回。在蛇伤人前,埃弗拉——蛇的主人——会出来把蛇降伏。 果然,蛇就要滑到地板上的时候,埃弗拉出场了。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小孩。埃弗拉降伏了一条蛇,那个孩子降伏了另一条。那孩子是新来的,大概是高先生在旅行途中收留的。 等埃弗拉和那孩子把蛇绕在身上之后,高先生出场了。宣布演出真的结束了。人群拥了出去,兴奋得叽叽喳喳。我们待在暗处没有动。埃弗拉和那孩子把蛇解下来,向后台走去,我走了出来。“埃弗拉·冯!”我嚷道。 埃弗拉呆了呆,一下子转过身。“谁?”我没有回答,快步向前走去。埃弗拉又惊又喜,瞪大了眼睛。“达伦!”他叫道,一把抱住了我。我没有理会他身上那些滑溜溜的鳞片,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么多年后能再次见面真让我高兴。“你到哪儿去了?”我们松开手,他叫道。他高兴得泪花闪闪——我的眼睛也湿了。 “吸血鬼圣堡。”我没细说,“你呢?” “走遍了世界。”他好奇地盯着我,“你长大了。” “最近才长的。还是你长得多。”埃弗拉现在是个男人了。他只比我大几岁,我刚加入怪物马戏团的时候,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但现在他看上去能做我的爸爸了。 “晚上好,埃弗拉·冯。”暮先生说,走过来跟埃弗拉握手。 “拉登,”埃弗拉点点头,“好久不见,见到你真高兴。” 暮先生站到一边,开始介绍同伴。“这是万查·马奇、夏娃娜小姐和哈克特·马尔兹,马尔兹你应该早就认识。” “你好。”万查咕哝说。 “你好。”夏娃娜微笑着。 “你好,埃弗拉。”哈克特说。 埃弗拉眨眨眼。“它说话了?”他叫道。 “最近哈克特的话很多。”我笑了。 “它有名字?” “它有名字,”哈克特说,“而且它非常希望……能被称做‘他’。” 埃弗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为给小人找吃的花了不少时间,从来没有一个小人开口说话,我们以为他们不会说话。现在来了一个小人——我们曾经给起了个外号叫左儿的瘸腿小人——居然一副说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欢迎回到怪物马戏团,达伦。”一个声音说。我一抬头,看见了高先生的肚子。我差点忘了这位马戏团老板的行动有多快,手脚有多轻了。 “高先生。”我礼貌地点点头,算是回答(他不喜欢握手)。 高先生叫出了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哈克特),跟每个人打了个招呼。哈克特开口回礼时,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吃惊。“你们想吃点东西吗?”他问我们。 “太好了。”夏娃娜回答,“吃完了我想跟你好好谈谈。隆冬。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商量一下。” “是啊,”高先生说。眼睛眨也没眨一下,“是该商量一下。” 我们向教堂外走去。我跟埃弗拉落在后面,好叙叙旧。埃弗拉把蛇扛在肩膀上。我们正说得高兴,跟埃弗拉一起表演的那个孩子追了上来,他把另一条蛇像玩具一样拖在身后。“达伦,”埃弗拉说,“这是山克斯。” “你好,山克斯。”我说,握了握男孩的手。 “你好!”男孩回答。他跟埃弗拉一样,有着黄绿色的头发、细小的眼睛和彩色的鳞片。“你就是那个达伦·山,我的名字就是照你的名字取的?”他问道。 我瞥了一眼埃弗拉。“是吗?” “是的,”埃弗拉笑了起来,“山克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想——” “第一个孩子?”我打断了他,“他是你的?你是他的爸爸?” “我当然是了。”埃弗拉咧开嘴笑了。 “但他这么大了!这么成熟!” 山克斯听了,骄傲得把头扬得高高的。 “他快五岁了,”埃弗拉说,“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两个月前我开始带着他演出,他很有天赋。” 这可真怪!当然,埃弗拉已经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我应该没什么好吃惊的——但好像就在几个月前,我们还在一块儿玩,猜想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你还有别的孩子吗?”我问道。 “还有两个,”他说,“厄查,还有老三莉莉娅,下个月就两岁了。” “他们都是蛇娃吗?” “厄查不是。他很生气——他也想要鳞片——但我们努力让他觉得,他跟其他孩子一样非同一般,我们一样爱他。” “我们是……?” “我和梅拉。你不认识她,她是在你走了以后不久加入马戏团的——我们疯狂地一下子爱上了。她能把耳朵摘下来,当迷你回飞镖使。你会喜欢她的。” 我大笑着说那是当然,然后和埃弗拉、山克斯跟着大伙吃饭去了。 回到怪物马戏团真好。前一阵子我老想着夏娃娜的话,一直闷闷不乐,可回到马戏团不到一小时,我就不害怕了。我见到了许多老朋友——神手汉斯、双肚拉莫斯、塞弗和塞萨、魔术四肢科马克和钢牙格莎。我也见到了狼人,但见到他可不像见到别人那样高兴,我尽量躲开他。 祖丝佳——她能随心所欲地让胡子长出来又收回去——也在马戏团。看见我她很高兴,用破破烂烂的英语跟我打招呼。六年前她还不会说英语,但是埃弗拉一直在教她,她进步很大。“很难。”她说。我们和大伙待在一所废弃的学校里。学校很大,暂时当作马戏团的基地。“我学说话不大好。但是埃弗拉很有耐心,我慢慢学。我还是会犯错,但是——” “我们都会犯错,老天。”万查插嘴说。他突然从我们身边跳了出来。“你的错就是没抓住机会把我改造成一个诚实的吸血鬼!”他抱住祖丝佳吻了一下。等他松开手,祖丝佳笑着用手指点着他。 “淘气!”她咯咯地笑着说。 “你们俩认识,我看出来了。”我干巴巴地说。 “哦,是的,”万查瞥了我一眼,“我们是老朋友了。多少个晚上,我们在碧蓝的深海中一起裸泳,是不是,祖丝佳?” “万查,”祖丝佳责备他说,“你答应不提那个的!” “没错。”万查咯咯地笑了。他们两个开始用祖丝佳的语言交谈起来,听上去就像两只海豹在叫唤。 埃弗拉向我介绍了梅拉,她非常漂亮。埃弗拉还让她展示了一下可以摘下来的耳朵。的确很酷,但她提出让我试试把耳朵扔出去,我拒绝了。 回到马戏团,暮先生跟我一样高兴。他是一个尽责的吸血鬼,做了大半辈子将军,但我觉得他的心私底下还是在怪物马戏团。他喜欢表演,我猜他一定怀念在舞台上的时光。不少人问他是不是回来就不走了,他说不是,他们都很失望。他表面上不在乎,可我看出他已经被他们的热情完全打动了。要是能留下来,他一定会留下的。 跟以前一样,马戏团里有小人,但是哈克特不理他们。我想让他跟别人说说话,可是别人待在他身边总是很紧张——他们不习惯小人会说话。晚上大部分时间他不是一个人待着,就是跟山克斯待在角落里。山克斯完全被哈克特迷住了,不停地问无礼的问题(主要是问哈克特是男还是女——事实上,跟所有的小人一样,他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马戏团里很多人都认识夏娃娜,虽然没什么人见过她——他们听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或者曾爷爷曾奶奶讲过她的故事。夏娃娜跟大伙儿待了几个小时,说了说以前的事——她记忆力惊人,记得好多人——然后她道了晚安,跟高先生离开了。他们要去讨论古怪、危险、神秘的事情(也可能是去讨论养蛙的魔法!)。 天亮的时候,我们告辞了。我们跟还醒着的人道了晚安,由埃弗拉领着进了帐篷。高先生已经替暮先生准备好了棺材,吸血鬼一脸满足地爬了进去——吸血鬼喜爱棺材的劲儿人类没法理解。 我和哈克特睡在埃弗拉和梅拉旁边的帐篷里,我们把吊床挂了起来。夏娃娜睡在高先生旁边的篷车里。至于万查……晚上见他的时候,他赌咒说他跟祖丝佳待在一起,还吹牛说他如何受女士的欢迎。可从粘在他头发和兽皮衣上的叶子和草茎来看,我看他十有八九一个人在灌木丛里窝了一天。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七章 日落前一个小时左右,我和哈克特睡醒了,埃弗拉和山克斯陪着我们在营地里四处走走。埃弗拉照我的名字给第一个孩子起了名字,我挺得意。我答应说只要可能,以后我会给那孩子送生日礼物。山克斯希望我送他一只蜘蛛——埃弗拉跟他讲过八脚夫人的故事——但我不想送他吸血鬼圣堡里的毒蜘蛛——痛苦的经验让我懂得了毒蜘蛛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 怪物马戏团没什么变化。走了一两个演员,多了几张新面孔,但基本上没变。马戏团没有变,但是我变了。走了没一会儿,我就感到了这一点。我们从一辆篷车走到另一辆篷车,从一顶帐篷走到另一顶帐篷,不时停下来与演员和打杂的人聊天。我在马戏团的时候还很小——至少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别人也不把我当大人看。现在他们不再像对待小孩那样待我了。虽然我看上去并没有长大多少,但我一定变了,因为他们不再以长辈的口气对我说话了。 虽然我像成人一样行事已经好几年了,但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变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轻松的童年生活。暮先生这些年总说——每次只要我抱怨长得太慢,他就会说——总有一天我会希望回到童年的。现在我意识到他说得没错,我的童年拖得很长,但在一两年之内,变身就将不可逆转地夺去我人类的血液和童年的岁月。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埃弗拉说。 “我看一切好像都变了。”我叹了一口气,“你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呢,有我的烦恼。以前的日子简单多了。” “孩子的日子总是简单的。”埃弗拉说,“我总是对山克斯这么说,但他就是不信,跟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一样。” “我们老了。埃弗拉。” “不,我们不老,”他说,“我们只是长大了而已。我要好几十年后才会变老——你得好几百年呢。” 话是不错,可我就是摆脱不了那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就变老了。二十五年来我的行为和想法都是个孩子——达伦·山,小王子!——但现在我觉得我不再是个孩子了。 暮先生找来时,我们正围着篝火大吃热狗。祖丝佳烤了些热狗,正在分发。吸血鬼拿了一根,两口就吞了下去。“好吃。”他舔了舔嘴唇说,然后转过身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今晚想上台吗?隆冬说我们可以表演。” “我们演什么呢?”我问道。“又没有八脚夫人。” “我能表演魔术,刚入马戏团的时候我演的就是魔术。你可以做我的助手。我们有吸血鬼的力量和速度,能表演非常精彩的魔术。” “我不干。”我说,“好长时间不演了,上了台我会害怕。” “胡说。你得演。不干的话我不要听。” “要是你这么说……”我笑了。 “要是我们公开亮相,你得收拾收拾,”暮先生挑剔地看着我说,“得剪剪头发和指甲。” “这个我来负责。”祖丝佳说,“我还有达伦的旧海盗服呢。我能改一改,让衣服合身。” “你还留着那旧东西?”我问道。加入怪物马戏团后不久,祖丝佳把我打扮成了海盗的样子,酷极了。后来我要去吸血鬼圣堡,只好把那套神气的衣服留了下来。 “我喜欢留东西。”祖丝佳笑着说,“我去拿衣服,再给你量量。今天晚上大概做不好,但是明天晚上就行了。到我那儿去一下,一个小时以后,来量量。” 万查听说我们要演出,非常嫉妒。“那我呢?”他嘟哝说,“我懂得一点魔术。为什么我不能一起上台表演?” 暮先生瞪着眼睛看着绿头发的王子,看着他的光脚丫、泥腿、肮脏的胳膊、兽皮衣服和飞星,又闻了闻他身上的味儿——六天前万查在雨里洗了个澡,之后再没洗过——皱起了鼻子。“您不太适合登台,殿下。”暮先生小心地说。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万查问道。他低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合适。 “上台的人应该很优雅,”暮先生说,“你缺少一定的谦虚风度。” “我可不这么看,”我说,“我觉得有个节目他演很合适。” “瞧!”万查兴高采烈,“还是这个孩子有眼光。” “他可以在开场的时候跟狼人一起上场,”我说,努力保持严肃,“我们可以说他们是兄弟俩。” 万查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暮先生、哈克特、埃弗拉和山克斯都笑得前仰后合。“你变得太滑头了!”万查厉声说,气冲冲地跑开找别人撒气去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去找祖丝佳量尺寸,剪头发。埃弗拉和山克斯也为演出做准备去了。哈克特则帮暮先生找演出用的道具。 “过得好吗?”祖丝佳剪着我新长出来的头发问道。 “还好。”我说。 “万查告诉我说你现在是王子了。” “他不应该告诉别人。”我埋怨说。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和万查,老朋友了。他知道我能守住秘密。”她放下剪子,神色古怪地看着我。“走了以后你见过小先生吗?”她问道。 “这个问题真怪。”我警惕地回答说。 “他来过这儿,好几个月前,来看隆冬。” “哦?”那一定是在去吸血鬼圣堡以前。 “那以后隆冬很不安。他对我说黑暗的日子就要来了。他说我可以考虑回家去,说在那儿我可能会安全一点。” “他有没有说起——”我压低声音,“——吸血魔王或者幽灵之王?” 祖丝佳摇摇头。“他只说我们的日子难过了,说这种日子结束前,会打好多仗,死好多人。”她又拿起了剪子。剪完了,她给我量了量衣服的尺寸。 我不断想着刚才的对话,走出了祖丝佳的篷车,打算去找暮先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因为太关切了,我的双脚竟把我带到了高先生的篷车前。不管怎样,几分钟后我发现自己徘徊在高先生的篷车外,盘算着形势,盘算着要不要去问他。 正当我站在那儿盘算的时候,门开了,高先生和夏娃娜走了出来。夏娃娜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几乎与阴沉的夜色融成了一体。 “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做,”高先生说,“吸血鬼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应该帮助他们。” “我们不能有倾向,隆冬,”夏娃娜回答说,“我们无权决定命运的走向。” “但是,”高先生压低声音说,他的长脸皱了起来,“去接近那帮人,跟他们谈……我不喜欢。” “我们必须保持中立,”夏娃娜坚持说,“在暗夜的生灵里,我们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要是你我帮了哪一边。只会把一切都毁了。对于我们来说,不论是好还是坏,两边一定得平等对待。” “你说得对,”高先生叹了一口气,“我跟拉登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友情影响了我的判断。” “跟他们做朋友没有错,”夏娃娜说,“但是在未来变得明朗以前,在我们必须参与以前,一定不能牵扯进去。” 说完。她在高先生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真不知道一个那么矮小的人怎么能够着一个那么高大的人,但她的确吻到了——然后向营地外快步走去。高先生目送着她,表情阴郁,然后关上门,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我待在原地,回味着他们奇怪的对话。我说不准要发生什么,但是我听出来了,夏娃娜要去做一件高先生反感的事——一件似乎对吸血鬼不利的事。 作为王子,我应该等夏娃娜回来以后再公开质问她这番话的意思。我这种地位的人偷听已经不合适,溜出营地跟踪她就更无礼了。但是我从来不怎么看重礼貌和良好的举止。我宁愿让夏娃娜小看我——甚至因为我的无礼而惩罚我——也要知道她到底出去干什么。不能让她溜走,搞得我们将来措手不及。 我踢掉鞋子,快步走出营地,夏娃娜戴着兜帽的脑袋在远处一棵树后一晃——她走得真快——我赶紧尽量加快步子,十分小心地追了上去。 跟踪夏娃娜很不容易。她的步子又快又稳,路上几乎没留下痕迹。要是这场追逐拖得再久些,我就跟不上了,但走了三四公里后,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走向一片小树林,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走了进去。 我等了几分钟,看她会不会出来。她没再出来,于是我走到树林边,侧耳倾听。没有动静。我潜入树林,小心地向前移动。地面很湿,吸收了我的脚步声,但是不能大意:夏娃娜的听觉至少跟吸血鬼的一样敏锐——折断一根小树枝,她就会惊觉逃走。 走着走着,我听到了低低的说话声。前面有人,但是他们压低了声音,我离得太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更加不安了。我向前爬去,终于看见树林中间有一群模糊的人影。 我担心暴露自己,没再往前移,只是蹲在那儿,留心观察倾听。那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听见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他们发笑的时候,声音不时会抬高一点,但他们依然很小心,从不笑得太响。 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人影渐渐清晰起来。除了夏娃娜——她的身形是不会认错的——我数了数,还有八个人,或坐或蹲或躺。其中七个是肌肉发达的大个子,另一个穿着袍子,戴着兜帽,身形很小。在为其他人倒酒夹菜。看上去都是男人。 距离太远,天又太黑,我只能看清这些。要想再多了解一些,只能继续向前移动,或者等着月亮出来。我抬起头,透过浓密的枝叶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月亮大概是不会出来了。我静静地站起身,准备退回去。 就在这时,穿着袍子的仆人点起了一支蜡烛。 “吹掉,笨蛋!”七个人中间的一个吼道。一只大手把蜡烛打落在地,一只脚狠狠地把烛火踩灭了。 “对不起,”仆人尖声说,“我以为我们跟夏娃娜小姐在一起应该很安全。” “我们没有安全的时候,”那个粗壮的男人厉声说,“记住,别再犯这样的错了。” 那群人又和夏娃娜交谈起来,声音依然低得听不见,但是我不再关心他们说什么。蜡烛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瞥到了紫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和头发,我知道那一群是什么人了,也明白了夏娃娜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她是来和一群吸血魔会面的!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八章 我悄悄退出树林,没发现望风的。我没有犹豫,拔脚一刻不停地向怪物马戏团奔去。我尽力飞奔,十分钟后回到了营地。 演出已经开始了,暮先生待在原是教堂祭具室的房间里,看着双肚拉莫斯吃轮胎。他穿着红色的礼服,看上去非常神气。他还在左脸的伤疤上涂上了鲜血,那道疤更加醒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神秘。 “你到哪儿去了?”我气喘吁吁地冲了进去,他厉声问道。“我在到处找你。我以为我得一个人上场了呢。祖丝佳已经把海盗服做好了。快点,我们还能——” “万查在哪儿?”我喘着粗气问道。 “大概在哪儿生气呢。”暮先生咯咯地笑着说,“他还没——” “拉登。”我打断了他。他愣住了,吃惊地意识到出了事,我很少叫他的名字。“别想着演出了。我们得找到万查,现在!” 暮先生没有多问。他让一个打杂的去告诉高先生他不能演了,然后带着我出去找万查。在我和哈克特的帐篷里我们找到了万查,他正在教哈克特投掷飞星。哈克特觉得很难学——他的手指太粗了,想抓住小小的飞星有点别扭。 “瞧瞧是谁来了,”看见我们走了进去,万查讥笑说,“小丑之王和他的头牌助手。演得怎么样,孩子们?” 我把帐篷口的帘子拉严实了,然后蹲了下去。万查看见我严肃的眼神,把飞星放到了一边。我尽量保持冷静,把刚才发现的情况简要地告诉了他们。我说完以后,好一会儿没有人开口,最后万查吐出了一串刺耳的脏话。 “我们真不应该相信她,”他咆哮道,“巫婆天生靠不住。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她大概已经把我们卖给吸血魔了。” “我不这么看,”暮先生说,“要是夏娃娜想害我们,她根本不需要吸血魔帮忙。” “你觉得她到那儿是去谈论养蛙的吗?”万查吼道。 “我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但我不相信她会出卖我们。”暮先生固执地说。 “也许我们应该去问问高先生。”哈克特建议说,“从达伦的话来看,他知道夏娃娜……要去干什么。也许他会告诉我们。” 万查看了看暮先生。“他是你的朋友。我们要不要试试?” 暮先生摇摇头。“隆冬要是知道我们有危险,他又有能力的话,一定会预先警告或者帮助我们。” “很好,”万查冷笑一声,“我们只能自己解决了。”他站起身数了数他所带的飞星。 “我们要去干掉他们?”我问道,心内一紧。 “我们可不能坐在这儿,等着他们杀来!”万查回答说,“出其不意是最重要的。能突袭就突袭。” 暮先生看上去很烦恼。“他们也许并不想袭击我们,”他说,“我们昨天晚上才到。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要来。他们待在这儿应该和我们没关系。” “胡说!”万查吼道,“他们是来袭击我们的。我们要是不先下手,他们就会袭击我们,等不到——” “我不这么想。”我低声说,“现在再想想,他们不紧张,也没有人把风。不像他们平时准备袭击的样子。” 万查又大骂起来,然后他坐了下来。“好吧,就算他们不是来追我们的。也许只是碰巧罢了,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但要是夏娃娜告诉了他们,他们就会动手了!” “你认为她会把我们卖给他们吗?”我问。 “只有傻瓜才抱什么侥幸呢。”万查清了清喉咙,“要是你们没忘记。现在是战争时期。对我们的血缘兄弟,我个人没什么仇恨。但现在他们是敌人,我们不能手软。就算这些吸血魔和他们的仆人不是来伏击我们的,那又怎么样?我们有责任动手干掉他们。” “那是谋杀,不是自卫。”哈克特轻声说。 “不错,”万查说,“但是你想放走他们,让他们再去杀我们的人吗?找吸血魔王的确最重要,但要是有机会杀掉几个冒出来四处游荡的吸血魔,却没下手——那我们就是傻瓜——叛徒!” 暮先生叹了一口气。“那夏娃娜呢?如果她帮着吸血魔对付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也干掉她。”万查哼了一声。 “你觉得有机会干掉她吗?”暮先生苦笑了一声。 “没有,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责任。”万查站起身,这一次立场坚定。“我要去杀吸血魔。你们要是想跟着来,就来,要是不想……”他耸耸肩。 暮先生看着我。“你怎么说,达伦?” “万查说得不错,”我想了想说,“如果我们放过他们,以后他们会杀死别的吸血鬼,那就是我们的错了。而且,我们忘了一点——吸血魔王。”暮先生和万查瞪着我。“我们注定会和他相遇,但我想我们应该追逐命运。也许这些吸血魔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或者会出现在哪儿。我们和他们在同一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这应该不是巧合,也许命运正把我们引向吸血魔王。” “有道理。”万查说。 “也许吧。”暮先生的语气还有一些怀疑。 “记得小先生的话吗?”我说,“随心而行。我的心说,我们应该迎战这些吸血魔。” “我的心也这么说。”哈克特犹豫了一会儿说。 “我的也是。”万查也说。 “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暮先生咕哝着说。他站起身。“我的心也要求应战,虽然我的头脑并不同意。出发吧。” 万查咧开嘴笑了,带着嗜血的狂热。他拍了拍暮先生的背。我们不再说什么,静静地走入了夜色中。 在树林边我们定好了计划。 “我们分四路包抄,”万查说,他负责指挥,“这样会让他们觉得我们的人很多。” “他们一共九个人,”暮先生说,“包括夏娃娜。怎么分?” “两个归我,两个归你,两个归哈克特,达伦对付剩下的那个吸血魔和那个仆人——那个仆人大概是个半吸血魔或者吸血魔人,应该不会太厉害。” “那夏娃娜呢?”暮先生问。 “最后一块对付她。”万查建议说。 “不行,”暮先生坚决地说,“我来对付她。” “你确定?” 暮先生点点头。 “那就分头行动。插入得离他们越近越好。我会瞄准手脚先发几个飞星,你们一听到叫骂声——就狠狠下手。” “你要是瞄准头和脖子,事情可能会更顺利一点。”我说。 “我从来不干那种事,”万查低吼道,“只有懦夫才在背后暗算人。情况不得以就算了——像那次杀掉那个拿着手榴弹的吸血魔人——不然我还是希望堂堂正正地交手。” 我们四个分散开,从不同的地方钻进了树林。一个人在树林里穿行,我突然觉得孤单无助,但我很快把这种感觉抛到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愿吸血鬼的神引导并保佑我们。”我默默念道,然后拖着剑继续前进。 吸血魔和夏娃娜还待在林子中间的空地上轻声交谈着。月亮冲出了云层,虽然头顶上枝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月光,但空地上已经比刚才亮多了。 我轻轻地向前移动,摸到离吸血魔尽可能近的地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地等待着。周围一片寂静。我真担心吸血魔会听见哈克特的动静,那我们就暴露了——哈克特行动起来不像吸血鬼那样轻捷——但是小人非常小心,没有弄出一点声音。 我开始在心里默默地计数,数到九十六的时候,左边远远地传来嗖的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尖叫。一秒钟不到,又是嗖的一声和一声尖叫。我紧紧地抓住长剑,从树后跳了出去,大吼着向前冲去。 吸血魔的反应很快,我冲到近前的时候,他们已经拿着武器站了起来。他们虽然很快,可是暮先生和万查更快。我跟一个又高又壮的吸血魔交上了手,他的小腿上插着一枚银色的飞星。双剑相交的时候,我瞥见暮先生切开了对手的肚子,利索地结果了他,而万查用大拇指抠出了另一个敌人的左眼——他惨叫着摔倒在地。 我注意到摔倒在地上的那个吸血魔不像其他吸血魔那样皮肤发紫——吸血魔人!——没时间再观察什么了,得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吸血魔,他至少比我高两个头,比我结实强壮得多。但是我知道,那是我在吸血鬼圣堡里懂得的,块头大可不一定能赢。他疯狂地攻击我,我虚晃躲避,戳戳这儿,捅捅那儿,让他受些小伤,使他焦躁起来,扰乱他的节奏和心神,引他冒进。 我正在拆招,一个人从背后压来,撞得我向前倒去。我敏捷地一滚。跳了起来。是一个满脸鲜血的吸血魔摔倒了,喘着最后的粗气。哈克特·马尔兹站在他面前,左手拿着滴血的斧子,受伤的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子旁边。 攻击我的吸血魔向哈克特杀去。他大吼一声,一剑砍向小人的脑袋。哈克特及时举起斧子,挡住了长剑,剑锋离脑袋还远着呢。哈克特向后退去,引吸血魔前去交手。 我抓紧时间环顾四周,了解战况。我们已经干掉了三个敌人,虽然那个丢了一只眼睛的吸血魔人还在摸索着找剑,好像还想加入战斗。暮先生正和一个惯用双刀的吸血魔打得难解难分。他们移步换位。互相砍削,好像在旋转着跳舞。万查对付的是一个使大斧的凶猛的大个子。那把斧子比哈克特手里的大了一倍,但拿在吸血魔巨大的手里就像没有分量似的。万查满身大汗,腰间受了伤,但是并没有落入下风。 远处面对着我站着第七个吸血魔——一个瘦高个儿,脸蛋光洁,长长的火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根辫子,穿着浅绿色的外衣——和戴兜帽的仆人,他们都捏着长剑在观战,要是情况不利就准备逃走,要是觉得会赢就帮忙把事情了结了。这种观望的态度让我恶心。我抄起一把刀,呼的一声对着那个仆人的脑袋掷去,那个仆人比我大不了多少。 穿着袍子的小个子仆人看见刀飞来,扭头闪开了,动作很敏捷,他一定是换了血的夜行生物——人的行动不可能这么快。 我又抄起一把刀,站在仆人身边的吸血魔怒吼起来。他只停了片刻,我还没来得及瞄准,就向我冲了过来。我扔下刀,举剑抵挡他的劈杀,随后急忙转剑下挡,勉强躲开了他的第二招。这个吸血魔动作敏捷,武艺高强,我们麻烦了。 我向后退去,尽量采取守势,以免受伤。他的剑尖抖动,虚实不定,虽然我尽力防守,不一会儿我还是受了伤,左上臂中了一剑……右腿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大口子……胸口被斜斜地划了一剑。 我的后背撞到了一棵树上,树枝勾住了右边的袖管。吸血魔一剑刺向我的脸,眼看我就完了。可我的右手突然挣开了,我沉剑一挡,使劲儿把他的剑向下压去,想打掉他的剑。但是他的力量太大了,他轻松地把剑反压了回来。他的剑锋从我的剑身上直划过来,火星四溅,迅速有力极了,剑柄没能挡住他的剑锋,金色的剑柄被干净利落地削了下来——剑锋继续干净利落地削入了我的皮肉,削入了我歪斜的大拇指! 拇指射入了黑暗中,我痛叫起来,长剑脱手,我无助地摔倒在地。吸血魔觉得我没有威胁了,开始随意地四下张望。暮先生的双刀战就要赢了——他对手的脸已经被削得见了骨头。哈克特克服了伤手的不便,把斧刃深深地砍入了吸血魔的肚子——虽然那个吸血魔英勇地叫喊着继续战斗,可是他输定了。万查还在苦战,可他并没有落入下风,只要暮先生或者哈克特去帮一把,他们就能合力干掉那个大个子。丢了一只眼睛的吸血魔人握着剑站了起来,可是他连站都站不稳,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恶战过程中,夏娃娜始终坐在地上,一脸漠然,谁也没帮。 绿衣吸血魔看得出我们就要赢了。他大吼一声,再次挥剑砍向我的脑袋——想一剑砍下我的脑袋——我翻身一滚,躲开了,滚到了一堆树叶里。他没有追上来结果我,而是转身跑到穿袍子的仆人身边,[奇+书+网]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推着仆人向树林外跑去。 我站了起来,伤口疼得我哼出了声。我咬紧牙关,忍痛抄起早先扔下的刀,去帮哈克特了结他的对手。从背后杀人并不光彩,但现在我关心的只是结束战斗。我一刀深深地砍入了吸血魔的肩膀,他身子一僵,倒了下去,我可不可怜他。 暮先生结果了使双刀的吸血魔,又收拾了独眼的吸血魔人——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然后准备去帮助万查。这时夏娃娜站了起来,叫住了他。“你也会跟我动手吗,拉登?” 暮先生迟疑地举着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刀,单膝跪了下去。“不会,小姐,”他叹了一口气,“不会。” “那我就不对你下手了。”她说。她走到一具吸血魔的尸体边跪下,做了个死亡触礼,嘴里轻声念道:“愿你虽死犹荣。”然后又向另一具尸体走去。 暮先生站起来,看着万查对付大个子。“好险,殿下。”他不动声色地说。大个子的大斧紧贴着万查的头皮削了过去。万查回了暮先生一句最脏的脏话。“要是我帮忙的话,您会反对吗,殿下?”暮先生客气地问道。 “快点过来!”万查吼道,“有两个家伙就要逃了。我们得——活见鬼!”他吼道,斧子又差点砍到了他的头。 “哈克特,来帮我。”暮先生说,一边上前截住大个子,“达伦,跟万查一起去追那两个。” “好。”我说。我没提自己丢了拇指——在生与死的恶战里,这算不了什么。 暮先生和哈克特缠住了大个子,万查闪开了。他喘了一口气,然后冲我点点头,示意我跟上,便开始追赶那快要逃走的吸血魔和仆人。我用左手拔出插在腰间的刀,紧紧跟着他,一边吮着拇指处残留的血淋淋的指根。冲出树林,我们看见了前面的那两个,仆人趴到了吸血魔的背上——很明显他们想掠行。 “休想!”万查吼道。他发出一枚黑色的飞星,击中了仆人右肩胛骨的上方,仆人大叫一声,从吸血魔的背上滚了下来。吸血魔赶忙转身,弯腰去扶摔倒的同伴。看见万查冲了过去,他跳了起来,拔出长剑迎了上来。我不想挡万查的路,没有上前,只是一面盯着摔倒在地上的仆人,一面留心战斗的发展。 快到交手的距离了,万查却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受了伤似的。他大概遭了暗算——中了飞刀或者别的什么——可他身上没有流血。他只是站在那儿,伸着手臂,瞪着吸血魔。吸血魔也僵住了,瞪大了红色的眼睛,紫黑色的脸上一副惊诧的表情。然后他收剑回鞘,转身扶起了仆人。 万查没有拦他。 身后传来暮先生和哈克特穿过树林的声音。他们跑到我身边的时候,吸血魔已经逃远了。万查还愣在那儿看着。 “怎么——”暮先生刚开口,吸血魔达到了掠行的速度,消失了。 万查回头看着我们,身子软了下去,瘫倒在地上。暮先生骂了起来——虽然不像万查刚才骂的那么脏,但也差不多——忿忿地把刀收了起来。“你让他们跑掉了!”他嚷道。他大步走到万查面前,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表情瞪着万查。“为什么?”他紧握着拳头嚷道。 “我不能拦他。”万查垂下眼睛,小声说。 “你连试都没试!”暮先生咆哮道。 “我不能跟他动手,”万查说,“我一直害怕会出现今天的场面。我总是祈祷这种情况不要发生,可我心里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的。” “你在说什么!”暮先生厉声说,“那个吸血魔是谁?你为什么让他溜了?” “他叫佳龙·哈斯特,”万查痛苦地低声说。他抬起眼睛,眼中含着大颗闪亮的泪珠。“他是我的兄弟。”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九章 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我们瞪着万查,而万查盯着地面,头上的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月亮从云层里再次钻出来的时候,万查开口了,好像受到了月光的鼓励。 “我的真名是万查·哈斯特,”他说,“变成吸血鬼的时候,我改了名字。佳龙是比我小一两岁——还是大一两岁?太久了,我记不得了。我们从小就很要好,干什么都两个人一起干——包括加入吸血魔。 “给我们换血的吸血魔很诚实,是个好老师。他不折不扣地跟我们描述了吸血魔的生活,讲述了他们的行为方式和信仰,他说他们保留着被吸了血的人的记忆,是历史的保卫者(吸血鬼或者吸血魔喝干一个人的血就会吸进那个人的部分精神和记忆。)他说吸血魔喝血时会把人弄死,但是那个人死得很快,没有痛苦。” “这样就可以杀人了吗?”我哼了一声。 “对于吸血魔来说是可以的。”万查说。 “你怎么能——”我开始咆哮。 暮先生微微摆手,示意我住口。“现在不是道德辩论的时候,让万查说下去。” “快说完了。”万查说,“我和佳龙换了血,成了半吸血魔,一起做了好几年助手。我始终忍受不了杀人,就退出了。” “这么简单?”暮先生怀疑地问道。 “不是,”万查说,“一般说来,吸血魔会杀死想离开部族的助手。吸血魔不杀同伴,但是这一条不包括半吸血魔。我说我不想干了,我的老师就要杀我。 “佳龙救了我,他求老师放了我。老师不答应,他说那就把他一块儿也杀了。最后老师饶了我,但警告我说以后要躲开吸血魔,包括佳龙。从那以后一直到今天晚上,我再也没见过佳龙。 “我痛苦地撑了好几年。我想跟吸血鬼一样进食,不杀掉猎物,可是吸血魔的血控制力太强了。进食的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虽然我并不想杀人。最后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进食了,打算就那么饿死。就在那个时候我遇上了帕里斯·斯基尔,他收留了我。” “帕里斯给你换了血?”暮先生问。 “是的。” “虽然他知道你是个半吸血魔?” 万查点点头。 “可是怎么能给一个已经换了血、成为吸血魔的人换血呢?”我问。 “给半吸血魔换血是可以的。”暮先生说,“半吸血鬼能变成吸血魔,半吸血魔也能变成吸血鬼。但是那很危险,很少有人尝试。就我所知,只有三个人试过——其中两次都失败了,实施换血的和被换血的人都死了。” “帕里斯知道其中的危险,”万查说,“但是他事后才告诉了我。要是我知道他也有生命危险,我是不会干的。” “帕里斯得怎么做?”哈克特问。 “跟我换血,就跟平常的换血过程一样。”万查说,“惟一不同的是我的血有一半是吸血魔的血,对于吸血鬼来说是有毒的。帕里斯吸了我的脏血,他体内自然的防御系统会净化血液,去除毒素。他也可能会被毒死。同样他的血也可能会毒死我。但我们还算有吸血鬼的运气——虽然非常痛苦,我们都活了下来。 “帕里斯的血转化了我体内吸血魔的血,我终于能控制进食时杀人的渴望了。我在帕里斯手下学习,后来又接受训练,成了将军。只有几位王子知道我跟吸血魔之间的关系。” “给你换血的事,王子们同意了?”暮先生问。 “在我多次证明了自己以后——他们同意了。虽然我和佳龙的关系让他们很担心——他们担心我遇上他,就会摇摆不定——但他们还是接受了我,并且发誓为我那一段过去保守秘密。” “他们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你在圣堡的这几年,要是我回去了,他们就会告诉你。说一个不在场的人的事是不礼貌的。” “真他妈的太糟了。”暮先生咕哝说,“你以前不说,我理解,可我们要是知道了,我就会让你去收拾树林里的那个大个子,我去追你的兄弟。” “我怎么会知道?”万查无力地一笑,“一直到准备下手的时候,我才看清了他的脸。我最不想遇到的人就是他。” 夏娃娜从身后的树林里走了出来,双手沾满了死去的吸血魔的血。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我被削掉的拇指。“我找到了这个,”她把拇指扔给了我,“你大概想把它找回来吧。” 我接住拇指,低头看了看拇指的残根。听万查说话的时候,我一点儿没觉得疼,但现在一阵阵的疼痛更加厉害了。“能缝回去吗?”我苦着脸问。 “大概可以。”暮先生看了看拇指和残根说,“夏娃娜小姐——你能毫不费力地马上把这拇指接回去,不是吗?” “不错,”夏娃娜说,“但是我不会帮他接。偷听的家伙配不上这么好的待遇。”她用手指点着我。“你应该去当间谍,达伦。”真不知道她是感到生气呢,还是觉得好笑。 万查身边有线和鱼骨做的针。暮先生把我的拇指按到原处,万查虽然神不守舍,但还是把拇指缝了回去。疼得厉害,我只得咬紧牙关,盯着别处。缝完了,两个吸血鬼把唾沫抹在接口处,让伤口快一点愈合,然后把拇指和其他手指紧紧地绑在一起,好让骨头结合长好。手术就算做完了。 “只能这样了。”暮先生说,“要是感染了,只好再砍下来,你只好过没有拇指的日子了。” “没关系,”我粗声说,“还不算太糟。” “应该砍掉的是我的脑袋。”万查痛苦地说,“我应该抛开亲情,完成任务。我不配活着。” “胡说!”暮先生气冲冲地说,“对兄弟动手的人根本不是人。换了谁都会像你那么做。你不幸遇上了他,可他溜走了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我看——” 夏娃娜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暮先生。巫婆咯咯地狂笑,好像暮先生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说的有什么好笑吗?。”暮先生问,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哦,拉登,要是你知道就好了!”她尖声说。 暮先生冲我们扬起了眉毛。“她笑什么?” 我们也不明白。 “别管她笑什么。”万查说。他走到巫婆面前。“我想知道她到底来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一面装作是我们的朋友,一面却又跟我们的敌人勾结。” 夏娃娜看着万查不笑了。她魔法般地开始长高,变得像一条盘身立起的眼镜蛇,高耸在万查的头顶,但是万查没有退缩。渐渐地她不再那么凶恶,恢复了原形。“我从来没说我是你们的朋友,万查,”她说,“我跟你们一起上路,有个照应——但是我从来没说过我会支持你们。” “你是说你支持他们?”万查吼道。 “我谁也不帮。”夏娃娜冷冷地说。“吸血鬼和吸血魔分裂的事我不感兴趣,在我眼里,你们只是吵吵闹闹的笨小孩,总有一天你们会冷静下来,不再向对方吐唾沫。” “有趣的看法。”暮先生讽刺地说。 “我就不明白了,”我说,“要是你不帮他们,那你跟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交谈,”她说,“跟我了解你们的情况一样,我也要了解他们的情况。我坐下来研究了猎手,同样也得研究猎物。不管疤痕大战如何发展,跟我打交道的始终是胜利者。最好事先知道与你的未来有关的人的深浅。” “有人明白吗?”万查问道。 夏娃娜嘻嘻地笑起来。看见我们糊涂了,她很高兴。“你们这些作战的勇士平时看神秘小说吗?”她问。我们茫然地瞪着她。“你们要是读过,现在就能猜出事情的发展。” “你打过女人吗?”万查问暮先生。 “没有。”暮先生说。 “我打过。”万查咕哝道。 “冷静。”巫婆咯咯地笑了。然后她又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有一件宝物,其他人正在找,那藏在哪里最好呢?” “要是你还说这种废话……”万查警告说。 “这不是废话,”夏娃娜说,“连人类也知道答案。” 我们默默地思考着。我像学生一样举起手,说道:“公开放在每个人的眼前?” “一点没错,”夏娃娜鼓起掌来,“找东西——追寻东西——的人很少能找到就放在眼前的东西,通常人们会忽视最明显的东西。” “这跟——”暮先生开口道。 “穿袍子的……不是仆人。”哈克特沉声打断了暮先生。我们扭头不解地看着哈克特。“那就是我们忽视的……不是吗?” “完全正确。”巫婆说,现在她的语调中夹着一丝同情,“从他们上路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把他打扮成仆人的样子,像对待仆人一样对待他。吸血魔知道这样就算遇到攻击,他也会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夏娃娜举起四根手指,慢慢地弯下了食指,说道:“你兄弟不是因为害怕才逃跑的,万查。他逃走是为了救他保护的人——那个假仆人——吸血魔王!”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二十章 我们听从夏娃娜的吩咐——她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不服从,她就把我们弄得又聋又瞎——挖了几个深坑,把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的尸体放了进去,仰面对着天堂,然后用土盖了起来。 万查难过极了。一回到马戏团,他就要了一瓶白兰地,把自己关在一辆小拖车里,无论我们怎么叫他也不应声。他怪自己放跑了吸血魔王。要是他拦住了他兄弟,吸血魔王就任我们处置了。我们有四次命定的机会杀死吸血魔王,这是第一次,很难想像还会遇到比这更好的机会。 高先生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早料到了这场战斗。他告诉我们,这一个多月来吸血魔一直跟着怪物马戏团。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我问。 “不知道,”高先生说,“他们跟着我们是另有原因。” “但是你知道我们要来……不是吗?”哈克特质问他说。 高先生沉重地点点头。“我的确应该告诉你们,让你们提防,但那样的话,后果会非常可怕。能预见未来的人不得影响未来的发展,只有常虚·小能直接插手时间的事务。”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暮先生问,“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再次与他们相遇?” “不知道。”高先生说,“虽然我能预见答案,但我尽量不去预测未来。我能告诉你们的是,佳龙·哈斯特是吸血魔王的贴身护卫。你们杀掉的六个只是普通护卫,可以再找人补上,而哈斯特是最重要的护卫,不管吸血魔王走到哪里,他都跟在身边。只要他死了,你们未来成功的概率就大了很多。” “要是我,而不是万查去追的就好了。”暮先生叹了一口气。 夏娃娜摇摇头,她自从回来以后就没说过话。“别浪费时间惋惜已经失去的机会了。”她说,“你不应该在追杀行动的这个阶段面对佳龙·哈斯特,面对他的应该是万查,这是命运。” “乐观点,”我说,“现在我们知道跟吸血魔王在一起的人是谁了。我们把佳龙·哈斯特的画像散发出去,让我们的人去找他。他们下次就玩不了装仆人这一招了——下一次我们可知道该找谁了。” “不错,”暮先生说,“而且我们没有损失,跟刚开始追杀行动的时候一样强壮,还掌握了更多的信息。再说,我们还有三次杀掉吸血魔王的机会呢。” “那我们为什么感到……这么难受?”哈克特沉重地问。 “失败从来都是难以下咽的苦药。”暮先生说。 我们开始处理伤口。哈克特胳膊上的伤很严重,但并没有伤到骨头。我们用吊带把他的胳膊绑好,暮先生说过两天就没事了。我右手拇指的颜色变得很可怕,但高先生说并没有感染,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们正准备睡觉,突然外面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我们匆匆穿过营地——暮先生用一件厚斗篷遮头,挡住早晨的阳光——发现万查脱光了衣服,在营地外对着太阳大吼大叫,身边扔着一个空酒瓶。“烤死我吧!”他挑战说,“我不在乎!尽管来吧!要是我——” “万查!”暮先生厉声叫道,“你在干什么?” 万查猛地转过身,抓起酒瓶指着暮先生,好像那是一把刀。“滚开!”他嘶声说,“你要是想拦我,我就杀了你。” 暮先生停了下来。他很清楚不要去惹喝醉了的吸血鬼,尤其是万查这样强壮的吸血鬼。“这样太蠢了,殿下,”他说,“回营地来,我们再找瓶白兰地。一块喝——” “——祝吸血魔王身体健康!”万查疯了似的尖叫道。 “殿下,您这样的举动太疯狂了。”暮先生说。 “对,”万查悲伤地说,语气清醒了一些,“但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拉登。只因为我放过了自己的兄弟,他以前救过我——我们最大的敌人就逃脱了,我们的部族就要输了。善行却产生了邪恶,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暮先生没有回答。 “死没有用,万查,”哈克特说,“连我都知道。” “确实没用,”万查说,“但死是惩罚,我应该受到惩罚。以后我怎么去面对其他的王子,还有将军们呢?我杀死吸血魔王的机会已经丢了。我最好还是别活了,省得活着拖累大家。” “所以你打算待在外面,让太阳烤死?”我问。 “对。”他咯咯地笑了。 “你这个胆小鬼。”我轻蔑地说。 万查虎起脸。“小心点,达伦——我正想在死以前再打碎几个脑袋呢!” “而且还是个大傻瓜。”我毫不理会,继续说道。我从暮先生身边大步走过,用没受伤的左手指着万查骂道:“你有什么权力退出?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撒手不干,害死我们大家?” “你在说什么?”他困惑不解,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再是追杀行动的一员了,现在就靠你和拉登了。” “是吗?”我转身寻找夏娃娜和高先生,他们站在一群演员和打杂的身后,万查的叫喊声把马戏团的人都引来了。“夏娃娜小姐,高先生,能不能回答一下——万查对于今后追杀吸血魔王还有用吗?” 高先生和夏娃娜不安地对望了一眼。夏娃娜犹豫了一会,不情愿地说:“他还能影响追杀行动。” “但是我失败了。”万查困惑地说。 “失败了一次,”我说,“但是你怎么知道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人说过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说不定四次机会都注定落在你身上!” 万查眨眨眼,慢慢地闭上了嘴巴。 “就算平均分配,”暮先生插进来说,“今后还有三次机会,我和达伦只是两个人——因此如果真要靠那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之中必定有一个要两次面对吸血魔王。” 万查摇摇晃晃地站着,想着我们的话,终于扔掉了酒瓶,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我扶住了他。“我是个大傻瓜,不是吗?”他呻吟着说。 “没错。”我笑着说,扶他走回阴影处。我们倒头大睡,一直睡到天黑。 日落时分我们起身聚到了高先生的篷车里。天越来越黑,万查为了压住头疼喝了一壶又一壶的热咖啡。我们关于下一步行动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我们最好还是离开怪物马戏团。虽然我和暮先生都想再待一段时间,但是我们的命运在别处。再说,佳龙·哈斯特很可能会带着吸血魔杀回来,我们可不想被困在这里,也不想让我们敌人的怒火烧了马戏团的人。 夏娃娜不再跟我们一起走了。她说要回她的山洞去,为即将发生的悲剧做准备。“将要发生不少悲剧。”她说,棕色和绿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吸血鬼的悲剧,还是吸血魔的悲剧,但是其中一方会伤心落泪,这是肯定的。” 浑身是毛、又矮又丑的巫婆走了,我可不会想她——她黑色的预言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只有阴影,我看我们的行动中还是没有她的好。 万查也要单独上路。我们商量好了,让他回吸血鬼圣堡,报告我们与吸血魔王相遇的经过。吸血鬼们必须知道佳龙·哈斯特这个人。然后万查可以通过追踪暮先生的脑波,再跟我们联系。 我们匆匆跟马戏团的朋友们道别。我这么快就要走,埃弗拉很难过,但他知道我的生活很艰难。山克斯更伤心——他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他正等着收到一份出色的礼物呢。我对蛇娃说。我会在路上找一样刺激的东西,派人送给他——虽然我不敢保证能准时在生日那天送到——他这才高兴起来。 祖丝佳问我想不想把新做的海盗服带上。我让她先收着——路上只会把衣服弄脏弄破。我发誓一定会回来试穿。祖丝佳威胁说我最好回来,然后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告别吻,把万查嫉妒得直冒泡。 我们要走了,高先生到营地边来送我们。“抱歉没能早点来,”他说,“有些事情要处理。节目还得演。” “保重,隆冬。”暮先生说,握住了高先生的手摇了摇。高先生第一次没有躲开这种身体的接触。 “你也保重,拉登。”他回答说,脸上的表情非常沉重。他扭头看着我们,说道:“不管你们的追杀行动结果如何,前面的日子都将非常黑暗。我想告诉你们,你们——你们所有的人——在这儿,在马戏团总能找到自己的家。我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积极地影响未来,但是我能提供避难时的住处。” 我们谢了他。他离开了,消失在营地的阴影里,营地上是他深爱的马戏团。 我们犹豫地看着彼此,不愿意分别。 “好啦!”最后万查嚷道,“我得走了。就算掠行,回圣堡也有好长的路要走呢。”吸血鬼本来不能掠行去圣堡,但因为是战争时期,规矩放宽了,好让将军和王子间的消息来往更快捷。 我们每个人都和万查握手道别。想到要和这位挑战太阳的红皮肤王子分别,我很难过。“高兴点,”看到我闷闷不乐,他大笑起来,“我会及时赶回来,领着你们发动对吸血魔王的第二次进攻。我发誓,万查·马奇从不……”他顿了顿。“‘马奇’还是‘哈斯特’?”他咕哝着。过了一会他冲脚下啐了一口。“活见鬼!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叫万查·马奇——改什么改!” 他行了个礼,猛地转过身,开始慢跑。不一会儿,他加快了速度,眨眼间就掠行起来,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只剩我们三个了。”暮先生看着我和哈克特低声说。 “又跟六年前一样了。”我说。 “那个时候我们有目的地。”哈克特说,“这次……我们去哪儿呢?” 我看着暮先生,看他有什么主意。 他耸耸肩。“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就这么走吧。” 我们背起背包,最后留恋地看了怪物马戏团一眼,然后迎着冰凉冷酷的黑暗向前走去,把自己交给了莫测的命运和未来恐怖的夜晚…… 卷七 吸血鬼杀手 完 卷八 黑色陷阱/马凉 译 献 给 巴斯——我的戴比·赫姆洛克 订一盘血淋的肥肠献给: “美人”达维纳·麦凯 控制高手: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 动物伙伴: 克里斯托弗一伙 引子 这是一个战争年代。经过六百年的和平时期,吸血鬼和吸血魔拿起武器展开了一场野蛮、血腥的殊死战斗。疤痕大战开始于吸血魔王的出现。他注定要领导他的部族赢得这场战争的全面胜利——除非在他没有完全换血之前把他除掉。 据神秘莫测、本领高强的小先生预言,只有三个吸血鬼有机会阻止吸血魔王。他们是王子万查·马奇、以前是将军的拉登·暮,还有就是我这个半吸血鬼——达伦·山。 按照小先生的预测,我们的行程会和吸血魔王的行程相交四次,每次相遇,吸血鬼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手中。如果我们杀了吸血魔王,我们就会赢得疤痕大战。否则,吸血魔就会大举进犯,把我们整个部族从地球上一举消灭。 小先生说,我们在追杀过程中不能求助其他吸血鬼,但我们可以接受非吸血鬼的帮助。因此,当暮先生和我离开吸血鬼圣堡时(万查后来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跟我们一块走的只有哈克特·马尔兹,一个矮粗的灰皮肤小人。 离开圣堡后——我们在那里住了六年——我们前往夏娃娜小姐的山洞,她是个法力无边的巫婆。她能够看透未来,但她只愿告诉我们下面这点东西——在追杀中,如果我们没有杀死吸血魔王,我们中的两个将会死去。 随后,我们又来到了怪物马戏团。当初我成为暮先生的助手时,曾和他一起在这个马戏团逗留过一段时间。夏娃娜和我们一起来到了马戏团。在马戏团里,我们撞见了一群吸血魔,发生了一场短暂的战斗,大部分吸血魔都被杀死了,但逃走了两个——一个叫佳龙·哈斯特的全吸血魔,还有一个是他的仆人,我们后来才知道这个仆人就是吸血魔王伪装的。 夏娃娜说明了佳龙·哈斯特的仆人的真实身份后,我们非常难受,但万查更惨,因为是他让他们逃走的——佳龙·哈斯特是万查的兄弟,万查没有动手就让他们走了,并没觉察到他的兄弟就是吸血魔王的主要保护人。 但我们没时间坐下来难过。我们还有三次机会去寻找并除掉我们的死敌,所以我们的追杀还在继续。我们把错失的机会抛在脑后,擦亮刀刃,和夏娃娜及怪物马戏团里的朋友们道别分手,又上了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地继续向前…… 第一章 《每日邮报》,9月15日 血腥的死亡之夜!!! 谋杀扰乱了本市往日的安宁。在短短六个月的时间里,竟有十一个人惨遭杀害,他们的尸体被吸干了血,丢弃在各种公共场所。还有更多的人消失在夜幕中,也许正躺在街道的下面,任凭自己的尸身在死寂的黑暗中腐烂。 官方无法对这一连串的恐怖杀人案件做出解释。他们认为这些案件绝非一人所为,却也无法把它们同某些备案的嫌疑犯联系起来。在这次本市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警方行动中,本地绝大部分流氓团伙被捣毁,邪教领袖被拘捕,秘密团体的活动场所被摧毁……可依然找不到这些案件的任何线索! 蛮横作风 在被问及为何案件还没有结果时,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以她一贯蛮横的方式给出了回答。“我们忙得四脚朝天,”她忿忿地说,“每个人都无偿地加班工作,没人在逃避责任。我们派出大量警力在街上巡逻,甚至拘捕了那些仅仅看上去可疑的家伙。我们为了儿童从夜晚七点开始实行宵禁,同时建议大人也留在家里。如果你觉得谁能干得更好,就告诉我一声,我马上高高兴兴地走人。” 一颗定心丸——但没人感到心定。城里的居民早已厌倦了承诺和誓言。虽然无人怀疑本地警察的诚实和努力——包括被调来支援这场行动的军队——但人们根本就不指望他们能够结束这场灾难。许多人在搬家,和亲戚待在一起,或住到旅馆里,直到屠杀结束为止。 “我有孩子,”四十五岁的迈克尔·科比特是一家旧书店的老板,他告诉我们,“我觉得逃跑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这会毁了我的生意,但我妻子和孩子们的生命当然是最重要的。警察还是和十三年前一样无能。我们只能等着灾难赶紧过去,就像从前一样。灾难过后,我再回来。还有,我觉得留在这里的人准是疯了。” 死亡历史 提到过去,科比特先生指的是将近十三年前的一段日子,灾难同样拜访了这座城市。当时,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发现了九具尸体,他们和这次的十一个牺牲品一样,都遭到残杀,并被吸干了血。 但那些尸体都掩藏得十分小心,死后很长时间才被发现。而今日的凶手——应该是今夜的,因为受害者都是在日落后遭遇不幸的——根本不屑掩饰他们的罪行。他们似乎以残暴为荣,明知道抛尸的地方会被人发现,也毫不在意。 许多本地人确信这座城市遭到了诅咒,有着死亡的历史。“这场屠杀已经让我等了五十年。”本地的历史学家和玄学专家凯文·贝斯蒂博士说,“吸血鬼在一百五十多年前拜访过这座城市,对于吸血鬼而言,一旦他们喜欢上某个地方——他们总会再来的!” 暗夜魔鬼 吸血鬼。如果只有贝斯蒂博士指出这些罪行都是暗夜魔鬼所为,也许人们会认为他是在胡言乱语。但已经有许多人坚信我们正落入吸血鬼的魔掌。他们举出的事实有:袭击总是发生在夜晚,尸体被吸干了血——看上去并未借助任何医疗器具——而最具说服力的是,尽管有三位受害者在遭到袭击时被秘密隐藏的照相机拍了下来,但袭击者的面孔却并未显示在底片上!! 爱丽斯·伯吉斯监察长毫不理会这种吸血鬼理论。“你认为这是德拉库拉伯爵在胡闹吗?”她嘲笑道,“别犯傻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凶手一定是心理变态者,别把我的时间浪费在那些妖怪身上!” 在记者的追问下,监察长继续说道:“我不相信有吸血鬼,我也不希望你们这些白痴将大家的脑子里塞满这类无稽之谈。我告诉你们:我要不惜一切代价结束这场惨剧。如果这意味着把木桩穿透某个疯子的胸膛——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个吸血鬼,即便丢了饭碗,进了大牢,我也会去干。