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刑警》 作者:12龙骑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外传:白骨之城 第三节:骨肉分离(一) ‘嗯,你们辛苦了。‘ 文向穿着制服的基层警员们点点头,收好手上的证件走进了波尔兹公寓。这栋一共有三层的砖木结构小洋房,看来已经有点年头了,但木板造成的楼梯还是结实得很,踏上去并没有丝毫不稳的迹象。皮鞋和楼梯板相互撞击所发出的‘嗒嗒‘连续响起二十次,文的视线中首先映入了年一脸紧张地向自己挥手的模样。 今年二十五岁的雅,从警官学校毕业后立刻被分配到自己的小队,至今已经有三年。公事上,她拥有一名优秀警官所需具备的一切技术和职业热情,三年以来也曾立下过几次不小的功劳,假如一切正常的话,再过两年左右就能够得到晋升,和自己同样领导一个小队。私下里自己和她则是正在交往中的男女朋友关系--这就是文对雅的全部印象,至于两人曾经具体在哪些案件上合作过,感情进展到哪里,一时间文记不起来了。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文向雅招招手打个招呼,走近去出声问道:‘受害人呢,在哪里?‘ ‘在那边的房间里,队长。法医和鉴证组的人都来了,正在那里忙着呢。我特意吩咐他们在你到来之前不要搬动尸体的。‘ ‘哦,受害人是谁?确认身份了没有?‘ ‘已经确认了,死者职业是银行职员,今年五十六岁,独身。死前没有和人发生纠纷,也没有金钱或感情上的纠缠。一小时前公寓的房东半夜上厕所,回来时发现受害人的房间大开着门,他好奇地进去看看,结果就发现……‘带着女性对这类事物与生俱来的厌恶感,雅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虽说身为警官对这类事情已经见惯不怪,但对于死亡,尤其是诡异离奇的死亡,人类还是会本能地产生恐惧的,与勇气的多少并无关系。 两人在发现尸体的房间前停下脚步,文揭开粘在门框上的胶带走了进去。几名鉴证组的成员正戴着手套和放大镜,仔细地搜寻证据,洁白的地板砖上,用红色粉笔划出了一个大大的正方形,受害人的两具遗体,正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分别俯卧和仰卧在地。 不错,受害人只有一个,但他的遗体却又确实有两具。听起来似乎相当矛盾,但说穿了也不过如此,因为受害人的身体已经被分成了完整的两半,一半是他的整副骨头,另一半则是包括内脏和肌肉、大脑等器官在内,像泄气皮球般的皮囊。 这种情景其实并不罕见,只要想像一下中国菜里面的〖一鸭三吃〗,鸭子骨架和皮肉一起被端上餐桌的情景,即已和眼前所见相差不远。其中分别,不过是一者令人垂涎三尺而另一者足以教人连三天前的隔夜饭也一起吐出来而已。 文皱皱眉头,从身边的鉴证组成员处借取过一副手套穿上,蹲下去仔细地观察骸骨。假如旁边没有那副皮囊做对照的话,这副骸骨其实也就和医学院里常见的骨骼标本相差无几--颜色略呈米黄,关节之间很好地被半透明的软组织连接在一起,完整的骨骼上没有任何可能导致重大伤害的裂纹存在,显得既正常又完整。文伸出手指在骸骨上沾了沾,骨头上很干净,没有沾上血迹,也没有肌肉和血管等东西依附,牙齿可能是因为受害人生前吸烟太多的关系,被熏成黄黑色,两个空洞的眼窝仰天瞪视着文和其他走近身边的人,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样子? 文暗自为自己太丰富的想像力而苦笑了一下,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人类的表情变化完全依靠脸部肌肉来完成表达,只有一副坚硬的骨头,绝对无法做得出任何表情,更何况这还是一副已经失去生命的骸骨?或许……真的是在浴缸里睡觉导致感冒的副作用吧,看来以后得改改这个不良嗜好了。 再回过头去看那张软软趴在地板下的皮囊,文也忍不住恶心地用衣袖掩住自己的下半边脸。它软软地俯伏在地,脚尖和骷髅的趾骨相距只有数厘米,生前身上穿着的衣服有一半依然完好--说只有一半,是因为那套本来白色的睡衣,现在也和主人一样已经被从中一分为二,那另一半正完整地垫在骷髅身下,仿佛被硬生生掰开两半的凄惨姿态,令连人不禁联想到了一尾躺在砧板上被剖开两半的鱼。 文同样伸出手指去按了按尸体背上裸露的肌肤,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面包括脂肪、血管以及内脏在内的所有人体软组织,滑腻腻软绵绵的触感,和按在一条蛞蝓身上差不多--没有骨骼支撑的扁平尸体,其形状一眼看上去也确然和蛞蝓相差无几。尸体下已经开始出现青黑色的尸斑,但呈死灰色的皮肤仍十分完整,至少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明显伤口,这点和之前发现的几名受害人相同。 尽管警方鉴证组和法医已经日夜拼命努力,但凶手究竟是如何在不损害受害人身体的情况下,把他的骨骼和其他部分分离得如此彻底而又不留痕迹的呢?这个让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迷题,至今仍未能找到答案,甚至连一个稍微合理的解释也没有。 他站起来脱下手套交给鉴证组,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两个星期以内的第五宗,凶手似乎完全没有目的,纯粹只是为了取乐。只有疯子才会这样持续无差别地杀人,我们遇上一个很麻烦的难缠家伙了。‘ ‘不是两个星期以内的第五宗,是三个星期内的第七宗。文,你怎么连这个也忘记了?‘雅用奇怪的眼神望了望文,出声纠正他的错误。 愕然诧异苦笑,文摇摇头,无力地一摆手道:‘叫人来把尸体搬走吧,找不到什么线索的了。我真怀疑凶手究竟会不会是隐形人或者吸血鬼之类的怪物,如果是人的话……‘ ‘文,现实生活里哪来的怪物啊?我们又不是生活在中世纪的欧洲!‘雅的目光从奇怪转变成不满,甚至还有几分责备,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活力,使他在面对上司时也绝少有诚惶诚恐,亦步亦趋。 文没有费力和雅争辩,因为事实上刚才那句话不但愚蠢,而且从一名警察的口中说来可谓相当失格。他转身向身旁的基层警员吩咐了几句,离开寓间走到走廊上,背倚墙壁摸索着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浅蓝色的烟雾向上升腾,裹住了他的头部,就仿佛是那困扰他的迷题在眼前具现化了一般。 外传:白骨之城 第三节:骨肉分离(二) ‘噢,我的上帝啊,这实在太可怕了!魔鬼,是的,魔鬼又跑出来杀人了!‘ 苍老的声音,混合了惊惶和恐惧在耳边喃喃自语,一开始文还以为这是自己头脑混乱所导致的幻听,但随即发现那声音的感叹相当真实。他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数步之外站着一名年纪大约六十上下的老人,他身上套一件黑色的长袍,脖子上挂的银白色十字架在胸前紧张地晃荡来去,双手还捧着一部红皮封面的《圣经》,看他的打扮,似乎是一名神职人员? 一名神职人员出现在这里并不让文感到太奇怪,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刚才甲壳虫汽车上的那位女郎,居然就站在神甫的身后。她一脸严肃地透过自己的肩膀,注视着房间里地板上那具奇特的尸体,既没有惊恐,也缺乏厌恶。专注而若有所思的神情,完全属于专业水准级别。 文抛下烟蒂用力踩熄,走过去向那女郎姿点点头,开口问道:‘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小姐,妳……和这位神甫在这里干什么呢?这里刚刚才发生凶杀案,现在已经被警方封锁现场,假如没什么事的话,请你们暂时离开吧。‘ ‘很高兴这么快就又和你见面了,先生。想不到你居然会是位警官呢,这实在太巧合了。请容许我替自己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司马影姿,G 市市立大学的二年极生,主攻犯罪学。位是罕神甫。‘司马影姿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和文一握,她的手掌纤细却稳定有力,白腻的肌肤握上去,触感好得几乎让人舍不得放开。 ‘哦?G 市?‘文撤回手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G 市,那是一个国际性的超级大都会,虽然距离自己任职的这个小城不过七十多公里,但其繁荣热闹的程度却完全是天差地别,两者之间的比较,就好像是让最轻量级的拳击选手和重量级拳王踏上同一个擂台般毫无意义。 ‘不知道司马小姐专程赶来我们这座小城,是为了什么呢?假如想度假或者旅游的话,恐怕是来错地方了,我们这里可没什么名胜古迹或度假村之类的设施啊。‘ ‘其实……我之所以会到这里来,完全是因为神甫特意打的一个电话。他说需要我的帮忙,还说要是再晚一步的话,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不过……看来我们晚了已经不止一步了。‘司马耸耸肩膀,把回答问题的权利交给了神甫。 ‘哦?神甫您……神甫,神甫?‘文中断了自己想说的话,不得不转而提高说话的音量,好让发呆的神甫能够听见自己的招呼。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神甫蠕动着嘴唇,紧张兮兮地摘下他那顶式样老旧的西式宽边灰绒礼帽,向文深深鞠了一躬。 ‘很,很荣幸可和您交谈,警官先生。我是罕,是一名发誓要把毕生时间都贡献给神的虔诚仆人,洛林富克教区的神甫。而我们之所以会到这里来,只有一个原因:神需要我们在这里!警官先生,啊,很冒昧地请问一句,您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吗?‘ 神甫把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文的脸,从他的目光中,文看见了极度的紧张和不安。职业本能敏锐地开始活动,他点头道:‘我就是。神甫,你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警方的吗?‘ 神甫突然一把抓住文的手臂,嘴唇不停颤抖,终于用力挤出一句:‘我,我知道谁是凶手!也知道它是怎么把人、把人、变成、变成一具、白、白、白骨的。‘ ‘什么?你知道?‘文的瞳孔陡然收缩,他挺直腰杆,深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反手用力按住神甫的肩膀:‘是谁?究竟是谁制造出白骨?为了什么?他又是怎么办到的?‘ ‘撒旦,是撒旦的所为!除了‘它‘以外,还能有谁干得出这么可怕的事呢?仁慈的上帝啊,求求你,怜悯怜悯我们卑贱的灵魂,把我们从地狱魔王的恐怖当中拯救出来吧!‘神甫的脸色涨得通红,用尽全身气力,以近乎号哭的声调,好不容易才终于颤抖着把话说完,提高了好几个分贝的声音,顿时吸引了走廊里不少人的目光,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而且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自己所讲的每一个字。可是对于别人来说就…… 文失望地把手放下来摇摇头:‘神甫,我尊重你的虔诚和信仰,但是同时也不得不提醒你,制造不负责的谣言引发社会恐慌,又或者向警方提供假线索都属于刑事罪行,这可不是说笑的。那,司马小姐,你们要是没有其他什么事的话,就请先回去吧。‘ ‘警官先生,你不相信神甫说的话吗?‘司马稍微侧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的姿势,还有她近乎质问的语气,在在尽皆流露出强烈的锐气和活力。 ‘我出生时虽然有受洗礼,可是自从小学毕业以后就没上过教堂了。小姐,既然妳念的确是犯罪心理学,那么妳应该也非常清楚吧?当警察需要的是脚踏实地的分析和推理能力,不是光凭祈祷就能抓住凶手保护无辜市民的啊。‘文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科学的分析和推理固然重要,但是必要的时候也需要运用一下想像力啊。像眼下这种怪异的……‘她伸手向房间中的遗骸一指:‘现象,假如一味依照常规手法和思维去调查的话,要找到真相的机会恐怕是渺茫德很吧?‘ ‘我承认妳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小姐。可是……调查始终需要实质性的证据和线索,这才进行得下去啊。谁曾经亲眼看见过恶魔撒旦呢?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撒旦跑到我们的这个世界来杀人了呢?光是依靠不切实际的臆测就断言能够找到凶手,那是预言家才有的本事吧?请恕我失陪了,两位。很高兴认识你们,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文不失礼貌地向司马和神甫微微弯腰鞠躬,没想到肩膀上突然一紧,神甫竟然扑上来,用力地试图按住他不让他离开。 ‘别、别走!警官先生!相信我,这事很严重,比你想像的还要严重很多很多倍!那些白骨和受害人,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有一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正在黑暗中静静酝酿着,再不赶紧阻止它的话,一切就将会太迟了!‘ ‘事情那么严重的话,神甫你不如召集信徒一起祈祷吧,或许能感动上帝派遣叫加百列或者米加勒什么的天使来帮你的忙消灭魔鬼呢。我还有公事要办,请放手。‘他说话的语气已经近乎讽刺,明知这种态度无论对一名市民还是一位神甫都十分过分,依然还是忍不住吐出这么两句。他轻轻扳开神甫的手指,转身就要离开--假如神甫不是在情急之下喊出了那句话的话。 ‘不要走,警官先生!求求您,请一定要相信我!请听我再说几句话,只是几句很简单的话而已,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的。还是说,您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四下任意肆虐,却不愿意抓住就在眼前的线索吗?!‘ 神甫惶急的语气让文犹豫了数秒,虽然神甫话里属于宗教的成分太多太浓,可是他的态度却是如此的认真执着。即使明知是超越现实范畴,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可是当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用一种已几近于卑躬屈膝的语气向你进行恳求,而他的心愿又只不过是请你坐下来听他说上几句话的时候,那么只要不是顽固有若石头的怪人,恐怕谁也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老人说出拒绝的句子吧?况且……反正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姑且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又有何妨?即使神甫的话当真荒诞无稽到极点,也不见得就有什么损失啊。 想到这里,文终于叹了口气,缓缓点头。他侧过半边身子,向身边一名基层警员吩咐几句,然后跟着神甫和司马一起,走下了走廊尽头的楼梯。 三人都没有看见,一对闪动着幽幽青光的眼睛正在他们背后,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外传:白骨之城 第四节:隐藏的恶魔(一) 文苦笑着对自己摇了摇头,快步穿过无人的街道,走到那辆停泊在电灯柱下的汽车旁边,拉开门跳了上去。他打开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拿出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分别递给司马和神甫,自己则把吸管插进了盛着咖啡的纸杯。从24小时便利店里买来的咖啡,理所当然地并没有多少浓郁的香味散发,味道也十分苦涩,不过至少足够热得让冰冷的手脚温暖起来,让文可以提起精神来,探究自己究竟要面对些什么。 尽管他对神甫所说的话,仍然保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然而神甫确实是成功地击中,并且暴露了他心中的弱点,光凭这一点,文相信即使稍微浪费两、三个小时,也是值得的。 神甫双手捧着纸杯,心神不定地透过汽车窗户上的玻璃向四面张望着。凌晨时分的空旷街道,是空荡荡的一片寂静,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除了偶尔一阵寒风吹动路边树木所发出的沙沙声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狭窄的空间,纸杯里奶茶传来的温暖,以及身边的文和司马,这三者加在一起,让一直都表现得有些疑神疑鬼,畏畏缩缩的神甫感受到了相对的安全。他打开纸杯的盖子喝了一口,让那温暖沿着喉咙一直流淌到全身,长长叹出一口气,目光穿过稀薄氤氲的水蒸气,投向了坐在对面的文。 ‘警官先生。就像你知道的一样,我是上帝的仆人,一座连接神和人之间的沟通桥梁。传播福音和聆听信徒们的告解,使他们的心灵得到安慰和滋润,正是我的职责和义务,因此长年累月下来,我和这个教区的人们之间,多少也建立起了一份感情。每当他们有烦恼的事,有不开心的事,有一时没法决定的事,他们大多会来找我倾诉,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上帝保佑,至少,我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而且也会尽力帮他们的忙。 事情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有好几位前来找我的信徒,忽然间都不约而同地,提及到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同一样烦恼,他们告诉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发现自己的脑子最近总是混乱得很,有些本来绝对不会忘记的事,忽然之间就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被自己忘记得一干二净,而一些明明记得很清楚的事,别人却告诉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这种情况当然不好,可是谁都知道,快速的现代生活节奏,会导致人们精神过度紧张,因为生活压力太大而造成间歇性健忘的话,也不算什么太奇怪罕见的事。所以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建议他们应该注意适当的休息和合理分配时间,不妨出外度假,还有就是不要太注重一时的得失,开放自己的心灵接受上帝的安排等等。 但事态发展却逐渐变得越来越严重,类似情况不断蔓延,很快我整个教区内一半以上的人,都感染上了相同的症状。而最初发现自己记忆出现混乱的那批人,则显然是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他们当中本来有不少人是最虔诚的信徒之一,现在却不再来做弥撒;有时在大街遇上,他们就像是根本不认识我一样,连个招呼也不打,叫住他们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是三言两语就匆匆离开。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辞去了工作,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房子总是用窗帘遮掩得严严实实,连一缕阳光也不放进去……‘ ‘等等。‘文挥手打断神甫的话,追问道:‘神甫,你就是因为他们不再来教堂,生活方式出现变化,所以就认为他们被魔鬼附身?‘ ‘当然不是!‘被文失望的语气所触怒,神甫‘嚯‘地想要站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身处低矮的汽车之内,‘砰‘的一声响,他的脑袋重重撞在车厢顶上,但感觉自己的宗教遭受嘲弄的神甫似乎完全不觉得痛,只是气愤地大声反驳着道:‘警官先生,地狱里的魔鬼是很狡猾的!即使对人们进行侵蚀,它们也绝对不会明目张胆的硬来,要发现它们的破绽,就只有在日常生活的蛛丝马迹中寻找。难道你以为这是好莱钨拍的神怪恐怖片,被魔鬼附身的人会变成有血盘大口,青面獠牙见人就杀,或者从口里吐出绿色液体的怪物吗?‘ 神甫的质问反驳令文为之语塞,他尴尬地笑了笑:‘对,对不起,神甫。请原谅我的孟浪。不过,假使只是像你所描述的一样,那么即使那些人性格变得古怪,仍然不足以让你认为他们被魔鬼附身吧?‘ ‘的确如此。‘接受道歉的神甫平静了下来,他点着头重新坐下:‘让我彻底意识到敌人是谁的事件,发生在上个星期天的夜晚。我……我……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恐怖之夜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当时我正在教堂的办公室内,专心致志地埋首于整理资料和文献,忽然之间……‘ 外传:白骨之城 第四节:隐藏的恶魔(二) ‘砰‘一声大响,休息室的门猛然被用力撞开,震动沿着墙壁一路传播开去,本来就没有关得严实的窗户随即‘嘎吱‘地敞开,夹杂着冰冷雨点的风席卷而入,吹散了书桌上的一叠福音传单。神甫讶异地抬起头,以愕然的目光注视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神情惊惶委顿的男人。 神甫认识他,他叫做迦,是教堂里面一名热心的虔诚信徒,教堂的每次弥撒和礼拜,他都从来不会缺席。教区内每次有什么活动举办,他也总是不遗余力地出钱出力帮忙。只是自从《记忆混乱症》蔓延开之后,神甫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是迦?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神甫,神甫您在这里吗!太好了,救我,快救救我!‘迦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踉踉跄跄地扑过来,把自己的上半身重重摔在书桌上。日光灯的光芒照射之下,神甫赫然发现他目光散涣零乱,皮肤呈现极不自然的死灰色,攀着书桌边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凸现出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 ‘不用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是在教堂里,上帝与你我同在。‘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迦的精神处于极其不稳定的状态中,却是显而易见的。神甫连忙一面出言安慰,一面站起来把他扶起来按在一张椅子上。正要走开给他沏杯茶,迦却像是个快被溺死的人看见眼前有根浮木漂过似的,忽然一把紧拉住神甫的衣角,死不肯放手。 ‘神甫,现在只有您才能救我了。求求您,帮我,一定要帮我!‘ ‘好好好,你先放手,坐下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我只知道周围的……一切,忽然间变得、很不对。那些人……那些我的邻居,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每个人都有可能!他们,他们都……都……魔鬼,是万恶撒旦的奴仆!披着人皮的怪物!它们无处不在,会、会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人的身体,首先蚕食我的记忆,然后,就是我的灵魂!我,我……它们很强大,太强大了!我已经快要支持不住,神甫,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作为上帝的使者和代言人,在信徒有需要时作出必要的回应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理论和实践之间往往并非楔合无间。罕神甫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神甫,可惜他不是电影《驱魔人》的主角,也从未拥有任何相关经验,一时之间,他只感到手足无措。 迦混合着极度恐惧和希望的脸孔,让罕神甫下定了决心,他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拿下来,按在彼得多胸前:‘鼓起勇气来,‘赐平安的神快要将撒旦践踏在你们脚下,愿我主耶稣基督的恩常与你同在‘。不必害怕,软弱的心只会让罪恶有机可乘,站起来吧,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 ‘可是……可是……我……它们太强大了……‘ ‘‘神的道是活泼的,是有功效的,比一切两刃的剑更快,甚至魂与灵,骨节和骨髓,都能刺入、剖开,连心中的思念和主意都能辨明!‘要相信!坚定不移的信念,就是对抗撒旦的最强有力武器!而且……‘ 神甫转身走到祭柜前把柜门打开,捧出了一个盛着水的水壶,倒满一杯送到已经完全阵脚大乱的迦面前:‘我们还有这个,被神所祝福过的圣水。它能够驱除邪恶,让黑暗中的恶魔无所遁形。把它喝下去,然后我们一起祈祷吧。‘ 神甫平稳沉着的姿态,无疑很能令人安心,对宗教的虔诚信仰,也增加了他的说服力。迦颤抖着伸出手,犹豫了几秒钟,一把抢过水杯,往喉咙里面就灌。 没想到的是,太过急促的动作和紧张的精神,让他喉头的肌肉无法百分之百地正常工作,杯子里的水因为错误而进入了气管,迦猛地从椅子上摔下,跪倒地上低头剧烈咳嗽。光滑的杯子急不及待地挣脱迦的掌握,沿着水泥地板一直滚进了房间的角落,金属表面和镶嵌在墙壁上的瓷砖互相撞击,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毫无预兆地,礼拜堂里面的电灯突然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了。他剧烈颤抖着,忽然转过脖子,用奇怪的目光望着神甫的脸。瞳孔猛然收缩,咳嗽声像被从中剪断般嘎然而止,全身的肌肉也都痉挛抽搐。 潜藏于灵魂深处的‘它‘,猛然睁开了意志的双眼,从沉睡中苏醒。 ‘迦兄弟,你怎么样了?没有事吧?‘不知所以的神甫好心地伸出手,想要帮助迦从地板上站起,没想到一番好意换来的,竟是迦发狂也似的反手一拳!毫无防备的神甫结结实实地承受下了全部冲击,瘦弱身躯凌空飞起,狠狠撞上了自己的书桌。前胸后背都同时传来剧痛,神甫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晕过去。他只所以还能保持意识的清醒,全因为虔诚的信仰之心活化精神,让他得以凌驾并且忘却肉体的伤痛。 即使一再安慰自己上帝永远与他的信徒同在,可是从闪烁不定,明明灭灭的灯光下看来,迦那张呈铁青色,五官已经彻底扭曲的,没有理智丝毫立足之地的疯狂脸孔,立刻让神甫相信了关于恶魔附身的说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和任何首次接触到未知事物的人一样以最原始的情绪--恐惧--作出了回应。 这只是一瞬间,在最初的惊惶之后,神甫立刻就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义务。 神圣使命感油然滋生,他努力爬起来,高举十字架,开始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的灵魂全部投入到对上帝的赞美与歌颂之中。 ‘你必点着我的灯,耶和华我的神啊,必照明我的黑暗。我藉着你冲入敌军,藉着我的神跳过墙垣。至于神,他的道是完全的。耶和华的话是炼净的。凡投靠他的,他便作他们的盾牌。除了耶和华,谁是神呢。除了我们的神,谁是磐石呢。惟有那以力量束我的腰,使我的行为完全的,他是神!他是神!‘ 神甫的勇气令‘它‘感到意外和迷惑,甚至退缩。灵的反应作用于被‘它‘控制的肉体上,就是混合着畏惧和愤怒的低声咆哮。在神甫的眼中,这无疑正是祈祷发生作用的明证,也更坚定了撒旦终归无法战胜神的信心。衰老的腰杆挺得笔直,颂唱赞美诗的声音更显嘹亮,畏惧依然,但神甫仍鼓起勇气步步进逼,凭籍上帝所赐予的神圣灵之武器,他相信必能帮助那无助的羔羊,从恶魔手上夺回对自己灵魂的支配权! ‘他使我的脚快如母鹿的蹄,又使我在高处安稳。他教导我的手能以争战,甚至我的膀臂能开铜弓。你把你的救恩给我作盾牌。你的右手扶持我。你的温和使我为大。你使我脚下的地步宽阔。我的脚未曾滑跌。这位神,就是那为我伸冤,使众民服在我以下的。你救我脱离仇敌。又把我举起,高过那些起来攻击我的。 耶和华阿,因此我要在外邦中称谢你,歌颂你的名。直到永远,直到永远!退去吧,恶魔!人间不属于你,灼热恶臭的地狱深渊,才是你永远的家!‘ 洪亮的赞美诗使撒旦畏缩--至少神甫是如此认为。然而被神圣语句所引导而致的是胜利,还是失败,神甫无法作出判断。他只是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最诡异不可思议的情景在面前出现,那超越梦魇的景象,甚至影响到歌颂上帝的舌头也打了结。迦身上的衣衫被猛然绷紧了,支撑肉体的骨骼,就仿佛是忽然拥有了独立命的一个活物似的,开始要挣脱肌肉和皮肤的笼牢。迦已经恢复自我意志,但这并非幸运,反是最残酷的刑罚。因为很少有人的意志力,能够坚强到亲眼目睹自己白森森的骨架从肉体上脱离,而依旧无动于衷。他的肌肤变得淡薄而透明,神甫甚至可以透过他的脸,直接看见……看见……他的……头骨! 外传:白骨之城 第四节:隐藏的恶魔(三) 不光是脸,他的四肢,还有身体也一起逐渐变成透明了。很快,站在神甫眼前的,已经不再像是一个人,而更像是一具教学用的生物标本似的白色骨骼!白骨向前冲,然后又往后撞,就仿佛是对自己被禁锢的处境不满意,想要从身体里挣扎而出!如同从凝固的果冻里面抽出牙签一样,白骨逐渐脱离了肌肉和皮肤的覆盖,直接突出暴露在空气当中。首先,是脚趾骨、大腿骨,然后是盘骨、肋骨、脊椎骨。紧接着,得到自由的双手举起,用力拉扯头发皮肤,让最后的颅骨也…… 它往前踏出一步,然后又是一步,空洞的两个眼眶里,闪动着绿色的磷火。 它回过头来,‘看‘了‘看‘遗留在地上的,那具已经毫无生气,像个破麻袋似的身体。没有了肌肉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可是神甫却直觉地感觉到了,它……它竟是在笑!? 它向神甫走过来,越来越近了。神甫想要逃走,可是他的两条腿,却竟像是也失去了骨骼一样,软软的没有半分力气,根本不听使唤。神甫只能任由它逼近到距离自己的鼻子还不满一公分的地方,张开了口,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恐惧到达极点,物极必反地化作了一股让神甫能够下意识举起双手护在身前,疯狂而无意识地乱抓乱舞,大喊大叫的力气。慌乱之中,神甫干瘦的手指,忽然触到了一样光滑而呈棒状的东西,似乎能拿来当作武器使用。他立刻想也不想,把那样东西紧紧抓在手里,正想高举过头向面前的白骨砸过去,忽然间只感到眼前一黑,剧烈的抽搐绞痛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已经不能算是健康的心脏之上。前后不过是两、三秒的时光,神甫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 好容易才挣扎着把自己恐怖经历说完的神甫,停下来喘了口气,仰首把掌中已经不再滚烫的奶茶尽数倒入喉咙。看得出来,尽管早已时过境迁,但神甫依旧好似惊弓之鸟般尤有余悸,即使只是旧事重提,也足以让他觉得心惊胆颤,坐立不安。 文想要笑笑舒缓车厢里紧张的气氛,然而他却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来。神甫的话假如……假如是真的,假如,所有记忆出现混乱的人都……那么……想起刚才房间里的那具诡异白骨,不详的预感就像挥之不去的梦魇,让他不其然打了个冷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文感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像纸杯里的咖啡一样,又苦又涩。 ‘那么……后来呢?当神甫你苏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他还在吗?‘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它‘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可是他遗留下的……身体,却仍然就在我面前的地板上,就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我用力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拉开窗帘,想借着温暖太阳光芒的帮助,让我鼓起勇气搞清楚自己究竟要面对些什么,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具漏气气球也似的尸体一接触到阳光,立刻就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在我的眼下迅速溶化。不到半分钟,它竟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上帝保佑我吧,此时此刻,我简直已经分辨不出究竟什么是梦,而什么才是现实了。撒旦的力量,撒旦的阴影,竟然就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直接威胁着我们每一个人! 我害怕极了,只想找个人来让他分担我的恐惧。可是想起迦所说过的话,我发觉根本无法从这座城市的居民们身上得到帮助,因为身为卑微凡人的我,又怎么有能力去看破魔鬼的伪装,在芸芸众生中分辨出究竟谁已经被撒旦入侵,谁又仍旧生活在上帝的庇佑之下呢? 感谢仁慈的上帝,他永与忠实的信者同在。一片混乱当中,我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去年在G 市一位老朋友家里所见过的这位司马影姿。她是我那位老朋友的孙女,当时的她,曾经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上帝的忠告在耳边响起,我立刻扑到办公桌前,好不容易从抽屉里找出了司马给我的名片。‘ ‘原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可是……‘文点点头,左手用力一挥,把已经空掉的咖啡杯扔出窗外的同时,也把话锋投向了身旁的司马。他颇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司马小姐,妳为什么会相信神甫所说的一切,独自跑到这里来呢? 出现神秘白骨的事件,我们警方至今依然保持着秘密,并没有向外界公开。而依照常理,一般人在听到这么一个离奇的故事之后,多半反应都只会……只会……‘ ‘请不要把我和那些缺乏想像力的普通人混为一谈,好吗?‘司马深的瞳孔中,闪烁着充满了活力与锐气的光芒。她摇下车窗,模仿着文刚才的动作把手一扬,白色纸杯在路灯光芒之下,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形抛物线,‘嗒‘地刚好落在对面街的马路上,文刚才扔出的咖啡杯旁边。她回过头来,抿着嘴唇向文轻轻一笑,在她如玉般莹白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了两个小小酒窝。 ‘罕神甫是我祖父的好朋友,既然他需要帮忙,在情在理我都应该立刻赶来的,这是原因之一。‘ ‘有了之一,应该还有之二之三吧?‘ ‘原因之二,是我相信神甫说的一切。直觉告诉我,在这座城市里肯定是发生了些什么诡秘而不可思议的事件。而这份直觉,现在已经被确认了是真实的,不是吗?‘ 看着车厢灯光下,司马笑容中所显露出来的那两排洁白贝齿,无言可对的文,一时间陷入了沉思当中。忽然之间,他猛地想起了些什么,急急问道:‘神甫,那具尸体!你是说,那人身体内的骨骼离开肉体之后,仍然有独立活动的能力,而那失去体内骨骼的肉体,则在接触阳光后就迅速消失了吗?可是……这不可能啊!假设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又假设所有的〖神秘白骨〗都是因为相同的原因而形成,拥有相似,甚至相同的特质,那么,要如何解释警方所发现的尸体和白骨都仍旧完好无损,而且也没有任何异常状况出现一事呢?如果它们形成的原因并不相同,如果神甫你所经历的事只是个别事件……‘ ‘警方所发现的尸体,真的都完好无损吗?‘司马伸手挡在神甫的面前,以尖锐且咄咄逼人的气势反问道:‘没有亲眼看见的事情,是否就真的不存在?‘ ‘妳……究竟想要说明些什么?‘ ‘只有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要找到真相的方法很简单,验尸!‘ 外传:白骨之城 第五节:开启虚无(一) 又值深夜。 文轻轻地踩下刹车,汽车的四条轮胎依从着惯性,无声无息地向前继续滑动了几十厘米,终于停了下来。放在驾驶盘上的双手缩了回去,一只插入衣兜,另一只则水平移动,推开车子的门。皮鞋恰好踏在路旁的一堆积水之上,顿时把水中倒映而出的景象尽数踩碎。 文挺起胸膛深深呼吸着,仰起头来,凝望着眼前这栋自己在里面工作过十个年头的建筑物--本市警局。幽蓝色的月光照耀之下,整栋警察大楼都散发着一股致命的神秘气氛,想起罕神甫说的故事,再联想到待会儿即将面对的东西,文不禁轻轻地打了个寒颤,全身上下的肌肉因紧张而猛然收缩。忽然之间,他没来由地产生了一股冲动,只想要抛下司马,抛下神甫,抛下所有的一切回家去,紧紧拥住雅,把头枕在她柔软胸膛前,那白腻而光滑的肌肤之上直至天明,什么也不再管。 等等,为什么自己竟会产生如此懦弱的念头?难道……是因为恐惧?笑话,怎么会呢?身为警队凶杀组的组长,接触尸体的经验也不止是十次二十次的事了,如今只不过是去检验一下前几次出现的白骨而已,又有什么可值得害怕的? 狠狠地把自己的怯懦否定,文压下意志深处一切无谓的念头,回过头去向一身深蓝色紧身服打扮的司马望了一眼。没有充足的光线,文无法看清楚司马脸上的表情,然而她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洋溢着能够把所有阴霾一扫而空的强烈振奋感。匀称修长的肢体内满是跃跃欲试,月光之下的她,自然而然地,教人忍不住要联想到电影里那些身手不凡,专门劫富济贫的超级女怪盗。 文苦笑了一下,对于自己竟然会同意司马的建议,甚至还带着她一起到来这里,觉得委实有些不可思议。但事至如今,要反悔回头看来已是迟了点。稍稍整理一下衣襟,他俯身回头对车厢里的神甫叮嘱道:‘神甫,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吧。放心好了,我们会找到真相的。‘ 神甫缩了缩肩膀,用力点着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玻璃瓶打开,送进文的右手:‘喝下它。这是被天主祝福过的圣水,对付恶魔会很有效的。喝下它‘ ‘不……哦,好吧,‘文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接过玻璃瓶,仰脖一口喝下。清凉振奋的感觉随那液体瞬即流遍全身,他转过去向司马招招手,二人一前一后地横跨过无人的马路,绕过正门,走向警局大楼内侧的小巷。 文一掏出钥匙打开尘封的消防安全门,司马立刻闪身抢先进入大楼内部。一条细长甬道赫然展现眼前,除了身后路灯所隐约投射进来的那点点微光之外,黑暗完全占据着整个空间的全部,显得幽深而神秘。无法完全被压抑的兴奋感,促使司马嘴唇附近的肌肉向上牵起,形成优雅的半月形。是的,她喜爱这种感觉,喜爱所有神秘而刺激的不可预测。 身后传来了门扇轴承转动之声,仅有的光源亦被隔绝,眼前顿即变成伸手不见五指,代表‘无‘的虚空张开手臂,把二人一起抱入怀内,但仅仅数秒之后便被迫撤手后退。原因是来自司马手上那支尺寸虽小,发出的光芒却颇为强烈的手电筒。光芒形成圆柱形投射在灰白色的水泥地板上,司马回过头去,刻意压低了嗓子问道:‘检敛房在哪里?‘ ‘警局大楼的B2层,这里是不准无关者进入的,小心点不要被值班的人发现吧。‘文拿出另外一支手电打亮,快步向前跨出几步,越过司马当先走在前头领路。伴随着那两点光芒的移动,午夜时分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同时也响起了一下又一下由皮鞋坚硬的后跟,不断敲打地板而发出的空洞‘笃笃‘声。虽然文已极力企图保持行动上的隐秘,但那无形的涟漪,却依旧往甬道上下左右四方不住扩散而去。每一次声音与墙壁之间的碰撞和反弹,都在某程度上壮大了本来微不足道的敲击之声,在这夜阑人静的午夜时分,在行动不愿为人所知者的耳中听来,委实有些许惊心动魄,令闻者胆颤心寒的意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消防通道远离正门警局大堂处的值班室,值班警员们绝对没可能探听到这里发出的任何动静。 黑暗迷宫的探险旅程,在经过约十五分钟后便告结束。在那虚空的黑暗已经无法完全把手电发出的光芒容纳吸收之空间里,二人的视线内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扇漆成灰蓝色的门。文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下一口气,回头向身后的司马道:‘到了,这里就是。所有凶杀案所发现的尸体,按规定都会先放在这里停留一星期。‘ 司马走上前去握住门把尝试转动,如同预计的一样,门被锁上了。文走上前来,伸手入怀握住白天预备下的复制钥匙,司马却回头向他摇摇手,随即半蹲下身子,手腕一翻,那白皙、修长、稳定的手指之间,忽然就出现了一根细细的铁丝。‘嗒‘的一声轻响过去,司马侧转半边身子,向文笑笑,迷人的小酒窝再度出现,眉宇之间,尽是一派得意。 柔和的蓝色灯光亮起,首先呈现目前的,是沿着墙壁排列的一行不锈钢柜子,形状就和中药店里的百草柜差不多,不同之处只在于躺在那些抽屉里面的不是药材,而是因各种异常状况而失去生命的人类。透明的塑胶帘子后面布置了具体而微的一个手术室,旁边则是两张办公桌。阵阵冰冷的气息扑面而至,让人不自觉地毛管直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按照规定找出了手套和口罩戴上,文揪开塑料帘子,和司马一起走进手术室。设备完善的手术台,宽敞得足够让两名成年人并排躺下。一块白布盖住了文和司马此行的目标物,却已经闻不到多少异味,或许是日间法医组的同事们已经做过适当处理的缘故吧。两人对望一眼,在对对方无言的鼓励中同时凑上前去,鼓起勇气,伸手揭开了那阻碍视线的幕布。 无影灯强烈的照耀之下,皮囊那失去颅骨支撑,变得奇形怪状的模样猛然映入四个瞳孔之中。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刹那间二人不约而同地把上半身往后仰,后退到三步之外的地方,那情景就仿佛是在害怕皮囊会随着覆盖身体的白布消失而仰身坐起一般。 这是很可笑的念头,但无论是谁,也无论他的胆子有多大,只要一联想到神甫所诉说的亲身经历,再身临其境地面对眼前所见之一切,那么即使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罢,事到临头之际心中会产生紧张和恐惧,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半晌没有动静,一如此种情况下常识世界所应该有的样子,皮囊仍旧静静躺在它们本来所在的地方,不要说自己动弹了,稍微夸张地说一句,甚至连包裹着它的空气,也像是被凝固的胶水般沉滞。 外传:白骨之城 第五节:开启虚无(二) 纵然如此,紧张的心情也依旧未有因此而变得松弛半分,为了供应自己身体额外的氧气需求,文不得不像条鱼似地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呼吸,抚在胸膛前的手,亦强烈地感应到了心跳频率的加快。他努力把自己的呼吸节奏调节均匀,却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双腿竟无视于意志发出的重新靠近手术台之命令,固执地牢牢钉在地板上,不肯向前移动半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不,不可能的,只不过是心里作用罢了!一再于心中对自己进行安慰企图籍此得到平静的文,再次灌注全部精神,向自己的身体发出了指令。这回终于有反应了,可是却不知为何,整副身体都在刹那间变得像一具灌满了铅的木偶,既僵硬,又沉重。每往前挪动哪怕只是一公分,竟然都必须竭尽全力方可办到。这般拖拉的模样看在不知就里的司马眼中,无疑就成为了胆怯和懦弱的外在流露。她轻哼一声,不懈地抛出一个轻蔑的眼光,转身拉开手术台下的抽屉,整套雪白闪亮的手术用具,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随时等候着某只坚定的手把它们拿起来,去执行它们天生就被赋予的任务,切入那一具又一具冰冷的躯壳之中。 司马伸手拿捏起其中一柄手术刀,俯身弯腰,仔细端详起了那具好似人偶表演服也似的扁平皮囊。经过二十多个小时,它的皮肤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死灰色,这反而让它比刚刚被发现的时候更增添了一份不真实的距离感,激发观看者心中厌恶和恐惧部分的能力,也正因此而降低了不少。 ‘妳……打算怎么检查?‘文把自己的目光越过了司马那一头漆黑发亮的秀发,直接投落于手术台上,一面发出了疑问。异样的情绪影响了声带的正常运作,他的声音此刻听上去干涩沙哑,十足一头身林里半夜鸣叫的猫头鹰。 ‘当然是把它切开来啊。‘司马头也不回,甩出了理所当然的一句:‘假设神甫所说的都是真实,假设这具尸体形成的原因也和那具是一模一样,同样会在阳光的直接照射下逐渐消融的话,那么即使外部结构相同,但它的内在肯定已经产生了什么异常的变化,应该可以经由观察找到才对。 ‘可是这并非是事件的第一名受害者,之前的几具尸体,法医组也已经进行过了详细的检查,加入有任何特异地方被发现的话,我不应该会不知道吧?‘ ‘可能性有很多。或者他们因为看到尸体上没有伤口,所以没有进行解剖,也或许是他们找到了些什么,却因为不明白所代表的意义而没有报告,甚至……‘ 司马忽然拨了拨头发,侧转身向文露出一个神秘的诡笑:‘也或许他们早已知道一切,只是互相包庇而没有告诉你而已。不要忘记神甫说的话,恶魔已经悄悄地潜伏在这座城市里,不到最后一刻,我们永远也的没法子知道他们真正身份。‘ 手术刀举起,然后落下,薄薄的刀刃分开空气压上皮囊的手臂,在由刀柄处传来的力量之下,切入了那团软软的东西中,经过表皮、真皮、皮下脂肪、毛囊层、神经、血管等重重障碍而进入肌肉,捏着刀柄的手指随即把施加力量的方向由纵转横,往下一拖,皮囊上立刻被制造出了一条长达三至六公分的口子。皮肤和肌肉缓慢,但是坚决地自动向左右翻卷分开,凝固在血管中,大部分早已成为块状的血液,在失去压力的状态下并未有马上喷溅而出,而是无力地悄悄流淌,在皮囊下的手术台上形成了一滩不吉的黑色水潭。 没有异常,看上去就是一具正常尸体所该有的模样。司马和文互相对望一眼,放下手术刀,用手指头往创口内侧的肌肉用力按下去,没想到这完全没用多大力气的试探,竟然把司马的整根手指头都完全吸了下去。本该是柔韧厚实的肌肉结构,此刻变得像块豆腐一样,稀疏而松散。透明汁液从破裂的细胞内渗出,慢慢地由上而下,在那黑色水潭的表面漂浮着。 司马轻哼一声,忙不迭地收回了手指头。果然有古怪。手术台上的皮囊,进入目前的状况还没有超过24小时,但现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具皮囊的情况都像是已经被放置了一两个星期般腐朽不堪。 文呆呆地凝视着皮囊,忽然间从托盘上捡起另一柄手术刀,一把将司马推开,把刀刃按在皮囊的胸膛上用力划下,双手分别向左右一扯!一切都立刻暴露出来了,在比阳光更强烈的人造光芒直接照射下,它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不可思议的情景彻底呈现,这是……一幅宛若午夜梦魇般,直教每个亲眼看见的人都永世难忘,已至诡秘怪异之极点的黑色画卷。 皮囊裸露的腹腔之中,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空如也。灰白肌肉所包裹着的,除了空气,还是空气!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皮囊!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一切事前的努力,并不能有效竭制那股对不可测,不可知事物的强烈恐惧感。与勇气无关,这是身为人类无法避免的自我保护本能。 发自内心最黑暗深处的战栗,直截了当地汹涌袭击而来,由顶至踵,迅即弥漫至全身每个角落,如同托尔的铁鎚般,无情地狠狠砸打在文和司马心坎之上,使他们俩于瞬间齐齐变成了一具任由恐惧支配的僵硬木偶,无能作出任何反应。 如遭雷击似的震撼在现实中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在身受者心中却无异于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未等他们俩恢复正常,奇变陡然再生,‘叽叽喀喀‘的摩擦声从身后墙壁旁的冷冻柜里传出,心情紧张有若惊弓之鸟的二人‘嚯‘地转身,如临大敌般,透过塑料帘子,把目光投向了那一个个在幽蓝色灯光下,微微晃动的钢铁格子。 严丝合缝的格子被一股由内而外的力量推挤着,摇晃着。慢慢地,慢慢地脱离了冷冻柜本体,滑动延伸而出。文和司马第三度交换眼神,在彼此瞳孔之中,都同时看见了充斥绝望与恐怖的不详预兆。文立刻拔出佩枪,如临大敌般拉下保险,瞄准前方的目标,全神戒备,步步为营地向墙壁旁的冷冻柜逼近而去。一步、两步、三步……每向前移动一步,文的神经就如绞紧的弓弦般更绷紧一分。黏稠的空气开始了转动搅拌,带来的却不是活力,而是邪恶。 一只手……不,准确地说,是一只仅余骨骼的手,它从滑开的格子中伸出来了。僵直、枯萎、如同一截枝叶尽被砍光,又经烈火蹂躏的光秃木头,象牙似的光泽没有给人以丝毫美感,只有毛骨悚然。它撑持住格子边缘,把自己隐藏于格子后的剩余部分一点一点展现人前。首先,是桡骨和尺骨;然后,是肱骨、肩胛骨、锁骨;整齐排列着的肋骨与胸骨之上,是上下颚骨之间的三十颗森森白齿;深深凹陷下去的漆黑眼窝里,正如神甫所曾经描述的一样,漂浮了两团幽幽绿光。 外传:白骨之城 第五节:开启虚无(三) 它站起来了,那挟带了说不出妖异邪恶感的白骨!它正如同活生生的人般,从冰冷坚硬的钢铁之床上爬起,动作笨拙生硬,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透过无数根看不见的透明丝线,拙劣地操控着这具令人恶心又怪诞的木偶。冰冷的‘啪哒‘声响起,它翻身跳下,然后慢慢直起腰,幽幽绿光化作隐形长矛,毫不容情地投向了那两个胆敢骚扰自己休眠的无礼之辈! 心头猛然剧震,刹那间文只觉得自己由内至外,全身上下都被那绿光紧紧包裹,甚至连心中最隐秘的思绪,都赤裸裸暴露在对方窥探之下,一览无遗。愤怒与恐慌互相交缠,最直截了当地催生出一股强烈的自我保护本能。不过是弹指一瞬间,本来尚勉强维持的镇定已土崩瓦解,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再也忍耐不下去的他,嘴唇蠕动着,发出了无意义的疯狂大叫! ‘不……不要……不要过来。你这头怪物,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 喊声未停,连串枪声紧接响起,在这位处地下的密闭空间中听起来,更显得震耳欲聋!抖动不休的枪管向白骨发射出一颗又一颗致命的子弹,穿过肋骨与肋骨间数不尽的空隙,无用地撞击在冷冻柜的不锈钢表面上,余力未衰,化作流弹疯狂地往四面八方反弹。 ‘停止!停止啊你这个蠢材!‘又惊又怒的司马和身冲来,一下子将方寸大乱的文撞倒在地,揪住他的衣襟就是一个耳光。热辣辣的感觉,多少也让文恢复了清醒。手腕一松,再也拿捏不住的手枪脱手掉落,也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文只觉得如堕冰窖的刺骨酷寒萦绕四周,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入肌肤,和那挥之不去的恐惧感相互纠缠交织,牢牢盘踞于心,控制了自己的灵魂。他无法自制地蹲下以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非但不敢再看那白骨,甚至连站起来的勇气也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这一切完全感到莫名其妙的司马怒气冲冲,重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俯身拾起手枪,挺身厉声娇叱:‘站住!不准再动!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死了还不肯好好安息?你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难道,你真的是撒旦在人间的化身吗?‘ 连串疑问无一得到答案,因为向一具白骨发问之举,本身就荒谬得很。高举双臂,捧住了自己的头颅左右转动,白骨眼窝里绿光闪烁,上下鄂迅速张开又合拢,没有声带无法说话的白骨,用牙齿碰撞所发出的阵阵格格声,向司马发出了侮弄的嘲笑。它究竟在笑什么?是笑司马的不知死活,还是笑她的好奇心,抑或,两者兼而有之?司马不得而知,亦已无心考究。只因一股强大得无法抗拒的力量,正随着那全世界最怪异的笑声一起,穿过层层障碍,直接刺激她的神经。 刹那间恍若电光横空,照亮了本来漆黑一团的空间,让司马的思想得以窥探四周一切。虽只惊虹一逝间,但那直似要把人类灵魂狠狠吞噬,万劫不得超生的恐怖,已在司马意念中留下深深烙印。惶恐、震惊、畏惧、怯懦、绝望……种种负面情感排山倒海涌现,当司马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耳边回荡着的,竟尽是自己发出的尖锐嘶叫。 白骨迈开脚步,开始向这边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接近,倒映于司马瞳孔中的影象,也越来越大。连躲避念头也还没来得及产生,双肩骤然一紧,白骨的两‘手‘搭在司马身上,以千斤大力紧紧压住她,令她几乎半点动弹不得。那丑恶的头颅向前不断凑近,直似要把自己揉进司马身体里一样。 惊骇欲绝的司马发狂一样拼命扭动挣扎,用手肘,用膝盖,用尽一切可以动用的武器攻击,企图能够脱出白骨如同梦魇也似的掌握。可是一切反抗全无济于事,幽深恐怖的死亡气息化作眼前这具丑陋白骨,摇曳的鬼火绿光充斥眼眸,一面向司马的精神施加压力,一面贪婪蚕食她的灵魂;冷冰冰的骨骼,抵在她那柔嫩肌肤上毫无间隙地用力突进,司马全身关节都在格格做响,肌肉和血管如狂奔流,背上衣衫隐隐凸现出一副骨骼的形状,直似要裂衣而出。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司马突然明白了。过去那些受害者究竟是如何遇害的?为什么白骨会连续不断地出现?还有,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让被害者的身体和骨骼那么完整无缺地分开? 这种种疑团,霎时间全都得到了解答,可是当生命之光即将熄灭,即使知道真相,却究竟还有什么用? ‘放手,立刻放手啊,你这只怪物!‘情急智生的司马非但不再后退,反而带动白骨和身倒下在地上不停翻滚。失去肌肉保护的颅骨果然再也无法安坐于颈骨之上,像个皮球似地骨碌碌向外滚开。绿光陡然从眼前消失,精神上的压力也随之一轻,力量重新回归,让司马得以挣开纠缠远离这恐怖的拥抱。 失去头颅的白骨就仿佛粘着剂失效的模型,三百六十根骨头顿时轰然溃散,凌乱地洒了一地。余悸未消的司马大口大口喘着气,心中只想赶快从这个满是邪恶盘踞的地方逃出去,有多远就走多远,永远不再回来。好不容易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怪异剧第二幕却已在眼皮下紧接着发生。只见那滚到墙角边的头颅,正以难以想像的频率敲击着牙齿,在格哒格哒的声音呼唤下,那散落的遍地白骨如磁吸铁,齐向整副骨骼的主宰蜿然游动而去。顷刻间在司马眼前演出了一幕普天下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搭积木游戏。 不,不能再看下去了,必须把主动权从它手里抢过来才行!司马硬生生闭上眼睛,扭转半边身子,扯起蜷缩的文,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你看看自己这样子,还像个男人吗?!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振作起来!‘ ‘不,妳不明白的,没有用,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它……它……它的真面目是……是……我们难以想像的异常存在。‘文双目变得黯淡无神,信心和勇气都一去不返,剩下的唯一,就只有无以复加的极度混乱和恐慌。 ‘你……‘被他这么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的司马正想重重一跺脚,却忽觉后颈一紧,组合完毕的白骨伸过手来揪住她的后领,再次重施故技。 无比压力使得司马全身关节噼啪作响,和刚才不同,这回意欲离体而去的骨骼,竟是从身体前方凸出,毕竟是个女孩子的司马,眼睁睁看着如此景象发生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手酸脚软,使不出半丝力气挣扎脱困。骨骼压迫内脏肺叶,转瞬间已使她呼吸为艰,一只手拼尽残力向依然颤抖不休的文抬起,绝望地喊出一句。 ‘文……救……救……我啊!‘ 文茫然连连摇头,脚下只是一味往后退,还未退得几步,身后已经抵上了墙壁。忽然间‘嗒‘一声,踩到了些什么,他脚下一滑,顺势坐倒,迷迷糊糊低头斜眼看去,却正是自己的手枪。他想也不想,把手枪抓在掌中,抬手就是一枪! 呼啸的子弹划破空气,构成一条螺旋状轨迹对准和白骨扭成一团的司马直飞而去,却偏偏不偏不倚,擦着司马的脸颊,笔直射进了白骨骷髅的眉心正中! 清脆利落一声爆响,子弹穿越脆弱的防线,在白骨头颅上造就一个黄豆大小的黑洞。霎时间白骨如遭电击,停止了所有活动。无数裂纹沿着洞孔边缘不停延伸扩张,瞬间已布满全身,幽幽绿光垂死挣扎,骤然暴涨,随即万般不愿地收缩黯淡,终至消失无踪。‘沙‘一下轻响,整副白骨颓然溃散,瞬即化作了一堆灰白粉末。 绿光消失,压在心头上的万斤重担也随之一扫而空。自那白骨出现眼前就一直陷入混乱恐慌,神智不清的文怵然惊醒。双眸中迷茫尽去,他急急抢前几步,伸手拉起了还伏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司马。 ‘妳怎么样了?没受伤吧?‘ ‘没……没有事。‘ ‘没事就好,快走,赶快离开这里,有多远走多远!这件事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什、什么?‘司马又是一愕,但随即附和地用力点了点头。用力站起,和文互相搀扶着推开检敛室大门,在空荡幽森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警局走廊上拼命狂奔。手电光芒随着身体的颠簸而剧烈上下摇晃,在眼前造就出一种黑白相间,阴阳交错的梦幻迷离,本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平凡一切,在此刻看来,竟仿佛处处都潜藏危机。 外传:白骨之城 第六节:进化之诅咒(一) 消防通道尽头的警局后门被‘砰‘地猛然撞开,青白冷冽的星月之光下,脱离黑暗的司马和文连气也不敢停下来喘上一口,脸上神情就如同被追捕的羚羊,满怀恐慌地急急穿过小巷,直奔向停泊在马路对面的汽车。 ‘神甫,神甫!赶快开车。我们……‘一手拉开车门,正想钻进汽车里的文忽然住了口,把剩下半句话咽下肚子之余,也停止了身体的动作。神甫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们回来了?已经,找到真相了吗?‘神甫缓缓转过身来,把自己正面暴露在街边路灯微弱的光芒之下。‘轰‘一声轰鸣,文全身热血瞬间尽数涌上头顶,满布血丝的双眼,看出去尽是一片鲜红,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脚下陡然一软,情不自禁坐倒在路边积水之上,身旁的司马脸色发青,已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你们为什么,怕成……这样?在那里……看见了……很……恐怖的……东西吗?不,不必害怕,只要……有一颗……虔诚的……心,仁慈的上帝……永远……与我们……同在。‘毫无察觉的神甫,断断续续地,边用一贯的口吻说者话,边巍巍颤颤地站起,伸手想去扶起文。文一面拼力摇头一面急急后退,心中感觉仿佛时间和空间都正急速倒流,一切又重新回到了那阴森可怖的地下室。 ‘神、神甫,镜子!用镜子看看你自己!难道,难道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背靠电灯柱勉强站稳的司马,使出所有力气大声向神甫叫喊着。浮现出一脸迷茫而不知所以,神甫半侧过身子,凑近汽车的倒后镜,凝神瞪视。 闪烁着妖异绿光的眼眶下,本应是高耸的鼻梁,现在却只见一个大洞深深凹陷;灰白色不存半片肌肉的脸颊上,流淌着黏糊糊的透明液体;还有那一口已经掉了好几颗大牙,略显焦黄的牙齿……这不是人的脸,或者更准确地说,至少已经有一半永远不再是人类所应该拥有的脸了。路灯昏暗的光芒之下,神甫所看见的自己,一半脸仍和正常人无异,而另一半,则已经化作森森白骨,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骷髅! ‘这……这是……我……吗?不!不!不!‘神甫难以置信地踉跄后退,远离那面倒映出真实的镜子。他伸手在自己胸前摸索着,抓住悬挂于脖子上的十字架想要祈祷,然而在并不清晰的蒙胧月光之下,他却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右手上的肌肉,竟也已不知在何时开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骨头! ‘撒旦……它……究竟……是几时开始……进入我……身上的?仁慈的上帝,全能的上帝啊,您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哦,我……知道了,我也……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真相……原来……竟是……这样! 哈哈哈哈……啊--‘苍老的疯狂大笑之声嘎然而止,神甫扑地附跌在地,那剩余一半身体上的肌肉内脏,好似是被放在火炉旁的蜡烛,转瞬间尽数溶化成为黏稠的液体,和着神甫的生命力一起从衣服中流淌而出。仅仅是数秒间,前一刻还活着的神甫,已变成了又一具骇人白骨! ‘怎……怎么会?竟然连神甫也……‘难以置信的事一件接一件发生,早已大大超过了文所能理解,所能处理的范畴。他呆若木鸡地死死盯着地下神甫的白骨,口中喃喃自语,脑海中也正如那笼罩整座城市的黑暗,除去一片杂乱无章的混沌,就别无所有。 ‘啪‘、‘啪‘、‘啪啪啪‘。劈劈啪啪之声陡然间连环不绝于耳,恍若白昼的刺眼强光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地,把大街中心的文和司马堵截得无所遁形。强光背后,无数条嶙峋怪影隐隐约约从四面八方涌出,形成合围之势。文完全条件反射地拔出手枪,歇斯底里厉声喝叫! ‘谁?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立刻出来见我啊!‘ ‘文,不用这么紧张啊,是我。‘强光转趋柔和,调节到一个比较能接受的程度。脚步声的的嗒嗒,挟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律和节奏从强光中走来。她轻轻扭动腰肢,声音娇柔脆嫩,有着说不出的好听,口吻就好像只不过是在假日的午后,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遇上了一名老朋友,随手向他打个再平常不过的招呼。文瞳孔猛然收缩,手枪因过度吃惊而脱手松跌,发出响亮‘当‘一下脆响。 ‘是~~是妳?妳……妳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雅!‘ 不错,这名从强光中突然现身的女子,正是文的恋人兼搭档--雅! ‘为什么?哈哈哈~~~~文,拜托,不要再问这种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浪费时间了吧?我会在这里,当时是因为你啊。‘雅双手交叉抱在高耸丰满的胸前,白皙脸庞上泛现出一抹神秘微笑,素来胆大的司马只觉丝丝冷气袭来,立时不由自控地打了个寒颤。 ‘我……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这座城市?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妳也……‘ ‘没有太了不起的原因。不过是凑巧罢了。不过,和你在一起的决定,是我自己愿意的。因为……你身上有很多吸引我的地方,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舒服,很开心。或许……这就是……你们人类所常说的……爱?‘ ‘爱?哼哼,哈哈,哈哈哈!像你们这样的……居然也会懂得爱?哈哈哈……‘脸庞上的肌肉不住颤动,文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地上放声哈哈大笑,笑声嘶哑凄厉,全分不出他究竟是哭,还是笑。 ‘你们,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文,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对不对?告诉我,告诉我啊!‘无法忍耐这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司马冲过去用力抓住文的肩膀,拼命摇晃。然而文却像着魔中邪,只是一味不停大笑。 ‘司马小姐,所谓的真相,妳想知道吗?或许……我可以告诉妳哦。‘雅抿着嘴唇,轻轻一笑。 ‘不!‘文中断疯狂大笑,‘嚯‘地站起挡在司马身前:‘这里一切都和她无关,放她走!‘ ‘不!我要知道!‘司马发出了同样大的声音,她咬紧牙关,用力推开文,向雅一步一步地靠近:‘告诉我一切,我要了解真相!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座城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要!司马妳不能知道!因为……因为……‘ ‘因为有些时候,无知的人确实是幸运的啊。因为无知,所以就不必承担起恐惧和苦恼,因为无知,就可以让自己永远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地活下去,因为无知,就能享受自己没有被改变的平凡人生。而了解真相……‘雅水平举起了右臂,然后用力地,往头顶的星空一挥:‘往往意味着被诅咒的痛苦--对你们这些人类来说是如此。‘ 外传:白骨之城 第六节:进化之诅咒(二) 包围四方的耀目光柱,随着雅这一下动作齐齐改变了照射的方向,射向夜空。 格哒、格哒、格哒……无数脚步声从屋檐下、从小巷中、从警局大楼内、从所有能够容纳人的藏身之处纷纷走出,聚集在空旷长街之上;萤火虫似的绿色光点晃动着,勾魂摄魄,诡异莫名,极目四顾,整座城市中,全都充斥着一片瞩目惊心的惨白! 是白骨,多得无法计数的白骨,它们已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整座城市。死亡才是这片领土上真正的主人,它们掌握一切,主宰一切!把这里变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白骨之城! ‘神甫说得对,恶魔,你们……你们统统都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咋见如此景象,司马的脸色‘唰‘地变成可怕的铁青,本是丰润艳红的双唇血色尽褪,莹莹绿光映照之下,她和环绕四周白骨之间的区别,根本已被压到了最低限度! ‘恶魔?呵呵呵……人类的想法真有趣呢。你们总是喜欢拿一些臆想出来的东西,套在自己不了解的一切之上。生活在地狱中的恶魔,是真实存在吗?或许有,也或许没有,在没有亲眼看见之前,谁能下断言呢?不,我们不是恶魔,我们是……是……‘雅犹豫着,却始终没有说出‘我们‘究竟是什么。 ‘怎么,难道你们连自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吗?‘ ‘我们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啊,只是,以人类的语言,实在很难向妳解释呢。比方说……妳又可以告诉我,人类究竟是什么吗?‘ ‘妳……‘雅的反问,令司马不禁为之语塞。人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这个永恒的难题,又岂是她所能回答的呢? ‘我们,就是我们。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重要的是:我们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活着,并且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思想。 人类肆意改造修建的城市,并不适合我们居住。这里的大气饱受污染,阳光也蕴涵了强烈辐射,暴露在这种环境之中,使我们本来就短促的生命,更加如朝露易逝。本能告诉我们,要维持自身的生存,唯有和人类--也就是你们融合,成长为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 于是我们这样做了。在人类没有察觉的时候,我们悄悄潜入,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像你们人类改造地球一样,把寄居的新家变成适合自己的安乐窝。刚开始的时候,某些意志力特别坚强--或者也可以说是生性顽固,无法接受自己身上出现改变的人,会产生短暂的记忆混乱,但是当一切结合完成之后,全新自我,带来的,就只有喜悦! 生命,得到了进化。人类不再是人类,我们也不再是本来的我们,就像妳所看见的一样,我们有人类的身体,却又不受人类身上一切多余事物--包括肌肉和内脏这些无聊东西--的限制。对于我们来说……‘雅忽然向司马投去了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人类的身体,不过是可以任由随时更换的时装。‘ ‘白骨,你们‘进化‘后的样子,就是……就是……白骨?!原来……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恍然大悟的司马喃喃颤抖嘴唇,太过匪夷所思的事实,太过脱离常规范畴的真相……一切一切宛若海啸,排山倒海地冲击着司马,让她的思想几乎变成了一片空白。 雅再次把自己充满爱慕眷恋的目光,转移投放回文的身上:‘现在,你们已经明白一切,是时候作出抉择了。文,你是愿意接受自己的蜕变,以后和我一起过着幸福的新生?还是和这名神甫一样,失去所有一切,投入死亡?‘ ‘我……我……‘文嘶哑着嗓子,几番欲言又止。看看司马,又看看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雅,举棋不定,难以决断…… 生存?还是毁灭? 以一具丑陋白骨的形态生存,还是保持着人类的尊严和模样毁灭? 外传:白骨之城 尾声:永远之梦 文陡然睁开了眼睛,把自己的意识从沉睡之中唤醒。开始的数秒种之内,他尚未能确定,自己究竟是否确实已经脱离梦境,因为那种恐惧的感觉,仍然像是蚕茧一样,牢牢地,持久不断地萦绕于身周,并未有丝毫改善。 他试图回想自己刚刚在梦境中经历的一切,尽管过往无数次相类似努力后得来的经验告诉他,这样做只能是白费心机,浪费时间,可是他却非常固执地,就是不愿意放弃。 直觉告诉他,这个梦,很重要。 这次似乎有所不同,除了以往残留的那股刻骨铭心的恐怖绝望感以外,他还隐隐约约,对一些别的事物留下了印象。那是……一些模糊的,四处走动的白茫茫影子,在梦中,‘他们‘的外形和人近似,像人一样生活,像人一样工作,什么都像人一样,可是,‘他们‘偏偏不是人! 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呢? 他知道自己知道问题的答案,可是……他记不起来了,除了一个模糊错乱的印象,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白……骨……?‘ 从口中无意识地滑出的一个名词,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但随即已是哑然失笑。 怎么可能呢?白骨是人类死掉以后残留在世上的东西,一堆由钙、动物胶原体,还有石灰质等等化学物质组合而成的无机物而已。白骨会活动,顶多只在好莱钨的三流恐怖电影中才有可能吧? 他转过头去,爱怜地望了望正在一旁熟睡的妻子雅,小心翼翼地,把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移开,起身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向洗手间。或许,用冷水洗一把脸,可以把脑子里那些荒诞无聊的念头全都忘记吧?身为一名警探,他需要的是脚踏实地,至于幻想,这种工作就交给电影编剧吧。 推开洗手间的门,然后摸索着按下了电灯开关。他从墙壁的架子上扯下毛巾,正想要扭开水龙头,脚下却忽然传来了‘咯‘一声。 声音很轻,不会比掉下地的一根绣花针更吵,假如是在白天,他或许根本听不到这声音,可是,此刻却是深夜,在一片万籁俱静当中,这轻微的声响,听起来竟是份外的刺耳。 他犹豫着慢慢低下头,把视线投向地面,一块小小的玻璃碎片随即进入眼中。 弯腰捡起碎玻璃,将它放在自己掌中,他讶异地四下打量,想找出碎玻璃的来源。 没有,洗手间里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的,就连镶嵌在洗手盘上方的那面镜子,也仿佛是刚刚新买回来装上去的一样,光滑而平整,闪闪发亮。在镜子中那虚幻的世界里,正显示着一个充满迷惑、惊奇、还有不解的——白骨,骷髅! 大酒店 序章:吞噬 夜阑人静的午夜三时左右,巨大的人工生物--拥有一千万人口的超级大都会G 市,刚刚经历了又一次的高潮。体力几乎已经透支殆尽的它,为了积聚起下一次狂欢所需要的体力,而暂时进入了休眠当中。号称不夜城的都市沉浸著难得一见的宁静,大部分的市民们都沉沉入睡了,除了┅┅ G 市东区《山田屋》酒店3015号房间里面的这几对青年男女,显然是属于极少数的例外。精神上的空虚,扭曲的价值和道德观,使他们二十几岁上下的年轻肉体里,充满了太多无处发泄的精力。即使已经历长达数小时的烈酒和迷幻药、以及放荡形骸的恣意发泄,却很显然还未足以令这伙年轻人完全感到疲倦。 一名年轻人摇摇晃晃地扶著沙发站起,随手抛开手中已经空掉了的酒瓶,走向洗手间。他的女伴醉眼迷朦,轻笑著。爬动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年轻人挣扎了几下,头晕目眩的感觉陡然袭来,使他再也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霹雳啪啦的连串噪音响起,年轻人就像是一个足球似地倒在地毯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砰的一声,狠狠撞开了一旁虚掩著的卧室门扇。 眼前金星乱冒,平日里还算有几分力气的四肢,此刻既像被灌满了铅般沉重,又像在醋缸里泡过似的酸软,一时之间,年轻人只能躺在地上小声地呻吟著,连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了。然而剩余的一点点理智却告诉他,得赶快离开卧室才行。 因为在卧室里面的人,正是他们这一伙的首领,《山田屋》酒店董事长的独生子山田信一。他为人任性且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对别人大打出手,假如一个不小心激怒了他的话┅┅ 卧室里面没有亮著灯,除了从大厅里透进来的微光之外,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正想走开的年轻人,却忽然间看见了几点幽幽的绿色光芒,此起彼伏的光芒仿佛是萤火虫一样,明明灭灭,不断地上下左右移动著,在黑暗中划出了道道的莹莹绿线。耳边传来阵阵叽叽咯咯的细碎声音,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响亮,一股怪异的气味侵入鼻端,直令年轻人只想把刚才灌进胃里的酒水统统都呕吐出来。他举起一只撑在地上的手想要掩住嘴巴,却忽然又发现双手都已经浸满了一种粘稠的液体,是什麽东西?这里发生了什麽事? ‘信一大哥?信一大哥你听见了吗?‘大著胆子连续喊了几声,却完全没有反应,心中越来越觉得害怕,只想快快逃走,却又抵受不住好奇心的诱惑。就在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麽办的时候,他的那位女伴已经一面抱怨著,一面挨著墙壁走进卧室,啪的一声,打开了电灯开关。 震撼性的画面陡然间以排山倒海式的力量向两名年轻男女的脑海中袭击而来,年轻人立刻知道,为什麽叫声没有得到山田信一的回应了。明晃晃的灯光之下,只见本来装饰得十分华丽的卧室,此刻变得就像是刚经历一场大屠杀的修罗场般可怕,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毯,一群毛绒绒,黑呼呼的动物就盘踞在卧室中间的豪华大床上,正在专心致志地啃著什麽东西,刚才看见的绿色光芒,赫然就是它们的眼楮!骤然而来的灯光,让那群不知名的动物受到惊吓,蓬的一声过去,便已四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它们身体所覆盖著的景象,也因此变成毫无遮掩。 没有了,没有了山田信一,有的,只是一具已经完全失去生命气息,脸上皮肉荡然无存,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牙齿和黑黝黝大洞,形象诡异的——骷髅! 如堕冰窖的刺骨寒意瞬间涌遍全身,皮肤一下子变成死人般苍白。年轻人脸上的五官剧烈扭曲著,僵硬的脖子想要转向他的女伴,却怎麽也转不过去。他想要说点什麽,但被舌头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一些格格格的诡异声音。年轻的女孩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恐怖至极的一幕,忽然间用尽所有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高吭凄厉的尖锐喊声。 ‘啊~~~~~~~~~ !!!‘ 大酒店 第一节:宿命之相会 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之上,拥挤的人群当中,有一名仿佛流浪汉似的男子。 一件灰色的风衣,在饱经风霜雨雪洗礼後,已经显得十分破旧,憔悴的容颜,配合著他久未整理过的杂乱头发,满布下巴的胡渣,还有那沉重而疲倦的步伐,穷困潦倒之色,完全表露无遗。第一眼看上去的话,他实实在在,和普通街头常见的流浪汉,没有半点分别。 只有他的眼楮不同,虽然他的眼神,也同样因厌倦而黯淡无光,但假如有人能有机会仔细观察一下的话,那麽他就会惊奇地发现,这名男子的眼眸深处,隐隐地存在著一蓬火苗。浅蓝色的火苗,一面燃烧,一面放射出摄人的奇异光芒,使这名打扮酷似流浪汉的男子,显得并不如外表看上去的平凡。 男子夹在人群之中走过几条大街,忽然间停下脚步,仰起头来,把他那充满著疲惫的目光,投向了矗立在马路旁边,一栋外表装饰得极为豪华的建筑物。墙体上那个高达十米以上的《山田屋》巨型金色招牌,在正午的阳光之下,正闪闪发光。 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照片,仔细地把照片和实物加以对照之後,流浪汉轻叹一口气,把照片塞回怀中,拖动著沉重的双腿,踏上了酒店大门前的高高台阶。以他这种衣著打扮,当然不会受到欢迎。站在酒店大门前的两名侍者同时皱起眉头,各自伸出一只手来,挡在男子的前方:‘对不起,先生,本酒店因为内部问题,暂时不营业,请回去吧。‘ 低头看看自己,自嘲的疲倦笑意,悄然挂上了男子的嘴角,他没有争辩什麽,只是随便地挥挥手,把一张发皱的纸片向他们递了过去。 充满自信的态度,使这名男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有使人难以抗拒的奇异魅力,一名侍者不自禁地伸手接过纸片展开。脸色立刻变得古怪之极,心中虽不大相信,可也万不敢就此而怠慢。疑惑地打量了男子几眼,用他那恰好维持在水准线上的礼貌询问道:‘先生,你┅┅你的名字是?‘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沙文添(Seventeen )你们可以这样叫我。‘ ********************************************************* ‘就是你?地下委托人派来替我工作的,真的就是你?‘ 充满著怀疑的口吻和语气,来自《山田屋》的董事长山田信广。年龄约有五十上下,身型肥胖,脸上的肉把眼楮挤得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信任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就像是投射灯似的,在眼前十足流浪汉一样的沙文添身上不停地扫射。尽管遭受到了酒店停业和儿子惨死的双重打击,但他却依旧脸色红润,声音洪亮,想来,他的神经也必定是和身体一样,生长得特别粗壮吧? 恭恭敬敬地站在山田董事长身旁的酒店总经理北本藏人,则和老板截然相反,他身材瘦长,脸色灰白憔悴,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深深凹下的眼眶之内,是一片令人无法看出任何东西的空洞。 ‘算了,无论外表如何,只要有能力替我办事就好。那麽,你知道自己的任务吗?‘收回了探询的目光,山田董事长把自己庞大的身体放松,舒舒服服地向後靠在特制的特大真皮办公椅上。看来即使人格上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至少不会以貌取人。 ‘知道,是替你把杀害山田信一的凶手找出来。‘嗓音沙哑而低沉,沙的声音也和他的外表一样,隐隐跃约地,带著说不出的疲倦和忧郁。 ‘错!不是简单地找出来这麽简单,而是要尽可能快地在警察之前把那个人揪出来,然後┅┅‘伸出一根圆圆胖胖,胡萝卜般又短又粗的手指,在自己的喉咙上一划,山田董事长小小的眼楮之中,陡然放射出凶狠的光芒。 竟然提出这种要求?沙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我明白你的愤怒,但我并不是杀手,这样的要求,请恕我┅┅‘ ‘一百万!在你应得的报酬之外,我再加上一百万!‘山田董事长狠狠地在桃心木的办公桌上一拍,桌面上的东西随著著一拍而同时跳起:‘那个混蛋,竟然胆敢在我的酒店里下手杀人!这间酒店可是我三十年的心血啊!现在居然要被警察下令暂时停业,而且还是旅游旺季,你知道我的损失有多大吗?不把那个混蛋干掉,我怎麽下得了这口气!‘他的愤怒既在情理之中又出人意表,言下之意似乎是说,相比于儿子的死亡,他更注重自己酒店的收益。 ‘我可以保证能在警方之前捉到凶手,其他的,就到时候再说吧。‘ ‘┅┅好吧,只要你能抢在警方之前把那个人交给我,其他的就与你无关了。北本,整件事都是由你负责的,你来向沙先生说明。‘ ‘是的。沙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一星期前的晚上三点多,客房部3015号房间里┅┅ ┅┅整件事就是这样。当警方赶到的时候,他们看见的,就只有┅┅只有一堆凌碎的血肉和骨头而已了。‘ 带著本能性的厌恶,北本终于讲完了事情的经过。坐在一旁的山田董事长则是用手帕紧紧地掩著自己的嘴,脸色发白。事情虽已经过去了几天,但他只要稍微回想到那个房间中当时的情形,仍然会有恨不得立刻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呕吐出来的冲动。 ‘那麽,警方怎麽说?‘淡淡的语气,既没有恶心,也没有厌恶。在听完这样一个恐怖离奇的故事之後,沙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依旧保持著雕塑似的木然,毫无所动,就仿佛类似的事情,对他来说早已是见惯不怪。 轻蔑地冷笑著,山田董事长无奈而又不屑地摊开双手一耸肩膀:‘警察根本都是一群无能的废物,除了把我酒店里的人挨个叫去问了一遍以外,什麽也没干。 虽说我好不容易把事件控制住尽量不让它曝光,可是酒店里面现在是人心惶惶,偏偏现在又是旅游旺季,少开门一天,我的损失┅┅再这样下去,唉,我三十年心血恐怕就要完蛋了!‘ ‘那个房间呢?事发以後有没有经过清理?‘ ‘遗体已经被警方带回去化验了,房间则因为警方的要求,没有怎麽清理过,大致还是保持著当时的样子。沙先生,你要去看看吗?‘精明能干的北本,马上就猜到了沙的用意。 沙缓缓地站起做了个手势:‘是的,北本先生,请带路吧。‘ ‘我反对,董事长先生。这件案件现在是由警方全权负责的,你的行为对警方来说,绝对属于严重侮辱!‘ 爽朗清脆的女子声音,随著办公室那扇包裹著真皮的英国花梨木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而同时传入室内三个人的耳中。六道目光立刻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的方向投射而去。眼前一亮的感觉闪亮而至,只见在清爽的黑色短发之下,首先是那对神采飞扬的黑色眼眸,柳叶型的脸庞上,是配合得完美而柔和的五官。古典和现代,狂野和文静,成熟的沉稳和年轻的冲动,这几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竟同时出现在她的身上,却又完全没有冲突。虽然穿著便服,但在她高耸的胸膛上,却赫然别著一枚高阶警章,这位由内至外都出色之极的女性,是一名警察? ‘对┅┅对不起,董事长。我已经向司马小姐说过您正在见客,请她稍微等候的了。可是她硬要闯进来,我挡也挡不住┅┅‘秘书小姐紧接而入,诚惶诚恐地向山田董事长鞠了一躬。语气显得惶恐不安,对于这位顶头上司向来动不动就向下属大发脾气的坏习惯,整间酒店里可没有人比她了解得更清楚了。 ‘请解释,山田董事长,你究竟是什麽意思?竟然私下请人来调查,难道警方的能力,我的能力,就让你如此没有信心?‘咄咄逼人的口吻,凌厉锐利的目光,这种搭档形成了强大的压力,迫使山田董事长在这位司马小姐的面前,只剩下了陪笑的份。胖脸满满地堆上了笑容,双手连连摆动,诚惶诚恐的姿态,实在颇为滑稽。 ‘不不不,当然不是了。哈哈,哈哈,司马小姐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轻视警方,质疑你们办事能力的意思,至于这位┅┅这位是┅┅他是┅┅哦,对了,是我新聘请的私人保镖。‘ ‘私人保镖?‘司马小姐冷冷地哼了一声,举手虚按,打断了山田继续努力解释的说话,以一个优美的动作转过身去,向默然站立在一旁的沙上下打量了几眼。 ‘私人保镖先生,假如没有猜错的话,恐怕这份职业只是你的兼职吧?正职是什麽?私家侦探?还是受雇佣的杀手?‘ ‘董事长先生,这位是?‘对司马仿佛审问罪犯似的语气全然无动于衷,沙的语气就像放凉了的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 ‘呃,我来替两位介绍吧,这位是司马影姿小姐,隶属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也是这次不幸事件的责任调查人。而沙文添先生,则是鄙酒店在警方破案之前,为了加强董事长身边的保障而特地请来的职业保镖。这也是我们协助警方的表示之一啊。‘脑筋灵活的北本,抢著替沙杜撰了一个身份,明知司马不会相信,但这个‘职业保镖‘的身份,至少也比私家侦探或者职业杀手名正言顺了一些。 ‘协助警方?我看是要瞒著警方,私下处理些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吧?‘司马毫不留情的措辞,把虚饰的语句打成粉碎。山田董事长只能呐呐地笑著,无法否认,更不能承认。 大酒店 第二章:复仇之兽(一) ‘咯‘的一声轻响,沙用北本交给他的电子钥匙,打开了3015房间的门。正想推门而入,却忽然有一条手臂从横里伸出,门闩似地挡住了沙的去路。 ‘职业保镖先生,山田董事长可不在这里面啊。您想到里面去保护谁呢?‘ 冷冷的讽刺,来自司马影姿。对于这个邋遢的流浪汉,她可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详细了解山田信一先生遇害的经过,对于更好地保障山田董事长,是必要而且必须的。司马小姐,请?让一让。‘ 这个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得很,司马影姿愣了一下,刹时间竟也想不出什麽话来反驳。看著沙轻轻拨开自己的手臂,她不禁产生了一种被打败的感觉。 奇特之极的尸臭味弥漫著整个3015号房间,浓度并不算特别强烈,却足以让一名普通人闻到之後,马上把隔夜饭也吐得一干二净。这里的空气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凝固住了一样,虽有抽风机不懈地努力工作,却依然顽固地停留在事发当晚。 宽敞华丽的房间,有著五星级酒店所应该具备的所有硬件设施。外间客厅并无异样,但卧室当中所见,却是触目惊心。一大块呈人形状,深褐色的痕迹,深深地印在本来浅绿色的床单之上,以此为中心,四周的地板,墙壁,家具,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实在难以想象,凶手究竟是人,还是野兽? 司马影姿注视著沙的每个举动。一方面她也希望沙能够给这案子带来突破,但另一方面,她又不相信在警方鉴证组彻底搜查之後,沙还能找得到什麽遗留的线索。 太多的迷团了,整件案子就像是被包裹在厚厚的浓雾当中,令人完全捉摸不到它的核心,而最关键的是:究竟什麽样的作案手法,能在七、八名年轻人的眼皮底下,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把一个大活人如此残忍地杀死?! 门窗完好无损,没有被人侵入过的痕迹。事发前後,也完全没有任何人在房间附近目睹过有可疑的人或事。说是那几个在房间里聚集的年轻人喊贼捉贼就更不可能,因为就司马影姿的亲眼所见,他们几个所表现出来的恐慌,绝对没有丝毫假装成分。 ‘司马小姐,你们警方对这件事怎麽看?‘沙来回踱著步子,一面抬起头望著冷气槽,一面头也不回地向影姿提出发问。像电子合成语音似的口吻,令司马影姿隐约感受到了被冷落的不快,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实在相当陌生。勉强隐忍著不快,影姿用同样冷淡的语气,去回敬沙的问题--其实她本没有必要非得回答不可的,但是┅┅ ‘目前是暂时列为谋杀案处理。不过,由于案发现场的特殊情况,警方几乎找不到什麽有用的线索。通常说来,谋杀的动机,无非是金钱或感情。死者生前财政状况独立而良好,所以这方面的可能性已经排除,至于感情方面┅┅由于死者生前的生活相当┅┅所以得罪过的人不少。要逐一调查,也不是很快就能得到结果的。另一方面,凶手使用的手法十分细致,计划周详,显然经过长时间的精心筹划和慎密演练。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是非常典型的密室杀人。当然,除非凶手是能够隐身或变形的怪物吧,否则,所有的密室杀人,都不过是凶手精心布置下的掩眼术而已。‘ 仅仅是嘴角向上微微牵动了一下,沙什麽也没有说。他的眼光紧紧盯在冷气槽上,突然间一跃而起,左手搭在冷气出口的百叶窗架上往下拉扯,平整的墙上,顿时露出了个七十厘米宽的入口。只是眨眼的工夫,沙整个健壮的身体,已经完全没入了这黑黝黝的人造洞穴之中。 冷气槽入口距离地面至少有两米半以上,身高看来顶多只有一米七五左右的沙,竟然能够随意跃上,司马影姿不由得微微地吃了一惊。然而她也马上会过意来,沙肯定是已经发现了些什麽。犹豫的时间没有超过三秒,、她从旁边搬过张椅子作为踏脚,也随之钻进了冷气槽内。 曲折盘旋的冷气槽,遍布了整栋大酒店的每个角落。仿佛是一座黑暗狭窄的人造迷宫般,往往每隔三五米,就会出现一个岔口,其复杂程度,即使和著名的爱琴海米诺斯迷宫相比,相信也绝不会逊色多少。没有丝毫迟疑和停留,二人一前一後,在这座人造迷宫中左盘右旋,上上下下地爬行了二十多分钟,初时还听得到冷气槽外的各种声音,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四周已经是一片寂静,什麽也听不见了。 忽然之间,沙停止了前进,伸手在墙壁上轻敲几下,手掌用力往外一推,人造迷宫之中,顿时出现了一个正方形的出口,一股寒气迎面扑来,蓝色的灯光之下,只见四面都是白茫茫一片。天花板上垂下了数十条铁链,链子尽头的金属钩子上,挂著一片片的冷冻肉品。墙壁边上也摆满了一排两三人高的冷冻柜。很显然,这里正是酒店厨房存放肉食所用的冷冻库。 外界正当夏初,但这里的气温却不下于三九隆冬。衣衫单薄的司马影姿,很快就连眉毛嘴唇之上,也结起了层薄薄的白霜。但除此以外┅┅凭著自己过往的经验,司马影姿已经可以确认,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异常。 ‘凶手┅┅是躲在这里吗?可是这里看起来根本不像有人躲藏的迹象啊。‘ 迫不得已地,司马影姿开口问了沙一句,但得到的答案,却几乎没把她气晕过去。 ‘这里根本没有人。‘ ‘什麽?!可是┅┅‘ ‘这里是没有人,但是凶手却在这里。‘不容怀疑的肯定语气,打断了司马影姿的质疑。 没有人,但是可以在这里找到凶手?司马影姿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理性,发出了咔的一下断裂声,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带著讽刺的眼光往身边的冷冻柜上一靠:‘那麽我倒要看看,沙先生你是怎麽把那位看不见的凶手拉出来逮捕的。如果你能够办得到的话┅┅‘ ‘不需要。用不著去找,它也自然就会出现的。‘ 大酒店 第二章:复仇之兽(二) ‘它?你是说,它?‘司马影姿注意到了沙话中的特异之处,她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正想进一步推究下去,突然之间,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入耳中。彻底锻炼後灵敏非常的五感,让影姿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常。以最敏捷的速度伸手入怀拔出手枪,司马厉声喝叫道:‘什麽人?出来!‘ 没有人回答,然而却有几点诡异绿光,在不知不觉间出现眼前。是一群老鼠,冷冻库遍布白霜的地板上,聚集了一群皮毛深灰,门牙尖利,神态凶狠非常的老鼠?! 不错,是老鼠。司马影姿松了一口气,正想把手中的点三八口径手枪放下,却立刻发现,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恐惧,正在侵蚀缠绕著她的身体,本能地迫使她持枪对准了地板上那一群微不足道的生物,无法放松。这是怎麽一回事?巾帼不让须眉的司马影姿,为什麽竟会对一群平常不过的小动物产生恐惧感? ‘出来了吗?逃走的灵魂。‘ 沙沙的脚步声中,沙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一柄造型奇特的大口径手枪,插身到司马影姿的身前,隔断了鼠群投射向女警长身上的,充满了敌意的目光。仿佛拥有共通的集体意志一般,鼠群开始尖声发出了愤怒的吱吱尖叫。拳头大小的身躯,竟开始了不可思议的迅速成长,转眼之间,沙和司马影姿所必须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微不足道的老鼠,而是一群足有成年狼狗大小,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猛怪兽! ‘这┅┅这些究竟是什麽?!难道说┅┅它们就是┅┅?!‘司马的震惊的感叹和询问,完全来自眼前彻底脱离现实的景象。刹那间在她的脑海当中,不其然地想起了案发现场那遍地的碎肉断骨,是的,虽然看上去十分荒谬,然而一具完整的尸体,也只有在经历过一群凶猛野兽无情残忍的撕咬之後,才有可能变成当时那副样子吧?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企图帮忙,以妳手上的武器,伤害不了它们。‘ 背向著司马影姿的沙,冷冷地抛下一句话,随即踏步而前。充满了紧张和敌意的气氛当中,其中一只鼠形怪兽咆哮著首先向沙扑去。悬在半空中的枪管,随著鼠形怪兽在空中移动的轨迹迅即划出弧形,造型奇特的手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凄历的惨叫和音之中,怪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重重坠落,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乌黑印子。这一声惨叫就是开战的钟声。随著第一名同伴的牺牲,其他的鼠形怪兽纷纷向沙扑过来,发动了疯狂的进袭。 雷霆般的轰鸣之声连续响起七次,仍然有活动能力的鼠形怪兽,只剩下体型最大,也最凶猛的三头了。明白到盲目进攻也只能重蹈覆辙,它们改变了战斗的策略,以扇形的包围网把沙包围在中间,缓缓地逼近而去,只要沙轻举妄动地开枪打死其中任何一只,其余的马上就会趁机扑上来,这狡猾却确实的战略,顿然让双方面都陷入了僵持。 低沉而尖锐的咕咕声,来自沙身体右侧的鼠形怪兽口中。它的前爪不停地互相摩擦著,凶狠而跃跃欲试的光芒,从它的眼楮中放射而出。一分钟过去,两分钟也过去,终于,它首先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强有力的後腿用力往地板上一撑,肌肉中产生的爆炸性力量,使身体了获得时速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尖刀似的门牙闪动著刺眼的白色光芒,目标却不是沙,而是司马影姿! ‘嘿‘的低沉叫声中,沙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平移,怪兽坚固的头盖骨被射穿,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已经倒卧于血泊之中。可是这个牺牲,却给予了它的同伴可乘之机。剩余两头鼠形怪兽乘机飞身跃扑,锁定的攻击目标,则是沙的咽喉和心脏。 一颗子弹消除了自己心脏遭遇的危机,然而还未及调整好的姿势,却把沙脖子上的大动脉,毫无遮掩地暴露于攻击之下,惊魂方定的司马毫不犹豫地连续扣动扳机,把一颗又一颗的子弹送进鼠形怪兽的身体当中。然而却没有用,点三八口径手枪所发射出来的子弹,完全无法抑制怪兽的动作,惊呼著闭上了双眸,司马影姿实在不忍看见,那意料之中已必然发生的凄惨情景。 什麽也没有发生,司马影姿震惊地睁大了眼楮,眨也不眨地看著眼前发生的奇景——鼠形怪兽仍然维持著攻击的姿势,锐利而强有力的牙齿也依旧在张合,甚至连它眼中愤怒的光芒也不曾减少过半分,唯一特别的是:它四足悬空,整个身躯都停留在空气当中,就仿佛是被凝固了一样! 完全违反物理法则的奇景,制造者就是沙文添。他以看不见的无形力量,硬生生地把这最後一名敌人停留于距离自己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蓝色的火焰于灵魂之窗内猛烈燃烧,平凡的眼眸,此刻却散发著奇异的魅力。一声简单的鸣响过去,丑陋肉块堕落地板,再无法伤害任何人了。 带著怀疑和震惊,司马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她紧盯著沙的眼楮,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些┅┅东西。究竟是什麽?你又究竟是谁?‘ 把大衣的领子拉起,沙在有意无意之间,遮盖住了自己的眼眸:‘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比较好吧┅┅而且┅┅小心!‘ 语气陡然间变得急促,不等司马反应过来,沙和身扑上,搂著她倒往地上连续翻滚了数周。一个杀伤力惊人的拳头穿过残留空气中的影子,狠狠地砸到身後的冷冻柜上,发出了‘砰‘的巨响,厚达半寸的钢板在‘嘎吱‘的悲鸣声中,凹下去了一个大洞。名副其实地,是千钧一发间的死里逃生。 究竟是谁突施偷袭?司马从沙的怀抱中挣脱开,探究的目光顺沿著那条强壮的手臂向上看,却没有看见任何人!是的,那只是一条手臂,并没有与之相配合的身体联结。一条拥有自己意识,凭著本能作出攻击的手臂?一切都完全脱离了常识和逻辑所能包容的范畴,混乱和迷惘的无力感张开了双手,不容分说地,把司马影姿紧紧地拥入怀中。 更加不可思议的情景在眼前出现了。那些被沙开枪击毙,倒卧在地板上的丑陋肉块,在两人的四道目光注视之下,开始了缓慢的蠕动,然後聚集。融合、吞噬、变形、再生┅┅这些已经失去生命力的,脂肪、蛋白质、钙质、碳水化合物的混合物开始了互相结合,嵌在冷冻柜上面的手臂,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自动飞回到了逐渐成型的身体旁,连接上肩膀。仿佛是在玩拼图游戏一样,用不到几秒种,一只全新的,庞大的可怕生物,在眼前出现了! 这只古怪且恶心的怪异生物张开大嘴,发出威吓性的叫声,猛然挥舞著锐利的爪子向沙扑来,纵身一个後空翻避开攻击的同时,沙迅速举起手枪还以颜色。 子弹击中了它,然而不久前才发挥了无比威力的攻击,这一次却无法产生相同的效果。一层粘稠的液体就像是橡胶似地,完全吸收所有的破坏力,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进化?! 攻击无效的结果,造就了沙少于四分之一秒的全身僵硬,足够了,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怪物以闪电般快的速度,扑上来发动了第二波攻击。巨大而锐利的爪子,在沙的右臂上划出了一道足有三十公分长的伤口,乏力的手腕再无法握紧枪柄,沉重的手枪被狠狠踢开,沙失去了自己强有力的武器。 到此为止!已经回过神来的沙再度向怪物张开五指,倒置的五芒星图案浮现,并且散发出强烈的黑色光芒,强大的力量化作看不见的铁链,迅速牢固地把这强悍的敌人束缚。 首回合的较量,沙以微弱的优势胜出,可是很明显的,这场比赛远远还未到结束之时。怪物顽强而持久的力量就像海浪,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地向沙冲击著,所需要付出的能量越来越多,双瞳中的蓝色火焰,以前所未有的程度猛烈燃烧著,这完全以野性本能指挥行动的对手,形势实在不容乐观。 司马迅速捡起了脚下沙所掉落的手枪,瞄准了怪物的头部,这是最好,也可能是最後的一次机会,尽管知道打死了它,也就等于亲手切断了破案的线索,然而在这生死关头,司马实在不敢再去冒险了。 ‘放┅┅放手,不要┅┅开枪!‘看见司马影姿准备使用自己的枪,沙的瞳孔陡然间因恐惧而收缩。吃力万分的他,却依旧坚持发出警告。可怕的是,司马影姿完全无法了解警告中所隐藏著的危险,而沙在发出第一句警告之後,也由于怪物挣扎的力度猛然增强,而无法继续发出第二次的警告┅┅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秒间,沙狠狠地咬著牙齿,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五芒星不再发出光芒,束缚也同时消失,沙以可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司马身前,伸手一把夺过武器,并且用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替司马承受了怪物那蓄势待发已久,极具爆炸力的一击。 表情在这一刹那间凝固了,‘噗‘的轻响过去,四道目光同时向下移动,丑陋的巨爪刺穿皮肤,挤开内脏,最後捏碎骨头,像变魔术一样陡然间出现在沙的胸前,怪物的攻击,已经把沙的身体完全贯穿。 ‘死!你们┅┅要┅┅死!所有┅┅帮助┅┅他,妨碍┅┅报仇的┅┅人,统统┅┅要┅┅死!‘ 含糊的咆哮声中,怪物猛然抽回了它的凶器。鲜红的血液滴落,就仿佛是一朵朵红色的小花,散发出了异样的残酷之美。失去支撑的沙再也立足不住,双腿一软,颓然倒向了司马影姿怀里,一个黑黝黝的,会吞噬一切生命般令人触目惊心的大洞,赫然映入了女警长眼帘之中! 大酒店 第二章:复仇之兽(三) 任何作出反应的时间也没有给司马影姿留下,怪物的右爪五指聚拢形成锥状,对准了司马影姿头部,企图径直插下去,红色的血海迅速占据了她瞳孔中的全部,弥漫在全身上下的恐惧就像是钉子一样,牢牢地把司马钉在地下,甚至连一根手指也无法举起。无法反抗,无法逃走,喉间的肌肉在不自觉地颤抖,抽搐,发出了轻微,但却连续不断的格格声。在这一瞬间,恐惧让她身上的时间急速倒退,迫使她恢复成为了一名纯粹的,软弱无力的小女孩。 形成锥状的凶器在空中嘎然而止,没有再继续前进。怪物丑陋的脸上,忽然间发生了变化,那是┅┅表情?!是的,是痛苦,是悲伤,是愤怒,是不甘┅┅只有人类会有的表情,一一出现在这头怪物那和人类完全没有任何相同点的脸上。 难道,它不是它,而是他吗? 死亡的阴影,似乎在莫名其妙之中离开司马而远去了。身躯庞大的怪物双手捧著头部,单腿跪倒在血泊之中,发出了呜咽的声音,不断地把头撞向地下。就好象┅┅好象┅┅一个丧失所有记忆的人,正在竭力回想著自己的过去?!司马影姿知道这种想法很荒谬,但是对怪物所产生出的同情,却使她无法执行理性发出的警告,依旧不作任何保护,呆呆地站在这头仍然随时可以置自己于死地的怪物跟前,一动不动。 杀机在瞬间消散无踪,怪物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集中汇聚成为了┅┅温柔?是的,只有温柔,是只有母亲在保护自己儿女时才会拥有的,充满著母性光辉的温柔。 ‘智┅┅子,智┅┅子,不用┅┅害怕。这┅┅一次,妈妈┅┅会在?┅┅的┅┅身边,保护?。会┅┅保护┅┅?。山田,是┅┅你!是你毁了┅┅智子的┅┅幸福!还给我,把智子的┅┅幸福┅┅还给我!否则┅┅的话┅┅你┅┅就要┅┅死!死!死!‘ 疯狂的愤怒咆哮猛然爆发,于这密封的空间里不住地回荡。怪物怒吼著跃起,朝著冷冻库的墙壁猛地冲撞而去,巨大的力量震撼著厚达三十公分的水泥墙壁,紧靠著墙壁边缘摆放的冷冻柜也被迫互相碰撞,然後在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中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悬挂在天花板上,各种各样的冷冻肉品,钟摆似地剧烈摇摆,此情此景,即使和一场真正的地震相比,也绝对不遑多让! 就在墙壁终于抵受不住撞击而轰然倒塌的那一刹那,疯狂的怪物突然停下所有的动作,缕缕的黑烟从它的身体各处同时涌出,和出现时的情景完全相反,怪物就好似是接触到阳光的雪人,肌肉和骨头失去了把它们维系粘合在一起的力量,纷纷争先恐後地脱离了自己本来应在的位置,在绝望而愤怒的哀号声中,异形怪物整副庞大的躯体,变成了七零八碎的残骸,转眼之间,连残骸也彻底溶化在空气之中,再不留一丝痕迹。 是┅┅自己的错觉吗?司马用力地圆睁著自己的一对大眼楮,就在怪物融化的一刹那,她看见了,真的看见了,在那堆迅速消失的残骸当中,仿佛有两个影子站起。那是明显属于女性,仿佛母女般一大一小,互相依恋著的两个透明的影子,然而当她用力地眨眨眼,想要再看清楚一点的时候,呈现在视线当中的,已经只有虚无。 生死一线间的危机,竟在如此意想之外的突然变化中消失,实在是始料不及。陡然间放松崩得紧紧的精神,司马影姿的全身上下,都是前所未有地软弱无力,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带著已经没有活动能力的沙的尸体,坐倒在地板上。 震动带来了刺激,微弱的呻吟声传入耳中,司马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沙还没有死!一缕希望浮现心头,她连忙振作精神,把沙的身体翻过来。冷冻库蓝色的灯光之下,沙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是日本艺妓,黑色的血液仍然喷泉般冒涌而出,怪物的破坏力之强无庸置疑,能够依然保存著这一线的生机,在司马眼中看来,只能说是奇迹了吧? 脱下身上的外衣团成一团,司马用力地把外衣按在沙胸前的伤口上,企图阻止,至少是延缓血液流失。尽量轻柔地把他的身体平放,深深吸一口气,以嘴对嘴的人工呼吸法,把活命的空气缓缓渡进沙的口中。 寒冷如冰的嘴唇,因为人工呼吸所送进的温暖气息而稍微恢复了正常温度。 看见沙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司马影姿心田上立时流淌过了一股喜悦之情。尽管初见面时对沙没有半点好感,可是在共同经历一场生死大难之後,不知不觉间,司马对沙已经从排斥和抗拒转变成了接受。 沙的伤势严重得令人难以置信,必须尽快把他送到医院去才行!司马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机打开盖子,,却忽然发觉手腕一紧,一只沾满血迹的手,制止了司马影姿进一步行动。 ‘不┅┅不必。医生┅┅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替我┅┅把┅┅伤口附近┅┅的衣服┅┅撕开。‘句子说得断断续续,不过很明显,沙的神智十分清醒。 稍微犹豫了二秒,司马影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把自己那件本来是浅蓝色,现在则变成抽象派画家用过的画布似的外衣挪到旁边。伤口已经不再向外流血了,然而正因如此,无论是红色的肌肉,还是跳动的内脏,甚至白森森的骨头,此刻都全部一览无遗,更使人不忍卒睹。艰难地在司马影姿扶持下坐起,沙左手掌心处的五芒星又一次发出诡异的黑色光芒,把这光芒覆盖在伤口上,让司马影姿再度吃惊得目瞪口呆的情景,出现了! 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遽复原,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蠕动著,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向中央靠拢,仅仅是一分钟,足以置平常人于死地十次以上的伤口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和周围全无分别的光滑完整皮肤。 前一刻还频临排徊在死亡的边缘,这一刻却已经能够行动自如。无论从哪一种角度看来,这种现象都是绝对无法让人视作等闲并且加以忽视吧?司马深邃的双目里,透射出了疑问的目光,向沙逼视而去。可想而知,若是得不到一个满意解释,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把真相说出来吧。