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 作者:何催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山海经1》 羽民人 仿佛受到主人心绪的感染,两匹疾驰的马放慢了脚步。远处,闪现出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湖面,远远的波光之上,朦胧地矗立着一座青山,山上飞下九条雪白的溪涧,宛如九条美丽的发辫,在水天之间轻盈地飘舞。 “我回来了!我的苍梧湖!我的九嶷山!”子唯的眼睛湿润了。 他,私自出逃的南华国太子,在两年之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国土。 要不是在南海的奇妙岛上遇到那只长着三个头、六条尾巴的怪鸟,他和贴身仆人离忧恐怕还在海外漂流呢。 那个岛是羽民国的首都所在地,却仿佛是全世界的商业中心。华族人,巴族人,离耳人,朝鲜人,倭国人,虎首鸟足、专门在岛上森林里捕食蝮蛇巨蟒的黑人、身材像巨树的大人国人,腰别长剑、衣冠楚楚、说话细声细气、举止彬彬有礼的君子国人,双耳挂蛇、双手操蛇、以杂耍跳舞算命求雨谋生的雨师妾国人,长得像猿猴、全身漆黑如木炭、边走边喷火焰的餍火国人,长着尖尖的鸟嘴、背着一对大翅膀、却不能飞翔只能当拐杖使用的丹朱国人,和丹朱国人有着天生情谊、相貌和华族人类似、腋窝下却藏着一对小翅膀的三苗人,皮肤金黄、眼睛湛蓝、手拿弯弓、脖子上像搭毛巾一样挂着一群死蛇沿街叫卖的盛国人,一生下来胸膛上就有一个前后贯通的圆洞、每每出行就叫仆人拿一根木棍穿胸而抬、招摇过市、悠哉游哉的贯胸国人,长着一个身子三个脑袋、三张脸各不相同变幻莫测使人不寒而栗纷纷躲避的三首国人,中等身材、手臂却长达五六丈、直接用手在海里捕鱼、走路时只好臂缠腰间十几匝的长臂国人……啊呀,似乎世界上所有光怪陆离的人种都汇集在一起了!他们骄傲地展示各自的形貌,做买卖,旅行,探亲访友,令初来乍到的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当然,岛上最多的还是羽民人。这个种族的人乍一看会吓你一跳,搞不清他们到底是人类还是鸟类。他们个子很矮,一米六就属于巨人了。瞧,满头白发竖成一个尖顶,这个倒是人类的发型;长着一张2/3的人脸,窄窄的面颊,尖利的鹰嘴;浑身布满羽毛,黑的白的黄的红的褐的黑白相间的五彩缤纷的都有。他们是不穿衣服不穿鞋的,背上都长着一双大翅膀,可以飞,但飞不高,也飞不远,大部分也就是鸡飞篱笆的层次吧。奇怪的是,他们对飞翔却乐此不疲,常常走不了几步,就抖起翅膀呼啦啦的来那么一段,所以大街小巷,山间平地,房顶树梢,满眼都是一起一落、滑翔来滑翔去、飞飞停停的羽民人。特别是小孩子,更是大呼小叫,飞来窜去,快活得很。子唯主仆俩第一次看见他们飞翔的姿态时,笑得差点跌倒。用离忧的话说,比受到惊吓蹿起来的老母鸡还要狼狈。正指指点点地谈笑着,忽听得头上一阵啊呀呀的惊叫,一个羽民人从空中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离忧身上,把他砸倒了。那个羽民爬起来,只说了声“抱歉”就跑走了,没跑几步,又吹着口哨扇着翅膀飞了起来。看来这种交通事故已经成了这里的文化习俗了,四周的各色人等见怪不怪,连歪眼也不乜一下,要是在南华国,早就有一大群人围上来看热闹了,当事人不打骂一场那才怪呢。离忧当然很生气,他摸摸生疼生疼的后脑勺,用剑指着那个羽民人的背影,骂咧咧地嚷道:“呸你个野鸡,还是多学学人走路吧!”谁知骂声才出口,四周的人群哗的一声把惊疑愤怒的目光像石头一样朝他狠狠打来,像打一头害人的怪兽。离忧顿时面红耳赤,低下头来。子唯拉着他,急急忙忙走开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低劣的飞行档次,却使背着一对大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丹朱游客神往得驻足久立,眼瞪低空,口水直流。 羽民们主要以鸟蛋为食,但鸟蛋并不是那么容易搞到的,聪明的羽民族就饲养起了鸡鸭鹅喜鹊斑鸠黄鹂布谷鸟什么的,获取它们的卵,把鸟肉拿来招待异族朋友或是卖给他们。不过梦想长得高大剽悍或是想参军的羽民人常常逼迫自己吃蛇肉,据说这样可以获得猛禽的身手,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邻国人跑到这儿来卖蛇肉的原因。令人惊奇的是,羽民人居然像鸟一样卵生,大概是专吃鸟蛋的结果吧。妇女们每次产三到五枚卵,把它们放进装满羽毛的小竹笼里自行孵化。小竹笼就像华族人的鸟笼一样挂在卧室里。一个半月后,孩子们就啄破卵壳,唧唧喳喳地出来了。年轻的妈妈们很兴奋,常常聚集在屋檐下,把孩子们放在大木板上,让他们自己爬,自己闹。子唯主仆俩第一次看见一大群羽民宝宝叽叽咕咕、毛茸茸地挤成一团的时候,笑得心脏几乎飞了出来:“哈哈哈,这跟鸡子有什么区别呀?哈哈哈!”子唯一时兴起,拿起笛子吹了一支欢快活泼的曲调。羽民宝宝们就拍着小翅膀,跑到他面前,咿咿呀呀地跳起舞来。羽民妈妈们也开心地打拍子。几个大一点的小宝宝呼的一声,蹿到子唯肩膀上去了,边叫边去摸笛子。离忧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抱下来。可孩子们哪里肯依,纷纷往子唯身上爬、飞、跳,要去抢那神奇的乐器。子唯落荒而逃。宝宝们像小鸡追妈妈一样,扇着小翅膀,尖叫着追来。这下可苦了那些羽民妈妈,一个个像捉小鸡似的,哇哇大叫,你扑我逮,把孩子们统统抓进竹笼里,盖上,一溜烟地提回家去了。 闹成一团 多么可爱的民族!多么神奇的国度!子唯啧啧称奇,流连忘返,不觉在岛上盘桓了十多天。这天上午,他和离忧正在海滨小镇的露天餐馆吃非常廉价的翠鸟肉,准备饭后乘船继续飘行。正在这时,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嘻嘻哈哈声,离忧叫声“不好”,以为在天上乱蹿的羽民人又要掉下来了,急忙站起来躲到一边。子唯抬头一看,楞住了。哪是羽民人啊,原来是一只大乌鸦在头上盘旋!再仔细一瞧,嘿,不是乌鸦,是一只不知从哪儿偷跑出来的怪鸟,居然有三个头,六条尾巴,而且边飞边笑! “殿下,不,大哥,那怪鸟在盯着你呢。”离忧战战兢兢地说。 的确,那怪鸟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子唯,越飞越低,边飞边笑:“哈哈,找到了,找到了,我要当副丞相了。” 嗬,那怪鸟还会说话呢,主仆俩目瞪口呆。 “抓住它!”就在这时,四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吆喝声。惊呆了的羽民人纷纷振起翅膀,扑上天空,去逮那只怪鸟。在子唯身边吃鸟蛋的那对羽民夫妇拉着手蹿上去了,哈哈,连浑身白毛的店老板也操起锅铲飞上去了。但见五彩缤纷的一片,顷刻间把那只怪鸟密匝匝地包围了。子唯刚摇头,猛听得惊呼声起,一些羽民人七零八落地掉下来了。“到底不是鸟,本事不济。”离忧呵呵大笑。话音刚落,只见黑影一闪,那怪鸟嘎的一声冲出包围,剑一般直插高空,撒下一串轻蔑的哈哈大笑声。羽民们撞成一团,痛叫着纷纷掉下来。店老板的锅铲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一个漂亮的女羽民一屁股坐在锅铲上,刚哎哟一声,店老板又一屁股掉下来,恰恰坐在她身上。离忧再也忍不住,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剑也掉了。 “逮住它!逮住它!把它养起来,吃它的蛋,卖它的肉!”店老板一骨碌爬起来,指着怪鸟又跳又叫。 哈哈哈,嘻嘻嘻,那怪鸟在半空中翻着跟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羽民们指指点点,无可奈何,唉声叹气。 “你们国家真稀奇啊,怪不得游客那么多!”子唯对旁边一个老羽民笑嘻嘻地说。 “呸,羽民国可不产三头六尾的怪物!”老羽民用尖利的腔调义正词严地说,“不知从哪个大陆跑来的?决不能让它繁衍后代,不吉利!” “捉住它!捉住它!”孩子们扇着翅膀齐声欢叫。 “它的蛋一个顶仨!”店老板咂着嘴直嚷。 “还不知道它是公的母的呢。”离忧嘲弄地回应了一句。羽民们哈哈大笑。 “哼,外国人。”店老板恶狠狠地瞪了离忧一眼,又举起锅铲尖声嚷道,“谁把三头鸟给我打下来,我请他吃五十个大鸭蛋。” “哇——”四周响起一片惊呼,看来五十个大鸭蛋对普通的羽民人来说是很奢侈的豪华大餐了。 “哈哈哈,哈哈哈,找到了,找到了,我要当副丞相了。”空中,那只怪鸟跳起舞来,边跳边叫。 “它找到什么了?”“哪有这么开心的鸟?”“还要当副丞相,难道它是东海鸟国跑出来的?”“看哪,妈妈,三个头都争着说话呢。”羽民们议论纷纷,闹成一团。 “大哥,它又在盯你了。”离忧拉了拉主人的衣角,低声说。 没错,那怪鸟停止舞蹈,悬在半空,又目不转睛地打量起子唯来。子唯的眼睛和它的目光碰上了。啊呀,那怪鸟的目光是红色的!仿佛六支锐利的、涂满鲜血的飞镖打来,子唯只觉心中一痛,赶紧偏过头去,但一转头,却见那怪鸟依然悬停在眼前的天空,扇着巨大的翅膀,幽灵般地盯着他。他连躲了几次,都未能成功,不由得心中大骇。那怪鸟仿佛无处不在,密密麻麻的目光像渔网一样当空撒下,把自己死死罩住。子唯赶紧闭上眼,低下头去,可后背立时火辣辣的疼痛——六支长长的“飞镖”叮叮当当地钉在他的脖子上。 “这怪鸟难道是冲我来的?”子唯刚闪出这个念头,就听见离忧一声惊叫:“不好,它冲过来了!” 子唯大惊失色,猛抬头一看,只见那怪鸟竟迎着自己,慢悠悠地滑翔过来,三张嘴同时发出哈哈大笑声。 左边那个头叫道:“伙计,没搞错吧?” 右边那个头嗤笑一声:“没错,老弟,一定是他!” 中间那个头立即吆喝起来:“当了副丞相,你们两个要听我的!” “凭什么?”一左一右大声抗议。 “因为我的嘴巴没你们臭!” “你敢骂我!”左右两个嘴顿时气歪了,立刻向中间那个头咬去。地上的观众们看呆了,居然忘了笑。忽见地上剑光一闪,中间那张嘴巴大喊一声:“有危险!”顿时,三张嘴巴齐声呐喊:“一——致——对——外——” 自言自语 原来是离忧拔出剑来,护住主人,只要怪鸟一攻击,格杀勿论! 近了,近了,那怪鸟冲着子唯,像一片乌云越来越近了。仿佛一座喷发六条火焰的大山轰隆隆地逼来,子唯只觉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浑身动弹不得。离忧咬牙瞪眼,已经摆好了架势。而四周的羽民们,都悄悄地抖开了翅膀,准备再次扑击。 “南——华——国——太——子——接——旨——”那怪鸟瞪着子唯,三张嘴巴忽然庄严地叫喊起来。 “啊?!”子唯浑身一震,顿时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离忧的剑尖也吓得低垂下来。他赶紧扶住子唯,声音直打颤:“殿下,是国王派来的……” 忽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一伙羽民拍着翅膀飞上去,大呼小叫地又捉怪鸟去了。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店老板,只见他挥着锅铲,耀武扬威地打向怪鸟。 “别伤害它,它是来找我的!”子唯大叫。 地上的羽民们都把好奇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向子唯。 这次怪鸟没有哈哈大笑,而是无比愤怒。“滚开!”中间那张嘴厉声呵斥。“一致对外!”左右两张嘴闪电般地啄来。怪鸟巨翅一拍,扇掉店老板的锅铲,三张嘴同时狠狠地啄在他脸上。只听得惨叫一声,店老板砰的一声摔了下来。怪鸟再一拍,拍落一个女羽民;六条尾巴一扫,又扫掉两个;两只尖利的爪子刚一晃,另三个男羽民吓得直往下掉。但羽民们天生不怕死,天上的战友刚掉下来,地上的民兵又炊烟般地蹿了上去。店老板忍着痛,兀自拼命地往上跳,这回却是怎么也飞不起来了,只好坐在地上,望着天上的狩猎图,徒劳地扇动着受伤的翅膀。 “别打了!别打了!它是远方来客,你们应该欢迎才是!”子唯急得大叫。 “一群贪吃鬼!”离忧狠狠骂道。 “你敢污蔑一个会飞的高尚种族!”一个青年羽民捏着拳头,瞪着离忧喝道。 “想打架吗?来吧!”离忧晃着手上的剑,俯视着脚下的侏儒,“看我不砍掉你的鸡翅膀下酒吃!” 那个羽民大约只有一米五高,他望了望眼前这个高大的“外国人”,吸了一口气,叽咕一声,趔趄着走开了。 这时天上打得乌云滚滚,羽毛乱飞。那怪鸟左拍右扫,上啄下抓,锐不可挡。羽民的飞行技术本就很低劣,即使不打仗也扑腾不了几下,眼下怎经得起激烈空战和高度紧张,不一会儿,一个个都往下掉。 “哈哈哈,原来是一群假鸟!”那怪鸟纵声大笑,“来吧,把你们全国人民都叫来,看我不打败你们拜我做国王才怪!” “好嚣张的鸟!不知父王从哪个山上抓来的?”子唯望着天空,自言自语。 羽民们再也不敢上天打猎,一个个指着怪鸟,又跳又叫,叽叽喳喳,骂成一团。 “南——华——国——太——子——接——旨——” 那怪鸟得意洋洋,三张嘴欢叫着,嘻嘻哈哈,像帆船一样朝子唯滑翔而来。羽民们都惊呆了:这怪鸟果然是来找这个以吹笛子为生的外国人的! “殿下,快跑啊!”离忧猛醒过来,拽着主人的手臂急火火地说。 “逃不了啦。”子唯摇着头,轻叹一声。 巨氅般的黑色翅膀。从地狱里急速升腾的不祥的命运。凶厉的天风像藤鞭一样噼啪抽来。啊,三个鸟头从梦魇的长颈里冉冉伸出,就要把现在和将来一并吞噬……子唯张口结舌,像瞬时冷凝的雕塑一般,呆呆地、呆呆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怪物,父王的使者。 全场死一般沉寂,仿佛在迎接主宰世界的幽灵。 嘻嘻嘻,哈哈哈,怪鸟在降落,在向那个拿笛子的外国青年降落,在嘻嘻哈哈、无比傲慢地降落。 铮,远处微波荡漾的大海,仿佛飘来了美妙的一声,眨眼间,一道金色的光芒掠过众人的眼前,轻烟般地迎向那只怪鸟,闪电般地钻进了中间那张正在憧憬仕途的大嘴,轰雷般地穿过了头颅! 那是一支箭,一支金色的箭,一支小巧玲珑的箭,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神秘之箭! 一声凄厉的惨叫,怪鸟像石头一样高高跃起,跃向半空,凄叫着,摇摇晃晃地盘旋…… 突如其来的剧变叫众人大惊失色。眨眼间,羽民们雀跃欢呼。子唯、离忧狂吼两声,掀开人群,呼叫着,跌跌撞撞地扑上去,去追逐故乡的大鸟,四只手伸向空中,狂乱地想拥抱它的坠落。 挥舞利剑 怪鸟铺开翅膀,再也无力振动,盘旋,像狂风中一件破烂衣裳飘落在子唯的脚下。主仆俩轰然跪下。但见一支只有食指长的金色小羽箭,从中间那张嘴一直贯穿后脑勺,鲜血从两个洞里汩汩流出。这个头已经死了,两个眼睛却大瞪着。另两个头颓然搁在地上,四只眼珠无力地看着子唯,两张嘴微微地喘着气。 “我接旨来了。”子唯颤抖着说。 “伙计,我说没认错嘛。”左边那张嘴吃力地笑了。 “殿下快回家。”右边那张嘴嗫嚅着说。 “在翅膀下。”左边那个头挣扎着说。 “什么在翅膀下?”子唯急忙问。 “笨蛋,我快死了。”右边那个头说。 “是啊,三首一体,生死不离,一首中箭,两心皆伤。兄弟,团聚吧。”左边那个头说着,挣扎着靠拢中间那个死去的头。右边那个头也拼命地靠过来。三个头紧紧地挨在一起,一时都没了声息。子唯摸了摸左右两个头,毫无反应,料想已经死了,不觉落下泪来,把怪鸟抱在怀里。 “怪鸟是我的!”突然响起一声叫喊,是店老板的声音。 “我要左边那个头,它笑得最好看。”一个小孩子嚷着说。 “南华国太子在此,谁动这只鸟,老子宰了他!”离忧嗨的一声跳将起来,挥舞利剑。 “什么,你们是王子?”羽民们惊叫着,纷纷后退。 子唯正眼也不瞧这些孩子气的羽民,他拉开怪鸟的翅膀,在腋窝下找到了一团缚在翎羽上的布帛。取下布帛,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熟悉的字迹: “唯儿,为何离家出走,两年音讯全无?为父思悔成疾,卧床不起,恐不久魂入九天。今派八只奇余神鸟,飞赴八方,接你归来。你心性善良,仁爱宽厚,国人心系于你。愿上天护佑,唯儿还活着,幸遇神鸟,急速回归,则吾国幸甚。否则,为父死不瞑目也!” 子唯看了,仰天长叹,双泪滚滚。他把布帛揣入怀里,拔下金箭,抱起奇余鸟,慢慢站起身来,对离忧说道:“离忧,我们回家吧。” “好啊,太子就应该和自己的国家在一起。”离忧乐滋滋地说。看来他早就厌倦四处漂泊了,只是因为对主人太过忠诚,不曾想到要表现出来而已。“不过,我们得先为国王的使臣报仇!” 是谁暗算了奇余鸟呢?波光粼粼的大海上,一艘帆船正向岸边驶来。一个长发披肩的金色少年高傲地立在船头,背着弓箭,身后站着一群金光闪闪的大人,拿着弯弓,脖子上挂着蛇。子唯心一动,莫非奇余鸟就是被这些盛国人射死的? “你真的是太子,某个国家的王位继承人吗?”不知何时,主仆俩已被热情的羽民们团团包围。不消说,咽着口水问这话的一定是那个事事争先的店老板了。 “我是南华国太子子唯,很荣幸到贵国来旅游。”子唯平静地说。 “南华国?在什么地方?什么民族?有什么好吃的?”羽民们争先恐后地问。 “一直往北走,在中央大陆的南部,和南方大陆一水相隔。我们是华族人,欢迎大家去做客。”子唯刚说完,就被离忧拽了一下。离忧指着那群正跳下岸的盛国人大叫:“殿下,肯定是那伙发光的人杀了国王的使节!” “别乱猜!”子唯喝道。 话音刚落,只见那个金色少年撒腿就朝这边跑来,边跑边喊:“那只大鸟呢?死了没有?它是我的!是我把它射下来的!” 果然是被盛国人从海上冷不防射下来的,但没想到凶手居然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次我对了!”离忧大叫一声,飞扑上去,迎着那少年,当胸就是一剑。谁想那少年敏捷异常,高速奔跑的身躯蓦然停住,滴溜溜一转,竟往旁边飘出三米远,躲过了突然的一击,眨眼间,手上已是弯弓搭箭,冷森森地对准了离忧。奇怪,那少年居然不用背在肩上的大弓箭,而是亮出一副巴掌大的小弓,连同手指般的小羽箭,乍一看还以为这少年拿着玩具在吓唬人呢! “离忧,不得乱来!”子唯厉喝一声,跑了上来。羽民们拍着翅膀也一拥而上。 “你是谁?为什么袭击我?我并不认识你!”那盛国少年冲着离忧气恼地嚷道。 “你杀了我们国王的使臣!”离忧用剑指着少年,也站立不动。虽然对方的弓箭像玩具,但他还是有些紧张,不敢轻举妄动。 自惭形秽 “什么,我杀了你们的使臣?真是太滑稽了,我从来没杀过人!我这么小!”那少年哈哈大笑。 “这只大黑鸟就是使臣!”子唯抱着奇余鸟走上去,冷冷说道。 “什么?”那少年大吃一惊,瞪着子唯手上的三头鸟,不知不觉收起弓箭,“这只鸟是使臣!真的吗?它会像人一样趾高气扬地到外国去,弯着腰见国王,彬彬有礼地和别人碰酒杯,谈判吗?” “当然,这次它是来给我送信的,可惜被你射死了,真不知你的天性是顽劣呢,还是残忍。”子唯冷冰冰地说。 说真的,他还真不忍心拿这么重的话去责备对方。眼前这个少年真像一个天使,浑身金光闪闪,不但神奇,而且俊美极了。金波粼粼的披肩长发,闪烁如湖波的清澈湛蓝的眼睛,秀气高挺的鼻梁,精致分明的嘴唇,整齐洁白的牙齿,真纯的笑容。——仿佛一尊用黄金铸成的上帝之子的雕塑!完美到极致的五官,矫健挺拔的身躯,金色民族的精华! 子唯一向骄傲自己的丰神俊朗,今日见了这个盛国少年,不觉有点自惭形秽。 “那它一定很聪明,是吗?”懵懂少年走上来,颤抖着伸出手,抚摩着三头鸟的羽毛,语调里充满了惊奇、羡慕、心疼和懊悔。 “当然,它还会说话,可惜……”子唯说。 “苏儿,谁在欺负你?”突然,人群掀开,一群盛国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脖子上肩上都挂着蛇,手上不是弯弓,就是长刀短剑。 “爸爸,我错了,我不该射这只三头鸟。”少年回头说道,“它不是妖怪,它是来给这位大哥送信的。” “是太子!”离忧纠正道,“南华国太子殿下!” “啊?”盛国人都愣住了,凶狠的神情一变为惊疑和恭敬。那少年更是诚惶诚恐,转向子唯鞠躬道:“对不起,殿下,我以为这只三头鸟是来吃我的羽民好朋友的,所以就……您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 他说得那么真诚,声音哽咽,眼里含着泪,脸上的光辉仿佛也黯淡了。 “咳,咳,说起来应该怪我。”店老板用锅铲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扭扭捏捏地说,“是我最先发现这只可爱的鸟,我想把它捉下来,就飞了上去,没想到逗得那么多人也跟着我一起干。唉,误会了,误会了。” 羽民们抖着羽毛争相大笑起来,像抖露珠一样把身上的罪责抖掉了。“误会!误会!”他们快活地喊叫着。 “真的,这只三头鸟可爱极了,比只有一个头的翠鸟好看多了。看见世界上还有这么奇特的生命,我真希望自己的脖子上再冒出两个脑袋来,多装两个人生的智慧。”店老板大声嚷着,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挥着锅铲,得意洋洋,一瘸一拐地走向子唯,“远方来的王子,让我摸摸这可爱的精灵,像承受阳光一样汲取它的勇气、聪明和快乐。” “别过来!”子唯厉声喝道,“它正在变鬼,会勾走你的魂魄的!” 众人大吃一惊。店老板尴尬极了:“是吗?这玩意儿,死了还能复仇?你们国家的动物真个厉害,看来我还是不惹它为妙。”说着讪讪地溜到一边去了。羽民们一片哄笑。 不知何时,那盛国少年已被一个身材伟岸、相貌堂堂、脖子上挂着一条巨蟒的中年男子拉到身边去了,看样子是他父亲。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子唯手上的三头鸟,呆呆的,脸颊上挂着泪珠;那泪珠泛着金光,像珍珠一般。 子唯走向盛国少年。离忧紧紧跟随。大家都望着他两个。少年的神情激动起来。 “小兄弟,你的箭法很棒啊。”子唯走到少年面前,笑嘻嘻地说。 “多谢殿下夸奖,我儿子是盛国第一神箭手。”那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说,“当然,有一半的功劳应该归功于他的父亲。他才一岁的时候我就教他摆弄弓箭了。三十年前我就是盛国第一神箭手,现在只好让给小家伙了。”说到这里,父亲忍不住笑出声来。 子唯呵呵地笑了。那少年瞪了他父亲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群盛国人都笑了。羽民们抖着翅膀鼓噪起来。 “小兄弟,这支箭还给你。”子唯把小羽箭递给少年,箭头上还带着血迹。 “多谢殿下。”少年接过羽箭,低着头,不敢再看三头鸟了。 “小兄弟,如果有什么教训要吸取的话,那就是,”子唯望着天空,若有所思地说,“一个生命,只要他是一个生命,不管他长得多奇特,言行多怪异,只要他没有害人,就不要去伤害它。” “我以后再也不会胡来了。”少年抬头说。 子唯点点头,转身对离忧说:“我们走吧。” 知识渊博 人群自动散开,主仆俩走到海边。子唯从奇余鸟的尾巴上拔下一根翎羽,揣入怀里。离忧用剑掘了一个坑。子唯忽觉得背后闪着一片异样的眼光,回头一看,呀,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群羽民人正静悄悄地挤眉弄眼地观看着,当即暗叫不好,心想以这个种族的“天真顽皮”,只要自己一走,这些羽民人非把三头鸟挖出来仔细研究不可,于是使出浑身力气,把奇余鸟远远地抛进海里。一排浪头打来,三头鸟沉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刻,岸上爆发出一片失望的叹息。 “别了,天边的海波;别了,未知的神奇的国度。我为什么停止了脚步,要回到那没有爱的自由的故土?”子唯望着远处几艘飞翔的帆船,望着大海缥缈的远处和深处,心中翻腾着悲哀而狂乱的思绪,“一种亲情?一缕责任感?一瓶漂泊已久的疲惫和空虚?或是对死去的恋人的思念?英华,她正是我出走的原因,今生难以排遣的哀恨……” “殿下,我们快走吧,国王也许正在吐血呢。”离忧拉了拉子唯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说。他生怕主人突然改变主意,要知道,他做梦都在回家。他可不想死在海外,尽管他是一个孤儿。 “好。”子唯点点头。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镇——长——驾——到——”有人大声吆喝。羽民们欢呼着,纷纷闪避。十来个随从骑着马,簇拥着一辆锦绣马车辚辚而至,停在子唯面前。随从们扑闪着翅膀跳下马,打开车门,扶出一个老态龙钟、神态威严的羽民人来。老家伙长相真奇怪,左半身全是白毛,右半身全是黑毛,就连一张脸也是黑白分明(只是鸟嘴呈鲜红色,像涂了血一般),整个儿给人一种明镜高悬、清正严明的仲裁者形象,不过也像极了一只卖杂耍的老猴,因为他居然穿着一条大红短裤,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就差手上没拿香蕉了。遗憾的是,老头子的翅膀已经萎缩了,蔫巴巴地耷拉在腋下;还好,进出有车,犯不着拼命拍打。 “我是这里的镇长!”老羽民向子唯高高地举了一下右手——这是迎接贵宾的一种极为尊贵的礼节——“有人向我报告,说中央大陆的南华国太子正在我镇旅游,本镇长受宠若惊,不胜荣幸,一边叫手下准备丰盛宴席,一边亲自跑来迎接,如有怠慢,还请恕罪。” 老镇长哑着个嗓子,叽叽喳喳,语无伦次,说起话来像鼬鼠在啃甘蔗。 “南华国?”那盛国少年的父亲自言自语,皱着眉头,似乎在极力地回想什么。 “多谢镇长,可我马上要走了。”子唯说。 “本国国王刚刚颁布一道命令,鉴于近来外国王室成员常常私自到敝国游玩,为他们的安全着想,各地官员须严加观察,一经发现,立即上报,并带往王宫,由国王陛下亲自招待。还请这位殿下去见我们的国王吧。”镇长朗朗说道,又高高地举了一下右手。 “这位大人请原谅,在下突遇紧急,必须马上回国,请贵国国君恕罪。”子唯拱着手,恭恭敬敬地答道。 “噫,你是第一个拒绝国王礼遇的人。”镇长大吃一惊。 “殿下,答应吧。”离忧贴着子唯耳朵悄悄说道,“我们至少可以向国王要一艘船嘛。” 子唯立时醒悟,忙向镇长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很荣幸拜见贵国国王。” “拿——来!”镇长上前一步,伸出手说道。 “什么?”子唯愣住了。 “证明你太子身份的东西啊。”镇长像秃鹫一样嘎嘎地大笑起来,“有不少穷鬼无赖,为了骗我国王陛下一顿饭吃,常常冒充某某国太子亲王什么的,谁料吾王耳聪目明,知识渊博,东套西问,不过五六个问题,冒充者就露了馅,至今已杀了十五个骗子了,哈哈哈。” “啊!”主仆俩大惊失色,面面相觑。离忧嚷道:“我家殿下是偷跑出来的,没带什么国书。” “百姓们,你们相信这个外国人的话吗?”镇长回头大声嚷道。“哈哈哈,骗子!骗子!”羽民们哄堂大笑。镇长得意洋洋,像抓到逃犯的捕快一般。 只有那群盛国人没有笑。少年神箭手拉拉父亲的衣角,悄悄说道:“爸爸,我相信他是南华国太子。”“为什么?”父亲和蔼地问道。“因为,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太子。”“说得对!”父亲低声答道,“只有命中做国王的人,才会把箭还给你,宽容你的过失。” “镇长大人,我的身份无须证明。”子唯冷冷说道,“贵国国王的宴席,想来全是鸟蛋,在下不感兴趣。我看你们国王不过是在玩一种杀人的游戏罢了。”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只听得当啷声响,十来个随从纷纷抽刀拔剑。离忧一个箭步挡在子唯跟前,挥舞长剑,厉喝声声,吓得老镇长连连后退。盛国少年神箭在弦。“别胡来!”他父亲低喝一声。 “这就是证明!这就是证明!”镇长大人突然快活得大叫起来,“我相信,你就是南华国太子!你一定是南华国太子!” 他叫得那样兴奋,衰朽的翅膀像破抹布一样也飘飞起来。 面面相觑 这下全场都懵住了。子唯离忧面面相觑。 “只有来自中央大陆的黄帝的后裔才这么骄傲,也只有做国王的人才会藐视另一个国王。”镇长向四周大声说道,“我相信他,他就是中央大陆的南华国太子!百姓们,你们相信这个外国人的身份吗?” “相信!相信!”羽民们拍打翅膀,欢声雷动,“他就是南华国太子!他一定是南华国太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主仆俩哭笑不得。“天真的种族啊!”子唯心中暗叹一声。那盛国少年也纳闷不解:“爸爸,这个镇长在变魔术吗?”“可能有诈。”父亲悄声说。“太子有危险吗?”父亲摇摇头,没吭声。 镇长大人盛情邀请子唯乘坐马车。子唯谢绝了,和离忧各骑一匹马。在一群羽民人的前呼后拥下,前往奇妙岛中部的王宫。没走几步,忽听得后面传来清朗的喊声:“三头鸟的主人,小心啊——”子唯回头一看,原来是那盛国少年在向他挥手,可能是因为焦急吧,满脸发出灼灼光辉。“没事的!再见,金色小兄弟!”子唯笑嘻嘻地挥手作别。 次日上午,抵达王宫。王宫的外形就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色彩斑斓,庄严曼妙,四周高墙环绕,并有士兵把守巡逻。通报之后,等了半天,才见鼓乐声起,一名礼官带着几个乐工出迎。礼官恭恭敬敬的,却是满脸狐疑。离忧交出宝剑。礼官带着镇长、子唯、离忧三人,登上长长的大理石梯,走进“凤凰”肚腹里的宫殿。宫殿很大,空荡荡的,静悄悄的,光线虽然从密密麻麻的鸟形窗户里射进来,但仍然显得幽暗。四面都有大理石阶通往上面,想来上面还有几层类似的殿堂厢房。墙壁上和地板上都彩绘着各种各样的鸟儿,令人不由得怀疑鸟类就是这个种族的祖先。正对面是大厅的尽头,一座方方正正的高台赫然矗立。使子唯大惑不解的是,那高台之上竟放着一个壁炉,一团柴火在熊熊燃烧。一个仆人正扒拉着火堆,往里面添加木柴。天气这么炎热,这里却要生火取暖,真是怪哉!一个浑身毛色灰白的老羽民正蜷缩在壁炉旁打盹,乍一看活像一只肥胖的白猫。子唯暗暗吃惊:“莫非这个昏昏欲睡、奄奄一息的老朽就是羽民国国王?” 礼官爬上高台,跪在老人身边悄悄说了什么。接着就听见礼官高喊一声:“国王有令,都上来!”镇长便带着主仆俩走到高台下。 “跟我爬。”镇长低声说着,便手足并用地爬了起来,两个翅膀一张一翕的,活像一只大蚂蚁。离忧愁眉哭脸地看着子唯,子唯摆摆手,大模大样地走上去。主仆俩甩着手,傲然地走在后面,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在前面爬行的老镇长,心里一边念叨着“狗熊”、“黄蜂”、“蜈蚣”、“蝙蝠”、“猿猴”“白蚁”等等动物名称。 谁知刚上高台,那镇长一骨碌地滚到国王膝下,连声欢叫:“陛下陛下,奴才又抓到一个骗子了,这次冒充的是中央大陆南华国的太子!” “你?”子唯大惊失色,“你不是已经相信我了吗?” “哈哈,年轻人,如果我不相信你,怎么能轻轻松松地把你骗到这儿来呢?”镇长摇头晃脑地说。 “你才是骗子!”离忧挥着拳头厉声喝道。 “闭嘴。”国王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喊道。除了礼官,谁也没听见。“国王有令,闭嘴!”礼官大喝一声。高台上登时鸦雀无声。 “请两位坐着和国王说话。”礼官温和地说,指了指壁炉前面的地板。 居然没有凳子!子唯、离忧只得盘腿坐在地板上。地板还算干净。 “南,华,国?”国王抖抖索索地睁开眼,——他的鸟嘴是黑色的——“太子,谁?” 子唯拱手道:“南华国太子子唯觐见国王陛下。” “子,唯?”国王抖抖索索地抬起一只胳膊,两只昏花的眼珠吃力地瞪着子唯。一阵骇人的恐怖突然咬住了子唯的心房。——眼前这位国王,竟然只有一只手,一张翅膀,右边的胳膊和翅膀都没了,看上去怪异,丑陋,狰狞! “像,像,像。”国王指着子唯,颤抖着,突然嘿嘿嘿地笑了,“子,成,公。” “正是家父。”子唯吃了一惊,恭恭敬敬地答道。 跪在一边的镇长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 “哈哈,终于看老朋友来了。”国王笑得合不拢嘴来,毛茸茸的丛林中,两只眼睛熠熠生辉。 “陛下认识家父?”子唯大吃一惊。 “不但认识,还是兄弟,战友,一起出生入死。”国王凝视着炉火,似乎陷入了伟大往事的回想之中。 子唯目瞪口呆,父亲从来没向他提起过羽民国,更别说那里的国王还是他的结拜兄弟! 礼官冲着镇长挤眉弄眼一笑。镇长尴尬得浑身颤抖,一张黑白脸变得绯红。 摇摇欲坠 “拿来。”国王伸出手说。 “什么?”子唯吃了一惊。 “你老爸给我的信呀。”国王说。 子唯浑身一冷,这才发觉全身早已湿透了,看看离忧,正坐在地上不停地抹汗水。只有礼官和镇长依然纹丝不动,但浑身毛发都在吧嗒吧嗒地滴水,心想再捱上半个时辰,非脱水死掉不可,真不知这老国王得了什么怪病,大热天的还像猫一样烤火! “对不起,家父并没有书信转交国王陛下。”子唯老老实实地说,“实不相瞒,两年前,小子我负气出走,到处漂流,四海为家。家父派出三头鸟,八方寻找,昨天终于把我找到了,命我赶紧回去……” “嗑嗑,真像从前的我呀。”老国王磔磔怪笑起来,手再一伸,“拿来。” “什么?”子唯大惑不解。 “你老爸给你的信呀。” 子唯哭笑不得,只得把信摸出来,交给礼官。礼官把布帛铺展开,小心翼翼地放在国王手上。 “好熟悉的字迹呀,还是这么刚劲有力,满怀自信。”国王盯着信,激动得自言自语。突然,他抬起头来,冲着镇长喝道:“米米镇长,这个年轻人不是骗子,他是货真价实的南华国太子。赏你一箱鹌鹑蛋,还不快退!” “陛下圣明,奴才告退。”镇长连磕几个头,又爬到子唯跟前说,“请太子殿下恕罪!” “没关系,不知者不为罪。”子唯说。离忧没这么大方,冲着镇长呲牙咧嘴地晃了一下拳头。镇长吓得急忙爬起来,情急之中居然抖开翅膀,扑啦啦地飞下高台,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这是你的随身侍卫吧?像个勇士。”国王看着信,头也不抬地说,“你父亲当年也有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跟班,可惜战死了。”说到这里长叹一声。 “多谢陛下夸奖,我快热——”离忧甩了一把汗,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老国王根本没听。 “老兄啊,没想到你跟我一样,也不行了。”国王一声悲呼,陡然站起身来,摇摇欲坠,双泪直流。子唯这才发觉他穿着一条画着鹤鸟的长裙。 “伯父——”子唯站起身来,激动得叫了一声。此时他已完全相信,眼前这个又老又残的国王在某个遥远的年代曾是他父亲的生死兄弟。 “还不快招待我的侄儿!”国王冲着礼官喝道。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张开单臂,紧紧拥抱故人之子。隔着羽毛,子唯触及到的是一个冷得直哆嗦的身体,这才恍然大悟,但更加惊奇。 几乎与此同时,只听得噼啪声响,礼官拍打双翅,飞下高台,溜进一道门不见了。眨眼间,一队仆人端着美酒佳肴、茶几杯盘,扑棱棱地飞上高台。刚摆好宴席,另一队仆人抬着两个木桶,吭吭哧哧地爬上高台。原来两个木桶装了半桶水,怪不得这么沉。子唯正要问做什么用呢,只见国王笑呵呵地说:“这里太热了,你们就坐在水桶里吃吧。” 主仆俩也不客气,当即跳进桶,泡进水里,哗啦啦地冲了几把脸。离忧大叫“好爽”。仆人递来毛巾,端来两大钵水,两人咕噜噜地喝干了。紧接着又放进两个凳子。凳子不高也不低,坐在上面,到桶外的茶几上举杯夹菜,通达自如。当下国王喝退仆从,只留下那个小杂役管理柴火,一老两少便喝起酒来。菜肴颇为丰盛,除了作为国家特色的各种鸟蛋外,还有牛肉、蛇肉、鱼肉、蔬菜以及两瓶蓝色的美酒。蓝酒醇香可口,不知羽民工人是怎么酿出来的。国王的餐桌安放在火炉边,他的饭食很简单,三枚鸟蛋,三块蛇肉,一杯蓝酒。两个年轻人早就饿坏了,把袖子捋得高高的,吃得唇齿生香。那离忧还时不时地到水里泡两下,爽心之极。放眼台下,整个宫殿依然静悄悄的。 第一杯欢迎故人之子,第二杯遥祝子成公福寿安康,第三杯敬祝国王陛下寿比南山。三杯酒下肚,老国王又掏出那封信,目不转睛地看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布帛上。“贤侄啊,我当年还是你父亲手下的一个兵呢。”他抬头望着子唯,乐呵呵地说道。有那么一阵,他沉默了,火光照耀他脸上安祥的沉思;接着他用鸟嘴叼住信件,用毛茸茸的手揩了揩眼泪。 “是吗,伯父?”子唯惊奇万分,“家父从来没向侄儿提起过羽民国。” “什么?!”老国王突然像猫一样跳将起来,“子成公那老石头居然不向他的继承人讲述我飞狂的英雄事迹!” 嘿,原来国王叫“飞狂”,老爸的绰号叫“老石头”! “老石头,怎能忘掉过去的灾难?那么多死去的弟兄和人民!还有你流过的血,被砍掉的肉!子成公,莫非荣华富贵把你烧成了一个纨绔老头,忘了怎么教育我们的下一代了?”老国王挥臂振翅,唧唧嘎嘎地怒吼着。 不动声色 子唯惊呆了,和离忧面面相觑。离忧偷偷地做了个鬼脸,钻进水里快活去了。一溜脑袋从大厅的几个房门口探出来,又缩回去了。 国王手舞足蹈一阵,似乎耗尽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蜷缩在炉火旁,虔诚地盯着布帛上的笔迹,呼哧呼哧地喘气,好半天才平息下来。 “不提飞狂可以,毕竟他是本事最不济的一个。”国王又抬头望着子唯,神情比老母鸡还慈祥,“枪神龙海风呢?他跑得比风还快,你老爸提起过他吗?” “没有。”子唯老老实实地回答。 “耳朵上挂着蛇的‘剑如花’白子燕呢?我们都叫他燕子。” “不知道。” “耍飞镖的韦地呢?他骑一条大鱼,那鱼有脚有翅膀,能跑能飞,可厉害了。” “还有这样好玩的鱼?”离忧呼的一声从水里冒出来。 “不知道,陛下。”子唯沮丧地说,“父王从没说过。” “什么,老一辈的英雄豪杰你一个都不知道?”国王奄奄一息地惊叫起来。 “对不起,陛下,父王从没讲过。”子唯说。 “那平沙公呢?”老国王不动声色地追问。 “这个我当然知道了,”子唯笑嘻嘻地说,“他是我姨父,九方国的国王,在东海边上。我只在三岁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他也是你们一起的英雄吗?” “当然,不然怎么会和你老爸娶一对姐妹做老婆呢?”老国王嘎嘎笑道,“骑着一只人脸大白鹤来无影去无踪的女英雄霞依,你父亲总该提起过她吧?她可是你父亲的红颜知己!” “女英雄霞依?”子唯把头摇得更凶了,“我今天可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混蛋石头!”老国王怒喝一声,吃力地爬将起来,挥着独臂嚷道,“连霞依姑娘都忘掉了,我和平沙公饶不了你!” 子唯暗暗惊疑,看样子父亲和这帮英雄之间一定有着深深的传奇故事。 老国王咆哮一阵,抖抖索索地又蜷缩在炉火边。他把信件捏成一团,几乎快捏出水了。小杂役仿佛既聋又瞎,对眼前的场景不闻不看,眼睛只盯着柴火,把它护理得越来越旺,当然,代价是不停地擦汗喝水。 “这么说,孩子,”老国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子唯,沙哑着,一字一板地说,“你父亲,根本,就没有,向你,说起过,天——虚——魔——” “天虚魔?”子唯瞪大眼睛,“天虚魔是什么东西?” “啊——”老国王长吁一声,把信团搁在茶几上,用手蒙住脸,低下头,仿佛陷入了深深的羞愧。好半天,他才拿开手,看着子唯,嘿嘿嘿地笑道:“老石头啊老石头,看来只有火山地震才能叫你开口了。”他气咻咻地端起酒杯,子唯以为他要一饮而尽呢,他却转身泼向炉火。一朵硕大的蓝色花乍然闪现,在熊熊火焰中旋转着消失了。子唯、离忧都看傻了:原来羽民人的蓝酒洒到火里可以变成鲜花的,哈哈。 子唯拱着手,恭恭敬敬地说道:“家父不提往事,恐怕有他的苦衷,还请伯父原谅。伯父大英雄说得对,年轻人应该知道过去的灾难,了解老一辈英雄豪杰的业绩,这样才会明白怎样长大成人,所以侄儿斗胆请伯父讲讲你们的英雄故事。”说罢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酒杯斟满。“这杯酒,先敬伯父大英雄。”子唯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一饮而尽,心中却暗暗好笑,还从来没有站在水桶里给人敬酒过。 老国王听得眉开眼笑。“你不会变成小石头的,孩子。”他乐呵呵地说,然后叹息道,“英雄之所以诞生,是因为有魔鬼侵害世界。我们这一代之所以成为英雄,是因为东方大陆出了一个天虚魔。他本来住在凫丽山上,是一个虎人,人脸,虎身,人腿,手脚都是尖利的虎爪。眼珠子是绿的,会射出绿光来惑人。名字玄得很,叫天虚,我们都叫他天虚魔。不知这怪物是谁跟谁生出来的,多大年纪了,有没有七情六欲,反正他那个种就他一个。嘎嘎,据说他在凫丽山住了三百年了,我不信,除了上帝和昆仑山的王母,我还不知道有谁会长生不老的。不说这些废话了,反正这怪物力气惊人,心狠手辣,平素吃鸟兽,也吃人。本事很大,不但可以像虎那样奔驰跳跃,还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在悬崖峭壁上居然健步如飞,速度比风还快;还会说一口甜蜜的人话,好多人就是迷于他的语言而送了命。” 天高地厚 老国王说到这里,喘息了一阵,拿起酒杯,尽管酒杯是空的,他还是豪爽地一饮而尽,咂咂鸟嘴,很惬意的样子。子唯起身要给他倒酒,被他拒绝了。“别乱动,老老实实地听讲。”他生气地说。 “那场战争是25年前的事了。——嘿,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国王笑眯眯地问。 “23岁。” “那时世界还不知道有没有你呢,哈哈。”国王开心得继续讲了起来,“在那座山上,除了一种叫龙蛭的怪兽不怕天虚魔,其他的生灵都怕得要死。小动物们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做祷告:‘山神保佑,山神保佑,保佑我今天不要碰上天虚魔。’” “我一剑灭了他!”离忧忍不住嚷了起来。 “真有这么简单,就不用产生那么多的英雄了。”国王乜了一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仆人,冷笑一声。 “老实点,离忧!”子唯喝道。 离忧面红耳赤,抓起一个鸟头大嚼起来。 “那龙蛭看上去像一条狐狸,但有九个脑袋,九条尾巴,四个爪子也是尖利的虎爪。它不会说话,常常躲在草丛里,发出婴儿的啼哭声,引诱人或别的动物走进,然后猛扑上去,九张嘴一起吃掉他。不过它是对付不了天虚魔的,天虚魔也对付不了它,两种怪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不但如此,天虚魔还和一条龙蛭交上了朋友,后来这条龙蛭就成了他的坐骑。他给它取了一个优美的名字,叫‘飞云’。” 国王说到这里,忽然浑身哆嗦起来。“小强,”他回头对烧火的仆役说道,“把火摆上来。”“是,陛下。”仆役轻声回答,夹了一块最烈的柴火,放在国王面前的空盘子里。国王搓着手烤了起来,边烤边吸气,样子十分舒心。子唯觉得十分滑稽。 仿佛从火光里汲取了一桶高蛋白,国王苍白的脸红润起来,说起话来也越来越清晰流畅:“凫丽山东边一百里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国叫多相国,多相国国王有九个儿子,最小的叫土微。别看他长相温顺,实则生性残忍,老策划着怎样打烂秩序,登基做王。他想啊想啊,肠子都想烂了也没想出好办法,因为他根本就没什么力量。于是他心一横,登上凫丽山,去找天虚魔帮忙。我可以猜出这小子一定吹得天花乱坠,否则以天虚魔的狡诈是决不会动心的。他第一句话一定是这样说的:‘别吃我,我是来找你做生意的;只要你帮我做了国王,嘿嘿,你想吃啥就吃啥。’接下来的就更诱人了:‘你本事那么大,干吗一辈子呆在破山沟呀?难道还要来一个三百年的孤独吗?多可惜呀!既然你有一半是人,为什么不去干一番人的事业呢?为什么不和我一道去征服四方大陆呢?建一个大帝国,统治各种各样的人类,那时我们就是人间的上帝了。’哈哈,听呆了吧,贤侄?这些豪言壮语是我猜的。土微那小坏蛋一定这样叫喊过,否则天虚魔怎么会带上飞云,老老实实地跟他下山呢?” 国王停下了,这一段长长的话可把他累坏了,他靠着火光喘息起来。柴火快熄了,小强把它夹走了,换上一团新火。看着陡然茂盛的火焰,国王顿时精神大振。他呼呼地搓着手,搓着红扑扑的脸,接下来的厮杀使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天虚魔和飞云轻轻松松地就把多相国的国王和八个王子都咬死了。于是土微当上了国王,后来成了多相帝国的皇帝,但事实上,他不过是天虚魔的傀儡。我到现在都很奇怪,天虚魔为什么不自己称王呢?也许因为他身上有一半是老虎吧,人民知道了不会答应的。与其冒这个险,还不如在幕后操纵国王呢。做国王的国王,在黑暗中为所欲为,不是更妙吗?” 国王忽然停住了,回头说道:“小强,我好像有点缺水。”那神情仿佛一个向妈妈讨水喝的顽童。“水就来,陛下。”小强轻声说着,站起身来,给国王倒了一杯水。国王只淡淡地抿了一口,咂咂嘴,又继续讲了起来:“总之,土微一上台,就对邻国大开杀戒。天虚魔不但做他的丞相、军师、兵马大元帅,还骑着飞云眼放绿光挥舞大刀冲锋陷阵。那些小国家哪里见过这等凶狂的怪兽,一个个望风而逃,争相投降。还好,这天虚魔自从跟土微勾结以后,就不再吃人了,只吃活鸡活羊什么的。飞云也是。倒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而是要壮大军队。他的军队叫‘天魂军’。天虚魔训练天魂兵的方式很特别,他把自己的血滴进汤里,让士兵们喝。结果士兵们都丧失了心志,一个个眼放绿光,凶猛残忍,像木偶一样不知疲倦地冲杀。就是这支令人恐怖的天魂兵,摧毁了一个个国家。他们首先征服了东方大陆。在这片大陆上,抵抗最激烈的是九方国,因而遭到的报复最为狠毒。国王一家都被杀了,只有七王子平沙公逃脱,到处躲藏,伺机复仇,后来到了你父亲帐下,做了一个勇士。” 羽民王说到这里,呷了一口水,笑嘻嘻地问道:“好久没有说过去的事了,真是痛快!我也好像年轻了二十岁,又飞到了血雨飘飘的战场。不过我这样唧唧喳喳地叫,没把你们听昏吧?” 子唯笑着摇摇头:“伯父的故事真是惊险,不过真的发生过吗?” “当然,不然怎么会有你呢?”国王嘎嘎地笑了,又眉飞色舞地继续讲道,“征服东方大陆后,土微成立了多相帝国,自称皇帝,招贤纳才。许多品行败坏的武功好手为求功名富贵,纷纷跑到天虚魔帐下。他们都喝了天虚魔的血汤,都变成了杀人机器。不但笼络人间败类,天虚魔还召集了一大帮怪兽为他攻城略地,比如马腹,诸怀,九头蛇,狍鸮,一个比一个恐怖。噫,那多相帝国其实就是一个魔鬼政权嘛。可怜那些老百姓,不但交纳苛捐杂税,还得把儿子送去当天魂兵,过着阴暗凄惨的生活。准备停当之后,土微开始自东向西,攻打中央大陆。” 独自迎战 子唯不觉“啊”了一声,浑身一抖。正在吃蛇肉的离忧也停止了咀嚼。 国王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啪的一声打了一个响指,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不到一个月,就有十几个国家投降了,并入了多相帝国的版图。其他的国家都吓坏了。南华国国王子安君,也就是你爷爷,建议所有国家,不分种族,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天虚魔。可就在代表们开会讨论该由谁来领导同盟军的时候,又有十几个国王投降了,于是大家一哄而散。子安君只好下令深挖沟,高筑墙,独自迎战。这时天虚魔已经渡过洞庭湖,灭掉其贞国,向苍梧山挺进。” 国王停了下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深深地望着子唯。子唯心里一阵痉挛,但他依然微笑着:“后来怎样了?伯父大英雄,快讲啊。” “在中央大陆的所有国家中,南华国抵抗得最为英勇,也最为持久,足足坚持了半年之久。”国王的声音像轻烟一样平淡,飘忽,“你父亲还率领一支部队,把附近一个小国的双胞胎公主救了出来。姐姐叫星萱,英姿飒爽,手持双剑,冲锋陷阵,英勇顽强;妹妹叫月萱,美丽柔弱,足智多谋。这个妹妹,后来成为你的母亲……” 泪水早已顺着子唯的脸颊,扑簌簌地流淌下来。子唯哽咽难语:“家母,她,她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什么?!”国王腾的一声站起来,抬起手臂,颤抖着,又砰的一声跌坐下去;他低着头,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火里,火里升起一朵朵蓝色的小花,旋舞着消失了,“没想到月萱姐姐,早就去了……这是什么痛苦啊!可是,我必须把故事讲完,当然,要简单些。”他抬起头来,使出浑身力气,继续说道:“南华国成了反抗天虚魔的一面大旗,各地英雄豪杰信心大增,纷纷前来支援。龙海风、白子燕、韦地都来了,平沙公也来了。他们都团结在你父亲身边。总共有三十几个大名鼎鼎的英雄,绝大部分都战死了。后来,天虚魔麾下的一群独脚怪鸟,衔着火从空中发起了火攻。城破了,短兵相接,妇孺也参战了。你的几个姑妈公主也不例外,唉,那时她们都还没嫁人哪,最小的才十一岁。为了留下血脉,以图将来,你爷爷强令你父亲快走。你父亲不从,你爷爷就砍掉自己的手指。你父亲只好带着国玺和家谱,从暗道逃走了。保护他的是龙海风、白子燕、韦地、平沙公四人,一起走的还有星萱姐妹俩。” “我是在柴桑山遇到你父亲他们的,”国王为自己终于出场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停了下来,按了按胸口,把大半杯水一饮而尽,咂着嘴说,“那时他们正和一群天魂兵激战。我一看那群人眼放绿光,就知道他们肯定不是好东西,二话不说,就带着侍卫飞到半空,从空中助战,三两下就把他们干掉了。就这样,我和你父亲成了朋友。小子,你应该问我:‘伯父大英雄,你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光荣出现呢?’唉,说起来话长。贤侄呀,我和你一样,也是偷跑出来的,哈哈哈。哎呀,扯远了,我得快点把故事讲完。——那时南华国已经陷落了,天虚魔正向南方大陆挺进。我一听急了,赶紧写了封信,叫仆人火速回国,请求我父王召集南海诸国,驰援南方大陆。然后,我和你父亲一行赶往南方大陆,在浮玉山下的平原遭到一伙天魂兵的袭击,他们是来追杀你父亲的。我们砍杀了大部分敌人,但因为长途奔波,体力渐渐不支;就在这时,霞依坐着人面白鹤路过这里,她用手背上的珍珠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太阳光,照射天魂兵的眼睛,趁天魂兵眼花的时候,我们消灭了敌人。就这样,霞依也成了我们的一员。她本来自由自在的,干吗要加入这支虽然正义、但随时都会被消灭的弱小的队伍呢?我猜她很可能对你父亲一见钟情了,但后来当她看到你父亲对月萱情有独钟的时候,她决定牺牲自己,不但成全他们的爱情,还要成全心上人恢复祖国的绝望的理想。啊,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圣洁,那么豪爽!把世界上所有的宝石都拿来堆砌歌颂的语言,都不足以歌颂她这颗最美的宝石!我,浑身长满羽毛的可怜的飞狂,要不是羞愧于自己的形貌,以我海啸般的胆量,我一定会向她表白我的爱慕之心的。但当时我就深深地明白,我这一生,对她只有赞美,以及,风烛残年时的无尽的思念。” 多情的羽民王停住了,凝视着已经失去火焰的炭火,泪水吧嗒吧嗒地掉在火里,腾起一朵朵蓝色的小花,旋舞着消失了。仆役走上来,把木炭夹走了,换了一块熊熊燃烧的木柴。他抬起头来,望着子唯,像幽灵一样,空空地笑了。他就那样挂着浑浊的泪珠,继续说道:“我们到了南方大陆,在你父亲的劝说下,东瓯国、爽丹国、离耳国、雕题国、氐人国、甚至吃人的枭阳国都团结起来了,组建了一支强大的联军。与此同时,南海诸国——羽民国、丹朱国、餍火国、三苗国、盛国、贯胸国、不死国、反舌国、三首国、长臂国都派出援军,渡越大洋,登抵南方大陆。我们刚刚聚集,天虚魔就来了。第一仗,我们互不配合,各自为阵,被天虚魔的怪鸟恶兽吓坏了,结果打了一个大败仗。于是我们统一了指挥,你父亲任统帅。第二仗,打了个平手,但盛国士兵和餍火国士兵却打了大胜仗,因为盛国人有个叫乐陶的神箭手,餍火国士兵会吐火。第三仗,我们按照你母亲的计谋,找来五百头水牛,点燃它们的尾巴;水牛痛得嗷嗷直叫,疯狂地冲向敌阵。哈哈,终于打了个大胜仗。天虚魔退兵一百里。然而,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天虚魔帐下那群独脚怪鸟,衔着火偷袭我们的营地,致使盟军损失惨重。当然,餍火国的士兵毫发无伤,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吃火的嘛。这时,你聪明的母亲又想出一招。国王们遵照她的指示,召集起所有的狗和猎鹰。浩浩荡荡的狗群冲向敌阵,专门围攻天虚魔的怪兽;猎鹰呢,专门攻击那群独脚怪鸟。怪兽都被咬死了,我们可爱的狗也几乎全军覆没。独脚怪鸟呢,拖着遍体鳞伤,纷纷抛下天虚魔,往西方逃跑了。天虚魔无心恋战,急忙撤兵。我们乘胜追击,把敌人赶出了南方大陆。你父亲建议继续追击,借助当地人民,一举解放中央大陆,然而,国王们并不想当解放者,他们接受了天虚魔抛来的和平协议,撤兵了。南海诸国的士兵们也不想打,他们害起了思乡病,回家了。你父亲带着英雄们失望地走了。羽民士兵们遵照我父王的指令,准备绑架我回国,没想到被我察觉了。嘿嘿,我提前开溜,在半途中又回归你父亲的队伍。这时天虚魔攻打北方大陆去了。这个魔鬼,没有战争和血,他是活不下去的。擒贼先擒王,我们决定前往东方大陆,杀掉土微皇帝。到了多相帝国首都,我们犯愁了。皇宫守卫森严,又有天虚魔的一群怪兽日夜巡逻,怎样才能接近土微呢?这时候,世界上最神奇的宝石开始自我毁灭了。无比美丽、无比圣洁、无比豪爽的女英雄霞依,愿意进宫做妃子,迷惑土微,被你父亲呵斥一通。晚上,她走了。第二天,她骑着人面白鹤,吹着玉笛,徐徐降落在土微在御花园里举行的宴席上。土微当即就昏厥了。于是霞依变成了土微的爱妃,人面白鹤成了她和我们之间的信使。我们都哭了。你父亲血都哭出来了。我也想吐血,可是没吐出。霞依很快和那群怪兽混熟了。第十七天的那个晚上,我们动手了。霞依买通厨子,在给怪兽们的汤里下了蒙药。怪兽们一喝完就呼呼大睡。半夜,霞依杀死土微,放起火来。我们在混乱中潜入皇宫,放火焚烧宫室,杀死怪兽,救出霞依。土微被杀的消息一传出,国人们纷纷暴动,冲进皇宫,狂杀天魂兵。不用说,土微两岁的继承人也被杀了,多相帝国覆灭了,被奴役的国家纷纷独立。平沙公迅速重建了九方国。你父亲成了东方大陆的救世英雄。也正是你父亲,第一个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正是他主张大家联合起来,直到消灭天虚魔,因为天虚魔还有一支强大的天魂兵,他肯定会回来的。于是你父亲又一次做了盟军统帅,夙兴夜寐,训练军队,训练猎狗,训练猎鹰,训练野牛。幸好有你母亲照顾,否则他早就垮了。然而,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沉默寡言的霞依骑着人面白鹤,悄悄地走了,走了。你父亲派出人马,疯狂地寻找。看那疯狂的样子,想来他心里对霞依也有一种深沉痛裂的感情,但也许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比血液还浓烈的兄妹之爱。我也出去找过,但没找着,只好晚上偷偷地哭。不久,天虚魔果然来了。” 百万大军 沉默。长久的沉默。国王凝视着又一次失去火焰的炭火,用孤独的手蒙住脸,金光闪闪的泪珠,化成美丽的琴声滴进火里,溅起一朵朵蓝色的小花,旋舞着消失了。而两个听众,曾经一度被天虚魔摧毁过的南华国的子民,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年轻的泪水滴进水桶里,发出丁丁冬冬的声响。 小强走上来,夹走熄灭的木炭,又换上一块青春生猛的火焰,还为国王倒了一杯水。国王望着火,轻轻地喝着水,似乎霞依正从火的深处向他走来。 “那时天虚魔已经征服了钉灵、开题、列人三个游牧国家,正和匈奴人激战。”国王沙哑的声音又像烟雾一样在大厅里飘荡起来,“骁勇的匈奴人决心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匹马,决不投降。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一只独脚怪鸟给他送来了土微被杀的消息。天虚魔大惊失色,立即班师,准备镇压叛乱,另外扶植傀儡。然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以逸待劳,在水牛冲散天魂军之后,百万大军,猎狗猎鹰,一齐出动,一举歼灭敌军。天虚魔独自骑着龙蛭飞云,向东北方逃窜。我们紧追不舍,一直追到无皋山、跂踵山,追过孟子山、胡射山、中父山,最后,追到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上。回头一看,庞大的追兵只剩下你父亲、我、龙海风、白子燕、韦地、平沙公六个英雄了。天虚魔一看只有我们六个,仰天狂笑,不跑啦。最后的决战开始了。正是在这场决战中,我失去了一条手臂,一只翅膀,致命的寒气钻进了我的骨髓和血液,我虽然保住了命,却落下这么一个终生寒冷的疾病。龙蛭的九个头都被砍掉了,龙海风、白子燕、韦地却牺牲了。我们都成了血人。那天虚魔浑身血洞,却仍然不倒。我当时躺在雪地里,看着有气无力的子成公和平沙公,直喊:‘顶住!顶住!’天虚魔哈哈大笑:‘我是虎人,你们干不掉我的,因为你们是单纯的人种!’就在这时,一片白云飘来了,啊,是霞依!只见人面白鹤箭一般地扑到天虚魔上空,霞依离开白鹤,手持利剑,像海鸥捕鱼那样,从高空俯冲而下,把利刃深深地插进了天虚魔的脑袋。那时天虚魔还在狂笑呢,无数绿光从他身上砰砰炸出。他狂吼一声,两个爪子居然一下子抓住了霞依的脖子!几乎同一瞬间,子成公和平沙公狂叫着冲上去,双双把剑插进天虚魔的心脏!天虚魔死了,浩劫和英雄同时熄灭了。霞依也死了。你父亲抱着她,脸贴着脸,一动不动,几乎变成了石头。我感到,我的泪水终于变成了鲜血,灵魂就在其中一点点地滴进大地的深处。天上最璀璨的星辰陨落了,多么美丽,多么圣洁,多么豪爽,多么英勇!她的坐骑号哭不已,竟用爪子抓起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自杀殉主了。我们流着血泪,掩埋了战友,掩埋了霞依和她的人面白鹤。为了彻底消灭天虚魔的精魂,我们用马匹拖着他的尸体,运到西方大陆终年喷火的希影雪山上,把它扔进了火山口。我因为养伤,没有去,据说你父亲他们在山上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地火重新变成红色才回来。从此,东方、北方、中央、南方四块大陆和平了。接着,平沙公和星萱成亲了,做了九方国的国王和王后。你父亲带着月萱回到了南华国,开始重建国家。我也结束了英雄的历史,回国了,终日蜷缩在火炉边,成了一个靠回忆打发日子的废人。不久,我继承了王位,25年后,出现在你的面前,讲述一段疯狂的往事。现在,往事结束了,孩子,去过你的快乐生活吧。” 羽民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子唯跨出水桶,端着酒杯,带着叮叮当当的水滴,走到国王身边。“伯父,向您致敬。”他含泪拥抱羽民王,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国王咧开鸟嘴,孩子般地笑了。“这杯酒,就祭奠霞依阿姨吧,也祭奠所有牺牲的英雄。”子唯说完,把酒泼向火盘。轰的一声,一朵硕大的蓝花从火中腾空而起,旋舞着消失了。“还有我呢。”不知何时,离忧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陛下,我要做您那样的勇士,不过这杯酒,也是拿来祭奠的。”说着一点一点地将酒倒在火盘里,于是接二连三地升起一朵朵蓝色小花,挨个旋舞着消失了,像舞台上美丽的少女。离忧看得合不拢嘴。“你这个调皮的孩子啊。”国王爱怜地叹了口气。“蓝色,是用来表达最深的爱吗?”离忧傻呼呼地问。“不,这是火中精灵的旨意。”国王眨巴着眼睛,笑了。 “我不知道父王为什么不把这段历史告诉我。”子唯说。 “也许是不愿惊扰霞依的安息吧,或者,怕吓着了你们年轻人。”国王笑眯眯地回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霞依是不是正在天上责备我,又骂我‘鸟人’。哎,好了,不提这个了,把这个故事带给你的震撼埋进心里去吧。现在,我有点凉了。” 他哆嗦起来,在子唯的搀扶下,往旁边移了两步——这样离火炉更近些——瘫坐在地上,又蜷缩成一团。然后,他叫来两个王子,和子唯见面。大王子飞鹰、二王子飞度各自带着一帮随从,飞上高台。高台上顿时热闹起来,欢笑成一团。 晚上,主仆俩就歇息在“凤凰”翅膀里的房间,那可是招待至亲好友的地方。第二天,子唯向国王告辞。国王沉重地点头说:“既然你父亲病重,我也就不留你了。”然后,他叫人取来羊皮纸,给子成公写信。25年没见了,说什么好呢?羽民王在火炉边踱来踱去,自言自语,打了无数草稿,最终却凝成这么一句:“大哥统帅,你还好吗?兄弟小兵,飞狂。”就是这句最平常的问候,倒叫写信人热泪盈眶。子唯把两封信系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连同那根奇余鸟的羽毛。 苍梧山下 最令主仆俩惊喜的是,国王下令派出一艘轮船,护送他们直达南方大陆。子唯欢天喜地地拜谢了,在两个王子的护送下到达港口。正要起航的时候,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少年的声音高喊:“三头鸟的主人,等等我!” 子唯回头一望,只见那个盛国少年神箭手策马扬鞭,正急匆匆地赶来,后面跟着他的父亲,也骑着马。飞鹰要派人阻拦,子唯摆摆手。父子俩翻身下马,来到子唯面前。 “你真是太子啊!”少年乐呵呵地笑道,“我还以为他们会杀你呢,害得我在刑场埋伏了一晚上。” “你说什么?”子唯吃了一惊。 “我儿子一直在设法救你,就差没闯王宫了。”少年的父亲说。 “大胆!”飞鹰厉喝一声。 子唯这才明白过来,感动得拉住少年的手。那是一双金色的手,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一个天使种族。”子唯暗暗惊叹。他这才注意到,那射死奇余鸟的弓就戴在少年的左手腕上,也是金色的,小巧玲珑,仿佛半边手镯,一筒羽箭就系在左胳膊上。子唯心中愈加惊奇,便问起对方的名字来。“我叫乐苏。太子你呢?”少年大咧咧地问,没有丝毫的自卑和惶恐。“我叫子唯。不打不相识,小兄弟,有你这个神箭手做朋友真是太好了。”子唯笑嘻嘻地说。 “爸爸,我变成南华国太子的朋友了。”乐苏回头欢叫道。 “恭喜你,要做一个真正的朋友。”父亲说。 “欢迎你们到南华国做客,顺便教我的军队射射箭。”子唯说。 “好啊,但你要拿三头鸟来感谢我。”乐苏嚷道。 虽然明知三头鸟并不是南华国的物产,子唯还是点头答应了。当然,这是礼貌。谁知道这对父子有没有机缘到南华国走一遭呢? 乐苏转着蓝眼珠想了想,忽然从手腕上取下弓箭,递给子唯:“送给你,在路上防身。” 对一个神箭手来说,这是何等珍贵的礼物!子唯迟疑了一下,接过弓箭观赏起来。他左手持弓,只觉得弓在微微地颤动,右手刚取出一支羽箭,那羽箭便哧溜一声自个儿搭在弓弦上,动如脱兔,快如闪电!子唯大吃一惊,急忙用力夹住箭尾,不让它自动射出去。但见箭头颤动如眼珠,仿佛在搜寻目标。天哪,这弓和箭的灵魂已融为一体,双方的配合已进入自动化状态,怪不得这般威力,尽管小小如玩具,遭人嘲笑! 子唯立即把弓箭还给乐苏,笑道:“看到没有,它拒绝我的指挥,你是它的主人,还是你留着吧;再说,太小了,华族人习惯用大弓箭。” 乐苏推辞不过,只好委屈地接过弓箭,戴在左胳膊上。 “殿下,该上船了。”离忧说。 子唯便向四周拱手道别。乐苏的父亲忽然神情激动,合十朗声问道:“请问太子殿下,25年前,贵国国君是不是曾经做过南方大陆的盟军统帅?” 子唯呆住了,定睛看着对方,禁不住心中大动,失声惊呼:“你,你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盛国神箭手,参加盟军抗击天虚魔,老打胜仗的那个?” “正是,我就是乐陶,”乐苏的父亲哈哈大笑,“当年是您父亲手下的兵。” 四周的羽民骚动起来,就连飞鹰飞度两王子也惊喜不已,看来神箭手乐陶在羽民国的知名度还不小呢。 子唯激动地走上去,向乐陶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当年为我的国家所做的一切。”乐陶慌忙答礼。乐苏在一旁欢天喜地:想不到老爸还认识南华国的国王呢,这下和三头鸟的主人交朋友不是更有理由了吗?的确,因为这层25年前的关系,子唯和乐苏一下子亲近许多。当下子唯和乐陶父子俩又说了些话。乐陶得知子成公病重,不觉神色黯然,便催子唯快快起程。于是子唯和离忧登上船,和飞鹰兄弟、乐陶父子依依惜别。 “把三头鸟准备好,我会来做客的!”船驶出好远了,隐隐还传来乐苏的叫喊声。 海浪喧舞,多少夕阳被海鸥叼走,才抵达南方大陆; 马蹄声碎,多少青山开启出多少国度,才进入娘亲故土! 翻过多少山林,趟过多少河流,穿过多少村镇和商旅繁华,才踏上茫茫无际的苍梧平原;在平原上驰骋起多少烟尘,才望见浩淼的苍梧湖,湖上那一座九嶷山! 九嶷山,南华国的标志。 但南华国的首都安京,却在北方国界的苍梧山下,离苍梧湖北岸四十七里。 熙熙攘攘 初夏时节,安京城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穿长衫长袍的打躬作揖,满脸堆笑;打短褂的忙着买卖,汗流浃背。烙烧饼的,舀汤圆的,装馒头包子的,卖竹席竹篓的,卖山珍野味的,舞着刀枪卖艺的,热闹非凡。唱喏声、叫好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吵架声,嬉笑声,你翻我滚,此起彼伏。茶馆里高朋满座,说书的猛拍惊堂木。姑娘们娇滴滴地推销花扇,一遭拒绝就嗔怪一声。两边雕花的楼台里,丝竹声声,一支支潋滟小曲袅荡着飞出窗外——两年多没登楼了,新来了多少色艺双绝的小妞呢?踢踢踏踏,一伙富贵少爷骑着高头大马飞驰而过,行人们惊叫着刚刚闪避,锣鼓声起,一个官老爷又坐着轿子招摇而来…… “我属于一个平凡的民族。”回想起在南海诸国见到的那些奇异种族,子唯禁不住笑了。 谁知到了森严的王宫大门,士兵们压根就不信这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就是失踪归来的太子,不许他进。正闹着,一个留着短髭的彪形大汉在几个卫兵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大胆庄强,你手下竟敢阻拦太子回宫,该当何罪?”离忧厉声喝道。 “太子?太子回来了?”庄强浑身一颤,急忙小步跑上来,盯着子唯,上上下下地审视着。 “庄强,连你也认不出我来吗?”子唯冷冷说道。 庄强踮起脚尖又仔细一瞅,登时魂飞魄散。“是太子!太子回来了!哎呀,王上有救了!”庄强扑通一声跪下,“禁卫军统领、奴才庄强叩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恕罪,这批混蛋都是新兵!”士兵们也齐唰唰地跪下了。 子唯扔下马匹,和离忧匆匆赶向父王寝宫。迎头撞上他的,无不失声尖叫。 一只白鹤叼着剑,一只麒麟顶着圆圆的月亮,国王寝宫门前赫然立着两尊雕塑。“我是太子,王上怎么样了?拿着!”子唯把斗篷褡裢朝目瞪口呆的仆人们一扔,闯了进去。 幽暗的房间里,子成公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颧骨高耸,双眼微闭;王后秋夫人正端着汤药,一勺一勺地喂他。床边站着一个小丫鬟,轻轻地扇着风。 一股强风吹了进来,子唯砰的一声冲到床边,他呆住了:眼前这个衰朽不堪的老人就是那个领导抗击天虚魔、解放过两个大陆的联军统帅么?他扑通一声跪下:“父王,孩儿回来了,孩儿不孝……” 咣当一声,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秋夫人像被马蜂蜇了似的跳将起来:“你,子唯,你怎么回——你真的,回来了?” 悄悄进来的几个丫鬟赶紧打扫地面。 “是,我回来了。——父王,睁开眼睛看看孩儿吧。”子唯摇着父王的臂膀说。 离忧悄悄地跪在主人身后。 子成公慢慢张开眼,看着子唯,病中的目光依然十分威严,慢慢地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好,好,好——儿子呀!”他吃力地说着,声音越来越粗重,接着,他抬起手来,扇了子唯一耳光。 房间里鸦雀无声。子唯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在茫茫然的苦痛中,眼前忽然闪现出羽民王飞狂,他孤独地坐在高台上,一边讲故事,一边让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火里。 “离忧,过来。”子成公喘息着说。 离忧膝行至床前,磕头道:“奴才该死,请王上赐罪。” 子成公吃力地抬了抬身子,秋夫人赶紧扶着他坐了起来。子成公颤巍巍地伸出手,不由分说,打了离忧两个耳光。 “主人犯错误的时候,你应该劝阻,你不是好奴才。”子成公指着离忧,一字一板地说,“把他拉下去,打五十大板,再行发落!” 两个小厮立刻来提离忧。 “等等!”子唯叫道,“启禀父王,离忧苦劝过孩儿,是孩儿没听。离忧见孩儿意志坚决,主动要求当跟班,以尽保护之责。要不是离忧,孩儿早就抛尸荒野了。一切都是孩儿的错,要罚就罚孩儿吧。” “不过奴才没有禀告王上,还是有罪。”离忧插嘴说。 “你真想挨打呀,笨鹅!”子唯敲了一下离忧的头。 “这个罪我不说王上也会说的呀。”离忧一副老实人蒙冤的苦瓜脸。 几个丫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 “打他五十大板,再把他赶出去,不然奴才的道德就没了。”秋夫人突然恶狠狠地叫道。离忧大惊失色,忙向王后磕头道:“王后息怒,离忧是孤儿,要是把离忧赶出去,离忧怎么活呀?求王后一定想个别的处罚。” 长舒一口气 “别的处罚?哼,没有!”秋夫人冷冰冰地瞥着天花板。 “离忧是太子殿下的防身剑,谁也休想夺走。”子唯冷冷说道。 秋夫人呆了呆,扭嘴一笑,俯身对子成公柔声道:“一切听王上发落。” “看在他救过太子的份上,就打他十板吧,其他惩罚以后再说。”子成公喘息道。 “谢王上从轻发落。”离忧长舒一口气,急忙磕头谢恩。“走吧,兄弟。”两个小厮笑嘻嘻地把他拉走了。 “太子留下来,你们都去吧。”子成公挥了挥手。王后、丫鬟、嬷嬷都出去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唯儿。”子成公张开双臂,颤声叫道,两行泪水悄然飞泻。“父亲。”子唯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扑到父亲怀里,痛哭起来。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唯儿了。”子成公抚摩着儿子的头,端详儿子的脸,喃喃着又摇头又点头,“黑了,瘦了,但好像成熟了。” “孩儿不孝,把父亲害苦了。”子唯说。 “知错就改。” “子泰子莲呢?”子唯沉默了一会,问道。 “打猎去了。”子成公笑了笑,“你碰到奇余鸟了吗?” “碰到了,在羽民国。” “羽民国?你到南海去了?”子成公很是惊奇。 “是啊,那里的人真奇特。” “你应该去拜访他们的国王,我好像认识他,那个爱吹牛的大白猴,哈哈。”子成公呵呵大笑起来,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似乎病一下子好了大半。 “哎呀,我差点忘了。”子唯赶紧从怀里摸出羊皮信来,递给父亲,“喏,飞狂叔叔给你的。” “飞狂?”子成公大吃一惊,摊开羊皮纸,读了起来,刹那间泪流满面。读完后,他空荡荡地望着窗外,喘息着,像是陷入了深渊般的回忆之中,胸口急剧起伏,两只手微微颤抖。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低下头,又看起信来,反反复复地看,像一个顽童不知疲倦地玩着一件蹩脚的玩具,嘴里喃喃着,仿佛在梦呓。 “他还好吗?”他终于说出了一句清晰的话。 “还行吧,就是大热天也要烤火。”子唯说。 “好兄弟啊,咱哥俩这一生是再也见不到了。”子成公哽咽起来,挣扎着下了床。子唯连忙搀着他。他走到窗前,望着天空,仿佛那是海洋,那些云朵就是羽民国的岛屿。 “那只奇余鸟呢?是不是跟你一起回来了?”子成公忽然问道。 “它刚找到我,就被一个盛国少年射死了。”子唯说着打开布帛,“我带了一根羽毛回来交差。”他把那根羽毛交给了父亲。 子成公顿时如释重负,拈起羽毛弹了弹,笑了:“真要感谢那个盛国人,否则我还得封这只三头鸟做副丞相呢。” “那少年的父亲还认识您呢,他们都是盛国有名的神箭手。”子唯想了想说,他现在还不敢提及天虚魔。 “是吗?”子成公拨弄着羽毛,冷不防叫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厮立即走进来。子成公把羽毛递给他,严肃地说:“把这根羽毛拿去烧了!记住,一定要烧,马上烧!” 那小厮虽然很好奇,但不敢多问,拿着羽毛赶紧退出去了。 “我对怪鸟怪兽一向厌恶,”子成公自言自语地解释说,“它们多半代表邪恶,可是为了找到你,我不得不妥协。那八只奇余鸟,个个能说会道,妖声邪气;二十四张嘴,嘴嘴要当官,十分可笑。为了找到你,我只得拿副丞相一职来签约。喏,他们的主人还住在国宾馆呢。他们是从西方大陆的翼望山来的。哈哈,鸟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被盛国人杀死了,真是天助我也。” 子唯一时无语,那只三头鸟在他的记忆里虽然嘻嘻哈哈,可也并没撒出多少邪气;乐苏是那么喜欢它,不知他听到这番话会不会接受父亲的感谢。 “好了,唯儿,快去洗澡更衣吧,瞧你身上脏兮兮的。”子成公温和地吩咐说。 躬身告退 子唯把父亲扶到床上躺好,躬身告退。一出门,忽然看见那只叼着宝剑、展翅欲飞的白鹤雕像,禁不住心念一动:“这只雕像是不是父王专门建来纪念红颜知己霞依的,因为父王不喜欢怪鸟怪兽,就把她的人面白鹤换成了普通种类?”越想越觉得有理,忍不住走上去,摸摸白鹤,摸摸宝剑,举头望天,似乎女英雄霞依就要冉冉飞下来,落在鹤背上,腾空而去,撒下一串串珍珠般的笑声。他就这样边想边走,半路上,突然冲来一群丫鬟小厮,哭喊着把他横腰一抬,飞快地冲向太子寝宫。那是两年不见的仆人们。 仆人们七手八脚,服侍子唯沐浴更衣,幸福得大喊大叫。离忧早就换上了从前的劲装,笑呵呵地精神抖擞。子唯大吃一惊:“他们没打趴你吗?”离忧笑道:“那些哥们只给我搔了十下痒,我求他们再挠挠,他们偏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子唯捶了他一拳:“活该,谁叫你从前老跟他们套交情呢?” 从前的衣冠像美丽的云彩又沉沉地降落在子唯身上。他把散乱的头发挽成一个严肃的髻,穿上了华丽的丝绸袍子,踏上一双绘有鸟兽图案的靴子,摇着一把画有龙鹤竞舞的香气扑鼻的折扇。像往常一样,芭蕉树下早摆好了茶点。丫鬟小厮们簇拥着子唯坐在翠绿的华盖下休息,品茗,赏花,吃点心,聊天说笑。子唯一个一个地点他们的名字:“多喜,多欢,多芳,多悦,多来,离悲,离怨,离恨,离苦,离伤……”“多”字开头的都是丫鬟,“离”字贴脸的都是小厮。 正闹着,忽然一伙“猎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20岁的子泰和18岁的子莲。他们都是秋夫人所生。兄妹三人紧紧拥抱,泪水飞飞。离忧冲向子泰的贴身侍卫铁威,两个结拜兄弟互相捶拳,紧紧拥抱。须臾,铁威又来拜见太子。铁威高大强壮,相貌堂堂,和多嘴多舌的离忧相比,显得有些木讷。 当下子唯把一串珍珠和一串五彩缤纷的贝壳送给子莲。子莲对珍珠不屑一顾,倒是高兴得把贝壳戴在头上转起圈来。子泰得的是一个鱼美人小雕像。雕像上半身是美人,下半身是鱼,里面装有机关,从背上的眼子里给鱼美人装满水,一按肚脐眼,鱼美人的眼睛鼻子嘴都喷出水来。 当晚,兄妹三人就在太子寝宫的庭院里燃起篝火,大摆宴席,对月饮酒欢歌,男女仆人统统参与,一直闹到夜半时分,才尽兴而散。 月光像树叶一样从窗外飘进来,撒下透明的雾。烛光照耀似曾相识的物件,给久别的卧室增添了些许温暖。子唯伫立窗前,遥望明月,遥望不可回避的过去。两年多以前,也正是这样一个月夜,他化装成仆人,和离忧偷偷逃离了王宫。为什么要逃走呢?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冲动又来自何方呢?来自爱的丧失。 “英华!英华!”他禁不住喃喃着,把这个跳荡在心底的美丽的名字喊出声来。在漫长而艰险的漂泊中,这个名字和它所代表的一切像漫山遍野的荆棘已经溶入了他痛苦的血液。 因为,正是这个名字的殒灭,才催发了他出走的念头。 月光照耀树影婆娑中巍峨秀美的宫阙,也照耀烟波缥缈、涛声阵阵的苍梧湖和神秘高峻的九嶷山。英华,美丽高洁的女儿,就住在苍梧湖边,和母亲、哥哥相依为命,以渔猎为生。子唯就是到九嶷山打猎的时候,和英华不期而遇,一见钟情。 那是怎样动人心弦的第一见啊!子唯和手下乘船前往九嶷山,在湖中央碰到了一艘打渔船,船上飘来阵阵琴声。一个英武剽悍的年轻男子在撒网捕鱼,一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却坐在船头弹琴歌唱,歌曰:“肥大的鱼儿呀快来听我唱歌,我的歌声是那醇香的美酒;肥大的鱼儿呀快围着我跳舞,我是天帝派驻人间的舞后;肥大的鱼儿呀如果你们真的很可爱,那就快快跃上我的船头。” 哈哈,原来那少女在用歌声引诱水中的生灵,协助那男子捕鱼。这种捕鱼方式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堪称美丽神奇!效果还真不赖呢,瞧,年轻人又提起网来,十几条白鱼儿活蹦乱跳,嗬,真的在跳舞呢。 “妙哉!妙哉!”子唯哈哈大笑。他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旋律,于是取出笛子,按着调子吹了起来。那少女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子唯,望着眼前这艘偏偏不走的大帆船。子唯一吹完就嚷:“快,快收网,看有没有鱼儿上钩。”满船人哈哈大笑。那少女也笑了;她的笑真美,仿佛凭空飞来一朵鲜花。那年轻人沉着脸拉起网来,空的;顿时怒气冲冲地瞪过来。手下们张口结舌,都不吱声。子唯尴尬地笑道:“看来笛子赶不上琴声。”“不会吧,是没有唱歌。”离忧大叫。众手下哈哈大笑。那少女说道:“哥,这里的鱼都吓跑了,咱们换个地方吧。”那男子忙把船划走了,半中间忽然回头骂道:“一群恶少!”离忧大怒,要追过去教训,被子唯喝住了。 那次打猎子唯心不在焉、没精打采的,那少女坐在船头弹琴唱歌呼唤鱼儿快快上船的动人情景老是在眼前晃荡。噫,难道被爱情撞上啦?那时子唯十九岁,子成公正忙着为他策划外交婚姻,要他娶宝通国的公主。那宝通国在苍梧山以北,属于嚣族人,和南华国之间隔着一个其贞国。其贞国和宝通国、南华国均有领土纠纷,傻子也看得出来子成公是想和宝通国联手夹击其贞国;远交近攻,联姻是最好的手段了。宝通国使臣一见子唯,就被眼前的俊美飘逸惊呆了,当即带了子唯的画像回去鼓吹。据说那公主一见子唯的画像就尖叫着昏厥了。不久,宝通国公主的画像也送来了,一个通常意义上的美人。子唯在画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的生气,更别说情趣了,于是委婉地说没感觉,喜欢不上来,但遭到父王的严厉拒绝。“你是太子,未来的国王,你的婚姻只能听从国家利益!”子成公训斥道,“不喜欢也得喜欢,不答应也得答应。等公主一满十八岁,就把她娶过来!”子唯走投无路,郁闷难当,不是偷偷跑到宫外喝酒,就是到处打猎解闷。 两情相悦 眼下,“呼鱼少女”却使子唯那颗近乎绝望的心激动起来。她那欢快的琴声、调皮的歌词、愣愣的眼神以及天然的一笑,使他怦然心动。一个可爱的真正的生命,这就是那少女给子唯的第一印象。那次打猎归来,子唯一上岸就向当地人打听那少女的情况。她叫英华,那男子是她哥哥英舟,上有一个母亲,父亲早死了。子唯率领随从,把大部分猎物送到英华家,差点没把全家人吓疯。当着蜂拥围观的乡亲们的面,子唯厚着脸皮解释说,他是赔偿来的,因为他在湖上乱吹笛子,把兄妹俩的肥大鱼群都气跑了。一家三口说啥也不收。子唯东拉西扯地说自己是安京人,来九嶷山打猎纯粹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吃吃喝喝的;一定要赔偿,不然怎么对得起良心,将来怎么做表率。又问英华那鬼精鬼精的的歌词是谁写的,当得知是英华自己写的,忍不住大声惊叹,说,要是也能用歌声把飞禽走兽都唤到身边来慢慢打猎就好了。除了英舟,大家都笑了。虽然气氛活跃了些,但英华一家还是拒收。子唯只得撒腿就跑,到附近一个大地主家住了十几天。半个月里,不是到九嶷山打猎,就是到湖上学撒网捕鱼,把打来的山鸡鹌鹑野兔呀动不动就往英华家送。在湖上捕鱼时常常遇到兄妹俩,子唯就吹笛子,满船手下大唱“呼鱼歌”,逗得英华咯咯大笑。英舟也不再骂“恶少”了,自从离忧找他比试了一下身手和酒量,他的戒备就减轻了一半,和子唯渐渐熟悉起来,当他看出这个富家少爷其实很单纯很善良时,那种下层人与生俱来的戒备和反感就没了。 从此,子唯隔三岔五,从安京南下苍梧湖,去打猎,去看望英华一家。他出钱让他们把房屋修缮一新,给英华送绫罗绸缎、珍珠手镯、蓝水晶项链,让她在朴素之中增添一抹富丽。英舟喜欢舞弄长枪,子唯就买了一杆送他。邻居们都说英华的“呼鱼歌”呼来了一个好女婿。英华呢,也暗自倾慕子唯,只是心里忐忑不安,对方是京城的富家公子,每次出行都是大批随从刀枪剑戟地前呼后拥,威风赫赫,两家相隔天壤。他是真心的吗?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呢?为什么不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呢?尽管疑惑重重,她还是开心地和他交往,向他的到来送上甜甜的笑容。幸运的是,母亲和哥哥没有阻挠,只是叫她仔细考虑。 他们彼此爱慕,两情相悦,一起到九嶷山打猎,一起捕鱼,一起踏歌、嬉笑,一起在湖上荡舟徘徊,弹歌相和,相拥而吻。尤其是在庆祝丰收的时候,成千上万的船绽开在月光下的湖波上,乡亲们举火狂欢;英华率领她的舞队,从一只船旋舞到另一只船,她那飘飞的长发、轻盈的身段和美妙的歌声令子唯如痴如醉。真的,他还从没遇到像这样集美貌、才情、品格、活力于一身的女子,那些在宫廷里出入的浑身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将相之女和这位民间女子比较起来,简直像三头六尾的怪猪,丑俗不堪。在一个夜晚,他们跪在船上,面朝月亮,私订了终身。 然而,子唯万万没想到,这会是他和英华今生的最后一面!灿烂之极,竟归于毁灭!他日相见,竟是黄土一掊,阴阳之隔! 他回到王宫,请求父王让他娶苍梧湖边的民女英华。他用最丰富最热烈的言辞歌颂了这位少女,描绘了他们之间水乳交融般的欣赏、恋慕、理解和默契,声称他们之间的感情比苍梧湖的水还要真还要纯还要美,于是,他请求赐与这份美丽的爱情,以生存……奇怪,这次子成公居然没有疾言厉色,在长久的沉默后只说了一句:“怪不得你老去九嶷山。”但第二天,子唯就被软禁起来了,没有国王的命令,不得出寝宫一步。 全副武装的士兵封锁了寝宫大门,子成公、秋夫人、大巫师、太子老师界远伯以及朝中各大臣走马灯似的前来规劝子唯,要他打消娶苍梧湖民女的念头,专心致志、开开心心地等待和宝通国公主缔结百年之好。 “唯儿,你是太子啊,未来的国王,一举一动,都事关国家的利益和形象,怎能这样胡来呢?”子成公流着泪语重心长地说。 “不当这个太子好不好?我只想去爱一个人!”一直沉默的子唯终于火山般地爆发了。 啪,一记透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从此,子唯就把自己变成了木雕,来对付八方说客。表面上他静如死水,实则忧急如焚:“这样下去,如何履行对英华的承诺?”深夜里,他忽然浑身激灵:父王会不会派人加害英华,以使自己断绝此念?赶紧叫起离忧。离忧快马加鞭,谢天谢地,平安地见到了英华,向他们透露了子唯的真实身份,告之太子已被软禁,正在做斗争,为安全计,建议他们暂迁他处。全家人目瞪口呆,如遭五雷轰顶。英舟狠狠道:“我早猜过这小子会带来祸害的,果不其然!”母亲六神无主,只是垂泪。倒是英华显得十分平静,似乎早料到子唯的非凡和尊贵。“我不走,我等他。”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叫子唯彻夜激动。然而个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么?子唯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现实。十天后,离忧再次偷偷前往苍梧湖,英华一家已经不见了,房屋被夷为平地。邻居们都说被官府抓去打了一顿,两天后又放了出来,在一个深夜,一家人坐着船走了,不知到哪儿去了。后来子唯渐渐地才知道一些,由于英华不愿远离,他们就到九嶷山芳嶷涧附近搭了两间木屋,住了下来。英华就在深山老林里等待太子胜利的消息。不久,母亲遭到一头黑熊的袭击,重伤而死。英舟便把妹妹转移到遥远的苍梧湖南岸,改名换姓。一年过去了,太子音信杳无,英华终日弹歌,神思恍惚,日渐憔悴。不管英舟如何哭劝,依然对太子思念不已,对络绎不绝的提亲者置之不理。据说她曾央求哥哥带她到安京去找过太子,谁知到了王宫门前,望着阴森森的石兽和士兵,竟不敢上前,徘徊半天,含泪而去。回到苍梧湖南岸后,一病不起。一天,她趁英舟外出,挣扎着起来,独自划着小船,到湖上抚琴。狂风骤起,白浪滔天,船翻了,她像落花一样静静地沉入水里,没有任何挣扎……人们把她捞了起来。英舟把妹妹的遗体送到九嶷山芳嶷涧,安葬在母亲坟墓旁边。在一个月色苍白的夜晚,他悄悄登上北岸老家,把英华的死讯告诉了乡亲们,然后,驾着船消失了…… 意志坚强 离忧把这个消息悄悄带了回来,子唯把自己锁起来,哀哭了三天三夜,向苍梧湖的方向祭拜了三天三夜,吹笛子吹了三天三夜,哀痛还未表达完,人也倒下了。大病初愈,仰望南方的天空,回想苍梧湖上烟波流逝的爱情,喃喃自语,不能自拔。如此过了三个月,突然幡然醒悟,欢笑着跑向父王寝宫,向子成公认错,骂自己被孽缘迷了心窍,表示从今以后,将力尽太子之责。子成公喜极而泣。次日,子唯就急不可耐地找界远伯讲课去了,行为理智,言语清晰。经过一个月的观察,子成公撤去了监视的士兵。就这样,子唯靠伪装恢复了自由,在过完21岁生日的第六个晚上,和离忧偷偷逃出了王宫! 披星戴月,一路向南疾驰,到了苍梧湖岸边,本想前往九嶷山,看望坟中的英华,但追兵正远远逼来,料想他们肯定会搜查九嶷山,要是被抓住,那就前功尽弃了,子唯只得跪在湖边,向九嶷山拜了三拜,飞马而去。折向东奔,直到钻进独角兕牛遍布的祷过山,才大松一口气;历尽艰辛,钻出大山,渡过郁水,抵达南方大陆的雕题国,才彻底地休憩一阵,于是开始了长达两年多的漂泊生涯。但如今,他却又回来了。 次日,子唯醒来,忙去向父王请安。子成公坐在庭院里,气色好多了。请完安,子唯又穿过御花园,星月湖,去见老师界远伯。晚上,子成公大宴群臣,庆贺太子“游历”归来。丞相松华子、副丞相阴喧、御史姜果、军尉子世清、大巫师子咸等朝中要员都来了。界远伯也来了。子泰和他的老师林渊伯也来了。宴会上,子泰和林渊伯只顾低头喝酒,面无表情。 子唯回到寝宫,已是很晚了。离忧关上门,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知道二爷昨晚上从我们这儿回去后发生什么事了吗?”“什么?”子唯愣住了。离忧凑上来,压低嗓子说道:“铁威偷偷告诉我的,昨晚二爷回去就睡了,可不到半个时辰就起来大发酒疯,披头散发,大喊大叫,把房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仆人们都吓坏了。” “昨晚他没喝醉呀。”子唯惊讶得一下子坐起来,“王后知道吗?” “知道,丫鬟叫来的。王后来了,二爷才安静下来。王后和二爷呆了半天,好像二爷一直在哭。当然仆人们是不敢去看的。王后走的时候,说今晚的事不许传出去。” “没想到两年不见,子泰的脾气变得这么大。”子唯自言自语,抬头对离忧严肃地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此为止。”离忧点点头,出去了。 次日,子成公正式下旨,通告全国:太子子唯在冒险“游历”南方大陆及南海诸国之后,已经回返王宫;如今太子见识大增,意志坚强,德行更纯正,品性更仁爱,收获不可谓不大矣;为使国人同喜同贺,兹宣布大赦天下,三年赋税免半…… 看到离忧从喜悦来茶馆墙上撕下来的通告后,子唯哭笑不得。第二天上午,子成公又把子唯带到王宫城墙上,让老百姓验明正身。一时人山人海,百姓争睹这个为爱情负气出走的王位继承人(国王他老人家是瞒不住真相的)。一些见过太子的人便嚷起来:“是太子,没错,是真正的太子!”子唯笑嘻嘻地向人群连连拱手。公证会到此结束,自此人民不再怀疑。 这天,子唯刚从人文殿上课回来,小厮忙说王上正在剑书阁等着呢。剑书阁是国王的书房,也是接见朝中官员的机要所在。子唯喝了一口水,忙赶往剑书阁。刚进庭院,眼前就窜起一只三头鸟,尖叫:“太子!太子!”扑棱棱地飞来,在头上转圈。子唯大吃一惊,这不是奇余鸟吗?忽听得一声呼哨,那三头鸟飞走了,乖巧地落在一个黑脸大汉的肩上,口中兀自不停地叫“太子”。只见一群人簇拥着父王坐在林阴下,丞相松华子也在其中。那黑脸大汉突然腾的一声站起,“肩负”着三头鸟,噔噔噔地跑来向子唯下跪,声若洪钟:“奇余鸟主人致寻大师黄小奇叩见太子殿下。”子唯心里早笑出声来,口中却正色道:“大师快快请起。” “致寻大师是本王给他的封号。”子成公轻描淡写的声音飘来。他坐在树阴下,微闭双目,悠悠地呷着汤药。子唯忙过去行礼。松华子等人也向太子问好。 “太子!太子!太子!太子!”那三头鸟蹲在主人肩上还在不停地欢叫。三张嘴,时而此起彼伏,时而整齐划一,有趣极了。 “致寻大师,能不能叫你的小宝贝睡一觉呀,本王现在还是病人呢。”子成公不悦地说道,依然微闭双目。 “再叫就不给饭吃!”