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Ⅳ》 作者:[英]达伦·山 译者:百合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卷十 亡灵之湖 引子 那天,死亡如同箭在弦上,但不知是瞄准了我们,还是瞄准了那只黑豹? 黑豹才是真正的豹子。如果近看,你会看见它们黑色皮毛上的淡淡斑纹。但是相信我——除非是在动物园里,否则你千万别指望靠近一只黑豹好看个仔细!它们是大自然中最凶猛的杀手之一。它们行动时悄无声息,迅猛异常。在一对一的遭遇战中,它们几乎总是胜券在握。你不可能跑过它们,因为它们比你跑得快;你往高处爬也不可能彻底摆脱它们,因为它们也能爬高。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躲开它们,除非你是一位惯常捕杀大猎物的捕猎老手,手头还有一杆来复枪。 哈克特和我以前从来没有猎杀过黑豹,而我们现在手边最好的武器就是几把用石块磨成的刀子和一根姑且可算作大头棒的圆头长棍。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守在我们昨天挖的一个大坑边,看着那只被我们抓来拴在坑中用作诱饵的鹿,等待着一只黑豹的出现。 我们躲在一长垄灌木中,紧紧地抓着手中那可怜巴巴的武器,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就这样,四个小时过去了。突然,我看见周围的树林里时隐时现地晃动着一个又黑又长的身影。一只四周长着髭须的鼻子从一棵树后探了出来,试探性地嗅了嗅周围的空气——一只黑豹。我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哈克特。我们屏住呼吸看着那只豹子,吓得手脚僵硬。几秒钟之后,那只黑豹一转身甩开脚掌走了,消失在茂密林木的浓荫中。 哈克特和我低声嘀咕着那只黑豹的进退。我认为它已经觉察到它眼前的陷阱,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哈克特不同意我的看法。他坚持说那只黑豹还会回来。如果我们离开大坑更远一点儿的话,下次它可能就会义无反顾地向前挺进。于是我们扭动着身体向后退去,差不多一直退到了那垄灌木的最尽头才停了下来。从这儿看过去,我们只能勉强看见那只鹿。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彼此一句话没说。我正打算打破沉默,告诉哈克特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突然,我听见一头大动物发出的响动。那只鹿也疯狂地向四下里乱蹦乱窜起来。随后我又听见一声发自喉咙深处的咆哮。那声音是从大坑的对面传来的。太棒了——如果那只黑豹从对面攻击那只鹿的话,它可能会径直落进我们的陷阱,被大坑中的尖桩刺穿身体而毙命。那样的话,我们就根本用不着动手了! 我听见了树枝的折断声,黑豹悄悄地逼向了那只鹿。接着,一声响亮的断裂声响起,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塌了大坑上的盖子,重重地砸落在那些我们布置在坑底的尖桩上。一声凶猛的咆哮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哈克特慢慢站了起来,目光越过灌木丛,瞪眼看着坑中。我也站了起来,和他一起瞪大眼睛望着坑中。我们彼此瞟了一眼。我游移不定地说:“搞定了。” “你听上去似乎……没指望会搞定啊。”哈克特咧着嘴巴笑着说。 “没有啊。”我哈哈大笑,开始向坑边走去。 “小心。”哈克特提醒我,“它可能还没死。” 他闪身抢到我的前面,随即向左边抄了过去,并示意我从右边靠近大坑。我手举石刀,向右边绕了过去,随后我们俩从相反的方向慢慢向大坑逼了过去。 哈克特比我抢先几步来到大坑边,所以他先看清了大坑里的情形。他停了下来,露出一脸迷惑不解的神情。几秒钟后,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坑中确实有一具尸体被尖桩刺穿了身体,一动不动地戳在那些尖桩上,鲜血从一个个窟窿里往外嘀嗒着。但那不是一只黑豹的尸体——那是一只红毛狒狒的尸体。 “我真是搞不懂。”我说,“那明明是一只黑豹的咆哮声,不是一只猴子啊。” “可是怎么……”哈克特咽下了后面的话,倒抽了一口冷气,“看那只猴子的喉咙!它被撕开了!那只黑豹一定——” 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离我最近的一棵树顶上的枝条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猛一转身,匆匆瞥见一只乌黑锃亮的粗长物体,伸着爪子,张着大嘴,从空中向我扑了下来——随即一只黑豹扑到了我的身上,得意地吼叫着。 那天,死亡如同箭在弦上。 第一章 六个月前 我们顺着下水道向地面走去,在跟吸血魔经历了一场殊死战斗之后,我们的步伐缓慢而疲惫。我们把暮先生焦黑的尸骨留在他倒下去的那个大坑里。我原打算把他给埋了,但是我没有勇气去做。斯蒂夫故意泄露的真相——他就是吸血魔王——一下子把我击垮了。可现在对我来说,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最亲密的朋友死了。我的整个世界崩溃了。我已经不在乎我的生死。 哈克特和黛比走在我身边,万查和爱丽丝·伯吉斯稍稍走在前面。黛比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可我依然是一副少年的模样——该死的半吸血鬼,每过五年我才长一岁。爱丽丝是一位监察长。她曾领着警察围攻过我们,结果被万查给俘虏了。她和黛比也参加了这次对吸血魔的战斗。她们俩打得都很勇敢。可遗憾的是,这场战斗到头来我们总归是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们把疤痕大战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爱丽丝和黛比。吸血鬼是存在的,但并非是传说中的杀人怪物。我们进食的时候并不将人杀死。可是另外一些夜行生物——吸血魔,却不会手下留情。他们在六百年前脱离了吸血鬼一族。他们总是将猎物的血吸干。几个世纪以来,他们的皮肤已经变成紫色,眼睛和指甲都变红了。 吸血鬼和吸血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曾一直相安无事。可随着吸血魔王的出现,和平宁静的日子结束了。这位吸血魔的首领注定要带领吸血魔向吸血鬼一族发动战争,并将我们彻底消灭。但是在吸血魔王变成全吸血魔之前,只要我们能找到他,并将他杀死,这场战争结局就会如我们所愿。 只有三个吸血鬼可以追杀吸血魔王(这是那位爱管闲事、能够看透未来、本领非凡的常虚·小的说法)。其中两位是吸血鬼王子,即万查·马奇和我。另外一位就是那个曾经为我换血、被我视若父亲一般的暮先生。这天夜里早些时候,他跟一个我们以为是吸血魔王的吸血魔进行了一番面对面的苦战,最后终于将那个吸血魔杀死了。但是后来斯蒂夫让暮先生跌进了那个烈焰熊熊、布满尖桩的大坑,把他推向了死亡——随即斯蒂夫却告诉我暮先生杀死的那个人不过是一个冒牌货,而他斯蒂夫才是真正的吸血魔王。 在我看来,暮先生的死似乎是一桩不可接受的事情。我总是期盼着有人轻轻地拍打我的肩头,而我一扭头就会看到那位一头橘黄色头发、个儿高高的吸血鬼正站在我的身后,咧着嘴不怀好意地笑着,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在他高举着的火把下闪闪发光,还问我们没了他,我们想去哪儿。但是始终没有人拍打我的肩头。已经不可能了。暮先生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部分的我希望我因为愤怒而疯狂,继而抓起一把利剑不顾一切地去追杀斯蒂夫。我希望我能追到他,用一根尖桩戳穿他那讨厌的谎言,径直插进他的心脏。但是暮先生临死前曾告诫我,不要陷入复仇的泥淖而无法自拔。他说一旦我沉湎于复仇,仇恨就会扭曲我的灵魂,毁灭我的人性。在我灵魂的深处,我知道我和斯蒂夫之间的恩怨尚没有了解,我们在各自的人生旅途上还会再次重逢。但是眼下我将他从我的脑海中赶走了,只为暮先生的死而深深地难过着。可是我却无法真正地难过。我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我多么想大声地吼叫,伤心地哭泣啊,可我的眼睛始终是干涩的,目光冰冷。从我内心深处来说,我是一具伤心哭泣的破碎躯壳,但是从外表上看,我冷静沉着,镇定自若,似乎并没有因为暮先生的死而受到影响。 万查和爱丽丝在我面前突然停了下来。这位王子回头看着我,一双大大的眼睛哭得通红。他身上穿的是动物的毛皮,光着一双脏兮兮的脚,头发凌乱,样子看上去怪可怜的,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大孩子。“我们快到地面了。”他声音沙哑地说,“天还亮着。我们要待在这儿等天黑吗?如果我们被发现……” “放心吧。”我嘀咕道。 “我不想待在这儿。”黛比抽抽搭搭地说,“这些下水道太叫人痛苦了。” “我也得去告诉我的下属我还活着。”爱丽丝说,然后皱起眉头扯拉着凝结在她花白头发上的干硬血块,“尽管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向他们解释这件事儿。” “告诉他们实话吧。”万查咕哝道。 这位监察长露出一脸苦相。“不可能。我得想想——”她没有把话说完。一个身影从黑暗中闪到我们的前面,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万查咒骂着抽出一枚飞星——这种可以飞抛的星形武器插在他斜挎在肩头的皮带上——正准备发射。 “冷静,万查。”来人举起一只手说道,“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伤害你们的。” 万查捏着飞星的手垂了下来,低声怀疑地问道:“夏娃娜?” 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打了一个响指,一根火把在她的头顶上亮了起来,照亮了这个丑陋的女巫。今年年初,在我们搜寻吸血魔王的那些日子里,她曾和我们一起走过一段路程。她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矮矮的个头,一身肥肉,乱糟糟的长发,尖尖的耳朵,小得可怜的鼻子,两只眼睛一只是棕色的一只是绿色的(两种颜色交替出现在两只眼睛中),毛茸茸的身体,锋利的长指甲,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缠着黄色的绳子。 “你来这儿……干什么?”哈克特问,他的两只绿色的大眼睛里尽是疑问——夏娃娜在这场疤痕大战中是一个中立的角色,但是她会随着情绪的变化帮助或者阻挠任何一方。 “我是来和拉登的灵魂道别的。”女巫说道。她在微笑呢。 “你看上去似乎并不太伤心。”我淡淡地说。 她耸了耸肩。“几十年前我就已经预见到了他的死亡。那时我就已经为他哭过了。” “你知道他会死?”万查吼叫着问。 “我不能肯定,但是我猜他会死的。” “这么说你本来是可以阻止的!” “不可以。”夏娃娜说,“凡是能够察觉到未来的洪流走向的人是不许干预其中的。为了救拉登,我可以摒弃我所遵循的规则,可如果那样的话,就会天下大乱。” 女巫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托起万查的下巴,尽管她站在离万查好几米之外的地方。“我喜欢拉登。”她温柔地说,“我希望我的预感是错的。但是想要让他免于一死,我也无能为力。他的命运不是由我来决定的。” “那由谁?”万查厉声问。 “他自己。”夏娃娜平静地回答说,“他选择了追杀吸血魔王,选择了进入下水道,选择了在平台上战斗。他本可以抛开他的职责——但是他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 万查瞪着女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了眼睛。我看见他的泪水又扑簌簌地砸落在他脚边的尘土中。“我道歉,小姐。”他低声说,“我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恨得快爆炸了。” “我知道。”女巫说,然后仔细看了看我们其他人,“你们必须跟我走。我有事儿要告诉你们,可我想在外面告诉你们——这儿的空气太难闻了,充满了诡诈和死亡的气息。你们愿意为我牺牲几个小时的时间吗?”她瞟了一眼爱丽丝·伯吉斯。“我保证我不会耽误你们太长的时间。” 爱丽丝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想几个小时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夏娃娜看了看哈克特、黛比、万查和我。我们互相瞄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跟随女巫顺着眼前的最后一段下水道向着地面走去,把黑暗和死亡抛在了我们的身后。 夏娃娜递给万查一张厚厚的鹿皮,让他披在脑袋和肩膀上,免得被阳光晒着。我们排成一溜儿跟在女巫的身后,飞快地穿过一条条街道。夏娃娜一定是施了魔法把我们隐藏了起来,因为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注意过我们,尽管我们满脸血污,身上血迹斑斑。最后,我没来到了城外的一小片树林里,夏娃娜早已在林中准备好了宿营地。她拿出了她早先为我们准备的一些浆果、块根和水,我们坐了下来,一顿猛吃。 我们默默地吃着。我猛地意识到我一直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女巫,心里琢磨着她为什么会来这儿——如果她真的是来向暮先生告别的,她应该下到大坑里才是,因为暮先生的尸体就躺在那儿。夏娃娜是小先生的女儿。小先生把吸血鬼的血和狼的血混在一起,创造出了夏娃娜。吸血鬼和吸血魔都是不能生育的——我们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但是据说夏娃娜可以和任何一个男吸血鬼或者吸血魔生育后代。在我们离开吸血鬼圣堡去寻找吸血魔王后不久,我们就遇到了她,她向我们证实了小先生的预言——我们将有四次杀死吸血魔王的机会——她另外还提醒我们说,如果我们失败了,万查、暮先生和我,三人当中将有两人死去。 万查第一个吃完了东西,然后坐下来向后一仰身子,打着饱嗝厉声说:“说吧。”——他没有心情讲究烦琐的礼节。 “你在琢磨你们已经用了几次机会。”夏娃娜直截了当地说,“答案是——三次。第一次是你们和吸血魔在树林中发生的那次战斗,最后吸血魔王逃走了。第二次是你们发现斯蒂夫·伦纳德是一个半吸血魔并把他扣做了人质——尽管你们有好几次杀死他的机会,但那只算一次。第三次就是拉登在那个布满尖桩的大坑上面的平台上和他面对面的遭遇。” “这么说我们还有一次杀死他的机会。”万查说,激动地发出嘶嘶的声音。 “没错。”夏娃娜说,“猎手们还将再次直面吸血魔王,到那时未来才将最终决定。但是这次遭遇近期内不会发生。斯蒂夫·伦纳德已经被隐藏起来,并在重新制定他的计划。所以现在,你们可以放松一段日子。” 女巫扭头看着我,脸上缓和了许多。“这或许不会减轻你的负担,”她亲切地说,“但是拉登的灵魂已经去了天堂。他死得很高尚,赢得了正义的回报。他已经安息了。” “我倒宁愿他现在就在这儿。”我痛苦地说,眼睛盯着头顶上的树叶,等待着那迟迟不来的眼泪。 “其他的吸血魔现在情况怎样?”爱丽丝问,“他们还有人在我的城市里吗?” 夏娃娜摇了摇头。“他们全都逃走了。” “他们还会回来吗?”爱丽丝问。从她闪烁的目光中,我看出她此刻真的有些希望他们还会回来,好让她有机会和我们清算这笔账。 “不会了。”夏娃娜笑着说,“但是我想这么说会比较保险:你还会再次遇见他们。” “这样最好。”爱丽丝咆哮着说。我知道她此刻心里想到的是那个摩根·詹姆斯,她的一个已经加入了吸血魔人的警官。他们是吸血魔的人类盟友,都剃光了脑袋,用血在眼睛四周涂了一个圆圈,在耳朵上方打上了扎眼的V形标记,穿着一身棕色的制服。 “到那时噩梦就结束了?”黛比一边问一边擦干净了她面颊上的黑色污迹。这位老师在下水道中曾像一只母虎一样战斗过,但是这个可怕的夜晚中所发生的一切她仍然没有忘怀,此时此刻她的身体正无助地颤抖着。 “对你来说——现在已经结束了。”夏娃娜意味深长地答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黛比皱着眉头问。 “你和这位监察长可以选择远离这场疤痕大战。”夏娃娜说,“你们可以回去过你们正常的生活,就当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果你们做出这样的选择,吸血魔不会再回来找你们的。” “我们当然会去过我们的正常生活。”爱丽丝说,“否则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不是吸血鬼。在他们的这场战争中,我们起不了任何作用。” “也许是这样吧。”夏娃娜说,“或者等到你们有时间重新思考的时候,你么也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想想。你们将回到你们的城市——你们需要时间思考,而且你们要将一些事情安排妥当——但是不论你们是不是愿意留下来……”夏娃娜的目光从万查、哈克特和我的身上掠过,“你们三个希望去哪儿?” “我要继续寻找斯蒂夫·伦纳德这个怪物。”万查毫不犹豫地答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去寻找。”夏娃娜耸了耸肩,“但是这只会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此外,你还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尽管命中注定你将会和他再次遭遇,但这并非铁板上钉钉的事儿——现在你去追杀他,你有可能会失去那命中注定的最后一张王牌。” 万查破口大骂,然后问夏娃娜她建议他去哪儿。 “吸血鬼圣堡。”夏娃娜说,“你的部族应该知道吸血魔王的情况。他们虽然不可以去杀死他——这条规则仍然有效——但是他们可以为你追查到他的行踪,为你指出正确的方向。” 万查慢慢地点了点头。“我将暂时结束这场战斗,派所有的吸血鬼去寻找他。天一黑我就掠行回吸血鬼圣堡。达伦——你和哈克特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看了看我的这位同伴王子,然后低头看着树林中脚下的这片坚硬的褐色泥土。“不了,”我轻轻地说,“我已经得到了我能从吸血鬼和吸血魔那儿得到的一切。我知道我是一个王子,要履行我的职责。但是我觉得我的脑袋似乎要爆炸了。暮先生对我来说,比其他一切都重要。我需要彻底忘掉这一切,这也许需要一段时间——也许需要一辈子。” “可是你现在离开那些关心你的伙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万查平静地说。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叹息着说。 万查为我的选择感到忧虑,但他还是接受了。“我不赞成——一个王子应该把他部族的需要置于他个人的需要之上——但是我能理解。我会向其他人解释的。没有谁会打扰你。”他向哈克特扬起了一条眉毛。“我想你会和他一起走吧?” 哈克特放下了他嘴巴上的口罩(正常的空气对于这个灰皮肤的小人来说是有毒的),淡淡地一笑,“那当然。”哈克特是小先生让一个死人复活后变成的一个小人。他不知道他过去是谁,但是他相信只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他最终会揭开自己的身份之谜。 “你们要去哪里?”万查问,“我可以用血石找到你们的去向,但是如果我大体上知道你们的去向,那样找起来会更容易。”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会随便找一个去处,然后……”我停了下来,因为一幅图画突然在我的脑海里闪过:马戏团的帐篷、蛇娃和吊床。“怪物马戏团。”我断然说道,“它是离吸血鬼圣堡最近,也是我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个不错的选择。”夏娃娜说,从她双唇启动的角度来看,我知道这个女巫早已知道我会选择怪物马戏团。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分头朝自己的目标走去,尽管我们都没有睡觉,随时会因为精疲力竭而有跌倒的可能。万查是第一个离开的,踏上了他回吸血鬼圣堡的漫漫长路。他离开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在我的耳边低声说:“勇敢点!” “你也一样。”我也低声对他说。 “下一次我会杀了伦纳德。”他发誓说。 “好吧。”我无力地咧嘴一笑。 他转身飞奔而去,片刻之后就达到了掠行的速度,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接着离开的是黛比和爱丽丝,她们将回到她们的城市。黛比要我和她一起走,但是我不能走,现实不允许我这样做。我需要独自一人待一段时间。她哭了,紧紧地抓着我。“以后你还会回来吗?”她问道。 “我尽量吧。”我声音低沉地回答。 “如果他不回去,”夏娃娜说,“你可以一直寻找他。”她递给了爱丽丝·伯吉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别弄丢了。也别打开。等到你们两个人中有谁确定了最终的人生之路时再打开。” 这位监察长没有多问,只是接过纸条收了起来,等着黛比和她一起离开。黛比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我。她希望我和她一起走——或者希望我要求她和我一起走——但是我感到我的身体里凝结着一团巨大的悲伤,仿佛一个冰冷而坚硬的球。此时此刻,我什么也想不到。 “保重。”我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将我的视线移向了别处,不再去看她那双祈求的眼睛。 “你也要保重。”她声音沙哑地说,接着便大声地抽泣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爱丽丝急急地说了一声“再见”就跟了上去,两个女人互相扶持着,迅速穿过树林向她们的城市走去。 树林里只剩下我、哈克特和夏娃娜。 “知道怪物马戏团在哪儿演出吗?”女巫问。我们摇了摇头。“算你们有运气,我不但知道,而且我也正要去那儿。”她微微一笑。她走到我和哈克特之间,一条胳膊挽住我的左胳膊,另一条胳膊挽住了哈克特的右胳膊,领着我们穿过树林,离开了这座城市以及它地下的死亡之穴,走向了我的暗夜之旅最初开始的地方——怪物马戏团。 第二章 排骨亚历山大正睡在一个悬挂在一棵树上的大轮胎里。他总是蜷缩着身体睡觉——这可以让他的身体保持柔软,等到他表演的时候,就可以更加轻而易举地扭曲身体。他通常会在他的篷车里的置物架上挂上一个特别的轮胎,但是偶尔也会将轮胎从篷车里拖出来,睡在露天。这是一个对睡在露天里的人来说还比较寒冷的夜晚——冬季的十一月中旬——但是他有一条毛皮儿的厚睡袋可以御寒。 亚历山大的鼾声正如音乐般地响着,这时一个小男孩偷偷地向他爬去。小男孩的右手抓着一只蟋蟀,正打算将蟋蟀放进亚历山大张开的大嘴巴里。小男孩的后面跟着他的哥哥和妹妹,他们的脸上都挂着鬼机灵的表情,在一旁高兴地看着。每当小男孩紧张地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就一个劲儿地打着手势怂恿他继续前进。 小男孩来到轮胎的附近,举起手里的蟋蟀,这时他的妈妈——总是瞪大了眼睛提防着他的调皮捣蛋——将脑袋从附近的一顶帐篷里钻了出来,一把扯下自己的左耳朵向他砸了过去。那只耳朵像一只飞去来器在空中旋转着,一下子打落了小男孩那胖乎乎的小手里抓着的蟋蟀。小男孩大叫着跑回到他的哥哥和妹妹身边。亚历山大依然酣睡不醒,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九死一生。 “厄查。”梅拉一边厉声呵斥儿子一边伸手抓住了飞回了的耳朵,然后将它安在自己的头上,“如果我再次抓到你给亚历山大惹事,我就把你和狼人锁在一起,一直锁到明天早上。” “是山克斯让我干的!”厄查抱怨说,他的哥哥在他的腰间狠狠地捅了一下。 “我并不怀疑是他搞的鬼。”梅拉吼叫道,“但是你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应该知道好歹。别再干了。山克斯!”她接着叫道——蛇娃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的妈妈,“如果厄查或者是莉莉娅今晚有什么麻烦,我再找你算账。” “可是我什么也没干啊!”山克斯大叫道,“他们总是——” “够了!”梅拉打断了他的话。她向孩子们走去,接着看见我正坐在亚历山大悬挂轮胎的那棵树旁边的一棵树下的阴影里。她的脸色一下子缓和了。“你好,达伦,”她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找蟋蟀。”我一边说一边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自打我两个星期前来到怪物马戏团之后,梅拉和他的丈夫埃弗拉·冯——一个蛇男人,也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对我一直十分友好。尽管按照我目前的凄苦心情,我很难对他们的友好有什么反应,但我还是尽我所能给予他们回报。 “天气很冷。”梅拉说,“我去替你拿一条毯子来好吗?” 我摇了摇头。“小意思,冻不着一个半吸血鬼的。” “那就算了,你在外面的时候可以留心一下这三个小东西吗?”梅拉问,“埃弗拉的蛇正在蜕皮。要是你能不让这三个小东西去捣蛋,那可真的帮大忙了。” “没问题。”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梅拉回到了她的帐篷里。我走到了埃弗拉的三个孩子面前。他们琢磨不透地盯着我。自打我来到怪物马戏团之后,我一直严肃得有些反常,【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他们实在弄不明白该怎样对待我。“你们想干什么?”我问道。 “抓蟋蟀!”莉莉娅尖声说。她只有三岁,但因为身上长满了坚硬的彩色鳞片,所以看上去有五六岁。跟山克斯一样,莉莉娅长着半人半蛇的样子。厄查是一个正常人,不过他倒希望自己能长得像他的哥哥和妹妹一样,所以有时候他会将一些涂了颜色的锡箔片粘在自己身上,这可把他妈妈给气疯了。 “除了抓蟋蟀,”我说,“还想干什么?” “让我们看看你怎么吸血吧。”厄查说。山克斯一听这话,气得向他发出咝咝的声音。 “有什么不对吗?”我问山克斯,他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我而取的。 “他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山克斯一边说一边用手弄平他那头黄绿色的头发,“妈妈叫我们别提任何关于吸血鬼的话题——那样的话也许会让你不安。” 我笑了。“妈妈们总是担心一些傻事情。别担心——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会介意的。” “那么你能让我们看一下你怎么吸血吗?”厄查又问。 “当然。”我说,然后张开了双臂,拉长了一张吓人的鬼脸,发出粗重的呻吟声。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跑开了。我在他们后面慢慢地追着,威胁他们说我要把他们的肚子割开,把他们所有的血吸干。 尽管我能为孩子们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但是我的内心深处依然和从前一样空虚。我仍然没有忘怀暮先生的死。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睡得很少,每晚至多只睡一两个小时,也没有什么胃口。自打我离开那座城市之后我一直没有吸血。我也忘了洗澡,忘了换衣服,忘了剪指甲——它们比正常人的指甲长得更快,也忘了哭泣。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茫然不知所措,似乎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我牵挂。 我刚来怪物马戏团的时候,高先生把自己和夏娃娜锁在他的篷车里锁了一整天,直到很晚他们才钻了出来。夏娃娜一句话没说就走了。高先生看我和哈克特一切正常,就为我们俩搭起了一顶帐篷,挂上了吊床,准备好了我们俩所需要的一起。打那之后,他花了很多时间和我聊天,聊暮先生的事情,还有他们俩以前的事情,到那时我只是无力地笑笑,摇摇头。我发现只要我提到那个死去的吸血鬼的名字,我的胸口总是紧紧的,头也痛得一抽一抽的。 最近我没怎么和哈克特多说话。他总是想跟我谈谈我朋友的死,但是我无法谈论这样的话题,只得不去理会他,这让他觉得很不安。我现在变得很自私,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内心深处的无尽伤痛吞噬了我的一切,把我与那些关心和希望帮助我的人远远地隔开了。 三个孩子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抓起树枝和卵石向我扔了过来。我弯腰抓起一根棍子,但是就在我弯腰的一刹那,我的思绪突然回到了那个地下洞穴中,一下子想起暮先生放开斯蒂夫、坠向那些燃烧的尖桩时他脸上的表情。我悲伤地叹息了一声,在空地中间坐了下来,毫不理会三个孩子劈头盖脸向我撒下的苔藓和泥土。他们好奇地捅着我,也把这当成了游戏的一部分。我没有心情告诉他们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直到他们玩腻味了,最后无趣地走开了。我依然坐在那儿,孤零零的一个人,一身泥土和脏物。夜色更浓了,周围更加寒冷了。 又一个星期不知不觉地慢慢过去了,在我的心里,我离人们已越来越远。当别人问我问题的时候,我不再做出回答,只是像一头动物一样哼哼着。哈克特三天前曾经试图劝说我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但是我对他破口大骂,告诉他别再管我。他火了,狠狠地给了我一拳。我本可以猫腰躲过他那只肉墩墩的灰色拳头,可是我任由他将我一拳打倒在地上。当他弯腰扶我起来的时候,我一掌将他的手打开了。打那之后,他便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生活在我身边一如既往地延续着。马戏团里的人都很兴奋。祖丝佳——一个可以随意长出胡子、然后再把它们吸进脸皮里的女士——在离开马戏团几个月后回来了。那天晚会演出结束后,全马戏团的人举行了盛大的晚会欢迎她的归来。人们尽情地欢呼歌唱。我没有参加晚会。我独自一人坐在营地的边缘,脸上冷冰冰的,眼睛里干干的——和往常一样——想着暮先生。 夜深了,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头一看,是祖丝佳。她正微笑看着我,手里拿着一块蛋糕伸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你情绪很不高,但是我想你或许会喜欢它吃一点的。”她说。祖丝佳仍然在学英语,可经常会说得一团糟。 “谢谢,可是我不饿。”我说,“很高兴又看到你。你都好吧?” 祖丝佳没有接我的话茬。她只是等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接着将蛋糕甩到了我的脸上! “干什么!”我咆哮道,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这么哭丧着脸就该这么对你。”祖丝佳大笑起来,“我知道你难受,达伦,可是你总不能老跟一头暴躁的狗熊似的,就这么坐着吧。”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厉声说,“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感受。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顽皮地看着我。“你认为你是惟一一个失去过亲人的人吗?我曾经有过丈夫和女儿。可他们都被那些邪恶的渔民给杀了。” 我傻乎乎地眨巴着眼睛。“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儿没有人知道。”她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拂开了披散在她眼睛上的长发,抬头凝视着天空。“就这样,我离开了家乡,来到怪物马戏团。我心里的伤痛太深了,我只有逃开那一切。我女儿死的时候还没两岁。” 我想说一点儿什么,可是我的喉咙似乎被一根绳索紧紧地扎了起来。 “你所爱的人死了,算不上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祖丝佳轻轻地说,“最糟糕的是他们的死让你受到伤害太深,结果你也死了——心死了。拉登死了,我为他难过,但是如果你继续像你现在这样,我会更加为你难过,因为你也会死掉,尽管你的身体还活着。” “我忍不住啊。”我叹了一口气,“他就像是我的父亲,但是他死的时候我没有哭。我一直没有哭出来。我哭不出来。” 祖丝佳默默地打量着我,接着点了点头。“如果你不能用你的眼泪把悲伤冲出来,带着悲伤生活是很难的。别着急——你最终会哭出来的。等你哭出来的时候,也许你会觉得好受一些。”她站了起来,向我伸出一只手。“你又脏又臭。让我帮你洗洗干净。这样也许对你有好处。” “我怀疑。”我说,但是我还是跟着她进了高先生为她准备的帐篷。祖丝佳在往浴室里放热水,又在水中加了一种香喷喷的洗浴油。我擦掉脸上的蛋糕渣子,脱了衣服,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她叫我进去。我傻乎乎地迈进了那散发着芳香的水中,但是等到我躺下的时候,那感觉真是太妙了。我在浴缸里泡了几乎一个小时。 等我从浴室里爬起来、擦干净身体的时候,祖丝佳走了进来。她早已拿走了我的脏衣服,所以我只得又将浴巾围在腰间。她让我在一把矮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把剪子和锉刀开始为我修理指甲。我告诉她剪子和锉刀对我是不管用的——吸血鬼的指甲异常坚硬——但是她笑了笑,咔嚓一声剪掉了我右脚大拇指的指甲。“这把剪子特别锋利。我完全了解吸血鬼的指甲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有时也为万查剪指甲。” 祖丝佳弄妥我的指甲之后,又开始修理我的头发,接着又刮了我的胡子,最后又匆匆为我按摩了一通。等她停手了,我站了起来,问我的衣服在哪儿。“烧了。”她得意地笑着说,“它们都烂了。我把它们扔了。” “那么你想让我穿什么?”我抱怨说。 “我给你一个意外。”她说。她走到大衣橱前,从里面拽出几件色彩鲜艳的衣服,把它们放在床脚边。我立刻认出了那件鲜艳的绿衬衫、那条紫裤子,还有那件蓝中带黄的夹克——正是我以前住在怪物马戏团的时候穿的那身海盗服。 “你还留着它们啊。”我喃喃地说,傻乎乎地笑着。 “上次你在这儿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我会留着它们,把它们补好,好让你以后穿,还记得吗?” 在我们第一次遇到吸血魔王前不久,我们曾在马戏团停留过,但那似乎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我想起了祖丝佳曾经答应过我,等她有机会的时候,她会将我的海盗服改一改。 “我在外面等你。”祖丝佳说,“穿好了叫我一声。”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身衣服穿到了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再将它们往身上穿,总觉得怪怪的。上次我穿它们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孩子,还在慢慢适应一个半吸血鬼的生活,哪里知道世道会变得如此艰难和冷酷。那时候,我觉得这身衣服特别酷,特别喜欢穿。可现在它们在我看来是如此的幼稚和傻气,但是因为祖丝佳费心费力地把它们准备好了,我合计着我最好还是穿上,也好让她高兴。 收拾妥当后,我便叫祖丝佳进来。她微笑着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了另外一个衣橱,拿来了一顶插着一根长羽毛的帽子。“我没有你穿的码数的鞋。”她说,“往后我们再弄一双吧。” 我故意把帽子歪戴着,不好意思地冲祖丝佳笑了笑。“看上去怎样?” “你自己去看吧。”祖丝佳答道,接着把我领到了一面可以照到全身的镜子前。 当我面对面地站在我影像面前时,一口气憋在了我的嗓子眼儿。或许是昏暗的光线所耍的伎俩吧,可是眼前这个穿着新衣服、刮干净脸、戴着帽子的我看上去非常年轻,跟祖丝佳第一次用这身打扮出的我一模一样。 “你觉得怎么样?”祖丝佳问。 “看上去像一个孩子。”我低声说。 “一部分是镜子的原因。”她格格地笑着说,“它就是为了让人减去几岁而专门设计出来的——很体谅女人的心。” 我摘下帽子,又把头发给弄乱了,眯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这么看自己的时候,觉得自己看上去大多了——眼角的皱纹一下子跳了出来,提醒我自打暮先生死后,我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了。“谢谢。”我一边说一边从镜子前走开了。 祖丝佳的一只手坚定地放在我的头上,把我的身体扳转了过来,重又让我面对着镜子。“你还没完呢。”她说。 “什么意思?”我问,“要看的我都看见了。” “没有,”她说,“你还没有。”她向前倾着身子,敲打着镜子。“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深处,别转身,直到你看见了为止。” “看见什么?”我问,但是她没有回答。我皱着眉头看着我那双照在镜子里的眼睛,寻找着异样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比平时多了一点忧伤,但是…… 我闭上了眼睛,一下子明白了祖丝佳想让我看的是什么。我的眼睛里看起来不只是有忧伤——它们完全丧失了希望和生活的勇气。即便是暮先生死的时候,他的那双眼睛看上去也没有如此空洞。我立即明白了祖丝佳说活着也可能是死亡这句话的意思。 “拉登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当我凝视着镜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时,她在我的耳边低声说,“他热爱生活。他希望你也热爱生活。如果他看到你这生不如死的眼神,而且如果你不设法改变的话,它还会变得更加糟糕,那么他会说什么呢?” “他……他……”我猛地咽了几口气。 “空洞没有一点儿好处。”祖丝佳说,“你必须让眼睛充实起来,即便不是充满了欢乐,那么也应该充满了忧伤和痛苦。即便是仇恨也比空洞强。” “暮先生告诉过我,不要把生命浪费在仇恨上。”我立刻反驳说,同时意识到这是我来怪物马戏团之后第一次提到暮先生的名字。“暮先生。”我接着说,慢慢地,我镜子里的眼睛皱了起来。“暮先生。”我叹了一口气,“拉登。我的朋友。”我的眼帘颤抖着,泪水盈在我的眼眶里。“他死了。”我呜咽着转身面对着祖丝佳,“暮先生死了。” 说完,我一下子扑到祖丝佳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嚎啕大哭。我终于找到了泪水来发泄我的悲伤。我尽情地哭着,哭了好久。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依然在哭,哭得精疲力竭,瘫倒在地板上。 祖丝佳在我的脑袋下塞了一个枕头,轻声哼起了一支忧伤而奇怪的曲子。 我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第三章 这是一个干燥、寒冷的三月——繁星满天的夜晚,白霜遍地的黎明,湛蓝刺目的白天。怪物马戏团正在一个附近有一条瀑布的大镇子上演出。我们来到这个镇子已经四个晚上了,还要再过一个星期我们才会离开——当地的居民,还有很多游客都拥来看我们的演出。那是一段忙碌而且收入丰厚的日子。 从我第一次在祖丝佳的帐篷里痛哭过之后,几个月来我为暮先生流了很多眼泪。那段日子很可怕——只要稍稍提到他,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哭起来——但却是必不可少的。渐渐地,流泪的冲动减少了;渐渐地,我克服了自己的伤痛,学会了如何面对伤痛。 我是幸运的。我有很多热心帮助我的朋友。祖丝佳、高先生、神手汉斯、魔术四肢科马克、埃弗拉和梅拉,都主动和我谈论暮先生的事情,好心地帮助我恢复正常的生活。那些热心的话语让我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我和哈克特一旦冰释前嫌,重修旧好,我为我以前对他的态度向他道了歉,从此我对这个小人的依赖超过了对其他任何人。我们坐在一起度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想着暮先生,回忆着他特立独行的个性、他曾经说过的话,还有他特有的表情。 现在,几个月过去了,情况反了过来,我的状态正变得令人宽慰。可是哈克特的噩梦又回来了。自此我们离开吸血鬼圣堡,开始我们追寻吸血魔王的漫漫长路之后,他一直遭受着噩梦的折磨,梦见荒凉的野地、布满尖桩的大坑以及火龙。小先生说,除非哈克特跟他一起去弄清楚他死之前的真实身份,否则噩梦将不断加剧。但是哈克特选择了与我为伴,和我一起寻找吸血魔王。 后来,夏娃娜帮助我制止了他的噩梦。但是那个女巫说那只是权宜之策。等到噩梦再次开始的时候,哈克特就得去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否则他会被噩梦折磨疯狂。 最近一个月以来,哈克特每次睡觉时都会遭受噩梦的折磨。他尽量不去睡觉——小人本来就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但是即便是他打一个盹,噩梦也会汹涌袭来。他会在睡梦中发出尖叫,挥舞着胳膊。到后来,每当他睡觉的时候,他不得不让我用绳子把他绑起来——否则他就会跌跌撞撞地在营地上乱跑,用力击打着他头脑中想象出来的怪物——他所遇到的一切都会遭殃。 又过了五六天,在我们最近的一场演出结束的那个晚上,他睡着了。我用结实的绳索把他绑在他的吊床上,他的两只胳膊被牢牢地绑在他身体的两侧。我坐在他身边,他翻来覆去地呻吟着,我帮他擦去额头上冒出的绿色汗珠,以免汗水流进他那没有眼帘的眼睛里。 最后,经过几个小时的尖叫和折腾之后,天终于亮了。他停止了叫喊,眼睛透亮。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现在……可以把我解开了。今天晚上没事儿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晚上。”我低声说着,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结。 “这是这么长时间……不睡觉的后果。”哈克特叹了一口气,从吊床上跳了下来,“我把噩梦推迟了一会儿,可是我……睡了更久。” “或许你可以再试试催眠这个办法。”我提议说。我们曾经试遍了我们能够想到的一切办法来缓解哈克特的痛苦,问马戏团里的演员和其他人是否知道治愈噩梦的办法。高先生曾经试着对他用过催眠术,祖丝佳曾在他睡觉的时候为他唱歌,双肚拉莫斯曾在他的额头上擦过一种臭气熏天的油膏——可一切都徒劳无益。 “不好。”哈克特疲惫地笑着说,“只有一个人能帮我——那就是小先生。如果他回来告诉我怎么去……弄清楚我到底是谁,噩梦才有……结束的希望。否则……”他摇了摇他那颗圆墩墩、没有脖子的灰色脑袋。 哈克特在一桶冰冷的水里洗去了他头上的汗水,陪我前往高先生的篷车,想打听明白我们俩今天一天的安排。自打我们和马戏团扯上关系之后,我们一直在马戏团里干各种零活,比如搭搭帐篷,修理坏损的座位和其他设备,做饭洗衣服什么的。 高先生曾经问过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助手参加演出。我告诉他我不想——没有了暮先生,站在台上我会觉得奇怪得受不了。 当我们前来报到询问今天的任务时,高先生正站在他帐篷的入口,裂开了大嘴笑着,一口黑色的碎牙在晨光中闪烁幽暗的光芒。“我听说你昨晚吼了一整夜。”他对哈克特说。 “对不起。”哈克特说。 “别。我提起它只是想解释一下我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找你们,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我想最好还是等你醒了再说。” “什么消息?”我小心地问。按照我个人的经验,出人意料的消息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们有客人来了。”高先生轻轻地一笑,“她们是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才到的,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让到一边,挥手示意我们进去。 哈克特和我怀疑地瞟了对方一眼,然后好奇地走进了高先生的篷车。我们俩都没有带武器——我们在和怪物马戏团一起旅行的时候,似乎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是我们双手攥成了拳头。如果我们不喜欢“客人”的面孔,我们的拳头随时都会砸出。可我们一看见坐在长沙发的的那两个人,我们的拳头立刻松开了,我们激动地跳了过去。 “黛比!”我大叫起来,“爱丽丝!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黛比·赫姆洛克和监察长爱丽丝·伯吉斯站起来,我们拥抱在一起。她们只穿着裤子和套头毛衣。我们上次分手后,黛比把头发剪短了,短发打着纠在一起的卷儿。我认为这样的发型其实不适合她,但是我什么也没说。 “你好吗?”我一松开黛比,她就迫不及待地问。她默默地看着我的眼睛,好像生怕我说谎似的。 “好多了。”我微笑着说,“曾经是很艰难,但我已经熬过那段最糟糕的日子——摸摸木头(注:一种辟邪的习惯)。” “多亏了他的那些朋友。”哈克特挤眉弄眼地说。 “你们怎么样?”我问黛比和爱丽丝,“吸血魔回去过吗?你们是怎么向你们的上司和朋友解释那些事情的?”没等她们回答,我又迷惑不解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黛比和爱丽丝看着我稀里糊涂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接着坐了下来开始解释自她们在城外的树林里和我们分手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爱丽丝没有向她的上司提供真实的报告,而是说她在被万查·马奇绑架之后,一直昏迷不醒。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很容易一谎到底,没有人有理由怀疑她。 黛比面对的则是更加难以回答的提问——那个吸血魔在告诉警察我们控制着斯蒂夫·伦纳德的时候,也提到了黛比的名字。黛比抗议说她是无辜的,还说她只知道我是她的一个学生,压根儿不知道斯蒂夫的事情。由于有爱丽丝帮她打圆场,他们最终相信了黛比所编造的谎话,把她给放了。一连几个星期,她一直笼罩在这件事情的阴影中,不过警察最后还是让她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警官们对这场发生在下水道中的战斗一无所知,对那些曾经将他们的城市闹得天翻地覆的吸血魔、吸血魔人以及吸血鬼也毫不知晓。对他们来说,一伙杀人凶手——斯蒂夫、拉登·暮、达伦·山、万查·马奇和哈克特·马尔兹——应该对那些凶杀事件负责。其中一个在追捕的过程中逃走了。其他人后来也越狱逃了出去。关于我们的传言曾经在远近到处流传,但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城市的麻烦,人们也不再太在意我们到底是人还是吸血鬼——他们高兴的是他们已经摆脱了我们。 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人们对那些事情的兴趣也减弱了,爱丽丝找到黛比,两个人讨论着她们与吸血鬼世界奇异的邂逅相逢。黛比已经辞去了在马勒学校的工作——她已经无法面对工作——爱丽丝也在考虑递交辞呈。 “这样的工作似乎没有意义。”她平静地说,手指梳理着花白的短发,“我当警察是为了保护他人。当我看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神秘,生命是如此脆弱,我觉得我已经一无用处。我已经不可能回到我以前的正常生活。” 又过了好几个星期,她们俩谈论着她们在下水道里的经历,以及如何开始她们以后的生活。她们俩一致认为,她们已经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去生活,但是也不知道如何重新设计她们的未来。后来,一天晚上,在喝了很多酒,进行了一番海阔天空的闲聊之后,黛比说出一番话,这番话将彻底改变她们的生活,为她们指出一个目标明确的新方向。 “我还是担心那些吸血魔人,”黛比告诉我们说,“他们似乎比那些吸血魔更加邪恶。他们的主人还有某种道德意识,但是吸血魔人则是没有人性的恶魔。即使吸血魔赢得了这场战争,那些吸血魔人很可能也不想罢手。” “我同意你的看法。”爱丽丝说,“我以前见过他们这种人。一旦他们尝到了战斗的滋味,他们就绝不会再放弃。但是没有了吸血鬼这个攻击对象,他们就会再去寻找别的目标。” “人类。”黛比轻声说,“一旦他们消灭了吸血鬼,他们就会将目标转向人类自己。他们将继续招募吸血魔人,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寻找那些意志力薄弱而且贪婪的人,向他们提供有力的保障。有吸血魔在后面为他们撑腰,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许会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威胁。” “但是我们认为吸血鬼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担心。”爱丽丝说,“吸血魔才是吸血鬼一族真正的威胁。对吸血鬼来说,吸血魔人只不过是一群讨厌的苍蝇。” “所以我才说我们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黛比一反常态,表情严厉地说,“这是我们的问题。我说过我们需要壮大人类自己的力量,去和吸血魔人战斗,马上行动,在他们还没有变得太强大之前。当我使用‘我们’和‘我们的’这样的字眼的时候,我是泛泛而指,但是我一说出这些词,我就知道这不是泛指——这是特指。” “牺牲品等待着其他人来为他们而战。”爱丽丝粗暴地说,“那些不想成为牺牲品的人应该为自己而战。”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黛比和爱丽丝已经想好了计划,她们将前往吸血鬼圣堡,争取吸血鬼王子的同意,建立一支由人类组成的队伍,来对抗吸血魔人的威胁。吸血鬼和吸血魔从不使用枪支或者弓箭——他们发誓即便流血也绝不使用这些武器——但是吸血魔人不受这样的信条约束。爱丽丝和黛比的队伍也不会受到这些信条的约束。凭借吸血鬼的帮助,他们可能会找到吸血魔人的行踪,然后平等地与他们决一死战。 “我们根本不知道圣堡在什么地方!”黛比大笑着说,“可是在我们想到这个明显的疏漏之前,我们差不多已经整装待发了。” 这时爱丽丝想起了夏娃娜给她的那张纸条。她回到住处——纸条一直放在她那儿——打开纸条,发现上面指明了怪物马戏团目前正在演出的地点——就在这儿的这条瀑布附近。 “可是夏娃娜是在几个月前将纸条交给你的!”我惊叫起来,“她怎么会知道马戏团现在会在哪儿?” 爱丽丝耸了耸肩。“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儿。我只能做到勉强理解吸血鬼的想法,但是能够预见未来的女巫……这太离谱了。我倒是宁愿相信是她在遇到我们之前,她已经和那个经营马戏团的人核实过马戏团的行程。” “不过那解释不了她怎么会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读纸条。”黛比眨巴着眼睛加了一句。 “我想这意味着我们要……带你们去吸血鬼圣堡。”哈克特思索着说。 “看起来是这样,”爱丽丝说,“除非你们另有安排?” 哈克特看着我。暮先生死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暂时不想和吸血鬼有任何瓜葛。该由我来做决断了。 “我没有回去的兴趣。”我叹了一口气,“还太早了。但是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想我没有太多的选择。除了为你们指明道路,也许我还能为你们俩和吸血鬼将军们充当一回中间人。” “我们一路上一直在想,”黛比微笑着倾过身子,紧紧地抓着我的双手,“我们真拿不准我们两个人突然出现在吸血鬼们面前,提出建立一支人类的队伍,帮助他们去和吸血魔以及吸血魔人战斗,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们的做事方式和习惯。我们需要有人在中间帮帮我们的忙。” “我也拿不准王子们会不会……接受你们的提议。”哈克特说,“吸血鬼总是自己……战斗。我想他们现在还会是那样,即使……即使现在他们没有多少胜算。”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自己去和吸血魔人战斗。”爱丽丝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但是抛弃我们,他们就是傻瓜,可从我所见到的来看,吸血鬼并不傻。” “这话在理儿。”我说,“让人类去和吸血魔人战斗,吸血鬼自己可以腾出空来集中精力对付吸血魔。” “从什么时候起,吸血鬼因为事情在理儿……开始做事情了?”哈克特轻轻地笑着说,“但是值得试一试。我和你们一起去。” “哦,不,你不行。”有人在我们身后格格地笑着说。我们吃惊地转过身,看见篷车里已经多了另外一个不速之客,一个目露凶光、歪斜着眼睛看人的矮个儿男人。我们立刻认出了眼前这个不受欢迎的人——小先生! 第四章 这位小人的制造者穿着他惯常穿的黄西服和绿色的长筒靴。他透过厚厚的眼睛打量着我们,左手的手指间旋转着一块心形手表。他长得矮矮胖胖,一头雪白的银发,脸上带着嘲弄、残忍的笑容。 “好啊,孩子们。”他向哈克特和我打了一声招呼。“也还好吧!漂亮的女士们。”他冲黛比和爱丽丝放荡地眨着眼睛。黛比微微笑了笑,但是那位前监察长显得很拘谨。小先生坐了下来,脱下一只靴子往外倒着里面的泥土。我看见了他那只我曾经瞥过一眼的奇怪的脚,六根脚指头连成了蹼状。“我看见你和伦纳德少爷发生口角了。”他一边拖腔拖调地说,一边将靴子套到脚上。 “不关你的事。”我轻蔑而生气地说,“你知道斯蒂夫就是吸血魔王。你本可以告诉我们的。” “从而破坏一场出人意料的好戏?”小先生哈哈大笑,“我不会一无所图地就这么放过发生在复仇之洞的致命遭遇。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让自己开心过了。那种紧张让人难以忍受,尽管我已经猜出了它的结果。” “你并不在那个洞中。”我向他提出异议,“你也不是猜出了结果——而是知道它会怎样结束!” 小先生无力地打了一个哈欠。“或许我的肉体当时是不在那儿,”他说,“但是我的精神却在。至于说最后的结果——我不知道。我曾经怀疑过拉登的失败,但是不敢肯定。他本来是可以赢的。” “说到底,”他拍着手说,掌声刺耳,“那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干呢。”他看着哈克特,转动着手表,让手表反射着从篷车窗户里射进来的光亮,照着哈克特那双绿色的圆眼睛。“睡得好吗,马尔兹少爷?” 哈克特直勾勾地瞪着他的主人,茫然地说,“你知道……我睡得不太好了。” 小先生把手表收了起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哈克特。“到了该弄清楚你过去是谁的时候了。”他低声说,哈克特一下子僵住了。 “为什么是现在?”我问。 “他的噩梦越来越厉害了。他现在必须和我一起走,去寻找他真正的自我,或者留下来,走向疯狂——和死亡。” “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告诉他呢?”我逼问道。 “那样的话不管用的。”小先生说。 “我要离开很长时间吗?”哈克特平静地问。 “哦,是的。”小先生回答说,“如果情况不好,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不是一个简单地弄清楚你是谁后可不可以回来的问题。这是一条漫长而危险的道路,即使你拼搏到了最后,谁也不能保证你有没有归路。但这是一条你必须去走的路——除非你愿意因疯狂而死去。”小先生发出一声虚伪的叹息。“可怜的哈克特——进退两难啊。” “你可是好心啊。”哈克特咕哝道,然后一脸厌恶地看着我,“看来这儿就是……我们分手的地方了。” “我可以和你一起——”我说,但是哈克特挥了挥他那粗糙的灰手,打断了我的话。 “不用说了,”他说,“你得带着黛比和……爱丽丝去圣堡。不仅仅要给她们带路,还要……保护好她们——那是一段艰辛而漫长的旅途。” “我们可以等你们回来再去。”黛比说。 “不用了。”哈克特叹了一口气,“谁也不清楚我会……离开多长时间。” 我无助地凝视着哈克特。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愿想到他的离去。但是我也爱黛比,不想弃她不顾。 “实际上,”小先生抚摩着他那块心形手表的盖子,高兴得连嗓子眼儿里都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认为年轻的山应该和你在一起——如果你珍视你的生命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哈克特厉声咆哮着问。 小先生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指甲,以一种虚假的轻松语气说道:“如果有达伦陪着你,你活下来的机会还会相当大。如果你一个人,那你的失败几乎就确定无疑了。” 我恨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先生曾经安排暮先生和我踏上了寻找吸血魔王的道路,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条路最终将以死亡而结束。现在他希望再次将我送上一条同样的不归路。 “达伦不会跟我一起走的。”正当我准备开口痛斥小先生的时候,哈克特抢先说,“他有他自己的事情……和吸血魔的事情,这是我个人的事情,不是他的。” “当然,亲爱的孩子,”小先生假笑道,“我完全理解,而且如果他愿意选择跟这些漂亮的女士在一起的话,我不会说任何话去阻止他。但如果不让他事先知道那可怕的结果,那可就是我的大大不是——” “住口!”哈克特厉声说,“达伦和黛比,还有——爱丽丝一起走。就这样定了。” “哈克特,”我犹豫不定地低声说,“或许我们应该——” “不用,”他打断了我的话,“你的忠诚是对吸血鬼的。现在是你回到你的同伙那儿的时候了。我一个人没有问题。”他转过身,没再多说一句话。 中午之前我们出发了。黛比和爱丽丝好好地准备了一番,预备了绳索、厚套头衫、爬山的靴子、结实的火把、打火机,还有火柴、枪支、刀等等一切你说得出的东西!作为一个半吸血鬼,我不需要任何特别的工具。我的帆布背包里只放了一把既好使又耐用的小刀和一身洗换的衣服。我上身穿着衬衫和一条薄套头衫,下身穿着牛仔裤。尽管祖丝佳费了很大气力修改了我的海盗服,可是穿着它们我还是觉得不舒服——那是孩子的行头。在过去的几个月当中,我穿的还是更加普通的服饰。祖丝佳并不介意——她说等山克斯或者厄查再长大一些,她会将海盗服送给他们。 我没有穿鞋,徒步前往吸血鬼圣堡对吸血鬼来说是一个庄严而神圣的传统。穿鞋子或者配备爬山工具是不允许的。掠行一般情况下也是不允许的。不过最近几年,因为疤痕大战的缘故,掠行这条规矩已经执行得不那么严格了。但是其他规矩仍然得严格执行。黛比和爱丽丝都认为我是疯了!人类很难理解我们这些暗夜生物所生活的世界里的规矩。 另外一件我带在身边的东西就是我的日记本,那是一本用几个记事簿装订在一起而做成的日记本。我原以为它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它和我的其他个人用品一起落在了那座城市里——当爱丽丝挥舞着它,将它举到我的面前时,我感到非常吃惊。 “你是从哪儿找到它的?”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用手指抚摩着其中一本记事簿那皱巴巴的柔软封面。 “这是在你被逮捕后我的手下搜集到的证据之一。我在辞去警察工作之前偷偷把它拿了出来。” “你没看过日记的内容吗?”我问。 “没有,但是其他人看过。”她笑着说,“他们认为这是一个疯子的文学作品,所以没有理会。” 我们在离开马戏团的时候曾经找过哈克特,可他把自己和小先生锁在了高先生的篷车里。我敲门的时候,高先生走到门口对我说小人不想见客人。我大声叫喊着“再见”,但是哈克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当我们跟埃弗拉、梅拉以及其他一班朋友道完别、离开营地的时候,我感觉很糟糕。但是哈克特一直固执地坚持着他的想法,而我也知道去吸血鬼圣堡,在王子厅里重新履行我应尽的王子职责对我来说更有意义。 黛比很高兴我能跟她在一起,于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告诉我她是多么激动——还有一点儿害怕——因为要去吸血鬼圣堡。她一个劲地问我关于吸血鬼的事情——他们都穿戴什么,是不是睡在棺材里,会不会变成蝙蝠——但是我心神不宁,没有心思细细地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一行三人走了大约两三公里之后,我突然停了下来。我一直在想哈克特舍命救我的那些事情——他曾从一头凶猛的黑熊嘴巴下将我救了出来;在我接受测试期间,正当一头疯狂的野猪准备将我开膛破肚的时候,他跳进大坑,杀死了野猪;还有,在我们接受了吸血魔的挑战之后,他灵巧地挥舞着斧头,在我身边奋勇拼杀。 “达伦?”黛比盯着我的眼睛问,一副担心的样子,“怎么了?” “他得回去。”爱丽丝代我回答了黛比的问题。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微微一笑。“你不可能置朋友的道义于不顾。哈克特比我们俩更需要你。去帮他吧,然后要是可能的话,再回来赶上我们。” “但是他不让我跟着他。”我咕哝道。 “没有关系的。”爱丽丝坚持说,“你应该跟他,而不是跟我们在一起。” “不要!”黛比大叫着表示反对,“我们自己不可能找到去圣堡的路。” 爱丽丝从她的帆布背包里拽出一张地图。“我相信达伦可以帮我们指出正确的路线。” “不!”黛比又叫了起来,紧紧地抓着我,“如果你走了,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必须走。”我叹了一口气,“爱丽丝是对的——我得去帮助哈克特。我也想留下来跟你们在一起,但那样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叛徒。” 黛比的眼睛里盈满痛苦的泪水,但是她眨眨眼睛,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僵硬地点点头,说道:“好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方式。” “这是不得不的方式。”我说,“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也会这么做。” “可能吧。”她无力地笑了笑,然后掩藏起自己的感情,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从爱丽丝的手里抓过地图,铺在地上,告诉我用墨水标出去吸血鬼圣堡的路线。 我飞快地勾出一条最容易的路线,同时指出两条备用路线,以防第一条路线不通,又告诉她们如何在吸血鬼们居住的圣堡内部那迷宫般的通道中寻找出路。接着,我跟她们匆匆道别。我飞快地吻了一下黛比,将帆布背包,还有我那本刚刚拿到手的日记本塞在黛比手中,请她代为照管。 我祝福完两个女人好运,然后转身向营地跑去。我尽量不去想她们前往吸血鬼圣堡的路上可能遇到的一切。我一边跑一边匆匆向吸血鬼的神灵祈祷,请他们照顾那位前监察长以及那位我深爱的老师。 等我回到营地边缘的时候,我看见小先生和哈克特已经走进了一片旷野。他们俩面前时一道光芒闪烁的拱形门框,周围一无所有。那道门框周围闪烁着红色的光亮。小先生也是红光闪烁,他的衣服、头发和皮肤上跳动着暗红色的光晕。门框内是一片暗灰色。 小先生听见我的声音,扭头像鲨鱼一样冲我微笑着。“啊——山少爷!我想你会出现的。” “达伦!”哈克特狂怒地叫道,“我叫你不要来!我不会带你……跟我一起去的。你必须——” 小先生将一只手放在小人的后背上,把他推进了门框。一道灰色的光芒一闪,哈克特消失了。我透过门框内那一幕灰色,看见了一片田野——但是已不见哈克特的踪影。 “他去哪儿了?”我大叫着问。 “去寻找真相了。”小先生微笑着,然后让到一边,向着那道红光闪烁的门框做了一个手势。“愿意跟他一起去寻找吗?” 我向前跨出一步,来到门口,不安地凝视着门框和门框内那灰色的光芒。“这通向哪儿?”我问。 “另外一个世界。”小先生含糊地回答说,然后将一只手放在我的右肩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如果你跟着哈克特,你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认真考虑考虑吧。如果你死了,那么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你可就没有机会站在这儿面对斯蒂夫·伦纳德了。另外,因为你的缺席,很可能会给各地的吸血鬼带来可怕的震荡。你的这位灰皮肤的矮个儿朋友值得你去冒如此巨大的危险吗?” 我没有必要多假思索。“值得。”我简短地回答,然后抬脚迈进了那个灰茫茫、神秘莫测的奇异世界。 第五章 一轮火辣辣的太阳耀眼地悬挂在荒野上万里无云的天空,照着荒芜的土地和光秃秃的荒山。一层颗粒很大的红色尘土覆盖了大部分荒野,塞满了干燥的土壤中的裂缝。一阵狂风吹过,卷起一片片尘土,几乎让人窒息。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向哈克特要一只他带的备用口罩戴上——它挡住了那些最大的尘土颗粒——两人再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躲起来,一直等到风往尘落。 自从小先生将我们俩带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把我们抛弃在这儿——粗略地估计一下——两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以来,我们穿行在荒山秃岭之间,除了偶尔见到几只皮坚壳厚的蜥蜴和昆虫外,什么也没见过。每当我们碰到那些蜥蜴和昆虫的时候,我们就把它们抓来当食物。它们的味道叫人恶心,但是假如有一天你也和我们一样,搁浅在一片荒漠之中,没有食物,没有水,你也就不可能对吃的东西太挑剔了。 水是最让我们头疼的事儿。踏着厚厚的灰尘,走在灼热的骄阳下,口渴难耐,但是水的供应严重不足。虽然我们偶尔会找到池塘,却没有水罐装水。我们曾经用蜥蜴的皮做过最原始的盛水容器,只是它们装不了多少水。我们一路上都得省着点,每次都舍不得多喝。 哈克特因为我没有遵从他的意思而对我非常生气——一连几天,他没完没了地对我说着过火的话——但是后来他的火气渐渐地小了。尽管他对我选择陪他一起去寻找他的过去没有表示感谢,但我知道他在心里还是很感激我的。 两个星期前我们迈过那道红光闪烁的门框那天,小先生也跟着我们走了进来。小先生进来之后,门框随即在他身后倒塌了,化成了尘土。 我刚迈过那道门槛的时候,一团灰色的云雾遮住了我的视线。在那短暂的片刻,我一下子迷失了方向。等到云开雾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毫无生气的圆形浅谷中——尽管我在迈门槛的时候还是白天,可是跨过门槛后眼前已是夜晚,不过那是一个特别晴朗的夜晚,一轮圆月挂在碧蓝的天空中,闪烁的繁星布满了天庭。 “我们这是在哪儿?”哈克特问,一双绿色的大眼睛充满了疑问。 小先生敲了敲自己的鼻子。“这个问题会弄清楚的。过来,孩子们。”他一边说一边蹲了下去,同时示意我们蹲在他身边。他在脚边的尘土中画出一个简单的指南针,然后指着其中的一个箭头说:“这是西,等你们明天看了太阳的位置后就明白了。一直向西走,你们将会进入一只黑豹的领地。你们必须杀死那只黑豹才能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走。” 他微笑着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等等!”我叫住了他,“你要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些?” “你还想知道什么呢?”他礼貌地问。 “太多了!”我大叫道,“我们现在在哪儿?我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如果我们不向西而是向东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哈克特怎样才能弄清楚他过去到底是谁?还有,那只黑豹究竟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小先生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等到这个时候你应该学会了对未知事物的欣赏。”他抱怨说,“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在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时候,来一次冒险是一件非常激动人心的事情吗?我愿意拿我的长筒靴和眼睛去换一次像你们这样体验这个世界的机会,一件多么奇怪而富有挑战意义的事情啊!” “去你的长筒靴和眼睛吧!”我厉声说,“给我一些答案就行了!” “有时候你可能非常粗暴。”小先生抱怨说,但是他还是蹲了下来,沉思了片刻,“有很多事情我不能,也不想告诉你。你得自己去弄清楚我们现在在哪儿——不过即使你弄不清楚,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显然,你们来到这儿,是借助了一种魔法装置或者是一种由已经成熟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技术完成的装置——我也说不上是哪一种。如果你们不向西去寻找,你们就会死,而且可能会死得很惨。至于哈克特想弄清楚他是谁,还有那只黑豹……” 小先生默默地思量着这个问题,然后做出了回答。“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座湖——更像是一座美化了的池塘,真的——我愿意把它叫做亡灵之湖。在这座湖中,你可以瞥见困在其中的很多亡灵的面孔,就是那些死后灵魂没有离开地球的人的面孔。过去的哈克特的灵魂也在其中。你们必须找到那座湖,然后捞出那个过去的哈克特的灵魂。如果你们成功了,哈克特知道并承认了关于他自己的真相,你们的寻找就算结束了,我保证你们会被安然无恙地领回家中。如果没有……”他耸了耸肩。 “我们怎么去找亡灵……之湖?”哈克特问。 “遵照接下来的指示。”小先生说,“如果你们能准确地找到了那只黑豹,并成功地杀死他,你们就会知道接下来的去向。你还会发现一条关于你以前身份的线索,这可是我免费向你慷慨提供的。” “难道你就不能别说这些废话,直接告诉我们吗?”我呻吟着问。 “不能。”小先生说。他站起身,低头严肃地看着我们。“但是我要告诉你们,孩子们——那只黑豹并不是你们最大的忧患。小心走吧,相信你们的直觉,千万别让你们的守卫者失望。还有,别忘了,”他又对哈克特补充说,“除了要弄清楚你是谁之外,你还必须承认。除非你大声地承认了事实的真相,我才能再次走进来。 “好了,”他微笑着说,“我真的得走了。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情,要问的人,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只有等待。等到下一次吧,孩子们。”这个矮个儿神秘人说完之后一挥手,转身离开了我们、向着东边走去。最后黑暗将他吞噬了,把哈克特和我搁浅在这片不知名的陌生土地上。 我们找到了一口小池塘,把头埋在浑浊的水中,尽情地喝着,毫不理会生活在其中的各种各样像鳝鱼一样的小爬虫和昆虫。等到哈克特喝足水、抬起头的时候,他那灰色的皮肤看上去就像潮湿的硬纸板。但是在这无情的阳光的照射下,哈克特身上的水很快就蒸发了,他的皮肤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你认为我们走了多远了?”我一边呻吟着问,一边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刺棱棱的灌木的阴影中。这是我们踏上这片土地之后第一次遇到植物,但是我太疲倦了,对他们是在是提不起兴趣。 “我不知道。”哈克特说,“我们已经走了……多长时间了?” “两个星期吧——我想。” 在经过第一天的酷热之后,我们就开始试着白天休息夜晚上路,但是山路崎岖,脚下尽是坚硬的石头——对我这一双光着的脚板来说,别提有多难了!我们一路上跌跌撞撞,衣服扯破了,身上划伤了。所以我们最终还是做出决定,冒着灼热的骄阳上路,我的皮肤都被晒出了水疱。我用套头衫裹住脑袋,挡住午后灼热的阳光——哈克特也被晒得大汗淋漓,不过再强烈的阳光也奈何不了他的皮肤——这样做虽然可以防止我中暑,但对日炙却无可奈何。阳光甚至穿透了我的衬衫,我的整个上身都被烤熟了。一连几天,我被晒得浑身灼痛,脾气也变得火暴起来,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多亏了一个半吸血鬼所具备的自我痊愈的本事儿——皮肤上的红色变成了具有自我保护作用的深褐色。我的脚掌也变得更加坚硬了——我现在几乎已经意识不到我是在光着脚行走。 “像我们这样走走爬爬的,而且还经常……走回头路,我们一个小时走不了两英里。”哈克特说,“想想每天白天的时间大约是……十四五个小时,我们每天可能走上二十五到三十英里。走了两个星期,那就是……”哈克特皱着眉头计算着。“也许总共有四百英里了吧。”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感谢神灵我们不是人类——否则遇到这样的情况,又以这种速度赶路,我们恐怕坚持不了一个星期。” 哈克特坐了起来,他的头歪向了左边,然后又歪向了右边——小人的耳朵是缝在头皮下面的,所以他得将头摆到最佳角度才能聚精会神地倾听声音。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于是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周围的地面。他仔细看了片刻之后,然后转身看着我。“气味变了吗?”他问。他没有鼻子,所以闻气味这样的事情他得靠我的鼻子。 我嗅了嗅周围的空气。“有一点儿。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 “这是因为这儿的灰尘少了。”他指着我们周围的那些小山说,“我们似乎已经走出了……荒漠。这儿已经有一些植物和一片……一片的干草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呻吟着说,“希望这儿还有动物——再吃一只蜥蜴或者昆虫,我就要爆炸了。” “你认为我们昨天吃的那些十二条腿的昆虫……是什么昆虫?”哈克特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再也不会碰它们了——我的胃整个晚上都碎成了片片。” 哈克特轻轻地一笑。“它们对我来说倒没什么大碍。有时候没有味蕾……倒是好事儿,胃几乎能消化……任何东西。” 哈克特拉上口罩盖住了嘴巴,透过口罩默默地呼吸着,一边仔细地盯着眼前的地面。他用了很长时间品尝着这儿的空气。最后他认为这儿的空气——和地球上的空气稍微有一点儿不同,酸性更强——这对他来说没什么,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一直戴着口罩。 开头几天,我咳嗽得很厉害,但是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我的肺变硬了,已经适应了这儿的空气。 “已经弄清楚我们在哪儿了?”过了一会儿,我问。这是我们的谈话中最常见的话题。我们已经把它的可能性缩小到了四种。小先生以某种方式将我们送回了过去。他将我们运到了我们的宇宙中某个遥远的世界。他将我们匆匆送到了另外一个空间。或者这一切只是一个幻象,我们的身体仍然躺在那个真实世界里的一片旷野中,小先生却将这个梦幻般的场景融入了我们的想象。 “我一开始的时候——相信这个幻象理论。”哈克特一边说一边拉下口罩,“但是我越想越觉得……不敢确定。如果是小先生在制作这个幻象世界,我想……他会把它制造得更加激动人心,更加丰富多彩。可是它很枯燥无聊。” “这只是开始的日子。”我咕噜着说,“很可能只是热身而已。” “它无疑是热了你的身了。”哈克特咧开嘴笑着说,冲着我一身褐色的皮肤点了点头。 我微微一笑,然后抬头盯着天上的太阳。“还有三四个小时天才会黑吧。”我猜测着,“真是丢人,我们俩谁都不知道星系的知识,否则我们就有可能根据星星的位置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了。” “更丢人的是,我们还都没……带武器。”哈克特说。他站了起来,再次认真地看着我们眼前的地面。“没有武器,我们怎么去对付那只黑豹……保护我们自己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想那么多了。”我安慰他说,“小先生不会把我们抛进深渊的,不会这么早的——如果我们死的太快了,那会毁了他的兴致。” “这不是很能安慰人。”哈克特说,“一想到让我们活着……只是为了日后死得更惨,完全是为了他小先生……我就一点儿高兴的心情都没了。” “我也是。”我附和着说,“但是这至少给了我们希望。” 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我们的谈话就结束了。短暂的休息之后,我们给那只蜥蜴皮做的简陋水袋装满了水,踏着这荒凉的旷野——草木虽然多了,但依然与从前一样陌生——继续前进,走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第六章 我和哈克特走出荒漠后又过了一个星期,终于走进了一片丛林。丛林里尽是茂密的仙人掌、像蛇一样蜿蜒的藤蔓和发育不良的扭曲树木。那些树木的枝条上几乎看不见一片叶子,偶尔见到的一些长得又细又长,而且都集中在树梢上,泛着单调的橙黄色。 我们曾遇到过一些动物的踪迹——粪便、骨头和毛——但是一直没有见到动物的身影。进入丛林后,我们发现了一群熟悉而奇怪的好奇动物,其中大多数和地球上的动物——鹿、松鼠、猴子很相似——但是也有一些差别,通常是在体型和颜色上。有些差别并不是很明显——有一天,我们抓住了一只松鼠,细细地检查一番之后,结果发现它竟然长着一口特别锋利的牙齿和令人叫奇的长爪子。 我们在途中还曾捡到过匕首形状的石头,我们将它们磨成了一把把小刀。后来我们又用粗木棒和一些大动物的骨头做成了更多的武器。虽然用它们来对付豹子不太管用,但用来吓唬那些体型不大的黄色猴子还是有些作用的。这些猴子经常会从树上扑到它们的猎物头上,用爪子和牙齿弄瞎它们的眼睛,等到那些猎物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的时候,再结束它们的性命。 一天早上,我们看着一群猴子似的动物放倒了一头长得像野猪一样的大型动物,然后大口吞噬着它的尸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猴子。”我一边看一边说。 “我也没见过。”哈克特说。 在我们看着的时候,那群猴子停了片刻,怀疑地嗅着周围的空气。其中一只一头冲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发出威胁的尖叫。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深沉的哼哼声,随后一只体型更大的猴子——像一只狒狒,只是披着一身奇怪的黄毛——走了出来,像其他猴子摇晃着一条胳膊。那些黄色的猴子龇牙咧嘴地发出嘶嘶的叫声,抓起树枝和小石子向那只狒狒一样的大猴子扔了过去。但是那只猴子没有理会它们,继续前进。那些小猴子向后退去,把那头野猪留给了那只大猴子。 “我想块头才是要紧的。”我嘲讽地低声说,然后哈克特和我悄悄地溜走了,留下那只狒狒一样的猴子静静地享受着它的美味。 第二天晚上,哈克特正在睡觉——自打我们来到这个全新的世界之后,他就不再做噩梦了——我在站岗,突然我们前面的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响亮、凶猛的咆哮。这儿的夜晚通常响彻着昆虫和其他在夜晚活动的生物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声响,但是随着这一声咆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那声咆哮的回声终于渐渐地平息了——至少持续了五分钟。 哈克特睡着了,没有听见这声咆哮。一般情况下,哈克特睡觉都很轻,但是因为这儿的空气很适合他,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早上,我把昨晚的事情跟他说了。 “你认为那是我们的黑豹……发出的声音吗?”他问。 “那无疑是一种猫科动物的声音。”我说,“也许是一只狮子或者是老虎,不过我赌的就是那只黑豹。” “黑豹一般非常安静。”哈克特说,“不过我想这儿的黑豹……可能与众不同。如果这儿就是它的领地,它应该很快……就会出现。黑豹总是不断地巡逻。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在吸血鬼圣堡的时候,哈克特一直在为塞巴·尼尔干活,曾经和几个猎杀过狮子或者豹子的吸血鬼聊过,所以他非常了解它们。“我们必须挖一个坑,再去抓一只活鹿拴起来,另外还要找来几头……豪猪,好把豹子引诱到坑中。” “豪猪?”我问。 “它们身上的刺可以扎进那只黑豹的……爪子、鼻子和嘴巴。它们也许会阻碍它们的行动,或者分散它的注意力。” “要想杀死一只黑豹,我们需要的远远不止豪猪的刺。”我说。 “如果运气好的话,等到它来吃那只鹿的时候,我们会……惊吓它一下。我们可以跳起来,把它吓到我们挖的坑里。希望它会死在坑里。” “可是如果没死呢?”我问。 哈克特紧张地咧嘴一笑。“那我们就麻烦了。黑豹是真正的豹子,而且豹子本来就是……猫科动物中最厉害的角色。它们强壮、凶猛,行动迅速,而且还非常善于攀爬。我们不可能跑得过它,或者爬得比它更高。” “这么说要是计划A失败,就没有计划B了?” “不是。”哈克特干巴巴地轻轻一笑,“那就直接使用计划K——恐慌!” 我们找了一块空地,空地的一头长着一垄茂密的灌木,我们可以藏在里面。我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用双手和那些用粗树枝以及骨头做成的简陋工具挖了一个深坑。接着我们搜集了十多根粗大的树枝,将它们削尖后,做成尖桩,准备插在我们挖好的坑底。 当我们准备爬进坑中布满尖桩的时候,我在坑口边停了下来,感到浑身一阵颤抖——我想起了另外一个布满尖桩的大坑,还有我在那儿失去的朋友。 “怎么了?”哈克特问。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从我的眼睛中看出了名堂。“哦,”他叹了一口气,“暮先生。” “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杀死它吗?”我呻吟着问。 “除非有合适的工具,否则没有任何办法。”哈克特拿走了我手里的尖桩,微笑着鼓励我,“去抓几头豪猪回来吧。我来处理这儿的——收尾活儿。”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留下哈克特独自布满尖桩,自己则去寻找豪猪和其他任何可以用来对付那只黑豹的东西。最近我没怎么多想暮先生的事情——这个残酷的世界需要我全神贯注地来对付——但是我们挖出的这个大坑让我对暮先生的所有记忆一下子全涌了回来。我又看见了他跌落大坑的一幕,听见了他临死前发出的尖叫。我想离开眼前的这个大坑和那只豹子,但是我没有选择。我们只有杀死那只豹子才能知道我们随后的去向。所以我竭力打消对暮先生的思念,让自己一门心思去干活。 我挑了几截更加结实的仙人掌做成可以发射的武器,准备对付那只黑豹,又用树叶和从附近的一条小溪中新捞出来的烂泥做了一些泥弹——我希望这些泥弹可以蒙住那只豹子的眼睛,让它一时看不见东西。(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苦苦寻找着豪猪,可是一头也没有找着。我想附近即使有的话,它们也潜藏起来。等到了下午,我只好两手空空地回来向哈克特交差。 “没关系的。”哈克特说,他正坐在已经布置妥当的陷阱边上,“我们来为它做一个盖子,再……抓一只鹿回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坐在神灵的怀抱里等着了。” 我们用长树枝和树叶为大坑扎了一个盖子,把它盖在坑口上,然后就去找鹿了。这儿的鹿比地球上的身材要小,但是跑起来却一样迅速。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活捉了一只掉队的瘸腿鹿,把它带了回来。等我们把那只瘸腿鹿在陷阱附近的一根尖桩上拴好,黄昏已不知不觉地降临了。干了漫长一天的繁重的体力活,我们俩都累了。 “如果那只黑豹在夜里来袭击我们的话,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我躺在一张鹿皮下问。这张鹿皮是我用一把石头做的小刮刀从一只鹿身上剥下来的。 “为什么你总是往……最坏处想呢?”哈克特抱怨说。 “有的人不得不这样。”我哈哈大笑,“那时就会采用计划K了吧?” “不,”哈克特叹了一口气,“如果它趁黑过来,那就采用……计划KYAG。” “KYAG?”我重复着问。 “和你的屁股吻别吧(注:原文是Kiss Your Ass Goodbye!首字母缩写即为KYAG)!” 那天晚上,尽管我和哈克特都听见了那只豹子从嗓子深处发出的咆哮声,而且距离比前一天晚上更近了,但我们一直没有看见它的影子。天刚一放亮,我们匆匆吃了早饭——我们摘的浆果,我们看见猴子吃过这种浆果——然后就跑到那只拴在尖桩上的瘸腿鹿和我们挖的大坑对面,在那垄茂密的灌木中躲了起来。如果一切照我们计划好的发生,那只黑豹应该会去袭击那只鹿。运气好的话,豹子会从大坑的对面扑向那只鹿,因而跌进大坑。如果不是这样,等到豹子拖鹿的时候,我们就从灌木中跳出来,希望能逼迫它向后退却,最后掉进大坑里。这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周密的计划,但是我们惟有如此。 我们俩躲在灌木中一点儿不敢吱声,静静地等待着豹子的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一连过了几个小时。我感到嘴巴发干,不时地从放在我身边的那只松鼠皮做的水袋里喝一点儿水(我们已经把蜥蜴皮水袋换了),但每次只喝一小口——尽量减少小便的次数。 大约午后一点钟,我把一只手放到哈克特的一条灰色的胳膊上,捏了他一把,算是提醒他——我看见树林里有一个又长又黑的东西。我们俩死命盯着那东西,我看见了一个长着髭须的鼻子尖从一棵树后探了出来,试探性地嗅着周围的空气——黑豹!我紧闭嘴巴,心里暗暗希望那只黑豹能继续向前走,可是它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转身甩开脚掌走了,消失在茂密林木的浓荫中。 哈克特和我不解地看了彼此一眼。“它一定是嗅到了我们的气味。”我低声说。 “或者是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儿。”哈克特也低声说。他稍稍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大坑边上的那只鹿,然后跷起一根大拇指向后一摆。“我们躲远一点。我认为它还会回来。如果我们不在这儿,它也许会受到……引诱,去攻击那只鹿。” “如果我们退的远了,那就看不清楚了。”我说。 “我知道,”哈克特说,“但是没办法。它已经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如果我们待在这儿,它回来的时候还是会知道的,就不会走得太近。” 我跟在哈克特身后,随他一起向灌木的深处钻去。我们一直差不多走到了那垄灌木的最尽头才停了下来,这儿尽是荆棘和藤蔓。从这儿看过去,我们只能勉强看见那只瘸腿鹿。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我已经开始想放弃了,那只黑豹没有回来的希望了。突然,从那片空地上飘来了沉重的呼吸声。我的眼前一闪一闪地出现了那只瘸腿鹿四处逃窜的身影,拼命想挣脱拴着它的绳索。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发出了咆哮声——是黑豹!更加令人欣慰的是——那咆哮声是从大坑的对面传过来的。如果黑豹从那个方向攻击瘸腿鹿,它就会径直掉进我们设下的陷阱! 哈克特和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豹子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径直向那只瘸腿鹿扑了过去,我们听到了树枝的折断声。接着,一声响亮的断裂声响起,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垮了大坑上的盖子,重重地砸落在我们布置在坑底的那些尖桩上。一声凶猛的咆哮,我只得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随即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那只仍在大坑边不停乱窜的瘸腿鹿的蹄子踏在地面上发出的砰砰声。 哈克特慢慢站了起来,目光越过灌木,瞪眼看着坑中。我也站了起来,和他一起瞪大眼睛望着坑中。我们彼此瞟了一眼。我游移不定地说:“搞定了。” “你听上去似乎……没指望会搞定啊。”哈克特咧着嘴吧笑着说。 “没有啊。”我哈哈大笑,开始向坑边走去。 “小心。”哈克特一边提醒我,一边举着一根用疙里疙瘩的木头做出的大头棒跟了过来,“他也有可能没死。没有什么比一只受伤的动物……更危险的了。” “如果它还活着,他会痛得一个劲儿地嚎叫的。”我说。 “可能吧,”哈克特点了点头,“但是我们不要去冒任何……没有必要的危险。”他闪身抢到我的前面,随即向左边抄了过去,并示意我从右边靠近大坑。我手举石刀,向右边绕了过去,随后我们俩从相反的方向慢慢向大坑逼了过去。我们越走越近,各自拔出一根绑在腰间的小仙人掌——我们的腰间还挂着泥弹——如果那只黑豹还活着,我们就把仙人掌当手榴弹给扔出去。 我还没到大坑边,哈克特已经看清了大坑里的情形。他停了下来,一脸的疑惑。等我走近了,我才明白了他疑惑的原因。我也立即停了下来,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坑中确实有一具尸体被尖桩刺穿了身体,一动不动地戳在那些尖桩上,鲜血从一个个窟窿里往外嘀嗒着。但那不是一只黑豹的尸体——那是一只红毛狒狒的尸体。 “我真是搞不明白。”我咕哝着说,“猴子不会发出我们听到的那样的咆哮或嚎叫声。” “可是怎么……”哈克特咽下了后面的话,眼睛里闪着恐惧的神色,“看那只猴子的喉咙!”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它被撕开了!那只黑豹一定——” 他没有把话说完。正在我想着结论的时候——黑豹杀死了这只狒狒,然后把它扔进大坑里来欺骗我们!——离我最近的一棵树顶上的枝条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猛一转身,匆匆瞥见一个乌黑锃亮的粗长物体,伸着爪子,张着大嘴,从空中向我扑了下来——随即一只黑豹扑到了我的身上,把我按倒在地,得意地吼叫着,准备向我发出致命的一击! 第七章 黑豹发出的咆哮声对我来说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如果豹子用他的长牙干净利落地锁住我的喉咙,那么我将没有丝毫生还的机会。但是这头动物太激动了——很可能是因为它觉得自己比我们聪明——我们在地上翻滚着,当它最终把我压在他身体下面的时候,它高昂着头,凶猛地嚎叫着。 就在它尽情地咆哮着的时候,哈克特以绝妙的速度反应过来,冲它扔出了一根仙人掌。如果仙人掌砸在黑豹的脑袋或者肩膀上,它可能会被弹开,但是吸血鬼的好运伴随着我们,那根仙人掌不偏不倚地飞进了黑豹那可怕的嘴巴。 黑豹立即失去了对我的兴趣,歪倒在一边,又吐又抓地对付着那根卡在它嘴里的仙人掌。我一边摸摸索索地寻找我掉在地上的刀子,一边气喘吁吁地想爬开。就在我的手刚刚抓住骨头做的刀柄时,哈克特跳到我的身旁护住我,抡起大头棒朝黑豹的脑袋砸了下去。 如果这跟大头棒是用更加结实的材料做的,哈克特就会当场砸死这只黑豹——他使用大多数斧子和大头棒都能造成极大的破坏。但是这根用木头做成的大头棒显然无法承担这样的任务,结果当大头棒啪的一声砸在豹子坚硬的脑壳上,大头棒喀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那只黑豹痛得怒吼起来,转身扑向了哈克特,张开大嘴吐着嘴里的刺,黄色的牙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黑豹挥起爪子扫向哈克特那圆墩墩的脑袋,在他的左脸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哈克特遭此重击,仰面摔倒在地上,黑豹跟着向他跳了过去。 我来不及起身扑向豹子——等我穿过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它恐怕早已抓住哈克特了——于是我一甩手,将刀子朝他扔了过去。刀子击中豹子的侧腹后偏了出去,对豹子没有造成丝毫伤害,但是豹子一愣神,猛地回过头。哈克特利用这片刻工夫将挂在他蓝色袍子上的泥弹抓下两颗握在手里。等到豹子再次面对着他的时候,哈克特扔出两颗泥弹,砸在豹子的两眼之间。 那只黑豹尖叫着一个九十度转身,没再理会哈克特。它抬起左爪抹着眼睛,擦着眼睛上的泥巴。就在豹子擦泥巴的时候,哈克特抓起那根折断的大头棒的后半截,将断裂的那一头扎向了豹子的胸腔。木棒扎进了豹子的身体,不过扎得不深,虽然扎出了血,但并没有刺穿豹子的肺。 可这对豹子来说已经受不了了——它露出了狂态。尽管它的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它还是扑向了哈克特,挥舞着致命的爪子扫了下去,吐着嘴里的仙人掌刺,发出嘶嘶的声音。哈克特一哈腰躲过了豹子的击打,但是他的袍边被豹子的爪子钩住了。没等哈克特挣脱开,豹子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寻找着哈克特的脸一通乱咬瞎啃。 哈克特双臂紧紧地箍着那只黑豹的身体,搂得紧紧的,试图是为了勒断它的肋骨,或是让它无法喘气而将它憋死。在哈克特搂着豹子的时候,我又抓起一根仙人掌,跳到豹子的背上,对着它的鼻子和眼睛一阵乱捅。豹子用牙齿咬住了仙人掌——我右手的大拇指差一点儿给咬掉了——硬生生地把它从我的手中拽了出去。 我正揪着豹子隆起的肩膀,摸索着还想拔出一根仙人掌。“下来!”哈克特喘息着叫道。 “我想我能——”我叫了起来。 “下来!”哈克特怒吼道。 和这样的叫喊争辩是没有意义的。我放开豹子,轰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见我从豹子身上翻下来之后,哈克特将双手锁得更紧,转动着身体,睁大了一只被绿色的汗水模糊了的左眼,寻找着我们挖的那个大坑。终于看见了,他把那只挣扎的豹子死死地搂在胸前,跌跌撞撞地向陷阱走去——然后跟那只豹子一起倒向了大坑! “哈克特!”我尖叫一声,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臂,似乎这样我就可以抓住他,救他一命。暮先生在复仇之洞中跌落布满尖桩的大坑的那一幕在我的脑海里闪电般地掠过,我的五脏六腑凝结成了铅块。 一声刺耳难听的扑通声,一声令人痛苦地尖叫声,那只黑豹被尖桩刺穿了。没有哈克特的声音,我一下子想到的是他被豹子压在身体下,当场毙命了。 “不要!”我呜咽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大坑边走去。我一心惦记着哈克特,差一点儿一头栽进了大坑!我站在陷阱边,疯狂地挥动着胳膊恢复了平衡。大坑里传来了一声呻吟,我看见哈克特的脑袋转了转。他落在豹子的身上——他还活着! “哈克特!”我又大叫起来,这一次是欣喜地大叫。 “把我……拉……上去。”他气喘吁吁地说。那只黑豹的四肢还在不停地抽搐着,但是它们已不再是威胁——黑豹正在经受着濒临死亡的最后阵痛,即使它想杀死哈克特,它已经没有气力去完成了。我趴在地上,将一只手伸进大坑,递向哈克特,但是他却伸不出手。他平趴在豹子身上,尽管这头动物——还有它身体下面的那只狒狒——已经占用了那些最致命的尖桩,还是有好几根刺中了哈克特,腿上有几根,肚子和胸口上有两根,左上臂的肌肉也被一根刺穿了。腿上和身体上受的伤看上去倒不太严重,但是胳膊上的那一处却是问题——他被钉在那根尖桩上,右手无法无法举得很高,因而够不着我的手。 “你在这儿等着。”我一边说一边四处寻找着可以放下去给他的东西。 “好像……我能去……哪儿似的!”我听见他在下面低声嘲讽地说。 我们没带绳索,但是附近长着很多结实的藤蔓。我匆匆跑向最近的一根藤蔓,用用指甲将它割断了,截下两米长的一截。我紧紧地抓着差不多靠两头的地方,用力拉了拉,看它是否够结实。藤蔓没有被我拉断,于是我回到大坑边,把其中一头放下去给了哈克特。小人用那只可以活动的右手抓住了藤蔓,等我把另一头牢牢地抓紧了,然后他使劲一扯他的左胳膊,胳膊从尖桩上挣脱了。在他胳膊上的肌肉滑离那根锋利的木头时,他艰难地喘着气。他牢牢地抓着藤蔓,双脚抵着坑壁,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等到哈克特就快爬上来的时候,他的脚突然滑了一下,他的双腿垂了下去。我知道此时如果我仍然抓着藤蔓不放,他坠落的重量定会把我们俩都拖下去。我稍稍松开藤蔓,俯身扑倒在地上,伸手抓向哈克特的手。 我没有抓着哈克特的手,但是抓到了他那绿袍子的左手衣袖。一声恐怖的撕裂声,我以为我抓不住哈克特了,但是叫我没有想到的是,他衣服的材料竟然特别结实。哈克特悬在半空中,危险的几秒钟过去后,我把小人拉出了大坑。 哈克特就地一滚,仰面躺在地上,两眼瞪着天空,他那张缝着针脚的灰脸比平时看上去更像一具死尸的面孔。我试着想站起来,但是我的两条腿还在一个劲儿地哆嗦,于是我重重地倒在他身边。我们俩默默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对我们依然还活着感到惊奇不已。 第八章 我用溪水清洗了哈克特的伤口,又把自己的套头衫撕成布条条用做绷带,尽我最大的努力匆匆将哈克特收拾妥当。如果我是一个全吸血鬼,我就可以用我的唾液来愈合他的伤口,可是我只是一个半吸血鬼,还没有这个本事。 他脸上的那些伤口——那只黑豹用爪子挠出来的——本应该缝合起来,但是我们俩谁也没有针线。我提议用动物的小骨头和毛临时将就着对付一下,但是哈克特没有采纳我的主意。“我已经缝够了。”他咧着嘴笑着说,“还是让它们自己愈合吧。我再丑也比现在……丑不到哪里去了。” “那倒是。”我说。他在我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我乐得哈哈大笑,可我随即变得认真起来。“要是伤口感染了……” “像往常一样期待着光明的一面吧。”他呻吟着说,然后耸了耸肩膀,“要是感染了,我就完了——这儿……没有医院。我们别为这事儿……担心了。” 我扶着哈克特站了起来,我们一起走到大坑边上,呆呆地盯着下面那只黑豹的尸体。哈克特比以前跛得更厉害了——他的左腿一直有一点跛——但是他说他不是很痛。那只黑豹的身体有1.5米长,体格健壮。我们瞪大眼睛看着它,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竟然在战斗中将它打败了。我突然感到——这已不是我此生的第一次,如果真的存在吸血鬼的神灵,他们一定在密切的注视着我,每当我力所不及的时候,他们就向我伸出一只援助之手。 “你知道什么最让我……担心吗?”过了一会儿,哈克特问,“小先生说过,这只黑豹是我们……最不用担心的东西。这意味着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现在是谁悲观失望了?”我哼哼着鼻子说,“想让我下去把豹子弄上来吗?” “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吧”哈克特说,“我们要好好地生一堆火,吃好,休息好,等明天早上再把它拖上来。” 我觉得这听上去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哈克特开始生火——用燧石碰出了火花——我把那只鹿给宰了,然后把它剁成了块块。如果是在从前,我也许会把这只鹿放了,可是吸血鬼是食肉动物。我们猎杀动物,丝毫没有自责之心,跟其他野生动物没有什么两样。 等鹿肉烧好了,我们发现它们很难咬得动,筋太多了,实在是不好吃,不过我们还是狼吞虎咽的大吃了一顿,都觉得这一天夜里我们没有成为别人的大餐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儿。 第二天早晨,我爬进了那个大坑,把豹子的尸体从尖桩上撬了下来,递给了待在大坑上面的哈克特。这不是一件像听上去那么省力的事情——豹子的身体非常沉——但是我们俩比一般人都强壮,所以这对我们来说,倒也不是一件多么棘手的活儿。我没有去动那只狒狒,把它留在了大坑里。 我们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豹子那乌黑锃亮的尸体,琢磨着它会怎样告诉我们接下去我们要去的地方。 “或许我们得把它剖开。”我提议说,“它的肚子里也许有一只盒子或者罐子什么的。” “值得试一试。”哈克特表示赞成。他把豹子的尸体翻了过来,让它仰面躺在地上,露出了它那柔软、光滑的肚子。 “等等!”我叫了起来,哈克特此时正准备切下他的第一刀。豹子的肚子上的毛不像其他地方的那么浓密乌黑。我可以看见它肚子上紧绷的皮肤——上面似乎还画着什么!我从我们那些临时做的石头刀子中挑出一把刀刃又长又直的,然后用它刮掉了这只死豹子肚子上的一些毛——隆起的细纹露了出来。 “那只是伤疤的痕迹。”哈克特说。 “不是。”我反对说,看看这些圆形,还有它们分布的方式。它们是被故意刻上去的。帮我把整个肚子上的毛都刮干净。” 我们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就把豹子肚子上的毛都刮干净了,露出了一张详细的地图。这张地图一定是很多年前刻到这只豹子肚子上的,也许当时它还是一只幼崽。在这张地图的最右角上有一个×,似乎指出了我们现在的位置。从那儿向左,是一个用圆圈圈起来的地方,圆圈里还写着一些字。 “前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蟾蜍的家吧。”我大声读了出来,“抢取那些胶冻状小球。” 圆圈里写的就这两句话。我和哈克特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然后都迷惑不解地看者对方。“知道‘胶冻’是什么意思吗?”哈克特问我。 “我想应该是一种跟果冻差不多的东西吧。”我不太有把握的回答。 “怎么说我们得找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蟾蜍,再抢一些用果冻做的小球?”哈克特听上去似乎很犹豫。 “我们正在对付的是小先生。”我提醒他说,“他是一个拿所有的东西开玩笑的人。我认为我们下的最好的赌注就是按照地图标明的,先从这儿走到那个圆圈那儿,等我们到了那儿之后,再去担心别的吧。” 哈克特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一把锋利的石刀开始割豹子的肚子,一点一点地割着那幅地图,“得啦”我让哈克特停了下来,“让我来吧。我的手指比你的灵活。” 我小心第沿着地图的边缘割着,又从下面将连在皮上的肉割了下去。哈克特在这头死去动物身边一边溜达着一边思考着什么。等我把整幅地图从豹子的肚子上割下来,又在一片草地上将它的反面擦了干净,哈克特突然停了下来,“你还记得小先生说过,关于我的身份,他已经……额外提供了一条线索?”哈克特问。 我回想着小先生说过的话。“没错,也许那就是圆圈里的那两句话的意思。” “我表示怀疑。”哈克特回答说,“不管我死以前曾经是谁,我非常确信……我不是一只蟾蜍。” “也许你是一位青蛙王子。”我格格地笑着说。 “别打哈哈。”哈克特说,“我相信圆圈里写的那些话……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那一定是其他什么事儿” 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只死豹子。“如果你想用鼻子在它的内脏中拱一拱,那随便吧。”我对哈克特说,“得到这幅地图我已经知足了。” 哈克特蹲在我的身旁,曲伸着他那短粗的灰色手指,一心一意地往外扯着豹子的内脏。我闪到一边,不想搀和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就在我往旁边闪身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豹子的嘴巴上。它的嘴咧着,嘴唇上翻,露出了牙齿,这是它临死前发出咆哮的样子。我把一只手放在哈克特的左胳膊上,轻轻地说:“看。” 哈克特看见我所指的东西之后,立刻伸手去撬豹子的嘴巴,把僵硬的嘴唇给撬了起来,让豹子的牙齿完全露了出来。豹子的牙齿大多刻着黑色的小字母——一个A,一个K,一个M,还有另外好几个。“瞧!”哈克特激动得哼哼着说,“这就对了。” “我来把豹子的脑袋抬起来,”我说,“这样你就能看到所有的……” 但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哈克特已经用手抓住豹子的一颗最大的牙齿,右手紧握着一把小刀切割着牙床。我看着他那一副不把所有的牙齿都拔出来誓不罢休的样子,我便走到一边,由他自己去又砍又剁地捣鼓着那些牙齿。 所有的牙齿都被拔下来之后,哈克特把它们拿到小溪边,洗去了上面的血迹。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牙齿一股脑儿的散放在地上,我们俩一起爬在它们跟前摆弄着,试图破解其中的奥秘。一共有11颗牙齿,上面写着不同的字母。我按照字母的排列顺序将它们摆放妥当,以便我们能更清楚的看出我们有什么收获。2个A,接下来是D、H、K、L、M、R、S、T和U。 “我们一定能够从这些字母里……得到信息。”哈克特说。 “11个字母。”我沉思着,“不可能是一条太复杂的信息。我们看看能摆出什么名堂。”我调换着这些字母的位置,最后摆出了三个单词——ASK MUD RAT——但还剩下H和L这两个字母。 哈克特试了试,摆出了SLAM DARK HUT。 我接着摆弄它们,哈克特呻吟着把我推到一边,重新果断摆了起来。“你想出来了?”我问,心里还因为哈克特抢先找到答案而稍稍感到有些失望。 “是的,”他说,“但是它算不上是一条线索——只是小先生……自鸣得意一番而已。”他摆妥了这些牙齿,然后朝它们痛苦的一挥手——HURKAT MULDS(哈克特·马尔兹)。 “这有什么用意呢?”我咕哝道,“这是浪费时间嘛。” “小先生喜欢拿时间开玩笑。”哈克特叹了一口气,接着用一块布把牙齿包了起来,收在了他的袍子里。 “你还舍不得。它们有什么用?”