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无奈的瞪着源源不绝的火焰,阿古力沮丧的垂下了肩头。 它原本不是一只喷火龙的,却在一次因缘际会下,开始了痛苦的“喷火人生”。(有关长相,请参考电影“史瑞克”中的喷火龙~~) 那无时无刻吐出的火焰带给它好多麻烦,一开口就惹人讨厌,人人都敬而远之,只要打个喷涕就会烧掉东西……苦恼呀!所以它开始四处找寻可以“治愈”怪毛病的方法。 但在试过了各种方式、求助了魔法国最厉害的魔女,却全无用武之地之后……它真的绝望了。 而此刻,它站在一望无际的大海边,一个想法跑出来,如果这样子跳下去,也许……也许大海可以治好它的毛病? 很荒谬,对吧!但对一只绝望的喷火龙来说,这又何尝不是最后的办法? 所以,它、跳、下、去、了! 浮浮沉沉,在失去意识前,它才想到,呃,它根本……不会游泳…… 阿古力昏迷了,突然听到耳畔有道清脆女音在喳呼着,它挣扎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摆设。 “请问……这是哪里?”它的嗓音虚弱。 “啊!你可终于醒啦。”女子花容月貌,生性活泼。 “你是谁?”阿古力疑惑着开口,却突然发现了……它的火焰呢?它的火焰呢?它开了口,但那困扰它多时的烈焰怎么……不见了? “我是东海龙王敖任的么女,名叫敖筝!”得意洋洋的语气,那小姑娘好不神气。 “东海?那这里是?” 嗔瞪一眼,小姑娘没好气,“你是耳朵聋了是不?都跟你说我是东海龙王的么女儿了,这里当然就是东海龙宫了嘛!” “东海龙宫……不对呀!我明明是跳海的,怎么会到龙宫里来?还有我的火焰……我的火焰怎么会不见了?” “你会到龙宫是因为我救了你,至于你的火焰嘛……对不住,因为我看着不顺眼,就吹了一口气……嘘……灭了它啰!” “你灭了它?真是你灭了它的?真的吗?”快乐得全身发颤的阿古力几乎想要倒头就拜了,它兴奋地捉住敖筝的手不放。 “对啦对啦!”甩开了阿古力,敖筝努努嘴,“但如果你不满意,顶多,我再把它变回来就是了。” “不不不不不!”阿古力吓得又发抖了。 “那就没事啰?”敖筝浅打呵欠,想着这家伙醒了,也该去找她的亲亲小飞相公了。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为了报答你,请让我在这里工作吧。”阿古力看见外头熙来攘往的虾兵蟹将,突然决定了。 “不用了啦。”龙宫里怪物已经够多了,好呗? “拜托拜托啦!”阿古力使出缠功,不断请托,惹得小姑娘心烦,恨死了自己一时善心大发,自找麻烦。 “好啦好啦,随便你啦。”她挥挥手,一脸不耐烦,“那你先在这儿,待会我去叫粗皮仔来教你,留在龙宫里该做些什么。”手一挥,小姑娘一心想去寻找亲亲小飞。 虽然对方并不是很欢迎它留下,但阿古力无所谓,它双目生辉,热烈期盼能在龙宫里发现一只可爱的、雌的喷火龙,对它微笑…… 历劫 骠鲨将军骆杀鲨,大明朝的好男儿,铁马金戈,马革裹尸,冷颜率千军,眼睛眨都不眨。 骠鲨将军骆杀鲨,情路乖舛的硬汉,长相丑恶,脾气火爆,壮硕如莽熊,吓跑相亲女子。 老天有眼,菩萨显灵,骆家老夫人有烧香,终于在他四十岁“高龄”,未经相亲便娶了位美娇娘,而且听说那美娇娘还是自个儿找上门,说是来报恩的。 据传闻,那将军夫人美如天上嫦娥,又好比捧心西施,美得不像话,贤慧得不得了,与骠鲨将军举案齐眉,恩爱弥深。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骠鲨将军的幸福,终是短暂。 婚后六载,将军夫人先生了个儿子,再生了个女娃娃。 那女娃儿甫满月,将军夫人带着女儿到庙里上香还愿,却在路上遇着虎袭,将军夫人连同稚女,就这么在山林间让头斑斓单眼虎给叼走了。 骠鲨将军闻讯发了狂,由边境不眠不休赶了回来,带领上千人搜山,却连只破鞋都没能寻回来。 当着将军的面前谁都不敢说,背地里却是个个摇头。 那是猛虎!是饿兽呢!到了嘴边的肉焉有不吞的道理? 骠鲨将军不死心,他不信他能歼敌上万,却保不住两个心爱女子。 他意志坚定,他露宿山林,他整日整夜徘徊在那山林里,猎着了一些不相干的笨兽,就是没能找着那头传说中叼走了他妻女的单眼虎。 他找、他找、他找找找,直至他的母亲骆老夫人抱着他才五岁的儿子哭着跪下求他。 儿呀!你就放弃了吧! 你忘了你还有个老母及幼子了吗? 你忘了你肩上来自于天子所赋予的重责大任了吗? 你忘了你是咱们大明朝的好男儿了吗? 骠鲨将军也跪下,他用力抱住母亲及儿子,一块抱头痛哭。 自那日起,骠鲨将军不再提起他的妻子,“将军夫人”四字,成了府中禁忌。 直至三年后,有名猎户找上了骠鲨将军,他说他在山中“捕”到了一名约莫三岁的女娃娃,浓眉大眼,长相秀丽,只可惜很凶,凶得不像话,因为那娃娃是让山中野虎给奶大的,不会说人话,见了人只会学野兽恶咆,小小双掌十指乱抓,对着人狺狺作声。 骠鲨将军对这虎娃娃有一些好奇,却没有更多的兴趣。 “这和阁下今儿个特意登门造访,还指名道姓说要找我有什么关系吗?” 猎户呵呵直笑,“因为那娃娃脖子上有个东西,我想将军看了之后就有兴趣。” 他递上了一条琉璃珠串,十五颗小小琉璃珠中央都镌了尊观音像,每颗琉璃上都刻了蝇头小字,合起来恰恰是“骠鲨将军府爱女满月志喜·永保安康”。 骠鲨将军大掌夺过了琉璃珠串,手直发颤。 “除了这虎娃儿可还有旁的……嗯,旁的‘东西’吗?”身经百战的骠鲨将军竟然语音生颤。 猎户摇头遗憾,“没有,啥子都没有。光这小家伙就不太好逮了,咱们可是用了些技巧才能将她给逮住的,原是想将她卖到市集上去……”猎户嘿嘿笑,“但觑见了这珠串就不得不打消了主意,将军是咱们都景仰的大人物,事关将军,草民们自得万分谨慎。” 骠鲨将军忙不迭的开口,“你开价,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我要见着那虎娃娃!” 猎户心满意足地点头离去。 三日之后,骠鲨将军府多了位小姐,三岁的小姐,她的名字就叫做—— 骆虎儿。 第一章 武距文冠五色翎,一声啼散满天星; 铜壶玉漏金门下,多少王侯勒马听。 血染冠头锦做翎,昂昂气象羽毛新; 大明门外朝天客,立马先听第一声。 唐寅·「咏鸡诗」 这一日,苏州西园街上自远方传来了娇斥追喊,乍闻声,那原是趁着天光太好挤在路旁做生意的商家纷纷急忙挪位,光听声就知道是苏州小老虎上街了,猛虎出柙,生人回避,虽说事后可以到骠鲨将军府领取补偿金,但登门太多回,且每回都要害老将军自责不已,总会让人感到羞惭。 众人闪开,果真见着了骠鲨将军府的小姐骆虎儿,那在头顶上左右各梳了个包包头的小姑娘,双手抡高一双铜锤,朝着眼前男子追奔不休,边追边娇斥。 “你停下来!” 男子虽被追得急,却还有空往后抛了个白眼。 “是傻蛋才会停了的!” “你停下咱们将话给说清楚。” “只说话不抡锤?”男子声音飘来。 少女强抑一咬牙。 “成!我不抡!”说到做到,她先扔开双锤,然后叉腰站定。 前方男子终于肯停下脚,他转过身来。 虽说已被追行了好一路,但那向来从容不迫、意态潇洒的俊模样竟没半点走样,俊脸上隐含着吊儿郎当似的温笑,少女见笑心底一恍,该死,就是这种大众情人似的招牌笑容害人不浅的,她可不能再上当,她闭了闭眼,冷冷出声。 “你已经躲我好一阵子了,今儿个若非碰巧遇上,谁知你何时才要来找我,才要将话给摊明了讲?” 男子双臂环胸,冷瞄了眼那些个踞蹲在路旁假意手上忙着做买卖,事实上全是将耳朵给竖直了的街坊。 “说清楚?就在这大街上?” “是的!说清楚!”少女语气泼蛮,一双浓眉大眼晶亮有神,“就在这大街上,因为这儿也正是咱们初识的地方。” 男子抬首,瞥见了一旁矗立着的“忠义牌坊”,忆起了往事。 是的,这是他们初识的地方,洛伯虎暗暗忍下叹息,情绪有些复杂。 试想,一个是街头小霸王,一个是苏州小老虎,除了大街上,还能有哪个地方,会是他们初识的最可能地方? 那一年她十三,一个在将军府中横行霸道惯了的螃蟹族小恶虎,上得街来却遇上了他这打起架来从不肯认输的街头小霸王,她看他不顺眼,可还真巧,他也看不得她的凶神恶煞,于是两人就很“不小心”地在街上狠狠干了一架。 一场架干下来,她的随从、他的街坊全都来拉了,却谁也解不开,他的手、她的脚全纠缠在一块,活像一对连体婴般,可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认输,这一架没输赢,两人都是头破血流兼皮开肉绽,怪的是,倒也因为如此,两人竟衍生出了种惺惺相惜、互有崇慕尊敬的情感。 她敬他并没因着她是骠鲨将军的女儿,就没胆量动手。 他敬她明明只是个女孩儿家,却有着比男人更猛更悍更强的力道及霸势。 老实说,他是有些惋惜的,惋惜她不是男孩子,否则他就可以和她结拜当兄弟了。 而她却是难得地庆幸起了自己的女儿身,所以才能将那种惺惺相惜的情感给渐渐变成了喜爱。 相识多年,两人向来一见了面就是嘻嘻哈哈、你来我往,肢体碰触毫不避防,在他或许是胡闹惯了,没将这当回事,但她可不同,她或许莽撞、或许粗心,但总还是个女孩子家,若非有情,谁会允许个男人老当街在自个儿身上摸来蹭去、揽肩言欢的? 而在以往,她也总以为他对她是不同的,直到那一天,大街上七个女人一个男人遇上,知晓了自己并非他的唯一。 并非他的唯一哪! 恨!她好恨!当时一双虎掌送上,三两下便打断了这风流浪子的手骨脚胫,还连带送了他几根断肋骨,许是因着心虚,这街头小霸王没避没闪,连回手也没敢,任由着她和其他女人一块出气糟蹋他。 可在这之后他就避不见面了,也没来求她原谅,没来低声下气哄她开心,若非今日在大街上遇着,她不知还得再捱多久,才能够再见得着他。 “好吧,就依你。那你究竟是想说清楚什么呢?”面对着骆虎儿,洛伯虎是心虚不是害怕,他向来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 “问你一句……”她咬牙,清澈的杏瞳里燃着炽芒,“要如何解决这一男七女的感情困扰问题。” 一男七女?! 街坊们的耳朵更拉长了些,有关于街头小霸王究竟情归何处,外头几个庄家都设了赌局,彩金牵连甚大,也怪不得街坊们要紧张了,一时之间挑菜拣菜、找钱给钱、吃面喝汤、捏面吹糖烧壶的都停下,明明是青天朗日下的大街上,却是安静得诡怪。 “就在这里说?”洛伯虎环顾四周,提醒着少女隔墙——全是耳。 “就在这里说!”骆虎儿坦然地点点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洛伯虎想叹息,是的,骆大小姐,这确实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可好歹,总算是咱们的私事好吗? “好,我说,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 “还没想好?还没想好?还没想好?”骆虎儿咬牙兼恨恨握拳,“那你这些天究竟是在做啥?” 在陪一个叫做月老的老头,算计着该如何将你们个个都割爱,欢愉未了散姻缘哪! 俊眸里隐住复杂心绪,洛伯虎只是淡淡地开口,“我正在想一个万全之策。” “有什么好再想的?还不就是取一去六的算术问题!” 他闻言想笑,果真是莽女直肚肠,任何事到了她手上都变得好简单。 老实说这也是他最舍不下她的地方,她的单纯天真没心眼,让他在她身旁总能特别感到自在,不用刻意去想该说啥才不会开罪了她,不像其他的小姑娘,老爱千回百转着肚肠,就算真生了气,也比别的小姑娘好哄得多了。 眼前少女有着一头煤玉般乌黑光泽的秀发,扇似的浓密羽睫,纤巧坚挺的鼻管,鹅蛋脸上永远满溢着精神奕奕,从不刻意闪避阳光的健康肌肤弹性十足,弧度优美的唇形颇引人遐思,这一切,恰可补足了她那唯一遗传到父亲,过于粗浓的一双英气剑眉,眼前是个英气勃勃的小美人儿,或许不是七个女子里最漂亮的,却无疑有着谁也无法忽略的独特性格,不过他提醒自己千万别忘,虽说如此,她也是最绝不可能和其他女子姊妹互称,共事一夫的一个。 洛伯虎将思绪收回。 “小姐,你说的很简单,但如何下手却很难很难,毕竟……”他语带遗憾,目光满是真挚,“我自问对你们每一个都曾付出过真心。” 一句真心惹来了一堆高高低低的嘘音,却在洛伯虎的一个冷冷扫目后,全都静了下来,须知小霸拳一出手,活人难挡、死人跳墙,大家还是光听热闹别出声了吧。 骆虎儿闻言哼了口气,娇气霸音不减,“要不这样吧,以武择夫,咱们在拳脚底下见真章,输的人必须自动退让,不许再吭气。” “那还需要打吗?”洛伯虎也陪着哼长了气,“人家个个都是姑娘家,谁能打得过你这苏州小老虎?” “你——”她抡紧小拳,双目喷出恶火,“敢情是在嘲笑我不像个姑娘家?”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洛伯虎瞬时换过了笑脸,长臂伸去,一把揽住骆虎儿的肩头,哥儿们似地将她往自个儿怀里头送,“小老虎,要我说呢,咱们先别提这些烦人事了吧,走走走,今儿个碰得巧,你可曾听说近日在那虎丘山脚下,来了个打天津来的跑江湖杂技团?” “跑江湖?杂技团?还是打天津来的?”果然是个没心眼的小虎女,这话一听后她双瞳生辉,被转去了注意力,“快说快说!有啥有趣的?” “那可多了……”洛伯虎俊眸噙笑,只用单手比画,“耍猴戏、滚大缸、飞刀刺红、甩流星锤,更不得了的是,听说还有一套驯虎的把戏。” “驯虎?!”少女眯眸极度不悦,“他们怎么可以驯我呢?” “没人驯你,人家驯的是货真价实的斑斓大猛虎。”他做出张牙舞爪状,笑道:“哪像你我,不过是名字里头恰巧有个虎罢了。” “我不信!野虎有虎性,哪是能驯得住的?” “不信是吧?早知了你是不会信的,走!我带你去看……” 语音逐步飘离,眼见那原是打闹追杀着的一对冤家,未了竟并肩离去,安静了好半晌的街坊不得不目露钦佩,接着面面相觑。 “听了这老半天……”王大婶转头问向一旁的刘大叔,“你可曾听出了个结果?” “能听得出才怪!” 是一旁的李老三仰天打了个大呵欠插进了话的。 “那小霸王滑溜得同条泥鳅一般,那骆家小老虎又是个实心眼的,他们之间能谈出个屁来?” 去! 也不早点提醒,害大伙啥正活都没干,只是闻了场屁?嗟! 苏州城外,溪畔茅庐,茅庐后躺着一条银白小溪,处处流露着简朴风雅。 面对着牕的绿竹桌板旁,坐了个手上捉着笔杆,正在眼前白纸上划线作记的枯瘦老人。 “就这么着……那花魁已经被骗到海禹国去,就等着开花结果,那豆腐西施也待在青城山脚下,盼能有后话,要不还得专程跑一趟为他们解咒,为豆腐西施重择佳婿……那么接下来,又该轮谁好呢?” 苍瘪老嘴朝下努努,这才发现坐在他后头的男子已安静了大半天了,他侧过头去,恰好与那落寞俊男,大眼小眼瞪了个正着。 “喂,小龟虎,打点精神好呗?这可是在为你的将来作计耶!” “是为你的吧!”绿竹躺椅上的男人没好气地前摇后晃,晃得老人一阵眼花,“不中用的老头。” 月老吹胡子瞪眼,末了挥挥手,决定不和这等着割心劫肉的男人再做计较。 “我算过了,接下来就该轮到那将军女了。” “小老虎?”洛伯虎停下摇椅无奈挑眉,“这么快?” “不快,那丫头火性最躁最莽,不先解决她,就怕她胡来,可怪的是……”老人伸手挠了挠下巴,歪了歪脖子,“她的命格我却怎么也排不出、算不来,怎么会这样呢?只要她是常人,没道理我会……” “本事不足就认命了吧。”摇椅再晃如海,男人轻蔑地闭上眼睛,“堕入凡尘的前任月老。” “我不叫做前任月老!”一句话戳中了老人要害,气得他白发白髯乱乱飘荡,“我只是受你牵连,而‘暂时’居凡罢了,只要等你这烂摊子结束了后,我就要回转天庭了。” “快别气了吧,月老爷爷。” 一把好甜好甜的嗓音从牕口飘进来,月老转头,登时见着了个娇容欲滴的漂亮小姑娘,一个王爷千金。她双手托高腮帮子撑在牕旁,对着他淘气偏首粲笑。 “伯虎哥哥不会说话,我帮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呵呵呵!郡主不用如此客气。” 老人边涩笑边摇手,还刻意拉开了点距离,深知这挺爱笑的小丫头朱紫紫若是一发起火来,可是半点也不会输给苏州小老虎的。 “这句话该我说的,人家才想要让您别客气呢!” 朱紫紫扭头一哼气,下一瞬一大群丫鬟仆役也不知是打哪儿蹦出来的,又是灵芝茶,又是人参果,又是十全大补汤的摆满了整个院落,她再一个哼气,那群仆役瞬时无踪,显见平日在伺候这小主子时,早已训练有素,很懂得看脸色,更懂得该何时退场。 “这些个……”月老有些傻眼。 “全是给您补身子用的!” 朱紫紫又是蜜蜜一笑,像煞了个体贴温柔的小媳妇在对着姑翁讨好,甜笑得让人打心底也跟着笑了起来。 “紫儿知道月老爷爷日理万机……”她瞟了一眼老人搁在桌上的纸,笑容更加深邃,也更诡谲了些,“肯定欠补。” 是欠补还是欠揍? 像是被那诡笑的目光给烫着了一般,月老没来由的有些害怕。 “让我瞧瞧,这会儿该轮到谁了呢?” 少女伸出手,月老赶紧去拦,却赶不及丫头手快,急得他跺脚直嚷嚷,“小郡主,这玩意儿是你不能看的!” “为什么不能看?”她问得一派天真无邪。 “因为你……” 因为你也是当事人之一呀!月老不敢说,硬是吞下了话。 朱紫紫却似毫无所觉,偏首诱人一粲。 “你给我看了,我才能够帮你呀!”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骆虎儿?怎么,该轮到虎儿姊姊了吗?” 白纸被轻飘飘地扔回了老脸上,少女只是淘气地笑弯了一对月牙眼。 “月老爷爷对虎儿姊姊没办法是吗?简单!我帮你,我可以帮你先将她给哄出苏州城去,但剩下的,嘿嘿嘿,就得麻烦月老爷爷自个儿伤脑筋了。还有呀,我帮人是要索酬的,现下我还没想好向您要啥,但您老得记住欠了我一个人情就是了。” 少女摆摆手边退边笑。 “成了!紫儿要去办正事,伯虎哥哥,月老爷爷,下回再见!” 见麻烦精离开视线,月老终于松了口气,回过头,却见着躺椅上的男人依旧没打算动,只是那一双眯紧的桃花眼,迳是锁着小麻烦精的背影不放。 “你在看啥?”他也拉长了脖子往牕外瞧。 “我怕她会到人家将军府里去惹麻烦。” 月老轻蔑哼气,“光看有个屁用,你去拦她呀!”也省得他还真欠了这小丫头一个人情。 洛伯虎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双臂往上举,整个人更窝进了椅子里,“拦不住的,你知道她性子的。” “怪哉!其他丫头三言两语就能被你给吃得死死的,怎么一对上了这小麻烦精你就没辙啦?上一回要送豆腐西施上青城山,你竟还由着她跟去。” “不是没辙,是好男不与女斗。” “说到这儿,喂喂喂!小龟虎,我一直忘了问你……”月老喷高了白须,“你是不是已经将咱们的全盘计画都告诉这小丫头了呀?”要不,她怎么会好像啥子都知晓了一般。 洛伯虎没作声,只是闭着眼睛点点头。 “为什么?”老人瞪眼。 “不说清楚……”他轻喟一声,“她会哭的。” “她哭你就说?” 他轻轻耸肩,“我不想见她哭。” “那其他几个姑娘呢?” “她们哭时比较好哄,不像紫紫……”洛伯虎语带无奈,“除了哭,她还会耍脾气、耍无赖,弄得你筋疲力尽,坐立难安,再加上她三天两头尽往我这儿跑,不像其他几个脸皮薄,宁可等我自个儿上门去赔不是,她一来,就见到你这老头整天在我身旁绕来绕去,还瞎疑心说我是不是改去喜欢上老男人了?那天她来,和我吵了吵、哭了哭,我只好全都说了。” “然后呢?” 他微掀眼皮,“然后?” “然后你有没有告诉她,不只其他六个,连她在内你都得舍了的?” 洛伯虎点点头,一副没好气地将身子更窝进了椅里。 见他半天没作声,月老用力咬牙挤出问话,“那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虽然强力掩饰,月老还是看出了男人的脸色瞬间变暗,“她只是又哭了。” 月老咬牙声更响,“那你又怎么回?她一哭你就让步,还答应要和她在一块了吗?” 洛伯虎终于张开眼睛,坐直起身,俊容冷下,恼瞪着月老。 “我当然不会厚此薄彼,更不会忘了你老人家被打下凡尘来指点迷津的委屈,我没答应她,只是我答应会将她排在最后一个送人,而且还答应了不会在她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对她施用法术,现在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不满意!