黑脸大汉厉喝一声,啪啪啪地把三个鸟头依次拍了一下。三头鸟撇撇嘴不做声了。子唯这才发现这只奇余鸟原来是一只幼鸟,怪不得只会叫“太子”,就像只会叫爸爸妈妈的婴儿那样,还不会嚷着要当副丞相。 “不知父王找孩儿有何吩咐?”子唯轻声问道。 “致寻大师,有什么话就问太子吧。”子成公懒洋洋地说道。 “请问殿下,您收到奇余鸟送的信吗?”黄小奇恭恭敬敬地问。 “是啊,要不是大师的小宝贝,我还不知道父王病重呢。” “那我的成成呢?怎么没和殿下一起回来?”黄小奇急了,看来身材庞大的多半是莽汉。 三年过后 “被盛国人射死了。” “什么?”黄小奇目瞪口呆。肩上的小三头鸟呀呀呀地凄叫三声。 子唯把盛国少年乐苏射死三头鸟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黄小奇听了,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小三头鸟飞到空中,盘旋着凄叫不止。子成公皱着眉头,没有吭声。国王不反对,其他人只好忍受大师那刀子般的哭了。 黄小奇哭了一阵,方才停住,抹掉泪水,招招手,小三头鸟落在肩上。他慢慢坐在凳子上,望着国王,一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口里喃喃着:“天哪,到手的副丞相,到手的副丞相,天哪,成成是最喜欢管理国家的……” “嗤”的一声,松华子笑出声来。 子成公睁开眼,温和地说道:“三头鸟成成,为寻找太子,不幸遇难,本王感慨不已。本王追封它为‘云天县令’,让它管理天下飞鸟,这个官职,相信它的在天之灵会满意的。致寻大师,你就不要难过了,本王对你另行重赏。” “多谢陛下。可是,可是,”黄小奇期期艾艾地说,“不知陛下能否把成成应得的副丞相让它的主人来继承呀?” 哈哈哈,离忧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下就像开了闸似的,大家哄笑成一团。 “不行!”子成公正色道,“和本王签约的,是三头鸟;按印的不是人手,而是鸟爪子。当初你不是承诺过将来不会代鸟行事的吗?怎么现在出尔反尔啦?” “哎,哎,”黄小奇顿时面红耳赤。子唯心想:“你这个傻瓜,难道不知道南华国的国王是最讨厌怪鸟怪兽的吗?即使成成没死,也做不成副丞相,到时连你一块杀掉!” “不知致寻大师下一步有何安排?”子成公忽然问道。 “还有八只奇余鸟没有回来,我给它们定了三年之期,三年过后,不管能否找着太子,务必返回。我还要苦等两年哪。” “致寻大师,你是南华国的上宾,就把安京当成你的家吧。好了,请大师先回国宾馆休息吧。请大师节哀,本王的重赏随后就到。” 黄小奇站起身来,磕头谢了恩,走出庭院,坐上轿子,走了。黄小奇离开时,子唯冲小三头鸟做了个鬼脸,小三头鸟又兴奋地叫起“太子”来。子唯心想,要是乐苏看见它,不射死黄小奇,把它抢走那才怪呢。 黄小奇走后,子唯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三头鸟的主人是一个鹤发童颜的神仙老头呢,不料是个黑脸大汉,活像屠夫。”大家都笑了。 子成公笑道:“我刚才正和丞相议事,他闯进来问太子是不是奇余鸟带回来的。这是人话么?人怎么能被怪鸟牵着鼻子走呢?我告诉他送信的三头鸟已经死了,他不信,我就叫你来答复他。” “他是莫思国人,那也是一个华族国家。”松华子说,“不知他是怎么搞到那些怪鸟的,走南闯北,靠怪物来套取功名。” “莫思王没有教导好子民,”子成公叹息道,“玩弄怪鸟怪兽是会走向邪恶的。” “不管怎么说,奇余鸟是立了功的。”子唯忍不住接嘴道,“要不是它送信来,我恐怕坐船到扶桑国去了。” “是啊是啊,太子说得对。”子成公呵呵笑道,“当初黄小奇吹得天花乱坠,我半信半疑,得,死马当活马骑呗,姑且试试,嘿,没想到此人还真有两下子。”大家又笑了。 “既然三头鸟会送信,何不装备到军队去,打仗的时候用来传递军情,岂不方便?”子唯自作聪明地建议道。 “胡说八道!”子成公厉喝道,“你想叫南华国一夜间被怪物霸占吗?不懂历史,乱弹琴!要是大批国人沉迷于怪异和幻想,变得狡诈残忍,我死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太子记住,只要是华族国的人主,就决不能有这种魔鬼念头!你去吧,我和丞相还有事。” 子唯被训得面红耳赤。他真想大声反驳:“霞依阿姨的人面白鹤也是邪恶的吗?”但他不敢,只得赶紧躬身离去。路上,离忧咕哝道:“王宫门前的麒麟不是怪兽吗?我们崇拜的龙不也是怪兽吗?怪鸟怪兽很好玩呀。”子唯忽然心念一动,何不到国宾馆去看小三头鸟呢?向离忧一说,离忧跳将起来。两人出了王宫,直奔国宾馆,黄小奇正躲在房里痛哭呢,见太子驾到,慌忙抹掉眼泪出迎。再看小三头鸟,居然不叫太子了,三个头在哀叫,六只眼睛在哭泣。黄小奇说:“殿下有所不知,成成是它的爸爸呀。”子唯顿时落下泪来,忙抱起小三头鸟,安慰它,哄它。问它叫什么,小家伙抽抽噎噎地说“兰兰”。原来是个千金。“她妈妈呢?”子唯问。“也找你去了。”黄小奇哭着说,“它们夫妻俩,连孩子爸爸妈妈都没教会,就奉王上之命,公干去了。现在爸爸死了,妈妈也不知是否还活着,天下还有这么悲惨的家庭么!”子唯乜了一眼黄小奇,对这个哭哭啼啼、貌似敦厚、实则心狠手辣的黑脸大汉大为鄙夷,当下也不理他,只顾哄兰兰。兰兰毕竟是孩子,很快就开心起来,又开始叫太子了。离忧教她说“哥哥”,三张小嘴立刻开始竞争,折腾了半天,都学会了,“哥哥”“哥哥”地抢着叫。离忧回称她“小鸟妹妹”,兰兰又“妹妹”“妹妹”地叫。离忧乐滋滋地喂她水喝,又叫了盘碎肉来喂。三张小嘴小鸡般地你争我抢,互相啄来啄去,煞是好玩。不知兰兰心疼哪个头,不知她在啄别人还是在啄自己,甚至不知她在三个头的争斗中是否还存在一个“自己”,总之看得两个年轻人乐不可支。离忧边喂边说:“兰兰真乖,长大了可别像老爸那样官迷心窍哟。”子唯哈哈大笑。趁离忧和兰兰玩耍时,子唯问黄小奇是怎么得到奇余鸟的。黄小奇长吁一声,抬眼看天,把大肚皮拍得咚咚响,拉着腔调说:“这——是——绝——密——呀——上——帝——叫——我——不——能——说——”子唯嗤笑一声,转身梳理兰兰的六条尾巴去了。奇怪,兰兰居然不会叫爸爸妈妈,一问才知道黄小奇除了“太子”两个字,根本没教她别的东西,当下又把黄小奇看薄了五百层。主仆俩你一句我一句,终于教会兰兰说爸爸妈妈了。又解释了半天,兰兰的三个小脑瓜才明白爸爸就是成成,妈妈就是给她喂食用大翅膀搂着她睡觉的珠珠,三张小嘴顿时又啼哭起来,害得两张人嘴又哄了半天。 葬在九嶷山 此后,子唯隔三岔五,偷偷到国宾馆看兰兰。兰兰成了他难以割舍的好伙伴。但这事到底还是给子成公知道了,子成公把子唯叫去臭骂了一顿,下令不许再和怪鸟交往。子唯只得答应。许多天不见太子,有一天,兰兰竟然飞进了王宫,叫着“太子”,到处找子唯。秋夫人忙叫人把它赶出去了。子成公又派人传话给黄小奇:三头鸟只能呆在国宾馆,不能出来惊扰国人!从此子唯再也没见着兰兰了。 在喧哗又乏味的日子里,子唯的心疼痛起来,已经二十多天了,还不曾去九嶷山祭扫英华,到现在除了芳嶷涧这个大地名,还不知道她长眠的具体所在。 这天晚上,子成公突然莅临太子寝宫,唬得众仆人迎之不及。子成公径直踏进子唯的房间,屏退仆从,先是看这看那,问寒问暖,末了坐在椅子上,微闭双目,拈着胡须,若有所思地说道:“唯儿,有件伤心事一直没有告诉你,苍梧湖边的那个民女已经死了,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启禀父王,孩儿已经知道了。”子唯淡淡地回答道。 “哦。”子成公吃了一惊,睁开眼,“她葬在九嶷山,具体在哪儿还不知道。” “在芳嶷涧。”子唯淡淡地说道。 “原来你都知道了。”子成公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来踱去,踱到窗前,停住了,望着天空中的明月,长叹一声,说道,“唯儿,不是父王心狠,而是国家的命运太过沉重。我何尝不知道,你和她携手,必将幸福一生。既是知己,又是爱人,世上还有比这更难得的珍宝吗?但一个肩负神圣的人是要作出牺牲的。” 说着他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眼里似有泪光闪动。一瞬间,子唯几乎要喊出声来:“知己爱人?说得好听!那你为什么不娶女英雄霞依呢?难道就因为她是民女吗?月萱公主难道不是你的知己爱人吗?你娶她就是为了把她的国家变成南华国的一个郡吗?” 这一喊,势必会撕破父亲个人隐私中的绝对禁忌,这太可怕了!子唯生性温和,极少走极端,于是他咬住舌头,硬生生地把冲上喉咙的怒火吞了下去,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脏,控制不住胸腔里的惊涛骇浪。 “孤月行空,万云争伴。浮云意浅,岂可畅怀?”子成公望着天上的明月突然吟起诗来,“有爱成水,思柳拂恨。若要偎依,惟有归尘。” 子唯听呆了,不知这首诗是纪念母亲还是霞依,也不知道眼前的“浮云”是不是指秋夫人,只觉心中悲酸,长这么大,父亲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吟诗,尽管背对着他。一个大英雄,平生最爱的两个杰出女子都消殒了,如今以老迈之躯,空忆和她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光辉岁月,岂不悲怆!任是毫无瓜葛的年轻人见了,也会油然慨叹。看来这首诗是父亲自己写的,说不定他还偷偷地写了好多,噫,原来父亲也是一个多情种子呀! 子成公吟诵完后,对着月亮站了一会,方才回转身来,对子唯说道:“唯儿,我知道你很想去九嶷山,那就去一趟吧,去给英华扫扫墓,只是要快去快回。” 子唯又惊又喜,忙向父王道谢。次日一早,子唯带着离忧,在大队士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前往九嶷山。 到了苍梧湖,子唯在当地官员陪同下,以太子身份造访从前英华所在的村庄,多有慰问。在英华家的废墟上,早已搭起了新房,两个孩子在门口打闹,出来迎接的女主人还抱着一个婴儿呢。子唯只有怅然。问乡亲们英华葬在芳嶷涧哪个地方,是否知道英舟的下落,都摇头不知。 子唯挑选了十个得力士兵,外加离忧,陪自己前往九嶷山,余下的留在岸上等候。当晚就在村里过夜,次日清晨,备足干粮,带上帐篷和指南针,登上地方官提供的一艘大帆船,出发了。 九嶷山,只有一座,方圆四十里,不知是天帝丢失的玩具,还是苍梧湖底冲出来的利剑,耸立在渺渺烟波的太虚之上,引人无数猜想。那山巅颇像一个生性顽劣的猴头,高踞云空,呈扇面抛下九条溪涧。它们是雾嶷涧、花嶷涧、蛇嶷涧、光嶷涧、芳嶷涧、龙嶷涧、鬼嶷涧、鹰嶷涧和怒嶷涧。九条溪涧,地形地势相差无几,致使最富经验的猎人也常常迷路,是为九嶷(疑)。 子唯对九嶷山并不很熟悉,打猎时但凭兴之所至,随便找片山林冲杀一阵就散了。他记得自己曾到过芳嶷涧。这条溪涧两边的峭壁上,一年四季开满了各种鲜花,夹杂着大大小小的香草,芬芳扑鼻,是九条溪涧中最香的一条,故名芳嶷涧。但时隔这么久,芳嶷涧的具体所在已记不大清了,士兵们都没去过,大家只好沿着湖岸搜索。走了半天,终于看到一条溪涧,两岸林木葱茏,百花盛开,士兵们欢呼起来,都说找到了。子唯迷迷糊糊,也觉得此处好生熟悉,便带大家沿溪涧找英华的坟茔。却见一团雾突然飘来,翻翻滚滚,化成一头牛的形状消失了。大家并未在意,又继续找。不料平空又卷来一阵雾,当头罩来,十二个人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只靠呼喊联系,而且浑身冷得发抖。这团雾来势汹汹,翻腾变幻,一半化成羊群飘忽,一半化成千上万的猫追逐嬉戏,不一会也消散了。眼前又明艳如初,身上又恢复了温暖。大家面面相觑,这才惊疑起来。离忧嚷道:“雾来雾去的,这是不是雾嶷涧啊?”话犹未了,一个士兵指着身后惊叫起来:“快看快看,又来了!”众人忙转身望去,只见一团团奇形怪状的雾,牛头雾,马头雾,虎头雾,猪头雾、狗头雾、猴头雾、蛇头雾、鸟头雾……不知从哪个山洞冲出来的,直如千军万马,杀将过来,霎时将整个溪涧遮得严严实实。大家又互相消失了,浑身哆嗦。这场雾更大更可怕,上蹿下跳,分分合合,化成各种狰狞怪兽,呲牙咧嘴,奔突厮杀,翻翻滚滚,似有咆哮撕咬吞食之声。士兵们吓得失魂落魄,大喊大叫。子唯忙叫大家闭上眼,不要看那些幻象。士兵们忙坐在地上,抱头闭眼。不多时,雾又散了,离忧指着前面激流中一座蛇头石叫道:“快看,上面有字!”大家跑去一看,只见上面刻着“雾嶷涧,雾杀人”六个大字。众人仓皇逃离,撤回到湖边,一个个气喘吁吁,相顾失色。一个年纪较大的士兵摇头道:“请殿下恕小的直言,小的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扫墓居然不知道墓在哪。”子唯道:“确切地说,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墓。”士兵们不吱声了。离忧道:“奇怪,两年不见,九嶷山怎么变凶了?”子唯道:“想来山也是有性情的,我们打猎的时候,它还是个小孩,现在进入青春叛逆期了,什么人都看不惯,什么东西都想干掉。”说得大家哈哈大笑。离忧愁眉苦脸道:“现在怎么找呢?”子唯狠狠道:“一条一条地找,我就不信找不着芳嶷涧!” 心情坏极了 大家绕着山脚继续搜索。老实说,被雾嶷涧一吓,子唯连芳嶷涧的大致方位也搞丢了。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一条溪涧从峡谷里淙淙流出,其模样与雾嶷涧几无二致。这是不是芳嶷涧呢?士兵们面面相觑。子唯喊一声“走”,大家便踩着砾石往里面冲。磕磕绊绊地没走多久,忽听得“厉啊厉啊”一声声尖锐的鸟鸣,只见前方峡谷的幽深处,一群密密麻麻的鹰飞了出来,刹那间抵达众人上空,拍打着巨大的翅膀,盘旋着,嘶叫着,亮出利爪,像恐怖的乌云遮天蔽日,四周顿陷黑暗。子唯急令大家抽出兵刃,互为犄角排好战阵。但鹰群并没有攻击他们,盘旋一阵,一齐掉头向前方峡谷飞去,霎时无影无踪。士兵们顿时长舒一口气,大家心里都明白,要是真和鹰群打起来,不被抓个稀巴烂才怪呢。子唯叹道:“我们撤吧,这是鹰嶷涧。”大家又灰溜溜地回到湖边。 接连两次惊吓,大家却无能为力,没想到九嶷山变得如此凶险,子唯的心情坏极了。士兵们垂头丧气,跟着太子默默前行。走了半天,只见又一条一模一样的溪涧魔女般地飞了出来,一头扎进苍梧湖。大家都看着子唯。子唯二话不说,跳下去,踩着溪边石子往前走。士兵们纷纷往下跳。可巧这时一个老人划着竹筏漂出来了。大家喜出望外,蜂拥着围上去。老人听说他们要去芳嶷涧,吓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说:“去不得去不得,有个野人把芳嶷涧霸占了,骑着怪兽,带着一只雕,挺着长枪巡逻,见人就砍手指,已经砍了十几根了,现在再没人敢去了。你们可千万别去,那野人凶得很,光是那只雕就可以把你撕成碎片。”子唯大吃一惊,心想哪里来的野人怪兽,居然敢霸占南华国的国土,这还得了!莫非,莫非是另一个天虚魔?那就更要及时除掉了,免得将来危害整个国家。这么一想,更是急着请老人带路。谁知老人把眼一瞪,撑起竹篙就走。离忧大怒,跳上筏子,一把将老人揪了下来,喝道:“死罪!你知道是谁在叫你带路吗?”可怜的老人这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当今太子,吓得扑通跪下,只顾磕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子唯忙扶起老人道:“老人家可以不去,但请老人家能为我找一个向导。”老人颤抖道:“小人村里住的全是猎人,对九嶷山了如指掌,殿下何不去选两个精干的带路呢?”子唯大喜,急忙叫老人带路,一行人便到了老人所在的聚勇村。此时已是傍晚了。听说太子莅临,全村男女老少慌忙出迎,盛情款待。席间,子唯说了去芳嶷涧的事。一个又矮又瘦的小伙子嚷道:“太子不是要找坟吗?我知道坟在哪!”村长忙介绍道:“哦,就是他,手指被野人砍了一根。他叫石立,外号小钻子。”小钻子颤声问道:“不知太子殿下找的是不是‘情女英华’的坟?”子唯喜不自禁,连声道:“正是正是。”小钻子擦了擦满头大汗,继续说道:“半年前,小人到芳嶷涧附近打猎,不小心撞见了两座坟。另外一座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座墓碑上写着‘情女英华之墓’几个字。小人很好奇,心想埋在里面的人敢称情女,那一定是个多情的大美人了,猜想她很年轻就死了,多可惜呀,不觉多想了些,因此就把‘情女英华’四个字装进心里去了。这座坟真好看,浑身上下长满了香喷喷的荀草,开满了各色各样的花。小人一时兴起,就去摘坟上的花,没摘几朵,就从林子里冲出一个野人来,骑着怪兽,拿着枪,直向小人杀来。小人抵挡不过,被他拿下了,砍了一根手指,说是给乱摘花的惩罚,还说芳嶷涧和附近的花呀草呀树呀鸟呀兽呀石头呀水呀都是他的,谁也不许动。呸,不知这怪物从哪里跑出来的,竟敢占山为王!小人恳求太子殿下为民做主!”说完,小钻子伸出右手给太子看,只见好端端的食指竟连根不见了,看上去真吓人。子唯忙道:“我知道了。”于是就叫小钻子当向导,另外还找了个叫石攀的精壮青年跟着去。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十四个人出发了。小钻子带了大刀绳索,石攀带了弓箭。大家沿着湖边走,过了花嶷涧、蛇嶷涧和光嶷涧,就到了芳嶷涧口。但觉一条芳香的大河浩浩荡荡奔袭而来,众人不禁大张口鼻,几乎晕厥。往峡谷里一望,只见两岸的鲜花满盈盈的,直开到天的心窝里去了,色彩缤纷,笑靥绵延,仿佛两条巨大的梦境,在欢迎一拨拨乐不可支、却即将沉陷的探险者。没想到上天把这么美的一条溪涧赐给英华做长眠之地,子唯不觉大为安慰。忽听得小钻子一声吆喝,大家跳下溪涧,在小钻子的带领下,踏砾石,趟溪流,翻怪石,直往山谷深处奔去。磕磕碰碰地走了半天,忽听得小钻子说了声:“噫,好像到了。”但见小钻子望着山顶,搔着头想了半天,摇头道:“嗯,不对。”又率大伙继续前行。离忧怒道:“小钻子,你要是骗人,我就把你钉进悬崖去,叫你变成真正的小钻子!”小钻子哭丧着脸道:“小人哪敢骗太子呀,都半年了,总得让小人的记性出点差错吧。”石攀道:“你连墓碑上的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记不住墓碑在哪里呢?”大家都笑了。 又走了半天,忽听得小钻子大叫一声:“就是这里,杜鹃花老鹰!”大家抬头一望,只见高高的峭壁上,一簇簇烈火般的杜鹃花居然组合成一只巨鹰的图案,振翅冲翔,十分壮观。其他的各色花朵像一群群小鸟,战战兢兢地蜷伏在它巨大的羽翼下。众人不禁啧啧称奇。小钻子拍着手说:“这回错不了啦!”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猴子般地手足并用,居然哧溜溜地爬到“老鹰”背上去了,掏出绳索,系在悬崖边一棵松树上,往下一抛。其他人便挨个儿抓着绳索,一步步攀到山顶。可惜的是,这只杜鹃花老鹰的一只翅膀被大伙蹭断了,两只利爪也被蹬烂了,至于其他“花花鸟”,更是被踩了个稀里糊涂。 子唯原以为英华就葬在芳嶷涧的溪流边,没想到却在山崖上,更没想到山顶上是一片平坦、宽阔、清幽的树林。英华的坟茔也并没有端坐在悬崖边注视对岸的花河,而是隔了好一段安全的距离。 幽怨的目光 “太子殿下,到了。”最前面的小钻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轻轻报告。 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出现在眼前(这里的树木很可能被人砍了),草地上赫然耸立着两座坟,一座百花盛开,一座蒿草深深。历尽艰辛,终于找到了恋人的坟墓,子唯只觉双腿一软,跌跌撞撞地走上去。不错,正是英华的坟,石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情女英华之墓”六个字。右边的坟碑上刻着“慈母端芷之墓”六个字,不用猜,里面安睡的是英华的母亲。子唯先向右边的坟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头,轻轻说道:“伯母,子唯看您来了,对不起。” 然后,他站起身来,挪动脚步,到了左边,额头抵着石碑跪下了,两行泪水早已倾流而下。离忧赶紧向后摆摆手,小钻子、石攀和士兵们都远远后退。离忧自己也靠后站,不过离太子要近些。 子唯抬起头来,痴痴地凝视着面前的坟。这是多么奇异的一抔土啊!坟身上长满了翡翠般的荀草,荀草开着黄色小花,花和草都倾吐着迷人的芳香;其他各色小花点缀在荀草间,红的,白的,蓝的,紫的,粉的,都叫不出名字来,一个个娇艳玲珑,摇曳着无数幽怨的目光。 “英华,我接你来了。”他只觉得喉头哽咽难语,头脑里忽而一片空白,忽而荡起满山的歌声。他想,要不是自己,她一定还活着,还住在苍梧湖边,踏歌,欢笑,在兄长的船上弹唱“呼鱼歌”,然后嫁给邻村的一个棒小伙,生儿育女,享受丈夫的宠爱,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是,他却冒充富商之子,拿一种注定要被腰斩的爱去爱她,结果毁灭了她的生命,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啊!倘若一种爱注定会造成戕害生命的结局,那就应该在刚开始的时候结束它,可他却放纵自己的情绪,以为胜利可以自行到来,这是怎样的不负责任!和他的罪行比较起来,她只有高尚!一旦爱上,就痴情不改,即使在得知他的身份后,明知无望,也在绝望中等待,直到死,直到死后,还把精魂化成奇花异草,依然倾吐爱的圣洁,爱的热情,爱的幽思!可是自己,在勇敢了两年之后,还是回归了旧日的宫廷,依旧听凭“未来国王”这个名号的摆布。想想她的爱是多么坚贞,想想自己是多么软弱,想想她是多么完美,想想和她在一起是多么快乐,想想好不容易得到的爱眨眼就消逝了,想想爱人年纪轻轻就躺进了冰冷的坟茔……子唯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一蓬百花香草中,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痛哭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了他的臂膀,那是离忧。他流着泪劝道:“殿下,要保重身体啊。”子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走到墓碑前跪下,掏出一面白绢,上面写着他的心语,抖抖索索地又摸出火石,擦燃了,像焚烧心脏似的,把白绢点燃了。青烟窜起,泪水又簌簌地奔泻而来。他手持燃烧的白绢,抖颤着,泣不成声地念着上面的祭文:“每日淡淡如浮云,每日幽幽回从前。苍湖变幻千种光,不如偎依成一色。将来已把青春灭,何处红花草上结?孤山苦水孤帆行,从此多情是路人。”念完了,白绢也烧完了,一阵风吹来,卷走了黑色的灰烬,黑色的灰烬像千万只刚孵出来的太阳鸟,飞向树梢,飞向天空……子唯的额头,又砰的一声抵在墓碑上,就像抵着英华的脸。他知道,这段悲艳的爱情从此终结了,从此他将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太子,继续接受严正的培训,接受父王指定的女人,生下新太子,做一个老祖宗眼里的好国王。仿佛为他送行似的,英华那美妙的歌声又踏波而来。“悄悄地他来到我船上,悄悄地他听我歌唱。”从前她的歌声是这样甜蜜。而今,她却坐在冥河的黑色波浪上,在一群黑色的不可捕获的鱼的簇拥下,弹唱这样黑色的歌:“千年的时光他在寻找什么?悄悄地他来到我船上,悄悄地他听我歌唱。”啊,那冥河会不会像蛇一样突然直起身子,咆哮着向上,向阳光灿烂的人间奔腾而来,她趁机把船摇出了地府,摇到我身边…… “戈——嘎——”子唯正哀恸得胡思乱想的时候,远远的天空隐隐传来了一声鸟叫。 小钻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戈——嘎——戈——嘎——”鸟叫声越来越近了,变得尖锐起来。 蓦地,大风骤起,枝叶骚动,坟后面的树林里突然腾起一声冲天怒吼。眨眼间,一个衣衫破旧、胡子拉茬、长发飘飘的汉子挺着长枪,骑着一头长翅膀的怪兽冲了出来。 “野人来了!”小钻子吓得尖叫起来。 “狗太子,终于来了!”那野人咆哮着,瞪着血红的眼,驱动怪兽,抖动枪尖,旋风般地刺向子唯,速度之快,有如电光石火! 靠在墓碑上的子唯,早已悲痛欲绝,昏昏沉沉,浑身瘫软,丧失了任何反应能力。 “殿下闪开!”几乎与此同时,但听得一声惊叫,离忧已经飞扑上去,连人带剑,刺向野人,那架势简直是同归于尽。那野人嚎叫一声,硬生生地掉转枪尖,当的一声,格开来剑,和离忧厮杀起来。“为民除害!为民除害!”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吼叫着冲了上来。一部分人急忙扶起太子,远退一边,其他人立即跑上去给离忧助阵。小钻子和石攀也跑上来,不过没有参战,而是保护太子去了。 石攀的手臂 那野人毫无惧色,驱使怪兽,左冲右杀,骁勇无比,离忧和士兵们竟然近他不得。那怪兽高壮如马,看上去是一条黄毛狗,却有六条白毛腿,背上长着两只黑色大翅膀。它拍打着巨翅,呲牙咧嘴,嗷嗷怪叫,左奔右突,咬来咬去。士兵们哪里见过这等怪物,没打多久便双腿发软,且战且退,只听得惨叫声声,一连被刺伤了几个。离忧虽越战越勇,但也渐渐难支。他越打越惊讶,这野人好像在哪里见过,闪动的枪尖是那样熟悉。不独他惊讶,就是清醒过来的子唯也是越看越纳闷。这野人虽然凶狂无比,大半个脸被须发遮盖了,但却掩饰不住令人心跳的熟悉。但见眼前翻滚滚滚,叮叮当当枪剑撞击中,离忧东闪西跳,险象环生。石攀悄悄弯弓搭箭,正要偷袭,却见离忧纵身跳开,厉声高叫:“英舟!你是英舟!” “英舟?果然是他!”子唯浑身一激灵,急忙按下石攀的手臂。 那野人勒住怪兽,昂首向天,纵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霸占芳嶷涧的野人,赫然竟是英华的哥哥——英舟! “我是离忧呀!英舟,你不认得我了吗?我们是结拜兄弟呀!你手上的长枪还是太子送给你的呢。”离忧兴奋得大叫。 士兵们面面相觑,小钻子和石攀也惊呆了。 “离忧?高贵的奴隶!哈哈哈!”英舟又昂头狂笑起来。一阵急风掠过,吹得他的长发猎猎飘起,看上去既豪迈,又恐怖。 “英舟,我是子唯呀!你没认出来吗?”子唯颤声叫着,向英舟走去,但一双仇恨的目光封住了他的脚步。 “狗太子,你变成灰我也认得!”英舟恶狠狠地瞪着子唯,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你害死了我母亲,害死了我妹妹,我恨不得剥你的皮,吃你的肉,吸你的骨髓!知道我为什么躲在这里吗?我就猜到总有一天,你这傻小子会找上坟来的!我躲在这里,除了保护我的母亲和妹妹,就是等你,杀你!老天有眼,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说完,他仰起头来,吹出一声尖利的哨音。高高的云天,蓦然冲下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倏地亮出一双翅膀,那是一只黑色的巨雕。“戈——嘎——戈——嘎——”眨眼间,凄厉的鸣叫声不绝于耳。叫声中,一片巨大的黑云压进了林间。英舟手一指,那巨雕径直向子唯扑来,活脱脱的像一个吞噬人类的幽灵! 士兵们齐声呐喊,团团护住太子,挥舞兵刃,迎击巨雕。巨雕飞上树梢。石攀一箭射去,却射在树干上。小钻子大骂笨蛋。“盗花贼,又是你!”英舟怒吼一声。小钻子顿时魂飞魄散,撒腿就逃,英舟一声口哨,向小钻子一指,那巨雕冲下树梢,直向小钻子扑去。小钻子吓得连滚带爬,大呼石攀。石攀慌忙一箭射去,却从巨雕的翅膀下穿过去了。“风儿,暂且饶他一命。”英舟话音刚落,那巨雕倏的一声,飞进树梢去了。小钻子却还在疯跑,忽然砰的一声,一头撞在树上,登时昏死过去。英舟哈哈大笑,转过身来,冷冷地瞅着子唯,蓦地双腿一夹,大叫“狗太子拿命来”,驱动怪兽,疯狂地杀向太子。离忧和受伤的士兵赶紧阻拦,但哪里拦得住,英舟咆哮声声,一连撂倒几个。离忧拼死抵挡。石攀弓箭在手,左瞅右瞄,不敢射击,怕伤了离忧。那怪兽突然高高跃起,扇着翅膀,竟然从离忧头顶飞了过去,眨眼间冲到子唯跟前。士兵们齐声呐喊,拼死抵挡。离忧也飞身扑来。英舟狂笑声声,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没,和众士兵打得难分难解。离忧边打边喊:“殿下快撤呀!殿下快撤呀!”但子唯呆立不动,手上颤抖着宝剑,既不逃跑,也不参战,只呆楞楞地凝视着,不知看着哪一个方向,神思恍惚。事实上,自从离忧叫出“英舟”的那一刻起,他的整个身心都掉入了深渊之中,听凭士兵们把他拖到远处,把他的剑拔出来放在他手上。英舟的仇恨和袭杀仿佛一场梦,他在这场梦境中动弹不得……但是保卫他的人却像漩涡一样疯狂旋转。石攀悄悄躲到一棵树下,张弓搭箭,瞄准怪兽,正要射,忽然大风扑面,眼前竟落下一双鸟爪来,抓住了弓弦,定睛一看,呀,是那只巨雕,一张利嘴正狠狠啄过来。石攀急忙撒手,双手掩面,连滚带爬地跑了。那巨雕抓起弓箭,飞到悬崖上空,扔到溪涧里去了,紧接着扑向战场。士兵们顿时惊叫一团,狼狈不堪,砰砰砰,都被英舟用枪杆扫倒在地,动弹不得。离忧兀自死战,但巨雕的攻击使他手忙脚乱,只听得嗤的一声,他的右手臂被刺中了,顿时鲜血直流,紧接着砰的一声,双膝一阵剧痛,不觉跪倒在地,抬起头来,只见熟悉的枪尖在自己喉咙旁晃动,前方树枝上,蹲着那只巨雕,冷冰冰地注视着。 “住手!”子唯慌忙叫道,“英舟,你不是来杀我的吗?和离忧无关,放了他。” “哈哈哈,离忧,这回你输了!”英舟纵声大笑,唰的一声收回长枪,然后掉转兽头,慢悠悠地走向子唯。当啷一声,子唯把剑扔在地上,大步迎向英舟,那样子就好像欢迎一个老朋友似的。英舟吃了一惊,但枪尖还是伸向了子唯的喉咙,顿时整个森林的呼吸都屏住了。 “英舟,他是太子呀,你要杀了他,是死罪呀,要夷灭九族的!”离忧大叫起来。 “我现在是一个孤儿。”英舟冷笑一声。 “英舟,只要你放过太子,荣华富贵,任你享受!”离忧继续大叫。 “我现在是一个野人。”英舟嗤笑一声。 “英舟,你怎么变得这样冷酷呀?”离忧流着泪叫道,“两年前你还是一个淳朴人,高高兴兴地和我结拜兄弟。” 罪魁祸首 “不是我想变,而是时间逼迫我变,再过两年,我变得还狠!”英舟呵呵大笑。 “英舟,到英华的坟前动手吧。”子唯平静地说道。 “殿下怎么会这样啊?”离忧大哭起来,“在南方大陆流浪的时候,那么危险,那么苦,也没见过你软弱啊。” 枪尖在颤抖,英舟的嘴唇在抽搐。子唯越是镇定,越是温和,他的心就越是惊慌。英舟、英华、子唯、离忧,四个人在苍梧湖上欢闹的场景闪过眼前。他了解眼前这个人,知道他的多情和善良,让任何人都不忍下手。可一想到被这家伙的多情弄得家破人亡,愤怒的热血又嗖的一声窜上脑门。 “好吧。”英舟呼的一声收回了长枪。 “英舟,好兄弟!”离忧欢呼起来。 “放屁!”英舟头也不回地骂道。跳下怪兽,走上前,一把拧住子唯的衣领,向英华的坟墓走去。士兵们失声惊呼,但又无能为力,只得眼瞪瞪地看着,让他们百思不解的是,太子竟毫无半点挣扎。 到了英华的墓前,不等英舟下令,子唯自己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墓碑,那样子仿佛在继续未完的神圣哀思,对外界的一切纷扰不屑一顾,即使杀戮就要抵达自己的头颅!英舟向母亲和妹妹的坟大声说道:“娘,妹妹,我把害死你们的狗太子抓来了,他的血你们好生享用吧。”说罢举起长枪。 “英舟,你杀错了!”离忧大叫起来,“当年是我鼓动太子去爱你妹妹的,我才是罪魁祸首,你应该杀我才对!” “狗奴才!”英舟回头哈哈大笑,“我不会杀可怜人的。”说罢又举起长枪。 “我还没说完!”离忧叫道,“英舟,你应该知道太子并没有耍你们!你应该知道他回去求过父王,准许他娶英华为妻,可是被关起来了。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知道了。得知英华的死讯后,他哭了三天三夜,从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不做太子了。不久,太子逃跑了,逃到南方大陆,整整流浪了两年。两年里,每个晚上都为英华吹笛子……” “如果你们死在外面,我会感动的。”英舟冷笑一声,“可你们怎么又回来了?两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一个卑贱的小女子,足够认识到做国王的好处,所以后悔啦,就回来啦,是不是?” 离忧愣住了,老实说,他也说不清太子为什么决定回国。 “华丽的辞藻,掩盖不住欺骗的本质。”英舟得意洋洋地又举起了长枪。 “英舟大哥,小弟求求你了,求求你别杀太子。”离忧往前爬了几步,拼命地磕起头来,“只要你放过太子,小弟甘愿离开太子,改做你的牛马,服侍你一辈子,做野人奴隶。” “哈哈哈,真是一个标准奴隶呀!”英舟拈着胡须,赞许地笑了。 “你们快磕头呀!”离忧向士兵们喊道。 “英舟老爷,求求您了!英舟老爷,求求您了!”士兵们忍着伤痛,拼命磕头。 汪汪汪,那怪兽看得有趣,拍着翅膀欢叫起来。树枝上的巨雕也叽嘎了两声。 “一群无用的奴才!”英舟纵声大笑,“将来这狗太子做了国王,如果还靠你们这帮人,江山也保不了多久。罢罢罢,还是杀了他算了,让老国王另选一个强悍的,说不定老百姓还高兴些。”说罢举起长枪,对准子唯的后脑勺。 “等等!”离忧嘶哑地叫了起来,“英舟大哥,英华那么爱子唯,为了他可以殉情,子唯又是那么爱英华,为了她可以不做太子,你要是杀了他,你妹妹会放过你吗?” 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英舟呆住了,脸色刷白,枪尖停在半空,颤动不休。时间凝固了,整个森林又停住了呼吸。那怪兽和巨雕也呆呆地看着主人。仿佛过了整整一百年,但听得一声长叹,英舟一点一点地收回了兵刃。蓦地,他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地扎在子唯的臂膀上。离忧等人失声惊呼。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哨音,巨雕飞落到主人肩上,英舟纵身跃上怪兽,哇哇地嚎叫着,旋风般地冲向前方的密林,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殿下!”离忧叫喊着,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士兵们也歪歪倒倒地跑上去。子唯双目紧闭,满脸是泪,鲜血已染红了衣袖,但并无大碍。石攀向英华的坟墓说了声“对不起借你的草用一用”,拔下一把荀草,揉碎了,敷在太子的伤口上。奇迹出现了,血流立时凝住。子唯忙道:“再弄些,给离忧他们止血。”“我来采。”忽听得一声欢叫,小钻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溜出来了。他向英华的坟磕了一个头,呼呼呼地拔了一大把荀草,揉烂了,敷在大伙儿的伤口上,一时血都止住了。没想到英华死后还能为自己疗伤,子唯抚着墓碑又流泪了。 两天后,子唯的船向苍梧湖北岸驶去。九嶷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渐渐远去。子唯的心又疼痛起来,九嶷山不但安葬着他的恋人,还埋葬了英舟的淳朴善良。想起九嶷山变得如此凶险,居然还出现了怪兽,想起英舟对自己如此仇恨,想起他衣衫褴褛,须发如草,像野兽一样孤独地守护着母亲和妹妹的坟茔,年轻的太子忍不住又落下泪来,这才发觉膀子上的伤口痛得厉害…… 名副其实 看到子唯带伤归来,子成公的老眼几乎瞪掉了。子唯胸有成竹,谎称在九嶷山遇到了一伙强盗,不过最终还是把他们打跑了。在子唯的预先吩咐下,士兵们也纷纷讲述同样的故事。子成公忙叫太医来诊治,叮嘱太子好生疗养,界远伯那里暂时就不要去了。不多时,子泰、子莲都急匆匆地探视来了。子莲捧着子唯受伤的手臂,一惊一咋的。界远伯得知消息后也赶来看望学生,听了太子遭袭的故事后连连摇头,说:“苍梧湖的地方官教化不力呀。”子唯暗暗好笑。 于是子唯获得了一段无比珍贵的宁静的时光,使他得以像牛一样反刍在九嶷山的惊险遭遇。英舟那凄惨可怖的形象老在眼前颤动,一如那血淋淋的枪尖。这活着的鬼魂不断地针刺着他的自责和苦痛:他的这次勇敢(其实是放纵)的爱情给英华一家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啊!毁了最美丽的生命和一个幸福之家,他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怎样弥补自己的罪过呢?他想让英舟走下九嶷山,恢复正常的生活。要是他能接受自己的安排那该多好,他一定请求父王委派他一个军职,给他娶一个漂亮的媳妇! 他原打算过一段时间,派离忧到九嶷山请英舟下山,但没想到“土匪”的真相给捅出来了。这天,子莲兴冲冲地跑来,把他拉进里屋,追问九嶷山野人长什么样。子唯大惊失色,问妹妹怎么知道的。子莲说是子泰说的。原来子泰并不相信太子会遭遇这么胆大包天的土匪,他叫来庄强,命他审问受伤士兵,于是得知事实真相,偷偷告诉了子莲。子莲不懂事,又大惊小怪地告诉了子成公。子唯心急如焚,急忙去见父王,呈上欺瞒之罪,请求父王勿要追捕英舟。子成公沉吟道:“此人能在最后关头放过你,说明还有点良心,我可以宽恕他,但他骑的那匹怪兽,一定要交出来处死!决不能让它在九嶷山繁殖成灾!真是不可理喻,南华国也诞生了怪兽!”说罢,即刻诏令苍梧湖郡守,搜捕九嶷山那条长翅膀的有六条腿的黄毛狗怪兽。谁知大队人马把芳嶷涧、接着是整个九嶷山都踩烂了,也没见英舟的踪影。前后折腾了几个月,一无所获,子成公这才死心。子唯却忧心忡忡:“英舟会躲到哪儿去呢?会不会有危险?”私下里派离悲到聚勇村打听,猎人们都说不知道。热心的小钻子还专门跑到英华的坟边晃悠了一天,故意扯了一把坟上的荀草,掐了几把花,外加高声叫骂,也不见野人冲出来杀他,估计在刺杀太子的那天就逃走了。 拯救英舟的计划泡汤了,子唯垂头丧气。子莲也连连跺脚,骂自己是“多嘴笨鸟”,后悔不该告诉国王,害得野人失踪了。见子莲这样难过,子唯也不忍心再责备她。子莲很怪,这个素不相识的“野人”越是音讯茫茫,对他的兴趣就越是大增。她三天两头跑来追问他从前的事,还托着腮,望着远处的苍梧山痴痴地描绘:“他骑着一匹似马非马、似狗非狗、似鸟非鸟的怪兽,挥舞长枪,呼啸着,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们吓得魂飞丧胆,纷纷跪下求饶。他昂首向天,纵声大笑。满山的树叶都被他剽悍的笑声震落了,飘飘扬扬,仿佛寒冬提前降临。但在一切飞舞之中,最动人的还是他的长发,以及那浓密的、强力而又温柔的短髭。他的脸大部分被遮住了,但谁都可以看出他的英俊。他目光炯炯,像闪电一样可以穿透岩石,但不知为什么,莲花公主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迷茫和忧郁。他在想什么呢?他将奔向何方?他到底在过着怎样的生活?这谜一般的、可怜的野人!” “哈哈哈——”子唯大笑,“妹妹,你不会爱上他了吧?” “他能征服我吗?”子莲咯咯娇笑。 “不能,因为他是一个平民,可是你能征服你自己。”子唯意味深长地说。 子莲没听大懂,她撒着娇说:“已经六次了,我梦见英舟把那匹怪兽送给我,我骑着它,在芳嶷涧的峡谷里飞呀飞呀,脚下是两道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花廊,一切都是仙境,太迷人了。” “当心别被老爸听见了,否则关你禁闭!”子唯吓唬说。 子莲吐了一下舌头,压低声音:“那怪兽真的会飞吗?我不相信。要承担一只野兽和一个大男人的重量,不知要多大的翅膀。” 子唯忍俊不禁,敲着公主的额头说:“醒醒吧,要是那头怪兽真来了,不吓死你才怪呢。” 子莲才不怕呢,兀自噘着嘴说:“哥,敢不敢和我打赌,要是坐两个人,那怪兽绝对飞不起来。”子唯摇头叹气,拿这个娇蛮妹妹真没办法。 二十天后,子唯的伤彻底痊愈了,虽然结了一个难看的痂。这天晚上,子唯正潜心写歌——丫鬟们都说好久没歌唱了,闷得慌——国王那边的两个小厮水波、水光举着火把来,说王上叫太子马上去剑书阁。子唯大吃一惊,这么晚了还找他,莫非有急事,急忙叫起离忧,赶到剑书阁,到了庭院,不觉抬头一望,只见半个月亮正悬在黑魆魆的剑书阁上空。 步入书房,只见父王正埋头批阅奏章,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竹木简,老仆人水真在一边伺候着。父王身后的墙上,高悬着一把宝剑,剑柄上镶嵌着红、蓝、绿三颗宝石,十分引人注目。这把剑叫“灭邪剑”(这三个字就雕刻在剑尖上),据说是为了消灭世间一切邪恶而专门铸造的,剑身呈美丽的蓝色,挥舞时隐隐有红星撒出。子唯小时侯曾把玩过,十分的爱不释手,但父王却很少让他玩。在子唯的记忆中,父王很少取下这把剑——它挂在那儿,似乎只是一个摆设,只为了和“剑书阁”三个字名副其实。 英雄故事 “父王,孩儿来了。”子唯躬身轻轻说道。 子成公抬头对水真道:“你到外面去坐吧。”老仆人答应一声,带上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两人。子成公招手道:“唯儿,坐过来。”子唯忙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了。 “不知父王深夜找孩儿有何急事?”子唯问道。 “你不是想把飞狂叔叔的事讲给我听吗?”子成公呵呵地笑了,“今晚我就想听哪。” 子唯愣住了,没想到深夜紧急原来是为了听故事。他的心怦怦惊跳起来:“要不要把父亲领导抗击天虚魔的故事捅出来?” “说吧,你是怎么见到飞狂叔叔的?他怎么接待你的?给你说了些什么?”子成公和蔼地问。 这三个问题,其实子唯在回来的那一天基本上已经讲了,除了飞狂叔叔讲的故事。但子唯不以为烦,又从遇到三头鸟讲起,刚讲两句,便被子成公打断了。 “哦,这些我听过。我只想知道,飞狂叔叔到底给你说了些什么?你好像有东西瞒着我。” “飞狂叔叔给我讲了一个26年前的英雄故事,我一直没来得及禀告父王。”子唯不动声色地说。 “英雄故事?是编造的吗?”子成公笑了。 “不,是真实的,飞狂叔叔亲自参加了那场战争,他也是其中一个英雄。” 子成公的眉毛猛地一跳:“什么?说来听听。” “那场战争是抗击天——虚——魔——”子唯一字一板地说道。奇怪,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十分平静。 子成公一动不动地盯着儿子,仿佛一座雕塑突然藏进了迷雾之中。屋里的空气和时间,都在向一枚虚幻的核桃急剧地收缩着,在突如其来的窒息中,只有桌子上的烛火像杜鹃花一样在无限地放大,蛾子般嗤嗤嗤地嘶叫着。 “天,虚,魔?”子成公抽搐着嘴唇,喃喃着。他一开口,面目便渐渐清晰起来。 “孩儿用不着讲那个故事了,因为,父王,你比谁都清楚那场战争。”子唯轻轻地、有力地说道。 子成公蓦地一个后仰,把头靠在椅背上:“你都知道了?” “是的。”子唯点点头。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爱吹牛的老猴子!”子成公呵呵大笑起来。他站起身,背着手踱起步来,边踱边沉思。踱到窗前,猛地拉开帘子,打开窗户,顿时一轮明月飞到眼前。 子成公站在窗前,望着月空说道:“唯儿,为父深夜把你叫来,并不是为了听飞狂叔叔的事,而是为了给你讲故事。” “父亲!”子唯惊讶得站起身来。 子成公转过身,走回来,坐到椅子上,示意子唯也坐下。他喝了一口茶,问道:“飞狂一定很奇怪你不知道天虚魔的事吧?”子唯点点头。子成公说道:“那场战争太过惨烈,太过伤痛,我这个苟活者实在不忍回想。你成年以后,我几次想把这段历史告诉你,毕竟,它是咱们家族、咱们国家不能抹杀的一段记忆,但是太难开口了。光是这个念头就使我泪如雨下,心如刀绞,老做噩梦,我又怎能忍心向后辈描述那一幅幅悲惨的画面?有时候我想,何必把过去的血腥洒到你头上呢?你应该快乐才对呀。不知道那段历史不是更好吗?你母亲也不赞成告诉你,她担心吓坏你,临死前还再三嘱咐我。但另一个想法却来逼迫我:你是太子呀,是未来的国王,有责任知道这段历史。这两个念头一直在我脑海里打架,我不知该听谁的,就哼哼唧唧地采取了拖延战术,一直拖到现在。现在既然飞狂那个小兵已经得意洋洋地告诉你了,我这个盟军统帅也就没什么顾虑了,哈哈哈。” 子成公神色平静,说得轻描淡写,时不时还悠然地拈一下胡须。子唯却听得惊心动魄,他完全想象得出26年来奔腾在父亲胸腔里的惊涛骇浪、刀山火海。 于是子成公讲起了抗击天虚魔的故事。他讲得很简略,但重点讲述了南华国保卫战,讲述子唯的爷爷奶奶和叔叔姑姑英勇悲壮的事迹,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子唯也泪如雨下。说到逃亡的艰辛、绝望中的希望和抗争、战友的团结和扶持,子成公更是唏嘘。他不怎么讲战场上的厮杀,对天虚魔手下的怪鸟怪兽更是不屑一顾,但那些英雄——平沙公、龙海风、白子燕、韦地、飞狂、星萱、月萱、南方大陆的国王们以及南海诸国派来支援的将士们,在他的舌尖上像美妙的音符跳跃着。父亲对他们是多么歌颂,多么热爱,多么怀念!至于红颜知己、女英雄霞依,他也提到了,但并不像飞狂叔叔那样一唱三叹,老泪纵横,极尽讴歌、爱慕之能事。这个名字就像夕阳下五彩缤纷的波浪突然漫空涌来,把他哽住了,有那么一阵,他停住了,凝望着窗外往日的星空,神情恍惚,但他很快恢复了理智,把她随口带过,不曾有一个字来表达对她的感情(这是子唯最感兴趣的),不曾有一个词来描述自己怀抱霞依尸体哭得双眼滴血的惨烈场景,啊,他对她的颂扬也是那样吝惜!——很快,当年的盟军统帅把26年前的战争“扫荡”完毕,转眼间回到眼前的和平。 微微颤抖 “唯儿,这就是咱们国家失而复得的历史。”子成公语重心长地总结说,“想想看,我们家族能够延续下来,重建独立国家,这是多么不容易啊!我相信,你了解这段历史后,一定会更加认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 “是的,父亲。”子唯神色凝重。 “你像你母亲。”子成公笑了,“小时侯看你很柔弱,我急得不行,心想这是我子成公的孩子吗。我常常想,你怎么不像子泰呢?争强好胜,处事果断,浑身虎虎生气,一看就是天生的领袖。但是现在,我放心了,你的坚强超出了我的预料。” 子唯望着父亲,不知如何回答。 “我会努力向您学习的,父亲。”他嗫嚅着说。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很勉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学习哪个姿态的父亲。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瘦削、衰老、谨慎、专制、残忍、一心想控制儿子的老人和26年前那个气贯长虹、驰骋疆场、运筹帷幄、麾下猛将如云、统帅过两个大陆的盟军、拯救过两个大陆的青年英雄联系起来。 “你想做一个英雄吗?”子成公捋着胡须呵呵大笑,“那就不要再儿女情长了!” “难道父亲没有动真情的时候吗?”子唯激动地回答说,“你爱月萱公主,也在心里默默爱着女英雄霞依,难道不是吗?她为你刺杀天虚魔,献出了生命,你抱着她哭得眼泪变血。” 有如午夜霹雳,子成公惊呆了,定定地望着子唯,身躯微微颤抖。 “对不起,父王。”子唯赶紧低头认错,不敢叫“父亲”了。 “谁告诉你的?”子成公喘息着,轻轻问道。 “飞狂叔叔。”子唯嗫嚅着。 “那是猜测。”子成公沙哑着说。 “可猜得有理。” “此话怎讲?” “父王寝宫门前的白鹤叼剑像难道不是纪念霞依的吗?”子唯鼓起勇气问。 没想到子成公回答得非常爽快:“不错,是纪念霞依,这还是你母亲提出来的。我因为不喜欢怪鸟,就把霞依的坐骑恢复了正常。” “我猜着了。”子唯笑嘻嘻地说。 “你以为我背叛了你母亲吗?”子成公沉着脸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这一生我只爱过一个女人,那就是你母亲。霞依姑娘在我心目中,是知己,是女神,不可亵渎。” 这冠冕堂皇的话子唯压根儿就不信。他小心翼翼地找着话:“可飞狂叔叔说,霞依很爱你呀;父亲,其实您,多娶一个也无妨啊。” 子成公奇怪地盯着儿子,奇怪他怎么说出这种话来。“真像你母亲。”他叹息道,“你母亲也说过这种话,被我训斥了一通。”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可以想见悲戚、冷峻的神色如同月光一样在他脸上弥漫开来,“我是这样一个严厉的人,如果崇拜一个女子,就决不会娶她。霞依冰清玉洁,热情善良,英勇无畏,为刺杀天虚魔慷慨牺牲;她就像伟大的女神,矗立在头上的星空,我惟有尊敬和膜拜!”说到最后,老人的两个臂膀在微微颤抖。那半个月亮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子唯望着父亲茕茕独立的背影,再不敢多问,偏头一看,桌子上的烛火快熄了,赶紧拿起旁边的一根,点燃了,插在烛台架子里。 过了好一会,子成公才回转身来,口气十分严肃:“唯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把抗击天虚魔的故事告诉吗?” “为了树立我的责任感。”子唯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只是大的方面。”子成公缓缓走过来,盯着子唯,“还有小的方面,你就不知道了。” “小的方面?”子唯愣住了。 “你已经到九嶷山为那个苍梧湖民女扫过墓了,”子成公慢悠悠地说道,“也就是说,你已经为过去那段感情做了一个总结。一切都结束了。明天就开始新生活。” 子唯顿时瞪大了眼睛,他这才醒悟,父亲主动叫他去九嶷山祭奠英华,就是为了叫他忘掉她,结束过去。原来那是一个统治者的计谋!今晚的历史故事,何尝也不是?! “树立责任,从家族的延续开始。子唯,你该成家了。”子成公的声音像月光下的轻烟若有若无地飘来,一张脸谱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我已经为你物色了一个好女孩,是丞相松华子的女儿,比你小四岁,知书达礼,长得也漂亮,过两天,安排你们见个面……” 子唯只觉头脑轰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浑身冷汗淋漓,仿佛掉进了冰窖之中,双腿虚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并不是恐惧婚姻,而是恐惧和自己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恐惧自己被当成一个工具!三年前,父王要他娶宝通国公主,是为了远交近攻;而今要他娶丞相的女儿,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个男人,只有组建家庭才能使他成熟。”子成公依然自顾自地教育着,声音越来越慈祥,但在子唯的耳朵里,却像九嶷山雾嶷涧里的神秘雾团一样,飘飘渺渺,变幻莫测,“有了妻子儿女,就好比踏上了坚实的大地,再虚浮的小混混也变得有责任感,稳重,踏实,生活有目标,能管束自己……” 猛地抬起头 子唯低着头,若有若无地听着,机械地嗯嗯着。他不知道自己那颗寒冷的心飞到哪儿去了。 “丞相的女儿叫松眉。我已经考察过了,和你母亲一样,心地善良,端庄贤淑,将来母仪天下,最合适不过了。你要是见了,一定喜欢得很。要是不反对,就早日成亲。别忘了,你父王做梦都想抱一个大胖孙子呀,哈哈哈——噫,小子,怎么不吭声哪?”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肩。子唯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我问你话呢!”子成公喝道。 “接受吧,接受吧,这是祖传的道德……”子唯喃喃着,脸色苍白。 “好儿子,今晚的历史课没有白上!”子成公又拍了一下儿子的肩,捋着胡须,开心得哈哈大笑。 “毙——芳——”外面的夜空,隐隐传来一声鸟叫。 笑声戛然而止,子成公猛地呆住了,瞪着窗外,耳朵高高竖起。 “毙——芳——毙——芳——”鸟叫声突然近了,变得异样地清晰,怪异。 “小心,毕方鸟!”子成公大吼一声,旋风般地扑到墙边,一把扯下灭邪剑,冲了出去,动作之果断迅捷,全然不像一个大病初愈的老人!子唯大惊失色,也冲了出去,他知道毕方鸟就是天虚魔手下那群纵火的独脚怪鸟! 子唯冲到庭院,只见父亲在一群侍卫和仆人的围护下,呆呆地望着苍穹。仆从们也惊奇地望着夜空。子唯抬头仰望,也惊竦不已。 在那高空,月光下,一片巨大的鹤形阴影正扇动翅膀,缓缓飞过王宫头顶,仿佛从地狱里窜出来散播瘟疫的鬼魅,令人汗毛倒竖。“毕——方——毕——方——”倘若这团阴影不用叫声昭示自己的身份,谁都会痴迷于那优美动人的飞翔。看不清它是一只脚还是两只脚。它的嘴里没有叼火,好像在和平地借用南华国的天空。突然,它的背上蹿起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一张脸谱!准确的说,是一个小孩的面庞,眼睛鼻子嘴巴清清楚楚。看上去没有肌肉骨骼,不是用任何具体的东西做的,而是用光,用光的虚幻的线条,勾勒出的一个顽童脸部的素描! 天哪,这是真的吗?毕方鸟驮着一个人面飞翔在南华国的夜空!嘻嘻嘻,啪啪啪,那顽童脸谱在大鸟背上跳跃着,翻滚着,无比快活!“毕方!毕方!”毕方鸟也不时兴奋地地喊一下自己的名称。 “慢点,慢点,这里真好玩。”天空里清晰地传来顽童脸谱的叫声。 当啷一声,子成公抽出灭邪剑;灭邪剑发出刺目的蓝光,直指毕方鸟。 “快藏起来!”毕方鸟怪叫一声,嘶哑、尖利!顽童脸谱哧溜一声不见了,可能钻到羽毛被窝里去了。与此同时,毕方鸟疯狂地、巨浪般地拍打双翅,眨眼间消失了,向南方的天空…… 侍卫、仆人们目瞪口呆,他们都不相信头上的星空会发生这样的奇事。子成公神色凝重,把灭邪剑缓缓插入鞘里冲着仆从们笑了笑:“一只会说话的大鸟,不足为奇,看看,还不是被我的剑吓跑啦!”大家都笑了,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唯儿,我还有话对你说。”子成公边说边往剑书阁里走。 父子俩快步走进书房。子成公把剑递给子唯,叫他挂在墙上。他自己又是闩门,又是关窗,一副事关重大的样子。然后,他走到子唯面前,神情严峻:“唯儿,刚才给你讲的故事,最后有一个情节没有告诉你。飞狂也不知道。” “和毕方鸟有关吗?”子唯吃了一惊。 “正是!”子成公踱了几步,沉思着缓缓说道,“杀死天虚魔后,我把他的尸体运到西方大陆的希影雪山,扔进火山口里焚化。我不放心,在旁边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我实在太困了,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听到翅膀扑腾声,睁眼一看,只见一只毕方鸟正从火山口里飞出来,嘴里好像衔了个东西。我立即扑上去刺杀,但是太晚了,毕方鸟逃走了。这只鸟很可能做过天虚魔的手下,我怀疑它偷走了天虚魔身上的一个东西,比如没来得及烧化的骨头什么的。26年来,我一直担心天虚魔的精魂会重返人间。” “什么,一块烧成黑糊糊的骨头也会闹事?”子唯大吃一惊。 “但愿我是多虑了。”子成公沉吟道,“我之所以不愿告诉你这个结尾,是因为实在不想把这个恐惧强加在你头上。但今晚偏偏碰上毕方鸟,更奇怪的是,这只毕方鸟好像认识我这把剑……” “父王的意思是,刚才那只毕方鸟就是火山口里冲出来的那只?”子唯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那它不是有三四十岁了?哪有这么长寿的鸟?” “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邪恶者的生命力总是惊人的!” 呆若木鸡 “我想不是那一只。这是一只新一代的毕方鸟,它只是路过我们国家,结果被父王的蓝光剑吓坏了。” “但愿如此。可是,你不觉得那个娃娃脸很怪异吗?” “是很奇怪,可是很天真,跟人类小孩一样可爱。难道这张脸谱素描也会害人吗?” “如果只是一张纯粹的脸谱,那倒没什么,可它跟毕方鸟在一起!”子成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毕方鸟这个种族,天生就属于邪恶,喜欢纵火,为虎作伥,制造血腥、死亡来取乐。我们万不可掉以轻心。跟毕方鸟一起混的,即使是一块石头,也懂得杀人放火。我猜这只毕方鸟飞往南方大陆,不出十年,这片大陆将爆发一场大灾难。” “啊?!”子唯的眼珠子又快瞪掉了,他觉得父亲在玩杯弓蛇影,危言耸听,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刺激他的责任感,以及,珍惜来之不易的家族延续和国家独立。 “唯儿听着!”子成公突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以后只要碰见毕方鸟,一律格杀勿论!不得有任何怜悯,更不得当鹦鹉养起来!这是南华国国王的命令!” “遵命,父王!”子唯吓了一跳,赶紧躬身回答。 “今晚这只毕方鸟,就随它去吧。”子成公的声音温和下来,“跟离忧说一下,不要到处渲染,以免宫中不安。你只要心里有数就行了。” “是,父王。”子唯躬身退出书房,叫上离忧,回寝宫去了,此时天渐渐露出曙色,好像是毕方鸟的翅膀划出来的印痕。 几天后,子唯路过南宫门时,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军官追上来施礼:“南宫门禁军副统领巩嗣业拜见太子殿下。”子唯吃了一惊:“洛晃呢?南门不是他守的吗?”巩嗣业道:“不知道,奴才刚刚上任。以后殿下有何吩咐,奴才万死不辞。”子唯气呼呼地说道:“我有什么吩咐的,只求你不要监视我就行!”巩嗣业呆住了:“殿下,这是什么话?”子唯不理他,转身就走。他什么都明白了,父王另派人来守南宫门,不就是为了加强监视、防止他再次逃婚吗?这个巩嗣业恐怕是松华子的亲信吧?哼,他们哪里知道,我已经变成“乖乖仔”了!! 这个阳光和煦的上午,子唯在人文殿附近的演武场练习骑射。没多久,国王就把他叫到了御花园。子成公指着湖上一只画舫,让他和松眉远远地见了个面,问他意下如何。子唯心中哀叹道:“英华已逝,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到才情相契的爱人了!今生今世,所有来和他成亲的女子都不是他的爱人,既然她们身份已定,又何分此女彼女呢?”于是答应了。子成公大喜,当即叫他去丞相府拜了岳父岳母。 次日,子成公叫来大巫师,命其测算婚期。其实他早有决定,大巫师的活动不过是走走过场。第三天,子成公诏令全国,宣告了太子亲事,定于今年冬至祭天次日举行,并派使臣通知邻国友邦。这门亲事大获人心,举国上下都知道太子是真正地迷途知返了,到处喜气洋洋。安京的市民们还跑到王宫门前来了一段载歌载舞。服侍太子的下人们在兴奋之余忐忑不安地打听未来女主人的脾气。 这天,子唯、离忧到国宾馆看兰兰,但见馆里冷冷清清的,哪里有兰兰和黄小奇的踪影!问卫兵。卫兵奇道:“殿下不知道吗?致寻大师早就死了!”主仆俩目瞪口呆。子唯忙问怎么回事。卫兵道:“一个月前,致寻大师带着三头鸟跟二王子去打猎,不小心掉下悬崖摔死了。”“小三头鸟呢?”子唯忙问。卫兵摇摇头:“不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见着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几乎把子唯震昏。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么大的事,父王和子泰居然不通知他。想想一个月前,不正是他到九嶷山祭奠英华那几天吗?眼下要知道兰兰的下落,必须问子泰。子唯急火火地赶回宫里,直奔子泰寝宫,只见子泰和庄强正在屋里喝酒呢。两人见太子冲进来,都骇然失色,慌忙站起。 “子泰,兰兰在哪里?”子唯怒气冲冲地问。 “兰兰?哪个兰兰?”子泰莫名其妙。 “黄小奇的三头鸟!”子唯喝道,“你把它弄到哪儿去了?” “啊,原来你在找那只怪鸟呀,大哥。”子泰哈哈大笑,“庄强,没你的事了。” “奴才告辞。”庄强躬身说道,急忙溜了。 “大哥请坐,听我慢慢说。”子泰把子唯按在凳子上,命仆人斟酒。子唯口气缓和下来:“你说吧,我没心思喝。”子泰却悠然地喝了一口酒,道:“说来话长,那致寻大师原来是个花花公子,不但到处寻花问柳,还常常磨着我带他去打猎。你去九嶷山后的第二天,我去苍梧山打猎,看在他找回我大哥的份上,就把他叫上了。三头鸟闹着也要去,我们也带上了。那黄小奇还是个酒鬼,居然带着一葫芦酒,边走边喝。到了山里,我们打了些小野味,后来又追一头野猪。黄小奇也乐颠颠地追,一手拿剑,一手拿酒葫芦。我们都聚精会神地追着野猪,没怎么照顾他。他喝得太多了,一脚踏空,掉下悬崖去了。我们大惊失色,赶紧丢下野猪,到山涧里去找他。他已经摔成一团血肉,死了。谁知祸不单行,三头鸟在空中哀叫的时候,几只金雕突然出现,把它抓走了——” “什么,兰兰被雕抓走了?!”子唯砰的一声站起来,又软软地跌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呆若木鸡。 心情不好 “我们射了好多箭,没射着,兰兰就这样,唉,可能被金雕带回去吃掉了。”子泰的声音细若蚊蝇,生怕把大哥吓倒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都一个月了!”子唯突然怒吼一声。 子泰吓了一跳:“大哥息怒。小弟回来禀告父王,父王说,暂时不要告诉你,因为你最喜欢那只三头鸟了,毕竟是它爸爸把你找回来的,怕你伤心。父王下令,就在苍梧山厚葬了致寻大师。后来,你从九嶷山回来了,还受了伤,大家都吓坏了,都忙着替你疗伤,哪里还敢把三头鸟的死讯告诉你,不知不觉,就拖到今天。三头鸟是大哥的恩人,也是我们家族的恩人,小弟没有保护好,请大哥惩罚小弟失职之罪。” 说着,子泰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子唯大吃一惊,急忙起身,把子泰拉起来。 “什么恩人哪?”子唯苦笑道,“兄弟,你说得太重了,不就是一只怪鸟嘛!唉,算了吧,死都死了,还提它干吗,免得父王不高兴。他是最讨厌怪鸟怪兽的,不管它们是好是坏。” “可我应该告诉大哥,不是吗?”子泰含泪道,“虽然父王不让说,但我应该告诉大哥,不是吗?可我成天贪玩好耍,把这事给忘了,以致让大哥生气。刚才看见大哥冲进来的样子,小弟差点吓死了……”说着泪如雨下,那委屈的样子真像一只小三头鸟。 “对不起,对不起。”子唯为子泰擦了擦泪,连连道歉,“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老是发火。” “罚你一杯酒。”子泰哈哈大笑。子唯笑了笑,和子泰干了一杯,又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回寝宫去了。 次日,子唯去给父王请安。子成公问道:“黄小奇死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子唯点点头。子成公缓缓道:“你从九嶷山回来那天,本来应该告诉你的,可没想到你受那么重的伤,为了不耽误你康复,我决定暂不告诉你。”子唯嗫嚅着正要说话,子成公摆摆手,继续说道:“我也很难过。不管怎么说,致寻大师和那群三头鸟是有功劳的。你放心吧,这位大师我是厚葬了的,不过那只小三头鸟的后事,我就没办法了。我知道你喜欢它,但我不希望你在这件事情上也来一个多愁善感,像你母亲那样。在某些方面你要多学学子泰,毕竟你是要做国王的人。” “是,父王。”子唯行完礼,刚走到门口,忽又转身问道,“父王,孩儿一直有个好奇的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说吧。”子成公笑了。 “那八只三头鸟,是不是都跟父王签了合约?” “是啊,一共八份合约,三个要当副丞相,一个要管财政,一个要做郡守,剩下的三个要当军尉,企图控制军队,真是笑死人了。” “真是太好玩了,可否让孩儿看看那些合约?” “哈哈哈——”子成公大笑着站起来,“你回来那天晚上,我把它们都烧了。” “啊?”子唯大失所望。 “既然你已经回家了,那些合约也就无效了。”子成公笑道,“幸好那只成功的怪鸟已经死了,我也就不必封它的官了。当初我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这些怪鸟还真有本事,嘿嘿。” 子唯连忙躬身告退,回返寝宫,一路上心想:“即使兰兰的爸爸还活着,老爸也不会封它的官,肯定会毒死它的。可怜那七只三头鸟,不知合约已被对方烧毁,兀自热情地扇动着翅膀!唉,你们怎么斗得过人呢?真可怜!” 过了几天,子成公突然派子唯去视察归望郡。 “你还记得吗?你三岁时曾跟你娘去过这地方。那里原是一个叫福丽的小国,和南华国东北部接壤,是你母亲的国家。可惜王族的人都被天虚魔杀死了,只剩下姊妹两个,一个嫁到了东方大陆,一个就是你母亲。消灭天虚魔后,你母亲就把福丽国并入了南华国,一起治理。这就是归望郡,是你母亲取的名字。这个地方实行自治,郡守由当地部族联盟推选,再由南华国国王册封。二十多年来,这个地方一直很稳定,只在你出走后,才闹了一些小小的骚动。” “噢,为什么?”子唯瞪大了眼睛。 “他们不想子泰将来做他们的国王,因为子泰和他们的月萱公主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请求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找回来。将近三年哪,那个地方一直骚动不安,你回来后,一切都平息了。” 没想到自己的出走差点导致国家的分裂,子唯心中喀嚓一声。 美梦和噩梦 次日,子唯带上离忧,在大队士兵的护卫下,向归望郡进发了。进入归望郡,子唯拿出诏令,一路传达国王慰问之意。当地人民载歌载舞,直把太子送到治所归望府。郡守路于野率两个儿子及文武官员,老早就到郊外迎接。那路于野年已六旬,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一见子唯就扑通跪下,抱着他的腿哭道:“殿下,你终于回来了!”子唯顿时热泪直涌,刹那间觉得这里才是他真正的故乡。到了府衙,他首先到神殿祭拜母亲的雕像,接着宣读国王慰问令,代表国王将带来的象牙、珠宝、瓷器等贵重礼品赏赐给路于野。路于野向安京方向跪拜谢恩。接着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外婆家的文武百官好像还没开化似的,一喝酒就大嚷大叫,什么上下尊卑都不顾了,就连路于野也扑出来大跳斗牛舞,看得子唯大呼过瘾。面对这种阵势,子唯觉得自己平素引以为傲的豪爽秀气得像个小姑娘。路天星和路天珠——路于野的两个年轻剽悍的儿子——不停地来向子唯和离忧敬酒。那路天星还乘着酒意拽着离忧玩起了摔跤,一下就把离忧摔倒在地,逗得满场哈哈大笑。离忧嚷道:“等我酒醒了跟你比剑!”大家笑得更响了。当晚尽欢而散。 次日,各部落酋长纷纷赶来拜见太子,见了子唯,无不额手称庆。子唯少不得又传达一番国王的慰勉。众酋长个个感恩戴德,脸上尽显忠诚之色。子唯忍不住想:“要是父王看见了,恐怕会三天两头地叫我回外婆家看看。” 子唯幼年曾随母亲视察过归望郡,但这番记忆早就泯灭了,二十多年后重返旧地,眼前这片仅有一面之缘的土地竟毫无陌生之感。子唯就像游子归乡似的心潮澎湃。他到母亲家族的王陵区去隆重地拜祭了一下,便在归望府住了下来,把一切烦恼抛诸脑后,每日逛街,宴饮,开篝火晚会,穿当地人的服饰大跳斗牛舞,亦醉亦狂,逍遥自在。路天星路天珠两兄弟鞍前马后,变着花样让太子开心,忙得不亦乐乎。 归望郡的地形以丘陵和狭小谷地为主,北部边境高耸着若梦山——据说此山能提供各种各样的梦,在梦中要啥有啥——出若梦山二十里就是宝通国。子唯在城里住了几天后,便拉着路天星兄弟俩到若梦山打猎。 若梦山山高林密,动物资源极为丰富,不到半天工夫,一行人收获得满满的。大家在山崖边找了一处平坦的巨石,烧起火堆,嘻嘻哈哈地烤起肉来。正忙乎时,忽有人惊叫一声:“快看,那是什么怪物?”只见对面的悬崖上,站着一个双头人,上身光光的,肚皮又白又圆,只用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裙遮住下身。他的两个头呆呆地望着子唯这边,两张脸都是又白又圆,光光净净的。两个头顶也是光秃秃的,但却在耳朵处翘起四撮枯草般的黄头发,头发根根竖起,往上聚成一个小三角,看上去像四把驱赶蚊虫的小蒲扇。 “什么怪物,敢闯我若梦山!”只听得一声厉喝,路天星一箭射去。 “嘎嘎嘎——”那双头人的两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尖利的鸭叫般的大笑声。那箭嘶嘶嘶地径直射向他的头颅,但双头人毫不闪避,兀自大摇大摆地站着。只听得“咕”的一声,飞箭忽然被双头人一口咬住,紧接着啪的一声,被吐唾沫似的吐到沟谷里去了。 众人大吃一惊。 双头人又是一阵嘎嘎大笑。“兄弟,让他们也尝尝我们的厉害!”一个头尖叫道。“意见一致!”另一个头怪声应道。但见双头人把最边上的两撮枯草发往下一拉,两个头颅灯笼般地一闪,两团黑云竟然从里面蹿了出来,在双头人上空嗡嗡盘旋,好像是一群飞虫。双头人朝对岸一指,两团黑云便朝子唯这边疯狂冲来。 “是黑蜂!有毒!”子唯大惊失色,“快把头包起来!快跑!” 众人急忙往树林里跑。说时迟,那时快,两群黑蜂席卷而至,展开了可怕的攻击。士兵们先是脱下衣服扑打,不一会都惨叫声声,蒙着脸乱躲乱窜。他们的手和脸都被蜇了,肿得老大。黑蜂像是认得路天星似的,一路紧追不舍,一堆堆地扑到他脸上乱蜇一通。路天星哇哇乱叫,一张脸大得像新长出一个头似的。他还算聪明,赶紧一头扑倒在地,把头埋在草丛里。路天珠也伤得不轻。在这场人蜂大战中,离忧对主人的忠诚再一次光照日月。子唯喊声刚落,他就脱下外衣罩住了主人的头,拖着子唯往树林里跑,不料绊了一跤,双双摔倒。背后黑蜂已嗡嗡扑来,离忧用整个身躯护住子唯的头,任凭自己的手、脸、脖子被黑蜂蜇得一塌糊涂,任凭它们疼痛、肿胀,也不曾吭一声。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鼻子渐渐变大,从额头和颧骨伸出三座“肉山”,把眼睛挤压成一条缝……终于,眼前一黑,他昏了过去。 子唯扑在地上,头部被离忧的双臂和胸怀紧紧箍住。他推他,大叫“不要管我”,但离忧的力气真大,他竟动弹不得。他虽然安全,但心急如焚。耳边尽是黑蜂肆虐的嗡嗡声、弟兄们的惊叫声、惨叫声、喝骂声、呻吟声以及倒地的扑扑声。他不知他们伤得怎样,有无生命危险,特别是路天星兄弟俩,要是死在若梦山,怎么向郡守大人交代呀?要知道,是他拉他们到这里来打猎的呀!唉,谁想到会碰上一个脑袋里住满毒蜂的双头怪呢?这个若梦山真是名不虚传,能提供世界上所有的梦,美梦和噩梦! 两团黑云 忽然间,四周鸦雀无声,紧接着,子唯感到离忧的臂膀一松,扑的一声,离忧好像一头栽倒了。子唯大吃一惊,一把推开离忧,掀掉蒙在头上的外衣,翻身而起,只见离忧躺在地上,口大张着,一动不动,整个脸肿得面目全非,已经认不出来了。子唯拍着离忧的脸,大叫他的名字。离忧醒了,两道眼线乜着主人,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再看看四周,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也是一个个大张着口,面目全非,哼哼唧唧地呻吟着。那群黑蜂不见了。子唯拉起路天星,路天星肿得最狠,满脸是泥。子唯见大家都没生命危险,这才放下心来。 蓦地,背后传来了嗡嗡声,子唯大惊失色,回头一看,只见悬崖边上飞舞着两团黑云,正是刚才那群黑蜂!奇怪,这群黑蜂并没有向他冲来,而是慢悠悠地飞舞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不一会儿,烧火堆的巨石边上冒出了两个又白又光、耳边高耸蒲扇发的大脑袋,一眨眼,那个双头怪人爬上了悬崖,光着脚站在巨石上,也不知这家伙是怎样滑下对面悬崖、又是怎样爬上这边悬崖的。两团黑蜂在他头顶嗡嗡地飞旋着。 那双头怪人见子唯完好无损,两张脸同时愣了愣,立刻,一个头尖叫起来:“怎么回事?有个人居然好好的!”另一个头立即喝令:“孩儿们,还不快给我拿下!”立刻,两团黑蜂呼啸着,皮球似的冲向子唯! 子唯大惊失色,急忙脱外衣,准备罩头部,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衣服还没脱下来,两团黑蜂已扑到跟前。子唯暗叫一声“完了”,急忙转身,用手遮住脸。刹那间,浑身上下一片嗡嗡声。 子唯紧闭双眼,害怕得心跳都停止了,仿佛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蜂正用毒刺在自己手上、脸上、脖子上猛扎,于是,他也跟着“面目全非”,哼哼唧唧了……可是,奇怪,漫长的时间过去了,他的手上和脸上并没有异样的感觉,难道……子唯移开指缝,偷偷睁眼一瞧,不觉吃了一惊,只见这群黑蜂绕着自己上下翻飞,嘤嘤嗡嗡,却并不攻击。子唯大着胆子,放下手来。两团黑蜂见子唯睁眼了,都飞到他面前,融合成一群,不分彼此,穿梭飞舞,好像在排什么方阵。眨眼间,这群神秘的黑蜂竟组成一个大大的“拜”字图案,悬在子唯面前,扇着翅膀,鼓着眼珠瞪着他。 子唯目瞪口呆。几乎同一瞬间,远处传来两张嘴巴激动的叫喊:“主人!原来你是我的主人!”只见双头怪人撒开双腿,跌跌撞撞地跑到子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地拼命磕头,两张嘴兴奋得直嚷:“主人,你叫求安找得好苦啊!求安终于找到你了,主人!若梦山真是圆梦的好山啊!求安一到若梦山就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主人!从今以后,求安可以真正的安心了!” 子唯一下懵了,刚刚嚷着还要拿下他的怪物竟跪在他面前,发疯地叫他“主人”,真是太滑稽了,令人难以置信!路天星、离忧等一帮受害者也惊呆了,一时停止了哼哼唧唧。 双头怪人见主人怔怔发呆,还以为他被黑蜂吓傻了,便仰头对“拜”字图案吆喝道:“还不归巢,看把主人吓坏了!”话音刚落,那群黑蜂便恢复成先前的两团,一溜溜地从主人的两个头顶钻了进去,像两束轻烟,倏然不见。 子唯又傻眼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双头怪人的头顶竟然是两个蜂窝,两个皮肉蜂窝,但却看不见一只黑蜂。不知那些小家伙藏到哪儿去了?难道就是这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脑袋吗?难道这两个脑袋装的就是蜂房,没有脑浆,没有肉,没有血,没有灵魂?脑袋里住着毒蜂,不发疯行吗?这个怪物到底是人还是蜂,或者,是蜂人? “主人,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双头怪人的一张嘴嚷了起来。 “总该叫一声‘起来’吧,我的膝盖都跪疼了。”另一张嘴嘿嘿笑道。 “我,我不认识你呀。”子唯犹犹豫豫地说,“你是谁呀?为什么叫我主人?” “我是平逢山的骄虫人,我叫求安。”双头怪人的一个头刚说两句,就被另一个头打断了,“还是我来自我介绍吧,你口才不行!” “什么,你敢说我口才不行?”左边那个头呵斥道。 “你啰里啰嗦的,当然不行。”右边那个头嗤笑一声。 “你以为会说漂亮话就是口才吗?你这个骗子!”左边那个头恶狠狠地瞪着右边那个头。 “你竟敢在主人面前骂我!”右边那个头尖叫起来,狠狠抵着左边那个头。它是那样伤心,泪水簌簌地滚落下来。 “是你先不给我面子。”左边那个头冷笑一声,也毫不示弱地抵着对方。两个头呲牙咧嘴,互相瞪着眼,像牛一样角力起来,一时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突然,左边那个头痛叫一声:“哎哟,你咬我!”也一口咬过去。两个头登时撕咬起来。与此同时,被它们各自控制的两只手也你一拳我一拳地扭打起来。 噫,双头怪人竟跪在子唯面前自己跟自己厮打起来。这副场景实在太丑陋太可笑了,想起刚才这怪物用毒蜂袭击弟兄们的凶残,子唯顿时快意满怀,哈哈大笑。 双头怪人 双头怪人的两张嘴尖叫着,越咬越凶,咬得两张脸鲜血淋漓。 “咬呀!咬呀!咬死它!咬死它!”子唯拍着手,边跳边加油。他巴不得这个怪物把自己咬死,免得再害人。 在主人的鼓舞下,两个蜂窝头撕咬得更厉害了,活像两头饿狼,惨不忍睹。 忽然,一阵哼哼呀呀声传来,子唯回头一看,只见离忧正艰难地举起一只大“肥手”,指了指双头怪人,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士兵们,再指了指自己。子唯猛然醒悟,忙拣起一根树枝,狠狠敲向两个头,厉声喝道:“别咬了,快停下!别咬了!别咬了!” 两个头立刻松开了,耷拉着,有气无力地呻吟道:“主人说别咬了。” “双头人听着,既然你口口声声叫我主人,我的话你听么?”子唯高声说道。 “那还用说,我是你的仆人呢,主人。”左边那个头笑嘻嘻地说,嘴角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主人一声令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求安也在所不惜。”右边那个头昂首高呼。果然这个头的口才要漂亮些。 “那好,我的弟兄被你的毒蜂蜇伤了,我命令你,快把他们给我治好!” “遵命,主人!”双头怪人的两个头齐声说道,但却纹丝不动,只顾望着主人傻笑。 “怎么还不去呀?”子唯很奇怪。 “你没有叫我起来呀,主人。”两张血嘴傻呼呼地说。 “起来吧起来吧,还没见你这样的傻奴才。”子唯又好气又好笑,踢了双头怪人一脚。双头怪人唿的一声跳起:“请主人稍等。”说着一溜烟跑远了,躲在一棵大树背后,也不知搞什么鬼,约莫过了几分钟,又一溜烟地跑到子唯面前,两张脸笑嘻嘻地看着主人。子唯大吃一惊:“你,你的脸?”原来,这双头怪人的两张血脸眨眼间竟恢复如初,变得又白又光又胖,没有一滴血,没有一个伤口,仿佛刚才根本就不曾被撕咬过。 “我刚才为自己疗伤去了,主人。”两个头齐声禀告。 想不到这家伙还有这样的本事,怪不得两个头动辄撕咬,反正没有后顾之忧,只要不咬死就行。子唯挥挥手:“快去给我的弟兄们疗伤!警告,只要有一个弟兄死了,我就捣烂你的蜂窝!” “遵命,主人。”双头怪人蹦蹦跳跳地跑到士兵们身边,忽又回头叫道:“主人,你最喜欢的弟兄是哪一个呀?我先为他治疗。” 子唯噗的一声笑了,想不到这个双头怪物还有乖巧的一面。他走到路天星身边:“先为他治,他是郡守大人的大公子。” “原来若梦山就归他管呀,哈哈,我得好好报答他。”双头怪人嘻嘻笑道。两个头同时张大口,伸出长长的舌头,从舌尖上流出两道灰白色的液体,像涓涓溪流般地落进两个掌心。 “这是什么?”子唯目瞪口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这是我的唾液,主人。” “什么,你用口水为他们疗伤?” “启禀主人,我的口水就是解毒剂。”双头怪人一本正经地说。 子唯哭笑不得。躺在地上的路天星咿咿呀呀地叫,手舞足蹬,一副奇耻大辱的模样。双头怪人笑道:“兄弟,你要是不喜欢我的口水,我可以不给你治疗。”路天星急忙咿咿呀呀地点头。双头怪人哈哈大笑。说话间,两个手心已经盛满了唾液。双头怪人蹲下身,把唾液涂抹在路天星的肿手、肿脸和肿脖子上,然后起身说:“好啦,过一会就消了。”子唯半信半疑。路天星忽然开口说道:“奇怪,不痛了。”子唯大喜:“天星,你能说话了。”赶紧扶着路天星坐起来。“这下你该相信了吧,主人。”双头怪人的两个头齐声说道。啪的一声,路天星朝双头怪物的脚下吐了一口痰:“妈的,你把口水抹到我嘴里去了,好大的酸臭味!呸!” “哎呀,真可怜,他居然没尝出蜂蜜的味道!”双头怪人右边那个头惊叫起来。左边那个头立刻随声附和:“是啊是啊,心情不好的人觉得什么都没味道。” “怪物!怪物!”路天星气得咬牙切齿。 嘿嘿嘿,双头怪人不但不恼,反而乐得大做鬼脸,两个头互相挤眉弄眼,亲密无间。 “混蛋,还不快去救其他人!”子唯大着胆子又踢了双头怪人一脚。这个飞来的奴才立刻老老实实地应道:“是,主人。”说罢向士兵走去。子唯道:“慢着,先治这个,他是郡守大人的二公子。”双头怪人又转身走到路天珠身边,伸出舌头,滴滴答答地吐了一掌心唾沫,给路天珠涂抹了。路天珠一开口说话,就把双头怪物狠狠地骂了一通。双头怪人没搭理。接着,又给离忧和士兵们抹了。一时大家纷纷咒骂双头怪物,大家知道有子唯在,谅他也不敢再放毒蜂,所以胆子颇大。 一阵大笑 “主人,你怎么不为我说句话呀?”双头怪人委屈极了,声带哭腔。 子唯脸一沉:“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怪人还是怪兽?从哪里来的?用毒蜂害了多少人?你把我当主人,到底是何居心?若有半句不实,我捣烂你的蜂窝!” 双头怪人大惊失色,飞快地跑到子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主人息怒,请听我慢慢说。”右边那个头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说:“兄弟,还是我来说吧,你的口才……”“你敢说我口才不行!”左边那个头恶狠狠地嚷道。 “停停停!”子唯生怕这两个蜂窝头又打起架来,“我命令,右边那个头说!” 左边那个头不吱声了。 “还是主人英明,知道我这张嘴好使。”右边那个头得意洋洋地说道。 离忧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天星兄弟俩和士兵们也起哄般地纵声大笑。 “我叫求安,是骄虫族人,来自美丽神奇的平逢山。”双头怪人用右边那个头高声宣讲。 树林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好奇地想知道双头怪物的来历,纷纷走上去,围着子唯和双头怪人坐了一圈,他们的脸和手还是肿的。 “平逢山在中央大陆的最北部,方圆八百里,物种繁多。我们骄虫族是其中最强大最神奇的一支,是平逢山当之无愧的主人。”双头怪人见大家侧耳倾听,便略微放低了声音,“我们骄虫人一生下来就有两个蜂窝头,天生就有两群属于自己的黑毒蜂住在里面,它是我们天生的武器。我们最喜欢吃花了,也吃鲜嫩的青草、蚂蚱、蝈蝈、螳螂、蝗虫。像野兔、狗獾、麋鹿、松鼠、野猪之类的兽类,也可以捉来吃,但很少。除了飞鸟,我们几乎谁也不怕。” “为什么怕鸟?”离忧好奇地问道。 求安右边那个头顿时满脸通红。“哎,哎,”他期期艾艾地说,“你知道,有些鸟最喜欢吃毒蜂了。”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 “真丢脸!”左边那个头生气地说。 “没你这个头的事!”路天星喝道。 左边那个头狠狠地瞪了路天星一眼,像老母鸡闭上眼,耷拉着不吭声了。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可我们并不幸福,”求安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因为两个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每个人每天都在自己身上吵闹、争夺、嘲笑、辱骂、撕咬,每天都不安宁,连觉都睡不好。我的姨妈曾经在一个地方站了三天三夜,她想走,可是一步也挪不动,因为一个头向东,一个头向西,吵了三天三夜还是互不相让。” “后来呢?后来怎么解决的?”路天星急忙追问。 “后来我姨父把她抱回去了。”求安苦笑着说。 “哦,真没劲。”路天星大失所望。其他人也觉得不刺激。 “你们谈恋爱时怎么办?”离忧嚷道,“要是一个头喜欢,一个头不喜欢,怎么办?” “肯定是一夫两妻制,每天晚上要吵一架才能睡觉。”路天珠叫着说。 “不对,可能是一妻两夫制。”路天星笑着纠正说。众人大笑。 “你们都猜错了,”求安笑道,“对骄虫人来说,再没有比找媳妇更和平的事了。我们实行的还是一夫一妻制,两个头商量着找对象,实在争执不下,就由父母来指定。要是有一个头不喜欢,也只好勉强了。” “真没劲。”离忧叹了口气。 “没劲没劲!”士兵们也跟着嚷。 “原来和我们的婚姻差别不大。”子唯笑着说,“继续说吧,求安。” “你刚才也看到了,主人。”求安叹息说,“骄虫人的两个头斗得很厉害,常常互相撕咬,要不是我们有一种神奇的自我疗法,这个种族早就被自己毁灭了——” “什么疗法这样神奇?你刚才跑到那棵树下就是在做这种疗法吗?”子唯好奇地打断了求安的话。 “请原谅,主人,我不能告诉你。这是骄虫族最大的秘密,如果让敌人知道了,我们就完了。”求安说。 “哦,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继续说吧,求安。” 众士兵纷纷起哄 “天哪,我找到了一个好主人,他会给仆人说对不起。”求安惊叹起来,咂咂嘴,又继续讲起他的故事来,“奇怪的是,我的祖祖辈辈都不觉得这是痛苦,因为他们都习惯了。可是我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我感到痛苦。我觉得自己在过一种分裂的人生,不但身体分裂,灵魂分裂,就连两个脑袋里的黑蜂,也是分裂的两群。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头,不知道我的灵魂在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一个‘我’存在,因为只要用‘我’这个字来思考,我就分明地感到,另一个头在疯狂地争夺这个字,连同整个身躯。每时每刻,我都觉得有一群恶狼在往不同的方向撕扯我的身体和灵魂。啊,我真的好痛苦!我恐怕是骄虫族历史上惟一感到痛苦的人!我渴望和平降临我的身躯,让我过上和谐的生活。我曾经想砍掉一个头,但我知道,这样做只会使自己丧命。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痛苦中挣扎……” 求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哗哗地流淌下来。左边那个头睁开眼,鄙夷地乜了它一眼,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子唯禁不住大为感动,他看过三头鸟兰兰吃饭,三个头你争我啄,互不相让。他曾经天真地为兰兰想过,她看见自己的三个头互相啄来啄去,会不会伤心呢?呀,原来“她”根本就不存在,有的只是分裂的三个头! “求安,我能体会到你的生活;你坐着说话吧,你看我们都坐着。”子唯轻轻地拍了拍求安的脸,准确的说,是右边那个头的脸。 求安一把抓住子唯的手,激动得声音直打颤:“谢谢。主人,你对我真好。” “瞧你那德行,”左边那个头猛地睁开眼,怪声怪凋地说道,“摸一下脸就感激成那样,要是主人打你一耳光……” “闭嘴!”子唯怒喝一声,“就知道说风凉话,一点也不尊重人。” “我错了主人息怒!我错了主人息怒!”左边那个头连连点头讨饶。 “你这个头总是坏事!”离忧喝道。 “打它耳光!打它耳光!”众士兵纷纷起哄。 左边那个头吓得脸色刷白,赶紧耷拉下去,闭着眼不出声了。 “求安,你坐着说吧。”子唯温和地对右边那个头说。 “谢谢主人,我还是跪着说好。”求安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这种非人的生活我再也过不下去了。我去问家族长老,有没有办法解除这种痛苦。他说这是命运,永远摆脱不了的。我不信,又去问别人,把平逢山的骄虫人都问遍了,结果还是同一个回答。于是我跑出了平逢山,我相信到山外的大世界里一定能找到解除痛苦的办法。” “等等!”子唯打断了求安的话,“我问你,这是你一个头的主意,还是两个头商量的结果?” 话音刚落,左边那个头猛地一昂,大声回答道:“意见一致!你以为只有他才会痛苦吗?告诉你们,我的痛苦比他强一百倍!” 众人哈哈大笑。 “在这点上,我们的确意见一致。”右边那个头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到处流浪,逢人便问有没有办法解除我的痛苦。没有人知道。我先是到了北方大陆,接着到东方大陆,然后又回到中央大陆。我问过犬戎人,问过鬼国人,问过朝鲜人,始鸠人,问过人身虎尾的泰逢,问过九头蛇辛汤,问过鱼身人面的溜珠,问过虎头人身的向成,他们都不知道。最后,我在洞庭湖碰到了一只千年八足人面老龟。它告诉我,我需要一个主人,只要找到了主人,就找到了解除痛苦的办法。我问谁是我的主人,它说只要你的两群黑蜂在某个人面前聚集成一群,并且舞出‘拜’字图,那个人就是你的主人。我问到哪儿去找我的主人,它不知道。我只好自己去找我的主人。找啊找啊,找了大半年也没找着。听说若梦山能提供各种各样的梦,带着一线希望,我就跑到这里来了,没想到真在这座山里找到了我的主人。主人,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快告诉我解除痛苦的办法吧。我怎样才能摆脱分裂,过上安宁和谐的生活?求求你了,主人!” 求安说完,连连磕头,泣不成声。左边那个头也连连哀求。 子唯这才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陌生的双头怪人的主人,一切都因为那群黑毒蜂的“拜”字舞。它们为什么要选我做主人呢?难道我真能给这个骄虫人找到解除痛苦的办法?要知道,我连自己的痛苦也无法排遣啊!我虽然脖子上只长了一个头,但灵魂的脖子上却至少架了三个头,动辄从不同的方向把我撕扯,我何尝不也在体味着这骄虫人同样的痛苦! “是神要你做我的主人的,主人,你一定能帮我解除痛苦。求求你了,主人。”求安又砰砰砰地磕头说。 “别磕了别磕了!”子唯慌了,要把求安扶起来。求安拼死不起,说只有主人为他除掉了痛苦他才肯起。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子唯站起身,焦急地走来走去,口里念念有词,“痛苦,痛苦,解除,解除,办法,办法……” 忽然响起一声欢呼:“快看,我的肿消了!”紧接着欢闹成一片:“我的也消了,哈哈,你变瘦了!”子唯仔细一看,只见离忧、天星兄弟和士兵们一个个恢复如初,手上和脸上的肿不知何时已消失了。 众人又骂将开来 “各位兄弟,我的蜂蜜很神奇吧?”求安得意洋洋地嚷道。 “呸呸呸,不知羞的两头怪,害得我们吃你的臭口水,这笔帐一定要算!”