我问。 “它们很锋利。”哈克特说,“也许会有用的。”他站起身,走到晾晒地图的地方。“我们能够用到它吗?”他一边问一边细细地琢磨着地图上的那些直条条弯道道。 “只要它画得精确的话。”我回答。 “那么我们就走吧。”哈克特说着把地图卷了起来,跟那些牙齿一起插在他的袍子里,“我迫切的想见到这个……世界上那只最大的蟾蜍。”他看着我,咧开嘴笑了。“还想看看是不是有……一家人之间那种相似的外貌。” 我们哈哈大笑,匆匆拔营起寨,穿过树林急匆匆地出发了,把集结在被我们击败的森林之王的尸体周围的黑压压的苍蝇和昆虫抛在了身后,任由它们去享受它们的美餐。 第九章 大约三个星期以后,我们来到一片巨大的沼泽前——地图上用圆圈标出的那个地方。这三个星期的路程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们只要按照地图标出的路线走就是了。尽管地形复杂,走起来让人发蒙——我们要钻过很多灌木丛,其中的灌木结实得就跟金属丝似的——但是对我们倒没有生命之虞。哈克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没有引起什么并发症,但是他的左脸上还是留下了三道非常醒目的伤疤——差不多像是一个特别急切的吸血魔留下的标记! 沼泽中散发着脏水和腐烂植物的恶臭。天空中密密地飞舞着各种昆虫。我们站在沼泽边看着眼前茫茫的沼泽,发现两条水蛇正在攻击一只长着四只黄色眼睛的大老鼠,一会儿就结束了老鼠的性命,把它吞进了肚子。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我低声说。 “你还没有看到更可怕的呢。”哈克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我们左边的一个突出在水面上的小岛。一开始我没有看清他所指的是什么——小岛上除了三根原木,什么也没有——但是接着其中一根“原木”动了起来。 “鳄鱼!”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嘶地说道。 “对你来说,是非常糟糕的消息。”哈克特说。 “为什么单单是对我呢?”我问。“我已经和豹子决斗过了。”哈克特咧嘴笑着说,“鳄鱼归你了。” “你的幽默感已经被扭曲了,马尔兹。”我吼叫起来,然后从沼泽边向后退去,“我们绕过去找那只蟾蜍吧。” “你知道它不会是在……沼泽的边上。”哈克特说,“我们得涉水去找。” “我知道,”我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至少得试着去找一个没有鳄鱼守着的入口吧。要是那些家伙给了我们俩一口,那我们可就走不太远了。” 我们沿着沼泽一连走了好几个小时,既没有看见蟾蜍的影子,也没有听见蟾蜍的叫声,不过倒是见到了很多褐色的小蛙。我们又看到了很多蛇和鳄鱼。终于我们找到了一处看上去没有那些食肉动物的地方。这儿的水也不深,气味也比其他地方稍稍好闻一些。这个地方虽然不错,但同样还是会弄湿我们的脚。 “我想我要是有一双小先生的……威灵顿长筒靴就好了。”哈克特咕哝着把他那身绿袍子的下摆拧在一起,提到了膝盖上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叹了一口气,把牛仔裤的裤脚挽到了大腿根上。正当我准备迈入水中的时候,我犹豫了。“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这一带沼泽中可能有水虎鱼——这也许正是这儿没有鳄鱼和蛇的缘故。” 哈克特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绿眼睛瞪着我,似乎带着近乎厌恶的神色。“难道你就不能把你那些愚蠢的念头……藏在心里吗?”他厉声说。 “我是认真的。”我坚持说。我匍匐在地上费力地看着,想看清水中到底有没有水虎鱼,但是水太浑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水虎鱼只是在闻到血腥的时候……才会咬人。”哈克特说,“即使真的有水虎鱼,只要我们不弄破身上,我们就会……没事儿的。” “遇到这样的时候,我真的非常讨厌小先生。”我呻吟着说。但是因为没有其他什么理由,我便抬脚迈进了沼泽。我停了一停,准备只要水中稍有动静就一下子跳上来。接着,我小心翼翼地蹬着水向前走去,哈克特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 几个小时后,漫长的黄昏就要过去了,我们发现了一座荒芜的岛屿。哈克特和我从水中艰难地爬到了岛上,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接着我们就睡着了,我藏在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使用的那张鹿皮下,哈克特把我们从豹子肚子上剥下来的那幅肉皮地图盖在了身上。但是我们睡得都不沉。沼泽中充斥着各种声音——昆虫的叫声、蛙声,还有偶尔不知是什么弄出的溅水声。第二天早上我们起来的时候,我们俩都是双眼惺忪,浑身哆嗦。 这一片肮脏的沼泽有一点还是不错的,那就是它的水并不是很深。水面时不时地也会没过我们的头顶,一会儿是哈克特,一会儿是我,或者是两人同时,会因为脚下打滑,倒在这浑浊的污水中,害得我们急忙拍打着水钻出脑袋,一个劲儿地咒骂着。但是大多数的时候,水深都不及我们的大腿。另外还有一点我们没有料想到的是,这个地方虽然到处都是昆虫和水螅,可是它们并不折磨我们——显然是我们的皮太厚了,我们的血也不合它们的胃口。 一看到鳄鱼,我们就远远地绕开,尽量躲着它们。有好几次我们遭到了水蛇的攻击,但我们都敏捷的逃开了,再说我们也比它们强大得多。但是我们还是时刻保持着警惕——一失足便会成千古恨。 “到现在为止,可没有发现水虎鱼啊。”我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哈克特说。我们刚刚一直穿行在一片长长的深芦苇丛中,芦苇中净是那些一粘上身就弄不下来的讨厌的种子,我们的头发和衣服上都粘着许多这些玩意儿。 “既然是这样,我很高兴我说错了。”我说。 “我们可以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寻找那只蟾蜍。”哈克特说。 “我想不会要那么长时间吧。”我说,“按照一般的规律,在这样大的一片沼泽中想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是需要很长时间。但是因为有小先生插手其间。他希望我们找到那只蟾蜍,所以我相信我们会很快找到的。” “如果是这样,”哈克特思索着说,“也许我们应该……什么也别干,就在这儿坐等蟾蜍……出现就是了。” “这样不行。”我说,“虽然小先生是那么安排的,但是我们还是得流血流汗,结果才能发生。如果我们坐在沼泽的边上——或者是他说向西走的时候我们不向西走——我们就会跟这场游戏失去联系,就会不再受他的影响——那就意味着他不会将胜算放在我们这一边。” 哈克特好奇的仔细打量着我。“你没少花心思……考虑这件事儿啊。”他说。 “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世界里,没有太多别的事儿可干啊。”我哈哈大笑。 我们掸掉了身上粘者的最后一粒种子,又歇了几分钟,然后又上路了,默默的,神情坚定的蹬着浑浊的污水,睁大眼睛提防着那些食肉动物,向着前方,走向这片沼泽的心脏。 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声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呱呱声从一座长满茂密的灌木和节节疤疤的树木的岛屿中央飘进了我们的耳朵。我们立刻知道那声音正是我们要找的蟾蜍发出的,这正如我们听到那只黑豹的咆哮声之后随即就知道那正是我们要找的豹子一样。我们蹬着水来到岛屿边,停下来考虑着我们的选择。 “几分钟后太阳就要……下山了。”哈克特说,“或许我们应该等到……明天早晨。” “但是月亮今晚差不多已经圆了。”我说。“这也许是采取任何行动的最佳时机——对我们来说,看东西够亮堂,藏起来也够黑。” 哈克特困惑的看着我,“听上去你好像怕……这只蟾蜍啊。” “还记得夏娃娜的蛙吗?”我问,我指的是那群守护着女巫夏娃娜家的蛙。他们舌头的两侧长着有毒的液囊——一旦那些毒液进了你的血管,那可是致命的东西。“我知道这是一只蟾蜍,不是蛙,但是如果掉以轻心,那我们可就是傻瓜了。” 我们蹲伏在岛边,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夜晚的天空。后来,我们拿着武器——我拿的是一把刀子,哈克特拿了一根长矛——向岛的中心缓缓爬进,身旁是各种树木和植物,头顶上是湿漉漉的叶子。爬了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岛屿中央的一片空地前。我们停了下来借着一丛灌木的掩护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前方壮观的场面。 一道宽阔的壕沟环绕着一个长着芦苇的圆形土丘。壕沟的左右两头各埋伏着四五条鳄鱼,严阵以待。土丘的中央伏着的正是那只蟾蜍——那是一头怪物!两米长的巨大身体,长得疙疙瘩瘩,硕大的脑袋上是一双鼓凸的眼睛和一张巨大的嘴巴,一身皱巴巴的皮肤黑中泛着淡绿和褐色。它浑身都是凹陷的坑点,坑点中往外涌着一种黏糊糊的黄色脓液。粗大的黑色水螅在它的皮肤上慢条斯理地爬上爬下,像是移动的美人痣,吸着那些脓液。 我们难以相信地瞪着眼看着那只巨大的蟾蜍,一只长得像乌鸦似的鸟从它的头顶飞过。蟾蜍稍稍抬起头,然后张开大嘴弹出它的舌头。那是一条绝无仅有的又长又粗的舌头,一下子就把那只鸟从空中卷了下来,那只鸟嘎嘎地叫着,慌乱地扑腾着翅膀。接着,那只鸟就消失了,蟾蜍的下巴一上一下地蠕动着,吞咽着那只倒霉的鸟。 一看到这只蟾蜍的长相,我一下子就惊呆了,所以没有看见环绕着它身体周围的那些透明的小球。 哈克特拍了拍我的胳膊,指了指蟾蜍,我这才意识到蟾蜍身下坐着的一定就是那些“胶冻状的小球”。我们必须穿过壕沟,从蟾蜍的身体下把那些小球偷偷地拿出来。 我和哈克特向后退去,躲在灌木和树木的阴影中讨论着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吗?”我低声问哈克特。 “什么?” “世界上最大的果酱瓶,”哈克特呻吟了一声,“严肃一点儿。”他告戒我说,“我们怎样才能不让那东西把我们的脑袋咬掉……又能拿到那些小球呢?” “我们只得偷偷地从它后面绕过去,希望它不会注意到我们。”我说,“它袭击那只鸟的时候,我看见了它的舌头。我没看见它舌头的两侧长着毒囊什么的。” “那些鳄鱼怎么办?”哈克特问,“它们等在那儿是要攻击蟾蜍吗?” “不是,”我说,“我想它们是在保护它或者也是与它和平共处吧,就像那些水螅一样。” “我可从没有听说过鳄鱼会干这样的事儿。”哈克特怀疑地说。“可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比乌鸦还大的蟾蜍。”我反驳说,“谁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也许这儿所有的蟾蜍都是这么大吧。” 我们能够做到的最好就是先分散那些鳄鱼的注意力,然后冲过去抓起那些小球再跑回来——要快!我们俩退到岛屿的边上。蹬着水寻找着能用来分散鳄鱼注意力的东西。我们打死了两只很大的水老鼠,有活捉了三只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它们的形状像乌龟,只是它们的背甲是柔软透明的。身上还有九根结实有力的鳍。它们不会伤人——它们唯一用来自卫的本事就是快速逃跑。我们之所以能抓到它们,是因为它们在逃避我们的追赶时被长在泥岸上的杂草给缠住了。 我们回到岛上,想蹲伏在岛屿中央的那只巨大的蟾蜍悄悄地爬去,遇到灌木丛就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我一直在想,”哈克特低声说,“我们俩当中一个人去蟾蜍那儿……会更加在理。另外一个人应该拿着那些……老鼠和乌龟,把它们扔给那些鳄鱼……好打掩护。” “听上去有道理。”我表示赞成,“想到了谁应该过去吗?” 我希望哈克特能自告奋勇地说他过去,可是他笑了笑,然后羞答答地说:“我想你应该过去。” “哦?”我回答道,一时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你跑起来比我快。”哈克特说,“你活着回来的机会……更大。当然,如果你……不想去……” “别傻了,”我哼哼着说,“我去吧。只是你要保证让那些鳄鱼别生事儿。”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哈克特说,然后溜向了我的左边,想找一个理想的位置去扔那些老鼠和乌龟一样的动物。 我用胳膊肘撑着地悄悄绕到了蟾蜍的身后,这样我就可以偷偷地靠近它,免得被它发现。我扭动着身体从壕沟的边上溜了下去。附近躺着一根树枝,我拿起树枝插到水里,试了试水深。水似乎不深。我确信我可以向蟾蜍的大本营靠近六七米。 我的左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一只乌龟一样的动物翁翁地飞过空中,落在我右边远处的那几条鳄鱼中间。一只死老鼠又被飞快地抛到了左边壕沟里的几条鳄鱼中间。一看鳄鱼开始互相撕咬,争夺它们的食物,我溜进了那冰冷的黏糊糊的水中。水中到处都是枝条、死昆虫,还有那只蟾蜍身上的黏液。我没有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蹬着水向那只蟾蜍蹲伏的地方走去,蟾蜍的眼睛正直直地瞪那几条争斗的鳄鱼。 在蟾蜍栖息的地方附近也散落着好几个果冻一样的圆球。我捡了两个,打算藏在我衬衫里,但是它们的壳很软,一碰就裂开了。两个圆球都瘪了,一股黏糊糊的透明液体从里面涌了出来。 我抬头瞄了一眼,看见另外一只乌龟破空而过,紧接着第二只死老鼠飞了过去。这意味着哈克特的手头只剩下一只乌龟了。我得赶快行动。我伏在地上向着那个土丘蜿蜒爬去,伸手抓向了那些离那只大蟾蜍最近的亮闪闪的圆球。大多数圆球都粘着脓液,脓液热乎乎的,摸上去像是呕吐物,一股恶臭熏得我直作呕。我屏住呼吸,扒拉开那些脓液,抓住了一个没有碎裂的小球。我摸着那些小球的壳精心的挑选着,挑出一个又一个小球。小球的体积大小不一,有的直径只有五六厘米,有的达二十厘米。我急急忙忙地挑了很多塞进我的衬衫里。我刚刚觉得已经拿够了,这时蟾蜍的脑袋转了过来,我发现自己被它那双突出的眼睛发出的凶光罩住了。 我反应迅速,立刻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壕沟对面的道上跑去。我刚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蟾蜍弹出舌头,狠狠地击在我右肩上,把我四仰八叉地击倒在地上。我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吐着呛进嘴巴的水和脓液,还有那些果冻一样的东西。蟾蜍又弹出舌头向我抽来,击中了我的头顶,再次把我击得飞了出去。我头晕目眩地从水中爬了起来,发现好几个物体从土丘那边溜进了壕沟。我失去了对那只蟾蜍和它的舌头的兴趣。我要担心的是更加可怕的威胁。那些鳄鱼已经吃完了哈克特扔给它们的食物和残渣。现在,它们正在追赶它们那新鲜可口的小吃——那就是我! 第十章 我掉头就跑,向着壕沟的岸上爬去。要不是那只蟾蜍再次弹出舌头击中我,用舌头勒住我的脖子,旋转着把我向它卷去,我也许已经爬到岸上。蟾蜍没有足够的力量把我一路卷到土丘跟前,在离土丘不远的地方它松开了我。我跳了起来,张大嘴巴喘着粗气,看见了第一条向我急冲而来的鳄鱼,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摆脱它们跑到岸上了。 我站立在原地,准备迎接鳄鱼的挑战。我的目的就是紧紧地钳住鳄鱼的嘴巴不让它打开——剩下鳄鱼那弱小的前爪对我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即便我能做到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对付其他的鳄鱼,它们正跟着那条领头的鳄鱼后面向我急速冲来。 我瞟了一眼正在水中扑腾着要冲过来帮忙的哈克特,但是等到他要赶过来,我和鳄鱼的战斗恐怕早已结束了。第一条鳄鱼好象是安装了自动巡航系统似的径直向我冲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凶光,高高地仰着鼻子和嘴巴,露出了长牙——太多了!太长了!太锋利了!——向我扑了过来。我张开双臂,准备把鳄鱼的牙齿合到一起…… ……突然,在我右边的岸上,闪出了一个身影,在空中高高地挥舞着双臂,尖叫着难以理解的话语。 我的头顶上闪过一道耀眼的闪电。我本能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几秒钟后,我把双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看见那条鳄鱼竟然没有理我,正在岸上爬着。另外几条鳄鱼挤在一起,在水中打着转儿游着,相互冲冲撞撞。土丘上,那只蟾蜍已经低下了脑袋,正在深沉地呱呱叫着,也没再注意我。 我把目光从鳄鱼移到哈克特身上——他困惑地站在水中——然后又移到岸上出现的那个身影上。那个身影放下双肩,我看清了那原来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从树阴中走了出来,向前走了过来,我看清了她那乱七八糟的头发、缠绕在身上的绳索,原来是她。 “夏娃娜!”我难以置信地大叫道。 “这真是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即便是按照我的标准来看。”女巫咕哝着,在壕沟的边上突然停了下来。 “夏娃娜?”哈克特也叫了起来。 “你是回声筒吗?”女巫轻蔑地说,然后扫了一眼那些鳄鱼和那只蟾蜍,“我暂时给这些家伙们施了一个盲咒,但是不会管用很长时间。如果你们珍惜你们的生命,就赶紧离开这儿,要快!” “但是你怎么……为什么……从哪儿……”我结结巴巴地问。 “等我们到了……干地上再说吧。”哈克特说着小心翼翼从那些扑打着的鳄鱼身边走了过来,跑到我身边,“你拿到那些小球了吗?” “拿到了。”我说着从衬衫里掏出了一个,“但是她怎么会——” “以后再问!”哈克特一边厉声说一边把我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压制着心中的疑问,踉踉跄跄地向岸上走去,从壕沟里那污浊的水中爬了上来。夏娃娜抓住我衬衫的后背,提着我让我站了起来,然后又抓住哈克特的袍子,把他也拉了上来。“继续走。”她说着往后退去,“等到它们恢复视力的时候,我们最好不要在这儿。那只蟾蜍的脾气很糟糕,也许会跳过来追赶我们。” 哈克特和我停了下来,寻思着如果一只那么巨大的蟾蜍扑向我们,后果会是什么样子。随后我们甩开疲惫的双腿,竭尽全力跟在那位已经离开的女巫身后匆匆走了。 夏娃娜的营地设在离那座蟾蜍岛几百米远的一个绿草荫荫的小岛上。我们爬出那片沼泽之后,等待我们的是一堆熊熊的篝火和火堆上的一只吊锅里冒着热气的炖菜汤。换洗的衣服也摆在我们眼前,为哈克特准备的是绿袍子,为我准备的是一条深褐色的裤子和一件衬衫。 “把那些湿漉漉的破烂脱下来,烤干了再穿。”夏娃娜一边命令我们一边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的炖菜汤。 哈克特和我瞪眼看着女巫,接着又看了看那堆篝火,还有那些衣服。 “听上去可能是一个愚蠢的问题,”我说,“但是我还是得问,你一直在等我们?” “当然”夏娃娜说,“我在这儿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了。我猜到你们不会那么快就能来,但是我不想冒险错过和你们见面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哈克特问。 “拜托,”夏娃娜叹了一后气,“你们知道我是懂魔法的,我有预见未来的本事儿。不要拿这些不必要的问题来烦我。” “那么你就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吧,”我鼓励她说,“还有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总是说你不可能卷入我们的战斗。” “是不卷入你们和吸血魔的战斗。”夏娃娜说,“可当战斗是针对鳄鱼和蟾蜍的时候,我就可以自由插手了。好了,为什么不先换掉湿衣服,喝一点儿这美味的炖汤,然后再拿你们那些讨厌的问题来骚扰我呢?” 饿着肚子浑身湿漉漉的站在这儿真的不舒服,于是我们就按照女巫的建议换了衣服,喝了一些菜汤。我们匆匆地吃完了,把手指也舔得干干净净,我问夏娃娜可不可以告诉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可以。”她说。 “你能把达伦……送回家吗?”哈克特问。 “我哪儿也不去!”我立刻反对。 “你刚刚才死里逃生,差一点儿……就被鳄鱼吞进了肚子。”哈克特咕哝着说,“我不会再让你拿性命冒——” “这是毫无意义的争论。”夏娃娜打断了我们的话,“我没有送你们俩任何人回去的能力。” “可是你能……来这儿。”哈克特争辩说,“你一定也能……回去。” “事情并非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夏娃娜说,“但是我不能解释,否则我会泄露那些我必须保密的事情。我所要说的就是,我不是以你们来这儿的方式来到这儿的,我也无法开启那道立在你们所知道的那个真实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的大门。只有小先生能够做到。” 再追问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女巫,跟小先生一样,是不可能被套出话来的——所以我们放弃了。 “你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我们这次寻找的目标的情况吗?”我换了一个话题问,“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或者我们必须做什么?” “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在你们下一个阶段的冒险中,我要做你们的向导。”夏娃娜说,“这就是我插进来的原因——既然我是你们这次冒险的一部分,我就能在其中发挥积极的作用,至少是在一段时间内我能发挥作用。”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我大叫着问。一想到有人给我们领路,我一下子高兴了起来。 “是的。”夏娃娜笑着说,“但是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我会跟你们在一起待十天,也许是十一天。接着你们就又得自己走。”她站了起来,从我们身边走开了。“现在你们可以休息了。”她说,“这儿不会有任何东西打扰你们的睡眠。我下午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去哪儿?”哈克特问。但是即使女巫听到了哈克特的问话,她也不会费神去回答这个问题。几秒钟之后,女巫就不见了。 我们无事可做,哈克特和我只得在草地上凑合着弄出睡觉的地方,一起躺下来睡觉。 第十一章 吃过早饭,夏娃娜领着我们离开了那片沼泽,穿过一片更加荒芜、地面更加坚硬的荒地向南前进,这个地方虽然不像我们曾经走过的那片荒漠那样毫无生机,但是淡红色的土地几乎也是寸草不声,生活在其间的动物一个个也都是皮糙筋粗,瘦得皮包骨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我们不断地旁敲侧击,想从女巫的嘴里套出一些线索,好得知我们在什么地方,哈克特过去是谁,那些胶冻状的小球是干什么用的,还有我们的前面到底有什么。我们把这些问题夹在我们正常的谈话中,希望乘夏娃娜不备,探听到答案。但是夏娃娜机警得像一条蛇,从来不会失口说出任何情况。 尽管她对我们的处境不愿意透露任何情况,让我们觉得很烦恼,但她还是一个受欢迎的旅伴,她每天晚上为我们安排好睡觉的地方——她能在眨眼之间安排好营地——告诉我们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这个地方的很多动植物都有毒或者难以消化)。她还会编故事、唱歌逗我们开心,打发这漫长而艰难的旅途时光。 我问了她好几次关于疤痕大战的结果万查·马奇和其他吸血鬼王子现在在干什么这样的问题。她只是摇摇头,说现在还不是她评说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们经常谈论暮先生。夏娃娜在我认识那个吸血鬼之前早已和他认识了,所以她能告诉我关于暮先生年轻时候的很多事情。谈到这位我已经永远失去的朋友我很难过,但是这种难过是温馨的,跟我在他死去的最初几个星期里体验到的那种冰冷的痛苦感觉是不一样的。一天夜里,哈克特正鼾声连天地在睡觉(夏娃娜已经证实了她的预言——哈克特可以呼吸这儿的空气——所以在这儿他不需要戴面罩),我问夏娃娜她是否可以和暮先生进行交流。“小先生有跟死人说话的本领。”我说,“你能吗?” “能,”她回答说,“但是我们只能跟那些死后灵魂仍然困在地球上的人说话。大多数人的灵魂都走了——尽管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它们去了哪儿,即便是我的父亲。” “这么说你是不能和暮先生联系了?”我问。 “谢天谢地,是这样。”她笑着说,“拉登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物质的世界。我愿意相信他正和埃娜·塞尔斯,还有其他那些可爱的吸血鬼一起待在天堂里。,等待着他的其他的朋友。” 埃娜·塞尔斯是一个女吸血鬼。她和暮先生曾经是一对“夫妻”。一个吸血鬼叛徒——科达·斯迈尔特——曾经领着一帮吸血魔偷偷潜入吸血鬼圣堡,她在那场与吸血魔的战斗中战死了。想到埃娜和科达,又让我想起了过去,于是我问夏娃娜是否有办法避免这场血淋淋的疤痕大战。“如果科达当初告诉我们谁是吸血魔王,那目前的局面会有不同吗?或者他当上了吸血鬼王子,控制了血石,迫使吸血鬼将军向吸血魔投降,那情况又会怎样呢?暮先生还会活着吗?还有埃娜?还有其他所有在那场战斗中死去的人?” 夏娃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时间就像一块拼图玩具。”她说,“设想一下,有一只巨大的箱子,里面装着亿万块拼板——这就是未来。这只箱子的旁边是一块巨大的拼图底版,有一部分已经拼上了拼版——这就是过去。那些生活在现在的人每次做出一个决定,就是把手胡乱地伸进那个装者未来的箱子里,摸出一块拼版把它拼到底版上。每一块拼版被抓放到底版上,它都会影响拼图的最后图案和形状,选择不同的拼版就会有不同的结果,可在这时候想要猜测这个拼图最后看起来是什么样儿,那是徒劳无益的。”她停顿了一下,“除非你是小先生,他把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块拼图上,思索着它最终的可能得出的结果。” 我过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再开口,而是一直想着夏娃娜刚才说的话。“你所说的意思就是我们为过去担心毫无意义,因为我们不可能去改变它,是吗?” “基本上是吧。”她点了点头,然后想我倾过身体,一只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另外一只褐色的眼睛则黯然无采,“一个总是思索着宇宙之谜的本质的人最终会把自己折磨得疯掉。如果你只关心眼前存在的问题,你会过得很好。” 这是一次奇特的谈话,一次我经常想起的谈话,不只是在这个我辗转难眠的夜晚,而是在接下来我经受着考验的几个星期里那更加静谧的时刻。 夏娃娜把我从鳄鱼的嘴巴救出来已经过去了十一天了,我们来到一座无边无际的湖泊边。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大海——我一眼看不到它的尽头——但是等我尝了尝水的味道,我发现这水尽管很苦,但却是淡水。 “我就要把你们留在这个地方了。”夏娃娜说,目光定定地眺望着远处深蓝的水面,然后又抬起头仰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在我们前进的途中,天气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此时此刻,阴云压顶,风雨在即。 “这湖叫什么名字?”哈克特问,希望——我也希望——这就是那座亡灵之湖,尽管我们俩打心眼里都知道它不是。 “它没有名字。”夏娃娜说,“它形成的时间很短,这个星球上有感知能力的人还没有发现它。” “你的意思是说这儿也有人?”哈克特机灵地问道。 “是的”女巫回答。 “那我们怎么没有见过呢?”我问。 “这是一个很大的星球。”夏娃娜说,“但是人很稀少。在你们的冒险结束之前你们也许会碰到几个,但是别受他们的干扰——你们来这儿是为了哈克特的身世,不是来和当地人玩乐的。好了,你们是想要人帮你们做一个筏子,还是你们自己动手来做?” “我们要筏子干什么?”我问。夏娃娜指了指眼前的大湖。“猜三次吧,天才。” “难道我们不可以绕过去吗?”哈克特问。“可以,但是我建议你们别这样。”我们俩叹息了一声——每次夏娃娜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我们知道我们都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我们用什么来做筏子?”我问,“我们已有好几天什么树木也没有见到了。” “我们的附近有一条木船的残骸。”夏娃娜说着向左边走去,“我们可以把它拆了,用那些木头做筏子。” “我想你好像说过这儿还没有人……发现这座湖。”哈克特说。但是即使女巫听到了他的问话,她也不会理会。 我们踏着布满卵石的湖滨走了大约一公里,发现了那条已经被风吹日晒弄得白晃晃的小木船的残骸。我们拽下来的第一块木板已经被潮水炮烂了,但是随后我们发现了更加结实的木板。我们把它们整齐地堆放在一起,按照长短挑选了一些。 “我们怎么才能把它们固定在一起呢?”等我们准备开始做筏子的时候我问。“一根钉字也没有。”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蒙蒙细雨已经不急不躁地下了一个小时。 “造这条船的人曾经是用泥巴把木板粘在一起的。”夏娃娜说,“他没有绳索,也没有钉子,也没有让这条船下水航行的意思——他之所以造这条船,目的就是让自己有事儿可干。” “可是一旦我们下到水里,泥巴是不会……让筏子粘在一起的吧。”哈克特怀疑地说。 “的确是这样。”夏娃娜笑着说,“这就是我们要用绳索把木板紧紧地绑在一起的原因。”一直蹲在那儿说话的女巫开始解那些打着结缠在她身上的绳索。 “你需要我们看别处吗?”我问。“没必要。”她大笑着说,“我没打算把我剥得一丝不挂!” 女巫七绕八绕地从她身上解下了一条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绳索,估计有几十米长,可是缠在她身上的绳子却没有减少。等她停了手,她的身体依然跟刚才一样,被绳子缠得严严实实的。 “给!”她咕哝着说,“应该足够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在做筏子,夏娃娜是设计者,总是在我们背过身的时候施一点儿魔法以加快进度,这样我们的工作比原来预想的就快多了,也容易多了。筏子做好了,不是很大,两米半长,两米宽,但是我和哈克特两个人待在上面,地方已经足够了,我们可以很舒服地躺着。夏娃娜不愿意告诉我们这湖到底有多宽,但是她说我们必须一直向南走,至少要在筏子上睡几个晚上。我们试了试筏子,发现筏子的浮力很好,尽管我们没有风帆,我们还是用剩下的木板做了几把桨。 “你们现在应该没事儿了。”夏娃娜说,“你们不能生火,但是鱼会游到你们附近的水面。你们可以抓到一些鱼生着吃。另外湖水虽然味道不是很好,但饮用没有问题。” “夏娃娜……”我开口说,接着尴尬地咳嗽起来。 “什么事儿,达论?”女巫问。 “那些胶冻状的小球,”我低声说,“你能告诉我们它们是干什么用的吗?” “不能。”她说,“而且这不是你想问的问题。说出来,拜托。什么烦着你了?” “血。”我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很久没有喝人血了。我感到不舒服——我的视力已经下降了很多,力气也小了不少。如果我像这样继续下去,我会死掉的。我刚才是在琢磨我是否可以吸你的血?” 夏娃娜遗憾地笑了笑。“我倒是很乐意让你吸我的血,但是我不是人,你消化不了我的血——在往后的日子里,你会更加难受!但是不用担心。如果命运之神是仁慈的,你很快就会找到血源。如果他们没有仁慈之心,”她神情黯然地加了一句,“你要担心的问题将会更大。” “好了,”女巫说着从筏子上跳了下去,“我必须跟你们分手了。你们走得越早,就会越早到达对岸。我要说的只有这一句话——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跟你们说,是因为我必须等到现在才能说——接下来我就要走了。我不能告诉你们等待你们的未来是一个什么样子,但是我可以向你们提一个建议——为了能在亡灵之湖中捕捞到死人,你们必须去借一张鱼网。另外,为了能靠近这座湖,你们还需要千奇怪庙里的圣水。” “千奇怪庙?”哈克特和我异口同声地问。“对不起,”夏娃娜咕哝到,“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其他的就不能多说了。”女巫向我们挥了挥手,接着说:“祝你好运,达伦。也祝你好运,哈克特·马尔兹。” 没等我们答话,夏娃娜已经疾冲而去,以魔法般的速度离开了,转眼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外,融入了悄然来临的昏沉暮色之中。 哈克特和我大瞪着眼睛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把我们那一点儿好不容易得到的可怜家当拿到了筏子上。我们把那些胶冻状小球分成了三堆:一堆归哈克特,一堆归我,还有一堆用小布片绑在筏子上,然后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出发了,穿行在这座无名之湖那寒冷寂静的湖面上。 第十二章 几乎整个晚上我们都在划着筏子赶路,心里暗暗地希望我们是在直线前进。天亮前后我们休息了几个小时,接着又开始划了起来,依据太阳的位置,一直向南航行。到了第三天,我们腻味得脑壳都快炸开了。在这平静的开阔的湖面上,我们无所事事,只是划桨,周围是一成不变的景色——筏子下面是深蓝色的湖水,头顶上几乎总是一片茫茫的灰暗。虽然日复一日的捕鱼会暂时转移一下我们的注意力,但是湖里的鱼很多,抓起来毫不费事儿,所以要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又没事儿可干了,只得接着划桨或者休息。 为了自娱自乐,我们用哈克特从那只死豹子嘴里拔下来的牙齿玩游戏。可是就那么几个字母,我们玩不了几种文字游戏,于是就将那些字母遍了号,把它们当做色子,一心一意地玩起了简单的赌博。我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赌,所以我们就用抓到的那些鱼的骨头做筹码,假装它们都价值万贯。 在一次休息的时候,哈克特正在清洗牙齿——混混时间,只是为了把干活儿的时间拖长而已——他拿起一颗长门牙,就是刻着字母K的那颗,忽然皱起了眉头。“这颗是空的。”他一边说一边举起牙齿,眯缝着眼睛看着牙齿里面。他把牙齿放到他那张大嘴前,对着它吹着气儿,然后又举了起来,后来他把牙齿递给了我。 我也细眯着眼睛,就着灰暗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颗牙齿。“非常光滑。”我说,“上面的牙根宽,越往下牙越尖越窄。” “几乎好像……有一个孔从中间穿过。”哈克特说。 “怎么会呢?为什么?”我问。 “不知道。”哈克特说,“但是这是唯一的一颗……像这样的。” “也许是一只虫子干的。”我猜测说,“寄生虫会钻进动物的牙齿,一路向上啃去,吃掉牙齿里面的东西。” 哈克特瞪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尽其所能的张开他那张大嘴,格格地笑了起来。“快检查一下我的牙齿。” “先检查我的!”我一边叫喊着,一边用舌头急切地舔着牙齿。 “你的牙齿……比我的结实。”哈克特说,“我的更加不堪一击。” 这倒是实话,于是我倾着身子检查着哈克特那一口锋利的灰色牙齿。我仔仔细细地将它们看了一遍,但没有发现虫子侵入的迹象。接着哈克特开始检查我的牙齿,可我得到的也是一张无病健康书。我们都放心了——尽管我们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总是不停地用舌头顶顶舔舔地折腾着我们的牙齿——哈克特继续清洗那些豹子的牙齿,但是他把那颗有孔的牙齿稍稍放在了一边,没有和其他牙齿混在一起。 这是第四天的晚上,在一连划了好几个小时筏子之后我们睡下了。我们俩挤在一起睡在筏子的中间,突然我们的头顶上传来一声如响雷般巨大的拍打声。我们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直直地坐了起来,双手捂着耳朵。这是我以前从没听到过的声音,沉重得让人难以置信,好像一个巨人正在使出吃奶的力气拍打着他的床单。伴随着响声而来的是一阵阵强劲的冷风,水面上立刻翻起了浪涛,我们的筏子也开始摇晃起来。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天空乌云密布,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在发出这样的声音。 “是什么?”我低声问哈克特。在这一片巨大的声响中,哈克特没有听见我的问话,于是我又问了一遍,但是声音还是不敢太大,生怕向我们头顶上的那玩意儿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不知道。”哈克特回答说,“但是那声音似乎……有点儿熟悉。我以前听到过……但是我想不起来是在哪儿了。” 拍打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那不知名的东西离开了,水面恢复了平静,筏子也平稳了,我和哈克特虽然毫发无损,可仍然惊魂未定,浑身发抖。我们后来说起了这事儿,我们推测那一定是一种巨大的鸟类。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隐隐地觉得这不是答案,从哈克特那不安的神情和他那难以入睡的情绪来看,我相信他也是这种感觉。 那天早晨,我们比往常划得更快了,一个字没提我们头天夜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只是不时地抬头凝望着天空。我们俩谁也无法解释那声音为什么让我们如此惊慌——我们只是觉得如果那东西趁着白日的天光,再次来临,我们就会遇到大麻烦。 我们花了太多的时间关注着天空中的阴云,所以一直到了午后,我们停下来做短暂的休息时,才看了看我们的前方,这才注意到我们已经可以看见陆地了。 “你认为陆地……还有多远?”哈克特问。 “我不清楚。”我回答说,“四五公里吧?”陆地低低地伏在远方,但是更远处则是起伏的山峦,高高的灰色山峰耸入云端,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注意到它们。 “如果我们加劲儿划,很快我们就能……到达那儿。”哈克特说。 “那我们划吧。”我咕哝着说。 我们重新抖擞精神,划着筏子。哈克特比我划得快——我因为一直没有吸人血,力气正在日复一日地衰竭——但是我低着头,绷紧了每一寸肌肉拼命地划着。我们俩都迫不及待地想弃筏登岸,寻得安全的藏身之所,因为要是我们在岸上遭到攻击,至少我们可以找到一丛灌木藏起来。 我们向前划了大约一半的路程,这时头顶上空再次震颤着响起了昨天夜里那打扰了我们睡眠的沉重的拍打声。一阵阵狂风撕破了我们周围原本平静的湖水。我们停下手中的木桨,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东西正高高地在我们头顶上空盘旋。它似乎很小,可那是因为它离我们太远的缘故。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气喘吁吁地问。 哈克特摇了摇头,算是回答。“它一定巨大无比。”他低声说,“因为它还那么高,它的翅膀就……造成了怎么大的风波。” “你认为它看见我们了吗?”我问。 “应该是,否则它不可能在那儿盘旋。”哈克特说。 掀起阵阵狂风的拍打声消失了,风也平息了,一个身影以骇人听闻的速度向我们俯冲而下。转眼之间,那身影变大了。我原以为它要攻击我们,可是它在离我们的筏子大约还有十米的时候突然停止了俯冲。它展开巨大的翅膀,拍打着稳住身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缓慢地升向了空中。 “那是……我想到的……那东西吗?”我吼叫到。汹涌的浪涛把我和哈克特掀翻在筏子上,我紧紧地抓着筏子,眼睛瞪得都快掉出眼窝了,但就是无法相信那怪物是真的。我一心希望哈克特会告诉我,那只是幻觉。 “是的!”哈克特也大叫着说,他的回答击碎了我所以的希望,“我知道我……认出来了!”小人爬到筏子的边缘,凝视着那传说中的威严而可怕的怪物。他像我一样,已经惊呆了,但是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我以前见过它……在噩梦的时候。”他声音沙哑地说。在那展开的翅膀发出的一片拍打声中,他的声音几不可闻。“那是一条火龙!” 第十三章 我自打出生以来没见过像火龙这样奇特壮观的东西,即便我已经害怕得呆若木鸡,我还是觉得我油然对它生出了一种敬佩之情,对它所造成的威胁感到束手无策。尽管我难以准确地判断出它的大小,但我相信它的一对翅膀展开后的宽度一定有二十米。那对翅膀是斑斑驳驳的淡绿色,靠近身体部分十分粗大,但翅尖十分细小。 这条火龙的身体从口鼻部到尾巴尖有七八米长。它让我想起了蛇从头到尾越来越细的身体——浑身长满了鳞片——尽管它有一个圆凸的胸膛,成斜角转向尾巴的位置。它肚子上的鳞片呈现出暗淡的红色和金黄色。我所看到的它的一部分脊背是暗绿色的,点缀着红色的斑点。它有一对长长的前腿,腿的前端是尖利的爪子,两条后退较短,大约在从尾巴那头算起的身体的四分之一的位置。 它的脑袋与其说像蛇的脑袋,倒不如说像鳄鱼的,长而扁平,两只黄色的眼睛突出在它那王冠一样的大鼻子上,柔软的下巴看上去好像一张开就可以吞下一头牛似的。它的脸是暗紫色的,耳朵小得让人叫奇,尖尖的,紧挨着眼睛。我们看见了它嘴里长着牙齿,但是牙床看上去既坚硬又锋利。它还长着一根分了叉的长舌头,当它悬在空中瞪眼看着我们的时候,那根舌头在它两唇之间懒洋洋地弹动着。 火龙又观察了我们几分钟,翅膀稳稳地拍打着,爪子收了起来,眼睛圆睁着,瞳孔大大的。接着,它收起翅膀,张开两条前腿,爪子也伸了出来,紧闭着嘴巴疾冲而下——径直冲向了筏子! 哈克特和我惊叫起来,突然回过神,扑倒在筏子上。火龙在我们头顶上尖叫着。它的一根爪子碰到了我的左肩,就怎么轻轻一碰,我便结结实实地撞在哈克特身上。 我们匆匆分开,我坐了起来,揉着受伤的肩膀,看见火龙在空中干净利索地一转身,掉转方向,再次俯冲而下。哈克特这一次没有扑倒在筏子上,而是抓起一支木桨,照着火龙刺了过去,咆哮着向那怪物发起了挑战。火龙愤怒地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转身飞开了。 “起来!”哈克特冲我大叫一声。我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他将一支木桨塞到我的手里,然后自己跪在筏子上,拼命地划了起来。“如果你行的话……你别让它靠近。”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尽量……划到岸边。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上岸后我们……能躲起来。” 高举木桨对我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儿,但是我没有理会我肩膀上的疼痛,将那片木头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跟长矛似的对着火龙,默默地祝愿哈克特能划得更快一些。火龙在我们的上空盘旋着,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筏子,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尖叫。 “它在估算我们呢。”我低声说。 “什么?”哈克特咕哝道。 “它在研究我们。观察我们的速度,计算我们的力量,分析我们的弱点。”我放下了木桨,“别划了。” “你疯啦?”哈克特大叫道。 “我们绝不会成功的。”我平静地说,“我们离岸太远了。我们最好省下力气来跟它战斗。” “你认为我们究竟怎样……跟一条火龙战斗呢?”哈克特轻蔑地问。 “我不知道。”我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不可能比它跑得快,所以等它发动攻击的时候,我们最好精力充沛一些。” 哈克特停止了划桨,站到我的身边,一双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龙。“也许它不会发动攻击吧。”他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乐观态度说道。 “它是食肉动物,”我回答说,“跟那只黑豹以及那些鳄鱼一样。这不是它会不会发动攻击的问题,而是它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 哈克特舔着嘴唇,把目光从火龙身上移到了岸上。“我们下水游过去怎么样?我们在水里……不容易被发现。这也许会让它……更难抓到我们。” “那倒是。”我赞成说,“但是那样我们就难以自卫了。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我们别往水里跳。这一会儿让我们把木桨削得更尖一些。”我拔出一把小刀,削着我的木桨。哈克特也开始削他的木桨。我们只削了片刻,火龙——也许察觉了我们的意图——就发起了攻击,没容我们有更多的时间进行准备。 我的本能立刻要求我哈腰躲闪,但是我稳稳地站在哈克特身边。我们俩都高高的举起了木桨,准备进行自卫。火龙这一次没有停止俯冲,而是比以前冲得更低了,紧紧地收拢了翅膀,用脑袋和肩膀向我们急速撞了过来。我们挥动木桨向它刺了过去,但是木桨碰到火龙身上那坚硬的鳞片后滑开了,一丝一毫也没有伤着火龙。 火龙撞在筏子上。猛烈的撞击一下子把我们从筏子上撞得飞了出去,一头栽到了深深的湖水里。我气喘吁吁从水里冒出脑袋,胡乱地拍打着湖水。哈克特在离我几米外的地方漂着,也是气喘吁吁,身上还被擦伤了。“必须把筏子连起来!”他大叫道。 “没有用的!”我一边叫喊着一边指着筏子的残骸,它已经被撞成了碎片。 火龙在我们的头顶上垂直盘旋着,跟水面几乎构成了直角,尾巴向上卷了起来。哈克特在水中或上或下地漂着,我游到他的身边,我们一起惊恐盯着那只巨大的飞行蜥蜴。 “他在等什么呢?”哈克特打了一个喷嚏,“我们现在只有任它宰割了。它为什么不把我们……早点结果了呢?” “它似乎在给自己打气。”我说。这时火龙闭紧了嘴巴,大张的鼻孔呼呼地吸着气,“它好象是在准备……”我没有把话说完,我的脸一下子变白了,“活见鬼!” “什么?”哈克特厉声问。 “你忘了火龙是以什么闻名的吗?” 哈克特大瞪着眼睛看着我,没有一点儿头绪,接着突然醒悟过来。“它们会喷火。” 我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火龙的胸膛,它正在不断地膨胀。“盯紧了。”我说着抓住了哈克特的袍子,“我说‘潜水’的时候,你立刻死命往湖底游,憋足了气待在下面,尽最大气力迟些上来。” “可是等我们上来的时候……它还会在这儿的。”哈克特沮丧地说。 “很可能吧。”我对他的话表示赞同,“但是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它的身体内也许只有一团火。”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哈克特问。 “什么也不凭。”我紧张地咧开嘴笑了,“我只是希望。” 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了。在我们的头顶上,火龙的尾巴上下卷动着,它的脑袋转向了我们。我一直等到我认为的最后的关键瞬间,然后,“潜水!”我尖叫一声,与哈克特一起一翻身体,潜入了深水里,手脚并用,死命地往湖底钻去。 在我们往深水里钻的时候,我们周围的湖水已被映得红彤彤的。接着湖水变热了,冒起了气泡。我们更加拼命地蹬着双腿,游离这个危险的地带。我们游到安全的深度后停了下来,抬头向水面看去,湖水已经变暗了,我们看不见火龙。我们俩紧紧地抓在一起,紧闭嘴巴,竭力憋着气在水下等待着。 我们默默地漂浮在水中,心中充满了恐惧。突然,一阵巨大的破水声传来,火龙划破湖水向我们冲了过来。没有时间闪避了。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火龙已用爪子抓住我们,把我们拖向湖水的更深处,然后一转身向水面上冲去。 火龙冲出水面之后,得意地尖叫着,飞向空中,一只爪子抓着哈克特,另一只爪子抓着我。它抓住了我的做胳膊,牢牢地抓着,我无法挣脱它的爪子。 火龙带着我们飞向了更高的天空,向着湖岸的方向急冲而去。“达伦!”哈克特尖叫着,“你能……挣脱吗?” “不能!”我大叫着说,“你呢?” “我想可以!它只是抓住了……我的袍子。” “那就甩掉它!”我大叫着。 “但是你怎么——” “别管我!只要有机会就甩掉它。” 哈克特痛苦地咒骂着,接着抓住了他的袍子的后背,用力一扯。我没有听见衣服撕破的声音,因为火龙拍打翅膀的声音太响了。但是我看到哈克特突然自由了,向下坠落而去。湖面上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哈克特沉入了水中。 火龙懊恼地发出嘶嘶的声音,在空中转着圈儿,显然是想再去抓哈克特。我们现在差不多已经快到陆地上空了,就在湖边。“停下来!”我对着火龙无助地咆哮道,“放了他!”让我大大吃惊的是,火龙在我的大喊大叫声中真的停了下来,一双巨大的黄色眼睛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瞪着我。“放了他!”我绝望地低声说。接着,我克服了盲目的恐慌,对着这只猛兽尖叫起来。“放开我,你这个乌龟王八羔——” 我的咒骂还没说完,火龙的爪子出人意料地缩了回去,我突然像一块石头似的从空中坠落下去。我刚刚开始为我此刻是在水面还是在陆地上空担心着,随即我就重重地砸落在——陆地上还是水面上?——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第十四章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吊床上。我想我是在怪物马戏团吧。我从吊床上探出头看了看,想告诉哈克特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到处都是黑色的豹子、巨大的蟾蜍和火龙——但是我们正说着,突然意识到我正躺在一间七拼八凑搭起来的简陋小屋里。一个奇怪的人正站在我的身边,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我,手摸着一把大弯刀。 “你是谁?”我大叫着从吊床上滚落下来,“我在哪儿?” “别紧张。”那人格格地笑着,把刀子放到了一边,“对不起,打扰你了,年轻人。你睡觉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你。我们这儿的螃蟹和蝎子特别多。我不想在你恢复身体的时候让它们扎着你。哈克特!”他吼叫起来“你的小朋友醒了!” 小屋的门旋开了,哈克特走了进来。他脸上的三道疤痕还是那样醒目——那是他跟那只豹子战斗时落下的,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再没有任何其他地方挂彩。“下午好,睡美人,”他咧开嘴笑着说,“你昏迷了差不多……已经两天了。” “我们在哪儿?”我一边问一边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这个人是谁?” “斯比特·阿拉姆。”那个陌生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走到从屋顶上一个大窟窿里射下来的一束阳光下。他中等身材,膀大腰圆,留着胡子,还有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两道浓密的眉毛,一头灰色的长发打着卷儿,用几截五颜六色的绳子扎在脑后。他身上穿着已经退了色的褐色夹克和裤子,夹克的里面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色汗衫,脚上穿的是一双齐膝深的黑色靴子。他微微地笑着,我看见他的嘴里少了好几颗牙齿,剩下的牙齿也都残破不全,失去了光泽。“斯比特·阿拉姆。”他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并伸出了一只手,“很高兴见到你。” 我握着那人的手——他把我的手牢牢地抓在手中——小心地握了握,心里琢磨着他是谁,怎么也流落到了这个地方。 “是斯比特把你从湖里捞上来的。”哈克特说,“他看见火龙攻击你……把你扔了下来。他把你从湖里拖了上来,等着你……晾干身体,我也从水里费劲地爬了上来。他看见我的时候感到很惊讶,但是我说服了他……我不会伤害他的。后来我们把你抬到这儿,抬到了……他家里。我们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太感谢你了,阿拉姆先生。”我说。 “没什么好感谢我的。”他大笑着说,“我只是把你捕了上来,其他渔民也会这么做的。” “你是一个渔民?”我问。 “算是吧。”他眉开眼笑地说,“我以前是个海盗,我捕的是人,后来我流落到了这儿。但是因为这地方啥也种不出来,所以自打我来了之后,我一直主要吃的是鱼——也就开始捕鱼了。” “海盗?”我眨巴着眼睛问,“一个真正的海盗?” “我们到外面去吧。”哈克特见我一脸困惑,说道,“火堆上有吃的……你的衣服也干了,都补好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身上原来只是穿着短裤,于是我跟着哈克特匆匆走出了小屋,看见我的衣服正挂在一棵树上,就跑过去扯下衣服套在身上。我们的小屋离湖边并不远,坐落在一片尽是石头的土地中间一片不大的绿草地上,搭建在两棵小树的枝叶下,小屋的后面是一个小巧的花园。 “那是种土豆的地方。”斯比特说,“不是为了吃——不过我喜欢的时候也会吃上一两个——而是拿来酿酒。我的祖父是康尼马拉人——那地方在爱尔兰——他以前就是靠酿酒为生的。他把他所有的窍门儿都教给了我。在我被冲到这儿之前,我从没有费心思去干这样的事情——我喜欢喝威士忌——但既然马铃薯是我所能种植的唯一的东西,我只有凑合了。” 我穿好衣服,坐在火堆旁,斯比特隔着火焰递给我一条叉在棍棒上的鱼。我狠狠地咬了一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同时默默地打量着斯比特·阿拉姆,拿不准到底该怎样对待他。 “想要一点土豆酒把它冲下去吗?”斯比特问。 “我不要。”哈克特提醒我说,“我试着喝一点儿……眼泪都出来了。” “那我也就算了。”我说。哈克特对酒精的耐受力很强,几乎可以喝所有的酒。如果这种土豆酒把他都弄得眼泪汪汪的,那还不把我的脑袋连根拔了。 “你呀,喝吧。”斯比特一边怂恿我一边递给我一个装满了清澈液体的水壶,“它可能会瞎了你的眼睛,但不会要你的命。它会让你的胸口长出毛的!” “我已经都毛乎乎的了。”我格格地笑着说,然后探身向前,用胳膊肘把酒壶推倒了一边,“我不想没有礼貌,斯比特,但我还是想问清楚你是谁,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斯比特听了这个问题哈哈大笑。“这也是这家伙问的问题,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指了指哈克特,“这两天我已经把我的事情都跟他说了——对一个五六年来没说过一句话的人来说算是说海了去了!——我不想再从头到尾说一遍,那就长话短说,简单地说一点儿吧。”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斯比特曾是远东地区的一个海盗。尽管当时海盗已经是一门“垂死的艺术”(他是这么说的),不过二战的时候,仍然有一些海盗在海面上游弋,袭击其他船只,抢夺它们的财物。斯比特在海军中服了普普通通的军役之后(他说他是在海上,不过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好像有什么秘密,于是我有一种感觉,他说的不是老实话),他才发现自己是在一艘海盗船上干活。“那艘船的名字叫做贱民的王子号。”他眉开眼笑,骄傲地说,“一艘不错的船,虽然不大,但是很快。我们一到哪儿,就是哪儿的报复。” 斯比特所干的活儿就是把人从大海里捞上来,因为海盗一上船,船上的人就会跳进海里。“我们不想把他们丢在海里的原因有两个。”他说,“一个是我们不想他们被淹死——我们是海盗,不是杀人凶手。另一个原因是那些跳进海里的人往往身上都带着珠宝或其他非常值钱的东西——只有有钱人才害怕遭到抢劫!” 当斯比特说到从水里捞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飘忽不定的神情,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不想冒犯这个曾经把我从湖里救上来的人。 一天夜里,贱民的王子号被卷入了一场猛烈的暴风雨的中心。斯比特说那是他所经历过的最猛烈的暴风雨,“我经历了大海这头老母猪所能抛向一个人的一切!”海盗船垮了,斯比特抓着一块结实的木板,几壶威士忌,还有他用来捞人的鱼网,跳进了海里。 “接下来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已经到了这座湖中。”他最后说,“我从水里爬了上来,一个穿着一双很大的黄色胶套靴的矮个儿男人正在等着我!”小先生!“他告诉我,我已经来到了一个离我所知道的那个地方非常遥远的地方,而且我被困在这儿了。他说这是一片火龙的土地,对人类来说特别危险,但是这儿有一间小屋,到了那儿我就安全了。如果我待在那儿,留心看着这座湖,最后会有两个人来到这儿,这两个人会让我实现我的梦想。于是我就坐在这儿耐心等待,没事儿的时候就钓钓鱼,后来发现附近长着马铃薯,就拿了一些回来种在我的花园里。从那时起,我一直在等待,据我估计,差不多已经有五六个年头了。” 我思量着他的话,一会儿瞪大眼睛看看他,一会儿瞪大眼睛看看哈克特,就这么来来回回地看着。“他说我们能够实现你的梦想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猜他的意思应该是你们能够让我回家吧。”斯比特的眼珠子又紧张地转动着,“这是我这个老水手唯一的梦想,回到有女人和威士忌的地方,再也不要看见比眼前的水坑大一滴的水——我已经受够了大海和湖泊!” 我拿不准我是不是相信这一切就是这个海盗的脑子里所想的,但我还是先把这件事儿放下了,而是问他是不是了解眼前的这片土地上的一些事情。“不是完全知道。”他说,“我曾经做过一些探险——但是大多数时候火龙都把我钉在这儿——我不喜欢溜达得太远,它们那些魔鬼就等着扑向我呢。” “这儿不止一条火龙?”我皱起了眉头。 “啊呀呀,”他说,“我不清楚有多少条,但至少有四五条。追赶你们的那一条是我见到的最大的一条,不过也许还有更大的,只是它不愿意为这座湖烦心罢了。” “我可不喜欢那样的声音。”我低声说。 “我也一样。”哈克特说。接着他转身看着斯比特,说道,“把渔网拿给他看看。” 斯比特一哈腰去了小屋的后面,接着拖出一张线织的旧渔网回到我们面前,解开了铺在地上。“两张渔网一直跟着我过日子。”他说,“两年前我把另外一张弄丢了,一条大鱼把它从我手里抢了去。我一直把这一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想等遇到急事儿的时候再用。” 我想起夏娃娜曾经对我们说过的话,如果我们想要查明哈克特过去的身份,我们需要一张曾经用来打捞过死人的渔网。“你认为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渔网吗?”我问哈克特。 “一定是。”他回答说,“尽管斯比特说他没有用他的渔网……打捞过死人,但是它一定就是我们所需要的。” “我当然从来没有打捞过死人!”斯比特声音低沉地说,无力地哈哈笑着,“我捞死人干什么?记住了,自打哈克特问起这话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事儿,我想起了我曾经从水里捞上来过的几个溺水的人。所以我猜想它很有可能拖过死尸——碰巧而已,就这么一回事儿。” 斯比特的眼睛正在左右急速地转动着,差一点儿都蹦出了眼窝。这个前海盗一定向我们隐瞒了什么事情。但是我不能盘问他,否则不是明摆着我不相信他嘛,而此时我和哈克特还不到冒险树敌的时候。 吃完东西之后,我们讨论了下一步的行动。斯比特对千奇怪庙的事一点儿也不知情。在他那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他也从来没有见到过任何人。他告诉过哈克特,那些火龙一般都是从东南方向接近这座湖的。小人的意见是我们应该往那个方向走,不过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内心的感觉而已。既然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倾向,我也就点头同意了他的意愿,我们俩一致赞成当天夜里借着黑暗的掩护,向东南方向前进。 “你们会带上我的,是吧?”斯比特急切地问,“如果你们不带我走,我觉得太可怕了。” “我们不知道……我们会走向什么地方。”哈克特提醒这位灰头发的海盗说,“跟我们在一起……你可能要拿生命冒险的。” “什么也别担心!”斯比特大笑着说,“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拿它冒险了。我记得有一次贱民的王子号曾经驶进了中国沿海的一个水湾里……” 每次斯比特只要谈起他在海盗船上的冒险,就压根儿没法让他停下来。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他曾经干过的那些掠夺的事情,还有他曾经参加过的战斗,说得天花乱坠,粗俗不堪。他一边说一边对着他的酒壶抿上一口土豆酒,一天说下来,他的嗓门越来越大,所说的事儿也越来越离谱——他讲了几个特黄的故事,那是他请假上岸后他所干的事儿!最后,太阳开始落山了,他打起了瞌睡,在火堆旁蜷缩成一团,把几乎已经被他喝空了的酒壶紧紧地楼在胸前。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奇人。”我低声说,哈克特轻轻地格格地笑着。 “我为他感到难过。”哈克特说,“一个人被困在这儿这么长时间……一定非常可怕。” “是啊。”我赞成说,但是并不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但是他身上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不是吗?他让我觉得不安,看看他说谎的时候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左右飘忽不定的样子。” “我也注意到了。”哈克特点了点头,“他说了各种各样的谎话——昨天夜里,他说……他曾经跟一位日本公主定过婚——但是他只是在……说到他在贱民的王子号上干活儿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才真的有那飘忽不定的神色。” “你认为他隐瞒的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哈克特回答说,“我想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这儿……没有海盗船。” “至少我们一艘也没有看见。”我咧开嘴笑着说。 哈克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斯比特——他的口水流到了他那乱糟糟的胡子里——接着轻声说:“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把他丢在这儿。他会睡上好几个小时的。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走得……快一点儿的话,他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你认为他危险吗?”我问。 哈克特耸了耸肩。“也许吧。但是小先生把他安排在这儿……一定有原因。我认为我们应该带他一起走。还有他的渔网。” “渔网一定得带走。”我表示赞成。我清了清嗓子又说,“还有他的血。我需要人血——马上就需要。” “我也想到了。”哈克特说,“所以我才没有……阻止他喝酒。你现在就想来一些吗?” “也许我该等他醒了问问他。”我提议说。哈克特摇了摇头。“斯比特很迷信。他认为我是一个魔鬼。” “一个魔鬼!”我哈哈大笑。 “我告诉过他……我到底是什么,但是他不相信。最后我总算说服了他……我是一个不会害人的魔鬼——一个小魔鬼。我试探过他对吸血鬼的看法。他相信有吸血鬼,但是他认为他们……都是邪恶的怪物。他还说他要用尖桩刺穿……他遇到的第一个吸血鬼的心脏。我认为你应该趁他睡觉的时候……吸他的血,千万别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我不想这样做——偷偷地吸一个陌生人的血我不会觉得不安,但是如果偶尔我不得不吸我所认识的人的血,我总是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但是我知道哈克特对斯比特·阿拉姆更加了解,所以我遵从了哈克特的意见。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那个熟睡的酒鬼身边,卷起他的裤腿,露出了他左腿,用我右手食指的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小口子,然后我的嘴巴紧紧地贴在那个伤口上吸了起来。他的血很稀,混杂着酒精——这些年来,他一定喝了大量的土豆酒和威士忌——但是我强迫自己把血咽进了肚子。我吸够了之后,才松开了嘴巴,等着伤口上的血凝固起来。血凝固了,我弄干净了血渍,把他的裤腿放了下来。 “好些了?”哈克特问。 “好些了。”我打着饱嗝,“我可不想经常吸他的血——他的血管里流淌的酒精比血还多!——但是它会让我恢复体力,让我度过接下来几个星期。” “斯比特不到明天早晨不会醒过来。”哈克特说,“我们只有等到明天晚上……出发了,除非你……想冒险在白天赶路。” “看着那些火龙在我们头顶上游荡?不,谢谢了!再说,多休息一天也不是坏事儿——我还没有从我们上次遭遇火龙的遭遇中恢复过来呢。” “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让它……放了你的?”在我们安顿下来准备睡觉的时候,哈克特问,“还有它为什么……丢下我们飞走了?” 我想了想,想起我曾冲着那条火龙大喊着“放开我”,我就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哈克特。他不敢相信的瞪眼看着我,于是我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总是有办法对付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我说到这儿就不再说了,就连我自己也跟哈克特一样,被那条火龙的奇怪行为给搞懵了。 第十五章 我原以为斯比特醒来后会觉的头痛,但是他的状态很好——他说他喝醉酒后从来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他一整天都在收拾整理这间小屋,把所有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怕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他留了一壶土豆酒在角落里,把剩下的都装进了一个大帆布袋,另外还往帆布袋里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张渔网、一些土豆和干鱼片,打算走的时候把它们扛在肩上。哈克特和我几乎没有什么可拿的——除了那只豹子的牙齿和那些胶冻状的小球,大多我们都拿在了手里——所以我们提出帮斯比特分担一下他的分量,但是他不肯。“每一个男人都应该自己承受苦难。”他咕哝着说。 白天我们过得悠哉游哉。我用斯比特给我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将我额头前的头发给割掉了一些,露出了我的眼睛。我们自己以前做的石头小刀多半都丢在湖里了,所以我们现在身边所带的都是斯比特的真刀,哈克特用几根细细的旧绳头把他袍子上的窟窿也连好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出发了,向南径直朝着远方的一山脉走去。斯比特离开小屋的时候,心情特别忧伤——“它是我自打12岁时逃到海上后所拥有的最像家的地方。”他说着叹了一口气——但是几口土豆酒下肚后,他的情绪好多了,他在苍茫的夜色中一会尽情的放声歌唱,一会说着笑话! 我担心斯比特会被累垮了——他的双腿摇晃得比我们带在身上的那些果冻一样的小球还要厉害!——但是尽管他越喝越醉,可是他的脚步一直都是稳稳的,不过他倒是真的不时地停下来“排污水”。 第二天早晨,我们在一棵灌木一样的树下安下了营寨,他倒头就睡,一整天呼噜都打得山响。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醒了,舔着嘴唇,伸手又去拿酒。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天气变得越来越糟糕,我们离开了低地,攀爬着高山。雨几乎一直在下个不停,而且越下越大,我们的衣服全都湿透了,浑身湿淋淋的,又冷又苦——只有斯比特是例外,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只要几口土豆酒下肚,他就暖和了,人也跟着兴奋起来。我决定尝一点斯比特自酿的液体,看看它是否可以抵御着弥漫的阴冷。吞了一口后,我滚倒在地上,张大了嘴巴急促的呼吸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克特一个劲的往我的喉咙里灌水,斯比特哈哈大笑,怂恿我再喝一点。“第一口最难喝。”他咯咯的笑着说。我喘着气咳嗽着,坚决的谢绝了。 想要知道斯比特·阿拉姆是什么样的人还真不容易。许多时候他表现的像一个有趣的老水手,言行鲁莽粗俗,不过内心温柔。但是随着我跟他相处的日子多起来,我发现他的很多说话方式似乎是在故意弄得很夸张——他故意用方言很重的腔调说话,想给我们留下一个为人轻浮的印象。他也有情绪消沉的时候,还经常恶狠狠嘀咕着那些曾经或多或少出卖过他的人。 “他们认为他们很高贵很了不起!”一天夜里他嚷嚷了起来,在阴雨漫天的夜色中醉醺醺的胡说乱道,“比老笨蛋斯比特强多了。说什么我是个怪物,不配跟他们待在同一条船上。但是我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有一天他们要是落在我手里,会有他们受的!” 他从来没说过他打算怎样让“他们”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落到他的手里”。我们没有告诉斯比特我们来自何年何月,但是他知道已经时光不再——他时常会提到“你们这一代人”或者说出“在我那个时代,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这样的话。我已无法经历斯比特往日的生活,他也如此——当他自哀自怜的时候,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一了百了啦。”然而他还是发誓要报复那些“曾经对他不公的人”,尽管这些他讨厌的人事实上恐怕早在近几十年前就已经进坟墓了。 又是一个晚上,他正在给我们说他在贱民的王子号上干的那些活儿,突然他停了下来,露出一种茫然的神情呆呆地看着我们。“我以前得时不时地杀人。”他轻声说,“海盗都是流浪汉。尽管我们不杀那些被我们抢劫的人,可我们有时候又不得不杀他们。如果他们拒绝投降,我们就不得不结果他们。我们不能让他们脱钩跑了。” “但是我想你没有上过那些遭到你们袭击的船啊。”我说,“你告诉过我们你要捞那些跳到海里的人。” “啊哈哈。”他凄凉地咧开嘴笑着,“但是掉进海里的男人也会像那些还在甲板上的男人一样挣扎。女人也一个样儿。有时候我得给他们一点儿教训。”他的目光变得明亮了一点儿,他又不好意思地咧着嘴说道,|Qī-shū-ωǎng|“但是这样的事儿不常有。我提起这样的事儿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如果我们遇到了什么困难,你们可以把我当作依靠。我不是一个杀手,但是如果我被逼急了,或者是为了救朋友,我也会杀人。” 那天白天,哈克特和我都没怎么睡觉,而是一直留心注意着这个鼾声连连的斯比特。尽管我们俩都比他强壮结实,但他对我们依然是一个令人担忧的威胁。如果他突然发酒疯,脑子一热,乘我们睡觉之时把我们杀了呢? 我们讨论着是不是该把这个前海盗给甩了,但是又觉得把他一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岭中似乎有些卑鄙。尽管一路上他能够紧跟着我们,没有拖我们的后腿,但是他没有方向感,如果把他一个人撇在这儿,很快他就会晕头转向。再说了,如果我们最后要真是能够到达亡灵之湖,我们也许还用得上他垂钓的本事儿。我们俩都能空手抓鱼,但是谁都不太了解垂钓的技巧。 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带着斯比特跟我们一起走,但是一致认为要提防着他,轮流睡觉,一旦他要造成暴力威胁就除掉他。 我们在崇山峻岭中不停地缓慢前进。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们应该已经走出去了,但是大雨引起了山体滑坡,脚下的道路泥泞湿滑。我们只得小心行走,还时常要走回头路,绕过那些因为大雨和山泥而无法行走的路段。 “这儿通常雨都下得这么大吗?”我回头问斯比特。 “说实话,这已经是一个比较好的年头了。”他格格地笑着说,“夏天都非常炎热——而且还很长——但是冬天总是大雨不断。留心看看,再过一两个晚上,雨很可能就要停了——我们还没赶上最糟糕的季节呢,每年的这个时候,很少会一连下一个星期左右的雨。” 天上的云好像听到了他的话似的,第二天早晨就已云开雾散——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赏心悦目的蓝天——等到我们晚上上路的时候,我们脚下的路是打我们落脚斯比特的小屋之后遇到的最干爽的。 那天夜里,我们爬上了一座不高的山顶,发现眼前是一个陡峭的山坡,一直通向下面一道又长又宽的峡谷,峡谷的两边都是山峰。峡谷的谷地水流成河,但是好在两边还有从峭壁边突出来的狭长岩架露在水面上,我们可以在这些岩架上行走。我们匆匆下了山,在峭壁边挑了一道比较宽的岩架,又用一跟绳索栓在我们身上,串成了一串儿。我在前面,斯比特在中间,哈克特断后,三个人像蜗牛一样缓缓前进,脚下是水流湍急的洪流。斯比特甚至更加离谱,他竟塞上了酒壶的塞子,一路上都没再碰它! 天亮的时候我们还在那道岩架上。我们看见峭壁上一个大洞穴也没有,好在有很多稍大一点儿的洞和裂缝。我们解开身上的绳索,爬进山洞里歇息着,路过的火龙怕是看不见我们了。山洞里极其不舒服,但是因为这一通艰苦的攀爬,我已经精疲力竭,所以很快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很晚才醒过来。 匆匆地吃过晚饭之后——斯比特最后剩下的干鱼片——我们又把自己栓在一起上路了。我们没走片刻,天空中就飘起了蒙蒙细雨,但是随后天又放晴了,我们继续前进,整整一天没再受到干扰。这道岩架没有通到峡谷的尽头,但是它的上下还有其他岩架。我们可以下到它下面的岩架上,一段一段地走。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出了峡谷。我们爬下岩架,来到一处平原地带。平原向着我们的前方延伸了好几公里,最远处是一大片树林,伸向左右两侧,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们争论着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线。因为我们谁也不愿意再睡在峭壁上的小山洞里,另外通往森林的这条路上到处都是灌木丛,一旦我们发现了火龙,可以就地在灌木丛中藏起来,所以我们最后决定径直向那片树林前进。我们拖着疲惫的双腿,一路小跑着走在平原上。斯比特又喝起了土豆酒,尽管他跑起来的时候胳膊摇晃着,不知怎的,他的酒竟然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我们一进树林就安下了营寨。哈克特密切注意着斯比特,我一觉沉沉地睡到了下午一两点。后来,没过多大一会儿,哈克特和我抓来了一头野猪,斯比特匆匆生了一堆火,兴高采烈地把它放在火上烤着。自从我们离开斯比特的小屋走向那荒山野岭两个多星期以来,我们这是第一次往肚子里塞热乎乎的东西——味道太美了!吃完了,我们在草地上把手擦干净后,又大体上向着东南方向出发了——枝叶当头,很难准确地辨别方位——准备迎接那穿越树林的漫长而阴暗的跋涉。 令我们吃惊的是,离日落前还有几个小时的时候我们就走出了树林——树林虽然长,但是并不深。我们来到了一个不大的峭壁顶上,站在上面眺望着峭壁下一片长着我未曾见过的高高青草的田野。田野上没有树,不过一定有很多溪流穿行其间,滋养着这片土地,所以这儿才有如此绿草萋萋的景色,但是那些溪流都被那些耸立挺拔的青草给淹没了。 只有一样东西高耸在这绵延不绝的绿色海洋里——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屹立在我们正前方两公里远的地方,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白光,像是一盏明亮的信号灯。哈克特和我互相瞟了一眼,带着一种既激动又紧张的复杂心情,异口同声地说道:“千奇怪庙。” 斯比特疑惑不解地看着那座建筑,从峭壁的边上吐了一口唾沫,哼哼着鼻子说:“麻烦了!” 第十六章 那些青草长得有两米多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我们只有用刀子砍割着才能走过去,跟走在莽林中一样。这是一件辛苦的差事,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走到庙前。我们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打量着那座建筑,不禁被它的样子给震撼了。 那是一个正方形的建筑,是用粗糙的大石块垒起来的,大约有三十五到四十米高。它的四壁被刷成了白色,长度大约为一百米,支撑着一个平平的屋顶。我们在它的外围绕了一圈,发现它只有一个入口,一个敞开的巨大洞口,五米宽,八九米高。我们站在门外,可以看见屋内跳动的烛火。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的样子。”斯比特低声说。 “我也不喜欢。”我叹了一口气,“但它是千奇怪庙,我们只有进去,去找夏娃娜曾经向我们提起过的圣水。” “要是你们俩乐意的话,你们可以相信一个女巫的话。”斯比特咕哝道,“但是我跟‘神秘力量’可不相干!要是你们想要进去,那祝你们走大运。我在这儿等你们。” “害怕了?”哈克特咧开嘴笑着问。 “啊哈哈,”斯比特回答说,“你想必也是吧?要是你愿意,你可以把它叫做千奇怪庙,但是我知道它实际上是什么玩意儿——死亡庙!”说完,他突然冲到附近的一片草丛中,找了一个地方藏起来。 哈克特和我跟斯比特一样抱着令人沮丧的想法,但是我们却不得不冒险进去。我们拔出刀子,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我们正准备进去,晴朗的夜空中突然飘来一阵祈祷的吟唱声。我们犹疑不定地收住了脚步,然后向斯比特藏身的草丛退去。 “改变注意了?”斯比特问。 “我们听见了什么声音。”哈克特告诉他说,“听上去像是说话声——人的……说话声。他们在唱祷。” “它们是从哪儿来的?”斯比特问。 “从我们的左边。”我告诉他。 “等你们去查探庙里的情况时我去那边看看好吗?” “我认为要是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会更好。”哈克特说,“如果这个地方有人,那么这座寺庙……一定是他们的。我们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下它的情况,或许……他们能够帮助我们。” “对一个魔鬼来说,你的头脑也太简单了吧。”斯比特讥笑道,“千万别相信陌生人,这是我说的话!” 这是一条很好的建议,我们掂量着这句话,从草丛中悄悄地溜了过去——这儿的草不像别的地方那么茂密——小心翼翼地逼近了那些唱祷的声音。 我们看见寺庙后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看上去怪模怪样的小村落,地上的一些茅草屋都非常低矮,也就是一米来高。我们要么是来到了一个侏儒的村落,要么就是这些茅草屋只是用来供人们在里面睡觉的。一堆不大讲究的灰色袍子被捆在一起,放在村落的中央。一些绵羊一样的死动物,一只摞一只,堆在那捆袍子附近。 我们正看着那个村落,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从我们右边的草丛中钻了出来。他的身材和正常人的一样,身上的皮肤是浅褐色的,但是一头粉红的头发细长而难看,一双白色的眼睛暗淡无光。他走到那堆死羊前,从其中拽出一只,拖着羊的后腿,又从原路走了回去。我们没加商量,斯比特、哈克特和我就不约而同地跟了过去,但是我们依然藏在草丛中,紧挨着村落的边缘。 我们快要走到刚才那人消失在草丛中的地方时,唱祷声——刚才已经渐渐地停了——重又响了起来。我们在松软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条很多脚印的小道,就跟着那些脚印来到另外一个较小一点儿的空地前。空地的中央有一个水池子,水池子的周围站着三十七个人,八个男的,十五个女的,还有十四个孩子。所有的人都一丝不挂,都是褐色的皮肤,粉红的头发,白色的眼睛。 两个男人把那只死羊挂在水池子的上面,撑开了四条羊腿,另外一个男人拿着一把白骨或是石头做的刀子剖开了羊肚子。血和内脏扑通扑通地掉进了水池子。我伸长了脖子,看见水池子里的水脏兮兮红彤彤的。两个抓着死羊的男人一直把羊举在水池子上面,最后羊血终于滴干了,他们把死尸扔到了一边,向后退到一旁,三个女人又走上前来。 那三个女人都很老,满脸皱纹,神情凶狠,手都瘦得皮包骨头了。她们一边大声吟唱——她们的声音比其他任何人的都响——一边用手搅动水池子里的水,然后又拿出三只皮囊,装了满满三皮囊的池水。她们站在水池子的边上,招手叫其他人过去。当其他人鱼贯从第一个女人面前走过时,她高高地举起皮囊,把皮囊里的血水淋在那些人头上。第二个女人将手指在血水里蘸湿了,在每个人的胸口粗粗地画了上了一个圆形符号。第三个女人把她的皮囊口对在每个人的嘴巴上,他们便喝着皮囊里那臭烘烘的血水。 三个女人处理完所有的人之后,那些人一个个都紧闭着眼睛,轻声吟唱起来,又鱼贯退回到村落里。我们溜到一边,然后惊恐而迷惑,但是极其好奇地尾随在他们后面。 到了村落里,那些人分别把那捆灰色的袍子套在了身上,但是每一件袍子的胸前都被剜了一口窟窿,露出了他们的胸口的那个猩红的圆形符号,其中只有一个人仍然没有穿衣服——一个小男孩,大约十二三岁。所有的人都穿好衣服之后,他们排成了长队,三个人一排,那三个在前面摆弄着皮囊的老女人和那个没有穿衣服的孤零零的小男孩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他们高声吟唱着,列队向那座寺庙走去。我们等到队伍走过去之后,也好奇地悄悄跟了过去。 到了寺庙的入口,队伍停了下来,吟唱声更加响亮了。我听不明白他们吟唱的祷词——他们所说的语言我从来没有听过——但是有一个词重复得最频繁,而且被唱得特别重:“库拉施卡!” “知道‘库拉施卡’是什么意思吗?”我问哈克特和斯比特。 “不知道。”哈克特回答说。 斯比特一开始摇了摇头,后来突然不摇了,瞪大了眼睛,吓得抿紧了嘴唇。“水手的圣人啊!”他声音粗哑地叫了一声,接着双膝跪在了地上。 哈克特和我呆头呆脑地望着斯比特,然后抬头一看,一下字明白了让他震惊的原因。我们的下巴耸拉了下来合不拢了,我们的目光落在一个梦魇中也难以想见的最可怕的怪物身上。那怪物像一条突变的巨大蠕虫,扭动着身体从寺庙里爬了出来。 这个怪物以前一定是人,或者是人的后代。它长着一张人脸,只是它的脑袋有六七个正常人的脑袋那么大。它还长着几十只手,但没有胳膊——也没有腿和脚——那一大堆手就这么从它的身体上伸了出来,像一块插满了大头针的针垫上的针头。它的身体直径有两米,长也许有十到十一米。它长得头大尾细,像一条巨大的蛞蝓。它用那成百上千根手指拖着它的身体缓缓地向前爬着,不过看上去只要它愿意,它可以爬得飞快。它只长着一只血红的巨大的眼睛,低低地垂挂在它脸的左侧。好几只耳朵点缀在它脑袋上的不同地方,两只突出的巨大鼻子高高隆起在它的上唇上方。它那肮脏的白色皮肤松松垮垮地从它丑陋不堪的身体上耸拉下来,软塌塌的,打着无数的褶儿。它每动一下,它皮肤上的那些褶儿就跟着剧烈地颤动起来。 夏娃娜给这头动物取名叫千奇怪很是恰当。它千真万确,彻头彻尾是一头稀奇古怪的动物,再也没有更加适当的词语能如此简单明了地说出它的特征了。 我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聚精会神地注意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那个赤身裸体的男孩跪在千奇怪的身体下,张开双臂,一声接一声地吼叫着:“库拉施卡!库拉施卡!库拉施卡! 男孩吼叫着,周围的人吟唱着,千奇怪停了下来,仰起它那颗巨大的脑袋。它仰头的样子就像一条蛇,先是弓起后背,接着前身就起来了。我们从藏身的地方更加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脸,满脸的肉块,几乎都变形了,好像是一个雕塑家在用油灰雕塑它的时候手抖了。我随便一看,都能看见它脸上那一片一片的毛,一绺绺黑乎乎脏兮兮,不像是毛,倒更像是长出来的皮肤。它的嘴巴大张着,但是我只看见嘴巴的前部有两根又长又弯的獠牙,再后面就什么牙齿也没有了。 千奇怪放平了身体,绕着那群人蜿蜒滑行,身后留下了一条又细又黏的汗迹。汗液是从它身体上那随处可见的小孔里流出来的。我闻到了一股咸咸的气味,尽管这气味没有那只巨大的蟾蜍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浓烈,我还是用手紧紧捂住了鼻子和嘴巴,免得被熏吐了。可是它面前的那些人——姑且就叫他们库拉施卡人吧,因为没有更合适的名字——却不在意它的恶臭。他们跪了下来,把它当做……神灵?国王?宠物?随便是什么吧,从它的那条汗迹中走过,用那些黏乎乎的汗液擦着脸,有些人甚至伸出舌头舔地上的汗液! 等到那千奇怪绕着它的崇拜者转了一圈之后,它来到那个站在队伍前的男孩面前。它再次仰起头,向前倾过身子,伸出了舌头。它的舌头像是一块巨大的粉红色的板,滴答着一滴滴粘稠的口涎。它舔了一下男孩的脸。男孩不但没有退缩,反倒骄傲地微笑着。千奇怪又舔了一下男孩,接着用它那奇怪的身体缠住了男孩,肉乎乎的身体一圈一圈地勒着,一下,两下,三下,就像一条蟒蛇勒它的猎物那样,男孩窒息了。 我看着男孩消失在千奇怪那汗水淋淋的身体里,我的第一个冲动就是冲上去救下那个男孩,但是我不可能会救下他。况且,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也不希望有人去救他,从他那骄傲的微笑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认为那是他的荣耀。于是我低低地蹲伏在草丛中,没有多管闲事。 千奇怪把那男孩的骨头勒断了,勒死了男孩——他曾叫喊了一声,短短的一声——然后展开了身体,准备把男孩整个儿吞进肚子。从这一点看来,千奇怪也像一条蛇。它的下巴很柔韧,向下可以张得老大,足以把那孩子连头加肩膀一口吞进嘴巴。它用舌头,下巴和几只手,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把男孩身体的其余部分送进了它那急切的喉咙。 在千奇怪吞吃男孩的时候,三个老女人中有两个走进了寺庙。不一会儿,她们又出来了,紧紧地抓着两只玻璃瓶子。瓶子大约有四十厘米高,瓶壁很厚,塞着塞子。每只瓶子里大约装着大半瓶黑色的液体——那一定就是夏娃娜所说的“圣水”。 等到千奇怪把男孩吞进肚子之后,一个男人走到那两个女人跟前,拿起一只瓶子走到那怪物的面前,把瓶子举得高高的,轻声吟唱起来。千奇怪冷冷地细细打量着他。我原以为它也会杀了他,但是它低下头,张开了大嘴。那人把手伸进了千奇怪的嘴巴,打开了瓶塞,举着瓶子对准了一根獠牙,让牙尖插进了瓶子。那人使劲儿用瓶壁抵住了牙尖,一种粘稠的液体从獠牙上汩汩地冒了出来,顺着瓶壁流进了瓶子。我以前多次看到过埃弗拉从他养的那条蛇的獠牙上挤毒液——这与那几乎一模一样。 等到那怪物獠牙上的液体被挤干净了,那人塞上瓶塞子,把瓶子递还给了那个女人,然后又拿起第二只瓶子继续从千奇怪的另外一根獠牙上挤那种液体。等把两根獠牙上的液体都挤完了,那人走到一边,那千奇怪合上了嘴巴。那人把瓶子还了回去,走到其他人中间,跟其他人一起高声吟唱起来。千奇怪用它仅有的一只红色的眼睛打量着那些人,它那颗人脑袋一样的残忍的脑袋合着吟唱的节奏左右摇晃着。接着他慢慢地转过身,摆动着那些手,急匆匆地爬回了寺庙里。千奇怪一进寺庙,那些人就走了过去,三个人一排,轻轻地吟唱着,跟在那千奇怪的后面,消失在阴暗的寺庙中,留下我们孤零零地畏缩在庙外的草丛中瑟瑟发抖,讨论着这危机四伏的可怕场面。 第十七章 “你疯啦!”斯比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他压低了声音,以免引起那些库拉施卡人的注意。“你想冒着丢命的危险去闯魔鬼的老窝,就为了那么几瓶毒药?” “其中一定有蹊跷。”哈克特说,“如果它无关紧要,就不会有人说我们……需要它。” “没什么值得你们舍了命去要的。”斯比特低声咆哮着说,“那怪物会把你们俩当布丁点心吃了,可是还嫌不够。” “我不信。”我低声说,“它吃东西跟蛇一样。我了解蛇的特性,我曾经跟埃弗拉——一个蛇娃,在一个帐篷里住过。”想到斯比特所说的话,我又接着说,“一个孩子要很长时间才能被消化掉,即便是那么大的一头怪物。我怀疑它一连好几天都不需要再吃东西了。另外,蛇在消化食物的时候一般都在睡觉。” “但是那不是蛇。”斯比特提醒我说,“它是……你们叫它什么来着?” “千奇怪。”哈克特说。 “啊哈哈。你从来没有和千奇怪在一个帐篷里住过,是吧?所以你根本不了解它们。你这样冒险简直是疯了。还有那一群红头发的疯子怎么办?如果他们把你们给抓住了,他们会立马把你们献给他们的那头大杂种。” “你认为该拿他们怎么办?”哈克特问,“我相信他们崇拜千奇怪。所以他们才把那男孩……当祭品献了出去。” “多好的见面礼啊!”斯比特气呼呼地说,“杀一个陌生人是一回事儿,但是心甘情愿地放弃你们其中一个人的性命——是疯了!” “他们不可能经常那么干。”我说,“他们没有很多人。如果那怪物一饿了他们就献出一个人,那他们早就没人了。他们一定是用绵羊或其他什么动物喂养它,只是遇到特别的日子才会献出一个人,” “我们应该去试着……跟他们谈谈吗?”哈克特问,“过去的很多文明人……也把人当作祭品献给他们的神灵。他们也许不会动粗。” “我没有考验他们的意思。”我匆匆地说,“我们不可能空着手走开——我们刚才也看到了他们从那蛇的獠牙上挤毒液来着,我非常确信那毒液就是我们需要的圣水。但是我们别死乞白赖地仗着运气。很难说这个世界里的人是什么样儿的人。这些库拉施卡人也许是张开双臂欢迎陌生人的可爱的人——也有可能是一看到我们,他们就把我们喂了那千奇怪。” “我们比他们强壮。”哈克特说,“我们可以把他们打跑嘛。” “我们不知道会不会那样。”我提出异议说,“我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多大能耐。他们也有可能比你我强壮十倍。照我说,我们还是直接冲进寺庙里,抢取那些瓶子,速战速决吧。” “忘了那些瓶子吧!”斯比特恳求说。自从我们退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他一直猛喝着酒壶里的酒,此刻比一般情况下哆嗦得更厉害了。“如果我们需要它们,我们以后可以再回来啊。” “不行。”哈克特说,“达伦对库拉施卡人的看法是对的。但是如果我们想要发动……突然袭击,速战速决,我们只有趁那千奇怪在睡觉的时候下手。我们现在就地拿到那些……圣水。要是你不想去,你可以……不去。” “我不想去!”斯比特急忙说,“我不想把我的命搭在这种疯狂的事情上。我在这儿等你们。如果你们回不来了,那我就一个人继续前进,去寻找亡灵之湖。如果它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会困住死人,也许我还会在那儿见到你们!”说到这儿,他不怀好意地格格笑了起来。 “天一黑我们就行动,”我问哈克特,“还是等到明天早晨?” “等等吧。”哈克特说,“那些库拉施卡人也许到那时唱着唱着……就睡着了。”那些红头发的库拉施卡人在献完祭品后过了一个小时就回村落里去了,然后一直不停地唱啊跳啊祈祷的。 月亮穿行在晴朗无云的夜空,我们仰面躺在草丛里歇息着,听着那些奇怪的库拉施卡人的歌唱祈祷。斯比特不停地从酒壶里喝着酒,揪着扎在脑后的一绺绺头发,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笨头笨脑的傻瓜和他们应得的报应之类的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小。 天快亮的时候,库拉施卡人村落里的声音渐渐停息了,破晓时分已变得一片寂静。哈克特和我互相问询地瞟了一眼,然后我们点点头站了起来。“我们去了。”我告诉斯比特说,他正对着他的酒壶似睡非睡的打着盹儿。 “什么?”他咕哝着,猛地抬起头。 “我们走了。”我又说了一遍,“在这儿等着。要是我们到晚上还不回来,就一个人走吧,不要为我们担心。” “我不会等那么久的,”他吸着鼻子说,“有你们也好,没你们也好,等到中午的时候我就走。” “随你便吧。”我叹了一口气,“但是天黑后你不容易被发现,那样会更安全。” 斯比特的脸色缓和了。“你们是疯了。”他说,“但是你们比那些在海上跟我一起航行的海盗更有胆子。我会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为你们准备好土豆酒——如果你们能活着出来,也许你们会乐意来一点儿的。” “也许会那样吧。”我咧开嘴笑着说,然后和哈克特转身推开身旁没顶的高高杂草,向着千奇怪庙的门口走去。 我们在寺庙的门口停了下来,双手紧握着刀子,放在身体的两侧,呼吸着千奇怪那刺鼻的汗臭。“如果有人守着怎么办?”我低声问。 “把他们放倒。”哈克特说,“必要的时候只有……杀了他们。但是我不相信会有人守着——如果有的话,他们刚才应该会跟那怪物……一起出来的。” 我们紧张地喘着粗气,溜进了寺庙,背靠背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动着脚步。四周的墙上伸出一些蜡烛,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足以让我们看清眼前的情形。我们走进了一条又短又窄的走廊,廊顶不高。我们的前面是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我们在房间的门口停了下来。房顶由巨大的柱子支撑着,但是没有椽梁之类的结构。在房间的中央,千奇怪的身子正绕着一个隆起的平台蜷缩着。我们看见平台上立着一根高高的空心水晶圆柱,圆柱立放着跟库拉施卡人挤那怪物的毒液用的瓶子一样的瓶子。 “圣水还不少呢。”我低声对哈克特说。 “问题是……怎么拿到手。”他回答说,“我想那千奇怪是用身体……把那祭坛围起来了。” 我原没有想到那平台是一个祭坛,现在我再一看,我知道哈克特说得没错——那根装着瓶子的圆柱外表确实像某种宗教圣物。 我们开始穿过房间向祭坛走去,耳边只听见我们自己的轻轻呼吸声。千奇怪的脑袋埋在它的尾巴下面,所以即便它是醒着的——不过我整个人都希望它不是!——它应该也看不到我们。一条小路从门口径直通向祭坛,小路两旁点着长长的蜡烛,不过我们是从旁边绕着走的,这样我们更加隐蔽。 没走片刻,我们一不留神撞在一个物体上。小路两边的地板都腐烂了,我们走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响声。我们停了下来,思量着该怎么走。“这条小路一定是唯一一条在下面加固了的通道。”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从嘎吱嘎吱的声音来看,这些地板下面应该是一个空坑。” “我们应该从小路上……走吗?”哈克特问。 我摇了摇头。“继续走——但落脚要小心!” 尽管我们走得小心翼翼,可是往前没走几米,随着啪的一声响,哈克特的左脚踩折了一块地板,他的脚哧溜一声消失在黑暗中。他张大嘴巴痛苦地喘着气,但是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我急忙扭头去看那怪物,想看看它有没有动弹,但是它还是跟刚才一个姿势,虽然靠近它脑袋的几根手指抽搐了几下——我由此希望它睡着了,正做着梦呢。 我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那块卡着哈克特左腿的地板,又小心翼翼地把地板上的窟窿弄大了一些,然后帮着哈克特把他的腿从里面抽了出来,站到稍微结实一点儿的地板上。 “伤着了吗?”我轻声问。 “划破了。”哈克特一边摸索着腿一边回答,“不是很厉害。” “我们不能再冒险走这些地板了。”我说,“还得走这条小路。” 我们俩东倒西歪地走到了小路上,休息了片刻之后,接着向祭坛走去。凭着吸血鬼的运气,千奇怪一直在睡觉。一到祭坛前,我们绕着那臭烘烘的怪物走着,希望能找到一处空当,好让我们能爬到祭坛上。但是那怪物把祭坛围得严严实实的,一堆一堆的肉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上祭坛的路。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怪物,我不禁瞪大了眼睛,惊叹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东西存在。最让我不安的是它那张一眼看上去像人脸的脸。这好像是一场噩梦变成了现实——但那是人类的噩梦。它以前是怎么一回事儿?它是怎么生出来的? 我绕着千奇怪走了两圈,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因为跟怪物挨得太近,我不敢出声说话,于是我把手里得刀子收了起来,向哈克特打着手势,指示他我们得从怪物身体最窄的地方附近,也就是它首尾相连的地方跳过去。哈克特明白了我的主意后看上去并不兴奋,但是因为没有其他接近祭坛的办法,所以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又打了一通手势,大意是我可以跳过去,他待在原地等着,但是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粗短的灰色指头,意思是我们俩都要跳过去。 我先跳。我低低地蹲了下来,接着从这头巨大的动物那肉乎乎的身上跳了过去。我轻轻地站稳了脚跟,随即迅速转身,我可不希望自己处在背对着怪物的状态。怪物没有动弹。我走到一边,点头示意哈克特跳过来。他跳得不太利索,脚差一点儿擦着了怪物的身体。他落地的时候我伸手接住了他,帮他稳住了身体,没有发出多大响声。 我们又看了看那怪物,确信它没有被我们吵醒之后,转身看着那根高高的圆柱,仔细端详着放在里面透明架子上的瓶子。摆在高处的瓶子都是空的,但是低处也有几十只瓶子,满满地装着从千奇怪的獠牙上取下来的粘稠的毒液。库拉施卡人从那怪物身上取毒液一定已经取了几十年了,这才积攒了这么许多。 圆柱的前面有一块闪亮的水晶石开口。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水晶石,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只瓶子。瓶子拿在手里凉丝丝的,但是沉得叫人吃惊。我把这只瓶子塞进衬衫,又掏出一只递给了哈克特。他把瓶子举了起来,就着烛光仔细地看着里面的液体。 我正要去掏第三只瓶子,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喊叫。我们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两个库拉施卡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刚刚从门口走了进来。我举起手指放到嘴唇上,然后又向那两个孩子摇着手,希望他们停止叫喊,但是我的举动只是更加惹恼了他们。女孩转身冲出门口,无疑是跑去叫醒那些大人了。男孩没有逃走,而是向我们冲了过来,拍着手大叫着,然后抓起一根蜡烛当作武器。 我立即知道我们只有放弃剩下的瓶子了。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尽快出去,在千奇怪还没有醒或者那些库拉施卡人还没有冲进寺庙之前。我们只有拿这偷到手的两只瓶子凑合着用了。我已来不及去关圆柱的水晶石门,就在祭坛上跳到了哈克特等我的地方。我们正准备从千奇怪身上跳过去,但是我们还没抬脚,那怪物嗖地往后一甩尾巴,突然昂起了脑袋,我们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只狂怒的红色眼睛——还有那已露出嘴外的弯刀一样的獠牙! 第十八章 我和哈克特无助地僵立在祭坛上,像是被千奇怪那只恶魔似的闪烁的眼睛给催眠了,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 怪物的身体展开了,它的脑袋抬起了一两米高,弓起了后背。它正在准备攻击我们,但是在它抬头的一刹那,它那凝视的目光移开了。我们突然逃出了它的目光,一下子反应过来,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事儿。我们向地板上跳去,千奇怪发起了攻击。 千奇怪的一根獠牙刺中了我肩胛骨中间的地方,我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獠牙深深地扎进了肉里,顺着后背划了下去。我又痛又惧地大叫起来,就地一滚,挣脱了那怪物獠牙的獠牙,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那根水晶圆柱的后面。 在我躲闪的时候,千奇怪的獠牙又向我刺了过来,但是没有刺中。那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巨人的婴儿发出的愤怒的啼哭声,接着它转向了哈克特。 哈克特正仰面躺在地板上,脸和肚子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那怪物的面前,成了最好的活靶子。千奇怪直起身体扑了过去。哈克特抓起他的那瓶毒液作势准备向怪物扑过去。怪物愤怒地尖叫着,它尾巴附近的手拖着它的身体向后退出去了有两米,脑袋附近的手冲着哈克特扭动着,好像数十条蛇或鳗鱼在扭动。一部分超然的我注意到,怪物的每一根手指上都长着一个小孔——如果它是人的话,就在那原本应该长指甲的地方——汗液正从那些小孔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着。 哈克特手脚并用,爬到我藏身的地方。“我的后背!”我张大嘴巴喘着气,转过身想让哈克特给我检查一下,“看看伤得怎么样?” 哈克特迅速查看了一下我的伤口,接着咕噜说:“伤口不是太深。它将来会成为疤痕之最,但还不至于要你的命。” “除非那獠牙有毒。”我低声说 “库拉施卡人刚刚挤过它的毒液。”哈克特说,“新的毒液不可能……这么快就形成了——是不是?” “蛇是这样。”我说,“但是这种东西就不好说了。” 我无暇再去考虑这些。千奇怪绕着祭坛滑行着在此追击我们。我们向后倒退着,始终隔着圆柱躲避着怪物那一伸一缩的脑袋。 “想到怎么逃出去的……计划了吗?”哈克特一边问一边拔出一把刀子,但是左手仍旧握着那瓶毒液。 “我正在抓紧考虑呢。”我喘息着说。 我们不断地后退,绕着那圆柱转了一圈又一圈。 千奇怪焦躁地追赶着我们,吼叫着,突突地吐着舌头,舌头在双唇之间弹动着,准备待我们稍一放松警惕就攻击我们呢。那个库拉施卡男孩正站在通向祭坛的那条小路上,为那怪物加油助威。 过了片刻,其他库拉施卡人都拥进了寺庙。多数人都拿着武器,脸上满是愤怒的表情。他们匆匆跑向祭坛,散开后把祭坛给围了起来,然后从怪物的身上翻过,向我们逼了过来,那些愤怒的白色眼睛里杀气腾腾。 “这是试着跟他们谈谈的最好机会。”我讥嘲地对哈克特说,但是他把我的反话当真了。 “我们没有伤害谁的恶意!”他大叫道,“我们想成为……你们的朋友。” 哈克特喊话的时候,那些库拉施卡人停了下来,吃惊地嘀咕着。其中一个男人——我猜那是他们的头头——迈步走到其他人的前面,拿一根长矛指着我们。他大叫着向哈克特问了一个问题,但是我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们不会说你们的语言!”我一边说一边跟在哈克特的后面,一只眼睛留心着那个人,另一只眼睛注意着千奇怪。 那怪物仍然在爬行着追赶我们,不过有那么片刻,它稍稍后退了一点儿,好给那些库拉施卡人让出地方。 库拉施卡人的头头又冲我们喊叫起来,但是这一次说话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 我摇了摇头。“我们听不懂你的话!”我叫道。 “朋友!”哈克特绝望地叫喊着,“哥们儿!同志!老兄!” 那个库拉施卡人举棋不定地瞪眼看着我们。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他向他部族里的其他人吼叫着什么。那些人点了点头,开始向前逼近,斗志昂扬地高举着武器,把我和哈克特一步步逼近那巨大的怪物的獠牙。 我举起刀子扎向一个库拉施卡女人,这是一个警告性的举动,希望以此把她吓走,但是她没加理会,跟其他人一起,继续向我逼近。即使是那些孩子也向我聚拢了过来,一只只小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把把小刀和小长矛。 “我们试试毒液吧!”我一边冲哈克特尖叫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那瓶毒液,“如果我们用毒液对付他们的眼睛,他们也许会散开的。” “好!”哈克特咆哮一声,高高地举起了他的瓶子。 那些库拉施卡人一看见哈克特那只灰色的手里举起的瓶子,一下子吓得都僵住了,大多数人向后退了一步。我被他们的反应弄糊涂了,但是乘他们害怕的时候,我也举起了瓶子。他们一看见又出现了一只瓶子,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起从祭坛前四散逃开,畏惧地咕噜着什么,向我们疯狂地挥舞着手和武器。 “怎么了?”我问哈克特。 “他们害怕……毒液。”他一边说一边向那几个库拉施卡女人挥动着瓶子——她们用手捂着脸,尖叫着转身跑开了,“这毒液于他们要么……非常神圣,要么非常危险!” 千奇怪看见那些库拉施卡人停了下来,于是从南面几个库拉施卡女人面前滑过,冲向哈克特。一个男人冲到那怪物的前面,向它挥舞着胳膊,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怪物停了片刻,接着用它那颗巨大的脑袋把那人拍向了一边,再次用一只孤零零的眼睛凝视着我们。此时此刻,千奇怪咆哮着——它正打算扑向我们,结果我们的性命。 我缩回胳膊准备把瓶子扔向那怪物,但是一个库拉施卡女人冲到我和那怪物之间,跟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地挥舞着胳膊。这一次那怪物没有把这女人拍向一边,而是凶狠地瞪着她。那女人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儿,在头顶上挥舞着两只胳膊。 等到千奇怪已经完全被那女人吸引了,她从祭坛前走到一边,把怪物引开了。其他库拉施卡人鱼贯走到那怪物原来待的地方,愤恨地瞪眼看着我们——但是也很恐惧。 “别放下瓶子!”哈克特一边提醒我一边冲向那些库拉施卡人晃动着他的瓶子,库拉施卡人痛苦地畏缩着。