别想打着疯子的借口逃脱惩罚。偿还十一位良民性命的惟一方式就是——消灭罪犯! “这事交给我,”伯吉斯监察长发誓说,原本暗淡的眼中迸发出光芒——这会让范海辛教授①『注:亚伯拉罕·范海辛教授是《德拉库拉》[参见“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Ⅰ”之《吸血鬼的助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二十五页注①]中吸血鬼德拉库拉的对手,曾与自己的助手一直将吸血鬼追至吸血鬼的老家特兰西瓦尼亚。现范海辛教授成了捕杀吸血鬼的人(本书中称为捕鬼手)的代名词。』感到无比骄傲,“哪怕追到特兰西瓦尼亚②『注:东欧历史地名,现属罗马尼亚。』我也不在乎。不论他们是人还是吸血鬼,谁也逃不掉正义之剑的惩罚。 “告诉你的读者,我会抓住折磨他们的元凶。他们可以打赌。他们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打赌……” 暮先生顶开下水道的井盖,把它推到一边,哈克特和我在下面的黑暗中等着。他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街上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后,才低声说:“警报解除。”我们跟着他爬上梯子,出来透透新鲜空气。 “我讨厌这些该死的下水道。”我咕哝道,扒下靴子,脏水、污泥以及我不愿去想的其他什么东西把靴子浸了个透湿。回旅馆后,我还得在水池里把它们刷干净,放在暖气片上烤干。这三个月来,夜夜如此。 “我也烦它们。”暮先生表示赞同,轻轻地把一只死老鼠从他长长的红斗篷的褶皱里抠了出来。 “没那么糟糕吧。”哈克特咯咯地笑着说。对他而言自然没事了——他没鼻子,闻不到味儿! “至少雨还没下起来。”暮先生说。 “再过一个月,”我苦着脸说,“就十月中旬了,到时候我们得趟着没到屁股的雨水走路。” “到时候我们早已发现了吸血魔,把他们解决掉了。”暮先生说,但显得并无把握。 “你两个月前就这么说过。”我提醒他。 “上个月也这么说过。”哈克特补充道。 “你们愿意取消这次搜捕,把这些人交给吸血魔吗?”暮先生平静地问道。 哈克特看了看我,我瞧了瞧哈克特,不约而同地摇起了头。“当然不愿意,”我叹着气说,“我们只是觉得累了疲了。我们回旅馆吧,把自己弄干,吃点儿热的东西。好好睡上一天,我们就没事了。” 我们在附近找到了的一架防火梯,爬上屋顶,在夜色的掩护下出发了,一路上并没撞见警察或士兵。 吸血魔王已经逃走六个月了。万查前往吸血鬼圣堡向王子和将军们报信还没回来。头三个月里,暮先生、哈克特和我漫无目的地搜寻,随后,我们隐隐约约地听说,恐怖正笼罩着暮先生的故乡——有人被杀,尸体还被吸干了血。据报道这是吸血鬼干的,但我们更清楚是谁干的。我们先前就听说城里出现了吸血魔,此行正是要确认这一点。 暮先生非常关注城里的居民。虽然他作为人生活在这里时认识的熟人早就去世下葬了,但他还是将他们的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看做自己精神上的亲属。十三年前,当一个名叫莫劳的疯吸血魔在这个城市里肆意作恶时,暮先生回来了,带着我和埃弗拉·冯——怪物马戏团的一个蛇娃——制止了他。现在历史又重演了,他觉得非插手不可。 “但也许我不该感情用事,”三个月前我们分析形势时,他就在思考,“我们必须集中精力搜索吸血魔王。我把大家拉过来而停止寻找吸血魔,也许是个错误。” “别这么想,”我并不同意,“小先生跟我们说过,如果要找到吸血魔王我们就要随心而行。你的心将你拉回家乡,而我的心让我跟着你。我想我们应该来。” 哈克特·马尔兹,一个灰皮肤的小人,已学会了说话。他也同意我的观点,所以我们就赶来了暮先生出生的城市,考察这儿的形势,如果可能则加以援手。到这儿之后,我们马上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这里确实有吸血魔出没,如果我们估计准确的话,至少有三四个,可他们到底是吸血魔大队人马的一部分呢,还是一些游荡的疯子?如果他们是正常的战士,那么他们的杀人方式应该更谨慎些——明智的吸血魔绝不会让人们找到受害者的尸体。如果他们疯了,则绝不会隐藏得如此巧妙——经过三个月的搜索,我们在城市的下水道里没发现吸血魔一星半点的踪迹。 回到旅馆,我们从窗户进入了屋里。我们在顶层租了两个房间,夜晚的时候利用窗户进出,因为我们又脏又湿,没法走大厅。另外,我们的地面活动越少越好——城里一片混乱,警察和士兵在街上巡逻,看谁不顺眼就抓谁。 暮先生和哈克特洗澡的时候,我脱了衣服等着。本来我们该租三个房间,这样三个人能同时洗澡,但我们不让哈克特抛头露面会更安全些——暮先生和我会被当作人类,而怪物般的、被缝合起来的哈克特怎么看也不像个人样。 我坐在床尾,差点睡着了。过去的三个月漫长而又艰苦。每天晚上,我们游荡在房顶上和下水道中,寻找吸血魔,避免与警察、士兵和受惊的人们碰面,好多人开始带枪和其他武器。这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但据我们所知已经死了十一个人。如果我们不追查下去的话,还会死更多的人。 我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竭力保持清醒,等着洗澡。有些日子,我实在坚持不住,回来后就一头倒了下去,等到晚上醒来时,则满身大汗,又脏又臭,就跟猫咳出来的东西似的。 我不禁回想起上次来这儿所发生的一切。那时我还小,仍在学习怎样做个半吸血鬼。在这里,我遇到了平生第一个(也是惟一的)女朋友——黛比·赫姆洛克。她皮肤微黑,嘴唇丰满,眼睛亮亮的。我真想和她进一步发展。但责任感在召唤着我,我们杀掉了那个疯吸血魔之后,生活的洪流就将我们分开了。 自从回来后,我好几次经过她和她父母曾经住过的房子,真有些希望她还住在那儿。但新房客搬了进去,赫姆洛克一家杳无踪影。再说——我这个半吸血鬼的衰老速度只是人类的五分之一,因此,尽管我最后一次吻黛比已是十三年前的事,我看上去只不过老了几岁。黛比现在一定已经变成一个妇人。我们再见面的话,一切都会乱套的。 通向卧室的门开了,哈克特一边走进来,一边用旅馆的大毛巾擦干身体。“可以洗了。”他说,一边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他那结满伤疤的灰色秃头。以免碰到他没有眼皮保护的绿色圆眼睛。 “干杯,耳朵。”我微笑着从他身边闪过。我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哈克特和别的小人一样,也有耳朵,但它们都被缝在头侧的皮下,所以看上去好像没有。 哈克特已排空浴缸,插上塞子,还打开了热水龙头,这样我进去时,已经放了几乎满满一缸新水。我试试水温,又加了些凉水,关上龙头,就溜了进去——哦,老天!我想举手拂去钻进眼里的一绺头发,可就是抬不起胳膊——我太累了。我全身放松,打算就这么先躺上几分钟。我可以过会儿再洗头。就这样躺在浴缸里放松一下……就几分钟……就几分钟…… 转念之间,我已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晚上,我浑身冻得发青,因为整整一天我都泡在这缸冰冷的脏水中。 第二章 又一个漫长而令人失望的夜晚结束了,我们回到了旅馆。自打进城,我们始终住在这个旅馆里。我们并不打算这样——每过几周,应该另找个地方落脚——但搜寻吸血魔把我们折腾得精疲力竭,再也没力气换新地方。就连不需要多少睡眠的健壮的哈克特·马尔兹,每天也得打上四五个小时的盹儿。 泡了个热水澡后,我感觉好多了,打开电视,看看有没有关于杀人的新闻。我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四的凌晨——跟吸血鬼们待在一块,日子好像融化在一起,我很少注意哪天是星期几——没有新的死亡报道。发现上一具尸体已是近两周前的事了。城里的流言给人一丝希望——好多人觉得这场恐怖已经到头了。我虽然怀疑大家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但在关掉电视、一头扎到旅馆舒服的床上时,还是希望这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我猛地被人摇醒了。一道强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射了进来,我立刻意识到已到了中午,也许刚到下午,离起床时间还早着呢。我一边咕哝着,一边坐起来,发现哈克特正一脸焦急地俯身看着我。 “怎——怎么了?”我擦着眼屎说。 “有人在敲……你的门。”哈克特压低了声音说。 “教他们走开就是了。”我说——也许说的是其他类似的话。 “我倒是这么打算来着,可……”他犹豫着。 “到底是谁呀?”我问道,感觉有麻烦来了。 “我也不认识。我把我的房门开了道缝儿……偷偷看了一下。那家伙不是旅馆里的,哦……对了,有个旅馆里的家伙倒是跟他在一块。他是个小个子,拎着个大……公文包,他是……”哈克特又犹豫了一下,“来找你的。” 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我站了起来。冲进哈克特的房间。暮先生在另一张床上睡得正香。我们蹑手蹑脚地绕过他,把门打开了窄窄的一道缝儿。走廊里的其中一个我认识——旅馆的日班经理——但另一个我从来没见过。他个子很矮,像哈克特说的那样,很瘦,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公文包。他身着深灰色西装,脚穿一双黑鞋,戴着一顶老式圆顶礼帽。他皱着眉头,抬手又敲了起来,我们轻轻掩上门。 “我们该让他进来吗?”我问哈克特。 “嗯,”他说,“他看上去不像那种……没人搭理就走的人。” “你看他是谁?” “我不敢肯定,他好像……有点爱管闲事。也许是个警察或者……是军队上的。” “你看他们会不会知道……?”我朝那个熟睡中的吸血鬼点了点头。 “那他们不会只派一个人来……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哈克特答道。 我想了一会儿,有了主意。“我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他进来的——暮先生休息时,我不想让人在这儿乱转。” “我就待在这儿吗?”哈克特问。 “对,但就待在门这儿,别锁上——碰上麻烦我就喊。” 哈克特去拿他的斧子,我赶忙提上裤子,穿上衬衣,去看看走廊里的那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开门,清了清嗓子,跟他装糊涂:“谁呀?” 立刻传来了回音,像只小狗在叫,那个带公文包的家伙问:“霍斯顿先生吗?” “不是。”我答道,轻轻松了口气,“你找错房间了。” “哦?”走廊里的家伙好像感到很奇怪,“这难道不是封·霍斯顿先生的房间吗?” “不是,这儿是——”我把话咽回了肚子。我忘了我们登记时留的假名字!暮先生登记的是封·霍斯顿,我是他的儿子。(哈克特悄没声儿地溜了进来。)“我是说,”我又开了口,“这是我的房间,不是我爸的。我叫达伦·霍斯顿,是他儿子。” “啊。”我隔着门都能感到他笑了,“好极了。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找你。你父亲跟你在一起吗?” “他……”我犹豫着,“你问这个干吗?你是谁?” “你先开门让我进去,我再跟你解释。” “我得先知道你是谁,”我说,“这阵子太危险。他们不让我给陌生人开门。” “啊。好极了,”小个子接着说,“我当然不指望你给不速之客开门。请原谅。我是布劳斯先生。” “不老实?” “布劳斯。”他说,然后耐心地拼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你想干吗,布劳斯先生?”我问。 “我是督学,”他答道,“我来看看你为什么不上学。” 我的嘴巴张开了足足有一千公里。 “我可以进来吗,达伦?”布劳斯先生问道。我没有回答,他又敲起了门。大声叫出了我的名字:“达——伦——?” “嗯,请等一下。”我咕哝道,然后转身轻轻靠在门上,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办。 如果我不理这个督学,他会带帮手再来,所以我最后还是开门让他进来了。旅馆经理看到人找到了,就转身走了,把我一个人扔给了这个相貌严肃的布劳斯先生。希劳斯先生先把公文包放在地上,然后摘下圆顶礼帽。左手拿着背到身后,用右手和我握手。他仔细地打量着我。我的腮边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胡茬,头发又长又脏,脸上还带着七年前入会测试时留下的疤痕和烧伤痕迹。 “你看上去挺大的,”布劳斯先生说道,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早熟得不像十五岁啊。也许是头发的缘故吧。你该剪剪头,刮刮胡子了。” “我想……”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我是十五岁,我心里太慌乱了,也没纠正他。 “是这样!”他大喊一声,把圆顶礼帽搁在一边,把他那大大的公文包横在膝盖上,“你父亲——霍斯顿先生——他在吗?” “嗯……在。他在……睡觉呢。”我发觉把每个字串成句子变得困难起来。 “噢,当然。我忘了他是上夜班的。也许我该找个更合适的时候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拇指一按,弹开了公文包,翻出一张纸,仔细看了看,仿佛在看一份历史文件。“啊,”他说,“不可能重新安排了——我的计划排得满满的。你得去叫醒他。” “嗯。好吧。我这就去……看看他是不是……”我匆匆来到熟睡的吸血鬼身旁,赶紧把他摇醒。哈克特站在后面,一语不发——他全听见了,跟我一样一头雾水。 暮先生睁开一只眼,看到还是白天,又把眼闭上了。“旅馆失火了?”他哼哼着。 “没有。” “那就走开——” “我屋里有个人。是个督学。他知道我们的名字——至少知道我们登记时用的名字——他说我十五岁。他在调查我为什么不上学。” 暮先生像被东西咬了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他厉声问道。他冲向门口,又停住了,然后慢慢退了回来。“他是怎么证明自己是督学的?” “就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布劳斯先生。” “这可能是他胡编的。” “我不这么想。旅馆经理跟他一块来的。如果他说的都是假的,经理不会让他上来的。另外,他看上去挺像个督学的。” “光是看上去像是会上当的。”暮先生强调道。 “这次不会。”我说,“你最好穿上衣服,去见见他。” 吸血鬼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点了点头。我让他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收拾,我则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了窗帘。布劳斯先生奇怪地盯着我。“我父亲的眼睛怕光,”我说,“所以他宁愿上夜班。” “啊,”布劳斯先生说,“好极了。” 有好几分钟我们没再说话,等着我“父亲”出场。和这个陌生人一语不发地坐在一起,我觉得很不自在,但他倒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等暮先生终于进来后,布劳斯先生起身和他握了握手,紧紧捂着公文包不放。“霍斯顿先生,”督学微笑着说,“很荣幸见到您,先生。” “彼此彼此。”暮先生淡淡一笑,找了个尽可能远离窗户的地方坐下,把红斗篷紧紧裹在身上。 “是这样!”布劳斯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叫道,“请问我们这位小童子军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暮先生眨眨眼睛,“没出什么岔子呀。” “那他为什么不和别的孩子们一起上学?” “达伦不上学。”暮先生像在对一个白痴说话,“他为什么要上学?” 布劳斯先生吓了一跳。“为什么?去学东西呀,霍斯顿先生,和其他十五岁的孩子一样呀。” “达伦不是……”暮先生打住了,“你怎么知道他多大?”他狡猾地问道。 “当然是看他的出生证明了。”布劳斯先生笑道。 暮先生的目光投向我,似乎在寻找答案,可我跟他一样摸不着头脑,只能无奈地耸耸肩。“那你是怎么拿到他的出生证明的?”吸血鬼问道。 布劳斯先生奇怪地看着我们,说道:“不是你送他去马勒学校入学时。把它和其他材料放在一起的吗?” “马勒学校?”暮先生重复了一遍。 “就是你为达伦选的学校。” 暮先生瘫坐在椅子里,思索起来。接着他提出想看看那份出生证明,以及其他“相关材料”。布劳斯先生在公文包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一个文件夹。“给,”他说,“出生证明、原先那个学校的记录、医疗证明、你填写的入学材料。都在这儿,没错。” 暮先生打开文件,翻了几页,仔细研究了一份材料末尾上的签名,然后把文件递给了我。“仔细看看这些东西,”他说,“核实一下这些资料是否……没错。” 当然有错——我并非十五岁,近来也没上过学;自打加入不死的吸血鬼族的行列,就从没看过病——可上面记载的相当详细。这些文件生动讲述了一个叫达伦·霍斯顿的十五岁男孩,今年夏天和父亲一起搬到这座城市,父亲在本地一家屠宰场上夜班…… 我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有些喘不上气——正是那家屠宰场,十三年前,我们就是在那儿首次碰到那个疯吸血魔莫劳!“瞧瞧这个!”我惊魂未定,把那份材料递给了暮先生,但他并没有接。 “准确吗?”他问。 “当然准确了,”布劳斯先生答道,“你自己填的材料嘛。”他眯起眼睛。“不是吗?” “当然是他填的。”我抢在暮先生之前答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个星期过得很不顺。嗯,家庭问题。” “啊。这就是你没来马勒学校的原因吗?” “正是。”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应该打电话通知你。对不起,我们给忘了。” “没关系,”布劳斯先生说,把那堆纸收了回去,“原来是因为这个呀,那我就放心了,我们本来担心你们出了什么岔子呢。” “没事,”我说道,同时用眼睛示意暮先生跟我“配合”一下,“什么事也没有。” “好极了。那你下周一就可以去上学吗?” “下周一?” “明天就去的话意义不大,反正星期五什么也干不了。下周一早上早点来,我们为你选个课程表,领你各处转转。看看——” “抱歉,”暮先生插了一句。“下周一,不,不论哪天,达伦都不会去你们学校的。” “哦?”布劳斯先生皱了皱眉。轻轻合上公文包,“他转到另一所学校了吗?” “不是,达伦没必要上学。我来教他。” “真的吗?可材料里并没说你是个合格的教师啊?” “我不是——” “而且,当然,”布劳斯继续说,“我们都知道,只有合格的教师才能在家里教孩子。”他像条鲨鱼一样龇着牙笑了。“不是吗?” 暮先生不知说什么好。他对现代教育制度一无所知。他小的时候,父母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孩子。我决定这事由我自己来解决。 “布劳斯先生?” “什么事,达伦?” “要是我不上马勒学校,会怎么样?” 他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如果你上另一所学校,并把证明材料给我,那就万事大吉了。” “要是——我只是假设——别的学校我也不去呢?” 布劳斯先生笑了起来。“谁都得去上学。等你长到十六岁,你的时间才是你自己的,但在接下来的……”他又打开了公文包,查看了一下那些材料,“……七个月里,你必须去上学。” “要是我不想去……?” “我们会派个社会工作者来看看出了什么问题?” “要是我们让你撕了我的入学材料,忘记我的一切——比方说我们把材料送错了——又会怎样?” 布劳斯先生用指头敲着礼帽的圆顶。他对这样奇怪的问题明显不太习惯,不知道该拿我们怎么办。“我们不能撕官方材料,达伦。”他不安地咯咯笑了。 “可要是我们确实不小心送错了,现在想收回它们呢?” 他坚决地摇着头。“你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对你一无所知,但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你了,就要对你负责。如果我们发现你现在没受到正常的教育,就会一直追着你。” “就是说你会派社会工作者来找我们?” “社会工作者先来,”他表示同意,看着我们,突然眼睛一亮,“当然,如果你们不让他们好过,我只能再叫警察,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这些记在一张硬纸上,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暮先生。“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吧?”他迟疑地盯着我。“你得给我做午餐盒饭去!” 第三章 “多管闲事,自以为是,愚蠢的小……”暮先生咆哮起来。他在旅馆房间里来回走着,咒骂着布劳斯先生的名字。督学早就走了,哈克特回到了我们身边。隔着薄薄的房门,他听了个一清二楚,但和我们一样摸不着头脑。“我今晚跟着他,非把他的血吸干不可。”暮先生发着誓,“这样才能教会他别伸着鼻子到处乱闻!” “胡扯这些丝毫解决不了问题,”我叹道,“我们得动动脑子。” “谁说这是胡扯?”暮先生反驳道,“他留了电话号码,让我们必要时和他联系。我这就去查出他住的地方,然后——” “那只是手机,”我又叹道,“靠它查不出住址来。再说,杀了他有什么用?还会有别人来代替他。我们已被记录在案,他不过是个跑腿的。” “我们可以搬走,”哈克特建议道,“找家新旅馆。” “不行,”暮先生说,“他和我们见过面,会把我们的样子讲出来。到时事情会闹得比现在还糟。” “我想知道的是,我们的记录是怎么交上去的,”我说,“文件上的签名不是我们的,但真他妈的像。” “照我看,”他嘟哝道,“虽不能说一丝不差,可也是能骗人了。” “会不会是……弄混了呢?”哈克特问道。“也许真有一个叫封·霍斯顿的,还有他儿子……交过材料,这个矮家伙把你们和他们搞混了。” “不会的,”我说,“上面有这家旅馆的地址,而且还有我们的房间号。还有……”我把屠宰场的事讲给了他。 暮先生停下脚步。“莫劳!”他嘶声道,“我再也不想重温那段历史了。” “我不明白,”哈克特说,“这跟莫劳有什么关系呢?你是说他还活着,又……找上你了?” “不会的,”暮先生说。“莫劳的的确确死了。但一定有人知道是我们杀了他。我敢肯定这个人就是近来的那个杀人犯。”他坐下来,摩挲着左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这是个陷阱。” 我们一时陷入了紧张的沉默。 “不会的,”我终于开了口,“吸血魔怎么可能查出莫劳的事呢?” “常虚·小,”暮先生冷冷地说,“他知道我们和莫劳的事,一定是他告诉了吸血魔。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伪造出生证明和学校记录。如果他们对我们如此了解,掌握了我们的住处,他们应该干净利落地杀了我们,这才是吸血魔引以为荣的方式。” “确实如此。”我强调说。“要惩罚一个杀人犯,你是不会把他送到学校去的。”我又加了一句,想起很久以前我的校园生活,“尽管想想星期四下午要连上两堂科学课,有时觉得还不如去死。”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哈克特清了清喉咙,打破了沉默。“我要说的也许有些荒唐,”小人说,“可如果真是暮先生……交了那些材料呢?” “接着说。”我催道。 “他也许是……睡觉时干的。” “你是说他梦写了出生证明和学校记录,然后又把它们交到这儿的学校吗?”我简直忍不住笑了出来。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哈克特嘟哝道,“还记得帕斯塔·奥马利吧……怪物马戏团的那个?他可是在晚上睡觉时看书。他从不记得看过它们,但如果你问……他关于书上的事,他却能答上你所有的问题。” “我倒是真忘了帕斯塔。”我喃喃自语,又琢磨了一下哈克特的看法。 “我不可能填了那些材料。”暮先生语气强硬地说。 “是不太可能,”哈克特表示同意,“但我们会干些奇怪的事……在我们睡着的时候。也许你——” “不,”暮先生打断了他,“你不了解情况。我不可能干这事,因为……”他羞答答地把目光挪开了,“我压根儿就不识字。” 这个吸血鬼难道有两个大脑?我和哈克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当然识字!”我吼道,“我们住店登记时你可是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名不过是雕虫小技。”他平静地答道,但看得出来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识数,还能记得某些字——我看地图的能力也很强——但真正的读写……”他摇起了头。 “你怎么会不识字呢?”我冒冒失失地问。 “我小的时候。情况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社会更简单些。没必要成为一个语言大师。我是一个穷人家的第五个孩子,八岁就开始工作挣钱了。” “可……可是……”我用手指点着他,“你跟我说过,你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和诗歌。” “没错,”他说,“几十年来,夏娃娜给我读了莎士比亚所有的作品。华兹华斯①、济慈②、乔伊斯③——还有其他很多诗人的作品。我一直想学着自己看书,可总抽不出时间来。” ①『注: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诗人,作品歌颂大自然,开创了浪漫主义新诗风,主要作品有《抒情歌谣集》(与人合作)、长诗《序曲》、组诗《露西》等,1843年被封为桂冠诗人。』 ②『注:济慈(1795—1821),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主要作品有《夜莺》、《希腊古瓮》和《无情的美人》等。』 ③『注: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小说家,作品揭露西方现代社会的腐朽,多用“意识流”手法,语言隐晦,富象征意义,代表作为《尤利西斯》。』 “这……我不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埋怨道,“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了,你这还是头一次说出来。” 他耸耸肩。“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许多吸血鬼都不识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历史和法律被很少记载下来的原因——我们绝大多数都不识字。” 我恼怒地摇摇头,把吸血鬼的自白甩到脑后,集中精力考虑更紧迫的问题。“你没填那些材料——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么是谁干的呢?我们该怎么办?” 暮先生一声不吭,而哈克特倒有个想法。“可能是小先生干的。”他说。“他喜欢捣乱。也许是他出的馊主意……开开玩笑。” 我们琢磨了一下这个观点。 “这件事倒是有点像他的风格,”我同意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想把我送回学校,但如果他开这种玩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看来小先生是最合乎逻辑的作案者,”暮先生说,“大家都知道吸血魔毫无幽默感。他们也不爱搞鬼把戏——像吸血鬼那样,他们头脑简单,做事直来直去。” “姑且认为是他在后面搞鬼吧。”我沉思道,“但还是那句话,我们该怎么办?我下周一早晨去上课吗?还是不理布劳斯先生的警告,一切照旧?” “我觉得你最好别去。”暮先生说,“团结才有力量。目前,即便遭到袭击,我们已做好防御的准备。而如果你去上学,在那儿遇到麻烦,我们不能在你身边帮你;同样,如果这儿受到敌人的攻击,你也没法回来帮我们。” “可我要是不去,”我指出,“督学——或许更糟的什么人——就会缠上我们。” “另一个方案是离开这儿,”哈克特说。“打包走人。” “这值得考虑。”暮先生表示赞同,“虽然我不想扔下这些人受苦,但如果这个陷阱真的想把我们分开,也许我们离开后杀戮就会停止。” “也许还会变本加厉,”我说,“以诱使我们回来。” “我想留下。”哈克特最后说,“情况越来越危险,但或许……这更意味着我们必须留在这儿。也许我们注定要在这座城市……与吸血魔王再来一场较量。” “我赞同哈克特的意见,”暮先生说,“但这事由达伦决定。他是王子,得由他来决定。” “不胜感激。”我讥讽地说。 暮先生笑了。“由你做决定,不仅因为你是王子,还因为这事与你关系最大——你要跟人类的孩子和老师混在一块,你会变成最脆弱的攻击对象。不管这是吸血魔的陷阱,还是小先生的胡闹,如果我们留下,你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他是对的。重回学校对我而言确实是场噩梦。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十五岁的孩子该学些什么。课程一定繁重,作业一定会搞得我发疯,还得回答老师的提问,而我已做了六年的吸血鬼王子,指手画脚惯了——上学会让我很不舒服。 但我还是有些喜欢这个主意。重新坐在课堂上,学习,交朋友,在体育课上炫耀我的高超体能,也许还能带几个女孩儿出去…… “见鬼去吧,”我咧嘴笑了起来,“如果是陷阱,就让它来吧。如果是玩笑,让他们瞧瞧我们怎么对付它。” “这才是你的风格。”暮先生声音低沉地说。 “而且,”我淡淡一笑,“我经过两次入会测试,路途凶险,穿过地下暗流,遭遇过杀手、熊和野猪。学校再糟能糟到哪儿去呢?” 第四章 我赶到马勒学校时,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周末我忙得够呛。首先我要买校服——绿套头衫、浅绿衬衣、绿领带、灰裤子、黑鞋——以及书、稿纸、A4笔记拍纸簿、尺子、钢笔、铅笔、橡皮擦、三角板和圆规,还买了个计算器,它上面那串奇怪的按钮——“INV”、“SIN”、“COS”、“EE”——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还得买个作业本,用来写课外作业——暮先生每晚都得在本上签名,证明我完成了布置的作业。 东西是我自己买的——暮先生白天无法外出,至于哈克特,就他那副尊容,还是待在家里为好。经过两天马不停蹄的采购,周六晚上我带着大包小裹回到了旅馆。突然我想起还得买个书包,只好提起最后一口气,闪电般地冲到最近的一家商店。我买了个很普通的黑包,装书足够用了,还能塞进一个塑料午餐饭盒。 暮先生和哈克特从我的校服上找到了乐子。他们头一次看到我穿着校服、走路僵硬的样子时,大笑了足足十分钟。“闭嘴!”我咆哮着,扯下一只鞋子甩向他们。 整整一个星期天我都穿着校服,全副武装地在旅馆房间里走来走去。我不时地这儿抓抓,那儿挠挠——我已经好久没穿过这样拘束人的东西了。当晚我仔细地刮了刮胡子,让暮先生给我理了发。随后他和哈克特外出搜寻吸血魔。自来到这个城市,我这还是头一次没参加夜间行动——我早上得上学,需要养精蓄锐。过些时候,我会做个时间表,安排自己帮助搜寻吸血魔,但最初的几个晚上我很难帮上忙,我们一致认为我最好暂时脱离搜寻行动。 我几乎一夜没合眼,差不多和七年前一样紧张,当时我没通过入会测试,焦急地等着吸血鬼王子的裁定。那时我至少还知道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一死了之,但这次奇异的历险则前途未卜。 暮先生和哈克特早上爬起来给我送行。他们和我一块吃了早餐,尽量装出一点儿也不为我担心的样子。“真妙,”暮先生说,“你变成吸血鬼后,不停抱怨失去了以前的好时光。这是你重返过去的好机会。你又变成人了,虽是暂时的,但不是也很有意思吗?”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去?”我嚷道。 “肯定很好玩。”哈克特鼓励着我,“开始会有些别扭,但过段时间你就习惯了。别认为自己低人一等:虽然这些孩子的……课堂知识比你懂得多,但你是……世界的主人,你知道的东西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甭管他们活多长。” “你是王子,”暮先生赞同道,“那儿的人谁也无法和你相提并论。” 他们费了半天力气,也没啥帮助,但让我高兴的是,他们一直在给我鼓劲而不是嘲笑。 吃完早餐,我又做了些火腿三明治,和一小罐腌洋葱、一瓶桔子汁一起,塞进我的书包,就该上学了。 “想让我陪你一块去吗?”暮先生跟我装傻,问道。“要过很多危险的马路。或者你可以求卖棒棒糖的阿姨牵着你的手——” “讨厌。”我咕哝着,扛起装得满满的大书包夺门而逃。 马勒学校挺大也挺时髦,楼房相连,围成个正方形,中间是一片露天娱乐空地。我到那儿时大门开着,我就进去了,去找校长室。教学大楼以及各个房间的标牌都很清楚,我一会儿就找到了校长奇弗斯先生的办公室,但却不见这位校长的影子。又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奇弗斯先生。我怀疑布劳斯先生是不是忘了告诉校长我早上要来,但我一想到那个拿着大公文包的小个子,又觉得他不是那种会把这件事忘了的人。也许奇弗斯先生以为是在大门口或教员室见我呢。我决定去找找。 我敲敲门,里面喊“进来”,我就进去了。教员室很大,容纳二十五名甚至三十名老师都不在话下,但我只看见三位。其中两位是中年男子,身子埋在结实的座椅里,正翻着一大摞报纸。另外有位粗壮的女人,忙着把一些写有字的纸往墙上钉。 “什么事?”那位女人头也不回地喊道。 “我叫达伦·霍斯顿。我找奇弗斯先生。” “奇弗斯先生还没来呢。你跟他约好了吗?” “嗯,是的,我想是的。” “那就去他的办公室等吧。这是教员室。” “哦。好吧。” 我关上门,提起书包,回到校长室。还是不见他的人影。我又等了十分钟,然后再去找他。这回我去校门口找,那儿有一群十几岁的孩子,靠着墙大声交谈,打哈欠,大笑着,相互骂着。他们和我一样穿着马勒学校的校服,但校服穿在他们身上显得很自然。 我朝其中一伙走过去,他们是五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他们背对着我,正在讨论头天晚上的电视节目。我咳了一声,想引起他们的注意,然后微笑着朝转过身来的最近的男孩伸出手。“达伦·霍斯顿,”我咧嘴笑着,“我是新来的。我想找奇弗斯先生。你见过他吗?” 男孩盯着我的手——他没去握它——然后是我的脸。 “你是谁呀?”他咕哝道。 “我叫达伦·霍斯顿,”我又说了一遍,“我想找——” “我头一回听说你。”他打断了我的话,揉着鼻子,狐疑地打量我。 “气不死还没来哦。”一个女孩说,她咯咯地笑着,好像说了什么好玩的话。 “气不死九点十分之前从不会来的。”一个男孩打着哈欠说。 “星期一来得更晚。”那个女孩说。 “这谁都知道。”头一个说话的男孩补充道。 “哦,”我喃喃地说,“嗯,我刚才说了,我是新来的,所以我不可能知道别人都知道的事,对吧?”我笑了,为自己头一天在学校能有这样聪明的表现而沾沾自喜。 “够了,白痴。”男孩回答道,这可出乎我的意料。 “你说什么?”我眨了眨眼。 “难道没听清吗?”他对我拉开架势。他大约比我高一头,黑头发,有点儿斜眼。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学校的任何人打瘪,但当时我把这茬儿给忘了,后退了几步躲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凶。 “加油,斯米奇,”另一个孩子笑了起来,“揍他!” “不,”这个叫斯米奇的孩子坏笑道,“他不值得我动手。” 他转过身去,和他们继续聊起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又惊讶又迷惑,垂头丧气地走开了。我转过一个拐角,听见一个女孩说:“那家伙真怪!”要是换个人根本听不见,可吸血鬼没问题。 “看到他背的大包了吗?”斯米奇笑道,“大得像头奶牛!他肯定把城里一半的书都塞进去了。” “他说话很怪。”那女孩说。 “他样子更怪,”另一个女孩加了一句,“瞧那些伤疤和肌肉上的红点儿。你看他剃的叫什么头呀?就像刚从动物园里出来的。” “太对了,”斯米奇说,“他身上的味儿也像。” 这伙人笑了起来,然后又扯起了电视节目。我慢腾腾地爬着楼梯,把书包抓在胸前,为我的发型和外表自惭形秽。到了奇弗斯先生的门前,我垂着头。可怜兮兮地等着校长露面。 这是个令人失望的开始,虽然我愿意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将来可能会非常糟糕! 第五章 奇弗斯先生九点过一刻才来,喘着粗气,脸红彤彤的。(我后来知道他是骑摩托来学校的。)他从我身边匆匆走过,也没打招呼,开了他的房门,跌跌撞撞地来到窗前,站在那儿向下面的水泥场地上张望着。发现某个人后,他推开窗户,吼道:“凯文·奥布莱恩!你不是已经被班上开除了吗?” “不是我的错,先生,”一个小孩喊道,“我书包里的钢笔帽掉了,把我的作业给毁了。谁都可能碰上这种倒霉事,先生。我觉得不能就因为这开除我——” “有空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奥布莱恩!”奇弗斯先生打断了他,“我有好几层地板等着你擦呢。” “噢,先生!” 奇弗斯先生砰的一声关上窗户。“你!”他说,示意我进去,“你来这儿什么事?” “我是——” “你没把窗户打碎吧?”他插了一句,“要是你打碎了玻璃,赶紧给我赔上!” “我没打碎窗户。”我叫道,“我哪有时间去打碎东西呀。我从八点起就在你门外等着。你迟到了!” “哦?”他坐了下来,对我的直截了当很诧异,“对不起。轮胎瘪了,是住我楼下的那个小坏蛋干的。他……”他清了清喉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拉下了脸。“别管我——你是谁?为什么等在这儿?” “我叫达伦·霍斯顿。我是——” “——新来的孩子!”他叫道,“抱歉——把你要来的这事完全给忘了。”他站起来,抓过我的手,用力上下甩了起来。“这周末我不在——去参加定向赛跑了——昨天晚上才回来。星期五那天,我记了个便条贴在冰箱上,但我今天早上肯定没看到它。” “没关系,”我说,把我的手从他汗津津的手中抽了出来,“你来了就好。晚点儿总比没来强。” 他奇怪地打量着我。“你在你原来的校长面前也这么说话吗?”他问。 我想起来了,面对原来学校的女校长时,我总是打哆嗦。“不。”我轻轻笑了一下。 “好,你也不许这么和我说话。我不是暴君,但我也不允许顶嘴。和我说话时要放尊重些,说完后要加上‘先生’。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明白了,”我停了一下,“先生。” “这还差不多。”他嘀咕着,然后请我坐下。他打开抽屉,找到一份材料,默默地看着。“成绩不错。”过了几分钟他,把材料搁在一边,说道,“如果在这儿你的成绩也能这么好,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会尽力而为,先生。” “我们就问这些。”奇弗斯先生端详起我的脸来,对我的疤痕和烧伤颇感兴趣。“你有一段很坎坷的经历,对吧?”他说,“被困在失火的楼里一定很可怕。” “是的,先生。”在布劳斯先生给我看过的那份报告里——根据我“父亲”提供的材料,十二岁时由于家中失火,我被严重烧伤。 “无论如何,结局好,一切就好!你能活到现在,对一切都该知足了,别的东西对你而言都是额外的恩赐。”他站起来,把材料收了起来,检查了一下西服——捡去粘在领带和衬衣上的鸡蛋黄和面包渣——然后走向门口,让我跟着他。 奇弗斯先生领着我在学校里快速转了一圈,指给我看计算机房、礼堂、体育馆和主要的教室。学校过去是个音乐学院,这就是校名的由来(马勒是位著名作曲家),但二十年前关闭了,重新开放后成了现在这所普通学校。 “我们仍十分强调音乐特长。”走出一间摆着好几架钢琴的房间时,奇弗斯先生对我说,“你会乐器吗?” “笛子。”我说。 “笛手!太棒了!自打西沃恩·托纳三年前——也许是四年前?——毕业后,我们就没有像样的笛手了。我们要测测你,看你什么水平,呃?” “好的,先生。”我低声回答。我想我们弄拧了——他指的是真正的笛子,而我只会吹锡做的哨子——但我不知道现在指出这一点是否合适。最后我还是闭紧了嘴巴,希望他能把我这个假想的笛子表演天才忘掉。 他告诉我每堂课上四十分钟。十一点钟有十分钟的休息;下午一点十分后是五十分钟的午餐时间;四点钟放学。“四点半到六点是罚学生留校的时间,”他警告我,“但希望与你无关,呃?” “希望如此,先生。”我温顺地回答道。 参观结束后,我们回到他的办公室,他给我准备了一份课程表,上面是一串可怕的课名——英语、历史、地理、科学、数学、机械制图、两门现代语言、计算机。星期三连着两堂体育课。我有三块自由时间,一块在星期一,一块在星期二,还有一块在星期四。奇弗斯先生称这些时间是为课外活动准备的,比如学习音乐或另一门语言,也可用来上学习班。 他又握起我的手,祝我好运,让我遇到困难就来找他。在警告我别打碎窗户、别找老师麻烦之后,他把我送到走廊就离开了。现在是九点四十分。铃响了。我今天的第一堂课——地理,开始了。 课上得很顺利。六年来我一直在研究地图,及时掌握着疤痕大战的情况,所以我比班上绝大部分同学更熟悉世界地形。但我对人文地理一窍不通——课程的大部分内容是关于经济、文化以及人类是如何改造环境——每当讨论从山脉、河流转到政治体系、人口统计时,我就感到一片茫然。 尽管我关于人类的知识有限,地理已经是我所能希望的最容易的开始了。老师很乐于助人,我能跟上绝大部分的讨论内容,我想再过几周自己就能完全赶上了。 随后的数学课则完全是另一码事。刚听了五分钟,我就知道麻烦大了。我在学校时只学了一点数学基础知识,过去明白的那点东西已几乎全忘了。我会做除法和乘法,但我的水平也仅此而已——我很快发现,这差得远着呢。 “你是说,你从来没做过代数题?”我的数学老师斯马茨先生叫道,他的脾气比较暴躁,“你肯定做过!别把我当傻瓜,小家伙。我知道你是新来的,但别以为这样你就可以逍遥法外。把书翻到第十六页,给我做第一组题。下课后我会检查你的作业,看看你的水平。” 我的水平差着十万八千里。我连十六页上的题目都看不懂,更别说解它们了!我翻到前面几页,抄了上面的几道例题,但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东西。斯马茨先生从我手里拿走我抄下来的东西,说他午饭时看一下,下午上科学课时就还给我——随他去吧——我灰心到了极点,甚至忘了感谢他肯这么快看我的东西。 课间休息也没好到哪儿去。这十分钟里,我一个人闲逛,院子里的每个人都盯着我。我试图和我头两节课上的同学交朋友,但他们毫不理睬我。我一路看,一路闻,表现得很奇怪,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对头。老师们还没发现我的异常,倒是孩子们发现了。他们看出我不是同类。 即使我的同学想使我觉得他们欢迎我,我也得努力去适应。对于他们谈论的电影和电视节目,以及摇滚明星、各类音乐、书和漫画,我一无所知。他们说话的方式也很奇怪——他们的好多口头语我都听不懂。 课间休息后是历史课。它曾经是我最喜欢的科目之一,但教学大纲要比我们那时的现代得多。课程内容主要集中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正是我作为人时最后几个月里学习的东西。那时我只需了解二战时的几次重大事件,以及各个国家的元首。但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按照循序渐进的教学体制,我应该详细了解战斗的前因后果、将军的名字、战争的广泛社会效应,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跟老师讲,我在原来的学校专学古代史,同时为自己能想出这么聪明的主意沾沾自喜——但随后她说,马勒学校有一个专门为古代史学生开设的小班,她明天就把我转到那个班去。 啊——咿——咿——咿——咿! 接着是英语课。我正担心着呢。历史和地理这样的课程,我可以说教学大纲不同而蒙混过关。但怎么解释我英语上的问题呢?我可以假装没看过别人看的那些书和诗歌,但如果老师问我到底看了什么的时候我可怎么办呢?我完了! 教室的前面有一张空桌子,我只好坐那儿。我们老师来晚了——因为学校很大,老师和学生上课经常稍稍迟到。我花了几分钟,焦急地翻着我上星期五买的诗集,绝望地记下了零零碎碎的几句诗,希望靠它们能把老师骗过去。 教室的门开了,喧闹声停止了,大家起立。“坐下,坐下。”老师说,径直走向她的讲桌,放下她的一摞书。面对同学们,她笑着把头发向后一拂。她是个年轻漂亮、皮肤微黑的女人。“听说我们来了新生。”她一边说,一边环顾教室来找我,“请你站起来好吗,让我们认识一下。” 我站起来,举起一只手,赶紧笑了一下。“在这儿。”我说。 “很靠前,”她向我微笑示意,“好兆头。好,我把你的名字和个人情况记在哪儿了,请稍等,我来……” 她侧过身去在她的书和纸中翻看着,突然像被谁打了一巴掌一样,眼睛直直地瞪着我,向我走近了一步。她欣喜地叫着:“达伦·山?” “嗯,到。”我紧张地一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她是谁,我在记忆库中快速搜索——她和我住在一个旅馆吗?——突然她的嘴巴和眼睛的形状拨动了我大脑中的某个开关。我离开桌子,朝她走了几步,直到我们仅隔一米远的距离。我打量着她的面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黛比?”我几乎喘不上气来了。“黛比·赫姆洛克?” 第六章 “达伦!”黛比尖叫道,张开胳膊把我搂了起来。 “黛比!”我也叫了起来,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的英语老师是黛比·赫姆洛克——我从前的女朋友! “你简直一点儿都没变!”黛比气喘吁吁地说。 “你可变多了!”我笑道。 “你的脸怎么了?” “你怎么成了老师?” 然后,我们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不再问下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闪着疯狂的光芒。我们也不再拥抱了,但手还拉在一起。周围的同学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仿佛他们见证了宇宙的末日。 “你到哪儿……”黛比又开始问了,然后环顾了一下周围,注意到我们成了注目的中心。她松开我的手,羞涩地笑了。“达伦和我是老朋友,”她向班上的同学解释道,“我们失去联系已经有……”她又停住了,这一次皱了皱眉。“请原谅。”她咕哝着,抓起我的右手冲到外面。她带上门,把我甩到墙边,查看了一下大厅里确实只有我们两个,然后向我靠过来,嘶声问道:“你这些年到底跑到什么该死的地方去了?” “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我微笑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脸庞。对她的巨大变化暗暗吃惊。她还长高了——现在甚至比我还高。 “你的脸怎么还是从前那样?”她叫道,“你看起来几乎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你看上去只长了一两岁,可已过了十三年啊!” “时光飞逝啊,”我心怀鬼胎地笑道,然后趁她不备飞快地吻了她一下。“能再见到你真高兴,赫姆洛克小姐。” 黛比被这个吻弄得愣了一下,接着向后退了一步。“别这样。” “对不起,这是因为见到你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可要是让人看见我在吻一个学生……” “噢,黛比,我其实不是学生。这你知道。我太大了,都可以……好了,你知道我多大。” “我本以为我知道。可你的脸……”她的目光顺着我的下巴颏一路看上去,嘴唇、鼻子,最后落在我右眼那块小三角疤上。“你去参军打仗了?”她问道。 “你真是料事如神。”我笑道。 “达伦·山。”她摇着头,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达伦·山。” 突然,她给了我一巴掌! “这是干吗?”我嚷道。 “谁让你一声不吭就跑了,把我的圣诞节搞得一团糟。”她也冲我吼道。 “都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难道你还把它挂在心上吗?” “赫姆洛克家的人是很记仇的。”她说,但眼里却闪着喜悦的光芒。 “可我给了你告别礼物啊。”我说。 她的脸上现出一阵迷茫。然后想起来了:“那棵树!” 那年圣诞夜,在黛比家中,暮先生和我除掉了那个疯吸血魔莫劳,就是用她做诱饵将莫劳引出老窝的。离开前,我在她床边放了一棵圣诞树,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早就给黛比和她父母下了药,所以莫劳闯进来时,他们已失去知觉)。 “我早把那棵树给忘了。”她喃喃地说,“对了,还有——那天都发生什么事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们还坐在一起吃晚饭,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圣诞节都快过完了。妈妈和爸爸从床上醒来,也不清楚是怎么跑到床上去的。” “唐娜和杰西好吗?”我问道,试图躲开她的问题。 “很好。爸爸还在周游世界,工作地方换到哪儿,他就玩到哪儿,妈妈也开始新的……不,”她戳着我的胸口说道,“先别管我怎么样,我想知道你怎么样。十三年了,你始终是我珍藏的美好回忆。好几次我想去找你,可你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你又潇洒地回到我的生命中,逝去的这些年就好像只过了几个月似的。我想知道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我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我有的是时间。”她不屑地说。 “不,你没时间了。”我反驳道,向关着的教室门点了点头。 “该死,我把他们给忘了。”她几步跨过去,把门打开了。里面的孩子正大声交谈着,但看到老师,都停了下来。“把书拿出来!”她叫道,“我马上就回来。”她又转向我说:“你说得对——我们没时间了。我整个白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午餐时我要和其他老师一起开会。但我们还是得赶紧找个时间一块聊聊。” “放学后怎么样?”我提议道,“我回家换换衣服,然后我们见……在哪儿见?” “去我那儿吧,”黛比说,“我住公寓楼的三层。邦戈洛夫街3C。从这大概只需走十分钟。” “我会找到的。” “不过得给我留几个小时改作业,”她说,“别在六点半之前到。” “好主意。” “达伦·山,”她悄声道,一丝浅笑浮上她的嘴角,“这真让人难以置信啊。”她向我凑了过来,我想——希望!——她是来吻我,可她停下了,换了副严厉的表情,从后面推搡着我回到了班上。 眨眼间上完了课。黛比虽然努力表现出对我很不关心的样子,但我们的眼神不时相遇,都情不自禁地微笑着。别的孩子注意到了我们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午饭时这该成了全校谈论的话题。如果说起初学生们对我还只是抱有疑心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则完全警惕起来,每个人都对我敬而远之。 我愉快地上完了接下来的课。即使对讨论的话题无法理解甚至一无所知,我也无所谓了。我不再着急或者不懂装懂了,我的心中只想着黛比。甚至连斯马茨先生在科学课上狂怒地咆哮着,把我抄的数学题甩在我脸上,我也只是笑笑,毫不介意。 一放学,我就冲回了旅馆。我已经领到了存物柜的钥匙,可以把书放在在里面,可我太兴奋了,根本就不介意这个,带着满满一包书回到了旅馆。暮先生还在床上睡着,哈克特倒是醒了,我扼要地向他讲述了这一天的经历,以及遇到黛比的事。 “这简直太神奇了!”最后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简直太难以置信了!这简直是最……”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干脆举手向天,大叫道:“呀——嗬!” “好极了。”哈克特说,咧着大嘴龇着牙乐着,但他的笑声好像不是很高兴。 “怎么了?”我问道,注意到他圆圆的绿眼睛里透出些许不安。 “没什么,”他说,“好极了。真的。我真为你高兴。” “别哄我,哈克特。你碰到麻烦了。到底什么事?” 他终于说了出来。“这不是显得有一点……过于巧合了吗?” “你的意思是?” “在所有你可能去的学校中……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老师里……你单单碰到了你……原先的女朋友上课的学校?而且你还上她的课?” “生活就是这样,哈克特。随时都会发生些稀奇事。” “是的,”小人表示同意,“有时候是会发生……偶然。但其他时候就是……有人安排。” 我本来已脱下外套,摘掉领带,正在解衬衫纽扣。听到这儿,我停住了。手指按在纽扣上,仔细看着他。“你说什么?” “有些不对头。如果你在街上碰到黛比,那……另当别论。可你听她课的这所学校……本来你是不应该去的。有人……设套让你去马勒学校,这人……了解莫劳、和你的过去。” “你认为伪造我们签名的那个人知道黛比在马勒学校上课?”我问。 “很显然,”哈克特说,“这事本身就很麻烦。可还有些别的我们……必须考虑。如果设套的人并非……只是知道黛比……如果就是黛比本人呢?” 第七章 我不能相信黛比竟然与吸血魔或小先生勾结在一起,或者在策划把我送到马勒学校的行动中扮演着某个角色。我告诉哈克特她见到我时吃惊的样子,但他说她也许在演戏。“如果她参与了这一切……你在那儿时,她没法不表现得很吃惊。”他指出说。 我固执地摇着头。“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不了解她,所以我没有……发言权。但你也并非真正了解她。你最后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孩子。人长大了会变的。” “你觉得我不该相信她吗?” “我可没这么说。也许她是真诚的。也许她和伪造……材料,以及你去那儿上学毫不相干——这也许是……惊人的巧合。可还是要小心。去看她吧。但要留神……对她。说话要注意。提些问题试探她。再带上武器。” “我不能伤害她,”我平静地说,“即使她和我们对着干,我也下不去手。” “无论如何还是带上件家伙吧,”哈克特坚持道,“就算她和吸血魔勾结在一起,你的武器也不一定非得用在……她身上。” “你肯定吸血魔会埋伏在那儿吗?” “也许吧。我们搞不清为什么……吸血魔——如果是他们伪造了材料——会送你……上学。如果他们和黛比同谋——或只是利用……她——倒可以解释这一点。” “你是说他们想趁我单独和黛比在一起的时候,对我下手?” “也许是这样。” 我沉思着点点头。我不相信黛比是我们敌人的同伙,但他们的确可能在利用她对付我。“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哈克特的绿眼睛中流露出些许不安。“我也不知道。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走虽然很愚蠢,但有时必须冒险。也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清除……那些想诱捕我们的家伙。” 我咬着下嘴唇又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采取了最理智的行动——我过去把暮先生叫醒了。 我按响了3C的门铃,等了一会儿,黛比的声音从对讲装置中传来。“达伦吗?” “没错儿,就我一个,没别人。” “你来晚了。”已是七点二十了。夕阳正在落山。 “我有一大堆作业要做。该死的英语老师——她真是个魔鬼。” “哈——太夸张了吧——哈。” 一阵嗡嗡的声音过后,门开了。我在进去前停了一会儿,看了看街对面的另一片公寓楼。我发现了房顶上隐藏的一团阴影——暮先生、哈克特藏在黛比所住的楼后。一旦我碰到麻烦,他们就会赶过来援手。这就是我们制定的行动方案。暮先生本打算赶紧撤退——他不想插手如此复杂的事情——但我命令他必须干下去时,他也就同意查清这些情况,尽力打败对手——如果他们露面的话。 “如果发生战斗,”他在出发前警告我,“我们不可能选择目标。你不愿对你的朋友动手,但我会的,如果她和吸血魔勾结在一起。到时可别碍我的事。”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袖手旁观,听任他伤害黛比,即便发现她确实对我们图谋不轨——但我会尽量这么做的。 上楼时,我感觉到了绑在小腿上的两把匕首,心里非常痛苦。我希望它们派不上用场,但真的需要时,它们的存在还是会令我好受些。 3C的门是开着的,但我进去前还是敲了敲门。“进来,”黛比叫道,“我在厨房呢。” 我带上门,但没锁上。我飞快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很干净。几个书架上堆满了书。一台CD唱机和支架,很多CD盘,一台便携式电视,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指环王》的海报,另一面墙上是黛比和她父母的大照片。 黛比从厨房走了出来。她围着长长的红围裙,头发上粘了些面粉。“等你都等烦了,”她说,“我就开始做烤饼。你喜欢饼上加葡萄干吗?” “不加。”我微笑着对她说,她又回了厨房——凶手和他们的同党是不会头发上粘着面粉来迎接你的!我对黛比残存着的怀疑马上烟消云散,我知道自己不必再担心黛比。但我并未放松警惕——黛比虽然不再是威胁,但隔壁房间或防火梯上也许正潜伏着吸血魔。 “学校里的第一天过得怎么样啊?”我在客厅里乱转时黛比问道。 “非常特别。我好久没上学了,自从……嗯,反正好长时间了。变化很大。当我……”我停住了,一本书的封面引起了我的注意:《三剑客》。“唐娜还在让你读这个吗?” 黛比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书。“哦,”她笑道,“我们初次见面时,我读的就是它,对吧?” “对。你很讨厌它。” “真的吗?真奇怪——可我现在喜欢它,它是我最喜欢的几本书之一,我总是向学生们推荐它。” 我苦笑着摇摇头,把书放下,去看看厨房。厨房很小,但布置得很专业。有股好闻的鲜汤味儿。“唐娜把你调教得不错呀。”我赞赏道。黛比的妈妈曾经做过厨师。 “直到我能做一手好菜,她才放心地让我离开了家。”黛比笑道,“通过大学毕业考试也比通过她的考试容易。” “你上了大学?”我问道。 “如果没上过,我怎么可能教书。” 她把一盘待烘烤的饼放入小烤箱中,关上灯,把我推回客厅。我一屁股坐在软软的椅子里,她走到CD架前,找些东西来播放。“喜欢听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我这没什么流行音乐和摇滚乐的CD。爵士乐还是古典的?” “都行。” 她选了一张CD,从盒里拿出来,插入唱机中开始播放。她在唱机前站了几分钟,空中飘荡着舒缓的音乐。