众人又骂将开来。求安笑嘻嘻地不理。 子唯见大家这么快就痊愈了,喜出望外。离忧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殿下?”求安的两个头惊叫起来,“主人,您是……” “我家主人是南华国的太子殿下。”离忧傲然说。 求安的两个脸登时兴奋得直发光,四撮蒲扇发一阵乱摇。“哎呀,兄弟,原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高贵的主人。”右边那个头说。“我的主人要当国王呢,真是荣幸。”两个头叽叽喳喳地抒发起感想来,活像拣了金元宝的小孩。 “好,我们走!”子唯大步而去。 “主人!主人!”求安大惊失色,唿地跳起,三两下就扑到子唯跟前,抱着他的双腿跪下,两个头哭喊道,“主人,你千万不能抛弃求安啊!求安找你找了整整五年,你能忍心看着他继续痛不欲生吗?你一定要帮帮他啊!” “殿下,把他踢开!”离忧叫道。 “把它大卸八块,省得再害人!”路天星嚷道。他们都围了上去。 求安的两个头蓦地回转,两张嘴齐声厉喝:“别过来,否则我放毒蜂了!”吓得离忧一帮人急忙后退。 “主人,你一定要帮帮求安啊!求求你了,主人!”求安转过两个头,又求起子唯来。 “我,我没有办法啊!”子唯急了,“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消除你的痛苦。” “不,你一定有办法,八足老龟说的,你一定有办法!求求你了,主人。” 子唯哭笑不得,心想先得想办法把这个怪物打发走才对,便说道:“让我想想,啊,让我想想,噫,还真让我想出来了。” “真的,快告诉我,主人!”求安孩子般地仰着脸,四只眼睛闪闪发光。 “你们这两个头呀,”子唯把求安的两个头各敲一下,笑着说,“难道真的没有团结合作的时候吗?” “有啊,”两个头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我们一致对外,只要黑蜂出巢,就决不争斗;我们还一起捉蚱蜢,我们都喜欢唱《采蜜歌》,都喜欢玩高空撞珠游戏,都喜欢叼着鱼洗澡……” 哈哈哈,离忧、天星兄弟俩和士兵们都大笑起来。 “得了得了,还是先解决你们的分裂吧。”子唯也乐了,“求安,我有一句话可以消除你的痛苦,就看你有没有勇气去实行。” “什么话?快告诉我!” “你的两个头只要多替对方着想,争着为对方服务,就不会再有争斗了,也就不会再有痛苦了。喏,就这句话。” “什么,你叫我为这个笨头效劳?!”右边那个头尖叫起来,“打死我也不干!” “我要是替旁边这个脑袋着想的话,我就变成花言巧语的骗子了!”左边那个头也气得大叫,“打死我也不做骗子!” 两个头恶狠狠地对视着,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哈哈哈,嘿嘿嘿,嘎嘎嘎,离忧一帮人笑得直打跌。“咬死它!咬死它!”他们幸灾乐祸地大喊大叫,巴不得两个头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免得再害人。 子唯鼓起胆子,啪啪啪啪,扇了两个头四耳光。两个头一下子懵了。 子唯厉声喝道:“既然你们把我当主人,就要听主人的话!主人叫你们替对方着想,你们就必须替对方着想!你们不但不听,还在主人面前争斗,闹得主人不愉快,哪像一个仆人!我再说一遍,你们这两个头,必须替对方着想!听清楚没有?谁没听见,就捣烂谁的蜂窝!说,谁没听见?” 两个头见主人震怒,吓得呆若木鸡。“我听见了,主人。”左边那个头嗡嗡地低声说。“我也听见了,主人。”右边那个头也嗡嗡地低声说。 “很好,现在你们都看着对方,大声说:‘兄弟,我要为你着想!’” 两个头慢吞吞地转过来,很不自然地看着对方,眼神游移。 “走,看它们亲热去!”离忧怪叫一声。众人都跑上来看稀奇。 “快说!不说就捣烂你们的蜂窝!”子唯拣起一根树枝吓唬道。 “兄,兄,兄弟,”右边那个头首先开口,支支吾吾地说,“没办法,我以后只好替你着想了。” 搜查英舟的下落 子唯差点笑出声来。 “有什么法子呢?兄弟,真倒霉,你也要让我来替你着想了。”左边那个头笑嘻嘻地回答说。 子唯再也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下属们也笑得东倒西歪。 “求安,我已经把解除痛苦的方法告诉你了,你快走吧,回平逢山去。”子唯严肃地说。 “不,主人,我要跟随你,做你的仆人。”求安又抱着子唯的双腿哀求起来,“收留我吧,主人!收留我吧,主人!” “不知足的怪兽!”离忧怒喝一声,一脚踢去,但半途中又把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他怕毒蜂。 “我不会收留你的,求安。”子唯推开求安,一字一板地说,“我们不属于一个种族,你的两个头会吓坏我的人民。再说,我父王最恨怪鸟怪兽了,他会杀了你的。你走吧,回平逢山去,娶妻生子。只要努力去实行我那句话,你会过上安宁和谐的幸福生活的。记住,以后不准用毒蜂蜇人!快走吧,太阳快落山了。” 求安号啕大哭。 子唯不理他,叫大家带上猎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远远地,求安还跪在那里,望着主人远去的背影,抽抽噎噎地哭泣。 这群狩猎者几乎是发疯般地逃回归望府的,直到确信那个双头怪物没有跟来,他们才大松一口气。可是第三天夜里,子唯正要安寝时,忽然吱嘎一声,窗户开了,两个又白又光的头颅出现在窗台上。“求安!”子唯惊叫一声。只见求安轻轻巧巧地跳下窗户。“主人,我来保护你。”求安的两个嘴笑嘻嘻地说。“快走,我不会收留你的!”子唯厉声喝道。忽然外面呐喊声起,一群士兵冲进了院子,高喊“捉拿双头怪”。子唯急忙把求安塞进床底。转眼敲门声响,路天星带人走了进来,告诉子唯求安那双头怪可能钻进了府衙,问他有没有来找他。子唯摇摇头。路天星便走了,临走时发誓说:“只要抓住那双头怪,我肯定杀了他!决不让那怪物到归望府来捣乱!”子唯连声说对。待士兵们散尽,子唯喝令求安快走。求安苦苦哀求主人收留,遭到严厉拒绝,无奈只得离去。夜色中,只见他哧溜溜地爬上墙壁,翻上屋顶,倏地不见。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等本事,怪不得在悬崖峭壁上来去如飞,他的光手光脚看上去和离忧没什么区别呀。 一连几天,不见求安来骚扰,子唯渐渐安下心来。这天,子成公突然派人来催太子回宫。子唯这才结束逍遥,和路于野父子、文武官员及各大酋长依依惜别。 十一月了,天气渐渐转凉,马车行使在灰蒙蒙的苍梧平原上。突然,离忧一声惊叫:“双头怪!”子唯大吃一惊,掀开帘子,只见远远的天宇下,站着一个上身光溜溜的双头怪人,痴呆呆地望着车队。“求安!”子唯的心顿时又收紧了。突然,那怪人转身飞逃而去,眨眼间消失在地平线外。子唯暗叫“糟糕”,这求安一路跟踪,要是偷偷闯进王宫,那还得了!唉,早知道会碰上这个奴才说啥也不会去若梦山打猎了。 “求安呀求安,主人求求你了,快回平逢山去吧,你一定会过上安宁和谐的幸福生活的。”子唯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 谢天谢地,在此后的路途中再也没看见求安的影子。一行人顺利地回到王宫。子莲第一个飞出来迎接哥哥,不消说,得到了归望郡的特产礼品。子唯又把当地酋长联合呈供的名贵礼品献与父王。子成公见归望郡一片忠心,暗中庆幸派太子到归望郡走了一遭。 “子泰呢?”子唯问。 “到九嶷山打猎去了。” 子唯暗暗吃了一惊,生怕子泰明为狩猎,实则奉父王之命,搜查英舟的下落。 隐忧不幸成了现实 子成公的隐忧不幸成了现实。 那天深夜驮着一张顽童脸谱飞越王宫的毕方鸟正是26年前从希影雪山火山口里飞出的那一只,它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南华国! 此刻,它和那张光做的顽童脸谱正潜伏在九嶷山光嶷涧。 这只毕方鸟叫斑斑,今年50岁了。24岁时离开章莪山,跟随天虚魔作战,侦察敌阵,焚烧敌营,一口气干了五年,战功赫赫,被天虚魔封为骠骑将军。天虚魔战败后,毕方鸟非死即逃,斑斑和幸存的战友们逃回老家。其他毕方鸟养好伤后,很快就心安理得地恢复了战前生活,可是斑斑却怎么也忘怀不了惊心动魄的战争岁月。它无法接受战败,做梦都还在口衔妖火,趁着月黑风高焚烧敌人的房舍,在冲天火焰的毕毕剥剥声中欢歌舞蹈。它从希影雪山的火山洞里叼走了天虚魔惟一的遗物——一小团烧得焦糊的爪子,回到章莪山,命令毕方鸟们祭拜,要它们发誓为主人复仇,却遭到集体嘲笑。斑斑绝望之下,飞到了三百里之外的慰君山,准备在此聊度残生。正是在这座神光离合、终日乐音飘荡、令人昏昏欲醉的山上,它碰到了一张光做的顽童脸谱,和它交上了朋友。 这个顽童叫波波颜。称它为孩童,实在是太“全”看它了。它没有头,没有身子,没有胳膊没有腿,更没有血和肉,它只是几缕虚光勾出的一张简简单单的男童脸谱,但它会说话,会笑,会歪着脑袋提问,会撇着嘴生气,会皱眉,会打喷嚏,还会咬人。它不但具备一个人类正常儿童的面部所应有的全部功能,而且还有一个惊人的本事。它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外加耳朵,可以随意改变位置,在脸上滴溜溜地跑来跑去,变出一张张非常滑稽的“鬼脸”来。假如这些“器官”挤在一块,它就变成一个刺眼的光点,能够凝聚阳光,发出火焰般的强光,强光投射在大树上,大树就会着火,投射在野猪的尾巴上,野猪就会被烧伤,所以别小看了这张脸,它在慰君山可是称王称霸呢。幸好波波颜荤素都不吃,否则这座山早变成光秃秃的坟墓了。它只吃露珠,露珠可以使它变得更亮,要是脸上的线条开始暗淡了,那就表明这个可爱的孩子饿了。 可怜的波波颜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它认为自己是跟慰君山一起诞生的,因此至少有五千岁了,可为什么还是一口清脆的童音呢?幸好它并不孤独。它沐浴着阳光雨露,飞舞在林间溪谷,抛撒快乐的笑声。它和飞禽走兽玩耍,骑乌鸦背,钻猫头鹰翅膀,攀象牙,咬狼尾巴,冲它们大做鬼脸。鸟兽们都拿它没办法,因为它是光做的,既存在又不存在,一碰就溜掉了。它在幼崽们面前飘来荡去,又唱又跳。小家伙们也很喜欢这张飞来飞去的脸,因为它的眼珠老是窜到鼻子两边,嘴巴总是跳到额头上。它们兴致勃勃地追逐它,扑打它,虽然抓不住,但可以轻轻巧巧地把它吹到空中,看它像蒲公英一样冉冉坠落。呀,这张脸给鸟兽们带来了多少欢笑,它简直是上帝赐给慰君山的快乐使者! 波波颜的家在月亮潭。宽阔幽深的月亮潭静卧在慰君山最美丽的峡谷——未闻谷中。它状如月钩,色比蓝水晶,仿佛天上月亮在人间的睡影,额上飘拂着紫色的香草,两边的山崖帐幔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的蓝丽花和杜鹃花。群花摇曳着吐放迷人的乐音,月亮潭就在乐音中轻盈地曼舞。波波颜一眼就爱上了这个水天仙境,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家。它逐波而戏,或躺流,或潜泳,或破水冲天。晚上就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进入甜甜的梦乡。不过,月亮潭的土著居民——三眼鱼是很痛恨这张脸面的,因为它老把它们追得四处逃窜,一看见三眼鱼谈恋爱就溜上去哈哈大笑,还用可怕的变脸魔术把鱼宝宝们吓得哇哇大哭。当然,三眼鱼们拿这张脸没辙,只得忍气吞声。 波波颜是在一个金光灿烂的早晨碰到斑斑的。那天它到花草丛中吃完露珠早餐后,又继续到月亮潭里玩耍。忽然,水中出现一只独脚怪鸟的倒影,波波颜往上一瞧,只见一只色彩鲜艳的鹤高高地站在悬崖上,望着峡谷发呆。波波颜飘了上去,好奇地观察起来。这只大鸟它从未见过,说它是鹤吧,可又跟慰君山的鹤不一样:又长又尖的白喙,一身青色的羽毛,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红色斑纹——慰君山的鹤可没有这般艳丽,它们的“衣裳”只有普普通通的黑白二色——奇怪,它只有一只脚来支撑整个身躯,居然站得很稳! “大鸟,你的另外一只脚呢?是不是被猎人砍掉了?”波波颜好奇地问。 斑斑乜了一眼娃娃脸谱,理不都理;五年的世界大战中它见的世面太多了,因此继续望着美丽的峡谷,继续想着心事。 波波颜把眼睛鼻子挂在耳朵上,整张脸变成一个大嘴巴,闯到斑斑的眼珠子前大叫:“大鸟,你还有一只脚到哪儿去了?是不是被猎人吃掉了?” 斑斑勃然大怒,狠狠地啄向波波颜。它啄中了,可却扑了个空,登时摔下悬崖;它奋力地拍打翅膀,嘶叫着,打了几个盘旋,才又飞落在山崖上。 “你打不过我的,咯咯咯。”波波颜翻着跟斗又飘到斑斑的尖嘴前,“大鸟,你告诉我你那只脚到哪里去了,我就请你吃三眼鱼,吃了眼睛亮。” 斑斑和波波颜 “没见识的娃娃脸,连威震天下的毕方鸟都不认识!”斑斑冷冰冰地说,“毕方鸟生来就一只脚,一只脚就可以横行天下!” “噢,原来你不是仙鹤呀!”波波颜兴高采烈地说,“看着,我请你吃鱼。” 说完它飞落到月亮潭,深深地潜了下去,像一道道闪电,飞奔,追逐,吼叫,撕咬,不停地变脸。三眼鱼乱成一团,四处奔逃,纷纷蹿出水面。 波波颜瞥见独脚怪鸟的影子还在发呆,急忙跳出水面,冲着斑斑大叫:“大鸟,快下来捉鱼呀!”说完又钻了下去。 “回忆往事是最消耗营养的,是的,斑斑饿了。”斑斑咕哝着,铺开翅膀,箭一般地射向月亮潭。它非常轻松地叼住了一只跳出水面的三眼鱼,吞进了腹中。鱼儿们大惊失色,急忙往深处游去,但波波颜发疯地把它们往上赶。月亮潭乱成一锅粥。一群群鱼像瞎子似的东奔西窜,它们的行踪清晰地暴露在斑斑眼里。它哀鸣着不断地俯冲,叼起一条条鱼,吞了个大饱。 就这样,斑斑和波波颜交上了朋友。 开初,斑斑对这张娃娃脸并不热情,对它没完没了的提问尤其讨厌,后来,不知是波波颜的快乐和顽皮感染了它,还是对方天天为它准备“鱼餐”感动了它,抑或是自己实在太压抑了,总之,它痛痛快快地给波波颜讲起了自己的传奇故事。不过,它是在潭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讲的,那情形仿佛是在写自传。波波颜并不觉得委屈,它像浮萍一样飘在水上倾听,时不时地眨巴着眼珠提问,变出满脸的大嘴巴发出惊叹。当然,它不能挡住斑斑在水中的影子。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我率领毕方鸟大队飞到敌人的营地上空,把火吐到他们的营帐里,千千万万的火点像星星一样落进敌人的梦里,刹那间,敌人的世界燃烧起来。除了不怕火的餍火国士兵外,离耳人、雕题人、北朐人、枭阳人、羽民人、丹朱人、盛国人、贯胸人、三首人都掉进了火海之中。趁他们哭爹喊娘、乱成一团的时候,伟大的天虚率大军杀来,敌人溃不成军,丢下大片大片的尸首逃跑了。正因为有我这支神奇的毕方鸟火攻队,天虚大军很快攻占了南方大陆的三分之一。” 可是,当斑斑讲到阴险的敌人不知从哪儿弄来成百上千的老鹰和大雕,在空中和它们厮杀的时候,它忍不住哭了,声音哽咽:“你不知道,我们只会放火。敌人骂我们是天底下最邪恶的生灵,可他们没看见,我们不纵火的时候,是多么美丽,多么优雅,多么柔弱,多么善良啊!那些猛禽居然下得了手,把我的军队啄得羽毛乱飞,抓得血肉模糊,即使浑身着火也不退缩。我好不容易才逃脱,可弟兄们大部分都战死了。自从这一仗惨败后,我们就退出了南方大陆,转而进攻北方大陆。” 波波颜也掉出了两滴眼泪,那是两颗未消化的露珠。 “是哪个敌人出的坏主意?”它嗖的一声蹿到空中,大喊大叫。 “南华国国王子成公和他的老婆月萱公主!”斑斑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怕老鹰,让我去烧死它们,它们抓不住我!”波波颜嚷道。。 “脸谱兄弟,你也会放火吗?”斑斑嘎的一声讥笑起来。 “看我的!”一眨眼,娃娃脸变成一个耀眼的光点,光点在旋转,在凝聚阳光,变得越来越亮,忽然,光点射出一道火焰般的光束,径直射在对面的山壁上。不一会,嗤嗤嗤,一缕青烟蹿起,草丛中呼的一声跳出一团火来。火势迅速蔓延,升腾,噼噼啪啪,蓝丽花、杜鹃花,紫香草、灌木丛、松树都烧起来了,整个山壁都烧起来了。一只只鸟惊叫着蹿上高空,逃走了。 “想不到你还会造火!你是霹雳的儿子吗,兄弟?你真行啊!”斑斑惊讶不已,对波波颜刮目相看。 “我生来就会。”波波颜恢复成脸谱说,“要不要玩火呀,大鸟?” “多谢提醒。”斑斑欢叫一声,抖开翅膀,飞上高空,向熊熊大火俯冲而去,像捕鱼似的叼起一束火焰,把它扔到月亮潭里。火焰一触水就熄灭了,吱吱地冒出几个气泡。斑斑仿佛回到了久违的战场,哈哈大笑,又向满山大火冲去,叼起一束束火焰,发疯地往月亮潭扔。可怜的三眼鱼们,不幸变成了这只毕方鸟的假想敌,一个个吓得失魂落魄,拼命地往湖底钻。斑斑纵了半天的火,还不过瘾,干脆跳进大火,边舞边唱。 “用毒火点燃记忆, 用独爪扒开历史。 谁来安慰我的梦? 谁来做我的士兵? “昔日的荣光支撑我的绝望, 未来的星辰照不亮昔日的荣光。 为这死气沉沉的世界, 目瞪口呆 我用天生的独脚艰难地跳舞。 “让高山蜷缩到地底, 让河流颤抖成山颠, 快乐来自混乱的焰火, 伟大的事业在一念之间。 “别了,天虚统帅, 别了,流金岁月, 我的羽毛在坠落, 别人的地狱在飞升。 “但我还有一口气, 一口气就能吹出一片天。 十万条蛇像皮鞭打向星辰, 我在消亡前发出血的呐喊: “‘用毒火点燃记忆, 用独爪扒开历史。 我来安慰我的梦, 我来做我的士兵!’” 这回该轮到波波颜目瞪口呆了。歌听不听得懂无所谓,但这只独脚怪鸟在大火中左拍右舞,上蹿下跳,踹树掴林,昂头翘尾,居然没被烧死,居然一根羽毛也没着火!青色的大氅在火中像波涛翻滚。 火越来越大,对面整个山都烧起来了,一时火光冲天,飞禽走兽的尖叫哀号声不绝于耳。 “不行啊,斑斑,快想办法灭火!”波波颜吓坏了,毕竟,那些被烧死的动物有好多是他的玩伴。 “非常抱歉,我只会放火。”斑斑扑到它面前冷冰冰地说。 “不行啊,我有好多朋友在里面啊!”波波颜哭了。 “有我这个朋友就够了。”斑斑温柔地笑了。 “不行,我有好多朋友在里面啊!”波波颜嗖的一声扑进月亮潭,狠命地吸了一口水,流星般地射进大火。它想喷水,可什么也没吐出来;于是把整个脸都变成两只大眼睛,拼命地哭,想把早上吸进去的露珠都挤出来灭火,可露珠早已融入它的光芒,结果什么也没挤出来。斑斑飞到它身边,怪叫着说:“只有等老天爷下雨啦。”它叫波波颜离开:“瞧你的光被烟熏暗了,快到月亮潭洗一下吧。”波波颜不听,它冲上悬崖,飞进火龙狂舞的森林,穿梭寻找,大叫小猫小熊小猪小兔小鼠小獾,森林里一片死寂,只有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在回答它。忽然,地上出现一具烧焦了的动物尸体,波波颜扑下去又哭又叫:“好朋友,是我害了你!我不该乱玩呀!告诉我,你是小熊还是小獾呀?”扑棱棱几声响,斑斑飞落在波波颜身边:“脸谱兄弟,哭是没用的,让我们祈祷吧,祈祷老天爷快下雨。”波波颜便飞上树梢,向蓝天白云大叫:“老天爷快下雨呀,我的好朋友都被烧死了!老天爷快下雨呀,我的好朋友都被烧死了!”斑斑则在大火中悠悠盘旋,拉着腔调嚷道:“下雨呀下雨呀,再不下就烧到天上啦。” 这场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才被一场暴风雨熄灭,几乎烧掉了慰君山四分之一的森林。动物们尸横遍野,由于家园被毁,侥幸活下来的也不得不迁往别处。自此,慰君山的居民们恨死了波波颜和那只来历不明的独脚怪鸟,它们不再和波波颜玩耍了,一看见那张脸飘来就藏之夭夭。波波颜又悔恨又难过又郁闷,它几乎飞遍了慰君山所有的森林,向鸟兽们道歉,可没人理它。被一起生活了五千年的同伴们抛弃,肯定是非常痛苦的事,波波颜一想到这点就哭,早上吃露珠的时候哭得最凶,因为这时候它才有眼泪流出来。 “别把它们当回事,这些没见识的动物!”斑斑满不在乎地劝慰说,“你失去的不过是一帮卑贱的玩伴,可得到了一个高尚的朋友,和一个崭新的世界。哎,听着,我又要讲故事了。” 波波颜立刻来劲了,变得快乐起来。斑斑那波澜壮阔、战血纷飞的神奇经历让它如痴如醉。它已经深深地迷上了这段漫长的战争故事,迷上了那个人脸虎身的天虚主人,迷上了眼前这个战功赫赫的毕方鸟英雄。 “斑斑,要是我和你一起打这场仗该多好啊!我们肯定会赢!”每听完一个故事,它就尖叫着说。 鬼把戏 “可能吧。谁知道那个狡猾的月萱公主会想出什么鬼把戏来对付你呢?”斑斑转着眼珠乐吱吱地说。 可怜的波波颜,本来是一张天真顽皮、纯洁善良的娃娃脸谱,在斑斑那歌颂怪兽,歌颂庞大的军队,赞美服从,赞美鲜血、征服、屠杀的故事中,特别是在毕方鸟对血腥场面美丽动人的描绘中,渐渐的改变了性情,渐渐的不再对烧死的伙伴们感到痛苦了。只要斑斑饿了,它就搅动月亮潭,协助斑斑捉三眼鱼。从前追逐三眼鱼只是一种和平的游戏,现在却变成了赤裸裸的屠杀;从前和三眼鱼嬉戏时总是表情可爱笑声不断,现在却只有凶恶的沉默。 从此,斑斑就在慰君山住了下来,每天都要把那颗焦糊糊的爪子从素囔里吐出来祭拜一场。在26年漫长而痛苦的蛰伏中,斑斑曾多次离开西方大陆,昼伏夜行,到南华国打探。当它在苍梧山撞见打猎的二王子子泰,便一路跟踪,见他唆使六条猎犬把醉醺醺的致寻大师赶下悬崖,又把飞去寻找的三头鸟乱箭射死,当时吃惊不小,过后恍然大悟:“早就听说二王子想当国王,在太子失踪后一直踌躇满志,趾高气扬,不料太子忽然归来,一下子把他打进了冰窟;听说太子就是那致寻大师的三头鸟找回来的,怪不得二王子这般恨他,如今痛下杀手,看来是准备篡位了,噫,这不是可以利用的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吗?” 斑斑按捺不住怦怦心跳,昼夜兼程,赶回慰君山,把所见所思所计划统统告诉波波颜。波波颜乐得急速旋转,咧嘴大笑:“战争!战争!”斑斑把天虚主人的焦爪子吐出来,放在一块人形的鹅卵石上祭拜。接着,波波颜点燃火堆,斑斑昂首挺胸地跳进去,狂叫狂舞狂唱: “毕——方——毕——方, 我不但找到了武器, 还找到了可爱的主人! 辉煌的云霞拥抱我的夕阳。 快乐呀快乐! “毕——方——毕——方, 他年轻英俊,志向远大, 行事果断,心狠手辣, 马上英姿超过了当年的土微。 快乐呀快乐! “毕——方——毕——方, 我就要变成他的头脑, 我就要变成他的方向, 像天虚那样变成主人的主人。 快乐呀快乐! “毕——方——毕——方, 我就要叼着火飞往四个大陆, 烧毁那里宁静的黑夜, 用翅膀覆盖那些战栗的山河。 快乐呀快乐!” 唱毕,它们联袂飞往南华国。进入中央大陆后,便转为昼伏夜行。十天后的深夜,它们抵达安京上空,准备降落宫廷,秘密寻找二王子。不料斑斑得意忘形,一时发出“毕方、毕方”的鸟叫声,惊动了正在剑书阁对太子进行历史教育的子成公。子成公跑出书房,抽出灭邪剑,直指苍穹,吓得斑斑落荒而逃。这位纵火大队长只得钻进九嶷山,先躲藏起来,再寻找接近二王子的机会。次日,旭日东升,波波颜在山林里飘飘荡荡,见光嶷涧神光离合,各色光团来来往往,时隐时现,和慰君山的未闻谷十分相似,不由得十分喜爱,便把斑斑拉到光嶷涧,找了一处有飞瀑的深潭,潜伏下来。波波颜为了讨好斑斑,就用斑斑的叫声给潭水取了个名字,曰:“毕方潭。” 一连几天,斑斑还不停地打哆嗦。 重新计划 “那把剑有什么可怕呢?”这天上午,波波颜漂在水上一边玩耍,一边很不服气地问正在梳理羽毛的斑斑。 “正是那把剑杀死了天虚主人,”斑斑颤抖着说,“它的光本来是纯蓝色的,现在却隐隐透出红光,那一定是主人的血。想不到又老又病的子成公还是那么威风。” “我们还去王宫找二王子吗?”波波颜急切地问。 “当然,不过要重新计划。总之我不能再轻易去王宫了,要是子成公养了几只雕,我就死定了。你也要小心,不要让人发现了,生命的存在是进行一切伟大事业的前提。我得重新计划,重新计划。” 说完,斑斑飞上山崖,消失了,过了好几天才回来,一回来就把黑糊糊的爪子放在一块猪头石上祭拜。波波颜大怒,扑上去,一口咬住破爪子,扎进水里。谁知整个潭水立刻变得污黑,波波颜也全身黑暗,昏死过去。斑斑大惊失色,赶紧衔来一片树叶,小心翼翼地撮起波波颜,像推婴儿车似的飞进一片薄雾袅绕、非常潮湿的密林,把波波颜放在一朵盛满露珠的花房里。这还不够,它又衔来一片片挂满露珠的树叶,把露水一点点地滴在波波颜脸上,给它洗澡,喂它吃东西。第二天波波颜才苏醒过来,可不能动,又过了好几天,脸上的黑暗才全部散尽,光亮恢复如初。它们立即飞回毕方潭,发现潭水已经恢复了先前的碧绿和纯净。波波颜钻进水底到处找那个烂爪子,但没找着。唉,看来天虚主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彻底地消失了,斑斑站在潭边,把瀑布呆呆地望了很久。 “我去把二王子引到山里来。”波波颜要将功补过,呜的一声蹿上高空,霎时无影无踪。 斑斑猜得没错,太子归国一下子把子泰打进了冰窟。子唯失踪后,将近三年音信全无,死活不知,子泰虽然伤感,但继承王位的窃喜终究压倒了兄弟之情。只要一出父王的病榻,他就昂首向天,踌躇满志,满脑子的登基大典。包括副丞相阴喧在内的一些文武官员也偷偷来拜见他,掌管宫中禁军的新任统领庄强更是鞍前马后跑得欢,于是他更加确信自己就要美梦成真了。一向痛恨怪鸟怪兽的父王破天荒接见了流浪怪人致寻大师,派他的八只三头鸟去寻找太子,他也满不在乎,因为他从骨子里相信前太子不是被盗贼杀死了,就是被深山密林中的怪兽吃掉了(与其说是确信,不如说是希望)。就算他还活着,他也不相信几只怪鸟就能把太子抓回来。不就多两个头吗?再多几个又怎样?哀莫大于心死,这个哥哥的心已经跟那个苍梧湖民女一起死了,死人是不会回来的。他盘算着,再等两年,只要还没有前太子的消息,父王就会痛下决心,立他为太子,或许就这个月,父王就死了,在死之前一定会立他的,因为国王就剩他这么一个儿子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国王的病体居然很能撑,太子居然还活着,三头鸟居然找到了他,他居然心甘情愿地回来了! 一切都破灭了! 太子归来的当晚,他强忍着满心的绝望,用刚打的猎物为兄长接风,努力地欢歌舞蹈,回到寝宫后,几乎把所有的家什都砸了,然后扑倒在闻风而至的母亲怀里,号啕大哭。 “上天为什么这样对我?让我做了三年的美梦,然后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残酷?我精力充沛,智勇双全,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喜欢管理朝政,有理想,有干劲,愿意为了国家牺牲个人幸福,我才是当国王的料,太子哪一点比得上我?他除了运气好当上嫡长子外,只会和仆人厮混,吹笛子,作歌,唱唱跳跳,嘻嘻哈哈,游山玩水,谈情说爱,谈不成就玩失踪,害得父王几乎死掉,这样一个没能力没德行的人能当国王吗?” “嘘,叫人听见了不得了。”秋夫人急忙捂住儿子的嘴巴。她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幸好富有心计的她早把丫鬟小厮喝退了。 “宝贝儿子呀,你难过,做娘的更难过,可这是命运,你就接受吧。”秋夫人抚摩着儿子的脸,流着泪劝慰说,“你娘为什么活得开心,就因为认了命,你父王虽然立我为王后,但心中一直念着那个月萱公主……” “不,我要杀死命运!”子泰把母亲的手指猛然抓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痛得秋夫人惨叫一声。 子泰说到做到,立即行动,设计杀掉黄小奇和小三头鸟,先出一口恶气,接着和亲信林渊伯、阴喧、庄强秘密制定了政变计划,并暗中招募了五十名杀手。 这天深夜,子泰在梦中忽然看见一片耀眼的光网朝自己当头罩来,那光网倏地缩成一个耳坠般大小的光点,钻进了自己的耳朵,像翠鸟一样伸出长长的利嘴尖叫着:“二王子该醒了!二王子该醒了!”子泰大吓一跳,翻身坐起。 但听得叽的一声,一个耀眼的光点闪现在眼前,发出清脆的童音:“二王子,终于和你接上头了。” “你,你是谁?”子泰大吃一惊。 那光点嘻嘻一笑,倏然变大,展开一副脸来,一张笑哈哈的娃娃脸,由光线绘制而成,闪闪发光,惊得子泰目瞪口呆。 “二王子快到九嶷山打猎,有神鸟助你称王!二王子快到九嶷山打猎,有神鸟助你称王!”那娃娃脸谱压着嗓子急呼呼地说。 “你是谁?”子泰低声喝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半夜里 话还没说完,那脸谱就倏地恢复成原来的光点,从窗缝里钻了出去。子泰扑到窗前,开窗四望,那个神秘的光点已经不见了。 “可爱的小精灵。”子泰喃喃着,又兴奋又惊疑,“这张脸谱会说话,莫非真有神鸟来相助?”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子泰匆匆吃过饭,叫上铁威,向庄强要了几个士兵,带上兵器,径直就往九嶷山驰骋去了。他没有告诉庄强夜遇娃娃脸谱的事,更没有告诉父王,只吩咐丫鬟在他出发两个时辰后才向母后禀报。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踏上了九嶷山,随便找了个林子,搭起帐篷,生起火堆,安顿下来,准备翌日一早就去“打猎”。 半夜里,一个轻微的童声把子泰叫醒了。是那张娃娃脸谱!“快跟我来!”娃娃脸谱说着就飞出去了。子泰忙钻出帐篷,只见铁威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照看火堆,其他帐篷鼾声如雷。子泰猫着腰,跟着小精灵,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后面的树林。子泰走得磕磕碰碰的,幸亏前面那张脸本身就是一盏灯,一只大萤火虫,否则早就碰死在树上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来了熹微的火光。“快到了。”娃娃脸谱转身说道。子泰赶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跤,脸和手都被锯齿草划破了,他也丝毫不顾,听凭内心里希望的飓风把自己吹向可怕的奇迹。 到了,到了,一团眩目的火蓦然出现在眼前,火中,高高地站着一只青色的鹤鸟,噫,好像只有一只脚……火堆燃烧在一块五米高的平坦的巨石上,巨石背靠着一列低矮的山冈。一个怪异、妖艳的场景。 “天哪,它在自焚?”子泰目瞪口呆,不由得定住了脚步。 “烧不死的神鸟,它可以帮你称王,还不快去跪拜!”娃娃脸谱催促说。 子泰战战兢兢地走上去,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毕——方——”那独脚怪鸟竟然在火中跳起舞来,边跳边唱: “火是我的魂魄, 火是我的翅膀, 我是火的种族, 来自恐怖的地火中央。 “火是我的军队, 火是我的营养, 我用火毁灭一切, 用火创造世界之最! “我在火中快乐, 我在火中梦想。 我领导黑暗的勇士, 是一切火中最可怕的一朵! “从我这里学会渴望, 从我这里吸吮力量, 让我站在你的肩头, 你将变成地球之王!” 子泰听到这里,禁不住双膝一软,砰然跪下,嘶声喊叫:“神鸟,帮我称王吧!神鸟,帮我称王吧!” 独脚怪鸟停止歌舞,屹立在火中央,高傲地俯视着脚下的乞求者,冷冰冰地喝道:“脚下跪的是什么人?有何事求我?” 子泰磕头道:“小子名叫子泰,是南华国的二王子,因不满王位由无能无德的嫡长子继承,特来请求神鸟助我称王,以顺应民心,强大国家。” “真是少年有为呀,敢在火中梦想。”独脚怪鸟哑着嗓子嘎嘎笑道,“子泰,我很欣赏你当仁不让的英雄气概,其实你的心思我早就知道了。你们国家的状况我也比较了解,那个叫子唯的太子懵懂无知,成天吹拉弹唱,谈情说爱,贪玩好耍,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哪是做国王的料呀。26年前,我曾经在南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这个国家充满感情,既然有感情,就决不能让她落到这种烂人手里。实不相瞒,我早就有助你称王的念头了,所以就派小仆人波波颜请你来见我。” “你叫波波颜吗,小精灵?”子泰望着悬浮在身边的娃娃脸谱,讨好地说,“你的名字真是太好听了。” 子泰满心舒畅 “是我自己取的。”波波颜得意洋洋地说,“我这张脸,像光波一样快,像波浪一样美,所以叫波波颜。” “二王子,别开小差!”独脚怪鸟厉喝一声。 “是,神鸟。”子泰望着神鸟,恭恭敬敬地说道,“请神鸟指点子泰如何称王。” “到时我会告诉你的。”独脚怪鸟慢悠悠地回答说,“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波波颜带回宫去,充当你我之间的联络员。放心吧,我的仆人聪明伶俐,快如闪电,又善于隐藏,肯定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不过千万记住,除你之外,不得让任何人发现它,更不得把我们会面的事传出去。” “遵命,神鸟大人。” “它不是大人,是将军。”波波颜嘻嘻一笑。 “将军?”子泰疑惑道,“请问神鸟将军,你带兵打过仗吗?” “波波颜,你又想挨打了!”独脚怪鸟呼啦啦地拍起翅膀来,似乎要扑过来扇波波颜耳光。 “主人息怒。”波波颜吓得窜到子泰的后脑勺,大声嚷道,“二王子,是我自己把主人叫作将军的,因为波波颜喜欢把自己看成一个兵。” “哦,原来是这样,”子泰笑了,“我还从来没见过鸟类带兵打仗的。” “聪明的小仆人。”独脚怪鸟咕哝着,“二王子,波波颜,你们出发吧,我要睡了。”说完蹲下身,就在火里蜷成一团,闭上眼。 “不打扰神鸟休息了。”子泰朗声说道,又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走吧,二王子。”波波颜已掉头开路了。子泰又跌跌撞撞地跟上去,边走边低声问:“在火里睡觉是什么滋味呀?”“跟你睡被窝差不多!”波波颜没好气地嚷道,“要不你去试试?”“不敢不敢,我又不是神人呢。”子泰慌忙道。走不多远,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巨响,子泰惊然回头,只见那神鸟正拍打着巨大的翅膀,从火中腾空而起,仿佛从地下飞出来的妖魔,把整个夜空都遮蔽了;噫,它嘴里竟衔着一支火焰,眨眼间无影无踪…… “地火的力量真的很恐怖呀!”子泰惊叹不已。 “快走吧,快走吧。”波波颜飞到他鼻尖上连声催促。 快到营地的时候,波波颜哧溜一声钻进了子泰的裤兜。子泰蹑手蹑脚地靠进自己的帐篷。火还是那样旺,一个士兵坐在火边打盹。子泰钻进帐篷。波波颜呼的一声飞出来,捏着嗓子直叫:“你的水壶呢?快拿出来!我睡里面,要装水。”子泰忙把水壶打开,里面还有半壶水。波波颜变成光点钻了进去:“盖上,别让人看见我。”子泰忙把水壶盖上,拧紧,紧紧地抱在胸前,就这样躺下睡了。 子泰满心舒畅,做着花团锦簇的梦,一直睡到日中才起来。铁威和士兵们都在眼巴巴地等他呢,见他手上脸上都有伤痕,大惊失色。子泰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被虫子咬了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抹点薄荷油不就了事了吗。慢吞吞地吃过饭,子泰才带大家找地方打猎。看他腰别水壶,懒洋洋地东瞅西逛,大家都很纳闷:“二爷怎么啦?从前打猎的凶狠劲到哪儿去了?”士兵们强打精神,吆喝着打了几只野鸡。子泰没走多久,又坐在树下歇息了。铁威上前问道:“二爷不舒服么?”子泰笑而不答,拿起水壶正要喝水,忽又“哦”的一声放下,重新别在腰间。铁威忙打开自己的水壶递上:“二爷没水了吗?喝我的吧。”子泰接过水壶喝了两口。铁威道:“二爷,把空水壶给我吧,我给你盛水去。”说着蹲下身,去解子泰的水壶。“大胆!”子泰厉喝一声,一掌推开铁威。士兵们都惊呆了。铁威趔趄几步,脸色刷白,嘴唇微微抽搐着,不明白二爷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子泰尴尬地笑了笑:“铁威,我正在想心事,没吓着你吧?以后谁也不许碰我的水壶,我自己装水。”说着站起来,走上去,把水壶还给铁威,拍拍他的肩。铁威惶恐道:“铁威该死,不该冲撞二爷的心事。”子泰笑了笑,转身冲士兵们嚷道:“走,找动物去!”大家这才恢复过来。子泰装模做样地向树上的鸟巢射了几支箭,一无所获,便宣布狩猎结束。 此时天快黑了,子泰只得又在深山里宿营一晚。在帐篷里,子泰刚打开水壶,一道白光就蹿了出来,那是波波颜的光芒。子泰叫波波颜出来说悄悄话。波波颜飘出来有气无力地说:“二王子,我快饿死了,以后晚上把水壶打开,我好出去吃露水。放心,天不亮我就去,天不亮我就回。”子泰轻轻笑道:“怪不得你能发光,原来是吃露水长大的。”波波颜道:“不,我跟太阳一样,一生下来就会发光,吃露水只是让我变得更干净,说穿了就是洗澡。”子泰忍俊不禁:“我以后做了国王也要用露水洗澡。”波波颜嗤笑一声:“荒唐,要多少人花多少时间才能采集到一桶露珠!等他们采来时,你浑身都发臭了,我看你还是把心思花在国家大事上吧。”子泰正色道:“我是开玩笑的,我是有能有德的国王,会做那样的荒唐事么?”说着把水壶搁在地上,躺下睡了。整个夜晚,壶嘴一直吐出幽幽的白光。黎明时分,波波颜溜出去“过早”去了,半个小时后又溜了回来。子泰早上一醒来就把眼珠塞进水壶里,只见一张光芒闪烁的脸漂在水上,活像一只长脚大虾。“看我干吗?我已经吃饱了,要睡了,快盖上!”波波颜没好气地说。“真是一个小可爱。”子泰笑着摇摇头,把水壶盖上,拧紧,别在腰间。 回到王宫 回到王宫,子泰立即把自己关进卧室,打开水壶。波波颜像一缕轻烟飞了出来,一出来就嚷:“水壶太臭了,我要换个地方!”子泰从壁橱里取出子唯送给他的鱼美人小雕像,放在柜子上,讨好地问:“这个可以吗?”说着一按肚脐眼,鱼美人的眼睛鼻子嘴都射出水箭来。“好玩好玩,我喜欢我喜欢。”波波颜化成光点,哧溜一声钻进鱼美人的眼睛里去了,一会儿惊叫起来:“哎呀,这个肚子好复杂呀,怪不得会喷水。”子泰笑道:“那是机关。”“哪个工匠这么厉害呀?我要他给我修个圆滚滚的游泳池,就像一颗大露珠。”子泰道:“这是太子从羽民国给我带回来的。” “什么,你敢珍藏敌人的东西!”鱼肚子里传出一声怒叫,紧接着,小雕像剧烈地摇晃起来。“别乱动,快摔下来了!”子泰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张若有若无的脸谱居然还有这等神力,赶紧去按鱼美人,可三支水箭突然射了他一脸,搞得他狼狈不堪。砰的一声,鱼美人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水流了一地。波波颜漂在水上,看着子泰笑嘻嘻地说:“二王子,敌人的礼物不能收。”子泰哭笑不得:“那你住哪儿呢?”波波颜一跃而起:“把壁橱统统打开!”子泰敞开壁橱,花花绿绿的玉石器皿扑了满眼。波波颜飘来飘去地看,最后在一个非常美丽的花瓶前停住了。这个花瓶高约30厘米,通体洁白如玉,口如莲花,脖颈细长如秋水,鼓凸的身子上画着仙鹤、白云、香草;整个儿就像一株水仙花,晶莹,温润,素雅,高贵。 “这就是我的家。”波波颜欢叫着钻进花瓶里,又飒的一声飘出来,“快去装水,我要睡觉了。记住,每天都要换水。”子泰把花瓶拿出去,装了半瓶水回来。波波颜飘进去,摊开脸,大虾般地睡起觉来。子泰把花瓶放回壁橱,吓唬道:“别乱动,否则又要打碎。”波波颜在里面懒洋洋地回答:“知道了,这是我的家啦。” 子泰看着乱糟糟的地上,自言自语:“这下可以叫人来收拾了。”忽然花瓶里传出一声惊叫:“快把我盖上!”子泰吓了一跳:“糟了,没盖子。”波波颜吱吱乱叫:“盖上盖上快盖上,保密保密再保密!”子泰掀开衣橱,撕了一快布条,啪的一声塞住了瓶嘴,里面的吱吱声戛然而止。“这下你老实了。”子泰拍手笑道,便叫丫鬟进来把屋子收拾了,接着又去找了个茶杯盖勉勉强强取代了布条。 此后,波波颜就在花瓶里悠哉游哉地住了下来,白天睡大觉,晚上要么和太子密谋,要么飞到九嶷山向神鸟汇报,要么飞到御花园找露水吃,不到三个晚上就把王宫的情形摸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查到了灭邪剑的下落。神鸟的大名子泰也知道了。“斑斑?”子泰心中暗暗好笑,“堂堂一只烧不死的神鸟,怎么取了个如此幼稚的名字?唉,再神奇也毕竟是动物呀,嘻嘻。”使他得意洋洋的是,这只神鸟也十二分地赞同在太子大婚之夜动手。子泰便叫庄强、阴喧、林渊伯等人暗中加紧准备,有神鸟襄助,他的信心更足了,只是心中不免忐忑:“那神鸟除了不怕火,到底有什么杀人的本事呢?这娃娃脸谱又有什么能耐呢?” “你怀疑我们没本事?”当波波颜得知子泰的怀疑后,气得脸上光芒一暗,“把窗户打开,我表演给你看看!” 子泰忙去开窗户。波波颜又叫道:“只开一点,把阳光透进来就够了。”子泰开了一个角,一只三角形的阳光像猫一样跳上窗台,飞快地落在地上。波波颜飘进阳光里,收缩五官,变成光点,开始凝聚阳光,刹那间亮得吓人。突然嗤的一声,一束火焰般的强光射在子泰的衣摆上,顿时着起火来。 子泰大惊失色,急忙拍火。“看你还敢不敢轻视我!”波波颜又呼的放出一束强光,射在子泰的裤脚上,顿时裤脚又着起火来。子泰上蹿下跳,拼命扑火。“看你还敢不敢怀疑我!”波波颜又当的一声射在子泰的上衣后摆上,顿时又着起火来。“不敢了不敢了!”子泰大呼“救命”,夺门而逃,逃到院子里。仆人们大惊失色,铁威飞快地提来一桶水,当头淋去,这才把二爷身上的火灭了。大家刚问怎么回事,子泰却又发疯般地跑回卧室去了。波波颜已经回到花瓶里了。子泰关好门窗,换了衣服,走到庭院,说是打火不小心烧了一下,幸好没受伤,所以没必要瞎嚷,免得父王母后担心。丫鬟小厮们点头不止,待子泰进了卧室,忍不住窃窃私语:“自从九嶷山打猎回来,二爷好像变了一个人,常常把自己关在屋里自言自语。卧室也不让我们打扫,他自己扫,自己擦门窗擦壁橱洗花瓶什么的,实在要我们清理被褥了,就站在旁边监视,生怕我们偷东西,噫,从前可不是这样呀。”铁威也纳闷不已。 子泰走进卧室,闩上门。波波颜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嘿嘿,见识了吧?要不要我把光射向你的喉咙呀?”子泰喜不自禁:“小精灵,真有你的,你可以干掉所有的军队!”波波颜却叹息一声:“不过,我也有弱点呀,不能全天候作战。”子泰忙问:“阴天不行吗?”波波颜点点鼻子。“晚上呢?有月亮的晚上?月光行不行?”波波颜摇摇鼻子:“月光?吓,苍白得跟死人一样,烧得起来吗?”“那火呢?火光?火光行不行?控制所有的黑夜!”子泰跳将起来。“不,火光也不行,太虚幻了。”波波颜没精打采地说,“只有阳光,明明白白的阳光,赤裸裸的阳光,才能变成我的武器。好了,陪你玩了大半天,我要睡觉了。”说着飘进花瓶里。子泰捧着花瓶喜滋滋地跳起舞来,边跳边噼里啪啦地亲花瓶:“小宝贝,好好睡吧,有了你和神鸟,我就是有一万个梦也会成真的,哈哈哈。” 冷月穿空的深夜 这个阴风怒号、冷月穿空的深夜,波波颜奉斑斑之命,实地侦察灭邪剑。它很轻易地就钻进了剑书阁的书房,借助自身的光亮找到了灭邪剑。灭邪剑高挂墙上,冷峻地“盯”着波波颜的到来,显得神圣威严,凛然不可侵犯。不知怎的,波波颜的嘴像装有活鹿似的突突乱跳,它像涟漪那样一点一点地荡近灭邪剑。近了,近了,突然,灭邪剑当当当地颤动起来,吓得波波颜急速后退,啪的一声,像烧饼一样摔在后面墙上。波波颜壁虎似的紧贴墙壁,盯着灭邪剑,脸色惨白,心惊肉跳,生怕它突然跳出来杀向自己,虽然它自信没有任何兵器可以伤害它。那灭邪剑颤动了一阵,又归于平静。波波颜大着胆子又飘到它跟前,灭邪剑再次当当当地颤动起来;波波颜再退,再上前,灭邪剑颤动得更厉害了,但波波颜已经不再怕了。它笑嘻嘻地打量着跃跃欲试的灭邪剑,开始变脸,把鼻子变得长长的,用鼻子去触摸灭邪剑。只听得唰的一声,灭邪剑半个身子突然跳出剑鞘,吓得波波颜没命地后逃,啪的一声,又像烧饼一样摔在后面墙壁上,把长鼻子打没了。波波颜蜘蛛似的紧贴墙壁,死死地盯着灭邪剑。灭邪剑不再颤动了,半个剑身发出绚目的蓝光,照得整个书房熠熠生辉。波波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壮起胆子,又涟漪似的荡向灭邪剑。灭邪剑没有吓唬它,波波颜快靠着剑刃了,它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地放出光辉。波波颜又仔细地打量起来,这才发现,真如斑斑所说,剑身还隐隐地泛着红光,只是有些黯淡。“难道,这就是天虚统帅的血吗?摸一摸就知道了。”波波颜又把鼻子变得像一钩鹤嘴,像斑斑捕鱼那样去捕捉灭邪剑的剑身。快捉着了,快捉着了,突然,一股强大的吸力冲了出来,啪的一声把波波颜吸上了剑身,紧紧粘住。波波颜失声尖叫,扇着两个耳朵,拼命挣扎,居然挣脱不得。一缕缕红光从剑身的四面八方游过来,把它罩住了。波波颜窒息得语无伦次,只觉得那团红光像血一样在注入自己的光芒,整个脸都快要肿炸了。“我不要,我不要……”它惨叫着,却发不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当剑身上的红光都钻进波波颜的身体之后,一股寒彻的劲风噗的一声把它吹落了。灭邪剑当啷一声插入剑鞘,书房里顿时一片黑暗。而波波颜却像一片枯萎的树叶在屋子里飘呀飘呀,半天才坠落在地上。它躺在地上喘息着,呻吟着,整个脸痛得厉害。它艰难地把眼睛移到耳朵边,移到鼻子边,嘴边,才发现耳朵鼻子嘴都是红红的。不用猜,眼睛也一定是红的。“糟了,我变色了,灭邪剑好厉害,早知道就不去惹它了。”波波颜后悔得哭了起来。它艰难地聚缩五官,把自己变成一个光点。哼,一定是个红光点,像丑陋的猫眼!然后,它跌跌撞撞地飞了起来,飞出剑书阁,飞到御花园,落在月波苍白的湖里,上蹿下钻,摔打着给自己洗脸,想把红光洗掉,后来又把自己泡在水底。它的努力没有白费,到黎明时,它那美丽纯净的白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当它跑进雾蒙蒙的树林里猛吸一顿露珠之后,残余的红光也消退了。它彻底地康复了,于是它高兴起来,赶紧飞回二王子的寝宫。 第二天晚上,波波颜飞到九嶷山光嶷涧,把侦察灭邪剑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斑斑。斑斑听得浑身发抖。“等杀掉子成公后,我一定要把灭邪剑抛进希影雪山的火山里,让地火把它化了!”它气急败坏地狂拍翅膀,大喊大叫。 转眼到了十二月,大地一片萧索,御花园里枯萎了大半,只有腊梅花、寒兰花还在傲放着。天气虽然寒冷,宫廷里却喜气腾腾,上上下下,为国王的祭天大典和太子的大婚忙得更喧嚣了。子泰比谁都高兴,三天两头地往太子寝宫跑,祝福亲爱的哥哥,无比热烈地希望小侄儿快快降临。 此时,波波颜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这天波波颜一开口向二王子打招呼,就把子泰吓了一跳。 “波波颜,你的声音?” 是的,波波颜的嗓音变得粗糙,低沉,沙哑,听上去像是野兽在喘息,似乎还夹杂着怪鸟的磔磔声。 波波颜也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莫非我突然长大了?” “不是长大了,是变成了老头。”子泰嘲笑说。 “我讨厌这个声音!”波波颜气呼呼地说,立即翻卷舌头,扭动嘴唇,咿咿呀呀、吭吭哧哧地寻找丢失的口音,但什么方法都用尽了,还是挣脱不了这突如其来的老腔调。 “糟了,我变成老头了,丑死了!”波波颜哭了。 “别哭别哭,小宝贝,”子泰捏着波波颜那并不存在的耳朵,哄着说,“只要本事没丢,变什么也无所谓呀。”说完走到窗前,开了点窗户,放了道阳光进来。 “对,我的本领。”波波颜飘进阳光里,缩成一点,凝聚阳光。谢天谢地,它还能发出火焰般的光束,把搁在地上的破布条点燃了。 “这下我放心了。”子泰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关上窗户,把火踩熄了。 “可我没那么可爱了。”波波颜哭着说。一个苍老的嗓音说出这种幼稚的话,真是滑稽极了。 痛不欲生 “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波波颜在屋子里上蹿下跳,以鼻撞墙,痛不欲生。子泰哄了半天,才把它哄到花瓶里盖上。 可是到了晚上,波波颜的脸形也发生了剧变,额头上居然冒出了两个小角!波波颜无论怎么拉扯、挤压光线,也无法消除它们,就是变成一个光点,那光点上也赫然顶着两个隆起!当波波颜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惨象,几乎昏厥过去! “是谁毁了我的脸?是谁毁了我的脸?”它尖叫连连,连连撞墙,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 一群急促的脚步声飞来了。子泰急忙使个眼色,波波颜悲号一声,跳进花瓶里,子泰急忙把它锁住。“二爷怎么啦?二爷怎么啦?”窗脚下响起了丫鬟小厮门的惊呼声。 “大地荒,河流瘦,万木枯,花鸟绝,人心冷,啊,是谁毁了大自然生气勃勃的容貌?是冬天,可怕的冬天!——哈哈,铁威,喜儿,我在朗读文章,没事,你们去吧!”子泰大声说。一阵悉悉窣窣,仆人们都默默地去了。 咚咚咚,花瓶剧烈地摇晃起来。“是谁毁了我的脸?是谁毁了我的脸?”波波颜在里面大喊大撞。子泰急忙把茶杯盖拿走,一个长着两个小角的光点呼的一声蹿了出来。“我去找斑斑!”波波颜嗤的一声钻出窗外,消失了。 很快,波波颜就赶回了九嶷山,把斑斑从潭边一个山洞里叫了出来。 “波波颜,你的声音?”斑斑大惊失色。 “不但变了声,头上还长了两个角。”波波颜气急败坏地说。 “天哪,你的声音,是我主人的声音!”斑斑激动得大叫起来。 “什么?”波波颜整个脸都瞪成一双眼睛了,“我的嘴巴,能说出天虚统帅的声音?那波波颜的声音到哪儿去了?” “主人!主人!没想到你死了26年,斑斑还能听到你的声音!”斑斑向波波颜连连鞠躬,幸福得流下了眼泪。 “看清楚了,我是波波颜!”波波颜勃然大怒。 “哈哈哈,哈哈哈!”斑斑拍着翅膀大笑起来,边笑边跑圈,边跑边叫,“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傻小子,你忘了吗?灭邪剑上的血不是注进你光芒去了吗?” “可我把它洗掉了!”波波颜叫着说。 “哼,主人的血,你洗得掉吗?”斑斑冷笑一声。 “那这两个角是怎么回事?”波波颜有气无力地坠落到毕方潭里,像死去的蝴蝶一样漂浮在上面。 “老实说,我也很奇怪。”斑斑飞到潭边,看着水上的波波颜说。 “啊,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波波颜兴奋得蹿上空中,“那个烧焦的烂爪子,不是化在水中钻进我的脸,差点要了我的命吗?啊,这两个角一定是那个烂爪子变的。” “你敢说它是烂爪子!”斑斑大怒。 “是魔爪,魔爪。”波波颜哭丧着脸,失魂般地落到水上,“糟了,糟了,波波颜不见了,波波颜失掉灵魂了。”说着大哭起来。 “孩子,你应该骄傲才是。”斑斑看着波波颜,像父亲那样慈祥地说,“天虚主人威名远播,在地球生命史上和战争史上占有光辉的一页,至今人类一听到他的名字,还吓得屁滚尿流;如今,他选中了你,把声音和爪子附着在你身上,是要给你更加神奇的力量,完成他未竟的事业,你要好好珍惜,好生运用,说不定将来的大帝国,要靠你来缔造了。” “真的吗?”波波颜破涕为笑,“你要好好安慰我几天。” 于是波波颜决定暂时不回王宫,就在光嶷涧住几天,调整一下心态。很快,在斑斑动人的语言和宏伟的描绘下,他接受了自己苍老的嗓音和额头上的两个小角。他一接受,就梦见了天虚主人。他从希影雪山的火山口冉冉飘出,站在冲天大火中,用同一个声音对他说:“波波颜,我把鲜血、声音和爪子给了你,也就是说,我把一部分神力赐给了你。你必须附着在一个勇士身上,才能发挥这些神力。现在,我送给你一个字:‘钻!’”说完,天虚主人来了一个漂亮的筋斗,脚冲天头朝下地钻进地火深处去了。 不知是这个梦传递了神力,还是波波颜自身的变化造就了某种惟一可能的趋势,清晨一醒来,波波颜就发现自己面目狰狞,浑身陡然炸出一种攻击的欲望。“钻!钻!钻!”在斑斑的目瞪口呆下,它钻进水底,把鱼群撵得哇哇叫。“钻!钻!钻!”它钻进一只鱼的肚腹里,那只鱼一下飞上了天,又掉在石头上摔死了。“钻!钻!钻!”它钻进一棵棵树,成片成片的树林拦腰断裂,爆出轰雷般的巨响。“钻!钻!钻!”它钻进一朵花,把花瓣炸得漫天飞。“钻!钻!钻!”它钻进一只斑鸠的眼睛里,那斑鸠惨叫着,在空中上蹿下跳,跌跌撞撞,一头撞死在悬崖上。最后,它居然钻进了斑斑的肚子里,把斑斑弄得连飞带跑,一头扎进水里,时浮时沉;直到斑斑大叫“饶命”,波波颜才让它扑上岸,从它嘴里飘出来,啪的一声掉在猪头岩石上,发出刺耳的磔磔怪笑声。 “主人把笑声也给你了。”斑斑忌妒地说。 “他要我附到一个勇士身上,才能发挥给我的神力。”波波颜气喘吁吁地把夜里的梦告诉了斑斑。 眨眼不见 “就到王宫去找吧,找个高大的,主人的身材就很高大,一看就是领袖。”斑斑催促说,“只是千万别告诉二王子我们跟天虚主人有关,他肯定知道天虚魔,那样对我们不利。” “知道了,我的纵火大队长。” “什么?你叫我什么?”斑斑尖叫起来。 “我才是你的将军,哼。”波波颜做了个鬼脸,一飞冲天,“我回王宫去了!”眨眼不见。 砰的一声,斑斑倒在地上,哀叫起来:“我要变成这张脸谱的仆人了,怎么老是做仆人呀!” 波波颜溜回王宫,子泰责怪它这么久才回来,问神鸟怎么解释。波波颜嘎嘎笑道:“那只鸟说我正在化蛹为蝶。” “什么,你要变成蝴蝶?”子泰惊呆了。 “年轻人,怎么连比喻也听不懂呀?”波波颜磔磔怪笑,“它是说,我的神力要达到顶峰了,所以才有这些变化。” “太棒了!”子泰乐得合不拢嘴,“不过,我不喜欢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毕竟是王子,即将登基的国王,你和那只神鸟再厉害也只能做我的臣下。” “哈哈,有道理,我们只能依靠人类才能干大事。”波波颜咧着嘴唧唧怪笑。笑毕,钻进花瓶里安歇去了。 “这家伙怎么变成这样?”子泰悄悄地皱了皱眉头。 波波颜开始偷偷寻找值得“钻”的勇士了。 这天深夜,铁威起来小解,从厕所里一出来,蓦然发现一颗耀眼的珍珠从二王子的卧室窗户闪电般地窜了出来,冲上高空,流星般地朝东北角消失了。铁威大吃一惊,急忙冲进房间,取下剑,往东北方追去。 借着清冷的月光,铁威在殿堂楼阁间边转边找,不知不觉走进了御花园。寒风吹过,星月湖千波激荡。香魂桥、星子岛、剑鹤堤、闻莺亭都静悄悄的。那颗会飞的珍珠到哪儿去了呢?铁威沿着湖岸四处逡巡,忽然,右边树林里响起了磔磔怪笑声,接着是一串吧嗒吧嗒的响亮的啜吸声。铁威大喝一声:“谁?滚出来!”几个箭步冲进去,立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一张光闪闪的娃娃脸谱正在大模大样地吮吸草尖上的露珠,看见铁威闯进来,居然也不像萤火虫展翅飞走,还是旁若无人。 “你是谁?怎么闯进王宫来的?”铁威厉喝一声。 “铁威兄弟,很高兴深夜碰到你。”那脸谱磔磔说道,像一只白蝴蝶飞了起来。 “你怎么认识我?”铁威大吃一惊,当啷一声抽出宝剑。 “哈哈哈,我们不是一个院子里的好兄弟吗?”娃娃脸谱怪笑着飞到铁威面前,忽然变成一个光点,头上居然立着两只小角。 “你,你就是从二爷房间里飞出的那颗珍珠?”铁威恍然大悟。 “啧啧,我还是珍珠呢,哈哈哈,多谢夸奖。”光点忽然变成一张嘴,嘎嘎大笑。 “二爷刚才是不是被你害了?”铁威用剑指着脸谱,颤声问道。 “怎么会呢,孩子?我还要帮二王子当国王呢。”那张嘴忽然诡秘地一笑,“实话告诉你,是他请我来的。” “胡说八道!”铁威勃然大怒,“二爷敬父爱兄,光明磊落,怎会干这种篡位的勾当?一定是你造谣,想搞乱王室!”说着一剑刺去。那嘴向上一跳,铁威扑了个空。 “傻小子,你知道二爷在九嶷山为什么禁止你动他的水壶吗?当时我就藏在水壶里呀,哈哈。不过到了二爷的寝宫,我就住上等的花瓶,二爷还亲自为我打扫房间换水呢,咯咯。” 铁威怔住了:“你,你到底是谁?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张嘴嘻嘻一笑,忽然恢复成娃娃脸谱,嘶哑着说道:“我是谁?你没必要知道。浑小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家二爷就要发动政变了,可惜你吃不到果子。” 铁威大惊失色:“你说什么?政变?你这个妖孽,一定是你在蛊惑二爷!”纵身一跃,向娃娃脸谱狠狠刺去! 娃娃脸谱轻轻一动就躲开了,悬在半空,笑眯眯地看着怒火熊熊的铁威。 “我突然发现,你是一个勇士!”娃娃脸谱忽然阴森森地说道,声音像从地底飘出来似的,“一个真正的勇士,我最需要的勇士!奇怪,我怎么就没发现呢?”说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鼻子,扇着两个耳朵,向铁威滑翔而来,同时尖叫着:“让我们融为一体吧,勇士!” “来得好,妖孽!”铁威怒喝一声,使出平生力气,向脸谱刺去!刺中了!一剑穿透了妖孽的嘴!铁威哈哈大笑:“妖孽,哪里跑!”“我不会跑的,亲爱的身躯。”娃娃脸谱磔磔怪笑,居然咬着剑身向铁威滑来。铁威大惊失色,将剑猛地一抖,没抖掉,那脸谱像蛇一样兀自滑来。铁威把剑拼命拍打树干,打不掉,那脸谱扇着耳朵,瞪着眼,怪笑着,像丑陋的蜈蚣就要爬上铁威的手了。铁威大喝一声,左手如钩,猛抓脸谱,但抓到的却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光。铁威大惊失色。那脸谱离开剑柄,爬上了铁威的左手,在臂膀上大模大样地爬行!铁威浑身僵冷,呆若木鸡。猛听得一声怪叫:“钻!”一个耀眼的光点呼的一声钻进了铁威的嘴巴,钻进了他的肚腹。 光芒闪闪 当,剑掉在地上。铁威只觉浑身在焚烧,痛苦得快要炸裂了。一缕缕白光在体内疯狂奔跑,一缕缕红光咬开他的血管,钻进了他的血液。“不!不!出来!出来!”他捶打自己的胃腹,捶打自己的头颅,拼命地掰开自己的嘴,上蹿下跳,满地打滚,撞树干。“出来,妖孽!”他把手伸进喉咙,拼命去抠,把肺都快抠出来了。“妖孽,我和你同归于尽!”铁威猛地大吼一声,抓起剑,刺向自己的肚腹,可突然又硬生生地丢下了,因为从他的喉咙里跑出了一句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磔磔怪笑:“波波颜怎么会伤害自己的身躯呢?哈哈哈!”赫然就是那脸谱的声音!铁威失声惨叫:“我的声音!”叫声刚落,喉咙里又蹿出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傻小子,我在帮你变声呢,你就要变成神通广大的波波颜了,哈哈。”“不,不,不能占有我的身躯!我是铁威!我是铁威!铁威!铁威!铁威!”铁威抓扯自己的头颅,打着滚,拼命叫喊自己的名字,砰砰砰,滚出树林,滚到路边,滚进湖里,哗啦一声,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星月湖上突然波浪滔天,一个高大英武的青年从水底直直地冒了出来。啊,是铁威,他的脸闪闪发光!额头,眼睛,眉毛,耳朵,鼻子,嘴,都发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好像还有另外一张脸藏在里面。一排排浪无声地打向四方,铁威轻轻松松地游上岸,瞪了一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诡秘地一笑。然后,他走进树林,拣起自己的剑,自言自语地说:“从今以后,我是波波颜呢,还是铁威?” 声音是那样苍老,低沉,嘶哑,夹杂着野兽的喘息! “毫无疑问,我是波波颜!”铁威咂咂嘴,蓦地昂起头来,喷出一串长长的磔磔怪笑声。 此刻,远远的,一棵高高的樟树上,稠密的树叶深处,有个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已经偷偷地观看很久了。呀,他的脖子上长着两个头…… “再也不用藏在花瓶里了,波波颜,人类的身躯使你获得了解放,虽然再也不能钻出这个躯壳,天马行空到处飞翔,但两相取舍,还是价值多多!”铁威叮叮当当地弹着剑,走出树林,大摇大摆地向二王子寝宫走去。一进房间,他脸上的光芒就自动消失了。 早上,子泰醒来,发现花瓶没有冒光,禁不住摇摇头:“这个又小又老的家伙,又跑到九嶷山去了。” 仆人们都在忙上忙下。子泰没看见铁威,很奇怪:“铁威呢?他从来不睡懒觉的。”小厮山儿道:“他好像不舒服。”正说着,铁威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了。子泰道:“铁威,快吃饭,吃了备马,到林渊伯那儿去!”铁威低着头,“嗯”了一声。子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铁威,平常总是答应得干脆利落:“是,二爷!”今天怎么蔫巴巴的?莫非真不舒服?“铁威,你没生病吧?”子泰走过去问。铁威嘻嘻一笑,摇摇头,跑进厨房去了。见他步履敏捷,子泰放心了。 铁威匆匆吃过饭,把子泰扶上马,牵着马往林渊伯住处走去。子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话,可铁威总是哼哼呀呀吐不出一个清楚的词。走到御花园星月湖边时,子泰生气了:“铁威,你今天怎么啦?像个白痴!” 马停住了,铁威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子泰:“二王子,你认错了,我不是铁威。” 子泰大惊失色:“铁威,你的声音?” “声音怎么啦?”铁威嘻嘻一笑。 “怎么,怎么跟波波颜一样?” “因为,我就是波波颜。”铁威发出磔磔怪笑,一张脸蓦然光芒闪闪,仿佛夏日里波光粼粼的水面。 砰的一声,子泰坠下马来。铁威不慌不忙把二爷扶起来。 “波波颜,你怎么钻进了铁威的脸?”子泰瞥了瞥四周,低声说。 “不,是他的整个身躯,包括血液。”波波颜嘎嘎笑道。 “那铁威呢?铁威到哪儿去了?” “他不在了,从今以后,铁威就是波波颜。” “你,你还能钻出来吗?让铁威复活?” “不行,我昨晚在水里试了半天,怎么也摆不脱这个身躯。哈哈,你是不是很可怜你的贴身侍卫呀?” “铁威,我说过要给你找媳妇的呀!”子泰落下泪来。 “妇人之仁!”波波颜恶狠狠向子泰伸出右手,喀嚓喀嚓地弯曲着手指。 “你,你的手?”子泰几乎昏厥。 波波颜的五个手指居然在慢慢地变成尖利的虎爪,手背手心上竟凭空冒出一茬茬黄毛来!惊得子泰的坐骑连连后退! “这就是那颗‘胡豆爪子’赐给我的神力!”波波颜咆哮一声,猛然出手,抓向路边一棵大树,喀嚓,碗口粗的树干竟然被他抓断了!子泰和马一起尖叫起来。波波颜用虎爪高高地擎起树干,用力一掷,那棵大树竟呼呼地横空飞了起来,越过宽阔的星月湖,不偏不倚,恰好撞在对岸一棵树上。那棵活树顿时被拦腰切断,两棵大树轰然倒在一起。一声尖叫,两个小仆人从观月殿里飞了出来,傻呆呆地瞪着地上的树…… “我还是你的主人吗,铁威?”子泰脸色灰白,浑身哆嗦。 “我是波波颜,王子殿下。”铁威彬彬有礼地回答。 说完,他走上来,抓起地上的缰绳。 他的虎爪立刻变成了普通的人手。 暗角里的凶险 对涌动在暗角里的凶险,子唯浑然不知。从归望郡回来后,他平静地看着一双时间的冷手,把他推上婚宴的高潮……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冷月穿空,子唯正要就寝,忽然窗外传来轻轻的喊声:“主人好吗?”子唯一惊,急忙开窗,咣当一声,头上居然掉下两个大脑袋来,又白又光又胖,活像两个大冬瓜,笑嘻嘻地看着他。 “求安?”子唯失声惊呼。 求安呼的一声扑进屋,子唯急忙关上窗,拉上帘子。 “混蛋,怎么闯进王宫来了?我说过不许你来的!”子唯低声咆哮着,恨不得一脚踹烂两个蜂窝头。 “主人,我只是想看看你。”求安砰然跪地,两个头齐声嚷道,“听说主人要结婚了,我一定要送礼!” “嘘——小声点!”子唯把手指按在嘴唇上,“有没人发现你?” “放心吧,奴才一直在房顶上走路,只有月亮才能看见我。”左边那个头低声说。 “嗯,兄弟,在我的指导下,你的语言越来越有味了,不过,做老师的还是要强一些,请听我的:‘飞檐走壁,形如鬼魅,就是有人看见了,也以为是梦。’”右边那个头得意洋洋地说。 子唯哭笑不得,两个蜂窝头竟在他面前大展口才。 “你们好像没闹分裂了?”子唯嘲笑说。 “没有,我们亲如兄弟,幸福无比。”两个头齐声说。 “恭喜恭喜!起来吧!”子唯不耐烦地说。 求安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看着主人。这么冷的天,他依然还是赤裸上身,下身搭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裙,赤着脚。 “你不冷吗?我给你衣服。”子唯皱着眉头说。 “冷?什么是冷?”求安惊讶道,“骄虫人是没有温度变化的。” 子唯忍不住摸了一下求安的肩膀,“很温暖,怪不得。” “一生都是这个温度,不管天气怎么变。”求安摇头晃脑地说。 “怪兽有怪兽的神力,”子唯叹了口气,“但毕竟还是怪兽。你走吧。”说着去拉帘子。 “等等,主人,你不要我的礼物吗?”求安几乎哭了。 “礼物?哈哈,拿来瞧瞧。” 求安的两个手把两撮最边上的蒲扇发猛地一拉:“孩儿们,呈上来。”只见两群黑蜂幽灵般地飞出了蜂窝头,它们托着两朵小花,一朵黑花,一朵红花,嘤嘤嗡嗡地飞到子唯面前。 “主人,这是我到千力山专门为您采的两朵花。您吃黑花,少奶奶吃红花,吃了性欲大增,力量非凡,快乐无穷,小孩一生下来就有神力,这就是你们人类千百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呀!”求安一本正经地介绍说。 子唯几乎呕吐,且不说这两朵花的功能,单就是它们从求安的蜂窝头里钻出来就足以叫人恶心! “放在地上!”子唯低喝一声。 两朵小花转着舞姿,滴溜溜地落到地上。子唯抬起脚来,一阵狂踩,将两朵花踩成烂泥。 “为什么,主人?”求安的四个眼睛泪花滚滚。 “快把毒蜂装回去!”子唯的眼珠子都快瞪破了。 “归巢。”求安嗫嚅着,颤抖着抬起手,掰了一下两撮蒲扇发。两群黑蜂幽灵般地钻进各自的脑袋里去了。 “快走!”子唯呼的一声拉开窗帘,“回你老家去,永远不要进南华国一步,否则我杀了你!” “可是主人,你有危险,我不能走,我在御花园……”求安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 “你还知道御花园!”子唯更加怒不可遏,“国王的寝宫肯定也去了!你要把王宫闹得鸡犬不宁吗?我不是你的主人,根本就不想认识你,更不想有你这个奴才!滚滚滚滚滚!”说着一把推开窗户。 “主人,你真的有危险。”求安眼泪巴巴地说。 “你就是危险之源!”子唯狠狠地踢了求安一脚,“还不快滚,不然我杀了你!”嗤的一声,一把扯下墙上的剑来。 “主人快息怒,我走就是了。主人,你要多保重啊。”求安啜泣着,连磕三个响头,窜上窗台,翻上屋顶,不见了。 离忧失声惊呼 子唯又走到庭院,四处查看了一番,直到确信求安消失了才回到房间,忽见地上湿漉漉的一摊,仔细一看,原来是两朵被踩烂的“性力花”化成了水。子唯啊呀呀地干呕起来,急忙往喉咙里灌水,慌乱中碰倒烛台。嗖的一声,那烛火竟挣脱灯芯,饿蛇般地扑向地上的水,轰,一摊水燃烧起来!子唯顿时目瞪口呆。慢慢的,一摊火颤抖着熄灭了;没有一丝火苗窜回灯芯,顿时一片黑暗。黑暗中,子唯却大感轻松,庆幸刚才震怒一通,把骄虫人赶走了,否则清清净净的王宫不但闹得人心惶惶,还会陷入乌烟瘴气! 此后,子唯每次睡前,都要到院子里转悠一番,望一望四周的屋脊。一连半个月,都不见求安的踪迹,于是子唯放下心来。 这天,子唯在御花园碰见子泰。离忧见铁威没有跟在二王子身边,忍不住问:“二爷,铁威呢?” “办事去了。驾——”子泰厉喝一声,打马过去了。这天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普普通通的小厮。 这天,宫中忽然闹得沸沸扬扬,原来有一棵大树竟自个儿飞过星月湖,把对岸的一棵树撞断了。子成公把子唯子泰找去,两个人都摇头不知。 傍晚,离忧到二王子寝宫去看铁威。好久不见,铁威的变化令人震惊,他的嗓音苍老,嘶哑,尖利,带着明显的喘息。 “哈哈,陪二爷到外面喝酒,把喉咙烧了。”铁威嘎嘎笑道,“兄弟,真羡慕你呀,跟了个好主人,不乱来。” “你要注意身体呀,大哥。”离忧忧心忡忡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还有身体吗?身体是主人的,哈哈哈。” “你脸色也变了,真替你担心。”离忧说着去摸铁威的头。铁威的拳头一捏即松。 “噫,你头上长了什么?好像牛角!”离忧惊叫起来,“把头发散开,我看看!” “住手!”铁威咆哮一声,猛地捉住离忧的手腕,痛得离忧惨叫一声。铁威一甩手,离忧顿时摔倒在地。 “铁威?”离忧惊呆了。 “是喝酒鼓出来的两个包!”铁威嚎叫起来,“我已经够难看了,不要再揭我的丑了!快走,我不想见到你!” “铁威,我知道你很痛苦。”离忧爬起来,真诚地说,“我愿意为你分担,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让我清——静——”铁威抱着头颅,痛苦得直转圈,“如果你是我兄弟,就不要再来看我了。快走!快走呀!” “铁威,你的心情我理解。”离忧心如刀绞,慢慢向门口退去,“干我们这行的,的确是身不由己,可千万不能自己折磨自己呀。” “快走呀!!”铁威蓦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离忧,一张脸闪闪发光,眼耳鼻子嘴,整个面部轮廓仿佛镶上了一道金边儿。 “铁威,你的脸?”离忧失声惊呼。 “我的脸上常常掠过痛苦的闪电,哈哈哈——”铁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两个铁拳捏得咔咔作响,“看见了吧,离忧?酒精已经改变了我的相貌。这些闪光每天都要像毒虫一样爬上我的脸,啃食我的青春。瞧,它又发作了。奇怪,你居然看得下去?我可没勇气展示。快走!快走呀!你还让我丢脸吗?混蛋!”说完,他蒙住脸,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离忧两腿战战,浑身冰冷,只觉五内俱焚,几乎倒下。“大哥,你要多保重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嘶哑着说道,打开门,像一片树叶飘了出去。暮色中,几个小厮幽灵般地看着他。离忧冲他们咧了咧嘴,没笑出来,急忙挪动脚步,跌跌撞撞地走了。 当晚,离忧以泪洗面,夜不成眠。过了两天,估摸着铁威平静了,他又去看他。铁威不在。小厮说,铁侍卫到外面办事去了,要很久才回来,走之前留话说,如果离忧来了,就告诉他,他的兄弟之情铁威心领了,希望他不要再来看他了。 此话有如绝交,离忧目瞪口呆,心想铁威再痛苦也不能赶兄弟走呀,何况,真挚的友情正是祛除苦闷的佳酿呀!即使他变成了哑巴,头上冒出一春笋的包,我离忧也不会取笑他呀,还是他的好兄弟!全世界的人都在呼唤友谊,铁威却突然避之惟恐不及。奇怪,半个月前这家伙还是好好的,三天两头叫我去喝酒呢,怎么现在变成这副德行,动辄咆哮,拒人于千里之外? 离忧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得闷闷不乐地回去了。子唯得知铁威的变化,也十分惊疑。他安慰离忧说:“别急,等铁威回来,我请他过来吃饭,到时你们兄弟好好叙叙,我也劝劝他。”离忧这才转忧为喜。 过了几天,铁威还没有回来。 这个寒风凛冽的冬夜,子成公突然派人叫子唯到剑书阁去。子唯一进书房,就被一束眩目的蓝光吓了一跳。只见父王正站在窗前把玩灭邪剑,剑光使火光相形见绌,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光辉之中。 “父王,孩儿来了。”子唯关上门,轻轻说道。 “快过来!”子成公的声音有些颤抖。 灭邪剑 子唯急忙走过去。子成公把灭邪剑递给他:“你看看,灭邪剑有没有什么变化?” 子唯接过灭邪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不时挥舞几下:“没变化呀,父王,跟原来一样啊。” “你仔细检查一下剑身的颜色。”子成公说。 子唯又瞪大眼睛端详着剑身:“是蓝色呀,纯净的蓝色,水晶一样透明。” “哎,也难怪,这把剑是不轻易给人看的。”子成公拿过剑,抚摩着剑身说,“剑身上那层隐隐的红光不见了。” 子唯定睛一瞅,惊叫起来:“哎呀,我想起来了,是有一层红光。红光真的,真的不见了,怪不得蓝得这样清澈。” “知道那层红光是什么吗?”子成公盯着儿子,一字一板地说,“那是天虚魔的血!” “啊?”子唯倒吸一口冷气。 “我用这把剑杀死了天虚魔,他的血渗进剑身,怎么也烧不掉,26年来一直附在上面,发出隐隐红光。自从御花园里闹出‘飞树’后,我一直没睡好,今天晚上突然心中一动,跑来查看灭邪剑,真是不可思议,天虚魔的血不见了,可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怎么会呢?火都烧不化呀。”子唯疑惑地说,“何况剑书阁乃宫中禁地,看管严密,谁敢闯国王的书房?会不会是自己溜掉的?” “不可能!”子成公断然否定,“这血是死的,何况被灭邪剑禁锢,哪里跑得掉!” “父王认为‘飞树’事件和天虚魔的血失踪有关?” 子成公点点头,长叹一声:“我最担心的就是天虚魔的血钻进某个人的身体,控制了这个人的血液,使其迷失本性,陷入疯狂。” “你不是说这血是死的吗?”子唯十分惊讶。 “在灭邪剑上,它是死的,进入别人的血液就不一定了。邪恶者的生命力总是非常顽强的。” “就算是溜进了某个人的血液,这个人也不见得有‘飞树’的本事呀。”子唯说。 “你不知道,天虚魔的血生来就有恐怖的魔力,当年,他就是用他的血把众多国家的士兵变成疯狂的天魂兵,供他驱使。” “你是说,天虚魔的血正在王宫游荡,准备下手?”子唯吃惊得声音都颤抖了。 子成公没有回答,他长久地凝视着灭邪剑,神情极为凝重。 屋外寒风呜咽,扑扑扑地摇撼着窗户;屋内烛光飘忽,炉火毕剥作响;整个书房沉寂得快要疯狂了。 “难道灭邪剑又要冲锋陷阵了?”子成公忽然喃喃自语,说不出的衰老苍凉。 子唯浑身一颤。 当当当,子成公弹了弹剑尖,转过头来,看着子唯,一副豪迈壮烈的神情。 “唯儿,我还没告诉你这把剑的来历。当年我在南方大陆抗击天虚魔,有一次兵败,被迫撤入尧光山谷地。晚上,有一段溪流发出奇特的蓝光,我们从水底下捞出一大块蓝色的金属。好家伙,足足有五百斤重!我就用它铸造出了灭邪剑,在剑尖刻上‘灭邪剑’三个字,就是为了把我们的信念深深地刺进敌人的血脉,让他们知道人类战胜邪恶的信心、力量和永不退却!后来,这把剑不但成为我得心应手的兵器,还成为正义之师联合抗击天虚魔的旗帜。只要灭邪剑还在,抗击邪恶的力量就永不消亡!” 一股神圣的勇气激荡着子唯的心胸。 “但愿灭邪剑永远平静。”子成公又当的一声弹了弹灭邪剑,“可要是天虚魔改头换面再掀起一场浩劫的话,子成公也不会埋怨衰老,他将义无返顾,再次高举灭邪剑,召集正义之师,重建国家的安宁!”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是您的第一个士兵,父亲。”子唯神色庄严地说。 “好,不愧是子成公和月萱公主的儿子!”子成公哈哈大笑,当啷一声把灭邪剑插入剑鞘,挂上墙壁。 “现在该怎么办?”子唯惶惑地问。老实说,他对天虚魔靠一点残破的血再次重返人间作祟半信半疑。 “今晚叫你来,是叫你有个准备。”子成公拍着儿子的肩说。 “准备什么?”子唯一脸惊讶。[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父王一旦不幸,你就马上登基,掌管灭邪剑!”子成公盯着太子,口气森严。 “父王!”子唯脸色刷白,浑身颤抖,“我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呀,父王多虑了!” “但愿我是胡思乱想。”子成公叹道,“可灭邪剑上的血不见了,这是事实,我们得提高警惕。我已命令宫中禁军,加强巡逻,无论何人,一旦出现可疑迹象,立即上报!” “铁威?”不知怎的,铁威的影子在子唯脑海里一闪。 浑身发抖 “如果天虚魔的血钻进了我的血液,父王会怎么处理呢?”子唯突然笑嘻嘻地问。 子成公愣了一下,接着一字一板地说:“我会杀了你!” 子唯目瞪口呆,望着父亲,浑身发抖。他想问:“假如天虚魔的血钻进了你的血液呢?”可他说不出来。 “哈哈,小子,看看你开的什么玩笑。”子成公呵呵大笑,走上来,难得地拍了拍儿子的脸,“唯儿,回去休息吧。我的话先别传出去,以免造成恐慌。记住,提高警惕,有什么异常情况立即告诉我。” “是,父王。”子唯告辞出来,叫上离忧,回寝宫去了。 整个晚上,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父王的话使他大惊失色,如此看来,整个王宫都被那一缕从灭邪剑里逃出来的天虚魔的血劫持了,随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想起了铁威。听离忧说,铁威的咆哮真吓人,脸上会周期性地发光,头上还长了两个尖角似的包!莫非,天虚魔的血钻进了他的血液,把他控制了,在渐渐迷失他的本性,连离忧这个好兄弟也不要了?一连几天不见他的影子,谎称出去办事,实际上是怕被父王查出来就溜之大吉了?噫,这个推理还真顺当。只要把铁威报上去,父王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可铁威要是无辜的呢?那我不成了凶手?离忧也会恨死我的!唉,不知父王关于天虚魔的那点破血钻进某个人的血液控制某个人的大脑再卷一场血雨腥风的假设是不是真的…… 次日,子唯叫上离忧,突然“袭击”二王子寝宫,声称要调解离忧和铁威之间的不愉快。铁威还没回来。子泰也不在。子唯就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等。一个时辰后,子泰骑着马在几个小厮的簇拥下回来了,一身劲装打扮,看见子唯,顿时脸色刷白,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跑上来又唧唧呱呱地恭贺哥哥大婚快乐,早点为他生个胖侄儿。子唯笑嘻嘻地听了几句就打断了他:“铁威呢?他和离忧闹别扭了,我来调解调解。我相信太子殿下的话他还是听的。” “铁威?”子泰转身大声吆喝,“小的们,铁威回来没有?” “没有!”丫鬟小厮们齐声回答。 “出什么差了?四五天了还不回来?”子唯疑惑地问。 子泰只呆了一下就把子唯拉进了屋,神秘兮兮地说:“不瞒哥哥,我叫铁威带了几个弟兄到九嶷山捉飞鼠去了。” “飞鼠?”子唯十分惊奇。 “不瞒哥哥,上次我到九嶷山打猎,在龙嶷涧看到好多长翅膀的飞鼠,在悬崖峭壁上飞来飞去,浑身金光闪闪,可爱极了。我真想捉一只回来玩,可惜箭射完了也没打下一只。回来后,我不甘心,叫铁威再去捉。我给他下了死命令,不带一只飞鼠回来就别见我。放心吧,他抓住飞鼠会回来的。” “你,你也真是胡闹!”子唯斥责说,“铁威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你却派他去捉飞鼠,要是父王知道了,不关你禁闭才怪呢。” “求求哥哥,不要告诉父王啦。”子泰抱住子唯的肩膀,连连讨好,“到时送一只给你,真的,长翅膀的老鼠,飞来飞去,好玩极了。” “不,我要两只。”子唯笑了。 “好,两只,一公一母,一年变一窝。”子泰哈哈大笑。 “幸亏不是怪兽,否则带回来也是死。”子唯戳了一下弟弟的额头,“好,我回去了。铁威一回来,你就带他到我那边吃饭,我要调解调解。” 子泰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于是子唯和离忧回去了。离忧得知铁威到九嶷山为二王子捉飞鼠去了,不觉替铁威抱起冤屈来,耳边又响起了铁威那苍老沙哑的笑声:“兄弟,真羡慕你呀,跟了个好主人,不乱来。” 九嶷山的飞鼠或许异常的刁钻油滑吧,总之,还有一周就要举行祭天大典了,铁威还没有回来。这期间,宫中也没发现什么人出现什么异常。倒是子莲公主不时跑到国王太子那里大呼小叫一阵,因为她最喜欢的子唯哥哥就要大婚了,再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这天早朝,子成公突然宣布,祭天大典一结束他就退位,由太子登基为王,当天就为太子举行大婚。 文武百官惊呆了,纷纷伏地哭谏。阴喧呼天抢地,几乎撞柱而死。只有松华子拈须微笑,看来子成公预先和他商量过。大臣们是斗不过国王的,一番泣血后,都接受了国王的决定。 消息传来,子唯无比震惊,急急赶往剑书阁,叩见父王,哭劝父王继续在位。无奈子成公心意已决,子唯搜肠刮肚,把世界上的理由都说干了也无济于事。 “是因为天虚魔的血逃出了灭邪剑,才使得父王让位的吗?”子唯哭着说。 “哈哈哈——”子成公笑了,“你以为父王害怕担当责任吗?不,子成公决不是懦夫!你要知道真正的原因吗?好,我告诉你,既然国王这个位置终究是你的,那还不如早点给你,早点让你经受风霜,等到另一个天虚魔跳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成熟了。不管怎么说,父王老了,已经力不从心,将来不管是治理国家,还是和新天虚魔作斗争,最终还得靠你。” 威风不减 子唯终于明白了,父王让他立即登基,是为了培养他,磨练他。这是怎样的深谋远虑!这才是一个父亲和国王应有的胸怀! “这把灭邪剑,以后就听命于你了。”子成公看着墙上的灭邪剑,动情地说,“你登基那天,我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把它交给你。将来,倘若南华国敌不过新天虚魔,你就拿着这把剑,去召集中央、东方、南方和北方四个大陆的国王们,一起作战!” “不,父王,灭邪剑永远属于您!”子唯激动得喊了起来,“父王才是灭邪剑的主人,除了父王,谁也不能拥有灭邪剑!” “哎,傻孩子,打仗嘛,随便拿把剑不就得啦,何必非要灭邪剑呢?”子成公爽朗地笑了。 “父王是统帅呀,统帅就应该用灭邪剑。”子唯说。 “统帅?两个大陆的联军统帅?但愿这个血淋淋的称呼再也不要从地里长出来……”子成公喃喃着,望着灭邪剑,似乎陷入了往事之中。忽然,他取下灭邪剑,飒飒飒地挥舞起来,最后以一个左手叉腰、右手举剑刺天的姿势结束。 “父王威风不减当年呀。”子唯鼓掌赞道。 “少吹我。”子成公收起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苦笑着摇摇头:“老了,老了,不中用了。来,拿着,你耍一耍,看顺不顺手。” 子唯接过剑,正要挥舞,子成公说,到外面去,这里闪不开。 父子俩走到院子里。冬日的阳光真好,暖暖的,像猫咪在你怀里蹭。子唯脱下外套,向父亲鞠了一个躬,唰地挥起灭邪剑,闪跳腾挪,练起剑术来。侍卫和仆人们都欢呼着拥上来看。离忧嚷道:“神剑哪神剑,你们看,单是那剑光就可以杀人。”说得众人哈哈大笑。一个丫鬟抿嘴笑道:“殿下舞起剑来,真像我们在河里洗布一般,可惜没有这么蓝的锦缎。”水波道:“小珍比错了吧?殿下舞起剑来,就像你洗布的那条河突然波浪滔天,雷声轰轰,吓得你们这帮娘们扔下布就跑。唉,可惜没有这么蓝的河。”大家几乎笑倒。子成公嗔道:“怎么现在男人的嘴比女孩儿的还要乖巧?”唬得众人都不敢做声。子成公倒是把自己给逗笑了。 灭邪剑呼啸声声,如千蛇狂舞,一片蓝光把子唯罩住了。子唯自幼习武,耍弄过各种兵器,但还从未有过这般得心应手、人剑合一的奇妙感觉。灭邪剑是如此的轻盈,像少女的绸缎,像春风中飘举的裙袂,像云丝,像光波,像一缕漂浮在南海上的梦……似乎,他天生就是灭邪剑的继承人。 蓦地,子唯抱剑合十,演练结束了。全场轰然叫好,掌声喧腾。子成公捋着胡须,笑呵呵地点头不止。子唯却嚷道:“离忧,来,咱们比试一下。”“这,这,”离忧掉头去看国王。子成公笑道:“去吧,陪太子玩玩,点到为止就行了。”离忧便跳入场中,抽出利剑,向子唯行过礼,喝一声“小心”,就杀向子唯。只听得一串凄厉的当当声,双剑交击,离忧的剑竟被砍成了两截!大家都惊呆了。离忧更是目瞪口呆。哈哈哈,有人大笑起来,那是子成公。子唯仔细打量灭邪剑,只见灭邪剑完好无损,似乎更加亮丽,不觉跳将起来:“离忧,这下你打不过我了!哈哈哈!”离忧哭丧着脸:“我怎么会打赢自己的主人呢?”说着拣起断剑,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子成公忙道:“离忧不能一刻无剑,水波,快去拿把剑给他。”水波答应一声,跑去了,不一会拿了把剑来,递给离忧。离忧抽出来一看,只见白森森的锋利无比,不觉笑了。 回寝宫路上,子唯碰上南宫门守将巩嗣业带着士兵巡逻。巩嗣业忙趋前施礼道:“恭喜太子殿下。”子唯已经知道巩嗣业是岳母大人的外甥,说来还是自己的姨表亲,因此免不得笑嘻嘻地客气一番:“哪里哪里,我也不知道王上怎么想的。”说着快步而去。 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里面歌声笑声响彻云霄,走进一看,子唯和离忧都乐了,只见丫鬟小厮们手拉着手,正转着圈载歌载舞呢。一见子唯回来,呼啦一声都冲上来,抱起子唯,往天上抛,边抛边喊:“国王!陛下!陛下!国王!”子唯大叫:“快放我下来!”仆人们不理,抛够了才把准国王放下来。子唯整整衣襟,板着脸拉着腔调说:“有你们这样玩弄国王的吗?”说完噗的一声,自己先笑了。顿时哄笑一片。新来的五个年轻侍卫看呆了。本来,太子寝宫的小厮大部分都精通武艺,自天虚魔的血逃出灭邪剑之后,子成公又派了几个侍卫来保护太子。 子莲公主尖叫着飞来了,搂着子唯的脖子大叫“国王哥哥”;界远伯像一朵蒲公英悄悄地飘来了,全身都在笑……整整一天,王宫里到处涌动着一股混乱的兴奋。奇怪,三天两头跑来祝福太子大婚的二王子却没来。 下午,子成公正式诏令全国,宣布自己因年老体衰将于祭天大典之后退位由太子即位云云,顿时安京城像炸了锅似的。 晚上,子唯兴奋得难以入睡。既然无法阻拦父王的意志,那就接受吧。噫,当国王后的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呢?要是能宣告年轻人可以“自由恋爱”那该多好呀!这件事不成,叫地方官秘密查找英舟的下落总可以吧?两件事都不成,宣布减免三年赋税总可以吧,以普天同庆为由…… 次日 次日,子唯起来,看见离忧和多来躲在树背后窃窃私语。多来瞥见太子,马上跑开了。离忧低着头走向太子,满脸红扑扑的。子唯心中一动,把离忧拉进房里,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多来。离忧支支吾吾。子唯笑道:“如果你们都真心实意,我即位后马上为你们主婚。”离忧一声哽咽,当即磕头谢恩。 这是一个无风的冬夜,子成公宣布即将退位的第三天晚上,子唯迷迷糊糊地刚睡下,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有人要杀太子!有人要杀太子!”一串惊叫声。咚咚咚,有人跑来了,疯狂地捶门。是值班侍卫的声音:“太子快起来!太子快起来!”子唯翻身下床:“出什么事了?”侍卫惊慌道:“南宫门出事了!巩嗣业被杀了!”“什么?”子唯大惊失色,急忙套上衣服,提着剑冲了出去,只见丫鬟小厮侍卫们都站在院子里,打着火把,围了一圈。子唯走上去一看,只见离忧抱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士兵,士兵呼呼哧哧地呻吟着,离悲正为他包扎伤口。子唯蹲下身一瞧,果然是巩嗣业的手下。子唯道:“我是太子,到底出什么事了?”那士兵艰难地侧过头,看着子唯,气若游丝地说道:“二爷的,侍卫,铁,铁威,把手,放在,炉火上,烤,烤成了老,老虎爪子,抓,抓住了,巩副统领的脖子,把他,扔进了,墙壁……”说着,头一歪,死了。 子唯伸出手,为死去的士兵合上眼睛。“天虚魔的血,果然钻进了铁威的血管。”他喃喃着站起身来。“铁威怎么啦?”离忧跳将起来。子唯猛地一醒,急忙下令:“大家快操家伙,跟我到南宫门去!离怨,你去禀告国王!离伤,你去叫庄强派兵前往国王寝宫和剑书阁!离恨,你去二爷寝宫叫他务必小心!多来,你带姐妹们进屋去,把门闩死,不要出来!”离怨离伤离恨三个小厮飞一般地去了。其他人都操起刀枪,拥着子唯,向大门口走去。忽然外面传来三声惨叫,砰砰砰,三个黑影横空飞来,落在子唯脚下。啊,是离怨离伤离恨,胸口喷血,已然气绝身亡。众人大惊失色。“一个都不能跑!”只听得一串哈哈大笑声,一群黑衣人操着兵刃幽灵般地飘进了院子,为首的竟是子泰和庄强,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身材剽悍的蒙面人,个个刀剑在手。“圈起来!”只听得庄强一声喊,密密麻麻的禁军士兵潮水般地涌进来,把子唯等人围得水泄不通。“呀——”还没来得及进屋的丫鬟们吓得尖叫起来。 “庄强,你想造反吗?”子唯厉声喝道。 “不,是我想改造秩序!”子泰纵声大笑,“这世界不公平,偏偏要嫡长子来继承王位,如果嫡长子是个白痴呢,那国家岂不完蛋?我今天就要打破这个烂规矩,让强力者称王!子唯,我比你更适合当国王。为了南华国的将来,我不得不宰掉你这个手足。列祖列宗已经答应我了,哈哈哈。我本来打算在你大婚之夜动手的,可没想到老头子急着要你登基,我只好提前下手了!” “原来是这样。”子唯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兰兰是你杀的吗?” “兰兰?哪个兰兰?” “小三头鸟兰兰。” “是呀,是我杀的。”子泰笑嘻嘻地答道,“谁叫它老爸把你找回来呢?要是你不回来,死在外面,国王就是我的,那该多好呀!可有些怪鸟总爱无事找事,破人好梦,当然该杀。” “子泰,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我好痛心。”子唯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弟弟,你想当国王,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可以让给你呀。要是父王不答应,我可以再次出走,即使葬身鱼腹,也比让父亲看见两个儿子骨肉相残好啊。子泰,你叫他们退下,我马上离开王宫,国王就由你来当,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你想感动我吗?再杀我一个回马枪?哈哈哈,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哦,我要最后叫你一声,亲爱的大哥,永别了。庄强,这里的事就交给你啦,我去看波波颜拿到灭邪剑没有。”说完,子泰转过身,在一队禁军士兵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各位兄弟,”子唯扫视着四周的禁军士兵,大声说道:“国王待你们不薄——”但他的策反立即被庄强的拔剑声打断了。 “上!”庄强一扬手,那群蒙面人倏地扑上前来。四周的禁军士兵倒是没动,似乎只起着篱笆墙的作用。