他们匆匆合计了一番,几个女人轰赶着孩子,把他们赶出了寺庙,只剩下那些男人和那些身强力壮、更加好战的女人。 库拉施卡人头领放下手中的长矛,指着怪物、祭坛和瓶子,打着手势,试图再次和我们交流。我们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但还是理解不了。 “我们听不懂!”我大叫道,感到很气馁。我指了指我的耳朵,摇了摇头,又耸了耸肩。 那个头领咒骂着——我无需听懂他的语言也能看出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他的族人说了几句什么。他们犹豫着。他又咆哮着说了一遍,这一次那些人散开了,在我们和那条通向门口的小路之间让出了一个地方。那头领指指小路,然后指指我们,然后又指指小路。他问讯地看着我们,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弄懂了他的意思。 “你打算……放我们走?”哈克特一边问一边重复着那个库拉施卡人的手势。 那头领笑了笑,然后伸出了一根指头提醒我们。他指了指我们手里的瓶子,然后又指了指我们身后的圆柱。“他想让我们先把瓶子放回去。”我低声对哈克特说。 “但是我们需要……圣水。”哈克特反对说。 “没有时间固执了!”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如果我们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到底是什么可以阻止他们……杀我们?”哈克特问,“瓶子是惟一能保证……我们安全的东西。如果我们抛弃了瓶子,他们为什么不能砍死我们?” 我紧张地舔着嘴唇,注视着那个库拉施卡人头领,他又打起了刚才的手势,热情地微笑着。等他打完了手势,我指了指他的长矛,他看了看长矛,然后把它扔到了一边。他厉声对其他库拉施卡人叫喊着,他们也扔掉了手里的武器。接着他们又从我们面前退开了几步,张开了一只只空手。 “我们不得不相信他们了。”我叹了一口气,“让我们以退为进吧,把瓶子放回去,祈祷他们是守信用的人。” 哈克特气馁地犹豫了一会儿,接着粗暴地点了点头。“好吧。但要是我们在出去的路上……被他们杀死了,那我就再也不会……跟你说话了。” 听了哈克特的话我大笑起来,然后走到祭坛上那根圆柱前,准备把瓶子放回它原来的地方。正在这时,一个长着胡子的男人从寺庙的阴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边在头顶上挥舞着一只酒壶一边大呼小叫:“别害怕,小伙子们!舰队来救你们了!” “斯比特!”我怒吼道,“不要!我们正在解决这件事!不要——” 我已经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了。斯比特从那个库拉施卡人头领的面前冲了过去,用一把长长的弯刀把他的脑袋拍开了花。那头领尖叫着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头上飞溅而出。其他库拉施卡人慌乱而愤怒地叫了起来,接着向他们的武器冲了过去。 “你这个傻瓜!”我冲着跳到祭坛上的斯比特咆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救你们呀!”这个前海盗兴奋地叫喊着。他歪歪倒倒地从一边晃悠到另一边,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东西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醉得这么厉害。“把那瓶脓水给我。”他咕哝着从哈克特手里抢过瓶子,“如果这就是这群疯子害怕的东西,那我们就让他们尝尝吧!”斯比特举起瓶子准备扔向那些库拉施卡人。 一声响亮的尖叫让他停了下来——千奇怪回来了!要么是控制它的那个女人因为斯比特的疯狂闯入而分了心,要么是她决定让那怪物来攻击我们了。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那怪物正用它的手爬着,以惊人的速度向我们疾冲过来。再过两秒钟,它就要扑向我们了,战斗就要结束了。 醉醺醺的斯比特带着一种激动和恐怖的情绪叫喊着,把瓶子扔向了千奇怪。瓶子没有击中怪物的脑袋,但是碰到了它那肉乎乎的身体。瓶子碎了。刹那间,随着一声巨响,千奇怪和它身体下面的地板在一片横飞的血肉和木头的碎片中消失了。 爆炸的气浪把我们从平台上掀了下来,那些库拉施卡人像保龄球一样噼里啪啦地倒在地上。我在倒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念,将我的那只瓶子紧紧地抓在胸前。接着,我借着爆炸的余波一个翻身仰面躺在地上,与此同时把瓶子塞进了我的衬衫,以防它摔碎。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些库拉施卡人如此害怕这些瓶子了——千奇怪的毒液就是液体炸药! 我坐了起来,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眼睛阵阵刺痛。我看见千奇怪并不是惟一的伤亡。好几个库拉施卡人——那些离怪物最近的——躺在地板上,已经断了气。但是我没有时间来为那些千奇怪的崇拜者们难过了。爆炸也毁坏了两根支撑屋顶的巨大柱子,我眼看着一根柱子一歪,哗啦撞倒了另外一根柱子,接着这一根又撞倒了一根,一根接着一根,就像一副巨大的多米诺骨牌。我凝视着天花板,只见一条条裂缝裂开了,接着大块的屋顶脱落下来,如瀑布一般落在正在倾倒的柱子周围。顷刻之间,整座寺庙就要坍塌下来,压扁身在其中的所有人! 第十九章 那些没有死而且危险意识比较强的库拉施卡人都向门口逃去。有些人逃到了安全的地方,但是多数在往外逃的时候都被倒塌的柱子和塌陷的屋顶困住了。 我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跟在那些库拉施卡人后面准备向外逃,但是哈克特一把抓住了我。“我们逃不出去的!”他气喘吁吁地说。 “可是没有其他出路啊!”我尖叫着回答。 “只有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他大叫着把我从那条小路上拖了下来。他东倒西歪地踩着地板,一双绿色的眼睛一边左右顾盼一边留心着砸落下来的物体。 “我们现在要倒霉了!”斯比特吼叫着,突然从我们身边冒了出来,一双醉醺醺的眼睛闪烁着疯狂兴奋的光芒,“面对通向天国的梯子,抓紧说出最后的祈祷吧!” 哈克特没有理会这个前海盗,躲开了一块沉重的石头物体后停了下来,然后就在原地上窜下跳起来。我一开始以为他可能疯了,但接着我看见了那个曾卡住过他的腿的洞。我明白了他的计划,于是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在那不结实的地板上不停地跳了起来。我不知道地板下的坑到底有多深,我们掉到坑里后安不安全,但是我想我们遇到的情况不会比在上面更糟。 “你们究竟在干什——”斯比特的话没有说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地板陷落了,我们三个人跟着掉了下去。我们疯狂地叫喊着,跌进了一片黑暗。 我们跌落在寺庙下面好几米深的地方,三个人在一块坚硬的石板上摔成一团,斯比特压在哈克特和我的身上。我呻吟着把斯比特从身上掀了下去——他已经摔傻了——抬头看了看。我看见高高的头顶上一部分屋顶断裂了,轰隆一声砸了下来。我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把斯比特拖到一边,同时咒骂着哈克特,让他跟过来。我们刚刚闪到一边,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般的巨响,那块塌陷的屋顶砸在石板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如雨点一般在我们周围落了下来。 我们咳嗽着——巨大的撞击掀起如浓雾般弥漫的尘土——我和哈克特把斯比特夹在中间,拖着他盲目地向前跑去,冲进了黑暗以及我们所希望的安全之所,离开这正在轰然倒塌的千奇怪庙。我们疯狂地跑了几米,发现地上有一个洞。我伸手在里面一摸,说道:“我想是一条隧道——但是向下很陡!” “一旦洞口被封起来了……我们会被困在里面的。”哈克特说。 头顶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地板紧接着发出不祥的嘎吱声。“我们没得选择!”我大叫着,率先爬进了隧道,手脚叉开抵着隧道的四壁。哈克特推了一把斯比特,让他跟在我的后面,然后自己随后也进入了隧道——隧道的宽度刚刚能容下他那笨重肥硕的身体。 我们在隧道的入口下面停留了片刻,听了听寺庙倒塌的生硬。我费力地看着下面的隧道,但是看不见一点儿光亮。斯比特的身体好像有千斤沉重,我的脚开始往下滑动。我试图把指甲插进隧道壁的石头中,但是石头太坚硬太光滑了。“我们只有滑下去了!”我吼叫道。 “如果我们上不来了……怎么办?”哈克特问。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大叫着松开了手脚。我向后一仰身体,听任自己顺着隧道疾冲而下。这是一段路程不长的快速急行。隧道陡直向下延伸了好多米,接着渐渐转为平缓。几秒钟之后,我在隧道的尽头停了下来,伸出一只脚试探着去寻找地面。我没有找到,这时人事不知的斯比特像一只滚桶似的急速撞在我的后背上,把我撞得扑倒在面前的一个空旷的地方。 我张开嘴巴想大叫,但是我还没有叫出声,就一下子撞在地面上——隧道的出口离地面只有一两米远。我松了一口气,爬起来跪在地上——但是随即斯比特摇摇晃晃地压到我的身上把我压趴在地上。我没头没脑地咒骂着,把他从我的身上推了下去。我正要站起来,这时哈克特又从隧道里冲了出来,把我撞倒在地上。 “对不起。”小人咕哝着,小心地爬了起来,“你没事儿吧?” “我觉得好像被蒸汽轧路机碾了一下。”我呻吟着说,然后坐了起来,猛吸几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好让头脑清醒起来。 “我们总算逃过了被那座寺庙……压扁的命运。”过了一会儿哈克特说,这时隧道里嘈杂的声音渐渐减弱,接着消失了。 “这到底有什么好处嘛。”我咕哝道。在这个地下洞穴的黑暗中,我看不见我的这个小人朋友。“如果没有出口,我们将面临着缓慢而痛苦的死亡。到头来我们也许会希望我们要是被一根倒塌的柱子砸死就好了。” 斯比特在我身边无力地呻吟着,接着嘀嘀咕咕地说起了我们听不懂的话。我们听见他坐了起来,接着他问:“发生什么事儿了?亮光怎么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斯比特?”我天真地问。 “我看不见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眼前一片漆黑!” “真的吗?”我说,一心想惩罚这个把我们和库拉施卡人的事情搞砸了的家伙,“我看得清清楚楚啊。你怎么样,哈克特?” “绝对没有问题。”哈克特咕哝着说,“我真希望我能有——一副太阳镜。光线太刺眼了。” “我的眼睛!”斯比特嚎叫起来,“我的眼睛瞎了!” 我们让斯比特痛苦了一会儿,然后才告诉了他实情。他因为我们吓唬他而拿一些最难听的话痛骂了我们一通,但是他很快平静下来,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想我们往前走走看吧,”我回答说,“看我们会走到什么地方。我们回不去了,左右两边都是墙——”我凭着我们说话声的回音做出了判断,“所以只有一直往前走,直到有机会做出选择。” “这都怪你们。”斯比特咕哝道,“要不是你们在那座该死的寺庙里乱折腾,我们现在应该在宽阔的田野上跳着华尔兹前进,呼吸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新鲜空气呢。” “扔炸弹的人不是……我们,真是多此一举!”哈克特厉声说,“我们已经和那些库拉施卡人……达成了交易。他们正要放我们走呢。” “就那帮家伙?”斯比特轻蔑地说,“他们会把你们勒死,把你们当早饭给煮了!” “要是你再不闭上嘴巴,我就把你……勒死。”哈克特吼叫道。 “谁招他惹他啦?”斯比特问我,对哈克特说话的语气很是不理解。 “那么多库拉施卡人因为你送了命。”我叹了一口气,“要是你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就不会这样了。” “谁在乎那帮家伙呢?”斯比特哈哈大笑,“他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那么几个家伙被压扁了有什么区别吗?” “他们是人!”哈克特咆哮着说,“他们来自哪个世界……并不重要。我们没有权利……来到这儿把他们杀了!我们——” “别激动。”我让哈克特安静下来,“我们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斯比特只是想来帮忙,但是以他那醉醺醺的方式把事情给搞砸了。我们还是多想想出去的办法吧,把这种指指戳戳的指责留到以后再说吧。” “那就让他离我……远一点儿。”哈克特嘟嘟囔囔地说着冲到我们的前面,打头儿走了。 “这太没有礼貌了。”斯比特抱怨说,“我原来想,作为一个小魔鬼,他会很高兴看到出乱子的。” “安静,”我厉声说,“否则我会改变主意,让他揍你的。” “一对疯狂的旱鸭子(水手用语,原指不懂航海的人或蹩脚的水手。)!”斯比特轻蔑地说,但是他没再多加评说。我跌跌撞撞地去追赶哈克特,他在我的后面跟了过来。 我们一瘸一拐地默默地走了许多分钟,耳边只有斯比特他的酒壶(别担心它在爆炸中会被弄碎!)里吧嗒吧嗒地喝酒的声音。隧道里一片漆黑。我看不见哈克特,即使他只在我前面大约只有一米远的地方,所以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循着声音跟在他身后。他那双灰色的大脚发出的声音非常响亮,况且我是在一门心思地听着,所以当另外一些声音几乎已经逼到我们的面前时我才有所察觉。 “停!”我突然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 哈克特立刻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跟在我身后的斯比特跌跌撞撞地撞在我的后背上。“你怎么——”他说。 我根据他嘴里呼出的臭气找到了他的嘴巴,一只手把它紧紧地捂住了。“别说话。”我低声说,我感到了他嘴巴的悸动,知道他的心跳加快了。 “有什么不对劲儿吗?”哈克特轻声问。 “有人。”我说,伸长耳朵听了听。我们的周围传来了非常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前面,两侧,还有后面。我们停下来的时候,那些声音也停了片刻,但随即又响了起来,只是比刚才稍稍慢了一些,轻了一些。 “什么东西在我的脚背上爬呢。”哈克特说。 我感到斯比特僵住了。“我已经受够了。”他胆怯地咕哝着说,接着拔腿就要跑。 “我不会这么干的。”我轻声说,“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逃跑会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主意。” 斯比特浑身哆嗦,但是总算沉住了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松开他,慢慢地把腰弯了下去,尽我所能地弯得得体一些,将一只手温柔地放在隧道的地面上。过了片刻,有东西爬到了我的手上,长着毛乎乎的腿……两条……四条……六条……八条。 “蜘蛛。”我低声说,“我们被蜘蛛包围了。” “就这些?”斯比特哈哈大笑,“我不会被这几只小小的蜘蛛吓着的!站开,孩子们,我来为你们踩出一条路。” 我感到斯比特把一只脚抬到了空中。“如果它们有毒怎么办?”我说。他僵住了。 “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想法呢。”哈克特说,“也许这些只是蜘蛛宝宝。这是一个……巨人的世界——千奇怪,还有巨大的蟾蜍。如果这儿的蜘蛛也是巨蜘蛛怎么办?” 一听哈克特的这番话,我也跟斯比特一样僵住了。我们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黑暗中,冷汗淋漓,无助地听着……等待着…… 第二十章 “它们在往我腿上爬。”过了一会儿斯比特说。他剧烈地哆嗦着,那只抬起的脚仍然没有落下。 “也在往我腿上爬呢。”哈克特说。 “随它们去吧。”我说,“斯比特——把你的脚放下来,尽量慢慢地放,确保不要踩到任何一只蜘蛛身上。” “你能跟它们谈谈,把它们……控制住吗?”哈克特问。 “过一会儿我试试。”我说,“首先我想弄清楚它们是不是我们需要对付的唯一的东西。”我小的时候曾经非常迷恋蜘蛛。正因为如此,由于暮先生的那只会表演的蜘蛛八脚夫人,我才跟他纠缠到了一起。我天生有跟蜘蛛类动物交流的能力,而且还学会了用意念控制它们的本事儿。但那是在地球上。我的这种本领对这儿的这些蜘蛛会管用吗? 我用耳朵探听着黑暗中的情景。隧道里有几百只,甚至几千只蜘蛛,爬满了地面、两壁和天花板。我正听着,一只蜘蛛掉到了我头上,开始探索着我的头皮。我没有把它拂下来。根据它发出的声音,感受着它在我头顶上的动静,我断定这些蜘蛛是体型中等大小的狼蛛。要是有巨蛛的话,它们不会这么动弹的——也许是因为它们正等着我们走进它们的巢穴呢? 我小心地举起右手,手指轻轻地摸着我的一侧脑袋。那只蜘蛛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手指。它试探性碰了碰我的手,接着爬到了我的手上。我把手和那只蜘蛛一起拿了下来,放到自己的眼前,以使我能够面对着蜘蛛(尽管我看不见它)。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蜘蛛的身上,脑子里和它开始了对话。以前我跟蜘蛛对话的时候,我总是用一支笛子来帮助我集中思想。这一次我只有瞎凑合了,希望会有更好的效果。 “你好啊,小家伙。这儿是你的家吗?我们不是入侵者——我们只是路过这儿。我可以告诉你,你是一个小美人儿,也很聪明。你能听见我说话,是吗?你听懂了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只是想找到安全的通道。”我一边不停地对那只蜘蛛说着话,说出我们来这儿的意图好让它放心,恭维它,试图让我的思想进入它的头脑,一边扩大我的思想范围,把我的话传达给我们周围的其他蜘蛛。如果有一大群蜘蛛,你没有必要控制所有的蜘蛛,只要控制了离你最近的蜘蛛就行了。如果你有那份本事和经验,你就可以利用这些被你控制的蜘蛛来控制其他蜘蛛。在我自己的地球世界里,我可以做到这一点——这些家伙是一样的吗?还是我们注定了要成为被困在一张地下蛛网上的苍蝇? 过了几分钟,我开始检验我的能力。我弯下腰,让那只蜘蛛从我的手上爬到了地面上,然后对着我们周围的那些蜘蛛说了起来。“我们现在需要向前走,但是我们不想伤害你们任何人。你们得从我们的脚下散开。我们看不见你们。如果你们聚在一起,我们就躲不开你们了。让开吧,我的美人们。溜到一边去吧。让我们自由自在地过去吧。” 什么动静也没有。我担心着最可怕的事情,但是并没有放弃努力,继续跟它们说着话儿,鼓励它们散开。我本来对那些正常的蜘蛛是很有权威的,会命令它们走开。但是我不知道这些蜘蛛对直接的命令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而且我也不想冒任何把它们惹怒的危险。 我跟那些蜘蛛又说了两三分钟的话儿,请求它们离开。接着,就在我几乎快要放弃、急急地冲向自由的时候,哈克特说道:“它们从我身上往下爬了。” “我也一样。”过了一会儿,斯比特声音沙哑地说。他听上去好像快要哭了。 我们周围的所有蜘蛛都在往后退,慢慢地从我们的脚下爬走了。我站在那儿,松了一口气,但是仍然没有断开我和它们的精神联系。我在脑子里继续跟它们说着话儿,感谢它们,祝贺它们,让它们继续爬行。 “往前走安全了吗?”哈克特问。 “安全了。”我咕哝着说,生怕自己分心,“但是要慢一点儿。每次落脚的时候先用脚趾头试探试探。” 说完,我继续与蜘蛛进行着思想交流。哈克特慢慢地向前走去,拖着脚一步一步地前进。我跟在他的后面,跟得很近,仍然跟这些蜘蛛保持着联系。斯比特用一只手拉着我的一只衣袖,另一只手把酒壶抓在胸前在我身后走得东倒西歪。 我们就这样走了好长时间,许多蜘蛛与我们齐步前进,新来的蜘蛛也加入了其中。没有巨蛛的踪影,这么长时间一直跟它们说着话儿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但是我始终没有放松我的注意力。 最后,大约走二三十分钟之后,哈克特停了下来,说道:“我们走到一扇门前了。”我跨前一步来到他的身边,将一只手放在坚硬光滑的木头上。木头上满是蛛网,但是这些蛛网都干了,我一碰它们就破了。“你怎么知道这是一扇门?”我问哈克特,暂时跟那些蜘蛛失去了联系,“也许是隧道刚好被堵死了。”哈克特摸到了我的右手,把它放到了一个金属把手上。“它能拧动吗?”我低声问。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弄清楚。”他说,于是我们一起向下转动着把手。我们几乎没用力,门闩就缩了进去,门向内转开了,门那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嗡嗡声。那些蜘蛛从我们身边匆匆向后退去了半米多远。 “我不喜欢这儿。”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我一个人进去查看一下。”我赶在哈克特的前面进了房间,发现自己正站在冰冷坚硬的瓷砖上。我曲伸了几下我光光的脚趾头,想确认一下。哈克特听我没了动静,于是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想起了那些蜘蛛,于是跟它们重新建立了联系,告诉它们待着别动。接着我向前迈出了一步。一个又长又细的东西从我的脸上拂过——好像是一条巨大的蜘蛛腿!我猛地一哈腰——这些蜘蛛把我们带进了一个陷阱!我们就要被蜘蛛怪吞噬了!我们只有转身逃命!我们…… 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没有被那些长长的毛茸茸的蜘蛛腿给抓住。我没有听见巨蛛向我悄悄爬来,打算结果我的生命。事实上,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那奇怪的嗡嗡声和我们激烈的心跳声。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伸出双臂摸索着。我的左手摸到了一截从头顶上垂下来的细细长长的绳子。我用手抓住了绳子,轻轻一拉。绳子没有断,于是我又拉了一下,比刚才稍微多用了一点儿力气。咔哒一声,随即刺眼的白光溢满了房间。 我往后一缩身,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经过隧道中的黑暗之后,这亮光是如此刺眼。我听见哈克特和斯比特在我身后急速一转身,躲避着这刺眼的亮光。那些蜘蛛没有注意到亮光——它们生活在绝对黑暗中,一定已经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丧失了视觉。 “你没事儿吧?”哈克特吼叫着问,“这是一个陷阱?” “不是。”我低声说,捂住我的眼睛上的手指稍微漏出一点儿缝隙,好让我的瞳孔渐渐适应这儿的光线,“它只是一个……”我没有把话说完,我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了。我的两只手垂了下来,我凝视着四周,茫然不知所措。 “达伦?”哈克特在叫我。我没有回答,他把头从门口探了进来。“发生什么了……?”等他看见我正看着的东西时,他把话咽了回去,抬脚走进了房间,张口结舌。片刻之后,斯比特跟哈克特一样,张口结舌地站在了房间里。 我们的面前是一间宽敞的厨房,跟地球上任何一间现代化的厨房一样。一台冰箱——正发出嗡嗡的声音——一个洗涤槽、几个碗柜、一个面包筐、一只水壶,餐桌上还有一台闹钟,不过闹钟的指针已经不动了。我们关上厨房的门,免得那些蜘蛛爬进来。我们匆匆查看了一下碗橱,发现里面有盘子、杯子,还有听装食物和饮料(上面没有标签,也没有生产日期)。我们打开了冰箱,可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但是它还在正常地运行着。 “发生什么事儿了?”斯比特问,“这些玩意儿是哪来的?还有,那是什么?”来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他以前哪里见过冰箱这玩意儿。 “我不——”我刚要回答,随即把话收了回去,我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的一个盐瓶上——盐瓶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潦草地写着一些字。我拿开盐瓶,默默地浏览了一遍那些字,接着大声读了起来。 早啊,先生们!要是你们到了这儿,你们干得可真漂亮。在那座寺庙里捡回一条命之后,你们已经赢得了休息的机会,所以跷起你们的脚,把食物塞进你们的肚子吧——这间厨房的前主人向你们致敬,他从来没有机会享受这些食物。冰箱的后面有一条秘密的隧道可以通向外面的世界。它有几百米长。出了隧道之后,你们的前面是一条通向一座峡谷的不太长的隧道,亡灵之湖就在这座峡谷中。一直向南走,你们不会错过的。祝贺你们战胜了截止到目前的所有障碍。致以问候。在这儿祝你们在最后的阶段一切顺利。你们亲爱的朋友和真诚的保护人——常虚·小。 我们没有讨论便条的内容,就把冰箱推到了一边,检查着它的后面。小先生说得没错,冰箱后果然有一条隧道,不过在我们进入隧道之前,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它到底通向哪儿。 “你有什么想法吗?”我一边问哈克特一边坐了下来,将从碗橱里拿出的一听呲呲地冒着气泡的饮料往自己的肚子里灌着。斯比特正在忙着研究那台冰箱,对着这先进的玩意儿一个劲儿地啊啊哦哦个不停。 “我们照小先生……说的去做吧。”哈克特回答说,“好在我们大体上还是在向南前进。” 我又瞟了一眼那张纸条。“我一点也不喜欢‘在这儿祝你们在最后的阶段一切顺利’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他认为不会似的。” #奇#哈克特耸了耸肩。“他这么说或许……只是为我们担心。至少我们已经知道……我们快到那座——” #书#我们被一声惊叫吓了一跳,只见斯比特从一个碗橱前转身跑开了——他琢磨完了冰箱后又跑到了那个碗橱前。他浑身哆嗦着,眼眶里噙着眼泪。 #网#“什么东西?”我大叫着问,心想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是……是……”斯比特举起一瓶暗黄色的液体,眼泪汪汪地咧着嘴笑着,“是威士忌!”他声音沙哑地说,一脸敬畏的表情,跟那些库拉施卡人跪在他们的神灵千奇怪面前时露出的表情一样。 几个小时后,斯比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地板上的一块地毯上打起了呼噜。哈克特和我也饱饱地吃了一顿,正靠在墙上休息,讨论着我们的冒险、小先生和这间厨房的事儿。“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哈克特说,“这台冰箱,这些吃的喝的……都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东西。” “连这厨房也是。”我说,“我看它好像是一处躲避核爆炸放射尘的庇护所,把那些不易腐烂的食物藏在里面。” “你认为小先生把一座那样的庇护所……完完整整地运到了这儿?”哈克特问。 “看起来是这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费心费力,但是那些库拉施卡人肯定不会建造出这样一个地方。” “没错儿。”哈克特同意我的看法。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些库拉施卡人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人?” “什么意思?” “他们的外表,还有他们说话的方式……有一点儿特别。我已经琢磨了好长一会儿,现在……终于想起来了。他们有一点儿像那些护血使者。” 护血使者是生活在吸血鬼圣堡中的一些怪人,他们帮忙处理吸血鬼的尸体,从而得到他们的内脏。他们和那些库拉施卡人一样,长着白色的眼睛,只是没有那头粉红色的头发。他们说的话也很古怪,我现在一想,似乎还真的跟库拉施卡人说的话很像。 “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我犹犹豫豫地说,“但是也有不同的地方。库拉施卡人的头发是粉红色的,眼睛的白色更暗淡一些。再说,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关系呢?” “也许是小先生把他们……运到了这儿。”哈克特说,“也许那些护血使者……最初就是从这儿来的。” 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我打开了那扇通向隧道的门。“你要干什么?”哈克特问。 “验证一下我的预感。”我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拿眼睛扫视着四周。大多数蜘蛛都已经离开了,但是还有几只仍然待在附近,正在寻找食物或休息的地方。我跟其中的一只建立了精神联系,召唤着它。它向我的左手爬了过来,舒舒服服地躺在我的掌心里。我把它举到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是一只很大的灰色蜘蛛,带着不同寻常的绿色斑点。我颠来倒去地看了又看,生怕看走了眼,然后把它放在隧道的地面上,把门关了起来。 “是巴山蜘蛛。”我对哈克特说,“它们是八脚夫人的后代,它在吸血鬼圣堡中和巴哈伦的蜘蛛交配后繁殖了它们。” “你肯定没弄错?”哈克特问。 “它们是塞巴为了纪念我才给它们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我肯定不会弄错。”我又在哈克特身边坐了下来,皱着眉头唠叨着这个问题,“一定是小先生把它们带到这儿,就像这间厨房一样,所以我猜他可能把一些护血使者也带到了这儿。但是巴山蜘蛛的眼睛是好的,护血使者的头发也不是粉红色的。如果真的是小先生把他们带到了这儿,那按照这个世界的算法,一定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不会比这个时间短——只有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他们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异。” “要想弄明白似乎……还很费劲儿。”哈克特说,“也许他是想让护血使者……来建造那座千奇怪庙吧。而把这间厨房放在这儿……也许只是想开一个玩笑。但是为什么要把那些蜘蛛带来呢?” “我不知道。”我说,“你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凑到一起,它们还是说明不了问题。所以这个问题中还有其他环节,一个我们忽视了的更大的环节。” “也许答案就在这厨房里。”哈克特说着站了起来,慢慢地检查着瓷砖、餐桌和碗橱,“细节是如此巧妙。也许答案就藏在其中。”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渐渐地转到了冰箱前,有几张明信片被磁铁钉在冰箱的门上。明信片上的画面是地球上不同的旅游景点的照片——大本钟、埃菲尔铁塔、自由女神,等等。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过这些明信片,但是没有在意。 “也许这些明信片的背面有什么线索……或进一步的说明。”哈克特一边说一边取下一张明信片。他把明信片翻了过来,一言不发地仔细瞅着,然后又迅速拽下另外一张,接着又拽下一张。 “上面有什么吗?”我问。哈克特没有回答。他低头盯着手里的那些明信片,嘴巴无声地动着。“哈克特?你没事儿吧?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哈克特用直盯盯的目光匆匆扫了我一眼,然后又紧盯着那些明信片。“不会的。”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些明信片塞进他那破烂不堪的蓝色袍子里,接着又伸手去抓其他的明信片。 “我能看看那些明信片吗?”我问。 哈克特停了一会儿,然后轻柔地说:“不能。我以后再……给你看吧。现在让我们为其他事情分心没有意义。”他的话撩起了我的兴趣但是还没等我再次要求看那些明信片,哈克特又叹了一口气。“丢人的是我们……连一点圣水也没有拿到。我想我们只得……”看到我咧开嘴把手伸进了衬衫,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不会吧!”他高声大叫道。 我举着那个在我从祭坛被炸下来时藏在怀里的瓶子。“是佩服我呢还是什么?”我得意地笑着说。 “如果你是一个女孩……我会吻你的!”哈克特欢叫着向我冲了过来。 我将瓶子递给了他,把明信片的事儿给忘了。他拿着瓶子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生怕洒出一点儿这种液体炸药。“你知道它怎么用吗?”我问,“这毒药有那么大的威力,只要那千奇怪一把它的獠牙插进其他东西,无疑会把那东西的脑袋炸飞。” “一开始肯定……不会爆炸。”哈克特猜测说,“毒液被释放出来后,也许是空气中的一种元素……跟它发生了反应,才改变了它的性质。” “一个很大的改变。”我哈哈大笑,然后把瓶子拿了回来,“你认为我们应该用它干什么呢?” “一定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们把它炸掉。”哈克特说,“或许亡灵之湖上覆盖着什么……我们得把它炸开。让我更加不解的……是那些小球。”他从袍子里掏出了一个胶冻状的小球,在空中上下抛着,“它们一定有……什么用途,但是我就是想上一辈子……也想不明白是什么。” “我相信一切都会弄明白的。”我笑着把瓶子收了起来。我指着正在睡觉的斯比特说,“等他醒了,我们得向他道歉。” “为什么?”哈克特轻蔑地问,“因为他杀了那些库拉施卡人,还差一点儿……把我们也给杀了?” “但是难道你还不明白?他是有意这么干的。小先生想让我们来到这儿,但要是斯比特不去搀和的话,我们可就来不了了。没有他,我们也拿不到圣水。另外,即使我们偷偷地从寺庙里拿到了一瓶,我们也不会知道他的爆炸性——我们也许会把自己炸得粉碎!” “有道理。”哈克特格格地笑着说,“但是我认为道歉……是一种浪费。斯比特现在所关心的只有……威士忌。我们可以用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话来骂他,或者把他夸到……天上去,他都不会在意。” “那倒是!”我哈哈大笑。 随后我们躺下来休息了。在入睡之前,我静静地思考着这个世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种种冒险以及那个难解之谜,琢磨着那些在亡灵之湖的峡谷中最终等待着我们、危险着我们生命的可怕障碍。 第二十一章 我们足足地睡了一觉,还多亏了一台小煤气炉,我们吃到了热乎乎的饭菜。之后我们将一些听装食物和饮料(斯比特首先想到的是剩下的三瓶威士忌),还有几把更长的刀子,打了包离开了这间地下厨房。我们临走的时候,我随手把灯关了——这是习惯使然,以前我妈妈——见到我在家里亮着灯,就会对我大呼小叫。 这条隧道有两百米长,出口在一条河岸边,堵着一些乱石和沙袋,但是很容易就被挪开了。我们只有跳进河里,游水到对面的陆地上,但是河水不深。我们一到河对岸,就匆匆地钻进深草丛中[奇+书+网],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河边。我们心里着急,不想再遇到任何库拉施卡人。 我们离开那间厨房的时候是中午。尽管我们在这之前都是在夜间赶路,但是我们现在可以借着深草的掩护,不慌不忙地在白天继续前进。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们才停下来睡了一小觉,第二天一早又出发了。第二天晚上,我们走出了草地。我们很高兴把那些深草甩在了后面——我们身上粘满了带芒刺的植物种子,还有各种各样的昆虫,锋利的草叶在我们身上拉出了一道道的血痕。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了一口小水塘,把身上洗干净了。随后我们吃了一些东西,休息了几个小时,接着继续向南前进。我们又恢复了以前夜晚赶路白天睡觉的生活习惯。 每到一个转弯的地方,我们都期盼着能见到那座峡谷——小先生曾经说过,这条道路并不太长——可是又一个晚上过去了,我们还是没见到那座峡谷的影子。我们担心走错了路,讨论着是不是该折回去,但是第二天初夜,原本平坦的地面渐渐变成了一座座山峰,我们本能地意识到,我们的目的地就在山那边。哈克特和我匆匆地向高处爬去,扔下斯比特在他自己的时空里追赶着我们(他喝了很多酒,所以速度很慢)。我们花了半个小时爬到了山顶。一到山顶上,我们就发现我们已经到了峡谷的边上——我们还发现,摆在我们面前的将是一项艰巨无比的任务。 峡谷很长,绿草茵茵,中央是一座小湖——这是说得好听一点,其实按照小先生准确的说法,就是一口小水塘。此外,整个峡谷平淡无奇——除了栖息在这一泓湖水边上的那五条火龙! 我们站在山顶上,瞪眼看着峡谷中的火龙,其中一条看上去好像就是我们在木筏子上时袭击我们的那个家伙,另外两条身材较小较细,很可能是雌火龙——一条长着灰色的脑袋,另一条长着白色的脑袋,剩下的两条更小——是火龙崽子。 我们正在细细地观望着那些火龙,斯比特来到了我们身边,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了,小伙子们,”他呼哧带喘地说,“这就是那个峡谷是不是?如果是,就让我们唱一首船歌小调来庆祝我们——” 没等他亮开嗓子,我们就跳起来扑到他的身上,捂住了他那张张口惊叫的嘴巴。“出什么事了?”他隔着我的手大叫,“你疯了?是我——斯比特!” “安静!”我让他别出声,“火龙!” 他打了一个激灵,酒一下子醒了。“让我看看!”我们从他的身上滚了下来,他扭动着身体爬到峭壁的突出边缘。他一看见火龙,一口气一下子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他在那儿趴了一会,一声不响地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些火龙,然后回到了我们身边。“我认出了其中的两条。那条最大的就是在我的小屋边在湖上袭击你们的那条。我还见过那条长着灰色脑袋的。但是其他的我没见过。” “你认为它们只是……在休息吗?”哈克特问。 斯比特扯着他那乱糟糟的胡子,做了一个鬼脸。“湖边的草被踩倒了一大圈。如果它们只是暂时在这儿,那不会是这个样子。我认为这是它们的窝。” “它们会走吗?”窝问。 “不知道。”斯比特说,“也许会走——不过我表示怀疑。它们在这儿很安全,不容易受到攻击——没等任何东西靠近它们身边,它们就看见了——周围的陆地上还有大量的动物和鸟,够它们吃的。另外,我的湖离这儿也不太远——火龙是会飞的——它们想抓多少鱼就可以抓多少鱼。” “它们还有崽子。”哈克特说,“动物通常会待在……它们哺育幼崽时待的地方。”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靠近亡灵之湖呢?”我问。 “你确信这是亡灵之湖吗?”斯比特问,“它看上去忒小,不大像是那老多亡灵的家啊。” “小先生说过它不大。”我告诉他说。 “附近可能还有其他的湖吧。”斯比特满怀希望地说。 “不会的。”哈克特咕哝着说,“就是这个。我们只得多加小心……等它们离开吧——它们得去捕猎……食物吧。它们一离开我们就过去……希望它们不要回来得那么快。喏,谁想爬过去……先去留心看着它们?” “我去。”我说,接着当斯比特准备转身往回出溜的时候,我一把从他的手里抓过酒瓶。我还抓住了他的帆布背包,那里藏着他另外的酒瓶。 “嘿!”他抗议说。 “在事情结束之前不准再喝威士忌。”我告诉他说,“下一个去看着的就是你——到时候你别喝得醉醺醺的。” “你不可以管着我的!”他恼怒地说。 “不,我可以。”我咆哮着说,“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情。我不想让你像在那座寺庙中那样胡作非为。你在去看着它们之前可以喝一点威士忌,完了也可以喝一点,但在这当中——一滴都不行。” “要是我拒绝呢?”他一边咆哮着说一边伸手想去摸他的那把长弯刀。 “我们就砸烂酒瓶。”我简单地说,他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要是那样我就杀了你们!”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啊哈哈,”我咧嘴一笑,“可那样你还是没有了威士忌!”我把酒瓶和背包递给了哈克特,冲斯比特眨巴着眼睛。“别担心——等我们结束了,你可以尽情地喝你的威士忌,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说完,我匆匆向前,找了一丛灌木躲在后面,观察着那些火龙的动静。 我们守了差不多快一个星期了,最后不得不接受改变计划这一事实。不管什么时候,至少有三条火龙留在湖边,通常是两条小的和一条雌的,不过有时候那条雄火龙也会带上一条火龙崽子去觅食。而且根本没有办法知道离开的火龙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那条雄火龙会在别处过夜,有时候离开后没有几分钟就急速冲了回来,爪子上抓着一只咩咩直叫的羊。 “我们只有找一天晚上……偷偷地过去了,希望它们……不会发现我们。”我们在讨论方案的时候哈克特说。我们躲在一个我们在山上的泥土中挖出来的粗糙山洞里,火龙飞起来的时候发现不了我们。 “那些火龙的眼力忒好。”斯比特说,“我见过它们在一抹黑的晚上从几百英尺高的天上发现猎物。” “我们可以试着挖一条地道通到湖边。”我提议说,“这儿的泥土不是死硬——我相信我可以挖出来。” “你什么时候能……挖到湖边?”哈克特问,“再说湖水会灌进地道……把我们都淹死的。” “我们别冒这个险!”斯比特急急地说,“我宁愿被其中的一个魔鬼吃了,也不愿被淹死!” “可得想出办法过去啊。”我呻吟着说,“也许我们可以使用千奇怪那会爆炸的毒液——等它们都聚在一起的时候,偷偷摸过去,把毒液扔到它们中间。” “我怀疑我们能够找到办法……靠得那么近。”哈克特说,“另外,如果它们当中即便只有一条没被炸死……” “要是我们多几瓶毒液就好了,那样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斯比特叹了一口气,“我们可以走回去,它们什么时候来我们就扔它们一瓶。也许我们应该回那寺庙,再多找几瓶来。” “不行。”我皱着眉头说,“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扔的那瓶毒液爆炸的时候,即使其他的没有爆炸,恐怕也被碎石头撞了。但是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我掏出我怀中的那瓶“圣水”细细地看了看。“小先生算到了我们会砸烂地板,跑到那间厨房里,所以他也许也算到了我们只会拿一瓶毒液。” “那就是说一瓶就足够了。”哈克特咕哝着从我的手里把瓶子拿了过去,“我们用它一定……会有办法去湖边。” “可惜棒棒比利(原指比利·毕肖普,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皇家空军最著名的飞行员,这里指的是贱民的王子号上的一个水手。)没跟我们在一起。”斯比特格格地笑着说。我们茫然地看着他,他解释说,“棒棒比利是一个炸弹奇才。他了解那些炸药啊火药啊,什么都了解,还知道怎样爆炸东西。船长时常说比利的身价值跟他体重一样多的黄金。”斯比特又格格地笑了起来。“等到他为了弄开一个装满金锭银锭的箱子时把自己给炸飞了,这事就更可笑了!” “你的幽默感是病态的,斯比特。”我嗤之以鼻地说,“我希望有一天你——”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眯起了眼睛。“炸弹!”我惊叫起来。 “你有主意了?”哈克特激动地问。 我一挥手,让他别出声,脑子疯狂地转动着。“如果我们能用这‘圣水’造出炸弹……” “怎么造?”哈克特问,“我对炸弹可是一点……都不了解,即使我们想造,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可造啊。” “别那么肯定嘛。”我慢悠悠地说。”我把手伸进衬衫里,掏出那块包着我那份胶冻状小球的布,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布把小球放在地上。我拿起一个果冻样的小球,用手指轻轻地挤捏着,看着里面稀薄的液体从一边涌向另一边。“就这些小球自己来说,它们本身一文不值。”我说,“那‘圣水’也一文不值——单独就它来说。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你是想把这些液体……涂在这些小球的上面?”哈克特问。 “不是。”我说,“那样它会滴到地上爆炸的。但要是我们把它注入到这些小球的里面……”我拖长了声音沉默了,感觉到我已经接近了问题的答案,但是在逻辑上还无法做出最后的飞跃。 哈克特突然咕哝了一声,在我的背上敲了一拳。“牙齿!”他从袍子里掏摸那些他从那只黑豹的嘴巴里取下的牙齿。 “是什么玩意?”斯比特问,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些牙齿。 哈克特没有回答,而是在那堆牙齿里挑来挑去,最后终于挑出了那颗上面刻着字母K的空心牙齿。他举起牙齿,对着牙齿上的小孔吹了吹,以确保它里面是干净的,然后他把牙齿递给了我,一双绿色的眼睛明亮地闪烁着。“你的手比较小。”他说。 我拿起一个小球,把牙齿尖对准了它,但是我停了下来。“我们最好不要在这儿试。”我说,“要是出了岔子……” “同意。”哈克特一边说一边拖着脚向洞口走去,“另外,我们还得试验一下,好弄清楚它们到底管不管用。我们最好在火龙听不见的地方……进行试验。” “你们在说什么?”斯比特抱怨说,“你们说的我不懂嘛!” “那就紧紧地跟在后面。”我眨着眼睛说,“你会明白的!” 我们向几公里外一片茂密的矮树林走去。一来到树林里,哈克特和斯比特就挤到了一根倒在地上的树干后面,我则蹲在一块空地上,将几个小球和那颗豹牙摆放在身边。我极其小心地打开了那瓶毒液的塞子。瓶里的毒液闻上去是一股鳕鱼肝油的味道。我把瓶子放在地上,身子平趴了下来,将一个小球直接放在我的面前。我用左手轻轻地把那颗豹牙尖细锋利的牙尖插进了小球。等到牙齿插进小球大约有半厘米的时候,我用右手拿起瓶子,瓶口对准了牙齿的边缘,将瓶子里的液体倒了进去。 当第一滴毒液流进牙齿的时候,我全身大汗淋漓——如果它们在我眼前这么近爆炸了,那我立刻岂不就成了一摊死肉。但是,毒液好像糖浆似的慢慢滚动着流进了牙齿的小孔中,接着流进了柔软的小球里面。 我把牙齿装满了毒液——它装不了太多——然后把瓶子拿到一边,等所有的毒液都渗进小球里。我足足等了一分钟,最后小球把牙齿里的所有致命的毒液都吸收了。 我稳稳地控制住我的手,把牙尖从小球里拔了出来。我屏住呼吸,眼睛凑到小球的小孔上,仔细瞅着那果冻一样的物质,最后小球的表面只剩下一个针眼大的小点了。等到这个眼点一闭合,我又把瓶塞子塞好,把牙齿放在一边,然后站了起来。“完成了。”我冲着哈克特和斯比特喊道。 哈克特爬了过来。斯比特仍然躲在树干后面,瞪大了眼睛,双手抱着脑袋。“拿上瓶子和牙齿。”我告诉哈克特,“把它们放到斯比特那儿,这样它们就安全了。” “你要我回来……帮你吗?”哈克特问。 我摇了摇头。“我扔得比你远。我自己来试验。” “但是你是一个半吸血鬼。”他说,“你发过誓绝不使用……发射性武器或炸弹。” “我们在另外一个世界上——就我所知是这样——面对的是一群火龙——我认为这可视为特殊情况。”我不动声色地说。 哈克特咧开嘴笑着,接着拿起瓶子、我的那份小球和豹牙,急忙退了开去。等哈克特走远了,我蹲了下来,抓住那个装着毒液的小球,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起来。当我的手紧握小球的时候,我不由得一缩身,以为它会在我眼前爆炸——但是它没有爆炸。我把小球翻了一遍,想看看是否有毒液洒在外面。我看了看,见没有泄露,遍站了起来,抡起胳膊,随即将小球朝远处的一棵节节疤疤的树扔了过去。 小球一脱手,我急忙一哈腰,双手抱住了脑袋,眼看着小球径直向高空中飞去。小球砸在树干上,外壳摔碎了,里面的液体飞溅到树上,尖利的爆炸声响彻云霄。我双手紧紧地抱着脑袋,我的脸紧贴着地面。几分钟过后,我抬起头,睁开眼睛,看见那棵树的上半截歪倒在一边,树干拦腰折断了。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仔细地打量着那棵被炸断的树,然后转身冲哈克特和斯比特微笑着——他们这时也站了起来。我厚着脸皮鞠了一躬,高声叫喊着:“棒棒比利来啦——城里来了一个新小伙!” 随后哈克特和斯比特向我冲了过来,激动地欢呼着,迫不及待地想亲手做几颗炸弹。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早些时候,我们一直在等待雄火龙外出去觅食。理想的情况是,我们希望等到雄火龙带走一条雌火龙或火龙崽子。但是一般情况下,只要它带着伴儿,它走不太远就会返回来。我们认为采取行动的最佳时机是在雄火龙独自出去觅食的时候,希望我们进入峡谷时它不在场。 最后,就在我守望快结束的时候,那条雄火龙展开长长的翅膀,飞到了空中。我匆忙跑回去提醒哈克特和斯比特准备行动。 我们已经用瓶子里的毒液装满了剩下的三十二个小球,毒液大约还剩下三分之一。我把瓶子放进衬衫里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哈克特和我各分了一些小球,但一个也没给斯比特,尽管他曾一个劲儿地吵吵着要拿一些。我们不给他小球有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我们的目的是吓走那些火龙,并不是想伤害它们。我和哈克特谁也不希望毁掉如此神奇、如此壮观的生灵,可我们不相信斯比特会放弃享受扔炸弹的乐趣。第二个理由是,我们需要集中心思去捕捞哈克特的灵魂。这个海盗从不顾我们曾患难与共一场,一直护着他的渔网不放手——他把渔网裹在自己的胸前——不过他倒是捕捞哈克特灵魂的最佳人选。(我们不知道那湖中的灵魂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也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认出哈克特的灵魂,但还是等我们到达湖边的时候——如果能到达的话!——再去考虑这事儿吧。) “准备好了吗?”我一边问一边从我们的临时洞穴中爬了出来,手里攥着四个小球。 “准备好了。”哈克特说。他手里抓着六个小球——他的手比我的大。 “啊哈哈,”斯比特狂笑起来,仍然在为我们不给他炸弹而耿耿于怀。一个星期以来,因为我们限制他每天只喝一点点威士忌,所以他大部分时间情绪都很糟糕。 “等到事情结束了,”我试图让他高兴起来,“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喝掉所有的威士忌,喝得烂醉如泥,好吧?” “我喜欢听这样的话儿!”他格格地笑着说。 “你盼着回家吗?”哈克特问。 “家?”斯比特皱起眉头,接着无力咧开嘴一笑,“啊哈哈,那太好了。我希望我们已经回家了。”他眼睛紧张地转动着,目光很快转向了别处,好像他在偷什么东西被人抓住了似的。 “我们三个人一起并排走。”我一边对斯比特说一边拖着脚向山顶走去,“你走在中间。一直向湖边走。我们会保护你的。” “要是那些火龙见了炸弹也不逃走可怎么办?”斯比特问,“你们就任它们留在峡谷里吗?”斯比特认为我们不想用炸弹炸火龙是因为我们疯了。 “如果迫不得已,我们会杀了它们。”我叹了一口气,“但是除非别无选择。” “还有,除非……它们咬了你。”哈克特加了一句,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斯比特高声咒骂着他。我们排成一排,最后一次检查了一下我们自己。哈克特和我把属于我们各自的所有东西都装进口袋里带在身边,斯比特把他的背包也背到了肩上。我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接着向下面的峡谷走去,四条火龙正在峡谷里等着我们。 一条火龙崽子最先发现了我们。它正跟另一条火龙崽子在玩耍——这两条小火龙时常在峡谷里你追我赶地闹着玩儿,就像两只长得特别大的猫崽。那条火龙崽子一看见我们,立刻停止了追逐,挥动着翅膀,警告似的尖叫起来。两条雌火龙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紫色的长脸上一双黄色的眼睛闪烁着火辣辣的光芒。 那条长着灰色脑袋的雌火龙站了起来,展开翅膀矫健地扇动着,飞到了空中。它在空中盘旋着,尖叫着,接着它把嘴巴和鼻子对准了我们,发出嗡嗡的声音。我看见它的鼻孔张大了,正准备向我们喷火。 “我来对付这一条。”我冲哈克特大叫一声,迈步向前,手里高举着一个比较大的小球。我细细地盘算着小球出手的实际,一直等到那条火龙几乎飞到了我的头顶上,才将小球使劲儿向地面上摔去,自己紧接着一哈腰躲到一边。 小球爆炸了,泥土和碎石飞向火龙的脸上。它惊慌地尖叫起来,向左急转身飞走了。 第二条雌火龙听到爆炸声也飞到了空中,两条雌火龙在空中并排盘旋着。两条小火龙跟着也飞了起来,飞到比它们的母亲高出几米的地方。趁四条火龙在空中盘旋的时候,我们急忙冲向湖边。哈克特和我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因为我们谁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旦我们摔倒,撞碎那些致命的小球,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斯比特在一个劲儿地嘟囔:“最好动真格的!最好动真格的!最好动……” 两条雌火龙分开了,从正前方的空中同时向我们扑了下来,像两颗疾飞的流星。哈克特和我等待着,接着同时扔出了小球。一声剧烈的爆炸响起,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两条火龙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我们向湖边跑去,两条雌火龙紧追不舍,每隔大约一分钟,它们要么单独要么一起冲向我们,只有在我们抛出小球的时候,它们才会散开片刻。其中一条小火龙也想加入战斗,但是它的母亲冲它喷了一束警告的火花,把它吓回到原来安全的高度。 在我们跑向湖边的时候,我意识到火龙原来是非常聪明的生物。经过最初的几次爆炸袭击之后,它们不再飞向爆炸的冲击范围之内,而是一看到我们扔出小球就突然停下。有一两次,我假装要抛出小球,试图欺骗它们,但是它们很快看穿了我的花招,只是在我真的扔出小球的时候才向后退去。 “它们会不停地冲过来,直到我们用光小球!”我冲哈克特吼叫着说。 “看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哈克特也叫了起来,“你在记着你扔出的个数吗?” “我想有七八个了。” “我也是。”哈克特说,“那就是说我们大概只剩下一半的小球了。足够我们跑到……湖边的——但是回去就没了!” “要是我们想回去,现在就得回去。”我说。 叫我吃惊的是,没等哈克特回答,斯比特先开口了。“不行!”他大叫道,脸上光彩焕发,“我们已经很近了,不能回去!” “斯比特似乎进入冒险状态了。”我大笑着说。 “是他逮机会……展示他骨气的时候了!”哈克特嗤之以鼻地回答。 我们匆匆跑向湖边。几分钟后,我们来到湖边,但又用掉了两个小球。两条雌火龙见我们在湖边停了下来,随即飞开了。它们在我们高高的头顶上,跟它们的孩子一起盘旋着,怀疑地监视着我们。 斯比特第一个把目光投向了这亡灵之湖的水面上,哈克特和我还得留心着天空中的火龙。过了片刻,斯比特跪了下来,轻柔地呻吟道:“太美了!我都梦见过,比梦中见到的还多!” 我扭头想看看他在唠叨什么,一眼看见了那浑浊的蓝色湖水,湖水中游动着成百上千条闪闪发光的人影,苍白的脸苍白的身体,边缘模糊不清。有些人影在正在一鼓一瘪地动着,跟那些噗地鼓起肚子然后又恢复到正常大小的鱼差不多。另外一些人影被挤成了一点点大的小圆球,或者四肢伸得很长,长的几乎让人难以相信。所有的人影都在水中缓慢而哀伤地转动着圈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唯一可以表明他们还没有完全失去生命的是他们那眨动的眼睛或伸屈的手指。有几个人影会不时地浮出水面,但是一个也没有浮到水面上。我立刻想到,他们是挣脱不出水面的。 “死人的灵魂。”哈克特低声说。我们俩早已都转过身了,忘记了火龙,一时竟被这湖中的奇观迷住了。 大多数人影在游动的时候都慢慢扭动着身体,所以他们的脸时隐时现。每一张脸都是一副孤独而悲哀的图画。这是一个苦难之湖。但不是痛苦——似乎没有人觉得痛苦——只有悲伤。我细细地看着那一张张脸,心里充满一种怜悯之情,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一张我认识的脸。“哈龙·欧恩的黑血啊!”我一边大叫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见什么了?”哈克特厉声问——他以为我发现了那个曾经是他的人。 “莫劳!”我的声音轻得好像只是哈了一口气。我曾经遇到的第一个吸血魔。他曾一度备受疯狂的折磨,难以自制,在暮先生的家乡滥杀无辜。我们一路追踪,最终暮先生将他杀了。这个吸血魔现在的样子看上去跟他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有那紫色的皮肤因为湖水的浸泡,再加上此刻他正在深水里游动,看上去不再有昔日的光泽。 我看着莫劳,他正在下沉,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视线,消失在更深的湖水中。我徒然感到脑后生出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直冲而下。我万万没有想到我还会再次面对莫劳的这张脸。它搅起了我许多痛苦的回忆。我沉浸在我的思绪中,回到了过去,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个夜晚,琢磨着此时此地我还会看见其他哪些人的灵魂。不会见到暮先生的——夏娃娜曾经对我说过,暮先生的灵魂已经进了天堂。但是被我杀死的第一个吸血魔呢?盖伏纳·波尔呢?埃娜·塞尔斯呢?科—— “好美呀!”斯比特的低声赞叹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被激动的泪水湿润了。“那个穿着黄色长筒橡皮鞋套的小人跟我说过会是这样的,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相信了。我所有的梦都会成为现实的。”他说,“现在我才知道他没有撒谎。” “别只顾想着你的梦啊!”我厉声说,想起我们仍然身处险境。我没再多想莫劳的事儿,急忙转身,两只眼睛紧盯着火龙。“捞吧,快,这样我们才能离开这儿!” “我当然会捞的。”斯比特格格地笑着说,“但是如果你认为我会放弃沉在这一池塘的财宝,那你就比那些库拉施卡人还疯狂得厉害!” “你是什么意思?”哈克特问,但是斯比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解开渔网,把它撒到亡灵之湖平静的湖水中。 “我被认为是贱民的王子号上的无价之宝。”海盗轻柔地说,“我斯比特·阿拉姆做的精美饭菜没有人能比得上。船长曾经说过,我是除棒棒比利之外最重要的人物,可等到比利把自己炸飞了之后,我就是船上最宝贵的人才了。每一个海盗都愿意卖了他妈妈,来换一碗斯比特炖的有名的汤,或者是一片美味的烤肉。” “他吹牛皮!”我大叫着对哈克特说。 “我不这么认为。”哈克特一边紧张地说一边留心看着斯比特,他正聚精会神摆弄着他的渔网,嘴角往后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燃烧着发自内心的可怕的欲火。 “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那些肉是从哪儿弄来的。” 斯比特一边说一边在水中甩动着渔网。湖水里的灵魂分开了,不由自主地在渔网的周围游动起来,但是他们脸上那阴郁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即便我在海上一连待了好几个月,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我依然能摆出很多肉让他们吃个够。” 海盗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嘴巴因为愤怒而抿得紧绷绷的。“等他们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他们说我不是人,不该活在那个世上。但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了。在内心深处,他们早已经猜到了,可他们仍然无所顾忌地大嚼大咽。一直等到一个新来的人当场将我抓住,大惊小怪地把事情嚷嚷开了,他们才承认了事实。伪君子!”他吼叫道,“他们是一伙长着两张脸皮、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臭烘烘的伪君子,只配放在地狱之火上烧烤!” 斯比特的脸上现出狡猾的神情,他疯狂地哈哈大笑,把渔网收了起来,检查了一番,然后又把渔网放进了水里。“但是因为魔鬼不可能去为他们这样的人费心思,所以我就用我自己的火来伺候他们。啊哈哈!当他们把我从船上扔进水里的时候,他们以为他们再也见不到我斯比特·阿拉姆了。但是等到他们被穿在烤肉的铁钳上、在我的火焰上被慢慢地炙烤着、滋滋地冒着油的时候,我们会看见谁将笑到最后的!” “他在说什么呢?”我声音低沉地问。 “我想我知道。”哈克特低声回答,然后又对斯比特说,“在你从大海里捞上来的那些人当中……有多少人……被你杀了?” “大多数都被杀了。”斯比特格格地笑着说,“在激烈的战斗中,没有人注意那些跳进水里的人。我偶尔会留下一个活口,拿去给船长以及船上其他人看上一眼。但是我割断了大多数人的喉咙,把他们的尸体藏在厨房里。” “然后你将他们剁成了……块块,把他们煮了,再端给那些……海盗吃。”哈克特声音空洞地说,我觉得自己的胃在翻腾。 “怎么会这样?”我喘着气问。 “这是斯比特重要的秘密。”哈克特无力地说,“他是一个吃人肉的野蛮人,他还把他船上的……那些同事也变成了野蛮人!” “他们喜欢那样!”斯比特吼叫道,“如果那天我在剁一个肥嘟嘟的牧师和他的老婆时,要不是那个新来的小伙子走进了厨房,他们会一直吃着斯比特做的饭菜,什么二话也不会有!打那之后,他们表现出很讨厌我的样子,把我当成一个怪物来看待。” “我也吃过人肉。”哈克特静静地说,“小人什么都吃。当我最初由死人回过来的时候,我的思想……不是我自己的,我跟其他人一起吃了人肉。但是我们只吃那些……自然死亡的人的肉。我们不杀人。另外我们从这事儿上……也得不到乐趣。你的确是一个怪物,即便是在……我这样的人看来。” 斯比特嘲讽地说了起来。“得了吧,小魔鬼!我知道你来这儿的真正原因——不就是想大吃大喝斯比特炖的肉嘛!山娃娃也是一样!”他死死地盯着我,狡诈地眨巴着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货色,斯比特并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笨。你是一个吸血虫!你以为我睡着了,就吸我的血。所以别充天真了,小伙子们——那不管用!” “你错了,斯比特,”我说,“我吸血是为了活下去,而哈克特则是在他引以为耻的过去做下了那样的事情。但是我们不是刽子手,也不是吃人肉的野蛮人。我们根本就不想吃你那邪恶的盛宴。” “那我们就走着瞧吧,等你们闻到了我做的东西的味道,看你们还是不是这样想。”斯比特放声大笑,“等你们嘴唇上拖着口水、肚子咕咕大叫的时候,你们就会跑过来,伸出盘子,恳求我给你们一点儿那有浓又稠的大腿汤。” “他已经彻底疯了。”我低声对哈克特嘀咕了一句,接着又大声对斯比特说,“你忘了火龙了吗?如果我们站在这儿叽里咕噜地说个没完,我们就会被它们烤了吃了。” “他们不会来打扰我们的。”斯比特信心十足地说,“那个姓小的人对我说过。他说只要我们待在这湖边八英尺范围之内,火龙就不会伤害我——它们不能跟这湖靠得这么近。这湖被施了一道魔法。除非一个活人跳进或跌进湖里,否则火龙不能靠得这么近。” 斯比特停止了收网,平静地凝视着我们。“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小伙子们?我们没有必要离开这儿。我们可以一辈子都待在这儿,日日以捕捞为生,湖水任我们喝。那个姓小的人说如果我们办成了,他会路过这儿的,还答应向我提供锅和其他生火的材料。在他来之前,我们只有生吃我们抓到的东西了,但是我以前生吃过人肉——没有煮过的好吃,不过不会惹得你们抱怨的。” “做你的大头梦去吧!”哈克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别再回我们的世界,就永远……留在这儿一辈子打捞那些死人的灵魂吧!” “啊哈哈!”斯比特大笑道,“姓小的把一切都跟我说了。那些灵魂在水里没有身体——他们只是我们看见的鬼魂。但是一旦他们被拖到陆地上,他们就成了真人,跟他们死前一个样儿。我会再把他们杀了,想把他们剁成什么样就剁成什么样。一个取之不竭的货源——包括贱民的王子号的船长和其他大多数船员的灵魂!这样我既报了仇,又填饱了肚子!” 我们的身后传来沉重的砰砰声——那条雄火龙回来了,落在我们所站的地方附近。我举起一只小球准备向它扔过去,但是随即我发现它不再往前走了。斯比特说的没错,火龙不能靠近这亡灵之湖。 “我们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我说。我全副精力集中在斯比特的身上,开始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你们阻止不了我。”他轻蔑地说,“如果你们不想留下来,你们可以走。我会把那个小魔鬼的灵魂捞上来,你们可以跟那些火龙碰碰运气。” “不行。”我说,“我们不会让你留下来的。” “别过来!”斯比特一边警告我一边放下手中的渔网,拔出一把刀子,“我虽然喜欢你们俩——就吸血鬼和小魔鬼来说,你们为人还不错——但是到了万不得已,我也会把你们的皮从骨头上扒得干干净净的!” “别犯傻,斯比特。”哈克特说着从我身后跨到了前面,“你看见过我们的行动。你知道我们比你……强壮,行动也比你来得快。不要逼得我们伤了你。” “我不是在吓唬你们!”斯比特一边大叫一边往后退,同时朝我们挥动着刀子,“你们需要我大过我需要你们!除非你们退回去,不然我不会捞出你的灵魂,那一切将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我不在乎。”哈克特轻轻地说,“我宁愿我的机会泡汤,宁愿……一死,也不愿把你留在这儿折磨那些死人的……灵魂,然后再把他们吃了。” “可他们都是坏蛋!”斯比特吼叫道,“他们不是好人的灵魂——他们是那些堕落的和被罚入地狱的人的灵魂,他们进不了天堂。” “那无所谓。”哈克特说,“我们不会让你去……吃他们的。” “一对疯狂的旱鸭子。”斯比特咆哮着突然停了下来,“你们以为你们可以夺走这么多年来让我在这地狱一般可怕的鬼地方能够生存下来的那一样东西吗?你们抢走了我的威士忌还不够——现在你们又想抢走我的肉!你们两个该死,黑夜里的魔鬼——你们俩注定了要下地狱!” 斯比特发出刺儿的尖叫,疯狂地挥舞着刀子扑了过来。我们只得迅速向后跳去,免得被这狂怒的前海盗剖开肚子。斯比特拿着刀子一路乱砍,兴奋得嗷嗷怪叫,追赶着我们。“先把你们劈成片片,再把你们给炖了!”他吼叫着,“死人可以等一等——今晚我就好好吃一顿你们的肉。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什么做的。我以前从来没吃过吸血鬼和小魔鬼——比较看看倒是有趣!” “斯比特!”我大吼一声,哈腰躲过他的刀子,“现在住手我们还会让你活下去!否则我们只有杀了你!” “今天只有一个人会杀人!”斯比特反驳说,“那就是斯比特·阿拉姆,大海的痛苦,亡灵之湖的主人,厨师的君主,王者——” 没等斯比特说完,哈克特闪身钻到他的前面,一把抓住他拿刀的胳膊。斯比特冲小人尖叫着,另一只手挥拳砸了下去。等他发现他的拳头不起作用时,他又从背包拽出一只威士忌酒瓶,准备在哈克特的脑袋上试试。 “不,你不要!”我气愤地咕噜着,抓住了斯比特的前臂。我死死地捏着他的手臂,最后我都听见了骨头发出的嘎吱声。斯比特痛苦地尖叫起来,扔了瓶子,从我面前一旋身闪开了。我松开他的手臂,他挣脱哈克特的手,急急地向后退着,瘫倒在两米外的地上。接着,他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又抽出一只瓶子,那条受伤的胳膊抱在胸前。 “把它扔了!”我大叫道。 “休想!”他也叫了起来,“我还有一只好手。这就足够——”他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我们瞪大眼睛僵住了,“你们又想耍什么花招?”他怀疑地问。我们无法回答,只是无言地注视着他身后。斯比特意识到我们不是在试图捉弄他,猛地转身去看我们正在瞪眼看着的东西。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那条雄火龙一双冷冰冰、恶狠狠的眼睛。 “就这也会让你们操心?”斯比特轻蔑地说,“难道我没有告诉你们它们不可能靠近我们,只要我们待在……” 他声音缓缓地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接着又看了看我们,再接着又看了看我们身后的湖——它距离我们所站的地方大约有四五米远! 斯比特本来是可以向湖边冲过来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痛苦地一笑,摇了摇头,冲草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喃喃地发出一阵“啊哈哈!”的笑声。火龙张开大嘴——好像它一直在等待命令似的——向这位一无所有的前海盗喷出一个巨大的火球。斯比特消失在烈焰中,哈克特和我用手捂住眼睛,避开了那巨大的热浪。 等我们把手从眼睛上挪开的时候,火球似的斯比特跌跌撞撞地向我们走了过来,挥舞着胳膊,红色的火焰似一个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即使他在叫喊,我们也听不见,燃烧的头发和衣服发出响亮的劈啪声。斯比特踉踉跄跄地走到我们近前,我们闪向一旁让开了一条路。他显然没有看见我们,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一直走到湖边,一头栽进了湖里。 我们猛地回过神来,冲向湖边,期望我们还能做点什么来救他。但是一切都太迟了。他已经沉到深深的湖水里,胳膊依然在舞动,但是已经没有了力气。我们看见那些死人闪烁的身影围住了海盗的身体,好像是在给他引路似的。斯比特的胳膊渐渐地不再动弹了,接着他的身体沉入更深的湖水里,最后消失在这满是灵魂的浑浊晦暗的湖水深处。 “可怜的斯比特。”哈克特声音沙哑地说,“这太可怕了。” “他也许是罪有应得。”我叹了一口起,“但我还是希望会是另外一番情形。要是他——” 一声咆哮让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我猛地一扭头,发现那条雄火龙正在我的头顶上低低地盘旋着,眼睛里光芒闪烁。“别担心,”哈克特说,“我们就在湖边上。它不可能……”他的话在他的嘴巴里消失了。他瞪眼看着我,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魔咒!”我呻吟着说,“斯比特说只要有活人掉进湖里,它就结束了!他掉进湖里的时候还是……” 我们颤抖着站在湖边,火龙——已不再受魔咒的约束——张大嘴巴,径直向我们喷出一个火球——打算用杀死斯比特的方式来结束我们的性命! 第二十三章 我对火焰的反应比哈克特快——很多年前我曾被严重烧伤过,所以不希望再次遭受同样的命运。我猛地扑到小人的身上,把他撞到一边,自己跟着就地一滚,躲过了火舌。火焰在我们面前如蛇行一般蹿过,滚落在湖面上——刹那间照亮了那些困在湖中的一张张死人的脸——我掏出一个小球,仍向雄火龙身下的地面。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那条火龙吼叫着蹿开了——这是它第一次领教我们的炸弹的威力。 “快!”我大叫着招呼哈克特,“把你的小球给我,然后抓住渔网,把你的灵魂捞上来!” “我不知道怎样……捞!”哈克特哀嚎道。 “这是最好的学习机会!”我咆哮道,接着又朝一条向我们俯冲而下的雌火龙扔出了一个小球。 哈克特迅速将他身上的小球都掏了出来,放在我脚边的地上。接着,他抓起斯比特丢弃的渔网,从湖里拖了上来。他稍稍停了片刻,理清了思绪,又慢慢把渔网放进了湖水中。他一边放渔网一边低声嘀咕道:“我寻找我的灵魂,亡灵们!我寻找我的灵魂,亡灵们!我寻找我的——” “别说话!”我大叫道,“只管捞!” “安静!”哈克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这是我的方法。我觉得应该这样。我必须召唤我的灵魂,把他……引诱进渔网。” 我想问他怎么会想到这一招,但是没有机会——那三条成年火龙正在向我们发起攻击,两条雌火龙正从我们面前的湖面上飘然而至。我匆匆扔出两个小球,吓走了两条雌火龙,再仔细一看,那条雄火龙弓着身子悬浮在湖面上。如果我向湖中扔出一个小球,小球是不会爆炸的。这意味着我必须瞄准火龙的身体,而如此一来,我就可能会杀了它。这一做法似乎不可取,但是我没有选择。 我正瞄准着那条雄火龙,突然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划过。我把小球扔向正在向我逼近的雄火龙前面的水面上,然后从附近抓起一块卵石,仔细瞄准之后,甩手向小球扔去。就在火龙即将靠近小球的时候,卵石击中了小球。小球爆炸了,抓起一片翻滚的水幕,罩住了火龙的头脸。 火龙退了回去,沮丧地尖叫着,弓身飞向空中。在我一心对付那条雄火龙的时候,两条雌火龙差一点偷袭成功,但是我及时发现了它们,扔出另一个炸弹把他们吓跑了。趁火龙在我的头顶上重新聚集的时候,我匆匆数了一下剩下的小球——还有八个,外加那只炸药瓶子。 我想催促哈克特加快速度,但是他正俯身摆弄着渔网,对着湖里的那些灵魂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寻找着他前生的灵魂,一张凶巴巴的脸都拧成了疙瘩。 火龙以刚才一样的阵形再次发起了攻击,我再次成功地把它们赶跑了,但是我也只剩下五个小球了,看上去显得孤零零的。我抓起三个小球,盘算着要开杀戒了——这三个一用完,我就剩下最后两个了——但是当我细细地观察着那在空中盘旋着的火龙时,我再次被它们那令人生畏的庄严身子折服了。这儿是它们的世界,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权力伤害它们。假如它们是现存的仅有的火龙,而我们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就把一个物种彻底地消灭了,那可怎么办? 当火龙再次发起攻击的时候,我仍然拿不定主意我到底想用我的这些炸弹干什么。我理清思绪,想让我的自卫机制活跃起来,为我做出选择。我发现我的双手没有使足力气,抛出的几个小球都没有击中火龙,没有将它们炸死,只是再次把它们吓跑了,我严肃地点了点头。“命该如此!”我叹了一口气,然后大叫着对哈克特说:“我无法去伤害它们。下一轮攻击之后,我们就完蛋了。你想把这两个小球拿去——” “我捞到了!”哈克特大叫起来,同时狠狠地拽着渔网。渔网上的细绳绷紧了,发出岌岌可危的嘎吱声。“再给我几秒钟!无论如何得再给我……几秒钟!” “我会尽我所能的。”我说,露出了一脸苦相,然后再次面对着那些火龙。它们像以前一样,不假思索地向我扑了过来,不急不躁地重复着它们以前的策略。我最后一次赶走了那两条雌火龙,接着掏出我的炸药瓶子,把它扔到湖面上,用一块卵石把瓶子砸碎了。瓶子爆炸的时候,那条火龙一定被碎玻璃击中了,它痛苦地嚎叫着飞开了。 我已经无事可做,于是就匆匆跑到哈克特身边,抓住渔网帮他收网。“好沉啊!”我哼哼着说,一边拉着渔网一边感受着那份重量。 “庞然大物!”哈克特一边说一边傻乎乎地咧嘴笑道。 “你没事吧?”我吼叫着问。 “我不知道!”他也大叫着说,“我既激动又害怕!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刻,我还是不知道……盼着见到什么。” 我们看不见那个缠在渔网中的身体的脸——它正背对着我们——但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体格并不强壮,一头看上去脏兮兮的金发。在我们把这个亡灵从湖里往上拖的时候,它的身体发出闪闪的亮光,接着变成了固体,一次变一点,先是一只手,接着是一条胳膊,然后是另一只手、头、胸…… 我们差不多快把这个得救的灵魂完全脱出水面了,这时我发现那条雄火龙正向我们嗡嗡地扑过来,它的口鼻位置流着血,一双黄色的大眼睛闪烁着痛苦和愤怒的光芒。“哈克特!”我尖叫起来,“我们来不及了!” 哈克特一抬头,看见了那条雄火龙。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哼哼声,铆足力气拽了一下渔网。渔网里的那个身体向前一蹿,它的左脚正在凝固,砰的一声离开了水面,好像一声枪响。那条雄火龙向我们俯冲而下,嘴巴紧闭,鼻孔里闪烁着火焰,正在化成火球。哈克特猛地一扳那刚刚从水里拖上来的身体,那身体露出了一张苍白、迷惑和惊恐的脸。 “怎么会——?”我喘着气说。 “这不可能!”哈克特声音沙哑地说。渔网中的那个男人——熟悉得简直不能再熟悉了——正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瞪着我们。 “哈克特!”我吼叫起来,“他不可能是以前的你!”我凝视的目光刷的一下转到了哈克特身上。“可能吗?” “我不知道。”哈克特迷惘地说。他瞪眼看着那条雄火龙——现在几乎已经扑到我们身上了——接着低头看着那个正躺在岸上发抖的男人。“没错!”他突然叫道,“是我!我是他。我知道我是谁了!我……” 火龙张开嘴巴,使足所有的力气向我们喷出火球,哈克特向后一仰脖子,高声咆哮道:“我是吸血鬼叛徒——科达·斯迈尔特。” 火龙喷出的火焰随即将我们吞没了,整个世界变得一片火红。 第二十四章 我闭紧眼睛和嘴巴,倒在地上。我跪了起来,试图在被烧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之前从火球中爬出去—— ——接着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尽管我被火龙喷出的火焰包围了,但是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热!我左眼睁开一条细缝,做好了随时迅速再闭上的准备。我眼前的情景让我啪的一声睁开了双眼,我惊讶得连下巴都掉了。 我周围的世界静止了。那条火龙像被冻住了似的悬浮在湖边上,一条长长的火舌从它的嘴里伸了出来。火焰不仅笼罩了我的周身,而且也罩住了躺在地上的哈克特和那个赤裸的男人——科达·斯迈尔特!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被烧着。那静止的火焰也没有伤害到我们。 “发生什么事儿了?”哈克特问,他的声音空洞地回响着。 “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我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在我周围那冻结的火焰中划拉着——它给人的感觉像是温暖的雾。 “看……那边!”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指着他的左边,声音沙哑地说。哈克特和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胖墩墩的矮个子男人正迈着大步向我们走来,咧开嘴巴高兴地笑着,手里把玩着一块心形的手表。 “小先生!”我们一起叫着,然后走出了这烧不伤人的火焰——哈克特托着科达的胳肢窝把他拖了出来——匆匆向那神秘的小人迎了上去。 “千钧一发啊,孩子们!”小先生等我们走近了,估计可以听见他说话了,便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没有料到事态会如此逼近终点线。惊心动魄的终场!太令人满意了。” 我收住脚步,瞪眼看着小先生。“你不知道它结果会怎样?”我问。 “当然不知道啦。”他得意地笑着说,“这样才会如此有趣嘛。再晚几秒钟,你们可就要被烤熟了!” 小先生从我面前走了过去,将一件斗篷递给了哈克特和他那赤裸的同伴。“盖上这个可怜的灵魂吧。”小先生一语双关地说。 哈克特接过斗篷,把它披在科达的肩上。科达一句话也没说,像新生的婴儿一样哆嗦着,瞪眼看着我们三个人,一双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疑虑和恐惧。 “怎么一回事儿?”我厉声问小先生,“哈克特不可能是科达——科达死之前哈克特已经活动很久了!” “你是怎么想的呢?哈克特?”小先生问小人。 “是我。”哈克特一边低声说,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科达,“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我。” “但是这不可能——”我还要解释,只是小先生无礼地打断了我的话。 “这件事儿我们以后再讨论吧。”他说,“火龙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待着。它们解冻之后,我们可不要还待在这儿。一般情况下我能控制它们,但是现在它们处在一种非常恼怒的状态,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要去强碰运气。它们不会伤害我,但是到了最后阶段,我要是把你们三个丢给了愤怒的火龙,那也太没面子了。” 我急切地想知道答案,但是一想到要再次面对这些火龙,我只能管住自己的舌头,静静地跟在小先生的后面,任由他啾啾地吹着口哨把我们领出峡谷,离开了斯比特·阿拉姆那已不见踪影的尸体以及那些仍困在这亡灵之湖中的亡灵。 夜晚。我们坐在一个烧得劈啪作响的火堆前,吃完了由小先生的两个小人给我们准备好的晚饭。我们待在露天当中,离峡谷其实不到一公里,但是小先生向我们做出保证,我们不会在受到那些火龙的骚扰。火堆的另一边立着一道拱形的门框,与我们进入这个世界时穿越的那道门一模一样。我迫切地想冲过那道门框,但是我还有一些问题必须首先得到解答。 我的目光又落到科达·斯迈尔特身上,自打我们把他从湖里拖上来之后,我的目光总是在他身上逡巡,他极其苍白消瘦,头发凌乱,眼睛因为害怕和痛苦而变得黯然无光。但是除了这些,他看上去跟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没有什么两样,当时我阻止了他向吸血魔出卖吸血的计划。随后不久,他就被处决了——他被扔进了一个尖桩大坑,被尖桩扎死之后,尸体也被支解了,最后被烧成了灰。 科达感觉到了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羞愧地抬起头瞥了我一眼。他不再哆嗦了,尽管他看上去仍是一副犹疑不定的样子。他把盘子放到一边,用一块布擦了擦嘴巴,接着轻声问道:“我被处死后,过去多长时间了?” “大概八年了吧。”我回答说。 “就这么几年啊?”他皱着眉头说,“似乎长多了。” “你还记得所发生的一切吗?”我问。 他凄凉地点了点头。“我的记忆跟以往一样清晰,尽管我希望它不要这样——掉进大坑的那一幕是我最不愿再想起的一幕。”他叹了一口起,“我为我所做的一切感到难过,我杀死了盖伏特,背叛了吸血鬼一族。但是我相信那都是为了我们的利益——我在试图阻止一场与吸血魔的战争。” “我知道。”我轻轻地说,“自打你死了之后,我们一直处在战争当中,吸血魔王已经现身了。他……”我猛地咽了一口气。“他杀死了暮先生。其他很多人也死了。” “我很难过。”科达接着说,“或许假如我成功了,他们就还会活着。”说到这儿,他露出一脸的苦相,摇了摇头。“不会的。说说‘假如’,描绘出一幅完美世界的图画是很容易的事情。即便你没有揭发我,依然会有死亡的和痛苦。这是不可避免的。” 自从我们坐下来之后,哈克特一直没有多说话——他一直像一个婴儿盯着自己母亲似的仔细地盯着科达。现在他的目光游弋地落在小先生身上,他平静说:“我知道我是科达。但是怎么会呢?在科达死之前很多年,我就被制造出来了。” “时间是相对的。”小先生格格地笑着说。他正在火堆上烤着什么东西,看上去让人不禁怀疑那是人的一个眼珠子穿在一根棍子上。“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向后回到过去,或者向前进入任何一个可能的未来。” “你会时空旅行?”我怀疑地问。 小先生点了点头。“这是我这辈子拥有的一个了不起的惊人本领。凭着与时间的玩耍,我可以对未来事情的进展轨道稍稍产生一点儿影响,让世界的发展出一点儿乱子——这样一来会更有趣。我看机会合适的时候,我可以帮助或阻止人类、吸血鬼和吸血魔的行动。我所能做的也有限,但是我在广泛而积极地参与其中。 “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决定帮助山少爷。”他继续说,这些话是对哈克特说的,“我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已经实施了很多计划,但是很多年前,我发现他注定了要早进坟墓。如果没有人在生死关头介入的话——比方说吧,在他去吸血鬼圣堡的路上与那头熊进行战斗的时候,还有后来在入会测试期间与那些疯狂的野猪决斗的时候——他早就该灭亡了。 “于是我创造了哈克特·马尔兹。”他说——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他把那个他一直烤着的眼珠子吞进了肚子,美美地打着饱嗝。“我本来可以利用任何一个小人,但是我需要一个在他活着的时候关心你的人,他会额外做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儿来保护你。就这样我进入了可能的未来,开始在那些遭受折磨的死人的灵魂中寻找,终于找到了我们的老朋友科达·斯迈尔特。” 小先生在科达的一个膝盖上拍了一掌。这位昔日的吸血鬼将军往后一缩。“科达是一个痛苦的灵魂。”小先生高兴地说,“他无法原谅自己对自己人的背叛,拼命想加以补偿。他通过变成哈克特·马尔兹并来保护你,向吸血鬼提供了在疤痕大战中胜利的可能。没有哈克特,你已经死去多年了,就不会再有后来追捕吸血魔王的事儿了——吸血魔王就会简简单单地带领着他的队伍取得对吸血鬼战争的胜利。” “但是我不知道……我以前就是科达啊!”哈克特坚决地说。 “在你内心深处,你是知道的。”小先生反驳说,“因为我不得不把你灵魂归还到过去,所以我只有想你隐瞒关于你身份的实情——如果你知道你是谁,你可能会设法直接干预未来发展的轨道。但是在潜意识的层面上,你是知道的。这就是你为什么在达伦的身边总是那么勇敢地战斗、在好多场合你冒死救他的原因。” 我将小先生的这番话默默地思索了好长一会儿,哈克特和科达也一样在默默地思索着。时空旅行是一个很难让我的脑子接受的概念,但是如果我细细一想小先生所说的关于能够从未来派送一个灵魂进入过去从而改变现在这一看似矛盾的说法——而不去问这是如何做到的——我可以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科达背叛了吸血鬼。他的灵魂感到惭愧,所以一直滞留在地球上。小先生向他提供了一个赎救的机会——以一个小人的身份复活之后,他可以弥补他所犯下的恶行。 “有一件事情我想不明白。”科达说,接着他像后退缩着,“事实上,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是这一件特别想不明白。如果不是达伦插手,我的背叛吸血鬼的计划就成功了。但是你说要不是我以哈克特·马尔兹的身份帮助他,达伦早就死了。所以,实际上,我帮助达伦策划了我自己的毁灭!” 小先生摇了摇头。“不论什么结果,你都会毁灭。你的死亡是毋须置疑的——只不过是死亡的方式不同罢了。” “最让我糊涂的是,”哈克特说,“我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儿。如果我是科达,他也是……我,我们怎么会同时一起存在呢?” “哈克特可比他看上去的样子聪明啊。”小先生格格地笑着说,“答案在于你们不可能同时存在——至少是不可能长时间同时存在。科达待在亡灵之湖里的时候,哈克特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世界上游荡。现在既然科达出现了,其中一人就必须给另外一人让道。” “你是什么意思?”我厉声问。 “科达和哈克特共享了一个灵魂。”小先生解释说,“但是尽管一个灵魂可以被分开,它在特定的时间里也只能占据一个肉体。作为原身,科达自然有权利生存下去。就说现在吧,哈克特的肉体正在一丝一缕地散开。要不了一天的工夫,他的肉体就会消失,释放出他分享的那一半灵魂。一个被分开的灵魂将永远不能再合而为一——哈克特、科达是两个不同的人。既然如此,哈克特拥有的那半个灵魂就必须离开这个世界。这是自然的法则。” “你的意思是说哈克特要死去。”我大叫着问。 “他已经死了。”小先生格格地笑着说。 “别再做无谓的分析了!”我吼叫到,“如果我们待在这儿不走,哈克特还会死吗?” “不管你们在哪儿,他都会毁灭的。”小先生回答说,“现在科达的灵魂已经有了实在的形体,只有他有能力拯救哈克特的肉体。” “如果我能救哈克特,我愿意。”科达立即毫不犹豫地说。 “即便这会以你自己刚刚恢复的生命为代价?”小先生诡秘地问。科达一下子僵住了。“你在说什么?” 小先生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有很多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们。”他说,“但是我会尽量解释清楚。我创造小人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利用一个灵魂所拥有的复活的肉体——当一个人从亡灵之湖里被捞上来之后,一个肉体就形成了——二是利用一个人的尸体。比方说哈克特吧,我用的就是科达最初的遗骸。” “但是科达的尸体都被烧成灰了。”我打断了小先生的话。“没有。”小先生说,“当我决定利用科达的灵魂的时候,我回到了他死亡的那一刻,说服了那些护血使者,把他的尸体和另一个人的尸体掉包了。我用科达的骨头制造了哈克特。接着我跟他达成了一笔交易:为了回报他所得到的新身体,他要跟达伦一起走南闯北,并保护他,然后,要是他按照我要求的去做,我就会让他的灵魂得到自由——他就不需要再回到亡灵之湖了。 “噢,哈克特的所作所为令人敬佩,他完全应得到回报。如果科达愿意,他现在可以作为一个自由人走开。他可以继续活完他重新延续的生命,至于时间长短嘛,那只有走着瞧了。哈克特的身体将会四分五裂,他的灵魂也会得到自由,而我也就完成了我最后的交易。” “再活下去!”科达低声说,眼睛一下子变亮了。 “或者,”小先生带着残忍的快意接着说,“我们也可以重新达成一项交易,科达可以牺牲他自己。” 科达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厉声问。 “虽然你和哈克特共享一个灵魂,但这是一个我曾帮着分成了两部分的灵魂。要是你让我毁了你的新身体,你分享的那部分灵魂就将代替哈克特的那部分灵魂离开这个世界。哈克特将成为你们的灵魂唯一的一个物质容器。这样的话,虽然我不能保证他会不再受亡灵之湖的约束,但是他可以跟达伦一起回去,走完他的余生。他的未来就由他自己决定了——如果他生有所值,死得其所,亡灵之湖便不再对他有任何约束。” “这是提供给我一个可耻的选择。”科达咆哮道。 “我不制定规则。”小先生耸了耸肩,“我只是遵循规则。你们俩当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去——另一个人必须与生命告别。我可以发出命令,这样就可以杀死你们俩中的一个,但是难道你们不愿意自己做出选择吗?” “我想可以。”科达叹了一口起,随后看着哈克特咧开嘴笑了,“恕我冒犯,不过要是以相貌的美丑来论的话,我会轻松地赢得一手。” “可要是以……忠诚来论的话,”哈克特回应了一句,“我就赢了,因为我绝不会……背叛我的朋友。” 科达露出一脸苦相。“你想活下去吗?”他问哈克特,“亡灵之湖是一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小先生向你提供了一个万无一失的逃生机会。也许你想得到这个机会吧?” “不想。”哈克特说,“我不想放弃……生命。我愿意跟达伦一起回去碰碰我的运气。” 科达看了看我。“你怎么看,达伦?”他轻轻地问,“我应该把生命交给哈克特呢,还是让他的灵魂获得自由?” 我正要回答,但是哈克特抢先插话了。“达伦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很多记忆——你的……记忆都回来了。很多事情现在已经明白了。我以了解我自己的方式……了解了你。你总是自行其是……甚至走到了背叛你自己人的程度,可你却以为那还是为他们好。做一个虽生犹死的人。你自己决定吧。” “他说得非常好。”小先生低声嘀咕道。 “我自己不可能会说得怎么好。”科达一边说一边无力地咧开嘴笑了笑。他站在那儿,慢慢地转了整整一圈,细细地看着远处那一片火光映照下显的更加黑暗的世界,久久地沉思着。随后他叹了一口起,转身看着小先生。“我已经享尽了我的生命。我已经做出选择,接受一切后果。这是哈克特的生命。我属于死亡——让死亡带走我吧。” 小先生奇诡地一笑,几乎是热情地一笑。“你的决定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还是佩服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保证你的死亡会是迅速而无痛苦的,刹那间就告别了往后的一切,荣耀也罢,恐惧也罢。” 小先生迈步走到拱门前。他举起他那块心形手表,手表闪烁着暗红色光芒。没过几秒钟,那道拱门和小人的脸也闪烁起暗红色的光芒。“你们过去吧,孩子们——家中的炉火正旺着呢,你们的朋友正在等着你们。” “还不可以!”我大叫道,“我想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夏娃娜怎么会来这儿,你为什么在地下藏了一间厨房,那些火龙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 “你的问题必须暂且放在一边。”小先生没有让我再问下去。他的脸闪烁着红光,他看上去比我们在整个旅行中见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加可怕。“走吧,否则我就把你们留在这儿交给火龙。” “你不会的!”我轻蔑地说,但是我不可以激怒他,让他真的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我向门口走去,哈克特跟在我的后面。我停了下来,回头凝视着即将再次面对死亡的科达·斯迈尔特。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有太多的事情想问他。但是没有时间了。“谢谢你。”我只是简单地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谢谢你。”哈克特也说了一句。 “朋友之间的生活是什么呢?”科达大笑着说,随后他神情一凝,“珍惜每一天。好好地活着,这样等到你死的时候,你就不会有遗憾了。那样的话,你的灵魂将会自由地飞翔,你就不会再受常虚·小这样的好事者的召唤和差遣。” “要是没有我们这些好事者,谁来把一盘散沙一样的宇宙捏合到一起?”小先生反驳说。接着,没等我们进一步接上话题,他吠叫道:“你们必须走了——否则就永远留在这儿!” “再见了,科达。”哈克特木然地说。 “永别了,陛下。”我向他敬了一个礼。 科达没有跟我们说再见,只是匆匆地挥挥手,便把头别向了一边。我想他正在大哭吧。随后,哈克特和我留下一堆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但已经成功得到了我们尽力想得到的,转身离开了那具活着的尸体,那座亡灵之湖,那些火龙,那个千奇怪,还有这个怪异的世界上的其他一切生灵,从那道红光闪烁的拱门里走了出去,回到了我们自己的世界。 第二十五章 我们穿越过拱门的时候,高先生正在等着我们。他站在一个与我们刚刚丢在身后的那个火堆很相像的火堆旁,火堆离怪物马戏团的篷车和帐篷不远,但是被一排树木挡着与营地隔开了。他那张不大的嘴巴拉出了一个微笑,迈步走过来跟我们握着手。“你好,达伦。你好,哈克特。我很高兴你们平安归来。” “你好,隆冬。”哈克特向这位马戏团老板打了声招呼——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啊哈!”高先生眉开眼笑地说,“你们的使命成功地完成了——你是科达的时候,你总是叫我隆冬。”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老朋友。”哈克特说。他的声音没有变,但是听上去不知怎的还是有些不一样。 我们围着火堆坐了下来,我问我们的其他朋友现在在哪儿。高先生告诉我他们大多都在睡觉——夜已经很深了,一晚上的演出之后,每个人都很疲倦。 “上个星期我就知道了你们要回来——要是你们能成功地活着回来的话——但是我不知道确切的日子。我一直生着这堆火,已经在这儿等了你们几个晚上。我也可以叫醒其他人,但是等到明天早晨再告诉大家你们回来的消息会更好。” 我们一致认为应该让我们的朋友先睡觉。哈克特和我开始跟高先生说起了我们穿越那道拱门(我们从拱门里回来后,它随即就化为灰烬了)后在那个神秘的世界里的历险。高先生听得入了迷,默默地听着,实际上连一个问题都没有问。我们原打算只告诉一个大概——把大部分细节留到我们有了更多的听众的时候再说——但是我们一打开话匣子,我们就止不住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把所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对他说了。他唯一一次打断我们的话是在我们提到夏娃娜的时候——他在我们说到这一段的时候问了我们关于夏娃娜的问题。 等我们说完了,我们三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凝视着火堆里渐渐熄灭的灰烬,思索着我们所经历的战斗和九死一生的冒险,还是那个疯子斯比特·阿拉姆的命运、那些奇怪的火龙、哈克特身份之谜的真相大白以及科达最后做出的慷慨抉择。 “小先生真的杀死了科达?”过了一会儿我问高先生 高先生难过的点了点头。“一个灵魂可以分开,但是不可以拥有两个肉体。但是科达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哈克特会记住科达活着的时候所经历的大多数事情,从这一点来看,科达还是继续活着的。如果科达选择了生,那么哈克特的所有记忆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现在科达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俩都赢了。 “有疤痕大战的消息吗?”我问。 “没有。”高先生简短的说。 “我希望黛比和爱丽斯已经到了吸血鬼圣堡。”我低声地说。在我们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我只是偶尔会琢磨一下这儿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这么操心的。”高先生说,他看出了我眼中疑问,“现在的问题是你和哈克特要好起来。当命运做出最后的判决之时,疤痕大战会再次找到你们。目前,利用这暴风雨之间的间隙好好休息,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吧。” 高先生站在那儿微笑地看着我们。“现在我要走了。好好睡上一觉——我保证你们不会受到打搅。”他刚要转身离开,随即又停了下来,回来瞟了一眼哈克特,“再带上你的面罩会是一个明智的做法,现在空气又不安全了。” “噢!”哈克特喘着气说,“我忘了!”他掏出一个面罩套在嘴巴上,呼吸了几次以确保它没有裂口,然后又把它放了下来,好能清楚地说话,“谢谢!” “不用谢。”这个高个子男人格格地笑着说。 “高先生,”他刚要再次转身离开,我轻轻地叫住了他,“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那个世界是一个不同的星球吗?是过去,还是另外一个真实的世界?” 马戏团老板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匆匆的向营地走去。 “他知道。”我叹了一口气,“但是他不会说的。” 哈克特哼了一声。“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没有?”他问。“只有我的衣服。”我说,“我不打算再披着这身破烂了——它们可以径直进垃圾箱了。” 哈克特笑了笑,然后在他的袍子里摸索起来。“我仍然把我从地下厨房里……拿的那些明信片带在身边,还有……那只黑豹的牙齿。”他一股脑儿地将那些牙齿撒在草地上,把扣着的都翻了过来,让所有的字母都朝着上面。他无所事事地摆弄着它们,摆着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刚摆完“哈克特”就停了下来,迅速扫了一眼那些牙齿,然后呻吟了起来。 “怎么了?”我厉声问。 “还记得小先生一开始的时候……说过,我们杀了那黑豹之后,就会……找到我是谁的暗示了吗?”哈克特迅速重新摆放着那些牙齿上的字母,摆出了另外一个名字——科达·斯迈尔特!(科达·斯迈尔特的英文是:Kurda Smahlt;哈克特·马尔兹的英文是:Harkat Mulds) 我瞪眼看着那些字母,然后像哈克特刚才一样呻吟起来。“答案一直就在我们眼前——你的名字是一个字谜游戏!如果我们杀了那黑豹之后多花一些时间来琢磨这些字母,我们可能早就解开迷团,也就不用再遭后面的那些折磨了!” “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哈克特大笑着说,“但是至少现在我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我以前一直在琢磨……我怎么会选了这么一个名字。” “说到名字的问题,”我说,“你是继续用哈克特·马尔兹呢,还是用你原来的名字?” “哈克特·马尔兹,或者科达·斯迈尔特。”哈克特喃喃地嘀咕道,把这两个名字反复说了好几遍。“不,”他最后决定说,“科达是以前的……我。哈克特是现在的我。我们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但是在更多的方面还是不一样的。我还是想让人知道……哈克特这个名字。” “好,”我说,“否则就太迷惑人了。” 哈克特清了清嗓子,奇怪地看着我。“现在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这会改变什么吗?作为科达,我背叛了你和……所有的吸血鬼。我杀死了盖伏纳·波尔。要是你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得起我,我也会理解的。” “别犯傻了。”我咧开嘴笑着说,“我不会在意你以前是谁的——你现在是谁才是最重要的。你一直在为你前世所犯的错误做补偿。”我皱着眉头说,“但是这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吗?” “你是什么意思?”哈克特问。 “你以前那么执着地跟在我身边是因为你需要我帮助你弄清楚你的身世。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也许你不再想继续跟我在一起,而是想独自去探索这个世界了。疤痕大战已不再是你的战斗。要是你想走你自己的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沉默了。 “你说得没错。”哈克特思索了一番之后说,“明天早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离开。”他认真地瞪眼看着我那张愁容满面的脸,接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你这个白痴!我当然不会走的!这是你的什么战争……就是我的什么战争。即使我曾经不是……一个吸血鬼,我也不会离开的。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们现在已经分不开了。也许等到战争结束了,我会去寻找我自己的路。但是我依然觉得……我和你暂时是斩不断的。我认为我们现在还不应该分手。” “谢谢。”我简单地说,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哈克特把豹子的牙齿收起来放在一边,接着仔细地翻看着那些明信片。看着看着,他将其中的一张翻了过来,闷闷不乐地盯着它的背面。“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提这件事儿。”他叹了一口起,“但是如果我不说,它会一直……这样折磨着我的。” “说吧。”我鼓励他说,“自打你在那间厨房里找到这些明信片之后,它们就一直困扰着你。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它跟我们所去的那个地方有关。”哈克特慢慢地说,“我们花费了许多时间去琢磨我们被带到了什么地方——过去、另外一个世界……还是一个不同的时空。” “然后呢?”见他吞吞吐吐,我继续鼓励他。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他叹了一口起,“它把一切都串起来了,为什么……那些蜘蛛会出现在那儿……还有那些护血使者,如果那是那些库拉斯卡人的真实身份。还有那间厨房。我认为不是小先生把厨房……放在了那儿——我认为它一直……就在那儿。那是一个防核尘庇护所,当其他一切都倒塌下来的时候……它保存了下来。我认为他把它建在那儿是为了考验它……结果它经受住了考验。我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但是我……恐怕不会猜错。” 他把一张明信片递给了我。明信片的正面是大本钟,背面写着一些字,一个典型的旅行者的假日旅行记录——“玩得痛快,天气好,食物棒。”明信片底下的签名以及右手边的名字和地址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什么大不了的?”我问。 “看看这邮戳。”哈克特低声说。 看了邮戳之后我糊涂了。“这个日期不可能是对的。”我喃喃地说,“这是十二年后的日期。” “它们都是这样的。”哈克特一边说一边把其他的明信片也递给了我,“这是十二年后……十五年后……二十年后……还有更长的。” “我还是不明白。”我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认为我们去的地方不是过去,或者是另外一个世界。”哈克特说着把那些明信片拿过去收了起来。他用一双绿色的大眼睛可怕地瞪着我,犹豫了片刻,接着匆匆地咕噜了几句,听得我五脏六腑转眼变得冰凉。“我认为那个怪物遍野的荒凉荒野……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卷十 亡灵之湖 完 卷十一 幽灵之王 引子 远处,汹涌的血浪越涌越高,红彤彤,巍然耸立,火红的泡沫在浪尖上翻滚。一片广袤的平原上,一大群吸血鬼,大约三千人左右,正面朝汹涌的血浪等待着。在人群的最后面,远远地,我孑然一人,兀自独立。我试图往前冲——我想跟其他吸血鬼站到一起,等待着那席卷而来的血浪——但是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我。 我挣扎着,无声地咆哮着——我的声音在这儿几不可闻——血浪更近了。吸血鬼们更加紧密地聚拢在一起,惊恐但自豪而庄严地面对着即将来临的死亡。有些吸血鬼正用长矛和利剑指着那血浪,好像可以将它打退似的。 血浪更近了,高达五百米,绵延横亘在吸血鬼的面前,几乎已把他们压在身下。劈啪作响的火焰和沸腾翻滚的血液融合而成的血火之浪。月亮消失在这猩红色的帷幕背后,血红色的黑暗降临了。 最前面的吸血鬼被这血火之浪吞噬了。他们痛苦地尖叫着,有的被压得粉身碎骨,有的被淹死了,有的被焚烧而亡,他们的尸体如同一只只软木塞在这猩红色的浪涛深处漂浮颠簸。我想他们——我的臣民!——伸出了双手,一边祈求吸血鬼之神赐给我自由,好让我与我的这些血亲兄弟姐妹一同葬身在这血与火的浪涛之中。