无论答案再荒诞不经,现在的我,也绝对可以接受。你究竟是谁?那头怪物又是什麽?你和它有什麽关系。‘充满迷惘的语气和问题,在已经做好所有心理准备之余,司马影姿也因为无法以常识去解释眼前一切,而隐隐约约地带有了一丝自暴自弃。 ‘┅┅我和妳一样,是一名警察,只不过,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警察,一个充斥著黑暗与恐惧的死亡世界。我是——地狱刑警!‘ 大酒店 第三章:地狱刑警一零八 ‘我是没有名字的死人,也是一名已经在地狱中渡过了悠长岁月的亡魂。同时更是地狱之主,魔王撒旦的仆人和奴隶。 永不熄灭的黑暗之火,在地狱中永恒地燃烧著,日复日,年复年地把充满罪恶与执著的堕落灵魂吞噬。无尽的煎熬与折磨,使它们的心充满仇恨。一切的忍耐,都只为在“最终审判”到来前积聚力量。当那筹划了上千年的日子到来之际,看似无可抗拒的一切,都再次被改变,被颠覆。数以百万的黑暗意志聚集在一起,向牢不可破的地狱外壁发动了冲击,目的只有一个:重返人间! 前所未有的惊人行为,造就了前所未有的惊人成功。在一声震动天堂与地狱的巨大轰鸣当中,连接人间与地狱的通道终于被打开,即使通道马上封闭被撒旦及时封闭,成功逃脱的地狱逃魂,仍旧高达成千上万。 为了替这前所未有的事态收拾残局,一百零八个被精心挑选的灵魂,在撒旦的名义下聚集了。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力量,还有,全新的名字。所有赐予都只为一个目的:把逃走的亡魂找出来,然後消灭。 而这一百零八个灵魂的其中之一,他的名字,就是——沙文添。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沉默,在沙和司马影姿两人中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沙所说的一切都太离奇了,即使是在今天已经亲眼目睹过不少超越现实范畴的诡异情景,司马影姿仍然无法立刻对沙所说的话全盘接受。天堂和地狱?撒旦和地狱逃魂?灵安局的地狱刑警?一切就像是荷里活拍出来的三流幻想电影,对于自认为是无神论者的司马影姿来说,她向来认为信徒对上帝的赞美,都不过是一些逃避现实的梦呓而已。 ‘那麽┅┅难道刚才的那只怪物,就是地狱逃魂?就是杀害山田信一的凶手?‘ 摇摇头摆脱脑海中混乱得如同乱麻的思绪,司马影姿提出了关键性的疑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地狱逃魂是黑暗的意念,没有自己的身体。只有依附在某些东西身上,才能发挥和使用自己的力量。那头怪物,它的真正面目,不过是生活在阴沟里面的老鼠而已。之所以会变成刚才的样子袭击人,就是因为逃魂暂时寄附到了老鼠的身上,并且借助它们的帮忙杀死了山田信一。当逃魂离开,已经成为死亡世界一部分的肉体,就会自然分解,就像?看到的一样。只要一天找不到本体,对于解决问题仍然是无济于事。‘ ‘这就是你阻止我开枪的原因?你希望通过那只怪物,找到真正的凶手,那名┅┅逃魂?‘ ‘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那柄手枪也是属于地狱的武器,活著的人,是绝对不能使用那柄手枪的。否则他的灵魂,将会因为无法抵挡手枪里面蕴涵著的力量,而逐渐变成受黑暗意志操纵的行尸走肉。‘ 大部分疑团都解开了,可是知道了沙的真正身份,似乎对于找出凶手,仍然没有什麽帮助。随著那头怪物的死亡,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告中断了,要再进一步向下追查,似乎已经变成不可能┅┅等等,刚才在冷冻库里面,那头怪物所说的话┅┅智子?好象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而且,就是在不久之前?司马影姿轻托起自己线条优美的下颌,,把至今为止所有调查得来的情报和线索迅速在脑海中同时展开,然後一一过滤。忽然之间,她脸色大变,腾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势道之猛,几乎把桌子上的咖啡也打翻在地。 ‘想到了什麽吗?‘司马表情的变化,令沙最後深吸一口,然後用力把手中的香烟按熄,坐直了身体。吸烟虽然危害健康,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无关紧要。 ‘难道┅┅是他?‘ 大酒店 第四章:真相与代价(一) 屈曲起食中二指,司马影姿在门上急促敲击了几下,开门出来迎接的人,正是给人以一种阴沉感的酒店总经理,北本藏人。咋见沙和司马并肩前来,看来著实令北本吃了小小一惊,他托托眼镜,以日本人特有的方式向二人鞠了一躬。 ‘现在已经这麽晚了,不知道两位有什麽事呢?‘ ‘北本先生,关于酒店的案子,我忽然想到了一些问题,可以请山田董事长和我们见面吗?‘ ‘可以,不过董事长现在正在谈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所以还请稍等┅┅‘ ‘不能等了,杀害山田信一的凶手,下一个目标将很可能会是山田董事长。站在警方的立场,我们有责任保护每一名市民的安全!‘司马影姿立刻就不耐烦起来了,绕过北本,径直急冲冲地走向办公室的内间。‘砰‘的一声,份量十足的门扇被推开,呈现于眼前的景象,是山田董事长一手掩住手上的电话筒,一面艰难地转过身来,脸上肥肉所呈现出来的表情,满是不快和恼怒。 ‘混┅┅是你们?‘看清楚了进来的人是司马影姿,迫使山田董事长的破口大骂只吐出一个字就无疾而终。强行压下发作的冲动,小声向电话另一边的人急急地说了几句,放下了话筒。 ‘司马小姐,希望?能否有充足的理由支持自己的卤莽行为。否则的话,我将直接向市长投诉!‘ ‘当然有充足的理由了,山田董事长。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五年前,令公子山田信一因为涉嫌强奸而被起诉的事?‘ 女警官的单刀直入,挑开了山田董事长的心灵防壁。只见他脸上层层叠叠的肥肉不其然地一阵颤抖,本来正视著司马的眼光向旁边逃避了开去,口中的否认已全然没有半分强硬。 ‘不┅┅我不记得了。我可是很忙的,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而且都过去那麽久了,怎麽可能还记得?‘ ‘忘记了啊,这也很正常吧┅┅那麽,就由我来提醒您一下如何?五年前的春天,令公子和他的那帮猪朋狗友结伴到市郊森林公园去赏樱花,却在酒醉之後抓住了趁著假日出外郊游的一名少女,把她拉进了树林里,然後施加侵犯┅┅ 受害者白石智子,当年只有15岁。她的母亲白石美和虽然极力阻止,却始终没能保护得了女儿,眼睁睁地亲眼目睹了发生在白石智子身上的惨剧。 本来这件案子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的,按照一般常例,身为案件最大,也是唯一一名嫌疑人的山田信一,至少会被判刑三十年以上,。但就在开庭审判前的一天,几件重要证物却忽然不翼而飞,最後法庭裁定:以证据不足的理由,判决山田信一当庭无罪释放。 法庭宣判出来的当天下午,白石智子就在家中割脉自杀而死,一星期之後,白石美和也因为刺激太大导致精神失常,从三十楼的高空堕落,当场身亡。白石家的男主人白石宗时,则在办完连接到来的两场葬礼以後人间蒸发,从此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 以上这些事,对于山田董事长你来说,也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吧?‘ ‘我┅┅我想起来了,似乎,好象是有件这样的事吧?不过,不过┅┅‘肥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山田信广虽然努力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说不出些什麽话来。 ‘根据警方所得的线索,就在白石宗时失踪前一个星期,他曾经有两个陌生人上门去对他进行拜访,这两个人是属于一家财务公司的职员,而这家财务公司的所有人,就是你,山田董事长!‘ 司马咄咄逼人的目光,凌厉而毫不放松的气势,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山田信广全身一软,瘫倒在椅子上,黄豆大小的汗水从他的脑门上不住渗透而出,多年来一直被视为禁忌的秘密忽然被代表警察力量的司马影姿完全揭开,心中所受到的震撼和打击之大,实在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的确,警方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可以证实,在白石家这件案件里,山田董事长你究竟有没有起到,又或者说起到过多大的作用。但是可以确信的一点是,杀死山田信一的凶手,有极大的可能性就是白石宗时,至少是和他有关!为了替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报仇,他什麽都可能干得出来。董事长,为了你自己著想,请不要再隐瞒。白石宗时,你究竟把他怎麽样了?‘ ‘不,不,没有啊,我没有为难他啊!我不过┅┅不过┅┅‘ ‘不过怎麽样?请讲老实话吧,假如他还活著的话还好,要是他真的已经死了┅┅董事长先生,事情绝对比你想象中更加严重上十倍,甚至上百倍。‘ ‘不,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那个时候,我只是让人拿了一笔钱给他,要他离开G 市而已,他拿了钱就走了,现在他怎麽样,我真的是完全不知道的啊!真的就只有这样啊!‘一面掏出手绢拼命擦汗,一面把头摇得象个泼浪鼓,山田拼命推委否认的模样,已经完全失去了他向来保持的所谓成功人士风范。 重重地冷哼一声,女警官对于山田董事长说的话根本一句都不信。有钱有势的特权阶级,往往视自己为比普通市民更优秀的另一个种族。为了保住自己的权益而肆意践踏他人的事,司马早已经亲眼目睹过好多次了奇$%^书*(网!&*$收集整理。她故意重重地向前踏上一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著山田信广,企图借助施加更强大沉重的心理压力,迫使他说出真话。但是┅┅ ‘不要再为难我这位老板了吧,司马警官。因为他说的话,全都是真的,白石宗时是死是活,他真的是完全不知道。对于他来说,这件事已经是纯粹的过去式,而且又是那麽的不光彩,会被刻意遗忘,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出声为山田辩护的,是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北本。这个向来顺从得像是山田信广影子一般没有存在感的人,忽然之间,似乎出现了由内到外的改变。深深的眼眶之之中,燃点起了异样的,不停跃动的光芒。 ‘找到你了,来自黑暗深渊的逝去意志!‘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沙陡然间行动了,右手闪电般拔枪瞄准的同时,左掌手心的倒置五芒星图案,也在黑色的光芒中抛出了足以令巨熊也动弹不得的无形锁链。但堪以疾风迅雷一词形容的速度,却出乎意料地落了个空。 ‘你也是┅┅从那里来的人?‘北本的声音,忽然间变得仿佛是深山中传来的回声,空洞而含糊,虚无而飘渺。 ‘沙,真的就是他?‘司马影姿觉得相当的难以置信。本来自以为已经看穿了所有的关键,但突如其来的转折和变化,却又立刻颠覆了她的构想。 ‘不会有错。只有来自死亡深渊的逝去意志,才会在灵魂之窗中显露出跳跃的蓝色火焰。这是┅┅绝对无法抹杀的,象征著身为撒旦奴隶身份的烙印。‘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啊!能够使用地狱力量的,不是都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吗?而北本藏人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类。而且,在山田信一被杀的时候,他明明是在自己家里睡觉,这一点,有很多人都可以作证。他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去杀死山田信一的,不是吗?‘ ‘我知道并且相信的只有一件事,这个男人是我的目标。除此之外,一切理论上的逻辑合理与否,我都不会理会,也无须理会。‘ ‘那麽,就让我来作说明吧。‘慢慢地把腰挺得笔直,北本藏人的表情依旧阴沉,但一股即将达成多年追求的心愿的喜悦,却无法压抑地从内心自然流露而出。这种强大的喜悦感包围了他的全身,使他即使面临即将被遣返回地狱的巨大危机,也依然毫无所动。 ‘司马警官?分析得没有错,北本藏人对《山田屋》根本没有仇恨,而且他也绝对是百分之一百的正常人。但是现在,我也的确能够使用那种活著的人,绝对无法接触得到的死亡力量,并且还用这种力量杀死了山田信一。原因就在于北本藏人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的真正名字是白石宗时,一个因为飞来横祸而同时失去了妻子和女儿的男人。而且,我也不再是单纯的我,而是- --我们!‘ 就在‘我们‘这个单词从口中吐出来的一刹那,北本┅┅不,是白石宗时的声音,陡然产生了变化。浑浊而厚重的纯粹男子腔调,在几秒钟以内竟变得尖锐而虚无,就仿佛是从深山的山谷间所传来的回音一样空空洞洞┅┅司马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後退了几步。她心中清楚得很,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清楚得很,现在站在面前说话的人,再不是白石宗时,而是他死去达五年之久的妻子--白石美和! ‘他们该死,他们全都该死!山田信一,还有他那帮狐朋狗党,这伙不是人的东西,他们捉住了智子,而且还残酷地对她┅┅最深爱的人遭受无情践踏和蹂躏的痛苦,仿佛有一万把小刀同时在心里钻刺切割的痛苦,一位母亲被迫亲眼看著自己的女儿被凌辱的痛苦┅┅你们想象得到吗?!你们曾经感受过吗?!你们会明白吗?! 一切都证据确凿,我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法律的公正身上,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毕竟是一个法制的社会,任何人,不管他是普通人还是有钱人,只要犯了法,就都一定会接受应得的惩罚和制裁! 可是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法律,只有在面对弱者的时候才会正常,当对象是有钱有势的上流社会时,一切公正,都立刻就失去了本来的力量!山田信一那个狗杂种!他竟然被判无罪释放,而且还一脸的得意洋洋,就仿佛他根本不是罪犯,而是刚打完胜仗的将军一样!我恨,我真的好恨啊!为什麽会这样?为什麽?!我们的正义究竟在那里!!‘ 大酒店 第四章:真相与代价(二) 无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一瞬间,司马几乎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敢正视眼前愤怒受害者的她,只听得耳边说话的声音,又再度变回了白石宗时。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智子已经死了。无法承受连续的巨大压力和打击的美和,她疯了,她不停地责备著自己,怨恨自己为什麽没能保护好智子。终于,她在幻觉中跳下了大厦,当场就┅┅ 我终于失去了一切,生存对我这具行尸走肉来说,已经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想死,这样的话,至少我们一家人还可以在另一个世界,不受打扰地永远在一起吧? 可是我不能死!在替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报仇之前,我还不能死!我暗自下定了决心,即使花费一生的时间,都要让山田家这对猪狗不如的畜生父子,接受应有的报应!于是带著山田信广给我的钱,我接受了整容手术,并且通过特殊管道,成为了北本藏人。我偷偷回到G 市来,以新的身份接近这对父子,而且还成了《山田屋》的经理,我像条听话的狗一样奉承他,拼命替他卖命办事,一切都只是为了报仇!‘ 慢慢地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小小的光盘,亮在山田董事长的眼前,白石的表情,从仇恨变成了极度满足的愉悦:‘就是它,我五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它!这张光盘里面的资料,记载了你在这五年来所有的犯罪记录。贿赂、欺诈、逃税、暗盘交易、高利贷、非法操控股票价格、还有一打以上其他的各种丑闻┅┅只要这张光盘落在记者的手中,我担保你立刻身败名裂,然後落到破产一无所有的下场!哈哈,哈哈哈┅┅‘白石疯狂地大笑著,忽然一甩手,把光盘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办公室的角落里,逐渐变得模糊的笑声,越来越接近野兽的咆哮。属于白石宗时的声音在减弱,属于美和的声音却在不住地增强! ‘可是这样还不够,因为最可恨的犯人,是你的宝贝儿子!是他!就是他,残忍地在我的面前侮辱和糟蹋了智子!所有人都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的! 没有人能够例外!我和智子忍受著你们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折磨,唯一能让我们支持下去的,就只有一个报仇的微弱希望! 终于,我们回来了,拥有了力量的我们终于可以亲自报仇!再用不著指望虚无缥缈,软弱无力的所谓法律和正义,再用不著指望怜悯和施舍,我们就是法官!我们就是检察长!我们就是律师和陪审团!就用自己的这对手,对你们两父子作出最适合的判决! 我们亲手把山田信一那只狗杂种活活地撕咬成碎片,让他在神智最清醒的状态下,亲眼看见,亲身感受到自己被杀死的整个过程!阴沟里老鼠的胃,就是最合适这狗杂种的坟墓!好痛快啊!能够报仇的滋味简直是痛快极了! 可是还不够,因为还有你,山田信广!因为你的放纵,所以山田信一才会变成这样的一名人渣!因为你在幕後搞鬼,所以山田信一才可以逃过坐牢的命运! 都是你,你是我们一切不幸的根源!最後,最彻底的复仇方法就只有一个!我们要亲手把你那一身肮脏的肥肉统统都扯下来,然後扔到路边去喂野狗!‘ ‘啪嗒‘一声怪响,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山田信广滚倒在地毯上,四肢著地,汗流浃背,涕泪横流,一面磕头,一面拼命地向白石宗时求饶:‘北本,不,是白石。拜、拜、托,拜托你饶了我吧!当时那些证物是、是我叫人偷、偷、偷走的,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她们居然,居然会自杀啊!这、这间酒、酒、酒店是我一、一生的心血,要是信一被判坐牢的话,我的名誉,还有这间酒店就完、完蛋了啊!我绝对,绝对不是存心要伤害你们的!而且,而且我那时不是已经叫人给你送去了五百万的┅┅‘ ‘住口!你这只眼里只有钱的肥猪!‘白石咬牙切齿,五官扭曲,是仇恨!极度的仇恨和愤怒,彻底改变了他的外表,使他再不像一个人┅┅不,或许早在五年前,从目睹妻子和女儿双双自杀的那一刹起,作为人的白石宗时就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是披上一层虚假的外皮,使用著虚假的身份,一心一意,只为了寻求报仇而存在的——魔鬼! 强大的怨气和怒气,源源不绝地从白石宗时瘦削的身体内散发而出,无形的压力沉重得恍如千斤重担。山田信广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要被压碎了一样,肥胖的身体瘫软在地毯上,难闻的臭味直冲鼻端,是过度的恐惧,造成了排泄系统的不受控制。 那种源出自地狱的疯狂和怨怒,甚至也影响到了一旁的的司马影姿,她所感受到的,从心灵深处产生出来的真正颤栗,绝对不会比山田董事长小。阴深深的寒气瞬间弥漫全身。一个响亮的声音在思想中不断地向她发出最原始,最直接的指令:逃啊!赶快的逃!有多远就逃多远吧!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是?管得了的啊! ‘不,我不能逃跑。相信法律的正义没有错,要报仇这种念头也没有错。那麽,究竟错的是谁?是什麽导致了山田信一干出那种令人发指的暴行?又是什麽导致山田信广不惜违法,也要帮助自己的儿子逃脱惩罚?是什麽给了他这种歪曲的力量和思想?在法律的面前,本应是平等的每一个人,为什麽竟然会因为金钱的介入,就朝著不再公平的方向倾斜?‘ 种种疑惑闪电似地掠过脑海,可是现实中即将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容许她细细思量,直到得出答案。在仇恨力量的推动之下,白石的身体不断地变化著,甚至完全失去人类应有的形态,变成了一头巨大的,凶狠的怪物。再一步,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山田信广的生命之火,已经有如风中残烛。身体中陡然间充满著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勇气,司马影姿站到了白石面前,张开双手,用自己为盾,保护著山田信广不受攻击。 ‘住手吧,白石。真正的凶手山田信一,已经为自己的暴行付出了代价。而山田信广最重视的酒店,也彻底毁了!他已经失去一切,你的报仇也应该结束了,剩下来的,就请你们交给我!‘ ‘还┅┅不┅┅够,他┅┅还┅┅活著,我们┅┅曾经┅┅相信┅┅法律!可是┅┅法律┅┅让我们┅┅失望。所以┅┅这一次┅┅要我们的手┅┅亲自┅┅‘含糊不清的咆哮声,否定了司马。化身成怪物的白石宗时,仍然固执而猛烈地燃烧著愤怒的复仇火焰。 ‘是的,你们曾经失望了一次,可是你们绝不会再次失望,我以生命向你们保证这一点。身为一名执法者,我始终愿意相信法律是公正的,而且,除了法官,不是只有神有资格判决一个人是不是有罪吗?!‘ ‘法律┅┅抛弃我们。神┅┅没有┅┅怜悯!为了┅┅让智子┅┅在┅┅下一次┅┅之前┅┅能够┅┅幸福,必须┅┅让她┅┅忘记过去。只有┅┅彻底的┅┅报仇! 白石宗时和白石美和在同时狂吼著,或许在他们的意识中,这是他们作为智子的父母,唯一能够为女儿所做的事了吧?太过强烈的复仇意志,已经成为他们思想的全部,所有阻止报仇的人,无论是谁,都是敌人! 巨大拳头挟带著呼呼风声,向全无反抗能力的司马打下去,这一击蕴涵著黑暗的死亡力量,是活著的人绝对无法抵挡得住的!千钧一发之际,沙终于出手了。他一把推开司马影姿,以自己的肉身,挡下了那愤怒的一拳!‘喀嚓‘的闷响当中,数根肋骨同时折断。可是纵然如此,沙却依旧站得笔直,半步也没有退让!本来充满了疲惫和厌倦的双眼之中,此刻竟然充满了愤怒! ‘你们这对蠢父母!到了这种时候还不明白吗?!无论受到什麽样的打击,轻生寻死都是最愚不可及的行为!报仇有什麽用?只有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啊!‘ ‘你┅┅懂什麽!没有当过┅┅别人父母的你,又怎麽会┅┅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们!和死亡的意志结合为一体,就会丧失作为人的资格了啊。即使神所给予的生命还没有用尽,但是你也已经成为了死亡世界的一部分!你们所珍惜的东西,将永远,永远地失去!难道你们一点都没有发觉吗?!‘ ‘我们┅┅除了过去的┅┅回忆,已经┅┅再没有┅┅可失去的东西了!我和美和,我和智子,我们一家三口,当年是多麽的幸┅┅‘ 白石的狂吼,陡然间仿佛被剪刀剪断了似的,嘎然中止。怒火急速冷却,取而代之的,竟是┅┅恐惧┅┅?! ‘想┅┅想不起来了!为什麽我们幸福的回忆,竟然想不起来了?那是,那是我们一家人唯一还剩下的珍贵东西啊!不,不行,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啊!‘ 身体逐渐恢复正常的白石,单膝跪在地下,拼命捶打著自己的头,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撞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纹。却无论如何,再也回想不起那些幸福的记忆。 无数影象碎片在思想中一闪而逝,却怎麽也组合不成一段完整的记忆,为什麽会这样? ‘报仇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或许,你们还不知道吧?每使用一次地狱的力量,存在于意识中的记忆,就会被削弱。当到达最後的最後,你们会完全忘却一切,不仅是以前的回忆,甚至连你们之间的关系,都会因为黑暗意志的入侵而被遗忘。 到了那时候,为了争夺同一个身体的所有权,你们的灵魂将互相争斗,直到其余两个灵魂,被彻底吞噬和毁灭为止!难道你们愿意这样?难道你们可以忍受自相残杀吗?停止吧!现在还不晚!现在还来得及!‘ 旁人难以理解的,深深的悲哀出现在沙的眼眸中,忍受著肋骨折断的剧痛,他用自己的心,向俯伏在地毯上的白石,发出了最痛切的呼喊。 白石的皮肤在波浪般地起伏,就仿佛正有什麽生物在里面蠕动著一样。两副人类的脸孔浮现在肩膀上,一张脸庞是年轻的少妇,另一张则明显还是少女。嘴唇急速开合,白石时而怒吼,时而放声狂叫,时而轻声抽泣,共存一体之内的三个灵魂,正在召开著一场最诡异奇特的家庭会议,是坚持报仇而舍弃唯一仅有的东西,还是┅┅沙没有把握,司马也不知道他们将会如何抉择,惟一清楚感受到的是,这互相争执的一刻,实在是太漫长,太漫长┅┅ 良久良久,所有都终于平静下来。‘白石宗时‘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满布泪痕,一开口,众人听到的,却是一名女孩的声音。 ‘姐姐,这位大姐姐,可以┅┅让我再相信一次吗?让我知道,公理和正义,是真的存在。‘ ‘我答应?,以法律和公义的名义发誓,这一次,绝对不会让应该接受制裁的人再逃掉!‘司马跨上沉重的一步,向那无辜的孩子,用力地点点头,发出神圣的承诺。‘ ‘那麽,好吧。叔叔,我和妈妈还有爸爸,不愿意再回到地狱里面去,那里┅┅实在┅┅太可怕。可以吗?可以,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安静地,安静地休息吗?我们┅┅已经┅┅累了┅┅‘ 默默地点头的沙,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短促的枪声连续响起,蓝色的光芒,刹那之间,充满了整间办公室都被强烈的蓝色光芒完全充塞,司马影姿紧紧地闭上了双眼,那一家三口因永恒之解脱而发出的笑声,清风般从耳边掠过。当一切恢复正常,除了一堆灰色的灰烬以外,被称呼为白石的男人,已经永远地从世界上消失了。 大酒店 尾声:神的公正 ‘那麽,後来怎麽样了?‘ ‘凭著白石宗时的那只光盘,山田信广因为合共三十二条的商业犯罪而被起诉。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被判终身监禁。可是┅┅或者是因为惊吓过度的缘故吧?在判决出来之前,他就已经疯了。山田信广今後的下半生,恐怕都将在精神病院中度过了吧。‘ ‘这就是?所说的,神和法律所给予的公正吗?‘ ‘能够让她们母女俩从那里成功地逃走,谁又敢说,这只是偶然和幸运,而不是神所给予的公正呢?至于法律,我始终愿意相信,它永远是公正的,不公正的,只有人。‘ 放下手上的花束,沙文添发出了意义不明的轻笑。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拖著他那奇特的脚步,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灰暗天空下,那挟带著寒意的朦胧细雨。一身便服的司马影姿撑著雨伞,在身畔数不尽的十字架环绕之下,默默地注视著眼前那一块崭新的灰白色墓碑。在这块被塑造成长方形的大理石上,刻上了一行细细的小字。 不幸的白石一家安葬于此,愿他们饱经苦难的灵魂可得安息,阿门。 此生所爱 第一章:夜之鸣奏曲(一) 乌云蔽天,无星无月,本应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此刻却丝毫不觉黑暗。只因无数辉煌灿烂的灯光,已倔强地在天空上撕开了一道道裂口,令宁静祥和的黑暗,亦被迫变成庸俗粉红。由高空俯视而下,那闪烁不停的无数人造光芒,正宛若一张大网,把数不尽的悲欢离合都尽数包裹其中,午夜的G 市,永远是繁荣昌盛,喧闹不息。 然而,即使文明再进步,科技手段再先进,终究还无法当真颠倒日夜。和地面的躁动不安相反,仅仅在距离地面3 、40米处的半空,这超级大都会的上半部份,如今已完全沉寂。只除了那两条如闪电般纵跃来去,相互追逐着的黑影,是唯一例外。 以一级方程式赛车亦无法相比的高速移动将空气猛烈切开,刮面似刀的凛冽劲风从耳边急掠而过。将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视若无物,把令人目眩神驰的高空看作平坦大道,茂密茁壮的城市森林只是一座巨大游乐场,无论对于猎人还是猎物,都完全不构成丝毫障碍。四周景物不住往后倒退,狂风吹散了所有声音,身处这远离地面,彻底由〖速度〗所组成的异常空间里,时间的流逝也仿佛为之减慢。G 市的华丽建筑成为了大团无法辨别的模糊黑影,怪异的寂静笼罩,并且主宰着所有。但偏偏,紧随在后牢牢锁定目标不放的猎人,却仍能听见前方猎物送出的声声甜腻媚笑。 ‘她是故意的。‘猎人如此判断着。事实上,只需看看前方猎物那优雅流畅的动作便可得知,‘她‘根本仍行有余力,这场关系生死存亡的追逐,在‘她‘而言,不过是个刺激好玩的游戏,至于猎人,也只是件难得的有趣玩具罢了。 猎人并不感恼怒,无论何种程度的挑衅,都无法动摇他战斗前已自我封闭来的心灵。历经过黑暗地狱之火七天七夜的煅烧,人类时代遗留的多余情感早已焚烧殆尽,如今这件灰色风衣包裹下的并非血肉之躯,只是一台由撒旦亲手制造,计算精密如同电脑的杀戮机器。 地狱刑警,即是所有一百零八台同型号机器的统称。 永不疲累的肌肉中再度爆发出了更强大的力量,他将至适才为止始终有所保留的速度提升到达极限,决心要马上尽快将猎物截住,结束这场游戏。膝盖屈曲,然后猛然舒展,假如说刚才他还只是一枝箭,那么此刻毫无疑问,他已化身子弹!两者间远达十米的距离瞬息被抹平,烙印于瞳孔中的影子刹那间放大到充满视线,猎人迅雷般伸出手,抓向猎物后背。 她‘咯咯‘地放声娇笑,臂上的长鞭忽然如变色龙舌头般激射而出,缠卷向身下不远处的旗杆用力一扯!娇躯陡往下沉,令猎人志在必得的扑击意外落空,贯穿空气的手爪立刻转而横扫,在身侧大厦外墙上全力拍击。玻璃幕墙哑然破碎,一个清晰掌印在暴露的灰色水泥上浮现而出,猎人水平直线的移动轨迹,硬生生划出九十度直角转向下坠,在即将越过已落足旗杆末端的猎物时再度故技重施,右脚与右手同时深深嵌入墙壁,半身凌空的猎人双目中燃起森森蓝焰,向‘她‘逼视而去。 ‘她‘抬手轻掩在唇边,嫣然一笑道:‘追了整整三个小时还不肯放弃,很不错嘛。耐心方面,可以给打八十分了。可是,不顾对方的意愿而单方面进行强迫,这种粗鲁手法是得不到女孩子认同的哦!‘ ‘抱歉,我只是要执行任务追捕逃犯。至于执行任务前是否要先得到犯人认同,并未在行为准则手册的仍何一条中有所说明,因此,请恕我无法给妳答案。‘ ‘她‘夸张地耸耸肩,叹了口气:‘真是无趣到极点的回答,啧啧,看你脸长得还不错,没想到却是个老古板。不过才五千多年而已,难道,这世间上的好男人就已经全都变成濒临灭绝的珍稀保护动物了吗?唉~~~~‘ 猎人不动声色地伸手入怀,握紧了他隐藏在风衣下,那枝形状独特的巨大手枪〖隼〗:‘如果要找好男人,地狱里有很多,现在就回去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舞会最后的高潮部分。‘ ‘哦?那还真感谢你的好意啊。不过还是免了,再热闹的游戏玩太多也会腻,地狱舞会就留给你自己参加吧,既然好不容易出来,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世界呢,呵呵呵。‘ ‘她‘再度放声娇笑,曲线玲珑的娇躯凌空独立如花枝乱颤,笑声中手腕急抖,长鞭如电吞吐,卷住了猎人刚刚伸出指向自己的前臂,随即脚尖轻点,借助旗杆韧性反弹上腾。‘噗、噗‘两声沉默爆响,‘她‘身后的大片玻璃幕墙先后现出两个黄豆大小弹孔,超压缩灵弹所造成的弹孔裂纹火速扩张至整块玻璃,随即在‘啪‘的碎裂声中化作万千碎片,雨点似地向大街洒下。下方远处隐隐传来了阵阵惊叫之声,猎人全然不加理会,右手用力抓紧水泥墙中的钢筋,左手狠狠往内拉扯!失去平衡的娇躯越过猎人头顶,竟是不由自主,投怀送抱。 ‘啊哈,看你一副正人君子样,原来也是个大色狼!‘‘她‘轻佻地取笑一句,撒手反把鞭子握柄朝猎人掷去,长鞭旋卷,淬不及防的猎人立被紧紧缚成一团动弹不得。得意长笑声中,‘她‘紧并双腿,手掌高举过头合拢,笔直向灯火辉煌的繁华大街沉堕而去。 依附大厦墙壁的手脚同时后缩,被捆成粽子似的猎人紧跟着‘她‘,头下脚上地一头栽下夜空,无论如何也坚持死追到底。全身肌肉不可思议地暴涨暴缩,本来就并不十分牢靠的束缚顿时松脱,恢复自由的他立刻反握住鞭稍,抽向触手可及的‘她‘。‘她‘讶异地转过头来向猎人仔细打量两眼,如星双眸中倒多了两分敬意,笑道:‘果然是个奉公守法的公务员,这么快就急着物归原主啦?‘ 接住鞭子纤腰轻摆,如灵猫般在半空中连接腾挪翻身,看准了下方迅速逼近的大厦尖顶横移而去。鞭子中端恰好挂在尖顶的十字架中端,千斤大力陡然压下,十字架不堪承受轰然断碎,两人不约而同凌空连翻几个空心筋斗,一左一右落在大厦天台之上,又成遥遥对峙。 猎人一言不发,瞬间将全身肌肉骨骼调整至最佳状态,手腕翻转,造型奇特,威力强大的地狱灵枪再度出现掌握中,半伏下身体伴随着呼啸出膛的子弹虎扑而上。‘她‘却半点要闪避的意思也没有,嘴角边泛起诡异笑容,举手‘哒‘地弹个响指。软软躺在屋顶上的长鞭忽然如遭电击,借助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渠道,邪恶的生命力被暂时注入长鞭,令它化身毒蛇! 毒蛇游动得快逾疾风,电光火石间张开大嘴不偏不倚咬住子弹,蛇头‘砰‘地在沉郁闷响中爆破。然而,就像传说中的怪兽勒尔纳巨蟒许德拉一般,一个头被毁,立刻有两个头重生!顷刻间‘砰嘭‘之声此起彼落,迅速蔓生出九头的毒蛇,将长达三米的身体盘成圆圈,九股浅绿色液体从毒牙间同时激喷而出,毒液飞溅落地,把猎人身周划出一条警戒线,阵阵酸臭气味中,坚实的水泥屋顶已被溶蚀得千疮百孔。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警告。猎人从不动摇的心,刹那间也出现了犹豫。地狱之火锻炼出的身体虽然经受得起炮弹轰击,但在毒蛇喷射的酸性毒液前,依然没什么把握。 看见猎人举棋不定的模样,‘她‘不禁‘噗嗤‘地笑笑,,懒洋洋地打个呵欠。 ‘啊~~真是无聊死了。喂,大警官,拜托你转过头去看看那边的钟楼吧,现在可是半夜三点多了,好孩子早都上床睡觉啦。反正你又不是保险经纪,规定每月必须上缴多少份保单,今天晚上咱们就到此为止了好不好?‘ ‘不好。‘猎人的口吻斩钉截铁,绝无半分回旋余地。‘一手策划发动了〖地狱逃脱行动〗,又组织起〖扑克联盟〗,意图控制人间所有亡魂的妳,是撒旦黑名单上的头号重犯。虽然不知道妳出现在G 市究竟有什么企图,但既然让我遇上,除非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首先被对方消灭,否则,我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放过妳的,黑桃Queen !‘ 此生所爱 第一章:夜之鸣奏曲(二) ‘哎呀呀,原来早被发现了么?地狱刑警108 中的第17号--沙文添,我实在小看你了呢。看来,下次必须换一个模样出现呢。‘黑桃Queen 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脸上笑意丝毫不减。秘密身份被揭破,在她说来似乎根本无足轻重。相反还以牙还牙地,同样揭开了对方的身份。 ‘不过。知道我是谁还胆敢来骚扰,啧啧,真让人佩服嘛。再怎么说……‘ 话声一顿,柔媚入骨的语调,陡然间变得阴沉更胜极地寒冰。‘相不相信?像你这种程度的撒旦走狗,我随便都能毁灭一、两打!‘ 黑桃Queen 的意志直接影响下,九头毒蛇仿佛要配合主人心意般同时昂首抬头,吐出鲜红蛇信的和锐利毒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五彩斑斓蛇身在街灯映照之下,不停变幻出种种光怪陆离。越美丽,越恶毒!这句略嫌俗套的话,正好拿来形容这条根本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怪异爬行类。 ‘撒旦的宠妃要毁灭这具躯体,自然是轻而易举之极。不过妳也该心知肚明,对我们这种寄生人间的异类,肉体不过是随时都可以更换的工具罢了。‘说不上是针锋相对,与其说沙态度强硬,不如说他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一个谁也知道的事实而已。 ‘说得也对,哎,真拿你这位大警官没办法。‘黑桃Queen 故意重重叹着气,双眸滴溜溜一转,满脸寒意霎时间消退得干干净净,眉宇间又重新换上了妩媚,意味深长的语气中,尽是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你打不过我,我也拿你没办法,再僵持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那不是更该停战了么?好不容易回来,就该及时行乐才对啊。只要你愿意的话……‘黑桃Queen纤美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自己,腻笑着没有再说下去,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诱惑致极的邀请,反而令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沙激灵灵打个冷颤,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全神戒备连话也不敢再说的姿态,看在黑桃Queen 眼内无疑扫兴之极。 秀气挺拔的鼻子里冷哼一声,毒蛇九个蛇头同时一颤,蜿蜒沿着主人修长的腿爬上肩膀自动盘好,异光闪烁,黑暗的邪恶生命已被抽走。 ‘知道女人最讨厌的是什么东西么?不用怀疑了,就是你这种不解温柔的死木头。绝世美女的邀请居然也拒绝,还真让人怀疑你的大脑结构呐。懦夫!胆小鬼!哦,还有无能者!我看你连撒旦的走狗也不配当,你根本只是他饲养的一只痴肥的猪!‘黑桃Queen 的语调和脸色第三次变换,冷嘲热讽里充斥着鄙视与不屑,无形的唇枪舌剑,锐利得足以让人精神崩溃。 可惜,对于不是‘正常人‘的猎人,再锐利的言辞,似乎也根本不构成任何杀伤力。 大感没趣的黑桃Queen 狠狠跺跺脚,紧紧抿上红唇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举起玉臂向后摆了摆:‘真无聊,为了根死木头竟然浪费了整整一晚上,简直气死人。啊,对了,大警官先生,虽然你是根讨厌的木头,不过看在那张脸长得还顺眼的份上,还是给你个劝告。千万别想在我背后偷袭哦,否则的话,就等着乖乖滚回地狱,让撒旦替你换身体好了。‘ 这不是恐吓。从黑桃Queen 自信的语气中,沙几乎可以百分百地肯定,只要自己攻击,所遭受的反击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凌厉。但是…… 猎人迟疑了半秒,微微咬牙,紧握手枪下垂的双臂终于决然抬起,黑森森枪口闪动着冰冷光芒,指向敌人全不设防的背后!浓烈杀气令黑桃Queen 脚步为之一顿,却全没有转身迎战打算。妖艳媚笑中,长鞭空甩,发出清脆无比的‘啪‘一声。 ‘艾娃,歌唱吧!‘ 她在呼唤谁?大厦天台居然埋伏有人?是陷阱!猎人瞳孔骤然收缩,迟了,激越高亢的歌唱声突然间响起,迅速扩散至四面八方。猎人头脑里霎时间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再看不见。超音波的无形铁锤重重击打着耳中的三半规管,脚下坚实水泥陡然仿佛变成了无底沼泽,双膝发软,肩膀一倾,已经站立不稳地往侧倒下。条件反射的本能动作牵引手指最后移动了零点五厘米,超压缩灵弹旋转着划破夜空,旋即被吸入黑夜的虚无。别说击中选定的目标,就连带动空气扬起黑桃Queen 一根秀发,亦全然无能为力。 迅速提高频率的超音波铁锤转化为针,聚焦集中于一点,持续不断地刺进猎人耳中。充塞于四肢百骸的力量飞快流失,双眸中象征地狱能量的蓝色火焰越来越微弱,终于彻底熄灭。地狱灵枪在‘咣啷‘的声响里脱手落地。高大身躯蜷缩成团不住颤抖,精准的杀人机器已完全不受程序控制,沦落为无用的玩具。 视觉、触觉、嗅觉都同时被剥夺,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沙,只剩下意识还能控制。朦朦胧胧之间,他隐约感觉黑桃Queen 正在向某人下着什么命令。 ‘这种没有用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多浪费力气。艾娃,善后工作就交给妳,我先回酒店了。别耽搁,记住明天妳还有工作的。‘ ‘是,主人。‘ 完全陷入麻痹状态的耳朵听不见什么声音,不过拥有强大能量的灵魂,依旧勉强维系着最后一丝对外界事物的接触。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减弱,猎人明显感觉得到黑桃Queen 已经离开。假如还能控制自己的嘴巴,猎人相信自己必定会因此而舒出如释重负的一大口气,肉体虽然确实可以在撒旦帮助下得到更换,但改造肉体时地狱黑暗魔火那七天七夜锻炼所带来的痛苦,足以让任何灵魂都不愿意再尝试第二次。 另一股力量向自己走来。被黑桃Queen 称呼为‘艾娃‘的女子半蹲下身体,把手放在猎人后颈之上。没有黑桃Queen 那种深不可测的压力,但亦同样强大不容轻忽。猎人的灵魂苦笑着,现在除了静候宰割外,他委实也做不到什么了。 冷凉手掌上传来艾娃的低声吟哦,奇歌妙韵化作阵阵振动,透过皮肤不停往内里深入,沿着延髓神经如海浪般传遍了猎人全身内外的每分每寸。转瞬间同时束缚灵魂和躯壳自由的麻痹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自由的猎人诧异地睁开眼睛凝望着对方,慢慢地坐了起来。艾娃太过出乎意料的行为,让素来不愿意想太多的他,罕有地产生了好奇之心。 ‘妳……也是来自地狱的逃魂吧?为什么释放我?‘ ‘执着。因为你即使面对主人,也不肯退缩的那份执着,使我下不了手毁灭你。‘ ‘对男人的执着感到迷恋么?但是,我却并非执着,只是执行撒旦赋予的任务而已。‘ 眼眸里的绿焰黯淡下去,艾娃按着及膝短裙默默站起,叹了口气。 ‘或者有区别,或者没有。不过,我已不愿去分辨。离开吧,撒旦的仆人。不要再出现在我和主人的面前,否则下次……‘ 猎人默然拾起地狱灵枪〖隼〗进行检查,事前装进去的超压缩灵弹,如今已全部发射完毕。要和眼前具有操纵超音波能力的逃魂作战而没有这柄灵枪帮助,胜利是不可能的。 显然,不但沙自己清楚这一点,艾娃也同样清楚。 ‘今天晚上的战斗结束了。我们不再是敌对关系——至少暂时是这样。只不过,我还是想问问,妳真是地狱逃魂么?在经历过地狱炼火折磨以后,我无法想象,能有任何一名逃魂居然还保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非但很天真,而且,也幼稚得可笑。不过……‘她幽幽叹口气,别过头说道:‘这是我能够留住回忆,能够找到‘他‘的唯一办法了。被遣返地狱,又或者灵魂遭到毁灭都不算什么,可是如果连找到他的最后线索也失去的话……我……不甘心。‘ ‘每名亡魂都有不甘心的牵挂,但是在我看来,大部分都是无意义的。不要忘记,我们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惟有地狱,惟有永恒的长眠,才是我们的最终归宿。‘ ‘如果他在地狱里的话,我愿意永远呆在地狱。如果他在人间,那么谁也不能阻挡我回来。‘ ‘他?他是谁?‘ ‘是我的另一半。‘在黯然叹息中,艾娃把迷惘的目光投向了远方。‘我……记得一切。所有细节,都在我的灵魂内清晰地流淌着,从未有半分遗缺。但……我却已经失去了他,永远地。‘ ‘似乎,是个有趣的故事呢。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么?‘ 艾娃的脸庞上现出一丝苦笑,随即却又幽幽叹息。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只不过,他人的悲剧在旁观者眼中看来,往往,也只能被称为平淡无味吧……‘ 此生所爱 第二章:回忆咏叹调(一) 滴答、滴答、滴答…… 秒构成分钟,分钟构成小时,小时又构成了日、月、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漫时光,就在滴答声中悄然流逝。究竟,已经过去多久了呢?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不记得了,很久很久以前,时间就已经在我身上失去了它的意义,可以确定的是:那年,我刚刚渡过十五岁的生日。 十五岁的少女对于未来,总是充满了足以和天上繁星媲美的憧憬和希望。而我最渴望实现的,是成为歌唱家。没有太高尚的理由,只因为天生了副还算不错的嗓子,平凡如我从小就相信,要摆脱贫寒家境出人头地,音乐,是我唯一可依仗的东西。 十年磨一剑,箇中艰苦,不足为外人道。因为深信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获,所以即使好几次想要放弃,都咬紧牙关坚持了下去。终于,梦寐以求的机会陡然出现眼前了,一间电影公司决定举办音乐选拔大赛,获得最后胜利者,将得到机会在新开拍的音乐电影中担任主角。怀着无比兴奋,我颤抖着双手,往邮筒里投下参加表格,朝着梦想之路踏出了第一步。 初赛、复赛、半决赛都顺利通过,激动心情逐渐平静,自信心水涨船高,重复的胜利,使我越来越相信最后得到角色的非我莫属,直至,在总决赛中遇上他为止。 他看上去只比我大几个月,但是那杰出的才华,却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从他唱出第一个音阶开始,在场所有人就都已经清楚,最后能够脱颖而出的胜利者,将会是谁。 那是真正的天籁之音,变化丰富多彩宛若七色缤纷的雨后彩虹,又带着水晶般的光芒与空灵。即使传说中缪斯的歌唱,也不过如此吧?广阔大厅里一片宁静,从评委到主持人,甚至参赛的其他选手和工作人员们,全无例外地忘记了所有,屏息静气,侧耳倾听,就仿佛发出任何杂音干扰,也是最罪无可恕的过错。当他表演完毕之后,甚至没有人记得要鼓掌,因为,每个人都害怕鼓掌的声音,会破坏了仍旧飘荡于耳边的余韵…… 可是即使有这样出色的表演,最后能够得到机会出演电影的,不是他,也不是我。胜负早已在内部决定好了,除了电影公司事前指定的胜利者以外,我们都不过是群滑稽的配角罢了。 当比赛主持人宣布最终结果以后,生平第一次,我感到了真正的愤怒。为何如此不公?明明聋子也分辨得出谁的水平更高,为什么他们仍然愚蠢固执地要选用那个非但比不上他,甚至连我也不如的女孩当电影主角?难道说,我们为胜利而做的所有努力,到头来都是毫无意义的吗?只要天生有好运气和好父母,就注定了什么都不必做也能得到成功? 热血瞬间盖过了理性,愤怒让我不想再顾忌有什么后果,大踏步走上前去,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那无耻的贱人一巴掌!可还没走出几步,身旁的他已经捉住了我的手,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所谓冥冥中的缘分就是如此吧?从这刻起,我的心里有了他,他的心里也有了我。 和我不同,对于音乐,他既有天赋,也有热诚,我所追求的,是把音乐作为出人头地的踏脚石,而他,却只专注于艺术本身。对于比赛落败,他根本毫不在意,反而说了不少话安慰我。谈到后来,他更兴奋地提出要求,希望和组成搭档,他吹奏萨克斯管伴奏,我主唱。尽管非常清楚,自己的水平和他实在相差太远,可是当目睹那纯真而自信的灿烂笑容以后,试问,世界上还有哪一名情窦初开的少女能够抗拒呢? 从此以后,几乎每个周末的所有时间,我都和他走到一起。除了练习演唱技巧和音乐以外,我们很少谈其他的话题,可是有些事情,是用不着多说的。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他,他也越来越离不开我,和所有初尝情爱滋味的少年男女那样,我们之间的感情每分每秒都变得更为浓烈,不可抑制。终于,在相恋大半年以后的某个下午,我俩互相拥抱着,终结了我们的青涩少年期。 激情在宁静中得到了升华,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灵感。他是那样兴奋,不仅发誓要用一生的时间来爱我,还下定决心要创作出最空前绝后的爱情颂曲,纪念这令我们俩都终生难忘的一天。可是,当时无论谁都没有想到,正是这首新谱乐曲,改变了我们的后半生。 异常执着的性格,使他对于自己说过的每句话,都认真得近乎顽固。从那天开始,他把所有精力都全部注进了创作中。废寝忘餐,全心全意地扑在稿纸堆里,绞尽脑汁地把自己逼迫到身心俱疲,只为了完成对我的承诺。或许,是神也被他的执着所感动了吧?在极限边缘终于绽放出的灵光闪动忽然化作神来之笔,使那些再普通不过的音符,以巧夺天工的方式逐渐组合成型。即使还未完全完成,已经胜过世上无数名家手笔,它是独一无二,只专属于我们二人。我敢断言,无论是谁听过以后,他都肯定会同意,这首由无名作家新谱成的乐曲,正是有史以来最伟大,最奇妙的爱情咏叹调! 盘绕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就像冬眠中的毒蛇,永远在伺机而动,而他手谱的曲子,正是唤醒毒蛇的阳光。 非常清楚,在得到他同意前就擅自把曲子拿出去,是对我俩感情的最严重背叛。可是我也同样了解,这样精彩的乐谱只要能找到机会公开,欢呼和掌声,还有无数的金钱都必定源源涌出,任凭我们予取予求。正因为如此,始终不甘平淡的我,几经挣扎,在贪婪驱使下,作出了一生中最愚蠢的决定。 此生所爱 第二章:回忆咏叹调(二) 带着丑陋欲望,我把未完成的乐谱私自抄录下来,在所有可以把它公开的地方之间不停奔走着。在那连电视机都还只刚刚开始普及的时代里,没有任何名气的作曲家要发表作品,其艰难程度根本是难以想象的。碰壁、碰壁、还是碰壁,满怀希望却又一再失望,然而就在此际,也不知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的驱使,艾顿。迪克竟在我面前出现了。这位在当年全世界也知名的作曲家。不但以出色的作品得到全世界认同,更以热心提携新晋而闻名的乐坛大人物,要是得到他帮助的话…… 孤注一掷地捉住某个机会,我终于让艾顿。迪克看到了他为我而作的那首乐曲。和想象中的情景没有分别,连第二行乐谱都还没有看完,艾顿。迪克的心已被完全征服。他立刻开口,要以五十万美金的价格,向我购买乐谱版权。 五十万美金,在当年是一个极惊人的数字,只要有了这笔钱,普通人即使不工作,也已经足够舒舒服服过完一生。可是,我却没有立刻答应艾顿。迪克。因为深深知道,乐曲价值绝对不止这价钱。只要适当地吊对方胃口,艾顿迪克开出来的价码,也必将随之水涨船高! 愚不可及的小聪明连同贪婪联手把理性蒙蔽,让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凭借艾顿迪克的地位,如果无法用金钱得到某样东西的话,他将转而使用多么可怕的手段…… 出乎意料之外,自此以后,艾顿迪克就忽然没有了消息。在焦急和不安中等待了半年后,首先动摇的,反而是我。正当逐渐按奈不住,想要就范接受那五十万美金时,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在全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降临了--我的父亲遭遇车祸,正躺在医院晕迷不醒。 和他一起匆匆赶到医院,医生告诉我们,父亲情况十分严重,必须尽快动手术才有一线生机。可是手术费和术后护理所需要的钱,却只教我们霎时间完全为之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三十万美元的巨款,别说我和他拿不出来,即使发动我们所有的人脉,也根本没可能凑得出。 是艾顿迪克制造的‘意外‘!当那该死的伪君子竟然那么‘凑巧‘地也同时出现在医院时,意识陷入极度混乱的我陡然无比清醒地明白了。这头披着羊皮的狼,用天使神圣光环掩饰自己黑尾巴的恶魔,他根本不该染指音乐,反而该去当演员才对!惊讶、关切、同情、遗憾、热心……各种各样的表情轮流出现,诚恳真实得近乎毫无破绽。而且更加高明的是,关于那首曲子,他根本只字不提,只模糊地说自己最近在搞什么大型音乐会,愿意花三十万美金买下好作品。 当你迫切需要大笔金钱挽救亲人生命,却又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有人告诉你,这笔你绞尽脑汁也筹不到的钱,原来竟唾手可得。那么可以供选择的路,也就不多了。 交易很顺利完成了。目送着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心中又感激,又羞愧的我,除了向他说对不起以外,简直已经再说不出其他句子。可是他这单纯的大孩子呵,却只是单纯而温柔地微笑着,安慰我说曲子可以重新再写过,只要是我所珍惜的亲人,他也同样重视。 既是因为他的爱,同样因为自己的自私和贪婪,我流下了悔恨的眼泪。是的,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后,我终于想通了。即使一无所有,可是至少,我们还互相拥有对方。乐曲出卖后可以再写过,但爱情如果被出卖过一次,它就将永远消失。 期待着能够结束噩梦重新开始的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早该想到的,既然艾顿迪克为了得到那首曲子胆敢无视法律铤而走险,冒着犯下谋杀罪的风险精心设下陷阱,逼迫我们主动把他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那么为了垄断和独占这曲子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不让世人知道事情真相,他自然也有胆子把潜在的祸患,彻底铲除。否则的话,他必将从此夜夜提心吊胆,食不甘味,睡不安寝。 潜藏在人心中的贪婪,往往比毒蛇更毒,比豺狼更狠。 就在我们回家的时候,又一次‘意外‘的车祸发生了。猛烈撞击导致我们同时变成了聋子和瞎子,狭窄车厢被巨大力量扭曲压榨着,打开了通往黑暗与死亡的地狱大门。我绝望地尖声大叫,努力伸出手去摸索,只想和他互相拥抱着渡过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可是直到失去所有意识为止,我始终也找不到他的手…… 犯下‘贪婪‘之罪,我充满罪恶的灵魂,所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地狱! 从此便置身于了永远的噩梦之中。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闭起眼睛,那一刻的情景便立刻在脑海中重新演绎。一切都那么的清晰,真实。在地狱的无尽火焰中,足以使任何灵魂都为之疯狂的酷刑不断重复了千次,万次,亿次……永无终结时刻的痛苦如同长满荆刺的长鞭,无数次重复鞭打着我肮脏鄙贱的灵魂,提醒着我自己曾经是多么的愚蠢。 罪有应得的我,沦落到这种下场,完全是自作自受。可是,他呢?他活着,还是死了?他的灵魂在天堂,还是地狱?他还记得我么?他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 当答案是肯定时,他会原谅我么?还会继续爱我么? 我需要答案,而地狱中,却永远无人能给我答案。 因此,我只有再回人间。 此生所爱 第三章:命运进行曲 晚风依然在吹,大厦的天台上,却已只剩下了一个人。 抬头仰望夜空的目光充满茫然,手中半明半灭的香烟被笼罩于蓝色烟雾之中,远远看去,倍显孤清。 很难说是不是因为被艾娃所讲述的故事,触动到了内心深处那最柔弱的部分。 只是,外表永远不带感情的地狱刑警沙文添,其实并不能如自己坚持的那样冷漠,倒也是事实。 这就是所谓的怜悯和同情么?即使能烧尽一切的地狱火焰,看来,也终究有着无法摧毁的东西啊。 沙自嘲地冷笑着,狠狠吸下最后一口香烟,随之把烟头扔在地下踩熄。无论内心对艾娃保持着怎么样的情感也好,到头来任务也并不会有所改变。 地狱刑警存在的意义,就是把搜捕所有逃离地狱的亡魂,然后加以遣返,仅此而已。 ‘不过,尽管最终目的不变,通往完成任务的道路,也应该不仅限于一条,对吧?‘ 娇媚甜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所说的话正如同利剑,准确刺中了沙内心的迷惘和烦恼。心不在焉的猎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倒抽口凉气,肌肉于零点一秒内绷紧至硬如铁,瞳孔收缩绽放出摄人寒光,他深深呼吸,慢慢地转过上半身,将视线投向天台的水塔。 本来该早已离开的黑桃Queen ,手里甩动着鞭子,以悠闲的姿势坐在冰冷水泥上,包裹在高筒皮靴里的修长大腿正毫无淑女风度地凌空晃来晃去。动作无疑是粗鲁得可以,却依然拥有着压倒众生的高贵气质和凌厉气势。即使是敌人,也实在无法不给予眼前这一幕以赞叹吧? ‘妳没有走?即使是对自己忠心的下属,也不能完全放心么?‘ ‘有一点吧,不过那不是重点。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在听完艾娃故事后所流露出来的那种……同情?看来撒旦对你们施展的洗脑手段,实在是不怎么有效呢。‘ ‘有没有效都和妳无关。反正到了最后,我仍然会百分之百地执行撒旦的命令。‘ ‘呵呵呵~~~~说得好有骨气哟!我就喜欢有骨气的男人!‘黑桃Queen 举手轻掩红唇,笑得前仰后合。忽然黑影一闪,她已瞬间转移到猎人身前,轻佻地凑在他耳边,轻轻吹出了芳香的毒气。 ‘说实在的,我很中意你。不要再管撒旦那个狡猾的老家伙了,到我这边来怎么样?撒旦能给你什么报酬,我给你十倍。‘ ‘要收买我么?对不起,这是不可能的。因为……‘ 黑桃Queen 挥挥手,打断了沙拒绝的说话:‘不必担心撒旦的〖灵魂烙印〗,无论拥有多么强大束缚力的封印,我都随时可以解除,让你得到自由。‘ ‘自由?‘猎人那张似乎总是缺乏变化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什么样的自由?不做撒旦走狗,转而成为妳的奴隶的自由么?不,我要得到自由,自然会凭自己力量争取,别妄想对我作出施舍,黑桃Queen !‘ 闪亮双眸转了几转,黑桃Queen 两手一摊,耸耸肩膀叹道:‘好吧好吧,我承认了。妄想花那么少的代价就收买下一根死木头,是不切实际。那么,把注码再增加又怎么样?嗯,让我来猜猜吧,你现在最渴望得到的是什么?答案1 :财富、2 :权力、3 :女人、4 :我的灵魂,请参赛者在三十秒内说出答案,过时要倒扣一百分。‘ 沙文添冷笑道:‘如果我回答是4 ,妳会怎么样?乖乖束手就擒?‘ 黑桃Queen ‘咯咯‘笑着,伸出手指抵住沙的下巴一挑:‘看情况而定啊。只要有人哄得我高高兴兴,有什么不可以?‘ 冷冷地皱皱眉,沙挥手拨开了黑桃Queen 的手。‘对不起,我向来只会惹人讨厌,不会讨好女人。‘ ‘那么,就来打赌吧。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答案能够让我满意,我就任凭你的处置而绝不反抗。不过要是失败,那么从今以后你都必须听从我的吩咐办事,怎么样?‘ ‘妳要问什么?‘ 黑桃Queen 收敛起笑容,慢慢道:‘很简单,也很不简单。回答我:世间上,究竟有没有永恒不变的爱情?‘ ‘什、什么?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 ‘哦,当然了,像你这样的死木头,别说爱情,连女人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吧?但是,我并没有要求你自己回答,我只需要你去找。去把艾娃的‘他‘找出来吧。当他们重逢时,就是答案出现的时候。‘ ‘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啊。人海茫茫,要怎么找?‘ ‘我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自己把哪个‘他‘带到艾娃面前?‘ 黑桃Queen 半垂下双哞,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双臂抱在胸前,幽幽说道:‘‘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世间上,究竟有没有永恒不变的爱情?我渴望得到答案,可是我又害怕。‘ ‘害怕?黑桃Queen 也有害怕的东西?‘沙皱皱眉,语气中透出了明显的迷惑与不解。 ‘不错。爱情……究竟是什么呢?使人喜、使人狂、使人痴、使人恨……永远捉不住,摸不到。情到浓时,说些甜言蜜语,发誓天长地久自然容易,可是真正能遵守誓言,为爱人付出自己一生的,又能有几人? 在地狱里面度过三十年的时光,艾娃以为自己始终深爱着哪个‘他‘。可是,充斥在艾娃心里的,究竟是爱,还是愧疚?她需要的,究竟是爱情,还是仅仅一个能让自己得到解脱的答案?当她看见现在的‘他‘以后,她还会继续爱他么? 她爱的究竟是‘他‘,还是只是当年的幻影?回答我吧,谁能把这堆纠缠不清的疑惑解开,把事实的本质呈现?‘ 默然聆听的沙,忽然抬头笑了笑,说:‘想不到,向来心狠手辣的黑桃Queen,也会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 ‘多情还是无情,也不过半线之差罢了。‘黑桃Queen 霎然抬头,凝望着沙森然说道:‘这是个机会,在我未来的行动里,我需要艾娃。但如果她永远沉湎在过去中而无法自拔,那么她也只能是废物罢了,而废物,是毫无价值的。 沙文添!我把‘他‘的资料告诉你,三天后,让他们在东区的〖常春藤〗剧院见面。同意吧?至少,这是个公平的游戏,无论谁胜谁负,决定权都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对么?‘ 沙犹豫了几秒,终于决然点头:‘好,我同意。‘ 此生所爱 第四章:忧郁布鲁斯(一) 雨,细雨,秋天的连绵细雨。 连绵秋雨,就似是恋人的相思,总是能够给予人一份,仿佛将可延续到永远的错觉。即使事实上两者都并非如是,但这场秋日初雨已经持续了许多天,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春天的雨属于生机,夏天的雨属于热情,而秋天的雨,永远只属于忧郁。在这份忧郁影响下,即使是向来繁华热闹,五光十色,多姿多彩的超级大都会G 市,似乎,也在无形中变得比平日里冷清了不少。 而,当有人沿着约克大道和第二十三街的十字路口处往左拐,走过彩虹桥街,再向前行五百米左右,到达那座风格古板的灰色建筑物之前的话,一份萧瑟苍凉的感觉,便越加显得浓烈起来了。 这里就是G 市最大的精神病人收容所--《G 市第一精神疗养院》。这里的一方特殊小天地早已被世人所遗忘,居住在里面的人们抛弃了外边的世界,同时亦被世界所抛弃。如同行尸走肉,没有明天,[奇`书`网`整.理提.供]也没有未来,只停留在‘过去‘,永不能再踏出疗养院半步,注定只能在这里终老一生。 穿着一身灰色风衣的沙文添,默默站在疗养院之前,抬头仰望着大门上那几个班驳黯淡的字,迷朦细雨,萧瑟寒风,不能令他挺拔笔直的身躯产生畏缩之意。 半晌过去,那张无论何时也看不出有多大表情变化的脸悄然低下,把目光从大门转移回自己手上的那张小小纸片,仔细确认过,自己确实已经站到了纸片上所写的地址后,迈开步子,上前伸手按下了装在门侧的电铃。 ‘滋~~~ ‘的刺耳电铃声过去,死寂大门背后,出现了几下沉重脚步声。大门上的小窗‘啪‘地打开,露出了一对无精打采的眼珠。缺乏生气与活力的声音,无形中散发着阴森感。 ‘你是谁?要干什么?‘ ‘我姓沙,是来探访病人。‘ ‘你是这里哪位病人的家属?‘ ‘都不是,我不认识这里任何人。‘ ‘那么对不起,本院不接受任何家属以外的人员探访。‘ 话是这么说,拒绝了要求的眼睛却没有立刻把窗户关上。沙扬手把两张大额钞票递入。窗户后死鱼似的眼珠陡然发出了光芒,不到两秒,沉重大门下那生锈的承轴开始缓缓转动,在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打开了道足够供人进出的缝隙。一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微微弯腰,说:‘欢迎你到访,先生。请问,你要探访的患者是?‘ ‘我要找的人,入住疗养院差不多有三十年,没有右腿和左眼,很会演奏音乐。知道是谁么?‘ ‘哦,是‘牡蛎‘啊。‘丝毫不假思索,工作服男人马上就从记忆里搜索到了符合所有特征的答案。沙蹙眉道:‘‘牡蛎‘(oyster)?‘ ‘是外号。这里几乎全部病人都有外号的。‘工作服男人耸耸肩膀,说道:‘那个人因为总是难得说句话,所以大家都叫他‘牡蛎‘。‘ “那么,现在他在哪里?‘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疗养院所有病人都正集中在二楼的活动室里。先生,请进来吧。‘ 跨过空旷操场,走进如火柴盒般的大楼,沿着楼梯走上了只有一个房间的疗养院二楼。透过出入口处的冰冷栅栏往内看,有四、五十人正漫无目的地,正在室内坐着、站着、游荡着、呢喃着。相同的呆滞表情,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 工作服男人回过头来,略带失望地看了看跟随在后的沙文添那既没有预期中的脸色发白,更没有产生呼吸困难,正常得几乎不正常的脸,从腰带上抽出钥匙打开门,向活动室角落指了指。 ‘那边,背向门坐在那边角落就是‘牡蛎‘。先生你可以进去,如果要出来,按下门柱旁那红色的电铃就成。不过最好小心一点,这些疯子都是很难说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沙点点头,推开监狱般的铁门。向‘牡蛎‘走去。穿行在这群毫无生命活力的行尸走肉当中,忽然间,他仿佛感觉自己,又再次回到了那永劫黑夜的地狱。 然而,地狱是广阔无边的,而这小小活动室的两端,距离最长也不过有数十米而已。沙停下了脚步站在‘牡蛎‘身后,从侧面仔细打量着这满头花白头发,双手紧紧抱着根早已退色的萨克斯管的老人。和其他人明显不同,怔怔地坐在椅子上,透过被擦拭得片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凝望着楼下空荡荡操场的‘牡蛎‘,和其他病人不同,那仅余的独目并非一潭死水,虽然同样地缺少变化,但还多少闪动着属于理智的微弱神采。而且,当沙拉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时,他还懂得把视线收回,稍微转动脖子,抬头漠然望向这陌生人。只是轻轻一瞥,‘牡蛎‘已重新恢复了那如岩石般的姿势,默然注视窗外那一成不变的凄风苦雨。 他像在等待着什么。可究竟是什么,竟值得让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坐在这里等待? 没有人知道,因为‘牡蛎‘真的就像是块沉默的石头。他从不说话,也没有人会主动去问他。等待,或者已经是他生命中唯一还有意义的事情…… 沙没有说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若断若续的雨势,又再逐渐大起来了。活动室里虽然亮着日光灯,却也越发显得昏暗。一片淅淅沥沥的声音中,矗立在室内最显眼处,那座被擦得闪闪发亮的落地古董大钟,陡然发出了嘹亮却空洞的,巨大声响。 ‘铛~~铛~~铛……‘连续三下钟声,就像锤子般敲碎了把‘牡蛎‘凝固成石像的魔法。说不尽的忧郁随着叹息从胸中呼出,‘牡蛎‘树根般满布皱纹的大手,开始温柔地轻轻抚摩着,怀中这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老伙伴,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昏暗的朦胧灯光下,萨克斯管发出的光芒依旧灿烂如新,本是颤抖不休的衰老双手,忽然间重新稳定了下来。投注心中全部情感,‘牡蛎‘把乐器凑近口边,开始吹响第一个音阶。 忧郁、温柔、略带伤感而温柔的乐声,蕴藏着难以言述的深情,如同流水般泊泊倾泻而出,瞬息间飘出活动室,传播到疗养院的每个角落。一如既往地,思绪中又再泛起了那动人倩影。对已消逝爱人的思念,占据着他的全部,怀念的微笑悄悄挂上嘴角,深沉而平静,轻柔而忧伤,美妙而富有激情,浪漫宛若热恋中的少年男女,蕴涵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爱,仿佛将可持续到达永恒。再没有任何别的声音能发出如此奇妙的旋律,沉默的‘牡蛎‘,用乐韵代替了话语,向着那个已经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倾诉着自己从来没有改变过的心。 柔和与刚强,雄浑与飘逸,截然相反,却又结合得浑然天成。如此完美,如此和谐,若只光看外表的话,谁又能料得到,在那衰弱而丑陋的外表之下,竟是隐藏着一位俄尔甫斯? 在刮风的日子,起雾的日子,寒冷和炎热的日子,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多年以来,居住在疗养院里的人们,早已习惯了由维德克的萨克斯管,陪伴他们渡过每一天。混沌目光得以暂时恢复清澈,僵硬的脸庞得以重现生气,只有在这片刻时光,他们才得以脱离那束缚着意识的枷锁,让真正的自我重新主宰身体。 然而这宝贵的一刻,却是如此短暂。当奇妙的萨克斯管演奏终于依依不舍地完成了最后一个音节。余音缈缈,徐徐消散,被爵士乐韵暂时唤醒的理性,也再次绝望地沉没于混沌之海沉醉在音乐中的人们,重新恢复了他们迷惘的目光,各自散开。‘牡蛎‘怔怔地凝望着手中的乐器,良久良久,一颗浑浊泪水慢慢淌出,沿着老人的鼻尖,滴落乐器。 ‘三十年前,世界著名作曲家和指挥家,艾顿。迪克,贯注了全部心血,谱写出一首被命名为《幸福时光》的乐曲。可惜,他本人却在公开演出的前夕离奇暴毙。乐谱也从此不知所踪。身为一位能演奏出如此动人乐曲的音乐家,请问,你知道这件曾经轰动一时的案件么?‘ 此生所爱 第四章:忧郁布鲁斯(二) 沙终于说出了进入这活动室以来的第一句话。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听上去有说不出的别扭。而所说的话,更显得很有点没头没脑。 没有回答。‘牡蛎‘仿佛什么都听不见,随着那一曲奏毕,他又恢复成了那石像般的模样。 显然是相当无礼的举动。或者,是隐藏于阴影里的关系,沙并未流露出恼怒和不满,即使无人理会,仍自顾自地继续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 ‘请容许我自我介绍,先生,我是沙文添(Seventeen ),身份……类似私人侦探吧。最近接受了一宗委托,要把已经失踪三十年的《幸福时光》找出来。‘ 仍旧没有反应,以背相向的‘牡蛎‘,甚至连手指也没有挪动过半寸。 沙微微颌首,说:‘这是宗有很大难度的委托。毕竟时间跨度太长,握有情报的当年相关证人,大都已经不知所踪。不过重点还不在这里,当我深入调查之后,竟然发现了令人无法不感到震惊的真相--原来号称艾顿。迪克最后绝响的《幸福时光》,根本不是他亲手著作!‘ 默默无言的石像忽然一震,把对方所有细微变化都看在眼内的沙,却没有故意拖延,仍继续说道:‘三十年前被全世界乐迷公认为二十世纪最伟大作曲家之一的艾顿。迪克,在死前几年,其实已经陷入才思枯竭状态。身为一名作曲家,写不出新作品就代表了艺术生命的终结,是相当可怕的事。然而更可怕的是,由于私生活的过度挥霍,艾顿。迪克私人财务状况十分糟糕,简直只有用债台高筑形容。 几近穷途末路的艾顿。迪克,绞尽脑汁四处奔波,决心要举办一场大型音乐会,在会上发表新作以挽救自己前途。可是从一开始,艾顿。迪克就没有打算依靠自己的才能与灵感卷土重来,反而企图收买年轻无名作曲家的作品,署上自己名字发表。 他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目标——M ‘。这名才华洋溢的年轻人,正好新完成了一首作品,命名为《幸福时光》。凭借依旧超卓的眼光,艾顿。迪克立刻明白,只要能将这首堪称为杰作中杰作的乐曲得到手,非但能够立刻摆脱困境,甚至将更上层楼,拥有更无可动摇的崇高地位和巨大利益。 深知道光依靠正常渠道不可能说服‘M ‘把自己的作品出让,在贪婪教唆下,艾顿。迪克的思想开始逐渐沦落。通过私底下的调查,他得知‘M ‘正和一位名为‘I ‘的年轻少女深深相恋。而这位‘I ‘小姐,却并非和‘M ‘一样是孤儿,她拥有完整的家庭。 于是就诞生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意外令‘I ‘的父亲在车祸中身受重伤,在手头拮据却又急需高额手术费的情况下,艾顿。迪克及时以救世主般的身份,出现在‘M ‘和‘I ‘面前,终于顺利如愿以尝,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幸福时光》。 然而,‘I ‘也不是傻子。即使尽力掩饰,艾顿。迪克毕竟不是职业骗子。 哪怕没有确切证据,可是他那得意的微笑早把自己出卖,凭着女性独有的敏锐,‘I ‘已经察觉到,一切都是艾顿。迪克所设置的陷阱。 已经得到《幸福时光》,所作所为又被人发现,走上了不归路的艾顿。迪克认为,惟有彻底斩草除根,才能保住秘密和自己的名声。于是,又一次的‘意外车祸‘发生了。‘M ‘和‘I ‘所乘坐的两人座小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和迎面而来的大货车激烈碰撞,当爆炸所产生的滚滚浓烟被消防员扑灭以后,‘I ‘已经变成了面目全非的焦尸,而‘M ‘则比较幸运,居然在紧急抢救以后,勉强拣回了性命,却又因为脑部遭受剧烈撞击受伤,成为永久性的植物人。 所有能威胁自己的祸患都不存在了。意气风发的艾顿。迪克再没有顾忌,把全部精力投注于音乐会的一连串宣传活动上。可就在这时候,整件事件中,最为不可思议的情况发生了。 当年的七月十五日,即音乐会进行首场表演的当天清晨,艾顿家的管家,如常准时于七点四十分捧着早餐敲响了主人寝室的门,却没有得到回应。 本来以为是因为主人在前天晚上应酬辛苦,所以仍在熟睡中而未加理会,可是一小时后管家再次敲门,依然没有人回答。管家担心主人不知道是否生病,于是马上取来备用钥匙开门察看,竟赫然发现,躺在床上的艾顿。迪克圆睁着眼睛,被一柄水果刀插入他的胸膛直末至柄,早已经气绝身亡,本来被锁在床头前保险柜内的《幸福时光》手稿也不知所踪。 可是比较起艾顿。迪克的神秘死亡,更离奇的是:就在凶案发生当日,已经成为半死人的‘M ‘,竟然从医院病房里神秘消失了。因为害怕被追究病人失踪的责任,医院方面紧急下达了必须保守秘密的命令,由于无人知道‘M ‘和艾顿。迪克的关系,所以无论传媒记者还是警方,都完全没有把两件事件联系到一起。更因为‘M ‘已经没有其他亲人,而以至于三十年来,始终没有人知道,甚至没有人想过要去寻找‘M ‘的下落。《幸福时光》的下落,也从此成为了不解之迷……‘ ‘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嘶哑的嗓子,干涩的谴词用句,万年顽石终于打破沉默,说出了三十年来的第一句话。 ‘有关系还是没关系,并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刚才我听到的究竟是不是就是《幸福时光》?而当年的‘M ‘,是不是就是今天精神病院里的一个疯子??‘ ‘我……‘‘牡蛎‘仅余的左眼里,流露出了如同雾一般的朦胧。好半晌过去,他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的记忆……很模糊了。而且,即使你找到了答案,又能怎么样?过去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让它永远地成为过去?‘ 沙点了点头。原本就没有指望对方会立刻承认身份的,不过,他手上仍然握有一张未揭开的牌。 ‘三十年来,艾顿。迪克的《幸福时光》始终被包围在迷团里。当年他为了保密起见,即使私低下进行彩排练习,也总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的隔音音乐室内,所以正确说来,这世界上知道《幸福时光》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连同已经死去的‘I ‘以外,就只有‘M ‘和艾顿。迪克而已。所以,自然也没什么人有机会聆听过它。可是……‘ 沙顿了一顿,沉声往下说道:‘刚才先生你所吹奏的那首曲子,却和我的委托人曾经表演给我听的,据说是《幸福时光》的片段非常相似。可以请教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你……听过类似的?‘连串的奇袭,接二连三地轰击着‘牡蛎‘被封闭的心灵与记忆,他用力撑着拐杖,巍颤颤地站起,昏暗灯光下,脸庞上那数十条纵横交错,如岩石般深刻的皱纹。有震惊,但更多的,依然是迷惘。 沙沉着点了点头,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随身听放在椅子上,按下了播放键。 瞬间,歌声如流水般泊泊倾斜而出,于聆听者耳边盘旋飞舞,牵引着他们的思念越过岁月洪流,再度踏足了那已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彼岸。带着无限忧郁的歌声,其旋律果然和‘牡蛎‘刚刚所吹奏的曲子有不少相似之处,刹那间,目瞪口呆的他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张口结舌拼命挣扎,却终究,无法说出哪怕只是半句话。 只有三分钟左右的磁带,到了尽头,随身听发出‘啪‘的声音,再度陷入寂静。沙抬起头来,静静凝视着‘牡蛎‘,深遽的目光中,燃起了炽热的火。 不再沉默的‘牡蛎‘急速喘着气,勉强把呼吸调整,沙哑嗓子终于将疑问挤出:‘是,是谁在唱?‘ 早已准备好的手从衣袋中抽出,沙轻轻把照片向前推,照片中身穿着盛装晚礼服的艾娃,虽然露出笑容,但那历尽沧桑的风霜之色,仍是无法被掩饰得尽。 ‘她就是我的委托人。艾娃。布拉琪。‘ 瞳孔陡然收缩,‘牡蛎‘呆立片刻,忽然不顾一切地扔掉拐杖,踉跄着扑上前来一把将照片抢入手中。从她的体态,她的头发,她的五官,不放过照片上每个特征,越看得仔细,心跳速度就越快。惊讶、诧异、喜悦、患得患失……种种激情充塞胸臆,沉寂近三十年的心海再起波澜,如此强烈的刺激令热血上涌,眼前亦骤然发黑,仅余的腿再无法支撑身体,他无力地颓然坐倒,萨克丝管脱手跌落地板,发出了响亮的‘叮当‘一声。颤抖着的嘴唇里,发出了不知是悲是喜的呻吟。 ‘告,告诉我,究竟在哪里?我可以在哪里见到她?‘ ‘想得到答案的话,请跟我来,沉睡三十年,现在该是时候去面对你的命运了,莫特。沃尔夫。‘ 此生所爱 第五章:终极圆舞曲(一) 午夜时分,《常春藤》剧院的后台化妆间内,那‘沙啦啦‘的水声停止了。拿起挂在旁边的雪白毛巾把身上残留水迹擦干,艾娃披起浴衣,走出了依然雾气氲氤的宽敞浴室。 房间中没有着灯,由幽暗所孕育出来的宁静,恰好正和外界的喧闹形成极强烈对比。熏然半醉的黑桃Queen ,懒洋洋地斜躺在沙发上,手中的琥珀色液体,正散发出阵阵醉人香气。 踏着舞蹈家般轻盈的脚步,艾娃径直走到酒吧前,顺手取下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仰首把杯中物一饮而尽,几点残余酒水就似珍珠般跳出了丰满红唇之外,沿着她那拥有着美丽线条的柔滑下颌,一直流淌到洁白的丰满胸膛之上。 酒精无能解决心中烦恼,黑暗和宁静便再次使过去的痛苦回忆蠢蠢欲动。让她显得神不守舍,‘啪‘一声粉身碎骨的脆响,琥珀色液体从破裂瓶子里倾泻而出,迅速浸透地毯,往四方蔓延开去。在黑暗之中看来,好似一滩粘稠的鲜血般使人惊心动魄。 ‘怎么了,艾娃。心情不好么?‘黑桃Queen 的声音慵懒而甜腻,足以叩开构造最精密牢固的心锁。深沉得如同黑宝石似的双瞳之中,陡然间闪过一丝异样光芒。黑桃Queen 站起来走到艾娃身后,伸出手去,温柔地轻轻拨弄着艾娃稍显凌乱的头发。 ‘还在想着‘他‘么?傻子啊,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何必再沉湎在过去的噩梦中而不思自拔呢?始终,时间是不可倒流的,即使让你们再次见面,难道现在的妳,还有承受那种幸福的资格?不要忘记,在你们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有能力跨越这鸿沟的,就只有上帝或者撒旦而已啊。‘ ‘是的,我……确实已经没有了哪个资格。然而……‘然而,除了幽幽的一声叹息外,艾娃并没有再说些什么。并非不愿,而是不必。洁白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她缓缓闭上双目,逃避似地把脸庞转开。 ‘看着我,艾娃!‘黑桃Queen 的语气陡然充满了严厉的命令意味,说道:‘再次回想起来吧,是谁帮助妳逃出那个永恒的笼牢,是谁给予妳名字?是谁给予妳力量?是谁给予妳改变命运的机会?是我,〖扑克同盟〗的最高主宰者!因此,我有权命令妳,不准沉迷在已经消逝的幻象之中!忘记关于过去的所有,紧紧把握住手中的一切吧,只有现在,才是唯一值得我们重视的。‘ ‘是的,永远感激您,主人。我爱您,也崇拜您,因您的恩赐而匍匐于您脚下。在我心目中,您是超越一切,比神和撒旦都更加永恒的伟大存在。为了您我甘愿做任何事,即使……即使是要舍弃现在的所有重归虚无,我也绝对不会有所犹豫!但是……我恳求您,请不要命令我把他忘记,没有了他,我的灵魂将变成空荡荡,它会崩溃,会坍塌,会变成什么也不是啊。‘ 黑桃Queen 笑了,在黑暗当中,她的笑容就似是焕发出神秘光芒的闪烁晨星。强硬冷酷的语气消失,取而代之,是如广阔湖泊的平静与温柔。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艾娃肌肤,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化妆间出口走去。 ‘既然如此,那么就下定决心,面对妳的命运和心灵吧。换上衣服,然后到舞台上去,我要给妳看一样东西。然后,我们共同迎接那……最后的答案。‘ ****** 午夜时分的剧院舞台,幽森而漆黑。 灿烂灯光、华丽服饰、热烈掌声、还有随之滚滚而来的名与利,是每名站在舞台上表演的艺人们,都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东西。然而,无论多么辉煌也罢,当曲终人散之后,最终依然残留在舞台上的,也就只有黑暗和沉寂而已。 艾娃慢慢地走上来,站到了舞台最显眼的位置。她茫然地站立,茫然地等待,既无所谓要等多久,也不知要等谁。黑沉沉的观众席上什么都没有,正和她那孤独的内心,没有丝毫分别。 一缕细细乐韵,忽然从黑暗中飘起。 缠绵哀怨,凄凉颤抖的幽幽萧瑟之音,既似叹息,又似哭泣,更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感叹。霎时间,如遭电击的艾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是、是他么? 真的,是哪个人?不,不可能这么巧合的,可是在此寂静无言的时刻,难道还能有任何其他人,任何别的乐器,能发出这奇妙音乐么? 两束柔和灯光‘啪‘地亮起,一东一西,分别笼罩在艾娃和观众席上。苍凉乐韵中,有身影徐徐站起。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源于灵魂深处的敏锐第六感发出了狂喜的呼喊,浑身热血上涌,脑海中不停地发出轰窿巨响,刹那间,悲喜交集的艾娃只觉得全身无力,虽想扑过去看清楚究竟,可偏偏,心中的患得患失与疑幻疑真,又令她连半步都无法挪动。 音乐不住远去,越来越细,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他放下萨克斯管,吃力地挽起倚在身边的拐杖,抬起头来,迎上了艾娃的目光。千言万语、甜酸苦辣、绵绵深情,都毫不保留地尽数倾泻而出。艾娃颤抖着,伸出了手。这瞬间她再不是站在舞台之上,急速倒流的时光,将她带回到了三十年前那被巨大力量扭曲压榨的狭窄车厢,拼命摸索着,只想握住他的手…… 握到了,握到了!依然那么温暖,依然那么宽厚,只要握住这只手,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安心吧?不会再放开的,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了呀!纤瘦身躯颤抖着,滚烫泪水流淌而过,沾湿了他和她的衣襟。在岁月磨练中铸就的坚强和冷漠悄然褪去,她投身在他的怀里,三十年来第一次,流下了喜悦的泪水。莫特抚摩着她的头发,巨大喜悦压迫着胸膛,把无数想说的话都堵塞在喉头,挤不出半句。 既然说不出,不说又何妨? 此生所爱 第五章:终极圆舞曲(二) 良久良久,好不容易止住抽泣的艾娃抬起头,哽咽着说道:‘告诉我这不是做梦吧,你是真的!‘ ‘我是真的,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真的……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混和着三十年的苦涩和感概,沙哑嗓子里出来的,却终究只有一句简单安慰。已经够了,既然相聚,又何必再计较分离? 可是,真的能够什么都不计较了么? ‘啪、啪、啪……‘一声声响亮鼓掌,来自黑桃Queen.不知不觉间,她也站到了舞台上,只能照亮到腰部为止的灯光,使她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难测喜怒。身后不远处,一身灰色的沙文添交叉抱着双手,正倚在墙壁上冷眼旁观。 ‘恭喜恭喜,分手三十年的情侣充满了爱的重逢,真是非常感人的一幕呢。‘ 黑桃Queen 的祝福听上去充满真诚,可是艾娃脸色却陡然变得煞白,用力抓紧了莫特的臂膀。察觉到艾娃的异常,莫特竭力挺起胸膛搂紧爱人的腰,问:‘妳是谁?‘ ‘我是艾娃的……上司。莫特先生,你不妨称呼我为‘黑桃Queen ‘。‘黑桃Queen 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说:‘而且,真正委托沙文添把你从疗养院带出来,安排这催人泪下重逢的人,也是我。‘ ‘她说得没错,很抱歉,之前欺骗了你。‘角落中的沙也开口,肯定了黑桃Queen 的话。莫特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艾娃,半信半疑地说:‘那么……很感谢妳,女士。‘ 黑桃Queen 讽刺地笑笑,挥挥手说:‘不必谢啊。因为,我安排你们见面,是别有用心呢。莫特先生,还有艾娃,既然你们接受了我的帮助,那么,是不是也应该反过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呢?‘ 难以自己的恐惧油然滋生,艾娃好似预感到什么,颤抖着说道:‘主~~主人,您~~‘ ‘为什么语气这么奇怪?艾娃,妳在害怕么?没有用的,该来的始终要来,刚才我不是说过了么?命运和心灵是谁也无法逃避的,无论如何,妳只能选择忍受和面对。这是个公平的世界啊,无论要得到什么,都总要付出代价的。‘ 黑桃Queen 微笑,向前踏出一步。第三道光柱随即亮起,照耀着这高高在上的女王。 ‘莫特先生,请告诉我,为什么你需要使用拐杖帮助行走?为什么你的左眼看不见东西?为什么你在精神病院里和疯子一起度过了三十年?为什么还不到五十的你,外表看上去却几乎像是七十岁?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因为……‘莫特把温柔目光了投向怀中的爱人,叹息说。‘我失去了她。没有她,在那三十年中,我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而已……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重新得到了她,她也重新得到了我,我们不会再分开,不,即使是神,也不能再让我们分开。‘ ‘可是,如果这三十年的不幸,全都只源自于某人的贪婪和背叛又怎么样?你还能用如此理所当然的口气,说什么永不分离么?‘ ‘女士,妳……究竟想说什么?‘莫特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艾娃的手掌,已经湿漉漉地满是冰冷汗水。 黑桃Queen 冷笑,‘我只想让你知道真相而已。为什么?艾顿。迪克会知道你手上有那一曲根本不曾发表过的《幸福时光》?为什么他会选择对艾娃的父亲下手?是什么导致艾顿。迪克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仍然起心杀人灭口?所有的问题只有一个相同的答案--艾娃!三十年的时光,还有你的眼睛和腿,全都源于她当初的背叛与贪婪!‘ ‘不~~~ ‘艾娃绝望地惨叫着,拼命边摇头,边往后退:‘不是这样的!莫特你听我解释,当初、当初我……我……‘尖厉喊叫声陡然中断,彻骨冰寒之感浸透了艾娃浑身上下每分每寸,她忽然发觉,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替自己辩护,而眼中那被意想不到的事实所震撼,如泥塑木偶一般,全没有意思出言安慰的莫特,更扼杀了她心中本来仅余的半缕希望。 无情言语捅破了通向真相的最后一层薄纸,也令所有人都已经被逼迫到尽头,再也无路可退。黑暗中的沙轻轻叹着气,扭过了脸。 最害怕的事情已经成为现实,再也没什么可害怕的艾娃,反而从绝望中产生了近乎疯狂的冷静。她缓缓抬起头来,两行鲜血从眼眶中流淌而下,碧蓝的美丽眼眸,赫然已被熊熊燃烧的绿色烈焰取替! ‘为什么?既然给了我幸福,为什么又要立刻就把它夺走?难道说,地狱的本性,真的就只有在目睹别人痛苦时,才能让自己感到兴奋?‘ ‘还不能明白吗,艾娃?始终还是太天真了啊。三十年的噩梦,全只因为妳的懦弱、胆怯、还有愧疚。只要一天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妳永远也摆脱不了罪恶感!清醒过来,好好想清楚吧,不要以为过去可以永远成为过去,不,它只会化身成一根有毒的尖刺!而我,岂非只是帮助妳把伤口剖开,把这根尖刺拔出来么?‘ ‘是么?哈哈哈~~~ 那么主人请告诉我吧。现在毒刺已拔除,可是除了溃烂的伤口外,我究竟还剩下什么?够了,已经很够了,我不会再相信妳,永远不会!‘艾娃凄厉地惨笑着,笑声越来越响,在剧场内部来回冲突。每一块木版、每一根铁钉,都发出了呻吟般的震动。无形无影的超音波不住往四面八方扩散,却始终没有因为距离的伸长而令能量减弱。几乎就在瞬间,剧场外方圆一平方公里内的所有猫狗,都不约而同弓起了脊梁,发出尖锐叫声。 地狱魔焰燃烧得前所未有地高涨,来自内心最深处的愤怒和憎恨,正是它的最佳燃料。豁出去了,艾娃完全地豁出去了,凝聚所有的能量,她要向那无情揭破真相,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主人‘作出终极一击!不,不是为了胜利,黑桃Queen 的强大,没有谁能比她更清楚。可是哪怕粉身碎骨,连灵魂也被那黑暗的波动彻底炸碎,难道不是也比只能永远无止境地承受残酷梦魇的折磨,要来得强胜百倍?! 已经没有谁可以阻止她毁灭自己,甚至连黑桃Queen 也不能。 为爱情而疯狂的女人,本就是天上地下都最可怕的生物。 超音波被塑造成圆锥形,如同隐形的标枪般飞掷而出了。门窗、电灯、座椅、舞台、布景板……剧场中的所有东西,全都在无声无息中逐一崩塌,化作细碎沙砾。然而,秀眉微蹙,纤手轻抬,暗黑波动已迅速扩展,形成坚不可摧的护盾,正面承受了超音波长枪的攻击。黑桃Queen 脚下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就仅此而已了。当所有事物恢复正常,赫然只见几乎用尽所有能量的艾娃瘫坐在地下,似乎已连移动手指头都无法做到。而黑桃Queen ……她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丝毫凌乱。 老鼠即使再怎么拼命,终究还是无法逃离猫的玩弄。 如果说刚才艾娃脸色还仅仅是活象死人,那么现在的她,根本就不折不扣是在冷藏间停放了三天以上的僵尸,眼眸内的火焰,也已衰弱得仿如风中之烛。 ‘毁灭我吧。‘尽管呼喊声几乎细不可闻,但仍清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就像妳做过无数次的那样,破坏这具肉体,然后把剥离下来的灵魂吞噬。‘ 此生所爱 第五章:终极圆舞曲(三) “很好。‘黑桃Queen 干脆地点点头,最纯粹的黑暗能量在她的手掌心翻腾不休,幻化出了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大蛇吐着信子慢吞吞昂起头来,露出致命的毒牙,向放弃反抗的猎物蜿蜒游动而去。 艾娃凄然一笑,不再理会那逐步逼近而来的毁灭使者,全心全意地,把充满柔情的目光投向了莫特。灼热目光宛若实质,呆若木鸡的老乐师猛然一震,回过头来,与艾娃相互凝望。 霎时间,时间停止了流逝,四周都变成了一片绝对死寂,眼中所可见的色彩,也只剩下最单纯的黑和白。天地宇宙都不在存在,只剩下一个你,一个我……只是瞬间,却似永恒。哀伤、愧疚、愤怒、失望……一切负面感情都不复存在,在这刹那间,因真相被揭露而带来的芥蒂全都冰消瓦解,惟有万般柔情长在心中。 ‘啊!?‘ 充满诧异的呼叫,发自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沙,也同时惊醒了艾娃。她猛然一惊,只见那条浑身都充斥着毁灭气息的毒蛇已近在咫尺,狞恶神态依旧令人心寒,黑暗的能量波动也仍然支撑着它的虚假生命,但它却偏偏如同泥塑木雕般丝纹不动,骤然看上去,就仿佛是被冰块凝固的标本。 ‘你苏醒了么?时间的操纵者?‘高高在上的女王,说出一句除了她和莫特以外,没有人明白其中含义的话。 三十年来第一次,莫特仅余下眼眶的左眼徐徐睁开。象征地狱能量的碧绿色火焰正在其中跳动,指向斑斓毒蛇的手指缩回,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眉宇之间,已尽是恍然大悟的苦涩。 ‘我……终于……记起来了。当年……当年的那场车祸,其实我早就已经因为伤重而死。然后,和所有不信神的灵魂一样,我堕进地狱,在那无边黑暗的广大异界中,度过三十年岁月。 无法接受,更不能忍受这种结局。潜意识地,我渴望这只是一场梦,更渴望当梦醒时分,一切都从未发生,于是,当地狱出口被打开,终于得以脱离地狱的那一瞬间,凭借强烈的执着,促使我发动了自己独特的力量,穿越时间障壁,回到了三十年前。 然而,当我终于从穿越时光的剧烈震荡中苏醒,重新回到了自己三十年前的身体里时,竟赫然发现,时间已经是那场车祸发生后的第三个月了。已经发生的历史根本无法改变,到头来,噩梦依然是噩梦,无法面对现实的人,就注定了只能在梦想中痛苦挣扎。 幸好,至少这一次,我知道了杀害我和艾娃的凶手究竟是谁。艾顿。迪克,这道貌昂然的伪君子,当初我曾经是那么钦佩于他的才华,甚至还矢志要以他为目标,可是……他竟然为了区区一份手稿,就谋杀了两个人,还恬不知耻地,把我为艾娃作的《幸福时光》当作自己作品企图向外发表!缪斯啊,这是对音乐最名副其实的亵渎,不能原谅,只有这个人,我绝对不能原谅!既然无法以正当途径让他接受应得的惩罚,那么就惟有由我亲自下手。 爱与仇恨,是支持我生存下去的两大支柱。当艾顿。迪克被我亲手杀死,仇恨也随之消失,只剩下爱。记得很清楚,当我从地狱逃到人间的刹那,曾经清晰地感应到艾娃的存在。可是被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幼稚念头蒙蔽的我,只是一心一意想回到自己想象中的现实。 虽然懊悔,可是已经太迟了。穿梭时间所需要的能量太多,在短时间内,我无法再打次破时空障壁,即使勉强做到,也不能精确控制落点,贸然行事的话,天知道我究竟会去到哪个时代?于是,我只有选择了等待。把自己灵魂深处关于地狱的记忆都封印起来,一方面积蓄能量,一方面等待三十年的漫长时光流逝。 而现在,漫长的等待结束了。我终于又找到了妳,艾娃。‘ 蕴涵深情的柔声呼唤令艾娃止不住地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着,滚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陡然间双手掩面,俯伏在地,泫然欲泣。 ‘不,求求你,不要那样看我,也不要再用那样的温柔呼喊我的名字。曾经背叛你的女人,既不配得到同情和怜悯,更不配得到你的爱。鄙视我吧,唾弃我啊!在我那肮脏的灵魂上烙下红色十字烙印,然后彻底地毁灭它吧!若不如此,我还能够怎么替自己赎罪?‘ ‘没有人需要赎罪,艾娃。‘莫特苦笑着叹息,一跛一拐走到艾娃身前,跪下把她用力搂入怀抱。 ‘从不做错事的人,不存在世上。我和妳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抵消过去的错误吗?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就没有办法走向未来,放下吧,忘记所有过去的不幸,给我们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可是……‘艾娃语声一喜,却又随即黯然。酸楚的目光投向黑桃Queen ,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女王绝不容许背叛,更不会放过,拥有操控时间能力的珍贵人才。 ‘没有用的,莫特。或许主人说得对,我们……真的都该清醒了。面对现实,是唯一……‘ ‘为什么一定要清醒?为什么一定必须面对现实?梦境是残酷,现实也同样残酷,既然两者根本没有分别,我们为什么不合力编织出一个美丽的梦?回去吧,这世界根本不属于我们。回去三十年前,妳和我初此见面的那一刻,让所有事都回到原点,从零开始。‘ 莫特低下了头,紧紧拥抱着怀中的爱人,用力吻向她的唇。一点、两点、三点……数不尽的蓝白色光点从空气中浮现,像萤火虫般飘逸飞舞着,充斥了每个角落,向核心中的二人汇聚而去,形成球状。终于,强烈光芒提升到简直让人无法正视的地步,就连黑桃Queen 和沙,也不得不伸出手来,掩住了自己双眼。光芒的浪涛在轰然巨响当中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如海啸般把黑暗吞噬…… 良久良久,黑暗女王和地狱刑警小心翼翼地,同时把手放下。四周一切都已经又恢复了正常,《常春藤》剧院内,再找不到第三条人影。莫特和艾娃原来所在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空空如也。 沙和黑桃Queen 对望一眼,迟疑说道:‘他们……都走了。现在,我们之间的这个游戏,究竟是谁赢,谁输?‘ ‘不知道。‘黑桃Queen 幽幽地叹了口气,从来盛气凌人的她。此刻竟也罕有地,显得如此落寂。‘他们的爱已经回到了原点,一切又都重新开始了。或者……应该是平手?无所谓吧,反正,那已经都与我们无关了。 ‘不错,而且,本来就不该和我们有关。而现在……我只想去喝一杯威士忌。‘ ‘一个人喝?警官先生,如果现在有位高贵的女士邀请你和她一起喝,你愿意接受邀请么?‘ 沙忽然笑了起来,黑暗中望去,他的笑容是如此奇妙,就仿佛他不再是追捕逃魂的地狱刑警,而她,也不再是那地狱逃魂的女王。一个彬彬有礼的深深鞠躬,沙挽起了黑桃Queen 优雅地伸出的玉臂,大步向前,推开了剧场大门。 银色光辉遍洒大地,剧场外虽仍是黑夜,但至少,天空上还有一轮明月。 此生所爱 尾声:幸福时光 ‘滴答、滴答、滴答……铛、铛、铛……‘ 钟声忽然响起,惊醒了正伏在桌子上沉睡中的艾娃。她骇然抬头,‘啊~~‘地惊叫着,双手胡乱挥舞,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拨落地面。 ‘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听到异样声响的莫特,急急从后面的起居室走出来,上前关心地捧起艾娃的手吹了吹,温柔地问道‘没碰着吧?‘ ‘莫特,我,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啊,在梦里,我们都掉进了地狱,而且,我还背叛了你……‘ ‘傻瓜,做梦而已,别放心上啊。‘ ‘可是,可是……‘ ‘好啦好啦。放心吧,即使要进地狱,我们也还是在一起啊,那还有什么可怕的?‘莫特微笑着俯身吻了吻艾娃的脸庞,起身说道:‘对了,上星期我们自己去录音室灌的那张唱片,刚才已经送来了,要不要听听?‘ 安下了心的艾娃点点头,起身走到房间的角落,打开了那台已经有点年头的黑胶唱机。唱针划过旋转的唱片,在莫特萨克斯管那低沉浑厚的乐音伴奏下,传出了艾娃忧郁而动人的歌声。 ‘灰色迷朦的天空,雨落纷纷。 于你消逝的日子里,独自品味憔悴忧郁 心爱的人儿啊,你可能了解? 那过往的一颦一笑,都早已铭刻心间。 不停流逝的岁月,冲不淡回忆的永恒。 如今身在远方的你哟,请侧耳倾听。 温柔的微风儿,是最忠实的信使。 就让我俩再一次回到,那七色的,幸福时光……‘ 大国手 第一幕:赎诊 ****** 救赎 但现在基督已经来到,作了将来美事的大祭司,经过那更大更全备的帐幕,不是人手所造也不是属乎这世界的。并且不用山羊和牛犊的血,乃用自己的血,只一次进入圣所,成了永远赎罪的事。 摘自《圣经。希伯来书。9 章11-12 节》 ****** 2005年、N 月N 日星期五:PM20:30、G 市西郊 郁闷的隆隆雷声,由遥远天际隐隐约约传来,灰黑色雨云层层叠叠堆积在头顶,就仿佛一堵厚重墙壁似地,把夜幕上明月繁星都拒诸墙外的同时,也使人心变得更加的阴郁,灰暗。 萧瑟晚风吹过了杂草丛生的荒废空地,一群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们,正把白天收集得来的废物,集中在空置汽油桶里,燃起火堆取暖。摇晃不定的火光照耀中,每张脸都显得同样的疲累、麻木。相互之间毫无分别的表情咋看之下,成百上千生命,也只是相同的一人罢了。 这里是G 市西区的荒郊,隐藏在光明中的黑暗领域,罪恶滋生的温床,繁华大都会背后的贫民窟。 刺眼生痛的灯光,忽然伴随着强力马达轰鸣狠狠逼近。,空地上的沉默,倾刻间惨被来自工业文明所排泄而出的噪音打成粉碎。十多辆重型摩托车,排列成整整齐齐的巨大三角形,如同一群食腐秃鹫般,赫然出现在地平线上。寒风呼啸着钻进了他们那半敞开的衣襟内,企图把力量偷取。然而,那健壮胸膛上的血红色三脚乌鸦纹身,却不住散发出缕缕诡异力量,使寒风只能颓然而回。 麻木的眼眸内,陡然涌现了无可抑制的强烈恐惧。也不知道是谁首先发出的尖锐凄厉惨叫,上百名流浪者们,骤然间就似一群受惊的鹿,大声哭叫着,撒开双腿,拼命跑向了周边那被黑暗笼罩着的无边荒野,试图逃出生天。 车队锐角尖端的重型摩托上,跨坐着一名浑身都散发着奇异阴冷气息的男子,无庸置疑,他正是这群暴走族的首领。鄙睨着那四散奔逃,惊惶呼叫的人群,双目中冷酷寒光森然并射,他高举手腕,向身后的追随者们,发出今夜第一个指令。 “救赎时间到了,各位使徒们,去吧。去帮助这群迷途羔羊们摆脱这痛苦的俗世,重新回归天国,回归我主怀抱!” 十五个血红三脚乌鸦纹身,同时闪烁出微弱红光。默默接收命令的铁马骑士们一捏离合器,驱使坐架飞驰而出。凝聚的巨大箭头骤然间四散飞射,坚定目光经过头盔上厚厚防风镜的过滤,仍锐利得教人不寒而栗。“砰砰嘭嘭”的空洞响声里,搁置路边的汽油桶,被摩托车接二连三地撞飞,强大冲击力令它们身不由己地猛烈翻滚旋转,仍在燃烧中的各种废品四散飞扬,无数火星如同雨点般向奔逃中的人群头顶倾泻而下,掷出了,决定命运的骰子。 微弱火星,降落到了远处那位带着小孩的中年妇女头顶。火星并不明亮,相反更可以称得上是黯淡。哪怕视力稍弱,也很难发现得了。然而,仍然身处百多米以外,衣领上绣着数字〖12〗的一名骑手,却立刻就敏锐地发现了自己今天晚上的首位“救赎”对象。他虔诚地伸手在胸前划着十字,遵从命运的抉择,发出了低声吟哦。摩托车随即在瞬间加速到时速一百二十公里,如风似雷般,向那妇女迅速接近。 经过寒冷空气冷却,火星早已不再灼热,然而那微微一烫,却只带来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寒意。发软的双腿霎时间仿佛灌满了铅似地沉重,再也迈不开半步。 除了紧抱着女儿不住口地祈祷外,脑袋里仿佛全是彻底的空白。 “莱娜,跑啊!” 无关上帝,也不是恶魔帮忙,纯粹出于母爱本能,生死一线间,瘦弱女人猛然站起,大叫着把女儿推开,发疯似地张开双臂,挺身扑向摩托车,企图为女儿换取多几秒时间逃生。声尤未落,但觉一只冰冷手掌骤然伸到面前,如巨灵之手般遮天盖地,彻底把她视野充塞。十字光芒在那掌心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仿佛烙铁般印上了她脸孔,轻轻一抹。 两道人影咋合即分。红鸦骑士12号收回〖救赎之手〗,冷冷凝视着忽然便如木偶般呆立不动的女人。还不满十岁的女孩哭喊着转身,一面叫着“妈妈”,一面拼命跑去,涕泪横流地拉着她的手,竭力想重新唤起母亲的注意。 幼嫩哭声被隆隆鸣震掩盖,再度回转的摩托车化成一团模糊黑影,旋风似地掠过。哭声突然如遭剪刀所裁,从中而断。母女俩一大一小二人,慢慢相对跪下,逐渐失去生命光辉的四只眼眸互相凝视着,瞳孔内尽是活人无法理解的欢娱。灵魂化作丝丝青气,脱肉体,徐徐向上飘升。 骑士再度划着十字,然后按下了汽笛。无人能加以分辨,那究竟是死神召唤之笛声,还是灾难天使吹响的号角,能够确切了解的事实只有一个:笛声并非寓意终结,只是代表开始。笼罩四方的黑幕遮掩之下,类似剧码接二连三上映,骑在摩托车上的骑士们就像狩猎野兽一般纵横驰聘,以神秘又诡异的压倒性力量,在这群流浪者身上,不断把一条又一条生命加以收割。源源升腾弥漫的青气渐聚渐浓,从公路两旁野地不住飘上夜空,头顶上的灰黑云层在青气侵袭之下,竟开始发出幽幽绿光。 再没有人能够分辨,此刻主宰着这群流浪者生命的,究竟是上帝,还是撒旦。 指挥手下进行诡异“救赎”的〖红鸦〗首领,赫然并未亲身参与这场灵魂盛宴。他悠然将跨下机车熄火,取下头盔,从衣服里掏出香烟点燃。稀薄的蓝色烟雾缭绕在脑袋四周,一片昏暗下,除了那双眼眸中透发的炯炯寒光,已经什么也看不清楚。 微弱呻吟声忽然自草丛中发出,暴走族首领脸上放松的肌肉陡然一沉,随手把香烟扔在脚下踩熄,喝道:“是谁?出来!” 摩托车头的照探灯,放出耀眼强光。光芒如同利剑刺穿黑暗,茂密长草丛里,缓缓爬出一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覆盖脸上每条皱纹的血污,掩盖了他的真面貌,大腿上似乎是受了伤,使他只能依靠双手爬行,弯弯曲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灯光无法照到的远处,看起来,他早就神智不清,只是依靠着求生本能,在努力挣扎罢了。 眼前的模糊人影,让流浪汉仿佛看到了一点生存的希望。他竭力仰起头,蠕动嘴巴,乞求似地喊出了“救命”两个音节。可是意识中以为足以让对方听见的叫声,在现实当中,不过是又一声微弱呻吟罢了。残破身体内剩余的力气,甚至不足以振动他自己的声带,发出清晰而完整的声音。 〖红鸦〗首领轻轻叹一口气,走到流浪汉之前单膝跪下。“咿……哑……” 流浪汉发出了没有任何意义的嘶哑叫声,目光中混合了欢喜与安慰,不住地用力点头。 暴走族首领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抚摩着流浪汉那粘在一起的头发,轻柔的声音,足以使任何感到人安心。 “大叔,你是个好人,可也是个可怜人。这世间很苦,你也吃了太多的苦……已经够了。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不必害怕,现在,我就送你去一个该去的地方。在哪里,你什么都不必再担心,什么都不用再牵挂。只有平安喜乐,永远伴随左右。所以现在,来忏悔和祈祷吧,当祈祷完后,你会发现,自己已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安详……“ 带着无比的神圣庄严,〖红鸦〗首领从衣袋里取出从不离身的袖珍本《圣经》,紧紧贴在胸膛上,低声诵念:“耶和华,我的神阿,求你看顾我,应允我,使我眼目光明,免得我沉睡至死。我倚靠你的慈爱,因你的救恩快乐,我要向耶和华歌唱,因你用厚恩待我。请你宽恕我所有的罪状,然后引领我,进入你的,永恒国度!” 急促喘气声嘎然而止,肉体也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下,再也不动弹。〖红鸦〗首领把手掌挪开,在胸前划着十字架。 又一条苦难的人生道路至此终结,因此功德,他再度向回归天堂的大路迈出了一小步。 “嘟~~~~”嘹亮喇叭声划破夜空,这是一个讯号,代表着救赎盛宴结束的讯号。 散布于宽阔荒郊各处的〖红鸦〗们听到讯号,立刻住手,不再进行〖救赎〗,纷纷带上猎物,回到了首领身边。拯救世人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奖赏。而这份奖赏不光要体现在心灵上,更必须体现于物质和金钱之上。既然灵魂得到救赎的迷途羔羊们,已不再需要自己那肮脏、沉重、累赘的身体。那么,就把这身体,交到依旧需要他们的人手上吧。 分门别类地把所需要的物品挑选出来,红鸦们把摩托车后的尾箱打开,将猎物一一装入。驾轻就熟的利落动作,显示出类此工作,早非第一次。 一切都处理完毕,〖红鸦〗首领发动摩托车,狠狠踩下油门。巨大的三角形队列瞬间风驰电挚,呼啸而去。再次恢复平静的荒郊上,只留下了久久不散的阴冷气息。 大国手 第二章:惊诊(一) 人的邪恶 ****** 耶和华从天上垂看世人,要看有明白的没有,有寻求神的没有。并没有行善的,连一个也没有,他们都偏离正路,一同变为污秽。作孽的都没有知识吗?他们吞吃我的百姓,如同吃饭一样,并不求告耶和华。他们在那里大大的害怕,因为神在义人的族类中 .你们叫困苦人的谋算,变为羞辱。 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他们都是邪恶,行了可憎恶的事,没有一个人行善。在他心里说,我眼中不怕神。他自夸自媚,以为他的罪孽终不显露,不被恨恶。他口中的言语,尽是罪孽诡诈,他与智慧善行,已经断绝。他在床上图谋罪孽,定意行不善的道,不憎恶恶事。 摘自《圣经。诗篇。五十三》 ****** PM21:45、G市高速公路 猛烈狂风从身边掠过,随着两侧的景物急速倒退,黑暗亦逐渐被抛离身后,前方的景色却越来越见辉煌灿烂。暴走族团队逐渐把摩托车的速度减慢,一旦进入G市市区,再继续保持高速行驶将会招惹到很多麻烦。如果在平时的话,他们也并不惧怕麻烦,甚至乐在其中。不过今天晚上不行,如果不尽快将车尾冷冻箱里的货物送到指定地点,辛苦狩猎得来的成果就将化为乌有。 暴走族的生活虽然放荡不羁,自由自在,但归根究底,还是无法脱离得了金钱的束缚。 三十分钟过去,暴走团离开G市夜生活最为繁华的地区,进入一条幽静小路。两旁昏暗街灯散发的朦胧光芒,勾画出在道路尽头矗立楼群的优雅造型,低矮栅栏上缠满了绿色蔓藤植物,然后在正前方汇集,形成拱门的样子。拱门上方描绘着几个柔和的大字: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 暴走族首领停车,向身后挥挥手示意安静,走上前去按下大门旁的电钮。镶嵌在门柱内的小屏幕闪动着亮起,显示出一条只有黑白二色的人影。 ‘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找谁?‘ ‘我们是来送货的〖红鸦〗,你们院长呢?‘ ‘是朴正善先生么?请进。院长在C号楼等待多时了。哦,对了,这里毕竟是医院,而且时间也很晚了,进来的时候请把摩托车熄火,多谢合作。‘ 屏幕重新暗淡下去,哥特式风格的大门无声无息滑开,现出了足够供出入的空间。暴走族团〖红鸦〗的首领朴正善,不满地用力‘哼‘了一声,指挥手下把摩托的发动机动都停息下来,用手推着机车鱼贯而入。 摩托车群沿着斜坡,进入了C号楼地下停车场,一名身上穿着白色大褂,鼻梁架着金丝眼镜的高瘦中年男人迎面走上来,满面堆笑地捉住朴正善裹在手套里的手不住摇晃,打招呼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悦耳。 ‘哈哈,朴先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啊?看上去倒是蛮有精神的,不过也要注意身体才好哦。你知道啦,很多慢性疾病都有潜伏期,平时不小心保养的话,等到发作才治疗就太晚啰。