“喜欢吗?”她问。 “不错。什么曲子?” “《泰坦》。知道谁的曲子吗?” “马勒?”我猜道。 “对了。我想该为你放它,这样你会对它熟悉起来——如果学生们听不出马勒来,奇弗斯先生会受不了的。”黛比在我旁边的椅子里坐下后,默默地看着我的脸。我觉得很不自在,但也没把脸转到一边。“那么,”她叹道,“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我早就和暮先生及哈克特讨论过该怎么跟她说,所以很快就讲起我们早已杜撰好的故事。我说我得了一种抗老化的怪病,老得比普通人要慢。我提起了蛇娃,她曾见过的埃弗拉·冯,说我们两个都是某个特别诊所的病人。 “你们不是兄弟吧?”她问。 “不是。那个和我们在一块的男人也不是我们的父亲——他是医院的护士。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你见他的原因——让你觉得我是个正常人多好玩。我可不想让他露马脚。” “那你到底多大?”她问道。 “比你大不了多少,”我说,“我十二岁时才得了这个病。此前我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儿。” 她以惯有的认真方式思考了一会儿。“如果这是真的,”她说,“你为什么现在又来上学?为什么挑上了我的学校?” “我并不知道你在马勒学校工作,”我说,“这纯粹是巧合。我又回到学校是因为……一言难尽。我长大后并没受到很好的教育,我对上学有点逆反心理,把本该学习的时间大把大把地花在钓鱼和踢球上。后来我觉得自己浪费了时机。几个星期前,我碰到了一个伪造证明的家伙——护照、出生证明,诸如此类的东西。我请他做了个假身份证,所以我可以伪装成只有十五岁。” “这到底是为什么?”黛比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成人夜校?” “因为,从外表上看,我不像成人。”我苦着脸说,“你不知道这有多惨,长得这么慢,不断向生人解释,知道他们都在议论我。我和别人没什么交往。我一个人住,大多数时间待在家里。我觉得这是个假装自己是正常人的机会。我看上去是十五岁,我想自己能和十五岁的孩子们玩到一块儿。如果我模仿他们的穿着打扮、举止言谈,和他们一起去上学,我想他们会接受我,我也就不会觉得这么孤独了。”我垂下目光,又悲哀地加了一句:“我想这个伪装到此结束了。” 没有回答。一片沉寂。接着,黛比问:“为什么?” “因为你了解我,你会跟奇弗斯先生说的。我只能离开。” 黛比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左手。“我想你是疯了,”她说,“实际上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巴不得早早离开学校,而你却渴望着回来。我敬佩你这一点。我觉得你想继续学习是件好事,我觉得你很勇敢,我会为你保密的。” “真的?” “我想最终你会被揭穿的——这样的欺骗行为是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的——但我不会告发你。” “谢谢,黛比。我……”我清了清喉咙,看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我想吻你——想谢谢你——但我不知道你是否允许我这样做。” 黛比皱了皱眉,我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老师让自己的学生亲吻合适吗?然后她咯咯地笑了起来,说:“没问题——但只许吻我的脸。” 我拿开手,凑了过去,用嘴唇蹭了蹭她的面颊。我真想和她郑重其事地接吻,但我知道这不可能。虽然我们年龄相似,可在她眼里我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我们之间有条无法逾越的界线——正是我体内的成人意识所急于跨越的。 我们闲聊了几个钟头。我了解了黛比此前的经历,她中学毕业后上了大学,学习英语和社会学,毕业后当了老师。她在别处做过几次兼职后,又在这儿申请过好几次固定工作——她是在这儿读完中学的——觉得这儿是离家最近的地方。最终她在马勒学校落了脚。她来这儿已有两年,挺喜欢这所学校。她的生命中有过男人——她甚至还订过婚!——但目前没有。她说——非常肯定地——她再也不找了! 她问起我十三年前的那天晚上,她和父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撒了谎,说那天的酒有问题。“你们都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护士打电话,他正找我和埃弗拉呢。他来后检查了一下,说你们一切正常,醒了就没事了。我们把你们三个抬上床,我就溜了。我的道别方式一向很差劲。” 我跟黛比讲我是一个人住。如果她向布劳斯先生核实,就会发现这是谎言,但我觉得普通老师是不会和督学搅在一起的。 “有你在我们班上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她喃喃说道。我们坐在长沙发椅上。“我们得小心。如果有人察觉到我们之间的事,我们必须讲真话。否则我再也当不成老师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我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我并不适合上学。在所有的科目上我都落在别人的后面,在一些课上——数学和科学——我被别人甩得甚至连他们的人影我都看不着。我想我还是退学算了。” “别这么说,”她嚷道,“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她把一块烤饼——饼被烤成了栗色,涂着奶油和果酱——塞进我的嘴里让我嚼。“赶紧打消你这个念头,否则你将来会后悔的。” “但——呃——我实在——呃——跟——呃——不上。”我嘟哝道,嘴被烤饼塞得满满的。 “你当然跟得上。”她坚持道,“是有点不容易。你得努力学习,也许得请家教……”她停住话头,脸上高兴起来。“对,就这么办!” “什么?”我问。 “你可以来我这儿补课。” “补什么课?” 她捶着我的胳膊。“学校的课啊,你这笨蛋!你每天放学后可以来这儿一两个小时。你可以问我作业中的问题,我再给你补上你落下的内容。” “你不介意吗?”我问。 “当然不介意了,”她微笑道,“愿意为你效劳。” 这个夜晚虽然美好,但总有个尽头。我完全把吸血魔的危险抛在了脑后,可当黛比借故去了浴室,我又开始想起这些来,不知道暮先生和哈克特发现什么没有——如果会把黛比牵扯进我们从事的危险事情中,我宁愿不来她这儿补课。 如果我在这儿等她回来,也许我还会忘记危险,所以我留了个便条——“得走了,见到你好极了。明早学校见。希望你别介意,作业我可是一点也没做!”——把它搁在原来装烤饼的空盘子里,就蹑手蹑脚地溜走了。 我走下楼梯,高兴地吹着口哨,在楼底的大门前停了下来,撮起嘴唇,吹了三声长哨——这是我跟暮先生约定的信号,告诉他我走了。然后我绕到楼后,发现哈克特躲在几个大垃圾桶后面。“有情况吗?”我问。 “没有,”他答道,“没人走过这儿。” 暮先生过来了,和我们一起蹲在垃圾桶后。他看上去比平时显得更加严肃。“看见吸血魔了?”我问。 “没有。” “小先生呢?” “没有。” “那看起来情况不错嘛。”我微笑着说。 “黛比怎么样?”哈克特问,“她诚实吗?” “哦,是的。”我飞快地把我和黛比交谈的内容向他们讲了一遍。暮先生一言不发,提到他时他也只是随口敷衍几声。他显得非常忧郁,若有所失。 “……所以我们打算每晚放学后都见面,”最后我说,“我们还没定好时间。我想先和你们两个商量一下,看看你们是否在我们见面时进行跟踪。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我敢肯定黛比毫不知情——但如果你们想这么干,我们可以把补课的时间安排得更晚些。” 暮先生心不在焉地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没必要。我把这块地方仔细地筛了一遍。没发现吸血魔的迹象。虽然你最好是白天来这儿,但也不是绝对不能晚上来。” “你这是默许了?” “是的。”他又一次以不同寻常的敷衍方式说道。 “怎么了?”我问道,“你们还在怀疑黛比吗?” “和她没关系。我……”他悲伤地看着我们,“我有个坏消息。” “哦?”哈克特和我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在里面时,米卡·维尔·莱特用脑波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是关于吸血魔王的吗?”我紧张地问道。 “不是。是关于我们的朋友,你们王子中的一员,帕里斯·斯基尔。他……”暮先生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帕里斯死了。” 第八章 我们本不该对老王子的死讯如此大惊小怪——他早过八百岁,战争早已为他敲响了丧钟。我回忆起来,在我离开吸血鬼城堡时他的身体是多么糟糕——但我没想到他会去得这么快,这个消息令我哽咽起来。 据暮先生讲,王子属于自然死亡。只有到了吸血鬼城堡他才能肯定——吸血鬼只能用脑波传送简单的消息——但米卡的消息里并没流露出他死于谋杀的迹象。 我想和他一起去参加葬礼——这是件大事,全世界几乎每个吸血鬼都要参加——可暮先生不让我去。“必须留一个吸血鬼王子在吸血鬼城堡之外,”他提醒我,“以防其他王子发生意外。我知道你爱帕里斯,可米卡、阿罗和万查与他的交情比你深得多。不让他们中的某位参加有点不公平。” 我很失望,但还是屈服了他的意愿——把我排在其他年岁大的王子前面确实有些自私。“让他们小心点,”我告诫他,“我可不想只剩下我一个王子——如果他们全军覆没,我只能单枪匹马地领导我们的集体,这简直是场灾难!” “别胡说八道。”哈克特笑了,但他的笑声里听不到一丝喜悦。“我能和你去吗?”他问暮先生。“我想去表达……我的哀思。” “我宁愿你留下来陪达伦,”暮先生说,“我不想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哈克特立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还是留下吧。” “谢谢。”我轻轻地说。 “现在,”暮先生思忖道,“我们的问题是,你们是继续在这儿住下去,还是换个地方呢?” “我们当然留在这儿啦。”我飞快地答道。 吸血鬼虽然处在忧郁中,但还是挤出了一丝怪笑。“我猜你就会这么说。你吻老师的脸时,我从窗户上都看见了。” “你在偷看我!”我怒声道。 “我可是按计划行事,不对吗?”他答道。我虽然气急败坏,可原定计划确实如此。“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哈克特必须停止行动。”暮先生继续嘱咐道,“如果你们遭到袭击,你们很难保护好自己。” “我已做好应付危险的准备,哈克特想必也是如此。”我说。 哈克特耸耸肩。“留下来的主意并没……吓倒我。” “很好,”暮先生叹道,“但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放弃搜寻凶手。千万别去冒险。” “你不必为此担心,”我告诉他,“搜寻凶手目前不是我的首要任务。我还有更可怕的事情要应付——家庭作业!” 暮先生和我们告了别,匆匆赶回旅馆去收拾行李出发。我们回去时他已经走了,也许已到了城边,准备掠行了。没有他真是寂寞,还有些恐惧,但我们并不是很担心。他最多只离开几个星期,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怎么可能出乱子呢?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十分艰苦。由于暮先生不在城里,搜寻吸血魔的行动搁置了起来,死亡数字也稳定了下来(近来没发生新的凶杀案件),我能集中精力上学——幸亏如此,因为我有一大堆的功课要做。 黛比暗中帮忙,给我减轻了不少负担。在她的提示下,我充分利用那场杜撰出来的火灾,声称自己为此耽误了很多课程。至于那些优异的成绩单,我解释成这是由于我父亲跟我原来学校的校长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的缘故。这个解释压根就没打动奇弗斯先生,但黛比还是设法让他打消了深究下去的念头。 我没再选修现代语言,数学和科学也留了几级。坐在一群十三岁的孩子们中间,我比以前显得更奇特,但至少我能跟上他们的课程了。科学课还是由斯马茨先生来上,但知道我不是在装糊涂捣乱后,他对我通情达理多了,还花了大量的时间帮我补课。 在英语、历史和地理课上我碰到了困难,但利用语言课免修空出来的时间,我可以集中全力对付它们,渐渐地也赶上了班里的其他同学。 我非常喜欢机械制图和计算机课。小时候,我爸爸就教过我机械制图基础——他希望我长大后从事制图行业——我很快就补上了我落下的内容。让我惊奇的是,我十分喜欢计算机,就像吸血鬼喜欢鲜血一样,这得益于我超快的指法,我比任何人类打字员的敲键速度都要快。 我的劲儿太大,我得时刻留神别出什么差错。我发现交朋友很困难——我的同学还在怀疑我——但我知道如果参加午休时间的体育活动,我就会受到大家的欢迎。我在任何项目都是巨星级人物——足球、篮球、手球——每个人都喜欢胜利者。向大家露一手,同时赢得一些朋友,这个诱惑非常强烈。 但我还是抵制住了诱惑。风险太大了。不仅是由于我可能会做出某些超人的事——例如比职业篮球运动员跳得还高——也许会暴露我的力量,还由于我担心会伤着别人。打篮球时如果有人捣我的肋骨,我一怒之下也许会给他一拳,我这一拳足够让他进医院,再狠点儿就会进——太平间。 因此体育课上得很难受——我故意隐藏起我的实力,装出一幅笨拙、病怏怏的样子来。非常奇怪的是,上英语课也成了一桩痛苦的事。和黛比在一起本应该是件高兴事,可在课堂上我们得分别扮演普通老师和学生的角色。不能有不得体的亲昵举动。我们彼此冷淡而又疏远,这四十分钟过得慢死了,星期三和星期五则尤为难熬,因为要连上两堂课,八十分钟啊! 放学后或是周末,我去她的公寓接受私人指导时,情况就不同了。那时我们可以放松下来,随心所欲地谈天说地;我们可以拎瓶葡萄酒蜷缩在长椅上,看着电视上播放的老电影,或者听音乐,聊些过去的事情。 我的大多数晚饭都是在黛比那儿吃的。她喜欢烹调,我们尝试着做了各种菜肴。我的体重迅速增加了,只好靠深夜里慢跑来维持体形。 但和黛比在一起并非全是放松和美餐一顿。她决意教我,直到满意为止。她每晚都要花两三个小时和我一块做功课。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件容易事——除了白天忙于工作,她对数学、科学和地理也是一知半解——但她锲而不舍,给我树立了学习榜样。 “你的语法太差了,”有天晚上她在读我的作文时说,“你的英文很好,但有些坏毛病你得克服掉。” “比如呢?” “比如这句:‘约翰和咱①去商店买杂志。’错在哪里?” 『注:英语里的第一人称代词有主格、宾格之分,汉语都应译作“我”,这句话中的“我”本该用主格,达伦却错用了宾格。为便于区分,此处将宾格暂译作“咱”,主格仍译作“我”。下文还有类似的话,请读者自行判断。』 我想了想。“我们去买报纸?”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黛比把本子朝我砸来。“严肃一点。”她哈哈笑着。 我拾起本子,琢磨起这句话来。“应该是‘约翰和我’吧?”我猜道。 “对了,”她点点头,“你总是用‘和咱’。语法上是不对的。今后你要改正过来。” “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但这很难改。我写日记时一直用‘和咱’——看起来好像更自然些。” “没人说英语是自然的。”黛比斥责道,接着眉毛一扬,“我不知道你还记日记呢。” “我从九岁起就开始记了。我的所有秘密都在里面。” “但愿你别写我。如果落在坏人手里……” “哼,”我坏笑道,“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勒索你,不是吗?” “你试试。”她嚷道。接着她诚恳地说:“我真觉得你不该写我们之间的事,达伦。如果你想写,就用个代号或随便给我编个名字吧。日记可能会被放错地方,如果暴露了我们的友谊,我可很难摆平了。” “好吧。我近来没记——我太忙了——如果要记的话,我会多加小心的。”这是黛比最爱用的句式之一。 “注意你写到我们时,可要用‘某某小姐和我’,而不是‘某某小姐和咱’。”她自负地说。我突然袭击,挠起了她的痒痒,她尖叫起来,脸涨得通红。 第九章 到马勒学校三周后,我在星期二那天终于交到了朋友。理查德·蒙特罗斯是个灰褐色头发的小个子,我是在英语和历史课上认识他的。他比班上绝大多数同学都要小一岁。他话不多,但总是受到老师的表扬,这当然使他成了坏蛋欺负的绝妙靶子。 因为我不参加集体游戏,午休时我一般都在闲逛,或去学校后面那栋楼里的三层计算机房。正是在那里,有一天,我听到外面传来厮打声,就跑出去看个究竟。我看见理查德被斯米奇·马丁——我第一天上学时那个管我叫白痴的家伙——按在墙角,旁边还有斯米奇的三个同伙。斯米奇正在翻那个小孩的口袋。“你知道你得掏钱,蒙特儿①『注:对蒙特罗斯的蔑称。再如下文的霍斯儿是对霍斯顿的蔑称。』,”他笑道,“就算我们不来拿你的钱,别人也会来拿的。知道谁干的,总比不知道要强。” “求求你,斯米奇,”理查德呜咽道,“这周不行。我还得买本新地图册。” “你怎么不好好保管那本旧的呢?”斯米奇阴险地笑了。 “就是你把它扯坏的,你……”理查德正想骂斯米奇,却戛然而止。 斯米奇威胁地停下手。“你想叫我什么,蒙特儿?” “什么也没叫。”理查德气喘吁吁地说,真的给吓坏了。 “不,你叫了,”斯米奇咆哮着,“按住他,兄弟们。我要教训教训——”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他。”我从后面平静地说。 斯米奇迅速转过身来,看见是我,他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呀,”他咯咯笑着,“你来这儿干吗?”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最好滚开,霍斯儿,”斯米奇说,“这次我们不是来找你要钱的,不过吗——这不等于说我将来就不会找你要钱!” “你从我身上什么也别想捞到。”我告诉他,“你将来也别想从理查德那儿捞到什么,也甭想再去捞别人的东西。” “哦?”他眯起眼睛,“话说得够大的,霍斯儿。如果你赶紧把刚才说的收回去,我也许会忘了你说过。” 我慢吞吞地向前走去,反复玩味着有机会教训这个恶棍的快感。斯米奇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有人敢公开向他挑战——然后狞笑了一下,抓起理查德的左臂,把他向我甩过来。我向旁边跨了一步,避开尖叫着的理查德——我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斯米奇身上——可突然我听到理查德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瞥,我看见他撞上了楼梯扶手,身体翻了过去——眼看就要头冲下,从三楼摔到地面! 我向后冲去,去抓理查德的脚。我没抓到他的左脚,可就在他即将消失在扶手之外的时候,还是用几根手指抓住了他的右脚脖子。我死死揪住他的裤子,我痛苦地叫着,因为他的体重拖动着我猛地撞在扶手上。传来一阵撕裂声,我担心会扯破他的裤子,让他掉下去。幸亏裤子很结实。他哭了起来,身体在扶手上来回摇摆。我终于把他拽了上来,他重新站了起来。 理查德安全后,我回头去找斯米奇·马丁和他的同伙,但他们这群胆小鬼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不过如此。”我嘀咕道,然后问理查德是否没事儿。他无力地点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扔下他,回到了嗡嗡作响的计算机房。 过了片刻,理查德出现在门口。他还在发抖,可还是笑了。“你救了我一命。”他说。我耸耸肩,继续盯着屏幕,好像扎了进去。理查德等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别客气。”我抬起头看着他,“从三楼摔下去算不了什么,也许你只会断几根骨头。” “我可不这么想,”理查德说,“我是头冲下,像架飞机。”他坐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屏幕,问道:“在做屏保吧?” “对。” “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科幻和恐怖电影的一些画面,想知道吗?” 我点点头说。“太酷了。” 他笑了,手指在键盘上跳动起来,一会儿我们就聊起了学校、作业和计算机,午休的时间飞快地过去了。 理查德调换了英语和历史课的座位,以便坐在我旁边,让我抄他的笔记——他有自己的一套速记方法,能记下课堂上所讲的一切。他还开始和我一起休息和吃午饭。他把我拉出计算机房,把我介绍给他别的朋友们。他们并不是真心地欢迎我,可现在我至少有了几个可以聊天的人。 大家待在一块聊电视、漫画、音乐、书和女孩(少不了的话题!),真好玩。哈克特和咱——哈克特和我——在旅馆的房间里都有电视,晚上我便开始看一些节目。我的新朋友们喜欢的大部分东西都俗不可耐,可我假装和他们一样觉得津津有味。 这一周很快过去了,我发现又到了周末。我头一次对手里有两天空闲的日子感到稍稍有些失望——理查德要和他的爷爷奶奶在一起——但一想到将和黛比共度周末,又不觉兴奋起来。 关于黛比及我们间的关系,我想了很多。十几岁的时候,我们非常亲密,而我觉得现在比以往更加亲密。我知道存在着障碍——尤其是我的外貌——但和她在一起待了这么久,我相信我们能够克服这些障碍,重拾十三年前我们失去的美好时光。 星期五的晚上,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时,我鼓足勇气。凑过去想吻黛比。她好像吓了一跳,轻轻把我推开,不自然地笑了。当我又凑过去想吻她时,她的惊讶变成了冷冰冰的愤怒,坚决地把我推开了。“不行!”她叫道。 “为什么不行?”我反驳道,有些懊恼。 “我是你的老师,”黛比站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学生。这样做不好。” “我不想当你的学生,”我发着牢骚,站在她身旁,“我想当你的男朋友。” 我又向前凑过去吻她,但她猛击了我一掌,没让我得逞。我不解地眨着眼睛,盯着她,不知所措。她又打了我一下,这次轻一些。她颤抖着,眼中含着泪花。 “黛比,”我痛苦地说,“我并不想——” “我让你现在就离开。”黛比说。我后退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我张开嘴巴想抗议。“别说了,”黛比说,“什么也别说了。走吧,请。” 我悲哀地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我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站在那儿对她说:“我只想和你更亲密些。我并不想伤害你。”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黛比一声叹息,说:“我知道。” 我飞快地回头偷看了一眼——黛比把胳膊抱在胸前,盯着地面。她快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因此改变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答道。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能看见她眼中闪烁着迷惑的泪光。“我们冷静几天,下周一再谈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吧。”我打开门,跨出了一步,然后飞快地说,“也许你不爱听,可我爱你,黛比。我爱你胜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人。”在她回答前,我关上门,像只挨打的老鼠一样溜下了楼梯。 第十章 我缓缓地走在大街上,心里盘算着如何向黛比开口才能让她接受我,仿佛走快了就会把我的问题给走忘记。我相信她对我的感觉同我对她的感觉一样。但我的外表也许使她感到困惑。我得想法让她把我当作一个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孩子。把真相告诉她会如何?我想像着向她透露真情: “黛比,准备好,别害怕——我是吸血鬼。” “好啊,亲爱的。” “你不害怕吗?” “我该害怕吗?” “我喝人血!我在深夜里钻出来,寻找熟睡的人们,切开他们的血管!” “哦……人无完人嘛。” 想像中的对话让我的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黛比会如何反应。我还从没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别人。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该怎么说,人们的反应会如何。我知道吸血鬼不是恐怖电影或书中描绘的那些无情的杀人魔王——但我又怎样说服别人呢? “该死的人类!”我牢骚满腹,愤怒地踢着邮筒,“该死的吸血鬼!我们都应该去做乌龟之类的东西!” 带着这个可笑的念头,我环顾四周,竟发觉自己不知身在何处。我搜寻着自己熟悉的街道名,以便找到回家的路线。街道上一片荒凉景象。由于神秘的凶手已经住手或搬走了,士兵们也就撤走了,尽管还有本地警察在街上巡逻,路障却已撤了,走在街上不会再受到监视。即便如此,仍在实行宵禁,大部分人也乐于遵守它。 我欣赏着黑暗中静谧的街道。走进狭窄、曲折的小巷时,我仿佛又走进了吸血鬼圣堡中弯弯曲曲的通道。一想起回到塞巴·尼尔、弗内兹·布兰和其他人身边,没有爱情生活,没有学校,也没有命中注定的探寻来烦你,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 想到吸血鬼城堡,让我想起了帕里斯·斯基尔。我整天在学校和黛比之间来回忙碌,根本没时间去想王子的去世。我怀念这个教了我很多东西的老吸血鬼。我们曾经一起度过欢乐的时光。穿过一条布满垃圾、特别幽暗的巷子时,我想起了几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件趣事:他和蜡烛凑得太近,结果烧着了胡子,像个小丑一样在王子厅里跳来跳去,尖叫着,拍打着火苗,直到—— 突然,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我的后脑勺上,我一头栽在垃圾中。倒下时我叫了起来,对帕里斯的回忆被打碎了。我双手抱头,自卫性地滚到一边。我滚开时,一件银白色的东西砸在刚才我头部所在的地上,火花四溅。 我不顾头部的伤痛,爬了起来,寻找可用来自卫的东西。垃圾箱的塑料顶盖就在旁边,虽然用处不大,可我只找到了这个。我赶紧弯下身子,把它抓起来像擎着盾牌一样擎在身前,转身迎接偷袭者的进攻。他正向我奔过来,速度之快绝非人类可比。 一道金光劈向我的临时盾牌,把垃圾箱盖切为两半。有人哈哈笑着。听声音,这个作恶者绝对疯了。 在这可怕的一刹那,我还以为是莫劳的鬼魂来复仇呢。但这很愚蠢。我相信有鬼——哈克特过去就是,后来小先生把他由死人变了回来——但这个家伙如此结实,绝不是鬼魂。 “我要把你剁成碎片!”偷袭者吹嘘道,警觉地在我身边打着转。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他在我身边兜圈子时,我仔细打量着他。他身穿深色外衣,戴着巴拉克拉瓦盔式帽①『注:一种包头护耳、长及肩部的帽子。』,胡子梢从下面露了出来。他块头很大——但没有当年的莫劳那么胖——我看到两只血红的眼睛在他咆哮的牙齿上方闪烁着。他没有手,只装了两件金属物——一个金的,一个银的——连在胳膊肘上。每件金属物上有三个钩子,锋利无比,真是致命的武器。 这个吸血魔——眼睛和速度暴露出了这一点——开始进攻了。他速度很快,但我避开了致命的钩子。钩子打在我身后的墙上,他拔出来时。墙上就会留下一个大洞。进攻者只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便拔出了钩子,可我还是利用这点时间发动了反击,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上,没想到被他候个正着。他的另外一只手臂扫在我的胫骨上,残忍地把我的腿砸到了一边。 我惨叫起来,疼痛在我的整条腿上蔓延。我漫无目的地跳了起来,把两片无用的垃圾箱盖砸向吸血魔。他躲到一旁,哈哈大笑。我想跑——没用,我的伤腿支撑不住我,只跨了几步我就摔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我转过身来,仰面躺在地上,盯着这个步步逼近的以钩子当手的吸血魔。他走近了,前后摆动着手臂,钩子碰在一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我要剁了你,”吸血魔嘶声道,“慢慢的,疼疼的。从你的手指开始,剁掉它们,每次剁一根。然后是你的手,然后是脚指头,然后——” 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扣动扳机的声音,接着什么东西“嘶嘶”地破空而来。它瞄准了吸血魔的头,可惜偏了一点儿。它撞在墙上,嵌在上面——是支钢头的粗杆短箭。吸血魔咒骂着闪开了,躲到了巷子的阴影里。 时针嘀嗒嘀嗒地走着,就像一只蜘蛛顺着我的后脊梁在急速逃跑。吸血魔愤怒的呼吸声和我的喘息声交织在空气中,却不见射箭人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吸血魔一边慢慢后退,一边死盯着我,咬牙切齿。“等一会儿再收拾你,”他狠狠地说,“你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慢慢死去。我要剁了你,先剁手指,每次剁一根。”然后他转身就跑。第二支箭向他射来,但他猛地哈腰躲开了,箭钻进了一个大垃圾袋中。吸血魔飞奔到巷尾,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脚步声。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中等身材的人。他一身黑衣,脖子上缠着一条长围巾,手上带着手套。他头发灰白——虽然并不老——表情十分严肃。他端着的武器样子很像枪,尾部露出带着钢头的箭。他的左肩上挎着另一支箭枪。 我坐起来,喘着粗气,揉着失去知觉的右腿。“谢谢。”我等这个人走近些时对他说。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巷尾走去,站在那儿张望着吸血魔的踪影。 这个灰白头发的人转身走了回来,停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他的右手端着箭枪,但枪口并没有指向地面——而是指着我。 “把枪放下好吗?”我强打起笑脸,“你刚才救了我一命。万一枪走火把我杀了,可就糟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放下枪,表情冰冷。“我饶了你,你不觉得奇怪吗?”他问。他的声音有点熟悉,可就跟我想不起那个吸血魔的声音一样,我也想不起这位是谁。 “我……猜。”我轻轻地说,紧张地盯着他的枪口。 “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我强忍着疼痛。“不是出于好心吗?” “也许吧。”他又走近了一步,枪口现在对准了我的心脏。如果他开火,他就会在我的胸口打出一个足球大小的洞来。“救你也可能只是为了我自己!”他嘶声道。 “你是谁?”我声音嘶哑地问,绝望地靠在墙上。 “不认识我了?” 我摇了摇头。我敢肯定我以前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可我实在对不上名字。 这人鼻孔里哼了一声。“奇怪,真没想到你会把我忘了。也罢,过了这么久,这段日子我可不像你过得那么舒服。也许你还记得这个吧?”他伸出左手,掌心部位的手套已被切掉,露出皮肉来。这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手掌,特殊之处在于——掌心处深深地刻了一个粗糙的十字。 我注视着那十字,脸涨得通红,心里暖乎乎的,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块墓地,那是我成为吸血鬼助手的第一个晚上,我救了一个孩子的命,他嫉妒我,还以为我和暮先生勾结起来骗他。 “斯蒂夫!”我叫道,目光从十字移到他冷酷的眼睛上,“斯蒂夫·豹子!” “是的。”他冷冷地点点头。 斯蒂夫·豹子是我那时最好的朋友。那个愤怒、迷惘的孩子发誓长大后要成为捕鬼手,好来追踪我——杀我! 第十一章 他离我很近,我完全可以抓住枪管,反过来对准他。可是我没法动弹,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黛比·赫姆洛克走进我的英语课堂,已让我吃惊不小——但斯蒂夫·豹子(他真名叫斯蒂夫·伦纳德)的突然出现,更令我吃惊十倍。 紧张了好一会儿,斯蒂夫放下箭枪,把它插进背后的皮带中。他伸手抓住我的左肘,把我拽了起来。我顺从地站起来,在他手里我简直像个木偶。 “我让你受惊了吧?”他问,然后笑了。 “你不想杀我了?”我艰难地喘着气说。 “应该是吧!”他握住我的右手,用力摇了起来,“你好,达伦。真高兴再见到你,老朋友。” 我瞧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看看他的脸,接着张开双臂,死命拥抱起他来。“斯蒂夫!”我在他肩膀上抽泣着。 “别这样。”他嘟哝道,我听到他的声音也哽咽了,“你再这样,会把我也弄哭的。”他把我推开,擦了擦眼睛,咧嘴笑了。 我擦干面颊,满脸兴奋。“真的是你!” “当然。难道天底下你还能找出第二个长得像我这么漂亮的人吗?” “你和从前一样谦虚。”我挖苦道。 “没什么可谦虚的。”他不屑地说,接着笑了,“能走吗?” “我想我最多能跳着走。”我说。 “那就靠着我走吧。我不想在这久待,那钩子可能会带朋友回来。” “钩子?哦,你是说那个吸血——”我打住话头,心里盘算着斯蒂夫对吸血族到底了解多少。 “吸血魔。”他补完了我的话,显得很从容。 “你知道他们?” “当然。” “这个钩子手的家伙就是杀人凶手吗?” “对,但并不只是他一个。我带你离开这儿,先去洗洗。”斯蒂夫让我靠着他,领着我往回走,我走在路上,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曾在巷子里被打得不省人事。如果不是腿上的疼痛——这绝对真实——我真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斯蒂夫把我带到一栋破败的公寓楼的五层。经过楼梯平台时,我发现许多门都横着木板或完全垮掉了。“真是些好邻居。”我讽刺地说道。 “这是一栋废弃的楼,”他说,“里面的一些房子住着人——绝大多数都是无家可归的老人——但大部分房子空着。我宁可住这儿,也不愿去住别的房子或旅馆。这儿又大又安静,很合我意。” 斯蒂夫在一扇褐色的破门前了停下来,门是用一把挂锁和链子锁着的。他把兜儿翻了个底朝天,找出钥匙打开挂锁,挪开链子,把门推开了。屋里的空气很差,但他毫不在乎,把我让了进去,随手关上门。屋里一片漆黑,他点起了蜡烛。“没电,”他说,“下面几层的房子还有电,但从上周起这层就没电了。” 他扶我来到乱糟糟的客厅,把我放躺在一条沙发上,这沙发以前应该不错——现在已磨得破烂不堪,金属弹簧从几个破洞中探出头来。“别扎着自己。”斯蒂夫笑道。 “你的室内装修工人在罢工吗?”我问。 “别抱怨了,”斯蒂夫批评我,“干了一天活,回到这个窝里多方便。要是我们住讲究的旅馆,我们就得解释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弄了一身脏又是怎么回事。还得解释这些家伙……”他从肩上卸下那对箭枪,放在地上。 “不介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斯蒂夫?”我平静地问道,“你怎么会在那条巷子里,你背着这些家伙干吗?” “待一会儿吧,”他说,“等我们料理完你的伤口,等你——”他拿出手机扔给我,“——打完电话。” “我给谁打电话?”我问道,充满疑问地看着电话。 “钩子是从你朋友的屋子那儿跟上你的——那位皮肤微黑的女士。” 我的脸马上白了。“他知道黛比住哪儿?”我紧张地喘着粗气。 “那是她的名字吧——没错。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会跟着她,但如果你不想冒这个险,我建议你还是打个电话告诉她——” 没等他说完,我就开始敲上了按键。黛比的电话铃响了四声,五声,六声,七声。我急得连伤腿也顾不上了,正要冲出去救她,这时她拿起了电话说:“喂?” “是我。” “达伦?怎么——” “黛比——你信任我吗?” 那边吓了一跳,停了一会儿,“你在开玩笑吗?” “你信任我吗?”我喊道。 “当然啦。”她答道,感觉到我是认真的。 “那现在就走。拿袋子装点随身用的东西,赶紧走。找家旅馆过周末吧,就待在那儿别出去。” “达伦,发生了什么事?你——” “你想死吗?”我打断了她。 一阵沉默。然后她平静地说:“不想。” “那赶紧走。”我按下结束键,祈祷她一定要听从我的警告。“吸血魔知道我住哪儿吗?”我问道,不由得想起了哈克特。 “我也不清楚,”斯蒂夫说,“如果他知道,也许在那儿他就会袭击你。据我观察,刚才他是无意中发现你的。他本来跟着一群人,挑选下一个牺牲品,看见你后,就尾随上了你。他跟着你来到你朋友的住处,在外面等着,你离开后他继续跟着你,然后……” 后面的我都知道了。 斯蒂夫从沙发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急救箱。他让我向前弯下身,检查了我的后脑。“破了吗?”我问道。 “是的,但不太糟。不用缝针。我把它洗干净,再包起来。”看完我的头,他又来看我的腿。腿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我的裤子都被血水浸透了。斯蒂夫取出一把锋利的剪刀,把裤子剪开,露出下面的肉来,然后用棉绒擦拭着伤口。擦净后,他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拿来了一卷肠线和一根针。“会很疼的。”他说。 “我这又不是第一次被缝起来。”我笑着说。他开始给我缝针,活干得很漂亮。痊愈后只会留下一道小小的伤疤。“你以前一定干过吧。”待他咬断线头后,我说道。 “我上过急救课,”他说,“我估计这会有用,没想到现在真会用来治病救人。”他问我想喝点什么。 “喝点水就行。” 他从水池旁的袋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倒了几杯。“抱歉,水不凉。没电用不上冰箱。” “没关系。”我说,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水池,“水也停了吗?” “水倒没停,可你不会想喝的——洗东西还行,要是咽下去你就会连上好儿天厕所。” 我们从杯子边抬起眼睛,望着对方笑了。 “好吧,”我说。“请告诉我这十五年来你的情况如何?” “你先说。”斯蒂夫说道。 “不——不。你是主人,该你先说。” “我们抛硬币决定吧。”他建议。 “好啊。” 他拿出一枚硬币,让我挑。 “我要头像的那面。”我说道。 他抛起硬币,用一只手接住,另一只手盖上。手拿开后,他做了个鬼脸:“我的运气怎么总这么差。”他叹了口气,开始讲了起来。故事很长,我们喝了满满一瓶水,又点上第二根蜡烛后,他才讲完。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斯蒂夫对暮先生和我一直怀恨在心。他常常彻夜难眠,筹划自己的将来,梦想有一天会找到我们,把木桩插进我们的心脏。“我简直气疯了,”他喃喃道,“别的什么都不想了。木工课上我做木桩,地理课上我把世界地图背得滚瓜烂熟,不论追踪你们到哪个国家,都不会迷路。” 他到处去了解关于吸血鬼的事情。我当年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收集了一大堆恐怖书,而一年之后这类书的数量又增加了两倍。他研究我们喜欢什么样的气候,喜欢在什么地方安家,最好采取何种方式杀死我们。“我上因特网和别人交流,”他说,“网上捕鬼手的数量一定让你吃惊。我们交换彼此的经验和意见,虽然大部分人只是狂想,但还是有些人真的知道自己谈的是什么。” 十六岁时,他离开了学校和自己的家,走入社会。他靠打零工和在旅馆、饭店及工厂干活来养活自己,有时他也偷东西,或闯进空房子落脚。那是一段难熬、困苦和孤独的日子。他几乎毫无顾忌,【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没什么朋友,也没别的兴趣,一门心思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捕鬼手。 “一开始,我想装扮成他们的朋友。”他说,“我去找吸血鬼,假装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在书里读到的和网上搜集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垃圾。我认定,除掉敌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去和他们交朋友。” 当然,在他终于捉到几个吸血鬼,并研读了他们诸多不凡的书籍后,他领悟到我们并非妖怪。他发现我们尊重生命,我们吸血时并不要人的命,我们是珍惜荣誉的人。“这使我长久、痛苦地审视自己。”他叹道,烛光映照着他黯然、悲伤的面容,“我发觉自己才是妖怪,就像《白鲸》①中的埃哈伯船长,追逐着一对杀人鲸——可这些鲸其实根本不是杀人鲸!” 『注: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1819—1891)的代表作。该书发表于一八五一年,描写了船长埃哈伯为了追捕一头巨大无比的、邪恶的白色逆戟鲸莫比·狄克,最后同归于尽的故事。』 他的愤怒逐渐平息了。他虽然还在怨恨我跟暮先生走了,却也承认我这样做对他并无恶意。他回首往事,看到我为救他而抛弃了亲人和家庭,并无丝毫诡计和害他之心。 从那时起他停止了这场疯狂的追捕。他不再找我们了,把所有复仇的念头从脑海中赶走了,坐下来静静思考该如何度过余生。“我本来应该回去,”他说,“我母亲还活着。我该回家,完成教育,找份普通的工作,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但机会总是青睐那些执着追求它的人们,我在发现吸血鬼的真相的同时也发现了吸血魔。” 斯蒂夫心里放不下吸血魔。他无法想像竟然有这样的怪物,随心所欲地游荡、杀人,这激怒了他。他想制止它们的杀人行径。“可我不能去警察局,”他沮丧地苦笑了一下,“否则他们会让我活捉一个吸血魔,来证实它确实存在。但活捉吸血魔简直是不可能的,我相信你也很清楚这一点。再说,就算他们相信了我,他们又能怎么样?吸血魔光临,杀人,然后走人。等我说服警察危险确实存在时,吸血魔可能早没影了,危险也随之而去。只有一条路可走——我自己动手去抓!” 斯蒂夫充分利用学做吸血鬼时获得的知识,立誓追杀吸血魔,杀得越多越好。这可不容易——吸血魔非常善于掩藏自己的形迹(以及受害者的尸体),几乎找不到他们任何蛛丝马迹——但他不时能碰上一些对吸血魔有所了解的人们,他画出了一幅标有吸血魔的生活习惯、行动轨迹和路线的图,终于巧遇了一个吸血魔。 “把他结果掉是我碰到过的最难的事。”斯蒂夫冷冷地说,“我知道他是凶手,如果把他放掉,他会继续杀人。我趁他睡着了,站在那儿打量他时……”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你是怎么干的?”我平静地问道,“用尖木桩吗?” 他痛苦地点点头。“我真傻——是的。” “我不明白,”我皱了皱眉头,“杀吸血魔的最好方式不是和杀吸血鬼一样用尖木桩吗?” 他冷冷地看着我。“用尖木桩杀过人吗?” “没有。” “可别用它!”他哼了一声,“木桩扎进去很容易,可血会喷上你的脸、胳膊和胸口,而且和电影中的吸血鬼不一样,吸血魔并不会一下就完蛋。被我杀掉的那家伙挣扎了将近一分钟,又蹦又叫。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向我冲过来。虽然他行动迟缓,可我在他的血上滑了一跤,还没明白是怎回事时,他已经趴在我身上了。” “你怎么办?”我吃惊地问。 “我打他,踹他,想把他甩下去。幸好他失血过多,再也没力气杀我了。但他就死在我身上,他的血漫湿了我的衣服,他的脸紧贴着我的脸,颤抖着,呜咽着,然后……” 斯蒂夫眼睛望向别处,我没再追问下去。 “打那以后我就学会了用这个,”他向箭枪点了一下头,“它们是最管用的。斧子也很好——如果你能瞄得很准,力气也够大,就能干净利落地把头砍掉——但和普通的枪比起来——它们并不可靠,因为吸血魔的骨头和肌肉都格外结实。”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我说,勉强笑了笑,然后问斯蒂夫一共杀了多少吸血魔。 “六个,其中有两个已经疯了,就算我不动手,他们自己不久也会死掉。” 这着实叫我敬佩。“你比大多数吸血鬼杀的还要多。” “人类比吸血鬼有优势,”斯蒂夫说,“我们可以在白天活动和攻击吸血魔。如果是公平较量,吸血魔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干掉,可如果你趁白天他们睡觉的时候…… “但是,”他补充道,“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后来我跟踪的几个吸血魔有人陪着,我无法靠近去干掉他们。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吸血魔和他们的人类助手同行。” “他们叫做吸血魔人。”我告诉他。 他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你们和吸血魔彼此毫无关系呢。” “我们也是最近才有关系的。”我狠狠地说道,然后瞥了一眼手表。斯蒂夫的故事还没讲完——他还没解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我该走了,太晚了,我不想让哈克特着急。“你和我一起回旅馆好吗?你可以在那儿把你的故事讲完,我还想让另一个人和我一块听听你的故事。” “是暮先生吗?”斯蒂夫猜道。 “不是。他走了……办事去了。是另一个人。” “谁?” “说来话长。你去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同意了。但离开前他又抓起了箭枪——照我看,斯蒂夫甚至连上厕所都会带着他的武器! 第十二章 回旅馆的路上,我把我的经历讲给斯蒂夫听了。虽然经过了大大的浓缩,但基本的事件都包括在内,我还告诉了他疤痕大战以及这场战争的起因。 “吸血魔王。”他喃喃地说,“真奇怪,他们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我向斯蒂夫问起我的家人和朋友,可他从十六岁起就离家出走了,对他们一无所知。 到了旅馆,他伏在我的背上,我们越墙而入。我伤口的缝线因为用力而绷紧了,但还是坚持住了没有绷断。我敲敲窗户,哈克特很快出来把我们迎了进去。他怀疑地看着斯蒂夫,但什么也没问,最后我向他引见了斯蒂夫。 “斯蒂夫·豹子,”他沉思道,“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我猜没什么好话吧。”斯蒂夫笑道,擦着两只手——他没脱下手套,只是稍稍松了松围巾。他身上有股浓浓的药味,进了温暖的常人住宅后,我这才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来这干吗?”哈克特问我,绿眼睛死死地盯着斯蒂夫。我赶快给他大致讲了一下。听到斯蒂夫救了我一命后,哈克特略微放松下来,但还是保持着警惕。“你觉得把他带到这儿来……明智吗?” “他是我的朋友。”我简短地答道,“他救了我的命。” “可他现在知道我们住哪儿了。” “那又怎样?”我严厉地说。 “哈克特是对的,”斯蒂夫说,“我是人。如果我落入吸血魔的手中,他们会用尽手段折磨我说出这个地方。你们明天早晨应该搬到新地方去,别再告诉我。”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我强硬地说,对哈克特竟然不信任斯蒂夫颇为恼怒。 大家不自然地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斯蒂夫笑着打破了沉默。“虽然不礼貌,但我还是要问。你究竟是什么,哈克特·马尔兹?” 听到这个直率的问题。小人不禁咧嘴笑了,对斯蒂夫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他请斯蒂夫坐下,说起了自己,是小先生把他从鬼魂变了回来。斯蒂夫大为震惊。“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Qī-shū-ωǎng|他叫道,“在怪物马戏团见到那些披着蓝斗篷的小人时,我就对他们很感兴趣——我感到他们很奇怪。可自从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后,他们已完全从我的头脑中消失了。” 哈克特的自白——他曾经是个鬼——深深地刺激了斯蒂夫。“有什么不对头吗?”我问。 “有点儿,”他喃喃道,“我从不相信死后还会有生命。我杀掉吸血魔后,我想这事就算完了。现在知道人们有灵魂,能摆脱死亡的束缚,甚至还会回来……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害怕被你杀掉的吸血魔来找你算账吗?”我开着玩笑。 “也许吧。”斯蒂夫摇了摇头,镇定了一下,继续讲起今晚早些时候在他公寓里未讲完的故事,“我两个月前听说这里好像有吸血魔出没,就赶来了。我想凶手一定是个疯吸血魔,因为按常理,只有疯吸血魔才会把尸体扔到人们看得见的地方。但我发现事实绝非如此简单。” 斯蒂夫是个老谋深算的侦察兵。他仔细研究了其中的三个受害者,从他们被杀的方式上发现了细微差别。“吸血魔——即使疯了——吸血手段极为高明。各个吸血魔的杀人手段和吸血方式都不一样,而且一个吸血魔从来不会改变他的行事方式。看来他们是一伙,而不是一个人。” 又因为疯吸血魔本性上喜欢独来独往,斯蒂夫断定凶手一定是清醒的。 “但这也不合情理,”斯蒂夫叹道,“清醒的吸血魔不会把尸体乱扔,让人轻易就发现了。据我估计,他们这么做是冲着某个人来的,尽管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征询似的看着哈克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跟他说吧。”他说。我于是把有人向马勒学校送假材料的事讲了出来。 “他们是冲你来的?”斯蒂夫似乎不敢相信地问道。 “也许吧,”我说,“或者是冲暮先生来的,我们不能肯定。也许幕后还有别人,想让吸血魔收拾我们。” 斯蒂夫默默地思忖了一会儿。 “你还没告诉我们,今晚你怎么会……跑到那儿,把达伦救了,”哈克特问道,打断了斯蒂夫的沉思。 斯蒂夫耸耸肩道。“运气而已。为找吸血魔,我几乎把这座城市翻了个底朝天。凶手并未藏身在通常的隐藏地,比如废弃的工厂或建筑、地下室、老剧场里。八个月前,我发现了一个大个子,他用钩子当手,当时正从下水道里钻出来。” “就是这家伙袭击了我,”我告诉哈克特,“他每条胳膊上有三只钩子。一只手是金子做的,另一只是银子做的。”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跟踪他,”斯蒂夫继续说道,“一个人要跟踪吸血魔可不容易——他们的感觉更敏锐——但我的跟踪术已经练了很久。尽管有时跟不上他,但我总能在黄昏时他钻出下水道的当口再找到他。” “他每晚都从同一条下水道出来吗?”我问。 “当然不是了,”斯蒂夫不以为然地说,“吸血魔就算疯了也不会这么做。” “那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把下水道的井盖都接上了电线。”斯蒂夫骄傲地说,“吸血魔每晚活动的出口都不一样,但他们在建据点时,活动的区域绝对有限。我把方圆二百米范围内的每条下水道井盖都接上了电线——后来扩大到半公里。每当他们中的一个推开井盖,就会引亮我特制工具上的灯,这样一来,跟踪吸血魔就变得非常容易了。 “至少,过去是这么容易。”他不高兴地停顿了一会儿,“今晚,他很可能另换地方。他不会知道我对他到底了解多少,但他会做最坏的打算。我想他不会再使用那些下水道了。” “你知道自己救的是达伦吗?”哈克特问道。 斯蒂夫严肃地点点头。“否则我也不会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我早就可以把钩子解决掉,”斯蒂夫说,“可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我还想查出他的同伙。我白天去探查下水道,希望能跟着他找到他的老窝。今晚出了这档子事,我的计划就告吹了。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才不救呢。” “如果他袭击的是别的普通人,你真的会听凭他去杀人吗?”我有些激动地说。 “会的,”斯蒂夫的目光很冷酷,“如果牺牲一个人意味着能拯救更多的人,我会的。如果不是在你离开你的女朋友时,我瞥见了你的脸,我会让钩子杀了你的。” 这种世界观很无情,但我能理解。吸血鬼也知道,集体的利益高于个人的一切。让我吃惊的是,斯蒂夫也能这么想——大多数人可不行——但如果你一心一意去追杀无情的家伙,我想你首先也要学会无情。 “大致情况就这样。”斯蒂夫说,他有些发抖,把深色大衣的领口拉紧了一些,“我还有很多没讲,但主要的东西我已说得差不多了。” “你冷吗?”哈克特问道,注意到斯蒂夫在发抖,“我可以把加热器打开。” “没什么用的,”斯蒂夫说,“多年前暮先生测试我的时候,我感染上了某种细菌。只要看见有人流鼻涕,我就会伤风。”他轻轻拽着缠在脖子上的围巾,接着绞起了带着手套的手指。“这就是我为什么裹得这么严实的原因。否则,我就会整天蜷缩在床上,咳嗽,打喷嚏。” “你身上的味儿也是因为这个吧?”我问。 斯蒂夫笑了起来。“对。是特制的混合草药。每天早上穿衣服之前,我全身都要涂满这种药,效果很棒。惟一的缺点就是太臭。追踪吸血魔时,我得留神躲在他们的下风头——哪怕只让他们闻到一点,我就糟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过去——斯蒂夫想知道怪物马戏团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我则想了解他都去过什么地方,不追杀吸血魔的时候又干些什么——然后话题又回到当前,下一步怎么对付吸血魔。 “如果钩子只是一个人在行动,”斯蒂夫说,“我的攻击可能会把他赶跑。吸血魔落单时不会冒险,如果觉着自己被发现了,他们就会逃跑。但既然他们是一伙,我感觉他不一定会跑。” “我同意。”我说,“他们好不容易设下这个圈套,不会一碰到麻烦就轻易放弃。” “你觉得吸血魔会知道是……你救了达伦吗?”哈克特问。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斯蒂夫答道,“他们对我一无所知,他们也许会以为是你或暮先生干的。我一直很小心,没把身份暴露给钩子。” “那我们还是占上风。”哈克特说,“自从暮先生离开后,我们就没再追捕他们。如果就我们两个,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如果有我跟你们在一起,”斯蒂夫说,看出了哈克特的想法,“情况就不同了。我对追捕吸血魔很在行,我知道去哪儿找,以及如何跟踪他们。” “有我们做你的后援,”我补充道,“你会比平时干得更快,查找的范围也更大。” 我们默默地对视着。 “和我们搅在一起,你会冒很大的风险,”哈克特警告他,“设套的家伙对我们知根知底。跟我们在一起,你会暴露自己的。” “你们也一样冒险。”斯蒂夫反驳道,“你们在地上是安全的,但地下可是他们的地盘,如果我们下去,我们就等于自己送上门了。记住——虽然吸血魔通常白天睡觉,但太阳被挡住了,他们就没必要睡觉了。他们会清醒地等着我们。” 我们接着又进行了一些分析。然后我伸出右手,举到身前,掌心向下。“我没问题了,你们怎么样?”我说。 斯蒂夫马上把左手——掌心处带着伤疤——压在我的手上。“我没什么舍不得的。我和你一起干。” 哈克特有些迟疑。“我还是希望暮先生在。”他咕哝道。 “我也希望如此,”我说,“可他不在。我们等他越久,吸血魔就越有充分的时间策划发动攻击。如果斯蒂夫分析得没错,现在他们一定慌了神,正在另换据点,他们得花些时间才能安顿下来。我们要抓住这个薄弱环节,这正是打击他们的最好时机。” 哈克特不高兴地叹了口气。“这也可能是我们……一脚踏进陷阱的最好时机。但是,”他补充道,把他绿色的大手压在我们的手上,“巨大的回报值得我们去冒险。如果我们发现并杀掉了他们,我们就会拯救……很多人的生命。我和你们一起干。” 我冲哈克特微笑着,开始宣誓。“至死不渝?”我提议。 至死不渝。”斯蒂夫同意。 “至死不渝。”哈克特点点头,然后话里有话地说,“但希望死的不是我们!” 第十三章 整个星期六和星期天我们都在搜查下水道。哈克特和斯蒂夫带着箭枪,它的使用方法很简单——装上箭,瞄准,开火,二十米内足以致人死地。我是吸血鬼,曾发过誓不使用这种武器,所以只能以我常用的短剑和刀子应付。 我们从斯蒂夫最早发现“钩子”的地方开始,希望能找到他或其同伙的蛛丝马迹。我们每次搜查一条下水道,检查墙壁上是否有吸血魔的指甲或钩子留下的划痕,仔细倾听是否有人声时,我们的距离拉得并不远,彼此都能看见。我们最初的进展很快——斯蒂夫对这些下水道非常熟悉——但随着开始搜查不熟悉的新目标,我们则更加小心翼翼地前进。 我们什么也没发现。 一天晚上,我们洗漱已毕,简单地吃了点饭,又闲聊起来。斯蒂夫的变化不大。他和从前一样活泼有趣,只是有时目光好像投向了远方,陷入了沉思,也许在想被他杀死的吸血魔,或者自己所选的这条道路。一旦话题转向暮先生,他就开始紧张。斯蒂夫始终没忘吸血鬼拒绝他的理由——暮先生说斯蒂夫的血不好,是邪恶的——因此认为这个吸血鬼见到他是不会高兴的。 “我不明白他凭什么认为我是邪恶的。”斯蒂夫抱怨道,“小时候,我是很粗野。可从不是邪恶的——对吧,达伦?” “当然了。”我说。 “也许他把执着误当成了邪恶。”斯蒂夫沉思道,“如果我坚信什么,我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就像我追杀吸血魔一样。大多数人不会去杀别人,甚至不愿去处死凶手,他们宁愿诉诸法律。可我一直在杀吸血魔,到死为止。也许暮先生看出我具备杀人的能力,把它错当成了杀人的欲望了。” 这样阴暗的对话还有很多,我们谈论人类灵魂,以及善良与邪恶的本质。对暮先生的残酷论断,斯蒂夫一直喋喋不休,几乎为此着魔了。“我简直等不及向他证明他错了。”他笑道,“如果他看到尽管他拒绝了我,我却站在他这边,帮助吸血鬼……我倒要看看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周末快过完的时候,我得做出上不上学的决定,我不想再去马勒学校了——这看上去纯属浪费时间——但还要想想黛比和布劳斯先生。如果我突然辍学,什么理由也没有,督学肯定会来找我。斯蒂夫说这不成问题,我们可以换家旅馆,但我不想在暮先生还没回来时就离开。至于黛比,就更复杂了。吸血魔现在知道她和我有关系,还知道她住哪儿。无论如何我得说服她搬到新公寓去——可怎么跟她说呢?我该编个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说服她离开家呢? 