但是我依然无法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更多的吸血鬼消失在这汹涌而至的血火之中,失落在这无情的红色浪涛之下。一千个吸血鬼的生命之火熄灭了……一千五百个勇士销亡了……两千个灵魂飞向了天国……两千五百个亡魂嚎叫着……三千具燃烧的尸体在火焰中上下窜动。 此时此刻,只有我一个人还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间。我终于喊出了声音,伴着一声绝望的叫喊,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抬起仇恨的目光怒视着我头顶上那摇摇欲坠的血色波峰。我在这烈焰翻滚的血浪中看见了一张张脸孔——我的朋友和战友的脸孔。这血火之浪正在拿着它们嘲弄我。 随即我看见在这血浪之上,一个东西正悬浮在空中,一种传说中的生物,哦,但是如此真实。火龙。长长的身体,浑身覆满鳞片,闪烁着光芒,美丽得叫人惊叹。它的背上——坐着一个人。一个颤动的黑暗身影。他的身体几乎是用黑色的影子创造出来的。 这个影子一看到我便格格地大笑起来,而这魔鬼一般的笑声中,透着邪恶,带着讥讽。在他的指挥下,那条火龙一个俯冲,降得更低了,停在我头顶上只有几米高的地方。我看见了这位火龙骑手的面孔。他整张脸上跳动着一块块一条条的黑暗,但是等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我一下子认出了他——斯蒂夫·豹子。 “一切都必须臣服在幽灵之王脚下。”斯蒂夫轻轻地说,“现在这已经是我的世界。” 我转身看去,我的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荒地,尸横遍野,巨大的蟾蜍、嘶嘶有声的黑斑、怪异的变异人,还有更多梦魇般的生物和各种身影,扑在那些尸体上匍匐而动。远处的城市已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巨大的蘑菇云和熊熊的烈火弥漫在头顶上的天空。 我转身再次面对着斯蒂夫,咆哮着向他发出了挑战。“到地上来见我,你这个怪物!现在就跟我战斗一场!” 斯蒂夫只是格格大笑了一会儿,然后向着那血火之浪一挥胳膊。顷刻间,周围一片宁静。随后压顶的浪涛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塌落在我周身的地上,将我冲到了远处,我的脸在燃烧,我的肺呛满了血水,四周是一具具尸体。但是在我被这永恒的黑暗所吞噬,在死亡到来之前,我仓促间匆匆瞥了这位幽灵之王一眼,我看到了最最恐怖的一幕,因为这一眼我看到的不是斯蒂夫的脸——那竟是我自己的脸。 第一章 我猛地睁开眼睛。我想大叫,但是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这是一支粗糙有力的手。恐惧牢牢地攫住了我。我挥拳向袭击我的人砸去。随后我恢复理智,意识到这人只不过是哈克特,是他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以免我的叫声惊动了那些睡在附近篷车和帐篷里的人。 我放松了紧张的情绪,轻轻的拍了拍哈克特的手,后退几步,一双绿色的大眼睛依然满是忧虑的神情。他递给我一杯水。我大口大口地喝着,然后一只颤抖的手抹了一把嘴巴,无力地笑了笑。“我把你吵醒了?” “我没睡。”哈克特说。这个灰皮肤的小人不需要太多的睡眠,时常一连两三个晚上连盹儿都不打一个,他从我的手里接过水杯放在一边。“这一次……很糟糕。五六分钟前——你就开始大叫了,一直叫到现在。同一个噩梦吗?” “并非总是这样?”我咕哝道。“荒野、火浪、火龙、那个……斯蒂夫。”我轻轻地说完这些。我为噩梦所困已经差不多两年了,一个星期中至少有两三次会大叫着从梦中惊醒。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没有将梦中梦到的那个幽灵之王以及我在噩梦结束时看到的那张讨厌的脸告诉哈克特,他只知道斯蒂夫是我梦中唯一的怪物——我不敢告诉他,我像害怕斯蒂夫一样害怕我自己。 我把双腿甩到吊床外坐了起来。我从昏暗的夜色判断出现在只是凌晨三四点钟光景,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再入睡了。那噩梦总是让我不寒而栗,睡意顿消。 我揉了揉后脖颈,意识到自己正一只眼睛在细细打量着哈克特。尽管他不是我这些噩梦的源头,但是还是可以将它追溯到他身上。小人本来是一具复活的死尸残体。他获得新生后,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不知道自己本来是谁。两年前小先生——一个法力无边的男人,拥有时空旅行的本领——把我们俩送到了一个荒凉的荒野,打发我们踏上了一条解开哈克特身世之谜的探索之路。我们战胜了五花八门的野兽怪物,最后终于在幽灵之湖——一个用来囚禁那些遭受惩罚的灵魂的地方,捕捞到了哈克特前身的肉体。 哈克特的前身是一个叫做科达·斯迈尔特的吸血鬼。他曾经为了阻止我们与我们的血亲兄弟,即那些紫皮肤的吸血魔的战争而背叛了吸血鬼一族。为了弥补自己的罪孽,他同意自己变成哈克特·马尔兹,穿行到过去的时光里充当我的卫士。 我叫达伦·山,是一个吸血鬼王子。我同时也是追杀吸血魔王的杀手之一——吸血魔王叫斯蒂夫·豹子。有预言说,斯蒂夫最终会率领吸血魔战胜吸血鬼一族。一旦他取得胜利,他将会把我们消灭殆尽。但是我们几个吸血鬼——即那几个吸血鬼杀手——有能力在他完全掌权之前阻止他。如果我们能够在他羽翼丰满以前找到他并将他杀死,那么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就将属于我们。科达以哈克特的身份一直在帮助我,希望以此帮助吸血鬼一族,组织吸血鬼落入吸血魔之手而遭受预定的毁灭。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弥补自己所犯的过错。 我们得知哈克特的真实身世之后,又回到了我们自己的世界——确切一点说,是我们自己的时代。因为我们后来才弄明白,那片荒野其实并非如我们起初以为的那样,是另外一个宇宙空间或地球上的过去景象——它是未来地球的情景。小先生曾经让我们匆匆瞥了一眼幽灵之王当权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哈克特认为,只有吸血魔赢得了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这个的世界才会陷入困境。但是我独自知道一个我不曾跟任何人分享过的预言。等到追杀斯蒂夫的计划最终结束时,两种可能的未来将出现在我们面前。一是斯蒂夫将成为幽灵之王,毁灭这个世界。另外一个则是我将成为那个幽灵之王。 这就是我频频听见自己在噩梦中大声尖叫,大汗淋漓的从梦中惊醒的原因。这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恐惧,而是对我自己的恐惧。难道我自己会在创造那个我所见识过的荒凉、扭曲的未来世界中充当什么角色吗?难道我注定要成为斯蒂夫那样的怪物,毁坏我所珍视的一切吗?这似乎不可能,但是这种疑虑仍然一刻不停啃噬着我,而那些反反复复的噩梦则加剧了我的疑虑。 黎明前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和哈克特闲聊,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哈克特在弄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前,也曾一直被可怕的噩梦折磨着,所以他深知我现在的处境。他知道该说什么好让我平静下来。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马戏团的营地上又恢复了生机,四周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我们早早地开始了我们一天惯常的工作。自从我们在那片荒野上探险回来之后,我们一直跟怪物马戏团生活在一起。我们对这场疤痕大战中目前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哈克特想回吸血鬼圣堡,或者至少跟吸血鬼联系一下——由于他已经知道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吸血鬼,所以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关心他们。但是我一直在拖延。我觉得现在时机不合适。我隐约预感到我们应该留在马戏团,等到命运发现时机成熟的时候,它会决定我们何去何从。哈克特强烈反对我的意见——在这件事儿上,我们发生了非常激烈的争论——不过他还是勉强听从了我的安排——尽管近来我时常察觉到他的耐心已经趋于枯竭。 我们在营地上干着各种零活,哪儿需要人手我们就赶去帮忙——搬运器材、缝补戏服、喂养狼人等等。我们手脚灵巧,干这些事儿倒在行。高先生——怪物马戏团老板——曾经提出要为我们找一些更加重要更加恒久的位置,但是我们知道我们随时都会离开马戏团。坚持做一些简单的事务,不要过多地插手演出这类长期的活儿比较容易。这样的话,等到我们跟马戏团里这些怪人分手的时刻来临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太想念我们。 我们一直在一座大城市的郊区演出,演出地点就在一座破旧的厂房里。有时候我们也在我们携带的帐篷里演出,但是只要可能,高先生总是喜欢因地制宜,利用所到之处的一些地点演出。这是我们在这座厂房里的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演出。第二天早晨我们就要离开这儿,去寻找新的牧场。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去什么地方都由高先生来决定,通常不到我们拔营启程的那一刻,他不会告诉我们去向。 那天晚上我们不负众望,举办了一场紧张、刺激的演出,因为几位马戏团的长期演员都参加表演——他们是钢牙格莎、双肚拉莫斯、排骨亚历山大、胡子女士祖丝佳、神手汉斯,埃弗拉和山克斯·冯。通常冯氏父子表演的都是压轴戏,等到演出接近尾声的时候,他们从观众头顶上的阴暗处溜出来,最后再吓唬观众们一次。但是高先生最近一直在尝试不同的新阵容。 舞台上,杰库斯·弗朗正在抛耍刀子。杰库斯是马戏团的一个临时帮手,跟哈克特和我是一样的身份,但是今天晚上他也参加了演出,成了引人注目的明星,正在给观众们表演一些耍弄刀子的技巧。杰库斯是一个很好的杂技演员,但是他的表演跟其他几位比较起来,显得太枯燥了。几分钟之后,杰库斯正在他的鼻尖上平衡着一把长长的刀子,观众席前排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这是垃圾!”那人大叫着爬上舞台,“这儿应该是一个表演魔法和奇事的地方——不是杂耍把戏场!我在任何其他马戏团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玩意儿。” 杰库斯从鼻子上取下刀子,对着那个闯上舞台的男人咆哮道:“滚下去,否则我把你剁成肉酱!” “你不要烦我了。”那人嗤之以鼻的说,甩开两腿紧走两三步,来到杰库斯的面前,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你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和金钱。我要退款。” “无理的人渣!”杰库斯吼叫道,随即一挥手里的刀子,那人的左胳膊自肘尖下被砍了下来!那人发出一声尖叫,赶忙伸出右手去抓那截掉落的残肢。就在他伸手去抓那截断臂的时候,杰库斯又一挥刀子,自肘尖下砍断了那人的另外一条胳膊! 观众席里的人们惊恐万状,纷纷站了起来。那人绝望的挥舞这两截自肘尖下断掉的残臂向舞台边走去,一脸震惊,面色惨白,但是随后他停了下来——发出哈哈大笑。 观众席前排座位上的观众听见他在大笑,极其满腹狐疑的瞪眼看着舞台。那人又哈哈大笑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声更响了,所有的观众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舞台。就在他们这么看着的时候,两只小手从那人的断臂上长了出来。两只手不停的长啊长啊,随后长出了手腕和前臂。一分钟后那人的胳膊就恢复了原来的长度。他屈伸着手指,咧嘴一笑,面对观众鞠了一躬。 “女士们、先生们!”高先生声音低沉地说,他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上,“为这不可思议、奇妙绝伦、惊世骇俗的演员魔术四肢科马克举起你们的双手吧!”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他们被这场恶作剧给捉弄了。那个从观众席上闯上舞台的男人原来是一个演员。他们看着科马克用刀子一根接着一根砍下自己的手指,但每根手指很快又长了出来。他们拍着双手,欢声雷动。科马克可以砍下他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不过他从来没有试过砍他的脑袋!随后演出真的结束了,观众涌出了厂房,激动得喋喋不休,热烈地讨论着这耸人听闻的怪物马戏团神秘诡异的表演。 厂房里,哈克特和我在帮忙清理现场。在场的每个人干起活来都驾轻就熟,一般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会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高先生一直站在暗处。这很奇怪——一般来说,演出一结束,他就会回到他的篷车里——但是我们几乎没有理会他。你一旦跟怪物马戏团在一起,你就会变得见怪不怪! 我正在将几把椅子摞起来放到一边,等其他人把它们搬到卡车上,高先生向我走了过来。“请等一下,达伦。”他一边说一边摘下那顶他上台时总戴在头上的红色帽子。他从帽子里掏出了一张地图——地图比他的帽子要大得多,但是我没有问他是怎么把地图塞在帽子里的——接着将它展开了。他用宽大的左手抓着地图的一端,点头示意让我去抓另外一端。 “这儿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高先生一边说一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我好奇地仔细看了看,心里琢磨着他为什么要让我看地图。“这儿是我们要去的下一站。”他一边说一边又指了指一百六十公里外的一个镇子。 我看了一眼那个镇子的名字。一口气憋在我的嗓子眼儿里。有那么片刻,我觉得天旋地转,一团烟雾似乎从我眼前悠忽飘过。随后我的脑子清醒了。“我知道了。”我轻轻地说。 “你不必跟我们一起去。”高先生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走另外一条路线,然后再跟我们汇合。” 我思索着高先生的话,随即做出了一个断然的决定。“没关系。”我说,“我去。我想去。会……会很有趣的。” “很好。”高先生一边轻快地说,一边接过地图卷起来,“我们明早启程。” 说完,高先生就匆匆走了。我觉得他是不赞成我的决定,但我又说不出为什么,也没再多想这事儿。我站在那摞椅子旁,陷入了沉思,想起了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曾熟识的那些人,特别是我的父母和妹妹。 哈克特最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在我的眼前挥了他那只灰乎乎的手,打断了我恍然如梦的沉思。“怎么了?”他问道,同时觉察了我的不妥。 “没什么。”我说,糊里糊涂地耸了耸肩,“至少,我不这么认为。也许还会是一件好事儿呢。我……”我叹了一口气,两眼盯着我十个指尖上那十个小小的伤疤,头也没抬地咕哝道,“我要回家哩。” 第二章 排骨亚历山大站在那儿,张大嘴巴,手里拿着一把汤匙正在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肋骨。一串响亮的音符从他的嘴巴里跳了出来,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说话。亚历山大面朝着坐在桌首的一个男孩唱了起来:“他一身绿油油,长得精瘦精瘦,不过从没见过他把鼻涕流,他的名字叫山克斯——生日快乐!” 所有的人齐声欢叫。怪物马戏团里的三十位演员,还有临时帮手欢聚一堂,围坐在一张椭圆形的大餐桌旁,一起庆祝山克斯·冯的八岁生日。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四月天,大多数人都裹得暖和和的。餐桌上堆满了蛋糕、糖果和饮料,我们正在开心地大吃大喝。 排骨亚历山大落座之后,祖丝佳——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地长出胡子的女人——站起来又唱了一首祝贺生日的歌曲。“……他惟一害怕的就是他妈妈那双会飞的耳朵,他的名字叫山克斯——生日快乐!” 梅拉听她唱到这儿,她的一只耳朵啪的一声脱落下来,飞向了他的儿子。山克斯一低头,耳朵从他的头顶上高高地飞了过去,随即转了一个弯儿,又飞回到了梅拉的面前。梅拉伸手接住了自己的耳朵,把它安在自己一侧的脑袋上。餐桌上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 因为山克斯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我而取的,我想我最好用一首我自己作的诗来与大家共享。我飞快地转动着脑子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哼唱起来:“他的鳞片光闪闪,他才能杰出非凡,他八岁生辰在今天,他的名字叫山克斯——生日快乐!” “谢谢,教父!”山克斯得意地傻笑道。我并非真的是他的教父,但是他喜欢这样装模作样地叫我——特别是在他生日的时候,盼着我给他一份很酷的礼物! 另外几个人也轮流为这个蛇娃唱了几首祝福生日的歌儿,随后埃弗拉站了起来,最后唱了一首:“尽管你时常恶作剧,你的妈妈和我依然爱着你,捣蛋的山克斯——生日快乐!” 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女人们一个个离开了餐桌,拖着脚步走过去拥抱亲吻着山克斯。他装出一脸害羞的表情,但是我看出他其实很乐意这样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弟弟厄查一脸嫉妒,坐在离餐桌稍远一点儿的地方,闷声不吭。他们的妹妹莉莉娅正在山克斯收到的一堆一堆礼物中翻找着,想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让她这个五岁的小女孩感兴趣的东西。 埃弗拉走到厄查面前,想逗他开心。厄查跟山克斯和莉莉娅不同,冯家这个夹在中间的孩子是一个正常人,所以他总觉得自己是另类。为了让他感觉到对他的特殊关心,埃弗拉和梅拉可没少费工夫和心思。我看见埃弗拉偷偷地塞给厄查一份小礼物,还听见他悄悄地对厄查说:“别告诉别人!”厄查随即看上去高兴多了。他来到餐桌前和山克斯一起开心地吃着一堆小蛋糕。 我走到埃弗拉面前,他正一脸灿烂地看着自己的家人。“八年了。”我一边说一边在埃弗拉的左肩上拍了拍(他右肩上的一些鳞片很久前就脱落了,所以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右肩),“可我敢说就像过了八个星期。” “你说得太对了。”埃弗拉微笑道,“等你有了孩子的时候,你才会感觉到时光的飞逝呢。将来有一天你会——”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扮了一个怪相。“对不起,我忘了。” “没事儿的。”我说。身为一个半吸血鬼,我已经没有生儿育女的能力。我已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这是成为吸血鬼一族所带来的缺憾。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条蛇送给山克斯?”埃弗拉问。 “再说吧。”我咧嘴一笑,“我早先已经送了他一本书。他以为那就是我给他的生日礼物——他看上去很生气呢!我要让他先享受完这生日宴会上剩下的快乐,然后等到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再拿出那条蛇来刺激刺激他。” 山克斯已经有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蛇,但我又给他新买了一条,一条色彩更加斑斓的大蛇。这条蛇是埃弗拉帮我挑的。山克斯就会把他原来的那条蛇送给厄查,这样一来,今晚两个孩子就都有值得庆贺自己的理由了。 梅拉叫埃弗拉回到餐桌上——莉莉娅被生日礼物的包纸给粘住了,需要人帮她弄下来。有那么一两分钟,我一直看着我的朋友们,随后转身离开了这欢庆的场面。我在怪物马戏团那迷宫似的篷车和帐篷中间溜溜达达,最后在狼人的笼子前停了下来。这个凶猛的半人半兽的怪物正在打着呼噜。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腌洋葱,拈了一片放在嘴里,想起我这吃腌洋葱的癖好的由来,不禁悲上心头,难过地笑了笑。 这段伤心的记忆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些人,想起了这些年来我多遭遇的一些难以忘怀的事情以及刻骨铭心的荣辱得失。暮先生把他那吸血鬼的血液注入我体内的那个夜晚。我向自己的胃口和特异功能一点一点的屈服。萨姆·格雷斯特——我最早遇到的那个吃腌洋葱的行家。我的一个女朋友黛比·赫姆洛克。得知吸血魔的存在。前往吸血鬼圣堡的艰辛旅程。我在吸血鬼圣堡里参加的入会测试,以证明自己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暗夜之子。逃离吸血鬼圣堡时跌落山谷。揭发一个吸血鬼将军——科达·斯迈尔特——联合吸血魔的叛徒行径,暴露科达的身份。坐上了吸血鬼王子的高座。 狼人的身体动了动,我不想吵醒他,就继续向前走去,往日的记忆仍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科达将他出卖同族的真相告诉了我们——吸血魔王已经出世,将率领吸血魔发动一场对吸血鬼的战争。在疤痕大战的最初几年中,我一直待在吸血鬼圣堡没有离开。后来,离开那个安全的堡垒之后,我在暮先生和哈克特的陪伴下开始追杀吸血魔王。途中遇到了万查·马奇,即第三个吸血鬼杀手——只有他、暮先生和我能够杀死吸血魔王。又跟一个叫夏娃娜的女巫结伴同行。与吸血魔王的意外遭遇,直到后来他与他的保护人佳龙·哈斯特一起逃之夭夭之后,我们才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我想就此勒住我脱缰的思绪——接下来的一段记忆是一段最为痛苦的记忆——但是我的思绪仍然在向前驰骋。我们回到了暮先生年轻时所待的城市。再次偶遇——黛比——此时她已经长大成人,当了一名教师。另外两张面孔也闪现在我的脑海里——R.V.和斯蒂夫·豹子。前者曾经是一个环保战士,一个把他失去双手的责任归咎于我的男人。他后来成为了一个吸血魔,参与了将我以及我的同伴引诱到地下,让吸血魔把我们杀死的计划。 斯蒂夫也参与了这个计划,尽管一开始我以为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斯蒂夫是我最后的朋友。那一次我们是一起去怪物马戏团看演出的。他认为暮先生是一个吸血鬼,便要求当他的助手。但是暮先生拒绝了他的要求——暮先生说他的血是邪恶的。后来,斯蒂夫被暮先生的毒蜘蛛咬伤了。但只有暮先生可以救他。为了让暮先生救他一命,我答应了暮先生做了一个半吸血鬼,但是斯蒂夫不这么看。他认为我背叛了他,占据了他在吸血鬼中的一席之地。于是他开始了不顾一切的报复。 在暮先生所生活过的那个城市的地下。在那个被斯蒂夫称为复仇之洞的地下洞穴中直面吸血魔。我、暮先生、万查、哈克特、黛比,还有一个叫爱丽丝·伯吉斯的警官。一场激战。暮先生跟那个我们以为是吸血魔王的男人直接交手。暮先生杀死了那人。但是后来斯蒂夫将暮先生打落在一个布满尖桩的大坑中,杀死了暮先生。等到斯蒂夫最后披露出那个惊人的事实——他才是真正的吸血魔王时,对我们来说才是让人五脏欲裂、肝肠寸断的打击,那个才叫雪上加霜。 我走到最后一顶帐篷前停了下来,几乎有些茫然地凝视着四周。我们是在一个废弃的足球场上扎寨的。这个足球场以前是当地的足球队在本地的训练场地,但是几年前他们搬到一个新落成的专用足球场训练去了。这个旧足球场是要拆掉的——在这片废墟上将要耸立起一座座公寓楼——但是还要等好几个月才会动工。在这鬼魅般的足球场中瞪眼看着那成千上万个空空的座位,你会觉得有一种诡异、恐怖的感觉。 鬼魅……这个词让我想起来了我接下来和哈克特一同经历的那一次怪异的探索之旅,现在我们才知道我们所到之处原来不过是未来的一段暗影。我再次琢磨起来,那个荒凉的未来世界是否可以避免。杀了斯蒂夫就能阻止它的出现,还是不管谁最终赢得了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那一切都注定了将成为现实? 我还没有来得及想出一个子丑寅卯,不知是谁来到我的身边说道:“生日晚会结束了?” 我扭头一看,看到是哈克特·马尔兹那张灰色的面孔,脸上尽是缝合的疤痕。“没有,”我微微一笑,“已经接近尾声了,不过还没有结束。” “好啊,我还担心会错过呢。”哈克特几乎整天都在大街小巷中奔波忙碌,为怪物马戏团散发传单——这是我们每次新到一处他例行的活儿之一。他瞪大了一双没有眼帘的圆圆的绿眼睛看着我。“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怪怪的,忧心忡忡。对自己没底儿。” “你已经去过那儿?”哈克特一挥手,指着足球场的残垣断壁那边的小镇问我。我摇摇头。“你打算,或者说计划……藏在这儿,一直藏到我们离开吗?” “我会去的。”我说,“不过不容易。这么多年了。那么多的记忆。”这才是我对过去耿耿于怀的真正原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四处奔波,如今终于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小镇这片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所有生而为人的岁月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要是我的家人还在这儿可怎么办?”我问哈克特。 “你是说你父母?”他反问道。 “还有我妹妹安妮。他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要是他们看见我了可怎么办?” “他们会认出你来吗?”哈克特问,“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已经是物是人非啦。” “人是非了。”我哼了一声说,“可我只长了四五岁。” “没准再见到他们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哈克特说,“要是他们知道你还活着,想想看吧,他们会有多高兴啊。” “不行。”我铿锵有力地说,“自打高先生告诉我,我们要来这之后,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找他们。那对我来说倒是很奇妙——可对他们来说则太恐怖。他们已经把我埋了。他们已经悲伤过了,又满怀希望地开始了新的生活。要是我把往日的那些痛苦和折磨再带给他们,这不公平啊。” “我不知道我同不同意你的说法。”哈克特说,“但这是……你的决定。那就和马戏团待在这儿吧。藏起来。躲起来。” “我做不到。”我叹了口气,“这儿是我的故乡。我有一股再到大街小巷中走走的念头,也想想看看这儿到底发生了多大变化,找找那些我曾熟识的老面孔。我想知道我的那些朋友后来都遇到了什么事儿。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低头不语——可我什么时候做过明智的事情呢?” “还有即使你这么做……没准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来。”哈克特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哈克特不安地扫了一眼四周。“我对这个地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说。 “什么样的感觉?”我问。 “很难说清楚。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不过也是我们……该待的地方。这儿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事儿。难道你察觉不到吗?” “没有——不过我的思绪刚才一直在这地方转悠。” “我们已经讨论过……你留在马戏团的决定。”哈克特提醒我说,几乎没有提起我们曾经多次争论过的我该不该去寻找吸血鬼将军的事儿。他认为我是在逃避我的职责,认为我们应该去找其他吸血鬼,继续追杀吸血魔王。 “你不打算提那茬儿事了,是吗?”我呻吟着问。 “是啊。”他说,“反过来了,我现在认为你是正确的。要是我们没这么跟马戏团缠在一起……我们现在就不可能来这儿。可正如我刚才说的,我认为我们……应该来这儿。” 我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哈克特。“你认为发生什么事儿呢?”我轻声问道。 “感觉没那么具体。”哈克特说。 “不过要是你猜猜呢?”我不依不饶地问。 哈克特笨拙地耸了耸肩。“我想我们可能会遇到……斯蒂夫·伦纳德,要么会找到什么……与他有关的线索。”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斯蒂夫,我的五脏六腑不由得一紧。我恨他,因为他对我们所做的一切,特别是他还杀死了暮先生。但是暮先生在临死之前告诫过我,不要让自己一辈子沉湎于仇恨之中。他说那样会让我变得跟斯蒂夫一样扭曲病态。所以,尽管我迫切地想寻找机会实施报复,可也一直疑虑重重。我不知道我再次遇到斯蒂夫的时候我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也不知道我能否控制住我的情绪,还是屈服于那茫然、仇恨的愤怒。 “你害怕了。”哈克特直言不讳地说。 “是的。不过不是怕斯蒂夫。我害怕我可能做出的一切。” “别担心。”哈克特笑了笑,“你不会有事儿的。” “要是……”我犹豫了,担心我会一语成谶。但是这样的担心其实很傻,所以我还是说了出来。“要是斯蒂夫试图利用我的家人来要挟我呢?要是他威胁我的父母或者安妮呢?” 哈克特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早已想到了这一点。这种卑鄙的花招我想……他能耍得出来。” “要是他这么做,我该怎么办?”我问道。“他已经把黛比拖进了他那丧心病狂的计划,以达到毁灭我的目的——更别提那个R.V.了,要是——” “简单。”哈克特安慰我说,“首先是要弄清楚……他们是否还住在这儿。如果他们还住在这儿,我们可以安排……保护他们。我们可以在他们的房子周围安插岗哨……守着他们的房子。” “单靠我们两个人不可能保护得了他们。”我咕哝道。 “可是我们并非只有我们自己呀。”哈克特说,“我们有很多马戏团的朋友。他们会帮我们的。” “你认为把他们卷进来公平吗?”我问。 “他们没准儿已经卷进来了。”哈克特说,“我想,他们的命运是跟我们绑在一起的。这也许就是你觉得……你得留下来的另一个原因。”他说罢微微一笑。“走吧——我还想在拉莫斯狼吞虎咽地吃掉所有的蛋糕之前……赶上生日晚会呢!” 我哈哈大笑,暂时把恐惧抛在了身后,跟哈克特一起穿过营地往回赶去。但要是我知道我的那些怪物朋友的命运与我自己的命运是如此密不可分,要是我知道我正在将他们推向痛苦的深渊,我就会掉头转方向,立刻逃到天涯海角。 第三章 那天我没有去镇上打听我家人的下落。我一直待在怪物马戏团,庆祝山克斯的生日。他很喜欢我送给他的那条蛇,另外我想,等到厄查发现山克斯先前的那条蛇将归于他了,他一定会高兴得很。 生日晚会进行的时间比我原想的要长。餐桌上堆满了蛋糕和馒头,就连总是叫饿的双肚拉莫斯恐怕也没法将它们吃完!随后我们开始准备晚上的演出,演出进行得顺顺当当。演出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舞台的侧面,仔细打量着台下观众的面孔,在其中寻找我的旧邻老友。但是我一个人也没有认出来。 第二天早晨,乘马戏团里的大多数人还在睡觉,我一个人溜了出来。尽管这是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我还是在我的衣服外面加了一件轻便的防风夹克,以便必要的时候拉上兜帽遮住我的脸。 我走得很快,因为重返故里而激动紧张。街道有了很大的变化——新开张的店铺,新设立的办公室,一幢幢重新装饰或设计过的建筑——但名字依旧。一片片的建筑惹得我浮想联翩。我买足球鞋的商店。妈妈最愿意光顾的流行服装店。我带着安妮看她有生以来第一场电影的影院。我买漫画的报刊亭。 我漫步走在一座阔大的综合建筑中,这儿曾经是我最心仪的计算机市场。如今它已经易主,变得面目全非,我已经认不出来了。我尝试着玩了几种游戏,想象着我在某个星期六来到这儿,一连在那款最新版的游戏中泡掉几个小时的激动心情,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离开中心购物区之后,我又去光顾了我最喜欢的几座公园。其中一座现在已成为了住宅区,但其他的依然如昨。我看见一位板球场管理员正在侍弄一个花坛——那是老威廉·莫里斯,是我以前的朋友阿兰的祖父。威廉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我以前认识的人。他本和我不太熟,所以我可以放心大胆地从他面前径直走过去,在他的眼皮底下细细地打量着他,丝毫不用担心我会被认出来。 我想停下来和阿兰的祖父聊几句,打听一下阿兰的消息。我打算告诉他,我是阿兰的一个朋友,跟他失去了联系。但是随后我想起阿兰现在已经是一个成人,不再是一个如我这般的少年。所以我默默地从老人前面走了过去,他没有注意到我。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查看一下我过去曾经住过的地方。但是我觉得我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每次我一想到我的家,我就紧张得浑身哆嗦。所以我在镇子的中心逛游着,从一家家银行、商店和餐馆前走了过去。我瞥见了一张张半生不熟的面孔——办事员和侍者,还有几个顾客——但是没有谁我曾经打过交道。 中午的时候,我在一家咖啡馆里吃了一点儿东西。吃的东西并不是特别可口,但这儿曾经是我爸爸最常光顾的地方——当妈妈和安妮在商场里扔钱的时候,他总是会带我来这儿要一份快餐。像往日一样,坐在这熟悉的环境里,要一份鸡肉加培根三明治,感觉真好。 吃完东西,我又从我以前上学的学校前溜达了过去——一种真正怪异的感觉!学校的一侧增建了一排房子,周围围上了铁栅栏,但是除了这些之外,它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午休时间结束了,我站在一棵树的树荫下,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走进教室。我还看见了几位老师。大多数都是后来新来的,但是其中有两位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位是迈克戴德夫人。她是教语言的,主要教高年级的学生。她曾教过我半个学期,因为我原来的老师请假了。另外一位老师我曾经和他走得非常近乎——那就是多尔顿先生!他教过我英语和历史。他也是我最喜欢的老师。他开始上下午的课了,正在跟几个学生闲聊,从那些学生脸上的笑容来看,我知道他依然一如既往地深受学生们的欢迎。 要是能碰上多尔顿先生,那就太好了。我正在认真地盘算着等到放学,然后去看他。他会知道我父母和安妮的情况。我不必告诉他我是一个吸血鬼——我可以说我得了一种生长停滞的怪毛病,结果让我看上去总是这么一副娃娃样儿。如何解释我的“死亡”可不太好办,但是我可以编造一个合理的故事。 但是有一件事儿打消了我的这个念头。几年前,在暮先生的家乡城市,我曾经被警方打上了杀人犯的标签,我的名字和照片一夜之间出现在所有的电视和报纸上。要是多尔顿先生听说过这件事儿呢?要是他知道我还活着,还认为我是一个杀人犯,他也许会去报告当局。还是别冒这个险了,安全要紧。于是我转身离开了学校,慢慢地走去。 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多尔顿先生可能不是惟一一个从电视或报纸上看到“达伦·山——系列杀人案的案犯!”的人。要是我的父母也听说了,那可就遭了!暮先生的城市是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地方,我不太清楚两地之间到底有多少消息往来。但是这还是有可能的。 我只是在一条街凳上坐了下来,思索着这个叫人不寒而栗的潜在可能。我只有开始想象,在爸爸妈妈把我埋葬之后过了那么多年,他们突然在新闻中看到了我,头上还被打上了杀人犯的字眼,他们会是多么震惊啊!怎么我以前一直就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呢?这可能是一个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问题。正如我对哈克特说的,我原并不打算去看我的家人——对所有的人来说都痛苦。但要是他们已经知道我还活着,而且还生活在对我是一个杀人犯的误解中,那我得去向他们澄清是非。但要是他们还不知道呢? 我得做一些调查。我记得今天早上早些时候我曾经从一座崭新的超现代化的图书馆前走过。我匆匆赶到了那座图书馆,向一位图书管理员求助。我说我正在做一个学习课题,需要挑一些最近三年来当地发生的事件来写论文。我要求查看当地一份主要报纸各期的内容,还有我妈妈和爸爸以前常看的那份全国性的报纸。我暗自揣度,要是我在暮先生的城市所干的辉煌业绩已经流传得这么远,那么这两份报纸中总有一份会提到我的。 那位管理员乐意帮忙。她把我领到了放缩影胶片的地方,并教会我如何使用。一等我掌握了在屏幕上显示出它们并一页一页浏览的技巧,她便丢下我一个人,让我独自捣鼓我自己手里的仪器。 我从那份全国性的报纸最早期数查起,即从我惹上法律方面的麻烦前几个月开始。我在寻找着所有提及暮先生城市以及困扰着那座城市的凶犯一点一滴的信息。我查得很快,只是一眼扫过国际部分。我找到了两处提及谋杀的字眼——可是它们都纯属搞笑!显然这儿的记者们都被那座城市中的四起关于吸血鬼的流言给逗乐了,所写的故事只当上轻松娱乐的笑谈。其中有一期上有一篇豆腐块文章,报道了警方抓捕了四名嫌疑犯,但随即因为粗心而让他们逃之夭夭的新闻。没有名字,也没有提到斯蒂夫逃跑时杀害的那些人。 我如释重负,但同时又义愤填膺。我了解吸血魔给那座城市所带来的痛苦,还有他们所毁灭的生命。如此严重的事情却变成了城市传说之类的趣谈,这是不应该的,可这仅仅是因为那一切发生在一个离这些人所生活的地方非常遥远的城市。如果吸血魔攻击的是这儿,他们就不会觉得那是如此趣味盎然了吧! 我很快查了一遍随后几个月各期的报纸,但是自逃跑的消息之后,那份报纸便不再有此事的报道。我又开始查那份当地的报纸。这一次进行得比较慢。重要消息都在头版,但是当地的趣闻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其他各版。我不得不查阅每一期的大多数版面,然后才能转到下一期。 尽管我尽量不去多看那些与我无关的文章,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将那些比较有趣的故事开头段落都浏览一遍。没多久我便看遍了那些消息——选举、丑闻、英雄、流氓;曾被高度赞扬的警察,曾给这个城镇带来骂名的罪犯;一次重大的银行抢劫;在全国卫生城市比赛获得季军。 我看见我的几位要好的同学的照片,读了关于他们的报道文章,但其中一篇特别引起我的注意——汤姆·琼斯!托米跟斯蒂夫以及阿兰·莫里斯一样,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我们班上踢足球踢得最棒的人当中就包括我们两个。我是射手,在前面冲锋陷阵;汤姆是狙击手,救球救得精彩之极。我们以前曾经时常梦想着成为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汤姆一直怀抱此梦,终于梦想成真,当了一名守门员。 报上大约有十二三张关于他的照片和数量差不多的文章。汤姆·琼斯(他曾简称为“托米”)已是全国最优秀的守门员之一。很多文章拿他的名字大搞笑谈——因为有一个著名的歌手的名字也叫汤姆·琼斯——但是没有人说过对托米本人不利的话。他在业余足球队里一路高歌前进,受聘于当地一支球队,并且声名大振,后来又到了国外踢了五年。现在他已回归故里,成为全国最优秀的一支球队的球员。在最近几期的报纸上,我读到当地的球迷正在兴奋不已地翘首企盼着今年的优胜杯半决赛——这场赛事将在我们的小镇上举行,而且托米的球队将参与比赛。当然,如果是他们自己的球队能有资格参加这场赛事的话,他们会更加高兴,不过他们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读着托米的消息,我脸上露出了微笑——看到我的一个朋友干得这么出色,感觉真是太好了。另外一个好消息就是报纸上都没有提到我。因为这是一个很小的小镇,我相信要是有人听说了我跟那几起杀人事件有关联的话,消息会不胫而走。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是报纸上也没有提到我的家人。我怎么也找不到“山”这个姓。因此,接下来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儿——回到我曾经住过的那座房子,亲自去探听消息。 第四章 一眼看见那座房子,我几乎窒息了。它依然一如往日。门还是那颜色的门,窗帘还是那样式的窗帘,屋后的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我站在篱笆旁,手抓着篱笆的顶端,凝视着那座房子,几乎在盼望着一个更小的我蹦蹦跳跳的从房子的后门跑出来,手里抓着一摞漫画,正朝斯蒂夫家走去。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一个人在我身后问。 我猛地转过头,两眼清亮。我不知道我已在这儿站了多长时间,但是一看我双手上那白腊一般的指关节,我猜我已经站了至少好几分钟。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站在我的近旁,那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我搓了搓双手,热情地笑了笑。“只是随便看看。”我说。 “说具体一点,看什么?”她不甘示弱的问,我这才意识到我在她眼里看来一定是显得怪模怪样——一张年轻但粗糙的面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座房子的荒废的后院,查看着那座房子。她认为我是一个探路的窃贼! “我的名字叫德里克·山。”我说,我借用的是我叔叔的名字,“我的堂亲住在这儿。事实上,应该说可能还住在这儿。我不太确定。我来这个镇上看几个朋友,想顺便过来看看我的这些亲戚是不是还住在这儿。” “你是安妮的亲戚?”那个女人问,一听安妮的名字,我不禁浑身一阵颤抖。 “是的。”我说,尽量没让我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还有德莫特和安杰拉(我的父母),他们还住在这儿吗?” “德莫特和安杰拉大概三四年前就搬走了。”那个女人说。她迈步向前走到我的身边,眯起眼睛看着房子,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他们本来会走得更早。自打他们的儿子死了之后,那个家已不再是一个快乐的家。”那个女人斜眼看了我一眼,“你知道那件事儿吗?” “我记得我爸爸说起过一点儿。”我嘟哝道,耳朵一下子变得滚烫。 “那时我还不住在这儿。”那个女人说,“不过我听说了这件事儿。他是从一扇窗户中摔下去的。他的家里人还住在这儿,不过打那之后,这儿已经成了一个痛苦之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这儿守了那么久。生活在一座带着痛苦回忆的房子里是不会享受到快乐的。” “可他们还是住了下来。”我说,“一直住到了三四年前,然后才搬走了?” “是这样。德莫特心脏出了一点小问题。他只得提前退休了。” “心脏出了问题!”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没事儿吧?” “没事儿。”那个女人看着我微微一笑,“我说过只是一点小问题,不是吗?不过他们决定他退休了他们就搬走。搬到海边去住了。安杰拉常说她喜欢住在海边。” “那么安妮呢?”我问,“她跟他们一起搬走了?” “没有。安妮没走。她还住在这儿——她跟她的男孩。” “她的男孩?”我眨巴着眼睛问到。 “她的儿子。”那个女人皱了皱眉头,“你确信你是他们的亲戚吗?你似乎对你自己家族的事儿知道的不多啊。” “我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国外。”我坦率地说。 “哦。”那个女人放低了声音,“实际上,我想那种事儿你们也不适合在孩子面前多说。你多大了,德里克?” “十六。”我撒谎说。 “这么说我把你猜大了。顺便说一下,我叫布里奇特。” “你好,布里奇特。”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心里暗自希望她能把故事接着说下去。 “她儿子是一个不错的孩子,不过他并非真的是山家的后代。 “他不是安妮结婚生的。安妮一直没有结婚。我相信除了她,怕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父亲是谁。安杰拉说他们知道,不过她从来没对我们说起过那个人的名字。” “我想如今很多女人都愿意不结婚吧。”我不以为然地说,我不喜欢布里奇特谈论安妮时的神态。 “这倒是。”布里奇特点了点头,“想要孩子不想要丈夫这没什么错儿。不过安妮太年轻了。那孩子出世的时候,她才不过十六岁。” 布里奇特说得两眼放光,正是人们说着绘声绘色的流言蜚语时的那幅德性。我真想痛骂她一顿,但是我还是管住自己的舌头为好。 “德莫特和安杰拉一直帮她带着孩子。”布里奇特继续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他们的福音。他成了他们那死去儿子的替代品。他给这个家找回了一些快乐。” “现在安妮一个人在照顾他吗?”我问。 “是这样。在头一年里,安杰拉还经常回来,在周末或者节假日的时候,不过现在那孩子越来越不需要人管了,安妮一个人能够对付了。我想,他们大多数方面都很好。”布里奇特扫了一眼房子,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他们可以给那座破房子刷刷漆啊。” “我觉得那房子看上去挺好的。”我态度生硬地说。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懂得房子的什么事儿啊?”布里奇特哈哈乐了起来。随后她向我说了一声再见,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想把她叫回来,问问她安妮什么时候会在家。但是随即我放弃了我的想法。在这儿这么守候着倒容易一些——也更加激动人心。 马路的对面有一棵小树,我站在树下,用兜帽遮着脑袋,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自己的手表,装出似乎在等人的样子。街上很安静,没有多少来往的行人。 天色暗了下来,黄昏笼罩着小镇。寒冷的空气让人觉得肌肤有些刺痛,但是对我没有影响——半吸血鬼对寒冷不像正常人那么敏感。我一边等待一边思量着布里奇特说过的话。安妮,一个母亲!简直叫人难以相信。我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孩子。从布离奇特的话中听来安妮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十六岁就做了母亲一定很艰难。但是听上去她现在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厨房里亮起了灯光。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一边穿到了另一边。随后房子的后门打开了,我的妹妹走了出来。没错,就是她。她比过去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变得更高更丰满了,留着一头长长的棕色秀发,但是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么闪亮,两片嘴唇不论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带着暖人的微笑。 我凝视着安妮,恍如梦中。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浑身颤抖起来,两条腿似乎就要支撑不住了,但是我无法挪开我凝视的目光。 安妮走到后院中一小段晾衣绳前,绳上晾着一个男孩的衣服。她对自己的双手哈了哈热气暖和了一下,随即伸手从绳子上把衣服一件一件的取了下来,叠好了搭在自己的左臂弯上。 我迈步向前,张开嘴巴想叫她的名字,所有那些不要与家人相认的想法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是安妮——我的妹妹!我必须去跟她说话,再次去拥抱她,与她一起哈哈大笑,大声叫喊畅谈过去,询问爸妈的近况。 但是我的声带失灵了。我因为激动而哽咽无语。最终我发出的声音只是一声低沉沙哑而微弱无力的叫声。我闭上了嘴巴,穿过马路,慢慢的走到篱笆前。安妮已经从绳子上收了所有的衣服,正准备转身进厨房。我猛地咽了一口唾沫,舔了舔嘴唇,一连飞快的眨巴了几下眼睛,再次张开了嘴巴—— ——可是嘴巴张到一半停住了,因为这时房子里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喊叫声:“妈妈!我回来了!” “挺准时的嘛!”安妮大叫着回答,我可以听出她声音里的爱意,“我想我跟你说过要把衣服收了吧。” “对不起。等一……”我看见那男孩的影子进了厨房,匆匆地跑向后门。随后他出现在门口,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一头金发,模样非常讨人喜欢。 “你要我帮你拿一些衣服吗?”男孩问。 “我的英雄。”安妮大笑着把一半衣服递给了男孩。男孩在她前面进了屋子。她转身关门时瞥见了我,她犹豫了一下。天色已经很暗,她身后亮着灯光。她不可能把我看得很清楚。但要是我站在那儿足够久的话……要是大声叫她的话…… 可我都没有。我只是咳嗽了一声,拉了拉兜帽遮住我的脸,一转身走了。我听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那声音就像是一把利刃将我和过去的岁月彻底的割裂了。 安妮有她自己的生活,一个儿子,一个家。很可能还有一份工作。也许还有一个男朋友或其他某个特别的人。如果我突然闯入她的生活,撕开她往日的伤口,把她卷入我那扭曲的黑暗世界,这对她不公平。她应该享受她拥有的普通而宁静的生活——这将比我不得不带给她的好得多。 于是我把她丢在身后,悄然匆匆离去,穿行在我这故乡小镇的大街小巷中。心欲碎情何堪,我孑然一人,不禁潸然泪下,踏着一步步的痛苦,走向我真正的家——怪物马戏团。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跟任何人都无言以对。演出正在进行,我独自一个人孤独的坐在足球场后排高处的一个座位上,脑子里满是安妮和她的孩子,还有爸妈的影子,回想着我失去的以及错过的一切。这些年来,我第一次因为暮先生给我换血而对他产生了愤怒。我发现自己正在琢磨着要是他不曾对我那样,我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同时我还是希望我能回到过去,改变过去的一切。 但是这样折磨自己是徒劳的。过去是一本已经合起来的书。我做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甚至不清楚即使我能做什么我又能怎样——如果我不是被换了血,我就不可能把科达·斯迈尔特的事报告给吸血鬼,那样一来,吸血鬼一族或许已经覆灭了。 如果我早在十年或者二十年前回到家乡,我痛失一切的感情和愤怒也许会比现在更加强烈。但是现在我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成人了,除了外貌之外。一个吸血鬼王子。我已经学会对付痛心疾首的伤痛。那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眼泪在肆意的流淌。但是在黎明前的几个小时,我已内心坦然,知道等到第二天早晨我就不会再有眼泪,之后便恍恍惚惚的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浑身冻得僵硬,但是等我从足球场上那一排排座位上跳下,来到马戏团的营地时,一切就都正常了。我向自己与哈克特同住的帐篷走去,这时我看见了高先生。他正在一堆篝火旁边,拿一把烤肉叉烤着香肠。他招手让我过去,扔给我几根香肠,然后又戳了几根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谢谢。”我说完就迫不及待的大口大口地啃起了那滚烫的香肠。 “我知道你会饿的。”他回答说。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我。“你已经去看过你的妹妹了。” “是的。”他知道这事儿我并不感到吃惊。高先生是一只目光犀利的鹰。 “你见到她了?”高先生问。 “她匆匆的瞥了我一眼,不过没等她细看我就走了。” “你做的正确。”他翻动着香肠轻声地说,“你打算问我是不是可以帮忙保护你妹妹。你担心她的安全。” “哈克特认为会有事儿发生。”我说,“他说不清楚那会是什么事儿,不过要是斯蒂夫染指其中,他也许会利用安妮来伤害我。” “他不会的。”高先生说。我对他的直言感到吃惊——一般说来,凡是涉及到会透露未来的什么事儿时他总是讳莫如深。“只要你不掺和到你妹妹的生活当中,她就不会受到任何直接的威胁。” “那么间接的威胁呢?”我小心地问。 高先生咯咯地笑了。“我们都处在间接的威胁当中,这样或那样的威胁。哈克特说得对——凡事都是时也命也。这件事儿我不能再多说了,一句话,你别再去招惹你妹妹。那样的话,她就安全了。” “没问题。”我叹了一口气。我虽然心里不乐意撇下安妮,由她自己保护自己,但是我对隆冬·高充满了信任。 “你现在应该再去多睡一会儿。”高先生说,“你太疲倦了。” 这听上去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我又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根香肠,转身正要离去,可随后又收住脚步。“隆冬,”我背对着他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会发生什么事儿,不过在我随你们来这儿之前,你说过我不必跟着来。要是我没有跟着你们来这儿,那会更好办,是不是?”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我没有指望他会回答我的问题。但是随后,轻轻地,他开口了:“是的。” “要是我现在离开呢?” “已经太迟了。”高先生说,“你回来的决定已经牵动了一系列事件,就像一列已经启动的列车。那列开启的列车已经不能再回头。如果你现在离开,那只会正中你所反对的力量的下怀。” “不过要是——”我说着转过身,想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但是高先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跳动的篝火和一根叉着香肠的烤肉叉躺在火堆旁。 那天晚上,在我经过一番休息,并尽情的饱餐一顿之后,我把我回家的事儿告诉了哈克特。我还把我与高先生的简短对话也告诉了他,并说高先生竭力劝阻我不要与安妮掺和到一起。 “这么说你是对的。”哈克特咕哝着说,“我原以为你应该……重新与家人在一起,不过看来我是错了。” 我们正在拿吃剩的食物喂狼人,这是我们例行的日常杂务之一。我们站在离关狼人的笼子安全的地方,全神戒备着他那张威猛可怕的嘴巴。 “你外甥怎么样?”哈克特问,“像你们家人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右手拿着一大块肉。“很奇怪,不过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把他想成是我的外甥。我只是把他想成是安妮的儿子。我忘了那样一来他就是我的外甥了。”我不自然的咧嘴一笑,“我当舅舅了!” “恭喜你!”哈克特不动声色地说,“他看上去像你吗?” “不太像。”我说。我想起了那个一头金发、胖乎乎的男孩的笑容,还有他怎样帮安妮拿衣服进屋时的情形。“依我看,是一个不错的孩子。漂亮,当然了,跟山家的人一样。” “那当然啦!”哈克特哼哼着说。 我后悔我没有多看几眼安妮的孩子。我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想到了回去打听一下他的情况——我可以在附近转悠转悠,再逮住布里奇特聊上一通——但是我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恰好是那种可能导致意外、引起安妮对我的注意的噱头。最好还是忘记他吧。 就在我们喂完狼人之后,我看见一个男孩正从附近的一辆篷车后面看着我们。他正在静静的打量着我们,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引起我们的注意。如果是在平时,我不会理会他——孩子们经常在马戏团的营地周围探头探脑的。但这时我正想着我外甥的事儿,所以我发现自己对这个孩子的兴趣比以往对任何孩子的兴趣都浓。 “你好!”我一边叫着一边向他挥了挥手。那孩子的脑袋立刻消失在篷车后面。我本可以就此罢休,但是片刻过后,那孩子从棚车后面走了出来,迎着我们走了过来。他看上去很紧张——可以理解,因为我们此时此刻正站在那个咆哮的狼人面前——但是他拼命掩饰自己的情绪。 男孩走到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略微点了点头。“你好!”他咕哝道。他很瘦,长着一头暗黄色的头发,一双明亮的蓝眼睛。我估摸着他的年龄在十至十一岁之间,也许比安妮的孩子要大那么一点点,尽管看不出太大的年龄差异。就我所知,他们可能还会一起上学呢! 那男孩问候我们一声之后便什么都没说。我正在想着我的外甥,比较这两个孩子,所以我也没有开口。最后哈克特打破了沉默。“好啊,”他一边说一边摘下摘下戴在嘴上的面罩,那是为了过滤对他来说有毒的空气,“我是哈克特。” “达瑞斯。”那男孩说着冲哈克特点了点头,但没想伸出手来握手。 “我叫达伦。”我微笑着说。 “你们俩跟怪物演出团是一起的。”达瑞斯说,“我昨天见过你们。” “你以前来过这儿?”我问。 “来过两次。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怪物演出。我想买一张票来着,可是没有人愿意卖给我。我问过那个大高个儿——他是马戏团老板,是吧——可是他说他的演出不适合孩子看。” “他有一点儿怪吓人的。”我说。 “所以我才想看看呢。”他抱怨说。 我大笑起来,想起了我在他这个年龄时的样子。“听我说,”我说,“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逛逛呢?我们可以让你看看几个演员,跟你说一些演出的事儿。到时候要是你还想要票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给你解决一张。” 达瑞斯米着眼睛怀疑的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哈克特。“我怎么知道我可以相信你们?”他问,“你们可能是一对绑架分子。” “噢,你相信我的话,我们不会……绑架你的。”哈克特乐呵呵的说,咧开嘴老谋深算的向达瑞斯笑了笑,露出了他那灰色的舌头和锋利的尖牙,“我们可能会把你喂了狼人……不过我们不会绑架你的。” 达瑞斯打了一个哈欠,表示他对他那做戏一般的威胁感到没什么意思,然后说:“得了吧,我也没什么更好的事儿可做。”接着他用一只脚敲打着地面,不耐烦的扬起一条眉毛。“走吧!”他厉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是,主人。”我大笑着说,然后领着这个看似没有恶意的孩子走向了怪物马戏团。 第六章 我们领着达瑞斯在马戏团的营地上走了一圈,把他介绍给了双肚拉莫斯、魔术四肢科马克、神手汉斯和祖丝佳。科马克因为忙,所以没有抽出时间给这个男孩表演他那可以让断了的胳膊和手重新长出来的绝活,但是祖丝佳在他面前当场冒出了一小截胡须,然后又把胡须缩短进了脸里面。达瑞斯表现得似乎很平静,但是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很激动,也很好奇。 达瑞斯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他话不多,跟哈克特和我总是保持着两三米远的距离,似乎仍然不大信任我们。他问了很多问题,都是关于怪物马戏团和马戏团里那些演员的,这很正常[奇][书+网]。但是他没有打听我的任何事情,比如我是打哪儿来的,怎么加入马戏团的,或者是我干的活儿。他也没有问及关于哈克特的事情。这个脸上尽是缝合痕迹的灰皮肤小人在大多数人眼里似乎压根儿不像人。通常情况下,刚见到他的人总是追着他问这问那。但是达瑞斯似乎对哈克特没有什么兴趣,仿佛他对他已经是了如指掌。 他还总是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瞪着我。每次他以为我没注意他的时候,我都会发现他在那么看着我。那不是一种威胁的表情,只是不知什么原因,那闪烁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我不安的东西。 哈克特和我都觉得肚子还是饱着的,可是在我们路过营地上的一对篝火、看见一锅冒着气泡的汤时,我听见达瑞斯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想吃吗?”我问。 “等回家再吃。”他说。 “先垫补垫补,才有力气接着逛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舔了舔嘴唇,匆匆地点了点头。“不过只要一小碗汤。”他厉声说,好象我们有意强迫他似的。 在达瑞斯喝汤的时候,哈克特问他的家是不是住在附近。“不太远。”他含糊地回答道。 “你是怎么知道……怪物表演的?” 达瑞斯没有抬头。“我的一个朋友——奥格·巴斯——住在这儿。他原打算来弄几个座位——我们需要座位或栏杆的时候,我们常来这儿。进来很容易,没人在意我们拿什么。他看见马戏团的帐篷就跟我说了。我原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马戏团,直到昨天我来探查了一番才弄明白了。” “怎么会有奥格·巴斯这样的名字?”我问。 “奥格是奥古斯丁的简称。”达瑞斯解释说。 “你跟奥格说过怪物马戏团……是什么样的马戏团?”哈克特问。 “没。”达瑞斯说,“他是一个大嘴巴。他会到处说的,那样人都来了。我喜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儿。” “这么说你是一个知道怎么守秘密的孩子?”我格格地笑着说,“当然啦,这样做到底儿就是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儿,要是我们真的把你绑架了,喂了那个狼人,那就没人知道上哪儿去找你啦。” 我只是在说笑,但是达瑞斯却反应激烈。他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扔了还没喝完的汤碗。我出于本能的反应,伸手便去抓那只碗,以我吸血鬼的速度,在碗落地之前把碗接住了。但是达瑞斯以为我要袭击他。他猛地向后倒去,吼叫道:“别碰我!”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围在篝火旁的其他人一个个愣愣地看着我们。哈克特正拿他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达瑞斯,他的眼神里不只是惊讶——看上去还有一份警觉。 “别紧张。”我差不多哈哈大笑起来,把碗放在地上,然后举起手做出友好的姿势,“我没有伤害你。” 达瑞斯坐了起来。他气得满脸通红。“我没事儿。”他嘟囔着站了起来。 “怎么了,达瑞斯?”哈克特不动声色地问,“怎么这么激动?” “我没事儿。”达瑞斯说的还是这句话,两眼怒视着哈克特,“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这样胡说八道。这不好玩,像你们这样的怪物才会这样吓唬人呢。” “我不是有意的。”我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的话吓着了这个孩子而觉得内疚,“我给你弄一张今晚演出的票,算是我对吓着你的补偿怎么样?” “我没吓着。”达瑞斯咆哮道。 “好,好,你没吓着。”我微笑着说,“不过,你是不是还是想要一张票呢?” 达瑞斯做了一个鬼脸。“多少钱一张?” “免费赠送。”我说,“你就享受款待吧。” “那好吧。”这句话从达瑞斯嘴里说出来差不多就是说“谢谢”了。 “还想替奥格捎一张吗?”我问。 “不用。”达瑞斯说,“他不会来的。他这个人胆小如鼠。他甚至连恐怖片都不敢看,就连那些又老又乏味的恐怖片也不看。” “够实在。”我说,“在这儿等我。三两分钟我就回来。”我找到了高先生。我把要票的事儿跟他说了,他皱起眉头,说当晚演出的票都卖光了。“不过你肯定能从哪儿弄到一张多余的。”我大笑着说。过道上总是有很多空地方,一般说来,塞进去几把椅子从来都不成问题。 “邀请一个孩子看演出,这么做明智吗?”高先生问,“孩子们来这儿一般都过得不大顺当。你自己、斯蒂夫·伦纳德、萨姆·格雷斯特。”萨姆是一个曾与狼人发生了冲突、结果丢了性命的男孩。他是被我吸血的第一个人。他的一部分灵魂——更别说他那对腌洋葱的特殊嗜好了!——仍然驻留在我的身体里。 “为什么要提起萨姆?”我迷惑不解地问。我已经不记得高先生上次提及我这位阴阳相隔已久的朋友是在什么时候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高先生说,“我只是觉得这儿对孩子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地方。”随后他凭空变出一张票递给了我。“要是你愿意,就拿给那孩子吧。”他不满地说,好像我强迫他做了一件他不方便做的事儿。 我慢慢地向达瑞斯和哈克特走去,心里琢磨着为什么高先生的举动这么古怪。他是在警告我不要让达瑞斯跟怪物马戏团掺和得太密切吗?达瑞斯跟萨姆一样,也迫切地希望离家出走,与一帮子奇特的马戏团演员云游四方吗?我邀请他看演出,是在铺设一个陷阱等着他跳入其中,就像当年萨姆那样吗? 我走回来的时候,达瑞斯一直站在我刚才离开他时他所站的地方。他看上去好像连身上的肌肉都没有动一下。哈克特隔着火堆站在他的对面,正拿一只绿色的眼睛留神看着这个男孩。我犹豫了一下,才把那张票递给了达瑞斯。“你怎么看待怪物马戏团?”我问。 “挺好的。”他耸了耸肩。 “你觉得加入马戏团怎么样?” “什么意思?”他问。“要是有机会,你也碰巧可以离开家,你愿意——” “没门儿!”他厉声叫道,打断了我的话。 “你高兴待在家里?” “没错儿。” “你不想周游世界?” “不想跟你们这种人。” 我笑了笑,把票递给了他。“那就算了吧。演出十点开始。你能来吗?” “当然能。”达瑞斯说着接过我手里的票,看也没看一眼,就把它揣进了衣服口袋。“你父母那边怎么办?”我问。 “我会早一点儿上床,然后再溜出来。”他说,然后不好意思地格格笑了起来。 “要是你被抓住了,可别把我们的事儿告诉他们。”我警告他说。 “就好像我会被抓住似的!”他不以为然地说,随后猛地一挥手就走了。在他快要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而那眼神还是有一点儿怪怪的。哈克特绕着火堆踱着步,凝视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男孩的身影。 “一个奇怪的孩子。”我说。 “不仅仅是奇怪吧。”哈克特嘀咕道。 “有什么不对劲儿吗?”我问。 “我不喜欢他。”哈克特说。“他有一点儿忧郁。”我顺着哈克特说,“但是像他这个年龄的很多孩子都这样。我刚加入怪物马戏团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哈克特的眼神里满是疑虑,“我不相信他说的关于……他朋友奥格的话。如果他是那样一个胆小如鼠的孩子,他独自一人……来这儿转悠什么?” “到了你这个年龄,你就变得多疑起来了。”我哈哈一笑。哈克特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没注意到啊。” “注意到什么?”我皱起了眉头。“他在指责我们威胁他的时候,他说的是……‘像你们这样的怪物’。” “是吗?”哈克特淡淡一笑。“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我不是人。不过是什么暗示了他这样一个事实……你也不是人呢?” 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凉透了我的全身。哈克特说得没错——这个孩子对我们的了解远比他应该了解的要多。我到此时才意识到达瑞斯那使我觉得不安的眼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每当他以为我没在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在盯着我指尖上的伤疤,吸血鬼的标准记号——似乎他知道这些伤疤意味着什么! 第七章 哈克特和我都琢磨不透这个达瑞斯。吸血魔似乎不可能会招募孩子。但是他们的领头人已经思想病态,这一点应该考虑。这可能又会是他为仇恨所困而想出来的一个邪恶的游戏。我们决定等那个孩子来看演出的时候把他带到一边好好盘问一番。我们不会动粗去拷打他什么的,或采取其他什么过激手段——只是想从他嘴里吓出几个问题的答案。 我们本来是要帮助那些演员准备演出的,但是我们跟高先生说我们忙得抽不出时间,他就把我们的活儿派给了马戏团里的其他人。要是他知道我们将对达瑞斯实施的计划,他是不会同意的。 马戏团的演出帐篷有两个入口。观众开始入场不久,哈克特和我就一人占据了一个入口附近的位置,守在那儿等待达瑞斯的出现。我仍然担心我会被以前认识我的人认出来,于是我就站在入口附近的暗处,身上披着一件哈克特的绿袍子,拉上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我静静地观察着那些络绎不绝走进帐篷里的赶早儿的观众,看着他们一个个把手里的票递给了杰库斯·弗郎(在另一个入口收票的是高先生)。每收三四个观众的票,杰库斯就把其中的一张票抛到空中,然后向它飞出一把小刀,刺中票的正中,将票钉在附近的一根柱子上。 等到涓涓人流变得熙攘如潮时,杰库斯把越来越多的票钉到了那跟柱子上,柱子上的票和小刀排列成了一个吊死鬼的轮廓。人们明白了杰库斯的意图,一个个紧张地发出格格的轻笑。有几人停下来夸赞杰库斯的飞刀绝技,但是多数人都是从他面前匆匆而过,走向自己的座位,有些人回头瞟了几眼那个吊死鬼,也许正在心里纳闷儿,这是不是即将发生的事情的前兆。 我没有多看那个吊死鬼——杰库斯表演的这手绝活我已经见识过多次——而是聚精会神地注意着人群中那一张张面孔。人潮如涌,想要看清每一张面孔还真不容易,特别是那些个头矮小的人。即便达瑞斯从这边进来,也难保我就能看见他。 入场已近尾声,当最后几个观众鱼贯走进来的时候,杰库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抛下了他的岗位。“汤姆·琼斯!”他大叫着向前跳了过去,“太荣幸了!” 那人正是小镇上最著名的守门员,汤姆·琼斯——我的老校友! 托米不自然地笑了笑,握住杰库斯的一只手。“好吧。”他一边咳嗽一边环顾四周,看是否有其他人注意到他。除了几个离我们最近的人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舞台,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演出的开始。 “我看过你的球!”杰库斯热情洋溢地说,“我没有看过很多场——该死的旅行——不过我还是赶上了几场。你太绝了!你认为我们明天会赢吗?我想弄一张门票,可是它们都卖光了。” “这是一场重要的比赛。”托米说,“我想办法给你弄一张,不过我想——” “没问题。”杰库斯打断了托米的话,“我不是在敲诈你要免费的门票。只是想祝你好运。瞧瞧,说到票儿,我可以看看你的票吗?” 托米把票递给了杰库斯,杰库斯问托米是否可以给他签一个名。托米答应了,杰库斯把签过名的票揣进了口袋,乐得一脸灿烂。他主动要为托米在靠近前排的位置找一个座位,但是托米说他愿意坐在后排。“我想要是我来看这种演出的消息走漏出去的话,怕是对我的形象不利吧。”他哈哈一乐。 托米朝几个空着的座位走去,我如释重负般地长吁了一口气——他没有看见我。吸血鬼的运气再次站在了我这一边。我又等了几分钟,最后几个观众也拖拖拉拉地进场了,杰库斯关闭入口的时候,我偷偷地溜了出来。我和哈克特碰到了一起。 “你看见他了?”我问。 “没有。”哈克特说,“你呢?” “也没有。不过我看见了一个老朋友。”我跟他说起了汤姆·琼斯。“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哈克特问。 “我想不大可能。”我说,“以前我还在这儿的时候,托米就曾想过要来看怪物马戏团的演出。他回小镇是因为明天有比赛。他一定是听说了演出的事儿,就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张票——当你成为名人的时候,办什么事儿都容易。” “不过他跟我们在同一个时间来到这儿……是不是太巧了?”哈克特仍然不依不饶地问。 “他来这儿是因为他的球队在踢优胜杯半决赛。”我提醒哈克特说,“斯蒂夫不可能左右得了这些——即便是吸血魔王也有有心无力的时候!” “你说得没错儿。”哈克特大笑着说,“我真的被弄得草木皆兵了。” “我们就别想着托米的事儿了。”我说,“达瑞斯呢?可能他进来了我们没看见?” “有可能。”哈克特说,“我们不可能看清楚进来的每一个人。一个孩子可能很容易……逃过我们的视线。” “那么我们就得进去找找他。”我说。 “别急躁。”哈克特阻止了我,“尽管你朋友托米在这儿很可能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不过我们还是别去碰这个运气。你进去了,你的兜帽可能会滑下来的……那样他会认出你。这件事儿还是交给我来办吧。”我在外面等着,演出正在进行,哈克特进了帐篷,在过道上巡视着,察看着每位观众的脸。半个多小时过去后,哈克特走了出来。 “我没看见他。”哈克特说。 “说不定他没能从家里溜出来。”我说。 “也说不定他已经察觉出……我们怀疑他了。”哈克特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现在除了在剩下的时间里……待在这儿继续监视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他没准明天白天……还会溜到附近来。” 尽管这件事儿做得虎头蛇尾,但是我很高兴哈克特没有表现出来。我一直没有指望去威胁那个孩子。从方方面面看来,这样一个结果倒是更好。我越思忖这件事儿,越觉得我们的反应似乎很是滑稽可笑。达瑞斯显然比任何一个孩子都更知道我们的情况,虽然这是不应该的,但是也许他只是看对了书,或者是从互联网上查到了我们的情况。虽然并没有很多人知道吸血鬼的标记,或者是知道小人的存在,但是事实的真相(就像他们过去在那个有名的电视节目中说的那样)已经泄露出去。一个知情的孩子总归有办法弄清我们的情况。 哈克特可没有我这么轻松,他坚持要求我们在外面守着入口,一直守到演出结束,以防达瑞斯什么时候赶来。小心一点儿没有坏处,于是我在演出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在帐篷外留意着,听着帐篷里的人们发出紧张的喘气、尖叫和鼓掌声。在演出结束前几分钟我溜走了,找到了哈克特。观众们从帐篷里涌出来的时候,我们躲进了一辆篷车里,一直等到最后一位激动不已的看客离开了足球场,我们才从篷车里钻了出来。 我们走进演出帐篷后的一个小帐篷里,大多数演员和后台人员已经齐聚在那儿,等着开演出结束后的庆祝会。并非每次演出结束后都有庆祝活动,但是我们还是喜欢偶尔尽情地放松一番。在马戏团的日子过得不容易,经年累月在路上奔波,拖着家当长途跋涉,不辞辛苦地玩命工作,因为怕引人耳目还不能抛头露面。所以,不时地让大家放松一下是有好处的。 帐篷里还有几个客人——警官、政府官员和富商。高先生知道怎样贿赂哪些贪财的手,好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容易一些。 我们的客人对哈克特特别感兴趣。一般的观众都没有见过这位灰皮肤的小人。眼前是这样特殊的来宾体验一下特殊待遇的机会,好让他们有资本向朋友们炫耀炫耀。哈克特知道这些人的需要,于是他一边让人们细细地看他,一边给他们讲一些关于他过去的零头碎脑的事儿,礼貌地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我坐在帐篷中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就着水津津有味地大嚼着一块三明治。我正准备离开帐篷的时候,杰库斯从人堆里挤了过来,向我介绍起他刚刚领进帐篷的一个客人。“达伦,这一位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守门员,汤姆·琼斯。汤姆,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和同事哥们儿,达伦·山。” 我发出一阵呻吟,闭上了眼睛。吸血鬼的运气到此结束了!托米认出我了,我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睁开眼睛,挤出一丝笑容,站在那儿,握着托米的一只手——他的眼睛都从脑袋上迸出来了——说到;“你好,托米。好久没见面了。我给你弄一点儿什么喝的吧?” 第八章 托米看见我还活着,惊讶极了。早在十八年前,我已经被宣布死亡了,埋入了坟墓,况且现在他看到的我看上去只是稍长了几岁。这一切对他来说,简直太难以理解了。有那么一会儿,他虽然在听着我说话,无力地点着头,可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但是最后他的头脑清醒了,集中精神听我说着。 我编了一个勉强可信的牵强故事。当着老朋友的面撒谎,我觉得很难过,但是事实的真相比虚构的故事叫人更觉得奇怪——编造一个故事倒更简单更保险。我说我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这种病阻止了我正常地变老。这病儿是我小时候被发现的。医生说我只剩下五六年的活头。我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后被击垮了,但是因为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想尽力过一段正常人的生活。 后来怪物马戏团来到了我们镇上。 “我碰巧遇到了一位特别的医生,”我撒谎说,“他正跟马戏团一起跑江湖,以便研究马戏团里的那些怪人。他说他能帮助我,不过我得离开家,跟着马戏团一起走——我需要经常接受观察。我把这件事儿跟我父母说了,我们决定让我假死,这样我走了就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但是看在老天的分上,为什么要这样呢?”托米大声问,“你父母可以跟你一起走嘛。为什么让所有人经受那么多的痛苦呢?” “我们怎么解释这件事儿呢?”我叹了一口起,“怪物马戏团是一个不合理的流浪组织。那样的话,我父母只有放弃一切,跟我一起隐姓埋名。这样对他们不公平,对安妮就更叫不公平了。” “但总归还有别的法子吧。”托米抗议说。 “也许吧。”我说,“可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考虑这件事儿。怪物马戏团在镇上只待几天。我们讨论了一下那个医生提出的提议就接受了。我想这些年来,我活下来了这个事实——违背了一切医学上成功的可能,证明我们的决定还是正确的。” 托米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现如今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膀大腰圆,大手大脚,身上的肌肉块凸凸着。本来一头乌黑的头发过早地脱落了——要不了几年他就会变成一个光头。他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一想到让一个孩子装死,然后再被活埋了,他就觉得恶心。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说,“也许我父母本应该另寻他法。可是他们在内心里是为了我好。机会摆在面前,他们抓住了,尽管代价是惨痛的。” “安妮知道吗?”托米问。 “不知道。我们从来没告诉过她。”我猜托米虽然没有办法直接跟我父母取得联系来核实我的故事,但是他可以去找安妮。我只得打消他的这个念头。“即便后来也没有告诉她?”托米问。 “我跟我爸妈商量过这件事儿——我们一直有联系,没隔几年就见一次面——不过我们总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安妮有她自己的问题要对付,那么年轻就有了孩子。” “是够难的。”托米承认说,“我当时还住在这儿。我不太知道她,不过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儿。” “那一定就在你的足球事业腾飞之前不长的时间。”我说,把话题从谈论我的事儿上岔开了。随后我们谈起了他的事业,他曾经踢过一些重要的比赛,还谈到了他退役后的打算。他现在是单身一人,但是他的前妻给他留下了两个孩子,当时他还在国外。“我只是每年去看他们两次,是在夏天。”他难过地说,“我希望等我不再踢球的时候就搬过去,跟他们离得近一点儿。” 这时候大多数演员和客人都走了。哈克特看见我在和托米说话,就打手势问我需不需要他留在附近。我打手势告诉他我没事儿,他便跟其他人一起走了。还有几个人依然坐在帐篷里轻声聊着天,但是离托米和我都比较远。 话题转到了过去以及我们的老朋友身上。托米告诉我,阿兰·莫里斯成了一名科学家。“还是一名相当出名的科学家。”他说。“他是一个基因学家——正雄心勃勃地搞克隆呢。一个有争议的领域,不过他相信那是大势所趋。” “只要他不克隆自己就好!”我大笑着说,“一个阿兰·莫里斯就已经够受的了!”托米也大笑起来。阿兰也是我们以前一个最亲密的朋友,但是他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一点儿讨厌。“我不知道斯蒂夫在干什么。”托米说,笑容在他的嘴角消失了,“他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没跟任何人留下一句话就跑了。我在电话中跟他通过几次话,不过我直到大概十年前才见过他一次。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回家待过几个月。” “我不知道她去世了。”我说,“我很难过。我喜欢斯蒂夫的妈妈。” “他把房子和所有的家产都卖了。他跟阿兰一起租了一套公寓住了一段时间。那是在……”托米没有把话说完,还奇怪地瞟了我一眼。“你走之后见过他吗?” “没有。”我撒谎说。 “你不知道他的消息?” “不知道。”我又撒谎说。“一点儿也不知道?”托米不依不饶地问。 我勉强格格地笑了几声。“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斯蒂夫?” 托米耸了耸肩。“那年他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儿麻烦。我想你可能已经从你父母那儿听说了这件事儿。” “我们不说过去的事儿。”我说,继续精心编排着我的谎言。我好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斯蒂夫做了什么?”我问,心里琢磨着那事儿是不是跟他的吸血魔活动有什么关系。 “噢,我记得不太确切了。”托米一边说一边不安地动来动去——他在撒谎,“那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最好就别再提那茬儿了,你知道斯蒂夫是什么样儿的人,总是惹出这档子那档子的麻烦。” “那倒是。”我嘀咕道。随后我眯起眼睛。“你说你曾经跟他通过电话?” “是啊。他经常打个电话过来,总是问我在干什么,可他对自己做的事儿却决口不提,然后就挂了!” “上次他来电话是什么时候?” 托米想了想。“两年,也许是三年前吧。很长时间了。” “你有他的联系号码吗?” “没有。”遗憾。有那么一刻,我想托米也许是一条找到斯蒂夫的途径,但是似乎他不是了。“什么时间了?”托米问。他看了一眼手表,呻吟了一声。“要是我的经理知道我在外面待得这么晚,他会炒了我的。对不起,达伦,可我真的得走了。” “没事儿。”我笑了笑,站起来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没准儿等比赛结束了我们还会见面。” “对啊!”托米激动地叫了起来,“我不跟球队一起走——我留下来多待一个晚上,看看一些亲友。比赛结束后你可以到宾馆找我,然后……说实在的,你喜欢来看我的比赛吗?” “看那场半决赛吗?”我的眼睛一亮,“我喜欢啊。可是我不是听你对杰库斯说,票已经卖完了吗?” “杰库斯?”托米皱起了眉头。 “就是那个耍刀子的年轻人——你的一号球迷。” “哦。”托米做了一个鬼脸,“我总不能把我的票都给我的球迷吧。不过家人和朋友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我不想坐在任何认识我的人身边,可以吗?”我问,“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真实情况——安妮没准儿会听说的。” “那我给你弄一个离人比较远的位子吧。”托米保证说。随后他停顿了一会儿。“你知道,安妮不再是一个小女孩了。一年前我见过她,那是在我上次回这儿参加比赛的时候。她头脑冷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许现在已经到了告诉她实情的时候。” “也许吧。”我笑了笑,但我知道我不会。 “我真的认为你应该告诉她。”托米不依不饶地说,“她会感到震惊,就跟我一样,但我相信她会很高兴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 “我们会看到的。”我说。我把托米送出了帐篷,走过了营地,穿过足球场的通道,一直送他到停车的地方。我在他的车子旁向他道了晚安,但是他在临上车时停了下来,严肃地盯着我看了看。“我们明天必须再谈谈斯蒂夫的事儿。”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为什么?”我尽量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到。“有一些事儿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不想多说了——太晚了——可是我想——”他的声音渐渐地小了,变成了沉默,然后他笑了笑,“我们明天谈吧。也许它会帮助你在其他一些事儿上下定决心。”说完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之后,他就跟我告别了。他答应第二天早晨让人送我一张票过来,又把他的宾馆名称和手机号码告诉了我,最后握了握我的手,然后钻进汽车一溜烟儿开走了。我在足球场地外面站了好长一段时间,想着托米、安妮以及过去的点点滴滴——同时琢磨着他所说的我们明天还需要再谈谈斯蒂夫的事儿这句话的含义。 第九章 我跟哈克特说起比赛的事儿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是陷阱。”他说,“你的朋友跟斯蒂夫·伦纳德……是一伙的。” “托米不是。”我断然说道,“不过我有一种预感,他没准儿能够提供某方面的线索,帮我们找到他,或者帮我们发现他的行踪。”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看比赛吗?”哈克特问。 “你进不去的。在说,”我大笑起来,“那儿有成千上万的观众。在那样一个人堆里,我想我不会出事儿的。” 快递给我送来了门票,我及时动身去看比赛。开赛前一个小时我就赶到了。露天体育场外面人山人海,挤得像转磨儿似的。他们都穿着自己俱乐部颜色的衣服,唱的唱叫的叫,从街边小贩的手里买饮料、热狗和汗堡。一溜溜的警察密切地注视着这场面,以免双方的球迷发生冲突。 我在人群里挤了一会儿,绕着体育场溜达起来,享受着这热烈的气氛。我买了一个热狗、一份比赛说明书,还有一顶印着托米形象的帽子,帽子上印着口号:“他与众不同!”献给托米的帽子和徽章很多,甚至连歌手汤姆·琼斯的CD封皮上都帖上了托米的照片! 开赛前二十分钟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我的座位在体育场的中间位置,球员休息处的稍后几排,从这个位置看球场一目了然。我进来的时候,球员们正在热身。我看见托米在一个球门前,正拦挡着一个个练习射门的球,我真的有一种兴奋的感觉。想想吧,我的一个朋友正在踢优胜杯半决赛呢!自从孩提时代起,我已经走得太远太远,把自己作为人的大多数兴趣都抛在了身后。但是我刚一落座,低头看到球场上的托米,我对足球的热爱又如潮地膨胀,那是一种孩子般纯洁的兴奋。 球员们离开球场做开赛前的准备去了,几分钟后他们重现赛场。体育场里的所有座位都满了,球员们入场的时候,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狂欢。大多数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鼓掌,嚎叫。裁判抛出一枚硬币决定了两队的场位,然后双方的队长互相握手,双方的队员各自排成一队。裁判吹响了哨子,比赛开始了。 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双方都全力以赴,志在必得。传球铲球又快又狠,球时而传至这头时而传至那头,双方轮番进攻,得分的机会很多。托米完成了几个漂亮的救球,另一方的守门员也毫不逊色。几个球员从很好的位置飞脚射门,可是每一球都从球门的横木上面飞了出去,甚至连边儿都没有挨着,与之相伴的是一声声的喝彩,一声声的叹息。四十三分钟过去了,两队似乎都已经认为上半场他们将会踢成平局。但是随后一个快速的带球突破,后卫失手,对方的前锋干脆利落地抬脚射门,汤姆·琼斯张开双臂补救,可是球还是擦着他的指尖从球门的左侧飞进了球网。 托米和他的队友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个垂头丧气,疲惫不堪地下了球场。但是他们的球迷——还有当地那些前来为托米呐喊助阵的人——热情不减,仍然齐声高唱:“一比零下,二比一上,不信请看下半场!” 我想去买点喝的,但是排队的长龙太吓人了——那些经验比较丰富的球迷早已在中场结束的哨声响起前就溜了出去。我四处走动走动,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又回到了座位上。 尽管输了一球,可托米的球队经过休息、再次进场的时候,看上去更加信心十足。下半场一上场,他们就展开了攻势,撞人断球,推搡对方球员,玩命地射门。比赛进行得热火朝天,一刻钟之内,三位球员被裁判记名警告。但是比赛进行到六十四分钟的时候,他们进球的渴望终于得到了回报:他们从球场的一角拼进一球得分,扳平了比分。 托米的球队进球后,体育场里沸腾了。数千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兴奋地在空中挥舞着拳头,我也身不由己加入了其中。我甚至跟他们一起冲着对方哑口无言的球迷们唱了起来:“你们别美啦,你们别美啦,你们再也别美啦!” 五分钟后,托米的球队又从另外一角踢进了一球,比分二比一领先,我唱得更响了。我发现自己竟然拥抱了我邻座的一个年轻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高兴得又蹦又跳。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还会有这样的行为。如果吸血鬼将军们看到一个王子做出这样滑稽可笑的举动,他们会说什么呀! 接下来的比赛依然进行得异常激烈。由于现在托米的球队领先一分,对方的球队只得发动反攻,以期能打成平局。托米的队友被逼到了自己的场地上。十几次顽强的防守,数不清的踢踹,更多的黄牌。但是他们仍在抵抗。托米不得不完成了几次比较容易的扑救,但是除此以外,他的球门没有受到任何威胁。离终场只剩下六分钟了,胜负看来已成定局。 随后,几乎是第一次进球得分的那一幕重新上演了:一位球员从拦截他的后卫身边轻松溜过,径直来到球门前,只剩下托米这一道唯一的障碍。这一球踢得又准又狠。足球闪电般射向了球门,直奔球网的左下角而去。射门的球员转身相庆。 但是他高兴得太早了。因为这一次,托米鬼使神差地扑倒在地上,横挡着球门,几根手指总算摸到了足球。他只是勉强挨着了足球,但这足以把球从门柱边弹出去。 观众疯狂了!他们齐声呐喊着托米的名字,然后唱了起来:“就是不一样,就是绝顶的棒!”托米没有在意球迷们给他的颂歌,而是继续全神贯注的盯着球门,指导着他的防守队友。但是他刚才的一扑已经挫伤了对方球队的锐气,尽管他们在最后的几分钟里依然不断的前冲,但是他们再也没有构成射门的威胁。 终场的哨声响起,托米以及他的队友们一个个尽管已经精疲力竭,但仍拥抱相庆,然后与对方的球员相互握手,交换运动衫。之后他们又向球迷们行礼致敬,其中许多都是献给那个叫人难以置信的人物汤姆·琼斯的。 托米是最后一批离开球场的。他跟他对号的对方球员交换了运动衫,两人一起离开了赛场,一边走一边聊着这场比赛。等托米走到球员休息处与我平行的位置时,我高声喊着托米的名字,但是毫无疑问,因为人声嘈杂,他没有听见我在叫他。 就在托米将要消失在通向更衣间的门洞时,人群突然发生了骚乱。我听到了愤怒的喊叫,还有几声刺耳的砰砰声。我身边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我以前听过这些声音——枪声! 我在我的位置看不到下面的门洞,只看见托米与对方的守门员停住了脚步,一头雾水的站在那儿,随后他们倒退着离开了门洞入口。我立刻意识到了危险。“托米!”我尖声大叫,随即把我身旁的人撞到一边,从观众席上强行冲向下面的球场。没等我赶到球场,一个服务员摇摇晃晃的从门洞走了出来,满脸鲜血淋淋。前排座位上的观众见此情景,一个个惊慌失措,转身横冲直撞的向后面涌了过来。他们挤得我不得近身,反倒不停的后退。 我正在奋力挣脱人群,只见两条身影从门洞里冲了出来。其中一个是脑瓜刮的铮亮、手握滑膛枪的吸血魔人,一张破脸几乎被炸飞了一半。另外一个是留着胡须的紫皮肤的吸血魔,一副疯狂的神态,原来双手的位置上安装了一金一银作的金属手,每只手上有三个钩子。 摩根·詹姆斯和R.V.! 一看到这一对杀手,恐惧再次向我袭来,我不禁再次尖声大叫,我攒足了吸血鬼的力气,推开身边所有的人。但是还没等我挤出人群,R.V.已经锁定了他的目标。他纵身一跃,越过球员的休息处,没有理会尚在球场上的其他队员、教练和服务员,而是直逼吃惊不已的汤姆·琼斯。我不知道托米看到这个身材魁梧、如闪电般冲向他的紫皮肤吸血魔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怎样的念头。也许他以为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玩笑,或者只是一个荒诞的球迷想过去拥抱他。不管怎样,他丝毫没有反应,即没有抬手自卫,也没有转身逃跑。他只是站在那儿,木然的瞪着R.V.。 R.V.冲到托米身前,抽回一只右手——就是装着金钩子的那只——然后猛地将钩子上的利刃干脆利落的插进了托米的胸膛。我在人群里僵住了,感受着托米的疼痛。随后R.V.的右臂一抖,把钩子拔了出来,得意而疯狂的摇着头,从门洞里退了出去。摩根·詹姆斯在他前面一路开枪射击,为他开道。 球场上,托米低头傻傻的看着自己左胸上那边缘参差不齐的殷红的窟窿。接着,几乎为了平添一种奇特的效果,他缓慢而优雅的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那是与死亡相伴相随的恐怖而决然的静止。 第十章 我突然冲出人群,跌跌撞撞的奔向球场。周围的人都在瞪眼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守门员,震惊的呆若木鸡。我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向托米。但是随后我所接受的训练被触发了机关。托米已经被杀死了。我可以日后再为他悲伤。此时此刻,我只有紧盯R.V.和摩根·詹姆斯。如果我抓紧时间去追他们,我也许还能在他们逃走之前抓住他们。 我毅然决然的从托米身上收回目光,闪身冲进门洞,把那些仍没有恢复理智的球员、工作人员和服务员一个个甩在身后。我看见了更多遭到枪击的躯体,但是我没有停下来检查他们的死活。我必须做一个吸血鬼,而不是做一个人。做一个杀手,而不是救护员。 我顺着通道一路紧追,最后追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还是右边?我站在路口,气喘吁吁,查看着两边通道里的蛛丝马迹。左边通道里什么也没看见,但右边通道里的墙壁上有一块不大的红色印记——血迹。 我又加紧猛追。我脑海深处的一个声音低低的说道:“你没带武器。你将如何自卫呢?”但是我没有理会。 这条通道通向的是更衣间,获胜球队的队员大多数都在里面。球员们还不知道球场发生的事。他们正在欢呼歌唱。通道到这儿再次岔开了。一条向左通向球场,所以我向右拐了过去,心里暗暗的向吸血鬼的神灵祈求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又猛跑了很长一阵子。通道变得越来越窄。我的喘息更加急促,但并非因为跑得太厉害,而是因为心中的伤痛。我不断的想起托米、暮先生、盖伏纳·波尔——我这些丧命于吸血魔之手的朋友。我必须驱走这些伤痛,否则它们会彻底将我淹没,所以我就想R.V.和摩根·詹姆斯。 R.V.原来是一个环保战士。他曾试图释放怪物马戏团里的那个狼人。我阻止了他,但是却没来得及阻止狼人咬断他的双手。R.V.逃走了,还活了下来,但是他把他的不幸归结到了我的头上。几年后,他被斯蒂夫·豹子发现了。斯蒂夫让吸血魔给他换了血,这两个家伙就开始了致我毁灭的复仇计划。暮先生在复仇之洞遇难的时候R.V.也在场。那是我最近一次见到他。 摩根·詹姆斯曾经是一名警官,现在是一个吸血魔人,即吸血魔招募的人类同党。跟其他吸血魔人一样,他穿着棕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剃光了脑袋,眼睛四周用血涂抹着圆圈,两只耳朵上方都有一个V字标记。因为他没有被换血,所以他可以随意使用枪械之类的射击性武器。吸血魔和吸血鬼一样,只要被换了血,都得发誓不再使用这种武器。暮先生死的时候,詹姆斯也在场。在那次战斗中,他被子弹击中了左脸,结果他现在的左脸变得破碎不堪。 一对奸诈的亡命之徒。我发现自己又在寻思我赶上他们后将怎样对付他们——我没带武器!但是我再次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地往前追赶。 通道到了尽头。一扇门半掩着。两名警察和一个服务员倚着墙壁瘫倒在地上——已经死了。我诅咒着R.V.和摩根·詹姆斯,发誓要报仇雪恨。 我一脚将门踢开,猫腰冲了出去。我已经到了体育场的后面,这是体育场中最安静的地方,前面就是住宅区。那儿的警察已经被吸引到体育场的两侧去了——体育场的前面发生了一起骚乱——无疑是选准了时机来配合场内的袭击事件。 我看见R.V.和摩根·詹姆斯在我面前钻进了住宅区。等到警察们转过视线回到这儿,这两个杀人凶手只怕早已逃之夭夭了。我向他们追了过去。我突然停了下来,急转身冲进足球场,【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在那两名警察身上搜索了一番。没有枪,但是两个人都带着警棍。我抓起警棍,一手一根,随即又向我的猎物追了过去。 住宅区里光线暗淡,特别是刚从灯火通明的足球场里跑出来,更是感觉眼前一片黑暗。但是我是一个半吸血鬼,视力特别敏锐,所以找路没有问题。一条马路每隔一段距离就向两边分出岔道,大约是七八户人家的距离。我在每个路口都要逗留片刻,左看看右瞧瞧。没有R.V.和摩根·詹姆斯的踪影,继续往前追。 我没有把握他们是否知道我在后面追赶他们。我认为他们知道我在比赛现场,但是他们可能没有料到我会第一个冲出足球场来追赶他们。我这一边可能占着出其不意这一优势,但是我提醒自己不要做此奢望。 我来到了最后一个路口。左边还是右边?我站在马路中央,脑袋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转向右边。我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看到。我把他们给弄丢了!我是应该胡乱选择一个方向继续追呢,还是折回去—— 我的左边传来了尖锐刺耳的细微声音——刀片在墙壁上的刮擦声。随后一个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别出声!” 我转过身。两排房子之间有一条小巷子,声音就是从巷子发出来的。近处的路灯都被砸坏了。巷子里唯一的光亮来自马路对面的路灯。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声音,还有那嘶嘶的说话声近在耳畔——但是现在我已不能回退。我只有前进。 我在离巷口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又侧身退回到马路中央。我用力攥着两根警棍,关节都攥得发白了。我渐渐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形。黑乎乎的巷口没有人。巷子只有五六米深,即便光线暗淡,我也能一眼看到巷子的尽头。巷子里没有人。我紧张的吁了一口气。也许是我的耳朵听岔了。或者那是电视或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又回到了我刚才的处境,不知何去何从…… 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低低的伏在地面上。我一下子全身绷紧了,目光跟着转到了地面上。现在我看清了,他们匍匐在光线最为暗淡的地方,一边墙上贴着一个,在阴影中似乎难以分辨。 我左边的身影发出咯咯的轻笑,然后站了起来——R.V.。我抬起左手的警棍堤防着。随后我右边的身影也站了起来,摩根·詹姆斯迈步向前,手里端着滑膛枪,枪口直指着我。我正要抬起右手的警棍防着他,随即我突然意识到要是他开枪射击,我这么做是何等的徒劳。 我向后退了一步,想转身逃跑,这时R.V.身后的暗处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别用枪。”那声音轻轻地说。摩根·詹姆斯立刻放低了枪管。 我本应该趁机逃跑,但是我不能跑,唯有面对那个声音我不能跑。于是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斜眼看着R.V.的身后:第三个人影出现了,随即从R.V.身后走了出来。是佳龙·哈斯特,吸血魔王最主要的保护人。 我早已隐隐觉得会是如此,我已不再惊慌,正体验着那种接近如释重负的感觉。等待结束了。我等待的命运,不管是什么样的命运,终于来了。最后一次与吸血魔王的重逢。等到这次重逢结束后,我会杀了他——或者他会杀了我。不论何种结局,都比等待更好。 “你好啊,佳龙,”我说,“我看得出,仍然跟那些疯子和人渣混在一起嘛。” 佳龙·哈斯特勃然大怒,但是没有接我这茬儿。“魔王。”他自顾自地说,第四个潜伏在巷子里的人从摩根·詹姆斯身后走了出来,与其他三个人比起来,他对我来说是最熟悉不过了。 “很高兴又和你见面了,斯蒂夫。”等到这个一头灰发的斯蒂夫悄没声儿的溜进我的视线,我讥嘲地说道。我虽然一部分心思放在斯蒂夫的身上。我判断着我们俩之间的空当,琢摸着要是我向他扔出手里的警棍,我会给他造成多大程度的伤害。我不在乎其他三个人——杀死吸血魔王是我的第一要务。 “他看到我们看上去好像不惊讶嘛。”斯蒂夫说。他没有像佳龙·哈斯特那样走的离我很近,而且还有摩根·詹姆斯的身体挡着。从现在这个角度我可能会击中他——但是这个可能太微乎其微了。“让我来解决他。”R.V.咆哮着向我踏近了一步。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戴着红色的隐形眼镜,皮肤也是被涂成了紫色,以便看上去更像一个吸血魔。但是两年过去了,他的眼睛和皮肤已经自然的变成了红色和紫色,尽管与一个当了多年的老吸血魔比起来,那颜色看上去还是比较浅淡,但已是真材实料了。 “待着别动。”斯蒂夫对R.V.说,“等一会儿我们都有份。让我先做完介绍再说。达瑞斯。” 那个叫达瑞斯的男孩从斯蒂夫的身后走了出来。他跟斯蒂夫一样,身上穿着绿色的袍子。他浑身哆嗦着,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副严厉的表情。他正端着一把很大的箭枪,这是斯蒂夫的发明之一。那把箭枪正指着我。 “你已经给孩子换血了?”我厌恶的吼叫道,但仍然在等待着斯蒂夫向前移动少许,并没有理会那孩子手里的箭枪对我构成的威胁。 “达瑞斯是一个例外。”斯蒂夫说着笑了笑,“一个最出色的盟友和一个最有价值的间谍。” 斯蒂夫向那孩子迈出了一小步。我的机会来了!我小心地抽回右手,免得暴露了我的意图,全部心思集中在斯蒂夫身上。一两秒钟过去了,我可以行动了…… 可正在这时,达瑞斯开口了。 “我现在可以向他开枪了吗,爸爸?” 爸爸? “可以了,儿子。”斯蒂夫回答道。 儿子? 我的大脑如同一个旋转托钵一般急速的旋转着,达瑞斯稳稳的瞄准了我,咽了一口唾沫,扣动了扳机,径直向我射出了一支钢头箭。 第十一章 那支箭猛地射中我的右肩,我仰面倒在地上。我痛苦的咆哮着,一把抓住箭杆想将箭拔出来。箭杆折了,箭头深深的扎在我的肉里。 霎那间,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旋转着变成了红色。我想我要晕过去了。但是随后猩红色的迷雾渐渐退去,马路和房子摇晃着出现在我的眼前。伴着我痛苦的喘息声,我听见有脚步声正向我走来。我坐了起来——咬紧牙关,强忍着席卷全身的一阵剧痛——看见斯蒂夫正领着他那一小撮帮凶朝我这猎物逼了过来。 我刚才跌倒的时候,警棍早已掉在地上。其中一根滚得老远,但另外一根就在身边。我抓起警棍和那根断箭杆——箭杆断裂的那一头怎么着也可以当成一把匕首来使,尽管不够锋利。佳龙·哈斯特见此情景,急忙闪身挡在斯蒂夫的前面(奇*书*网.整*理*提*供)。“散开!”他命令R.V.和摩根·詹姆斯。他们迅速散开了。那个叫达瑞斯的男孩躲在斯蒂夫的身后,看上去似乎病了。我想他以前没有放箭射过人吧。 “别过来!”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一边冲他们晃了晃我手里的可怜武器。 “冲我们来啊。”R.V.咯咯的笑道。 “哦得行开开特愣曾言!(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倒想看看他能怎样!后文中,为了阅读方便,摩根所说的话都已经做了正常处理)”摩根·詹姆斯说,自那次受伤之后,他说话一直都这样含糊不清。 “我们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佳龙·哈斯特轻轻地说。他没有拔剑,但他的右手一直有意识的放在剑鞘边。“他是一个危险的敌人,即便是受了伤之后——别忘了这一点。” “你太高估这个孩子了。”斯蒂夫愉快地说,声音里透着得意。他从他的保护者的肩膀后面看着我。“受了这么一点儿伤,他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是吗?”我不屑一顾地说。为了惹恼他,我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一道红色的帘幕再次飘落在我眼前,但是几秒钟之后它便消失了。等我眼前清楚了,我看见斯蒂夫正咧嘴怀笑着——他是有意要激我站起来,好从我身上榨取更多的快乐。 