刚好最近我们〖秋水仙综合医院〗开展免费身体检查服务,朴先生要不要带上这些朋友明天一起来检查看看?‘ ‘少废话。卢汰渔。‘暴走族首领甩开了对方的手,冷冷道:‘你要的货我送来了,验收吧。‘ ‘呵呵,朴先生送来的货物向来品质上乘,我还真没什么不放心的。‘叫作‘卢汰渔‘的男人呵呵笑着拍拍对方肩膀,往后弹个响指。两名脸上木无表情,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子走上前来,从摩托车上把装着〖货物〗的尾箱拆下提起,乘电梯离开。卢汰渔掏出个银色烟盒‘啪‘地打开送到朴正善面前,特殊的雪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验收完毕还要等一等,来上一根怎么样?这可是〖PARTAGAS〗牌的顶级品。‘ ‘刚刚还在提醒我要注意身体健康,现在就企图用尼古丁来毒害我了么?‘朴正善冷笑着接过了雪茄,道:‘卢汰渔,你还真是够反复无常的。‘ ‘哦,不不不,相对于普通烤烟,雪茄含有尼古丁分量是很低的。要拥有健康身体,其实关键不在于戒除什么,只要懂得控制平衡,就没有什么能够对我们造成真正伤害,朴先生你也应该很明白这一点,对吧?‘卢汰渔耸耸肩膀,手上的打火机燃起了蓝色小火苗,把雪茄点燃。 一呼一吸之间,灼热火焰逐渐把雪茄燃烧蚕食,时间亦随之消逝。当雪茄长度只剩下原先一半左右时,震动以及悦耳铃声同时从卢汰渔腰间发出。医生拔开白大褂把微型移动电话取出按在耳边,听取完助手对货物的验收结果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朴先生。验收都合格了。共计眼角膜三副,完整的肾脏四副,肝脏两副,总合二十万美元。今天晚上收获不错么,你是想要支票还是现金?‘ 朴正善回头看看身后那些一个个张开嘴巴,脸上流露出急切表情的部下们,摇摇头,按住卢汰渔伸入怀中取钢笔和支票本的手,道:‘现金吧。最近我们急着要用钱,明天又是星期日,银行不开门。‘ ‘呵呵,早预料到朴先生会这么说,我都替你准备好了。‘卢汰渔理解地点着头,走到某部停放在附近的〖三星〗,从车厢后座上提出个小学生用的书包,笑着举起拍了拍,向对方递过去。 ‘这里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万现金,要不要点点?‘ ‘不用了,你的钱,我放心。‘朴正善简单回答一句,把装着钱的书包背上,戴好头盔,道:‘下次交易要多少货?‘ ‘眼角膜最近供应比较不紧张,所以不用拿太多了,肝脏数目照旧,肾脏因为最近正好遇上糖尿病的高发周期,我已经安排好了手术日子,下次多拿三副来吧。哦对了,心脏也要两副。‘ ‘OK‘朴正善向下属们招招手,摩托车的引擎再度轰然转动,因为兴奋而微带散乱的大三角队形也不管什么医院范围内要保持肃静的要求,发出隆隆噪音,旋风般卷出地下停车场,卷出了医院大门。 ‘嘿,工具就是工具。‘耳朵中听着噪音逐渐远去消失,卢汰渔不屑地耸耸肩膀,离开了停车场。不问可知,这群仅仅比垃圾有用一点点的工具们,手头上有了钱,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跑去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了。相比之下,卢汰渔可没有这种福气。拿到货物只不过是第一步,要真正把这些货物变成切实的好处,还有相当繁琐的工作要做呢。 ———————————————————— 各位读者大大请用票砸我吧…… 大国手 第二章:惊诊(二) 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喔!^O^ —————————————————— 人体器官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存在,正常状态下,离开人体后,普遍无法存活超过六小时。要让这些货物成功进驻病人身体,就必须进行非常细致,时间极长的特殊处理。 打开地库紧闭的厚重大门,卢汰渔独自进入了存放〖货物〗的冷藏间。清凉寒意伴随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无路可逃的稀薄雾气萦绕四周,使人仿佛置身幻景。青白色灯光之下,许多大大小小的培养槽把他重重包围。浸泡在特殊培养液内,一如正常状态般跳动的心脏、不断舒展和收缩,进行着无意义运动的肝脏和肾脏,毫无光彩,连接着脑干的眼球,还有未出生即夭折的胎儿,直接连接着小脑的完整骨髓神经,以支架支撑的人体骨骼与肌肉标本…… 早该从尘世消失,却又偏偏因为人类贪婪与自私之心而被迫留下的无数生命,就被封禁在这些培养槽以内苟延残喘。除非能够将自身的最后一个细胞毁灭,否则没有例外,这些介乎生与死边缘的可怜肉块们,将存活至所有价值也被利用殆尽为止,永远无法得到解脱。 手指触上了培养槽,那份光滑冰冷的感觉,顿时使卢汰渔均匀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重又急促。本是清澈的目光,竟骤然间便完全迷醉。没有哪个神经正常的人,会觉得这些残缺人体会属于‘美‘,卢汰渔虽然贪婪,却绝不是疯子。但是只要一想到,浸泡在培养液中的这些东西,它们所代表的财富、名声、还有权力,即使再丑恶,也依然能教他为之目驰神摇,心神俱醉。 这里,正是卢汰渔的宝库,也是他获取力量的根源。 正当全身心都沉醉于自我描绘的美好前景中之际,腰间别着的微型移动电话,忽然发出了响亮铃声。铃声突如其来,不禁把卢汰渔吓了一大跳,大好心情遭到破坏,满肚子气的卢汰渔怒气冲冲,习惯性地一把抓起话筒,喝道:‘谁?‘ ‘是〖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的院长,卢汰渔先生么?‘从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十分陌生,卢汰渔立刻可以断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更随即想起,此刻自己正身处完全密封的冷藏库内,按常理而言,无线电波根本不可能穿过厚厚墙壁,从而使移动电话产生反应。 愤怒被好奇心冲淡了不少,他皱着眉毛,问道:‘我是卢汰渔,请问阁下是?‘ ‘回答我,医生的天职是什么?‘ ‘啊?什么?‘很有点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卢汰渔的好奇又变成了惊愕,既而是强烈的恼羞成怒。气往上冲,他恶狠狠地大声冲话筒吼道:‘先生,我不认识你,不过请你看看时钟吧,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请不要用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阻碍别人休息好么?‘ ‘如果卢先生在休息的话,打搅阁下休息确实相当无礼。不过,卢先生不是正准备开始工作么?‘ 卢汰渔不自禁地打个寒颤,后退两步,把手按在坚固光滑的不锈钢工作台上,喝道:‘你……你怎么知……不,先生,你已经令我感到情绪不安 ,我郑重警告你,不要再打电话来骚扰!‘未等那不知名的人回答,卢汰渔的拇指一按,中断了通话。 大大地喘了两口气,卢汰渔发觉自己的心跳,正以比正常快上十几倍的速度急促跳动,喉咙也火烫火烫地渴得难受,几乎是使用冲刺的速度奔到饮水机前,连接灌下好几大杯冰凉矿泉水,卢汰渔用力按着心脏,强迫自己恢复宁定。他不解地摇摇头,那股奇怪感觉,就是所谓的‘恐惧‘么?不,不可能,只是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可怕? 不要管它了吧,还是工作要紧。卢汰渔的目光在冷藏库厚达近米,纯钢造的大门上扫视着,心跳逐渐趋向平缓。对,能有什么可怕呢?在这里他是绝对安全。只要呆在这里,即使外间发生爆炸,也伤不着他一根寒毛。无论是任何人,都根本不可能闯得进来。 除非……那……不、是、人? ‘铃~~~‘铃声再度响起,卢汰渔‘啊‘地大叫着跳起,想也不想,一把抓起移动电话,向地下甩出。电话应声破裂,可是铃声却未有因此止歇,因为,铃声本来就不是从移动电话发出。确认这一事实的卢汰渔哑然失笑,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内线电话的话筒。就在把话筒凑到耳边的那一刹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笑容,立刻又重新被僵硬的肌肉凝固在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远远看去,就如同一尊手工拙劣无比的雕像般,呈现出极度的不自然。 话筒中传来的声音,依然属于那神秘陌生人。 ‘卢先生,我们的通话还未结束,为什么你要关掉电话?请回答,医生的天职,究竟是什么?‘ ‘你神经病啊?!再打电话来骚扰我就报警了!‘刻意提高声音,使用狂怒语气大吼着替自己壮胆,卢汰渔用力摔下电话,呼呼喘着粗气,忽然之间,他觉得冷藏库内的温度,比正常值又再多下降了不少。 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尽管新收到的〖货物〗还没有作处理,但是卢汰渔连一分钟都不想再留在这密封的空间中,那片刻前还给予了他莫大安全感的闪亮墙壁,此刻却只教人感到窒息。 ‘铃~~~铃~~~铃~~~‘三度响起的铃声,非但来自还未放回原位的内线电话,同时也来自已经被摔坏的移动电话,甚至还来自门框上的对讲机,来自培养槽的警报器,来自整个房间之内所有会发出声音的电子仪器。铃声、铃声、还是铃声!无数的铃声,相互交织成了难以言喻,却是确确实实的恐怖感如同杀人的巨蟒,牢牢缠绕着卢汰渔的四肢,令他无法移动半步。 他再也无法抗拒如此可怕的压力,因为无孔不入的铃声,正连绵不绝地,持续震荡着他的大脑、他的心脏、他的肌肉、甚至,是他的灵魂。他的脸色越来越显得铁青,他的呼吸越来觉越艰难,已搭在冷藏库门把上的手,在铃声作用下,竟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无论施加上再大力气,也依然顽固地僵在半空中,无法完成,那再简单不过的开门动作。 在这诡异铃声所施加的酷刑下,任何正常人,都惟有屈服,也只能屈服。 自暴自弃的卢汰渔,挟带着满腔无法宣泄的愤怒与屈辱,重新抓起电话,绝望地放声大吼道:‘你究竟是谁,你究竟要干什么?你这杂种!‘ 大国手 第二章:惊诊(三) ‘如果对你造成困绕,那么非常抱歉,卢先生。我知识想从你口里听到答案而已。‘陌生的声音冷冷地道了个不怎么有诚意的歉,第三次问出那个教人莫名其妙的问题:‘请回答,医生的天职,究竟是什么?‘ ‘是要尽其所能地救死扶伤,挽救人类生命,这答案你满意没有?滚,永远不要再来骚扰我!‘ ‘说得好,卢先生。不过,请继续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如果应该拯救生命的人,反而雇佣杀手残杀无辜者,然后把无辜者体内器官作为商品出售从中牟利,那么,他是否还配称为一名医生?‘ 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骤然间被毫不留情地彻底揭开,卢汰渔瞳孔猛然收缩,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着,好不容易,才终于挤出一丝力气,以颤抖的声音,下意识般加以否认。 ‘你~~你在说什么?开玩笑,也,也得有个限度吧?你有什么证据,胆敢,胆敢这么说!?‘ ‘证据么?‘神秘陌生人轻轻冷笑着,道:‘回头看,证据,不就在你的身边么?‘ ‘看什么?你这胡说八……‘卢汰渔住了口,原因之一,是陌生人已经挂断了电话,原因之二,他猛然省悟,此刻,他确实正站在数不完的‘证据‘中间。 一片沉寂。身边一切,都似乎恢复了正常。然而与方才相比,也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罢了。和适才相比,卢汰渔丝毫也没有觉得,自己更加安全起来。那无言的死寂,正如同强有力的大手,缓慢,但却决绝地从四面八方涌至,持续挤压他的神经。 名副其实的‘冷汗‘源源渗出,把贴身衣物都迅速浸湿。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自我意志作用,还是那电话中陌生人神秘力量所导致,总之,当卢汰渔从短暂失神状态中苏醒时,他赫然发觉自己的双手,正捧着《红鸦》刚刚送来,一名看上去还不足十岁的女孩头颅。 苍白脸庞上沾满了青草与泥土。两道早已干涸的褐色血痕,在女孩脸上,留下了蚯蚓爬行般的曲折痕迹。仍是睁得大大的深邃黑色眼眸,仿佛是无底黑洞,将投射过来的目光深深吸引。只是一个被砍断的头颅,却令卢汰渔产生出了无以名状的迷醉。 被鲜血染成红色的长长眼睫毛,微微颤动起来了。僵硬冰冷的肌肉,忽然间得到全新力量补充,从而再度恢复了对自我的控制。眼皮往下闭合,然后睁开,前后相隔不足十分之一秒。隐隐约约,卢汰渔听见了阵阵由自己牙齿相撞所发出的‘格格‘之声,在精神尚未摆脱枷锁之前,肉体就擅自作出了恰如其分的反应。女孩紧抿着的薄薄嘴唇张开,然后向上牵动,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向他嫣然一笑。两个浅浅小酒窝浮现脸颊,显得说不出的可爱--和诡异。 对黑暗事物的恐惧,使与生俱来的本能反应压倒了一切。他惊恐地大叫着,竭力甩动手臂,把女孩的头颅往外扔出。然而没有想到的,却是与此同时,女孩的头颅上竟也流露出同样……不,是比卢汰渔更强烈十倍、百倍的慌乱惶恐? 是自从被〖红鸦〗将自己从脖子上砍断那一刻起便陷入沉睡的意识,终于苏醒并且恢复运转了么?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是女孩非但对于自己被杀的事实无法接受,更加极力抗拒。 她张口大叫,可是只剩余一半且又暴露在空气里的声带,再也无法形成有效震动!有口,却又难言,女孩无声地尽情哭喊着,那开合的嘴唇,正明明白白地不住重复着一句话:我的身体在哪里? 爆破之声响起,一下、两下……看不见的大手,把强化玻璃如糖胶般压成粉末,无形力量引发连锁反应,冷藏库内的培养槽一一碎裂,仍在持续跳动的内脏,随透明培养液流淌遍地,支架所支撑的人体骨骼标本也松脱散落,然后,这许许多多,来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肉体的零件,都蠕动着向女孩的头颅下聚集。相同的意识,牵引着这些失去安身之所的肉块,让它们拼命地挣扎,想要恢复本来面目。 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头颅安放到新身体脖子上。女孩满意地拍拍只有骨头,没有肌肉也没有皮肤覆盖的手掌,唱起了儿歌,依然没有声带,可是这一次,卢汰渔确确实实听见了幼嫩声音所唱出的曲调。 ‘团团转,菊花圆,炒米饼,糯米团,阿妈带我睇龙船,我吾睇,睇鸡崽,鸡崽大,喔喔啼……‘ 这是首再普通不过的儿歌,基本上 ,每名在G市长大的人,童年时都曾经唱过。可是,那早就烂熟于胸,从小到大听过了无数次的曲调,此刻却显得如此惊心动魄。教人不由自制,只能瑟缩发抖。 眼前一切都仿若置身梦魇,沉重的压力像巨锤般用力敲击着卢汰渔越来越脆弱的神经。他茫然地摇着头向后退,一步,两步……腰间一痛,某样东西顶住了他的背,伸手摸索,正是冷藏室的门把。他想也不想,转动门把,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大门,跑向门外黑沉沉的走廊。 拼命跑,拼命跑,只想尽快逃离自己的〖证据〗,逃离那女孩。可是记忆中仅有十来米的走廊,此刻就似一直延伸到了永远,无论怎么跑,都到达不了尽头。身后‘叽叽咯咯‘声音响起,女孩拍着手掌,蹦蹦跳跳地追赶而来。逐渐近了,近了,卢汰渔不敢回头,可是他感觉得到,女孩已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然后,就在无可抗拒的绝望中,女孩抓住了他后颈的衣服,将他向上提起。 ‘噼啪‘的脆响中,脚尖刚刚离开地面一公分的卢汰渔,重重摔落。骨骼标本脆弱的手臂,无法负担一名成年人上百公斤的体重,从中断裂成两半。四道目光同时集中在散落地板的臂骨上,女孩头颅欢喜的表情凝固了,嘴巴扁扁,哭泣的声音,在卢汰渔脑海内不住回荡。 ‘不是,这不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呢?我的身体在哪里?是你么?是你偷走了我的身体!还给我,还给我啊!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大国手 第二章:惊诊(四) 巨大回音在意识里左冲右突,经由每一次反弹提升着自身的强度。越来越高的分贝如同炸弹,再也不堪承受如此狂轰滥炸,卢汰渔的神经几近崩溃,牢牢按着双耳,狠狠用额头撞击着地板,竭斯底理地狂吼道:‘不要再叫了,住口,住口啊~~~~!!‘ ‘时间到,停止。‘ 这句话就是点石成金的魔棒。余音未落,眼前的一切诡异迷离立刻轰然崩溃。卢汰渔但觉得如同眼前事物若万花筒一般飞快旋转变幻,令他目眩头晕。四肢骤然失去所有力气,像条狗似的瘫软在地。只剩下急促喘气的胸膛,依然不绝上下起伏。 良久良久,好不容易凝聚起一些力气的卢汰渔终于能够抬起头来,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女孩的头颅,没有她肆意拼凑起来的身体,培养槽也没有破裂,甚至连自己都还没有走出过冷藏库半步。唯一真实的,只有那双映在视线中的黑色皮鞋,沿着皮鞋向上望去,眼前是一名同样穿着医生白色大褂的男人,胸膛以上部位掩藏在黑暗中而无法看清,可是…… ‘是~~你?!这些都是你搞的鬼!‘传入耳朵的声音催促着,使他记起来了,眼前这双黑色皮鞋的主人,正是刚刚在电话中的神秘陌生人! ‘你看见了什么?被自己加害过的人追赶么?‘陌生人嘿嘿笑着,声音比话筒里更为深沉,阴冷。 ‘你……你这混蛋,竟敢戏弄我!‘谜底揭穿,就不再值得害怕,卢汰渔愤怒地爬起来,对准了陌生人的脸用力挥出拳头。挟带着呼呼风声的一拳,倒也有几分气势,两人间距离又近,绝对没有理由打不中,可是…… 就在卢汰渔拳头即将触及目标那一刹那,眼前的陌生人,忽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砰‘地闷响,卢汰渔的攻击狠狠落在墙壁上,坚硬的水泥产生反作用力,组成拳头的四根手指鲜血淋漓,骨裂是无可避免了。肉体立刻作出了最忠实的反应,额上渗出黄豆大小的冷汗,他惨叫一声,弯腰抱着自己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 ‘很痛么?可是,被杀害的人会觉得更痛呢。‘陌生人的声音,幽灵般紧贴着卢汰渔耳朵,阴森森道:‘医生的天职是救人,不是杀人。可是你却违反了这铁律,为着自己的贪婪欲望,不惜加害无辜者。不是有种东西,你们东方人称呼它作〖报应〗的么。我就是你的--报应!‘ ‘什么报应?你~~你~~‘强忍剧痛的卢汰渔努力睁大眼睛,搜寻着消失在空气中的陌生人。可是他马上就发现,自己这举动纯属多余。只是一眨眼间,陌生人又重新出现,仿佛从未离开过原位。那一股高高再上,仿佛有权审判众生的睥睨气势,正如同万千烧红的利针,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你究竟,是谁?‘纵使已经痛得脸色铁青,卢汰渔仍努力从喉咙间挤出这么一句。 陌生人俯下身,把脸上口罩拉脱。‘牢牢记住吧,我是汉尼拔尼古拉斯,从地狱回来的医者,不过,你也可以称呼我作〖羔羊医生〗。我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割除你们这些社会的毒瘤。‘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自己是主持正义的超人么?不,你只是个疯子!‘卢汰渔竭尽全力,强迫自己哈哈大笑着,笑得疯狂,笑得绝望、笑得竭斯底里。是为了给自己打气?是为了还怀着希望,企图依靠笑声让自己从噩梦中惊醒? 或许,只是因为他已经隐约地察觉到了:这将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笑声。 ‘疯子?或者吧。‘陌生人不为所动地,将嘴角肌肉略微向上一牵,寒光闪烁,一柄锐利的手术刀无中生有,赫然出现在他的五指之间。‘可是想必你也知道,疯子也有不疯的时候,在替病人动手术之前,我永远都是清醒的。‘ ‘手、手术?‘终于再也笑不出来的卢汰渔,此刻真实无比地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毒蛇凝视的青蛙。 ‘不错,是手术。‘陌生人咧开嘴,在灯光下看来,他的牙齿,简直比那女孩头颅的还要整齐,还要白。 然后,他就引领着卢汰渔,进入了那将令他终生难忘,甚至死亡也绝不能使他遗忘半点细节的--地、狱! 大国手 第三章:幻诊(一) 求神罚恶 世人哪,你们默然不语,真合公义麽?施行审判,岂按正直麽?不然,你们是心中作恶。你们在地上秤出你们手所行的强暴,他们的毒气,好像蛇的毒气。他们好像塞耳的聋虺,不听行法术的声音,虽用极灵的咒语,也是不听。耶和华阿,求你敲碎他们口中的牙,愿他们消灭如急流的水一般,他们瞅准射箭的时候,愿箭头彷佛砍断。愿他们像蜗牛消化过去,又像妇人坠落未见天日的胎。你们用荆棘烧火,锅还未热,他要用旋风把青的和烧着的一齐刮去。义人见仇敌遭报,就欢喜,要在恶人的血中洗脚 ,因此,人必说,义人诚然有善报 .在地上果有施行判断的神。 摘自《圣经。诗篇。五十八》 ****** 星期六:AM03:00,西区荒郊,凶案现场 司马影姿倚在警车旁边,抬头仰望着夜空上的厚重云层。右手拿着的手帕,用力按在她秀气的鼻子和嘴巴上。虽然这层薄薄保护,其实也真没有多大用处,不过,总还是聊胜于无。 身为一名警官,尤其是经历过许多离奇残酷凶杀案的优秀警官,本来,早应该对鲜血和尸体这类东西,司空见惯地具备了免疫力才对。只是,现实里有很多事情,是无法如同想象中那般理所当然地发生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司马影姿只是知道,自己始终也未能到达那种:这头若无其事地检查尸体,转身就照样能津津有味地,享用煎成三分熟嫩红牛排的地步。 这是个弱点,不过,司马影姿倒很欣慰于自己的‘不习惯‘。 习惯了,人就麻木了;人麻木了,菱角就被磨平了;菱角磨平了,人就圆滑起来了;人圆滑起来了,就没有热血和冲劲了;人一旦没有热血和冲劲,也就离‘无所事事‘、‘庸庸碌碌‘、‘浑浑噩噩‘这些形容词不远了,老了,迟钝了,要被淘汰了。 只是,如果常常要接触一些东西,而又不能习惯,那可就要多吃许多本来不需要吃的苦了。 此时此刻,嗅觉和视觉上的强烈冲击,宛如活过来的某种生物,钻进了司马影姿身体内,老实不客气地开始大肆捣乱。周围一大票人在到处跑来跑去,拍照、搜集证物、收拾尸体、点算被害人数、寻找目击证人……忙得一塌糊涂,司马影姿却始终悠闲地欣赏着云层背后那看不见的月亮,旁边的下属和同事们看见了,不是以为她在偷懒,就是认为她正潜心思索该要怎么破案,却谁也不知道,这位G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里十五年来最优秀出色的美女警官,此刻胸腹之间就像翻江倒海一样阵阵绞痛,喉咙里又酸又痒,只想找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尽情大呕一场。 也就是想想而已。毕竟这案子是归司马影姿负责的,即使再怎么难过,凶杀的第一现场她还是必须来,也必须呆到所有工作都完成为止。其实根本就没这种必要,现代刑侦工作分工已经极其细致,无论什么具体工作都有专人小组负责,司马影姿要做的,不过就是把下面收集得来的线索进行分析、归纳、整理,抽丝剥茧地找出凶手而已。 可惜,规章制度始终是规章制度,不是你不喜欢就能回避得了的。 唯一能让司马影姿觉得欣慰的是:她始终掩饰得很好,G市警视厅上上下下三万多名警察,认识她的也有几百号人物,却始终没有人察觉得到,日益冷漠成长的警视厅新星,三十岁以前铁定能当上分区总督察的司马影姿,内心始终保持着一腔热血,拒绝接受‘成熟‘的代价。 ‘队长,队长?‘ 一声呼唤,让司马影姿把目光从夜空收回,改为投注于走近身边的下属李映嫒脸上。李映嫒今年才二十三岁另七个月,正式担当警务工作才一年,可是无论司马影姿从哪个方面看来,都觉得她比自己这名师姐要成熟得多了--至少,她对于笼罩在现场上空那股足以让人流鼻血的浓浓血腥气,就完全表现得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没有像自己那么不争气,还要拿块手帕遮掩。 ‘怎么了,映嫒。‘ ‘初步结果出来了。死伤者共有二十七名,全部都是没有正式职业和固定居所的露宿者。十九名死者里,包括有五名未成年人。重伤员五人,轻伤三人,都开车送到市里面的医院去了。‘ 司马影姿点点头:‘那就是说,这里没我们的事了。上车吧,我们也到医院里去问问看。‘ 李映嫒不以为然地道:‘队长,也不必这么着急吧?这些日子下来,该问的话,该做的事我们都早就问尽做尽,还不是一无收获?虽然上头压力是很重,不过着急也着急不来的啊?何况,那几个轻伤的也都吓得不轻,现在说不出什么的。还不如先把他们也送医院去安定下几个小时,明天再说好了。‘ 司马影姿‘嘿‘地吐一口气,忽然问:‘映嫒,加上今天晚上的,已经有多少受害者了?‘ ‘凶手每隔两个月就发动一起类似今天晚上的大屠杀,这八个月来已经是第四次。共计当场死亡六十二人,事后伤重而死又有二十七人,轻伤仍然住院的有十七人,共计有一百零六人成为受害者。‘ ‘既然选择了成为警察,保护市民就是我们的天职。现在,已经有上百名无辜市民,就在我们眼皮底下遭到了凶手肆无忌惮的伤害,要是再不能尽快破案,我们还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怎么对得起它?‘司马影姿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警章,神色严肃。 李映嫒怔了怔,说:‘队长说得是,不过……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而已啊,他们又……‘ ‘只要居住在这座G市里,就是我们要服务的对象,至于他们的身份和职业,那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上来吧。‘司马影姿打开警车车门,却又犹豫了一下,回头道:‘映嫒,还是妳来开车吧?‘ 李映嫒看着司马影姿满是红丝的双眸,用力点点头:‘队长妳先在车上睡一会,到了医院,我会叫妳起来的。‘ 大国手 第三章:幻诊(二) 从G市市立第一综合医院的特别护理室走出来,司马影姿不禁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所盼望得到的突破点并没有出现,新一批目击者的证词里,完全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有用线索。 她素来冷静,可是大屠杀接二连三发生,警方始终束手无策,作为这案子的主要负责人,她必须同时承受来自社会舆论、市政府、警视厅内部、还有自己加给自己的压力,纵然坚强,心情一时陷于低潮,也是在所难免。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看到眼前有无数医生和护士们,为了照顾新来的重伤员,活象大群忙乱的蜜蜂般进进出出的身影,司马影姿心里,蓦然感到无比厌烦。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一阵接一阵地熏过来,离开大屠杀现场后本已逐渐平息的那股烦恶欲呕之感,忽然间又在胸腹间作怪了。她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一面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按住嘴巴,一面几乎是逃跑般快步走出,冲进远离人群的洗手间,‘哗‘地大呕起来。 她所呕吐的,不仅是胃里的食物残渣,而且也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愤怒,还有对那制造大屠杀凶手的痛恨。 路是自己选的,所以哪怕再苦,也没资格抱怨。即使要发泄,也只能躲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偷偷呕吐。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保持坚强的形象,不能乱,更不能显得束手无策。 从洗手间出来,司马影姿的脸色更白,简直已经有点发青了。空荡荡,黑沉沉的走廊上,吹着凛冽的过堂风,好久没有睡过安稳觉,又刚刚大大呕吐过一场的女警官,被这风吹在身上,骤然但觉得脚下发软,一个没站稳,几乎就要摔倒。 只是几乎。因为一只强有力的手,即使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 ‘司马,妳脸色似乎不大好。‘ 似乎总是带着厌倦的声音,即使问候别人,也是冷冰冰的。可是司马影姿却忽然感到一股暖流自心底涌现,脚下也立刻有了力气。她拨开那只手,扶着墙壁慢慢站好,向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勉力笑了笑。 ‘没什么,不过几天没睡过好觉而已。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呢,沙。要是我也和你一样,不需要睡觉,也不必吃饭,那可省了多少麻烦。‘ ‘也没有妳想象的那么好。不过……‘那站在黑暗中的男人脱下身上的灰色风衣,替司马影姿披上,道:‘死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再生病了,所以还活着的人,就该好好保重身体。‘ 司马影姿慢慢坐下,伸手在旁边的位子上拍拍,道:‘坐吧,好久没见了,这回有什么事?‘ ‘不坐了,司马,我想请妳帮个忙。‘ ‘哦?撒旦的直属部下,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地狱刑警沙文添,也需要帮忙的么?‘ ‘妳又懂得开玩笑了,这样很好。司马,我想看看今天晚上送来的那几具尸体。‘ 司马影姿一愕,抬头道:‘我还以为你们〖地狱刑警108〗,除了追捕那些逃走的游魂野鬼以外,是不管人间闲事的呢。怎么?‘ ‘是不管闲事。不过,这一回不是闲事。‘ 司马影姿一怔,陡然间想到了什么似地,乌黑眸子中发出灿烂光芒,跳起来地一把抓住沙文添这位〖地狱刑警〗的肩膀,急问:‘你是说,这大半年来,每隔两个月就制造一次大屠杀的凶手,是你要追捕的〖地狱逃魂〗?‘ 沙文添凝视着司马影姿因为突如其来的兴奋而稍微发红的秀美脸庞,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却轻轻道:‘司马,妳太累,也迫得自己太紧。或许,妳该放假休息一下了。一味踩油门而不懂刹车的话,迟早会出大事。‘ 司马影姿一震,发了几秒的呆,幽幽叹口气,旋即打起精神,别过话头道:‘或许你也说得对,我是好久没有放假了,不过,现在还是别说这个吧。沙,你想检查刚送来的尸体对不?跟我来。‘ 十九具黑色裹尸袋一字排开,正整齐地陈列在太平间里,等待着警方的法医前来作进一步详细检查。眩目灯光投射在洁白墙壁上,经过反射而更加强烈的光芒,大大驱散了死亡带来的阴霾。只要不贸然拉开裹尸袋的拉链,行走在它们中间,其实很难确切地感受得到‘死亡‘这名词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即使已经拉下拉链,在此刻沙文添和司马影姿正一起俯身弯腰,仔细观察的这具尸体上,也找不到多少死亡的恐怖。 一道殷红色浅浅刀痕,恰到好处地把气管割开而不浪费半分力气。相比其它被切割成一堆凄惨肉块的受害者,不能不说沙文添面前的这人还算是比较幸运。所有血迹都被抹拭干净后的脸,没有丝毫恐惧与挣扎,反而泛现出极度的轻松祥和。和他其他的同伴们相比,显得如此的突兀和与众不同。 ‘妳看出了什么?司马。‘ ‘嗯,瞧这伤口,凶器很可能只是把街上到处都买得到的折叠式水果刀。用那种廉价货也能这么干脆利落,下手的那家伙是名杀人老手。‘ ‘如果光是这样,人类的杀手也做得到,也没什么可让我注意的。可是和其他受害者相比,妳觉不觉得他的表情太平静了点?‘ ‘是,看那模样,根本不像是遭到突然袭击,也不象过着颠沛流离生活的人,反而倒像是生长于小康之家,有着满意工作和家庭生活的正常平凡人,平安度过一生以后,在平静中自然死亡的样子。‘ ‘可他不过是名吃了上顿没下顿,只靠政府和慈善机构救济过生活的流浪汉,晚上要睡觉时,也不过睡在露天里。这样的生活过得久了,任谁的心里都会有股说不出的苦,而且,他更死于非命。这样的人,临死前应该有恨,应该有怕,应该有不甘,就是不该有这么样一副平安祥和的表情。‘ ‘沙,你有答案了?‘ ‘还没有,不过快有了。‘ ‘法医?恐怕……我们的法医检查不出他为什么这么宁静祥和的原因。‘ ‘法医是找不出原因,不过或许我可以。‘ ‘哦,你能和死人的灵魂对话?‘ ‘不能。‘沙文添非常难得地笑笑,说:‘地狱是个管理得很严格的地方。除非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有很特殊的人,使用了很特殊的方法,否则一般说来,已经进入地狱的灵魂,绝对没有机会被释放回这个世界--即使只是暂时也不会。不过,如果有人在非自然情况下死亡,而他的执念又特别强烈的话,那么我就有机会进入他的思想,循着残留的意念,看见他死前最后那一刻前后所看见的事物,感受他心里的思想。‘ 大国手 第三章:幻诊(三) ‘很有用的能力呢。要是警方也有这种能力的话,相信法医组肯定要进行大幅度裁员了。不知道进入别人的思想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很奇妙,也很难形容。要亲自试一试么?‘ ‘可以么?‘ 沙文添向司马影姿伸出手,说:‘可以。握着我的手就成了。‘ 司马影姿微一犹豫,依言握住了沙文添的手。霎时,一股久违了的滋味,猛然涌现心头。 那宽阔有力的手掌,又坚硬,又粗糙,被他握得久了,就仿佛连皮也要被磨掉一层,骨头也会被捏碎。可是只要把自己的手搁在对方掌中,她就立刻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天塌下来,他会替自己顶住,地陷下去,他抱着自己跳上来。哪怕面对刀山剑海,枪林弹雨,也照样有他替自己护着,只要他在身边,自己就永远不必担心…… 司马影姿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尝试过这种安全的感觉了。甚至,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 原来仍没有…… 然后她的眼前一花,整个身子轻飘飘地。好似完全没有了重量。四周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成为了五彩斑斓的一大团,缓缓旋转重组。 当眼前景物终于清晰,她不再是在医院的太平间中,而是到了到处都长满长草,荒芜又凌乱的G市荒郊外。 她四顾,看不见沙文添,只有许多脸上带着哀愁苦闷的流浪者。她低头,可是看见的,却是热烈燃烧的汽油桶和一双皮皱骨凸,青筋满布的手。 不是自己的手,也不是沙文添的手,是刚刚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还一起在太平间里仔细观察的那有着安详表情的死人的手。 当然,现在他还没有死,不过也快了。 司马影姿刚刚明白过来,一切就立刻发生了。 她听见有许多摩托车的马达轰鸣声逼近,她看见有一群暴走族仿佛猎食的饥饿豺狼般涌出,她看见了那整齐有序的大三角形队列,也看见队列中那一杆迎风飘扬的血红色三脚乌鸦大旗。许多和‘自己‘一样的人在惊惶呼叫,努力挣扎逃生。 燃烧中的汽油桶被撞飞,赤灼火焰如雨洒下,每一名被雨点‘淋湿‘的人,都立刻成为了被追杀、被狩猎、被折磨的目标,至死不休。杀戮,残酷得教人崩溃的杀戮,血,很多很多的血,多得流成了河,汇成了溪,聚成了海。 地狱是什么?这里就是地狱。 ‘自己‘没有被火雨淋到。可是那飞上了半天高,旋转不休的汽油桶,却堕下来,砸伤了‘自己‘的头,压断了‘自己‘的腿。 蝼蚁尚且贪生。虽然‘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都很窝囊、很倒霉、很艰苦、很不幸,可是‘自己‘从来没有产生过想死的念头,因为‘自己‘始终不甘心,也不放弃。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至少还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自己‘没有大声呼喊,因为知道那会无谓地消耗很多力气,‘自己‘只是慢慢地向外爬,一厘米一厘米地爬,然后就被他发现,也发现了他。 很奇怪,看衣着打扮,他根本就是那暴走族一伙的。可是从第一眼看见他开始,‘自己‘就觉得可以信任这个人,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他。 于是‘自己‘向他爬去,向他呼救。 怜悯、同情、哀伤、关怀、爱护……诸般感情,从他的双眼中一起发出。他慢慢蹲下,向‘自己‘说了几句话。‘自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是奇特的安心感和幸福感,却如一泓温暖的清泉,转眼间淹没了‘自己‘,使自己得到了再无他求的平安满足。 清晰无比的声音绕过耳朵,直接传入大脑,那是一首赞美诗。 迷迷糊糊间,喉咙一凉,然后,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沉重的身体轻飘飘飞起,离开肉体,浮上夜空。 ‘自己‘看见了‘自己‘。并且同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没有仇,没有怨,更没有恨。 血红色的三脚乌鸦大旗,走了。临走之前,那些聚集在这面旗帜下的人,还拿走了许多的‘猎物‘。无数扭曲的,灰色的阴影从已经支离破碎的‘猎物‘上飘出,却仿佛看不见‘自己‘,顷刻间向下沉沦,没入泥土之下,不知所踪。 ‘自己‘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向着乌云背后的月亮慢慢飞去。月亮很远,又好象很近。 司马影姿不知道‘自己‘到不到得了月亮的旁边,她只知道,吹拂在夜空上的风很大,也很冷。所以,她张开嘴巴,打了个小喷嚏。 眼前金星一现,回过神来,司马影姿发现她已经脱离了‘自己‘,回到医院的太平间里。 沙文添放开手,问:‘司马,都看见了么?‘ ‘是,我看见了……血红色的,三脚乌鸦大旗?那个人,就是他们的首领?他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竟然能够用那么安详宁静的方法杀人?‘ ‘我……不知道。‘沙文添脸上,非常难得地也出现了迷惑。‘那不是来自地狱的力量,他也不是地狱逃魂。我可以确切感受到残留在尸体上的力量,可是我无法分辨究竟那属于什么。可是无论如何,我肯定这是他头一回亲自出手杀人。否则,我不会直到今天才发现他的存在。‘ 司马影姿皱起鼻子‘哼‘了一声,伸手把裹尸袋拉链拉上,决然说:‘他是什么,他有什么力量,这些都不关我们警视厅事,可是他纠集组建非法暴力集团,制造大规模屠杀,弄得到处人心惶惶,我非亲手把他捉拿归案不可。沙,你一定要帮我。‘ ‘我当然会帮妳。虽然他不是我要追捕的对象,可是那种奇怪的力量……‘沙文天若有所思地住了口,想了想,又说:‘有没有看见,那伙暴走族临走前,把许多流浪汉尸体上的某部分割下来带走了。他们又不像是食尸鬼喜欢吃人肉,要那些尸体残骸干什么?除非……‘ ‘要拿那些东西来图利。‘司马影姿一阵恶心,觉得自己又想要呕吐了。她连忙掏出手帕堵住嘴巴,说道:‘虽然那伙禽兽杀起人来似乎肆无忌惮,可是他们挑选战利品时却很有分寸。带走的部分,全部都完好无缺。所以……‘ 分别来自阴间和阳界的两名警察对望一眼,同时叫道:‘人体器官买卖!‘ ‘有卖主,就一定有买主‘司马影姿紧接着说。‘人体器官都无法长期保存,尤其是这种直接把人杀死再拿走需要器官的行为。所以,接收货物的买主一定是医学界有地位的人,而且肯定要在一、两天内给订好了货的病人动手术,不然货物就没有用了。要找到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的凶手,就必须先从医院方面着手。‘ ‘可是G市的医院至少有一百多所。即使划去一些规模比较小,不具备条件做器官移植手术的,也至少还有三十多家医院。逐一调查的话很花时间。我反而觉得从基层方面调查,进展会比较快。‘ ‘你是说,那群暴走族?‘ ‘暴走族也是人,照样需要吃饭睡觉。拿到了钱以后,免不了要挥霍挥霍。更何况,那些经过特殊改装的摩托车都惹眼得很,不会有人看不见的。‘ ‘好,那么我们就分头着手。我会动用警方所有资源,首先全力调查全市各大医院的手术记录,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沙,要是有了消息,我该怎么找到你?‘ ‘记得小心,司马。我怀疑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不简单,很可能,还有比地狱逃魂更强大的力量参与其中。暴走族里其他成员还好说,可是哪个首领……‘沙文添摇摇头,没有再往下说。忽然道,把妳的手机给我。‘ ‘手机?哦,是。‘司马影姿依然把腰间手机拿出来,扬手抛给沙文添,地狱刑警接住,打开,在上面迅速按下一患数字,然后还给它的主人,说道:‘有需要的时候,打这个号码通知我,我会尽快赶到。‘ 司马影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收藏好。灯光之下,她本来略显憔悴忧郁的脸庞,再度恢复了一贯的英气勃勃,明星女警官应有的信心和气势,又都回来了。 眼前所见虽然仍是迷雾一片,但至少,如今摆在面前的不再是乱麻一团。 她已经找到了解开死结的线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非常感谢蛤蟆和狂语者。他们热情的广告让偶的人气稍微上升了很多点。感谢。但是,请蛤蟆的粉丝们表刷屏了,好不好?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一) 神的公义审判 你这论断人的,无论你是谁,也无可推诿,你在什么事上论断人,就在什么事上定自己的罪。我们知道这样行的人,神必照真理审判他。你论断行这事的人,自己所行的却和别人一样,你以为能逃脱神的审判麽? 你竟任着你刚硬不悔改的心,为自己积蓄忿怒,以致神震怒,显出他公义审判的日子来到,他必照各人的行为报应各人,凡恒心行善寻求荣耀尊贵,和不能朽坏之福的,就以永生报应他们。惟有结党不顺从真理,反顺从不义的,就以忿怒恼恨报应他们。将患难,困苦,加给一切作恶的人。却将荣耀,尊贵,平安,加给一切行善的人,因为神不偏待人 .凡没有律法犯了罪的,也必不按律法灭亡。 凡在律法以下犯了罪的,也必按律法受审判,在神面前,不是听律法的为义,乃是行律法的称义。若顺着本性行律法上的事,他们虽然没有律法,自己就是自己的律法。 摘自《新约。罗马书。二》 ****** 星期日:AM01:20、G市南区、后街 全长二公里半的〖后街〗,是G市繁华夜生活的中心。 小剧院、赌场、酒吧、歌舞厅、夜总会、会员制俱乐部、附带透明橱窗的出租小别墅、还有各式各样的私人会所……应有尽有的娱乐设施里,汇聚着一切人类所能想象极限的官能娱乐。要得到它们的前提只有一个:保证你的钱包中有足够多的钞票。 金戴仲和裴泳均当然有足够的钞票。作为〖红鸦〗里下手最凶悍,每次‘狩猎‘都得到最多‘猎物‘的第二、三号人物,他们已经用不着再因为囊中羞涩,而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有钱就是大爷,至少是可以充大爷。所以,虽然心知肚明地知道,自己所花出去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沾满了血,他们也不在乎。 以前他们会在乎的,直到他们离开自己出生的那座平静淳朴小城之前,靠杀死无辜的人,然后将他们的器官出卖,换取金钱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这种行为,别说他们不会做,连想也没想过。 G市改变了他们,彻底改变。这个灯红酒绿,五彩缤纷的世界,吸引力太大,诱惑也太多。只要意志稍微不够坚定,就很容易令人堕落,沉沦,直至无法回头,万劫不复。 刚刚走出火车站,两个结伴背井离乡,怀抱着梦想却又没有念过多少书的淳朴青年,就被抢走了行李,幸亏从乡下带出来的一点钱和证件贴身收藏着,这才免了沦落街头。但不到两个星期,却又一齐上了黑心中介的当,连身上仅余的钱也被全部骗光,好不容易进了一所建筑公司做工,却又因为和公司里面的〖东北帮〗起了冲突而遭排挤,最后不仅被解雇,还被〖东北帮〗狠狠打了一顿。最后走投无路,只好拿个大尼龙袋,依靠在垃圾场捡破烂暂时维生。 正路走不通了,金戴仲和裴泳均两人一咬牙,决心走邪门歪路。 金戴仲身材高大魁梧,在家乡练过十几年跆拳道,身手很好。G市是座人口超过一千万的超级大都会,这样的地方,当然少不了黑道帮派存在,而帮派间互相争斗,又正好少不了金戴仲这种人,所以金戴仲就加入了一个中等规模的帮派,当起了打手小混混。 裴泳均也能打,可是比起他的身手,别人往往更惊讶于他那张英俊的脸,事实上,裴泳均在家乡本来就很受女孩子欢迎。所以,当后街最豪华的男公关俱乐部〖罗密欧〗邀请裴泳均加盟时,他没有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人人都说,成功是九分努力,一分运气,这话不错。可是努力可以由自己争取,运气却不能。真正走上邪路后,金戴仲和裴泳均才知道,原来邪门歪路同样不好走,同样需要努力和运气。努力,他们向来不确,却始终很缺运气。所以无论他们怎么拼命奋斗,都无法出人头地,甚至连出人头地的希望也看不到。辛苦辛苦地浴血拼搏,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到头来,仍然什么也得不到。 他们灰心,却不甘心。因为不甘,所以就有了恨。 恨天恨地恨自己,恨父恨母恨社会,可是又没有能力去改变,于是,就惟有放纵自己,拼命追求各种充满罪恶的娱乐和刺激。可是越刺激的玩意儿,需要的钱就越多,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钱,即使是选择了走旁门歪路也没有。 直至被朴正善看上,让他们加入〖红鸦〗。 他们不再恨了,只是更加狠。为了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这一切,每次跟随朴正善出动去〖狩猎〗,他们都拼命地〖工作〗,一份耕耘就有一分收获,即使是伤天害理的工作也不会例外,久而久之,他们简直已经成为了〖红鸦〗里的第二、三号人物。那些同样杀人不眨眼,迷恋鲜血和杀戮的同伴们在他们两人面前,同样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畏惧。 现在他们经常都有钱了。过往只能瞪大眼睛看的东西,如今轻而易举就能到手。可以要什么有什么,随便颐指气使,看着别人为了自己口袋里的钱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巴结奉承,这种感觉真好。 嫖、赌、饮、荡、吹的感觉更好。所以在嗑了几粒摇头丸,搂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漂亮美眉们在舞厅里尽情发泄了几个小时的多余精力,喝干十七、八瓶啤酒以后,他们决定转移阵地,到后街上最豪华的赌场〖不夜天〗里去,继续消磨完下半夜的时间。 带着七八分醉意,互相勾肩搭背地从舞厅门口走下来,金戴仲一面高声唱歌,一面还忘不了拼命地把手里那瓶〖青岛纯生〗灌进肚子里去,裴泳均则挺起胸膛,竭力想把金戴仲的酒瓶子抢过来。两人打打闹闹,歪歪斜斜,旁若无人地踉跄着行在街上,走得活象一对醉醺醺的螃蟹。 啤酒不同白酒黄酒,也不同红酒,虽然度数低,没那么容易醉,可是喝多了,自然而言就会下腹发涨,忍不住想小解。两人走了几十步,尿意也上来了。可是这一带的大街之上,偏偏又没有公厕,只是在前面转弯的地方,一所俱乐部和另一间酒吧之间黑沉沉,显然是条没有人的夹巷里弄。金戴仲和裴泳均互相对望一眼,同时哈哈大笑着在对方肩膀上擂了一拳,大踏步走向那陋巷。 陋巷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还有很强烈的夹堂风在呼呼吹着。被风在身上一吹,裴泳均不自禁地打个哆嗦,出了身冷汗,忽然就不想小便了,却有股酸意从喉咙急遽涌上。那边金戴仲解开裤子哗啦啦地开撒,他却把手臂枕在额头和墙壁之间,一张嘴,同样哗啦啦地大呕特呕起来。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二) ‘啪、啪、啪啪啪‘!漆黑中陡然间强光大作,本是衬托映照周围高楼大厦,酒吧会所俱乐部的灯光,忽然全部自动扭转,把光芒聚集于一点,将狭窄陋巷照耀得纤毫毕现。金戴仲和裴泳均的丑行陋态,顿时被大白于天下,再也无所掩饰。 变化来得太突如其来了,霎时之间,无论金戴仲还是裴泳均,都无法马上反应过来。目瞪口呆了整整半分钟,忽然齐声怪叫,一个连忙把裤子拉练拉上,另一个则急急掏出纸巾胡乱在嘴巴上抹了几下,向旁边走开几步,远离自己吐出的秽物。两人都是又羞又气,怒火上冲,大声喝问道:‘是谁在捣鬼?给我出来!‘ 回答问题的不是说话,而是行动。五颜六色的灯光勾勒出一条修长身影,伴随着沉重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踱来,恰好占据了小巷唯一的出入口。沐浴在驱散了所有影子的强烈白芒之下,他那件洁白得片尘不染的医生大褂,正反射出一圈淡淡的黑暗,把五官样貌也包围笼罩。无论两名〖红鸦〗再怎么努力瞪大双目,呈现于他们眼前的,亦依旧只是一片模糊罢了。 小巷外繁华市街的喧闹,突然变得渺不可闻,从巷口外来往经过的行人,竟然没有一个扭转脑袋向小巷里看上半眼,就仿佛那铺天盖地的白光,已经形成了一个大笼子,将后街和小巷彻底分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太怪异了,怪异得即使向来穷凶极恶,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两名〖红鸦〗,也觉得无所适从起来。用力捏捏拳头,金戴仲咕嘟嘟地仰首把瓶子里剩余的液体喝干,长长吐出口饱含酒精气息的粗气,骂道:‘别挡路,滚开!‘ ‘要我让路?可以啊。不过,为什么要用这么凶狠的语气对待一名陌生人呢?是因为自己丑行暴露的关系么?可是哪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说,穷凶极恶的〖红鸦〗,也有羞耻之心?‘ 修长身影开口了。他以不带一丝谴责的声音,说着语气辛辣的话。无形森寒气息如冰透发,每说一个字,金戴仲和裴泳均两人,就不自禁地打一个寒颤。渗透入血管内的酒意,刹那间全变成冷汗,浸湿了衣服。下意识地对望一眼,金戴仲和裴泳均同时在伙伴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混和着惊诧、愕然,还有恐惧的脸。 裴泳均用力咳嗽一声,反手握住了藏在后腰的匕首,给自己打气似地大声喝问:‘你、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我?‘修长身影咧开嘴巴笑了起来,整齐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却又猛然被紧紧抿住的嘴唇遮盖。他一字一顿,缓缓说道:‘你们可以称呼汉尼拔尼古拉斯这个名字,也可以称呼我为〖羔羊医生〗。而今天晚上,我就是你们的--报应!‘ 电光火石之间,死亡的威胁掠过心头,凭借着在杀戮中磨练而出的野兽本能,金戴仲和裴泳均都泛生出不详的预感:他不死,就是我死! 既然这怪人已经赤裸裸地表达出了他的敌意,那么就用不着再多说什么了。‘乒勒‘一下脆响,金戴仲将空酒瓶狠狠砸在旁边墙壁上,随即践踏着四下散落的碎裂玻璃,低下头和身猛冲向那修长身影,要用手里锐利的凶器,将他扎透刺穿。从小培养出的默契,令裴泳均能够第一时间作出配合,匕首出鞘,扬手飞掷,雪亮匕锋在强光映照下化身成一道白色闪电,直刺那怪人咽喉。猛冲向前的人,飞掷而出的匕首,同时把空气急遽切开,形成一股狂野劲风。 然后,这劲风随着〖羔羊医生〗举起左手,一下凌空虚按的动作,而骤然停顿。 流动的空气陡然间变成胶水般粘稠,看不见的沉重压力,从上下左右同时挤压而至,裴泳均呆立当地,眼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怖。脱手投射而出的匕首凝固在距离〖羔羊医生〗咽喉外一米处,既无法再前进,也没有追随万有引力定律堕落地面,就仿佛半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稳稳接住托起。匕首之后不到三十公分,金戴仲保持着低头前冲的姿势,同样动弹不得。愤怒的吼声不住从喉咙间逸出,由臂而肩、由肩而背、由背而腿,一百多公斤的雄健肌肉高高隆起,青色血管在皮肤下如蚯蚓般蜿蜒游动,甚至还可看见血液正在奔腾,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依然无法再往前进哪怕一毫米。 ‘不要乱动。‘〖羔羊医生〗摇摇头,仿佛他正站在医院的病房中,面对着一名不听劝告的麻烦病人。‘身为病人,听从医嘱是你的义务,别做多余的事情。‘ ‘胡说八道什么?你这玩角色扮演游戏玩得发疯的白痴!‘ 完全不理会金戴仲的抗议,〖羔羊医生〗汉尼拔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套好话筒,旁若无人,开始实时记录他的诊断全过程。 ‘诊断记录编号A014,主诊医生汉尼拔尼古拉斯。患者A,姓名金戴仲,年龄二十五,职业:暴走团〖红鸦〗二号成员。在诊断开始之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决定首先使用药物,令患者得到放松和安静。‘ ‘嗤‘一声裂帛,金戴仲的衣袖被扯脱。〖羔羊医生〗随即脱下一只白手套,竖起了中指。淡淡的青蓝色光芒包围了这根手指,既缓慢,又急促地对它进行着改造。数秒之内,白皙的皮肤逐渐变得透明,甚至像玻璃般反射出淡淡微光,肌肉、骨骼、还有血管都消失得不见影踪,到最后,只留下了一种翻滚不休的淡蓝色液体。 它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一根针管注射器!? 一下刺痛,提醒金戴仲,他已经被那诡异莫名的注射器刺穿皮肤,不知名的淡蓝色液体,随着压力逐步加大而涌入了他的血管,迅速和血液混合。金戴仲惊恐万状地发觉,他忽然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僵硬的舌头说不出片言只字,疲倦的肌肉连眨眼这样细微的动作也无法完成,甚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呼吸,还有没有心跳。 〖羔羊医生〗汉尼拔抽回手指,对着话筒说:‘药物注射完毕,患者在十二个小时内,将完全无法运动自己的肌肉,但可以保有绝对清醒的意识。诊断现在正式开始,首先进行记忆扫描,以收集进一步判断病情的详细资料。‘ 另一根手指伸出,指向金戴仲的前额。坚决地,没有半分停顿地穿过皮肤,穿过颅骨,直接与他的大脑连结在一起。 黑暗思想之海掠过一道闪电,堆积成魔方的记忆从沉睡中苏醒,开始进行转动组合。由少至长,二十多年生命历程里许许多多事,许许多多人一一呈现眼前,有些他还记得,更多的,却早已被遗忘。 仅仅是刹那之间,金戴仲重温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如同把手指从湖水里抽出,‘波‘一声轻响,那根可怕的手指,已经离开他的大脑。金戴仲额上皮肤如水荡漾,不留下丝毫痕迹。〖羔羊医生〗断开精神连结的同时,也终止了对他大脑中记忆的搜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各位读者光临,鞠躬。假如觉得还可以的话,请替偶也做做广告吧?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三) ‘精神扫描结束,初步结果如下:病人二十岁以前奉公守法,循规蹈矩,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是两年前因为生活无着而加入黑道帮派〖黑星会〗,参与帮派间的斗殴十一次,打死打伤黑道帮派份子共十六名,无辜被连累的途人七名。从去年十月开始脱离〖黑星会〗,转而加入以暴走团为掩饰的秘密组织〖红鸦〗,共参加执行所谓的〖狩猎〗四次,以极端残酷手法虐杀二十八人,以此得到的金钱总额为十六万美金。结论……‘ 〖羔羊医生〗顿了顿,冷森森地道:‘病人思想中充满仇恨与贪婪的欲望,杀戮已经成为他获取精神快感以及实现欲望的最重要源泉,除了消除这具肉体的有效机能以外,再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纠正病人异常的行为与思维方式。因此,为了社会整体健康与安全起见,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消解病变细胞对社会的威胁。‘ 单手下按,然后翻转向上一托,始终保持低头前冲姿势的金戴仲,身不由己地站直腰,向后躺倒。看不见的手术台承托着他,上升到恰好到达〖羔羊医生〗腰部左右的位置。五指翻转,锋利雪亮的手术刀悄然出现掌中,映射在刃锋上的,是〖羔羊医生〗汉尼拔眼眸内正疯狂跃动的两团蓝色火焰。 他低下头,微笑着安慰金戴仲道:‘不必担心,也用不着害怕,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或者应该说,在你有感觉之前,一切就都已经结束了。‘ ‘疯子!你是个清醒的疯子!‘已经预料到将在自己身上发生什么,金戴仲以眼神发出了绝望的无声叫喊。他努力挣扎着,企图从这名恐怖的疯子面前逃走。可是哪怕以再坚强的意志力,向身体发出再强烈的指令,他依然只能安睡于这张看不见的手术台上,恰似一头待宰羔羊。 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划过,切入。绕过动脉血管,翻出红艳艳的肌肉,暴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过程小心而细致,截断、切割、缝合……神乎其技的手法,连一滴鲜血也不浪费,既使旁观者目眩神驰,也令人惊怖欲绝。 在保持意识绝对清楚的情况下,现场观看过自己的手术全过程,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已经不再愤怒,也没有了反抗的念头,除了深入骨髓的极度畏惧,金戴仲意识中再剩不下任何感觉。首先是肾脏,其次是肝脏,再接着,是胰脏和脾脏。情形活象中学的人体生理课课堂上,老师为了向学生讲解人体内脏及其位置,而逐块逐块地将人体模型的塑料内脏取下来一样。唯一不同的,却是此刻被摘除内脏的决非模型,而〖羔羊医生〗汉尼拔,也不是向学生上课的老师。 无论再坚强的意志,面对着发生与自己身上的梦魇,此刻也早超过了承受的极限,很想死,很想立刻就死,如果不能死,哪怕是晕迷过去也好。事实上,他也早就应该死了,因为没有人在被切除了那么多的内脏后依然存活,也肯定没有人,能目睹这堪称为艺术的手术以后还能清醒。可是偏偏他既没有死,也没有晕迷,只能眼睁睁地,连任何一个细节都无法忽视地看着。 漫长得几近永恒的手术,实际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二十分钟,无论世上哪一位外科专家看了,恐怕也只能惊叹于他的神速吧?把最后一条血管重新接拨缝合,〖羔羊医生〗退后两步,像完成了什么精致的艺术品般,满足地叹了口气,手腕操纵着看不见的丝线,将这个动弹不得的傀儡,向现场唯一的观众裴泳均展示。 ‘你~~你~~你~~他~~他~~他~~‘霎时间,裴泳均惊骇欲绝,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手指指着自己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牙关完全不受控制,除了不住发出阵阵‘格格‘响声,他简直已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前这个胸膛被剖开,肋骨暴露在刺骨冷风之中,腹腔近乎空空如也,不人不鬼的‘东西‘,究竟还是不是哪个自己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金戴仲?甚至乎,他究竟还有没有资格称得上是‘人‘? 医生伸出一根在手术中沾染了血的手指,徐徐送入口中,舌头一卷,立刻飞快‘呸‘地吐出,冷笑道:‘果然不出所料,不但是冷的,而且又苦又涩,简直和臭水沟里的污水一样,那就难怪了……放心吧,我只不过把你从别人那里夺走的东西取下来而已,死不了的。至少,十天之内你都死不了。‘ 十天?这样半生半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还要再过十天才能结束?冰冷得接近绝对零度的心一下子沉到思想的最低层,心灵的痛苦如千万蚂蚁龃咬着着他,在这一刹那间,他终于明白了,以往那些在〖狩猎〗时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在临死前一刻的感觉。 悔!悔悔!悔悔悔悔悔!!!无尽悔意充斥脑海,可是无论他怎么后悔,这时候也迟了,[·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就是他的报应。 医生脱下手套,重新换上一副崭新雪白的戴上,向裴泳均一步步走过去。‘第一轮诊断结束,患者A手术完成,已完全褫夺患者对社会造成威胁的能力与意志。接下来轮到患者B。第二论诊断开始。‘ ‘轮到……论到我了?‘再没有哪句话能够令裴泳均如此活象一只惊弓之鸟。医生的轻声自言自语听在耳朵里,比晴天霹雳更教他心胆俱裂!一想到片刻之后,自己将继金戴仲之后,变成那么副半鬼半怪的模样,而且还要挣扎上整整十天才能死……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啊啊~~~~‘ 恐惧到达极处,反而激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为了自己的生命,即使蝼蚁也能爆发出惊人力量尽力挣扎到底,更何况是人?与其任人鱼肉,不如全力奋起一搏,还能图个侥幸吧? 不管了,虽然‘老大‘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的紧急关头绝对不能动用,否则后果将难以想象的严重,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难道还能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么?还能有比现在更紧急的关头么?咬着牙狠狠心,裴泳均撕开衣襟,拿出一个只有手指长短的瓶子,扭开,仰天把里面的液体一口灌下。 紧逼而来的医生忽然停下了脚步。怎么回事?为什么这‘病人‘竟然忽而可以完全无视自己施加的精神束缚,径直站了起来?为什么他的体型轮廓突然如此异常膨胀?为什么他的眼眶里,燃烧起了赤红色的火焰? 不知道,这些突然出现的问题,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可是医生却立刻意识到了最重要的一点:病变的癌细胞不甘心被毁灭,要开始它最后的反扑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如既往地感谢支持的朋友们。其实偶现在也每天努力啊,8过,由于本文重心并不放在网络上,而是放在平面出版媒体,所以即使写好了又一段新故事,也无法立刻放上来,所以非常抱歉(要是全放出来了杂志就不肯刊登了,5555)。啊,对了,现在的《大国手》将会刊登在6B刊的《今古传奇奇幻版》上的。要是心急等不了的朋友,不妨去买一本吧……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四) 长短宽窄完全合身的衣服,在连串‘嗤咧‘的裂帛声中,被暴涨的四肢肌肉由内而外地扯成了一缕缕碎布条,暴露出坚硬如铁,满蓄力量的铁青色上半身。裴泳均的意识里没有了任何畏缩和恐惧,只有最暴烈的杀戮、最疯狂的杀戮,最野蛮的杀戮,最残酷的杀戮!杀杀杀杀杀杀杀! ‘吼!‘裴泳均本来英俊的五官彻底扭曲,化身成一头嗜血野兽,发出充满了威慑的吼叫。双腿力撑,全身猛然弹跳而起,宛若一枝由强弓硬弩发射而出的箭矢,骤然穿越双方间五米以上的距离,半空中弓腰旋转打了个空心筋斗,利用离心力猛然甩出脚踵,挟带雷霆万钧之力,向医生的脑壳狠狠砸下,正是他跆拳道绝招之一:飓岚地雷震! 不挡不格,医生闪身疾退。‘喀‘!地面所铺的坚固青石板,被这落空的一‘震‘之力击成七八片碎块。手术刀闪电横掠,划向尚未调整好姿势的裴泳均颈部大动脉,血光闪现,裴泳均厉声怪笑,把挡在脖子旁的手臂向横里用力一挥,紧绷如铁的肌肉夹住了嵌入骨头里的手术刀死死不放,硬生生从医生手里把武器夺走。不等医生摸出另一柄手术刀,他扭腰抬膝,将小腿顺势甩出,使出一招〖旋蹴〗,全身力量尽集脚背,如同巨斧般斩向医生侧腰。 这一招他经过了千锤百炼,早就练得熟极而流。即使在未服下那瓶神秘红色液体前,也已经能够轻易一腿斩断一根木制棒球棒,踢弯一根铁制自来水管,而现在,这一腿的威力究竟将有多强? 医生根本不想知道答案,太粗鲁太野蛮太不符合他的原则了。更重要的是:和病患动手动脚,绝对不是医生该做的事。况且,这病患还不是正常人,只是一只发疯的野狗。试问,好端端的正常人,又怎么会不顾自己身份,去和一只野狗互相撕咬? 所以他放弃了和裴泳均互相格斗,直接冲入裴泳均怀中,用‘注射器‘一针刺进他的胸膛,将先前替金戴仲注射的那种奇特淡蓝色液体,加倍注入这头发疯的野兽体内。 药物发作的速度极快,但还是不如裴泳均的拳头快,所以他立刻收腿,出拳,全力一击捣向医生小腹。狭窄的小巷里能有多少回旋余地?医生身后就是墙壁,即使想退,也根本无路可退,所以这力近千斤的一拳,即使多么不情愿,他还是只能选择承受。拳头和白色大褂将触未触之际,医生腹部往内一凹,紧靠着墙壁往后压,‘沙啦啦‘的碎响不绝于耳,身后的水泥墙壁,好似被炸药炸开般赫然破裂,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和砖头。 好厉害的一拳,只是间接被打中,水泥墙壁就被破坏成这样,那直接被打中的人又怎么样? 人没有事,半点事也没有。医生的动作看不出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他只是退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等待麻醉剂生效。他很有信心,哪怕是一头发狂的大象,在被注射了这种特殊药物后,也只能像刚才的金戴仲那样,乖乖躺下来接受自己的诊断。 可是医生居然失算了。他太小看了那种被裴泳均贴身珍藏,装在小瓶子里面的暗红色液体。这种怪异的液体,不但激发出裴泳均生命里的每一分潜力,让他成为了一头疯狂的,只想着杀戮的野兽,而且还替他抵消了大部分麻醉剂的药效。 麻醉剂也同时抵消了大部分暗红色液体的药效。燃烧的杀意如同退潮陡然消减,裴泳均恢复了几分清醒和理智。他陡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的,不是利用暗红色液体带给自己的力量去和这死神一样恐怖而神秘的医生纠缠搏斗,而是尽己所能地逃生才对。 逃啊,拼命地逃,用上所有力气开路逃走!学生时代参加美式橄榄球比赛的经验涌上心头,裴泳均抱拳、侧肩,如同一辆开足马力的人形坦克,向前猛撞而去。 如同无数烧成通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肌肤,比平常人敏感万分的精神感官,向医生发出了警告信号。自从从‘那个世界‘回来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前所未有,巨大得足以毁灭自己的威胁,就存在于……红着眼睛向自己冲来的裴泳均身上? 不,不是他。即使他喝下那种暗红色液体,可是这种程度的力量在自己看来,仍是微不足道。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拥有和自己相等力量的人,正潜伏在附近,监视着自己的每一举,每一动。 双眸中的蓝色火焰更呈活跃了。医生仰首,将目光投注到陋巷两旁的高墙之上搜索,对于从自己身旁冲过去的裴泳均,他已经完全视而不见。如此轻易就穿破防线,连裴泳均自己也不由得大大吃惊。然而。这时候也无暇多想究竟了,他只想尽快逃出这白光笼罩的结界,回到正常世界中去。 白色光芒罩上身来,肌肉被紧紧勒住,然后又骤然松脱。裴泳均活象条狂奔的公牛,穿越白光罗网,冲出巷口,回到了那灯红酒绿的后街。 四周人潮依旧,繁华依旧,甚至,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满脸惶恐的裴泳均,一切恍若梦中。他下意识地回首望去,忍不住激灵灵地又打了个寒颤。 身后只有一片平坦墙壁,哪里还找得到什么夹巷的出入口? ****** AM01:55,后街、黑巷内 ‘诊断记录编号A014,主诊医生汉尼拔尼古拉斯留言,因为出现不可预测因素,患者B逃离临时诊疗室,本回诊断被迫中断,相关后续工作暂停,以上报告完毕。‘ ‘卡嗒‘声响起,〖羔羊医生〗小心翼翼地,把已经停止转动的微型录音机放好。悠闲抬起右手,‘哒‘地弹个响指。由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笼罩后巷的强烈灯光随即于一片‘噼啪‘声中连续熄灭,重新变得黑暗的狭窄空间中,唯一保留下来,那一红一蓝两束光柱所笼罩下的人与物,便顿时格外醒目起来了。 也许,在某些时候,适当的黑暗,反而会比绝对光明,更能使人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别人。 蓝色光束由小巷彼端逐渐走来,光柱中人一身灰色风衣,稳定的步伐,稳定的手,脸庞上几乎无法找得到任何表情。刹那的错愕消退,在一个仍旧冷森森,但勉强仍称得上是‘微笑‘的表情下,医生向对方率先伸出手。 ‘汉尼拔尼古拉斯,很久以前,曾经有人称我为〖羔羊医生〗。‘ ‘沙文添(Seventeen ),以前的身份忘记了,现在,是直属撒旦的〖地狱刑警108〗成员之一。‘ 双手轻轻一触,霎时间,四只瞳孔都同时为之猛然收缩。本能早于意志,指挥着两具同样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身体,分别如闪电般后退三步,沙文添将本来垂下身侧的双臂交叉抱在前胸,医生则陡然把双手背负。远远看上去显得如此相似的两条身影同样站得笔直,两人都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 各位,端午节快乐哦^V^ 吃了粽子米?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五) 沉默,还是沉默,由沉默之中,产生了巨大的无形压力,巨大得如山崩,如海啸,如地震的沉默,光是这沉默,便已足以教人为之窒息,足以将任何软弱的意志卷入这压力旋涡中,无情地绞成粉碎。 打破沉默的,不过是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呻吟。 沙文添率先将自己那如刀似箭的目光收回,转而投向了地下那半生不死,却仍努力挣扎的金戴仲。他皱皱眉,忽然顺势让手掌滑入风衣之内,掏出来的却并非他那柄威力强大,却又造型奇特的武器:爱枪〖隼〗,而是一个造型小巧精致,半红半黑的打火机。 打火机盖子‘啪‘地打开,小小火苗跃动着,同时把两人的四只眼眸都染成了一片相同的蔚蓝。沙文添撮唇轻吹,火苗化身窗萤,盈盈随风飘荡,载沉载浮,不偏不倚,恰巧落在金戴仲敞开的胸膛前,暴露的肋骨间,依然努力跳动,将维持生命的血液输送到全身的濡湿心脏上。 ‘蓬‘的轰然鸣响,冲天火柱骤然燃起,宛若一头贪婪怪兽,张开大口把猎物囫囵吞噬。苟延残喘的肉体,迅速于赤红火光中灰飞烟灭,当数分钟火柱消失,夹巷内又再恢复黑暗以后,能够证明金戴仲曾经存在的所有证据,都已经被毁灭殆尽,不留丝毫。 热风逐渐止歇,飞扬的衣角与发丝,也重新平复,医生望着那块已经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地,冷冷笑笑,道:‘他死都快死了,又何必再杀他。‘ ‘他死都快死了,又何必再让他受苦。‘ ‘你的心肠太软。‘ ‘但我却可以保证,该辣的时候,我下手依然可以很辣--比你更辣。‘ ‘我的手虽然辣,可是也只对该死的人而下。你知道他是谁么?你知道〖红鸦〗的所作所为么?‘ ‘我知道,我也是为了追踪〖红鸦〗而来。可是无论如何,我们不该随便插手管人间的事,更不该贸然代替人间的法律施行刑罚。‘ ‘你是执法者,执法者的天职是什么?‘ 沙文添被着看似与眼前无关的问题问得一怔,答道:‘撒旦的仆人,在人间没有司法管辖权。‘ ‘那么你为何追查〖红鸦〗?按照你那可笑的逻辑,无论他们犯下什么罪行,都理应与你无关,不是么?‘ ‘那是因为……‘ ‘我不需要辩解,你也不需要。‘医生冷笑,挥手,断然截住沙文添的话,续道:‘执法者的天职就是维护法纪,打击罪恶。无论身处何方,亦无论事件是否属于‘辖区范围‘以内,面对罪恶,真正的执法者永远难以置身事外,对无辜受害者的哀号视而不见,难道不对么?而我却看得出,你正是天生的真正执法者。‘ 沙文添沉默半晌,黯然道:‘或许……你说得对吧。在这件事上,我确实有点自欺欺人……可是,医生的天职不是救人吗?杀人,只会令你和自己的天职背道而驰。‘ ‘不,医生的天职,是治病。‘医生抬头,仰视着夹巷天空上那五光十色,缤纷璀灿的霓虹灯光,悠然说:‘你看,这就是G市,一座有千万人在其中出生、成长、工作、衰老、最后死亡的巨大都市。无数生命的情感在这里汇聚,经年类月,它再不仅只是简单的房屋和马路集合体。它也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独特行为模式,甚至,它也会生病,会死亡。 我是医生,只要看到有病人,我就要尽己所能地为他进行诊治。贪污腐化的官僚,是令这病人失去自净免疫机能的AIDS;寡廉鲜耻的政客,是使病人举步维艰的骨质病变;只懂得榨取金钱利益而罔顾市民利益的商人,是贪得无厌地持续吸夺病人精力的恶性肿瘤,而像〖红鸦〗这类胡作非为的恶徒,或者骤眼看上去,只是不成气候的伤风感冒,但却随即有可能演变成夺命肺炎,更何况现在症状已经显示得明明白白,这伙垃圾根本就是SARS病毒!作为医生,即使以再狠辣的手段对付疾病,又有什么不妥?‘ 医生的疾言厉色,义正词严,看在撒旦仆人眼中,都很有些可笑,也不能完全理解。可是要出言反驳的话,却又觉得医生的话亦不无道理。叹一口气,道:‘或者你说得对。可是……维持人间秩序,自有人间法律和人间的执法者。我们这些匆匆过客,顶多只能协助,却不能越俎代庖,扰乱固有铁律。‘ ‘只要能治得好病,过程是什么,又何必追究?‘ ‘不,只有使用正确的手段,才能得到正确的结果。使用违反法律的行为追求法律的正义,终于只会是南辕北辙。‘ ‘这就是所谓的〖程序正义〗么?‘已从刚才的激动中冷静下来的医生,不屑地一笑,忽然道:‘你知道执法者对于医生而言是什么么?你们就是白血球。‘ ‘我是白血球?‘沙文添愕然轻声重复了一遍,不明白为什么医生作这样的形容。 ‘执法者和白血球一样,明明自己无能为力,也不肯把事情留给更有能力的人去解决。只斤斤计较于固保病人身体内部环境的一成不变,不分青红皂白,盲目对侵入者流露敌意,甚至欲除之而后快,却永远意识不到,进入病人身体里的除了杀人病毒,也有救命灵药。‘ ‘可是你又凭什么去杀那些人?把他们捉住送交人间的执法者,不同样可以把你口中的‘疾病‘清除么?‘ ‘人间的法律,只为掌握财富与权力者而设。别忘记,这城市根本没有死刑,杀死一名无辜的人,却不必以命抵命,顶多坐上十几年牢就照样生龙活虎地出来,然后又可以继续杀人,这样的法律,还有什么公正和公义可言?你又怎么可以妄想使用医治感冒的药,去治疗患上癌症的病人?我是医生,我自然懂得应该如何对症下药,你不是,你们这些执法者,只是掌握权力者手里的一柄手术刀。而我,却是开药方的人。‘ ‘或者我是被利用的手术刀,可是同时具备资格与权力,判断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否犯罪,应该接受什么程度刑罚的,除了法官以外,难道不是就只有神么?我不是神,你也不是。‘ ‘要和我动手么?别忘记,在这宗病例中,〖红鸦〗的首领,才是散播病毒的真正源头。‘ ‘我没有忘记。可是我同样知道,假若放纵你不管,必将令这座城市的未来产生更多杀戮。‘ 忽然间,他们再度沉默。谁也没有再说话, 因为不必说下去了,话已说尽。 然后,他们俩就——同时出手!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六) 寒光咋现,幽暗灵火附身的手术刀凭借一掷之势切开大气,飞行的极速甚至连破空之声亦被抵消,如鬼似魅,无声无息直指向眼前目标的咽喉要害。 地狱灵枪〖隼〗宛如雄鹰抬头,如炬目光迅即锁定从虚空中奔袭而来的手术刀,黑森森枪口轰然吐出火舌,超压缩灵弹闪电射出,电光火石间拦截住手术刀,以两败俱伤的最壮烈方式,与其同归于尽。 第一击的飞刀只是掩护,连串残像从碎裂手术刀旁急掠而过,医生揉身逼近,刀光横空,形成一片锐利无匹的真空之刃,划向刑警的咽喉,霎时间,本只有五六十厘米左右长短的手术刀,攻击范围暴增至几达两米,面对如此距离下的如此威力,任何人最明智的选择都只有一个:退。 刑警不退,亦无路可退,他身后已是墙壁。 所以他竖腕,向前一推。“叮”的急响之中,带动烈风在混凝土墙壁上划开一道长长伤口的手术刀凝在〖隼〗的深蓝色枪管上,再无法寸进。 以地狱劫火锻造的魔性材质,其硬度更胜钻石白金。 然后刑警出拳,无坚不摧的拳头化身奔泉渴马,目标是医生鼻梁。 医生猫腰矮身,拳风从头顶掠过,数十缕断发纷纷扬扬落下,忽又被反手由下而上急划的手术刀逼开到两旁。刀光疾闪,第二度劈开混凝土墙壁,和先前的刀痕互相组合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十〗字。 近身纠缠,显然对使用枪械的一方不利。滑开到医生身侧的刑警脚下仿佛装上滑轮,向后急遽倒退,将距离不断拉开。火舌再吐,轰鸣重起,连接两发子弹划出螺旋形轨迹,一上一下,同时暴起飞射,一取眉心,一取下腹。 脚下一撑,瞬间爆发的离心力与惯性,支撑着医生修长的身躯不再脚踏实地,却忽然变成了一根横架在夹巷两端的竹竿。子弹呼啸着从“竹竿”上下飞过没入黑暗,失去了所有威胁,医生不改其势,固执地将双方间距离再度缩短至一米三十公分,然后抖手、振腕,改以食中二指紧铗刀柄,全身上下,腿、腰、胸、肩、腕、指、刃连成笔直一线,径刺刑警眉心要害。只要把手术刀从眉心刺入,将可以直接攻击大脑,以最干净利落之姿态,一击毙命! 飘忽似风,凌厉如雷,必中!必杀! 他是医生,在他手术刀下被解剖过的人类肉体,不够一千,也有八百。对于人体的结构,他根本了如指掌,熟极而流。即使闭上眼睛盲目出击,亦绝对有把握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可是这一回,他却在仓促下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回事——地狱亡魂不是人,即使大脑被直接刺中,亦绝对不会“死”。 他们本来就是死人。 要彻底击败地狱亡魂,方法只有一个:攻击他们的灵魂之窗!只要双目受损,依靠暂时寄宿肉体而逗留在凡间的灵魂,就再也无所凭依,只能回归地狱。 医生忘记了,刑警没有忘。 所以他及时改变枪口方向,扣下扳机。 只要医生攻势不变,在眉心中刀之同时,超压缩灵弹也将闯进医生眼眶,然后从内爆炸,夺走他继续留在人间的能力。 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百分之一秒后,医生幡然省悟。可是要收回这错误一击,来不及了。 他惟有尽力侧脖,扭腰,手臂微沉,刺向眉心的手术刀转而把目标移向咽喉。 只要刺中,他就可以顺势一划,让刑警脑袋搬家。 无论人类的血肉之躯抑或地狱亡魂的不死身,头颅落地就再亦无法控制身体,届时要毁掉他的眼睛,易如反掌。 幽灵魅影,咋合咋分,悬挂头顶的照探灯光霎时在微若蚊鸣的“劈啪”声中熄灭,狭窄后巷重新被伸不见五指的黑暗彻底掩盖,无声、无息、无光、惟有一片死寂。 从开始到结束,这足以使任何旁观者都为之惊心动魄的一战,全程还不足十秒。 滴哒,滴哒,滴哒…… 是什么声音?是水点滴落地面之声。 哪里来的水?冷气机装置?没关紧的消防水龙头? 都不是,是血,蓝色的血,来自地狱亡魂不死之躯的血。 街边一辆小汽车打着明晃晃的车头灯,从巷口驶过。雪亮光芒宛若闪电掠过,惊虹一瞥间,如雕像般凝固不动,分别以背相向的医生和刑警分别猛然发觉了…… 将后巷笼罩起来,不容任何东西任意出入的结界,已经消失。 地面上一滩蔚蓝水迹正在蜿蜒流动,不断增加着自己所占地盘。医生手指间本来光洁如雪的手术刀,此刻正在灯光映照下,发出一抹蓝汪汪的刀芒。忽然,在“喀”地轻响中,它彻底崩解碎裂,化作尘埃。 地狱亡魂不死,却会痛,也会受伤。 医生徐徐站起,冷笑着霍然回头。暴露人前的,是一张半边牙齿尽脱,血红皮肉在雪白颧骨上翻卷而开的脸。 他的半边脸庞,赫然已被超压缩灵弹的强大威力炸烂。 刑警仍不动,本来握着〖隼〗的手,如今紧捂在脖子上。蓝色的血仍源源不绝从指掌间渗出。身上的灰色风衣,至少有一半已被染蓝。他的脖子,已被切断了大半。左半身也失去了一切感觉,无法再使用。 “四柄刀。今天晚上,我使用了四柄刀,以前,从来未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应该为此感到自豪么?” 医生深深吸口气,竭力把话说得能让人听清楚:“确实应该如此。而且,你最好祈祷我不要再拿出第五柄刀。否则的话,结局是怎么样,我们都心知肚明。” “未必……一切都能如你所愿!” 凝固的雕像猛然如虎扑出,回身举起〖隼〗瞄准医生扣动扳机。另一发超压缩灵弹呼啸射出,似要将那剩下还算完整的半边脸庞,也一起炸烂。超越了预料以外的攻击,如迅雷不及掩耳,医生霎时呆若木鸡,呆呆站立当地,竟似连连闪避的念头,都不曾在脑海中出现一丝半毫般,完全束手待毙。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以无论谁,无论对自己所做的事多么有把握,都最好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医生没有被击中。千均一发之际,他终于使出了第五柄刀。刀锋破空,其中蕴藏的强大地狱能量于灵弹相碰,炸出漫天眩目火花,把沙文添身影完全笼罩其中。 正是刑警所希望得到的效果。 一条细细钢索随着挥手动作而骤然从衣袖内飞出。黑色的钢索,直径还不及一厘米,可是极牢、极韧。钢索末端,是锚形爪钩,爪钩飞出钉在墙壁上,沙文添借力往内拉,整个身体仿佛大鸟般凭空飞起,越过了医生身边,向夹巷之外闯去,企图将自己隐匿于G 市繁华璀璨的夜空之中。 然而,飞翔只持续了不足零点五秒。崩紧的钢索倏然断裂,鸟儿折翼,随即便被惯性重重抛在高墙上,恍若破米袋般跌落尘土,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伤疲交煎的沙文添,再无法抵抗那强力麻醉剂发挥力量。 左手在墙壁上拂过,依旧插在水泥之上不住颤动的第五柄刀消失,只留下一个极深极窄的小洞。医生徐徐转身,走到晕迷的刑警身边,俯身把他抄起夹在胁下,迈开了脚步。 最后一盏明灯也熄灭了,夹巷之内,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 大国手 第五章:冒诊(一) 六:冒诊 ****** 谎言 我小子们哪,我将这些话写给你们,是要叫你们不犯罪。若有人犯罪,在父那里我们有一位中保,就是那义者耶稣基督。他为我们的罪作了挽回祭。 不是单为我们的罪,也是为普天下人的罪。我们若遵守他的诫命,就晓得是认识他。人若说我认识他,却不遵守他的诫命,便是说谎话的。真理也不在他心里了。 摘自《圣经。约翰一书。壹节》 ****** AM:03:15、圣托马斯大道 随着那轻微的“嘎吱”一声过去,这辆在车身刷上了〖G.P.D 〗字样的浅绿色小汽车,因发动机不再转动,而停止了那来自工业文明结晶的嘈杂喧哗。凌晨三点的圣托马斯大道,再度恢复了它一贯所保有,带着神圣肃穆的庄严沉寂。 司马影姿把发动钥匙收进手提包,推开车门走下,疲惫地伸个懒腰。下午时分的突发事件,让长久以来茫无头绪的案件,终于得到了突破性发展。紧崩的精神放松下来后,半年多以来积累的疲劳,几乎是一下子全面爆发。本想留在警视厅继续工作,但到达极限的身体,却完全不予合作,用强烈头痛发出无声抗议。 迫不得已之下,她惟有乖乖回家,打算好好地休息一夜,什么事情也留待明天再说罢了。 汽车停泊点离司马影姿所租住的独立公寓并不远,步行二、三分钟就到了。阵阵晚风迎面吹拂而来,轻柔凉意,教人身心都为之舒展。然而,因为职业关系而被普通人灵敏许多的感觉器官,却立刻就嗅到了那隐藏在空气中,极淡极淡的血腥气息。司马本能地站定,脸色陡然一沉,伸手入怀,握住了随身携带的零点三八口径左轮手枪,目光如炬,借助街灯的光芒四下搜寻。然后,她立刻就发现了那具俯伏在自己公寓门阶前,一动不动的躯体。 冷哼着把手枪从衣服里抽出,拉开保险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把枪口对准了地上的人。司马影姿低声喝道:“起来。” 没有反应。司马影姿伸出腿,用脚尖轻踢了那躯体一下,心中却忽然产生了某种疑惑。双目余光迅速在周围地下扫视一遍。一部浸在蓝色鲜血中的移动电话,猛然进入了视线以内,司马影姿瞳孔剧烈收缩,“啊”的惊呼中,她迅速把手枪收回,跪下扶起那具冰冷的身体,用力将他的脸扳到灯光之下。 “沙!?”强烈的晕眩感涌上,司马影姿脑海里天旋地转,手臂一软,任由失去意识的沙文添倒在自己怀里,浅黄色的女式西服,立即被尚未干透的血迹,染成近乎黑色的蓝。 迅速恢复过来的司马,用力摇晃着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沙文添,不断拍打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暖的脸庞,试图把他唤醒。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尝试,沙仍然毫无反应。正在这手足无措之际…… “铃~~铃~~铃~~” 突如其来的铃声,让她在毫无准备之下被吓了一跳,目光犹豫着,循声转向了身旁那部浸泡在蓝色血泊中的移动电话。几番思量,她咬咬牙,俯身舒臂将电话抓入手心,打开了机盖。 绿荧荧的屏幕上,没有显示出任何号码,只有一个倒置的黑色五芒星。 司马影姿心里“咯噔”地跳了一下,按下通话键,拨开头发,把电话凑到耳边,开口说道:“喂,找谁?” “P.C ——017 ,你在哪里?我需要你的帮……等等,你不是P.C ——017 ,你是谁?”话筒里钻出一句反问,冷得不带丝毫感情波动的声音,骤然听上去,竟和沙文添有几分相似。司马影姿心神剧震,宛若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般,死死攥住电话,沉着道:“你找的P.C ——017 ,就是沙文添么?” “沙文添?哦,对,他好象是用了这个名字,他在哪里?他的电话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你又是谁?和P.C017有什么关系?” “我是沙的朋友,你呢?你也是他的朋友?” “朋友?哼哼……死人,也有朋友的么?”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冷冷笑了两声,道:“我是汉尼拔尼古拉斯,也有人称我为〖医生〗。从普通人的意义上说,我和P.C ——017 应该算是同僚。不过那些都和你无关,既然他不在……” “等等,不要关电话!你说自己是沙的同僚,那么,你也是地狱刑警?” “你知道地狱刑警?” “是。沙现在受了重伤,既然你是医生,那么请、请你……” “对不起,每个人都必须照顾好他自己,如果连自己都照顾不了,那么别人也没有义务照顾他。不过,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不会再死,你尽管放心吧。” “不,请再等一等。医生,你本来想要找沙干什么?告诉我,或许我可以代替沙帮上忙,但是拜托,请过来替沙治疗伤势,可以么?” “我本来想找P.C ——017 一起追寻一个名叫〖红鸦〗的犯罪团,不过,你只是普通人吧?〖红鸦〗里所有成员,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普通人还是不要牵扯进去比较好。” “红鸦!?”司马影姿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她用力按着自己急速起伏的胸膛,缓声说:“医生,或许你还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司马影姿,隶属于G 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课〗,阶级是督察,目前正负责调查关于〖红鸦〗的连续屠杀事件。而且,刚刚得到了许多关于这个犯罪团伙的重要情报。如果你想找他们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电话的那一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出一句问话:“那么,司马警官,现在妳在哪里?” “我自己的公寓。地址是南区、圣托马斯大道61号,” 大国手 第五章:冒诊(二) 〖医生〗汉尼拔慎重地把沙文添脖子上的伤口缝合完毕,以纱布包扎好,站起来长长地吁了口气,从他那件白色的大褂内,掏出一个扁平金属盒打开。几管充满了药剂的注射器,就正并排躺在盒中。医生从中取出一管,装上针头弹了弹,确认所有空气都已经被挤出,抬起沙文添右手,把那一百CC浅蓝色,发出荧荧微光的针剂一滴不留,全部压进了他的身体内。 “可以了,我已经把伤口处理好,也给他注射了迅速补充力量的药剂,接下来,只需要让他好好休息,过得一段时间,他自然会苏醒。” “感激不尽,医生。”司马影姿恭身向医生鞠躬道谢,悬了半天的心,至此才稍微放下一点。 “不用道谢,因为这只是一宗交易。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部分,那么,接下来该妳履行承诺了。” “是的。不过在此之前……”司马影姿向床上依然没有任何苏醒迹象的沙文添看了一眼,说“还是出去再说吧,在这里谈话会打扰需要休息的人。” 医生颌首同意,一言不发地把所有工具收拾好,迈开轻捷的脚步向外就行。两人并肩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分别坐落。 日光灯照耀下,那张挂在客厅墙壁上,怀抱主耶苏基督的圣母玛利亚画像,立刻同时映入二人眼帘。医生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着那慈爱的笑容,口中轻轻哼唱起了一首歌颂的圣诗。 司马影姿冷眼注视着医生,心底里忽然产生了一丝奇怪的不协调感。和沙文添相识了整整一年多,似乎,她从来没有从他口中听过任何关于信奉神,崇拜神的言语举措。 “我还以为撒旦的仆人,对基督都没什么好感呢。看来,即使同是地狱刑警,也有很多不同的想法啊。” “地狱刑警只是一份工作,我没有必要为了工作,而出卖自己的信仰,不是么?”医生停止哼唱,自嘲地笑笑,道:“不过,其实我只是单纯地喜欢这首乐曲的旋律而已。闲话就到此为止吧,警官小姐。关于〖红鸦〗,妳能告诉我什么?” 司马影姿略微整理一下思路,道:“坦白说,现阶段的话,除了他们就是近大半年来连环屠杀案的真凶,以及他们一直和〖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的院长卢汰渔,在私底下做人体器官交易这两点已经可以确认以外,包括这组织的规模大小、成员名单、首领来历、是否还和其他人或组织有接触等等其他部分,警方完全一无所知。” “〖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医生向前欠了欠身,“据我所知,它声誉向来不错。居然会和〖红鸦〗有联系?没有弄错么?” “绝不会。”司马影姿决然摇摇头,说:“从最新一次事件的受害者记忆中,我们探察到〖红鸦〗行动以后,把部分受害者遗体带走,由此可以推测,应该和人体器官买卖有关。我和沙于是商量好分头行动,他下到街区去探查〖红鸦〗成员的踪迹,而我,则动用警方力量,从本市所有有能力做人体器官移植手术的医院开始调查。 本来按照名单上的顺序,要追查到〖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至少还在几天以后。但是昨天晚上大约是十点二十分,警视厅的报案热线,忽然接到了来自秋水仙医院的电话。宣称清洁员打扫卫生时,忽然发现从院长的私人研究室里面,传出了阵阵恶臭。敲门没有反应,拨打专线电话,也没有人接听。值班的保安员觉得奇怪,于是采用暴力强行破门,想不到居然发见卢汰渔……卢汰渔…… “说到这里,司马影姿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作呕的神情。她顿了顿,一手按着嘴巴,另一手从随身的小手提包里取出小型DV,向医生递过去道:”还是你自己看吧。“ 汉尼拔医生接过DV,打开。灰色屏幕一闪,随即明亮起来,无数光点构成了活动的图象,把秋水仙医院里的情景,重新呈现。 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四下流淌,无数呈暗红色的‘东西’散落遍地,粗看以下以为是模型,但实际上,却是各种真正的人体标本。一切事物都令人无法把这里和〖研究室〗三个字联系起来,反而和〖屠宰场〗有更多的交集——而且,还是无经营牌照,专门卖黑心猪肉的那种。 镜头移动,从研究室地板上可以看到,好几条纵横交错的焦黑痕迹。镜头稍微后移,举高,那些焦黑的痕迹,原来是一个直径大约一米左右的倒置五芒星,在圆形线框内则,还有无数类似文字的图案。五芒星中央,凌乱地散落着几块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人体残肢。 轻蔑冷笑化作沉闷含糊的哼声,从医生喉咙间隐约传出。他顺手把DV关上还给司马影姿,冷冷说道:“不错,暗黑逆五芒星,是撒旦的标记,也是通往地狱入口的大门。除了我们地狱刑警以外,能够有力量打开这扇大门的,就只有那些从地狱逃走的亡魂了。而据我所知,目前在G 市活动的地狱逃魂,就只有〖红鸦〗的首领。”这番话有真有假,不过即使全是假话,司马影姿也分辨不出来。 司马影姿摇头说:“关于地狱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在研究室里,我们发现了大量资料,巨细无遗地记录了他和〖红鸦〗之间每一次交易的来龙去脉,还有交易收益以及接受器官移植手术的病人名单,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他们所犯下的全部罪行而无庸置疑。可惜的是,暂时依然没有关于〖红鸦〗方面下落的情报。” “仔细地找。笔记、档案、手机、还有电脑,一切都要仔细搜寻。既然他们是交易伙伴,那么卢汰渔肯定有办法主动联络〖红鸦〗。” “警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运回警视厅了,整整一个小组的专家正在进行分析。如果有那种联络方法的话,我相信最迟在两天之内可以找到。我担心的是:如果他并没把联络方法记录下来,那么这条难得找到的线索,或许就只能到此为止。“ 医生默然片刻,忽然浮现出一个阴沉的微笑,说道:“如果找不到联络办法的话,那么我们就自己制造一个办法,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 “可以这样……然后……以这办法的话,我相信,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机会。” 司马影姿倒抽一口凉气,吃惊地凝望着医生,缓缓道:“即使这办法能够成功,却很容易就会造成大规模的伤亡和混乱啊!医生,你……你和沙完全不同,真的是完全不同。” “如果只有我自己,我当然不会使用这办法。毕竟,引起混乱和伤亡,也并非是我的本意。只是,有了你们人类的警察力量帮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要事先秘密疏散好居民,一切都在控制之下,就不会有危险,是么?” “……也许吧。或者,不冒一冒险的话,确实是无法解决〖红鸦〗。”司马影姿叹了口气,道:“要是沙还清醒的话,我想,他大概会反对这样做吧……” 大国手 第六章:诱诊(一) ****** 救赎之三 凡遵守主道的,爱神的心在他里面实在是完全的,从此我们知道我们是在主里面。人若说他住在主里面,就该自己照主所行的去行。亲爱的弟兄阿,我写给你们的,不是一条新命令,乃是你们从起初所受的旧命令。这旧命令就是你们所听见的道。再者,我写给你们的,是一条新命令,在主是真的,在你们也是真的。因为黑暗渐渐过去,真光已经照耀。 摘自《圣经。约翰一书。二章》 ****** 星期一:AM06:30、G 市北郊。废弃工场深处 “啊——咚!咚!啊——啊——咚!” 雷鸣般的撞击声,伴随着阵阵充满痛苦的野兽嘶吼,沿着曲折幽暗的空间向外扩散,每一下巨响,都是一次专门针对大脑,毫不留情的狂轰滥炸。 车泰闲脸色惨白,五官都已挤成了痛苦一团。他用力将双手按在耳朵上,企图稍微多抵挡一下那来自地狱深渊的咆哮,脚步完全停顿,整个身体倚在散发出阵阵铁锈味道的墙壁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已经被这奇怪声音震松、震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疯狂的声响,终于总算是告一段落。在隆隆余震中,车泰闲如释重负地长长舒出一口气,用力抹去满头满脸的冷汗,苦笑着,俯身提起刚才跌落地下的不锈钢饭盒,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鼓足全部力气,一步一步,向甬道最深处挪动而去。 甬道尽头,是一堵班班驳驳地生满铁锈,呈黄褐色的厚实铁门。透过门下的通风口,隐约还可以听见,阵阵拉风箱一样的喘息。适才的同情此际已转变为满腔戒惧,车泰闲慢慢蹲下,尽量把嘴巴靠近了通风口。 “泳均,裴泳均,你……觉得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除了喘息以外,铁门后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泳均,你……还好吧?肚子饿了没有?我给你送饭来了。”等待了片刻,车泰闲猫着腰,保持随时向后跳的姿势,小心翼翼拉开通风口上的栅栏,把手上饭盒推进门里。 完全没有任何声息,但那陡然涌至的强大威胁感,却已把车泰闲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本能地双脚发力,使劲往后一撑,几乎就在同时,“噹!”一声巨响,门后的‘东西’扑过来,对准车泰闲脑袋的位置,狠狠挥出一击!足足有五、六厘米厚的平整铁门上,一个连关节骨骼都清晰无比的拳头,赫然浮现凸出。紧接着,那疯狂的咆哮和轰打门板墙壁的恐怖声音再度响起,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在隆隆声响当中,还夹杂了几句模糊不清的叫喊。 “热~~好热,好痛苦啊!啊,去死吧,我、我要死了,你们为什么还活着?啊!陪我一起死吧。杀、杀、杀啊~~~~~ 我要把所有东西都杀掉!“ 怨恨和愤怒的狂吼震耳欲聋,蕴涵了无尽痛苦,无尽欲望。忽然间,一条手臂猛然从通风口处伸出,五指不断张合,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青黑色鳞片从手指一直延伸到铁门以后,长长的指甲尖锐如刀,覆盖其上的青筋密密麻麻,蚯蚓般的在手臂上蜿蜒游动,这手臂……真的还属于人类么? 车泰闲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脱离现实的景象,如冰寒意从脚跟直冲脑门,仅仅半瞬之短,在他而言,却有若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的漫长!恐惧感如水涨船高,终于漫溢而出,将他的思想团团围困,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手酸脚软的车泰闲,鼓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半爬半跑,头亦不敢回地,拼命向甬道出口逃去。 逐渐把那可怕的声音和甬道内的黑暗都抛诸身后,明亮光芒摇晃着在前方出现,车泰闲一头冲进了被改造成休息室的废弃车间。高达五、六米,足有篮球场大小的宽敞空间里,到处都杂乱地放置着沙发与桌子。除了看不到首领朴正善,〖红鸦〗全体成员都齐集在这里了。 “泰闲,来喝杯水。”一名身材瘦长的〖红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冰水递给车泰闲。车泰闲一手抢过,急不可待地仰首饮尽,用力在心口位置拍拍,颓然坐倒,口中仍不住喘息。 “太、太可怕了!我不要再进去了,死也不去。” “泳均他究竟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另一名〖红鸦〗过来问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我只知道一件事,裴泳均他、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如果人的话,怎么、怎么可能会……”话说到一半,车泰闲实在讲不下去了,他“嚯”地站起来,双手哆嗦着,从怀里贴身之处摸出个装满了暗红色液体的小小玻璃瓶子,用力往沙发上一摔。 “他妈的,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啊?!为什么……为什么……” “混帐,把它好好捡起来!”有〖红鸦〗在旁边厉声喝道:“这是老大给我们的救命灵药,你怎么可以把它到处乱扔?” “什么救命灵药?你们都没有看见么?裴泳均他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变成了副什么模样?人不人,鬼不鬼,要是也变成他那样子,我、我宁可死了还好!” 车泰闲跳起来竭斯底里地大喊,四周的人面面相窥,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沉寂了半分多钟,那给车泰闲倒了杯水的〖红鸦〗沉声说道:“老大给我们的时候,本来就警告过这是很危险的药,大家不是早都知道了?” “可是,可是老大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这鬼东西?要不是它、要不是它……” “要不是老大,我们早就全都死了!”有另一名〖红鸦〗大声怒喝:“车泰 闲,难道你已经忘记了么?是谁把我们从死亡边缘救回来?是谁给了我们活下去 的目标?又是谁引导我们,给了我们做人的尊严,让我们不必再活得象只赖在垃 圾堆里的狗?” “可是我已经受够了!”车泰闲发狂似地大叫着反驳,颤抖的手举起,接着狠狠挥下:“不干了,老子不干了!我不要再〖救赎〗,不要被通缉,不要提心吊胆,也不要再晚上睡不着觉,我、我要回家!” “回家?”有〖红鸦〗冷笑着道:“说得倒轻松。泰闲,你手上的人命,好象也不比谁少吧?大家一起争来的钱,你难道没花过?在后街搂着女人灌白兰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回家?哼,出了这里的大门,你唯一能去的地方,就只有监狱的绞刑架!更何况,像我们这种人,又什么时候曾经有过自己的家了?老大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 “我不管!”车泰闲咬咬牙,抢过桌子上一瓶啤酒,“乒乓”地用力在桌边敲下,白色泡末立刻把他的脚背浸湿,高声喝道:“我、我要走,你们不准过来,否则的话,别怪我……” “你他妈的要威胁哪一个?”一名性情暴躁的〖红鸦〗跳起来,从腰间把出匕首,跺脚大骂。“车泰闲,你这懦夫!拿个破瓶子想吓唬谁?〖红鸦〗成立以来,从来没有人像你那么忘恩负义的,你要走?可以,先让老子在你身上捅他妈的十七八刀再说!” “老子豁出去啦!金易三,有本事你就来啊,看谁先挂掉谁!”车泰闲也发了狠。霎时间,浓浓火药味充斥着整个广大的空间,一众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有人神情激动,跃跃欲试,也有人嘴唇不住颤动,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出口。 “各位亲爱的观众,早上好,欢迎收看〖星空卫视〗的晨早新闻,我是徐小曼。以下,首先为您报道关于本市连环集体屠杀案的最新消息……” 轻松的悦耳音乐,年轻女性的甜美声音,忽然从搁置在旁的电视机上发出,并且立刻形成一个旋涡,多少吸走了现场的火药味和注意力。 大国手 第六章:诱诊(二) “本台N 月N 日凌晨讯,困扰本市达八个月之久的神秘连环集体屠杀案,于上周末取得突破性进展。据警方负责人消息,自上周五晚上的最新一次犯罪事件发生后,警方专案小组依靠凶手在犯罪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终于得到确认,制造血案,令本市沉浸于极度恐慌气氛中的凶手,是一个名为〖红鸦〗的新兴暴力团伙。 该暴力团真面目不详,但有种种迹象显示,本市的〖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院长卢汰渔,与〖红鸦〗私下关系十分密切。被带返警署进行问话。从警方向我台记者出示的调查记录中,警方显然怀疑,秋水仙医院一直秘密与连环屠杀案的凶手进行联络。 据此,警方立刻对〖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展开了全面调查,并且带走了卢汰渔及大批资料返署进行协助调查。经过二十四小时的拘留期后,现今卢汰渔已被允许以现金八十万元保释外出,返回医院主持日常工作。但他的旅游证件则被扣押,暂时不得离开本市。由于〖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一向与本市多所宗教及慈善团体关系良好,因此,大律师公会已派出多名资深大律师组成辩护团,为即将到来的一场世纪诉讼做准备。 警方专案小组的发言人告知本台记者,根据从卢汰渔私人办公室的电脑中所取得的资料,警方非常有信心能很快找到了,以往卢汰渔与〖红鸦〗进行联络时,所遗留下的通讯记录。根据这记录,警方将能于短时间内找到这个暴力团伙在本市的秘密藏身地址,以及团伙所有成员的真实身份,把他们一一绳之于法。 现在,就请各位跟随我们一起来回顾一下,关于这恐怖事件的始末……“ “把武器放下来!都听见了么?命运所安排的敌人已经逼近眼前,而警方也快要找到我们了。而你们,打算自相残杀,好帮助我们的敌人节省力气么?” 威严呵斥随着“吱哑”的开门声,从大车间旁边的小门内飘出。一手建立了〖红鸦〗,被所有人尊称为老大的朴正善,“蹬蹬蹬”地大踏步走出来,看了看现场,劈手夺下金易三的匕首,“夺”地把它插入桌面的木板。 他转身望着车泰闲,说话的语气中,已经带有了相当程度的责怪:“泰闲,把瓶子放下来。你要走,我不勉强你。但你也别忘记,这里每个人都是一起挣扎求存的兄弟,怎么可以自相残杀?” 车泰闲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逐渐发青,剩下半截酒瓶子脱手堕地,撞成粉碎。 “老、老大~~” “有什么话,尽管说。” “泳均~~裴泳均,他~~他变成,一头怪物了呀!!”好不容易挣扎着说完,车泰闲整个人都仿佛已经崩溃,软软瘫在地下,失声痛哭。 “怪物?怪物又有什么可怕的?在我们的心中,岂非本来就人人都潜藏着一头怪物么?”朴正善“嘿”地哂笑着,将车泰闲拉起来坐好。捡起他扔下的那瓶暗红色液体,抬头环视四方。严肃的目光从身边每位下属的脸上拂过,缓缓说道:“耶稣基督在〖最后的晚餐〗上拿起杯来满斟了酒,递给他的十二名使徒,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被基督所拣选的十二名使徒喝了,因此洗清了他们的罪,成为被后世景仰的圣人。 然而耶稣基督乃神之子,它的血是圣血,蕴涵着至高无上的神圣力量,并非普通人所能承受。假若没有足够强韧的意志,去抵御那血中所蕴涵的力量,那么,他就会被神强烈无比的意志,将灵魂抹杀,成为完全的虚无。“ “老、老大,您是说,这……这是,耶稣基督的血!?”金易三喉头艰难地滑动,努力挤出一句疑问。那空空洞洞的声音,即使听在自己耳朵中,也是毫无实在感。 “这瓶子里装的,是天使之血——更准确地说,是堕落天使的血。”一丝忧郁的苦涩,从朴正善眼眸中闪过,但他随即像要抛开什么东西似地,用力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 “天使的血液,当然无法与耶稣基督相比,更何况,他还因为堕落而失去了大部分神圣之力。因此,喝下这血液的人,虽然也能得到堕落天使蕴涵在血液中存的能力,可是同时,也将承受上帝对堕落天使的愤怒和惩罚。 他的肉体会产生变化,意识也会被愤怒和杀戮占据,成为只有单纯嗜血本能的怪物,那被诅咒后的丑陋身体,称之为——‘罪’。“ “老大,这些事情,为什么以前不对我们说?变成了怪物的人,要怎么才能还原?”一名〖红鸦〗向前迈出一步,质问的声音里,明显带了愤怒和不满。 “只是那么一点点堕天使血液,效果不会持续很久,大约再过三天,裴泳均的身体,就能自然恢复。以前不对你们说,是因为我亦从来未想过,有动用这受诅咒血液的必须。 然而现在,那命运替我们安排的敌人,已逐渐逼近!警察在我们〖救赎〗的现场找到了线索?别开玩笑了,有谁能比我们自己更清楚,这根本就是个荒谬的弥天大谎!是敌人,以普通人能力绝对无法抗衡的敌人,命运安排的敌人!他引领着警察,拔开迷雾,把矛头逐渐指向了我们。同样,也正是因为那敌人,所以我们的兄弟金戴仲死去了,而裴泳均,则被迫喝下了〖堕天使之血〗,化身为‘罪’。“ 这不是结束,绝不是。虽然还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是什么,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敌人的目标,就是我们〖红鸦〗。不把〖红鸦〗连根拔起地彻底毁灭,他不会停止。 敌人很强大,即使是‘罪’,也无法将之战胜。但我只知道,作为〖红鸦〗的首领,除了直接面对他,战胜他以外,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然而你们不同,我建立〖红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你们替我去送死,而是为了能够替人生词典上没有〖明天〗这个词的你们,开创出一个有希望的未来……所以……“ 朴正善再次停下来,把手伸到要间,摸出一大把钥匙,“啪”地按在桌面上。 “如果有人要现在退出,他还来得及。这里每把钥匙,都能打开〖天幕银行〗的一个保险柜。每个保险柜里面,都有一笔钱和一份合法证件,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你们安全离开G 市,到别的地方去过上一段时间了。要离开的人,把你怀里的〖堕天使之血〗放下,然后拿走钥匙,我绝不勉强任何人留下。” 又是静默。散处四周的红鸦们聚拢起来,看着桌子上的钥匙,谁也没有动手。 等了好半晌,朴正善率先用手指拈起一把钥匙,向车泰闲伸了出去。 “泰闲,我知道,这段日子以来,你晚上总是失眠,即使睡着了,也经常都在做噩梦,对吧?是的,我太疏忽了。救赎之路充满荆棘,虽然那对我而言,确实充满了光荣与满足,可是对你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太过难以承担了。走吧,泰闲。我知道,你在乡下还有父母,〖红鸦〗的道路,其实并不适合你走。拿去钥匙,然后离开吧“ “老大,我~~我~~”车泰闲脸色涨得通红地,几度提起手,却又都放下。良久,他终于咬着牙恨恨一跺脚,跪下向朴正善连接磕下三个响头。 “我不走了,老大。刚才……金易三说得对,我是个懦夫。可是……要是就这么离开您,这一生余下的日子,我永远别想再睡得着安稳觉。带上我吧,老大。无论您将引领我们到达什么地方,我永远都要跟随着您!“ 沉默良久,朴正善叹息着,终于把伸出的手缩回。摇头道:“好吧……我尊重所有人的自由意志。那么,从现在开始,狩猎者和猎物的身份,都不再固定。 这是一场战争,也是一场游戏,在生死边缘踩钢丝的游戏。要胜利,就必须主动出击。既然选择了留下,那么就得有心理准备。“ 另一名红鸦把腰杆挺得笔直,大声地说道。“老大,从您把我捡回来哪天起,这条命就已经属于您,只要有用,要怎么处置它都随您高兴就好。” “对,要怎么用这条原本来就卑贱的命,老大尽管开口吧!”不约而同的一句话,无论声音还是语气,都同样显得义无返顾。 