离忧离悲离苦离愁和五个新来的侍卫团团护住太子,互为犄角,面朝敌人。离忧喝道:“弟兄们听着,就是死也要保护殿下冲出去!”八个弟兄一齐吼:“冲出去!”“变鬼去吧!”蒙面杀手哈哈大笑。眨眼间,刀剑交击,一场恶战开始了。 蒙面杀手 这是怎样悬殊怎样惨烈的战斗!二十五个武艺惊人的蒙面杀手围攻十个单薄的人。九个年轻人瞪着血红的眼,满怀信心,拼死护着太子,一点一滴地向大门口杀去。子唯也挥舞利剑,奋力格斗,每一次迫在眉睫的危险都被侍卫们挡了回去。但蒙面杀手像滔天恶浪般的排排涌来,包围圈越缩越小。离悲倒下了,离苦倒下了,离愁也倒下了,他的剑也同时刺进了敌人的心脏。新来的侍卫也倒下了三个。子唯已经悲痛得发不出声音了。“救太子去呀——”突然一片尖叫声,一群丫鬟手持菜刀木棒冲了进来,不要命地杀向蒙面人。“多来,回去!”离忧嘶哑地怒吼,拼命地冲上去。“回去!回去!”子唯的心都碎了。“不要手软,格杀勿论!”庄强蚱蜢般地纵身一跳,也杀了进来。“摘花呀!”蒙面杀手们哈哈大笑,嚓嚓嚓,顿时,姑娘们惨叫着纷纷倒下,像一朵朵鲜红的杜鹃花飘下山涧。“多来!”离忧杀开一条血路,冲向心上人。“畜生!”子唯和另两个满身鲜血的侍卫也杀了过去。“离忧小心!”倒在地上的多来拼命地爬过去,一把抱住一个蒙面人的腿。那杀手大怒,一剑刺在多来背上。离忧咆哮一声,把剑狠命掷去,掷进了那人的头颅,冲上去,抱起多来。其他蒙面人哇哇大叫,冲向离忧。子唯和两个身受重伤的侍卫拼死抵挡。嗤的一声,子唯手臂中剑了。“快救太子!”多来绝望地喊道,“离忧,来世跟你——”一语未了,头就耷拉下去了。离忧淌着泪,放下多来,抓起地上死掉的蒙面杀手,当成兵器,咆哮着扫向敌人。杀手们惊得连连后退。“快杀快杀!”庄强挥刀直嚷。杀手们又冲了上来。两个英勇的侍卫再也支撑不住,在刺出最后一剑后同时倒下了。只剩下子唯和离忧了。离忧扔下死人兵器,扯出头颅里的剑,和子唯背靠背,准备最后的搏杀。子唯苦笑道:“离忧,我们没死在南方大陆的沼泽,却死在王宫里,真是滑稽呀。”离忧轻轻道:“殿下放心,还有希望,只要抓住庄强就没事了。”但庄强那只老狐狸并没有冲上来,而是站得远远地叫:“快,砍下人头向二爷邀功!”杀手们狞笑着,晃着带血的兵刃,一步步逼近主仆俩的眼睛。离忧厉声高叫:“庄强,有种的亲自来砍我的头!”庄强嘻嘻笑道:“离忧,你不是号称南华国最聪明最勇猛的奴隶吗?今天看你怎么保护主人!哈哈哈——” “主人,我来保护你!”突然,房顶上传来一声高喊。只见一个赤裸上身的双头怪人站在屋顶上。庄强首先大吃一惊。蒙面杀手和禁军士兵们面面相觑。 “求安!”子唯大叫一声,泪水禁不住簌簌地滚落下来。他曾经骂过他,踢过他,威胁要杀他,把他无情地赶走,可是此刻,见到求安,竟像见到亲人一般。 “主人恕罪,求安来晚了。”求安叫道。 “快放毒蜂,混蛋!”离忧怒吼道。 “全——部——出——巢——”只听得双头怪人厉声嘶叫,两个光溜溜的头颅竟像灯笼一样闪闪发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两团黑云如沸水升腾,眨眼间冲出了头顶,如两条黑龙俯冲而下,一片凄厉的嗡嗡声。 “是毒蜂!”庄强惊叫起来,“快把太子杀了!” 杀手们猛然醒悟,疯狂地冲向子唯,但为时已晚,密密麻麻的毒蜂眨眼间封锁了他们的头。 惨叫声蓦地响成一片,叮叮当当,刀剑撒了一地。蒙面杀手们发疯地撕扯自己的脸,撕掉面具,倒在地上,尖叫着滚来滚去。顷刻间,他们的脸和手肿得像大酒缸。毒蜂同时扑向禁军士兵。士兵们也撕扯着自己的脸,倒在地上,惨叫着滚来滚去。火把散落了一地。有人滚在火把上,浑身又着起火来。“为兄弟姐妹们报仇!”离忧狂叫着,一剑刺进一个杀手的心窝,抽出剑,又刺向下一个。狡诈的庄强在毒蜂扑下时就往门口溜,可刚到门口,一群毒蜂就像大烧饼一样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禁军统领也惨叫着倒下了。离忧飞身赶上,一剑刺进庄强的心窝,结果了他的狗命。“多来!多喜!多欢!多芳!多悦!”子唯一个一个地摇着地上的丫鬟,喊她们的名字。求安跳下房顶,跑到子唯身边,顿时一声惊叫:“主人受伤了!”咔嚓一声,从地上一个哼哼唧唧的杀手身上撕下一块衣襟,为主人包扎起来。“为什么不早来一步?”子唯冲着他怒吼道,“早来一步她们就不会死了!”求安低着头没吱声。“杀!杀!杀!”一声声悲怆的嚎叫,只见离忧正一剑又一剑地插进杀手的心窝。“离忧,住手吧!”子唯嘶声喊道。离忧不听,一直杀到多来身边才停下来,跪在地上,抱着多来痛哭起来。子唯撕了一块衣襟,上去为离忧包扎伤口。这时求安在子唯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子唯一下跳将起来:“快,离忧,我们救国王去!”离忧哽咽道:“多来等我,一会就回来。”说着站起身,和子唯、求安冲出大门,向国王寝宫跑去。两群密密麻麻的毒蜂在头上紧紧跟随。走到半路上,忽听到左前方传来一片刀剑交击声。“剑书阁!”子唯惊叫一声。三个人又拼命地赶向剑书阁。子唯和离忧鏖战半日,早已筋疲力竭,忽一个踉跄,子唯跌倒在地。求安急忙扶起主人,说一声“主人恕罪”,把子唯夹在左臂下,又说一声“离忧大哥恕罪”,把离忧抓在右胁下,夹着两个人,向剑书阁飞驰而去。两群密密麻麻的毒蜂在头上紧紧跟随。 剑书阁 怪兽的力量真是惊人,转眼间,求安就跑到了剑书阁大门口,放下子唯和离忧。三个人冲了进去。只见火把高照,蓝光灼灼,子成公正吃力地挥着灭邪剑,和铁威打在一起。大批禁军士兵和蒙面杀手站在两边。子泰高高地坐在一匹马上,冷漠地望着尸骨遍地的场中央。子成公满身鲜血,脸色惨白,气喘吁吁,步履踉跄。铁威抖动一杆长枪,凶如蛟龙,势不可挡。 “父王!父王!”子唯高声呼叫。 “铁威?铁威!”离忧失声惊叫。 “太子?”砰的一声,子泰跌下马来。 “唯儿,你还活着!”子成公轰然泪下,“啊,双头怪兽?”一分神,噗的一声,铁威的长枪刺进了子成公的胸脯。好一个子成公,大叫一声“唯儿接住”,奋力将灭邪剑掷出,砰然倒地。与此同时,求安厉叫一声:“孩儿们出击!”群蜂扑向禁军士兵,扑向蒙面杀手,扑向铁威!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士兵们纷纷倒下。“父王!父王!”子唯悲呼着,纵身一跃,接住了灭邪剑,冲向铁威。“哈哈哈,哪里来的怪兽!”铁威磔磔怪笑,转过身来。“铁威?”子唯不觉呆住了脚步。只见铁威的脸闪闪发光,宽阔的脸膛上似乎还跳荡着另一张发光的脸谱。那张隐藏的脸谱好生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铁威,是你吗?”离忧目瞪口呆。“我是波波颜,兄弟。”铁威挤眉弄眼地说道。说时迟,那时快,一群毒蜂扑到他面前。铁威哈哈大笑,伸出手——赫然竟是一只虎爪——抓住一把毒蜂,塞进嘴,嚼了嚼,一口吞了下去。“好味道!哈哈哈!再来一盘!”求安大惊失色。怪笑声中,铁威又抓了一把毒蜂,塞进嘴里。求安悲痛得直叫:“混蛋,敢吃我的宝贝!孩儿们,头上集合!”呼呼呼,毒蜂扔下士兵,飞快地回到主人上空,汇合成一群,翻翻滚滚地旋转着。“殿下,他是铁威吗?”离忧有气无力地喊道。“天虚魔,还我父亲!”子唯怒吼一声,手持灭邪剑,扑向波波颜,却被求安一把抓住。求安脸色惨白:“主人快走,我们不是他对手!”“不,我要夺回父亲!”子唯哭喊着,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求安的手。此时,波波颜把脸肿得像酒缸、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子泰拖到一边:“二王子别怕,等我杀了这两人一兽再救你。”“铁威,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这个兄弟了,原来你变成了天虚魔。”离忧流着泪惨然一笑。“小子,我是波波颜,你的兄弟早就死啦。”波波颜挺着长枪,怪笑着走上前来。“大胆奴才,放开我,我要杀了天虚魔!”子唯急得用头猛撞求安。求安猝不及防,松开了手。子唯转身就扑向波波颜,和波波颜厮杀起来。“铁威,兄弟为你报仇来了!”离忧纵身一跃,也杀向波波颜。“来得好!”波波颜一杆长枪有如群蛇出动,竟把子唯离忧两人逼得连连后退。枪剑撞击,奇怪,灭邪剑竟削不断波波颜的兵器,不知波波颜的长枪是什么做的。求安抓起地上一把剑,望了望头上的蜂群,不知如何是好。 “毕——方——毕——方——”突然,漆黑的高空传来几声高亢的鸟叫。 “毕方鸟!”子唯大吃一惊,抬头望天,一分神,波波颜的枪尖唰的当胸刺来。“殿下小心!”离忧疯狂地刺向波波颜的喉咙,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波波颜只得撤回枪,顺势一扫,打在离忧腿上。离忧闷哼一声,跌倒在地。求安惊叫一声,挥剑扑来,上蹿下跳,和波波颜斗成一团。密密麻麻的毒蜂也冲向波波颜。波波颜禁不住连连后退,但蜂群只能起一时的干扰作用。子唯急忙把离忧扶到一边。 “毕方!毕方!”一只鹤形大鸟蓦然出现在波波颜上空,嘴里竟叼着一束火!突然,那束火箭一般地射向地上的子成公,打在他的脸上。呼的一声,子成公呼啦啦地燃烧起来。“天虚主人,斑斑为您报仇了,哈哈哈!”毕方鸟在空中跳起舞来。“父王!父王!”子唯狂叫着冲上去,却被一杆长枪挡住了去路。“主人快走呀!”求安的两个头齐声尖叫。“天虚魔,还我父亲!”子唯狂叫着,和波波颜杀在一起。求安赶紧上前襄助主人。“波波颜,你的武艺不赖呀。”那只毕方鸟在空中边跳边观战,“毕方,灭邪剑一代不如一代了,哈哈。噫,双头怪好像是平逢山的骄虫人呀,什么时候给人类当打手了?唧唧。”“去死吧,臭鸟!”离忧抓起地上一把剑,奋力朝毕方鸟掷去,没中。毕方鸟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兀自嘻嘻哈哈地舞叫。激战中,波波颜突然仰天咆哮,噗的一声,向蜂群喷出一蓬鲜血。群蜂惊叫着,倏地飞出阵外。就在这时,一队骑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副丞相阴喧。子唯兴奋得大叫:“副丞相快来救我!”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啪啪两声——两个人头横空飞来,扔在他脚下。“岳父!松眉!”子唯顿时扑倒在地,昏厥过去。求安大叫:“孩儿们快出击!”毒蜂呼啸着冲向阴喧和骑兵们,顿时又是一片惨叫。“灭邪剑!”毕方鸟尖叫着向子唯俯冲下来,伸出独脚,去抓灭邪剑。忽然白光一闪,一把剑横空刺向毕方鸟。离忧飞身赶到。毕方鸟急速上升。离忧啪的扇了子唯一耳光,子唯倏地惊醒。猛然间,波波颜一声惊叫,原来求安的两张嘴冷不防同时喷出一道水柱,打在波波颜脸上。波波颜大惊失色,急忙后退。说时迟,那时快,求安扑到子唯身边,一把抓起子唯,把他高高地抛向空中,同时厉叫:“孩儿们快把主人送出城外!”奇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毒蜂闪电般地赶来,接住下落的子唯,像帆船一样托住他,飞走了。波波颜目瞪口呆:“斑斑,快去拿灭邪剑!”毕方鸟呼的一声,向子唯追去。离忧也惊呆了,忽觉身子一轻,求安早已把他夹在臂下,跑出了剑书阁。波波颜急忙去追,追到正气殿,忽见求安噔噔噔,竟直接踩着墙壁,像壁虎一样跑上了房顶,不见了。波波颜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回去,摸摸脸上求安喷来的口水,咂咂嘴,不觉大笑:“是蜂蜜,哈哈哈,原来是一个蜂人兽!” 群蜂载着子唯 空中,群蜂载着子唯,拼命地飞向城外。子唯躺在群蜂身上,只觉飘飘悠悠,神思恍惚,脑海里飞旋着团团空白。“这是真的吗?真的吗?父王死了!岳父死了!松眉也死了,再有五天她就要做新娘了!虽然我只见过她一次,不了解她,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我妻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为什么我对此一无所知,毫无防备?”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子泰、庄强、阴喧竟会发动政变,不相信忠诚老实的铁威竟会变成波波颜,不相信天虚魔的毕方鸟竟会闯进王宫,用火烧掉父王的遗体……他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自己会飘浮在夜空,不相信自己会发出虫子似的嗡嗡声,不相信灭邪剑就在自己的右手上,血淋淋的。歪头一看,只见两条腿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毒蜂,不用说,背部下面就更多了。啊,这场惨剧是真的,只有我还活着,被骄虫人的毒蜂背着,不知飞向何方?子唯泪如飞泉,左手蒙住脸,禁不住哀号起来。 突然,两股阴风扑来,扑棱棱的翅膀声,毕方鸟鬼魂般地出现在上空,向子唯俯冲下来,尖利的独脚抓向他的脸。子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挥起灭邪剑,刺向毕方鸟。毕方鸟尖叫着避开了,绕到子唯脑后,猛啄他的头;子唯就把灭邪剑往脑后乱刺。毕方鸟见无法得逞,干脆绕着子唯飞,狂叫“毕方”,用翅膀打,用爪子抓。子唯的腿因为平伸着,灭邪剑够不着脚,被毕方鸟抓击了几下,生痛得厉害。子唯试着把腿一蜷,嘿,没掉下去,毒蜂还是稳稳当当地托着他。这下子唯放心了,当毕方鸟再次扑到面前时,他猛地坐了起来,大吼一声:“邪恶的种族,去死吧!”扑向毕方鸟,灭邪剑狠狠刺去。只听得一声惨叫,毕方鸟陡然坠落,没落两下,忽一个掉头,摇摇晃晃地逃走了,空中,飘落着片片羽毛。 “居然没死。”子唯叹口气,看了看灭邪剑上的血迹,只觉浑身疲惫,不觉往后一躺,恍恍惚惚地又向城外飘去。刚才,他翻身坐起迎头痛击毕方鸟的时候,密密麻麻的毒蜂还顶着他的背在飞呢。 越过重重殿阁,越过巍峨的城楼,越过寂静的街市,越过喜悦来茶坊,越过山峦般起伏的民居,群蜂把南华国太子送到安京城外苍梧河边的驿道上。求安和离忧打着火把早等在那里了,还有三匹不安的骏马。“蜂船”倾斜着身子,有如矩形的阶梯,把子唯的双脚轻轻放到地上。离忧一把抱住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太子,几乎哭出声来。求安道:“快上马,不然来不及了。”不由分说,抱起子唯,放到马背上。离忧道:“求安,为什么不叫你的毒蜂载着主人继续飞呢?”求安道:“刚才是万不得已才叫它们当飞船的。知道吗?我的孩儿们每载人一次,就要减少四分之一的寿命,还会损害后代的质量,这样做简直是要我的命呀!”离忧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为了主人是应该牺牲一切的。”说着上了马,手持火把。求安撇着两个嘴道:“我对主人当然忠心,但不会乱伤元气。”两个仆人争论时,子唯恍若未闻,坐在马上一动不动。离忧道:“殿下,我们到哪儿去呀?”子唯望着远处的黑暗,流着泪,依然不言不语,仿佛还沉浸在一幕幕惨烈的场景之中。求安道:“赶紧离开京城,越远越好!”离忧悲吼道:“不,多来还没安葬!”求安瞪着四只眼,猛地拍了两匹马各一巴掌,两匹马惊叫着疾驰而去。求安飞身上马,厉声嘶叫:“孩儿们,全部归巢!”两个脑袋刹那间亮如灯笼,密密麻麻的毒蜂分成两群,轻烟般地钻进了各自的蜂窝。两个脑袋的光倏地熄灭了。“驾——”求安双腿一夹,马儿飞驰起来,不多时追上了主人。一阵疾驰,到了一个四条大路交汇的驿站口。子唯忽然勒住马头说道:“离忧,求安说得对,我们眼下只能离开京城。”离忧看着通往南方的大路,喃喃道:“那我们到哪儿去呢?难道又要去南方大陆流浪吗?”“不,”子唯轻轻答道,“以后不会再有流浪了,以后只有战斗。走,去归望郡!”说着转向东北方的驿道,“驾——”飞驰而去。求安、离忧紧紧跟随,转眼消失在深深的黑暗之中,只剩下远远的,一束火焰飘向天边…… 到了归望府,子唯立即召集军政官员、各大部落酋长及附近五个郡的郡守和军尉,告以子泰弑父篡位之事。众人无不悲愤,当即拥戴子唯即位,改元归平,对抗子泰。子唯又把子泰谋反之事通告全国。晚上,子唯又把天虚魔通过娃娃脸谱复活一事秘密告诉路于野。路于野大惊。为免国人惊恐,子唯令他暂时保密,他相信完全可以闪电般地平息这场叛乱。很快,安京那边的消息也传来了:子泰已经称王,改国号为至强,阴喧做了丞相。可笑的是,子泰通告全国,说太子因不满包办婚姻怒杀父王,畏罪潜逃,若有捕获,赏万户侯云云。子唯不屑一顾,埋头招募兵马,召开军事会议,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中午,子唯开完军事会议,回到星月殿,只见求安坐在树下,正和两团毒蜂玩耍,活像一个顽童。看见主人回来,求安蔫巴巴地叹了口气:“唉,归巢吧。”两团毒蜂钻进脑袋不见了。求安斜靠树干,仰着头,噘着两个嘴,拉着腔调懒洋洋地说:“报告主人,求安——不——高——兴——”子唯疑惑道:“不高兴?为什么?你要走了吗?”求安看着主人,两张嘴争先恐后地哭诉起来:“主人,你待我不好。——不,是太不好!——登基大典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哼,离忧都参加了。——为什么要我呆在家里?我都闷死了!——听,蜂宝宝在里面踢打抗议,我的头都快踩扁了。——离忧可以跟着你,为什么我不行?——难道我不会做侍卫吗?我比他强!——要不是我,陛下早就没了,哈哈哈,这可是主人您亲口说的。——为什么离忧可以参加军事会议,我偏偏不行?——我可以坐在那里当木头人嘛,只听不说。——唉,只想跟在主人身边,好好地保护主人。——对对对,这是咱们兄弟脑袋的一致心愿,眼下情势危急,主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怎能缺少神通广大的求安侍卫呢?”最后,两张嘴一齐尖叫:“离忧在左,求安在右;离忧在前,求安在后!两个侍卫,一视同仁!” 第一次轻松的笑 “原来是这样啊。”子唯笑了。离忧也笑了。这是自政变惨剧发生以来主仆俩第一次轻松的笑。 “求安,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没有语言可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子唯弯下腰,为求安理了理耳边的蒲扇发,“只是因为你不属于人类,有些场合不太适合参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再赶你走了,只要你愿意,以后就跟在我身边,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怎么样?高兴了吧?” “真的吗,主人?你不再赶我走了?不再讨厌我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的骄虫侍卫。” 两个蜂窝头相视一笑。 “太棒了!太棒了!”求安一下蹦跳起来,搂着主人的脖子又跳又叫,“从仆人到侍卫,主人给了我强大的信任,全新的感觉!” “本质上还是仆人!”离忧敲了一下蜂窝头,警告说,“我是大哥,你得听我的。” “请离忧大哥多指教。”求安嬉皮笑脸地朝离忧连连鞠躬,“请问离忧大哥,你想在左还是在右呀?在前还是在后呀?” “我哪儿都在!”离忧没好气地说。 “求安别闹了,”子唯正色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师平叛了——” “太棒了!”求安打断主人的话叫嚷起来,“到时我放出毒蜂,把二王子的士兵全部蜇翻,主人就带全部兵马去围攻那个波波颜,肯定能把他拿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子唯笑道,“不过眼下,我要派你一个重要任务。” 求安惊喜得瞪大四只眼睛,四撮蒲扇发像猪耳朵一样摇晃起来。 “求安,你不是会潜入王宫吗?”子唯低声说道,“你到王宫去侦查一下子泰和波波颜的动静。顺便再做四件事:第一,如果我老师界远伯还活着,你把他带出来;第二,给子莲公主带封信去;第三,打听一下我父王的遗骨有没有安葬,葬在何处;第四,打听一下多来她们葬在什么地方。快去快回,半路上碰到大军,直接到军中禀报。” 求安摩拳擦掌,唯唯诺诺。当下子唯写好给子莲的帛书,告以子泰谋反的真相,劝她不要太过悲伤务必小心谨慎云云。求安拿着信,不知往哪儿放。子唯取出一套衣服叫求安穿上,一来可藏信件,二来可防人惊怪。在主人的喝令下,求安老大不情愿地穿上了,两个头滴溜溜、气鼓鼓地打量着新装,看上去十分滑稽。当子唯再取来一双鞋时,两个蜂窝头都死活不穿。“简直要我当俘虏!”求安撒腿跑出屋,踩着一颗树,也不用手爬,就那么直着身子,蹬蹬蹬地跑上树巅去了,瞪着下面直叫,“骄虫人除了毒蜂,最厉害的就是脚了。骄虫人的脚比壁虎的爪子还厉害!它必须赤裸,只要穿上鞋子就不能飞檐走壁了,怎么去侦探?所以,我的两只脚必须赤裸!赤裸!赤裸!彻底地赤裸!否则就会当俘虏!” 子唯、离忧、仆人和侍卫们站在下面,望着树巅上愤怒摇晃的两个脑袋,又好气又好笑。 “你随时可以脱呀!”子唯大声说。 “不穿不穿,绝对不穿!”求安尖叫着,把枝叶摇得哗哗响,活像一只泼猴。 “毕竟是怪兽呀。”子唯立即醒悟,“好吧,不穿,快下来。” 求安纵身一跳,像松鼠一样轻轻巧巧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果然是一双好脚。大家都围上去,蹲着看他的神脚。那双脚外观上和人脚没什么分别。子唯很好奇,叫求安把脚抬起来,伸出手去摸脚板,一股强大的吸力立刻把他的手粘住了,怎么也挣不脱。大家惊叫起来。子唯笑道:“怪不得会走树,原来你的脚有牙齿。”大家都笑了,其实脚板上并没长什么特殊玩意,和人类的脚板也毫无二致。求安哈哈大笑,轻轻往上一提,子唯的手就丢开了。子唯道:“奇怪,我使出浑身力气也没挣脱,你怎么稍稍一动就分开了?”求安嘻嘻笑道:“脚是我的呀,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众人都恍然大悟。 为了避免两个脑袋招惹麻烦,子唯又拿出一块金黄色的布帛,叫丫鬟做了一个口袋似的、开有两个小孔供呼吸的套子,建议求安在白天行动时蒙住一个头。两个蜂窝头先是尖叫抗议,接着拼命地怂恿对方戴头套,结果拗不过好奇,两个头都争着戴了,互相大笑讥嘲。围观者也忍俊不禁。子唯道:“这下没人把你当怪兽了,只当你脖子上顶了个大南瓜。”众人哈哈大笑。“我喜欢这个套子。”两个头争先嚷道,嬉皮笑脸地对视着,“必要时就把你套上,关你禁闭!”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求安蹦蹦跳跳地把头套藏进怀里。子唯担心两个头会因为争相关对方禁闭而误了大事,便喝令求安两个头一个戴一次,先戴左头,后戴右头,依次类推,不得争吵,否则赶回平逢山;危急时刻赶紧取下,以免放不出毒蜂,但不许放毒蜂伤害老百姓,即使他们拿锅铲敲你的头!求安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当下别好剑,飞身上马,取出头套蒙住左头,欢叫着朝安京冲去。 当天夜里,路于野送来了新铸好的剑鞘,一面刻有龙纹,一面刻有云雷纹,古朴,庄重,透着神秘的威严,和灭邪剑非常般配。插剑入鞘,严丝合缝;拔剑时不但顺如行水,而且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子唯十分满意。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子唯和路于野率领平叛大军,迎着寒风,披覆朝阳,浩浩荡荡,直向王都挺进。大军所到之处,欢呼声震天动地。沿途民众纷纷扶老携幼,献呈酒食犒慰。其他郡县的军队也不断前来会合。五天后,大军进入茫茫无际的苍梧平原,才走三十里的样子,一个双头怪人打着马从远远的暮霭深处飞驰而来,他那两个表情凌厉的大脑袋把先头部队吓了一跳。是求安!路天星立即带他去见子唯。求安气喘吁吁的第一句话就是“波波颜的大军就在前面”,众人都吃了一惊。求安道:“波波颜的军队昨天从安京出发,现在离这里大概有一百里,有骑兵有步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子唯和路于野商议后,立即下令就地休整,以逸待劳,准备迎战。求安又道:“报告主人,主人吩咐的任务都我都胜利地完成了。汇报如下:第一,界远伯老师早就被林渊伯杀了,埋在哪里不知道;第二,主人的信送给子莲公主了,公主只是一个劲地哭,我看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就抢过信烧了;第三,子泰把老国王的遗骨安葬在王陵区,据说非常隆重;第四,丫鬟们的尸体都埋在城外一个大土坑里,我做了记号。” 求安右边头看着左边头道:“兄弟,刚才是你报的功,现在该我了。”左边头很优雅地说道:“兄弟请。”路天星噗的笑出声来。求安瞪了路天星一眼,咧着右嘴道:“报告主人,还有情报。第一,宫里的禁军士兵都变了,个个眼睛发出绿光——” “什么?”子唯霍地站起身来。路于野也是大惊失色。 看样子求安并不知道天虚魔的往事,依旧得意洋洋地汇报着:“我亲眼看见的。波波颜那家伙用自己的血熬了一锅汤,禁军士兵喝下后,先是痛得满地打滚,后来眼睛就发出绿光,一个个跪在波波颜面前磕头,嚷着要效忠他。他们最先变成了闪幻兵。哈,波波颜正在组建他的闪幻军。不过有个叫莫勇的士兵,一发现自己变了就拔出剑自杀了,真是一条好汉哪!” 众人面面相觑。 求安的右嘴巴继续眉飞色舞地汇报道:“第二,守卫安京的士兵也跟禁军士兵一样,个个眼睛发出绿光。子世清的两只眼睛也一样,他早就变成了波波颜的得力大将,天天抓年轻男子当兵,我躲在房顶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一进兵营,首先就喝波波颜的血汤,然后就——” “无耻!”当啷一声,子唯抽出灭邪剑,咬牙切齿,脸色铁青,“波波颜这个混蛋脸谱,想把我的国民都变成他的闪幻兵!” 路于野也站起身来,面色凝重,缓缓说道:“陛下,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否则连我这个老头子都可能变成他的闪幻兵。”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天星兄弟和五军尉也都咬牙切齿,发誓要杀死波波颜。 求安继续道:“擒贼先擒王,不瞒主人,我准备放出毒蜂,蜇翻子泰,把他绑架出来,交给主人处置的,可子泰行踪诡秘,不是找不着他,就是波波颜跟在他身边,无法下手。” “那只毕方鸟呢?”子唯急忙问。 “没看见,好像不见了。” “肯定死掉了,那天晚上我狠狠地刺了它一剑。”忽一个闪念,子唯又急急问道,“求安,那些变成闪幻兵的士兵还怕不怕你的毒蜂?” 求安的两个头立刻蔫巴巴地低垂下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失效了,失效了,求安只有靠刀剑保护主人了。” 子唯呆了一呆,拍了拍求安的肩膀:“没关系,求安,你耍起刀剑来也很在行呀。” 求安咧着两个嘴笑了。当下子唯便和路于野等人谋划起战阵来,决定以中路军诱敌深入,左右两路包抄,中路军再杀回马枪,三军合围敌军,一举歼灭。 估计波波颜军队要在明日午后才能抵达这里,子唯下令三军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次日中午,三军已布好战阵,披挂严整,抖擞精神,迎接敌军到来。 这是一个阴霾的冬日,没有风,天是这样厚,这样低,像巨石一样快掉下来了。在它的虎视之下,苍梧平原默默地向自身展示一年一度的荒凉,或者说,它在季节性地隐退,像令人敬畏的蛇那样在冬眠中沉思,但将士们都感受到了那在大地母亲寂静的胸膛上跳跃的、令人心悸的脚步…… “敌人来了!敌人来了!”十匹马飞驰而来,探子们的喊声打碎了一切可怕的幻象和隐秘的闪念。平叛大军兴奋地骚动起来。 远远的地平线上,一列密密麻麻的生物蜈蚣般地蠕动而来,眨眼间,一列拖曳出了巨大的一片,像突然爆发的山洪滚滚而来。轰隆隆!踢踢踏!轰隆隆!踢踢踏!突然长出一片枪戟,有如蜈蚣的千万条腿,直蹬苍穹。一缕缕绿光散射而来,或隐或现。近了,近了,马蹄声如浪打来,无数写着“闪幻军”的旌旗,无数写着“征讨逆贼太子”的旌旗,无数画着虎身虎爪人腿娃娃脸谱的怪兽的旌旗,无数盔甲骑兵,无数盔甲步兵,无数空洞的眼睛,此起彼伏地放射绿光,无数绿光簇拥着一张闪闪发光的飘浮的脸谱…… 是怪兽吗? 是怪兽吗?是幽灵吗?将士们都呆住了,好多人使劲地眨着眼;显然,他们并没有沉睡,但一场噩梦却毋庸置疑地逼来。路天星的马突然扬起前蹄,咴咴地嘶叫起来。将士们都神情凝重。路于野的胡须微微颤抖起来。子唯骑在马上,挺立在中路大军的最前列,目不转睛地盯着第一列敌军的正中央,那张闪闪发光的飘浮的脸谱。 那是波波颜,一张不知从哪个地穴跑来、从灭邪剑上吸走了天虚魔的残血、霸占了铁威的身躯和灵魂、企图再次统治人类世界的凶恶的脸谱! 那脸谱给自己的军队取名“闪幻军”,它觉得,这个名字比26年前的“天魂军”诡异多了。 来了,来了,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子唯当的一声抽出灭邪剑,高高地举起来,一束耀眼的蓝光直刺云天,如同一面圣旗飘展。三军将士呐喊着,纷纷抽出兵刃,高高地举起来。一片雄壮的声响。 波波颜停下了,他的大军也停下了。 一时间,苍梧平原死一般的沉寂。 梦魇!梦魇!26年前的梦魇又从地底钻出来了,踢踢踏踏,吞噬四方。这是多么恐怖的命运啊!恐怖的命运,为何偏偏要再次降临呢?子唯望着对面密密麻麻的士兵像鬼魂般地眼放绿光,只觉五内痉挛,面容抽搐,浑身痛苦得要碎成粉末了。我的人民,我的人民,竟被一张脸谱变成了闪幻兵!真是奇耻大辱!我是国王,我是国王,如果不能保护其他百姓免遭此难,更是奇耻大辱!从前,父王和界远伯想出种种招数来培养他的责任感,如果说,那时他还暗中嘲笑的话,如今,此情此景,无须只言片语,责任感就化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扔出一把把尖刀,戳得他鲜血淋漓。这种感觉是如此清晰,如此尖锐,有如纵身跳进熔炉,在熊熊烈火中铸造自身,火花飞向苍穹。这是何等的痛楚,何等的英勇和力量!他感到,他就要飞出烈火了,和手上的灭邪剑合二为一…… “嘎哈哈——哈哈嘎——”波波颜可怕的怪笑声打破了黑压压的死寂,“原来是逆贼太子带着灭邪剑送死来了,哈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呀,不用再跑什么归望郡了,嘎哈哈,哈哈嘎——” 可以清楚地望见,波波颜脸上的五官闪闪发光,似乎有另一张脸在暗中操纵着。但见他浑身盔甲,手持长枪,昂头向天,抖动双肩,纵情怪笑,压根就就不把平叛大军放在眼里。他的头盔很奇怪,竖起两个尖角,好像戴着纸糊的高帽,一看就是特别打造的。 “我想起来了,这家伙头上肯定长角了!”离忧兴奋得大叫起来,“我当他是铁威的时候,摸过他的头,还以为是两个疮包,原来这个怪兽在长角!怪兽,把怪头盔摘下来吧,让大伙看看你的兽角,哈哈哈——” 波波颜勃然大怒,沙哑的声音磔磔咆哮道:“闪幻兵,我的孩儿们,亮出兵器!谁把刚才那小子的人头割下来,我封他做万骑大将军。” 当啷啷一片混浊的声响,闪幻兵们同时抽出了兵刃。 “陛下,发令吧。”路于野低声说道。 “等一下。”子唯拍马向前走了几步,面向闪幻兵,嘶声喊道,“士兵们,百姓们,我相信你们并没有失去所有的理智,是那个脸上发光的怪兽杀了我们的国王——” 波波颜突然昂首向天,呜呜地嚎叫起来。是虎啸!所有的闪幻兵一齐昂首向天,虎啸起来!场景十分恐怖!平叛大军的马骚动起来,纷纷后退。将士们都乍然变色。子唯不得不接受这个惨烈的事实:闪幻兵已经不可能再回返成人类了。他别转马,跑到将士们跟前,高举灭邪剑,含着泪,大声说道:“弟兄们都看见了,子泰的帮凶波波颜怪兽,把淳朴善良的老百姓都变成了闪幻兵,今天,如果我们不能拼死作战,杀死波波颜,明天,我们就会被迫喝他的血汤,失去人性,变成闪幻兵!” 说完,他掉转马头,呐喊着,第一个冲向敌军。离忧、求安急忙跟了上去。中路大军在路天星的率领下,呐喊着,潮水般地杀向敌军。那边,波波颜岿然不动,长枪一指,闪幻兵们哇哇怪叫着,洪水般地迎上来。眨眼间,两支军队厮杀成一团。 子唯左冲右突 子唯左冲右突,骁勇异常,灭邪剑蓝光闪闪,像切菜似的纷纷砍断敌方兵器,把闪幻兵纷纷砍下马来。闪幻兵一断气,两只眼睛的绿光就嗤的一声消失了。求安、离忧紧紧跟在子唯左右,一边砍杀敌人,一边保护主人。将士们都奋勇杀敌。闪幻兵十分疯狂,个个出手残忍,而且毫不退却,倒下一片,另一片又嗷嗷地冲上来。骑兵步兵步兵骑兵都交织成一片。对于平叛将士们来说,闪幻兵眼里放出的绿光真是扰乱人心。瞧,一个闪幻兵把两只眼狠狠一瞪,和他交战的那个士兵看到两道绿光,一分神,立刻被砍掉了头。路天星大喊:“不要怕他们的眼光,那是骗人的!”和他厮杀的那个闪幻兵嘻嘻笑道:“骗给你看看。”说着两个眼珠飞快转动起来,两团绿光也跟着旋转。路天星怒吼一声,一口痰啪的一声吐向对方,那闪幻兵下意识地一躲,路天星乘机一刀挥去,把对方砍翻在地。那闪幻兵头一歪,死了,眼睛里的绿光嘟的一声不见了,像一个被刺破的气泡。在中路大军鏖战的同时,左右两路大军在路于野、路天珠和东胜的率领下,以包抄两翼之势,冲杀而来。路于野白发飘飘,威猛不减当年,一把大刀如惊涛骇浪,砍得闪幻兵如泥沙俱下。此时,一直轻松观战的波波颜急了,伸出舌头舔了舔脸颊,咆哮一声,挥舞长枪杀了上来,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倒地。这位统帅不但枪如巨蟒,还颇懂心理战术,只要一有机会,就亮出虎爪,抓住敌人扔向天空,吓得对方士兵连连后退。离忧一看,急忙冲向波波颜。子唯、求安和路天星紧跟而去。子唯高喊:“不要怕他的虎爪子,再凶的怪兽也是血肉之躯!”士兵们又冲了上去。离忧一路冲杀,逼到波波颜跟前。“把铁威兄弟还给我!”离忧怒吼着,一杆长枪直捣波波颜闪闪发光的脸膛。波波颜轻轻巧巧地就格开了离忧的刺杀,口中磔磔怪笑:“离忧老弟,做我的闪幻兵吧,我封你做骠骑大将军!”四周的闪幻兵哈哈大笑,一齐扑向离忧。此时子唯带着大批士兵已冲过来,双方登时杀成一团。波波颜最恨求安,厉声嘶叫:“骄虫人,都是你坏了我的事!捣烂你的蜂窝!”枪似流星,直刺求安。求安右头嘻嘻笑道:“乖乖脸,我的毒蜂生来就是捣乱的嘛。”左头大叫:“兄弟快闪呀!”呼的一声,求安从马背上高高跃起,波波颜一枪刺空。说时迟,那时快,子唯、离忧、路天星已扑杀上来,波波颜无奈,只得先招呼这三个人。那求安就从空中扑向一个骑马的闪幻兵,啪的一声坐在他身后,卡住对方喉咙,闪幻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滚下马去了。求安策马上前,准备和主人一起大战波波颜,无奈一群闪幻兵冲上来,只得先斗小喽罗。子唯三人苦战波波颜,杀得难解难分。闪幻兵们都向波波颜蜂拥而来,越聚越多,士兵们伤亡惨重。子唯暗呼不妙,心想不能因先杀波波颜的强烈念头而毁了整个作战计划,便大喝一声“撤”,转身杀向闪幻兵。在离忧求安的护卫下,灭邪剑很快开出一条血路。将士们按原计划,佯败而退。波波颜大喜:“孩儿们,追呀!谁把灭邪剑夺过来,我封他做骠骑大将军!”闪幻兵们哇哇欢叫,疯狂追赶。忽然四面号角声起,闪幻兵们都怔住了。波波颜大惊,扫视四周,这才察觉四面八方都是对方的人马,不觉大叫:“中计了!”话音刚落,子唯、离忧等人已勒转马头,转身冲杀上来。士兵们也呐喊着,返身冲杀,状如海潮,凶猛异常。四面都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密密麻麻的士兵们呐喊着,巨浪般地吞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闪幻兵们心慌意乱,慌忙后退。子唯高举灭邪剑,大声喊道:“弟兄们,胜利就在眼前,最后一次冲杀!”四周的呐喊声更响了。波波颜怒吼道:“孩儿们别慌,跟着我,冲出去!”说着抛下离忧,别转马头,一路所向披靡,企图冲出重围。闪幻兵们护着主人,且战且退。子唯大喊:“别让波波颜跑了!”波波颜真厉害,把冲上来的士兵纷纷挑上天空,锐不可挡。路于野、路天珠和成怀、江武两军尉飞马赶来,大战波波颜。波波颜哈哈大笑,酣战中突然仰起头来,一蓬蓬血花从眼睛鼻子嘴狂喷出来,喷向四周。路于野等人猝不及防,被血花溅了一身。噗噗两声,波波颜把路天珠挑下马来,怪笑着冲了出去。他就那样喷着血花,左挑右刺,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败将,逃走了。子唯追之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波波颜消失在暮色之中。将士们都恨恨不已。 当下大家收拾战场,掩埋死者。路天珠的左胸被波波颜刺伤,血流如注,幸有盔甲遮挡,否则早没命了。路于野心痛如绞,为儿子解开衣甲,准备包扎伤口。子唯急道:“小心,不要让波波颜的血进去了。”路天星急忙为弟弟擦拭身上波波颜的血迹。路于野传令下去,凡是身上溅有发光脸怪兽波波颜血迹的,赶紧脱下衣甲,清洗干净。 “陛下,陛下,有个闪幻兵还活着!”忽然,不远处传来喊叫声。 子唯急忙跑过去,只见一个闪幻兵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浑身汩汩地冒着血。他脸色惨白,眼里的绿光若有若无的,快要熄灭了。他是那样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岁,五官也长得十分清秀。“有救吗?”子唯轻声问道。左右都摇摇头。子唯蹲在地上,紧紧抓住闪幻兵的一只手。这只手已经很冰冷了,但还在迅速地变冷。“你叫什么名字?”子唯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安京像你这么大的都变成闪幻兵了吗?”闪幻兵喘息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子唯,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我,”闪幻兵艰难地吐着词语,“见过你,在,城楼上,你,你是,太子。”话音刚落,只听得噗的一声,两只眼里的绿光不见了,闪幻兵头一歪,气绝身亡。 结束内乱 “他认出我来了,认出我来了,可代价却是死亡。”子唯看着死去的小伙子,真想放声痛哭。只有死亡才能让被蛊咒的国民恢复理智,再没有比这更让人伤心欲绝的事了。眼前这个闪幻兵,曾经在南宫门的城楼下观望过他呀。那时他出走归来,父王为了消除谣言,拉着他到城楼上现身。那密密麻麻欢欣雀跃的人群中,有多少被波波颜变成了闪幻兵?有多少死在了今日的战场?多少闪幻兵,多少被灭掉人性的心灵,曾经是那欢欣雀跃、淳朴善良的人群的一部分啊!此番悲恨向谁诉说?此种绝望何以斩除?子唯情动于衷,不觉跪倒在地,蒙着脸,泣不成声。 这个年轻的国王,刚才是何等的英勇,身先士卒,生死不顾,谁料一下战场,柔骨哀肠,泪眼婆娑,将士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领袖,有感动的,有惊奇的,看来从前关于太子的种种传闻,多半是真的了。 “陛下,还有要紧事处理呀。”离忧轻轻扶起子唯。 子唯咬着牙点点头,对士兵们说道:“把这个醒悟了的兄弟埋了吧。”说完又跑去看路天珠的伤势。 天珠的血已经止住了,子唯非常高兴。路于野笑道:“还得感谢你的骄虫侍卫呀。”子唯转向求安,求安急忙道:“主人,千万别问我用的什么法子,我不会说的。”说着一溜烟跑走了。子唯纳闷不解。路于野道:“刚才天珠的血怎么也封不住,我都快急死了,求安把我们统统赶走,一个人抱着天珠,背对我们,不知用的什么歪门邪道,三两下就把天珠的血止住了。唉,看来怪兽还是有好心肠的呀。”子唯忽然想起初遇求安的时候这家伙曾把两个咬得血肉模糊的脸眨眼间恢复如初的事,便对路于野笑道:“这是他们种族的秘密,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正说着,忽听得远处传来阵阵嚎叫声,一个士兵狂奔而至:“陛下,不好了,有几个兄弟要变成闪幻兵了。”子唯、路于野等人大惊失色,急忙飞奔过去。只见五个伤痕累累的士兵正满地打滚,抓扯自己的头发、胸口,痛苦得嗷嗷直叫。原来这几个士兵带伤拦阻波波颜的时候,波波颜的血花喷进了他们的伤口,进入了他们的血液。眼看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正蜕变成闪幻兵,谁不是五内俱焚,倍受煎熬?可又束手无策。“怎么办?怎么办?求安,有办法吗?”子唯急得一把抓住求安。求安紧闭嘴巴摇着头。“绿光!绿光!眼睛在放绿光了!”蓦地惊叫声响成一片。当啷一声,路天星抽出了利剑。大家都怔怔地望着他。“不!不!”场中央突然传来可怕的咆哮声。当当当,五个士兵突然拔出刀剑来,吓得众人纷纷拔剑。离忧求安哧溜一声挡在子唯面前。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五个眼放绿光的士兵靠着最后残存的理智,纷纷用刀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这是何等悲壮,何等英雄!士兵们都哭泣起来。路于野仰天长叹。子唯含着泪,带着大家安葬了五位勇士。 众人都忐忑不安,要是以后波波颜动不动就向受伤者喷血花,这仗怎么打呀?针对这种情况,子唯下令,以后和波波颜打斗时,无论是谁,一受伤就撤。其实子唯他们并不了解内情,那波波颜喷血花就像求安用毒蜂载人一样,是决不会轻易动用的,一动就大伤元气。 求安虽会止血,但不会养伤,次日,子唯叫人把路天珠和其他伤者送回归望郡治疗。大军一鼓作气,继续挺向安京,准备在波波颜重整闪幻军之前,一举拿下王都,结束内乱。 第三天清晨,太阳出来了,温情脉脉地照耀广袤的原野,也温暖着满怀希望的平叛大军。大军雄健地行进着,几只田鼠从地下探出尖尖的头,好奇地观望着,当先头骑兵快踏过来的时候,它们嗖的一声钻不见了。十点左右,在距安京大约六七十里的地方,探子忽然来报:“前方有闪幻兵,已经排好阵势,好像等我们很久了。”子唯大吃一惊。路于野道:“陛下不必担忧,这次我们首先出动弓箭手,先射他一个措手不及,再用骑兵大力冲杀,包管获胜。”子唯点头赞允,便令三千名弓箭手走在最前面。 不多时,果然望见前面排着一群密密麻麻的闪幻兵,盔甲闪闪,绿光烁烁。看见平叛大军走来,闪幻军中突然爆发出一个苍老、嘶哑、尖利的怪笑声:“哈哈哈,太阳露脸了;啧啧啧,今天的太阳属于我!” 是波波颜的声音,却不见他的人影。 “陛下,出击吧。”路于野道。子唯点点头。路于野一声令下,三千名弓箭手拉弓搭箭。一声“放”,一片巨大的“黑云”呼啸着扑向敌阵,紧着着又是一片黑云。闪幻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虽然穿了盔甲,但头部中箭的不少,登时落下一片。射人先射马,密密麻麻的“箭虻”叮在最前面的马匹上,马惨叫着,纷纷倒地,掀下大批闪幻兵。最初的恐慌之后,闪幻兵们唰唰唰地举起了盾牌,挡住了大批“飞蝗”。就在这时,敌阵中央突然射出一束火焰般的光芒,射在一个弓箭手的脸颊上,噗的跳出一朵火,那弓箭手的脸顿时燃烧起来,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士兵扔下弓箭,惨叫着,双手在脸上乱扑乱打,却哪里灭得了,眨眼间,头部变成了一个大火球,火势飞快地向胸膛、向全身蔓延。战友们都惊呆了,却束手无策。突然又是一声惨叫,又一个弓箭手的脸着火了。一束束恐怖的光箭从敌军阵中射来,子唯的弓箭手们纷纷燃烧起来,惨叫着,扑打着,倒在地上,翻滚着,滚着滚着就不动了,化成一堆堆大火。闪幻兵们疯狂地欢呼起来。幸存的弓箭手们尖叫着转身就逃,密密麻麻的光箭像猎人般追来,射在他们的后脑勺上,又是一声声惨叫,一个个大火球。“今天的太阳属于我!今天的太阳属于我!”不见波波颜的踪影,但满空都是他的叫嚣声。平叛大军登时一片混乱。 路于野厉声下令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子唯目瞪口呆。危急时刻,路于野厉声下令:“骑兵冲杀,侧身前进!”路天星大叫一声“跟我来”,一翻身,抓着马鞍,贴着马肚子,冲向敌阵。骑兵们都依着这个姿势,潮水般地涌上去。子唯正要往前冲,路于野厉声喝道:“陛下勿动!”子唯吃惊地望着路于野。路于野沉声道:“陛下乃一国之君,不可冒险;何况今日情势危急,更不可逞强。离忧,求安,你们两个看住国王,不得让他胡来!”离忧、求安高声应道:“是,大元帅!”双双驱马上前,挡住子唯。子唯道:“不上战场可以,但总得让我看看。”说着策马一边。离忧、求安赶紧上去,一左一右地护着他。路于野也策马走过来,和子唯一起望向前方。但见骑兵们排山倒海地冲向敌阵,一束束火焰般的强光诡秘地射来,射在盔甲上,嘟嘟作响。有些马烧起来了,扑倒在地,勇士们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有的士兵身上窜出火来,倒下了;但是更多的骑兵已经冲进了敌阵,和闪幻军厮杀起来。那光箭立刻转射和闪幻军混战的士兵,闪闪烁烁,倏忽来去,不时腾起一股股大火,不时传来刺骨的惨叫声。子唯忧急如焚,驱着马走来走去,抬头看看,太阳似乎越来越红了。路于野忽然挥舞令旗,下令步兵冲杀。步兵们呐喊着,山崩地裂般地冲向敌阵。“挺住!挺住!今天的太阳属于我们!”波波颜的咆哮声更响了。一支支光箭来得更快,更准,射在木制盾牌上,盾牌着起火来,射在步兵身上,衣服着起火来。步兵一着火就被闪幻兵轻轻松松地杀掉。闪幻兵也有被误射起火的,但那是极少数。在神秘光箭的暗助下,闪幻军大开杀戒,将士们损失惨重。 子唯再也受不了了,狂吼一声,高举灭邪剑,冲了上去。“陛下!陛下!”离忧、求安、路于野高叫着,拍马跟去。卫兵们也都冲了上去。蓝光闪闪的灭邪剑是那样显眼,子唯一冲进战场,就听得当的一声,灭邪剑颤了一下,似乎被光箭打中了。子唯立刻伏在马背上,暗中寻觅光箭的来源。光箭不断地向这边射来。“主人小心!”求安动作快,第一个冲到子唯马前。噗,一束强光打在他身上,轰的一声,衣服烧了起来。“求安!”子唯、离忧惊叫起来。求安唰的一声脱下衣服,掷向一个闪幻兵。噗噗噗,光箭雨点般地射在求安赤裸的胸膛上、脸上,臂膀上,奇怪,他并没有烧起来,只是有点火辣辣的疼。求安大喜,呼的一声站在马背上,把人类强加给他的裤子也脱下,扔向一个闪幻兵,照例只套着那件骄虫短裙,刚坐回马上,马忽然惨叫着扑倒在地,原来马头着火了。求安赶紧跳上子唯的马,坐在子唯前面:“主人,有我挡着,别怕!”子唯回头对卫兵们道:“盔甲不会烧,护住脸,不要被强光打中了!”此时那光箭已掉头去射正在大力砍杀闪幻兵的其他将士了。透过求安的肩头,子唯终于在一群闪幻兵中间发现了波波颜。他坐在一匹马上,四处逡巡。他的脸不再闪闪发光,一张纯粹铁威的脸,但鼻尖上却晃动着一个耀眼的光点,光箭就来自这个光点,射向四面八方,烧毁一个个将士。 “奇怪,那张脸谱到哪儿去了?这个光点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能射出杀人的强光?”子唯百思不解,苦苦寻求破敌良方,眼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变成火球,心都碎了。 “主人,我看见了,”求安突然大叫起来,“那家伙在吸食太阳光,像吸露珠一样!” 子唯立即恍然大悟,原来波波颜在用太阳光杀人,怪不得叫嚣“今天的太阳属于我”。 “求安,快想办法遮住他头上的太阳!”子唯急忙催促。 “遵命!”波波颜用力扯了一下两撮蒲扇发,厉声嘶叫,“全——部——出——巢——”两个光溜溜的头颅顿时亮如灯笼,两团黑云在里面如沸水升腾,眨眼间冲出了头顶。密密麻麻的毒蜂,一片凄厉的嗡嗡声。 “去吧,让波波颜失去太阳!”求安伸出双手,两张嘴曼声说道,仿佛在诗朗诵。 两团毒蜂烟雾般地腾向高空,半途中,它们会合成一团巨大的黑云,黑云呼啸着,冲到波波颜头顶上空,高高地悬浮着。一朵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刹那间,光箭消失了。子唯跳下马,欢呼起来,卫兵们欢呼起来,离忧求安手舞足蹈,路于野哈哈大笑。闪幻军大惊失色。正在奋战的将士们陡然信心百倍,一阵猛砍猛刺,闪幻兵们惊慌失措,像被割的韭菜纷纷落地。“骄虫人,又坏我的大事!”波波颜望着高空里的蜂云,咆哮起来。但见他打马飞奔,跑出了蜂云的笼罩,又钻进了阳光之地,回首仰望,一束强光从鼻尖上嘟的一声射出,射向追来的乌云。一朵火焰在高空乍然一闪,嘟嘟嘟,但见光箭如织,蜂云中窜出朵朵火焰,一群毒蜂燃烧着飘落下来。蜂云被打散了,惊叫着,像溅在岩石上的水花。 子唯惊呆了,离忧惊呆了,路于野惊呆了。“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求安脸色惨白,四目含泪,摇摇欲坠,两个嘴嘶哑地喊叫着,“集合,冲过去,盖住他的阳光!”散乱的蜂云又重新聚集,带着火,在同伴的坠落中,厉叫着冲过去,盖住了波颜头上的天空。波波颜只觉眼前一暗,光箭又消失了。“小虫子,你跑不过我的!”波波颜磔磔大笑,又策马飞奔,在闪幻兵们的围护下又跑出了蜂云的笼罩,嘟嘟嘟,光箭又射向蜂群。蜂云又燃烧起来,一朵朵地飘落着,但这次蜂云没有消散,而是抱成团,继续追赶波波颜。波波颜哈哈大笑,不停地疾驰着,怪叫着。光箭时隐时现,射向高空。蜂云呼啸着,疯狂地追赶波波颜,追赶他头上的天空,坠落着朵朵伤心的火焰。与此同时,将士们和闪幻军激战犹酣。 抓住子唯的臂膀 “主人,主人,”求安猛地抓住子唯的臂膀,颤声说道,“这样下去,我的蜂儿恐怕要死绝了,我,我,我想叫它们——” “你自己决定吧。”子唯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仗输定了。 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狂叫:“挡我太阳者,杀无赦!”只见波波颜高昂着头,喷出一串细长的血流,像蛇信子射向蜂群。蜂云顿时消散了,七零八落。求安厉叫“全部归巢”,蜂群飞向主人,半途中聚集成两团,转眼间飞了过来,在求安四泪倾流的仰望中,凄叫着钻进了主人的头颅。 哈哈哈,波波颜狂笑起来。突然当的一声,一支利箭射在他头盔的一个尖角上,掉了下来。那是离忧,他拣起地上的弓箭,一箭射去,把波波颜吓了一大跳。波波颜大怒,光箭嘟嘟嘟地猛射过来,射在卫兵们的盔甲上。几匹马着起火来,掉头狂奔。子唯飞身上马,求安跳上去,坐在主人身后,以挡光箭。此时光箭又转射和闪幻兵厮杀的步兵们去了,步兵们大部分未穿盔甲,顿时一个个燃烧起来,惨不忍睹。路于野沉痛道:“陛下,我们撤吧。”子唯脸色惨白,点点头。路于野令旗一挥,大声喊撤,幸存的骑兵步兵便往回飞奔,在波波颜光箭的追击下,拖着一个个大火球。闪幻兵们要追赶,波波颜制止了,指了指天上,闪幻兵们都抬头去看,只见太阳渐渐地隐没不见了。再看波波颜,鼻尖上的光点倏地弥漫开去,一张脸又闪起光来。 子唯、路于野率领残兵败将,一路狂奔,直到确信闪幻兵没有追击,才停下来检点残兵。这一仗几乎全军覆没,看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幸存者,子唯差点放声痛哭。路于野道:“陛下,我们先回归望郡吧,再从长计议。”子唯点点头,仰望天空,那太阳不知何时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片阴霾。 “给大地带来光明、温暖和丰收的太阳啊,你怎么就变成了波波颜的帮凶!我们天天赞美你,每年给你最隆重的祭祀,孩子们在你的琴弦上跳跃,快乐成长。有了你,就有了生命,有了一切。亿万年来,你是和生存、幸福在一起的,和歌声、笑声在一起的,和希望、未来在一起的,可是今天,你却成了脸谱怪物的帮凶,制造了血腥的屠杀。现在,战斗结束了,你却躲了起来,这是你羞愧的表示吗?还是不愿正视勇士的凄惨,不愿听善良人的祈求?如果你真是生命的源泉,就钻出来受审吧!” 子唯跪在地上,双手向天,悲愤地质问消失的太阳。 士兵们都流着泪。路天星忍不住靠向父亲的肩头,啜泣起来。五个军尉死了三个,酋长死了六个,部落勇士去了十之八九,骑兵们只剩下三分之一…… “好孩子,我们回去,回去,回去……”路于野拍着儿子的背,喃喃自语。 三天后,这支可怜的残兵回到了归望府。 怎能描绘年轻的国王那一颗滴血的心?他深深地垂着头,死亡般地飘浮着。怎能面对那些默默的注视、撕心裂肺的哀哭?怎能面对那些失去至亲的老人妇孺?面对未来?面对父王惨死的魂灵?面对列祖列宗?面对自己的身份、责任和良心? 神殿里,子唯哭倒在母亲的雕像前,哭求母亲给他战胜敌人的智慧和力量。 斗争还要继续,而智慧和力量只能来自自身。 子唯正式通告全国:天虚魔复活了!一张名叫波波颜的光线脸谱吸走了灭邪剑上天虚魔的血,控制了一个侍卫的躯体;这个脸谱怪兽实际上就是复活的天虚魔,正是他杀死了国王,帮助子泰篡夺王位,把青年男子变成闪幻兵,供他驱使,企图再次掌控南华国、中央大陆以及整个人类世界。他号召全国人民再次起来抗击天虚魔。这个通告的确震惊了国人,带来了极大的惊恐和混乱,但也使人更加热血沸腾,同仇敌忾。人人都明白,26年前的战争又要开始了,于是家家磨刀,人人备战。除了波波颜业已控制的郡县,其他地区的青壮年纷纷响应新国王的号召,奔向归望府。子唯下令征集各种金属,全力铸造盔甲、面具(这种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个小鼻孔)和又轻又薄的金属手套。 子唯决定向邻国求援。他写了六封求援信,告以天虚魔复活之事,盖上国玺印,四周印上“灭邪剑”三个字,派使节急赴朱卷、流黄、其贞、巴叶、东华、成光六国。唇亡齿寒,他相信邻国肯定会派兵援救的,何况,除了其贞国,其他五国都是同种同宗的华族国家(中央大陆上的三十多个邦国几乎都是华族人建立的)。在信中,他描绘了新天虚魔波波颜吸取太阳光放射光箭火烧的魔法,叮嘱各国务必备好盔甲、面具和金属手套。望着六个使臣飞驰而去的背影,子唯心想,要是飞狂叔叔知道天虚魔又蹦出来了,会不会又加入到抗击新天虚魔的队伍中来呢? 演武场上 铁锤飞舞,火花飞溅,一件件甲胄、一张张面具、一副副手套银光闪闪;演武场上,新招募的兵士们操练得热火朝天。就在子唯紧锣密鼓地重建正义之师的时候,波波颜又率领浩浩荡荡的闪幻兵,攻打归望府来了,一路所向披靡,沿途郡县纷纷失守。子唯急忙派兵前往救援,在离归望郡五十里的亢铎县几乎全军覆没。闪幻军洪水般地杀进了归望郡,直逼归望府,沿途防线纷纷摧毁。归望府危在旦夕,而邻国援军迟迟不来。子唯忧急如焚,祈求空中天天阴霾。好几个深夜,睡在外间的离忧和求安听到里屋传来低沉的啜泣声……十二个阴天之后,太阳跳出来了,年轻的国王几乎昏厥,仿佛看见弟兄们化成一团团火球。 惨败的消息像可怕的秃鹫一只只飞来……归望府保卫战开始了! 这是一个阴霾得令人窒息的上午,密密麻麻的闪幻兵饿狼般地扑到归望府的城墙下。子唯和路于野立在城楼上,一声令下,箭如飞蝗,像一床床巨大的毯子,呼啸着盖向闪幻军。闪幻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波波颜急忙下令后撤。 “戈——嘎——”一只黑色的大鸟突然出现在空中,是一只巨雕!闪幻兵后方突然一团混乱,夹杂着惊叫声、惨叫声和嗷嗷的怪叫声。子唯定睛一望,只见一个神勇无比的青年,骑着一匹黄色的马,挺着一杆长枪,左冲右突,上挑下刺,如入无人之境。那只巨雕似乎是他饲养的,在闪幻兵头上盘旋着,厉叫着,又拍又抓,吓得闪幻兵连连躲闪。更奇怪的是,那匹黄“马”居然拍打着两只黑色的大翅膀,张着血盆大口,怪叫着咬来咬去,这不,居然咬住了一个闪幻兵,一甩头,把他扔了出去。 子唯瞪大了眼睛:这人、雕、“马”三位一体、联合作战的场景好生熟悉! “那位勇士是谁呀?”路于野诧异地问。 “是英舟!陛下,是英舟!英舟呀!”离忧突然跳将起来,大喊大叫。 “英舟!”子唯猛然醒悟,顿时喜出望外,转身就往楼下跑,“快,打开城门,大军冲杀,接应英舟!” 城门轰然洞开,大军怒潮般地喷出,子唯、离忧、求安、路天星一马当先,杀入敌阵。闪幻兵蜘蛛般地涌来。灭邪剑闪耀着蓝光,不断砍杀敌人和敌人的兵器。子唯大喊:“英舟兄弟别慌,我们接你来了!”英舟瞥了一眼子唯,没有回答,但已别转兽头,朝子唯这边冲来。突然,巨雕瞅了个空,抓住了围攻主人的一个闪幻兵,腾上了高空。那闪幻兵蹬着双腿,啊呀呀地尖叫着。闪幻兵都傻眼了,波波颜也傻眼了。那巨雕抓着闪幻兵,径直飞到波波颜上空,松开爪子,猎物石头般地砸向波波颜。“快散呀!”波波颜急忙策马一边,身边的闪幻兵也四散惊逃,只听得砰的一声,那闪幻兵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烟尘,顿时脑浆迸裂,一命呜呼,眼里的绿光也随之熄灭。 “快杀死怪兽骑兵!”波波颜咆哮起来。本来他准备亲自去消灭这个家伙的,不料子唯率大军出击,只好先和子唯厮杀。 感谢阴沉的天空,脸谱怪兽无法放射光箭;感谢头上倏忽来去的巨雕,发出号角般的加油声,将士们群情振奋,势如破竹,很快杀出一条血路,和英舟胜利会合,按原定计划,立即回身冲杀,向城门退去。此时,子唯、求安、离忧三人正大战波波颜。求安的两个头冲着波波颜呲牙咧嘴,猴子般地做鬼脸,怪叫。波波颜哈哈大笑:“骄虫人,就凭你这点伎俩还能扰乱我的心神!”话音刚落,路天星、英舟忽然冲杀过来。英舟一声呼哨,巨雕从高空俯冲下来,扑向波波颜。波波颜大惊,拍马就跑,巨雕紧追不舍。波波颜蓦然回头,长枪直刺巨雕,巨雕立即腾上高空。趁此时机,子唯率领将士们又杀开一条血路,旋风般地回到城内。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巨雕立刻扔下波波颜,向巍峨的城楼飞去,越过城楼上白须飘飘的路于野,飞进了城里。此时城墙下涌动着大批追上来的闪幻兵,路于野一声号令,顿时箭如雨下,闪幻军又死伤一大片,剩下的转身就跑。波波颜大叫:“孩儿们,撤!”闪幻军急速后退,撤出飞箭之地。波波颜下令围困归望府,待太阳出来之时,再发动总攻。 将士们撤入城内,各归岗位。 “英舟兄弟,先到殿里歇息吧。”子唯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想不到在生死存亡之际,英舟竟会从天而降,前来助他。 英舟骑着怪兽,走在子唯身边,眼睛冷冷地望着前方,丝毫不理子唯的热情。离忧涎着脸找他说话,也讨了个没趣。求安惊奇不已,心想哪有这样冷冰冰的兄弟,两张脸禁不住面面相觑。 英舟再也不是九嶷山的野人了,他身穿灰色短袄,显得干净利落,只是衣服上溅满了闪幻兵的斑斑血迹;他那乱蓬蓬的长发不见了,变成了整整齐齐的短发,好像被匕首削过一般,非常非常的短,就像初春的荒原上刚刚钻出来的草尖。看上去,他是那样剽悍有力,坚毅的面孔写满了对死亡的轻蔑,但这张面孔是冷漠的,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冷冷地走着,一双眼目不斜视,冷冰冰地望着前方。沿途的女人和孩子们指点着他的坐骑,议论纷纷,惊叫声不绝于耳,他那死水般的表情也不曾泛起一丝微澜。倒是那头黄毛狗怪兽得意洋洋,撒开六条白毛腿,扇着黑色大翅膀,不停地朝两边摇头晃脑,吐舌头,汪汪大叫。最兴奋的莫过于孩子们了,他们欢叫嬉笑,一路蹦蹦跳跳地跟着。一个胆大的男孩忽然冲上来,闪电般地摸了一下怪兽的翅膀,尖叫着逃跑了。惊羡声顿时响成一片。孩子们都跃跃欲试,准备冲上来和怪兽来个亲密接触。卫兵们不得不呵斥着,把他们赶到一边。“戈——嘎——”突然一声欢叫,空中出现一只巨雕。英舟一声呼哨,巨雕滑翔而来,落在主人身后,站在怪兽背上,四处逡巡,宛然一个骑士。孩子们眼珠一下子都转向巨雕,叫得更响了。 一行人走进星月殿 一行人走进星月殿。子唯把英舟请进客厅歇息,叫人上茶,又叫人收拾房间。英舟望望四周,终于开口了:“有吃的吗?”声音嘶哑,口气冰冷。子唯忙叫人备饭。很快,一大碗米饭、一大碗牛肉、一大碗白菜端上来了。英舟看了一眼站在地上的巨雕,冷冷道:“怎么,这位英雄不款待吗?”子唯赶紧叫丫鬟端一盘鸡肉来,给巨雕吃。英舟又道:“我的坐骑也不要亏待了,拿马饲料喂它也可以。”子唯忙叫小厮去喂守在院子里的黄毛狗怪兽。英舟吩咐完,开始狼吞虎咽,把三大碗消灭得一干二净,又咕噜噜喝了一大碗汤,看得求安四目呆呆。子唯、离忧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两边,一副伺候的样子。路天星大概知道英舟的来历,所以毫不惊讶。求安几次想问离忧来者是谁,都被离忧努努嘴挡住了。 终于,英舟吃饱喝足,把碗筷一摔,站起身来,若有若无地看着子唯,挤出了第二句话:“我可不是主动来帮你的,是英华托梦给英舟,说某某殿下有危险,叫他去救他,一连催了五六次,我拗不过,所以就来了。”人称混乱,声音嘶哑,口气冰冷。 求安再也忍不住,两个头哈哈大笑:“英舟不就是你吗?你不就是英舟吗?一会我一会他,一会他一会我,说绕口令哪,哈哈哈。” 英舟勃然大怒:“再笑,我掰下你一个头,让你做正常人!” “你敢,我可不怕你!”求安两张嘴尖叫起来。 “求安,不得无礼!”子唯厉喝一声。求安不吭声了。离忧急忙把他拉出去,贴着耳朵说了什么。一会儿,只见求安呼的一声跳进来,窜到英舟面前又是赔笑又是打躬:“哎呀呀,骄虫人四只眼睛也没看出来呀,原来这位壮士是我家主人的小舅子呀,嘻嘻嘻,多多得罪,多多得罪,嘻嘻嘻。” “什么小舅子?再说我叫风儿抓下你的蜂窝头!”英舟咆哮如雷,伸出手,五指如钩,吓得求安倒退三步。忽然叮当一声,只见那巨雕一爪掀翻盘子——当然鸡肉已经吃完了——拍打着翅膀,恶狠狠地瞪着求安,吓得求安连退六步。一时大家寂然无声。 “哈哈哈──”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路于野走进屋来。子唯忙迎上前去。路于野径直走到英舟面前,拱手问道:“多谢英雄前来襄助,不知英雄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在这位白须飘飘的老人面前,任何人都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尊敬之色,英舟也不例外,尽管他的神情还是那样淡漠,但口气已经温热多了,不过他突然爆发出来的坦率却把子唯吓了一跳:“我不是英雄。我叫英舟,是英华的哥哥。英华就是你们太子从前喜欢上的那个苍梧湖民女。” “英舟,”子唯颤声叫道。 路于野愣了一下,但他很快醒悟过来,拈着胡须哈哈大笑:“原来是一家人呀,真是太好了!恭喜陛下,危急时刻天降猛将。” “陛下?”英舟转身瞧着子唯,口气又冷又怪,“没想到你小子当了国王,这么急!” 这轻蔑的口吻把路于野等人大吓一跳。 “父王已经被子泰和波波颜害死了,我登基是为了便于号令全国,和新天虚魔作斗争。”子唯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一点也不生气,不但不生气,还生怕把英舟惹恼了,除了离忧,大家都很奇怪。 “那么,你们怎么打算呢?就这么死守吗?恐怕守不住吧。”英舟大咧咧地问,仿佛他才是头儿。 “单靠这点剩下的军队肯定守不住的,我们在等待援军,我已经派使臣到六个邻国求援去了。”子唯说。 “可援军还没有来!”求安左边那个头忽然尖叫起来,右边那个头立刻随声附和,“不但援军没来,使臣也不回来了!” “求安,不得胡说!是我命令使臣的:如果请不来援军,就不要回来见我!”子唯皱着眉头说。 “我又猜错了,主人。”求安的两个头立刻耷拉下去。大家都笑了。不过那两个头很快又昂起来:“报告主人,要是来得及的话,求安想回平逢山请骄虫军队前来助战。” “哼,你请得来吗?”英舟冷笑一声,“难道你不知道,骄虫人从不为别人打仗,当然,你是个例外。” “你,你,”求安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骄虫人的祖训?” “我当然知道,平逢山我还去过呢。”英舟冷冰冰地回答,“不瞒各位,我的怪兽坐骑就是在离平逢山五十里的瞻诸山得到的。我从虎口下救了它,它就做了我的坐骑。哦,它叫飞龙。” “这只大雕呢,”求安指着站在英舟腿边的巨雕战战兢兢地说,“是在平逢山得到的吗?” “不,是九嶷山。”英舟说,“我把它养大的。哦,它叫风儿。” 巨雕拍了拍翅膀,望着主人戈嘎戈嘎地叫。英舟蹲在地上,抚摩起它的翎羽来。 子唯哑然失笑 子唯正要问英舟国王搜山的时候躲到哪儿去了,忽然传令兵匆匆来报:“闪幻军正在包围归望府,但是离得远远的,箭射不着。” “他们想困死我们。”路于野说。 “不过太阳一出来,他们就会攻打城门的。”子唯说,下令严守各大城门,没有命令不得出战,同时命令兵器厂加紧制造弓箭、盔甲、面具和金属手套。 传令兵飞马去了。 “恐怕只有坐等援军到来了,”路于野叹了口气,“总不至于把妇孺也推上战场吧。” “如果援军不来呢?”求安左边那个头刚发出一声尖叫,右边那个头就一声呵斥,“乌鸦嘴!”两张嘴立刻闭得紧紧的,四只眼睛骨碌碌地乜着主人,生怕挨骂。 没有人训斥那两个蜂窝头,甚至没人看它们一眼,客堂里死一般的沉寂。 “陛下,我去看看。”路于野叫上路天星,出去了。 “英舟,”子唯转向英舟,嘴唇嗫嚅着,眼神热切。“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英舟冷冷地打断了他,“可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我问你,你真的想死守归望府?” 子唯点点头:“一边死守,一边等待援军。” 英舟望着脊檩。“我不知道死者是不是个个都能预见将来,”他沙哑的嗓音中飘出一股悲凉,“英华在梦中哭着说,归望府在燃烧,叫我赶紧去救你。我骑上飞龙,昼夜兼程,一口气跑了十五座山,五个国家,才跑到这里,幸好你还活着。过西边流黄国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军队的影子,他们不会来了,所以──”他蓦地低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子唯,“马上就撤!就今天晚上!” “啊?”主仆三人都惊呆了。 “你要我抛下将士们私自逃跑吗?还有那么多的老人、母亲和孩子!”子唯的口气无比坚决,“我不会走的!再说,到哪儿去呢?归望府是我母亲的出生地,也是我抗击新天虚魔的大本营。” “大本营被包围了!没有援军!”英舟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会来的,因为波波颜占领了南华国,下一个就是他们。”子唯平静地说,“就是没有援军,我也要和将士们同生共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英舟粗暴地打断了他,“这是英华的命令!不过,对一个国王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怎样英雄,而是如何战胜敌人!” 子唯心里一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挂在腰间的灭邪剑,耳边又响起了父王的声音:“将来,倘若南华国敌不过新天虚魔,你就拿着这把剑,去召集中央、东方、南方和北方四个大陆的国王们,一起作战!” “你到底走不走?这是英华的命令!”英舟逼视着子唯。 “还没到那一步呢,我的好兄弟。”子唯哑然失笑。 英舟恶狠狠地瞪着子唯,瞪着瞪着,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嗯,还有那么一点做国王的样子。”他冷笑着,俯下身去,把巨雕抱在怀里,“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这是英华的命令。”说着向门口大步走去。 “你要走?”子唯大吃一惊。 “我的房间在哪?我要好好睡一觉!”英舟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子唯、离忧、求安急忙跟了出去。院子里,黄毛狗怪兽飞龙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马饲料。英舟微笑着走上去,一手抱着风儿,一手轻柔地拍着飞龙的背,还贴着它的耳朵说起话来,此番柔情和刚才的凶狠简直判若两人。那飞龙哼哼唧唧地用脖子挨擦主人的脸。“瞧这人鸟兽一家子!”求安的左头忍不住尖叫起来,右头立即热烈响应,“多么动人的感情啊!”英舟回头一看是子唯主仆三人,立刻冷下脸来。求安赶紧封住双嘴。 “王上,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厮躬身说道。 “英舟,去休息吧。”子唯说。英舟抱着风儿,跟着小厮,大步流星地走进新为他腾出来的房间,把巨雕放桌子上一放,砰的一声倒在床上。“打仗的时候叫我!”刚吩咐完,他就呼呼睡去。 子唯轻轻退出去。英舟的突然出现,使他无比激动,快乐,尽管英舟对他冷淡又凶狠,但在冷淡和凶狠之中,他却看到了他的关心,一种只有对亲人才有的那种关心。在内心深处,英舟又何尝不是他的亲人!亲人和朋友在危急时刻的到来,使他信心升腾,眼前又粼粼地泛起了苍梧湖的波光,嬉笑声像涟漪般地荡漾开去……子唯迈着轻盈的脚步,巡视各个城楼。但见绿光闪闪的闪幻军已把归望府黑压压地围住了。 “援军一定会来的,因为新天虚魔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子唯按着剑柄,充满信心地说。 “但愿在灾难降临之前,那些国家能够认识到这一点。”路于野望着远处的闪幻军,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说。 敌人一动不动 敌人一动不动,似乎连他们的马也变成幽灵了;他们在等待,等待阴霾散尽,太阳高照,南华国的最后一战…… 而与此同时,城内的兵器厂里,铁锤叮当,火花飞溅,工匠们正拼命地制造刀剑、盔甲、面具、金属手套…… 晚上,英舟还没有醒来,为他准备的饭菜不知热了多少遍了。风儿就蹲在床边,守卫主人的酣眠。子唯叫仆人不要打扰。直到第二天早上,英舟才砰的一声醒来。 这一天依然是阴天。 敌人依然不动,城里的士兵也不出击。援军依然未来。双方僵持着。能打破僵局的只有两个事物:太阳和援军。 英舟的盔甲送来了,还有面具和手套。当英舟好奇地穿戴完毕,黄毛狗坐骑拍着翅膀汪汪地大叫起来,风儿也戈嘎戈嘎地叫。求安的两个头一唱一和地说,这两个宝贝一定是因为认不出主人在哭呢。英舟哈哈大笑:“乱说,他们在称赞我酷呢。”子唯忍不住大笑。大家都纵声大笑。这一片笑声顿时把英舟带来的冰冷吹得无影无踪。离忧走上去,拍拍英舟的铠甲,为他端了端头盔。英舟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感谢。 “这才是一个铁打的战士!”离忧左看右瞧,喜滋滋地说。 “只有叛徒才会戴着面具打仗。”英舟不满地说,声音嗡嗡的。 “没办法呀,兄弟,波波颜可以把太阳光变成火箭呀。”子唯说。 “这手还灵活吗?”英舟看了看戴着金属套子的手,操起身边的长枪,唰唰地挥舞起来,“还行。” “我敢打赌,波波颜的长枪一定没有英舟兄弟的长枪厉害。”求安的左头又尖叫起来,但很快就被右头更大的尖叫声压了下去:“我敢打赌,将来戳穿波波颜脑袋的英雄肯定是英舟壮士!” “那是我结拜兄弟铁威的脑袋呀。”离忧嘟哝着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求安的两张嘴知趣地闭上了。 大家都笑了。英舟停下来,摘下头盔面具,连说憋死了憋死了。 “当心飞龙和风儿,别让它们中了波波颜的光箭,否则会烧死的。”子唯叮嘱英舟说。 英舟脸色一变:“那是不是要给它们打造一副盔甲呢?” “穿上盔甲它们还能飞还能跑吗?”求安又嚷了起来。 “鸟不能飞,可它还能跑。”英舟指了指黄毛狗怪兽。 自苍梧原野惨败归来,子唯就下令为战马铸造铠甲,以防波波颜光箭。但由于金属紧缺,因此只有主帅、酋长、各级军官及武艺高强、作战骁勇的士兵才享此殊荣。英舟自然在此之列,何况飞龙比一般的战马凶猛百倍,要是被光箭烧死了实在可惜,于是子唯下令为黄毛狗怪兽量身打造一副铠甲。英舟便牵着飞龙,在离忧的陪伴下到兵器厂去了。第二天下午,飞龙银光闪闪地回来了,全身套上一件薄薄的金属衣,不单是翅膀,连尾巴都给裹住了,只露出眼睛和嘴部。风儿一看,当即扑打翅膀,咯咯大笑,乐得连滚带跳。飞龙汪汪直叫,拍翅踢腿,烦躁不安。英舟心疼地为它取下头盔,它才慢慢安静下来。看得出来,它很听主人的话。要为这个六腿两翅的怪兽套上外衣可真费事,而战斗随时都会打响,因此其他包装就不能卸下了,幸好这件衣服很轻,否则飞龙早就把它撕扯下来了。 一连九天都是阴霾密布。敌人依然纹丝不动。遥远的地平线上依然未见援军的身影。子唯每天都要到城楼上遥望,遥望希望的兵马;每天都要到母亲的雕像前祈求,祈求父亲母亲和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在天上尽力遮蔽太阳。他相信,只要阴天继续,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定能一举消灭闪幻军。 城内城外都在等待,一方等待太阳,一方等待援军,双方都想一战定乾坤。然而僵持对防御者是不利的,路于野告诉子唯,城里的粮食不多了,最多还能守一个月。子唯焦头烂额。黑夜里,他审视着蓝光荧荧的灭邪剑,怀疑它已经丧失了26年前号令天下抗击天虚魔的威力。英舟再次叫子唯深夜突围而走。“这是英华在梦中的命令!你没忘记她的话就听她的!”他咆哮起来。“我不会忘记她的,但更不会抛下人民独自逃生!”子唯严厉拒绝。 在敌我双方苦苦期待的僵局中,却蓦地降临了第三种事物! “毕──方──毕──方──”这天深夜,子唯突然被一阵似曾相识的鸟叫声惊醒,起来一看,不觉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空中雨点般地飘落着朵朵火焰,火焰从一群大鸟的嘴里抛下。“毕方!毕方!”一群大鸟尖叫着飞走了,又一群大鸟叼着火焰出现了,有如地狱里窜出来的鬼魅,令人毛骨悚然。整个夜空都被突如其来的怪鸟占领了,被一窜窜鬼火照得通红。 院子里站满了人 “毕方鸟!”子唯惊叫起来,“那只毕方鸟没死?” 院子里站满了人,一束束火焰呼啸着落下,除了求安,大家都叫喊着东躲西藏。英舟把飞龙拉到屋檐下。火焰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窗台上。一朵火焰是烧不了房子的,但是万千火焰积聚一起,整个宫殿都会化成灰烬。子唯急忙叫仆人搬出梯子,到屋顶撒水。这时一个士兵匆匆来报:“不好了,四处都烧起来了!”子唯跑出去一望,只见四处火光窜起,哭喊声、救火声、大火焚烧的毕剥声响成一片。“戈──嘎──”忽然一声厉叫,只见风儿抖开巨翅,腾上高空,冲向一群纵火鸟。子唯厉声叫喊:“英舟,快叫它下来,不然会烧死的!”英舟急忙吹出一声凄厉的口哨,风儿在半空打了个旋,立即掉头俯冲而下,说时迟那时快,一群火焰冰雹般地朝它砸来,幸亏风儿速度极快,眨眼间落在地上。英舟急忙抱起它,跑到一边,只听得扑的一声,一群火焰像一张网似的盖在地上,呼呼呼地燃烧起来。英舟顿时吓出一声冷汗,心想只要慢半步,风儿一身羽毛不被烧掉那才怪呢。唰,一个丫鬟跑上来,一盆水倒过去,火网熄灭了。 “拿弓箭来!”子罗大吼一声。一个士兵递上弓箭,子唯朝天空一箭射去。只听得一声惨叫,一只毕方鸟石头般地坠落下来,落在求安脚下,胸脯上插着一支箭。大家都欢呼起来。求安蹲下身,笑嘻嘻地伸出手去摸猎物,忽然轰的一声,死毕方鸟化成一堆青色火焰,吓得求安往后一跳。怪火晃了两晃,消失了,仔细看时,毕方鸟的尸体也不见了,只有一支箭躺在地上,箭头上没有丝毫的血迹,摸摸箭,是冷的。大家都很吃惊。 子唯下令放箭,十个传令兵飞马而去,一路上高喊:“放箭!放箭!用箭射杀毕方鸟!”被鬼火吓糊涂了的将士们终于清醒过来。一时箭如暴雨,密密麻麻,呼啸着冲向夜空。子唯、英舟、离忧、求安也舒展猿臂,大展本领。惨叫声顿时响彻夜空,毕方鸟纷纷坠落。不大一会儿,二十几只毕方鸟掉在星月殿的庭院里,化成一堆堆青色火焰,消失了。显然,那些火焰是冰冷的。令人高兴的是,射出去的箭不但杀死了敌人,而且又回到了主人手中。大伙儿射得正酣,空中忽然爆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弟兄们撤!”子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那只放火烧毁父王躯体、名叫斑斑的毕方鸟!它曾被子唯刺了一剑,子唯一直以为它死了,没想到这恶鸟不但养好了伤,还回了一趟老巢章莪山,把一窝子毕方鸟都带来了,做了新天虚魔的纵火大队长!“去死吧,邪恶的种族!”子唯怒吼着,循着那声音,使出浑身力气,一箭射去。半空中立刻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只毕方鸟远远地掉下来了。“中了!”子唯大喜,但很快大失所望,因为空中又响起了一声“弟兄们撤”。说时迟那时快,毕方鸟们散向四方,眨眼间无影无踪。夜空又恢复了深渊般的死寂,但并不幽暗;地上的火光映照着,远远的围成了一圈,好像来自城外。 子唯飞身上马,在英舟、离忧、求安和其他士兵的簇拥下,赶到了南门城楼。只见路于野手持大刀,威严地立在城楼上,身边站着路天星。士兵们都拿着弓箭,严阵以待。再看城外,呀,无边无际的火光。密密麻麻的闪幻兵几乎每人擎着一束火把,每个肩头上都站着一只毕方鸟,阴森,恐怖,一动不动,简直就是地狱派出来的鬼魂军队!子唯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它们就从火把里取火,从火中叼出一束束细小的火来。一束完整的火焰居然能被它们分割,而且毫无损失。26年前,我就为毕方鸟的本事感到惊奇,现在还是惊奇。不愧是地火孕育的种族,邪恶的毕方鸟!”路于野望着闪幻军,缓缓说道。 “只有猛禽才能消灭它们,我母亲就试过。”子唯轻轻说道。 “到哪儿去找呢?你母亲指挥的猛禽军队,都是人饲养的。”路于野的声音有些苍凉有些无奈了。 子唯转向英舟:“兄弟,消灭毕方鸟要看你了。” “什么?”英舟吃了一惊。大家都愣住了,就连路于野也转过头来。 “听我说,英舟。”子唯看着英舟,热切地说,“既然风儿是在九嶷山长大的,那它一定认识九嶷山的雕。你能不能让风儿去一趟九嶷山,把那里的雕都叫来,一起和毕方鸟作战?” 火光下,英舟的脸惊讶得都变形了。“你在做梦吗,我的陛下?”他哈哈大笑,“你想号令野生动物?哦,我想起来了,南华国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是你的臣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生杀予夺,随你高兴。这就是国王的权力!哈哈哈!可今天,一个阴森恐怖的深夜,至高无上的国王要乞求一只野鸟了。嘿嘿嘿,哈哈哈!” “英舟!”离忧失声叫喊。大家都惊呆了,没想到英舟竟敢嘲笑、鄙视自己的国王。 子唯的泪水簌簌地飘落下来。“英舟,我理解你的心情。”他哽咽着说道,“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我父王也对不起你们。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怨你的,可眼下,你得帮帮归望府的老百姓呀。” 年轻的国王哭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英舟恶狠狠地瞪着子唯。“哭鼻子,软弱,没出息。”他愤怒地咕哝着,转身就走,“走呀,去问风儿!”声音高得吓人。 倒头便睡 风儿奉主人之命,和飞龙呆在一起。子唯等人回来的时候,一鸟一兽正和丫鬟小厮们玩得带劲呢。英舟把风儿放在飞龙背上,像教育小孩那样严肃地说:“风儿,刚才那群纵火的毕方鸟你也看见了,不要说你一只鸟,就是人类所有的兵器也拿它们没办法,只有你们猛禽军队才能消灭它们。你马上回一趟九嶷山,把所有的雕叫来助战;不管它们来不来,都要尽你所能。”风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主人,一动不动。“你愿意吗,风儿?”子唯俯身问道。风儿忽然振开翅膀,扑棱棱地冲向天空。子唯忙叫:“飞高点,别让毕方鸟发现了。”说话间,空中只剩下一个黑点了。英舟道:“放心,毕方鸟飞不过它的。”在众人的仰望中,那黑点往西南方飘去,眨眼就不见了。 “谢谢你。”子唯转头对英舟说。英舟哼了一声,径直回房间睡觉去了。子唯又飞身上马,在离忧、求安的护卫下,到各处巡视,所幸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并不大。正在养伤的路天珠安然无恙,更叫他宽心。子唯一路安慰、鼓舞,又召集将士开会,制定了防备毕方鸟纵火的措施,派人四处宣讲,并告以毕方鸟内情若干,以减少民众恐惧。等诸多大事处理完毕,已是黎明时分了,子唯疲乏之极,倒头便睡。 熹微的晨光撒在他苍白的额头上,亲吻他俊美忧郁的面庞。怎能想象,这个以惊人的顽强使民众刮目相看的年轻国王,一个月前跳动的还是一颗多愁善感、浪漫漂游的心!也许临危不惧、坚强勇敢、指挥有度等等之类的男子汉品格,本就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只是展现的机缘未到罢了。从前,在国人眼中,太子只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善良、聪敏和才华,和曾做过两个大陆的联军统帅的父亲似乎毫不相干,现在,那些人民需要的美德都爆发出来了,当然,他还很稚嫩,私下里会悲伤、哭泣、犹豫,大庭广众中还会流泪……可是,他在成长,不是吗?他会成长为万众信赖的国王,成长为杰出的领袖,因为他有一颗天生善良的心,以及由这颗心孕育出来的、越来越强烈的责任感! 仿佛为了让操劳过度、日渐瘦削的国王睡个好觉,这一天还是阴天。 这一天,围困归望府的闪幻兵依然高擎火把,密密麻麻的毕方鸟叼着火焰,一队接一队地向城内进攻,军民们沉着应战,一次次打退鸟军。但大伙儿都明白,像这样没日没夜被毕方鸟袭扰的话,用不了一个月这个城市自己都会崩溃的。 遥远的地平线上,依然不见援军出现;苍黄的天际,也不见风儿的归影。倒是波波颜的磔磔吼叫声,一次次冲进城墙:“哈哈哈,你们投降吧,没有太阳,我照样烧毁归望府!只要把子唯和灭邪剑交出来,我就饶恕你们。投降吧!投降吧!”波波颜还跑到城楼下,叫路于野投降,说只要承认子泰为王,就让他继续治理归望郡。“我26年前就是你的敌人!”路于野厉声呵斥,冷不防一箭射去。却见波波颜猛一张口,把箭咬住了,啪的一声吐在地上。“想杀我没那么容易!”波波颜哈哈大笑,别转马跑走了。 薄暮时分,休整后的毕方鸟军队展开了猛烈的火攻。就在军民们紧张应对的时候,幽暗的天际突然传来了“戈嘎戈嘎、厉啊厉啊”的尖叫声。一群密密麻麻的大鸟飞来了,眨眼间封锁了眼前的天空。啊,是风儿!风儿回来了!带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猛禽军队,不但有巨雕,还有巨鹰,仿佛九嶷山所有的雕都来了,仿佛鹰嶷涧所有的鹰都来了! 将士们都欢呼起来,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孩子们更是雀跃不止。闪幻兵们都望着天空,骇然失色。波波颜脸上的闪光都凝住了。 密密麻麻的猛禽立刻扑向毕方鸟,厉叫着又抓又啄。天空骤然黑暗,黑暗的天空是两支大鸟军队的厮杀。“戈嘎戈嘎、毕方毕方、厉啊厉啊”的尖叫声绞成一团。点点火焰坠落,片片羽毛飘飞。一些大鸟着火了(那一定是猛禽),滑落在地上,将士们,还有孩子们,立刻冲上去泼水,为它们灭火。轻伤的猛禽又振开翅膀,冲上天空搏杀。很快,毕方鸟嘴里的火都没了,一个个惨叫着,血肉横飞。伤重的一落到地上,就被将士们扑杀了,在青色的火焰中香消魂断。毕方鸟见抵挡不过,只得落荒而逃。猛禽军队紧追不舍,径直追到城外闪幻军上空。闪幻军立刻虎啸起来,但兽类的恫吓吓不了猛禽。猛禽军队巨毯似地压向闪幻军。毕方鸟惊叫着四处乱窜,胆大的从火把上叼取火焰回身再战;胆小的纷纷钻进闪幻兵怀里躲起来。斑斑飞落在波波颜肩上,跟着一大群毕方鸟也落在附近闪幻兵的肩上或怀里,似乎跟统帅在一起安全些。波波颜长枪高举,闪幻兵立刻挥舞火把刀剑,攻打猛禽。见此情景,子唯下令出击。将士们早就憋足了劲,一个个冲向闪幻兵,奋力砍杀。密密麻麻的猛禽也在头上助战,厉叫、凶啄、狠抓、用翅膀猛打,闪幻兵顾此失彼,不是被巨雕抓走,就是被砍倒。瞧,一个个闪幻兵被巨雕抓上天空,狠狠地摔下来,嘟嘟嘟地撞熄了两眼绿光。此时毕方鸟已成惊弓之鸟,只要一窜上天空,立刻就遭到围杀。有些聪明的毕方鸟干脆在地上偷偷跳走,跳出老远老远才窜上天空逃命,可在大军挤杀的战场,要从脚底下溜走谈何容易,何况还是一条腿!好多聪明的毕方鸟被踩成一堆堆青色的火焰,叽叽叽地香消魂断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老命在,不怕不出头,此刻斑斑那个纵火大队长鬼精鬼精地缩在波波颜胸前,有成群结队的闪幻兵保护它。波波颜发出一声声虎啸,喝令顶住顶住。闪幻兵太多了,相对于寡弱的守军来说,简直是不尽恶浪滚滚来。虽有猛禽大军助战,子唯也知道很难打退敌人。看着好些巨雕被闪幻兵刺下地来,子唯下令收兵回城。英舟吹出一声凄厉的口哨,刚摔死一个闪幻兵的风儿立即尖叫一声,巨雕巨鹰都飞回城内去了。 此次出击 此次出击,仅以五名士兵阵亡的代价大量杀伤闪幻兵,可谓大获全胜。在风儿的指引下,猛禽大军密密麻麻地降落在星月殿的屋顶上、树杈间、庭院里和门外的街道上,拍翅声、叫嚷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归望府成了鸟的王国。男女老少都跑上来,称赞它们,感激它们,拿食物和水犒劳它们,试着和它们玩耍。至于后者,巨雕巨鹰都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孩子们都噘着小嘴气嘟嘟的。 此时在星月殿的庭院里,风儿成了英雄,既然别的猛禽不愿和人亲昵,那风儿就充当它们的代表,被将士们欢呼着搂来搂去。英舟也成了英雄。子唯大声感谢他,感谢来自九嶷山的援军。“英舟,拥抱一下吧。”离忧乐哈哈地走过来,张开双臂。他想用拥抱来彻底干掉两人之间的隔阂,但他的计划不幸落空了。英舟脸一沉,大手一挡,转身就走,看来,他还没有原谅从前的南华国太子,即使刚刚还和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离忧愣了愣,只好把热情的双手抽回来孤独地搔自己的头。一见他那副窘样,骄虫人的左头就诗朗诵般地喊道:“离忧大哥想让人拥抱吗?”右头接嘴就唱:“那就变成一只巨雕吧。”说完就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大笑起来。两个头都低着,竞赛般地大笑,活像一头拣了一大盆鱼的小棕熊;在取乐这个问题上,骄虫人的左头右头是永远心意相通的。一时周围的人都乐了,却是笑骄虫人的憨态。离忧吓唬道:“再笑我捣烂你的蜂窝!”老对手抬起头来,照例回一句:“我才不怕你呢,嘿嘿。” 路于野也很兴奋,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巨雕巨鹰,一直严峻的他也不由得捋着白胡须幻想起来:“也许就这几天,邻国援军突然赶到,在空中猛禽大军的协助下,内外夹击,一举消灭波波颜,结束战乱,应该不成问题。”子唯笑了。 可是命运不是幻想出来的,命运仿佛有它自身的规律。 第二天,太阳跳出来了,而且还很耀眼,看那架势,似乎被半个多月的阴霾封锁激怒了,要把憋透了的光都喷出来,烧毁一切躲藏的阴云暗雾。 闪幻军欢声震天。斑斑立即率领毕方鸟残队,衔着火焰,飞进城内上空。猛禽军队立即扑上空中,击杀毕方鸟。毕方鸟转身就逃,边逃边回头大叫:“有种的就来追我呀,九嶷山的劣种鸟!”猛禽们不知是计,怒叫着追去。子唯望着呼啸而去的“黑云”,脸色刷白,他明白最后的结果就要跳出来袭击每个人的眼睛了。巨雕巨鹰们追到城外,毕方鸟又落到闪幻兵怀里藏起来了。一束束火焰般的强光立即迎向猛禽大军。一只只巨雕燃烧起来,带着一蓬蓬大火,惨叫着掉到地上。猛禽大军愤怒了,发出可怕的厉叫声,疯狂地扑向那放射魔光的首领。光箭来得更急更密了,一只只猛禽刚扑到波波颜跟前,就化成火球滚落下去了。扑近波波颜的猛禽,立刻遭到一片刀剑长枪的狙击。“可怜的老鹰,你们怎么能和太阳作对呢?”波波颜磔磔怪笑,急速地转动着脑袋,像蜘蛛吐丝一样把光箭射向天空。羽毛的燃烧是何等的迅疾,一丁点火星就砰的一声变成大火。空中,一蓬蓬大火扑打着翅膀,哀鸣着,旋转着,翻滚着,坠落着,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路于野、子唯、路天星、英舟、离忧、求安都站在城楼上,撕心裂肺地看着。要不要出击,去救助那曾救助过自己的恩人?以他们的微弱兵力,在援军抵达之前,只能死守;阴天,在猛禽大军的帮助下,还能出击两下,但现在太阳出来了,一切都改变了。可是,就这么眼睁睁地望着它们变成火球坠落吗?“元帅,”子唯颤声说道。路于野转过头来,沉重地摇了摇头。“风儿!风儿!”英舟再也受不了啦,一把扯下面具,吹出一声声凄厉的哨音。一只巨雕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熊熊燃烧的鸟群,径直向城楼飞来。“风儿没死!风儿没死!”英舟喜出望外。风儿飞落在英舟肩头,英舟一把抱在怀里。然而,几乎同一瞬间,空中也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呼啸,猛禽残兵突然停止进攻,掉头向南逃去。闪幻兵和毕方鸟都欢呼起来。将士们面面相觑。眨眼间,天空一片沉寂。波波颜用长枪指着城楼,纵声大笑。狂笑声中,两百根燃烧的火把蓦地伸向苍穹,那是为毕方鸟准备的武器。斑斑蹿上了天空,残留的两三百只毕方鸟都大笑着腾空而起。它们以鬼魂般的不可思议的方式从火把里叼出一朵朵火来,飞进城里,投向茅屋、干草垛、军营、宫殿、士兵、孩子……最后的决战开始了!闪幻兵猇叫着,黑压压地扑向城门。他们用盾牌遮挡城墙上射下的箭雨和掷来的石块,用大如水牛肚子的攻城槌轰隆隆地撞击城门。波波颜高坐在马背上,带着微笑,鼻尖上的光点射出密密麻麻的强光,射向城楼上的士兵和木制的柱头飞檐。士兵们身穿铠甲,戴着头盔、面具和金属手套,浑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的,光箭射在上面发出嘟嘟嘟的闷响。突然一声可怕的惨叫,一个士兵抓着自己的眼珠倒在了地上,一绺火从他的眼睛里窜了出来,原来光箭射中了他的眼睛……而此时,城楼也轰的一声烧起来了! 