我一边冲眼前的四人晃动着我手里的箭杆一边后退。每退一步都是一次折磨,只要稍稍一动,右肩上就会感到一阵猛烈的剧痛。显然我是逃不了太远的,但是佳龙可不想冒险。他让R.V.和摩根从一左一右两个方向封住了我的退路。 我停止了后退,摇摇晃晃的身体重重的压在我的双腿上。我晕头晕脑的试图合计出一个可行的计划。我知道只有斯蒂夫能够出手取我性命——小先生曾经预言:一旦他们的魔王之外的任何人杀死了吸血鬼杀手,那么吸血魔就将遭受灭顶之灾——但是他们可以控制住我,再让魔王自己动手取我性命。 “我们抓紧了结他吧。”佳龙·哈斯特说,终于将剑拔了出来,“他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别着急。”斯蒂夫抿着嘴轻轻的笑道,“我想看着他再多留一些血。” “要是你儿子的那一箭让他流血过多而死了呢?”佳龙急促的问。 “不会的。”斯蒂夫说,“达瑞斯的那一箭射得恰到好处,完全按照我训练的那样。”斯蒂夫回头瞟了一眼那孩子,看到了他脸上不安的神情,“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达瑞斯声音嘶哑地说,“我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么……这么……” “血淋淋的。”斯蒂夫说。他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今晚你已经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情要是你不想看你可以不必看。” “你怎么……会有一个……儿子?”我喘息着问。我想争取时间,以期有逃跑的机会出现。 “一个又长又曲折的故事。”斯蒂夫说,再次看着我,“一个在我用尖桩刺穿你的心脏之前我很乐意告诉你的故事。” “你想……错了。”我凄凉地哈哈大笑,“今天晚上,我将开一次杀戒。” “死到临头还挺乐观。”斯蒂夫得意地笑着说。他冲我扬起一条邪恶的眉毛。“托米是怎么死的——死得很有尊严,还是像那头尖叫的猪暮那样?” 一听这话,我内心深处不知有什么东西突然咬了我一口。我尖叫着用粗陋不堪的话咒骂着斯蒂夫,想都没想,一扬手将警棍砸了过去。瞎猫碰着了死耗子,警棍竟然击中了他的额头。他吓了一跳,然后哼哼着蹲了下去。 佳龙·哈斯特本能的转身从我前面跑开了,前去检查魔王的伤势。他刚一转身,我立即采取了行动。我扑向摩根·詹姆斯,一挥箭杆向他扎去。他迅速往后一跳,躲开了箭杆。就在他向后跳去的那一霎那,我一晃受伤的右肩向他撞去。箭头扎得更深了,我疼的嚎叫了一声,但是我的计谋得逞了——詹姆斯仰面摔了一个跟头。 眼前小路上的障碍暂时被扫除了。我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左手紧紧地抓着右肩,死死的捂着箭头扎进去后留下的窟窿,试图堵住涓涓流出的鲜血。我痛苦的哭泣着,听见斯蒂夫正在我身后大叫:“我没事儿!去追他!别让他跑了!” 如果我没有受伤,我抢在他们前面开始跑起来可能就够了。但是现在我只能一蹦一跳的缓慢前进,无法跑得更快。只要几秒钟的工夫,他们就会追上我。 我东倒西歪的往前跑着,追我的人已经追到了我的屁股后面,这时我左边的一户人家打开一扇门,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门口探出脑袋。“怎么这么吵吵?”他生气的叫道,“我们得有人去——” “救命啊!”我一冲动就尖叫起来,“杀人啦!” 那人一把拉开门,走了出来。“发生什么事儿了?”他叫嚷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斯蒂夫和其他人。他们停了下来。我得继续给他们制造混乱。“救命啊!”我使足气力尖叫着,“杀人犯!他们向我开枪了!救命啊!” 两旁人家的灯纷纷亮了起来,窗帘被刷刷地拉开了。从屋里出来的那个男人向我走了过来。斯蒂夫嘲弄的笑了笑,伸手从肩后摘下一杆箭枪,举枪就要向那人射击。就在斯蒂夫扣动扳机之际,佳龙·哈斯特把他的箭枪打到了一边。一支箭嗖嗖的飞了出去,但是没有击中目标。 那人一看斯蒂夫的举动,转身跑进了屋里,免得自己第二次成为射击的靶子。 “你干什么?”斯蒂夫怒气冲冲的责问佳龙·哈斯特。 “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佳龙叫道。 “不杀死他坚决不走!”斯蒂夫叫嚷道,猛地将他的箭枪指向了我。 “那就杀了他,快,然后走人!”佳龙继续说。 斯蒂夫瞪着我,眼里充满仇恨。在他身后,R.V.和摩根·詹姆斯带着贪婪的渴望,急切地盼望着我当场倒地而亡。达瑞斯从那几个人面前跑远了——我看不清他是不是也在看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 斯蒂夫举起箭枪,向前逼近了两步,将瞄准器对准了我,然后…… ……放下了箭枪,没有扣动扳机。“算了,”他愠怒地说,“这太容易了,太快了。” “别犯傻了!”佳龙咆哮道,“你必须杀了他!这已是所预言的第四次遭遇了。你现在必须杀死他,在——” “我乐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斯蒂夫叫嚷道,转身面对着他这位聪明而可以信赖的顾问。有那么片刻,我以为他会出手攻击他这位最亲近的盟友。但是随后他一把抓住他,不自然的笑了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佳龙。我不能就这样杀死他。” “要是现在不杀他,那等到什么时候?”佳龙龇牙咧嘴的咆哮道。 “日后再说。”斯蒂夫说,“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等到我有时间折磨他的时候,我要让他品尝品尝他背叛我、把自己出卖给那个暮爬虫的时候我所尝到的痛苦。” “那么小先生的预言呢?”佳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道。 “见他的大头鬼去吧!”斯蒂夫得意的笑着说,“我要创造我自己的命运。那个穿着长筒靴的蠢货左右不了我的生活。” 佳龙的一双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这是疯狂的怒火。他想让斯蒂夫杀死我,彻底结束这场疤痕大战。他本想继续争辩,但这时越来越多的门打开了,人们纷纷从门口探出脑袋。佳龙意识到他们过多地招来了不必要的注意,已身处险境。他摇了摇头,随后一把抓起斯蒂夫,从我眼前猛地转过身,一边命令R.V.和摩根·詹姆斯撤退,一边推着斯蒂夫顺着他们的原路走了。 “日后再来找你,吸血鬼大鳄!”斯蒂夫哈哈大笑,在佳龙的推搡下向我挥了挥手。 我想找一句适当的侮辱性的话来回敬他,但是我已经没有了力气。再说,我也得像斯蒂夫和他的同党一样,赶紧离开这儿。如果人们出来发现了我,那我可就麻烦了。那将意味着警察、医院、被人认出来以及被逮捕——我可仍是一个受到通缉的在逃犯啊。这儿的普通老百姓可能还不知道那个杀人嫌疑犯达伦·山,但是我相信警察知道。 我转身离开了那些正在从屋里走出来的人,踉踉跄跄地向小区尽头走去,到了小区的尽头,我依在一扇墙上休息了片刻。我擦掉额头的汗水和眼睛里的泪水,然后检查了一下我肩头的伤口——仍在流血。没有时间仔细检查了。人们纷纷从小区里涌向街道。要不了多久,体育场里的杀人消息就会不胫而走。然后他们就会打电话给警察,全盘告诉他们这儿所发生的骚乱。 我双手撑着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掉头向左,顺着一条小路走去,心里暗暗希望能走出这片住宅区。我试着小跑了几步,但是太痛苦了。我放慢脚步,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每迈出一步,伤口的血就往外急涌一次。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无望的琢磨着在我因失血过多或痛得休克而倒下之前我到底能走多远。 第十二章 几分钟后,我走出了住宅区。远处的警笛在嘶鸣,如同死神在暗夜里哭泣。体育场将会是他们的首选目标,但是一旦有消息告诉他们住宅区里发生了群众斗殴,警察就会来这儿调查。 我站住了,弯下腰,喘息着,细细看了看我走过的这条小路,我一路走过的地方都有血迹——一道清晰的印迹,任何人都可以循迹而至。要是我想继续往前走而不致被人发现的话,我只有修理修理我的伤口。 我检查了伤口的窟窿,一小截箭杆从里面伸了出来,连着箭头。我捏住那一小截木头,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猛地一拔。 “活见鬼!” 我仰面倒在地上,浑身哆嗦着,手指抽搐着,嘴巴急速翕张着,也许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我只知道疼痛。周围的房子即使倒塌了,我也不会注意到。 渐渐的疼痛消失了,我再次细细的查看着伤口。我没有把箭头拔出来,但是它离窟窿口更近,把窟窿给堵上了。血还在往外冒,但已不再像刚才那样不断地往外涌了。也只得这样了。我从衬衫上撕下一块长布条,把它窝成一团,摁在伤口上。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站了起来。我的两条腿哆嗦得像一只刚落地的小羊羔,但总算还是支撑住了我的身体。我确信我不再流血了,然后又开始了我行动迟缓的逃跑。 接下来的十或十五分钟是漫长的,我痛苦得眼前一片模糊。之后,我还有足够的意识让我继续前进,但是我无法注意街道的名字或者合计出我回马戏团的路径。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不能停下来。 我贴着街道或小巷的边往前走,这样我能够抓住篱笆撑点劲儿或是靠在墙上休息一下,我没有遇到很多的人。我遇到的几个人也没有在意我。这让我觉得吃惊,即使是在我晕晕乎乎的状态下,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的样子一定难看至极。一个少年,低垂着脑袋,弯腰弓背,轻声呻吟着,在小路上跌跌撞撞的行走——他们一定认为我喝醉了。 最后我不得不停了下来。我已经走到了希望的尽头。要是我不坐下来休息,我将会跌倒在街道的中央,两头遥遥。幸运的是,我现在离一条黑乎乎的巷子并不远。我一头栽了进去,从街灯的灯光下爬到了宜人的阴影里。我停在一只黑色的大垃圾箱旁边,靠着垃圾箱挨着的墙壁坐了下来,把双腿缩在身前。 “只……休息……一会儿。”我喘息着说,脑袋抵着膝盖,肩膀痛得一阵阵的抽搐。“就休息……几分钟,然后……我就能……” 我没有把话说完。我的眼皮吧嗒一声合上,我晕了过去,成了任何一个偶然遇到我的人的囊中之物。 我的眼睛睁开了。夜更深,暮色更浓,寒气更逼人。我感到自己好像被封在一个大冰块里。我试图抬起头,但是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对我来说也已不堪重负。我又晕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觉着自己被呛得喘不过气来。一种辛辣的液体正被灌进我的喉咙里。在那茫然混乱的一刻,我以为我又变成了一个刚刚入道的半吸血鬼。暮先生正在逼迫我喝人血。“不要!”我咕哝道,一边拍打着按住我脑袋的手,“不要……像你那样!” “摁住了别让他动!”一个人咕咕噜噜的说。 “没那么容易。”那个按着我脑袋的人抱怨说,“他比看上去力气大多了。”随后我感到一个身体重重的压在我的身上,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声说,“别动,小伙子。我们只是想帮你。” 我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我停止了挣扎。我眨巴着眼睛,竭力想看清我身边的面孔,但是要么是周围的光线太暗了,要么是我的视力因为疼痛而变得模糊不清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楚。“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喘息着问,意思是问他们是敌是友。 那个按住我脑袋的人一定是听错了,以为我是在问他们是谁。“我是戴克兰,”他说,“这位是利特尔·肯尼。” “张大嘴巴。”利特尔·肯尼一边说一边将一个瓶口紧紧地贴在我的嘴边,“这东西虽然便宜,味道也不大好,但是它会让你暖和起来。” 我无法争辩,不情愿的喝了起来。我的肚子里立刻像着了火一般,难受极了。等到利特尔·肯尼将瓶子拿开了,我把头靠在墙上呻吟着。“现在是……什么时间?”我问。 “我们嫌戴表烦着呢。”戴克兰咯咯的笑着说,“不过挺晚的了,也许是凌晨一两点钟吧。”他捏住我的下巴,左右转动着我的脑袋,然后拽了一下塞在我血迹斑斑的肩膀上的那块布团。 “哎呦!”我痛得大叫了一声。 戴克兰立刻松开了我。“对不起,”他说,“疼得厉害吗?” “没有……以前……疼了。”我嘀咕道。随后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差一点又晕了过去。等我定了定神,那两个人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正凑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处置我。 “别管他了。”我听见利特尔·肯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他充其量只有十六七岁。他对我们没有用处。” “任何人都有他的用处。”戴克兰争辩说,“我们挑剔不起。” “但他不是我们的人。”利特尔·肯尼说,“他很可能是一个有家有室的人。我们不能招募这种正常的人,除非有人告诉我们可以这么做。” “我知道。”戴克兰说,“不过他有一点特别。你看见他身上的这些伤疤了吗?他这不是在操场上打架弄的。我们应该把他带回去。要是两位姑娘不愿意收留他,我们到时候再解决他也很容易。” “但是那样的话,他就会知道我们落脚的地方!”利特尔·肯尼反对说。 “从他现在的状况来看,我怀疑他连这是哪个镇子他都不知道!”戴克兰不以为然地说,“他要担心的事儿多着呢,哪有空去记我们走的道儿啊。” 利特尔·肯尼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接着他又说:“好吧,不过别忘了,这是你的决定,跟我没有关系。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儿挨说。” “很好。”戴克兰说,然后回到我的身边。他翻开我的眼皮,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他块头很大,留着胡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满脸的污垢——一个流浪汉。“小伙子,”他一边说一边在我眼前打了一个响指,“你醒了?你知道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知道。”我瞟了一眼他身后的利特尔·肯尼,他也是一个流浪汉。 “我们打算带你一道回去。”戴克兰说,“你能走吗?” 我以为他们会把我带到一家慈善会堂或者流浪汉庇护所。这些地方虽然没有回怪物马戏团理想,但毕竟比进警察局要强。我用舌头湿了湿嘴唇,紧盯着戴克兰。“不要……警察。”我呻吟着说。 戴克兰哈哈一乐。“听见了?”他对利特尔·肯尼说,“我跟你说过,他是我们一条道儿上的吧!”他抓住我的左胳膊,又叫利特尔·肯尼抓住我的右胳膊。“这样会痛的。”他提醒我说,“准备好了吗?” “好了。”我说。 他们拖着我站了起来。我的肩膀重又感到一阵剧痛,我的脑子里点燃了焰火,我的胃里翻腾了起来。我佝偻着腰背,在巷子里吐了起来。我吐的时候,戴克兰和利特尔·肯尼一直扶着我,然后把我拽了起来。 “好些了?”戴克兰问。 “没有!”我喘息着说。 他又哈哈一乐,然后拖着我笨手笨脚的转过身,这样我们便面朝巷口了。“我们会尽量搀好你。”戴克兰说,“不过你的腿也得尽量使劲儿——这样我们大家都会好过一些。”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戴克兰和利特尔一人伸出一只手拉在一起从背后搂着我,又各自将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扶住我,然后就这样领着我朝巷子外走去。 戴克兰和利特尔是一对奇怪的守护天使。他们推推搡搡,拖拖拽拽,伴着一连串的骂声,鼓励我不歇气的往前走,还不时的踢我的脚,踢得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出一小段。我们走上几分钟就要靠在墙上或者灯柱上休息一下,戴克兰和利特尔几乎累得跟我一样气喘吁吁。他们显然不习惯这么累人的体育锻炼。 尽管已是午夜时分,可小镇上依然闹哄哄的。关于体育场内杀戮事件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人们愤怒的走上了街头。警车不时地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警笛高鸣,警灯闪烁。 我们在警察和愤怒的居民的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的走着,但是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戴克兰和利特尔扶着我,我看上去跟他们俩一个样儿,就像一个醉酒的流浪汉。还真有一名警察停了下来,冲我们吼着,让我们别在街上瞎溜达——难道我们没有听见出事儿了吗? “是,警官。”戴克兰嘟囔道,不大正经地向警察敬了一个礼,“立刻回家。别想让我们搭便车。” 那警察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戴克兰抿着嘴笑了笑,然后领着我们继续往前走去。等我们走到一个无人听见我们说话的地方,他问利特尔:“你知道发生啥事儿这么乱糟糟的吗?” “我想,跟足球比赛有关吧。”利特尔说。 “你知道吗?”戴克兰又问我,“你知道人们为啥这么大的火气儿吗?” 我摇了摇头。即使我想告诉他们实情,我也说不出来。身上的疼痛比以前更厉害了。我只得紧咬牙关,这才没尖声叫出来。 我们继续走着。我几乎是在希望我能再次晕过去,好让我失去对疼痛的知觉。要是戴克兰和利特尔不愿意拖着我这死沉的身体一起走,把我扔进路边的沟里淹死,我甚至都不在乎。但是我的脑子是清醒的,即使算不上彻底的清醒,但受到催促的时候,我还是会甩动两条腿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会被他们带到哪儿,我也不抬起头去记我们所走的路,我们终于在一栋外立面是棕色的老建筑前停了下来,利特尔冲上去打开了一扇门。我想抬头看看门牌号码。但是即便这么一点小事我也感到无能为力,我只能半睁半闭着眼睛盯着地面,任由戴克兰和利特尔拖着我走进一间屋子,把我放倒在一张硬板木床上。 利特尔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戴克尔去了楼上。他们刚才是让我侧着左身躺着的,但是我一翻身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我可以感觉到我意识的最后火花正在噗噗熄灭。在我瞪着天花板的时候,我的眼睛捉弄起我来了。在我的想象中,天花板上微光闪烁,就像微风中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听见戴克兰跟另外一个人在向楼下走来。他正在急急的说着话,虽然声音不大。我试图转过脑袋看看他叫来的人是谁,但是天花板上的美景太吸引人了,我实在舍不得移开我的目光。现在我看到了小船,微风涨满了风帆,在我周围的海面——天花板上转着圈儿游弋。 戴克兰走到我的身边停了下来,对我做了一番检查。然后他退到一边,跟他一起的那个人弯下腰看着我。这时,我知道我真的松开了我紧握的双手,因为在我的谵妄中,我以为那人是黛比·赫姆洛克,我以前的女朋友。我无力地笑了笑,嘲笑着我这荒诞的念头,我怎么会在这儿遇见黛比呢。随后,这个站在我身边的女人惊叫了一声:“达伦!哦,我的——” 接踵而来的只是黑暗、寂静和梦幻。 第十三章 “哎呦!烫啊!”我被烫得一缩身。 “别跟个娃娃似的。”黛比笑着把一勺热气腾腾的热汤送到了我的嘴边,“这对你有好处。” “要是烫伤了我的喉咙就坏了。”我嘟哝道。我把热汤吹凉了,一口咽了下去,然后冲黛比笑了笑,她又把勺子伸进碗里准备舀汤。哈克特一直守在门边。我听见爱丽丝·伯吉斯正在屋外跟他们这一伙流浪汉中的一个人说着话儿。我躺在屋里,咂摸着热汤,感到安全极了,似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我。 自从戴克兰和利特尔·肯尼把我救回来之后,已经过去五天了。前几天我是在一片混沌中度过的。我一直被疼痛和高烧折磨着,意识混乱,噩梦连连,幻觉频频。我总是认为黛比和爱丽丝是我的幻觉。她们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哈哈大笑,一心认为这是我的脑子在跟我开玩笑。 但是等到我高烧退去、意识恢复了之后,这两个女人的面孔并没有从我的眼前消失。等到最后我终于意识到那是黛比的时候,我伸出双臂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差一点儿又昏了过去! “你想喝点汤吗?”黛比问哈克特。 “不想。”哈克特回答说,“不饿。” 黛比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她和爱丽丝在这儿干什么,我就叫她快把哈克特和高先生叫来。等我那焦急的朋友赶来的时候——高先生没有来——我把斯蒂夫和他那伙人的事儿跟他说了,还说到了斯蒂夫是达瑞斯的父亲。听我这么一说,哈克特那双圆圆的眼睛几乎瞪大了一倍。我想叫他去联系吸血鬼将军们,但是他没听。他说他得留下来保护我,在我康复之前他不会离开我。我跟他为这件事儿争了起来,但是没有用。自那时起,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除非偶尔出去方便方便。 黛比把最后一勺汤送进了我的嘴里,又用餐巾纸擦了擦我的嘴巴,然后眨了眨眼睛。我们分手已经两年了,可她几乎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那叫人悦目的黑皮肤,一双美丽的棕色眼睛,丰满圆润的双唇,剪的短短的头发。但是她比以前显得更苗条更结实了,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行动酣畅淋漓,带着几分优雅,好像一个战士。她的眼睛时刻保持着警惕。她根本没有绝对放松的时刻,似乎一有风吹草动,她随时就会作出反应。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黛比和爱丽丝是在去吸血鬼圣堡的的路上。她们为吸血魔和光头吸血魔人的崛起而忧心忡忡——她们认为一旦他们赢得了这场疤痕大战,接下来他们就会将矛头指向人类。她们认定吸血鬼应该创立他们自己的人类部队来抵抗那些使枪的吸血魔人的威胁。他们计划向吸血鬼将军们提供援助,希望集结一支小队伍与吸血魔人战斗,好使吸血鬼没有羁绊地对付那些吸血魔。 我认为吸血鬼将军们不会接受她们的建议。吸血鬼总是与人类保持着距离,我认为他们自然会拒绝黛比和爱丽丝。但是黛比跟我说塞巴·尼尔——就是吸血鬼圣堡里的那个军需官,也是暮先生和我的老朋友——为她们说了好话。他说时代已经变了,将军们必须与时俱进。吸血鬼与吸血魔都曾发誓永不使用射击性武器,但是吸血魔人没有发过誓。现在许多吸血鬼就是被那些卑鄙的光头们给打死的。塞巴说为此必须采取点措施,这样他们才有机会与吸血魔公平的战斗。 作为尚在世的年龄最大的吸血鬼,塞巴备受吸血鬼的尊敬。由于他的推荐,黛比和爱丽丝被接受了,尽管有些勉强。一连几个月,她们按照吸血鬼的方式接受了训练,主要由我以前的指导老师老弗内兹·布兰来指导她们。那个双目失明的吸血鬼教她们怎样战斗,怎样按照夜行生物的思维来思考。这并不容易——如果你身上缺少吸血鬼的热血,终年寒冷的吸血鬼圣堡本来就是一个难以生存的地方——但是她们彼此鼓励坚持着,甚至赢得了那些一开始对她们抱着怀疑态度的将军的敬佩。 按照理想的结果,他们本应该训练几年,学习吸血鬼的作战方式。但是时间宝贵。吸血魔人的数量正在增长,加入战斗越来越频繁,杀死的吸血鬼越来越多。黛比和爱丽丝刚一完成基本训练,她们跟一小支由吸血鬼将军组成的临时队伍出发了。黛比告诉我说,塞巴和弗内兹本想跟她们一起来,最后一次到外面的世界里品尝一番历险的滋味。但是他们在吸血鬼圣堡中的工作干得最出色,所以他们就留下了,继续为吸血鬼一族忠实的服务到最后。 我房间的门打开了,爱丽丝走了进来。爱丽丝·伯吉斯以前是一个警官,她看上去甚至比黛比更有战士的风度。她个头比较高,长得更加膀大腰圆,身上的肌肉块块更加突出。她一头的白发剪的更短,尽管她的皮肤特别白皙,但从她身上看不到丝毫温柔的劲儿。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充满杀气,好似一场雪暴。 “警察正在附近搜查。”爱丽丝说,“要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会来这儿。达伦还得再躲起来。” 这栋房子很旧,曾被一个行为可疑的牧师用做了教堂。他在这儿开辟了两间秘密房间,人们要想发现这两个房间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两个房间里空气污浊,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是很安全。我已经在其中的一个房间里躲了三次,躲避警察的搜查。自从体育场上的杀戮事件发生以后,警察们展开了一连串的搜索行动。 “万查送来什么消息没有?”我一边问一边坐了起来,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掀了掀。 “还没有。”爱丽丝说。 作为另外一个还活着的吸血鬼杀手,万查·马奇是除我之外唯一一个可以无条件杀死斯蒂夫的人。黛比和爱丽丝跟这位王子没有直接的电话联系,但是她们给许多比较年轻比较前卫的将军配备了手机。有人会把这儿的情形告诉万查的——最终会的。我只是祈祷它不要来得太迟。 招募一支队伍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要难的多。没有哪个吸血鬼确切的知道吸血魔是怎样把那些吸血魔人纠结在一起的,但是我们可以想象他们的招募策略——寻找那些意志薄弱、内心邪恶的人,然后再许以超凡的能力贿赂他们。“加入我们吧,我们会教你怎样战斗和杀人。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会给你换血,让你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强壮。成为我们的一员后,你将会活上几个世纪,你想得到什么就会拥有什么。” 黛比和爱丽丝面临着更加艰巨的任务。她们需要招募那些好人,他们必须愿意为正义而战,他们必须已经意识到吸血魔人以及其主子为人们带来的威胁,他们还必须希望改变在这个被一伙杀戮者统治着的暗夜世界中的生活前景。奸诈狡猾、贪得无厌和内心邪恶的人易得,诚实可靠、为他人着想、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可就难求了。 她们找到了几个,是在警察和士兵中找到的——爱丽丝在她当警察期间跟他们曾有过很多交往——但是远远不足与吸血魔人的威胁抗衡。半年过去了,她们几乎或根本没有什么进展。她们甚至产生这是浪费时间的念头。后来黛比看到了希望。 吸血魔的数量在增加。他们一边招募吸血魔人,一边一反常态的给更多的吸血魔助手换血,扩大他们的数量,争取以数量上的优势赢得疤痕大战。因为他们比平时更加活跃,所以他们需要吸更多的血,以确保他们的能量供应。而且吸血魔吸血的时候,他们总是得把人杀了。 那么那些尸体哪儿去了呢? 吸血魔已经存在六百多年了,这么多年来,他们谨慎进食,从来不在一个地方杀太多的人,总是小心的掩藏那些受害者的尸体。他们的数量一直不是很多——在疤痕大战前,他们在人类面前保守他们存在的秘密还是很容易的。 但是现在他们的数量在增加,成群结队的进食,每月都会杀害成千上万的人,人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但这样频繁的失踪不可能不引起人类大众的注意——除非那些被吸血的人在官方看来本来就不是大众的一部分。 流浪汉。街溜子。游民。乞丐。人类对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那些没有事业、没有房子、没有家庭或者没有安全保障的人有一打的称呼。给了很多名字——但不是给了很多关注。无家可归的人是多余的人,是有问题的人,是人们的眼中钉。不管“普通”人对他们是同情还是厌恶,不管他们在遇到有人行乞的时候是递给他们零钱还是直径走过去,但是有一点他们大多数人是相通的——他们知道无家可归的人的存在,但是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他们。哪座镇子或城市里能有人说出在街头流浪的无家可归的人到底有多少呢?如果这些人的数量减少了,谁会知道呢?谁又在乎呢? 答案是——几乎没有人知道,几乎没有人在乎。只有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自己,他们知道什么地方出问题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愿意倾听、援手和战斗。即使不是为了吸血鬼,就算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是疤痕大战的牺牲品,要是吸血魔获胜了,他们只能眼看着失去自己快乐的时光。 于是黛比、爱丽丝和她们的几个将军开始了招募演讲,行走在这个世界上那些丝毫不为大多数人类所知的地方。他们走上街头,走进无家可归的人的庇护所以及慈善会堂,走进那些一字排开摆着用纸板盒和一摞摞报纸做成的简陋床铺的巷子,他们频繁出入于那些生活在世界边缘的人当中,面对怀疑和危险,传播消息,寻找盟友。 他们找到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之间有一条无形的关系网,跟吸血鬼一族之间的那种关系相似。尽管大多数人没有电话,他们却互相保持着联系。流言传播的速度快的令人称奇,不论爱丽丝和黛比走到哪儿,她们都会遇到那些早已听说了谋杀事件、知道他们自己正处在被袭击的境地当中的人,尽管他们不清楚那些袭击者是谁。 黛比和爱丽丝向这些流浪街头的人提起了吸血魔。一开始她们遭遇到的是怀疑,但是跟他们在一起的吸血鬼给她们作了证明,向流浪汉们展示了他们的特异功能。在两个城市中,他们帮助这些街头流浪汉跟踪吸血魔,并最终将吸血魔杀了。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又过了几个月,世界各地成千上万流浪街头的人作出了承诺,他们将支持吸血鬼的事业。大多数人还没有得到训练。现在他们只是充当我们的耳目,监视吸血魔的行踪,传递吸血魔行动的消息。 他们也选择一个名字——吸血鬼灵。 哈克特把我从床上扶了下来,我一瘸一拐的走出房间,顺着走廊和楼梯往一层走去,那两个隐蔽的房间就在那儿,爱丽丝跟在我们后面,以确保我们不会出什么乱子。我们在半道上遇到了戴克兰。他正在给附近的另外一个吸血鬼灵的据点打电话,提醒他们警察正在展开搜查。 跟黛比、爱丽丝一起来的吸血鬼将军们最后离开了她们,开始了与吸血魔其他方式的战斗——在这场疤痕大战中,一切力量都需要发挥充分的作用。有两个将军一直与她们保持着联系,每隔一两个月就跟她们碰一次头,密切注意着她们的进展。但是大多数时候,这两个幽灵女士——这是吸血鬼灵对她们的称呼——都是独自行动,选择吸血魔活动频繁的地方,积极招募吸血鬼灵。 她们是两个星期前来到我的故乡小镇的。这儿曾经有很多关于吸血魔的报告,一小队吸血鬼灵已经组织起来准备与他们展开战斗。黛比和爱丽丝赶来鼓舞士气,同时也是为了在这些街头流浪人员中扩大影响。这项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们已经计划好不久就要离开。然后我出现了,被打的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于是她们改变了计划。 我一边蹒跚的走向一个秘密的房间一边揉着我的右肩。爱丽丝已经将箭头从我的肩头里取了出来,把伤口缝合了。伤口愈合的很彻底,但是它依然会一阵阵的刺痛,要想痊愈还得有一段日子。 那个隐蔽的房间就在这座房子的后面。门口堆放着家具,把门藏了起来,爱丽丝和哈克特一起把家具挪开了,然后按了一下一块秘密的嵌板,一段墙壁向后移去,露出一个狭小的单人小间,其中一面墙上放着一盏非常昏暗的灯。 “上次他们彻底搜查了一遍这座房子。”爱丽丝一边提醒我,一边检查地板上床垫旁的一个大水壶,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你可能在这儿又要待很长时间。” “我会没事的。”我说着躺了下来。 “等一等!”就在爱丽丝将要再合上那段墙壁的时候,我听见黛比大叫了一声。她匆匆冲到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我一直在等着,等你有力气了再把这个交给你。它会帮助你消磨时间的。” “是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接过小包。 “你自己看吧。”黛比回答说,一边向我打了一个飞吻一边退了出去。墙壁合上了。我等了有一分钟,眼睛才适应了房间里暗淡的光线。随后我把手伸进小包里,从里面拽出了几本被一根橡皮筋绑在一起的记事簿。我突然笑了——我的日记!我都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想起两年前我和哈克特离开时我把记事簿交给爱丽丝时的情景。 我把橡皮筋从记事簿上退去,迅速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本,然后又停了下来,从最后面看了起来,回到了十八年前我还没有偷偷溜进到怪物马戏团里遇到暮先生的那些日子。不到几分钟,我已徜徉在如烟的往事中。几个小时过去了,我只是一心看着我那潦草的字迹,浑然忘却了一切。 第十四章 我一得到我可以出去的消息后,就立即冲进我的卧室,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埋头续写我的日记。我很快就把剩下的记事簿写完了,所以黛比又替我新弄了一些笔墨纸张。我把和哈克特在那片似乎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未来的荒凉世界里的历险从头到尾记述了下来。我写到了我的恐惧;写到了不论是谁最后赢得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这个世界都可能会面临毁灭的命运;写到了我可能与人类的覆灭存在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我述说着怎样弄清了哈克特的真实身份,还有怎样回到了我们的世界。我还简单记下了最近我们与怪物马戏团在一起的旅行。随后那最新的一篇是残酷的,托米死了,我还得知斯蒂夫有了一个儿子。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没有多想托米。我知道警察正在搜查全城,寻找凶手,还知道R.V.和摩根·詹姆斯在体育场里另外还杀了8个人,而被他们打伤的人就更多了。但是我不知道大众怎样看待这些命案,也不知道我是否被认为是嫌疑犯——也许斯蒂夫正在计划让我替他背这个黑锅。 我让黛比给我拿来了最近几天当地的所有报纸。报纸上登的R.V.(全吸血魔是拍不了照的,但是R.V.的分子系统一定还没有改变)和摩根·詹姆斯的照片模糊不清,但是没有我的。报上简短提了几句发生在体育场外面的事件,也就是我受到攻击的时候,但是警察似乎没太重视,也没有将它与体育场里的命案联系起来。 “你跟他关系很好?”黛比敲着汤姆·琼斯笑眯眯的照片问我。她正坐在我床边的另一头,看着我看报纸。在我恢复身体的这段日子里,她总是抽出很多时间陪着我,照顾我,陪我聊天,跟我说说她自己的事儿。 “我们小时候是很好的朋友。”我叹了一口气。 “你认为他知道斯蒂夫和吸血魔的事儿吗?”黛比问。 “他不知道。他是一个无辜的牺牲品。这一点我能肯定。” “不过他不是说过他有重要的事儿要告诉你吗?” 我摇了摇头。“他是说过有一些关于斯蒂夫的事儿我们得聊聊,不过他并不是具体指什么。我认为我们要聊的那些事儿跟这件事儿没有关系。” “这件事把我吓坏了。”黛比说着从我的手里拿过报纸叠了起来。 “是因为他们杀了托米把你吓坏了?”我皱起眉头问。 “不是——是因为他们在成千上万人的眼皮子底下干出了这种事儿。他们一定有十足的信心,什么也不怕。要是在几年前,他们不敢耍这样的花招。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了。” “过于自信也许会导致他们的毁灭。”我咕哝道,“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更安全。自信把它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过它们似乎忘记了——光天化日对暗夜里的生物是没有好处的。” 黛比把报纸放在一边。“你的肩膀怎么样了?”她问。 “还行吧。”我说,“不过爱丽丝的针线活水平有待大大的提高——等伤口愈合了,我会留下很难看的疤痕。” “又多了一件收藏品。”黛比哈哈一乐。随后她的笑容消失了。“我注意到你的后背上又多了一道新疤,又长又深。那是你跟哈克特一起离开时弄的吗?” 我点了点头,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千奇怪,想起了它怎样将一根獠牙插进了我的锁骨之间,猛地向下撕开我的皮肉的情景。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们离开后遇到的事儿,也没有告诉我们去了哪儿。”黛比说。 我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我们此时此刻要说的事儿。” “不过你弄清了哈克特的身份?” “是的。”我说,但就此打住了话头。我不想向黛比保留什么秘密,但要是那片荒凉的世界真的就是我们的未来,我觉得我没有理由让黛比提前知道,从而给她增加负担。 第二天早晨,我一早就醒来了,因为头疼的厉害。窗帘之间只有一条小缝,透进来的只有一缕细细的光线,但我还是感到好像有一把耀眼的手电筒直接照在我的眼睛上。我呻吟着从床上爬下来,跌跌撞撞的走向窗户把窗帘拉严实了。我的眼睛感觉舒服了一些,但我的头依然痛的很厉害。我尽量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希望头痛会有所缓解。但是头痛依然如故,我又从床上爬起来,打算下楼去取一些阿司匹林。我在半道上看到了哈克特,可我直径走了过去。他靠在一面墙上睡着了,尽管那双没有眼帘的眼睛——一如既往——睁得大大的。 我在楼梯上走了几步,突然一阵眩晕猛地袭来,我一头栽了下去。我伸手去抓扶手,幸好抓住了,这才没有摔了一个大跟头。我顺着楼梯划溜了一段停了下来,把身上的皮肤都给蹭坏了。我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四溅。我琢磨着这是不是我肩膀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我试图喊叫求救,但是我只能发出一点儿嘶哑的声音。 我躺在楼梯上,正在一个劲的攒着力气试图爬向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黛比从楼梯顶上经过,看见我后就停了下来。我抬起头叫她名字,但是我还是只能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点儿嘶哑的声音。 “戴克兰?”黛比一边问一边向我迈了一步,“你在干什么?你不会又一直在喝酒,是吧?” 我皱起了眉头。她怎么会把我和戴克兰弄混呢?我们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啊。 黛比走下楼梯想过来帮忙,可一看我不是那个流浪汉就停下了,变得警觉起来。“你是谁?”她厉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是……我。”我喘息着说,但是她没有听见。 “爱丽丝!”黛比大叫道,“哈克特!” 听到黛比的喊叫,爱丽丝和哈克特跑了过来,跟她一起站在楼梯口。“是戴克兰或者利特尔·肯尼的朋友么?”爱丽丝问。 “我想不是。”黛比说。 “你是谁?”爱丽丝向我喝问道,“告诉我们,快,否则——” “等等。”哈克特打断了她的话。他走到两个女人的前面,使劲儿瞪眼看着我,随后露出了一脸苦相。“好像我们的问题……还不够多似的!”他匆匆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没事儿的。”他一边扶起我一边对爱丽丝和黛比说,“是达伦。” “达伦?”黛比尖叫起来,“可是他浑身都是毛啊!” 这时我才明白了他们认不出我的原因。仅仅是一个晚上,我身上长出了毛发,也长出了胡子。“净化!”我气喘吁吁的说。 “第二阶段。”哈克特点着头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这意味着我作为一个半吸血鬼的日子几乎已经到尽头了。要不了几个星期,我血管里吸血鬼的血将会改变我身上所有的人类细胞,我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拥抱黑暗、恐惧阳光的暗夜生物。 我向黛比和爱丽丝解释着什么是净化。我的吸血鬼细胞正在攻击人类细胞,正在改变它们的性质。几个星期后,我就会成为一个全吸血鬼。在这期间,我的身体会很快成熟起来,还将经历各种各样的麻烦。除了毛发的变化,我的感官也会变得凌乱不堪。我会遭受头痛,我还不得不用东西蒙住自己的眼睛,塞住鼻子和耳朵。我的味觉也会失灵。我会经历突然来临的能量爆发,也会经历出其不意的力量丧失。 “时机巧合的可怕。”那天晚些时候我对黛比解释说。哈克特和爱丽丝正在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忙碌着,黛比正在帮我理发刮胡子。 “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悲观?”她问。 “我现在简直不堪一击。”我说,“我的脑袋痛的咚咚作响。我不能正常的看、听或者闻。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每时每刻会发生什么变化。在我没有完成净化之前,要是我们什么时候跟吸血魔打了起来,我可就不能算数了。” “可是在净化期间,你比平时更强壮啊,不是吗?” “有时是。可是我的力气可能会在突然之间消失殆尽,我会变得手无缚鸡之力,失去自我防卫能力。这种情况何时会来临,事先根本难以预见。” “那以后呢?”黛比一边问一边修理着我的刘海,“你就变成一个全吸血鬼了?” “是啊。” “你就能掠行,就能跟其他吸血鬼用传心术进行交流了?” “不是马上就能这样。”我告诉她说,“我虽然是有这个能力了,不过我还得进一步加强它。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听上去你好像对这件事儿不大高兴嘛。”黛比直言说。 我做了一个鬼脸。“在很多方面我还是挺高兴的——我终于变成了全吸血鬼,作为王子也就名副其实了。作为半吸血鬼,只有那么一丁点本事儿,我心里总是感到别别扭扭的。可另一方面,我现在面临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结束。不再需要阳光,不再被视为人类。自从我被换血以后,一直以来我都在享受着两个世界的好处。现在我不得不放弃其中的一个世界——人类的世界——永远的放弃。”我忧郁的叹了一口气。 黛比一声不吭的思索着我的这番话,一剪一剪的剪着我的头发。后来她轻轻的说:“你终于长大成人了,是吗?” “是啊。”我哼哼着说,“这是另外一个我无法把握的变化。三十年的好时光,我一直是一个孩子或者少年。如今在几个星期的短短时间里,我将要把它抛在身后……怪怪的!” “不过很奇妙。”黛比说。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我的面前。“你还记得几年前你试图吻我的事么?” “记得啊。”我做了一个鬼脸,“就在我装成一个学生的那个时候,你是我的老师。你暴跳如雷,把我轰出了你的公寓。” “记得听清楚嘛。”黛比咧着嘴笑着说,“作为老师——一个成人——要是我跟一个孩子发生了什么瓜葛,那可就不该了。那时候我不能吻你,我觉得吻一个孩子太不应该了。不过现在我可以了。”她的笑容变得微妙而神秘。“几个星期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你就变成一个男人了。” “哦。”我一边说一边琢磨着她的话,接着我的表情变了。我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理解和希翼盯着黛比,然后轻轻的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第十五章 净化的一个好处就是我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我又有了力气。两天后,我几乎就恢复了以前的体能,除了头痛,还有身上其他地方与日俱增的疼痛。 我正在我的卧室的地板上做着俯卧撑,好释放我身体里多余的精力,这时我听见黛比在楼下发出一声尖叫。我立即停了手,我和守在门口的哈克特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我匆匆走到哈克特的身边,将一只耳朵里的耳塞拔了出来。我戴着耳塞,怕的是听见街上那些让我难以忍受的噪音。 “我们要下去吗?”哈克特一边问一边把门打开了一道缝。我们听见黛比仍在激动地唠叨着,听着听着,就听见爱丽丝来到黛比身边,也开始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 “我认为没有什么问题。”我皱着眉头说,“她们似乎很高兴,好像一个老朋友……”我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用手一拍额头。哈克特哈哈大笑起来,接着我们俩异口同声地说道:“万查!” 我们推开房门,从楼梯上冲了下去,看见黛比和爱丽丝正在跟一个身材高大结实、长着一头绿发的红皮肤男人闲聊着,那人身上穿着紫色的兽皮,光着脚,上身围着的一条条腰带上插着可以投掷的锋利的星形武器——飞星。 “万查!”我高兴地叫道,一把抓住他的两条胳膊,紧紧地抓着。 “真高兴又和你见面了,殿下。”万查说,礼貌得叫人吃惊。随后他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紧紧地搂住我。“达伦!”他声音低沉地说,“我想你啊!”他又大笑着扭头看着哈克特,“我也想你,丑人!” “看看谁在说话呢!”哈克特咧嘴一笑。 “见到你们俩真是太好了,不过毫无疑问,最让我高兴的还是因为见到了这两位女士。”万查说着把我放开了,冲黛比和爱丽丝眨了眨眼睛,“我们这些热血的男人就是为美人活着的,对吧?” “他天生就是一个马屁精。”爱丽丝哼哼着鼻子说“我打赌他跟他遇到的过的每一个女人都会说这句话。” “那是自然,”万查嘀咕道,“因为所有的女人都很美,就看怎么看了。不过你比大多数女人更美——一个暗夜的天使!” 爱丽丝轻蔑地哼了哼鼻子,但是她的嘴角还是掠过一丝奇怪的不易觉察的笑意。万查伸出两条胳膊圈住了黛比和爱丽丝,领着她们向起居室走去,就好像这儿是他的家似的,我们倒成了客人。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又让黛比去给他拿一些吃的。黛比对他说——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他在这儿的时候,他要是想拿什么东西,可以自己去拿,他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 看到疤痕大战并没有改变万查,这让人觉得精神一振。他依然跟以前一样,精力充沛,说起来声如洪钟。他跟我们说起了他最近的行踪、他所查探过的地方,还有他杀死过的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他说得轻轻松松,让我们听起来感觉好像那只是一次激动人心的大冒险。 “我一听说伦纳德在这儿,就尽快赶了过来。”万查最后说,“我一路马不停蹄地掠行。我没有错过他吧,是吗?” “我们不知道。”我说,“自打那天晚上他差一点儿杀了我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不过你的心是怎么告诉你的?”万查问,一双大眼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一张小嘴巴紧闭成一条线,充满了期待。 “他在这儿。”我轻轻的说,“他正在等着我——等着我们。我认为这儿正是小先生的预言将要得到验证的地方。我们会在这些大街上遇到他——或者在他们的下面——然后我们会杀了他,或者他会杀了我们。然后疤痕大战就这样结束了。除非……” “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万查就迫不及待的问。 “应该还有最后一次遭遇。我们的道路与他的注定了有四次交叉的机会。那天我成为他的瓮中之鳖时,那是第四次,但是我们俩谁也没有死。也许小先生弄错了。也许他的预言不再灵验了。” 万查反复思量着我的话。“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他没有把握地说,“不过尽管我瞧不起这个常虚·小,我们还是得承认,在预言方面,他所犯的错误不多——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告诉你我们有四次机会杀死伦纳德,对吧?”我点了点头。“那么也许我们都得在场才行。或许你独自一人碰到他不算。” “要是他杀了我,那就算了。”我咕哝着说。 “但是他没有啊。”万查说,“也许他是杀不了。或许只是他命中注定了如此。” “要是你说的没错,那就是说我们还会再次撞上他。”我说。 “是啊。”万查说,“一场生死决斗。即使他赢了,他也不会将我们俩都杀死。夏娃娜说过,即使我们失败了,我们俩当中也会有一个活下来。”夏娃娜是一个女巫,也是小先生的女儿。我差不多都忘掉了那则预言的这一部分内容。要是斯蒂夫赢了,他会让我们俩中的一个活下来,见证吸血鬼一族的覆灭。 我们思索着那则预言,还有我们所面临的危险,大家都沉默了,不安的、长时间的沉默。万查最后把巴掌拍得啪啪响,打破了沉默。“够啦,别再命运不命运的啦,也别再闷闷不乐啦!你们两个怎么样?”他冲哈克特和我点了点头,“你们的调查进行的怎么样?我们知道哈克特以前是谁了吗?” “知道了。”哈克特说。他瞟了一眼黛比和爱丽丝。“我不想冒犯你们,不过你们是不是……离开我们一会儿?” “是男人之间的私房话吗?”爱丽丝嘲笑的问。 “不是。”哈克特抿嘴一笑,“是王子之间的私房话。” “我们去楼上。”黛比说,“说完了叫我们下来。” 两位女士走开了,万查站起来鞠了一躬。等他再次坐下来的时候,他脸上尽是好奇的表情。“怎么这么神秘兮兮的?”他问。 “这关系到我是谁的问题。”哈克特说,“还有我们是在哪儿……得知了真相。我们认为除了在王子面前,在其他任何人面前我们都不应该讨论这事儿。” “有魅力。”万查一边说一边急切的向前探过身子。 我们匆匆将我们在那片荒野中的探索、我们与之战斗的那些生物、与夏娃娜的邂逅相遇,还有那个疯水手——斯比特·阿拉姆——以及火龙等等一切事儿都向万查简要的叙述了一遍。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入神的听着。等我们说到将科达从幽灵之湖里捞上来这一节的时候,万查的下巴脱掉了。 “但这不可能啊!”他反驳说,“哈克特早在科达死之前就已经活在世上了。” “小先生能够穿越时空。”我说,“他用科达的尸体创造了哈克特,然后把他带到过去,结果他就担起了保护我的角色。” 万查慢慢的眨了眨眼睛。随后他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愤怒的阴云——还有恐惧。“那个该死的常虚·小!我一直知道他有本事儿,但没想到他竟能干预时间……他是怎样一个魔鬼般的野兽啊?” 这是一个带着修辞意味的问题,所以我们没有试着去回答,而是接着讲完了科达怎样选择了牺牲自己——他和哈克特共享一个灵魂,所以他们俩当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在特定的时间里活下来——让我们自由的回到了现在。 “现在?”万查厉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哈克特把我们的想法跟他说了——那片荒野就是这个世界的未来景象。一听这话,万查浑身一哆嗦,好像一阵寒风吹入了肌骨。“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场疤痕大战会如此严。”他轻轻的说,“我知道我们的未来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口,但是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把人类也拖进来。”他摇着头,转过身,嘴里嘟哝着,“我需要好好想想。” 万查在思索着,哈克特和我始终一声没坑。几分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最后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我们。“这些消息很可怕,”他说,“不过或许没有听上去的那么可怕。从你们跟我说的这些情况来看,我认为小先生确实是把你们带到了未来——不过我同样认为,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他不会这么做。他也许只是一直在嘲弄你们,不过也有可能是一个警告。 “那该死的未来一定就是我们在输了疤痕大战之后将要面对的。斯蒂夫那种人是会干出这种荡平世界、毁灭世界的事儿的。不过要是我们赢了,我们就可以阻止这一切。小先生在去吸血鬼圣堡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我们有两种可能的未来,不是吗?一种是吸血魔赢得这场战争,另外一种则是我们吸血鬼赢得这场战争。我认为小先生之所以让你瞄了一眼前一种未来,是想让你彻底明白我们必须赢得这场战争。我们不只是在为我们自己而战——而且还是在为整个世界而战。那个荒凉的世界就是一个未来——我相信我们赢来的那个世界则完全是另外一番天地。” “有道理。”哈克特表示同意,“要是两个未来现在同时存在……他也许有能力选择其中一个……把我们带去。” “也许吧。”我叹了口气,心存疑虑。我又想起了我们初次见到夏娃娜不久时我所见到的景象,哈克特其时正为噩梦所困。夏娃娜帮助我消除了哈克特的噩梦,把我送到了他的梦中。在梦中,我面对这一个法力无边的人——幽灵之王。夏娃娜告诉我,那个邪恶之王就是未来的一部分,那儿的那条路上铺满了死亡的灵魂。她还告诉我,幽灵之王可能是两人之一——斯蒂夫或者我。 疑虑如潮水般涌来。我无法认同万查和哈克特的看法:一个未来光明灿烂;另一个未来暗无天日,哀苦连绵。我觉得我们正在奔向更大的苦难,不论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归于何方。但是我把想法藏在了心底……我不想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命运的预言家的形象。 “行了!”万查哈哈大笑起来,把我从这些晦暗的思绪中惊醒了,“我们只要确保杀了斯蒂夫·伦纳德就行了,对吧?” “对。”我说,无力的咧嘴一笑。 “那么我呢?”哈克特问,“那会改变你们对我的看法么……你们知道,我曾经是一个吸血鬼的叛徒啊?” “不会的,”万查说,“怎么着我都不大喜欢你。”他照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把唾沫抹在自己的头发上,然后眨了眨眼睛,表明他是在开玩笑。“说真的,你不公布那消息是对的,就让我们自己守着它吧。我总是认为,尽管科达行事愚蠢,但他的所作所为在内心深处确实是为了吸血鬼的一族的最高利益。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不认同这个观点,要是他们知道了你的真相,可能会导致他们的分化。内讧是我们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儿。它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 “至于哈克特现在是谁……”万查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小人,“我了解你,也信任你,我相信你已经从科达的错误中获得了教训。你不会再次背叛我们了,是吧,哈克特?” “不会了。”哈克特轻轻的说,“不过我仍然赞成……双方达成和解。要是我能帮忙促成和解,通过和平……手段,通过谈判,我愿意帮忙。这场疤痕大战正在毁灭……暗夜中的两派亲人,可能还会毁灭……更多。” “但是你承认有战斗的必要吗?”万查厉声问。 “我承认有杀死斯蒂夫……的必要。”哈克特说,“这事儿完成之后,要是可能的话,我还是会努力争取和平的。不过是公开的——这一次不再搞……阴谋诡计了。” 万查默默的思索着他的话,然后耸了耸肩。“罢了,罢了。我个人跟吸血魔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要是我们杀了伦纳德,他们同意讲和,我完全赞成。好啦,”他挠了挠下巴,接着说,“你们认为现在伦纳德会猫到哪儿去呢?” “很可能在地下某个很深的地方。”我说。 “你认为他可能在建设一个更大规模的陷阱,跟以前一样?”万查问。 “不会。”哈克特说,“吸血魔在这一带很活跃。所以黛比和爱丽丝才来了这儿。不过要是这儿有那么几十个吸血魔,像……上次一样的话,那么死亡人数会更高。我认为这一次他身边所带的吸血魔没有……上次我们在复仇之洞里见他的时候多。” “但愿你说的没错。”万查说。他拿眼角瞟了我一眼。“我弟弟看上去怎么样?”万查和佳龙是一对分道扬镳的亲兄弟。 “疲倦。”我说,“紧张。郁闷。” “真是难以想象其中的原委。”万查咕哝着说,“我永远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佳龙和其他一些人怎么会跟着伦纳德这样一个疯子。吸血魔以前一直对他们的生活方式很满足。他们没有试图去征服吸血鬼,或者挑起战争。如今他们对那个魔鬼趋之若鹜,发誓效忠于他,真是不可理喻。” “小先生的预言起了一部分作用。”哈克特说,“我身为科达的时候,曾经和吸血魔在一起……待过很长时间,研究他们的生活方式。你听说过他们的火棺吧。一旦有人躺进里面,它就会变得……烈焰熊熊。正常人躺进去就会葬身火海。只有吸血魔王……会全身而出。小先生曾经对吸血魔说过,要是他们……不服从吸血魔王,不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他们将会……从地球上消失殆尽。大多数吸血魔只是为求自保而战……并不是为了消灭吸血鬼。” 万查慢慢的点了点头。“这么说他们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并非是仇恨我们。我现在明白了。说到底,我们不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战斗吗——为了保全我们自己?” “双方都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哈克特抿着嘴一本正经的说,“让双方恐惧的是……同样的事儿。当然了,要是双方都放弃战斗……那双方就都安全了。小先生正在把暗夜里的生物当傻瓜……来耍呢,而我们正在帮他。” “对。”万查咕哝着厌恶的说,“不过光悲叹我们如何让自己陷入了这种悲惨的境地也没用。事实是,我们之所以战斗是因为我们必须战斗。” 万查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他的眼睛周围有一道黑圈。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一觉的人。两年来,他一定过得非常艰难。尽管他没有提起暮先生,但我相信那个死去的吸血鬼从来没有远离过他的思绪。万查,跟我一样,很可能也感到了某种程度的内疚……正式因为我们俩的允许,暮先生才会去直面吸血魔王。要是我们俩任何一个人站到他的位置上,那么现在他就会还活着。在我看来,万查好像一直在以最大的努力追寻吸血魔王——而现在他很快就要濒临最后的极限了。 “你应该休息,殿下。”我说,“如果你是一路掠行过来的,你一定已经精疲力竭了。” “等伦纳德死了我再休息。”万查咕哝着说,“要么就等我死了。”他低声嘀咕着,轻轻的加了一句。我认为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出了声音。“好啦!”万查提高了声音说,“别再自艾自怜,痛苦难受啦。我们在这,斯蒂夫也在这——即使不是天才也能看出这场通向死亡的心照不宣的战斗已经提上了议事日程。问题是:我们是坐等他来找我们呢,还是我们主动出击去找他。” “可我们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啊。”哈克特说,“他在哪儿都有可能。” “那么我们就哪儿都去找。”万查咧开嘴笑着说,“不过我们从哪儿开始找呢?达伦?” “他儿子。”我立刻说,“达瑞斯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叫这个名字的人不会太多。我们四处打听打听,弄清楚他住哪儿,再通过他去找斯蒂夫。” “利用他儿子找老子。”万查哼哼着说,“不光彩,不过很可能是最佳办法。”他停了一会儿。“那孩子一直让我忧心。伦纳德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一个可怕的敌人。可是他的儿子的血管里流的是跟他一样的坏血,而他一出生就按照伦纳德的邪恶方式接受训练,那他可能会更加难以对付。” “我同意。”我轻轻地说。 “你会杀一个孩子吗?”万查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没敢去迎他的目光,“我想不会。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希望有什么用。”哈克特反对说,“去找一个孩子是不对的。不要因为斯蒂夫不讲道德……我们就觉得自己跟一群野人一样做事儿。孩子应该离这种事儿……远远的。” “那么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万查问。 “我们应该回……怪物马戏团。”哈克特说,“隆冬没准能跟我们多说说……我们该怎么做。即便他帮不上忙,斯蒂夫也知道……马戏团扎营的地方。他会找我们的。我们可以在那儿等他。” “我不赞成这个坐以待毙的主意。”万查气冲冲地说。 “你倒愿意去追查那个孩子?”哈克特反问道。 万查一愣神,随后缓过劲儿。“或许没耳朵说得有道理。”他说,“当然,回马戏团去问问隆冬的意思不可能有什么坏处。” “那好,”我说,“不过我们要等到晚上——我的眼睛见不得太阳。” “难怪你的耳朵和鼻子也都堵上了!”万查哈哈笑着说,“净化?” “是的,两天前开始的。” “你认为你是能做分内的事儿呢,”万查直言不讳地问,“还是我们等它过去了再说?” “我会尽我所能。”我说,“尽管我不会做出任何保证,但我想我不会有事儿的。” “很好。”万查冲天花板点着头说,“那两位女士怎么办?我们告诉她们我们在干什么吗?” “别都说了。”我说,“我们先把她们带到怪物马戏团,告诉她们我们正在追杀斯蒂夫。不过我们不要提起达瑞斯——黛比不大会赞成我们利用那个孩子的计划。” 哈克特轻蔑地哼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随后我们把黛比和爱丽丝叫了下来,过了一个安安稳稳的下午。我们吃着喝着闲聊着,各自讲起了自己的故事,笑啊乐啊,好好放松了一阵子。我注意到万查时不时地拿眼睛扫着周围,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当时我没有去多想,但我知道他在找谁——死神。在我们所有的人当中,那天只有万查察觉到了房间里弥漫着的死亡气息,死神那凝视的目光正不停地从我们一个人身上掠到另一个人身上,观察着……等待着……做出了选择…… 第十六章 夜幕降临了,我们即将出发。我们正在与戴克兰以及利特尔·肯尼道别。他们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起居室里,移动电话如同两把利剑似的摆在他们面前。自打体育馆里那起杀戮事件发生之后,黛比和爱丽丝的吸血鬼灵一直不停地在镇子上寻找着斯蒂夫以及其他吸血魔的行踪。戴克兰和利特尔·肯尼在两位女士不在的时候,他们俩将会代替她们来协调搜索行动。 “你有我们的号码。”我们动身时,爱丽丝对戴克兰说,“要是有什么事儿要汇报就打电话,不管那事儿看起来会多么微不足道。” “会的。”戴克兰咧开嘴巴笑着说,笨手笨脚地敬了一个礼。 “这一次可得小心,别让自己给打中了。”利特尔·肯尼眨巴着眼睛对我说。 爱丽丝和黛比有一辆租来的厢式货车。我和她们俩一起钻进了驾驶室,哈克特和万查爬上了后面的车厢,身上盖了好几条毯子。“要是我们被截住了,遭到检查,你们俩得逃走。”爱丽丝对他们俩说,“我们会装出不知道你们在车上的样子。这样一来会比较容易对付一些。”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会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而把我们俩给晾出去。”万查咕哝着说。 “完全正确。”爱丽丝说。 尽管是夜晚,月亮也只是半月,但我还是戴上了墨镜。那天晚上我的眼睛特别敏感,而且我感到头痛欲裂。另外我还戴上了耳塞,鼻孔里也塞上了两个小棉球。 爱丽丝启动了引擎,黛比看到我不舒服,便对我说:“也许你应该待到后面去。” “我没事儿。”我眯缝着眼睛呻吟道。车灯发出的强光仿佛格外耀眼,汽车引擎的隆隆吼声让我感到浑身一阵哆嗦。 驱车去怪物马戏团扎营的那座旧足球场总算一路无事。我们沿途经过了两个安检站,但他们只是挥挥手就放我们过去了。(每次快到安检站的时候,我都会把眼镜摘下来,将耳塞和棉球也都取出来,免得惹起他们怀疑。)爱丽丝把车停在了足球场的外面。我们把哈克特和万查叫下车,一起向足球场走去。 帐篷和篷车出现在眼前,我露出了满脸的微笑——回家的感觉真好。我们进了门洞,向露营地走去,一群正在营地外玩耍的孩子看见了我们,其中一个孩子站起来警惕地打量着我们,随后大叫着向我们跑了过来:“教父!教父!” “别这么大声!”我哈哈大笑,一把抓住跳过来迎接我的山克斯。我激动地拥抱着这个蛇娃,随即就把他推开了——我的皮肤因为这次净化总是有一种刺痛的感觉,稍一跟外物接触便难受至极。 “你干吗戴着墨镜?”山克斯皱着眉头问,“这是晚上呀。” “你长得太丑了,要是不保护好眼睛,我都没法看你。”我说。 “太逗了吧。”他哼哼着鼻子说,然后伸手把我左鼻孔里的棉球给拽了出来,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把它塞了回去,“你真怪!”他看了看我身后的万查、黛比和爱丽丝。“我记得你们大伙儿,”他说,“不过记得不是很清楚。上次我看见你们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我微笑着给他一一做了介绍。“嗯,对了。”当我说到黛比的名字时山克斯说,“你是达伦的女朋友。” 我尴尬得结结巴巴,满脸涨得通红,黛比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说道:“是吗,真的吗?谁跟你说的?” “我听爸爸妈妈说起过你。你第一次遇到达伦的时候爸爸就知道你了。他说只要你在达伦的身边,他的眼睛就睁得跟牛卵蛋似的。他——”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真希望能一把勒死他,“你怎么不用舌头舔你的鼻子,露一手给这两位女士看看呢?” 我的话把他的注意力岔开了,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他一直炫耀着他的本事儿,并向爱丽丝和黛比说起了他和埃夫拉在台上的表演。我看见黛比面带微笑,拿眼角斜眼看着我,便也冲她无力地笑了笑。 “祖丝佳还在马戏团吗?”万查问。 “在啊。”山克斯说。 “过后我必须去看看她。”万查一边咕哝着一边往头上抹了一团唾沫,把一头绿色的头发向后梳了梳。这个肮脏、丑陋的王子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大众情人什么的——尽管从来没有哪位女士承认过。 “高先生在他的车篷里吗?”哈克特问山克斯。 “我想在吧。”山克斯说。然后他瞟了黛比和爱丽丝一眼,挺直了身体。“跟我来。”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我领你们去见他。” 我们一行五人跟在这个蛇娃的后面,由他带领着我们穿行在营地上。他不停歇地说个没完,一个劲儿跟黛比和爱丽丝说着这是谁谁的帐篷那是谁谁的篷车,还简要地跟我们说起了当晚要举行的演出。在我们快走到高先生的篷车前时,我们碰到了埃弗拉、梅拉和厄查。他们把他们养的蛇拿到外面的几只大木桶里,正在帮它们擦洗身体。埃弗拉看见我很高兴,急匆匆地跑过来将我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看我是不是没事儿。“我想去看你来着,”他说,“不过隆冬告诉我那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说我可能会被跟踪的。” “马戏团受到了监视?”万查眯起眼睛厉声问。 “他没说那么多。”埃弗拉说,“不过最近有几次我总觉得身后有眼睛似的,在夜深人静我出来遛达的时候。不只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我们大家最近都神经兮兮的。” “也许我们不该……回来。”哈克特忧虑地说。 “现在说这话太晚了。”万查气鼓鼓地说,“我们去看看隆冬有什么说的吧。” 山克斯还想再给我们带路,可梅拉一把将他抓住了。“不,你别去了。”她说,“你还有演出要准备呢。你别指望每次你想出去跟你的朋友玩闹,我就来替你打扮你的蛇。” “哎呀,妈妈!”山克斯抱怨说,但是梅拉将一块海绵塞到了山克斯的手中,把他拖到了他生日时我给他买的那条蛇面前。 “我过后再来找你。”我哈哈大笑,心里替他感到难过,“我会让你看看我的新伤疤。被枪给打的。” “又一个新的?”山克斯呻吟道。他转身恳求地望着埃弗拉。“怎么达伦的日子过得这么激动人心啊?我怎么就不能去战斗,给身上弄一些伤疤呢?” “要是你再不去忙你的那条蛇,你妈妈会在你的背上留下疤来的。”埃弗拉回答说,然后从山克斯的头顶冲我眨了眨眼睛,“有空的时候过来坐坐。” “我会的。”我答应说。 我们走了。 高先生正在他的篷车前等着我们。他站在门口,像一座高塔,看上去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大。他脸上紧绷绷的,眼睛乌黑乌黑。“我一直在等你们。”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站到一边,把我们让了进去。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一阵奇怪的战栗的感觉顺着我的脊梁背一冲到底。过了好几秒钟,我才意识到这种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儿——就是那种看到死人时候的感觉。 等我们都落座了,高先生把门关了起来,然后走到我们一圈人中间坐在地板上,双脚干净利落地盘在身前,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放在两腿的膝盖上。“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没去看你而认为我是无礼的。”他对我说,“我知道你会康复的,另外我这儿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打理。” “没事儿的。”我一边笑着说一边摘下眼镜放在一边。 “很高兴又和你见面了,万查。”高先生说,然后又愉快地向黛比和爱丽丝表示欢迎。 “打趣的话就别说啦,”万查咕哝着说,“我们还是直奔主题吧。你早就知道足球场上会出事儿,对吧?” “我曾有所怀疑。”高先生谨慎地说,他的嘴唇几乎没动。 “但你还是让达伦去了?你让你的朋友去死?” “我没有‘让’任何事情发生。”高先生分辩道,“事情只是按照它们不得不发生的方式发生了。我所处的位置干预不了命运的进程。这你是知道的,万查。我们以前已经谈过这个话题。好几次了。” “可我还是不相信。”万查嘟嘟囔囔地说,“要是我有这个看透未来的本事,我就用它来帮助那些我所关心的人。你本来可以告诉我们谁是吸血魔王。要是你事先提醒我们一下,拉登现在就可能还活着。” “不会的,”高先生说,“拉登可能还是死了。事情可能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他的死是不可避免的。我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可你还是应该试试啊。”万查坚持说。 高先生淡淡地一笑,然后把目光转到了我身上。“你是来向我讨教的。你想知道你以前的朋友,斯蒂夫·伦纳德,现在在哪儿。” “你能告诉我们吗?”我轻声问。 “不能。”高先生说,“不过放心吧,他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出来。你们没有必要去大海捞针似的去找他。” “你的意思是他会袭击我们?”万查追问道,“他就在附近?他打算什么时候发起攻击?在哪儿?” “我对于你的问题已经厌倦了。”高先生吼叫道,他的眼睛里闪过慑人的光芒,“要是我能介入吸血鬼一族的事情,在其中发挥积极作用,我会的。那比站在一旁袖手旁观要容易得多。这其中的艰难你根本无法想象。拉登死的时候你才为他哭泣——可我已经提前为他伤心难过三十年了,从我瞥见他可能要死的那一刻起。” “你的意思是说你当时并不能确切地肯定他会死?”哈克特问。 “我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他的生命或吸血魔王的生命会终结,但除此以外,我就看不明白了——尽管我害怕发生最坏的结果。” “那么我们下一次遭遇的结果呢?”我轻轻地问,“万查和我最后一次面对斯蒂夫的时候——谁会死去?” “我不知道。”高先生说,“看透未来时常是一种痛苦的体验。最好不要知道你的朋友或者你所爱的人的命运。我尽可能少地去接开现在的盖子。有时我也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那是我的命运之神迫使我不得不为之。不过只是偶尔如此。”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我们的成败?”我问。 “没有人知道。”高先生说,“即便是常虚·小也不知道。” “可是要是我们败了,”我说,此时我的话里带着尖刻的语气,“要是吸血魔胜了,斯蒂夫将会杀死我们俩中的一个——到底是哪一个呢?” “我不知道。”高先生说。 “但是你可以弄清楚。”我不依不饶地说,“你可以看一看我们失败后的未来,看看我们谁会活下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高先生叹了一口气,“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我想知道。”我坚持说。 “也许还是不知道——”万查开始说。 “不!”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我必须知道。两年来,我总是梦见我们吸血一族的毁灭,听着那些如果我们失败了就将死亡的吸血鬼的尖叫。如果我们注定要死,那就这样吧。不过告诉我,求求你了,那样好让我自己能做好准备。” “我不能这么做。”高先生不高兴地说,“任何人都不能预言你们俩谁将杀死吸血魔王——或者谁将死在他的手里。” “那么再往前看看吧。”我祈求道,“再往前看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在那个未来中,你看见的是万查还是我活着?” “别再让我搀和在这里面了!”高先生厉声说,“我不想在这种事儿上纠缠不清。” “那么就为我看看吧”我说,紧紧地盯着高先生。 高先生也紧紧地盯着我,然后轻声问道:“你肯定?” 我挺直了身体。“肯定!” “很好。”高先生垂下目光,闭上了眼睛,“我不能做得像你说的那么具体,不过我会把我的目光投向几十年之后,然后……” 高先生的声音逐渐消失了,他的脸抽搐着,闪烁着淡淡的红光,万查、黛比、爱丽丝和我在一旁敬畏得看着。这位马戏团老板似乎停止了呼吸,周围的气温降低了好几度。五分钟过去了,他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姿势,脸上光芒闪烁,肌肉不停地抽搐。嘴角抿得紧紧的。随后他终于呼出一口气,脸上的光芒隐去了,眼睛也睁开了,气温恢复了正常。 “我已经看过了。”他说,他脸上的表情叫人难以琢磨。 “然后呢?”我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问。 “我没看见你在那儿。” 我苦笑了一下。“我早知道是这样。要是吸血鬼一族失败了,那一定是因为我才会失败的。我就是我们失败的未来中那个在劫难逃的人。” “未必。”高先生说,“我看的是五十或六十年之后,离吸血鬼一族的失败已经有很长时间。你可能是在其他所有吸血鬼都被杀死之后才死的。” “那么再往前看看。”我要求说,“看看二十年或三十年后。” “不行。”高先生生硬地说,“我已经看了我不想看的。今天晚上我不想再受罪了。” “你说什么呢?”我气鼓鼓地说,“你受了什么罪?” “悲伤。”高先生说。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瞟了万查一眼。“我知道你对我说过不要给你看,老朋友,不过我还是没忍住。” 万查骂了一句,然后鼓了鼓勇气。“说吧。既然这个蠢货打开了一罐蛆虫,我们最好还是看看它们怎么扭动吧。把坏消息轰向我吧。” “我看到了两个未来。”高先生声音空洞地说,“我不是有意的,但是我控制不了这些事儿。我看到了吸血魔赢得了这场疤痕大战后的未来,也看到了吸血鬼赢了之后的未来——尽管我在后一个未来当中看到了达伦,可我在两个未来之中都没有看见你。”他们凝视的目光交织在一起,高先生闷闷不乐地低声嘀咕道,“在两个未来之中,你都被幽灵之王杀死了。” 第十七章 万查慢慢地眨巴着眼睛。“你是说,不管我们成败与否,我都要死?”他的声音沉着地叫人惊奇。 “幽灵之王注定了要将你毁灭。”高先生回答说,“我不能说出它将在什么时候或者怎样发生,但一定会发生。” “谁是幽灵之王?”哈克特问。 我是惟一一个曾被告知过有关他情况的人。夏娃娜曾经警告过我不要对其他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儿。 “疤痕大战之后,他将成为毁灭这个世界的残酷领导者。”高先生说。 “我还是不明白。”哈克特嘟嘟囔囔地说,“要是我们杀了斯蒂夫,那么就不会有……该死的幽灵之王吧。” “噢,可还是有啊。”高先生说,“这个世界定下来要造就出一个法力无边儿愤怒无穷的怪物。他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他的身份还没有决定下来——不过很快就会决定了。” “那片荒凉的世界,”哈克特无力地说,“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我们杀了斯蒂夫,它也会……成为我们的未来?那片达伦和我在其中找出我真实身份的荒凉的土地——它是注定了要存在的?” 高先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以前不能告诉你。我过去从来没有提起过这种事情。但是现在说出来已经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了,因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幽灵之王已经向我们走来——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就要诞生了,整个世界都将会因他的到来而战栗。” 震惊,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万查、黛比和爱丽丝都是一头雾水,特别是后两个人,她们对于那片荒凉的未来世界一无所知。我满心恐惧。我所有那些最可怕的噩梦都得到了应验。不论疤痕大战的结局如何,幽灵之王都将会崛起。还有,我不但阻止不了他的来临——而且在其中的一个未来中,我就是他。这意味着,即使我们赢得了疤痕大战,在随后的五十或者六十年的某个时期,我也会毁灭其他所有的生命,也将杀死万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是夏娃娜和高先生两个人都有看透未来的天赋——而两人都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我就不兜圈子了。”万查吼叫着首先打破了沉默,打断了我的思绪,“不论我们跟斯蒂夫之间发生什么事儿——或者说跟吸血魔之间的这场战争结果如何——一个幽灵之王都将会如期而至,毁灭这个世界,是吗?” “是。”高先生说,“人类很快就会失去对这个星球的控制。权力的缰绳就要易主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剩下要看的事情就是这缰绳是传到吸血魔还是……吸血鬼的手中。”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也许是我的想象,但我的确感到他是在故意回避我的目光。 “可是无论谁赢了,我都将成为案板上的肉块?”万查追问道。 “是的。”高先生笑着说,“不过不要怕死,万查,因为他是冲我们大家一起来的。”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对我们当中有些人来说,他来得太快了。” “你说什么呢?”万查厉声问,“这件事没你的份儿。不论是吸血鬼还是吸血魔都不会对你动手。” “可能会是这样吧。”高先生抿着嘴笑着说,“不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并不如此看得起我。”他把脑袋歪向一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和了。“为了证明我的观点……” 一个女人尖声叫喊起来。大家一起跳起来冲向门口,惟有高先生在我们身后不慌不忙地慢慢站起身。 爱丽丝第一个冲到了门口。她一把拽开车门,一个俯冲扑到在地,枪已出手,然后就地一滚,跪在地上直起上身。万查紧随其后,纵身跃了出去,同时拔出了两枚飞星,一旦必要即甩手扔出。我在他们俩后面,因为身上没有武器,所以我跳到爱丽丝身边,猜想她能够提供给我什么东西当武器。哈克特和黛比随后同时冲了出来,哈克特挥舞着一把斧头,黛比和爱丽丝一样也拔出手枪。在他们身后,高先生站在门口,抬头凝视着天空。随后他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但是我们又听见了一声尖叫,这一次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发出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是埃弗拉。 “武器!”爱丽丝站起来的时候我冲她大叫道。她向下探出一只手,从左腿的一个袋子中掏出一把短猎刀。 “待在我后面。”爱丽丝命令道,同时向尖叫声发出的方向逼了过去,“万查去左边,黛比和哈克特去右边。” 我们都服从了这位前警官的命令,呈扇形散开向前包抄过去。我感觉到高先生在我后面跟了过来,但我没有回头。 一个女人又尖声叫喊起来——是梅拉,埃弗拉的妻子。 人们纷纷从我们周围的棚车和帐篷里涌了出来,有演员也有其他员工,急切地想去帮忙。高先生冲他们吼叫着,叫他们别过去。他声如雷鸣,那些人又都飞快地蹿回了棚车和帐篷。我回头瞄了一眼高先生,他脸上的杀气把我惊呆了。他冲我抱歉地笑了笑。“这是我们的战斗,不是他们的。”他有意解释说。 “我们”这个词让我吃了一惊——高先生终于放弃中立的立场了?但是我没有时间细想。爱丽丝在我面前已经冲到一顶帐篷的尽头,看见了出事地点。一秒钟后,我也来到了帐篷的尽头。 冯家——除了莉莉娅不在场——所有的人都受到了攻击。攻击他们的人——是R.V.、摩根·詹姆斯和斯蒂夫·豹子的儿子达瑞斯!R.V.已经杀死了埃弗拉的蛇,现在正在劈砍山克斯的那条蛇。埃弗拉正在跟这个钩子手的疯子打斗,试图将他引开。山克斯和达瑞斯扭打在一起。梅拉抓着厄查,小家伙正拼命抓着他的蛇,可怜巴巴地抽泣着。他们俩被摩根·詹姆斯逼得步步后退。摩根·詹姆斯慢慢地一步步地向他们逼了过去,一张残破不堪的脸上带着破烂的微笑,两道红色的血圈把两只邪恶的小眼睛衬托得更加邪恶。他手中步枪的枪口正瞄准着梅拉的肚子。 万查反应最快。他瞄准摩根·詹姆斯手中的步枪扔出了一枚飞星,将枪口打偏了。詹姆斯压在扳机上的手指一紧,步枪扣响了——但是子弹远远地偏离了目标。趁他没来得及再次扣动扳机,梅拉松开厄查,一把扯下自己的右耳朵朝詹姆斯的脸上扔了过去。耳朵砸中了詹姆斯的眉心,他仰面向后倒去,吃惊地哼哼着。 R.V.看到我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由得警觉起来。他把埃弗拉撞到一边,向山克斯冲了过去。他一把从达瑞斯手里抢过山克斯,把他拽了起来,冲着我们哈哈大笑,威胁我们别拿那个蛇娃的性命冒险。 “我的枪可没长眼睛!”爱丽丝大叫道。 “我们抓住了摩根·詹姆斯!”黛比也冲着R.V.叫道。 “那就把他带出来!”爱丽丝吼叫道。 “要是你们伤了摩根一根毫毛,那这孩子就死定了!”R.V.反驳说,用力将他左手钩子的三片利刃扎进了山克斯喉咙上那满是鳞片的肉里。山克斯要么是没有意识到他此时此刻面临的危险,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对着R.V.拳打脚踢。但是我们明白这个刽子手的意图,都停了下来。 “放开他,钩子。”万查咆哮着冲到我们大家的面前,摊开了两只手,“我跟你来一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决斗。” “你不是男人。”R.V.轻蔑地回答,“你是渣子,跟你的那一帮吸血鬼一样。摩根!你没事儿吧?” “我很好。”摩根·詹姆斯呻吟着说,他捡起他的步枪,再次瞄准了梅拉。 “这一次可不好了!”哈克特大叫着走到梅拉的身前,抡起斧子朝詹姆斯砍去。詹姆斯一跳,躲开了这致命的斧子。对面的达瑞斯拔出小箭枪向哈克特射了一箭。但是他射得太匆忙,箭高高地从哈克特的头顶上飞了过去。 在R.V.抓着山克斯的时候,我向达瑞斯扑了过去,打算抓住他再说。但是山克斯的那条蛇正遭受着死亡的阵痛,尾巴狂乱地挥打着,我在它身上绊了一跤,我的手勉强碰到了达瑞斯的喉咙,但没有勒住。我的身子向前冲出,撞在正在冲过来帮助他儿子的埃弗拉身上。我们俩都摔倒在地,被那条垂死的蛇给缠住了。 趁着混乱,摩根·詹姆斯和达瑞斯跟R.V.汇合到了一起。 爱丽丝、黛比和万查犹豫了,没再去追赶他们,担心R.V.会向山克斯下毒手。 “放开他!”梅拉尖叫着,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泪水。 “有本事冲我来啊!”R.V.嘲弄地说道。 “你们别想离开这儿!”万查看着后退的R.V.说道。 “谁会拦住我们呢?”R.V.又嘲笑万查说。 埃弗拉已经站了起来,冲正在后退的三人冲去。R.V.将钩子一紧,钩子扎进了山克斯的喉咙。“不,你站住!”他乐滋滋地说,埃弗拉僵住了。 “求求你了。”黛比说着垂下了拿手枪的手,“放了那孩子,我们会让你们安全地离开这儿。” “你们现在没有资格来跟我谈条件。”R.V.哈哈大笑。 “你想要什么?”我大叫着问。 “这个蛇娃啊。”R.V.格格地笑着说。 “他对你们没用。”我坚决地向前迈出了一步,“抓我吧。用我来交换山克斯。” 我原指望R.V.会迫不及待地接受我提出的条件,但没想到他只是诡秘地摇了摇头,闪烁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去你的吧,山。”他说,“我们要的就是这孩子。要是你敢拦着,他就死定了。” 我扫了一眼我的战友们——没有人作出任何反应。吸血魔让我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尽管万查可以以一个全吸血鬼的速度行动,黛比和爱丽丝手里也有枪,可R.V.要是对山克斯下毒手,我们谁也来不及阻止。 R.V.、摩根·詹姆斯和达瑞斯在继续后退。R.V.和詹姆斯狞笑着,但是达瑞斯看上去依然是那天他用箭枪射我时的那副表情——害怕,还有一点要病倒的样子。 正在我们大家犹豫不决的时候,这时高先生说话了:“我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R.V.迟疑地停了下来。“这不关你的事儿!”他大叫道,“你别插手。” “你已经把它变成了我的事儿。”高先生平静地反驳说,“这儿是我的家。这些是我的人。我必须管。” “别充——”R.V.叫嚷起来,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高先生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简直不可思议,即便是一个吸血鬼也望尘莫及。只一眨眼的工夫,高先生就来到R.V.的面前,两只手捏住了那疯子的钩子。高先生双手一拧,R.V.的钩子便离开了山克斯的喉咙,左手上的两个钩子,还有右手上的一个,齐刷刷地被高先生给拧断了。 “我的手!”R.V.痛苦地尖叫着,好像那金银两色的钩子真的是他的活生生的手似的,“别动我的手,你——” 不管他骂出的是怎样难听的话儿,反正一声枪响将它淹没了。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摩根·詹姆斯将枪口紧紧地抵在高先生的肋骨上,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以无情的速度顺着枪管冲了出来——随即撕裂了赤手空拳的隆冬·高的肚子。 第十八章 高先生的肚子被炸开了花,暗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碎骨喷涌而出。有那么片刻,他站在那儿,手里抓着R.V.的钩子,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随后他瘫倒在地上,肚子裂成了碎片,鲜血从伤口里汩汩涌出。 R.V.和达瑞斯木然地瞪着高先生倒了下去。随后摩根·詹姆斯尖叫一声,提醒他们快跑。他们纷纷落荒而逃,R.V.抓着山克斯,詹姆斯一边跑一边回身胡乱地开枪射击。 没有人去追赶他们。我们的目光都落在高先生的身上。他正急速地眨巴着眼睛,双手摸索着腰间的伤口,咧着双唇,露出两排黑色的小牙。我想谁都不知道高先生到底有多大年纪,也不知道他的身世。但是他比所有的吸血鬼都老,是一个法力无边的人物。叫人难以想象的是,他这样一个人竟然会被这么简单的暴力的手段给击垮了。 黛比第一个猛地回过神来,扔掉手里的枪,匆匆向高先生冲去,想去帮助他。其他所有人紧随其后也向前迈出了一步—— ——可随后又都收住了脚步,因为附近一辆篷车的阴影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你们的关切之情值得称道,不过毫无意义。站到一边去,好吧。” 一个小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他身上穿着一身刺眼的黄色套服,脚上是一双绿色的威灵顿长筒靴,一头白发,鼻子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厚的眼镜,左手中转动着一块心形手表。常虚·小!在他身后跟过来的是他的女儿,女巫夏娃娜——一个强壮的毛茸茸的矮小女人,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缠着绳子。她长着一只小鼻子、一对尖耳朵,还有稀稀拉拉的胡子以及一双不配对的眼睛——一只是棕色的,另外一只是绿色的。 我们呆呆地看着这父女俩走到喘息不定的高先生身边停了下来,低头凝视着他。夏娃娜紧绷着脸。小先生的表情看上去只是带着好奇。他抬起右脚轻轻地扒拉着高先生被枪击中的伤口。高先生痛得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 “别动他!”黛比大叫道。 “闭嘴,好吧,否则我杀了你。”小先生回答说。尽管他把话儿说得甜甜的,但我毫不怀疑要是黛比再多说一个字,他会当场将黛比击毙。幸运的是,黛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管住了自己的舌头,浑身哆嗦着。 “这么说,隆冬,”小先生说,“你在这儿的光阴已经到头了。” “你知道这一天会来的。”高先生回答说,而他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出奇的沉着。 “是的。”小先生点了点头,“不过你知道吗?” “我猜到了。” “你本来可以坐视不管嘛。你的命运从来就跟这些凡人没有直接的关系。” “对我来说。有关系。”高先生说。他哆嗦得厉害,一摊黑色的血水从他身边流淌开来。夏娃娜向旁边迈出一步,避开了流过来的血水,但是小先生没动,任血水流到自己的靴子旁,沾湿了鞋掌。 “小!”万查突然厉声问,“你能救他吗?” “不能。”小先生简单明了地回答道。然后他在高先生身边俯下身,张开了右手的手指。他将中指放在高先生的前额中间,又将食指和无名指放在高先生的两只眼睛上,大拇指和小指在两边翘着。“即便死了,也许你也是一个胜利者。”他带着令人惊奇的温柔说道,然后拿开了手指。 “谢谢你,父亲。”高先生说。他瞟了一眼夏娃娜。“再见了,妹妹。” “我会记住你的。”女巫在众人一片震惊的目光中说道,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我曾经听说过夏娃娜有一个孪生哥哥,跟她一样,是小先生用吸血鬼的血跟一匹狼的血结合所生。但我怎么也没有猜到他会是高先生。 夏娃娜俯身亲了亲她哥哥的额头。高先生笑了笑,随后他的身体颤抖起来,眼睛瞪大,脖子一挺——死了。 小先生站了起来,转过身。他的一只眼角噙着一滴圆圆的血色泪珠。“我的儿子死了。”他说,那语气听上去就跟他过去谈论天气时一个样儿。 “我们不知道!”万查喘息着说。 “他向来无意说起他的身世。”小先生抿嘴一笑,用他左腿的鞋后跟把高先生脑袋踢到了一边。 他踢高先生的时候,我愤怒地咆哮着开始向他逼了过去。哈克特和万查也咆哮着跟了过来。 “先生们,”夏娃娜轻轻地说,“要是你们想跟我的父亲战斗而浪费时间的话,那些杀人凶手可就带着那姓冯的孩子逃之夭夭了。” 我们陡然停止了。我一时竟忘了山克斯,忘了他正身处险境。其他人也是如此。一经提醒,我们都摇了摇头,猛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我们得去追他们。”万查说。 “可是高先生怎么办哪?”黛比哭叫着说。 “他已经死了。”万查抽着鼻子说,“让他的家人去照顾他吧。” 小先生听了万查的话哈哈大笑,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去关心他后面的事儿。我们五个人没有多加商量,就聚在一起出发了。“等等!”埃弗拉叫道。我回头一看,只见他和梅拉无言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梅拉稍稍点了点头,他就向我们跑了过来。“我也去。”他说。 没有人表示异议。等到埃弗拉与我们合为一处,我们迅速离开了梅拉、厄查、小先生、夏娃娜和死去的高先生,匆匆穿过马戏团的营地追赶山克斯和绑架他的人去了。 我们一跑出足球场通往外面的通道,就看见我们的目标已经分散开来。在我们的右边,R.V.正带着山克斯向镇子上跑去。在我们的左边,摩根·詹姆斯和达瑞斯正顺着通向足球场附近的一条河边的坡道往前跑去。 万查当仁不让,立即做出决断。“爱丽丝和埃弗拉——还有我。我们去追赶R.V.和山克斯。达伦、哈克特和黛比——去追摩根·詹姆斯和那孩子。” 我倒是愿意去救山克斯,但是万查比我更有经验。我服从地点了点头,与哈克特和黛比转身追赶那个杀人凶手和他的帮凶去了。我的脑袋火烧火燎地痛得厉害,当我挥舞着胳膊顺着坡道往前跑的时候,我的眼前几乎是一片漆黑。另外,我跑动的双脚踏在路面上发出的声音也震得我耳朵疼痛难忍。还有,作为一个半吸血鬼,我比哈克特和黛比跑得都快,不一会儿我就遥遥领先,很快缩短了我跟摩根·詹姆斯和达瑞斯之间的距离。 詹姆斯和达瑞斯听见我追了过来,急忙转身面对着急冲而至的我,不断地举枪射击。詹姆斯拿的是步枪,达瑞斯拿的是箭枪。我本应该等一等哈克特和黛比,而不是独自一个人只拿着一把刀子来迎战他们。但是愤怒已经牢牢地攫住了我,我迎着频频飞来的子弹和箭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凭着吸血鬼的运气,他们的子弹和箭都没有打中我。只几秒钟的工夫,我就逼到了他们面前,我已因为愤怒而疯狂,一心只想报仇雪恨。 詹姆斯抡起枪托向我砸了过来。枪托砸在我的右肩上,正是那次被达瑞斯用箭射中的地方。我痛得大吼一声,但是并没有犹豫。我举刀扎向詹姆斯,刀子直指他那张残破不堪的脸,他一哈腰躲过我的刀子。在我从达瑞斯身边冲过去的时候,达瑞斯照着我的肋骨就是一拳。我一掌将达瑞斯打到一边,又挥刀向詹姆斯扎去。他哈哈大笑,紧紧地抓住我,跟我扭打着倒在地上。 我的脸紧贴着摩根·詹姆斯脑袋的左侧。他那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两爿薄薄的嘴唇咧着,露出了牙齿,其中一只眼睛长在那张满是疤痕的乱糟糟的破脸中央,好像是一团可怕的疙瘩。 “喜欢这张脸吗?”詹姆斯格格地笑着问。 “挺可爱的!”我嘲讽地说,并翻身骑到他的身上,两根大拇指抠向了他的两只眼睛。 “我要让你尝尝倒霉的滋味儿!”詹姆斯发狠说,挣脱我的双手,弓起膝盖撞向我的肚子。 “那就等着瞧吧!”我哼哼着说,身体稍稍歪向一侧,但随即又压到他的身上。我终于扎了他一刀,但只扎到了他的胳膊。我意识到达瑞斯正拿着箭枪不停地打我,试图把我从詹姆斯身上赶走。我没有理会,而是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摩根·詹姆斯。我比这个吸血魔人强壮,但是他比我块头大,而且还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他在我的身体下面扭动着,不停地用膝盖和胳膊肘撞击我的肚子,冲我的眼睛吐唾沫。 突然,我的脑子里闪过一道痛苦的白光。我想大声尖叫,用双手捂住耳朵。但是我没有这么做,而是一口咬住詹姆斯左上臂的肌肉,撕下了一块。 詹姆斯像一只猫似的厉声尖叫起来,因为疼痛而爆发出一股令人意想不到的力气,把我从他身上掀翻了。我倒在一边,达瑞斯抬起脚狠狠地踢着我的脑袋。有那么一两秒钟,我被踢得晕头转向。等我恢复了意识,詹姆斯已经骑到我的身上。他左手向后推着我的脑袋,右手举起我的刀子——打斗时掉在了一边,正想割断我的喉咙。 我伸手去抓刀子。没有抓到。再次伸手去抓。把刀子打到一边。第三次伸手去抓——随后停了手,绷紧了肌肉,闭上了眼睛。詹姆斯高兴得浑身一颤抖。他认为是我放弃了。他哪儿知道那是因为我看见哈克特在他身后抡起了斧子。 斧子带着呼呼的风声砸了下来——达瑞斯大叫,想提醒詹姆斯——随即是砰的一声巨响。我睁开眼睛,瞥见摩根·詹姆斯的人头骨碌碌滚进了黑暗中。哈克特一斧子狠命劈下了詹姆斯的脑袋,尸首分了家。顷刻间,鲜血从詹姆斯的脖子根上喷涌而出。我再次闭上了眼睛,一片滚烫的血水浸湿了我的衣服。詹姆斯的尸体栽倒在我身上。我双手撑地爬了起来,睁开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从摩根·詹姆斯的无头尸体下抽出被压着的身体。 达瑞斯正站在我身边,木然地瞪着眼看着他那倒在地上的伙伴。他也被溅了一身血水,裤子都湿透了。我站了起来,两条腿哆嗦着。我的脑袋里轰鸣着噪音。头发上的血水已经凝结,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流淌。我想吐。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去做什么。仇恨驱使着我必须行动。 我抓起摩根·詹姆斯死尸手里的刀子,将刀刃压在达瑞斯的喉咙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揪着他的头发。我咆哮着将刀子重重地压了下去,此时此刻,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吸血鬼。我变成了一头凶猛的野兽,正要夺走一个孩子年幼的生命。 第十九章 黛比阻止了我。 “不要!”她尖叫着从我身后冲了过来。她的叫声里充满恐惧,即便这一刻我已经杀红了眼睛,我还是收住了手里的刀子。她冲到我的身边,气喘吁吁,一双瞪大的眼睛里也充满恐惧。“不要!”她一边喘息着说,一边拼命地摇着头。 “为什么?”我咆哮着问。 “她还是一个孩子!”她大叫道。 “不是——他是斯蒂夫的儿子。”我反驳说,“一个杀人凶手,跟他父亲一样。” “他没有杀过任何人。”黛比反对说,“是摩根·詹姆斯杀死了高先生。现在他已经死了,你们扯平了。你没必要把这个孩子也杀了。” “我要把他们都杀光!”我疯狂地尖叫道。我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嗜血的死神。“所有的吸血魔都必须死!所有的吸血魔人也必须死!还有所有帮助他们的人!” “甚至还有那些孩子?”黛比无力地问。 “对!”我吼叫道。我的脑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得更加厉害,就好像脑壳里有一根根炙热的大头针正在往外钻。一部分的我知道我的做法是不对的,但是更大一部分的我攫取了仇恨,正在怂恿我去杀人。这部分无情的我正在尖叫着要报仇雪恨。 “哈克特,”黛比恳求小人说,“让他恢复理智吧!” 哈克特摇了摇那颗没有脖子的脑袋。“我想我也拦不住他。”他一边说一边瞪眼看着我,就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你得试试啊!”黛比尖叫着说。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权利。”哈克特低声嘀咕道。 黛比又向我转过身。她尖叫着。“你不可以这么做。”她哭着说。 “这是我的职责。”我生硬地说。 她冲我的脚上吐了一口唾沫。“我认为你的职责不过如此!你要是杀了这孩子,你就会变成一个怪物。你就会跟斯蒂夫没有什么两样。” 我停了下来。她的话点燃了我内心深处记忆的火花。我发现自己正在思考暮先生临死之前对我说的最后几句话。他提醒我不要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仇恨上。如果机会来到眼前,就杀了斯蒂夫·豹子——但不要让自己一味地去干那种为了报仇而丧失理智的追杀。 要是他处在我现在的位置,他会怎么做呢?杀了这孩子?要是必要,他会的。但是,是这样吗?我想杀达瑞斯,是因为我害怕他,觉得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而必须除了他——还是因为我想伤害斯蒂夫? 我凝视着那孩子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但是在那恐惧之后,还有……悲伤。在斯蒂夫的眼睛里,隐藏在最深处的是邪恶。达瑞斯没有。他比他的父亲更有人性。 我的刀子仍然紧压在他的喉咙上。刀子已经浅浅地割破了他的皮肉。细小的血珠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 “你会毁了你自己的。”黛比声音嘶哑地低声说,“你会变得比斯蒂夫更坏。他分不清是非黑白。可你能啊。他能与邪恶相伴而生,因为他不明事理,可是邪恶会将你吞噬的。不要这么做,达伦。我们不是在向孩子发动战争。” 我凝视着黛比,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我知道她是正确的。我想把刀子拿开。我无法相信我竟会想对一个孩子下毒手。但是仍然还有一部分的我想夺取他的生命。我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苏醒了,一个我从不知道他存在的达伦·山,而他不经过战斗是不会倒下的。我握着刀子的手颤抖着,但是我身体里的这个愤怒的复仇天使不愿意让我放下我手里的刀子。 “来吧,杀了我吧。”达瑞斯突然咆哮着说,“这正是你这种人要干的事儿。你们是刽子手。我太了解你们了,所以就别装出那熊样儿。” “你说什么?”我问。他只是无力地笑了笑,算是对我的回答。 “他是斯蒂夫的儿子。”黛比轻声说道,“他是在谎言中长大的。这不是他的错儿。” “我父亲不会说谎的!”达瑞斯大叫道。 黛比转到了达瑞斯的身后,这样她便可以直视我的眼睛。“他不了解真相。他是无辜的人,达伦。不要让自己成为你所鄙视的那种人。” 我低沉地呻吟着。此时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想放下我手里的刀子,但是我仍然犹豫不决,内心深处正在进行着一场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战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凄然地说。 “那就这么想吧。”哈克特说,“我们也许需要用这个孩子……换回山克斯。留下这个孩子是明智的。” 我内心的火熄灭了。我放下手里的刀子,感到心头一下子卸去了千斤重负。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谢谢,哈克特。” “你本来不需要这样。”黛比说,看着我把达瑞斯的身体扳转过来,用哈克特从他袍子上撕下的一块布条将达瑞斯的双手反绑在背后,“你本应该放过他,因为那样做才是正确的选择——并不是因为你有可能需要他。” “也许吧。”我同意说,一方面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可另一方面又不想承认,“不过没关系。这件事儿我们可以日后再讨论。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弄清山克斯怎么样了。你的电话在哪儿?” 一分钟后,她就跟爱丽丝·伯吉斯急切地聊了起来。他们仍在追赶R.V.和山克斯。万查要求跟我说话。“我们要做出一个决定。”他说,“他已经在我的射程之内。我可以用飞星干掉他,救出山克斯。” “那为什么不干掉他呢?”我皱着眉头问。 “我认为他正在领着我们去斯蒂夫·伦纳德那儿。”万查说。 我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抓紧了电话。“埃弗拉怎么说?”我问。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通话,他不知道。”万查低声回答说,“他想的只是他的儿子。我们还有其他事儿要考虑。” “我不打算靠牺牲山克斯来得到斯蒂夫。”我说。 “我也是。”万查轻声说,“不过我怀疑会走到这一步。我想我们能够救回那孩子,又有机会找到伦纳德。不过这很冒险。要是你让我玩点安全的,现在就杀了R.V.,我会的。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碰碰运气,让他把我们领到伦纳德那儿,到了那儿再找机会。” “你是资深王子。”我说,“你决定吧。” “不行。”万查反驳说,“我们是平等的。山克斯对你比对我重要。这一次我服从你的领导。” “谢谢。”我痛苦地说。 “对不起。”万查说,即便隔着电话,我也能感觉出他的歉意是真诚的,“要是我能负责我会负责的,可是这一次我不能啊。我是杀了R.V.,还是继续跟踪?” 我扫了一眼达瑞斯。要是我先前已经杀了他,我现在立马就会告诉万查干掉R.V.,救出山克斯——否则斯蒂夫为了报仇无疑会杀死那个蛇娃。但要是我带着达瑞斯这个俘虏出现在斯蒂夫的面前,他就不得不进行交易。一等我们救回山克斯,然后我们就可以无所顾忌地追杀斯蒂夫。 “好吧。”我说,“让他逃吧。告诉我你们在什么地方,我们赶过去。” 几分钟后,我们又开始了行动,从镇子上穿了过去,黛比一直跟爱丽丝通着电话,接受方向指示。我可以感到她的目光在我的背后燃烧着——她不赞成我们的冒险行动——但是我没有回头去看她。 我一边跑一边反复提醒自己:“我是一个王子。我要对我的臣民负责。追杀吸血魔王是高于一切的。”但是这只是一丝渺茫的安慰,我知道,一旦这场赌博发生意外,我的罪恶感和耻辱感将会把我彻底压垮。 