他们既疯狂,又理智,每一个人都同样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干些什么。 “我不得不告诉你们,我们选择的路充满艰危,但,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总有一天,〖红鸦〗能打开通往未来之门,站到更高,更瞩目,更光辉灿烂的地方去。为了这一天,你们谁也不能轻易言死,明白没有!” “明白!” “那么,现在让我们一起,为了胜利而祈祷。”朴正善面向着阳光照射而来的方向跪下,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了他珍而重之收藏的袖珍本《圣经》,握拳紧贴胸口,低下了头。十二名〖红鸦〗在他身后排成一列,低沉的祈祷声,在一下子显得空荡起来的空间中响起。 “耶和华阿,我的敌人何其加增。有许多人起来攻击我,有许多人议论我说,他得不着神的帮助。但你耶和华是我四围的盾牌,是我的荣耀,又是叫我抬起头来的。 我用我的声音求告耶和华,他就从圣山上应允我。我睡觉,我醒着,耶和华都保佑我。虽有成万的百姓来周围攻击我,我也不怕。耶和华阿,求你起来,求你救我。因为你打了我一切仇敌的腮骨,敲碎了恶人的牙齿。救恩属于耶和华,愿你赐福给你的百姓,阿门~~“ “阿门~~” 大国手 终章:灭诊(一) 八:灭诊 ****** 所多玛与蛾摩拉之罪 耶和华说,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甚重,声闻于我。我现在要下去,察看他们所行的,果然尽像那达到我耳中的声音一样么?若是不然,我也必知道。 亚伯拉罕近前来,说,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么?假若那城里有五十个义人,你还剿灭那地方麽?不为城里这五十个义人饶恕其中的人麽?将义人与恶人同杀,将义人与恶人一样看待,这断不是你所行的,审判全地的主,岂不行公义麽? 耶和华说,我若在所多玛城里见有五十个义人,我就为他们的缘故,饶恕那地方的众人。亚伯拉罕说,求主不要动怒,我再说这一次,假若在那里见有十个呢?他说,为这十个的缘故,我也不毁灭那城。‘ 摘自《圣经。创世纪。十八》 ****** PM:19:45、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 夜空中,没有月亮。 地面上,没有灯光。 天与地之间,是黑暗。 平静夜幕,掩饰了躁动不安的心,踏着柔软青草地,李映嫒迅速从医院建筑群与大门之间的广场穿越而过,走向医院的主诊楼。既陌生又黑暗的环境,并没有延缓她前进的脚步,因为脸上戴着的红外线夜视仪,已帮助她将四周所有障碍物,都纤毫毕现地活现目前。假如再细心搜索的话,那么,即便是那隐藏在花园角落处、树木阴影旁、大楼墙角下、天台窗户里的点点红光,亦同样不难被发见。 她很满意,并且相信自己的队长——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科长司马影姿,亦将同样地满意。因为那黑夜中的每一点红光,都代表着一位全副武装的〖蓝霹雳〗队员。只要手上拥有这支精英反恐作战部队,警方王牌中的王牌,即使敌人是经过正规军事化训练的职业雇佣兵,相信亦不在话下。 更何况,如今他们要对付的,仅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暴走族罢了。 闷热天气,加上身上那件密不透风的防弹背心,还有暴风雨前的宁静,这所有的元素加在一起,都促使行动时所必须消耗的体力,大大增加。李映嫒微微喘息着,走进了宽敞的主诊楼大堂内,向正扶着栏杆,通过玻璃幕墙,静静凝望天际的的司马影姿立正,敬了个标准得无懈可击的礼。 “队长,狙击手已经部署完毕,〖蓝霹雳〗也都在医院内四周的有利位置上埋伏好了。” “啊,很好啊,那么,病人和工作人员,还有附近居民的疏散工作呢?” “全部疏散完毕。剩下,就只等那伙叫〖红鸦〗的罪犯们自投罗网了。不过……”李映嫒犹豫了一下,问道:“他们真的会来么?” “一定会来的。”司马影姿回过头来,不经意间,把目光投向了李映嫒身后的黑暗,说道:“对于命运的安排,没有人能抗拒。为了让自己的存在意义和努力不变成毫无价值,尽管,他们会犹豫、会恐惧、会愤怒、会不甘心,可是到了最后,他们也只有选择那唯一的道路:到这里来,挑战命运替他们安排的敌人,并且为一切作出了断。” 李映嫒似乎有点不以为然,可又不愿意直言反驳,只苦笑着说:“队长,妳不按照正常手续调动〖蓝霹雳〗,又擅自疏散居民,这可都是违反规矩的行为,要是今天晚上没有收获,那……” “妳是说内务部那帮老油条?”司马影姿不屑地耸耸肩:“一群只懂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却连枪都没开过的家伙,要堵他们的嘴,我可—等等……映嫒,妳听见了没有?” “听见什……啊,是摩托车……”李映嫒一下子跳了起来。是的,她也听到了。那自远处黑夜中传来,持续冲击着医院宁静的隆隆声,正是来自摩托车群上,灼热发动机的轰鸣嘶吼。 一十三骑重型摩托,一十三颗挟带着满腔嗜血欲望的心,打破黑夜的平静,排列成整齐大三角形,高举着血色三脚乌鸦大旗,堂而皇之地闯进了这条街道,穿过青绿蔓藤缠绕的拱门,冲入医院广场。 没有熄火稍作停留,也一反过去总是小心谨慎的作风,〖红鸦〗没有丝毫顾忌,大张旗鼓,笔直地沿着铺上了精美彩色瓷砖的病人专用道路,加速朝主诊楼奔驰而去。 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中,主诊楼华丽的大落地玻璃门,在高达时速七十公里以上的强大力量撞击之下彻底崩溃分解,化作片片闪亮碎屑。二十六个急速转动的车轮猛然与地板上的光滑大理石板咬合,发出刺耳的“嘎吱”噪音。一十三道耀眼光束,登时把大堂内的黑暗彻底撕毁。 司马影姿右手紧按腰间的克拉克G17 型手枪,苗条修长的身躯站得笔直,面对迎面扑来,气势汹汹的机车群,依然不动如山,甚至连那长长的眼睫毛,亦不曾丝毫颤动。 “我是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督察,司马影姿。暴力团〖红鸦〗的所有成员,以法律赋予的权力,我命令你们立刻把摩托车熄火,将手放在脑后,走下来排成一列!” “警察?”朴正善不屑地冷笑,藏在透明风镜后的目光,迅速在大堂内扫视一遍,摘下头盔,问:“卢汰渔呢?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都与你们无关,〖红鸦〗。我再重复一遍,把手放在脑后走下来排成一列!” 今天晚上,迟早也必须一战了吧?那么即使再说下去,亦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朴正善甩动粗壮手腕,用力向前一挥,跟随在身后的金易三紧握车把,狠狠踩下油门越群而出,钢铁怪兽狂声怒吼,发疯般对准司马影姿低头猛撞。满口锐利獠牙迫不及待露出,只需要再过几秒,它将再次饱饮鲜血,让这黑色的夜晚,变成最原始野性的——红色! 电光火石间,久经锻炼的矫健身手无须大脑指挥,瞬即已作出最恰当的反应。 司马影姿身化乳燕低飞横掠,乌黑枪口抬起,沿着机车奔驰的轨迹连续不断吐出火舌。弹匣里全部十五颗子弹,顷刻间彻底发射殆尽。司马影姿顺势在地板上滚动半圈,“咯、咯”两声清脆声响,另一个满装子弹的弹匣已就其位,克拉克G17 型手枪再度蓄势待发。 没有必要了,至少,刹那前仍如狼似虎的金易三,再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了。经过特殊改装的摩托车,其正面本是被一层坚固钢板覆盖,没有任何暴露出来可供攻击的空隙。然而,当子弹不是从正面,而是由侧面射来之际,即使机车正在高速移动中,仍然难以完全回避。十五发子弹,至少有十发以上射中了机车,两发更直接命中金易三的右侧大腿。 子弹爆炸力把大腿骨头震成寸寸断碎,猛烈剧痛之下,金易三再也无能控制跨下发狂的钢铁野兽。平衡的丧失导致机车猛然向旁倾侧,随即把背上骑手甩出,如同陀螺般急遽旋转着撞向墙壁。被子弹洞穿的油箱,在离心力作用下将汽油泼了自己满身,再加上一点因摩擦而产生的小小火花,轰然爆炸,带来了阵阵扑面涌至的灼热气浪。 出乎意料之外,点燃的导火索,竟没能如预期中一般,将炸药包引爆。十二名〖红鸦〗不动如山,脸上神情既愤怒,又悲壮,却没有任何人挪动分毫,连那身受重伤的金易三,也紧咬牙关站起,强忍着不吭一声。 摇曳火光映照在朴正善脸上,忽大忽小的阴影,使人难测喜怒。他踏上一步,森然问道:“卢汰渔已经死了,今天晚上,只是一个圈套,对不对?” 大国手 终章:灭诊(二) “这样的问题,我还需要回答么?〖红鸦〗!六十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蓝霹雳〗队员就埋伏在周围,你们没有任何希望了,束手就擒吧,免得我们多浪费纳税人金钱。” 朴正善冷笑着霍然转身,面向自己的下属们,说道:“现在,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到来了。是放弃我,还是跟随我?选择前者的人,就按那女人的话去做,所能得到的,是死亡。选择前者的话,你们将变成鬼,而且是最强,最凶恶的鬼! 但…… 你们不会迷失自己。即使失去了这具肉体,你们也永远不会再度迷失。活下去吧!别人不让我们活,我们自己活;别人看不起我们,不要紧,我们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挺起胸膛,伸直脊梁做人,就什么都不必怕。一切都是神的意旨,也是神给予的考验! 若然,你有意思要挑战这考验,那么,跟随着我,一起跪下祈祷吧“ 没有人说话,〖红鸦〗所有成员,用行动而非言语,做出了最后的选择。一十三条身影,依然排列成整齐的大三角形,在大堂的大理石地板上同时跪下,祈祷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大楼。 “万能的天父啊,非是我要违背您的意旨,在这充满罪恶的蛾摩拉,为了维护我等生而为人之尊严,我等不得不借助那堕落之力,化身为〖罪〗。仁慈的天父啊,求您赦免我等,即使在那地狱尽头,我等亦将永远向您,献上那不歇的赞美之歌,阿门~~” “赞美天父,阿门~~” 若有若无的白色光芒,从朴正善体内源源渗出。那光芒如充气的气球,不住地向外膨胀、膨胀……在光芒庇萌下,十二名〖红鸦〗们,一起取出了〖堕落者之血〗,喝下。 骤然,他们开始变形,将人类所应该拥有的外表,彻底摆脱。肌肉与骨骼迅速成长的“咯咯勒勒”诡异声响中,司马影姿、李映嫒、还有所有埋伏在四周的蓝霹雳队员们,目瞪口呆地亲眼目睹了,那本来在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情景。 这里已经不再存在〖红鸦〗,只剩下在白色光芒中载沉载浮,闭目祈祷的朴正善,以及一十二头身高超过两米半,嘴巴突出,变形成坚硬而弯曲的鸟喙状,皮肤被血红色羽毛完全覆盖,四肢长满了闪亮的黑色鳞片,手指蜕变成锐利钩爪的庞然巨怪,一群半人半鸟的怪物——红鸦! ****** 丝毫不以为意地,司马影姿松开五指,任由那支只剩下半截,和垃圾没有了任何分别的冲锋枪脱手跌落,再没有为它浪费半点精神。若同投石入井,“啪”地一声闷响,如同果冻般粘稠的血浆中,立刻泛起了阵阵涟漪。 身处一个和平的时代,生活在一座和平的城市,普通人的生命之中,很少有机会,能亲眼目睹生命的消逝。那些什么充满血腥气息的形容词,因为距离实在太遥远,所以往往就变得虚幻,且不切实际。 但,此时此刻,秋水仙医院内的景象,却足以把那种虚假的和平观念,一下子扯成粉碎!! 从“红鸦”出现到如今,仅仅经过短暂的五分钟。然而,司马影姿心里却很清楚,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包括这场战斗,包括自己的生命。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引发了她的老毛病。恶心感觉在腹腔内翻江倒海,让她恨不得能趴下来,尽情大呕一场。 可是她做不到,她的肉体已麻木,精神亦依旧坚强,所以,她无从逃避。 既然不能逃避,就惟有面对。 平心而论,红鸦尽管恐怖,可是以人类的力量和武器,也并非全然不可与之对抗。 它们锐利的爪子,固然可以轻而易举洞穿〖蓝霹雳〗身上穿着的防弹衣。然而,只要保持距离,它们的手臂始终不能如橡皮般自由延伸。 它们覆盖全身的鳞片和羽毛,都坚固无比,即使是狙击手以巴雷特M82 式狙击步枪所发射的12.7mm勃朗宁重机枪弹,亦难以做到一击毙命。可是,只要集中火力,以数百发子弹连续攻击同一部位,再坚固的防御,也不能使它们免于死亡。 不包括〖红鸦〗首领朴正善在内,全体十二头“红鸦”,现在只剩下了一半,其余的,已和〖蓝霹雳〗的成员们一起,尸横就地。而这战果背后的代价就是:以十搏一! 包括埋伏的狙击手在内,秋水仙医院内〖蓝霹雳〗部队全体六十人,这支警方王牌中的王牌,精英里的精英,如今,只剩下副队长李映嫒和另一名攻击手合共两人,浑身虚脱地躺在冰冷地板上,一面喘息,一面呕吐。 毫无疑问,即使个人生命还苟延残喘,他们身为警务人员的生命,也已经死去。 而她,司马影姿,就必须用手上仅余的一柄手枪和十五发子弹,再加上两名已进入精神崩溃状态的下属,去对抗六头只是赤手空拳,就能把一名大活人掰饼干般一撕两半的恐怖怪物。 胜算有多少?她已经不敢考虑。 明明一起进入医院的汉尼拔医生,为什么还不出手?他到哪里去了? 她同样不敢考虑。 她的眼睛,她的思想,她的全副精神里,都只剩下那几头咧开巨喙,在呱呱怪叫中,步步进逼而来的怪兽。 眼看胜利就在掌握之中,朴正善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欣慰欢喜。 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即使取得胜利,六名忠诚下属的牺牲,并非可以被一笑置之的代价。 只是皮洛士式的惨胜而已。 而为了得到这次惨胜,他处心积虑,筹划了许久的计划,不得不被迫再次往后推。 〖堕天之血〗的效力,无疑能彻底挖掘人类最大潜能,并且加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发挥。但是,要让下属们变身成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远远超越人类能力极限的“红鸦”,更大程度上,还是朴正善以自己力量进行引导、增幅的结果。 那沉重的负荷和透支,使他也同样快要接近极限了。 一旦朴正善率先支撑不住,那么变身对精神与肉体的强烈反噬,绝对是“红鸦”们所无法承受。 其实世事往往如此。你以为自己的敌人无比凶狂,拥有无穷精力,永远不会失败,永远不会崩溃,但实际上,他只是外强中干。谁的意志更坚强一些,谁能坚持到最后,胜利就属于谁。 汉尼拔尼古拉斯,就是那打破天平两端微妙平衡的最后一个砝码,压断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森寒魅影无声无息地凭空出现,紧紧贴在朴正善背后。细若游丝的声音,针一般刺入耳膜,刺穿了他牢守的精神力场,也刺破了他的心防。 “遭受污染的神圣之力,堕落天使啊,你的表现时间该结束了。” 朴正善猛然一颤,睁开眼睛,停止了他的祈祷。白光三角结界骤然如若泄气的皮球迅速萎缩,直至完全消失。主诊楼内的宽广空间,立刻重新被黑暗纳入怀抱。失去朴正善力量支撑的“红鸦”们如遭电击,发出阵阵既不像人,又不像鸟,却又似是两者混合的怪异鸣叫声,宛然是吸食毒品过后的后遗症发作,无法竭止的抽搐与痉挛,夺走了它们的异常肉体,赤红翎羽和漆黑鳞片纷纷如雪片脱落。 —————————————————————— 小小发一下牢骚,大国手在今古奇幻6月份杂志上刊登,本来杂志5月底就出来了,可是至今样刊还没有邮寄过来。而二十号就发了的稿费,经历十天时间仍然还未走完从武汉到广州的短短路程,中国邮政的效率真是废柴到家了。 PS:阿根廷居然点球输给了德国,运气这东西真是难说啊……感叹 大国手 终章:灭诊(三) 顷刻之间,六头浑身满沾血腥,把司马影姿逼迫得再也退无可退,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怪物,被迫恢复人类形态,好似脊柱骨被抽去,软瘫倒地,再也不能对任何人,构成丝毫威胁。 在最合适的时间,做最合适的事,成功秘诀,本来就只是这么简单。 ‘黑暗,充满了后悔、愤怒、伤心、还有内疚的浓烈黑暗,共同聚合成你这污秽亡魂。‘ 朴正善慢慢站了起来,霍然转身,望向医生的目光中,除了轻蔑与不屑,竟还有着难以掩饰的如狂欣喜。 ‘我感觉到了,就是你,命运之敌,命运之匙!你无法逃避,也不能抗拒,来吧,承受神圣的洗礼,感受主的恩典,然后,籍着毁灭与新生,把你与我身上一切的〖罪〗都洗涤干净!污秽亡魂啊,在主的无上威能面前,履行你该尽的职责,替我重新开启那通往天国之路。‘ 耀目白光再度源源渗出,形成巨大的十字架,把朴正善包裹其中,冉冉升腾。作为〖红鸦〗首领标志,充斥悍霸气息的黑色皮衣,在光芒中化作飞灰随风飘散,由一裘轻柔白袍取而代之。光辉凝聚成神圣羽翼霎然展开,无数光之羽片纷飞翻滚,把血污横流,残肢遍布的人间地狱,也衬托得一片圣洁。 眼前奇景,刹那间令司马影姿目瞪口呆,脑海中只余下一片混乱。既然地狱亡魂与魔王撒旦都是真实存在,那么即使出现了天使,也是理所当然吧?然而,邪恶象征的地狱亡魂,如今正站在自己一边,协助法律捉拿罪犯。而本应是正义化身的上帝使徒,却是〖红鸦〗首领,策划,并且施行了血腥凶残的大屠杀! 为什么会这样?正义与邪恶的立场,为什么竟会颠倒至此?是上帝的错,还是人类的错?假如死亡与毁灭,正是上帝的意志,那么身为卑微人类,究竟是该在忏悔的告解中静候宰割,还是该不惜忤逆上帝,奋起反抗? 无解,对神学理论一窍不通的司马影姿,如今甚至亦无暇细思。摆脱人类肉体限制,显露出真面貌的朴正善,哪怕不言不动,那强大的意志力,仍然充满了使人难以抗拒的威压。 恍恍惚惚之中,蕴涵着神圣威仪之声,在脑海中震荡着响起。翻飞的光之羽片,在朴正善双手上凝聚,迅速集结成银色光球,不断变换出各种武器之形状。 ‘吾乃大天使,拉摩迦萨尔。因遭受污染而被迫堕落凡间,降临这座现世的蛾摩拉之城。遵循主的神圣意旨,除非吾以霹雳之剑斩除命运之敌,以毁灭之烈焰将邪恶灵魂所蕴涵之‘罪‘加以净化,否则吾将永不能重返天国。来自地狱的污秽者,在主的神圣威光之前,低下汝卑微之头颅,屈膝下跪吧。放弃汝之执念,承受主之恩宠与慈爱,然后,与吾一起围绕吾主宝座下,永远歌颂吾主之荣耀!‘ 圣洁乐韵若有若无地从四方响起,拉摩迦尔萨把全副身心,都尽情投入到越来越显高昂的祈祷与赞颂之中,进入了忘我境界。当那股兴奋情绪到达最顶点,堕落之大天使抬起右手,向脚下的汉尼拔医生,轻轻一按。 电光横空,银球幻变成长矛箭矢,划破大气,撕裂空间,以瞬雷不及掩耳之极速急射而出。 在物理意义上,银光没有任何破坏力。它实实在在,只是普通一束光。 在精神与灵魂层面而言,这简单一束银光,足以匹敌恐怖的中子武器。 假如被它直接接触到灵魂,那么,地狱能量将被打散,医生的自我意识,亦将彻底崩溃。剩余的,不过是一具傀儡,一棵徒具人形的植物。 可惜它不能。 灵魂火焰燃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五指翻转,细狭手术刀赫然已在掌间。浓重黑暗层层叠叠缠绕其上,转瞬之间,只有数公分的手术刀延伸至一米长短,脱离医生掌握,凌空悬浮如轮急转,幻化成一面盾。 光之矛、暗之盾,最锐烈的攻击,最坚固的防护,悍然互轰。 几乎无法辨别的‘嗤‘一下轻响,光明与黑暗,同时互相抵消。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冲击如水荡漾,在无声之呼啸中,引发出一波最强悍的精神海啸。远处的司马影姿,只觉得头脑骤然一痛,就像被大铁锤狠狠敲击似地,紧绷的肌肉陡然全不受控,擅自软软瘫痪在地。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非常幸运。比常人更坚强十倍的精神,还有以往和沙文添的接触,都多少形成了屏障,使她不至于全无抵抗力。否则的话,光是那纯精神攻防下产生的余波,实在便已足够,把整整一座大楼内的人,全都变成白痴。 不要相信汉尼拔尼古拉斯! 沙文添通过电话向自己传达的最后警告,刹那间又在脑海中响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司马影姿呆呆地看着那残酷得更胜地狱的场面,忽然,她好想哭。 她没有哭。只是牢牢地,把眼前所有景物都用力纳入眼帘,纳入脑海。然后,把这次教训,深深刻进自己的灵魂中。 她向自己发誓,绝不会再犯下相同错误,绝对! 看不见的灿烂火花终于过去,大堂里的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光之羽翼消失了,神圣的白袍消失了,甚至,连那傲视尘俗的独特气质,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勉强支撑住身体,站在医生面前的,再不是遵奉上帝意旨,企图毁灭这座罪孽深重的蛾摩拉之城,以此将功赎罪,挽回往昔失落荣光的大天使拉摩迦萨尔。 他只是〖红鸦〗的首领:朴正善。 ‘噗‘地跪倒血泊中,那光之一击,仿佛抽走了他浑身所有的精血,朴正善挣扎着抬起头,尽最后余力,发出不甘心的嘶吼。 ‘不要、不要以为,你已经、赢了。要不是、要不是之前浪费了太多能量,对付那伙警察,现在、现在输的人,只会是你!‘ ‘或许。‘医生取出另一柄手术刀,任由那锋锐于五指间如雪球般翻滚来去,走向朴正善。在幽暗中听起来,他的语气,只会比刀锋更冷。 ‘虽然只是堕落天使,但我也不否认,如果在绝对公平状态里地打上一场的话,并没有很大把握能赢。可惜,在现实里面,永远不存在〖绝对公平〗,所以得到最后胜利的,依然是我,而不是你。‘ ‘卑劣!由地狱而来的污秽亡魂,不要得意,你那邪恶的灵魂和力量,在主的大能面前,只有如春日阳光下的积雪,根本不值一提。你一心维护这座现世的蛾摩拉之城,总有一天,必将受到正义的惩罚。在终极审判到来之际,你将再次被打下地狱,永远在痛苦中呻吟忏悔!‘ ‘正义?是指谁?你自己这个堕落者么?别惹我发笑了吧,和〖绝对公平〗一样,这世界上,也从来没有〖绝对正义〗的存在。‘ 医生不屑地冷笑着,在朴正善身前停下。右腕挥动那冰寒刀刃,紧紧贴到了红鸦首领脖子上。 ‘我是医生,医生不需要正义,也不需要公平,我只是在做手术,替病人把病灶切除罢了。而在我看来,你正是一块最让人讨厌的腐烂病灶。既然毁灭蛾摩拉的所有罪恶,把一切归于圣洁是你的愿望,那么现在,我就帮你达成心愿吧。‘ 医生徐徐站起,那浓厚的黑暗,再度于刀刃上聚合凝结。第一刀划下,〖红鸦〗首领脸上肌肉骤然扭曲,右臂已齐肩落地。伤口处没有流淌出任何液体,只有无数迅速消散于空气中的模糊光点。 第二刀划下,夺走了朴正善的左臂。更多光点消散,更多力量流失。无论作为〖红鸦〗首领,还是作为大天使,他都曾经不可一世,生杀予夺,而在那时候,他又可有想过,自己亦会有一天,成为待宰猪牛,被自己眼中是卑微又污秽的地狱亡魂,处于凌迟之刑? 暗黑刀刃第三次提起,对准了朴正善眉心。只要轻轻往下刺,衰弱已极的堕落者,势必被彻底驱散。被称为拉摩迦萨尔的存在,将永远消失,剩余下来的,仅是一具曾经名为朴正善的行尸走肉,一团不会思考,不能行动,没有任何意识的〖活着的肉块〗。 ‘我又看见一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在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 霎然,有声音在耳边响起了。不同于医生的冷漠,也不同于朴正善的高傲,那是亲切的,是温柔的,是和蔼的。医生瞳孔骤然收缩,他已感觉到了,那声音中所蕴涵的巨大能量。 他不敢转身,纵然明知道对方就在自己身后,他也不敢。凝静如水的刀刃上,竟陡然产生出了阵阵微妙颤动。 那也仅是一瞬间的事罢了。无论这新出现的敌人,是如何强大,如何恐怖,来自地狱的医者,早已在永恒的黑暗深渊下,锻造出了如钢铁般的神经。 ‘谁?是伊比利斯?萨麦尔?乌里叶?还是雷米勒?‘ 那声音并不回答询问,脚步声越来越近,强大无匹的威压感,正如山如浪,铺天盖地汹涌而至。 ‘形状像豹,脚像熊,口像狮子。那龙将自己的能力,座位,和大权柄,全都给了他。全地的人,册上的人,都要拜他。凡有耳的,就应当听。所有不拜兽像的人,都被杀害。‘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可是,谁也别妄想能阻止我完成手术。‘医生深深吸一口气,灵魂之焰燃烧到最大极限。手腕抖振,那柄凝聚他全部能量的手术刀,以超越声音之极速,射向朴正善。 ‘他又叫众人,都在右手或额上,受一个印记,除了那受印记,有了兽名或数目的,都不得作买卖,在这里可以算计兽的数目,他就是--666!‘ 吟诵之声仍是不疾不徐,可是却忽然变得更虚幻,更空灵。比夜更浓厚的黑色影子从医生面前一闪而过,影子、声音、朴正善,全都消失了。 就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两个‘人‘。 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动摇。因为医生知道,他最后的一刀,并没有失手。 制造出连环大屠杀的暴力团〖红鸦〗,已经从这座城市里,彻底,并且永远地被毁灭了。 至于,那把朴正善躯壳带走的神秘声音,他并不关心,也不担心。 诊断:完毕。 手术:结束。 大国手 尾声:独白 医生,一种职业;它的责任,是治疗患上疾病的人,令其恢复健康。 手术刀,一种工具;它的用处,是割开患病的肉体,把一切对健康造成威胁的东西切除。 毒瘤,讨厌的寄生物和疾病;它的存在,只为了破坏和毁灭。 我呢?我是谁?我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黑暗之中,静静地凝视着,思考着。呈现在眼前的,是这座城市五光十色,璀灿夺目的美丽夜景。假如把这座大都会比喻为人的话,毫无疑问,她是一名令所有人为之侧目的美女。 然而这位美女,却是位病美人。数不尽的毒瘤在这美女身体里肆虐,不间断地吞噬着每个健康的细胞。眼前呈现出来的,不过是病态的美感罢了。有谁能够知道,在那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有多少无助的弱者正在发出绝望的哀叫?又有谁能够知道,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掩埋了多少本来充满光明的希望? 是的,回想起来了。我是汉尼拔尼古拉斯,一名医生。在我手中,正握着锋利的手术刀。治疗病人的疾病,是医生的天职,那管这治疗的对象是人,还是城市,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分别。 既然被称为〖法律〗的药物,对这名病人起不到任何的作用,那么,身为医生的我,就惟有亲自动手,以手中锋利的手术刀,把一切的毒瘤都切除。 这是身为医生的天职,也是不容推搪的责任和义务,更是我不惜为之奉献和放弃一切的理想。十年前我为了这理想而死,今天,我为这理想而重临。生与死的界限不能将我束缚,永恒的时间长河也无能把理想埋葬。牺牲名誉、牺牲地位、牺牲财富、甚至牺牲了最珍爱的家人,我都绝不后悔。只要一息尚存,我仍将永远挥舞着这柄手术刀,给被迫置身痛苦中的病人们带来解脱。 不期望他们会理解我,同情我,又或者帮助我,甚至,即使他们对我发出漫骂,视我为敌,对我刀兵相向,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永远是我,我只会做自己该做的事,走自己该走的路。 汉尼拔尼古拉斯!黑暗中的医者,永不退缩,永不动摇! —————————————————————————————— 大国手的稿费终于到了,邮局效率还真慢……不过钱到了也就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啦,哈哈。虽然不多,只有二千多块。扣除上次修电脑的钱和今年的上网费以后就只剩几百了。不过还是很高兴。去买了台DVD,哈哈,终于可以不用用电脑看电影了,高兴ING^O^ 拍卖场 第一章:盗墓迷城(一) 公元1902年:北非、埃及沙漠中某地 赤日炎炎,黄沙漭漭,广阔无垠的天与地之间,都尽被笼罩于一片干涸酷热之中。举目远眺,方圆数百公里内,没有水、没有牲畜、没有植物、连沙漠中常见的蝎子和眼镜蛇等小动物,也不见丝毫踪迹。仿佛自洪荒以来,这里已属于死神所有。置身其间,就恍若被投进地狱洪炉,莫说进行剧烈运动,即使仅是呼吸,也急速地将体力消耗。皮肤若直接裸露于那毒辣阳光下,不消片刻,便能隐约闻到一阵烤肉焦臭。 李查安德森教授晕晕沉沉地安坐在骆驼背上,身体跟随沙漠之舟的步伐,作出规律的上下摇晃。高达摄氏六十度以上的炎热气温,持续夺走了他大部分体力。若非心中那份对古老文明的狂热,源源不绝地给予了他继续支撑下去的意志,这位〖日不落帝国〗的大英博物馆埃及文物馆助理副馆长,恐怕早已无法保持清醒。 灼炽热风呼啸着滚滚卷来,无数沙砾夹杂在风中,暴烈地击打着安德森教授隐藏在厚厚白麻布长衫下的皮肤。尽管也学着当地人一样挂起面纱,无孔不入的黄沙依旧固执地穿过屏障,直接钻进这位欧洲绅士的鼻孔,强迫他非常不雅地大大打了个喷嚏。 “该死的风!该死的沙子,还有该死的沙漠!上帝啊,为什么我要舍弃自己在伦敦的舒适生活,跑到这地狱似的鬼地方来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我绝对是发疯了!”安德森教授第一千次痛苦地低声诅咒自己。双手却不得不更加用力紧抓住骆驼,以免让自己跌落那热得可以烤熟鸡蛋的地面。数天前他曾经有过类似经历,左手手心那一块通红柔嫩的新皮,至今仍不断提醒着他莫要重蹈覆辙。 十天了,他所率领的这支包括了二十头骆驼、三名白人、五名黑奴、还有一名贝都因族向导的小小探险队,在非洲大沙漠里,已经整整走了二百四十小时。时刻包围在身周,永远一成不变的单调环境,如同毒蛇般不断地蚕食着安德森教授的耐心和判断能力。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向导究竟是否故意带着骆驼队在沙漠里兜圈子?他又是否真的知道该往哪里走? 实在是个太荒谬的想法。然而疯狂的环境,总是能够迫使人产生疯狂的念头。安德森教授再也忍不住,他勉力振作起来紧抓缰绳,右腿在骆驼腹下轻轻一踢。训练有素的沙漠之舟立刻明白了主人的心意。悠扬驼铃声韵律骤变急促,它加快速度,向走在队伍最前列位置的向导阿卜哈巴布追去。 哈巴布无奈地叹了口气,驾驳坐骑停下脚步,抢在安德森教授开口询问前,向他深深弯腰一鞠躬,无奈道:“哦,尊敬的安德森老爷,以〖住帐篷之游牧者〗的名誉发誓,骆驼队前进的方向绝对没有出现偏差。我们已经非常接近那传说中的古城了。看在真主份上,拜托,您就别再怀疑我作为向导所具有的尊严与能力了吧?” “非常接近非常接近,每次问你总是这么回答,可是看看吧,我们前方除了沙子还是沙子,那该死的古城则连影子都没有。还有,你们那些干粮又硬又粗,吃得我满嘴都起了血泡。上帝啊,你简直无法想象,现在我是多么怀念伦敦的阴冷湿雾,多么渴望来一杯香浓手磨咖啡和刚烤起的柔软白面包。” “用我二十年累积起来的信誉保证,用不着半天,您将如愿以偿,尊敬的安德森老爷。现在,还是让我们结束这重复又重复的对答,保留体力,打起精神继续上路吧。” “最好是这样,哈巴布。”安德森教授抬头望了望天空,道:“日蚀即将降临,假如在日蚀出现前我仍然看不见那座〖冥者之城〗的话,那么你余下的三百英镑酬劳就永远别想拿得到手,明白没有?” “真主啊,您真是我从事这一行以来所遇见过最麻烦的顾主。”哈巴布口里小声嘀咕着抱怨,却不敢怠慢,依旧掏出指南针和地图,再度重新确认方向。他是那样专心致志,以至于,当全队所有二十头骆驼一起仰望天际长声嘶哞时,那震耳欲聋的噪音,竟也不能使他立刻作出反应。 太过突如其来了。尽管早意识到这次探险注定不会平凡,但是竟然以如此奇景拉开帷幕,还是大大地超越了安德森教授预料范围以外。但见得刚刚还是除了沙子以外空无一物的天空,如今却仿佛要向远涉万里而来的客人们表达欢迎般,竟忽然间不可思议地浮现出了一幕奇景。 神圣、庄严的巨大神殿,在各种葱葱郁郁的茂盛植物之间巍然耸立。足以并容四、五辆马车并肩而行的平整大路之上,一支长长队伍正演奏着祭乐,抬着两具石棺向神殿大门入口徐徐迈进。崭新的衣饰华贵非常,式样奇古;精美武器在艳阳下灿然生光,使人凛然生畏;队伍每名成员都神情肃穆,几名女性祭司身披白纱,曼声长歌,回旋作舞。音调古老苍凉,舞姿虽曼妙无方,却只见其哀戚,不见其撩人。一举一动,一言一笑,甚至肌肉颤动。肢体上的淋漓汗水,亦无不纤毫毕现,使人如身临其境。 霎时间,时光急速倒流,从公元二十世纪,一直回溯上至古埃及王朝仍称雄大地的世代。混乱情绪火速蔓延,明明知道只是海市蜃楼,可是竟能把数千年前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如梦幻般的绚丽场面,如此绘声绘色地重演眼前,太过超越想象的情景,便足以使安德森教授为首的三名白人们为之目瞪口呆,只能不知所措地仰望天空。那五名深信鬼神的黑人奴隶,则早已滚落驼背,不顾沙地灼热,拼命磕头膜拜祈祷。 祭典队伍且歌且行,终于,连最后一名成员也走进神殿之内。“砰”地郁闷沉响,厚重石门如巨兽之口合拢关闭,把过百条生命完全吞噬入腹。清晰幻象陡然间如水波荡漾,圈圈涟漪不住向外扩散,在颤动中把所有景象尽数打碎。 时刻不停的漫天风沙,骤然间全然静止下来。安德森教授如梦初醒,难以置信地用力揉揉眼睛。原以为远在天边的古城遗迹,不知何时开始,已静静屹立眼前。除了那座巨大神殿因为千年岁月风霜侵蚀而留下的些须痕迹以外,一切一切,竟是和适才在海市蜃楼中看见的,全无差别。 这里就是安德森教授追寻半生的目标:死亡之主宰奥西里斯的圣域,〖冥者之城〗! ****** 从极度震骇与狂喜中恢复清醒,是两刻钟以后的事情了。多日以来积聚的疲累一扫而空,安德森教授抖擞精神,背起背包翻身跳下骆驼,迈开大步,向古城遗迹走去。作为一位研究古埃及文化的学者,此刻安德森教授内心满满充斥着朝觐圣地的虔诚,使他把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都尽数抛诸脑后。幸好,他的两名助手仍属清醒,无奈地下令让那几名无论如何再不肯往前走的黑奴们留在原地照顾骆驼后,他们拉上了哈巴布,手里提着武器,急急追随教授足迹而去。 安德森教授如痴如醉,全不理身外俗事,只自顾自地不断前行。万里晴空越来越见黯淡,每向前多迈一步,空气中的酷暑和风沙威力,亦随之减弱一分;不需多久,脚下突显坚硬,再不复沙漠应有的柔软与虚浮。假如教授低头看看的话,他自然就能发觉,自己踏足之处,竟已是一条用方正石板砌成的道路。道路两旁那黝黑湿润的泥土上,生长着无数青葱翠绿。显然,奥西里斯的无尚威光笼罩保护了这条生命之路,任凭大漠风沙千万年肆虐,也永不能把圣域侵蚀。 他走进高大宏伟的拱门,踏上脚下流水淙淙的精巧石桥,穿越陈列了各式雕塑的大广场,径直走到整座古城核心——〖奥西里斯神殿〗大门前。在这巨大神殿之前,身为凡人的安德森教授由衷而觉,自己是多么渺小无助。纵然自持有上帝加护而不信有异教神灵的存在,他竟仍无法自制地,在那大门前的石阶上缓缓下跪。激动与敬畏相混合的复杂心情影响下,早是泪水盈眶。 似是感应到数千年来第一批访客到来。霎然,巨大阴影从神殿为中心,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迅即覆盖整座古城。仰首向天,只见那高悬宇宙的火轮,正慢慢被一抹黑影遮掩覆盖。日蚀,期待已久的日蚀,终于降临了。 拍卖场 第一章:盗墓迷城(二) 外在酷暑与内在狂热都同时消退,安德森教授心中回复一片清明。他伸手托托眼镜,站起来蹬上石阶,走到大门之下。高达五米以上,重达上百吨的两片岩石上,雕饰着无数精美图案。更难得是尽管暴露于光天化日下,经历悠悠岁月洗礼,那图画竟仍是色彩鲜明,毫无陈旧脱落之痕迹。安德森教授几乎把整个人都紧贴门上,人类历史最悠久的文字,在他脑海中随意游荡,终于被思维一一捕捉,将它们由单词组合成句。 “我曾游历坟墓,瞧见你强壮的身体。 我曾通过地下的世界,注视过奥西里斯播撒黑夜。 我来了,我曾注视过奥西里斯, 我的父亲, 我是他的儿子。 我是那爱着他的父亲的儿子,我也被爱。 我曾为自己开辟一条小径, 通过西方的天际,象一个神。 我曾追随他的脚步,而由于他的神通,赢得永远。 天与地间的大门,就敞开着,我的路径欢畅。 欢呼,每一个神明,每一个灵魂,我的光从黑暗中闪亮。 我走进去,象一只鹞鹰; 我走出来,象一只凤凰, 那黎明的星。 在那美丽世界,荷鲁斯的灿烂湖边, 白昼高升。” 挟带着尼罗河湿润气息的古代语言,如河水般从安德森教授唇齿间泊泊倾泻,流畅得就仿佛此刻正诵读这段神圣赞歌的,并非蛊格鲁—撒克逊英国人,而是从小即生长于斯的埃及子民。每当教授念出一个词汇,门壁上相应的文字就立刻作出回应,发出朦胧荧光。当整段祈祷文的最后一个音节也完美无误地完成后,紧闭大门的背后,骤然发出了一下清脆的“咯哒”之声。 隆隆雷鸣接踵而至,本是严丝合缝的大门徐徐向左右滑开。从死亡国度吹出的寒风欢呼着扑到客人们身上,和探险队每位成员都作出了最亲密的拥抱。由〖日不落帝国〗首都而来的三名白人们显然对这种程度的寒冷并不在乎,惟有哈巴布禁不住连接打了好几个寒颤。看看神殿内部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再看看那些已经开始从背包中翻找照明用具和火柴的白人老爷们,认命似地长叹一声,放弃了想要劝告同伴小心谨慎的想法。 四盏煤油灯被先后点燃,然后尽可能地将光芒调节到了最大。立刻,他们就被神殿内部那广阔无垠得几乎可以媲美宇宙穹苍的无尽深邃所彻底震撼,几乎连呼吸也忘记。超越人力所能的鬼斧神工,犹如巨大旋涡,把所有接近者的精神都牢牢吸引,再不放松。 安德森教授强行抑制着自己再度下跪鼎立膜拜的冲动,行走在千万颗宝石构成的日月星辰之下,穿越在以纯金塑就身躯的上下埃及所有神灵们之间,绕开地板上堆积如山,每一件都凝聚了古老埃及文明结晶的精美艺术品,径直向神殿尽头,那张代表了至尊权力与地位的高台走去。 它在那里。伟大的奥西里斯,正端坐于墙壁上的黑玉御座之中,以慈悲、怜悯、严厉、睿智、却又不失公正的目光,审视世间一切兴衰变迁。冥界之王张开双臂,向那位沉睡于由阿努比斯与马特共同守护的黄金棺枢内的王者,送出了祝福之拥抱。轻轻抚摩着光洁如新,片尘不染的棺枢,再一次,安德森教授轻声念诵起了,献给奥西里斯的赞歌。 “我是田野中的王子。我是奥西里斯, 我就是何鲁斯与拉,并与奥西里斯合而为一。 我在他诞生之室中守着他的门户。 我在他诞生之时出世,我就是奥西里斯。 具有他的心和力量, 我的青春永远与他的青春在他所到之处一同更生。 将他的杀害者杀害,我也从黑暗中上升; 于是,我为了他的报复,也为自己复仇。 把这一切奉献给他装饰我的祭坛。 他携带了我一同从死亡中上升。” 一如神殿大门那般,对神圣颂歌产生反应的黄金棺枢,在“格格”声中,由内而外地自动开启了。雪白麻布紧紧包裹之下,古埃及的不知名王者,将双手交叠于前胸,正躺在自己床塌上沉沉安睡。精美的黄金面具,在摇晃灯光下显得栩栩如生,既安宁,又祥和。死亡并没有给予他丑陋与毁灭,反而带来了永恒的呵护。 而所有的呵护,都经由他尊贵头颅上所佩戴的冠冕,而得到具现化。 比黄昏更昏暗,比鲜血更鲜红;深沉胜过黑夜,灿烂超越太阳。无人能清楚分辨出构成它的质材,也不知道究竟需要何等巧夺天工的技艺,才能凝聚出这优美得浑然天成,竟全无人工修饰痕迹的华丽。虽是静止不动,却自有荡人心魄的魅力不住透发。就是它,冥界圣物,死亡力量之源泉——〖奥西里斯之冠〗! 即使在爱抚心爱情人之时,亦不曾有过如此的温柔。安德森教授双手小心翼翼地握紧那冠冕,把它从木乃伊头上——摘下。 骤然间,从地狱而来的呼啸把平静打破,凄厉哭泣将沉默击成粉碎,整座神殿都在摇晃,颤抖。完好如新的木乃伊瞬息间睁眉怒目,双手高举,似要把那维系自己身躯的至宝夺回,却还未来得及坐起,便化作腐朽尘土,被旋转狂风吹散,再没有丝毫留存。安德森教授脸色惨白,一把将冠冕塞进背包,冲下高台,一把揪起了仍然埋头沉迷于拾取地上财宝的助手和向导哈巴布。 “我们快逃!迟了就永远别想离开啦!” 不需要教授多说,那随时可能让整座神殿完全崩塌的震动,已经显示出没顶危机的降临。他们恋恋不舍地最后向地上价值连城的宝藏狠狠盯了几眼,背其行囊跟在教授身后往大门方向狂奔。然而,阻碍他们脱离险地的,不是地震,而是神殿守卫! 一个个石棺纷纷开启,一具具木乃伊手持刀剑矛锤等各样武器,沉声咆哮着,挟带冲天怒气,向打扰它们安眠的不速之客们逼近。恐惧与震怖如浪涛汹涌卷至,可是人类求生本能,却是什么怪物也无法压制,而人类贪婪的欲望,亦往往强烈得可以让人无惧危险,奋起一搏。于是,来自英国皇家陆军,单纯为了追求金钱而追随安德森教授的退役士官杜比克,甚至不必思考,已下意识地平端霰弹枪扣下扳机。“轰”的暴响声中,当先的三具木乃伊守卫,顿遭现代文明结晶品的武器轰成支离破碎,丧失了一切威胁。 这一枪壮了同伴的胆,削弱了敌人的势。面对古老文明的神秘遗产,现代科技证明自己非但不会输,而且更能超越胜过。开战信号将迷茫和畏缩统统一扫而空,凶猛火舌随即连环吞吐不绝,断肢残臂飞舞来去,刚刚还是震撼人心的咆哮,此时再听起来,竟有了几分无奈和难以置信。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近了,出口处的光明越来越近,多达上百的木乃伊大军,几乎已伤亡殆尽。在〖日不落帝国〗的强悍之前,现实的埃及已经俯首称臣,如今,难道竟连过去的埃及,也要被玷污么? 不!决不!它愤,它怒,它再也无法坐视!身为墓地守护神,作为死亡指引者,它决不可容忍自己领域被侵入,更不可轻易将入侵者放过!阿努比斯,拥有狼头的木乃伊创造者,它的灵魂已在黄金身躯内复苏!迈开沉重脚步,张开巨灵之手,幽暗火焰在绿宝石的双瞳内熊熊燃烧,它傲然站在大门前,开启足以咬碎钢铁的口,发出严正警告。 “凡人,贪婪,卑微的异国凡人,放下你怀抱的至宝,然后滚出这神圣之地。那不是你们所能触摸之物,除了主宰死亡的阴间之王,伟大的奥西里斯以外,即使是拉或者伊希斯,甚至连王权守护者荷鲁斯也没有资格佩戴此冠冕!” “它是我的!我一生的意义只在于找到〖奥西里斯之冠〗,要我放弃,我宁愿死!”莫名狂热,还有对梦想的坚持与执着,使安德森教授即使面对神也绝不退让半步!握惯了钢笔的手猛然夺过枪杆,向阿努比斯发动了攻击。 九毫米达姆弹拖曳着火红尾巴,狂暴地冲出枪管,在尖锐呼啸中划开空气,沿着螺旋轨迹正确无误地命中了目标。爆炸冲击使子弹前半部份如花瓣怒放,形成蘑菇状将全部力量点滴不浪费尽情倾注。足以一击毙杀大象的能量,即使是神亦无法轻易承受。阿努比斯被迫“蹬蹬蹬”连接后退三步,破碎金屑四散崩飞,形成大片眩目光壁。 它已受创。 这创口是如此恐怖,如此巨大,以至于无论兽、人、鬼、魔、妖、怪都不能承受。 除了神。 阿努比斯就是神。 冰冷又坚硬的黄金陡然发热发烫,然后就似煮开的水般沸腾、翻卷。依然牢牢嵌于腹部的弹头瞬间熔化,纳归为构成神躯之一部分。丑陋创伤恢复成健美腹肌,十秒,仅仅十秒,它便彻底痊愈。 可是短短十秒,已经足够很多人做成很多事。比如:绕开一名专致疗伤的神,冲出神殿,回到光天化日之下。 阿努比斯更怒,愤怒、暴怒、狂怒!不光是它一位神怒,还有艾谢特、哈碧、杜米特夫、奎本汉穆夫、阿匹斯、贝斯特、海奎特、克奴姆、莫、马特、沙提……上下埃及与底比斯的所有守护神灵们,它们全都怒了! 它们咆哮着,转身踏出神殿,向万恶的盗墓贼走去。它们要夺回奥西里斯的圣物、狠狠惩戒这些来自异国他乡的卑劣强盗。它们无惧无谓,不痛不伤不死,以区区凡人的力量,除了撒手求饶以外,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它们立刻把探险队重重包围。 哈巴布绝望了,两名助手绝望了,甚至连安德森教授,也绝望了。他闭上眼睛,颓然跪下,仰首静待神灵们扑上来,把自己撕成千万块碎片。 他感觉到了光,是太阳的光。日蚀快将过去,遮蔽阳光的阴影正迅速消退,重新统治天地。过去了,哪个神灵们可以公然行走于埃及大地上的时代,早已随着古埃及王国最后一位法老的逝世,而永远成为过去。 神灵们愤怒、悲伤、不甘心。可是无论如何,新的铁则必须遵守,且无可抗拒。它们只有撤退,回到神殿内,回到属于它们的幽冥世界。于是,大门隆隆关闭,把神与人重新分开。 咆哮,神灵们又一次发出了咆哮。然而,却不是为了庆祝胜利,更不是为了哀悼失败,而是以最恶毒的语气,向无耻的强盗们发出诅咒。 “可耻的强盗,我诅咒你们,上下埃及的所有神灵,都将永远诅咒你们!你们用卑劣手段盗走了神圣冠冕,可是你们永远无法从中得到任何好处!记住吧,神圣冠冕源于死亡,因此拥有它之人,亦必属死亡。若有生命之烛未熄灭者妄图占有神圣冠冕,他本人、他的朋友、亲戚、家族、子女,一切不自量力企图占有神圣冠冕者,全都将不—得—好—死!” ———————————————— 世界杯结束了,其实不得不说,这界世界杯黑幕真多…… 拍卖场 第二章:死亡气息(一) 2005年12月15日:亚洲、G市警视厅 将从九月刚刚结束的最新一轮人口普查里所搜集得到的数据,加以精密而慎重的分析,所得到结果是:G市全市常住人口,达到七百六十四万五千一百九十七人,而流动人口则约为四百五十二万左右。在这合计一千二百多万人口里,受雇于政府机构的公务员数量,十年来始终稳定地维持在十万人规模,其中,隶属于各级警察部门的,又高达三万四千名。因为职业特殊性,这三万多名警察内,男性占据了大部分重要职位,督察以上级别的女性,可谓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司马影姿就属于这极少数中的一员,而且,还是当中唯一并非光呆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书,反而始终活跃于第一线破案现场,负责实务工作的高级女性警察官僚。 能够做到这点自然非常的不容易。况且,她还那么的美,那么的艳,那么的悄,那么的媚。 美属于天生丽质;艳是从骨子里透发出来的风韵;俏代表她还雅气未消;媚说明了她已彻底成熟。 即使隶属纪律部队,警察也是人,免不了有好奇心,也少不了会在背后说人闲话。尤其,从学校出来后投身警察部队还不到五年,便已晋升成为督察独当一面。升迁速度之快,哪怕在男性里也少有其匹。纵然其个人能力有目共睹,却已有足够温床,足使各种各样小道消息产生与流传了。 因此,司马影姿就不得不学着在精神上披上一件避弹衣,以公务公办,待人处事都严肃得近乎不近人情的态度,去面对自己同僚。其结果,是在她的美、艳、悄、媚以外,又多加上了一层冷。冷得威严,冷得无法接近,冷得使人敬畏,冷得杜绝了大部分流言蜚语,却也冷得使她在警视厅内与任何人都没有什么私交可言。 通常情况下,她并不太以此为然。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寂寞确是成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但如果,付出了代价,却只收获到失败,又如何? 此时此刻,司马影姿就觉得自己很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 但失败是不能逃避的,只能勇敢面对。 她深深吸一口气,停起胸膛,挟紧了夹在胁下的报告书,屈起手指,在距离自己还不满半米远的黑漆大门上,不急不缓,“笃笃笃”连敲三下。立刻,门后传来低沉浑厚的声音,道:“进来。” 她推门,走进自己直属上司——警视厅助理副厅长,麦理逊高级督察的办公室,“啪”地立正,向这位还差一千多日才达耳顺之年的老警官敬了个标准礼,将厚厚报告书放到了他光可鉴人的办公桌上。 “特殊罪案调查科代理科长,警员司马影姿报道。长官,关于〖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院长卢汰渔,勾结犯罪团〖红鸦〗实施恐怖连环屠杀,并进行非法人体器官买卖一案,我已写成了详细报告书,请您过目。” 麦理逊抬头望了司马影姿几眼,随手拿过报告书打开翻了翻,放下,却又移过另外一份文件拍了拍,淡淡道:“报告我会慢慢看,不过司马啊,内务部两天前刚好送来了这份起诉书。里面指控妳违反办事规章,在未经申请批准之下,即擅自调动特种作战部队〖蓝霹雳〗围剿〖红鸦〗,结果导致出动的两个小队发生合共四十七人殉职,十三人至今仍晕迷不醒的严重伤亡。又架设障碍,私令封锁街区,强迫居民撤离居所进行疏散,以至于在市民中出现了不必要的恐慌和骚乱,使社会治安遭受严重破坏,警视厅形象也大为受损。针对以上指控,司马,妳有什么可以解释的么?” 司马影姿脸色惨白,浑身摇晃了一下,道:“没……没什么可解释的。这次事件之所以出现如此严重伤亡,完全是因为我个人轻率卤莽,在指挥行动前缺乏慎重考虑所至。我……我辜负了市民信任,更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同僚。我愿意承担因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司马,别因为冲动就贸然承认什么。”麦理逊眉头轻蹙,道:“妳要知道,假如以上指控都成立的话,罪名之严重,足以令妳入狱七至十六个月,并且立刻被革除出警察部队,永不录用。” “我并没有冲动,长官。内务部的指控全都有根有据,不是无中生有。既然错误由我造成,那么我就必须承担相应结果。还有……”司马影姿犹豫了几秒,咬咬牙,从衣服里掏出个信封,连同警章和随身携带的手枪一起,双手端端正正摆在麦理逊面前,道:“我已经作好一切心理准备。这是我的辞职信,请收下。” 麦理逊屈起食中二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似在沉思什么,半晌不曾说话。司马影姿却已没心情跟他继续玩沉默了,深深一鞠躬,黯然道:“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二十分钟后就离开警视厅。至于内务部的指控,我会呆在家里听候发落。这些年来,长官您照顾有加,使我获益良多,司马影姿十分感激,再见了。” “回家?回家干什么?无故缺勤,可不是一位优秀警官应有的举止。”麦理逊“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红鸦〗团人数众多,手段凶狠暴虐。要对付这样一伙罪犯,本来就属于极度危险,为了避免伤及无辜,让居民进行疏散是正确的,妳没有错。虽然两小队〖蓝霹雳〗全军覆没的代价实在太大,不过能把〖红鸦〗歼灭,仍算值得。假如这份报告书里说的是正确的话……”麦理逊随手翻开调查报告瞅瞅,接道:“事件涉及超自然因素,那么〖蓝霹雳〗的伤亡,也就不能全怪罪于妳。 司马影姿,从事了警察工作三十多年,妳是我这一生之中所见过最有才华的警官。只须再假以时日多加磨练,我相信,妳甚至有可能创造出0犯罪率的奇迹。因此,我绝对不会让内务部那帮只顾争夺预算的老油条们,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理由自毁长城!放心吧。至于辞职信,我绝不会收下。” “多谢您的爱护,长官。”司马影姿慢慢把按在门把上的手收回,转身道:“任务本身所具备之危险性,不能作为掩饰失败的借口。超自然因素更加不能。这次行动所遭受的损失和牺牲,本来都可以避免,是我自己太急于破案,所以才……无论如何,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继续担任警察工作。” “想不到妳竟然这么钻牛角尖。”麦理逊摇头叹气,突然道:“妳知道么?本来根据我们警务人员条例,在执行任务中不幸殉职,或者遭受严重伤害,以至生活不能自理的警员,每人可以得到最低五万,最高三十万元不等的抚恤金。可是由于这次伤亡太严重,需要支付的金额,总数高达二百五十多万元,警视厅财政预算向来紧张,妳也是知道的,所以要一下子把所有赔偿金付清,实在很有困难。那些殉职警员的家属也就罢了,顶多采取分期方式就是。但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十三名警员,则每日都必须支付高额医疗费用,他们现在处境之艰难,委实是……唉~~” “这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害了他们……我会尽量为他们做点事的。”满带愧疚之情,司马影姿禁不住低下了头。她双拳紧攥,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几缕触目惊心的嫣红鲜血缓缓流下,竟比任何化妆品,都更动人心魄。她已下定决心,回去以后就立刻把银行里所有积蓄提出来,再把自己的二手小汽车卖掉,然后到医院去,亲手把钱交到那十三位同僚的亲人手上。虽然她这么东凑西凑,也顶多不过能有十五、六万元,但,也是她能力范围的极限了。 ———————————————————————— 请多多投票支持收藏,谢了 拍卖场 第二章:死亡气息(二) “做点事?妳又能再做什么?”麦理逊连连摇头,道:“别自欺欺人吧。妳每月就那么点工资,能有多少积蓄?就是把妳整个人卖掉,也未必够支付十天八日的的医疗费用呢。” “那……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可以替他们做什么。”司马影姿鼻子酸酸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朦胧。 麦理逊开始来回踱步,摘下帽子摩挲着自己那颗已经谢了顶的脑袋,道:“其实不是妳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妳愿不愿做的问题。妳现在的心情,我明白。嘿,想当初我麦理逊,也是当过十四年重案组督察的。和国际恐怖份子周旋、与毒贩子驳火、制止黑社会帮派街头械斗、解救被劫持人质、设局围捕变态杀人狂,嘿嘿,那桩那件那类型的大案子我没干过?又有那回出动不要折损几位手足的? 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眨眼间或者尸横就地,或者只余下半条残命,心里怎么能不难受?可是光难受有用吗?能挽回得了什么?要是每有挫折就辞职,今天我还能坐在这里和妳说话?要是看见同僚受伤殉职就辞职,那我们这三万多人的警察部队,还能剩得下几个?妳以为自己辞职以后谁最高兴,谁最开心?谁最痛快?还不是那些罪犯人渣?!什么叫亲痛仇快?我告诉妳,司马影姿,这就是亲痛仇快!” “长官,我……我不是……”司马影姿抬起头,想要辩解几句,却立刻就被麦理逊猛地一挥手,打断道:“妳别说话,现在还轮不到妳说。听好,我们做警察,为的是维护法律和正义,保护市民的生命财产,却不是当英雄,也不是当独行侠,更不是什么救世主,用不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了!不是总说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么?妳现在又有什么了不起大能力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妳以为自己是谁?神奇女侠还是盗墓者劳拉吗?不是,妳只是司马影姿,一名普通人罢了。我告诉妳,妳负不起那么多责任!” 一轮连珠炮也似急攻,尽显麦理逊和司马影姿之间三十年人生经验所造成的差距。司马影姿霎时间竟无言可对。也不等她想出什么话来对,麦理逊拾起警章和佩枪抛回给她,抓起辞职信,大步走到放在办公室角落,开动碎纸机甩手就把信扔了进去。 “司马影姿,把妳的佩枪收好,警章也好好戴上。或许我这么说实在很老套,不过,既然〖蓝霹雳〗的那六十位同僚们,是因为妳而失去了继续服务市民,维护法律与正义的机会和能力,那么妳就非但不能辞职,而且还要加倍努力,连他们的份也一起干了。妳要是真想做点什么来补偿他们,好!现在我就给妳个任务。不说将功补过,但至少干好了,还可以让躺在医院里的同僚们安心过上一段日子,不必因为没钱而被赶出来在家里等死,清楚没有?” 心中骤然一凛,司马影姿用力抬起了头,立正道:“是!请长官吩咐。”, 麦理逊满意地点点头,手掌轻拍桌面,道:“我们G市市立博物馆,不久前和伦敦〖大英博物馆〗达成了协议,要运送一批文物前来展览。其中有部分展品属于私人收藏家所有,准备在圣诞前夕的平安夜,由〖群星拍卖行〗公开进行拍卖。因为展品都价值连城,所以市政府决定,让我们警视厅负责保全工作。期限从文物抵达G市机场开始,一直到拍卖结束为止。 本来这都没什么,不过很奇怪,知道是由警视厅负责担任保安后,那批进行拍卖的文物所有者,突然提出,保安工作的最高负责人,一定要由妳——司马影姿来指挥。” “我?”司马影姿语气中满是疑惑,柳眉轻扬,不解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我?我不认识什么文物收藏家啊。” “这就是名声在外的好处了。”麦理逊呵呵笑了几声,道:“G市的明星女警官,出任警务工作不过短短五年,就击毙〖金三角毒王〗本南铁瓦;瓦解恐怖份子意图在G市地铁制造大爆炸惨剧的阴谋,活捉其副首领阿孜买买提;成功侦破中央银行〖十亿黄金大劫案〗;再加上这次歼灭〖红鸦〗。一年一件大案子,每件都是惊天动地,连美国〖时代〗周刊也选妳当〖年度风云人物〗,中央电视台〖时事焦点〗更三次请妳去接受访问。司马,认识妳的人,恐怕比妳认识的要更多上一百倍还不止吧?” “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要出名的。何况……”司马影姿黯然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麦理逊点头道:“当然,妳本身隶属于〖特殊罪案调查科〗,向社会提供保安服务,不是妳职责范围内的事。硬要指定妳去,非但不合规矩,而且也没有先例,更会让〖保安科〗的同僚脸面上过不去。可是那位文物收藏家又非常固执,坚持只有由妳指挥警备守卫工作她才能放心,假如不能答应这要求,她宁愿带上那批收藏品回伦敦,退出拍卖。 所以,经过双方最后协议,决定由妳司马影姿,暂时以私人身份出任市立博物馆保安顾问,全权指挥为期七日的保全工作。作为租借费用,那位文物收藏家将支付三十万欧元给警视厅。我们的市警务部部长,曾宝贷发了话,只要妳答应,那么所得款项将全数作为抚恤金支付给〖蓝霹雳〗那六十位同僚的家属。” “三十万欧元么……”司马影姿微微苦笑,用力点下了头。金钱虽非万能,但没有了它就万万不能。麦理逊交代下这桩任命,在公,她找不出理由可以加以拒绝;在私,为了可以向那些同僚们作出些许补偿,她是几乎愿意做任何事的。 “很好。那么……”麦理逊颌首满意,拉开抽屉,把一份厚厚文件“啪”地摆放在司马影姿面前。 “这叠资料包括了展出文物的照片、从机场到博物馆的路线图、还有博物馆平面建筑图等等。妳先拿回去仔细研究一下,明天下班前把保安工作计划书制订好,我已经向机动部队和安全科都打过了招呼,无论需要什么人手和装备也不必再提交申请,妳直接自己去要就是。” “明白。”司马影姿立正敬礼。伸手取过文件夹翻开。只见放在文件首位的,是一张彩色大照片。还未看清楚那上面究竟是什么,陡然,司马影姿只觉得指尖一麻,微弱如丝,却又锐利似针的冰寒气息,竟猛然从照片上传送而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刺穿她的手指,恍若有生命的活物般,游上手臂,沿着血管直入心房。霎时间司马影姿烦恶欲呕,头晕目眩之感毫无预兆地袭击而至,脚下陡然发软,几乎便要摔倒。 她及时伸臂在办公桌上一撑,定了定神。那诡异感觉来得蹊跷去得也快,弹指间便了无踪迹,好象那只是错觉,实际从未发生过任何事般。司马影姿心中大疑,睁开眼睛仔细再看,但看那照片上乃是一顶王冠,照片下,还写有有两行细细的注释文字。 001号拍卖品:古埃及第一王朝时期法老王冠一顶。出土时间:公元1902年。收藏者: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子爵。 ———————————————————— 感谢支持,感谢支持,555555 拍卖场 第二章:死亡气息(三) 滴答、滴答、滴答……发条驱动了齿轮,齿轮又驱动着指针,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时光,就在那单调而规律的圆周运动之间,不断如梳飞逝。时钟指针永不停歇,光阴流逝亦从不间断,滚滚红尘间,无论万事万物,万族万法,都只能屈服于时光脚下而逐步走向毁灭,无可违背,无可反抗。 在时间侵蚀下而仍能超然物外者,惟有死亡。 沙文添确实已死。不管是谁,都无法从他浑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找得到半丝一毫的生命气息。然而,他却既没有静静躺进棺材里,也没有长眠于泥土下。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里,就在警视厅东南角,〖特殊罪案调查科〗的科长个人办公室内,交抱双臂倚于墙壁,静静见证着时间流逝。骤然望去,便如一尊来自永恒的塑像般,成为了“活着的死亡”。 死亡,一个带来无尽恐惧的名词。在恣意拥有生命、渴求生命、享受生命的人们眼中,它被称呼为“邪恶”。然而,这实实在在是彻头彻尾的误解与偏见。死亡本身并不邪恶,当然它亦不属于正义或善良,它根本和人类单凭一己好恶而任意制造出来的这些概念毫不沾边。死亡的本质,不过是生命过程中一个必经阶段罢了。它不剥夺,也不给予;不破坏,也没有建设;它是开始的终结,同时亦是终结的开始,死亡本身,乃是宇宙间〖平衡〗之最高体现。 而,当地狱主宰者撒旦,把死亡本质的印记,深深烙刻进某个灵魂最核心部分的记忆中时,就创造出了沙文添——〖地狱刑警〗! 死亡之化身,执掌地狱律法的传导人,他就是沙文添(Seventeen)。 霎然,坚硬冷漠如岩石的脸颊线条微微抽动,瞳孔骤然收缩,迅即燃点起两蓬幽蓝焰火。沙文添闪电般从怀内抽出手枪,拉开保险,上膛,屏息静气。超然独立之姿尽数收敛,他仿佛入水游鱼,完全融合在黑暗中,化身为不存在的〖空〗。 他感觉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另一股〖死亡〗气息,正不断向自己移动而来。假如说沙文添的死亡,是仍有星月照耀其上的夜空,那么这移动而来的死亡,就是最深邃,彻底断绝一切光源渗透的完全黑暗。然而假若把沙文添的死亡比作篝火,则那陌生的死亡,又顶多只是油灯。 极端不合理,极端矛盾,极端脱离常规。因此,哪怕是沙文添,死亡的使者,亦感受到了威胁与畏惧。所以,他必须动用自己手上的武器,以随时准备应付不测。 只要地狱灵枪〖隼〗在掌中,刑警自信,甚至跟大天使长米伽勒亦能一拼。这柄由地狱洪炉锻铸成型,蕴涵强大力量的手枪,正是凝聚破坏与毁灭的结晶。 “嗒、嗒、嗒……”锐利森冷的死亡,伴随着清晰脚步声,向办公室走来。沙文添内心诧异越来越甚。在这间司马影姿专用的办公室之外,并非空无一人。尽管那异样的死亡气息十分微弱,但无论如何,在G市警备治安力量的大本营内,并不存在对危险陌生人缺乏警惕的成员。 脚步声停下,就在办公室门前停下。死亡与死亡之间,如今仅仅依靠一层半公分厚的木板相互分隔。忽然,无论门内门外,都同时进入了可与宇宙真空相媲美的绝对寂静境界。沉默就似洪水般不断累积,沙文添知道,门外的死亡,已经发现了门背后自己的存在。 淡银色门锁陡然转动,“嗒”地轻响中,门板骤然被急遽扯开。炽烈强光刺目欲盲,猛地将门内所有黑暗都撕成粉碎。一条修长人影携带浓烈杀气和身闯入,森冷枪口闪动着幽幽光芒如毒蛇昂首,早有准备的地狱刑警早紧闭双目,滑步侧身,不可思议地转了半个圈子,沉睡于〖隼〗之中的灵魂霎时活化还原,如生前般振翅而起,朝猎物猛扑而下! “哒、哒”两下微响,先后相差绝不超过0。1秒。拥有同样敏捷身手,反应同样快若雷电的两股死亡,同时将蕴涵破坏之力的武器,紧紧抵在对方太阳穴上。没有丝毫犹豫,爆炸气浪立如海啸涌向四壁,呼啸子弹已脱膛冲出。而随之脱口而出的,却是两声饱含极度诧异与恐慌的低呼! “司马,是妳?!”“沙,是你!?” 室内强光稍敛,双方身形外貌,已随之由模糊不清的影子恢复清晰。惊悉眼前并非敌人的两名刑警,立刻下意识想要收回攻击。可是已太晚。高达千米的子弹秒速,纵然还不及神经传递信息之神速,却亦绝非人类血肉之躯所能躲避抵挡。 幸亏沙文添所拥有的,并非血肉之躯。 千分一秒间,〖隼〗硬生生缩回伸出了大半的利爪。枪口处喷发的幽蓝光点迅速萎缩,转化为无害的纯粹光丝,从司马影姿发际间飞掠而过。“嘿”的闷哼中,沙文添头颅不由自主往后一仰,将那本来足以将颈骨震断的巨大能量卸去大半。点五四口径的子弹在坚逾精钢的颅骨弧线之上一滑,亦再无力攻坚破强,只能颓然任由来自本身的冲击,把它压缩成扁平一片。余波所及,沙文添再立足不住,身不由己连退数步,“啪嗒”软软瘫倒于墙角。 “沙,你怎么啦!?”大吃一惊的司马影姿抛去手枪急步抢上,素来的镇静如冰消瓦解,只余下六神无主的方寸大乱。霎时间,惶急、惊诧、恐惧、伤心、悔恨……酸苦咸辣,诸般滋味俱上心头,不过短短两三秒,竟比千百年更显漫长难熬。 “我……我没事。先、先把门关上。”沙文添勉力抬起左手指了指。声音纵使微弱,司马影姿仍听得清清楚楚,悬得高高的心立时放下了一小半。此时也顾不上形象了,翘起小腿反身一勾,门“砰”地闭合得严丝合缝,阻隔了办公室外几对察觉到不寻常动静而企图窥探的好奇目光。她扑上去把沙文添扶起,就着日光灯仔细察看枪伤创口。 还好。除去擦损了额头上寸许大小的一块皮肤,流下了几缕蓝色血丝以外,一切并无大碍。司马影姿长长舒出一口气,顿时但觉手足酸软,无力地紧挨着沙文添瘫坐而下。 “别担心,司马。已死之人是不会再死一次的。”沙文添握着司马影姿的手紧了紧,说话声音渐转有力。点五四口径手枪紧贴头颅的一枪,对地狱刑警而言,并不算什么。真正使他受到损害的,其实是附着于弹头上,那一缕精纯无比,却又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股死亡气息。 幽幽香气扑鼻而至,意识到二人此刻姿势颇为不雅的沙文添,深吸几口气,慢慢扶着墙壁站起,适当地在自己与司马影姿之间拉出了足够的距离。司马影姿脸庞微红,忙转过头去,道:“沙……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把半边身体躲藏在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内,沙文添走到沙发旁坐下,沉声道:“上次〖红鸦〗的案子,到头来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反而连累妳被〖医生〗所骗,今天过来是想向妳道声歉的。” “被人家骗只说明自己蠢,不能怪别人。既然已经过去,以后就别再提什么道歉了。”司马影姿勉强笑笑,又道:“何况,我还打了你一枪,就当扯平吧。” 沙文添沉默片刻,缓缓道:“刚才,我竟完全察觉不出门外的人是妳,反而感觉到了极纯粹的死亡气息。还以为是……司马。妳究竟接触过了什么?” “死亡气息?在我身上?”司马影姿疑惑地重复一遍,蓦然若有所思,道:“难道……” “想起什么了么?” “一张照片。”司马拾起掉落地板的文件夹,把照片抽出递向沙文添,道:“这张照片上似乎……我不懂得形容,但是要说我今天接触过什么怪异事物的话,那就只有它了。” 沙文添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却未发见任何异常。他屈指一弹,问道:“这张照片怎么来的?文物拍卖品?又是什么一回事?” 司马影姿耸耸肩,当下把自己如何接下为文物拍卖会当保安顾问任务的事详细讲了一遍。歇了歇,又苦笑道:“还以为今次可以稍微轻松些,没想到……沙,我忽然发现,好象自打认识你以后,无论我接什么任务,都能跟超自然因素扯上干系了呢。” “当然。被我这倒霉鬼缠上的人,难道还想有什么好日子过么么?”沙文添淡淡地回了一句堪称冷笑话中的极品。司马影姿愕然一呆,也不知他究竟是来真的,还是不过和自己说笑。想要察言观色,偏偏沙文添的脸庞又全然笼罩于阴影下看不清楚。司马影姿本就不善于开玩笑,当下只得含混过去当作没听见,也免得尴尬就是了。 幸好沙文添亦并未在这话题上多作纠缠,随即便正色问道:“那位子爵夫人,几时运抵G市?” “三天后的上午吧。怎么?” “好!到时候,我跟妳一起去。” “你太多心了吧,沙?”司马影姿不以为然道:“虽然有你在身边我是很欢迎,不过,这件事应该还用不着劳动〖地狱刑警〗给我当保镖啊。总不见得,会有地狱逃魂去充当抢劫犯吧?” “或者地狱逃魂不会。但不能保证其他拥有强大力量的生物也不会。”地狱刑警忽然敛容沉声,缓缓道:“司马,妳最好作好心理准备。若然我预感不错……那么,无论妳我,都已经被这照片上的王冠牵扯进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 可能中暑了,天气好热啊…… 拍卖场 第三章:在路上(一) 12月18日、PM15:00、G市北郊、新蓝天国际机场 冬日的和熙阳光,懒洋洋地穿过透明顶盖,直接透洒进机场航站大楼。被清洗得片尘不染,光可鉴人的蔚蓝玻璃幕墙以内,一百七十八个值机柜位之后,身穿整洁亮丽制服的机场小姐们笑容可鞠,时刻不停地以亲切大方的态度,快速麻利的动作,协助平均每小时九千六百人的各地过往旅客们办理着各种进出通关手续。面积达三十万平方米的宽阔大楼以外,几乎每分钟都有飞机在那两条分别长达三千八百米,阔六十米的平整跑道上进行起落。每年八千五百万人次,四百六十万吨货物的巨大吞吐量,使这座新建成还不满三年的超级航空港口,成为了全亚洲最繁忙的运输中转站之一。 阵阵警笛声呼啸着从紧邻航站大楼停车场的机场高速公路上传来。只是眨眼之间,但见共七辆在漆黑底色上漆绘了蓝白〖GPD〗字样的冲锋车,便如风驰电掣,卷入这块占地达二十万平方米的广阔空地。 车队逐渐减速,依次停泊于航站楼入口之下。车门打开,脚蹬高筒皮靴,身穿尽显曲线的紫蓝色连体紧身服,外披黑色大风衣,脸架墨镜的司马影姿当先下车,举步踏上高高台阶,直入大楼。二十位统一穿着黑色西服,身形健硕,神情彪悍的〖保护要人组〗警员随即紧随身后。所到之处,那股从骨子里透发的森严气氛,竟使四周旅客们都不自觉地收起了好奇目光,噤若寒蝉,隔得远远地快步离开。 进入航站大楼主楼,穿过大厅,乘搭自动电梯直接登上三楼大堂。沿着专用通道,一行人经指廊而进入南区贵宾休息室。宽阔过道陡然收窄,三、四名胸配襟章,正来回巡逻的机场保安人员立刻迎上,彬彬有礼地微微鞠躬行礼,道:“对不起,小姐。前面是VIP区,假如想要进入的话,请出示证件。” 司马影姿掏出警员证递过去,道:“我是警视厅督察司马影姿。人已经来了么?” 保安人员再三确认警员证无误,恭谨地交回司马影姿手上,答道:“是。阿冯索先生早在十分种前就到了。请进吧。”语毕,侧身让开通道。司马影姿微微点头,回首命令随行下属留下戒备,孤身迈步而前。 自动感应器探测到有人接近,立刻忠实执行预设定程序,将VIP休息室大门向左右滑开。但觉眼前陡然一亮,本被禁锢于人工建筑之间的狭窄视野骤变开阔,纯天然日光仿佛全无遮挡,把美丽女警官一拥入怀。紧接着,巨大的波音757-300型客机如展翅雄鹰,携带震天动地声势扑面而来,充塞了司马影姿的全部视线。隆隆声中,它越过了贵宾休息室,越过航站大楼,脱离机场,终于笔直冲向蓝天,朝远方翱翔而去。 饱含满足与赞赏的深深叹息,将司马影姿注意力重新吸引回落。只见落地玻璃幕墙之下,一位体形高大匀称的男性,正背负双手,面向窗外机场跑道,屹然站立。身处休息室整体全以乳白色调为主的环境之间,男人身上那套火红的全手制西服,便显得分外引人注目。虽未见其相貌如何,可那一股宛若天之骄子之气势,却已给司马影姿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双肩微耸,似已发现室内多了一人。优雅得无从挑剔的动作中,他霎然回首,向司马影姿展颜微笑,道:“现代科技文明所创造的壮观奇迹,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那么地令人感动呢。美丽的小姐,妳也有同感么?” 霎时间,整个空间都仿佛随着他这一笑而明亮起来。司马影姿不禁为之一呆,心下竟不自觉地立刻把眼前男子与沙文添作了次比较。若说眼前人是光,沙文添自然就是影;若说眼前人看起来似火,沙文添就似以冰构成了身体;眼前人天生高高在上,注定要接受万人敬仰,而沙文添,则永远躲藏在黑暗中,甚至连正式的身份证件也没有。 然而,司马影姿却又下意识感觉到,这两个截然不同,处处相反的男人,却竟都拥有着同样的孤寂,同样地遗世独立。 这比较只不过是一眨眼间事。司马影姿瞬即收敛飞驰的心神,摘下墨镜,主动伸出右手,道:“确实很壮观。阿冯索先生,我是司马影姿,幸会了。” “请叫我威廉就可以了,司马小姐。”世界十大财团之一的〖天幕〗集团董事会主席,同时兼任〖群星拍卖行〗董事长的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来,与司马影姿轻轻一握,笑道:“能有机会和G市最出色的警官合作共事,实在是我的幸运。今次拍卖会本来关系重大,有了司马小姐,却大可安枕无忧了,呵呵。” “您太客气了,阿冯索先生。其实〖天幕〗集团旗下的保全公司,无论人员素质还是武器装备,都绝不比警方差。司马影姿所能发挥的作用,充其量,不过是一颗可有可无的定心丸罢了。”司马影姿摇摇头,又道:“所以我实在不明白,究竟那位子爵夫人,为什么一定坚持要让我参与其中?阿冯索先生,您知道什么吗?” 威廉耸耸肩,径直走到房间角落的酒吧柜台前,打开一支威士忌,道:“谁知道是为什么呢?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安德森女子爵。反正还有十分钟她的飞机就到了,到时候司马小姐大可以亲自寻找答案……啊,对了,司马小姐妳比较喜欢香摈,还是红酒?” “多谢您的好意,阿冯索先生。不过很对不起,作为警务人员,我不能在执行任务时喝酒。” “说得是,我倒忘记这点了,呵呵。那么司马小姐,有兴趣尝试一下由我亲手调制的鸡尾酒吗?我可以保证,里面绝不含酒精。” 司马影姿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道:“如果确实不含酒精,那么我很乐意欣赏一下阿冯索先生您的手艺。” “OK,请稍坐。”威廉潇洒地弹个响指,从酒柜里取出了数种饮料,开始根据不同分量先后进行混合。琥珀色液体迅速注满酒杯,带着阵阵甜香送到了女警官面前。司马影姿道声谢,接过酒杯凑到唇边,轻呷了一口。 纯礼节性的笑容,陡然从她脸庞上消失了。司马影姿仿佛如遭电击,呆然不动,良久良久,她轻轻地长长舒出一口气,仰首将剩余液体一饮而尽,梦呓道:“阿冯索先生,这杯鸡尾酒,它有名字么?” “〖恶魔之呢喃〗,我这样称呼它。” “〖恶魔之呢喃〗……不错,确实是很贴切的名字。” “承蒙夸奖,在下荣幸之至。”威廉微笑着走上前来,伸手接过空酒杯,顺势搂住司马影姿柔软纤腰,托起她线条柔美的下巴,低头欲吻。也不知为什么,从来不曾与任何男性作过如此亲密接触的女警官,脑海里一片迷糊,竟生不出半点抗拒之力。 “真不好意思。看来,我是打扰两位了。”低沉而略带沙哑,极富磁性的声音,及时在威廉距离司马影姿红唇尚有三十毫米前响起。迷茫眼眸骤然恢复清澈,女警官蘧然一惊,用力将威廉推开,扭头迅速戴上墨镜。将视线移动。 拍卖场 第三章:在路上(二) 玻璃门前出现了一条窈窕身影。厚厚的面纱遮掩了她的五官,黑色长裙遮掩了她的身材,一双古典味道十足的长筒手套,更连肩膀上的肌肤也遮掩得严严实实。正常状况下,若换了另外一位女性作如此打扮,那么哪怕她本来国色天香,也该早被这身保守的衣着掩盖得光华尽褪了。然而,面前的黑衣女性却能完全无视常规。纵然穿得几乎就像位修女,却仍能于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举动之中,散发出最迷人的女性风韵。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就像一张最独特的名片,根本无须任何说明,她的身份已然是呼之欲出。 威廉踏上几步,若无其事,更看不到半点尴尬。微笑道:“欢迎,欢迎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子爵夫人光临G市,亚洲的心脏。请允许在下自我介绍一下,我……” “您是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先生。即使孤陋寡闻如我,对于〖天幕〗财团还是不会陌生的。很高兴能与您见面,阿冯索先生。”安德森女子爵优雅地抬起右臂,让年青富豪在自己玉手上一吻,随之把目光投向了司马影姿。 “这一位,就是司马警官吧?接下来的一星期,要拜托您多费心了。” “我会尽力的,子爵夫人。那么,请问您所带来的文物在哪里呢?” 安德森女子爵微微颌首,向身后随员做个手势。两名保镖合力提起一个行李箱走上。行李箱接口处分别伸出了两条细细银链,与两名保镖手腕处的手铐锁合。女子爵从随身小手提包内取出钥匙,分别将手铐除下,然后转动行李箱的密码锁,输入三十二位英语与数字混合密码。“哒”地轻响过去,女子爵抓住行李箱盖,向上一揪。 安睡箱中的二十件古埃及时期珍贵文物,立刻随着这动作而尽数显露人前。耳环、手镯、足链、臂环、戒指、护身符、项链、平衡坠子……小小一个皮箱,竟完全囊括了古代埃及王朝时期,一位法老在出席最隆重场合时所应当佩带的全套首饰。各种珍稀罕有材料与精巧华丽工艺之间的完美结合,使这批珠宝即使没有了那四千年岁月洗礼,光凭本身实力,便已足够当得起〖无价之宝〗四字有余。 然而,即使其余所有的首饰加起来,其魅力竟还及不上那静静安躺于行李箱正中的王冠之一半。无论制作得多么精美的珠宝,与这王冠一加比较,都必将黯然失色,自惭形垢。 智慧之神透特的神仆,七只魔法蝎子首尾相接,高举双螯,稳稳承托一切。在它们头上,以赤红碧玉雕琢而就的玫瑰花灿烂盛放,显示着王权之神圣不可侵犯;绿松石与孔雀石上精心刻画出锯齿、鱼鳞、圆花等各种纹路,形成了奔腾不息的尼罗河之水;墨绿翡翠蔬菜既象征农业之繁盛,同时更喻示着生命重生之力;天青石构成保护世界的深蓝夜空,而白银则代表诸神骨骼。而这所有不同寓意的浮雕图案,全以象征生命之源泉的黄金巧妙串连环绕,形成冠冕形态。在冠冕前方正中,两只表示创造与复活的圣甲虫,匍匐于神圣的莲花与纸莎草上,努力推动太阳升上天际,从那炽热日轮的最深处,圣蛇库伯拉长身探出,昂首而立,以锐利目光注视着世间的一切。虽只是雕像,但在古代工匠的神工鬼斧之下,圣蛇双目中神光流转,竟栩栩如生,宛若凝聚无穷力量与智慧。 这就是伟大的亡者之王,神圣奥西里斯的圣物——〖冥者之冠〗。 平静呼吸骤显粗重,舒缓心跳也顿即加速。霎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被它所牢牢吸引,再无法移动半分。那无数道目光中,有迷醉、有欣赏、有赞美、有感动,但更多的,还是贪婪。 渴望把它据为己有,甚至为此而不惜付出性命为代价,不顾一切的贪婪。 “啪、啪、啪…………”沉寂良久,清脆掌声咋然响起,如雷击般把仍沉醉于王冠绝世魅力中的众人惊醒。威廉一面鼓掌,一面走上前来,轻轻拨开了安德森女子爵的手,把皮箱用力盖好。 “大开眼界,子爵夫人,您当真是教我大开眼界了。这顶王冠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稀世奇珍。无论罗马教廷的教皇冠还是英国女王的王冠,跟它相比起来,简直就只是粗制滥造的小学生手工课作业而已。一亿?两亿?十亿?二十亿?上帝啊,谁知道它究竟能揪起多大的疯狂,刷新如何惊人的记录呢?可是我却敢打赌,它必将在即将到来的拍卖会上造成大轰动,为〖群星拍卖行〗……不,是全世界拍卖业的历史,都增添上最光彩夺目的一笔!” “承蒙谬赞,愧不敢当。”安德森女子爵幽幽叹息,重新把皮箱锁上,道:“自从我的曾祖父李查安德森教授,在一个世纪前把它从埃及运送回伦敦以后,它给我们家族带来的,就只有无穷尽的灾难而已。现在,我只想尽快和它脱离一切关系,好让安德森家族可以从诅咒下被解放。至于能用它换回多少钱,那已经不是我的首要考虑问题了。” 她站起来,将皮箱推向司马影姿,道:“司马警官,现在我把它交给您了。从您以往的经历中可以看到,您是曾经多次出生入死,却每次都能奇迹般安然无恙地死里逃生之人。我不知道眷顾着您的,究竟是幸运之神还是死亡之神,但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足以对抗古代法老王的诅咒了。请您务必要保护它直到拍卖会召开之日,可以么?” “我不相信什么诅咒,也从来不依靠幸运。但是请子爵夫人放心,我司马影姿,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 冷冽目光无视障碍,赤裸而直接地穿透墙壁,自始至终,都紧紧监视着贵宾休息室里发生的一切。目送司马影姿等人离开,安坐于航站大楼咖啡厅内的这名中年男子,将他锐利如鹰的视线收回,从衣袋中掏出移动电话。 嘟~~嘟~~嘟~~咔,“喂,是菲利普圣骑士么?” “是我,安德烈圣骑士。目标已经出现,能量波动偏向灰色,确定是〖亵神之器〗。” “很好,菲利普圣骑士,你先回去禀报迪拉哥主教。我将立刻指挥执行D方案。” “执行D方案?可是迪拉哥主教的指令,只是让我们确定目标而已。安德烈圣骑士,你不能自作主张。” “既然已经确定是〖亵神之器〗,我们难道还需要有所犹豫么?你不必再管,我会干得干净利落,让迪拉哥主教也无话可说。” “目标具体能力尚未清楚,你贸然动手,将直接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 “为了主的荣光,我不惜牺牲一切。更何况,有三名〖十字骑士〗出手,不管目标有什么样的异能,都不在话下。” “安德烈圣骑士,你竟私自命令〖十字骑士〗出动?!” “安心等待好消息吧,菲利普圣骑士。”咔。 “喂、喂!安德烈? 中年男人,摇摇头,无奈地收好电话,起身结帐,快步走出了咖啡厅。 拍卖场 第三章:在路上(三) 假如说,安德森女子爵手上的〖奥西里斯之冠〗,代表了公元前30世纪的古代埃及文明最高艺术成就,那么威廉的私人专车,毫无疑问便是由21世纪最尖端的现代科技,所浓缩凝聚而成的结晶。 耗费七百三十万元巨资,委托世界著名的德国〖宝马〗汽车制造公司进行特别全手工制造的劳斯莱斯,在安全方面,车辆外壳材质为坦克专用装甲板,车窗是新型防弹玻璃,甚至连轮胎都是防爆轮胎,一切标准完全媲美美国总统专用坐驾。最大功率五百五十匹马力,最高时速二百四十公里,从启动至提升为时速一百公里则只需要短短四秒半。主动式电子空气悬挂系统及多联杆减震装置,保证了无论汽车行走在多么崎岖的道路,车厢里都始终能保持安静与平稳。独立空气循环系统可有效阻挡生化武器进攻。这样的装备,足以使轿车直接闯进战火纷飞的战场而丝毫无损。 理所当然地,和这辆会移动的宫殿一加比较,警视厅机动队的冲锋车简直就是到处漏风的茅草屋,粗糙得不堪入目。因此,当威廉亲手打开车门,以绅士般姿态邀请安德森女子爵与司马影姿上车时,无论从安全角度还是礼貌上而言,女警官都完全没有可反对理由。 七辆警方冲锋车簇拥着黑色劳斯莱斯,宛若众星捧月般驶出机场停车场,结成钻石式菱形阵势进入机场公路。公路东接南北大铁路网与一一七、一一六两条国家交通主干道,西连东南亚最繁忙的南木沙港口跨海大桥,是G市北部最重要的交通大动脉。机场高速公路两侧都竖立了环保隔音墙,墙外则是尚未开发的原生林。连绵山势与茂盛植物,成为绝佳天然路障,即使是军用越野车,也无法通行。只有一一七、一一六国道以及跨海大桥的三处出入口,可称为危机高发带。为了防患于未然,司马影姿甚至强行要求市交通局,在护送车队经过的半小时内将三处出入口协调封锁,务求将风险减少到最低限度。 可惜即使这样做,仍然不能保证达到万无一失。司马影姿端坐于轿车内的宽大真皮沙发之上,脚踏纯羊绒地毯,却丝毫享受不到应有的柔软舒适。眼望着车窗外南来北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长长车龙,女警官不无遗憾地轻轻叹了口气。正与安德森女子爵讨论着古埃及象形文字的威廉,忽然转过话题,笑道:“子爵夫人,您对于古埃及文化认识之深入,实在教人惊叹。我敢打赌,即使是亚历山大大学的首席教授,也未必及得上您。可是我最佩服您的,却不是您的学术知识,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阿冯索先生,您过奖了。佩服什么的,可不敢当。” “威廉最佩服您的,是您这次坚持要由司马小姐担任保安顾问的决定。身处万里之外,仅凭着报章上一些模糊介绍,便能对一个人的才干与能力作出最恰如其分的评价,并且将这份评价转化为实质的利益。子爵夫人的识人之明。实在是难得之至。唉,可惜〖天幕〗里能具有子爵夫人这般才干的人,实在是太少。否则的话,我早就大可以撇下工作,去进行梦想已久的环球旅行了。” “〖天幕〗财团人才济济,像我这样的女子,又算得上什么呢?至于司马警官……”女子爵清澈目光穿过黑纱,在司马影姿身上一转,又道:“有那样出色的实绩作证,我想,任何人都无法对司马警官的能力有什么怀疑吧?更何况,现在还有阿冯索先生呢。对于拍卖会,我实在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是的,子爵夫人可以绝对放心。”威廉微笑颌首,道:“我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所以无论做什么都力求保险。这辆汽车虽然也不算什么,可是却有个唯一的优点——足够坚固。即使以反坦克火箭攻击,它也必定……” “队长,队长,赶快转向,危险!”威廉话尤未完,别在司马影姿腰间的对讲机,陡然传出一声炸响!驾驶座上的司机同时发出骇然惊呼,急速猛打方向盘。劳斯莱斯发疯般冲开冲锋车的菱形保护阵势,向公路左侧的逆向车道一头扎过去。车身由竖变横,司马影姿从窗口处看见了,前方迎面而来的一辆大卡车上,赫然先后射出两道眩目火光,向劳斯莱斯直射而来!仓促之间,女警官仍清清楚楚地分辨出,那火光的真面目,正是步兵专用肩托式反坦克火箭炮! 威廉这个乌鸦嘴,简直是一语成谶!司马影姿暗自咒骂着,长身向对面座位上二人飞扑而去,大喝道:“趴下!”使劲将两位绅士淑女按在车厢地板上,举臂护住上半身。火箭弹拖曳着长长焰尾,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劳斯莱斯正前方,登时“轰、轰”两下,炸出了震天巨响! 爆炸所产生冲击波的强大无匹,爆风气浪如海啸奔腾,汹涌磅礴,往四面八方狠狠扩散,沛然莫可以当。好几辆正在行驶中的轻型轿车惨受池鱼之殃,宛若断线风筝,被无形有质的巨手一把攥起,不分青红皂白向外扔出,全然无能自主。破裂的油缸泄露出大量汽油,洒满了公路。南来北往的车群有的紧急刹车,有的止不住连连打滑,竟向着已经翻侧的汽车失控猛撞而去。霎时间“砰砰嘭嘭”之声此起彼伏,片刻之前尚属井井有条的公路,霎时间竟乱成了一锅粥! 身处混乱核心,纵然警视厅机动部队训练向来严格,此时亦再控制不住局面了。保护队形早被冲得七零八落,两辆冲锋车卧倒在地,车轮无奈地朝天急遽空转,全然丧失了战斗力。反而威廉的劳斯莱斯不负厚望,纵然首当其冲地一头栽进公路上凭空出现的大坑,遍体发出阵阵异响,车厢内却人人安然无恙,连车窗玻璃都丝毫无损。 司马影姿沉住气仰起上半身,右手在腰间一摸,通体黑光的手枪赫然在握。开启对讲机喝道:“各行动单位注意,绝对不能让敌人接近,立刻实施A号应变方案。” G市警视厅〖保护要人组〗成员个个是千中挑万里选的精英,与〖蓝霹雳〗特种作战小队相比亦从来不落下风。即使一时被敌人超越常规的突然袭击闹了个措手不及,要重新恢复不过是片刻间事。黑色身影矫捷如鹰,迅速从冲锋车内钻出。依靠四周车辆作为掩体,十多枝MP5型冲锋枪组织起扇形火力,将数百颗子弹如泼水般尽情倾泄。那卡车上的攻击手冷笑着,顺手抛下空空如也的两枚火箭筒,躲回卡车集装箱里暂避,只相差十分一秒,集装箱已千疮百孔。 充满不屑的大笑声从驾驶室内传出。但见银光一闪,半片车头如刀切豆腐,平平整整滑落地面。本来安坐其中的司机挺身站立,浑身上下尽被包裹在一套古色古香,洋溢了中世纪风格的全身铠之下。被他提在手上的,却并非骑士枪,而是两管加起来足有四五十公斤,本来该是被搭载于战斗直升机上的〖米尼岗〗GAU--2/B型25mm重型速射机关炮! ———————————————— 请各位支持,收藏,投票,鞠躬了 拍卖场 第三章:在路上(四) 充满不屑的大笑声从驾驶室内传出。但见银光一闪,半片车头如刀切豆腐,平平整整滑落地面。本来安坐其中的司机挺身站立,浑身上下尽被包裹在一套古色古香,洋溢了中世纪风格的全身铠之下。被他提在手上的,却并非骑士枪,而是两管加起来足有四五十公斤,本来该是被搭载于战斗直升机上的〖米尼岗〗GAU--2/B型25mm重型速射机关炮! 曾在越南战争期间收割无数生命,由机载M61Al〖火神〗式六管速射机炮为基础改良发展而成,采用电力驱动,最高射速每分钟六千发子弹,有效射程一公里半。持有这种重型军火,哪怕是面对一群穷凶极恶的霸王龙,也绝对游刃有余。警方枪械与之比较,充其量只能算是儿童玩具。无论司马影姿还是〖保护要人组〗警员,根本做梦也不曾想象过,居然有人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制造出如此完全不合理的威胁。 然而这确是事实,不是做梦。 数以千计子弹如急风骤雨,在震耳欲聋的“哒哒”声中铺天盖地扑来。黄澄澄的子弹壳欢快地跃动着,眨眼间已洒满一地,将卡车轮胎淹没。比音波更快的攻势宛若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无所不至。公路上数十辆汽车,转瞬间尽被打成了马蜂窝!在〖米尼岗〗狂野凶威之前,无论你身手再怎么敏捷,接受过多么严格的特种作战训练,也只能躲在毫无安全感的临时掩体后面,拼命倦缩身体,尽量减少受弹面积。稍有多余动作,立刻就会被打成浑身透风的破箕烂筐! 什么警方精英?什么万无一失的安全保障?沦落至如此境地,都不过是充满无奈的二流笑话罢了。 燎原野火般足以摧毁一切的攻击,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持续了短短五十秒。然而这转瞬即逝的五十秒,却绝对比五十年更显漫长。当那恐怖的枪管转动声终于停止,最后一颗空弹壳“叮”地跌落地面时,现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透出一口大气。对于究竟什么叫作“死里逃生”,都有了最具体而真实的体验。 纵目而望,二三百米距离内的公路,如今已再找不到半寸完好,只残留下大片好似麻风病人皮肤般的坑坑洼洼。而可以称之为奇迹的是:如此猛烈攻击之下,居然连个位数死伤也没有产生。在攻击手刻意回避之下,遭殃的仅是汽车和路面。相比〖米尼岗〗机关炮的破坏力,那位“骑士”操纵武器之精确,更加使人不寒而栗。 冷电般目光横扫全场,机枪“骑士”依旧平端武器,丝纹不动。警告句子透过钢铁面罩传出,显得嗡声嗡气,有着说不出的别扭。 “所有人都听清楚,我只说一次,绝不重复。放下武器,乖乖待在原地不准乱动。我们并不希望出现无谓伤亡。但是,假如有人胆敢反抗的话,我们也绝不介意制造死亡!” 没有人答话,公路上弥漫着使人窒息的静寂。机枪“骑士”满意地点点头,右臂机关炮仰起,敲了敲身后的集装箱。“嘭”地一下巨震,箱门猛然脱落,整块铁板旋转飞出,“夺”地深深插进了最近处的汽车侧腹。阵阵金属摩擦声“吱吱哑哑”响起,另一名全身铠甲的“骑士”,手执巨剑,大踏步向坐着司马影姿、威廉、安德森女子爵三人的劳斯莱斯走去。 每一步踏出,公路上就留下一个深达三、四十毫米的清晰脚印。巨剑擦着地面拖行而前,剑尖处不住溅出几点火花。高达两米以上的身高,银光闪烁的铠甲,再加上那仿佛直踩人心的脚步声,令这名打扮怪异之极的“骑士”,远远看过去,竟威武有如战神。既为〖米尼岗〗机关炮威胁在先,又遭巨剑“骑士”气势重压于后,在场十多名警员,竟眼睁睁地任其通过身边,无人胆敢稍有异动。 巨剑“骑士”慢慢地走到了劳斯莱斯之前,“咚”地站定,沉声道:“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打开门,把〖亵神之器〗交出来。我向天主发誓,绝不会伤害你们。” 没有反应,车门也依然严丝合缝地紧闭着。车厢拉起了窗帘,无法从外看到里面环境。司马影姿和威廉等人,就似全都死了一般,连呼吸声也仅是若有若无。 厚达三十公分的装甲钢板,使轿车的防御力足以媲美坦克。即使遭受火箭炮直击也毫无损伤,而几百发〖米尼岗〗机关炮子弹对汽车进行狂轰滥炸,也不过让它掉了几块漆皮,他们当然不可能已经死了。想必,是不甘心把〖亵神之器〗交出,而正策划着反击吧?巨剑“骑士”不动声色,徐徐高举武器,阳光投射于剑刃上,反射出一片灿烂夺目的强光。他陡然间旋身拧腰,借助回旋离心力操纵巨剑,以横扫千军之姿“嚓”地从轿车中央切掠而过,然后,他伸出右手,在轿车上半部份轻轻一推。 整辆轿车就此分为了互不干联的上下两半。 迎接巨剑“骑士”的,不是装满古埃及珠宝的手提箱,而是子弹! 凶猛的射击火力,分别来自司马影姿与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手中的93R式冲锋手枪与。50AE〖沙漠之鹰〗,。在这种极近距离内进行射击,世界上没有任何防弹衣或头盔能够承受并且抵消全部破坏力,早在几百年前就被老式前膛火枪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骑士铠甲,更简直脆弱得好似一层薄纸片! 本来应该是脆弱得如同纸片的。 可惜现实和理论之间,再度产生了巨大偏差。若有若无的淡淡白色光辉闪动着,裹住骑士的上半身,一阵宛若冰雹般的欢快金属交击声过去,巨剑“骑士”若无其事地伸手在胸前掸了掸,闪亮铠甲上,连半点痕迹都没有。 他冷笑着,突如闪电般伸手,将打空了弹匣的手枪夺过攥在手里,用力捏紧,放开。两柄结构精巧,价值不菲的杀人武器,顿时变成了两团废铁。耀目剑光再度如雷霆疾劈,“咔”地轻响过处,仅余半边的轿车,再遭巨剑从中斩断。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别作无谓反抗!现在,你们将要为自己的行动付出代价!”巨剑骑士咆哮着挥舞他那柄恐怖凶器,漾出代表死亡的银光波涛。司马影姿脸色发白,下意识伸手入怀,企图拔出她的备用手枪。威廉天蓝色的眼眸骤变火红,掩盖于西装下的结实胸膛,竟隐隐约约泛现红光。身临生死关头,意识深处沉睡的力量,已被自卫本能所猛然唤醒。事态危急得再不容作任何思考,哪怕再不愿意,竭尽全力以保护自己,是威廉唯一的选择。 “住手。假如你想要这东西,那么就拿去吧。别再伤害无辜!” 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子爵夫人长身而立,不容反对的语气,显露出宛若女王般的威严与气势。她举手一推,行李箱滑动着,蓦然插入了与威廉之间。巨剑猛然停顿,再没有前进半分。“骑士”缓缓收回武器,接过了箱子,仰天发出一声尖锐口哨。 强力马达轰鸣将沉寂打破。早就残破得不成模样,只是勉强维持固有形状的集装箱,应声轰然倒塌。冲出笼牢的重型越野吉普如风驰电掣疾卷而来,将两名同伴与行李厢一并纳入,无论时间动作,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在刺耳得教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越野吉普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时速二百公里以上的高速急遽远遁而去。 司马影姿紧咬牙关,“砰”地一拳砸在轿车残骸上,跳出深坑,开启对讲机厉声喝道:“〖鹰巢〗请注意,〖鹰巢〗请注意。这里是〖王后〗,目标已劫持了〖宝石〗并向市区方向快速离去。请求立刻出动空中支援,并且封锁机场公路所有出入口。OVER” “〖鹰巢〗已经收到,立刻派出空中支援。陆地上增援将于十分钟内赶到并进行封锁,OVER。” 崩紧的神经一旦稍微放松,因极度恐怖感而带来的虚脱,立刻便如潮水般涌现。司马影姿放下对讲机,强迫自己再度聚集精力,向公路旁一辆尚未完全损毁的冲锋车快速小跑而去。在公路上驾驶汽车进行追逐,再锋利的剑也派不上用场,而打完了所有子弹的〖米尼岗〗机关炮,也并不比一根铁管好用多少。解除这两个最大威胁,要夺回被抢走的行李箱,仍旧还有希望。 真的有希望吗? 司马影姿摇摇头,喃喃叹了口气。 “果然又被你料中了,沙。但愿你能赶得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偶素扑街之王!自我重复一百遍啊一百遍 拍卖场 第三章:在路上(五) 机场公路,此刻已处于彻底的瘫痪状态。大堵塞蔓延十多公里,上千辆汽车因为无法前进,而只能愤怒地拼命按着汽笛,任由排气管不住喷出灼热废气。而造成这一切的最大元凶,就是这辆彪悍有若疾风迅雷的重型越野吉普。 黄绿相间的迷彩涂装,在灰色公路上起不到多少掩护,反而使它更为显眼。依仗着自己的大马力和厚重结实,它完全无视交通规则,如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也不管路面状况怎样,只是一味强行超车笔直前进。非但无人能挡,更是无人敢挡!从空中直升机上俯瞅而下,简直是仿佛虎入群羊,所向披靡。 看得出来,越野吉普目的地不是一一七、一一六两条国道出入口,更没有打算进入市区。前者目标太过明显,难以顺利脱逃,后者则无疑是自投罗网。要带着宝物顺利摆脱追击,最安全有效的方法只有一个:进入南木沙港口跨海大桥,上船进入公海。 准确预测到越野吉普意图的〖玛瑞娜〗轻型巡逻用直升飞机,立刻通过专用频道将最新情况报告给司马影姿。再进而调度各相关部门,提前把码头封锁,暂时禁止所有船只出入港口。连串指令有条不紊地发送而出,仅仅几分钟时间,司马影姿已经重新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匆忙架筑的路障阻不住越野吉普,随着“砰嘭”的破碎声,大桥入口收费站的木制闸杆被撞成粉碎,拦路铁码向左右激飞而出,远远堕落地面。狼狈不堪的警员们大声叫骂着跳起,拔出点三八口径左轮手枪的标准配备武器,朝着越野吉普远去的背影发射出所有子弹,却连吉普的半点边也碰不到。骂声未落,又一辆黑色冲锋车疾驰而过,扯起一股强大旋风,将立足不稳的警员们再次拉倒。 司马影姿脸色铁青,“喀嚓”地将卡宾枪的保险开关拉下,将半身探出窗口,瞄准将自己抛开老远的越野吉普扣动扳机。高速行驶所带来的颠簸极烈,两车间的距离又太大,纵然是警视厅第一女神枪手,要正确命中也决非容易。一梭三十多发子弹大多落空,偶尔命中的几发,对越野吉普不逊于威廉那辆劳斯莱斯的外壳,又产生不了什么效果。霎时间,司马影姿束手无策,只感一切再非自己所能控制。 螺旋桨转动声由上压下,大团黑影从后方迅速赶上,越过冲锋车头顶,眨眼间已越过越野吉普,悬停于千米开外。司马影姿神情登时为之一振,摘下墨镜仰首而望。隐约可见直升飞机之上,一条熟悉的身影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拉开了机舱门。 沙文添!他终于来了。 冬日寒风从敞开的舱门外猛烈灌入,扑面如刀。地狱刑警一脸漠然,浑身上下每分每寸,都稳定得有如磐石。他随手操起了座位上的伯奈利M3霰弹枪,向远处地面上的司马影姿打个〖OK〗的手势,随即一声长啸,毫不犹豫地纵身向外跳出,跃入虚空。 啸声高亢入云,远近可闻。狂风令他身上的灰色风衣猛然张开,鼓足了空气,如同降落伞般支撑着地狱刑警盘旋而落。远远望过去,正似一头来自九渊地狱的灰色大蝙蝠,正向猎物凌空急扑而下。 尘不飘,土不扬,弱如鹅毛,轻似柳絮。沙文添稳稳落下,踏足实地,孤身屹立大桥中心。对迎面狂奔而至的重型越野吉普,他仿佛全然视若无睹,只自管自地慢慢取出特制穿甲弹,上膛、开保险、瞄准。每个动作都条理分明,一丝不苟。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三百、二百、一百!食指内收,枪管轻颤,“砰、砰”连环两枪,越野吉普左右前轮同时脱离车身往外飞出。失去重心的汽车旋转着朝大桥护栏一头冲去,再无法可救。 千钧一发间,几道银光同时踢开车门蹿出,“咚、咚、咚”三声沉响,坚固结实的桥面竟为之微微摇动。紧接着“嘎吱”的刺耳金属摩擦声传入耳内,钢铁护拦被硬生生破开一道大口子,越野吉普冲出大桥,沿着由惯性与地球重力联合划下的一条奇妙抛物线,颓然堕落海中,激起了漫天水花。 强者间的本能感应,使三名骑士立刻已意识到地狱刑警的强大与可怕。连多讲半句废话的时间也不愿浪费,转瞬间他们已联手组成三角形包围网,向地狱刑警发动攻势。银光如电,左面巨剑近身肉搏,右方长枪从中距离刺击,还有迎面射来的急劲强弩。三个方位、三种攻击,配合得熟练流畅,完全把敌人一切闪躲格挡的动作,都计算得分毫不差。在他们这联手合击之下,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也绝对逃不过分尸惨死的下场。 熊熊蓝焰猛从沙文添双眸中燃起。他抛下霰弹枪,反臂上扬,将那柄连坦克装甲都可以切断的巨剑紧抓在手,硬生生压下与刺来的骑士枪一碰!枪剑相交,巨大力量同时反震,两名骑士身不由己向外倒退,沙文添双拳齐出,“噹、噹”两下鸣震,钢铁铠甲上赫然多出了两个拳印,指痕宛然。殷红鲜血从面罩下喷涌而出,两名骑士颓然坐倒,再无战斗力可言。 弩箭上所发出的尖锐啸声悠然而致,沙文添伸手入怀,握住了地狱灵枪〖隼〗,几点蓝光破空而出。第一发子弹击落箭矢,第二发子弹毁去弩弓,第三发子弹更直奔敌人心脏要害!骑士咬咬牙,弃去手上废铁,双掌交叉挡于身前。蕴涵神圣气息的白色光辉陡然大盛,将他两条手臂重重包裹,构成了牢不可破的防护。 他有信心,也有经验。只要发动这种白色光辉,哪怕是一百四十毫米坦克炮发射的穿甲弹,也绝对伤不了他半根毫毛! 然而地狱灵枪〖隼〗的威力,更胜过坦克炮!“噗”地闷响声中,白光屏障烟消云散,钢铁盔甲仿佛忽然变成了湿水破纸,骑士厉声惨叫,双手掌心已被子弹轻松击穿。余波震荡,骑士双臂上的铠甲片片碎裂,化作了一堆铁粉随风而散。 三名令G市警视厅束手无策 ,把机场公路闹得天翻地覆的神秘骑士,在全力以赴的〖地狱刑警〗手下,就仿佛是三岁小孩般,转瞬间便一败涂地。 凛冽海风把风衣下摆吹动,发出“猎猎”之声。沙文添漠然环视四周,淡淡道:“放下东西,我让你们走。” “不行。〖亵神之器〗绝对不能交到你这样的恶魔手上!”巨剑骑士断然拒绝,手柱长剑挣扎着企图站起再战,却只是稍一动作,胸前剧痛便已骤然袭来,打散了他好不容易重新聚集起来的点点神圣力量,终于又再躺倒。沙文添的拳并未把铠甲打穿,可是铠甲下的肉体,却至少因此而折断了三根肋骨。 “要么留下东西,要么死!” “等等,彼得。千万别冲动。”虽然掌心洞穿,但伤势反而是三人中最轻的。操纵弩箭的骑士忍痛解下背在背上的行李箱,吃力地道:“东西可以留下,但是你必须保证,决不追踪我们。” “好。”沙文添冷冷一点头,〖隼〗随即消失于他那件厚重的灰色风衣之下。操纵弩箭的骑士惋惜地叹了口气,把行李箱放下,向后退开几步,仰天吹响了口哨。 尖锐口哨声直冲天际,远近皆闻。马达声突突作响,一艘大马力快艇闻声而动,从远处的海岸边急驶而来。三名骑士互相搀扶着站起,走到大桥边沿,巨剑骑士恨恨回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身上那股邪恶的黑暗力量,是瞒不过别人的。侍奉神的〖十字骑士〗决不容人任意侮辱。迟早有一日,我会把今天的失败和耻辱双倍奉还!” “我的名字……”沙文添顿了顿,嘴角边露出了自嘲的苦笑,道:“是沙文添。想要报仇的话,你们必须得快。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个星期,我是否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即使躲到地狱深渊,都休想逃过〖末日审判会〗的惩罚!” “〖末日审判会〗?那是什么?” 目送着那三名骑士跳下大桥乘上快艇,从自己视野中逐渐消失的背影,沙文添疑惑而不解地问了自己一句。当然,此刻的他,并不可能得到确切答案。地狱刑警用力摇了摇头,把疑问从自己的意识中强行驱逐开去,转而将注意力集中于面前的行李箱。 黑色的行李箱,静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之上。它外表看来虽是平常,但却完全防水、防火、防震。所以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也能仍旧安然无恙。沙文添满意地笑笑,迈开步伐走到这宝藏跟前,弯腰抓起了它的挽手。 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得到,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竟然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嗒嗒嗒嗒嗒……”由三十二位英语与数字混合而成,被视为牢不可破的密码锁,竟在全无预兆下自动开启,把本应极力隐藏的秘密,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下。日光映在那顶巧夺天工,蕴涵了无限美丽的神秘王冠之上,但见逸光流彩,化出了无数如梦似幻的迷离缤纷。骤然间,那光芒仿佛全活了过来,如同海葵触手般在空气中漂浮着,探索着,然后,同时缠上了沙文添的手臂。 奇妙而强烈的震动立刻蹿上,地狱刑警浑身剧震,本已收敛进灵魂深处的地狱能量,陡然间疯狂地自行运转起来。幽蓝鬼焰“熊”地暴烈燃烧,霎时间,竟将沙文添由顶至踵,尽数包裹其中,却又随即宛若泄气皮球,一下子塌陷下去。 来自地狱深渊的死亡力量,正被沉睡了千万年,同时也饥饿了千万年的〖冥者之冠〗所贪婪吞噬。沙文添浑身虚脱,双膝不由自主地发软,颓然下跪,意识亦逐渐变得模糊,模糊…… ———————————————— 声明一下,偶不是基督教徒哦 拍卖场 第四章:对策(一) 12月19日、PM16:30、G市警视厅 “身为安全顾问,我建议,这次的展览和拍卖会,必须立刻终止举行!” 司马影姿微俯上身,将双掌同时“啪”地按在办公桌上,语气坚决得不容反驳。市立博物馆馆长轩利梅仿佛不堪承受般别过脸,避开了女警官锐利的目光。他掏出手帕,抹抹额上汗水,求救似地把目光投向了警视厅助理副厅长麦理逊,哀求似地道:“那、那怎么可以?这次的文物展览,我们已经筹划谈判了好久,门票也早就全部预售完毕,要是突然宣布终止的话,光退票赔偿就是好大一笔钱。何况,何况还有合同规定的违约金,那更是天文数字!可教我怎么向董事会,向市民,还有向市政府交代啊?” 麦理逊皱着眉毛,手指屈起不住敲击办公桌,犹豫道:“我明白博物馆方面的难处,但是……” “机场公路被迫暂时封闭维修、一百三十七宗汽车连环相撞、还有高达三位数以上的伤员。至目前为止,各样直接间接的损失,已经高达二千多万。”司马影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严肃地质问道:“轩利梅先生,难道这些数字还不足以让您意识到,假如如期举办展览会的话,后果将是多么严重么?” “可是,你们警方不是已经把罪犯击退,而且文物也都安然无恙了么?”轩利梅馆长油亮的额头上再次铺满一层细密汗珠,手上的手帕,也早湿得和刚从游泳池里捞上来的没有分别了。 “不错,我们是把企图抢劫的罪犯击退。但是,请注意!”司马影姿严肃地提高了声音,道:“只是击退,并没能把罪犯捉住。事实上,要不是我事先作好特殊准备,私下邀请一位特别的朋友帮忙,这伙罪犯们已经成功了。安德森子爵夫人的那一箱宝物,尤其是那顶古埃及王冠……”她向优雅地端坐于旁边沙发上,依旧戴着面纱的女子爵点了点头,续道:“其吸引力对于任何罪犯团伙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第一次他们达不成目标,难道不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那么,就增加人手,加强戒备啊!”轩利梅馆长近乎绝望地企图抓住最后一线希望,颤声抗议道:“警方的职责,不就是要努力保护市民的正当权益不受侵害吗?要是你们做不到,那么我们市民每年纳那么多税金还有什么意义?司马警官,妳总不希望警方被G市市民们批评为薪水小偷吧?” “在能力范围内能做得到的,我们都一定会做。”司马影姿的态度稍微软化,叹了口气,道:“问题是,这次的罪犯们根本无视常理。事发现场的照片,你也都亲眼看过了吧?”女警官伸手捉起手边的牛皮纸信封晃了晃,“胆敢在光天化日下的繁忙公路上,使用反坦克火箭炮和火神式机关炮进行攻击,除了职业军人或者恐怖份子以外,普通罪犯能做得到么?这次我们运气好,没有出现死亡人员,下次呢?轩利梅馆长,你能保证下次他们不会使用同样,甚至更加激烈的手段么?请想象一下,要是有人在博物馆或者拍卖行里面施放毒气……” 仿佛为自己描绘的景象而感到害怕,女警官用力摇摇头,不再讲下去。轩利梅馆长哭丧着脸,一下子瘫坐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不能如期举行展览会固然事关重大,但要是由于他的坚持而造成重大死伤的话,这个责任他更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 沉默了片刻,司马影姿重新转向助理副厅长麦理逊,缓缓道:“综合各方面的情况,我认为要求展览会和拍卖会都终止举行,是避免发生不测的最佳办法。副厅长,请您下命令吧。” “这个嘛……”麦理逊也是犹豫不决,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正在迟疑之际,一直安坐的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突然开口道:“关于这件事,在下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除了似乎万事不关心的安德森女子爵,办公室内内所有人同时把目光投注到这位〖天幕〗集团的董事会主席身上。 威廉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微笑道:“这次的展览会,展览物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由伦敦〖大英博物馆〗借出,而另一部分,则是子爵夫人的私人珍藏。很明显,昨天在机场公路上的那伙贼盗,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子爵夫人所拥有的那顶古埃及王冠——当然,不得不说,他们实在很有眼光,而且也很有绅士风度,并不伤害无关的人。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是否也可以这样想?除了目标以外的物品,这伙绅士大贼盗们,是绝对不会出手的。而子爵夫人的私人珍藏是否全部参与展览,〖大英博物馆〗方面显然无权过问。因此我的提议是:展览会照常举办,但是,那最重要的王冠——对了,子爵夫人,能否请教一下,它的真正名称是什么呢?” “根据我敬爱的曾祖父李查安德森教授所遗留笔记,它的正式名称应该是〖奥西里斯之冠〗,又称为〖冥者之冠〗。” “哦,对了,〖奥西里斯之冠〗,冥界之王的冠冕。只要它不出现在展览会上,那么我绝对敢打保票,在展览会结束之前,博物馆将始终风平浪静,不会发生任何事故。自然,为了以防万一,加强警备工作还是有必要的。” “不,这样还是太冒险了。”司马影姿摇头道:“博物馆开放的对象,是全体市民。我们不能冒险行事。而且报纸和电视台等媒体,也早就把展览会的文物名单都公开了。临时撤走〖奥西里斯之冠〗,并不能让危险减少。” “这方面容易。我的〖天幕集团〗旗下,同样拥有电视台和报社,相信司马小姐是知道的了?” “当然知道了。全东南亚收视率排行第三的〖晨星电视台〗,还有发行量亚洲第一大的〖天宇新闻〗,我即使想不知道也不太可能吧?” “见笑了,司马小姐。”威廉微笑着一鞠躬,道:“从明朝清晨开始,〖天宇新闻〗会在头版头条,而〖晨星电视台〗则以滚动新闻形式,报导〖奥西里斯之冠〗因为保安理由撤出展览会的消息。相关网站也会把这消息固定在网站首页。只要我们可爱的绅士大贼盗们不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即使他又瞎又聋,也一定可以接收得到我们发出的讯息。如果司马小姐仍然不放心的话,〖天幕集团〗旗下的〖白羽保险〗,愿意为所有进入博物馆参观展览的市民们购买意外伤害险,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每位进场的市民都至少可以得到三万美金的赔偿。” 麦理逊饶有兴味地问道:“可是即使这样,拍卖会又怎么样呢?事实上,把〖奥西里斯之冠〗从展览会撤下,不过是让匪徒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拍卖会场而已。要是在会场上看不到〖奥西里斯之冠〗,拍卖会根本就没有了意义。而和展览会相比,拍卖会虽然入场人数比较少,却都是有一定影响力的重要人物,若然拍卖会场也被那伙贼盗们像昨天那样射上一发火箭炮……” “您的顾虑很有道理,助理副厅长。”威廉颌首赞同,胸有成竹地道:“我的拍卖行位处于市中心最繁华的朱雀大道,拍卖会当日又恰好是平安夜,不可能只为保证安全就把全路段封锁。但是,拍卖地点不是不能改变的。请问,副厅长您是否知道我在东区近郊的〖万华堡〗呢?” “全G市第三高建筑物,我当然知道了。在现代化大厦楼顶之上,建筑起充满古典哥特式风格的华丽宏伟城堡,足以媲美古代七大奇迹的巴比仑空中花园。对于阿冯索先生您的这栋豪华别墅,我可是想进去看看好久了呢,呵呵。” “您过奖了,副厅长。”威廉谦逊一笑,道:“事实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万华堡〗被空置的日子倒占了三百五十天以上。房子长期不使用,很容易会荒废。因此,今年我打算在那里举行一场小小的圣诞派对,并且把拍卖会作为一项点缀的节目安插其中。副厅长先生,假如有兴致的话,您不妨也来一起参加如何?当然,子爵夫人和司马小姐两位,也务必请赏脸光临哦。” “〖万华堡〗么……”司马影姿飞快地把关于〖万华堡〗周边地形的情报在脑海里过滤一遍,道:“好吧,阿冯索先生既然已经考虑得这么周到,我再没有理由反对。但我仍然想提出一条补充意见。” “请吩咐,司马小姐。” “在您的新闻媒体报道相关消息时,我想请您加上几句话,提醒市民们参与展览会所可能遇上的危险。在拍卖会请柬上也是如此,阿冯索先生,您可以答应吧?” “举手之劳而已,司马小姐。假如没有其他问题的话,这事就如此决定下了,不反对么?” 司马影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解地问道:“阿冯索先生,我实在不明白。您这样做,无疑把所有的风险与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究竟为了什么?” 威廉笑了笑,耸耸肩,道:“这还需要多问么?司马小姐。我当然是为了〖奥西里斯之冠〗啊。