我一点也不满意!”月老吼了回去。“不用法术,这个已经知道一切内幕的小麻烦精会肯乖乖听话才怪!我告诉过你,千万别心软,任何一个都不行的,你怎么总是这个样,总是不听话……” 洛伯虎弹跳起身,双手捂耳,大步一跨,一脚踢烂了门板迳自离去,在他身后,月老眯紧老眼,低低叨念,老掌猛扯须。 “没关系,甭担心,答应的人是你不是我,赶明儿个我就先拿这小麻烦精动刀下蛊,让她像豆腐西施一般,莫名其妙、情生意动去疯狂爱上别的男人,去对着别的情郎好哥哥长、好哥哥短地,而且不制解药!我再看你怎么心软,再怎么推却不去?” 第二章 骠鲨将军府 大门急叩了叩,看门的仆役忙上前去应,没多久,一名身着紫衫的娇娇女大摇大摆的踏进府来,身后还跟了群麻雀似的小丫鬟。 将军府的总管官彻飞忙上前施礼,“郡主金安!” 官彻飞年过五十,是骠鲨将军由战场上退下来时带回的老部属,忠心耿耿,他知道紫衫少女与他家小姐是旧识,更知道她们两个最近闹翻了,为着一个男人。 “免礼。”朱紫紫漫不经心挥动手,脚步却没丝毫放缓。 “郡主今儿个来是……”官彻飞用身子硬是挡下了对方去势。 “我不是找你的,官总管,你甭紧张……”她偏首送去一个微笑,虽是微笑,却犀利得让人冒冷汗。“我是来找你家小姐的。” “郡主请留步,让我先去问问小姐……” “问她见不见我吗?”朱紫紫又是状似无害的微笑,“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来找她打架或吵架的,我来,只是送她个礼物罢了。” 没多久,朱紫紫如愿进了骆虎儿的房间。 一进房,她轻挥手,赶跑了身后的麻雀阵,更试图要赶跑那一脸不放心的官彻飞;苏州城里谁都知这刁蛮小郡主有多么难缠,谁也不敢与之为敌的,他家小姐论武功、论力气绝不输给对方,但直肠直肚惯了,难保不会被算计。 “小姐。”官彻飞步履缓缓倒退出房,“官叔叔就在门外,若有事想找我,你尽管开口喊……” 话没完门被砰地一声甩上,还险些砸断了官彻飞的鼻梁。 关上门后,朱紫紫旋过身笑嘻嘻地在骆虎儿跟前坐下,“我又不是头一回来,你家里的人干嘛防我防成这个样?” 骆虎儿微眯起眸,眼神浮现防备,“那是因为从前咱们并不是敌人。” “怎么?”朱紫紫一笑,见主人没开口,索性自个儿斟起了热茶。“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是敌人啰?” “难道不是吗?” 骆虎儿冷冷喷气,不悦地回想,在朱紫紫之前,她便已认识洛伯虎好几年,只是她从没对她提过这件事,毕竟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厘清自己的心情,她对那男子的情感,是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 至于小了她两岁的朱紫紫,因为同为名门望族,两人打小就认识,但实际上的交集并不多,只是两人每回在宴席上碰着了面,嘴甜的朱紫紫总不会忘了虎儿姊姊长、虎儿姊姊短的喊,而她,当时还满开心能多了个妹妹。 是自去年起,她才偶尔从朱紫紫的口里听见一个男人的经常性存在,当时她也没多想,甚至还挺开心地与她交换了对于情感的心得,却没料到那一天到来,让她们知道了,她们爱上的,是同一个他。 “当然不是敌人了。”朱紫紫笑颜不改,“若是敌人,我干嘛还眼巴巴地给你送礼来?”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只丝花精制的小老虎,那虎做得唯妙唯肖,不但有尖尖利爪,还会仰天打呵欠,一张口,里头还有一对小虎牙,像煞了骆虎儿那对虎牙。 一见着这专司为她打造的礼,即使再恶如她者也要将敌意给暂放一旁了,骆虎儿一边摩挲起丝花小虎,一边狐疑地打量着朱紫紫。 “不是敌人?难道紫儿妹妹愿意自动放弃?” “先别提那。虎儿姊姊,我想问问你……”朱紫紫只手托颐好奇的问:“你觉不觉得女人间的友谊,是不该断送在一个男人的手上?” “你来……”骆虎儿蹙超眉,“是要劝我退出?” “当然不是了,因为我知道姊姊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朱紫紫嘻嘻笑着,“我来,一是送礼,二是告诉你,我很喜欢姊姊,所以,当伯虎哥娶我为妻后,如果你也点头,我会让他纳姊姊为二房的,所以呀,等消息传开了之后,姊姊可别太伤心喔。” 她手上的丝花小虎几乎被捏爆,“你凭什么认定了他一定会娶你?” “没凭什么……”朱紫紫笑颜不改,“我想过了,我爹爹正在忙漕帮的事,等那边的问题解决了之后,我就要催他上京去向皇上请命了。” “请命?请什么命?”骆虎儿傻问。 朱紫紫笑得更愉悦,“哎呀呀,还能请什么命?当然是请圣上亲自赐婚,定下我和伯虎哥的婚事,好让其他女人不得不死了心。你知道我家搬来苏州后,虽和圣上这些年走得远了些,但怎么说都还是姓朱的,论起辈分,我还得喊他一声堂哥呢,我爹疼我,又不像你爹那么刚正不阿,不会拿儿女之事烦扰圣上,所以一定会肯帮我这个忙的。” “笑话!你怎知我爹不会帮我?”骆虎儿凶凶地顶了回去,将丝花小虎抛到地上,“你爹正忙我爹可不,信不信我这会儿就去求他,明天就能让他上京去求皇上……” 话还没说完,莽撞小虎女已冲出了房,留下朱紫紫在房里,她倾身从地上拾起了丝花小虎放回桌上,对着远去的身影,笑弯了一双闪着算计光芒的月牙儿眼。 两个月后。 东北辽宁,女真族人的发源福地。 这儿有着绵延的群山,山上长满了青松翠柏,中间有着清澈见底的苏子河,水里有着肥美的鱼群,河两岸是平展的土地,每当秋风吹送的时候,金色的稻浪一起一伏,欢乐的气氛洋溢在每个村寨里。 女真族是一支古老的民族,远祖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甚至于更远,当时称作肃慎,两汉时称挹娄,南北朝时称勿吉,隋唐时称秣褐,到了辽宋对峙时才被称作了女真,他们的活动地区包括了黑龙江流域和松花江流域。 此时的女真族人,社会内部正处于动乱时期,各自为部,互不统属,以强凌弱,战争不歇。 在群雄并起的当儿,有位英雄人物是特别引人注目的,他就是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以父、祖两辈所遗留下来的十三副铠甲起兵,打起了自己的旗帜,意图统一整个建州卫,甚至于将来的整个女真族。 除了努尔哈赤本身的努力外,他身旁有员大将,更是屡屡在战场上建功,让敌人闻之丧胆,那就是人称“冷面战神”的苍狼。传闻苍狼至今尚未尝过败绩,且是只要一上了战场便能全神投入,浴血奋战,霸气逼人,让人光是远远瞧着,就已经心惊胆战。 甚至有人编了顺口溜,在战场上,一等见着了他那张嘴龇牙着的狼头旗帜,便要赶紧转向。 东北有苍狼,绿眸如海,俊美若神,恶战如魅魉。 强弩金刀动,蚀心噬魄,活人避走,可免魂魄杳! 虽说被称作冷面战神,在战场上丝毫不留情,但只要见过了苍狼的人,都会顶指大赞,说他是世上难得一见的俊美男,又是骁勇善战、又是进退得宜,既不居功又不浮夸,人又生得好看,也难怪努尔哈赤要将他视做了心腹大将。 苍狼将军样样都好,只是身世来历成谜,连和他私底下最是交好的努尔哈赤也只知他出自于长白山林,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那一年六月,努尔哈赤于费阿拉城称了王,眼见着声势更是水涨船高了。 因着努尔哈赤的崛起及日渐茁壮,引起了辽东总兵李成梁的注意,他连着发出了几封奏疏,要求朝廷派出特使至辽东宣扬天威,好压一压那努尔哈赤过高的气焰。 这一日天高气爽,一座飘扬着狼头旗帜的帅营中,有名哨兵跳下了马,冲进营帐。 “将军!三十里外有明军出现,且与那批和咱们已对峙了数日的完颜部女真族人,打了起来。” 堂上的男子抬起头,英气迫人的俊容上,深嵌着一双初睇时总令人惊心的绿色深瞳。 “明军?”苍狼思付着,想起了大明辽东总兵李成梁,“是辽东总兵的人吗?” “不是的,将军。辽东总兵的旗帜咱们多见过,但这会儿那旗上的汉文,却是属下们没见过的。” “大约多少人马?” “约莫百人吧。” 高大男人俐落立起,战甲覆身,一边说话一边跨出了帐营,“我先过去瞧瞧,要大家留心号令,见了我的银箭火花,再催马上阵救援。” 跨出帐外,苍狼唤来战马,一个轻跃翻身上马,策往不远处的沙场上。 出自于山林的苍狼有着挺拔出众的体魄,全身肌肉无一处不是结实有力,他的肤色是让烈日骄阳给吻炙出的深褐色,五官立体且俊美,全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男人气息。 还有一点,他的瞳子是绿色的,不是翡翠绿,而是带点妖异鬼火的深邃绿。 他的性格冷淡,理智冷静,同他的名字一般,像煞了头荒野里的苍狼,总是高踞在上的傲狼。 每回战后凯旋,努尔哈赤总要犒赏有功将士一番,谁的都好打发,就只这苍狼,封地封号他不要,珍珠玛瑙看不上,珍喂美食没兴趣,就连对他族中那些老爱自个儿送上门的女真姑娘也是板着张俊脸,门一开,人一推,由着人家漂亮的小姑娘在外头哭哭啼啼个没完没了,他老兄却连眼皮眨都没眨,睡到天亮。 “你自个儿说了吧,好兄弟呀!”努尔哈赤老爱拍拍苍狼肩头开玩笑,“你到底是对啥子有兴趣呀?” “不知道。” 苍狼淡淡回答,连脸色都没换。这不是玩笑话,他活到了现在,际遇顺遂,也许就是因为太顺遂了反倒让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啥他想要却要不到,而能被勾出兴趣的东西了。 快马纵蹄,此时苍狼已然策马奔上一道黄上高坡,跳下马,他伏在大石后方决定先观察一下明军的实力,再决定该怎么做。 不须站久他已然看出了明军的带头将领所在,在大明的旗帜旁,一方帅旗迎风招展,在旗帜下的是个身材瘦削,骑着赤色骏马的年轻男子。 即使隔得远,但眼力非凡的苍狼还是很快就看出了旗帜上的“骠鲨”两字。 骠鲨? 他微蹙眉,略起沉吟。 是那在十多年前曾为大明在边境大显神威,将侵边异族都赶回老家的骠鲨大将军吗? 不可能!苍狼掐指数算,按理说那骠鲨将军早已年逾花甲,又怎么可能会是眼前的年轻小伙子呢?且一来就和完颜部的人打了起来? 他眯眼再瞧并思索,很快得到了结论。 想是完颜部的女真族人一见着明军,还当是辽东总兵派来支援努尔哈赤的后援,二话不说先行开打,而那由大明来的年轻将领怕也是个生手,乍遇突袭,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加上言语又不通,火冒三丈,竟也先打完了再说,至于明军会来,又不是辽东总兵的旗,想是直授于大明天子,要来对现今声势过高的努尔哈赤,例行性地来场天威招抚吧。 既然如此,苍狼打定主意倚着大石坐下,决定来个壁上观,捡个渔翁得利的现成便宜。 不消看得太久,苍狼俊颜上已然浮现冰冷笑丝。 因为他已看出了那轻率莽性又轻敌的小子很快就要遭殃。 是的,小子力气够、武功也不错,懂得领军布阵的道理,但毕竟年纪太轻,战场上阅历不足,又轻敌兼之好胜心太强。 闭上眼睛,苍狼准备假寐一番,丝毫没打算出手帮忙,因为若让大明将领死在完颜部人的手上,对他们只有好处,而且是大大的好处,既可让大明对女真族起了惧心,更可因此加深大明对于努尔哈赤的依赖。 苍狼闭上了眼睛,没发现在他头顶上,从远方悄悄飘来了一片祥云,云上有对正在窥伺着他一举一动的大眼。 趴在云端上的是名垂髫稚颜的少年,他正是当今九重天上,姻缘坞、月老居中暂代月老一职的代理月老丘子乔。 话说那一日,丘子乔闲闲没事正在打毛线,蓦然耳朵奇痒,知是主子叫唤,遂赶紧拨云下凡,到苏州城去见前任月老。 说起了前任月老,那可是他的千年主子,而丘子乔,原是月老身旁侍儿兼跟班,是因着月老被贬下了凡,他才能被玉皇大帝钦点,暂代月老一职。 “主子。”丘子乔温文施礼,未因月老已被降为凡身,他为仙人而显出骄矜。 “嗯。”月老故作淡漠地点头,眯紧老眼,控制着别让目中妒羡流泄了出来。“你在上头可好?还忙得过来吗?” 丘子乔点点头,知道主子脾气,是以从容应答,“还算应付得过来,只是挺惦记着主子的。” 月老闻言,老脸终于松动,笑了,“那好,你抽个空帮我做件事。” “主子……”丘子乔闻言,面露为难,“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怕玉帝知道了我私自下凡,还出手干扰人间姻缘,要怪罪的。” “你这忘了本的小子!” 月老白须喷飞,跳脚扯嗓。 “别忘了千百年来若非有我悉心传术于你,又对你百般照拂,你能够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吗?荒唐!就怕玉帝生气不怕我生气?难道是看死了我再也回不去月老居,不够格再当你的主子?” “主子莫恼!” 丘子乔一脸愁容,慌忙又施了礼。 “子乔绝不是这样子的人,只是……”他犹豫良久,末了一个用力咬牙,“成了,主子,您说吧,就算是被玉帝责罚,子乔也要帮这个忙,只不过请主子见谅,若由我这儿出手,难保迟早不会让玉帝发现,子乔被罚事小,但那就和玉帝当日要您用凡人身分来达成使命的前提不符了,就怕玉帝老人家一个怪罪下来,说不准还要这您再度谪凡,所以,我只能帮您一次。” 月老闻言锁眉低低咕哝。 “哇!一次就一次呗,能用就先用上。你听好,因为我这会儿得上青城山,没法分身,有关于苏州小老虎的这一段,我要你跟过去帮忙。” 苏州小老虎? 丘子乔满面惊吓,还当主子连牲畜的姻缘都要插手去管。 直到听了仔细明白,才知道苏州小老虎只是个浑号,她是个女子,一个将军之女。 暗随着苏州小老虎来到东北的丘子乔,这一路上可没忘了主子的交代,务必要找个能够配得上这虎儿姑娘,又不会让她给压制得无法动弹的英雄人物。 甫入东北之境,头一个让他如雷贯耳的,自然就是这苍狼将军了。 这会儿他在上,苍狼在下,嘿嘿嘿,还能有更好的偷袭时刻吗? 丘子乔由背上取下了一柄金弓,搭上了写满“骆虎儿”三个字,且涂上了咒语的金箭,那箭只他见着得,凡人是觑不着的,虽无感觉却是功效奇大。 这一招他是趁着月老不在,和西方的月老神,那被他们称作爱神,不爱穿衣裳、满头金卷发的小洋鬼子学来的,听说只要用上了这一招,便能轻而易举地让一对原不相干的男女,爱到死去活来。 他一箭射去,却瞠目结舌地发现压根射不进苍狼的胸膛。 怎么会这样呢? 丘子乔捉着被弹了回来的金箭,懊恼得险些从云端上跌下去,末了他定了定神,暗想了想,改用天眼通再去瞧。 这一瞧,竟瞧出了玄机,他惊讶地转过头,瞧向还在战场上厮杀着的大明年轻将领。 一睇之后,脸上讶异更深,思忖片刻,丘子乔脸上浮出了诡笑,接着他再度捉高金箭,并默念了段全然不同的蛊语,吐了几口唾沫,然后再搭上弓,再度射了过去—— 这一回,一举得逞,那柄小小金箭瞬时没入了苍狼的胸膛里。 哈哈哈哈!呀比呀比!大功告成! 第三章 祥云急逝,丘子乔远去,那原是快要睡着了的苍狼却霍地站起。 他面色灰败,一只大掌紧紧压在胸口,不明了胸膛里那急促猛抽着的心跳,是为着什么? 他皱眉游目四移,恰巧望见了那在战场上的大明年轻将领。 一视之后心跳更快,还险些喘不过气,惯常戴着的冰漠冷颜面容瞬间被瓦解,因为发现了对方的身处险境。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那在战场一端明明与他毫无干系的年轻人,却莫名其妙掀高了他胸口一阵极为陌生、亟欲保护的情绪。 虽是不懂,但他还是挺直了壮硕的身躯,绿眸变暗,健臂搭上了沉重的铁弓。 他那只铁弓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不但可以连发,还可以一次同时发十来支箭,只不过,这样的弓却是需要相当惊人的臂力才能够拉开,但对于气力,苍狼从不是问题。 只见他拉开弓,先朝后方射出了传讯用的银箭火花,接着将眼神调回,凝视着战场上的大明年轻将领,静眸等待。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阵紧连着一阵的飞箭从两旁树林里射出来,箭的去向都很一致,都是朝向那来自大明的年轻将领。 箭啸响音凌空传来,由四面八方团团包紧。 等那年轻将领发觉不对时已闪避不及,他微微起愣,就在此时,另一批飞箭以破云之势飞抵,不但劲道惊人且还后发先至,一一地将那些原是要伤了他的飞箭,全给射落了。 年轻将领回过神来,第一眼先是瞧见了身旁那堆小山似的残破箭羽。 他甩头抡斧,策马转向,在离去前还没忘了先矮身,从地上拾起一柄救了他命的箭,并赫然见着了箭身上的“狼”字。 无暇再细思,年轻将领一掌扭断了箭柄,将刻了字的一头揣进怀里。 重拾戒心,马背上的年轻人似乎是到了此时才领悟了所谓的战争,其实并不如他想像中的容易,一时轻敌让他不但险些丧命,且连他身旁那些明军亦微起了怯心,一时间倒成了多头马车,个个都有了自己的主意,无意恋战。 “小……少爷!” 战场上,一名中年佐将策马贴近年轻将领身旁,战袍上鲜血溢飞,显见人已受了伤。 佐将开口,忧心询问:“咱们现在怎么办?这些家伙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闻言,年轻将领亮着一双写了不耐的浓眉大眼,“你怕?” “不是怕!”佐将龇牙,强忍着伤口传来的一阵阵撕痛,“只是属下认为,如此莽莽撞撞就和人打了起来毕竟不是良策,咱们是不是该先退回辽东,设法找出辽东总兵建议咱们去找的,那在努尔哈赤麾下,名唤苍狼会说汉语的将军,先弄清楚局势再来决定下一步?” “谁莽莽撞撞了?开玩笑!是这些蛮子先动手的,被打不还手?叫我如何对得起这方帅旗?”年轻将领眼神瞪向绣了“骠鲨”两字的帅旗,脸上写着宁死不退的倔气。 “话不是这么说的,小……少爷,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小心驶得万年船……” 年轻将领表明不想再听,他哼了哼气,沉下了脸。 “两军相逢勇者必胜,勇气是战胜敌人的不二法门,你受伤了自然气弱,你先退了吧,反正我是不会退阵就是了。” 话一说完,年轻将领一咬牙转过马首,再度杀进敌阵里。 中年佐将见状无奈也只得追上前去,就在此时号角声四起,他乍闻心惊,当是敌人又增加了后援,片刻之后才发现情势的逆转。 也不知是打哪儿窜出的一大批女真族战士加入了战局,却明显地和之前那些女真人是不同伙的,这些女真人是来帮助他们的。 援兵到来,明军精神倍增,重新虎虎生风了起来。 两道强势合而为一,将完颜部人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眼见再度占回上风,那年轻将领兴奋得双瞳耀若黑石,正想要乘胜再追,突然一匹黑马靠过来,一条强而有力的臂膀硬是扯住了他的马势。 那条手臂力大得惊人,年轻将领胯下的马儿原已要撒腿奔去的,被这么一扯,只能人立而起在空中乱蹄嘶鸣,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被人拉住,年轻将领怒火满满地转身送了个白眼过去,却看见了个瞳子是绿色的,身着玄色铠甲并未戴上头盔的男子。 那是个大男人,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他身材极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没人能够忽视的霸野悍气,一张五官鲜明的俊美面容,器宇轩昂,表情却很是冷淡。 在被人打量着的同时,苍狼也正在仔细审视着对方。 他好小! 这是苍狼所得到的第一个印象。 原先打远点瞧,还当这小子已有二十,但这会儿两人当真朝了相,大眼、俏鼻、纤巧柔嫩耳廓,那稍嫌秀气的五官拼凑在一起,再加上这小子举止未脱稚气,只一双浓眉稍可与“战火”扯上边,叫人实在是难以信服这样的“孩子”能够统率兵马,且还参与了战事。 