我决定星期一早上去上学,主要是解决好黛比的事。至于其他老师,我就假装感染了病毒好了,这样我第二天不去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怀疑。我想周末前他们不会派布劳斯先生来调查的——缺课三四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等他真的来调查时,暮先生也许已如约返回。他回来后,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制定出切实可行的计划。 我上学时斯蒂夫和哈克特继续去追捕吸血魔,但必须答应小心行事,并保证一旦发现吸血魔,不会光靠他们自己去交战。 到了马勒学校,上课前我去找黛比。我要告诉她,我以前的敌人发现了我去找她,我担心他会伤害她以报复我。我会说他不知道她在哪儿工作,只知道她住哪儿,所以如果她找个新地方待几个星期,暂且别回她的旧公寓,就没事了。 这故事经不住推敲,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如果有必要我会恳求她,全力说服她一定要在意我的警告。如果不成功的话,我只能考虑绑架她,把她关起来,也算是一种保护。 但学校里根本不见黛比的影子。课间休息时,我去教员室找她。但她没来上班,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奇弗斯先生和老师们在一起,显得非常愤怒,他不能容忍有人不来学校——不管老师还是学生——竟然连招呼都不打。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教室里。我真希望自己曾告诉黛比换了新住址后别忘了和我联系,可通知她搬家时我却忘了这一点。现在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课堂上的两个小时和午饭前的四十分钟,是我这一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我想逃学,冲到黛比的旧公寓旁,看看她是否还在那儿。但我意识到与其轻举妄动,不如按兵不动。我的心被痛苦撕扯着,但着手调查前,我最好还是先让头脑冷静下来。 差十分钟两点时,美妙的事情发生了——黛比来了!我当时正闷闷不乐地待在计算机房里——理查德看出我情绪低落,就让我一个人待着——突然发现她和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一起从一辆停在学校后墙外的车上走了下来——那三个人全穿着警服!她下了车,和那个女人及其中一个男人走进了学校。 在她去奇弗斯先生办公室的路上,我急急忙忙地赶上了她。“赫姆洛克小姐!”我喊道,这惊动了那个男警察,他迅速转过身来,伸手去摸别在腰带上的家伙。看到我穿着校服,他住了手,神情放松了。我挥舞着手臂嚷着:“我能和您谈谈吗,小姐?” 黛比征询警察的意见,是否可以和我说几句话。他们同意了,但紧紧地盯着我们。“怎么回事?”我小声问。 “你不知道吗?”她看上去刚哭过,脸上一团糟。我摇摇头。“你为什么让我离开?”她问道,她声音里透出的酸楚令人吃惊。 “说来话长。”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吧?如果你知道,我会恨你一辈子!” “黛比,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真的。” 她盯着我的脸,想找出撒谎的迹象。她什么也没看出来,表情就和缓了一些。“你很快会从新闻里听到的,”她喃喃道,“所以我想现在透露给你也不碍事,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星期五你通知我后,我就走了。我住进了一家旅馆,虽然想你肯定是疯了。” 她停了下来。“然后呢?”我催问道。 “有人袭击了我在公寓里的隔壁邻居,”她说,“安德鲁斯夫妇,还有于贡先生。你没见过他们吧?” “我见过安德鲁斯太太。”我紧张地舔舔嘴唇,“他们被害了吗?”黛比点点头。泪水又盈满眼眶。“还被吸干了血?”我嘶哑着声音问,真怕听到肯定的回答。 “是的。” 我转过脸去,羞愧无比。我从没想过吸血魔竟会袭击黛比的邻居。我脑中只记挂着她的安危,却忘了别人。我应该让警察保护他们的住所,做最坏的打算。由于我的失误,导致了这三人丧生。 “什么时候发生的?”我痛苦地问。 “上星期六晚上或星期天早上。尸体是昨天下午发现的,但警察今天才来找我。他们守口如瓶,但我想消息已传出去了。在来这儿的路上,我看见大批记者蜂拥一般围着那栋楼。” “警察为什么找你?”我问。 她瞪了我一眼。“如果公寓里住在你两旁的人被害了,而你却不知跑哪儿去了,你不觉得警察应该会找你吗?”她嚷道。 “对不起,弱智问题。看我想哪去了。” 她低下头,平静地问我:“你知道谁干的吗?” 我犹豫了一下,答道:“说知道,可也不算知道。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以及为什么这么干。” “你必须告诉警察。”她说。 “没用。他们管不了。” 透过泪光,她看着我说:“今晚他们就会放我走。他们已录了我的口供,可还要再找我几次。等他们一放我,我就来找你问清一些关键问题。如果我不满意你的回答,我就向他们举报你。” “谢谢——”她迅速转身一溜烟跑了,和警察一起向奇弗斯先生的办公室继续走去。“——你。”我自己把这句话说完,然后慢慢回头上课去了。铃响了,午饭时间结束——但对我而言,就如同敲响了丧钟。 第十四章 告诉黛比事实真相的时刻到了,可斯蒂夫和哈克特却并不赞成。“要是她告诉警察该怎么办?”斯蒂夫尖声反对道。 “这很危险,”哈克特警告道,“人类是不可靠的……多数情况下。你不知道她会怎么做或者……会做些什么。” “我不管,”我固执地说道,“吸血魔不会再跟我们玩了。他们已经知道我们了解他们。他们去杀黛比,找不到她后,就残杀了她的邻居。赌注升级了,我们已陷得太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必须告诉黛比情况多么危急。” “那要是她向警察告发我们呢?”斯蒂夫平静地问。 “这个风险我们必须去冒。”我不屑地说。 “这风险你必须去冒。”斯蒂夫语带讥讽。 “我想这是大家的事。”我叹了口气,“如果我错了,请走开。我不会拦着你。” 斯蒂夫坐在椅子里,显得十分烦躁,带手套的右手手指抚弄着左手手掌上的十字。他常有这个举动,就像暮先生在思考时喜欢摩挲他的伤疤一样。“别大喊大叫的,”斯蒂夫阴沉着脸说,“我跟你跟到底了,我发过誓的。但你做的决定影响到了大家,这就不好了。我们需要投票表决。” 我摇了摇头。“不用投票了。我不能牺牲黛比,正如你不能让钩子在巷子里杀我一样。我知道我把黛比的位置摆到了我们的目标的前面,但我只能如此。” “你对她的感情真有那么强烈吗?”斯蒂夫问道。 “是的。”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告诉她真相吧。” “谢谢。”我望向哈克特,期待他的同意。 小人垂下目光。“这是错误的。我拦不住你。所以我也不想勉强你了,可是……我不赞成。集体的利益总要高于……个人。”他把口罩拉上来遮住了嘴巴——他靠它来过滤空气,空气对他而言是有害的。他背对着我们,在令人压抑的静默中沉思起来。 黛比快到七点时来了。她洗了澡,换过衣服——警察从她寓所里为她取了一些个人用品——但看上去还是战战兢兢的。“走廊里有名警察,”她一边进门一边说,“他们问我是否需要保镖,我说我需要。他以为我是来辅导你的,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了他。如果对此有意见——倒霉!” “真高兴见到你。”我微笑着,伸手去接她的外套。她没理我,径直走进屋里,看见斯蒂夫和哈克特(他把脸扭过去了)后停了一下。 “你可没说我们还有伴儿。”她冷冰冰地说。 “他们得在场,”我答道,“他们也是我向你汇报的一部分。” “他们是谁?”她问。 “这是斯蒂夫·豹子。”斯蒂夫飞快地鞠了一躬,“那是哈克特·马尔兹。” 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哈克特不会回头看她,可他还是慢慢地转过身来。“噢,我的天哪!”黛比叫道,被他那到处是伤疤、不自然的灰白色外表吓了一跳。 “我想你在学校不会碰到很多……像我这样的吧?”哈克特紧张地笑着。 “他……”黛比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他是从你说过的那家医院里出来的吗?你和埃弗拉·冯住在哪儿?” “哪里有什么医院,那是谎话。” 她白了我一眼。“你还撒过什么谎?” “每件事都是,或多或少的。”我愧疚地笑着,“但谎言到此为止,今晚我要告诉你真相。到头来你要么会认为我疯了,要么会但愿我没对你讲过,但你得听完——你的性命维系于此。” “故事很长吗?”她问。 “在你听过的故事里,它应该算长的吧。”斯蒂夫笑着回答。 “那我最好坐着听。”她说。她挑了一张椅子,抖下外套,把它横放在膝上,略微点点头,意思是我可以开始了。 我从怪物马戏团和八脚夫人讲起,扼要讲述了我当暮先生助手的岁月和在吸血鬼圣堡里度过的时光,给她讲了哈克特和吸血魔,然后又解释了我来这儿的原因,假材料是怎么送到马勒学校的,我又是怎么撞上斯蒂夫的,他在这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最后谈到了周末发生的事件。 我讲完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荒唐透顶,”黛比最后说,“你在胡说。” “他是认真的。”斯蒂夫咯咯地笑了起来。 “吸血鬼……鬼……吸血魔……太荒唐了。” “这是真的,”我轻轻说道,“我可以证明。”我抬起手指让她看上面的伤痕。 “伤痕证明不了什么。”她轻蔑地说。 我走向窗户。“去门那儿,脸冲着我。”我说。黛比没有反应,我看出她眼中的怀疑。“去吧,”我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她把外套拿在身前,走到门口,和我面对面站着。“睁大眼睛,”我说,“就是忍不住也别眨眼。” “你要干什么?”她问。 “你会见到的——或者应该说,你见不到的。” 她仔细地看着,我绷起腿上的肌肉,然后向前冲去,在她面前停住。我尽可能快地移动,快得人眼都跟不上。在黛比看来,我不过是在她眼前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了。她瞪大了眼睛,靠在门上。我转过身又冲了回去,还是快得让她无法看清,这次停在了窗前。 “啪——哒!”斯蒂夫说,干巴巴地鼓了鼓掌。 “你是怎么做到的?”黛比颤抖着声音问。“你刚才……你在那儿……然后你在这儿……然后……” “我能以极快的速度运动。我还很强壮——我能把拳头捅进这儿的任何一面墙中,不会擦破指关节上的皮肤。我比任何人跳得都高都远,憋气时间更长,可以活几百年。”我耸耸肩,“我是个半吸血鬼。” “但这不可能!吸血鬼不会……”黛比向我走近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心里却知道我讲的是事实,这使她颇为头疼。 “我可以花一晚上的时间证明给你看。”我说,“你也可以整晚装作这其中存在别的合乎逻辑的解释。事实就是事实,黛比。信不信由你。” “我不……我不能……”她长久地盯着我的眼睛,像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点点头,跌坐在椅子里。“我相信你,”她呻吟道,“昨天之前我不会相信,可我看到了安德鲁斯夫妇和于贡先生被害后的照片。我认为那种事是任何人都做不出来的。” “知道我为什么必须告诉你了吧?”我问道。“我们不清楚为什么吸血魔会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或者为什么他们要耍弄我们,但他们显然在策划杀害我们。你邻居的遇害只是这场屠杀的开始,他们不会就此罢手的。一旦他们找到你,你就是下一个牺牲品。” “可这是为什么呢?”她虚弱地问。“如果他们要的是你和那个暮先生,他们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我也不知道,毫无道理可言,可怕之处正在这儿。” “你怎么才能阻止他们?”她问。 “白天去找他们。但愿能找到。如果找到了,我们就打一场。运气好的话,我们会赢。” “你得告诉警察,”她坚持道,“还有军队,他们能——” “不,”我坚定地说,“吸血魔和我们有关,我们自己来处理。” “他们在杀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她现在有些愤怒了,“警察在竭尽全力寻找杀人犯,因为警察对他们一无所知。如果你早点告诉他们找的到底是什么,也许几个月前他们就能结果这些家伙了。” “这么办不行,”我说,“不能这么办。” “能的!”她叫道,“会的!我现在就把这事告诉走廊上的警察,我们看看——” “你怎么说服他?”斯蒂夫插嘴道。 “我会的……”她不再多说。 “他不会相信你的,”斯蒂夫继续说,“他会觉得你疯了,他会去找大夫,把你带走——”他咧嘴一笑,“——给你治病。” “我可以带达伦一块去,”她不太肯定地说,“他——” “——会甜甜地笑着,问那个好心的警察,他的老师为什么举止这么怪异呀。”斯蒂夫得意地笑了。 “你错了,”黛比气得浑身发抖,“我能说服人们。” “那就去吧,”斯蒂夫坏笑道,“你知道门在哪儿,祝你好运。给我们寄明信片哦,好让我们知道你的进展如何。” “我不喜欢你,”黛比吼道,“你既自大又狂妄。” “你不必喜欢我,”斯蒂夫回击道,“又不是比赛看谁更受欢迎,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我研究过吸血魔,还杀死过六个。达伦和哈克特也和他们交过手,杀过他们。我们知道该做什么才能阻止他们。你真的以为你有权利站在那儿指手画脚,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吗?几个小时前你甚至连吸血魔都没听说过呢!” 黛比张开嘴巴想争辩,接着又闭上了。“你说得对,”她郁闷地承认道,“你们为他人冒着生命危险,而且你们比我更了解这一切。我不该教训你们。我想这是由于我是老师的缘故吧。”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么说你相信我们能处理好了?”我问道,“你得找家新公寓。或者干脆出城住几个星期,完事后再回来?” “我相信你们,”她说,“但如果你想让我溜走,那你可打错了算盘,我要留下来战斗。” “你在说什么?”我皱起眉头。 “我要帮你们找到吸血魔,杀掉他们。” 我瞪着她,被她的轻松语气镇住了,仿佛我们要找的不过是只迷路的小狗。“黛比!”我叫道,“你没听见吗?这些家伙的动作极快,一个指头就能把你弹到下个礼拜去。就凭你——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完成呢?”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搜下水道,”她说,“增加两条腿、一双眼睛和两只耳朵。有了我,大家就可以分成两拨,搜索面积能扩大一倍。” “你跟不上的,”我不同意,“我们行动太快。” “在黑乎乎的下水道里,旁边还有吸血魔的威胁,还那么快吗?”她笑了,“我表示怀疑。” “没错,”我承认这一点,“你也许能跟上我们的步子,可时间长了你就不行了。我们要去一整天,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没有休息,你会累得掉队的。” “斯蒂夫跟得上啊。”她注意到了。 “斯蒂夫训练过跟踪他们。另外,”我补充道,“斯蒂夫不必每天去学校报到。” “我也不用,”她说,“学校给我照顾性放假,他们希望我至少也要休到下周开始再去学校。” “黛比……你……这……”我张口结舌,然后回身向斯蒂夫求助。“告诉她,她在胡思乱想。”我恳求道。 “其实,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他说。 “什么?”我嚷道。 “这样我们可以多两条腿。如果她真的想去,叫我说,就让她去吧。” “如果我们碰上吸血魔呢?”我质问他,“你想看着黛比迎面撞上钩子或他的同伙吗?” “我确实这么想来着,”他微笑着说,“照我看,她是个硬骨头。” “谢谢。”黛比说。 “别客气。”他笑了笑,接着变得严肃起来,“我可以给她装备上箭枪。碰到麻烦时,多一个人总是一件好事,至少她会给吸血魔添上一个担心的目标。” “我绝不同意,”我喊道,“哈克特——你跟他们说。” 小人的绿眼珠转了转。“跟他们说什么,达伦?” “就说这是疯了!精神病!笨蛋!” “是吗?”他平静地问。“如果黛比是别的什么人,你还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她的帮助吗?生死关头,如果想胜利,我们需要盟军。” “但是——”我又开了口。 “是你把她卷进来的。”哈克特插话道,“我告诉你别这么做,你不理我。你无法控制人家,一旦……你把人家招来,她清楚危险性,但她……接受了。你还有什么借口来拒绝她的帮助……只能说你喜欢她……不想看到她受到伤害?”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很好,”我叹道,“我本不想这么做,但既然你真的想加入进来,我想我们也只能听你的了。” “他真会讨女人喜欢,是吧?”斯蒂夫评说道。 “他当然知道怎么让女孩子感到愉快。”黛比笑了,然后扔下外套,向前探着身子。“现在,”她说,“我们别浪费时间了,开始办正事吧。我想知道有关吸血魔的一切。他们长什么样?描述一下他们的气味吧。他们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哪里能……” “安静!”我轻声叫道,打断了她。 她不满地瞪着我。“我怎么——” “嘘——”我说,声音压得更低,把一根手指搭在嘴唇上。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有麻烦?”哈克特走到我的身边问。 “刚才我听到过道里有轻微的脚步声——但没听见旁边有门被打开。” 我们撤了回来,面面相觑。哈克特找出箭枪,然后过去检查窗户。 “怎么了?”黛比问道。我甚至听到了她快速有力的心跳声。 “也许没事——也许是偷袭。” “吸血魔?”斯蒂夫厉声问道。 “我不清楚。也许只是一个好奇的女仆,但确实有人在外面。也许他们在偷听,也许没有。我们别抱侥幸心理。” 斯蒂夫把箭枪甩到身前,装上了一支箭。 “外面有人吗?”我问哈克特。 我拔出剑,试了试剑刃,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行动。如果我们现在就离开,会更安全些——特别是对黛比来说——一旦行动起来,就很难再停下来。 “做好战斗准备了吗?”我问斯蒂夫。 他不安地吁了一口气。“我还从没和吸血魔正面较量过,”他说,“我总是在白天趁他们睡觉时袭击他们。不知道我能派多大用场。” “哈克特呢?”我问道。 “我想我们俩应该去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他说。“斯蒂夫和黛比可以待在窗口。如果听到打斗声。他们……就跑。” “怎么跑?”我问道,“外面没有防火梯,他们又不能翻墙。” “没问题。”斯蒂夫说。他把手伸进夹克,解下缠在腰间的一段细绳。“我时刻准备着呢。”他挤挤眼睛。 “这绳子能禁得住你们两个吗?”哈克特问道。 斯蒂夫点点头,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暖气片上。他走到窗前,抖开绳子,把绳子的另一头甩了下去。“到这来。”他对黛比说,黛比听话地向他走去。他帮她爬上窗台,背朝外抓住绳子,做好了迅速下降的准备。“你们俩干你们的去吧。”斯蒂夫说,用箭枪瞄准了房门,“发现情况不妙,我们就跑。” 我看了看哈克特,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抓住把手。“我先出去。”我说,“低下身子,你紧跟着我出去。如果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就打倒他们,待会再问他们的身份。” 我打开门,冲进大厅,一刻也不敢耽误。哈克特随后端着箭枪跨了出来。左边没人,我又转头向右——还是没人。我不再乱动,竖起耳朵倾听起来。 我们紧张地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动不动。死一般的沉寂啮噬着我们的神经,但我们毫不理会,集中精力——在和吸血魔交手时,一秒钟的分心都会让他们求之不得。 突然从头顶传来咳嗽声。 我赶紧卧倒,脊背着地,剑尖上指,哈克特也把箭枪向上举了起来。 哈克特还没来得及开枪,吊在天花板上的人已落了下来,把他撞到门厅处,紧接着飞起一脚,踢飞了我的剑。我赶紧去捡,可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笑声,我不由停下脚步。“想跟我玩游戏吧,我想。” 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个胖子,穿着紫色兽皮,打着赤脚,染着绿头发。正是我的同伴吸血鬼王子——万查! “万查!”我叫道,他抓住我的后脖颈,帮我站起来。哈克特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正摸着刚才被万查击中的后脑勺。 “达伦,”万查说,“哈克特。”他对我们摇起了手指头。“巡视危险时,一定要注意头顶。如果我想害你们,你们俩早就完蛋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兴奋地喊道,“为什么藏在我们的上面?暮先生呢?” “拉登在房顶上。我们大概是十五分钟前回来的,听到屋里有生人的声音,所以才有刚才的一幕。谁和你们在一块?” “进来,我来给你引见。”我笑了,然后领他进屋。我告诉斯蒂夫和黛比现在安全了,又走到窗前去叫那个谨小慎微、饱受风霜、讨人喜欢的暮先生。 第十五章 和斯蒂夫预料的一样,暮先生的的确确怀疑他。即使在我告诉他我受到了袭击,是斯蒂夫救了我之后,他还是掩饰不住对这人的蔑视,离他远远的。“血不会改变的。”他吼道,“我测试过斯蒂夫·伦纳德的血,绝对是邪恶的味道,时间是不会减弱它的。” “我并不邪恶,”斯蒂夫也不甘示弱地吼道,“你这残酷的家伙,竟下这样可怕而毫无根据的结论。你知道你把我当怪物一样赶跑后,我的心情多么糟糕吗?你可耻地拒绝了我,几乎真的把我推向了邪恶!” “我想你很快就会被推过去的。”暮先生平静地说。 “你也许错了,拉登。”万查说。王子躺在沙发上,把电视机拉近了,脚就搁在上面。他的皮肤和我上次见到他时一样红(万查相信通过训练,自己可以在阳光下生存,所以经常在白天逛上一个小时左右,使自己遭到灼伤,从而增强身体的抵抗力)。 “我没有错,”暮先生坚持道,“我知道邪恶的滋味。”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万查说着挠了挠腋窝。一只臭虫掉了出来,落在地板上。他用右脚把它踢开了。“血液并不像某些吸血鬼想像的那样神圣。几十年来,我在某些人的身上发现了‘邪恶’血液的迹象,就对他们做了标记。其中三个人变坏了,我就杀了他们,其他人则过着正常的生活。” “并非所有生来邪恶的人都会犯下邪恶的罪行,”暮先生说,“但我不想冒这个险。我不能相信他。” “这很愚蠢。”我叫道,“判断一个人,要看看他干了什么,而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他将会干什么。斯蒂夫是我的朋友,我担保他是个好人。” “我也为他担保。”哈克特说道,“我起初也很小心,可我现在相信……他是我们的人。他不仅救了达伦——还提醒他……给黛比打电话让她离开,否则她就没命了。” 暮先生固执地摇着头。“听我说,我们得再测试一下他的血液。万查来做吧,让他看看我讲的是不是事实。” “没这个必要。”万查说道,“你说他血液里有邪恶的成分,我也相信有。但人类可以克服天生的缺陷。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但我了解达伦和哈克特。我相信他们的判断,要胜过相信斯蒂夫的血液成分。” 暮先生低声咕哝了几句,知道自己占不了上风。“很好,”他干巴巴地说。“对此我不再废话了,但我会紧紧地盯着你。”他警告斯蒂夫。 “随你的便好了。”斯蒂夫不屑地回答道。 为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我问万查我们为什么这么久见不到他。他说他向米卡·维尔·莱特和帕里斯·斯基尔汇报完吸血魔王的事后,本打算立即离开,可看到帕里斯已经朝不保夕,就决定在王子余下的几个月里陪着他。 “他死得很安详。”万查说,“当他发觉自己不行了的时候,他就悄悄地走了。过了几个晚上,我们才发现了他的尸体,和一头熊紧紧地抱在一起。” “真可怕!”黛比叫道,屋里的每个人都对她这种典型的人类反应报以微笑。 “相信我,”我对她讲,“对吸血鬼而言,没有比平静地死在床上更糟糕的了。帕里斯已活了八百多岁,我觉得他是毫无怨言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可……”她说着,还是有些困惑。 “这是吸血鬼的方式。”万查一边说一边向她靠过去,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哪天晚上我会把你带到别处,把这些解释给你听。”他补充道,握手的时间毫无必要地又延长了好几秒钟。 如果暮先生要紧盯着斯蒂夫,我得更紧地盯着万查!我看出他喜欢黛比。虽然我想她不会被这个举止粗俗、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王子所吸引——但我还是不想让她和他单独在一起去亲自体验! “有吸血魔王或佳龙·哈斯特的消息吗?”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我问道。 “没有。”他说,“我告诉了将军们,佳龙是我的兄弟,并详细描述了他的样子,可最近没人见过他。” “这儿发生过什么事吗?”暮先生问道,“除了赫姆洛克小姐的邻居,还有人遇害吗?” “请,”黛比微笑道,“叫我黛比。” “就算他不叫,我也会叫的。”万查咧嘴笑着,又凑过来拍她的手。我差点骂出难听的话来,可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万查看到我气鼓鼓地吐着气,不怀好意地冲我挤挤眼睛。 我们告诉暮先生和万查,钩子在巷子里袭击我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我不喜欢听到这个钩子,”万查嘟哝着,“我还从没听说过拿钩子当手的吸血魔。按常理,吸血魔宁愿缺胳膊少腿,也不会装上假肢。真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早点下手?”暮先生问。“如果这个吸血魔和那些把达伦的假证明送到马勒学校的家伙们是一伙的,他应该知道这座旅馆的地址——那为什么不在这儿袭击他呢?” “你是说有两伙吸血魔在分别行动吗?”万查问道。 “可能吧。也有可能是吸血魔在杀人,而另外有人——也许是小先生——把达伦弄到了学校。小先生还可能安排了那个钩子手的吸血魔来找达伦的麻烦。” “可钩子怎么会认出达伦呢?”哈克特问道。 “也许是靠着达伦的血味。”暮先生说。 “我不喜欢你这一套,”万查嘟哝道,“太多‘也许’和‘但是’了,扯得太远了。照我说,我们还是走吧,让人类自己保护自己吧。” “我也有同感,”暮先生说,“虽然这么说很痛苦,但撤走也许是达到我们目的的最好方式。” “那就撤走吧,混蛋!”黛比喊道,我们不由得都瞧着她。她站起身来,面对着暮先生和万查,手攥成了拳头,眼里喷着火。“你们这群怪物!”她怒骂道,“你们把人类看做好像无关紧要的低等生物!” “我能提醒你一下吗,太太?”暮先生生硬地回答道,“我们来这儿不是在和吸血魔战斗,保护着你和你的同类吗?”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呀?”她冷笑道,“你们所做的一切,任何有点人性的人都会去做。在你带着这个满口‘我们不是人类’的肮脏家伙回来之前,你也大可不必假充人类,假发善心!” “真是个性情暴烈的女娃,是吧?”万查故意对我大声耳语道,“我很容易爱上这样的女人。”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我飞快地答道。 黛比根本不理睬我和万查的小插曲。她紧紧地盯着暮先生,暮先生也冷冷地看着她。“你想让我们留下来,牺牲我们的性命吗?”他平静地问。 “我可没这么说,”她反驳道,“但如果你们就这么走了。让屠杀继续下去,你们能自顾自地活下去吗?你们能对那些濒死的人们的哭喊声充耳不闻吗?” 暮先生又和黛比对视了一阵,然后转移了目光,轻轻说道:“不能。”黛比满意地坐下了。“但我们不能漫无目标地瞎找,”暮先生说,“达伦、万查和我有任务。已经耽搁得太久了,我们必须考虑动身了。” 他面向万查。“我提议再待一个星期,到下一个周末再走,我们尽全力去对付吸血魔。但如果他们继续躲着我们,我们就得承认失败,一走了之。” 万查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想现在就走,但你的提议也可以接受。达伦呢?” “一个星期。”我表示同意,然后发现黛比在看着我,就耸了耸肩。“我们只能这样了。”我小声说。 “我可以接着干,”哈克特说,“我没有任务,不像……你们三个。到了期限后,如果事情……还没完,我就留下来。” “加我一个,”斯蒂夫说,“我要坚持到底。” “谢谢,”黛比轻轻地说,“谢谢你们。”然后她勉强对我一笑,说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我报以微笑。“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我表示同意,接着屋里的每个人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暮先生死盯着斯蒂夫,等到斯蒂夫宣誓时他讥讽地哼了几声。 第十六章 我们上床时已近黎明时分(黛比早些时候已把警察保镖打发掉了),大家挤在旅馆的两个房间里。哈克特、万查和我睡在地板上,暮先生睡他的床,斯蒂夫睡沙发,黛比睡在另一间屋子的床上。万查提出,如果黛比想要人给她取暖,他愿意和她睡一张床。 “谢谢,”黛比害羞地说,“那样我还不如和猩猩一块睡呢。” “她喜欢我!”待她走后,万查宣布道,“她们喜欢我时,总是假装讨厌我!” 黄昏时,暮先生和我检查了一下旅馆周围。现在万查、斯蒂夫和黛比加入了进来,我们需要另找一个更安静的所在。斯蒂夫那栋几乎废弃的公寓楼十分理想。我们看好了紧挨着他房间的另两个房间,直接搬了进去。简单整理一下,屋子就可以住了。屋子不太舒服——又冷又潮——但已足够了。 捕杀吸血魔的时候到了。 我们两两组合分成三队。我想和黛比在一起,可暮先生说她跟一个全吸血鬼在一起会更好。万查立即表示想做她的同伴,可我赶紧打消了他的念头。最后,我们同意黛比和暮先生一队,斯蒂夫和万查一队,哈克特和我一队。 除了随身武器,我们每人都带了手机。万查不喜欢电话——手鼓是他所用过的最接近现代通讯方式的东西——但我们说服了他,手机会派上用场的,如果我们中的一员发现了吸血魔,就可以迅速召集其他人。 对那些已经过检查或者人们经常使用的下水道,我们不再理会。我们把城市的地下分成三个部分,每队一个部分,分头下到了黑暗中。 等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令人失望的长夜。谁也没有发现吸血魔的一星半点儿痕迹。万查和斯蒂夫倒是发现了一具人尸,是很多星期以前被吸血魔藏起来的。他们记下了尸体的所在地,斯蒂夫说等我们结束搜查后,他会去通知当局,让尸体得到认领和安葬。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斯蒂夫的寓所会合时,黛比看上去真像个鬼。她头发湿湿的,绞在一块,衣服扯破了,脸擦伤了,手也被锋利的石头和旧管道割破了。我为她清理伤口、把手包扎起来的时候,她向前看着墙,眼睛周围有圈黑边。 “你们夜复一夜地这么找,是怎么做到的?”她无力地问。 “我们比人类强壮,”我回答道,“更结实,更迅速。我跟你讲过,可你不听。” “但斯蒂夫并不是吸血鬼。” “这是练出来的,他已练了好几年了。”我停下来,打量着她疲倦的黑眼睛。“你不必和我们一起去,”我说,“你可以在这儿协调整个搜查行动。你在这儿的用处会更大……” “不,”她坚决地打断了我,“我说过我要参加,我一定要参加。” “好吧。”我叹了口气。包扎完她的伤口,我把她搀回到床上。我们对星期五的争吵只字未提——现在不是讨论个人问题的时候。 我回屋后,暮先生笑了笑。“她会干好的。”他说。 “你真这么认为吗?”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我丝毫没照顾她。我没停过脚,但她紧跟着,毫无怨言。她要付出代价——这是自然的——但她好好睡上一个白天的话,就会更强壮。她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当天晚上黛比醒来时,她依然毫无起色,但吃了顿热饭,冲了个淋浴后,她又精神焕发了,第一个冲出门去,匆匆忙忙在楼下的商店里买了一副结实的手套,一双防水靴和一套新衣服。她还把头发挽到脑后,戴上了一顶棒球帽。晚上我们出发时,我觉得她的样子凶蛮极了(但很漂亮)。她背着从斯蒂夫那儿借来的箭枪,我暗自庆幸她追杀的不是我! 星期三又是白费一天,星期四同样如此。虽然我们明明知道吸血魔就在下面,可城市的下水道系统过于庞大,看起来我们永远也不会找到他们。星期五一大早,哈克特和我往回赶时,我在报摊前停了下来,买了几份报纸,想看看有什么新闻。周末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了解外面的情况。我刚翻了几页,突然一篇短文跃入眼帘,我不由呆住了。 “怎么了?”哈克特问道。 我没有回答,我在忙着看报纸。文章讲,警察正在寻找一个男孩,他失踪了。星期二凶手们又动手了,杀害了一个小女孩,那个男孩也被怀疑遭到了毒手。那男孩的名字叫达伦·霍斯顿! 等黛比上床后,我和暮先生及万查讨论起这则消息(我不想惊动黛比)。报纸上说我星期一还在学校,可从那以后再没露面。警察在调查所有那些未和学校打招呼就不上学的学生时(我忘记给学校打电话说我病了)查到了我。他们找不到我,就发出消息,大致描述了我的情况,呼吁知道我消息的人站出来,他们还非常“有兴趣”和我的“父亲封·霍斯顿谈谈”。 我提议给马勒学校打个电话,说我一切正常,但暮先生认为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如果你打电话,他们也许会派人来询问你。如果我们不理这件事,也许有人发现你后,会报告警察。” 我们一致决定我得去一趟,假装自己生了病,父亲为我的健康起见,把我送到叔叔那儿去住了。我还得上几堂课——好让每个人都认为我一切正常——然后我说觉得自己又发病了,请某个老师给我的“叔叔”斯蒂夫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他会向老师说我父亲去参加工作面试了,而这又将成为我们周一的借口——父亲得到了那份工作,必须立刻开始干活,只能带着我去另一座城市。 去学校虽然有点儿让我分心,但我一想在周末搜查完吸血魔后不再有后顾之忧,就穿上校服上学去了。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时,我去奇弗斯先生的办公室报到,心想还得等着这只永远姗姗来迟的鸟,可惊奇地发现他已来了。我敲敲门,得到他的许可后就进去了。“达伦!”看到我后他大叫道,跳起来抓住我的肩膀,“你跑哪儿去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我开始讲起早已杜撰好的故事,对没和他联系深表歉意。我说我今天早上才发现人们在找我,还告诉他我一直没看报,我父亲忙着工作,不在家。奇弗斯先生责备我没通知他们,并问我究竟在哪儿,但见到我平安无事,心里大为轻松,没再埋怨我。 “我都快把你放弃了。”他一声长叹,用手理了理近来一直未曾洗过的头发。他看上去老了一些,显得比较烦闷。“要是你也被害了,该多可怕啊!一星期两个……简直难以想像。” “两个,先生?”我问道。 “对。失去塔拉已够可怕的了,可如果我们——” “塔拉?”我打断了他。 “塔拉·威廉姆斯,上星期二遇害的小女孩。”他不相信地看着我,“你难道不知道?” “我是从报纸上看到她的名字的,她是马勒学校的学生吗?” “天哪,我的孩子,你不知道吗?”他大声嚷道。 “知道什么?” “塔拉·威廉姆斯是你的同学啊!我们为什么这么着急——我们还以为凶手行凶的时候,你们两个在一起呢。” 我在记忆库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可名字还是和脸对不上。来马勒学校后,我遇到了很多人,但认识的并不多,认识的人当中又很少有女孩子。 “你肯定知道她,”奇弗斯先生坚持道,“英语课上你挨着她坐的!” 我呆住了。她的面容突然浮现了出来。这个女孩矮矮的个头,淡褐色的头发,牙齿镶着银边,非常文静。英语课上她坐在我的左边。有一天上诗歌课时,我把书忘在旅馆了,她让我一块儿看她的。 “噢,不!”我呻吟道,心里明白她的遇害绝非偶然。 “你怎么样?”奇弗斯先生问道,“想喝点什么吗?” 我木然地摇着头。“塔拉·威廉姆斯。”我喃喃自语,感到从体内向外传来一阵寒意。先是黛比的邻居,现在是我的同学,下一个会是谁……? “噢,不!”我又呻吟道,但这次嗓门高了一些,因为我猛然想起英语课上坐在我右边的是——理查德! 第十七章 我向奇弗斯先生请了一天假。我说刚开始感觉就不好,现在脑中始终想着塔拉,无法面对同学。他同意我最好待在家里。“达伦,”我离开前他说,“周末你要好好待在家里,自己要当心。” “好的,先生。”我撒了个谎,然后冲下楼,去找理查德。 我冲到一楼时,斯米奇·马丁和他的几个朋友正在楼梯口闲逛。自从我们在计算机房的楼梯上发生冲突后,他还没跟我说过话——他的逃跑表明他其实是个胆小鬼——但看见我后他嘲弄地大叫起来。“看看这只邋遢猫!可耻——我还以为吸血鬼把你办了呢,就像他们对塔拉一样。”我停下身来,大踏步向他走去。他警觉起来。“小心点,霍斯儿,”他嚷道,“如果你敢碰我,我就——” 我揪住他的衣服,把他拽离地面,高高地举过了我的头顶。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尖叫着,对我又踢又打,但我没有松手,只是粗鲁地摇晃着他,直到他安静了为止。“我在找理查德·蒙特罗斯,”我说,“你看见他没有?”斯米奇瞪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用左手揪住他的鼻子,拧得他嚎叫起来。“你见过他没有?”我又问了一遍。 “见过!”他叫道。 我放开了他的鼻子。“什么时候?在哪儿?” “几分钟前,”他咕哝道,“去计算机房了。” 我松了一口气,轻轻放下斯米奇。“谢谢。”我说。我真的感谢斯米奇,他的话让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我微笑着向这个可怜的坏蛋挥手告别,然后离开学校,理查德没有出事让我感到满意——至少满意到了今晚…… 在斯蒂夫那儿,我把几个吸血鬼和人都叫了起来——哈克特已经醒了——把最新情况和他们讨论了一下。这是黛比第一次听到受害女孩的事情——她没看报纸——这个消息狠狠打击了她。“塔拉,”她小声说,眼中含泪,“这帮畜牲怎么会挑上塔拉这样纯洁的小姑娘?” 我把理查德的事告诉了他们,并提出了我的见解,认为他就是吸血魔的下一个目标。“不一定,”暮先生说,“我想他们会对你的另一个同学下手——正像他们对黛比邻居所干的那样——但也许会对坐在你前后的男孩或女孩下手。” “可理查德是我的朋友,”我指出,“我几乎不认识别人。” “我想吸血魔并不知道这一点。”他说,“知道的话,他们就会先对理查德动手。” “我们需要同时监护这三个学生。”万查说,“知道他们住哪儿吗?” “我能查到。”黛比擦掉脸颊上的泪水说道。万查递给她一块脏布片。她感激地接了过去。“可以通过远程计算机看到学生档案,我知道密码。我去找家网吧,联进档案,查出他们的住址。” “他们袭击你——如果的话——我们怎么办?”斯蒂夫问道。 “他们是怎么对塔拉的,我们就怎么对他们。”黛比抢在其他人回答前叫了起来。 “你觉得这明智吗?”斯蒂夫回答道,“我们很清楚,他们不只一个,但我感觉只为了杀一个孩子,他们是不会全体出动的。更明智的办法是跟踪袭击者回到——” “住口,”黛比插了进来,“你是说让他杀死理查德或别的孩子吗?” “有必要如此。我们的首要目标是——” 黛比没等他讲完,就给了他一个耳光。“野兽!”她嘶声叫道。 斯蒂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只能如此,”他说,“太文明了,我们就无法阻止吸血魔。” “你……你……”她一时想不起更难听的字眼来骂他。 “他说得对。”万查插话了。黛比转向他,惊骇不已。“嗯,他是对的。”万查嘟哝道,垂下了目光,“我也不想让他们杀死另一个孩子,可如果这意味着能够拯救他人……” “不,”黛比说,“不能再让人送命了。我绝不允许。” “我也不同意。”我说。 “那你们还有别的建议吗?”斯蒂夫问道。 “打伤他。”我们都沉默下来后,暮先生说,“我们埋伏在房子周围,等着吸血魔,在他下手前用箭射他,但不杀死他——我们瞄准他的腿或胳膊。然后我们跟着他,运气好的话,他会把我们带到他的同伙那儿。” “这不行吧,”万查嘟哝道,“你、我和达伦不能用这些枪——这不是吸血鬼的方式——这意味着我们只能依靠斯蒂夫、哈克特和黛比的瞄准了。” “我不会射偏的。”斯蒂夫发誓道。 “我也不会射偏。”黛比说。 “我也是。”哈克特也补上了一句。 “也许你们都不会射偏,”万查同意地说,“可如果他们有两三个呢,你们没时间射第二个人——箭枪是单发的。” “这个险我们必须冒。”暮先生说,“现在,黛比,你马上去冈吧①『注:暮先生不懂网吧,说错了。』,尽快查到地址,然后上床睡觉。我们要做好夜间行动的准备。” 暮先生和黛比去监视德里克·巴里家的房子,他在英语课上坐在我的前面。万查和斯蒂夫负责格雷琴·凯尔顿(斯米奇·马丁管她叫不幸的格雷奇)的安全,她坐在我后面。哈克特和我照看蒙特罗斯家的房子。、 星期五的夜晚阴冷而潮湿。理查德和父母及几个兄弟姐妹住在一所大房子里,房子开着很多很高的窗户,吸血魔可以从那儿轻松地进进出出,我们无法全部监视起来。但是吸血魔几乎从不在家里杀人——这就是“吸血鬼从不会不请自来”的传说的由来——虽然黛比的邻居是死在自己寓所里的,但别的受害者都是在户外遇害的。 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理查德整晚待在家里,我不时透过窗帘瞥见他和他的家人,很嫉妒他们简单的生活——蒙特罗斯一家不必有人出来监守房屋,等待黑心肠的怪物的夜间袭击。 这一家人熄灯上床后,哈克特和我留在屋顶守夜,我们躲在阴影中,保持着警惕。朝阳初升时我们才离开,返回公寓和其他人会合。他们也过了平静的一夜,没人看见吸血魔。 “军队回来了,”万查注意到由于塔拉·威廉姆斯的遇害,士兵们又回来保护街道了,“我们得当心别撞上他们——他们也许会把我们错当作凶手,朝我们开火的。” 黛比上床后,我们余下的人讨论了周末的计划。虽然暮先生、万查和我本打算如果还碰不到吸血魔,我们星期一就走人,但现在我认为我们应该重新考虑——塔拉遇害和理查德受到的死亡威胁使情况发生了变化。 吸血鬼们对此毫不理会。“誓言就是誓言。”万查坚持说,“我们定下了期限,就必须遵守。我们有了第一次延误,就会有第二次。” “万查说得对,”暮先生表示同意,“不管见没见到敌人,星期一我们都要走。虽然这样做很不愉快。可我们应该优先考虑去搜寻吸血魔王,我们必须去做对集体最有益的事情。” 我只得随声附和。意见不合是内乱之源,帕里斯·斯基尔时常这么讲。现在不是去冒与我两个最亲密的盟友发生龃龉的风险的时候。 后来的事实表明。我根本不必操这个心,因为就在浓云密布的星期六晚上,趁着月黑风高,吸血魔终于出动了——血染的地狱之门全被打开了! 第十八章 哈克特首先发现了目标。当时是八点过一刻,理查德和一个兄弟离家去了附近的商店,带着大包小裹的回来了。我们寸步不离地紧跟着。理查德大笑着,他的兄弟在给他讲着笑话。突然哈克特用手拍拍我的肩头,然后向旁边一指,我立刻发现一个黑影正在穿越一家大型公寓商店的屋顶,跟着下面的孩子们。 “是钩子吗?”哈克特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睁大了眼睛,“他离得太远,我看不清。” 弟兄俩到了一个巷口,要穿过这个巷子他们才能到家。吸血魔在这里发动攻击是合情合理的,所以哈克特和我加快脚步跟着孩子们。他们走下主路时,我们离他们只有几米远。待他们走进小巷后,我们停下了脚步。哈克特拿起箭枪(他改动了扳机,好容得下他粗大的手指),装上了一支箭。我从腰带上取下了几把飞刀(这是万查的好意),一旦哈克特失手,我就准备出手。 理查德和他的兄弟走到巷子的一半时,吸血魔突然在房顶上出现了。我先是看到了他的金银钩子——正是钩子!——然后他的头冒了出来。和从前一样戴着巴拉克拉瓦盔式帽。如果他认真察看一下四周,照理该发现我们的,可他眼里只有那两个孩子。 钩子来到房檐边,然后躲躲闪闪地跟着兄弟俩,像一只猫一样鬼鬼祟祟。他真是个好靶子,我禁不住想让哈克特射杀了他。可吸血魔的海洋里还有别的鱼,如果不用眼前这条鱼做饵,永远也别想抓住他们。“他的左腿,”我低声道,“膝盖下方,这准让他跑不起来。” 哈克特点点头,眼睛始终紧盯着吸血魔。我已经看见钩子准备跳下去了,真想问哈克特还在等什么,但又担心这样会让他分心。钩子身子往下一蹲,准备向下跳了,哈克特勾动扳机,箭在黑夜中飞了出去,正中钩子的左膝盖下方。吸血魔疼得一声惨叫,从墙上重重地摔了下来。理查德兄弟俩吓了一跳,扔掉了手里的袋子。他们看着这个在地上翻滚的人,不知道是该跑开。还是该上前帮他。 “滚开!”我吼道,冲上前去,双手捂着脸,这样才不会让理查德认出我来,“想活命的话就赶紧跑!”这使他们下了决心,也不管袋子,飞快地跑远了。对一些人来说,他们到底跑得有多快始终是一个谜。 钩子这时站了起来。“我的腿!”他吼道,试图把箭拔出来。但斯蒂夫真是个好设计师,箭咬得紧紧的。钩子又使劲地拔了一下,他手上拿着一截断箭,可箭头还深深嵌在他的小腿中。“啊咿咿咿!”钩子尖叫着,同时把没用的箭柄砸向了我们。 “行动吧,”我对哈克特说,故意用了很大的声音,“我们包围起来,把他干掉。” 钩子听到这里僵住了,张口结舌。他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想再跳回墙头,但他的左腿使不上劲,跳不起来。他咒骂着,从腰带上摘下一把刀,向我们挥了过来。我们只好赶紧躲避,这给了钩子转身逃跑的时间——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我们开始在后面追赶钩子,哈克特给其他人打了手机,告诉他们发生的事。时刻向他们汇报进展情况是他的工作——我得集中精力对付钩子,确保我们不会失去目标。 赶到巷尾时突然不见了他的踪影,有那么一阵子,我懊恼地以为他逃掉了。可接着我发现了人行道上的斑斑血迹,我们沿着血迹一路来到另一个巷口,发现钩子正在翻越一堵矮墙。我等他爬了上去,又上了旁边一间房子的屋顶后,才开始追他。追逐期间让他在房顶上逃,完全合乎我的需要,既有街灯的照明,又不会让警察和士兵撞见。 钩子正在屋顶上等着我。他把瓦弄松动了,把它们扔向我,像一条疯狗一样嚎叫着。我躲开一块,但另一块只能用手挡开。瓦片在我的指关节上粉碎了,但没造成什么威胁。这个钩子手的吸血魔逼上前来,一路吼叫着。突然我注意到他的一只眼睛不再闪着红光——而是普通的蓝色或绿色——我一时有些困惑,但我没时间去想它了。我举起刀子,准备迎接吸血魔的挑战。只要还存在让他领着我们回到他同伙身边的可能,我就不想杀他,但如果只能杀了他了事,我也会毫不客气。 眼看着他和我就要交手,万查和斯蒂夫出现了。斯蒂夫向吸血魔射了一箭——有意射偏了——万查跳到墙上。钩子又吼叫起来,再次向我们扔了几块瓦片,然后爬过屋顶,下到了另一边。 “你怎么样?”万查问道,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没事。我们射中了他的腿,他在流血。” “我注意到了。” 附近有一小摊血迹,我用手指蘸了一点,用力嗅了嗅,闻起来是吸血魔的味道,但我还是请万查检验了一下。“是吸血魔。”他尝了尝说。“这怎么可能呢?”我给他讲了钩子眼睛的怪事。“奇怪。”他咕哝道,但没再说什么。他帮我站了起来,然后奔上屋顶的最高处,看到钩子的确没躺在那儿等着我们,才招手让我跟上。追捕又开始了! 万查和我在屋顶上跟踪吸血魔,哈克特和斯蒂夫在地上和我们齐头并进,只在街角或碰上警察巡逻时才放慢脚步,稍作调整。追捕开始大约五钟后,暮先生和黛比也加入了进来,黛比加入了下面的一伙,吸血鬼则加入了屋顶上的一伙。 我们本可以追上钩子——他的日子并不好过,腿伤和大量失血使他跑得很慢——但我们还是让他在头里跑。他无法甩开我们,杀他很容易,可我们还不想杀他! “我们别让他起疑。”万查沉默了几分钟后说道,“如果我们在后面拖得太久,他准会猜出我们另有企图,该把他往地上赶了。”万查冲在我们的前头,直到吸血魔进入了回飞镖的射程。他从围在胸口的皮带上取下一枚飞星,仔细瞄了瞄,一扬手把它打在钩子头顶上的一个烟囱上。 吸血魔回过身来,向我们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愤怒地挥舞着钩子。万查用另一枚回飞镖让他住了口,这一枚离目标更近一些。钩子肚子贴着房顶,滑到屋檐处,用钩子钩住滴水槽,止住了下坠。他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检查了一下地面,然后松开钩子,跳了下去。这足有四层楼高,可对吸血魔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们走这儿,”暮先生嘟哝道,一边奔向附近的一个防火梯,“给他们打电话,警告他们——我们不想让他们在街上撞上他。” 我一边爬下防火梯一边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在我们后面大概一个半街区远的地方,我告诉他们原地不动,等待下一步通知。暮先生和我在地上跟着吸血魔,万查则在屋顶上看着他,确保他不再爬上屋顶,缩小他的选择范围,让他要么在街上逃,要么钻下水道。 狂奔了三分钟后,他选择了下水道。 我们发现一个井盖被抛在一边,一条血迹伸了下去,里面一团漆黑。“就是这儿。”我有些紧张地吁了一口气,和暮先生一起等着万查。我按下手机上的重拨键,召唤其他人。他们赶到后,我们又按平时分成三队,爬进了下水道。我们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所以彼此不再多说。 万查和斯蒂夫跑在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把相邻的下水道堵住,这样钩子就不可能折回原路。在地下跟踪钩子真不容易。下水道里的水冲掉了他大部分血迹,黑暗又使我们看不太远前面。但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狭小黑暗的空间,迅速有效地行动着,跟得很紧,仔细辨认钩子留下的蛛丝马迹。 钩子把我们往地下领得很深,我们从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即使是那个疯吸血魔莫劳,也没如此深入城市的腹地。钩子是在找同伙帮忙呢,还是只想把我们甩开? “我们一定快到城边了,”哈克特在我们休息片刻时说道,“下水道很快就到头了,或者……” “什么?”我看他没继续说下去,就追问道。 “它们也许直接通到了外面,”他说,“也许他在挣扎着……脱身。如果他来到开阔的乡下……拼命跑起来,他可以掠行逃命。” “他的伤势不会妨碍他吗?”我问道。 “也许吧。但如果他彻底绝望了……也许就不会了。” 我们又继续追赶起来,追上了万查和斯蒂夫,哈克特把自己所想到的关于钩子可能的图谋告诉了万查。万查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正加快脚步逼近逃跑的吸血魔——如果钩子拐向地面,万查就会赶上去截住他,结果他的性命。 可使我们惊讶的是,吸血魔不但没往上跑,反而越跑越深。我真不知道下水道竟会有这么深,无法想像它们是干吗用的——它们的设计很时髦,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我正想着,万查停下脚步,我差点和他撞个正着。 “怎么了?”我问道。 “他停下了。”万查耳语道,“头上有间屋子或洞穴,他停在那儿了。” “在等我们来一场最后的决战吗?”我问道。 “也许吧。”万查不安地回答,“他失血过多,我们追得这么急,一定让他精疲力竭了。可他为什么现在停下来呢?为什么停在这儿?”他摇了摇头。“我不喜欢。” 暮先生和黛比赶到后,斯蒂夫解下箭枪,插上了一只手电筒。 “小心,”我嘶声道,“他会看见光的。” 斯蒂夫耸耸肩。“那又怎样?他知道我们在这儿。有光没光对我们来说无所谓。” 这话也有道理,我们都打开随身带来的手电筒,把光调得比较暗。以免映出太多杂乱的影子来。 “我们还追他吗?”斯蒂夫问道,“还是待在这儿,等他过来进攻?” “我们进去。”暮先生只略微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对,”万查说,“进去。” 我打量着黛比。她在打颤,看上去连站都站不住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外面等着。”我对她说。 “不行,”她说,“我也进去。”她止住了颤抖。“为了塔拉。” “斯蒂夫和黛比殿后,”万查说,一边解下几枚回飞镖,“拉登和我领头,达伦和哈克特在中间。”大家都服从地点了点头。“如果他是一个人,我来解决他,”万查继续说道,“来一场公平较量,一对一。如果他有同伙——”他幽默地笑了笑,“——也得让他们一个一个来。”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我们的装备就出发了,暮先生在他右边,哈克特和我紧跟在他们后边,斯蒂夫和黛比殿后。 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巨大的带穹顶的屋子中,屋子和那些地道一样是新建的。一大簇蜡烛从墙上伸了出来,投下阴森摇曳的光亮。这屋子还有另一个入口,笔直地穿过我们面前,但被一座沉重的圆形金属门封住了,就跟银行里常见的行人止步标志一样。钩子蹲在门前几米远的地方,正把头埋在膝盖上,手忙脚乱地想把箭头从腿里弄出来。 我们散开了,万查在前,其余人在他身后围成个半圆形。“游戏结束了。”万查说,停下来观察有无其他吸血魔的迹象。 “真的吗?”钩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头用一只红眼和另一只蓝绿相间的眼睛看着我们,“我想这才刚刚开始。”吸血魔对撞着钩子。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从天花板掉了下来。 这人落在钩子身旁,面对我们站着。他脸色发紫,眼睛血红——是个吸血魔。又有人掉了下来。又一个。越来越多。看着吸血魔接二连三地掉下来,我感到一阵晕眩。他们中还有吸血魔人,穿着褐色衬衫,黑裤子,没有头皮,每只耳朵上面都刺着“V”字,眼睛周围画着红圈,扛着步枪,或拿着手枪,端着弓弩。 我数了数,九个吸血魔,十四个吸血魔人,这还不包括钩子。我们走进了陷阱,我环视着这些全副武装、神情冷酷的家伙,心里明白要想活着出去,只能靠运气了,而且必须是吸血鬼所能碰到的最好的运气才行。 第十九章 形势已经很糟,而且越来越糟。就在我们站在那儿、静候一场屠杀开始时,钩子身后的大门开了,又走出四个吸血魔,加入了他们的阵营。现在变成二十八个对六个,我们毫无希望了。 “现在没那么高兴了吧?”钩子喜形于色,美滋滋地向前挪了几步。 “很难说,”万查轻蔑地说,“只能说你们多几个人送死。” 钩子的笑容消失了。“你到底是自大呢,还是无知?”他叫道。 “都不是,”万查平静地看着我们的敌人说,“我是吸血鬼。” “你真的认为你们还有机会吗?”钩子冷笑着问。 “是啊。”万查缓缓地回答道,“如果我们的对手是诚实作战的高贵的吸血魔,我的想法也许会改变。但靠武装人类来替他打仗的吸血魔是胆小鬼,很不光彩。对这种可怜的畜牲,我没什么好怕的。” “注意你的措辞,”钩子左边的那个吸血魔叫道,“谁侮辱我们,可别怪我们对他不客气。” “受到侮辱的是我们才对。”万查答道,“死在值得尊敬的对手手里是一种荣誉。如果你们派最好的战士来杀我们,我们就是死了,嘴角也会挂着微笑。但派这些……这些……”他往满是灰尘的地上啐了一口,“再低贱的字眼也无法描述他们。” 吸血魔人都勃然大怒,但吸血魔们看上去则有些不安,甚至有些羞惭,我意识到他们和我们一样都不喜欢这些吸血魔人,万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万查慢慢解下他那串回飞镖。“放下你们的箭枪。”他对斯蒂夫、哈克特和黛比说道。他们呆呆地看着他。“听我的!”他粗声粗气地坚持道,他们服从了。万查两手一摊,说道:“我们把远程武器搁在一边了。你们是让魔人也这么做,为荣誉而战呢——还是像我想的那样,让这帮冷血杂种用枪射死我们?” “射死他们!”钩子叫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把他们全都射死!” 吸血魔人举枪瞄准。 “不!”钩子左边的那个吸血魔咆哮道,吸血魔人停住了,“以暗夜里所有幽灵的名义,我说不!” 钩子急转身面对着他。“你疯了吗?” “小心点,”吸血魔警告他,“如果你不听话,我马上让你死在这儿。” 钩子吓得缩了回去,吸血魔转身面向吸血魔人。“放下你们的枪,”他命令道,“我们用传统武器来打。为荣誉而战。” 吸血魔人服从了他的命令。他们放下武器的时候,万查回过身冲我们眨眨眼,然后又转身面对着吸血魔。“在我们开始前,”他说,“我想知道这个钩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吸血魔!”钩子愤怒地答道。 “真的吗?”万查坏笑道,“我以前可从没见过眼睛配不成对的吸血魔啊。” 钩子试探性地挤了一下眼睛。“妈的!”他喊道,“它一定是在我摔跤的时候掉出来了。” “什么掉出来了?”万查问。 “隐形眼镜,”我一字一顿地回答,“他带着红色的隐形眼镜。” “不,不是!”钩子狂叫道,“一派胡言!告诉他们,巴根。我的眼睛和你们一样是红的,我的皮肤也是紫的。” 钩子左边的吸血魔非常尴尬地蹭着脚。“他是吸血魔,”他说,“但他只是最近才换了血。他想和我们看上去一样,所以带了隐形眼镜,另外……”巴根用拳头堵住嘴,干咳了几声。“他把脸和身上涂紫了。” “叛徒!”钩子嚎叫道。 巴根抬起头来看着他,一脸厌恶,然后往地上的灰尘里啐了一口,和刚才万查的动作一模一样。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竟有这么疯的吸血魔,招募人类替他打仗。”万查平静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嘲讽——这是真心感到困惑时的发问。 “时代变了,”巴根答道,“我们也不喜欢这种变化,但我们还是接受了。我们的魔王说必须如此。” “这就是伟大的吸血魔王带给他部族的东西吗?”万查吼道,“人渣和疯狂的钩子手怪物?” “我没疯!”钩子喊道,“就算疯了,也是仇恨让我发疯的!”他指着我咆哮道:“都是他的错!” 万查回头看着我,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看着我。 “达伦?”暮先生平静地问道。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我说。 “骗子!”钩子大笑着,手舞足蹈,“骗子,骗子,烧了裤子!” “你认识这个家伙?”暮先生问道。 “不认识,”我肯定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巷子里,他来袭击我。我从没——” “撒谎!”