昨天在机场,您不是也见识过它的魅力了么?只能能得到它,我做的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 “那么阿冯索先生,您的意思是,到时候您也要参与竞拍?”安德森女子爵悠然开口问道。 “在下正有此意,子爵夫人。您欢迎么?” “只要能把那个祸害脱离关系,不管任何人得到它,我都没有意见。”安德森女子爵的语气在微微颤抖着,虽然尽力以漠然作掩饰,毕竟还是流露出已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恐惧。但她随即便已恢复宁定,挽起小手提包站起来,道:“我有点累了,假若没有其他事的话,请容我告退。” “那么,我派人护送子爵夫人您回下榻的酒店吧。在拍卖会结束前,子爵夫人您仍是很危险的。”麦理逊抓起电话吩咐下去。安德森女子爵欠身以谢,穿起外衣向门外走去。刚刚迈出门槛,却又想起了什么似地,转身道:“阿冯索先生。” “子爵夫人,您有什么吩咐么?” “刚才我说过,任何人得到那顶王冠我都没有意见。但是,假如阿冯索先生您也有意思参与拍卖,那么基于朋友的立场,有些事情我是非告诉您不可的。可以请您今天晚上八点左右到酒店来一下么?” “在下受宠若惊呢,子爵夫人。今天晚上八时正,在下一定准时赴约。” —————————————— 收藏数好久没有增加了啊…… 拍卖场 第四章:对策(二) ****** PM17:20、警视厅宿舍楼 “叮”的清脆铃声响起,电梯悬停在警视厅宿舍大楼的十三层,自动打开了门。司马影姿仿佛大梦初醒,抬头睁开眼睛,伸手在眉心鼻梁之间按压几下,提起精神,跨出了电梯。她沿着略显昏暗的走廊往左转,然后一直走到尽头的房间前停下,然后从手提包内掏出钥匙,插入了锁孔。 这栋距离警视厅总部只有三百米距离的十五层建筑物,属于警视厅名下产业之一。楼宇年龄已经不短,环境也算不上很好。但租金便宜得近乎免费,又方便上班,所以这里的住客们,大多是警视厅的基层警员。作为督察级别的高级警官司,马影姿本来一向在圣托马斯大道租住独立公寓。然而自从不久前的〖红鸦事件〗发生后,她就退出独立公寓,在这里申请了一个小套间。 推开冰冷门扉,约莫四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展现在主人面前。这空间分为三部分:卫生间、厨房、起居室。整套房子完全没有经过任何装修,除去几件必要的家具以外,咋眼看去,便是空荡荡一片。事实上,对于此刻全心扑在工作上的女警官而言,居住的地方只要能遮风挡雨,有张睡觉的床就已经足够,至于舒适性等问题,并不值得浪费时间去考虑。 而,在这间简陋得不似女性居所的房间中,本来只由女主人独占的床上,此刻赫然躺着一名男人。 正是沙文添。 听见司马影姿的开门声,他放下手上书本,勉力向女警官笑笑,道:“怎么,司马,今天居然可以准时下班啊?真是难得呢。” “如果是的话,我倒真想把你一脚踢开,然后上床睡到明天早上呢。”司马影姿疲惫地扔下手提包,脱下鞋子,道:“只是回来洗个澡,然后再换件衣服罢了。办公室里还有大堆工作等着我呢。对了,你身体怎么样?感觉好点了么?” “还可以吧。”沙文添双臂交叉抱胸,苦笑道:“力量虽然正在恢复,但速度慢得就像蜗牛。〖奥西里斯之冠〗不但吸走我体内三分之二以上的能量,而且还企图入侵和控制我的灵魂。在完全清除掉它残留的印记之前,我再没有任何战斗力。” 司马影姿叹一口气,道:“沙,对不起。这事本来和你无关的,是我又把你拖进了麻烦中。” “也没什么,就当是放假吧。想起来,我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沙文添淡然地又拿起了书本,道:“只是这样一来,妳自己就得多加小心。那伙来抢劫的骑士,目的决不仅是金钱那么简单。他们的真正实力究竟去到什么程度,手上是否还有底牌未亮出,我们也无从知晓。或许作用不大,但还是给妳个建议:光凭警视厅的能力,已不足应付,有可能的话,最好请军方协助。” “我明白。不过,暂时还不用担心。刚才我们已经决定,把〖奥西里斯之冠〗从展览会上撤下,拍卖会举办地点也改为阿冯索自己的私人别墅。至少在平安夜之前,应该不会再发生任何事了。”司马影姿漫不经心地脱下外衣,走进了卫生间开动热水器。暖洋洋的热水当头淋下,顿时将她充斥全身的殆倦驱走了大半。 “沙沙”水声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门传来。沙文添捧着手里那本活象砖头的《古埃及文化大全》,双目中一片茫然,全然没集中在纸张上。片刻,他犹豫着,提声问道:“司马,妳觉得……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古怪?” 正往身上抹着沐浴液的手陡然停下,司马影姿沉默了几秒,反问道:“沙,为什么这样说?” “下午我趁着没有事做,用妳的电脑上网络调查了一下。虽然那些什么名人传记之类的东西,没有什么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可是我还是感觉到,这个人就仿佛被迷团的黑幕所重重笼罩,教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尤其他十五岁以前的经历,根本是一片彻底的空白。就仿佛……” “和你一样,没有过去,好似完全是凭空出现,对不对?” “不止如此。关于这次的展览会和拍卖会,表面上发起人是市立博物馆,但实际上,和〖大英博物馆〗的谈判之所以能成功,完全是依仗了〖天幕〗财团。感觉上,所有的事情,似乎都不过是为了掩护〖奥西里斯之冠〗出现,而布下的掩眼法。” “……沙,你知道吗?昨天在机场航站大楼的VIP休息室,阿冯索替我调校了一杯鸡尾酒。” “鸡尾酒?” “那杯鸡尾酒的名字,是〖恶魔之呢喃〗。” 沙文添坐起,把披在肩上的衣衫紧了紧,敏感地道:“妳感觉到了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水温过热的缘故,忽然间,司马影姿脸色红了起来。她目光迷朦,如梦呓般道:“很难……形容。我只能说,这种酒甚至可以和效力最强的迷幻药媲美。它好象会直接针对人心产生作用,不但能解除饮用者所有心防,而且,还可以满足饮用者心中最隐秘,最强烈,最不可告人的欲望。” “什么?司马,难道妳……” “不,什么也没有发生。沙,你别乱想。”司马影姿猛然惊觉失言,脸色不由得更红了。她呆了半晌,伸手关上水龙头,裹上浴巾,走出了卫生间。 美人新浴,宛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染尘污。软玉温香,更令人神驰心荡。乌黑秀发湿漉漉地,散发出润泽光辉,随意披散在司马影姿滑润香腻的肩头之上,沙文添咋见之下,本来已到喉咙的话语忽然又吞了回去,眼眸内尽是赞叹欣赏,霎时间,竟不由看得呆住了。 司马影姿“噗嗤”轻笑,虽然她并不注重化妆打扮,也从不已自己的容貌为傲,但眼看着向来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完全没有正常人七情六欲的地狱刑警,居然也为自己而失态,心下也不禁颇有几分得意。迈着跳舞般轻盈的脚步,她走到镜子前坐下。一面拿出电吹风吹头发,一面在口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在沙文添面前毫不顾忌地将自己的曼妙动人尽量展示。 电吹风嗡嗡转动着,把阵阵清新幽香吹到地狱刑警鼻端的同时,也把温磬祥和吹进他的心中。沙文添目光又再恢复清澈,此刻,他们不再是地狱刑警,也不再是警视厅的精英女警官。放下所有社会责任与使命以后,他们仅仅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仅仅是沙文添和司马影姿。 良久良久,司马影姿终于放下了电吹风。她站起来脱下浴巾,就这么只穿着内衣,大大方方地走到衣柜前,取出了要更换的衣物,慢慢穿上。重新恢复精明干练形象的女警官挽起手提包,向躺在床上的沙文添温言软语,道:“沙,我要回去工作了。” “嗯,外面天气很冷,小心别着凉了。还有,记得好好吃饭,别让自己饿着,那样对胃不好。” “知道啦,你也好好休息吧。” 司马影姿恋恋不舍地回头向他一笑,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关好。沙文添若有所失地长长叹息着,静静闭上了眼睛。 ———————————————— 点击、推荐、收藏,一个都不能少,请多多支持了ORZ 拍卖场 第五章:罗密欧与朱丽叶,来自地狱(一) PM20:00、东区〖沙漠旅人〗酒店 不早一分,不迟一秒,刚好标准时间八点正。在大钟楼响彻了半个东区夜空的悠扬钟声中,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驾驶着一辆鲜红敞蓬跑车,在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子爵所下榻的酒店〖沙漠旅人〗大门,前踩下了刹车。 侍应生小跑着走下台阶,恭身替威廉打开了车门。抓起精心准备的花束,年青的富豪走下车来,抬手向侍应生扔去了车匙和几张崭新钞票,径自迈开步伐,走进了酒店那金碧辉煌的圆拱大门。身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公关经理恭候在前,向这位尊贵来客深深鞠躬。年青富豪微笑着,向这位拥有一双动人蓝色大眼睛的美丽阿拉伯裔女郎点点头,却没有如以往般主动上前攀谈,反而快步穿过酒店大堂,走进了电梯。这很正常。当你知道一位高贵的子爵夫人正在等待自己赴约相会时,任何真正具有绅士风度的男性,都必然应该暂时性地对某些事物表现出恰当的无视。更何况,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乘搭急遽上升的电梯到达指定楼层,仅耗费三十秒。从走出电梯到在总统套房的大门前站定,又耗费了十秒左右。威廉拉起衣袖看看腕上的手表,然后调整好呼吸与心情,在八点零一分到来之前的三秒,伸手敲响了房门。 被漆成华贵紫红色的紫檀木大门,在无声无息间开启。威廉优雅地微微弯腰,向门后人儿献上了九十九朵灿烂怒放的嫣红玫瑰。 “晚上好,子爵夫人。虽然鲜花并不足以衬托您的高贵气质,但在下仍冒昧向您献上一束玫瑰。希望您愿意为此而稍微展露笑颜,让这迷人的夜晚变得更加美好。” “感谢您的赞美,阿冯索先生。”女子爵淡然伸手接过花束,道:“请进来坐吧。难得收到如此漂亮的玫瑰花,我想,应该找个花瓶把它们插起来。” “不错的主意。”威廉紧随在女子爵身后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目光投注于伊人背影之上,眼眸内尽是欣赏与赞叹。虽然仍戴着厚厚黑纱遮掩容颜,然而温暖的室温,却到底使她脱下了那身毫无曲线可言,古老又保守的连衣长裙,改为穿上一裘轻柔的低胸黑色晚礼服。粉颈上随意缠搭了一条黑纱围巾,把不设防地袒露而出的圆润肩头,与肌肤似缎子光滑的后背,更是衬托得黑白分明。镂空的轻纱长手套,使他仍未能尽窥佳人玉臂,但其丰盈纤美之处,却是稍有想象力都不难自行勾画而出。柳腰纤窄,仅足盈盈一握,浑圆的丰隆随着她摇曳生姿的步伐,而轻巧地左右微微扭动,带起修长双腿在裙边开衩处若隐若现。凉鞋绑带包围了她秀美的脚踝,如蛇般螺旋缠绕而上。假若说,白天的安德森女子爵,是一株雍容华贵,虽美丽却难以亲近的牡丹。那么今天晚上的她,则无疑就是散发致命诱惑的夜来香,于高贵庄严中,更多了几分让人眩目的性感。。 威廉摇摇头,以诗般的口吻轻轻叹着气。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了解,究竟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起〖倾国倾城〗这四个字。 再继续多看下去,他惟恐自己将失态当场。威廉收敛心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安德森女子爵身上暂时挪开,转而去打量四周古色古香,充满了古埃及风格的布置。〖沙漠旅人〗酒店的总统套间极大,光是这客厅,便有三分二个标准篮球场大小。地板铺了厚厚的猩红色地毯,行走其上,便若置身云端。整个空间中都完全看不见电灯,只在角落上放置了两排造型极尽华丽的烛架。烛光倒映于落地大玻璃镜上,闪烁出如星空般的梦幻迷离。缕缕淡淡的香味从铜炉内里传出,使闻到的人都恍似泡在热水内,振奋中又带了几分懒洋洋。再加上墙壁上栩栩如生的浮雕壁画,霎时间,威廉竟觉熏然欲醉,时光仿佛在朦胧中急速倒流,回到了那人与神共处的远古年代,而眼前佳人也不再是来自英国的子爵夫人,而是一位美艳难言的古埃及女王。而这份感觉,更因为那顶来自远古神秘年代的〖冥者之冠〗,而益发显得浓烈无比。 等等,〖冥者之冠〗?!威廉骤然惊醒,凝神而望。不是错觉,壁画上的死亡守护者〖阿努比斯〗,确实正单膝下跪地将双掌高举过顶,捧起了一顶王冠,向身前之神祗进行奉献。而在狼首神祗面前接受奉献者,却不是王冠本来主人:冥王奥西里斯,而是奥西里斯之妻,拥有无上智慧的魔法女神伊希斯。那王冠尽管仅是浮雕,然而无论形状、大小、甚至局部细节的花纹雕刻,竟全都和真正的〖奥西里斯之冠〗全无二致。 女神伊希斯?威廉将双眉上挑,若有所思地向安德森女子爵望了几眼。目光无形却似有质,女子爵身躯微震,仿佛感受到了那目光中所蕴涵的异样。旋即宁定下来,道:“阿冯索先生,您怎么了?” “没什么……子爵夫人。只是看见这墙壁上的浮雕,忽然让在下产生了好奇之心而已。请恕在下失礼。〖奥西里斯之冠〗乃是绝世奇珍,任何人得到了它,除非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想必都是至死不肯放手的。而据在下了解,安德森家族的财政状况十分良好,那,为什么子爵夫人您,居然舍得把它拿出来拍卖呢?” “绝世奇珍?”女子爵语气似讽刺,亦似无奈。“您错了,阿冯索先生。事实上,对安德森家族而言,〖冥者之冠〗只代表了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可惜我委实知道得太迟,否则的话,我早已把它卖掉,而不必等到今时今日。” “〖法老王的诅咒〗么?”威廉笑了起来,道:“那么在拍卖会正式开始前,或许我应该请名神甫来,主持一场驱魔弥撒。” “图坦卡蒙不过是被遗忘的法老,而冥王奥西里斯却是法老中的法老,两者间根本不可相提并论。”仿佛听不出威廉语气中的轻佻与蔑视,女子爵平静地走过来坐下,伸手拉过柔软舒适的大靠枕,在上面拍了拍,道:“〖冥者之冠〗的故事不短,阿冯索先生。而夜晚也才刚刚开始,要是您不介意,我们为什么不坐下来慢慢说呢?” “在下求之不得。”威廉深深鞠躬,老实不客气地盘膝坐在女子爵身边。籍着并不明亮的烛光,年轻富豪以锐利而暧昧的目光,肆无忌惮欣赏着女子爵优美修长的双腿曲线。看起来,相比〖奥西里斯之冠〗的诅咒,他对女子爵本人更加兴趣浓厚,而且对于这一点,并没有特意加以掩饰。 看似对威廉的大胆视若无睹,女子爵借助厚重的覆面黑纱,仍保持了一如既往的镇定与冷漠。沉默片刻,她悠悠叹息。虽是近在咫尺,但这一声叹息,却忽然间变得虚无缥缈,既似发自幽冥,又似来自法老们的长眠之所。 “〖奥西里斯之冠〗不属于凡人,正如其名称字面意义一般,它的真正主人,是冥界之王奥西里斯。几十个世纪以来,它都被隐藏于北非沙漠中,安稳地被收藏在由埃及第一王朝荷露斯诸王所建造的〖冥者之城〗神殿中,被死亡守护者阿努比斯、及所有上下埃及的神祗们严密保护。 它是无上至宝,同时也是凡人不可触莫的最高禁忌。诸神曾经预言,任何胆敢对〖冥者之冠〗产生觊觎之心者,都必须承受诸神怒火的惩罚。从我的太曾祖父李查安德森教授把王冠从沙漠中带进文明世界的那一刻开始,诸神的诅咒已经无情降临。”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就完全围绕着安德森家族历史打转了。从阿尔弗雷德大帝时代到诺曼底王朝,从金雀花王朝到百年战争与红白玫瑰战争,再到都铎王朝时代与光荣革命,然后又是日不落帝国的辉煌,威廉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大学课堂,正在听历史系的教授讲课。好不容易讲完历史,话题立刻又变成了古典哥特式小说。假如说历史课还多少有点趣味,那么对安德森家族在遭受诅咒后所承受的灾难与不幸,长篇累赘,枯噪乏味的描述,显然只能使人无聊得直想打瞌睡。纵然有安德森女子爵奉上亲手磨煮的香浓咖啡作为消遣,时间的流逝,仍是缓慢得惊人。 当然,真正的绅士,是绝对不会在像安德森女子爵这么一位高贵而优雅的女性面前,表现出任何失礼举动的。从头至尾,他都面带微笑,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样子,更不时加上一两句话,以显示自己并非仅是单纯的担当听众角色。 当这场完全没有营养的长篇演讲终告结束,时间赫然已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女子爵住了口,稍稍揭开面纱,举杯将剩余咖啡一饮而尽,娓娓道:“阿冯索先生,至此,我已经尽量把关于〖冥者之冠〗诅咒的所有事情,简明地向您说过了。那么,您是否还有什么问题呢?” “有的,子爵夫人。”威廉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道:“在下唯一还有的疑问就是:安德森家族遭受诅咒,和您有什么关系?您花费整整两小时去讲述一场其实与您根本无关的悲剧,又用意何在?” 随着威廉吐出最后一个字,房间内的空气调节设备,突然间仿佛同时出现了故障般,凝固得只教人感到窒息。铜炉内所传出的温腻香气,更忽然变得刺鼻无比。死寂,绝对的死寂,瞬即便将片刻前的融洽气氛悄然取替。 女子爵仍静静地坐在柔软的天鹅绒地毯上,倚着缎子做的靠枕。她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半寸肌肉都不曾动作过。 可是她却已经变了,缕缕阴寒萧杀之气若有若无,却又源源不绝地透发出来。那气息冷如春冰、利似尖针、锋锐胜刀。这如冰、如针、又如刀的气息,使她蓦然间变得很可怕,甚至可以说很恐怖。 “阿冯索先生,我实在不明白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么在下并不介意多重复一遍,伊希斯小姐。您那迷人身体内,分明连半滴属于安德森家族的血液都没有,那么导致这个不幸家族堕落的诅咒,自然也跟您和拉扯不上关系了。既然如此,您浪费两个小时来对在下进行演讲,究竟用意何在?” “作为得到英国女王伊莉莎白二世陛下亲自册封的安德森家族第三十一代继承人,这个家族的全部,都与我有关。阿冯索先生,请注意。像您这么一位有教养的绅士,决不该像美国那个粗俗的德州牛仔一样口没遮拦。” “是的,伊希斯小姐。在下并不怀疑您在法律上的身份。”不知不觉间,威廉的语气同样变得冰冷。尽管脸上仍带微笑,但已不再称呼对方为子爵夫人。 “可是据在下所知,仅仅在十个月以前,〖大不列颠与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不列颠贵族院〗内,被冠以安德森之姓氏者,仍然是乔伊夫安德森子爵。他的私人医生在例行身体报告中认为,子爵先生身体十分健康,哪怕最保守估计,再活二十年也不是问题。然而就在身体检查后不到三个月,他便因为从来未曾被发现的突发性心肌梗塞而去世。老子爵先生据说是位严格的清教徒,一生都不曾发生过什么风流韵事。而且早年就被诊断出患有不育症。既然如此,那么请恕在下好奇请问一句,伊希斯小姐您又是从那里来的呢?” 隔着黑纱隐约可见,女子爵那形状优美的双唇微微上翘,弯成优雅的半月形,淡淡道:“怎么,阿冯索先生。您现在是对我提出谋杀及诈骗起诉么?” “在下不是律师,更不是检查官,只是感到非常好奇而已,伊希斯小姐。您以如此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手法——啊,非常对不起,请您原谅在下不得不使用这种近乎指控的词汇——取代了乔伊夫安德森子爵,却上至英国女王,下至子爵府的佣人和邻居,竟然全都没发现其中蹊跷可疑之处,反都将您的出现视为理所当然,委实教人匪夷所思。伊希斯小姐,您究竟是谁?您是如何办到的?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种种疑问,您可以为在下解答么?” “啪、啪、啪。”女子爵举手拍掌,赞道:“了不起,果然了不起,阿冯索先生。在我幻术蒙蔽下,全欧洲大陆也没有人能看得穿的真相,今天居然被您一言揭破,实在使人不得不为之惊叹。不过,贸然揭穿别人秘密,要不是极端聪明,就只有极端愚蠢者才做得出来。阿冯索先生,您是哪一种呢?” 拍卖场 第五章:罗密欧与朱丽叶,来自地狱(二) “啪、啪、啪。”女子爵举手拍掌,赞道:“了不起,果然了不起,阿冯索先生。在我幻术蒙蔽下,全欧洲大陆也没有人能看得穿的真相,今天居然被您一言揭破,实在使人不得不为之惊叹。不过,贸然揭穿别人秘密,要不是极端聪明,就只有极端愚蠢者才做得出来。阿冯索先生,您是哪一种呢?” “在下亦不甚了了。”威廉遗憾地耸耸肩,道:“在下本来 以为自己并不愚蠢,可是被伊希斯小姐您这么一说,在下倒觉得自己半点也不聪明了。那么,您认为呢?” “愚蠢还是聪明,并非以智慧决定,而是力量。假如您拥有力量,那么即使再愚蠢的言行,仍然是聪明的。但若然您力量不足,再聪明的言行,立刻就变成愚蠢无比了。阿冯索先生,您拥有力量,这点无庸置疑。然而,这股力量是否足够强大,以至于可以把愚蠢变成聪明?” “那可就难说了,伊希斯小姐。您也拥有力量,为什么不亲自测试测试呢?” “正有此意,假若您不介意的话。”女子爵颌首轻笑,充斥二人间的阴冷寒气转瞬烟消云散,再度恢复了融洽和熙。就仿佛先前一番针锋相对的唇枪舌剑,从未存在。 只是仿佛。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动作,女子爵身影骤然一空,幻化为虚无缥缈的黑雾急遽后移,大群尖锐破空之声从黑雾中呼啸射出,对准了近在咫尺的威廉疯狂扫射,势道之急劲,哪怕〖米尼岗〗机关炮亦不外如是。这种距离下,这种速度的攻击,地球上绝对没有任何人类可以躲得开。 所以威廉就没有闪避,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在身前划了个半圆。黑点只前进至年青富豪身前半米便再难寸进,惟有颓然跌落地毯。凝目细看,黑点真身,竟是上百条细如手指,长仅四、五厘米的紫黑色小蛇。 银铃般笑声从上空飘入耳内,安德森女子爵斜倚靠枕,半坐半躺,若隐若现,凭空漂浮,恍如鬼魅。小指轻勾,地毯上蠕蠕而动的细小紫蛇们昂首挺身,一弓一弹,从再度急蹿而至。未近身已闻得腥风扑鼻,中人欲呕,显然蛇儿虽小,却剧毒无比。 仓促布下的防护力墙无法兼顾四方,年轻富豪深吸一口气,眼眸骤变火红,“蓬”地爆响中,威廉浑身上下咋现熊熊烈焰,形成最坚固牢靠的保护罩。赤红火苗的高温足可煮铁溶金,毒蛇扑火,比飞蛾扑火更是不堪。但听“嗤嗤”之声不断,几秒以内,上百毒蛇尽数被烧成焦碳,灰烬洒落,顿时把大块猩红地毯染成了灰黑。 安德森女子爵张口“啊”地低呼,却听不出她是吃惊还是诧异。似实还虚的手掌举起按在墙上,微弱黑光源源倾泻,眨眼间传遍四壁。 房间角落处,登时亮起了一点幽冷荧光。 一点变两点,两点变四点,四点变十六点,再变为百点、千点、万点!眨眼间,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尽被荧光包围,每一点荧光,就是一条毒蛇,火光下清晰可辨,群蛇种类繁多,再不只是先前那不足一指长短的模样。无论眼镜蛇、蝮蛇、响尾蛇、金环、银环、五步、七步、黑虎蛇、蝰蛇、竹叶青、珊瑚蛇……仿佛是开什么毒蛇展览会般,世界上所有最最凶残怪异的毒蛇,此刻竟已全数云集在此,无一遗漏。万蛇乱舞,壮观中更显得诡异难言!鲜红蛇舌吞吐无定,“嘶嘶”之声扯起阵阵冷入骨髓的地狱阴风,教人不寒而栗。 “嗒”地一下弹指,向群蛇下达了进攻命令。烈炎中的年轻富豪瞳孔收缩,双臂抢先往左右力振而起。红光猛然暴涨一圈,以燎原之势着地而焚。黑光隐隐,流转不定,在召唤者力量保护下,群蛇大违其冷血天性,非但不退,更前赴后继,挺身冲入火柱,誓要用万万千千的锋利獠牙,将威廉剥皮拆骨,吞下他的肉,喝干他的血! 殷红烈焰骤转青蓝。极热高温将空气灼烧得模糊,烛架上蜡烛终于抵受不住,似冰雪般融化流淌。烛火熄灭,眼前反而骤然一亮,地毯、靠枕、坐垫、窗帘、壁画……房间内一切可以烧得着的东西,无不遇热自燃。自动洒水系统感应到火灾可能性,立刻发出疯狂锐鸣,喷出大量消防用水,却还未落到地板,便已被高温蒸发。浓重水雾源源弥漫扩散开去,视野中唯见白茫茫一片,什么也再看不清楚。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片刻,笼罩全屋的浓雾突然像有生命般不住卷动收缩,倒退回流。视线重新恢复清晰,但见遍地蛇尸,空气中尽是难闻焦臭。木制家具固然尽化灰烬,青铜烛架和香炉,竟亦已被融化。空空荡荡的套间客厅中,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站得就像杆笔直的标枪,全身上下衣服甚至连半根皱折都没有。那一团浓缩到极限的蒸汽水雾,就凝聚在他平伸上托的掌心之间,翻滚变幻不定。 “伊希斯小姐,您的测试完结了么?请问在下表现得如何?”语气仍是如此彬彬有礼,然而简单的几个字中,却凛然透发出了,如皇者样不容侵犯的威严。 “除了合格以外,我无法说出任何其他的结果,阿冯索先生。”由虚还实的女子爵含笑冉冉落地。姿态曼妙得犹如敦隍飞天,那笑声依旧虚无缥缈,似远又似近,仿佛来自天国,又仿佛来自地狱。 “虽然非常可惜地,您现在无法与全盛时期相提并论。但看得出来,在控制力量方面的技巧,哪怕智天使或者座天使,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您比我之前所想象的,显然要更加出色呢。” 威廉神色肃然,敛起笑容沉声一字一句问道:“妳究竟是谁?妳还知道什么?” “请放心,阿冯索先生,我知道的秘密远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多。然而该知道的,我全都可以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比如说……堕落天使,拉摩迦尔萨!” 声尤未落,年青富豪瞳孔蓦然收缩,双眸红光暴射,刺目欲盲。女子爵好似意想不到,“啊”地失声惊呼,举手挡在面前。威廉手上的蒸汽浓雾已迅速涨大成一头形状像豹,脚如熊,口似狮子,拥有七头十角,戴着十顶王冠的巨大怪兽!发出无声咆哮,朝弱质芊芊的女子爵猛冲而去,张口瞄准那纤细脖子,猛然噬咬而下。 这一冲足够将一辆坦克冲垮压烂,这一咬,更连钢板也可咬碎! 可是它并没能尝到预料中的美味鲜血,因为女子爵围在粉颈那条黑纱。 就在巨兽獠牙距离女子爵不足半米之际,那条轻飘飘的黑纱斗然化作巨大黑蟒如离弦之箭蹿出,嘴巴张开至不可思议的巨大,一口把扑上前来的七头十角巨兽吞入腹内。被吞的七头十角巨兽不甘就此被毁,剧烈挣扎不休。漆黑蛇躯猛然透出如岩浆般黯红光芒,两股能量旗鼓相当争持不下,终于轰然爆发!爆炸宛若猛烈台风将能量向四周狠狠释放,呼啸厉鸣中,安德森女子爵始终戴在头上的覆面黑纱被爆风猛然揪开,将女子爵的绝世容光,彻底揭示人前。 屋内烛火已熄,威廉身上红光亦敛,除了些许从窗外投射而入的清冷月光,房间里早是漆黑一团。 然而,当覆面黑纱脱落,女子爵真正容貌进入视线的一刹那,威廉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光辉。 在这光辉中,任何事物,都无法加以隐藏。甚至乎,它足以让世人心悦诚服地屈膝下跪,为那绝非属于红尘俗世的美而鼎立膜拜。 威廉看得呆住了。明知道对方是自己必须下手毁灭的敌人,也知道疏忽大意可能导致的惨痛后果,他仍然不可自拔地,呆住了。一双眼眸内再度闪烁出热辣辣的目光,蕴涵的却非焚尽万物的毁灭之炎,而是足以让世上每位女性都心跳加速的——情欲之火。 非常无礼,一位真正的绅士,决不该以这种目光去注视一位淑女。 可是女子爵反应更奇怪。纵使在今夜之前,她从未脱下过覆面黑纱,将绝世红颜展露,但无论言谈动静还是举止风韵,她所表现出的一切,全都是完美得无从挑剔。 而此刻,那神秘而高贵的贵夫人形象却崩然溃散,自信、优雅、从容全都荡然无存。在威廉注视下,伊希斯显得如此手足无措,竟像未见过世面的小女孩般,慌慌忙忙低下了头。 她当然不是未见过世面的小女孩。那双同样光芒流转的点漆双眸内,早已极尽百变千幻之能事。少女的清纯与羞涩,成熟的妩媚与挑逗,还有女王似的凛凛威仪,亦嗔亦喜,亦哀亦怨,千种风情,万般姿态,全都共融于一瞥之间。 而这一切奇妙变化,又仅仅是稍纵即逝的惊鸿一瞥。 逝去的总是最美好,正因为已逝去,所以更想挽回保留。 威廉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着,从灵魂最深出发出了如野兽般的沙哑嘶吼。他仿佛忘记了眼前的女人是多么可怕,径直迈开步伐走上前去,用最直接的动作,揽住了她的柔软腰肢。 除了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以外,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似乎她也一样。 因此她没有抗拒。 白如凝脂的肌肤逐渐转为粉红,她柔顺地顺着他抵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抬起了头。丰满朱唇立刻被顶开,她轻轻地将灵魂之窗关闭,长长睫毛颤抖着,腻声轻哼,也不知是抗拒,还是顺从…… 当所有激情缠绵都成为过去,当所有呻吟呼喊恢复平静,当全部热情都在极度兴奋中发泄殆尽以后,一度近乎空白停顿的思维,终于又再重新开始正常运转。 伊希斯伏在威廉坚硕的胸膛上,静静品味着高潮的余韵。惊涛骇浪虽然正逐渐退却,但制造快乐的根源却并未离开,无论身与心,他们都依旧紧密相连。因此,当威廉试图让自己抽离时,她制止了他。 “先别走,我很久没有……了。就这样子,再多呆一会儿好么?” “当然可以。我只是怕……怕妳受不了。”他嘴角上牵,似笑非笑。 她不满地仰首,嗔道:“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在我的男人里面,你充其量不过排行第三罢了。” “哦,那么刚才是谁哭着求我饶了她?” 她的脸红了红,忽然低头,在他胸膛上,用力咬下去。 他并不觉得痛,只是有点好笑。伸出手去,抚摩着她滑腻的肌肤,感受着她的高耸和挤压。[·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卧室中又再静了下来。 良久、良久,威廉长长叹息,搂紧如蛇般缠在身上的女人,道:“现在,我终于知道妳是谁了。” 她笑了起来,轻轻拨拨头发,道:“是么?那么就说出来听听?不过,你可千万别说什么‘妳是专门诱惑男人的魔女’或者‘妳是我宿命注定的恋人’之类的话哦。”她顿了顿,又道:“我不喜欢不切实际的甜言蜜语。” “我也没打算说那些话,伊希斯。”威廉也笑了。他清清嗓子,然后,开始缓缓吟唱。 “一次疏忽,致使禁闭万年的大门开启。 一个错误,从地狱里逃逸出无数亡魂。 是意外,还是阴谋?尽都无人能知。 一百零八名执法者,在撒旦名义下聚集。 毁灭灵魂之窗,将亡灵从人间清除。 执法者并非正义,被追捕逃犯亦不属邪恶。 无论执法者还是逃逸者,都不过是命运的棋子。 冥冥中操纵命运者,又究竟为谁? 撒旦的宠妃,不甘心为命运玩弄。 结集五十四张扑克,代表了五十四股不屈意志。 曾经身为王者,统治神秘古老国度。 拥有无比智慧,守护着至尊王权。 时光流逝,岁月凋零,古老诸神早已堕落消亡, 惟有她依然故我。 她是黑暗化身,她是无上主宰。 当初的名号虽已失迭,如今她却已重获新生。 背叛地狱,亦遭天国唾弃仇恨。 黑桃Queen,神秘莫测的蛇之女王。 她的未来究竟将走向何方?” “住嘴吧,威廉。”伊希斯摇摇头,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巴。“我知道瞒不过你。可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唱得这么难听。” “难听没所谓,只要信息包含了真实便足够。”威廉握住她的手。“早该知道的,在这个资讯发达的年代,没有任何秘密可以长久保存。拉摩迦尔萨……我竟企图为了保守他的秘密而毁灭妳,简直愚蠢得不可思议。哪怕百名、甚至千名堕落天使,也永远无法比得上妳。我的女王,妳是独一无二。” “你应该感谢他。要不是他,我又怎么会和你……” “应该承认,我表现得还不错,对么?起码可以排名前三位了,妳自己亲口承认的哦。” 伊希斯像是没听见他的调笑,目光迷茫,遥视远方,怔怔出神。忽然,她撑着威廉的胸膛坐起来,让自己离开了他,扯过被子披上肩头,淡淡道:“我该走了。” “这里本来就是妳下榻的酒店,这张床也是妳的。妳要走?走到哪里去?”他一笑,道:“真要走,也该是我走。” “不,我的意思是,要离开G市,回伦敦。” “回伦敦?”他皱眉,道:“拍卖会还未开始,〖奥西里斯之冠〗的力量也还未取回,妳现在回伦敦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那么即使不成为敌人,也决不会是……‘朋友’。现在离开,我们还能给彼此留下一个好印象。”她咬着下唇,缓缓道:“我不希望让你为难,更不希望毁灭你——又或许,是被你毁灭。” “我从来不向自己的女人动手。”威廉的脸色也随之严肃起来,道:“虽然我们都知道了彼此真正的身份,但是,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就非得动手相互拼命不可。刚才……我们不是就配合得很好么?” “可能么?”伊希斯笑笑。“现实点吧,威廉。我不是朱丽叶,你也不是罗密欧。我们都不再年轻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奉劝你还是赶快抛弃吧。” “妳当然不是朱丽叶,我更没兴趣扮演罗密欧。所以我们正上演的,就决不会是悲剧。难道妳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离开‘哪里’,独自一人前来凡间?” “你的意思……是……难道你……也……” “就此放弃回去欧洲,妳将什么也得不到。不早日取回全部力量,尽管地狱刑警威胁不了妳,但难道妳就愿意就此苟且偷生?不,妳不是这样的人。留下来,伊希斯。这不是怜悯,而是最衷心的邀请。为了斩断操纵我们的命运之手,我早已抛弃了自己本来的立场。或者各自选择的道路不同,但我们却有共同的目标。留下来,伊希斯。妳需要我,而我也需要妳!” 伊希斯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善与恶、阴与阳、火与冰、天堂与地狱、光明与黑暗……任何独立而完整的世界,必然同时具有正反两面。〖奥西里斯之冠〗同样不例外。” 威廉点头道:“我明白。〖亵神之器〗……嘿嘿,或者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末日审判会〗才不能容许除〖圣郎基奴斯之枪〗以外所有〖混沌秘宝〗的存在吧。” 伊希斯冷笑着说道:“要毁灭〖混沌秘宝〗,哪怕是以耶和华的大能,都不可能做到。但是,他却可以破坏〖混沌秘宝〗的宇宙平衡,形成〖封印〗。” “我明白了。要取回妳失去的力量,就必须让〖冥者之冠〗大量吸纳〖圣灵〗。然而在欧洲,在罗马教廷和〖末日审判会〗的大本营,这样做无疑是自寻死路,因此,妳才故意放出消息,然后孤身来到亚洲。至于特地指定司马影姿做保安顾问,是因为……她背后的〖地狱刑警〗?” “不错,这是我布置下的局。在大量吸纳直接来源于撒旦的死亡力量后,处于沉寂状态的〖冥者之冠〗,其封印已经发生变化,变得极其活跃和不稳定。只要在平安夜这特殊时刻里,让它再度……” 威廉脸色突变,急道:“妳……要在〖万华堡〗让力量解放?” 伊希斯凝望着他的双眸,缓缓道:“当平衡被彻底打破,封印解除的前一刻,〖冥者之冠〗,将令在场的所有一切,全都进入死亡国度。我知道,〖万华堡〗是你的心血,更是你为了战争而特地建造的秘密堡垒。要是不愿意的话,现在收回挽留,还来得及。” 威廉脸色平静下来,半晌,他忽然笑笑,一手将伊希斯搂入怀中,悠然道:“让事实来回答妳吧,伊希斯。五天之后,平安夜,拍卖场上,〖万华堡〗。未来的历史,将从此改变……” ———————————————— 上星期特意只更新一次以作测试,点击是一百多。就是说关心着本书的朋友有三位数,不错不错,呵呵 拍卖场 第六章:平安夜,拍卖场(一) 12月24日:pm19:20、G市东郊 在G市国土管理厅的登记档案备注上,其实并不存在〖万华堡〗这个名字。它的正式称呼,应该是〖阿冯索综合贸易中心〗,注册法人代表也是〖天幕集团〗,而非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本人。全高三百二十米的这栋建筑,共分为两大部分。从地下一层到七十层,分别进驻了酒店、银行、超级市场、珠宝店、高级专卖店、免税商场、餐厅、酒吧、室内游泳场、室内游乐场、会议中心、艺术画廊、电台、报社、杂志社等等综合休闲设施和机构。可以说,直接构筑起了一座具体而微的小型城市。 而从七十一层起,则完全属于威廉私人所有。这座屹立于现代化大楼之上,华丽又宏伟的古典哥特式城堡,以其独特外观和彻底脱离现代文明气息的超现实割裂感,而成为了G市最蜚声遐迩的著名风景点之一。尽管城堡并不对外开放,但每天乘搭旅游巴士前来,只为欣赏远远欣赏一下城堡华丽风采的游客,依旧是络绎不绝。每位有幸曾被威廉邀请进入城堡内部参加舞会或私人性质沙龙的客人,无一例外,都异口同声地称呼它为齐集了万国荣华的堡垒——〖万华堡〗。 而在今天晚上,华丽古堡再度敞开大门,铺上一条鲜艳大红地毯,迎接各方贵客们,前来参加威廉临时特地举办的圣诞舞会。能够接到〖天幕集团〗董事会主席的邀请函,显然非仅机会难得,更是身份的象征。因此城中名流们络绎不绝,接踵而至。足以称得上是衣香鬓影,星光熠熠。比什么电影节颁奖典礼,更是热闹得多了。 英俊潇洒,年少多金,善解人意又知情识趣。毫无疑问,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正是一位世界级的钻石单身汉。前来参加舞会的女客中,不管是著名模特或影视明星、还是豪门千金与大家闺秀,只要是未曾有固定恋人的,都无不希冀能得威廉青睐,来个一见钟情。故而无论衣着打扮,她们都费尽心思,争奇斗妍,只盼能俘虏美男归。非常可惜,种种努力与努力,都在她们看见司马影姿的那一刹那,化为泡影。 一袭低胸式,紫蓝曳地鱼尾长裙,将司马影姿的性感妩媚展露无遗。象牙色貂皮坎肩,既能有效抵御南国冬日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寒风,亦显得极为高贵大方。前胸衣襟别上了精致钻石胸花,左右两侧则是一对造型古典的耳环。再加上脸上所化素雅淡妆,丽质天生的女警官,今天晚上绝对比那些模特明星千金,都更加亮丽抢眼得多。 可惜,此际她无论心情脸色,都和大多数前来享受平安夜的宾客们,恰好相反。 不知是威廉的办法凑效,还是那伙“骑士”们迫于警方而不敢再有所行动,总而言之,为期一周的文物展览会,在外弛内张的情况下安然度过。只要再过了今晚,无论〖奥西里斯之冠〗发生任何事故也罢,都和警视厅,和司马影姿无关了。 只是,对于这最后一关究竟能否顺利闯过,她实在把握不大。随着最后的时刻不断接近,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感,似乎也越来越浓烈。她忽然发现,自从自己认识沙文添以后,预测到恶兆的比率也不断上升,几乎十有九中。 该不会是被他的地狱力量所感染到了吧?司马影姿暗自苦笑了一下。 “叮”地一声清音,电梯门左右滑开。几条修长身影排成队列,踏上地毯,走向城堡大门。司马影姿心里突然一跳,缓缓走上几步,向来人冷道:“几位先生,请出示请柬。” 这批来客共有四人。领者大约三十五六上下,是典型蛊格鲁-撒克逊人。两撇细心修饰的小胡子优雅地向左右翘起,脸上架着副眼镜,金色陀表表链垂挂前胸,手上还提了根短手杖,一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绅士打扮。司马影姿的出现,使他双眼斗然发亮,甩动手杖轻巧地转了两圈,大声道:“哦,看看我们亲爱的朋友威廉,他是多么的浪费和不解温柔。如此美丽动人的小姐,居然被他派出来检查客人们的请柬,实在太过分,太过分了。” 这人说话的口吻和他的打扮一样,既夸张又脱离时代,司马影姿不禁立刻就皱起了眉。加重力度重复道:“这位先生,请出示您的请柬。否则的话,我不得不请您离开。” “哦,是的,请柬。我当然有。”绅士仿佛如梦初醒,“嗒”地打个响指。跟随在他身后的其中一名年轻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份请柬,恭恭敬敬递上。司马影姿接过打开,只见上面用漂亮英式花体字写着: “安德烈冯艾先巴哈勋爵: 兹定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晚上八时正,在G市东区之〖万华堡〗举办圣诞庆祝舞会,会后将进行由〖群星拍卖行〗所主持之慈善拍卖,届时恭请光临。 顺致——崇高的敬意。 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请柬上似乎没有问题,女警官把请柬交还,淡淡道:“您就是艾先巴哈勋爵么?刚才失礼了。我是警视厅派遣前来担任保安顾问的司马影姿。请问,您好象并非G市居民?您和阿冯索的关系是?” “在下向来居住于柏林,此次是前来亚洲渡假,和威廉是耶鲁大学校友。尊敬的美丽小姐,这样的回答您满意么?” “我知道自己很失礼,不过职责所在,请您原谅。这几位先生是?”司马影姿把目光投向了艾先巴哈勋爵身后,那三名虽然头发眼睛颜色不同,却都拥有相同气质的年轻男子。 “他们是我的秘书和随从。由左开始数起分别是加西亚门多萨、佛雷多拉蒙、大卫迪安格西。多亏了他们,我才能无论跑到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能享受到如同在家里一样的舒适和方便。” “很好。那么请进去吧,勋爵先生。祝您平安夜愉快。” “也祝您平安夜愉快,我们稍后见。”艾先巴哈勋爵向女警官眨眨眼,率领众人径直走进了城堡大门。望着他们的背影,女警官心中陡然涌上了强烈烦躁与不安感,却又说不出有那里不对,只恨恨地跺了跺脚。 “司马,那几个人怎么了?有不妥?” 沙文添无声无息地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低声询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的请柬上没什么问题,可是……”司马影姿并未回头,犹豫片刻,道:“为首的自称是艾先巴哈勋爵,他的轻浮表现,似乎有故意做作成分在内。而他的三个跟班……我总觉得他们似乎很眼熟。” “我也有同感。”沙文添淡淡道。“他们无论气质、站立姿势、还有行走的步伐都有别常人,应该接受过特殊战斗训练。而且,我隐约可以感觉到,从他们灵魂深处所隐藏的强大神圣气息。假若没看错的话,他们多半就是机场公路上穿着铠甲的那三名‘骑士’。” “什么?”司马霍然回头,急道:“你确认没有看错?” “我不能百分百肯定,但至少有八九成把握。要立刻动手么?” “……不行,警视厅不能在没有实质证据之前就动手。而且,今天城堡里贵宾太多,不到万不得已,都应该尽量避免发生骚动。我不想逼他们作出任何过激反应。” 司马影姿神色郑重,把戴在耳边的对讲机拉下,对话筒吩咐道:“监控室注意,刚刚从A4号屏幕上经过的四人有可疑,立刻分派人手进行严密监视。还有,把他们的影象截下来输入电脑进行分析,得出结果后立刻通知我。” “监控室知道,立刻执行。” 轻吁一口气,司马影姿松手任凭话筒自动弹回原位,抬头看了看耸立于城堡最高处的白色尖塔。尖塔外墙镶嵌的大钟清楚显示,此刻是七时四十分,天色已全然黯下来了。她向沙文添笑笑,道:“要到的客人全到了,我们也进去吧?对了,原来你穿起正经衣服来也很好看嘛。” 被迫脱下那身万年不换灰色大风衣,改为穿上阿玛尼西服的沙文添苦笑着,伸手摸了摸自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道:“妳在称赞我,还是称赞自己?” “两者都有,可以吗?看见你现在这模样,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形象设计上也蛮有才华的。”司马影姿又是一笑,那笑容如此迷人,而且,只专属于沙文添这位〖地狱刑警〗。 沙文添眼眸内陡然为之一黯,随即用力摇摇头,挽起女警官伸向自己的玉臂,大步走进城堡以内。“轧轧”声中,城堡大门徐徐向上绞起。终于,在“砰”的一下震响过后,紧紧关闭。 演员已各就各位,灯光与音乐亦准备就绪,戏剧的最后一幕。即将上演。 ———————————————— 昨天是偶生日……可是米有蛋糕,也米有GF……555555 拍卖场 第六章:平安夜,拍卖场(二) 沙文添甫踏入城堡大厅,立刻就感到了后悔。他根本不应该走到这里来的,这地方的所有一切,都糟糕透了,让他浑身上下,从头发到脚趾尖,都格外地不自在。 齐集万国荣华的城堡,当然不会真的是很糟糕。事实上,〖万华堡〗确实不负盛名。无论一砖一石,一草一木,触目所及的任何摆设与装饰,都是富丽堂皇,美仑美央,极尽精致与典雅,将艺术感与华丽感达成了最完美的结合。非但绝对不显半分暴发户的俗气,反而可以让所有置身其中的来客,都和这城堡和谐结合,仿佛他本就应该是城堡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哪怕是住惯了〖白金汉宫〗的英国女王,又或者以〖圣彼得大教堂〗为居所的罗马教皇,甚至拥有巴黎罗浮宫的路易十四世,当他们站到了〖万华堡〗内的时候,都保证绝对产生不出丝毫自豪。 正是这种不可思议的完美华丽,让沙文添感到了自惭形垢。因为〖万华堡〗本是属于光明世界的圣殿,而他,纵然已努力挣脱黑暗,却注定只能永远在灰色阴影中徘徊。 〖万华堡〗的所有一切,都和他显得格格不入,就如同水和油,永远也无法糅合在一起。 身为〖地狱刑警〗,生与死之间的巨大鸿沟使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总是和红尘世俗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但是自打回到人间之后,他却从未如此刻一般强烈地明白到,自己已经是个死去的人。 人若是不能找到合适位置把自己摆正,那么他必然要后悔的。 沙文添已经后悔了。他应该离开,他也确实立刻就想要离开,可是,他不能。 因为司马影姿还握着他的手,依偎在他的臂弯里。 握得好紧,也依偎得好近。 司马影姿也是属于光明世界的。属于光明之人,往往只看到黑暗所特有的魅力,却看不见黑暗的痛苦和肮脏。所以光明对于黑暗,有时候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迷恋。这种迷恋既不正常,也不理性,所以它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幸福。 但它却非常隐蔽,甚至连光明本身,也察觉不出迷恋的存在。 因此,假如光明与黑暗之间的任何一方,不能及时抽身而出的话,往往就是悲剧的开始。 沙文添并不喜欢悲剧,因为他已经亲眼目睹过太多,也亲身经历过太多。 他只喜欢大团圆的喜剧。 现在城堡大厅里也正上演着一幕大戏。然而不是喜剧,而是壮丽华美,极尽豪奢的宫廷剧。 足以容纳千人的大厅内乐韵飘飘,高高悬挂的水晶灯缓缓转动,放射出了绚丽多彩的浪漫缤纷,男女宾客们双双对对,纷纷邀请舞伴下场一展身手。然而无论是谁,都无法掩盖得过威廉与伊希斯的风流逸彩。 他们俩正是这出宫廷剧的主角,扮演着站立于万人之上的王子与公主。 流光逸彩,璀璨华美,威廉与伊希斯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那优雅舞步里所蕴藏的,绝对不仅只是精湛技巧。惟有真正沉浸于甜蜜恋情中的爱人,才能够拥有如此随心而发的舞姿。轻快舞曲渐入高潮,因爱情而发的灿烂光辉与洋溢激情,亦如涟漪般一圈圈向外荡漾而开,将全场宾客感染俘虏。 他们停下舞步,围拢在侧,为威廉与伊希斯而目弛神醉。无论他的身份本来多么特别,多么高贵,可是在威廉与伊希斯面前,此际亦只能归于平凡。因为这世界上本就有种人,是天生就高高在上,天生就该受万众景仰崇拜。 毫无疑问,威廉与伊希斯正是这种人。不管走到那里,他们都会立刻成为瞩目焦点。更何况,此际的他们看起来,比真正的王子与公主更像王子与公主。 大厅里所有的男男女女们,全都没有注意到司马影姿和沙文添。所有目光,都已被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与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子爵二位牢牢吸引,无一例外。 司马影姿同样不能例外,所以在不知不觉间,她与沙文添相互紧扣的手指,已悄悄松开。 沙文添黯然轻叹,随即向后退开。一步、两步、三步……直退到墙边角落处才站定。缤纷灯光纵然映照全场,却总是无法进入他身周半米以内。若有若无的一层灰色阴影,筑就了谁也触摸不到,可是又确实存在的墙壁,把他和场中的光明快乐相互隔绝。 欢声笑语,华彩乐章,似乎都和沙文添无关。他斜倚在墙角,冷眼旁观。眼眸里流露的,已分不清是悲哀,还是漠然。 他只希望司马影姿能永远留在光明,别沾染到自己的灰色,更别被自己扯入黑暗。 美好事物总是来去匆匆,难以挽留。乐曲再美妙也终于有演奏完毕的时候。一曲舞罢,惊天动地,似乎能把房顶也揪翻的掌声雷鸣般响起。威廉牵着女子爵,深深鞠躬以谢,然后微笑着分开了拥上来的人们,径直向同样正在鼓掌的司马影姿走去。 “亲爱的司马小姐,欢迎光临〖万华堡〗。作为此地主人,在下衷心希望您今天晚上能够放开拘束,尽情享受这个不平凡的美好夜晚。” “感谢您的好意,阿冯索先生。”已从刚才沉醉中恢复过来的司马影姿微微恭身,借机仔细打量眼前这对金童玉女。带有浓厚复古味道,却又同时具备新鲜时尚气息的深蓝燕尾礼服,使灯光下的威廉看上去显得风度翩翩,尽展成熟魅力。他挽着安德森女子爵,神情显得既轻松又娱快。而今天晚上的女子爵虽则依旧黑纱覆面,却也不再穿着那套保守的黑色长裙。而是换上了一裘端庄中亦不失热烈的红色旗袍。将女子爵迷人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的柔软丝绸缎面之上,以紫堇色丝线绣出了朵朵盛放的牡丹,不仅将她的柔媚风姿表露无遗,更把古老东方神韵与其本来所有的冷艳神秘,融和为一,再也不可分割。 不需要说话,更不需要多余动作。光是这么随随便便地走出来站着,已是全场惊艳。 “不过希望您别忘记,今天晚上我是作为特别保安顾问,而不是客人而来到〖万华堡〗的。在拍卖会开始之前,请恕我无法接受您的好意。” “呵呵呵,放轻松点吧,司马小姐。”威廉微笑道:“无论在下还是子爵夫人,对您的工作能力都从未抱有怀疑,难道您自己反而信不过自己?当天在下曾经说过,希望能够得到与您共舞一曲的荣幸,不知道,这小小心愿现下可能得到实现么?” “对不起,阿冯索先生。”司马影姿后退半步,道:“今天晚上的第一只舞,我想和我的朋友一起跳。或许,您可以稍等?” “哦?请问,这位能让司马小姐首先陪他跳第一只舞的幸运儿,现在究竟在哪里呢?”威廉略带好奇地问道。司马一怔,方才醒觉沙文添已离开了自己身边。她急忙回首四顾,迅速从人群中找到了大多数人都会漠视的地狱刑警,不由分说地将他从灰色阴影里拉出来,带到了辉煌灯光下。 “阿冯索先生,我为您介绍。他是沙文添,我的好朋友。” “很高兴认识您,沙先生。”威廉热情地率先伸出手,道:“在下是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当然,您要是嫌名字太长不好念的话,可以直接叫在下威廉,朋友们都这样称呼在下。” 沙文添犹豫片刻,也伸手出去,和威廉握了握。“我想,还是应该叫您阿冯索先生比较合适。” “哦?沙先生难道觉得我们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么?” “阿冯索先生是世界级名人,而我则默默无闻。而且,我认为能不能成为朋友,也不是立刻就能决定的。在您真正认为我值得成为您的朋友之前,请允许我仍然称呼您为阿冯索先生吧。” “呵呵呵,说得好,沙先生。”威廉微笑着点头,道:“不管最后能不能成为朋友,我们总是相互认识了。那么,在下也非常荣幸地,同时向您介绍这朵迷人英格兰玫瑰。欧洲最古老家族安德森的最后继承人,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子爵夫人。” 女子爵矜持地抬起手,手背向上。沙文添迟疑了两三秒,牵起女子爵的手放到唇边一吻,道:“同样很高兴认识您。子爵夫人” “不必客气的,Seventeen先生。”女子爵隐藏于黑纱后的嘴角优美上翘,道:“〖奥西里斯之冠〗能够保得住不被匪徒抢走,我早应该向您道谢才对。假如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陪您跳一只舞好么?” “多谢妳邀请,不过我实在对跳舞很不在行。”沙文添自嘲似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半旧皮鞋,道:“而且,我也不想自己被嫉妒的怒火烧死。” “假如您继续独占司马小姐的话,那么被嫉妒怒火烧死,相信将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女子爵一笑反驳。她再度抬手,主动将沙文添拉过来揽住了自己的腰肢,向司马影姿点头问道:“司马小姐,把沙先生借给我一会儿,可以么?” 司马影姿咬着嘴唇,强笑道:“子爵夫人,您请便。” 此时,经过短暂休息,大厅上空又再度响起了节奏快速热烈的旋律。在小施特劳斯的华丽舞曲《风流韵事》驱动下,沙文添身不由己,与女子爵一起踏入舞池。 自然比不上刚刚威廉和女子爵的美妙,但是远远地看上去,他的动作仍然堪称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难看出丑之处。不知内情的人很难相信,在这刻之前,沙文添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跳过舞。 或许他不是真的做不到,只是潜意识认为自己做不到罢了。 威廉眯起眼睛,似乎很有趣地欣赏着。忽然,他微侧过头,向司马影姿道:“应该说,他们配合得还不错,对么?” “对不起,阿冯索先生。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保安方面的问题必须过问,请恕我失陪。”司马影姿硬巴巴地抛下一句便转身欲走,却随即被威廉拉住。 “保安方面事情迟下再说不迟。司马小姐,您好象有点不大高兴,对么?”威廉神情似笑非笑,看得司马影姿几乎想踢他两脚。女警官板起了脸,道:“我心情怎么样,似乎用不着您来担心。” “我和伊希斯,已经决定要订婚了。”威廉毫不在意女警官的冷言冷语,径自不经意地抛出了枚重型炸弹。 “是么?那可真是恭喜啰……什么?您说,订婚?您和子爵夫人?”司马影姿愕然仰首,霎时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是的,正式举行仪式是下个月,除了您以外,我们还未曾告诉过任何人。”面对司马影姿的诧异,威廉耸耸肩,道:“很意外对吧?其实我自己也想不到。不过,人生总是充斥各种意外,并因意外而拥有乐趣的。其实我不年轻了,爱情游戏玩得太多会腻,也该是时候,找个可以和自己一起携手漫漫人生路的伴侣了。” “可是……您和子爵夫人见面到现在,还仅仅一个星期啊。这么快就决定人生大事,您不觉得太……怎么说……仓促吗?” “伊希斯是难得的好女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适合我,在她身上,我找到了以往其他女性身上从未曾有过的特殊感觉。或许……这就是爱情吧?司马小姐,爱情看不见也摸不着,但若你感觉到它的到来,那么最好赶紧抓住它,。否则,日后是会后悔一辈子哟。” “要赶紧……抓住……爱情……” “司马小姐,请原谅在下擅自猜测您的心事。您似乎对沙先生……” “不,我不知道……”精明的女警官非常罕见地流露出迷惘,摇头道:“应该说……不可能吧?我和沙……差得太远了。” “在真正的爱情面前,身份永远不是问题,财富和权力等等乱七八糟的身外之物同样不是。别用它们掩饰自己,更别让它们蒙蔽了自己,司马小姐。” 不待司马影姿回答,威廉又道:“男人一辈子里最大的幸运,是遇上一个爱自己,而自己也爱她的女人。沙先生就十分幸运。不过很明显,他似乎总是对些什么东西放不开,因此他还无法意识得到,并且尽情地去享受这幸运。司马小姐,关键,就看您有没有能力让沙先生解开心结了。” “帮助他……解开心结……么?”司马影姿若有所思地凝视前方,双眸中满满地,尽是舞场内沙文添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竟已是痴了。 拍卖场 第六章:平安夜,拍卖场(三) 华尔兹舞曲与时间,都拥有在旋转中不断前进的共同特质。但两者区别是:飞逝的时间永不停歇,而华尔兹舞曲无论多么美妙,总有演奏到尽头之时。 〖万华堡〗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平安夜舞会,如今已然曲终。人将散,尤未散。 拍卖会筹备已久,所准备拿出来拍卖的东西却并不多,总共只有七件。 全套完整的中国宋代汝窑茶器、印度阿育王时期翡翠如来像、全套古罗马帝国时代将军盔甲、南美古印加帝国纯金图腾柱、耶酥门徒圣约翰亲手撰写的《约翰福音》原文残稿,最后,还有古埃及第一王朝的〖奥西里斯之冠〗。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价值连城〗。所以并非所有出席舞会的宾客,都有资格参与拍卖。〖万华堡〗二楼的会议厅纵然仅有三分之二个标准篮球场大小,要把全部有资格竞投拍卖者容纳,仍不成问题。 灯光照射下,〖群星拍卖行〗的首席拍卖官满头大汗,一脸兴奋难抑之情。无论经手拍卖品的珍贵程度,还是参与竞投者的热情,都是他投身拍卖业二十年来罕见。 又一只手举起。拍卖官沉声道:“两千万英镑,四十七号的先生出价两千万英镑。还有没有哪位愿意为了这套宋代汝窑茶器出更高价?还有没有?” 会场中静默起来了。显然,两千万英镑这个价位,已经远远超越了拍卖品本身所应有的分量。在场人士纵然大多可以为博得心头好而不惜一掷万金,可是他们也全都自制力极强,决不会丧失理智去和别人赌气。 “两千万英镑第一次。两千万英镑第二次。两千万英镑,第三次!成交!”拍卖官高声宣布,手执木锤用力敲落。“啪”地惊响,交易完成。 拍卖官长长舒出一口大气,如释重负地掏出手帕胡乱抹去脸上汗水。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提振精神,再度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各位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经过刚才那样激烈的竞价角逐,相信各位一定已经明白,今天晚上,我们正在参与创造一场奇迹,一个拍卖界的神话。如今,全部七件拍卖品,已经拍出了六件。各位或者已经心满意足,又或者多少怀有些须遗憾。 但是,别松懈,更别以为今夜将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这最后一件拍卖品,才是真正的绝代奇珍!为刚刚所得到的东西而满足?哈哈,先生们,你所得到的东西在它面前,就如同太阳旁边的星星,根本没有任何光芒可言。遗憾?女士们,得到了它,妳这一辈子,甚至下辈子,再下辈子,都永远不会再存在任何遗憾了!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请容许我隆重为你们介绍:古埃及第一王朝时期的王权之证明:〖奥西里斯之冠〗!” 全场灯光骤熄,独有一束柔和蓝光从上而下,将推着手推车进场的女侍笼罩其中。娇美女侍淡然轻笑,揭去蒙在拍卖品上的天鹅绒布。〖冥者之冠〗顿即完全不加掩饰地,彻底暴露于所有人目光之下。 拍卖场内的呼吸声突然同时变得粗重、急促了十倍以上。平地起异风,竟将厚重的紫红色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从北非大地上所孕育出来的古埃及文明,是世界四大古代文明之一。它的历史源远流长,其神秘莫测之处,即使是现在这个以科技主导一切的先进时代,仍有许多无法解释的迷团。”拍卖官的声音,忽然也变得十分神秘。那不急不缓,娓娓道来的语气,似远,又似近,充满了无比的吸引力。 “公元前三十世纪左右,在富饶的尼罗河流域,一生充满神秘与传奇色彩的蝎子王,经历数十年艰苦卓绝的浴血奋战,终于将上下埃及在自己麾下加以完全统一,并且戴上象征上下埃及的神圣王冠。蝎子王所缔造的庞大帝国,足足绵延了四千年之久。他就是古埃及历史上的第一位神圣法老。 继承蝎子王者,正是他的儿子纳尔迈王,他们自称为〖金色荷鲁斯〗。直至古埃及第三王朝时代开始为止。这个神圣称号,都随着王位而不断地流传下去,作为法老的别名而存在。当然,他们都并非是真正的荷鲁斯,而仅是荷鲁斯的继承者。而能够证明他们登位为王资格的唯一证据,就是相传由第一位真正的荷鲁斯——守护王权之神鹰——为纪念自己父亲,赫利奥波里斯神系〖九神会〗中最重要,被古代埃及人最为崇拜的文明缔造者,永恒国度之主宰,冥界之王奥西里斯所制造的一顶王冠——〖奥西里斯之冠〗! 现在这顶盛载了无数传奇,凝聚了全部古埃及文明精华的神秘王冠,已经出现于我们眼前。谁能得到它?它将为拥有者带来什么?它的真正价值又何在?一切疑问,都期待着由您亲手解答。来吧,别吝惜金钱。在〖奥西里斯之冠〗面前,金钱又怎么能衡量得了它?来,各位先生们,女士们,一起来疯狂吧!我现在宣布,〖群星拍卖行〗圣诞慈善拍卖会最后一次竞投,开始!拍卖品编号A001的〖奥西里斯之冠〗,起拍价,一千万英镑!每次叫价,一百万英镑!” 纵使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咋听到一千万英镑这个数字,拍卖场中众人,仍然禁不住心中一震。一千万英镑,按照G市汇市最新公布汇率,就是一亿六千万了。哪怕在场人士个个都身家豪富,能承受得起如此高昂价格的人,委实仍是寥寥无几。 拍卖官紧张得手心湿漉漉地,全是冷汗。他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环视众人,惟恐始终无人应价而导致流拍。要是那样的话,今天晚上的奇迹与神话,就不得不以一个虎头蛇尾的结局收场了。 他的嗓子微微颤抖,提声叫道:“有谁应价?哪位女士或者先生,愿意以高出一千万英镑的价钱把〖奥西里斯之冠〗带回家?” “一千五百万。”冷静而充满自信的声音,将静默打破。司马影姿循声望去,不禁流露出一丝冷笑。出口叫价的人,正是踞坐于会场后座,从拍卖会开始就保持沉默的安德烈冯艾先巴哈。 刚才保安监控室的警员已经传来调查结果。不出所料,在与威廉同期的耶鲁大学毕业生名单里,根本找不到安德烈冯艾先巴哈这个名字。 一千万英镑已经让大部分人为之犹豫却步,一千五百万这个价位更是无法承受的高昂。霎时间,全场目光都纷纷投注到了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身上。刚才的《约翰福音》原文残稿,还有印加帝国纯金图腾柱,都是被他分别以一千二百万和一千四百万的高价投得。 不负众人所望,威廉懒懒一笑,抬手叫道:“二千万。” 二千万英镑,就是三亿多元了。实在是个教人不得不吃惊的数字。然而众人都屏息静气,并没有表现得过分惊讶。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竞争不会就此结束。 安德烈果然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叫出了二千五百万高价。 威廉的回应是三千万。 安德烈脸色开始变了。他虽然同样有权运用庞大财力,但若要和全球十强之一的〖天幕〗集团相比,差距不啻于一座金山与一个金币的分别。然而,想到〖冥者之冠〗所代表意义与潜藏的恐怖之处,他咬了咬牙,再次报出三千三百万。 等着他的价格是三千五百万。 安德烈脸色逐渐向惨白方向转变,他站起来道:“我最后报价,三千七百万英镑。阿冯索先生,这顶王冠对于您,不过是一样比较华丽的玩物而已。您不知道,它实际上是一件遭受诅咒的魔性物品。封印了属于魔鬼的邪恶力量,这种力量决不是区区凡夫俗子可以驾驳控制。因此,我诚意劝告您,请退出竞争,放弃对〖冥者之冠〗的争夺。让属于耶和华的仆人去处理它吧。” “多谢您的劝告,这位先生。”威廉不紧不慢,彬彬有礼地回身向安德烈点一点头。“在下看得出来,您的语气与表情都十分诚恳,并没有虚言恐吓的成分。不过非常遗憾,在下是个不信神的人。因此请原谅在下必须拒绝您的好意。众所周知,〖奥西里斯之冠〗的原持有者,是在下身边的这位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伯爵夫人。而在下却非常幸运地,已经与伯爵夫人双双堕入爱河。我们的爱情既然由〖奥西里斯之冠〗而起,那么让它来作我们的见证,想必相当合适。在下已经决定,无论花费多少金钱,都要把〖奥西里斯之冠〗得到手,好让伯爵夫人在我们俩的订婚仪式行佩戴它。现在,我出价四千万英镑。” 拍卖场 第六章:平安夜,拍卖场(四) “多谢您的劝告,这位先生。”威廉不紧不慢,彬彬有礼地回身向安德烈点一点头。“在下看得出来,您的语气与表情都十分诚恳,并没有虚言恐吓的成分。不过非常遗憾,在下是个不信神的人。因此请原谅在下必须拒绝您的好意。众所周知,〖奥西里斯之冠〗的原持有者,是在下身边的这位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伯爵夫人。而在下却非常幸运地,已经与伯爵夫人双双堕入爱河。我们的爱情既然由〖奥西里斯之冠〗而起,那么让它来作我们的见证,想必相当合适。在下已经决定,无论花费多少金钱,都要把〖奥西里斯之冠〗得到手,好让伯爵夫人在我们俩的订婚仪式行佩戴它。现在,我出价四千万英镑。” 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出价多少都绝对不可能竞争得过威廉的安德烈,脸色霎然间变得铁青。他用力捏了捏拳头,语气中忽然多出了几丝冷冷的森寒之意。 “阿冯索先生,您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了么?” “对不起。您刚才给出的理由,实在无法打动得了在下。” “阿冯索先生,您必须明白。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不管牺牲什么,〖奥西里斯之冠〗我们得不到手决不罢休。假如您不肯让步的话,在下将被迫作出一些,让彼此双方都觉得非常遗憾,甚至后悔的事情出来。” “这位先生,请问您在威胁在下么?” “我只是想您申明决心。” “决心不能代替金钱,我再出价四千三百万英镑。” “四千三百万英镑……很好,非常好……”安德烈不再加价,刹那间,他本来整洁而英俊的脸庞,竟充满了无可奈何的颓丧。拍卖官迟疑着,高声叫道:“阿冯索先生出价四千三百万英镑。还有没有哪位愿意出更高价?” 当然没有了。论财力,在场所有宾客的身家合计,也未必及得上威廉的十分之一。这点谁也心知肚明。拍卖官也不再耽搁拖延,振作精神宣布道:“四千三百万第一次;四千三百万第二次;四千三百万第三次。成交!” “交”字话音未落。安德烈陡然抬头,大喝道:“动手!” 强光炸裂,如骄阳烈日,刺目欲盲。全场宾客骇然惊呼,纷纷落座跌倒。宛如白马过隙,稍纵即逝的一刻间,四条身影化作流星飞掠,彪悍身影似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回的凌厉气势齐向四方急射。作为强光来源之一的安德烈五指箕张,全心全意地,向拍卖官身边的手推车抓去。 他的目标是〖奥西里斯之冠〗。为了能够将它牢牢掌握,〖末日审判会〗已经等待了太久,付出了太多。 他不会知道,对于威廉和安德森女伯爵而言,这一刻同样是期待已久。 二十米距离,半秒间跨越。满蓄神圣之力的手如愿以偿地紧紧抓住冠冕边缘。一击得手的〖末日审判会〗〖圣骑士〗心中狂喜,借着急扑之势凌空翻了半个空心筋斗,双足在地板上力点,再度蹿起向紧闭的窗户冲去。 他正在使用神所赐予的力量。有了这力量,哪怕从三百米以上的高空垂直堕下,也只视作等闲。 然而力量在使用时,却不可避免地同时也渗透进了〖冥者之冠〗 盘踞冠冕上的圣蛇库伯拉,眼眸内突然红光暴闪!它俯身前探,张开大口,对准安德烈的手背狠狠咬下。尖锐獠牙扎穿皮肤,没有射出致命毒液,却开始疯狂吸纳〖圣骑士〗体内力量与精气。前所未有的虚弱酸软感陡如巨浪涌至,瞬间已席卷全身。预想中至少可以冲过二十米距离的一扑,竟连二十公分也无法跨越。安德烈“啪”地重重摔落,浑身光芒尽敛,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他拼命挣扎着,企图把冠冕从自己手上甩开。 可是太迟了。吸纳过沙文添身上的地狱能量,如今又得到属于神的圣洁能量之后,封印再不能对〖奥西里斯之冠〗作出禁制。 长眠了整整五十多个世纪,属于冥王奥西里斯的力量,即将再度重临世间! 一点纯粹黑暗从冠冕中央泛起,以惊人速度迅速扩张。黑暗所到之处,都立刻就产生了了奇妙而又玄异的震动。那震动仿佛本身就是一个有自我意志的活物,迅速从沉睡中清醒过来。拍卖场剧烈摇晃着,带动了整座〖万华堡〗;〖万华堡〗剧烈摇晃着,带动了整栋〖阿冯索综合贸易中心〗大厦;大厦剧烈摇晃着,带动了整块东区地面,甚至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震动里,完全沉寂。 当震动停止之时,已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甚至连思想,都被异象压制。夜幕下的G市本是璀璨繁华,喧闹不歇,而如今,它正陷入绝对静止。 拥有无上威严的死亡气息源源不绝透发,牵扯天空云层不断往〖万华堡〗上方凝聚。乌云旋转着,越积越厚,越转越低。城堡最高处的尖塔,已全然被包围在云雾里。巨大压抑感无可抗拒地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仿佛随时可以把它们扯出来,放到马特的天平上称重。 陡然,一束金黄色的黑暗冲霄而起,连天接地。引来数十条霹雳银蛇,撕裂乌云,击破城墙,轰开重重障碍,将宇宙间最狂暴的能量,全无保留地尽情倾泄。拍卖场中再度充斥万丈豪光,电流摩擦空气,发出阵阵噼啪怪声,却聚而不散,竟隐隐凝成一具木乃伊形状。 冠冕冉冉浮空,自动对准电流木乃伊的头颅缓缓落下。当两者合二人为一之际,它仿佛大梦初醒。猛然睁开紧闭万年的眼眸。 它不是奥西里斯,它又确实就是奥西里斯。 奥西里斯没有复活,奥西里斯已经复活。 千魂夜恸,幽冥震动,鬼哭神号,众生退避! 它开始行动了。好似很慢,又好似很快。由钢筋水泥构筑的墙壁全然阻拦不住它前进的身躯,好似松脆的曲奇饼干般崩塌。它走出〖万华堡〗,沿着看不见的阶梯凭空而行,直走到云端之上,在乌云凝聚的宝座上安坐。漆黑夜幕下,它那以霹雳组成,银光闪烁的身躯显得格外醒目,哪怕身在百里之外,仍能看得清清楚楚。整座G市的近千万人口,几乎全都怀着恐惧与敬畏,屏息静气,抬头仰望。甚至,已经有为数众多的人双膝跪地,在神的无尚威仪之前,低首膜拜。 闷雷似的咆哮,从木乃伊口内传出。不是神的愤怒,更不是向世人传达什么旨意,那谁也听不懂的言语,意思非常简单:饿了。 神也同样会饥饿的。 饥饿就必须进食。 神的食物是什么? 是凡人的生命! 惊雷乍动,电光如丝似线,向四面八方暴起延伸,距离无远弗届,随即张开化作罗网漫天撒下,迅速把整栋大厦牢牢包裹围困,结成银光闪烁的巨大茧球。茧球内成千上万人,全都是被困笼牢的猎物,全都是祭台上的祭品。那源自木乃伊身上的电光丝线,就像章鱼触手,将猎物逐一紧紧缠卷,然后深深刺进他们的心脏。一点一滴把生命抽取、压榨,然后——吞噬。 没有哀号,没有惊呼,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在死寂中静静进行。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在神面前,和待宰牛羊又能有什么分别? 神恩如海,神威如狱。 是炼狱的狱,也是地狱的狱。 “咔勒”声响,窗户玻璃在高热下熔化。一束触手蜿蜒游动,探入拍卖场。‘它’本能地察觉到了,在这座房间里面,有着比整栋大楼所有猎物加起来都更加旺盛生命力的物体存在。 生命力越旺盛,对‘它’而言就越美味。 触手如蛇昂首,快疾绝伦地一吐一吞。〖末日审判会〗的〖十字骑士〗加西亚门多萨被卷住,然后迅速萎缩下去,萎缩下去。“啪嗒”声响,触手松开,落地的,赫然已经是一具干枯木乃伊。 佛雷多拉蒙紧随他的后尘,然后就是大卫迪安格西。最后,连奄奄一息的安德烈冯艾先巴哈也不放过。在冥者之王的大能面前,就连得到耶和华庇护者,也无法幸免。 但,如果是得到撒旦庇护者,又如何? 没有两样,冥者之王的精神束缚是绝对的。沙文添甚至连移动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 可是他还能看。 他看见了,那触手在连接吞噬了四名拥有神圣力量的骑士后,仍没有丝毫满足之态。第五具木乃伊、第六具、第七具……贪婪的胃口永不餍足,而下一个牺牲者将是……司马影姿?! 触手轻轻抚摩着司马影姿光滑的肌肤,缠上第一圈。司马影姿绝望地挣扎,把求救目光投向了沙文添。沙文添耳朵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是他的心听得见。 “起来,沙文添。站起来,去救她。做得到的,只有你!” 他无声地对自己呐喊着,全身肌肉绷紧,竭力挖掘自己体内的力量。一只手艰难地抬起,像悬挂了万斤重担般,在空气中逐寸、逐寸移动。 他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可是,触手也开始了抽取。 他收紧手臂,企图把司马拉过来。 没有用,她丝纹不动。 眼眸内的火焰已经燃烧到极限,可是他所能做到的,只是眼睁睁看着司马影姿逐渐衰老而死。 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早已冷得像冰,硬得象石的心脏,此刻痛逾刀割。 突然,那触手一颤,停止了继续享用食物。弥漫整个空间的沉重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冥者之王所施加束缚如潮水急退,沙文添不假思索闪电般拔枪。地狱灵枪〖隼〗以震耳鸣响打破死寂,六点幽蓝光点电光火石间连续击在触手同一点上,断裂银丝倒抽回收,残余部分却没有就此消失,反而渗入司马影姿变得蜡黄松弛的肌肤内,填补流失的生命力。 无暇弄清楚究竟是好是坏,沙文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紧紧把恢复青春容颜,甚至似乎更有过之的司马影姿拥入怀中,满心尽是失而复得的又惊又喜。 “沙……”司马影姿颤抖着,反手紧搂沙文添,眼眸内没有劫后余生应有的恐惧与喜悦,惟有迷惘和不解。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还能活着?” “不知道,可是……” 如天崩地裂的轰鸣震动,从九天之上重重砸下,掩过了沙文添的后半句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透过拍卖场破裂的墙壁,向外面夜空仰望而去。然后,又一同陷入目瞪口呆的震撼。 〖万华堡〗外,夜空之上,冥者之王与巨大得几乎可以将整座〖万华堡〗一口吞下的漆黑长蛇,还有形状像豹,脚如熊,口似狮子,拥有七头十角,戴着十顶王冠的巨兽,三者间正展开一场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殊死之战。 冥者之王以万道银光环绕身周,每道银光,都可以轻易击毙一头巨鲸。黑蛇双眸精光闪烁,从鳞片内放射出吞吐不定的幽蓝光芒。七头十角巨兽咆哮着,浑身上下,由角至尾都沐浴于赤红火焰中。三头巨型异物相互撕扯、推撞、咬噬、缠卷、戳刺、鞭击。用尽所有可以使用的武器与手段。风起雨降,雷火并作。每一次交锋,都令夜幕为之颤抖。 没有人可以插手这场战争,更没有人能拦阻。不但人不可以,撒旦与天使,甚至耶和华也不能。 狂风呼啸,星月无光,雷声隆隆,大雨滂沱。看似将无止境进行下去的战争,忽然间已到达终结之时。巨兽用强有力的前足扑倒木乃伊,将它牢牢按在虚空。十支利角如刀刃般挑割开一道又一道长长的伤口。黑色巨蛇将全身缠在冥者之王身上不住勒紧,鳞片内的幽蓝光芒骤然转变为紫色。动弹不得的木乃伊愤怒地挣扎、嘶吼,却再也无法作出有效攻击。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不灭的至尊法老,掌握生死的冥者之王!” “不,你不是他。你只是真正冥者之王残留的本能,真正的冥者之王已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以拉神真名的力量,仅有能量却没有精神的傀儡,毁灭吧!” 纠缠在一起的三头异形巨兽同时发出响彻九天,深入九地的巨大咆哮。银电、紫光、火焰混和为一,纠结成仿佛太阳似的火球。压缩、压缩、压缩,最后,轰然爆发! 炽烈强光照耀大地,在这刹那间,午夜时分竟宛若白昼,光芒所到之处,任何黑暗都不能存在。 司马影姿埋首于沙文添怀内,紧闭双眼。这噩梦般的时刻虽短暂,却竟又漫长得无穷无尽。 良久,良久,四周亮度终于恢复了正常。司马影姿慢慢抬起头,望向那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夜空,喃喃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结束了么?” “不知道,可是……”沙文添的深邃目光凝视远方,好象看见了什么,又好象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只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拍卖场 尾声:封神之路 午夜过后的凌晨,在基督降生后第二千零五年,不属于天国,不属于地狱,更不属于人间的某座神圣而辉煌的殿堂内,冷冽火焰环绕着殿堂中央的高大祭坛,静静燃烧。 王权守护者荷鲁斯、真理与秩序之神马特、死亡引导者阿努比斯、保护死人之肝的艾谢特、保护死人之肺的哈碧、保护死人之胃的杜米特夫、保护死人之肠的奎本汉穆夫、猫神贝斯特、青蛙女神海奎特、圣甲虫神凯布利、守护死者之女神奈芙提斯、智慧女神奈斯、鳄魚神索贝克、大象女神沙提、公羊神克奴姆、丰饶之神阿匹斯、音乐之神贝斯、大地之神给布、爱及舞蹈女神哈托尔、医药之神伊姆贺特普、月神凯宏斯、道路守护神敏、战争女神姆特、天空女神奴特、爱及美的女神奎特……所有诞生于尼罗河的埃及神灵们,都如同最谦卑的仆人一般,单膝跪地,垂手低头。 他们在等待,等待他们的新王进行加冕。 长长阶梯上,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与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子爵两人,正携手前行。 〖冥者之冠〗,就安放于祭坛顶端的王座上。 他们走完最后一阶楼梯,威廉放开伊希斯,走向王座,拾起了那冠冕。 伊希斯屈膝下跪,让威廉把冠冕戴到了自己头上。当〖冥者之冠〗盖住她柔丽黑发的那瞬间,七头魔蝎突然同时伸出尾巴,把毒钩深深刺进伊希斯的肌肤。 七色彩光变幻流转,〖冥者之冠〗渐化虚幻,融入了伊希斯的身体。威廉俯身弯腰,在她额上轻轻吻下。伊希斯深吸一口气,长身站起。无比威严与高贵顿即化成逼人气势,如风暴般向殿堂的每个角落放射而去。美丽、伟大,如同晨曦和暮色的冥者女王霍然转身,高举双手,让所有一切陷入黑暗,然后又赐予她的臣民们光明。 “啊,永存的圭笏之王国, 拉的灿烂之舟所停泊的安息之所, 神圣形象的白色冠冕! 我来了!我正是那人! 头发是努,脸是拉的圆盘, 眼睛是赫托尔,颈项是爱息斯; 我躯体每一肢节,都是一位神, 我的骨与肉,是活着的神的名字。 我就是一,是那唯一! 不息地穿过一切天宇, 岁月为她在不断的过去中回转, 辉煌地移向时间的终点。 是的,我是她,再也不会死亡; 无论人,无论成圣的死者,甚至无论众神, 也不能从不朽的路上将我回转! ” 众神纷纷下跪膜拜,向永恒之主唱出礼赞: “光荣归于冥者之王,永无穷尽的女王。 她通过了亿万年而直入永恒, 以南方和北方为她的冠冕,她是众神与人的主人, 携带宽厚与威力的手杖和鞭子。 啊,王中之王,主人中的主人, 大地重又回春,由于你的热情; 昔日和将来作你的随从,你将他们率领。” 庄严歌颂的圣诗中,祭坛下的火焰突然猛烈高涨。那颜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最后化作纯白。一声清唳,火焰拔起,凭空形成一头美丽的火之鸟。它环绕殿堂盘旋三周,然后振翅高飞,直冲云霄。那优雅身姿,竟是连司掌‘美’之神也无法企及。 刹那间,冥者女王忽然变得如同耗尽力量,既疲倦又憔悴。她的身躯摇摇欲坠,看起来几乎连站也站不稳。 然后,是威廉从背后伸过来的手,给了她力量。 冥者女王软软地靠在心爱男人的胸膛内,遥望着那火之鸟消逝的夜空,长长叹了口气。 “看见了么?那就是与〖冥者之冠〗相对,代表希望的〖火之不死鸟〗。” “是的,我看见了。但是,有什么值得担忧呢?伊希斯,记住。无论何时,妳都拥有我。” “是的,我拥有你,而你也拥有我。只要我们在一起,哪怕天上天下,都没有值得我们惧怕的东西存在,绝对没有……” —————————————— 《地狱刑警之拍卖场》完 PS:最近地狱刑警的连载必须暂停了。新写好的《黑豹恋歌》因为正在等待杂志通过审查,所以暂时不能放出,请大家多多原谅,12给你们鞠躬了。 黑豹恋歌 序幕:神化 ****** 耶稣降临提醒世人提不醒你,神都可心震怒。耶稣降临提醒世人提醒起我,神经质未残酷。 神于七天之间才让世界可创造,谁知不消一刻给你败坏太糊涂。 神抽不到空就来让我化身去做,巴不得声带破裂来泄我愤怒。 ****** 2005年12月25日、PM:17:30:美国东岸、克利夫兰市 暮霭苍茫,大雪纷飞。推窗远眺,放眼所及之处,四下里景物皆为鹅毛漫天,银絮铺地。突如其来吹袭而至的寒流笼罩下,市区内外,如今已尽数化作一片银妆素裹。 猛烈风雪下的天气十分寒冷。不过,拜市政建设部门之福,完善的暖气供应管道便有若蜘蛛网般,覆盖了这座城市每个角落。隶属于克利夫兰市基督教教会,位于市内边缘地带的《荆棘园》公寓同样也没有例外。此时此刻,温度计上明明白白显示着,室温被固定在摄氏十五、六度左右,暖和得甚至不需要穿太厚衣服。 只是,无论暖气设备多么完善,也无法平息卡尔曼德斯与伊芙妲曼德斯心中的寒冷。因为他们俩唯一的儿子小福特曼德斯,刚刚在半分钟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如今他黝黑的肌肤已完全冰冷,久受病痛苦楚折磨的小脸蛋上,却终于流露出了生前竭力渴求而终不可得的宁静安详。曼德斯夫妇俩四十多小时以来始终提在半空的心,也徐徐回归原位,只可惜,这两颗心再不完整,它们已在巨大打击下,彻底崩溃,碎裂。 伊芙妲曼德斯转身,将自己瘦弱的躯体埋入丈夫怀抱,放纵泪水肆意流淌。那低低的哽咽抽泣,相比起号啕痛哭,更能使闻者为之鼻酸。老卡尔黯然叹着气,抬手轻轻搂住妻子肩膀。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终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 生命已然消逝,哪怕再有千言万语,也无法挽回了。 奇尔拿泰罗斯神甫向来严肃死板的扑克脸,如今也泛上了几丝不忍与歉疚。他颓然叹口气,在床前跪下来,一手虚覆在小福特脸上,一手按住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开始为死者进行祈祷。 “全能的天父,求您降下怜悯,抚慰小福特曼德斯年轻而苦难的灵魂。求您宽恕他所背负的原罪,求您洗净他的污秽,医治他的创伤,滋润他的憔悴。以温暖冷酷的心,引领迷途者脱离迷津。他确是信赖您的,凡是信赖您的人,求您扶助赐与丰富的恩宠,施以慈爱的照顾。在最后的末日审判到来之前,求您赏给他修德的能力,赐绐他善终的洪恩,施予他永褔的欢欣。阿门。” “全能的天父,求您给予我的儿子怜悯,让他得以从此居住在天上,永远不再需要受苦,阿门。” 老卡尔用尽浑身力气,从喉咙间努力把祈祷的句子挤出。瘦削肩膀无法自制地耸动着。几点红色泪珠滴落地毯,瞬间便被吸收得无影无踪。短短几分钟内,他竟陡然显得老去了十年以上。 轻轻拈起雪白床单将小福特盖好。泰罗斯神甫慢慢站起来,走到曼德斯身边,分别和他们拥抱了一下,安慰道:“节哀顺变吧,曼德斯先生和太太。亲人逝世固然值得伤心,不过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相信小福特的灵魂,也不愿意看见你们为了他而如此难过。” “神甫您,您说的是。不过……我的儿子……啊啊~~”曼德斯太太好不容易止住悲戚,说不上两句话,又忍不住再次流下了泪水。她蹒跚着走到床前,揪开床单紧紧搂住儿子小脸,连连亲吻他的额,就仿佛企图通过这种行动,来唤醒那具幼小身体里的生命之火再度重燃般。巨大的悲伤源源不绝地散发到房间每个角落,那无形却沉甸甸的重量,几乎压得人胸口窒息。 泰罗斯神甫摇摇头,伸手入怀掏出支票本,“唰唰”地写下个数字,然后撕下来抓起老卡尔皮包骨头的粗壮大手,把支票塞过去,道:“曼德斯先生,这里是教会小小心意。或者帮不到你们太多忙,但还请别嫌弃收下。至于小福特的葬礼,你们不必担心,我会做好所有安排,让小福特可以在我们教会所属的墓园里得到永恒安歇。” “不,这怎么可以呢?”老卡尔慌张地把支票反塞回神甫手中,道:“神甫,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忙,这些钱我们实在无法收下。” “你就收下吧,曼德斯先生。”泰罗斯神甫用力把老卡尔的手反推回去,沉重地道:“原本……原本小福特可以不用这么年轻就去世的。要是我能够早一点结束工作从西岸回来,这让人难过的一切或许也不会发生。” “怎么能怪您呢?您为我们做得够多了,我们夫妇俩永远都会感激您的。虽然都没有受过什么高等教育,可是做人不能贪心,这点我们还懂。” “我相信你们是需要这笔钱的,曼德斯先生。”泰罗斯神甫顿了顿,用力道:“看得出来,曼德斯太太的身体状况同样不太好。过度悲伤对于健康的打击十分沉重。我希望你们能够用这些钱把身体调理好,然后健康地出发迎接新生活。” “那么……好吧。多谢您了,神甫。”老卡尔犹豫片刻,终于决定接受对方的好意。泰罗斯神甫欣慰地点点头,正要上前安慰曼德斯太太几句,忽然…… “哈利路亚!因为主我们的上帝,全能者作王了。世上的国成了我主和主基督的国;他要作王,直到永永远远。万王之王,万主之主。” 歌剧《弥塞亚》的旋律化作手机铃声,从怀内响起。神甫歉意地向老卡尔笑了笑,离开房间走到了阳台上。他从容不迫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移动电话,就着街灯的光芒看了看上面的闪动数字,皱着眉头,按下通话键。 “我是奇尔拿泰罗斯。佩里,有什么事?” 移动电话接收着游离在大气中的隐形电子波。并且以自身精巧的电子回路,通过震动空气而把那讯号忠实还原成清晰可闻的人类语言。电话里面的人嗓门很响,尽管经过多重转折,但房间内的老卡尔,仍能隐隐听到些须声响。 然而他却看不见泰罗斯神甫的脸色,正随着那电话里的人所说的话而不断变化。在这飘雪未停的初夜时分,在天际处那层层叠叠,厚重得几乎要塌下来把整座克利夫兰市区掩埋的乌云阴影压抑下,泰罗斯神甫脸上,已只剩下一片可怖的铁青,全无血色可言。 “佩里,这种事情,不能出半点差错。”泰罗斯神甫的语气仍旧坚定有力,教人一听之下,便能从那声音中感觉到可堪信任的安全感。但他拿着电话的手,却已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所以,尽管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纰漏,我还是必须再问你一遍。你说的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一切都搞清楚了没有?出现差错与误会的机会是多少?” 显然,神甫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长长叹息,踢了踢脚底下积雪,颓然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走一趟。唉~~只可惜……” 泰罗斯神甫没有说出可惜什么,便按断了通话。他慢慢地将手机放好,回过头去凝望着房间内仍沉湎与悲伤中的曼德斯夫妇,深邃而带着悲哀的目光,逐渐变成了决绝。 是足以教任何人看见了,都为之不寒而栗的阴冷决绝。 他推开半掩的门扇,带着寒风重新走进房间内,径直行到正不住低声安慰着妻子的老卡尔身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曼德斯先生,可以单独和你说几句话么?” “哦,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老卡尔一愕,忙不迭地答应着站起,跟随神甫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不知为什么,前后仅仅几分钟的短暂时间,他忽然竟发现,神甫身上正出现了某些他所不明白的改变。而这改变…… 令他不安。 泰罗斯神甫踌躇着,半晌,他低下头,将目光往地板上投注,道:“非常抱歉,曼德斯先生。因为忽然发生了一点事情必须由我马上处理。所以,恐怕我无法履行亲自替小福特主持葬礼的承诺了。” 只是这样么?老卡尔诚惶诚恐道:“不要紧不要紧。和主持葬礼比起来,当然是神甫您的公务更加重要得多。不过,事情很急么?难道说,神甫您今天晚上就立刻要出门远行?” “不,要远行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曼德斯先生!” 泰罗斯神甫猛然抬头,眼眸内放射出如冷电般凌厉无匹的光芒。浑身疲惫陡然间一扫而空,杀戮气息如洪水暴涨,使人头皮发麻!慈祥而忧郁的老神甫右臂猛然向上扬起,闪亮剑刃无声无息自袖管内滑出,然后,沿着奇妙的轨道,在空气中荡漾出一片银光。 “嗤”地轻响中,锋锐无匹的剑刃掠过卡尔曼德斯的肩膀关节部位。宛若用烧红餐刀切入黄油块,坚硬骨骼全然未能阻止那凶器半秒。无法相信这一切的老卡尔高声惨呼着颓然跌坐,已永远不再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手臂翻滚着向天花板激射而上,在空气间划出了一道充满血腥气息的轨迹。 他是如此意外与惊讶,以至于竟连肩膀上深入骨髓的疼痛也被忽略。满心满意地,老卡尔无论灵魂还是肉体,都在狂呼着三个字。 “为什么?!” 他没有得到答案。或者更正确地说,他没有得到泰罗斯神甫用语言给予的答案。 毫不留情的神甫再度挥动武器,银光如闪电霹雳,从老卡尔颈骨之间斩切而过。凝固着不解与惊愕,愤怒和哀叹,卡尔曼德斯的头颅脱离身体,随即被脖腔处喷泉般冒涌的鲜血高高托上半空。只在眨眼功夫,老卡尔虽然不算强壮但还足够健康的身体,已彻底被鲜血染红,成为一名——死人! 震惊!极度的震惊,甚至直接冲击着伊芙妲曼德斯的灵魂。低声悲泣停止了,她不可思议地凝望丈夫尸体,然后,徐徐抬头,以仇恨的目光死死盯住片刻前自己仍对他感恩戴德的神甫。那瘦小妇人慢慢从椅子上站起,喉间发出阵阵低沉咆哮,眼眸内充斥着超越极限的悲伤——以及随之而来的力量。 在一呼一吸之间,她看似憔悴脆弱得随时可能崩溃的身躯,不住增长、增长。“嗤”地裂帛声响起,本来合身的衣服,因为再也无法抵受那由内而外的撕扯而涨破。从破烂衣衫下显露出来的,竟是一块块覆盖在浓厚深红色毛发下,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健壮肌肉! 绝望怒火熊熊燃烧,将那具属于人类的肉体彻底改造。手指上生出了如铁钩般锐利指甲,耳朵变得又尖又长,嘴巴向前方伸展凸出,两对足可以咬穿犀牛皮肤的弯曲獠牙在上下颚之间闪动着森寒白光。曼德斯太太——姑且还是如此称呼她——四肢着地,用力抖动了一下身体,披在背上的几缕残余布片被甩到地下。霎时间,伊芙妲曼德斯消失而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足有牛犊子大小,完完全全被最原始杀戮与复仇冲动支配着灵魂与肉体的——巨型鬣狗! 没有多余废话,不是你死,就惟有我亡。 深红色毛发随风飘动,使它看上去十足一道燃烧的血焰。巨型鬣狗张开血盘巨口,蓄势已久的后腿同时发力猛撑,挟带着浓烈腥风猛扑而上。泰罗斯神甫“嘿”地低喝,似已来不及闪避,竟直接提起全无防护的左臂挡在身前。然而,使出全部力量发动攻击的鬣狗同样也来不及改变方向或者调整动作了。本想直接将神甫脖子咬断的它,不得不稍微改变计划,狠狠一口咬在送到自己嘴边的手臂上,下颚肌肉猛然发力,“喀”地一下清响,神甫臂骨毫无悬念地应声而断。 然而鬣狗却没有得手的喜悦感。因为它虽然咬断了敌人手臂,可是那段肢体却没有如想象中一样,从神甫肢体上被撕裂下来,甚至在它口腔内,连半滴鲜血都没有品尝到。 任何人不必怀疑,以它的力量,哪怕神甫手臂是铜浇铁铸,也本该早被生生扯下。 它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妙。然而,究竟是应立刻松口后退重新进攻,还是不顾一切地继续加劲咬断那手臂?完全没有战斗经验,只凭着愤怒和本能推动身体的雌性鬣狗,根本无法作出判断。 这就是机会,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机会。神甫牺牲一条手臂而换来的机会。 漠然脸庞上看不到丝毫感情波动。电光火石间,泰罗斯神甫提起右臂,将固定于手背上的利器对准鬣狗胸膛,迅速而缓慢地,坚定而准确地刺过去。刺破它的皮肤、切入它的肌肉、斩开了它的肋骨,然后,深深捅入那强有力跳动着的心脏。 霎时间,一种怪异而丑恶的扭曲出现在鬣狗脸上。黑红色鲜血从它眼、耳、口、鼻中同时流出。意识到死亡迫近的异形猛兽,陡然激发出生命中最后的疯狂和力量。不顾胸膛传来的钻心剧痛,它咆哮着将身体向前挤去,让剑刃完全刺穿心脏,劈开脊骨,从自己背后凸出。它张开两条前爪紧紧抱住神甫,两条强健后腿则按在神甫肚腹上发疯似地拼命刨挠,企图用这生命中最后的疯狂,将仇人开膛破肚,和自己一起同归于尽! 他以坚定而冷漠的目光迎上,毫不回避地直视它的炽烈仇恨。两具躯体相互紧贴着,咆哮声越来越是微弱,越来越是微弱……点点热血随着它的咆哮喷洒,染红了神甫衣襟,也染红了神甫颌下的花白胡须。死亡一点点地侵蚀着鬣狗的强韧,它再没有余力维持变形。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与肌肉收缩声中,恢复人形的曼德斯太太抱着不甘和怨愤,投入了永恒长眠。 死亡的到来,融化了神甫的冷酷和决绝。随着满塞孤寂的一声叹息,他用力推开那开始僵硬的尸体,反手扯下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衣。没有了衣袖遮掩,灯光下左右双手的前臂上,便赫然暴露出了两个闪耀着金属光泽的护臂。右侧护臂仍然完好,但左侧却深深凹下,清晰无比地刻上了两排齿痕宛然的印子。神甫甩甩手臂,径直走到曼德斯太太尸体旁,手起剑落。完整头颅被劈开两半,好似椰子壳般各自“呱哒”落地。然后,他便在脑浆与鲜血中跪下,抚摩着那件连异形猛兽生命里最后一次疯狂也无法损伤分毫的贴身马甲,抚摩着胸膛部位的那行细致铭文,轻声念诵。 “因父、及子、及灵之名,我,《审判者》奇尔拿泰罗斯在此宣判。卡尔曼德斯与伊芙妲曼德斯,因背弃真神,将灵魂贡献给撒旦而有罪。同时判处斩首之刑。阿门。曼德斯先生和曼德斯太太。耶酥基督不能容许非人的异类生物装扮成人类样子,和人类一起生活。所以,对不起,你们必须死。” ****** 冬日黄昏已经完全成为过去。在无精打采的昏暗街灯照耀下,泰罗斯神甫心情郁郁地倚在墙边,随手抽出根香烟点燃,将清新的植物气息和尼古丁同时深深吸入肺部。 “感觉好点了么?我的老朋友。” 泰罗斯神甫略带诧异地抬头望了望那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熟悉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看见你,就意味着又有麻烦要降临在我身上了,还怎么好得起来?” “我是该对你冻死人的冷笑话表示一下不屑,还是该因为你还懂得说笑而欣慰?” “冻死人?那么,我应该对自己刚才说的话表示歉意啰?亚里佩斯德迪拉哥红衣主教大人。”骤然重会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那份喜悦完全稀释了因为适才不愉快任务而带来的郁闷。泰罗斯神甫微笑着,弯腰向相识超过二十年的老朋友鞠了一躬。在那动作中,似乎调侃的成分,比起恭敬更加浓郁。 迪拉哥红衣主教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掸去上面的积雪,然后又重新戴上,道:“或许我真的是个扫帚星吧。不过相信我,老朋友,假如不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我也不愿意来打扰你的平静生活。毕竟……” “平静生活?”泰罗斯神甫忽然用近乎粗暴的语气,打断了迪拉哥主教说话。傲然道:“末日审判会内最出色的‘审判者’,他的生活从来不平静,老朋友。或者我年纪大了,但是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奇尔拿泰罗斯仍然是最好的。” “假如对你有所怀疑,那么现在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迪拉哥主教也掏出香烟,给自己点燃了一根。“可是我们大家都必须同意,和十五年前那次寻找〖巴尔之泪〗的旅程相比,无论怎么样的生活,都平静得像个小池塘。” “〖巴尔之泪〗!?”泰罗斯神甫瞳孔骤然收缩,他随手仍下吸了一半的香烟踩熄,正面直视着迪拉哥主教,凝重地道“为什么要提起那次经历?难道说……” “正确,老朋友。”迪拉哥主教沉声叹息,道:“相隔十五年,终于又一件〖亵神之器〗脱离沉眠,在我们面前出现了。而且,有足够线索让我不得不怀疑,它的力量很有可能已完全被释放。” “是什么样的线索?” “三名十字骑士和一名圣骑士彻底失踪,还有四十八小时前,一次甚至惊动了教宗大人的异常能量波动。” “圣骑士?”神甫的瞳孔骤然紧缩,比寒风更冷的不详预感悄悄吹拂而过,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几乎已经猜到了哪位圣骑士的名字。然而,胸膛中仅余万分之一的希望,仍促使他颤抖着,艰难地张口问道:“他的名字是……” 带着怜悯与不忍,迪拉哥主教轻声道:“安德烈冯艾先巴哈。你的教子。” “那么……”泰罗斯神甫死死地捏紧了拳头,恨恨问道:“在哪里?” “亚洲最繁荣的大都会,G市。” —————————————————— 心血来潮又更新……嘿嘿 考考各位,序幕里的那一段是偶非常喜欢的一位歌手的歌曲,谁猜得到她是谁吗?(这个她字算放水吧,呵呵)^O^ 黑豹恋歌 第二幕:发热发亮 ****** 似快要陆沉,这刹那享受着无重。 似战斗来临,这刹那波浪在摇涌。 倾刻深深深,深渊放过我吧 (放过我吧......) 有些紧紧紧,紧张不对吗? 你伸出双手,便是两个宇宙,你的眼光给我冲击颤抖。 我在发热发亮,殒石钻石失色无相。我在喊着笑着,震动震荡汹涌而上。 ****** 2005年12月28日、PM13:40:G市〖天幕穹苍〗大厦 当世上凡人们为耶酥基督降生为人的第二千零五个生日而举行的盛大庆典过去第三日之后,繁华喧闹的大都会G市,又再重新投入了它的常规运行轨迹之中。 固然,平安夜晚上,夜空中那一幕玄奇诡异,仿佛末日降临般的壮丽战争,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回忆得起来。然而G市拥有最独特风格的建筑--〖万华堡〗,如今所呈现出,一派仿佛经历过战争洗礼般的凄惨模样,却是人人都有目共睹。轰动一时的拍卖会,最后落得个死伤惨重的结局,个中内幕究竟如何,更明显是任何一家新闻媒体在正常情况下都会为之疯狂,千方百计也希望能挖掘出其中真相的目标。在这等情形下,居然还能够让G市上至市政府新闻发言人,下至最最八卦的街头小报等各大小媒体都同时为之集体失语,相约三缄其口,将事件影响所及,始终局限于网络论坛上小范围的猜测与口水,则便不得不让人对于金钱的魔力,发出由衷感叹了。 拥有如此神奇不可思议魔力者,正是世界十大财团之一,富可敌国的〖天幕〗集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领导着这个旗下业务覆盖了军火、矿山、医药、能源、建筑、运输、化工、新闻等各大方面,如章鱼般把触角延伸至世界各地,生气蓬勃的庞大商业帝国的〖天幕〗集团董事会主席,G市无冕之帝王--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一位十全十美,万千宠爱集于己身的天之骄子。 既为帝王,当然拥有城堡。楼高六十六层,屹立于G市东区,号称全亚洲最昂贵黄金地段〖国父大道〗之上的〖天幕穹苍〗大厦,正是整个商业帝国核心所在。 将目光从大厦外壁的蔚蓝〖天幕〗标记上收回,奇尔拿泰罗斯神甫把报纸慎重地折起来放入外衣口袋,顺便将眼镜戴上。他慢慢踱过马路,走进了〖天幕穹苍〗大厦正门。正值午休时分,一楼大堂内此刻空空荡荡地,除了接待处柜台后面那名边吃饭盒边打电话聊天的女服务员外,再没有其他人走动。 尽管现在还是休息时间,严格训练所带来的良好业务素质,依然让那位女服务员在看见泰罗斯神甫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便立刻条件反射地放下饭盒挂断电话站了起来,向访客展现出一个甜美笑容。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么?‘ 泰罗斯神甫下意识地屈起食指在柜台上敲了敲,点头道:‘我是奇尔拿泰罗斯神甫,代表《基督教普世慈善救助会》想和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先生见一见面。请问阿冯索先生现在有空么?‘ ‘神甫您想见阿冯索先生么?请问您有没有预约?‘ ‘预约?‘神甫一愕,多年以来他无论想和谁见面,都是直接进去对方办公室即可。对于‘预约‘这回事,纵然还有印象,那也是非常模糊了。 不必等神甫回答,在作出例行询问同时,接待员小姐已稍微俯身,开始操作电脑查找记录。几秒以后,她带着歉意站起来向神甫鞠了一躬,道:‘非常不好意思,神甫。记录上并没有您的预约登记。您知道,阿冯索先生很忙,因此公司规定,不接受预约以外临时要求的见面。‘ 神甫暗自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慢慢道:‘小姐,‘妳工作那么忙,所以应该觉得很睏,很想睡觉,什么都不再理会,对么?‘ 午间灿烂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投映在大堂地下。拿在神甫手里的眼镜镜片正好承接住其中一片阳光,便似镜子般,陡然把那光芒反射到了接待员小姐大而亮的双眸内。她只觉得头脑中一阵晕眩,侧过头去想要躲避,却忽然被神甫旋涡般的视线所捕捉。恍似浑身浸泡在暖水里的暖洋洋舒适感瞬间蔓延至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末梢,眼神逐渐变得混浊,在任何反抗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她已成为了外来意志的俘虏。一张口,那语气既迟缓又模糊,仿似梦呓。 ‘是……我很睏……想……睡觉……‘ ‘可是,妳现在还不能睡,因为妳要告诉我,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在哪里?这是妳必须完成的工作。‘ ‘是……我要完成……工作。阿冯索先生……在六十三层的……健身室。您可以……乘搭……五号电梯……上去……‘ ‘很好。那么,当我走进电梯,妳的工作便算完成,可以安详入睡了。‘ ‘是……我明白了……‘ 接待员小姐无意识地回应着,木然目送泰罗斯神甫离开柜台,径直走向电梯。当电梯门在‘叮‘的清脆声音中关闭后,她只觉得自己每块肌肉,每根骨头都突然前所未有地沉重。无可抵挡的睡意连绵涌上,她身子一歪,倒伏在桌子上,陷入了最沉静的晕睡。 ****** 或者是职业白领阶层都懒得做运动的关系吧,推开玻璃门环目四顾,尽管占用了整整一层楼面而开辟的健身室场地宽敞整洁,设施也都一应俱全,但愿意在这里花时间流汗的人却并不多。对于不请自来的泰罗斯神甫来说,正好免了被查问来意的麻烦。沿着明亮宽敞的过道径自走到健身室东南角上的格斗练习场之侧。只见严格按照标准而铺设的练习软垫上,几名身穿白色空手道服的男人正做着基础练习,腰间不是红带就是黄带,也有一名系着棕带。只有角落上那正背对众人,正不住将力量宣泄到悬挂沙袋之上的年轻男人腰间系着黑带。在此之前,神甫只从报纸上看过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的相貌,但用不着从衣袋里掏出报纸进行对照,那种无法言喻,但又确实存在的气质已经准确无误地告诉了神甫,他就是自己要找的目标,〖天幕〗集团董事会主席--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 泰罗斯神甫站定了脚步,决定在正式谈话前,先从旁仔细观察一下这名拥有庞大权力和财富,站在人类世界金字塔顶端的无冕之王。既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谈话里更好地掌握主动,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从侧边看来,他年轻、健壮、俊美,肢体匀称,肌肉发达,正处于精神与体能的颠峰状态。尽管不过是对着沙袋挥拳踢腿,可在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神甫眼中看来,黑带男人每个动作,都优雅而富有爆发力。如此身手,决非一名普通的商人所能拥有。 泰罗斯神甫用力摇摇头,迅速摆脱了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在没有达到足够线索之前,任何太深入的猜测都很可能导致对事情的判断走入歧途。现实中即使存在福尔摩斯,神甫也清楚知道那不会是自己。他用力闭上眼睛,嘴唇微微蠕动,开始一段短促祈祷。然后睁开双眸,带着那双赫然变成了乳白色十字架状的瞳孔,向停了下来用毛巾擦拭汗水的黑带男人走过去。 ‘非常抱歉不得不打扰您。请问,您就是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先生么?‘ 黑带男人徐徐转过身来,向神甫礼貌地微笑道:‘我就是威廉。神甫,您是?‘ ‘奇尔拿泰罗斯。代表〖基督教普世慈善救助会〗。‘神甫率先向对方伸出手。在落地大玻璃窗外投射的阳光掩护下,哪怕是军队神枪手,都很难察觉得到覆盖于神甫洁白手套外,那一圈若有若无的淡淡光晕。 威廉似乎同样察觉不到。他毫不在意地伸手与神甫握了握,道:‘〖基督教普世慈善救助会〗?我好象有点印象……嗯……是不是……总部设置在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的哪个慈善团体?‘ ‘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地方机构,想不到阿冯索先生居然也知道,实在教人佩服。‘神甫收回了手,语气中恰如其分地流露出几分惊讶与诧异。并非由于威廉知道〖基督教普世慈善救助会〗,而是由于他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和自己握手。以神赐圣力为基础产生的光晕几乎没有杀伤力,可是任何邪恶的异型生物只要稍微接触到,都会立刻感受到好似被放在在高温烈火中烤炙的痛苦,那不是光凭意志和忍耐力就可以掩饰过去的。 ‘哦,这没什么,神甫。您知道,慈善捐助事业被称为社会资源第三次分配,对于整体人口的稳定与平衡而言,具有非常重要作用和意义。相比大型慈善团体,中小型团体往往更能贴近现实,及时给予需要帮助的人群支援,所以我更喜欢把金钱捐给中小型机构。‘ 威廉微笑着侃侃而谈,顿了顿,又道:‘假如记忆没错的话,〖基督教普世慈善救助会〗向来信誉良好。规模虽小,不过在帮助新移民适应生活和资助穷困人口接受高等教育方面都有不错的成绩。要是神甫不嫌弃,我愿意以在下的私人基金会〖阿冯索慈善基金〗名义,捐赠五十万美金作为支持。‘ ‘非常感激您的热心,阿冯索先生。‘泰罗斯神甫微微弯腰鞠躬以谢,道:‘不过或您有点误会了。今天在下前来和您见面,并非想要求得到金钱捐助,而是想向您打听一点事。‘ ‘哦?‘威廉扬起如剑双眉,问道:‘神甫您想打听什么呢?‘ ‘是关于几天前阿冯索先生您在〖阿冯索综合贸易中心〗所举行的拍卖会。方便么?‘ 威廉耸耸肩,道:‘那是场非常遗憾的悲剧,其实直至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卖品开始竞价之前,所有事情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最后竟会出现那么样的……结局,委实是我们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都始料不及。不知道,神甫您想打听什么呢?‘ ‘是关于其中一位参加拍卖的宾客,安德烈冯艾先巴哈勋爵。‘泰罗斯神甫双眸发出摄人光芒,直勾勾地盯住了威廉眼睛,道:‘请问您有没有印象呢?‘ ‘安德烈冯艾先巴哈勋爵?‘威廉托起下巴思索道:‘在我亲手拟定的宾客名单里,似乎没有这位先生。请问,他是谁?有什么特征?‘ 泰罗斯神甫脸不改容,淡然道:‘他是典型蛊格鲁-撒克逊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英国人。对于〖基督教普世慈善救助会〗来说,是不可多得的重要捐助者。艾先巴哈勋爵参加拍卖会是否有得到阿冯索先生您的邀请,在下不得而知,但在下知道,他的目的是拍卖会其中一件拍卖品,〖奥西里斯之冠〗。或者您应该有点印象了,对么?‘ ‘是的,神甫您一提醒我就想起来了。‘威廉摇头,不无遗憾地道:‘为了得到那顶被诅咒的古埃及王冠,艾先巴哈勋爵甚至报出了三千七百万英镑天价。很可惜,即使如此到最后他亦并没能如愿以偿。上帝啊,真是恐怖的一夜,突如其来的爆炸摧毁了一切,也夺走了许多人的宝贵生命。那可怕的情景,我甚至无法用言语向神甫您详细复述。‘ ‘您的意思是,艾先巴哈勋爵也在那场灾难里丧生了?‘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非常抱歉我未能向神甫您提供确实答案,但您知道,当时情形委实太混乱了,爆炸发生时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无论如何,暂时我们只能将艾先巴哈勋爵列为失踪人员。让我们祈祷奇迹的降临吧,至少我们还什么都不能确定。‘ ‘我们确实需要奇迹,愿全能的耶酥基督保佑艾先巴哈勋爵。‘泰罗斯神甫重重叹息着,低头划了个十字架,续道:‘那么请恕我多口再问一句,不知道那顶〖奥西里斯之冠〗下落如何呢?也在您说的爆炸里被毁灭了么?‘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以后就再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它。一件如此巧夺天工的美丽工艺品,古埃及文明的艺术结晶就此湮没,多少让人感到有点惋惜,不过我还是不得不说,或许这样结局是最好的。〖奥西里斯之冠〗拥有我们都无法想象的诅咒,正如它的前任主人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子爵曾经对我说过那样,〖奥西里斯之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人拥有它,甚至只是间接和它发生接触都会遭遇不幸。‘威廉苦笑了一下,摊手道:‘您看,我不过借出自己一所房子去举行拍卖会而已,不幸就已经降临,并且毁掉了我的家。要是有人带着贪念企图得到〖奥西里斯之冠〗……‘ 这种转弯抹角式的答案不能让神甫感到满意,但他亦无可奈何。意识到没可能再从威廉口中探听到什么有用消息,神甫终于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并且同时后退半步微鞠一躬:‘打扰您了,阿冯索先生。请您原谅在下的无礼。艾先巴哈勋爵曾经给予〖基督教普世慈善救助会〗很多帮助,他的捐赠对我们这个小团体非常重要,因此在下不得不多问几句,请千万别介意。‘ ‘当然不会,呵呵,当然不会。‘威廉脸上展现出谅解的笑容,道:‘我非常理解神甫您的心情。无论如何艾先巴哈勋爵总是在我家里遭遇不幸,假如为此而令受〖基督教普世慈善救助会〗帮助的人们无法及时得到他们的应得,我将非常过意不去。刚才我曾经说过愿意捐出五十万美元,这句话现在依然有效。‘ 不待神甫拒绝,威廉快步走到练习场边,从休息凳上自己脱下的衣服里拿出张名片,然后塞进了神甫掌心。 ‘这是我的名片,神甫。只要您拨打上面的电话号码并提供银行帐号,二十四小时内五十万美元必定到户,就当是一点补偿吧,请神甫您千万别推辞。‘ 神甫微一犹豫,点着头收下了名片:‘那么我先代表所有受资助人士多谢您。耽搁您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阿冯索先生。那么,在下先告辞了。‘ ‘好的,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神甫。‘威廉微笑点点头,并且把笑容一直保持到了神甫走出健身室进入电梯,从自己视线中消失,这才打个响指,淡淡道:‘念武。‘ ‘在,阿冯索先生您有什么吩咐。‘那名腰间系棕带的男人,威廉的私人保镖兼秘书赤念武走上前来,毕恭毕敬问道。 ‘刚才我们的对话你都听清楚了吧?去,调查一下《基督教普世慈善救助会》,还有这位神甫的详细背景。把结果传到我的电脑里。啊,还有顺便查查看是谁放这位神甫上来的,然后代我给他一封辞退信。午休时间,我不喜欢被别人打扰。‘ ****** 此时此刻,〖天幕穹苍〗大厦一楼大堂接待处的接待员小姐,仍被外来力量牢牢束缚着,伏在桌子上沉沉酣睡。睡魔羽翼的包围,是如此严密而无懈可击,以至于不管别人是出声向她打招呼还是用手指敲击桌面,甚至伸手在她肩膀上用力推了几下,她始终将脸庞深深埋在双臂形成的枕头中间,全然无动于衷。 忽然,一阵轻微刺痛从脑门上探入,蜿蜒游动着,直接到达了她灵魂的最深处。那感觉好似被一根锐利冰针刺下,又有点像沾着日本青芥末大嚼新鲜薄荷叶。强烈的刺激立时打破束缚,将纠缠不休的睡魔赶到了九霄云外。浓厚睡意在十分之一秒间便荡然无存,积压多时的信息仿佛开闸洪水一股脑地汹涌奔至,她就像上课时偷睡懒觉被老师当场捉住的小学生般,下意识一跃而起站得笔直,顺口道:‘小姐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我没什么可让妳帮忙,倒是妳自己,似乎更需要别人帮忙吧?‘ 低沉清越,冷傲又略带媚意的语声从正前方传来,接待员小姐尚未恢复清晰的目光,一瞥眼间仿佛看见那把自己唤醒的人手中正把玩着个小小玩偶。那玩偶色作翠绿,头顶处好象还插着根亮晶晶的东西,再想仔细看清楚点,玩偶却已瞬间消失在衣袖以内。她揉揉眼睛,随即认出了眼前究竟是谁,那种压迫感促使她立刻诚惶诚恐地深深鞠躬,道:‘是,安芝莉小姐,刚才……实在失礼了。‘ 站在接待员小姐面前的人是安芝莉塞隆,全世界身价最高的十大TOP模特之一,同时也是《天幕》财团旗下多个高级时装品牌的形象代言人。身为同时具有非洲裔与华裔两种血统的混血儿,皮肤是如蜜般甜腻的巧克力色。五官则既有非洲的野性,也有亚洲的柔媚,三围比例之完美更让世界上绝大多数女性都又羡慕又嫉妒,是位不折不扣的超级美女。那份在T型台上训练而成的高傲冷艳,再配合上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佻身材,光是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其压迫力便足以让大多数男人都先感到一阵寒栗。 不过在同样面对女性时,美丽的TOP模特看来都会刻意收敛起自身的冷傲。她谅解似地笑笑,道:‘并非妳的错,所以不必道歉。告诉我,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没什么特别事情发生啊……除了……刚才有位神甫进来,说要见阿冯索先生,不过却没有预约,所以我拒绝了他,然后……然后我就忽然觉得很睏……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神甫?‘安芝莉紧抿着她的艳丽双唇,若有所思道:‘那位神甫长什么样子,仔细点想想。‘ ‘那位神甫……咦?怎么可能?!‘接待员小姐突然低声惊噫,因为在她记忆里已经离开了大厦的神甫,竟正从对面徐徐滑动开启的电梯里快步走出。安芝莉随着她的目光转身望去,却正好和泰罗斯神甫四目相对,相互撞个正着。 潜藏在各自灵魂深处的力量,陡然都因为本能地感受到威胁,而分别活跃起来了。 神甫十字架状的乳白双瞳映入眼帘,那诧异立时在安芝莉的心灵上撕开了裂口。神圣象征物在它脑海内不断放大,仿佛要将她自由不羁的灵魂从体内强行剥落抽离,钉在十字架上禁锢的讨厌感觉无声无息压迫而至,安芝莉娇躯剧震,淡绿色眼眸碧光大盛,下意识厉行施展反击。正为见面毫无收获而烦恼的神甫骤然停步,莫可名状的危机感油然滋生,刹那间四周景物模糊扭曲,闹市中心的大厦不知何时开始,竟被遮天蔽日的热带丛林所取替。挟带严厉警告与震慑意味的凌厉凶光从树冠深处探出,将神甫牢牢锁定。霎时,空气变得就像胶水般粘稠,竟将永不停歇的时间,也凝固了整整一秒。 首先从那异常中挣脱过来的,是泰罗斯神甫。他收敛起非出自主意志而外泄的圣力,淡然往站在旁边发呆的接待员小姐身上扫视几眼,随即把目光转移到安芝莉米黄色衣袖下的双手。手背肌肤上触电似的麻痹感让TOP模特一阵心悸,条件反射般攥紧握在手心的木头娃娃,往背后缩了缩。泰罗斯神甫却已笑笑,大踏步与她擦身而过,毫不停顿地走出大厦,挤身于高高阶梯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再也不见影踪。 —————————————————————— 呵呵,接到了出版社打来的电话,《地狱刑警》实体小说已经印刷完毕,并且把样书邮寄过来给我了。虽然比预计时间慢了很多,不过总算又前进了一步,接下来就等小说上市销售和拿稿费了。呵呵,心情不错,更新一章:) 黑豹恋歌 第三章:小心女人(一) 正文前的废话,哈哈。今天心情很好。因为《地狱刑警》的实体书终于印刷完成,并且把样书送到了。内文当然就不必说了,哈哈^O^封面设计和内页插图都制作得相当精美呢!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变成了印刷品,哪个成就感真的会令人上瘾耶。实体书的定价是18元,不贵哦。要是有朋友有兴趣购买的话,可以去新华书店看看。要是委托偶订购的话则可以打六折,也就是10.80元。有朋友有意思咩?(不过大概没有吧……) 无论如何,心情愉快,更新一章以作庆祝吧,呵呵呵^O^ ———————————————————————————————— 第三幕:小心女人 男人怎么总不理解女人苦恼,彷佛天生她脑袋是木造。 偷偷摸摸始终爱刺激的一套,可真的想挑战忍耐限度。 应开始修补失去应有的分数,假使知天生女人是善妒。 尽管不必多管地老天荒这套,都该思想不要想做便做。 怎口口声声的讲,清清楚楚知她似水造,偏偏反反覆覆迫她的心冰封,狠心对你不好,锋似刀。 你要小心女人,小心女人。可想要这变种女人味道。 你要小心女人,小心女人。只想你不要走到这糊涂地步。 ****** 2005年12月28日、PM15:40:G市〖天幕穹苍〗大厦 花梨木勺徐徐倾侧,将一股如丝似线的清冷凉水,连续不断地泼溅在已被烤成暗红色的鹅卵石上。冷热交激,登时发出了“兹”的响声。浓重蒸气猛然升腾,却因为桑拿浴室密不透风的结构而无路可逃,惟有反过来将浴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其中。本就闷热的室温,立刻再如直升飞机般扶摇直上。经历高强度运动后积累大量疲劳而显得紧张的肌肉,由此得到了,最彻底的放松与恢复。 将仔细折叠的毛巾搭在额角,以半坐半躺的姿势倚在木凳上,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惬意地叹息着,闭起了双眼。置身滚滚蒸气包围间,有着好似腾云驾雾般载沉载浮的飘然。只需闭上眼睛,那么方圆不过区区七、八平方的桑拿浴室,和广阔无垠的大千世界,便再没有任何分别,小小浴室,亦能自成天地。 是一片恍若桃花源般的平静天地。 世上的享受有很多,可惜大多都只针对肉体而设计。在现代烦嚣浮躁,人人都斤斤计较地尔虞我诈的都市里,要寻求心灵上的宁静享受,即使以威廉的财力而言,也决非轻而易举。如今,只要把浴室的木门关起来孤身独处,他便可以享受到与世隔绝的绝对安详平和,无论展现出任何姿态都无须顾虑,更用不着浪费自己的脑细胞去和那些俗不可耐的凡人们周旋计较。 理所当然地,这份享受足以让时刻都必须周旋于勾心斗角里的威廉——为之沉迷。 在人为创造所出的万籁俱寂中,陡然,远方仿佛传来了极微极弱的“嗒”一下震荡。 说是震荡,或许其实夸大其词了。从物理世界观点而言,那碰撞绝对不比绣花针跌落地板所能引发的动静来得更大。然而,从精神世界的观点看去,当威廉舒展身心,让意识进入近乎沉睡状态,将心灵触角完全解放而代替了五官的时候,那记踏在他意识所能探察范围边缘的动作,便确实成为了震荡。 能察觉到震荡的人并不多,懂得使用这种方法宣示自己到来的则更少。威廉眼眸半张,嘴角牵动着发出无声的微笑,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再度把心灵之窗关闭。 浴室内忽然出现了风。那风拂过蒸得发红的皮肤,带来舒适微痒,更带来阵阵浓腻甜香。 风是因为冷热空气对流而产生,而浓腻甜香,则来自一条优雅似豹,灵捷如猫的美丽身影。 是个女人。 而且,更是完全属于威廉所有的女人。 安芝莉赛隆,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最心爱的情人。此时此刻,那一百八十五公分玲珑娇躯上的每分每寸,都正焕发着最荡人心魄的纯粹春情和最诱人遐思的难耐空虚。湿润的碧绿眼眸咋看而下,竟更甚于一头饥渴雌狮。 桑拿浴室的温度似乎又再提高了,来自生命之初最本能的欲望之火熊熊燃烧,将所有矜持和羞涩都全部加以融化。没有多余说话,没有多余动作,安芝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立刻就纵身入怀,向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献上了自己丰满厚实的性感双唇。 佳人火辣辣的香吻,比醇酒更足醉人。腻滑丁香交相缠绕,灵巧如蛇,那种大胆而放肆的挑逗与搅动,甚至可以让这世界上大多数男人疯狂。威廉虽然并未疯狂,可是他已为之惊叹。贪婪粗暴地大力索取她香甜津液的同时,一股由摩擦产生令欲望更加高涨的微弱刺痛以三寸小舌为桥梁,在二人身体内来回游走不断。灼热的循环让血脉为之贲张,而女人丝毫不打算停歇下来的扭动,更让一切火上浇油。 情欲既被开启,威廉就再不会只单纯地被动接受。他要让她知道,这场追逐游戏中,究竟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教两人都喘不过气来的长吻暂时结束,却并不意味着游戏终止,反而成为了新的开始。威廉从容坐起,让女人从压着自己,变成被自己所抱。他慢慢地将唇舌滑向女人秀美的颈项,然后徐徐向上,轻轻啮咬住她好似传说中森林精灵般略显尖锐的耳朵,用牙齿挑逗研磨。敏感地带骤然受袭,使安芝莉不可自制地浑身颤抖着,从喉间发出了激动的咿唔声。蛇一般的手臂用力搂住男人,仿佛忽然间就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软软地挂在威廉身上,作为他的依附而存在。笔直修长的结实双腿却仿佛不甘示弱,插入威廉胯间,用自己腿上紧绷的肌肤,在男人的情欲总开关之旁用力摩擦、挤压。 她的努力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热切回应。感受着那火热的变化,安芝莉一面惊叹造物主的神奇,一面幻想着即将得到的快乐与满足,身体深处最隐秘的肌肉配合着那幻想微微收缩,空气中的香气浓度顿时再次增加了。察觉到那滑腻湿润的威廉放开对她双耳的蹂躏,不怀好意地笑笑,忽然,伸手下探。 现在,两具躯体之间唯一的阻隔,就只剩下了那条洁白浴巾。浴巾并不小,对于普通女人而言,已经可以遮掩住一切应该遮掩的地方。然而,对于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模特儿来说,它委实显得太窄太短。鼓胀而高耸的双乳几乎暴露出三分之一,而肌肉结实而上提,毫无半分赘肉可言的双腿则完全裸呈人前。对于威廉而言,实在是很方便的装扮。 T型台上的冷艳天使猛然“啊”地低声惊呼起来,既是因为被入侵,更是因为他竟出其不意,在她硬涨得宛若石子的花蕾上用力捏下。刺痛感闪电般传送至神经中枢,然后再千分一秒内反馈而下,引发出以全身肌肉同时制造的抽搐。鲜艳欲滴的花瓣本能地企图闭合起来,把入侵者赶走,可是威廉的手指就像贪恋花蜜的蝴蝶,巧妙地安抚着她的紧张,放肆地把如吸管般可以任意伸缩的嘴巴刺到花朵深处,以最恰到好处的温柔刺激与抚慰,促使花蕊源源不绝地为蝴蝶酿造出了更多,更香浓可口的花蜜。 高耸的胸膛急促起伏着,安芝莉简直已无所适从。她徒劳地张开檀口喘息,试图稍微让自己平复下来,却发现那根本办不到。因为威廉在执坳地进行刺激与挖掘的同时,另一只手亦已按上了她最引以为豪的酥胸。形状是最优雅的半球形,触感绵软而富有韧性,即使拥有只手难以掌握的大,竟完全无视地心引力的存在,仍旧倔强地往上翘起。这女人母性的象征是如此地教人心醉神迷,以至于连威廉也无法抗拒地,情不自禁,低头以口相就。 既然进了桑拿浴室,自然不能幸免地浑身是汗。点点晶莹露珠凝结在安芝莉好似蜜般浅黑色的肌肤上,再加上那无力的娇喘与扑鼻浓香,威廉骤然产生了错觉。就似自己衔在口中的并非她挺拔山峰上盛放的花蕾,而是一颗美味无与伦比,却即将溶化的甜蜜巧克力。生怕还未尽情品尝便失去的担忧油然滋生,使他更加大了吸吮的力量。另一只手更不肯闲下来,托起她的沉甸,用食指与中指之间夹弄着她的另一颗巧克力花蕾,掌心用力,爱不释手地大力将她的柔韧肆意揉捏出各种形状。 太多的快乐感觉了,就像海浪般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安芝莉头晕目眩,眼前除了无数杂乱无章的色彩以外,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控制了,快要崩溃了。她迫切需要立刻就冲上最颠峰,让自己得到最强烈的终极解脱。可是就在这时候,威廉,这既可恨更可爱的男人,竟停下了所有动作。 骤然从上升转为下坠,让安芝莉感觉好似被抽干了血肉般,空荡荡地简直无法再忍受多半秒。她难以置信地圆睁眼眸,映入眼帘中那男人懒懒的笑容,突然就让她明白了,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那张同时具备着非洲的野性与亚洲的柔媚,狂野而不失温柔的美丽脸庞上,泛出了一个痴迷的笑容。安芝莉伸出艳红小舌,在自己唇间轻轻舔了舔。纤纤十指在威廉胸膛壮硕的肌肉上轻搔,她顺势滑下,慢慢匍匐在威廉面前,便宛若最虔诚的信徒,在自己的真神面前下跪膜拜一般,五体投地。 威廉确实就是他的神。而且,更是人类历史上最原始,对生命传承物器的崇拜。 湿润的眼眸内幻雾迷朦,安芝莉痴痴凝视着眼前擎天怒涨的“神体”,双手围聚合拢,将生命的源泉捧在掌心之间。昂扬的刚直早已充满力量,好似烧红烙铁般火烫得怕人。她轻轻捋动着那狰狞的武器,给予它最温柔怜惜和爱抚的同时,巧克力色的肌肤下也透发出了隐隐赤红。女人轻声呻吟着,用面颊挨擦,磨蹭。在那雄起上亲吻,扫舔,转动。由上而下,由左而右,周到地服侍得无微不至,然后,不顾一切地,将它完全吞噬。 威廉闭目发出无言的叹息。尽管他是那么强壮,可是在安芝莉的刺激下,竟也产生了瘫痪般的无力感。他用力扯去那最后的屏障,双手握着女人双乳,感受着她的腻滑饱满,感受她的千变万化。被吸吮和撸捋的压力,以及头发轻拂在小腹的麻痒,三者不可分割地混合起来,如同一万伏特的电流传达到每条神经的最末梢。他不再看她,只是充分享受着被控制和攻击的快感。本已足够惊人的尺寸再度扩张、膨胀。一点一滴地迅速积累出大量蓄势待发的热情。 意识到自己即将到达忍耐的极限,威廉再不犹豫地猛然站起,从她的温暖双唇之间退出,伸手用力拉起了她,把那奇妙的动人玉体一拥入怀。手指沿着她光滑更胜丝绸的肌肤,沿着这完全赤裸的混血美女背部曲线一路向下扫去,停留在她那惊心动魄的丰隆之上。因过盛欲望而颤抖着的肌肤上长出了无数寒栗,威廉只感觉自己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再不可忍耐多片刻。骤然,他粗暴地一个转身,将安芝莉紧紧按在墙壁上托起,将她摆弄成彻底开放之姿。腰部用力猛挺向前,如同行云流水般没有丝毫阻滞,直截了当地闯进了女人的最深处。 怒放的花瓣与昂扬的刚直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爆炸性快感纷至叠来,大浪化作海啸,瞬间将安芝莉吞没。心灵和肉体的双重狂喜促使她抬头向天左右甩动发辫,拼命仰起胸膛,发出忘情的呻吟与欢呼。一百二十公分的修美长腿盘在威廉腰后,生怕他会逃走似地死死绞缠不放。威廉宛若泰坦巨人般凶猛有力的的每一次起落,每一次挖掘,每一次钻探,都让她感受到冲上九霄云外的无穷极乐。 可是安芝莉也并非一味索取,她所给予的,和她得到的绝对不相上下。无数汗珠在那紧密无间的挺耸摩擦间相互融和,无论她的还是他的,都再也无法分辨。那重重叠叠的甜蜜压榨,源源不绝的芳香润泽,以及和忽松忽紧,无从捉摸的缠绕和层出不穷的百变千幻,在在皆无一而不是足堪使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虽然威廉绝对不允许真正出现那样的比较,可以他依旧自豪地认为,除了自己的出类拨粹以外,这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男人,能够在安芝莉的失乐园内逗留坚持过十秒。 他沉湎在那伊甸园内,乐而忘返。上至天堂下至地狱都无处可寻的至高乐趣,促使他不知疲倦地对花瓣最深处的花蕊,发出一次又一次更狂热凶暴的攻击。规律和节奏不再存在,唯有剩下如狂风暴雨般铺天盖地而来的杂乱无章。他给予,他付出,他得到。安芝莉狂乱地往后仰去,在肆无忌惮的长吟与叫喊间尽情地展示出自己下颌的完美弧线,拼力将甜美花蕾送到男人嘴边引诱他吞下,在完全出自本能的动作下,她酣畅淋漓地进行着逢迎与配合,完全无保留地追逐快乐和喜悦。 十回、百回、千回!激烈交缠令男人与女人的体力都迅速大量消耗,冲击所需要付出的努力越来越甚,哪怕以威廉的天赋超凡,竟也在无止境的追逐间,逐渐产生了无法抵挡的感觉。火热与酸麻汇聚在小腹以下,过分强烈的快感就似洪水积聚,再不开闸泄洪,便将使堤坝被冲垮。向来从容不迫的贵公子气喘如雷,忽然再度站起,将已经融化得一塌糊涂的顶极模特儿拥在怀内,推开门扉大踏步走出了桑拿浴室。 突然降低的气温让正逐渐陷入模糊的安芝莉稍微清醒过来,可是因为行走颠簸所带来的极端刺激,立刻又夺走了她仅余的神智。全部的感官,全部的神经,全部的思想,已全然集中于他们交缠的结合点,除此以外,安芝莉的思绪根本干净空白一无所有。 可是,她又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时刻,让其他多余的东西占据脑海,以至于让快乐不再纯粹呢? “哗啦”的水声响起,清凉冰冷的感觉一下子浸遍身体。极热和极冷交相攻战,刺激着她霍然颤抖。毫无预兆,等待已久的高潮骤然降临了。在无可避免的剧烈抽搐收缩中,她浑身红潮褪尽,呜咽着攀上绝顶高峰。温热花蜜如泉急涌,从利剑上冲刷而过,无从言喻,笔墨亦难以形容的快慰闪电间已传送至四肢百骸。威廉如虎嘶吼,紧咬牙关,将体内热情与凶暴全无保留地送出。灼热的最后攻击是如此震撼,强大得甚至让安芝莉的意识飘离了肉体,更逼迫她难以置信地圆睁妙目,竟立刻不可思议地再度攀上更高颠峰。 威廉的倾泄持续了很久,而在整个过程间,安芝莉玉体上每分每寸,都以最激烈的痉挛回报着他的珍贵赠与,直至把最后一点潜力,也完全抽取殆尽。当那飘然欲仙,仿佛连灵魂都可以撕裂的极乐过去后,他和她一起瘫痪在放满了水的浴缸内相互依偎,宛若死去。 终于结束了。 平和与满足徐徐飘荡,温柔地将一对情人包裹,任由爱恋之情滋生成长。久旷后得到的灌溉,显然更加突出了它的珍贵和美好。 黑豹恋歌 第三幕:小心女人(二) 正文前的广告……鄙人拙作,新神话主义丛书,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地狱刑警》已经上市,内文精彩,制作精良。每本售价18元,请多多支持,阿里嘎多…… PS:最近在主力写忍者活剧《忍风十杀帖》,地狱方面暂时停止了。所以更新缓慢……抱歉哦 —————————————————————————————— 急促喘息好不容易平稳下来,安芝莉懒洋洋翻身,躺在心爱男人怀内,慵倦而满足地哼了哼,将笔直的小腿伸出浴缸水面。这随意而发的动作自然再普通不过,可是那从骨子里透发出来的诱人风情,已于顷刻间表露无遗。尽管刚刚才将情欲尽情喷薄,威廉仍忍不住将双手围拢,按在安芝莉的高耸上肆意捻拨挑弄,低头吻上了她的秀颈。 “别……别这样……”安芝莉的呼吸再度被撩拨得急促起来,纤细腰肢难耐地摇摆着,呻吟道:“我……受不了。” 威廉手上动个不停,似笑非笑道:“受不了,刚才干吗还那么主动?我可还没够。” “好啦好啦,你非要人家出丑是不是?”安芝莉半转过身来横了那可恶的男人一眼,昵声道:“算我怕了你啦。现在实在不行了。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刚才又……现在人家哪里还有力气?咱们先去吃点什么,今天晚上再……好么?” “吃饭?难道刚才妳还不饱么。”威廉轻舔着她耳垂,含含糊糊道:“三个多月了,这段时间我可一直都饿得厉害。不好好吃妳三天三夜,谁也别想走。” 安芝莉浑身都在发软,胸前花蕾似乎又硬起来了,却倔强挣扎着,道:“你这风流鬼,能忍得了三个月?哼,老实交代。我在欧洲整整那么久,你究竟勾引了几个女人?” 威廉笑道:“哪里……”否认的话才说出两个字,脸色骤然变了变,笑容凝结,下面的话便再说不出来。愧疚与无奈涌上心头,他双臂用力,紧紧将巧克力般的女人拥在怀内,叹道:“对不起。” 不是开玩笑,而是真正的道歉。凭着女性的敏锐直觉,安芝莉立刻就分辨出了其中的区别。她回过头来,用诧异的目光望向情人的脸,眼眸内闪过几抹黯然,强笑道:“干吗说对不起,还那么认真嘛?男人都是这样,永远都在追求新鲜感,天生就不懂得专一是什么意思。更何况我们的阿冯索先生年轻英俊又风流多金,随便勾勾手指,想要和你上床的美女多得可以自动挤满整条国父大道了。这种事情我早就明白,要道歉的话,你好象迟了十年呢。” “妳说错了,我的黑珍珠。”威廉的语气出乎意料地严肃,缓缓道:“必须承认,男人通常无法像女性那么全心全意地投入。可是这样绝对不代表男人就学不会专一。假如……假如男人找到了,自己心目中真正最爱的人,那么不管是金钱、地位、权力、还是名誉、理想,甚至……生命。为了这份爱,他绝对愿意放弃自己所拥有的全部。” 威廉顿了顿,沉声又道:“要是女人觉得自己的男人不够专一,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无法让男人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自己——又或者,是男人无法去回应女人的那份爱。” 安芝莉默然轻轻地拍打着浴缸里的水,过了半晌,她轻轻道:“威廉,我爱你。” “嗯,我知道。” “可是……你爱我吗?” 不待威廉回答,一只柔软滑腻的手已按住了他的嘴巴。安芝莉幽幽道:“不,我不要你回答。是的,我非常清楚,安芝莉赛隆永远没办法让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像安芝莉赛隆爱他一样爱着安芝莉赛隆。因为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犹如伟岸高山,属于无垠的宽阔蓝天,而我,安芝莉赛隆,不过是山间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头,又怎么可以妄想占有整座高山?或许……爱上你,本就是我的错,可是爱情的本质,难道不就是不求回报的付出么?所以我从未抱怨,也不奢求些什么。至少到目前为止,你对我的重视超过了对其他任何人。只要了解这一点,我已经满足。” 安芝莉的剖白,令向来潇洒的威廉,心内亦不禁微微作痛。低头凝视,在那双美丽的碧绿眼眸里,他看见了自卑、无助、渴望、依恋、患得患失、以及对孤独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声叹息后,年青富豪搂紧了怀中的黑珍珠,在她脸颊温柔地吻了吻。 “起来,然后一起到我的办公室去。那里有一样东西,我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却始终犹豫着,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给妳。今天……或者是时候了。” 碧绿眼眸内骤然放出了喜悦与憧憬的光芒,安芝莉点点头,从浴缸内跃起,用毛巾替自己和威廉擦干身体,将衣服穿好。连袂走出浴室,乘搭专用电梯,走上了〖天幕穹苍〗大厦六十五层威廉的私人办公室。 从穿戴整齐到走进办公室,花了十三分钟。 也是安芝莉赛隆一生中感到最感到患得患失的十三分钟。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威廉走向办公桌,坐下,用密码打开锁住的抽屉,然后,从抽屉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在自己面前打开。 想象及希望没有落空。躺在盒子里面的,是一枚钻石戒指。 眼前这一幕,她曾经在梦中经历过千百回,可是却从未想过,可以让这一幕成为现实。 巧克力般的浅黑色肌肤陡然变成惨白。她颤抖着,想要伸手把戒指接过,却又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踉跄着向后退。巨大的喜悦与梦想成真所带来的冲击就似突如其来的山崩,瞬间便已将她冲垮,掩埋。她甚至已经无法分辨,眼前所见究竟是真实,还是梦? 威廉也在叹息着,他伸手拿起戒指轻轻抚摩,然后将它迎着玻璃幕墙外投射而入的阳光举起。晶莹剔透的钻石吸收了那光芒,发出如梦幻般的五彩缤纷。 “十三年……这枚戒指在我手里,已经保存了整整十三年,就与妳我相互闯入对方人生的时间,同样漫长。”威廉顿了顿,将爱怜横溢的目光,投向安芝莉,感叹道:“十三年,已经足够让人遗忘很多本来鲜明的记忆,也足以让很多事物为之改变。可是妳却从来没有变过,十三年来,妳始终仍是妳,仍旧是当初我在荒野里所看见,孤儿院里所看见,那个虽然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依旧倔强而高傲的小女孩……” 带着些须怀念与感动叹了口气,安芝莉平静地走过来,跪下抱住了威廉的腿,道:“那时候我只有七岁。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唯一的依靠,便只有自己。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高傲,也不得不倔强。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无法回首的噩梦。虽然已经过去十三年,可是偶尔,我仍会在梦中回到那里,仿佛生活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十三年来的全部,都只是因为孤独而产生的幻想……” “所以,妳拼命挣扎,抓紧所有机会,都要摆脱那禁锢。”威廉温柔地摩挲着安芝莉的秀发,道:“记得那一天,妳也是像这样子,紧紧抱住我的腿,然后就再不肯放手。不管旁边的人怎么呵斥、咒骂、拍打,妳都不肯放手。” “因为我知道,你是我摆脱那噩梦的唯一希望,机会到来时若不好好抓紧,就只能被后悔吞噬,而我,不喜欢后悔。” “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了妳的与众不同。所以我把妳带了回来,亲手教育妳学习一切妳应该学习的知识,亲身陪伴着妳从平凡丑小鸭成长为高贵的黑天鹅,然后,亲眼看着妳开拓自己的事业和人生,成为世界知名的超级TOP模特儿。” “这些都是你给的,威廉。都是你给的。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没有。你就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的导师,我的情人和丈夫。” “我是,而且必须得承认,我们的关系比妳口中所说更加亲密,更加不可分离。不是因为外在,而源自于内里的本质。虽然,我从来未曾对妳说过关于自己的过去,可是凭着天生的本能,妳应该知道,我是不同的。” 威廉停了下来,目光中同样流露出了寂寥——充满高傲的寂寥。“是的,除了一个例外,和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同。假如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理解真正的我的话,那么就只有妳——安芝莉赛隆。除妳以外,便再没有第二人可以做得到。我们之间的羁糜和牵绊,绝对比任何一种可以用言语描述的关系都要深。 每当夜阑人静,独自仰望星空之际,我常会不自禁想到,自己究竟是否应该结束抛开所有烦恼和顾虑,成家立室,过一点正常生活,享受一下普通的爱情。而能让我得到平凡幸福的人,能和我共同组成家庭的人,安芝莉,除妳以外,别无所有。 所以我买了这枚戒指,想在寻找到适当时机后,把它交给妳。然而,十三年过去了,我竟然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直至今天……” “今天,难道就是适当时机么?威廉,你~~你要把戒指~~”安芝莉的声音已无法保持稳定,长长眼睫毛下充满了激动的泪水,她在等待,等待梦想成真那一刻的喜悦降临。 威廉沉默着将戒指从盒中拿出,半跪下温柔地拾起安芝莉的手,将那闪光银环套上她的手指。 “不,今天并不是恰当的时机,可是……请原谅我,安芝莉,我的黑珍珠。因为永远不会再有恰当时机出现了。我们之间这个漫长的爱情游戏,现在将要结束。妳必须离开〖天幕〗财团,离开G市,离开我。而且……”威廉带着不忍与犹豫,急促道:“元旦当天,我就要举行订婚礼了,而新娘……不是妳。” 噩耗宛若晴天霹雳当头亟下,霎时间,她的身躯仿佛化作木石,连挪动半根手指的力量亦不复存在。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跳动,可是血液却遭到凝固,再无法将热量输送。四分之三秒的沉默后,她陡然像受到侵犯的猛兽般一跃而起,不假思索抬手,“啪”地狠狠给了威廉一记耳光。 “她……是谁?”她的语气很奇怪,就像一块包着火焰的冰。 “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子爵。” “你和她认识了多久?”火焰的热力逐渐向外扩散,冰块上已可看见融化的裂痕。 “到这一刻为止,十天。” “十天……只是十天。难道,难道我们十三年的羁糜和牵绊,竟就比不上你短短十天的一见钟情?”裂痕更加地扩大,热力正沿着裂痕,散发到空气中。 “这不是简单的加减题,安芝莉。妳是我的女儿,我的妹妹,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情人。可是妳永远不能做我的妻子,因为成为了我的妻子,就必须同时也分享承受我的命运——是最残酷,最沉重的命运,以血与火铸造,行走在尸骨铺就的道路上的命运。妳……承受不起。” “不管,这些我都不管。你知道的,威廉,只要能跟随在你身边,我根本什么都不在乎,你知道的。我并不奢求能嫁给你,我只要一个承诺。威廉,给我个承诺好么?求求你,永远别抛弃我,别忘记我,别让我无所归依。无论时光流逝,也不管命运将怎样残酷,我求你,求你让我永远能够在你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不仅仅是无足轻重的匆匆过客。” 燃烧火焰将冰山融化,冷入骨髓的冰水夺眶而出,沿着她下颌优美的曲线而流淌,声嘶力竭的恳求和摇摇欲坠模样,使本健美如豹的身躯,看上去竟也像一座被火焰灼烤的冰山,随时可能崩溃。 他不可自抑地颤抖着抬起了双臂,似乎想要上前去将她紧紧拥入怀内。然而不过转念之间,他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向后退开两步。 “别这样,安芝莉。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可以独立自主地活下去的成年人。别再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玄妙的爱情本来就无法解释,况且我选择伊希斯而没有选择妳,并不代表爱她多于爱妳,也不是因为她比妳更好,而是因为她比妳更了解我的本质,更接近我的灵魂,命运就似影子,从诞生于世界上那刻开始便紧紧跟随着它的主人,至死方休。我曾一度以为可以摆脱命运加于己身的桎梏,但最终却明白那不过是幻想。因此,我可以做的惟有面对它,并且战胜它。在这场血腥战争中,我需要的是能够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不是失去了对方就无法生存的比翼鸟和连理枝。所以……对不起,请原谅我。” “不会原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冰水已趋近蒸发完毕,黑豹般的女人紧紧咬住嘴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的姿态。几丝殷红沿着嘴角淌下,更显触目惊心。 “我不介意你更爱她,不介意你和别的女人结婚,更不介意为你而死。可是你却连这个让我死在你身边的机会,竟也残忍地加以剥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理智?为什么要讲出这么多让我无法反驳的道理?难道你就不知道,女人永远都是感情的动物么?威廉,我恨你!” 他直视着那让自己心痛的目光,语气坚定有若磐石:“因为我介意。安芝莉。我宁愿妳恨我而生,不愿见妳爱我而死。妳还年轻,即使离开了我,尽可拥有更多姿多彩的生活。而我……早已无法坐视爱我的人死去。” “那样的活着,对女人来说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离开了你,这具躯体便失去了灵魂,哪怕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 隐藏真实身份的年轻富豪用力捏捏拳头,借着指甲刺破肌肤的痛楚,好让自己逐渐变软的心再度恢复刚硬。“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决定了。安芝莉,妳应该知道,我决定好的事情,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那枚戒指……”他顿了顿,刻意扭过头去,遮蔽起自己的眼眸。“内侧刻着一组密码,凭那密码妳可以在瑞士银行的秘密户口提取十三亿美圆,就当是我最后送妳的礼物吧。” “十三年时光,换来十三亿美元,果然很划算的买卖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近似疯狂的大笑声里,安芝莉戴着戒指的手,竟陡然从指掌间冒涌出丝丝烟雾。由指而腕,由腕而臂,逐寸逐寸地向上蔓延着。由烟而生火,由火而生炎,由炎而成焱。熊熊烈焰环绕着她柔若无骨的手臂剧烈燃烧,就似把所有的绝望与悲愤都已从心中逼迫而出,转移到这手上。 那火焰晃动起来了。她含着强烈的爱,以及更强烈的恨,用力挥舞着火焰,将满腔莫可名状,几乎要将她炸成碎片的激烈感情,霎然尽数发泄出来。突如其来的极度高热将空间灼烧得一片模糊,狂暴火焰旋卷,把大气切破,形成了斩断万物的无形刀刃。余势所及,二十米外的落地玻璃幕墙被瞬间熔化,轰然倒塌。无数黯红液体飞溅洒下街心,大量空气倒灌而入,霎时间有若风暴肆虐,将办公室内一切事物都吹得七零八落,不成模样! 高达上百分贝的呼啸风声,也掩不住那一记“啪”的响亮耳光。安芝莉收回了手,却没有收住向前冲的势头,反而更加速迎风而行。由行而走,由走而奔,由奔而跑,在不断的运动变化中,安芝莉赛隆任由原始野性的力量充斥心灵,让兽性之魂驱走属于人类的理智,改变她的骨骼与肌肉。力量,天生的本能力量不再隐藏,反改以惊人的形式公开展现而出。由始至终不过眨眼功夫,她却已——彻底改变! 急速奔跑,肌肉流动,脚步无声,利爪闪现。流畅、优雅、举爪投足都充满爆炸性。 她变成了一头雄壮健美的野兽,一头真正的黑色雌豹!森林中的幽灵杀手与至尊王者! 无视前方就是无遮无挡的虚空,黑豹化身成一道黑色闪电,奋力跃出横掠长空,如流星经天,乘风展开无形翅膀,消失于西斜夕阳下,鳞次栉比的城市森林中。 黑豹恋歌 第四幕:谈情说爱 ****** 但愿从没有文字,便未用道出爱真意。但愿从没有情,就让你我做平淡女子。 若是从没有男士,自问仍没法独处。相恋是极容易,相处是极难事,但女人心软便会输。 若热情没法留住,亦但愿尽心爱一次。在像无但有时,梦别,造次然而别制止。 遇着缘份不容易,但愿能和谐共处。一起若为名义,不应极力缠住。做女人总要学作主。 到底,真心相恋,仍愿意,仍愿试,不理会这个世界,话你疯,话我痴。 不要去问,爱会是怎样开始。 也许,该这么想,男共女,同下注,赌最后两个世界,或隔开,或靠倚。恋爱故事。 到最后怎样终止,现在也许太在意。 ****** PM20:50:G市北区、酒吧街〖梅艳坊〗 同列为G市繁华夜生活代表地,〖梅艳坊〗和〖后街〗之间,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且不论先天地理位置上的南辕北辙,就是其本身的气质,也完全大相径庭。 〖梅艳坊〗典雅、浪漫、端庄、矜持,带有几丝怀旧的忧郁和未至于让人敬而远之的高贵与傲慢,甚至乎,还有些许颓废。那整体的情调十足便是后现代都市中产阶级品味之完美具现化。相较之下,〖后街〗则更象一位浓妆艳抹,性感而诱惑的时尚女郎,放荡不羁又热情洋溢,对于想要得到的快乐,从来都采取着直截了当地追求的态度。在〖梅艳坊〗,无论你拥有多少金钱,都不见得就能享受到的一切。可在〖后街〗,则没有任何享受是不需要金钱。 很难说得清楚究竟那种形象,那种方式更为吸引游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两者都同样有着非凡魅力,足以让来自社会各阶层的人们全都趋之若骛地沉迷其中,并且为之乐不思蜀。 然而要想在〖梅艳坊〗开业经营,绝非轻而易举。不下二百多间经营范围类似雷同的店铺,满满当当地同时分布于仅长零点七公里的路面上,后果自然就是极其激烈的行业竞争。假如自身没有一定实力与卖点,新开张的店铺简直连三天都无法支撑下去。 门牌号码是〖梅艳坊〗五十五号的小酒吧〖交换温柔〗,已经开张了整整五年。它的装潢并不特别,规模也不大,生意不算很好,可也不坏。喜欢到这里来的,通常也都是固定一群老客人。除了新年、圣诞节、奥运会、世界杯足球赛等特殊日子以外,〖交换温柔〗的店面内,通常总是冷冷清清。置身于四周花样百变的同行当中,其本身之平淡,反倒成为了一种特色。 沙文添很喜欢这冷清和平淡。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充斥了太多惊心动魄与激烈剧变。虽然现在的他,乃是作为一台由地狱之主撒旦所亲手制造,专门用以搜捕地狱逃亡灵魂,永不疲倦的杀戮机器而存在,然而在他灵魂最深处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却依旧残存着几丝真实本我。所以偶尔,他也需要停下脚步,让自己残余的人类的心,得到滋润与休憩。 作为〖地狱刑警一零八〗成员的沙文添,毕竟还无法成为完全的非人。他无从分辨,造成这种令自己哭笑不得情况的原因,究竟纯粹是因为撒旦之疏忽,还是这位至尊魔君喜欢玩弄人心的恶劣癖好又一次发作。他只知道,正因为还保留着属于人类的迷惘与烦恼,自己才未至于彻底沦落为——怪物。 孤身独坐在〖交换温柔〗角落的桌边,沙文添迎着桌面上晃动的蜡烛,举杯呷下一口红酒。微酸又甜,略带苦涩的滋味,顿时在舌间荡漾化开。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酒,然而沙文添却总觉得,惟有这种不完美的酒,才能更让自己深刻地体验到,真正的凡俗人世生活。 透过那殷红液体,他静静地将目光投向前面的小舞台。铺设在舞台地板的微弱灯光,只能照亮台上歌唱者覆盖在黑纱长裙下的优美小腿曲线,却让她将容貌隐藏在黑暗当中,更增加了几分神秘感。清亮空灵的歌声在钢琴伴奏下,正如流水淡淡倾泄。又如一枚神秘钥匙,忽然间就开启了沙文添意识中那扇从来紧紧关闭的,感情之门。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缓缓,飘落的小雨,不停地,打在我窗。 只有那,沉默无语的我,不时地回想过去。” 已带上了几分酒意的目光,因着歌声而更显朦胧。甜蜜而苦涩的温柔自然泛上心头。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当然是妳,司马影姿。只因有妳,芬芳花香掩过了杀戮血腥;只因有妳,永夜黑暗出现了黎明曙光;只因有妳,冰冷杀戮终能被如火柔情取替。司马影姿,在我记忆间全部的美好,都只因有妳方能存在。我因妳之喜而喜、因妳之怒而怒、因妳之哀而哀,因之妳乐而乐。是妳令我逐渐找回了那失落的人类感情,重新懂得什么叫由心而发。妳的一颦一笑,都铭刻我心,甚至比撒旦的精神烙印更不可磨灭。司马啊司马,我已经无从想象,有朝一日若然失去了妳,我还怎能继续存在? 然而我们却不可能。生与死之间的巨大鸿沟,哪怕是神亦无法逾越。在妳的心中,或者我是值得信任的朋友,或者我是可以倾谈心事的对象,或者我是能够助妳解决问题的帮手,甚至,我也可以是妳的导师与倚靠。 惟独,妳不可能将我视为恋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即使妳愿意,我也不能认同。 沉眠于冰冷棺材里的腐尸,又怎么配得上妳的活色生香?在妳那充满跃动感的活泼生命力之前,我这徘徊于阴阳两界之间,非生又非死的怪物,又怎能不感到……自惭形秽? 歌声渐歇,沙文添的思绪,却只有更加地迷茫而散乱。他举杯仰首,把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然后,就仿佛想要将胸膛内的抑郁连同酒精一齐吐出般,发出了长长叹息。这一声叹息虽微弱,然置身于歌声消散后的黑暗沉寂环境以内,却依旧清晰。 正在酒吧柜台后擦拭酒杯的身影顿了顿,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径直走过来坐下,拍了拍沙文添饿肩膀,问道:“怎么,这酒有问题么?” 醉目斜乜,灯光下映照出来的,是一张只能算是平凡的脸。然而这脸庞上,竟同时混合了少年人的好奇和中年人的沉稳,甚至,隐隐还有些须老年人的沧桑。如此奇特的结合,教眼力再利的人亦无法分辨,巫戊武,〖交换温柔〗酒吧的老板兼调酒师,究竟已经有多大年纪。 亦正因为这份奇特的感觉,所以无论任何人,都能非常自然地就向巫戊武打开心扉,而不存在任何因年龄差距而带来的隔阂。 举起空空如也的酒杯,来自地狱劫火的刑警屈起手指,在上面“叮”地弹了一下,倦道:“酒没有问题,是我自己有问题罢了。来杯伏特加吧,要最烈的那种。” “遇上了不开心的事情,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巫戊武笑笑,并没有起身去替顾客斟酒,道:“好酒是需要心情品味的。以你现在的心态,不管喝伏特加还是白兰地,都肯定辨不出来其中的好滋味,反而糟蹋了。〖交换温柔〗酒吧,不欢迎这种毫无情趣的顾客。” “怎么,想赶客么?” “那倒还不至于。不过一杯调和得恰到好处的鸡尾酒,应该能对振奋心情多少起点作用吧?要不要尝尝我亲手调校的〖交换温柔〗?” “交换温柔……么?”沙文添自嘲式地笑笑,道:“像我这样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得到别人的温柔,又哪里有温柔可以给予别人?不,它不适合我。” “通常来说,男人之所以会觉得烦恼,要么为钱,要么为女人。听你的口吻,多半是后者了。怎么,你们是威廉华莱士和伊莎贝拉王妃、安娜卡列尼娜和渥伦斯,还是郝思嘉和白瑞德?” “是阿西莫多和艾斯梅拉达。”沙文添又是一笑,笑容中却更多地掺杂了尴尬与无奈。“很可笑吧?哈哈。爱情的病毒现在就在我脑子里生长着,并且每过一刻都更加茁壮。它就似梅菲斯特的化身般不住在我耳边低声呢喃,营造出种种幻觉。撒旦啊,我甚至会以为自己是一辆猛烈狂飙的跑车,尽管明知前方就是架在悬崖间的断桥,也清楚摔下去的后果是什么,可是那该死的恶魔却对我注射了几乎无可抑制的冲动,鼓动着我带上她朝着前方狂奔,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苦恼的地狱刑警颓然摇着头,无精打采地道:“撒旦啊,我陷身于理智与情感之间的迷雾,沉湎在犹豫不决中左右徘徊,却始终无法抉择。我多么希望一切都只是场梦,那样的话,当梦醒以后,至少我还可以在她面前装作一切都从未发生而无须逃避。而现在……或者……我该离开G市,离开她越远越好。”” “非常有趣的幻觉。不过我觉得好笑不好笑,根本就无关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究竟怎么想。”巫戊武眯起双眸,懒懒地把手指伸到蜡烛的火苗上拨弄着,道:“阿西莫多和艾斯梅拉达又怎么样?谁规定钟楼怪人就一定没有得到幸福的资格?别忘记在迪斯尼动画片里面,阿西莫多和艾斯梅拉达之间可是大团圆结局。过分不切实际的幼稚冲动,确实只能害人害己。不过,你已经不是那种十五六岁玩初恋游戏的年轻人了,何不干脆鼓起勇气面对自己的心呢?爱情是上天赐予的甜蜜美酒,不是毒药。你根本用不着逃避啊。” “我逃避,是因为现实不是迪斯尼动画片。”地狱刑警苦恼地屈指弹弹脑门,无力瘫坐椅上,双目涣散,茫然无神。“是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我必将堕落悬崖深渊,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拉上她去演出这场悲剧?即使能够博得台下观众的掌声,对于我和她而言难道不是没有了任何意义么?” “逃避怎么能解决问题?何况命运也未必绝对不能改变。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些自虐倾向了么?看待问题别太悲观吧,其实你是个还不错的家伙,只是总缺少点自信心。换句话来说就是摆脱不了自卑心理作祟。”巫戊武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忽然站起来,道:“过来吧。给你尝点好东西提提精神,怎么样?” “我刚才说过了,鸡尾酒不适合我。现在,我只想大醉一场,然后把所有烦恼都忘掉。”拥有最精纯地狱本源力量的地狱刑警,无疑正是最出色的战斗机器。他能在十分钟内轻易将一整队全副武装的三角洲突击队屠杀殆尽,可以置身炼钢炉内而毫发无损,甚至地狱中等级较低的魔鬼,也比不上沙文添的强悍。然而……在突如其来的爱情面前,无法控制感情的他,也不过是一名本能想要逃避,什么也做不来的懦弱逃兵而已。 ———————————————————————————— 决定了以后都是周日更新……规律一点吧。 地狱刑警在故事结构上,偶很是受了美国电视连续剧,比如《X-FILE》、《LOST》、《逃狱》等的影响。都是在一个事先预定设计好的大框架上,加进去很多小故事。地狱刑警的主线是天堂、地狱、魔鬼、天使、人间、宇宙源头、穿梭时空、失落的众神。但在支线之上的其余小故事,偶却更想和大家一起共同创作。所以,假如作为读者的您想到了什么独特的异能力,关于某时某地某人的恐怖故事,关于宗教的传说(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又或者某种独特的场景画面,都请您留言与在下分享,可以么? 最后再次广告——地狱刑警实体小说已上市,各位有空无妨去书店转转…… 黑豹恋歌 第四幕:谈情说爱(二) “想醉么?简单。”巫戊武潇洒地弹了下响指,道:“作为一名职业调酒师,根据顾客心情而调校出不同的鸡尾酒,是非常基本的专业要求。” 他不由分说,硬拉着沙文添走到酒吧柜台前按他坐下,自己则从酒架上,取下了雪克杯和调酒壶。 这两样东西一到手,他就变了。 蓬勃生气如雨后春笋,从每分每寸肌肤之下透发出来肆意生长。依旧随和的脸庞变得神采飞扬,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光彩在他眼眸内闪动着,微微上牵的嘴角,更禁不住流露出了内心的兴奋与喜悦。可是他的手仍稳定有若磐石,绝不因而此稍有颤抖。只在顷刻之间,这个平凡的人忽然就变得既自信,又权威,无论从任何角度看上去,都已经和半秒之前有着截然不同的天壤之别。只因他的生命和精神,在这刻间都已全情投入。 分别把冰块、橙汁、红糖水倾注入雪克杯,巫戊武聚精会神,熟练地反手回抓。深蓝色的蓝橙和红色君度手到拿来,同时被他拨出瓶塞,以相同的角度让它们同时泊泊倾泻。两种不同颜色的酒水在空气里相互汇聚融合,然后一起将雪克杯里已有的三样事物淹没。混合后的液体略带紫色,但仍固执地层次分明。酒吧老板旋上盖子,反掌勾震。雪克杯毫不犹豫应手跳起,在巫戊武头顶连续旋转,随即滚动着落下,沿着他的肩膀落入左手,然后再因循肌肉的震动而滚动着攀升回肩膀,又落入右手。 突然,雪克杯脱出了掌握,垂直往地面跌落。然后又在距离坚硬地板仅余下数厘米之际被玩弄技巧的酒吧老板伸脚勾起,再度如旗花火箭般直冲天花。巫戊武如同一位天才足球员在颠弄足球似地,随心所欲将雪克杯在空中勾划出各种复杂的运动轨迹,却始终不让它落地。剧烈的大幅度动作,将雪克杯里的内容加以彻底搅拌,进而升华成另一种全新口味。本是着重娱乐性,以哗众取宠为目的被发明出来的美国式调酒术,如今在巫戊武手下,花样依旧令人赏心悦目得眼花缭乱,却已经驱除了所有无用成分,变得真正完美无暇。 翻滚终于静止,巫戊武脸色凝重,把雪克杯盖旋开。取出一枝白兰地,小心翼翼地加入已经完全成为深紫色的液体中。手腕轻摇两次,高高举起雪克杯向下倾倒,右手却从衣袋里拿出火柴擦着,摇晃的火苗接近液体,高纯度白兰地顿时“蓬”地燃烧起来。一道火焰的瀑布准确无误源源注入高脚玻璃杯,配合着冰块相互撞击的丁冬之声,宛若天籁。 看不出多大年纪的酒吧老板轻吁口气,微笑着将酒杯向沙文添面前推去,道:“〖冰山火海〗完成了。尝尝看,我保证你不会失望的。” 沙文添无奈地接过了酒杯。橘红色火焰漂浮于紫蓝液体之上,在黑暗中显得特别醒目亮丽。虽然已经一再言明不喜欢鸡尾酒,但既然巫戊武已经为自己精心调了出来,他自然也不能随随便便,不加品味地就将他的鸡尾酒像敷衍般吞下。 酒液入喉,辛辣与温软、火烫与清凉两种截然相反的滋味立刻同时在舌头上诞生。地狱刑警咋然一惊,本来无可无不可的心情顿时全然改观,既而不可抗拒地被杯中液体所吸引,禁不住闭上眼帘,细细凝神品味。因为随着酒水注入杯中的已不仅是酒水,更有着巫戊武的灵魂。它已经升华成值得敬重的艺术品。 巫戊武满意地用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认真道:“冰和火,看似处于两种极端,不可能相互共存。可是世事无绝对,只要找到合适的介质,那怕再极端的事物照样也可以共存,甚至融合。所以说,这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关键只是恒心和耐力。比方说这杯〖冰山火海〗吧。为了找到合适的介质,然后再试验出几种基酒各自最适中的分量,我至少耗费了三打白兰地和君度,还加上两个月时间。在那两个月中,我失败的次数高达上千回。我亦曾感到绝望,我亦曾想放弃,我亦曾想逃避。可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面对挑战。沙,别沮丧,相信自己,更相信你所爱的人,是值得你如此付出。” 地狱刑警睁开眼眸,迷离迅速恢复清澈,可是随之而来的并非坚定决心,只是一个感激的苦笑。巫戊武的调酒技术固然堪称出神入化,但要单单凭着一杯鸡尾酒就解开别人的心结,仍然力有未隶。 “或者火确实可以暂时地和冰结合。可是到了最终,它们仍旧只能分开。因为火喜欢冰,是因为冰的寒冷。当冰接触到火之后,它必要融化,变得温暖且沸腾。冰不再冷,就失去了对火的吸引,甚至,它还会害怕被融化的冰将自己熄灭,无论如何,也终究逃脱不掉悲剧的下场吧?巫,这世间悲剧本就已经够多了,你又何苦再制造一场新的呢?” 带着由心而发的疲惫,一把略带沙哑的女声幽幽地从酒吧长长柜台彼端飘过。声音入耳,沙文添骤然但觉心里一酸,胸膛便似被什么堵住了,下意识回头凝望而去。幽暗中四目交触,忽然间,两颗心同时为之一颤。 漠然而蕴涵无尽空白的目光,咋看之下是如此熟悉。只因在那个由撒旦主宰,永远漫溢着绝望与哀伤的永劫之地,他早已看过太多太多。而地狱刑警与生俱来的悲怆与孤寂,同样令那双美丽而忧郁的碧绿眼眸之主人为之讶异,甚至震惊。他实在和他太相似了。不是相貌,而是气质。纵然已发誓要永远将那人遗忘,可是十三年刻骨铭心的时光,却早已将那人的一切都尽数烙印脑海。 从未有所交集的两颗遥远的心,霎时间竟紧密交缠,难舍难分。纵然为时短暂,但在此刻,他们却再也不是两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 沙文添回过神来,举起酒杯向她点了点头。碧绿眼眸之主人将嘴角微往上牵,端起手里的半杯残酒与他遥遥虚碰,仰首饮尽。甜腻香气她放下酒杯后的呼吸飘送至沙文添鼻端,令地狱刑警再分辨不清,那香气究竟来自她杯中的咖啡力娇,还是来自她本人。 巫戊武却仿佛对那荡人心魄的芳香气息无动于衷。只微笑道:“安芝莉小姐,爱情本来就最容易改变人,何况改变也未必就是坏事。冰和火的结合,固然令冰不再是冰,火也不再是火,可是能诞生出这杯口味独特的鸡尾酒,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收获呢?假使说,火因为害怕被熄灭而将冰抛弃,那么它也根本不配当火,更不值得冰爱上它,您说对么?” “火……不值得让冰爱上它?”安芝莉赛隆凝望着空空如也的高脚玻璃杯,口重喃喃念着巫戊武的话,刹那间,竟是痴了。 “那块冰绝对值得让火即使熄灭也爱上它。可是……”沙文添苦涩地转动着酒杯,缓缓道:“可是火却不敢,也不能冒险。巫,你调校鸡尾酒,失败十次,百次也不要紧。然而……只要失败一次,那块冰它就会永远消失。它是独一无二的,哪怕还有许许多多同样的冰在等着当候补,可是它们再不是当初的那一块。所以……” 他涩笑着抬头,将鸡尾酒放下道:“〖冰山火海〗很不错,可惜不适合我。假如你不愿给我伏特加的话,巫,那么就来杯浓咖啡吧。” 〖交换温柔〗酒吧当然有咖啡,而且还磨煮得相当香浓。可惜沙文添却无心细品,只是捏着银色咖啡调羹心不在焉地来回搅动。白色雾气氤氤氲氲,在杯口不住缭绕盘旋,调羹与杯中细碎冰块相互碰撞,发出阵阵清凉的“叮叮咚咚”声。酒吧里顾客本来就少,霎时间谁都不再说话,那寂静衬托着四周的幽暗环境,益发更觉虚无缥缈,不可捉摸。 “这么搅动的话,咖啡里的冰块很快就要融化了呀……”安芝莉赛隆喃喃叹息着,,忽然长身站起,走到小舞台前,道:“妩舞,我想唱歌,可以替我伴奏么?” “可以,妳要唱什么?”坐在钢琴前,〖交换温柔〗酒吧的女主人巫妩舞,淡淡地翻开琴谱答应着。身材高佻曼妙的模特儿拾阶而上,把话筒拔起握在手里,轻声道:“《快乐不快乐》。” 乐声响起,灯光摇曳。伤感而略带几分落寞,更有着些须自我安慰的歌声,柔柔弱弱,却使令人无法抗拒地,飘送进酒吧内每个人的灵魂。 “咖啡淡了,是因为冰块溶了。没怎么了,淡了就是淡了,搁在桌上还要不要? 不再爱了,是因为感情坏了,你怎么了?坏了就是坏了,没有什么大不了。 我们不快乐,快乐后不再快乐,就在最后的一秒,抱了吻了哭了。 快乐不快乐,没什么不快乐,就在最后的一秒,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了。 天亮起了,是因为心情好了,没怎么了,我会爱上另外的人,爱情,大概都这样了。” 一曲既毕,余音缥缈,散入四方。安芝莉痴痴的目光散乱而迷惘,仿佛借由那歌曲,想起了多少早已远逝的甜蜜往事。半晌,她幽幽叹息,道:“咖啡刚刚煮好时,是苦的。后来加进了牛奶和糖,它就逐渐变得香甜可口。可是咖啡太滚烫,于是渴望将咖啡一口饮尽的人,就放进了冰块。冰块溶了,咖啡淡了,芳香和甜蜜都消失了,没有人爱喝了,最后,只能倒掉……爱情……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拥有黝黑肌肤的女模特顿了顿,把目光投向了沙文添,道:“恋爱中的女人也并非完全是盲目的。请别用‘离开妳是为妳好’这种伟大得过分的理由去将她抛弃。只要是真心相爱,那么即使是相互拥抱着共同堕落地狱,又有何妨?在确认彼此的真正心情之前,请不要轻言放弃,更别剥夺女人自己作出选择的机会,先生。” 她顿了顿,自嘲似地笑笑,接道:“结局或者充满了痛苦,但至少,它曾经带来过欢乐。对于女人来说,哪怕不是天长地久,只要一辈子曾经真正地爱过一次,不是已经很足够了么?” “妳错了,小姐。真正的爱不会使我们痛苦,它只会为我们带来永恒的平静安宁。”低沉反驳声陡然从酒吧另一个幽暗角落中传出。嗓音略显苍老,就似是西乃山上万载长存的石头,既坚强又顽固。 “圣经的《以赛亚书五十三章、五节》中曾说。‘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众人的罪孽都归在他身上。’《罗马书五章、八节》又说‘惟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神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 目光和灯光,都同时带着诧异向这位两鬓已微现班白,腰杆却仍挺得笔直的老绅士投注。他放下了酒杯,缓缓站起,双手空抬。神态庄严、语气庄严、动作庄严,字字句句,尽皆流露出最真挚纯粹的慈悲与怜悯。 “且,睿智的先知们,在《罗马书八章、三十五节》中更曾说道。‘谁能使我们与基督的爱隔绝呢。无论是生,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是高处的,是低处的,是别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基督里的。’ “羔羊们啊,你们感到痛苦,感到悲伤,感到迷惘,感到不知所措,全因你们狠下了那刚硬的心肠,将爱错误奉献。不管你们爱的是谁,除了全能的耶和华外,再无有别种存在能施展救赎。神是爱我们的,无论那羔羊犯下多少错误,只要能幡然悔悟,重新崇拜我主,主的光辉与爱必降临他身,帮助他驱除痛苦,只余下永远的平安和欢喜。除了全能的主以外,所有你们称之为‘爱’的感情,都像肥皂泡般,外表五彩缤纷,内里则是空荡荡地一无所有。由神所赐予的生命是宝贵的,别将它浪费在那空虚中。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老绅士语气中正平和,不徐不疾,偏偏蕴藏了最浓烈昂扬的感情。肃穆神圣的力量悄无声息,在不知不觉间渗透了四周。圣洁银光隐隐透发,将老绅士的脸庞笼罩,使他看上去便如同正步下西乃山,怀抱着《十戒》石板的摩西般,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成为了上帝的使徒。他的一切言行举止,全都代表了真理,代表了正义,代表了——神! 这刹那间,无论巫戊武还是巫妩舞,或者安芝莉赛隆,都被他那身躯中所散发出来的神圣气氛所震慑与吸引。凝聚了大量地狱能量于体内的刑警则迅速扭过头去,一面端起咖啡杯,一面闭起了眼帘。希望籍此举动,能掩饰下那两点正在他的灵魂之窗内熊熊燃烧着幽蓝火焰。 那力量并非针对他而去,但光明与黑暗的天生敌对本能,仍使他必须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可勉强将骤然苏醒的狂热战斗意志压抑。 平易近人,同时拥有着纯朴、严谨、明朗和高贵等各种美德与气质的吟诵,便宛若一首最优美的圣诗。哪怕你是最坚定的无神论者,在这刻间恐怕亦将无法抗拒那属于神的威仪与慈爱,而只能顶礼膜拜。老绅士——奇尔拿泰罗斯神甫——全心全意地出这首圣诗的最后一个音节,右手虔诚地在胸前划出十字。环视全场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安芝莉赛隆眉宇之间。如同上帝使徒般,展现出期待和怜悯的微笑。 蕴涵安抚的意志悄无声息宛若上帝之手,怜悯地抚摩着那伤痕累累的灵魂,给予了充满哀伤失落的心以千金难求的片刻宁静和安详。豹子般的女人遽然剧震,她急遽抬头,却只看见了老绅士即将远去的背影。几乎完全不假思索地,安芝莉匆忙摸出张钞票压在酒杯底下,挽起手提包,下意识追随着那宽阔的背影,快步走向了《交换温柔》外的酒绿灯红。 闭目聆听酒吧门扉上方的铜铃清脆“叮当”之声,沙文添缓缓睁开眼帘,沉声问道:“巫,那位先生是谁?好象……以往我来这里的时候,并未见过他?” “这是因为他今晚才第一次光顾〖交换温柔〗。”酒吧主人淡淡答道:“要是对他有兴趣而又喜欢看热闹的话,我建议你现在就结帐然后跟上去。保证有场精彩好戏可看。” “精彩好戏?你在暗示什么?”[ 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暗示?不,我只是准备打烊了,所以想让一个不懂得欣赏我调校鸡尾酒的家伙赶快滚蛋而已。” 沙文添眯起眼睛直视面前的酒保,目光虽不凌厉,却似足以直视人心。半晌,他徐徐点头道:“好吧,就听你一次。不过我有预感,等着我的不是热闹,而只是……麻烦。” “不过是错觉吧?预感这东西也靠得住,中国足球都能拿世界杯冠军了。何况你心情不是不好么?即使有麻烦,就当散散心又有什么关系?”巫戊武古怪地微笑着,伸手在沙文添肩膀上推了推,道:“结了帐然后赶紧走吧,再迟,就没有热闹可看了。” ———————————————————— 昨天上恶魔岛去看H文,某个家伙很曳的说;你们再不给我满意的回帖我就不发文了。不禁觉得有点好笑……虽说文行说是作者最大,不过要挟读者这类举动,可也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自己水平不行,自然读者不卖帐,这厮不思自我反省,反而出言威胁读者,丝毫没有自知之明,真真可笑啊可笑。 黑豹恋歌 第五幕:我好感动(一) 业务繁重,不便自由行动,要说话借你十秒钟。别又来谈论,想续旧时甜梦,金口一开眼肿。 自别离后,思念极其严重,似给我抛进盘丝洞。讲对白讲到多畅顺,想知你今朝,练过几顿? Ha,我好感动。毛管,全部也给煽动。药水,你都不用,随便睁开双眼都有泪流动。 Ha,我好感动。如此,承受你的看重。扮得,那么激动,留下纸巾给你请你尽情用,我没有空。 你有你话,伤害怎样严重。我有要事,请勿阻碍行动。世界太大,再不必你给我填充。 ****** PM21:30:北区、〖梅艳坊〗人行天桥 走出〖交换温柔〗酒吧,向西而行大约三百步,便到达了〖梅艳坊〗的尽头。再往前,是一座很不起眼的人行天桥。或许是巧合,又或者是潜移默化之下的约定俗成,总之,〖梅艳坊〗的典雅、浪漫、端庄、矜持、忧郁和颓废,所有这些带有独特魅力的形容词,至此都嘎然而止,不复存在。仅仅一桥之隔,东面是不夜的繁华,而西面,则从来只拥有着宁静与安详,朴素和简单。 街灯光芒虽不温暖却仍明亮,桥面铺设的马赛克地砖,在那照耀下隐隐泛出了圈圈朦胧光晕。错落有致的黑白花纹铺排出简单的几何图案,骤眼望上去,仿佛又另有意味。夜仍未深,孤独的天桥上却仿佛已被施展了魔法笼罩,静得几乎有点反常。每当皮鞋后跟敲击桥面,都会立刻带来“笃”地一记清亮回音,在空阔大气里来回荡漾。 现在,制造出这回音者,是正拾阶而上的奇尔拿泰罗斯神甫。 他走路的姿势非常奇特。 本应快捷,但却缓慢;虽然轻松,但又沉重;咋看漫不经心,可偏偏全神贯注。若然光看他的姿势而不考虑环境,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神甫仅仅是走在一座供给行人过马路用,建造得既不高,又不陡的普通天桥之上。 这种奇特而艰苦,怪异得甚至有几分可笑的步伐,不适合用以走过一条普通行人天桥,却非常适合攀登那道通往天国大门的星之阶梯。而且,那刻意弯下腰的佝偻背影,落在紧随而后,拥有黝黑肌肤的美丽女模特儿眼内,竟出人意料地,具有着不可思议的圣洁之美。 在那超凡脱俗的圣洁当中,她隐约窥见了因信仰而得到的安宁祥和,以及不再是无根浮萍,可以有所归依的平静与归属感。 这份归属感,以往她只有依偎在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的宽阔胸膛上时,才有机会感受得到。也惟有在威廉身边,她的心灵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和休憩。 可是威廉却已离开了她。 她的美丽冷艳、她的独立自强、她的骄傲与桀骜不驯、甚至她的野性妩媚,都只因为威廉而存在。当威廉从她生命中消失后,她依旧一无所有,仍然只是当年那名软弱无依,宛若失巢雏鸟般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女孩。 绝望痛苦,自感茫然无措的她。极度渴望能够尽快寻找到新的安身之所。为此,她甚至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而就在她即将被那股巨大得恐怖的孤独飘零感吞噬时…… 上帝——或者说,是上帝的使徒——出现在她面前。 她就似扑火的飞蛾,被那圣洁之美牢牢吸引。 她渴望得到的东西,真可以在对宗教的信仰身上找到么? 疑问声音越来越大,患得患失的冲动与渴望来回冲击脆弱且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在前方的人影还差半步就踏上天桥最高层之时,开口扬声。 “请、请问……您是牧师,还是神甫?” 等待已久的泰罗斯神甫笑了。他慢慢地接着走完那最后一阶台阶,然后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可怜的女人,优雅地脱下帽子,弯腰一鞠躬。 “是神甫,奇尔拿泰罗斯神甫。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忙么?女士。” 朦胧路灯之光从背后洒下,将安芝莉瞳孔内所映照的神甫,浑身都裹上了一层光辉,在黑暗中,光辉显得如此耀眼夺目,辉煌灿烂。 彪悍骄傲的豹子,在这圣洁之下亦不由得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退化成怯懦小猫。安芝莉啜嚅着,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所能凝聚的最大勇气,望着自己的鞋尖,道:“请、请原谅我的冒昧,神甫。在我心中充斥了太多的疑问和不解,您……或者说,上帝,能帮我找到答案么?” “假如是关于生命过程中的答案,那么恐怕我将无能为力,女士。毕竟,由人所衍生而出的迷惑与问题,都必须由人自己亲身探求而出,才能有其意义。然而,假若您的问题是关乎永恒,关乎终极,那么在下或许可以稍效微劳,给予您一些仍称得上中肯的建议——或者引导。女士,假若您确实需要帮助的话,那么请别犹豫,更不需要害怕,因经上这样说‘我们只管坦然无惧的,来到施恩的宝座前,为要得怜恤,蒙恩惠作随时的帮助’。” “是的……神甫。我……我……” 她欲言又止,在接下来长达整整数分钟的时间内,都只紧张地握着自己的双手,一言不发。很显然地,要如何恰当地在陌生人面前把内心困惑用言语加以表达,而又不至于使过度暴露灵魂上的创伤,需要相当高明的措词和说话技巧,而安芝莉对此,并不擅长。 神甫只是微笑着,既没有催促她,更没有稍稍显露出任何不耐烦。那比起任何精神镇静剂都更有效力,和蔼又亲切的笑容,终于将女模特的最后一丝紧张也逐渐转化成为信赖。安芝莉闭上了美丽的碧绿眼眸,深深呼吸。再度开启的灵魂之窗内,却但见一片迷朦。 “必须得向您承认,神甫。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假如定要找出某样东西让我信仰的话,那么就和这世界上大部分浅薄又好做白日梦的愚蠢小女人相同,爱情就是我至高无上的信仰。在过去二十一年的全部生命中,我始终相信爱情就是永恒。它庇护着我,让我得以生存。爱情让我感觉自己被需要,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孤单一人,更让我可以有所归依。爱情就是我生命中的唯一,是支持我生存的全部意义和希望所在。” 可是现在,爱情却主动将我抛弃。我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面对现实。 神甫,我不明白。难道爱情不正是人世间最高尚和伟大,最纯洁最值得歌颂的情感么?为什么它不能保持到永远?为什么它总是那么反复无常?为什么它总要在最需要的时候,离开最需要它的人?神甫,我不明白。永恒究竟是什么?什么样的东西,才具有永恒的价值?永恒需要培养么?需要维护么?还是说,它根本是自有、永有?想要追求永恒,究竟是可以达成的梦想,还是根本不切实际的妄想?” “永恒当然存在,也可以达成。然而,企图从爱情中寻求永恒这种愚蠢的举动,一开始已经走入了迷失的歧途。可怜的孩子,妳此刻所表现出的失望,从开始就已经被注定。”神甫摇着头,拾阶而下。他居高临下,伸出手去怜悯地抚摩着安芝莉光滑柔顺的秀发。那温暖而安详的感觉,立刻满满地充填了她空虚的心灵。拥有黝黑肌肤的女模特泪水盈眶,不由自己地,缓缓跪倒在神甫膝下。 “除了全能、全知的的主以外,宇宙间再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永恒。”泰罗斯神甫仰首把目光投向深邃夜空,沉沉道:“爱情是什么?爱情是盲目的冲动,是人体分泌的化学激素,是侵略和占有的合法性幻觉,是将动物生殖本能美化一万倍以后,由人类制造出来欺骗自己的史上最大谎言。愚昧的人们啊,他们总是对真理不屑一顾,却把无尽的热情投入到完善谎言之上。” 卑微的凡人啊,愚昧的凡人。你们就似是依附树木之上,全部生命过程只有短短一个夏季的知了。无论所见所闻所思所遇,都不过局限于那一棵树木,却永远无法理解整座森林的辽阔,更想象不到春天、秋天、还有冬天的景色,究竟是如何壮美? 我们就是那无知的知了,而全能的主,就是那四季的总合,就是那原始森林。 世人哪,你们要称颂耶和华,不可忘记他的恩惠。他赦免罪孽,救赎你的命脱离死亡,以仁爱和慈悲为你冠冕。他用美物使你所愿的得以知足。耶和华施行公义,为一切受屈的人伸冤。耶和华有怜悯,有恩典,不轻易发怒,且有丰盛的慈爱。他不长久责备,也不永远怀怒。天离地何等的高,他的慈爱向敬畏他的人,也是何等的大。东离西有多远,他叫我们的过犯,离我们也有多远。父亲怎样怜恤他的儿女,耶和华也怎样怜恤敬畏他的人。因为他知道我们的本体,思念我们不过是尘土。 至于世人,他的年日如草一样。他发旺如野地的花,经风一吹,便归无有。他的原处,也不再认识他。但耶和华的慈爱,归于敬畏他的人,从亘古到永远。他的公义,也归于子子孙孙。就是那些遵守他的约 ,记念他的训词而遵行的人。 神眷顾世人,更偏爱世人的。慈悲天父在所有的造物之中,独独赐予了人类思考的能力与独立自由的灵魂。因为,我们莫要做那只沉湎在短暂幸福中自以为是的知了。要学会在主的面前展现出谦卑。因主就是真理,主就是永恒。我们敬畏主,崇拜主。如此,我们才能接近真理,认识真理。” 他高举十字架,大声地发出由衷赞美。“我的孩子,你孤独么?痛苦么?感到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多余么?感到被所谓爱情抛弃的失望么?那是因为人本是罪孽之身,而把热情投注在爱情的谎言之上,却对主视若无睹,更属罪上加罪的深重罪行。我的孩子,忏悔吧,认清楚妳的罪,并且重新投身神的怀抱,以求取救赎吧!荣耀归给主,赞美救主。不必害怕,也不要犹豫。在基督的怀抱中,每个人都是兄弟姐妹,妳不会再孤独,不会再感到流离飘零,无所归依。妳不会再因空虚而堕落,皆因主的慈爱已承托起妳的生命。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伟大的奇尔拿泰罗斯神甫,他由衷而真诚的赞美,不仅能滋润一名绝望失意小女人的干涸心灵,毫无疑问,更能直接上达天国,进入万君之耶和华耳中。亚伯拉罕、摩西、圣彼得、马丁路德、加尔文……集中了历史上全部使徒们的光辉荣耀。在这刻之间,再没有人能不被他的言语所触动,不知不觉间,泪水在安芝莉塞隆脸庞上肆意流淌。朦胧中,不可思议的景物在她眼前逐一展开。平凡普通的人行天桥再不存在,取而代之着,是郁郁葱葱的翠绿青草地。庄严圣乐开始演奏,无数天使们吟唱着赞美的圣诗,煽动翅膀在蓝天上盘旋飞舞。天空云层旋转着,幻化成华美壮丽的巨大天国之门。圣洁白光从那门后笔直射出降临凡俗红尘,迅速成长为连天接地的巨大光柱,将人世间的一切罪孽与污秽,全都加以蒸发净化。 是真实,还是幻觉?身心俱疲的安芝莉无从分辨,也再不想分辨。她只知道她将要回家,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家。天国大门即将敞开,只要伸出手去接受,她就能得到一个家,温暖的,可以治疗任何创痛,永恒的家。 溺水之人永远不会去仔细确认,自己抓在手上的,究竟是救生圈,还是稻草。 威严肃杀取替了和蔼微笑,泰罗斯神甫俯视着安芝莉,以不容否定,不容抗拒的口吻,向她摇摇欲坠的心防,施展出最后的致胜一击。 —————————————————————————————————— 废话时间……呵呵:)本文因为无法忍耐今古奇幻的超慢处理效率,转投向飞奇幻了。编辑MM看过后就让偶砍文,说砍到三四万字最好。痛苦ING……尤其她还说偶第四幕酒吧里的那段太小资了,想让偶全部删除……说什么笑话嘛,人家好不容易小资一回,怎么能你说砍就砍…… 还有哦,上星期,12的电脑在无数木马病毒前赴后继蹂躏下终于崩溃了。重装系统后,12非常悲哀地发现,把偶常去的一个H网站的登陆密码忘记了,于是无法登陆,偏偏哪个站现在又关闭注册了耶……5555555 这个还是小时,最重要的是几乎连起点的登陆密码也忘了,刚才偶为了登陆作家专区,哪个绞尽脑汁啊…… 太久没有更改密码就很容易忘记了,各位也要小心啊 黑豹恋歌 第五幕:我好感动(二) “我的孩子,妳已经下跪,妳已经认清楚自身的罪孽。那么,就向上主告解吧。在此时此地,遵行上主之意思忏悔吧!感受上主的慈爱与宽大,领受上主的赦罪和宽恕。然后,妳将可回归上主怀抱,能够回那永恒的圣洁之家。” 感情的冲动再度将理智击溃,安芝莉塞隆虔诚地俯伏在神甫脚下,脑海中除了敬畏与依恋,便再没有任何念头存在空间。泰罗斯神甫虽并未施展力量将她影响,可是她……已痴迷。 “是的,我要忏悔,然后洗涤我的罪。”碧绿眼眸再不见清晰,圣洁光芒确实照耀了黑暗,可是同时,却也使她的心灵除了那白色以外再看不见其他。从那丰艳红唇中吐出的语句,宛若梦呓。 “神甫,我是有罪的,而且极深重。我曾经崇拜上帝之外的人,并将他和神并列,甚至因为他而唾弃真神。我热衷他交给我的工作,渴望能因此得到他的宠爱与重视,于是为此废寝忘餐,在安息日也不休息,更强迫我的下属也跟我一起。为了他,我欺骗,我偷盗、我侵夺,甚至,我为他而杀人。” “杀人?妳为他杀了谁?有几次?” “很多,很多……他不喜欢的人,他讨厌的人,和他为敌的人,企图欺骗他的人,还有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的人……不管是谁,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给了我暗示,我就会……杀!” “那么,你是否也杀死了安德烈冯艾先巴哈,侍奉神的圣骑士?” “安德烈冯艾先巴哈?我……我好象在哪里听说过……可是……”她盍上眼帘,苦苦思索。无数宛若噩梦的血腥画面立刻抹去尘封,争先恐后地跳进记忆。非出己意的杀戮,除了痛苦以外便什么也没有给她留下,骤然要将它们逐一回想,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恐惧、迟疑、犹豫、痛悔与内疚纷纷如潮水般涌上,谴责她、压迫她、嘲弄她、诅咒她。使她无法自制地颤抖和哭泣,更使她匍匐在地,失去了抬头的勇气,更失去了,窥见泰罗斯神甫眼中怒火的机会。 尽管一再告戒自己,自己的任务是调查〖亵神之器〗之下落和平安夜晚上〖万华堡〗所曾发生的一切,而不是为了报复私仇。可是……他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 没有任何人能够在面对杀害自己唯一继承人的凶手面前还保持冷静,绝对没有!心灵上的极度伤痛疯狂冲击神甫的意志,迫使他发狂。刹那间,那仇恨的愤怒之火高涨燃烧,一发不可收拾,哪怕是炼狱洪炉的高温,亦是相形见拙。一切仁爱和宽恕的教诲全被抛诸九霄云外,在本能的情感面前,理智再度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溃不成军。 可是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安芝莉塞隆非但没有伤害过安德烈冯艾先巴哈,甚至连这个名字,也还是今天才首次听说。 “不,实在……太多。上帝啊,神甫啊,求您原谅我的深重罪孽……”她终于绝望而惶恐地,说出了那个帘子机都觉得失望的答案。 “不记得了么?那末,妳不必再想下去了,安芝莉塞隆。”泰罗斯神甫神色木然,狂热虔诚与亲切和蔼全已消失无踪,苍白炽焰在他眼眸内咋闪即逝,锐利银刃在“嚓”地轻响中滑出袖管,朝天高举。光芒映照,剑身如一泓秋水般闪烁不定。那清冷幽光内,蕴藏着无限的刺骨冰寒。 “不,不要!请您再多给点时间,我一定可以想起来的,一定!安德烈冯艾先巴哈,他……” 恳告的话声陡然从中断绝,安芝莉从喉间最深处发出了“格格”的响声。带着茫然与迷惘,她低头凝视着那半截突然从自己胸膛突出的剑尖,黑红色液体从扭曲的嘴角间缓缓渗出,四周光线似乎迅速黯淡下去,气温也正急剧下降。刺骨森寒侵入了她的肌肉和血管,冻住了她的自责与痛悔,也冻住了她的意志与灵魂。将她的生命力一分一分地榨取。好冷,为什么会这样冷?难道……下雪……了么? 带着最后的疑问,拥有黝黑肌肤的女模特颓然伏倒,肌肉无意识地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罪孽深重的女人,神虽然仁慈,但也是严厉的。无论是谁,自己犯下的罪都必须以相等代价来赎取。妳的灵魂肮脏又污秽,只有撒旦的地狱才最适合它。永远承受那痛苦折磨吧,杀害神之仆人的凶手,没有灵魂的邪恶怪物,孤独将追随妳直至世界末日!” 用古井不波的平静语气,淡淡道出最强烈的唾骂和诅咒。泰罗斯神甫轻轻抽回银刃锐剑,颓然跪倒在血泊之中,双目中,早已是老泪纵横。 “安德烈啊,我最爱的孩子,我的希望,我的未来。是的,我为你报仇了。杀害你的凶手如今已被我毁灭。可是……你终究是已经死了,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即使是神,也没法再让你重新复活。那么,我为你所做的这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紧绷的表情与精神骤然放松,空虚与落寞,悲伤和绝望悄悄在他心内茁壮成长。仅仅刹那间,泰罗斯神甫已从容光焕发的壮年绅士,变成一个衰老不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好半晌过去,泰罗斯神甫终于拭去泪水,喘息着抓紧了身边天桥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用力站起。他默然在胸前划个十字,也不再看地上的安芝莉,转身欲行。 他一转过身去,便立时被惊得呆住了。 空荡荡的灰色桥面,此刻几乎已被妖异的青葱翠绿所完全覆盖。栽种于桥身两侧护栏外,本是用以点缀环境的花草植物,正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向四面八方迅速生长。无数根须茎蔓在空气中摇摆,湿润空气迅速变得干燥。看似脆弱的植物枝条,却拥有着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力量,在那力量持续不断地作用下,矗立桥上的灯柱纷纷发出了阵阵刺耳“吱吱嘎嘎”之声,向地面弯下了它们本来笔直的腰杆。本就并不明亮的光线随着那异声忽明忽暗,铺天盖地的枝叶蔓藤,就仿佛拥有相同意识的生物般,努力向泰罗斯神甫所在方向蠕动伸延。 一茎又一茎花苞迎风朝天摇摆,然后迅速盛开绽放。便似无数只从泥土里凭空生长出来的人类手臂般,正不停地张合五指企图想要抓住些什么。昏暗灯光下咋看而去,更使人感觉仿佛置身鬼蜮!冬日寒风迎面吹来,那风中所夹杂的新鲜泥土腥味与草木气息钻入鼻端,竟令神甫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霎然,他想起了什么似地,急急回身向安芝莉看去。只是转瞬之间,绿色已悄悄从脚底下越过神甫,直接把那具看似早已冷透的肉体包裹缠绕,逐渐形成巨大茧球。 “该死的怪物!竟敢给我耍花招!”神甫恨声咒骂着,衰老和哀伤都在瞬间一扫而空。意想以外的情况出现,反而将本渐趋沉寂的战斗意志再度点燃。曾受祝福的神圣银刃锐剑再度暴露人前,然后荡漾出大片足以断金切玉的耀目光辉,呼啸着以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破空斩下! 不会那么简单的,凭着丰富无比的战斗经验,泰罗斯神甫在挥剑之前就预料到攻击绝对不会顺利。他紧蹙眉头,把左手紧按在右臂上加强力量并且随时准备应变的同时,也在暗自后悔着刚才为什么不干脆把杀害自己教子凶手的头颅砍下彻底杜绝后患。 可惜这个世界上,是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卖的。 “窸窸窣窣”的怪声破风逼近,十多茎枝蔓宛若毒蛇昂首腾空,急促越空蹿至,把泰罗斯神甫四肢都牢牢缠绕。他被迫停止挥舞那剑,想反臂先割断束缚脱身,然而还未等想法成为现实,另一条藤蔓竟抢先缠上了神甫颈项,往内用力挤压收紧。强大得足以将钢柱弯曲的能量作用在血肉之躯上,沉闷窒息感登时充斥胸臆,颈骨也发出了格格之声,仿佛随时将被从神甫的肩膀上扯断。浓厚的死亡阴影,已把这位神之使徒死死笼罩。 然而这阴影所能尽情肆虐的时间,也不过只有短短数秒。 神圣光辉暴然大盛,把黑暗驱散。凝立如山的奇尔拿泰罗斯猛地睁开双眸,十字架状的乳白双瞳之间涌现出无穷力量,令数十根比钢缆更坚韧的藤蔓同时寸寸断碎!〖末日审判会〗内最出色的战士,得到耶酥基督眷顾的〖审判者〗厉声断喝,悬停半空的剑刃重新挥下,却再没映漾出半分光辉。 因为那速度,已快得连光也无法在剑刃上停留。 可惜这一剑仍未能将事情解决。 自然界拥有最强大力量的生物,不是海中巨鲸,不是陆地大象,更不是鲨鱼、章鱼、虎、熊、牛、猪,而是植物。植物生长时所能产生的力量,强大得简直异乎寻常,无人能及! 骤然,满佈天桥的蔓藤不顾一切地同时伸出根茎,深深扎入天桥。水泥桥身被硬生生创造出万千缝隙,力量挣扎着汹涌喷薄,将坚固天桥在瞬间分割成无数小块。〖审判者〗的制裁之剑距离茧球表皮已不过半米,却猛然惊觉脚下一空,高悬的行人天桥由表至里,从上到下全被破坏殆尽,挟带了大量碎石瓦砾,轰然垮塌! 上百吨土石蓦然从离地十多米的高处泻下,登时扬起漫天烟尘,附近街道地面更被撼得微微摇晃。天桥上的街灯随着垮塌而同时堕落,内藏电线经受不起那大力拉扯,顿即从中断绝。一阵“噼噼啪啪”的蓝色火花蹿起炸裂,四周光源立时如同连锁反应般逐一熄灭。只是短短几秒,黑暗已把方圆几百米范围的事物纳入其统治之下。 十字形状的圣洁光辉如同一双无形手臂,托着奇尔拿泰罗斯神甫从半空冉冉下落。紧绷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松懈,比雷达更锐利的目光,仍带着警惕不停搜索。尽管这次崩塌足以将任何人埋葬,然而身经百战的〖审判者〗,绝对不相信一切就到此结束。 他没有失望。 以比生长更快的速度,遍布瓦砾堆中的枝叶茎蔓急速枯萎。苍翠青绿,生机勃勃的植物眨眼间发黄、变黑,最后变成仿佛遭遇烈火焚烧后的死灰色。蕴藏在那植物中的生命力,已被埋藏瓦砾堆下的茧球尽情吸纳殆尽。 皎洁明月静静投下一道微弱光柱,不偏不倚,正恰巧聚于茧球中心。清亮激越,却又蕴涵了无穷野性的长声兽嗥回荡而起,巨大茧球由内向外爆开,本该已死去的安芝莉塞隆徐徐长身站立,身上衣衫已几乎尽碎,如丝缎般光滑的肌肤全无半分瑕疵,那道贯穿她心脏的剑伤,赫然已彻底痊愈! 幽幽冷月映照在她脸庞上,本是美丽迷人的面孔,如今只剩下痴痴呆滞。骤眼看上去,曾经令人心动的活色生香已全然消失,竟和泥塑木雕无异。唯一还称得上稍有生气的部分,便只是那对碧绿双眸。 瞳孔紧缩,凝聚起最炽烈的火焰,她紧咬着下唇,珍珠般的嫣红血珠滴下,仿佛丝毫不觉疼痛。有的只是——深深失望。 没有了,她期盼中的温暖,她梦想中的爱,还有她渴望的容身之所,一切全都没有了。谎言,谎言,还是谎言。为什么他们总是喜欢用谎言给予希望,然后又残酷地将那希望……剥夺? ———————————————————————— 承诺星期天更新的,结果迟了一天……SORRY哦_ 黑豹恋歌 第五幕:我好感动(三) 幽幽冷月映照在她脸庞上,本是美丽迷人的面孔,如今只剩下痴痴呆滞。骤眼看上去,曾经令人心动的活色生香已全然消失,竟和泥塑木雕无异。唯一还称得上稍有生气的部分,便只是那对碧绿双眸。 瞳孔紧缩,凝聚起最炽烈的火焰,她紧咬着下唇,珍珠般的嫣红血珠滴下,仿佛丝毫不觉疼痛。有的只是——深深失望。 没有了,她期盼中的温暖,她梦想中的爱,还有她渴望的容身之所,一切全都没有了。谎言,谎言,还是谎言。为什么他们总是喜欢用谎言给予希望,然后又残酷地将那希望……剥夺? 失望变成了绝望,绝望又瞬即转化为疯狂。豹子似的女人咬咬牙,甩开了碍事的高跟鞋。那沙哑的嗓音虽并不高昂,在这静夜下听起来,却是清晰可闻。 “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死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用双眼亲身见证你谎言的破灭?这样残酷地玩弄人心,难道就是你口中所说的爱么?” “假如妳的遗憾只是如此,那么不必再烦恼,也不需要再痛苦。”不再是神甫,而彻底切换成〖审判者〗的奇尔拿泰罗斯将那慈祥与圣洁收起,冷冷道:“刚才是个意外,但是以上帝的名义保证,接下来我不会再失手。妳将被彻底、毁灭!” “最好。但是要记得,假如你没能实现承诺,那么你就必须付出代价!” 豹子般的女人已完全冷静下来了——尽管,那是掩饰在疯狂之上的冷静。碧绿眼眸内萤光大盛,带着某种奇异韵律,她就似丛林里正准备捕猎的猛兽,围绕着神甫的身周开始绕圈。一周、两周、三周……时间仿佛忽然就静止了下来,空气也被那旋转动作而捕捉,逐渐构筑成看不见的笼牢,向〖审判者〗缓慢,但却决绝地压迫而去。四周的氧气仿佛全被抽走了,他觉得呼吸越来越是困难,心脏跳动的频率也不断增长。沉重的隐形铁锤正无情地敲打他的胸膛,巨大晕眩感浪接浪连续撼至,使他宛若置身风暴旋涡,几乎全然身不由己。 谁都没有做多余的动作,然而光是这沉默,便已能使局外人为之……癫狂。 圣洁银光猛然暴涨,却又随即逐渐黯淡下去。光芒映照着剑刃,再折射到女人脸庞上。安芝莉本能似地产生了畏惧,竟不自觉往后一缩。旋转的韵律立刻就被打破了,〖审判者〗急促起伏的胸膛恢复成规律且和缓。被自己所流露出的畏惧而激怒的女人眯起眼哞,瞳孔骤然收缩。她慢慢伏下,四肢着地,喉间发出阵阵模糊的咆哮。原始野性的疯狂欲望如山洪暴发般被尽数释放。霎时间,愤怒的炽烈怒炎将人类的理性与形态都驱逐殆尽,她再也不是安芝莉塞隆,而是一头优雅雄壮的黑豹,一名令人不寒而栗的幽灵杀手,一只满心满意都充斥死亡威胁的——恶魔! 面对这恶魔,〖审判者〗没有畏惧,只有仇恨、厌恶、以及不屑。象征神之正义与愤怒的银刃圣剑消失,左手袖管内却又无声无息,滑出另一柄如蛇般细长狭窄的利刃。 通体漆黑的剑锋一旦隐藏起来,除了持有者之外,无论是谁,都只有在被它刺入身体之际,才能惊觉它的存在。 它代表的不是审判与正义,而是…… 以、杀、制、杀! 银色光辉已经完全熄灭了。 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 有目如盲,有耳如聋。 静,是威胁,也是压力。 谁先忍受不住这压力? 谁先流血? 谁先丧命? 天无常变,雾霏云敛,飘逸不定。旱天忽起暴雷,全无预兆的霹雳蜿蜒划破长空,将那黑暗扯成粉碎。刹那间,隆隆轰鸣驱散了寂静,闪电光弧将天地间照耀得一片通明。借助这天地间无可比拟的大威势,优美野兽好似炮弹般呼啸扑出,快得肉眼难见。比钢铁更锐利的獠牙与蛇形刺剑交相摩擦,并发出百万点幽蓝火花。这刹那,无论人还是野兽,在火光照耀下看起来竟都全无分别。同样如此狰狞,如此可怖,如此渴望着杀戮与毁灭。 闪电的光芒只持续了稍纵即逝的半个弹指间。尖锐得令人牙酸的“吱哑”声过去,〖审判者〗和黑豹咋合即分,再度跃入黑暗怀抱,企图将自己身影隐藏。 已被打破的寂静,就如同揪开的战幔,再也不可归复平静。雷声似万马奔腾,闪电如银蛇乱舞,乌云急遽聚集,越来越厚,越来越浓。滴答、滴答、滴答……倾盘大雨从天而降,立时把满是沙石瓦砾的废墟变得遍地泥泞。黄豆大小的雨点打湿了黑豹柔软华美的皮毛,更直接侵入它侧腹的长长剑创。柔软脚掌的土黄色泥水,赫然已染上了鲜血的殷红。冰冷的刺痛感使黑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却旋即强迫自己将那痛楚忘记,纵身用依旧如同舞蹈般优美又轻盈的脚步,跳上一堆混凝土构件的顶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审判者〗。 滂沱雨水如糨糊般覆盖在身上,模糊了所有的感官与触觉,可是〖审判者〗却依旧镇定自若。他极缓,极缓地提起左臂,就仿佛那柄细细的蛇形刺剑,竟是重逾千均。可无论黑豹如何腾挪跳跃,身形所在,始终离不开剑尖所指。 他确实看不见,也听不到,可是他还有心。 他的心和上帝联结牢牢在一起。 万君之耶和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骤雨之下必有急风相随。 狂风大作,雨幕陡然被无形巨手揪开,由垂直降下突变水平飞扬。无数雨点好似万千子弹疯狂击打着〖审判者〗巍然矗立的身躯,他不自禁地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却忽从指缝间依稀瞥见了两点璀璨萤光正急遽逼近而至。 黑豹展开了它的第二度攻击。 锐利钩爪上闪耀着暗红色光芒,好似烧红的焦碳,又象是即将熔化的钢铁。哪怕双方距离仍有数米之遥,迎面已可感觉到阵阵热浪涌至。绝非自然血肉之躯所能承受的高热,将四周雨水都迅速蒸发。白茫茫的水蒸气急促凭空弥漫,令本已模糊的视野更呈混沌。〖审判者〗悚然一惊,手上蛇形刺剑却毫不迟疑,就似本身即有生命般自然而然递出,蜿蜒游动破雾急刺。“嘎~~~~~”的长长金铁摩擦声化成锐利尖针钻进耳膜,匆忙中〖审判者〗但觉一口暖烘烘的热气带着腥味直喷脸上,绿光映漾,黑豹的獠牙焰爪早如鬼魅般绕过蛇形刺剑,直奔他的胸膛要害。 人与豹二度擦身而过。 宛若电光火石的第二个回合结束。 奇尔拿泰罗斯踉跄着向前迈出半步,上身摇摇欲坠,几乎已无法站稳。右侧肩膀上鲜血淋漓,赫然被撕咬下一大块皮肉。无坚不摧的蛇形刺剑“噗”直插入地。他忍耐着锥心剧痛,右掌拨开破烂成条状的衣襟探入,再伸出来时,却看不到半点血迹。 极度的高温,早将伤口处肌肉炭化。 黑豹回头,眨了眨它那双莹绿眼眸,吐出被咬烂的肉块,举起脚掌擦去了仍残留在嘴角边的鲜血。纵然野兽不会说话,可是那神态,却已明明白白地道出了它心内的矛盾。 灵魂内仍属于人类的部分使它讨厌鲜血的味道,也讨厌这种战斗和撕杀,可是属于野兽的部分却正在享受那快感。 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风雨都已渐小渐消。 快到结束的时候了。 黑豹慢慢伏下,把重心都放在后腿上。腹部剑创不再流血,向外翻卷的肌肉呈现死白色,连森森白骨亦隐约可见。〖审判者〗也喘息着,把剑从泥水中抽出,那微微弯腰下俯的姿势,远远看去,和黑豹并没有分别。 它的伤已经很重。 他也是。 他和它都很清楚,自己剩余的力气,只够再发动一次攻击。 所以谁也不愿抢先把机会浪费掉。 他们都在等待。 今天晚上,注定将有一条生命在此地消逝。 又或许,是两条生命。 远方隐隐传来了警笛的“呜呜”声,手电筒的光芒也开始在黑暗区域边缘闪耀搜索。人为强行制造的与世隔绝状态,显然即将被打破。黑豹小心翼翼地探出右爪,低声咆哮着想要扑出,却又犹豫不决。奇尔拿泰罗斯神色凝重,缓缓直起腰,将剑朝天高举,口中开始喃喃自语。 “摩西牧养羊群往野外去,到了神的山 ,就是何烈山。” 熄灭的银焰重燃,然而本应纯净无暇的圣洁光辉,如今竟带上了缕缕血丝。 “神的使者从荆棘里火焰中向摩西显现,摩西前往观看。不料,荆棘被火烧着,却没有烧毁。” 黑豹越来越见烦躁,携带赤灼高热的一双利爪提起又按下,将地面的泥水迅速烤干。〖审判者〗却自顾自地抬起头颅,高声吟诵。 “摩西说,我要过去看这大异象,这荆棘为何没有烧坏。耶和华神见他过去要看,就从荆棘里呼叫说,摩西,摩西,我在这里。” 血丝银光随着吟诵向外扩散,变形。层层叠叠,伸缩不定,赫然也形成了一圈摸不着的荆棘丛。银光荆棘所到之处,枯萎藤蔓抽出了嫩绿新芽,破碎地面也恢复了光滑平整。一切恍若——神迹! 虔诚信徒会在这神迹面前下跪。 不信神者将被这神迹所震撼而折服。 但在野兽眼中…… 所谓神迹,只是可笑的把戏。 下压后腿骤然伸展,将储蓄已久的力量猛烈爆发,三百公斤重的身躯似离弦之箭射出,未至中途,竟又忽然隐没于大气。 并非借助黑暗掩饰而造成的效果,而是真真正正地——消失。 严阵以待的〖审判者〗挥剑,银光荆棘收缩回防,旋转不休。交错绞磨的无形光刃,足以将从任何方位进袭的敌人切割成万千碎片。 然而黑豹却没有从任何方位进袭。 它直接越过了荆棘,贴身出现在〖审判者〗怀内。 锐利獠牙距离他的脖子已不足零点一毫米,四只灼热脚爪也按上了他的胸腹。 他遽然高声叫喊,有若裂帛穿云。 “不要近前来,因为你所站之地,乃是,圣地!” 银光荆棘炸裂,无数碎片如银河星屑,四散纷飞。奇妙的运行轨迹仿佛杂乱无章,又仿佛自有定律,牢牢锁住了黑豹四肢,使它无所遁形,无从挣扎。 蛇形刺剑化为毒龙,倒撩上劈。黑豹被人立捆绑,悬空凝固,根本全无反击自卫之能。 胜负已分。 这一刹那,〖审判者〗的眼神坚毅固执如旧,黑豹却已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解脱。 来自黑暗,亦必将归于黑暗。或者,死亡才是她真正的永恒家园。 可是情况忽然再起了变化。 上帝的使徒要将黑豹埋葬,撒旦的使徒却要将它拯救。 呼啸的子弹从黑暗中射出,将束缚黑豹行动自由的光点击碎。修长人影如蝙蝠般掠出,一把搂住黑豹,飞身后退。〖审判者〗倒撩剑势落空,急转拦腰横削。那突然杀出的人影眼眸内燃起了幽蓝魔焰,反臂挥拳。 “铛呜”的诡异之声大作,蛇形刺剑弯曲成“U”字形,堪比反坦克火箭炮爆炸的强大冲击狠狠砸在〖审判者〗前胸。“咔嚓”之声连绵不绝,胸前肋骨也不知道折断了多少根。再也压抑不住的腥甜液体涌上喉头如泉喷出,奇尔拿泰罗斯神甫膝下一软,不由自主跪倒在泥泞当中。目送着那神秘影子带着黑豹在夜幕下消逝,他的意识也随之远离了躯体…… 黑豹恋歌 第六幕:心血来潮(一) 是那晚天气,令我化作蒸汽,软弱的手抱着你。如堕落雪地,怕给你遗弃,竟比烟灰更卑微。 是那晚的雪,令我软软的说,以后都想你令我温暖。无极大志愿,无任何打算,就算想只想两臂围个圈 你当我那夜突然渴望被需要,即使我能没有你,可惜那时心血正来潮。 你当我那夜正陷入最低潮,应该笑而没法笑,才想对你哭一秒。 就当那一次,是我偶尔失重,脆弱的手势让你击中。平日造噩梦,谁又能相信,在那刻只想有个人抱拥。 为什么当冷风吹过我便醉倒,为什么跟你倾诉,原本想你知道,相不相爱也好,如果爱抱便抱。 ****** 12月29日,AM:00:37、G市中区,警视厅宿舍楼 安芝莉塞隆勉力睁开了眼睛。和以往千百次类似体验没有分别,她依然是躺在陌生的床上、盖上了陌生的被子,枕着陌生的枕头、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只是又一场梦么? 她并没有多想,更无意细察究竟。置身于混沌朦胧的幽暗间,梦境和现实的界限,早已无法分辨,也无力分辨,更无意去分辨。或许,她是在害怕,害怕一旦认真细究,梦境便会分崩离析,将她再度推回沉重现实。 美丽的碧绿眼眸睁开,目光却茫然涣散,毫无焦点可言。思绪呈现彻底的混乱无序,灵魂却似脱离了沉重身躯,正轻飘飘地在空气中载沉载浮。既像置身云端,又恍若随波逐流的水中浮萍,有着难以想象的平静恬淡。 这份感觉,在现实中她从未能享受过哪怕半秒。 她很想就此停留在此刻,永不要再面对任何人,任何事。 可惜,逃避,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咔”地轻响,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燃起了苍白光芒。那光芒驱走黑暗,同时也把安芝莉的意识赶回现实。她下意识紧紧闭上双眼,长长睫毛轻轻颤动,几点如珍珠般晶莹的泪水,慢慢流淌而下,湿润了脸庞上如巧克力般的细腻肌肤。 是被突如其来的灯光灼痛了眼睛,还是因为…… “醒过来了么,安芝莉小姐。” 淡淡的人影遮掩了那光,重新把阴暗投映在她脸上。熟悉的问候,熟悉的语句,熟悉的气质。唯一陌生的,却是那说话的人。 “你……是谁?”声音空洞,语气疲惫。半睁开眼睛的安芝莉,眼眸内除了漠然,便什么都没有。很显然,她并不真正关心眼前这名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究竟是谁。 “名字不重要,不过妳坚持要知道的话,不妨称呼我作——沙文添(Seventeen )。” “是你……救了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觉得应该那么做而已。” 平淡的语气,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柔。安芝莉默然闭上眼帘,把头转向床内侧。碧绿色的枕面,立刻被染上了几点浅浅水痕。 她受的伤确实很重,只不过简单地翻个身,侧腹处被〖审判者〗利剑划开的创口处,立刻传来了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黄豆大小的冷汗不住渗出,片刻间将贴身衣服也弄湿了一大块。安芝莉死死咬着嘴唇,艰难地挪动手臂去摸索剑创,却又在愕然间停止了动作。 薄薄被单下的玉体,除了件宽大的睡衣外,赫然竟是完全赤裸。指尖所触摸到的细腻肌肤,就似一匹刚刚织就的绸缎,光滑而娇嫩,找不出丝毫瑕疵,更摸不到任何伤口存在过的痕迹。 “我的伤口……是你治疗的么?” 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亦发现了女模特的愕然诧异。素来淡然的神色,也罕有地出现了一丝尴尬。 “对不起。妳的伤太重,耽搁下去的话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不过,虽然外伤都已经愈合,内伤还是没办法立刻就恢复。加上妳又曾经大量失血……要想彻底痊愈的话,还是只有时间才是最好的万能药。别担心,这里很安全,尽管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好好休养几天吧。” “这几天可以安心休养,那么几天之后,又该怎么办?”安芝莉惆怅地笑笑,道:“我不会感激你的。为什么要救我,而不干脆让我死去?至少,在死亡的世界里,或许我还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永恒归宿。而在这个现实世界里……等待我的,就只有……孤独。” “死亡并没有妳想象中的美好。而且除了恶魔,地狱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归宿。别轻言放弃生命,相信我,能够活着,便比什么都强。” “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难道你曾经死过了么?要是没有,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来教训我?” 沙文添摇了摇头,默然不答。他长身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打开衣橱,取出了一条干净毛巾。 “出了汗捂着很容易感冒。妳现在身体太虚弱,当真感冒了就危险。用毛巾把汗擦擦,然后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淡淡的关怀,使安芝莉不由得为自己适才任性的话而泛起了歉疚。以感谢的笑容作为回应后,她伸出手想接过那毛巾,没想到如此轻微的动作,竟再度牵动了伤口。痛楚就似寒冰凝固成的锐利尖针,狠狠扎进她的神经。尽管极力忍耐,但那非人所能承受的疼痛,却是无法压抑。一声由喉间深处逃逸而出的微弱呻吟,立即把她此刻的虚弱表露无遗。 沙文添“啊”地低呼,歉道:“对不起,是我大意了。请稍等,我去邻家敲门找人来帮忙。” “不,不用了。”美丽女模特勉力笑道:“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请你替我擦擦么?” “我?可能……不太方便吧?” “没关系的。而且……把我带回来的时候,你也应该看过了吧?” “那时侯……是为了替妳治伤。现在……恐怕……” “我是病人啊,既然客串了医生,再客串一回护士,也没关系吧?在护士眼里,应该没有男女之分的,是么?” 安芝莉强颜微笑着,双唇却因为痛楚而止不住地颤抖。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必须耗尽吃奶的力气般艰难。沙文添犹豫了几秒,道:“那么……我失礼了。” 安芝莉发出了“嗯”的声音,算是回答。她深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眸。苍白脸庞上,忽然又泛起了几丝红晕。 除了威廉以外,她从未曾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自己的躯体——当然,那些已死在黑豹獠牙与利爪下的死人不能算数。 哗啦啦的水声传入耳中,覆盖身上的被子被拉开了。灵巧手指解开了睡衣衣带,将那件已被冷汗浸湿的宽大睡衣脱下。清凉空气立刻毫无阻隔地直接包裹了她,那丰满高耸双峰顶端上的两颗甜美巧克力球,因寒冷的刺激而变得坚硬和涨满。她死死咬着牙,每根肌肉与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忽然,在她那杂乱无章的思绪中,闪过了很多年以前,她把自己一生中最珍贵事物,奉献给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那天晚上的情景。 还带着热气的湿毛巾按了上来,在她如丝缎似的肌肤上来回擦拭着。脸庞、颈窝、肩膀、指尖,直至丰满胸膛,平坦小腹,修长双腿……隔着层薄薄毛巾,他来回抚遍了美丽女模特的每寸肌肤,无所不至。然而由始至终,那双宽阔大手都稳如磐石,没有出现过丝毫源于情欲的颤抖。 那温暖舒适的感觉,使安芝莉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逐渐松弛。迷迷糊糊间,惬意的呻吟不自禁地从唇边滑逸。她登时被自己吓了一跳,双眸悄悄睁开道细缝,偷偷望向正在自己身体上活动的男人,只是匆匆一瞥,便又立刻用力闭上眼帘,脸庞上的红晕,更显浓艳。 那呻吟和动作都未曾逃出过他的耳目,地狱刑警神色漠然如故,恍若不闻不见,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草草替安芝莉用热毛巾擦拭全身,然后用干毛巾把残留水珠抹去,又换过新床单。沙文添小心地扶着软弱的女模特躺下,替她把枕头高度调整好。一股热流从心内淌过,安芝莉忍不住慢慢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上臂。 “你会留在这里,在我身边一直守护我的,对么?”[·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沙文添点点头,反握着她的柔荑,轻轻送进被内,又替她仔细掖好被角柔声道:“我会守护妳,安心睡吧。别胡思乱想。” “嗒”的响声过去,令人安心的黑暗,又再笼罩了一切。最后望了望安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人影,安芝莉满足地叹了口气,缓缓将心灵之窗关闭。倦意上涌,用不着多久,她已安详地,沉沉睡去。 黑豹恋歌 第六幕:心血来潮(二) 这一觉睡得很长,很长。当安芝莉终于从梦乡中苏醒时,挂在床头的电子时钟忠实地告诉她,时间,已经过去了它每天例行的两次循环。 没有美梦,可是也没有噩梦。整整二十四小时完全安稳而深沉的睡眠,使她的灵魂和肉体,都得到了最彻底的休息与调整。 她稍微觉得有点吃惊,因为自有记忆以来,自己惟有与视为全部生命依托的威廉近乎疯狂地激情云雨之后,才能稍微享受到片刻如此的安详宁静。而现在…… 置身于陌生房间,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坐着陌生的男人。为什么竟能睡得如此心安理得,毫无防备? 她尝试问自己为什么?可是,却找不到答案。 她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索那承诺会始终待在自己身边守护的男人,然后,又习惯性地摸了个空。 她并未如往常般惆怅轻叹,而只是微微苦笑了几秒。沙文添并不是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萍水相逢的两名陌生人之间,本来就没有要求承诺的权利,更不存在遵守承诺的义务。 可是,这股忽然由心底涌现,比以往更呈浓烈了十数倍的失望与失落,又当作如何解释才对呢? 她摇摇头,不愿再想下去。时间不愧是最好的疗伤万能药,经过整整二十四小时,侧腹处的伤口虽然仍隐隐作痛,可是已不会只稍微有点动作,便痛得死去活来。大量失血之后身体脱水,刚才睡着了还不觉得怎么样,现在醒来了,咽喉和嘴唇处顿时火烧火燎地难受。她轻声呻吟着,试图坐起来找点水喝,刚刚撑起上半身,房间门扉“咔哒”地被推开。门外,赫然正是沙文添。 霎时间,黝黑肌肤的女模特目瞪口呆,像看见了什么怪物似地半张开嘴巴,什么也说不出。 沙文添居然脱下了他那件仿佛万年不变的灰色风衣,改为套上一件花花绿绿,正面印着凯蒂猫图案,带蕾丝边的围裙。那模样看上去十足便似是什么《校园文化节》里角色扮演游戏的咖啡馆女仆,不伦不类到极点。 “你、你……” “对不起,吵醒妳了么?”沙文添语气仍是淡淡地,既不过分热情,也绝不给人敷衍客气的感觉。迎着安芝莉诧异中又带了几分忍俊不禁的目光,他转身关门,径直走过来,把手搭在安芝莉额上探了探,满意地道:“很好,热已经退下去了。要不要喝点水?” 这一连串的动作,始终都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尴尬扭捏。 “好……你……穿这件围裙……” “怎么,不好看么?”沙文添笑笑,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摆在房间角落处的饮水机旁,边倒了水边道:“睡了这么久,我猜妳肚子也该饿了,所以到厨房去煮了点粥。既然要下厨房,自然就该穿围裙的,对么?” “……也对。” “其实我也知道,我不是适合穿围裙的人合。”沙文添端着杯子走回窗边,扶着安芝莉坐起,又道:“不过既然要做事,无论如何,至少在表面上总得配合好才对。啊,慢点喝,别呛到了。” 一口气把水喝完的安芝莉长长吁了口气,只觉得有说不出的舒服。阵阵扑鼻的浓郁香味从门外传来,饿了差不多两天的肠胃立时发出了抗议。脸上红了红,还未说话,沙文添却已接过她手里的空水杯站起,转身而出。倾刻之后回转,手上便多了个鹅黄色的塑料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片抹了少许蜂蜜的烤面包和一大碗浓稠热粥,正是此刻安芝莉最需要的食物。 刚刚烤好的面包很可口,掺了牛奶煮成的玉米麦片粥也营养丰富且容易消化。非常适合重伤初愈者的胃口。尽管安芝莉一再努力提醒自己注意仪态,不过显然生理需要仍是占了显著上风。不到十分钟,所有食物都像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她放下盘子,满足地叹息道:“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一餐。沙先生,想不到你的厨艺竟这么出色。” 沙文添接过盘子,淡笑道:“不过是把从超级市场里买来的快食食品包装撕开,然后倒进烧开的开水里面搅拌几分钟而已,不必恭维我吧。” “绝不是恭维,沙先生。巴黎一位美食界很有名的评论家曾经说过,厨艺出色与否,不仅取决于材料和技术,更重要的,是心。玉米粥和烤面包片虽然都很简单,可是却可以感受到您的那份心意,所以在我心目中,沙先生的厨艺,比五星级大酒店的总厨也绝不逊色呢。” “呵呵,虽然明知是恭维,但我也感到很开心呢。”变身成住家好男人的地狱刑警顿了顿,敛起笑意,站起来道:“我去厨房把盘子洗干净,妳再休息一下吧。”伸手抄起围裙穿上,把食具都收拾好放上托盘,转身过去把门推开。 望着他那宽阔的背影,安芝莉忽然低下了头,轻声道:“沙……我可以这么称呼你么?” “当然可以。有什么事么?” “不,我只想说……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达成了梦想。” 他愕然停下脚步,回头道:“达成梦想?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特别的事。那,妳的梦想是?” “所谓梦想,没有人规定非得都是困难而复杂的啊。” 安芝莉双目迷朦,斜身靠在枕上,仰首凝望着空白的天花板,呢喃道:“我的梦想,是拥有一所不必很宽敞,可是却很温暖的房子。然后,和我心爱的男人一起住在里面。他不用英俊,不用有钱,不用潇洒风趣,也不用很有学识和出人头地。我只要他全心全意爱我、宠我,不会骗我,利用我;答应我的每件事情都做得到;对我讲的每句话都是真心;我开心时,他陪我开心;我烦恼时,他会哄我;关心我、呵护我、照顾我。而且更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任何事,他永远都不会抛弃我。” 她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直至渺不可闻。抬手擦去眼角处渗出的泪水,安芝莉笑道:“或许,这不是梦想,该叫妄想才对吧?哈哈。可是无论如何,你救了素不相识的我,又把我带到自己的家,关心我、呵护我、照顾我。总算让这妄想实现了一部分,我要衷心地说,谢谢你。” 沙文添放下托盘,转过身来,缓缓道:“每个人都有梦想,我也不例外。我曾梦想……”他顿了顿,忽然摇头道:“算了,不说了。或许……能够照顾人,和能够被人照顾,也是一种相等的幸运吧?所以,其实我也要向妳道谢才对。而且……”那张如同岩石雕琢的脸上,展现出自嘲的笑,道:“这里也不是我的家。”我和妳一样,都是没有家的人。 “这里,不是你家?”安芝莉似是小小吃了一惊,却又随之释然,道:“难怪我总觉得被子和枕头上都好香。这里是……沙先生女朋友的家?你们在同居?” “不是女朋友,是女性朋友。她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好几天不回家一趟,我就暂时借住了。” “你喜欢她,对么?” 沙文添犹豫了几秒,点头坦言道:“是。不过……” “不过,你不愿意让她爱上你,对么?” 沙文添诧异地抬首直视安芝莉,却又随即释然,道:“昨天晚上……哦,该是前天晚上了。我在《交换温柔》酒吧里说的话……” “是,都还记得呢。”安芝莉笑笑,道:“坐下来跟我说说她,可以么?” “假如妳愿意听的话。”沙文添把椅子拉开,坐下。手掌按在大腿上拍了拍,道:“不过,究竟该从哪里说起呢?” “就从相貌说起吧。她漂亮么?和我比的话,谁更美?” 沙文添哑然失笑,摇头道:“为什么一定要分出个高下来呢?她有她的独特魅力,妳也有妳自己的与众不同,美丽和美丽之间,是不能比较,也无法比较的。而且,我喜欢她,并非仅仅因为她长得美,而是因为她的心。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死亡,便永远不会明白,无论外表相貌美丑长得怎么样,在一双能够看透灵魂的眼睛之前,都没有任何意义。惟有由纯洁灵魂所焕发的美,才能将我们深深吸引,甚至……心甘情愿地陷溺其中,无从自拔。” “那么我呢?”安芝莉直视着沙文添的眼眸,幽幽道:“既然可以看透内心,那么我的灵魂,是否也同样有着可以将你吸引的资格?” 沙文添一愕,咋然将视线滑开,尴尬道:“我可以不回答么?” “没关系,你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安芝莉轻声一笑,有些得意,又有些惆怅。随即却又强提起精神,追问道:“既然她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向她表白?你在怕什么?” “不可以。”沙文添木然却又不无苦涩地摇摇头,道:“她是个普通人,完全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而我……像我们这些行走在黑暗中的异类,天生便被注定了血腥与杀戮的宿命。我不知道自己的那种感情,究竟有没有资格被称呼为‘爱’,但至少,我清楚自己喜欢她。只希望她能开心快乐,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平凡和幸福。既然自己无法脱离这个丑恶残酷的黑暗世界,又何必再连累她?” 肌肤黝黑的女模特娇躯霎然一震,短短两天内,她竟连续从相似的男人口内,听见了相似的话。究竟是意外,还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她稍微欠身,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反驳。然而一转念间,便已似泄气皮球,不得不颓然躺下。 他说的难道有错么?爱上一个人,难道不希望他平安快乐,反倒愿意看见对方因自己而朝不保夕? 可是女人并不总是温室中生长的花朵。男人啊,你们难道就真的不能理解么?对真心爱上你们的女人而言,离开了心爱的人,幸福又从何谈起? 她痴痴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半晌,安芝莉下定了决心似地,忽然笑了笑。 “沙,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么?” “故事?”沙文添仿佛猜到了什么,点头道:“想说的话就说吧,我会好好听着。” “很久很久,有个小女孩。”安芝莉目光迷朦,轻轻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从有记忆开始,她便清楚自己是个孤儿,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可是太难了,因为她出生的祖国并不和平,更不富有。