但看得出为了想要摆脱自己的娃娃脸他下了点功夫,还故意在唇上蓄了短髭以添说服力,可仍是难以摆脱第一眼给人的,小孩耍大刀的错觉。 苍狼皱眉不懂,这只是个稚嫩的大男孩,何以他的心跳在看清楚了对方之后不但未减,且还有更形加快的趋势,他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会有股想将对方拉进怀里,用力搂紧的冲动,莫非他……苍狼骇然,在自个儿不知晓的角落里,竟有着断袖之癖的念头?那是个男孩儿、是个男人,他不断告诫自己,却仍是止不住自己的怪异绮思…… 他想要“他”!火热地好想好想……他疯了……一定是! “干嘛不许我追去?” 在苍狼又是困惑又是恍神又是惊惧之际,那来自于大明的年轻将领已将缰绳从他手中用力抽出,凶神恶煞地开口便骂。 听见对方开口,苍狼只是攒眉更深,那小子虽像是已然刻意压低过嗓了,却仍是一把难以忽视的嫩嗓,一把让他的心跳更是加速的嫩嗓。 苍狼伸掌压了压心口,用力一甩头,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冷冷启口。 “穷寇莫追!你刚刚所受到的教训不够吗?” “刚刚?”年轻男子沉下了脸,念头闪过,他伸手从怀里掏出断箭残柄扔给对方,“这东西是你的?” 见对方无声默认,男子轻蔑哼气,语气很不友善。 “下回别再多事,没人要你出手,更没人会因此而感激你!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苍狼闻言不禁挑了挑俊眉。 虽说他原先出手就没想要对方感恩的意思,但任何人在听见如此不识好歹的话时,想来都会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亏他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善心大发去救个陌生小子的,却没想到下场会是如此。 “我原也是不想多事的……”苍狼再度冷冷开口,还顺带瞟了眼年轻男孩身后的那方帅旗,“只不过因为你是大明皇帝派来的,而我又是努尔哈赤营下专司负责与中原派来的人接头的,所以才不得不勉为其难、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兵。 去救个莽撞且不知感恩的小家伙,他在心中补充一句后,悠悠再开口。 “此外,那些家伙已不劳阁下烦心,我军早已拟妥奇袭,在另个方向我军另有主帅攻城,也许此时,那些家伙早已成了丧家之犬,不足为惧。” “接头人?”年轻将领没理会对方调侃,目光仔细审视着对方,“你就是苍狼?” 苍狼点点头。 “正是在下,却不知阁下与骠鲨将军有何关联?” “骠鲨将军正是家父!” 年轻男子倨傲着清秀的容颜,毫不掩饰那因为父亲而生出的骄傲。 原来如此,苍狼点点头表示了解,了解小家伙的傲气是来自于谁了。 怪的是他向来最是讨厌见到人家目中无人的嘴脸,但眼前小子却出奇地不但不令他生厌,甚至还令他感到有趣。 有趣? 苍狼暗觉哭笑不得,努尔哈赤老怨他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而他现在终于被勾起了兴趣,却是对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大男孩? 为什么?他是真的不懂了。 “请问大名?”捺下杂绪,苍狼再度冷冷启口。 “我叫骆……嗯……云天。”年轻将领如是回答。 是的,“他”叫做骆云天,却是那冒名顶替成了骆云天的骆虎儿。 若问起了骆虎儿何以会顶替哥哥的名字?且还女扮男装当上将军来到了东北?那可真是笔一场胡涂的烂帐了。 话说那天她得到了朱紫紫的刺激,妄想用圣旨来完成“得夫”心愿,喜孜孜地跑去找老爹,却被素来刚正笃实的老父给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爹早已退出战场归隐在乡多年,是皇恩浩荡,仍为爹保留了这将军府的俸给及官衔,该给的、能给的从没少过,还曾派人来提过几次,想让你哥哥上京城,封给他个将军官衔……” 说到这里,骆杀鲨摇头叹气。 “是你哥哥身子骨太差,三天两头病在床上,他不争气,你又是个女娃娃,所以我只能推负了圣恩,这会儿可好,没功没勋,就妄想让天子开金口赐婚?你当这是儿戏?当天下的事情都能如此轻而易举?” 骆虎儿闭眼受教,但并没听进多少,想要素来倔性执意的骆虎儿就此死心?那可真是太难太难。 当她回转到自个儿屋里时,朱紫紫早已不见,她暗暗咬牙开始收拾行囊,决定扮男装自个儿上京去想办法,却让负责守夜的官彻飞给碰上了,苦劝无效,官彻飞只好跟着一块去,也省得小姐惹祸没人收摊。 骆虎儿来到京城,凭藉着骠鲨将军那面御赐金牌及官彻飞,证明了与骆杀鲨之间的关系,经由官彻飞的协助帮忙,她觅着了父亲旧识,为着行事方便,她依旧身着男装,且还故意贴了假髭,使她看来能更沉稳些,于是众家叔伯都把她视做了骆家长子骆云天。 众人盛意邀约,把酒言欢,她也就一路将错就错下去,直至被引荐到了文华殿,站到那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皇帝——万历皇帝朱翊钧面前。 “虎父无犬子,今日能见骆老将军爱子,朕可真是开怀,瞧你虽是瘦了点,但却是精神奕奕,想来是这些年在苏州调养得不错。” 骆虎儿支支吾吾赶紧将话题转开。 她推说家中有一妹已逾婚龄,且已有了意中人,骆家想要风光嫁女,是以祈盼皇上顾念骠鲨将军之前汗马功勋,开个金口当个现成媒人,恩赐婚配。 朱翊钧闻言目露不解。 “你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莫非对方不同意这场婚事?所以还得要靠朕来赐这个婚?” “不是的!不是的!” 骆虎儿边摇头边压嗓,将上殿前早已背好的稿子口述了一遍。 “那是因为家父是个爱面子的人,骠鲨将军府又是头一遭办喜事,自然要办得风光,省得他老人家整日窝在苏州叹息,说是离圣驾遥远,旧人早被忘光,所以草民此次唐突前来,实是背着父亲,来向皇上讨个人情,以全孝思。” 端坐于文华殿上的朱翊钧偏首思索。 他还不笨,知道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再加上前几天荠王府刚来过贺函及重礼,一方面是庆贺太后华诞,另一方面又在贺函上提到,说骠鲨将军的女儿在苏州城里横行霸道,专司夺人所爱,望皇上作任何决定前,切记三思。 照这个样看来,怕是两家小姐都看上了同一个男子,摆不平,这才分别找上他这儿来。 荠王府和他同样是姓朱的,决定帮谁那是想都甭想就能有的答案,但骠鲨将军毕竟是三朝老将,这样直接拒绝总是不好,要不…… 朱翊钧眼眸一转,恰好瞥上了那被他晾在一旁好一阵子的奏疏,龙颜牵动,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若眼前这小子真能为他将此事办妥,那他再来想后续的解决方案。 他清了清喉咙,“骠鲨将军乃三朝老将,更是先皇在位时的护国大将军,这个忙朕当然愿意帮,却怕让旁人见着了眼红,个个都学着来开这个口,那朕可要忙不完了。” “圣上!”骆虎儿闻言怅然,“您……不愿意?” “那倒也不是……”朱翊钧拉长尾音,身子微向前倾,“朕只是觉得,如果贤卿能先为朝廷立点‘小’功,那么无论朕怎么帮你骆家的忙,都不会再有人胡嚼舌根,甚至眼红了。” “小功?”她不懂。 朱翊钧点点头,“这阵子东北有战事,事不干咱们大明,只是女真族人自己在搞内哄,辽东总兵来了几次奏疏,盼朕能派个人过去安抚镇压,这事不难的,不是去打仗,只是领了皇命过去招抚宣威罢了,朕还在发愁该找谁去好,呵呵,你就来了。” 我?骆虎儿傻傻地指自己,干我啥事? 朱翊钧微笑继续往下说。 “朕查过,目前朝中选派不出既有分量又愿意吃苦的,更重要的是,那些人都还比不上你这骠鲨将军之子来得有分量。遥想当年,骠鲨老将军那帅旗在关外可是出了名的,至今还珍藏了几幅在兵部里,你只须顶着这帅旗出使,肯定就能让那些东北番子个个服气,且还有一事,朕是要私下托你的。” 是……这样子的吗? 骆虎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见皇上将话说得周全,既捧了老父又连带抬举了她哥哥,再加上只不过是出使宣扬天威罢了,怎么想她都摇不了头说声不,于是,她点下了头。 等到官彻飞知晓了一切时,他家小姐已成了“骆云天将军”了。 “小……小姐!”官彻飞双目发直,几乎快被吓傻。“你……你……你可知道,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啊!”罪可论及满门抄斩。 “谁欺谁啦?”骆虎儿没好气地摆摆手,“官叔叔想太多了,他情我愿,我帮他一个忙,他还我一个顺水人情,这有什么了?”标准的直肠直肚小虎女思考模式。 “话不是这么说的,一来,出使建州绝不如你想像中的容易,二来,等你回京之后,这将军之职又该如何断尾?” 是诈死? 还是自个儿提头去认罪? “就推说我要回家准备嫁妹妹,不希罕他这个官了嘛!” 我的娘呀!真有这么容易吗? “小姐!”官彻飞双眉攒得更紧,“你实是将此事看得太过简单,属下建议——” “别建议了,我心意已决,船到桥头自然直,天底下本来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是你们这些没事找事的人想太多心了啦!我倒觉得官叔叔这会儿该先操心的,是对于我的称呼吧?” “小……小……”官彻飞尚未从震惊中回神,一开口就结巴。 “还小?”骆虎儿笑圆了一双亮瞳,昂首阔步的走着,“快叫少爷将军了吧。” 就是这样,骆虎儿率了一支“宣扬大明天威”的百人军队来到建州,却在刚出了关,就和那同样没搞清楚状况的女真族完颜部人先干上了一架,若非苍狼带人营救,这支临时成军的“蛮将天兵”会先去布威的地方,应该叫做冥府吧。 在历经了方才的短兵交接,此时的骆虎儿骑在苍狼身后,准备要去见努尔哈赤。 虽有些不服气,但骆虎儿还是决定先捺下性子听话,就像官叔叔说的,强龙难压地头蛇,先等她把环境给摸熟了再去发飙吧。 更何况她此行的主要任务明的是宣扬大明天威,暗里却还要帮圣上探探那叫努尔哈赤的家伙有没有在暗中搞鬼,除了统一女真外有没有想要南指中原? 如果真的有,就将他准备干坏事的证据带回,接着就没她事了。 大功告成后,嘻嘻,她只须等着坐大红花轿就行了,以圣旨之意赐婚,其他的女子,甚至是朱紫紫还敢再有声音吗? 一想到她的幸福是由自己的双手去挣得的,她就忍不住想笑。 是的,她想笑,也可以笑,只是却不该忘了自己目前的将军身分,她一开口,流泄出的竟是女儿态的得意娇笑。 这个笑,却好死不死地让骑在她前方的苍狼给听到。 苍狼回头,始终冰冷的瞳子此刻却是毫不掩饰地写满了讶异,即使被他强压住了,但有把暗潮汹涌着的闷火,似乎却是更炽烈了些。 “看什么看?没听过人家笑呀?” 被那眼神烫着,骆虎儿这才清醒过来,先发制人,摆出了恶虎嘴脸。 却没想到那家伙竟还真敢点头。 “是没听过,没听过有男人会这样子笑的。” 骆虎儿有些心虚,却没打算认输,“那是你见识太少,在咱们苏州城里,男人都是这么笑的,对吧?官将军。” 虎目瞪来,一脸无辜的官彻飞还敢再说啥,只得赶紧捂住老嘴,咭咭咯咯笑得花枝乱颤,作呕至极地“娇”笑了一番。 “没错的,苍狼将军,是这样子的,咱们苏州的男人都是这么笑来着的……嘻嘻……嘻嘻……”呜呜呜,要他一个沙场老将如此惺惺作态,他想死!他真的想死! 官彻飞的“笑姿”惹来了身旁一圈又一圈的笑,不论汉人或女真人都被逗笑了,只有苍狼面容丝毫未改,他的眼神迳是盯牢在骆虎儿脸上。 骆虎儿眯紧眸子心里起了防备,当对方是看出了她的伪装,却不知道事实是,他正在不解地挖掘着她身上究竟是有着什么,竟会让他心跳失控至斯? 好半天后苍狼方能抑下过热的眼神,“小骆将军说得没错,或许,真是在下见识太少。” “你是女真人吗?汉语怎能说得如此流利?”这可是两人一见着面时,她就好奇的问题了。 他摇头,“我不是。” “那么是汉人?”她兴致勃勃的追问,若真如此,或许她还可以用“民族大义”四个字来招揽他。 “也不是。” 她困惑了,“那是藏人?蒙古人?苗人?朝鲜人?还是——” 苍狼冷冷打断她的猜测,“怎么小骆将军就非得将人给分门别类,然后各个归属吗?” “这是当然的了,只要是人,总会有个血源出身或典故的吧?接着,就可以藉此拉拉关系,话话家常,让感情更进一步啰。” 谢谢!他心道,只是我对阁下的“感情”已经够复杂的了,目前只想扯远,绝无意再拉近。 “小骆将军有没有想过……”他转了念头想吓吓她,碧瞳中隐现着妖异诡火,“也许在下根本就……不是人呢?” 骆虎儿闻言先是瞪大了眼睛,继之竟同方才一般再度娇笑了起来。 “是喔,是喔!”她大方地顺水推舟,遂其所愿,“你根本就不是人的,因为你叫苍狼,所以是个狼精,就好比我呀,我其实呢……” 她凑近他,一阵东张西望后压低嗓音开口。 “也不是人来着,我呀,其实是头老虎。”没骗人,她正是打苏州来的小老虎。 苍狼终于破冰为笑,只是眸子更深邃了点。 “瞧你表情就知道你压根是不信的,但骆将军……”他也学她压低嗓,靠近她耳畔撒下炽热呼吸,“有关于狼精、虎精、豹精,甚至是棒槌精等等的,在咱们那座长白山里,可是时有所闻。” “棒槌精?那又是啥?” 她一个猛转头,差点触着了他的嘴,吓得她赶紧缩退了身子。 对于她的激烈反应他佯作没看见,不想让两人之间的怪异紧绷更形加剧,他选择了安全点的话题,“在咱们那儿说的棒槌,就是你们汉人所指的人参。” “人参成精?”骆虎儿满脸讶异,成功地被转开了注意力,“那得是多少年的光景?” “至少得要百年吧。”他说得若无其事。 “听起来……”她目露向往,“长白山倒是个挺好玩的地方。” 她本非一般女子,想法自是不寻常,若要她去学刺绣、学描花?那还不如去同个棒槌精交交朋友、打打架还要来得有趣。 “好玩归好玩……”他冷冷地打量她,“但咱们那儿却有着相当严苛的生存条件,绝非阁下这种生活在富裕江南,锦衣玉食,气候风和日丽惯了的汉人民族,所能够忍受的。” 她立刻予以不屑驳斥。 “放心!我可不是啥锦衣玉食惯了的人,任何地方只要我想要,我就能够活得下去。” 确定吗? 苍狼冷冷的向骆虎儿抛去了拭目以待的战帖,心头却没来由地因着或许能将这小家伙给带回长白山,而莫名其妙地整个火热了起来。 第四章 努尔哈赤是在费阿拉城的厅里接见“骆云天”这位由大明派出的特使。 当骆虎儿来到了费阿拉城后,听闻安费扬古等人攻破了王家堡子,重挫了完颜部,算是间接为她报了仇,消息传来,整座城的人都兴奋得不得了,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骆虎儿。 骆虎儿跟着苍狼进入大厅,她抬高眼,瞬间一位不胖不瘦、躯干强健、鼻直而大、面铁而长的东北大汉登时映入眼帘。 这个模样,骆虎儿揣思,莫非真会是潜藏于北大荒的一条真龙? 皇上先前曾和她密谈,说朝中曾有掌管星象的臣子在他面前忧心进言,说是见着了紫微星落凡,东北方出现了天子象,要他特别当心,是以他才想说趁着宣威之便,让她先来探探,若真有蹊跷,待她回京覆命再做打算。 思绪辗转,骆虎儿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座上汉子。 只见他头戴貂皮帽,帽上附着耳掩,上头还钉上了拳头大小的象毛,象毛前有座莲花台,台上作出人形。 他在脖上护了貂皮围巾,身着貂皮围饰着的皮衣,腰系金丝带,佩蜕巾、刀子、砺石、獐角,足纳鹿皮軏鞑靴,剃发,只在脑后留发,分结两条辫子垂下,口髭仅留十余根须毛,其余都镊了去。 努尔哈赤的服饰正是女真人的传统服饰,在这几日里她虽已然见惯,但乍见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幸好那不知来历,叫做苍狼的男人做的仍是汉人打扮,否则她实在难以想像那头碧眼狼扎辫子的怪模怪样。 努尔哈赤见骆虎儿定定地看着他,长立起身也学她的方式瞪了回去。 好半晌厅中无声,末了是努尔哈赤忍不住率先仰天大笑了起来,莽熊似的轰隆隆乍响,震得厅上众人耳膜生疼。 “骆将军!” 努尔哈赤边笑边跨步,将熊掌重重拍上了骆虎儿肩头,她面色未改地承下,幸好打小身边便有个同属莽熊一国的老爹,早已习惯。 “贵客!贵客!当年你阿玛在漠北逞威时,咱们没能有幸亲眼得见,今儿个却能见着骠鲨将军的儿子,真是开怀!”努尔哈赤话一说完继续仰天大笑,笑声同样惊人。 阿玛?! 骆虎儿将困惑眼神扔给苍狼,只见他淡淡用嘴型回应——就是爹! 努尔哈赤虽会说汉语,但有些措词仍摆脱不了女真用语习性,偶尔仍需苍狼出声解释。 “爱新觉罗都督俞事别客气,今儿个能见到您,同样也是在下的莫大荣幸。” 回话时她刻意用上了大明天子封给努尔哈赤的官衔,刻意忽视他已在费阿拉城称王的事实,欲借远方天子之名来压制并警告对方的意图,恁地明显。 输人不输阵,说完了话的骆虎儿深吸口气,也想学对方来个仰首朝天、朗声大笑,给对方来个下马威,却一下小心笑岔了气,猛咳不止,还是努尔哈赤让人替她送来茶水,才止住了她略显尴尬的咳音。 堂堂大明布威特使,一开口就笑到岔了气? 别说是她自个儿,就连官彻飞等人都感到惭愧,众人有志一同转开了视线,假装没听见,骆虎儿谁也没去瞪,却忍不住瞥了眼苍狼,哼!算他识时务,懂得继续面无表情,就算肚里真想笑,脸上倒也没半点露了馅。 不管肚里怎么想,表面上大家都还算得上是直性子的人,三言两语便即熟稔。 她这差事果真不难,在努尔哈赤率领族人的齐齐跪拜声中,骆虎儿清喉打开卷轴,朗诵了来自于大明皇帝的圣旨,一方面是慰勉努尔哈赤继续为建州女真的和平而努力,另一方面,也重申了大明与女真交好、互市通商、世代和平的宗旨。 大明皇帝圣旨写得文诌诌的,翻成白话其实简单。 就是说你们可以尽情打你们的,谁若赢了我就支持谁,只要别打到大明,只要聪明得知晓以我为尊,我自会乐见其成,可你若敢有狼子野心,就别怪届时兵戎相见,我大你小,打得你满地找牙! 底下女真人十之八九是不懂汉语的,那也没关系,反正只要跟着跪下、拜了拜,大喊“谨奉吾皇圣旨”就没事了,所以个个都还喊得开心。 圣旨已颁,天威已树,努尔哈赤呵呵笑地凑上来接过骆虎儿手上的圣旨。 “骆将军,既是千里迢迢至此,可千万要赏光,多留几天才走。” “那当然,那当然。” 骆虎儿亦是笑咪咪回应,心里却开始算起该从哪儿着手,才能多探些军机,好让皇上龙心大悦。 努尔哈赤唤了下人过来带路,“那就请将军们都先下去梳洗歇息,待明儿夜里,我族将会举宴,与将军把酒言欢。” 举宴? 骆虎儿听了实在是兴趣缺缺,但也知此乃当地待客风俗,是以只得点头同意。 等到他们一行人被领到了客房,安妥之后,压根就不觉累的骆虎儿二话不说,拉起刚包扎好伤口的官彻飞跑出房,仔仔细细探勘起了这座大城,准备回去时做个详尽的报告。 费阿拉城是用木栅、石筑及黏泥等围筑而成的,城内有着神殿、鼓楼、客厅、阁台、楼宇等,上头覆着丹青鸳鸯瓦,墙壁上涂着石灰,壁上绘着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像,柱椽部分尽是光鲜亮彩。 城池分有内外两城,阔约十里,累得那带着伤的官彻飞气喘吁吁陪着骆虎儿奔走了老半天,却连城里的十分之一都还没走完,且一路上还得用有限的女真话和盘问他们的女真族侍卫比手画脚。 “小姐!”官彻飞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你作客便作客,东问西问,这个好奇那个张望,真不怕那外表豪迈,实则精明的努尔哈赤起疑吗?” 骆虎儿一点也不在意,“其实一见了大明皇帝派了人来,他就该知道我可不是来吃吃喝喝的,我东查西查更可让他清楚咱们圣上是不能够被欺瞒的,不论将来他决定做啥,都该要切记,三思而后行哪!” “小姐!”官彻飞无力垂下肩,“你能不能行行好别再多事?这种军机之事你压根就没经验,如何去探?