当太阳运行到天穹的最高点的时候,城门破了!八个城门都破了! 如果要用语言来描述归望府陷落后短兵相接的战斗的话,那么这些语言本身也一定是惨烈的。哦,想象一下,天上有成群的毕方鸟在投掷火焰,地上有多如白蚁的闪幻兵在残杀,还有一支支光箭倏来忽去,到处点燃可怕的大火。归望府在燃烧,哭喊,惨叫,流血,呻吟……两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了。波波颜彻底摧毁了美丽顽强的古城──从前福丽国的王都。“毕方!毕方!”斑斑就像乱坟堆的乌鸦盘旋着,幽灵般地落在波波颜的肩上。三百只毕方鸟都落在闪幻兵的肩上,那情景活像地狱打出了一支恐怖的仪仗队。 可是在堆积如山的尸首中,没有子唯,没有灭邪剑,没有路天星,也没有离忧,更没有那个骑怪兽的家伙。那只巨雕不见了。哦,骄虫人也失踪了。 波波颜气急败坏,喝令闪幻兵快快搜寻,可全城的旮旮旯旯都翻遍了,也没掏出子唯的踪迹。 波波颜的脚下,横着路于野的尸首,旁边躺着路天珠,已经烧焦了。这个年轻人真有孝心,不要命地来救父亲,那英勇的模样真叫人爱惜,问他当闪幻兵大将干不干,不干,好,那就成全他吧。 没找到灭邪剑 没抓住子唯,没找到灭邪剑,占领归望府有什么用!波波颜骂骂咧咧地踏进神殿,一见月萱公主的雕像,斑斑就尖叫起来:“就是她,子成公的老婆,鬼点子特别多,天虚主人吃了她好多亏,就是她最先用老鹰来对付我们的,至少有三千只毕方鸟死在她手上!”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其他毕方鸟都嘶叫起来。它们当中几乎有一半是26年前的幸存者,因此见了月萱公主,无不悲愤填膺。 “我的血管里已经升起了月萱公主的模样,是的,我从前见过她。”波波颜哈哈大笑,一张脸开心地闪烁着光芒,“是的,应该烧死她,尽管她现在是一根木头,而木头是很容易着火的,不是吗?哈哈哈!” 波波颜退出神殿,站在庭院里,站在阳光下,面对洞开的神殿,把一支支光箭射在月萱公主的雕像上。雕像很快着火了,呼呼地燃烧起来,一会儿轰然倒塌了。接着,整个神殿变成了冲天大火。“耍子去耶!”斑斑哈哈大笑,嗖的一声窜进火中,拍翅扭头蹬腿,跳起了得胜舞。“回到从前,回到快乐!狂欢去吧!”三百只毕方鸟叫嚷着,噼哩啪啦地都飞进去,一边跳,一边大唱《毕方鸟之歌》。 “南华国现在是我们的了!”波波颜背对大火狂欢图,面对密密麻麻的闪幻兵嘶声喊道。闪幻军欢呼雀跃。 “哥──哥──哥──哥──”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挥着剑冲进了庭院,发疯般地砍向闪幻兵。 “是子莲公主!子莲公主来了!”闪幻兵们惊叫着,纷纷避让。波波颜大吃一惊,不错,正是子莲公主! 子莲公主挥着剑,跌跌撞撞地扑向燃烧的神殿。忽然,她摔倒了,剑叮叮当当地扑出老远,她再也没有力量站起来了,光是脸上的血和泪就足以压跨她。她伏在地上,望着大火,捶着地,凄厉地哭喊着:“哥哥!哥哥!一个哥哥杀了父亲,一个哥哥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子莲,子莲,你该怎么办哪?” 而此时,毕方鸟狂欢队正在大火中第十二遍地唱着: “火是我的军队, 火是我的营养, 我用火毁灭一切, 用火创造世界之最!” “公主,你破坏了波波颜的心情。”波波颜乜着子莲冷冷说道,“回头再惩罚你偷跑出王宫之罪!来人,把她拖下去!” 几个闪幻兵拥上来,抓住子莲的手脚,高高地举起来,跑出庭院。子莲挣扎着,叫喊着:“波波颜,你这凶残的怪兽,有种的就烧死我呀!你不烧死我,总有一天我要扒下你脸上的光!” “封住她的臭嘴!”波波颜勃然大怒。话音刚落,外面的喊叫声就消失了。 神殿坍塌了,发出巨大的轰响声。毕方鸟歌舞得更疯狂了。“继续!”波波颜昂首朝天,伸出虎爪,张开大口,呜呜呜地虎啸起来。闪幻兵也都昂首朝天,齐声虎啸,以壮大主人的庆祝。 “波波颜的功绩一定会超过天虚的!”波波颜咆哮着。空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大团乌云,把太阳遮住了。这张不和谐的插图并没有破坏波波颜的兴致和伟大理想。他转身望着大火寻思:“下一步工作计划,应该是开拓疆土,占领中央大陆,初步建立波波颜帝国的雏形,然后攻占南方、东方、北方三个大陆,再挥师西进,把传说中的王母赶下昆仑山,占领西方大陆,一统寰球,干下一百个天虚都不敢想象的伟业。当然,我得大力召集凶猛怪兽,充当我的先锋。与此同时,全力搜捕子唯,决不能让他像26年前的子成公那样逃出去,拉起几个大陆的盟军来对付我!哼!” 然而,这个新天虚魔万万没想到,他烧毁神殿,在不经意中亲手掩埋了搜寻子唯的惟一入口。 在月萱公主雕像的巨石底座下,藏着一个秘密地道的入口。这个地道一直通往城外,足足有25里长,出口是东南方一个非常偏僻的山丘。26年前,路于野奉月萱公主之命,主政归望郡,开始秘密挖筑这条应急地道,整整挖了18年,没想到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地道的入口是一个宽阔的斜面,可以把马匹拽进去,里面也不小,有两米高,可并排走两人。离忧牵着马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接着是路天星、子唯和求安。求安也举了火把。英舟牵着飞龙走在最后,风儿站在飞龙背上,一动不动。五个人默默地走着,可以清晰地听到头顶上的厮杀声惨叫声哭救声。子唯面如死灰,像一片枯叶飘行在地狱深处,火与冰、悲与恨、怯懦和勇敢、逃生和使命、抛弃和拯救、无情和自责,绝望和希望……交织着,煎熬着,奔突着,撕咬着,坍塌着又屹立着,屹立着又坍塌着,把他的心都炸碎了。 “有人在叫我。”他忽然停下来,神经兮兮地说。 “没人说话呀。”离忧回头说。 “好像是子莲的声音,在叫哥哥。”子唯恍恍惚惚地说,眼睛里充溢着泪水。 “报告主人,子莲公主被关在王宫里,看得死死的。”求安趋上前神秘兮兮地说。 子唯呆了呆,转过身去,默默地继续前行。在此后的地下旅程中,他再也没听到子莲的呼喊声,原来耳朵也会痛苦得生出幻觉的。 老鼠在地道里奔窜,一被踩住就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他们走得很慢,钻出草木掩盖的出口时已是晚上了。出口在半山坡上,山坡上密布着荆棘和树林。大家才走两步,旁边忽然闪出一间木屋,紧接着一声苍老的厉喝:“什么人,竟敢闯我的领地?”只见一个老人举着刀从前方的灌木丛里幽灵般地飘了出来。 五个逃生者大吃一惊,当啷啷地都抽出了兵刃。谁知那个老人却突然扔掉大刀,跪倒在地,哭喊道:“原来是王上,老天有眼,您可是活着出来了!” 激动得跳了起来 “老人家快请起。”子唯上前扶起老人,疑惑地问,“请问老人家尊姓大名,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荒坡上?” “小人叫路阿忠,年轻时当过路郡守的亲兵,跟着路大人打过天虚魔。小人是个孤儿,托路大人的照顾才活到现在。这个应急地道就是小人监督挖筑的,修好以后,小人就奉路大人之命,住在这里,照看洞口,不让任何人接近。小人在这里守了整整七年,七年哪,小人一直念叨着,但愿这条地道永远用不上,可是今天晚上,从里面钻出了国王,真是太好了……” 火把照耀下,老人满脸的皱纹都激动得跳了起来,要不是离忧打断他,他还会不知轻重缓急地“念叨”下去。 “有水和干粮吗?”离忧急切地问。 “有有有,小人每天都去山下提水,每天都给水袋倒水装水,不管世道多和平,都要时刻准备着,这是路大人吩咐的。”老人边说边向木屋跑去,敏捷得像一只老猴子。离忧和求安跟上去,提了五袋水和五袋干粮回来,放在五头坐骑背上。大家这才发觉五只牲畜还披着铠甲呢,便都解了下来。 清冷的明月高悬夜空,清冷的夜风嗖嗖地吹着,四周沉睡着着低矮的山丘,黑魆魆的树丛里不时传来枭鸟的叫声,这里虽离归望府不远,却是一片蛮荒。远远的天边有火光,火光中隐隐飘来狂欢声,那是还在燃烧的归望府。五个人站在山丘上,遥望陷落的城市,寂静无声,只有两支火把像旌旗一样猎猎地飘舞着。除了骄虫人,四个人都含着泪。 “王上,路,路大人呢?”路阿忠小心翼翼地问。 一片可怕的沉寂。夜虫的声音也骤然停止了。 “他化成了伟大的归望府,永远屹立在我们心中。”子唯喃喃着说。 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千万只蚂蚁的触须抽搐起来。 “自从那魔怪围了归望府,小人就盼望着──”他像被撕裂的树叶颤抖着说。 “盼望国王从地道里爬出来,是吗?”求安的右头吃吃吃地笑了,左头立即接口道,“是啊是啊,老人家总不能白守七年吧,总得要有个东西爬出来安慰安慰,是吧?哈哈哈。”显然骄虫人想逗大伙开心,但没人理他。 路阿忠惊恐地看着求安晃来晃去的两个头,吓得不吭声了。 “老人家,这条地道总有一天会被波波颜发现的,你要赶紧离开。”子唯望着归望府的火光说。 “多谢王上关心,小人知道该怎么做。”路阿忠躬身答道。 “哪儿是南方?”子唯忽然转过身来,嘶哑着轻声问道。 “这边。”求安指了指右边。骄虫人在黑暗中的方向感非常敏锐。 路于野叫子唯去九方国找姨妈星萱公主和姨父平沙公,和他们商议抗击新天虚魔大计。九方国位于东海之滨,要穿越大半个中央大陆和几乎整个东方大陆,实在是太遥远了。子唯决定先去南方大陆,召集联军抗击波波颜。南方大陆毗邻南华国,奔驰着许多骁勇善战的民族,更重要的是,南海诸岛上居住着许多奇异的种族,当年在抗击天虚魔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子唯在南方大陆流浪期间亲眼见过他们神奇的本领,比如餍火国人,肯定不怕波波颜的光箭,还有,飞狂叔叔在南方。 其他四人都表示同意。在路阿忠的带领下,大家磕磕碰碰地走下山丘,边走边喝水边吃干粮。有一条破破烂烂的小路通往南方。大家飞身上马。子唯再次叮嘱老人家马上离开,然后,他回头最后一次望了望归望府的火光。“娘,我会回来的!”他颤声喊道,然后打马向南方飞驰而去。 “人民等你回来,人民等你回来……”路阿忠高举大刀,望着国王远去的方向,像蚂蚁用触须试探蚜虫一样不住地喃喃自语,两行浑浊的泪水像多级瀑布一样跳荡在岁月的沟壑里,向夜空燃放着明澈的月光。可怜的老人一直站到天亮,像一尊可怕的雕塑。一只乌鸦抖着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狠啄耳朵上的肉,这尊雕塑在疼痛中苏醒了;于是他爬上山丘,用荆棘堵塞地道口,只堵了两边及顶部,中间剩下的窟窿填上了自己的身躯——他像军人那样威严地屹立着,用那把大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子唯五人向南部边陲的祷过山,昼夜飞奔。南部地区尚未被波波颜占领,但早就是一片恐慌,到处是扶老携幼逃往邻国避难的人。子唯深知波波颜的光箭马上就要射向这里。白天为了不被民众认出,他用面具蒙住半个脸,叫路天星和离忧去换马。其实有几个人认识他呢?他不过是遮掩自己的羞愧罢了。途中,风儿成了最得力的哨兵;它不时离开主人的肩膀,飞上高空,侦察有无闪幻兵追来。五天后的下午,他们望见西面的天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座猴头山,朦朦胧胧地飘着几条白辫子,那是九嶷山。子唯和英舟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都是那样的严厉。他们一言不发,继续飞奔。祷过山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薄暮时分,他们终于赶到祷过山脚下。风儿突然从高空飞落下来,在英舟面前发出短促的尖叫声。英舟脸色大变:“快,闪幻兵追来了!”他们立即抛下四匹马,钻进大山里。只有英舟还保留自己的坐骑,因为飞龙本就是山林怪兽,在大山里奔走自如。英舟口气生硬地叫子唯坐飞龙,连喊三次都遭到彬彬有礼的谢绝,英舟勃然大怒,蓦然出手,一把提起酸国王,把他摁在飞龙背上。子唯只得坐了。离忧和求安偷偷直笑。在羊肠小道上爬了很久也不见闪幻兵追来的声息,大家这才意识到闪幻兵离祷过山还远着呢,大概正往这边搜索吧,给风儿瞧见了,须知巨雕的目力是很惊人的。晚上,他们在森林里燃起了火堆,由求安警卫,四个人带着浑身疲惫美美地睡了一觉。 幸好碰到了几个猎户 第二天,他们继续翻山越岭,幸好碰到了几个猎户,找了一条便捷通道。他们的目的是翻过大山,渡过郁水,进入南方大陆。祷过山最大的特产是独角兕牛,喜欢成群结队,凶猛异常,见人就攻击,一般很难发现。两天后,他们在幽暗的森林里碰到了这个异兽王国。那场景真是壮观:密密麻麻的独角兕牛漫步在林间,悠闲地啃食着草叶,不时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它们肚子巨大,皮毛青色,头上的独角像一钩弯月高高地刺向斑斑点点的天空,角尖比剑还锋利,这是它们除了撞击之外最厉害的武器。它们的毛皮比毕方鸟的脸皮还要厚,箭射在上面自个儿就掉了,一般的刀剑根本伤不了它们。据说成年兕牛的体重有三千多斤,所以一个高速冲撞能在顷刻间把敌人变成肉泥。当然,每种兽类都有其致命之处,独角兕牛跟山下的耕牛一样,致命点都在柔软的鼻子,但谁敢用绳索去套它的鼻子呢? 一只只巨大的眼珠瞪着五个不速之客,仅仅一刹那的惊讶和寂静,成群的兕牛就怒吼着冲过来了,看那架势似乎要把五个侵入者撞进大树“心”里去,变成树人。危急时刻,骄虫人放出密密麻麻的毒蜂。毒蜂扑向兕牛,蜇咬它们的鼻子、大嘴、尾巴和屁股,正所谓一头狮子能咬死一头大野猪,却斗不过一只小蚊子,兕牛痛痒得上蹿下跳,掉头就跑,闷哼着,嚎叫着,互相挤撞着,发疯地甩着尾巴,没命地逃窜。一棵棵树被撞断了,发出霹雳般的倒塌声。眨眼间,兕牛王国消失了,像一片巨大的弯月形烟雾逃进了魔鬼的洞穴,把一片狼藉的森林留给世间。 求安收回毒蜂,得意洋洋地瞧着子唯:“怎么样,主人,很庆幸没把我赶走吧?” “这是命运,不值得哀怜或庆幸。”子唯这样回答。 大家继续前行,饿了就打些鸟兽来吃,渴了就喝山泉,可什么时候才能把茫茫无际的祷过山抛在身后呢?如果说三年前翻越此山时子唯还不忘欣赏游乐的话,那么这一次他根本无心留意那些壮丽的高山风光,整个行程中他一直默默无言,眼前老是厮杀的战场,倒下的士兵,燃烧的归望府。这是怎样怆痛的逃亡! 三天后,他们终于踏进了龙廊山谷,对照地图,走完山谷,翻过鸡鸣、无恐、寄喜三座山,就到郁水岸边了。尽管路途还很遥远,他们还是掩饰不住兴奋,仿佛已经听到了郁水那拍天黑浪的咆哮声。 他们踩着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石头,磕磕碰碰地往前走,突然,求安停了下来。 “有人在叫我。”左头大声说。 “有个女孩在呼唤我!”右头尖叫起来。 大家都惊奇地看着骄虫人。“这家伙又犯蜂病了!”离忧怒气冲冲地骂道。 “嘘——”求安的左食指右食指分别贴住左嘴唇右嘴唇。大家都侧耳倾听。求安的四撮蒲扇发高高地竖起,微微地摇摆着,两只耳朵也轻轻地晃动着。 “没有啊。”英舟咕哝着。风儿蹲在他肩头,像标本一样一动不动。 “除了鸟叫。”离忧补充道。 “还有心跳。”路天星沙哑地说。他的声音仿佛浸满了鲜血。 “求安,走吧。”子唯说。他勒转飞龙的狗头。 求安却发出一声可怕的怪叫,像猫一样飞快地窜到悬崖边,蹬蹬蹬,踩着峭壁走上了山顶,倏地不见了,不一会出现在一棵大树顶上,四处张望。 “骄虫人还真有两下子。”英舟说。 “是啊,真亏了他。”子唯由衷地赞许说。 “是子莲公主!报告主人,是子莲!子莲!子莲!”求安在树梢上大叫起来。 众人大惊失色。子唯浑身哆嗦。“她在哪?你看见了吗?”他声嘶力竭地叫。 “在对面的对面的对面的山脊上,她在跑,她在叫,呀,头发飘得像乱草,不好,后面有闪幻兵!一,二,三,六个,六个闪幻兵在追子莲!” “快去救她!求安,快去救她!”子唯大叫,忽又低下头来,“怎么救得了呢?隔了四座山!” “英舟兄弟,借你的大雕用一用。”求安望着下面大喊。 子唯、路天星和离忧都眼巴巴地望着英舟。英舟抱着风儿,轻轻地抚摩它的羽毛,还在那又长又尖的嘴上亲了一下:“去吧,跟骄虫人来个美妙的配合,把传说中的公主救出来。”说着用力往空中一抛。巨雕厉叫一声,飞上山顶,飞到那颗大树上空。 “再低点,再低点,让我坐你的背。”求安一叠连声地叫。 巨雕慢慢降下去,谁也没料到,一双利爪蓦地抓住了求安那两撮高高翘起的头发(一头一撮),把他提上了天空。骄虫人哇哇大叫:“怎么搞的?说好了骑你嘛。哎哟,轻点轻点,别把我的蜂房开关扯掉了!” 风儿一言不发,提着骄虫人,就像老太太提着一篮菜,高傲地飞走了。子唯四个人想笑又不敢笑,都担心风儿把两朵头发扯断了摔死骄虫宝宝。 四个人坐在石头上 子唯从飞龙背上跳下来,四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天空,焦急地等待着,大家这才意识到,子唯在地道里听到妹妹的呼叫声是千真万确的,只是不知道子莲是怎么逃出王宫的,又是怎么逃出归望府的。 “求安能对付六个闪幻兵吗?求安能对付六个闪幻兵吗?”子唯喃喃着不停地问。 “还有风儿。”英舟温和地说。 “王上放心吧,他还有两窝毒蜂呢,一只毒蜂就是一个士兵。”离忧笑嘻嘻地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笑嘻嘻了。 “听,刀剑交击声。”路天星嚷了起来。 大家都侧耳倾听,什么也没听见。 “还用得着听吗?”离忧咣的一声站了起来,背着手踱来踱去地,活像喜悦来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听不看我也知道,骄虫人是怎么救出莲花公主的。不用说,风儿已经降落在山脊上,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毒蜂扑咬闪幻兵的脸蛋,风儿在空中又抓又拍,六个闪幻兵哇哇怪叫,上蹿下跳,左躲右闪,整个儿手忙脚乱,顾头不顾腚,求安兄弟趁机挥舞大刀,把他们都干掉了。而我们的莲花公主呢,此时正站在旁边的一块凤凰状的巨石上,带着微笑,兴致勃勃地观看着,一边看一边梳理散乱的长发,要知道,她的头发向来是很美丽的,散射着月亮般的光泽。眨眼间,战斗结束了,巨雕蹲在公主脚下,请求美丽的公主坐上它的背;它将载着公主,到天际翱翔。而这种享受,巨雕是决不会赏赐给那个顶着两个蜂窝头动不动就尖叫说话像打架没上没下没轻没重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啊,我那丑陋的亲爱的骄虫兄弟……” 四个人都看着离忧,听得津津有味,到最后都不觉莞尔。 “为了证明我的描述是正确的,请看,他们回来了。”离忧突然指着天空,优雅地说道。 大家急忙抬头,真的,天上正缓缓地优美地降落着一只神奇的巨雕。巨雕背上坐着一个少女,两只爪下吊着一个上身光溜溜的双头怪物。 “哥——哥——子——唯——哥——哥——”空中飘下一串串银铃般的欢叫声。 “子莲!子莲!”子唯挥着手,欢喜得泪花飞溅。 “怎么不叫求安呀?你们都忘了吗?功臣总被皇帝遗忘,仆人总被主人遗忘,良心总被人类遗忘。哎哟,轻点轻点。”求安左一口右一口地叫起来。 大家哄堂大笑,接着齐声高叫:“求安,大英雄!大英雄,求安!求安,大英雄!大英雄,求安!”一边叫一拍着手。 “这还差不多。”求安乐呵呵地大叫,两条腿在空中跳起舞来。这下巨雕只有把他抓得更紧了。“哎哟哎哟,轻点轻点,求求你了风儿。”地上又是一片哄笑声。 离地面还有十五米的时候,巨雕松开了爪子,求安高举双臂,轻盈地落下来,似乎为了给大家一个惊喜,他尖叫着落在旁边的水湾里,把一串串浪花溅在大伙身上,然后弯着腰哈哈大笑。大伙儿都不理他,都盯着风儿的降落。在众人的仰望中,巨雕稳稳地降落在山谷里。子莲纵身跳下,一头扎进扑上来的子唯怀里,像一株暴风雨中的兰草大哭起来,这是自由之后悲喜交集的哭泣。子唯含泪笑道:“好啦好啦,跑出来就是胜利,不过跟着子唯哥哥流浪是要坚强的。” 哭声忽然停住了,这并不是子唯安慰的结果,而是一只长翅膀的怪兽突然“钻”进了子莲的眼角。这只黄毛狗怪兽对她来说再亲切不过了,自从子唯向她描述过以来,它和它的主人就一直飞翔在她的心里和梦里。她推开子唯,走到飞龙跟前,怯生生地打量着它。对方也看着她,目光和善。 “哥,那个野人呢?长发飘飘、仰天狼嗥的野人,他在哪?”她一把抹掉眼泪,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 “在你右边,第二个。”子唯说。 子莲转过身,一下就看见了英舟,顿时呆住了。 英舟盯着她,冷冰冰地说:“下次可不能乱说话,我不是狼。” “你的长头发呢?你的胡子呢?”子莲咕哝着,好像还没适应梦中人的剧变,但是苍白的脸上已悄悄地泛出了两朵红晕。 “剪掉了,为了打仗。”英舟简单地回答。 “噢,英舟,原来你跟我哥哥和好了!”莲花公主突然大叫起来,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英舟冷哼一声,转过身,不再搭理子莲了。 “好妹妹,你就不要多嘴了。”子唯上前拉着子莲的手说,“来,你先把脸上的血污洗干净了。” 子莲走到水湾边,洗了几把脸,掏出手绢擦干了。子唯又把她拉到大家面前:“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英舟,他专门跑来救我的,要不是他,今天可能救不了你。这位是路天星,归望郡郡守路于野的大公子。” “参见公主。”路天星躬身说道。 “路大哥免礼,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颠簸,都是兄弟姐妹。”子莲干脆利落地说。一不小心,她那大咧咧的任性和骄蛮样又漏出来了。 “说得好。”子唯赞道。 英舟忍不住回头 英舟忍不住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子莲,碰巧子莲也在偷偷看他,两个人的目光蓦地撞上了。子莲脸红了,立刻低下头。英舟冷漠地转过头去。 “这只救你的巨雕叫风儿,是英舟在九嶷山养大的。这只怪兽叫飞龙,是英舟的坐骑,你不是一直念叨它吗?” 子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飞龙的翅膀,飞龙温顺得像狗一样,任由公主抚摩。子唯突然抱起子莲,把她放在飞龙背上:“我们得上路了,你就骑着它,小心点。” “它会飞吗?何不让它驮着我们,一个一个地飞过山去,多省事呀!”子莲兴高采烈地说,眼角瞟着英舟。 “它会从高处往低处飞。”英舟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回答。 “那,风儿总可以吧?”子莲望着英舟,热切地问。 “它只能驮两个人,你和求安。”英舟依然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们体重很轻。” “求安也轻吗?他是个大男人呀。” “不,他实际上是一只大昆虫。” 顿时哄堂大笑。“不许揭我的短!”求安大怒。大家笑得更响了。 “求安,我可以像捏一只蜻蜓那样把你捏起来吗?”子莲弯下腰,看着求安笑盈盈地问。 “不能!”两个头齐声闷哼。大家又笑开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边走边说。枯燥的队伍突然增添了一个热情豪爽的女孩子,骤然热闹起来。子莲这才知道大家要到南方大陆去,禁不住欢叫起来:“噢,我猜对了。” 原来那天她哭倒在归望府的神殿前,以为子唯被烧死了,后来看见闪幻兵到处搜捕子唯,才得知子唯并没有死,只是失踪了。她猜测子唯一定逃了出去,至于逃向何方,很可能是他曾经流浪过的南方大陆,毕竟轻车路熟嘛,于是在第二天深夜披上闪幻兵衣服逃出了归望府,快马加鞭地奔向南方,每到一处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双头怪人(求安成了子唯逃亡路线的标志物了)。还好,有人告诉他是看到这么一个怪物,往祷过山去了,她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她发誓,即使追不上他们,也要一个人跑到南方大陆去。可是闪幻兵很快追上来了,分成几十个小分队,闯进祷过山,既搜捕她,也搜捕子唯。 子莲满不在乎地讲述着一路上的惊险,轻松得就像讲一个五百年前的故事。她穿着一件绿底红花的短袄子,衣服裤子都被荆棘扎破了,脸色苍白,不过因为激动摇曳着火光似的红晕,至于头发,乱蓬蓬的,并不像离忧描绘的那样齐整美丽。子唯这才发现,从前娇气又骄蛮的妹妹原来是这样坚强勇敢,明达事理,命运真是改变人啊。 “我们得快点,要是大批闪幻兵围上来,那就糟了。”子唯说。大家加快了脚步。 “可现在闪幻兵肯定听不见我们说话。”两张大嘴一直跃跃欲试的求安按捺不住终于开炮了,“你们不想听听我是怎么救出子莲公主的吗?” 也不等大家回答,骄虫人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嚷了起来:“风儿带着我,箭一般地飞向那座山!——六个闪幻兵已经抓住公主了,正往山下拖!——公主挣扎着,大喊大骂!——我还没落地就放出毒蜂!——公主欢呼起来:‘求安,大坏蛋,怎么现在才来!’唉,没想到劈头就挨一顿骂!——虽然闪幻兵不怕毒蜂,可还是阵脚大乱,公主趁机挣脱了!——我跳下地,挥舞大刀,一下干掉两个,其他四个撒腿就跑!——我没追,因为追不上!——为什么追不上,因为他们是滚着下山的,像皮球一样骨碌碌地眨眼就不见了!哈哈哈!——这时风儿已经蹲在悬崖边了,我叫公主快坐上她的背!——公主死活不肯,说会掉下来摔死,我哈哈大笑,说,那就让它用爪子抓住你的头发,准保险!哈哈哈!——公主没办法,只好闭着眼爬上去了,差点把风儿的脖子搂得没气了!——哦,就这样,我们回来了,总共不到半个小时!” “就这么简单吗?”大家纷纷问道。 “这还简单吗?”求安反问。 于是大家对着离忧哄堂嘲笑起来,离忧羞得面红耳赤。求安好奇地追问怎么回事,当他得知离忧提早就为自己虚构了一段惊险情节后,笑得捧起了大肚子。子莲也哈哈大笑。蹲在英舟肩上的风儿也叽叽叽地乐了。 “我可以让风儿到我这里来吗?”子莲回头望着英舟,怯生生地问。 “那要看风儿的意思。”英舟闷声闷气地回答。话音刚落,风儿就纵身一窜,落到飞龙背上,钻进子莲怀里去了。 英舟呆了,其他人却笑了。 子莲搂着风儿,那小心呵护的样子就像搂着一个婴儿。她一边为它梳理羽毛,一边喃喃着说:“知道吗?风儿,还有你,飞龙,我早就认识你们了。自从我哥哥告诉我这世界上有你们之后,我就一直想着你们,梦见你们,可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看到你们,而且还骑着你,飞龙,梦中的怪兽,骑着你漫步在美丽的山谷,还能抚摩你的翅膀,风儿,让你背着在天上飞翔。啊,我真是太幸运了!我深信我作出了正确的决定,是的,逃出那个魔鬼的王宫是正确的,我这才明白,当年子唯哥哥离家出走是多么幸福呀……” 她又变成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了。 走到山谷的尽头 下午,他们走到山谷的尽头,开始翻越鸡鸣山,晚上就在半山腰的森林里过夜。还在日落之前,风儿就叼来了一只松鸡、一只旱獭、一只野鼠、两只野兔。大家生起火堆,烧烤着吃,一边喝着甘甜醇美的泉水。火光在六个人的脸上摇曳着,仿佛灵魂都在那里跳舞,不时响起轻轻的笑声,友谊、希望和信心在火光中悄悄地传递着。闪幻兵就在大山里搜捕他们,但每个人都毫不在乎。子莲怀里搂着风儿,风儿轻啄着她手心上的碎肉,它好像把她当成女主人了。现在,逃亡的公主已经恢复了她的美丽。她的长发已经梳理整齐了,轻盈地披覆在柔弱的双肩,因了火光,仿佛变成了镶着金边的流动的情思的河流,这使她看上去平添了一抹丰富的神秘。不知是美丽的机缘还是谁故意犯下的错误,子莲正对着英舟。她的羞涩的目光不时乘着一缕火光飘向对面,却又定格在黄毛狗怪兽的脸上;飞龙就趴在主人身边,像老人一样打着盹。每每有长翅膀的目光飞来,英舟就要低下头,下意识地去拍一拍飞龙的翅膀。 “子莲,子泰他……”子唯终于端出了这盘令人窒息的问题。 子莲望着火,好一阵没吭声,黑暗的空气仿佛在火中央凝固了。要知道,在穿越山谷的路途中,说说笑笑的她压根儿就没提子泰。 “我知道你会问起那个罪犯那个魔鬼的。”子莲望着跳荡的火苗,努力平静的声音里藏着颤抖,“你是国王,真正的国王,你必须了解霸占我们国家的人,这是你的责任。我也愿意告诉你,尽管这会再次撕碎我的心。”说到这里她流泪了,泪水落在风儿的羽毛上。她擦了一下眼泪,平静的声音继续颤抖着:“那个晚上,父王离开我们的那个晚上,我被喊叫声和刀剑声惊醒了,我爬起来,刚冲出去,一群禁军士兵就把我拦住了,不让我出去。我又踢又骂,他们就把我锁在房间里。我害怕极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尖起耳朵听。剑书阁那边传来刀剑声,太子寝宫那边也有刀剑声,好像整个王宫都有刀剑声。我吓得大哭,我担心父王母后,担心两个哥哥的安全。不久,一队士兵把我娘带来了。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说出了几个造反的小蟊贼,父王正在对付,很快就没事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娘骗了我,她的亲生儿子才是造反的小蟊贼,要篡夺王位。我已经不认那个哥哥了,尽管他跟我是一个娘生的。当时我相信了她,为了不让父王担心,就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后来,刀剑声没了,喊叫声也没了,母后出去了,天亮才回来,回来就大哭,说父王死了。我马上冲了出去,冲到剑书阁。我没找到父王,只看见满地都是禁军士兵,满脸浮肿,哼哼唧唧地呻吟着。我又跑去找子泰。我找到了,他躺在床上,也是满脸浮肿,哼哼唧唧的,铁威正在给他治疗,一只手往子泰脸上滴血,另一只手不停地搽,像搽药一样。我大喊大叫:‘哥,父王到哪儿去了?娘说父王死了,你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铁威转过头来,向我咆哮一声,这时我才发现他脸上闪闪发光,好像戴着一副月光面具。我吓坏了。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奇怪的呻吟:‘我不想看见这个贱人。’我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受伤的鹤鸟躺在书桌底下,肚子上包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浸满了血。它只有一只脚,我猜另外一只脚肯定被人割去了。看见我在看它,那只鹤鸟又说话了:‘出去,贱人。’我吓得几乎跌倒。天哪,这只鸟会说话。我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士兵就把我拖出去了。我又被关起来了。三天后我娘才来看我,说父王已经安葬在王陵区了。我哭得死去活来,因为我连父王的面都没见着,父王就这么不见了。我娘说是太子杀了父王,畏罪潜逃了。我不信,问为什么,娘支支吾吾说不清,只咕咕哝哝地说国家不能一日无主,子泰已经登基为王了。我怀疑其中有鬼,怀疑他们有事瞒着我。过了几天,看管我的士兵一个个突然眼放绿光,鬼气森森的。他们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他们已经成了波波颜的闪幻兵,波波颜就是那个脸上闪光的铁威。我目瞪口呆。一天之内,王宫里的士兵都变成了闪幻兵,守卫安京的士兵也变成了闪幻兵。晚上,这些闪幻兵眼放绿光,到处巡逻,不时发出虎啸声,真是吓死人了。安京变成了地狱,王宫变成了地宫。我害怕极了,就是闪幻兵让我出门我也不敢,我天天躲在房间里哭。有一天,娘来看我,她闩上门,抱着我低声痛哭。我很奇怪,我一奇怪就不哭了,我就看我娘哭。我娘哭哭啼啼地说她刚跟子泰大吵一架,她很后悔,她一后悔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这时我才知道事变的真相。我娘说,她不该纵容子泰篡夺王位,她原以为只要逼迫父王答应就可以了,哪想到竟引来了一个魔鬼,还是26年前被父王杀死的天虚魔的化身。我娘便跟我讲天虚魔的事。真的,我娘后悔死了,她一看见闪幻兵就浑身哆嗦,可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太后的庄严模样。我也不忍心再责备我娘了,我们娘儿俩抱头大哭。正哭着,子泰看我来了,这是那天我撞见波波颜为他疗伤之后他第一次来看我。他很瘦,戴着金灿灿的王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活像一具演戏的骷髅。他一看见娘就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请求娘原谅他。我却不饶他,我扑上去,一把掀掉他的王冠,像掀破盘子一样。我骂他是杀父凶手,是地狱的使者,引来魔鬼把家和国都毁了。我打他,抓他,踢他;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默默地流着泪。后来我打累了,就停下来,坐在地上哭。子泰也哭了,他说他也不知道波波颜和天虚魔有关呀,他只知道它是一张能帮他登上王位的娃娃脸谱,还有那只会说话的鹤鸟,原来是一只不怕火的毕方鸟,他根本就不知道它从前是天虚魔的手下。现在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他低声说,你以为我这个国王过得好吗?很威严很荣耀吗?告诉你们,窝囊死了,痛苦死了。波波颜强迫我晚上睡在一个秘密的地下室里,他害怕那个双头怪物来偷袭我。——喏,就是求安(子莲抬头看了求安一眼)。——那魔头与其说是关心我,不如说是害怕失去一个工具。他捶着地板低声吼道,我已经变成傀儡了,前后左右都是闪幻兵,波波颜的闪幻兵,他们只听他的,我变成囚犯了,最高贵最可耻的囚犯,王宫不是我的,王都不是我的,国家不是我的。你以为我愿意让波波颜把全国的青年男子都变成他的闪幻兵吗?他们是我的人,是我的国民,是我的士兵。可是我无能为力,我这个稻草人现在连麻雀也吓唬不了啦,整个国家都被波波颜挟持了。他现在四处出击,招兵买马,准备攻打归望府,只要杀死前太子,南华国都战栗在他的虎爪下了。说到这里子泰号哭起来,又不敢放声哭,怕外面的闪幻兵听见。他那样子就像被巨石压住的一只老鼠,探出头,抽抽噎噎地叫,可怜极了。我娘走过去,抱着子泰哭,也不敢大声哭。我虽然也可怜他,可是很高兴,因为我知道子唯哥哥的下落了。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逃出这个魔鬼的宫殿,逃到子唯哥哥那里去,就是死在路上也甘心。这时子泰拣起王冠,用力地箍在头上,站起来了。我问了他一个很残忍的问题。我问他,既然你这样痛苦,那你后悔过吗?他脸色马上就变了,变得很凶狠,像毒蛇一样扭动,像闪电一样抽搐。他恶狠狠地说:‘后悔?哈哈哈,子泰的人生大道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这个指路牌,即使做傀儡,我也要走下去,像巨石走向崩塌,像崩塌走向山洪,像山洪走向大海,像大海走向大火,像大火走向灰烬,像灰烬走向黑暗,像黑暗走向深渊,像深渊走向地狱,像地狱走向命运奶奶那张最后的脸。’说完,他就走了,从此我再也没看见他。就因为这句话,我对他的一点点可怜也消失了,我恨死他了,我决定和他断绝兄妹关系,我开始盘算怎样逃出去。那天深夜求安从窗户里溜进来,差点把我吓死,不过当我得知是子唯哥哥叫他来看我的,我高兴死了。我叫求安把我带出去,求安这家伙居然拒绝了,说什么主人没吩咐过,还胡说什么战争让女人走开,呆在魔宫里是不舒服,可是很安全。呸,害得我差点死在路上。(求安尴尬地笑了)好了,我不跟昆虫一般见识。总之,我打定主意逃出去。于是我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忍着恶心和闪幻兵有说有笑。那些魔鬼都被我麻痹了。于是有一天,我趁他们不注意,逃出了王宫,向归望府狂奔。当我赶到时,归望府已经被波波颜占领了,神殿在燃烧,成群的毕方鸟在大火中又唱又跳,我以为子唯哥哥被烧死了,跪在地上大喊大哭,闪幻兵把我抬下去,看管起来。他们告诉我,前太子的尸体并没有发现,可能逃出去了,现在大家正在搜捕他呢。我高兴得要死,又盘算着逃出去找子唯哥哥,我猜他一定逃往南方大陆去了。于是我不再反抗,还找了一件闪幻兵的衣服披在外面。波波颜来看我,高兴得像猫头鹰笑。他鬼气森森地说,既然你这样乖,我就不把你变成闪幻女兵了。我听了吓得要死。第二天晚上,我嘻嘻哈哈地参加了闪幻兵的狂欢,忍着恶心为他们跳了一支舞,趁他们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我溜出了归望府,向南方狂奔,边走边问。快到祷过山的时候,闪幻兵追来了,我拼命地往山里跑,后面的我就不用说了,总之我自由了,因为我找到了子唯哥哥,我相信他一定会救出我们的国家的。” 几束火焰飘曳着 子莲说完了,抱着风儿,低着头,轻声啜泣起来。几束火焰飘曳着,四周悄然无声。 “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子莲,”子唯看着妹妹轻声说道,“因为我明白,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担心波波颜会对你下毒手,现在好了,你逃出来了,我们一起走,一起奋战,我们会胜利的,因为波波颜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我相信五个大陆的人民会团结起来消灭他。” 大家都看着子莲,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 “没想到公主这么勇敢。”路天星说。 “哈哈,我这个老熟人也没看出来。”离忧笑嘻嘻地说。 英舟若有若无地看着公主,嘴唇嚅动着,可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个痛苦挣扎的表情当然逃不过子莲那暗中飞箭般的目光。 “你也要夸奖我吗,英舟大哥?”子莲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英舟甜甜地问。蹿起了一阵笑声。 “我,我,”英舟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说,要是我妹妹像你这么坚强,就不会……”他垂下头,同时也垂下一副乍然寂静的帷幕。 子唯的嘴角痛苦地抽搐起来。子莲原以为用一个天真的提问会引来一个甜蜜的回答,没想到竟勾起一件敏感伤痛的往事,一时惊慌失措。在这节骨眼上,骄虫人的两个头同时爆发出了聪明的大笑声:“莲花公主猜猜看,要是你像我一样有两个头,你能逃出来吗?” 立刻响起一阵大笑声。英舟抬起头也笑了。“当然能!”子莲大声回答,“逃得还顺利些,因为两个头的点子更多。” “不,你的两个头会吵架,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使你寸步难行,最后连王宫的门都出不了!”求安的结论十分坚决。 “不会吧?”子莲惊叫起来,“你不是走得好好的吗?没见你的脖子被两个头扯断哪。” “那是因为我找到了主人,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绝对力量在指挥我。”求安昂起双头,骄傲地说。 子莲纳闷不解,于是子唯把在若梦山碰到求安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 “如果我有两个头,即使两个头发誓要咬死对方,我也不会去找主人的,”子莲昂起“一个”头,更加骄傲地说,“因为,我就是自己的主人,自己就是我的主人,没有谁可以指挥我,哼。” “站着说话不腰疼,”求安的左头冷哼一声,右头立即接道,“一头不知两头苦。”两个头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唱双簧一般,看得众人乐不可支。 子唯脱下外衣,披在子莲身上,柔声说:“睡吧,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呢。”子莲点点头,和衣躺在火边。子唯又叫大家休息。“今晚谁值班?”话音刚落,就听见离忧垂着头迷迷糊糊地说:“当然是小虫子了。”“谁是小虫子?”求安跳将起来。“当然是你啦,谁叫你的本质是昆虫呢?小虫子,多可爱的绰号呀,兄弟,我以后就这样昵称你啦,小虫子,飞呀飞,飞进妈妈的胭脂盒,唔,好困……”离忧头一歪,呼呼地倒进了梦乡,刚才求安和子莲斗嘴的时候,他一直在鸡啄米地打盹。 求安狠狠地瞪着离忧,一副气咻咻的样子。“小虫子,真是一个甜蜜的诨号,求安,你就答应一声吧。”子唯笑眯眯地说。“既然主人也这样叫我,那我就接受吧。”求安无可奈何地“喂”了一声。子莲咯咯咯地笑了。英舟、路天星也嘿嘿直笑。求安瞪着他们,左一口右一口地说:“睡吧睡吧,小虫子乐意保护你们。两个头,真管用,一个睡来一个醒,一头警卫一头梦,梦中还能看四方,四方呆看一头梦。”说完哈哈大笑。 “听你这么说,我真想自己有两个头。”子莲歪着头看着求安说。 的确,就因为两个头的特别功能,每个晚上都是求安警卫,因为他可以一头值班一头睡觉,轮流换岗,要是都没睡好,白天行军时还可以再“一个睡来一个醒”。 次日一早,一行人便匆匆上路,翻过鸡鸣山,趟着一条激流奔向无恐山。这时风儿在鸡鸣山上空发现了闪幻兵,闪幻兵正追赶而来。因为不知道有多少闪幻兵,大家很有些紧张,只得加快步伐。已经可以听到郁水的波涛声了。在无恐山的半山腰,他们回头望见远远的激流中,一队闪幻兵正滚着浪花逆水扑来,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还好,只有十几个人的样子。他们决定以逸待劳,消灭这支闪幻兵,于是埋伏在森林里。风儿以不停的骚扰把闪幻兵引进了埋伏圈。在两群毒蜂的协助下,大家很快干掉了这支闪幻兵,保证了一个夜晚的宁静。 郁水的波涛声越来越响了,震得大家的心怦怦直跳。在翻越寄喜山的路程中,他们再没有遇到闪幻兵,但当他们站在郁水岸边的山崖上,望着十几米高的黑色波浪的时候,一个个面如死灰,两腿战战。 26年前,在盟军打败天虚魔、迫使对方签定和平协定之后,南方大陆的国王们(除了巴国国王)就决定要把漆黑的郁水从两个大陆的分界线升格为阻隔线,至少要部分地阻挡中央大陆的灾祸蔓延到本大陆来。由于担心会被其他大陆贴上“胆小鬼”和“自闭症患者”的标签,国王们否决了在郁水南岸修筑一条长城的提案,而是到湖沼遍布的鹿吴山请来了一种叫跳尸鱼的胎生水兽。成年跳尸鱼大如肥猪,鲤鱼头,头上长着一个分叉的短角,只有一对背鳍,前腹部长着一双婴儿般的小手,虽然它那锋利的齿牙很容易咬死其他的鱼,但它更喜欢用这双人模人样的小手抓鱼吃。在捕食和睡觉之外的时时刻刻,它都会发出“跳尸、跳尸”的叫声,尤其是在求偶和狂欢的时候,这就是该水族得名的由来。想知道这种声音给人的感觉吗?只要想象一下一万只癞蛤蟆突然跳上你的餐桌就知道大概了。尽管遭人憎恶,可这种水兽却有一种惊天大本事,它们聚在水底狂欢的时候,可以掀起冲天巨浪。鹿吴山常常向天空喷出千万条巨浪,以致终年水雾弥漫,被整个大陆戏称为“喜澡山”,就是这个原因。跳尸鱼的神力使当地另一种凶险狡诈的水兽——蛊雕也畏惧三分。蛊雕长着一副似狗非狗、似猫非猫的身子,脸如大雕,头上长有两个角,叫声如婴儿啼哭。它是两栖兽,不但吃鱼虾贝、鸡鼠獾之类的小动物,还吃人;它常常躲在草丛里或大树背后,像婴儿一样哇哇大哭,等好奇者一走来,就跳起来把他吃掉。蛊雕原来和跳尸鱼一起生活在湖泊里,彼此争夺食物,斗争激烈,后来终于爆发了一场大战,战斗中,蛊雕被跳尸鱼掀起的巨浪打得伤痕累累,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被迫迁往荒凉的沼泽地带。鹿吴山的湖水都被跳尸鱼霸占了,倘若它们还能到陆地上潇洒的话,整个鹿吴山都将呻吟在那双婴儿般的小手下。 可跳尸鱼却斗不过人,南方大陆的国王们把成桶成桶的酒倒进湖里,把它们灌得酩酊大醉,很轻松地就捕获了五百头跳尸鱼,把它们倒进了黑色的郁水。郁水的水虽然透出神秘的黑色,可是跟其他河流的水一样能供养各种水族。这里鱼虾资源十分丰富,跳尸鱼简直就像掉进了一间正在举行盛宴的大客厅,很快就乐不思蜀。二十多年过去了,跳尸鱼已经繁殖了几千万头,霸占了郁水的上上下下。郁水作为分割南方大陆与东方、中央、西方三个大陆的天堑,水域极为辽阔,苍苍茫茫竟有三十多里宽,特别适合搞大规模狂欢,并且很容易升至疯狂的顶点,鹿吴山的小水坑是不可能带来这样高等级的狂欢水平的。不过,跳尸鱼并不是每天都要疯狂的,它们雷打不动地执行九天一狂欢、九天一休息的生活日程表,后来的科学家会说这是由它们的狂欢规律基因决定的,但当时人们都一致认为,再高的浪也要落下来,再大的能量也会消耗完,跳尸鱼狂欢是为了休息,休息是为了狂欢。至于为什么间隔九天,大家都猜测这个水兽社会实行的是九天一星期的作息制度,当然它们不像人类这样崇尚平衡和谐,它们的生活状态就是两个极端,要么长时间的狂欢,要么长时间的休息。“毕竟是畜生啊!”望着轰隆隆的滔天黑浪,人们总是发出理智的一叹。 九天一星期的作息制度 正是这九天一星期的作息制度保证了两岸的渔民可以继续生存,不过他们必须把房屋后撤两公里,并且高筑堤围。在跳尸鱼九天的蛰伏期,渔民们扛着小渔船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刺到郁水岸边,疯狂地捕鱼,在漆黑的世界大展叉网的狂欢(令人惊奇的是,从来没人捉住过一头跳尸鱼)。孩子们也扎进水里尽情嬉戏。幸亏跳尸鱼不攻击人,否则这种肥猪般的凶猛水兽定叫两岸荒芜人烟,但在掌握跳尸鱼的狂欢规律之前,冲天巨浪不知倾覆了多少渔船,埋葬了多少渔民! 这个狂欢规律却使南方大陆的国王们很失望,他们原以为跳尸鱼每天都会祭出恐怖的浪刀,把来自其他大陆的所有天灾人祸、盗贼、匪徒、罪犯、流浪汉、乞丐、逃难的人群等等一切不受欢迎的事物,统统吓得掉头就跑,为此他们已经做好了迁徙渔民的准备;或者希望那些浪山在不可预料的时间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突然蹿出来,把毫无防备的“事物们”一口吞掉。他们只希望两种情况出现:要么有规律,全天鼓浪,要么毫无规律;严格说来,后一种情况更加凶险。不过面对跳尸鱼的九天一勤奋、九天一懒惰的活动规律,他们在无可奈何中还是找到了这样一种自我安慰:“唉,毕竟发挥了威慑作用嘛。”至于那些讨厌的“事物们”依然一船船地跳上南方大陆,他们充眼不睹;其他大陆人民的抗议、讥讽、本国人民的怀疑、渔民的诅咒,他们更是充耳不闻。事实上,当这些曾在抗击天虚魔的战争中表现英勇的国王们商议用跳尸鱼来阻挡来自其他大陆的可能灾难时,他们就已经输掉了将来。当时还在东方大陆和天虚魔作战的子成公进行了劝阻,但无济于事。子成公重建南华国之后,曾派大批军队捕捉过跳尸鱼,但不是无功而返,就是船翻人亡。 当年天虚魔就是从南华国一侧渡过郁水进攻南方大陆的,五百头第一代跳尸鱼理所当然就倒进了亲吻南华国的这段郁水里,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大部分跳尸鱼就居住在这段水里,因此祷过山这一段的郁水,是狂欢风暴的中心,浪头最是恐怖。 那是怎样的巨浪啊,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从静悄悄的水中央突然冲出来,霹雳般地扑向天空,一扑就是十几米高,仿佛水上突然长出一座高山,巨大的声响表明大地也能发出和天空一样的雷霆。浪山也是黑色的,黑色的浪山就像地下幽灵突然扯出来的大旗,摇摆着,招展着,然后落下来,准确地说,是砸下来,砸向四周战战兢兢的涟漪;涟漪们就像受惊的马跳将起来,眨眼间也变成咆哮的巨浪,高擎死亡的大旗,盲目地奔腾起来,像士兵一样叫喊着,扑向四面八方。无数浪山冲天而起,无数浪山砸下来,无数浪山张开墓穴般的巨口,晃着黑森森的獠牙,一群群地扑向岸边…… 子唯、子莲、英舟、路天星、离忧、求安六个人站在高高的山崖上,望着万马奔腾的浪山,除了子唯和离忧,一个个浑身战栗,脸色惨白。黑色的浪头就捶击在他们脚下,像一群恶兽撕咬着岩石、沟谷、树木,发出噼噼啪啪的咂嘴声。 “怎么过去呀?”子莲颤声叫道。她的声音在巨浪的轰鸣中微弱得像一只断翅的小蝴蝶。 “只有等待。”子唯大声说。三年前,他出走南方大陆,曾见识过这等场面,那次他和离忧足足等了五天巨浪才告平息。 一时默默无声。黑色的浪花溅在大家脸上,子莲尝了尝,摇摇头说,和苍梧河的水一样,都没味道。 “要等多久?”求安战战兢兢地问。这家伙肯定被吓着了,否则两张嘴巴早就搞起评论赛来了。 “不知道,如果跳尸鱼刚开始狂欢,我们就得等九天。”子唯说。 “跳尸鱼?跳尸鱼是什么东西?它和巨浪有关吗?”子莲问。 子唯叫大家退后,找了个空地坐下来,然后就把跳尸鱼和郁水的故事讲了一遍。子莲、路天星、求安听得连连咋舌。英舟虽是第一次见识郁水的冲天黑浪,但跳尸鱼狂欢的功夫却早就听说了。 “我们就这样傻等么?”路天星老老实实地问。 “不,我们得把渡河的木筏准备好,浪一停马上下山。”子唯说。 于是大家行动起来,砍下几根树木,用坚韧的藤条扎木筏子。子莲没事,抱着风儿悄悄走到英舟身旁,问他风儿可不可以背着她飞过郁水。英舟削着枝桠,头也不抬地说,当然可以,但不能这样做,因为即使求安和你一起飞过去,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要过河大家一起过。子莲噘着嘴很不高兴。英舟看着她怀里的巨雕说,你不能老抱着风儿,这样下去它的翅膀会退化的,它需要飞翔,需要锻炼。子莲一听,气呼呼地把风儿往空中一抛,转身就走。大家看了暗暗好笑。 木筏扎好了,撑船的两根竹蒿也准备好了,大家便望着起起落落的黑浪山等候起来。这种等待是百无聊赖、令人窒息的。晚上,巨浪的轰鸣使大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过一旦进入梦乡,却又甜蜜无比。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黑色的浪山依然嘶叫着,跳着威猛雄壮的舞。有时风儿会到浪山上空冲翔,戈嘎戈嘎地叫着,那骄傲的英姿把大家都羡慕死了。子莲突发奇想,要坐上巨雕到郁水上空转一圈,被子唯严厉地喝住了。不过求安却抓着风儿的双腿到浪山上空惊叫着搏击了一回,给大家乏味的等待增添了一丝趣味。在漫长的等候中,年轻的国王总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山崖上,望着惊心动魄的郁水,沉思着,眼神时而柔和,时而严厉,似乎在从眼前宏伟的气势中汲取同样可怕的意志和力量。夕阳在他的右脸上涂上一层神圣的光辉,使他看上去就像一尊正在受苦受难的雕塑。他仿佛在变化,每次转过头来都好像在脸上新刻了一道年轮。大家都悄悄地不去打扰他,但有一次路天星却走到国王身边说,这些浪头能杀死波波颜。沉思的国王回答道,不,它们会停下来的,一停就是九天。失望的阴云顿时掠过路天星的眼睛。第四天,浪山依然在喷发。风儿在高空发现了闪幻兵的踪影,闪幻兵正逼近郁水岸边,一时大家紧张起来。 第五天,天空撒下一片阴霾,黑色的群山轰响得更厉害了。近百名闪幻兵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出了丛林,包抄上来。厮杀开始了!尽管有密密麻麻的毒蜂和一只巨雕助阵,六个人依然险象环生。子唯把子莲交给英舟。英舟骑着飞龙,怀里坐着子莲。子莲手里也挥着一把刀,和梦中人共同杀敌,一点也不害怕。在干掉一半的敌人之后,路天星受伤了,离忧受伤了,英舟也受伤了。子唯暗暗叫苦:“难道我真的渡不过郁水吗?”就在六个人渐渐不支之时,突然从山下升起一股令人心跳的沉寂——郁水的冲天黑浪突然消失了,就跟它突然爆发一样神秘。 交战双方都大吃一惊。 六个人齐声欢呼,精神大振,奋力杀向山崖边。子唯向求安叫了声“快带木筏下山”,求安立即把两根竹蒿抛下山崖,接着奋起神力,抓起木筏,扛在肩上,蹬蹬蹬,踩着峭壁,身子与大地平行,一溜烟地到了河边,看得几个闪幻兵目瞪口呆。“风儿带公主下山!”英舟厉叫一声。风儿急忙落到悬崖边,子莲跳下飞龙,在大家的掩护下跑过去,坐上巨雕飞走了。求安突然冲上山崖,一边杀敌一边叫:“英舟,你能带路天星坐飞龙下山吗?”英舟回答道:“可以。”子唯忙叫天星快去。天星砰砰砍倒两个闪幻兵,冲向英舟,跃上飞龙后背。英舟大吼一声:“飞龙,今天就看你的了!”飞龙嗷叫一声,掉头冲向悬崖,抖开翅膀,飞了下去。闪幻兵们呆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求安大吼一声,左臂夹主人,右臂夹离忧,蹬蹬蹬,冲到悬崖边,踩着峭壁,身子与大地平行,一溜烟地往山下奔去,在半山腰的时候,两道黑烟赶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两个大脑袋。闪幻兵们扑到悬崖边,争相望着下面,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无可奈何,不如说是惊骇莫名。 木筏已经漂在水上了。六个人带着一只怪兽站在木筏上,慢慢地向对岸漂去。空中,一只巨雕缓缓地飞翔着。用竹蒿撑木筏的是子唯和求安,因为他们没有受伤。看不到南方大陆的岸。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偶尔从水底隐隐传来“跳尸、跳尸”的喘息声。子唯回头一望,悬崖上的闪幻兵不见了。和三年前一样,他又一次惊讶于祷过山那出奇的美丽;这美丽立刻消融成泪水,充溢着这个失去土地的国王的眼睛。他低下头来,禁不住怦怦心跳,此时的郁水是多么柔美,他从她那无处不在的脉脉含情的黑眸里看到了打败波波颜的千军万马…… 山海经2 第九章 童蛮雾女 只要还有一口气,生活就得继续,不管它属于幸福还是酸涩;只要理想还未泯灭,战斗就不会终止;只要战争还在继续,英雄就会源源不断地诞生。 子唯一行首先踏上的是东方大陆的始鸠国。 已经是秋天了,稻谷已经收完,田野里摊晒着一堆堆草垛,风从正在变红的树叶中吹来阵阵凉意。 毫无疑问,九天之后,在郁水冲天巨浪平息之时,闪幻军肯定会大举进攻东方大陆。使这群愈败愈战的英雄震惊的是,和战火熊熊的南方大陆一水之隔的始鸠国竟是那样平静,白发垂髫,怡然自乐。子唯忍不住问一个担柴的老丈:“您知道对岸在打新天虚魔波波颜吗?” “知道,”老丈叹了口气,“可有什么办法呢?始鸠国也派了一支军队,度过火焰沟,去打波波颜的后方中央大陆,可结果呢,好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撤了回来。后方的闪幻军都对付不了,还能打前方的闪幻军吗?唉,新天虚魔比旧天虚魔厉害多啦。” 子唯大吃一惊,原来东方大陆联军没能在波波颜后方取得任何进展,如此说来,北方、西方大陆联军也可能无功可陈。众人面面相觑。 “看你们样子是刚从对岸逃过来的吧?唉,真可怜。”老丈说。 “可怜?下一个可怜的就是你!”求安气呼呼地嚷道,“闪幻军就要打过来了,看你往哪儿跑!” 谁知老丈丝毫也不惊慌。“听天由命吧,就像你多长了一个脑袋。”说着摇摇晃晃地走了。 一阵莫可名状的悲凉随风袭来,众人默默地往前走着,一时间仿佛失去了目标。子唯原计划组织东方各国、再联合北方、西方大陆继续抗击波波颜,但东方大陆空荡荡的郁水沿岸仿佛预示着下一个相同的命运。九天的仓促备战来得及吗?光是呼喊团结的口号就不够。怎么办?抵抗也是失败,但明知失败能成为放弃抵抗的理由吗? 沿途的村民好奇地注视着这群奇怪的人,孩子们追着求安、吉勇大星和金光闪闪的乐苏,兴奋得大喊大叫。不知是为了逗孩子们呢,还是为了改善沉闷的气氛,年轻的吉勇大星蓦地抖开盘在腰间的长臂,抓住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呼的一声把他送到高高的树杈上。孩子们顿时尖叫起来,大人们目瞪口呆,小男孩先是咯咯大笑,接着吓得大哭,吉勇大星忙把他放下地来。只此一招,顽童们再也不追赶了。在向始鸠国王都方向穿越了四五个村镇之后,傍晚时分,这群血迹斑斑、精神不振的英雄住进了一家旅馆。 饭后,大家各自休息。子唯和格罗住一个房间。 “你好像信心不足。”格罗说。 “是的,”子唯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好像看到了东方大陆的结局,这个阴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要去想结果呢?现在要想的是如何抗击!不能让结果左右我们的意志,何况那结果根本就不存在!” “我何尝不知道呢?”子唯叹道,“可那结果就像空气一样到处飘荡,让你防不胜防。为什么我们那样努力,牺牲了那么多,还是没换来一个好结局。” “这是暂时的挫折,当年抗击天虚魔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记住,战争才刚刚开始,所谓结果还远着呢。只有目标指引我们的行动,没有结果提前来打败我们!”格罗的声音沉着有力,战争吓不倒他,战争只会铸造他的钢筋铁骨。 子唯笑了:“你说得对,我不会放弃的,我只是一时的伤感而已。” 蓦地,一阵凄厉的马嘶声传来,好像就在旅馆门口,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紧接着是店伙计的惊叫声:“啊呀,有人昏倒了,是个姑娘!” 门开了,求安火烧火燎地冲了进来:“主人,有个美女昏倒了,要不要去救?”子唯奇怪道:“你这只昆虫怎么关心起美女来了?”求安厚颜无耻道:“百花婚姻虫为媒,说不定我这只虫还能给主人牵来好姻缘呢。”格罗哈哈大笑。这时外面响起了店老板的叫喊声:“里面有谁是医生哪?快出来救人呀!”子唯道:“别贫嘴了,出去看看。” 三个人走出门去,却见子莲、英舟、离忧、路天星、乐苏父子、吉勇大星都跑出来了。院子里围着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两个小伙计打着火把。 “让开让开,我是医生我来救!”求安大声呵斥,那群人来不及谦让就被他拨拉开了。一个面色青紫、口吐白沫的少女躺在地上,四肢微微地抽搐着。 “她中毒了!”子唯忙道,“求安,快想办法。” 童蛮雾女(2) “好像吃了毒蘑菇。”求安道,“主人别慌,这是小毒,难不到我的。——快掰开她的嘴。” 子唯坐在地上,把少女的头搁在怀里,掰开少女的嘴。求安抽出匕首,割破手指,一滴滴鲜血落进少女嘴里。四周的人群大吃一惊,继而议论纷纷。求安大怒,两个头齐声呵斥:“安静!病房需要安静!”人群笑嘻嘻地闭嘴了。少女的喉咙汩汩地响了起来。求安大喜:“有反应了!”众人顿时舒了一口气:“有救了,双头医生果然厉害。”求安一边滴着血,一边端详着少女的脸蛋,忽然莫名其妙地说道:“主人,她真的是个美人呢。”围观者顿时窃窃私语:“双头医生原来是头色狼。” “够了,”求安起身道,“再灌碗水就行了。”店伙计立刻端来一碗水,子唯小心翼翼地把水灌进少女嘴里。不大一会儿,少女慢慢睁开了眼睛,四周顿时欢声一片,高唱《双头医生赞歌》。 “姑娘,你醒了。”子唯微笑道,“多谢这个双头医生,是他救了你。” 那少女死死地盯着子唯的脸,两只眼睛放出异样的光芒,一张脸仿佛太阳在乌云背后闪闪发光。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蓦地抓住了子唯的胳膊。 “你?是你?画,画……”她吃力地嗫嚅着嘴唇。 “姑娘,你认识我,是吗?”子唯吃了一惊。 “画——”那少女忽然头一歪,又昏过去了。人群又惊叫起来。求安嚷道:“没事没事,这位姑娘是因为认出我家主人了,高兴得昏过去了。走开走开,没你们的事了。” 子唯大吃一惊,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位姑娘,但此时又脱身不得,只得抱起那少女,请店老板给少女开个房间。店老板嘻嘻笑道:“不好意思,都住满了。既然你们是老相识,何不把她抱到你房间去呢?哈哈,这姑娘的马我会派人送草料的。” 子唯无可奈何,只得抱着那少女往自己房间走去。后面的求安却陷入了包围之中,一群手持器皿的人围住求安,纷纷讨要鲜血以备急用,其中就有店老板,他捧着一只漂亮的高脚杯,眼神最是渴求,说的话也最有魅力:“请双头医生赐我一杯解毒血吧,我拿去好好珍藏着,要是有谁再中毒了,我就用您的药血去救他,这样您就是不在这里也一样可以救人哪。血是可以再生的,只要您还活着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分一点给我们做做好事不行吗?”谁知求安暴跳如雷:“要血没有,要口水免费!口水要不要?”说着掀开人群,夺路而去。“不给就算了,还骂人!畸形肥蛙!”讨血者指着求安的脊梁骨纷纷咒骂起来,这伙人哪里晓得,那双头医生的口水也是上等的解毒药呀。 子唯把少女抱进子莲的房间,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格罗、子莲、离忧等人也走进来。子莲问道:“哥,你真的认识她吗?”子唯摇摇头:“我想她认错了。”这时少女睁开了眼睛,她呆呆地望着子唯,脸上的青紫色已消退大半,嘴唇也慢慢红润起来。 “谢谢你们救了我。”她喃喃着,要起身致谢。子唯忙按住她:“姑娘身子虚弱,好生歇着吧。请问姑娘是哪里人?为何孤身一人在外旅行?” “都是新天虚魔给害的。”少女流着泪幽幽道,“小女姓万名秀,是宝通国人氏。父亲万钧,是宝通国大成郡郡守,在波波颜闪幻军征服中央大陆的时候,因为拒不投降,被波波颜烧死了。我的两个哥哥也战死了。我们一家十几口人,除了我一个人逃出来,都被闪幻军杀死了。我知道中央大陆没有容身之处,就度过火焰沟,逃到东方大陆,在这块土地上东飘西荡,不知在寻找什么,不知去哪里……”说到这里,少女啜泣起来。 “原来你们一家都是抗击波波颜的英雄。”子唯肃然起敬,向少女鞠了一躬。 “你,你是,画,画,华族人吗?”少女又双眼放光,语无伦次。 子唯点点头:“是的,我是南华人。万小姐,你好像认识我?” “对不起,我认错了,”万秀慌乱地摇摇头,“你像我的一个朋友,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南华国和宝通国隔得不远呀。” 子唯暗暗苦笑:何止是近邻,还差点成了亲家呢。 “万小姐,你累了,好好歇息吧。离忧,去叫店伙计打桶热水来。子莲,好好照顾万小姐。” 说完,子唯回到房间,和格罗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正谈着,窗户叽嘎一声开了,一只手蛇一般地扭进来,五根指头大做鬼脸。隔壁的吉勇大星又在调皮了。子唯把一块糕点递过去:“快去睡吧,可爱的长手。”那只手像长了眼睛似的接过糕点,嗖的溜走了,隔壁传来一声:“谢谢,国王大哥要早点休息哟。”子唯摇摇头:“大星还像个小孩。”格罗笑道:“你不觉得长相越是怪异的民族就越是天真吗?骄虫人、三首人、贯胸人、餍火人、羽民人都是,枭阳人、黑族人、猩猩人也不例外。”子唯恍然道:“嘿,好像还真有这么条规律。” 次日清晨,当子莲带着万秀出来吃早饭时,众人只觉眼前一亮。求安猜得没错,这少女果然是个美人。她的脸已完全恢复了鲜润;她的美貌属于端庄型,但又带着宝石般玲珑的精致。她换了一件绿色的丝绸上衣,衣服上绣着斑斑点点的红花。她向大家行礼,展颜微笑。看着她那落落大方的样子,子唯心道:“果然是官家小姐呀。” “我们已经结拜为姊妹了,”子莲兴冲冲地说,“万小姐比我大三岁,我叫她万姐。” “上天真是照顾我,我再也不是孤儿了。”万秀幽幽道。 童蛮雾女(3) 子唯心里顿时一咯噔:“糟了,这万小姐不会跟着一块走吧?一个子莲就已经够分神的了!” 果不其然,在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时,万秀突然走进子唯的房间,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哀求道:“公子爷,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们。我给你们做饭,洗衣服,喂马,什么粗活都可以做,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我什么亲人都没了,什么指望都没了,像畜生那样东一口西一口地活着,可像畜生那样又能活多久呢?公子爷,求求你大发慈悲,救人救到底,带我一起走吧。给我希望,让我活下去,否则就不该救我。”说着泪如飞泉。 “万小姐快起来,有什么话站着说吧。” 子唯去扶万秀,但万秀一把推开他:“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听到万秀的哭求声,子莲、英舟、离忧、求安等人都跑了过来。子唯叫子莲快把万小姐拉起来,但万秀死活不肯,官家小姐的犟脾气一露无遗。 “万小姐,我们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办,你要是跟我们走,恐怕有生命危险。”子唯说。 “危险?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万秀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毅然决然的神情使人不由得一惊,“我现在只后悔为什么没跟父,父亲和两个哥哥一起战死。经历过那么多的死亡,还有什么值得害怕呢?——好妹妹,快求求你哥哥,带我一起走!” “哥,你就答应她吧,我也好、好有个伴。”子莲躲躲闪闪地说。 “万小姐,倘若你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对得起你的英雄父亲。”子唯缓缓道,“我建议你找一个偏僻的山村呆下来,等消灭波波颜后,再回宝通国去。” “不必了,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万秀望着子唯凄然一笑,“你是南华国国王子唯,灭邪剑的主人,你的紧急事情就是消灭波波颜。我说得对吗?” 众人大吃一惊。子唯瞪着子莲。子莲忙道:“我没告诉她呀,我什么都没说。万秀,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叫子莲,子莲是南华国的公主。别忘了,我是你的邻居,邻居家的情况怎会不知道呢?闪幻军在占领南华国的时候,我父亲每天都在念叨子成公、子唯和灭邪剑,还向国王建议派兵援救,可是其贞国拒绝借道,这事就泡汤了。——陛下,看在我父亲的面上,带我走吧。我们都和波波颜有不共戴天之仇,理应共同杀敌。我虽是女子,可并不柔弱;我不会拖累你们的,一旦变成累赘,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那端庄贤淑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可怕的坚强,子唯仿佛看到了母亲的身影,而格罗也仿佛看见了蓝茵。 子唯转头看着格罗。格罗笑道:“带上她吧,有个保姆照顾大家不是很好吗?” 大家都笑了,于是子唯点头应允。子莲忙把万秀拉起来,姐妹俩笑成一团。万秀骑马,子莲骑飞龙,一行人继续向始鸠国王都前进。要不是大战阴云又笼罩在头上的话,这支队伍的旅行完全称得上愉快。一路上,求安大演双口秀,就连沉默寡言的格罗也被他逗得笑口常开。更好笑的是,只要一看到遍地鲜花,他就放出毒蜂,叫它们去采蜜。毒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在两个大脑袋里进进出出,看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大蜂窝唾沫横飞,大家纷纷哀叹人不如虫。而吉勇大星则不停地带来意外的惊喜,其长臂往树上一伸,就能给大家带来一窝鹌鹑蛋改善生活;长臂闪电般地一击,就能逮住窜过眼前的野兔;长臂往湖里一游,就能抓一条大鱼上来;当然也有倒霉的时候,有一次他好奇地把手伸进远处的灌木丛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差点被一只狗獾咬断了无名指。不过有了吉勇大星,肉食基本上是可以保证的,即使白天逮不到任何猎物,也能在晚上从树梢上捉下两只梦中鸟来。有他在,乐苏父子就不必浪费箭了。乐苏一有空就用匕首削小竹箭,还从沿途的猎户手里搞了不少箭,在吉勇大星“手猎”失败的时候,他就大展绝艺,射些小家伙给大家解解馋。万秀那个官家小姐说到做到,拾柴生火烧烤打水,干得比谁都热情,不过最笨拙的也是她,一烧火就弄得满脸黑污。她似乎对子唯特别照顾,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子莲也乐得让她去照料哥哥。不过英舟对万秀似乎冷冰冰的,大概不愿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冲走妹妹在子唯心中的印痕吧。子唯也感到了从万秀那眼神里流露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情愫。大战在即,他怎会去考虑那些花花事,何况他心中只有英华!当万秀在马背上若有若无地瞥他的时候,他总是飞快地移开目光。倒是求安那大昆虫在主人耳边不停地鼓噪:“战争加爱情,不亦悲怆缠绵刺激加催魂乎?好好珍惜吧。”子唯给他一拳道:“你就是想看人类的笑话。”求安正色道:“不,我在逗人类发笑,难道不是吗?”气得子唯哭笑不得,不觉想起格罗的名言:“怪异的种族总是天真的。” 童蛮雾女(4) 四天后进入始鸠山。此时子唯已从当地官员那里要了马匹,大家骑着马在狭窄的驿道上前行。翻过始鸠山就是始鸠国王都大鸠城。在山道里穿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忽听得空中传来一声怪叫:“找到啦!找到啦!没错,就是他!”众人急忙抬头,乐苏首先欢叫起来:“三头鸟!是三头鸟!” 一只三头六尾的黑色大鸟在空中盘旋着,叫喊着,欢笑着。 子唯顿时落下泪来:“奇余鸟啊奇余鸟,父王已死,国家已灭,天下已经颠倒,没想到你还在把我寻找!” “南——华——国——太——子——接——旨——”那怪鸟瞪着子唯,向子唯滑翔而来。 子唯长叹一声,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其他人也急忙下马。格罗、求安、万秀、吉勇大星等人都惊疑不止。那怪鸟落在子唯面前,三个头齐声问道:“你就是离家出走的南华国太子子唯,对吗?” “是,是我。” “哈哈,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陪你流浪。”中间那个鸟头道,“你父王叫你快回去,喏,信在这儿。”说着展开一只翅膀,腋窝下露出一团布帛来。 子唯解下布帛,尽管信件内容可以倒背如流,但他还是颤抖着摊开布帛。这,是一封三年多前的信,白色的布帛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模糊不清: “唯儿,为何离家出走,两年音讯全无?为父思悔成疾,卧床不起,恐不久魂入九天。今派八只奇余神鸟,飞赴八方,接你归来。你心性善良,仁爱宽厚,国人心系于你。愿上天护佑,唯儿还活着,幸遇神鸟,急速回归,则吾国幸甚。否则,为父死不瞑目也!” “父王!父王!孩儿对不起你呀!”想起父亲惨死,国家毁亡,两个大陆相继沦陷,自己东征西讨,还是前途渺茫,子唯禁不住失声痛哭。 “当然对不起啦,老爸的话怎能不听呢?”奇余鸟的左头道,“太子快回去吧,不要在外面东飘西荡了,你是天生做国王的人,回去结婚生子,享受天伦之乐,他日继承王位,再大展宏图。” 子唯站起身,折好布帛,揣进怀里:“我已经回过家了,可是又出走了,这一次不是负气,而是因为战争。” “啊?什么?我们送迟了!”三个鸟头目瞪口呆。 “南华国已经不在了,”子唯轻轻道,“新天虚魔波波颜勾结子泰,杀死我父王,把青年男子变成闪幻兵,吞噬了南华国,又吞并了中央大陆,我逃往南方大陆,组织抗战,可又失败了,南方大陆也失陷了。我又飘到了东方大陆,准备继续抗击。再过几天,闪幻军就要攻打东方大陆了。” 一瞬间,奇余鸟的三个头都凝固了,但只“死寂”了一刹那,三个鸟头就疯狂地尖叫起来:“兰兰!兰兰呢?我的女儿!她有没有出事?还有致寻大师?” “你叫珠珠,是兰兰的妈妈?”子唯大吃一惊。 “是呀,我老公叫成成,他到南方找你去了。快说,我女儿还好吗?” 子唯转头看了一眼乐苏,乐苏立即醒悟,在羽民国海滨被他射死的那只奇余鸟就是这只三头鸟的丈夫,顿时脸色转白,光辉锐减。 “你老公,我没看见。”子唯缓缓道,“不过,致寻大师死了,被子泰的猎狗赶下了悬崖。兰兰,你女儿,也被他杀死了。”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描述三个鸟嘴向天空大张着同时发出的撕天裂地的凄叫声,那凄叫声就像一条鲜血的鞭子打向苍天。“复——仇——”飓风乍起,珠珠利剑般地腾上天空,往西方一头扑去! “三头鸟,别走呀,别走呀!”乐苏伸出手,嘶哑地叫着。 童蛮雾女(5) “复——仇——复——仇——”珠珠厉叫着,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苏哭了。子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这就是奇余鸟的命运。” “要是珠珠知道我杀了她老公,肯定会把我吃掉的。”乐苏说,“我好担心她,她一个人报得了仇吗?”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鸟,一只怪鸟!”子唯脸色一沉,口气十分严厉,“没时间管那些怪鸟,还是去考虑人类的命运吧!” 大家上马,继续前行。子唯苦笑着向格罗讲了一下自己当年离家出走又被奇余鸟找回的事。格罗赞道:“把三年多的时间都拿去找一个人,天下还有这样忠于职守的鸟类。”子唯道:“它们都是有企图的,成成想当副丞相,珠珠想当专管珠宝的宫廷女官,其他六只也是这官那官的。唉,但愿剩下那六只永远找不到我。”大家都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万秀突然问道:“陛下当年为什么不答应宝通国的亲事呢?”子唯冷冷道:“因为我不想变成父王的政治工具,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太子。”万秀笑了:“我去王宫玩过,见过你说的那个公主,她很漂亮,也很可爱。老百姓都说,她非常喜欢你。这门亲事告吹后,她伤心得大病一场,差点死掉。病好后,国王就想把她早点嫁了算了,可她死活不干,发誓一辈子不嫁人,啧,国王拿她真没办法。呀,真可怜,听说波波颜把她拿去喂了诸怀兽。”众人连声叹息,子唯一时默然。 当晚,大家在一深潭边歇宿,虽然有些冷,男人们还是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篝火生起来了,子莲、万秀烤着洗好的衣服。子莲烤的是英舟的衣服,万秀烤的是子唯的衣服(是子莲强行塞到她手里的),被暂时遗忘的巴王格罗和其他男人们只好自己动手。子唯看着这群烤衣图,不觉生起一种滑稽而悲凉的感慨来:“战争改变了多少事物的命运啊!战争毁了我的家庭,改变了我的国家,改变了中央、南方大陆的命运。战争使两个千金小姐长途跋涉,不拘小节,吃苦耐劳,皮肤变黑变粗;战争使格罗骨肉分离,踏上漫漫征途;战争使吉勇大星和乐陶远离故土;战争使乐苏走向成熟;战争使离忧寡言少语,使英舟更加沉默,使路天星更加忧心忡忡;战争更在我的心性中增添了残酷和冷漠的成分。啊,只有求安丝毫没变,两个头还是那样快活,但他是一只大昆虫,不属于人类。” “要是有个餍火国人在这里就好了,”求安举起一块燃烧的木柴,右头嚷道,“这就是他的晚餐。” “他会把这堆火都吃掉的,”左头立即回敬道,“大伙就烤不成肉了。” “我认为,”右头煞有介事地说道,“餍火国人永远也煮不熟饭,因为他们会随时把火吃掉。各位同意我的观点吗?” 大家都笑了。乐陶道:“求安先生错了,我就有很多餍火国朋友,他们烧的饭香喷喷的,因为他们吃的并不是火,而是火炭,火炭是他们的饭后点心。当然,有些贪嘴的孩子会趁大人不注意,烧火的时候偷吃火炭,这时家长就会制止他们,因为火炭吃多了就不会好好吃饭,导致营养不良。”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万秀惊讶道:“还有这样的民族,真是好玩,早知道我该逃到南方大陆去呢。” “幸亏没去,否则被波波颜捉去喂诸怀兽。”子莲取笑说。 万秀笑了,她是瞥着子唯笑的;她飞快地低下头,把手上的衣服往火堆凑近些。她依然微笑着,似乎有些羞涩,火光照着她修长的脖颈和端庄美丽的脸,在那里跳荡着未来的梦幻。子唯在悄悄的叹息中禁不住生出一丝感动来,不管怎样,爱慕一个人总是美好的。 三天后,他们走出了始鸠山,又经过两天的疾驰,终于抵达始鸠国王都大鸠城。始鸠王力力赳不冷不热地接待了南华王一行,在他眼里,南华王不过是败军之将。 始鸠王向子唯简要介绍了东方大陆攻打波波颜后方的概况。原来平沙公接到子唯急信后,即召集东方大陆诸国商议。国王们吵闹了两天,总算达成一致。先是六个国家派兵度过火焰沟,进攻中央大陆,谁料那里遍地闪幻军,恶鸟恶兽麇集如云。六国联军大败,被迫退回东方大陆。失败使国王们吵得更凶了,从郁水对岸漂过来的黑色信息更增添了他们的绝望,到后来,他们干脆互不往来,各自麻木地、盲目地备战。 “怪不得郁水沿岸空荡荡的。”子唯喃喃着,仿佛跌入冰窖之中。 “你们为什么不团结起来,组建一支强大的联军?”格罗的声音尽管平静,但也透着难言的愤怒,“南方大陆虽然失败了,可那是一个团结奋战的大陆,坚持了半年之久。你们东方大陆一盘散沙,只会比中央大陆陷落得更快。” “如果命运不可抗拒的话,我只能尽力而为。”始鸠王站起身,冷冷答道。 “尊敬的国王,您可能不知道,”子唯悲声说道,“在我们谈话的时候,跳尸鱼停止了狂欢,郁水又平静了,几百万闪幻军高举火把,乘风破浪,浩浩荡荡地杀过来了。东方大陆就要迎来比天虚魔时代更严重的浩劫。” 泪水从始鸠王眼里汩汩地流了出来。“我只能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可能并不是由我来书写。”他哽咽了,浑身颤抖。 子唯和格罗面面相觑,他们眼里都流露出鄙夷和愤怒之色。鄙夷和愤怒并不能产生强大的力量。子唯算得没错,就在三个国王交谈时,500万闪幻军正在渡越郁水,铺天盖地地扑向东方大陆。郁水仿佛骤然消失。 “你们会和始鸠国一起战斗吗?”始鸠王问子唯。 童蛮雾女(6) “当然!”子唯答得斩钉截铁。 “我倒希望你们赶紧离开,丢了命我可赔不起。”始鸠王咕哝着说。这个有着浓密胡子的矮胖国王倒是个好心人。 子唯自然不会不战而逃。闪幻军飞蝗般地登陆了,始鸠国仓促应战。子唯急命周边邻国出兵相救,但已无济于事。力力赳自杀,始鸠国灭亡。波波颜立即兵分两路,300万沿始鸠国北上,由波波颜亲自率领;200万向东攻打昌和国,企图一路吞噬到海边,再北上攻打九方国。子唯一行撤往韩燕国,闪幻军攻入韩燕国,韩燕国灭亡。子唯进入都州国,受到边将其少虎热情接待。半夜里,其少虎突然派兵捕杀子唯,幸亏求安及时发觉,急忙放出毒蜂。十一个人杀出重围,逃往藐姑射国。原来都州王早就想归附波波颜,欲拿子唯和灭邪剑换取不喝血汤之赏。子唯一行东战西逃,伤痕累累,惶惶如丧家之犬,所幸子莲和万秀平安无事。让子唯颇感惊奇的是,那万小姐舞着一把防身剑,身手比素习打猎的子莲还要敏捷,在战斗中不但毫无惧色,还动不动冲到他身边来“护驾”。 闪幻军扑进藐姑射国,藐姑射王命国人放弃抵抗,并跪求南华王快快离开。子唯大哭,只得驰往藐姑射山,准备翻越此山,投奔九方国。一进大山,除了惯于山里行走的飞龙,大家被迫抛弃了战马。藐姑射国灭亡。波波颜派出大批小分队,深入四周山林,搜捕子唯。 巍峨苍茫的藐姑射山啊,何时才能穿过你悲伤的胸膛?夜幕低垂,星星和月亮升上明净的天空,忧郁的雾霭从密林深处袅袅地走来,迎迓英雄们迷茫的眼睛。在溪流潺潺的山谷里,火堆燃起来了。英雄们伤痕累累,疲倦之极,有的躺在地上摊开四肢,有的靠着大树呼呼大睡,有的互相倚靠,有的望着火发呆,有的像受伤的猫蜷缩成一团。年龄最小的乐苏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父亲则为儿子悄悄擦拭脸上的血迹,梳理凌乱的金发;吉勇大星的两根长臂无力地摊在地上,活像两条死蛇;就是精力充沛、永不言累的巴王格罗也靠着一颗大树,呆呆地望着苍茫的暮空。子莲抓住英舟的臂膀低声啜泣,万秀默默地拨弄着火堆,泪水无声倾流。悲伤、苦闷、失望、茫然、哀恨……挣扎在除求安之外的每个人脸上。 一种深深的自责捶击着子唯的胸膛:“他们跟随我出生入死,我拿什么去回报他们?拿什么去抚慰他们的伤痛?这些可敬的勇士并不求回报,他们跟随我,只因为我高擎灭邪剑,灭邪剑的剑尖上闪耀着永不沉没的理想。无数次刀光剑影、呐喊声声,无数次并肩血战、生死相依,无数次挫折,无数次逃亡,无数次跌倒、爬起,无数次血泪喷涌,无数次互相加油……奋战不息,兄弟如斯!如今,在绝望的阴云悄悄袭来的时刻,我拿什么去点燃希望?拿什么去安慰伤痕累累的兄弟?” 他望着他们,眼神里充溢着温柔的痛苦。他的心撕裂着,他的嘴唇嗫嚅着,他渴望自己能说些什么,心中的瀑布早已飞泻直下了,但却难以化成语言,词语和喉咙一起哽咽了。 他痛苦地低下头来。 一支笛子蓦然出现在眼前。 他浑身一颤,有如梦中。 “陛下,给我们吹一曲吧。”是离忧。这个绝对能揣摩他心意的忠实仆人献上了一份此时此刻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是我偷偷为你做的,怕你责怪,一直没拿出来。”离忧说。 子唯颤抖着接过了,拿到嘴边。久违了,笛子! 笛音幽幽地飞了起来,飞向一颗颗在流血的勇敢的心。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战栗了。路天星睁开了眼睛,英舟转过头来,乐苏从父亲怀里抬起了头,吉勇大星的两根长臂抖动起来,格罗的眼神变得异样的柔和,万秀目不转睛地望着子唯,又惊又喜,求安咧着两张大嘴,晃悠着四撮高高翘起的蒲扇发。所有人都看着子唯,谛听着动人的乐音,所有人都仿佛忘却了伤痛。 一瞬间,子唯感到自己的心灵并未远离过笛子。为了全身心地去消灭波波颜,他曾经对离忧咆哮过“没有笛子,只有战争”的话。但他忽然意识到,只要战争会带来伤痛,引发倾诉,战争就会渴望音乐,就像孩子渴望母亲、受伤的鸟渴望温暖的窝巢一样。 笛音如泣如诉,和着英雄的泪水一起飞翔。一半的旋律来自从前的岁月,一半的旋律是即兴的抒发。笛音抚慰着每一个人,帮他们倾诉最细微的心绪。笛音释放着所有人的哀痛。笛音也鼓舞每一个人,宣示灭邪剑依然倔强。渐渐的,微笑浮现在嘴角,希望的火焰猎猎飘升。 “在这沉寂的山谷, 我们因何而聚? 灭邪剑照耀我们神圣的面庞, 星星就要打开天堂之门。 “我们因悲愤的理想而聚, 因高昂的头颅而聚! 我们并不为了青史留名, 我们只因永不沉沦而聚! “看吧,那包围我们的黑暗畏怯不前, 因为这寒冷中沸腾着强大的温暖。 感谢你们,我的兄弟, 我们是一束不可分割的火焰! “一只不可分割的巨手, 在深渊中栽种美丽的事物。 沉默的上天终将为我们垂下翅膀, 灭邪剑也会挂向平静的书房。 “我看见黎明在飞越群山的额头, 我看见露珠在变成万众的眼睛, 我看见大地在喷吐一座座新城, 而星星,将提前打开天堂之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童蛮雾女(7) 万秀突然蒙着脸哭了起来,子唯的朗诵深深地震撼了她。仿佛是喜悦,仿佛是难言的哀伤,她哭得那样凶,到最后竟撕心裂肺地号哭起来,谁都劝不住。半夜里,每个人在睡梦中都听见了她低低的啜泣声。 翌日清晨,看到弟兄们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有说有笑的样子,子唯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战争怎能排斥生活呢?打这场战争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生活呀!再勇猛的斗士也需要抚慰,越是惨烈的时候就越需要音乐。他把笛子挂在左腰间,弟兄们需要它,就像需要灭邪剑一样。 大家在崎岖的山路上继续前行。走不多时,忽然从左边的山头飞来一只青色的仙鹤。子唯定睛一看,不觉大吃一惊:“毕方鸟!”话犹未了,那毕方鸟已飞到众人上空,低头扑哧一笑:“原来你们在这儿呀,哈哈哈!”第三个“哈”字刚出口,两支利箭就射穿了它那长长的脖颈。乐苏父子一齐出手。毕方鸟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几个翻滚,一头栽进激流里,溅起一蓬青色的火焰。子唯忙道:“大家小心,闪幻军在搜索我们。” 一行人更是加快了脚步。还好,此后大半天都没碰到毕方鸟。下午,大家进入一座形似鲸鱼的山,走不多时,忽然前方隐隐传来女子的呵斥声、哭喊声和猛兽的咆哮声。赶去一望,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地上躺着七八个闪幻兵,已经死了,一头诸怀、一头马肠、一头术踢、一头龙蛭、一条厉司蛇趴在一棵大树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瑟缩在高高的树杈上,披头散发,拿着一把刀,边哭边挥边呵斥。她居然穿一条裙子,裙子上血迹斑斑。地上的四兽一蛇共22个头懒洋洋的并不着急,时不时地咆哮两声,它们坚信少女一定会像天上的馅饼掉下来。那厉司蛇也真够义气,丝毫也没有爬到树上去独享美餐的念头。 “九个哥哥两个姐姐,快救我!”那少女眼真尖,只一瞥就点清了救星的兵力。 一瞬间,两张箭网呼啸而去,四兽一蛇跳将起来。马肠、术踢、龙蛭、厉司蛇顷刻毙命。那诸怀仗着自己皮坚似铁,低着头猛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长臂从遥远的地方鬼魂般地一抡,一把利剑就砍断了诸怀的脚,那诸怀刚刚跌倒,那剑就刺进了它的喉咙,不用说,在遥远的地方一眨眼就能取其性命的一定是好奇的长臂小伙吉勇大星啦。乐得求安连连大嚷:“大星大星,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 “好呀!好呀!”那少女把刀一抛,拍着手纵身一跳。众人失声惊呼,却见那少女轻盈地落在地上,笑嘻嘻地向他们跑来。十一个人顿时目瞪口呆,那少女竟然满口獠牙,准确的是,是一口虎牙! “谢谢你们救了我。”那少女飞到众人面前,向恩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恩人们却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小姐,你是谁呀?怎么和闪幻军打起来了?”子唯问道。 “我叫童蛮,我是出来玩的。”少女虽然一口猛兽牙,说起话来却异常的流畅清脆,“我也不认识那些家伙,他们一看见我就扑上来,我一气之下把他们都杀了,可那些怪兽怪蛇我实在对付不了。哼,要是我妈妈在,它们早就死呱呱了。” “那些闪幻兵是你杀的?”众人惊呼一片。 “是呀。不相信?”这下该轮到少女目瞪口呆了。 众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头摇得最厉害的就是子莲和万秀,她们压根儿就不相信世上还有这么厉害的年轻女子,准确的说,是不相信还有比她们更勇敢更能打仗的女子,何况看上去比她们还小! “下次碰到闪幻兵杀给你们看看。”少女见大家不信,气得张牙舞爪。大家忍俊不禁。 “我相信你。”子唯笑着说,“可你到底是谁呢?你家就在这座山吗?” “不,我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少女突然满脸神秘,“我住在一截高耸入云的树桩上。” “胡说八道!”求安的左头呵斥道,右头随即哈哈一笑,“女孩家撒谎嫁不出去。” 那少女嘻嘻一笑:“我的家,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带着獠牙的笑恐怕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笑了。 子莲心里忽然一乐:“这獠牙妹妹如果闭嘴的话,还是很漂亮的,可惜不识相,动不动就笑。” “你是偷跑出来的?”子唯突然感到事情很严重。 “是呀。”少女兴奋无比,“我妈妈把我管得太死了,鸟儿呀仆人呀也把我看得死死的,于是我就偷跑出来了,我决定玩个三五年再回去。” “你一个人?”子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年他离家出走还有个仆人做伴呢。 “当然一个人啦,因为没人敢跟我出来呀,他们都怕我妈妈,怕得要命,所有的鸟都怕。” 求安扑哧笑出声来。“所——有——的——鸟——都——怕——”他捏着嗓子学着少女的口气,“你妈到底是人还是鸟呀?” “我妈妈跟我一样!”少女生气了,“你敢骂我妈,我咬死你。”说着獠牙一磨,铿锵作响。 求安存心要教训这个骄蛮少女,心念一动,嗡的一声,一只毒蜂冲出头顶,扑向少女的下嘴唇。却见那少女伸出舌头蓦地一卷,竟将毒蜂卷进嘴里,咂咂有声。 “真难吃。”少女故作恶心状。 童蛮雾女(8) “你吃了我的宝贝!”求安暴跳如雷。 “还给你。”少女啪的一声吐出毒蜂,毒蜂昏头昏脑地打了几个转,跌跌撞撞地钻进主人的头颅。 “你那些臭虫还想欺负我,当心我妈妈敲掉你脑袋!”少女呵斥道。 求安面如土色,不做声了。众人都暗暗吃惊,心想这少女的来历一定非同小可。 “好啦,童蛮小姐,你自个儿去玩吧,我们有要紧事办,先走一步了。”子唯说完,大步而去。乐苏父子走到四兽一蛇的尸体旁,拔下箭,装进箭曩。 “把它们烤了吃了,”乐苏喜滋滋地说,“我最喜欢吃蛇了。” “别动!”子唯喝道,“它们可能喝了波波颜的血汤。”乐苏吓得直吐舌头:“好险,差点变成闪幻兵。”子唯忽然感到有人在拉自己衣角,回头一看,是獠牙少女童蛮。 “我要跟你们一起玩。”童蛮可怜兮兮地说。 “玩?”子唯气极而笑,“你看我在玩吗?闪幻军在追杀我,你知不知道?我要去消灭闪幻军,消灭他们的首领波波颜。” “那我跟你一起打闪幻军,好不好?”童蛮撒起娇来。子唯几乎呕吐,想一想,一个女孩一边跟你撒娇一边露出满嘴獠牙会是什么样子。 “拜托拜托,你还是快回家吧。这东方大陆危险得很,到处都是闪幻军,你跟着我会有生命危险的。” “我才不怕呢。”