事实上,战火早已在这块灾难深重的黑土地上空萦绕了好几十年。别说一名孤儿,哪怕是大人,也活得非常艰难。每天,每小时,甚至每分钟,都有许多和小女孩遭遇相近的孤儿们,像流浪的老鼠那样死去。 实际上,小女孩能活下来,根本就是个奇迹。而这个奇迹的根源,在于她与众不同的血脉,与及蕴藏在那血脉中的力量。 靠着那力量,她艰难地活了下来。在小女孩心目中,她只知道那力量是自己天生就有的本领,但在别人眼里,毫无疑问地,拥有这种正常人决不会拥有的本领的她,理所当然就是恶魔之化身和灾难的根源。所以,当小女孩的秘密被发现后,非常顺理成章地,陷入恐慌与无理性狂怒的人们,立刻抓起了手上所找得到的最先进武器,向小女孩展开了追杀。” 木然而平稳的语调,好似录音机的磁带一样,不带丝毫感情。沙文添暗地叹息着,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安芝莉那双精雕细琢的纤美柔荑。黝黑肌肤的女模特却恍如未觉,依旧自顾自地沉湎于过去的回忆之中。她说话的对象,已经不再是沙文添,而是自己。 “尽管拥有力量,可是力量也并非万能,而且,当时她也终究还不过只有六岁罢了。在几十枝AK47组成的凶猛攻击之下,小女孩甚至连反抗或逃走的机会都没有。无情的子弹深深钻进她的身体,夺走她的生命力。小女孩就像死狗一样躺在路边,眼睁睁地,等待死亡降临。 可是就在这时,在她面前,竟突然地,出现了一名男人。” 呼吸骤变急促,黑玉似的肌肤同时隐现红晕,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在不自觉下高昂起来。混和了憧憬、崇拜、景仰、恋慕等种种情感安芝莉的美丽脸庞,登时因提及“那男人”,而焕发出了不可思议的神采。 “那男人把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女孩救了下来,然后带回家。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服、温暖舒适的床、还有读书上学的机会……他给了小女孩以前梦想中的一切,甚至更多。慢慢地,他成为了女孩的父亲、兄长、导师,甚至——神。 女孩再不能没有他,每过一天,她都更加依恋着那男人。他构成了她世界的全部。慢慢地,女孩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终于,在女孩十七岁的那年,男人除了父亲、兄长、和导师以外,更成为了女孩的情人和丈夫。 她对那男人的爱已经只有‘疯狂’可以形容。为了不失去他,女孩愿意做任何事,包括再度使用那经过十年沉寂和积累后,已经变得无比强大的天赋力量。尽管,男人从来不曾要求过她做些什么,可是每当他的事业出现障碍,女孩总是会悄悄地出动,用尽各种方法,让那障碍消失。” 女孩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尽管男人随时随地都有无数美女陪伴身侧,可是能窥见他内心的,始终只有女孩一人。她为此而心满意足,不敢再奢望能更进一步。因为幼年流浪的经历让她清楚,太过贪婪的结果,只能是一无所有。 可是,男人终于还是向女孩提出了分手。因为他要面对自己的命运了,因为他不忍心女孩受到伤害,因为他要自己挑战未来,因为他……要和一名只认识了十天的女子爵订婚…… 于是女孩再度失去了家,成为无所归依的风中浮萍,孤零零地独自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 “于是,妳就故意寻死么?”沙文添用力握紧了女模特的手,心中百味杂陈,也不知究竟是怜悯,是同情,还是同病相怜的不寒而栗。 安芝莉淡笑着,反握住沙文添的手,摇头道:“确实,曾经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很想死。因为失去了他,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必要继续活下去。可是你放心,沙。现在的我,再不会想死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遇上了你。” “我?”沙文添愕然一惊,不由得抽开了两人相互紧握的手,站起来向后连退了几步。 “是的,是你,沙文添。”安芝莉揪开被子下了床,赤足站在冰冷地板上。敞开的睡衣并未系好,丰满滑腻的胸膛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显得格外诱惑。修长双腿更直接暴露眼前,那柔媚的线条,哪怕是死人看了,也免不了要为之心动。 沙文添的喉结艰难地上下移动着,脑海中忽然只剩余了彻底的空白。美丽女模特赤裸而直接的暗示,使他完全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应对才好。 她走近了,曼妙步姿里蕴藏了强烈的女性魅力。幽幽香气钻进鼻端,竟是浓烈得异乎寻常。几乎是立刻,他已经产生了男性独有的生理反应。而更糟糕的是…… 无论沙文添如何催动自己灵魂深处埋藏的力量,都宛若泥牛入海,全无半点反应。他眼睁睁地看着安芝莉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解开自己的衣扣,直接摩挲自己坚实的肌肉,无法抗拒,更不能回避,只能接受——以及享受。 战栗的快感,如闪电般袭遍了全身。 他看不见,本来摆在窗户旁的那盘小小白花,如今已转变为娇艳欲滴的嫣红,怒开盛放。从花蕊处传出的香气,已笼罩了整个空间。 安芝莉美丽的碧绿眼眸中,放出了奇异的光芒。双臂如蛇般缠上了沙文添头颈,修长美腿已挤进他的胯间,用力摩擦。丰厚红唇带着潮湿气息,轻轻叼住了他的耳垂,发出了细如蚊鸣的呢喃。 “沙,你的眼神,你的温柔,你的背影,还有你那双宽阔的手,都像极了我所爱的男人。我能察觉到你的寂寞,你的孤独,以及你的惶恐和被压抑的欲望。同样来自黑暗,用样无法在光明中找到自己的归宿,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实际一些,唾弃那虚无缥缈的希望,改为与自己的同类携手?沙,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来喜欢我吧,爱我吧,需要我吧。你不会失望的,绝不会…… 话音渐消,两具迅速变得赤裸的肉体相互拥抱着,向床塌倒下。灯光自动熄灭,黑暗中,回荡起了男人的粗重喘息和女人荡人心魄的娇吟。 今夜无人入眠,相不相爱也好,如果要拥抱,便拥抱吧。 黑豹恋歌 第七幕:我爱你爱不起(一) 各位朋友们,2007年新年快乐哦,12给你们拜年了。ORZ。今年也要多支持偶哟!^o^ ___________偶素拜年滴分隔线___________ 没有想到竟亲眼碰到,你肯当众贴向她拥抱,难道我还会有力气笑问你,相拥感觉哪位好? 大概当天想得你太高,直到今晚我至少知道。能做你情侣靠运数有命数,不需资格更加好。 也许好伴侣毫无分别,大概只得比较谁轰烈,今天一见,我知我弱点。 *你爱我爱不起,我怪你怪不起,能重逢前度总有权妒忌。 假使她好到无人能比,不忍分离,我都忍痛原谅你。 我怪你怪不起,无谓为她生气,仍旧想不通估不到她这种普通角色,能捕捉你 我不完美,但你未见得很爱美。(我想完美,难怪被你太早放弃) ****** 2006年1月1日,AM:06:40 天色已逐渐明亮起来了。 安芝莉静静地躺在男人的臂弯内,仍体味着他在自己体内所遗留的欢乐余韵。 几丝晨曦阳光透过窗帘投射入屋内,慢慢移动着,映照到了安芝莉的长长睫毛上。碧绿眼眸缓缓睁开,美丽女模特呆呆凝望着抱着自己的男人,良久,良久,终于满怀着满足和失落,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男性气息和心跳,使她迷醉;他的坚实双臂,带来了无俱任何风浪的安全感;他的温柔体贴,更使她不仅付出,而且得到。寻寻觅觅许多年,终于找到可以付托终生的归宿。可是为什么,他真正最爱的人,不是我?而我,又为什么无法爱上他? 高昂炽烈的情欲之火使灵魂与肉体都彻底开放。在那亲密无间的时刻,任何虚伪与掩饰,都不能存在,更无从产生。这不是什么神奇的超能力,只是世间任何男女都生而有之的本能,惟有全心全意的投入,才能称为做爱,否则,便只是禽兽般的交合而已。 假如说在半天之前,安芝莉和沙文添还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名陌生人,那么在经历过一场缱绻交缠以后,他们已深深了解彼此。 因而,安芝莉无法欺骗自己,更不能逃避。 机会虽然已经来过,可是又悄悄地溜走了。不是他们不把握,而是不愿去把握。 正如沙文添始终忘记不了司马影姿,安芝莉也不能将威廉的影子从自己意识中抹杀。即使在最热烈的消魂时刻,依旧如此。 爱情是无法找到替身的,尤其,一段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 安芝莉闭上眼帘,深深呼吸着由一数到十。已经完全了解自己该走哪条路的女模特,以最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脱离男人的拥抱,赤裸着下了床。她随便从衣柜里挑了套衣服穿上。随即走进洗手间去,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重新站在床前的,已经又是那如同豹子般的女人。 她轻轻拨了拨头发,俯身弯腰,在依旧沉睡的沙文添额上深深印下一吻。丰满红唇不再火烫,却也并非如她外表所显示的那样冰冷。 “再见了,沙。尽管只有短短两个夜晚,可是你所给予的,却远远超过了我的应得。假如没有威廉的话,或许我就能全心全意爱上你了吧……无论如何,能和你产生亲密关系,我已应该感谢命运如此安排。沙,多谢你的温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假如还有来世,那么,我们来世再见吧。” 门扉轻掩,伊人渐去,唯留下满室的旖旎幽香,与及一个缓缓开启双眸,也看不出是喜是愁,是忧是痴的地狱刑警沙文添。隐隐地,还可听见缕缕歌声穿过大门,从公寓的楼梯间传入耳中。 “天亮起了,是因为心情好了,没怎么了,我会爱上另外的人,爱情,大概都这样了。爱情,大概都这样了……” ****** 2006年1月1日,PM:18:20、海滨公路 几辆黑色加长型林肯牌轿车整齐地列成队伍,如旋风般驶上了海滨旁的崭新公路。或许是因为属于新开发地段的关系,公路右侧的预定建筑用地至今仍荒芜一片,放眼所及,除了连绵的绿色植被以外,便一无所有。公路左侧的美丽海滩平日里倒是游人如炽,但如今时近黄昏,除了稀稀落落的几间海滩茶屋以外,同样不见丝毫人影。 然而夕阳余辉投射平整笔直的地面之上,使整条大路仿佛尽为黄金铺就,公路尽头处那座半圆形的巨大蛋状建筑物,更闪烁出如梦如幻的靡丽光辉。既恍若精心雕琢的钻石,更无限地接近于童话中王子与公主从此以后幸福生活直至永远的快乐城堡。 虽然实际上那巨大蛋状建筑物并非城堡,而仅是G市市政府斥资二十五亿美元建成的〖二十一世纪高科技会议展览中心〗而已。 不过,不久之后在哪里即将举行一场象征“王子与公主的幸福生活”开端的豪华订婚礼,倒确实是事实。 而这场豪华订婚礼的主角之一,正是世界著名财团,富可敌国的〖天幕〗集团之董事会主席,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 林肯车队的核心处,威廉正懒洋洋地斜倚在轿车后座的柔软沙发上,右手托着自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透过浅蓝色玻璃窗,若有所思地呆呆凝望着窗外公路下的海滩。四周视野开阔得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出去,都足以将沿路景致一览无遗地尽收眼底。可假若靠近细细观察,却可以发见这位年青富豪瞳孔内,并未装载了任何美丽风光,反而更有些许不合时宜的伤感。 “威廉,在想什么呐?”柔媚性感,却又丝毫不显做作的呼唤,随着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子爵修长手臂圈上颈项的动作而同时传入耳内。威廉笑了笑,回身舒臂搂住了女子爵的纤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道:“没什么,看着那海滩,忽然想起了些往事而已。想起来,我也很久没放过假了。怎么样,过完新年以后,我们到夏威夷去享受几天假期,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吧?伊希斯,要是妳穿上比基尼泳衣的话,我敢保证,绝对可以迷死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 “只是这样么?”伊希斯似笑非笑地小小揶谕道:“我还以为你也像这世界上大多数的没用男人一样,也患上了婚前抑郁症,甚至是结婚恐惧症呢。” “假如对象不是妳,那么这个猜想很有可能成为现实。”威廉板起脸孔,一本正经地道:“不过,当这个婚礼女主角是全世界最美丽女性的时候,忧郁?恐惧?哈哈,别开玩笑了,伊希斯,我可不允许妳这样侮辱自己。” “我讨厌无根据的甜言蜜语,不过既然你的赞美只是基于事实之上的陈述,那么我就接受吧。”伊希斯翻过手背,轻掩檀口笑了笑,续道:“不过,我可不知道你是那么多愁善感的人呢。那个海滩有什么特别的么?让你想起了什么?让我猜猜看,该不会是……想起了和自己养的那头可爱黑色宠物小猫,一起在沙滩上享受温暖日光浴的场面吧?” “哦,我就知道,在一位女神面前说谎是该遭受天谴的行为。”被说中心事的威廉愕然一怔,苦笑着点点头,随即怀着混合了伤感与惆怅的复杂心情,微微叹了口气。 “伊希斯,在妳面前我本就用不着保持任何秘密,原谅我刚才的回避,好么?是的,刚才我确实想起了安芝莉。虽说只是你我眼中转瞬即过的十三年,但以人类的目光来看,十三年已经足够漫长了。毕竟,她是在伊希斯妳出现之前,唯一值得我用真心去对待的女性啊……”威廉顿了顿,自嘲似地道:“和人类一起呆得久了,不知不觉也逐渐感染上了些本来只属于人类的毛病呢。这究竟该叫入乡随俗,还是近墨者黑才对呢?” “无论神还是恶魔,除了力量比较强大以外,和人类又有什么不同?我倒不认为哪是什么缺点。”女子爵无所谓地耸耸肩膀。这种多少有点不够庄重的姿势在她做来,竟是显得如此地风情万种,仪态万千。 女子爵打开随身小挎包,取出盒英国加莱赫公司出品的绿色薄荷装寿百年点燃,深深吸了几口。 “不过,作为‘永恒’的持有者,我们自然无须被人类所发明出来的条条框框所拘束。假如你喜欢的话,其实继续把那只可爱的黑色小猫留在身边也无妨啊。漫长的岁月早已令我看清楚了爱情的本质。惟有新奇的浪漫与连续不断的刺激,才能让爱情得以长存,而一成不变的生活和违反自然本性的规限则是爱情的坟墓。‘吃醋’这种东西,是绝不会出现在你我之间的,对么?” “那当然,相爱并不等于就必须视对方为全部的唯一。伊希斯,在妳出现之前,我身边从来不缺乏美女,今后也依然如故。假如从此我就整天只绕着妳的裙子打转的话……” “那么我将会一脚把你踢回地狱去,讨厌的男人。”女子爵微笑着提起她的修长美腿作势虚踢,威廉侧身欲避,却突然伸臂搂住伊希斯,把她用力拉入怀中,向那两瓣娇艳欲滴的丰美红唇深深吻下。 连象征式的反抗都没有,女子爵立刻便在娇慵的咿晤声中作出了激烈回应。缠绵的法式深吻整整持续了两分半钟,直至两人胸膛内的空气全都消耗殆尽,方才依依不舍地宣告结束。 女子爵喘息着向后挪了挪,向年青富豪狠狠地白了一眼。“该死的急色鬼,难道你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么?” 威廉无辜地摊开双手,道:“这根本不能怪我,难道妳还不清楚自己的魅力对男人而言是多么致命么……好吧好吧,我会像个乖学生一样,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直至听妳把话说完为止。” 女子爵拨了拨自己稍显凌乱的秀发,正色道:“我的话很简单,威廉。天生的纯血统德鲁伊已经十分罕有,而〖变形复仇者〗更是每十万名德鲁伊里只出现一人的超天才,无论为了什么理由,放任那头可爱的黑色小猫离开都太浪费了。我们所要对抗的敌人究竟如何强大,你应该是心知肚明。尽管已经有了〖扑克同盟〗和〖六六六计划〗,但仍不足以应付未来。因此,我们必须尽量加强实力,搜罗战士充实自己的阵营才对。” “未来暂时还是未来,并不具有迫切性。”既然说到了正经事,威廉也不再出言调笑。他稍微调整了坐姿,道:“就眼下而言,我们最大,也是最近在眼前的敌人是〖末日审判会〗。当然他们也不容轻视,不过……”年青富豪沉吟着,忽然自信地笑笑,道:“放心吧伊希斯,现在这阶段,仍能容许我们放纵自己,以任性的心情去作出选择的。” 惋惜的叹息从丰艳红唇之间吐出,女子爵摇摇头,道:“好吧,虽然我仍然不认同,不过既然你要放弃,那么便放弃好了。你知道,我总是会尊重你作出的每个选择的。” “多谢妳伊希斯,多谢。”威廉感激地伸出双手,握紧了伊希斯包裹在黑纱长手套下的纤纤柔荑。素来冷艳的女子爵温柔地笑笑,也不说话,只是倒下依偎在威廉的宽阔胸膛上,静静倾听他的心跳。霎时间,轿车里载得满满当当地,尽是温謦柔情。 黑豹恋歌 第七幕:我爱你爱不起(二) 路再远,总有走完的时候,何况其实路并不远。适才还静静卧在地平线外的〖二十一世纪会展中心〗,仿佛突然间便冒出来,占据了视线的全部。林肯轿车队距离会展中心正门广场还有上百米左右,广场上守侯已久,由G市各大传媒派出的记者军团们已止不住纷纷骚动了起来。十几部早早就架设好的摄象机在“嗡嗡”声中开动,各式各样照相机更等不及主角出场,已急不可耐地闪烁出片片耀目银光。 前后担当开路与护卫的车辆分别散开,远远便将引擎熄火的加长型林肯轿车借助惯性余力,无声无息地滑行而前,恰好在大红地毯之前停下。久候多时的侍应生急步上前,恭身打开了厚重古典的轿车车门。 万众瞩目下,众目睽睽间,一只纤巧柔美的脚掌套着镶嵌了无数碎钻的洁白高跟鞋,施施然从轿车内伸出,轻踏于地面上。略微停顿了几秒,冷艳高贵的女子爵扶着车门把手站起,傲然将自己展示在无数的闪光灯面前。 由意大利名家精心设计的浅粉色丝质礼服,将女子爵的窈窕风姿衬托得无限优雅。柔润香肩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从胸前的镂空蕾丝花纹之间,悄然流露出几抹惊心动魄的诱人白皙。铂金颈圈上镶嵌的十三颗纯白裸钻,非仅显得珠光宝气贵气逼人,更还带了些须活泼的挑逗与性感。黑白相间的维多利亚式宽边女士纱帽将那美丽容颜遮掩了一半,固然使旁观者都心生遗憾,却反而更加深了女子爵特有的神秘主义色彩。这身带有具有强烈复古风格的打扮,既高贵迷人又落落大方,既不过分性感,亦不会使人感觉拘束,反而更在古老的贵族气质之中,突显出时尚的优雅色彩。 汇聚了数百人的广场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着,尽数集中于这位仿佛突如其来出现,里里外外都围绕着神秘的贵族淑女身上。 尽管早把自己那份不属于人间所有的神圣之美密密收藏,可是天生丽质与成熟的知性气质,仍使女子爵不过随随便便地站出来,已是全场惊艳。 威廉摇头苦笑着,紧接着钻出了轿车。由英国王室御用服装供应商,〖GievesHawkes〗中最出色成衣师为他量体订做的白色西服,在夕阳辉映下反射出一层薄薄金光。胸前翻领上清晰标示出威廉〖天幕财团〗最高统帅身份的水晶〖天幕世界树〗胸针,由喜马拉雅山北麓出产的整块蓝宝石精雕细琢而成,清澈宛若平静大海,幽深又有如宇宙穹苍。英俊而不失阳刚魅力的容貌配合一米八零的挺拔身姿,使他咋看而下,便似是那传说中永保青春的神祗。 沉默,仍是沉默,然后,被震慑的情绪就陡然全面爆发开来。如梦初醒的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向前挤去,无数问题用各种语言铺天盖地地压向两名当事人,摄影师们则仿佛胶卷不要钱似地,贪婪追逐着红地毯上的二人拼命按下快门。锐利的哨子声一下吹得比一下高,高举的警棍也不断地对逾越者挥舞。警视厅派来维持治安的警察们个个训练有素,用一张张冷漠的扑克脸和事先构筑起来的铁码,将过分热情的人们通通隔离在红地毯之外,否则的话,此刻即使出现人踩人的意外,也绝对不希奇吧? 伊希斯暗里鄙夷冷笑着,却更加火上浇油似地妩媚轻笑,连接向四周人群抛去飞吻,并且再度引发出足够揪翻屋顶的惊呼赞叹。又好气又好笑的威廉快步上前,用最细微不为人察觉的动作拍拍伊希斯,边保持着微笑,边轻声说道:“今天举行的是订婚仪式,不是加冕大典,可别太得意忘形了。” “知道了,我的未婚夫大人。不过,你不觉得愚昧的低贱生物们,和这种毫无理性可言的混乱非常相称么?”女子爵悄悄向威廉眨眨眼睛,向他伸出了玉臂。年轻富豪摇着头,风度翩翩地微微弯腰,挽起自己的未婚妻,大步走过红地毯,踏入会展中心正门。 有若天上繁星的彩色灯饰骤然闪烁,漫天鲜花纷纷扬扬如雪落下。装点得金碧辉煌的会展中心大厅内,数百位嘉宾站在大门后围成半圆,向步入会场的一对璧人送上热情的掌声以作祝福。人群中包括了政界商界的各方领袖,也有亚洲最当红的娱乐明星,甚至不乏学术界的泰山北斗和大大小小,或古老或现代的贵族名流。名人汇聚,盛装华服;星光熠熠,璀璨夺目。站在如巨大钻石般镂空的会展中心会场上,成为这场壮大恢弘订婚仪式的主角,集中了万种宠爱,千样荣光于一身,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一切都恍似童话般充满了梦幻色彩,却又真实得……教人嫉妒。 《布拉琪交响乐团》的音乐家们,不失时机地奏起了一曲轻快活泼的音乐。人潮如同被摩西分开的海水,自动往左右散开。会场中心处,巨大的天幕世界树雕塑旋转着缓缓从地下升起。世界树下是带有浓厚宗教意味的高台,高台上却既非牧师也不是神甫,而是身穿着鲜红色哥特风格连身长裙,脸庞上花了淡妆,左右耳垂上则戴着粉红钻石耳坠,显得既摩登又帅气的G市警视厅特殊调查科代理科长,声名远播的美女警官司马影姿。 “各位,请安静。”司马影姿拿起话筒,向四面簇拥的嘉宾们做了个手势。人群逐渐沉默下去,只剩下优美乐曲仍在会场内回荡着。面对踏上高台而来,站在自己面前的威廉和伊希斯,美女警官咳嗽了一声,用不徐不疾的庄严语气,开口说道:“各位嘉宾,今天我们齐集在这里,是为了见证一桩神圣的爱情诞生而来。尽管,他们一位在本市土生土长,而另一位却出生于遥远的大洋彼岸,然而爱情,世间上最高尚和最伟大,最纯洁也最值得歌颂的美好爱情,却让他们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所造成的障碍,并且彼此相恋。各位,请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今天的两位主角,站于现实之上的王子与公主: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先生和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士。” 掌声如雷鸣般再度鼓响,而且整整持续了好几分钟之久。好不容易等待到掌声平息,司马影姿低头偷偷瞄了几眼手心处早就抄写好的发言稿,羡慕地抬头面向眼前的天作之合,续道:“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先生,请问你是否愿意从此与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士结为未婚夫妻,并且发誓无论生老病死,贫困或者富裕,都始挚不逾地爱她,关心她,保护她?” “我愿意。”威廉转过身来,双目平视着伊希斯,用力点下了头。 “那么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士,妳是否愿意成为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先生的未婚妻,无论有任何艰难险阻,终其一生都爱他,照顾他,不离不弃,至死不变?” “我……也愿意。”伊希斯白皙的脸庞上罕见地出现了丝丝红晕,转过身来,认真地望着威廉的眼眸,许下了诺言。 “那么,我以法律的名义……”司马影姿停了停,侧侧脑袋,心里觉得好象有点怪怪的。似乎《婚姻法》里,可没有哪条条文是规定了未婚夫妻的权利和义务的吧?不过这异样只是稍纵即逝,司马影姿随即抛开杂念,正色道:“宣布你们俩正式成为未婚夫妻。请两位相互交换戒指。” 威廉向司马影姿微鞠一躬以谢,随即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盒子,“啪”地打开。两枚光滑坚硬的白金戒指正静静躺在盒中,反射出柔和光芒。 二人相视而笑,伊希斯伸出她修长纤美的手指,率先从盒中拈出一枚戒指,贴在自己红唇之上轻吻,低声道:“愿我的爱随这一吻而永远伴随在你身边,威廉。”轻挽起威廉左手,轻轻把戒指套入他中指之上,象征两人之间新的关系与身份,已经成立。 “以我灵魂起誓,哪怕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我也将永远与妳相伴,”以最严肃诚恳的语气,威廉同样作出了正式承诺。他随即拾起伊希斯右手,把戒指对准她的中指,就要向前送去。 “嘟~~~~” 由汽车喇叭发出的悠长刺耳噪音,猛然将会场内的温謦与浪漫冲破。〖布拉琪乐团〗的音乐家们愤怒而诧异地停止了演奏,只剩下引擎转动声如旱天暴雷,轰隆隆地由远至近迅速压迫而至。身处人群外围的宾客们纷纷起了骚动,然后忽然就似受惊的蚂蚁,惊慌呼叫着你推我挤,迅速让出一大块开阔空地。引司马影姿甚至还来不及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眼前红光闪耀,随着“乒乓”的响亮碎裂声,一辆红车蓝宝坚尼跑车呼啸着从外面广场上急驰而至,撞破玻璃幕墙,如同发狂的公牛般闯入会展中心大厅,笔直冲向仪式举行的高台。眼看两者即将相撞,跑车驾驶座上的人狠狠一脚踩下油门,把方向盘往横里扭转。鲜红跑车被迫发出了“嘎吱~~~”的惨叫声,两只后轮随着横移车身而离地腾空,“砰”甩在台价之上,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重重坠地,完全停止了动作。 “啪”的震响之中,跑车车门被人从里面粗暴踢开。矫捷如豹的身影从车内钻出,顺手摘下墨镜,仰头冷笑道:“威廉,还等什么?人家等你为他戴上那戒指等得好心急了呢。” 高台上两位主角还未答话,主礼的司马影姿倒先“咦”地叫了出声。眼前突然出现的女郎,拥有一身如巧克力般甜腻的黝黑色肌肤,身上穿着套浅蓝色牛仔装。奇怪的是衣服并不合身,本就丰满的胸前双峰被明显紧窄的衣服挤压得裂衣欲出,领口以下两三个扣子都扣不上,平白袒露出大片细腻得好似丝绸的肌肤。她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修长双腿则超过了一百二十公分,下身牛仔裤看来本只是提供给普通身材的女性穿着,结果就是导致膝盖以下的小腿完全裸呈在外。这倒还没什么,最奇怪是,司马影姿越看越觉得眼熟,女郎身上所穿的衣服,竟似乎就是自己衣柜里挂着,〖佐丹奴〗秋天减价大筹宾时候才刚用七五折买下来的那一套。 洋溢幸福的笑意,随着那呼喝而变得黯淡。威廉轻轻叹口气,一丝不苟地替伊希斯戴上戒指,俯身在她嘴角吻了吻,缓缓回转身来,沉声道:“安芝莉,我的黑珍珠。妳该清楚,今天这个场合,妳实在是不应来的。” 拥有黝黑肌肤的女模特冷笑道:“为什么不能来?威廉,我们至少总是认识了十多年的老朋友吧?你今天要订婚了,难道我来看看新娘子,顺便送点贺礼也不许么?” “那么,妳现在已经看到了。我就是刚刚刚正式成为威廉未婚妻的伊希斯李查德曼安德森。”女子爵摘下纱帽,脸上全然看不到订婚仪式被破坏的恼怒。她举步拾阶而下,优雅又完美的姿态,哪怕是最挑剔的王家礼仪顾问,也找不出丝毫瑕疵。那种成熟的风韵与气质,哪怕是走惯T型台的安芝莉看了,霎时间竟也不禁生出了几丝自惭形秽。 然而这丝异样的情绪不过是瞬息即逝。豹子似的女人向后退了几步,冷冷道:“是的,我看到了。果然名不虚传,好一派出身于英国的名门贵族风范呢。难怪威廉会对妳一见钟情。请别过来,因为我这本来不过是出身于贫民窟的低下阶层,可没有资格和贵族的身体进行接触。” “呵呵呵呵~~好有趣的小猫。偶尔有点叛逆,比千依百顺更可爱呢。”女子爵笑吟吟地回头向未婚夫眨眨眼睛,调笑道:“你究竟为什么对这头小猫如此偏爱的原因,我现在才真正明白呢,威廉。” “住口吧,伊希斯。现在这个场面已经足够糟糕了,我可不希望它更加地恶化下去。”威廉脸色不太好看。他举目向会展中心大厅内那几百名宾客们环顾了一周。作为世界级别的TOP模特儿,到场宾客中罕有人不认识安芝莉塞隆这颗T型台上的超级巨星。尽管威廉从来未曾把自己和安芝莉的关系加以公开,然而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内,他俩之间的关系不啻是公开的秘密。就这么粗略望过去,至少有五成以上宾客,脸上表情已由惊讶与恐慌,逐渐转化为好奇与同情。不少新闻传媒的记者们则更是幸灾乐祸惟恐天下不乱,早就满面兴奋地举起了照相机大拍特拍。明天早上G市……不,整个东南亚所有报纸,究竟会使用什么新闻来做头版头条,威廉此刻已经心中有数。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摇着头走下高台,挽起伊希斯的玉臂,叹道:“好吧,我的黑珍珠,无论妳今天到来的目的是什么,总之我已经和伊希斯正式确立了彼此的关系。而我和妳之间的以往总总亦如同逝去流水,再也没有意义了。我即将展开全新的人生,而妳……”他停顿了两三秒,黯然道:“又何必再纠缠在过去之中呢?要知道……假如妳是为了我而如此的话……实在不值得。听从我最后的劝告,从这里离开吧,安芝莉。或许妳并不介意让这场订婚礼变成闹剧,但假如妳自己也成为众人口中笑柄的话,我会介意的。” “想赶我走了么?放心吧,阿冯索先生。”安芝莉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她的碧绿眼眸。“我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想和自己的过去——或许,该说是我们的过去——做个了断罢了。” 最初带有强烈嘲讽意味的冷笑不再存在了,拥有黝黑肌肤的女模特,如今只余下木然和冷静。她镇静地再度后退,把手放到了鲜红跑车的行李箱盖之上,用力抬起。 立刻,大捆大捆红色的崭新钞票,便仿佛火山爆发时所喷出的熔岩岩浆,迫不及待地弹起,随即在地面上堆砌起一座诱人的小小山丘。翡翠、钻石、玛瑙、蓝宝石、红宝石、黄金、白金……上百件名贵珠宝同时暴露人前,每件首饰都精巧华美,散发出引人垂涎的流光逸彩。霎然,会场内所有的人都同时倒抽了口凉气。既然能有资格出席〖天幕财团〗统帅的订婚礼,在场嘉宾们,不消说都拥有着相当的地位与符合其身份的财富。可是纵使如此,能看见整箱钞票和如许多珠宝首饰如瀑布流水般倾泻而下的机会,仍是少之又少。 而如此稀有的场面,就在眼皮底下发生了。 豹子似的女人漫不经心地伸出腿来,在那堆由珠宝与钞票堆积而成的小山上拨弄着,神情就宛若脚下不过是一堆腐烂的死肉。“伊希斯小姐,这些东西或许妳也看不上眼。不过它们好歹还值点钱,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订婚礼物吧。祝愿你们两位今后能够幸福美满,像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一样,快快乐乐地直到永远啊。” “看来,你的可爱小猫是下定决心要跟你一刀两断了呢。那么我的未婚夫大人,您觉得这份贺礼我们是该收下,还是该拒绝比较好呢?”女子爵斜乜着年青富豪,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语气更不无调侃。 威廉凝视着那堆珠宝,呆呆不语。良久,他放开了伊希斯,单膝跪下,随手捡起了一条项链。项链坠子是颗绿宝石,宝石中央,却有一点酷似眼泪的嫣红。他轻轻抚摩着那血泪,缓缓说:“很好,既然妳已经下定决心要和过去决裂,这份贺礼无论于情于理,我都该收下的。不过,钞票妳要拿回去。外面的世界虽然广阔精彩,可是也风大雨大。独立生活的话,没有钱会很不方便。况且,钞票就是钞票。既不包含什么特殊意义,也不代表任何人,它不过是一种证券而已。” “证券?对,多谢你提醒了我啊,阿冯索先生。”豹子似的女人面无表情,随手将跑车车门拉开,从驾驶座旁边又提出了个登山背包,甩在过去的情人身前,道:“合共四亿美元的〖天幕集团〗有价证券,请点算清楚。哦,还有这辆跑车,也是你送的,现在一起还给你。从现在开始,我们大家互不相欠,真真正正没有任何瓜葛了。好好享受你的新恋人,好好享受你的新生活吧。再见……不,应该说,永别吧,阿冯索先生。”拍拍双手,女模特儿故作轻松地吹响声口哨,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径直往会场大门走去,再没有向身后曾刻骨铭心的爱人多望半眼。 女子爵走上几步,把手搭在未婚夫的肩膀上,淡淡道:“她真的要走了,不去把她追回来么?” 威廉沉默着缓缓站起,血泪宝石脱手跌落,发出了清脆的“叮咚”之声。 “今天是我们的订婚礼。主角是我和妳两个人——也只能有两个人。” “订婚仪式已经完成了。别在我面前扮不在乎,要彻底斩断一段感情有多么困难,我比这世间上的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威廉,假如你认为自己应该追上去的话,那么就去吧。不必顾忌我,更用不着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们这种人做事,本来就不必看别人脸色的。” “别诱惑我,伊希斯。别诱惑我……”年青富豪举目注视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深邃眼眸内流露出了仿佛胸膛被撕裂般的痛苦,双腿却仍旧牢牢钉在地板上,宛若雕像。 “司马小姐,我想,我们是朋友吧?”女子爵美妙地转了半身,淡淡地向走近身后的女警官问道。 “是的,我们是朋友。”司马影姿同情似地点了点头。“所以,假如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请别客气,尽管开口好了。” 作为一名出色警官,纵然并不清楚其中所有来龙去脉,凭着自己的推理能力,她已将威廉、伊希斯、安芝莉这三人之间的纠葛推想得八九不离十。而女子爵想请自己做什么,也不出意料之外。 “那么,我拜托妳帮忙追上安芝莉,照顾她一下,可以么?” “当然可以。”司马影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快步向外追去。感情的事自然没有对错可言,而身为外人更是不便置喙,但作为一位女性,此时此刻,女警官确是对安芝莉充满了同情。 霍然,年青富豪抄起了未婚妻的纤纤柔荑,十指紧扣,宛若铜浇铁铸。再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威廉搂紧了她的纤纤细腰,旁若无人地,重重吻上了这世间自己唯一可向她彻底敞开心扉之人的唇。 黑豹恋歌 第八幕:Arigatou(一) 喜欢记起,如何地初遇他跟你,如干一杯那种,暖暖滋味。 怎么说起,会无奈分别的凄美,如同成长中必经那句,舍不得你。 不可放低,唯独是你哪个可取替? 完场时就是话别,别后还有默契。 思忆中给你留座,歌声之中不只一个我,一些歌一些经过,让这生不枉过,Arigatou,Arigatou。 这一阙歌,题材是生命的交错,如没有你 ,我这生,会怎过? ****** PM:20:00、会展中心外,海滩 夜空上所悬挂着的月儿只有半弯,可是即使半弯月儿,所发出来的光辉,亦皎洁依然。 清冷银辉洒下,广阔沙滩上的每粒细沙,都仿佛是洁白美玉雕琢而成。 不住涌上的浪花,规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了阵阵温柔的沙沙声。安芝莉便漫步在如玉的沙滩上,静静倾听。碧绿的美丽眼眸内,亦似天上的半弯月儿,虽然皎洁,却又朦胧。 不知不觉间,路已走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惟有坚固而嶙峋的山崖。 安芝莉不想停步,可是她只有停步。 霎然侧身回眸,无尽大海就在眼前展开。虽然那里并没有现成的路,可是,却有无穷生机。 眼眸内的朦胧变成了迷惘,然后,又复归清澈。拥有黝黑肌肤的女模特脱下高跟鞋,迈开那曾让无数人为之迷醉的优雅步伐,缓慢,但却坚定地,向大海而去。洁白细沙在脚下窸窣作响,浪花舔舐着她的脚趾,继而覆盖了她的脚背,再逐渐向着她形状优美的小腿,淹上。 “砰”的清脆枪声陡然从耳边响起,安芝莉遽然一震,转身回望。月光下,只见一位穿着鲜红色长裙的短发女子,正高举着手枪,站在自己身后。微风轻拂,将海滩上的腥气连那短发女子的幽幽香气同时送入女模特鼻端。她“咦”地轻声低呼,忽然抬起衣袖用力嗅了嗅,眉宇之间,尽是疑惑与不信。 “安芝莉小姐,同样作为女人,我很了解妳此刻的心情。可是无论如何,以自杀的方式来逃避那痛苦,都实在是太愚蠢了。事实上,死亡并没有妳想象中的美好。除了恶魔,地狱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归宿。别轻言放弃生命,相信我,能够活着,便比什么都强。” 骤然从陌生人口中再度听见似曾相识的句子,令安芝莉再度陷入愕然。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道:“请问,妳的名字是?” “司马影姿,叫我司马就可以了。要是需要倾诉对象的话,相信我,我会是个非常出色的听众。”女警官笑笑,用诱导的口气试探道:“我们这么说话,实在很不方便呢,要不,妳先走回来好么?” 安芝莉呆呆出神,仿佛并未听见司马影姿说话。好半晌,她幽幽叹了口气,道:“放心,我不会自杀的。司马小姐,妳是住在中区的警视厅宿舍楼,十三层A座,对么?” “咦?妳怎么知道的?有什么不对么?”司马影姿诧异地反问。 “没什么,没什么……”黝黑肌肤的女模特苦笑着摇摇头,漫步向司马影姿走去,轻声道:“司马小姐,我可以仔细地看看妳么?” “……可以啊。”尽管这要求有些古怪,早见识过无数希奇古怪案例的女警官,仍一口答应了下来。她撩起裙子,把手枪收回藏在大腿外侧的枪套上,随即主动向旁里移动几步,仰起头来,任由月亮皎洁银辉均匀而轻柔地洒落脸庞。本就白皙的肌肤与那光芒相互交映,霎时间,司马影姿竟就似由月宫降落凡尘的女神般,焕发出充满了神秘的出尘脱俗之美。 安芝莉走过来,轻轻捧起她的脸庞,贪婪地痴痴细看。那热切而饱含爱恋的目光,如火焰般灼烧着女警官的灵魂。那感觉……便似是……沙? 司马影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在这时候想起沙文添,她只知道,心中诧异陡然尽数转化为万般柔情,眼前高佻迷人的女性,好似突然就变成了哪个总是沉默寡言,却又总是能在最关键时刻给自己带来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的安全感的……沙文添。 情不自禁地,她踮起脚跟,带着迷醉,向安芝莉的脸庞靠过去。四瓣红唇轻轻交触,那冰凉又火烫的感觉,霎时便如电击般走遍全身。两人都是遽然一震,如梦初醒。安芝莉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就似浑身力气都突然消失了般,在沙滩上颓然坐倒。 “对不起……”几秒过去,两名女孩忽然相互约好了般,同时说出同一句话。诧异和愕然让她们摆脱了刚才的尴尬,相互凝视片刻,然后,又同时泛起了微笑。因陌生而带来的隔阂感,已经完全消失。 司马影姿拉起安芝莉的手,在她身边坐下,问道:“这身衣服好象也是我的。我想,大概妳是见过沙文添了吧?” “是,而且,我还曾经努力地试图让他爱上我,也试图让自己爱上他。当然,我失败了。”黝黑肌肤的女模特毫不掩饰地点下了头,顿了顿,又道:“这世界上好男人并不多,而要找到一个爱自己的好男人就更难。所以,要好好珍惜啊。” “我会努力的。”司马影姿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连忙含糊地把话题带开,道:“那么,妳就这么放弃了么?虽然我认识阿冯索先生时间不长,不过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在意妳的。” “既然已经作出选择,在意又有什么用?虽然我有自信能比那位子爵夫人更爱威廉,可是却没有办法让威廉爱我胜过爱她呢。”豹子似的女人意气消沉,她屈膝抱起双腿,然后把脸庞深深地埋入双腿之间,远远看去,就似一头受伤蜷缩的小兽。 司马影姿也叹了口气,无话可说。过了好半晌,她强颜笑道:“换个角度想想,其实这样也不错啊。长痛不如短痛,早讲清楚早分手,总比他结了婚后还继续哄着妳一脚踏两船的好,不是么?而且,分开后就能大胆自由地飞,你还有无边辽阔的世界,要找好男人,肯定还有许多的呀。” 黝黑肌肤的女模特摇了摇头,郁郁道:“妳不明白的,没有人能代替得了威廉,而且……”她咬住嘴唇,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默然道:“我宁愿他继续哄我,骗我,甚至打我,骂我。也不在乎他有多少别的女人。只要能永远陪在他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司马影姿呆了呆,忽然站起来,面向银色的大海伸了个懒腰,回头道:“安芝莉,告诉妳个秘密好么?小时侯我常常为了点小事就很不开心,整天都自寻烦恼地嘟着嘴巴,好象全世界都亏欠了我几千万元不还一样。于是祖母就教了我个法子。她说,有了烦恼的时候,就像这样……” 女警官俯身从海滩上捡了块光滑鹅卵石抛了抛,笑道“把石头握在手心里,然后把自己的烦恼说出来,烦恼就会转移到石头上了。然后……”司马影姿猛地用扔手榴弹似的姿势,抡起胳膊用力向外甩出。石子穿越长空,划出一道漂亮弧线,“咕咚”地堕落大海。 “这样,烦恼就和石头一起被扔掉了。”司马影姿拍拍双手,开心道:“怎么样,妳也试试看?” “真的……可以把烦恼扔掉?”安芝莉也童心突起,学着司马影姿的样子捡起块小石子,闭目默祷几句,甩手扔出。石子入水的一刻,竟陡然觉得郁结于心的死结,好似真的被消解了不少。 司马影姿笑嘻嘻地望着安芝莉因奇怪和迷惘而将舒未舒的柳叶双眉,拉起她向前走了几步,面向大海放开嗓子,尽情大喊道:“沙文添,你个装傻的死木头,我喜欢你啊~~~”声音乘着海风四下飘散,登时惊起了一小群夜宿的海鸥,扑棱棱地煽动翅膀,纷纷呱呱吵嚷着呼叫相和。 从未接触过这类玩耍的安芝莉,看着司马影姿抛开仪态,兴致勃勃的样子,新奇之余,更忍不住跃跃欲试。学着司马影姿把双手放在嘴巴前卷成喇叭状,竭尽全力喊道:“威廉,你个可恶的混蛋,放弃我是你这辈子最白痴的决定啊啊~~~” “对啊,阿冯索!别以为有钱就了不起,要是让我逮到你敢乱来的话,爱与正义的美少女司马影姿,要替天行道,代表月亮消——” 喊叫声陡然像被剪刀从中剪断,再无下文。灵魂中属于野兽的部分猛然咆哮,向黝黑肌肤的女模特发出警示。豹子似的女人霍然回头,只见司马影姿眉宇间尤带笑容,整个人却已僵立当地,恍若木偶。不详预感顿即涌现心头,她迟疑地伸手出去,在女警官手臂肌肤上摸了摸。触手但觉一片冰凉,无论心跳、呼吸、还是脉搏,竟都全然静止了。 月亮不知何时开始,已悄悄躲入了云层,光芒从银白色沙滩上褪去,适才还温柔动听的潮汐声,忽然间便好似充斥了诅咒与怨恨,听上去只教人越加烦躁不安。就连杂乱无章的海鸟叫声,也仿佛载满了嘲弄的冷笑,直让人从心底开始发寒。放眼四望,沙滩上的礁石于朦胧中咋看而下,恰似一头头怪兽正匍匐在黑暗里蓄势待发,要择人而噬。 她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退开几步,却又随即宁定下来。碧绿双眸内放出幽幽光芒,冷冷道:“是谁在搞鬼?出来。” 佝偻人影伴随着微弱,却又令人心悸的咳嗽声,从不远外的某块礁石后悠然踱步而出,赫然是位衣冠楚楚,神情安详的老绅士。他左手柱着根闪亮手杖,右手则平端在胸前,拇指与食指之间,赫然还握着一团晶莹剔透,流转不定的温润红光,却是一根呈火焰形状的——翎羽? 然而,安芝莉已无暇去追究那根怪异翎羽究竟是什么东西。老绅士的出现,非但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更勾起了她对死亡的恐怖记忆。 奇尔拿泰罗斯神甫,〖末日审判会〗最强大的黑暗猎人,代表了万军之耶和华,毫不留情地对这地上一切异形恶魔作出制裁宣言的——〖审判者〗! 黑豹恋歌 第八幕:Arigatou(二) “我们又见面了,女人。咳咳~~”除了那几下咳嗽外,神甫的声音,仍一如以往地沉稳而有力。看起来,前天晚上激战下所受的伤,几乎已经痊愈。 “又是你?”冷静下来的女模特竭力控制着自己别要颤抖,冷道:“你在我朋友身上干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忽然变成石头一样?她与我们之间的事无关,放她走。” “别担心,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神甫嘿嘿干笑,将手中翎羽向上托起到齐眼位置,轻轻捻弄转动着,道:“我只是借用这根〖不死鸟之羽〗的力量,暂时将她的时间封闭起来罢了。” “〖不死鸟之羽〗?” “不死鸟是能够操纵火焰,自由控制时间与空间的神秘存在。”神甫顿了顿,边咳嗽边摇头道:“咳咳……但是妳不需要关心它。回答我的问题,只要得到满意答案,我……咳咳,自然会放妳的朋友安全离开。否则她将保持这中装台,直至永远。” “你要的答案,我马上就可以给你。安德烈冯艾先巴哈不是我杀的,我甚至从来不认识他,以我的灵魂,以及我的生命发誓!” “我相信妳。因为妳没有说谎的必要,更骄傲得不屑说谎。”神甫咳声道:“可是今天晚上,我要问的并不止一个问题。” “除了刚才哪个答案之外,我并没有回答你任何的义务。” “妳没有,可是妳会愿意回答的。告诉我吧。威廉歌美斯德阿冯索身上,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秘密?他的真正身份是谁?他和地狱有什么关系?他的力量到达什么地步?他的目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冥者之冠〗现在究竟在哪里?” “什么?”安芝莉咬着嘴唇,言不由衷地摇头道:“〖亵神之器〗?这名词我根本从未听说过。威廉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身上没有任何秘密。” “没有秘密的普通人么?哈哈,哈……咳咳~~”急促的笑声中途转化成咳嗽,神甫勉力沉声道:“天生的纯血统德鲁伊,而且,更是德鲁伊中力量最强大的战斗天才〖变形复仇者〗,原来居然也会被普通人任意驱使的么?女人,妳说谎的本事太差劲了。更何况……” 神甫目光宛若两道冷电,在安芝莉脸庞上来回扫视,一字一顿地缓缓道:“愚蠢的女人,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向我当面说谎。” “我……”安芝莉欲言又止。只要是为了威廉,她情愿去死;可是司马影姿…… 虽然和司马影姿并没有什么深交,然而她却是沙文添最爱的女人。安芝莉塞隆又怎能忍心让那曾拯救自己性命的男人,那与自己发生了那么亲密关系的男人,那在威廉以外的芸芸众生里首次让自己心动的男人,痛失挚爱? 刹那,豹子似的女人心中就似有杆天平,正不停地左摇右摆。威廉和沙文添这两个砝码,究竟是孰轻?孰重? 豹子似的女人,竟无法作出决断。 她的犹豫不决,全然半点不落地被神甫看在眼内。可是全程目睹过会展中心那场订婚礼插曲之后的奇尔拿泰罗斯神甫并不急,更没有出言催促。 因为他有信心,更有经验。绝没有人会愿意付出生命作代价,去保护一个背叛了自己的人——至少,这些生活在黑暗中的异形怪物们做不到,没有坚定信仰的人也做不到。除了全能的救世主耶酥基督,以及神的忠实使徒们以外,奇尔拿泰罗斯简直想象不出,有谁能做得到? 没有人再说话。他是因为不必,而她是因为不知该如何说,说什么。 然后,风不再吹,浪不再涌,受惊海鸟也不再吵嚷,忽然间,四周就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当紊乱呼吸终于恢复正常,急促心跳频率也徐徐回落,黑豹似的女人缓缓抬起头来,用她的碧绿双眸望向了神甫。目光中不见犹豫,可是也没有赴死的决绝,有的,只是平和。 她已经为自己作出了抉择。 “是不是……只要告诉你关于威廉的秘密,你就放我的朋友自由?” “是。” “是不是,假如我不说,你就要向我动手?” “或许。” “你该很清楚,我们的实力都差不多。再打起来的话,最大可能是,两败俱伤。” 她淡淡又道:“死人是没办法把秘密告诉别人的,不管死的是我,还是你,都一样。” “别用妳那点浅薄得使人发笑的智慧妄自揣测,女人。宇宙间唯一真神,万军之耶和华的大能,不是妳能看得透彻的。”神甫的笑容凝固了,凝固的表情使他看起来不再和蔼,反而有说不出的诡异。 “那么……”碧绿色光芒逐渐燃烧起来,豹子似的女人,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正转向冷酷。“我郑重地告诉你。你的任何问题,我都拒绝回答。而且,我命令你立刻让我朋友恢复正常。否则的话,即使你撕裂我的灵魂,粉碎我的肉体,你都必将与我一切共赴地狱!” “愚蠢的女人,妳不自量力的说话,为自己选择了最悲哀,也是最被唾弃的结局。” “是的,我确实非常愚蠢。”安芝莉笑了,还笑得相当妩媚。“可是或许你还不知道,除了愚蠢以外,我也很有点……狡、猾!” “狡”字甫出口,悄悄插入沙砾中的纤巧脚掌陡然猛力抽出,圆规般在地下划出弧线。大蓬黄沙全无预兆地跃上半空漫天乱舞,筑就出一层遮天蔽日的帐幕。 “滑”字吐出丰唇,豹子似的女人向后滑出几步,挥手。霎时间,被窒息的大气重新活跃起来了。带着腥味的海风围绕着神甫身体,呼啸着、怒吼着、翻滚着、沸腾着。沙砾、碎石、贝壳、以及无数蛰伏在沙砾里的小生物……四周的一切一切,全都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无情地大力扯吸,搅动。由完全静止到被赋予秒速上百公里的极限速度,半秒间完成的急遽变化让本来无害的事物,忽然间就具备了可怕杀伤力。旋转飓风形同无坚不摧的利刃,将核心处的泰罗斯神甫牢牢困锁,难越雷池半步。 黄沙迷目,刮肤生痛;飓风咆哮,震耳欲聋。触觉、视觉、听觉全都失去了应有作用。急促向上旋转抽扯的空气,更让风暴内部根本无法得到足够氧气补充,直接就陷入了真空状态。近在眼前的现实证明了:风暴中心是平静和安全的这句话,完完全全,彻头彻尾,是个天大谎言!沉沉夜幕,飞沙走石,飓风呼啸。看不见、听不出、触不到,甚至也无法呼吸。空虚渊面内,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于是,神的使徒说:要有光! 然后,就有了光。 光芒是微弱的,但确实存在。光芒是红色的,宛若太阳。但也混杂了银色,酷似皎月。 又细又长如同倒扣喇叭的飓风,突然从中鼓起,随即又向内收缩。鼓起,收缩;鼓起,收缩;再鼓起,再收缩。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相互争持着,使飓风筑构的笼牢如同跳动的心脏,不住起起伏伏。激烈争持既漫长又短暂,仿佛能无休止地持续到永远,可是又只在瞬间,便已到达了终结之刻。 苍茫啸声振起,同时混和了旭日炽赤与皎月幽清的奇异光辉轰然爆发,摧毁了那飓风笼牢,把自身能量毫不保留地向四面八方散播而开。黑沉沉的沙滩登时恍若白昼,一沙一石,一事一物,无不在那光辉笼罩下原形尽显,纤毫毕露。 在那光辉映耀下的再不是安芝莉塞隆。而是黑豹! 彪悍黑豹已无声无息地逼近身后,雄健双爪搭上神甫肩膀,显露出满口如刀似剑的锐利獠牙,对准神甫脖子猛噬而下。 连接使用黄沙与飓风交错掩护,只有这一下如鬼似魅的扑噬,才是黑豹真正杀着所在。 变生仓促,刚刚鼓尽全力破开飓风笼牢,奇尔拿神甫正处于旧力使尽,新力未生的尴尬境地,连闪躲都力有不逮,更遑论抵挡反击。他唯一能做得到的事,便只有提起右手,转动那捻在两指之间的火红翎羽。 翎羽之上陡然红光大盛,电光火石间,黑豹如雷鸣电闪般迅猛的攻击骤然一顿。不过短短半秒,却仿佛过去了好几个世纪的漫长。就是这白驹过隙的半秒,已经足够让泰罗斯神甫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十公分。当时间流动重新恢复正常,森森利齿再度扎下时,被刺穿的已经不再是神甫脖子上那条跳动的血管,而只是空气。 功亏一匮!当苦心营造的机会被白白浪费之后,黑豹便将要承受最严厉残酷的反击。 霍然转身的神甫左手反臂紧搂住黑豹腰身,将它扯入怀内,右臂袖管内同时响起了追魂摄魄的清脆鸣震。银刃锐剑闪亮滑逸射出。立刻深深插入了黑豹肚腹,干净利落地——前入、后出! 这一刻,黑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可是它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更没有迟疑。 健壮的肌肉代替手臂,紧紧钳制住银刃锐剑,不让它有机会从自己身体内逃遁。黑豹喉间发出模糊的咆哮声,前肢利爪深深扎进泰罗斯神甫的背部,勉力扭转头颅,张口咬下。黑夜中但听得无比诡异的“咯勒”一声异响过去,神甫右肩上的锁骨与肩胛骨同时应声折断。锐利断骨连同黑豹獠牙倒刺入肉,剧痛攻心的神甫下意识地扭转武器,银刃锐剑变本加厉地在黑豹身体内翻滚肆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禁制。相同颜色的鲜血如同廉价自来水般急促泉涌而出,将身下的千万颗黄沙,染成了一片鲜红。 两败俱伤。 时间仿佛又再停顿了。一人一豹以最亲密姿势紧紧相拥,可是将他们联系起来的,却是死亡。 四目凝视,奇尔拿泰罗斯直视着黑豹无比深邃的碧绿眼眸,忽然间明白了一切。 “好吧,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过于轻视你的决心了,野兽。”神甫的声音镇定如恒,就仿佛那严重得足以致命的伤势,并非存在于自己身躯之上。“在经受如此重创之后,我必须使用〖不死鸟之羽〗的力量离开,因为作为神的使徒,我没有权力擅自放弃生命。而你的朋友,将由此而得以从被凝固的时间之中解脱。如果这结果就是你想要的,那么你得到它了。” 黑豹低低叫了一声,听得出来,那是喜悦的呼声。 “那么,在末日审判的殿堂上再会吧。愿你灵魂能够经受得住地狱劫火的煎熬,女人。”神甫淡淡地叹了口气,再度捻转了指间翎羽。已经减弱到若有若无的红色光辉最后一次勉力闪烁,奇尔拿泰罗斯就似溶化在空气中一般,彻底消失了。失去依靠的黑豹无法自制地向前扑下,黑光闪过,连在串止不住的抽搐痉挛之间,安芝莉塞隆倒在被自己鲜血浸透的冰冷黄沙里,失去了所有让她再度站起来的动力与欲望。 疲累欲死的感觉传染了浑身内外每根神经,眼皮上仿佛压了千斤巨石,耳边也悄然听见了死神的低声呢喃,正不住地道尽甜言蜜语,诱惑她赶快放弃生命,进入永恒安眠。可是本以为已经无牵无挂的内心,此刻却发现总还有些留恋,迫使她无法就此舍弃现实,走向虚无。 朦朦胧胧中,安芝莉好似听见了司马影姿的惊呼和某样衣物被奋力撕开的裂帛之声。也好似感觉到有双手紧按着自己腹部伤口,用绷带将它紧紧包扎,阻止鲜血与生命继续流失。更依稀听到司马影姿要求自己千万不能睡过去的嘱咐和急促远去的奔跑,然后,一切又再归于宁静。 不,并非完全宁静。迷迷糊糊之间,安芝莉忽然又听见了歌声。歌声温柔而安详,那声音好似是威廉,又好似是沙文添。温暖热流淌过心田,滋润了干枯的灵魂。她缓缓张开眼帘,目中所见,是大海。 漆黑大海深处,蓦然燃起了点点碧火幽炎,就像一条条活泼游鱼聚结成群,哗啦啦跃升水面,然后渐聚渐浓,形成了威廉的模样,形成了沙文添的模样。他们就站在那里,微笑着,哼唱着教人怀念的温柔歌声,向她招手,渴望与她抱拥。 她笑了。压榨出体内残存的最后一分力气,她摇晃着勉力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大海,走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名男人,走向了自己的爱。 现在,他们都属于她了。这里就是她生命的终结之所,是她的家,是她的永恒归宿。 她已经完全满足。 爱君只如梦,虽是梦,我却但愿能够……永不醒来。 黑豹恋歌 尾声:地下室 问你怕黑不怕黑,没有灯的课室,慢慢打开那道门,切戒操之过急。 今晚那笔,就与魔鬼接洽。欲望将因你现形,你性急不性急。 不必怕黑。没有灯的课室。慢慢的搜索现场。切戒操之过急。 地下室等你回来,寻回遗失 情和欲那样诚实。 ****** 月亮的皎洁银辉洒遍大海,规律起伏的浪花,犹如母亲的臂弯,给予了她最温磬的拥抱。 她就在这里,静静漂浮在大海中央,脸庞上展露着满足的微笑。长长秀发飘散四方,身边簇拥着一群小小游鱼,好奇而活泼而环绕着她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美丽依旧的身躯,欢快起舞。温柔大海以自己的宽阔胸怀包容了她,在这里,她再不会有烦恼和悲伤,更没有痛苦与愤怒,只有安详,只有平和。 霎然,阴冷的死亡气息从虚空之间蔓延涌现,受惊的鱼群们惊惶失措四下奔逃,片刻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道黑色霹雳劈下,将空间大门击碎。人身狼头,却浑身上下金光灿烂的失落神灵阿努比斯,如今跨越了界域,行走在凡间的水面上。 死亡引导者走近了女人身畔,侧头凝视片刻。然后,它弯腰从水中捞起了那身躯,仰天望月长嗥。月亮瑟缩发抖地躲到云层背后,再不敢露面。又一道黑色霹雳从那被遗忘神祗的指掌间发出,阿努比斯将女人挟在强壮手臂间,大踏步走进那扇黑色大门,回归了幽冷的死亡国度。 黑豹恋歌:完 ———————————————————— 下集预告: 传说,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人存在。他不是你的同胞兄弟,可是他的一切都与你没有分别。然而,当命运的绳索将这两个从未见面去又仿佛一心同体的两人相互联结起来后,将发生些什么事? 传说,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本神秘的黑魔书。它的作者是撒旦,它记载了无数的黑暗秘密,能够释放出人心中所潜藏着的最秘密欲望。它的名字,就叫做《黑暗圣经》。而,当这本魔法术落到了地狱刑警的手中后,它将引发出何种力量? 地狱刑警之双子,2007年春节过后,郑重登场 双子 第一幕:惊变(全) 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是谁,做对多少事?你是谁,任性可相似?凭著各自相貌,所享福份,有没有偏差。如若性别有异,际遇同样幸福吧? 同命的一个人,同时出世异地诞生。如上天分配平等,你是我知音。 同命的一对人,你我不要,妒忌众生。来吧将花瓣平分,一枝花渡两生。 我是谁,护照几多号?你是谁,运气好不好?持着各自国籍,所享福份有没有偏差?怀着各自志愿,际遇同样幸福吧? 同命的一个人,同时出世异地诞生。如上天分配平等,你是我知音。 同命的一对人,你我不要,妒忌众生。来吧将花瓣平分,一枝花渡两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零零七年的一月,比起G市以往两世纪来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更加地温暖。舒适但却反常的气候,促使栽种于路边的紫荆树,比往年更早就盛放了满头的灿烂与美丽。娇嫩花瓣难经风雨吹袭,不时地从枝头飘落,将泊油马路也铺上了一张赏心悦目的地毯。 当沙文添从停靠在马路边上的出租小汽车后箱处,搬下了自己的最后一件行李时,恰好有一朵紫荆花飘落到他的脸上。当仰首拨开那还带着露水的花瓣时,不经意地,透过头顶上并不特别茂密的枝叶,沙文添看见了她。 她是名很年轻的女孩子。洋溢青春活力的高中学生制服,显示了她正处于生命中最具备无限可能性的年纪。她就在哪里,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沐浴于夕阳的余辉下,活象正若有所思的天使。当沙文添看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了这名穿着灰色风衣,眉宇间仿佛总是带了说不出的忧伤的男人。 然后她就笑了。淡淡的笑容,很纯,很可爱。扬起手来,招呼道:“嗨,傍晚好。” “是的。傍晚好。”沙文添点了点头。顺便将背囊背上。 “你是新搬来的房客吗?” “是的。G市龙津道四十七号,二零二室。” “二零二室吗?我这里就是二零一室。看来,你就是我的新邻居了。” “那还真巧。妳好,我叫做沙文添。” “你好,沙文添。我姓芈,芈罗绮。就在前面莲花道上的《尔雅中学》里念高中二年级。以后,请多多指教。” “也请妳多指教,芈罗绮。”沙文添也笑了。那笑容就像拨开云雾的阳光,立刻就吸引了女高中生的全部注意力。霎时间,她的神情变得痴痴地,仿佛看入了迷。 可是沙文添已经弯腰提起行李箱,走进了小公寓的楼梯阴影下,他所归属的永恒黑暗中。 身后,夕阳落下去了。 ****** 虽然行李并不多,家具也都是现成的。但是,当沙文添将总共三十平方米的公寓房间全面打扫完毕,真正安顿下来之后,亦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了。看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沙文添叹口气,斜身躺倒沙发床上,双目茫然投向了雪白的天花板,看起来,就像一尊塑造得并不太美观的雕像。。 没有敌人,没有战斗,没有需要追捕的地狱逃魂,没有难解的迷团疑案,更重要的,身边也没有司马影姿。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去做任何事。因此,假如没有任何变故的话,他并不介意,也可以一直维持这样的出神状态。反正,他现在的这副身体,也没有什么诸如饥饿、口渴、疲倦、疼痛等人类才有的烦恼和需要。 就像一具机器人。为了单一战斗需求而制造的机器人。沙文添从来不认为这具躯体属于他自己,每位地狱刑警,都是撒旦的工具而已。听起来好象很悲哀,但实际上,当习惯了以后,也便不觉得有多么的难受了。而且,即使是人,能够完全成为自己的主人的,又有几个呢? 地狱刑警、人类、逃魂、恶魔、天使、撒旦,甚至宣称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耶和华,到头来,在茫然不可知的命运面前,毕竟也都是同样的可怜虫而已。 可是命运是决不肯让任何人,得到些微空闲的。它就像那只不停拨动轮子的手,喜欢驱使轮子里的小白鼠永无休止地跑下去,跑下去,一直跑到死。所以,在不久之后,沙文添就听见了,那敲在公寓房间大门上的清脆响声。 他站起来,稍微拉拉身上发皱的风衣,走过去拉开了门。门外,赫然是刚刚在阳台上和他对话过的女孩:芈罗绮。 她还是穿着学生制服,不过手上却提了个保温饭盒。向沙文添笑笑,招呼道:“你好,新邻居。” “妳好。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刚好我晚餐多做了点,不想丢掉浪费,可放到明天的话,味道会变坏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沙文添犹豫了几秒,点头道:“多谢妳的好意。那么,请进来吧。”说着,侧身让开了路。 芈罗绮走进沙文添的新家,把饭盒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熟练地打开。饭菜的香味随即飘出,鸡蛋煮西红柿,菜心炒牛肉,还有罗卜焖牛肚和白饭。饭菜分别放在不同的小格里,泾渭分明,颜色鲜亮,光看就让人食欲大振。虽然沙文添不会饿,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在芈罗绮的注视下,开始进食。 芈罗绮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沙文添。半晌,忍不住问道:“沙……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可以。名字只是一种称呼,我无所谓。” “嗯。沙,你是一个人住么?” “是的,只有我自己。在G市……”沙文添想起了司马影姿,暗自叹气,摇头道:“我没有其他亲戚了。” “那么……和我差不多呢。”芈罗绮的语气泄露了些须寂寞。抬头向四周环视,奇怪地问道:“沙,你的房间里怎么什么都没有?电视机呢?电脑呢?是搬家公司还没送来吗?” “不关搬家公司事。我这里本来就没有那些东西。” “可是……那样你不是什么娱乐都没有了么?” “娱乐……是个奢侈的名词。我并不需要。” “那么……你是个寂寞的人呢。”芈罗绮忽然执起了沙文添的手,快活地说:“不过没关系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朋友,好吗?” 沙文添笑笑,放下筷子,拍拍女高中生的手背,欣然道:“好啊,我求之不得呢。不过,不要紧么?我们才刚刚认识了不到半天。” “时间不是问题的。”芈罗绮一本正经,道:“你是好人,我知道。” “妳知道?妳怎么知道?”沙文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人心太复杂了,没有谁能有资格说,自己已经完全看清楚了一个人。” “我真的知道。”芈罗绮仿佛有些急,分辨道:“我从小就有个能力,可以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不是好人。假如不是好人的话,心里会有个声音提醒我的。” “超能力吗?如果是真的话,那倒很有趣。” “其实一点也不有趣。”芈罗绮忽然幽幽叹了口气,道:“能看破对方的心也是很痛苦的事。从小到大,我根本没遇上几个好人。那些想要接近过来的家伙,个个都不怀好意,总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各种各样的好处。所以,我总是交不到朋友。” “那么,真正觉得寂寞的,应该是妳吧。”沙文添停止了咀嚼,望向女高中生的目光,也带了几分以外的同情。 “对什么都看得太清楚,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人类在有些时候,还是糊涂一点比较好。” “不,我一点都不寂寞。”芈罗绮用力摇头否定掉,说:“对了,沙。你知道吗?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另外一个我存在。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无论年龄、相貌、身材、血型、性格,甚至连DNA都完全没有差别。她们或许终生不会见面,可是她们的每次选择,每个行动都会互相影响对方的命运。” “是在高中学生之间流行的传说吧。”沙文添笑笑,道:“妳相信吗,?” “我相信。因为,我觉得那把一直在心里提醒我的声音,就是另外一个我。”芈罗绮显得很认真。顿了顿,道:“所以,我要把她找出来。这样的话,以后我就不会再缺少朋友了。” 沙文添笑笑,道:“怎么找呢?透过互联网发布通缉信息吗?” “不,用那种办法,是没办法找到另外一个自己的。所以我想用魔法找。” “魔法?”沙文添吃了一惊,道:“什么魔法?” 芈罗绮那小巧而挺秀的鼻子轻轻地皱了起来,暧昧地笑笑,道:“对了,沙,关于地狱和天堂,天使和恶魔,还有上帝和撒旦,你相信它们的存在吗?” “我信不信并不要紧。重点是……”沙文添的语声里带着深深的忧虑,道:“妳相信它们是存在的,对么?” “是的,我相信。”芈罗绮向沙文添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将自己的衣领稍微往下扯,从贴身衣服内掏出了一根细细银链。那银链末端悬吊着枚精致的金属吊坠,形状却让沙文添立时吃了一惊,竟使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左手放到身后掩住,不让芈罗绮有机会看见自手心处那极淡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相同图案。 代表地狱魔鬼的图案:逆五芒星。 “妳……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沙文添表现得漫不经心,伸手道:“这个吊坠很精致,能给我欣赏一下么?” “可以啊。”芈罗绮爽快地点着头,摘下项链交给沙文添,快活地说:“是学校的师姐送给我的。我们所有人都有。不过,你可别以为它只是那种骗人的东西。它是真正的魔法宝物呢。只要有了它,我们就能举行仪式,然后招呼天使出来。学校的师姐说,天使会帮助我们达成所有愿望的。导师后,我就请天使帮忙,找到另外一个我。” “举行……召唤仪式么……”沙文添把玩着那吊坠,哑然失笑。本来高高悬挂起来的心也放下了大半。虽然形状逼真,但实际拿到手上之后就能察觉得到,这逆五芒星的金属吊坠根本没有丝毫力量蕴藏,完全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装饰而已。要想依靠它来举行召唤仪式,并且成功召唤出天使,机会率绝对是零。 他摇摇头,把吊坠还给了沉浸于自己梦想中的女高中生,淡淡道:“既然这么珍贵,那就好好保管它吧。不过,要是罗绮——我这么称呼妳没关系吧?——罗绮妳不嫌我罗嗦的话,那么我得提醒一句,神秘学这些东西,假如是为了兴趣而涉猎倒没关系,但千万别沉迷。否则……会很危险的。” “不会有危险的。师姐说过,她以前就参加过类似的仪式,而且还成功了。”芈罗绮白皙的脸庞上,忽然就出现了几丝向往的红晕,低头道:“听说,那时候的另外一位师姐还真的实现了愿望,得到爱慕的男生告白了呢。我亲眼看到的,他们现在很幸福呢。” 感慨地叹了口气,沙文添心中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滋味。这种属于青春的梦想,属于生命活跃的冲动,对时间早已凝固的地狱刑警而言,都实在是太遥远了。不过,既然知道了不会有危险,他也无心多干涉和打破这少女的梦想。 他出神片刻,将饭盒盖上,道:“多谢妳的饭菜。假如真能够找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那就真的太好了。” “是……沙,到时候,我一定要把她也介绍给你认识。虽然……虽然我没见过她,可是我总觉得,另外的一个我,一定是位很温柔,很可爱,也很开朗的女孩子。她就像我的姐姐,我就是她的妹妹。我们互相关心,互相照顾……那不是很好么?” “是的,实在太好了。那么……你们的召唤仪式,什么时候举行呢?” “还有三天。”芈罗绮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三天以后就是满月了。师姐说,在月亮最圆的时候,魔法的力量能够达到最强。那时侯再举行召唤的仪式,成功机会可以……” “嘟嘟嘟~~嘟嘟嘟~~”轻快的手机铃声忽然从芈罗绮腰间响起。她连忙抱歉地向沙笑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电话按下通话键。她声音很细,沙文添也无意偷听她说什么,只看到芈罗绮说了几句就断了通话,回头急急道:“对、对不起,沙。我忽然有急事,要先回家一趟。我们下次再聊吧。啊。” “要回家了吗?”沙文添以为芈罗绮说的是对面二零一室,也站起来,道:“那我送妳回去吧?” “不用了,我家很远的。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不合适。”芈罗绮顿了顿,解释道:“我家在东区的巫山道。因为距离学校太远,所以我才搬到公寓来自己住的。再见再见。啊,对了,你明天记得要买报纸啊。说不准,会在报纸上看见我呢!” “报纸?为什么……”沙文添话未问完,就住了口。因为女高中生已匆匆推开房间的门扉,“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半分钟后,楼下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迅速远去。 这就是属于年轻的特有活力吧,无论做什么,都是那样地迫不及待。沙文添嘴角间泛起了一丝笑容,可随即,笑容便已被浓浓的惆怅所代替。 ****** 这天晚上,沙文添始终没有听到芈罗绮的自行车铃声再度响起。在木然地瞪视着天花板,度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之后,地狱刑警终于忍不住,凌晨六点便早早起了床。在简单的洗刷之后,他重新套上那件仿佛万年不变的灰色大风衣,沿着楼梯走出了公寓。 他默默行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感受着迎面而来,虽不凛冽却依旧寒冷的微风,呼吸着冰冷的新鲜空气,看着不时从身边经过的晨运人士,忽然非常奇怪地发现,自己此刻正在想的居然不是司马影姿,而是刚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芈罗绮。 这并不是说,芈罗绮在沙文添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司马影姿。不,永远不可能出现那种状况的。但是,这名年轻女高中生,确实非常特别,特别到即使自嘲为战斗机器的沙文添,也不自禁地对她产生了微妙的心绪。好奇是一部分,关心也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则是同病相怜。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可沙文添看得出来,芈罗绮是个忧郁的女孩,但她却总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比较开朗。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眸子内,大部分时间里都恰如其分地表现得充满了她这个年纪女孩子,所独有的活泼与憧憬。可是偶尔,那几抹淡淡的,远比同龄人显得成熟的迷惘、失落、孤独、还有畏缩,却会把她真正的内心泄露。 她的内心和沙文添一样,既渴望投入,又害怕被背叛;虽然希冀友情,可是又始终顾忌着,不敢付出真正的自己。 急速蜂鸣,还有不断转动的红光共同将清晨上街道的宁静打破,同时被打断的,还有地狱刑警的思绪。他诧异抬头,目送迎面冲来的消防车,呼啸着火速远去,带动了几缕忽然就显得锐利起来的晨风。 这情景并不罕见,而且,更与沙文添无关。他本来大可漠然视之,继续自己走自己的路。可是紧跟在消防车后面,那十几名拼命踩着自行车追赶的年轻学生,却陡然让沙文添心中隐约地出现了不详之兆。当看清楚学生们身上穿着的校服,竟是与芈罗绮穿着的属于同样款式时,他立刻下意识地转身,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沿着那蜂鸣飞速跑去。 这场追踪结束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暂得多。只是转过两个路口,蜂鸣声便消失了。展现眼前的,是一座看起来已经颇为老旧的学校。大群学生们脸上同时汇聚了兴奋与害怕,牢牢站在校门外仰首上望。没有喧哗声,更没有人胆敢逾越雷池半步。 沙文添骤然停下了。蓦然间,昨天晚上芈罗绮说过的话,如闪电般掠过脑际,仿佛在提醒他些什么。恐惧,不可抑制的恐惧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生长起来,将他的心脏攥得死紧。地狱刑警犹豫着,终于猛地咬咬牙,随着学生们的目光,抬起了头。 冰冷的颤栗立刻就包围了他的全身,因为那对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已经清晰无比地看见了。在教学大楼最高处的钟楼外壁上,此刻竟多出了一条细微如豆的人型黑影。 她是芈罗绮。 她双眸茫然,在那仅有半米宽的狭窄平台上来回徘徊着。脸颊上的肌肉僵漠如死,仿佛完全不属于自己所有。楼下的消防员们心急火燎地忙着展开救护垫,还有人拿了电子喇叭,向芈罗绮高声叫喊着什么,她却充耳不闻。忽然,她却仿佛是感到了沙文添的目光似地,浑身一颤,猛然停下脚步回头,往楼下沙文添所在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沙文添立刻震惊得僵住了。因为他竟发现芈罗绮原本美丽的漆黑双瞳,此刻正变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和地狱刑警,来自幽冥世界的亡魂,一模一样。 立刻,芈罗绮脸庞上的肌肉,无可控制地开始了颤抖。精致讨喜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惊恐与欣喜而扭曲,变成毛骨悚然的狰狞可怖。幽蓝色火焰,在她的灵魂之窗内猛烈燃烧起来了。一个熟悉的纤巧身影出现,她正在那火焰中痛苦地呻吟,哀号。可只是瞬间,又便已被滔天魔火埋葬到了灵魂深处,再也看不见踪影。 那颤抖也随即消失了,慢慢地,慢慢地,女高中生嘴角微往上弯,显露出两排雪白贝齿。投射向沙文添的眼眸内,不其然地,流露出了几丝残酷的嘲弄。 然后她就突然纵身,从三十多米高的钟楼处,跃下虚空。 “不~~~~~” 沙文添陡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再也顾不上掩饰什么。第一次,复活并且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第一次,沙文添不是为了战斗,更不是为了破坏与杀戮,努力压榨出了自己的全部能量。 意志即力量。此刻,沙文添只有一个愿望:救人。这意念是如此强大和坚定,以至于竟促使他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恍若超音速战机从校园上方低空急掠而过的“轰”一声震响,上百名学生和消防员同时只觉耳膜好似被千万尖针攒刺,无形大手将他们硬生生分开,抛出。如龙灰影从眼前疾驰而过,震耳欲聋的音爆轰鸣,将整栋教学大楼的窗户尽属炸裂震碎。在漫天闪亮的玻璃尘映耀下,沙文添双腿力蹬,借助巨大反作用力腾身飞跃,电射急升。 时间的流逝停止了,所有事物都仿佛被凝固锁定,唯一还在活动的,便只余下沙文添,和芈罗绮。 雪白身影飘落,好似风中枯叶,看起来极慢,极慢。 灰色人影上升,正如惊虹掣电,看起来极快,极快。 两条身影,在半空中擦身交错。 沙文添陡然伸手,紧紧抱住如枯叶般飘扬坠落的芈罗绮,将她紧紧搂进怀内。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与承受,那堕落所带来的剧烈冲击。 时间又再开始流动了。 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在场上百人没有一个能看得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骤然听到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便是足以媲美小型地震的剧烈摇晃。他们呆若木鸡,矗立原地,好似傀儡木偶般动也不动,脑海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仍然置身于现实当中。 漫天飞扬的烟尘里,被玻璃碎片划成遍体鳞伤,血流彼面的沙文添摇摇晃晃,双臂横抱着紧闭双眸晕迷了过去的芈罗绮,嘶声狂喊道:“医生,赶快打电话,叫医生来啊!” 双子 第二幕:悬疑 沙文添不喜欢来医院,因为在地狱亡魂的眼中所看,在医院这块连接生与死的中转站内外,委实集中了太多悲怆的思念与怨魂。每次看到这些徘徊于幽冥与凡尘边缘,不生也不死的可悲鬼物,沙文添都会立刻想起自己的身份。而,他努力所想要忘记的,目前自己所拥有的生命,其实是虚假得不堪一击这个事实,也总会立刻就从意识深处浮现,让他感到深深的自卑。 但是现在,沙文添却已经在G市第二人民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过道内,动也不动地,整整端坐了两个小时。 静,四周是极度的静。空荡荡的走廊里,看不到有走动的人影,也听不到有丝毫的喧哗。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让人反胃。仍然属于生人的领域,却已与死亡的封地无异。在此处度过的每一秒,都让沙文添益发感到难以忍受的煎熬。 但他还是能够忍耐下去,也必须忍耐下去。因此芈罗绮还在急救室里面进行着抢救。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伦理上,他都从没有任何义务,必须为芈罗绮的生死负责。但是有时候有些事情,却不能单纯以理智进行分析。 高悬急救室门框上的红灯,忽然熄灭了。紧接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扉被从内推开,穿着白衣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出。其中领头的医生翻翻手中的档案,叫问道:“芈罗绮,芈罗绮的家属呢?” 沙文添站起来,沉声道:“我是。医生,芈罗绮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是芈罗绮的家属?”医生怀疑地看了看沙文添,道:“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邻居,我送她到医院里来的。她的父母我暂时联络不上。”沙文添顿了顿,道:“芈罗绮究竟怎么样了?” 那名医生没有多所纠缠,放下档案,答道:“病人身体并没有明显外伤,但可能是头部受到了震荡,所以现在一直处于晕迷状态。我们已经替她作过全面检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在只能等待病人自然苏醒了。” 沙文添心中一紧,道:“自然苏醒?那要多久?” “难说,可能一小时,也可能……永远不会醒。” “那不是,变成植物人了吗?” “抱歉,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对于人体的大脑结构,认识还相当肤浅。”医生摊开双手,无奈摇头。又道:“虽然理论上是这么说,不过也别太担心。只要病人能在我们医院内静心休养一段时间,康复机会还是相当大的。既然病人的父母还未到,那么就麻烦先生你先替病人办好了入院手续再说吧。” 沙文添微一犹豫,点头道:“也只好这样了。替病人安排入住单人病房吧,我不想她受到别人打扰。” “请等等,两位。”急促的清脆脚步声,连带一把爽朗声音陡然穿过走廊,出现在医生与沙文添身边。雪白皓腕“啪”地打开了份证件,递到了两人眼皮底下。那证件上的照片映入眼帘,沙文添立时吃了一惊,抬头急望。四目相对,竟是同时发出了“啊”的惊呼。 “司、司马?” “沙文添,是你?”那位身穿黑色西装套群,剪成齐肩短发,眉宇间英气勃勃的女性,居然正是沙文添再熟悉不过的人,G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代理科长,司马影姿。 这位曾经与沙文添出生入死过好几次,共同经历了许多奇怪异事件的年轻女警官,只是愣了几秒,便忽然展颜,摇头笑道:“居然是你,沙。我早该想到了。” “哦,想到了什么?”沙文添努力压抑自己澎湃的心潮,淡淡问道。 “我早该想到了,能够在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将从四十多米高处跳下来的人接住,而自己竟然毫发无伤。除了你以外,还能有谁做得到?”司马影姿不经意地拨拨头发,脸色一边,正色问道:“沙,跟我说老实话,你跟芈罗绮是什么关系?” “邻居,昨天刚认识的邻居。”沙文添敏锐地从司马影姿的神色中嗅到了几丝不寻常,疑惑问道:“普通的高中女生自杀,为什么竟会让司马妳出手调查?” “沙,你可真是找了个好邻居。”司马影姿苦笑着耸耸肩,随即沉声道:“现在芈罗绮涉嫌跟一起关系五条人命的谋杀案有关。特殊罪案调查科已经接手处理这起案件了。作为本案中唯一的生还者和证嫌疑人,我们要将她转到特别监护病房中进行保护。医生,病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警方要跟她做个口供。” “关系五条人命的……谋杀案?”那医生登时被吓得倒退了几步。沙文添伸手扶住他,道:“别怕,你不是说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吗?那还有什么好怕。”扭头对司马影姿道:“芈罗绮好象是落地时大脑受了震动。似乎,有机会变成植物人。” “植物人?那可麻烦了……”司马影姿柳眉轻蹙,向医生问:“病人现在在那里?我想看看她。” 那医生哆嗦着,向急救室内指指,道:“就,就在里面。” 司马影姿点点头,道:“很好。”也不理会医生,抓起沙文添的手,道:“我们进去看看。”她动作极快,快得甚至让沙文添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地狱刑警心里暗叹一口气,虽然责备自己的软弱,却终于还是舍不得放开她手,随着司马影姿走进急救室内去了。 说是要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看。芈罗绮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体连接了各种测试的仪器,脸上还罩着个氧气罩。她脸色很苍白,虽然在晕迷中,可是她却仍仿佛正被梦魇纠缠,脸颊肌肉都是扭曲僵硬的。想起昨天晚上这女孩子那富有青春活力的一颦一笑,再对比眼下恍似活死人的她,沙不禁有些伤感。 司马影姿却没那么多情绪。芈罗绮对于女警官而言,并没有任何交情。她俯下身起,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几分钟,起身叹道:“看来要录取口供,真是没有希望了。” 沙文添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这回看来,还真是非你帮忙不可了。”司马影姿烦恼地摇摇头,可随即又是一笑,道:“沙,自从上次那回时以后,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忽然就从我的公寓搬了出去,打你手机又不通。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一点小事而已,没什么。”沙文添不想再这件事情上多谈。连忙转过话头,道:“不是说有五条人命吗?现场在哪里?带我去吧。” ****** 沙文添没有想到,所谓的凶案现场,其实就在〖尔雅中学〗,就在芈罗绮跳下去的那座教学楼里,就在钟楼后面的一所小房间。 这房间已经很旧,很旧没有人进去了。光从四壁与天花板角落处堆积的厚厚灰尘,便能知道,这是所被遗忘的房间。可是现在,它再不会觉得寂寞了,再不会。五名花季少女的同时离奇惨死,让它重新唤醒了世人对自己的注意。 沙文添低头弯腰,拨开门口封锁现场的黄色胶带,走进了房间里。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尸体也早被警方搬走作进一步的解剖化验了,取而代之,是地板上用粉笔划下的五个不规则圆圈。圆圈周围十分干净,并没有鲜血的痕迹,但空气中却总是隐约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息。沙文添用力嗅了几下,问道:“怎么现场清理得这么快?” “没有。除了把尸体搬走外,现场连一颗灰尘都保持原状。”司马影姿在沙文添肩膀上擂了两拳,嗔道:“你看我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么?” 地狱刑警笑笑,走上前去仔细观察。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排列,没有被移动过,是吗?” “是,你看出来什么了?”司马影姿敏感地双眉一挑,隐约猜到了什么。 “有力量存在过的痕迹。我还能够感觉到它的脉动。而且……”沙文添神色凝重,道:“妳仔细看这五具尸体所倒下的位置,然后尝试把它们连接起来?” 女警官沉吟着,慢慢踱着步子,沿着那五个粉笔人形走了一圈,忽然醒悟过来,脱口道:“这是……五芒星?代表魔术的标记?” “不止是五芒星。而且,还是代表邪恶黑魔术的逆五芒星。”沙文添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道:“这是最糟糕的情况。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学生们,肯定是召唤出了地狱里的魔鬼,想要实现什么愿望。她们不知道,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地狱魔鬼从来不会做白工……司马,这件案子,妳可以写结案报告了。是恶魔杀死了她们。” “这样子的结案报告叫我怎么写?即使写出来了,有人信吗?”司马影姿很有点哭笑不得。她一摊手,道:“再说你也总得给我点证据吧?还有,芈罗绮又是怎么回事?既然是同一社团的同学,其余五人都死了,她又为什么没事?既然逃出生天,为什么还要跳楼呢?沙,别以为G市警察总局是美国FBI,可以接受任何‘荒唐’的结论啊。” 沙文添点点头,脸上忧色更浓。他缓缓道:“我现在很害怕,司马。假如我的推测是正确……不,或者还没有那么恶劣。可以让所有警员都离开吗?只留下我和妳。” “可以。”司马影姿并没问为什么,转身走出去,向守在走廊与楼梯处的警员们吩咐了几句。把所有下属们全都遣散以后,这才重新走进凶案现场,反手把门关上,问道:“沙,你想怎么做?”沙文添神色凝重,单腿半跪而下,徐徐道:“我要把这里残留的魔力引发,将昨天晚上的情景重新回放。” 地狱刑警深深呼吸,陡然闭上眼眸,随即又睁开。眼眶内已不再是人类的眸子,而是两蓬诡异的幽蓝火焰。纵然这种变化,司马影姿早就看过无数次。可是此时此刻,她依旧不自禁地向后退开了两步,任由压抑不住的恐惧,从脸庞上流露而出。沙文添抬起头来,嘴角边泛现几抹同时混和了苦涩与哀伤的笑容,然后举起自己左臂,将视线投注于上。 那是一只宽阔厚实,手指修长而有力的平凡手掌。虽然总是冷冰冰地,可是司马影姿却知道,被这只冰冷手掌握住以后,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关怀,可以让你像捧起火炉般温暖。而此刻,目睹那只手掌被熊熊燃烧的蓝焰所包围缠绕,司马影姿却觉得好冷,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狱魔火的焚烧之下,沙文添掌心处本来只是若隐若现的诡秘标记,赫然变得无比清晰。 逆五芒星,魔鬼的标志,象征邪恶与亵渎。 地狱刑警提起燃烧的手掌,猛向地板拍下。蓦然,地狱魔火暴起疾走,如同打翻了颜料瓶般将那蓝色源源倾泄。一只看不见的手紧握画笔,用这世上最危险的颜料肆意泼洒。以最狂野不羁的笔法,在水泥地面上径自勾画出无数复杂图形。仿佛将沙文添掌心处的印记放大了数十倍以后再直接复印在下,巨大的逆五芒星魔法阵瞬间成型。以两个相互交叠的圆圈包裹着山羊骷髅,不住跳跃舞动的火焰,让这魔鬼的化身图形看起来更栩栩如生,足以教任何人都为之不寒而栗。 无数既像图案又似文字的魔法符号,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朦胧亮光,并且同时脱离地面向上飘升。它们带动着魔法阵开始缓缓转动,与幽蓝火焰相互纠缠。青烟缭绕,空气悄然如水荡漾,让四周都忽然就陷入了虚幻不实的梦幻迷离。越退越后,已将后背紧贴在墙壁上的司马影姿,双手掌心早湿漉漉地全是冷汗。骤然,柳叶双眉一惊上挑,漆黑如星的双瞳内,明明白白显露出了满腔的难以置信。她赫然惊觉,无论自己还是沙文添,都已经彻底消融于空气中。摸不到,看不见,只剩下最单纯的“感觉”。因为他们已陷身于过去,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节点上,他们并不存在。 惟有魔法阵依旧旋转,诡秘的地狱魔火也仍在燃烧。可是那火焰非但没有散发出丝毫热量,反而冷冰冰地,不住将整个空间的所有光芒都吞噬入肚。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蓝焰青烟相互缠绕之间,赫然出现了一幕亦幻亦真的诡秘场景。 五条身穿轻薄黑色长袍,连头脸也全然笼罩于兜帽下的朦胧身影,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在房间中央。摇曳不定的光晕由下而上,只能映照到他们腰际,上半身却依旧隐没于黑暗。分别对应逆五芒星一角。站于逆五芒星顶端的黑影,双手捧着一本厚重古拙的羊皮书,在翻动书页的窸窣响声间,正引领众人用低沉而庄严的声调来回吟诵。那语气里带着丝丝缕缕魅惑人心的诡异韵律,司马影姿虽然可以清晰听得见每个音节,但组合起来后的句子,却仿佛根本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堆噪音。而在五人之间,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正在魔法阵核心处祈祷般屈膝下跪,赫然正是芈罗绮。 “赫嘉,赫嘉,艾斯多,贝贝罗。莎里芭,艾里翁。”为首的黑影微微抬头,将兜帽揭开。微弱光芒中隐约可见,她同样是一名妙龄少女。只见她慎而重之,将羊皮古书放下。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柄散发着金属光芒的十字架,反手倒持。闪亮刃锋骤然从十字架内弹出,形成锐利匕首。芈罗绮翻身仰卧于魔法阵上,将四肢呈大字形摊开。她脸上尽是茫然与迷惘,瞳孔涣散,其中没有丝毫神采可言。 手执匕首的少女高举双臂,把刃锋对准了芈罗绮身体。魔法阵仿佛对此有所反应,快速地开始变幻着自身光彩,绚丽灿烂,更使人目眩神迷。那少女微微颤抖,陡然竭尽全力将声调猛然提高。“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然后一刀向芈罗绮小腹插下。 鲜血四溅,登时把芈罗绮的雪白衣服,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嫣红。司马影姿骇然惊呼,却发觉这呼声竟连自己也听不见。整个房间中,都回荡着一种阴森诡异的邪恶气氛。旁边四名少女一齐从怀中掏出柄式样完全相同的匕首。由左而右,依次将锐利锋芒刺入芈罗绮四肢,将她死死盯在地板上。芈罗绮面容扭曲,却仿佛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快乐。她不安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任由鲜血缓缓流淌,滴落魔法阵。 首先将匕首刺进芈罗绮身体的少女,引导着其余四人朗声吟诵,呼唤道:“牲礼的母羊啊,妳是与恶魔相会的桥梁。被杀的母羊啊,给我们超越黑暗神明的力量。牲礼的母羊啊,给我们以压制叛逆恶魔的力量。啊,祭祀的牲礼啊,守护第九道门的人啊。请把门扉开启,将被囚禁的永远之王子释放出来吧。让光辉的晨星将荣耀洒在我们身上,他是永远之王,更是全能之王!愿父及子及灵永享光芒!” 她拔出匕首,将刃锋向上,伸出鲜红舌头舔去嘴角处的鲜血,大声吟诵。蕴涵魔力的字句被凝铸成开启虚空的钥匙。看不见的一道门被打开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凄厉哀鸣如同闷雷般陡然炸裂。无尽恐怖和杀意弥漫四周,层界间的间隔被巨大力量彻底撕裂,轰鸣之声隆隆震动,仿佛有某样被囚禁了千万年之久的凶残怪兽,正要挣脱笼牢重新回归。 “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五名少女再度吟起神秘咒语。她们同时跪下来,向魔法阵中央的芈罗绮俯首膜拜。随即一手把衣袖向上捋起,将自己手腕凑近了兀自滴血的匕首。司马影姿情不自禁地急声惊呼道:“住手!” 声尤未落,一道灼热闪电已从魔法阵内射出,随即轰然炸裂。闪电带出了将黑暗彻底撕裂的炽白辉光。将整个世界都变得虚无缥缈。强光耀目让人难以正视,司马影姿迫不得已紧闭眼眸,高叫道:“沙!制止她们,制止她们啊!” “对不起,我做不到。”沙文添满是疲惫的声音从旁传来。紧接着,地狱刑警叹息着伸手将司马影姿扶起。惊魂未定的女警官徐徐睁开双眸,发现四周没有魔法阵,也没有尸体与鲜血。四周所有事物都恢复正常。他们已脱离了那个不属于他们的时空,回到了正常节点。 司马影姿急促喘息,背上冷冰冰,湿漉漉地。贴身内衣都被汗水浸成透湿。她带着心中余悸,犹豫问道:“刚才……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情景吗?” “是。准确来说,是魔法阵残留下来的记忆,被我引发出来了。”沙文添回头过去,凝望着空荡荡别无异样的水泥地板,凝望着地板上那几个代表了五条年轻生命已经永远消逝的粉笔圈,叹息道:“愚蠢。她们竟然企图打开第九道门,释放被囚禁的恶魔。” “什么是第九道门?门里有什么?”司马影姿不解地追问道。地狱刑警却住口不答。沉吟半晌,方才缓缓道:“第九道门是地狱的秘密,关系着一名强大的邪恶魔鬼。它的力量之强,连撒旦也要顾忌三分。至于其余,妳最好不要再问,司马。那些都不是活人应该知道的。” “我怎么能不问?”司马影姿不愉道:“这关系到五……不,是六条人命啊。芈罗绮……奇怪,明明她被那些人……刺了好几刀,为什么在医院检查时,却找不到有受过任何外伤的痕迹?还有,假如她们举行这个仪式是用芈罗绮做祭品,为什么芈罗绮没有死,反而是其余五个人死了呢?” “魔法阵的力量和记忆。就只能维持到刚才一刻为止。下面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我也看不到了。”沙文添摇摇头,叹道:“可惜没有更多的线索……” “等等!”司马影姿突然打断了沙文添的话,道:“那本书!那本她们捧在手上的羊皮古书!当警方接讯赶到现场的时候,这里并没有那本书!沙,你能把那本书找出来吗?她们利用这本书来启动魔法阵进行召唤,假如我们也找到那本书的话,或许就可以找寻到事实真相,或许就可以将芈罗绮救回来!” “《地狱九重门》,又有人称呼它做《黑暗圣经》。”沙文添的面色很难看。却仍然回避了直接回答司马影姿的问话。他迟疑了一下,用力捏紧了拳头,劝道:“放弃吧,司马。这件事实在已经接触到了地狱的最大禁忌。那种邪恶力量即使是我,也没有把握能够对付得了。” 司马影姿咬着嘴唇,突然伸手搭上沙文添肩头,将他整个人都扳过来,道:“看着我的眼睛,沙。你看着我,然后说,你要放弃,要就此罢手不管,任由芈罗绮永远晕睡,任由这五条人命白死。你说啊!” “我……”沙文添欲言又止,叹息道:“司马,妳别逼我,好不好?地狱九重门,还有黑暗圣经,它们都实在……” “嘟嘟~~嘟嘟~~嘟嘟~~”清脆的手机铃声插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司马影姿无奈地叹口气,回臂从怀内取出手机凑到耳边,左掌五指却仍握着沙文添的手腕,仿佛害怕他会就此从自己面前逃走。 “喂,我是司马影姿。有什么事?嗯?是,我在案发现场勘察……对……对……好,说吧。什么?什么!”女警官的脸色骤变凝重,语气也紧张起来。她侧耳细听着电话中的报告,厉声道:“好,知道了。尽量控制局势,封锁现场,千万别让任何人接近,我马上过来。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明白没有。” 司马影姿“啪”地关上电话,转身急向沙文添道:“看来你想袖手旁观也不行了。医院那边打电话来,说芈罗绮已经苏醒。” “然后呢?”曹子文知道必然还有下文,更知道芈罗绮的苏醒,决不代表她真的就已经恢复正常。果不其然,司马影姿苦笑一声,道:“然后,没有人知道然后怎么样了。整座医院大楼里面的人,全部都失踪了。” 双子 第三幕:恶魔(上) 仍是白天,但笼罩G市第二人民医院上空的气氛与天色,此际阴沉宛若午夜。 警视厅的机动部队已将医院封锁起来,严禁一切闲杂人员进出。并非为了封锁新闻自由,而是为了阻挡普通市民们去接近那莫测的危险。这幅矗立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超现实图画,早远远突破了想象力所能包容的范围而堪称诡异至极。每个人,哪怕是最严守纪律的警员,都会忍不住悄悄抬头,向医院核心处的那座建筑,飞快投去同时混和了好奇、迷惑、还有恐惧的一瞥,然后又会像如避蛇蝎般将目光收回。 或者,现在用“一座建筑”去形容医院的主诊大楼,已经不再合适了。因为被机动部队封锁起来的建筑物不再完整。天际乌云缓缓旋转着,仿佛越压越低。整整十三层高的主诊大楼,有半数以上已经被漆黑乌云侵蚀掩埋,看不见丝毫踪影。而且,这种侵蚀的速度虽然慢,却是决然而绝不停顿。每一秒钟过去,都有再多一厘米的墙壁消失在乌云内。任何目睹这情景的人,都会立刻便联想起了正在吞噬猎物的蟒蛇 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并肩站在主诊大楼正门前的台阶下,抬首仰望。两人都是默然不作一语,好似连灵魂也被吸引到了那团仿佛自有生命的乌云的深处。好半晌过去,地狱刑警终于长长透出一口长气,拉着女警官的手向后退开几步,摇头道:“我看不透。这团云里蕴涵了非常奇特的力量,它完全拒绝任何人对它进行窥探。” 司马影姿若有所思,道:“那么说,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非得亲自进去不可了吗?” “很危险,司马,别冒险。不如……”沙文添的话才说了半句,便被女警官挥手打断。她摇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沙。可是这件案子是由我负责的,你可别想撇下我,自己一个人去干。”也不待沙文添苦笑着把话说完,女警官转身走开,向原本负责留守在医院,自己的新助手钟欣问道:“小钟,再给我详细说说看,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刚刚从警察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司马影姿手下的钟欣,有着一张很是可爱的圆圆脸蛋。可惜眼下这张脸蛋上却全无血色,显得心中余悸未消。她努力咽了口口水,涩声道:“半小时之前……” “等等。”司马影姿在这位没见识过多少大场面的师妹背门轻拍几下,安慰道:“别怕,慢慢说。” 钟欣感激地向司马影姿用力点点头,定了定神,道:“半小时前,护士突然从特别护理病房里出来,通知我们说病人,也就是芈罗绮从晕迷中苏醒了。于是我,还有另外两名师兄们便进去想看看能不能替芈罗绮录取口供。那时候,我看见芈罗绮垫着枕头,在病床上半坐半躺,好象已经没事。于是利师兄——也就是利效同警员——走过去问她感觉怎么样,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时,芈罗绮好象还没回过神来,只呆呆睁着眼睛,半天不说话。问她,推她,都看不到什么反应。凌师兄凌志警员就提议我们还是先出去,让医生来帮芈罗绮做全身检查然后再说。可就在这时候……” 钟欣顿了顿,神情又再紧张起来,话音也变得颤抖地续道:“芈罗绮开口,叫我们都滚出去。哪个声音,哪个语气,还有……那种……气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觉得……很恐怖。身体……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镇定一点,小钟。”司马影姿用强有力的语气打断对方说话,向这名新晋警官递过去一个满盛清水的纸杯,道:“不用怕,现在我们都很安全。” “是……”钟欣接过纸杯,一口气把不安和着清水喝下。虽说仍在急促喘气,但脸上神情明显是舒缓了不少。她长长吁出口大气,继续道:“那时侯,我害怕得整个人都不能动了,只是背靠墙壁,不断地发抖。可是利师兄和凌师兄比我勇敢,所以他们还能做出反应。或许同样感觉到气氛不对,所以他们都拔出手枪,并且拉开了保险机。利师兄问芈罗绮,为什么要我们滚?知不知道我们是警察?可是芈罗绮却突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声……那种笑声……” “那种笑声有什么奇怪的么?”沙文添插嘴问道。 “我形容不出来,或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形容出来。”钟欣颤抖道:“那根本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是地狱里魔鬼的笑声。” “魔鬼的笑声!”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同时对望一眼,各自用力点了点头。凝神继续细听。被吓坏了的新晋女警官却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用力地搂紧了自己,说道:“她……她说……我们这些人类,全都是蝼蚁。她要毁灭我们,根本就被吹熄蜡烛还简单。她……还说,还说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新时代,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世界上的一切都必须被改变……科长,她不是开玩笑的,我们所有人都真确地感受到了。只要她说出来,就一定可以做得到! 我忍不下去了,我们都无法忍耐下去了。利师兄……利师兄他突然大叫着,瞄准芈罗绮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什么?利警员向嫌疑人开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司马影姿向下属厉声质问。可是钟欣却已经完全沉溺在当时的情景之中无法自拔。她对上司的严厉语气全无反应,只是自顾自如同梦呓般,喃喃道:“是的,开枪了。我亲眼看见的。满满一梭子弹,全都打进了她的身体。可是没有用,完全没有用。子弹立刻就自动从肌肉里面跳出来,伤口也在瞬间痊愈了。 那名恶魔站起来,像被青蛙侵犯到的毒蛇般恶狠狠地瞪着我们。凌师兄跟着也一面呐喊着,一面开了枪。这回发射的子弹全部落空。只是眨眼间,芈罗绮原来站着的地方,已经再找不到人影。还不等凌师兄反应过来,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是芈罗绮!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像蜘蛛那样爬到了房间的天花板上,然后扑下来死死地抓住了凌师兄。凌师兄惊慌地大叫着,用力挣扎撕扯,企图要摆脱芈罗绮的纠缠。可是都没有用,甚至连利师兄也鼓起了勇气上去帮忙也没有用。那名恶魔……那名恶魔的力气大得惊人,它只是随便一抬手,就把利师兄整个人都摔了出去,直飞出好几米远。然后,然后……” 钟欣急促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死死抓紧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力握住了司马影姿的手,指骨关节处,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的牙齿拼命上下打架,发出阵阵“格格”声响,却就是再说不出半句话来。司马影姿无奈地向沙文添望了一眼,地狱刑警同情地叹口气,伸手缓缓抚上了年轻女警员的背门。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传送过去,人为地刻意将那道已经绷紧到达危险程度的神经松弛下来。钟欣不断哆嗦松动的肩膀平静下来了。她如释重负,却又不明所以,颓然放开了司马影姿的手,歉道:“队长,对不起。我……我实在太害怕了,没资格做一名合格的警员。” “没什么,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超自然的情况,妳会害怕也是很自然的啊。”司马影姿用微笑去安慰着自己的下属,道:“然后呢?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钟欣又开始发抖了。她脸色发白,好不容易地从牙缝里挤出句子,道:“那名恶魔……芈罗绮,它挥手把利师兄打飞,然后抬起头来,向我笑了笑,忽然张开嘴巴,对准凌师兄的脖子,狠狠一口咬下。红色的鲜血从她嘴角淌下来了。染红了两个人的衣服,也染红了地板。凌师兄惨叫着,拼命用手肘击打那恶魔企图将它弄开。可是反抗的力度和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我看得清清楚楚。凌师兄整个人都像漏了气的气球,不断萎缩下去。终于……他……他……他变成了一具……一具……发黑的……干尸。” 司马影姿心情沉重地叹息着,凌志是她的老下属,跟着自己已经有三年多了。没想到早上还见到的大活人,如今竟……她摇摇头,怀抱着一丝希望,问道:“那么,小钟妳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利警员呢?” 钟欣用力抱着自己的肩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缩道:“我……看见凌师兄被那恶魔杀死,浑身都吓得软了,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利师兄却又扑过来,用力把那恶魔撞开,扶起我冲出病房,逃到走廊上。我们沿着走廊走了才十几步,那恶魔就一面发出疯狂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声,一面从天花板上飞快爬行,跳落到我们面前来。利师兄,利师兄他……” 仿佛再无力继续下去的年轻女警员,低声抽泣道:“利师兄突然拔出了我的手枪,瞄准恶魔头部连续发射。子弹炸烂了它的脑袋,鲜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却即使这样,还是完全阻止不了它。那头恶魔它咧开了嘴巴大笑,被炸烂的部分,就在我们眼前开始了自动还原。没有用……根本……没有用…… 哪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是死定了。可就在这时候,电梯升到我们这一层,而且打开了门。利师兄用力推我一把。然后就返过身去,挡住了那头恶魔。我依稀看到,那恶魔从口里吐出了些东西来,直接喷到利师兄身上,然后电梯门完全关上,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么说,利警员也是凶多吉少了。”司马影姿沉痛叹息,心里很是难过。沙文添却仍是无动于衷,淡淡追问道:“钟警员,你们在病房,在走廊上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来,难道由始至终,都没有其他医生护士,或者病人家属们出来探看究竟吗?还有……”地狱刑警抬头看看天色,问道:“这片怪云又时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有……那时侯我就觉得很奇怪……”钟欣的身体摇摇欲坠,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无论身还是心,此际她的承受力都几乎到达极限了。可是她仍强行打起精神,回答道:“开始到结束,整栋大楼内都是静悄悄地,所有人都好象突然就消失在空气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和那头恶魔。可是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这点。电梯下到一楼大堂以后,我就立即冲了出去,想要打电话向司马队长求援,其他什么事情都顾不上……队长,对不起,是我没用……” “别这样说,小钟。妳已经做得很好了。即使换上我,在那种情景下未必就能干得比妳更出色。别想太多了,回去好好休息,睡上一觉再说吧。”司马影姿打断了钟欣的自责,亲自将她送上警车,让司机载这小姑娘回家,回头向沙文添问道:“沙,你怎么看?” “是最坏的情况。我几乎可以百分百地断定,那群女学生们在学校用魔法阵召唤出来的那头恶魔,已经寄生在芈罗绮的灵魂内,雀巢鸩占了。我还无法判断这恶魔究竟是谁,只希望它不要真的是从‘第九道门’后面出来的哪位吧。但无论如何,看来……” 地狱刑警沙文添,仰首凝望着那栋如今显得如此诡异的建筑物,缓缓道:“我都必须进去,直接和芈罗绮见面不可了。” 双子 第三幕:恶魔(下) 司马影姿从警队冲锋车上下来了。此刻的女警官,脱下了往日所穿便服,改为穿上一件特种作战部队专用的城市迷彩作战服,外面套了防弹背心。肩带上是两颗闪光手榴弹与两颗震晕弹,还有警方功率最强大的通讯器。虽然不戴头盔,却戴了副红外线护目镜。高筒作战皮靴旁插着柄多功能匕首,腰间则是惯用的CLOCK公司出品〖G17〗手枪。她戴上与迷彩作战服同样材料的作战手套,随手从旁边警员手上接过〖M4A1〗型特种作战卡宾枪,向下属们吩咐了几句,迈步走到沙文添旁,道:‘我准备好了,走吧。‘ ‘司马,妳真的要去?‘沙文添打量着司马影姿的这身装备,担心地摇头道:‘听我劝,留下来吧。因为实在太危险。妳这身装备,对付不了来自地狱的恶魔。‘ ‘这件案子是由我来负责的。‘司马影姿不高兴地皱起双眉,硬邦邦顶回去。或许也是觉得自己这种口气过分了吧,她叹口气,握住沙文添的手,柔声道:‘沙,我知道你很关心我。可是作为一名警官,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判断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相信我,好么?‘ ‘……好吧。