第二十章 我们带着达瑞斯偷偷摸摸地匆匆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尽量躲开巡逻的警察。突然,哈克特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了下来转过身。他歪着脑袋,抬起一只缝在那灰色皮肤下的耳朵。 “怎么一回事儿?”我问。 “脚步声……在我们后面。你没听见吗?” “我的耳朵塞上了。”我提醒他说,“你确定吗?” “确定。我认为只有一个人,不过我……可能错了。” “我们不可能同时又战斗又抓着达瑞斯。”黛比说,“如果我们要进行抵抗,我们应该要么把他绑起来,要么放他走人。” “我不会放他去任何地方。”我低声嘀咕道,“你们两个继续前进。要是R.V.领着其他人去找斯蒂夫,你们俩必须带着达瑞斯,用他交换山克斯。我留下来处理这儿的事情。要是可能的话,我会赶上你们的。” “别傻了。”黛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我们得待在一起。” “照我说的做!”我厉声说道,语气严厉得超乎必要。我的心里非常乱——对斯蒂夫的恨、对我可能成为那可怕的幽灵之王的恐惧,还有净化所带来的痛苦——没有心思做任何争论。 “走吧。”哈克特对黛比说,“他这样的时候,我们……无法跟他说话。另外,他说得也对。这么做更有道理。” “可是危险——”黛比又要说话。 “他是吸血鬼王子。”哈克特说,“他知道所有的危险。” 哈克特急急地拉着黛比,一瘸一拐地尽快往前走去。黛比没有办法,只得跟在他的后面走了,但在转过一个拐角时,她还是回头恳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消失了。我为自己那样厉声呵斥她而感到难过,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向她道歉。 我掏出塞在耳朵和鼻子里的棉球,紧紧地握着刀子。我屏息凝神,平息了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集中心思感受着街上的声音和气味。我听见脚步声正在步步逼近,轻轻的,稳稳的,径直向我走了过来。我蹲伏在地上,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这时,一个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我松了一口气,垂下我拿着刀子的手。 “夏娃娜。”我招呼了那女巫一声。 “达伦。”她平静地回答,来到我身边收住脚步,细细地打量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你怎么没跟你父亲在一起?”我问。 “我过一段时间再去找他。”她说,“我现在的责任是在这儿,跟你以及你的战友们在一起。我们快去追他们吧,以免错过了战斗。” “我哪儿也不去。”我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除非你告诉我某些问题的答案。” “真的?”夏娃娜淘气地嗬嗬笑着说,“我要先听听是哪些问题。” “是关于幽灵之王的。” “我想现在不是——”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打断了她的话,“很多年前你就跟我说过,幽灵之王可能是吸血魔王——斯蒂夫——也可能是我。高先生在死之前也说过,不论哪一方赢得了疤痕大战,幽灵之王都会崛起。” “是吗?”夏娃娜看上去很吃惊,“这么泄露秘密好像不是隆冬的做派啊。他这个人总是守口如瓶啊。” “我想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我不依不饶地说,没让她把话题岔到她死去的哥哥身上,“按照高先生的说法,幽灵之王会是一个怪物,他还会杀了万查。” “这也是他告诉你的?”夏娃娜已经生气了,“他太过分了。他不应该——” “但是他告诉了。”我打断了她的话,随即向她走近了一步,“他错了,他一定错了。你也错了。我不是怪物,我决不会伤害万查,或者其他任何吸血鬼。” “别太自信哟。”她轻声说,随后犹豫了片刻,变得字斟句酌起来,“一般来说,现在和未来之间的道路有很多条,有几十种选择和结果。但是有时候,却只有几条或几种,甚至只有两条或两种。我们现在所说的情况就是这样。幽灵之王将要来临——这是铁定无疑的。不过他可能会是你们两人当中的任何人,你或者斯蒂夫·伦纳德。” “可是——”我接着说。 “安静。”她威严地说,“既然我们已经如此迫近这一选择的时刻,我不妨向你透露一些我以前不能透露的事情。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不过似乎我哥哥希望将你的命运事先告诉你,也许是为了给你时间去为它的到来做准备。我有幸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应该是没错儿的。” “如果你杀了斯蒂夫·伦纳德。你就会成为一个怪物,成为这个世界上所拥有过的最受鄙视的变态的怪物。”我的眼睛凸了出来,张大了嘴巴想抗议,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她接着说,“怪物并非天生就是一个十足的怪物。他们也有一个成长成熟的过程,然后才会成为怪物。” “现在你的心中充满了仇恨,达伦,充满了会将你毁灭的仇恨。即使你杀了斯蒂夫,可那还是不够。你将会受到你所无法控制的愤怒的驱使,越走越远。因为命运之神已经选中你这个法力无边的使者,你将会让天下大乱。你将彻底毁灭吸血魔,但那也还是不够。你总是有新的敌人需要战斗。在你追逐的道路上,一些吸血鬼会试图阻止你。他们也会死在你的手上。万查将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不会的。”我呻吟着说,“我决不会——” “不单单吸血鬼会阻止你,”夏娃娜没有理会我的反驳,接着说,“人类也会加以干预,结果导致你与他们反目成仇。这样,正如吸血魔和吸血鬼被你的手所毁灭一样,人类也会如此。你将会把这个世界变成一片瓦砾和灰烬。然后你就会掌控一切,仇恨一切,成为万能的统治者,统治着这片废墟,度过你那漫长而邪恶的违背天理的余生。” 她停了下来,冲我笑了笑,笑得我惶惑不安。“这就是你的未来,你于其中品尝着成功的未来。而在另外一种未来中,你将死在那个幽灵之王的手里,如果不是死在你追寻他的过程期间,也将死在其后,其实你们吸血鬼一族已经尽数覆灭。在这众多的选择当中,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好啦,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能这样。”我木然地说,“我不会这样。一定有办法可以避免这一切。” “有啊。”夏娃娜说。她转过身,指着她刚刚走过的路。“去。走开。扔下你的朋友。藏起来。如果你现在就走的话,你将会破环你与你的命运之间的约定。斯蒂夫会带领吸血魔战胜吸血鬼,成为幽灵之王。你从此可以过上宁静的常人生活——当然啦,直到他将这个世界弄得在你周围轰然塌陷。”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说,“我不能背叛信任我的那些人。万查、黛比、山克斯怎么办?我必须帮助他们。” “是啊。”夏娃娜难过地说,“我知道会这样。所以你不可能逃脱。你有能力逃脱你命运的控制,但是你对你那些朋友的情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你决不会在挑战面前退却。你不可能退却。正因为这样,即便你在这个世界上拥有最善良的愿望,你也会见证你的命运走向痛苦的尽头——要么命丧于斯蒂夫之手,要么身为幽灵之王崛起后而臭名昭著。” “你错了。”我颤抖着说,“我不会那么做的。我不是邪恶的。既然现在我知道了,我不会让我顺着那条路走下去。要是我杀了斯蒂夫……要是我们赢了,那时我就会拒绝接受我的命运。要是可能的话,我会拯救吸血鬼一族,然后再悄然离去。我会找一个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地方藏起来。” “不,”夏娃娜干脆利落地说,“你不会的。好啦,”她没给我再次争辩的机会,而是接着说,“我们还是快去追赶你的朋友们吧——这个夜晚正是走向未来的转折点,再耽误片刻,就不管用了。”说完,她闪身来到了我的前面,追赶其他人去了——用她自己特有的方式,留下我在后面寻迹而行。我垂头丧气,默默无语,不知所措——还有惶恐不安。 几分钟后,我们赶上了黛比、哈克特和达瑞斯。他们看到夏娃娜后都很惊讶,但是她对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我们后面,默默地注视着我们。我们继续前进的时候,黛比问我有没有跟夏娃娜说过话。我摇了摇头,不愿再重复她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仍然试图去解读她话中的含义,说服自己相信夏娃娜是错的。 一刻钟之后,我们跟万查和埃弗拉已兵合一处。他们跟踪R.V.来到了一座建筑前,正在外面等着我们。“他是几分钟前进去的。”万查说,“爱丽丝绕到后面去了,以防他从后面逃走。”他怀疑地瞟了一眼夏娃娜。“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生事的,我的女士?” “都不是,我的王子殿下。”她笑着说,“我只是充当一个目击证人。” “嗯哼!”他哼了一声。 我抬头注视着那座建筑。它很高很暗,石墙上灰色的石头已经脱落得参差不齐,窗户也已支离破碎。特大的前门前有九级台阶,台阶上裂痕道道,生满了苔藓。除了这些苔藓,还有那些破碎的窗户,它看上去跟我上次来这儿时没有多大变化。 “我知道这个地方。”我对万查说,竭力想忘记我跟夏娃娜之间的谈话,集中心思处理好眼前的事儿,“这是一家老电影院。就是斯蒂夫和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怪物马戏团来演出的地方。我应该猜出这是他要来的地方。终点又回到了起点。这样的地方对斯蒂夫这样的疯子来说是难以忘怀的。” “闭嘴,别说我爸爸!”达瑞斯咆哮道。 “你认为斯蒂夫在里面?”万查一边问一边扇了达瑞斯一耳光。 “我敢肯定。”我一边说一边抹去摩根·詹姆斯在我额头上留下的几道血迹——我一直没有时间将它们擦干净。 “山克斯怎么办?”埃弗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他焦虑得浑身颤抖。“他会伤害我儿子吗?” “只要我们还抓着他的儿子他就不会。”我说。 埃弗拉一头雾水地瞪眼看着达瑞斯——他对这个孩子的事儿一无所知——但是我的老朋友信任我,所以他相信了我的保证。 “我们该怎么上演这出戏呢?”黛比问。 “直接进去。”我说。 “这么做明智吗?”万查问,“或许我们应该想办法从后面或者屋顶上悄悄溜进去。” “斯蒂夫已经为我们的到来做好了准备。”我说,“我们所能想到的,我可以打赌他都考虑过了。我们猜不透他的意图。我们还是先充傻瓜吧。照我说我们先进去直接面对他,然后再祈求吸血鬼的运气站在我们这一边吧。” “该死的吸血鬼的运气。”达瑞斯嘲笑道,“你们打不过我父亲或者任何吸血魔。你们这种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万查好奇地打量着达瑞斯。他把脑袋探到他的眼前,像一条狗似的嗅着。接着他在那孩子的右臂上划开了一道小口子——达瑞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儿伤口上涌出来的血,放在嘴里尝了尝。他露出一脸怪相。“他被换血了。” “我父亲换的。”达瑞斯骄傲地说。 =奇=“他是一个半吸血魔?”我皱着眉头问,一边瞟了一眼他的指尖——没有印记啊。 =书=“他身上的吸血魔的血还很弱。”万查说,“不过他是他们的人。他身体里流淌的吸血魔的血虽然不多,但足以保证他无法恢复人性。” =网=“你是自愿换血的,还是斯蒂夫强迫你换的?”我问达瑞斯。 “我父亲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儿!”达瑞斯轻蔑地说,“像所有的吸血魔一样,他相信自由选择——哪像你们这帮家伙。” 万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斯蒂夫给他灌了很多关于我们的迷魂汤。”我解释说,“他认为我们是邪恶的,而他的父亲却是社会改良运动的高尚斗士。” “他就是!”达瑞斯大叫道,“他要阻止你们掌管这个世界!他不愿让你们肆意杀戮!他要保证夜晚的安全,让夜晚远离你们这些吸血鬼渣滓。” 万查被逗乐了,朝我扬起了一条眉毛。“要是我们有时间的话,我倒很高兴让这个孩子回到正道儿上。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啦。黛比——给爱丽丝打一个电话,叫她过来。我们一起进去——大家一起彻底见识见识这些鬼话。” 趁黛比打电话的功夫,万查把我拽到一边,又冲站在前面几米远的埃弗拉点了点头。埃弗拉正凝视着电影院的入口,双手死命攥成了拳头。“他很糟糕啊。”万查说。 “当然啦。”我低声嘀咕道,“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呢?” “你想明白我们该怎么做了吗?”万查回答说。我冷冷地瞪着他。他抓着我的手臂,紧紧地捏着。“伦纳德必须被除掉。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你我。黛比、爱丽丝、哈克特、埃弗拉——还有山克斯,也是如此。” “我想救他。”我痛苦地说。 “我也想。”万查叹了一口气,“要是可能的话,我们会救他的。但是追杀吸血魔王高于一切。想想看吧,要是我们失败了,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吸血鬼将会消灭殆尽。你会用吸血鬼一族所有的性命换那个蛇娃的性命吗?” “当然不会。”我说。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但是我不会轻易放弃。要是斯蒂夫准备做交易,我会跟他做的。我们可以再找一个夜晚决一胜负。” “要是他不愿意呢?”万查追问道,“要是他非得决一雌雄呢?” “那我们只有战斗,结果要么是我们杀了他,要么是我们被他杀死——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紧盯着万查凝视的目光,好让他明白我所说的是真心话。 万查检查了一遍插在他身上的飞星,抽出了几枚。然后我们转过身,把众人召集到我们身边——黛比拖着达瑞斯——一起迈上了电影院门口的台阶,走向这座废弃的老电影院。对我来说,连连噩梦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从这儿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我好像正在走向过去。这座建筑比起昔日显得更加阴凉潮湿,新添的涂鸦爬满了四壁,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我领着大家顺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去,高先生曾经就是在这条走廊展示了他的拿手绝活,从黑暗中无声地飘然而出,以匪夷所思的惊人速度偷偷地逼到我们近前。走廊到了尽头便向左拐去。我看到了高先生当日站在那儿接过我们手里的门票吃进肚子的地方。回想起那时,蓝色的帘子挂在观众席的入口。今晚却没有帘子——这是惟一的变化。 我们走进了观众席,两人并肩,万查和爱丽丝走在最前面,黛比和埃弗拉紧随其后(黛比把达瑞斯推在自己的身前),然后是我和哈克特。夏娃娜在远远的后面溜溜达达地跟着,在空间和态度上都跟我们保持着距离。 观众席里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能听见低沉、憋闷的喘气声,从我们前面的什么地方远远地传了过来。“万查。”我低声说。 “我知道。”他也低声回答我。 “我们应该向他那儿行动吗?”我问。 “不行,”他回答说,“太黑了。等等。”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我可以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紧张,从我还有我身边的那些人身上。但是没有人扰乱队列,也没有人说话。我们站在黑暗中,等待着,将动手的先机留给了我们的敌人。 几分钟之后,没有任何征兆,头顶上的聚光灯突然亮了。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我大声叫喊起来,弯腰弓背,双手捂住了我那双极其敏感的眼睛。在随后致命的几秒钟里,我们一个个毫无防备。这本是敌人发动袭击的最佳时机。我期待着吸血魔和吸血魔人挥动着武器向我们纵身扑来——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的眼睛没事儿吧?”黛比在我身边俯身问道。 “没什么大碍,”我呻吟着说,慢慢地将眼皮抬开了一条缝隙,只能勉强看见外面。即便是这样,也是一种痛苦。 我用一只手遮在我的眼前,眯缝着眼睛向前看去,不禁屏住了呼吸。我们没有在黑暗中往前走真是对极了。观众席的整个地板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坑,从我们的脚前一直延伸到舞台的下面,两侧直抵两边的墙壁,坑中布满倒插的尖桩。 “惊心动魄,是不是?”一个人在舞台上大声说。我睁开眼睛,但是很难看清舞台上的情形,因为灯光正从舞台的顶上直照着我们。不过我还是慢慢把舞台上的布置尽收眼底。几十根又高又粗的圆木垂直布置在舞台上,理想的掩蔽物。从靠前面的一根圆木后面探出一张带着狞笑的面孔——斯蒂夫·豹子。 万查看到了斯蒂夫后,立刻抽出一枚飞星向他掷了过去。但是斯蒂夫所待的地方式经过慎重选择的,飞星一头扎进了他身前的那根圆木中。 “不走运啊,殿下。”斯蒂夫哈哈大笑,“愿意掷得一次不如一次准啊?” “也许我能打中他。”爱丽丝一边低声嘀咕,一边迈步走到万查身前。她举枪射击,但是射进原木的子弹并不比飞星钻得更深。 “这是希松平常的预备行动呢,还是你们想再来几次盲目射击?”斯蒂夫大叫着问。 “我可能可以跳过去。”万查一边不太有把握地说,一边仔细打量着他与舞台之间隔着的那一排尖桩。 “别丢人现眼啦。”我哼哼着说。即便是吸血鬼也有能力的极限。 “我看没有其他人。”黛比一边用眼睛扫视着观众席一边低声说。我们头顶上的楼厅——我曾在那上面偷听了斯蒂夫和暮先生之间的对话——本可以藏得下很多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但是我想没有人在上面——我没听见头顶上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听见一声心跳。 “你的队伍呢?”万查大叫着问斯蒂夫。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斯蒂夫甜甜地回答说。 “你没把他们带在身边?”万查接着逼问道。 “今天晚上没带。”斯蒂夫说,“我不需要他们。跟我一起分享这个舞台的只有我的保护神——也就是佳龙·哈斯特——一个铁定无疑的正派吸血魔,还有一个吓破了胆的蛇娃。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来着,R.V.?” “山克斯。”斯蒂夫左边的一根原木后面传来了答话。 “山克斯!”埃弗拉吼叫道,“你没事吧?” 山克斯没有回答。我的心猛地一沉。随后R.V.把山克斯从原木后面推了出来,我们看见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巴也给堵上了,但是他还活着,而且看上去没有受到伤害。 “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斯蒂夫大笑着说,“不过嗓门有一点儿大,所以就把他的嘴巴给堵上了。他说的有一些话……惊人啊!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们是从哪儿学会诸如此类的脏话的。”斯蒂夫停了片刻。“顺便问一句,我自己那可爱的亲骨肉现在怎么样啊?我从这儿看不太清呢。” “我挺好的,爸爸!”达瑞斯大叫道,“可是他们把摩根给杀了!那个灰皮肤的家伙用斧子把他的头砍掉了!” “太恐怖了。”斯蒂夫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我对你说过,他们是野蛮人,儿子。不懂得珍惜生命。” “那是为了报仇!”哈克特叫嚷道,“他杀了高先生。” 舞台上一阵沉默。斯蒂夫一时语塞。接着,我听见佳龙·哈斯特在斯蒂夫身旁的一根原木后大叫着问R.V.:“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R.V.咕哝道,“他开枪打死了他。” “你怎么知道他杀死了他?”斯蒂夫问,“高可能只是受了伤。” “不是。”夏娃娜回答说,这是她在我们遇到斯蒂夫后第一次说话,“他死了。摩根·詹姆斯杀死了他。” “是你吗?夏娃娜小姐?”斯蒂夫怀疑地问。 “是我。”夏娃娜回答说。 “我希望不要胡闹嘛,比如说袒护吸血鬼之类的?”他无礼地说,但是语气中的焦虑明明白白——他不想跟这位来自荒野的女士发生冲突。 “在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我从来没有袒护过任何一方,现在也无意去袒护谁。”夏娃娜冷冷地说。 “那就好。”斯蒂夫抿嘴一笑,重又恢复了自信,“高先生挺有趣啊。我一直认为他不会被寻常的武器杀死。要是我知道他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干掉,那我老早就去找他算帐了。” “找他算什么账?”我大叫着问。 “窝藏罪犯啊。”斯蒂夫格格地笑着说。 “你是这儿惟一的罪犯。”我反驳说。 斯蒂夫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看到他们怎么诽谤我了吧,儿子?他们肆意杀戮,把这个世界弄得乌烟瘴气,然后又指手画脚,到处指责别人。这是吸血鬼一贯的做事方式。” 我正要反驳,但随后明确地意识到我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别再废话了。”我大叫道,“你把我们引到这儿来不是为了打口水仗的吧。你到底从不从那根原木后面出来?” “不出来!”斯蒂夫格格大笑,“你认为我傻啦?你们会当场砍死我的!” “那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干什么?”我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我无法相信他没有布置陷阱,也无法相信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没有几十个吸血魔或者吸血魔人正在悄悄地逼向我们。然而,我还是没有察觉到一丝危险。我可以看出万查也是一头雾水。 “我只是想聊聊天,达伦。”斯蒂夫说,“我想聊聊和谈的事儿。” 听了这话,我只有发笑的份儿——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想法啊。“也许你想成为我的拜把兄弟吧。”我嘲弄地说。 “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是了。”斯蒂夫意味深长地说。随后他的一双眼睛狡黠地眯了起来。“你在恢复身体的时候,错过托米的葬礼了吧。” 我狠狠地小声咒骂着。“为什么杀托米?”我咆哮着问,“为什么把他拖进你复仇的刺网?难道他也‘背叛’你了?” “没有。”斯蒂夫说,“托米是我的朋友。即便在其他人都在对我满口喷粪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抛弃我。我对他没有什么恶意。更何况还是一个了不起的守门员呢。” “那你为什么杀他?”我尖叫着问。 “你在说什么?”达瑞斯插话说,“是你杀了汤姆·琼斯。摩根和R.V.试图阻止你,可是……是这样的,对吧,爸爸?”他问,我第一次看到这孩子眼中闪过的怀疑和不安。 “我跟你说过了,儿子。”斯蒂夫回答说,“你不能相信吸血鬼说的任何话。别理他。”随后,他又对我说,“难道你没想过托米是怎么弄到怪物马戏团门票的吗?” “我只是以为……”我没有把话说完,“你安排的!” “当然啦。”斯蒂夫抿嘴一笑,“承蒙你的帮忙。还记得你给达瑞斯的那张票吗?他把它交给了我。托米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商店,正在为相片签名。达瑞斯去了,用他的门票换了一只签名的足球。我们现在还把那只球放在什么地方呢。很快就会成为收藏家的物品。” “你真恶心。”我咆哮道,“利用一个孩子来帮你干这种肮脏的勾当——太恶心了。” “不能这么说嘛。”斯蒂夫反驳说,“这表明我是多么重视年轻一代啊。” 既然我已经知道托米的马戏团门票是斯蒂夫给的,我的脑子立刻急速地转动起来,把斯蒂夫的计划一点一滴地拼凑到一起。“你不可能有把握托米会在演出的时候碰到我。”我说。 “是的,不过我猜会的。要是他没碰到,我也会想其他办法把你们弄到一起。我没必要这么做,可是我喜欢这个主意。他跟我们同时来到这儿,这是天意。我只是感到有一点儿恼火,阿兰没有在这儿——要是那样,可就是一个大团圆了。” “那么我的球赛门票呢?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早上我给托米打了电话。”斯蒂夫说,“他很吃惊——他先是碰到了他的老友达伦,然后又接到了故交斯蒂夫的电话。这是怎样的巧合啊!我也装出很吃惊的样子。我向他问了所有的情况。知道了你要来看比赛。他也邀请了我,不过我说我来不了。” “非常聪明。”我冷冷地恭维他说。 “算不上非常聪明。”斯蒂夫假装谦虚地说,“我只是利用了他的无知把你引入圈套。利用无知的人是小孩子的把戏。叫我吃惊的是你竟然没有看出来。你不必动用你的狂想症的,达伦。怀疑所有的人,即使是那些不该被怀疑的人——这是我的座右铭。” 万查慢慢地挪到我的身边。“要是你继续跟他说话,也许我能溜到他后面,从后面袭击他。”他低声说。 我微微点了点头,万查慢慢地溜走了。“托米跟我说过,他以前跟你一直保持着联系。”我大声说,希望我的说话声能盖过万查的脚步声,“他说等比赛结束后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他有一些关于你的事儿得告诉我。” “我能猜出那是什么事儿。”斯蒂夫愉快地说。 “愿意跟我一起分享吗?” “现在不行。”他说。随后,他厉声叫道,“要是你再向门口迈出一步,马奇先生,蛇娃就死定了。”万查停了下来,厌恶地扫了斯蒂夫一眼。 “别碰我儿子!”埃弗拉尖叫道。他一直控制着自己,但是斯蒂夫的威胁显然大大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要是你敢伤害他,我会杀了你的!我会让你承受一样的痛苦,你会求死不得!” “天哪!”斯蒂夫柔声说,“多大的仇恨哪!你似乎很懂得让你所有的朋友走向暴力的诀窍啊,达伦。还是故意让这些凶暴的人围在你身边?” “随你怎么说吧!”我咕噜着说。随后,我厌倦了他的文字游戏,于是说道,“你是打算战斗呢还是不战斗?” “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斯蒂夫说,“我们很快就会战斗的,别担心,可是现在既不是合适的时间也不是合适的地点。这后面有一条通道——新挖的——我们很快就会从这条通道里离开。等你们从这些尖桩中赶过来的时候,我们早已跑得远远的啦。” “那你为什么等在这儿?”我咆哮着问,“滚出来!” “还不行。”斯蒂夫说,他的声音现在更加严厉了,“首先得献祭吧。在过去,在进行一场大战之前,总是要献祭的。现在,吸血魔确实是没有正式的神灵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 “不!”埃弗拉尖叫道——他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清楚斯蒂夫想要干什么。 “不要!”我大叫道。 “佳龙!”万查吼叫道,“你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 “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兄弟。”佳龙·哈斯特在他躲着的原木后回答说。他还是没有露面。我觉得他是没脸出来。 “准备好了吗?R.V.?”斯蒂夫问。 “喂,我没有把握啊。”R.V.不安地回答说。 “不要违抗我的命令!”斯蒂夫吼叫着说,“我既然能成全你,我同样也能毁了你。好啦,你这个没有胳膊的胡子怪物——好了吗?” 短暂的沉默。随后R.V.轻声答道:“好了。” 万查咒骂着,在尖桩大坑中奋力向前冲去。哈克特笨拙地跟在他身后。爱丽丝和黛比一起向斯蒂夫身前的那根原木开枪射击,但是她们的子弹无法射穿那根原木。我站在原地,手里抓着刀子,绝望地转动着脑子。 这时,我身后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大叫道:“爸爸?”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我回头一看,达瑞斯正浑身哆嗦着站在我身后。“爸爸?”他又大声叫道,“你不是真的要杀他,是吗?” “别出声!”斯蒂夫厉声说,“你不明白眼前的事情。” “可是……他跟我一样……只是一个孩子啊。你不会——” “闭嘴!”斯蒂夫咆哮道,“我日后再解释!只是——” “不用了。”我打断了他的话,闪身来到达瑞斯身后,“没有‘日后’了。要是你杀了山克斯,我就杀了达瑞斯。”就在同一天晚上,我再次感受到我内心深处一个幽暗的幽灵诞生了。我把刀刃紧紧地压在这个孩子的喉咙上。在我身后,夏娃娜发出了一声轻柔的低语。我没有理会她。 “你这是虚张声势呢。”斯蒂夫嘲笑道,“你不会杀一个孩子的。” “他会的。”黛比替我做出了回答。她走到了一边。“达伦早就要杀了他。哈克特拦住了。他说我们需要用这个孩子来交换山克斯。否则达伦已经杀了他了。达瑞斯——是这样吗?” “是的。”达瑞斯呻吟着说。他哭了,一方面是因为害怕,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觉得恐怖。他一直生活在他父亲的谎言和虚假的英雄行为当中。只是现在他才开始意识到他一直与之为伍的人是怎样一个怪物。 我听见斯蒂夫在低声嘀咕着什么。他从他藏身的那根原木后偷眼看着外面,从舞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们。我没有做出威胁的动作。我已经没有这个必要。我的决心已定。 “很好。”斯蒂夫哼哼着鼻子说,“把你们的武器扔了,我们交换孩子吧。” “你认为我们会相信你那无情的同情心吗?”万查气冲冲地说,“放了山克斯,我们就把你儿子交出去。” “除非你们把武器扔了。”斯蒂夫坚持说。 “好让你把我们一个个都砍倒?”万查毫不示弱地问。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斯蒂夫把箭枪扔了出去,扔到了舞台的对面。“佳龙,”他说, “我还带有其他武器吗?” “一把剑和两把刀子。”佳龙·哈斯特立刻回答说。 “我指的不是这些。”斯蒂夫吼叫道,“我有远程武器吗?” “没有。”佳龙说。 “你和R.V.呢?” “我们也没有。”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说的一个字。”斯蒂夫大声对万查叫道,“不过你相信自己的兄弟,是吧?他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魔——他要是撒谎,那他还不如自我了结了。” “不错。”万查不高兴地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就把你们的武器扔了吧。”斯蒂夫说,“要是你们不动手,我们是不会动手的。” 万查看了看我,征求我的意见。“就这么办吧。”我说,“他有所顾忌,跟我们一样。他不会拿他儿子的性命冒险的。” 万查仍然疑虑重重,但他还是抽出插在他皮带上的飞星,把它们扔在了一边。黛比扔了手枪,爱丽丝也勉强把枪给扔了。哈克特只有一把斧子,他也把它放在了自己身边的地板上。我仍然用刀子抵着达瑞斯的喉咙。 斯蒂夫从原木后面走了出来。他咧开嘴巴笑着。我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真想把刀子甩向他——从我的位置甩出去,我没准还真能击中他——但是我没有这么做。作为一个吸血鬼王子,还有身为追杀吸血魔王的杀手之一,我应该这么做。但是我不能冒险,激怒斯蒂夫。要是我这么做了,他会杀了山克斯。 “你们出来吧,孩子们。”斯蒂夫说。佳龙·哈斯特和R.V.从各自的原木后走了出来。佳龙·哈斯特的脸上带着一贯的凝重和严厉。R.V.把绑着的山克斯推在自己的身前,脸上带着微笑。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种嘲弄的微笑,但后来意识到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微笑——让他感到高兴的是,他没有奉命杀害那个蛇娃。R.V.是一个病态、疯狂而痛苦的人,但是此时此刻我看到他还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跟斯蒂夫还是很不一样。 “把那个爬行动物交给我。”斯蒂夫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山克斯,“你去拿那块木板,把它伸到大坑那边去。” R.V.把山克斯交给了斯蒂夫,然后向舞台后面退去。他开始向舞台的前面拖着一根长长的木板。这个活儿对他来说很吃力——他无法很好地抓住木板,因为他的钩子被高先生给弄断了。佳龙走过去帮他,同时提防着我们。两个人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把木板递向我们这边,将它搭在几根秃头的桩上,我现在才看出这几根桩是特意设置的,就是为了眼下这个用途。 在R.V.和佳龙忙着折腾木板的时候,斯蒂夫像一只老鹰似的监视着我们。他将山克斯抓在自己身前,抚摸着他的绿色长发。我不喜欢斯蒂夫看我们时的那副神态——我觉得我们有一种被X光透视的感觉——但是我一句话儿也没说,只是希望R.V.和佳龙快一点儿把木板搭好。 斯蒂夫的目光在埃弗拉身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埃弗拉满怀希望地微笑着,双手似乎向他儿子伸了过去——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斯蒂夫停止了抚摸山克斯的头发,轻轻地把一只手放在他脑袋的一侧。“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过的那些游戏吗?”他狡黠地问。 “什么游戏?”我皱着眉头问。我的心头掠过一阵可怕的感觉——一种彻底毁灭的感觉——但是我无能为力,只有一步步跟着他走下去。 “打赌游戏啊。”斯蒂夫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使得R.V.和佳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起扭头看着他。斯蒂夫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是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喜悦。“我们一个人说:‘我打赌你敢这么做。’然后将一只手伸进火里或者把一根大头针扎在腿上。然后另外一个人跟着他学。还记得吗?” “不!”我呻吟着说。我知道即将来临的时候会是什么。我知道我无力阻止。我知道我一直是一个傻瓜,犯了一个傻瓜的错误——我以为斯蒂夫还有那么一点点儿人性。 “我打赌你敢这么做,达伦。”斯蒂夫低声可怕地说。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他就紧紧地抓住山克斯的脑袋,使劲儿向左边一拧,然后又向右一拧。山克斯的脖子咔嚓一声断了。 斯蒂夫松开了山克斯。 山克斯倒在了地板上。 斯蒂夫杀了山克斯。 第二十二章 斯蒂夫这种不讲原则的邪恶透顶的行为让所有在场的人一个个震惊得翻肠倒胃。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是瞪眼看着他,还有他脚旁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就连斯蒂夫自己也懵了,似乎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一时的冲动,而非出于深思熟虑。 随后埃弗拉疯狂了。“狗杂种!”他尖叫着扑向布满尖桩的大坑。要不是哈克特反应及时,把他撞到一边,埃弗拉定会跌进大坑,落得尖桩穿体,跟他儿子一起毙命。 “我简直无法相信……”爱丽丝喃喃地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随后她的面容变得冷酷起来,冲向她丢弃在一旁的手枪。 黛比双膝跪倒在地上,无声地抽泣着,对于这种邪恶的行径她感到无能为力。尽管她已变得越来越铁石心肠,可她生命中还没有遇到任何事情足以让她在心理上对这种事儿有所准备。 哈克特正在拼命摁着埃弗拉,以防他盛怒之下不计后果有什么冲动行为。埃弗拉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挥舞着两只满是鳞片的拳头捶打着哈克特那张灰色的宽脸,但是哈克特仍然牢牢地摁着他。 万查正在大坑里,时而在尖桩中蹒跚而行,时而攀爬到尖桩的尖上,像疯了似的直奔舞台而去。 R.V.和佳龙·哈斯特瞪眼看着斯蒂夫,下巴耷拉着。 夏娃娜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如果这眼前的谋杀也让她感到震惊的话,那她一定掩饰得天衣无缝。 达瑞斯惊恐得浑身僵硬,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我仍然站在达瑞斯的身后,我的刀子仍然抵在他的喉咙上。我是所有在场的人(夏娃娜除外)中最平静的一个,并不是因为我对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必须实施报复。我内心深处那个凶狠、无情而仇恨的我骤然复活了,彻底控制住了我。我用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看清了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可怕的邪恶世界,只是一片滋生恐怖与邪恶的土壤。为了打败斯蒂夫这样邪恶的怪物,我只有让自己堕落到他那般邪恶。暮先生曾经提醒我不要如此,但是他错了。要是我跟着斯蒂夫循着这条邪恶透顶的道路走下去,那又如何呢?阻止他——为所有被他杀死的人报仇——是我此时此刻惟一在乎的事情。 我正在思索着这一切,佳龙忽然恢复了神志,看见万查正在逼向他们。他匆匆冲到魔王的身边,抓起他的右臂,拉着他转身向出口跑去,嘴里粗俗地咒骂着。R.V.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后面。他停了下来,呕吐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爱丽丝找到了手枪,一把抓了起来,频频朝他们开枪射击。但是她跟吸血魔之间隔着太多的原木。她的子弹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们。 斯蒂夫在舞台后面那条通道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佳龙试图把他推进通道,但是他一晃身体,甩开了佳龙的手,转身得意地——挑战地——冲我怒目而视。 “动手啊!”斯蒂夫尖叫道,“让我看看你敢做啊!我打赌你敢的!我加倍打赌你敢的!” 就在这一刹那,好像我的脑子不知怎的开窍了,我彻底理解了斯蒂夫。一部分的他被他自己的残酷吓坏了。他正危险地站在他彻底疯狂的边缘。今晚,当我内心深处的那个怪物成长起来的时候,斯蒂夫内心深处的那个人也成长了起来。他需要我跟他邪恶的行径一比高低。要是我杀了达瑞斯,那样斯蒂夫就可以为他的残忍找到合适的理由,从而继续残忍。但是如果我不用同样邪恶的行径对他的邪恶行径做出反应,那样就会让他彻底意识到他到底堕落到了什么程度。他甚至也许会在这种意识的重负下崩溃,继而疯狂。我有能力毁灭他——用仁慈毁灭他。 但是我在我的内心深处却找不到仁慈。我的心坎里和脑海中的愤怒之火要求我杀了达瑞斯。不论是对还是错,我不得不为死去的山克斯报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命换命。我一只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夏娃娜。她那凝视的目光正锁定在我身上。她的表情中没有同情,有的只是一个看遍了整个世界的邪恶,而且还是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看着它们重复发生的人脸上所有的那种厌倦。 “接受挑战。”我说。我抛弃了自我,滑向了黑暗的命运,知道这一刻,我正在背弃我所有的道德信仰。这一刻正是那条通向毁灭之路的起点。要是我打败了斯蒂夫,我就会成为幽灵之王,而在前面那条血染江河的漫长几十年和几个世纪里,我会回首今晚,说:“那就是那个怪物诞生的夜晚。” 我开始在达瑞斯的喉咙上划动刀子。这一次黛比没有试图阻止我——她已觉察到我的毁灭,而且已无力救我。但随后我的手停了下来。割脖子太不够刺激。我想让斯蒂夫实实在在地感受一番切肤之痛。 我把刀子移到了达瑞斯的胸前,划开他的衬衫,赫然露出他那苍白的胸口。我把刀尖对准了达瑞斯的心脏,也不再顾及那耀眼灼目的灯光,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斯蒂夫。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的嘴唇绷得紧紧的。 斯蒂夫神情坦然。他身体里的那头野兽仿佛在看一面镜子,从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而显得心满意足。他从疯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狡猾、诡计多端的斯蒂夫。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尽力抽回胳膊,以便可以干净利落地将刀子插进达瑞斯的心脏。我也许已是一个怪物,但是还不是一个了无情义的怪物。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是就在我要刺穿它儿子的心脏之时,斯蒂夫大声说道:“小心啊,达伦!你不知道你要杀的人是谁吧!” 我本不应该犹豫。我知道,要是我犹豫了,斯蒂夫就会用其他病态的诡计诱使我出轨。倾听魔鬼的声音是危险的。最好堵住你的耳朵,即刻行动。 但我还是情不自禁。他的声音里含有一种模糊不清的诱惑力,就好像有人要给你讲一个令人毛骨悚然但让人发笑的笑话。我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恐怖,还有其中的幽默。我不得不听他把话说完。 “达瑞斯,”斯蒂夫抿嘴一笑,“告诉达伦你母亲的名字。” 达瑞斯呆呆地看着他的父亲,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达瑞斯!”斯蒂夫咆哮道,“他正要把刀子扎进你的心脏呢!告诉她你母亲的名字——快!” “安——安——安——安妮。”达瑞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一下子僵住了。 “还有她的姓呢?”斯蒂夫轻声问道,品尝着这一刻给他带来的快乐。 “山,”达瑞斯不明所以地低声说,“安妮·山。怎么了?” “你听见了吧,达伦。”斯蒂夫不怀好意地说,在从通道口消失、逃亡自由之前冲我眨了眨眼,“要是你杀了达瑞斯,你杀死的可不仅仅是我的儿子——你杀死的还将是你的外甥!” 卷十一 幽灵之王 完 卷十二 命运之子 引子 如果我的生活是一篇童话,而且我正在写一本关于它的书,我将会这样开头:“从前有两个男孩,一个叫达伦,一个叫斯蒂夫……” 然而我的生活是一部恐怖小说,所以如果我要写的话,我只得以这样的话语开篇: 邪恶有一个名字——它叫斯蒂夫·豹子。 他生下来叫斯蒂夫·伦纳德,但是对他的朋友来说(对了——他曾经也有过朋友),他一直叫斯蒂夫·豹子。他在家里从来享受不到快乐。他没有爸爸,也不喜欢他妈妈。他梦想得到权力和荣耀。他渴望超人的力量和别人的尊敬,还有可以尽情享乐的时光。他想成为一名吸血鬼。 他的机会来了,他发现了一个暗夜里的生物,拉登·暮,正在一个奇妙而神秘的演出团——怪物马戏团里表演节目。他要求暮先生给他换血。但那个吸血鬼拒绝了他的要求——他说斯蒂夫身上流的是坏血。斯蒂夫有此对他心怀仇恨,发誓等他长大了,他一定会追寻他的行踪,然后杀死他。 几年过去了,斯蒂夫正在准备成为一名追杀吸血鬼的杀手,这时他得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些紫皮肤、红眼睛的吸血魔的存在。在传说中,吸血鬼都是邪恶的杀人凶手,他们会吸干人血。这是非常滑稽的无稽之谈——吸血鬼在进食的时候只吸取少量的人血,不会给人造成任何伤害。但是吸血魔则不然。他们早在六百年前就已经与吸血鬼一族分道扬镳。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原则。他们认为光吸人血而不杀死人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耻辱。他们在进食的时候总是将人杀死。 在这一点上,斯蒂夫与他们可谓是一丘之貉! 他开始寻找吸血魔,深信他们会接受他。他很可能认为他们跟他一样扭曲病态。但是他错了。尽管吸血魔杀人,但他们并非生性邪恶。他们不会折磨人类,也不会试图干预吸血鬼的生活。他们只是悄然无声地自行其是,不显山露水地隐迹世间。 我虽然不了解实情,但是我猜吸血魔跟暮先生一样,也拒绝了斯蒂夫。吸血魔的人生信条比吸血鬼的更加苛刻、更加传统。我看不出他们要是知道他将是一个走向堕落的人,他们还会与他为伍。 但是斯蒂夫承蒙那位混乱的永恒代理人——常虚·小的帮助,找到了跻身吸血魔行列的途径。大多数人只是叫常虚·小为小先生,但要是你将他的名字缩略掉一部分,再与他的姓合在一起,你就会得出无常先生。他是这个世界上法力最强的人,与他相识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最高等级的爱管闲事的人,而且永生不死。他在这几个世纪以前给了吸血魔一份礼物,即一口一旦有人躺入其中便会燃起熊熊烈火、转瞬间将人焚为灰烬的棺材。但是他说在某一天夜晚,会有一个人躺入棺材中,然后毫发无损地爬出来。这个人将会成为吸血魔之王,吸血魔一族的所有人都将臣服于他。如果吸血魔接受这个吸血魔王,他们将会获得超出他们想象的权力。否则,他们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斯蒂夫对这种权力的承诺决然不会置之不理。他决定接受测试。他很可能是在想,他本就一无所有,只有身家性命一条。他进了那口棺材,火焰将他吞没了,可一分钟后,他安然无恙地走出了棺材。 突然,一切都变了。他的麾下拥有了一支吸血魔队伍,他们愿意为他肝脑涂地,惟命是从。他再无必要只满足于杀死暮先生——他可以消灭整个吸血鬼一族了! 但是小先生并不想让吸血魔轻而易举地将吸血魔消灭殆尽。他生来就是以目睹别人的苦难和冲突为乐。一场万无一失的速胜不会给他带来足够的乐趣。所以他向吸血鬼一族提供了一条逃避的条款。在吸血魔王完全执掌大权之前,三个吸血鬼有能力置他于死地。这三个吸血鬼将有四次机会杀死吸血魔王。如果他们取得成功,将吸血魔王杀死,吸血鬼就会赢得这场疤痕大战(就是人们所知的那场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的战斗)的胜利。如果他们失败了,其中两个吸血鬼将在追杀吸血魔王期间死去,而另外一个吸血鬼将会活着亲眼目睹吸血鬼一族的覆灭。 暮先生就是三个吸血鬼杀手之一。另外一个是一位吸血鬼王子,即万查·马奇。最后一个也是一位王子,而且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子,一个叫做达伦·山的半吸血鬼——而那就是我。 我们小的时候,我是斯蒂夫最好要的朋友。我们一起去过一次怪物马戏团,从斯蒂夫那儿知道了吸血鬼的存在,并被卷入了他们的世界。我被暮先生换了血,当起了他的助手。在他的指导下,我学习了吸血鬼的生活方式,还一路走到了吸血鬼圣堡。到了吸血鬼圣堡之后,我又接受了入会测试——结果失败了。因为怕死,我逃走了,但我在逃跑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企图毁灭吸血鬼一族的阴谋。后来,我公开了这个阴谋,而为了报答我,吸血鬼不仅接受我加入道中,而且还推选我当上了吸血鬼王子。 我在吸血鬼圣堡生活了六年之后,小先生让我踏上了追寻吸血魔王的行踪的旅途,一起上路的还有暮先生。小先生的一个小人也跟我们一起同行。他的名字叫哈克特。小人们的个头都不高,长着绿色的大眼睛,没有鼻子,耳朵都缝在脑袋上的皮肉下面,他们的皮肤都是灰色的,而且是用针线缝合起来的。他们是用死人的尸体制造出来的。哈克特并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但我们后来发现他的前世竟是科达·斯迈尔特——就是那个一心希望阻止疤痕大战而背叛了吸血鬼一族的吸血鬼。 因为不知道谁是吸血魔王,我们错过了杀死他的第一次机会,万查让他逃走了,其实吸血魔王正在万查那身为吸血魔的兄弟佳龙·哈斯特的保护之下。后来,我们在暮先生年轻时生活过的那个城市里再次撞见了斯蒂夫。他当时告诉我他已是一个追杀吸血魔的杀手,我太愚蠢了,竟然相信了他的话。其他人也是如此,尽管暮先生有所怀疑。他察觉到有些事情不对劲儿,但我说服他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给斯蒂夫一个机会。在我所走过的人生路上,我犯过一些错误,但是这一次我犯的错误无疑是最惨痛的一次。 当斯蒂夫脱下伪装,露出他的本色时,我们展开了战斗。我们本来两次有能力杀死他。第一次我们之所以放过他是因为我们想用他的生命换取黛比·赫姆洛克——我的人类女朋友一命。第二次是暮先生跟佳龙·哈斯特,还有一个正顶着吸血魔王之名、装扮成吸血魔王的人打了起来。暮先生杀死了那个冒牌货,但是随即被斯蒂夫打进了一个插满尖桩的大坑。暮先生本可以把斯蒂夫一起拖进坑中,但是为了让佳龙和其他吸血魔能饶过他那帮包括我在内的朋友的性命,他放了斯蒂夫。只是到后来,斯蒂夫抖搂了实情,说出了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使得我们失去了暮先生所遭受的伤痛变得越发难以承受之极。 自那以后,我们跟斯蒂夫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碰面。我跟哈克特一起为了查明他过去的身份,来到一个尽是怪物和变异物种的荒凉世界——后来我们才发现那原本是地球上的未来景象。我们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我随怪物马戏团一起漂泊了几年,等待命运(或者说常虚·小)把斯蒂夫和我再次安置到一起,来一场最后的决战。 我们的道路最后终于在我们的故乡镇子上交汇了。我随怪物马戏团回到了家乡。走在这个生我养我的镇子上那大大小小的街道上重温过去的时光,那种感觉真是很奇怪。我看见了我妹妹安妮,她现在已是一个有了自己孩子的少妇;我还遇到了一个老朋友,托米·琼斯,他成了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我去看了托米在一场重要赛事中踢球。他的球队赢了,但是他们的庆祝活动戛然而止,因为斯蒂夫的两个亲信——R.V.和摩根·詹姆斯,闯进了球场,残杀了很多人,其中包括托米。 我追赶着这一对杀人凶手,径直落入了他们设置的陷阱。我再次与斯蒂夫直面相对。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叫达瑞斯的孩子——他的儿子。达瑞斯用箭枪打中了我。斯蒂夫本可以就此了结我的性命,但他没有。这不是命中注定的时间。我的末日(或者说他的)只有当万查在场,我们相遇时才会到来。 我匍匐爬行在街道上,两个流浪汉救了我一命。他们原本是黛比和一个叫爱丽丝·伯吉斯的前警察招募的人,她们正在组建一支由人类组成的队伍,以此来帮助吸血鬼一族。万查·马奇在我恢复身体的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们带着两位女士以及哈克特一起回到了怪物马戏团。我们跟马戏团老板高先生讨论起了未来。他告诉我们不论是吸血鬼还是吸血魔赢得这场疤痕大战的胜利,一个叫做幽灵之王的邪恶独裁者都将会崛起,统治并将毁灭这个世界。 正当我们试图接受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时,斯蒂夫的那两个疯狂的追随者——就是杀害托米的那两个疯子,突然再次袭来。在达瑞斯的帮助下,他们杀害了高先生,带走了一个人质——一个名叫山克斯的小男孩。山克斯是一个长得一半像人一半像蛇的孩子,是我一个最好的朋友埃弗拉·冯的儿子。 高先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小先生和一个叫夏娃娜的女巫不知从何处突然神秘地现身在我们面前。随后大家得知小先生竟是高先生的父亲,夏娃娜是他的妹妹。小先生留下了悲悼儿子的死亡,夏娃娜则跟着我们一起去追杀杀害他哥哥的凶手。我们最后杀掉了摩根·詹姆斯,还抓住了达瑞斯。在其他人匆匆去追赶R.V.和山克斯的时候,我偷偷跟夏娃娜谈了一些话。这个女巫有着看透未来的本领,她向我透露,要是我杀了斯蒂夫,我就会取其位而代之,成为那个可怕的幽灵之王。我会变成一个怪物,杀死万查以及在我前进道路上所有挡道之人,我所毁灭的将不只是吸血魔,还有人类。 尽管我很震惊,但是我没有时间细想。我跟我的战友们一起一路追赶R.V.来到了一座老电影院,也就是斯蒂夫和我第一次见到暮先生的地方。斯蒂夫正在等着我们,高枕无忧地待在舞台上,跟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他让人挖出来的并在其中插满了尖桩的大坑。他嘲弄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同意用山克斯交换达瑞斯。 但是他撒谎了。 他没有释放那个蛇娃,而是残忍地将他杀死了。 我仍然抓着达瑞斯。我被冷酷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准备杀死达瑞斯为死去的人报仇。但是就在我要将刀子插入那个男孩的心脏时,斯蒂夫用最残酷的方式阻止了我——他公然宣布达瑞斯的母亲是我的妹妹安妮。要是我杀了他的儿子,也就等于杀了我自己的外甥。 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临走时发出的似恶魔一般的格格大笑把我抛进了那个血染的暗夜所酝酿的疯狂之中。 第一章 坐在舞台上。凝视着整座电影院。回味着我第一次来看的那场惊险刺激的演出。将它与今晚这场扭曲的“娱乐”比较着。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和孤独。 万查没有丧失头脑,即便是在斯蒂夫打出他那张王牌的时候。他继续在通向舞台的尖桩大坑中择路而行,冲向舞台,随即顺着斯蒂夫、佳龙和R.V.逃走的通道急冲而去。通道通向电影院后面的街道。根本没有办法知道他们逃向了哪儿。他只有无功而返,愤怒地咒骂着。他看见死去的山克斯像一只断了脖子的小鸟躺在舞台上。他停了下来,双膝跪倒在地板上。 埃弗拉顺着万查的路线第二个穿过了大坑,来到山克斯的身旁,哭喊着他的名字,尖叫着他不要死去,尽管他也一定知道一切为时已晚,他的儿子早已死去。我们本应该阻止他从大坑里过来——他在坑中摔倒了好几次,身上好几处被尖桩刺伤了,很可能因此一命呜呼——但是我们都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僵如磐石。 幸运的是,埃弗拉冲到舞台上的时候,身上伤得并不算太严重。他一冲上舞台,就瘫倒在山克斯的身旁,拼命在山克斯身上寻找着生气,随后绝望地嚎叫起来。他伤心地抽泣和呻吟着,把孩子的脑袋搂在大腿上,泪水滴落在他儿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我们其他人远远地看着。我们都痛苦地哭了起来,就连一贯脸冷似铁的爱丽丝·伯吉斯也是声泪俱下。 爱丽丝第三个穿过了大坑。我是最后一个。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着。我想转身逃走。我早以为一旦我们的这场赌博玩走了火,斯蒂夫杀了山克斯,我知道我将会有怎样的感受。但是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斯蒂夫会真的杀害那个蛇娃。我任由R.V.押着这个孩子进了斯蒂夫的巢穴,深信我那个有名无实的教子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现在斯蒂夫(再一次)愚弄了我们,残杀了山克斯,我想到的惟有一死。要是我死了,我就不会再感受到这份痛苦。不会再觉得羞愧。不会再有负罪感。我就不用去面对埃弗拉的眼睛,况且心里明明知道我应该对他儿子那令人震惊的不必要死亡负责。 我们忘记了达瑞斯。我没有杀他——我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外甥呢?自斯蒂夫得意地公然宣布了那消息之后,原本像一团烈火一样燃烧着我整个身心的仇恨和愤怒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放开了达瑞斯,失去了杀死他的兴趣,只是把他抛在大坑的另一边。 夏娃娜正站在那孩子的身旁,悠闲地拽着缠在她身上的一根绳子——她喜欢用绳子缠住自己的身体,而不穿衣服。从女巫的姿势来看,要是达瑞斯想逃之夭夭,她显然不会阻止。对达瑞斯来说,此刻他若想逃走,那简直是这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儿。但是他没有逃跑。他站在那儿,像一个哨兵,浑身颤抖,等待着我们召唤他。 最后,爱丽丝一边踉踉跄跄地走到我的身旁,一边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我们应该把他们送回怪物马戏团。”她一边说一边冲埃弗拉和山克斯点了点头。 “等一会儿吧。”我同意说,但我害怕不得不面对埃弗拉的那一刻。还有山克斯的母亲梅拉怎么办?我不得不将这个可怕的消息透露给她吗? “不——就现在。”爱丽丝坚决地说,“哈克特和黛比可以送他们回去。我们在离开的时候,必须把一些事情纠正过来。”她朝站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瘦小、脆弱的达瑞斯点了点头。 “我不想谈这件事儿。”我呻吟着说。 “我知道。”她说,“但是我们必须谈。那孩子也许知道斯蒂夫待的地方。要是他知道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攻击机会。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 “你怎么还能想到这些事儿?”我气愤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山克斯死了!你不在乎吗?”她给了我一耳光。我眨巴着眼睛,惊呆了。“你不是一个孩子,达伦,所以别像个孩子似的。”她冷冷地说,“我当然在乎。但是我们不可能让他死而复生,我们站在这儿哭泣将会一无所得。我们只有尽快报仇,才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她说的没错。自艾自怜只是一种浪费。报仇才是最根本的。尽管很难,但我还是从痛苦中将自己拔了出来,决定派人把山克斯的尸体送回家。 哈克特不愿意跟埃弗拉和黛比一起走。他想留下来跟我们一起追赶斯蒂夫。但是得有人帮忙抱着山克斯。他勉强接受了这个任务,不过要我答应他,在他没回来之前我们不要去面对斯蒂夫。“我现在跟你们一起已经走得太远了,不想错过机会。我想在你们看到那个魔鬼的时候……我也在场。” 黛比临走时张开双臂搂住了我。“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儿呢?”她哭叫着说,“就是一个怪物也不可能……也不会……” “斯蒂夫比怪物还怪物。”我木然地回答说。我也想拥抱她一下,但是我的两条胳膊却不听使唤。爱丽丝把她从我身边拉开了。她递给黛比一块手帕,低声地嘀咕了一些什么。黛比痛苦地抽着鼻子,点了点头,拥抱了一下爱丽丝,然后走过去站在埃弗拉的身边。 我想在埃弗拉走之前跟他说几句话,可是我又想不出该说什么。如果他主动来跟我说一点儿什么,也许我还能说上几句,可是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那已经失去生命的儿子。死人通常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可是山克斯不是这样。他本是一个活泼好动、闹哄哄的孩子。可眼下所有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没有人会对他存有任何指望,认为他还没有死。 我一直站着没动,直到埃弗拉、黛比和哈克特离开了。哈克特用两只灰乎乎的粗胳臂将山克斯的身体轻轻地抱在怀里。随后我慢慢地坐在地板上,坐了好久好久,茫然凝视着四周,回想着过去以及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情景,想利用这座电影院以及对过去的记忆在我与我的悲伤之间竖起一道屏障。 最后万查和爱丽丝走了过来。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说了多长时间的话,但是当他们站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们已经擦净了脸上的泪痕,看上去已做好了谈正经事儿的准备。 “是我来跟那个孩子谈谈呢,还是你想谈呢?”万查生硬地问。 “随便。”我叹了一口气。接着,我瞄了一眼仍然孤零零地跟夏娃娜站在空旷的观众席上的达瑞斯,说道,“我来谈吧。” “达瑞斯。”爱丽丝大声叫道。他的脑袋立刻扬了起来。“过来。” 达瑞斯径直向木板走去,爬上木板走了过来。他的平衡感极好。我不由得想,这很可能是他身体里吸血魔的血液所带来的好处吧——斯蒂夫将自己的一些血注入了他儿子的身体里,把他变成了一个半吸血魔。这样一想,我又恨起了这个孩子。我的手抽搐着,期待着捏住他的喉咙,然后…… 但是随即我想起了他得知他是我外甥时脸上所流露的表情——震惊、恐惧、迷惑、痛苦、悔恨——我对他的仇恨就烟消云散了。 达瑞斯径直向我们走了过来。如果说他害怕的话——他一定已经害怕过了——他也勇敢地将害怕藏了起来。他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瞪眼看了看万查,然后看了看爱丽丝,最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细细地打量着他,我看见了一张颇似我们家人的脸。一想到这儿,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不是上次我见过的那个孩子。”我说。达瑞斯迟疑地看着我。“我们刚到镇子上的时候,我回过一趟我以前的家。”我解释说,“我隔着篱笆看了很长时间。我看见了安妮。她正在收衣服。后来你回来了,出来帮她收衣服。除非那不是你。那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长着一头金发。” “是奥吉·巴斯。”达瑞斯想了片刻,然后接着说,“我的朋友。我想起那天的事儿来了。他跟我一起上了我家。我脱鞋子的时候,我让他出去帮我妈妈的。奥吉总是听我的。”随后,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再次看了我们几个一眼,然后说,“我不知道。”这不是道歉,只是对事实的陈述。“爸爸对我说,吸血鬼是邪恶的。他说你是吸血鬼当中最坏的。残忍的达伦、疯狂的达伦、杀害孩子的凶手达伦。但是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你的姓。” 夏娃娜跟在达瑞斯后面也从木板上走了过来,正在绕着我们转着圈子,细细地打量着我们,就好像我们是一枚棋子似的。我没有理会她——给她的时间以后有的是。 “斯蒂夫是怎么跟你说吸血魔的?”我问达瑞斯。 “说他们想阻止吸血鬼杀人。他们在几百年前跟吸血鬼们脱离了关系,自那以后一直跟吸血鬼战斗不止,试图阻止他们杀害人类。吸血魔进食的时候只喝一点点儿人血,为的是能够维持生存。” “你相信他的话吗?”万查哼着鼻子说。 “他是我爸爸。”达瑞斯回答说,“他对我总是很好。我从来没有见他像今晚这个样儿。我没有理由怀疑他。” “可是你现在怀疑他了。”爱丽丝挖苦道。 “是的。他是邪恶的。”他一说完这句话,突然大声哭起来,他勇敢的一面崩溃了。让一个孩子承认自己的父亲是邪恶的,这不可能是一件轻松的事儿。即便我现在心中仍然充满悲伤和愤怒,我也对这个孩子动了恻隐之心。 “安妮怎么样?”等达瑞斯哭够了,能重新说话的时候,我问,“斯蒂夫给他灌的也是这一套谎话吗?” “她不知道。”达瑞斯说,“自打我出生以后,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我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我见他的事儿。” 我如释重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的脑子里刚刚突然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作为斯蒂夫的妻子,安妮怕是跟他一样,因为痛苦而性情大变。好在知道她没有卷入这如此丧心病狂的游戏之中。 “是你告诉他关于吸血鬼和吸血魔的实情呢,还是我来说?”万查问。 “急事先办吧。”爱丽丝打断了万查的话。“他知道他父亲在哪儿吗?” “不知道。”达瑞斯难过地说,“我一直跟他在这儿见面。这儿是他的根据地。要是还有其他藏身的地方,那我就不知道了。” “该死的!”爱丽丝咆哮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我问。达瑞斯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瞄了一眼万查。“你要把他的想法纠正过来吗?” “当然。”万查滔滔不绝地向他灌输着有关吸血鬼和吸血魔的真实情况。他告诉他吸血时杀人的是吸血魔,不过他小心地向他描述着他们行事方式——当他们吸干一个人的血时,那个人的一部分灵魂会存活在他身上,所以他们不认为那是谋杀。他们是高尚的。他们从来不撒谎。他们并非蓄意要做出邪恶的事情。 “后来你父亲加入了吸血魔的行列。”万查说,然后解释了吸血魔王、疤痕大战、小先生的预言以及我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听不懂。”达瑞斯最后皱着眉头说,“要是吸血魔不撒谎,我爸爸怎么会一直撒谎呢?他还教我怎么使用箭枪,可是你说他们不可以用这样的武器啊。” “他们不应该这样。”万查说,“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其他哪个吸血魔违背过这些信条。可是他们的魔王凌驾于这些信条之上。他们是如此的崇拜他——或者说害怕要是他们违背了他的命令将会发生什么后果——以致他们不再在意他的所作所为,只要他领着他们取得这场对吸血鬼战争的胜利。” 达瑞斯默默地想了很长时间。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但是他的表情和样子看上去老成得多。 “要是我早知道,我不会帮他的。”他最后说,“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吸血鬼是邪恶的,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样。等到爸爸几年前回来找我的时候,他说他肩负着阻止吸血鬼杀人的使命,[奇+书+网]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冒险行动。我认为他是一个英雄。我为我是他的儿子感到骄傲。我为了他什么事儿都会干。我干过……” 他看上去好像又要哭了,但是随后他的下巴停止了哆嗦。他瞪眼看着我。“可是你是怎么卷进来的呢?”他问,“妈妈跟我说你死了。她说你摔断了脖子。” “我那是装死。”我说,然后简明扼要地跟他说了一遍我早年当吸血鬼助手的日子,为了救斯蒂夫一命,我牺牲了我所珍视的一切。 “可是既然是你救了他,那他为什么还恨你呢?”达瑞斯大叫着问,“那不是疯了!” “斯蒂夫看待事儿跟别人不同。”我耸了耸肩膀,“他相信他命中注定将成为吸血鬼。他认为是我抢走了他的位置。他下定了决心要我付出代价。” 达瑞斯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懂。”他说。 “你还小。”我难过地笑着说,“关于人以及人们的行事方式,你要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一时沉默无语,想到这些只是可怜的山克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众多事儿中的一部分。 “那么,”过了一会儿达瑞斯打破了沉默,说道,“现在怎么办呢?” “回家。”我叹了一口气说,“把这一切都忘了。把它都抛到脑后。” “但是吸血魔怎么办?”达瑞斯叫道,“爸爸还在他们那儿。我想帮你们找到他。” “真的?”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帮我们杀了他?你会领着我们去找你亲生父亲,然后看着我们把他那颗坏透了的心给挖出来?” 达瑞斯不安地动了动。“他是邪恶的。”他低声说。 “是这样。”我同意说,“不过他是你父亲。你最好还是远远地躲开这事儿。” “那么妈妈呢?”达瑞斯问,“我怎么跟她说呢?” “什么也别说。”我说,“她认为我已经死了。就让她这么想着吧。这件事儿一个字也别跟她提起。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不是一个适合孩子生活的世界——我作为孩子在其中生活过,我应该知道!重新回到你正常的生活。尽量不要去想发生的这些事儿。最终你也许能够彻底忘掉这一切,只当它是一场可怕的噩梦。”我双手按着他的肩头,慈爱地笑了笑。“回家吧,达瑞斯。好好对待安妮。让她高兴。” 达瑞斯不乐意,但是我可以看出他正在做出决定,准备接受我的建议。这时万查说话了:“没那么容易。” “什么?”我皱起了眉头。 “他已经进来了。他不可能再退出。” “他当然能!”我厉声说。 万查固执地摇着头。“他已经被换血了。他身体里吸血魔的血现在还很稀薄,但是它会变稠的。他不会像正常的孩子那样成长,而且再过几十年,还会发生净化,他最终将成为一个全吸血魔。”万查叹了一口气,“但是他真正的问题在那之前老早就会开始。” “你是什么意思?”我低沉地问,尽管我已经感觉到他说的是什么。 “进食。”万查说。他把凝视的目光转到达瑞斯身上。“你必将吸血才能活下去。” 达瑞斯僵住了,然后颤抖着咧嘴一笑。“那我就像你们这些家伙一样去吸。”他说,“这儿吸一点,那儿吸一点。我不在乎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很酷啊。也许我会从我的老师们身上吸一点儿,还有——” “不行。”万查吼叫道,“你不可能像我们这样吸血。一开始,吸血魔还跟吸血鬼一样,只是习惯不同而已。但是他们已经变了。这么多世纪的时光已经从生理上将他们改变了。他们没得选择,也无法自控。我曾经是一个半吸血魔,所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万查挺直了身体,难过但是坚定地说:“要不了几个月,你身体里的渴望就会越发强烈。你将无法抵制。你将会去吸血,因为你不得不吸血,而你吸血的时候,因为你是一个半吸血魔——你就会杀人!” 第二章 我们排成一条纵队默默地前进,达瑞斯领着我们,就像那个走在葬礼队伍前面的奥列弗·特维斯特。自从那场足球比赛结束时体育场上发生了大屠杀之后,镇子的周围设置了一系列路障。但是这一带不是很多,所以我们一路通畅,只是偶尔两次不得不绕道而行。我走在队伍的最后,跟其他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独自为那即将到来的见面感到忧心忡忡。我在电影院里轻易就同意了这件事儿,但是此刻我们正在一步步靠近,我又重新掂量起来。 我正在搜肠刮肚地想着我能说和应该说的话,这时夏娃娜悄悄落到队伍的后面,跟我并肩而行。“要是有用的话,那个蛇娃的灵魂已经径直飞向了天堂。”她说。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我生硬地说,忿忿瞪着她。 “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她问,那双一绿一棕的不对称的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惊讶。 “你知道他来了。”我吼叫着说,“你本可以提醒我们,救达瑞斯一条命。” “不可以。”她被激怒了,厉声说,“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是没完没了地对我进行同样的指责呢?你知道我虽然有能力看透未来,可是并没有能力直接去影响它。我无法做任何事情去改变那注定了要发生的。我哥哥也是如此。” “为什么?”我咆哮道,“你总是说要是你做了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可那是什么呢?还能有什么比让一个孩子死在一个怪物的手里更加可怕的吗?” 夏娃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起来,以免被别人听见。“还有比斯蒂夫·伦纳德更加可怕的怪物,甚至比幽灵之王更加可怕——不论那是你还是斯蒂夫。那些怪物正躲在世界这个舞台周围那些永恒的侧翼中等待着,尽管人类根本看不见他们,可他们总在看着人类,总在觊觎着,总在期盼着闯入这个世界。 “我身受比人类更加古老的法则的束缚。我哥哥是如此,我父亲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要是我利用现在,试图改变我所了解的未来的进程,我就会打破宇宙的法则。那时,我所说的那些怪物就会自由地进入这个世界,然后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一个永无宁日、充满血腥和野蛮的屠宰场。” “似乎它已经是这样了。”我尖刻地说。 “对你来说,也许是吧。”她同意说,“但是对其他芸芸众生来说并不是。你愿意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样遭受如此的痛苦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不想。”我低声嘀咕道,“可是你跟我说过,无论如何他们都将遭受痛苦,幽灵之王都将毁灭人类。” “他将让人类臣服在他的脚下。”她说,“但是他不会彻底毁灭人类。希望仍然存在。等到有一天,在遥远的未来,人类可能还会重新崛起。要是我干预其中,释放出那些真正的怪物,希望就将会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词语。” 我不知道怎样去看待这些怪物——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些生物——所以我把话题又转到了那个我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怪物身上。“你说我会成为幽灵之王,可你错了。”我说,试图否定她的话来改变我的命运,“我不是一个怪物。” “要不是斯蒂夫说出达瑞斯是你的外甥,你就已经杀了他了。”夏娃娜提醒我说。 我回想着我看到山克斯死去的那一刻我内心深处突然燃起的仇恨的怒火。在那一刻,我变得跟斯蒂夫并无两样。我不再在乎是非对错。我只是想杀了我敌人的儿子,以此来达到伤害他的目的。那时我已经瞥见了我的未来,瞥见了我将成为的那只野兽,但是我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那可能是为了替山克斯报仇。”我痛苦地说,试图掩饰我内心的真实想法,“那不会是一个失控的野兽的行为。我不会因为一次杀人就变成一个怪物。” “不会吗?”夏娃娜挑战似的问我,“曾有那么一段时光,你的所思所想可与现在截然不同啊。你还记得你在吸血鬼圣堡中第一次杀死一个吸血魔时的情形吗?之后你哭了。你认为杀人是错误的。你认为有其他办法解决分歧,而不是诉诸暴力。” “我仍然这么认为。”我说,但是这句话即便对我来说听上去也是那么空洞。 “要是这样的话,你不会试图去要一个孩子的性命。”夏娃娜一边说一边捋着她的胡须,“你变了,达伦。尽管你没有斯蒂夫那么邪恶,可是你的身体里携带着邪恶的种子。你的意图是好的,但是时间和环境将会见证你成为你所鄙视的人。这个世界会扭曲你,尽管你的愿望是高尚的,但你内心的怪物依然会成长起来。朋友会成为敌人。真话会成为谎言。信念会成为恶心的笑谈。 “复仇之路总是与危险相伴而行。重蹈你所憎恨的那些人的老路,你就有可能变成他们。这是你的命运,达伦·山。你逃避不了的。除非斯蒂夫杀了你,他变成了幽灵之王。” “万查呢?”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要是他杀了斯蒂夫呢?他不可能成为你那该死的幽灵之王吧?” “是这样。”她平静地说,“万查有能力杀死斯蒂夫,决定疤痕大战的命运。但是他只到此为止,之后就是你跟斯蒂夫之间的事儿了。没有别的。死亡或者怪物。这是你们的选择。” 说完,她就走到我的前面去了,留下我一人任由我思绪纷纷,狂乱不安。难道我或者这个世界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吗?如果没有,如果我进退维谷,要么死在斯蒂夫的手中,要么取而代之成为幽灵之王,那么究竟孰优孰劣呢?在这人性的十字路口,是活着让这个世界因我而恐怖——还是现在就死去,哪样更好呢? 我无法确定一个答案。似乎没有答案。于是我痛苦地迈着沉重的步履,让我的思绪回到了眼前更为迫切的问题上——该跟我那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把我埋了、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的妹妹说什么呢? 二十分钟后,达瑞斯推开了那扇后门,半掩半闭地扶着。我收住脚步,瞪眼看着这座房子,内心充满不详的预感。万查、爱丽丝站在我身后,夏娃娜又远远地站在他们后面。我回头祈求地看着我的这些朋友。“我真的得这么做吗?”我声音低沉而沙哑地问。 “是。”万查说,“事先不告诉他母亲而让他拿生命冒险是不对的。她必须做出决定。” “好吧。”我叹了一口气,“你们在外面等着,等我叫你们?” “好吧。” 我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曾经住过的房子。 漂泊了漫长的十八年之后,我终于回到了家中。 达瑞斯领着我进了客厅,尽管我蒙着眼睛也不会走错。房子里面已经大大地变了样儿——全新的壁纸和地毯、家具和灯饰——但是它一如既往,温暖而又舒适,深藏着对遥远过去的记忆。我如同行走在一座鬼屋中——只有屋子时真实的,而我则是那鬼魂。 达瑞斯推开了房厅的门。安妮正坐在电视机前的一把椅子上,棕色的头发绾成了一个小髻。她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小口啜饮着一杯滚烫的巧克力。“终于决定回家了,是吗?”她对达瑞斯说,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她把杯子放了下来。“我都急死了。你看新闻了吗?有——” 她看见我跟在达瑞斯身后进了房间。“这是你的朋友?”她问。我可以看出,她正在想我看上去这么老了,不可能是她儿子的朋友。她立刻对我起了疑心。 “你好,安妮。”我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笑了笑,同时走到了灯光下。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她皱着眉头问,还是没有认出我。 “可以这么说吧。”我干巴巴地抿嘴一笑。 “妈妈,这是——”达瑞斯刚要往下说。 “别说。”我打断了他的话,“让她自己看吧。别告诉她。” “告诉我什么?”安妮厉声问。她不安地瞟着我。 “再看仔细一点儿,安妮。”我轻轻地说着,走到了房间的对面,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看看我的眼睛。人们说眼睛永远不会改变,即便其他一切都变了。” “你的声音。”她低声嘀咕着,“有点像……”她站了起来——她已经跟我一般高了——久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笑了。 “你看上去像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安妮说,“但是我想不起来是……” “很久以前你的确认识我。”我低声说,“十八年前。” “胡说!”安妮不以为然地说,“那时你不过是一个婴儿。” “不是,”我说,“我长得很慢。你最后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比达瑞斯稍稍大一点儿。” “这是一个笑话吗?”我半真半假地大笑起来。 “看看他,妈妈。”达瑞斯急切地说,“仔细看看他。” 她真的又仔细看了看我。这一次我看见她的表情有一些异样,于是意识到她已经看出我是谁了——她只是还没有向自己承认。 “相信你的直觉,安妮。”我说,“你总是有很好的直觉。要是我给察觉了惹了麻烦,也许是我不该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也许我不应该冒冒失失地去偷一只毒蜘蛛……” 安妮的眼睛瞪大了。“不!”她喘息着说。 “是。”我说。 “你不可能是!” “我是。” “但是……不!”她咆哮着,坚定地说,“我不知道是谁教唆你的,也不知道你认为你这么做会得到什么,但要是你不赶快给我出去,我就——” “我肯定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八脚夫人的事儿。”我打断了她的话。她一听到那蜘蛛的名字,浑身不禁哆嗦起来。“我肯定这些年来你一直守着那个秘密。你一定已经猜出它跟我的‘死’有关系。也许你问过斯蒂夫这件事儿,因为它所咬的人正是他,不过我肯定你从来没跟妈妈或者——” “达伦?”她喘息着叫了我一声,困惑的泪水涌进了眼眶。 “还好吧,小妹。”我咧嘴一笑,“好久没见了。” 她瞪眼看着我,震惊而迷茫,随后她做了一件我想只有在那些老套的电影了才会发生的事儿——她眼睛一翻,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安妮坐在她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新冲得热巧克力。我坐在我从房间另一边拖过来放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达瑞斯站在电视旁边,安妮晕过去之后,他随即就把电视给关了。安妮醒来一直没怎么说话|Qī-shū-ωǎng|。她刚一醒来,就使劲儿往后靠在椅子上,久久地凝视着我,惊恐和希望让她心如乱麻。她喘息着简单地问了一句:“怎么一回事儿?” 随后我一直不停地向她讲述着我的经历。我轻轻地说得很快,从暮先生和八脚夫人说起,解释我为了救斯蒂夫而跟暮先生达成的交易,然后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那之后我度过的岁月:我作为一个吸血鬼的生活、吸血魔、疤痕大战、追杀吸血魔王。我没有告诉她斯蒂夫就是吸血魔王,也没有告诉她斯蒂夫跟吸血魔之间的渊源——我想先看看她对其他事情的反应,然后再提这一茬。 她的眼睛没有流露她内心的情感。我不可能猜出她的心思。等我说到涉及达瑞斯的那一节时,她凝视的目光从我的身上滑到了她儿子的身上。我再次小心翼翼地避开斯蒂夫的名字,说到达瑞斯已经受骗帮助吸血魔时,她的身子稍稍向前倾了过来。最后我说到了我回到那座老电影院,说到了山克斯的死,还有吸血魔王向我透露出达瑞斯是我的外甥。 “达瑞斯一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吓坏了。”我说,“但是我告诉他没有必要自责。很多比他年龄更大更有头脑的人都曾受到过吸血魔王的愚弄。” 我停了下来,等她做出反应。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你疯了。”她冷冷地说,“如果你是我哥哥——可我一百个不相信——那么到底是什么疾病阻碍了你的成长,还损坏了你的大脑。吸血鬼?吸血魔?我儿子跟一个杀人凶手沆瀣一气?”她嘲笑道,“你是一个疯子。”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达瑞斯激动地说,“他能证明的!他比任何人类都更加强壮更加神速。他能——” “别出声!”安妮恶狠狠地吼叫道,达瑞斯立刻闭上了嘴巴。她对我怒目而视。“从我的房子里出去。”她咆哮道,“离我儿子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但是——”我说。 “别说了!”她尖叫道,“你不是我哥哥!即使你是,你也不是!我们在十八年前就已经把他埋了。他死了,我希望他一直就那样。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他。我希望你远离我的生活——我们的生活——马上。”她站起来指着门口说。“走!” 我没有动弹。我想走。要不是为了达瑞斯,我会像一条被踢出家门的狗一样,灰溜溜地溜出家门。但是她得知道她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什么。在没有让她相信她的儿子所处的危险之前,我不能走。 安妮就这么站着,手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门房,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了,达瑞斯从电视机前走开了。“妈妈,”他轻声说,“你不想知道我怎么会遇到那个吸血魔,我为什么会帮助他们吗?” “没有吸血魔!”她叫嚷道,“这个疯子尽用谎话往你的脑子里灌,害得你胡思乱想,还——” “斯蒂夫·伦纳德就是吸血魔王。”达瑞斯说,安妮突然一动不动了。“他是几年前来找我的。”达瑞斯继续说,侧着身子慢慢地向她走了过去,“一开始我们只是一起散散步,他领着我去看电影吃东西,就是这些事儿。他要我对你什么也别提。他说你不会喜欢的,还说你会让他走开。” 达瑞斯在安妮的面前停了下来,举起手,抓住她那只指着门口的手,轻轻地把她的胳膊弯了下来。她无言地瞪眼看着我。“他是我爸爸。”达瑞斯难过地说,“我信任他,是因为我以为他爱我。正是因为这一点,在他跟我说吸血鬼的事儿的时候,我相信了他的话。他说他之所以告诉那些是为了保护我,还说他担心我——和你。他想保护我们。一开始就是这样。后来我陷得更深了。他教我怎么使用刀子,怎样射击,怎样杀人。” 安妮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仍然不知该说什么。 “是斯蒂夫,”达瑞斯说,“斯蒂夫给我惹的麻烦,是斯蒂夫杀了那个蛇娃,逼得达伦不得不回来见你。达伦本来不想的——他知道他会伤害你——但是斯蒂夫害得他没有选择。是真的,妈妈,他所说的一切。你得相信我们,因为那是斯蒂夫,而且我认为他可能还会回来——回来找你——要是我们不做好准备……要是你不相信……” 他突然停了下来,不知道下面的话该如何说了。但是他已经说得够多了。安妮再看我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不再有嘲弄,而是恐惧和怀疑。“斯蒂夫?”她呻吟道。我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她的脸色倏得一凛。“我跟你是怎么说他的?”她冲达瑞斯尖叫道,一把抓住他,愤怒地摇晃着,“我叫你千万不要接近他!还叫你万一要是看到他,你得赶快跑来告诉我!我说过他危险!” “我没有相信你!”达瑞斯叫道,“我以为你恨他只是因为他离开了我们,以为你在说谎!他是我爸爸呀!”他从她手里挣脱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哭了起来。“他是我爸爸。”他又抽泣着说,“我爱他。” 安妮瞪眼看着哭泣的达瑞斯。随后她又瞪眼看着我。接着她也哭了起来,抽泣得比她的儿子更加伤心更加痛苦。 我没有哭。我要留着眼泪。我知道最坏的事情还没有到来。 第三章 后来,眼泪流过了。坐在客厅里,安妮已经从极度震惊中缓过神来,我们三个人正在喝着滚热的巧克力。我还没有把其他人叫进来——我想在把源自这场疤痕大战的所有放射尘一股脑儿地倾倒在安妮头上之前,跟她单独待一段时间。 安妮让我跟她多说说我的生活。她想听我说说我所到过的那些地方,我所见到的那些人,还有我所经历的那些冒险。我挑了一些最精彩的片断讲给了她听,但是省去了其中那些比较晦暗的情节。她听着,一脸茫然,每隔几分钟就用手摸摸我,以确保我是真实的。等她听说我是一个王子的时候,她乐得哈哈大笑。“那我不成公主了吗?”她笑着说。 “恐怕不行。”我抿嘴一笑。 听了我的经历之后,安妮也把她的生活情况跟我说了说。我“死”后的艰难岁月。慢慢恢复的正常的生活。她因为小,所以忘得快,但是妈妈和爸爸从来没有忘记。她问我是否该告诉他们我还活着。随即,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之前,她就说:“不行。他们现在快乐了。太迟了,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最好不要再揭旧伤。” 我特别留意了她谈及斯蒂夫时所说的话。“我那时还是一个小丫头。”她愤愤地说,“少不更事,对自己也没把握。我有一些朋友,但是不多。不过没有当真的男朋友。后来斯蒂夫回来了。他只比我大几岁,不过他不论是看上去,还是做起事情来都像个大人。另外,他对我也有兴趣。他想跟我说话。他待我就像待他自己。”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时间。斯蒂夫假装出一副好人样儿——善良、慷慨、多情。安妮认为他关心她,他们在一起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她爱上了他,把她的爱给了他。随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听说我怀孕后脸上神采飞扬。”她说,因为往日的记忆而浑身颤抖。达瑞斯在她身边一声不吭,神情严肃,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让我相信了他很高兴,相信了我们会结婚,我们在一起会有很多孩子。他告诉我不要跟任何人说——他想留着这个秘密,直到我们成为丈夫和妻子。他又走了。他说是为了去挣钱,为了筹备我们结婚和抚养孩子。他走了很长时间。一天夜里,我正在睡觉,他回来了。把我叫醒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用一只手捂住了我嘴巴,哈哈大笑起来。‘太迟了,现在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他嘲笑我说。他还说了其他一些事情,可怕的事情。然后他就走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安妮随后只得跟妈妈爸爸说了孩子的事儿。他们气坏了——不是对她,而是对斯蒂夫。爸爸如果找到斯蒂夫的话,他会杀了他。但是没有人知道斯蒂夫在哪儿。他消失了。 “抚养达瑞斯不容易。”她笑了笑,揉了揉头发,“不过我一天也没有放弃。斯蒂夫是可恨,不过他给了我一个任何人都可能会给我的一份最奇妙的礼物。” “伤情的老母牛。”达瑞斯哼哼着说,尽量忍着笑。 这之后我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我琢磨着斯蒂夫那时是不是就有意用达瑞斯来对付我。那可是在他遇到吸血魔、得知他令人可憎的命运之前啊。但是我确信他那时已经开始了不择手段地设计我的毁灭之路。他是不是故意让安妮怀孕,以便可以利用我的外甥或外甥女来伤害我呢?凭我对斯蒂夫的了解,我猜这正是他的意图。 安妮开始告诉我她跟达瑞斯在一起的生活,从妈妈爸爸怎么帮她抚养孩子,然后他们搬走了,一直说到她跟达瑞斯现在怎样相依为命。她为达瑞斯没有父爱而感到担心,但是她跟斯蒂夫的那段经历让她对所有的男人都心怀芥蒂,而且很难再相信任何人。我本可以就这么一直听着安妮说下去,说说妈妈,说说爸爸,说说达瑞斯。我正想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他们所遇到的事情呢。我又感到我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了。我想让她就这么一直说下去。 但是现在我们的周围危机四伏。我已经推迟了向她说出真相的时间,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告诉她。夜晚已经来临,而我也迫切地想要解决我要处理的这些事儿。我让她说完了正在说的故事——说的是达瑞斯刚上学时一开始几个星期的事儿——然后问她我是否可以向她介绍一下我的几个朋友。 安妮不知道万查、爱丽丝和夏娃娜是一些什么人。爱丽丝衣着正常,但是万查穿的是兽皮,身上的带子上插着飞星,一头绿色的头发,而那个一身是毛、故意显得跟神经错乱似的丑陋的夏娃娜身上缠得竟是绳子……他们到什么地方都会跟一对怪物似的招眼! 但是他们是我的朋友(唉,万查和爱丽丝确实是,可是这个女巫到底算哪儿呢?),所以安妮对他们表示了欢迎——尽管我可以看出她并非完全相信这三个人。另外,我还知道她已经觉察出他们来到她家中可不仅仅是凑个人数而已。她已经猜出将有不妙的事情发生。 我们略微聊了一会儿。爱丽丝跟安妮说了一下她当警察的日子,万查说了说他的王子职责,夏娃娜则透露了一点儿养蛙的秘闻(这并不是说安妮对养蛙有什么兴趣!),随后达瑞斯打起了哈欠。万查有意看了我一眼——是时候了。 “安妮,”我犹犹豫豫地说,“我对你说过达瑞斯注定了要成为一个吸血魔,可是我没有明确地告诉你那意味着什么。”我欲言又止。 “说吧。”安妮说。 “斯蒂夫给他换了血。”我说,“他把他身上的一些吸血魔的血换到了达瑞斯身上。现在达瑞斯身上的吸血魔的血还不是非常稠,但是它会变稠的。吸血魔的细胞会很快增加,然后占据主导。” “你是说他会变得像你一样?”安妮面如死灰。“他不会正常地长大?他需要喝血才能生存?” “是的。”她的脸皱了起来——她以为这就是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的话。我希望我能向她隐瞒实情,但是我不能。“不过不止这些。”我说,她一下子僵住了,“吸血鬼能够控制他们的进食习惯。那不容易——需要训练——但是我们能做到。可吸血魔不能。他们身体里的血迫使他们每次进食的时候都会杀人。” “不!”安妮呻吟道,“达瑞斯不是杀人凶手!他不会的!” “他会的。”万查哼哼着说,“他没得选择。一个吸血魔一旦尝到血的滋味,他的强烈欲望就会将他吞噬。他会进入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一直不停地吸血,直到把被吸的人身上的血吸干了为止。他不可能停下来的。” “但是一定有办法能够帮助他!”安妮坚持说,“医生……手术治疗……吃药……” “没有。”万查说,“这不是人类的疾病。你们的医生可以研究他,他需要进食的时候可以阻止他——可是你想让你的儿子被关起来过一辈子吗?” “另外,”我说,“等到他长大了,他们可能也阻止不了他。等到他的能力完全具备了之后,他会变得不可思议的强壮。他们只有让他处于昏迷状态才能控制他。” “不会的!”安妮大叫道,她的脸因为无法控制的愤怒显得阴沉可怕之极,“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定有办法可以教他!” “有。”我说,她稍稍轻松了一些,“但是很危险。而且这个办法也不会让他恢复人性——它只会让他走向暗夜的另外一个不同的角落。” “别打哑谜了!”安妮厉声说,“他得怎么做?” “变成一个吸血鬼。”我说。 安妮难以置信地瞪眼看着我。 “它没有你听起来的那么糟糕。”我赶紧继续说,“没错,他将长得很慢,不过这是你和他能够学会对付的事儿。还有,他还得吸血,不过他吸血的时候将不会再伤害人。我们将教他控制自己的欲望。” “不行,”安妮说,“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了。”万查气呼呼地说,“而且即使是这个办法也不一定有把握。它也不安全。” “我得跟他换血。”我解释说,“把我的吸血鬼细胞注入到他的身体,而把他的吸血魔细胞换进我的身体。吸血鬼和吸血魔的细胞会彼此攻击。要是一切顺利,达瑞斯会变成一个半吸血鬼,我还会跟以前一样。” “可要是失败了,你就会变成一个半吸血魔,而达瑞斯还是一如既往?”安妮猜测说,一想到这个可怕的命运她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不是。”我说,“比这还要糟糕。要是失败了,我会死掉——达瑞斯也是如此。” 然后我木然地坐了下来,等待着她的决定。 第四章 安妮不想这么做——没有人想!——但是我们最后还是说服了她,因为没有其他人和解决的办法。她想等一等,好好想一想,跟她的医生商量一下,但是我告诉她要么现在要么永远放弃。“万查和我还有任务要完成,”我提醒她说,“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一开始我们讨论换血的时候,万查自告奋勇地要求给达瑞斯换血。他认为我来换血不安全。我正在净化之中——我的吸血鬼细胞正在势头上,正在把我变成一个全吸血鬼,而我的身体也处在一种变动的状态中。但是等我再追问他的时候,他承认没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净化会对这一过程有什么影响。它或许对我们还有好处——因为我的吸血鬼细胞正处在最活跃的阶段,它们可能会占有更好的机会消灭吸血魔细胞。 我们也试图问夏娃娜这其中的危险到底有多大。她可以看透未来,可以告诉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成功。但是她拒绝被卷入这件事儿当中。“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她说,“我不会就此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它必须安全才行。”我依然不依不饶,希望能得到宽慰,“我们注定了会再次遇到斯蒂夫。要是我们死了,那我们就无法见面了。” “你们跟斯蒂夫的最后遭遇也不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她回答说,“要是你提前死了,他就会因为你的缺席而自然成为幽灵之王,这场战争就会倒向吸血魔那一方。别以为因为你那注定的命运你就会万事大吉,达伦——要是你尝试这么去做的话,你可能而且也会死掉。” 但是达瑞斯是我的外甥。万查不赞成——他本希望我暂时不要去管达瑞斯,而是集中心思去对付斯蒂夫——但是我不可能就这样撇下这个孩子,让他的头顶上高悬着一把危险的利剑。如果我能救他,我就必须救他。 我们本可以用注射器进行换血,但达瑞斯坚持用传统的指尖对指尖的换血方式。尽管有危险,但他还是很激动,希望按老传统来做这件事儿。“假如我要成为一个吸血鬼,我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他咆哮道,“我不想隐藏我的标记。要么彻头彻尾地是,要么什么也不是。” “但是那会痛的。”我警告他说。 “我不在乎。”他嗤之以鼻地说。 安妮仍心存疑虑,但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个计划。要是达瑞斯犹豫的话,她可能也会犹豫,但是他立场坚定,铁了心肠。我不想承认——我也没有大声说出来——但他的确有他父亲一诺千金的风范。尽管斯蒂夫疯狂地邪恶,但是他总是言出必行,一旦做出决定,什么也别想改变他的主意。达瑞斯也是如此。 “我无法相信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事儿。”安妮叹了一口气,看着我坐到达瑞斯的对面,准备把我的指甲刺进他的指尖中,“今天晚上早些时候,我坐在这儿等达瑞斯放学回家,还想着明天去买一点儿东西呢。可接着我早已死去的哥哥重又走进了我的生活,还告诉我他是一个吸血鬼!而现在,就在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的同时,我又有可能如我匆匆见到他一样匆匆失去他——还有我的儿子!” 随后她差一点儿就叫停了,但是爱丽丝走到了她的身后,轻声说:“你是愿意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失去他呢,还是愿意等到他成为一个像他父亲那样的杀人凶手的时候儿失去他呢?”这虽然是一个说起来残忍的话题,但是它稳定了安妮的紧张情绪,让她想起了这其中的攸关得失。她无声地抽泣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走到一边,让我们开始了我们的计划。 我事先没有提醒达瑞斯,而是趁他不备时将我的指甲刺进了他指尖的嫩肉里。他痛苦地嚎叫着,在椅子上向后缩去。“不要这样。”见他举手放到嘴里吮吸着,我赶紧说,“让它流出来。” 达瑞斯把手放了下来。我一咬牙,将我右手的指甲扎进了我左手的指尖中,然后又到换着扎了一下。血从我的十个指尖上泉涌而出。我用我的手指抵着达瑞斯的手指,使得他根本不可能撒手。 万查站在一旁守着,仔细观察着,计算着时间。等到他认为时间已经够时,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的手拉开了。我呼哧带喘地张大了嘴巴,站在那儿,勉强笑了笑,随即倒在地板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我没有想到吸血魔的细胞会这么快就起作用,所以对于这种快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反应毫无防备。 我在痛苦地抽搐之际,看见达瑞斯双眼暴突,发出窒息一般的声音,在椅子里也急剧地扭动着身体,胳膊和腿疯狂地舞动着。安妮急忙冲到他面前,但是万查把她推到了一边。“别插手!”他厉声叫道,“听天由命。我们无法干预。” 我躺在地板上,弓着腰疯狂地折腾了几分钟。我感到自己皮肤下面好像有火在燃烧。我在净化期间经历过昏天黑地的头痛和种种不适,但是这次换血带给我的则是我从没体验过的痛苦。眼睛后面的压力在不断增加,好像我的脑子正在膨胀,似乎要从我的眼窝里钻出来似的。我死命用双掌的掌根抵住眼睛,接着又抵住了太阳穴。我不知道我是否在吼叫或喘息——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吐了,然后又是干呕。我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电视机。我从电视机前滚了出去,撞在了一面墙上。我把指甲死死地抠进灰泥和砖头中,试图以此减轻我的痛苦。 最后,压力渐退了。我的手脚松弛下来。我停止了干呕。视力和听觉恢复了,尽管剧烈的头痛仍然持续着。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万查正蹲伏在我身边,微笑着帮我擦去我脸上的脏东西。“你总算过去了。”他说,“你没事儿了——凭着吸血鬼的运气。” “达瑞斯呢?”我喘息着问。 万查抬起头,用手指了指。达瑞斯正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安妮和爱丽丝跪在他身边。夏娃娜坐在一个角落里,脑袋垂在胸前。在这恐怖的一刹那,我以为达瑞斯死了。随后我看见他的胸脯在轻轻地起伏,我知道他只是睡着了。 “他没事儿的。”万查说,“我们得观察你们两个几个晚上。你很可能还会遇到突然的不适,不过比这一次要轻得多。可是大多数尝试做这件事儿的吸血鬼都是死于第一次发作。你们已经闯过了第一关,机会对你们很有利。” 我疲倦地坐了起来。万查抓起我的双手,在上面吐了一些唾沫,然后用手把唾沫抹进伤口,好让伤口尽快愈合。 “我觉得很难受。”我呻吟着说。 “短时间内你不会好转的。”万查说,“我从吸血魔转变为吸血鬼的时候,花了一个多月我身体的功能才稳定了下来,差不多一年才恢复了正常。何况你还有净化要对付呢。”他一脸怪相地抿着嘴笑了笑。 万查扶着我坐回椅子上。爱丽丝问我要不要喝点水或牛奶。万查说血对我来说会更好。爱丽丝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拿刀子在自己身上割了一个口子,让我径直从她的伤口上吸血。 等我吸完了血,万查用唾沫合上了她的伤口。他满脸笑容地看着爱丽丝。“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嘛,爱丽丝·伯吉斯。” “最了不起的。”爱丽丝干巴巴地回答说。 我向后一仰身,微微闭上眼睛。“我足足可以睡上一个星期不醒。”我叹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不睡呢?”万查说,“你受了一次伤,九死一生,最近刚刚复原。你还处在净化中。你又刚刚做完一次对吸血鬼来说是众人皆知的最危险的输血。看在哈龙·欧恩黑血的分上,你已经为自己赢得了休息的机会!” “可是斯蒂夫……”我低声嘀咕道。 “伦纳德的事儿可以等等再说。”万查哼哼着说,“我们要先把安妮和达瑞斯送出这个镇子——爱丽丝会护送他们走——然后把你送到怪物马戏团里安顿下来。在吊床上躺上一个月对你会有受用不尽的好处。” “我想是吧。”我闷闷不乐地说。我想着埃弗拉和梅拉,还想着怎么跟他们说话。还有高先生的事儿要考虑——怪物马戏团里的每一个人都深爱着他。跟山克斯一样,他的死跟我一样有脱不开的关系。马戏团里的人会因此而恨我吗? “你认为谁会代替高先生接管马戏团?”我问。 “不清楚。”万查说,“我想没人预料到他的死,我是说,是不会预料到他会死得这么突然。” “也许他们会散伙。”我若有所思地说,“各奔东西,重操旧业。有些人可能已经离开足球场了。我希望——” “说足球场什么呢?”安妮打断了我的话。她仍然在照看着达瑞斯——他轻轻地打着鼾——但是她无意中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怪物马戏团驻扎在那座旧足球场中。”我解释说,“等你们走了,我们就回怪物马戏团,不过我刚才在跟万查说——” “新闻,”安妮又打断了我的话,“你们没看今晚的新闻吗?” “没看。” “你进来的时候我正看着呢。”她说,她的眼睛里重又充满了担忧,“我不知道那就是你们的基地,所以我也没把它跟你们联系起来。” “联系我们什么?”我紧张地问。 “警察已经把足球场给包围了。”安妮说,“他们说在足球比赛上杀害汤姆·琼斯和其他人的凶手就在那儿。在你跟我说起托米的时候,我早就应该把他们想到一起,可是……”她恼火地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他们不让任何人进出。我在看新闻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冲进去。但是他们说等到他们行动的时候,他们会以毁灭性的警力全力以赴冲进去。其中一个记者说——”她停了下来。 “接着说。”我声音嘶哑地说。 “他说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全副武装的警察。他……”她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低声说完了下面的话,“他说他们打算尽可能猛烈地攻进去。他还说看样子他们打算要将里面的人杀得一个不留。” 第五章 急事急办——首先得确保安妮和达瑞斯安全地离开。要是我为我的妹妹和外甥而分神,那我就无法集中精力去帮助我那些被困在足球场里的朋友。一旦安妮和达瑞斯摆脱了斯蒂夫的控制,去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安全地方,我就可以一心扑在正事儿上。而在这之前,我只会是一个精力分散的拖人后腿的人。 安妮不想走。这儿是她的家,她想竭力保护它。