反正咱们圣旨已经带到,努尔哈赤的回函明儿个就能够拿到,一俟拿到了覆函,咱们就即刻起程回家了好吗?” “官叔叔,我说你呀,真是太久没上战场,胆子都变小了,放心吧,连方才路上那一战咱们都能没事了,我就不信还会有更可怕的事等在后头。” 眼见劝半天劝不过,官彻飞知道自个儿小姐有多拗气,只得叹口气,改去祈求上苍。 隔天夜里,费阿拉城很早便点了灯。 火把炽燃,笑语时扬,到处都是一片欢乐喧嚣。 自努尔哈赤起兵后,这支女真族人已久未尝过畅饮无度的恣意了,这一夜,一方面是庆祝打下了王家堡子,另一方面则是名正言顺要为大明特使接风,除了当值兵卒们,个个都是拚了老命地痛快干杯。 一坛接着一坛的美酒被送上来,大厅内外还有着音乐助兴,有人吹洞箫、有人弹琵琶、有人爬柳箕,其余的人则是拍手唱歌以和。 酒行数巡,连努尔哈赤都喝翻了,他醉醺醺地笑呵呵起身,自弹琵琶,甚至还跳起舞来。 见努尔哈赤带头疯起来,女真族人更是开心,个个又笑又跳地加入了阵营。 一个拉一个下场,连原是端坐在一旁看热闹的汉人如官彻飞等人,也都被拖进场里。 几个厅里都是热闹非凡,却有个人趁着众人肆意畅怀之际,借口说酒喝多了头疼得先退席回房休息,那人正是“骆云天”将军。 虽说是借口倒也有几分真,她是今儿晚的主客,谁都想要过来敬她一杯,幸好她酒量极佳,倒也不怕。 在真醉之前她总算得以脱身,匆匆忙忙回到房里,脱去了将军服改换上了夜行装,匆匆忙忙之际,甚至还不小心碰掉了唇上的那道假髭。 她先摸进努尔哈赤的房里,却失望地只看到了一堆看不懂的达达字——女真文字早已失传,努尔哈赤下令借用蒙古文字来书写,亦即口说女真语,写蒙古文。 她与那堆达达字大眼瞪小眼,瞪得地转天旋,瞪得火冒三丈,就在此时,一道人影闪过脑海,她咬咬牙,虽然不知何以,她在心底深处对那生了一对碧瞳的家伙的眼神总感到些微不自在,但却知道,同时通晓女真话及汉文的他,才是她夜探军机的最好方向。 她出了房,揪住一名醉茫茫的仆役,以蹩脚的女真话配上比手画脚,终于探出了苍狼的住房。 蹑手蹑脚地来到他门外,她微微感到头晕,知是酒意上扬,连忙吸口气压下,先公后私,等她把正事办妥了之后,再去好好大睡一场吧。 她先蹲在牕前探了探,里头黑漆漆的,没声亦没影,想来这家伙该还在厅里饮酒作乐吧。 方才在她离开前,曾在厅中一角瞥见那匹傲狼的身影,这家伙身边挤满了为着今夜盛宴而特意自辽东请来的汉人军妓,这是努尔哈赤的意思,一来言语通,可以陪侍远道而来的嘉宾,二来又可慰劳麾下战士多日汗马功劳,倒也算得上是一举两得的“德政”了。 而那群汉人军妓一到了费阿拉城后,在满地的臭男人堆里,苍狼就像一颗会发光的夜明珠一般,让人想要假装看不见也难,是以个个施尽了媚功在他身旁穷打转,企图今夜得以爬上这俊男的床。 人太多,声音太杂,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不难猜出他的反应。 男人嘛,遇着了自动送上门的温香暖玉,哪里还会有推拒的道理? 醉卧温柔乡,想是所有雄性生物的一致向往,她虽未识床第之事,但同老爹那些粗鲁不文的部属相处久了,听也听得够多了。 瞧他屋里一片安静,想是仍沉醉在那堆温柔乡里,而不知该如何选择了吧。 骆虎儿轻手轻脚地撬开牕板,俐落地翻身潜进苍狼的房间。 进房之里后她点亮了火折子四处探瞧,一瞧之后她双瞳大亮,因为见着了满满一整片墙壁的卷册书籍,她陆续抽出几卷,天佑她也!总算让她看见了她所熟悉的汉字了。 真好!真好! 她笑咪咪地靠近,打起精神准备开始搜寻,蓦然一阵天旋地转袭上,她努力撑住额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的,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早已被“人”给盯上。 盯上她的其实不是人,而是目前暂代月老一职的丘子乔。 自从丘子乔将小金箭射向苍狼后,他就一直隐身在骆虎儿附近等机会了,他不想也给她同样的小金箭,因为这么做就太没创意了,也许……他嘿嘿笑,他可以试试别的办法,一个可以让匹猛狼制服了头小老虎的办法。 他隐身贴近骆虎儿,往她头顶一击,将她方才灌下肚里的酒意,全都翻腾了上来,于是乎,那原是清清醒醒一心想要窃得军机的小姑娘,刹那间便犹如全身沉浸于酒乡了。 人类老说酒会误事,丘子乔好奇地想,他倒想看看,酒,究竟能误出啥事来。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苏州小老虎迷迷糊糊地在屋里打圈圈,似乎在找个能让她晕沉沉的头歇息的地方,他看见了她的心嚷着:她好困……好热……好想睡觉…… 他用手握牢她的双肩,将昏沉的她猛转向,下一刻,一张好大好大的暖炕,一条好暖好暖的羊毛毯在那儿向她招手,那毛毯柔软、洁净、纯白、温暖,就像是一双来自于母亲的臂膀朝她展开,细语温诱…… 来吧!来吧!小虎儿!来歇一会儿吧…… 那个声音并非幻想,而是骆虎儿的自言自语,在酒力的驱使下,她毫无意识地爬上苍狼的床。 嘿嘿嘿!丘子乔得意窃笑,再一个轻击,让小老虎的酒意更加上扬,然后他满意地退场。他这天上来的红娘,能做的事只能到此了,接下来的纠葛牵缠,可得要看他们自个儿的造化了。 丘子乔离去后,倒在床上的骆虎儿睡得更沉了些,却是愈睡愈不舒坦,因为酒意的不断上扬让她全身发热,她面色潮红,脑袋瓜昏昏沉沉,身上香汗涔涔。 她一边呻吟,一边爬出暖呼呼的被窝,这时节已是深秋,夜里冷飕飕的,她却是热得受不不了,不但爬出毛毯,还用手松掉了裹束着长发的头套,解开了衣襟盘扣,一颗、两颗、三四颗,直到她呼吸到了沁凉的冷空气。 上半身是解决了,但下半身还是绷得难受。 她开始磨呀蹭呀地用脚趾互勾,一圈圈褪去了长腿上的绑条和那不透气的裤子,终于能够如愿地让她那双修长的腿在柔软的毛海之间,尽情地伸展及快乐地蠕动缩趾了。 因为睡得舒坦她再度沉沉睡去,甚至在门声响起时她都没有听到。 门开了,进来的人,是这屋子的主人。 苍狼面色冰冷地甩脱了门外那一堆揪着他不放的手,不论是男是女。 男的是想拉他再去喝酒,女的却是想进来和他温存,做些他没兴趣的事情。 他并不是柳下惠,只是没兴趣纯粹为着填喂感官,去和个压根不熟的女人做那些必须分享彼此体味及体液的亲密活动,再加上他对于床伴向来挑剔。 苍狼伫立于门扉之后,直到听见人声懊恼散去。 他脱去大氅先到后堂稍事梳洗,在让自己彻底清爽了后再往卧炕的方向走去,疲惫数日,他期待着一场好觉,他一点都不想与旁人分享,却在走到床前时不得不停下脚步。 屋里很暗,床上仅有着透牕洒入的月光,苍狼在月光下眯紧了碧色双瞳,因为在自个儿的床上赫然见着了个裸露长腿、酥胸微袒、面色潮红、黑色青丝飞散成瀑的……女人。 第五章 她是怎么进来的? 这是他的头一个反应! 苍狼不知道其他男人若是遇到了这种事情,又会做何反应。 他只知道他很懊恼,懊恼自己警觉性竟会差到让人给入侵,且还衣衫半解,他居然都还不知道。 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却没嗅见会让他生出排斥的异气,属于生人的气息,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困惑,是酒精降缓了他的戒备能力了吗? 排开杂绪,他先试图去找出这女人进来的途径,很快就在牕旁发现了那被撬开过的痕迹。 苍狼踱回床畔坐下,重新将视线放回不速之客身上,看来这女人只是个小贼啰? 若非心情不太好他真的会大笑。 从没见识过这样的小笨贼,偷上门来,却睡倒在主人家的暖炕上,还让主人给逮个正着?不但睡,且还睡得很大方,该松的、该卸的,半点不客气。 苍狼凝息,闻到了一股淡淡酒气,看来小笨贼是被醉倒了的,但像她这样的一个女子又是怎么进了这费阿拉城的呢? 仍处战期,外城管束森严,除非…… 他心念一动,除非这丫头正是那批由辽东请回来的汉族军妓之一,这同样也能解释她何以会满身酒气的原因。 一边当妓还得一边当贼? 这小笨贼还真是太缺钱了吧!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伸手推了推床上女子,先用了女真话,没反应,重新再来过,这回他用了汉语,“姑娘,醒醒,醒醒。” 床上佳人用那双诱人的长腿挣了挣,身子蠕动了下,不但没醒还更往被子里钻了进去。 “别吵了啦!人家睡得正好的。” 语气虽恶,嗓音却娇嫩,果真是个汉族的女娃娃。 明明这样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合该也是陌生的,他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似曾听过,他伸手意图拨开遮覆住女子大半张脸的青丝,却让对方伸手格开,瞧那反应,小小笨贼竟还是会武的,而且力气不小。 “都说别吵、别吵了!你是想找死吗?” 苍狼收回手,哑然失笑,好凶的小丫头!且还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莽丫头! 小贼睡主人的床,还骂主人在找死? “姑娘,这是在下的床……”而且夜很深了。 “我不叫姑娘,我叫做虎儿!”恶音不改。 成!虎儿成,狗儿也行,只要你快点滚了就没事了。 就在苍狼想冷冷下达逐客令时,炕上的小笨贼突然坐直起身,摇摇晃晃兼呕声连连,一双柔荑还紧抓着头颅不放。 “都是你啦!人家睡得好好的,一直吵、一直吵……害人……害人……好晕……呕……呕……好想……吐了……” 听见她想要吐,苍狼难得变容,赶紧跑到外头找了个木桶回来,夜里冷,他可没打算熬夜洗被,更没打算睡在恶臭满满的炕上,等他匆匆忙忙跑回来时,那小笨贼却又不动了,整个人呈大字型地趴伏在被褥上,像是又睡熟了一般。 “虎儿姑娘,虎儿姑娘。” 他再喊,对方却没动没静,他咬咬牙决定要将这鸠占鹊巢的小笨贼给扔到大厅里去睡地上,哼!天这么冷,没将她给扔到荒地里去喂野狼已经算是对她够仁至义尽的了。 他采取了行动,却发现这是个错误的举措,因为他才将她给翻转过来,她的柔荑就自有主意地往上爬,攀上了他的颈项,顿时一个泥人儿似的娇胴偎在他怀里,他低下头,一眼看去恰好见着了一双好看的修长美腿,以及那因着翻动而大半浑圆几乎迸出了衣衫的胸脯。 苍狼身子僵了僵,叫自己快点把眼睛闭上,因为他已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儿放才好了,“虎儿姑娘,你……”他沉声再喊。 “别别别!” 她在他怀里空出了只小手堵住他的嘴。 “拜托别再出声,别再害我犯头疼了……这样就好了……就好了……捉紧捉紧,别让我的头再晃过来晃过去了……”她一边说一边又干呕了几声,呕得他心惊胆跳。 可渐渐地,苍狼发现他的注意力及心惊胆跳早已不再是仅放在担心她要吐的事上了,那双好看的长腿及不断向他磨蹭取暖的饱满胸脯,成功地引开了他的所有注意力,心底深处,一种原始本能正缓缓地被唤醒了。 他沁了汗,却腾不出手来擦。 他早就知道,他并不是个柳下惠,并不是的。 还有,有关于他刚刚说过没兴趣纯粹为了填喂感官,去和个不熟的女人做必须分享彼此体液活动之类的话,应该要做出修正了,是的,他对于床伴向来很挑,但目前这紧偎在他怀里喝醉了的小东西,已经莫名其妙地挑高了他前所未有的高度兴趣了。 她身上有股味逐渐漫盖过了酒味,不是胭脂不是薰香,是种仿佛来自于大自然的旷野清香,有点神秘,有点诡异,不过他能确定,他很喜欢。 他凑近她的颈项,失神地嗅闻着,心头又是一股无法解释的熟悉感袭上。 他见过她吗?为何那股熟悉感持续不断地在加强。 不可能吧!他所见过的汉族女子屈指可数,其中绝没一个能像她这样,轻而易举就挑起了他的情欲感官。 他原是可以设法控制住自己欲念的,但…… 陡地一个清秀的大男孩影像跃进了他脑海,这几天他都没睡好,因为心里老在记挂着那来自于大明的年轻男孩,虽是困惑,却是无能为力,他实在很恼,恼自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对于男与男之间那种相当诡谲的情欲波澜,他实是无意去试尝。 念头再转,碧眸更深,他将怀中难得能勾起他兴趣的小姑娘搂紧,无论如何,她总是个女子,总好过于他对“骆云天”将军的绮思异想,如果这丫头能成功地为他转移对那小子所起的不当心思,那又何尝不是好事一桩? 苍狼低下头,试图看清楚她的五官,屋里依旧昏暗,他只能隐约看见她那张菱角似的小嘴及一管直挺挺的俏鼻,他还想再瞧,她却再度呻吟,身子更往他怀里磨蹭了一下。 “讨厌……怎么会一下子好热,一下子又好冷……这是什么地方呀……真是讨厌……” “虎儿姑娘!” 他凑近她耳畔,既想要唤醒她却又有些不舍,他倒是挺喜欢她这样腻在他怀里的感觉。 “你最好赶快醒过来,否则……”他的嗓音里伴随着冷冷咬牙,“我就无法再对你保证什么了。” “保证?” 她在他怀里低低咕哝,半睁半闭的美眸里亮着潋滟之芒。 “我要‘保证’做什么?我只要舒服!人家头昏昏的……真是很难受的……” “别担心。” 他洒在她耳畔的嗓音终于逐步化作了哄诱,甚至还溶进了些许魔魅气焰,因为他终于作下了决定,一个能让他们两个都能够“舒服”点的决定。 “待会你就不会再担心头昏昏这种小事了,我担心的只是……”他的笑容转为邪肆低沉,“你会承受不住而已。” “承受不住?”她噘嘟着小嘴,“别小看我,我骆虎儿长这么大,还不曾有过承受不住的事情。” 是罗还是骆? 还有,一个姑娘家叫虎儿会不会太豪气了点?还是说,这是她的“花名”?但一般花名多半娇柔纤弱、惹人疼惜,哪有人会叫啥虎儿的呢? 他来不及再想便已被她嘟高的小嘴给勾去了注意力,他想也没多想,低头吻了她。 好半天后他才移开霸气的唇,甚至还伸出舌尖在唇瓣上缓勾了一圈,回味着来自于她的甜蜜。 真甜!他的碧眸再变深,深到近似于黑色了。 “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她傻傻地被夺去了初吻,这才终于张大了眼睛,但脑袋瓜依旧泡在酒精里,是以憨憨傻笑问。 苍狼被她逗出了笑意,冰颜顿时瓦解,怜爱地伸掌抚触着她嫩果似的脸儿,在月光下紧睇着她那双好亮好亮却又满载困惑的杏眸,以及那两片潋滟欲滴、醉人欲死的唇瓣。 “你不喜欢吗?”他邪笑着反问。 她皱眉,瞳子里的困惑却有增无减,她实在是很想要把事情给想个清楚,但脑袋却不肯合作,尚在闹罢工,末了她只能很诚实地摇头。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不习惯……” 他再笑,邪气更甚,“不习惯是因为太少练习了,以往你同人做‘买卖’时,难道都不作兴用嘴的吗?” 他知道有些花娘窑姊有这种规矩,身子可以买卖,嘴却不行。 因为她们会将这种近乎代表着进入心底的亲密举止,列为非营业项目,只留给自己真心喜欢的男子,想来这丫头也是这样。 “别担心,都交给我吧。”他将她搂紧、在她耳畔沉声保证,“今儿个夜里你让我开心,明儿个早上,我也会让你加倍满意的。” 骆虎儿低低咕哝,因为听不懂,“什么买卖?又什么满意不满意的……你是在和谁谈生意吗?” “是呀,我买你卖,合情合理。”他说得一脸正经。 她微微推开他,困惑更浓,“买什么?卖什么?你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小老虎……”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哄诱着,“你的话太多了,通常在做这种买卖时,嘴,并不是用来说话的。” 嘴不是用来说话是用来作啥? 她还想再问,却让那一声“小老虎”给暂止了惑思,在苏州时,相熟点的人都是这么喊她的,既然这人也用了这样的称呼,那么就不该是坏人,既然他不是坏人,那么他正在做的也就不会是坏事,既然他做的不是坏事,那她又为什么一定要搞清楚呢?而且她头好昏,但被他那么碰了碰,她好像就比较好一些些了…… 一推二、二推三,三推四五六,她向来直肠直肚,用脑机会少,这会儿当真运转起了那呈泥糊状的脑袋时只觉得疼,一切都还没想好,他又吻起她来了。 “你干嘛又……” “就如我方才说过的,你在这方面真的还需要多加练习……” 第六章 即使后来知道了她竟是个处子,苍狼依旧无法按捺住体内那股疯狂地想要她的欲火。 天知道她的身子是多么地与他契合,他又是多么地喜爱着她的气息。 她的一切,都令他疯狂,让他的心,跳得很不寻常。 她虽是稚嫩,却有着能与他匹敌的体力,所以才能够一次又一次地承受他饥渴的求欢。 他精力充沛,体内潜藏着不为人知的纯粹兽性,那于人前所表现出的冰冷表象,压根就不是他的真实面目。 虽然他需索得狂恣,但他却感觉得出来她从中所获得的欢愉绝不输于他,她是个难得的对手。 他们在暖炕上试着用各种方式来进一步了解对方,他一次又一次地占领她的娇胴,但可笑的是,在现实里,他们不过是一对陌生人,但在激情的威力扫荡下,理智早已一丝不存。 他几乎是在东方远天快要露出鱼肚白时,才饶过了她的。 虽是休兵了,但他仍是占有十足地将长臂霸在她腰际,容着那累坏了的女子沉睡在他的怀抱里,他闭着眼睛享受着风雨过后的静谧,他喜欢她的身子,一点一滴,即使是在激情过后。 不同于一般女子,她全身上下并非全然软嫩如泥的,老实说对于那些雌儿的过于柔弱,他向来都会联想到那种松垮垮、任人宰割的白斩鸡,她却不一样,她瘦,却是瘦得很结实,肌肤光滑极富弹性,所以才能够如此自在地与他在激情的国度里并驾齐驱,且毫不逊色。 他不禁要猜想,如果不是花娘不是小贼,这个小女人的真正营生,又到底是什么呢? 天光仍是微暗,但他并不急着要看清楚她,因为他已经能够确定他再也不想要放开手了,不管她之前做的是什么,他很确定,他想要她当他的女人。 一阵倦意袭上,他从她身后往他怀中收紧,陪她共坠梦乡。 费阿拉城里闹酒闹了好一夜,这一夜谁都睡得死沉,天亮了后也没啥动静,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尽量不去扰人清梦,由着众多可怜的醉酒人自个儿去承受宿醉后的苦果。 官彻飞是在近晌午时才清醒的,清醒之后他赶紧强自振作,然后去敲他家小姐的门。 一下、两下……砰砰砰!眼看着门都快被敲烂了却没人回应,怪哉!他挠了挠下巴,就算真喝醉了也还不至于睡得这么死沉吧? 他是很想夺门冲进去的,却很清楚这是“小姐”而不是“少爷”的房,他得小心点,不能造次。 “少爷!少爷!少……爷!” 他一喊再喊,在确定了四下无人之后,他改喊了几声“小姐”,却同样不见任何反应。 牙一咬,心一横,官彻飞决定事后请罪,先行撞门进去了。 进房后没多久,向来镇定的沙场老将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再度冲出,因为他家小姐——不见了! 该死!官彻飞暗忖思量。 小姐该不会是让那些完颜部的女真人,给逮了回去当作换掳条件了吧? 或者,是因为查努尔哈赤的事查得太认真,而遭到了被灭口的命运? 抑或是因为昨晚喝得太多,还没走到房里就跌进了哪条沟渠里,撞晕了头,所以才会直到这个时候都还没能醒来? 千种思量百样猜测,样样种种都让他提心吊胆,二话不说,官彻飞火速集合了所有来自大明的成员,各自分配了方向,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每个人都出发去找他家“骆将军”了。 直到黄昏时节,所有的人一致回报,没人见着他家骆将军。 咬咬牙,官彻飞决定豁了出去,他找上了努尔哈赤,大声质问他家将军目前究竟人在哪里。 “骆将军在哪里?在哪里……”努尔哈赤向上翻了翻眼白,想了想后回答,“昨晚他不是还好好地和大伙在饮酒玩乐的吗?” “那是昨晚!”官彻飞不耐地一挥手,“可她现在不见了。” “骆将军会不会是骑马出去吹吹风、散散心、醒醒酒?”旁边有听得懂汉语的女真人提醒。 “没有!没有!全部都没有!”官彻飞用力咬牙,青筋暴露,“我们已经到处都找过了,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那又能怎么办?” 努尔哈赤摸了摸辫尾和胡子,无所谓地一耸肩。 “我昨晚也喝翻了,只记得骆将军喝到一半就嚷头疼退席回房,却不知道他最后是上了哪儿。” 还有,努尔哈赤心想,他家将军已是个成年男子,只是不见了一下下,真有必要慌张成这样吗?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会当他不见了的是个千金大小姐呢。 “不知道她上了哪儿?不知道她上了哪儿!” 官彻飞一个怒极拍下,一不小心拍垮了身旁的紫檀几,这一掌惹得满厅的女真人霍然站起,怒瞳眯瞪着他,等着官彻飞的下一步动作,如果眼前这呼噜喳啦不知所云的汉人胆敢伤他家老乙可赤王,那他们可要给这没长眼睛的家伙一个狠狠好看! 女真人那头站起,汉人这头自是不落于人后,全都拔身站起。 情势紧绷,一场恶斗仿佛一触即发,努尔哈赤却只是伸高了巨掌,轻轻松松捺下了女真众人的情绪,他表情冷静,淡淡启口。 “听官将军的口气,难不成是认为你家将军的失踪,是与我有关?” “努尔哈赤,明人眼前不做暗事,是不是你叫人擒住了我家将军的?你可别忘了我家将军是奉了大明皇帝圣旨而来,如果她在你领土上无缘无故消失,咱们大明可是会随时向你们宣战……” 努尔哈赤再伸一掌,止住了官彻飞的控诉,他先是神情冷下,继之掀唇淡笑,“官将军,请问我找人去捉你家将军,是想要做什么呢?” “杀……” 官彻飞赶紧用力咬唇,没让“杀人灭口”四个字溢出,知道如果他这么说,不就等于直接承认了他家小姐在这里,是真的别有用心了吗? 努尔哈赤再度爽朗大笑,他伸手拍了拍官彻飞肩膀,还轻眨了眨眼。 “官将军,我知道你是心系主子,所以方寸大乱,也才会口不择言,如你所言,你家将军既是奉了大明天子的圣谕而来,我这当主人的自然不能、也不会让他有事,你别急,我这费阿拉城还挺大的,就怕有些地方你们的人不熟,所以没有找个仔细,你放心,由我来派人去找,保证连一只苍蝇都找得出来。” 努尔哈赤话说完便转头询问起近侍,“阿骨掣,怎么不见苍狼将军?” “启禀王!”近侍垂首,恭敬回答,“听服侍苍狼将军的仆役说起,将军好像是还在睡吧,门上了栓,因为并无军情,亦无急务待处理,所以他就没喊醒将军了。” 还在睡? 怎么可能? 努尔哈赤不敢置信地伸手触了触胡须,眯紧了一对铜铃大眼。 他那向来最是理智、最是一板一眼、最是乏味无趣的哥儿们兼战友,从不曾干过任何会睡过头的率性事,昨晚究竟是什么会让他生了改变? 念头转至昨晚那些他找人由辽东请来的花娘舞妓,努尔哈赤突然想通了。 嘿嘿嘿!莫非是美人计终于得逞?终于让这小子知道了什么叫做偶尔轻松一下的意思了! 他特意派人去找汉族军妓来,原就是为了他这好友所设计安排,因为总瞧他似乎对女真族女子兴趣缺缺,所以想为他换换胃口,眼见心血没白费,努尔哈赤原想大笑,却在见着了眼前那愁眉深锁、一心寻主的官彻飞,而仅以一记轻咳取代。 “官将军莫愁,这样吧,我让人去为你找苍狼将军过来,一来他女真话、汉话都精通,可以去帮你查问一下守城将士,另一方面,他是我族谋士,向来点子最多的了,也许能够帮得上你……” “不用这么麻烦了。”官彻飞伸掌打断他的话,“只请都督俞事派个人领我过去就行了,我会自个儿去烦劳苍狼将军的。”拜托!他已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还能够再等?小姐可是他家将军的心肝宝贝,不能有半点闪失。 费阿拉城的那一头正在为着寻人闹得沸沸汤汤,而这一头却是安安静静的。 傍晚的朔日,金黄色霞光透过牕,洒遍炕上,恰恰映着了一幅鸳鸯交颈、春光无限的画面。 好景不常,一声紧连着一声的拍门及扯嗓,破了好一室的旖旎暧昧。 “苍狼将军!苍狼将军!苍狼将军!请您醒醒!” 好眠被打断,床上男子慢慢张开了一双俊眸,他仅撑起一臂斜倚在床上,另一只手却依旧流连在怀中女人身上,不舍拿开。 大掌缓缓起了移动,先是向上触了触那滑腻的丰盈,接着再往下行,恣意滑行在一双微呈麦色的修长美腿上,他的腿和她的缠在一块,出奇地协调,一个强劲,一个弹性,都是天赐的光泽,犹如荒原上一对恩爱不舍片刻分离的珍兽。 “什么事?” 苍狼懒懒出声询问,却没有一丝丝想要起床的念头,门外的人用的是汉语,听来是那叫做官彻飞的中年男子,怪哉!他不去顾好他家少主,没事上他这儿来扰人好梦是什么意思? 一方面因着外头嘈杂,一方面因着他的大掌持续使坏,他怀中的玉人儿缓缓转过身来,眼睫眨了眨,许是因着宿醉头疼,她微微起了呻吟,苍狼一双碧瞳骤然间变暗,光是听那嘤咛声,他又想要她了,只可惜门外还有个没赶走的讨厌鬼。 “苍狼将军,请您开门,在下有急事相求,想要请您帮个忙。” 门外那把嗓音既是焦急又是紧张,却没能打动床上男子那素来冰冷的心房。 “我不认为阁下能有什么事情,是在下可以帮得上忙的……”苍狼嗓音十分冷漠,但他那正在为怀中女子按摩额头想为她减轻疼楚的大掌,却有着全然不同的温度。“官将军若有事情,该求助帮忙的对象,是你家将军吧?” “这……”门外之人顿了顿,讷讷地开口,“这正是在下必须来此打扰您的原因……”门外嗓音压低了些,“苍狼将军,我家将军不见了,在下发动了所有的人去找,但找了整整一天了都没能见到她的身影。” 床上男子冷音更甚,“官将军别开玩笑了,先别提你家将军已是个大男人了,就算他真是个孩子,人不见了,也不该找上我这里来。” 里里外外声音交错,他怀中佳人再动了动,玉颈微扬,似乎就快要醒了。 “苍狼将军,您误会了,在下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因为在这座城里您是最通晓汉语的人了,且聪明睿智,所以才会想要来请您陪着在下在城里城外问一问、找一找,看是不是有人曾经见过我家将军。” “可笑!”苍狼轻蔑哼气,眼神却紧锁在怀中玉人儿的身上。“你以为你家将军很伟大吗?咋儿个夜里每个人都只顾着喝酒,谁又会去刻意留意他的行踪……” 他话没完便断了,只因怀中女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在金黄色的日光之下,一切晕暗都被蒸散,两对瞳子乍然对上,时空静了,两边都爬满了惊讶。 苍狼一边不敢置信地眯紧碧眸,一边伸了根食指往她鼻下人中处放下,佯装那儿有道短髭,然后,他游目往上,看见了女人脸上那双较寻常女孩更加英气的剑眉。 很好!这会儿他知道了外头的人急着想寻的主子在哪儿了,却还没想好,该怎么回他。 苍狼毕竟是个阅历丰富的男子,震惊之后旋即就恢复了冷静,反观那骆虎儿,取而代之的则是怨怒,怨自己、怒对方,她一把推开苍狼还搁在自个儿身上不走的色掌,慌慌张张想下炕,却忘了两人赤裸裸的长腿还交缠在一块的事实,落地巨响,那急着下炕的骆虎儿正面朝下,狼狈地跌了个狗吃屎。 “苍狼将军!苍狼将军!” 外头闻音,声音更慌。 “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在下求求您啦,我家将军是头一回出远门,这一出又出得天遥地远,她人生地不熟,又是个女……呃,又是个年轻小伙子,就怕她有个闪失,我可要对不起我家将军了……” 外头那保母似的老男人还在忧心忡忡嘀嘀咕咕,里头的苍狼却已想按着肚子大笑了,因为他总算能够明白官彻飞会如此紧张的原因了。 原来,他家主子名唤“骆”虎儿,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姑娘,亏那忠心属下千里迢迢护主到了这北大荒,却在一夜之间,让头饿狼给吃下肚了。 至于他会想笑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那怒火腾腾甫从地上爬起的赤裸佳人,正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寻找着属于她的衣物,即使是怒火中烧,她也没忘了要轻手轻脚咬嘴噤音,可干万别让外头的人听见了她的声音,若是对方一个兴奋冲进来,那可得将她给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听官将军的意思……” 苍狼坐直起身,露在毛毯外的结实上半身赤裸着。笑话!这是他的房,爱穿不穿没人敢管,相较起,若是此时他们被人“捉奸在床”,那位“小骆将军”可就没法像他如此坦然了吧。 他继续往下说:“你家‘将军’似乎很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她是不会自己穿衣,还是不会穿裤?还是说,经常会找不到‘她’自个儿的东西?”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因为瞧见那终于套上了上衣却始终没能寻得裤子的赤裸佳人,正背对着他趴伏在地上,翘高美臀,心急地到处搜寻,甚至将手探进了炕下、几下、盆栽下、橱子下,以及所有她的眼睛能够看得着的地方。 门外的人被苍狼的话逗笑,终于稍稍松卸了紧绷的神经。 “苍狼将军快别开玩笑了,这些事我家小……呃,少爷当然都会做了,只是她的性子莽撞了点、毛躁了点,我怕她在这儿一不小心和人起了冲突,言语又不通,惹了麻烦上身。” 苍狼点点头,感觉出身下“恰好”压住了那丫头正在寻找的东西,却没打算好心地将“失物”轻易归还。 他安坐在炕上,甚至悠然自得地支颐欣赏,坏心肠地享受着骆虎儿的仓皇及怒火,决定好好思索一下两人之间的未来。 其实不用再思考,早些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她了,这会儿在知道了她的真实身分之后,他的决心只是更加强,且暗暗庆幸着她是女不是男。 他喜欢她!在战场上的头一回相遇,在昨晚疯狂的一整夜里,甚至,是她这会儿那种既懊恼又自责的可爱表情。 一夜恣意纵情后,她没有哭哭啼啼的捶首顿足,没有如遭五雷轰顶的呆若木鸡,没有强要对方负责的泼蛮,没有一心想要寻短的悲苦,她虽然很气很气,但反应总算潇洒,做就做了,错就错了,重点是该如何脱身而不是厘清责任归属。 一边思索,苍狼一边悠然开口。 “官将军的顾虑半点没错,你们刚到这里时就莫名其妙和人打了一场,你家‘少爷’那莽撞冒失的脾气还真是很不一般。” 甚至还莽撞冒失地爬上了我的床!他小声补充,果然立刻见到了个赫然转身,似是想冲过来一口咬断他颈子的恶瞳少女。 见她眼神他只是用手比了比,好心提醒,她的下半身还是空无一物,如果她真要冲来投怀送抱,他倒是不会反对。 骆虎儿在最后一刹那终于将理智捡回,一恼之下索性从他衣橱里捉了条他的长裤套上,裤子太大她太瘦,她一边蹒跚走路还得一边紧捉裤头不放,惹得他见了再度压着肚子笑,好半天直不起腰来。 “苍狼将军,你……你怎么了?需要在下进来帮你吗?”隔着个门板,官彻飞看不见屋里的可笑场景,只能够凭藉想像,是以愈发急了,一个发急猛力拍门,气力过人的他,甚至还将门上的栓子给拍得摇摇欲坠。 骆虎儿面色死白,用眼神警告着要苍狼快些将外头的官彻飞给骗走,好让她能逮到机会溜回自己的房间。 床上的坏心狼却是好整以暇,面无表情,想了想后他伸出长指,在自己的脸颊上轻点了点。 “什么?”她不懂,压低着嗓子问。 “香一个。”他涎笑,摆明了想要恶意勒索。 你去死吧! 她冷冷地用嘴型回答,却听见了他先是咳了咳,继之挑高一眉并提高了嗓音开口。 “官将军,门上了栓,我还困着懒得起床,如果你真想要进来,我建议你……”苍狼邪恶的嗓音缓缓调高,“最好是去多找几个人来,汉族的、女真族的都好,大家一块出力撞会比较容易些……” 他话还没完,脸上已被急扑而来的香唇给贴上了,在贴上的同时,他的绿眸,深深坠入了一双恶火腾腾的杏瞳里。 “不过……” 见计得逞,他轻泄了笑丝。 “我想了想,你大概不用再如此紧张了……”“大概”两字语带保留,警告的是屋里的莽撞冒失小虎女,他一边漠然开口,一边突然伸手,硬是将那在他眼前张牙舞爪的恶猫小女人给钳进怀里。 “因为我已经准备要起来了,还有,我突然想起一个有趣的地方,那儿我曾经和你家将军提过,就在这附近,我猜想,她该不会是自个儿上了那里,乐不思蜀忘了回来,这样吧,你先回房等,我答应一定会将她给找回来的。” “可苍狼将军……” “我说了要你回房!” 他的声音没有感情,冰冷干脆,一点也不像他那正坏坏探入她衣襟中的炽热大掌。 见他动作,她瞪大眼瞳不敢相信,昨晚的事情她还可以归咎于大家都醉了,做错了事,两人都有错,可以不再与他计较,可这会儿他的坏手又想做什么了? 真是看死了她不敢揭发他的恶行吗? 她想大声尖叫,却碍于外头的官彻飞。 她想用力挣脱,却明白自己力不及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并没有立场去揭发他的恶行,因为她的罪行大过于他,她女扮男装,且还顶替了朝廷命官! 他轻薄的人叫做“骆虎儿”,但事实上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只认得“骆云天”,除了官彻飞,没人知道“骆虎儿”究竟是哪条道上的人物。 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很用力、很用力地用大眼睛瞪他了。 她恼瞪着他,他却无所谓,只是淡冷回视,表明着毫不在意她的恼火,不但不在意,他甚至还邪恶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恣意地对她做着他想要做的事情,经过了彻夜缠绵,她的身子早已背叛了她,向他全面投降,她被他揉抚得颤意一阵强过一阵,面红过耳,她赶紧调开视线不敢再看他,因为她的心底知道,她的面红耳赤,除了怒火外,还有一个她压根不敢正视也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你先回去吧……” 在她的身子因着发烫发软,而终于支撑不住地倒进他的怀里时,苍狼一边往她敏感的耳廓呵气,一边向外头的人交代。 “一个时辰之后我自会带你家少爷出现。”如果时间够用。 “可苍狼将军……”官彻飞语气迟疑。 “我保证会带她‘完整’地出现在你面前,但如果你再不走,那我……”苍狼嗓音更冷更恶,但他的手,却是更加地滚烫如火。“就无法再对你保证什么了。” 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严厉警告,门外人不敢再吵,只好无奈地离开。 在屋外终于安静了之后,屋里,风暴再现。 第七章 真懊恼! 夜里,躺在床上气愤填膺的骆虎儿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懊恼不为别的,只为了她平日坏事做得太少,身上缺乏好料,像是砒霜啦、鹤顶红啦、神姬毒水、化骨液、噼哩咱啦爆爆弹等邪门歪道的东西都没有,而这些东西一致的最大功效便是能杀人于无形、毁尸于无迹,不会为了大明将领“误”杀了名女真将军,而毁掉了两国之间的和平。 个人生死荣辱事小,国家黎民安危事大,这是老爹打小耳提面命的庭训,她可没忘。 但她是真的真的真的就快要受不了,要她这么直肠直肚的人去和头大坏狼假意周旋,真的不是她的强项。 自从那夜“酒醉误事”,她再也不敢碰酒了,虽然她实在是不懂,原先她明明精神还不错,为何会一下子就醉倒在人家床上?但无论如何,憾事已铸下,不是说她戒了酒就能佯装无事的了,因为就算她想要遗忘,偏有人老爱在她身旁乱晃,不断地提醒着她,这个惨痛的教训依然存在。 在那天当她终于能以“骆云天”将军的样貌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后,官彻飞感激涕零,还差点要对那将她给“带出场”的苍狼磕头感恩了。 “小……少爷!” 官彻飞紧张兮兮地绕着骆虎儿打转,还好,小姐只是面色臊红得有些诡异,其他的都还好。 “你……没事吧?”他压低嗓音左顾右盼,“不瞒你说,原先我还当是努尔哈赤找人将你给捉了起来,甚至还去同他拍桌子翻脸。” 骆虎儿不敢接触对方关怀眼神,仅仅以快速点头希望他别再提了。 还有,她实在想拜托他别再喊“小……少爷”这样的话了,因为在听见官彻飞对她的称呼后,那头大坏狼嘴角轻轻抽动,像在忍笑一般。 可恶!愈看他这样的得逞表情她愈是火大。 她好想杀人哪! “少爷!”官彻飞没看出小主子心中的千回百转,近身再劝,“此处虎狼环伺,诡谲多险,加上严冬将至,这北大荒的冷峻酷寒可非你所能想像,冰雪会封了道路,到那个时候咱们想走就更难了,咱们还是快点走了吧。” 骆虎儿木着表情没作声,不敢让表情写在脸上。 拜托!谁不想走了? 发生此种大事,她比谁都急着想插上翅膀飞向南方,就连皇上的密诏也无暇再管,到时候就给皇上回一句“臣无能,什么都没查到!”,若真被责怪,大不了就是脑袋搬家。 那么还嫁不嫁她念兹在兹的街头小霸王呢? 她还没时间考虑到那一头,老话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了吧。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奇怪,自从到了关外后,日夜事忙,她竟然鲜少想起洛伯虎来,她敲敲头暗生自己的气,笨虎儿,你真是不应该! 她当然也急着想要离开,却已被明白告知——不许走了!她真的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这头原是啥也不怕的小老虎,竟会被个比她更霸道的男人给牵绊住。 在被识破了身分后的再一次云雨过后,他霸道地将她搂紧,在她耳畔宣告,“留下来别走,当我的女人!” 她震愕住了,整个人几乎被吓傻,她慌忙转身用手将他撑远,“你疯了呀?” “为什么这么说?”苍狼挑高一眉,冰冷的眸底写着不悦,原还以为经过了炕上的大小“战役”后,这头小小虎儿不论是人是心都已让他给收服了的。 “因为……”她张口结舌努力寻找理由,“因为我们一点也不熟。”这是真的,他们之间连正常的对话都还没超过百句,不知府上在哪,不知尊翁是谁,不知…… 不熟? 他邪气地冷笑挑高着俊眉,一个挺身,轻而易举就让两人之间再度相连,她恼红了脸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不要脸的家伙给赶出身体里,只好恨恨咬牙,握拳猛捶他的胸膛,“喂喂喂!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我在……”他恶笑,开始了缓缓的律动,“做些能让我们更‘熟’点的事。” 她懊恼咬唇,但又软又热的身子硬是不听使唤,而且还相当欠扁地自有意识地回应起他的邪肆需索。 “你……你……你这个样子是没用的……”他动作频频,弄碎了她的嗓音,“昨晚的错全是源于醉酒,我根本就不喜欢你的,因为我心里早已有了人……我会到这里来,会假冒官吏,会做那么多那么多事全是……全都是为了他的……” “是吗?” 他冷笑更甚,阴冷的碧瞳染上了一层薄怒。 “如果是那样,小老虎,那就是你的错了,你根本就不该来惹我,更不该自个儿爬上我的床,因为通常被我看上的‘东西’,我从不轻易松手,不管你曾经喜欢过的那家伙是谁,你最好趁早让你自己也让他死了心吧,还有,你确定真的不喜欢我吗?一点点也不吗?” 俊脸降低,他在她耳边霸道喷息,一下一下喷红了她的双颊,“可你的身子,却似乎不是这么回应着我的……” 她又羞又恼却又答辩不出,因为他没说错,真是要命!她的身子给他的,真的是全然不同的答覆。 见她挤不住话来,他冰冷的嗓音夹杂着得意,“小老虎,你可以继续嘴硬,也可以继续骗自己,但我宁可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身体,相信我,穷极一世,你是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了!” 这也正是她迟迟没敢在人前提起想走的原因了。 这霸道恶男有着不为人知的阴邪顽固一面,他说到做到,且不计后果,除非她不怕丢人现眼并成为众人话题,所以,她逼自己强行忍下,然后一边计画着安全退路,一边强抑躁性与他周旋。 