既然妳这么说了。‘沙文添垂下眼帘,轻轻挣脱女警官的手,转身走向主诊大楼。司马影姿半嗔半怨地瞥了他一眼,迈开自己那笔直修长的双腿,‘蹬蹬蹬‘地快步而行,抢到了这大男人思想极其严重,影响十分恶劣的家伙前头,率先走到玻璃自动门前。感应到有人靠近的自动门,随即无声无息向左右滑开。里面却是黑黝黝地,外面的阳光,甚至无法射进门口内三步外的范围。司马影姿和追赶上来的沙文添相互对望着,沉默了半秒。女警官从背囊中抽出支手电筒握在手上,发射出照探灯般明晃晃的光柱,道:‘进去吧。‘率先踏出了第一步。 笔直光柱照亮了黑暗。沙沙脚步声在幽暗广阔的大堂内响起,纵然四周摆设景物全都是正常医院内该有的样子,但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气氛,却让司马影姿仿佛置身于荒郊野外的坟场。她厌恶地皱起柳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目光随着手电筒所照耀范围向四下打量。什么都没有,到处全是空荡荡地,找不到半个人影。询问处的护士、药房和检验室的医生、医院保安、还有打扫清洁的杂工,他们全都消失了。 ‘嗤‘的声音响起,自动门关闭了。连仅有一点自然光也被阻隔于身后,静悄悄的医院大堂,忽然就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空间。司马影姿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急忙回头。沙文添安详的身影,让女警官为之安下了心。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沙,有没有什么古怪?‘ ‘古怪当然有了。但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好说。‘地狱刑警上半身全然笼罩于黑暗中,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大致轮廓。但依旧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强烈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沙文添顿了顿,问道:‘芈罗绮的特别护理病房,在几楼?‘ ‘十一楼。我们上去吧。‘司马影姿非常自然地把目光还有手电筒照射的方向,都一齐投向了电梯。却忽然又被沙文添拉住。地狱刑警淡淡道:‘别乘电梯。我们从楼梯走上去好了。‘ ‘爬楼梯爬上十一楼?‘司马影姿有点吃惊,但随即释然,道:‘好,我听你……咦?那楼梯怎么?‘诧异低呼声里,沙文添也是顿然为之一惊。两人四道目光同时射出,望向了就架设于电梯间旁边的楼梯。但见众目睽睽之下,刚刚还是清晰可见的楼梯,正如同被泼了水的水彩画一样,无声无息地静静变得模糊。用不着半分钟时间,通往二楼的道路,已经彻底融化、消失于空气中。原处只剩余下一片黑黝黝墙壁。 ‘我们被监视了。‘沙文添低声道:‘或许这整个空间的一切,都处于某人的监视下也说不定。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 ‘是芈罗绮,还是那恶魔?算了,反正也都没有区别。哼,监视就监视,难道我们还会怕了它吗?‘司马影姿冷笑一声,道:‘现在看来,我们也只好乘搭电梯了。我倒要看看,这鬼家伙究竟能够弄出些什么花样来。‘一摆卡宾枪,女警官径直迈步而前,用枪管按下呼唤按钮。电梯灰银色金属门随即滑动敞开,向两名客人暴露出自己死白的内壁。黑暗中看来,竟有几分像是怪兽嘴巴。这嘴巴随即吞下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在‘叮‘的清脆响声中闭合起来。整个医院大堂内,又再恢复成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 沙文添一向不喜欢乘搭电梯。电梯里的狭窄空间,总是会让他联想起监狱里的单人囚室。所以假如可能,他通常总是尽可能地使用双脚一步步地走。但是这时候他并没有其他选择。要拯救芈罗绮,他只能冒险。沙文添眼看着司马影姿的手指,按下了‘11‘的数字灯。从头顶上方立即隐约地传来了机器作动时的轰鸣。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着,然后非常正常地,携带了两名乘客向上升。 无论司马影姿还是沙文添,都知道这趟旅行不会顺利,并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真正有情况发生之前,他们都很能沉得住气,谁也没把紧张情绪外泄半分。女警官面上,甚至还带了些许满不在乎的笑意。她侧身倚在电梯壁上,抬头仰望着门框上方,那行依次亮起的数字。6、7、8、9、10……10……还是10。数字灯定格在10上面,良久也没有继续往下跳动。电梯仍在不停地上升、上升、上升……构筑成这个空间的金属壁,不住传来轻微震动感,机器转动响声也并没有停止。这是台一般建筑物都会安装的载人电梯,平均速度是每秒钟三米左右。假如说从刚才数字灯刚刚从9变成10的时候就开始计算,那么现在,电梯老早就应该已经跑到三百米的高空之上了。可是整座大楼也才十三层,不过区区五十米左右。 笑容已为凝重所代替,表面上的漫不经心也被抹平了。司马影姿将身体姿势从斜倚变成笔直,右手食指紧扣在卡宾枪扳机上,扭头向沙文添问道:‘沙,你看?‘ ‘没什么了不起的,等吧。‘沙文添脸上神色淡然若水,道:‘它不会无了期地将我们困在电梯里头的。沉下气,看它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等吗?好,那我们就等。‘司马影姿用力点头,向沙文添走近两步,挽住了他的手。虽然那手永远是冷冰冰,但是司马影姿知道,它是最温暖,最能给自己带来勇气的。 在沉默中过了三分钟,电梯没有停止。 五分钟后,电梯还是没有停。 已经十分钟了,电梯依旧在不住向上升,向上升…… 仿佛没了期的等待,让狭小空间里的气氛如同糨糊般益发显得粘滞。女警官呼吸开始显得粗重,胸膛起伏频率也明显增加。但她的目光与手腕始终保持镇定,没有丝毫颤抖。突然间,沙文添抬起头来,以燃烧着幽蓝鬼焰的双瞳向电梯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看过去,问道:‘司马,有没有听见什么?‘ 司马影姿因为空气沉闷而显得晕晕欲睡的表情,顷刻间被一扫而空。她放开沙文添的手,握紧了卡宾枪,低声问道:‘听见什么?它终于出手了吗?‘ ‘不知道……但是……好象有人在唱歌。‘ ‘唱歌?‘司马影姿愕然一怔。然而沙文添的提醒,就像在她耳边打开了收音机开关。一句问话声尤未落,缕缕若断若续,若有若无的歌声,已然穿过电梯间隙飘然而至。几乎就在同时,电梯陡然猛震两下,机器转动声与电梯滑行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指示灯上的‘10‘闪了闪,终于变成了‘11‘。清脆电子铃声响起,灰白色的金属门分别向左右分开,十一楼到了。 门外一片灰蒙蒙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司马影姿举起手电筒打亮。光柱照耀之下,两个人都不由得微吃一惊。电梯外面根本不是医院病房,而是块极大极大的宽阔空地。沙池、秋千、跷跷板、旋转木马、双杠、滑梯……所有东西组合起来,不折不扣就是座小型儿童公园。司马影姿回头向沙文添望了一眼,用眼神向他询问道:‘怎么办?‘ 地狱刑警紧抿嘴唇迟疑了片刻,突然伸手入怀,取出他那柄造型奇特的地狱灵枪〖隼〗。眼眸内不住燃烧的幽蓝火焰跳动了两下,沙文添有意无意地接过司马影姿的手电筒,当先走出电梯。 四周都静悄悄地,空气也仿佛凝固起来,连半丝流动微风都没有。惟有歌声却不绝如缕。这时候,两人都已经听出来了,歌声发源地就在不远处,那座用彩色瓷砖砌成的大象滑梯后面。两人又是相互对望一眼,司马影姿做个手势,拉下红外线护目镜,猫着腰平端卡宾枪,绕开沙文添向前急步而行。走得越近,歌声便越来越是清晰,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隐约听见旋律,而是连歌词都听得清楚了。 ‘大皮球,小皮球;大大,小小。拍皮球,拍皮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咕噜咕噜一,咕噜咕噜二,咕噜咕噜三,哎呀,哎呀,皮球滚掉啦。‘ 幼嫩童音唱的赫然是古旧儿歌,而且,歌声中更伴随着阵阵极有规律的‘砰、砰‘之声,仿佛真的是有名小女孩,正在拍皮球玩耍。皮球落地,又弹起;再落地,再弹起。那声音每下都仿佛是敲打着司马影姿的胸膛,让女警官仿佛被什么沉重东西压住,连呼吸都显得吃力万分。她努力装成若无其事,走完最后几步路,忽然间‘啊‘地惊叫出声。沙文添心中猛然一颤,叫道:‘司马,妳……‘却随即也为眼前诡异情景所摄。两人全都僵在当地,刹那间竟是无法动弹。 大象滑梯后面,沙池旁边,一名大约只有五六岁左右,身穿白色连衣裙,外貌像个洋娃娃似可爱的小女孩,她正边拍打皮球,边哼唱着那首儿歌。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所有事物,全都像是某个夏日下午,在某个住宅小区的儿童游乐场里,所应该出现的情景--只除了她手上的皮球。 事实上,那根本不是皮球,而是人头!一个活生生从脖子上被扯下来的人头!借助手电筒强烈无比的光芒,司马影姿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牢牢凝固了惊骇、恐惧、绝望、不甘、还有愤怒的脸庞,正是她的下属,G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警员,利效同! 相比司马影姿,震愕在沙文添身上发挥能够效力的时间非常短暂,大约只有几秒时间而已。作为一名早已在地狱中见识过比眼前恐怖万倍情景的地狱刑警,他立刻就恢复了镇静。地狱灵枪〖隼〗被他藏到了身后,沙文添试探着出声问道:‘芈罗绮,是妳吗?‘ 那小女孩立刻就对呼唤作出了反应。她停止了手上的‘游戏‘,抓着利效同警员头颅上头发,转身过来,向两名不速之客展现出甜甜的笑容。然而那笑容看在司马影姿眼内,却只教她觉得--毛骨悚然。 ‘大哥哥和大姐姐,你们是谁?‘小女孩侧起脑袋,秀气的鼻子轻轻皱起来,问道:‘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妳……妳真是芈罗绮?‘沙文添也不由自主地将上身往后一仰。尽管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是他仍然无法将眼前这名将人头当作皮球拍打的恐怖小女孩,和记忆里的高中女学生相互重叠起来。 ‘是啊,我就是芈罗绮呀。奇怪,大哥哥你不认识我吗?可是,你又知道我的名字……‘自称芈罗绮的小女孩皱起眉毛,仿佛很苦恼的样子。忽然间,她欢喜地跳了起来,拍着手掌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哥哥,大姐姐,你们是爸爸妈妈的朋友,爸爸妈妈请你们来带我一起去玩的,对不对?可是……可是……‘奶声奶气 ‘可是什么?‘司马影姿忍不住接口询问。小女孩抽泣着,表情真是好可怜好可怜。她哽咽道:‘可是……可是……我想要爸爸妈妈自己来和我一起玩啊。爸爸和妈妈答应过芈罗绮很多次,要带芈罗绮到动物园去看熊猫和大象了。可是每次又都说工作很忙,不能去……呜呜呜……人家,人家总是一个人玩,人家不喜欢这样啦,芈罗绮不要总是只有自己。‘说着说着,她居然扔开‘皮球‘,蹲在原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到小女孩可怜兮兮的哭鼻子模样,司马影姿身为女性的母性本能,又悄悄地压过了恐惧与震惊。要不是利效同警员,依旧在提醒着她眼前小女孩的诡异与危险,恐怕她早已走上前去,将小女孩抱在怀内柔声安慰了。 沙文添阻止了她这么做。地狱刑警是从血腥、杀戮、还有无数匪夷所思的阴谋诡计中走过来的存在。在地狱里度过的那段悠长岁月,早已教会他不为任何表面现象所迷惑。司马影姿或者会被周围太过正常的景色,太过正常的对话迷惑一时,但是他不会。所以他伸出手臂,挡住了司马影姿。冷冷问道:‘芈罗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的家啊。‘小女孩突然破涕为笑,脸上表情变化得比六月天还要快。她站起来,抬臂用胖乎乎的小手指往前面一指,奶声奶气地说:‘芈罗绮就住在那座楼里面。‘ 下意识地,司马影姿就想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回头去看。沙文添却眼明手快,抢先一把拉住女警官,低声喝道:‘盯紧她,视线不能离开她半秒。‘随即提高声音问道:‘好,这里是妳家。那么,妳不呆在家里,跑出来干什么?‘ 小女孩的眼眶里忽然就好似又有了泪光,低声抽泣道:‘姐姐,姐姐不见了。本来芈罗绮和姐姐约定,今天一起拍皮球的。可是芈罗绮在这里等了好半天都……呜呜呜,芈罗绮要姐姐,芈罗绮要姐姐嘛!‘ ‘姐姐?‘沙文添心中陡然一动,追问道:‘妳姐姐的名字是什么?‘ 小女孩只顾着自己呜呜地哭,也不肯回答。那声音如水波涟漪,不住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始还只有她一个人在哭。可是时间每过去一秒,哭泣声就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杂。许许多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先后加入。左右上下到处都隐隐传来回音。仿佛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整个空间,霎时尽被铺天盖地的伤心哭泣声充塞。万鬼夜哭,凄厉无边。卡宾枪‘啪嗒‘跌落地面,司马影姿双手紧按着自己心脏踉跄后退,脸上早已全无人色,只余下一片苍白。受那诡异哭声感染,向来坚毅的女警官但觉心中悲苦无限。孤独、寂寞、悲怆等等负面感情纷纷如潮涌现,全都怂恿着她,催促着她也立即加入进去,同声齐哭。 ‘司马,司马妳怎么样了?‘沙文添也看出司马影姿情况不妙之极。因为灵魂内燃烧的地狱之火,所以他自己可以完全不受影响。可是对于缓解哭声对女警官的感染力,他却毫无办法。情急之下,地狱刑警陡然伸脚向地面上的卡宾枪一挑。被主人遗弃的武器自动跃入沙文添之手,他枪口向天,猛然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烈焰吞吐,爆发出连绵枪声,将凄厉哭泣惊破。回音顿止,取而代之的,却是阵阵怆惶惊呼。瞬间前还哭得天愁地惨的小女孩腾身站得笔直,死死盯紧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白里透红的脸蛋突然间转化为诡异之极的青绿。甜美童音更变得阴森森地,教人为之不寒而栗。 ‘我知道了,是你们!姐姐不来跟我玩,就是因为你们吓跑了她!你们赔我,赔我!‘小女孩愤怒地跺着脚,提起了人头。影影倬倬之间,但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无数影子纷纷从小女孩的身后显现。他们神情呆滞,举手投足之间肌肉僵硬无比,恍如木偶!整齐而沉重的步伐震撼脚下大地,这群僵尸翕张嘴巴,跟随披上小女孩外皮的恶魔,同时呼喊着‘赔我,赔我‘,向司马影姿和沙文添步步逼近而来。 ‘是……医院里面失踪的人!‘司马影姿惊魂稍定,立刻就辨认出这群僵尸的身份。她拉着沙文添步步后退,咬牙问道:‘沙,这些人活着,还是死了?‘ ‘我分辨不出,分辨不出。‘地狱刑警瞳孔收缩,眼眸内的幽蓝地狱魔火剧烈燃烧。他把卡宾枪塞回司马影姿手上,喝道:‘必要的时候就开枪!不管是人是鬼,总而言之千万别让他们靠近身边。‘手腕闪电翻转,地狱灵枪〖隼〗赫然已在指掌之间。 小女孩外貌的恶魔嘿声冷笑着,脸上早找不到丝毫可爱的痕迹。只有残暴、阴森、狡诈、还有贪婪。它用力一挥手,喝道:‘上,把他们两个全给我撕碎!‘声尤未落,僵尸们早已怒吼连连,跌跌撞撞地加快速度向两名猎物扑过来。百魅千尸,群鬼如狼,此情此景,一切恍若梦魇! 可是无论这群僵尸再凶再恶,他们毕竟都是些普通平民。在没有搞清楚他们究竟是生是死之前,不到万不得已情况下,司马影姿都决不愿意茂然开枪射击。她一拉沙文添,喊道:‘别伤害他们,我们先逃离这里再说。‘回身便向电梯方向飞奔。然而,掌控了这个诡异空间的恶魔,却绝不容到手的猎物有丝毫逃生机会。一下清脆响指弹起,仿佛将大桶凉水泼上画纸。构成电梯形象的水彩顷刻间淋漓融化,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逃生后路断绝,四周空间也骤然产生变化。沙池内的细沙、瓷砖大象滑梯、旋转木马、秋千、跷跷板……游乐场内所有设施,全都像活了般‘咯噔咯噔‘地从四面八方跳跃着包围过来,堵得密不透风。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当此死地绝境,司马影姿再怎么不忍,也知道已是若非你死就是我亡。她恨恨咬牙,低声道:‘对不起!‘平端步枪,开火! 爆破声打破群尸哀嚎,黄澄澄弹壳欢快蹦跳,枪管焰火伸缩不定,将强大破坏力尽情释放。汹涌而至的僵尸们脸上神色木然,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疼痛。子弹击打在身上,往往也只是能够让它们随着那股冲击力往后退开几步,即使命中目标是心脏等致命部位,它们依旧可以若无其事,不屈不挠地继续向前迈进。司马影姿一梭子弹迅速消耗完毕,她咬紧牙关,以闪电般速度换上第二个弹夹。正要继续开火以维持自己和僵尸群之间的安全距离,却突然被沙文添一手按住了枪管。 幽蓝魔焰从地狱刑警掌心燃起,并且急遽蔓延至整枝步枪,将它重新塑造成型。顷刻间平平无奇的卡宾枪外表浮现无数狰狞诡异的魔脸,骤眼看上去,竟和沙文添的地狱灵枪〖隼〗有了几分相似。地狱刑警同时拔枪,喝道:‘别浪费子弹,瞄准脑袋再开枪!‘声尤未落,〖隼〗轰鸣喷吐出死亡蓝焰,如萤光点呼啸喷薄,将跑在最前头的一头僵尸脑袋炸成烂西瓜般模样。红白液体到处飞溅,那僵尸连哼都没哼出半声,已然扑倒在地,再不会动弹。 司马影姿惊喜交集,然而此际需要的不是说话,而是行动。满怀信心的她将步枪调整为点射模式,托在肩上重整攻势。标准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子弹,被包裹在与〖隼〗所喷吐蓝焰相同光芒中如雨点纷洒。前赴后继的僵尸们一只接一只从恶魔束缚下解脱出来,彻底回归永恒死亡。它们的数量迅速减少,单位由三位数变成双位数,双位数又变成个位。终于,连最后一只僵尸也被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同时轰破脑袋,颓然瘫软在地。女警官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口大气,放下打空所有子弹的卡宾枪,转头向沙文添笑道:‘沙……‘ ‘小心!‘地狱刑警瞳孔猛然因为极度恐惧而收缩,地狱灵枪〖隼〗迅速抬起来瞄准女警官,毫不犹豫开火。司马影姿一惊,但是对于沙文添毫无保留的信任,使她可以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仍固执地相信沙文添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她下意识转身回头,举枪要向身后的威胁扫射。可是大脑所下达命令尚未传达到身体,女警官已察觉到有只冷冰冰,湿漉漉的手摸上了自己颈项。强大得无可抗拒的力量攥住了她的脖子,像铁箍般掐紧。空气再也无法顺利到达肺部,在一阵得意猖狂,却又娇柔幼嫩的怪笑声中,司马影姿眼前骤然发黑,然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地陷入了晕迷。 沙文添眼眸内火焰愤怒燃烧,双臂微微发颤,沉声喝道:‘放开她!否则的话,我会撕碎你的灵魂!‘ 悄悄出现在司马影姿身后,一举把她抓在手心成为自己重要人质的恶魔‘咯咯‘轻笑道:‘地狱刑警,撒旦的仆人!太好了,我实在没有想到,刚刚从〖门〗逃脱还不过半天,居然就遇上了你这头营养丰富的超级滋补品。实在太好了,哈哈哈哈!‘ ‘果然是从〖门〗后面逃跑出来的怪物。‘沙文添瞳孔搜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隼〗瞄准了恶魔的双眼,稳定教人心寒。‘胆敢伤害她的话,我就开枪。你自己清楚得很,刚刚摆脱〖门〗的束缚,现在我绝对可以轻易毁灭你。‘ ‘而代价就是让芈罗绮死,对不对?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能下得了手。‘恶魔满不在乎地狞笑道:‘而且,还要让这个叫司马影姿的警察也一起陪葬。来呀,我等着你呢,还不赶快开枪?‘ ‘必要的时候,别以为我会有半分犹豫。‘地狱刑警脸色森寒,冷冷道:‘不要企图用司马的性命来威胁我。我可以用撒旦的名义保证,在你指挥这具身体作出任何行动之前,这支地狱灵枪已经将你现在寄居的这具身体,彻底毁灭到连半个细胞都不剩。芈罗绮?我认识她到现在还不够二十四小时,你以为我会为了这种小女孩放过你?‘ 恶魔脸色瞬息万变,它在盘算和分析,想要从地狱刑警语气中,找到任何可供自己利用的弱点或者空隙。可是没有,沙文添的态度表现得太自信,也太坚定,让它根本无从下手。而且更加糟糕的,是这该死的撒旦走狗对它完全知根知底。已经被〖门〗囚禁几十个世纪的恶魔现在很虚弱,即使可以在战斗里获胜,它也会再度被削弱。而最糟糕的情况是,很可能连维持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都失去,直接被扯回地狱。 ‘好吧,我想,我们大概可以进行一次谈判。‘狡猾的恶魔把手爪从司马影姿脖子上放开,却仍把她安置在自己脚边。‘我需要地狱魔火的滋养。光靠从这些人类身上吸取力量,至少还需要多杀几千几万个人才足够。你可能会在乎,也可能不在乎,但对于我来说都没关系,我只要力量。把撒旦赐予的力量给我一半,这女人,还有现在寄居的这具身体都可以还给你。‘ ‘要我身上一半力量?‘沙文添摇头道:‘太贪心了。而且我也不是傻瓜,难道我会蠢得去相信一头被囚禁在〖门〗后面的恶魔所作出的承诺?‘ ‘你拒绝谈判吗?你吝惜自己的力量,连这个女人的生死都不顾及了吗?‘恶魔目光闪烁,神情狰狞。它骤然提起手掌,五指变幻,指甲快速生长成锐利尖刀,瞄准了司马影姿的心脏。恶狠狠发出了威胁。纵然依旧是小女孩的模样,此刻却绝对没有人还能在她身上,找到丝毫残留的‘可爱‘。 ‘可以谈判,但是不能接受无理要求。‘沙文添语气如南极冰山,冰冷而坚定。‘我必须保证有可以压制你的能力。放开司马,滚出芈罗绮的身体,然后离开这座城市。答应的话,给你三分之一的力量。‘ ‘三分之一……算了,总比没有强。‘恶魔阴森森地点了点头,锐利如刀的指甲缩回去恢复原状。它向旁边走出几步,远离了晕迷的司马影姿。‘先给我撒旦的魔火,否则离开这个芈罗绮的身体后,我不能维持。‘ ‘那么,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虚弱许多。‘沙文添冷笑着,慢慢将枪口指向地下,厉声喝道:‘再走开几步。别妄想玩弄什么诡计。‘ ‘你很紧张这个女人。真稀罕,撒旦的仆人,非生也非死,只是纯粹战斗机器的地狱刑警,也会对人类产生感情吗?‘恶魔指挥着这具身体,让嘴角边肌肉略微向上牵扯,展现出个诡秘笑容。然而它还是依照吩咐再向旁边走开了几步,向沙文添伸出手。 ‘现在来履行交易吧。只要得到想要的力量,我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留恋。‘恶魔的笑容更加明显。沙文添也无法分辨得出,它究竟是真的愿意就此算数,还是另有诡计。然而,究竟是那样都没关系。因为地狱刑警根本没打算给它力量,更从未想过要放任它逃走。 沙文添紧盯着对方的眼眸,举步向前。紧握地狱灵枪〖隼〗的右手,更随时都准备好提起来抠动扳机。恶魔却依旧保持着那诡秘微笑,只是摊开手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步、两步、三步……两人间的距离逐渐拉近。终于,沙文添在恶魔身前停下了脚步。他提起左手,幽蓝魔焰‘蓬‘地熊熊燃烧,裹住了手掌。掌心处更浮现出清晰逆五芒星标记。他冷冷道:‘握住我的手,我会遵守承诺,给你三分之一的力量。然后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当然,当然。‘恶魔咧开嘴巴,贪婪地舔舔舌头。操纵芈罗绮的身体,将手掌搭上沙文添掌心。 刹那间,雷霆般的强大冲击力同时流转两副身体,无论地狱刑警还是〖门〗后的恶魔,全都像木偶般僵住了一动不动。两张脸庞上,同时凝固了惊骇和诧异,愤怒与仇恨等极端的激烈负面情感。来自地狱的幽蓝魔焰冲天而起,形成旋转不休的火焰龙卷。火龙卷没有让四周的诡异空间变得更加明亮,反而将仅余的点点光芒也全部吸纳。无论恶魔还是沙文添,都已被笼罩在内。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不为肉眼所见的角落中急遽展开。魔焰颜色由幽蓝转为纯黑,又从纯黑转回幽蓝,来回变幻不定。一方面企图偷窃与吞噬,而另一方面则竭力镇压与封制。力量在相互争夺与纠缠间循环不息,形同了形同魔比斯之环的平衡。然而平衡绝对不是战斗双方想要得到的东西。恶魔竭尽全力,企图要打破僵持取得胜利。由意志与心灵之力量所幻化的‘游乐场‘彻底破灭。整个空间都旋转扭曲着,形成一个巨大旋涡。再没有什么是固定的,再没有什么是实在的。所有事物都破碎成无数块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几何残片,然后被旋涡牵扯吞噬。时间、空间、声音、光线、空气、重力……什么都不存在了,惟有混沌,才是这诡异国度的真正主宰! 战斗已经到达尾声。呼啸肆虐的火焰龙卷。九成九以上都已经被转化为纯黑的破坏之炎。代表沙文添的蓝焰则苦苦撑持,宛若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无声的嚣张大笑,透过依旧相互粘连,扯也扯不开的手掌直接传达到地狱刑警的灵魂深处。沙文添知道,自己输了。透过传送力量进恶魔体内,唤醒芈罗绮灵魂,合力将恶魔驱逐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敌人比他想象中更加精明狡猾。预先设置下来,层层叠叠的封锁,让力量根本接触不到属于芈罗绮的部分,已被恶魔鲸吞吸纳。沙文添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也正随着力量流逝,而不断分解。 分解忽然停止了,连力量也不再流失。紧接着,诧异与迷惑连同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同时沿手掌传达过来。极度的思维混乱,让如同黑洞般无可抗拒的旋转吞噬失去了所有威胁。来不及追究这变故的沙文添专心致志,不断将自己和芈罗绮之间的记忆灌输过去,将自己的关切与焦虑也灌输过去。黑炎急促退却,而蓝焰则仿佛突然被注射一支强心针般不断壮大,将所有失地都迅速收复。压缩到极点的能量再不能保持稳定,混沌空间开始隆隆震动,随时都可能崩溃。突然间,芈罗绮猛然抬头,闪烁着纯粹邪恶的眼眸,重新恢复成初见面时的那种清纯。她直勾勾地望着沙文添,嘴唇颤抖着,道:‘姐、姐姐?‘ ‘姐姐?‘地狱刑警愕然一怔,竭尽全力叫唤道:‘芈罗绮,芈罗绮,我是沙文添,记得吗?是我啊!‘ ‘姐姐,是妳。‘芈罗绮恍若未闻,依旧梦呓道:‘我终于找到妳了。原来……妳就在我身边吗?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不要再分开。‘ ‘妳究竟在说什么?芈罗绮,快点清醒过来,把占据妳灵魂的恶魔驱赶出去,妳做得到的,振作起来!‘ ‘不!她是我的,别妄想可以将我赶走!‘芈罗绮陡然爆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叫声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这刹那间,她又再变成了恶魔。恶魔恶狠狠死盯着沙文添,发出最后的怒吼咆哮。 ‘撒旦的走狗,别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你无法消灭我,最后胜利始终属于我。‘ ‘芈罗绮不属于你!你得到的,永远只有失败!‘从那口中发出的声音与语气第三度改变。不属于芈罗绮,也不属于恶魔。它虚无缥缈,冷漠得仿佛不带半分感情。恶魔的瞳孔陡然收缩,用同一张嘴巴尖叫道:‘是妳!就是妳!‘ ‘是我。恶魔,和我一起进入沉眠吧。‘不知名的灵魂冷笑着,忽然抬头正面凝望着沙文添。缓缓道:‘你是好人,我知道。救救芈罗绮,将恶魔赶回〖门〗后面去。我不能压制它太久。‘ ‘等等,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地狱刑警满腹疑团,忙不迭地发出连串疑问。然而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得到回答。不知名的灵魂指挥着身体,缩回搭在沙文添掌心的手,缓缓闭上眼帘,向下坠落。 光芒撕破黑暗,混沌再无法维持。缕缕残片不住掉落,随即被不住成长的芈罗绮吸收。在巨大的轰鸣震动之中,这个由幻想与回忆而营造出来的虚假世界,瞬间分崩离析,再不复存在。 乌云散逸,骄阳普照。沙文添独自站在医院天台上,眯起眼睛,举臂为自己遮挡太过刺眼的阳光。所有事物都已经恢复了正常。而刚才的经历,亦仿佛只是个虚幻不实的噩梦。从晕迷中苏醒过来的司马影姿,微微呻吟着,勉力支撑起上半身。她茫然举目眺望四方,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已经恢复了高中生外形的芈罗绮身上。轻声问道:‘沙,我们刚才……在做梦吗?‘ 沙文添摇了摇头。他放下手臂,强迫自己看着那些散落四周的碎尸残躯,喃喃道:‘不,这不是梦,而是事实。而且……一切都还未结束。‘ —————————————————————— 各位正太罗莉们,六一节快乐哈^^ 双子 第四幕:真相 “沙,芈罗绮真的不会再像上次一样,突然醒过来又变成恶魔了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司马影姿重新向沙文添寻求确认。纵然这里是向来以戒备森严而著称,关押过无数特别犯人的G市青森精神病医院,而地狱刑警也已经在房间四壁上,画下了神秘魔法符号以确保万无一失。但是G市第二人民医院里发生,导致过百人死亡的惨剧,却教女警官不能不为之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身份和职务,不容许她在这次事件上的安排再出现任何疏忽。 “用我灵魂向妳担保,司马。”沙文添将手掌从墙壁上撤回。燃烧的幽蓝魔法阵随之变得黯淡,并且迅速隐去了踪影。地狱刑警向后退开几步,把目光投注到病床上。套着白色病人服的芈罗绮静静平躺,她肤色苍白如故,但神情却显得非常安详,嘴角边甚至还带着几丝浅浅微笑。无论是谁,都无法在这时候的她身上找到丝毫痛苦痕迹。好半晌,沙文添终于叹了口气。和司马影姿一起走出病房。身后“轰”地震响声中,厚达三十厘米的沉重铁门,已被紧紧关闭。 幽幽长廊上,响起了阵阵深邃沉重的脚步声。精神病院内无处不在的沉闷气氛,使人心情郁郁。无论地狱刑警还是女警官,都提不起半点说话的欲望。直至良久以后,他们终于重新沐浴于阳光照耀下,司马影姿才长长舒了口气,肃然正色道:“芈罗绮的父母,已经坐飞机紧急从外地回来了。鉴于他们都是本市名流,所以警视厅没有将他们请回警署问话,而是允许他们留在家中协助调查。沙,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当然要去。”沙文添重重一点头,沉声道:“我有预感,从芈罗绮父母的口中,我们将得到所有迷题的答案。” “预感?”司马影姿微愕,随即哑然失笑道:“沙,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连你也讲起预感来了?” 地狱刑警淡笑不答,两人随即加快了脚步,并肩向司马影姿那部由警视厅配发的小汽车走去。女警官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忽然身后传来“队长,等等我”的急切呼唤声。紧接着,和钟欣欣同期进入警视厅的另外一名女警员蔡妍妍,怀里抱了大堆档案文件,气喘吁吁追上前来。 “队,队长。您吩咐的资料,我……我都……整理好了。”蔡妍妍胸膛急促起伏,脸蛋憋得通红。虽说也是警察,但她是文职人员,体力不怎么行。司马影姿伸手扶住了她,道:“有话慢慢说。” “是。”蔡妍妍好不容易调匀呼吸。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抽出几份文件夹,道:“队长,这里是芈罗绮全家的个人资料,我已经都整理好了,给您。” “这么快?干得不错。”女警官微笑着拍拍下属肩膀以示鼓励。她随手接过文件夹,放到了驾驶座旁边,随即发动汽车,绝尘而去。 ****** 芈家坐落于G市地价最昂贵的滨海路别墅区,是栋三层高独立小楼房。说起来,〖芈氏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在G市也算得上有点名气。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就是分别由芈罗绮父母二人担任。因为生意关系,芈罗绮父母长年在外奔波应酬,很少有机会回家,而芈罗绮又为了上学方便,而搬到龙津道四十七号二零一室的公寓去租住。所以这栋别墅,平日里总是大门紧锁。 当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走下汽车的时候,两个人立刻便都愕然一怔。眼前景况似曾相识,沙池、秋千、跷跷板、大象滑梯……和那个由〖门〗之恶魔所幻化出来的恐怖幻境,完全一模一样。要不是灿烂阳光当头洒下,他们几乎便要怀疑,自己是否仍旧身处噩梦,未得醒觉了。 两人相互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他们快步穿过这小型游乐场,走到芈家别墅前。司马影姿抬手按动门铃。在清脆电子铃声呼唤下,贵重红木门扉打开,一位四十上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他眉宇间显得愁云深锁,不安地问道:“两位是?” “芈先生,对吗?”司马影姿亮出了自己警章,道:“我是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科长,司马影姿督察。这位是我同事沙文添。贵千金芈罗绮的案件,现在由我们负责。可以进去请教几个问题吗?” “当,当然可以了。请进来吧。”芈先生点点头,侧身待客。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跟随他一起走进客厅,沙发上一名穿着西装套群的女性站起来向他们点点头,神态同样忧心衷衷。芈先生介绍道:“这是芈罗绮的妈妈。两位警官请坐。” “不必客气,芈先生和芈太太。”司马影姿拉着沙文添在另一边沙发上落座。芈太太从厨房冰箱里拿出几罐椰子汁招待客人,歉道:“对不起两位警官,我们都不常在家,所以只有这些罐装饮料。” “没关系,我说过不必客气的。”司马影姿摆摆手,正色道:“芈先生和芈太太,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女儿芈罗绮的情况。” “是……司马警官,我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身为父母想要去探望她也不可以呢?还有,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将罗绮关在精神病院啊?”芈太太语气很是焦虑,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哭腔。他们本来在外地公干,突然接到电话通知说独生女儿牵涉到了人命案件。两夫妇如闻晴天霹雳,立刻心急火燎地搭飞机回来G市。但到了后想去警视厅探望和保释女儿,又被告之芈罗绮已经被转移到青森精神病医院,让他们回家去等候。G市人人都知道,青森精神病医院名义是医院,实际专门收容那些有严重精神问题的心理异常罪犯。基本上进去了的人,不呆上三四十年是别想出来了。 司马影姿很清楚芈太太在担心什么。她随口安慰几句,顺便把刚才蔡妍妍送过来的文件,放在玻璃茶几上。问道:“那么,你们两位,是否清楚芈罗绮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她和同学们关系怎么样?” “罗绮是个乖女儿,从小就很独立,也很努力,从来不用我们多担心的。”虽然也知道在眼下的场合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可芈太太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出现了几丝掩饰不住的自豪。而她所说的话,也正和天下每位夸耀乖巧女儿的母亲所会说的差不多。 “从小到现在,罗绮考试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个前三名。学校里每次搞参观日或者开家长会,老师都一定会表扬我女儿。而且,罗绮还是班干部。学校有什么活动,老师们都一定会……” “够了,芈太太。您说这些对于我们了解案情毫无帮助。我们想知道的是芈罗绮的人际关系,而不是考试成绩。”沙文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芈太太的滔滔不绝。蹙眉道:“芈罗绮在学校里参加了一个研究黑魔术的社团,妳知道吗?这次案子,就是因为社团成员们进行危险的召唤仪式而引起。芈先生和芈太太,你们两位,平时对自己女儿的兴趣和爱好究竟了解有多深?芈罗绮和什么人来往,心里有什么烦恼,你们究竟又知道多少?” “这个……”芈氏夫妇面面相觑,半晌无言。芈先生呐呐道:“我们两夫妇……平时因为工作关系都很忙。所以……没时间啊。” “没时间?果然是个好借口。”沙文添冷笑着,忽然问道:“那么,芈罗绮和他姐姐之间的关系,你们总不会也不清楚吧?”[·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罗绮的……姐姐?”突然听到这么个问题,芈先生脸上肌肉不期然僵住了。他不安地半侧转身,握紧了妻子的手,强笑道:“两位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些什么了?芈罗绮是我们夫妇俩的独生女儿啊。因为工作太忙,我们也从来没想过要再生一个。” “我知道芈罗绮是独生女儿。但是芈罗绮也曾经亲口告诉过我,她有位姐姐。警方相信,这位姐姐就是案情关键。芈先生和芈太太,除非你们想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青森精神病院度过余生,不然的话,我奉劝你们最好还是把事情坦白地说出来。” 沙文添的语气极其强硬,甚至还带了点威胁与恐吓的意味。但司马影姿只是略觉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看得出来,眼前这对夫妇是那种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要是不使用强力手段逼迫他们说老实话,恐怕一直问到明天这时候,也别想能有什么进展。 “罗绮小时候……身体一直……很不好。”芈先生边作出回想的样子,边道:“六岁以前,罗绮几乎都是在医院里面度过的。我记得……”他望了望自己妻子,道:“当年在医院里,有个年纪和罗绮差不多的小女孩。她们之间关系很好。可能……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罗绮就认了那个女孩作自己姐姐吧?不过后来,罗绮身体痊愈出院,我们也就再没见过那女孩。” “还记得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吗?”司马影姿追问道。芈太太紧张地快速摇头,道:“不、不记得了。已经超过十年以上的事情了,我们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再说,我们公司的生意很忙。” “请不要再对我们说生意,芈太太。”司马影姿双眉上挑,不快地道:“在我看来,说什么工作很忙没时间关心儿女,根本就只是个不负责任的借口罢了。还是言归正传吧。”她打开档案夹,忽然一愕,道:“先是在仁济堂医院留院两年零五个月,然后在六岁时转入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住院一年后痊愈?” “就是〖红鸦〗事件里面的那家,专门倒卖人体器官的医院?”沙文添接过档案快速浏览一遍,皱眉道:“芈先生和芈太太,请不要再隐瞒了,说实话吧。十年前,在芈罗绮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或者你们仍然有很多顾虑,可是假如你们是真心想为芈罗绮,那么,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该是说出一切真相的时候了。” 芈氏夫妻双手紧扣互握,两张脸庞上,都尽是犹豫。直过了好半晌,芈先生才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开口说道:“〖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两位警官,你们有听说过这种病吗?” “没听说过,芈罗绮就是得了这种病吗?很难治?”司马影姿摇摇头。芈先生苦笑着接口道:“何止是难治,它几乎就是一场要命的噩梦。〖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是极稀有的先天遗传性疾病。得了这种病的人,身体无法产生足够血红细胞,必须不断输血、进行血液透析和注射药物,才能勉强维持生命。按照概率计算的话,上亿人里面,也未必会有一个人得到这种病。而这种概率,偏偏就发生在罗绮身上。” “当医生告诉我们,罗绮是得了这种病的时候,我们真的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溃了。”芈太太低下了头,眼眶内泪光闪烁,凄然道:“那时侯,罗绮只有三岁,才刚刚学会自己走路。每个星期,她就要接受一次血液透析,每天,她都要被护士在手上打针。就是大人,也受不了这份苦,司马警官,而,罗绮她还只是名孩子啊。罗绮很乖很乖。她知道爸爸妈妈,还有医生叔叔和护士姐姐都是为了她好。所以每次都咬紧了牙关,不哭也不闹。可是我们……我们看在眼里……” 芈太太再也忍耐不住,低头呜呜抽泣。芈先生十指扭绞,道:“那情景我们看在眼内,就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子在心里头不停乱割。每天都至少要打三针。到了后来,护士小姐,简直都没办法在罗绮手臂上,再找到可以下针的地方了。这时候,我们听说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可以治疗这种病,于是,抱着一丝希望,替罗绮转了过去。” 沙文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司马影姿却冷笑着哼道:“仁济堂医院,是G市,甚至整个东南亚地区都最有名的大医院。他们都治疗不了的病,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又能有什么本事?芈先生芈太太,接着说下去吧。要治疗芈罗绮,所需要的,必定是金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吧?” “……是。要治疗〖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接受相同基因的干细胞移植。除此以外,其他手段都是治标不治本。”芈先生疲惫叹息道:“本来这并不难。我们夫妇俩,也曾经考虑过要再生一个女儿,然后用她的干细胞进行移植,可是当初罗绮出生后,我们就没想过要再生孩子,所以都早早就做了绝育手术。到了知道只有相同基因的干细胞才能救罗绮时,即使要再生,也生不出来了。” “那时侯,我们简直已经绝望。没有相同基因的干细胞进行移植手术,罗绮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芈太太啜泣道:“而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的卢院长,却告诉我们,在极稀有情况下,基因的组合程式会发生重叠。所以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拥有相同基因的人,在世界上确实也是存在的。只要找到那个和我们女儿有相同基因的人,罗绮就有救。” “你们连这样荒谬的话也相信?”司马影姿皱眉道:“假如从概率学上而言,这番话其实也不能算错……但那毕竟只是在理论上成立。DNA份子排列组合之复杂,绝对超乎想象。要达到可以组合程式发生重叠的基数,地球上虽然有六十亿总人口,但还远远不够。所以在现实里,除非是同卵孪生的双胞胎,否则在任何两个无血缘陌生人之间,绝对不可能拥有相同DNA的。” “这种道理,我们现在当然懂了。”芈先生涩笑道:“可是那时候,我们又怎么还想得起这回事?听见卢院长说有希望,不管多么渺茫,那也总得试一试啊。于是,我们把公司变卖了,然后把钱交给卢院长,拜托他去做筛选测试。而仅仅是半个月以后,卢院长就通知我们,人选已经找到。” “真的有这种事?”女警官不可思议地追问一句。而沙文添,这时候却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芈罗绮说的的那句话。 “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另外一个我存在。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无论年龄相貌、身材血型、甚至连DNA都完全没有差别。她们或许终生不会见面,可是人生中的每次选择和行动,都会互相影响对方的命运。” “开始我们也还不相信。毕竟人海茫茫,这是大海捞针啊。可是,当我们看见了真人的时候……”纵然事情过去了整整十年,芈先生此刻回想起来,脸上仍是不自禁地流露出骇然之色。“大家都很吃惊。卢院长领到我们面前来的人,简直就是另一个芈罗绮。无论年龄、相貌、性别、还有最重要的DNA,所有方面全都一模一样。” 司马影姿皱眉问道:“那么,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找出来的?” “她姓姬,名字是姬绮罗。据说,是卢院长从私人孤儿院里找出来的。”芈太太仿佛急着想撇清些什么似地,分辨解释道:“那时侯,孤儿院因为经济问题正频临倒闭。假如真走到那一步,至少会有三十名孩子要流浪街头。于是,我们向孤儿院捐赠出三十万元,以换取孤儿院长同意让姬绮罗救我们的女儿。我们把姬绮罗接回家,也替芈罗绮办理了出院手续。,芈罗绮和姬绮罗很投缘。用不了几天,她们之间的感情,甚至已经和亲生姐妹没有差别。我们都很欣慰,而且,也打算在手术完成后,正式收养姬绮罗。” “但是你们最终没有这样做。又或者说,没有机会这样做,对不对?”司马影姿淡淡问道:“为什么?是手术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吗?” “干细胞移植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按道理是不会有什么风险的。”芈先生苦笑道:“可是没有人想得到,在手术进行途中,姬绮罗她竟然出现了严重的麻醉剂过敏症状,并且还伴随突发性心肌梗塞。手术室内的医生们,连急救都来不及,姬绮罗就……就……” “有了手术前半年多的观察与测试,居然还会出现这种事?可真是意外得很。”司马影姿忍不住冷笑着作出了评价:“三十万元换取一条人命,你们很舍得。” 霎时间,芈氏夫妇都显得十分尴尬。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话语都如此苍白无力。反而是沙文添替他们解了围。地狱刑警轻轻一扯女警官衣袖,低声摇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司马影姿吐出口长气,向芈氏夫妇道:“继续说下去吧。后来怎么样了?” 芈先生如释重负,低声接道:“手术很成功。芈罗绮的健康也恢复得很快。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居然失忆了。不但是和姬绮罗相处的那半年,而且直到生病以前的所有记忆,看起来好象都完全丧失。不过,我们那时侯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可以把过往不愉快的记忆都抹消,重新开始健康的人生,这也算得上是件好事吧……” “所以,你们就乐得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把姬绮罗当成用完就丢的垃圾,再也不闻不问了吗?”沙文添语气不算激烈,但那种指责之情已十分明显。芈氏夫妇俩面面相觑,同时怀着惭愧和内疚而低头。芈太太啜嚅道:“我们……我们厚葬了姬绮罗,每年也都会去替她扫墓。” 司马影姿冷哼着,转头向沙文添问道:“你怎么看?” 地狱刑警沉吟道:“看来,姬绮罗就是芈罗绮的‘姐姐’了。出于不可知原因,她的灵魂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而是进入芈罗绮身体内沉睡了。然后,因为〖门〗后恶魔的入侵,它再度帮助了芈罗绮这位‘妹妹’。假如要彻底驱逐恶魔,让芈罗绮恢复正常,姬绮罗是关键。” “罗绮,我的女儿芈罗绮究竟怎么样了?什么恶魔,还有什么灵魂?司马警官,还有沙警官,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芈氏夫妇听得又害怕又着急。芈太太甚至不顾仪态,扑过来抱住了司马影姿的大腿,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司马影姿虽然讨厌他们那种为了自己女儿生存,就不惜牺牲别人的做法,然而看见她这么副模样,又不禁觉得很可怜。 “别这样,芈太太。”女警官拨开对方纠缠,起身道:“警方会尽力而为。你们不必太担心。” “别担心嘛……”沙文添喃喃重复着这句安慰说话,嘴角边,骤然泛现出几抹苦笑。 双子 第五幕:守护 一切似乎全都回到了原点。〖尔雅中学〗教学大楼的钟楼后面小房间内,如今又再次被画上了复杂难明的诡秘魔法阵。身穿宽大白色外袍的芈罗绮,也正如昨日般,双目紧闭地仰躺在地板中央。烛台上的蜡烛跃动着冰冷火焰,将沙文添与司马影姿不住摇晃的的身影,投射到了墙壁上。 沙文添正摩挲着他手上那本有着鲜血般颜色封皮,厚重古拙的羊皮书。这是傍晚时分,警方再度对龙津道四十七号,芈罗绮租住的公寓进行彻底搜查时所发现。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只有这本书,才可以帮助芈罗绮,把〖门〗的恶魔驱逐。 《黑暗圣经》,又称呼作《地狱九重门》的神秘古卷。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它的存在,更无法理解它所蕴涵的真正力量。假如有可能,沙文添甚至不想和它牵扯上任何关系。只不过。人总是会在某些时候,被强迫着去做某些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做,但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只有《黑暗圣经》才可以打开〖门〗,也只有〖门〗重新开启,才能将恶魔驱逐。而现在能够使用《黑暗圣经》的,也只有沙文添而已。所以,他现在必须站在这里。 再度和〖门〗的恶魔打交道,无疑非常冒险。沙文添并不介意,用自己这具非生又非死的残躯,去交换芈罗绮得回她本来所应该拥有的无限希望与未来。然而,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和带上司马影姿共同冒险,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烛光映掩下,地狱刑警看起来心事重重。他抬头看看腕上手表,忽然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是午夜零点,时间到了。司马,妳不如……” “别废话,沙。”司马影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沙文添,道:“这件案子本来就由我负责。开始吧。” 地狱刑警摇摇头,放弃了努力。他深深吸口气,闭上了眼帘,却又随即猛地睁开。漆黑双瞳内骤然燃起了两蓬幽蓝魔焰。左手掌心内同时浮现出象征邪恶与亵渎的魔鬼标志——逆五芒星。 左掌虚按,地板上立时围绕芈罗绮,出现了放大无数倍,也更加复杂无数倍的逆五芒星魔法阵。地狱刑警翻开手上的《黑暗圣经》,沙哑着嗓子低声念诵。假若说,在幻境中所见,原黑魔术研究会的那些女孩子们主持仪式时的语气是妖异诱惑,那么此时此刻,沙文添的语气,便为诡秘邪恶。 “九道门屹立于守护我们秘密的蛇面前。永不休息的蛇兽,它的神秘视线穿越魔镜。使我们身体再不畏惧利刃毒药。甚至瘟疫也不能再威胁我们。打开吧,最后的隐秘,就在地狱九重门之后。” 每个字都蕴涵了无比魔力,每句话都像钥匙,解开了封印之锁的一部分。魔法阵徐徐盘旋而动,中心处的芈罗绮,也发生了奇异的恐怖变化。她就像被人倾注了大量浓硫酸,整副身躯都逐渐融化消失。衣服、皮肤、肌肉、头发……眨眼间明眸浩齿的少女,变成一堆半腐烂尸体。森森白骨与空洞眼眶同时暴露人前,甚至连内脏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司马影姿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发闷,连忙举手掩住嘴巴,免得自己当场呕吐出来。沙文添却更恍如未觉,手指翻动书页,高声喊叫。 “骄傲、贪婪、愤怒、欲望、暴食、嫉妒、还有怠惰等光荣的地狱七君主啊,我们宣誓效忠于您。并且向您献上身体与灵魂作为祭品。以您之名号,我们获得这权柄。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赫嘉,赫嘉,艾斯多,奇$%^书*(网!&*$收集整理贝贝罗。开启啊,地狱的九重门!” 急速语声仿佛更加快了芈罗绮融化的速度。霎时间,白骨尸骸“滋~~”地急遽垮塌,连本来尚能勉强维持的最基本人形,也彻底不复存在。芈罗绮整副躯壳被魔法阵完全吞噬了。蓝光大盛,无数神秘魔法符号脱离地面向上飘升,迅即如蛇般交互纠缠,形成了门。 由神秘蛇兽所看守,恐怖而诡异的大门。它连接着生命与死亡,埋藏着地狱中最禁忌的秘密。眨眼间神秘魔门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高悬头顶的中央之门外,幻化出另外八扇一模一样的门扉。缓缓转动的门扉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团团包围。十八条蛇兽的眼眸内同时闪烁出阴冷红光,教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地狱九重门在人世间的力量投影。眼中所见未必真实,但却最符合人类想象力的极限。进入九重门内,踏足非生又非死的奇异领域,我们必须找到已经被〖门〗之恶魔占据寄生的芈罗绮,然后让她和恶魔彻底分离,再将她带回到我们的世界里来。” 女警官抬头往向九道蛇兽之门望去,问道:“沙。我们究竟应该走进那一道门里才正确呢?” “地狱九重门的封印极其强大,即使拥有《黑暗圣经》,但它上面的内容,却不是区区几名普通中学生所能解读。她们不过在第一道门上面开了道小小缝隙。所以,现在我们眼前所能看见的这些,其实都是幻影而已,带有强大力量的幻影。在我们面前有九道门,但实际上它们全是同一道门,通往同一个地方。” 沙文添顿了顿,肃然道:“司马,我不会再阻止妳。假如已经准备好,那么,握住我的手。” 女警官一笑,用自己五指扣紧地狱刑警手掌,闭起眼眸长长深呼吸口气,昂然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光暗交错、黑白颠倒,上下左右前后的方位,全都像积木般被拆散再重新组合。当司马影姿再度开启心灵之窗,展现在她眼前,是一个彻底杂乱无章的混乱世界。 这里就像是利用三维视力错觉而绘就的一幅抽象几何图画。到处都是道路、到处都是楼梯、到处都是走廊。无论你怎么走都可以。头上、脚下、身旁,各式各样风格的建筑物胡乱堆砌在一起,完全不讲究任何对称与平衡。它们就那么悬空而立,仿佛根本不存在重力约束。一切都显得那么疯狂,活象团理不清的乱麻。司马影姿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但觉头晕脑涨,身体也摇摇欲坠,几乎站也站不稳。 “司马,小心。”沙文添及时挽住了她,沉声道:“别去注意那些道路和建筑。它们不会掉下来砸在我们头上的。记住,现实世界里任何物理法则,在这里都不适用。” “我,我明白了。”女警官深深吸了几口气,问道:“可是……在这里……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找到芈罗绮?” “用不着找。在这个世界里,意志即为力量,由精神决定一切。”地狱刑警闭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 四周空间随即旋转着变幻扭曲,道路、回廊、建筑……全都迅速隐没淡化。就仿佛有人在已经铺排得满满当当的画布上浇了一大盘水,将所有颜料全都冲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绘画上新的图案。司马影姿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奇妙的变化,突然间,她发现逐渐呈现眼前的全新环境,竟然似曾相识。 沙池、秋千、跷跷板和旋转木马,还有彩色瓷砖砌成的大象滑梯,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灰色楼房。这场景和昨天在G市第二人民医院里,那个由〖门〗之恶魔操纵芈罗绮记忆而制造的幻境,几乎一模一样。 灰色浓雾依稀散逸,细若游丝的歌声亦越来越显清晰。好象可以将心脏和灵魂也从身体内震出的“砰、砰”响声又再传入耳中,依然是拍打皮球的声音,依旧是那童谣。 “大皮球,小皮球;大大,小小。拍皮球,拍皮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咕噜咕噜一,咕噜咕噜二,咕噜咕噜三,哎呀,哎呀,皮球滚掉啦。” 轻轻哼唱这歌谣的人全神贯注,对于接近自己身畔的司马影姿和沙文添,仿佛视而不见。可是一眨眼间,她已转身回眸,向两名警官,展现出纯真笑容。 “沙,还有司马姐姐,你们也来了吗?” 那喜悦笑容内,完全不含半点杂念,更找不到丝毫伪装痕迹。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那“恶魔”的邪气。带着几丝如释重负的欣喜,沙文添将探入怀内,紧握武器的手放开,试探着问道:“妳……是芈罗绮,还是姬绮罗?” “我是……芈罗绮。”拍皮球的小女孩,清澈眼眸内仿佛闪过几丝迷惘。然而只是瞬间,她的神情已由茫然变成了肯定。用力点头道:“嗯,我是芈罗绮。我只能是,也必须是芈罗绮。” 她的说话中透露着几分蹊跷。然而沙文添亦不虞有它。司马影姿欣然道:“妳就是芈罗绮。太好了。那么,恶魔在哪里?还有,妳姐姐姬绮罗呢?” “恶魔?什么恶魔?司马姐姐,妳在说什么?这里没有什么魔啊鬼啊的东西。”拍皮球的小女孩摇摇头,看起来好象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眨眨大眼睛,带着期待和喜悦,快活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啦。不过,很快姐姐也会来的。本来我就跟姐姐约好了。要和她一起拍皮球。可是上次罗绮生病了,所以没有来。姐姐很生气,就不睬罗绮了。罗绮好不容易才哄姐姐不再生气,答应再和罗绮玩呢。” “芈罗绮,妳不能留在这里。”沙文添叹口气,硬起心肠,冷冷道:“这里不是妳的家,只是地狱九重门后面的虚幻世界而已。除了我们以外,这里没有姬绮罗,这里谁都没有。跟我们回去吧。妳的爸爸妈妈,还有许多关心着妳的人们,都在现实里面,等着妳回去。” “你在说什么,沙?罗绮听不懂。”拍皮球的小女孩摇着头,眼眸内又再闪烁出茫然。茫然变成恍然,恍然再转化成恐惧。她紧紧把皮球搂在怀里,浑身颤抖着开始向后退,远离沙文添和司马影姿,远离现实。 “不,罗绮不走。罗绮要留下陪着姐姐。”拍皮球的小女孩拼命摇头,不知不觉间,已然泪流满面。“没有其他人最好。那样,那样罗绮和姐姐就可以在这里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外面全都是坏人,罗绮不要再见他们,永远不要!姐姐,绮罗姐姐,妳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见罗绮?罗绮已经遵守约定了呀。姐姐,姐姐!” 她扯开仍带幼嫩童音的小喉咙,叫喊得声嘶力竭。突然,拍皮球的小女孩停止了哭喊,用力将皮球向沙文添掷过去,自己转身就跑。沙文添拨开皮球,拉上司马影姿,喊道:“追!这里危机重重,绝对不能让芈罗绮独自逃跑!” 用不着他多说,女警官早已反手扯住沙文添手臂,向拍皮球小女孩的方向穷追而去。司马影姿虽然也很紧张,可是并不太着急。在她想来,两名成年人要追上一个边哭边跑的小女孩,难道不该是易如反掌吗? 假如没有意外的,确实如此。可是在这个虚幻世界里,一切现实世界中的法则,都不再适合。 干净整洁的的小公园,忽然随着拍皮球小女孩的哭喊,而急促产生变化。所有东西都像沙子堆砌的城堡般,瞬间崩塌破碎。无形能量之手在空中用力搅动着,带动狂风呼啸旋转。 霎时间,半空中浮现出一张充斥了愤怒、憎恨、绝望、悲伤、还有痛苦与不甘的恐怖嘴脸。 滚滚狂风割肤如刀,漭漭黄沙遮天蔽日,蕴涵着最纯粹邪恶本质的气息,向沙文添和司马影姿急遽逼近。恶魔!是那头本已被〖门〗压制得极度衰弱的恶魔!此时此刻,他已无暇考虑这恶魔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千万吨黄沙活象猛兽般张开血盘大嘴,恶狠狠迎面扑噬而至,狠狠将沙文添与司马影姿卷裹其中。胜于山崩,强逾海啸,瞬间已将所有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生葬活埋。 良久,良久。整个空间终于又再平静下来了。被彻底改变形貌的空间,再度旋转、扭曲,再度恢复成那个安静和平的小小游乐园。悠扬的哼唱歌谣声,伴随着那萧萧身影,以及规律的拍打皮球声重新响起。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假若沙文添仍在的话,那么他便可以听出,此际的歌声中,已比之前多出了几分悲怆与凄凉。 歌声细若柔丝,一遍遍地不断重复,重复。然后在忽然间,飘荡的丝线由单而双,交互纠缠,就像是分不开的藤与蔓。拍皮球的小女孩迟疑着,逐渐停止了手上动作,犹犹豫豫回转身去。然后,她便看见了,此时此刻,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 “扑通”声响,皮球脱手落地。拍皮球的小女孩喃喃蠕动着嘴唇,问道:“姐、姐姐?”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微笑着,向拍皮球的小女孩,张开了双臂。她笑得好温柔,好美丽。不但像姐姐,更像是母亲。拍皮球的小女孩突然彻底地崩溃了。她跌跌撞撞地向前飞奔,一边喊着姐姐,一边扑入世界上另一个“我”的怀抱。放声号啕大哭。就像要把这么久以来的委屈,这么久以来的孤独,还有这么久以来的愧疚,全都发泄出来。另一个我“我”紧紧拥抱着她,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口中哼唱却始终没有停过。 拍皮球的小女孩,抽泣着抬起头来,双臂紧紧抱住了另一个“我”,泪流满面哀求道:“姐姐,我们以后永远都要在一起,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 “我们是一体的。妳就是我,我就是妳。所以,我们本来就在一起,从来也没有分开过,姐姐。”另一个“我”轻拍着拍皮球小女孩的背,柔声安慰着自己的化身,自己的生命的延续。“可是,妳不能呆在这里。这个世界,不是活人应该来的地方。回去吧,姬绮罗。回去吧,我的姐姐。” “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永远……不,姐姐妳究竟在说什么?”拍皮球的小女孩如遭雷亟。愕然凝望着另一个“我”的眼眸,突然同时显现出了迷惑、震惊、还有恐惧与慌乱。她下意识放开了另一个“我”,惊惶地急遽摇头,强笑道:“姐姐,妳弄错了。我是芈罗绮,是妳的妹妹。而妳才是姬绮罗,是我的姐姐。” “还没有想起来吗?姐姐。”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流露出哀伤与怜悯。她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抚过“芈罗绮”的脸颊。“知道为什么魔鬼会选择妳进行依附吗?因为,它本来就属于妳啊。是妳自己的心孕育了这头恶魔。难道妳真的想不起来了吗?不,我的姐姐,妳只是在逃避过去,不敢面对现实而已。想起来,赶快想起来啊。” “我不要,我不要!姐姐,我们难道不是一心同体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分出谁是芈罗绮?谁是姬绮罗?” “因为芈罗绮已经死去,而姬绮罗还活着啊。姐姐,不要再自己欺骗自己了。生和死的界限,本来就是谁也无法打破的。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世界上另一个“我”的声音,陡然便变成虚幻而飘渺。实实在在地搂在双臂间的身体,也如烟似雾,忽悠消散无踪。浓浓灰色烟雾向四面八方延伸,将这座虚幻乐园笼罩其中。整个空间内,顷刻便只剩余变幻不定,翻滚不休的一团混沌。 浓烟聚散,芈罗绮、姬绮罗、沙文添、司马影姿……所有人全都不见了。可是这个空间里却不是空荡荡。小小游乐园,已被紧张而忙碌的手术室所代替。 水银灯下,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与护士们,正满头大汗,在相邻两张手术床间来回奔命。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分别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旁边分别连接到女孩们身上的仪器不住发出紧急蜂鸣。突然间,急促得像要催命似的救生仪,转而发出悠长悲鸣。无论医生还是护士,霎时间全像中了定身法,停止了所有动作。 左首病床上小女孩停止了呼吸和心跳的同时,右首病床上的小女孩,忽然在晕迷中,淌下了两点晶莹泪珠。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另外一半生命,消失了。 “卢院长,病人芈罗绮……因为严重麻醉剂过敏症状,引发突发性心肌麻痹。抢救无效,不治……身亡。现在,我们究竟该怎么办?”一名护士拉下口罩询问,惊惶语声中,带着不知所措的颤抖。无论最终责任归谁,这显然是一次极严重的医疗事故。 白大褂的〖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院长卢汰渔,死死盯住手术床上,两名虽然一生一死,但年龄相貌都完全相同的小女孩,急促喘息着,沉默了好半晌,忽然涩声道:“不,夏护士,妳错了。” “错、什么地方错了?”夏护士有些惊愕。她不明白,已经很清楚地展现眼前的事实,为什么卢院长说自己错了? “是,妳确实搞错了。因为麻醉剂过敏引发心脏麻痹,抢救无效而不治的,不是病人芈罗绮,而是干细胞移植手术的骨髓捐献者,姬绮罗。”卢汰渔一字一顿,向手术室内所有人逐一环顾而去,缓缓道:“记住,所有人都记住,病人芈罗绮没有死,我们已经把她的病治好了。秋水仙医院的声誉,也因为这次成功案例而再次得到提升。你们协助我做完这宗手术,人人都有功劳,将会得到相当于六个月薪水的红包奖励,都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手术室内的人都低下头去,接受了这个安排。夏护士却仿佛不放心般,多问了一句。“院长,我们这样做,没有问题吗?姬绮罗始终不是真正的芈罗绮啊。她记得自己是谁的。” “谁能分辨得出?别忘记,这两个丫头,包括年龄、相貌、身高、体重、血型、指纹,甚至DNA都完全相同啊。”卢汰渔像安慰别人,也像安慰自己。大声反驳道:“没事的,不会有人能发现得了。至于姬绮罗自己……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啊。对,催眠!我们医院,不是有懂得催眠的心理治疗师吗?利用催眠和暗示,让姬绮罗以为自己就是芈罗绮。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可以、可~~~~” 卢汰渔的声音,逐渐变得空洞虚幻,终于渺不可闻。不可知的力量,再度让所有景物都扭曲模糊,不复存在。然而变化还没有结束。片刻之间,这诡异空间,又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如茵绿草间,脸色苍白的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个皮球,坐在轮椅上,凝望着面前奔跑嬉戏的小朋友们,神情呆滞,眼眸内也黯淡无光。 一道模糊黑影走过来,挡住了照射在小女孩身上的阳光。那黑影弯腰问道:“芈罗绮,妳在看什么?” “我……我在看大家玩……护士阿姨,我不是芈罗绮,我是姬绮罗啊。妹妹呢?妹妹在哪里?她的病还没有治好吗?为什么我都找不到她?”[ 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妳这孩子,为什么说了那么多遍都记不清楚呢?”那声音温柔地责备着,半蹲下来,将一块红宝石链坠垂下到小女孩眼前,不住轻轻晃动。“乖,听阿姨的话。记住,妳就是芈罗绮,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姬绮罗已经走了,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去。假如妳乖乖听话,总有一天她回再回来的,知道了吗?” “是……我……知道……了。”小女孩机械地重复道:“我不是姬绮罗,我是芈罗绮。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只要我乖乖听话,总有一天,姐姐会回来和我一起玩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小女孩不断喃喃重复,四周的春光美景也逐渐幻灭。灰色浓雾重新成为主宰。宛若实质的浓稠迷雾缓缓旋转着,仿佛,可以一直维持这状态直至永恒,却又忽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回,四周没有再虚构出任何景物。空空荡荡,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际,没有方向。却有四个人。 沙文添、司马影姿、不再是拍皮球小女孩的姬绮罗,还有,永远定格在六岁,真正的芈罗绮。 她站在这里,是所有人的核心。现在,一切已经发展到了最后的最后。而她,也终于到了,必须作出最后选择的时候。 沙文添向前踏出半步,向她伸出了手。“芈罗绮……不,现在应该称呼妳姬绮罗了。跟我们回去,离开这个虚幻的世界,好吗?” “不要沉溺于不幸的过去,要把目光放在未来,姬绮罗。”司马影姿紧接着上前,同样向姬绮罗伸出手,柔声道:“妳已经是芈罗绮,不再是姬绮罗了。回去吧,还有很多人,都在关心着妳。” “不,不可以。我是姬绮罗,不是芈罗绮。”她畏缩地倒退,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分身。“我们曾经约好的,要陪伴自己,直到永远也不分开。可是我失信了,我没有遵守约定。妹妹,芈罗绮,妳一定很讨厌我了吧?妳生气了,对吗?可是,我不是有意要这样的啊。妹妹,我回来了,又再回到了妳的身边。这一次,我们永远不要分开了,可以吗?” “我们从来都在一起啊,姐姐。”真正的芈罗绮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温柔地拥抱了姬绮罗。“我们的灵魂都共存于一副身体里,从来没有分开过。难道,姐姐妳感觉不到吗?” “隐约感觉到了。所以,我才参加黑魔术的召唤仪式,想通过魔法和妳接触啊。”姬绮罗紧紧搂住芈罗绮,轻声啜泣道:“我遵守承诺了,妹妹。我不会再那么自私地抛下妳,永远也不会。” “芈罗绮死了,但是姬绮罗还活着。活着的我代替了死去的我,那么,芈罗绮就没有死。死去的只是姬绮罗。”永远定格在六岁的她,把脸庞深深埋进姐姐怀内,轻声道:“别伤心,也别难过。妳没有失信啊,姐姐。不要再责怪自己。为什么要斤斤计较,究竟谁活着,谁死去,谁是芈罗绮,谁是姬绮罗?难道我们不是一体的吗?妳就是我,我就是妳,不分彼此。” “可是,可是……姐姐,我不要离开妳啊。在这里我们可以一起永远陪伴对方,要是出去了的话……姐姐?姐姐?”姬绮罗突然发现,双臂间的芈罗绮,正逐渐变得虚幻不实。那小小人儿抬起头来,向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展现出美丽而纯净的笑容。然后,她便像消散的水泡。溶化在空气中了,溶化在姬绮罗的灵魂里了。 “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姐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不要担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妳想起我,我就和妳在一起。” 余音渺渺,散逸四方。声尤在,人已逝。不知不觉间,姬绮罗……不,是芈罗绮已泪流满面。而司马影姿,像母亲般,温柔地将她拥抱入怀。“离开吧,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值得留恋了。别辜负芈罗绮的心意。为了替她延续妳们共同拥有的生命,要好好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都有可能。” 司马影姿的温柔,更让芈罗绮泣不成声。沙文添默然上前,将她们都同时搂进怀内。浮现逆五芒星的右手虚按地面,巨大的魔法阵,立刻将他们笼罩。 “静静穿越一条勇敢长路,面对灾祸之矢。不畏绞索烈焰,经历所有考验,我们终能逃出生天。舍弃一切代价,只为改变注定的命数,并且得到了那柄最终的钥匙。关闭地狱九重门,关闭撒旦的封印。我们将穿越过去和未来,重新返回现在。” 蓝色火焰燃烧起来了。它越来越高涨,越来越猛烈。终于,把沙文添、司马影姿,还有芈罗绮都包围了进去。炽烈光芒吞噬了所有事物。一切都不复存在,一切虚幻都已经崩溃,以及毁灭…… 双子 尾声:希望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清脆的闹钟铃声自动响起,惊醒了熟睡的女孩。她慵懒地伸个懒腰,抖擞精神,揪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转头向床头柜子上摆放的照片,快活道:“姐姐,早上好,又是新的一天了。今天是期末考试,我们要加油呢。” 几缕金色阳光悄悄投入到房间里来,恰好照耀到照片上。玻璃夹板下的芈罗绮微笑着,闪耀出祥和神采。女孩轻轻哼唱着歌曲,换下睡衣穿上学生水手服,钻进卫生间开始洗刷。过不多久,精神焕发内外一新的女孩冲出客厅,从冰箱里拿出面包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面啃着早点一面背上了书包,锁上大门离开公寓。在楼梯间,她搬出自行车,同时按住自己的心脏,低声道:“我们上学去了,姐姐。” 胸膛内的心脏跳动着,充满了生命活力。女孩点了点头,跳上自行车,迎着初升阳光,逐渐远行而去。 “这样就可以了吗?”目送着女孩逐渐变得模糊的背影,站在公寓阳台上的司马影姿,挽住男人臂膀,问道:“这样做,她真的就得到幸福了吗?” 地狱刑警若有所思,搂紧了身边女子的纤腰,低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快乐,也没有所谓的痛苦,只有两种处境的比较罢了。唯有经历过最大厄运磨难考验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幸福的所在,并且尽情享受生命的快乐。在上帝揭示未来之前,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两个词中:等待,还有希望。” 作品相关 几位著名人士对本作的评价 《地狱刑警》是一本有品位,有看头的书。”——知名奇幻作家“骑桶人 《地狱刑警》此书有若品茶。下喉之初似觉无味甚至苦涩,但渐渐就会体会到茶的清香。又如那陈年醇酒在脑海中酝酿,不随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愈陈愈香。——网络知名奇幻评论人:晃原 《地狱刑警》创意新颖,文笔简洁流畅,极富戏剧性。它给人无限广阔的想象空间,让读者看了前面有一种无法抑制急着看后面的冲动。——盛大娱乐小说主编:方士。 12是老资格的玄幻大师,其创作突破框框,敢于创新,将其奇思妙想与优美文笔以独特瑰丽的世界观展现在读者面前,构建了地狱刑警系列的奇幻篇章。 ___资深奇幻小说网站《魔界》站主魏文成 什么是奇幻,什么是玄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地狱刑警,就是新神话主义!——舞雩风林 地狱与人间,报仇与法律,在《地狱刑警》一篇中得到了重新的注释,奇幻故事的非理性与人类感情的理性化相互交织,构成了一种令人难忘的阅读体验。——“魔武双修”,知名武侠、奇幻双料作家:方白羽 世上最复杂的不是地狱,而是人间。不同的欲望塑造出不同的灵魂,不同的灵魂书写出不同的故事。12是一个不满足于单一色调的作者,在《地狱刑警》的每一个故事中,你都可以看到情调迥异的国度,风味截然不同的文字。——中国奇幻扛鼎人:树下野狐 如果有地狱,那里会拥有什么样的色彩?描绘地狱的人,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地狱刑警》描绘的是一个充满了贪欲、鲜血、复仇、死亡的阴暗世界,但在这个暗色的世界中,却时时可以感受到12龙骑笔下的热情。这种奇妙的融合构成了12独特的气质。——中国第一大奇幻期刊,《今古传奇◎奇幻》资深编辑:倪尧 《地狱刑警》洋溢着恐怖、神秘、惊悚以及无处不在的末世情结,代表了充满黑暗魅力的哥德庞克式风格。——新神话主义旗手:杜纳闻 作品相关 黑暗与忧郁的哥德庞克式魅力 黑暗奇幻——死亡与忧郁的哥德庞克式魅力 黑暗奇幻。在许多风格各异的奇幻小说之间,属于极其独特而另类的存在。神秘,超越自然,阴郁又恐怖的力量潜伏在它那坚 固的外壳中,慢慢地释放着蕴涵的能量。它是歌德的,也是朋克的,它在压抑中爆发,在沉默间呐喊。在黑暗奇幻的世界中,一切都既激烈极端,又暧昧不清。没有什么可以一目了然。人物的正与邪也难以下出人人信服的定论。它是属于成年人的奇幻世界,在对比现实社会中的种种以后,你会发现,原来黑暗奇幻的世界是如此——真实得恐怖。 它总是以一种非常人的视角去透视着我们生活的世界,去剖析和表达着那种阴郁、痛苦和空虚的感情世界。用黑色风格的半虚构背景,表达着死亡和痛苦等主题的。在黑暗奇幻中发生的一切,决非无中生有的荒诞,而是在某程度上反映现实后,经过适当艺术加工的延伸。换言之,当你在阅读黑暗奇幻时,请别忘记,你不光只是在阅读一些不可能发生的虚无缥缈故事,你实在正阅读着真实的社会,真实的人生。 要深入了解何为黑暗奇幻,首先必须了解什么是〖哥特朋克式风格〗(Gothic-punk )。这实际上是由两个单词组合而成的名词。哥特(Gothic)和朋克(punk)。 哥特这名词,最先起源于十一世纪的法国,但在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这名词流传到了德国,并于当地发扬光大。它在德语里的意思是“疯狂”或“癫狂”、“狂乱”等。在文艺复兴期间,欧洲内部动乱不断,除了德国,其他国家国王大都没有实权。诸侯林立,各自为政,关税紊乱。世俗如此,宗教世界也不得安宁。先后出现了有三教皇之争、基督教改革运动等等。上层社会由此而普遍对基督教心存怀疑,但是普通民众仍需要心理上的支撑。故而虽然被禁止,但各种教派邪教巫术迷信依旧十分流行。 在文艺复兴早期,人们普遍追着生活的快乐和对世俗社会的挑战,不再满足于基督教义提供的虚幻愉悦和未来天堂。文艺复兴不仅仅恢复了古代的经典文学,还同样恢复了对快乐、自由的追求。在经历了1000多年超自然的道德戒律的束缚后,人们更渴望一种异教徒式的精神自由。 由中产阶级开始兴起所带来的实用主义,使学者们开始怀疑教会的信条,认为教职人员不过是享乐主义的俗人。于是他们不再受到知识和伦理的束缚,以被解放的感官,充分欣赏着自然、男女、艺术之美。这种新的自由在使人们陷于道德的混乱、个人主义的分崩离析以及国家的奴役之前,为人们创造了一个令人惊奇的时代。并且同时孕育出偏向黑暗与疯狂的哥特式文学。 哥特式文学,对于黑暗压抑、死亡美学、宗教情结以及唯美主义,总是有着一种天生的近乎偏执的极致追求,它总是表现出一种孤僻梳离,阴沉的精神气质。它总是探讨那些引人去深思的社会问题、种族歧视、战争和仇恨。精神上对死亡的迷恋,驱使哥特文化不停地试图于去找寻对生活、痛苦、死亡的另一种思考。 这种与经典哲学观念格格不入的理念,使得它久久徘徊于主流文化和严肃艺术的大门之外。然而桀骜不逊的哥特对此丝毫不以为意,颓废叛逆的地下氛围反而更适合它发展。在黑夜中呜咽的风声、月影里的狼嚎和鲜血滴落在泥土里的声音,还有带有浓厚悲剧与宿命气质的神圣庄严大背景中,它把暗夜里的绝望挣扎表达得淋漓尽致。 在十八世纪下半时代的英国,哥特式文学到达了发展的最颠峰。大量描写发生在阴森恐怖古堡中的复仇或志怪故事的哥特式文学,戮力于处理残酷的激情与超自然的恐怖主题,以其浓厚的“非现实主义”特性,使它对世界文学史上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恐怖、神秘、惊悚、以及与现实生活最大程度的相互结合,是它最大特色。死亡、恐惧、黑暗,加上宗教主题,金属性质的暴烈和鬼气森森的圣咏女声这种两极并置,哥特式文学,对保守而循规蹈矩的骑士国王的时代,作出了最决绝激烈的告别。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号称“垮掉的一代”的年轻人们,在反对当时美国政府所进行的侵略越南之战争中,用各种极端的方式,将心中愤懑以叛逆的言语、衣着、音乐甚至暴力等方式表达发泄出来。毒品、性开放、奇装异服、怪异发型、重金属摇滚、改装机车等都是它的外在表现。而其内在,则表现为悲观、颓废、和无处不在的末世情意结。主要是人们无法给自身定位,找不到自身存在价值及对未来之无望恐惧下的一种反动与反弹。 “垮掉的一代”无法改变现实,怀着苦闷与不被外人理解的心情,他们惟有以异常的反社会病态行为,来宣示自我存在。 这股风潮的出现,本身就基于一种类似于哥德式的环境。因而朋克文化顺应时势,应运而生。从其精神本质上而言,朋克文化正是哥特式文化在后现代主义新时代空虚与苦闷,与及对现实不满而产生的愤怒中成长起来的呐喊。 朋克文化使得很多持传统观念者纷纷避而远之。而相应的,也有许多对艺术尤其是后现代艺术敏感的人欣喜若狂地接受它。相比较其他的文学形式,朋克文化更容易产生深刻而广泛的影响力。这种影响不局限在行为方面,甚至可以上升到艺术观念甚至价值体系的层面。 当歌德式风格与朋克(punk)文化两种新时代与旧时代一脉相承的文学形式相互结合时,后现代意义上的黑暗奇幻,就此宣告诞生。 黑暗奇幻,总是纠缠在圣洁与邪恶的永恒角力之间;在某种不可明说的层面,用隐讳而酷异的文字,描述并分享著“爱欲和死亡”的快感模式。用沉郁厌世的情调、冰冷刺骨的性格,以最彻底震撼的破灭,创造出极限高潮之一刻。以同时兼具精细美感和反制传统之叛逆手法。处理着生命与爱欲的荒凉,对现实状态的厌弃,进而追求心灵深渊的奇诡乐趣。剑走偏锋,塑造出最狂乱的叛逆。极尽压抑与爆发之能事,把暗夜里的绝望挣扎,表达的淋漓尽致。 在血液里掺入蜂蜜,让那些稚嫩的孩子在甘美梦中走入永恒的黑暗之雾吧。高大威严的黑色建筑、奢华叛逆而又阴郁病态的病态社会,昏暗阴沉的巨大城市迷宫。表面平静,带着病态的繁荣,实质暗地里暗潮汹涌,形势紧张得一触即发。高耸入云的林立高楼构成华丽眩目的外围,当深入观察时,则到处是臭水横流、垃圾成堆的贫民窟。绝望而麻木的人们衣不遮体,骨瘦如柴,手里提着空空如也的酒瓶,神情呆滞地凝望着永远灰沉沉的天空。饥荒和失业困扰着他们,他们居住的房屋残破不堪,触目皆是破败绝望。政府官僚无一不是贪婪腐败,只手遮天。即使其中罕有地出现了一两名依旧具有正直良心者,也敌不过整体的沉沦与罪恶。每一名富豪都有不为人知的恐怖内幕,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全都染满了受害者的血泪。 巨大的哥德式风格建筑物,是这座城市的标志。它总是厚重而沉郁,带着不祥感觉,拥有着无数尖锐高塔,阴森森充满诡秘。各种诡异雕像装饰在高塔之上,张牙舞爪地威胁与监视着城市的每个角落。只有那随处可见的教堂与圣歌,是无力对抗邪恶的人们唯一的庇护所。午夜的街头上,无数流氓与暴走族驾驶着摩托车纵横飞驰,不时发生枪击与械斗。警察们若非政府派来的走狗,专门抓拿无辜者,便是早和罪犯们同流合污,对眼前的罪恶不闻不问。 在黑暗奇幻的世界里,主角不是救世主。他虽具有超越常人的能力,但却无法拯救世界,更无力使这城市的状况有任何改变。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在极有限的范围内构筑起一处心灵净土,好逃避那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巨大邪恶。偶尔,他会在于邪恶的永恒斗争中取得一点点上风。然而,邪恶的力量是如此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即使你的胜利看起来多么辉煌灿烂,都注定了只是暂时的,邪恶终将卷土重来,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具威胁性。无论你击败它多少次,都无法动摇得了它的根本,更不用说把邪恶彻底铲除了。面对邪恶的抗争本身,就注定了是绝望且徒劳。 黑暗给了黑夜忧郁的眼睛,我们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黑暗奇幻最有魅力的地方,在于对生命意义的反思,在于黑暗中微弱却不根绝的光芒,更在于不屈不挠,永不认输,在逆境中依旧保持纯正良心与命运抗争的精神。堕落,彻底堕落,而且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完全滑落黑暗深渊,甚至依然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永不能脱离,却依旧绝望地进行着不屑挣扎和奋斗。 无论成败,这种挣扎与奋斗的本身,已足以使人为之陷入迷恋。 在黑暗奇幻中,对人性本身的崇尚和内在探讨,早已远远超过了表面上单纯对恐怖和血腥的描写。那种对生命轮回和死亡真正意义的探索,贯穿于其始终。那些抑郁、那些失落低调的情绪,实际上正是现代人渴望对自身认同,渴望人性回归,希望用极端浪漫手法对抗功利实用主义和拜金主义的强烈呼喊声。令人震惊的夸张风格和极端描述及对超自然现象的崇尚,深刻地影响了日益出现的新浪漫古典流派。 从安妮赖斯的《夜访吸血鬼》系列到斯蒂芬金的《黑暗塔》系列,以及欧美国家大受欢迎的桌上RPG游戏《黑暗世界》。黑暗奇幻这种独特的文学风格,已经日益融入到现代文学流派中,并且为世界上的广大读者们认识与接受。 ———————————————————————————————————— 备注:一些黑暗奇幻的作品简介 《夜访吸血鬼》 1976年起,安妮赖斯开始写出吸血鬼系列,从1976年的《夜访吸血鬼》,截止到2001年10月的《血和黄金》,共十本。它们依次为《夜访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 1976),《吸血鬼莱斯特》(The Vampire Lestat 1987),《被诅咒的女王》(The Queen of the Damned 1989),《偷尸贼的故事》(The Tale of the Body Thief 1992),《恶魔迈诺克》(Memnoch the Devil 1995),《潘朵拉》(Pandora 1998),《吸血鬼阿蒙》(The Vampire Armand 1998),《吸血鬼维多利奥》(Vittorio the Vampire 1999),《梅瑞克》(Merrick 2000),《血和黄金》(Blood and Gold 2001)。安妮赖斯一系列的吸血鬼故事到从公元前4000年到1995年基本结束,其跨度之深广,世界观之壮大,堪称为吸血鬼版的《神曲》。许多对于吸血鬼迷恋不已的人们或者都未必知道。吸血鬼女王、血族、亲王、家族、秘党与魔党、血族与人狼的敌对等等这些被津津乐道的专用名词与历史,大多出自于安妮赖斯的创造。在现代的黑暗奇幻历史上,安妮赖斯毫无疑问,也正是一位佩带着至尊王冠的女王。 《黑暗塔》 《黑暗塔》是斯蒂芬金自己最看中的一部黑色史诗性作品。它写到三个不同的世界。内界、中界、末界,分别代表我们现实生活、“末日”后的现实和虚拟相结合的宇宙,以及“黑暗塔”象征的时空终端。主人公罗兰是“内界”硕果仅存的挎枪孑遗,在“中界”跋涉,循迹追击黑衣人复仇,直至“末界”塔楼。 在英文原版的《黑暗塔》序言中,斯蒂芬金坦言,“我对别的事情毫无兴趣,一心只想突破读者的防线,用我的故事冲击他们,让他们沉迷、陶醉,彻底改变他们。” 《黑暗塔》系列是斯蒂芬金最野心勃勃而又耗费心力最多的作品。 《变身怪医》 由英国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于1886年发表。这部作品对于人性善恶的刻画是如此经典细致,以至于故事书中的主人公杰凯尔医生和海德在英语中也成为一个习惯用语——Dr.Jekyll and Mr.Hyde (杰凯尔医生和海德先生),就特指有双重性格的人:一面善良(杰凯尔医生),一面邪恶(海德先生)。 小说主角杰凯尔是个心地善良的医生,他偶然研制成一种药剂,喝下去后变得形象猥琐狰狞,觉得一切社会道义与义务感的束缚都消失,成为邪恶卑鄙的人。天亮前他又配了药喝下去,恢复了原形。本来是想通过这样的变化在晚上释放自己的压抑与苦闷,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随着时间推移变身次数的增多,海德越来越强大,在海德即将占了上风完全占据他的心志的时候,杰凯尔终于下定决心毁灭了自己。 杰凯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的不断变身,体现的是善与恶的斗争。善与恶都是真实的我,一体共存,无法单方面舍弃哪一方。无论单纯的善和恶,都不足以支持一个人生存下去,而要生存,就必须不挺地在善恶之间作出抉择。这种挣扎不但贯穿小说故事,也在真实生活中不断的重演。因为每个人都具有多重的性格或者心情,这正是人性的缩影。这部经典小说不但是科幻名着,更可当作心理研究类来通读。曾经被李安导演搬上银幕的电影《绿巨人》,就受到了杰凯尔医生与海德先生故事的深重影响。 《科学怪人》(又翻译为《弗兰肯斯坦》) 由英国著名小说家玛丽雪莱于1818年创作,被誉为科幻小说之母。属于受到浪漫主义影响的古典哥特小说。后世有部份学者认为这篇小说可视为恐怖小说或科幻小说的起源。 描述一个天才医生的疯狂计划(这位天才医生成为了后世许多故事中疯狂学者的典型)。计划内容就是他想要靠自己创造一个不自然的生命,而且,戏剧性的,它还长得有几分像人——虽然更像恐怖怪物。这个新生命的身体绝大部分由医生坟场精挑细选后偷出、被他以专业知识判断为还能使用的尸块拼成。被创造出来的生命本来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但是因为相貌丑陋,不为人类社会所容,没有人愿意接受他的好意,所有人都拒绝他、驱赶他。他向往爱情和幸福,但得到的却是诺言和追捕,他请求科学家再给他造一个同类,却遭到了拒绝,他的一生悲惨胜过快乐,最后他不顾一切地向人类复仇,并与他的创造者一起同归于尽。本书讲述了一个悲剧性的黑暗故事,引起当时社会舆论,特别是科学界的广泛争论。并被多次搬上银幕,成为科幻题材电影最早的蓝本之一。 乌鸦 乌鸦是一种不祥的飞行物,嘶叫惨烈,外貌可憎,飞翔的翅膀时常拍打出死亡的讯息,在影片中,男主角便是乌鸦——死亡的杀手。电影以黑暗的奇幻手法,烘托出主角那种真实的复仇心理和情感表现,全片基调贯彻着黯淡,颜色处理也是冷色调。天是黑暗的,灯是朦胧的,下着雨,嘶叫的乌鸦拼命狰狞,凹凸不平的手臂,血腥的刺刀镜头,无不让人毛孔紧缩,浑身胆寒,其笼罩的氛围绝不亚于欣赏一个真实解剖的过程。 《乌鸦》由已故功夫巨星李小龙之子李国豪担任主角,他所塑造的冷血乌鸦极具神秘感,扮相亦教人为之不寒而栗,其冷酷的演出,更、充满了恐惧和血腥。 《再生侠Spawn 》 由托德麦克法兰所创作的奇幻漫画,在1997年8 月1 日改编成电影全球放映。主角再生侠的形象完全颠覆传统,不再是超人那种完美好男人,而是行事亦正亦邪,道德标准模糊的社会边缘人形象,他甚至不能算是人,只是一具腐烂的活尸! 在故事中,主角是一名被政府出卖的军人,对妻子的爱使他宁愿用灵魂和地狱魔王撒旦作出交易,换取一个重生机会,摇身变成容貌丑陋、身穿红披风、挂着铁链的不死怪物。五年后他回到地球,却发现妻子已经改嫁,地狱也处心积虑地想要摧毁他内心最后的人性,将他收编为地狱大将领军进攻天堂;无情猎杀地狱爪牙的天使更是毫不松懈的追杀他,使他无处容身,只能在加封中挣扎求存……。再生侠的故事,整体风格大胆血腥、风格诡异。剧情牵扯天堂与地狱的斗争,曾经令万千读者为之疯狂。 《蝙蝠侠》 蝙蝠侠是黑暗奇幻世界中的老牌英雄。他的外号就是〖黑暗武士〗。电影鬼才蒂姆伯顿在1989年所拍摄的《蝙蝠侠》和1992年的《蝙蝠侠之再战风云》,就充分表现出何为黑暗奇幻的哥德朋克式手法,他完美再现了蝙蝠侠故事的冰冷、阴沉精神。电影中始终弥漫的哥德式风格建筑、诡异的黑色幻想气氛,以及古希腊悲剧式的戏剧冲突,使它完全摆脱漫画中本来仅有的幼稚成分,成为值得读者反思的文化大餐。而2005年的《蝙蝠侠之开战时刻》,则更进一步,让英雄成为凡人,令白天变成黑夜。阴暗、孤独、冷漠,充满悲剧性和超现实黑色幽默感的人物,因为双重身份而无所适从。主角蝙蝠侠的思想更背负无比沉重的包袱,始终在恐惧中苦苦挣扎,比起蜘蛛侠式的荷里活式简单直白,可谓远远高出了一筹。 《魔鬼代言人》 这部电影根据安德鲁内德曼的小说改编而来,在这个故事中,人们仿佛能感觉到超自然的魔力,正在法庭上空旋绕。由万人迷的奇诺。李维斯饰演主角——律师凯文洛马兹。他和妻子玛丽安一道来到纽约,参加曼哈顿着名律师事务所的招聘考试以展示法律才能,这家律师事务所老板叫约翰米尔顿。起初一切十分顺利,凯文夫妇大受老板器重,连接接手重要的案件。然而,由于凯文太忙,无暇顾及他的妻子,玛丽很是苦恼,渐渐地迷上了玄学。凯文则在工作中喜欢上了一位神秘红发女郎。表面上凯文功成名就,美满幸福,实际上过去美满的家庭正处在破裂的边缘。而这一切,都是来源于撒旦的阴谋… 《惊情四百年》 脱胎于史铎克(Bram Stoker )的《吸血伯爵德考拉》,完成于十九世纪末叶(1897年)。 公元1462年,德考拉伯爵受命出征,谁知就在他获胜之时,谣言却流传他已战败被杀。他的妻子莉莎悲痛欲绝下自尽,班师回国的德考拉面对妻子尸体。愤怒地责问上帝,用长矛刺穿了十字架上的耶酥,从此投向魔鬼,以鲜血作为生命,成了永生不死的吸血伯爵。 四百年后,1897年的伦敦。年轻律师约拿受命到德考拉城堡去办理地产手续。德考拉伯爵发现约拿的未婚妻美娜与莉莎惊人相象,认定美娜就是莉莎转世再生。他决定找到美娜,找回自己遗失四百年的真爱…… 迷离而凄美,跨越四百年时空,生死不逾的真爱。为吸血伯爵的多情、优雅、高贵形象打下了所有基础。可以说,没有这部小说,就没有了今日在众多奇幻作品里大放异彩的血族。它一举奠定了吸血鬼的所有特征。可以说,它正是黑暗奇幻初期历史上最具有分量的重量级作品。 作品相关 张大牛关于“爱国”的评论 推荐《xx》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虽然书是很好,但主角以十三岁的年纪斩下三四名熟女,这样的桥段似乎超出了大牛的道德底线。可能是过去两年连续看了上千本言情的缘故,受那种纯纯的恋爱关影响,现在我似乎很不能忍受主角拥有超过一个MM以上…… 可是在阅读《xx》的过程中,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造成困扰。看到主角在不同的MM之间纵横,甚至让两MM互相磨豆腐然后SM,都没有半点不适,甚至乐得开怀大笑。怎么回事,难道大牛变邪恶了吗? 思考良久(其间下了一部熟女系片子助兴),我得出结论,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纯洁,问题在于《xx》本身,它没有谈到“爱”,只是单纯地把那些女子当作奴隶和炮友。 于是想起某部电影里的一句话:“你能够操她,但是你不能以上帝的名义操她!” 这句话,把我憋在心里许久,判断可读的种马小说和不可读的种马小说的分界线,完完全全表达了出来。 好的种马小说主角能够拥有许多女人,但绝不能以“爱”的名义拥有许多女人。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既然选择了纵意花丛,那么“爱情”就是应该支付的代价! 我们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每个男人也有种种欲望,在小说里发泄这种欲望,是完全正当、合理的。 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底线,对我来说,“爱”就是最后的底线。 我可以以欣赏的角度去看待某主角蓄养女奴,开SM派对,大玩黄金游戏,或者三妻四妾风流快活,但是我绝对不能认同这一切都是出于“爱情”。如果某主角说:“我爱桃红,也爱柳绿,所以把他们都纳入房中。”OK,我会第一时间关闭网页。 如果要在同一时间段和不同的女孩子性交,我只能接受”受到性欲驱使”这一种理由,就像《xx》里所描写的那样。 “你可以操不同的女人,但你他妈绝对不能以爱的名义操他们。” 同理,说一说反日文。 我的态度是:“你可以在日本杀人放火,可以强奸日本女孩子,可以搞东京大屠杀,但你千万千万不能以‘爱国’的名义干这些事。” 如果你要强奸一个女孩子,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只有一个理由,你性欲过盛。 如果你要抢一家商店,即使是日本人开的,也只有一个理由,你是一个想不劳而获的人渣。 “爱国”是一种非常崇高的感情,是我内心一直在固守的东西,我不能接受一群小流氓踹日本领事馆的车、砸日本餐馆、对着日本AV射精,然后说这是“爱国”。 问题的关键是,每个人都有在文章中发泄自己黑暗面的权力,但把这种发泄披上爱国的外衣,就实在令人不可忍受。拿周星驰的话来说:“老佛爷是要时刻在心里供着的,不是拿来挂在嘴边说的。”假若以扶清灭洋的名义,去强奸西洋女孩子,这也是一个王八蛋。 可惜现在有太多的王八蛋以这种方式来彰显“爱国主义”了。 《迷天》这部书,既然发生在类现代中国社会,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扯上日本。我希望如果扯上了,主角灭日的理由是利益冲突,甚至是日本人长得丑,是什么都没关系,就是不要因为“爱国”。 引申开去,这个句式还可以无限修改: “你可以混黑社会,但你不能以正义的名义混黑社会。” “你可以争霸天下,但你不能以和平的名义争霸天下。” “你可以魔武双修,但你不能一边大叫‘其实我想过平凡人的生活’一边魔武双修。” “你可以下载日本AV,但你不能以打击日本性产业为理由,下载日本AV。” 等等 作品相关 粪堆之上,一个帝国的崛起 曾经,沈德鸿(字雁冰)先生在其以“玄珠”为笔名所撰写的《骑士文学ABC》(世界书局1929年初版,上海书店1990年再版)中将罗曼史称为中世纪的文学的大废物堆。这种说法乃委实确切的,观五百年前的欧洲骑士文学,蜂拥进我们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不合理和千篇一律。查理曼大帝的御位时代,据一位“罗曼史”作者说,是在纪元103年。又一位则谓那个和亚瑟王打仗的罗马皇帝路西乌斯的军营里有埃塞俄比亚和埃及的国王。一位撒拉逊皇帝会率领了锡兰土人去打仗。苏格兰也常常被说成是撒拉逊皇帝所统治,因为罗曼史的作者不会将萨克逊人和回教徒分得很明白。君士坦丁呢,据说因为不被选为教皇,所以后来改信回教去了。而君士坦丁堡,则谓乃在爱尔兰与英格兰之间。丹麦,说是相近于伦巴第。丹麦的公主要到不列颠去,则在苏格兰上了船。亚历山大大帝从东方驾船出发要去朝见某处地方的维纳斯神殿,半路上船破而溺死了。这位古代的大帝,在“罗曼史”中便变成了游江湖,抱不平的骑士,无闲工夫正不亚于堂吉诃德。圣经上的和古代传说的人物,也被“罗曼史”的作者装上了骑士的服装,做着一些甚至在亚瑟王及查理曼大帝时代还没有的风俗习惯。 今天,继茅盾用另一件马甲将罗曼史称为中世纪的文学的大废物堆之后,DIO DONOVAN把和罗曼史有着莫大渊源的本土奇幻小说誉作当代的华语文学的大粪堆。因由有目共睹时下国内大多奇幻小说在粗制滥造方面比起前者来显然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众所周知:在中国,网络就是奇幻小说创作的最大基地。故奇幻小说于这里可以视为网络文学的一种,也是其中无论作品和读者数量都最为汹涌的一种。无论网上还是网下,人们只要一听说你是在网络上写作的,那么,你就是“写手”。其构词法则归纳自“打手”、“骑手”、“杀手”等。这种“……手”形成的词语群,和以“……家”形成的词语群相比较,由于后者拥有“书法家”、“股评家”、“美食家”之类,就比前者在语用学内获得了更高的社会阶层属性。为什么网上写作的就只能被蔑称为“写手”?大量水平劣质的网络原创,的确在暗示着人们,需要用一个蔑称来称呼这些文本制造者们,正如王必须有它的对立面寇,才能使王得以王一样,人们必须将这些网络写作者推到一个下贱的位置上,才能让传统的正位的作家,获得本来意义上的冠冕堂皇。 实际上,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最本质的区别仅仅是文学的载体不同而已,也或者说传播渠道的差别。但正是这微小的一点差异,形成了两者天渊般的地位悬殊。网络作为可以更加随意的发表途径,导致作品的喧嚣、浮躁和良莠不齐。几乎可以说懂得写一点儿字的人类都能在网上贴自己所写的小说。此点,在以网络为最大基地的本土奇幻文学里表现得特为显著,由于某些现实逻辑的可被无端消解,它们更加能够肆无忌惮地劈里啪啦雨后春笋般龙蛇混杂地横空出世。 网络文学发展至今,它的喧嚣、浮躁和良莠不齐这些大股大股的气息已然熏到了传统的领域。出版业界纷纷把它当成肥肉竞相分一杯羹。大家挖空心思去打出各式其式的名头来淘网络文学金。然而奇幻小说作为网络文学中最盛的资源,创作和消费两面的群体都是至为广博的,在国内(包括港澳台)来说,不少涉足这方面的出版商都仅仅是打着低投入赚快钱的心态来作浑水摸鱼式的营生,使得市场上充斥着的大多乃些粗制滥造快餐式的极尽媚俗之能事的没有丝毫文学营养的玩意儿,而真正的良品们却难得浮出水面。 传统不承认网络文学更加不承认网络文学中最汹涌的奇幻,但却无法否认它的客观蓬勃存在,尤其是在那些舶来的奇幻文学已经强而有力地扣开了我国市场的门扉之际。出版商纷纷从《魔戒》、《哈里波特》等翻译作品中尝到丰硕的甜头,目光自然难免会窥到本土原创之上,但基于传统对网络文学的蔑视惯性,他们不会从中发掘出有文学价值的作品,或者说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可以从中发掘出既有商业价值也具备文学价值的作品。实际上,商业价值和文学价值并非绝对成反比的,从短线看来或许如是,但我们真正放眼长远并不难发现它们之间乃相生的关系。 奇幻类小说的开山鼻祖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是牛津大学的盎格鲁撒克逊学教授,花了十六年铸造出长篇小说系列《魔戒》,这套巨著于一九五四年与一九五五年出版。事实证明,无论作者还是出版社都大大低估了该书受欢迎的程度。《魔戒》的出版掀起了一场狂潮,有人大声叫好,也有人严厉批评。但不管怎么说,其销量火爆,财源滚滚,致使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后悔本该早点儿退休。上个世纪末,不少传媒与出版机构根据读者调查,将《魔界》誉为世纪之书甚至千年之书。毫无疑问,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是一种新文学样式的领军人物。如今,在西方奇幻小说已经成为叙事文学的一大主流。数百年前,CARVANTES SAAREDRAL的《唐吉诃德》宣告了中世纪文学式样骑士小说的终结,而今天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的《魔戒》却重新开创出一种充满中世纪意味的文学的先河。牛津大学某教授曾将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与JAMS JOYCE比较:二者出生于相邻的国度,属于同一个时代,同一个社会阶层与宗教背景,都在作品中使用了独创的难解的语言,并且都因为一部书而名扬天下;从个人品质上来看,他俩都具有很重的孩子气,早慧而博学,沉溺于语言学的世界之中,专注于古代史诗与浪漫的叙事习俗,醉心于难题、游戏与分类系统,并将之融入自己作品的形式与内容之中;虽然他俩的创作与叙事手段大相径庭,但都具有鲜明的现代性,同时却对现实中的现代化持否定观点。 据说ANDY WACHOWSK和LARRY WACHOWSK 于开拍《黑客帝国》第二、第三集之时,吩咐演员在看剧本前要先读当代法国大哲学家JEAN BAUDRILLARD的著作。2003年6月22日,巴黎蓬皮杜中心的文学沙龙召集了一个哲学圆桌会议,大题目为现实的荒漠,这是为正在热映的《黑客帝国Ⅱ》而召开的。一个大众文化的宠儿,美国制造,何以让这些法国知识分子产生思想碰撞的冲动?法国《新观察家》杂志称《黑客帝国》系列突然唤醒了人们在这十多年里沉积下来的对哲学的诠释热情,PLATO、IMMANUEL KANT、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超验主义、法兰克福学派和后现代理论,都被赶到这个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思想被不同口味的人放上不同的摊位,供 黑客 FANS们各取所需。面对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哲学 矩阵 ,PLATO和IMMANUEL KANT或许会颇有兴致,看着自己的思想被好莱坞附体于一个需要 枪,很多枪 的酷哥身上,对青少年来一次哲学入门的启蒙。 也就说奇幻文学的某些现实逻辑的可被无端消解这一特质,虽然容易导致作品的粗制滥造,但绝非全部必然,恰恰相反,它也正因为能够天马行空减少限制而赋予了作品更加大的负载空间和力度,有机会成为优秀文学诞生的温床。同理,网络上发表的简易性,既会引发喧嚣、浮躁和良莠不齐,也给好作品的面世提供了空前的便利。面对这个大粪堆,嗤之以鼻或者如蝇逐臭其实都非最为妥当的行径。只要目光长远能够真正有效地开发运用,粪堆便是使土地丰腴的宝藏。奇幻小说的天马行空加网络的发表便利,实际上就是令神圣书写帝国壮大富足的最佳肥料资源。 当然,要开垦良田、崛起帝国,不是单单DIO DONOVAN区区一只马前卒埋头冲锋或者昂声呐喊便能成就奇幻文学伟业的。在目前幻想文学的泡沫越吹越大的时候,于芸芸不具备多少营养价值的粗制滥造随波逐流快餐式媚俗奇幻丛中,鹤立鸡群起一批严肃创作坚持不懈的勇者悍将及他们各自能独竖一帜破浪弄潮的救市作品,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迦楼罗之火翼,博闻强记,热衷观察自然人生,有民胞物与的温柔心肠,因此具有宽厚超然的见识力和纤细敏锐地感受力,想象力相当丰富,对于审美也有独到的心得,其代表作之一《葬月歌》,整体风格圆润端娴,融合东西方文化韵味,不仅仅乃奇幻冒险题材也是一部少年成长小说,主人公采撷杂糅了少年维特和少年于连一些特征,敏感、单纯、懦弱的他在一次次历练中渐渐成熟、坚定、热情、忠诚起来,故事发展往往在不经意间峰回路转,细节描写很见功力往往在不经意间拨动人的心弦,文笔幽艳细腻不浮华,绮丽的比喻尤其不落窠臼,气脉清迈冲雅。12龙骑的《地狱刑警》堪称本土奇幻中“GOTHIC-PUNK”风格的领军作品,暗潮汹涌、阴森沉郁的魆黑都市氛围,血腥洋溢、愤懑叛逆的猩红末日情绪,在作者那纯熟笔法的营造下,让看官不禁感到紧张、恐怖、恶心,故事疑团重重、悬念迭起,情节有闻所未闻、出人意料的创新之处,而魆黑和猩红的表象光泽背后,其思想内核却是充盈着理想主义色彩的。又是十三,写作风格既有中国传统文学的语言雅致、剧情紧凑、幻想瑰丽的优点,又具备西方奇幻的世界观严谨、角色塑造多样化的长处,读起来宛如一幅幅画面跃然纸上,对读者形成强烈的冲击,在《龙蛇之混沌》中,主角成长经历和人物心理的描写入木三分,想像力姿肆汪洋,行文不温不火,情节跌宕起伏,如若峰峦叠嶂,让人读时欲罢不能。除以上所述之外,于浮躁喧嚣下默默耕耘不惮前驱的猛士还有好些,如: goodnight小青、傅尘瑶、碧绿海、凤凰、井上三尺、阿修罗、读书之人、天堂钟声、魏文成、封洛、思悼阅尔、……,惜篇幅有限,难以一一巡城点兵。不过诸位看官大可放心,我相信一点乃金子便总归得发亮的,即便此处尚未来得及提及,这些为了在粪堆上崛起帝国而有着西绪福斯般孜孜不倦的勇气推动创作/阅读的品位巨石无止境攀登高峰的战将们,华语奇幻文学史上终究还是要记住他们的名字。 时下奇幻小说在我国流行的原因还主要是跟风。然而,有着某些现实逻辑的可被无端消解这一特质的它本身作为对过去文化的一种逆悖,仅仅人云亦云式囫囵摹仿舶来的浪潮只会适得其反形成某一种形式的抹杀。 “艺术家越是从心灵深处汲取感情,感情越恳切真挚,它就越独特。正确的道路是这样:吸取你的前辈所做的一切,然后再往前走。” 引自LEO TOLSTOY《什么是艺术》。我们位于的土壤和外界不尽相同,某些文化现象生硬移植过来,不去发掘其背后的思想渊源,大家只能是看看热闹而已。上个世纪的一段时间里,咱自家的奇幻文化传统被掐断了,神话文本在这里湮灭,此乃一个令人不得不感到遗憾的事实。然而在欧洲神话是一个坚固的传统,而且一直延续和发展,素未出现间断。全球化时代也许会带来一个良性的后果唤醒我们民族记忆中的神话基因,让之重新茁壮生长起来,这是我所由衷期盼的。 MARIO VARGAS LLOSA曾道:“作家才华的起点,它的起源是什么?我认为答案是这样的:起源于反抗情绪。我坚信:凡是废寝忘食地投入与现实生活不同生活的人们,就用这种间接的方式表示了对这一现实生活的拒绝和批评、对现实世界的拒绝和批评以及用自己的想象和理想制造出来的世界替代现实世界的愿望。”现代社会显然存在着大量的弊端,人类与自然关系脱节,人类与人类关系紧张,人类丧失着某种原有的境界,故此需要释放,压抑得越深,反叛的力度也就愈发地重。奇幻文化的根相当于人类原初精神的养料,它明显地具备着一种消解“原始/文明”二分的价值模式与思维模式的试图。PAUL GANGUIN在原始人部落找到精神的伊甸园、PABOL PICASSO看了非洲雕塑后产生艺术上的革命、……,原始艺术使得西方在传统之外重新获得灵感,打破文明的僵局。 ITALO CALVINO曰:“我对于文学的前途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只有文学才能以其特殊的手段给予我们的感受。”对于这一点,DIO DONOVAN深表同意,并且根据自身实际情况补充一下我对于通过大量不同体系的神话素材回到人类想象力的起点上、融入现代的技巧和精神等新元素、表达出对世俗社会的不满以及对世俗逻辑的批判、形成一次虚幻世界的重建和解构、在位于现实里脱离现实的非现实中审视与传递和扫描及折射并且凸显现实的奇幻文学的前途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只有奇幻文学才能以其特殊的手段给予我们的感受。 (本文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