钩子叫了起来,然后止住手脚,紧盯着我,“装得真像啊,小子,可你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我成了这个样子都是你干的好事。”他伸出胳膊,钩子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真的,”我起誓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冷笑道,“对着面具撒谎很容易。我们瞧瞧你是否还能把谎一路撒下去,如果你看看——”他一抬左手钩子,飞快地扫掉了那顶巴拉克瓦盔式帽,露出了他的脸。“——这个!” 这是一张大圆脸,络腮胡子,涂着紫颜料。有那么几秒钟,我并没反应过来他是谁。可跟他失去的双手,以及先前留意过的声音联系起来,我认出了他。“瑞吉维素?”我喘着粗气问道。 “别这么叫我!”他尖叫道,“我是R.V.——代表正直的吸血魔①!” 我简直哭笑不得。R.V.是我进怪物马戏团不久后碰到的一个人,他立志要毕生保护乡村环境。在他发现我杀动物喂小人吃之前,我们一直是朋友。他想把狼人放走——他以为我们在虐待狼人——却被这野兽咬掉了胳膊。我最后见到他时,他正逃入漆黑的夜色中,凄厉地喊着:“我的手!我的手!” 现在他来了,和吸血魔在一起。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给我设套,幕后指使者是谁了。“是你把那些材料送到马勒学校的!”我责问他。 他狡猾地一笑,然后摇了摇头。“我的手都这样了,还能送吗?”他向我挥舞着钩子。“用它们剁、切、开膛还行,写字可不成。我只是要把你们引到这里来,但构思这一计划的人不知比我聪明多少倍。” “我不明白,”万查插了一句,“那疯子是谁?” “说来话长,”我说,“待一会儿告诉你。” “希望我们能坚持到最后。”万查哈哈一笑。 我走向R.V.,不管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的恐吓,直到和他相距一米左①R.V.既是瑞吉维素的缩写,也恰好是“正直的吸血魔”的首字母缩写。右。我默默打量着他的脸。他有些慌乱,但并没后退。“你怎么了?”我吃惊地问道。“你当年是那么热爱生活,而且和蔼善良。你是个素食者呀!” “再也不是了,”R.V.哈哈笑道,“我现在特能吃肉,我喜欢那股血腥味!”他的笑容消失了。“都是因为你,你和你们那个怪物团伙。你毁了我的生活,小子。我游荡在世上,孤独,惊恐,无助,直到吸血魔收留了我。他们给了我力量,给我安了新手。作为回报,我要帮他们抓住你。” 我悲哀地摇了摇头。“你错了。他们并没让你强壮,他们把你变成了讨厌的东西。” 他的脸沉了下来。“收回你的话!收回你的话,否则我——” “你们等一会儿再聊。”万查不动声色地插话进来,“我能问个问题吗?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R.V.不作声地盯着他。“如果设圈套的人不是你,那又是谁呢?”R.V.一言不发,其他吸血魔也默不作声。“说啊!”万查喊道,“别这么害羞啊。这聪明孩子是谁呀?”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然后,从我们身后,传来缓慢、刻毒的声音:“是我。” 我转身去看是谁在说话,万查、哈克特和暮先生也回过头去。但黛比没有转身,因为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一把刀子压在她柔软的喉咙上。斯蒂夫·豹子也没动,因为他站在她身边——拿着一把刀子!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我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以为这样才能恢复神志。但没用,斯蒂夫还在那儿,用刀子挟持着黛比,阴险地笑着。 “脱下你的手套,”暮先生说,声音都有些变了,“把它们脱下来,给我们看看你的手。” 斯蒂夫会意地笑了,然后把左手指尖——这只手始终掐着黛比的脖子上——伸到嘴边,用牙咬住,把手掏了出来。我习惯性地先去看他掌心刻的十字,这是他发誓要追杀我的那天晚上刻上去的。接着,我的视线从他的手掌滑向了指尖,我明白了为什么暮先生要让他摘掉手套。 他的指尖上有五处小伤疤——那是证明他属于吸血族的标志。但斯蒂夫并不是由吸血鬼换的血,而是由另一方换的。他是个半吸血魔! 第二十章 最初的震惊消退后,我的心底暗暗升起冷冷的仇恨。我忘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斯蒂夫。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就是我救了他一命的那个孩子,这就是我张开双臂欢迎的人。我为他担保,信任他,还把他接纳进我们的行动计划中。 而他则一直在图谋伤害我们。 我真想冲过去,把他撕成碎片,可他拿黛比做挡箭牌。我的速度再快,也拦不住他把刀子割进黛比的喉咙。如果我动手的话,黛比准得死。 “我就知道不能相信他。”暮先生说,他的愤恨之情比我差不了多少,“血是不会改变的。当年我真该把他杀掉。” “别悔青了肠子哟。”斯蒂夫笑道,他把黛比又拉紧了一些。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对吧?”万查指出,“钩子的袭击和你救达伦早就事先安排好了。” “当然,”斯蒂夫奸笑道,“我知道他们的行动地点。我把他们引过来,派R.V.来这里在人群中制造恐慌,我知道这会把姓暮的这个讨厌的家伙拉回来。” “你怎么知道?”暮先生吃惊地问道。 “靠研究,”斯蒂夫说道,“我尽一切可能收集你的资料。我把追踪你作为一生的奋斗目标。真不容易啊,可我最终还是查到了你,找到了你的出生证明。知道你生在这儿,在旅行途中,我和我的吸血魔朋友们搭上了伴。他们可不像你那样排斥我。从他们那儿我了解到他们的一个兄弟——可怜的疯子莫劳——几年前在这儿失踪了。知道我一直在研究你的行踪,你就不难理出头绪了吧? “莫劳究竟怎样了?”斯蒂夫问道,“你杀了他,还是只把他吓跑了?” 暮先生没有回答。我也没有作声。 “没关系,”斯蒂夫说,“这并不重要。但据我判断,你既然曾回来帮过这儿的人,你这次就还会回来。” “真聪明。”暮先生咆哮着。他的手指在身旁抽搐着,像蜘蛛的腿一样,我知道他正恨不得去掐断斯蒂夫的喉咙。 “我不明白的是,”万查提出,“这么多家伙都在这儿干吗?”他指着巴根和其他吸血魔及吸血魔人。“他们肯定不是来帮你进行疯狂报复的。” “当然不是。”斯蒂夫说,“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半吸血魔,还轮不到我来指挥我的上级。我把莫劳的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很感兴趣,但他们来这儿还有别的原因,是奉某个人之命。” “谁的命令?”万查问道。 “你会知道的。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告诉你消息——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杀你们。” 在我们身后,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逼了上来。万查、暮先生和哈克特回过身来迎战他们。我没有动,我无法把目光从斯蒂夫和黛比身上移开。她在哭泣,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但还是稳稳地站着。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什么为什么?”斯蒂夫答道。 “你为什么恨我们?我们又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 “他说我是邪恶的!”斯蒂夫吼道,用头点了点暮先生,暮先生没有理睬他。“是你跟在他一边,而不是我。你放蜘蛛咬我,想杀了我。” “不是!是我救了你。为了救你,我放弃了一切。” =奇=“少废话,”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和他一起诬陷我,从而你才能取代我加入吸血鬼的行列。你嫉妒我。” =书=“不是,斯蒂夫,”我叹息道,“你这是疯话。你不知道——” =网=“省省吧!”斯蒂夫打断了我的话,“我没这个兴趣。还有,这里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我保证你们不见到他是不会死心的。” 我不想把目光从斯蒂夫身上移开,可我得看看他说的到底是谁。我扭过头去,看到大片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身后站着两个人影。万查、暮先生和哈克特没有理会斯蒂夫的冷嘲热讽,也没注意吸血魔们身后的那两个家伙,只是全神贯注对付着他们眼皮底下的敌人,打退了他们起初的试探性进攻。突然吸血魔略微分开了,这时我看清了那两个人影。 “万查!”我喊道。 “怎么了?”他叫道。 “那后面——是……”我舔了舔嘴唇。其中的高个儿也发现了我,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另一个披着深绿色的斗篷。脸被一顶兜帽遮住了。 “谁?”万查喊道,赤手把一个吸血魔人的利刃弹到了一边。 “是你兄弟,佳龙·哈斯特。”我平静地说。万查停止了战斗,暮先生和哈克特也住了手。吸血魔们迷惑不解。 万查站直身子,从面前这些人的头上望过去。佳龙·哈斯特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了,锁定在万查身上。兄弟俩互相盯了一会儿,然后万查看见了披斗篷带兜帽的那个人——吸血魔王! “他!在那儿!”万查叫道。 “你们以前见过,我想。”斯蒂夫在一旁冷嘲热讽。 万查没有理睬这个半吸血魔。“在那儿!”他又叫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吸血魔的领袖,我们发誓要杀掉的那个家伙。然后他做出了吸血魔们盼望已久的一件事——随着一声兴奋的狂吼,他向吸血魔王冲去! 真是疯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吸血鬼迎战二十八个全副武装的强劲对手,但这种疯狂收到了奇效。在吸血魔和吸血魔人还没来得及弄清万查的冲击到底有多么疯狂时,他已经高速越过了九至十个人,要么把他们击倒在地,要么把他们推到别人身前挡住了别人,没等他们弄清怎么回事儿,已几乎冲到了佳龙·哈斯特和吸血魔王的身边。 暮先生抓住时机,动作比任何人都快,紧紧尾随着万查。他一头扎进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中间,张开手臂,挥舞着刀子,宛如蝙蝠翼端长出的一对利爪,三个敌人栽倒下去,喉断膛开。 哈克特也跟在吸血鬼身后,把斧头劈进了一个吸血魔人的头盖骨,这时最后一排吸血魔围向万查,堵住了他和吸血魔王之间的道路。王子用利刃般的手掌劈向他们,但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尽管王子杀了一个,余者仍是蜂拥向前,迫使他缓了一缓。 我本该追随我的同伴向前冲杀——杀掉吸血魔王是头等大事——但我心中只念叨着一个名字,让我六神无主的名字:“黛比!”我从战场上转过身,心中祈祷着斯蒂夫会被突然进攻弄得分心。我向他甩出一把刀子,但并没想命中目标——我不能冒伤害黛比的风险——只想让他躲闪一下。 它起到了作用。斯蒂夫被我的迅速动作吓了一跳,把头急扭到黛比身后。搂着黛比脖子的左臂松了,他的右手——拿着刀子——稍稍下垂了一点。我冲上前去,知道这个转瞬即逝的时间还是不够——他仍有时间缓过神来,在我赶到之前杀了黛比。可黛比却表现得像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她用左胳膊肘狠狠地顶向斯蒂夫的肋骨,挣脱了他的控制,向地面倒了下去。 在斯蒂夫还没来得及哈腰去抓黛比时,我已来到他面前。我揪住他的腰,把他一直推到后面的墙上。他重重地撞了一下,大叫了一声。我撤开一步,挥起右拳狠狠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打倒了,我的手几乎也碎了几块小骨头,但并不碍事。我骑在他身上,揪住他的耳朵,拉起他的头,把它撞向坚硬的水泥地。他哼了几声,眼睛渐渐没了光彩。他被打晕了,失去了自卫能力——我占了上风。 我用手去摸剑柄,突然看见斯蒂夫自己的刀子就躺在他的脑袋边上,我认定用它来杀他更合适。我捡起刀子,举到他阴险、凶暴的心口上方,轻轻刺了一下他的衬衣,确认他没穿护心镜或其他类似的甲胄。然后我把刀子高举过头,慢慢地扎了下去,打算就扎在刚才做好记号的地方,结束这个我曾引为亲密朋友的人的生命。 第二十一章 刀子正要落下去的时候,R.V.突然尖叫了一声:“住手!”。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头,我不由收住刀子,转过头去。我的心不禁一沉——黛比竟然在他的手里!他学着斯蒂夫的样子,抓着黛比,右手的金钩压在黛比的下巴颏上,其中几个钩子的尖头划破了她的皮肤,一缕鲜血流淌在钩子上。“把刀扔了,否则我宰了她!”R.V.嘶声喊道。 就算我扔了刀子,黛比也会和我们一块被杀的。只有一个办法——我得争取留一手。我揪住斯蒂夫的灰色长发,把刀子压在他的喉咙上。“要是她死了,他也得死!”我吼道,R.V.的眼神表明他在犹豫。 “别耍我,”钩子手吸血魔恐吓道,“放开他,否则我杀了她!” “要是她死了,他也得死!”我又说了一遍。 R.V.嘴里骂着什么,然后抬头四顾,想找人帮忙。战局正朝着对吸血魔有利的方向转化。最初倒下的一批家伙已经爬了起来,包围了万查、暮先生和哈克特,三人背靠背,互相保护着,既无法进攻,也无法后退。佳龙·哈斯特和吸血魔王远远地作壁上观。 “还是忘了他们吧,”我说,“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和别人无关。”我强挤出一丝笑容。“难道你害怕一个人面对我吗?” R.V.嗤嗤一笑。“我谁也不怕,小子。除了……”他打住了话头。 我猜出了他想说什么,就把头向后一仰,像狼一样嚎叫起来。R.V.被这个声音吓坏了,眼睛瞪得溜圆,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嚎叫并不能拯救你美味的小女朋友。”他奚落道。 这话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莫劳曾经这么叫过黛比,仿佛此时这个死去的吸血魔的灵魂又附着在R.V.的身体内。我打消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集中精神来对付R.V.。 “我们别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我说,“你把黛比放下,我就放了斯蒂夫,我们以男人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赢者通吃。” R.V.狞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做这个买卖。我不想冒掉脑袋的危险,我手里有的是牌。” 他把黛比挟持在身前,朝屋子另一端的出口挪去,同时注意躲闪着吸血魔。 “你要干什么?”我大声喊道,冲过去想拦住他。 “退后!”他咆哮道,把钩子往黛比的下巴颏里深深地扎了一下,黛比叫了起来。 我不安地停了下来。“放她走吧。”我平静地说,几乎绝望了。 “不行,”他答道,“我要带着她。如果你想拦住我,我就杀了她。” “如果你杀了她,我就把斯蒂夫杀了。” 他大笑起来。“你对黛比小宝贝儿要比我对斯蒂夫关心多了。如果你愿意牺牲你的朋友,我也愿意牺牲我的。怎么样,山?”我看见黛比圆睁着惊恐的眼睛,只好撤回一步为R.V.让路。“你走了很妙的一步。”他咕哝道,顺顺当当地走了过去,但还是不敢用后背对着我。 “如果你敢伤害她……”我无力地说道。 “我不会的,”他说,“至少现在不会。杀她前,我还想看看你寝食不安的样子。可要是你杀了斯蒂夫或者来追我……”他那冰冷的、配不成对的眼睛告诉了我将会发生什么。 这个钩子手的怪物大笑着从吸血魔们的身边溜过,接着经过佳龙·哈斯特和吸血魔王的身前,消失在下水道尽头那阴森森的黑暗中。他把黛比带走了,把吸血魔留给了我和别人。 既然已经无法解救黛比,我的选择也就明确了。我要么先去帮助被吸血魔团团围住的朋友们,要么去捉吸血魔王。我没时间再斟酌选择了。我不可能救出我的朋友们——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实在太多——即使我能救他们,我也不会去——吸血魔王是我的首选。斯蒂夫抓住黛比的时候,我暂时忘了这茬儿,可现在我经受过的艰苦训练发挥了作用,提醒着自己完成任务。斯蒂夫还昏迷在场边。我偷偷绕过吸血魔,抽出剑,想去捉佳龙·哈斯特和他保护的那个人。 哈斯特发现了我,忙把手指插进嘴里,打了一个很响的呼哨。队伍后排的四个吸血魔一起向他看去,哈斯特用手向我一指,他们几个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我奔了过来。他们脱离了战团,拦住我的去路,向我一步一步逼来。 虽然毫无希望,我还是准备从他们中间杀出一条血路,这时突然看见佳龙·哈斯特又叫走了两个正在作战的吸血魔。他把吸血魔王交给了他们。让他们沿着R.V.逃走的路线退进了下水道。佳龙·哈斯特等他们走后,就把沉重的大门关上了。然后在门中央绕上了一把巨大的环形锁。即使不上锁,从这么厚的门闯出去也是不可能的。 佳龙·哈斯特走到正在围拢我的那四个吸血魔身后,舌抵上腭,发出了几声信号,这几个吸血魔都住了手。哈斯特死死盯着我,然后把中指按在前额的中央,相邻的两根手指搭在两只眼睛的眼皮上,把拇指和小指向外伸展开,发出了死亡信号。 “宁死也要争取胜利。”他说。 我飞快地向四周瞥了一下,大致了解了战况。紧挨着我的右边,战斗仍很激烈。暮先生、万查和哈克特多处负伤,血流得到处都是,但都没受到致命伤。他们站在那儿,手拿武器——万查除外,他的武器就是他的双手——被一圈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包围着。 我大惑不解。我们的敌人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他们早该取胜,把那三位打发掉。战斗持续的时间越长,他们受到的伤害就越大——至少死了六个吸血魔人和三个吸血魔,还有几个受了致命伤。但他们还是打得很谨慎,每次攻击都十分小心,好像他们并不想杀我们。 我瞬间有了主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我面向佳龙·哈斯特喊道:“我要活着取得胜利!”趁着说话的当口,我抽出一把刀子,向吸血魔扔了过去,但有意扔得高了一些。面前的五个吸血魔赶紧躲闪刀子,我挥剑向围着暮先生、万查和哈克特的吸血魔及吸血魔人冲去。既然吸血魔王已经无法企及,我就可以和我的朋友们生死与共了。开始时,我们几乎肯定要全军覆没了,但胜利的天平现在正在向我们倾斜。形成包围圈的敌人已经被抽走了六个——两个跟着他们的魔王走了,还有四个和佳龙·哈斯特站在一起。剩下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只好扩大自己的照顾范围,填补他们走后留下的空当。 我的剑刺到了右边的吸血魔,又险些刺中左边那个吸血魔人的喉咙。吸血魔和吸血魔人本能地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缝儿。“跟我来!”我对陷在重围中的三人大喊道。 在缝儿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时候,哈克特用斧子开路,冲了出来。别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纷纷避让,暮先生和万查紧随着哈克特,呈扇形散开在他的两侧。这回他们面朝同一方向,而不再是背靠背地作战。 我们迅速向洞外的下水道撤去。 “快——堵住出口!”其中一个跟佳龙·哈斯特待在一起的吸血魔一边叫着,一边想冲上前拦住我们。 “站住。”佳龙·哈斯特平静地说道,那个吸血魔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哈斯特,迷惑不解,但哈斯特只是严厉地摇着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哈斯特不让他的手下堵住我们的这条退路,而我也来不及去想。我们一边向出口方向后撤,一边回击追上来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这时我们退到了斯蒂夫的身边。他已经恢复了知觉,正半坐起来。我们冲到他跟前时,我停了下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揪了起来。他尖声惨叫着不停地挣扎,我把剑刃压在他的喉咙上,他马上老实了。 “跟我们走!”我在他耳边嘶声说道,“我们若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我本想此时此地就结果了他,可又想起R.V.所说的话——如果我杀了斯蒂夫,他就会杀了黛比。 我们来到下水道口时,一个吸血魔人挥舞着一小截链子冲向万查。万查抓住链子,猛地把吸血魔人拉了过来,抓住他的头,使劲向右一拧,想把他的脖子拧断,结果他的小命。 “够了!”佳龙·哈斯特吼道,正在追赶我们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立刻停止了战斗,后退了两步。 万查没再使劲,但也没放开那个吸血魔人,只是疑惑地看着四周。“怎么回事?”他喃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暮先生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和血迹,“他们的战斗方式非常奇怪,可无论他们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奇怪。” 佳龙·哈斯特穿过吸血魔,来到他兄弟的面前。两个人看起来并不相像——万查身材魁梧,性情粗暴,行为粗野,而佳龙则身材瘦削,很有教养,为人沉静——但他们站立的方式和歪头的样子还是很相似的。 “万查。”佳龙向那个与自己不和的兄弟打着招呼。 “佳龙。”万查答道,手中仍抓着吸血魔人不放,同时像鹰一样盯着其他吸血魔,以防他们突然袭击。 佳龙看着暮先生、哈克特和我。 “我们又见面了,”他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上一次,你们打败了我。现在,正好反过来了。”他停了下来,环顾着屋子中沉默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以及他们已死或垂死的同伴。 “我们在这儿能消灭你们,就在这条下水道里,但这样做会白白搭上我们很多人的性命,”他叹道,“我已经厌倦了无谓的流血。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样的交易?”万查哼了一声,尽量不让自己的困惑表现出来。 “我们在大点儿的下水道里杀你们,要比在这么小的下水道里面容易。我们可以随时把你们一个个杀死,也许根本无须再牺牲我们的人。” “你想让我们乖乖地听你们的吗?”万查笑道。 “让我说完。”佳龙继续说道,“事实明摆在这儿。你们根本没希望活着冲上地面。如果我们就在这里和你们决战,我们的损失会很惨重,当然你们四个是必死无疑。如果,另想个主意,我们让你们先跑一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口道:“十五分钟,万查。放开你的人质——没有他们你们会行动得更快——然后开始逃跑。十五分钟内,保证没人追你们。请相信我。” “少来这一套,”万查怒骂道,“你绝不会让我们就这么走的。” “我不说谎,”佳龙坚定地说,“形势还是对我们有利——我们远比你们更了解这些下水道,你们很可能在找到出路前就又被抓获了——我则不必再去掩埋自己的朋友。” 万查和暮先生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 “黛比怎么办?”在两个吸血鬼还没答话前,我嚷道,“我要把她也带走!” 佳龙·哈斯特摇了摇头。“我只对这屋子里的人下命令,”他说,“而不是对钩子下命令。她现在是他的。” “这不行,”我鼻子里哼了一声,“如果黛比不走,我也不走。我要留在这儿,能杀多少吸血魔,我就杀多少。” “达伦——”万查开始抗议。 “别争了,”暮先生插了进来,“我了解达伦——你就别再废话了。没有她。他是不会走的。如果他不走,我也不走。” 万查骂了一句,然后直盯着他兄弟的眼睛。“你看着办吧。如果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哈克特清了清嗓子。“这些笨蛋还没……问我呢。我会走的。”然后笑了起来,表明自己是在开玩笑。 佳龙·哈斯特朝脚下厌恶地啐了一口。这时斯蒂夫在我的手里开始躁动、呻吟。佳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看看他的兄弟。 “那我们这么办吧,”佳龙说道,“R.V.和斯蒂夫·伦纳德是好朋友。伦纳德为R.V.设计了钩子,还说服我们给他换血。我认为,尽管R.V.威胁过你,可如果杀了那女人将意味着伦纳德的死,钩子是不会去干的。你们可以把伦纳德带走,如果最终逃脱的话,以后你们可以拿他去跟钩子换那女人的生命。” 随后他又警告般地斜睨着我说道:“我只能做到这了——以你们现在的处境,本不该做此奢望的。” 我认真想了想,意识到这是救黛比的惟一希望,于是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这表示你同意了吗?”佳龙问道。 “是的。”我哑着嗓子说。 “那就快走!”他叫道,“从你们开始迈步的时刻起,表可就滴滴答答地走起来了。十五分钟后,我们会跟来的——如果我们抓住你们,你们就等死吧。” 随着佳龙一声令下,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后撤到他的身后。佳龙站在他们所有人的前面,等着我们离开。 我推着斯蒂夫,慢吞吞地走向我的三个朋友。万查还是没放开他的俘虏,紧抓着那个吸血魔人,就像我抓着斯蒂夫一样。“他是当真的吗?”我悄声问。 “看样子是真的。”万查答道,可我能看出,他也几乎不相信这一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暮先生问道。“他知道我们的目标是杀死吸血魔王。可如果他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我们也许会重整旗鼓,再度攻击他们。” “他在犯傻吧,”万查表示同意,“但我们若把这匹白送的千里马只挂在嘴上,则显得更傻。趁他改主意前我们赶紧走。我们以后再讨论——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 万查把吸血魔人挡在身前,当作盾牌,开始撤退。我紧跟着,一条胳膊搂着斯蒂夫,他现在已完全恢复知觉了,可还是有些摇摇晃晃,根本无法逃走。暮先生和哈克特尾随在我们后面。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逃走。那么多双红眼睛,还有一双双充满仇恨和憎恶、画着红眼圈的普通眼睛——但没有人追我们。 我们进入下水道后,又倒退着走了好一会儿,直到确信没人追来,然后才停了下来,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万查在我开口前制止了我。“我们别浪费时间了。”他转过身子,把吸血魔人推到身前,小跑起来。哈克特跟着他跑了起来,经过我时无奈地冲我耸耸肩。暮先生示意我带着斯蒂夫先走。我把斯蒂夫推在前面,用剑尖轻轻捅着他的后背,粗声命令他快跑。 沿着长长的、阴暗的下水道,我们无声地跋涉着,吸血鬼杀手和他们的俘虏都是血迹斑斑,惊慌失措。我想着吸血魔王、疯了的R.V.以及他手里倒霉的俘虏——黛比。把她一个人扔在后面,我心里很难受,但我别无选择。如果今后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去找她。可现在我只能为自己的生命着想。 我费了半天劲,才把黛比从我的头脑中赶走了,开始专心致志地赶路。在我的意识深处。时钟不请自来,我每跑一步,都能听到时针在一秒一秒滴滴答答地走着,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时钟无情地把我们拉向了那个时刻——在那个时刻,佳龙·哈斯特将会命令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向我们追来——地狱之犬放出来了…… 卷八 黑色陷阱 完 卷九 吸血魔王/刘乔 译 献 给 巴斯——我的黎明之鸟 订一盘血淋淋的肥肠献给: “守护人”梗本麻衣子 及 “挑刺儿者”桥本惠海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格林姐妹 克里斯托弗一伙——巨怪领袖 引子 这是一个充满欺骗的时代。所有的人怀疑所有的人——而且都有充分的理由!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何时会背叛你,冲你露出獠牙,把你撕成碎片。 吸血鬼正在和吸血魔打仗——疤痕大战,胜负取决于是否能够找到并杀死吸血魔王。如果吸血鬼办到了,胜利就是他们的。否则,暗夜将属于他们那紫皮肤的血缘兄弟,吸血魔会把吸血鬼斩尽杀绝。 常虚·小先生派遣了三个吸血鬼去寻找吸血魔王。他们是万查·马奇、拉登·暮、还有我——达伦·山。我是个半吸血鬼。 小先生告诉我们,在我们的搜捕行动中,其他吸血鬼不能给予我们任何帮助,但非吸血鬼可以。因此陪同我们的只有一个名叫哈克特·马尔兹的小人,同时,女巫夏娃娜小姐也会与我们作短暂同行。 在与吸血魔王四次预期交锋中的头一遭,吸血魔王无意间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走之后,我们向暮先生出生的那座城市挺进了。我们并没指望在那儿找到吸血魔王——但我们碰巧发现了一伙吸血魔,于是竭力阻止他们残害人类的行为。 在城里,我们还将另外两名伙伴——我的前任女友黛比·赫姆洛克和斯蒂夫·豹子,吸收到了我们的队伍中。斯蒂夫是我以前最要好的朋友。他说他已经成了捕魔手,还发誓说他会帮助我们把吸血魔凶手赶尽杀绝。暮先生对斯蒂夫心存疑虑——他认定斯蒂夫身上有邪恶的血——但我最终还是说服他不必对我的老朋友怀有戒心。 我们的目标是一个丧失了理智的用钩子做手的吸血魔。后来我发现他也是我的一个熟人——R.V.。最初这个缩写代表着他的名字瑞吉维素,但现在他说它的意思是正直的吸血魔。在怪物马戏团的狼人把他的手咬掉之前,他曾经是名环保战士。出事后他把事故的责任归咎到我身上,于是后来就与吸血魔联手伺机报复我。 我们本可以除掉R.V.,但了解到他跟其他吸血魔是一伙的,我们决定给他设个圈套,以便找到他的同伙。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才是落入陷阱的苍蝇,而不是设圈套的蜘蛛。城里街道下面的深处,成群结队的吸血魔正等着我们呢。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吸血魔王和他的护卫佳龙·哈斯特——那是与万查·马奇分道扬镳的兄弟。 在一个地下洞穴里,斯蒂夫·伦纳德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是一个半吸血魔。他同R.V.,还有吸血魔王一起设下圈套把我们骗上了不归路。可斯蒂夫太小看我们了,我把他拿下了,原本还可以干掉他——倘若不是因为R.V.抓住了黛比,扬言要杀害黛比作为报复。 与此同时,我的同伴们正在追杀吸血魔王,可他们运气不佳,吸血魔王又逃脱了。吸血魔原本可以把我们全都干掉,我们也可以灭掉他们的大队人马。但为了避免流血,佳龙·哈斯特把我们放了,让我们早走十五分钟——在下水道里吸血魔灭掉我们会更容易。 我紧紧抓着作为人质的斯蒂夫·伦纳德,万查则紧紧抓着一个吸血魔人——即经过吸血魔训练的人类,我们撤退了,不管R.V.对黛比会怎样下手。我们在下水道中疯狂地疾奔快跑,累得精疲力竭,知道吸血魔一旦赶上我们,他们将会蜂拥而上,顷刻间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第一章 我们在下水道中仓皇逃命,暮先生前面带路,万查和我带着俘虏居中,哈克特殿后。我们尽量不弄出声响,斯蒂夫一要开口我就掴他——我才没心思听他吓唬人或骂人呢。 我没有表,不过我脑子里可在掐算着每一分每一秒。估计大约过了十分钟,我们从新建的下水道中转了出来,回到了曲折而潮湿的旧下水道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吸血魔有充裕的时间赶上我们。 我们到了一个岔口,暮先生向左一转,万查开始跟着他,后来又停了下来。“拉登。”他把他叫住。暮先生往回走时,万查尽量把身子蹲得低一些。在黑暗的下水道里,几乎看不见他。“我们得想法甩掉他们。”万查说,“如果我们径直朝地面走,没到一半,他们就会抓住我们。” “可如果绕着走,我们可能会迷路的。”暮先生说,“我们对这片地区不熟悉。也许会钻进一条死胡同。” “是啊,”万查叹了口气,“但是我们只能碰碰运气了。我去把他们引开,然后再按我们来时的路回去。你们其余的人得设法另找一条路出去。如果我有吸血鬼的好运气,一会儿我就能撵上你们。” 暮先生听后想了想,马上点头同意了。“祝你好运,殿下。”他说,但是万查已经走了。他使出吸血鬼最拿手的功夫,眨眼之间就消失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声无息。 我们休息了片刻,然后转进右侧的下水道匆匆赶路,哈克特现在负责看管万查抓来的那个吸血魔人。我们走得很快也很谨慎,尽量不留下任何表露我们行踪的痕迹。在这条下水道尽头又是一个岔口,我们再次向右转。当我们进入一段崭新的下水道时,斯蒂夫大声地咳嗽起来。暮先生用手电照了他一下。“你再那样,就要你死。”他厉声说道,我能感到他把刀锋逼近了斯蒂夫的脖子。 “是真咳嗽——不是信号。”斯蒂夫咕哝道。 “都一样!”暮先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着,“再来一回,我就杀了你。” 斯蒂夫安静了,那个吸血魔人也乖了。我们趟着水和垃圾,一步步向上,凭本能在下水道中摸索着。我感觉糟透了,又累又乏,可我没有慢下来。地面上肯定是白天,或者马上就要天亮了。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在吸血魔发现我们之前离开下水道——阳光会阻止他们继续追赶我们。 片刻之后,我们听见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的叫声。因为无需躲躲藏藏,他们在下水道中的追赶速度非常之快。暮先生后退了一点,看他们是否在跟着我们,可他们好像还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他们好像全都追万查去了。 我们继续向上爬,努力接近地面。追捕者往来穿梭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动静,他们肯定已发觉我们并没走捷径,于是停下来分头追赶我们。我猜我们离地面至少还有半个小时的路要走。如果他们能很快确定我们的位置,我们肯定就没戏了。下水道又黑又窄——哪怕只有一个吸血魔人,只要位置好,不论用枪用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们全都干掉。 正当我们在一条摇摇欲坠的下水道里翻越一堆乱石瓦砾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了我们。一个吸血魔人打着手电从下水道另一头钻了进来,手电的强光照到了我们身上,吸血魔人得意地大叫起来:“我找到他们了!他们在这儿!他们——” 他没说完,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闪了出来,抓住他的头,狠命地拧了几下,然后就离开了。吸血魔人瘫到了地上。刺客只在关手电的当口稍作停顿,然后拔腿跑了过来。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万查。 “真及时。”衣冠不整的王子走过来时,哈克特低声说道。 “我悄悄跟了你们好一阵子。”万查说,“这不是我干掉的头一个家伙。他比别人离你们更近。” “知道我们离地面还有多远吗?”我问。 “不清楚。”万查答道,“起先我在你们前面,但前一刻钟,我一直在最后压阵,跟着你们,留点假象。” “吸血魔的情况怎么样?”暮先生问道,“就在附近吗?” “唔。”万查算是作了回答,然后又溜了,再去留些骗人的假象。 再稍稍往前一些,我们发现我们又回到了熟悉的下水道里。在追踪吸血魔的同时,我们对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基础设施有了些了解,而且我们来过这个地段三四次。我们距离安全地带最远不过六七分钟的路了。暮先生大声地吹着口哨,给万查发信号。王子很快就与我们接上头,我们终于找到了新的生机,大家精神焕发地继续前进。 “他们在这儿呢!” 从我们左边的下水道里传来了叫喊声。我们没有停下来查看附近到底有多少敌人,而是把斯蒂夫和吸血魔人推在前面,只管低着头快跑。 没过多久吸血魔就赶上了我们。万查用飞星将敌人截住。飞星是一种锋利的多角星形飞镖,被万查·马奇这样有经验的射手掷出,就是致命的武器。从他们歇斯底里的叫声中,我推断即便不是所有的,但至少绝大多数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现在都被堵在我们后面,而我们所在的这条下水道笔直向前,几乎没有岔道。我们的敌人无法从旁侧或前方悄悄包抄或伏击我们——他们只能在后面跟着。 我们越接近街面,下水道就变得越亮堂,我那半吸血鬼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幽暗的光线。我现在已经能够看见尾随在我们后面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他们也能看清我们!吸血魔,同吸血鬼一样,曾经发誓永远不使用射击类武器,比如枪或弓箭一类,但吸血魔人可不受这一誓言约束。他们一看见我们就开始射击,我们只得弯腰向前跑。如果我们得用这种难受的姿势跑很长一段路,他们肯定会把我们全部歼灭。可射击开始后不到一分钟,我们就来到了一架通向井盖的铁梯前。 “走!”万查喊道,并朝吸血魔人发射了冰雹似的一串飞星。 暮先生抓着我把我推上梯子。我没有反对我头一个上去。这很好理解——如果吸血魔逼上来,暮先生的装备比我好得多,可以把他们打退。 在梯子顶上我鼓了鼓气,然后用肩膀撞开井盖。井盖飞了出去,通向地面的道路扫清了。我自己撑了出来,赶紧察看四周的环境。我在一条小巷的中间;天刚刚亮,还没人上街。我朝井洞里俯下身子,大声喊道:“没事!” 几秒钟后,斯蒂夫·伦纳德从井盖里爬了出来,在阳光下做着鬼脸(在下水道里待了这么久我们都快失明了)。接着哈克特上来了,后面跟着吸血魔人。下水道里回荡着愤怒的枪声。我担心出现最坏的情况,正准备再从梯子爬回去,看暮先生和万查有没有出事,突然那个橘黄色头发的吸血鬼从井里蹿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与此同时,万查紧跟着蹦了出来。这俩人肯定是跳出来的,一个跟着一个。 万查一出井口,我就跌跌撞撞地穿过街道,捡起井盖,把它拖了回来,放回原位。然后我们四个围着井口等待着。万查抓着一枚飞星,暮先生操刀,哈克特提斧,我手持利剑。十秒钟。二十秒钟。半分钟。一分钟过去了。暮先生和万查在耀眼的朝阳照射下呼呼地冒着大汗。 没人上来。 万查朝暮先生扬起一条眉毛。“他们肯罢手吗?” “目前是。”暮先生点点头,警觉地后退几步,把注意力转向了斯蒂夫和吸血魔人,看他们是否想要挣脱。 “我们得离开……这座城市。”灰头土脸的哈克特一边说一边从满是伤疤的脑袋上抹掉一层变干的血迹。同万查和暮先生一样,与吸血魔短兵相接后,他也遍身是伤,只是伤得不重。“留下来等于自杀。” “跑吧,兔崽子,跑吧。”斯蒂夫嘀咕着。我给了他几耳光,他住口了。 “我不能撇下黛比。”我说,“R.V.是一个杀人狂。我不能扔下黛比不管。” “你对那疯子干了什么把他气成那样?”万查一边问一边从井盖的小洞里朝下望,他还不太肯定我们是否已经自由了。一身破破烂烂的紫色动物皮毛从他身上垂了下来,干枯的绿色头发上沾着血污。 “没什么,”我叹了口气,“那是怪物马戏团里的一次事故。他——” “我们没有时间回忆往事了。”暮先生插嘴说,一边把红衬衫的左半边袖子撕了下来,那袖子已经跟万查的毛皮一样不堪入目。他眯缝着眼睛看看太阳。“就目前的状况,我们不可能在太阳底下待很长时间。无论怎么决定,我们都得尽快。” “达伦是对的,”万查说,“我们不能走。不是为了黛比——虽然我很喜欢她,但我不会牺牲自己去救她——而是为了吸血魔王。我们知道他就在那下面。我们必须去追他。” “但是他防护得太好了,”哈克特抗议说,“下水道里到处都是吸血魔……和吸血魔人。要是我们再下去……必死无疑。我的意思是暂且先走,然后……再回来,带着援兵。” “你忘记了小先生的警告。”万查说,“我们不能寻求其他吸血鬼的帮助。我不在乎希望有多渺茫——我们必须设法冲破他们的防御,干掉吸血魔王。” “我同意,”暮先生说,“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受了伤,已经精疲力竭。我们需要休整一下,然后制定出一个行动计划。问题是,我们往哪儿撤——去我们现在住的公寓,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去别的地方。”哈克特随即答道,“吸血魔们知道……我们住在那儿。如果我们还在那儿住,简直就是疯了……如果他们愿意,他们随时都能来攻击我们。” “我不知道,”我自言自语地说,“他们这样放过我们,有点奇怪。我知道佳龙说过那是为了拯救他同伴们的性命,可如果他们杀了我们,他们就肯定能在疤痕大战中取胜。我想他话中有话,他在诱惑我们。我们被掌握在他们手掌心里的时候,他们却把我们放了,我怀疑现在他们还会大老远地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挑衅。” 同伴们听了我的话一个个沉默不语。 “我想我们该回到住处好好琢磨一下里面的名堂,”我说,“即使弄不明白,我们也能休息一下养养伤。然后,等到晚上,我们再动手。” “我看这是一个好主意。”万查说。 “主意都不错。”暮先生叹了口气。 “哈克特?”我问小人。 他圆圆的绿眼睛里满是疑惑,但他做着鬼脸点了点头。“我想傻瓜才会留下来,可如果……我们要回去,我们在那儿起码还有武器和……供给品。” “另外,”万查阴沉着脸说,“公寓里大部分房子都是空的。那儿很安静。”他用手指沿着吸血魔人脖子做了一个威吓的动作,这个剃着光头的俘虏两只耳朵上方都刺有黑色的“V”字。“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但话说起来不太中听。最好旁边没人听着。” 吸血魔人对万查不屑一顾,好像不为所动似的,可我能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恐惧。吸血魔有勇气经受恐怖的酷刑,可吸血魔人是人类。吸血鬼会对人类下毒手。 暮先生和万查分别用外套和皮毛裹住头和肩膀,以免被强烈的阳光晒到。然后,我们将斯蒂夫和吸血魔人推在我们前面,爬上屋顶,确定了方位,疲惫地朝我们的住处走去。 第二章 我们住在一栋几乎无人居住的旧公寓楼的五层,这里是斯蒂夫的大本营。我们是在跟他合作时搬进来的。我们占用了这层楼面的三套公寓。暮先生、哈克特和我把斯蒂夫绑进中间的公寓,万查拎着吸血魔人的耳朵。把他扔进了右边的公寓。 “他会折磨他吗?”我站在门口问暮先生。 “会的。”吸血鬼简短地答了一句。 我不喜欢这样的事,可现在的情况需要及时、真实的答案。万查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情。战争有时无法为同情心或人道留有余地。 进了我们的公寓,我急忙朝冰箱奔去。我们在冰箱里存放了饮料和食品。冰箱停了——公寓里没有电。 “有人饿了渴了吗?”我问。 “我要一份牛排,带很多血的那种,再配点油炸的,外加一罐可乐。”斯蒂夫讥讽地说。他舒舒服服地坐进了沙发,还冲大家微笑着,好像我们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 我没理睬他。“暮先生和哈克特呢?” “请来点水。”暮先生说着甩掉他那身破旧的红斗篷,检查他的伤情。“还有绷带。”他加了一句。 “你受伤了?”哈克特问。 “不算伤。可我们刚才爬过的下水道不太干净。应该清理伤口免得感染。” 我洗了洗手,然后拿出些吃的。我不饿,可我觉得应该吃些东西——我的身体完全靠肾上腺素在超负荷地运转着;身体需要进食。哈克特和暮先生也一齐开餐,很快我们就把最后一点面包渣儿吃完了。 我们什么也没留给斯蒂夫。 治伤的时候,我憎恨地瞪了斯蒂夫一眼,可他却嘲讽地咧嘴笑了笑。“完成这一切需要多长时间?”我问,“把我们弄到这儿,给我准备那些假材料,送我上学,把我们骗进下水道——要多久?” “好几年哪。”斯蒂夫骄傲地回答,“这并不容易。你连半点都没察觉。设有陷阱的那个大洞——完全是我们自己挖出来的,还有那些出入的下水道。我们还修建了其他的洞。有一个尤其让我自豪。希望什么时候有机会向你们展示展示。” “为了我们你不惜添这么多麻烦?”暮先生问道,有些吃惊。 “是的。”斯蒂夫沾沾自喜地回答。 “为什么?”我问,“难道在现有的下水道中跟我们打不更容易吗?” “是更容易,”斯蒂夫表示同意,“但没那么有趣。这些年来我已经养成了一种对戏剧性事件的爱好——有点像小先生。你既然在马戏团干了那么长时间,应该能理解。” “我想不通的是,”哈克特沉思着说,“吸血魔王……在那儿干什么,为什么其他吸血魔……会帮助你实施这个疯狂的计划。” “并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疯狂。”斯蒂夫反驳说,“吸血魔王知道你们会来。小先生把所有跟踪他的杀手的情况都告诉了吸血魔王。他还说逃走或者躲起来都不可取——如果我们的魔王不反抗,不面对追杀他的人,疤痕大战就会输掉。 “他了解到我和R.V.对你们的兴趣后,他就跟我们一起商量,然后我们一起出炉了这个计划。佳龙·哈斯特对这个计划比较谨慎——他是老派人物,更喜欢正面冲突——但是吸血魔王跟我一样,都喜欢戏剧性效果。” “你们的这个魔王,”暮先生问,“他长什么样?” 斯蒂夫笑了,冲吸血鬼摆了一下手指。“好啦,好啦,拉登,你并不是真的希望我描述他的模样,对吧?他一直很小心,不暴露自己的脸,即使是对他的许多追随者。” “我们可以给你上刑让你说出来。”我忿忿地说。 “我表示怀疑,”斯蒂夫得意地笑着,“我是个半吸血魔。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宁愿你们杀了我,也不会背叛我们的部族。”他耸耸肩,甩掉从我们见面时就穿在身上的厚夹克。浓烈的化学品气味从他周身散发出来。 “他不再哆嗦了。”哈克特忽然说。斯蒂夫曾经告诉我们他得了感冒,所以他需要穿很多衣服,还得抹药剂才能保护自己。 “当然不哆嗦了,”斯蒂夫说,“那都是做给你们看的。” “你像魔鬼一样狡猾。”暮先生嘟哝说,“你声称容易患感冒,所以你戴上手套隐藏了手指尖上的伤疤,还用叫人恶心的药剂掩盖了你身上那种吸血魔的熏天臭气。” “气味是个难题,”斯蒂夫笑道,“我知道你们敏感的鼻子会嗅出我的血味,所以我必须分散你们的注意力。”他拉长了脸。“可这不容易啊。我的嗅觉也同样十分发达,所以这种熏鼻的气味让我的鼻窦着实受苦了。头疼得很厉害。” “我的心都为你流血了。”我挖苦地压低声音说,斯蒂夫高兴地大笑起来。即便他已经成了我们的俘虏,他还是很开心。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邪恶的光。 “要是R.V.拒绝用黛比和你交换,你就笑不出来了。”我告诉他。 “确实是这样,”他承认道,“可我活着就是要看你和这位阴森森的姓暮的家伙难受。如果R.V.把你亲爱的女教师朋友剁成碎肉,而你为此痛不欲生的话,我死也死得很愉快。” 我摇摇头,觉得不寒而栗。“你怎么变得如此病态?”我问,“我们曾经是朋友,就像亲兄弟一样。你那时并不邪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斯蒂夫的脸阴沉了下来。“我被人出卖了。”他小声地说。 “不是这样的,”我回答,“我救了你的命。我为了能让你活下去,放弃了一切。我不想成为一个半吸血鬼。我——” “住嘴!”斯蒂夫尖叫道,“如果你想折磨我,你就来吧。可是不要用谎言侮辱我。我知道你和姓暮的家伙串通起来视我为敌。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吸血鬼,健壮,长寿,而且威严。可你却撇下我让我做人,匆匆了结短暂而痛苦的一生,跟人类一样软弱而恐惧。怎么样,猜猜看?我比你聪明!我跟了另外一个阵营里的人,终于赢得了我应有的能力和特权!” “这对你真是再好没有了。”暮先生不屑地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斯蒂夫尖叫着。 “你为仇恨和报复浪费了生命。”暮先生说,“如果生活中没有快乐和创造性的目的,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作为人而活五年,远比当怪物活上五百年快乐得多。” “我不是怪物。”斯蒂夫咆哮起来。“我是……”他停了下来,自个儿气冲冲地说着什么。“蠢话说够了,”他大声地嚷道,“你们让我感到乏味。如果没什么聪明的话可说,就闭上你们的嘴。” “无礼的下流东西!”暮先生大吼,用手背扇了斯蒂夫一耳光,斯蒂夫的脸被抽出了血。斯蒂夫冲吸血鬼冷笑着,用手指擦着血,然后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吮吸着。 “不久的一天夜里,我会饱餐你的血。”他小声说着,然后不做声了。 我们恼怒而疲惫,暮先生、哈克特和我也一样陷入了沉默。我们清理完伤口。就躺下休息了。假如只有我们自己,我们马上就会睡着的——但是没人敢闭上眼睛,因为屋里有一头斯蒂夫这样的具有毁灭性的野兽。 万查把吸血魔人带走一个多小时后回来了。他的脸阴沉着,虽然进来之前他洗了手,但也无法洗掉所有血迹。有些血是他自己的,是在下水道里受伤后沾上的,但更多的血是吸血魔人的。 万查在停电的冰箱里找到了一瓶热啤酒,猛地拉掉瓶盖,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平常除了新鲜的水、牛奶和血,他几乎不喝别的饮料,但现在很难说是平常时刻了。 喝完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盯着自己手上的红色污渍。“他是个勇敢的人,”万查轻轻地说,“他抵抗的时间比我想像的要长。我只能干些坏事让他开口。我……”他打了个寒战又开了一瓶啤酒。他喝的时候,眼睛里有痛苦的眼泪。 “他死了吗?”我问,声音颤抖着。 万查叹口气,转移了视线。“我们是在打仗。我们不能饶过敌人的性命。况且,我干完之后,留他活着比让他死更残忍。让他死是对他的仁慈。” “为这些小恩小惠赞美吸血鬼的神吧。”斯蒂夫大笑着,万查转身抽出一枚飞星朝他掷去,斯蒂夫蜷缩起来。锋利的飞星一下扎进了沙发布里,距离斯蒂夫的右耳不到一厘米。 “下次我就不会打不中了。”万查发誓说,等斯蒂夫明白王子这回是动了真格的,微笑终于从他的脸上溜走了。 暮先生站起身,把手放在万查的肩头,示意他平静下来,坐到椅子里。“审问有结果吗?”他问,“吸血魔人透露了什么新的消息没有?” 万查没有立即回答。他还在瞪着斯蒂夫。听清问题之后,他用披在身上的皮毛的一角擦了擦他那双大眼睛。“他有很多话要说。”万查咕哝着,然后又不做声了,盯着他手里的啤酒瓶,好像不明白瓶子怎么会在他手里。 沉默了一分钟后,他忽然把头抬了起来,眼睛忽闪着盯住一处。“那个吸血魔人!”他大声地说,“是的。我发现了佳龙为什么没杀我们,为什么其他人打得那么谨慎。”他向前探着身子,把空酒瓶抛向了斯蒂夫,斯蒂夫把瓶子拍到一边,然后傲慢地瞪着王子。“只有吸血魔王才能杀掉我们。”万查轻轻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他要遵守小先生的约定,跟我们一样。”万查解释说,“如同我们在追踪和打斗中不能寻求其他帮助一样,他也不能让手下干掉我们。小先生说他必须亲手除掉我们才能确保胜利。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纠集所有吸血魔跟我们拼,但如果他们伤我们伤得太重,致命了,他们就注定要失败。” 这番消息令人振奋。我们急切地开始讨论起来。直至现在我们都认为我们无法跟吸血魔王的宠仆们一决高低——因为他们实在太多了,多得让我们无法从中杀出一条血路。可要是他们不能杀我们…… “我们别高兴得昏了头,”哈克特提醒说,“即使不许他们杀我们,他们可以……困住我们再收拾。如果他们抓住我们,把我们交给……他们的魔王,由他再在我们的心脏上插把刀……可就易如反掌了。” “他们怎么没有杀你?”我问哈克特,“你不是三名杀手的成员。” “他们可能不知道。”哈克特说。 斯蒂夫屏着气嘟哝着什么。 “说什么呢?”万查叫喊着,用左腿踹了斯蒂夫一下。 “我在说我们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斯蒂夫嘲笑说。“至少是我知道了。”他闷闷不乐地添上了一句。 “你们不知道谁是杀手?”暮先生问道。 斯蒂夫摇摇头。“我们知道你们当中有三个是杀手,小先生告诉我们有一个是孩子,所以我们断定是达伦。可是等你们五个露面时——你们三个,还有哈克特和黛比,我们就不知道那两个是谁了。我们猜测杀手会是吸血鬼,但我们不想冒不必要的风险。” “所以你假装是我们的同盟军?”我问道,“你想接近我们,搞清楚谁是杀手?” “这是一部分原因,”斯蒂夫点点头,“虽然我主要是为了捉弄你们。很好玩,跟你们套近乎,近得我随时都能杀掉你们,但时机尚未成熟,所以我一再推迟这致命的一击。” “他是个傻瓜,”万查哼哼着说,“任何人对敌人不先下手,等于自讨苦吃。” “有很多词可以用来形容斯蒂夫·伦纳德,”暮先生说,“但他并不傻。”他搓着左侧脸颊上那道长长的伤疤,认真思考着。“对这项计划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吧?”他问斯蒂夫。 “当然了。”斯蒂夫得意地笑了。 “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尽我所能。” 暮先生不再揉脸上的疤,而是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你一定想过假如我们逃跑了会怎样。” 斯蒂夫笑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说话。 “备用方案是什么?”暮先生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备用方案?”斯蒂夫似是无辜地重复着。 “别再跟我耍心眼了!”暮先生憎恶地说,“你肯定跟R.V.,还有佳龙·哈斯特商量过其他计划。你们一旦向我们暴露了藏身之地,就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的魔王藏在什么地方,况且他的那些卫兵也不敢杀掉我们,时间应该显得很宝贵。” 暮先生不说了,蹬腿跳了起来。万查也随即跳了起来。他们四目对视,然后异口同声地叫道:“中计了!” “我知道他从下水道里上来的时候过于安静,”万查气冲冲地说,赶紧冲向公寓大门,打开门查看外面的走廊,“没人。” “我来看看窗外。”暮先生说着,朝窗户走去。 “不会的,”万查说,“吸血魔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没错,”暮先生同意,“但那些吸血魔人可能会动手。”他走到窗前,把遮挡可怕阳光的厚厚的百叶窗翻了下来。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的老天!”他喘着粗气说。 万查、哈克特和我冲到窗前看究竟出了什么事(万查半道儿还抓起了斯蒂夫)。看到眼前的情景,大家都破口大骂,只有斯蒂夫在疯狂地大笑。 外面的大街上排满了警车、军车、警察和士兵。他们在大楼前面摆开阵势,将大楼四周围了起来。很多人都带着枪。对面大楼里也有人影,都是全副武装。我们正看的时候,一架直升飞机从头顶上轰鸣着降落下来,悬在距离我们两层楼高的空中。直升机中有一个士兵,手里端着一杆枪,大得足以杀死一头大象。 但射手不是冲着大象来的,他跟楼里和地面上的人都在瞄准同一个目标——我们! 第三章 一束令人头晕目眩的强烈探照灯光瞄准了我们的窗户,我们全体倒向一侧,把百叶窗推回原样。万查一边往后退,一边用最恶毒最响亮的声音咒骂着,其余的人面面相觑,等着有人提出什么建议。 “他们怎么悄悄来了……我们怎么没听见动静?”哈克特问。 “我们没有注意外面发生的事。”我说。 “即使这样,”哈克特坚持说,“我们应该……听见警报声呀。” “他们没用警报,”斯蒂夫大笑着说,“有人警告过他们,要悄悄靠近。还有,在你们白费劲检查之前,他们就已经包围了大楼的后部、楼顶,还有前面。”当我们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时,斯蒂夫说:“我可没有心不在焉。我听见他们来了。” 万查发疯似的朝斯蒂夫大吼一声,向他冲了过去。暮先生朝他走过去想劝阻他,但万查根本不理会,把他往旁边一推,直逼斯蒂夫,目露凶光。 外面传来被扩音器放大了的声音,他停住了。 “你们里面的人!”声音高叫道,“凶手!” 万查犹豫了一下,手攥成了拳头,然后指着斯蒂夫,愤怒地叫道:“等着!”说完一转身,赶到窗前,把百叶窗挑起了一点。阳光和探照灯光倾泻进来。 把百叶窗恢复原位后,万查叫喊道:“关上灯!” “没机会了!”扩音器里面的人大笑着回答。 万查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冲暮先生和哈克特点点头。“检查上下走廊。看他们是否进楼了。不要跟他们冲突。如果外面的家伙开火,他们会把我们打成蜂窝煤的。” 暮先生跟哈克特没有言语,一一照办了。 “把那倒霉催的狗带这儿来。”万查对我说,我把斯蒂夫拽到窗前。万查用一只手攥住斯蒂夫的脖子,在他的耳朵边低声问:“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他们以为你们是凶手,”斯蒂夫咯咯地笑着,“杀死人类的凶手。” “你这个狗杂种!”万查忿忿地骂道。 “请你不要这样感情用事。”斯蒂夫得意洋洋地回答。 暮先生和哈克特回来了。 “他们挤满了两层楼……在上面。”哈克特报告说。 “还有底下的两层。”暮先生阴沉地说。 万查又骂了起来,然后快速地想着主意,最后决定说:“我们得从地板那儿穿过去。人们会在大厅里。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从公寓里直接下去。” “不,他们已想到了。”斯蒂夫不同意,“有人警告过他们要在每层楼的上下左右都布上警戒。” 万查瞪着斯蒂夫,想找到哪怕一点虚张声势的迹象。他没有发现什么,于是表情缓和了下来,眼睛中涌出一种失败的沮丧神情。然后他摇摇头,藏起心中的自悯自怜。 “我们必须和他们对话,”他说,“搞清局势,也许能换取点时间,想想清楚。有谁自告奋勇吗?”没人应声,他开始唠叨。“我猜这意思是我去谈判了。如果失败了,可别怨我。”他撩起窗户上的百叶,打碎了一格玻璃,然后冲下面的人大声喊了起来:“下面是什么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等了一会儿,跟刚才同样的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我在跟谁讲话?”