偏他一点也没有想要放过她的意思,在他或许是想和她混熟点,在她却全然只是骚扰,每逢用餐,苍狼便会过来硬要和“骆云天”将军坐在一块,到围场狩猎时也要求两人分在同一组,那双原是冰冷的绿眸总在见着她时瞬间点热,他或许觉得这样逗着她、跟着她挺有趣的,但她却暗暗咬牙、恨得要命,因为他的跟随让她连想去弄点鹤顶红,去挖个陷阱都没有时间。 弄鹤顶红做啥?当然是想毒死这头大坏狼。 挖洞设陷阱做啥?当然是想摔断他的脊背,或者是断一两条狼腿也不错。 但她始终找不着机会,这又叫她怎能够不辗转反侧,而恨到睡不着了呢? 她想过了,强龙难压地头蛇,她又是伪装着的身分,处处居于下风,想扳倒他?不可能—想跑?大队人马也不容易,这阵子她已要求自己在私底下时一定要样样顺着他,等到松懈了他的防心她就可以跑了。 这并不容易,她向来直肠直肚惯了,但为着和头大恶狼周旋,她必须承认,她已经学坏了。 是想得太过专注,太恨太恼了才会让骆虎儿全然失防,连让人给入侵了都还不知晓,等到她惊觉不对时,已再度被那熟悉的躯体由后方向前环紧了。 她真的好想给身后那头大色狼一个狠拐子,打得他满地找牙,但脑海中却迅速浮起了“虚与委蛇”四个大字。 “你……”她暗暗咬牙,“怎么还没睡呢?”她这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关怀。 幸好她是背对着他的,屋里又昏暗,所以她只需要小心语气而不需在脸上做表情,难以泄恨,她偷偷地吐了舌头又扮尽了鬼脸。 苍狼轻嗯了声,在她面前他无意多做伪饰,由着嗓音里流露出了疲惫。 为了他重提要回山里的事已和努尔哈赤争执了整整一天,连来看她的时间都没有,虽然累了,可他一上了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原因是什么,所以他就来了。 他伸出大手,不顾她乍然僵硬住了的反应,硬是解开她的襟口,毫不客气地往她衣内钻进去,这才发现她在里头还多穿了几件衣裳。 “睡不着,我想你……”他的嗓音先是温柔再是不耐,“下回别再穿这么多衣裳睡觉了,对身体不好。” 我……我……我操你奶奶的! 骆虎儿虽然性格豪爽却还从不曾骂过粗口,这一回实是忍不住了才会学起老爹的那些部属,经年累月挂在嘴边的恶话。 穿太多睡觉会对身体不好?是对你不好吧! 虚与委蛇!虚与委蛇! 这四个大字再度浮起,她的声音略显僵硬,“穿多点,是因为你们这里太冷。” “下回会冷时跟我说一声……”他在她耳畔诱语,“我可以免费为将军暖炕。” 她恨咬唇瓣,打死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将军”两字,会让她联想起老爹,还有她沦落在异乡的狼狈际遇。 “别在床上喊我将军!”她真心火大着。 “那要喊啥?”他邪气再笑,“按你们汉人的叫法,喊你娘子吗?” 喊你娘啦! 她在心底恶声恶气……虚与委蛇、虚与委蛇,这四个字再度浮现脑海,她闭眼死咬牙,不许自己当真将心底的话给不小心喷出了口。 “虎儿,说正经的。”苍狼却突然正经起了嗓音,且破天荒地不含嘲佞,喊了她的名字。 “什么正经的?”难得见他如此,她反倒有些慌张恐惧,他就要做出更可怕的事了吗? “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嘿!老兄,这句话好像是该我说的吧? “所以呢?”她不懂他到底想说啥,只得傻傻问。 “我已经和努尔哈赤说好,大后天我就会开拔领兵去帮他至鹅尔浑城平定当地乱事,加上来回,怕要一个半月才能够完成,等这件事情解决,我就要回长白山了。” “所以呢?”她又傻傻地问了。 “所以……”他温柔一笑,语气宠态且自然,“你就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和你那官叔叔把故事编好,就推说‘骆云天’将军得病,客死他乡,让他带着一坛假骨灰和一群人回中原交差,而你也就不必再为了什么欺君之罪伤脑筋了,然后我会为即将重生的‘骆虎儿’另行安排住处,你乖乖在这儿等我,跟我回长白山。” “去……去玩玩吗?”她开始大生恐惧了,这讨厌的罟笼不但挣不脱,且还有可能要被关上一辈子吗? 苍狼在她发问轻笑,“玩?玩什么?笨笨小虎儿!当然是要带你回家去当我的亲亲娘子。” “可不可以……先别去?” 她结巴更甚,又怕立刻反对会让他起了疑。 “这个样子不太合礼吧?无媒苟合,会让人在背后取笑的,还有……我想家了,我爹会担心我的,要不这样,你让我回家,先让我和爹把这桩事给说清楚了,你再上门来提亲吧。”所请同意提亲不过是个缓兵之计,反正到了中原之后她最大,才不用怕他呢! 他却不肯,“不要!我会想你,想得连夜里都睡不好。你放心,”他扬唇邪笑,“我不会让人有机会在你背后笑话你的,如果你想家,等到春暖花开时,我自会带你回娘家一趟。” 娘家?还春暖花开咧? 她不要!她不要!打死了也不要! 只要过了抚顺关就能够回到她的国家了,只要到了大明京畿里,这家伙就算是再本事,想来也无法再威胁到她了。 他就算再霸道、再顽固、再强悍,人在异乡,也好歹要收敛一下吧! 她得逃,一定得逃,而且还要一举脱逃成功,她在心底大声告诉自己。 “听懂了吗?”见她半天没作声,他的声音再度冷冷响起。 她轻嗯,赶紧用力点头表示没问题。 “你会等我吧?” 闻声她皱眉,是她听错了吧?否则向来自信满满的他,又怎么可能会有如此不安且状似紧张的嗓音呢? 他会在乎她吗?他会在乎的只是她有没有乖乖听话,世事有没有按着他的意思去进行罢了吧,绝不会是因着她这个人的,绝不会是的! “你放心吧,我会等你。” 她想了想,心思抵定,在整理好了脸色后转身,主动伸长藕臂扣往他的颈项,头一遭将自个儿送进他怀里。 兵书有云,这一招,叫做兵不厌诈。 “真的吗?”苍狼低下头,眯紧的绿瞳里毫不遮掩着探询。 “当然是真的!毕竟……嗯……嗯……”她羞涩微笑,“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不是吗?”她偏侧螓首,一脸无辜。 她边说边生起惭愧,骆虎儿,为了逃命,你连这种恶心的谎话都说得出来,不怕吐吗? “真的吗?”他倒也不笨,冷瞳深了又深,“这可真不像是我的小老虎会说出的话,还有,你的眼睛告诉我的,好像并不是这个样子。” 有……有吗?该死!到底是哪只笨眼睛说出了实话的?她要挖了它! 不过,他少骗人了,单看眼睛就能够看得出? 这匹坏狼是在故意套她的吧? 骆虎儿皱皱鼻子诱人一笑,“是你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吧?我只是……” 兵书再云,抵死不认,谎言终成真!最后一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她唯一能够取胜的机会了,她绝对不能够退缩更不能放弃。 此时,她感觉出了他的灼热紧抵着她,她咬咬下唇决定放手一搏,学他的恣意邪气,她伸出手握住他,夺过两人间的主导权,他表情冷静不改,没抽气,但一对深绿色的瞳子却是陡地紧了紧,她贪玩似地将小手上下挪动,感觉出了他那再也无法骗人的瞬间紧绷。 原来……她总算安下心来,原来她也是可以影响他的。 她开口,用着挑衅的语气,“我只是在想着你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够说服我……”挑衅之后转成了挑战,“等你那么久。” 苍狼定定地审视着她良久,好半天后终于移开视线将脸埋至她发中嗅喘。 “我希望这是因为你已经开始思念我才会做出的动作,不要骗我,小老虎,我是最恨被人骗了的……还有,终其一生你都别想甩开我的,你就认命了吧。” 她用另一只手去堵他的嘴,“套句阁下曾经说过的话,你的话太多了,通常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嘴,并不是用来说话的。” 他被她逗出了真心的笑,暂时抛开了一切,两人很快便投入疯狂的炽情烈焰里。 赶路!赶路!什么都别说,只许闷着头赶路! 连同官彻飞在内,没人知道他们为什要如此拚着老命地赶回中原,活像他们这会儿是大败之军,身后有着剽悍的千军万马追着,若不快点跑,就要让敌人给吃光啃尽了一样。 如果有人敢去问那肃着面容,带着头赶路的“骆云天”将军,她就会头也不回地回答:“赶路,是为了想让大家可以赶得上除夕夜,和家人围炉。” 除夕夜?那好像还有好长一段日子吧! 而就为了赶围炉,竟得赶到顿顿饭都在马背上啃干粮解决? 解手? 不许!除非有超过二十个人同时忍不住。 洗澡? 没必要!反正大家都臭,就彼此忍耐忍耐,将就将就了吧。 打尖休息? 太浪费时间,反正骑在马上,又不是你在跑,马没停你继续骑着就是了,除非是马儿受不了,否则统统都不许喊停。 一路行来他们日赶夜赶、死赶活赶,赶出了一个个的兔子眼睛兼熊猫眼圈。 “小……少爷!”到最后终于连官彻飞都受不了了,他灰头土脸着,“我也知道您赶着想回京覆命,想回家好嫁人,但实是没必要如此拚老命地赶路吧?” “你不懂啦!” 骆虎儿只抛下了这一句,接着继续埋头赶路,活像是背后有着猛鬼追击。 唉,当然没人懂了,她可是急着要脱离狼掌的,那天苍狼上午才走,她下午就去向努尔哈赤辞行了。 “这么突然?”这位女真族的英雄一脸的愕然。 “一点也不会,其实小将早已有意要走,却因贵族人民盛情难却,才多盘桓了这几日,咱们皇上还在等着都督俞事的回函呢,喔,对了,为着路上安全,别让有心人士乘机破坏了你我两族的友谊……”她用着警告的语气,“请都督俞事千万别泄漏了我队人马的离去消息。” 为什么呢?努尔哈赤实是不太能懂,但困惑归困惑,他还是点了头,快快送走了这位由大明派来,急着想要回家的特使。 骆虎儿领着众人火速赶路,人数过众,集体赶路着实不易,距离众人离开费阿拉城,今日已是第十日,几乎不眠不休的第十日,在过了镇北关、清河关后,终于,抚顺关已然遥遥在目了。 此时,天上突然下起了鹅绒似的初雪,官彻飞夹紧马腹,策至骆虎儿身旁低问了句,接着露出安心的笑容,他对着后方众人边挥手边大吼。 “下雪啰!将军有令,只要待会进了抚顺关里,全体将士休息一夜。” 欢声雷动,众人朝着关口策马狂奔过去。 却在此时,一声紧连着一声的长声兽嚎迫使众人纷纷回头被勾去了注意力。 在身后,他们看见了一幕奇景,那遥远天边,有着一大片的灰褐色沙海,正在朝着他们移动,且是以惊人的速度快速移动,直到沙海近了些,众人骇然发现,那竟是一大群凶神恶煞般的野狼。 在边荒塞外,很多地方都闹狼闹得凶,如东北的深山和雪野,如热河的森林和纵谷,如绥远、宁夏等地的砂砺地带、新疆的草原和石棱棱的山区,甚至是蒙边的沙漠,都曾是狼群横行的地方,那儿的人也看惯了。 但对于久居于华夏中原的汉人而言,狼是山野之物,连偶一见之都不太容易了,更何况是眼前这样灰海似的一整片狼群? 众人心惊胆战,连带胯下的马儿也纷纷起了不安,有的尖声嘶啼,还有的已经四腿发软。 马腿软人也是,却无计可施只能没命地催赶坐骑,但这些马在经过了连日的赶路之后早已累坏了,相形之下,背后的狼群更是显得迅捷,飞速地缩短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狼群逼近,官彻飞大吼着让大家往后方扔出身上食物,甚至是将腿软了的马抛弃,改以两人共乘一骑方式代步,想用活马肉及干粮硬食暂时拖住狼群,只求能尽快进关就好,但这些狼却像是有着组织一般,红着骇人恶瞳朝他们追近,对于食物没兴趣。 怎么会这样呢?听说荒野闹狼都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罢了,不吃?那究竟是想要什么东西呢? 众人百思不解,狼群却已蜂拥簇上,它们窜入了马群里,不惧刀枪箭戟,不怕受伤丧命,只是全力护航着它们的头儿——一头颈间有着黑色竖立梗毛的灰青色庞然大狼,朝它的目标前进。 狼影幢幢,马嘶惊鸣,青色大狼眼一眯便发现了它的目标,快步奔近,它毫不退缩地昂直起那壮硕得惊人的庞大身躯,以身靠近。 “小……少爷!小心哪!” 官彻飞大吼,因为发现了那大狼的目标,竟是他家小姐骆虎儿! 不过甭他操这个心,官彻飞心想,以他家小姐的身手,一头恶狼能逞个啥子威风? 但怪的是他家小姐虽已抡高了利斧,却没有快速砍落,劈断那恶狼的颈,好灭了这群恶兽的威风,她手中的利斧不但没落下,反而还傻愣愣地由着那大狼将她猛一扑,给推下了马去。 “小……少爷!快砍、快砍!快砍哪!您杵在那儿想啥子呀?”拜托!只需要用到您平日的一半泼辣狠劲,就足以送这蛮畜生上西天去了。 官彻飞远远瞧得心惊,但一切的发展却是快得不及他反应,骆虎儿坠马,大狼再扑,那甫由地上狼狈爬起身的骆虎儿用力咬牙终于将斧砍下,这一斧却只是砍往了那头大狼的背脊。 身中利斧,大狼不叫不缩,迳自伸长了前腿,活像是武林高手在点穴一般,一点就点晕了骆虎儿,她软软倒落,它快速前俯,一低身将晕厥子的女子给掮上了伤背,然后转向奔跑离去。 狼……会点穴?! 官彻飞用力甩头猛眨眼睛,该死,肯定是因为几天几夜没睡才会产生幻影,但当他回过神来且大嚷着救将军时,狼群已如退潮般快速离去,迅雷不及掩耳,灰茫茫的一片灰云朝后方飞散,只剩下了遍地的杂沓脚印,就在此时,雪下得更大了,狼迹很快就让雪花给掩盖住。 顿时安静了下来的旷野,只剩下冷风呼呼,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官彻飞气急败坏集合众人,快速清点完了人马。 幸运的是,他们失去的东西其实不多,只是些许马匹及粮食。 但很不幸的是,他们少了一个将军,一个叫做“骆云天”的将军。 第八章 耳畔生风,伴着雪花,染银了她的世界。 骆虎儿被点晕,但在半路上时她就清醒过来了,是的,清醒,清醒在一头苍灰色的大狼背上。 它驮着她,奔飞在银白色的世界里,她左右觑瞧,却看不见也听不到除了它之外的兽类粗喘,那些原是跟随着它的狼群早已不见,像是功成身退隐去了一般,又像是它们压根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因着风速太快,她不得不搂紧大狼的脖子,才不会让自己跌了下去。 她俯身与那狼紧紧贴合,甚至可以感受到它奔驰时筋肉的收缩与扩放,雪花与寒风吹拂过她的脸颊,她却无法去注意,她的注意力,一迳地放在那些无法被雪花掩盖住的红点,一路飘飞着的鲜红血点。 那狼的背上还嵌插着她的斧头,那斧插得颇深,带出了不断的血丝,震吓住了她,却是丝毫也无法左右它的决心,一意要将她给带走的决心。 骆虎儿伸出手,咬牙用力拔出那柄利斧,她的动作告诉了大狼她已清醒,但它只是微僵了僵,并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斧在她手上变得好重、好沉,她知道如果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这是她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她就在它的背上,根本不需要刻意对准,只须使劲一砍,她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断了它的脖子,她考虑了很久,也终于做了…… 她抛掉那把斧头,一手搂紧狼的脖子,另一手从怀里摸出了金创药,将药粉一古脑地全洒进它的伤口里,不想再看见那些腥红血点,从它的体内飘飞不绝了。 过没多久,她感觉得到身子往上,那狼竟驮着她开始爬山。 它到底想要带她上哪儿去呢? 算了,她厌弃地想,是你自个儿要放弃可以脱逃的机会,既然如此,不论它要带她上哪儿又何分别呢? 她自暴自弃地索性将脸整个埋进大狼浓密漂亮的颈毛间,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那狼。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有双绿色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睛要那么那么的像‘他’呢?你到底……会不会……真的是‘他’呢……‘ 大狼没理她,只是继续往上爬,她搂紧它,带着点认了命的负气,也没再出声了。 只是,在它驮着她不断往上爬的律动间,在它的背脊紧抵住她的时候,她竟会克制不住地、面红耳赤地想到了那总爱将她跨在自个儿腰杆上,由他缓缓律动着与她结合的苍狼,以及那由他带领着她,一次次地攀上顶峰的极乐片段。 她一定是疯了!她想。 她将脸儿埋得更深,并深深地厌恶起自己,为了她竟会去对头野兽产生如此荒诞不经的联想。 路途虽然漫长,然而终有尽头。 在雪花漫飞的氛围间,那狼终于驮着她停下了脚步。 骆虎儿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在几乎要碰触到天顶,并在隔着一道深谷的山巅另一头,一方青色巨岩上,看见了鬼斧神凿似的四个比人还要大的镌琢刻字:长白洞天。 长白洞天?! 所以,这儿就是长白山上了?她还不及再细思,下一瞬那驮着她的大狼仰天发出一声狼嗥,长嗥之后,那方巨岩像是被人骤然用巨斧劈开般,朝上开了个血盆大口。 大狼耸脊,骆虎儿紧揪住它浓密的颈毛,似要飞腾上天,它纵身一凌,飞越过了中间那道深谷,直直往着开了口的洞口跳下去。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始终怀疑自己只是在作梦而已,可下一瞬,那黑黝黝仿若无底的深洞,却将狼连同着她,一块吞噬了下去。 在经过了冗长的一段黑暗后,那大狼终于着了地,就在此时她眼前一亮,看见了个仙境似的地方,一个有着人声笑语,仿若世外桃源的地方。 雪停了,可不管停不停对这儿其实都不会有影响,因为这里无论是屋宇、房舍、道砖或是吊桥等等,只要是需要用到建筑构成的物事,都只有两种材料,那就是透明且晶莹剔透的冰块和琉璃。 用严冰雕琢成的屋宇房舍每当日光照射其上,便耀眼生辉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冰块叠叠垒垒,怪的是这里的人却都不怕冷,个个穿得轻薄凉快。 这里原是笑语不歇的,却在大狼驮着她出现后,整个安静了下来。 骆虎儿自狼毛间好奇地抬高螓首,见着了俯跪于路旁的男男女女。 “少主金安!” 她听见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恭恭敬敬地喊,但她胯下的狼并没有停下回应,一迳倨昂着高颈由人群中大步穿过,连眼神都没多瞟。 少主?!骆虎儿又是惊讶又是想笑,因为在看见一群人恭敬地跪拜着一头狼的时候。 这长白洞天究竟是个怎生的地方呀? 她眼神好奇地梭巡众人,恰好与那些在大狼身后偷偷抬起头来的人,同样也对她写满了好奇的目光对个正着。 一触之后对方赶紧低下头,甚至还微微生起颤,她知道那恐惧不是因为她来的,而是为着她胯下的这头大狼罢了。 一路行去,一路遭人跪拜,久而久之她竟也惯了,道路两旁街景繁胜,处处风雅,她瞧得几乎忘了神,猛一抬头才发现大狼已将她带到一座由琉璃瓦及冰砖所雕砌成的宏伟宫殿前,在一拥而出的宫娥及侍卫引导开路下,它带着她踱行至碧丽辉煌的中央正殿上。 华丽的摆设,高雅的织品,价昂的古物…… 正当骆虎儿看得眼花撩乱之际,突然感到一团银光将她包围住,将她移往地上,她侧过视线,看见银光璀璨激射得更甚,那头驮了她大半天,又是奔跑又是爬山的大狼,在银光里变成了个高大俊美的男子。 男人侧过脸,冰冷的视线与她惊骇的目光接个正着,虽然男人的装束她极陌生,没着战袍,仅以简单的青灰绸衣搭以一袭银灰色的曳地长袍,赤足,腰间系着条金色软带,墨黑长发如子夜般飞散于宽肩之后,却正是那就算化成灰她都还认得出的……苍狼!而那袭银灰色的长袍上,血迹斑斑,她知道,那正是源出于她的结果。 苍狼没给她多余的时间消化惊讶,他只是唤了人来。 “玉容、艳容,带小姐到娑影楼,沭浴更衣歇息。” 冰冷嗓音抛落,男人旋身,带出了银袍一灿,在仍傻着的骆虎儿眼前离去。 “她将会是我的妻子!” 日曜殿上,苍狼抬起头来,那骛冷的碧瞳朝向着坐在上首的老人,传达着他的固执及决意。 “我绝不允许!” 老人缓缓睁眼重申,淡然的语气中却满含着无可转圜的权威。 “狼,爷爷要怎么说你才会明白?那只是一个寻常的人类女子,你可以拿她当玩物,在人间玩玩便罢,无伤大雅我可以不管,但你不该将她带回长白洞天里,还口口声声说要娶她。” “她绝非寻常女子,活逾千年,她是我唯一动心想要长相厮守的女子!”苍狼冷眯碧瞳再次强调。“就是因为想要厮守就不该存有秘密,所以我带她回来,就是要让她看清楚我的真实身分,以及我的族民居地。” “你觉得……”老人冷嗤,“她会肯接受这个事实吗?”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苍狼冷冷应答。 而且问题不大,在回来的路上她应该已经约略猜到了真相,她没再伤他,甚至还帮他敷了药,乖乖跟来,就因为看见他的一双碧色深瞳,她的心比她的人诚实,早就已经对他俯首称臣了。 “可你们若真的在一起后……”老人面容酷寒,冷冷的提醒他,“就将是我的问题了,你让我如何去向众妖族交代,说那将在我之后继承大统的少主,将会娶一个平凡的人类女子当他的新娘?” “爷爷,在人间里,多得是人妖配的眷侣,也许将来她寿终之时我会痛不欲生,但在她大限来临之前,毕竟我们尚有数十年的岁月可以相守,就算短暂,我已心满意足。” 即便属类不同,但依旧还是有会让人生死不渝的真情存在。 “那是发生在人间的少数例子……”老人缓冷着苍凉老嗓,“但你身为众妖族所需仰赖的少主,就有你该当要肩挑的责任。” “爷爷的意思是……”苍狼碧瞳里冷光一闪,“如果我坚持要和她在一起,就得离开这长白洞天?以及……离开您?” “孩子!”始终冰冷着的容颜终于裂开缝,老人叹口气,难得由着萧索及无奈浮上双瞳。“爷爷知道你孝顺,所以才会在协助完努尔哈赤后还是乖乖地回到家里,自从你爹娘不在了后,仅剩咱们爷孙俩在这洞天妖界里,你也知道爷爷年纪不小了,无论是在精力或是法术上,对于那些老觊觎着咱们这肥沃胜地的月熊妖族、幻豹妖族都快要有些镇压不住了,原先爷爷还冀盼着你归来,能为这里一新耳目,但如果现下你真要为个人类女子而抛下爷爷及族人们不理……”他目光中的萧索更甚,“爷爷老了,也管不了你了。” 苍狼无声,暗暗咬牙,虽知爷爷这话是在以退为进,逼他放弃,但却是怎么也硬不下心来,将老人苍凉眼神视若无睹。 “难道,真的没有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 苍狼挣扎再问,要他放手离开虎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要他在外头和她风流快活,全然罔顾他的出生之地及族民?他的良心却又不允许。 老人思索,好半晌后终于抬首,苍老眸子里一抹精光一闪而逝。 “还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你那丫头,肯不肯为你做了。” 第九章 她们讨厌她! 骆虎儿就算是再没心眼也感觉得出来。 那叫玉容、艳容的两个女子听了苍狼的吩咐,在她前头引路,一路上骆虎儿终于收拾妥当了来自于苍狼的惊吓,改为对周遭环境的好奇探看,不过,她可没错过前头两个女子对于她的评头论足。 “嘿!少主说她是小姐耶,但她真是女的吗?你瞧她那一身还有那胡……” 骆虎儿垂眸,看见身上那在坠马时被扯破了的将军服袍,以及那一路因疾行而飞乱叫结的墨色长发……呃,还有,她忘了将短髭取下了。 猛力一扯,她吃疼地喊了一声,两个女人都回了头,骆虎儿抛去一个友善笑容,对方却仅以两记白眼回之,然后转头继续评论。 呿!就算没了胡子也不像是个女的,没胸没臀,生得又丑,少主干嘛没事将这样的丑女带回来,伤大家的眼睛?“ 丑?!还伤大家的眼睛? 喂喂喂,这两位姊姊是瞎了吗? 她苏州小老虎虽说是以凶悍出了名的,但仍是跻身于江南二十大美女行列里好吗?二十大耶! 哼,光会说人丑,她倒想看看这两位是啥德行了,骆虎儿将对于周遭的注意力全部转向,审视之后果真是袅身柳腰,杏眸含春,长眉入鬓,两人穿着同式的薄纱绸裙,一红一紫,薄纱里是包裹不住的曼妙春光,抹胸半掩,满脸的狐骚味儿,销魂媚骨得可以。 但大家英雌所见不同,她们说她丑,她却觉得自己干干净净的,不知要强过她们几分呢!原先她是想着初入贵宝地,好歹先交上个朋友再来逞霸气,既然对方不领情,那也好,她就省下礼数了吧。 到了那娑影楼后,琉璃浴池备妥,道具齐全,两个妖娆姊妹一块走上前。 “干嘛?”骆虎儿盯着那对凑近她,动手想碰她衣裳的女子。 “为小姐宽衣。” “免了!”她轻而易举推开两人,哼了哼气,“我既没断手也没断脚,我可以自己来。” 这是少主的吩咐!“两名艳妹不怕死地再往前。 “那是你们的少主不是我的,说到这,我还有好些话要问问那头该死的狼,待会我洗完澡后,叫他过来见我!” 见骆虎儿肆无忌惮着言词,一对艳妹脸上登时浮现了不信及憎厌。 “你这丑女胆敢对我家少主不敬?” “我对他敬不敬是我的事情,倒是两位……”骆虎儿沉了声,双掌交握叩响,“奉劝一句,别再对我不敬,乱喊什么丑女的,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那叫玉容的丫头挺高胸脯,面带挑衅,“你都已经被我家少主掳来,既为阶下囚就该守规炬,想我姊妹两人跟随少主五百多年,是他最疼爱的宠婢,可远胜于你这不男不女的丑丫头!” “是呀!丑女!丑女丑女……”艳容也加入了行列,发出了麻雀似的叫嚣。 没多久,麻雀变成了乌鸦,聒噪变成了尖啼。 “玉容!她……她用手抓花了我的脸了!” “呜呜呜!人家的也是……都流血了啦……好痛……” 一对姊妹花跪在浴池畔对着水波倒影痛哭,一个是被利爪划了几个圈圈,另一个则是划了叉叉。 “你快帮我报仇呀……” “不行!我得先赶着回去抹药,你去报,算上我的一份……” “既然日后要算帐……”姊妹花身后,恶音幽扬,“不如让我一次划个过瘾,一个刻车马炮,另一个刻围棋,两人还可以互相对弈……” “不要!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一对互抱着哭颤了的姊妹花跪在池畔猛磕头,骆虎儿却还没玩过瘾,她纵身狠抓,却乍然见着了两团白烟,两个原是千娇百媚的女子竟在她眼前幻化成了两头雪狐,在她呆愕间,倏然从她眼前逃命去也。 直至一对雪狐没了影子,骆虎儿才回过神来。 是她疏忽了,忘了目前正身处于长白洞天里,任何对她而言不可能的事情,都会有可能发生。 一个闭目跃身,她直直跳入了热气腾腾的浴池里,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因为她实在是急着想让整池子的热水,速速涤清她那被惊吓了太多回的神经了。 在洗过了个香喷喷的澡,又狼吞虎咽地大啖一顿后,骆虎儿还是没能等着那该死的少主现身。 她火恼地爬上床,决定先睡饱了再说,却在睡下合眼不久,听见门扉轻响,她偷偷敞开了条眼缝,果不其然,天一黑,狼踪再现。 “不许上我的床!” 她坐起身,伸手去点烛,让烛火将房里映照得分明,很好,他现在人模人样的,就让大家把话给说个清楚吧。 “你还没睡着?” 苍狼顺手拉了张冰凳在她床畔坐下,盯视着她的碧瞳里,写着些许疲意。 为了她,他不眠不休地将原是要一个半月的行程缩短为九日,谁知回到费阿拉城却只发现了她的叛逃。 一怒之下,他化身原形,召唤了所有山区的狼陪他去将她夺回,又奔行了一日一夜才回到洞天,接着还为她和爷爷起争执,他很累很累了,却知道依她的脾气绝对等不及隔日的解释,所以,他来了。 骆虎儿哼吐鼻息没打算表示同情,双臂环胸神情戒备。 “身在敌营自然要打十二万分的注意,以免一个不小心,又让敌人给偷偷爬上了床。” 他勾惑一笑,眼神变回先前她所惯见的邪肆挑衅,“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她瞪着他,“去你的见鬼的习惯了!” 对于她的口出恶言他报以大笑。 “小老虎,这才是你的真实面目吧,那阵子在费阿拉城里不断与我虚与委蛇的乖巧小姑娘,我虽然也挺喜欢的,但可半点也不像你了。” 她眯起眸,“因为你已将‘真面目’出示于我,那我也就不用再对你客气了。” “说到这里……”他邪邪一笑,“小老虎,你对于我的本尊面貌还算满意吗?” “不满意!你干嘛要把我捉来?” “因为你必须履行你的诺言,别忘了,在费阿拉城的那一夜,你是如何热情地说服我,让我相信了你会等我,并且陪我回长白山的。” 那由她主导且煽情的一夜被他提起,骆虎儿面红过耳,表情很是尴尬。 讨厌!他就不能君子一点别再提及那一夜吗?哼,她忘了,他是匹狼,而狼,从来就不可能和“君子”两字划上等号。 “那一夜只是权谋,是为了去你的防心,你一发现我不见了后就应该懂了,懂你受骗了。” “我不懂!”他摇头,碧眸定睐着她,“我只知道你既然答应了我,就该做到。” 不讲道理! 她暗暗咬牙,“好!就算我骗你在先,但之前你也没向我坦白清楚呀!你只说要我陪你回到长白山上,却没说……没说……” 他帮她接了口,“没说我是个狼妖?” 她瞪圆了杏眸,“所以你真的是?” 他怪笑,“要不你还能有更好的解释吗?我的小老虎。不过我并没瞒你,初次见面你问我是何族人时,我就曾提醒过你,说我也许……根本就不是人的,你还记得吗?” “谁会把句玩笑话当真?” “可那并不是一句玩笑话,那是我对你的暗示。” “所以……”她咬咬唇,一双杏眸直瞪着他,“玉容、艳容真是雪狐精?那些一路上对你跪拜磕头、喊你少主的也全都是妖精?说到底,你们这长白洞天里,到底有没有一个是人的呢?” 他看着她,笑了笑,“有!就在我眼前,不就是你啰!” 骆虎儿翻了翻白眼,“既然你知道这样,那还非把我给掳来,逼我履行自己的诺言不可?” “是不是遍地的妖精不重要……”他深深觑她,眼神霸气,“重要的是,我就在这里,不是吗?” “你在这里关我什么事?咱们人妖殊途,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她说得义正辞严,却看见眼前的男人蓦地刷白了脸,背脊猛然一缩。 “你怎么了?”她从床上跪直起身,满脸的惊惶、“是伤口在作怪了吗?” 他只是咬牙蹙眉没出声,任由她急急忙忙跳下将他拉到床上,命令他面朝下趴着,并褪去了他的上衣,倾身替他细细检视起那位于背脊上,由她砍出来的伤。 苍狼乖乖听话地俯卧在床,将脸埋进掌心,厚实的肩膀一下紧接着一下抽搐着。 在她忧心地以为他是因伤口痛到受不了时,事实却是—— 他正在咬牙强忍着笑。 嘿嘿嘿,刚刚她是怎么说的?身在敌营要打十二万分的注意,以免一个不小心,又让敌人给偷偷爬上了床?而现在,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而且还是她主动邀请的,狼的智慧狡狤,果然远胜于恶虎。 其实,她的利斧压根不可能重伤了他,他是妖不是人,复原能力非人类所能想像,她那一斧他是故意去捱的,还有沿路的血丝、现在的伤口抽搐收缩假象全是他的手段,好让她舍不下他,好让她一步一步傻傻地坠入他为她所编织的情网。 只见骆虎儿快手快脚地帮他换好药,原是该就此踢他下床,但一想到他的伤她就施下了力,他伤得挺重的,若是夜里发起了高烧,伤口感染可就麻烦,虽然她也不懂,这些妖精族的体质会不会同人类一般地脆弱,但左思右想,她还是决定让他暂时睡在一旁,好让她可以就近盯着,也省得真因那伤要了他的一条狼命。 “先说好了哟!”她推推他沉重身子,先行警告,“是看你受伤我才让你在这儿休息的,你如果敢动手动脚,可别怪我在你身上多加几道伤口。” 苍狼将俊颜偏转方向,直直看着她,俊魅的眸里漾出坏笑。 “那如果动嘴呢?” “你?!” 她瞠目咬牙,一个抬腿便要踹他,却听见他慢条斯理接下去说。 “小老虎,你干嘛总往歪的地方想?动嘴,是要和你聊聊天的意思,我知道你有好些问题想要问我的,不是吗?” 她收回了长腿,开始认真反省,她真是那个老将事情给想歪的人吗? “甭再费神反省了,小老虎……”他浅浅打着呵欠,“我是真困了,你有什么问题就快些问了吧。” 她毫不客气用手猛推着他,“不许睡!我问啥,你就乖乖作答,不许有半点犹豫隐瞒,一直问到了我满意你才可以睡。” 酷刑哪! 苍狼在心底哀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好,你问吧。” “你真的是苍狼?” 他没好气地睨瞪她,“要不我会是谁?” 她换个方式重问:“真是努尔哈赤麾下的苍狼将军?” 他轻咳一声,登时换上一张漠然的脸,“我原也是不想多事的,只不过因为你是大明皇帝派来的,而我又是努尔哈赤营下专司负责与中原派来的人接头的,所以才不得不勉为其难、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手。” 他开口,一番话正是两人在战场上初遇时的对话,听他一字不漏说出,她不得不扁了扁嘴,“可你又是个狼族妖精?” 他点头轻应,目光觑着她,哼笑反问:“亲亲小虎儿,还满意我给你的惊喜吗?” 她懒得回他,迳自再问:“那你为何好好的妖精不当,反而鬼混到女真族人的军营里?” “那是因为努尔哈赤的先祖有恩于我族,我奉了爷爷的命令,在努尔哈赤小时候便刻意亲近他,并助他起兵,但所有恩情已在他统一建州女真时偿清了。” “既然你不会再去帮他了,那能不能改去助我大明?”骆虎儿天真地突发奇想。 “不,小老虎,有关于人类之间的战乱不安都已与我或是你……”他眼神转冷,“已然无关了。” “那是你可不是我!”她不悦地抗议,“我的亲人都]b'b在中原,终有一日我还是会回到江南去的。” 苍狼表情古怪冷笑睇她,“你舍得下我吗?”如果当真舍得下,那在战马上,在狼脊上的一斧她早已砍下,也不会傻敦敦地任由一头碧眼狼载着她千山万水地跑了吧。 那当然! 骆虎儿张口,原以为这三个字能够轻而易举出口,却好半天也挤不出来,她咬咬唇,强抑着不安,改为瞪他,“嘿!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不许莫名其妙出声捣蛋!” 这是在莫名其妙捣蛋吗?我的亲亲小虎儿,他在心底嗤笑,是你还没打算要诚实地面对着自己的心吧? 他闭上眼睛,嗓音带着困乏,“继续问吧,小老虎,希望在天亮之前,你能把我的祖宗八代都给问完……” 夜还长,且慢慢熬了吧。 清晨,骆虎儿醒在刺眼的天光里。 她无意识地蠕动了下身体,这才发现那偎了一整晚的热源体不见了,她倏然张眼,微红了脸,因为忆起了昨夜里她先是质询了他老半天,最后却不敌困意,任由他伸臂过来,将她亲昵地拥入怀,相偎相伴着共赴梦乡。 这阵子他没睡好,她又何尝不是? 没命似地赶路,就是怕被他给追上,而这会儿既然她已彻底投降、束手就缚了,那么头件事,自然是要好好睡上一觉了。 睡饱了的骆虎儿跳下床,双手高举左右摇摆,做了个柔软操,今儿个天气真好,也许她该叫苍狼陪她去认识一下环境,毕竟,这儿已是她准备要住下的地方了。 真要住吗? 住多久呢? 她在心中问着自己,却没敢给答案,昨晚苍狼曾说过的话浮现在她心头——你舍得下我吗?她红了红脸,闭上眼睛深吸口气,拒绝回答。 接着她张开眼睛,恰巧见着了门外有个悄悄探进半张脸的小男孩,男孩脸上有着怔仲不安,眼神胆怯。 骆虎儿想了想,学对方也侧歪了半张脸,大眼对上小眼,她先笑了,“进来吧,我是不会吃人也不会吃妖精的。” 小男孩喷笑,脸上的不安褪去,慢慢磨蹭了进来。若依人类岁数来看,男孩顶多五岁大,他头上扎了两管冲天炮发辫,眼儿大大,嘴儿小小,很是可爱。 “你是?”她再度释出善意的微笑。 “我叫小绿。” “小绿?棒槌精?” 小男孩用力点头,双目流露出崇拜,“姊姊是精族的哪一支呢?怎么那么厉害,一眼就看得出来。” 骆虎儿边笑边耸肩,没打算告诉小男孩实话,毁了他的崇拜。 她会知道是因为昨晚在与苍狼对话时,她曾说了不喜欢那对雪狐姊妹花,如果要她留下,那么她就要一个他曾经和她提过的长白山上棒槌精作伴。 没想到他真的将她的话给记在心上,她人才刚起来,伴儿就来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泛起了甜蜜,是狼也罢,是人也罢,重点是,他是真真实实地在乎着她的一言一行,怎么办?她好像已经慢慢习惯了他是个狼精的事实了呢! 念头拂去,骆虎儿专心地想着该如何和她在这长白山上所认识的第一个棒槌精小男孩,结交一番了。 第十章 骆虎儿和单纯没心眼的棒槌精小绿果真很快就结为莫逆,苍狼每天忙得紧,幸好有个小绿,可以带她东奔西跑,但只能在长白洞天内。 小绿说洞天出入口那儿设有结界,目的是防止境外之人或妖不小心摸了进来,可相对的,洞天里的妖精在进进出出时,也就受到了管制。 不过光是一个洞天府就够她玩疯了,人间有界,妖境无边,一切似真且幻,似假还真,但她唯一能够愈来愈确定的,却是她对于苍狼的感情。 最近苍狼来找她时多半已入夜,且来时都累坏了,像今夜,他甚至又染了一身的血。 “你又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就不能小心一点呢?” 骆虎儿心惊胆战地将苍狼给拉到浴池旁,脱下他的衣服细细审视,幸好大部分的血都是来自于别人的,他只是受了些皮肉轻伤。 觑着她气急败坏的小脸蛋,苍狼浸在浴池里单手支颐开心地笑着,压根不在意那些来自于其他妖精带出的伤,因为每回只要一见他受伤,她就不会再赶他走了,还会可怜他让他睡她的床,抱着她共赴梦乡。 他好喜欢——受伤! “笑什么?”讨厌他那邪气的笑容,她忍不住捞了一掌水用力泼他。 他没闪,乖乖领受,只是笑得更开心了,“我笑你愈来愈会叨念,像煞了个亲亲小娘子了。” 她略红了脸,哼声扭过螓首,原没打算理他,却忍不住要问:“你最近干嘛几乎天天都挂彩?” “因为我去除妖!” 他说得一本正经,她却指着他大声笑道:“除妖?你自个儿都是妖精了还去除妖?” 苍狼无所谓,陪着她笑,“妖也有分好的和坏的,那种不自个儿去创建家园,光想抢人地盘的,就是坏妖。” “所以你去除坏妖……”她边说边用热水帮他搓洗长发,几日下来,她的动作果真已熟练得像个小妻子了,但她死也不会承认的。她边帮他洗边问:“是为了保家卫国?保护这洞天府地?” 他摇摇头,定定地看着她,“那都是其次,主要的,是我和爷爷交换的条件。” “交换的条件?”她不懂,面带好奇,“交换什么?” “你先别问了,小虎儿,我问你,如果有一群坏妖上门来找碴,但因为她们都是雌儿,我虽有把握打赢,却觉得胜之不武,你能不能帮我?” “帮你?帮你做啥?” “帮我打赢她们。” 骆虎儿想了想,忍不住握紧了双掌。老实说,来这里这么久除了和雪狐姊妹花打过那一架外,她已经很久没有活络活络筋骨了,打打架?嗯,那倒是个好方法。 “我帮你能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去看爹。”她想都没想就说。 苍狼低头思忖,末了抬眼认真觑她,“好,我答应,只要这一战你好好地打,打完后我自然会带你去看你爹。” 战?她满脸困惑,究竟是打架还是打“战”?他不是说只要对付几个上门找碴的坏雌妖罢了吗? 苍狼没再让她有机会问了,他一边坏笑一边用力拉,一把将她拉进浴池里,还逼她陪他洗了一场鸳鸯浴…… 事后骆虎儿懊恼不已,怪自己太过轻忽,还当一只受了伤的狼是不会有心思去干坏事的,事实证明,她错了。 隔日起床,苍狼按例已不知去向,跑来带她出门的是小绿,只见那孩子兴高采烈地拉着她急急往外走,甚至还将她带出洞天府外。 听小绿说今儿府中有大事,是以结界取消,对外开放,骆虎儿许久没嗅到人界气息,立时就同那棒槌精孩子一样地兴奋了。 小绿带她出了洞天府,还将她带到一处雪峰上的大广场,说是少主让他带她过来的,接着小绿给了她一柄斧头,再将她推进场中央。 “虎儿姊姊,看你的啰!” 看她的?看她的什么? 骆虎儿还没将周围看清楚,就先让场边那闹烘烘的声响给勾去了注意力,好多人哪,黑鸦鸦一片数不完,不,她更正,好多妖哪! 