等我跟她说了一些斯蒂夫这些年来所犯下的那些残忍的暴行、终于说服她不得不离开时,她坚持要我跟她一起走。这么多年来,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可现在她知道我还活着,所以她不想这么快再失去我。 “我不能走。”我叹了一口气,“在我的朋友置身危险的时候我不能走。日后,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会去找你的。” “要是斯蒂夫杀了你,你还怎么找!”安妮大声叫道。我无言以对。“达瑞斯怎么办?”她不依不饶,“你说过他需要训练。要是没了你,他做什么?” “把你的手机号码留给我们。”我说,“在我们去足球场之前,爱丽丝会跟她手下的人联系。在最不济的情况下,也会有人跟你们取得联系。一个吸血鬼会去找你,指导达瑞斯,或者带他去吸血鬼圣堡。到了那儿之后,塞巴或万查会照顾他的。” “谁?”她问。 “老朋友们。”我笑着说,“他们会教给他当一个吸血鬼需要了解的一切事儿。” 安妮一直试图改变我的主意,一个劲儿跟我说我的位置是在她和达瑞斯那边,还说我在成为吸血鬼之前是她的哥哥,我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她。但是她错了。自我成为吸血鬼王子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把人类世界抛在身后。我仍然关心着安妮,也深爱着她,但是我首先要忠诚于我的同族。 等安妮意识到她不可能让我回心转意时,她像塞包裹似的把达瑞斯塞进了汽车的后座——达瑞斯仍然沉睡不醒——流着眼泪收拾着一些个人的东西。我告诉她尽量多拿一些,不要再回来。要是我们打败了斯蒂夫,她跟达瑞斯可能还会回来。要是我们失败了,有人会帮她来取剩下的东西。这座房子将不得不卖掉,他们母子将在吸血鬼一族的保护下继续东躲西藏,只要吸血鬼一族还有能力照顾他们。(我没有说“直到吸血鬼一族灭亡”,但是这确实是此时此刻我的所思所想。)那不会是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但是那总比落在斯蒂夫·豹子的手里要强。 安妮临上车时拼命地抱着我。“这不公平。”她哭着说,“还有那么多事儿你没告诉我,那么多我想知道的,那么多我想说的。” “我也是。”我一边说一边眨巴掉我眼中的泪水。这种感觉怪怪的。一切发生得比正常的速度要快十倍。从我们回到怪物马戏团跟高先生聊天到现在其实只过了几个小时,但是感觉就像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高先生惨死、追赶凶手、摩根·詹姆斯断头、走进电影院、山克斯被斯蒂夫残杀、弄清达瑞斯的身世、来见我妹妹……我想把我的脚踩在刹车上,把时间拉长,弄明白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但是生活本身自有其规则,自有其前进的步伐。有时候你可以驾驭它,让他放慢速度——但另外一些时候,你则无能为力。 “你真的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安妮试图最后一次劝说我。 “不能。”我说,“我想……但是不能。” “那么我祝你一切走运,达伦。”她呻吟着说。她吻了我,又说了其他一些话,泪水扑簌而下。她冲向汽车钻了进去,看了一眼达瑞斯,然后启动车子,呼啸而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只留下我站在自家老房子的门外——心伤欲碎。 “你还好吧?”爱丽丝悄悄走到我身后问。 “我会好的。”我一边回答一边擦去眼中的泪水,“我希望我能够跟达瑞斯做最后的诀别。” “不是诀别。”爱丽丝说,“是再见。” “但愿如此。”我叹了一口气,尽管我并非真的相信。我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论成败,今晚将是我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到安妮和达瑞斯。我停了一会儿,默默地祝愿他们在以后的人生路上一路走好,然后转过身,把他们抛诸脑后,将我所有的感情和精力集中到眼前要解决的问题以及我那些身在怪物马戏团的朋友所面临的危险上。 我们在屋中讨论着我们的下一步行动。爱丽丝赞成尽快离开镇子,放弃我们的那些朋友和战友。“要是真有大量警察驻守在足球场周围,我们三个人根本就无济于事。”她争辩说,“斯蒂夫·伦纳德仍然是重中之重。其他人只得自己保护自己。” “但是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我低声嘀咕说,“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他们。” “我们必须放弃他们。”她坚持说,“不管那样伤害有多大,都无关紧要。我们现在为他们什么也做不了,除非我们将自己的生命也抛进危险之中。” “但是埃弗拉……哈克特……黛比。” “我知道。”她说,她的眼睛里虽然带着悲伤,但目光坚定,“但是正如我所说的,不管那样伤害多大,都无关紧要。我们必须丢下他们。” “我不同意。”我说,“我认为……”我停了下来,不愿意说出自己的预感。 “说下去。”万查鼓励我说。 “我无法解释。”我慢慢地说,眼睛扫向了夏娃娜,“但是我认为斯蒂夫也在那儿。在足球场里。他以前让警察对付过我们——那时爱丽丝也身在其中——我看他不会故伎重施。再来一轮他会觉得无聊的。他渴望创新和新的刺激。我认为外面的警察只是幌子而已。” “他本可以在电影院里布下一个陷阱。”万查若有所思地说,顺着我的思维想了下去,“但是那可就不如以前我们跟他战斗时那么有创意了——就是复仇之洞里的那次。” “正是这样。”我说,“这是我们的大摊牌。他想来一次高潮,来一点儿更绝的。他跟怪物马戏团里的所有演员一样,是一个表演者。他喜欢戏剧性的效果。他热衷于足球场这样的地方。那会像在古罗马圆形剧场里进行古老的决斗。” “要是你错了,那我们可就麻烦了。”爱丽丝不安地说。 “那没什么新鲜的。”万查气呼呼地说。他冲夏娃娜扬起了一条眉毛。“愿意给我们一点儿暗示吗?” 让我们吃惊的是,女巫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达伦是对的。你们要么现在去足球场面对你们的命运,要么逃走,把胜利交给吸血魔。” “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我们这种事儿呢。”万查吃惊地说。 “最后的战斗已经打响了。”夏娃娜意味深长地回答说,“现在我可以更坦白地说出一些既成事实地事儿了,不会因此再改变未来。” “要是我们扭头就逃,急急得逃向荒山野岭那是会改变的。”万查哼哼着说。 “不。”夏娃娜笑着说,“不会的。正如我所说的,那只意味着吸血魔获胜。此外,”她接着说,笑得更厉害了,“你们也没打算逃走,是吧?” “再过一百万年也不会!”万查说着往墙上吐了一口唾沫以示特别强调,“但是我们对待这件事儿也不会傻头傻脑的。我说我们会去查看一下足球场。要是看上去斯蒂夫身在其中,我们就强行闯进去,砍下敌人的头颅。要是不在,我们就再到其他地方去寻找,马戏团的伙计们只得自寻运气了。在这个时候,让我们为他们冒身家性命的危险没有意义,对吧,达伦?” 我想到了我那些怪物朋友——埃弗拉、梅拉、神手汉斯和其他人。我想到了哈克特和黛比,还有他们可能会遇到的事儿。然后我又想到了我自己的人——吸血鬼——要是我们为了拯救我们的非吸血鬼战友的生命而抛弃了我们自己的生命,他们会遇到什么事儿呢? “对。”我痛苦地说,尽管我知道我所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儿,但我依然感到自己像一个叛徒。 我在把厨房里用的几把锋利的刀子插到自己身上时,爱丽丝和万查也检查了一番他们自己的武器。爱丽丝打了几个电话,安排好了对安妮和达瑞斯的保护。随后,我们带着夏娃娜,一起出发了,我把我童年的家园再次抛在了我的身后,心中深信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六章 我们一路平安地出了镇子。所有的警察似乎都被派到或吸引到足球场去了。我们没有遇到任何路障,也没有遇到巡逻的警察。事实上,我们几乎没有碰到一个人。整个镇子安静得瘮人。人们都待在家里或酒馆中在电视上看警察围攻足球场的实况转播,等待行动的开始。我凭以往的经验知道这是一种沉默,一种通常出现在战斗和死亡来临之前的沉默。 我们快赶到足球场的时候,发现足球场的外面停着几十辆警车和篷车,将足球场团团围了起来,每一个可能的进出口都站着全副武装的岗哨,竖起了障碍物,以便挡住群众和媒体。一盏盏耀眼的聚光灯把足球场的四壁照得通体发亮。尽管离足球场还有很长一段路,但是我的眼睛已被那刺眼的亮光而刺激得泪水涟涟。我只得停了下来,用一条厚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确信你能受得了这些吗?”爱丽丝一边问一边怀疑地看着我。 “不得不为之时,不可不为之。”我吼叫道,尽管我对自己誓言没有我装出的那样有把握。我的状态很不好,是自打我入会测试失败后顺着吸血鬼圣堡中的溪流漂进它的腹中以来最不好的时候。肩伤、净化、过度的劳累,还有输血,已经耗尽了我大部分精力。我只是想选择睡觉,不想面对生死决斗。但是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不能选择我们自己命定的时间。我们只有站直了面对它们的到来,不管我们其实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一大群人围住了那些障碍物。我们混在其中,人潮如涌,黑暗中没有警察注意到我们——就连穿戴怪异的万查和夏娃娜也没有引起人的注意。我们慢慢地挤到了人群的前面,只见足球场里浓烟冲天,偶尔还可以听见里面传来零星的枪声。 “发生什么事儿了?”爱丽丝问那些离障碍物最近的人,“有警察进去了吗?” “还没有。”一个戴着一顶猎手帽子的强壮男人告诉她说,“但是一小部分先头部队一个小时前已经进去了。一定是某种新型的奇特兵种,大多数人都剃光了脑袋,穿着棕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 “他们的眼睛上还涂着红呢!”一个小男孩气喘喘地说,“我想那是血吧!” “别尽胡说八道。”他的母亲大笑着说,“那只不过是颜料,这样耀眼的灯光就不会刺激他们的眼睛了。” 我们向后退去,被这个消息弄得心神不宁。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孩子说:“妈咪,那个女士的身上穿着绳子呢!” 他的母亲厉声嚷了一句:“别再胡说八道了!” “看来你是对的。”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爱丽丝说,“吸血魔人来了,而一般来说,要是他们的主子不在场的话,他们不会到处乱走的。” “但是警察为什么会放他们进去呢?”我问,“他们不可能为吸血魔办事儿啊——是吧?” 我们迷惑不解地看着彼此。吸血鬼和吸血魔总是让他们彼此之间的战争不为人类所知,总是避开他们的注意。尽管双方都在有选择地召集一支由人类的志愿者组成的队伍,但他们一般总是不向人类透露这个秘密。要是吸血魔打破了这个古老的习俗,跟常规人类部队合作的话,这就预示着这场疤痕大战出现了令人担忧的新转折。 “仍然会有人认为我是一名警官。”爱丽丝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尽量多打听一些情况。” 爱丽丝向前溜了过去,穿过人群,挤过障碍物。立刻有一个警察上前盘问,但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匆匆谈话之后,她被领到了一个在这儿负责指挥的什么人面前,跟他谈了起来。 万查和我焦急地等待着,夏娃娜平静地站在附近。我利用这个空当分析了一下我的处境。我身体虚弱,虚弱得危险,而我的感官也紊乱不堪。我的头痛得嗡嗡作响,四肢颤抖不停。我原来跟爱丽丝说能够战斗,但老实说,我说不好自己是否能够保护自己。抽身退去好好恢复身体,才是明智之举。但是斯蒂夫已经强行拉开了这场战斗的序幕。他正在发号施令。我只有尽量勉力奉陪,祈求吸血鬼的神灵赐给我力量。 我等待着,再次想起了夏娃娜的预言。只要万查和我今晚面对斯蒂夫,我们三个人当中将有一个人死去。如果那人是万查或我,斯蒂夫就将成为幽灵之王,吸血魔将不仅统治暗夜的世界,还将统治人类的世界。但如果斯蒂夫死了,我将取而代之,成为幽灵之王,还将攻击万查,毁灭这个世界。 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一命运。但是是什么呢?与斯蒂夫和谈?不可能!即使我能,但在他对暮先生、托米、山克斯以及其他很多人做了这一切之后,我也不会。和谈不是可选择之路。 但是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我不能接受世界将被毁灭这个事实。我不管夏娃娜怎么说,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幽灵之王崛起。一定有…… 十分钟后,爱丽丝回来了,带着一脸的阴沉。“他们正在和着一支吸血魔的曲子跳舞呢。”她没头没脑地说,“我假装是镇外的一名警官。我表示愿意提供帮助。他们最大的头儿说一切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我向他们打听那些穿着棕色衬衣的士兵的情况,可他告诉我那是政府的一支特别部队。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他听命于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是贿赂了还是威胁了他,但是他们操纵着他,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所以你没能说服他让我们进去?”万查问。 “我觉得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爱丽丝说,“一条道儿已经让开了。后面的一个入口前障碍物已经撤了。他们正在清理那条进足球场的路。那个入口附近的警察不会阻止任何人进去。” “他告诉你的?”我惊讶地问。 “他已接到命令,把这个消息告诉凡是向他打听情况的人。”爱丽丝说。她厌恶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叛徒!” 万查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伦纳德在里面,是吧?” “确定无疑。”我点了点头,“他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戏。” 万查朝足球场的墙壁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他已经为我们布置好了一切。我们是贵宾啊。要是让他失望的话多过意不去呀。” “要是我们进去,我们很可能就不能活着出来了。”我说。 “这是消极的念头。”万查不耐烦地说。 “这么说我们要进去?”爱丽丝问,“尽管他们人多火力壮?” “对呀。”万查想了一会儿之后说,“我已经等得太久,现在终于有机会公然显示一番我的智慧了。” 我咧嘴一笑,看着我的王子伙伴。爱丽丝耸了耸肩。夏娃娜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儿。随后,我们没再多说,就绕到了足球场的后面,向那个没有警察看守的入口走去。 足球场后面的灯光没有前面的强烈,人也没有那么多。附近有许多警察,但他们有意没有理会我们,这是有人叫他们这样的。我们正打算从两旁的警察留下的空当中走过去,这时爱丽丝拦住了我们。“要是我们都进去了,他们很可能会将我们一网打尽,那我们可就无法杀出来了。但要是我们同时从两个方向……” 她匆匆地简要说了一遍她的计划。万查和我觉得有道理,于是我们停了下来,她打了几个电话。随后我们难熬地等了一个小时,放松心情,从精神到身体上做着准备。我们看着足球场的上空,里面的浓雾更浓了,障碍物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新来的人都是流浪汉和无家可归的人。他们毫不起眼地混杂在其他人中间,慢慢地向前推进,来到障碍物附近静静地等待着。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爱丽丝递给我一把手枪,我们便跟她分手了。我们三个人将手放在一起,祝各自好运。随后万查和我径直向那扇无人看守的门走去,夏娃娜像一个鬼魂似的跟在我们身后。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在两排全副武装的警察中间。我们从警察们面前走过时,他们要么掉转目光,要么转身背对着我们。片刻之后,我们将足球场外面耀眼的灯光抛在身后,走进足球场通道的黑暗中,前去赶赴我们与命运的约会。 我们走进了豹子的巢穴。 第七章 通道曲里拐弯,但是直接从看台下通向了足球场的空旷的场地。万查和我在一片万籁俱寂中并肩而行。如果斯蒂夫此刻正等候在这儿,如果这个夜晚我们俩出师不利,那么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我们俩当中就会有一人丧命于此。此情此景,万千话语哪堪言说。万查此刻很可能正在跟吸血鬼的神灵求和呢。而我正为这一战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感到忧心忡忡,尽管我依然痴心不改,想着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幽灵之王的来临。 一路上没有陷阱,我们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儿。等我们走出通道之后,我们木然地在出口处站了一分钟,将斯蒂夫的人马所制造的混乱场面尽收眼底。夏娃娜稍稍移到了我们的左边,也在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屠宰场。 怪物马戏团的大帐篷,还有大多数篷车以及住人的小帐篷,已经被付之一炬——那一堆堆压顶的漫天烟雾就是来自这些燃烧的东西。马戏团的演员和其他员工一起被赶到了通道前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远离看台。哈克特也站在这些人当中,就在埃弗拉和梅拉旁边。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张灰色的脸呈现出如此愤怒之色。他们被八个全副武装的吸血魔人围在中间,从大帐篷里拿来的聚光灯正径直照着他们。几具尸体横躺在近旁,大多数是后台的工作人员,但是其中一个是一位长期演出的明星——那位身体柔软,能发出乐声的瘦骨嶙峋的排骨亚历山大将再也不会走上舞台了。 我扯掉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让眼睛适应了,然后在那些幸存者中寻找黛比——没有她的踪影。一阵惊慌掠过我的心头,我再次细细察看着那一具具尸体的脸孔和形状,担心她正躺在其中——但是我也没有看到她。 几个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在足球场里巡视着,团团围着那些燃烧的帐篷和篷车,控制着火势。在我看着他们的时候,小先生从大帐篷那燃烧的柴堆中悠闲地搓着双手穿过火幕走了出来。他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高顶礼帽,手上戴着手套——高先生的。我凭直觉感到他把高先生的尸体留在了帐篷里,用它做了一个代用的葬礼柴堆。小先生显得很平静,但是从他戴的帽子和手套,我可以看出,坦白一点儿说,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为他儿子的死动了感情。 在那顶燃烧的帐篷和怪物马戏团的那些幸存者之间立着一个新添的器物——一座匆匆搭起来的绞架。几根套索从横梁上垂挂下来,但是其中一根套索上吊着另一根细瘦可怜的脖子——蛇娃山克斯·冯的脖子。 一看到山克斯,我大声叫喊起来,同时向他冲了过去。 万查抓住我的左腕,把我猛地拽了回来。“我们现在帮不了他。”他咆哮道。 “可是——”我想争辩。 “向下看。”他轻声说。 我低头一看,只见一伙吸血魔正聚集在绞架的横梁和套索下面,全都手握利剑或战斧。在他们的身后,在一个被抬得比他们高的东西上正站着一个人,得意地坏笑着,正是他们的主人幽灵之王——斯蒂夫·豹子。他还没有看见我们。 “别激动。”万查说,我僵住了,“没必要鲁莽。”他的眼睛慢慢地从左边溜向了右边。“这儿有多少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看台上或者那些燃烧的帐篷以及篷车后面是不是还藏着更多的人?在我们发起攻击之前,我们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不得不对付的有多少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地思考起来,然后细细琢磨着眼前的形势。我数了数,一共有十四个吸血魔——九个围在斯蒂夫身边——还有三十多个吸血魔人。我没看见佳龙·哈斯特,但是我猜他就在斯蒂夫附近,藏在我们和绞架之间马戏团的那群人后面。 “我估计有十多个吸血魔,三十多个吸血魔人,对吧?”万查说。 “差不多吧。”我同意说。 万查斜眼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我们有成功的可能啊,殿下。” “你这么认为吗?” “十之八九吧。”他假装热情地说——我们俩都知道其实情况看起来很不妙。敌众我寡,武器也不如敌手。我们惟一的一张王牌就是那些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不能杀死我们。小先生曾经预言,如果吸血魔王之外的任何人杀死了吸血鬼杀手,那他们将会遭逢厄运。 我和万查一句话没说,同时迈步向前走去。我握着两把刀子,一手一把。万查的手里一直捏着两枚飞星,但是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他相信近距离赤手空拳的战斗。夏娃娜也跟着我们走了过来,如影随形。 那些围着深陷囹圄的怪物马戏团人员的吸血魔人看着我们走了过来,但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稍稍缩小了对他们所围困的那些人的包围。他们甚至都没有提醒其他人我们过来了。随后我看见他们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斯蒂夫和他的同伙已经看见我们。斯蒂夫正站在一个盒子上,或者是一个跟盒子差不多的东西上,乐呵呵地瞪着眼睛看着我们,而他身前的那些吸血魔人聚集在一起戒备着我们,手中的武器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我们只有从那些马戏团囚犯的前面走过去,才能到达斯蒂夫的面前。我走到埃弗拉、梅拉和哈克特面前时停了下来。埃弗拉和梅拉的眼睛泪水涟涟。哈克特把口罩拉了下来,露出了锋利的灰色牙齿(他不戴口罩只可以活命半天了),两颗绿色的眼珠子因为愤怒而闪烁着光芒。 我悲伤地凝视着埃弗拉和梅拉,然后又凝视着他们儿子的尸体,正在绞架的最前头晃荡着。那些看守我这些朋友的吸血魔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但是没有人对我采取任何行动。 “走吧。”万查说着拉了拉我的胳膊肘。 “对不起。”我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对埃弗拉和梅拉说,感觉到自己要是不说些什么便无法挪步,“我不想……我不会……要是我能……”我停了下来,因为想不出其他要说的话儿。 埃弗拉和梅拉有那么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接着,梅拉发出一声尖叫,从围在她身边的那些吸血魔中间冲了出来,扑到我的面前。“我恨你!”她尖叫着,抓着我的脸,愤怒地冲我吐着唾沫,“我儿子是因为你才死的!” 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我羞愧得内心作呕。梅拉把我拖到在地上,叫嚷着,哭喊着,用拳头砸着我,我甚至都没有抬手挡一下。 吸血魔走上前来想把她拉开,但是斯蒂夫大叫道:“不用!别管他们!这挺有趣啊!” 梅拉追打着我,我们从吸血魔的面前滚开了。她叫骂着天底下所有难听的话。我只是希望地面裂开,把我整个儿吞下去。 这时,梅拉一低头,似乎想要咬我,我听见她在我耳边低声说道:“黛比在斯蒂夫手上。”我傻呆呆地望着她。她吼叫出更多侮辱我的话,然后又低声说,“我们没有战斗。他们以为我们都是软蛋,但是我们是在等你们。哈克特说你们会来带领我们一起行动。” 梅拉在我的头上胡乱拍打着,随后我们俩凝视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那不是你的错儿。”她说,泪眼迷离地轻轻笑了笑,“我们没有恨你。斯蒂夫才是邪恶的家伙——不是你。” “可是……要是我不……要是我让万查杀了R.V.……” “别那样想。”她咆哮道,“你不应该受到责备。现在帮助我们杀了那些野兽吧!等你们准备好了,给我们一个信号,我们会响应号召的。我们会战斗至死,哪怕战斗到只剩下一个人。” 她再次冲我尖叫起来,抓住我的脖子使劲儿掐着,然后倒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可怜地抽泣着。埃弗拉冲了过来,扶起自己的妻子,领着她回到了人群中。他瞟了我一眼,匆匆地,我看见他的脸上带着我在梅拉脸上看到的一种表情——失去儿子后的悲痛、对斯蒂夫以及他那伙人的仇恨,但对我只有同情。 我对于发生在山克斯以及其他人身上的一切事儿依然感到自责。但是埃弗拉和梅拉的同情给了我继续战斗的力量。要是他们恨我,我怀疑我是否还会继续下去。但是既然他们支持我,我不仅感到我有能力继续前进——还感到我必须前进,即使不为我自己,也得为他们。 我站了起来,浑身颤抖。万查走过来帮我时,我匆匆向他轻声说:“他们跟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战斗的时候,他们也会。” 他停了下来,然后继续向前,就好像我什么也没说过似的,同时端详着我脸上被梅拉挠过的地方,大声问我是不是被她伤着了,问我是不是没事儿,问我是不是想休息一会儿。 “我很好。”我哼哼着说,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向我那帮怪物马戏团的朋友们亮了一个僵直的后背,好像他们侮辱了我似的。“梅拉说黛比在斯蒂夫手上。”我几乎没有动嘴唇,从嘴角挤出嘶嘶的声音说。 “我们也许不能救她了。”他也低声说。 “我知道。”我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我们要试试吗?” 短暂的沉默。随后,“好吧。”他回答说。 万查说完,我们加快步伐,笔直地朝绞架以及那个正等在绞架下狞笑着的魔鬼般的半吸血魔走去,他的半张脸隐藏在吊在绞架上的山克斯·冯那晃荡得阴影中。 第八章 “站住!”斯蒂夫身前的一个吸血魔大叫道,这时我们与斯蒂夫相距大约5米。 我们停了下来。这么近的距离,我看见斯蒂夫原来实际上站在一个马戏团人员的身上——是帕斯塔·奥马利,一个常常梦游,甚至梦读的男人。我还看到了佳龙·哈斯特,他站在斯蒂夫的左边,手里没有拿剑,但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我们。 “扔掉你的飞星。”佳龙·哈斯特对万查说。见万查没有反应,两个吸血魔举起手里的长矛指着他。万查耸耸肩,把飞星插进带子中,垂下了双手。 我抬头扫了一眼山克斯,他正在微风中摇晃着。绞架的横梁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因为正在净化的缘故,这声音在我听来比平时更响——就像一头野猪在尖叫。 “把他放下来。”我冲斯蒂夫咆哮道。 “我想不用吧。”斯蒂夫轻快地说,“我喜欢看到他待在那儿。也许我还会把他的父母挂在他身边。还有他的弟弟和妹妹。让他们全家团聚。你认为怎么样?” “你为什么跟着这个疯子?”万查问佳龙·哈斯特,“我不管小先生怎么说他——这个疯子只会给吸血魔带来耻辱,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你早在多年前就应该杀了他。” “他跟我们流的是一样的血。”佳龙·哈斯特平静地回答说,“我不同意他做事儿的方式——他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不会杀自己人。” “要是他们破坏了规矩,你就该杀。”万查哼哼着说,“伦纳德谎话连篇,还用枪。要是任何一个寻常的吸血魔这么做,都会被处死的。” “可是他不寻常。”佳龙说,“他是我们的魔王。小先生说要是我们不跟着他,服从他的命令,我们就会灭亡。不管我喜不喜欢,斯蒂夫有权利通权达变,改变我们的规矩,甚至彻底抛弃他们。我倒希望他不要这样,但是他这么做,责罚他不是我的职责。” “你不能认可他的行为。”万查规劝道。 “是的,”佳龙承认说,“但是他已经被吸血魔一族接受了,而我只是吸血魔一族的一个仆人。历史会对斯蒂夫做出评判。我愿意按照那些赋予我使命的人的意愿去为他服务,去保护他。” 万查愤怒地瞪着他的兄弟,试图瞪得他把目光移开,但是佳龙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接着斯蒂夫大笑起来。“家人团聚难道不是一件乐事儿吗?”他说,“我正盼着你们把安妮和达瑞斯也带来呢。想象一下我们六个人在一起该有多大乐趣啊!” “他们现在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这儿。”我说。我想向他冲过去,凭着一双手,再加一副牙齿,把他的喉咙撕开,但是恐怕还没等我碰到他,他的守卫就已经把我砍倒了。我只有耐心等待,祈求机会的来临。 “我儿子怎么样啦?”斯蒂夫问,“你把他杀了吗?” “当然没有。”我哼着鼻子不以为然地说,“我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他看到你杀害山克斯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你是一个怪物。我把你过去的光荣史都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安妮也跟他说了一些陈年往事。他再也不会听你的了。你已经失去了他。他已经不再是你的儿子。” 我希望用这些话来伤害斯蒂夫,但他只是哈哈大笑,全然不理。“哦,好啊,我其实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一个喜怒无常的瘦巴巴的小东西。对血没有胃口。不过,”他抿嘴一笑,“我想他很快就会有胃口的!” “这一点我可不太相信。”我反驳说。 “我已经给他换了血。”斯蒂夫自豪地说,“他是一个半吸血魔啦。” “不是,”我笑着说,“他是一个半吸血鬼。跟我一样。” 斯蒂夫怀疑地看着我。“你给他重新换血了?” “没错。他现在是我们的人了。他进食的时候不再需要杀人了。正如我刚才说的,他已经不再是你的儿子了——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沾边儿了。” 斯蒂夫的脸沉了下来。“你不应该这么做。”他吼叫道,“那孩子是我的。” “他从来就不是你的,从骨子里就不是。”我说,“你只是欺骗了他,让他相信了你。” 斯蒂夫刚想回答,可随即皱起眉头,然后硬生生地摇了摇头。“不必担心,”他咕哝道,“那孩子并不重要。我日后会解决他的——还有他的母亲。我们还是回到那破玩意儿上吧。我们都知道那个预言。”他冲小先生点了点头。小先生正在那些燃烧着的帐篷和篷车附近溜达着,没有对我们流露出明显的兴趣。“达伦或万查会杀了我,或者我会杀了你们当中的一个,这将决定疤痕大战的命运。” “要是小先生没有弄错,或者没有说谎的话,是这样。”万查嗤之以鼻地说。 “你不相信他?”斯蒂夫皱起了眉头。 “不完全相信。”万查说,“小先生和他的女儿——”他瞪着眼睛生气地看着夏娃娜,“有他们自己的事儿要办。他们的预言大部分我都接受,但是我不会把它们视为绝对的事实。” “那么你来这儿干吗?”斯蒂夫质问他说。 “万一他们是对的呢?” 斯蒂夫看上去一脸的迷惑。“你怎么能不相信他们呢?常虚·小是命运的代言人。他能看透未来。他知道所有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儿。” “我们创造我们自己的未来。”万查说,“不管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我相信我的人最终都会打败你。但是无论如何我要杀了你。”他带着恶意的狞笑说,“仅仅是为了安全起见。” “你是一个无知的蠢货。”斯蒂夫说,但已气得浑身颤抖。接着他的目光锁定在我的身上。“我打赌你是相信那预言的。” “也许吧。”我回答说。 “你当然相信。”斯蒂夫微笑着说,“而且你知道那就是你或者我,是吧?万查只不过是一个幌子,遮遮人眼而已。你跟我才是命运之子,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把万查丢在你的身后,独自一人走过来,我发誓我们会来一场公平的战斗。你和我,男人和男人之间,输赢定乾坤。吸血魔王将去统治暗夜的世界——或者是吸血鬼王子。” “我怎么才能信任你呢?”我问,“你是一个谎言家。你将会触动陷阱。” “不会的。”斯蒂夫吠叫道,“你相信我的话。” “好像这有什么用似的。”我讥笑道,但是我可以看见他脸上迫切的表情。他的提议是真诚的。我侧目扫了万查一眼。“你怎么看?” “不行。”万查说,“我们一起置身其中。我们要联手接受他的挑战。” “但要是他准备跟我公平地战斗……” “那魔鬼从来不知道公平为何物。”万查说,“他是骗子——欺骗是他的本性。我们千万别上他的套儿。” “很好。”我再次面对着斯蒂夫,“去你的吧。下一步呢?” 我以为斯蒂夫听了我的话会立刻从那一帮子吸血魔后面跳出来攻击我。他气得咬牙切齿,使劲儿绞着双手,浑身直哆嗦。佳龙·哈斯特也看到了他的这副神态,但让我吃惊的是,他没有走过去安慰斯蒂夫,倒是向后退了半步。他似乎想让斯蒂夫跳起来,好像他已经受够了这个疯狂、邪恶的魔王,希望这件事儿可以不计手段地得到解决。 但是就在这最后决战的时刻似乎已经来临之际,斯蒂夫的情绪缓和了,脸上再次露出微笑。“我尽量,”他叹了一口气,“我试图让每一个人觉得舒心,但是一些人铁定了心不愿合作。很好。这就是我的‘下一步’。” 他把手指放到嘴巴前,打了一个尖利的哨子。R.V.牵着黛比往前走了几步,但是在离斯蒂夫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这个昔日的和平运动者以及大自然母亲的保护者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他浑身抽搐,脑袋急速地一动一动,目光散乱。他紧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咬破的皮肉上正流着血。我第一次遇见R.V.的时候,他曾是一个骄傲的、坚决的、勇于献身的男人,正在奋力拯救这个世界,使其免遭污染。后来他变成了一头疯狂的野兽,一心只想报失手之仇。可现在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堆衣衫褴褛的可怜垃圾。 斯蒂夫没有注意到R.V.迷惑的神情。他的目光只是注视着黛比。“她不是很漂亮吗?”他嘲弄地对我说,“像一个天使。比我上次见到她时更像一个战士,不过也因此而更加可爱了。”他狡黠地看着我。“要是我不得不叫R.V.,像一条疯狗似的把她的肠子给掏出来,那多难为情啊。” “你利用她对付不了我。”我轻轻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斯蒂夫,“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现在处在怎样得失攸关的时刻。我爱她,但是我的首要职责是对吸血鬼一族负责。她明白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你会站在那儿,冷眼看着她死去?”斯蒂夫尖叫着问。 “没错!”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黛比自己大叫着说。 “你们这些人,”斯蒂夫呻吟着说,“你们是决心要惹恼我吧。我想要公平,但是你们当着我的面把它给扔了回来,还……”他从帕斯塔·奥马利的背上跳了下来,狂乱地叫嚣着,在那些守护他的吸血魔身后迈着大步来回走着。我密切地注视着他。要是他离开那些吸血魔足够的远的话,我就发动攻击。但是他即便在这种愤怒的状态下,他也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暴露在外面。 突然,斯蒂夫停了下来。“一了百了!”他咆哮道,“R.V.——杀了她!” R.V.没有做出反应。他只是痛苦地低着头盯着地面。 “R.V.!”斯蒂夫大叫道,“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杀了她!” “不想杀。”R.V.喃喃地说。他的眼睛抬了起来,我看见了他眼中的痛苦和怀疑。“你不应该杀那孩子,斯蒂夫。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们的事儿。这是不对的。喂,孩子可是未来啊。” “我是不得以而为之。”斯蒂夫坚决地回答说,“现在你将要做同样的事情。” “可是她不是吸血鬼……” “她帮他们干活!”斯蒂夫大叫道。 “我知道。”R.V.呻吟着说,“可是我们为什么非得杀了她呢?你为什么要杀了那孩子呢?我们一心要杀的是达伦。喂,他才是我们的敌人啊。他才是那个让我付出失去双手的代价的人啊。” “现在不要背叛我。”斯蒂夫吼叫道,然后向那个一脸胡子的吸血魔走了过去,“你也杀过人,包括有罪的和无辜的。不要对我说教。那成就不了你。” “可是……可是……可是……” “别结结巴巴的,杀了她!”斯蒂夫尖叫着说。他又向前迈出了一步,不自觉地把那些守护他的吸血魔甩在了身后。我一挺身向他冲了过去,但是万查还是比我快了一步。 “嘿!”万查大吼一声,纵身一跃,抽出一枚飞星向斯蒂夫甩了过去。他本可以就这么杀了他,但是站在队列最末的那个吸血魔及时发现了这一危险,冲上来挡住了飞星,为救他的魔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其他吸血魔从两边一拥而上,挡住了万查的去路。我拔出刀子,掏出我在进足球场之前从爱丽丝手中借来的手枪,对着天空连扣了三次扳机——发出了全面暴动的信号。 第九章 第三声枪响的余音还没有消失,足球场外就已枪声大作,爱丽丝和她率领的吸血鬼灵向守卫在外的警察开火了。她在万查和我还没有进入通道的时候,就把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召集了起来,把他们布置在足球场外的那些障碍物周围。这些人年复一年地吃着别人抛弃的残羹剩饭,这一次终于有机会翻身而起了。他们没有接受过多少训练,武器装备也少之又少,但他们拥有激情和愤怒,还拥有证明自己存在的欲望。所以此时此刻,他们一听到我的信号,立刻越过足球场周围的障碍物,像一支步调一致的军队,一齐扑向那些吃惊的警察,不畏牺牲,舍命而战,不仅仅是为了赢得他们自己的生命,而且还为了获取那些视他们为垃圾的人的生命。 我们不明白那些警察的意图。斯蒂夫也许跟他们说过,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事儿,他们都要待在外面,要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吸血鬼灵的攻击其实就一点儿作用不起了。但要是他们受到召唤,就会赶来支援和帮助这些吸血魔和吸血魔人,那样吸血鬼灵就可能会分散他们的精力,为我们这些在足球场里面的人多赢得一点儿空间和时间。 守在斯蒂夫身边的大多数吸血魔在万查冲过去的时候都去阻挡他了,但是其中有两个在我开枪的时候向我冲了过来。他们把我摁倒在地上,把我手里的枪也打落了。我对着他们乱打一气,但他们只是骑在我身上,摁住我不让我动弹。他们本可以就这么把我无助地摁在那儿,让他们的其他的同伴一起去对付万查。但是…… 怪物马戏团的演员和其他工作人员听到我的信号之后,也是精神大振。就在吸血鬼灵向警察发起攻击的同时,这些足球场里的囚犯也向那些俘虏他们的吸血魔人展开了行动。他们赤手空拳,纯粹仗着人多势众,打得那些吸血魔人节节后退。那些吸血魔人向人群开枪射击,疯狂地挥舞着斧头利剑拼命劈砍。几个人倒了下去,或死或伤。但是其他人不管不顾,尖叫着,撕咬着,拳打脚踢,继续往前冲——地球上没有哪支队伍可以阻挡他们的前进。 当大部分怪物马戏团的人正在跟吸血魔人揪斗的时候,哈克特领着一小队人冲向了绞架。他从一个死去的吸血魔人手中抓起一把斧子,潇洒地一挥,一斧子就砍倒了一个前来阻截他们的吸血魔,马不停蹄地向绞架冲了过去。 万查仍然跟斯蒂夫的那些卫士们难分难解地斗在一起,正试图奋力突破他们的阻截冲向他们的魔王。他砍倒了其中的两个吸血魔,但是其他人誓死不退。他身上被刀砍矛刺得伤痕累累,但是好在没有留下致命的伤。我环视了一眼四周,只见佳龙·哈斯特正推着斯蒂夫想躲开这儿的危险。斯蒂夫跟他激烈地争论着——他想接受万查的挑战。 在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的身后,R.V.已经松开牵着黛比的绳子,正从她面前一步步地后退着,摇着头,钩子交叉倒背在身后。他不想对黛比动手。 黛比正在拉扯捆绑着她的绳子,试图挣脱出来。 那两个摁着我的吸血魔看见哈克特和其他人向他们冲了过来,便咒骂着将我放开了,向那些冲过来的人发起了攻击。他们动作迅速,马戏团里的普通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其中三个转眼毙命——但是祖丝佳也身在其中,她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打倒的。她让自己的胡须长了出来,然后投入了战斗——她那异乎寻常的金黄色胡须现在已经拖到了地上。她退到一边,兀自站好,让自己的胡子变直了——她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胡须,就好像它们是一条条活蛇似的——然后将这扭动的一缕缕须发直指其中一个吸血魔。胡须分成了两股,然后绕住一个吃惊的吸血魔的喉咙勒紧了。那个吸血魔用剑削砍着祖丝佳以及她的胡须,但是她牢牢地控制住了他。他跪倒在地上,已经窒息得上气不接下气,紫色的脸膛变得乌青。 哈克特接受了另外一个吸血魔的挑战,正抡起斧子一斧一斧地向他劈去。小人不具备吸血魔的速度,但是他力气大,而那双圆溜溜的绿眼睛对对手的每一个迅捷的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跟那个吸血魔打成了平手,正如他在过去的许多战斗中一样。 我绕着那个跟万查斗在一起的吸血魔转着圈子。我原打算去追斯蒂夫,但是他和佳龙和另外三个一直在足球场内闲逛的吸血魔汇合到了一起。我没有去想五对一的胜算机会,于是过去为黛比割断了身上的绳子。 “我跟哈克特赶来不久,他们就包围了足球场。”她一边看着我砍断她胳膊上的绳子一边叫道,“我想打电话,但是打不通。那是小先生做的手脚。他切断了信号。我看见他的手表发出了亮光,而他在哈哈大笑。” “没事儿了。”我说,“怎么着我们都来了。我们不得不来。” “是爱丽丝在外面吗?”黛比问——外面的枪声已经是响得震耳欲聋。 “是的。”我说,“吸血鬼灵似乎正在品味着他们初次行动的快乐。” 万查朝我们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浑身血流如注。那个吸血魔已经向他投降了,退到了那些吸血魔人当中,与他们一起展开了对马戏团人员的战斗。“伦纳德在哪儿?”万查咆哮着问。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圈足球场内,但是眼前人影熙攘,几乎不可能从中认出人来。“一分钟前他还在我的视线内。”我说,“他一定就在这儿的什么地方。” “要是佳龙带着他掠行的话,那就不在了!”万查吼叫道。他擦去眼睛上的血水,再次寻找着斯蒂夫和佳龙。 “你伤得厉害吗?”黛比问他。 “挠痒痒呢!”万查哼哼着说。随即他大叫起来,“在那儿!在那个胖子的后面。!” 他向前冲了过去,疯狂地吼叫着。我眯起眼睛一看,瞥见了斯蒂夫。他在那个身材魁梧的双肚拉莫斯的身边,正小心翼翼地一步步从他面前退去。拉莫斯根本不用动手,就把他的对手一个个给压得死翘翘。 黛比从我身边急冲而去,从那些死去的吸血魔手里捡起他们的武器,拿了好几把刀子和两把剑跑了回来。她将其中一把剑给了我,自己则挥舞着另外一把。那把剑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但是她握得稳稳的,神情坚定。“你去抓斯蒂夫。”她说,“我来帮其他人。” “当——”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冲了出去,根本听不见我的话了,“心啊。”我轻声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我摇了摇头,匆匆一笑,然后就起身追斯蒂夫去了。 在我的周围,战斗正酣。马戏团的人正跟吸血魔人以及吸血魔们打得难解难分,他们虽然笨拙,但是富有成效,丧失理智的愤怒弥补了他们缺少军事训练的缺陷。那些天赋异禀的怪人正在大显身手。祖丝佳用她的胡须大显身手。拉莫斯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斗士。钢牙格莎咬掉了敌人的一只只手和一只只鼻子,还有一截截剑头。神手汉斯将两条腿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用两只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在敌人中间闪避腾挪,那矮人一截的身体把敌人一个个绊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搞得他们无可奈何。 万查被这打斗的人人群挡住了去路,只得停住了追赶。他朝他面前的敌人抛出一枚枚飞星,杀出了一条血路。杰库斯·弗朗迈步来到他的身边,扔出一把把飞刀。有效而致命的联手。我忍不住想,要是今晚他们是在为观众演出,而不是在为生命战斗,那么他们上演得将会是一场多么精彩的演出啊。 小先生正在战斗的人群中择路而行,脸上带着灿烂的开心笑容,欣赏地查看着倒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优雅而颇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垂死的人,为那些缠身在生死决斗中的人鼓掌喝彩。夏娃娜光着脚,正侧身向他父亲走去,下身的绳子上溅满了血迹。对于眼前的屠杀,她是一脸的漠然。 佳龙和斯蒂夫利用身体庞大的双肚拉莫斯作为挡箭牌——有拉莫斯挡在中间,任何人想冲到他们面前都是不可能的——仍在一步步后退。我像一条猎狗一样尾随着他们,步步逼近。我差不多已经到了我刚刚进足球场时所走的那条通道的洞口,这时一群人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我的心头一紧——我以为是警察冲进来帮助他们同伙的,寻思着我们的失败差不多已成定局。可就在这时,让我又惊又喜的是,我看到原来是爱丽丝·伯吉斯领着十来个吸血鬼灵冲了进来。戴克兰和利特尔·肯尼——那两个曾经在达瑞斯用箭枪射伤我时在大街上救过我一命的流浪汉——也在其中。 “还活着?”爱丽丝大叫着问,她的人手与此同时冲进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中间,一张张面孔因为兴奋以及对战斗的渴望而扭曲了。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叫嚷着回答。原计划他们就待在足球场的外面分散警察的注意力,阻止他们采取行动——而不是让她带领她的队伍闯进来。 “我们按照计划在前面发起了进攻。”她说,“警察匆匆忙忙赶过来,全体投入了战斗——他们缺少组织纪律。几分钟后,我的部队随着人群一起逃之夭夭了——你真应该看看那混乱的场面!——但是我带着几个自告奋勇的人溜到了后面。这条通道的入口处现在已经完全无人看守。我们——” 一个吸血魔人攻向了她,她只得一旋身去对付她。我匆匆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现在加上这些吸血鬼灵,我们在数量上已经远远超过了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尽管这场战斗既残酷又缺少有效的组织,但我们还是占了上风。除非外面的警察很快集结起来冲进来,否则这场战斗我们是赢定了!但要是斯蒂夫逃了的话,那将意味着一无所有。于是我把对胜利的翩翩浮想压了下去,继续去追赶斯蒂夫。 我没有走出多远,便看见R.V.早已从战斗中抽身出来,正向通道口奔去,但是我差不多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一看见我,停住了脚步。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是战斗还是放他逃走,以便继续追赶斯蒂夫?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魔术四肢科马克插到了我们俩之间。 “来吧,毛毛!”他冲R.V.吼叫着,抬起左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右手握着刀子向他扎了过去,“让我们来招待你!” “不要!”R.V.呻吟道,“我不想战斗了。” “见鬼了你,你这个长着满脸胡子和金鱼眼的大狒狒!”科马克大叫着,又扇了R.V.一个耳光。这一次R.V.用钩子扫向了科马克的手。他扫断了科马克的两根手指,可是他们转眼之间就长了出来。“你得干得比刚才更漂亮一些,喷臭气的!”科马克讥笑他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R.V.大叫着,失去了冷静。他纵身向前一跳,把科马克撞倒在地,跪到他的胸口上。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举起一只钩子击向了科马克的脖子。他没有一下子将科马克的脖子割断,而是撕裂了一半。随后,他哼哼了一声,将科马克脖子上剩下连着的部分给砍断了,把脑袋像扔球似的给扔到了一边。 “喂,谁叫你先动手呢!”R.V.呻吟着说,浑身颤抖着站了起来。我正要向他发起攻击。为死去的科马克报仇,但是我随后看见他抽泣起来。“我本不想杀你的!”R.V.嚎叫道,“我不想杀任何人!我想帮助人。我想拯救这个世界。我……” 他突然停下来不说了,而是难以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我低头向地上扫了一眼,我也停了下来,吃惊得目瞪口呆。 科马克原来长脑袋的地方正在长出两颗新脑袋,两根细细的脖子正一个劲儿地往外蹿。这两颗脑袋比原来的那颗略小一些,但是长得一模一样。等到两颗脑袋停止了生长,随即是一阵短暂的停顿。接着,科马克吧嗒一声睁开了眼睛,从两张嘴巴里吐出了一些血水。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他拿一双眼睛看着R.V.,另一双眼睛看着我。随后他转动着脑袋,瞪眼看着他自己。 “原来我把自己的脑袋砍了之后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啊!”他的两张嘴同时激动地说,“我总是在琢磨着这事儿呢!” “疯了!”R.V.尖叫起来,“整个世界都疯了!疯了!” 他疯狂地一旋身,从科马克面前冲了过去,然后又从我面前冲过,嘴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说着什么疯话,随后跌倒在地上。我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但是我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我站到一旁,让这个可怜的人爬了起来,难过地看着他顺着通道踉踉跄跄地跑去,最后消失了。R.V.自从失去双手之后,脑子就一直有问题,现在他算是彻底丧失了理智。我不能让我自己去惩罚这样一个可怜的人儿。 现在,最后——斯蒂夫。他跟佳龙正混在一小队吸血魔和吸血魔人当中。他们已经被马戏团的怪人以及他们的帮手,还有那些吸血鬼灵逼到了足球场的中央。在足球场内的其他地方,小打小闹仍然在接连不断地发生,但是这一伙人是他们最后的大靠山。如果这一支队伍失败了,那他们就彻底完蛋了。 万查正在向他们逼近。我也逼了过去。没有杰库斯·弗朗的踪影——我不知道他是倒在了敌人的手下,还是用完了飞刀。可是眼下不是询问的时候。万查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我说。 “我不在乎我们俩谁来杀死他。”万查说,“但还是让我先来吧。要是——”他没有把话说完,脸因为恐惧而扭曲了。“不要!”他吼叫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看见斯蒂夫绊了一跤,倒在地上。埃弗拉正站在他身边,两只手握一把长刀,决心要亲手取走这个杀死他儿子的男人的性命。如果他挥刀砍去,那么吸血魔王就不是死在一个注定了要杀死他的人手上。如果小先生的预言是正确的,那这样的结果就会为吸血鬼一族带来可怕的灾难。 我们来不及去阻止,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但是埃弗拉突然停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木然地眨巴着眼睛——随后从斯蒂夫的身上迈了过去,任由他躺在地上,没有伤他一根毫发。 斯蒂夫坐了起来,目光朦胧,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佳龙·哈斯特弯腰把他扶了起来。两个人站在那儿,在人群中显得孤零零的,周围所有的人全然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看那边。”我一边低声说,一边碰了一下万查的肩膀。在我们右边很远的地方,小先生正站在那儿,眼睛看着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他的右手正拿着那块心形的手表。手表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夏娃娜正站在他的身边,脸被他父亲的手表发出的光芒照得通亮。 我不知道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是否看见了小先生,并且意识到是他在保护他们。但是他们非常机警,乘着机会溜进通道逃之夭夭了。 小先生看着两人逃离了危险。随后他看了看万查和我,然后微微一笑。他手表上的光芒消失了,他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尽管我们相距甚远,我们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说的话,就好像他正站在我们身边似的:“是时候了,孩子们!” “哈克塔!”我大喊了一声,希望他能跟我一起去追斯蒂夫,最终的时候能够在场,因为这么多年的追杀,他一直在我身边。但是他没有听见我叫他。没有任何人听见。我扫了一眼足球场,看到了哈克特、爱丽丝、埃弗拉和黛比。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跟吸血魔以及吸血魔人打得难解难分。他们谁也不知道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的事儿。他们与这件事儿无关。现在只是我和万查的事儿了。 “走向死亡,殿下?”万查低声嘀咕道。 “走向死亡。”我痛苦地同意道。我用眼睛扫了一遍我那些朋友的面孔——这可能将是我最后一眼看到他们了,默默地向他们道别,那个浑身是鳞的埃弗拉·冯、那个灰皮肤的哈克特·马尔兹、那个坚强的爱丽丝·伯吉斯以及我深爱真的黛比·赫姆洛克——在她像一个古老传说中的女战士一样急冲向敌群的时候,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也许我不能向他们正式道别倒是一件最好的事儿。千言万语在心头,但我不知从何说起。 随后万查和我缓缓地向斯蒂夫和佳龙追了过去,不慌不忙,因为我们相信他们不会掠行,这一次不会的,在我们满足小先生预言的条件以及斯蒂夫或者我们俩当中一人倒毙而亡之前是不会的。在我们后面,小先生和夏娃娜像鬼魂似的跟着我们。惟有他们俩将见证这最后的决战,见证一个吸血鬼杀手或者斯蒂夫的灭亡——还要见证那个幽灵之王,那个现实世界的毁灭者,那个未来世界中统治一切的怪物的诞生。 第十章 我们跟着斯蒂夫和佳龙下了足球场后面的小山。他们正在向河边逃去,但是跑得并不是很快。他们要么是谁受伤了,要么像我们一样,已经接受了我们不得不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的命运,准备迎接那痛苦、血腥的最后结局。 我们不慌不忙地下了小山,把足球场以及足球场外耀眼的灯光和喧嚣的声音抛在了身后,我的头痛缓和了一些。我本应该为此而高兴,只是我静下心来之后才发现我已经精力枯竭。我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透支我的精力,现在终于差不多将它耗尽了,就连最简单的动作也是一项巨大的负担。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长时间地坚持下去,希望追上我们的猎物时,我能来一次肾上腺素大爆发。 等我们来到山脚下的平地时,我的脚被绊了一下,我差一点儿摔倒。幸运的是,万查一直在留心着我。他伸手一抓,把我扶住了。“感觉不好?”他问。 “很糟糕。”我呻吟着说。 “也许你不应该再往前追了。”他说,“或许你应该在这儿休息一下,然后——” “省省你的唾沫吧。”我没让他再说下去,“我要去,哪怕是爬着去。” 万查哈哈大笑,随即向后一仰头,仔细察看着我的脸,闪着一双乌黑乌黑的小眼睛。“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吸血鬼。”他说,“我希望我会在你身边庆祝你长大成人的那一刻的到来。” “你不是在向我暗示你的失败主义态度,是吧?”我哼哼着问。 “不是。”他无力地笑了笑,“我们会赢的。我们当然会的。我只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照着我的后背来了一巴掌,催促我继续往前走。我拖着浑身的疲惫——每迈出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再次投身到追赶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的行动中。我尽量稳稳地甩出双脚,让身体的其他部位保持灵活、放松的状态以节省体力,竭尽全力合着万查的步子前进。 斯蒂夫和佳龙来到河边后转身像右顺着河岸不慌不忙地走去。当他们来到一座横跨河岸的桥梁的桥拱前时,他们停了下来。看上去他们好像为什么事儿争吵了起来。佳龙正试图去背斯蒂夫——我想他是想背着斯蒂夫掠行,像以前一样,再次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可斯蒂夫不吃那一套。他把他的保护者的手给打到了一边,气冲冲地指手画脚说着什么。后来,等我们向他们逼近了,佳龙的肩膀耷拉了下来,疲倦地点了点头。两人转过身背对这桥下的路口,各自抽出武器,站在那儿等着我们。 我们放缓脚步,走着这剩下的一段路。我听见了小先生和夏娃娜在我们身后走近了——在刚刚过去的最后几秒钟内,他们赶到了我们身后——但是我们没有转身去看他们。 “你可以使用你的飞星。”我低声对万查说,这是斯蒂夫和佳龙·哈斯特已经在我们的射程之内了。 “这么做不光彩。”万查回答说,“他们公然面对我们,期待的是一场公平的战斗。我们必须直接面对他们。” 他说得没错。无情地杀戮不是吸血鬼的行事方式。但是我几乎又希望他把他的原则抛在一边,仅此一次,向他们发射出飞星,直到把他们射倒。那样将会更加简单,更加万无一失。 我们在离斯蒂夫和佳龙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斯蒂夫的眼睛因激动而闪烁着光芒,同时还有一丝恐惧——他知道他现在没有保证了,再也没有玩卑鄙的诡计和游戏的机会了。这是一场简单明了、公平公正的生死决战,而且是一场他无法控制的决战。 “恭喜你,兄弟。”佳龙·哈斯特一边点着头一边说。 “也恭喜你。”万查生硬地回答道,“我很高兴你终于像一个真正的暗夜生物一样面对我们了。也许你在死亡的那一刻可以重新找回你生前所抛弃的荣誉。” “荣誉将由今晚所有在场的人一起共同分享。”佳龙说,“活着的和死了的。” “他们根本享受不了他们那一半。”斯蒂夫叹着气说。他冲我摆出一副拳击手的姿势。“准备好受死吧,山?” 我向前迈出一步。“要是命运为我做好了这样的安排——没问题。”我回答说,“但是我也做好了大开杀戒的准备。”我说着举剑刺了出去,攻出了将会决定这场疤痕大战命运的第一招。 斯蒂夫站在原地,举剑相迎——跟我的剑相比,他的剑比较短,使起来更加灵活——把我的剑挡在了一边。佳龙·哈斯特用他那把又长又直的剑向我刺了过来。万查挥掌一拍他的剑身,剑被拍偏了,把我从他兄弟那堪堪逼近的剑锋下及时拉了出来。 万查只是稍稍拉了我一下,但是我此时已成强弩之末。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最终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上差不多摔倒在小先生和夏娃娜的脚边。等我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赤手空拳的万查跟斯蒂夫以及佳龙·哈斯特正打得难解难分。而对两把利剑,万查舞动着一双肉掌,一片模糊的掌影护住了他的身体。 “一个性情凶猛的家伙,是吧?”小先生对他的女儿说,“颇有自然造化之威。我喜欢他这样的。” 夏娃娜没有说话。她正全神贯注着这场战斗,眼睛里流露出焦虑和怀疑。我在这一刻才知道,她所说的确实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这一场胜负难料的战斗将会走向何方。 我转身背对着两位袖手旁观者,眼前的战斗瞬息万变,拳来剑往,快如电光火石。斯蒂夫在万查的左臂上端靠近肩膀的地方狠扎了一剑——万查给了他当胸一脚。佳龙的长剑顺着万查的左肋划下,从左胸至腰间被划出一道细长的弧形裂口——万查也不甘示弱,伸手抓住了他兄弟拿剑的手反手一拧,折断了他兄弟的腕骨。佳龙痛得扔掉了手里的长剑,张大嘴巴喘息着,但他随即一哈腰,伸出左手准备去抓掉在地上的剑。就在他直起腰身之际,万查弓腿一顶膝盖,膝盖撞在佳龙的脑袋上。佳龙重重地哼了一声,跌倒在地上。 万查一转身准备对付斯蒂夫,但是斯蒂夫已经欺身而至,急挥手里的短剑,逼得万查节节后退。万查试图强夺斯蒂夫的剑,但一双肉掌最终落得皮开肉绽的结局。我踉踉跄跄地赶到他的身边。此时此刻,我并不能派上多大用场——我只能勉强举起手里的剑,两条腿如同灌了铅一般难以挪步——但是好歹对斯蒂夫也算构成了双重威胁。只要我能让斯蒂夫分心,那么万查也许就能够乘机突破他的防守,将他击倒。 当我喘息着,浑身大汗淋漓地来到与万查并肩的位置时,佳龙已经返身投入战斗,尽管神情茫然,但意志坚定,愤怒地挥剑向万查左砍右劈,逼得他连连后退。我举剑向佳龙刺去,但是斯蒂夫用剑击偏了我的剑,随即一只手放开剑柄,照着我的鼻梁挥拳砸过来。我吃了一惊,抽身向后退去,斯蒂夫又乘势举剑向我的脸刺了过来。 如果他是双手握剑,他就会一剑刺中我的脸。但好在他是一只手握剑,所以不能随心所欲地指哪刺哪。我一挥左臂,撞偏了他的剑锋。我的胳膊肘稍稍靠下的小胳膊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我感到左手上的所有力气一下子离开了所有的手指。 斯蒂夫再次挥剑向我刺了过来。我举剑自卫。等我意识到他这一剑只是虚晃一招,但一切已经太迟了。他就地一转身,右肩在前,径直向我撞了过来。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在我的胸口上,我仰面向后倒去,手里的剑也不翼而飞。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我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万查身上,万查吃了一惊。我们俩一起倒在地上,我们的胳膊和腿缠在了一块儿。 万查没用一秒钟的功夫就挣脱了出来——但是这一秒钟正是佳龙·哈斯特所需要的。他急冲向前,动作快得我几乎没有看清,手里的长剑刺进了万查的后腰——然后一推剑柄,剑尖从万查的肚子前面穿膛而出! 万查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佳龙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然后抬脚迈向一边,将剑拔了出来。鲜血从万查的腹前腰后汩汩涌出,他痛苦地倒在地上,面孔扭曲,四肢乱挥。 “但愿你的神灵会原谅我,兄弟。”佳龙低声说,面容枯槁,眼神困惑,“尽管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摸摸索索地从倒在地上的王子身边爬开,去找我的剑。斯蒂夫站在我身边哈哈大笑。佳龙努力恢复了神志,正准备迎接唾手可得的胜利。他急匆匆向我这边赶来,抬脚牢牢地踩住了我的剑鞘,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揪住我的脑袋。“快!”他冲斯蒂夫咆哮道,“立刻杀了他!” “干吗这么急吗?”斯蒂夫嘀咕道。 “要是万查死在我的剑伤之下,那么我们可就违背了小先生的预言的规则!”佳龙大叫着说。 斯蒂夫把脸一沉。“管它什么鸟预言呢。”他嘀咕道,“也许我就乐意让他这么死了,倒要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儿。也许我才不在乎小先生或者……”他突然停了下来,转动着眼珠。“噢,我们也太傻了吧!答案显然是——我要在他死于你剑下之前杀了他。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满足那愚蠢的预言所需要的条件,还可以留着达伦,我日后就能够折磨他了。” “真是聪明的孩子。”我听见小先生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佳龙吼叫道,“但是如果你要杀他,那就马上动手,这样——” “不!”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叫。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桥下的过道中冲了出来,径直向佳龙撞了过去,把他从我的身边撞开了,撞得他差一点儿一个跟头栽进了河里。我坐了起来,吃惊地盯着我这个最不可能的救命恩人——R.V.! “喂,不会再让你们这么干了!”R.V.尖叫道,用钩子击打着佳龙·哈斯特,“你们都是魔鬼!” 佳龙丝毫没有防备,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摸索着从剑鞘中抽出自己的长剑,向R.V.狠狠地扎了过去。R.V.伸出右手的金色钩子抓住佳龙的剑,用力向地上一摔,剑被摔成了两截。他发出得意的狂笑,一挥左手的银色钩子照着佳龙一侧的脑袋拍了下去。咔嚓一声,佳龙的眼睛失去了神采。他瘫倒在R.V.的脚边,失去了知觉。R.V.快乐地嚎叫着,随后抽回双臂,带着风声向下一沉,就要结果佳龙的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R.V.正要下手,斯蒂夫在他身后迈步向前,向上一挥刀子,刀子从他浓密的胡子下面深深地割进了他的喉咙。R.V.浑身哆嗦着,一使劲把斯蒂夫给撞翻了。R.V.站在原地疯狂地转动着身体,试图用钩子抓住插在脖子上的刀柄。徒劳地抓了几次之后,他倒了下去,双膝跪在地上,脑袋向后仰着。 R.V.在地上跪了片刻,身体玄玄乎乎地左摇右晃着。随后他慢慢举起两条胳膊,凝视着自己双臂上那一金一银两副钩子,脸上闪烁着惊喜地神情。“我的手。”他轻声说,尽管他的声音里带着汩汩流血的声音,他的话语依然清晰可闻,“我能够看见它们了。我的手。它们又长出来了。现在一切都好了。喂,我又正常了。”随后他的两条胳膊垂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双淡红色的眼睛中的眼神僵直了,他的灵魂静静地飞向了另一个世界。 第十一章 我注视着R.V.脸上平静的表情,他跪在地上,迎接着他的死亡。最后,他将痛苦永远地抛在了身后。要是他继续活下去的话,他将不得不承载着对他与吸血魔一族沆瀣一气时所犯下的恶行的记忆。也许现在的结局对他来说是一种更好的解脱。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只有我和你了。”斯蒂夫声音颤抖地说,打断了我绵绵的思绪。我抬头扫视了他一眼,看见他正站在离R.V.几米远的地方,脸上带着微笑。佳龙·哈斯特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万查尽管还活着,可他躺在地上一点儿动弹不得,一阵阵喘息着,既无力自卫,也无力进攻。 “没错。”我说着抓起自己的剑站了起来。我的左手不听使唤,而我的整个系统有那么一两分钟也许一下子彻底暂停了。但是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些残余的力量,足以让我做出最后一搏。不过首要的目标是——万查。我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他的伤口。伤口仍然在渗着血,他的脸因痛苦而皱缩成一团。他试图对我说话,但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犹疑不定地守在我这位同伴王子的身边,实在不忍心就这样撇下他。夏娃娜来到他的身旁,跪下来检查着他的伤口。等到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很严肃。“伤口不会致命。”她柔声说,“他会活下来的。” “谢谢你。”我低声嘀咕道。 “留着你的谢谢吧。”小先生说。他正站在我的背后。“她没有叫你瞎高兴,傻孩子。这是警告。万查暂时是不会死的,但是他已经不能再战斗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了。最后一个吸血鬼杀手。除非你夹着尾巴转身逃走,现在就到你和斯蒂夫了。要是斯蒂夫不死,死亡在接下来几分钟之内就会来找你。” 我扭头看着这位身穿黄色衣服,脚登威灵顿长筒鞋的小个儿男人。他的脸上光彩四溢,带着嗜血的喜悦。“即使死神来了,”我唐突地说,“那也是一个比你更受欢迎的伙伴。” 小先生抿着嘴笑了起来,然后迈步走到我的左边。夏娃娜站起身,走到我的右边。两人都在等待我的下一步行动,以便跟着我。我最后看了一眼万查——他痛苦地咧开嘴巴冲我笑了笑,又眨了眨眼睛——然后把脸转向了斯蒂夫。 斯蒂夫漫不经心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桥下的阴影当中。我剑在身侧,跟着他走了过去。我做着深呼吸,让头脑清醒下来,凝神面对这即将到来的生死决战。尽管这本可能是万查的战斗,但一部分的我早已知道它到头来终将如此。斯蒂夫和我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自从孩提时起,我们就已联系在一起,先是友谊,后来是仇恨。最后的对决在我们两人的头上只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我走进桥下通道那凉爽的黑暗中。过了几秒钟,我的眼睛才适应了这儿的光线。眼睛一适应,我便看见斯蒂夫正在那儿等着我,他的右眼紧张地抽搐着。我们身边的潺潺河水汩汩地流淌,除了我们发出的喘息声以及牙齿的格格作响,那是惟一的声音。 “这儿就是我们彻底了结的地方,就在这黑暗中。”斯蒂夫说。 “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我回答说。 斯蒂夫抬起他的左掌。我可以隐约看见他十八年前刻在他掌心上的那个粉红色的十字印记的形状。“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吗?”他问,“那天晚上,我就发誓我要杀了你和那个爬虫暮。”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我干巴巴地说,“你一定很高兴了吧。” “并非真的如此。”他说,“说老实话,我很想念老爬虫。没了他,世界都变了。但我会更加想念你的。自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起,你一直就是我所做的一切事儿的驱动力。没了你,我难以相信我还会对生活有如此大的兴趣。要是可能的话,我会放过你的。我喜欢我们之间的游戏——追杀、陷阱、战斗。我会很乐意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一而再而三地走下去,一会儿来一个新的转折,一会儿来一个新的意外。” “但是生活不会像这样进行的。”我说,“任何事情都有终了的时候。” “没错。”斯蒂夫难过地说,“这是我惟一改变不了的事儿。”他的忧郁一晃而过,随即又嘲笑地注视着我。“这儿就是你终了的地方,达伦·山。这是你最重要的终场。你已经同吸血鬼的神灵和解了吗?” “这一点日后再说吧。”我咆哮道,猛地一挥剑,向前冲去。剑光划出一道弧形,将斯蒂夫罩在其中。但是这第一剑剑势尚未使尽,剑尖就撞在了墙壁上。在一阵耀眼的火花中,剑被弹了回来,我的胳膊感到了一阵剧烈地震颤。 “傻孩子。”斯蒂夫模仿着小先生的语气,以一种愉悦的声调心满意足地说。他举起一把刀子。“这个地方剑可派不上用场。” 斯蒂夫向前一跳,举刀向我刺了过来。我抽身后退,举剑向他砍去,逼得他暂时收住了脚步。趁这刹那间的工夫,我拔出一把从安妮的厨房里拿出来的刀子。等斯蒂夫逼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用刀柄架住他扎过来的刀子,把他的刀锋拨向了一边。 通道中没有兜圈子的空间,所以我们只得不停地刀来刀往,或猫腰或彼此换位躲避着对方的攻击。情况实际上对我是有利的——在空旷的地方,我得脚下使劲儿,更加敏捷地转着圈子才能跟斯蒂夫打个棋逢对手。那样将会很快把我累得精疲力竭。可在这儿,因为我们没有太多施展手脚的空间,我就可以站在原地不动,把我正在不断衰竭的力气全部用到我拿刀子的手上。 我们默默地战斗着,刀影翻飞,双方都杀红了眼睛。斯蒂夫砍伤了我前臂上的肌肉——我以眼还眼。他在我的肚子和胸口割开了浅浅的口子——我又以牙还牙。他差一点儿砍掉了我的鼻子——我则险些割掉了他的左耳。 随后斯蒂夫欺负我左手的不便,从左边向我扑了过来。他抓住我的衣衫,将我向他面前拖去,并用另一只手将刀子狠狠地扎向了我的肚子。我借他拖动我的力量向他撞了过去。他的刀子割开了我的肚皮,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是我不顾疼痛,借着惯性向他压了过去。我把他撞翻在地,我的身体笨拙地压在他的身体上。他的右手在他身体的一侧乱舞一气,手猛地松开了。他的刀子飞了出去,哗啦一声掉进了河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斯蒂夫抬起空空的右手,想把我从他身上推开。我举刀向他扎了下去,扎了一个正着,刀子扎进了他的小臂。他尖叫起来。在他还没来得及将我的手从我的刀子上打开,我已经拔出了刀子,举到齐肩的高度,照着斯蒂夫的喉咙,再次瞄准了。他的眼睛跟着刀子急速地转动着,呼吸都停止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战胜他了。他已经被打败了,并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只要一刀迅速地扎下去,那么—— 灼烧般的疼痛。一道白色的闪电在脑海中划过。我以为是佳龙醒了过来,从我身后给了我一击,但是他没有。这只是我给达瑞斯换血后留下的后遗症,万查曾经提醒过我。我的四肢颤抖着。我的耳朵轰鸣着,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了。我干呕起来,从斯蒂夫的身上到了下去,差一点儿一头栽进了河里。“不可以!”我试图尖声叫喊,“现在不可以!”但是我却叫不出一个字儿。我被剧烈的疼痛折磨着,以及无能为力。 时间似乎崩溃了。一阵强烈的恐慌掠过心头,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斯蒂夫爬到了我的身上。他从我的手里夺下了刀子。我的肚子感到一阵被扎之后的强烈刺痛,接着又是一阵刺痛。斯蒂夫得意洋洋地说:“现在我战胜你了!你去死吧!”我的眼前一阵模糊,随后又是一道白色的闪电。我在脑海里跟着这白色的强光较量着,想让眼睛专注起来。是刀子。斯蒂夫已经把刀子拔了出来,正拿着它在我的眼前晃动着,戏弄着我,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正慢慢享受着这胜利来临的时刻。 但是斯蒂夫算计错了。刀子扎进身体的疼痛把我从极度混乱的边缘带了回来。肚子上的疼痛缓解了我脑袋里的疼痛,世界开始再次转动着回到了我的身边。斯蒂夫坐在我的身上哈哈大笑。但是我没有觉得害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正在帮助我。我现在已经差不多能够思考了,能够计划了,能够行动了。 我的右手偷偷地摸到我的裤腰间,斯蒂夫仍然在嘲笑我。我抓住另外一把刀子的刀柄。我瞥见小先生的目光正越过斯蒂夫的肩膀偷眼看着我。他看见我的手在动,知道什么将要来临。他正在点着头,尽管我不敢确定他是在鼓励我,还只是因为激动而不停地点头。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积攒这身上仅剩的一点儿力气,任由斯蒂夫胡言乱语那即将到来的一切,用他疯狂的话语折磨着我。我肚子上的伤口依然在肆意地流着血。我不知道要是我活了下去,黎明是否会到来,但有一件事儿我敢肯定——斯蒂夫将在我的前头。 “——等我砍了你的脚指头和手指头之后,我会再割掉你的鼻子和耳朵!”斯蒂夫叫嚷着,“不过先割了你的眼皮再说,好让你能够看见我要做的每一件事儿。然后我再——” “斯蒂夫,”我喘息着说,打断了他的话,“想知道怎样才能赢得这样一场战斗的胜利吗?那就是少说话——多扎刀子。” 我利用肚子上的肌肉一使劲儿,强迫自己的上身挺了起来,猛地向他撞了过去。斯蒂夫丝毫没有准备。我把他撞得仰面摔倒在地上。他刚一倒下,我就一甩双腿,然后用膝盖一用力,双脚一蹬,我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向他压了过去。他哼了一声倒在人行道上,在几分钟的时间内,我这是第二次将他撞倒在地上,并把他压在身下。这一次他抓住了他的刀子,但是没有用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没有迟疑。没有停下来寻找意义所在。没有最后的嘲讽和值得纪念的话语。我把我的信任交给了吸血鬼的神灵,茫然地将刀子向前扎去。我举起刀子,凶狠地划出一道圆弧,一刀扎了下去。凭着运气和命运之神的眷顾,一刀刺进了斯蒂夫左胸的正中——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一颗没有人性的枯萎的心脏! 第十二章 斯蒂夫震惊得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但是我没有心情去笑话他。我还没有从刚才的奋力一搏中恢复过来。斯蒂夫是完蛋了。但是如果我不小心,他还是会拉上我给他陪葬的。我抓着他的左手,把它紧紧地按在他身体一侧,使得他无法对我动刀子。 斯蒂夫那凝视的目光慢慢地滑向了支棱在他胸口的刀柄上。“噢,”他毫无生气地说。随后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刀柄随着胸口的起伏一起一落。我想把刀子拔出来,来一个一了百了——否则他也许会再这样持续一两分钟,刀子阻止了他心脏的血涌出来——但是我的左手派不上用场,而我又不敢腾出右手。 接着——掌声。我的头抬了起来,斯蒂夫的眼珠在眼窝里向上翻去,以便能看到他的身后。小先生正在拍着巴掌,那因为高兴而流淌出来的鲜红色的泪水正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多么富有激情啊!”他激动地说,“多么勇敢啊!多么了不起的永不言败的精神啊!我的赌注总是押在你的身上,达伦。它本来会走向另外一个方向,但是如果我是一个赌徒,我会在你身上下大赌注的。我先前已经这么说过,是吧,夏娃娜?” “是的,父亲。”夏娃娜平静地说。她正悲伤地打量着我。她的嘴唇默默地嚅动着,但是尽管她没有出声,我还是听到了她所说的话。“致胜利者,功成名就。” “过来,达伦。”小先生说,“把刀子拔出来,再处理一下你自己的伤口。虽然这不会马上威胁到你的生命,但还是应该让医生看看。你那些在足球场的朋友差不多也解决了他们的敌人。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他们可以带你去医院。” 我摇了摇头。我的意思只是想说我不想拔出刀子,但是小先生一定是以为我不想杀死斯蒂夫。“别愚蠢了。”他厉声说,“斯蒂夫是你的敌人。他不值得同情。结果他,然后代替他成为暗夜的合法统治者。” “你现在已经是幽灵之王了。”夏娃娜说,“在你的生活中没有同情存在的空间。照我父亲所吩咐的去做。你越快接受你的命运,它对你来说就会变得越容易。” “你是不是……想叫我……现在也杀了万查?”我喘息着愤怒地问道。 “现在还不必。”小先生哈哈大笑着说,“该来的时候它会来的。”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表情变得冷酷起来。“到时候要来得事儿多着呢。吸血魔将被毁灭,人类也会如此。这个世界将会成为你的世界,达伦——换句话说,将会是我们的世界。我们将共同来统治这个世界。你手握舵柄,我的声音回响在你的耳畔。我将会指导你,给你当参谋。不是公开地——我没有直接驾驭你的权力——而是偷偷地。我会提出建议,你会注意到他们的,我们将共同建立一个混乱而具有扭曲美的世界。” “什么使得你……认为我会跟一个像你这样的怪物……为所欲为?”我咆哮着问。 “他说的有道理,父亲。”夏娃娜低声嘀咕说,“我们俩都知道摆在达伦面前的是什么。他将会成为一个拥有野蛮和无穷权力的统治者。但是他仇恨你。这仇恨将会与日俱增,不会减少。什么使得你认为他会跟你共同来统治这个世界呢?” “我比你更了解这个孩子。”小先生自鸣得意地说,“他会接受我的。他生下来就会的。”小先生蹲了下来,低头直直地看着斯蒂夫的眼睛。随后他又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脸离我的脸只有五六厘米远。“对你们来说,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我是说你们俩。”他低声说。“在你跟你的朋友们争一张去怪物马戏团的门票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在你身边低声耳语,告诉你何时伸手去抓那张票。” 我的下巴耷拉了下来。那天我是听到了一个声音,但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内心的声音,本能的声音。 “还有,”他又对斯蒂夫说,“在你遇见拉登·暮之后,注意到达伦有些古怪的时候,你认为是谁让你那天晚上一直醒着,让你的思想充满了猜测和怀疑?” 小先生倒退了半米。他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而这笑容现在大有从他脸上扩散开来,充斥整个通道之势,“我影响了暮,唆使他给达伦换了血。我怂恿佳龙·哈斯特建议斯蒂夫去试那火棺。你们俩都已经享受过生活带给你们的一次次巨大的好运。你们把它们归为吸血鬼的运气或者吸血魔的生存本能。不过都不是。你们要把你们的九条猫命——甚至会有更多的命——归功于我。” “我不懂。”我说,感到既迷茫又震惊,“你为什么制造这一切麻烦?为什么毁灭掉我们的生活?” “毁灭?”他咆哮道,“由于我的帮助,你成了一位王子,斯蒂夫当上了魔王。由于我的支持,你们俩领着暗夜的生物走向了战争,而且其中一个——你!达伦!——现在已万事俱备,将成为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有权力的暴君。我创造了你的生活,而不是毁灭了你的生活!” “但是为什么是我们呢?”我刨根问底,“我们那时还只是普通的孩子。为什么盯上了斯蒂夫和我?” “你们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孩子。”小先生说,“打你们出生的时候起——不是,从你们被怀上的时候起,你们俩就是独一无二的。”他站在那儿看着夏娃娜。她怀疑地瞪眼看着他——这对她来说也是新闻。“很久以来,我一直在琢磨着为人父的感觉。”小先生柔声说,“我因为受一个固执的吸血鬼的驱使,最终决定尝试为人父的时候,我按照自己的模型创造了两个后代,两个具有魔法和超凡能力的人。 “夏娃娜和隆冬一开始曾让我着迷,但是最后我对他们的缺陷变得厌倦了。因为他们能够看透未来,他们——像我一样——在目前所能做的事儿当中总是力有所不逮。我们三人都遵循并非我们自己创造的法则。我能干预人类的事儿要比我的孩子们多,但是并不能如我所愿。在很多方面,我还是感到束手束脚。我能够影响生而有涯之人,而且我也真的影响了他们,但是他们是倔强的生物,是短命鬼。要想长时间操纵大批大批的人是很难的——特别是现在,他们的数量已经是数以亿计! “我所渴望的是一个我能够将我的意愿注入其身的人,一个不受宇宙法则约束的人,一个不为人性所拘束的人。我的盟友一开始必须是人,然后再变成一个吸血鬼或吸血魔。在我的帮助下,他将领导他的部族统治一切。我们将在随后到来的数百年中共同引导这个世界的走向,再通过他的孩子,我将控制这个世界数千年——也许甚至可以统治时间本身的有生之年。” “你疯了。”我吼叫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帮助过我,我不会跟你一起共事的,或者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不会将我自己跟你的扭曲的事也联系到一起。我怀疑要是斯蒂夫赢了,他也许会如你所愿。” “但是你会跟我联手的。”小先生坚持说,“就像斯蒂夫也会如此一样。你一定会跟我联手。这存在于你的本性之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停了片刻,然后带着弦外之音骄傲地说,“儿子跟老子分享嘛。” “什么?”夏娃娜突然说,她比我更快地理解了小先生的话。 “我需要一个能力差一些继承人。”小先生说,他那凝视的目光锁定在我的身上,“一个携有我的基因,折射出我的欲望,但可以像一个凡夫俗子一样自由行事的人。为了根除所有的弱点,我创造了一对这样的人,然后让他们彼此对抗。其中弱者将会灭亡并被遗忘。强者将会继续拥有这个世界。”他伸出双臂,那是一种既带着嘲笑又带着奇怪的至诚的姿势。“过来拥抱你的父亲吧,达伦——我的孩子!” 第十三章 “你疯了!”我沙哑地说,“我有父亲,一个实实在在的爸爸。但那人不是你!” “德莫特·山不是你的父亲。”小先生回答说,“你是一个狂人的孩子。斯蒂夫也是。我默默地从事着我的工作,不为你们父母所知。但是相信我——你们俩都是我的孩子。” “这简直荒谬透顶!”夏娃娜高声尖叫道,她的身体膨胀着,变得越来越像一匹狼,最后几乎堵住了通道,“这是不允许的,你怎么敢哪!” “我的所作所为都在宇宙法则所允许的范围之内!”小先生厉声说,“你应该知道要是我不这样——一切将会大乱。我稍稍将它们扩大了一点儿,但是我并没有破坏它们。我繁衍后代是得到了允许的,而我的孩子们——要是他们不具备魔法能力——可以跟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行事。” “但要是达伦和斯蒂夫是你的儿子,你们就创造了未来,而他们俩之中又有一人将成为幽灵之王!”夏娃娜咆哮着说,“你已经把人类抛进了万丈深渊,而且将未来的一缕缕细丝扭结在一起以满足你自己卑鄙的需要!” “没错。”小先生抿嘴一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夏娃娜说,“不要在这件事儿上阻止我,闺女。我不愿意伤害自己的骨肉,但要是你找我的茬儿,我会把生活变得叫人过得很不愉快。” 夏娃娜狠狠地怒视着她的父亲,随后渐渐地恢复了她原来的身形。“这是不公正的。”她低声嘀咕道,“宇宙会惩罚你的,也许不会是马上,但最终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我不大相信啊。”小先生得意地笑着说,“人类正在创造一个空前无聊的纪录。和平,繁荣,全球化交流,兄弟之爱——这其中乐趣何存?没错,的确尚有很多战争和冲突可以博得一戏,但是我可以看出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正在走向前所未有的团结。我尽我所能,将各个民族推上战争之路,尽我所能播下不和的种子,甚至以不正当的手段加以援手,帮助几个暴君登上了地球上几个最有权力的位置——我相信这几位优秀的人物将会把这个世界推向毁灭的边缘! “但是不行!不管形势多么紧张,不管我的奴才们怎样爱管闲事儿,我依然可以看见和平与理解渐渐占据了上风。该是采取极端行动,把这个世界带回往日好时光的时候了,那是一段人人都想勒住别人喉咙的好时光。我只是想恢复美丽的混乱那种自然秩序。宇宙不会因此而惩罚我的。要是由什么事儿,我期待着——” “闭嘴!”我尖叫起来,把小先生和夏娃娜都吓了一跳,“这是扯淡,全都是扯淡!你不是我父亲!你是一个怪物!” “这么说你也是一个怪物。”小先生一脸灿烂地笑着说,“或者说很快就将是一个怪物。但是别担心,孩子——怪物有享不尽的乐趣!” 我瞪眼看着小先生,觉得一阵阵恶心,思绪万千,但就是无法万千理解他的话。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的生活中的一切就是假的。我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而只是小先生的一个马前卒,一颗等待着爆炸的定时炸弹。我被换血只是为了延长我的生命,以便我能够活得更久,好为小先生做更多的事儿。我跟斯蒂夫的战斗只是为了强者生弱者死,以便剩下的强者能够以一个更加强大的野兽身份出现。我其实没有为吸血鬼或者我的亲朋好友做任何事儿——我所做的所有事儿都是为了小先生。而现在我已经证明了我的价值,我将成为一个独裁者,让所有反对我的人臣服于我的脚下。我的愿望将无足轻重。这是我的命运。 “父——父——父……”斯蒂夫吐出嘴巴里的血,结结巴巴地说。他向小先生伸出那只空着的手。“父亲,”他终于沙哑地叫了出来,“救……救……我。” “为什么?”小先生哼着鼻子说。 “我……从……来……没……有……爸……爸。”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但是斯蒂夫还是强迫自己说了出来,“我……想……了……解……你。我……会……为……你……效……劳,爱……你。” “我要爱干什么呢?”小先生哈哈大笑,“爱是人类一种最基本的情感。我高兴的是我从来没有为爱所害。奴役,感恩,恐惧,仇恨,愤怒——这些才是我喜欢的。爱……你可以等你死了之后把他带到亡灵之湖去。也许到了那儿它会给你带来一些舒适。” “可……是……我……是……你……的……儿……子……啊。”斯蒂夫无力地叫道。 “你曾经是。”小先生嘲弄地说,“现在你只是一个失败者,而且很快你将会成为一堆死肉。我将把你的尸体扔给我的小人吃了——这就是我对你的些微感觉。这是一个强者的世界。次等的位置等于次等的身份。你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达伦现在是我惟一的儿子。” |Qī|斯蒂夫的眼神看上去极其痛苦。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曾以为我背叛了他而倍感难堪。现在,他又遭到了公然的嘲笑,为他父亲所抛弃。这彻底将他毁灭了。在这之前,他的内心一直充满了仇恨,但是现在仇恨已经随风消散,取而代之的惟有失望。 |shū|但是在斯蒂夫的痛苦中我看到了希望。小先生因为自鸣得意而忘乎所以,过早地泄露了太多的事情。在我的脑海深处,一个主意闪过一道耀眼的火花。我昏头昏脑地将各种细节拼凑到一起——小先生所泄露的情况以及夏娃娜的反应。夏娃娜说小先生创造了一个未来,斯蒂夫或者我将成为其中的幽灵之王。他变通了他和她所遵循的宇宙法则,改变了事物发展的方向,建立了一个他和我可以统治的混乱世界。夏娃娜和高先生曾经告诉过我,幽灵之王的出现势在必行,他将会成为这个世界未来的一部分。但是他们错了。他只是小先生的未来的一部分。常虚·小可能是宇宙中最有能力的个体,但是他依然只是一个个体。一个个体可以建立的东西,另外一个就可以将其毁灭。 |ωǎng|小先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斯蒂夫身上。他正在嘲笑他,享受着斯蒂夫的即将死亡的痛苦。夏娃娜的脑袋低垂着——她已经屈服了,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但是我没有。如果说我从小先生身上继承了一丝邪恶和毁灭性的东西,那我同时也继承了他的狡猾。我要化为乌有,以此来颠覆他对一个毁灭的未来的憧憬。 我缓慢地,破天荒地缓慢,松开了斯蒂夫的左手,挪开了我的胳膊。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对着我的肚子给予一击,以极佳的位置完成他早先用刀子扎我的时候他想要完成的工作。但是斯蒂夫没有注意到。他被痛苦裹得严严实实。我假装咳嗽了一声(奇*书*网.整*理*提*供)[奇+书+网],拽了拽他左手的衣袖。如果小先生看见了我的这个动作,他可以当场阻止我的计划。但是他以为他已经赢定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他甚至一丝一毫都没有想到可能存在的威胁。 斯蒂夫凝视的目光向下一闪。他意识到他的左手自由了。他看到了杀我的机会。他握着刀柄的手变得僵硬起来……随后放松了。在这可怕的刹那间,我以为他死了,但是随后我看见他还活着。是什么使得他停顿了片刻难以理解。他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生活在对我的仇恨之中,但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我是他的兄弟。我可以看见他翻腾的思绪。我只是常虚·小的一个牺牲品,跟他一样。他一直在错误地仇恨我——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没有得选择。在这整个世界上,我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可反过来我成了他伤害最深的人。 斯蒂夫在这最后时刻所发现的正是我以为他一直以来所失去的——人性。他看到了他行事的荒谬,他犯下的恶行,他犯下的错误。因为这样的意识,他还有得救的可能。既然他可以看清他的本来面目,也许,甚至在最后的关头,他可以幡然悔悟。 但是我已经无法承受人性。斯蒂夫的得救将会是我的毁灭——以及这个世界的毁灭。我需要他变得彻底疯狂,需要他内心烈火熊熊,燃烧起愤怒和仇恨。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回自己的能力,也许才可以帮助我破坏常虚·小对未来的掌控。 “斯蒂夫,”我说,我的脸上挤出了一丝邪恶的微笑,“你没错。我确实跟暮先生合谋而取代了你作为他助手的位置。我们愚弄了你,我真高兴。你庸碌无为,狗屁不如。你活该这样。要是暮先生还活着,他现在也会嘲笑你,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 小先生高兴地嚎叫着。“这才是我的孩子!”他叫嚣道。他以为我是在趁斯蒂夫临死之前最后再往他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但是他错了。 斯蒂夫的目光中再次充满了仇恨。他内心深处的人性刹那间消失了,他又是那个斯蒂夫·豹子了,又是那个追杀吸血鬼的疯子了。在这闪电般疯狂的刹那间,他抬起左手,把手里的刀子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肚子。一秒钟之后,他又扎了我一刀,随即一刀接着一刀地扎着。 “住手!”小先生忽然醒悟过来,于是大叫道,但为时已晚。他向我们扑了过来,想把我拉开,但是夏娃娜闪身挡在他的身前。 “不要,父亲!”她厉声说,“你不能插手这件事!” “滚开!”他吼叫道,拼命往前冲了过来,“那个傻瓜会让斯蒂夫杀了他的!我们得阻止这件事!” “太迟了。”我格格地笑着说,这时斯蒂夫的刀子第五次插进了我的肚子,刺穿了我的内脏。 小先生停了下来,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在他那漫长而可怕的一生中,第一次彻底感到了茫然不知所措。 “命运……被拒绝了。”我拼着最后一口气说。随后当斯蒂夫再次用刀子扎向我的时候,我紧紧地抓着他,向右一翻身从小路的边上滚进了河中。 我们一起跌落在河水中,互相紧搂着,很快沉了下去。斯蒂夫还试图想扎我,但是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身体一软,松开了我,身体沉向漆黑河水的深处,转眼间就消失了。 我已几乎丧失了意识,懒洋洋地漂浮在水中,任由水流冲刷得摇摇摆摆。水流顺着我的喉咙灌了进去,灌进了我的肺中。我的一部分想冲向水面,但是我和它进行着战斗,不想给小先生丝毫救我的机会。 我在水中,或者说在我的脑海中看见了一张张面孔——尽管模糊难辨。萨姆·格雷斯特,盖伏纳·波尔,埃娜·塞尔斯,高先生,山克斯,R.V.,暮先生。这些死人,一个个都在赶来欢迎我。 我向他们伸出双臂,但是我的手却摸不到他们。我想象着暮先生正在向我挥手,脸上带着一种伤心的表情。随后一切都消失了。我停止了挣扎。这个世界,这河里的水,还有那一张张面孔在我眼前消失了,随后又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沉默的怒吼。明亮的黑暗。灼热的寒冷。我的眼帘最后颤动了一下,一丝不易觉察的颤动,沉重得让人难以想象。接着,在河中这孤独而黑暗的水流中,正如死神呼唤时每个人所不得不面对的那样——我死了。 间奏 时光永驻。幽暗永存。缓慢而无尽的旋转漂流。亡灵环伺,却孤苦伶仃。感觉到其他如我一样深陷其中的亡灵近在咫尺,去无法跟它们联系。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嗅觉,没有触觉。只有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无聊,还有对过去的痛苦回忆。 我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亡灵之湖,就是那些不能摆脱地球引力的亡灵所去的地方。有些人死后,他们的灵魂不能升向天堂。它们被困在这腐臭的湖水中,注定了要永远在这深水中默默地旋转。 我虽然伤心我最终也落到如此地步,但是并不感到吃惊。我曾经试图过一种体面的生活,我最终为了拯救其他人而牺牲了自己,所以从这一点来说,我或许应该生活在天堂里。但是我同时又是一个杀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夺取过别人的生命,制造了不幸。我不知道是否有更高级的权力对我做出了判决,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自己的罪孽而致我身陷囹圄。我想,这真的不重要。我深陷其中。这是我的命运。永远的命运。 没有时间的感觉。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时刻,没有分秒。我在这儿已经度过了一个星期,一年,一个世纪?无法说清。疤痕大战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吗?吸血鬼或者是吸血魔已经覆灭了吗?另有其人作为幽灵之王取代了我的位置吗?我是莫名其妙地死掉了吗?我不知道。很可能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对我判处的惩罚的一部分。是我遭受的诅咒的一部分。 如果死人的灵魂能够说话,它们将会尖叫着要求被释放。不只是要求从这湖水被释放出来,而且还要求从它们的记忆中被释放出来。记忆正在无情地啃啮着它们。我想起了太多的过去,我所有失败的或者本可以做得更好的经历。因为无所事事,我强迫自己反反复复回味着自己的生活。即便是那些最轻微的过错也变成了判断上的重大失误。它们比斯蒂夫曾经对我所做的一切更加痛苦地折磨着我。 我试图逃到更加久远的过去,从而躲避这些痛苦的记忆。我想起了那个小达伦·山,幸福快乐,天真无邪。我花费了几年,几十年——或者只是几分钟?——回味着那单纯而无忧无虑的时光。我把我整个的生活拼凑到一起。我甚至回忆起了那些最为细小的细节——我的玩具车的颜色,学校布置的家庭作业,微不足道的谈话。我一百次地回想着那些日常谈话,直到每一个字都被正确无误地想了起来。我想的时间越长,我沉浸的时间就越久远,失去了自我,重新为人,差不多弄假成真,认为这些记忆都是现实了,而我的死亡以及这亡灵之湖只不过是一场不愉快的梦。 但是此后的那段时光是不可能被永远回避的。对那段时光的记忆总是在我的头脑里萦绕,不断突破我所虚构的那个有限的现实的边界。我会不时地突然想到一张面孔或者一桩事儿。随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发现自己闯进了作为半吸血鬼时我所生活的那如噩梦般更加黑暗的世界。我会想起我所犯下的错误,我所做出的错误选择,还有一个个杀人流血的场面。 如此多的朋友都走了,如此多的敌人都死了。我为他们所有的人负责。当我第一次去吸血鬼圣堡的时候,我相信的是和平。即便是在科达·斯迈尔特背叛了他同族的时候,我仍然为他感到难过。我知道他那么做是为了避免战争。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结局。要是吸血鬼和吸血魔能够坐到谈判桌前,求同存异,战争是可以避免的。 当我最初成为王子的时候,我梦想成为一个和平的使者,完成科达未尽的示意,把吸血魔重新纳入吸血鬼一族。我在吸血鬼圣堡内生活的那六年时光里,我失去了这些梦想。作为一个吸血鬼儿活着,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接受使用武器的训练,派遣朋友出去战斗并因此而丧命……等我回到圣堡之外的这个世界时,我已经变了。我已经是一个战士,一个不为死亡所动、一心只想着杀戮而不是谈判的凶猛战士。 我并非十恶不赦。有时候战斗是必须的。在有些场合,你不得不把你崇高的理想抛弃在一边,弄脏你的双手。但是你总应该不断地争取和平,即便是对那些最为血腥的冲突,也要寻求和平的解决方式。我没有做到。我向战争敞开了怀抱,欣然接受了那个被吸血鬼普遍接受的观点——只要我们杀了吸血魔王,我们面临的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生活就会变得如花似锦。 我们都错了。一个人的死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儿。斯蒂夫只是一个开始。一旦你踏上一条杀戮之路,就将很难回头。我们不可能再停下来。一个敌人的死是不够的。我们在杀了斯蒂夫之后,继而就会毁灭整个吸血魔一族,再进而毁灭人类。我们将把自己变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毁灭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一切,而我也将欣然同意。不,不仅如此——我将会冲锋在前,而不只是亦步亦趋。 这种不只是源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且还有源于自己将要做的事情的罪恶感仿佛成千上万只饥饿的老鼠一样啃啮着我。我是常虚·小的儿子并不重要,我的身上有着邪恶的基因也不重要。我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最后证明了这一点。但是我为什么早不如此,非要等到那么多人丧命之后呢? 我不知道我能否阻止这场战争,但是我本可以说:“不,我不想卷入这样的事情。”我本可以为和平和辩护,而不是为了它而战斗。这样即使我失败了,也许至少我不会身陷此地,为如此多恐怖的死人所困扰。 时光流逝。一张张面孔在我脑海里沉浮。记忆浮现,被遗忘,重又浮现。我忘却我的大部分生活,重新找回它们,重新又将它们忘却。我屈服于疯狂,忘记我是谁。但是那疯狂没有持续下去。我不情愿地恢复了我的意识。 我非常想念我的朋友,特别是那些在我死去之时依然还活着的朋友。他们当中有人死在足球场里了吗?如果他们活了下来,那么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情况呢?既然斯蒂夫和我都已经死了,那么疤痕大战又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小先生会选择新的如斯蒂夫和我一般有能力的新领导者来代替我们吗?很难想象他会怎么去做,除非他会再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 哈克特现在还活着,仍在像他作为科达·斯迈尔特时所做的那样,为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的和平而奋斗吗?爱丽丝·伯吉斯已经率领吸血鬼灵消灭吸血魔人了吗?黛比仍在为我伤心难过吗?浑然无知是一种痛苦。我愿意向魔鬼之王出卖我的灵魂换取哪怕是几分钟的时间回到那个生者的世界,好让我找到我的问题的答案。但是即便是魔鬼之王也不愿动一动这亡灵之湖的水。这儿是死者和被诅咒者专有的安息之所。 漂浮着,如鬼魂一般,听天由命。我集中心思回想起我的死亡那一刻,想起了斯蒂夫扎我的时候他的那张面孔,他的仇恨,他的恐惧。我数着我死去之时的分分秒秒,还有他扎我时从我身体里溅到河岸上的斑斑血迹。我感到自己一连十几次……一百次……一千次跌进了河里。 那儿的水与亡灵之湖的水相比,如此富有生气。水流潺潺。鱼儿畅游。气泡绵绵。冰冷刺骨。这儿是一潭死水,正如身陷其间的那一个个亡灵,毫无生气。没有鱼儿探索它的水深,没有昆虫在水面上掠行。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知道这些事实的,但是我确实知道。我感觉到了这湖水中那可怕的空虚。它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囚禁那些可怜的死者的灵魂。 我渴望着那条河。要是我能回到那儿,重新体验一下那潺潺的水流,感受一下我跌落其中时所体验到的寒冷,还有我流血而死时的痛苦,我愿意付出任何索要的代价。任何地方也强似这个被遗弃的世界。即便是死亡的那一刻也比这永恒的虚空更加美好。 一丝小小的宽慰——尽管这对我来说很艰难,但是对斯蒂夫来说一定更加艰难。我的罪恶跟他的比较起来可谓微不足道。我是被吸进小先生的邪恶的游戏的,而斯蒂夫则全身心地扑了进去。他的罪孽远远超过了我的,所以他的痛苦一定多的多。 除非他不承认自己的罪孽。或许那段时光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也许他只是伤心我把他打败了。可能他并不担心他所做的一切,或者并没有意识到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怪物。他或许会心满意足地待在这儿,满心欢喜地回想着他所获得的一切。 但是我对此表示怀疑。我怀疑小先生公开的真相已经将斯蒂夫纳疯狂的防线大大部分给摧毁了。知道了我是他的兄弟,知道了我俩只是我们父亲手中的玩偶,一定对他产生了很大震动。我想,只要给他时间思考——这是一个人在这儿能做的惟一的一件事情——他会为他所做的那一切哭泣的。他将会看清楚自己的本来面目,并为此而痛恨自己。 我不应该因此而高兴。好了,仅仅是看在神灵的面子上……但是我仍然鄙视斯蒂夫。我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那样做,我也为他感到难过。但是我不能原谅他。我做不到那么豁达。也许这也是我在这儿的另外一个原因。 我又从痛苦的记忆中走了出来。我从吸血鬼的世界退了回来,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想象着自己是一个孩子,反反复复过着那同样的时光,拒绝走过我赢得怪物马戏团门票的那个下午。