那个人问道。我仔细一听,才发现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关你的事!”万查吼了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我们知道你的名字,拉登·暮、万查·马奇、达伦·山,还有哈克特·马尔兹。我只想知道我现在正跟你们中的哪一个讲话。” 万查的嘴巴张大了。 斯蒂夫笑弯了腰。 “告诉他们你是谁。”哈克特悄悄地说,“他们什么都知道,我们最好表现出……很合作的样子。” 万查点点头,然后从窗户上的窟窿里喊道:“万查·马奇。” 他喊话时,我透过百叶窗边上的空隙往外面瞄了瞄,寻找下面防范空虚的地方。我没有找到,但我看清了冲我们讲话的那个女人,她身材高大,留着白色的短发。 “听着,马奇,”我离开窗口的时候那女人说话了,“我是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我正在指挥这场离奇的表演。”她话中有种讽刺的意味,但我们谁也没说什么。“如果你想讨价还价,就跟我说。但我警告你——我可不是来玩的。在你们的楼内外,我布置了两百多人,他们都迫不及待地等着用子弹射穿你们的黑心。一旦发现你们有意作对,我就命令他们开枪。听明白了吗?” 万查龇着牙,厉声叫道:“我明白。”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为了让她听得更清楚。“我明白!” “很好。”伯吉斯监察长回答,“首先——你们的人质是否还活着,有没有受伤?” “人质?”万查回答。 “斯蒂夫·伦纳德,还有马克·瑞特。我们知道他们在你们手里,所以不要装蒜。” “马克·瑞特肯定就是那个吸血魔人。”我说。 “你们简直太太太机灵了。”斯蒂夫大笑起来,然后把万查推到一边,自己的脸凑近了窗户。“我是斯蒂夫·伦纳德!”他大叫着,装出害怕的样子,“他们还没有杀掉我,但他们杀害了马克。他们先是折磨他。太可怕了。他们——” 他停住不说了,好像我们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就杀了他。斯蒂夫朝后退去。来了一个自我欣赏的鞠躬。 “狗杂……”警官在扩音器里骂着,然后镇定了下来,平静而冷淡地对我们说,“好吧——事已至此。放了剩下的人质。等他安全地到达我们的监管区后,你们再跟着他下来,一次一个。如果有任何动武或者意外的举动,你们的末日就到了。” “让我们先谈谈吧。”万查喊道。 “没什么好谈的。”伯吉斯尖叫道。 “我们不会放掉他,”万查怒冲冲地叫道,“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让我——” 开枪了,一梭子弹打穿了大楼的外墙。我们摔倒在地板上,咒骂着嗥叫着,虽然不必太当真——射手故意把枪打高了。 等子弹的呼啸声安静下来后,监察长又开始了跟我们的对话。“这是一次警告——最后一次。下一次我们就开枪射杀了。没有条件。没有还价。没有商量。你们把这座城市搞得人心惶惶快一年了,现在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你们完蛋了。 “再过两分钟,”她说,“我们就进去抓你们。” 接着是令人忐忑不安的沉寂。 “就这样,”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之后,哈克特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完蛋了。” “也许吧。”万查叹了口气。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斯蒂夫身上,他咧嘴笑了。“但我们死得不会孤单。” 万查把右手手指并拢在一起,向前展平,形成一个有骨有肉的刀锋。他把手像刀那样举过头顶,一步步向前逼近。 斯蒂夫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微笑等待死亡。 “等等,”暮先生轻声说着拦住了他,“有一个办法可以出去。” 万查收了手。“是吗?”他将信将疑地问。 “窗户,”暮先生说,“我们跳出去。他们不会想到的。” 万查想了想。“跳下去不成问题。”他沉思着,“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可你怎么样,哈克特?” “五层楼?”哈克特笑了,“我睡着的时候……行。” “我们落地后该怎么办呢?”万查问。“这地方到处都是警察和士兵。” “我们掠行。”暮先生说,“我带着达伦。你带着哈克特。这不太容易——在我们达到掠行速度前,他们可能会冲我们开枪——但能办得到。假如运气好的话。” “太疯狂了,”万查嘟哝着,然后冲我们眨了眨眼,“我喜欢这主意!”他指着斯蒂夫,“走前先干掉他。” “一分钟!”爱丽斯·伯吉斯从扩音器中叫着。 斯蒂夫一直没有动。他的眼睛依旧闭着。他还在微笑。 我不想让万查杀死斯蒂夫。虽然他背叛了我们,但他曾经是我的朋友。一想到他要被残忍地杀死,我就觉得不安。另外,还得想想黛比——要是我们干掉斯蒂夫,R.V.肯定会杀了黛比作为报复。在这种状况下,我还顾着黛比,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正打算请求万查饶了斯蒂夫——虽然我想他不会听我的——忽然暮先生的话正中我的下怀。 “我们不能杀他。”他说,语气中透着厌恶。 “又来了?”万查眨了一下眼睛。 “如果我们被抓,也不是世界的末日。”暮先生说。 “三十秒!”伯吉斯紧张地尖叫着。 暮先生没有理会。“如果我们被活捉了,还是有机会逃脱的。但如果我们杀了斯蒂夫·伦纳德,我想他们就不会放过我们了。这些人已经决定一有风吹草动就干掉我们。” 万查不太信服地摇摇头。“我不喜欢这主意。我宁肯先干掉他再碰碰我们的运气。” “我也一样,”暮先生表示同意,“但是还有吸血魔王得考虑。我们必须把追杀任务置于个人恩怨之上。饶过斯蒂夫·伦纳德只是——” “十秒!”伯吉斯怒吼着。 万查又忿忿地瞪了斯蒂夫几秒钟,下不了决心,只是破口大骂,攥紧了拳头,最后在斯蒂夫头后重重地猛击了一掌。斯蒂夫扑到地上。我以为万查把他杀了,但王子只是把他打昏了。 “这一下他能安静一会儿了。”万查咕哝着,检查了一下他的飞星皮带,把兽皮紧紧地裹在身上。“如果我们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抓住他,把他结果了。” “时间到!”爱丽斯·伯吉斯警告我们,“立即出来,否则我们就开枪!” “准备好了?”万查问。 “准备好了。”暮先生说着拔出了两把刀。 “准备好了。”哈克特说,用一根灰色的粗大手指试了试斧刃。 “准备好了。”我说,拔剑举在胸前。 “哈克特跟我跳,”万查说,“拉登和达伦——你们在后面。等我们片刻,好让我们扫清道路别碍你们的事。” “祝你好运,万查。”暮先生说。 “好运。”万查答道,然后粗野地咧嘴笑着,在哈克特背上使劲一拍,从窗户中飞身而出,百叶窗碎了一地,哈克特紧随其后。 暮先生和我等了片刻,然后跟着我们的朋友,从破碎的窗框中纵身一跃,像两只没有羽翼的老鼠,轻巧地落向正在下面等着我们的地狱般嘈杂的人群中。 第四章 当地面冲上来迎接我时,我把腿并拢在一起,弓起上身,展开双手,蹲伏着落在地上。我那极其强壮的骨头吸收了强烈的震动而没有断裂,虽然相撞时的冲击力使我向前滚了出去,我几乎撞死在自己的剑上(那样死去实在令人难堪)。 我左边有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等我跳着站起身时才见暮先生躺在地上,正揉着右脚脖子。他站不起来了。我顾不上受伤的朋友,机警地握者剑,四下寻找万查和哈克特。 我们从窗户中飞身而下让警察和士兵们感到十分意外。他们一个个跌倒在同伴们的身上,手忙脚乱,谁也没法瞄准射击。 哈克特在混乱中抓住一个年轻士兵,把他紧紧地搂在胸前,迅速地来回转身,以防有人从背后向他射击。与此同时,万查盯上了一条大鱼。我眼看他冲过几名警察和士兵,跃过一辆汽车,瞧准时机脚下一使绊子,将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撂倒在地。 当人们的目光聚焦在万查和监察长身上时,我赶紧跑到暮先生身边扶他起来。他咬牙忍着痛,我立即明白他的脚没法走路了。 “脚脖子折了吗?”我叫道,把他拽到一辆汽车后面躲了起来,以防有人清醒过来向我们开枪。 “我想没有,”他喘着气说,“但非常疼。”他瘫倒在汽车后面,使劲揉着脚脖子,想用按摩缓解疼痛。 街对面,万查站起身,用一只手掐住爱丽斯·伯吉斯的喉咙,另一只手拿着她的扩音器。“都听着!”他用扩音器朝警察和士兵们喊道,“如果你们开枪,我就要你们长官的命!” 在我们的头顶上,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着,就像上千只愤怒的蜜蜂在扇动着翅膀。除此——一片寂静。 伯吉斯打破了沉默。“别管我!”她大叫着,“现在就除掉这帮混蛋!” 几名服从命令的射手举起了枪。 万查用手把监察长的喉咙勒紧了。她的眼睛紧张地向外凸了出来。射手们犹豫了,然后稍稍朝下压低了枪杆。万查松开了手,但没有全放开。他把那位白发女人搂在前面,错步挪到哈克特跟前。哈克特和他挟持的小兵站在那儿。他们俩背对背,慢慢走到我和暮先生隐藏的地方。他们挪动时的样子就像一只大而笨拙的螃蟹。但是他们成功了。没人开枪。 “很糟吗?”万查问,一边拽着伯吉斯和他一起在我们身边蹲了下来。哈克特和他的人质随着一起蹲了下来。 “糟极了。”暮先生清醒地说,凝视着万查。 “你不能掠行了?”万查轻声地问。 “不能了。” 他们无言地对视着。 “那我们只得把你留下了。”万查说。 “是啊。”暮先生微微一笑。 “我跟他留下。”我立即说。 “现在没时间讲虚伪的英雄主义,”万查大叫着,“你得跟着走——就这么定了。” 我摇摇头。“见鬼去吧,虚伪的英雄主义——我很现实。你不能既背着我又背着哈克特掠行,那样会耗费很长时间才能达到掠行的速度。我们还没等掠行出这条街就会被打死。” 万查准备张口反驳,但知道我说得有理,就把嘴巴闭上了。 “我也留下。”哈克特说。 万查轻蔑地咕哝着。“我们可没时间废话!” “这不是废话,”哈克特平静地说,“我跟达伦走。他走我就走。他留我就留。另外,没有我……你更有希望成功。” “你怎么这么想?”万查问。 哈克特指了指爱丽斯·伯吉斯。万查的手攥得很紧,爱丽斯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一个人,可以带着她,当作……挡箭牌,直到你掠行起来。” 万查沮丧地叹口气。“你们都比我聪明。我不打算坐在这儿说服你们了。”他从车顶上面探出头查看了一下周围的警力,阳光下他得使劲眯起眼睛。“往后站,”他警告说,“否则这儿的两个人就死定了!” “你……甭想……跑掉。”伯吉斯忿忿地说,她那淡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仇恨,鬼魂一样惨白的皮肤涌出一种愤怒的深红色。“他们……第一枪……就会要了你的命!” “那我们就得保证连一次机会都不要给他们。”万查大笑起来,没等她答话,他就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不能回来找你们,”他对我们说,“如果你们留下来,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知道。”暮先生说。 万查瞥了一眼太阳。“你们最好马上投降,祷告神灵保佑,让他们把你们绑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 “好吧。”暮先生的牙在打颤,一方面因为脚脖子上的伤,一方面因为可怕的阳光。 为了不让伯吉斯和那被俘的士兵听见,万查朝前探着身子小声耳语起来。“如果我脱了身,我就会回来找吸血魔王。我会在昨天夜里打仗的那个大洞里等着。我会等你们到午夜。要是你们那时还没来,我就自己去找。” 暮先生点了点头。“我们会竭尽全力冲出去。如果我不能走,达伦和哈克特会自己逃出去。”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们,“是吗?” “是的。”哈克特说。 我默默地凝视了更长的时间,然后垂下眼皮。“是的。”我勉强地说。 万查在嗓子里嘟哝着,然后伸出了一只手。我们都握住他的手。“好运气。”他说,我们每一个人都重复了一遍。 然后,万查毅然决然地站起身走了,把伯吉斯直挺挺地推在前面。在来和我们会合的时候,他把扩音器丢在了道上。现在他停下脚步捡起扩音器,冲着士兵们喊了起来:“我要冲出你们的包围!”他愉快地敲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的任务就是截住我,但如果你们开枪,你们的头儿就死定了。如果你们聪明些,你们就得容我办件错事。”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毕竟,你们有汽车和直升飞机。我可是徒步。我肯定你们能跟上我,最后将我抓住。” 万查把喇叭丢在一边,从地上抓起监察长,像抱像娃娃一样把她抱在胸前,然后跑了起来。 一个高级警官朝话筒冲了过去,抓起话筒发布命令。“别开枪!”他喊道,“别乱了阵脚。等到他摔跟头或者松手的时候。他逃不了。瞄准他,等候时机。要打就打准,然后叫他尝尝——” 他的话戛然而止。说话时,他一直盯着万查朝街那头的障碍物跑去,可眨眼工夫吸血鬼就不见了。万查已经达到了掠行的速度,对于人类来说,他好像一下子在稀薄的空气中消失了。 当警察和士兵们难以置信地向前簇拥成一堆时,枪上的扳机扣响了。大家盯着地面,他们似乎以为万查和他们的长官都陷进地下了,暮先生、哈克特,还有我,笑了起来。 “起码我们有一个人已经脱离危险了。”暮先生说。 “我们本来也可以的,谁叫你是这么个大笨牛。”我抱怨着。 暮先生瞥了一眼太阳,笑容消失了。“要是他们把我关在一间向阳的小屋里,”他轻声说,“我不会坐等被烧死。我会逃跑或者为逃跑而死。” 我凄惨地点点头。“我们都会的。” 哈克特把被他俘虏来的士兵拽转过身来,让他面冲着我们。年轻的士兵因为恐惧脸都绿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是放了他还是……用做筹码?”哈克特问。 “放掉他。”我说,“如果我们主动投降,他们就不大会开枪。万查刚刚带着他们的头儿逃跑了,如果我们现在还讨价还价,恐怕他们会把我们剁成肉酱的。” “我们还必须放下武器。”暮先生说着就把刀扔到了一边。 我不想扔掉我的剑,但理智战胜了感情,我把剑和暮先生的刀、哈克特的斧子,还有我们一直拿着的其他小零碎堆放到一起。然后我们挽起袖子,将双手举过头顶,大喊着我们投降走了出去——暮先生只能用一只脚跳着——束手就擒,那些阴沉着脸、手痒痒得正准备扣动扳机的执法官们给我们扣上手铐,咒骂着我们,把我们绑进汽车,驶向——监狱。 第五章 我被关进了一间不足四米见方的小牢房,屋顶可能有三米高。没有窗户——门上的一个小窗口不算——也没有门镜。门上方拐角处有两台监视摄像机,一张长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另外还有三把椅子,我——还有三名阴沉着脸的警察。 其中一名警察倚门而立,胸前紧抱着一杆枪,目光机敏。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过——可我从他的警徽上知道了他的名字:威廉·麦凯。 另外两个没戴警徽,但他们把名字告诉了我:康和伊凡。康个头高高的,脸黑,非常清瘦,态度粗暴,好挖苦人。伊凡更老更瘦一些,头发灰白。他神情疲惫,说话柔和,好像说话会累着他似的。 “达伦·山是否是你的真实姓名,就像我们了解的那样?”自我被关进这间拘留室,伊凡已经这样问我十二遍了。他们就这样一遍遍地问同样的问题,誓不罢休。 我没有回答,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开口说过话。 “还是叫达伦·霍斯顿——你最近使用的名字?”伊凡沉默了几分钟后问道。 没有回答。 “你同行的伙伴叫什么名字——拉登·暮还是封·霍斯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带着手铐,我什么也没说。我仔细看着手铐的链子:是铁的,又短又粗。我想如有必要,我能把链子撅折,尽管我没有把握。 我的脚脖子也给铐上了。我被捕时铐上的链子很短。当他们让我摁手印、给我照相的时候,警察给我铐上的也是短链子脚铐。我一被安全地锁进小牢房,他们就把我脚铐上的短链子取下来,换上一副长的。 “那个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名字叫康的警察问。“那个灰皮肤的怪兽。他——” “他不是怪兽!”我突然高声叫道,不再缄默了。 “噢?”康讽刺道,“那他是什么?” 我摇摇头。“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那就试试看吧。”伊凡激我,但我只是摇头。 “那另外两个又是什么呢?”康问,“万查·马奇,还有拉登·暮。我们的情报员告诉我们,说他们是吸血鬼。你对此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我毫无幽默感地笑了笑。“吸血鬼是不存在的,”我说,“人人都知道。” “这就对了,”伊凡说,“他们不存在。”他隔着桌子探过身子,好像要泄露给我一个秘密。“可那两个不太正常,达伦,我肯定你知道。马奇像变魔术似的隐身了,而姓暮的……”他咳嗽起来,“啊,我们拍不到他的照片。” 他说话的当口,我微微笑了,抬头看了看摄像机镜头。全吸血鬼身上有特殊的原子,使得他们无法在胶卷底片上显像。警察可以用现有的最好相机,从他们能想像出来的任意角度给暮先生拍照——就是无法得到视觉效果。 “瞧他笑的!”康厉声叫了起来,“他还觉得这挺好玩呢!” “不,”我说,收起脸上的笑容,“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笑什么?” 我耸了耸肩。“我在想别的事。” 伊凡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对我的回答颇为失望。“我们已经从姓暮的身上采了血样,”他说,“也从那个叫做哈克特·马尔兹的东西身上取了一些。等结果一出来,我们就会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你现在坦白对你有好处。” 我没说话。伊凡等了一会儿,用手挠挠花白的头发。他沮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开始问那个老问题。“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你和其他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从哪儿……” 又过了一些时候。我无法判断我到底被关了多久,感觉好像已有一天时间或者更长,但事实上可能只有四五个小时,也许更短。外面可能还是艳阳高照。 我想到了暮先生,不知他处境如何。如果他也被圈在和我一样的小牢房里,那到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如果他被关进一间带窗的牢房…… “我的朋友在哪儿?”我问。 康和伊凡正在悄悄商量着什么。现在他们瞪眼看着我,一脸戒备。 “想见他们?”伊凡问。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在哪儿。”我说。 “要是你回答了我们的问题,我们可以安排一次会面。”伊凡许诺说。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在哪儿。”我重复着。 “他们就在附近,”康嘟哝着,“跟你一样锁得好好的。” “也是这样的小屋子?”我问。 “一模一样。”康说道,然后环视着四周的墙壁,等明白我为何而担心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丝微笑。“没有窗户的小牢房,”他咳嗽着,然后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的同伴,“但那是可以改变的,是吧,伊凡?如果我们把‘吸血鬼’挪到一间有着可爱的圆窗户的牢房他会怎样呢?一间能够看得见外面风景……天空……和阳光的小牢房。”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注视着康,然后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喜欢听这话,是吗?”康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说道,“一想到把姓暮的关进带窗的小牢房就让你害怕,是吗?” 我无动于衷地耸耸肩,移开视线。“我想跟律师说话。”我说。 康忍不住大笑起来。伊凡用手捂着脸悄悄乐。就连扛枪的卫兵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像我抖出了一个最可笑的包袱。 “什么这么可笑?”我厉声说,“我知道自己的权利。我有权打电话见律师。” “当然,”康得意地说,“即使凶手也有权利。”他用指关节敲着桌子,然后关掉了录音机。“但你猜怎么样——我们否认你的这些权利。虽然日后我们会因此遭人骂,但我们不在乎。我们把你圈在这儿,除非你说出点什么,否则我们是不会让你利用这些权利的。” “这是违法的。”我大叫道,“你们不能这么做。” “一般说来,我们不会这么做。”他表示同意,“通常如果我们的监察长听说了这种事,她会干涉的,还会大发雷霆。但是现在我们的长官不在这儿,不是吗?她被你们的杀人同伙万查·马奇绑架了。” 等我听清此话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时,我的嘴唇变白了。没有监察长的干涉,他们会肆意执法,而且为了能够找到并要回监察长,他们会采取任何行动。这可能会葬送他们的事业,但是他们在所不惜。这是个人行为。 “你们只有给我上刑才能使我开口。”我一板一眼地说,试探着看他们到底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用刑不是我们的办法,”伊凡立即说,“我们不做那种事。” “与我们了解的一些人有所不同。”康接着说,然后从桌子那边抛给我一张照片。我不想看,但我的眼睛不自主地瞟了照片一眼。我看见照片里的人正是我们早晨在下水道里抓获的那个吸血魔人,那个叫马克·瑞特的——万查给他用了刑,最后还杀了他。 “我们不是魔鬼。”我平静地说。但我能从他们的角度看问题,明白我们在他们眼中有多恐怖。“这里有你们不了解的情况。我们不是你们要找的凶手。我们跟你们一样也要制止他们。” 康突然发出一声大笑。 “是真的,”我坚持说,“马克·瑞特是坏蛋之一。我们只有揍他才能发现其他坏蛋的线索。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和我是一个阵营里的。” “这是我听到的最不可信的谎言。”康尖声叫着,“你认为我们很愚蠢。是吗?” “我丝毫不认为你们愚蠢。”我说,“但你们搞错了方向。你们中计了。你们……”我心急地向前凑近了。“是谁告诉了你们到哪儿找我们的?是谁告诉了你们我们的名字、我们是吸血鬼、我们是凶手的?” 警察不安地互相对视着,然后伊凡说:“一个匿名的告密者。他从公共电话亭打来电话,没有留下姓名,等我们赶到时,他已经走掉了。” “你们难道不觉得可疑吗?”我问。 “我们总是接到匿名电话。”伊凡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知道他起了疑心。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许我能让他顺着我的思路想,并能说服他告诉我令他起疑的地方。但是还没等我再开口,康从桌子对面扔给我另外一张照片,然后又扔了一张:两张马克·瑞特的特写,上面有许多比第一张更可怕的细节。 “跟我们同一阵营的人不杀人。”他冷冷地说。“即使是在他们想这样做的时候。”他话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用一根手指指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丢下这个话题,知道我无法让他们相信我是清白的。又沉默了几分钟,他们互相说了几句话之后重又坐到椅子里,平静了下来。然后他们打开录音机开始重新提问。我是谁?我是哪儿人?万查·马奇去哪儿了?我们杀害了多少人?一遍一遍又一遍…… 警察从我这里一无所获,他们很恼火。除了伊凡和康,又来了另外一个叫摩根的警察。摩根长着针鼻儿大的小眼睛,深棕色的头发。他腰板挺直地坐在那儿,把手平放在桌子上,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感到来者不善,即便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露出凶相。 “你多大了?”康问道,“你是哪儿人?你来这儿多久了?为什么选中这座城市?你们杀害了多少人?尸体在哪儿?你们打算——” 一阵敲门声让他停止了发问。他转过身去看是什么人。伊凡眼睛看着康,但摩根始终盯着我。他每四秒钟眨一次眼睛,不多不少,像机器人一样。 康和门外的人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回来了,示意带枪的卫兵走开。卫兵走到墙边,用枪瞄准了我,确保我不会有什么可笑的举动。 我原指望会再进来一名警察,或者一名士兵——自从我被捕后,我就没再见过军人——可当那个谦和温顺的小个男人走进牢房时,我着实大吃了一惊。 “布劳斯先生?”我咽了一口气。 逼我上马勒学校的那个督学神情显得十分紧张。跟从前一样,他还是提着那个大公文包,还戴着那顶老式圆顶礼帽。他向前走出半米,然后停住了,不愿再靠近。 “感谢你能来,沃尔特。”伊凡说,站起身和来访者握手。 布劳斯先生无力地点点头,尖着嗓子说:“乐意效劳。” “请坐下吧?”伊凡问。 布劳斯先生急促地摇摇头。“不必了,谢谢。除非有必要,我不想在这儿多待。我得去巡视。去不同的地方。你知道怎么回事。” 伊凡同情地点点头。“没关系。你把材料带来了吗?” 布劳斯先生点点头。“他填过的表格,我们手里所有有关他的材料,都带来了。我都留给前台的那个人了。他正在照相,我走之前把原件还给我。我得留着原件作为学校的记录。” “很好。”伊凡又说,然后走到一边冲我歪歪头,“你能认出这个男孩吗?”他殷勤地问。 “能,”布劳斯先生说,“他是达伦·霍斯顿。他在马勒学校注册时……”他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我忘记了确切的日期。我本来知道的,因为在来的路上我看过。” “没关系,”伊凡微笑着,“我们会从影印件中找到答案的。但这肯定是那个自称达伦·霍斯顿的男孩?你肯定?” 布劳斯先生坚定地点点头。“噢,是的,”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学生的脸,尤其是那些逃学的。” “谢谢你,沃尔特,”伊凡说着拉住督学的胳膊,“如果我们还需要你的帮助,我们……” 他不说了。布劳斯先生没有挪步。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发抖地瞪着我。“是真的吗?”布劳斯先生问,“媒体上说什么——他和他的朋友是凶手?” 伊凡迟疑着。“我们目前还不能这么说,但一旦我们——” “你怎么会?”布劳斯先生冲我叫道,“你怎么会杀害那些人?还有可怜的小塔拉·威廉姆斯——你自己的同学!” “我没有杀害塔拉。”我厌倦地说,“我谁都没杀。我不是凶手。警察抓错人了。” “哼!”康用鼻子哼着。 “你是个禽兽,”布劳斯先生大叫道,高高举起了他的公文包,似乎要冲我砸过来,“你应当……你应当……应当……”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闭紧嘴巴,紧咬下唇。他转身背对着我,走了出去。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有一种孩子般的冲动想把他叫回来。 “布劳斯先生?”我大叫。他停住脚步,疑惑地扭过头。我摆出一脸无辜而惊慌的表情。“这不会影响我的成绩,是吗,先生?”我甜甜地问。 督学目瞪口呆地望着我,等他意识到我只是在逗他玩,他愤怒地瞪着眼,一翘鼻子,冲我扬起一双干净锃亮的鞋跟,咔哒咔哒地顺着走廊走了。 布劳斯先生离开的时候,我大声笑了起来,觉得把这个小个儿布劳斯先生惹得生气十分过瘾。康、伊凡,还有带枪的卫兵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摩根除外。他一如既往地板着脸,那双机械而犀利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可怕而难以言说的杀气。 第六章 布劳斯先生走后,伊凡很快就被一个身材魁梧、名叫戴夫的警察代替了。戴夫表现出很友好的样子——他一进门就问我是否想吃点或喝点什么——我可不是傻子。我看过许多电视剧,知道谁是好警察,谁是坏警察。 “我们是来帮助你的,达伦。”戴夫向我保证说,一边撕开一小袋白糖,把糖倒入盛满滚烫咖啡的塑料杯里。有些糖粉从杯子边上撒了出来,掉在桌子上。我敢打赌这是故意撒的——戴夫想让我认为他笨手笨脚。 “把这副手铐摘掉,让我自由对你会有很大好处。”我一语双关地说,一边审慎地观察着戴夫扯开了另一小袋糖。我最担心摩根——如果局面糟糕起来,康只会对我稍稍不好,但我相信摩根会下毒手——可我得尤其提防戴夫,否则他会从我口中套出秘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觉了。我精疲力竭,头晕乎乎的,很容易说漏了嘴。 “摘掉你的手铐放你自由。”戴夫呵呵地傻笑着,冲我挤挤眼,“好人哪。当然,我们俩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有些事情我可以办到。给你请位律师。洗个澡。换身衣服。找一张舒服的床过夜。恐怕你会在我们这儿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必要搞得不愉快。” “我怎样做才能愉快呢?”我故弄玄虚地问。 戴夫耸耸肩,咂了口咖啡。“哎呀,烫死人哪!”他一边伸出一只手往嘴上扇风降温,一边微笑着。“不用做很多,”他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们你的真实姓名,你是哪里人。你到这里干什么。类似这样的问题。” 我嘲讽地摇摇头——新面孔,老问题。 戴夫见我不准备回答,就换了个方式。“太老套了,是吗?我们试试别的吧。你的朋友,哈克特·马尔兹,说他必须带口罩才能活,还说如果他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十至十二个小时,他就会死。是真的吗?” 我谨慎地点点头。“是真的。” 戴夫脸色难看起来。“那就糟了,”他自言自语道,“非常非常地糟。”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这是监狱,达伦。你跟你的朋友们是谋杀嫌疑犯。这儿有规定……原则……我们必须执行。犯人被关进来的时候,需要把他们身上类似皮带、领带,还有口罩之类的东西摘掉。” 我一下子僵在椅子里。“你们把哈克特的口罩摘掉了?”我尖叫起来。 “我们只能这样。”戴夫说。 “但是没有口罩他会死的!” 戴夫满不在乎地抱着胳膊。“只凭你这么空口白牙一说是不够的。远远不够。但是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他是什么东西,还有他为什么那么害怕空气……还有假如你能聊聊你的其他几位朋友,姓暮的和马奇……也许我们能够帮忙。” 我满腔怒火地瞪着这个警察。“就是说除非我背叛朋友,否则你们就让哈克特死?”我鄙视地说。 “这么说挺可怕的。”戴夫温和地辩解道,“我们不打算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位去死。假如你们那位奇怪的小个子朋友出什么差错,我们会马上带他去医务室把他救过来,就像我们对待你们的人质那样。但是——” “斯蒂夫在这儿?”我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把斯蒂夫·豹子送进医务室了?” “是斯蒂夫·伦纳德,”他纠正我说,并不知道豹子是斯蒂夫的绰号,“我们把他带到这儿休养一下。在这儿更容易帮他避开媒体。” 这是个好消息。我以为我们找不到斯蒂夫了。如果我们从这儿逃走时能找到他,把他带走,那么我们营救黛比时就可以利用他了。 我把铐在一起的手伸过头顶,打了个哈欠。“几点钟了?”我随意地问道。 “抱歉,”戴夫笑了笑,“这个信息是保密的。” 我把胳膊放了下来。“你忘记了你刚才不是问我需要什么吗?” “嗯嗯。”戴夫答着,眼睛满怀希望地眯了起来。 “如果我溜达几分钟可以吗?我的腿都抽筋了。” 戴夫一脸失望——他原以为我会提出更沾边儿的请求。“你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他说。 “我没要求离开。只要从这边到那边走两分钟就够了。” 戴夫跟康和摩根交换了一下意见。 “让他走走吧,”康说,“只要他待在桌子那边。” 摩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了。 我把椅子往后一拉,站起来离开了桌子。脚脖子上的铁链被我弄得叮当作响。我松松链子,从一面墙走向另一面墙,伸伸腿,放松一下肌肉,盘算着出逃的计划。 过了一会儿,我在一面墙边停了下来,把前额顶在上面休息。我开始用左脚轻踢墙根,就好像我神经紧张、患有幽闭恐惧症似的。事实上我是在做试验。我想知道墙到底有多厚,我能不能穿透。 试验结果不容乐观。从墙摸上去给人的感觉以及踢墙后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回声看,这墙是由结实的水泥做成的,有两三块空心砖那么厚。我能冲过去,但要费很大劲,还有——更重要的是——需要时间。门口的卫兵有充分的时间举枪射击。 离开墙边后,我又开始走,眼睛不停地在门与小牢房正面的墙之间转来转去。门看上去很结实——铁的——但也许门周围的墙面不像其他墙面那样厚。或许我从那儿冲出去要容易些。等确定到了夜里,希望警察会让我一人留在屋里,然后我就撞过去…… 不行。即使警察走了,墙角的摄像机镜头也会一直监视着我。我一行动警报就会响,不出几秒钟外面的走廊里就会挤满警察。 只能是天花板。从我站的地方看,如果我想从那儿穿出去的话,现在没法知道天花板是否被加固了。但按理说那是惟一的逃生之路。如果他们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可以敲掉摄像机镜头,蹿上房椽,大有希望甩掉追上来的人。但我不会有时间去找哈克特和暮先生,所以只能寄希望他们自己设法逃出来了。 这算不上什么计划——我还没有想出来怎样支开警察;我想他们夜里不会撤走,好让我做美梦——可这至少是计划的开始,其余的干起来自然就会有着落了。 我希望如此! 我又走了几分钟,然后戴夫命令我重新坐下,又开始提问了。这次提问比原先快得多,急切得多。我感觉他们就要绷不住劲了。暴力行为离我不远了。 警察在继续施加压力。没有人再提喝水吃饭的事,戴夫的笑意只是个摆设。那个大块头警察解开了衣领,一边向我接连发问,一边无所顾忌地冒汗。他已经放弃问我的姓名和背景。现在他只想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尸体在哪儿,还有我到底是一名从犯,还是谋杀团伙的主犯。 为了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断地说:“我谁也没有杀。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抓错人了。” 康不像戴夫那样彬彬有礼。每次他跟我说话,都用拳头捶着桌子,威胁地探着身子。我相信用不了几分钟他就要跟我动拳头了,我已准备好应付他的铁拳。 摩根没什么改变。他一动不动地静坐在那儿,目光冷酷,每四秒钟眨一次眼睛。 “还有别人吗?”戴夫咆哮着,“只有你们四个,还是说团伙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凶手?” “我们不是凶手。”我叹着气说,揉了揉眼睛,尽量保持清醒。 “你们是先杀了他们,然后再吸血,还是倒过来干的?”戴夫紧逼不放。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你真的相信自己是吸血鬼,还是说那只是个幌子,或者说那是你们喜次玩的什么把戏?”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我小声地说,垂下眼皮,“你们全弄拧了。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 “你们一共杀了多少人?”戴夫暴跳如雷地叫道,“哪儿——” 他停住了。几秒钟前人们纷纷拥进外面的走廊,现在外面到处都是警察和监狱员工,大家都在发疯似的叫喊着。 “见鬼,到底出了什么事?”戴夫叫着。 “要我去看看吗?”持枪的卫兵威廉·麦凯问。 “不用,”康回答说,“我去。你看住了这孩子。” 康走到门口,使劲捶门,叫人来开。人没有马上来,所以他又喊了起来,声音更大,这次门立即就打开了。走出门口,这位黑脸警察拉住一个匆匆路过的女人,很快就从她嘴里问明了情况。 康需要俯身靠近那女人,才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听清之后,他放了那女人,冲回关我的屋子,眼睛睁得老大。“越狱了!”康喊道。 “是哪个?”戴夫大叫,跳了起来,“姓暮的?马尔兹?” “都不是,”康喘着粗气说,“是那个人质——斯蒂夫·伦纳德。” “伦纳德?”戴夫不太相信地重复了一遍,“但他不是囚犯。他为什么要越——” “我不知道!”康叫着,“看样子,几分钟之前他恢复了知觉,摸清了情况,然后杀了一个卫兵还有两个护士。” 戴夫的脸色变白了,威廉·麦凯差点把枪给扔了。 “一个卫兵还有两个……”戴夫喃喃地说。 “不光这些,”康说,“他一路还或杀或伤了另外三个人。他们说斯蒂夫还在楼里。” 戴夫的脸阴沉了下来。他向门口走去,又想起了我,迟疑了一下,扭头望了我一眼。 “我不是凶手,”我平静地说,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和你们是一个阵营里的。” 这一次,我想他有些相信我了。 “我怎么办?”两名警察出去的时候,威廉·麦凯问,“我留下来还是走?” “跟我们一起来吧。”康厉声叫道。 “那孩子呢?” “我来看着他。”摩根柔和地说。他的眼睛从未从我的脸上移走,即使在康向戴夫说斯蒂夫越狱的时候。卫兵匆匆出去追赶其他人,在身后把门使劲关上了。 我终于单独和摩根在一起了。 警察坐在那儿,用他那细小而警觉的眼睛瞪着我。四秒钟——眨眼。八秒钟——眨眼。十二秒钟——眨眼。 他向前倾过身,关掉录音机,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想我们绝不会放掉他们。”他说。他踱到门口,从门上高高的窗口向外眺望着,脸避开了头顶上的摄像机镜头,然后轻声说:“你得从天花板那儿出去,不过你已经想到这个了,是吧?” “你说什么?”我大惊失色地问。 “我见你‘锻炼’的时候侦察过房间。”他微笑道,“墙太厚。你没有时间把它弄穿。” 我什么都没说,但使劲瞪着这个棕色头发的警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一会儿就对你发起进攻,”摩根说,“我会冲着摄像机镜头表演一番,假装失去理智掐你的脖子。你用拳头打我的头,使劲打,然后我就假装倒下。之后就看你的了。我没有打开你身上锁链的钥匙,所以你必须自己除掉锁链。假如你打不开——就难了。同样我也无法保证你能有多少时间,但大厅外面乱哄哄的,时间该够用。” “你为什么这样做?”我问,被事情的意外转变惊呆了。 “你会知道的。”摩根说着转身面对着我,然后以一种从镜头上看来凶暴而吓人的姿势向我走了过来。“我一摔到地板上就只能任你摆布。”摩根说,发疯似的挥着胳膊,“如果你决定杀我,我也无法阻止你。但据我所知,你不是那种会杀死无力抵抗的对手的人。” “你帮我逃跑,我为什么还要杀你?”我不解地问。 摩根不悦地咧咧嘴。“你会知道的。”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从桌子对面朝我扑了过来。 我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搞懵了,当他用手攥住我的脖子时,我动也没动,就那么将信将疑地瞪眼看着他。然后他用力使劲卡我,我求生的意识被唤醒了。我把头猛地向后一甩,举起带着镣铐的双手朝他砸去。他挡住我的手,然后又冲我扑了过来。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按住他的头,把他的脑袋夹在我的两膝之间,举起胳膊,双手并拢,朝他的后背狠狠地砸了下去。 随着一声呻吟,摩根从桌子上滑了下去,倒在地上,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我有些担心真的伤着了他。我赶紧跑到桌子对面,查看他的脉搏。等我俯下身体、和他的头挨得很近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稀疏的头发下面的头皮。然而我亲眼所见的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他头发底下,皮肉之间刺有一个大而粗糙的“V”字——这是吸血魔人的记号! “你——你——你——你是……”我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摩根轻声地说。他落地时把左胳膊搭在脸上,让嘴巴和眼睛避开了摄像机的镜头。“能为暗夜的正义统治者效劳我引以为豪。” 我蹒跚着离开了吸血魔人,但感到更加不安。我从前认为吸血魔人只会服侍在他们吸血魔主子的左右,从未想到有些吸血魔人竟假冒普通人工作。 摩根睁开左眼,看了看我没有动。“你最好马上动手,”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在机械化部队赶到之前。” 一想到自己眼前的危险处境,我站起身,尽量不去想在警察局里发现吸血魔人感到的那种震惊。我打算跳上桌子,从天花板中逃出去,但首先得顾及摄像机。我弯着腰,拎起录音机,快步穿过屋子,用录音机的底座砸烂了摄像机,把它报废了。 “很好。”等我退回来时,摩根悄声说,“很聪明。现在飞吧,小蝙蝠。就像有魔鬼追着你似的那样飞。” 我在吸血魔人身边停留了片刻,低头看看他,往后抬起右脚,抻紧脚链,朝他脑袋旁边用劲一踢。他发出一声惨叫,打了一个滚,躺着不动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昏迷了,还是说这也是他表演的一部分,我没再等着看个究竟。 我跳上桌子,把两手并在一起,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尽身上所有吸血鬼的力量,使劲一错手腕。我的小臂差点脱臼了,疼得我大叫起来,但是成功了——手铐的铁链从中间断开,我的手解放了。 我两脚睬住脚上的铁链两端,抓住铁链的中间,猛地使劲向上一拽。太猛了——我仰身从桌子上滚了下来,在地板上瘫做一团! 我呻吟着,打了一个滚,爬起来又踩住链子,背靠着墙,准备第二次扯断链子。这回我成功了,链子断成了两截。我把两截一样长的铁链绕在脚脖子上,以免它们绞缠到一起,然后把手腕上垂着的链子也同样处理了一番。 我准备好了。我重又跳上桌子,猫起腰,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手指伸平伸直,然后纵身一跳。 谢天谢地,天花板是用普通熟石膏做的,我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天花板戳破了。我双掌一挥。在半空中一蹿,前臂碰到了两边的椽子。我双手用力往外伸展,各自够着了一截木头。地球引力在把我往下拉,但我紧紧抓住木头,不让自己掉下去。 我在那儿悬了片刻,直到停止了摆动,然后我把腿和身子拽出了小牢房,逃进了黑暗以及黑暗所带来的自由。 第七章 我平躺的天花板椽子和屋顶上的椽子之间大约有半米高。空间不够,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但这比我希望的强多了。 等整个身子都伸平后,我竖起耳朵听听小牢房下面是否有警察追赶的动静。没有。我能听见人们在互相碰撞,走廊里传出吵闹的命令声,由此可见警方或者尚未察觉我已越狱,或者他们被惊惶失措的人群堵住了。 不论怎样,我还有时间;意料之外的时间,我可以好好地加以利用。我本来计划尽快逃走,不管暮先生和哈克特,但现在我有去找到他们的可能。 上哪儿去找呢?这儿的光线不错——石膏板之间有许多缝隙,光亮从下面的房间和走廊里透过来——不论朝哪个方向看,我都能看清十至十二米远。这是一栋大楼,如果我的朋友被关在另一层楼,我就无法指望找到他们了。但如果他们就在附近,我赶快…… 我在椽子上匆匆前进,来到了隔壁牢房的天花板,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我敏锐的听力能够捕捉到任何比心跳略响的声音。我等了几秒钟,但没听见什么。于是我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两个小牢房是空的。在第三个牢房里,我听见有人在抓痒。我想喊暮先生和哈克特的名字,但如果屋里有警察,他们就会拉警报。只有一个办法。我深吸一口气,用手和脚钩住两边的椽子,然后用头把薄薄的石膏板撞出了一个洞。 我吹掉嘴巴上的尘土,把眼睛里的灰尘也眨巴掉了,然后定睛朝下看去。如果里面有我的朋友,我就准备从天花板上落下去,但是那儿只有一个长着胡子的老人。他瞪大眼睛望着我,使劲眨巴着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 “抱歉,”我说,强挤出一丝笑容,“搞错房间了。” 我撤出来后,仓皇而逃,撇下了那个目瞪口呆的囚犯。 又是三间空牢房。再下一间有人,关着的是两个吵吵闹闹的男人,他们是在打劫大街拐角的一家商店时被抓的。我没停下来看他们——警察不大可能把杀人嫌疑犯跟两个强盗关在一起。 又是一间空牢房。我以为接下去的一间也会是空的。等我正要继续前进时,我忽然听见衣物发出微弱的窸窣声。我赶紧停下仔细听,但下面的动静没有了。我又往回爬,我的皮肤被天花板上雪片般的隔音片摩擦得阵阵发痒。我找准位置,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头撞穿了石膏板。 当我的头破板而出、弄得烟尘滚滚时,谨慎的哈克特·马尔兹从一直坐着的椅子里一跃而起,挥起手臂准备应战。等小人看清了来人是谁,他站了起来,扯下口罩(戴夫说他们已经摘掉哈克特的口罩,显然是在撒谎),激动不已地喊出我的名字:“达伦!” “你好啊,伙计。”我咧嘴笑了,一边用手把窟窿抠大些,一边抖掉头发和眉毛上的灰尘。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哈克特问。 一听这傻话,我嘘了一声。“观光呀!”我叫着,然后伸下去一只手。“快点——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我们还得找暮先生呢。” 我敢说哈克特有几千个问题要问——我也同样,例如他怎么会单独一个人待着,他为什么没带手铐?——但哈克特清楚我们的处境有多险恶,二话没说,抓住我递过去的手,让我把他拽了上来。 他往房椽子上挤比我困难——他身子比我胖——但最终他还是躺到了我身边。我们向前爬,彼此紧挨着,没去讨论我们的处境。 接下去的八九间小牢房要么是空的,要么关的是人类犯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开始担心起来。不论斯蒂夫·豹子的情况怎样,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我已越狱,等到他们追来,那可就大事不好了。我在想是否我们尽早放弃才算更明智,就在此时,我听见下面牢房里有人说话,就在我的前面。 “我现在准备好要说了。”那个声音说道,那人说出第二个音节时我就判断出那是——暮先生! 我举起一只手示意哈克特止步,他也听见了说话声,而且已经站(或者说趴)住了。 “是时候了,”一位警察说,“让我检查一下录音机……” “甭提你们那可恶的录音设备,”暮先生嗤之以鼻,“我不想跟没有生命的机器说话。我也不想在丑角身上浪费时间。我不会跟你或者我左边的你那个同伴说话。至于门口拿枪的那个白痴……”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这只狡猾的老狐狸!他肯定听见了我们在上面爬,于是就向我们通报屋内的情况,比如有多少警察在场呀,都站在哪儿呀。 “你最好还是管好自己吧,”那个警察厉声叫道,“我的脑子很好——” “你根本没有脑子,”暮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个笨蛋。相反,刚才在这儿的那位警察——马特——倒还像个明白人。叫他来,我都说出来。否则,我的嘴继续闭着。” 警察开始骂骂咧咧,然后笨拙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看住他,”他冲另外两个警察说,“只要他一动——就使劲打!记住他是谁,是干什么的。别求侥幸。” “你出去时,瞧瞧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正要走,另两名警察中的一个对他说,“看人人都往外跑的样子,肯定是有紧急情况。” “我会的。”那个警察说道,然后叫开门,自己出去了。 我指指哈克特让他从左边下去,门卫应该站在那儿。哈克特轻轻向前滑去,直到他确定找到了那警察的位置才停了下来。我仔细听紧挨着暮先生的那个警察发出的声响,追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声,我往后挪了大约一米,然后我举起左手,叉开拇指、食指和中指。我数到二,弯下了中指。又过了几秒钟,我弯下了食指。最后,我弯下拇指,并冲哈克特轻轻点了一下头。 见此信号,哈克特放开房椽,从石膏板中直穿而下,石膏板立即粉碎了。几乎就在同时,我两腿在先坠落下去,发出狼嚎一样的声音,好加强效果。 警察被我们突如天降搞得措手不及。门卫想举枪,但哈克特垂直落下,身子正好撞着他的胳膊,枪被撞掉了。当这一切发生时,我要对付的那个警察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毫无自卫的意识。 当哈克特翻身而起,冲门卫施展拳脚的时候,我一抽拳,正要照另外一个警察的脸上拍个五指开花。暮先生制止住我。“别,”他客气地说,站起身在警察肩上轻轻一拍,“让我来。” 那警察就像被施过催眠术一样转过身来。暮先生张开嘴,冲他呼出一种吸血鬼特有的气体,能够使人失去知觉。只稍稍来了一点,警察的眼珠就在眼眶里滴溜溜地乱转了。他瘫倒时,我一把抓住他,把他轻轻放倒在地板上。 “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暮先生亲切地说,用右手手指拧着左边手铐上的锁。 “我们不想让你等久了。”我紧张地说,很想立即出去,但又不愿在我的良师益友面前显出不够镇定,因为暮先生看似泰然自若。 “你们不该为我乱了阵脚。”暮先生说,他的手铐咔嚓一声断开了。他弯下腰去弄脚脖子上的链子。“我非常满意。这些是老式手铐。在那些看守我的警察还没出世之前,这些玩意儿就已被我玩烂了。如果我想逃走,根本不成问题,关键是何时逃。” “他有时真烦人……天底下没他不知道的。”哈克特干巴巴地说。他已经把门卫打晕过去,回到了桌边,准备返回天花板上的安全地带。 “我们可以把你留在这儿,待一会儿再来接你。”我建议说,吸血鬼把脚从链子中抽了出来。 “不用,”他说,“既然你们已经来了,现在走也可以。”他向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不过说真的,再等几小时也并非不可以。我的脚脖子好多了,但还没完全好。再休息一下会更好些。” “你能走吗?”我问。 他点点头。“我赢不了比赛,也不至于成为累赘。我更担心阳光——我还得再捱两个半小时的日晒。” “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厉声叫道,“你说吧,打算走还是站在这儿夸夸其谈等警察回来?” “紧张了?”暮先生眼睛一亮问道。 “是的。”我说。 “不要这样,”他告诉我,“人类所能做的最坏的事就是杀死我们。”他站上桌子,停了一会儿。“等黑夜结束时,死亡似乎也是一种恩赐。” 说完那句丧气话,他跟着哈克特上去了,进入了低矮阴暗的房椽之中。我等他的腿全部拉上去后,也跟着跳了上去。我们都平躺着,这样不至于碍别人的事,然后暮先生问我们该朝哪个方向爬。 “右边,”我回答说,“右边通向大楼后部,我想是。” “好极了。”暮先生说完,开始在我们前面蠕动。“慢点爬,”他扭过头小声说,“当心别碰着什么碎片。” 哈克特和我不悦地互相望了一眼——“冷静冷静再冷静”的话可能是暮先生首先发明的——然后我们赶忙去追已经远去的吸血鬼,生怕被他甩得太远了。 第八章 我们用脚把大楼后部的墙踹开之后,发现我们来到了三楼,下面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 “你能跳吗?”我问暮先生。 “不行,”他说,“但可以爬。” 暮先生从墙上我们刚刚踹出的窟窿边缘悠了出去,手指插进砖头里开始往下滑。此时我和哈克特已跳到地面蹲下,看周围是否有人。等暮先生下来后,我们赶紧走到小巷尽头,在那儿停下来侦察地形。 暮先生抬头瞄了一眼太阳。阳光不太强——是那种微弱的秋日午后的阳光——但两个小时的日晒对吸血鬼来说还是致命的。假如他还穿着斗篷,他则能把斗篷揪起来遮住头,躲在衣服底下,但他把斗篷脱下后留在公寓里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哈克特问,茫然地四下张望着。 “找个井盖到地下去。”我回答,“他们不会到下水道里追我们,暮先生也不用害怕太阳了。” “值得一试。”暮先生说,一边揉着他发酸的脚脖子,一边找着井盖。附近没有井盖,于是我们继续向前,哈克特和我紧贴小巷的墙,扶着吸血鬼。 走到头,小巷分岔了。左边的岔路通向一条热闹的大街。右边的通向另外一条阴暗的小巷。我想也没想就要往右拐,我正要向右转,哈克特拦住了我。 “等等,”他嘶嘶地说,“我瞧见到地下去的路了。” 我往回一看,只见一只猫正在一堆垃圾里刨着,一桶垃圾倒了,倾倒出来的垃圾遮住了一个圆形井盖。我们赶紧跑过去,轰走猫——猫对吸血鬼没多少好感,逃走之前冲我们生气地喵喵直叫——把井盖上的垃圾踢开了。然后哈克特和我拽开盖子。把它放到了一边。 “我先下。”我说,顺着梯,走进向往已久的黑暗,“暮先生跟着。哈克特最后。” 他们没对我的命令表示异议。身为吸血鬼王子,理应由我掌控局势。如果暮先生不赞同我的决定,他会反对的,但一般说来,他乐意听从我的指挥。 我顺着梯子向下爬。梯子摸上去冷冰冰的,我的手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就快到底了,我伸出左腿踏下梯子——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我赶忙抓住梯子,一颗子弹打掉了紧挨着我小腿骨的一块墙皮!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抓着梯子,耳朵里还回响着枪声。我奇怪怎么这么快警察就跑到这底下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从哪儿走的。 这时有人在黑暗中咯咯地笑着说:“恭喜呀,吸血鬼。我们正等着你们呢。” 我眯起眼睛。那不是警察——而是一个吸血魔人!我顾不上危险,蹲在梯子上,打量着下水道。阴影里站着一个大个子,他离我太远,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是谁?”我厉声喝问。 “吸血魔王的一名追随者。”他答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 “堵你们的路。”他咯咯地笑着。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从这儿走?”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猜你们会逃走,逃进下水道。我们的魔王还不想让你们下来——白天还长着呢,一想到你和你的吸血鬼朋友在阳光下挣扎,他就高兴——所以我们封锁了进入地下的所有入口。等到晚上,我们就撤,除非到了晚上,这些下水道外人不得入内。” 说着,他又冲我开了一枪。是警告,跟第一枪一样,但我没再蹲在那儿看他枪是否打得准。我爬上梯子,像装备着火箭助推器一样蹿出井口。我用脚踢开一个大空罐头盒,大声地咒骂着。 “警察?”暮先生阴郁地问。 “不——是吸血魔人。他们封锁了所有下水道的入口,直到午夜。他们想让我们活受罪。” “他们不能封住所有的……入口,是吧?”哈克特问。 “也差不多了,”暮先生回应道,“通向地面的下水道是精心设计,彼此相通的。选好一个点,一人就能堵住六七个入口。如果时间充裕,我们或许能找到一条进去的路,[奇+书+网]但我们没有时间。所以我们必须放弃下水道。” “那我们往哪儿走?”我问。 “我们跑,”吸血鬼简单地说,“或者说瘸着走,看情况。尽量避开警察。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晚上。” “那可不容易。”我提醒说。 暮先生耸耸肩。“如果你们等到日落时再越狱,那会容易些。但你们没等,所以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了。走吧,”他说,背对着井盖,“我们快跑吧。” 我稍稍停了一下,往井里使劲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拔腿去追暮先生和哈克特,把下水道被封的遗憾丢在了脑后,一心一意地向前飞奔。 不出三分钟,警察就追了上来。 我们听见他们纷纷从警察局冲出来,叫嚷着钻进汽车,拍着喇叭,拉响刺耳的警报器。我们虽然一直在跑,但离警察局还是没多远——我们回避大路,专走小巷,可讨厌的是小巷总有两个出口。我们本可以上房顶,但那对暮先生来说意味着更多的暴晒。 “这不管用,”我们正贴着一栋俯瞰闹市的大楼向前走时,吸血鬼开口了,“没有任何进展。我们必须上去。” “可是太阳……”我说。 “不用管它,”他厉声叫着,“如果我烧焦了,那就烧焦算了。但我不会马上被烧死——可如果警察追上来,他们会立即把我杀了。” 我点点头,寻找上屋顶的路。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我凝视着车水马龙的大街,然后好好看了看我的衣服。我蓬头垢面,衣冠不整,但也不比那些专捡破烂或是迷恋重金属音乐的毛孩子差到哪儿。 “我们有钱吗?”我问着,蹭掉脸上最难看的一块泥,吐了满手唾沫把头发往后拢平,然后把镣铐的链子塞进袖口和裤管里头,免得让人瞧见。 “他要这个时候去买东西!”哈克特抱怨着。 “我知道自己在干吗。”我咧咧嘴,“我们有没有钱?” “我有些钞票,可被警察拿走了,”暮先生说,“我是……人类怎么说来着……一无所是?” “一无所有。”我大笑着,“没事。没钱也行。” “等等!”我正要往前走,哈克特说话了。“你上哪儿去?我们不能分开……现在。我们必须待在一块。” “我不会走远的。”我说,“我不会冒傻气。在这儿等我。如果我五分钟之内没回来,你们就先走,我过一会儿去找你们,在下水道里。” “你上哪儿——”暮先生也来了,但我没时间跟他们讨论,趁他还没说完我就一溜烟出了小巷,很快来到大街上,想找到一家小超市。 