严冬之际,长白山巅,遍地是刺目银芒,日头高高挂在顶上,四周可见悬垂着的树挂,以及那一株株银戟似的苍柏,广场四周,妖影幢幢,她没能从中立刻找到那头碧眼狼。 她原还想再瞧清楚点的,突然天外飞来一条带刺银索挞在她肩上,不但撕破了她衣裳还划破了她的肉,她气恼地瞪过去,一把扯住了那条银索。 “干嘛莫名其妙伤人?” 哇呜!好臭!骆虎儿一边开骂一边屏息,这看来还挺娇艳的雌物,莫非是个臭鼬精? “笑话!还装蒜?谁不知晓你的企图,我绝不会让你如愿的,看招!” 装蒜?她还装葱咧! 骆虎儿皱眉,却连再说话的机会都没了,臭鼬精缠着她狂追猛打,继肩膀后又伤了她其他地方,惹得她又气又恼。骆虎儿暗自寻思,看来这就是苍狼所说的坏雌妖了,瞧对方毫不留情、招招索命的架式,果真是来打“战”而非打架,很好,想打是哏?本姑娘奉陪到底! 利斧抡高,她决定大开杀戒了! 一斧劈落,她“一不小心”将对方给劈成了两段。 臭鼬精倒下,趴在地上瞪大了的圆滚滚瞳子让骆虎儿暗暗生惭,呃,抱歉了!一来怪你自己本事不济,二来怪你笨,去惹毛了一头虎。 骆虎儿瞧着嫌血腥,正想好好反省一番,场外的众妖却似乎不做如是想,爆出了一长串的喝采叫好,在他们的世界里,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实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有本事?那叫做真英雄,没本事?闪一边凉快去吧! 收到喝采总是乐事,原想反省一番的骆虎儿自然无法例外,只见她举高双手,开心地向四方挥动,却在此时,那原是断成了两段的身躯缓缓爬动,一俟抵近便缓缓黏上,扭了扭纤腰、转了转螓首,虽受了重伤,却还要不了命。 原来,骆虎儿瞠目结舌地想,这才叫做妖族的真本事哩,小绿给她的斧头是人类的武器,能伤的仅是肉体,若真要灭魂毁体还得仰仗高深的法术咒语,不过这样一来却还是伤了对方不少道行,且在众目睽睽下颜面尽失,没脸再战,臭鼬精灰头上脸,快手快脚地逃离了战场。 见此情况,骆虎儿心头陡然浮起了一件事,既然如此,那……那头坏狼的伤为什么会……会那么严重……会常常受伤……会名正言顺爬上她的床…… 她还没能想清楚,又是一堆妖女朝她冲了过来,顿时百样利戟、千种暗器,样样种种都朝着她攻了过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真是个个都不怕死、不怕被砍吗? 虎儿向来最恨人不讲道理,又恨人不给她时间将事情好好想清楚,成!都不讲理是吗?那她也不讲了! 利斧霍霍,她也懒得去分辨谁是鹿精、谁是貂精、谁是兔精、松鼠精,谁又是啥圈圈叉叉小妖精了,她只知道闭上眼睛,用尽全力,砍砍杀杀! 愈战愈勇、愈砍愈猛,受伤倒在她身旁的小妖精都快堆成了小山,还有一大半是被她的勇猛给吓跑了的,场外叫好的声音渐渐降低,似是看傻了,等她解决完最后一个转错了方向逃的笨笨狸猫精时,场子内外,终于全部安静下来了。 满身腥红、杀红了双瞳的骆虎儿仰首,霸气满满,却已没半个妖精敢再接近了,她冷眼扫过,看见了些边窜逃边尖叫的雌妖背影。 她立在场子中央,像头蓄势待发的虎,气势之猛足以震慑住全场的心。 好半晌后,她听到了一个轻轻击掌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发现那是个白髯老人所发出的掌声。 她眯紧杏眸,不是看向老人,而是恶瞪着老人身旁的罪魁祸首——那害她发了火在此大开杀戒的大坏狼。 苍狼面无表情,漠着张俊颜,事实上心底却在暗暗叫好,但在叫好外他可没忽略了她眸中的恶火,呃,看来待会她可有笔帐要和他算了。 老人的掌声让众妖大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也陪着大声叫好,骆虎儿这回没空再去虚荣地挥手了,哼,她必须先和大坏狼将骗人的帐算清,省得过一会儿她一定会忘记的……一定会忘记的…… 但她还来不及算帐,小绿就已兴奋地扑了过来。 “虎儿姊姊!你真的好强喔!”他边笑着称赞,边拉着她朝老人及苍狼的方向过去。“走,快去向咱们王上及少主领赏吧。” 赏?!什么赏?莫非…… 她心头热起,莫非大坏狼果真要守约带她回去看爹了吗? 骆虎儿来到老人跟前,苍狼则坐在老人身旁,在苍狼身后,一左一右立着脸上蒙着层白纱遮伤的艳容及玉容雪狐姊妹。 两姊妹明显快快不乐,在亲眼见到骆虎儿成功地降伏了群雌之后。 “你不错!” 老人率先微笑点头出声。 “谢谢!” 骆虎儿原是想开口骂人的,但既有长辈在,而且人家长辈又开口夸了她,那她就不好发难了,反正将来有的是机会,可以让她痛惩恶狼。 “你既然赢了,本王言而有信……”老人将视线转往一旁的苍狼,“孩子,她是你的媳妇儿了。” 苍狼闻言没作声,澄碧的眸里却是强忍着奸计得逞的狂喜。 是的,这就是当初爷爷同意让他娶虎儿的条件,除非她能够技压群妖,自己去打下她在众妖民心目中的地位,那么,爷爷就许他娶她。 所以今日这场盛会,就叫做择妻武斗,他必须迎娶胜者为妻! 这消息一经传出,许多远方雌妖纷纷不辞千山万水,特意来此一战,而他之所以先前不告诉虎儿,是因为知道她的性子,与其要她承认早已爱上了他,愿意为他而战,还不如推说是坏妖上门找碴,让她为了保家卫国而出手还较能说动她。 苍狼脸色未变,骆虎儿却是大变,身子还忍不住轻颤了颤。 什……什么?那老爷爷在说什么? 小绿忧心的看了她一眼,当她是流了血,不舒服了,“虎儿姊姊,你还好吗?” 不好,她后悔死了! “小绿,这些女妖精打架是为了……呃,想当你家少主的媳妇儿吗?” 小绿点点头,“你不知道吗?” 她咬牙怒瞪苍狼。是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让人给设计了,这下子可好,在场众妖都看到了她的浴血奋战,这件事将会传颂百年,且都会以为她骆虎儿没他苍狼就要活不下去了,好丢脸! 老天!她真后悔打了这一场架。 骆虎儿回头睇向后方,原想随意抓个替死鬼,却只看到了一堆堆正在蠕动着的残破身躯,她垂眸懊悔地瞪着手上的利斧,头一回恨起了自己的骁勇善战。 她抬头,正想和老人解释清楚自己的误打误撞,却恰好听见老人对着苍狼欣喜开口。 “孩子,原先我顾虑过她的族类出身非你良配,但一来她的英勇配得上你,二来……”老人一脸莞尔地抚了抚白色美须,“没想到这姑娘竟有一半的血统是和咱们是一样的,将来为你生儿育女、与你举案齐眉、与你夫妻共修将不是问题,不过你要记得婚后多费点神为她调养体质,使她逐步归入妖精正统——” “对不住!”骆虎儿举手打断他的话,一脸困惑,“老爷爷,我实在听不太懂耶。” “你还不懂吗?小姑娘!” 老人勾高唇角,淡淡噙笑。 “瞧见你身上的血迹了吗?你的血和咱们妖精族的血液竟可以混稠一起,不会生出排斥,再加上你力大无穷远胜常人,那都是因为……”老人住嘴不说,只是再度抚须笑着。 “因为什么?” 讨厌!她向来最恨有人话说到一半,将人给吊在半空中的那种感觉了。 “姑娘莫急!”老人呵呵笑,“那是因为在你的体内,有着一半的妖精族血统。” “你胡说八道!” 骆虎儿火大了,若非小绿强拉住,她真会抡斧跳上前去和老家伙一决雌雄,因为他竟敢怀疑她的出身“不正”哪! 她可以接受一对姊妹花变成狐狸的事实,可以接受她的爱人变成狼,可以接受一个小孩是棒槌精,可她自己?她压根无法想像!她活了十八年,当人当了十八年,现在却有人告诉她说,她……也是妖?! “尽早接受事实吧,孩子。”老人脸上笑容不改。“刚刚我已差遣手下将你溅在场边的血送了来,相信我吧,以我的万年道行绝不会弄错这种顶顶要紧的事的,且若非如此,就算你有再大的通天本事,我也还要再考虑考虑这桩婚事。” 说到这里,老人深睐她,“你的父亲是人,而母亲却是一头虎精,你是人类与虎精混血而成的半妖人,这会儿的你不能变身,只是因着修行还不够,那属于妖精族的一半血统,尚未获得启蒙罢了。” “什么……意思?”她傻傻再问。 老人开怀一笑,无视她一脸的震惊,“就是等你道行够了,就能够自在变身的意思。” 变成什么?变成老虎吗? 她不要!她是人!她是人的! 她将眼神投往苍狼,盼能看见他那总含着算计或是阴谋得逞的眼神,却只看到了一片悲悯,他……他在可怜着她吗? 血液快速倒灌,她瞬时晕头转向,骆虎儿大吼了一声,抛去手中利斧,捂着脸逃离众妖面前。 时值严冬,镜泊湖的湖水都结成厚冰,但冰也行的,骆虎儿趴在湖畔,傻呆呆地瞧着自己映照在冰上的脸。 她瞧了很久很久,瞧得雪花满身也没感觉,直到身旁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转头看,是那头颈间有着黑色竖立梗毛的灰青色庞然大狼,她的爱人。 她将头扭回,没打算理他。 大狼轻悄悄地凑身过来,伸出长舌舔她脖子;他太清楚她了,那是她全身最敏感的地方,通常一下下就会咯咯颤笑不止,但这回骆虎儿没反应,心情太差,她只想安静,一个人……呃,如果她还能够用上“人”这单位的话。 银影一闪,大狼不见,俊男现身,苍狼学她的姿势与她并肩趴在湖畔,湖畔顿时多了两座小雪人。 骆虎儿依旧没理,他却不死心,一下子变狼一下子变人的,变得她眼花撩乱而不得不恼火地开口。 她冷眼瞪着那头表情无辜的大狼,“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银影一闪,俊男重现,苍狼睇着她,目光里有着深意,“我只是在证明给你看,会变身,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你不懂。”她转回头,跪着用手拨开厚冰上的雪花,好让她能够看得更清楚些。 他冷笑,“看冰块有什么用?小老虎,你该看的,是自己的心吧。” “什么意思?” “你会如此震惊,会如此无法接受,那是因为在你心底其实是瞧不起妖精的,可以当朋友、可以当爱人,却无法忍受自己亦有一半血源是妖精的事实。” “我没有!”她抬眸不悦地瞪他。 “你有!”他面无表情地陈述,“否则你何以会如此仓皇失措?” “我只是……”她声音空渺无力,充满了不确定,“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罢了。” “小老虎!” 苍狼轻叹,伸手将表情无助的她拥入怀里,拉着她在湖畔坐定。 “听我说,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当人,不一定就好,当妖,也是如此的,那只是因为彼此种族性不同、血源不同,所产生出的差异罢了,事实上,只要能活得轻安自在,快乐无忧,仙、人、妖、魔、精怪、天龙八部,各有各的世界轨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骆虎儿在他怀中起了微微哽咽,终于肯诚实面对自己的心了,“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妖。” 他大笑,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半妖人?!那很好呀!这可不是谁都能办得到的,还有最要紧的,不管你是啥,都是我最心爱的小老虎,不是吗?” “可……”她的声音依旧微黯,褪不去伤心。 “别说了,小虎儿。”他用手轻堵她的嘴,用力将她搂进怀里,“这种事说多了没用,旁人劝了也没用,我等你,你自个儿想清楚了吧。” 他果然不再出声,由着她慢慢地想了。 他知道她直肠直肚惯了,要想清楚事情,得多花点时间的。 时间缓缓流逝,他没再吵她,由着她慢慢想、好好想、彻头彻尾地想。 日出日落,雪停了又下,下过了又停,他们就这么互拥着坐在湖畔几乎都快变成两座冰雕像了,他却始终没催她。 骆虎儿是有点感动的,并回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不管你是啥,都是我最心爱的小老虎。 就在感动之际,她却听见了一声好长好长的腹鸣,是来自于他的。 她再也忍不住了,偎在他怀中咯咯笑,接着听见他一本正经的声音。 “我没关系的,你继续想,别管我,真要饿得受不了,顶多再变成狼,啃自个儿的狼腿过过瘾吧。” 她笑得更厉害了,伏在他怀中一抽一抽,好半响后才总算能够开口。 “那么以后,你会偶尔陪我回苏州去看看老爹和大哥吗?” “那当然,陪亲亲小娘子回娘家,此乃大丈夫职责所在!”他理所当然的答覆,安了她的心。 “也会教我变身吗?” “你想变成什么?” “老虎。” “别告诉我,你想变成老虎去吃人。” 他故意逗她,果真得到了白眼一记。 “我又不是疯了,吃人?快别让我吐了,我只是想如果可以变身,也许就可以回到山林里去找我的亲生母亲了。” 因为她终于忆起了襁褓时的虎袭,想起了那头叼走她们的单眼斑斓大虎,事实上是要带她们回“家”的,她隐隐约约有着三岁前的记忆,想起了那头老爱用红色长舌舔得她咯咯颤笑的大雌虎,那与她舐犊情深的……母亲。 是因为她无法幻化成虎,无法再留在山林里,所以母亲才会忍痛将她给送回生父的身边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大哥应该也有着虎精血统,可为何却会是个药罐子呢?” 苍狼失笑,“小老虎,你当我神通,样样都知晓?但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只好胡猜了,或许他是被‘人’故意封印住潜在的妖精本质,以免被不相干的人给看了出来吧。” 她皱眉,对于这个答案虽不是很满意,却也只能勉强接受了。 “那么以后,我们会生娃娃吗?” “那当然啰!”他骄傲回答。开玩笑,以他的精力,十个八个都成的。 “那会是虎娃娃还是狼娃娃呢?” 呃……苍狼再度被考倒,“我也不知道,因为之前并没有咱们这种例子的。” 骆虎儿愕然推开他,瞪眼瞧着他,“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首例?你是说我们可能会生出个狼头虎身或是虎头狼身或是人头虎狼身的小小妖怪?” 他都快让她给搞晕了,“小老虎,我不喜欢你用小妖怪来形容咱们的孩子,我们是妖精一族,却并不是鬼怪,身为妖精,是很值得骄傲的。” “有分别吗?”她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当然有了!”他却不认同。 接着他侃侃而谈,告诉她关于人界、妖界、冥界及天界,各界之间的区别。 他才说到一半她就没声了,思考过久的她终于在睡神魔爪下认输。 苍狼含笑抱紧骆虎儿站起身,决定先去祭祭五脏庙,再带他的亲亲小娘子回家睡觉。 反正说故事不急的,他们之间还有着天长地久的岁月要共度呢! 归来 骠鲨将军骆杀鲨,大明朝的好男儿,铁马金戈,马革裹尸,冷颜率千军,眼睛眨都不眨。 骠鲨将军骆杀鲨,苦命悲情的老爹,一个宝贝女儿先是三岁被虎袭叼走,好不容易父女团圆,养到了十八岁,竟又被大狼给掳走! “骆云天”将军在抚顺关前被狼掳走的消息一传回中原,骆杀鲨不顾众人反对,不许体弱的儿子跟来,也没让关心女儿的洛伯虎陪着,孤身一人快马加鞭,硬是在大雪覆盖了大地的严冬之际来到了东北。 官彻飞一见着老将军,立刻跪下哭泣,磕头请罪。 他怪自己能力不足,没能顾好小主子,他还宁可那被掳走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小姐。 狼袭事件后,官彻飞将努尔哈赤的回函交由旁人携回京师覆命,至于他自己,则是守在抚顺关到处想办法探门路,但这里一到严冬季节,触目都是冰封,不论是想要寻人或是寻……尸,都难哪! 骆杀鲨到了抚顺关,日日伫立在城墙上往女儿被掳的方向凝目翘首,他和官彻飞曾试图出城过几次,但次次都让漫天的大雪给阻挡住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在城墙上干瞪眼,期盼着春天到来,好让他到山里头去寻女儿。 他天天站,日日盼,由着雪花覆盖着他垂老的容颜,以及一夜间佝偻了的壮躯。 他想起了若干年前他的妻子被猛虎叼走时他的心也曾经如此痛过,他没想到的是,造化弄人,让他在垂老之年,还要再受一回相同煎熬。 这一日,抚颐关城墙上照例又出现了个大雪人,官彻飞摇摇头送来了热姜茶,却怎么也无法把将军劝下去。 “将军呀,请听属下一言,不是不许您等,只是您也要顾着自个儿的身体嘛!咱们先下去,待会……” 蓦地,骆杀鲨老手一松,那盛着热姜茶的瓷碗碎了一地,官彻飞正要问,却见老将军将手抬高,食指激颤,声音发抖。 “老官……你瞧,你快瞧瞧!那……那往咱们这儿奔过来的是什么?” 官彻飞抬头,先是见着了满天雪花,接着他抹眼,再抹眼,继之跃高大叫。 “将军,是……是小姐!是小姐!是小姐耶!” 是呀,那在雪花飘飘之间朝向他们奔过来的,正是他们日盼夜念,焚香祝祷的骆家小姐骆虎儿,骠鲨将军的心肝宝贝。 雪花间,只见那向来野气满满的小姑娘一脸甜美笑靥,身披一袭纯白狐毛裘,胯下骑着的是头大狼,小姑娘伏下身环紧大狼,甜甜的笑容里,有着浓浓的幸福喜乐。 一见大狼,官彻飞心一惊,喝!那不正是那天将小姐给掳走的狼群头头?怎么小姐这么本事,连这样的野兽都能给驯服? 事实上是谁驯服了谁没人知晓,只知两人同时眼一花,那大狼矫健腾飞,一个眨眼就将骆虎儿给带到了城墙上。 “爹!爹!” 一触着了地,骆虎儿立刻飞扑进骆杀鲨怀里,抱着他又笑又跳,让老将军的眼泪扑簌簌地流好半天收不了。 “好端端的干嘛哭呢?不想看见女儿吗?”骆虎儿将身子拔出老父怀中,偏首调皮微笑,继之朝官彻飞打招呼,“官叔叔,好久不见了。” “小姐好!小姐好!” 官彻飞也是一边点头一边偷偷拭眼泪,若非今日能见着了小姐,他那护主不周的罪名可是要背上一辈子的了。 “丫头,你……”骆杀鲨推开女儿,上下仔细打量起来,却见女儿精神奕奕更胜从前,丝毫没有历劫归来的狼狈,甚至于她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幸福的神采。“你还好吧?” “好得不能再好了!”骆虎儿笑嘻嘻的,随即沉下俏脸对着父亲说教,“只要您以后别再站在雪地里当个老雪人,那女儿就会更好了。” “丫头呀,我想过了……”骆杀鲨紧张地开口,“当日你让爹去向皇上恳求,爹实在是不该扫你的兴,这样吧,你放心跟爹回中原,爹就算是拚着老命不要,皇上那儿由我去顶罪说项,去叩首哀求,不论你想嫁给谁都行的!” “爹哪!” 骆虎儿一边嘟着嘴不依,一边偷觑了眼那有双碧眸的大狼,以及它目中所绽出的冷冽锋芒。 “快别提女儿那笔胡涂帐了,是女儿莽撞不懂事,恣意妄为,还累得您白白为我操心了,呃,还有一点,说了您可不许生气喔,女儿……嗯,已经嫁了。” “嫁了?!”骆杀鲨大吃一惊,游目四移,除了头青苍色的大狼啥也没能见着,“那我的好女婿呢?他没陪你来?” 骆虎儿嘻嘻笑,“改天吧,他生得丑,将来我再介绍他给您和官叔叔认识。”省得他这会儿一变身,活活吓死了你们。 “女儿,你的意思是……”骆杀鲨面带不安,“你要在此落户?不跟老爹回中原了吗?” 骆虎儿用力点头,“这可是爹打小教的喔,女子三从,这会儿我既已嫁了人,那么自然是得要从夫的了。” 不知是否眼花,骆杀鲨仿佛看见了那头大狼在听见这话时,微微的仰起颈项。 “那么……”骆杀鲨见事已无可挽回只得叹气,“你可有话要我带回去给你那街头小霸王的呢?” “当然有!”骆虎儿笑弯了一双可爱杏眸。“就请爹爹跟他说,谢谢他!若非是因着他,我可不会跑到这北大荒来,还得着了一段天赐良缘。”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接着骆虎儿陪着父亲踱下城楼,和父亲开开心心地聊了很久,而那头大狼始终与她不离不弃相随着,她让老爹快点回家,等到春暖花开,她自会找个机会回苏州娘家一趟。 数日之后,骆杀鲨与官彻飞终于不舍地离去了,有关于中原来的骆将军,故事至此终结,但在东北边境上,在长白山那些入山挖人参、采松子的当地人口里,一个属于汉族少女与她的大苍狼的传奇故事,才正要开始上演呢。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