我建立起一个完美、封闭而舒适的现实。我是达伦·山,是一个可爱的儿子和一个慈爱的哥哥,尽管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乖的,但至少不是最坏的孩子。我帮妈妈和爸爸做着家务活,努力完成家庭作业,看电视,跟朋友们一起厮混。我一会儿只有六七岁,一会儿又是十来岁。我不断地胡思乱想着自己,沉湎于对过去的回忆,完全不理会我不愿想起道德一切事儿。斯蒂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看漫画书,一起看恐怖电影,一起说笑话。安妮是一个孩子,永远是一个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起过她是一个有了儿子的母亲。吸血鬼是传说中的怪物,就像狼人、僵尸、木乃伊一样,当真不得。 我的目标是成为我记忆中的达伦·山,让自己完全沉浸到过去之中。我不想再触及那份罪恶感。我以前疯狂过,后来恢复了神志。我想再次疯狂,但是这一次我要让疯狂将我彻底吞噬。 我竭力让自己消失在过去之中。回忆着过去的一切,每次重温过去的那一段时光时,我都会更加更加精确地描画出其中的细节。我开始忘记那些亡灵,那亡灵之湖,吸血鬼和吸血魔。我虽然还会倏忽一念地想到现实,但是我很快会将他们扼杀掉。想着孩子的所想,忆着孩子的所忆,我便也成了孩子。 我差不多已经做到了。疯狂在等待着,张开了双臂,正在欢迎我。我将过一种虚妄的生活,但那将是一种宁静而慰人心怀的虚妄。我渴望这种虚妄的生活。我努力将它变成现实。而我即将拥有这种生活。我感到自己正在滑向它,离它更加临近了。我探出我心灵的触角,伸向了这种虚妄的生活。我依稀感到了这种生活,探索着这种生活,开始悄悄滑向了这种生活,但是突然之间——一种全新的意识…… 痛苦!沉没。升起。疯狂被抛到了身后。湖水在我周围逼向我的身体。撕裂般的疼痛!拍打,咳嗽,喘气。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我并没有胳膊来拍打啊,也没有嘴巴来咳嗽,没有肺来喘气啊。难道这也是疯狂的一部分吗?难道我…… 突然,我的脑袋——一颗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脑袋!——挣出了水面。我在呼吸着空气。阳光晃得闭上了眼睛。我吐着嘴巴里的水。我的胳膊也露出了水面。我被包围了,但保卫我的不是死人的灵魂——而是渔网!人们正在拖着渔网。从湖里出来了。痛苦而迷惑地尖叫着——但是没有声音。身体形成了,在经历了所有失重的时刻之后沉重得让人难以置信。我的身体倒在坚硬而温暖的地面上。我的双脚也被拖出了水面。我很惊讶,试图站起来。最后我跪在地上,随即又跌倒了。我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疼痛再次袭来,令人吃惊的全新的疼痛。我的身体蜷缩做一团,像一个婴儿一样哆嗦着。阳光再次让我闭上了眼睛,我的手指插进了泥土中,我想以此来验证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随后我无力地抽泣起来,那叫人难以置信、令人困惑而不可思议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我还活着! 第十四章 阳光如槌,猛烈地敲到在我的身上,但我依然哆嗦不止。有人将一条毯子裹在我的身上,这是一条毛茸茸的厚毯子。毯子扎得我浑身奇痒无比,但这种感觉还是特别舒服。在经历了亡灵之湖中那麻木的感觉之后,任何感觉都会令人感动愉快。 那个把毯子裹在我的身上的人在我身边跪了下来,向后抬起了我的脑袋。我眨巴掉眼睛上的水珠,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人。过了好几秒钟,最后我才把目光落定在救我的那人身上。是一个小人。起初我以为是哈克特。我张开嘴巴高兴地想叫他的名字。随后我又细看了一眼,意识到那人并非我的老朋友,只是一个浑身伤疤、皮肤灰突突、眼睛绿绿的普通小人。 那个小人正在默不作声地检查着我的身体,这儿捅捅那儿戳戳。随后他站起身,撇下我走到一边。我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试图让自己不再哆嗦。过了一会儿,我攒足气力看了看周围。我正躺在亡灵之湖的边上。我周围的地面又硬又干,好似沙漠。几个小人正站在近旁。两个小人正在把渔网裹起来晾着——正是那条他们用来把我捞上来的渔网。其他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或者说是湖面。 高高的头顶上空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我抬起头,看见一只长着翅膀的巨大怪物正在湖面上盘旋。从我上次来这儿的经验判断,我知道那是一条火龙。第三条。第四条。我张大了嘴巴。意识到满天都是火龙,几十条,也许有几百条。如果它们发现了我…… 我虚弱无力地匆匆爬向安全的地方,可随即我停了下来,扫了一眼那些小人。他们都知道火龙在头顶上空盘旋,可他们丝毫不为这些巨大的飞天爬行动物所动。他们把我从湖中拖上来可能是要拿我喂火龙,但是我又想不会是这样的。而且即便他们这样做,以我目前的虚弱状态,我也无能为力。我无法逃走或者是采取战斗,况且也没有地方可以藏身。于是我只是躺在原地,听天由命地等待着,该来的自然会来。 几分钟过去了,火龙依然在天空中盘旋,小人们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依然感到满身的寒意,但是我不再像刚从湖里上来时哆嗦得那么厉害了。我正在努力积攒我能攒起的所有能量,试图走到小人们那边,请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这是一个人在我身后说话了。 “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扭头向身后看去,以为会看到小先生,但是看到的却是他的女儿(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夏娃娜,她正大步流星的向我走来。她看上去跟我记忆中的她没什么两样儿,尽管她那两只一绿一棕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这是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所没有看到的。 “嗳!”我沙哑地说,这是我能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别激动。”夏娃娜说着来到我的面前,弯下腰热情地捏了捏我的肩头,“不要试图说话。在湖中待过留下的后遗症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过去。我想生一堆火,给你熬一点儿汤。所以刚才他们把你捞上来的时候我不在这儿——我正在找柴火呢。”她说着指了指一大堆木头和树枝。 我有一大堆问题迫不及待地要问她,但是在我的喉咙没有恢复说话能力之前额外增加它的负担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在她把我扶起来,像搀着一个娃娃似的搀着我走向那堆柴火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说,等我们来到柴堆旁,她扶着我坐了下来,然后便开始专心致志地生火。 等到火烧旺了,夏娃娜从缠在她身上的绳索下拿出一个圆圆的扁平家伙。我立刻认出了那东西——一只折叠锅,就是暮先生曾经用过的那种玩意儿、她在折叠锅的中间摁了摁,让中间的部位向外凸了出来,回复了锅的正常形状,又往锅里装了一些水(不是从湖里取的,而是从一只水桶里)和一些草药,然后就将折叠锅挂在火堆上的一根棍子上。 汤很淡,没有什么味道,但是热乎乎的,对我来说就像神灵的火一样。我大口大口地喝着,一碗又一碗,一口气喝了三碗。夏娃娜笑眯眯地看着我打起了饱嗝,然后自己也端起一碗汤慢慢地小口喝了起来。在我们的头顶上空,火龙每隔那么一会儿就尖叫几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烟火的香气特别神奇。我感到出奇的放松,就好像这是夏日里一个懒散的星期天下午。 我第四碗喝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肚子突然对我吼叫起来:“够了!”我心满意足地嘘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汤碗坐了起来,淡淡地一笑,一心只想着肚子里的舒服感觉。但是我不可能永远就这么默默地坐着,所以最后我抬起目光,凝视着夏娃娜,试了试嗓子。“呷哧。”我发出的是嘎吱嘎吱的声音——我的本意是想说一声“谢谢”。 “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夏娃娜说,“先从简单的开始吧。试着说说字母。我还要去找一些柴火,好把火续上。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很长时间,但是我们在这儿的时候还得注意别冻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练习练习,等我回来后,也许我们就可以说话了。” 我按照女巫的建议开始练习说话。一开始我就想准确地发音,不过很费劲儿,但是我坚持着,慢慢地A开始听起来像A了,B也像B了,就这么着练习了下去。等我准确无误地练习了好几遍字母之后,我又开始练习一些单词,起初使一些简单的词汇——比如猫、狗、妈妈、爸爸、天、我。随后我试着说一些物体的名字,然后是较长的单词,最后是整个句子。说话的时候我感到很难受,有些词语我一直说得模糊不清,但最后等到夏娃娜抱着一把少得可怜的枝条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能够用一种低沉而沙哑、但差不多正常的声音问候她了。“谢谢你的汤。” “别客气。”她把一些枝条扔在火堆上,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感觉怎么样了?” “跟锈住了似的。”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奇怪地拿眼睛斜了她一眼。“我为什么会记不住?” “这座湖会扭曲人的大脑。”她说,“它会毁坏记忆。很多亡灵都忘记了他们是谁。他们疯了,忘记了他们过去。你在湖中待了很长时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也差不多了。”我一边承认说,一边弓着腰跟火堆挨得更近了,回想着我试图疯狂、逃避记忆的重负的那一段经历。“太可怕了。在湖中变得疯狂要比保持清醒更容易。” “那么是什么呢?”夏娃娜问。我木然地眨巴着眼睛,她大笑起来。“你的名字?” “噢。”我笑了,“达伦。达伦·山。我是一个半吸血鬼。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疤痕大战,暮先生,斯蒂夫。”我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我记得我死了,还有小先生在我死之前说的那些话。” “总是叫人感到意外,是吧——我们的父亲?” 她斜眼看着我,想看看我对她的话有什么反应,但是我什么也想不明白——换作是你,你对小先生是你的爸爸、一个活了几个世纪的老女巫是你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这样一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呢?为了回避这个话题,我低头一门心思看着我身边的地面。“这个地方看上去不一样了。”我说,“我和哈克特上次来这儿的时还是绿茵茵的,那时长着很多青草,泥土也是新鲜的。” “这一次是更加遥远的未来。”夏娃娜解释说,“前面那一次,你去的只是两百年左右的未来。这一次你来的则是数万年之后,也许更久远。我也不能完全肯定。这是我们的父亲第一次允许我们来这儿。” “数万……”我的大脑急速地旋转起来。 “这是火龙时代。”夏娃娜说,“是人类之后的时代。” 我的嗓子憋了一口气,我不得不两次清了清嗓子,然后才把话说了出来。“你的意思是说人类已经灭绝了?” “灭绝了,或者是迁移到另外的世界或星球上去了。”夏娃娜耸了耸肩,“我也说不准。我只知道现在这个世界属于火龙了。它们就跟以前的人类,还有人类以前的恐龙一样统治着它。” “那么疤痕大战呢?”我紧张地问,“谁赢了?” 夏娃娜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说:“我们要说的话儿很多。我们别这么着急。”她指了指我们头顶上空的火龙。“召唤一条下来吧。” “什么?”我皱着眉头问。 “召唤吧,就跟你以前招呼八脚夫人一样。你能控制你的宠物蜘蛛一样控制火龙。” “怎么召唤?”我问,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来教你。但是首先是——叫喊。”她笑了笑。“它们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的话。” 我不太相信夏娃娜的话,但是一想到能控制火龙,那是多酷的事儿啊!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那些生物,目光锁定在一条体形稍小的火龙身上。(我不想召唤出一条大家伙,万一夏娃娜弄错了,它要是攻击我可就坏了。)我的眼睛盯着那条火龙看了好几秒,随后我向它伸出一只手,低声念叨起来:“到我这儿来吧。下来吧。来吧,我的美人。” 那条火龙向后翻了一个跟斗,然后飞快地落了下来。我以为它会把夏娃娜和我炸成碎片。我惊慌起来,试图跑开。夏娃娜把我拽了回来。“冷静。”她说,“要是你断了跟他的联系,那你可就控制不了它了,既然它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要是让它任意胡来的话,那就危险了。” 我不想玩这个游戏,但是现在回头已经太迟了。我盯着那条俯冲而下的火龙,一颗心狂跳不已。我又对着那条火龙说了起来:“别激动。飞起来。我不想伤害你——我也不想你伤害我们!只要在我们的头顶上空盘旋一会儿,然后就……” 火龙停止了俯冲,在我们头顶上空几米高的地方停了下来。它用力扇动着两只长着羽毛的翅膀。我只听见它扇动翅膀时发出的呼呼风声,强烈的气流推得我腾腾后退。我竭力稳住身体,火龙在我的身边落了下来。它收起翅膀,向下伸出头,似乎有把我一口吞下去的意思,但是它及时停住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这头猛兽跟我以前见到过的他的同类很相似,翅膀上带着一种淡绿色,身体大约六米长,跟蛇似的覆盖着鳞片,胸口鼓鼓的,尾巴细细的。他肚子上的鳞片呈现出暗红色和金色,而背上的则是绿色,其中夹杂着红色的斑点。它身体靠前一点儿的地方长着两条长长的前腿,从后往前大约在身体的四分之一的位置长着两条小后腿。还有很多锋利的爪子。一颗脑袋长得跟鳄鱼的脑袋似的,又长又扁,两只黄色的大金鱼眼突出着,两只小耳朵支棱着,脸是深紫色的。它还长着一条分了叉的长舌头,它跟其他火龙一样,也会喷火。 “真是不可思议。”夏娃娜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条火龙。我们的父亲创造出了这样一种胜过他自己的东西。” “小先生创造了火龙?” 夏娃娜点了点头。“他帮助人类的科学家创造了火龙。实际上,你的一个朋友是这支科学队伍的骨干成员呢——就是阿兰·莫里斯。在我们父亲的帮助下,他取得了重大突破,利用恐龙细胞的组合克隆出了火龙。” “阿兰?”我哼着鼻子不以为然地说,“你是说阿兰·莫里斯创造了火龙?这纯粹是……我突然把话咽了回去。托米曾经跟我说过阿兰是一个科学家,而且他还专攻克隆技术。很难相信我曾认识的那个傻乎乎的男孩长大了会成为一个恐龙的创造者——但是话又说回来,谁又能相信斯蒂夫会成为幽灵之王,我自己会成为一个吸血鬼王子呢?我想一切有影响的男男女女开始的时候一定都是不起眼的普通孩子。 “很多世纪以来,这个世界的统治者都将火龙置于他们的掌控之下。”夏娃娜说,“他们会控制它们。后来,等到他们失去对火龙的控制时——所有的统治者最终必定是如此结局——火龙即将自由地飞行和繁衍后代,变成一个真正的威胁。最终,它们将比所有的人类、吸血鬼以及吸血魔活得更加长久。结果江山轮流做,它们变成了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我不太清楚它们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从来看不到那么远。” “它为什么不杀了我们?”我一边问,一边不安地看着那条火龙,“它被驯服了吗?” “想驯服火龙几乎不可能!”夏娃娜大笑着说,“一般来说,火龙会把我们撕得粉碎。但是我们的父亲在这个地方施了障眼法——它们看不见亡灵之湖,也看不见待在湖周围的任何人。” “可这一条火龙看见我们了。”我提醒她说。 “没错,但是你在控制着它呀,所以我们不会出问题。” “上次我来这儿的时候,我差不多被火龙给活烤了。”我说,“为什么我现在能控制它们而以前却不行呢?” “你以前也行的。”夏娃娜回答说,“你有这个本事儿——只不过你以前不知道而已。火龙那时就会服从你的命令,跟它们现在一样。” “为什么?”我皱着眉头问,“我怎么这么特别?” “因为你是常虚·小的儿子。”夏娃娜提醒我说,“尽管他没有把他的法力传给你,但是他的影响多多少少还是存在的。这就是你为什么擅长控制一些动物,比如蜘蛛啊狼啊什么的原因所在。但是不光如此。” 夏娃娜伸出一只胳膊,她的手伸得远远超过了正常的长度,摸着了火龙的脑袋。火龙的脑瓜儿在女巫的抚摸下发出闪烁的光芒。它的紫色皮肤消失了,变成了透明的,所以我看到了它的脑袋里面,看见了它的大脑。我立刻觉得那个石头一样的椭圆形玩意儿很眼熟,尽管我过了好几秒才想起了它让我想起的东西。随后它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血石!”我激动地叫了起来。尽管这一块比王子大厅中那一块小得多,但是毫无疑问它们的形状是一样的。血石原来是小先生送给吸血鬼的礼物。七百年来,吸血鬼一族的所有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血喂养它,并用它查寻彼此的行踪,进行通讯交流。它是一个无价之宝,但是很危险——因为它一旦落到吸血魔的手中,他们就会利用它追查到几乎所有活着的吸血鬼的行踪,然后再把他们杀了。 “我们的父亲把一条火龙的脑子拿到了过去,交给了吸血鬼。”夏娃娜说,“他经常做出这样的事儿——旅行到过去,制造一些影响现在和和未来的小变化。靠着那块血石,他把吸血鬼和他自己的意愿联系得更加紧密了。要是吸血鬼赢得了疤痕大战的胜利,他们就会利用血石控制火龙,再通过火龙控制天空。我认为要是吸血魔赢了,他们不会用的。他们从来不想下常虚·小的这份礼物——这也是他们脱离吸血鬼一族的原因之一。我不太清楚他们跟火龙的关系是怎样的。也许我们的父亲会向他们提供其他某种控制火龙这些猛兽的方法——或者也许他会乐意看到它们成为他们的敌人。” “血石曾被当作是吸血鬼一族最好的希望。”我低声嘀咕道,目光仍然舍不得离开那条火龙那闪闪发光的大脑,“有一个传说——要是我们在疤痕大战中输给了吸血魔,血石也许会帮助我们东山再起。” 夏娃娜点了点头,把手从火龙的脑袋上拿开了。火龙的脑袋不再发光,恢复了原来的形貌。那条火龙似乎没有注意到它脑袋上的任何变化。它仍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命令。 “我们的父亲渴望的是混乱,这是他的头等大事儿。”夏娃娜说,“平定的局面会令他觉得乏味。他不愿看到任何种族将这个世界永远地统治下去。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很乐意看到由人类去统治这个星球,因为他们喜欢暴力,彼此总是战争不断。但是当他在二十世纪的后半个世纪里看到人类正在走向和平——或者说他以为他看到了;老实说,我不同意他的判断——他便着手开始颠覆他们。他将会对他们的后继者采取同样的手段。 “如果吸血魔赢得了疤痕大战的胜利,消灭了吸血鬼,他在将来就会利用血石。他就会让人类接手血石,教会他们怎样从血石中提取血细胞。建立一支由原来的吸血鬼克隆出来的全新的吸血鬼组成的队伍。但是他们不会是你现在所认识的吸血鬼。常虚将会控制整个克隆过程,弄乱那些细胞,将它们扭曲并对其进行重组。这些新创造出来的物种比起原来的吸血鬼将会更加凶猛,但是头脑不够发达,只能成为我们父亲的奇思怪想的奴隶。”夏娃娜不自然地笑了笑。“所以没错儿,我们的父亲说血石会帮助吸血鬼东山再起,这话没有说错儿——但是他心里藏了几个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这么说其实没有哪一方面能够真正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我说,“他只是在为胜利者准备随之而来的失败。” “这是常虚一贯的做事方式。”夏娃娜说,“凡是他帮忙创造出来的,他随后都会加以毁灭。很多帝国——埃及、波斯、英国——已经深受其害。” “埃及?”我眨巴着眼睛问。 “我们的父亲对建立帝国情有独钟。”夏娃娜说,“穴居人彼此用棍棒和石头敲敲打打对他来说没有多少兴趣。他喜欢看到人们用更加有效的武器彼此杀戮,更大规模的杀戮。但是对于用野蛮的方式前进的人类来说,他们还得以其他方式前进。他们还得在社会、文化、精神、科技和医学方面进步,只有一个在各方面都很强大的民族才能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我们的父亲已经插手于人类在建筑、科技或者医学领域所得的大多数显著突破。但他从来不公开地加以引导,而是暗暗地施以影响。他无力干预的惟一领域就是文学。常虚不是一个惯于幻想的梦想家。真实对他来说就是一切。他对人类所编撰的那些虚构的作品,也从不注意它们。” “这一点无关紧要。”我哼哼着说,对于小先生选择阅读什么东西我不在乎,“跟我多说说他干预人类的事儿,还有时空旅行。你说过小先生会走进过去,从而改变现在和未来。但是时间悖论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以前看过很多科幻电影和电视。我知道所有跟时空旅行相关的问题。 “哪有时间悖论这一说啊。”夏娃娜说,“宇宙遵循的是自然的秩序。过去发生的重大事件是不可能被改变的——只有卷入其中的人可以改变。” “嚯?”我说。 “一旦现在重要的事件发生了——宇宙,人们给予那种更高级的力量的一个名字,会决定什么是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它不可能会被改变的。”夏娃娜解释说,“但是你可以改变置身其中的人。比如说,既然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发生了,你不可能旅行到过去,阻止它的发生——不过你可以回去杀了阿道夫·希特勒。但宇宙很快就会创造出另一个人物来填补他的空缺。那个人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被生了下来,长大成人,然后完成希特勒所做的事儿,所导致的结果也一模一样。这个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人的名字会变,但其他一切都不会变。” “但是希特勒是一个怪物。”我说,“他残害了数百万人的性命。你的意思是说,要是小先生回去杀了希特勒,某个无辜的人就会取而代之?所有那些人还是会死掉?” “没错。”夏娃娜说。 “这么说那个人不可能会选择自己的命运。”我皱着眉头说,“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必为他们的行为负责的。” 夏娃娜哼了哼鼻子。“宇宙会不得不创造出一个具有邪恶倾向的孩子——一个好人是不可能被迫去做坏事儿的——但是宇宙一旦创造出那孩子,没错,那人就会成为命运的牺牲品。这种情况不会经常发生。我们的父亲只是偶尔才会用人替代过去的重要人物。很多人都有自由的意志。但是也有那么几个人不是这样的。” “我就是其中之一吗?”我静静地问,但心里却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 “绝对不是。”夏娃娜笑着说,“你的时间是现在时间,而且你是一个原创人物。尽管你打一出生就被我们的父亲操作着,但你所走的路并不是你以前的任何人为你铺设而成的。” 夏娃娜想了一会儿,然后试图以一种我能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一下目前的形势。 “尽管我们的父亲不能改变过去的事件,但是他能够做一些小小的改动。”她说,“要是现在发生了什么他不喜欢的事件,他可以回到过去,按照他的意图制造出一系列事件,以此来解决目前困扰着他的事件。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吸血鬼变得人数如此众多、力量如此强大的原因。” “小先生创造了吸血鬼?”我大叫着问——传说中是他创造了我们,但是我一直不相信这个传说。 “不是。”夏娃娜说,“吸血鬼是自己形成的。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多过。他们力量单薄,无组织无纪律。后来,到了二十世纪中期,我们的父亲得出结论,人类正在走向一条通往和平与团结的道路。他不喜欢他们这样,于是他旅行到过去,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尝试着不同的方法,想来搞垮人类。最终,他选择了吸血鬼。他给了他们额外的力量和速度,还有掠行和分享思想的本领——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些所有超自然的能力。他还向他们提供了领袖人物,这些领袖人物会把他们打造成另外一番样子,把他们变成一支队伍。 “我们的父亲尽管让吸血鬼变得强大了起来,但他还是要保证他们不对人类构成任何威胁。吸血鬼原先是可以在白天出来活动的——常虚·小让他们变成了暗夜的囚犯,还剥夺了他们生儿育女的天赋权利。吸血鬼们就这样被小心地束缚和控制着,只得隔离于人类世界,在阴暗的世界里独自生活。因为他们不曾改变过人类历史上任何重要事件,宇宙就任由他们存在着,最终他们成了现在的一部分——这正是我们的父亲随心所欲地使用他们的时候。” “而且这个现在就是我的时间?”我问。 “是的。”夏娃娜说,“时间在以同样的速度流逝,不管我的父亲是在过去、现在或者是未来。所以,由于他身在过去,花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时光,试图找到一种颠覆人类的方式,等他回到现在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世纪末了。” “而且因为吸血鬼现在已经是这个现在的一部分,”我说,我的脑子因为在竭力理清所有这些费神的信息而疼痛难忍,“所以他们自由地影响着未来?” “正确。”夏娃娜说,“但是我们的父亲后来看到要是任由吸血鬼一族自行其是的话,他们不会对人类发动攻击——他们满足于置身与人类的事务之外的生存状态。所以他再次回到过去——这一次只去了几个月——结果巧妙地安排了吸血魔与吸血鬼的分裂。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向吸血魔灌输了吸血魔王的传说,并唆使他们与吸血鬼发生冲突。” “结果就导致了那场疤痕大战,还有人类的最终覆灭。”我咆哮着说,一想到那个矮小的人所干的这些狡猾得可怕的勾当就觉得恶心。 “好啦,”夏娃娜说,“这就是整个计划。” “你的意思是说——”我开始激起来,从她的微笑中觉察到了希望。 “嘘。”夏娃娜没有让我说下去,“我不久会全都说出来的。但是现在我们该走了。”她指了指正在落向地平线的太阳。“这一次的夜晚可比你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更冷。我们去地下会更安全。再说,”她说着站了起来,“我们还要去赴约呢。” “跟谁?”我问。 她不急不慌地看着我,“我们的父亲啊。” 第十五章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在整个时间长河中!——就是小先生。我跟夏娃娜激烈地争论着,想知道我该出现在他面前的原因,或者说那样会达到什么目的。因为知道了他那么多事儿,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憎恨更加害怕这个多事佬。 “不论他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我都想躲到跟他相对的地方!”我叫喊着说,“要是可能的话,或者是躲到另外一个宇宙中!” “我理解。”夏娃娜说,“但是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去见他。” “他是强迫你这么做的吗?”我问,“他就是那个命令小人们把我从湖里捞上来的人吗?是他让你把我带到他的面前,以便让他把我的生活再给弄得一团糟吗?” “等你见到他以后,你就明白了。”夏娃娜冷冷地说,而且因为我别无选择,只得听从她的安排——要是我不听她的话,她可能会让人把我重新扔回湖中——最后,我气愤地嘀咕着,满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一起向那片荒芜的荒野走去。 我们一离开那温暖的火堆,那条火龙就扇动着翅膀飞向了天空。我看着它飞到了我头顶高高的上空的火龙群中,然后便失去了它的踪影。等我再看夏娃娜的时候,我看见她仍然在凝视着天空。“我希望我们能够飞起来。”她说,声音里带着奇怪的忧伤。 “骑着火龙?”我问。 “是啊。骑着火龙一直是我的一个愿望。” “我可以把它召唤回来。”我提议说。 她匆匆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说,“而且火龙的数量也太多了。其他火龙会看见我们在它的背上面而攻击我们的。我认为你还控制不了这么多火龙,在没有进行更多的练习之前是不行的。在这下面,我还可以施障眼法吧我们给掩藏起来,可到了上面我就不行了。” 我们继续说着话,我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去,我的目光落在那些一动不动地站在湖边的小人们身上。“为什么有那么一大批小人在那儿?”我问。 “现在是我们的父亲从湖中捕捞死人的亡灵创造他的小人的时代。”夏娃娜头不回脚不停地说,“他随时可以从湖中捕捞那些亡灵,不过这个时候较容易,因为没有人会打搅他。他留下了一小批帮手在这儿,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捕捞。”她瞄了我一眼。“他本可以在更早一些时候救你。到了现在,只是两年已经过去了。两年前他就有能力把你从湖中给捞上来,但是他想惩罚惩罚你。你的自我牺牲把他的计划给打乱套了。他因此而恨你,即便你是他的儿子。这就是他派我在这个时间段来到这儿救你的原因。在这个未来,你的灵魂已经遭受了漫长时间的折磨。他想让你感受一下近乎永恒囚禁的痛苦,或许还想让你因此而疯狂,这样就不用拯救你了。” “很好。”我哼哼着鼻子嘲讽地说。随后我眯起眼睛。“他要是那么想的,为什么还要救我?” “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夏娃娜说。 我们已经离开亡灵之湖走了很长一段路。太阳已经下山,我们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夏娃娜想要找一个特别的地方歇脚,所以每隔几秒钟就会停下来查看一番地面,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最后她终于找打了她要找的地方。她停了下来,跪在地上,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轻轻地吸着气。一阵隆隆的声音响起,随即我们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隧道的入口出现在我们眼前。我只能看见下面几米远的地方,但是我察觉到了危险。 “别告诉我我们得下去。”我低声嘀咕道。 “这就是通往我们父亲的据点的路。”她说。 “太黑了。”我回避了她的话。 “我会提供亮光的。”她答应说,随后我看见她的两只手发出了柔和的闪光,一道暗淡的白光照亮了她身前几米远的地方。她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下去后待在我身边。别开溜。” “要是我开溜了,小先生也会抓住我,是吗?”我问。 “信不信由你,这下面还有比我们的父亲更加可怕的怪物。”她说,“我们会从其中一些怪物的面前经过。要是它们抓住了你,那么你在亡灵之湖中所遭受的数千年的折磨似乎就像在沙滩上度过了愉快的一小时。” 我不相信夏娃娜的话,但是我们进了隧道之后,强烈的危险感使得我不敢离开女巫身边一丝一毫的距离。隧道一直以三十度角的倾斜通往下面。地面和两壁都很光滑,看上去好像是用坚固的石头铺砌而成的。但是石头里面似乎有一些形状在动,扭曲的、非人的、拉长了的形状,尽是影子、爪子、牙齿和触须。我们从它们面前走过的时候,隧道的两壁都向外鼓突起来——困在石头里的东西正想靠近我们呢。但是一个也没有突破石头的束缚。 “它们是什么东西呢?”我声音沙哑地问,身上大汗淋漓,一方面是因为害怕,另一方面是因为隧道里的燥热。 “制造宇宙混乱的生物。”夏娃娜回答说,“我以前跟你提起过它们——它们就是我说起过的那些怪物。它们跟我们的父亲是亲戚,尽管他没有它们强大。它们被一系列时空的法则囚禁在这儿——也就是我们的父亲和我所遵循的法则。要是我们破坏了那些法则,这些生物就会获得自由。它们就会把整个宇宙变成了它们所需要的地狱。一切都将倒在它们的脚下。它们将会侵入每一个时段,折磨曾经有过生命的每一个人——直到永远。” “这就是你在发现我是小先生的儿子时生气的原因。”我说,“你认为他破坏了那些法则。” “是这样。我错了,不过这是一桩成败悬于一线之间的事儿。我怀疑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他的计划是否会成功。当他生下隆冬和我的时候,我们知道了那些法则,我们遵循着这些法则。要是他把你弄错了——要是他给你的本事比他想给的大——你可能会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破坏这些法则,给我们所知道的和爱着的一切找来灭顶之灾。”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我敢肯定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对这个世界会如此重要。” “不知道。”我厌恶地说,“而且我从来也不想。” “别着急。”她说,她的笑容变得柔和起来,“在你让斯蒂夫杀死你的时候,你已经把你自己从火线上拉了回来。你做了一件在隆冬和我看来从来都觉得是不可能的事儿——你改变了一个似乎是不可避免的未来。” “你的意思是我阻止了幽灵之王的到来?”我急切地问,“这就是我让他杀死我的原因。这是我能想到的惟一一个阻止他到来的办法。我不想成为一个怪物。一想到毁灭这个世界我就觉得无法承受。小先生说我们俩当中必须有一个人成为幽灵之王。但是我想,要是我们俩都死了……” “你想对了。”夏娃娜说,“我们的父亲慢慢地把这个世界推向了一点,到了这一点上,这个世界已经只有两种未来。可等你杀了斯蒂夫、又牺牲了自己的时候,它突然迎来了几十种可能的未来。我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要是我能干预其中,我就会破坏那些法则——但是你作为一个人,你能够做到。” “那么我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问,“你说过两年已经过去了。吸血鬼打败了吸血魔,打赢这场疤痕大战了吗?” “没有。”夏娃娜说着撅起了嘴唇,“战争仍在进行。但是结局已快见分晓——一个非常不受我们的父亲欢迎的结局。令人信服的领袖人物们正在争取和平,万查和哈克特·马尔兹代表吸血鬼,佳龙·哈斯特代表吸血魔。他们正在讨论合约,商量如何制定两方都能一致遵守的大的方针。也有一些人竭力反对他们——两方都有很多人不愿意和谈——但是理性的声音已经胜出。” “这么说谈判成功了!”我喘息着说,“要是吸血鬼和吸血魔和解了,那这个世界可就有救了!” “也许吧。”夏娃娜哼哼着说,“不是那么简单明了。在斯蒂夫领导他们的时候,吸血魔曾跟人类的一些政治和军事领导人物有过接触。吸血魔曾向他们许诺,只要他们向吸血魔提供帮助,吸血魔就会保证他们获得更长的寿命和能力。他们想制造核武战以及化武战,目的是将整个世界以及那些幸存者置于他们的直接控制之下。这样的事儿还是可能会发生的。” “那么我得阻止它!”我大叫着说,“我们不能让——” “别激动。”夏娃娜示意我安静下来,“我们正在设法阻止。这也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不能太多干预人类的事儿,但是我现在能做的已经比以前要多,而且你的行动让我相信我应该加以干预。隆冬和我以前总是保持着中立态度。我们没有卷入那些普通人的事务当中。隆冬希望插手,但是我坚决反对,因为我担心那样我们就会破坏那些法则,从而释放出那些怪物。”她叹了一口气,“可是我错了。偶尔冒冒风险是必要的。我们的父亲试图制造混乱就是在冒险——所以我现在也必须冒一次风险,争取确保和平。” “你在说什么呢?”我皱着眉头问。 “人类一直在发展。”她说,“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命运,正朝着某种奇妙的方向前进,而那却是我们的父亲一心要加以毁灭的。他试图利用吸血鬼和吸血魔把人类推离他们本来的发展之路,把这个世界上的城市夷为碎砖瓦砾,把人类拖进黑暗的时代,以此达到再次控制他们的目的。但是他的计划失败了。生活在暗夜中的两族现在正在寻求联合,远离人类而独自生存,跟以往一样,藏匿行踪,不再伤害人类。 “因为吸血鬼和吸血魔已经成为现在的一部分,我们的父亲不可能再解除他们。他可以回到过去,创造出另外一个物种来与他们为敌,但是那样既费力又费事。世界,再次在跟他做对。要是他在接下来一年左右的时间内不能将两族分化,那他将再也不可能实现他所梦寐以求的毁灭人类的梦想。他也许——而且无疑会——在未来重新进行谋划,寻求其他办法来分化他们,但是暂时这个世界将会太平无事。” 夏娃娜停了下来。她将双手指向自己的脸,照亮了自己的面孔。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深思的表情。“你还记得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个故事吗?” “当然。”我说,“一个吸血鬼——卡扎·贾恩——想让吸血鬼也能有自己的后代。他追随小先生,直到他同意了帮他实现他的愿望。小先生将卡扎·贾恩的血跟一条怀孕的母狼的血混在一起,并对母狼使用了魔法,于是他就成了你和高先生的父亲。” “那不是他创造我们的惟一原因。”夏娃娜说,“不过那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我可以为吸血鬼或吸血魔生养孩子,这些孩子长大了也可以有他们自己的孩子。但是我的所有孩子都将会不同于他们的父亲。他们将拥有我的某些能力——不是全部——他们将能够生活在白天。阳光不会将他们杀死。” 她凝神看着我。“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改良的吸血鬼或吸血魔种族。要是我现在已经生出这样的孩子,那就会导致两族的分裂。双方的战争分子就会利用那些孩子制造新的幻想,挑起新的暴力。比方说,要是我有一个孩子的父亲是吸血鬼,那么那些反对和平的吸血鬼就会拥戴这个孩子作为他们的救世主,说他是来帮助他们消灭吸血魔的。即便是那些更加明智的吸血鬼人多势众,最终说服了那些惹是生非之徒,可吸血魔也会害怕那个孩子,因而怀疑吸血鬼一族有什么长期的计划。要是他们知道他们现在就已经低吸血鬼一等,而且永远都有这种危险,他们怎么会去商谈那些和谈条款呢? “疤痕大战有望结束,是因为双方明白它会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在吸血魔王和吸血鬼杀手频频活动期间,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场战争注定了将会结束。既然现在斯蒂夫和你都死了,这场战争可能永无结束之时,而不论是吸血鬼还是吸血魔都不想如此,所以他们才愿意和谈。 “但是我的孩子们可以改变一切。由于重新怀着对胜利的憧憬——究竟是吸血鬼还吸血魔,这取决于我愿意选择哪一方的人作为我孩子的父亲——战争将会继续。我的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而且他们长得很快,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魔法的产物——他们将伴着仇恨和恐惧成长。他们最终会成为战士,领导他的同族取得对另一族的胜利——那样我们的父亲的计划就将启动,尽管比预期的稍晚了一些时间,但在其他方面则一如既往。” “这么说你不可以有孩子!”我激动地说,“小先生不能强迫你,是吧?” “不能直接强迫我。”她说,“在你和斯蒂夫那晚死了之后,他曾经威胁过我。但是他没有能力强迫我生儿育女。” “那就好。”我无力地笑了笑,“你不会生孩子的,就那样。” “噢,但是我会的。”夏娃娜说,然后放下双手照亮了她的肚子,“事实上,我已经怀孕了。” “什么?”我勃然大怒,“可是你刚刚说过——” “我知道。” “可是如果你——” “我知道。” “可是——” “达伦!”她突然厉声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这样?”我大叫道。 夏娃娜没再解释。她刚一停下来,隧道壁中的那些东西逼得离我们更加近了,发出嘶嘶的声音和咆哮声,伸长爪子和触须,抓挠着岩石的结构。夏娃娜一见眼前的情景,又大步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 “我请求小先生释放了你的灵魂。你的罪孽把你赶进了亡灵之湖,而且会让你永远深陷其中——没有人能自然逃离这曾被诅咒过的湖。但是拯救是可能的。亡灵是可以被捞上来的。我知道你是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我觉得为了荣誉,我必须让你获得自由。” “那么斯蒂夫呢?”我问,“他也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啊。” “斯蒂夫活该遭到囚禁。”她的眼神很坚定,“我为他感到可怜,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我们的父亲爱管闲事的牺牲品。但是斯蒂夫的邪恶主要还是他自己造成的。他选择了他的路,现在他必须承受其后果。但是你一直在尽量行善。让你在亡灵之湖中烂掉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就恳求我们的父亲给予帮助。”她抿嘴一笑。“不用说,他拒绝了。” “他几个月前来找过我。”她继续说,“他意识到他的计划就要泡汤了,而且也看出我是他惟一的解决之道。自从你死了之后,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劝说我养孩子这件事儿上,他所遭遇的失败正如我一直试图恳求他让你获得自由所遭遇的失败一样多。但是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新办法。他说我们可以互相帮忙。要是我有了孩子,他就会让你的灵魂获得自由。” “你同意了?”我咆哮着问,“你出卖了整个世界就为了救我?” “当然不是。”她哼哼着鼻子说。 “可是你说你怀孕了。” “我是怀孕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拒绝我们父亲的提议。但是随后我看到了一个可以为我们所用的机会。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的和平解决之道依然没有保证。尽管希望在即,但是没有绝对的把握。要是谈判破裂,战争还会继续,那样一切就会被我们的父亲玩弄于股掌之中。他就会有时间回到过去,创造出新的领袖人物,这个人可能会接手斯蒂夫没有做完的事儿。 “我正在想着这些,这是常虚向我提出了他的建议。我想起了你耍他的手段,琢磨着你要是处在我的位置会怎么办。随后,灵光一现,我想到了。 “我接受了他的提议,但是告诉他我不能确定我是想要一个吸血鬼的孩子,还是一个吸血魔的孩子。他说这并不重要。我问他我可不可以自己选择。他说可以。于是我跟佳龙在一起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跟万查待在一起。等我回到我父亲身边时,我告诉他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已经怀孕了。他很高兴,他甚至对我拒绝告诉他谁是孩子的父亲都没有二话——他只是匆匆安排我来到这儿解救你,这样我们便可以不再受到任何事儿的分心而继续前进。” 她停止了说话,双手揉着肚子。她的脸上仍然带着那种奇怪而害羞的笑意。 “那么到底是谁呢?”我问。我看不出那有什么不同,但我只是好奇,想知道答案。 “两个人的。”她说。“我怀上了双胞胎——一个是万查的,一个是佳龙的。” “一个吸血鬼孩子和一个吸血魔孩子!”我激动地大叫。 “还不止这样呢。”夏娃娜说,“我让三条血脉混在了一起。每一个孩子都是三分之一吸血鬼血统,三分之一吸血魔血统,还有三分之一我的血统。这就是我耍他的法子。他以为只要是我的孩子都会分化两族,可是恰恰相反,他们会让他们团结得更加紧密。我的孩子们,等他们长大了,他们会与其他吸血鬼以及吸血魔繁衍后代,生养出一个全新的、多种族结合的种族。所有的分歧将会被消除,最终都将会被忘掉。 “我们将创造和平,达伦,不管我们的父亲如何费尽心机。这都是你教会我的——我们不必接受命运,或者说常虚·小。我们可以创造我们自己的未来,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我们有能力管理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只要做出选择去利用它。你牺牲生命的时候做出了选择。现在我也做出了选择——通过创造生命。只有时间可以告诉我们,我们的选择将会走向哪儿,但是我相信不管我们援手迎来的未来是个什么样子,它一定比我们的父亲设计的未来更加美好。” “感谢上帝!”我低声嘀咕道,然后默默地跟着她穿行在隧道中,想象着那个未来,还有那个未来中所蕴含的意外和曲折。我思绪万千,脑袋嗡嗡作响。我一下子往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快太多了,一时感到一片茫然,不知道怎样去理解这一切。但是有一件事儿我绝对相信——那就是等到小先生得知夏娃娜的孩子的真实情况时,他一定会气炸胸肺的! 想着那个肮脏的小多事佬听到这一消息后的恼怒,还有他的那张嘴脸,我突然大笑起来。夏娃娜也大笑起来,笑声在我们身边久久地回荡,像一群咕咕欢叫的小鸟伴着我们穿行在隧道中,仿佛一道保护魔咒抵御着那些一直在隧道两壁中蠢蠢欲动、试图扑向我们的怪物。 第十六章 一个小时后,我们走出了隧道,走进了常虚·小的家中。我真的从来没有想到他还会有家。我只是认为他以四海为家,总是满世界马不停蹄地溜达,寻找着流血和混乱。但是,现在想来,我忽然意识到任何一个怪物都需要一个可以称其为其所有的巢穴,而小先生的巢穴必定是其中最为奇怪的。 那是一个巨大的——我的意思是巨大的——洞穴,也许有两三英里宽,我极目望去,一眼看不见尽头。这个洞穴的很多东西都是天然生成的,石笋和钟乳石比比皆是,飞水流瀑淙淙悦耳,嶙峋怪石五彩斑斓。但是更多的地方则是由人工堆砌而成,简直匪夷所思。 我们的头顶上空漂浮着一辆辆高级名牌老汽车,我猜一定是二三十年代的产品。一开始我以为它们是被钢丝吊在天花板上的,但是它们一直在空中不停地运动,绕着圈儿,纵横交叉,有时甚至像飞机一样做环状飞行,可是我的眼前一根钢丝也见不到。 洞穴中到处都是人体模型,穿戴着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服饰,从远古时代的缠腰布到最最骇人的现代流行款式,应有尽有。它们那么空洞无神的眼睛让我感到不安——我有一种感觉,它们正在盯着我,随时都会听从小先生的命令活蹦乱跳地扑向我。 还有很多雕塑以及各种艺术品,有些非常有名,就连像我这样的艺术白痴也能认出它们——《蒙娜丽莎》、《思想者》、《最后的晚餐》。混杂在这些艺术品中,就像放在这儿展览似的,是几十个保存在玻璃容器中的人脑。我看了看其中的几个标签——贝多芬、莫扎特、瓦格纳、马勒(这个名字让我吓了一跳——我曾经上过一所以马勒这个名字命名的学校!) “我们的父亲喜欢音乐。”夏娃娜低声说,“人类收集乐谱或者留声机唱片——”她显然还没有听说过CD!“——他收集的是作曲家的大脑。他只要摸一摸它们,他就可以听到他们曾经创作过的所有曲子,还有很多他们根本没有完成的或者说是没有与世人分享过的曲子。” “但他是从什么地方弄到它们呢?”我问。 “他旅行到他们刚刚死去的过去,抢劫他们的坟墓。”她说,就好像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稀松平常的事儿。我本想问一问这种事儿的是非对错,但是因为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我就由它去了。 “他也喜欢艺术品,我看出来了。”我说着朝梵高一幅花卉作品点了点头。 “喜欢极了。”夏娃娜说,“这些当然都是真品——他不愿费神弄那些复制品。” “胡说八道!”我哼哼着鼻子不以为然地说,“这些不可能是真的。我看见过其中的一些真迹。妈妈和爸爸——”我仍然视我人类的爸爸为自己的父亲,而且永远会这样。“曾经有一次带我去罗宫看过《蒙娜丽莎》。” “是罗浮宫。”夏娃娜纠正我说,“那是一件复制品。我们父亲的一些小人就是用一些艺术家的灵魂创造出来的。那些小人帮他完美地复制了一些他特别喜欢的作品。然后他回到过去,用那些复制品换来了真品。在大多数情况下,就连那些真正的艺术家也不可能分辨出真伪。” “你是在告诉我巴黎的《蒙娜丽莎》是一件赝品?”我怀疑地问。 “没错。”夏娃娜看看我的表情哈哈大笑,“我们的父亲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自己。他想要什么,他就拿什么——而且通常情况下他总是想要最好的东西。除了书籍。”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跟像他早些时候谈到他对书的态度时的语气一样。“常虚从来不看虚构的作品。他不喜欢收集书籍,也不注意那些作家。荷马、乔叟、莎士比亚、狄更斯、托尔斯泰、马克·吐温——所以这些人他都视而不见。他不在乎他们会怎么说。他跟文学的世界没有丝毫关系。文学的世界好像是一个独立于他的宇宙之外的宇宙。” 我再一次忽视了她告诉我这件事儿的含义,结果我任由我的兴致所至,欣赏着这些艺术品。我向来不是一个艺术狂,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被这儿的展品迷住了。这是终极收藏,攫取了一部分人类运用差不多所有艺术奇想和想象所创造出的艺术品。 这儿的东西多得让任何人都无法一下子接手。武器、珠宝、玩具、工具、集邮簿、葡萄酒瓶、法贝热复活节彩蛋、装在高木匣中的落地式大摆钟成套的家具、国王和王后的宝座。很多东西都弥足珍贵,但是也有很多不值一文的东西,就是那些只入小先生法眼的无用东西,不如说是瓶盖、奇形怪状的气球、电子表、一批空冰激凌盒子、成千上万只哨子、数十万枚硬币(古币和新币混杂在一起),等等。《阿拉丁》中的宝库与它一比,似乎就是一直一钱不值的破箱子。 尽管这个洞穴中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它给人的感觉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零乱。我们在这些五花八门的藏品中间曲折穿行,夏娃娜间或会停下来指出一件特别有趣的藏品——圣女贞德被烧死后留下的那根烧焦了尖桩、枪杀林肯的手枪、绝对假不了的最早的方向盘。 “历史学家到了这个地方会发疯的。”我说,“小先生带人来过这儿吗?” “几乎从来没带人来过。”夏娃娜说,“这是他私人的圣地。我自己也只来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只有那些被他从亡灵之湖中拉上来的人是例外。他得把他们带到这儿,再把他们变成小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夏娃娜……”我开始说,但是她摇了摇头。 “不要再问问题了。”她说,“常虚会向你解释其他问题。要不了多长时间了。”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洞穴中央的位置。这儿有一小潭碧绿的液体,一堆蓝色的袍子,站在它们旁边的,正是小先生。他正透过厚厚的镜片,脸色难看地瞪眼看着我。 “好啊,好啊。”他慢吞吞地说,两根大拇指在他的吊裤带后面弯成了钩钩。“这不是那个自我献身的烈士嘛。在亡灵之湖中见到过什么有趣人的了没有啊?” “别理他。”夏娃娜撇了撇嘴角说。 小先生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过来,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的一双眼睛看上去似乎跳动着火焰。“要是我早知道你会成为这么一个麻烦的东西,我根本就不会下你这个种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说。 “现在已经太迟了。”我讥讽地说。 “不,不迟。”他说,“我可以回去,从过去把你给抹掉,让你从来都没有到这个世界上来过。宇宙会用另一个人把你给换了。那个人则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子,追杀吸血魔王,等等——但是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你的灵魂不会只是被毁灭掉这么简单——它根本就不会被创造出来。” “父亲,”夏娃娜在一旁提醒说,“你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 “但是我可以那么做!”小先生不依不饶地说。 “是的。”她轻蔑地说,“但是你不会做。我们之间有协议。我已经实现了我的那一部分条件。现在轮到你了。” 小先生嘀咕了几句什么不愉快的话,随后勉强挤出一丝虚情假意的笑容。“很好。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我们开始吧。达伦,我忧愁的孩子,扔掉那条毯子,跳进那池子里吧。”他朝那些绿色的液体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生硬地问。 “现在是重新塑造你的时候了。” 要是在几分钟前,我不会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夏娃娜的暗示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你想把我变成一个小人,是吗?”我问。 小先生的嘴唇抽搐了几下。他凶狠地怒视着夏娃娜,但是他无辜地耸了耸肩。“一个十足的小万事通,是吗?”他气呼呼地说,因为我破坏了他的意外之喜而对我心怀憎恶。 “它怎么用啊?”我问。 小先生走到池子边,俯身在它旁边。“这就是那种再生汤。”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厚厚的绿色液体中划拉着,“他会成为你的血液,也就是你的新身体所使用的燃料。等你迈进去的时候,你的骨头将会被扒剥得赤裸裸的。你的皮肉、大脑、器官和灵魂将会被溶解。我将把那一大堆东西重新混合到一起,再用这团乱七八糟的东西造出一个新的身体。”他狞笑着。“那些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对我说,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痛苦过程,是他们所经历过的最最痛苦的过程。”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这么做?”我紧张地问,“我已经见过你的小人们是怎么生活的,没有思想,不能说话,想不起他们原来的真实身份,成为你荒诞念头的奴隶,吃着死动物的肉——甚至人的肉!我为什么要像那样把我自己置于你的魔咒之下呢?” “要是你不这么做,跟我女儿的这笔交易就吹了。”小先生简单明了地说。 我固执地摇了摇头。我知道夏娃娜正在试图用计战胜小先生,但是我看不出这么做的必要。要是我经历了这一堆痛苦变成了一个小人,我还怎么帮忙促成吸血鬼和吸血魔之间的和平呢?这没有道理可言啊。 夏娃娜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轻轻地说:“这是为了你,达伦。他跟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儿,或者说疤痕大战没有关系。这是你逃离亡灵之湖的引力,走向天堂的唯一希望。你可以像你现在这样在这片荒芜的世界度过你的一生,死的时候再回到亡灵之湖。或者就是你相信我们,把你自己交到我们父亲的手上。” “我相信你。”我一边对夏娃娜说,一边顽皮地扫了小先生一眼。 “噢,我的天哪,要是你知道那有多痛就好了。”小先生痛苦地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别再拖拖拉拉的了。你要么做,要么不做。但是注意,女儿——我提出了报价,我也实现了这场交易中我的那部分条件。要是这个孩子拒绝接受你的建议,那就由他负责。我将希望你信守你的诺言。” 夏娃娜询问地看着我,但是没有给我施加任何压力。我仔细盘算着这件事儿。我讨厌成为一个小人的想法。成为小人并没有让小先生成为我的主人那般痛苦。可要是夏娃娜撒谎呢?我是说过我相信这个女巫,但是回头一想,我才意识到几乎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她。她以前从来没有背叛过她的父亲,或者为其他某个人做过任何事儿。为什么现在变了呢?如果这是一个引我入陷阱的迂回计谋,而他跟小先生是串通了一气的,或者被欺骗服从了他的命令呢?整件事儿散发着一股圈套的气息。 但是我有什么其他选择吗?给夏娃娜一张冷脸,拒不下池子,径直走开?即使小先生让我走,隧道里的那些怪物也没有抓住我,可我接下来会指望什么呢?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到处是火龙的世界里,继而永世陷身于亡灵之湖中,这不是我对美好时光的定义!最终我决定最好还是赌一把,以此希望赢得最好的结果。 “好吧。”我不情愿地说,“不过有一个条件。” “你现在的处境没有资格谈条件。”小先生咆哮着说。 “也许吧。”我同意说,“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要提一个条件。只要你保证我不失去记忆,我就下池子。我不想落得哈克特那样的下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因为没有自己的自由意志,而只知道服从你的命令。我不清楚一旦我变成小人之后,你为我计划了怎样的结局,但是如果那必然是我落得跟其他糊里糊涂的小人一样,充当你的奴隶……” “不会的。”小先生打断了我的话,“我承认我非常喜欢让你拍我的马屁,拍上个几百万左右,但是我的女儿在商谈我们的协议条款时可是经过字斟句酌的。你将不能说话,那是惟一的限制。” “我为什么不能说话?”我皱着眉头问。 “因为我讨厌听到你说话!”小先生咆哮着说,“再说,你也没有说话的必要。我的大多数小人都不说话。沉默没有伤害过其他任何人,它也不会伤害你。” “好吧。”我低声嘀咕说。虽然我不喜欢,但是我可以看出,争辩是没有意义的。我走到池子边,抖去裹在身上的毯子,这是我从亡灵之湖里上来不久小人们裹在我身上的。我瞪眼看着那墨绿色的液体【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我看不见我的倒影。“怎么——”我刚要问。 “没时间问问题了。”小先生咆哮着说,随即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我挥舞着胳膊,在池子的边上摇晃了片刻,然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跌进了那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嘶嘶作响地燃烧着的地狱之火的池子中。 第十七章 接踵而来的就是疼痛和烧灼的感觉。我的皮肉冒着气泡,随即被烧干了。我试图尖叫,但是我的嘴巴和舌头已经没有了。我的眼睛和耳朵全融化了。除了疼痛,没有别的感觉。 那液体将我的皮肉从我的骨头上剥离了,随后开始了对骨髓的侵蚀。接着,那液体烧穿了我的身体,烧着了我的内脏,然后从内向外将我蚕食殆尽。在我的脑袋里,我的大脑嘶嘶作响,就好像是一口灼热的煎锅上放着的一小块黄油,很快就融化了。我的左胳膊——现在只剩下了骨头——从我的身上脱落下来飘走了。随着脱落下来的是我右腿的小腿。随后我完全被肢解了,四肢、烧焦的器官、一片片的皮肉、一块块光光的骨头。不变的惟有疼痛,一直未见减轻一丝一毫。 我遭受着这无尽的痛苦,期间倒有片刻精神上的安宁。不论我的大脑剩下的什么,我意识到了灵魂的分离。另一个我和我一起出现在池子中。起初我感到迷惑不解,但是随后我意识到那是萨姆·格雷斯特的灵魂在闪烁。自从我在他临死之时吸了他的血之后,它的灵魂一直贮存在我的身体里。萨姆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升向了天堂,现在他精神的最后一块残片也正在离开这个世界。在我的想象中,一张脸正在这液体中形成,一张年轻而无忧无虑的脸,尽管遭受着折磨,却面带微笑,还吧嗒一声将一片腌洋葱扔进了嘴巴。萨姆冲我眨了眨眼睛。一只鬼魂般的手向我敬了一个礼。随后他不见了,最终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疼痛终于消失了。我被彻底溶解了。不再有感受疼痛的器官传递感觉,也不再有脑细胞对他们做出反应。一种奇怪的宁静降临了。我和池子化为一体。我的原子已经和池子里的液体混合在一起,两者已经合而为一了。我就是这绿色的液体。我可以感受到我那些空落落的骨头正在飘离我的身体,沉向了池底。 过了一些时候,一双手——小先生的——浸到这液体中。他扭动着手指,一阵战栗顺着我记忆中的脊椎骨直冲而上。他从池子底捡起那些骨头——小心翼翼地生怕落下一块——把他们扔在洞穴的地面上。那些骨头沾满了池子里的分子——我的分子——隔着这些液体的分子,我感觉到小先生正在把这些骨头放在一起,把它们敲成小碎片,将其中一些小碎片融化了,再将另外一些小碎片又弯又拧地折腾了一番,最后终于创造出一个完全不同于我以前身体的形体。 小先生又在这个身体上摆弄了几个小时。等到他让所有的骨头各就其位之后,他又给它们装上了器官——大脑、心脏、肝脏和肾脏——然后又给它们蒙上了黏糊糊的灰色皮肉。他将这些皮肉缝合起来兜住了那些器官,以免它们移位。我不清楚那些器官和皮肉是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他们自己种养出来的,但是我觉得它们更像是从其他生物身上收获来的——很可能是从死人身上吧。 小先生最后做完了我的眼睛。我可以感觉到他正在将一些球体连接到我的大脑上,一根根手指如闪电般在摆弄着,手法如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外科医生一般精确。这是一件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艺术活儿,恐怕就连弗兰克斯坦博士也需要费一番工夫才能与他打一个平手。 他刚一做好我的身体,他又把手伸进池子里的液体中。这一次他的手冰凉冰凉,而且每过一秒钟都会变得冷上加冷。池子里的液体开始凝固了,变得越来越稠。没有疼痛,我只是感觉怪怪的,就好像我正在挤进我自己的身体。 随后,等到液体浓缩得只有原来大小的一小部分,有了一种稠泡沫牛奶的质感时,小先生抽出手,一些管子插了进来。刹那间的停顿,随后那些管子开始了抽吸,我感到自己正顺着这些管子往外流,流出了地面,流进了……什么呢?——不是跟插在池子里的管子一样的管子,但是很像…… 当然啦——是静脉!小先生说过,这些液体将用做我的燃料——我的血液。我正在离开池子,进入到我的新身体里。 我感到自己正在填补那些空隙,正在静脉和动脉组成的网络中艰难地前进,尽管前进的速度缓慢,但无疑是在不断地前进。等到那液体冲向大脑,一点一点地渗入其中,并被那冰冷的灰色细胞所吸收的时候,我身体的意识都苏醒了。我感觉到了我心脏的第一次跳动,比以前更加缓慢而沉重。一阵刺痛的感觉传遍我的手脚,然后爬上我那刚刚精心制作出来的脊椎骨。我扭动着我的手指和脚趾,轻轻动了动我的一只胳膊,微微晃动了我的一条腿。这新造出来的四肢并不如我原来的四肢灵活,但是也许这只是因为我还不习惯它们。 随着感觉到的是声音,一开始是一阵尖利刺耳的咆哮声,接着这声慢慢消失了,正常的声音旋即取而代之。但是那声音已不如以前那般清晰响亮——跟所有的小人一样,我的耳朵也被缝在脑袋的皮肤下面。听力恢复后,随即恢复的是模糊的视力——但是我没有感觉到嗅觉,或者说没有嗅觉器官,也或者说没有尝出味道——因为——依然跟小先生创造的其他小人一个样儿——我没有被造出鼻子。 随着越来越多的血液被输送到我的新大脑中,我的视力越来越强。但我眼中的这个世界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现在的我与以前的相比,我的视野更加开阔了,因为我的眼睛更大更圆。我可以看见更多的东西,但是那些东西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雾,就好像是隔着一层过滤网看东西。 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先生,他扔在摆弄我的身体,操纵着那些管子,缝着最后那几针,实验着我肌肉的反射动作。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慈爱的父亲专心侍弄孩子时的表情。 随后我看见的夏娃娜,她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父亲干活,以确保他不会玩什么手脚。她不时地递给他一些针头线脑,跟一个护士似的。她的表情很复杂,既有怀疑,也有骄傲。夏娃娜了解他父亲所有的缺点,但她依然是他的女儿,现在我可以看出,尽管她内心充满疑虑,但她还是爱着他的——在某种程度上。 最后这输血的过程终于完成了。小先生拿走那些管子——它们插遍我的全身,胳膊、腿、躯干和脑袋——将插孔合在一起缝了起来。他迅速将我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把我身上一个还往外漏着东西的地方给修好了,又细细调试了一番我的眼角,检查了一番我的心跳。接着他后退几步,哼哼唧唧地说:“这又是一个完美的创造,即便用我自己的话也是这么说。” “坐起来吧,达伦。”夏娃娜说,“不过要慢慢的。别太急了。” 我按照她的话慢慢地坐起身。我刚一抬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猛地向我袭来,好在很快就就过去了。我慢慢地将身体撑了起来,一阵阵眩晕,一阵阵恶心,每次我都得停下来等待它们过去。最后,我终于坐直了身体。我现在可以仔细看看我的身体了,手大脚大,四肢粗壮,皮肤是暗灰色。我注意到自己跟哈克特一个样儿,既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男人,也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要是我会脸红的话,我会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 “站起来。”小先生一边说一边往手上吐着唾沫,搓着双手,用唾沫为我洗着身子,“走动走动。检验检验自己的能力。要不了太长的时间你就会习惯你的新身体。我设计出的小人即刻就可以行动。” 夏娃娜扶着我站了起来。我的身体在我的两只脚上摇晃着,但很快就找到了平衡。我的体重比以前更加沉,身体也更加结实。正如我刚才躺着的时候注意到了,我的四肢反应确实不如以前敏捷。我只得集中注意力拳曲着我的手指,或者侧身梛步向前走动。 “别着急。”夏娃娜说,因为看见我试图转身时差一点儿跌进了那现在已经空空如也的池子。她一把抓住我,然后一直扶着我,等我站稳了脚步才松开了手。“慢慢地,一次挪动一点儿。时间不会很长的——五到十分钟就够了。”我想问一个问题,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不能说话了。”夏娃娜提醒我说,“你没有舌头。” 我慢慢地抬起一只粗短的胳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的脑袋。我用一双绿色的眼睛瞪眼看着夏娃娜,试图通过意念把问题传给她。“你想知道我们可不可以通过意念来进行交流。”夏娃娜说。我点了点我那没有脖子的头。“不可以。没有给你创造出那个能力。” “你是一个基本模型。”小先生插话说,“你在这儿不会待太久的,所以给你配上一堆没必要的特殊功能是没有意义的。你可以思想,可以行动,你所需要的就是这些。”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我开始渐渐了解了我的新身体。附近没有镜子,但是我看到一只银托盘,我可以在托盘里好好看看我自己。我一瘸一拐地向那只托盘走去,用我这双挑剔的绿眼睛细细地打量着自己。|Qī-shū-ωǎng|我也许只有四英尺半高,却有三英尺宽。我身上的针脚没有哈克特的整齐,我的眼睛甚至一只高一只低,但是其他地方我倒没有看出什么不一样。等我张开嘴巴后,我看见我不仅没有舌头,就连牙齿也没有。我小心地转过身,看着夏娃娜,指着我那光秃秃的齿龈。 “你不需要吃东西。”她说。 “你活不了那么久,没必要再吃的问题上费心。”小先生在一旁补充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新胃不由得感到一阵抽搐。我被欺骗了!这是一个陷阱,我已经掉了进去!如果我能说话,我会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诅咒自己。 但是随后,就在我试图寻找一件还像样的武器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夏娃娜极有把握地笑了笑。“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吧,达伦——为了让你的灵魂获得自由。我们本可以让你当一个小人,给你一个全新而充实的生活,但是那将会是一件复杂的事儿。这种方法更加简单。你得相信我们。” 我还是不太相信,但是木已成舟。何况夏娃娜看上去不像是上当受骗的样子,也不像是一个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上当受骗的人。我把对被背叛的恐惧以及准备战斗的念头抛到一边,决定保持冷静,看看这两个人下一步将要怎么来算计我。 夏娃娜抓起放在池子边的一条蓝色袍子,拿着它向我走了过来。“我早些时候为你准备了这件东西。”她说,“让我帮你把它穿上吧。”我正要示意她我自己可以穿,但是夏娃娜匆匆扫了我一眼,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正背对着小先生,他正在检查池子里剩下的东西。乘他不注意,她把袍子匆匆套到我的脑袋和胳膊上。我意识到袍子里有好几样东西,缝在衬里的里面。 夏娃娜和我相互凝视着,一种默契在我们俩之间传递着——她正在告诉我要表现得好像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似的。她正在偷偷做着某些她不想让小先生知道的事儿。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我的袍子里藏了些什么,但是我知道那一定很重要。袍子一穿到我的身上,我就把两只胳膊放到身体的两侧,尽量不去想我身上的这些神秘的玩意儿,以免不经意间引起小先生的怀疑。 夏娃娜将我从头到脚匆匆检查了一遍,然后大声叫道:“他已经准备好了,父亲。” 小先生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目中无人地嗅了嗅鼻子,然后塞给我一个小面罩。“你最好戴上这个。”他说,“你很可能不需要它,不过我们最好还是为了安全起见,免得后悔。” 我在戴面罩的时候,小先生弯腰在洞穴的地面上画出了一条直线。他向后退去,紧握着他那块心形手表。那个计时的玩意儿开始发出闪烁的光芒,很快他那只握着手表的手和脸也跟着发出了闪光。片刻之后,地面上的那条直线变成了一道门,顺着直线向上,一直开到了直线的顶端。这是一道开着的门,门柱之间闪烁着灰色的光芒。我以前从这样的门中走过,那是小先生在打发哈克特和我前往那可能的未来时我们所走过的(要是夏娃娜的计划失败了,那依然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等到那道门最后完全成形了,小先生朝那道门点了点头。“该走了。” 我迅速扫了夏娃娜一眼——她会跟我一起走吗?“不。”她说,回答了我这个没有问出的问题,“我将从另外一道门中回到现在。这道门通往的是过去。”她弯下腰,弯得跟我一般高。“这是永别,达伦。我不敢妄想我会踏上通往天堂的路——我认为那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路——所以我们彼此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也许他也不会去天堂呢。”小先生嘲讽地说,“也许他的灵魂是为下面的大火准备的。” 夏娃娜笑了笑。“尽管我们对那边的秘密一无所知,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地狱的样子。亡灵之湖似乎是那些遭受诅咒的人最终的惟一去处,而且要是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你是不会回到那儿的。不用担心——你的灵魂将会自由地飞翔。” “走吧。”小先生厉声说,“我对他已经歪腻了。到了把他踢出我们的生活的时候了,一了百了。”他把夏娃娜推到一边,然后抓住我袍子的肩膀,把我拖向了门口,“回去后别再耍什么鬼心眼。”他吼叫道,“你不可能改变过去,所以就别枉费心机了。只做做你不得不做的事儿就行了——要是你想不出那是什么事儿,那可就倒霉了——让宇宙去照料其他的事儿吧。” 我扭头望着小先生,不清楚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而想知道更多的答案。但是小先生没有理会我,而是抬起一只穿着长筒靴子的脚,随即——没有一句道别的话,好像我对他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陌生人——一脚径直把我踢出门外,踢向了历史上的某个日子。 第十八章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怪物马戏团,世界上这些最为了不起的人之家园。” 我没有眼帘,所以我无法眨巴眼睛,但是在我的面罩后面,我的嘴巴张得要说多大就有多大。我正站在一座大电影院的侧翼,瞪眼看着舞台和那个死去的隆冬·高的确定无疑的身影。除非他没有死。他依然那么生龙活虎,正在介绍怪物马戏团那些著名的演出中的一个节目。 “我们演出的节目既令人震惊又让人觉得怪异,是您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观看到的。那些动不动就被吓着的人现在应该马上离开。我相信马戏团里的人……” 两个漂亮的女人走到我的身边,准备上台演出。她们正在拉扯着她们身上那光彩闪烁的服装,以确保它们合身合体。我认出了她们——戴维娜和雪莉。我刚来怪物马戏团的时候,她们也是马戏团的成员,但是没过几年就离开了,在常人的世界里找到了工作。流浪演出的生活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过的。 “……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人人都暗藏危险。”高先生介绍完后就从舞台上走了下去。戴维娜和雪莉向台上走去,我看到了她们所要去的地方——狼人的笼子,它正裸露无疑地摆在舞台的中央。她们走开后,一个小人来到我身边原来她们所在的位置。他的脸藏在他那深蓝色的袍子的兜帽下,但是他的脑袋正好转向我这个方向。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我的兜帽往脸上拉了拉,让我的整张脸也藏在了兜帽下。 高先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们身边,行动神速,无声无息,他曾因此番功夫而享得盛名。他一声不吭,递给我们俩一人一根针和很多橘黄色的线。那个小人把针线塞进了他的袍子里,所以我跟着也把我的针线塞进了我的袍子,我可不想不合时宜。 戴维娜和雪莉已经把狼人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正带着狼人穿行在观众席上,让观众们摸着那个毛茸茸的人兽。在她们领着狼人四处溜达的时候,我更加仔细地打量着这座电影院。这是我的故乡镇子上那座废弃的老电影院,也就是斯蒂夫杀害山克斯的地方,也是——再早一些年头的时候——我第一次和暮先生在人生的道路上遭遇的地方。 我正在琢磨着为什么会被送回到这儿——我有一个非常好的预感——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爆炸声。狼人兽性大发,一如他每次演出开始时一样——一次看上去疯狂的爆发实际上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演出。他扑向一个尖叫的女人,咬掉了她的一只手。高先生从我们身边闪电般蹿出,重新出现在舞台上,来到狼人身边。他把狼人从那个尖叫着的女人身边拉开,把他给制服了,然后把他领回了笼子,与此同时戴维娜和雪莉正在竭力安慰那些受惊的观众。 高先生转身回到那个尖叫着的女人面前,捡起她那只被狼人咬下来的手,大声吹着口哨。这是他向我的同伴小人以及我发出的信号。我们跑到高先生面前,小心翼翼地藏着我们的脸。高先生扶着那个女人坐了起来,低声地对她嘀咕着什么。等她安静了下来以后,他往她那只血淋淋的手腕上喷洒了一些闪闪发光的粉红色粉末,然后将那只断手接了上去。他向我的同伴和我点了点头。我们俩拽出针线,开始将那只断手缝到手腕上。 我在缝针的时候,感到脑袋晕晕乎乎的。这是那种极其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儿,发生在分分秒秒的事儿。我被送回到我的过去,来到一个深深刻入我的记忆而难以忘怀的夜晚。我一直在祈祷这个机会可以再来,从而改变我未来的人生之路。现在,在最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它来了。 我们缝好那个女人的手腕后,回到了后台。我想再次站在阴影中看演出——要是我们没有记错的话,接下来登场的将是排骨亚历山大,然后是双肚拉莫斯——但是我的同伴小人对此一无所知。他用胳膊肘轻轻把我推到他的面前,然后推着我向后台走去,年轻的杰库斯·弗朗正在后台等着我们。在后来的岁月里,杰库斯将会成为技艺精湛的耍刀高手,甚至参加了演出。但是这个时候,他只是最近才加入马戏团,负责在演出中间准备礼物托盘让我们给观众们发放礼物。 杰库斯递给我们每个人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些小玩意儿,比如做成橡皮泥娃娃的排骨亚历山大,剪下来的狼人毛发,还有各种各样的巧克力。他还给每一种礼物配上了价签。他没跟我们说话——这是在哈克特·马尔兹来马戏团之前,这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小人是没有思想、不会说话的机器人。 等到双肚拉莫斯嗵嗵嗵地走下舞台之后,杰库斯便打发我们走进观众中间兜卖这些小礼品。我们在人群中走来走去,让人们仔细看我们的东西,要是他们愿意,就由他们买去。我的同伴小人负责电影院的后排,我负责前排。就这样,几分钟后,正当我渐渐产生怀疑的时候,我来到了两个小男孩的面前,整座电影院里惟一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长得很野,是那种从他妈妈那儿偷钱收买恐怖漫画、梦想着长大了当吸血鬼的孩子。另外一个则安安静静的,但同样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是那种不假思索就会偷一个吸血鬼蜘蛛的孩子。 “这个玻璃雕像多少钱?”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天真的斯蒂夫·豹子指着我托盘中一个可以吃的雕像问。我浑身颤抖,竭力稳住我哆哆嗦嗦的手,拿起标签让他看了看。“我不认识字。”斯蒂夫说,“你可以告诉我它多少钱吗?” 我看到了达伦脸上惊讶的表情——活见鬼!——是我的脸。斯蒂夫已经明明白白地猜出小人有些古怪,但是我没有他那么精明。那个年少的我不明白斯蒂夫为什么要撒谎。 我匆匆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留下斯蒂夫跟年少的我解释他为什么装作不识字。如果说我早些时候只是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现在我则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看着年轻的我的眼睛,看到我自己年少的样儿:年轻、愚蠢、易受欺骗,这是一种与众不同、叫人震撼的感觉。我认为并非所有的人都还记得他们小时候真正的样儿。大人们都认为他们记得,但是其实他们并不记得。照片和录像带并不能捕捉到真正的你,或者让你回到你曾经的生活。你只有回到过去才能切实体会出其中的奥妙。 我们结束了兜卖,回到后台重新换上另外一个装满了一些新玩意儿的盘子,盘子里的东西主要根据接下来上台表演的演员而定——祖丝佳、神手汉斯,然后是暮先生,他像是一个从暗夜的阴影里冒出来的幽灵,玩耍着他的狼蛛八脚夫人。 我不可能错过暮先生的表演。乘杰库斯不注意,我悄悄地挪动脚步,来到舞台的侧翼看着舞台上。看见我的朋友和导师令人吃惊地走上舞台,白蜡一般的皮肤上罩着一件红色的斗篷,满头橘黄色的头发,脸上留着一道醒目的伤疤,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再次见到他,我真想冲向舞台,张开双臂将他抱住,告诉他我是多么想念他,他对我是多么重要。我想说我爱他,他曾是我的第二个父亲。我想和他开开玩笑,数落数落他那不自然的神态,他那蹩脚的幽默,还有他过去珍视的骄傲。我想告诉他斯蒂夫曾经怎样捉弄了他,还想轻轻告诉他到头来怎样被欺骗了,而死得一文不值。我相信他一旦不再生气,他会明白其中滑稽可笑的一面! 但是我们俩之间不可能进行交流。即便我有舌头,暮先生也不会认出我是谁。在这个晚上,他还没有遇到一个叫做达伦·山的男孩。我对他来说我谁也不是。 于是我就站在舞台侧翼继续看着他,看这个曾经在如此多方面改变了我的生活的吸血鬼这一次即将决定我命运的演出,看他测试八脚夫人的本领而给观众带来的一阵阵兴奋,品味他这一场即将改变我人生的表演。他第一次说话的时候,我浑身战栗起来——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声音是多么浑厚——随后就留心听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过去了,但是对我来说还是不够慢——我希望它会持续一个世纪。 一个小人牵着一头山羊走上舞台,好让八脚夫人把它给杀了。不是那个跟我一起在观众中间兜卖东西的小人——马戏团里不只有我们两个小人。八脚夫人杀掉了山羊,然后又和暮先生表演起那一连串的小把戏,爬到暮先生的身体和脸上,在他的嘴巴里跳进跳出,摆弄着小杯和小碟。在观众中,那个少年达伦·山正迷恋地看着那只蜘蛛——他认为它太神奇了。在舞台的侧翼,那个年龄更大的达伦·山正在忧伤地看着它。我曾经憎恨过八脚夫人——我可以把我所遭遇的所有麻烦都归结到这只八条腿的动物身上——但是我现在再也没有了恨意。一切都不是它的错。这是命运的安排。从头到尾,从我作为人的最初那一刻起,一切都是因为常虚·小的缘故。 暮先生结束了表演,离开了舞台。他得从我身边经过走向后台。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再次想试图和他交流。我不能说话,但是我可以写字。要是我抓住他,把他拉到一边,匆匆写一个条子,提醒他立刻离开,现在就躲开…… 他走了过去。 我什么也没有做。 那不是办法。暮先生没有理由相信我,而解释清楚整件事儿会需要太长的时间——他不认识字,所以我还得找人来帮他读条子。这也可能会招来危险。要是我告诉他关于吸血魔王以及其他所有的事儿,他也许会设法改变未来的进程,阻止疤痕大战。夏娃娜曾经说过,要想改变过去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暮先生——因为受到我的提醒——采取什么法子设法改变了,他可能会释放出那些连小先生都害怕的可怕怪物。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你在这儿做什么?”有人在我身后厉声问。是杰库斯·弗朗。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捅了我一下,然后指了指我的托盘。“赶快出去!”他吼叫道。 我遵照杰库斯的命令走向观众。我想走我刚才走过的路线,以便能再次细细地看着斯蒂夫和我自己,但是这一次那个小人已经赶在我前面来到他们那儿,所以我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电影院的后排,在那儿兜卖小礼物。 休息结束后,接下来登台的是钢牙格莎,随后是塞弗和塞萨(那对曲体双胞胎),最后是埃弗拉和他的蛇。我退到了电影院的后面,没有多想跟埃弗拉重逢。尽管这个蛇娃是我的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是我无法忘怀我曾给他带来的痛苦。要是看他表演,想着他后来将要承受的痛苦和失子之痛,我会觉得更加痛苦难耐。 在着最后三重表演把演出推向尾声的时候,我把注意力转到了那些缝在我袍子衬里的东西上。该是看看夏娃娜让我带回来的东西的时候了。我把手伸进沉甸甸的蓝布下面,摸到了第一个长方形的玩意儿,把它给扯了出来。等我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之后,我张开没有牙齿的大嘴,露出了笑容。 这个狡猾的老女巫!我回想着从亡灵之湖到小先生的洞穴的一路上她对我说过的话——尽管过去不可以改变,但是置身那些重大事件之中的人是可以被替代的。及时把我送回到这个时间足以让我的灵魂获得自由,但是夏娃娜又往前走了一步,确保我能够让自己的肉体也获得自由。小先生知道这一点。他虽然不喜欢,但他还是接受了。 然而,夏娃娜将她父亲蒙在了鼓里,偷偷地动了一些手脚,为我准备了甚至比让我的肉体获得自由更加宝贵的东西——那是一种一旦常虚·小发现自己被欺骗之后将会彻底疯狂的东西! 我把藏在袍子衬里中的所有东西都拽了出来,依照顺序将它们摆放好,然后检查了一遍最近添加的。我没有找到我想找的东西,但是我仔细查看了一番之后,我看到了夏娃娜所做的一切。我有一种匆匆翻到最后的冲动,看看最后几个字,但是随后我决定最好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听见电影院里传来尖叫声——埃弗拉的蛇一定已经从黑暗中现身了。我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乘杰库斯·弗朗还没找到我,让我为另一个盘子所累之前溜开了。我是从电影院的后面溜出来的,蹑手蹑脚地绕到电影院的前面,又从前门走进了电影院。我顺着一条长长的过道走向一扇通向一段楼梯的敞着的门——那是通往楼厅的楼梯。 我爬了几个台阶,随后把夏娃娜的礼物放了下来等待着。我想象着该怎么处置这些东西——这些武器。直接交给那个男孩?不行。要是我这么做,他可能会用它们设法改变未来。这是不允许的。但是日后一定有办法把它们交给他,以便他在适当的时候使用它们。要是没有,夏娃娜不会把它们交给我的。 我没有多少时间合计这件事儿。等我知道了怎么处置这份礼物之后,我更加高兴了,因为这也意味着我切切实实地知道了怎样处置那个年少的达伦。 演出结束了,观众们从电影院蜂拥而出,急切地谈论着演出,大声地发着感叹。因为那两个孩子一直坐在靠前排的位置,所以他们俩离开得较晚。我默默地等待着,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儿完全了然于胸。 最后,那个惊魂未定的小达伦打开了那扇通往楼梯的门,悄悄溜了进去,反手把门在他身后给关上了,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发出如此沉重的呼吸声,心脏跳得怦怦作响,等待所有的人鱼贯走出了电影院。尽管光线昏暗,我还是可以清楚地看见他——我的这双绿色的大眼睛几乎跟一个半吸血鬼的视力一样好——但是他对我在这儿一点也不知情。 等到最后的声音消失了,那个孩子开始躲躲闪闪地爬楼梯。他正在一边往那楼厅上走,一边密切注意着他的朋友斯蒂夫,以确保他不会受到伤害。要是他爬上了楼厅,那么他的命运将会就此注定,他只得以一个半吸血鬼的身份度过他备受折磨的一生。我有能力改变这一点。这,还有从亡灵之湖中获得自由,就是夏娃娜送给我的礼物——而这份礼物的最后部分是小先生远远不知道的。 那个年少的达伦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猛地向他冲了过去,乘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一把夹起他顺着楼梯跑了下去。我冲出那扇通向楼梯的门,跑进了走廊的灯光中,然后把他粗暴地扔在地上。他的脸上满是恐怖之色。 “别——别——别杀我!”他尖叫着说,摸索着向后爬去。 我一把掀掉我的兜帽,随即又扯下面罩,露出我那张圆溜溜灰乎乎用针缝成的脸和一张大张着随时准备吞噬的嘴巴。我猛地向前探出头,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张开了双臂。达伦尖叫着,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出口跑去。我跟在他身后嗵嗵嗵地撵了过去,故意弄出很响的声音,一路上用手抓闹着墙壁。他冲到门口,飞奔出电影院,顺着台阶滚了下去,随即爬起来没命地逃走了。 我站在门口的第一级台阶上,看着年少的我逃走之后,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我想站在这儿守着以确保万无一失,但是我相信他不会再回来了。他已经径直逃回家中,一头钻到被子下面,哆哆嗦嗦地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因为没有看到斯蒂夫接下来所做的事儿,他会打电话给他的朋友看他是不是没事儿。因为不知道谁是暮先生,他没有理由害怕斯蒂夫,而斯蒂夫也不会有理由去怀疑达伦。他们的友谊。他们的友谊将会顺其自然地得以继续,尽管我相信他们会时常谈起他们的怪物马戏团之行,但是达伦不会再回马戏团偷蜘蛛了,而斯蒂夫再也不会透露暮先生的真实身份。 我从门口退了回来,顺着台阶爬上了楼厅。我在楼厅上看着斯蒂夫跟暮先生摊了牌。他要求当那个吸血鬼的助手。暮先生尝了尝他的血,随后当即拒绝了他,因为他的血是邪恶的。斯蒂夫愤怒地离开了,发誓要找那个吸血鬼报仇。 既然他的主要对手——我——已经从等式里被拿走了,他还会试图报仇吗?等他长大了,他的人生之路还会把他引向非正常的生活、踏上吸血魔之途吗?他注定还要过他第一轮命运所过的生活,只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敌人取代了达伦·山吗?还是宇宙会选择另外一个人像取代我一样来取代斯蒂夫呢? 我无法知道这一切。只有时间会知道,而我则不会活到那时,看着整个故事结束。我已经看到了我命运的大限,它就要来临了。该是我回去的时候了,该是我在我的人生下画一条横线的时候了,该是我做最后诀别的时候了。 但是首先——还要去做最后巧妙的一搏,破坏常虚·小的计划! 第十九章 过去发生的重大事件是不可能被改变的,但是卷入其中的人是可以改变的。夏娃娜曾经对我说过,要是他回到过去杀了阿道夫·希特勒,宇宙会安排另外一个人来代替他。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重要世界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展开,只是掌舵的人不同而已。这显然会造成很多现时的矛盾,但是宇宙的高级力量可以对一切加以纠正。 尽管我不能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但是我可以将自己从历史中剔除。这就是我把年少的达伦吓跑的目的。我人生中遭遇的那些事儿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发生:一个孩子将会被换血,旅行到吸血鬼圣堡,揭露科达·斯迈尔特的阴谋,成为一个吸血鬼王子,然后追杀吸血魔王。但是那个孩子不再是今天晚上被我吓跑的那个孩子。另外一个人——某个其他的孩子——将不得不完成达伦·山的角色。 我感到很伤心,因为我将另外一个孩子抛进了我生活中所经历的那些艰辛与磨难之中,不过至少我最终——在临死的时候——知道了这一点,他将会获得胜利。 那个取代我的人将会步我后尘,杀死吸血魔王,在战斗中死去,而他死后,和平将有希望降临人间。因为那孩子不会为他的行为负责,所以他死的时候他的灵魂应该径直飞向天堂——我希望宇宙,虽然严厉,但是公正的。 另外,也许取我而代之的那个孩子不是一个男孩。也许是一个女孩!那个新“达伦·山”不必是这个前达伦·山准确无误的复制品。他或者她可能来自任何背景或国度。那孩子所需要的仅仅是强烈的好奇心和一丝叛逆的个性。任何一个有勇气在深更半夜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去看怪物马戏团的孩子都有可能取代我而成为暮先生的助手。 因为我的角色会改变,其他的角色也会改变。也许另外一个女孩——或者是男孩——将会担当黛比的角色,而另外某个人可能会成为萨姆·格雷斯特。也许盖伏纳·波尔不会是那个被科达杀死的吸血鬼,甚至就连斯蒂夫也可能会被另外一个人代替。也许暮先生不再是那个死在复仇之洞里的吸血魔,而会长命千岁,成为一个年龄最大最有智慧的吸血鬼,跟他的导师塞巴·尼尔一个样儿。我的人生故事——传奇——中的其他很多角色也都是信手拈来,因为其中的中心人物已经改变了。 但这只是胡乱猜测而已。我所确切知道的则是我曾经所是的那个男孩现在将会过上一种正常的生活。他会上学,像其他孩子一样长大,获得一份工作,也许有一天还会有他自己的一家子需要养活。所有这些事儿正是原先的那个达伦·山所失去的,现在这个新达伦将会尽情享受。我已经给了他自由——人性。我只能向吸血鬼的神灵祈祷,他能完成其中的大部分事儿。 缝在我袍子衬里的那些东西是我的日记。我一直记着日记,不论事情已经过去多久,只要我记得。我在日记中记下了我经历的所有事儿——我的怪物马戏团之行,成为吸血鬼助手,我在吸血鬼圣堡的日子,疤痕大战和追杀吸血魔王,一直到我最后与斯蒂夫生死遭逢的那一夜。所有的事儿都记在我的日记里,我人生中遇到的重大事儿,还有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夏娃娜记下了我死之后的事儿。她一定是从黛比和爱丽丝作为根据地的那座房子里拿到它的,随后记下了在那个血染的夜晚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我与斯蒂夫的最后摊牌以及我的死亡。随后她又寥寥几笔概括了我在亡灵之湖中度过的漫长岁月里所遭受的精神痛苦,后面则比较详细地描述了我的获救以及作为一个小人重生的经过。他甚至还记下了这以后发生的事儿:我的重返人世,我吓跑原先的那个达伦,还有…… 我不知道她在最后几页中写的是什么。我没有读完。我倒愿意弄清楚我最终的行动和思想——但不是在一本日记中读到它们! 斯蒂夫离开后,暮先生回到了他放棺材的地窖中,我去找高先生。我在他的篷车里找到了他,他正在清点那晚的收入。他以前经常干这样的事儿。我认为他喜欢做这种例行的简单活儿。我敲了敲门,等着他招呼我进去。 “你有什么事儿吗?”他看到我时怀疑地问。高先生不习惯被意外打扰,当然更不喜欢被一个小人打扰了。 我把日记本向他递了过去。他警惕地看着它们,没有去碰它们。 “这是小先生捎来的消息吗?”他问。我摇了摇我没有脖子的脑袋。“那么是……?”他的眼睛睁大了。“不!”他张大了嘴巴喘息着,“这不可能!”他把我的兜帽从头上推到了脑后——我吓走那个年少的我之后又把兜帽拉到了脸上——目光凶狠地细细打量着我。 过了一会儿,高先生那担忧的神情被一丝微笑取代了。“这是我妹妹的杰作?”他问道。我微微点了点我粗短的脑袋。“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卷进来。”他低声嘀咕道,“我可以想象这件事儿不会只有让你的灵魂获得自由那么简单,不过我不会逼问你什么情况——要是我不知道,对所有相关的人会更好。” 我举着日记本,希望他能接过去,但是高先生还是没有碰它们。“我相信我不会明白的。”他说。 我指了指潦草地写在最上面那本日记本前面的名字——达伦·山,然后又指了指我自己。我打开了那本日记本,让他看了看上面的日期以及前面的几行文字,然后匆匆翻到写着我第一次来怪物马戏团以及其时所发生的事儿的那一段。等他读到我在看楼厅上看着斯蒂夫那一节时,我指了指楼厅,拼命地摇着脑袋。 “噢。”高先生抿嘴一笑,“我明白了。夏娃娜不仅救了你的灵魂——她还给了那个原先的你一个正常的生活。” 我笑了,很高兴他终于明白了。我合上日记本,敲了敲封面然后把那些日记再次向他递了过去。这一次他接过了日记本。 “你们的计划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清楚了。”他低声说,“你想让这个世界知道这件事儿,但是现在还不想。你是对的——现在把它泄露出去将会有释放出混乱之犬的危险。但要是日后再公布,大概等到你死的时候,那他只会影响到现在和未来。” 高先生的双手迅速一动,那些日记本就消失了。“我会安全地保管好它们,一直等到时机成熟。”他说,“然后我将把他们交给……谁呢?一个作家?一个出版商?抑或你会成为的那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匆匆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我虽然没法说出他会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他或许会认为这是一个恶作剧,或者不会理解你对他所抱的希望——不过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的。”他开始想关门,但随后又犹豫了一下。“当然,在这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而且既然你已经将你自己从你原先的时间表上给抹了,我也就永远不会认识你了。但是我感觉到我们是朋友。”他伸出一只手,我们握了握手。高先生很少跟人握手。“祝你走运,朋友。”他低声说,“祝我们大家走运。”随后他匆匆结束了我们的交流,把门给关上开了,扔下我孤独地离去,找一个我可以独自一人待着的舒适、安静的地方——迎接我的死亡。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夏娃娜一再提及小先生不读书的事儿了。他跟书籍没有丝毫关系。他不会注意到小说或其他任何虚构的作品。要是,从现在起往后过很多年,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达伦·山出现了,出版了一套关于吸血鬼的书,小先生是不会知道的。他的注意力将会放在别的地方。那些书将会问世,并为世人所读到,而且即便吸血鬼不是热切的读者,一些消息一定会慢慢地流传到他们中间。 因为疤痕大战终于谨慎地中止了,双方的领导都在竭力打造一个全新的和平时代,我的日记将会——凭着吸血鬼的运气——出现在世界各地的书店中。吸血鬼和吸血魔将会读到我的故事(要是他们不识字的话,就让人读给他们听吧)。他们将会发现更多关于小先生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他们将会准确无误地看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惹是生非的人,并了解他处心积虑地制造一个荒凉的未来世界的计划。了解了这些情况,再加夏娃娜的孩子出生后会将他们联合起来,我相信他们会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尽他们最大的努力去阻止小先生实施他的计划。 高先生会把我的日记送给那个长大成人的达伦·山。我想他不会给我的日记添加任何注解和说明——他不敢以那种方式干预过去。那个成年的我可能会把我的那些日记本抛在一边,把它们当做一个骗子的古怪伎俩而一笔注销,因而对它们置之不理。但是以我对我的了解(现在这听起来似乎怪怪的!)我想,一旦他看了它们,他会相信它们的表面价值。我愿意相信我总是有一个开放的头脑。 要是那个成年的我将那些日记从头读到尾,而且相信它们是真的话,他会知道怎么做的。重新改写,篡改其中人物的名字,免得让日记中所涉及的真人招致不必要的注意;重新设计故事中的一些事实,砍掉其中那些比较沉闷无聊的流水账,对它稍加一点虚构,创造出一个节奏更加激烈的冒险故事。然后,等到他把这一切都做完了——再把它们卖了!找一个代理人和一个出版商。假装这是一部奇幻小说。把它给出版了。下大力气加以促销。尽他所能把他买到更多的国家,传播这一消息,扩大这个故事吸引吸血鬼和吸血魔注意的机会。 我是不是太实际了?日记和小说之间有很大的差别。那个人类达伦·山有能力抓住读者的眼球,编出让他们爱不释手的故事吗?他会有能力编出一套小说,足以强烈地吸引那些暗夜的孩子们的注意吗?我不知道。我小的时候非常擅长编故事,不过我已经没有办法知道我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不再读书了。也许我不想或不能再写了。 但是我得抱着最好的希望。从那黑暗的命运中被解救出来之后,我得希望那个年少的我会继续读书写故事。要是吸血鬼的运气真的站在我这一边(我们这一边),也许那个达伦在高先生把那个包裹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作家。要是他早已成了作家,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可以把我一生的故事传播出去,权当他创作的另外一部幻想作品,然后再接着写他自己的东西,这样没有人——除了那些实实在在地卷入过疤痕大战的那些人——会知道其中的改动。 也许我只是在做梦。但它是可能发生的。我已经验证了更加奇怪的事情的发生。所以我说:努力吧,达伦!跟着你的梦想走吧。带着你的梦想一起飞奔吧。努力吧。学习好好写作。要是你写好了,我会在前面等着你,带着你所听过的最奇特、最曲折的故事。语言有能力改变未来,改变这个世界。我想,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我们会找到合适的语言。由于我在想着它,我甚至能为那本书提出第一行文字,助你踏上这条漫长而曲折的道路,也许在你前进的过程中还有某种东西陪伴着你:“我一向对蜘蛛特别着迷……” 第二十章(结局) 我仰面躺在那座老电影院上的屋顶上,凝望着美丽的天空。黎明就要来临了。淡淡的云朵慢慢飘过渐渐泛白的地平线。我感觉到自己就要解体了。它不需要太久的时间。 我虽然不能百分之百清楚地知道小先生让我复活的过程是怎样进行的,但是我想我已了解得够多,足以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儿。哈克特是用科达·斯迈尔特的遗体创造出来的。小先生拿走科达的尸体,用它创造了一个小人。然后他让哈克特回到了过去。哈克特和科达本不应该同时存在。一个灵魂一般不能同时拥有两个肉体。其中一个应该让位给另外一个,所以哈克特的身体本应该早就开始解体,正如好多年之后科达从亡灵之湖里被捕捞上来之时所发生的那样。 但是哈克特没有解体。哈克特和科达在同一个时区里共同存在了好几年。这让我以为小先生有能力保护他的小人,至少是在一段时间内,即便他把他们送回到他们的原身仍然活着的那段时间里。 但是他送我回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费心来保护我。所以我的一个身体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就是现在的这一个。但是我没有痛苦地呻吟。我对我作为一个小人这昙花一现的魔咒已经很满意了。事实上,这一段短暂的生活正是全部的意义所在!夏娃娜正是这样让我获得了自由。 科达第二次面临死亡的时候,小先生告诉他,他的灵魂将不会再回到亡灵之湖——它将离开这个世界。我现在死去,我的灵魂——像科达的一样——将会立刻飞向天堂。我想那有一点像没有经过强手棋盘上的“入门”,而是径直走向了监狱,除非情况是这样的:“入门”就是亡灵之湖,而“监狱”就是来世。 我感到特别轻松,就好像我已经差不多已经完全失去了重量。这种感觉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强烈。我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溶解,但是感觉并不像小先生洞穴里的那个绿色液体的池子中溶解时的感觉。这是一种温和的、没有痛苦的溶解,就好像某种非凡的力量在解开我身上的针线,然后用两根具有魔力的织针将我的皮肉和骨头挑开,一绺一绺,一疙瘩一疙瘩地挑着。 天堂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甚至都无法大胆地猜一猜。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在那儿来自各个时代的死者的灵魂混为一体,重续往日的情谊,结识新的朋友。空间也不存在,甚至连肉体也不存在,只有思想和想象。但是我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它是这样的。这只是我在脑子里勾画出来的一幅图画。 我攒足我剩下的最后一点儿力气,举起了一只手。我现在可以一眼看穿我那灰色的皮肉,还有骨头,看见手那边闪烁的星星。我笑了,我的嘴角不断地伸展着,伸到了我的脸颊,笑出了一个无边无限而永恒的微笑。 我的袍子随着我的身体失去支撑它的能力而瘪了下去。原子像蒸汽一样从我的身上升起,一开始是丝丝缕缕,然后是绵绵不绝的蒸汽,呈现出彩虹的颜色,我的灵魂立刻离开了我肉体的各个角落。那些丝丝缕缕的蒸汽彼此交缠在一起,向天空冲去,奔向那些星星和星星之外的空间。 现在的我几乎已经所剩无几。袍子已经完全摊在地上。我最后的几缕灵魂在袍子和屋顶的上空盘旋着。我想到了我的家人。黛比、暮先生、斯蒂夫、小先生,所以我曾认识、热爱、害怕和憎恨过的人。奇怪的是,我最后想到的竟是八脚夫人——我琢磨着不知天堂里有没有蜘蛛?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终结了。我最后的原子以一种比光还快的速度升了起来,离开了屋顶,离开了电影院,离开了小镇,离开了这个世界,把它们留在了远远、远远的身后。我正在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走向全新的冒险,走向一个全新的存在方式。永别了,世界!再见了,达伦·山!别了,老朋友们!老战友们!就这样吧!星星把我引向了它们。空间和时间爆炸了。冲破了往日真实存在的障碍。聚也无依,散也无凭,只有一路向前。宇宙嘴唇上的一缕气息。所有的事儿,所有的世界,所有的生命。万物一一,往事不再。暮先生在等待着。浩淼的彼岸发出了的笑声。我走了……我……走了……我……消……失了。 卷十二 命运之子 完 全书完 奇书网注: 感谢 笨小猪会飞、镜之破、avrilzhou、Tanroro、E_Darrens_V的手打以及E_Darrens_V的整理 原文载于百度吸血侠吧 手打组在此基础上对文本进行过二校修正,感谢隼风的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