我留神看近处是否有警察或者士兵,但一个也没有。过了几秒钟,我发现街对面有家小店。等着路灯变绿了,我就溜达过去进了商店。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长发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卖东西。商店里人很多——有六七位顾客——这很好。就是说我不会被盯梢。门口靠左边有台电视,正在播放新闻。但音量被调得很小。电视上面有个保安相机,正在扫描录像,但我不怕这个——和那些我被指控的罪行相比,我不会被区区偷窃指控吓出一身汗的。 我慢慢地在通道间走来走去,寻找防晒用品。这个季节不是卖墨镜和遮阳帽的旺季,但我肯定这种小玩意儿就在哪儿摆着。 在婴儿用品货架旁边,我发现了它们——几瓶防晒油,孤零零地立在一个倾斜的旧货架上。东西不太合适,但也能用。我快速阅读着说明书,想找一瓶防晒指数最大的。指数十……十二……十五。我挑了数字最大的那瓶(那是给薄皮嫩肉的小婴儿用的,但我不会把这个告诉暮先生!),然后把瓶子拿在手里,茫然地站在那儿,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可不是有经验的惯偷。我很小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偷过几块糖,还有一次和表兄一起顺走了一盒高尔夫球。可我从不喜欢偷东西,也没再偷过。假如我把瓶子揣进兜里,没事人似的朝外一走,包准我脸上的表情会露馅。 我想了几秒钟,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瓶子塞进裤腰里,用衬衫下摆盏住,抓起另外一瓶,转身朝柜台走去。 “劳驾,”我冲正在为一名顾客服务的女售货员说,“你们这儿有没有‘阳光无效’牌的防晒油?”我瞎编了一个名字,但愿不会真有这种牌子。 “只有货架上的那些。”女人不耐烦地叫道。 “哦,”我笑了笑,“没关系。谢谢。我把这放回去。” 我正转身的时候,那个年轻的长发男人说话了。“嘿!等一下!”我的心一沉,疑惑地回过头,准备好逃跑。“你不是说‘太阳盾’吧,嗯?”他问。“我们后面有一箱这种玩意儿。如果你要,我可以给你拿一瓶——” “不是,”我打断了他的话,松了口气,“是‘阳光无效’牌。我妈妈不用别的牌子。” “随你的便吧。”他耸耸肩,不再感兴趣,转身接待别的顾客。 我走回货架,放下瓶子,然后尽量装出悠闲的样子朝门口走去。路过年轻人时,我还冲他友好地点了点头,他也冲我挥了一下手。我一只脚已经踏出大门口,正在得意,忽然电视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我停住脚,吓得目瞪口呆。 那是我! 照片肯定是今天早晨我被捕时拍的。我面无血色,憔悴而惊恐,但目光机警,我的手被铐着,身旁一边一个警察。 我进了商店,伸手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 “嘿!”男营业员抱怨说,“你不能……” 我没理他,聚精会神地听新闻广播。 “——看似没有危险,但警方敦促市民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骗。达伦·山——或是达伦·霍斯顿,这也是他的名字——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但他与凶残的杀人犯在一起,他本人也许同样是凶手。” 我的照片隐去了,换上一名表情阴郁的女播音员。几秒钟后,我的照片又出来了,这回小一些,在屏幕的右上角。哈克特在左边,中间是画家为暮先生和万查·马奇画的写真头像。 “重复报道关于令人不可置信的越狱消息,”新闻播音员说,“一个名为‘吸血鬼’的杀人团伙的四名成员今晨被警方抓获。其中,万查·马奇——”万查画像四周的框框闪烁着,“——逃走了,并将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绑为人质。另外三个被抓获并拘留候审,但是二十分钟前他们使用暴力越狱逃走,杀害或重伤多名警察和护士,但具体伤亡人数尚未确定。警方认为他们携有武器,极度危险。如有发现,请勿靠近。并且,立即拔打电话……” 我离开了电视,脑子里空荡荡的。我本该知道媒体会竭力把事态夸大,但我还天真地以为只要防备警察和军队就行了。我从未静下来思考过,全城人可能都在提防着我们以及由此对我们造成的影响。 我站在那儿,思考着这一新的情况,担心警察将斯蒂夫杀人之事归咎在我们身上。这时柜台后面那个中年妇女指着我,喘着粗气高声叫道:“是他!那个男孩!那个凶手!” 我心惊肉跳地抬头一望,只见商店里的所有人都在瞪着我,他们的脸因为害怕和恐惧而变了形。 “是那个叫达伦·山的!”一名顾客大叫,“他们说他杀了那个小女孩,塔拉·威廉姆斯——他喝了她的血,还把她吃了!” “他是个吸血鬼!”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尖叫着,“快去拿尖桩!我们得杀了他!” 如果是在电影里看到这一幕,我会觉得很好玩——想到这个小老头把尖桩插进吸血鬼硬邦邦的心脏就很滑稽——可我没工夫想滑稽事。我一边举起手表示我身无寸铁,一边朝门外退去。 “德里克!”女售货员冲年轻人喊,“快拿枪打死他!” 有这一句就够了。我一个急转身,夺门而逃,飞奔过马路,汽车没停我照样跑,一辆辆汽车急刹车停住了。我在车流间狂奔,任凭司机使劲按响喇叭,在我背后破口大骂。 到了小巷口我刹住了,哈克特和暮先生正在那儿焦急地等着我。我掏出防晒油,扔给吸血鬼。“把这个涂在身上,快。”我上气不接下气,弯腰喘着粗气。 “什么——”他开始问。 “别问了!”我喊道,“照着办!” 吸血鬼用力拉掉瓶盖,把瓶里的东西倒出一半放在手上,然后往脸、头和其他露肉的地方抹,使劲揉进皮肤里。最后他把剩下的半瓶也倒了出来揉进皮肤,把空瓶扔进了阴沟。 “完了。”他说。 “我们是完了,”我嘟哝着,站起身,“你们不会相信——” 我的话刚说了一半,就听有人喊:“他们在这儿!是他们——吸血鬼!” 我们三个四下里一看。只见商店里那个皱巴小老头正在同那个长发售货员争夺一杆大步枪。“给我枪!”他喊着,“我年轻时猎杀过鹿。” 老家伙把拐杖扔到一边,转身敏捷地端起大枪,放了一枪。 我们倒在地上,头顶上的墙炸成了碎片。老人又放了一枪,这次更近。但这时候他得停下来重新装子弹。他上子弹的时候,我们跳了起来,转身逃跑,暮先生带伤的腿前后摇摆着,就像疯狂的高个约翰·西尔弗①。『注:英国作家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1850一1894)的代表作《金银岛》中的独腿海盗。』 我们身后的人群停下一会儿,又激动又害怕。然后,人们愤怒地抓起棍子、铁棒,还有垃圾桶上的盖子,呼啦啦地在后面追了过来。那已不再是人群,而是嗜血的暴徒。 第九章 开始时我们在暴徒前面狂奔——人类是无法与吸血鬼或小人拼速度的——但是暮先生的右脚脖子肿了起来,他的速度逐渐慢下了。 我们在一个拐角停下来休息,他气喘吁吁地说:“不……行,跟……不上了。你们必须继续走……不要管我。” “不行,”我立即说,“我们带着你。” “我跟……不上了。”他发狠地叫道,牙关紧咬,强忍着疼。 “那就在这儿和他们打,”我告诉他,“只要我们厮守在一起。这是命令。” 吸血鬼强作微笑。“小心点,达伦,”他说,“虽然你贵为王子,但你还是我的助手。必要时,我可以把意见强加于你。” “这就是我非要留你在我身边的原因,”我咧嘴一笑,“你可以制止我头脑发热。” 暮先生叹了一口气,弯腰去揉他脚脖子上淤血的紫色肿包。 “瞧这儿!”哈克特说,我们都抬头望去。小人从上面一个防火通道里拉下一架梯子。“如果我们上了屋顶,他们就难追了……我们必须上去。” 暮先生点头同意。“哈克特说得对。” “防晒油能保护你不被太阳晒着吗?”我问。 “能挡住最凶的阳光,”他说,“太阳落山时,我会被晒红的,但能避免严重的烧伤。” “那我们走!” 我第一个攀上梯子,暮先生紧跟着,哈克特在最后。哈克特的腿刚离开地面时,暴徒们就拥进了小巷,那些挤到最前面的差点抓住他。他拼命踢腿好让他们松手,然后赶紧跟着我们向上爬。 “让我来开枪!”那个拿枪的小老头喊道,“别挡道!我能打中他们!”但是小巷里人太多了,都挤在一起,老头无法举枪瞄准。 我们在梯子上爬着,人们正在为谁先上梯子争执不已。暮先生现在动作也快了。因为他可以扶着护栏向上爬。我们走出了阴凉,走进了太阳的直射光线下。暮先生打了个哆嗦,但没有慢下来。 我在防火通道顶层停下来等暮先生。我站在那儿,感觉比前两分钟自信多了,这时一架直升机从天而降,有人用扩音器冲我嚷了起来:“站在那儿别动,否则就开枪!” 我一边骂着,一边冲下面的暮先生喊:“快点!我们现在就走,要不——” 我还没说完,飞机上一个射手开了枪。我周围的空气被子弹打得嗖嗖直响,子弹啾啾地打在防火通道的铁条上。我发疯似的大叫,从梯子上滚落下来,撞在暮先生和哈克特身上。幸亏暮先生为减轻脚脖子上的压力,一直紧紧地抓着护栏,否则我们可能会全部从旁边滚下去! 我们连忙下了两层楼,在那儿射手看不见我们。我们挤做一团,惊恐……难过……进退两难。 “他们也许得离开……去加油。”哈克特满怀希望地说。 “没错,”我哼了一声,“那得一两个小时之后!” “下面的人怎么样?”暮先生问。 我探头往下一看。“前面几个已经快爬上梯顶了。再过一两分钟他们就会上我们这儿来。” “我们在这个位置能够很好地自卫。”吸血鬼沉思着,“他们只能分成小股人马进攻。我们应该能够把他们挡回去。” “是啊,”我又哼了一声,“可那又有什么用?再过几分钟,警察和部队就到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爬上对面的大楼,用枪把我们扫射干净。” “让上面和下面的都见鬼去吧,”哈克特一边说一边从他圆圆的秃脑壳上擦掉几颗绿色的汗珠,“那就……”他指指我们身后通向楼里的窗户。 “那又上套了,”我抱怨说,“警察只要包围大楼,带着武器进来,就能把我们扫射出去——然后我们就完了。” “没错,”暮先生若有所思地表示同意,“可如果他们要进来,得先拼打一番,那又会怎么样?还有如果他们来时,我们不在呢?” 我们不解地望着暮先生。“跟我来,”他说着,推开窗户爬了进去,“我有办法!” 我们把下面进攻的人群和上面盘旋的直升机全都置之度外,只管钻入窗户进到大厅里。暮先生站在那里,镇定自若地掸掉衬衫上的灰尘,就像是在某个懒洋洋的星期日早晨,他站在那儿等公共汽车一样。 “准备好了?”等我们过来时他问道。 “准备好什么?”我回答着,有些气急败坏。 “准备好把猫放进鸽子笼呀。”他大笑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稍停片刻,他用手掌狠命地砸门。“吸血鬼!”他大叫着,“吸血鬼进楼了!大家都出去!” 他闪到一边,看着我们,开始数数。“一、二、三、四——” 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光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睡衣的女人尖叫着冲进了走廊,她的手在头顶上摇着。 “快!”暮先生喊道,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引向楼梯,“到一楼去!我们得出去!要是留下来就死定了!吸血鬼在这儿呢!” “啊啊啊——!”她尖叫着,然后以令人吃惊的速度跑向楼梯。 “明白了?”暮先生乐开了花。 “明白了。”我傻笑着。 “我也明白了。”哈克特说。 “再多来点。”暮先生说着,跳到下一家,使劲砸门,大吼起来,“吸血鬼!吸血鬼!活死人来了!” 哈克特跟着我跑到他前面,像他那样砸门大喊,几秒钟之后走廊里到处挤满了惊恐万状的人。他们到处瞎跑,撞得人仰马翻,飞也似的奔向楼下安全地带。 当我们来到走廊尽头时,我从楼梯栏杆边往下一瞥,只见向下冲的人群和往上跑的暴徒冲突了起来,暴徒想冲进大楼找我们。那些逃命的人出不去,那些追我们的人进不来。 妙极了! “赶快,”哈克特说着拍了我后背一下,“他们从防火通道……进来了。” 我一扭头,刚好看见第一个追上我们的暴徒正从窗户中往里探头。我向左一转,跟哈克特和暮先生一起跑到下一条走廊,拉响了警报器,要把楼里所有的居民轰走,把我们身后的门厅堵死。 当暴徒先锋队与受惊的居民冲突起来时,我们已转到另一条走廊,钻进大楼背后的一个防火通道爬了出去,飞身一跃,跳到了相邻的居民楼。我们在这栋楼里飞奔,同样拉响了警报,捶打着房门,嚷嚷着吸血鬼来了,引发了一场灾难。 我们跑向楼后,跳进第三栋居民楼,然后又一次把人们吓得四处逃命。等我们在这栋楼里完成了任务,我们稍作喘息,一边俯瞰下面的小巷,仰望头顶的天空。暴徒们不见了,直升飞机在我们身后的两栋楼顶上盘旋。我们听见警笛声越来越近。 “现在我们该逃了,”暮先生说,“后面这个烂摊子最多能持续几分钟时间。我们必须好好利用这点时间。” “我们往哪边走?”我问,迅速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楼群。 暮先生的眼睛从一栋楼扫到另一栋楼上,最后锁定在我们右手边一栋矮小的建筑上。“那儿,”他指着说,“那里看着好像没有人。我们试试那儿,希望我们能有吸血鬼的好运气。” 我们所在之处没有防火通道,于是我们就从大楼后面的楼梯跑下去冲进了小巷。我们紧贴着墙,悄悄接近刚才看中的那栋建筑,打碎一扇窗户进去后——警报没响——发现我们来到了一家废弃的旧工厂。 我们跌跌撞撞地上了两层楼,然后尽可能快地往后跑。我们在那儿发现了一栋即将拆毁的公寓大楼。我们穿过低层楼面,从很远的另一端钻了出来,来到迷宫一样逼仄、阴暗的空巷中。我们收住脚步,竖起耳朵听听是否有追兵。没有。 我们紧张、颤抖地互相咧嘴笑了笑。然后哈克特和我都伸出一条胳膊搂住了暮先生。他抬起疼痛的右脚,我们用比刚才稍慢一些的速度,蹒跚向前,享受这一可以喘息的片刻,但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我们并没有跳出火坑,没跳出多远。 我们在街巷中逃窜。路过一些人时,他们都没注意我们——傍晚的天空开始阴云密布,天色渐渐变黑,本就阴暗的小巷笼罩在更加模糊的阴影中。我们视力好得出奇,能够看得十分清楚,但对人类而言,在微弱的光线中,我们看上去不过是些模糊的影子罢了。 暴徒和警察都没跟过来。我们能听见他们的骚乱声,但都是从被我们恐吓过的三栋居民楼里传出来的,并没向前发展。就目前看来,我们自由了。 我们在一家超市后面停下来歇口气。暮先生右腿上的紫色淤血现在已扩散到膝盖上,他一定非常疼。“我们得往上面放一些冰块,”我说,“我可以溜进超市——” “不行!”吸血鬼大喊起来,“你购物时的滑稽举动已经引来了一群暴徒。如果我们不招惹是非,我们能做得非常漂亮。” “我只是想帮帮你。”我委屈地说。 “我知道,”他叹了一口气,“但是鲁莽的冒险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我的伤没有看着的这么严重。歇几个小时就会好的。” “这些垃圾桶怎么样?”哈克特问,说着还敲了敲两只黑色的大垃圾桶,“我们可以爬进去等着……天黑。” “不行,”我说,“人们总在用这样的桶。我们会被发现的。” “那到哪儿去呢?”哈克特问。 “我不知道,”我厉声叫道。“也许我们会发现一栋没人的公寓或者房子。要是离得不远,我们可以挖洞到黛比家去,可我们离得太远了……” 我不说了,目光落在超市对面的一个路牌上。“面包店巷,”我揉揉鼻梁,自言自语道,“我知道这个地方。我们以前来过这儿,当时我们在到处寻找吸血魔凶手,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R.V.和斯蒂夫的事。” “我们寻找凶手时,几乎搜遍了所有角落。”暮先生说。 “对,但我记住这地方是因为……因为……”我皱起眉头,然后一咬手指头,想起来了,“因为理查德就住在附近!” “理查德?”暮先生皱了皱眉头,“你学校里的朋友?” “是的,”我激动地说,“他家离这儿只有三四分钟的路。” “你想他可能会让我们躲一躲?”哈克特问。 “如果我向他解释清楚,也许会的。”他们俩对此表示怀疑。“那你们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我将了他们一军,“理查德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他再不济也就是把我们出卖了。” 暮先生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很好。我们问他能不能帮忙。你说的正是,我们没什么可损失的。” 我们离开了超市,朝理查德家走去,这一次我的脚步略带一种轻快的跳跃。我敢肯定理查德会帮忙。说到底,不正是我在马勒学校的台阶上救了他一命吗? 只走了四分钟,我们就到了理查德的家。为节约时间,我们爬上屋顶,藏在一个巨大的烟囱的阴影下。刚才在地面上,我就看见理查德的房间里亮着灯。见哈克特和暮先生安顿好了,我就爬到屋檐上要溜下去。 “等一下,”暮先生滑到我身边,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小声回了他一句,“他看见你可能会被吓死。让我一人去吧。” “也好,”他说,“不过我会在窗户外面等着,万一你遇上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麻烦,但暮先生目光很坚定,我只能点头,然后从屋檐上荡了下去。脚踩到了一个支点后,我把手指插进了墙上的石头,像蜘蛛一样爬向理查德的房间。 窗帘是拉着的,但没拉严。我能直接看见我朋友的卧室。理查德正躺在床上,胸前支着一袋爆米花和一杯橙汁,正在看一台手提电视机上播放的《亚当斯家族》①。『注:参见“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Ⅰ”之《吸血鬼的助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一百五十页注①。』 理查德被节目里异想天开的情节和荒诞滑稽的情景逗得哈哈大笑。我不禁微微一笑。怎么偏偏这么巧,他正在看荒诞的电视节目,三个真正的暗夜怪物就突然降临了。命运有怎样一种特殊的幽默感呀。 我想敲窗户,但那可能会吓着他。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玻璃里面的简易门闩,然后冲暮先生(他已经从墙上滑到我旁边)指了指,扬起眉毛不出声地问:“你能打开吗?” 吸血鬼把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放在一起非常非常快地捻了捻。等捻出一股很强的静电流时,他放下手,手指指向门闩,轻轻做了一个向上的动作。 没有动静。 吸血鬼皱起眉头,探过身子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而后哼了一声:“是塑料做的。”我扭过头,不让他看见我在笑。“没关系,”暮先生说着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玻璃上掏了一个小洞。一声微弱的咯吱声,但被电视的声音盖过了,理查德没有听见。暮先生把玻璃往里一推,用手指把门闩勾了起来。然后侧身让道,示意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儿,然后推开窗户,迈进房间,尽量摆出一副悠闲的样子。“嘿,理查德。”我说。 理查德的头猛地扭了过来。等他看清了来人是谁,他的嘴巴一下张得老大,浑身抖了起来。 “没事,”我说,朝床边走近了一步,举手做了个友好的动作,“我不会伤害你。我有麻烦,理查德,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脸皮厚,但是你能让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在这儿待几个小时吗?我们可以藏在衣柜里或者床底下。我们不会给你添乱的,真的。” “吸——吸——吸……”理查德结巴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之极。 “理查德?”我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吸——吸——吸血鬼!”他哭丧着脸说,用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我。 “噢,”我说,“你听说了。是的,我是个半吸血鬼,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种。我既不是魔鬼也不是杀人犯。让我的朋友进来吧,我们会好受些,然后我就全都告诉你——” “吸血鬼!”理查德尖声高叫,这回他的声音很大。然后他扭头向着卧室的门,用最大的肺活量大喊:“妈!爸!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吸血——” 他的叫喊声被暮先生止住了。暮先生跳进屋子,冲到我前面,攥住男孩的脖子,使劲冲他的脸上吹了一口气。气体冲进了理查德的鼻子和嘴巴。他吓坏了,挣扎了一秒钟,然后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垂下眼皮,瘫倒在床上。 “去看看门口!”暮先生嘶嘶地说着,然后一骨碌滚下床,匍匐在地,准备反击。 虽然理查德的反应让我想吐,我还是立即照办了。我把门打开了一道缝,竖起耳朵听理查德的家人是否听见了他的叫喊,过来察看动静。他们没有来。起居室里的大电视开着,一定是电视的声音淹没了理查德的叫声。 “没事。”我说着关上门,“我们很安全。” “友谊到此结束吧。”暮先生高声说道,从衣服上掸掉了爆米花的渣子。 “他给吓坏了,”我难过地说,瞥了一眼理查德,“我们是朋友……他了解我……我救过他的命……就这样,他以为我是来杀他的。” “他认为你是一个嗜血的怪物,”暮先生说,“人类不理解吸血鬼。他的反应是可以想见的。我们本该想到的,如果我们头脑清醒些,我们就不会来打扰他了。” 暮先生慢慢转过身,仔细打量着屋子。“在这儿藏身应该不错。”他说,“孩子的家里人如果看到他在睡觉,大概不会过来打扰他。衣柜里有的是地方。我想我们三个都能藏得下。” “不行,”我坚定地说,“我不想利用他。如果他愿意帮忙——很好。但他不愿意。他害怕我。留下来不好。” 暮先生的表情表示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尊重我的意愿,朝窗户走去,没再争论。我正准备追他的时候,忽然看见在刚才短暂的争斗中,爆米花撤到了床单上,橙汁的杯子也被碰倒了。我停下来把撒出来的爆米花给铲回了口袋。这时我发现了一盒面巾纸,就撕下几张,擦了擦洒出来的橙汁。我肯定理查德没有危险,就把电视调到候机状态,然后冲我的朋友无声地道别,安静地离开,再一次从被误导的人类——他们希望杀掉我——身边逃走了。 第十章 我们上了屋顶。附近没有直升机,傍晚的天空阴云蔽日,暗影重重,我们被笼罩在其中,不易被人发现,因而高处好似更加安全,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我们小心而迅速地向前移动,将混乱的人群抛在身后,寻找一个可以隐藏至深夜的地方。我们从一个屋顶跳到或者说滑到另外一个屋顶,没人发现。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们终于离追杀我们的人类越来越远了。 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圆柱形老仓库——一个存储过粮食的旧粮仓顶上。仓库外面有个向上的螺旋形楼梯,不过最底下的一截已经腐烂了。我们从仓库顶上跳到楼梯的上半截,爬到顶层,踢开锁住的大门躲了进去。 关上门后,我们沿着一道窄墙架缓缓地向仓库深处走去,最后来到一个半圆形的平台上,我们在那儿躺了下来。头上的屋顶满是窟窿和裂缝,微弱的亮光足以让我们看清一切。 “你觉得这儿……安全吗?”哈克特一边问一边放下口罩,绿色的汗珠流水似的从他灰色脸颊上的伤疤和疤痕的缝合处流淌下来。 “是吧,”暮先生自信地说,“他们需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搜捕,不敢疏漏任何细节。这就会拖延时间。等他们找到离城这么远的地方,恐怕已经是早晨或者更晚了。”吸血鬼闭上眼睛,在眼皮上按摩着。即使用了防晒油,他的皮肤也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你感觉怎么样?”我问。 “比我想像的要好。”他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皮,“我的头开始疼得厉害了,不过既然已经避开了太阳,头疼或许会缓解下来。”他松了手,睁开眼睛,伸直右腿,痛苦地望着肿胀的右腿,从右脚脖子一直肿到了膝盖。他刚才把鞋已经脱掉了,这倒好,否则我会担心他是否还能脱掉右脚上的鞋。“我现在只求能消肿。”他自言自语道。 “你看会吗?”我问,一边研究着他腿上难看的擦伤。 “但愿吧。”他说着,使劲揉右边的小腿,“如果不行,也许得放血。” “你是说划个口子把血放掉?”我问。 “对,”他说,“非常时刻要求非常措施。不过我们可以等等瞧——运气好的话,它自己就能好起来。” 当暮先生专心照料他受伤的脚脖子时,我将手腕和脚腕上的铁链松开。想把锁撬掉。暮先生教过我最简单的撬锁方法,但我从未掌握其中的窍门。 “这儿。”过了两分钟,他见我毫无进展就开口了。 吸血鬼灵巧地摆弄着锁,几秒钟之后手铐和铁链就被拆成一堆废铁丢在了地板上。我满心感激地揉揉松绑的手脚,然后瞟了一眼哈克特,他正在掀起外套擦脸上的绿汗珠。“他们怎么没有给你上手铐?”我问。 “他们上了,”他回答说,“可我一进小牢房,他们就给我摘了……” “怎么回事?” 小人的大嘴挤出一个可恶的自鸣得意的笑容。“他们搞不清我是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东西变成的。他们问我是否感觉到……疼,我就说疼。结果他们就把链子摘了。” “就这些?”我问。 “是啊。”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走运的乞丐。”我嗤之以鼻地说。 “就像弗兰肯斯坦博士的什么东西……都搀和到一块有时也有好处。”哈克特告诉我,“所以我能……独自待着。我能察觉他们在我身边……感到不安,所以他们开始采访……没过多久,我就告诉他们不要碰我——说我有一种……传染病。你真该看见他们是怎么……逃命的!” 我们三个都大声笑了起来。 “你该告诉他们你是一个复活的僵尸,”我咯咯笑着,“那他们可就该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说完这些我们稍事放松,背靠仓库的墙壁,谁也没开口,眼睛半睁半闭,回想着这一天所发生的事,等待夜幕的降临。我渴了,过了一会儿,就从里面的楼梯爬下去找水喝。我没找到水,却在前面的一间办公室里发现了罐装豆子。我把罐头拿上楼,用指甲打开,暮先生和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哈克特不饿——必要时他能一连几天不吃东西。 豆子吃进肚子,感觉不错——凉凉的——我躺了一个小时,安静地思考着。我们不用赶时间。直到午夜我们才会跟万查会合(如果他逃走成功的话)。在下水道里用不了两个小时就会走到我们先前跟吸血魔作战的地方。 “你想斯蒂夫逃走了吗?”我终于问道。 “我敢打赌,”暮先生回答,“那家伙像魔鬼一样又走运又狡猾。” @奇@“他杀了人——警察还有护士——在他逃走的时候。”我说。 @书@暮先生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到他会进攻帮助他的人。如果我知道他的计划,在我们被拘留之前我就会杀了他。” @网@“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凶残?”我问。“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这样。” “不,他那时就这样。”暮先生不同意,“只是他的自我当中邪恶的一面还没有发展完全。他生就邪恶,像某些人一样。人类会跟你说每个人都是可以拯救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但根据我的经验,情况并非如此。好人有时会变坏,但坏人不会变好。” “我不相信这话,”哈克特轻声说,“我想善与恶同时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我们在出生时可能某一种倾向……比另一种更强,但那是可以选择的。肯定是这样。否则,我们就只是……命运手中的木偶了。” “也许吧,”暮先生嘟哝着,“许多人跟你的看法一样。但我不这么认为。许多人生下来有选择的自由。但是也有人蔑视规则,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邪恶的。也许他们就是命运手中的木偶,出于某种原因生而如此,来考验我们其余的人。我不知道。但是天生的怪物的确存在。在这个问题上,你们是动摇不了我的。斯蒂夫·伦纳德就是其中的一个。” “如果这样,他就是无辜的了。”我皱着眉头说,“如果他生来就是坏人,就不能责怪他变成了一个魔鬼。” “就像不能责怪狮子吃肉一样。”暮先生表示同意。 我想了想。“如果这样,我们就不能恨他——我们该可怜他才是。” 暮先生摇摇头。“不,达伦,你用不着痛恨或者可怜一个怪物——只是有点惧怕它,然后在它毁灭你之前,用你全部的力量消灭它。”他倾身向前,用指关节敲着坚硬的平台。“但是记住,”他态度坚决地说,“我们今晚进下水道的时候,斯蒂夫·伦纳德不是我们的主要敌人——吸血魔王才是。如果有杀掉伦纳德的机会,尽可能抓住。但如果你得在他和他所侍奉的魔王之间选择,先把他撇到一边。我们必须把个人感情放在一边,集中精力完成我们的使命。” 哈克特和我都点头同意,但他还没有说完。他用瘦得皮包骨头的长手指点了点我,说:“这同样适用于赫姆洛克小姐。”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吸血魔可能会用她来讥笑你。”他说,“我们知道他们无法杀死我们——只有他们的魔王才敢伤害我们。所以他们可能会把我们分开,这样他们更容易抓到我们。会很痛苦的,但你必须把黛比抛在脑后,直到杀死吸血魔王的任务完成之后。”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我说着,垂下了眼皮。 暮先生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我,然后调转视线。“你是王子,”他轻声说,“我不能指挥你。如果你的心把你引向黛比小姐,并且事实证明你无法抗拒她的召唤,你就一定要服从。但我请你记住你所效忠的吸血鬼,一旦我们失败了,我们的命运将是什么。”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没有忘记。我只是不能保证,在紧要关头,是否能放弃她。” “但你清楚应该怎样做吗?”他追问道,“你明白你的决策有多重要吗?” “是的。”我小声地说。 “这就够了,”他说,“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扬起眉梢。“时光如梭,你听上去可越来越像塞巴·尼尔了。”我不带感情地说道。塞巴是为暮先生指点吸血鬼之道的另一个吸血鬼。 “我会把这当成一句赞扬的话。”他微笑着躺了下去,闭着眼睛,在沉寂中休息,留下我一个人想着黛比和吸血魔王,思考着可能必须做出的孤注一掷的抉择。 第十一章 等到我们离开仓库去面对命运挑战的时候,暮先生的脚脖子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肉皮上还有一片紫印,但最糟糕的肿胀已经消退了。我们在下水道里缓慢地前进,他尽量不用脚脖子使劲,但必要时他已经能够独自站立了。 我们没有对走向令人恐怖的黑暗深处做过多的讨论。时辰一到,我们就径直从仓库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大门被板子挡住了,我们破门而出,找到一个井盖,钻进大街下面,一路没有遇上任何吸血魔或陷阱。 路上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每个人都清楚事态的严重性以及处境的险恶。成功的机会很渺茫,即便有,逃生的可能性也很小。如果我们杀死吸血魔王,他的手下为了报仇毫无疑问会干掉我们,他们会不再受小先生预言的约束。我们是在走向自己的末日,无论你有多么勇敢,此时此刻无声胜有声。 经过一番漫长而沉静的跋涉,我们来到那些最近修建的下水道中。与旧下水道相比,这些新下水道干燥而温暖。从这儿向前,再走很短的一段距离就能抵达那个大洞,二十四小时前我们曾经在那儿与吸血魔展开过血战。 二十四小时……就好像过了几年。 墙角放着几支燃烧的蜡烛,烛光下的大洞里显然空无一人。前一天被我们杀死的吸血魔的尸体已被拖走,不过一摊摊的血水还在。洞穴另一端的巨型大门紧关着。 “留神脚下,”暮先生在入口处停下时说,“把武器放低,还有——” 他突然停住了,脸拉得老长。他清清嗓子,用一种出奇温和的语调说:“你们两个有谁带了武器吗?” “当然——”我刚一开口,马上就闭上了嘴巴,跟暮先生刚才的情形一样。我把手往腰里一摸,剑平时都插在那儿。但现在剑没有了。我被捕时扔掉了,接下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一直都没想到换上一把剑。 “唔……你不会相信这……”我嘀咕着。 “你也忘了?”暮先生难过地叹息着。 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哈克特。 小人摇摇他那没脖子的灰色脑袋。“抱歉。” “棒极了!”暮先生厉声叫道,“这是我们一生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一场战斗,我们却赤手空拳地来了。我们是哪号傻瓜呀?” “是那种胆敢在暗夜里偷偷逼近幽灵的特号傻瓜。”有人在洞里说。 我们像被定住了似的,睁大眼睛瞪着茫茫黑暗,两手禁不住在身体两旁抽搐起来。这时一个脑袋突然从门厅上方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我们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万查!”我们欢叫道。 “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王子咧咧嘴,他一直悬挂在天花板上。他从上面悠了下来,两脚着地后,转身跟我们打招呼。哈克特和我拥上前去,和这个头绿色、身披动物皮、满头皮屑、浑身臭味的男人拥抱。万查的大眼睛惊愕地瞪得老大。然后他用小嘴巴抿出一个微笑。“愚蠢的白痴们。”他咯咯地笑着,也抱住了我们。他冲暮先生伸出胳膊。“你不打算拥抱我吗,拉登,老伙计?”他抱怨说。 “你知道该怎么去拥抱。”暮先生反驳道。 “噢,忘恩负义。”万查哼哼着说,然后放开我们,向后退了一步,示意我们往洞里走。“我偷听到的是真事吗?”他问,“你们没带武器?” “我们下午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暮先生轻蔑地说,耳朵根都涨红了。 “如果你们赶来观摩本世纪是怎样收场的,却连武器都忘记带来,想必今天下午是历史上最为恐怖的下午。”万查咯咯地笑了笑,然后认真起来,“你们脱身还顺利吗?有什么不愉快?” “我们越狱比较容易,”暮先生说,“一路上倒有几次险情——我许久都没碰上过激怒的暴徒,再从他们身边逃跑了——但总的看来,我们处理得相当不错。然而,追捕我们的人就没那么走运了……” 他把斯蒂夫逃跑以及他杀害卫兵、护士的事讲给万查听。听着听着,万查的红脸膛——这是几十年来他一直私下跟阳光进行殊死搏斗的结果——变黑了。“那个家伙的绰号与他真般配,|Qī-shū-ωǎng|”他压低嗓子忿忿地说,“但凡人类中有谁的心肠像豺狼虎豹一样,那就是他了。我祈求神明让我今晚有机会割断他的喉咙。” “你还得排队。”我说。没有人笑——他们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不管怎样,”万查声音低沉地说,“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我不介意赤手空拳拿下吸血魔——我更喜欢这样打——但要想从这里活着出去,你们三个除了拳脚,还需要有点别的。你们运气好,万查叔叔一直在忙着呢。跟我来。” 万查带我们走到洞里一个更加黑暗的角落,那儿并排放着一小堆武器,旁边是一个一动不动的大块头身影。 “你从哪儿搞到这些的?”哈克特一边问一边跳到武器上,暮先生和我还没来得及插嘴。他在里面翻找着,找到了一把带锯齿的刀和一柄双头斧子。哈克特拿着刀和斧子在头顶上挥舞着,高兴极了。 “吸血魔清理伤兵时落下的。”万查解释说,“我想他们认为我们会有备而来。如果他们知道你们这么傻,他们会更小心些。” 我们没有介意万查的讽刺挖苦,暮先生和我在那堆武器里挑选着。他拿了两把长刀和几把投掷用的匕首。我找到了一把雕花短剑,我喜欢抚摩那剑的感觉。我往裤子背后插了一把刀,作为备用。一切准备好了。 “那是什么?”哈克特问,一边冲地上的人影点点头。 “我的客人。”万查说着把那人的身子翻了过来。 露出来的是监察长爱丽斯·伯吉斯那苍白而愤怒的脸,她被捆绑着,嘴里塞着东西。“嗯—呃—呐!”她隔着塞住嘴巴的布大喊,我相信她一定不是在向我们打招呼或者问好! “她在这儿干什么?”我尖叫起来。 “跟我做伴。”万查窃笑,“另外,我不清楚我回来的时候,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如果警察包围了下水道和阴沟,我可以用她换取通行证。” “那你现在打算用她干什么?”暮先生镇静地问。 “我还不知道。”万查皱皱眉头,趴下去仔细看了看那位监察长。“白天当我们在一个离城几里远的森林里等待天黑的时候,我设法向她解释一切,但她不相信我。实际上,单凭她对我所讲的有关吸血鬼和吸血魔的事情的态度,就知道她根本不信!”王子顿了顿,“这么说,有她跟我们在一边再好不过了。我们可能会在即将发生的战斗中需要额外援助。” “我们能信任她吗?”我问。 “我不知道,”万查说,“但有一个方法可以证实。” 万查动手把绑住监察长嘴巴的结解开。在解最后一个结时,他停住了,对她严厉地说:“我只跟你说这一次,所以你好好听着。我敢肯定一把你松绑,你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连喊带骂,并且数落我们惹了什么麻烦。等你站起来,拿起武器,你或许会想到刺我们一刀,然后扬长而去。 “休想!”他眼睛里露出一股凶光,“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们,但你错了。我们没有杀你们的人。我们来是阻止凶手的。如果你希望结束这些痛苦,就跟我们一起战斗。和我们作对你什么也得不到。即使你不相信,就装作相信。否则,我会把你留在这儿,像捆火鸡一样你捆个五花大绑。” 万查给她松绑后,监察长啐了口唾沫。“野兽!我一定要让你们为此上绞架,你们所有的人。我会把你们的头剃光,涂上焦油,插上羽毛,然后点上火,看着你们随风摇摆。” “她是不是妙极了?”万查乐开了花,松开了她的胳膊和腿,“她整个下午都这个样。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野人!”她叫着,朝他扑了过去。 万查抓住她的一条胳膊,把它举在半空中,阴沉着脸。“记住我说的话,爱丽斯?我不想把你留在这儿,任凭我们的敌人摆布,但如果你非逼我,我就这么办。” 监察长瞪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一脸憎恶,闭上了嘴巴。 “这样好。”万查说着松开手,“现在,挑一样武器——要是喜欢两件三件也行——然后准备好。我们要对付一群暗夜里的敌人。” 监察长茫然地扫视了我们一眼。“你们这些家伙都疯了,”她嘀咕着,“你们真想让我相信你们是吸血鬼,而不是杀人犯吗?还有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抓住一帮……你们管他们叫什么?” “吸血魔。”万查愉快地说。 “还有什么吸血魔人是坏蛋,你们来这儿是要消灭他们,虽然他们人多势众,而你们却只有四个?” “大约是这个数,”万查呵呵地傻笑着,“不过现在我们是五个,这会大有不同。 “简直疯了。”她咆哮着,不过还是弯腰挑了一把长猎刀试了试,然后挑了几把。“好了,”她站起身说,“我不相信你们的故事,但我暂时跟着你们。如果遇上像你们所说的吸血魔人,我就跟你们同舟共济。如果没有……”她用最大的那把刀指着万查的喉咙,猛地往旁边一刺。 “我喜欢你说威胁话的样子。”万查大笑起来,然后检查我们是否准备停当,自己则紧了紧胸前插着飞星的带子,率领我们直捣吸血魔的巢穴。 第十二章 没有走出多远,我们就遇上了第一个障碍。通往洞外的巨型大门关得死死的,就是打不开。这是银行里使用的那种有一人多高的保险柜大门。门中间有一个圆形把手,下面有一长排组合锁。 “这个东西我摆弄了一个多小时,”万查说着拍了拍那一排排锁的小密码框,“一点没摸着门儿。” “让我看看。”暮先生说着,迈步向前,“我对这种锁不熟悉,不过我曾经撬开过保险柜。或许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着锁研究了一分钟,然后破口大骂,用脚踢着门。 “怎么了?”我随口一问。 “我们不能从这儿走,”他厉声叫道,“密码太复杂。我们必须绕道。” “说起来轻巧,”万查回答,“我已经搜遍了,想找到一条隐蔽的通道或下水道——但没找着。这个地方是精心设计的。我想这是惟一向前的出口。” “天花板呢?”我问。“我们头一次在这儿时,吸血魔是从上面下来的。” “洞顶有可以拆卸的板子,”万查说,“可只有从这儿才能绕到那上面,从下水道上不去。” “难道我们不能把……门附近的墙打穿吗?”哈克特问。 “我试过了,”万查说,指了指他在我们左手边几米远的地方钻出的一个窟窿,“里面有铁。很厚的铁。即使是吸血鬼也无能为力。” “这不合情理,”我不满地说,“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他们希望我们来。为什么把我们搁浅在这儿呢?一定有出去的路。”我蹲了下去,仔细观察那一排排小锁,每个小密码框中有两位数。“给我讲讲这个锁。”我对暮先生说。 “这是一种组合锁。很简单。拨号在那下面。”他指指密码框下面一系列细小的号码。“顺时针拧就出现大数字,逆时针拧就出现小数字。等十五个密码框的密码都对上了,门就会打开。” “每个号码都不一样?”我问。 “我想是。”他叹了一口气,“十五把不同的锁,十五个不同的号码。我最终能破译这些密码,但那要花上好几天时间。” “这讲不通啊,”我又说,端详着密码框中毫无意义的号码,“斯蒂夫帮着设了这个圈套。他不会修一个让我们走不通的玩意儿。一定是……”我停住了。最后三个密码框是空的。我指给暮先生看,【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问其中的原因。 “这三个肯定不是密码中的一部分。”他说。 “所以我们只有十二个数要想?” 他苦涩地笑了笑。“这应该能给我们省出半个晚上的时间。” “为什么是十二?”我一边说一边想,然后闭上眼睛,尝试着像斯蒂夫那样思考问题(这种经历可不愉快!)。他耐着性子引我们上钩,让我们掉进陷阱,可既然我们已经接近终局,我无法想像他会给我们设置一个需要一星期才能清除的路障。他正等着跟我们一拼呢。他所设置的密码一定是可以很快破译的,因此一定是简单的数,看似不可能,而实际上简单得…… 我哼了哼,然后开始数。“试试我说出来的这些号码,”我闭着眼睛,对暮先生说,“十九……二十……五……” 我接着数,直到数到了“十八……四”。我停下来睁开眼睛。暮先生把最后一个计数器逆时针转到四时,只听咔哒一声,圆形把手弹了出来。吸血鬼被吓了一跳,抓住门把一拧。门把在他手里轻巧地转动起来,圆形的大门豁然敞开。 暮先生、哈克特,还有万查都惊异地瞪着我。 “怎么……?”万查喘着粗气。 “噢,求求你们了!”爱丽斯·伯吉斯嗤之以鼻,“这还不明摆着吗?他只是把字母换成了数字,从一开始,以二十六结束。这是最简化的操作。连小孩都能想到。” “噢,”哈克特说,“我明白了。A是1,B是……2,就这样。” “没错,”我笑了,“用这种密码,我拨了‘斯蒂夫·豹子’。我知道密码一定是这种简单的东西。” “受过教育有多好啊,拉登?”万查嘿嘿笑了,“等这事办完,我们得上夜校去。” “安静!”暮先生厉声叫着,一点不觉得好笑。他正注视着远处黑暗中的下水道。“记住我们在哪儿,还有我们面对的是谁。” “你不能跟一个王子这样说话。”万查抱怨着,但他直起身来,眼盯着前方的下水道。“排好队,”他说着就要走过去打头阵,“我第一,哈克特第二,爱丽斯在中间,达伦再后,拉登压阵。” 没人跟他争辩。虽然我跟他平级,但万查有经验得多,谁来掌权自然没有疑问。 走进下水道后,我们继续向前。下水道虽然不高,但很宽,我们走得很畅快。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会插着火把。我在寻找下水道的出口,但什么也没看见。我们径直向前挺进。 走了大约四十米,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刺耳的叮当声,我们吓得跳了起来。我们急速转身,只见在我们刚刚走过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等他向前走到最近的火把亮光里、把钩子举过头顶时,我们立即知道那是——R.V.! “女士们、先生们!”他声音低沉地说,“欢迎!复仇之洞的主人向你们问好,并预祝你们喜欢在此地逗留。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满需要投诉,请不要犹豫——” “黛比在哪儿,你这个怪物?”我尖着嗓门大叫,准备从暮先生旁边撞过去。吸血鬼用力把我拉住,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记住我们在仓库里是怎么商量的。”他压低嗓门说。 我挣扎了几下,然后退了回去,瞪着那个疯狂的吸血魔,他正两只脚一上一下地跳着,狂笑不已。 “她在哪儿?”我怒吼道。 “离这儿不远。”他咯咯笑着,声音在下水道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按照乌鸦飞的路线走就很近。如果乌鸦半路死去就更近。”①『注:“按照乌鸦飞的路线走”的意思即为“径直前往一个目的地”;如果乌鸦没有飞到目的地,而是途中死去,则它所到的地方(文中指黛比所在的地方)就会更近。』 “这是个糟糕的双关语。”哈克特叫道。 “我不是一个诗人,但我并不清楚这一点。”②『注:其实R.V.在这里说的是反话。』R.V.转身回答。然后他停止了跳动,冷冰冰地瞪着我们。“黛比就在附近,伙计,”他嘶嘶地说,“而且她还活着。如果,山儿,你现在不跟我走,她的时间就不多了。离开你的狐朋狗友,向我投降——我就会放了她。跟他们待在一块,继续你们卑劣的任务——我就杀了她!” “如果你敢……”我大喊。 “什么?”他嘲弄地说,“你也要杀死我吗?你得先抓住我,可怜的孩子,说说可比做起来容易多了。R.V.腿脚特别快,是真的,快得像羚羊。” “他说话很像莫劳,”暮先生小声说,莫劳是多年前被我们干掉的一个疯吸血魔,“好像他阴魂未散,附在了R.V.体内。” 我没工夫考虑过去的死鬼。正当我掂量着条件的时候,R.V.朝他左边的一个窟窿——我们经过时,那儿被板子遮住了——快跑过去,钻了进去。然后探出脑袋,咧着嘴疯狂地大笑。“怎么样,可怜虫?用你的命换黛比的命。说定了?还是我让她叫给你听听?” 我必须说真话的时刻到了。我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要这意味着黛比能够得救。可是如果吸血魔王占了上风,他就会带领人马打败吸血鬼。我必须对信赖我的那些人负责。我不能只想自己。虽然我很痛苦,但面对R.V.提出的条件,我垂下头,轻声地说:“不行。” “说什么?”R.V.叫道,“大点声——我听不清。” “不行!”我吼叫着,抽出刀,向他掷去,虽然我明知从我所站的位置是击不中他的。 R.V.的脸因为发狠而变了形。“白痴!”他咆哮道,“别人说你不会来换黛比,可我以为你会。很好。就照你的办,伙计。早餐就吃黛比炖菜!” 他一边嘲笑我,一边撤退,把通道上的板子砰地关上了。我想追上他,捶打着板子,叫他把黛比带回来,但我知道他不会,于是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能这样。 “你做得对,达伦。”暮先生说,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做了必须做的。”我叹了一口气,没有从他的赞扬中感到一丝愉快。 “那个就是你们说的吸血魔之一吗?”伯吉斯问,深受触动。 “那是我们的红嘴唇男孩③『注:指吸血魔。』之一,肯定是。”万查快乐地回答。 “他们都像他那样?”她问,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头白发都吓得打起了卷儿。 “噢,不,”万查说,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大多数都比他要糟得多!” 然后王子挤挤眼,面向前方,带领我们继续走向喉咙状的下水道,走进吸血魔恐怖圈套的中心,命运与死亡正在那里等待着我们。 第十三章 下水道笔直向下伸展了约五六百米,继而豁然敞开,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工洞穴,四壁溜光,天花板吊得高高的。三盏沉甸甸的枝形银质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每盏灯都由几十支燃烧的红蜡烛点缀着。 走进洞穴时,我看见洞穴呈椭圆形状,中间宽两头窄。我们对面墙的正前方有一个平台,由结实的铁柱子支撑着,大约十五米高。我们面对着平台向前挪步,手举武器,散排成有序的阵形。万查在前,他的眼睛闪烁着,上上下下地寻找吸血魔。 “打住。”当我们靠近平台时,万查说。我们立即停步。我以为他发现了吸血魔,但他只是眼盯着地面,神情困惑但并不惊慌。“瞧瞧这个。”他咕哝着要我们上前。 走到他旁边,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一下子结成了冰。我们正站在一个大坑——跟洞穴一样是椭圆形的——边缘上,坑内布满了两三米长、带铁尖儿的桩子。这让我想起吸血鬼圣堡中死亡厅里的那个坑,只不过这里的坑要大得多。 “安排我们……掉进去的陷阱?”哈克特问。 “我表示怀疑。”万查说,“如果吸血魔希望我们掉进去,就会把这儿盖上。”他抬头看去。平台正好建在大坑上方,支撑平台的柱子正是从这些铁桩中延伸出来的。因为靠得很近,我们能够看见一块踏板连接着平台后部右侧和平台后面墙上的一个洞。还有一根粗粗的绳索连接着平台前部左侧和我们所在的大坑这边,绳子被拴在这边的一根大桩子上。 “看样子这是惟一向前的路。”我说,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安排。 “我们可以绕过大坑爬墙。”暮先生建议说。 万查摇摇头。“再瞧瞧。”他说。 我朝墙上仔细看,暮先生也在看。他比我抢先一步,发现了我们要找的东西。他屏着气压低嗓子,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怎么了?”哈克特问,他那圆圆的绿眼睛没有我们眼神好。 “墙上有许多小洞,”我说,“可以从那儿射发飞镖或者开枪射击。” “如果我们爬墙,他们立马就能放倒我们。”万查说。 “真笨。”伯吉斯监察长喃喃自语。我们回过头来看着她。“为什么是在这儿而不是在下水道里设陷阱?”她问,“下水道里的墙也可以凿成那样的窟窿。我们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我们是瓮中之鳖。有什么必要留到现在?” “因为这不是圈套,”万查告诉她说,“这是个警告。他们不想让我们从那儿走。他们要我们用那个平台。” 警察头儿眉头紧锁。“我想他们是要杀了你们。” “他们是这样想的,”万查说,“但是他们想先跟我们逗逗乐子。” “愚蠢。”她叨唠了一句,把刀贴近胸前,仔细打量着洞穴四周,好像她正等着魔鬼从墙上和地下蹿出来。 “你们闻见了吗?”暮先生问,皱了皱鼻子。 “汽油味,”我点点头,“从坑里冒出来的。” “可能我们应该离坑远一点。”万查建议说。我们二话没说,赶快向后撤。 我们检查了拴在桩子上的绳子。绳子很粗很结实,系得很巧妙。万查爬了几米试了试绳子,我们手持武器,给他打掩护。 王子返回时心事重重。“绳子很结实,”他说,“我想我们一起上去也禁得住。但我们不能碰运气。我们一个一个地过,就按我们进下水道时的顺序。” “平台怎么样?”哈克特问。“我们上去时,可能会……塌吧。” 万查点了点头。“等我到了,我就穿过踏板跑到出口那儿。等我安全到达后,你再跟过来。过来后,直奔下水道。其余的人一样。如果我们穿过的时候,他们把平台拆了,我们中只会死一个人。” “好极了,”监察长不屑一顾,“这么说我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活着穿过去。” “这就算走运了。”万查说,“如果吸血魔向我们发起进攻,运气可就还要差。” 万查检查了一下他的飞星,看看是否绑紧了,然后抓住绳子,跳希米舞①『注:盛行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的一种爵士乐舞,跳时抖动肩部和臀部。』似的晃动着向前走了几米,接着一翻身背朝下,手脚抓住绳子,头朝下挂着。他开始摆渡,双手双脚交错向前。绳索形成一个陡角,可王子意志坚定,手不忙脚不乱。 他几乎已经过去了一半,正在恐怖的铁桩大坑上空摇摆着,突然下水道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伯吉斯第一个发现了。“嘿!”她大叫,举起一只手指着。“那儿有人!” 我们的眼睛——还有万查的——齐刷刷地一起投向下水道出口。光线昏暗,几乎分辨不清来人个头的大小,是男是女。随后人影向前走到了那块踏板上,谜团揭开了。 “斯蒂夫!”我咬牙切齿地说,眼睛里燃烧着仇恨。 “伙计们,孩儿们!”这个半吸血魔用低沉的声音叫喊着,大步流星地穿过踏板,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栽到下面的铁桩上。“找到这里不算难吧?我等你们好久了,猜想你们可能迷路了。我正准备派一支搜索队去找你们呢。” 斯蒂夫迈上平台,朝环绕平台四周齐腰高的护栏走去。他神采奕奕地瞥了一眼万查,就像在欢迎一位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马奇先生。”他咯咯地笑道,讥讽地挥了挥手。 万查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咆哮起来,比原先爬得更快了。斯蒂夫瞧着,十分开心,然后把手伸进兜里,取出一根火柴,举起来给我们看了看。他挤挤眼,弯腰把火柴在平台的地板上一蹭,又把火柴靠近脸拢了一会儿火,等火苗燃烧起来,接着随手往栏杆外一丢——火柴被扔进了浸泡着汽油的大坑。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火焰从大坑里蹿上来,好像伸出了红彤彤的巨掌。烈焰在平台四周翻滚着,但斯蒂夫并不感到害怕——他在烈焰组成的红黄色的火墙后面狂笑着。火焰烤焦了洞顶的后部和墙壁——彻底吞没了绳索和万查,熊熊燃烧的火海顷刻间将王子整个吞噬了。 第十四章 眼瞧着万查被大火吞没了,我冲动地向前扑去,但立即就被脚下汹涌翻滚的火浪逼了回来。火焰冲上洞穴的地板,蹿向我们的头顶,我们满耳都是斯蒂夫·豹子的笑声。我用手遮住眼睛,朝平台上望去,只见斯蒂夫跳了起来,一把大剑高举过头,幸灾乐祸地狂呼乱叫。“拜拜,万查!”他喊叫着,“别了,马奇先生!再见,王子!再会,吸血——” “还不用给我写讣告呢,伦纳德!”一个声音在火海里怒吼着,斯蒂夫的脸拉长了。火焰稍稍熄灭了一点,露出了一个被燎焦熏黑但绝对活着的万查·马奇。他用一只手悬挂在绳子上,另一只手急忙扑灭头发和动物皮毛上的火苗。 “万查!”我叫着,欣喜若狂,“你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他回答说,痛苦地咧着嘴扑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你真是个又臭又硬的老獾,不是吗?”斯蒂夫酸溜溜地说,往下瞪着王子。 “是啊,”万查压低声音说,眼睛隐隐地闪烁着,“你还没瞧全呢——等我把你那根魔鬼一样的细长脖子掐断了!” “那我可是吓吓吓死了。”斯蒂夫不屑一顾地说。然后,万查又开始攀爬。斯蒂夫慌忙跑到平台的尽头,绳子就系在那儿,他用剑敲打着绳索。“不,你过不来。”他咯咯笑着,“再来一厘米,我就送你上西天。” 万查停住了,看了看斯蒂夫和那截还没爬完的绳子,计算着胜出的可能性。斯蒂夫干笑着。“下去吧,万查。即便你这样的白痴也该知道何时罢手。我不想砍断这根绳子——还不到时候——但如果我决定这样,你是无法阻止我的。” “我们走着瞧。”万查忿忿地说,然后抽出一枚飞星,朝那个半吸血魔投了过去。 飞星滑向了平台的下方,斯蒂夫丝毫没有退缩。“角度不对。”他伸了个懒腰,依然泰然自若,“你从那儿打不中我的,不管你的手法有多好。现在,你是准备滑回去和你地面上的朋友会合呢,还是打算跟我翻脸?” 万查朝斯蒂夫啐了一口唾沫——口水离目标还差得老远——然后他用胳膊和腿勾住绳子,很快滑过火焰上方,离开了平台,滑向我们所站的位置。 “明智之举。”斯蒂夫说。万查站稳后,我们赶忙检查他后背和头发里的余烬。 “要是我有枪的话,”伯吉斯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把那个自作聪明的笨蛋干掉。” “你开始从我们的立场看问题了。”万查讽刺说。 “我还不能确定你们这帮人,”监察长答道,“但是当我亲眼所见时,我分得清谁是十足的恶棍。” “既然这样,”斯蒂夫大声宣布说,“如果双方都已准备停当,就让我们继续演下去吧。”他把两根手指放在嘴唇中间,用力吹了三遍口哨。霎时间,我们头顶上天花板的板子被掀开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们借助绳索降落下来。洞穴的墙壁上相似的板子也被挪开了,跳出更多的敌人。我数着二十……三十……四十……还有……他们大多数都拿着剑、斧、棒,也有少数吸血魔人扛着步枪或拿着手枪和弓箭。 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在向我们逼近,我们朝大坑边缘后退,这样他们就无法从后面进攻我们。我们盯着一排排铁板着面孔的斗士,暗自数着人数。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寡不敌众时,我内心的希望变得渺茫起来。 万查清清嗓子。“我想我们包干,每人十到十二个。”他说道,“谁有什么特别中意的,还是我们把他们随意分了?” “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我说着,忽然在我左边那堆吸血魔人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但是得把那个家伙留给我。” 当伯吉斯看清我所指何人时,她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气。“摩根·詹姆斯?” “晚上好,夫人。”那个眼睛小得似针鼻儿的警察身份的吸血魔人嘲弄地敬了个礼。他脱去了制服。现在身上穿着吸血魔人穿的棕色衬衫和黑色裤子,并且还在眼睛周围涂上了血红的圆圈。 “摩根也是他们的成员?”监察长问,惊异不已。 “是的,”我说,“是他帮我越狱的。他知道斯蒂夫杀死了他的同事——他纵容了斯蒂夫。” 她的脸阴沉起来。“山,”她大吼一声,“如果你要他,你就得先和我争个高低——那个混蛋是我的!” 我转身想跟她争辩,但一看她那冷峻的目光,我只好勉强点头答应了。 