童蛮气嘟嘟地说,“哼,反正你们救了我,就不能抛下我。我知道你是他们的头,你一点头他们都点头。” “不,他们都点头我才点头。”子唯笑了,朝大家使眼色。 “我们都不点头。”众人齐声说道,都把头摇得哗啦啦响。 “反正我跟定你们了,你们休想甩掉我。”童蛮蓦地昂首向天,发出呜呜的吼声。是虎啸!众人大惊失色。子莲大怒:“小妮子别叫,会把闪幻兵引来的,闪幻兵也会虎啸。” “对不起,我不知道闪幻兵也会这样叫。”童蛮说。 “你在威胁我,是吗?”子唯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属于哪个种族,你还是回家吧。” “我只想跟你们一起走,”童蛮哭丧着脸说,“一个人真没意思。” “那你快回家,家里人多。”子唯说。 “再玩三年才回家!”童蛮咬牙切齿地说。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们不是在游山玩水,我们在打仗。”子唯一把推开童蛮,“大家快走,别理她!” 但童蛮撒腿就跟上来,开始大家都不理她,后来子莲和万秀拉着她甜言蜜语相劝,还是无济于事。晚上宿营的时候,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远远地蜷缩在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家。子唯到底心软,把她拉过来烤火,喝水吃肉,还叫子莲拿衣服给她穿。但童蛮只要吃的,衣服却死活不要,摸摸她的手,热乎乎的。她说根本不冷,只穿裙子,众人暗暗称奇。 半夜里,趁獠牙少女酣睡之机,大家悄悄溜走了,可是第二天中午,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后。她看上去有使不完的劲,走起路来又快又灵巧,其轻捷不在求安之下。子唯心想:“她的超乎常人的秘密恐怕就隐藏在她的獠牙之中。”一路上,大家招数用尽,包括下迷药,还是没能甩掉獠牙少女。最后子唯只得屈服,收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野蛮少女。 “你要是被闪幻军杀了,你妈妈会跳树桩自杀的!”子唯吓唬说。 “除了我妈妈,没有谁可以伤害我。”獠牙少女乐呵呵地回答。 就这样,子唯的队伍变成十二个人了,其中包括三个少女。童蛮嘴甜,动不动就拉着子唯“大哥哥、大哥哥”的叫得贼响,除了叫乐陶“乐叔叔”,对其他人也一律哥哥长姐姐短的,当然,不幸的骄虫人被她唤成了“小虫哥”,年龄依然最小的乐苏变成了“小乐弟”。不过子莲并不喜欢她,在她眼里,童蛮并不算一个完整的女子,因为她长着兽牙,至少四分之一属于野兽。不久,当子莲万秀看到在湖里洗澡的童蛮时,更是吓得大喊大叫——这獠牙少女竟然还长着一条豹子尾巴!这个发现使獠牙少女的野兽属性闪电般地蹿升至三分之一!当好奇的吉勇大星问她为什么不在生下来的时候割掉尾巴时,立刻遭到有力的驳斥:“你妈妈怎么不把你的手臂砍成跟大哥哥的一样短呢?”在众人的震惊中,似乎只有求安对童蛮的三分之一毫不在意,大概因为他也不属于人类吧。但要童蛮承认自己不属于人类,却比甩掉她还难。不过大家很快就习惯了童蛮的特殊性,一是因为童蛮的尾巴比较短,藏在裙子里一般看不见,二是因为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把她当宠物去看待、欣赏。 万秀除了讨厌外还平添一团嫉妒。那童蛮仗着自己年小,屁颠颠地缠在子唯身边,拉他的手,攀他的胳膊,梳他的头发,摸他的灭邪剑,解他的笛子,上蹿下跳,忽歌忽舞,嬉笑,撒娇,嗔怪,讲故事……面对獠牙小妹肆无忌惮的“幼稚”,子唯真是无可奈何。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感到一只小兽在舔自己的脸,却怎么也推不开。忽然一声厉喝:“童蛮你在干什么?”半空中跳出万秀愤怒的脸。子唯蓦地惊醒,只见童蛮居然四肢着地,一跳一跳地跑开了。毫无疑问,她刚才就在自己身边。“她刚才在你身上——”万秀指着童蛮欲言又止。所有人都醒了。童蛮低着头哭了。“莫非是她在舔我的脸,这个三分之一的野兽?”这个念头把子唯吓了一跳,但战争的历练毕竟使他成熟多了。他故做恍然大悟道:“童蛮,你是想要我的笛子吗?”童蛮忙不迭地点头:“是啊,大哥哥,我睡不着,想借你的笛子玩。”“拿去!”子唯取下笛子扔过去。童蛮纵身一跳,像狗一样叼住笛子,转身跑开,哧溜溜地爬上树去了。顺便说一句,她爬树的本领丝毫不亚于求安。看到这豹子般的一幕,众人又气又笑。子莲忍不住叫一声:“二分之一!”童蛮的野兽属性又理所当然地飚升17个百分点了。 童蛮雾女(9) 事实的真相的确是童蛮在舔子唯的脸,这一切都被随时警醒的小虫哥求安看得一清二楚(求安之所以没及时阻止,是想看看这小妞在耍什么阴谋),碰巧也被万秀撞个正着。万秀密告子莲,子莲密告哥哥,求安也密告主人。三个人都严厉警告:“那童蛮来历不明,半人半兽,又是满口獠牙,要是被她咬断喉咙那还得了!”子唯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把童蛮拉到僻静处,用灭邪剑逼住她的喉咙,警告她行为检点,若再胡来,就一剑宰了她。童蛮从未见子唯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连连求饶。自此以后,獠牙小妹老实多了。 大家继续前行。茫茫群山深处,偶尔传来闪幻兵的虎啸和毕方鸟的叫声,那是搜捕子唯的闪幻军小分队。十二天后,一座特别高峻的大山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块巨石上刻着“藐姑射山”四个大字。子莲惊讶道:“呀,走了十几天,原来不是在藐姑射山里走呀!”子唯道:“这座山可能是藐姑射山的主山,走出去就是列姑国,往东再穿过空桑国、多相国、女蒸国,就是九方国了。闪幻军可能在这座山里有埋伏,大家千万小心。” 大家便沿着山谷攀越藐姑射山的主山,山里气候多变,忽阴忽晴,忽雾忽雨,不时有巨鹰掠过头顶,此外便是一片沉寂。爬了半天,子唯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北去,不觉大喜:“难道这就是当地人翻越藐姑射山的捷径?”大家禁不住诱惑,都踏上了那条小径。走不多时,便见两边古木参天,绵延不绝,越往前走,林木越密,四周也越幽暗。子莲心惊胆战道:“这条路不会是闪幻兵铺的吧,专门引我们上钩?”子唯笑道:“你低头看看,这路是新铺的吗?到处爬满了青苔。”万秀道:“不管怎样都要多长只眼睛,说不定闪幻兵就藏在树梢上或灌木丛里。”乐陶道:“万小姐放心,我们父子俩盯着呢。”乐苏父子俩都是弓在手箭在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求安又夸张地嚷起来:“啊呀,乐陶乐苏,有你们父子俩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子莲忽然道:“唉,又起雾了。”但见一缕缕薄雾袅袅飘来。子唯道:“山里就这样,一会就散了。”可这次却好像不一样,越往前走雾越浓,不多时就把前面的路和四周的茂林全都吞噬了,一片混沌,伸手不见五指。大家都感到冷得厉害,就连童蛮也说冷。子唯忙道:“大家拉着手走,不要走散了,也不要出声。”话音刚落,四周忽然响起一片咯咯娇笑声:“好聪明的美男子呀,哈哈哈……” “谁?”子唯厉喝一声,当啷一声抽出灭邪剑。大家纷纷抽出兵刃。 “呀,好漂亮的剑呀!”四周响起一片惊叹声,接着又是一片咯咯娇笑声。 “站在原地别动。”子唯低声吩咐,又扫视四周厉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有种的就露出脸来!” “我们就在你身边呀,子唯大哥哥。”一个清脆甜甜的声音幽幽响起,“好多人都在流传你的名字,你一进山我们就知道你来了,我们跟了你好久了,你难道没看出来吗?‘站在原地别动。’嘻嘻,刚才你的悄悄话我们也听见了。” 众人大惊失色,这群神龙不见首尾的女子居然一直在跟踪他们,可他们竟然没有半点觉察! “你们到底是谁?不会是波波颜的帮凶吧?有种的就站出来!”子唯喝道。[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我们就是这些雾呀,哈哈哈,姐妹们,让世界上最英俊的国王看看咱们吧。” 话音刚落,四周的浓雾忽然像大海的波浪涌动起来,发出溪流般潺潺的娇笑声。天哪,浓雾竟然变成了成千上万的少女,或飘浮于空,或俏立于地,个个如花似玉,衣袂飘飞,婀娜多姿,浑身上下闪烁着熹微的银光。 众人目瞪口呆:世界上竟然还有雾做的种族!莫非她们就是传说中的东方神女? “你们想干什么?”子唯冷冷问道。 “想看看你呀,南华王。”一个美得惊人的雾女笑道,她玉立在半空中,清脆甜甜的声音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一个让天下人都传颂的男子一定很英俊,难道不是吗?此刻一见,果然令人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呸,不要脸!一看就知道你想嫁给子唯大哥哥。你是雾呀,我的好姐姐。”童蛮打断雾女的话,骂将起来。 “兽牙野丫头,不叫你抖两下不知道什么是礼貌!”那雾女娇叱一声,纤手一指,一缕雾倏地钻进童蛮的鼻孔。“啊,好冷呀!”童蛮禁不住浑身打起抖来。嗖,一支利箭蓦地穿过那雾女的眼睛,就像穿过一团空气,消失了。那雾女完好无损。 “我不怕任何武器。”那雾女笑盈盈地转向乐苏,纤手一指,一缕雾倏地钻进乐苏的脖颈,乐苏又啊呀呀地冷颤起来。 “够了,雾小姐!”子唯厉声喝道,“你们已经领教我的模样了,现在该消失了吧,我还要赶路!” “干吗那么辛苦呢?”那雾女幽幽叹道,“为什么不在这里歇息几天呢?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阴谋!”求安尖叫起来,“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冻死我们做腌肉!” “胡说八道!”雾女们指着求安纷纷驳斥,“我们从不吃肉,只吃水滴和尘埃!”随着她们的手指,一缕缕雾飕飕飕地钻进求安的眼耳鼻嘴加裤裆。求安不但不冷,反而摇左头晃右脑道:“我是昆虫哥哥,雾妹妹怎么吹都没用的,时候不到决不冬眠。” 雾女们大吃一惊,纷纷撤回手指。 “够了,雾小姐!”子唯愤怒了,“带我去见你们的头领,我跟她谈判!” “我们没有头领,只有大姐姐。”雾女们纷纷指着那嗓音清脆甜甜的雾女道,“她就是我们的大姐姐,有三千年了。” “三千年的雾。”子唯不觉长叹一声,“你有名字吗?” “从来没人问过我的名字,”那雾女激动得哭了,“我叫曼萝。” “曼萝,很高兴认识你,还有你的姐妹们。”子唯尽量使自己声情并茂,“你们是我见到的最令人惊异的生灵,想一想,水滴和尘埃,多么渺小、多么卑贱的两种事物,却融合成了如此美丽的生命。我相信你们不是上帝创造的,因为上帝也在失声惊叹。你们,是你们自己生成的,飘忽的形体,美丽的精魂,时隐时现,时浓时淡,窈窕绰约,娉娉婀娜,顾盼生辉,一动即舞,无处不在,千姿万态,变幻多端。肌肤若有若无,情思似无还有,飞度星空,缠绵水月,舞歌幽林,驰骋大地。你们拥有天下最柔美的腰身,可以旋转最精巧的角度,无论哪个角度都是令人心动的憧憬。最奇妙的生灵莫过于此。尘埃和水滴,向你们致敬,你们完成了世界上最神奇的融合。你们,实际上就是梦,是天下最完美的梦,是所有人的梦,是善良的梦,善解人意的梦,遂人心愿的梦。如果我的赞美合乎你们的心灵的话,我请求你们,把光亮还给我们,把道路还给我们。他年若是消灭波波颜,恢复民生,我再来向你们道谢。” 童蛮雾女(10) 说完,子唯插剑入鞘,向雾女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啜泣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雾女们都哭了。“啊,听哪,曼萝姐,从来没人这样赞美过我们!原来我们是这样美!哼,那些猎人是怎么骂我们的……” “我答应你,南华王。”曼萝泪盈盈地说道,“我们立即消散,把光亮还给你,把道路还给你。可是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你离开的时候能为我们吹一曲吗?大家都说你吹得一手好笛子。” “愿为你们效劳。”子唯高兴得笑了。他取下笛子,吹了起来。笛声像清亮的溪流飞舞在群山万壑之中。随着他的笛声,雾女们的脸悄悄隐没了,浓雾哭泣着渐渐消散,林中渐渐明亮起来,石板路又出现在眼前,身上顿时暖和起来。这支英雄的队伍又上路了。子唯边走边吹,直到最后一缕雾完全消退。 “子唯哥,真有你的,几句话就让她们高高兴兴不见了,”乐苏兴奋得捶了子唯一拳,“我还准备跟她们打一架呢。” “武力对付不了她们,只有感情才能对付三千年的梦。”子唯俏皮地一笑。大家都笑了。 “不过太阳一照,她们肯定会逃走的。”格罗胸有成竹地说。 “可是太阳也会消失呀,”万秀说,“还是子唯哥做得彻底,免得以后遭她们袭击。” “我家主人就是厉害,不费一刀一枪就赶走了几千万追求者。”求安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叫起来。众人大笑。 “不知将来哪个女孩子会得到大哥哥一通令人魂飞魄散的话?”童蛮尖声咕哝着,獠牙磨得咔咔响,听上去像在哭。 没有人回应,人人都好像哑了,求安瞄了一眼万秀,急忙捂住了两个嘴巴。 这片森林走完了,眼前出现一道山岭,石板路像一条破腰带依然歪歪斜斜地系上去。大家翻上山岭,没走几步,林中突然爆出一片虎啸声,一群闪幻兵和一群恶兽恶蛇鬼魂般地冲了出来。遭遇战打响了。十几个闪幻兵和几头恶兽眨眼就被乐苏父子射死,吉勇大星一阵猛退,长臂一扫,远处一条厉司蛇还没醒悟过来就被砍掉了七个头,剩下的两个头顿时昏死过去。英舟、路天星、离忧一边激战一边护住三个少女。“我要证明给你们看!”童蛮狂呼着,挥着刀冲向闪幻兵。呀,一阵蝴蝶般的闪电穿梭,五六个闪幻兵顿时被她砍翻在地。“童蛮小心!”子唯大叫。一头诸怀猛地撞向童蛮。童蛮侧身一闪,纵身一跳,跳到诸怀背上。那诸怀咆哮一声,扭头去咬童蛮,童蛮一刀插进诸怀的眼睛,那诸怀悲嚎着顿时扑倒在地。童蛮刚跳下地,一头龙蛭就猛扑过来,吓得童蛮大叫“妈妈”,没命奔逃,嗖的蹿上一棵树,一条厉司蛇立刻爬上去。童蛮摇着树枝大叫:“乐叔叔乐弟弟救我!”两支箭呼啸而至,射穿了厉司蛇的两个头,厉司蛇顿时像断线的风筝掉下地去。“我要证明给你们看!”童蛮又高呼着纵身飘下,连人带刀扑向闪幻兵。蓦地,空中掉下一支支火焰。是毕方鸟!一群毕方鸟封锁了上空,毕方毕方地厉叫着。又是一片虎啸,密密麻麻的闪幻兵从远处冲来了,四面八方。子唯顿时浑身冰凉:“难道我的使命就要终结在这荒山野岭吗?”乐苏父子的箭已经用完了,眼前这支残余的闪幻军还在负隅顽抗。 “南华王别慌,姐妹们救你来了!”一个清脆甜甜的声音突然破空而来。林中骤然一暗,一片浓雾像大海的怒涛从四面八方滚滚涌来,雾海的浪尖上闪现着千千万万少女的脸,每张脸都咯咯咯地娇笑着。 “曼萝。”子唯又惊又喜。“雾女来了!”众人一片欢呼。 “姐妹们出击!”曼萝娇喝一声。雾涛中伸出成千上万的手指,成千上万的手指一齐指向负隅顽抗的闪幻兵和怪兽,闪幻兵和怪兽顿时冷缩成一团,牙关打颤,浑身哆嗦,当当当,兵刃掉在地上。一转眼,这些闪幻兵和怪兽全成了刀下鬼。 “封住其他闪幻兵!”曼萝又娇喝一声。雾涛又娇笑着扑向四方。远处传来一片混乱的尖叫声,闪幻兵和怪兽被浓雾困住了,动弹不得。但子唯脚下,那条石板路却依然明亮地飘向远方,浓雾就像仪仗队守卫在两边,不,是成千上万的雾女在为南华王护驾。曼萝飘飞在半空。 “你们快走呀!”曼萝催促道,“各位放心,我们会把闪幻军困死在这里的。” “变成冻肉挂起来!”求安嚷道。 子唯带着大家向曼萝、向两边的雾女深深地鞠躬致谢。 “曼萝,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帮助我消灭波波颜?”子唯问。 “不行呀,”曼萝摇头道,“我们不能出藐姑射山。” 众人再次向曼萝和雾女们道谢,挥着手快步而去。两边的雾女暗中指点着,窃窃私语,腰肢荡漾。当求安和童蛮冲她们呲牙咧嘴做鬼脸时,或是好奇的吉勇大星伸出长臂去触摸她们时,她们就咯咯咯地娇笑起来。 一路平安地翻过此山,穿过一道峡谷,又继续翻山越岭,此后便再也没碰到闪幻兵。第三天下午,大家正行进着,一蓬银光闪闪的雾突然从天而降。“曼萝!”众人又惊又喜。曼萝站在一束草叶上,长发飞舞,裙袂飘飘,正像子唯描绘的:“肌肤若有若无,情思似无还有。”是雾,是人,还是梦? “告诉你们好消息,那些闪幻兵和怪兽都死了。”曼萝笑盈盈地说道。众人齐声欢呼。 “谢谢你。”子唯拱手道。 “别忘了你的诺言,战争结束后到藐姑射山来看我们。”曼萝不见了,一缕薄雾像鱼一样游向林间,倏忽而逝。 “放心吧,我一定来看你们。”子唯大声说道。 童蛮雾女(11) 众人感慨不已。晚上,大家围着火堆烤肉时,曼萝又出现了,站得远远的。子唯忙叫她过来坐。她摇摇头,幽幽一叹:“真羡慕你们。”说完就不见了。“她好像不高兴。”乐苏说。“当然啦,咱们就要走出藐姑射山了,她舍不得子唯大哥哥呀。”求安嚷道。“胡说。”子唯道。“这个雾女真可怜,”童蛮一本正经道,“大家想想,一个女人三千岁了还没嫁出去,不孤独也寂寞,不愁也烦哪。”大家见小小童蛮竟说出这样成熟的话,都连连咋舌。“我同意小女孩的观点。”乐陶严肃道,“一个女人,不管她是肉做的还是雾做的,都渴望爱情。”这群人当中就数乐陶年龄最大,众人都连声说是。 不知是不是真给童蛮说中了,在剩下的最后一段路程中,曼萝时不时地出现在大家身边,空中、枝叶、草丛、路边、悬崖、溪涧……似乎角角落落都藏着她的幻影。有时子唯从梦中醒来,会发现她正掠过额头,一双迷离的大眼幽怨地望着自己。她从不驻足,总是一闪而逝,虽无只言片语,但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瞥见了她脸上的泪痕。越往前走,她闪现的面容就越悲凄。她在为他们送行,她在默默地哭泣。多么有情有义的雾女!子唯的心也不觉阵阵隐痛。 苍茫的平原出现在眼前,他们终于走出了藐姑射山,进入了列姑国。“曼萝!”子莲突然惊叫一声。众人回头一望,只见高高的山巅,伫立着一个飘渺的少女,正痴痴地目送着他们。毫无疑问,那一定是曼萝。 “你不能照太阳,快回去!快回去呀!”子唯挥着手大喊。 听到子唯焦灼的呼喊,那少女嫣然一笑,袅袅消散。 “哼,幸亏是雾做的,否则不知有多少男子掉进她们怀里。”万秀嗤笑说。官小姐的脾气又来了。 “奇怪,怎么没看到雾男呀?不然还可以谈情说爱的。”乐苏说。这小子也变油滑了。 “要是她们结了婚,会生下什么小孩呢?是水珠,还是灰尘?”求安故作高深地自言自语。 “是水珠加灰尘的雾宝宝。”子莲当当敲了求安两下头。 “谁会娶她们呢?我们昆虫男士肯定不要的,就看你们人类男人想不想献爱心喽。”求安摇左头晃右脑道。 “还昆虫男士呢,臭美!不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雄虫吗?”子莲又去敲求安的头。求安东躲西闪,连呼饶命。众人哈哈大笑。 “小虫哥,那些毒蜂就在你的脑袋里生小孩吗?是不是一个脑袋装男蜂一个脑袋装女蜂?还是两个脑袋都是男女混住?”童蛮拽着求安的胳膊,眨巴着眼睛又天真又狡黠地问。 众人大笑。求安面红耳赤,一把推开童蛮,没好气地说:“骄虫人的秘密,无可奉告。” “别瞎闹了,我们得快点。”子唯说。子莲万秀同骑飞龙,大家加快了步伐。 子唯计划向东直奔列姑国首都列卫城,可是走了老半天,居然一匹马都没发现,这样足奔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真是想什么什么到,忽然北边滚来急促混乱的马蹄声,一支人马疾驰而来,看上去像是在逃跑。子唯大吃一惊,待骑兵快冲到跟前时,唰地抽出灭邪剑,高高举起,一束夺目的蓝光直刺穹苍。 那跑在最前面的将官蓦地勒住马头。“灭邪剑!”他惊呼一声,手一拦,士兵们都停住了。将官跳下马,大声问道:“前方可是灭邪剑号令者南华王?” “正是南华王!”子唯高声回答,“请问你们可是列姑国的军队?” 将官急忙跑到子唯面前,单膝跪下:“列姑国青龙将军达其夫拜见南华王。” 子唯扶起达其夫,从对方嘴里方才得知,那波波颜为绕过藐姑射山,在占领藐姑射国后,挥军北上,攻占了勃番、大姑射、苦逢三国,一直打到和北方大陆的分界线真玉雪山,接着又兵分两路,一路南下直取列姑,一路东取诸杳、金沙、共始、姑射三国,加上从始鸠国出发向东攻打的南路闪幻军,闪幻军总共吐出了三条长舌在卷噬东方大陆,这样一来,东方大陆想组成一支强有力的联军就更加力不从心了。子唯心里还明白,这三路闪幻军最终很可能将会师于九方国,因为那姑射国就在九方国北部,也濒临东海。此路闪幻军尽管又一分为二,却依然占尽优势。列姑王见不能决胜于边境,遂下令四方军队共保首都,同时请求空桑、多相、女蒸、九方等国救援。达其夫率领的这支军队就是准备赶回去保卫首都的。 子唯听了,心中叫苦不迭:全军退入首都,岂不是等闪幻军瓮中捉鳖吗?可面对比自己超强几百倍的闪幻军,又有什么办法呢?撒豆般的游击战也无济于事呀。 当下达其夫命士兵让出十一匹战马来,让子唯等人骑了。子唯一行便和他们一道向列卫城疾驰而去。 列姑王达坚年见到子唯,喜极泪下。子唯一眼就看出列故王决不是那种投降之辈,但无论怎样英勇抗击,列姑国一战依然败绩,空桑、多相两国援军也受阻未能会合。子唯只得转战空桑,空桑再败,又被迫退往多相国。闪幻军将多相国首都团团包围,却并不急于攻打,只一味地派毕方鸟八头雕撒传单喊话劝降,抛出种种动人的承诺。那多相国不就是当年天虚魔的发家之地吗?他就是在多相国帮王子土微篡夺王位、进而控制土微、以多相为基地大肆扩张、构建他的天虚帝国的。这一段光辉岁月自然存留在天虚魔的半个复活物波波颜的脑海里,波波颜罕见地生出了一种温情脉脉的怀旧之感,自我感动之余,他可不想破坏自己的“老家”,于是朝多相王大展柔情攻势。谁知多相王冈力和当年的土微毫无血缘关系,对波波颜的媚眼置之不理。 这个寒冷的深夜,子唯难以入睡,在房里焦灼地徘徊。如何冲出闪幻军的围困,搞得他焦头烂额。窗外,隐隐传来闪幻军的虎啸声、雁鸣声和婴啼声。一轮清丽的明月飘在明净的天穹,这本该是一个美丽的冬夜,可是因为闪幻军,所有的夜晚、所有的日子都失去了本色。 童蛮雾女(12) 一抹月光般飘渺的雾,像一条梦中的鲤鱼,摇摇摆摆地游进了窗户,雾中突然探出一张美人的脸来。“子唯哥。”那美人脸怯生生地叫道。“曼萝!”子唯大吃一惊。刹那间,一个美丽的少女闪着银光玉立在子唯面前,如雾如梦,是雾更是梦。 “你,你怎么来了?你们不是,不能出藐姑射山吗?”子唯惊疑不止。 “为了一个心愿,我愿意抛弃三千年。”曼萝幽幽地望着子唯,似有泪花闪烁。 “什么?”子唯愣住了。 “我爱你。”曼萝突然说道,“为了爱,我宁愿抛弃所有的年龄,消散未来的永生。” “不!曼萝,你,你疯了?”子唯大惊失色,不觉后退几步。 “别怕我,子唯哥。”曼萝道,“我来见你,不是要你接受我的爱,而是为了表白。知道吗?你走后,我痛苦得到处翻腾,姐妹们都来安慰我,害得藐姑射山半个月雾蒙蒙的。我哭泣,叫喊,驱赶自己的身躯;我感到我在燃烧,在被四面八方撕裂。我知道,如果不向你表白我的爱,我将永不平静。” “曼萝,我很喜欢有你这个妹妹。”子唯说。 “妹妹?是啊,你是有血有肉的人,我是水滴和灰尘的凝结物,我们怎能结合在一起呢?我怎能变成你的妻子呢?怎能为你生儿育女?光是拥抱我就不能带给你温暖。但这些无数的天地之隔,并不能阻碍我的表白:‘我爱你,子唯。’这是我三千年来的第一次,第一次在水滴和尘埃之外,触摸到了第三种事物——爱情。雾女是不能有爱情的,更不能把爱情指向外物,她只有一种感情,那就是包裹水滴和尘埃。一旦对外物,特别是对人类动了感情,就会再也化不成人形。我知道爱上你会水飞尘散的,但我的心已经不能再走一个同样的三千年了。子唯,难道你就是上帝派来剥夺我永生的人?如果是的,我情愿为你消失。” 曼萝泪如泉涌,泪水像洁白的小鸟在袅袅飞翔。她的泪水也是雾。 “曼萝,你这是何苦呢?你明知我们之间不能有爱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呢?谢谢你对我的感情,对不起,我不会接受的。我希望你活着,快乐地活着,再活一个三千年,永远活下去,别忘了,战争结束后我还要去看你呢。快回去,太阳出来就糟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子唯哥,因为我已经离开了藐姑射山,那是世界上最严厉的山,一旦离开就甭想回去。” “去别的山好吗?去凫丽山!凫丽山离这儿不远,在西边。” “我连永生都可以抛弃,还在乎什么归宿!我来这里是为了证明我的爱的。”曼萝瞪着一双幽怨迷离的大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子唯,“子唯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喜欢,当然喜欢,”子唯毫不犹豫地回答,“像喜欢子莲那样喜欢你,也愿意像疼子莲那样疼你。哦,我差点糊涂了,我不该把你当妹妹看的。你不是有三千岁吗?我应该叫你姐姐才对。”说完呼的一声笑了。 “还好,没叫我老奶奶老祖宗。”曼萝凄然一笑,“是的,我应该认识到,一个雾做的女子爱上一个血肉之躯,是多么荒谬,千里迢迢去表达又是多么愚蠢。心中有爱,又何需证明!我应该像藐姑射山的万丈绝壁那样,默默地挺立在永恒之中,任岁月的刀剑刻下累累伤痕。既然我已经证明了我的爱,那就让我离开吧。只是,子唯哥,在离开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只要我能给予你的,尽管吩咐。”子唯见终于说动了曼萝,分外高兴。 “给我一个吻,让我在你的拥抱中消逝。”曼萝说。 子唯愣住了,看着曼萝。曼萝痴痴地望着他,满脸是泪。子唯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走向曼萝。 他从未这样接近一个雾女,尽管对方不是血肉之躯,没有娇艳玲珑的芳唇,没有热烈香甜的呼吸,他还是禁不住怦怦心跳。她是多么神奇,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袅袅地流动。 曼萝向他伸出手,他伸出手迎向她的。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掌心,仿佛穿越空气、流水和飘渺的梦。她浑身散发出丝丝凉意,既流动又凝固,既真实又虚无,既炽热又寒冷,被这样一个神奇的精灵爱慕,子唯不知是该激动呢,还是该惊奇。 曼萝的梦臂飘飞起来,像两只翅膀圈住了子唯的脖颈,子唯不觉打了个冷颤。“抱我。”曼萝在他耳边悄悄道。子唯拿出双手,轻轻抚着她的腰肢,但这种“抚”仅仅是接触而已,他担心一用力就把她捏扁了,甚至担心自己抑制不住好奇,随手抓走一把雾,把她抓个大窟窿。 “吻我。”曼萝仰着脸,一双醉意朦胧的大眼半睁半闭。哦,天下女子动情的样子都是一样的,不管她是雾做的还是肉造的。说完,曼萝的身子往下一缩,她刚才的个子太修长了,几乎和子唯一样高,为了方便心上人亲吻,只好把自己临时变矮些。子唯险些笑出声来。他咧了咧嘴,暗中大喝“加油!就这一次”,俯下头,去吻曼萝的额头。 “不,是嘴唇。”曼萝纠正道。 “哦。”子唯一呆,像完成任务似的,飞快地去亲曼萝的雾唇。然而,他的嘴唇刚触及上去,曼萝的嘴唇就消失了,紧接着,鼻子也不见了。 童蛮雾女(13) “曼萝,你怎么啦?”子唯大惊失色。 “谢谢你的吻,子唯哥,我要消失了。”一个飘忽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话音刚落,曼萝的眼睛也不见了。 “不,曼萝,你不能死呀!”子唯再也顾不得了,狠狠抓住她的肩头,但却抓了一个空。 曼萝的雾臂也从他的脖颈上耷拉下来,子唯急忙去抓她的手,他抓住了,但那只手转眼就消逝了。他像猫一样又抓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又从他的指缝里溜掉了。“子唯哥,别管我,我在回到三千年前,我很开心。”话音刚落,曼萝的整个脸都不见了。子唯疯狂地抓住她的长发,她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泻走了。脖颈、胸脯、腿脚、裙袂,一块一块地消逝。子唯绝望了,呆呆地望着曼萝的死去,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我不该吻你,曼萝,不该吻你,不该吻你……”他哽咽着喃喃不止。顷刻间,曼萝不见了,一团浓雾飘浮在子唯面前,活像一笼被大雪覆盖的树梢。 “子唯哥,我虽然失去了人形,但作为雾的能量将大大增强,只是不能再叫人打冷颤了。”曼萝的声音细若游丝,“我要穿越三千年,回到初始,这中间有一场罕见的大雾。你知道该怎么办。我,我的声音快消失了,子唯哥——”声音戛然而止。 “曼萝!”子唯伸出手,想去拥抱那团雾,但那雾却飞出窗外,不见了。 “曼萝!曼萝!”子唯扑到窗台,四处张望,却哪里有曼萝的影子,冷月依然在天。他像失了魂似的冲到门边,打开门,却蓦地呆住了。 门外站着万秀,泪流满面,手上捧着一件衣物。 “我给你做了一件狐皮短褂。”万秀哽咽着说,把褂子朝砩弦蝗樱孀帕常敉肪团芰恕? “万秀!万秀!”子唯大叫,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毫无疑问,屋里的话她全都听见了;不知她在门外站了多久。 子唯看着手上的狐皮褂,长叹一声,这条狐狸还是吉勇大星在藐姑射山捉住的。他转身回到房里,把自己抛到床上,在震惊、惶惑和悲哀中他居然睡着了。 正在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中迷迷糊糊东奔西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叫声把他惊醒了:“主人,快起来呀!起雾了,好大的雾呀!” 子唯睁眼一看,只见离忧、求安、格罗、乐苏、吉勇大星、子莲、童蛮都聚集在床前。 “天早就亮了,哥,今天你怎么这么懒哪。”子莲嗔怪说。 “什么雾?”子唯昏头昏脑地问。 “哈哈,主人还没睡醒呀。雾就是雾呀,”求安比画道,“就是,就是那个水滴和灰尘的爱情结晶,哎呀,就是雾女的雾。” “曼萝!”子唯一跃而起,冲到窗前,“没有雾呀,外面晴朗得很!” “雾在城外闪幻军那里。”格罗道。 子唯立即策马奔向城门,登上城楼,顿时泪如雨下。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把闪幻军连天带地包裹得密不透风。看不见一个闪幻兵,看不见他们眼里闪烁的绿光,闪幻兵的火把也熄灭了。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的雾,浓得漆黑一团,黑得无边无际。就以子唯站立的城墙为界,一边是浓雾的黑夜,一边是明亮的白昼,这是多么奇异!在那浓雾的黑暗中,惊叫声、咆哮声、虎啸声、毕方声、雁鸣声、婴啼声、犬吠声、扑打声、呵斥声、叹息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曼萝!曼萝!”子唯喃喃着伸出手。 他知道曼萝已经回到三千年前。 他知道这是一场凝聚了三千年的雾。 他知道这是一场前来救助他的雾。 他知道这雾中藏着动人的凄苦之爱。 他知道这雾不久将在世上彻底消失。 他知道这场雾将使他的余生和愧疚相连。 “立即突围!”子唯转身下令。 城门悄悄打开了,五百头牛、五百头狼犬、五百头猪、五百头羊、五百头鹿、二十三头象一律尾巴着火,嗷叫着冲向闪幻军。与此同时,城楼上号角呦呦,战鼓齐擂,箭如飞蝗。闪幻军顿时大乱,互相残杀。子唯、格罗、多相王、列姑王、空桑王率军走出城门。听着浓雾中闪幻军瞎子般地互相厮杀,大家都会心地一笑,可这浓雾的黑暗也挡住了他们的路。怎么办?大家都望着子唯。 “曼萝,如果你还爱着我,就为我闪开一条路。”子唯喃喃着,轻轻抚摩着飘在面前的一缕缕雾,就像抚摩曼萝的长发。 那几缕雾像是听懂了,整个大雾也像是听懂了,就在子唯脚下,雾山渐渐分向两边,闪出一条明亮的峡谷般的路来。可笑的是,“峡谷”里的闪幻兵正彼此残杀呢,忽然看见对方眼里的绿光,都大惊失色,急急住手,再一看,一支大军从天而降,都傻眼了。乐陶父子立即出手,登时射翻一串;吉勇大星长臂一扫,也砍倒几个。“各位兄弟,只走明路,不要掉进雾中!”说罢,子唯挥舞灭邪剑,一马当先地冲杀上去。离忧、求安、英舟、格罗等人紧紧跟随。大军所向披靡。奇怪的是,这条救命的“峡谷”之路忽左忽右,蟒蛇般地蜿蜒穿梭。子唯不假思索,沿着光亮杀向一处处惊愕的闪幻军。他知道没有人比曼萝更清楚闪幻军的兵力分布,没有人比曼萝更清楚哪个方向更容易突破。而在这支正义之师的尾部,浓雾又闭合了。一条眩目的光带在浓雾的黑暗中左冲右突,蜿蜒奋进,锐不可挡,有如一条劈波斩浪的蛟龙。光带照到哪里,哪里的闪幻军就惊慌失措;“蛟龙”游到哪里,哪里的闪幻军就纷纷毙命;绝妙的是,两边的闪幻军根本就看不见这条致命的光带,他们都以为遭到联军大规模的偷袭,还在黑暗中糊里糊涂地自相残杀呢。 突然,眼前出现一条平坦宽阔的光道,没有一个闪幻兵。众人齐声欢呼,他们终于突围成功了!联军就驰骋在这条光明大道上,两边依然是浓雾。奔着奔着,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光彩夺目的白昼,无边无际的平原,无边无际的光明。他们冲出了曼萝设置的缓冲雾带。他们安全了。当最后一个士兵跑出光道,两边的雾山像沉重的铁门砰的一声关闭了,看上去联军就像从一只大口袋里蹦出来。子唯跳下马,万秀、子莲、童蛮、格罗、列姑王、空桑王、多相王及诸勇士都跳下马来。他们向已经消殒的曼萝、向这场大雾深深地鞠躬。 “曼萝,谢谢你。”子唯含泪凝望。曼萝仿佛在雾中向他微笑,娇嗔着要他吻她,而正是这一吻夺走了她的永生,使她回返成一场三千年的雾。这是一场怎样的雾啊!这一切仿佛都是她为了救他而设置的爱的“圈套”。一种战栗的深情、博大的痛苦、刺骨的愧疚、难言的感激裹杂着尖锐的砾石冲决了他的喉咙,他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雾中,最后一次轻柔地摩挲着。“曼萝,我爱你,你就是不能复活,也永远在我心中袅荡。”他喃喃着,想用这样的话来抚慰为他香消魂散的曼萝,抚慰这场或许明天就要同样消殒的雾。万秀身子猛地一晃,童蛮不屑地撇了撇嘴。但对知道曼萝的勇士们来说,爱她一万次也不嫌多。 童蛮雾女(14) 子唯说罢,飞身上马,灭邪剑一挥,联军向女蒸国飞奔。 但子唯万万没想到,进入女蒸国不久,他们会和一支突然出现的闪幻军遭遇。这支闪幻军是奉波波颜之命,从北部的共始国南下杀过来的。 这场遭遇战的血腥程度丝毫不亚于大规模的阵地战,双方就像在一只狭小的口袋里厮杀,疯砍、肉搏、撕咬,能用上的招数都用上了。多相王战死了,空桑王失踪了,列姑王遍体鳞伤,格罗也受伤了,连骄狂的童蛮也被削掉了一大截头发。乐陶父子射完了最后一支箭,双双拔出了刀剑。吉勇大星的左长臂第五节小臂被刺了个洞,一时血流如注。“太有价值的兄弟不能死!”求安踩着闪幻兵的头飞身扑来,一把唾沫啪的盖在吉勇大星的伤口上。就在这时,闪幻兵中突然飞起一把利剑,神不知鬼不觉地掷向正在激战的子唯后背。“陛下小心!子唯小心!”众勇士失声惊呼。他们虽离子唯不远,但都被闪幻兵绞住了,想要阻挡那把飞剑力不从心,而子唯竟懵然不知,待听到喊声掉转马头已然迟了,一道锋利的白光已呼啸而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蓦地一个绿影掠过子唯眼前,一声闷哼,滚落在地。是万秀!是万秀挡住了飞剑!飞剑深深地插进了她的胸口,鲜血喷涌。 “万秀!万秀!”子唯狂吼着,唰唰唰,逼退闪幻兵,跳下马,把万秀抱在怀里,左手抱万秀,右手杀敌,嘴里喊着:“万秀,挺住呀!挺住!马上要冲出去了!”这时离忧、求安、英舟、子莲、童蛮、格罗、路天星、吉勇大星、乐陶父子都奋力冲到子唯身边。子莲哭喊着:“万姐,你没事的,挺住呀!”子唯厉喝:“求安,快救人呀!”求安哭了:“主人,求安没办法呀,万小姐的心脏被刺破了,就是外面的血止住了,里面的血也在喷哪。”“没用的东西!”子唯骂道,把万秀抱上马。万秀面如死灰,昏迷不醒。众勇士护着子唯和万秀冲杀而去。忽然,前方闪幻兵大乱,一支大军从天而降,原来是女蒸国军队赶来了。闪幻军大败,向多相国方向溃逃了。 子唯坐在地上,抱着万秀,摸摸她的鼻息,还在,便摇着她大喊她的名字。子莲、童蛮也大叫万姐。那把剑刺得如此之深,没有人敢把它拔出来。万秀的嘴唇突然抽搐了一下。“她醒了!”子莲欢叫一声。只见万秀慢慢睁开了眼睛。 “万秀,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子唯哽咽道。 “因为,我的心三年前就被你扎碎了。”万秀吃力道,脸上飞出了美丽的红晕。 “什么?”子唯愣住了。 “我骗了你,我不叫万秀,我叫千秀,是宝通国的公主,当年你父王要你娶的就是我。” “啊?!”子唯顿时僵住了。一片目瞪口呆。 千秀喘着气,拼命地望着子唯,她摸索着捉住子唯的手,这只冰冷的手立即得到了热烈的回应,子唯的手像温暖的窝巢紧紧地庇佑着她的手。一缕苍白的笑容掠过千秀的嘴角,她的脸更红了,似乎在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看到你的画像,我好喜欢。我还知道你的好多故事。后来你逃了婚,失踪了,我也差点死掉。不能嫁给你,是上天的旨意;死在你怀里,是我自己的安排,我喜欢这个结果。” 子唯无言以对,众人都默默无语。一朵完美的笑容像艳丽的太阳鸟飞过千秀的面庞,临死的宝通国公主居然神采奕奕,看上去真的很幸福。 “为你死,要你一辈子欠我,记住我,我一直期待这样一个机会,今天终于抓住了。”她把子唯的手抓得更死了,“你在归望郡抵抗闪幻军的时候,我就在宝通国哭求父王出兵救你,没有成功,当时我真想跑到南华国和你一起作战,为你死。后来听说你到了南方大陆,再后来,闪幻军来了,我的国家也不在了,一家男人都战死了,我和妹妹逃了出来,躲进了灵宝山芳草谷……” “万秀,别说了好不好?”子唯哀求道。 “我叫千秀。我还没死,要说到语言自个儿消失。”宝通国公主停住了,艰难地喘息了一会,凝视子唯的目光更加热切了,把他的手也捉得更加痛切,仿佛这个即将告别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就要化成一缕轻烟袅袅远逝,“我妹妹叫千代。我们躲在那里,很安全。后来闪幻军去打南方大陆,我再也呆不住了,我要去找你,和你并肩作战,为你死。我跑出山谷,跑到南华国,到了郁水边,闪幻军不让过。我又跑到东方大陆,东颠西簸到了始鸠国,准备从那里渡郁水,到南方大陆找你,没想到正好碰上你,还被你先救了一命。” “千秀,你这是何苦呢?呆在山谷里不是更好吗?”子唯哭了,不觉把千秀的头更紧地贴向胸膛。 千秀低低地呻吟着,一朵金色的微笑悄然浮现在嘴角。能和自己终生苦恋的人“生死”相拥,更重要的是,能让这个冷酷无情的心上人最终为自己心碎,一辈子欠她,痛苦地追念她,这是多么诱人的幸福呀!尽管这个幸福转眼就要枯萎,但甜蜜的“报复”终于实现了,在最后一缕时光的秋千上她要尽情地飘荡胜利的喜悦。 “不知那曼萝有没有这样被他抱过?”千秀心想,脸上的笑意开得更浓了。她的脸深深地埋在子唯的胸膛里,谁也瞧不见她得意的窃笑。 子唯死死地搂着千秀,一动不动,浑身僵直,仿佛一尊流泪的山岩。子莲、童蛮及众勇士都肃然无声。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候那个可怕的时刻。 “子唯,子唯。”忽然,千秀叫喊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红晕消失了,她脸色刷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在和死神做最后的搏斗。 “千秀,千秀。”子唯嘶声回应。 “打,打完仗,去,去接,我,妹妹。”千秀语无伦次地说,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子唯。 “好的,接你妹妹回家。” “照,照顾,她。” “好,照顾她。” “那件,狐,狐皮,短,短褂呢?” “我早就穿在身上了,你看,”子唯一把解开外衣,露出里面的狐皮短褂,“很暖和。” 千秀开心地一笑。 童蛮雾女(15) “我可以像曼萝那样,在你的亲吻中消失吗?”这是她平生最后一句话,平静,流畅,带着迷人的娇憨。死神仿佛大发慈悲,暂时放过了她的嘴唇。 子唯立刻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宝通国公主的芳唇。她的芳唇就像这个冬天一样苍白冰冷,她苍白冰冷的芳唇只呻吟着回应了一下,就寂然不动了。死神像掐烟头一样掐灭了慈悲,占据了最后一块生气勃勃的圣地。但子唯还是深深地吻着……良久,他抬起头来。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缕灿烂的笑容,驻留在宝通国公主的芳唇上,像一丝初春刚刚吐出来的嫩绿的柳叶。 子莲、童蛮失声痛哭,年轻的乐苏和吉勇大星也啜泣不止。但子唯却是如此的震惊,震惊于一个血淋淋的新发现:这个三年前差点变成他妻子的宝通国公主,这个三年里都在算计怎样为他而死、最终得遂心愿的奇女子,原来和她那张死气沉沉的画像根本不一样啊!她是这样执着、这样英勇、这样坚贞、这样温柔体贴、这样丰富多彩、这样个性鲜明!当初他只瞥了一眼她的画像就把她踢进了墓穴,而他的画像却使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差异?除了不愿沦为政治工具外,难道他心中还蠢动着不可见人的偏见?要是他见了她,了解她,会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赞美她,接受她,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地鄙夷她?谁都无权画一张脸谱预先罩在别人头上。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每个人都个性独具,拥有鲜艳的生命。那同样被他冷漠的丞相之女松眉又何尝不是这样! 子唯想到这里,禁不住把脸贴住千秀的脸,放声大哭。众人都以为他悲痛难抑,哪里晓得他是因反省而哭。泪眼模糊中,篝火噼噼啪啪地燃起来了,千秀坐在火边,为他烤洗好的衣服,她不时悄悄拿眼瞥他,低头羞涩地一笑。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她总是纵马扑到他身边,为他挡驾,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凡是能够为他而死的机会她都在苦苦追逐,像追梦一般。“我给你做了一件狐皮短褂。”她突然泪流满面地站在眼前,把褂子朝他身上一扔,捂着脸跑进了深深的黑暗…… 再也没有机会享受她的脉脉温情了,再也没有机会回报她的大恩大爱。作为一个女子,一个为爱而死的女子,她是那样完美,完美得叫他汗颜。她比曼萝、甚至比英华更富生命力,而他,曾经对着她的画像下过那样恶劣的判断,这不但是对画像背后活生生的人的侮辱,也是对自己理智的侮辱。不谈她如何千里迢迢寻找他,一路上如何体贴入微地照顾他,如何替他飞身挡剑,光是这番来自三年前的愧疚自责,就足够他额外地捶胸顿足。 在大家的劝慰下,子唯冷静下来,摘下宝通国公主颈上的玉佩,揣入怀里,把她安葬在一颗大树下,为了防止闪幻军破坏,石碑上只刻了“千秀之墓”四个字。 残酷的战争、永不消泯的人性的温情、自我牺牲的侠肝义胆、彼此扶持、永不抛弃的兄弟情义也不知不觉改变了英舟,对子唯向千秀表现出来的某种愧悔,他没有丝毫的嫉恨,相反,他向这个和他一家悲惨命运多多少少有些牵连的宝通国公主致以崇高的敬意。 同样庄严的葬礼也献给多相王,他的儿子在父王的坟头上做了秘密记号,以备将来迁葬。空桑国士兵哭声震天,他们的国王失踪了,怎么也找不到,也没发现任何遗物。遍体鳞伤、满腔悲愤的联军向女蒸国腹地挺进,女蒸王山果带着复杂的心情迎接灭邪剑的到来。 子唯抵达女蒸都城的第二天,九方国使节突然狂奔而至,请求女蒸国火速派兵驰援九方,原来北路闪幻军已占领了姑射国,正大举进攻九方,在吞并始鸠国后一直向东吞噬的南路闪幻军也已打到海滨,占领了齐才国、丽丝国,正北上攻打九方。使节见到子唯,喜出望外,情急之下也不顾礼数,即叫子唯快带联军救姨父姨妈去。子唯也是心急火燎,不知曼萝的大雾还能把闪幻军困多久?也许在太阳的照射下它已经消散了吧?子唯深知,只要大雾一散,波波颜率领的中路闪幻军就会闪电般地占领女蒸,继而攻打九方,这样三路闪幻军就对九方构成合围之势,把九方逼下大海。 四个国王商议后一致决定,由南华王和巴王率部分联军驰援九方,女蒸王负责阻击波波颜。列姑王伤势严重,怕连累大家,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接受了南华王的建议,带着二十名亲兵躲进女蒸山养伤去了。子唯便和格罗率军急赴九方,在九方王都天城郊外受到了一身戎装的九方王平沙公、王后星萱和太子平浪的隆重欢迎。 在此之前,子唯只在三岁时见过姨父姨妈一次,那时平浪也才一岁多,儿时的记忆早已荡然无存,乍一相见,双方都大吃一惊(这种吃惊只来自于久未谋面的亲人),但吃惊转瞬就激动成悲喜交集的呼唤和热泪涟涟的拥抱。 平沙公老泪纵横,他是那样苍老,消瘦,眼神是那样忧虑,几缕枯黄的胡须像褪色的旗帜招展着他荒凉的心绪。星萱腰悬宝剑,神情慈爱,目光坚定,举止优雅。她和母亲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啊!刹那间,子唯恍然如在梦中,只觉母亲已翩然回返人间,止不住泪如飞瀑,喉咙哽咽,他真想在她怀里恸哭一场,把所有的艰辛、悲愤和绝望洒个一干二净。“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星萱抚着亡妹儿子的脸,也是泪流满面。“唯儿,这是你弟弟平浪。”她把儿子拉到子唯面前。“表哥,终于把你盼来了。”平浪笑得合不拢嘴。“哟,长这么大了,记得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子唯捶了平浪一拳。大家都笑了。兄弟俩紧紧拥抱。平浪是平沙公和星萱的独子,长得半像爹半像娘,因此乍一看,还有几分像子唯呢。接着,子唯叫子莲上前拜见姨父姨母。平沙公和星萱都是第一次见子莲,都夸她长得漂亮。当听说是子莲化装成船夫帮助子唯逃到东方大陆时,星萱更是拉着子莲的手赞不绝口。那边,格罗也和平沙公含泪拥抱,他们早就在26年前抗击天虚魔的战争中认识了,那时的格罗还是一个小小少年。接着,英舟、路天星、求安、吉勇大星、童蛮、乐陶父子、离忧也纷纷上前拜见国王夫妇。 当下平沙公安顿好联军士兵,把子唯一行接进王宫。子唯向姨父姨妈讲了子泰如何勾结波波颜篡夺王位、杀死父王,自己又如何抗击、如何逃到南方大陆组织抗战、如何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又是如何逃到东方大陆继续抗战的经历。众人都唏嘘不已。平沙公道:“唯儿,我对不起你呀。接到画人鸟送来的信后,我立即召集东方大陆的国王们商议。虽说大家都想戮力同心,抗击闪幻军,但做起来却差强人意,不但没能配合好南方大陆作战,就是自己也搞得支离破碎。唉,即使现在想捏成一个拳头也来不及了,现在整个东方大陆只剩下两个国家了。”说罢连连叹息。星萱不悦道:“你这是怎么啦?唉声叹气的!难道只剩下你一个就不抵抗了吗?大不了和波波颜同归于尽!”子唯起身道:“天无绝人之路,姨父不必多虑,我们现在就来商量如何保卫九方国。” 然而要保卫九方,谈何容易!南北两路闪幻军已杀入国境,九方军把猎鹰猎狗火牛火猪火象都用尽了,虽一度使闪幻军受阻,但最终还是接连败退。第五天黄昏,女蒸国信使忽然来报,波波颜已率闪幻军攻入女蒸。众人无不失色。两天后,女蒸国灭亡,中路闪幻军攻入九方。三路闪幻军都疯狂地扑向王都。平沙公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北路闪幻军攻入九方国时,他就派人把四岁的小孙子平战和他母亲一起送往千里之外的东海岛国——伯丘国去了,此时他又把国玺交给平浪,把平浪交给子唯。 童蛮雾女(16) “唯儿,平浪就交给你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们就从海上撤退。” 平沙公仿佛在立遗嘱,子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看样子东方大陆又要丢掉了,但对真正的勇士来说,即使命运的最终面目像黑色的风帆提前挂上了桅杆,也不会放弃那搏击风浪的最后一段旅程。 联军计划向闪幻军的空隙——西北出击,取共始国,翻雪山,撤往北方大陆。谁知庞大的闪幻军早已封锁了西北要道。决战开始了,一望无际的闪幻军呈半月形逼杀联军,联军且战且退。这是冬天,寒风凛冽,天空极度阴郁。波波颜虽无法放射光箭,但并不妨碍闪幻军以超强的兵力取胜。似乎对乐苏的神箭还心有余悸,波波颜远远地坐在术踢背上,坐在乐苏的射程之外。他一身铠甲,戴着翘起两只尖角的头盔,那张光做的脸谱在借来的人脸上顽童般地跳荡闪烁。他咧着大嘴,无比惬意地扫视着他的比水还多的兵士们铺天盖地地吞食那些顽劣不化的“猎物”。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咬住了那把蓝光飞旋、曾经要过他命的所谓的灭邪剑,他仿佛看到它悲嚎着跌在地上,被他波波颜踩成碎片,被他波波颜同样抛进希影雪山的火山口里……半月在迅速地合成满月。在排山倒海、绵绵不绝的闪幻兵和无数恶鸟恶兽恶蛇的攻击下,联军伤亡惨重。眼看着离忧他们个个伤痕累累,子唯心痛如绞。再一瞥,忽见姨父姨妈在也在不远处大喝奋战。平沙公挥着一把镏金大刀,那满眼的忧虑已变成了锐不可挡的威风凛凛;星萱挥舞双剑,左刺右砍,身手颇为敏捷。平浪挺着一把长枪,护在父母身边冲杀。九方士兵们都在他们身边拼死血战。“爸爸——”忽听得乐苏一声惨呼。子唯顿时浑身一颤。只见不远处乐陶倒在地上,血肉模糊,一头满脸是血的诸怀兽咬住他的腿,正把他往闪幻兵堆里拖。“爸爸!爸爸!”乐苏冲向诸怀兽,挥刀狂砍,一群闪幻兵狞笑着把他拦住了。原来父子俩的箭早就射完了,由于他们箭无虚发,杀敌无数,闪幻兵加恶鸟恶兽恶蛇都把他们恨之入骨,因此专门围攻这对神箭手。“快救乐苏!”子唯大喝,纵马狂奔上去。求安急忙喷出一排毒蜂,毒蜂扑向围杀乐苏的闪幻兵,那些闪幻兵竟然抓住毒蜂吞下肚去,求安痛叫一声,旋风般地扑上去,怒吼狂杀。吉勇大星长臂一伸,利剑顿时插进诸怀眼里,那诸怀一声悲嚎,放下猎物,疯狂地撞向求安。乐苏立即冲上去,抱起父亲。白裙一闪,童蛮从马上高高跃起,飘到那诸怀背上,一剑割断恶兽喉管,又纵身一跳,跃回马背,冲着扑上来的闪幻兵亮出獠牙,昂首虎啸,满脸狰狞恐怖。闪幻兵吓了一跳,禁不住连连后退。不但是闪幻兵和怪兽,就是波波颜也大吃一惊,他不但听到了童蛮的虎啸声,还看见了她的獠牙。 “这姑娘是谁?”波波颜问左右。左右都说不知道。 “传令下去,那穿裙子长獠牙会虎啸的小姑娘是我们的敌人,干掉她!” 闪幻兵得令,又嗷叫着围杀上来。 此时乐苏已把父亲抱上马,在子唯、格罗、求安、童蛮等人的掩护下退入联军阵中。士兵们把乐陶接下来。乐陶奄奄一息,他的胸膛被诸怀兽踩得稀烂。乐苏大哭,直喊爸爸。 “别管我,打完仗回家,妈妈在等你。”这就是一个父亲对爱子的遗言。说完乐陶就死了。 乐苏抱着父亲哭得死去活来。子唯走上来,蹲下身,轻轻为乐陶合上双眼。格罗则为少年时的好友拭去脸上的血迹。 “爸爸是为了救我呀!”乐苏的嗓子都哭哑了。 众勇士都默默垂泪。平沙公、星萱也向这位两度抗击魔军、英勇牺牲的盛国神箭手致敬。 激战仍在进行。平沙公下令子唯先行撤往海港,从海上前往北方大陆,他自己殿后。子唯不从。星萱怒斥道:“长辈的话也不听!你母亲不在,我就是你母亲,快走!”平沙公温和道:“唯儿,你使命在身,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子唯只得含泪答应。平浪要跟父母一起掩护子唯撤退。这回是平沙公发火了:“逆子!九方国王室不能后继无人,快跟子唯一起走!记住,打完仗去把战战接回来。”平沙公转向星萱,还没开口就遭到一声冷笑:“老头子,你也想叫我走吗?没门!当年打天虚魔我都没离开过你,何况是波波颜!”平沙公哈哈大笑:“好,好,真是我的好夫人!那就让我们变成比翼鸟冲向敌人吧!”可是平浪不干,他苦苦哀求父母一起走。刚说两句,星萱就甩了他一耳光,喝令他快上马。平浪大哭,只得上马。子莲骑在飞龙背上也哭个不止。乐苏把父亲的遗体也抱上马,谁看了都心碎。闪幻军的嗷叫声更近了,平沙公厉喝快走。子唯、平浪只得打马而去,一起先行撤走的还有格罗、子莲、童蛮、英舟、乐苏、求安、离忧、路天星、吉勇大星等人。疾驰了一会,子唯、平浪回首遥望,泪眼模糊中,只见平沙公、星萱正带着士兵左冲右杀……兄弟俩都明白,这一去就是诀别呀! 在联军士兵的拼死阻击下,头上虽不时遭到空中闪幻军的偷袭,但在吉勇大星的长臂利剑的打击下,子唯又一次逃出了闪幻军的手掌。他们赶到了海边,在海滩上匆匆埋葬了乐陶,没有立坟头,墓地正对一座颇像长颈鹿的大礁石,这就是乐苏为父亲设置的天然记号。 他们登上一艘船(包括飞龙),装上干粮和淡水,轻快地驶离海岸。当闪幻军扑到海滩时,船早就消失在海天之外了。船在闪幻军的视野之外,秘密地向北行驶。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几天后,当他们在温暖的阳光下享用了一顿吉勇大星捞上来的海鱼餐后,突然天色一暗,乌云麇集,狂风骤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排山倒海地砸来。船翻了,十一个人连同飞龙一起栽进冰冷彻骨的海水里。大家互相呼喊着,挣扎着,在波峰浪谷里颠簸着。子莲不停地尖叫:“英舟救我!英舟救我!”子唯也大喊:“英舟,子莲交给你了!”事实上,英舟一落水就奋力游向子莲。他托着子莲,连飞龙被巨浪吞噬也浑然不知。求安、离忧一左一右撑住子唯。乐苏、吉勇大星不愧是岛国人,海上本领了得,一个护格罗,一个照童蛮。童蛮道:“我没事,去帮平浪。”这獠牙小妹居然在巨浪中颠簸自如。此时平浪已被一个浪头打出老远,吉勇大星长臂一伸,就把他卷回来了。“哎呀,我的剑不在了!”吉勇大星惊叫起来,几乎要哭了。“哈哈,我的大弓小弓都在。”乐苏得意极了。不错,大弓还背在他身上,小弓还套在手腕上。“灭邪剑!”子唯突然心里一凛,摸摸腰间,谢天谢地,灭邪剑还在。一排巨浪打来了,他身不由己地被抛向高高的浪峰。“天星!天星!”子唯突然嘶声狂喊。路天星的脸在远处一闪,吉勇大星急忙甩出长臂去抓他,却抓到一条鱼。路天星不见了,子唯悲吼起来……海水是那样冷,大家渐渐浑身僵硬,难以动弹了。子莲灌了好多水,迷迷糊糊只剩下一口气了,英舟拼命地托着她的下巴,嘴里不停地喊:“子莲踢水呀!快踢水呀!一定要顶住呀!子莲!子莲!” 咆哮,咆哮,四面都是大海的咆哮,恶浪的利齿!无边无际的阴暗的咆哮,白森森的狞笑的利齿!没有搜寻到一点点岛屿,即使岛屿就在眼前他们也无力爬上去。咆哮的大海仿佛漏斗般地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洞穴,人人都在坠向那个无底的深渊。绝望的羽翼盖住了子唯僵直的目光:“难道灭邪剑的使命就要淹死在这片卑鄙的海水吗?”就在勇士们即将被海底死神带走之际,云层中突然窜出一群巨大的獾脸怪鸟,大叫“有丰收!有丰收”,把他们一一抓上天空,欢呼着向东方飞去…… 它们的“猎物”都昏迷不醒。 东海鸟国(1) 第十章 东海鸟国 子唯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上,正晒着暖洋洋的阳光,一群体形颇大的怪鸟站在四周慈爱地看着他,奇怪的是,他们看上去明明是斑鸠,却都长着一张黑熊脸,翕动着黑白相间的鸟嘴。 “他醒了!”熊脸斑鸠们欢呼起来。 “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子唯吃力地坐起身来。 “欢迎光临东海鸟国。”一个上了年纪的熊脸斑鸠向子唯优雅地鞠了一躬。紧接着,其他熊脸斑鸠一齐鞠躬喊道:“欢迎光临东海鸟国。”那样子活像安京饭店的迎宾女郎。 “我的同伴呢?”子唯心急火燎地问。 “在那边!这边!后面也有!”斑鸠们转动脖子纷纷嚷道。 两条腿既像山一样沉重,又像水一般虚弱,子唯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四处一看,只见格罗他们东一个西一个地躺在海滩上,一动不动,每个人都由一群熊脸斑鸠看守着。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森林,森林上空飞舞着各色各样的鸟儿,各色各样的叫声像海浪一样彼此激荡。大海上空也飞着各色各样的鸟:海鸥、海雕、金雕、乌雕、鱼鹰、信天翁、鲣鸟、管鼻鹤……有的是百分之百的纯粹鸟,有的长着其他动物的脸,还有长两个头三个头或四只翅膀的,不一而足。它们的体形都很巨大,都长着又长又尖利的嘴,样子都很凶猛。它们成群结队地从高空射向海面,叼起一条条鱼来,成群结队地向森林里飞去,又成群结队地飞出来,继续捕鱼。森林里好像在举办宴席似的,而它们就是专职的食品采购员。在这个辽阔的海天猎场上,一些普普通通的麻雀、喜鹊居然在猛禽的羽翼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欢叫不休,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可怕的猛禽并不攻击它们,任由它们嬉戏耍闹。透过眼花缭乱的翅膀,可以望见远远的海面上,珠翠般地漂浮着一些小岛,岛上好像也是森林密布,一些白色的鸟儿在上空飞翔。就在它们的轻歌曼舞下,白色的海浪像成群的猫咪从天边跑来,追吻着脚下的沙滩…… 难道这里真是传说中的东海鸟国吗?子唯思忖着,挪动脚步,艰难地走向还在昏迷中的同伴。那群熊脸斑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子唯首先走向格罗,推了半天才把他唤醒。格罗一睁开眼睛,守着他的那群熊脸斑鸠就振翅欢呼起来。 “这是哪儿?”格罗惊讶地问。 “欢迎光临东海鸟国。”子唯还没开口,熊脸斑鸠们都弯腰齐喊。 “东海鸟国?”格罗喃喃着扫视四周,“我们怎么漂到这儿来了?我听说过东海鸟国,原来在这儿。” “是我们的海上巡逻队救了你们。”那只上了年纪的熊脸斑鸠骄傲地说。 “原来是这样,谢谢。”格罗说。 “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子唯弯下腰,看着那只熊脸斑鸠说,“大婶,您好像是这群斑鸠的首领吧?” “首领可不敢当。”老年熊脸斑鸠咯咯一笑,“我是负责接待的。我叫关关雅。” “双头人醒了!”“这位小姐也醒了!”忽然传来两群斑鸠的欢呼声,原来是求安和童蛮苏醒过来。 “呀,怪鸟,走开!”求安惊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主人,主人,你没死呀,太好了太好了!”求安欢蹦乱跳地向子唯跑来。 “离我远点!”童蛮张牙舞爪,吓得熊脸斑鸠们纷纷蹿向天空。 “童蛮,不得无礼,是它们救了我们。”子唯喝道。 “哈哈,原来是我的恩人,那就下来一块玩吧。”童蛮冲着斑鸠们喜笑颜开。她不笑还好,笑起来更加可怕,没有一只斑鸠敢接近她。 子唯叫求安去把其他人唤醒,自己快步走近子莲,蹲在地上,伸手一摸,鼻息还在,不觉叫声“谢天谢地”。只见子莲面无血色,腹部隆起,显然灌了不少水。子唯小心翼翼地挤压子莲的腹部,海水汩汩地从子莲嘴里流了出来。四周响起了斑鸠的阵阵欢呼声,离忧、乐苏、吉勇大星、英舟、平浪一一苏醒过来,纷纷挪动脚步,来到子莲身边,吃力地呼唤子莲。 “哎——”子莲吐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她醒了,人人都热泪盈眶。 英舟跪在子莲身边,把子莲扶在自己怀里。子莲看着他,艰难地笑了一下,她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英舟头也不抬,习惯地叫了声:“飞龙过来。”像在大山里穿行那样,他要把子莲安放到自己的坐骑背上。 没有熟悉的汪汪声,一片死寂。英舟抬起头来,茫然地搜寻着四周。他立刻醒悟过来。“飞龙,”他哽咽起来,低下头,两行泪珠滚落到子莲脸上。子莲吃力地举起一只手,去抚摩他的脸:“飞龙,飞上天去了。”这句话是对心上人的最好的安慰。 东海鸟国(2) 曾经陪伴英舟度过多少孤独、凄冷、悲愤和黑暗的两个动物朋友就这么离他而去了:巨雕风儿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为救子唯而死,坐骑飞龙被大海吞噬……英舟失去了它们,却在人间得到了补偿。 “天星,天星,”子唯望着大海,喃喃地呼唤着。路天星也死了。这个沉默寡言、忠厚老实、任劳任怨的好兄弟!他本来要在战争结束后让他治理归望郡的。路于野把他托付给他,他跟随他南征北战,到最后却葬身鱼腹,尸骨无存,连个坟都没有,他怎么向路于野的在天之灵交代呀!这些日子来,一直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一下子失去三个:千秀,乐陶,路天星。这是何等的损失,这种损失催心剖肝! “主人,千万不要把身体伤心坏呀,我们还要打波波颜的。”求安可怜巴巴地安慰道。 “陛下,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大家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离忧说道。 “陛下?”老年斑鸠关关雅歪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子唯。 子唯点点头,转身向熊脸斑鸠关关雅鞠躬道:“大婶,我们现在急需淡水、食物、火堆和干衣服,不知您能否帮助我们?”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向一只鸟乞讨起生活来了,对方毕竟是一只鸟呀。 “当然,照料落难者是我的责任。”关关雅优雅地答礼道。 “糟了,我的弓箭?大弓小弓都不见了!”乐苏突然惊叫起来。这一喊不打紧,所有人都惊叫起来:“我的剑?我的刀不见了!” “灭邪剑?”子唯顿时浑身冰凉,面如死灰,他这才发现,灭邪剑不见了!倒是笛子还系在腰间。 灭邪剑不见了!众人无不脸色刷白,失声惊呼,跌跌撞撞地四处搜寻。没有!没有!海滩上没有一丁点金属。 “关大婶,有没有看到我的剑?”绝望之中,子唯再次向斑鸠弯腰。 “应该叫我关关大婶,因为我姓关关,不姓关。”关关雅慢条斯理地答礼道。 “好,关关大婶,有没有看到我的剑?”子唯又好气又好笑,真想一脚把老斑鸠踢到海里去,“一把蓝光闪闪的剑!这把剑是我的命根子,丢了可不得了!” “你的剑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兵器,可在这里,所有的兵器都要没收。也就是说,陛下,你的剑被东海鸟国的金雕士兵扔到洞子里去了。”关关雅笑眯眯地说。 子唯蓦地蹲到地上,出手如电,一把掐住关关雅的脖子,厉声喝道:“快把剑还给我!” “别,”老斑鸠登时双眼发直,拼命地拍打翅膀,活像一只正在被宰杀的鸡。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了,四周的熊脸斑鸠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立时打着翅膀狂叫起来。一群熊脸斑鸠飞向四面八方,扯着喉咙尖叫:“紧——急——状——态——紧——急——状——态——” 正在捕鱼的猛禽们纷纷抛下口中美食,厉叫着扑向海滩。眨眼间,一片黑暗压在“忘恩负义”的落难者头上。猛禽们伸出利爪,贴着众人的头皮盘旋着,嘶叫着,飞掠着,无数巨翅拍出的阴冷强风几乎把大家吹倒,刀砍般的叫声更是令人毛骨悚然。众人无不骇然失色,大家都明白,即使他们兵刃在手,体力恢复如初,也决不是鸟国士兵的对手。“小蛮姐。”乐苏朝童蛮咧了咧嘴。童蛮会意,赶紧亮出獠牙,尖声虎啸,但那些猛禽毫无畏惧,反而叫得更凶了,似乎铁了心要打一场反侵略战。那些长着兽脸或虫脸的猛禽都厉声叫喊:“快放了关关司长!快放了关关司长!”子唯像小贩一样提着关关雅的脖子站起来,把老斑鸠提得老高:“你们胆敢攻击,我就扭断它的脖子!快把我的剑还给我!” 猛禽越聚越多,天空愈来愈暗,冲突一触即发。格罗走到子唯身边,低声道:“子唯,冷静点,等体力恢复了再跟他们要灭邪剑。”平浪也上前劝表哥相机行事。 子唯把老斑鸠朝远处狠狠一扔,老斑鸠顿时昏厥。手下们蜂拥扑去,大叫关关司长。过了老半天,关关雅才苏醒过来,在下属们尖嘴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紧急状态结束。”它朝黑压压的天空叹息般地嚷道。猛禽们一哄而散。关关雅一步一步地走到子唯面前。 “孩子,我原谅你的粗鲁。”它望着子唯,口气温和而伤感。它叫他孩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过实话实说,这只熊脸老斑鸠真的和蔼可亲,举止优雅,非常有教养,仿佛上流社会沙龙里的贵妇人。 “如果我使你受到了伤害,那么请原谅。”子唯冷冷答道,“但我的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你的剑被送到告别洞锁起来了。”关关雅温和地说,“一共有两把剑、两把弓被送到告别洞锁起来了。另一把剑是这位先生的(它用左翅膀尖指了指格罗),两把弓是从这个小家伙身上褪下来的(它用右翅膀尖指了指乐苏)。东海鸟国是和平、安宁和幸福的圣地,只要是兵器就一律没收,这是我们女王的命令。” “这么说,我的刀掉进海里去了!”求安嚷道,“你们的武器都掉进海里去了!哎呀,以后怎么打仗呀?” “哭什么,从闪幻兵手里抢呗!”离忧没好气地说。 “请不要在敝国谈论战争,谢谢您的配合。”关关雅朝求安、离忧优雅地鞠了一躬。众人哭笑不得。 “关关司长,既然你负责接待外宾,那就快给我们安排食宿吧。”子唯毫不客气地说,“我再说一遍,我们急需淡水、食物、火堆和干衣服。” “如果您不掐我的脖子,恐怕你们已经在用脖子吞饭了。”关关雅不无嘲讽地一笑。笑毕,转身吩咐下属:“关关在,关关河,关关之,关关洲,关关窈,关关窕,关关淑,关关女,关关君,关关子,关关好,关关逑,你们十二个马上去告别洞,取十件衣服两只打火石来。” “我不要衣服,因为我不穿衣服,我只要短裤,如果有短裙子更好。”求安的两个嘴争相嚷道。 关关雅奇怪地看了求安一眼:“好,就给这位多头先生找件裙子吧。” “是!”十二只熊脸斑鸠立刻腾空而去,飞进森林不见了。众人都不由得猜想:这些姓关关的年轻熊脸斑鸠莫非都是这只老斑鸠的儿孙? 东海鸟国(3) 关关雅又吩咐道:“关关春,你去叫捕食兵给回归湖边的木棚子送二十条鱼来。” “是!”关关春向大海上空密密麻麻的猛禽飞去。 “关关力,你带一帮弟兄去拾些柴火来。” “是!”关关力回头道,“你们跟我来!”带着十几只熊脸斑鸠飞走了。 “关关夏,关关秋,关关冬,关关梅,关关兰,关关竹,关关菊,你们到浑然村借些大白菜和面粉来。” “是!”七只熊脸斑鸠展翅飞向森林。 “这里还有人?”求安的左头惊讶极了,右头立刻答道,“一定是鸟人,背着翅膀,像羽民士兵和丹朱士兵那样。” “他们是隐士!”关关司长不悦地说道,“敝国法律,除非官员首先开口,任何人不得谈论这些受人尊敬的隐士,以免大风把污浊的唾沫星子吹到浑然村,破坏他们的静心生活。” 东海鸟国居然住着一群隐士!众人暗暗惊奇,但既然礼宾司长下了禁令,就不好多问了。 “各位,请跟我来。”关关雅转身向森林走去,身边跟着两只身强力壮的熊脸斑鸠,看样子是它的卫兵。子唯一行慢慢跟在礼宾司长身后。英舟搀着子莲。一群熊脸斑鸠不快不慢、颇有风度地走在两边。 “你们干吗不用翅膀呢?那样多省事呀!”求安忍不住叫嚷起来。他实在看不惯这些鸟们蹒跚的步伐、晃来晃去的屁股加尾巴。 “那不是待客之道。”关关雅回头咯咯一笑,继续摇摆向前。 大家都忍俊不禁,老实说,他们都悄悄喜欢上了这个慈祥、优雅、既古板又不乏幽默的老熊脸斑鸠礼宾司长。 一进森林,大家顿感浑身发毛。森林里的每棵树上,几乎都蹲满或爬满了各种脸谱的鸟:犬脸的、牛脸的、马脸的、猪脸的、羊脸的、鹿脸的、鼠脸的、豹子脸的、狮子脸的、老虎脸的、猴子脸的、紫貂脸的、猫脸的、兔子脸的、花面狸脸的、椰子狸脸的、斑灵狸脸的、水獭脸的、小灵猫脸的、大灵猫脸的、狗獾脸的、猪獾脸的、鬣狗脸的……甚至还有粉蝶脸的、凤蝶脸的、蛱蝶脸的、灰蝶脸的、六圈眼蝶脸的、斑蛾脸的、鬼脸天蛾脸的、猫目大蚕蛾脸的、蜘蛛脸的……有鹰,有雕,有隼,有秃鹫,有大杜鹃四声杜鹃八声杜鹃,有鸥形目,有鸽形目,有鸮形目,有各种色彩的啄木鸟,有百灵鹡鸰伯劳鹁鸪松鸦八哥画眉草鹛穗鹛黄鹂姬鹟云雀山雀朱雀鸦雀梅花雀喜鹊柳莺山椒鸟和平鸟相思鸟丝光椋鸟巨嘴鸟黑胸太阳鸟火尾太阳鸟蓝喉太阳鸟叉尾太阳鸟暗绿锈眼鸟等等等等,当然也有各种各样的百分之百的纯而又纯的普普通通的鸟。有一个头的,有两个头三个头四个头的,有三只脚四只脚的,有颈部垂着气球般鲜红气囊的,有须髯又长又密又色彩缤纷活像海月王云波幻的坐骑当扈鸟的,奇形怪状,不一而足(还好,没有一只鸟是兽身蛇身鱼身昆虫身或其他动物身的,这样就基本上保证了它们的鸟类身份)。一只猫脸孔雀站在树杈上开屏,一只豹脸松鸦在枝叶间窜来窜去,七八只双头啄木鸟正笃笃笃地敲着树干,十五只三头长耳枭幽灵般地聚集在同一棵树上,一动不动……几乎所有的鸟都伸着尖尖的鸟嘴,阴森森地盯着陌生来客,不时发出吓人的怪叫声:“又来一批隐士了!浑然村又要大兴土木了!”忽然一哄而散,霎时林间阴风阵阵,喧腾不休。嗬,还有四只翅膀还有尾巴打转的。相比较起来,在地上漫步的各种脸谱的鸟和各种百分之百的纯种鸟要老实温和得多,当然,它们主要是鸡形目。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还是不懂国家礼节!”关关雅向同胞们大声呵斥。 “欢迎光临东海鸟国!欢迎光临东海鸟国!欢迎光临东海鸟国!”四面八方的鸟类一齐朝子唯他们叫喊三声。令人惊奇的是,那些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都是用叽叽喳喳的叫声来迎接他们的,好像不能言语。 三声乱刀狂砍般的热烈怪叫声并没有给子唯他们带来美好的感受,相反却令他们毛骨悚然。也许乐苏是个例外,他热烈地搜寻着那些两个头三个头四个头的多头鸟,看得津津有味。“双头鸟一定比单头鸟聪明,三头鸟一定比双头鸟聪明,四头鸟一定比三头鸟聪明,噫,怎么没看见五个头的?波波颜还有八头雕呢。鸟类严重不全,还自称鸟国,哼,大言不惭!”他自言自语。 大家跟着关关雅碎步前行,尽管费力不多,却因为历经海难,早已虚弱不堪,就在大家再也无力行走之时,一片美丽的湖泊豁然出现在眼前,湖上空飞翔着各色各样的鸟儿,还有些鸟在水上游弋,或在湖边闲庭信步,其中尤以白鹈鹕和丹顶鹤引人注目,谢天谢地,它们好像都是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这里的鸟鸣声也忽然变得优美动人。湖泊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岸边,耸立着两个尖顶木棚子,好像是养鱼人的住宅。 “回归湖到了。”关关雅乐呵呵地说道。 大家都欢呼起来,脚步也轻快起来。走到湖边的时候,关关雅还没开口,天上地上的鸟类齐声欢叫:“欢迎来到东海鸟国!欢迎来到东海鸟国!欢迎来到东海鸟国!”言语声同样是从那些长着其他动物脸的鸟类嘴里发出来的,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依然是本能地鸟叫,但那些白鹈鹕丹顶鹤的高亢鸣声却来得更加悦耳。一些丹顶鹤开始翩翩起舞。 就在这时,一幅稀奇古怪的画面出现了。两只虎脸巨雕“抬”着一只木桶飞来了,说是“抬”,其实是用利爪抓住木棒两端,木棒下有长铁钩吊着桶,木棒、铁钩和木桶都固定得死死的。两只苦力雕滑向湖面,很熟练地把木桶倾斜着掼进水里,舀起大半桶水,飞走了。 “它们这是干什么?”众人目瞪口呆。 “它们在替浑然村的隐士担水呢,你们要是变成那里的隐士了,”关关雅意味深长地看着子唯,“它们也会为你们效劳的,光是担水的仆人就有十五对呀,哈哈。” “我会当隐士?荒谬!”子唯笑了。 东海鸟国(4) 大家都渴坏了,管他什么隐士不隐士,捧起清澈的湖水,咕噜噜地喝起来。水一下肚,力气也来了。关关雅带他们走到两个木棚子边。准备衣食的熊脸斑鸠们早就守侯在那里了,地上码着一堆衣服、大白菜、两小袋面粉和二十条海鱼,还有一堆干柴枯叶。大家往棚屋里一看,里面居然有床有碗有灶有锅有桶,灶头上摆着打火石。 “为什么不带我们去住浑然村呢?那里条件肯定比这儿好。”子莲很不高兴地说。 “对不起,只有隐士才能住浑然村,你们现在还不是隐士,所以只能住木棚子。”关关雅不温不火地回答。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住浑然村就必须当隐士,与世隔绝?”乐苏问。 “正是,这是女王的命令,也是敝国的特别法律。” “想叫我们当隐士,没门,我们还要打波波颜呢。”童蛮呲牙咧嘴地大叫。 看上去关关雅对童蛮的獠牙颇为忌惮,它后退一步,笑眯眯地说道:“各位先生女士,我们暂时搁置隐士论题,好吗?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找我们女王交流对人生的看法。现在,你们自己招呼自己吧,鸟类毕竟是做不来饭的,嘻嘻。” 大家立刻把灶头搬出来,洗菜生火做饭。子莲和童蛮在衣服堆里翻来找去,居然都是男人的衣服,没办法,只好胡乱挑了一套。吉勇大星坐在棚屋里,伸出长臂,看也不看,就给两位小姐从湖里舀了满满两桶水。许多鸟都飞来看稀奇。接着,子莲童蛮关上棚屋洗澡,男人们都在外面做饭。熊脸斑鸠们在一边好像瞧得津津有味。 “你们好好养身体,明天上午我再来看你们。”关关雅说。 “我要见你们女王。”子唯说。 “敝国法律,只有女王想召见谁谁才能觐见。”关关雅说。 “那就烦请通报你们女王,说南华国国王、巴国国王和九方国太子想当面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国王?你们真是国王?”关关雅惊讶极了。 子唯、格罗、平浪从怀里掏出国玺,弯着腰递到老斑鸠面前,那样子颇像拿蛋糕哄小孩。 “这是什么?”关关雅问。 “国家大印,国王发号施令盖的印章。” “国家大印?敝国好像没有这种东西,如果有的话,那宰相木木清就是我们女王的国家大印。” 四周的熊脸斑鸠都吃吃地笑了。 “你们女王一定认识国玺的。”格罗严肃地说。 “如果你们真是国王的话,那一定是我的无上荣幸,我还从来没接待过这样珍贵的客人。可是,国王怎么会掉到海里去呢?而且是两个国王一起掉下去。其中的故事一定很曲折吧?”关关雅歪着脑袋问,毕竟是一只鸟呀,天生改不了对人类的好奇心。 “国君的故事只能讲给国君听。”子唯狡猾地一笑。 “好吧,我会通报女王的,我想她一定会接见你们,再见。”说完,关关雅向三个贵宾深深地鞠躬,它的脖颈和肚腹弯得是那样低,抬起头来时嘴尖上居然带着一团泥,然后它腾空而去。立刻,四周响起一片拍翅招呼声:“关关司长再见!”其他熊脸斑鸠也都跟着上司飞走了。 离忧、英舟、乐苏、求安做饭,子唯、格罗、平浪、吉勇大星先下湖洗澡。吉勇大星长臂蛇行,抓起一条条鱼来,扔给乐苏,还扔向空中,群鸟蜂拥来食,抢成一团。吉勇大星蓦地逮住一只犬脸白鹭,要跟它玩耍,那犬脸白鹭幼儿般地尖叫着挣扎不止,直到吉勇大星把鱼送到它嘴里才破涕为笑。一时众鸟都围向吉勇大星,吉勇大星成了最受欢迎的贵宾。 熊脸斑鸠送来的衣服奇形怪状,大家穿上后都觉得不伦不类。海鱼给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增添了盐味,大家饱餐一顿,然后离忧、求安、英舟、乐苏洗澡换衣。求安没找到短裤或短裙,只好套了一条裤子。大家又去拣了些干柴,把火生得旺旺的,烤洗好的衣服。 月亮升起来了,飞鸟相与归巢。成群的鸟儿蹲在篝火旁边的树上,悄悄地注视着客人们的一举一动,有些鸟干脆就蹲在火边打盹。四面松涛阵阵,可以清晰地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几只长着兽脸的三头枭不时掠过轻烟朦胧的水面,翅膀溅得满湖都是散珠碎玉。 一只长着凤蝶脸的鹈鹕悄悄走到子莲身边,它面部两边有规律地分布着蓝黄黑红白等五色斑纹,看上去就像一只正在飞翔的翼凤蝶。 东海鸟国(5) “你,你们,从,从哪,里,来,来呀?”它结结巴巴地问,看上去很胆小。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子莲爱怜地摩挲着小鹈鹕的头。 “到,到底,是,是,哪,哪个,地方嘛?”小鹈鹕好奇得越发语无伦次了。 “中央大陆,南方大陆,东方大陆,听说过没有,小怪鸟?它们可是最伟大的地方哟,比你们鸟国大多了,一条阴沟的水就可以淹没你们整个国家。”求安一边烤他的短裙,一边摇左头晃右脑地介绍道。 “啊!”小鹈鹕惊叹得张大嘴,“既,既然,然,那,么好,好的,地,地方,为,什么,要,要来,这,这里当,当,隐,隐士,呢?” “当隐士?”众人都吃了一惊。 “美美秀,你犯法了!”蹲在吉勇大星脚下打盹的那只鬣狗脸鱼鸥蓦地跳将起来,“只有政府官员才有权说‘隐士’两个字!” “归归,勇,大,大哥,”叫美美秀的小鹈鹕吓得浑身发抖,舌头就像风筝一样激转,“你,你不,不会,告,告,我,吧,吧?” “哼,给我两条鱼。”归归勇贪婪地说。 想不到鸟际关系比人际关系还要阴险复杂,吉勇大星长臂一甩,就像抛钓鱼钩似的,只听得哗哗两声波浪响,两条鲫鱼倏地落到鬣狗脸鱼鸥脚下。“拿去,狗鸟坏蛋!”吉勇大星喝道。 “还有我,我也听见美美秀犯法了!”顿时在火边打盹的鸟们都跳将起来,大喊大叫。 吉勇大星勃然大怒,扔下正在烤的衣服,两条长臂闪电般地出击,只听得惊叫声噼噼啪啪声扑通扑通声响成一片,篝火四周的鸟们都被他捏住脖子统统扔到湖里去了。归归勇的第一条鱼才吞一半呢,一看情势突变,吓得赶紧停止喉咙运动,抓住另一条鱼,嗖的一声,射进黑暗的树林不见了。 “美美秀要是关起来了,我就把你们统统烤了吃了,好久没吃鸟肉了,馋得很!”吉勇大星站起来,一边怒吼一边把树梢摇得哗啦啦响,吓得旁边树上的鸟们纷纷飞走。这些鸟们很可能也听见美美秀“犯法”了。 “好了,美美秀,没事了,跟我们大胆地讲那些隐士的故事吧。”吉勇大星收回长臂,坐在地上,又烤起衣服来。 “谢,谢,长,长臂,叔,叔。”美美秀战战兢兢地说。 “别怕,啊,有我们在,谁也不敢欺负你的。”子莲抚摩着小鹈鹕的羽毛说。 “不,我,不,不能,说。” “奖你一条鱼。”吉勇大星看也不看,长臂往湖里一甩,一条小鲤鱼转眼就在美美秀脚下欢蹦乱跳。美美秀看看鱼,又看看大家,喉咙咕咕直响。众人都说:“吃吧吃吧,不够再给你抓”。美美秀实在受不了诱惑,长嘴一伸一啄一吞,小鲤鱼眨眼下肚。 “好啦,鹈鹕小姑娘,可以给我们讲隐士的故事啦。”好奇的吉勇大星开心地说。 “他,他们,在,在浑,浑然,然,村,也有,一,个,长,长臂,臂,人。”美美秀压低嗓子,依然结结巴巴地说。 “啊,还有长臂人隐士?”吉勇大星更加好奇了,“小妹妹,能不能说清楚点,流畅点?” “别害怕,没有鸟敢欺负你,慢慢说,别打结巴。”子莲说。 “不,我,生,生下,来,就,就,结巴,”小鹈鹕磕磕碰碰地说,“所,所有,长,昆,昆虫,脸,的,鸟,天,天生,就,说话,结巴,凡,凡是,长,野,野兽,脸,的,鸟,天生,就,说话,顺,顺畅,凡,凡是,没,没长,其他,动,动物,脸,的,鸟,就,不,不会,说话。” 虽然听得很吃力,但大家总算搞懂了,原来这东海鸟国的居民按脸蛋分成三六九等:长兽脸的不但会说话,而且流畅优美;长虫脸的虽能言语,但天生口吃;那些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就只能唧唧喳喳当哑巴了。长鸟脸的纯种鸟社会地位居然最低,真是咄咄怪事! “浑然村的隐士有多少?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要当隐士?除了长臂人还有没有其他民族?几个男人几个女人?年龄多大?”好奇的吉勇大星连珠炮地问,末了加一句,“答对一个奖一条鱼。” “他,他们,会,会,逼,你,你们,当,当隐,隐士,的。”美美秀瞥了一眼四周,声音低得像地洞深处的蚊子在喝水,但人人都听清楚了。 “什么?要逼我们当隐士?为什么?再说一遍!说清楚!声音大点!大星,快给她鱼!”众人都惊叫起来。 吉勇大星的长臂刚甩到湖里,扑棱一声,美美秀突然展翅飞向湖中央。“美美秀!美美秀!鹈鹕小妹!鹈鹕小妹!”众人大喊。“再,再见。”空中隐隐传来美美秀惊惶的结巴声。倏地,她消失在雾一般的月光深处,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美美秀说的是真是假。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子唯冷笑一声,“我不相信人类会被一群鸟控制。明天关关雅来,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见到它们女王,把灭邪剑取回来,然后离开这里,赶往北方大陆。” 众人都点头称是。当下大家把衣服搭在木架上烘烤。求安警戒。子莲、童蛮睡棚屋,其他人就在火边睡了。 次日一早,一阵噼哩啪啦声把大家惊醒了,原来一群花面狸脸海雕又送来二十条海鱼。大家赶紧爬起来,换上自己的衣服。不一会儿,两只熊脸斑鸠又送来两小袋玉米粉。昨天的大白菜还没吃完。大家赶紧做饭。成群结队的鸟在湖上捕食。许多兽脸鸟都跑来请求吉勇大星给它们捉鱼吃。大星拗不过,抓了几把鱼像嗟来之食扔过去,他很不乐意为这些“上流鸟”服务。美美秀没有来,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搜寻。直到大伙吃饭时鹈鹕小妹妹还没出现,莫非被鸟小人告密关进监狱去了?那只叫归归勇的鬣狗脸鱼鸥也不见了。问那些会说话的鸟有没有看到小鹈鹕美美秀?众鸟都说不知道。吉勇大星心情恶劣,长臂骤然狂扫,抓起一群兽脸鸟掼进水里,吓得群鸟纷纷逃散。 吃过饭,大家等关关雅出现。有一只熊脸斑鸠飞来问贵宾们是否休息好了,大家都说体力早就恢复了,可以觐见女王了。子唯问关关司长何时来看他们。那只熊脸斑鸠卖关子说:“关关司长会在该来的时候来的。”吉勇大星勃然大怒,长臂突地打向空中,顿时掐住那只熊脸斑鸠的脖子,往已经熄灭的火堆里狠狠一掼。可怜的熊脸斑鸠立时晕死过去。子唯忙把它抱出来,大家笑嘻嘻地往它脸上喷水。熊脸斑鸠苏醒了,哇哇大哭。吉勇大星咆哮道:“快去叫关关雅那臭婆娘带我们去见你们女王,要是说半个不字我就捣烂你们全国的鸟巢!”说着长臂往树上一伸,抓下一个鸟窝来,摔在地上,踩得稀烂,幸好鸟窝里既没蛋也没雏鸟,不然真的是大开杀戒了。那只熊脸斑鸠吓得跌跌撞撞地飞跑了。众人哈哈大笑。求安又煞有介事地惊叹道:“大星,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子唯笑道:“大星的脾气好像越来越大了。”吉勇大星冷冷道:“是战争在锻炼我的性格,是性格在消灭战争!” 东海鸟国(6) 吉勇大星的脾气还真管用,没几分钟,关关司长就在一群熊脸斑鸠的前呼后拥下飞来了,阴沉沉地落在地上。刚才那只倒霉的熊脸斑鸠不在里面。关关雅一改温和优雅的贵妇人形象,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从没见过你们这样嚣张的落难者!”她声色俱厉地说,“你们差点把我最喜爱的小孙子吓成了结巴,这一点我可以大人大量不追究,可你们居然敢摧毁敝国的民房,简直是侵略!侵略!我们救了你们,给你们吃给你们穿,你们不但不感恩,反而扒掉我们的房子,用忘恩负义来形容你们简直是侮辱这个成语!看看被你们摧毁的这间民房!多漂亮的房子呀!那不幸的主人要衔多少树枝、泥土,要吐多少唾沫才修建得起来呀!毫无疑问,这是侵略!侵略!侵略!” 关关司长看着地上被踩成烂泥的鸟巢,悲愤得几乎要猛扑过来。 “侵略!侵略!侵略!”所有的熊脸斑鸠都鼓翅猛叫。这滑稽的阵势还真有点吓人呢。 每个人都想笑,但都不敢笑,因为,哪怕一个不经意的咧嘴都可能引发一场人鸟大战,大家都咬牙切齿,拼命装严肃。 “对不起,尊敬的礼宾司长,我们因为等您老人家等得心烦意乱,不小心碰倒了贵国的一间民房,请接受我们真诚的歉意。”说完,子唯异常严肃地向关关雅鞠了一躬。 关关雅哼了一声,对子唯不屑一顾,相反,两只熊眼却直勾勾地瞪着吉勇大星,很明显,它要吉勇大星道歉。 吉勇大星举头望天,纵声大笑,要他向斑鸠低头,没门! 但是老练的礼宾司长总是有办法的,只听得老斑鸠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本来是给你们带好消息来的,既然这场事变难以解决,那女王就很难接见你们。” “不知礼宾司长想怎么解决?”子唯问。 “肇事者必须道歉!”关关司长义正词严。 “道歉!道歉!道歉!”熊脸斑鸠们又鼓翅厉叫起来。 “你是说,你是来带我们去见你们女王的?”子唯小心翼翼地问。 “正是,可你们在浪费时间!”关关司长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瞪着吉勇大星。 这下吉勇大星惨了。求安第一个叫起来:“大星兄弟,你就说声对不起吧。说声对不起难道要了你的命?我们得赶紧去见鸟王要剑呀,耽搁不得呀,兄弟。” 接着,乐苏、英舟、离忧、子莲、童蛮都叫他快道歉了事。“不就三个字吗?比吐瓜子壳还轻飘!”说着几个人齐声呐喊,“一,二,三,快吐呀!” 吉勇大星依然举眼望天,哼着鼻孔,紧咬双唇,一动不动。 子唯只得亲自出马了:“大星,你就向关关司长道个歉吧,刚才的确是你冲动了,不该在欺负小斑鸠后又端了人家的窝。时间很紧呀,难道你不想看看它们女王长什么样吗?它一定很漂亮,花枝招展的像个大美女,你一定会目瞪口呆哟。如果你不把头放下来,那我们只好把你丢在这里去见女王了。你不想和我们分开吧?道歉不会影响你的英雄气概的,它也是一种难得的勇气呀。好啦,别跟鸟国人斗气了。这样吧,我给你许个诺,消灭波波颜后,你要是想永久住在南华国,就把你爸爸妈妈接来,我封你做大将军,怎么样,我的长臂好兄弟?” 大星是南华王的侍卫,南华王不但要封他大将军,还叫他好兄弟,这是八辈子都碰不到的美事!求安乐苏都惊呼起来。 “说话算数。”吉勇大星低下头,看着子唯,不好意思地笑了。 “遵守承诺是一个国王最起码的品德。”子唯笑嘻嘻地说。 “好吧,我道歉。”吉勇大星噔噔噔走到关关雅跟前,呼的一声弯下腰,嘴里噼哩啪啦像炒豆子语速飞快像打马狂奔:“斑鸠奶奶长臂小伙吉勇大星向您老人家道歉并请向您小孙子道歉希望您老人家大人不计小孩过快带我们去见你们女王吧。” 大家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熊脸斑鸠们也兴奋莫名。“听哪,他叫我们司长奶奶,哈哈哈!”“他又不是斑鸠,有什么资格叫奶奶,我可不想当他的斑鸠叔叔,嘻嘻嘻!”一些小斑鸠故意打击长臂人的自尊。“不管怎么样,有人弯腰叫斑鸠奶奶,这是斑鸠种族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大喜事,咯咯咯!”有些熊脸斑鸠竟乐得跳起舞来。 吉勇大星气得真想抛出长臂,把在场的小斑鸠一一掐死。 “孩子,斑鸠奶奶原谅你。”关关雅和蔼地说,它又恢复了高傲的优雅,“不过,你得发誓,只要在东海鸟国一天,就不能伤害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窝,更不能把毒手伸向我们女王,否则,敝国大军会把你们撕成碎片的。听到了吗?我是为你们着想!” “听到了,我不会再用长臂冒犯贵国的,”吉勇大星闷声闷气地说,“不过我会抓鱼给你小孙子吃的。”他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谢谢!”关关雅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扫视着众人,“各位,请跟我去见女王吧。既然你们已经恢复了,那我就用翅膀为你们带路吧。”说罢,关关雅展翅飞了起来。所有的熊脸斑鸠都展翅飞了起来。斑鸠们向林间缓缓飞去。子唯一挥手,大家急忙跟上去。 东海鸟国(7) 他们跟着老斑鸠,在树林里磕磕碰碰,东穿西绕,不时还要跋山涉水,幸亏岛上的山都不高。沿途的鸟真多呀,或飞或窜或蹲或跳或爬或走,或说或笑或歌或舞或喜或悲,这里一只那里一群,密密麻麻,一见客人就扯着脖子嚷:“欢迎光临东海鸟国!欢迎来到东海鸟国!”好多鸟在吞食采购兵送来的海鱼,好像在吃救济。大家都想,幸亏四周都是大海呀,渔业资源无穷无尽,要不这小小岛国怎么养得活这么多鸟! 正眼花缭乱、跌跌撞撞地走着,忽然头上传来一声:“到了!”众人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跑出了一个大广场。 广场的尽头高高地耸立着一块巨石,巨石顶部看上去很平坦。通往巨石的大路两边,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兽脸鹰兽脸雕兽脸枭兽脸秃鹫,都阴森森的一动不动,一个比一个威武冷酷,不用说,那一定是女王的卫兵了。巨石下面左右两边各排着一个鸟群方阵,左边好像由各种兽脸云雀兽脸百灵组成,右边好像是各种脸型的孔雀火烈鸟红腹锦鸡蓝马鸡丹顶鹤太平鸟太阳鸟等各种色彩缤纷艳丽的鸟类,其中不少是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不知这两群鸟是干什么的。 熊脸斑鸠们悄悄降落在地上,看它们那样屏声静气,大家都不敢做声。除了关关雅,其他熊脸斑鸠都排成方阵,规规矩矩、肃肃穆穆地站在广场边。“跟我来。”关关雅轻声说,带着大家向巨石走去。大家都不以为然,女王还没来,怎么就吓成这样? “那石头是干什么用的?”子唯悄悄问关关雅。 “请使用尊敬的语气。”关关雅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很不愉快地说,“那像巨雕一样飞向天空的巨石,”它立刻换了一副无比崇敬的口吻,“是上帝赐给东海鸟国的神圣宝物,是本国女王处理国家大事接见外宾的地方。”她突然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说,“实话实说,我们都不知道是谁把那石头像大树一样栽在广场上的,老百姓都叫它‘飞来殿’。” “飞来殿?”众人都觉得这名字取得太妙了。 “官员们都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可是我们女王却偏要叫它‘云天宝座’。” 云天宝座?真是俗不可耐!大家都嗤笑起来。 “请使用庄严的神情。”关关雅脸色一变,又不愉快了。 大家赶紧掏出冷脸来,心中却嘎嘎大笑,跟着尊敬的礼宾司长,缓缓地、庄严肃穆地向飞来殿或云天宝座移去。 离云天宝座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关关雅停住了。“各位,请稍候。”说完立正,万分崇敬无比虔诚地仰望那空荡荡的巨石顶部,不管谁找它说话都是一言不发。大家没办法,只好乜着石头打量两个鸟群方阵等待女王降临。那两群鸟也是神情肃穆,一动不动。很快,大家都无聊地注意到,那石头脸上坑坑洼洼的,底部麻子似的爬满了苔藓。不一会儿,童蛮受不了了,咕哝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料这个动作被前面的关关雅“听见”了,它头也不回地说:“请坐在地上的客人站起来!”语气十分威严。子唯忙把童蛮拉起来,并招呼大家忍耐些。大家表面上没吭声,心里都把那装姿做态的鸟女王恨死了,恨不得拔光它的羽毛,烤了吃了。 等了半日,忽听得空中传来一声呼啸,一大群鸟浩浩荡荡地飞来了,为首的是一只牛脸戴胜鸟,戴着高高的栗色羽冠,伸着粗长的棕色脖子,扇着镶有白色横斑的黑色翅膀,摇着同样黑里透白的尾巴,说不出的笨拙和傲慢。跟在它后面的是几十只兽脸鹰兽脸雕,每只鸟都衔着一只珠宝,那些珠宝色彩各异,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发出绚丽的七彩光。 “女王到了!女王到了!”子莲、童蛮顿时欢叫起来。大家都觉得苦日子熬到头了。 “那是敝国宰相木木清。”关关雅头也不回地说。 众人大为泄气,不过眼前的一幕还是颇有观赏价值的,只见那只牛脸戴胜鸟宰相落在飞来殿上,吆喝着几十只猛禽把珠宝摆成一圈。它叫的时候,头上的大羽冠就波涛般地起伏不定。那大羽冠其实是由一撮撮直立的翎羽组成的,活像一大群官僚的手指在对天空颐指气使。 “关关阿姨,它们在干什么呀?”子莲摸到关关雅身边,弯下腰讨好地问。 看来礼宾司长对“阿姨”这个称呼很是受用,它很高兴地介绍说,依然头也不回:“那四十三个卫兵在为女王布置珍珠宝座,女王是要坐在珍珠中间才能体现最最高贵和最最尊严的。女王今年四十三岁,所以要准备四十三颗珍珠,明年四月五日就要四十四颗了。” “那些珍珠是从哪儿搞来的?”子莲好奇地问。 “此乃国家机密,无可奉告!”关关雅脸色一沉。 子莲不敢再问。不过大家都很怀疑,难道那些珍珠都是鸟们从蚌肚子里挖出来的吗?十之八九是从人类那里偷来的! 珍珠宝座很快布置好了。四十三个卫兵飞下巨石,就在巨石旁边规规矩矩地站着。戴胜鸟宰相也飞下来了,不过却飞到礼宾司长头上。 “参见宰相。”关关雅立刻鞠了一躬。 “就是这些人吗?”牛脸戴胜鸟拍着翅膀,傲慢地扫视着客人。它的声音隐隐带着牛似的哞哞声,所以不是很清晰,其脸型颇像南华国产的水牛。 “对,一共十个人,其中有两个国王,一个太子;八个男人,两个女人;一个两头人,九个单头人;除了一个长着老虎似的獠牙,其他都是普通的人类牙。”礼宾司长不愧是搞接待的,像数贡品一样如数家珍。 “真是百年不遇的大丰收呀!”戴胜鸟宰相“呼——啞獑——”地大笑。真是得意现形,生活在中央大陆的戴胜鸟就是这么叫的,所以这种鸟也叫“呼唵”,也有老百姓按大羽冠叫它“花蒲扇”的。 “请问宰相大人,贵国女王何时驾临飞来殿?”子唯冲着空中的戴胜鸟拱手问道。 “是云天宝座!”牛脸戴胜鸟严肃地纠正道,“既然珍珠宝座已经安置,女王的音容笑貌还会远吗?听你的口气,好像是两个国王中的一个吧?” 东海鸟国(8) “中央大陆南华国国王子唯。”子唯道。 “南方大陆巴国国王格罗。”格罗道。 “东方大陆九方国太子平浪。”平浪道。 “你们是我国历史上接待的最尊贵的外宾,”戴胜鸟宰相似乎意识到飞在空中抖“帽”摇尾地和外宾说话不太礼貌有辱国体,便落在地上,仰着头凝视着客人,“你们的光临一定会给我国人民带来万众欢腾的,你们的一言一行一定会在我国现代史上刻下火红的烙印的。” 听着这只鸟煞有介事虚情假意不伦不类的外交辞令,大家早就悄悄笑破肚皮了。 “能否请木大人恭请贵国女王立即驾临云天宝座?我们有紧急事件和贵国女王商议。”子唯实在不耐烦了:人类怎能被一只鸟大摆架子如此怠慢! “是木木大人!”戴胜鸟宰相很不高兴地回答,“礼宾司长没告诉你本国宰相的尊姓大名吗?本宰相姓木木,单名一个‘清’,清正廉洁的清。我国与人类国家不一样,我国人民都是复姓,没有单姓,因为我国人民都有一双漂亮威猛的翅膀。” “是不是也有四个字的姓?”求安插嘴了,口气颇为嘲讽,“好多鸟有四只翅膀。” “没有四字姓,只有两个字的复姓!”木木清冷冰冰地答道,“姓氏的字数要展现我国人民的共性,只有常常展现人民的共性才能增强国家的凝聚力。” “少讲大道理!”求安的左头突然撒起泼来,右头立刻联嘴出击,“快叫你们鸟王飞到石头上去,装神弄鬼肯定是巫婆鸟!” 众人大吃一惊。关关雅吓得浑身发抖,它早就转过身来了。 “我——国——法——律——”牛脸戴胜鸟宰相气得花冠乱颤,扯着脖子嘶声叫喊,“辱骂女王就是对本国宣战!你们是来觐见我国女王的,还是来闹事的?哦,本宰相差点忘了,你们是被我国英勇绝伦的海上巡逻队救起来的,我不相信人类的记性不如一只戴胜鸟!” 看它那凶狠样,大家都很奇怪,这个宰相怎么不长虎脸狮脸狼脸什么的,偏偏长了一张老实木讷的水牛脸! 鸟国宰相一嚷,顿时两边的兽脸猛禽卫兵都拍起了翅膀。 “我们是来晋见女王的。”子唯赶紧拱手说。 “那就老实点,国王也不例外,两头人更不例外!”木木清尖叫道。想不到这张水牛脸脾气如此恶劣,莫非正在发情期? 正闹着,忽然远远的天空隐隐传来一声喊叫:“伟——大——女——王——驾——到——” 木木清立刻恭肃严整,唰地转身,向前几步,面对云天宝座,规规矩矩地站好。关关雅靠右立在宰相身后。众人都望着巨石背后的天空,鸟叫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伟——大——女——王——驾——到——伟——大——女——王——驾——到——”喊声越来越近了。一片五颜六色的云出现了,彩云疾驰而来。 蓦地扑来一阵大风,吹得四周树林哗啦啦响。那片彩云蓦地扑到众人上空,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各色各样的大鸟。天空骤然黑暗,又骤然明亮,原来那群大鸟突然散向四周的树林,不见了,似乎去搜查蟒蛇巨蜥之类的恐怖分子了。原来女王还没有来,众人正在嘀咕,忽见那片天空又飘来了一朵乌云,乌云中间闪烁着一团亮丽的色彩。 “女——王——驾——到——歌——舞——伺——候——”木木清突然拉着嗓子喊道。 话音刚落,清脆悦耳的歌声蓦地腾空而起,是巨石底下的云雀百灵方阵在歌唱,与此同时,对面那个由各种美丽鸟组成的方阵热烈地跳起舞来,自然,所有的雄孔雀立即开屏。——子唯他们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个方阵是专为女王提供歌舞娱乐的。 听,鸟中最杰出的音乐家是这样歌唱的: “天庭开启, 大海分波, 甘露飘洒, 祥云升腾, 伟大的女王就要降临。 “忧郁的嘴唇 请你歌唱吧, 伟大的女王就要降临。 “她是春风, 她是微笑, 她是快乐, 她是明天的色彩。 “彷徨的心灵, 请你跳舞吧, 伟大的女王就要降临。 “她是爱, 她是和平, 她是生命的真谛, 她是幸福的归宿。 “沉默的森林, 你也来狂欢吧, 伟大的女王就要降临。 “她从不剥夺一根羽毛, 从不压迫你的天空, 她的天职就是实现, 实现你的每一个梦想。 “天庭开启, 大海分波, 甘露飘洒, 祥云升腾, 世间万物都纵情迎迓, 啊,伟大的女王已经降临。” 东海鸟国(9) 美妙婉转的歌声飘向天空,把那片乌云接到巨石上空,原来是一群凶猛的黑色兽脸巨雕。巨雕落在飞来殿上珍珠宝座四周,排成一个半圆形。依然没有女王。但是空中有一只鸟正缓缓飞来,一只无比巨大的艳丽的怪鸟。怪鸟在庄严、优美、热烈的歌舞中缓缓地、缓缓地飞来。这只怪鸟好像是故意落在巨雕后面的。当云雀百灵们唱到最后一句——“啊,伟大的女王已经降临”时,怪鸟徐徐降落在“云天宝座”,站在那圈珍珠的圆心上,双脚落地的一刹那,颂歌恰巧唱完,舞蹈也倏地平息,真是配合得分毫不爽呀!为了这番精妙的配合,伟大女王和她的杰出歌舞队不知演练过多少次,光是那歌词的长度就不知拉缩过多少回! “海天日月,女王永恒!海天日月,女王永恒!海天日月,女王永恒!”广场上所有的鸟都低头齐声呼喊,连呼三遍,喊毕,静悄悄的。 “木木宰相,”女王说话了,声音威严,嘶哑,苍老,“把外宾带近些,我看得不太清楚。” “遵命,女王陛下。”木木清大声回答,回头对客人低声道,“各位跟我来。”说着向前走去。关关雅也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和宰相保持固定的方向和距离。大家都缓缓向前走去,快靠近歌舞队时,云天宝座上飘来一声:“好啦,我看见了。”木木清停住了,关关雅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此时离云天宝座大概十米左右,不但女王可以把外宾看得清清楚楚,外宾也可以把女王观赏得仔仔细细,尽管它站在高达二十米的巨石上。 大家都仰望高高的珍珠宝座,啊,女王竟长着一张蝙蝠脸,阴森、丑陋、恐怖,这和那首辉煌的颂歌是多么的不协调呀! “明明是鸟脸,怎么不哑巴呀?”子莲悄悄说。 “蝙蝠是兽不是鸟。”求安悄悄纠正道。 不过除了脸蛋,鸟王的其他部位倒是令人赞不绝口。高高的、按赤橙黄绿青蓝紫顺序排列的大羽冠,绚丽的、蛇一样细长的脖子,丰腴的、黑白分明的胸脯,血红的翅膀,又长又翘的五彩大尾巴…… “欢迎来到东海鸟国,”鸟王对外宾说话了,“你们到达后第二天就受到女王接见,这在东海鸟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我的国家一定给你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吧。” “南华国国王子唯、巴国国王格罗、九方国太子平浪感谢伟大女王的救命之恩和盛情款待,”子唯朝“飞来殿”鞠了一躬,仰起脸朗声说道,“请女王再施一恩,归还兵器,把我等送往北方大陆,不胜感激。” 鸟王答非所求:“一个太子,两个国王,三个国家,五个种族,同时掉进海里,真是古今罕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一定在打仗吧。哈哈。” “女王圣明!”子唯嘶声赞道,“不错,我们正在抗击波波颜闪幻军。女王一定听说过26年前的天虚魔吧?波波颜就是那天虚魔的半个复活物。如今他已经占领了中央大陆、南方大陆和东方大陆,我们就是在向北方大陆转战途中不幸遇到风暴掉进海里的。恳请女王念及万千生灵,归还灭邪剑,把我等送往北方大陆继续抗战,不胜感激。” 说完子唯深鞠一躬,其他人也一齐弯腰。 “我不知道天虚魔,也不知道灭邪剑,我只知道每个生命都应该努力追求安宁的幸福。”鸟王长叹一声,似乎掉下泪来,“哦,战争,你烧毁了多少浑然村,戕害了多少生命,撕裂了多少精神,扭曲了多少目光!正是为了抹平你的漩涡,我才在这里经营和平的时间。” “你们,”她突然伸着脖子神秘兮兮地问道,“难道从没想过像青蛙那样纵身一跳,跳出这场又污浊又可怕又无聊的战争泥潭,去找个世外桃源享受安宁幸福的后半生吗?” “女王陛下想把我们变成浑然村的隐士吗?”子唯高声答道,“在消灭波波颜之前,我的心永不平静;在和平降临五个大陆之前,没有什么幸福可以把我带离战场。假使贵国被波波颜霸占,所有的臣民被强征去打仗,我相信女王也会奋战不息。将心比心,请女王陛下体谅一个国王的心情,以宽厚仁慈之心,归还兵器,把我们送往北方大陆,不胜感激。” 轰,鸟王蓦地抖开巨翅,朝子唯滑翔而来。哇,好大的一只鸟呀,比衔珠巨雕几乎大了整整一倍,怪不得做国家元首! 鸟王扇着血红的翅膀,悬停在众人上空,那阴森丑陋的蝙蝠脸使人阵阵发抖。 “生命只有一次,你们像甲虫一样好不容易幸存下来,怎么不替自己好好打算呢?”鸟王嘎嘎说道,“凭本王敏锐的嗅觉发誓,这场战争你们输定了,波波颜将成为所有陆地的主宰。你们回去,肯定死路一条!为什么不在东海鸟国享受温馨的和平呢?难道我的国家还没有感动你们吗?在你们大陆,老鹰要吃麻雀,金雕要吃天鹅,可在我的国家,没有这种可耻的食物链,全国人民都吃鱼呀虾呀蛙呀昆虫呀贝类呀等等一切非鸟食物,并且互相帮助,国民之间是严禁你吃我我吃你的。这样相亲相爱的乐园难道还没打动你们那颗饱受战争创伤的心吗?各位,就在这里住下吧,享受闲适快乐的生活,我马上给你们东海鸟国的永久居民权。” “什么相亲相爱,别骗人了!”子莲指着鸟王突然大叫起来,“那些普通鸟吓得连隐士这个词都不敢说,还世外乐园呢!鸟大王,我问你,小鹈鹕美美秀是不是被你关起来了?” “污蔑!”鸟王勃然大怒,“任何一种文明都是有禁忌的,鸟类文明也不例外!本国禁忌在你们看来可笑,可在本国却是庄严的法律。在本国,说错话就是要受罚!不过,你说的那只鹈鹕,我不认识,它是不是跟你们讲浑然村的事了?” “没有!它什么都没说!”子莲把头偏向一边,不理女王了。 “撒谎的女孩子不好嫁人喽。”鸟王像阅历颇深的老太太嚓嚓大笑,“虽然有法律,我对我的人民却是很疼爱的,看在这次来宾中有两个俏姑娘的份上,我不会追究那只鹈鹕的罪责的,要是换了平常,哼,我会罚它每天用翅膀为我打扫云天宝座的,咯哈咯哈。好啦,各位朋友,言归正传,丑话先行,我是决不会派兵把你们送什么北方大陆的。表态吧,要不要留下来,赶快做决定!” “你要逼我们留下吗?”格罗沉声道,“强迫客人永久居住,这也是鸟类文明吗?” “不,是自愿。”鸟王很优雅很温和地说道,“凭东海鸟国温馨和平起誓,这里永远没有强迫。” “要是我们不答应呢?”子唯道。 东海鸟国(10) “那你们就自由行动吧。”鸟王哈哈大笑,“可你们能去哪儿呢?四周都是茫茫大海,没有船,你们走得了吗?你们只能在这里乖乖地活下去,不出半个月,自然而然就变成隐士了,咔咔嘻嘻。” 吉勇大星圆睁双眼,狠狠地瞪着鸟王,盘在腰间的十八个肘关节咔咔作响,要不是怕坏事,他早就放出长臂掐蝙蝠脸怪鸟的脖子去了。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变成隐士不可呢?”子唯问。 “这是快乐!看到痛苦的人类逃到鸟国来隐居,真的,还有什么比这种现象更能激发一个种族的自豪感呢?这是一个女王的快乐大工程,当然,不能来多了。” “那些隐士都是你们救来的海上落难者吧?”子唯问。 “有一对夫妻是自愿来的,”女王不动声色地回答,“他们一上岸,就把船砸了。 “你们不正常!”求安忍不住叫嚷起来,“你们派巡逻队到处救人,原来是为了要他们当隐士,无非是想证明鸟国比人类国家幸福。这是绑架,是变相的侵略,是对人类精神的掠夺!谁说你们这里和平安宁,你们在对人类发动一场没有刀剑的心灵战!” “污——蔑——”鸟王气急败坏,细长的脖子突然伸出无数蝙蝠脸小鸟头,恶狠狠地尖叫“污蔑”。众人大惊失色。只见鸟王在头上急速地盘旋,巨翅打来阵阵阴风。无数鸟头和母头一齐叫嚷:“双头人,快割掉一个头吧,你多长的那个头装的全是污水!”求安乐得拍手直跳:“鸟王,你的脖子怎么生起小孩来了?”这一喊真灵,那些小鸟头倏地消失了,女王又恢复了她的高贵优雅,悬停在客人面前。 “我好心救人,让他们在这里过幸福生活,居然说我是绑架,是侵略,这种污蔑卑鄙得不值一驳。”女王平静地说道,“双头人,我特别恩准你不当隐士,我马上派兵把你送到北方大陆,这里不欢迎你。” “不,我偏要当。”求安吊儿郎当地说道,“要当大家一起当,要不当都不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自愿隐居!”童蛮拉开子唯,冲到最前面,冲着鸟王妩媚地一笑,“可是你看看我的牙齿,我每天都要吃一只鸟,到六十岁的时候,肯定把你的人民吃得干干净净,你怕不怕?” “好端端的女孩儿竟长着凶狠的獠牙,”女王冷冰冰地说道,“撒谎的姑娘嫁不出去,长獠牙的姑娘更嫁不掉。听着,你要是胆敢咬我的人民,会有一万名士兵把你撕成海滩上的细沙!” “再冲进海里!”木木清突然大喊起来。关关雅浑身颤抖。 趁童蛮和鸟王交锋,吉勇大星在子唯耳边悄悄说着什么,但被子唯严厉地制止了。不用猜,吉勇大星的计策肯定是“甩长臂,掐鸟王,迫其就范”。 忽听得鸟王磔磔大笑起来,原来童蛮正上蹿下跳,张牙舞爪地去抓她。鸟王往上一蹿,童蛮哪里够得着。 “童蛮别乱来!”子唯喝道,冲上去把童蛮往后一拉,向鸟王抱拳道,“请女王陛下原谅童蛮姑娘的无礼,还请女王陛下体谅一个国王急于拯救国民的心情,把他送到万里之外的战场上去吧。”说完深深地鞠躬。 “也请您体谅一个儿子的心情吧。”平浪仰着脸含泪说道,“我的父王母后为了救我们,被波波颜杀死了。尊敬的女王陛下,假使您母亲被一只蟒蛇吃掉,您会不会复仇呢?” “我现在是一个没有一寸土地的国王,妻子和孩子被迫在万里之外的羽民国避难。”格罗也动情地抬头说道,“只有赢得战争才能合家团聚。请女王陛下助我们一臂之力,倘能消灭波波颜,五个大陆都将对东海鸟国深深地感恩。”说完深深地鞠躬。所有人都深深地鞠躬,包括对鸟王大不敬的求安和童蛮。 呜呜呜,关关雅啜泣起来。木木清哼了声“礼宾司长”,关关雅急忙用翅膀揩掉眼泪,用嘴啄地,这样哭泣就被迫止住了。 “我没有亲人。”鸟王轻轻说道。 一片死寂。大家都呆呆地望着鸟王。子唯颤声道:“这么说,您真的不愿帮我们了?” “给你们提供永远摆脱战争的机会为什么不接受呢?”女王伤感地说,“这样吧,你们先去浑然村住几天,好好看看隐士们的幸福生活,再选择一下将来。木木宰相——” “老臣在。”木木清低头道,嘴巴一下磕着地了。 “带客人到浑然村去。”说罢,鸟王腾上高空,大叫一声“开道”。顷刻间,树林里冲出密密麻麻的猛禽,簇拥着女王,越过云天宝座,向天边飞去。歌声飞起来了,舞蹈飞起来了。43只衔珠卫士飞上云天宝座,叼起珍珠,紧跟女王而去。 “各位,请跟我走吧。”木木清说着,向左边的树林飞去。 “先住几天再说吧。”关关雅含泪对子唯说。它飞在宰相斜后方,保持固定的方向和距离。其他熊脸斑鸠都跟在上司后面。 大家无可奈何,只好跟着木木宰相和关关司长向浑然村走去。 又是一阵磕磕碰碰,东穿西绕,跋山涉水,一个小时后方才抵达浑然村。 在大家心目中,既然东海鸟国有一支专门的海上巡逻队到处抓落难者来当隐士,那么浑然村一定很大很热闹的了,谁知真实情况却大大出人意料。浑然村小得不能再小了,总共只有五个尖顶小木屋,六个居民,两块栽着大白菜的小田地,一派萧索样。由此看来,掉到海里去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像子唯他们一次掉这么多人真是古今罕有,怪不得鸟王那么兴奋,第二天就兴冲冲地接见他们,哈哈。 子唯一行走进浑然村的时候,六个隐士正在欢度闲暇。两个白发白胡子老头坐在石桌边下棋;一个四十多岁的长臂人正转圈徘徊,低头沉思,两条长臂窸窸窣窣地拖在身后,活像废铜烂铁,两只手在地上不时做着握拳摊开伸食指拍掌绞扭等思索动作;一个老头正在树叶上作画,一个老太太坐在他身边缝补衣服,他们很可能就是鸟王所称赏的那对“自愿到鸟国隐居,一上岸就砸船”的恩爱夫妻。最后一个隐士是一个二十多岁、脸色苍白的三首国人,他正坐在树下全神贯注地编织竹篮,竹篮在他身边堆得像一座山,坦率地讲,该工匠的产品个个丑陋,但他脸上的幸福表情令人肃然起敬,他似乎不是在追求功利的结果,而是在享受编织的乐趣,他像织布鸟那样似乎已经编织了几百年了,到现在还孩子般地沉浸在编织的无穷乐趣之中。令人莞尔的是,这个三首国青年的三个头迥然各异:一个剃光头,满脸白净,充满青春活力;一个盘着高髻,胡子拉碴;一个长发披肩,眉清目秀。六个隐士都衣着简朴,身上打着补丁,但是干净整洁。 “看看,多么安宁的幸福,多么纯净的心灵!”木木清走在最前面,向客人高声介绍道。 听见鸟叫声,六个隐士都抬起头来,望着新来的客人。“好,好,好。”他们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然后重返各自的闲适:下棋的下棋,转圈的转圈,画树叶的画树叶,补衣服的补衣服,编竹篮的编竹篮,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与当代观众无关似的。 东海鸟国(11) “请随便参观。”木木清大摆主人脸。 子唯走到石桌边,拱手道:“两位老伯打扰了,请问两位老伯何方人氏?为何流落至此?” 两个老头同时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答道:“好,好,好。”说罢同时低头,又继续下起棋来。 子唯以为两位老先生耳背,又大声问一遍:“请问两位老伯何方人氏?为何流落到东海鸟国?” “好,好,好。”两个老头又同时抬头笑眯眯地答道,接着又低头走起棋子来。求安忍不住大喝一声:“两个老头好无礼,问话的是中央大陆南华王,快老实回答!” “好,好,好。”两个老头又抬头笑眯眯地说道,又低头看着棋盘沉思起来。 “既然说好,那就快回答呀!”求安喝道。 这下两个老头不理了,自顾自地下棋,神色平和惬意。子唯又恭恭敬敬地问了一遍,两个老头恍然未闻。求安大怒,要掀棋盘,被子唯拦住了。 “好,好,好。”这时另一边也传来了笑眯眯的声音。原来吉勇大星跑到长臂隐士身边,叫他叔叔,问他是怎么到这里的,来多久了,可否想家。谁知那长臂人丝毫没有异国他乡遇同胞的激动狂喜之情,笑眯眯地答了几声“好好好”之后,就再也不理吉勇大星了,自顾自地转圈徘徊沉思。 大家不死心,又去问编竹篮的三首国青年,三个兄弟脑袋笑眯眯地同时答了几遍“好好好”之后,就再也不理他们了,埋头编竹篮,脸脸快乐。子唯又去问隐士夫妻,结果更糟,夫妻俩只说了一遍“好好好”就不搭理他们了,画树叶的画树叶,补衣服的补衣服。子唯抱着最后一丝幻想,赞美起树叶上的画来,企图以某种共同语言能和老画家搭上腔,可无论他怎样惊叹、怎样提意见提建议,除了换来一个笑眯眯的“好”字,什么目的也没实现。 “他们怎么不说话?”子唯问木木清。 “这样幸福的生活还用得着语言吗?”木木清振振有辞地叫嚷起来,“他们已经和天地浑然一体了!他们过着最崇高的生活!多么祥和的表情,多么纯净的心灵,这样幸福的生活还需要语言来添乱吗?这样幸福的生活只需一个‘好’字就足够了。” “好,好,好。”木木宰相话音刚落,所有的隐士都抬头笑眯眯地说道,好像在集体充当这只鸟的证人似的——接着又低头各自“幸福”起来。 只有鬼才会相信这只牛脸戴胜鸟的连篇鬼话。 “我看他们是不敢说话!”吉勇大星气咻咻地说。 木木清哞哞大笑起来,笑得跌倒在地。“你以为鸟类有本事剥夺人类的语言吗?他们的舌头是绝对自由的。乐乐忘归——”它笑着嘶声喊道,“给你的长臂同胞说说话,把所有的话都倒给他,看他受不受得了。” 那叫乐乐忘归的长臂隐士转过头来,看着吉勇大星。“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他笑眯眯地、无休无止地说起“好”来,活像一具幸福的木偶。众人都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再加胃痉挛。“够了!转你的幸福圈吧!”吉勇大星呵斥道。“好。”那长臂隐士笑眯眯地答道,低下头,拖着两条废铜烂铁般的长臂,继续转他的安宁圈,沉他的幸福思。 “看到没有,由于长年幸福的生活,他们的语言只剩下一个‘好’字了,这是上帝专门留给他们用来表达幸福感受的。依我看,就是这个‘好’字也应该拿走,因为吸引人的不是描绘幸福的语言,而是那幸福本身。你们同意我的最新观点吗?”木木清煞有介事地宣扬道。 “我同意。”关关雅轻轻说道。有木木清在场,它简直是多余。 “我同意。”熊脸斑鸠们都鼓翅欢叫起来,活像鼓掌。 只有鬼和奴仆才会相信这只牛脸戴胜鸟的连篇鬼话。 “他们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语言了?”格罗沉思着说。 子唯先是点点头:“有可能,如果他们十年互不说话,就可能丧失语言功能。”接着马上摇头:“不对不对,那对夫妻应该会说话呀。” “我改变主意不当隐士了,”童蛮冲着木木清呲牙咧嘴,“我不想变成只会说好的哑巴。” “还是白痴。”乐苏补充道。 “好,好,好。”隐士们又抬头笑眯眯地说道。大家又好气又好笑。 “好啊,居然有人承认自己是白痴!”求安哈哈大笑,“鸟宰相,我认为他们在否认这里的幸福生活,因为他们不是幸福成了哑巴就是幸福成了白痴,你同意我的最新观点吗?” 众人哈哈大笑,就连关关雅也扑哧一声。 “当快乐的感觉冲出喉咙的时候,他们就会说好的,刚才不过是巧合罢了!恶意牵连!牵强附会!”木木清又振振有辞地辩解道。该鸟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 “水来了!水来了!”忽然空中传来气喘吁吁的叫喊声,只见两只虎脸巨雕抬着一桶水飞来了。 “看看,鸟儿替他们担水,多么幸福多么奇妙的东海鸟国隐士生活呀!”木木清仰着脖子拍着翅膀赞美起来。 两只虎脸雕垂直着慢慢降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桶放在地上。坐着的五个隐士都迅速站起来了,长臂隐士也停止转圈,笑眯眯地望着两只担水工。 东海鸟国(12) “你们用水节约点!”一只虎脸雕很不客气地说。 “特别是洗澡洗衣服的时候。”另一只虎脸雕教训说,“应该一周洗一次澡,又不是年轻人,身上哪来那么多汗!” “好,好,好。”隐士们都笑眯眯地回答。 教训完,两只虎脸雕飞走了,直到它们消失在林外的天空,原来坐着的隐士才坐下,继续干自己的“幸福”。长臂隐士像抖铁链一样抖出长臂,提起水桶,看着那排木屋沉思了一会,然后轻轻放进右边倒数第二个木屋里,干完工作,又继续转圈“幸福”起来。 “噫,鸟宰相在撒谎!”子莲指着木木清惊叫起来,“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是自由的吗?怎么连洗澡都没自由?” “就是,还被鸟像老爸老妈那样训斥,丢人!”平浪红涨着脸说。他是那种很少见的老实本分的太子,想来一定是父母严厉管教的结果。 “小题大做!”木木清不屑一顾,“两个仆人发点牢骚有什么了不起。南华王,难道你的仆人就没发过怨气?” “我的仆人从不教训我该怎么洗澡。”子唯冷冷答道。 “对,我从来就没说过这种犯上的话!”求安严肃地叫起来,“离忧,你说过吗?” “主人也不会站起来迎接仆人再目送仆人离开。”离忧笑眯眯地看着木木清,“宰相大鸟,看上去这些人在受那些怪鸟的统治呢。” “好,好,好。”话音刚落,那些隐士都抬头笑眯眯地说道。这种配合得美妙之极的“巧合”更使大家相信他们是不敢说话。 “宰相,您去忙您的军国大事吧,我想休息了。”子唯很有礼貌地劝木木清快快离开。 “好吧,我相信你们在这里住几天后会改变看法的。”木木清回头道,“关关司长,你安排一下。” “请宰相放心,我一定会让这十个人享受十种不同的幸福。”关关雅鞠躬道。 木木清非常满意下属的回答,连连点着又大又尖的黑嘴巴。“那么两个国王一个太子,再见。”说着傲慢地抖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我想你们该做午饭了。”关关雅对子唯说,“房子里有麦粉有玉米面有红薯有木柴有火石,地里有菜,呆会我再叫采购兵给你们送些海水鱼淡水鱼来。乐乐忘归,乐乐多慧——”它冲着长臂隐士和三首国青年喊道,“把你们的房子让出来,给客人住,你们就和乐乐忘古、乐乐忘今两个老先生挤一块吧。” “好,好,好。”四个隐士抬头笑眯眯地回答。 “你们请便吧,”关关雅转向外宾,“闷了可以叫虎脸雕驮你们到大海上空游玩。” 说完关关雅就要告辞。子唯急忙道:“关关大婶留步。”关关雅转过身来。子唯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低声道:“大婶,我知道您的心在为我哭泣,您是个好人,您明知我们要回去救国救民,是决不会当隐士只能当战士的,所以求求您帮个忙,把灭邪剑偷偷还给我,叫巡逻队把我们偷偷送回去。如果您有生命危险就跟我们一起走,我把南华国的苍梧湖和九嶷山划给您住。” 关关雅惊恐得瞪大了眼睛。“不,不,我不能,我不能。”它趔趄着连连后退,突然一拍翅膀,蹿上天空,逃跑了。一阵呼啦,其他熊脸斑鸠也都溜走了。 子唯垂头丧气。大家都来劝慰,说是鸟都走了,可以向隐士打探消息了。谁知那些隐士还是不敢说话,满口好好好,敷衍几遍都不理他们了。求安大怒,掀掉棋盘,乐乐忘古乐乐忘今两个老先生不恼不怒,一声不吭地把棋子拣起来。吉勇大星甩出长臂,捏住三首国小伙的两个脖子,逼他说话,谁知剩下的那个光头脑袋还是好好声不绝。 “你们是不是被那些鸟下了毒?”子唯问。 “好,好,好。”隐士们都笑眯眯地答道。 “会不会有鸟在树林里监视他们?”格罗低声道。 子唯顿时醒悟,忙叫吉勇大星把三首小伙乐乐多慧带进屋里,闩上门,谁知对方还是三口齐唱“好好好”。 审问半天,手段用尽,除了好好好,毫无所获,大家又惊又气又怕,越发相信这些人是被下了毒才变成“乐乐木偶”的,只怕那些鸟很快就要对他们下毒手了。 子唯带着大家把五个木屋挨个挨个地搜索,希望能找到有用的蛛丝马迹。前两个木屋除了吃穿用的,一无所获。当走进中间那个木屋时,一缕缕蚊蚋般的呻吟声从某个隐秘的角落飘出来:“救救我,朋友,我不当隐士,救救我……” 众人侧耳倾听,又惊又喜,急忙四处寻找,连床底下的玉米袋都打开了,却哪里有人! “你是谁呀?你在哪里?”子唯高声问道。 “头上,头上。”那个呻吟声又响了起来。 众人急忙抬头,却见一个木制鸟笼正在尖顶的顶角处颤悠。吉勇大星长臂一甩,把鸟笼扯将下来,放在桌上。 “打开,小心。”鸟笼里面又传出了呻吟声。 鸟笼是全封闭的,只在表面钻了五六个小孔透气。好奇的吉勇大星首先把眼珠贴在小孔上。“啊呀,是两个小人。”他乐得一蹦三尺高,“快拿小刀!”乐苏掏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鸟笼,只见两个食指般大小的人依偎着躺在一块破棉絮上,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只差一口气了。 众人目瞪口呆,但个个都挂着欣喜好奇的微笑。“好可爱呀!好可爱呀!”子莲和童蛮喜得浑身战栗,她们从没见过这样小巧的人儿,一叠连声地嚷。“好可爱呀,我把你们抱起来,好吗?”子莲像妈妈讨好婴儿般地问。一个小人点点头。子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撮起来,放到柔软的被子上。童蛮抢着把另一个小人拈起来放到床上,那小人看到童蛮笑嘻嘻的獠牙,吓得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们救了我。”两个小人有气无力地说。 大家再细细一瞧,两个小人原来是一男一女。他们虽然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都衣着高雅,男小人穿着黑礼服,戴着高冠,女小人穿着绣花丝绸礼服,长发披肩,当然她的长发也只有子莲的指甲那么长。他们都很漂亮。毫无疑问,他们是一对恋人。 “小人,我们还是邻居呢。”吉勇大星举起长臂高兴地说。 “是长臂人。”两个小人相视一笑。原来小人国就在长臂国西边两百里。吉勇大星曾经到小人国去玩过,还从一只仙鹤嘴里救了一个小人。 东海鸟国(13) “两个小朋友,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又怎么被关起来了?”子唯轻声细气地问,生怕把小人吹感冒了。 “我们可以喝点水吃点东西吗?”男小人可怜兮兮地问。 大家赶紧找开水,又找来一碗玉米粥,倒开水温热了,把小人扶起来,像喂婴儿那样喂他们。两个小人既然只有三四寸左右,想来胃也大不过一粒豌豆,所以只抿了一口就撑住了。要是天下民族都像他们这么大,要节约多少粮食呀! 一秒钟就吃饱喝足,两个小人有力气了,坐起身来。子莲掏出手绢,像妈妈那样带着爱怜的神色为两个孩子揩了揩嘴巴。 “谢谢这位姑娘。”男小人老成地说,“我叫微俊,这是我女朋友微美。” “你们几岁啦?”童蛮急不可耐地问。 “我22岁,微美比我小一岁。”微俊说。 “哎呀!”子莲、童蛮都尴尬得惊叫起来,两个小人都比她们大,她们居然一直把他们当幼儿看。众人都笑了。也难怪,在这些庞然“大”人眼里,即使是成年的三寸小人,横看竖看里看外看怎么看怎么着也是小孩,除非他脸上有明显的老人斑。 接着,微俊给大家讲起他们的遭遇来。 原来微俊是小人国伟强省大雄县至高镇宏志村的农民,微美则是至高镇镇长微严的千金,两人在善感河边偶然相遇,不幸一见钟情。微俊立即上门求亲,自然遭到镇长大人的轻蔑拒绝,理由很简单:门不当户不对。这种丑陋的婚姻观拦不住真正的爱情,两个有情人私下里频频约会。三个月前的一个中午,他们正偎依在临海山的一朵茑萝花里互诉衷肠,不料被刚从县里开会回来的镇长发现了。镇长立即喝令士兵捉拿。两人拼命奔逃,一直逃到海边悬崖上,没有退路了,追兵们挥着刀剑恶狠狠地扑上来,两个人毫不犹豫,互相深情地望了最后一眼,手拉手跳下大海。但他们没有死,他们落在一片芭蕉叶上,微俊抓过水上的一截小树枝划起来。他们划呀划呀,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离家越来越远。他们怕被海鸥鱼鸥之类的大鸟当美餐捉去吃掉,就撕下两片芭蕉叶盖在头上,倒也安全。他们饿了就抓一条小虾吃,一条小虾够他们吃半个月;渴了就喝清晨芭蕉叶上的露珠,一颗露珠就可以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尽管如此,他们面对的危险还是多不胜数,除了天上的捕鱼鸟,他们还怕大风大浪,怕鲨鱼,怕鲸鱼,怕章鱼,怕青针鱼,怕飞鱼,怕翻车鱼,怕剑鱼,怕海豚……嘴巴稍大一点的鱼就可以把他们吞下去。他们战战兢兢,在海上漂来荡去,后来他们决定,只要看到一个小岛就划过去,上岸谋生去。就在这时,海上突然起浪了,一个浪头把他们掀到海里,幸好他们及时抓住旁边一块破木板,爬上去。木板载着他们在波峰浪谷里颠簸,浪头把他们打得奄奄一息,他们的豌豆胃快被海水灌破了,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知道大海就要变成他们的洞房了。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一片“有丰收!有丰收!”的欢呼声,一群獾脸巨雕鬼魂般地扑来了。他们只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一看,发现自己躺在这间木屋里,四周是一大群奇形怪状的鸟,正无比热切地看着他们。战战兢兢弄了半天才明白,他们是被东海鸟国的巡逻队救来当隐士的。 众人都心中凛然,想不到东海鸟国对建隐士村如此狂热,竟跑到南海去“救”落难者,这样发展下去,它们会不会跑到五个大陆去抓人来当隐士? “我才不当它们的隐士呢,这里太可怕了,我只想尽快离开。那些鸟见我不从,就叫那个三头人做了个鸟笼把我们关起来,再叫那个长臂人挂在顶角上,那长臂人就住这里。”微俊含泪愤愤说。 “我想家。”微美幽幽道,“我们决定回国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先住下来,生一大帮孩子,再去见父母,那时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像这个计谋已经圆满地实现了。 “那些鸟没给你们下毒?”子唯问。 “下什么毒?”两个小人吃惊得瞪大了眼珠。顺便说一下,他们的眼珠只有半颗绿豆那么大。 “那些隐士除了好好好,什么话都不会说,我们都认为他们中了毒。”子唯说。 “啊,我不知道呀,我来了两个多月了,他们也是天天说好,从没说过其他字。”微俊说。 “难道他们从来就没跟你们偷偷说过其他话?”子唯还是不甘心。 “没有,从来没有,他们打招呼吃饭上厕所洗澡下棋画画都是说好好好,连晚安都是说好好好。真可笑真讨厌!我想我跟微美即使在这里安家也会被好好气死的。” 两个小人吃吃地笑起来,微美轻轻地捶了男友一拳。乐苏痴痴地想:“女小人的力气那么小,要是捶在我身上肯定是搔痒,就是扇一耳光也是轻柔的抚摩,唉,可惜两个种族差别太大了,不然还可以谈恋爱,走路就把她挂在耳朵上,睡觉就把她衔在嘴里,呀呀呀,一定好玩死了!” 在乐苏胡思乱想的时候,其他人都议论纷纷:“这么说来,那些人不是中毒,而是自己丧失语言的?” “可是我和微美还在说话呀。”微俊不以为然地说。 “因为你还没变成隐士,还在反抗。”求安高深莫测地解释俩小人现象。 “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灭邪剑。”子唯说。众人都点头称是。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告别洞在什么地方?”子唯俯身问微俊。 “告别洞?什么告别洞?没听说呀。”一对小恋人面面相觑。 众人大失所望。子唯死马当活马用,出去向隐士打听告别洞,结果在意料之中,六个人八张嘴,一片笑眯眯的好好好。 可巧这时两只虎脸雕又抬着一桶水飞来了,一落地就叫:“新来的隐士,这是你们做饭用的水,礼宾司长说昨天晚上你们洗澡了,所以今晚就不用洗了,既然不洗澡就不用送洗澡水了。”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说。他们都恭恭敬敬地站着,恭恭敬敬地看着两个担水工。 “没跟你们说话,白痴!”一只虎脸雕气得骂将起来。 “好好好。”隐士们依然笑眯眯地回答。 众人忍俊不禁。子唯忍住笑,走到两只虎脸雕跟前,弓下身向他们打听告别洞:“两只乖乖鸟,过幸福的隐士生活总得要穿一身好衣服吧,我们想到告别洞挑点合适的衣服,不知你们可不可以带我去呀?关关司长说,我们有什么需要就找你们,还可以骑着你们到海上去玩呢。” “告别洞不在这里。”一只虎脸雕说。 “我不知道告别洞在哪里,反正人是不能去的。”另一只虎脸雕飞快地说,“至于被你们骑着到海上去玩,对不起,我抬水抬累了,明天可以考虑,明天我休假。” “呀,我想起来了,女王下令不得透露告别洞的消息。”第一只虎脸雕突然满脸惊恐,“动动思君,我刚才说过告别洞吗?” 东海鸟国(14) “动动思雨,你根本就不知道告别洞在哪儿,除了女王、宰相和礼宾司,谁也不知道。”动动思君说道。 “太好了,原来我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不可能泄密,既然没泄密就快走吧。”动动思雨兴奋得直叫。 “对,到海里洗澡去,妈的,抬水抬出一身臭汗!” 两只虎脸雕猛抖翅膀,蹿上天空。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长手蓦地抓向天空,神鬼般地掐住了动动思雨的脖子!吉勇大星出手了。倒霉的虎脸雕呀呀惊叫。“反了反了!”动动思君尖叫着扑向吉勇大星。吉勇大星甩出另一只长臂,抓住动动思君的翅膀,往地上猛地一掼,动动思君顿时昏死过去。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看着说。 “快说,告别洞在哪里?”吉勇大星厉声喝道。半空中,动动思雨在吉勇大星的五指钩上扑打着翅膀颤抖不已。 “我,真的,不,不知,道。”动动思雨气喘吁吁,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 “不说掐死你!”吉勇大星一加劲,动动思雨的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 “真,不,知。”动动思雨气若游丝。 “大星,别杀它。”子唯忙道。 吉勇大星长臂一缩,蓦地把动动思雨“押”到眼前,五指钩松了松:“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动动思雨呻吟着。 “大星,”子唯于心不忍,“看样子它真不知道,饶了它吧。” 吉勇大星松开五指,动动思雨石头般地坠落在地上,号啕大哭。它躺了一会,挣扎着站起来,哭着走到动动思君身边,把同伴叫醒。“不干了不干了,新来的隐士太凶了。”两只虎脸雕骂骂咧咧、跌跌撞撞地飞跑了。 “好好好。”隐士们笑眯眯地目送它们离去。 一阵细细的笑声飘来,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两个小人偎依在门边,满面春风。 “邻居兄弟,真是好威风呀。”微俊笑呵呵地说。 吉勇大星微笑着伸出长臂,把手放在门边地上,俩小人手拉手纵身一跳,跳上掌心。“站稳了!”吉勇大星倏地一缩,俩小人风驰电掣地飞到众人面前。 “好晕啦!太刺激了!”一对恋人昏头昏脑地叫。 大家看着吓得紧紧抱在一起的俩小人,都哈哈大笑。 正在徘徊沉思的长臂隐士停住脚步,抬起头来,望着吉勇大星手上的两个小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惊愕的神色。“好好好。”他笑眯眯地说。正在编竹篮的三首小伙也看到了。“好好好。”他也笑眯眯地说。 “好什么!哑巴!白痴!帮凶!”微俊就站在吉勇大星的手掌上呵斥起来。“一个做鸟笼把我关起来!”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星就把长臂伸到三首国人的嘴边,让他当面训他。“一个把鸟笼高高挂起来。”长臂像几千年后的起吊机或现场直播摄影机又倏地转到长臂隐士面前。“你们要是忏悔的话就把告别洞的位置说出来!”微美娇叱一声,活像一只太阳鸟。 “好,好,好。”两个“帮凶隐士”笑眯眯地回答,低头不再理他们了。吉勇大星只好收手。 “看来我们只有另想办法了,”子唯对众人说,“求安,既然你可以飞崖走树,找灭邪剑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是,主人!”求安话未说完,一溜烟地跑进树林,倏忽不见。隐士们都抬头微微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接着大家开始做饭,做好后叫隐士们一起来吃。六个隐士毫不客气,一律笑眯眯、好好好地走来。席间好好声不绝,听得大家直想吐,直到童蛮露出獠牙要扑过去,他们才笑眯眯地闭嘴。 “乐苏小弟,可以借你的小刀用吗?”饭后,微俊笑嘻嘻地问乐苏。此时俩小人已经和大家亲密无间、称兄道弟了。 “叫名字好了,何必添上小弟两个字。”乐苏气鼓鼓地说,把小刀递给微俊。没想到添了两个三寸小人,他还是最小。微俊微美都比乐苏大,乐苏还得叫他们哥哥姐姐,真是气死人。俩小人不但比乐苏大,还比子莲童蛮吉勇大星大,这几个“大”人一律叫“小”人名字,不过微俊微美都弟呀妹呀地还击他们。大家都私下说,小人虽小,心却挺大,怪不得取什么“伟强省大雄县至高镇宏志村”噼哩啪啦吓死人的地名。 微俊又请吉勇大星砍些木块来,然后,他就用那把小刀眼花缭乱地操作起来。呀,原来小人还是天生的能工巧匠。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一座两层楼的木房子精精巧巧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上楼下共有八个门八个窗,楼下正面有半截走廊三级台阶,里面是会客厅,有桌有椅有杯,楼上有整圈的回廊环绕,里面是两间卧室,有床有椅有梳妆台,屋顶是人字形,屋脊中央钻了个小孔,系了根竹篾,可以把房子像鸟笼那样提来提去。当然,整座房子只有子莲的两个巴掌那么大。众人都赞不绝口。 “今晚我和微美就住这里。”微俊指着小房子骄傲地说。 微美像新娘子满脸娇羞地踏上台阶,走进新房,关上门,不一会,底楼的窗户打开了,露出一张指甲般大小的脸来:“阿俊,还没铺床呢。” 微俊“哦”了一声,急忙走进长臂隐士的屋里,小刀一挥,割下一块巴掌大的被子来,连抱带拖地弄进新房。这一偷,不但褥子被子够了,就连双人枕头也有了。 整个下午,这对小情人就像两只黑蚂蚁在新房里忙来忙去,累了就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和大星、乐苏、子莲、童蛮等人聊天。子莲一时兴起,把小房子挂在门楣上,吓得俩小人尖声抗议:“你以为这是鸟笼吗?这是住房不是鸟笼!快把我放下去!”众人大笑。子莲变着花样逗小人玩,几乎把英舟给忘了。 东海鸟国(15) 晚上,子莲和童蛮分住乐乐忘归和乐乐多慧两个隐士让出来的木屋,其他人就在外面生火露营。六个隐士乐颠颠地跑来烤火。乐乐多慧居然坐在火边继续编竹篮,霸占了不少位置,要命的是,他还把编好的那堆竹篮都抱过来放在身边,生怕有什么精灵古怪从树林里跳出来把心爱的产品偷走似的,弄得离忧只好站在子唯背后,吉勇大星只好坐在棋桌上远远地把手臂伸过乐苏的肩头到火边取暖。这时子莲、童蛮正坐在火边逗小人玩呢,小房子就搁在子莲的膝盖上,俩小人就坐在底楼的客厅里边喝茶边和两个大女孩说笑,底楼大门敞开着。“童蛮,”格罗叫道。“巴王叫我?”童蛮转过头,非常诧异。格罗微笑着冲她招招手。童蛮走过去,俯下身。格罗耳语了几句。“没问题!”童蛮欢呼一声,突然两手着地,纵身一跳,狼一般越过篝火,扑到正在编竹篮的乐乐多慧跟前,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半成品,扔到火里,指着他呲牙咧嘴咆哮道:“亏你长了三个脑袋,三个脑袋都只知道编篮子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想过把篮子拿到三首国去卖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反对变隐士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怀疑你们过的是什么下贱日子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说‘差差差’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想趁年轻干一番事业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打算逃出这个鸟地方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想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六张脸有没有变老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想回家娶个三头媳妇生一堆可爱的三头小孩来欢蹦乱跳地围着你叫爸爸吗?要是三个脑袋从没有一个脑袋这么想过就说明你的三个脑袋装的不是智慧都是蛆!呸,要是你的三个脑袋还是只会说好好好不会说别的有价值的东西,就给我滚到屋里去!” “好好好。”乐乐多慧眨着眼笑眯眯地答道,抱起地上那堆竹篮,活像笨拙的孕妇凸着胸,仰着光头和长发披肩头,一摇一摆地走向乐乐忘古的木屋,那个盘高髻的头看着后面,依然向客人眨着眼笑眯眯地说好好好。 “还有你们,一个脑袋也不放过!”童蛮扫视着其他五个隐士,獠牙磨得嚓嚓响。 “好,好,好。”五个隐士都笑眯眯地站起来——那对老夫妇手牵手——各自回屋去了。 众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离忧、大星忙坐到火边来。大家纷纷夸赞童蛮厉害。乐苏学着求安夸赞吉勇大星的口气惊叹道:“阿蛮,有你做姐姐真是太有价值了!”众人捧腹。童蛮晃着獠牙恶狠狠道:“不急不愁,真正的价值还在后头!”说罢大笑起来。“噫,阿俊阿美睡了。”忽听得子莲惊讶道。原来两个小人不知何时把门闩起来了。听到子莲的叫声,微俊微美出现在二楼走廊上,冲着子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子莲妹妹,时间不早了。” 子唯叫子莲、童蛮快去休息。本来子莲想和童蛮挤一床,让一间木屋给哥哥住的,但子唯不同意;叫格罗、平浪去住,也遭到拒绝,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都不想搞特殊。两个小人都希望跟子莲一起住,他们怕深更半夜火星飞来把房子烧了。童蛮热切地邀请小人跟自己住,遭到婉言谢绝。她的牙齿实在不受欢迎,尤其是她的笑,每次都叫他们犯抖犯晕犯恶心。子莲朝童蛮胜利般地一笑,提起小人房,得意洋洋地到屋里歇息去了。 “晚安,南华王;晚安,巴王;晚安,九方太子;晚安,各位朋友。”小人夫妇依偎在二楼走廊上,向子唯他们频频挥手,渐渐远去。 “什么是幸福?这才是幸福呀。”乐苏望着晃晃悠悠飘去的“鸟笼”,长叹一声。 “怎么,想女孩子啦?”大家都取笑他。乐苏不好意思起来。 “我都想变小人了。”离忧说。 “当心被老鹰吃掉。”吉勇大星笑着说。 “这个种族的存活率一定不高,”英舟若有所思地说,“他们那么小,不要说蛇,就是碰到螃蟹也会被吃掉的。” “有吃人的螃蟹吗?”平浪很吃惊。 “有,只要螃蟹比人强大,就有吃人的螃蟹;九方国没有吃人的螃蟹,是因为九方国的螃蟹吃不了人。”英舟大发议论。这种情况对他是很少见的。 “有道理,”子唯说,“不然怎么会有吃人的天鹅呢?当然它们吃的是像阿俊阿美这样的小人。” 大家正无边无际地聊着天,突然子莲慌慌张张地跑来了,满脸绯红,还流着泪。众人大吃一惊。子莲哭道:“臭小人,死小人,自己不要脸,还骂人。”在大家的追问下,子莲断断续续地终于把缘由讲出来了。 原来子莲躺下不久,忽听得放在床头柜上的小房子吱吱呀呀地颤动不已,不由得大为好奇,便起来用指头悄悄戳开二楼窗户,谁知却看见了令她羞耻的一幕:俩小人赤条条地正在床上亲热呢。子莲不觉啊呀一声,小夫妇这才发觉有人偷窥,当即拉过被子蒙住全身。“子莲,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微俊捶着床板咆哮道。微美则嘤嘤哭泣。突然砰的一声,门开了,微俊冲到走廊上,只穿一条裤衩,指着子莲又跳又骂,跳得小房子都快塌了。子莲吓坏了,急忙跑出来。 男人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也是,明知他们是一对夫妻,怎么不把他们放在床底下?”英舟责备道。 “床下?”子莲瞪大眼睛,“要是老鼠冲进去咬死他们怎么办?” “他们不会闩门吗?”众人都哭笑不得。 “好啦好啦,明天一早互相道个歉就没事了。”子唯安慰说。 “我再也不跟他们睡一间屋了,叫童蛮把小人提过去!”子莲气呼呼地说。 “也是,怎么跟人家夫妻睡一间房呢?这事一开始就错了。”乐苏慢悠悠地说。他好像成熟得吓人。 “我就在外面睡。——大星,把我的被子取出来!”子莲说。 吉勇大星只好伸出双臂,摸进木屋,再摸到床上,把被子卷成一堆抱出来,拿到火边。子莲接过被子,突然一声惊叫,只见微俊站在被子上,身穿黑礼服,头戴高冠,打扮得严严肃肃的。 “子莲公主,为什么不到屋里睡呢?”微俊向子莲深深地鞠了一躬。 “哼,谁敢去,不被你骂死才怪!”子莲怒道。 “刚才我一时盛怒,说了些脏话,向你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男人们都笑了。“子莲,人家都道歉了,你也道个歉吧,什么事都没有了,剩下的都是愉快。”子唯道。 “反正我不会回去睡的,”子莲说,“那大房子就归你了,你们就住房中房吧。” 也许觉得自己的话很俏皮,子莲扑哧一声笑起来。大家都笑了。微俊也笑了。“好啦,你也不用道什么歉,一切都没事啦,我们还是好朋友。”说着微俊向子莲伸出手。子莲迟疑了一下,伸出指头握了握。 “邻居兄弟,能否把我送回去?”微俊笑嘻嘻地转向吉勇大星。 东海鸟国(16) 吉勇大星伸出手,微俊跳到他手上。大星轻轻握住小人,呼的一声伸进木屋,摸索着把微俊放到床头柜上。 一场风波结束了。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子莲都是睡火边。童蛮听了子莲的悄悄话后,也不再邀请小人夫妻同住了。结果俩小人真的非常奢侈地住起了屋中屋、房中房。当然,这场风波多少还是产生了些影响,子莲对三寸小人不再那么好奇那么热情了。 次日,大家都焦急地等待求安归来。除了送水的虎脸雕和送鱼的采购兵,没有别的鸟来。礼宾司没有一只斑鸠来问候,更别说关关雅了。大家闲来无事,就到附近的树林里去转,转着转着,忽然看到一片星罗棋布的小土堆,几乎都长满了杂草,仔细一看,赫然竟是坟墓!每个坟前都插着一块尖尖的小木板,木板上刻着“乐乐融天”、“乐乐归地”、“乐乐化水”、“乐乐忘忧”、“乐乐无愁”、“乐乐恒爱”、“乐乐飘云”等等诸如此类的名字,毫无疑问是坟中隐士在东海鸟国的“乐乐封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文字。大部分木碑都朽烂了,遍布虫眼,字迹难以辨认。有八块还是新的,显见里面的隐士刚死不久。大家数了数,共有147座坟堆。看着这片林间鬼府,众人都骇然失色,越发觉得这东海鸟国恐怖,越发要想法快快逃离了。 回到浑然村,六个隐士笑眯眯地向他们打招呼,大家本想问他们知不知道那些坟墓的,一听好好好就懒得问了。不过大家感到奇怪的是,那147个隐士的木屋到哪儿去了?问题一提出来就懒得再议论了。不知怎的,看着这硕果仅存的六个孤独的隐士,子唯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毕竟这些人在变成隐士之前都是正常人啊。 第三天傍晚,求安终于回来了,浑身脏兮兮的。 “没有,没找到。”求安气喘吁吁地说,“我把整个鸟岛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原来告别洞根本就不在这个岛上。我在一个山沟的小洞穴里碰到了小鹈鹕美美秀,她正在躲避追兵呢。我告诉她,鸟王说了,不追究你说错话的罪责,她才跳出来告诉我,告别洞不在这个岛上,东海鸟国一共由12个岛屿组成,她也不知道告别洞在哪个岛上,因为除了鸟王、鸟宰相和礼宾司,谁也不知道它在哪儿,更气人的是,据说告别洞常常换地,从一个洞转移到另一个洞。” 众人大失所望。求安又道:“我很想把12个岛屿都翻个遍,可怎么去得了呢?那些鸟会送我去吗?不会!因为它们在天上跟踪我,问我为什么不在浑然村享乐,东奔西跑地干什么。我破口大骂,它们哈哈大笑。我认为鸟王已经知道我们在找告别洞了。” “我倒希望鸟王现在就来审讯我们。”子唯面色阴冷,转向吉勇大星,“大星,我批准你的计策,一旦鸟王降临,立即逮住她,迫其就范!” “我一定把她抓到鸟笼里关起来!”吉勇大星咆哮道,长臂狠狠一甩,甩到乐乐忘古的屋顶上,噼噼砰砰地捶打着尖顶,吓得两个坐在乐苏肩头上的小人差点掉下来。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说道。 这天深夜,勇士们都围着篝火沉入了梦乡。求安也罕见地同时闭上了四只眼睛,打起了呼噜,他太累了。在夹杂着无数羽毛无数兽头的飞沙走石的狂风梦境中,子唯忽然隐隐听到混乱的高空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没有同情!没有将心比心!一定要他们变隐士,这是东海鸟国证明自身魅力的伟大工程!想一想,连人类国王都跑到东海鸟国当隐士,这说明我们的吸引力有多大呀!这样我们就将变成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不许求情!不能放过这两个国王!一个都不许跑!一定要他们变隐士,在这里过乐乐生活!” 子唯在飞沙走石的狂风中艰难地睁开眼,他醒了,他看到冷月下的天空麇集着一群黑压压的大鸟。它们拍着翅膀,高高地、无声地悬浮着,像一群鱼,阴森森地注视着睡在地上的客人。有一对红翅膀,是鸟王,鸟王来了。子唯蠕动着身子,像蚯蚓一样爬到吉勇大星身边,把他摇醒: “大星,快出手,鸟王来了。” “什么?”大星迷迷糊糊地问。 “看天上!”子唯狠狠拧了一下大星的鼻子,低声道,“鸟王来了,中间红翅膀那个,快出手,不然来不及了。” 大星猛地清醒了,悄悄抖开双臂,摊在地上,蓦地一声咆哮,两条长臂飞蛇般跃起,霹雳般地扑向空中,径直抓向鸟王! 空中大乱,惊叫声炸成一片。顷刻间,群鸟逃散净尽,吉勇大星的手上,拼命地挣扎着一只黑色的兔脸鹰。他失败了。 “这群人最顽固,一定要加快改造!加——快——改——造——”远远的,隐隐传来鸟王气急败坏的嚎叫声。 此时大家都醒了,呆楞愣地望着吉勇大星。子唯欲哭无泪,白痴也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糟了,这下更难抓到鸟王了。”求安有气无力地说,“大星兄弟呀,你平常不是一抓就有吗?怎么最关键的一次偏偏失手了?这下有好戏了,鸟王要报复了,派一大堆鸟兵鸟将把我们撕成海滩上的细沙,再冲进大海里喂鱼喽。” 要是大星这次出击成功,求安那厮准会上蹿下跳地惊叹:“大星,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可是现在,唉,连火堆都快熄了。 大星流着泪,呆呆地看着在手上吱吱哭叫的兔脸鹰,突然狂吼一声,也不回头,把猎物往身后的屋顶狠狠一砸,倒霉的兔脸鹰顿时昏死过去。谁曾想吉勇大星随手正砸在长臂隐士乐乐忘归的屋顶上,巨大的响声把床头柜上小房里的小人夫妻吓醒了,夫妻俩尖叫着死死抱在一起。“好,好,好。”睡在床上的乐乐忘归咕哝着翻了个身。既然没人用他的床,长臂隐士也就笑眯眯地回来了。 “对不起,子唯哥。”大星抱着头哭了。 “还有机会的,我们一定会走出东海鸟国的。”子唯拍着大星的肩,安慰说。 奇怪的是,第二天,非但没有鸟兵鸟将来把他们撕成细沙,反倒是虎脸雕采购兵送来的水和鱼更多了。只是当子唯请求虎脸雕把他们送到别的岛上去玩的时候,抬水工拒绝了,还一针见血地揭露说:“哼哼,你们是想找告别洞吗?告诉你,告别洞根本就不存在,这是关关司长叫我们说给你们听的,她叫你们还是死心塌地在东海鸟国当隐士过幸福生活吧。” “我想见关关司长。”子唯说。 东海鸟国(17) “有我们服侍你们就够了。”虎脸雕没好气地说。 大家没办法,只好砍树做木筏,准备一个岛一个岛地找告别洞,找灭邪剑。子莲、童蛮负责做饭,男人们做木筏。两个小人也没闲着,乐颠颠地跑去帮厨。微俊抱着小枯枝去添火,子莲没看见,随手抄起一把柴往灶里塞,突然一声恐怖的尖叫,原来微俊被裹进柴里送进去了,子莲急忙伸出指头把他夹出来。微美站在砧板上掰大白菜,突然,大白菜骨碌一声,把微美压倒了,童蛮眼疾手快,急忙抓起大白菜,尽管如此,微美还是昏迷了半天才醒过来……那六个隐士呢,和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笑眯眯地丝毫无关,他们依然争分夺秒地过他们的幸福生活:下棋的下棋,转圈的转圈,编竹篮的编竹篮,画树叶的画树叶,缝补的缝补。以前他们还轮流做饭,现在倒好,笑眯眯地跟吃跟喝,“好好好”地更加惬意,在这一点上他们并不白痴呀。 吃午饭了。没吃一会儿,求安突然说:“好像头晕。”乐苏说:“我也有点。”子唯道:“我也有点晕,大家肯定是累了,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话音刚落,英舟突然咕咚一声,倒在地上,众人大惊失色。子莲大叫“英舟”,急忙跑过去扶,不曾想也咕咚一声倒下去。“子莲!子莲!”子唯大叫,站起身来,突然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子唯猛然醒悟,大喊:“鸟东西果然下毒了!”眼前一黑,登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但听得一片咕咚咕咚声,求安、离忧、格罗、乐苏、吉勇大星、童蛮、平浪纷纷倒下。“好,”那六个隐士刚笑眯眯地说一声,也咕咚咕咚地倒下了。至于那对小人夫妻,他们早就昏迷在新房客厅里的长椅子上了。 子唯醒来,已是半夜,门呲牙咧嘴地开着,一轮凄寒的明月挂在天际。一伸手,竟摸到冰冷扎手的岩石,不觉大吃一惊,再一摸,四面都是岩石,他这才猛然醒悟,他被关在山洞里了,那门不是门,是洞口。洞很小,刚好容纳一个人,但头一仰就碰着“天花板”了。不知鸟们是怎样把他塞进这个洞子的?他摸索着爬到洞口,探头一望,更是目瞪口呆:脚下竟是茫茫大海!而关押他的这座“监狱”,竟是一座独自耸立在海上的峭壁巉岩,高达数十丈,光溜溜的没有一株草一棵树。 惨白凄冷的月光,无边死寂的大海,黑魆魆的绝壁——恐惧顿时咬住了子唯的每一个毛孔。他抓住洞口,探着头,四处搜索,嘶声狂喊:“子莲!子莲!” 在这茫茫海上,在这寒夜深深,这声音是多么孱弱,就像一条小虾被吸进鲸鱼的胃腹,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回答。大海死一般沉寂。 “格罗!格罗!平浪!平浪!离忧!求安……” 没有回答。子唯把亲朋好友的名字都叫完了,大海还是死一般沉寂。 酷爱咆哮的大海为何此时偏偏沉寂?即使掀起令人恐惧的飓风浪山,那也算是一丝回应! 沾满鲜血的喊声像黑色的孤鸿飞度冷月下的茫茫大海。没有回答!没有回答!除了呼喊者,万物默然。 子唯绝望了,他就像坐在突兀而出的地狱的入口,看着天,看着海,看着月。月亮在海上照出一条闪亮得令人恐惧的道路,那粼粼波光像密密麻麻的蝴蝶的断翅飞向不可知的天际…… 他们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也关在这海上绝壁的洞穴里吗?还是送到其他小岛去了?没有扔进海里去吧?鸟王不是叫嚣要加快改造他们吗?肯定不会让他们死的!把他们关进洞穴不过是为了逼他们当隐士罢了。他们肯定还活着!也许现在都醒了吧?都在互相疯狂地寻找!啊,谢天谢地,鸟东西下的毒没把他变成只会说好好好的哑巴,他还能叫出亲人的名字,还能想象,还能思考…… 子唯坐在洞口,俯瞰着脚下月光缥缈的大海,流着泪胡思乱想。 星空,月亮,大海,耸立在海上的峭壁,峭壁上的洞穴,洞口沉思的青年,这幅图画令人匪夷所思。 这凄凉的明亮,明亮得双眼疼痛;这无限的虚空,虚空里游荡着多少梦幻;这使人战栗的寂静,寂静中奔突着多少金戈铁马;这使人虔诚仰望的时空,这时空质问着仰望者的人生。 子唯想到了自己,心中的洪水顷刻把他淹没! 多么奇异啊,上天竟会赋予他这样一个使命! 一把来自大地精华、蓝光烁烁的灭邪剑竟会变成他的标志! 倘使这把灭邪剑26年前就和天虚魔的尸骸一起扔进火山口里,还会有今天抗击波波颜的茫茫征途吗? 但捍卫正义的灭邪剑又怎能摧毁呢?它只能永远地高擎着,奔驰着,战斗着,把那纯净的光芒照亮每一个角落。 多少国家被波波颜摧毁!多少人被波波颜变成恐怖的闪幻兵!多少国家在欢呼他的到来!多少人跟随他作战!多少人为保护他血溅沙场! 只因他高擎灭邪剑,剑尖上闪耀着人类的尊严! 每一天都忘我血战!每一天都苦苦生存!每一天都血泪涟涟!每一天都曾绝望过!每一天都被爱和希望激荡心扉! 那些战死的各个民族的国王和士兵,他们的英灵都在幸存者的胸膛里呐喊,他们的目光都汇入了灭邪剑的神光!灭邪剑的光芒更加璀璨夺目! 崇高圣洁的雾女曼萝,英勇坚贞的宝通国公主千秀,舍身阻敌的姨父姨母! 惟有胜利才可告祭他们的魂灵,惟有胜利才可拯救未来的生存! 但胜利的影子在哪里啊?三个大陆已经丢失了,剩下的两个在苟延残喘,他这个联军统帅也被一群怪鸟关进海上绝壁,灭邪剑不知去向,同伴生死未卜… 子唯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所有的悲郁、哀苦和绝望,所有的抗争、疲惫、怀念和希冀,都化成泪瀑飞泻! 他就坐在海上绝壁的洞口,对着星空,对着明月,对着大海,对着血淋淋的过去和渺茫的将来,纵情地哭泣! 星空、月亮、大海,都默默地倾听,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孩子。 从那过去和将来的忧伤的眼睛里,也吹来了微风,慈爱地抚摩着这个孩子的头发。 此时此刻,整个时空只存在着一个哭泣的孩子。 这是怎样的渺小、孤独和无助啊! 那哭声又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啊,因为那是一个勇士的哭声,一个永不放弃、永不妥协的勇士的哭声。 再没有比勇士的哭泣更令人颤栗的了,再没有比勇士在深夜的哭泣更令人颤栗的了,再没有比勇士在深夜月光下的大海上哭泣更令人颤栗的了,再没有比勇士在深夜里坐在海上绝壁的高高的洞口对着大海和月亮哭泣更令人颤栗的了。 起风了,大风从遥远的天际吹来,一排排银色的波浪仿佛千军万马从未来那边飞驰而来。银色的海浪打在峭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一蓬蓬散珠碎玉。大海喧腾起来,仿佛在应和勇士的悲情。 子唯摸了摸腰间,笛子还在,于是他不再哭泣,解下笛子,面对月光下喧腾的大海,尽情尽畅地吹奏起来。 他把笛声献给大海,大海回报他宏阔的浪涛。笛声和海浪互相唱和。他把过去和将来都向大海倾诉,大海把强健的精神和无穷的力量重新灌进他的体内…… 东海鸟国(18) “哈,主人在这里!主人快醒醒!主人!主人!” 次日清晨,昏睡中的子唯被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惊醒了。 是求安!两只手攀着洞口,四只眼焦急地望着他。他的身后是阳光。 “求安!”子唯大叫,撑起头,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搂住求安的脖子。 泪水哗的一声打湿了求安的两张脸。这是主人第一次拥抱他啊,而且这么紧!还有,主人也哭了,可见他的激动。 “太好了求安!他们呢?他们还在吗?子莲、格罗、平浪、离忧、英舟、乐苏、吉勇大星、童蛮,他们在哪里?你看到了吗?” “报告主人,我已经找到了四个。”求安哭着说,“莲花公主、离忧、乐苏、吉勇大星都在下面,洞太小了,一人一个洞。我的洞就在离忧左边,这次求安在左,离忧在右,可都不在主人身边。” “还有洞?”子唯又惊又喜,“我们肯定都被关在这峭壁里了,太好了!快去把他们都找出来!” 求安回头,冲着下面大喊:“公主,离忧,大星,乐苏,我找到主人了!主人的洞子在上面!” “哥——哥——”底下立即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求安像熊一样跳到一边。子唯探头下望,正好看见子莲探出来的头。 “妹妹,你没事吧?”子唯大叫。 “我没事!哥,你没受伤吧?”子莲哭着说,脸上依稀有血迹。 “就是饿坏了。”求安咕哝着说。 “我很好!子莲,再坚持一会,我们会有办法离开这儿的。”子唯刚说完,忽然一片“陛下陛下、子唯哥子唯哥”的叫喊声,只见离忧、乐苏、吉勇大星的头都探出来了,拼命地望着上面。“离忧!乐苏!大星!”子唯一个个喊着他们的名字。一只手呼的一声飞来,和子唯击掌相庆。 “求安,快去找格罗他们!”子唯急道。 求安哧溜溜地爬走了。望着骄虫人敏捷的背影,子唯喃喃道:“求安,有你真好。” “英舟!主人,英舟找到了!”求安突然叫喊起来。 “有没有受伤?”子莲最先做出反应。 “脑袋在里面,还没醒。我马上叫他,掐他的脚!小舟舟,小舟舟,太阳晒屁股了,起床啦!” 子唯、子莲、离忧等人忍俊不禁。 “哈,他醒了!英舟,别叫,你睡在山洞里,下面是大海,大家都是这样,慢慢把头探出去,莲花公主的眼睛在下面,嘿,我得去找巴王了。” 求安像蜘蛛一样急急忙忙爬走了。 英舟的脸乱蓬蓬地探出来了,立刻,崖壁上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妈呀,我怎么在洞子里?”突然一声吓人的尖叫,只见英舟头上十米高的一个洞,童蛮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哇哇怪叫,把半个身子都推出来了,不知怎的,此时她的獠牙竟显得那样亲切。“子莲姐,小乐弟,原来你们也睡蜘蛛洞呀,哈哈哈。——站住!小虫哥,你爬来爬去干什么?” “太好了,还剩下巴王和主人的姨表弟。”求安抬头望了望獠牙小妹,又急急忙忙爬走了。 不一会儿,又传来求安的吆喝声:“平浪的洞房找到了!”众人大笑。一会儿,平浪的脸迷迷瞪瞪地出现了。 “巴王找到了,哎呀,他的洞房最大!”求安的叫喊声又远远地传来了。子唯不顾脖子酸痛,尽量探出身子望过去,只见崖壁边上,格罗的脸胡子拉碴地钻出来了。格罗个头最大,想来鸟们把他塞进洞子掉了不少羽毛。 一时整个绝壁欢呼起来,大家都拼命探着头,东张西望,挥着手,互相叫喊着,问候着,一个个热泪盈眶。此情此景,只有几千年后关押革命志士的监狱才可媲美。 人人都庆幸没有变成“好好”哑巴。 “小虫哥,有没有看到小人夫妻?”童蛮突然大叫。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两个小家伙。 “不会塞在石缝里吧?”求安嚷着说,“我去找找。你们把头放进洞子里先休息一下。” 求安像捕食的蜘蛛飞快地爬来爬去,把崖壁上剩下的洞子连同缝隙旮旯都找完了,也没发现微俊微美的踪影。他高喊着把结果告诉大家。众人虽很失望,却也并不着急,大家都认为两个小情人一定又被锁进鸟笼高高地挂起来了。 此时大家饥渴难忍,吉勇大星甩臂入海,逮了几条鱼,分给大家生吃。除了童蛮用獠牙啃得津津有味外,其他人都难以下咽。大家探着头讨论逃脱的办法。四周都是茫茫大海,喧哗又死寂,连片帆影都没有,怎生逃离?远远的漂浮着一截青色的山冈,隐隐飞舞着白色的鸟儿,想来就是那该死的东海鸟国吧?众人连说带骂,无计可施。求安爬到崖壁顶端,站得高高的,两个脑袋四处张望,望来望去最后还是互相干瞪眼。 正有气无力地你一句我一句时,突然飞来一群黑压压的怪鸟。是熊脸斑鸠!为首的就是礼宾司长关关雅。看那铺天盖地的架势似乎礼宾司的所有“服务生”都出动了。 崖壁上的人头都不做声。求安坐在顶端,一双手支着两个下巴,四只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鸟群。 熊脸斑鸠飞来了,全部悬停在空中,拍翅瞪眼,活像肃立的卫兵。关关雅径直飞到子唯的洞口。 “南华王受苦了。”关关雅说。 “是你下的毒吗?”子唯冷笑一声。 “是拥有无上权威的女王的命令。”关关雅说,“女王叫我转告你们,只要你们答应留在东海鸟国,立即派兵把你们接回浑然村。” “我不明白,你们女王为什么要把人类变成你们的居民?难道想用这种办法去征服人类吗?这和天虚魔、波波颜的邪恶有什么区别呢?你们想过没有,要是人类都跑来当隐士,把岛上的树都砍来烧了,你们鸟国还能生存吗?如果你们真想救海上的落难者,那就把他们送回家吧,而不是当什么隐士。这哪是救人,简直是绑架!一个个妻离子散,话都不会说,哪有什么幸福!我赞成你们派巡逻队到海上救人,但要把他们送回家,这才是真正的帮助人类,否则就是乘人之危。请把我的话转告你们女王,请她好好思量,在人类的感激、尊重和仇恨之间,你们东海鸟国到底选择什么?” “我会转告女王的。”关关雅说,“现在,嘎——” 关关雅突然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嗖的蹿上高空,原来求安那厮冷不防从崖顶上冲下来了,两只脚竟在陡直的绝壁上行走如飞,身子与大海平行。熊脸斑鸠们都惊退不止。 求安蹬蹬蹬跑到子唯的洞口,蹲下身,悄悄道:“主人,我有个好主意,叫大星把关关司长抓起来……” “不行!”子唯立即打断了他,“没有用,就是抓木木宰相也没用,只有抓女王才行。” 求安登时蔫巴巴的。“女司长,继续说你的话吧。”他没好气地朝天空一挥手,蹬蹬蹬地又跑上崖顶去了,这回没有学蜘蛛爬。 见求安不是来袭击自己的,关关雅放心了,飞向绝壁,大声道:“各位客人,我知道你们饿了,特意给你们送点吃的来,希望你们不要拒绝。第一组,上——鱼——” 十只熊脸斑鸠飞出方阵,每只鸟都抓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一条煎好的鱼,飞向九个洞子和坐在崖顶上的求安。 “滚开!滚开!”子莲、乐苏、离忧、求安都挥手怒斥起来。要鸟喂食,真是奇耻大辱! “快放我们走,”童蛮呲牙咧嘴地叫,“否则本小姐要大开杀戒了!” 东海鸟国(19) 吉勇大星长臂一甩,蓦地捏住一只熊脸斑鸠的脖子,那鸟惊叫着,松开爪子,木盘和鱼掉进海里,吓得其他端盘子的熊脸斑鸠急速后退。大星把俘虏往远处狠狠一掷,一群空爪的熊脸斑鸠急忙飞过去,用一片翅膀垫子把同伴接住。大星如此神勇,子莲、乐苏、离忧、童蛮、求安、英舟、平浪齐声叫好。“大星,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求安站在崖壁顶端乐得手舞足蹈。 关关雅气急败坏:“南华王,你们想饿死吗?我好心好意给你们送吃的来,你们却这样对我们,我接待过一百五十多个隐士,从没见过你们这样嚣张的!” 吉勇大星哈哈大笑。 “弟——兄——们——”子唯扯着喉咙大喊,“只有活着才能战斗!为了消灭波波颜,我们一定要吃饭!关关大婶,把饭给我,我第一个吃!” 众人大吃一惊,霎时崖壁寂然无声。 “关关君,关关子,关关好,关关逑,你们四个服侍南华王。”关关雅下令。 四只熊脸斑鸠排着队飞向南华王的洞口,关关君端鱼,关关子端玉米粥,关关好端大白菜,木盘上放着一把筷子,关关逑端的是一竹筒水,喝水的那头用盖子拧紧了。 子唯连声道谢,一一接过,放在洞子里。崖壁上的人头都呆呆地探望着他。子唯探头喝道:“大星,你第二个吃!所有人,不论是谁,都给我吃饭!” 既然统帅下令,大家就只有遵从了,何况大家真是饿坏了,于是喊声四起:“斑——鸠——送——饭——”熊脸斑鸠们像宫女一样翩然飞来,每四个一组,每组服侍一个洞(求安除外),来来去去,一时人人都大吃大喝起来。吃饱喝足,把盘子竹筒抛向空中,熊脸斑鸠们像狗一样上蹿下扑,或叼或抓,居然没有一只盘子竹筒掉进海里。众人喝彩不已。 “各位贵宾,告辞了。”关关雅说,“南华王的话我会向木木宰相禀报,再由木木宰相禀报女王。但我还是建议你们,最好答应做隐士,否则这些洞子很可能变成你们的坟墓。” “滚开,老巫婆!”童蛮破口大骂。这一骂就像冷水泼脸,众人立刻警醒,除了子唯、格罗、平浪、英舟四个人没吭声以外,其他人都指着斑鸠们怒斥起来,其中子莲的嗓门最高,童蛮的样子最狰狞。要不是担心对方不送晚餐,吉勇大星恐怕又要长臂一甩了。 关关雅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就逃。熊脸斑鸠们紧紧跟在后面,眨眼间,礼宾司的人马都不见了。 “怎么办?”众人骂累了,都把头拼命扭向子唯的洞口。 “怎么办?都想办法呀,想办法离开这里呀!”子唯怒气冲冲。 大家都不吱声,把头缩进洞里搜肠刮肚。一时崖壁上鸦雀无声,只有海浪打在底部岩石的哗啦噼啪声。 子唯盘腿坐在洞口,望着大海苦苦思索。求安像壁虎一样悄悄爬来了。 “主人,巴王想出一个妙计,想征求你的意见。”求安低声说。 子唯急忙探出头,求安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子唯连声叫好,叫求安回复巴王,十万分地赞同他的计策,又叫求安把巴王的妙计通知其他兄弟姐妹,叫他们届时好生配合。一时崖壁上莫名地兴奋起来,好好声不绝于耳。 人人都眼巴巴地期待关关大婶的到来,那些骂过关关大婶的人都追悔莫及,子莲、童蛮绞着头发自责不已。 傍晚,关关大婶没有来。没有一只熊脸斑鸠来。没有晚餐。是关关大婶在报复吗?还是本来就一天一餐?毕竟他们在坐牢呀! 月亮升起来了。海浪喧嚣得更厉害了,奔突着,撞击着,撕咬着,一个个浪头像波波颜的术踢兽撞在峭壁上,发出刀割般的巨响。为了弟兄们的心暂时平静下来,子唯取出笛子,吹奏起来…… 第二天早上,没有熊脸斑鸠,没有早餐。大家翘首期盼,不觉日过中天,熊脸斑鸠还是不见靓影,莫非今天的午餐也要取消吗? 子唯道:“我们一起喊吧。” 但他们喊的并不是“斑鸠送饭”。 他们喊的是:“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 才喊两句,子莲就哈哈大笑起来。子唯忙道:“不能笑,免得露马脚。” 于是大家又齐声喊将起来:“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 求安站在崖壁顶端,挥着手,两个嘴巴朝四面八方喊。 “伟——大——女——王——我——们——要——” 喊声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一幕把大家惊呆了。 密密麻麻的兽脸猛禽遮天蔽日,从崖壁左边的天空突然杀将过来。它们在和一群密密麻麻的鱼激战。那些鱼都长有翅膀,像氐人士兵那样吐着水箭。但它们显然不是鸟国士兵的对手,一边胡乱地喷着水箭,一边没头没脑地逃窜。兽脸猛禽骁勇无比,厉叫着又抓又啄又拍,一抓住鱼就撕成两半。那些鱼兵个头都不大,一只狮脸雕一翅膀就把五条鱼打回老家。可那些怪鱼的水箭也不能小视,几只犬脸鹰被水箭射中了眼睛,惨叫着飞出战场。战场转眼就飞到崖壁上空。“它们在和飞鱼打仗!”吉勇大星兴奋得大喊,“我爷爷曾跟我说,海里有一种长翅膀的鱼,发怒的时候会飞上天空攻击鸟类。我不相信,今天终于看到了,哈哈哈。”但天空毕竟是鸟类的地盘,飞鱼死伤累累,无心恋战,一个个扎进海里,逃之夭夭。鸟国士兵紧追不舍,纷纷俯冲,长嘴入海,只要叼住飞鱼,就蹿上天空,要么吞下肚,要么把飞鱼摔在崖壁上。只听得噼噼啪啪,一条条飞鱼摔在崖壁上,又滚进海里。突然,子莲尖叫一声,原来一条飞鱼打在她脸上,打得她晕头转向。噗,一条飞鱼摔进子唯的洞子里,子唯急忙拣起来,可怜的鱼兵已经死了。这条飞鱼颇像一条鲤鱼,其翅膀原来是两张坚韧的薄膜。子唯哀怜它,把它抛进大海去了。嗖,白影一闪,一条飞鱼掠过子唯眼前,后面紧紧跟着一只豹脸雕。 “喂,大鸟,我有话跟你说。”子唯急忙向豹脸雕招手。 “我在保卫国家,没空!”那豹脸雕头也不回地说,呼啦一声扑上去,硬生生地抓住那条飞鱼,大力一摔,啪,那飞鱼顿时像面饼一样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 东海鸟国(20) 众人都看呆了。眨眼间,战场飞走了,翻翻滚滚地杀向另一片天空。 “快喊!不然来不及了!”子唯道。 于是大家扯着喉咙又齐声呼喊起来:“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 还真管用,一只虎脸雕掉头飞来了。 “噢,你们想通了。”虎脸雕粗声粗气地说,“从前这里关了28个人,有7个跳海自杀了,剩下的都当了隐士。”听得大家浑身冷战。 “你不是浑然村的担水工吗?”大家问。 “那是我弟弟动动思君,我叫动动思卫。”虎脸雕说,“我弟弟告诉我,你们只有当隐士才能回浑然村。恭喜你们想通了。” “是啊,我们想通了,麻烦你通知关关司长,叫她来接我们。”子唯说。 “好,我这就去。”虎脸雕转身飞走了,飞向那截青色的山冈。 不多时,关关雅带着一大群熊脸斑鸠送饭来了。 “恭喜你们获得新生!”关关雅老远就兴冲冲地嚷。 “是啊,我们想通了,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何苦还去打什么仗呢!”子唯对关关雅忏悔道,“战争是最残害人性的东西,既然消灭不了,何不躲得远远的!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去重建平和善良的人性,过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幸福生活,多美呀,这才是生命的真谛。” “你对隐士的理解是我听过的最深刻的。”关关雅对子唯的反省大加赞赏,“孩儿们,上饭!”于是熊脸斑鸠又端着木盘竹筒列队飞出,众人又饱餐一顿,虽说顿顿都是什么鱼呀玉米粥呀大白菜呀,顿顿却总是津津有味。 刚把盘子竹筒掷还给熊脸斑鸠,一群大得吓人的獾脸巨雕飞来了,这就是威名赫赫的东海鸟国海上巡逻队士兵!这是子唯他们第一次见到救命恩人。他们才是真正的鸟中巨无霸呀,个头比女王还大一倍,翼展足足有五米,怪不得可以抓着人满天满海地飞奔。一个个神情冷峻,目光倨傲,一言不发,真是威武之至,酷到极点。它们都姓盖盖。“盖盖大威,盖盖大雄,盖盖天骄,盖盖卫民……”关关雅恭敬地派出十只獾脸巨雕。除了一只径直飞向坐在崖壁顶端的求安,九只獾脸巨雕都以后退的方式飞到九个洞口。在熊脸斑鸠们震耳欲聋的加油声中,大家纵身跳到獾脸巨雕背上,飞向天边那截青色的山冈。 獾脸巨雕没有把他们送回浑然村,而是带到了鸟王上朝议事的林间广场。鸟王不在,但是戴胜鸟宰相早就等候在那里了,几天不见,那张牛脸胖了不少。 “恭喜你们重建人生!”木木宰相嘶声高叫,“这是今天打败飞鱼之后最重大的喜悦!” “要是没有女王的指引,我们怎能走向正确的人生?”子唯向木木宰相深鞠一躬,口气无比严肃,无比虔诚。其他人都站在他身后,人人都面露幸福的微笑。 木木宰相哈哈大笑,笑得头上的羽冠此起彼伏。 “不过,我们有个条件。”子唯平静地说道,“如果不满足这个条件,就是把我们抓成海滩上的沙子也决不当隐士。” “什么条件?”木木宰相脸色大变。 “除了这两位女士,我们都是勇士出生,一向把兵器当成自己的生命。我们一刻都不能离开兵器,我们没兴趣搞什么下棋画画编篮子,我们只喜欢舞刀弄剑。要我们做隐士可以,但我们只能做生龙活虎的‘武隐’,而不是奄奄一息的‘文隐’!” “好一个‘武隐’‘文隐’,这种划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真是大长见识!”木木宰相惊叹三声,牛脸倏地一沉,口气骤然阴冷,“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要我们把兵器还给你们,是不是?” “正是。我们打算在浑然村专门辟出一块场地,天天耍弄兵器,总比编竹篮快活吧。” “好呀,还可以开比武大会。”关关雅突然欢叫起来。木木宰相恶狠狠地瞪了关关雅一眼,关关雅耷拉着头不吱声了。 “你们想用兵器对付本国,是不是?”木木宰相仰着脸,恶狠狠地瞪着子唯。 “宰相大人比我们更清楚,即使我们十个人都有兵器,也不是贵国几万士兵的对手,何况我们只剩下两把剑,两副弓。我们敢吗?” “哈哈哈,谅你们也不敢!”木木宰相又纵声大笑起来。 “那就请宰相大人把兵器还给我们,让我们安安心心地当武隐。” “待我禀报女王再决定。”木木宰相傲然答道。 “不——用——禀——报——”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尖叫声。众人急忙抬头,只见一双火红的翅膀钻出云层,一只巨大的蝙蝠脸怪鸟幽灵般地降落在云天宝座上。 没有衔珠侍从,没有卫兵,没有仪仗队,只有一个孤单单的女王。由于女王是不期而至,自然也就没准备什么歌队舞队,但是广场两边值勤的兽脸猛禽和熊脸斑鸠们的呼喊声还是给女王的降临献上了壮观的声势:“海天日月,女王永恒!海天日月,女王永恒!海天日月,女王永恒!”喊毕,静悄悄的。 “陛下,他们要做武隐,要过耍刀弄剑的隐士生活,要我们把兵器……”木木宰相恭恭敬敬地禀报说。 “我已经听到了。”女王不耐烦地打断臣子的话,“南华王,我可以把兵器还给你们,谅你们也不敢挑衅,只是你得向我证明当隐士的真心。快,现在就证明!” “不知女王要什么证明?”子唯疑惑道。 “你自己看着办。”女王阴森森地笑了。 子唯回头瞪了吉勇大星一眼,警告他别乱来。大星咕哝道:“知道了,没看见我的手缠在肚皮上打盹吗?” “都跟我来。”子唯沉思了一下,说。 大家跟着子唯走到离云天宝座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望着那张高高在上的阴森恐怖的蝙蝠脸,一时无所适从。如何证明?稍有差错就可能前功尽弃。 地上的鸟群都好奇地注视着他们。 “格罗兄,今天可能要委屈你了。”子唯看着格罗说。 “但凭南华王吩咐。”格罗慨然道。 子唯一一扫视着大家的脸。“我知道我的决定会让你们难堪,可这是最好的证明。”他嗫嚅着说,“对不起,我要你们跟我一起下跪。” “啊?什么?”一片惊呼。“不能这样呀,哥,你是国王呀!”子莲哭了。“主人,它们是鸟呀,你不能连尊严都不要了呀。”求安也快哭了。童蛮的獠牙磨得咔咔响。 子唯毅然转身,上前三步,向雄踞在云天宝座上的鸟王高声说道:“让双膝亲吻大地,这就是我的证明!”说完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东海鸟国(21) “哇——”广场上的鸟群都惊叫起来。哈哈哈,有一只鸟大笑,那是木木宰相。 格罗一言不发,走到子唯身边,也砰然跪下。平浪也快步上前,跪在子唯左边。 连主子都跪了,离忧还有什么话说,忙走上去跪在子唯身后。一看离忧跪了,求安急忙跳上去,跪在离忧身边。“人给鸟下跪,这鸟会短命的。”求安嬉皮笑脸地低声咕哝着,听得离忧呼哧一笑。 “怕什么,就像跪在地上照顾受伤的三头鸟。”乐苏嘀咕着走上去,跪在离忧左边。 “走,就像小时侯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英舟低声道,拉着子莲也跪了上去。子莲啜泣着没有拒绝。 “心里想着母亲,给母亲下跪理所当然。”吉勇大星跪在英舟身后,单独跪一排。 “我小时侯跪在地上掏过蜈蚣洞。”童蛮气咻咻地跪在吉勇大星右边、子莲背后。果真,她在地上挖起洞来。 “哈哈哈,咯咯咯——”鸟王嘶声狂笑起来,“一个太子,两个国王,三个国家,五个种族,十个男女,都齐唰唰地跪在我爪下。啊,这是怎样伟大的工程呀!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惊心动魄的证明了。南华王,我相信你!木木宰相,马上派兵到告别洞,把兵器还给他们!晚上开个盛大的篝火晚会,隆重欢迎一个太子两个国王加入东海鸟国!” “遵命,陛下。”木木宰相恭敬道,转向熊脸斑鸠方阵,“快去取兵器!” 三只熊脸斑鸠腾空而起,飞走了。 “起来吧,南华王。”鸟王嘻嘻笑道。 “谢陛下。”子唯高声说道,站起身来。大家都站起身来,噼哩啪啦地拍着裤子。 “各位武隐,篝火晚会见!”鸟王一耸身,射入云层,不见了。 “哥,你变了!”子莲捶打着子唯的胸膛,大哭起来,“你好歹也是国王呀,要是父王看到你这样不要脸,会活活气死的!” “父王早就死了!没有土地的国王还谈什么脸面!”子唯神色阴冷,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狰狞,“不该说的不要说。——英舟,把子莲拉过去!” 英舟把子莲拉走了,子莲扑在英舟怀里痛哭起来。众人都默不作声,眼前的南华王多么陌生,这种感觉在离忧眼里更是强烈。格罗嗫嚅着嘴唇,想对子唯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老实说,在他的妙计里,可没有向鸟王下跪这一招,虽然这招很见效。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手段,连最起码的尊严都不要了,这样下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格罗沉思着。 整个下午,大家都在广场上准备篝火晚会。木木宰相飞来飞去,吆喝着鸟群搬柴火,关关雅负责歌队舞队,一时广场上闹个不休。子唯把大家聚在一块,吩咐这吩咐那的。木木宰相飞来问:“你们在干什么?”子唯笑道:“我们在为女王准备节目。子莲、童蛮,你们来个双人舞——”听到这里,木木宰相大笑而去。“大星,你和求安搞个游戏。大星,记住,这次行动没你的长臂。”子唯瞥了瞥四周,压着嗓子说。 “知道了。”大星气鼓鼓地说。 吩咐完,子唯又把格罗拉到一边,窃窃私语。木木宰相远远地看到了,对关关雅说:“我相信他们在准备国王双人舞。”说罢哈哈大笑。 “子唯哥,灭邪剑送来了!”子唯和格罗正低声商议着,忽听得乐苏一声欢叫。两人急忙转身去看,只见三只熊脸斑鸠抓着两把剑两副弓飞来了,叮叮当当地抛在地上。大家急忙跑上去,求安一马当先,抓起两把剑,交给快步走来的两个国王。乐苏乐呵呵地把大弓背在肩上,把小弓套在左手腕上。 子唯拔出剑,一束刺目的蓝光喷薄而出,广场上的鸟都惊呼起来。子唯立即收起剑,挂在腰间。 晚上,熊熊篝火生起来了,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走来了。子唯请求木木宰相让微俊微美也参加,遭到严厉拒绝,理由是,这两个小人还没答应当隐士。不一会儿,歌声飞起来了,女王在一大群兽脸猛禽的护卫下降临了。这回女王没坐云天宝座,而是坐在篝火边,大摆与民同乐的架子,两边及身后都站满了士兵。 晚会开始了,大家边烤鱼边玩。先是主人献艺,鸟国歌队高歌五首,舞队狂舞一通,五十只黑色兽脸雕大演军事会操。十个新隐士掌声如雷,六个老隐士笑眯眯地“好好好”。接着由新隐士表演。子莲、童蛮首先上场,噼噼啪啪,甩发扭肩踢腿摆臀,大跳劲舞,口中不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看得众鸟目瞪口呆。鸟王大呼:“过瘾!过瘾!这次来的隐士就是不一样!”那童蛮边跳边笑,鸟们对她的獠牙也见怪不怪了。一曲跳罢,众鸟鼓翅狂呼。接着由吉勇大星和求安玩杂耍。大星站得远远的,伸出长臂,托着求安的腰,求安就围着火堆翻筋斗,越翻越快,越翻越快,最后就见两个皮球在疯狂地打转,看得鸟王跳将起来。最后,格罗上场了。他向鸟王深鞠一躬:“尊敬的女王陛下,请允许我和南华王隐士为您献上一个笛飞剑舞。” “何谓笛飞剑舞?”鸟王好奇道。 话音刚落,一抹笛声幽幽地响了起来。子唯不知何时已把笛子横在嘴边。随着笛声,格罗当的一声拔出剑,唰唰唰地舞将起来。舞了一会,忽然停下,道:“这把剑太普通了,没劲。”转身走到子唯身边,把剑扔在地上,从子唯腰间抽出灭邪剑,一束蓝光蓦地照耀苍穹。 “这是什么剑?”鸟王惊叫起来。 “灭邪剑。”格罗拿着剑走到场中,“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剑。女王陛下,我要用世界上最美丽的剑,为您跳出最强健的舞。”说罢挥动灭邪剑,在笛声中狂舞起来。但见蓝光飘忽,格罗闪转腾挪,左劈右刺,绕着火堆飞奔,跳跃,做出各种惊险的武艺动作,时快时慢,时紧时松,时而凶如猛虎,时而柔如柳枝。求安、大星、乐苏、英舟等人都拼命鼓掌叫好。 “一定要专门建个武隐村!”鸟王高声欢叫。 “好,好,好。”六个老隐士拍着手笑眯眯地说道。 突然,剑光飞向鸟王的脸,众鸟失声惊呼,卫兵们正要出击,灭邪剑早已飘走了,却是虚惊一场。“丢脸!”鸟王低喝道。卫兵们面红耳赤。但见格罗越舞越快,剑尖不时掠过观众的脖颈,惊呼声此起彼伏,这种有惊无险的戏弄不知不觉把晚会推向高潮。“巴王,吓一吓木木宰相!”求安叫道。剑光果真扫过木木宰相的七色羽冠,吓得木木宰相哈哈大笑。“该吓关关司长了。”子莲咯咯大笑。剑尖果真在关关雅的尖嘴前晃了晃,又倏地飞走。“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吓得了吗?”关关雅嘎嘎大笑。突然,剑光贴着求安的两个脑袋飞掠而过,众鸟齐声欢呼:“吓死他!吓死他!”突然,格罗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又蹦了起来,喝彩声震耳欲聋。格罗又舞了一会,突然又倒在地上,绕着火堆翻滚起来,边翻边舞剑。笛声蓦地激越起来。子唯向子莲眨了眨眼,子莲站起身来,求安、大星、离忧、平浪、英舟、童蛮、乐苏都齐唰唰地站起身来,拍掌跺脚,扯着喉咙齐声嘶叫:“好呀!