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在我们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站住了,晃动着他们的武器,眼睛警觉地瞪着我们,等待一声令下。平台上,斯蒂夫惬意地嘟哝着,而后拍了拍巴掌。我眼角的余光看见我们身后的下水道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扭头往后一瞥,看见两个人走了出来,正在穿过踏板走向平台。两位都是熟人——佳龙·哈斯特和吸血魔王! “看!”我冲伙伴们提醒道。 万查瞧见这对冤家时哀号了一声,迅速转身,抽出三枚飞星,瞄准目标射了出去。距离不是问题,但角度——就像他在绳子上向斯蒂夫投射时一样——不够准确,飞星击中平台下面的柱子弹飞了。 “还好吧,兄弟。”佳龙·哈斯特说,冲万查点了点头。 “我们得从那儿上去!”万查叫着,想往前走。 “要是你能带路,我乐意跟着。”暮先生说。 “绳子……”万查刚一开口。就顿住了,他看见一群吸血魔正站在我们和拴绳子的桩子之间。就连这位性情暴烈、永远乐观的王子也知道我们无法从如此众多的敌人中间穿过。如果我们来个措手不及,也许还能打败他们,但是经过上一次的交锋,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不胜防备的闪电式袭击。 “即使我们弄到……绳子,”哈克特说,“还没等我们过去……平台上的家伙就把绳子砍断了。” “那我们怎么办呢?”万查大吼,显得不知所措。 “死?”暮先生提议道。 万查眨眨眼睛。“我不惧怕死亡,”他说,“但我不会冲上去拥抱它。我们还没完蛋。假如我们完了,我们就不会站在这儿说话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扑上来了。把我围上。”这样说着,他转身冲平台上的三人帮说话了——那三人正并排站在踏板上。 “佳龙!”万查喊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还不让你的人上呀?” “你知道为什么吗?”哈斯特回答说,“他们担心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会杀死你们。按照常虚·小先生的规定,只有我们的魔王才能杀死你们的杀手。” “那是否说即使我们进攻,他们也不会自卫?”万查问。 斯蒂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做梦吧,你这个愚蠢的老——” “够了!”佳龙·哈斯特喊叫道,那个半吸血魔不出声了,“我和我兄弟说话的时候,你不许插嘴。”斯蒂夫冲着吸血魔王的守护者瞪起眼睛,然后垂下头,闭上了嘴巴。 “他们当然会自卫,”哈斯特又面对万查说,“但是我们希望避免这样一种情景。除了要冒杀死你们的风险之外,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的好兄弟,不想再牺牲更多的了。我们之间或许可以达成某种让步。” “我正听着呢。”万查说。 佳龙·哈斯特很快瞥了一眼斯蒂夫。斯蒂夫把手拢在嘴上,朝天花板喊道:“下来,R.V.!” 起先没有动静,接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板子被掀开了,有人从窟窿中被绳子吊了下来——黛比! 一看见黛比,我的心咯噔一下,我举起胳膊,就好像能超越这遥远距离的阻隔,抓住她似的。看样子她在那个疯狂的R.V.的手(钩子)中,还没受太多的苦,虽然她的前额上有血,衣服被撕破了,面容极其憔悴。她的手被反绑在背后,但腿是自由的。当她被放到跟平台平行的位置时,她伸出腿朝斯蒂夫他们踢去。他们只是笑,R.V.又把她往下放了一米。这种位置太低,她就踢不着他们了。 “黛比!”我绝望地喊道。 “达伦!”她尖声叫着,“出去!不要相信他们!他们随斯蒂夫和R.V.怎么高兴怎么办。他们甚至还听斯蒂夫和R.V.的指挥。快跑,否则——” “如果你再不住嘴,”斯蒂夫叫喊着,“我会有办法让你闭嘴的。”他伸出剑,敲敲系着黛比腹部的细绳——只要绳子一断,黛比就会掉进死亡大坑。 “好,”等恢复沉寂之后,佳龙·哈斯特接着说,“听着——我们的条件。我们只对杀手感兴趣。黛比·赫姆洛克、爱丽斯·伯吉斯,还有小人都没用。我们比你们人多,万查。我们是稳操胜券。你们不可能赢,充其量只能伤我们几个,或是想死在除我们魔王之外的其他人手中,好来挫败我们。” “对我来说已足够了。”万查轻蔑地说。 “也许吧,”哈斯特点点头,“我肯定拉登·暮和达伦·山都这么想。可其他人怎么办?他们也打算为吸血鬼族白白送死吗?” “我会的!”哈克特用低沉的声音说。 佳龙·哈斯特笑了。“我想你会的,灰颜色的家伙。但你大可不必。那女人也是。如果万查、拉登,还有达伦放下武器投降,我们就放了你们其余的人。你们可以走,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 “没门!”万查立即大喊,“我绝不会放弃大好时机来跪地求饶。然后死去——我现在当然不会这样做,因为胜负成败还没见出分晓。” “我也不会同意这样的条件。”暮先生说。 “达伦·山怎么样?”哈斯特问,“他是同意我们的条件呢,还是跟你们其他人一样送他的朋友去死?”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我凝视着黛比,她在绳子上晃荡着,被吓坏了,身上沾染着血污,绝望之极。我想尽自己的力量让她自由。跟吸血魔敲定条件,走向迅速的死亡,而非忍受一种可能的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拯救我心爱的女人的性命。如果我拒绝这样的条件,简直就没有人性…… ……但我不是人类。我是个半吸血鬼。还有——我是一个吸血鬼王子。王子是不做交易的,尤其在他的兄弟性命攸关之时。“不,”我难过地说,“我们去拼,我们去死。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佳龙·哈斯特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我料到了,但一个人开头提出的条件总是会差一点。很好——让我给你们提另外一个建议。大概意思跟第一个相同。放下你们的武器,投降,我们放走人类。只此一次,达伦·山有机会跟我们的魔王,还有斯蒂夫·伦纳德碰头。” 万查一脸狐疑。“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和拉登先不动武,而是向我们投降,”哈斯特说,“我们就允许达伦和我们的魔王,还有斯蒂夫决斗。决斗是二对一,但他可以带武器。如果达伦赢了,我们把你们三个,还有其余的人都放了。如果他输了,我们就处死你和拉登,但是人类和哈克特可以获得自由。 “想一想,”他催我们,“这是一个诚实的好交易,好得你们连想都不敢想。” 万查转身背对着平台,心里很不平静,看着暮先生希望得到指点。吸血鬼生来第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无声地摇摇头。 “你怎么想?”万查问我。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我喃喃地说,“他们为什么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拿魔王的性命冒险呢?” “佳龙不会撒谎。”万查说。他的脸板了起来。“但他可能没告诉我们全部真相。佳龙!”他暴跳起来,“你用什么担保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我们怎么知道R.V.或者其他人不会参与?” “我一定守信,”佳龙·哈斯特轻声说,“只有平台上和我在一起的这两位跟达伦·山决斗。别人都不会干涉。如果有人趁机采用这种或那种手段破坏平衡,我就杀了他。” “我觉得这就够了。”万查说,“我相信他。但我们希望这样办吗?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们魔王的身手如何,因此我们不知道他会怎样——但我们知道伦纳德是一个狡猾而危险的对手。他们两个在一起……”他扮了个鬼脸。 “如果我们答应佳龙的条件,”暮先生说,“让达伦上去面对他们,我们就像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如果达伦赢了——很好。但如果他输了……” 万查同暮先生一起意味深长地凝视了我很久。 “怎么样,达伦?”暮先生问,“你肩上的担子可是不轻啊。你准备好承担这样一个庄严的重任了吗?” “我不知道,”我叹了一口气,“我还是认为这里面有圈套。如果有一半赢的机会,我都在所不辞。但是我认为没有。我相信……”我停住了。“可这不要紧。假如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我们只有抓住它。如果你们两个信任我,我就接受挑战——和责备,假如我输了。” “他说得像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万查热情地说。 “他是一个真正的吸血鬼。”暮先生回答,我从内心深处感到无比骄傲。 “好极了,”万查喊道,“我们答应了。但你们得先放掉人类和哈克特。然后,达伦与你们的魔王和斯蒂夫开战。只有那时,如果决斗是公平的,并且他输了,拉登和我才会放下武器。” “交易不是这样的,”哈斯特不留余地地说,“你们必须首先把武器放在一边投降,然后——” “不行,”万查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要么这样做要么就不干。我向你保证如果达伦输了,我们会让你们的人来抓我们——假定他输得公平。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麻烦了。” 佳龙·哈斯特迟疑着,然后草率地点点头。“你的话算数。”他说,然后告诉R.V.把黛比拉上去再带她下来。 “不行!”R.V.嚎叫着,“斯蒂夫说我可以把她杀了!他说我可以把她剁成碎片,然后——” “现在我改主意了!”斯蒂夫叫嚷着,“别跟我搅和这些。暗夜和人类——还多着呢——但是达伦·山只有一个。” 我们听见R.V.在发牢骚,但过了一会儿他拉起绳子,黛比一截截地升了上去,被颠得够呛。 我一边等待着黛比回到我们身边,一边准备跟平台上那两个家伙决斗。我擦干净手,检查了武器,赶走脑子里的其他念头,只想着如何应战。 “你感觉怎样?”万查问。 “很好。” “记住,”他说,“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如果需要就来损招。踢呀吐呀,抓呀掐呀,朝裤裆底下打什么的。” “我会的。”我咧嘴笑笑。我压低声音问:“如果我输了,你们真的投降吗?” “我保证来着,不是吗?”万查说,然后眨眨眼睛把声音压得比我的还低。“我保证我们会放下武器让他们来抓我们。我们会照办的。但我没说让他们把我们抓起来或者我们再也不拿起武器!” 当R.V.揪着黛比的头发把她拖在身后走过来时,我们前面的吸血魔闪到一边,列队让路。 “别那样!”我愤怒地喊道,“你伤着她了!” R.V.露出大牙,哈哈大笑。他仍然只戴着一只红色的隐形眼镜,前天夜里弄丢的那只还没有补上。他乱蓬蓬的胡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青苔、嫩枝、尘土和血。他原本很容易让人怜悯他——在怪物马戏团被狼人咬掉双手之前,他曾经是个正派人——但我没时间感慨。我提醒自己说他是敌人,于是我把所有的同情心都从心中抹掉了。 R.V.在我面前把黛比顺势向前一搡。她疼得叫出声来,身体前冲,双膝着地扑进我怀里。我紧紧地搂着她,她抽泣着想说话。“嘘嘘,”我说,“放松点儿。你没事了。什么都不用说。” “我……必须说,”她哭了,“有许多话……要说。我……我爱你,达伦。” “你当然爱我。”我微微笑着,我的眼里都是泪水。 “多么感人的情景,”斯蒂夫冷笑道,“给我拿块手绢吧。” 我没理他,从怀里捧起黛比的脸。我迅速地吻了她一下,然后微微一笑。“你的模样太糟了。”我说。 “可爱极了!”她快要笑了,然后满怀深情地凝视着我。“我不想走,”她凄惨地说,“等你打完了再走。” “不行,”我急忙说,“你必须走。我不想让你留下来看。” “万一你被杀了呢?”她问。 我点了点头,她的嘴巴瘦得几乎没了样子。 “我也想留下来。”哈克特说,一边走到我们身边,他那绿色的眼睛目光坚定。 “那是你的权利,”我同意说,“我不阻止你。但是我宁愿你走。如果你看重我们的友谊,你就把黛比和监察长带走,把她们带到地面上,确保她们安全离开。我不相信这些坏蛋——如果我赢了,他们肯定会丧心病狂地把我们都杀了。” “那我就该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战斗。”哈克特说。 “不行,”我轻声地说。“这次不行。求你了。为了我和黛比,你能走吗?” 哈克特不高兴,但他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有人在我们身后厉声说,“如果他们要走,我们来把他们弄出去。” 我抬头一看,只见那个名叫摩根·詹姆斯的叛变警察正冲我们大步走来。他扛着一杆轻巧的步枪,用枪托顶着监察长的肋骨。 “混蛋,别碰我!”她叫着,愤怒地朝他转过身。 “放松点,长官,”他慢吞吞地说,一脸卑鄙小人的样子,咧嘴笑着,把枪举了起来,“我讨厌冲你开枪。” “等我们回去,你就完蛋了。”她嚷着。 “我不回去了,”他咯咯笑着,“我把你们带到下水道尽头的大洞穴中,再把你们锁起来,省得你们捣乱,然后等决斗一结束,连你们带其他人统统干掉。” “你不会那么轻易就能逃脱的,”伯吉斯用鼻子哼了一声,“我会找到你的,让你偿还这一切,即使我得为此找遍全世界。” “你肯定会的。”摩根大笑,然后又捅了捅她的肋骨,这次捅得更狠。 监察长朝她的前任手下啐了一口,然后推开他,在万查身边弯下腰系着鞋带。她一边系鞋带,一边从嘴角冲万查小声说:“穿斗篷戴兜帽的家伙——是你们要干掉的那个,对吗?”万查不出声地点点头,不露声色。“我不希望让那男孩上去跟他们打。”伯吉斯说,“如果我能腾出些地方,提供火力掩护,你能保证你或者姓暮的上台去吗?” “也许吧。”万查说,嘴唇几乎没动。 “那就看我能做什么了。”伯吉斯系好了鞋带,站起身,眨眨眼。“来吧,”她大声冲哈克特和黛比说,“这儿的空气臭极了。我们越早出去越好。” 监察长抬腿迈脚,有意大步挤到摩根前面。她前面成排的吸血魔人向两边退去,留出一条道。现在只有几个吸血魔人站在我们和拴绳索的铁桩之间。 哈克特和黛比回头难过地看着我。黛比张嘴想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哭着摇摇头,转过身去,肩膀痛苦地耸动着。哈克特伸出胳膊搂着她,跟在监察长的后面,把她带走了。 眼看伯吉斯就快走到出洞的下水道口了,突然她停住脚步转过脸来。摩根紧挨着她,端着枪。哈克特和黛比在后面几米外,慢腾腾地走着。 “赶快!”伯吉斯冲两个磨磨蹭蹭的人尖叫着说,“这不是葬礼!” 摩根笑着,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哈克特和黛比。他刚一扭头,监察长立即采取了行动。她往他身上一扑,抓住枪托朝他腹部柔软的地方一戳,又快又狠,把他打翻了。摩根疼得大叫,惊诧不已。当伯吉斯抢枪时。他死死地拽住枪。他要把枪从伯吉斯手中夺回,但也不那么容易,两人滚倒在地,争抢着。在他们背后,吸血魔人和吸血魔跑过来想制止他们。 没等敌人上来,伯吉斯用手指扣住步枪的板机,使劲一扣,射出一发子弹。这一枪本有可能打到任何地方——她没时间瞄准——但就这么巧,这一枪正好打中了那个跟她搏斗的吸血魔人——摩根·詹姆斯——的下巴! 火光一闪,一声轰鸣。摩根从监察长的身上倒了下去,痛苦地号叫着,他的左半边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摩根站起身,用手抓着他剩下的半边脸,伯吉斯趁机用枪托使劲砸向他的后脑勺,把他砸晕了。这时,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向她蜂拥而至,她用一只膝盖跪在她前任手下的后背上,双臂一挥举起枪,仔细瞄准平台,射出一梭子弹——子弹飞向了斯蒂夫、佳龙·哈斯特……还有吸血魔王! 第十五章 子弹砰砰地打在平台、栏杆、墙和天花板上。在火力包围网中的三个男人赶忙哈腰向后躲闪,但躲得不够快——一颗子弹击中了吸血魔王的右肩头,留下了一道弧形血迹,还有一声痛苦的尖叫。 听见魔王的惨叫,吸血魔和吸血魔人气炸了窝。他们像野兽一样狂呼乱叫,一齐扑向还在开枪射击的监察长。为争取头一个扑向监察长,吸血魔你冲我撞,乱做一团。他们像凶险、翻腾的巨浪,冲开哈克特和黛比,向伯吉斯扑去。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奔过去把黛比从混乱中拉出来,可还没等我抬脚。万查一把抓住我,指指绳索——那里已经没人看守了。我立即明白这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黛比只能靠她自己了。 “谁去?”等我们赶到铁桩前,我气喘吁吁地问。 “我去。”万查说道,抓住了绳子。 “不行,”暮先生表示反对,把一只手放在王子的肩上,“必须是我。” “我们没有时间——”万查开始爬。 “没错,”暮先生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没有时间。所以不要争,让我过去。” “拉登……”万查吼着。 “他说得对,”我轻声地说,“只能是他。” 万查张大嘴巴望着我。“为什么?” “因为斯蒂夫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佳龙是你的兄弟,”我解释说。“只有暮先生才能专心对付吸血魔王。不论我们怎么努力排除干扰,你我都会分心,或在斯蒂夫身上或在佳龙身上。” 万查想了想,点了点头,松开绳子,给暮先生让开了道儿。“让他们见鬼去吧,拉登。” “我会的。”暮先生微微一笑。他握住绳子开始穿行。 “我们得从这边掩护他。”万查说,抽出一把飞星,眯起眼睛望着平台。 “我知道。”我说,眼睛紧盯着在我面前晃动的吸血魔,一旦他们清醒过来,意识到暮先生的威胁时,我就向他们出击。 平台上的三个人里一定有人发现了暮先生,因为万查突然抛出了两枚飞星——从我们站的地方,他能清楚地观察到他们的动静——我听见上面传来一句咒骂声,不知是谁往后一跳,躲开了飞星。 一阵短暂的平静过去后,突然一声响彻洞穴的呐喊淹没了拼杀中的吸血魔们发出的叫喊与厮杀声。“暗夜的奴仆们!”佳龙·哈斯特大叫道,“保护你们的魔王!危险正在靠近!” 他们转过头,睁大眼,目光首先投向平台,而后是绳子和暮先生。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再一次大呼小叫起来,急忙转身冲向万查和我所站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人数太多,他们早就把我们消灭了,因为人多自有人多的麻烦。由于向我们进攻的人太多,引起了混乱。这样一来我们就无需面对人墙似的敌人,反而能够各个击破。 正当我不停地挥剑、万查双手四面出击时,我发现佳龙·哈斯特正在悄悄靠近平台系绳索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他的用意很明显。我冲万查大吼一声想提醒他,但是没有空地让他投射飞星。我冲暮先生喊,让他赶快爬,但他距离平台还很远,况且他也无法比现在更快。 正当哈斯特靠近绳索准备割断绳子时,有人冲他开枪了。他急忙蹲下躲闪,向后滚到一边,子弹的火光把他周围的空气映红了。 我踮起脚尖,看见了遍体鳞伤但依然活着的爱丽丝·伯吉斯。她已经站了起来,手握步枪,飞快地装着子弹,子弹是她从摩根·詹姆斯身上搜出来的。她前面站着哈克特·马尔兹和黛比;哈克特挥舞着斧子,黛比笨拙地舞动着一把短剑,他们两人保护着监察长,同几个没被吸引到绳索那边去的吸血魔、吸血魔人作顽强的抵抗。 见此情景,我高兴得几乎大声欢呼起来。如果不是一个吸血魔撞到了我的后背上,把我撞翻在地,我早已经喊出了声。当我在地上滚动着躲避一双双重重踩下的腿脚时,一个吸血魔向我扑过来,把我死死地按在地上,攥住我的脖子使劲掐。我奋力反击,但他还是会打败我——我快完了! 吸血鬼的好运气再一次保佑了我。还没等他的手攥紧我的脖子,捏碎我的喉管,他的一个同伙这时被万查打得人仰马翻,撞倒了压在我身上的那个吸血魔。正当他恼怒地大叫时,我跳了起来,抓起一杆混战中被人丢下的铁矛,朝他脸上刺去。吸血魔应声倒地,哀号起来,我则赶紧加入到酣战之中。 我看见一个吸血魔人挥起斧子准备砍向铁桩上的绳索。我一声大喊。向他投出铁矛,但是太迟了——斧头已经砍断绳索,一股股线绳全部断开了。 我的眼睛紧跟到暮先生的悬挂之处。当他的身影穿过大坑里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时,我的心揪紧了。他荡到了平台下方。 似乎经过了许久,绳子才划完那段圆弧,荡向我们这边。绳子荡过来时,吸血鬼却不见了,我的心往下一沉。我赶紧向下看,这才发现他还抓着绳子,只是向下滑了几米。火焰在他的脚底跳跃,他又开始向上爬向平台。几秒钟后离开了火坑。 一个反应灵敏的吸血魔人立即冲出战斗,举弓瞄准了暮先生。没有射中。没等他再射,我抓起一杆长矛,用力一投。长矛带着风声向他飞了过去,刺中了他的右上臂。他扑通跪倒,呻吟起来。 我扫了一眼还在射击的伯吉斯,她正在掩护暮先生。黛比与一个有她两个大的吸血魔人扭打在一起。她双臂抱住敌人,让对手没法使剑,同时还在他后腰上插了一把刀子。她正在用指甲抓挠他的脸,左膝盖也派上了淘气的用途。这一举动无损于一名英语教师的名声! 与此同时,哈克特正在左砍右剁,把几个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剁成了肉酱。小人是身经百战的凶悍斗士,远比他的外表要强壮迅猛得多。许多吸血魔在向他进攻,妄想把他打倒——但是没有哪个能活下来写回忆录。 正当哈克特近乎漫不经心地挥动着大斧、轻而易举地又吓跑一个吸血魔人时,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吼叫,R.V.发疯似的加入了拼杀。刚才他被困在一群吸血魔人中间,无法参战。现在他终于冲出重围,朝着哈克特猛扑过来,铁钩闪着寒光,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痛苦的眼泪从他两只互不相同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杀了你!”他咆哮着,“杀了你!杀了你!杀!” 他左手的铁钩照着哈克特的头顶砸了下来,可小人躲开了,用斧子面儿挡开了钩子。R.V.又挥起另一副钩子扫向哈克特的腹部。哈克特刚巧抽出空闲的一只手,抓住R.V.的胳膊肘,把钩尖挡在离他肚子不足一厘米远的地方。R.V.尖叫着冲哈克特啐了一口唾沫,小人镇定地抓住将铁钩固定在R.V.胳膊上的带子,使劲一扯,钩子掉了,小人把它扔到了一边。 R.V.像被刀割了一般尖叫起来,用胳膊的残肢向哈克特捅去。哈克特不加理会,只管抬手抓住R.V.的另一只钩子手,同样把它扯了下来。 “不!!!”R.V.尖叫着,扑过去找钩子,“我的手!我的手!” R.V.找到了钩子,但是没人帮忙他套不到胳膊上去。他朝同党们喊叫着让他们帮忙,可他们自顾不暇。等爱丽斯·伯吉斯放下枪、瞪眼看着平台时,他还在叫唤。我扭头瞧她正在看什么,只见暮先生翻过了栏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眼睛全都转向了平台,战斗平息了。暮先生站到了平台上,人们停止了打斗,一心专注于台上的变化,像我感觉的那样,我们的小动作失去了意义——真正举足轻重的战斗即将在台上展开。 一切平息了下来,一种怪异的寂静笼罩着我们,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时间或者更长。暮先生站在平台一边,泰然自若,三个对手木桩似的站在另一边。 终于,等我脖子后面竖起来的头发又伏贴下去的时候——战斗开始后我的头发一直竖着——吸血魔王向栏杆前走了过来,拉下他的兜帽,面对着地面上的我们,开口说话了。 第十六章 “停止战斗吧,”吸血魔王用一种低沉、平淡的口吻说道,“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吸血魔王的脸,他长相平平,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曾经在脑海里勾画过,他是一个凶狠、残忍、眼神中透出一种疯狂的暴君,他的目光能使水沸腾。可眼前的他只是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中等身材,有着浅棕色的头发和悲哀的眼睛。他肩膀上的伤不重——血已经干了——他说话时并没介意伤口。 “我早就料到了,”吸血魔王缓缓地说,扭头凝视着暮先生,“小先生预言了这一点。他说我会站在这儿,在烈火之上,跟其中一位杀手决斗,而且最有可能是跟拉登·暮一决高低。我们想搅乱他的预言,把那男孩引诱上来。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想我们成功了。但我心知我面对的将是你。” 暮先生怀疑地挑起眉毛。“小先生是否说过我们哪一方会赢?”他问。 吸血魔王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没有。他说哪种结果都有可能。” “这倒令人欣慰。”暮先生不动声色地说。 暮先生举起一把刀,借着头顶上的枝形吊灯的光线,检查了一下刀刃。他刚一动,佳龙·哈斯特就戒备地一步迈到魔王前面。 “交易结束了,”哈斯特粗暴地说,“二对一的比例不再有效。如果按照先前的安排,你们派达伦·山上来,我们会恪守诺言。既然你已经代替了他的位置,就不能巴望我们对你一样慷慨了。” “我对疯子和叛徒不存有任何幻想。”暮先生尖刻地说,洞里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发出阵阵威吓的嘀咕声。 “你小心点,”佳龙·哈斯特吼叫着,“否则我就——” “安静,佳龙,”吸血魔王说,“威胁恐吓的时代过去了。让我们放弃所有积怨,准备好武器和智慧。” 吸血魔王从佳龙·哈斯特身后走了出来,拿出一把带倒钩的短剑。哈斯特抽出一把笔直的长剑,斯蒂夫欢喜地吹着口哨,翻出一把金匕首和一条带钉的长铁链。 “你准备好了吗,拉登·暮?”吸血魔王问道,“你跟神灵们讲和了吗?” “我早就做了。”暮先生说,一手握着一把刀,目光机警,“但是,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如果我赢了,我的朋友们是会被释放呢。还是说他们必须——” “没有条件!”吸血魔王叫道,“我们不是到这儿来谈条件的。我们是来战斗的。其他人的命运——你们的,还有我们的——等我们收兵时再定吧。现在重要的是我们的命运。其他事情都毫无意义。” “很好。”暮先生压低声音说,然后离开了栏杆,弯下身子,向他的敌人逼近。 地面上,没有人动。万查、哈克特、黛比、伯吉斯和我都放下了武器,全然不顾将我们紧紧包围的敌人。吸血魔此刻能把我们轻易拿获,但他们和我们一样被台上的情景吸引住了。 暮先生向前的时候,三个吸血魔列成V字形阵势,向前推进了几米。吸血魔王在中间,佳龙·哈斯特在他前面几米远的左边,斯蒂夫以同等距离在其右边。这是一个谨慎而有效的战术。暮先生只能从中间进攻——他必须杀死吸血魔王;其余的家伙无关紧要。但他进攻时,哈斯特和斯蒂夫却能够从两边同时夹击。 暮先生在三人面前停住了,伸出双臂准备抵挡从两边袭来的进攻。他的眼睛紧盯着吸血魔王,我看见他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斯蒂夫用铁链开始向暮先生进攻。只见长钉闪着寒光,蛇一样扑向暮先生的头颅——一旦挨上,那肯定是重伤。但是吸血鬼的动作比这个半吸血魔还要快。他只是稍稍把头向左一扭,错开铁链和长钉大约一厘米,然后左手的刀狠狠地刺向了斯蒂夫的肚子。 暮先生向斯蒂夫进攻时,佳龙·哈斯特挥剑扑向暮先生。我张嘴准备大声警告,但马上发现不用再喊了——吸血鬼早已准备好如何应付这一进攻。他优雅地旋转着避开剑锋,在剑势之内左右穿梭,进入了对吸血魔王的进攻范围。 暮先生右手持刀向前冲杀,寻找挑开吸血魔王肚皮的时机。但是这位吸血魔首领身手敏捷,用他带倒钩的剑拦住了暮先生的进攻。暮先生的刀尖刺进了魔王的腰,但是只扎出很少一点血。 吸血鬼还没来得及再次进攻,斯蒂夫拿着匕首冲向了他。他向暮先生狂扎乱刺——速度太快,无法刺准——暮先生被逼了回去。接着佳龙·哈斯特迈步进入战圈,挥舞着利剑,暮先生只得倒在地上,向后翻滚而逃。 暮先生还没有站稳,敌人就扑了上来,刀光剑影中,斯蒂夫的铁链嗖嗖直响。暮先生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气和最佳的技术,挡开利剑,哈腰躲过铁链,在彻底失利之前跪着向后退去。 吸血魔对吸血鬼紧追不舍,我担心暮先生会输在他们手中——他们用利剑和长链趁暮先生防备不及,对他左右夹击。虽然暮先生负伤在身,但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那只是时间问题,只怕敌人的刀刃迟早会深入他的腹腔或胸腔,铁链上的长钉会扎伤他的鼻子和眼睛。 暮先生一定十分清楚他所处的险境,但是他继续着这场守卫战斗,不再发起进攻,只是撤退,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一点点地后撤,让他们把自己逼向平台尽头的栏杆。 “他这样不行,”我冲站在附近的万查小声说,他的眼睛就像粘在平台上了一样,“在他们困住他之前,暮先生必须立即再冒一次险。” “你以为他不清楚?”万查简短地回答。 “那他怎么还不——” “嘘,孩子,”满头皮屑的王子轻声说,“拉登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敢肯定。暮先生是个出色的斗士,但我感觉他这次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一对一,跟任何一个吸血魔打,他肯定能赢。即使在二对一的情况下,我依然幻想他会凯旋归来。但现在是三对一…… 我寻找着是否有其他的路可以登上平台——假如我能和他一块拼,或许能够扭转局面。但就在此时,出现了一个转机,战斗即将结束。 暮先生的后背几乎挨着了栏杆,距离死亡终点不足半米远了。吸血魔看见了暮先生所处的险境,他们感觉战斗即将结束,因而以更加急切的心情继续向前逼近。斯蒂夫的铁链再一次哗啦啦地飞向暮先生的脸,不知他已这样做了多少次,但这一次吸血鬼没有回避致命的铁链或是哈腰躲闪。相反,他扔掉左手握着的刀,一伸手,在半空中抓住了铁链。他的手紧紧握住铁钉,嘴巴痛苦地紧闭着,但他没放手。他用劲猛地一拉,把斯蒂夫拽了过去,和他撞在一起。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一低头,斯蒂夫的脸撞到了吸血鬼的前额上,发出一阵嘎吱声。 斯蒂夫的鼻子嘭的一声,喷出好多血。他疼得大叫,倒在地上。他倒下去的时候,暮先生右手的刀飞向了佳龙·哈斯特,于是他只落得手无寸铁。哈斯特本能地一闪,避开了刀子。与此同时,吸血魔王用剑刺向了暮先生。 暮先生一纵身,躲开刺来的剑头。他撞在栏杆上,于是他贴着栏杆,躲避对手的攻击。最后他用双手抓住栏杆,腿和身体朝上飞快地一悠,倒立在栏杆上。 当我们在地面上为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张口结舌的时候,只见暮先生身体一沉,下巴与栏杆齐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从栏杆上弹起。吸血鬼在空中翱翔起来,全身展开,飞过吸血魔王和佳龙·哈斯特的头顶——哈斯特刚刚跨到魔王前面以便进行保护,战斗中他屡屡如此——还有仍然躺在地上的斯蒂夫·豹子。 暮先生像猫一样落了地,落在毫无防备的吸血魔王背后。还没等那个半吸血魔和佳龙·哈斯特反应过来,暮先生已经用左手抓住了魔王衬衫的脖领,用右手抓起他的裤腰,把他举了起来,急转身走向平台的边缘——把他头冲外抛出栏杆,抛向下面的铁桩坑中! 吸血魔王只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砰的一声撞上了铁桩,那声音令我不寒而栗。铁桩从十几个不同的位置穿透了他,包括心脏和头部。他的身体抽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火焰烧着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事态变化太快,以至起初我都没能完全弄明白。几秒钟过去之后,吸血魔们瞪着恍惚、困惑的眼睛,望着坑里他们领袖那冒着火焰的尸体。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暮先生已经杀死了吸血魔王……失去了领袖,吸血魔已经注定失败……疤痕大战结束了……未来是我们的了……我们赢了! 第十七章 这真是妙不可言。这真是太棒了。这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吸血魔的士气,随着他们的魔王尸体上冒出的缕缕青烟,烟消云散了。而我却精神百倍,我感觉我的胸膛快要被喜悦与欢畅撑破了。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虽然希望渺茫,但是面对强大的敌人,我们沉着应战,出人意料地打破了他们的如意算盘。无论我怎样幻想,也想像不出比这更美妙的事情。 暮先生来到平台的边缘,我的目光抬了起来。吸血鬼浑身血迹斑斑。汗流如注,精疲力竭,但他眼中闪烁着光辉,可以照亮整个洞穴。他在陷入崩溃的吸血魔队伍中发现了我,他微笑了,举起一只手向我敬礼,张开嘴准备说话。 就在这时,斯蒂夫·豹子发疯似的尖叫着,用身体拼命往吸血鬼的后背上撞去。暮先生向前一扑,胳膊舞动着想抓住栏杆。刹那间好像他就要抓牢栏杆站稳了,但重力马上就以令人晕眩的速度把他拽了下去。他翻过栏杆,冲出安全地带……继吸血魔王之后坠向了大坑! 第十八章 虽然斯蒂夫把暮先生推向了死亡,他也碰巧抛给了吸血鬼一线奇妙的生机。正当暮先生向下坠落的时候,斯蒂夫倚着栏杆,急切地想看到吸血鬼如何摔死在铁桩上。他身子向前一倾,那串用做武器的铁链——仍然套在他的右手上——抖搂开来,向一根绳子似的垂落到暮先生旁边。 吸血鬼拼死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铁链,再一次忘却了铁钉深深刺进他手掌心的痛楚。铁链被抻直了,绷紧了,暮先生不再继续下坠。 斯蒂夫在平台上嗷嗷直叫,因为暮先生的体重把他右手铁链周围的肉拽疼了。他想把铁链甩开,但是没有成功。他站在那儿,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拼命想挣脱链子。暮先生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斯蒂夫的衬衫袖子,又把他往前拽了拽,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生命安危,一心只想干掉斯蒂夫。 两人开始往下滑落——斯蒂夫尖叫着,暮先生大笑着——佳龙·哈斯特赶忙伸出手抓住了斯蒂夫乱摇的左手。吸血魔痛苦地呻吟着,因为两个男人的体重都落在他的胳膊上,他只有借助一根直立的柱子的支撑,牢牢地抱住柱子。 “放开!”斯蒂夫叫喊着,用脚踢暮先生,想把他踹掉,“你会让我们俩都完蛋的!” “我正是这个意思!”暮先生怒吼着,丝毫看不出来他为死亡的威胁所动。也许是杀死吸血魔王后,兴奋的刺激使得他血管里肾上腺素的分泌增多了——或许是只要杀死斯蒂夫,他就能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无论怎样,他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根本不想爬过斯蒂夫的身体回到安全地带。事实上,他已经开始用力拽铁链,想摆脱佳龙·哈斯特的控制。 “停下!”佳龙·哈斯特大叫,“你不动我们就放了你!” “太晚了!”暮先生吼叫着,“我到这儿来的时候,许了两个愿。第一——我要杀了吸血魔王。第二——我要杀了斯蒂夫·伦纳德!我这人做事向来不会半途而废,所以……” 他比刚才拽得更用力了。上面的佳龙·哈斯特张着大嘴,疼得两眼紧闭。“我可不能……再坚持……多久了!” “拉登!”万查喊着,“不要拿你的命换他的命!我们以后再找机会干掉他!” “看在哈龙·欧恩的份上①『注:这是一句诅咒的话。据作者解释,哈龙·欧恩是一个吸血鬼叛徒,曾将其他吸血鬼的藏身之所出卖给了捕鬼手。』——不!”暮先生咆哮着,“我现在已经抓住他,我就得杀了他。让这一切结束吧!” “可你的朋友们……怎么办呢?”佳龙·哈斯特喊叫着。这话犹如霹雳一般,暮先生不动了,他抬头谨慎地凝视着这位前吸血魔王的守护者。 “如同斯蒂夫·伦纳德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一样,”哈斯特快速地说。 “你朋友的性命也掌握在我手中。如果你杀了斯蒂夫,我也让他们去死!” “不,”暮先生静静地说,“伦纳德是个疯子。他的性命不可饶恕。让我——” “不行!”佳龙·哈斯特大喊,“放过斯蒂夫,我就放了其他人。这就是交易。快点同意吧,否则我就松手了,血战还会继续!” 暮先生沉思着停顿了一会儿。 “还有他的生命!”我大喊,“放过暮先生,否则——” “不行!”斯蒂夫咆哮着说,“姓暮的得死。我不会放过他的。” “别傻了!”佳龙·哈斯特大叫,“如果我们不放过他,你也得死!” “那我就死吧。”斯蒂夫冷笑着。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哈斯特压低声音说。 “我很清楚,”斯蒂夫轻声回答,“我会放掉其他人,但是姓暮的现在就得死,因为他曾说过我是邪恶的。”斯蒂夫朝下面沉默的暮先生瞟了一眼。“如果我非得和他一起死,我愿意——让一切后果见鬼去吧!” 正当佳龙·哈斯特目瞪口呆地瞪着斯蒂夫时,暮先生朝我和万查站的地方看了过来。我们的眼睛对视着,痛苦与理解交织在一起。黛比冲到我们身边。“达伦!”她喊着,“我们必须救他!我们不能让他死!我们——” “嘘——”我小声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但是——”她抽泣着。 “我们无能为力。”我叹了一口气。 黛比呻吟着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暮先生对万查说:“看样子我们必须分道扬镳了,殿下。” “是啊。”万查难过地抽噎着。 “我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暮先生说。 “美妙的时光。”万查更正说。 “等你回去的时候,你能否替我在吸血鬼圣堡的大厅里为我唱一首赞美歌,为我敬一杯酒,哪怕只是一杯清水?” “我会为你喝掉整篓的麦酒,”万查呜咽着,“然后唱安魂曲直到把嗓子唱哑。” “你总是把事情夸大得无以复加。”暮先生大笑起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达伦。”他说。 “拉登。”我回答,不自然地笑了笑。我想哭,但却哭不出来。我的心里空落极了,以至麻木了。 “快点!”佳龙·哈斯特喊着,“我就快抓不住了。再过几秒钟,我就——” “几秒钟足够了。”暮先生从容镇定地说,虽然死神正在朝他逼近。他冲我伤感地笑了笑,说:“不要让仇恨主宰你的生活。你们不必为我报仇。像一个自由的吸血鬼那样生活吧,不要变成一个被仇恨扭曲了的绝望动物。不要变成斯蒂夫·伦纳德或者R.V.。如果你这样做,我的灵魂在天堂中就不会得到安息。” “你不想让我杀死斯蒂夫?”我疑惑地问。 “当然要杀死他!”暮先生低沉地说,“但是不要为此献身。不要——” “我坚持……不住了!”佳龙·哈斯特喘着气说。他因吃力而浑身颤抖,大冒虚汗。 “你将不必这样了。”暮先生回答说。他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万查又转了回来,然后转向了天花板。他凝视着,似乎能看穿层层岩石、水泥与泥土,看见上面的天空。“吸血鬼的神灵们!”他大喊,【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即使是死亡,我也是胜利者!” 暮先生放掉了铁链,他最后的呼喊在洞穴中回荡着。他竟然在空中悬浮了片刻,好像他能够飞翔似的……然后像块陨落的巨石,落向下面的铁桩。 第十九章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最后一刻,一切似乎即将成为事实,一个人影荡着绳子从天花板上闪电般俯冲下来,拦腰搂住暮先生,把他带向平台上安全的地方,落在那儿。我正目瞪口呆地瞪眼瞧着,救暮先生的人转过身来——那是米卡·维尔·莱特,另一位吸血鬼王子! “好!”米卡大吼一声,听到他的命令,一支吸血鬼部队从天花板上的窟窿里钻了出来,降落到已被吓傻了的吸血魔与吸血魔人中间。敌人还没来得及做好自卫的准备,我们的人就向他们发起了进攻,一片刀光剑影,斧影翻飞。 平台上,佳龙·哈斯特发出一声令人战栗的哀鸣——“不!”——然后他一头撞向暮先生和米卡。哈斯特撞过来的时候,米卡镇定地一步跨到暮先生前面,拔出宝剑,扫向狂奔过来的吸血魔,哈斯特的头被从脖子上砍断了,像一个打错了方向的保龄球飞向了空中。 当佳龙·哈斯特没有生命的无头尸扑倒在平台一边时,斯蒂夫·豹子嚎叫着,转身向下水道里逃去。就在他快跑过踏板时,暮先生向米卡借了一把刀,仔细地瞄准后,朝那个半吸血魔投去。 刀插进了斯蒂夫的肩胛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站住了,慢慢转过身,脸色灰白,眼珠突出,手慌乱地去抓刀柄,但是刀却拔不出来。他咳出一口鲜血,瘫倒在踏板上,稍稍抽搐了一会儿,然后躺着不动了。 在我们周围,吸血鬼们正在歼灭敌人。哈克特和万查加入了战斗,兴奋地消灭着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在他们身后,监察长爱丽丝·伯吉斯正关注着战斗,不知新来的斗士是哪一方的人。她凭感觉断定那是我们的人,但她依然端着枪,以备万一。 黛比还在我胸前抽泣——她没有抬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事了,”我告诉她,把她的头微微抬了起来,“暮先生安全了。他还活着。机械化部队到了。” “机械化部队?”她重复着,环顾四周,擦擦眼泪,“我不明白。什么……?怎么……?” “我不知道!”我激动地笑着,等万查走近时,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我冲他的耳朵里嚷。“这些人是从哪儿来?” “是我叫来的!”他欢喜地喊着,“我昨天走的时候,掠行到了吸血鬼圣堡,把这儿的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跟我一起掠行来了。他们的行动必须格外小心——我告诉他们,除非我们杀死了吸血魔王,否则不要插手——但是他们一直在这儿等着。” “可……我不……这是……” 我开始语无伦次,于是就住了嘴。我搞不懂他们的行动怎么会这么安静,万查怎么能这么快就去了吸血鬼圣堡,然后又赶了回来——即使是掠行,也得需要好几个晚上——但那又有什么呢?他们来了,他们在消灭坏蛋,暮先生还活着,斯蒂夫和吸血魔王死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正当我像一个在圣诞节那一天被满屋最新奇的礼物包围着的孩子那样兴奋地跳来蹦去时,我发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从眼前的厮杀中冲了出来,他那橘黄色的头发上沾着斑斑血迹,左侧脸颊上长长的旧疤旁又添了几道新伤,他的脚因疼痛而跛着,否则他会身板挺直。 “暮先生!”我大喊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山少爷!”他大笑着,把我紧紧地抱在胸前,“你以为我完了吗?” “是的!”我呜咽着。 “哈哈!”他笑了笑,“你不能那么轻易地就甩掉我!你还有很多关于吸血鬼的生活方式与习惯要学。除了我还有谁能耐心地教你呢?” “一边去,自负的老家伙!”我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无礼的小崽子!”他回敬道,然后把我推开,端详着我的脸。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擦掉我脸蛋上的眼泪和尘土,然后……然后……然后…… 第二十章 不。事情的经过不是这样的。 我但愿是。我全心全意地企望他获救了,我们的敌人被击退了。在他坠一下去的可怕瞬间,时间显得出奇地漫长,我的脑海中闪现出许多幻觉。米卡或者阿罗或者高先生出面干涉,扭转了乾坤,然后我们都微笑着安全地离开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最后时刻没有出现什么机械化部队。没有什么奇迹般的生还。万查没有回吸血鬼圣堡。只有我们自己,我们只有这样,像命运安排的那样。 暮先生掉了下去。他扎在铁桩上,刺穿了。他死了。 太可怕了。 我甚至不能说这是迅速而仁慈的死亡,因为他没有立即死去。铁桩没能在瞬间夺去他的生命,虽然他的灵魂并没有逗留多久,但在生命垂危之时,他挣扎着,淌着血,燃烧着,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渐渐死去,这情景我会永生难忘,直至我死亡。或许我离开的时候,我会把它一起带走。 黛比号啕痛哭。万查像狼一样哀鸣。绿色的泪水从哈克特圆圆的绿眼睛里汩汩涌出。就连伯吉斯也转过脸悲伤地抽泣着。 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的眼睛依然是干的。 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在大坑边上停住了朝下望去,火焰很快就要把两具尸体上的血肉吞噬尽了。 我像守望者一样守在那儿,一动不动,目不斜视,没有察觉吸血魔和吸血魔人正在安静地撤离洞穴。他们本可以杀死我们,但是既然他们已经失去领袖,他们的梦想就已破灭,他们也不再有兴趣作战——即使为了报复。 万查、黛比、哈克特,还有爱丽丝·伯吉斯向我走来,站在我身边,我没有发现。 “我们现在得走了。”过了一会儿,万查小声说。 “不,”我麻木地答道,“我要把他带上一起走,好好掩埋他。” “等火熄灭,还得几个小时。”万查说。 “我不着急。追杀已经结束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万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很好。我们等着。” “我不,”黛比哽咽着说,“我不能。这太可怕了。我不能留下来……”她失声痛哭。我想安慰她,但我做不到。我想不出怎样才能让她好受一些。 “我来照顾她。”伯吉斯说,把黛比接了过去,“我们去下水道那儿,在那个小一点的洞里等你们。” “谢谢,爱丽丝。”万查说。 伯吉斯离开之前停顿了片刻。“我还不太肯定你们这些人,”她说,“是否真的是吸血鬼。我还不知道怎么向我的人说明这一切。但是既然我能认清魔鬼,我想我也能认清好人。等你们走的时候,我不会阻拦你们。如果你们需要任何帮助,只需要给我打个电话。” “谢谢。”万查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努力露出一丝淡淡的充满感激的微笑。 女人们走了,黛比大哭着,伯吉斯搀扶着她。她们从正在撤离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队伍中拨开一条路,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顺从地为这对加速了他们魔王灭亡的女人让出了一条路。 几分钟过去了。火焰跳动着。暮先生和吸血魔王燃烧着。 这时两个奇怪的人影冲我们蹒跚走来。一个没有手,脖子上挂着一对钩子。另一个只有半边脸,一边走一边可怜地呻吟着。那是R.V.和摩根·詹姆斯。 “我们一定要抓住你们这些猪!”R.V.咆哮着,用左肢的残根威胁地指点着,“佳龙答应过要放了你们,所以我们现在不能伤害你们,但以后我一定要捉到你们,让你们悔不该降生人世。” “你最好把手准备好,钩子,”万查冷淡地说,“你会发现我们真的棘手。” R.V.对这个笑话大为不满,准备向王子进攻。摩根拉住了他,从牙缝里——他的牙差不多有一半都被伯吉斯的子弹打飞了——咕哝着:“狗啊!勿吃得的!”①『注:摩根因嘴巴被打坏,发音不清,本意是:“走吧!不值得的!”』 “哈哈,”万查蔑视地咯咯笑了,“这话你说起来轻巧啊!” R.V.拼命想用手抓住万查,但他得先把摩根·詹姆斯推到一边去。他们互相打骂着向后撤,融进他们默不做声的同伙中间,跟随大队人马走远了,去谋划恶毒的报复。 我们又一次独自守在大坑旁边。现在洞穴里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都已撤离,只有几个落队的。佳龙·哈斯特,还有咧嘴正乐的斯蒂夫·豹子,禁不住溜达过来取乐。 “孩子们,火上烧着什么菜呢?”他一边问一边把手放在上面像是取暖。 “滚开,”我不动声色地说,“要不我就杀了你。” 斯蒂夫的脸沉了下来,他瞟了我一眼。“那是你自己的错,”他噘着嘴说,“要是你没有出卖我——” 我操起剑,想把他一切两半。 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万查一掌把剑拍到一边。“不行,”他说着走到我们中间,“如果你杀了他,其他人就会回来杀我们。到此为止。我们日后再找他算账。” “明智之举,兄弟。”佳龙·哈斯特说着走到万查身边,脸紧绷着,“凶杀的场面够多了。我们——” “少废话!”万查叫道。 哈斯特的表情阴沉下来。“不许跟我这样讲话——” “我不会再提醒你了。”万查发怒了。 吸血魔王的前任护卫顿时火冒三丈,然而他平和地举起手,从他的兄弟面前退走了。 斯蒂夫没有跟过去。 “我想告诉他。”那半吸血魔说道,眼睛盯着我。 “不行!”佳龙·哈斯特制止他,“你不能!不是现在!你——” “我想要告诉他。”斯蒂夫又说了一遍,这次态度更加强硬。 哈斯特屏住气骂了一句,目光从我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然后紧张地点点头。“很好。但是你们得到一边去,这样别人不会听见。” “你们在这儿搞什么鬼?”万查怀疑地问。 “你会知道的。”斯蒂夫咯咯地笑着,拉住了我的左胳膊肘。 我把他甩开了。“别碰我,魔鬼!”我啐了一口。 “来来来,”他说,“别心急。我有个消息忍不住想告诉你。” “我不想听。” “哦,不,你想听。”他坚持说,“假如你不过来听,你会追悔莫及。” 我刚想说让他的秘密见鬼去吧,但他那邪恶的目光中有种东西制止了我。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斯蒂夫跟着我,佳龙·哈斯特紧随其后。 “如果你们胆敢伤他……”万查警告他们说。 “不会的。”哈斯特答应着,然后停住脚,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什么事?”我问,斯蒂夫站住了,冲我得意洋洋地笑着。 “我们共同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是吗,达伦?”他说,“从家乡的教室到这里的复仇之洞。从人道主义到吸血鬼主义和吸血魔主义。从白天到黑夜。” “跟我说你的秘密吧。”我不满地嘟哝道。 “我原以为结果会是另外一番情景,”他轻声地说,眼睛凝视着远处,“但现在我确信这样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你命中注定要背叛我,投靠吸血鬼,你命中注定要成为一个吸血鬼王子,带头追捕吸血魔王。就如同我命中注定要自己找到融入暗夜的道路一样……” 他停住了,脸上悄悄掠过一丝狡诈的神情。“抓住他,”他嘟哝说,佳龙·哈斯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摁在那儿,“准备好给他催眠了吗?” “是的,”哈斯特说,“但你得快点,要不就被他们发现了。”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斯蒂夫微笑着,然后把嘴巴贴近我的右耳,悄声说出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秘密。我不寒而栗……只感到天旋地转,从今往后我的心再也无法得到片刻的平静。 斯蒂夫用那极具毁灭力的秘密折磨完我之后,转身要走,我张大了嘴想喊,想告诉万查。但没等我出声,佳龙·哈斯特就冲我吹了一口气,那是吸血鬼和吸血魔特有的催人昏迷的毒气。毒气熏进了我的肺里,我周围的世界模糊起来。我失去了知觉,坠入了这帮邪恶之徒早已安排好的痛苦的睡梦中。 昏厥之前,我最后听见的声音便是斯蒂夫歇斯底里般的狂笑——那是一个魔鬼阴谋得逞之后发出的癫狂笑声。 第二十一章 我醒来时不知道自己身在哪儿。我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很高,上面的板子撤掉了许多,三盏枝形吊灯内的蜡烛根儿发出微弱的光。我想不出自己在哪里。我坐了起来,呻吟着,四下找着暮先生,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我回想起了一切。 我沉湎于痛苦的回忆中,爬着站了起来,绝望地四下环顾。在布满铁桩的大坑里,火焰就要熄灭了。暮先生和那个半吸血魔都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变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发黑的脆骨头。万查和哈克特正坐在大坑边上,一脸阴郁,无声地哀悼着。 “我昏过去多久了?”我喊着,东倒西歪地朝出洞穴的下水道走去。我又急又恨,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放松点。”万查说,扶我站了起来。 我打掉了他的手,使劲摇晃着他。“到底多久?”我大喊着。 万查冲我翻翻眼珠,摸不着门儿,然后耸了耸肩。“三小时,也许更长。”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再一次瘫倒在地上。太晚了。他们现在肯定已经逃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究竟怎么回事?”我问,“毒气只能让我昏迷十五到二十分钟。” “你累坏了,”万查说,“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我还奇怪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呢。外面天已经亮了。我们原以为不到黄昏你是不会醒的。” 我无声地摇摇头,心烦意乱。 “你没事吧,达伦?”哈克特问,蹒跚地走了过来。 “有事!”我厉声叫道,“我有事。大家都有事。” 我站了起来,拨开这两个迷惑不解的人,缓缓地朝大坑痛苦地走去,再一次凝望着我的良师益友。 “他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我听见万查悄声地跟哈克特嘀咕着,“不用管他。过一会儿他自己会好的。” “已经好了!”我尖叫着,跌坐下来,疯了似的大笑。 万查和哈克特在我旁边坐下,万查在左,哈克特在右。每人放了一只手在我身上,以示无声的安慰。我的嗓子发紧,我想我终于要哭出来了。但几秒钟过去了,眼泪还是没有下来,于是我又把目光移向了大坑,回想着斯蒂夫那段恐怖的道白。 火焰变小了,洞穴里变冷了,光线也变暗了,顶上的蜡烛一根根熄灭了。 “我们最好上去……重新点亮蜡烛,”哈克特说,“要不,等我们下去……捡暮先生的骨头……就看不清楚了。” “让他待在那儿吧,”我神情惨淡地说,“这跟别处一样,都是安歇的好地方。” 哈克特和万查不太确定地瞪着我。 “但那是你要埋葬他的。”万查提醒我。 “那是在斯蒂夫把我叫走之前。”我叹着气,“现在他留在哪儿都不要紧了。没有什么要紧的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万查生气地叫道,“我们赢了,达伦!我们杀死了吸血魔王!我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这值得。” “你这么认为?”我苦涩地问。 “当然!”他喊叫道,“一个人的生命怎么能跟成千上万人的生命相比呢?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不公平。但如果需要,我们会奉献出我们所有人的生命。我跟你一样为拉登的死感到难过——他早在你之前就是我的老朋友了。但是他死得光荣,为一次正义的事业而献身。如果他的灵魂俯视着我们,他一定愿意我们庆祝他的伟大胜利,而不是为他悲伤——”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和吸血魔王相遇的情景吗?”我打断了他的话,“你记得他是怎样乔装成仆人,所以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而是进攻其他人,让他溜掉的吗?” 万查谨慎地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他们那次骗了我们,万查。”我说着,“这回他们故伎重演。我们什么也没赢来。暮先生白死了。” 万查和哈克特张大了嘴看着我。 “什么……?我不……你是在说……?什么?”哈克特终于喘过气来。 “平台上穿斗篷的那个半吸血魔只是一个诱饵,”我叹了一口气,“他不是我们在树林里看见过的那个人。斯蒂夫走前告诉了我真相。那是他的离别礼物。” “不!”万查喘息着,面如死灰,“他撒谎!那就是他们的魔王。我们杀死他的时候。他们的脸都很绝望——” “——那是真的。”我说,“洞里大多数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都相信那就是他们的魔王。他们和我们一样上了当。只有佳龙·哈斯特和其他少数人知道真相。” “这么说我们又回到了我们的起点?”万查呻吟着,“他还活着?我们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在哪儿出现?” “不仅如此,”我说着,堆出一丝扭曲的微笑,“现在只剩下两名杀手了。这一点上的变化很大。”我有些蔑视地吐出一口长气,然后又朝坑里望了望。我不愿意告诉他们其余的事,不想在暮先生刚刚辞世、吸血魔王溜掉的消息刚刚挑明的时候,就把真相和盘托出。我要尽量避免他们遭受这意外的打击。 但我又必须让他们警惕起来。万一我有不测,他们应该知道真相。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将真相传开,在必要时,即使没有我,他们也能继续战斗下去。 “我知道他是谁,”我毫无感情地小声说道,“斯蒂夫告诉我了。他为我解开了这个特大的秘密。哈斯特不希望他说,但他说了,好让我更加难受,在暮先生死后,让我雪上加霜。” “他告诉你谁是……吸血魔王了?”哈克特大口喘着气。 我点了点头。 “谁?”万查喊道,一下跳了起来,“是哪个混蛋指派别的家伙冒名顶替干了这种肮脏勾当?告诉我,我就——” “是斯蒂夫。”我话一出口,万查的精神立即崩溃了。他猛地跌倒在地上,惶恐地望着我。哈克特也是如此。“是斯蒂夫。”我又说了一遍,心里空落得害怕,我知道直到——除非——他被除掉——我将永远都是这种感觉。即使我是最后一名幸存者。我抿了抿嘴唇,凝视着火焰,大声地说出了那个可怕真相的全部。“斯蒂夫·豹子是吸血魔王。” 真相大白之后,除了寂静,只剩下我们心中的绝望与燃烧的火焰…… 卷九 吸血魔王 完 奇书网感谢元气小猴的扫图,元气小猴、青曦、小七的手打校对,谨在此向所有为制作本系列电子书付出努力的同学致敬,转载请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