好呀!”声音惊天动地。狂热的情绪也感染了鸟群,所有的鸟都跟着齐声嘶叫:“好呀!好呀!” 格罗滚着,滚着,慢慢地滚向鸟王,突然一个鱼跃,闪电般地扑向鸟王。正在忘情欢呼的鸟王猝不及防,艳丽修长的脖子蓦地被格罗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冰冷的灭邪剑也随即抵住鸟王的脖子。就像一场完美的设计似的,笛声也戛然而止。 “叽叽,叽叽,”鸟王的脖子伸出无数蝙蝠脸小鸟头,和母头一起挣扎哀鸣。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说。 东海鸟国(22) 突如其来的剧变把鸟们都震呆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木木宰相。“快救——”刚喊两个字,一只手突然飞来,抓住它的脖子,往地上狠狠一掼。木木宰相登时昏死过去。猛禽卫兵扑向格罗。一只长臂挥着剑突然横扫而来,几只兽脸雕顿时惨叫着跌倒在地。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说。 “住手!都给我住手!”格罗厉喝一声,有如夜空霹雳,广场顿时凝固。 “我不会伤害你们女王的!”格罗厉声道,“我只想跟它谈判!” “有,有话,好,好说。”鸟王结结巴巴地说。脖子上的小鸟头像蜗牛倏地缩进去,消失了。 “叫你手下全部退开!”格罗喝道。 “都,退,退下。”女王抖抖索索地下令。 所有的猛禽卫兵和熊脸斑鸠都乖乖地退向四周,只有木木宰相还像死鸭子一样躺在火边。大家急忙跑上去,围护格罗,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鸟群。关关雅啜泣不止。“别伤害我的女王,我们不能没有她。”它望着子唯可怜巴巴地说。 “我们不会伤害它的,关关大婶,我们只是想回家。”子唯说。 “灭邪剑是天下最锋利的剑,”格罗扫视着密密麻麻的猛禽士兵道,“只要我手一抖,你们女王的脖子就会断成两半,所以你们最好死了偷袭之心。” “不,不要,袭,袭击,要,要和,和平。”鸟王呻吟着。 “乐苏,拿绳子来!”格罗道。 乐苏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藤条。大家七手八脚,把鸟王的翅膀别在背后捆得死死的,再把两只脚也绑起来。格罗松开手,鸟王砰的一声,歪着身子倒在地上。看见自己的女王变得像一只即将拿到菜市场出售的鸡,关关雅大哭起来。它一哭,熊脸斑鸠们都哭了。 “好,好,好。”六个隐士啃着烤鱼,笑眯眯地说。 “我上当了,因为我的性格。”鸟王气喘吁吁地说,“说吧,什么条件?” “第一,释放两个小人,把他们送回家。”子唯不慌不忙道。 鸟王迟疑了。“快答应!”格罗怒吼一声,灭邪剑呼一声敲了一下鸟王的羽冠。 “可以。”鸟王闭着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两行泪水簌簌地滚落下来,“快把小人带过来!” 两只虎脸雕立即腾空而去。 “第二,把这六个隐士送回各自的国家。”子唯继续说。 “好,好,好。”六个隐士啃着烤鱼,笑眯眯地说。 “他们已经忘记自己的语言了,回去肯定没法活的,”鸟王有气无力地说,“还是让他们在这里走完最后的人生吧。” “好,好,好。”六个隐士啃着烤鱼,笑眯眯地说。 “没听见他们在说好吗?”鸟王登时来了精神。 子唯看着六个隐士,愣住了,不知这些家伙内心到底在想什么,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内心。 “把他们送回去!”子唯突然厉声道,“他们是人不是鸟,应该和人住在一起!” “天哪,”鸟王绝望地哀叹道,“把我的伟大工程都拿走吧。” “最后,把我们十个人送到北方大陆。”子唯继续说。 “什么时候出发?”鸟王呻吟起来。 “马上!”子唯厉声道。 “我不能拒绝一个国王的请求,”鸟王说,“幸亏我的士兵可以全天候飞行。” “陛下!陛下!”突然响起一阵哞里哞气的号哭声,木木宰相苏醒了,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木木宰相,马上召集海上巡逻队!”鸟王的口气蓦地威严起来。 “遵命!”木木宰相高声道,“盖盖惊天,快去把弟兄们都叫过来!” 一只獾脸巨雕应声展翅而去。 这时两只虎脸雕飞回来了,一只虎脸雕抓着微俊的小房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地上。子莲急忙跑上去,抱起小房子,打开小门,微俊微美互相搀扶着走出来了,夫妻俩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显见受了不少折磨。 “它们把我们关在抽屉里。”微俊哽咽着说。 “只在抽屉上凿了两个孔,差点把我们闷死了,”微美哭着说,“连上厕所也不让出来。” “还好,没拆毁你们的住房。”吉勇大星揶揄说。 “小房子太可爱了,”那只虎脸雕说,“是我把它藏起来的,我想将来送给我的小孩当玩具。” 众人大笑起来,就连躺在地上的鸟王也忍不住扑哧一声。 “好了,你们解放了,”子唯说,“鸟王答应送你们回家。” 两个小人这才注意到鸟王已被五花大绑,顿时齐声欢呼,紧紧拥抱在一起。 “不,子唯哥,我决定暂时不回家,我要跟你去打波波颜。”微俊笑嘻嘻地说。 “还有我。”微美挽着丈夫的臂膀说。 “不行,太危险了!”子唯断然拒绝。带着这对小人夫妻,不麻烦死才怪。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微俊似乎看出了子唯的心思,“说不定在关键时刻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被波波颜的怪鸟怪兽吃掉怎么办?”子莲没好气地问。 “认命呗。”微俊嬉皮笑脸地说,“反正我们不会回家的。” “那就在这里当隐士好了。”地上的鸟王兴奋起来。 东海鸟国(23) “呸!”小两口啐了一口,“宁愿被波波颜的怪鸟吃掉也不住你这里!” 微俊说着转向吉勇大星:“邻居兄弟,快帮我求情。” 吉勇大星很乐意带小人一起走,便请求子唯,说把俩小人交给他,保证没事,一有危险就把他们揣进兜里藏起来。乐苏倚小卖小,抓着子唯哥的胳膊也求起情来。“南华王,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微俊忽然厉声说道。众人大吃一惊,只见小夫妻竟手拉手跪在台阶上,耍起赖来。 “好吧,既然他们把战争当游戏,那就让他们去玩吧。”子唯无可奈何地说,“子莲,把房子交给大星。” 子莲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小房子砰地搁到大星手上,用力之猛,差点把夫妻俩震掉了。大星乐呵呵地把小房子挂在脖子上,就这样,吉勇大星成了世界上第一个胸前挂着一对夫妻的人。 蓦地空中一片呼啸,一群獾脸巨雕鬼魂般地飞来了,降落在广场上,卷起阵阵大风。 格罗把灭邪剑交给子唯,从乐苏手里接过自己的剑,系在腰间,然后俯下身,抱起鸟王,用匕首逼住它的喉咙,大步走向巡逻队。众人都跟在他身后,每人都带了一竹筒水。 “怎么,还不放掉我?”鸟王惊恐得大叫。 “到了北方大陆,我自然会放掉你的。”格罗慢悠悠地说道。 “没道理,没道理。”木木宰相气得大叫。 “别伤害我的女王!”关关雅哭喊着,摇摇摆摆地追上来。熊脸斑鸠都摇摇摆摆地追上来。 “好吧,本王就陪各位隐士走一遭吧。”鸟王无可奈何地说,“木木宰相,军国大事就暂时交给你了;我会回来的,因为跟我谈判的是一个讲信用的国王。” “不错,你很有眼力。”格罗哈哈大笑。 “陛下放心,在没有您的日子里,我会把国家管理得一如既往。”木木宰相哭着说。 “把这十个隐士送到北方大陆去。”鸟王吩咐巡逻队,“路途遥远,一个兵带一个隐士太累,你们都去,路上搞接力!” “遵命!”獾脸巨雕齐声说道。这支巡逻队大概有八十只。 一只獾脸巨雕走到格罗脚下。“请不要虐待我的女王。”它严肃地说,看样子像是队长。“请放心,我也是一个国王。”格罗严肃地回答。“很好,愿为您效劳。”那獾脸巨雕转过身,铺开大得吓人的翅膀。“愣着干啥,上呀!”鸟王气呼呼地说。格罗抱着鸟王,坐到鸟背上。那獾脸巨雕拍动翅膀,呼的一声飞了起来,果然力大无比,连格罗这样的壮汉也驮得轻轻巧巧。 子唯、离忧、求安、乐苏、英舟、平浪、吉勇大星、子莲、童蛮等人纷纷骑上鸟背,腾空而起。其他獾脸巨雕也飞上天空,簇拥在四周。 “好,好,好。”六个隐士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挥着手说。 “陛下,陛下,你要回来呀!”木木宰相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别伤害我的女王!”关关雅边飞边喊。 “再见,关关大婶。”除了格罗,大家都回头向关关雅挥手。 “再见,南华王;再见,姑娘们;再见,勇士们;我会想你们的。”关关雅悬停在空中,喃喃着,泪流不止。 “再见,六个隐士,你们一定要回家呀!”子唯大声喊道。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挥着手。 “一群白痴,无可救药!”童蛮低声骂道。 越过森林,越过海岛,这群载人的巡逻队转眼飞到大海上空,披着月光,向西北飞去。 “你不觉得这样抱住一个陌生女士很下流吗?”半空中,鸟王不悦地问。 “是很下流!”格罗冷冷答道,“在我格罗一生中,像这样抱过的人,只有我的老婆孩子,可他们都在羽民国避难,如果要全家团圆,必须先拯救我的国家!” “毫无疑问,你是一个称职的国王。”鸟王叹了一口气,再不吭声了。 泰蒙的梦(1) 第十一章 泰蒙的梦 撇开担忧北方大陆正被波波颜蚕食鲸吞的焦灼心情不谈的话,这次漫长的空中旅行可称得上爽心悦目。蓝天、白云、大海。大家在鸟背上说说笑笑。调皮的吉勇大星不时偷偷地伸出长臂,拧拧这个的耳朵,搔搔那个的胳肢窝,甚至还敲了敲鸟王的尖嘴巴,大家都拿他没办法。当然,他对南华王、巴王和九方太子还是不敢造次的。玩到兴头上,子莲带头唱起歌来。在她的低声命令下,她的坐骑不知不觉与英舟比翼双飞。香甜的清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不时含情脉脉地望向英舟。英舟呢,还是老脾气,不冷不热,故做不知,不过子莲要是惊叫一声,故意做出快掉下去的危险姿势,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拉她。于是子莲得出一个幸福的结论和一个气死人的结论:他爱她,他是一个在爱情上天生害羞的男人。“多么辽阔的天空呀,多么明亮的大海,多么美妙的旅行,多么正确的决定!”微俊微美依偎在二楼的栏杆上,对大自然和自己啧啧惊叹。他们的房子就挂在吉勇大星的胸前。最惬意的莫过于这对小人夫妻了。他们和大星聊天,清理房间,唱歌,跳舞,背诗歌,捉迷藏,打情骂俏,看得大星乐不可支。所以第二惬意的旅行者应该是吉勇大星。不过吉勇大星警告他们不要干那事,否则就把房子扔到海里去。俩小人答应了,所以在整个旅途中夫妻俩过着难得的禁欲生活,连接吻都很少。乐苏见吉勇大星玩得开心,便缠着大星把小房子也借去挂了两个小时,于是乐苏眨眼就变成了惬意第三。第四惬意的应该数求安。“小虫哥”吆三喝四,不停地从这只獾脸雕的背上跳到另一只獾脸雕背上,凡是没有载人的獾脸雕都被他骑过了。不过士兵们都很乐意载他,因为他身子最轻,虽然长了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这是我出生以来最快活的日子!离家出走真是太妙了!”童蛮呲牙咧嘴地叫嚣,看来她的快活不亚于任何人。看见这些家伙把自己的士兵变成了游乐工具,鸟王气得眼泪都掉不出来。 只有三个人好像开心不起来。子唯忧心忡忡,平浪默默无语,格罗要全神贯注地看守人质,还要用匕首逼住它。要是鸟王趁他不留神,滚到巨雕背上逃之夭夭,那大家都完蛋了。后来格罗想了个办法,干脆解下裤带,把鸟王捆在自己腰上。真是奇耻大辱!鸟王气得眼泪哗哗,满脸抽搐,脖子里的小鸟头又跑出来抗议一通。但是不久,格罗惊异地发现,鸟王竟靠着他的胸膛睡着了,那甜蜜的模样活像个小宝贝。 这支庞大的奇异旅行队就这样热热闹闹、忧心忡忡地飞驰在大海上空,遇到岛屿就降落下去补充粮草。要是坐骑累了,大家就跳到“替补队员”背上。最怕遇到风暴。还好,在整个海上旅程中,只碰到一次。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挂在吉勇大星胸前的小房子像钟摆一样晃荡。人人都成了落汤鸡,趴在巨雕背上,死死抓住坐骑的胸脯,互相呼喊。有一阵子,獾脸巨雕似乎承受不住了,像断线的风筝直往海上掉,吓得大家呀呀尖叫。这个时候,就是躲在卧室里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微俊微美也吓得浑身筛糠,拼命地搂成一团。——但是神勇无比的獾脸巨雕还是驮着他们飞出了鬼门关。自此之后,人人都心存感激,作为回报,格罗收起了逼住鸟王喉咙的匕首。 五天后的傍晚,海岸线出现了,那就是北方大陆。众人齐声欢呼。吉勇大星伸出长臂,和同伴们一一击掌相庆。但大家都不熟悉北方大陆。子唯沉思片刻,叫鸟王命令手下把他们送往北方大陆中部。“把你们扔到海边就仁至义尽了!”鸟王尖声抗议。但当格罗掏出匕首,伟大女王立刻就同意了。 “你猜猜,什么样的上帝会把一个女王和一个国王捆绑在一起?”鸟王讥讽地问格罗。 “这个上帝就是你。”格罗毫不客气地回答。 夜幕低垂,大家进入北方大陆上空,向腹地继续飞行,在此过程中,没有发现闪幻军的踪影。次日清晨,八十只獾脸巨雕披着金色的阳光,徐徐降落在一片荒疏的草原上。 “秀妮草原就是北方大陆的中心,”鸟王胸有成竹地说,“你们的要求我都满足了。巴王,能不能把你的裤带拿回去?” “当然可以,没有它还不行呢。”格罗笑道,解下捆在自己和鸟王身上的裤带。 “应该把我们送到犬戎国。”子唯说。 “我不知道这个国家。”鸟王冷哼一声。 大家只好纷纷跳下鸟背。格罗正要解鸟王身上的绳索,子唯突然说了声:“慢着!”走上去,取出格罗的剑,抛给吉勇大星,自己也抽出灭邪剑。其他人登时醒悟,一个个严阵以待。 “哈哈哈,”鸟王大笑起来,“南华王好神经呀!你们就是人人都有兵器,只要我一声令下,照样可以把你们撕成碎片。” 大家都不做声,因为鸟王说的是实情。 “我知道女王陛下不会袭击我们的,”格罗毅然蹲下身,给鸟王松绑,“女王和巴王肩并肩在海上飞行了那么长时间,他们早就变成朋友了,你说是吗?” “何止是肩并肩呀。”鸟王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情势顿时缓和。 “如果女王不嫌弃的话,南华王也想做你的朋友。”子唯真诚地说。 “我们都想做你的朋友,女王陛下。”子莲、童蛮、求安、乐苏等人纷纷叫嚷。 绳索解下了,格罗把藤条扔得远远的。鸟王站起身来,试着拍了拍翅膀。大家都紧张地注视着它。吉勇大星手持利剑,目不转睛地盯着鸟王,随时甩臂出击。 “朋友?这种动人的语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鸟王的声音异样地柔和,“我这辈子还从没收到过这样珍贵的礼物,我愿意做你们的朋友。” 众人都露出了微笑。 子唯招招手,带着大家走到鸟王面前,向鸟王,向所有的獾脸巨雕深深地鞠躬,感谢它们的救命之恩。 “既然是朋友,我们可否知道女王陛下的名字?”子唯说。 鸟王犹豫了一下,像透露国家机密那样很不情愿地回答道:“塔塔思美。高塔的塔,思考的思,美丽的美。” “塔塔思美,塔塔思美,站在高塔上思考美丽。”众人一边咀嚼一边惊叹,“啊,这名字太辉煌了,十足一个女王的名字!” 鸟王却像孩子般地仰望着格罗,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你一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它喃喃着,“感谢你的胸膛,我想,我回去后也该去找个老公了。” 它含情脉脉地凝望着格罗,望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鸟王扇起了翅膀。 啊,谢天谢地,它没有摇身一变成美女,否则往后的故事怎么写呀! 鸟王扇着翅膀。它优雅地扇着,扇着,目光一直流向格罗。然后,然后,它慢慢地腾空而起,所有的獾脸巨雕都慢慢地腾空而起。 “再见,一个太子两个国王三个国家五个种族十个朋友,祝你们胜利!”鸟王像是忍着巨大的痛苦,嘶声喊道,无数小鸟头也钻出脖子一起高喊。 “再见,女王陛下;再见,塔塔思美;再见,巡逻队的勇士们,一路顺风。”众人挥手叫喊。微俊微美也站在二楼走廊上向女王挥手告别。 八十只獾脸巨雕簇拥着女王向东飞去,转眼消失在茫茫天际。 没想到和东海鸟国较量的结局竟是这样美好,大家都很开心。 “听到没有,鸟王想结婚了,你们知道媒人是谁吗?就是巴王大哥的胸膛呀!”乐苏眉飞色舞地叫。众人哈哈大笑。 “要是鸟王是个女人的话,肯定想嫁给巴王!”求安左头叫道,右头立即跟进,“要是鸟王是普通鸟的话,肯定想当巴王的宠物!”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鸟王其实很孤独,孤独就是地狱,”格罗沉吟道,“她那乖戾的性格和抓人当隐士的伟大工程恐怕就来自这座地狱。” 众人都说有道理。 “还是想想我们下一步的行动吧。”子唯说。 草原茫茫无际,虽是初春时节,但依然荒凉可叹。稀稀疏疏的枯草,点缀着稀稀疏疏的大树,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牲畜。往哪里去?四顾茫然。与其说他们在寻找敌人,不如说在寻找可资利用的军队。 “犬戎国在北边,我妈妈好像跟我说过。”童蛮东张西望地说。 “你妈妈好像什么都知道。”子莲讥笑道。 “差不多吧,”童蛮骄傲地回答,“小时侯妈妈天天给我上五个大陆四个海洋的地理课,可我老听不进去,没好好学,今天真后悔。” 泰蒙的梦(2) “童蛮,你好好回忆一下,犬戎国到底在哪个方向?”子唯说。 “开题,匈奴,钉灵,鬼国、峤人、林氏、东胡、阘非、环狗……”童蛮抠着脖子,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童年的课程,“对,没错,我敢肯定,犬戎国就在北方大陆的中北部。” 大家只好死马当活马用了,于是向北进发。人人心里都没底,只有边走边看,冀望路上能碰上当地人,指点迷津。 走不多时,忽听到西边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大喜:不但有人,还有马! 远远地,有个人风驰电掣地跑来了。一片马蹄声,显见后面有人在追赶。使大家感到震惊的是,那人逃命的速度真快,丝毫不亚于奔马。因为跑得太快了,所以望上去极为潇洒,长长的黑发直直地飘向后方,像一面猎猎挥舞的旌旗;衣服也被风鼓得像一个大圆球,似乎随时就会把他带上天去。近了,近了,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年轻人。奇怪,追兵并未出现,可马蹄声却疾风骤雨般地扑过来,愈来愈清晰尖锐。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年轻人的腿,呀,他的小腿竟布满马鬃般的棕色长毛。众人蓦地惊醒:马蹄声就是从这个逃命者的脚下发出来的!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出现一群人,没有骑马,但也是马蹄声声、风驰电掣地赶来了!那人回头望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一眨眼,那人跑到大家跟前,气喘吁吁、满脸惊惶地叫:“各位大哥,快帮忙把我藏起来,那些坏家伙追来了!” “好,站稳了!”吉勇大星二话不说,伸出双手,托住年轻人的腰,呼的一声把把他放在附近一棵大树顶上。“快蹲下来!”求安大叫。那人在高高的枝桠间抱着头缩成一团。 不一会儿,追兵旋风般地扑来了,有二十多个人,有老有少,手持大刀长矛,跟刚才的年轻人同属一个种族,也是长发飘飘,小腿上布满马鬃般的长毛。他们就跟马一样,眼睛直视前方。一个老人心急火燎地问:“朋友,有没有看到一个钉灵人跑过去?” “有啊,”子莲伸手往南方一指,“往那边跑了,跑得比马还快!” “多谢!——追!”老人带着手下转身就往南边疾驰而去,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来吧,朋友。要不要帮忙?”吉勇大星伸出长臂。 “谢谢,不用了。”那年轻人呼的一声跳下地来,发出清脆的马蹄声,眨眼就跑到大家面前。大伙惊奇地发现,他的两只脚就是马蹄,百分之百的马蹄,和马一样也上了铁家伙。再一看,他的小腿就是马胫,只在膝盖以上才是人身。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钉灵人,”童蛮欢叫道,“小时侯妈妈给我描绘过。” “你提醒得太迟了吧,刚才那老头早就说了。”子莲挖苦说。 这钉灵人大约二十多岁,也许因为有四分之一的身体属于马吧,只穿了一件灰色短袖上衣,一条刚好盖住膝盖的短裤。上衣扣子掉了两颗,敞开一半,露出里面毛茸茸的健壮胸膛,怪不得不怕冷。一张胖乎乎的圆脸,跟求安倒有几分相似;危险一过,马上笑嘻嘻的,带着几分吊儿郎当。 “多谢各位朋友帮忙。”钉灵人向大家连连抱拳,现在不叫大哥了。“你的手臂真长,我今天算是开眼了。”他盯着吉勇大星叠起来的手臂羡慕地说,“嘿,你胸前怎么挂了个房子?噫,房子里还住了人。哇,这么小的人!你们是——” “小人国夫妇微俊微美愿和马脚大哥交朋友。”微俊站在二楼走廊上,向钉灵人抱拳笑道。在东海鸟国他还称微美是女朋友呢,不知何时秘密结的婚? “稀奇!稀奇!大开眼!大开眼!”钉灵人探着头,骨碌碌地打量着两个小人,叹不绝口。他的欢呼声很像大雁叫。 “看见你,我也开眼了。”微美大大方方地回敬道。大家都笑了。 “钉灵人,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被人追杀?”子唯严肃地问。 “我叫达捷。”钉灵人转过身,笑嘻嘻地说,“因为我偷了他们一盒东西。” “什么?原来是小偷!”众人又惊又怒。吉勇大星长臂一抖,霍地扼住达捷的喉咙。 “别,我偷,偷东西,是,是去,救,救人的。”达捷红涨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吉勇大星连忙松开手,收回长臂。 “救人还要打呀?”达捷摸着脖子,半气半笑半委屈地说。 原来达捷有一个夸父好朋友,叫泰蒙,是夸父国鹫申部落酋长泰平天的小儿子,今年23岁。还在他幼年时期,他就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追逐太阳,先是在地上追,后来飞到天上追,虽然离太阳越来越近,可怎么也追不上。每次都在灼热的干渴中惊醒,醒来后发疯地喝水。他感到很奇怪,就去问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大人们都笑着说,每个小孩子都想把太阳抓下来当球踢,所以每个小孩子都会做这样的梦,你天天晚上都做这个梦,是因为你想踢太阳球的愿望太强烈了。小泰蒙乐了。他想,只要我不想踢太阳球,这个梦不就消失了吗?于是他跑到山冈上,对着太阳大喊:“我不想玩你,不想梦见你,你也不要玩我!”然而没有用,太阳的幻影依旧钻进他的梦里,火光熠熠地飞驰着,他依旧在梦中汗流浃背地追逐着太阳。没办法,他只好在床边准备一大桶水,一旦渴醒就猛喝一通,然后又去睡。小泰蒙渐渐长大了,这个梦像鬼魂一样纠缠着他,不但不消失,反而越来越剧烈。仿佛他比别人多了一根神经,这根神经一到晚上就发作。每天晚上都要渴醒好几次,放在床边的水桶也增加到五个。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做梦时浑身蒸汽腾腾,像在煮肉,可以想见,梦中的太阳在怎样的灼烤着他!酋长大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带着儿子四处求医访药,但是毫无效果。这事很快传得全国都知道了,连国王都惊动了,派御医来拯救泰蒙的睡眠,然而神医也束手无策。酋长大人绝望了,只好把泰蒙带回家,任其自然。虽说泰蒙饱受“太阳梦”的折磨,但早上醒来和同龄人一样照样精神勃勃,照样长得高大强壮。酋长渐渐放下心来。不就是做梦吗?谁不做梦呀?做这个梦不就是需要大量的水吗?有什么稀奇!水有的是!按理说,这样下去也就太太平平了,可没想到泰蒙自己倒开始变了。开初,他很痛苦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白天,他偷偷跑到山顶上,给太阳下跪,哭求太阳把影子从他脑子里抽出来带走;哭求太阳不要戏弄他,骚扰他,折磨他;哭求太阳快快远离他,忘记他;他不能再这样梦下去了,搞得整个房间白雾袅袅,像个大蒸笼,要知道,专为他准备“做梦水”的仆人已经增加到十五个了,这样下去还得了!浪费大量人力和水资源他于心不忍哪!可是没有用,太阳根本就不理他,白天在天上跑,晚上就在泰蒙的脑子里跑。泰蒙想出一个妙计,干脆把白天黑夜来个乾坤大挪移,谁知依然没用,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他一睡觉,就梦见自己在追那该死的太阳。于是他把自己关进终年不见阳光的山洞,心想太阳只要找不着他就死心了,谁知在山洞里的第一个晚上照样大做太阳梦,害得他半夜里跑出来,扑进溪涧牛饮一通。那天晚上他没再睡觉,就躺在溪涧里望着月亮流泪,哀叹。他彻底地绝望了,他不再躲避,也不再哭求,他开始诅咒太阳。他站在山顶上,指着它破口大骂,最后一句总是:“你这烂火球,你总得叫我梦见自己追女孩子呀!”听见的人都辛酸得直掉泪。因为他的这个怪梦,谁敢嫁给他?谁敢跟蒸笼睡一块?谁敢深更半夜看他咕咕咚咚地灌水?酋长夫人也绝望得哀叹:“上天哪,我怎么生下这样一个孩子?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呀?什么时候拿剑指过你的心脏——那伟大的太阳神呀?”泰蒙的几个哥哥姐姐也伤心透了,不过有什么办法呢? 泰蒙的梦(3) 诅咒也不见效,泰蒙变得郁郁寡欢,人也消瘦下去。在他21岁生日那天,他很晚才睡,睡在星空下,睡在力思河边的草地上。自从洞穴躲避计划失败以后,他就一直睡在力思河畔,刮风下雨就搭帐篷,一渴醒就扎进河里狂饮,倒也方便。像往常一样,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双脚如烟,越过一片片田野,越过一条条溪谷,越过一座座高山,去追逐那火光熊熊的太阳。在一座鱼叉般的山巅上,太阳停住了,圆圆的火球中出现一只漆黑的三足乌。那乌鸦对他说话了,声音非常慈和:“泰蒙,这是你的命运。追逐太阳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你的生命所在。勇敢地面对它吧,去接受它,去实现它。别诅咒我,更不要伤心绝望。来吧,孩子,总有一天你会追上我的。” 说完,三足乌不见了,太阳又飞驰起来。泰蒙呆了呆,又拔足追去。 第二天,泰蒙在橘红的光芒中苏醒了。他站起来,凝望着辉煌灿烂的朝阳,伸出双手,喃喃着,泪流满面。此后的两个月里,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总是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彷徨犹豫,自言自语,极力地思索着什么,不时发出可怕的怒吼,猛捶树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逼他做出最后的抉择。那是一个五月的清晨,他像往常一样从力思河畔的草地上醒来,先扎进河里灌一肚子水,再爬上岸,驰神地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望呀,望呀,望得眼泪直流,浑身发颤。突然,他昂起头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甩开双脚,向那太阳的方向狂奔而去! 整个部落的人都惊呆了!酋长一声令下,男女老少都拼命地追向泰蒙。没想到泰蒙的速度快得吓人,简直像奔马!谁也不知道泰蒙居然还擅长奔跑,也许是在梦中练出来的。追呀叫呀,叫呀追呀,一直追出150里外,鹫愿部落的人堵住泰蒙,大家才把他拿下,五花大绑地用马车拖回来。 泰蒙疯了。一有机会他就逃出来,去追赶天上的太阳,每次都是在其他部落的帮助下才把他捉回来,闹得整个夸父国都知道了。国王饬令全国,只要发现泰蒙在狂奔,立即拿下!他老爸没办法,只好用铁链把他锁在山洞里。整座山都快被他的悲吼震塌了:“我没疯!快放开我!追太阳是我的命运,是我天生的使命,我一定要去完成它!” 谁敢去追太阳?谁又能追上太阳?听了他的话,连蚂蚁都相信他疯了。 “嗤,你追上太阳后干什么呢?”泰平天酋长讥笑着问儿子。 泰蒙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化成它的一部分。” 原来他要离开大地寻找死亡呀! 达捷边走边说,说到这里哭了。因为去犬戎国必须经过夸父国,所以子唯决定顺便去看看这个不自量力要追赶太阳的夸父族怪人,再说,会见夸父王,组织夸父国抗击波波颜也是他这个联军统帅必做之事。 “我父亲跟鹫申酋长是好朋友,所以我从小就和泰蒙是好朋友。”达捷抹掉眼泪继续说,“虽然钉灵国离夸父国很远,可因为我们钉灵人长着马蹄,跑得比千里马还快,一天就可以赶到,所以我常常去看泰蒙。我没少给他出主意,没少去其他国家请医生,可都不管用。他被锁起来后,我在山洞里陪了他整整一个月,陪他聊天解闷。他什么都说给我听,所以我才知道原来太阳是一只三只脚的乌鸦,那乌鸦还跟他说话。我压根就不相信这些话,不过为了他开心,我装得比他还信。我劝他,在梦中追太阳就行了,何苦还要活生生地去追呢?把自己搞得这么惨,连走路的自由都没有了。他回答说,这是我的命运,我要去完成它。唉,看来只有太阳才能救他了。他靠在岩壁上睡觉,居然还在做梦追太阳!我看他要是追上了,非把那火球掐熄不可,哈哈。后来我走了,回家了,每个月去看一次泰蒙。他已经被锁了快两年了。上个月,我偶然听到白独打部落配制出一种新型的醒脑药,心想这种药也许可以救泰蒙呢,于是就去向白独打部落酋长讨要。他们不给,还把我轰出来。没办法,鄙人只好耍弄手段,趁月黑风高偷了一盒出来,刚跑出村子就被发现了。嘿,白打独人真有耐力,追了我整整一晚上。嘻嘻嘻,多谢你们救我。” 泰蒙的梦(4) 达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来,打开,只见里面装着六颗绿色的药丸,飘出一股淡淡的药味。大星道:“这药有用吗?泰蒙吃了那么多药都没用!”达捷道:“不管有没有用,只要有好药我就要千方百计为泰蒙搞到!”大家都被达捷对朋友的情谊深深地感动了。 童蛮说得没错,犬戎国的确在北部。大家匆匆忙忙地走着。和这些普通民族一起赶路,达捷只恨自己白长了一双马脚,好几次都想独自驰骋而去,可这些人非要他带路去夸父国不可。 所幸走了十五里后,碰到一群正在迁移的匈奴人。子唯亮出灭邪剑,告以身份。灭邪剑天下皆知,匈奴人诚惶诚恐地献出十匹骏马。达捷这才知道叫他带路的人是谁,惊得眼珠子都快瞪掉了。童蛮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喂,你的眼神露出了马脚。马脚哥,是不是想偷灭邪剑呀?”达捷吓得把头摇得咕咚咕咚响:“小姐姐别乱说话呀,谁敢偷灭邪剑,就是送给我也不敢接呀!” 子唯问匈奴人有没有波波颜闪幻军攻打北方大陆的消息,匈奴人都说不知道。子唯很奇怪,也不多问。大家骑上马,向夸父国飞驰而去。达捷甩开马蹄,跑在最前面,十匹马怎么也追不上他,害得求安连叫下辈子变钉灵人。 三个小时后,天边飘出一列白雪皑皑的青山。达捷回头道:“那就是夸父山!”众人催马疾驰,不多时就碰到一群群夸父人。 使大家目瞪口呆的是,夸父竟是巨人族! 在人类中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种族,一个个长得像参天大树,成年人的身高都在七八米左右。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竟有三米高,要不是满脸稚气和奶声奶气的腔调,谁会相信他才七岁?夸父人虽然高,但并不“豆芽”,长得都非常强壮。大头,大脸,大嘴,大肩,大臂,大手,大胸,大腹,大腿(那才是真正的大腿),大脚,大臀。走起路来就像一座山在移动,发出巨石砸地的嗵嗵声,到处布下坑穴般的脚印,脚印有南华人的酒瓮那么大。除了幼儿,男人一年四季都只穿一条短裤,女人奢侈些,另外用一块亚麻布或兽皮束住胸部,因此扑面而来的是一座座令人窒息的肉山。高大强壮的女人更令人窒息。因为太高大了,所以他们只能以俯视的方式看矮小民族,即使最温柔的眼神也让人以为是睥睨。他们都蓄着长发,发型各异:有的乱蓬蓬的像鸡窝,有的扎成十几个髻,活像顶着一堆干草垛,有的瀑布般地披在肩头,有的编成上百条辫子拖在脊背上…… “嘿,达捷,又看泰蒙来了。”他们和钉灵人打招呼,声音像敲牛皮鼓,震得人直发麻。对后面的十只“蚂蚁人”他们不屑一顾。 “对呀,路坦大哥,高美大婶,达天小弟,路丝妹妹,你们好像又长高了,上次还能脱你们裤子,现在不行喽,哈哈哈。”达捷一边疾驰一边挥手跟熟人开玩笑。 “喝杯奶茶再走吧。”夸父朋友们指着奶牛纷纷邀请。 这个巨人族以牧猎为生,也种一点庄稼,住巨大的帐篷、草地或洞穴。 “回家再停留!”达捷头也不回地喊,“南华王,你们快点!怎么搞的,六十只脚还跑不赢我两只脚,哈哈哈。” 泰蒙的梦(5) 大家又快马加鞭,猛追钉灵人而去;两边,一个个小圆洞一闪而逝,那是夸父人的肚脐眼。 不多时,便见大山里飞出一条晶莹澄澈的河流,蜿蜒东去。达捷边跑边喊:“这就是力思河!”一行人沿着力思河畔,驰进夸父山,向鹫申部落行政中心天鹫村挺进,不过速度已大大地放慢了。 灭邪剑的到来震撼了天鹫村,巨人们以非常恭谨的态度迎接南华王一行。也许因为小儿子发疯的缘故吧,耷拉在酋长泰平天大肩上的是一片白发。他坐在议事厅的巨石凳上,像一尊油漆正在剥落的神像。议事厅是一间高达二十米的木房子,里面可以坐五十个巨人。两个儿子站在父亲身边,一个叫泰德,一个叫泰毅。 “到处都在传言,南华王战死在东方大陆九方国了,没想到今天在我的部落做客,真是奇迹啊,呵呵呵,”泰平天的笑声颇有些凄凉。 “不知你们是否知道,波波颜闪幻军已越过真玉雪山,正在攻打北方大陆?”子唯说。 “听说了,具体情况不清楚。”泰平天淡漠地说,似乎这场战争与他无关。 众人面面相觑。 “波波颜很快就会打过来的,我希望夸父人、犬戎人、匈奴人、开题人、列人、钉灵人赶紧团结起来,组建一支强大的联军,抗击波波颜。”子唯说。 “这要国王才能决定。”酋长回答说,“南华王应该直接去找国王,我的部落对参与矮人族的战争不感兴趣。” 大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想不到在夸父人眼里,其他民族统统都是小矮人,跟微俊微美一样大。要知道子唯有一米八呀,格罗一米八五,在华族和巴族里都属于“高”人了。 “我想看看泰蒙。”子唯说。 “什么?”酋长轰的一声站起身来,两眼放光,白发飘动,“你要是能把我儿子变成普通人,我就做你的士兵。” “我试试。”子唯说。 “伯父,我给泰蒙带来了最新的醒脑药。”达捷高举绿色药丸,眉飞色舞地说。 “收起来吧,小马驹,泰蒙现在什么药都不吃,”酋长笑了,“只要吃进去,里面的太阳就会把它烧成蒸汽扔出来,吃了也白吃。” 大家都笑了。达捷很不甘心地把药丸装进木盒,把木盒揣进怀里。 “啊,酋长大人,我现在倒很想吃,吃饭的吃。”求安小心翼翼地叫嚷起来。 “哦,我差点忘了招待你们吃饭。”酋长呵呵大笑,立即下令准备酒席。 丰盛的筵席很快准备好了,有酒有肉有奶茶,蔬菜是大白菜,看来大白菜是各个种族的共同喜爱。大家都饿坏了,风卷残云地吃起来。服侍他们的是四个年轻的夸父,两个少男两个少女,目光斜视,神态高傲。他们很吃力地弯下腰,把菜盘子放在巨石餐桌上,然后挺起身,指着脚底下的进餐者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吓人的哄笑声,好像在说:“哈,喂蚂蚁真好玩!”子唯他们懒得反应,因为只要稍一抬头,冲进眼帘的不是肚脐眼就是短裤,感觉很不爽。求安忍不住喝了两声,叫他们安静点。一个少男巨人便悄悄地踩住求安的脚,痛得求安惨叫声声,大叫“再不抬脚我就放毒蜂了”。“对不起,我没看见,你太小了。”那少男嘻嘻一笑,拿开脚。四周围观的巨人轰轰大笑。“你以为我没你高吗?”吉勇大星气呼呼地站起来,伸出长臂,摸了一下服务生的头,高高地伸向天空。巨人们大吃一惊,世界上还有比他们更高的手臂,足足是他们的两倍!“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高外有高。”吉勇大星昂着头教训说,“最高的是品德。”其实说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想笑,因为他的下巴只比对方的膝盖稍高一点。但不管怎样,四个服务员也算长了点见识,老实多了。 饭后,酋长带子唯一行去看泰蒙。顺着后山下到山涧,沿着山谷走了一会,再趟过溪涧,攀上一条石梯,弯弯拐拐地爬了一阵,眼前便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洞来,洞口有巨人把守。洞子很宽敞,洞壁上插着五六束火把。几个巨人在值勤。一个巨人像老鹰标本一样贴在岩壁上,手脚都被四条碗口粗的铁链死死地锁住了,铁链的另一头被直接打铸成铁钎,铁钎深深地插进石壁。子唯进去的时候,这个被锁起来的巨人正耷拉着头在酣睡,浑身白汽腾腾,汗水像溪流一样从他巨大的身躯上淌泻下来,短裤都湿透了。仿佛有一口看不见的大锅在蒸煮着他,不,是他的灵魂在蒸煮着自己的身体。地上,横着一口巨大的石缸,石缸里装满了水,旁边堆着四五个水桶。 泰蒙的梦(6) 毫无疑问,这个叫泰蒙的巨人正在梦中追逐着太阳,忍受着可怕的劳累、灼烤、焦渴、虚脱和不可触及的绝望。 火把照耀着这个表面平静、实则在狂奔、在怒吼、在追逐理想的雄伟的身躯! 令人惊异的是,两年不见阳光,这个巨人的身体竟毫无苍白的病态,古铜色的肌肤,健硕的肌肉,匀称的身材,整齐亮泽的头发修剪得刚好覆盖肩头,看上去,他比洞外的夸父人要健美得多。 “追上了,不,又差一点点。”巨人喃喃地发出了梦呓声。 “把他弄醒!”酋长厉喝一声。 一个巨人立即举起一桶水,哗的一声泼在泰蒙头上。泰蒙醒了,浑身蒸汽倏地消失。 “父亲,让我把梦做完吧。”他抬起头来,悲哀地说。头发散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挺直的鼻梁,饱满的额头,明亮忧郁的眼睛。毫无疑问,泰蒙是鹫申部落最漂亮的小伙子。 “有人来看你。”泰平天说。 泰蒙低下头,俯视着脚下,只见十一个小人站在地上,一个站前面,十个站后面,他们都仰着脸。奇怪,有个没穿衣服的小家伙好像多长了一个小脑瓜。哦,达捷也来了。 “达捷,好久没看到你了。”泰蒙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容带着孩子的纯真。 “泰蒙,我给你弄了一盒药来,你会吃吗?”达捷兴冲冲地走上前,左手高举小木盒,右手高举一颗绿色药丸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给我弄药了!我又没病,吃什么药!想不到你也跟其他人一样歧视我!”泰蒙生气了,说到最后怒吼起来。 “好好好,不吃就不吃。”一看好友动怒,达捷马上满脸堆笑,把药装进木盒子,把木盒子揣进怀里。 “达捷,这些人也是你的朋友吗?”泰蒙问。 “是的,很尊贵的朋友。”达捷说。 “啊,远方来的朋友,在开口劝我之前请听我说。” 泰蒙的梦(7) 接着,泰蒙用低沉、疲惫、略带沙哑的嗓音朗诵起来: “从小我的身体里就奔突着幻影, 从小我就在梦中追逐着太阳, 从小我就烦乱地仰望苍穹, 从小我就怀疑我的家园在虚空。 “我越是成长,越是感到生活难以支撑, 两个太阳的光芒都穿不过我内心的黯淡。 我站在中午的旷野上,垂着头, 一次又一次地抵抗自己的阴影。 “我是夸父族最雄伟的巨人, 最凶猛的野兽也向我乖乖跪伏, 因此餐桌上的美味并不缺少, 第一勇士的荣誉我也不屑一顾。 “我还是鹫申部落未来的希望, 尊爱、歌舞、奉承,从小就享用, 虽然没有女人愿意嫁给我的梦, 但爱情对我也不再有更深的涵义。 “因为我越来越烦躁, 一团阴郁的铅块在腹中翻滚燃烧。 我打骂仆从,也自我摧残, 妄图用鲜血浇熄那那股神遣之火。 “二十多年了,一切都无济于事, 我一次次倒下尘土, 衰弱地凝望黄昏降临, 夕光中飞鸟相与归巢, 力思河上的雾霭将我安慰地环绕。 “蓦然间,我渴望飞升,消失成无, 这念头转瞬就成了我人生的指向。 我精神勃勃,从黑暗中一跃而起, 向那太阳的升起,挣脱群居的洞穴。 “然后是一个没有故事情节的梦, 一团团明亮的色彩朝我飞翔, 我获得了一束空幻的力量, 像一个星球旋转, 飞快地逸出一蓬蓬暗色的物质, 同时又吸引别的尘埃和光芒。 “啊,那个如生命之花绽放的清晨, 新生的我贪婪地攫取甜美的大气, 当太阳跨出东方的神宫, 路过我的山巅, 我张开双臂,开始离地飞驰, 去追逐光源,追逐完美, 追逐本质,追逐我的后半生。 “在众星弹唱的音乐中, 我逃离了人类的时间, 渐渐消失在 和一团火焰的接触里。 啊,焦渴的接触!毁灭的接触! 恍若五千年前我在人间的世纪…… “但我不后悔,不绝望,更不回头, 在我即将蒸发殆尽的那一刻, 我血液的所有蒸汽 像海葵放出触手, 一缕缕地上前请求: “‘太阳之父啊, 让我化作你的一道光芒吧: 从精神到形式,都获得你的本质, 都享受同一种天庭的光明!’” 泰蒙的梦(8) “远方来的朋友,”泰蒙朗诵完,换上高傲的腔调说,“你听了我的吟唱,还有心思劝我吗?快走吧,逃离这个洞穴,越快越好!哈哈哈——” 笑声未歇,一阵噼啪声像仙鹤一样扑棱棱地飞起,泰蒙仔细一瞧,原来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人在用力地鼓掌。 “你是谁?还从来没有人为我的朗诵鼓掌。”他问那个鼓掌的人。 “我是中央大陆南华国国王子唯。”那人回答说,声音很清朗,“我钦佩你的坚韧和执着!” “你跟其他人一样,也来剥夺我的梦吗?”泰蒙冷笑一声。 “不,我是来为你解梦的。”子唯笑了,“泰蒙,你的梦没有错,可是你理解错了。” “什么,我弄错了?”泰蒙浑身一震。泰平天也吃了一惊。 “那只三足乌,也就是太阳,对你说的那番话,你理解错了,它并不是叫你追天上的太阳,而是叫你追另外一个太阳。”子唯不慌不忙地说。 泰蒙瞪大了眼睛,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达捷的耳朵像马耳朵一样竖起来了。微俊微美偎依在吉勇大星胸前的二楼走廊上,望着可爱的巨人,深情款款地谛听着,眼前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不啻又一场奇异的飞行。 “另外一个太阳?那是什么太阳?它在哪里?”泰蒙追问道。 “它就是人间的太阳!”子唯高声答道,声音激动得微微颤抖,“这个太阳的圆心就是所有人的幸福,它的光芒就是和平、正义、善良、自由、尊严、安宁、富足、和谐、友爱、快乐、微笑、歌唱等等一切美好的东西。这个太阳就飞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是所有民族所有人的梦。泰蒙,你要追逐的太阳不在天上,而在人间,在你的人民之中。那只三足乌叫你追逐的就是这个人间的太阳。这才是真正的太阳!请想一想,泰蒙,你并没有翅膀,根本就不会飞翔,它怎么会叫你去追它呢?它对你说:‘总有一天你会追上我的。’它是在叫你去追逐人民的幸福啊,而人民的幸福是一定能追上的!知道吗?泰蒙,那只三足乌在测试你的领悟能力,看你有没有真正理解它的话。可惜二十多年,你还没听懂,还在傻呼呼地追下去,怪不得天天晚上被太阳像蒸肉一样地炙烤,它是要把你蒸醒呀!泰蒙,你怎么还没睡醒呀?!” 啊,啊,子唯还未说完,泰蒙就昂头挣扎,嗷嗷地叫喊起来。铁链发出当啷啷的巨响,山洞轰隆隆地快要坍塌了。 “为什么它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拼命地弓下身,恶狠狠地瞪着子唯,锁住手腕的两根铁链仿佛快绷断了。 巨人的咆哮声几乎把微俊微美震下楼来,夫妻俩急忙捂住耳朵,跌跌撞撞地冲进屋,砰砰砰,狂锁门窗。 子唯吓了一跳,不觉后退几步。大家都纷纷后退。 “因为,你要是连这个都领悟不了的话,也就不配追太阳了。”子唯回答道。 泰蒙身子一挺,又昂头嗷嗷地叫喊起来,边叫边用后脑勺撞击岩壁。无比的愤怒、失望和痛苦!“蒙儿!”泰平天心疼得喊了一声。 泰蒙的梦(9) 很快,泰蒙平静下来,垂下头,仿佛陷入了沉思,头发遮住了整个脸。 子唯走到泰蒙脚下,唰的一声抽出灭邪剑,高高地举起来。众人大惊。泰平天怒吼:“南华王,你要砍断铁链吗?” 一束眩目的蓝光照亮了整个山洞,巨人们都弓下身,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剑。泰蒙也隐隐感到一束美丽的光芒在向自己飞来,不觉慢慢睁开了眼睛。 “泰蒙,”子唯的声音透着无比的凄凉,“你看到了这把剑吗?它叫灭邪剑,是专门为捍卫正义与和平而诞生的。在你被锁进山洞的两年间,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世界了。26年前屠杀过四个大陆的天虚魔又复活了。波波颜闪幻军已经吞并了中央、南方、东方三个大陆,眼下正在攻打北方大陆,很快就要席卷到夸父山。每个大陆、每个国家的淳朴善良的青年都被他变成了闪幻兵,去屠杀其他淳朴善良的青年。泰蒙,和你一样,我也在追逐太阳。我带着这把剑,率领联军,在三个大陆和波波颜血战,都失败了。现在,北方大陆的战斗已经打响,战火很快就要烧到夸父国,你的弟兄们就要奔赴战场。泰蒙,醒醒吧,你的部落需要你,你的国家需要你,去保家卫国吧,去追逐人间的太阳。” 泰蒙呆呆地看着子唯,眼里闪烁着泪花,但没有做声。 子唯插剑入鞘,泰平天登时松了一口气。 “父亲!”突然一声惊雷似的叫喊,大少爷泰德急匆匆地走进来。 “卫兵来报,犬戎国的使节刚刚度过力思河,向王都奔去;他们是去向国王请求援兵的。”泰德说。 “什么,波波颜打到犬戎来了?”子唯大惊失色。 “还没有,”泰德说,“不过已经不远了。使节说,波波颜已经打到阘非国来了,犬戎王希望夸父国能派出巨人军队,和犬戎兵一起驰援峤人国。” 泰蒙目不转睛地听着。 “这事要国王才能决定。”泰平天说。 “我们马上去犬戎国。”子唯对同伴们说。 众人匆匆离去。走到洞口时,子唯回头望了一眼泰蒙,只见泰蒙耷拉着头,似乎还在沉思。子唯摇摇头,叹了口气,大步走出山洞。 达捷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跃上去,像蚂蚁抱大象一样搂住泰蒙的腿,哀求道:“泰蒙,既然人间也有太阳,你就追人间的太阳吧,这个太阳好追一些。只要你一点头,马上就自由了。” 泰蒙没搭理他,依然垂着头,一动不动。突然嗤嗤嗤几声响,一缕缕蒸汽从他的肚皮上飘了起来。哦,他睡着了。 “哼,做你的白日梦吧,我打仗去了!”达捷狠狠地扇了好友小腿一“耳光”,扬起马蹄,踢踢踏踏地跑出山洞,在溪涧边赶上子唯。 “真是被太阳圈套住了!跟他说再见居然不理我,又睡着了!”达捷气呼呼地说。 “只有永恒的黑暗才能拯救他。”求安笑嘻嘻地说。 “人间太阳!哈哈哈——”突然背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狂笑声,“人间太阳!人间太阳!人间太阳,哈哈哈——” 是泰蒙在怒吼,在狂笑!整座山都轰隆隆地摇撼起来。几只鸟窜出树丛,惊叫着逃向天空。泰平天仰天长叹,热泪滚滚。众人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回到天鹫村,子唯第一句话就是:“达捷,你愿意做我的信使吗?” “愿为南华王效劳。”达捷兴奋地说。 子唯立即书信五封,盖上灭邪剑印,交与达捷,命他火速送达夸父王、列人王、匈奴王、开题王和钉灵王。信上只有一句话:“南华王和灭邪剑已到北方大陆,闪幻军已至阘非,请火速驰援犬戎!” 达捷把信揣进怀里,奋起双蹄,旋风般地消失了。 “酋长大人,没有一个国家可以逃过这场战争,你还是早做准备为好。”子唯仰头对泰平天说。 “这要国王才能决定。”泰平天说。 泰蒙的梦(10) 子唯轻蔑地扫了老巨人一眼,立即告辞。十个人纷纷上马,一时马嘶声响成一片。 “等等,南华王。”泰平天突然叫道。子唯回过头来。 “您看我的儿子会恢复正常吗?”泰平天弯下巨腰,颇有些惶恐地问。 “你还是把他放了吧,让他自己去选择生活,”子唯回答说,“因为你只能给他身体,不能给他灵魂。他要去追太阳,就让他去追吧。” 说完,子唯策马而去。此时已是薄暮时分,力思河上袅袅地升起了雾霭。大家度过力思河,向东北方向的犬戎国飞驰而去。所幸一路都在草原上驰骋。披星戴月,打马狂奔,终于在太阳升起之时进入犬戎国境。 以游牧为生的犬戎可称得上是北方大陆最奇异的种族了。在这个国家,凡是男人都是狗头狗尾,凡是女人都长着一条短尾巴,其他部分都属于人类,故名犬戎。凡是到过犬戎国的人,无不私下议论那些女子的人嘴和那些男人的狗嘴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唉,一朵鲜花插在狗头上。”他们窃窃哀叹。的确,这个民族在历史上曾经历过一段自卑时期,那些如花似玉的犬戎女子纷纷逃出犬戎,忍痛割掉尾巴,嫁给匈奴、开题、东胡、锔燕等外族男子,但无一例外,最终都被识破了,因为她们生下的男孩都是狗头狗尾,女孩都带着一条短尾巴,于是这些可怜的女子不是被遣送回国,就是被杀死。自此,犬戎女子才停止外逃,再经过几百年的艰难而痛苦的认同,才最终接纳了自己的种族身份。也就是从那时起,关于犬戎人的神奇来历便大张旗鼓地流传开来。 噫,原来他们的祖先是天帝的爱犬盘瓠!但这条狗追根溯源还得从天帝的奶妈铺玉奶奶的大耳朵说起。铺玉奶奶的耳朵有菜盘子那么大,有一天左耳朵不知何故疼痛起来,治了一年也没治好,后来御医用银针挑,竟从里面挑出一条蛾子般大小的红虫儿来。铺玉奶奶没有捏死小虫子,而是把它养在瓠子篱笆内,盖上菜盘子。好歹虫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呀!两年后,虫子长大了,跳下篱笆,变成一条浑身火红的神犬,取名盘瓠,从此成了天帝形影不离的爱犬。过了一年,镇守南天际的隆神兴兵叛乱,企图夺取天帝宝座,一时势如破竹,南部天空都被他占了。天帝忧急如焚,下旨招募天下勇士,捉拿隆神,圣旨许诺说:“凡擒得隆神者,赏千金,封万户侯,赐美女二十!”当天夜里,盘瓠就不见了,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整个宫廷都翻遍了也没找着。天帝心痛不已,但军务繁忙,一时也顾不上了。谁料第五天一大早,盘瓠竟叼着隆神的人头回来了。原来盘瓠偷偷跑到叛军阵中去了,向隆神摇尾献媚,跪伏乞怜。隆神大喜:“哈哈哈,连老皇帝的狗都投奔我了,可见这个天空是我的啦!”于是拿出好肉款待盘瓠。一连几天盘瓠都对隆神恭顺无比,每天早上还给他叼鞋子。卫兵们都任其大摇大摆地出入主帅营帐。第四天深夜,盘瓠走进隆神营帐,咬下正在做梦的隆神人头,叼在嘴里,闪电般地冲出去,待卫兵发觉,已是太迟了……于是隆神叛乱迅速平息。天帝论功行赏,盘瓠排第一。但天帝好像把自己的诺言给忘了,只拿出大盘大盘的美肉犒赏爱犬。谁知盘瓠瞧也不瞧,只郁闷地低吠两声,就跑出宫廷,到铺玉奶奶的瓠篱下蔫巴巴地躺下,整整一天不吃不叫,滴水不沾,仿佛在绝食。天帝来看盘瓠,感到很奇怪。铺玉奶奶说:“天子无戏言,何况是天帝呢?瓠儿一定是怨你不遵守敕令赏赐他吧?”天帝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当即弯腰笑道:“爱犬呀爱犬呀,你折磨自己原来是为了这个呀。好,我马上兑现诺言,按照原来的约定赏你!”盘瓠一听,当即跳将起来,摇头摆尾,欢叫不止,把主人的手舔个不停。于是天帝便封爱犬万户侯,赏千金,赐二十美女。盘瓠与美女生了七十八个儿子五十三个女儿,男孩们虽具人身,但都是狗头狗尾,女孩们除了长一条又短又小的狗尾巴,其他都像妈妈。子孙就这样繁衍下去,后来因为实在是太多了,有碍天庭观瞻,天帝就令他们到人间去。于是他们就降落在北方大陆的草原上,建立了犬戎国。 正是因为这个神奇的传说,犬戎人便为自己的种族骄傲起来。在家里,父母天天讲;在学校,老师月月讲。而且形式多样,有小说,有史诗,有戏剧。孩子们不但要背诵,还要会扮演。久而久之,传说就变成了国家的历史,民族的信仰。正是有这种自豪和自信,这个种族的脸上有一种沉稳、怡然的表情。 但是眼下,迎接南华王的却是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犬戎国在大转移,老人、妇孺、病残都登上马车,奔向北海边的犬戎山。喊叫声,哭闹声、犬吠声、马嘶声响成一片。年轻男子都聚集起来,准备和闪幻军作战。只见辽阔的草原上一片狗头晃动,有普通的乡下犬,有猎犬,有狼犬,有狈犬,有斑鬣犬,有白熊犬,有大斑点犬,有牧羊犬,有斗牛犬,有狮毛犬,有金毛寻回犬,有猴脸犬,有猫脸犬,有狮脸犬,有哈士奇犬,有大丹犬,有目光犀利、黑得像魔鬼的獒犬……黑的,白的,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棕色的,五彩斑斓。耳朵有大有小有垂有翘,额头有宽有窄有棕有绿,嘴巴有凶有柔有黑有白,各各不同,神态万千。当然,最可爱的是那些狗头狗脑的小男孩啦,一个个毛茸茸的,扑来跳去,大喊大吠,互相吓唬嬉戏,争着去捉对方的小尾巴,煞是可爱。他们玩得是那样开心,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大战即将来临,直到大人们咆哮起来,才很不情愿地跳上马车,坐在爷爷奶奶中间。许多年轻妇女抱着幼儿。那些男婴就像刚出生的小狗呜呜地叫,直往妈妈怀里钻,最是惹人怜爱。女孩们和南华国的女孩子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们的尾巴根本就看不见。所有成年犬戎人的尾巴都看不见,也许都藏在裤子里了。只有那些调皮的小男孩才会把尾巴招摇出来。 看见六个普通人、一个双头人、一个长臂人、一个金色人、一个獠牙女飞马赶来,犬戎人都大吃一惊。一个叫盘追的小军官立即带着士兵扑过来。当得知是南华王带着灭邪剑前来援助他们时,整个草原一片欢呼。盘追立即带南华王去见盘统将军,盘统将军立即带南华王去见国王。 泰蒙的梦(11) 子唯轻蔑地扫犬戎王盘景正在和丞相羊羊富、元帅栗子新、太子盘胜、弟弟盘聚等一帮文武大臣、皇亲国戚举行会议,得知南华王从天而降,喜出望外,急忙走下宝座,大老远就伸出双臂,迎向子唯。他热烈地拥抱南华王、巴王和九方国太子,止不住老泪纵横。 犬戎王年近六十,身材高大,狗头也比一般的老百姓大许多。整个头都是棕色。宽阔的面庞上,梯田般地挤着一层层肉褶,不知是皱纹呢,还是肥肉,抑或天生就这样。耳朵特别大,活像两片芭蕉叶子耷拉在肩头,比铺玉奶奶的菜盘子耳朵大多了。嘴巴粗短,阔大。老国王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这种脸型会在几千年后变成世界名犬。——他穿一件厚实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雕和红花,领子上是一圈洁白细密的羊毛,脚穿一双高高的牛皮靴。整个模样既慈祥又威严。 “尊敬的南华王,我接到您的画人鸟使节送来的信后,一直在努力召集各国军队,配合其他大陆作战,可惜没什么成效,辜负了南华王的期望,实在愧疚呀。”犬戎王说。他一说话,两只大耳朵就咣当咣当直晃。 一种奇怪的失望掠过众人的眼睛。犬戎王竟没有一颗锐利的犬齿,而是长着一口普通的人牙!所有的犬戎人都长着温和的人牙。唉,真可惜,打仗时少了一件天生利器,白长了一个狗头。莫非是人性压倒了兽性,把这个种族的利齿都给磨掉了?眼前的犬戎王和童蛮可谓相映成趣:一个兽头长人牙,一个人头长兽牙;一个向世界羞怯地展示自己的善良,一个得意洋洋地挥洒残留的凶暴。 “感谢犬戎王所做的一切。”子唯问,“小珊瑚呢?它还在这里吗?” “小珊瑚?小珊瑚是谁?”犬戎王颇为奇怪。 “就是那只送信的画人鸟呀。” “哈哈,它早就回去了,送完信的第二天就飞走了。” 子唯心里一咯噔:小珊瑚回到南方大陆,恐怕凶多吉少! 军情紧急,子唯无暇顾及一只鸟的生死,当下和犬戎王共商如何抗击波波颜大计。 原来九方国一战后,波波颜休整几日,安排好东方大陆的统治后,即率闪幻军翻越真玉雪山,攻打北方大陆。此时闪幻军比起攻打东方大陆时,势力又不知猛增几多倍。数日之内,真玉、南胡、发鸠三国灭亡。貊国不战而亡。夷人一战而亡。东胡请降。闪幻军攻入林氏国。林氏国士兵骑着能日行千里的虎形兽驺吾拼死抵挡。此时邻国纷纷驰援。头顶三个肉角的戎族国大军来了,脑袋乌黑眼睛竖生的魅国大军来了,浑身黄毛头似刺猬的环狗国大军来了。四国联军骁勇无比,三天之内闪幻军竟没有前进一步。激战中,北方大陆特有的恶兽——穷奇和蜪犬突然投奔波波颜来了。穷奇形貌似虎,背插双翅;蜪犬模样似狗,一身青毛。成千上万的穷奇从空中飞来,成千上万的蜪犬从地上奔来,铺天盖地,扑向联军士兵。波波颜大喜。联军大败。几天之内,四国在波波颜术踢的脚下闭上了眼睛。然而闪幻军万万没想到,接下来他们却遭到了鬼国人强有力的打击。鬼国人人面蛇身人腿,只有一只眼睛,全身黑色。黑色的皮肤,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房屋,黑色的床,黑色的锅碗瓢盆,黑色的土地,黑色的庄稼,黑色的牲畜,黑色的兵器。鬼国人行动起来,像风一样飘忽,快速,一纵身就飘出十米开外,而且擅长骑射。所以闪幻军跟鬼国大军交手,就像和一群幻影作战。波波颜的光箭老是打空。一大片黑色烟雾就在闪幻军阵中闪电般地飘来闪去,给闪幻军以很大的杀伤。刚刚加盟闪幻军的穷奇和蜪犬也损失不少。直到肩膀上的毕方鸟斑斑建议火攻,波波颜才找到对付鬼国人的奇招。闪幻军凭借数量上的绝对优势,飞蝗般地扑向四面八方,到处放火,把鬼国的旮旮旯旯烧得干干净净,烧得鬼国妇孺四处逃窜,黑尸累累。鬼国大军见家园被毁,无心恋战,悲号着往北海飘走了。闪幻军的巨舌卷向一身青毛、人面兽身的阘非人。阘非王向身上长满虎皮花纹的峤人求救。峤人王一面派兵驰援,一面向犬戎王求助。犬戎王一面派兵驰援,一面向夸父国求助。此时子唯来得正是时候。 离忧、求安、英舟、平浪、乐苏、吉勇大星、子莲、童蛮都从犬戎人的武器库里拿到了各自喜爱的兵器。犬戎人不但送给乐苏一大捆箭,还专门给他做了一捆小羽箭。乐苏还要了一把剑系在腰间。令人惊奇的是,微俊也向犬戎人要过小刀木头牛筋等玩意,就在犬戎王的营帐里叮叮当当地做起弓箭来。 “小东西,你也会打仗?”犬戎王弯着腰,笑眯眯地问。 “当然,我是南华王手下的拇指兵。”微俊一边忙碌一边说。大家哈哈大笑。 小人真是心灵手巧,不大一会儿,一张小弩弓像一只小甲虫噗噗噗地诞生了,嗬,居然有主人的半个身子那么大。紧接着,小木箭大批量地哇哇坠地。木箭小得像鸡崽的嘴巴,箭头很尖。微美忙着把木箭搬上楼。 “这也能杀人?”童蛮哈哈大笑,拈起一支木箭像吹灰尘一样地吹弄着,“我看你们两口子还是躲在战火的洞房里睡大觉吧。”了老巨人一眼,立即告辞。十个人纷纷上马,一时马嘶声响成一片。 “等等,南华王。”泰平天突然叫道。子唯回过头来。 “您看我的儿子会恢复正常吗?”泰平天弯下巨腰,颇有些惶恐地问。 “你还是把他放了吧,让他自己去选择生活,”子唯回答说,“因为你只能给他身体,不能给他灵魂。他要去追太阳,就让他去追吧。” 说完,子唯策马而去。此时已是薄暮时分,力思河上袅袅地升起了雾霭。大家度过力思河,向东北方向的犬戎国飞驰而去。所幸一路都在草原上驰骋。披星戴月,打马狂奔,终于在太阳升起之时进入犬戎国境。 以游牧为生的犬戎可称得上是北方大陆最奇异的种族了。在这个国家,凡是男人都是狗头狗尾,凡是女人都长着一条短尾巴,其他部分都属于人类,故名犬戎。凡是到过犬戎国的人,无不私下议论那些女子的人嘴和那些男人的狗嘴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唉,一朵鲜花插在狗头上。”他们窃窃哀叹。的确,这个民族在历史上曾经历过一段自卑时期,那些如花似玉的犬戎女子纷纷逃出犬戎,忍痛割掉尾巴,嫁给匈奴、开题、东胡、锔燕等外族男子,但无一例外,最终都被识破了,因为她们生下的男孩都是狗头狗尾,女孩都带着一条短尾巴,于是这些可怜的女子不是被遣送回国,就是被杀死。自此,犬戎女子才停止外逃,再经过几百年的艰难而痛苦的认同,才最终接纳了自己的种族身份。也就是从那时起,关于犬戎人的神奇来历便大张旗鼓地流传开来。 噫,原来他们的祖先是天帝的爱犬盘瓠!但这条狗追根溯源还得从天帝的奶妈铺玉奶奶的大耳朵说起。铺玉奶奶的耳朵有菜盘子那么大,有一天左耳朵不知何故疼痛起来,治了一年也没治好,后来御医用银针挑,竟从里面挑出一条蛾子般大小的红虫儿来。铺玉奶奶没有捏死小虫子,而是把它养在瓠子篱笆内,盖上菜盘子。好歹虫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呀!两年后,虫子长大了,跳下篱笆,变成一条浑身火红的神犬,取名盘瓠,从此成了天帝形影不离的爱犬。过了一年,镇守南天际的隆神兴兵叛乱,企图夺取天帝宝座,一时势如破竹,南部天空都被他占了。天帝忧急如焚,下旨招募天下勇士,捉拿隆神,圣旨许诺说:“凡擒得隆神者,赏千金,封万户侯,赐美女二十!”当天夜里,盘瓠就不见了,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整个宫廷都翻遍了也没找着。天帝心痛不已,但军务繁忙,一时也顾不上了。谁料第五天一大早,盘瓠竟叼着隆神的人头回来了。原来盘瓠偷偷跑到叛军阵中去了,向隆神摇尾献媚,跪伏乞怜。隆神大喜:“哈哈哈,连老皇帝的狗都投奔我了,可见这个天空是我的啦!”于是拿出好肉款待盘瓠。一连几天盘瓠都对隆神恭顺无比,每天早上还给他叼鞋子。卫兵们都任其大摇大摆地出入主帅营帐。第四天深夜,盘瓠走进隆神营帐,咬下正在做梦的隆神人头,叼在嘴里,闪电般地冲出去,待卫兵发觉,已是太迟了……于是隆神叛乱迅速平息。天帝论功行赏,盘瓠排第一。但天帝好像把自己的诺言给忘了,只拿出大盘大盘的美肉犒赏爱犬。谁知盘瓠瞧也不瞧,只郁闷地低吠两声,就跑出宫廷,到铺玉奶奶的瓠篱下蔫巴巴地躺下,整整一天不吃不叫,滴水不沾,仿佛在绝食。天帝来看盘瓠,感到很奇怪。铺玉奶奶说:“天子无戏言,何况是天帝呢?瓠儿一定是怨你不遵守敕令赏赐他吧?”天帝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当即弯腰笑道:“爱犬呀爱犬呀,你折磨自己原来是为了这个呀。好,我马上兑现诺言,按照原来的约定赏你!”盘瓠一听,当即跳将起来,摇头摆尾,欢叫不止,把主人的手舔个不停。于是天帝便封爱犬万户侯,赏千金,赐二十美女。盘瓠与美女生了七十八个儿子五十三个女儿,男孩们虽具人身,但都是狗头狗尾,女孩们除了长一条又短又小的狗尾巴,其他都像妈妈。子孙就这样繁衍下去,后来因为实在是太多了,有碍天庭观瞻,天帝就令他们到人间去。于是他们就降落在北方大陆的草原上,建立了犬戎国。 正是因为这个神奇的传说,犬戎人便为自己的种族骄傲起来。在家里,父母天天讲;在学校,老师月月讲。而且形式多样,有小说,有史诗,有戏剧。孩子们不但要背诵,还要会扮演。久而久之,传说就变成了国家的历史,民族的信仰。正是有这种自豪和自信,这个种族的脸上有一种沉稳、怡然的表情。 但是眼下,迎接南华王的却是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犬戎国在大转移,老人、妇孺、病残都登上马车,奔向北海边的犬戎山。喊叫声,哭闹声、犬吠声、马嘶声响成一片。年轻男子都聚集起来,准备和闪幻军作战。只见辽阔的草原上一片狗头晃动,有普通的乡下犬,有猎犬,有狼犬,有狈犬,有斑鬣犬,有白熊犬,有大斑点犬,有牧羊犬,有斗牛犬,有狮毛犬,有金毛寻回犬,有猴脸犬,有猫脸犬,有狮脸犬,有哈士奇犬,有大丹犬,有目光犀利、黑得像魔鬼的獒犬……黑的,白的,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棕色的,五彩斑斓。耳朵有大有小有垂有翘,额头有宽有窄有棕有绿,嘴巴有凶有柔有黑有白,各各不同,神态万千。当然,最可爱的是那些狗头狗脑的小男孩啦,一个个毛茸茸的,扑来跳去,大喊大吠,互相吓唬嬉戏,争着去捉对方的小尾巴,煞是可爱。他们玩得是那样开心,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大战即将来临,直到大人们咆哮起来,才很不情愿地跳上马车,坐在爷爷奶奶中间。许多年轻妇女抱着幼儿。那些男婴就像刚出生的小狗呜呜地叫,直往妈妈怀里钻,最是惹人怜爱。女孩们和南华国的女孩子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们的尾巴根本就看不见。所有成年犬戎人的尾巴都看不见,也许都藏在裤子里了。只有那些调皮的小男孩才会把尾巴招摇出来。 看见六个普通人、一个双头人、一个长臂人、一个金色人、一个獠牙女飞马赶来,犬戎人都大吃一惊。一个叫盘追的小军官立即带着士兵扑过来。当得知是南华王带着灭邪剑前来援助他们时,整个草原一片欢呼。盘追立即带南华王去见盘统将军,盘统将军立即带南华王去见国王。 泰蒙的梦(12) 侮辱!”微美在门口回头忿忿说。 “要不要试试?”微俊端着弩弓,指着童蛮的腿笑眯眯地说,一支木箭搭在弦上。 童蛮吓了一跳,急忙往旁边一跳,但为时已晚,木箭像一缕微风悄然射来,穿过她的裙摆,飞出老远才掉到地上。 “好哇,”犬戎王晃着大耳朵说,“可以射穿闪幻兵的耳朵,再不成也能像臭虫叮他们一口。” 大家都笑了。童蛮蹲到地上,痛心地查看裙子的伤势,当她看到裙子的伤口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候,立时转怒为喜,朝微俊晃着獠牙大声称赞。微俊不理,低头狂削木箭,木箭就像羽毛一样漫天飞落。微美像运柴一样不停地搬。看她那样辛苦,大家纷纷伸出手指,夹起一蓬蓬木箭,放进屋里。不多时,楼上楼下的房间几乎都堆满了兵器。 “再削再削,再多我的脖子也受得了。”吉勇大星打量着满屋的木箭乐呵呵地说。“兄弟,”他转向乐苏,“你有竞争对手了。” “他的箭杀不死人。”乐苏不屑一顾地回答。 十万犬戎大军很快召集起来了,两万骑兵,八万步兵,立即开赴峤人国。绝大多数士兵没有穿铠甲,因为没有那么多的金属。子唯一行除了求安,不但穿铠甲,还戴上了挡蔽波波颜光箭的金属面具。犬戎兵个个目光炯炯,表情严肃,迎着朝阳,行进在茫茫大草原上。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犬首沐浴着金色的朝晖,为着一个崇高的理想奔赴战场,子唯感动得流下了热泪。 十万大军刚到边境,就见峤人使节飞马而至,原来波波颜杀进峤人国了。子唯下令加快速度,十万犬首立即飞奔起来。第二天,他们与数十万峤人军队一道,和闪幻军展开了一场明知螳臂当车、也要飞身扑火的厮杀! 这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怎样可歌可泣的战斗啊! 在抛出一阵狂暴的箭雨之后,密密麻麻的犬首和闪幻军混战成一团。无数狺狺声,无数汪汪声,无数咆哮声,无数厉喝声,无数惨叫声,无数婴啼声,无数雁鸣声。犬戎士兵纵情地展现本民族的奇异才能。他们挥舞兵刃,呲牙咧嘴,圆瞪双眼,发出可怕的狗叫声,样子凶猛之极。遗憾的是,他们露出的是人牙,因此恐吓起来不免大打折扣,尽管如此,还是给闪幻兵和怪兽一度造成极大的恐慌。那边,吉勇大星胸前挂着一个玩具房子,挥舞双剑,叫喊拼杀,和这个长臂人打过交道的闪幻兵都暗暗纳闷。于是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凡是和大星交手的闪幻兵,打着打着突然哎哟一声,去抓自己的耳朵,奇怪,他们的耳朵没有受伤就痛呼呼地滴起血来,就这么一愣神,结果送了命。那些扔下刀剑去蒙眼睛的更惨,他们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不是被杀就是被自己人踩踏。一个幸运的闪幻兵从眼角拔下一根火辣辣的绒毛,原来是一支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木箭。箭从哪里射来的?四处逡巡,没发现。这时,围攻长臂人的闪幻兵又捂着眼睛哗啦啦地倒了半圈。这个闪幻兵躲在一边仔细观察,啊呀,原来长臂人胸膛上的玩具房子里,有两个拇指大小的人在向他们射击!不错,微俊微美也在奋力杀敌。夫妻俩第一次上战场,兴奋得差点昏厥,因为他们是小人国第一个赴海外作战的人。微俊就站在二楼走廊上,靠着栏杆,偷偷地向闪幻兵及怪兽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喉咙射杀,微美就跑进跑出地给丈夫搬箭。微俊射箭之快之准,丝毫不亚于乐苏。当然,比起乐苏一箭封喉的致命杀伤力来说,的确有所不及,不过凡是被他射中眼睛的闪幻兵和怪兽,很快都送了命,没有射中眼睛的,也因为蓦地发呆而眨眼做了犬戎兵或大星等人的刀下鬼,可见小人夫妻俩的“骚扰”有多厉害,诚如犬戎王预言的那样,“再不成也能像臭虫叮他们一口”。闪幻兵和怪兽终于发现了小人,都千方百计地杀向长臂人胸膛上的玩具房子。一条化蛇从空中嗖的一声扑来,微俊微美失声惊叫,但听得嚓的一声,化蛇被大星砍成两半,鲜血溅了夫妻俩一身。“我们的房子染成红色了。”微俊哈哈大笑,一箭射向一只飞来的八头雕,正中一只雕头的眼珠,那八头雕惨叫一声,掉头就逃,不料撞上一只飞来的穷奇。那穷奇勃然大怒,巨口一张,咬下一只雕头,活生生地吞下肚去…… 于是吉勇大星成了世界上第一个胸前挂着一对夫妻打仗的人,而这对夫妻同时和他并肩作战。此时此刻,子莲、童蛮多想把小房子挂在自己胸前呀。尤其是子莲,懊悔不已:“早知小人这么厉害,就不该疏远他们,管他们晚上在房子里干什么!” 灭邪剑蓝光闪闪,溅起一蓬蓬血雨;人人都在拼死血战。波波颜不知藏在何方,到处都是闪幻兵和怪兽。所幸天空阴郁,那魔头无法施放光箭。然而没过多久,躲在远处闪幻军阵中的纵火狂毕方鸟又出动了,把一朵朵火焰抛在犬戎兵毛茸茸的头上。一蓬蓬火窜了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着火的犬戎兵一旦腾出手去扑打头部,即遭闪幻兵格杀。乐苏的箭立即射向天空,犬戎、峤人弓箭手把剩余不多的箭也射向毕方鸟,一只只毕方鸟坠落在地,化成一蓬蓬青色的火焰。饶是如此,犬戎兵也不免慌乱起来,何况地上的闪幻兵本就人多势众。子唯暗暗叫苦。 突然,一片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西北角的闪幻 泰蒙的梦(13) “军乱成一团,钉灵国大军驰援来了!他们用刀砍,用剑刺,用枪挑,用马蹄踹、踢、蹬、踏。闪幻军一时惊退。犬戎、峤人士兵精神大振。一支钉灵人像切瓜一样朝子唯这边杀过来,为首的正是达捷。“南华王,达捷送信回来了!”达捷高声叫喊。“达捷,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求安厉声欢叫。血路打通了,达捷冲到子唯面前。“好样的,达捷!”子唯大加赞赏。 一声凄厉的虎啸不知从哪个隐秘处冲天而起,波波颜在发令了。闪幻军疯狂反扑,天上地上,一齐进攻。三国联军虽奋力拼杀,但在庞大的闪幻军面前,只能是苦苦支撑。 “人间太阳!人间太阳!人间太阳——” 突然,西边打来一片霹雳般的怒吼,整个大地颤抖起来。在惊慌失措的闪幻军头上,出现了一片高耸如云的巨大身躯。夸父军队来了!联军一片欢呼。 巨人大军的到来,使战局顿时为之一变。巨人们都裸着上身,穿着高高的牛皮靴,挥着大刀,像山一样碾向闪幻军,发出天崩地裂的轰隆声。轰隆隆,轰隆隆,就像大象踩蚂蚁,所到之处,闪幻兵和怪兽不是像稻谷一片片倒伏,就是像一群群鸡仔被踢向天空。空中,一头穷奇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一个巨人,那巨人扔下大刀,蓦地抓住穷奇的两条前腿,一把将其撕成两半,往地上一扔,登时砸倒五个闪幻兵。一条狡猾的化蛇缠住了一个巨人的脖子,正在得意地叫唤呢,忽听得喀嚓一声,蛇头被巨人一把扭断。一只八头雕恶狠狠地啄向一个巨人的眼睛,巨人一声咆哮,八头雕登时惊厥坠地。地上,闪幻兵及怪兽惊恐得狼奔豕突,乱成一团,互相践踏,死伤狼藉。一个巨人一脚把一头龙蛭踢到半空,一个巨人把一头狍鸮踩成烂泥,一个巨人举起一头蜚牛狠狠砸向闪幻兵。一个巨人的小腿被一头诸怀撞着了,那巨人趔趄几步,勃然大怒,弯下腰,抓住诸怀的一只角,把它死死地摁在地上,再一拳把它打得脑浆迸裂。一条厉司蛇霍地一蹿,九个头咬住了一个巨人的大腿,顿时血流如注,巨人咆哮着,弯下腰,喀,掰下一个蛇头,剩下的八个蛇头惨叫着急忙松开口,巨人抓起巨蟒,像挥鞭子一样狂暴地扫向地上的蚂蚁,顿时扫飞一大串…… “人间太阳!人间太阳!人间太阳——” 在所有的巨人中,最剽悍、最勇猛的就是那个口中喊着“人间太阳”的年轻巨人。他长发披肩,挥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大鱼叉,像叉鱼一样刺向地上黑压压的闪幻兵;那把鱼叉可真大,不是一下叉起三个闪幻兵,就是一下叉起一个闪幻兵一条多彭蛇一头土蝼来,统统扔向天空。但见空中,闪幻兵和怪兽纷纷扬扬地飘落着,仿佛秋天提前到来。 “泰蒙!是泰蒙!”达捷失声惊呼。 那挥舞大鱼叉的正是因为追逐太阳而被囚禁在山洞里的夸父青年泰蒙。 “不愧是追赶太阳的英雄!”格罗高声赞道。 “泰蒙!泰蒙!泰蒙!”求安、离忧、乐苏、大星、子莲、童蛮都兴奋得大喊起来。 “泰蒙兄弟,你终于改追人间的太阳了。”子唯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远处的泰蒙根本听不见矮人朋友的喊声,因为他一边叉“鱼”,一边大喊“人间太阳”,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吼声,就像在梦中追逐太阳时耳朵里全是猎猎风声一样。 闪幻军开始后撤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件。 联军士兵战斗得更猛了。 闪幻军一边后撤,一边疯狂阻杀,因为数量惊人,要想消灭他们,谈何容易,因此战斗依然艰苦。 两个小时后,战局突然再一次逆转! 一切最初的改变都来自天上。不知何时,天上阴霾渐渐消散,太阳露出脸来。 就在阳光照耀大地的一刹那,一个狮毛狗犬戎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头蓦地窜起一蓬火来……一束束耀眼的强光铺天盖地地飞来。波波颜终于现身了。此时的波波颜,远远地藏在闪幻军阵中,坐在术踢背上,一身黑色的铁甲,戴着有两个尖角的黑色头盔,整张脸也罩上黑色的铁皮面具,只在额头上露出一个小孔,盛放那颗刺眼的光球;光球在旋转,在吸食太阳光,在飞快地放出光束,密密麻麻地烧向犬戎兵,烧向巨人军队。看上去,要吞噬世界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头怪兽,也不是一张光做的脸谱,而是一座恐怖机器! 密密麻麻的光箭射向赤裸的巨人身躯。巨人们发出可怕的嚎叫声,扔下大刀,扑打身上的火苗。闪幻兵和怪兽们欢呼着,掉头蜂拥围杀。一个个巨人化成火柱,轰隆隆地倒下了,即使倒下,也压死一堆堆闪幻兵和怪兽。而着火的犬戎兵在地上翻滚呻吟。钉灵人、峤人也纷纷窜起火来。联军一片惊惶。“顶住!顶住!”子唯嘶声叫喊,灭邪剑疯狂地砍向敌人。格罗冲杀到子唯身边,建议子唯撤退。 “泰蒙!泰蒙!泰蒙着火了!”忽听得一片惊呼,子唯转头一望,只见五百米开外,泰蒙的肩膀上冒出一股青烟,和一朵微弱的火焰。 泰蒙的梦(14) 泰蒙怒吼一声,大手一拍,青烟火焰顿时熄灭,鱼叉一戳一抛,一群闪幻兵登时殒命半空。嗤,一支光箭射中他的胸膛,一束火飞了起来。泰蒙咆哮一声,大手再一拍,胸膛上的火焰顿时消失。突然,他的头发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一片大火蓦地吞噬了他的头颅。泰蒙扔下鱼叉,两只大手咚咚咚地扑打头部,几乎同一瞬间,一片箭网叮叮当当地撒在他身上,泰蒙全身大火熊熊。 “泰蒙!泰蒙!泰蒙!”子唯、达捷、大星等人狂喊起来,向泰蒙奋力冲杀过去。 泰蒙一声悲吼,举起两只燃烧的巨手,狮王般地昂起头来。突然,他呆住了!他在痛苦的大火中看到了太阳,看到了他一生追逐的太阳,泪水顿时喷涌而出。他喃喃着:“太阳之父啊,我感到我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你。”火舌嗖地扑来,咬住了他的眼睛。泰蒙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人——间——太——阳——”然后,他倒下了,像一座山轰然倒下了…… “泰蒙!泰蒙!泰蒙!”众人一片悲呼。 “泰蒙兄弟,你已经追上太阳了。”子唯望着那一座高高飘展、恍如太阳精魂的大火,喃喃着,泪水顺着金属面具哗哗倾流。 要是泰蒙知道波波颜用来杀死他的无数强光其实就来自他一生苦苦追逐的太阳,他会作何感想呢?要是他不改追人间的太阳,天上的太阳会杀死他吗?他一定还在山洞里热气腾腾地大做逐日梦,自得自乐地吟唱自己写给自己的赞歌。是国家的危险和人民的痛苦拽走了他的目光,他就这么轻易地转移了梦想,去追逐另一个太阳,于是,它把他杀了。 在泰蒙死后的半个月里,北方大陆又进行了三场大抵抗。列人、开题、钉灵相继沦陷。最后一场战役是在匈奴境内进行的。剽悍的匈奴铁骑曾经海啸般地吞噬过数十万闪幻军,但最终都像浪花一样消失在茫茫魔海。残破的联军各自突围。 这是一个阳光惨淡、飞沙走石的春天,子唯一行在联军士兵的拼死保护下冲出重围,向西南奔逃。一支闪幻军紧追不舍,殿后的联军士兵死伤累累。子唯等人打马狂奔,渐渐摆脱了地上闪幻军的追赶,但是空中,一群穷奇化蛇獙獙八头雕跂踵鸟依然翅翅紧逼。乐苏倒骑着马,飞箭连珠,吉勇大星也长臂当空,双剑出击,挂在胸前的小人夫妻也不停地向空中发射小木箭。怪鸟怪兽怪蛇纷纷坠地,空中闪幻军一时败退。 此时信使达捷已荣升成南华王的侍卫,甩着马蹄,跑在子唯身边。 奔呀逃呀,逃呀奔呀,人人都血迹斑斑,人人都默默无语,只有马蹄声风声和喘息声。大家都明白,在他们身后,北方大陆沦亡了。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蔚蓝色的水面,波光潋滟,横无际涯。子唯大吃一惊:“这是西方海洋吗?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他的嗓音滴着血,嘶哑、破碎、苍老,浸透着一抹淡淡的绝望。 “这不是海,这是孤念湖,”童蛮道,“因为这个湖太大了,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海。” 这个大海般的湖泊是美丽而孤寂的。阳光照耀下,淼淼波光如珍珠闪烁,如眉目转动;天边,飘着一条蓝盈盈的玉带,那是这湖春梦消失的地方;岸边,稀稀拉拉地蠕动着刚吐出来的绿草。——要到西方大陆,必须渡过孤念湖,但湖上空荡荡的,没有一只船。战争改变了一切。 求安的四撮蒲扇发突然晃动起来。“他们追来了!”骄虫人惊叫一声。 众人急忙回头,只见远远的,一彪闪幻军飞驰而来,空中也是黑压压的一片。 “怎么办?”子莲快哭了。乐苏也急坏了:“我统共只剩下二十支箭了。” “跟我来!”子唯拔出灭邪剑,沿着湖岸向南疾驰。大家紧紧跟随。倏地,身后传来一片呵斥声咆哮声,空中闪幻军飞扑而来。乐苏箭无虚发,吉勇大星长臂击空,怪鸟怪兽怪蛇纷纷坠地。一头穷奇扑向子莲,英舟大吼一声,一枪刺穿恶兽的头颅。一只八头雕抓向子唯,子唯剑光一扫,顿时将恶鸟的爪子齐齐砍断。“箭用完了!”乐苏大吼一声,唰地拔出剑来。这时地上闪幻军越来越近了。子唯叫苦不迭,他们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泰蒙的梦(15) “子唯。”子唯忽然听到一声飘飘渺渺、似曾相识的呼唤,不觉心中大动,只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闪烁着无数美丽的容颜,千千万万的容颜一模一样,千千万万的容颜一齐向他微笑,是那样熟悉,那样摇曳心扉…… “英华!英华!”子唯嘶声悲吼,狂挥灭邪剑,连杀几头怪兽,扑到岸边,纵身一跃,跳进了孤念湖。众人大惊失色。“陛下!陛下!主人!主人!”离忧、求安、达捷也飞身跳水。此时地上闪幻军已席卷而至。众人来不及多想,纷纷跳进湖里,奋力游去。恶鸟恶兽恶蛇顿时齐声欢叫,恶狠狠地扑向水上的人头!微俊微美立即关上房门! 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孤念湖中突然飞出成千上万的怪鱼,喷着水箭,扑向闪幻军。怪鱼一首十身,十个身子像翅膀一样扇动着。怪鱼多不胜数,遮天蔽日,似乎整个孤念湖的这种鱼都出动了。成千上万的怪鱼扑向空中闪幻军,先用一片水箭把它们轰得晕头转向,再密密麻麻地扑上去,死咬不放,同时扇着十个身子往下拖。眨眼间,所有的恶鸟恶兽恶蛇都跌跌撞撞地坠入湖中,沉入水底。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的怪鱼扑向岸上的闪幻军,密密麻麻的水箭打向闪幻兵,闪幻兵猝不及防,纷纷惊退。水箭射完了,怪鱼立即掉头飞落水中,另一片铺天盖地的怪鱼又跃出水面,扑向闪幻兵…… 在水上搏击的勇士们都看呆了。 “何罗鱼!这是何罗鱼!”子莲指着怪鱼大喊起来。她在雕题国国宾馆的碗里看过何罗鱼的画像。 “谢谢你们!何罗鱼,英雄鱼!”大家纷纷伸出手,挥舞着,叫喊着,一时欢声雷动。 只有子唯默不作声,他在四处搜寻那成千上万闪烁的人面。残忍的是,他一扑到水里,那些容颜就倏地消失了。他清楚而痛苦地记得,那是英华的脸!千真万确,那成千上万闪烁的都是英华的容颜!她们到哪里去了?英华的芳魂安葬在九嶷山,为什么她的脸却飘到了北方大陆?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转瞬就被他否定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深地扎进湖里,他要到最深处去寻找英华的倩影。 他游着,游着,一片美丽的歌声像花瓣一样抛撒而来:“千年的徘徊它在寻找什么?悄悄地他出现在我船上,悄悄地他听我歌唱。” 随那歌声,英华的脸又出现了,成千上万,闪闪烁烁,含着微笑,轻快地向他飘来。 “英华!”子唯喉头哽咽,思泪迸发。 歌声中,英华那成千上万的脸把子唯包围了。 “英华。”子唯颤动着嘴唇,伸手去抚摩一张脸。那脸滑腻腻的,冷飕飕的,子唯吃了一惊,定睛一看:这哪是英华的脸呀,这是何罗鱼!围住他的是一群何罗鱼! 子唯还没反应过来,那群何罗鱼突然钻到他身下,密密麻麻的像船板一样托住他,呼啸着钻出水面。 “哥,你到哪里去了?”首先迎接他的是子莲喜出望外的哭喊声。 子唯大吃一惊:子莲他们也被密密麻麻的何罗鱼像船板一样载着。此时,空中,成千上万的何罗鱼还在一队接一队地冲向岸边。 “我,我听到英华在唱歌。”子唯支支吾吾。 话音刚落,子唯突然飞驰起来,所有人都惊叫着飞驰起来,劈出一道道白色的波浪,看上去他们就像一群野鸭,贴着水面在轻快地飞翔。成群结队的何罗鱼载着十一个人,向西方大陆方向飞驰而去。大家挥着拳头欢呼起来。微俊微美赶紧打开门窗,被眼前的神奇景象惊呆了。“大星,快把房子给何罗鱼,我们也要享受一下。”微俊连声央求。吉勇大星取下小房子,放到水上,谁知一眨眼,众人都驶出老远,把小房子丢在后面,颤悠悠地漂浮着。微俊微美尖叫起来。吉勇大星拍着水大喊:“何罗鱼,我的房子!”话犹未了,小房子像长了脚似的突然飞驰起来,三条何罗鱼背着小房子很快追上了大家。大家哈哈大笑。俩小人在二楼走廊上跑来跑去,指点风光,煞是快活。 世界上最轻快的船莫过于何罗鱼的脊背们了,十一个人连同一只玩具房,像离弦之箭,射向天际。很快,岸边消失了,遮天蔽日的何罗鱼士兵也消失了。 “你真的看到了我妹妹?”英舟望着子唯嘶哑着问道,两眼含泪。 子唯痛苦地闭上了眼,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无。子莲拉了拉英舟的衣角,英舟不再吭声了。 五个小时后,他们上岸了。密密麻麻的何罗鱼在水里摇摆着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似乎依依难舍。众人深深地鞠躬致谢。突然,子唯又看到了勾魂摄魄的一幕:密密麻麻的何罗鱼突然幻化成了英华的容颜,向他动人地微笑。 “英华!英华!”子唯狂吼着,一头扎进水里,去抓何罗鱼。何罗鱼从他的手里哧溜一声游走了,游进了深深的湖里。眨眼间,所有的何罗鱼都消失了。“英华!英华!”子唯悲吼着,要去追何罗鱼。吉勇大星只得伸出长臂,把南华王抓上岸来。 泰蒙的梦(16) “英华!英华!”子唯跪在泥地上,望着孤念湖,失声痛哭。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子唯到底看到了什么。英舟再也忍不住,扑上去,一把抓住子唯的胳膊,怒吼道:“你到底看到我妹妹没有?我妹妹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到了,看到了,”子唯望着湖水哽咽道,“和那些怪鸟怪兽激战的时候,我突然看见英华的无数张脸,在水上闪闪烁烁,向我微笑,于是我跳进湖里。现在我才明白,是英华叫我跳的,因为何罗鱼可以救我们。可当我跳进水里,英华的脸都不见了。当我扎进水底去寻找,她们又来了,唱着歌,围住我,可当我去抚摩的时候,她们又变成了何罗鱼,背着我飞奔。刚才,那些何罗鱼又变成了英华的脸……原来那些何罗鱼都是英华的精魂化成的呀。英华!英华——” 子唯又撕心裂肺地哀哭起来。 “妹妹,这是真的吗?”英舟虽然半信半疑,却也止不住砰然跪倒,哭喊起来。 人人都泪流满面,倘若这是真的,是英华的精魂给了他们新生。 “噫,还有这样深刻的爱情!噫,还有这样深刻的爱情……”童蛮溜到一边,一边擦眼泪,一边自言自语。 “子唯,起来吧,还有很多事要做。”格罗走到子唯身边说道。 子唯停止哭泣,用湿袖子擦干泪水,向孤念湖拜了三拜。英舟也拜了三拜。其他人也都跪下,拜了三拜。然后,大家起身向最后一个大陆走去。子唯边走边回头,眼里噙满泪水,心中哀肠百转。伟大神奇的孤念湖,伟大神奇的何罗鱼,将永远飞荡在他心中。 不多时,天黑了,大家又走了一阵,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稀稀拉拉的镇子,住了一宿。次日,向当地人要了马匹,背着朝阳继续上路。正疾驰着,童蛮突然勒住马头,厉声喝道:“南华王,站住!所有人都给我站住!”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勒马,一时马嘶不绝。达捷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掉头跑回。 “童蛮,你疯了!”子莲厉声呵斥。 “童蛮,你想干什么?”子唯也很生气。 童蛮跳下马,走到子唯马前,望着子唯说道:“子唯哥,你也该停下脚步反省了。你这样跑下去有什么用呢?从一个大陆跑向另一个大陆,虽然拼死奋战,可是结果呢?四个大陆都丢了!现在只剩下西方大陆了,你有没有想过,西方大陆能抵挡波波颜吗?要是最后一个大陆也完蛋了,你往哪儿跑呀?海上,还是天上?我们跟着你,不是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 大家都惊呆了,没想到半兽女竟说出这样刺耳的话来。子唯瞪着童蛮,脸色刷白,双眼血红,浑身颤栗,似乎要摔下马来。 “我们需要胜利!子唯哥,听我说,我们要对付的不是闪幻兵,也不是那些怪鸟怪兽,而是波波颜;只要消灭了波波颜,闪幻军也就不存在了。子唯哥,我们应该停下脚步,想想别的办法。” “办法,你有吗?”子唯冷冷道。 “当然!”童蛮昂头欢叫,獠牙寒光闪闪。 “什么办法?”众人齐声问道。 “我的办法就是——”童蛮顽童般地拉着舌头嚷道,“去请王母帮忙!” “王母?”众人一片惊呼。 昆仑王母(1) 第十二章 昆仑王母 “王母?世界上真有王母?”子唯惊异得跳下马来。 这下该轮到童蛮瞪眼珠了:“你们没听说过昆仑山?” “我听过,但那是传说。”格罗飞身下马。其他人也纷纷落地,围住童蛮,七嘴八舌,有说听过的,有说没听过的,但都不知道王母是何许人。 “我以前听人说,”格罗说,“西方大陆有一座奇怪的山,叫昆仑山。昆仑山高耸入云,下半截终年烈火熊熊,寸草不生,半山腰以上才长满茂盛的草木。山顶上云雾缭绕,住着一个叫王母的妇人,整天像老虎一样吼叫,从不踏出昆仑山一步,凡是去昆仑山找王母的人,都被山上的烈火烧死了,结果连王母长什么样,都没人知道。久而久之,再没人相信有王母这个人了,大家都以为那是好事者杜撰出来的。” “如果有的话,那也是虚构出来的人物,就像女娲那样。”子唯接着说。他以前也听过有关王母的类似的一鳞半爪的传说。 童蛮再也忍不住,捧着腰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童蛮边笑边说,“怎会没有王母这个人呢?我还跟她一起吃过饭呢。” 众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你认识王母?”子唯问。 “我妈妈是王母的好朋友。”童蛮煞有介事地说,“这种关系是怎么来的呢?啊,让我想一想。哈,我想起来了。原来有一天,王母化装成乞丐,到了我家那个村,村里人见她披头散发,衣服破烂,浑身又脏又臭,都拿笤帚赶她。只有我妈妈见她可怜,端饭给她吃。当天晚上,就有三只巨大的青鸟飞进我家院子,把我们一家接到昆仑山去做客,这时我们才知道那女乞丐就是王母。原来王母有个嗜好,喜欢化装成乞丐去检查那些是好人那些是坏人,遇到好人就跟他们交朋友。” 原来是这样,大家都哭笑不得。“她能对付波波颜吗?”子唯问。 “应该可以吧。”童蛮笑嘻嘻地说,“她手下有好多好多奇形怪状的动物,比如脖子上长着九个人头的开明兽,它是看门的;人首马身的英招叔叔,他是王母的大管家;人头虎身的陆吾叔叔,他是王母的卫队长;哇,更神奇的是一种长翅膀的蚕,像老鹰那么大,绕着你一飞,喷出的丝马上把你捆得死死的。” “要是捆住波波颜战争就结束了!”求安嚷道。 “整个昆仑山都是王母的,那里的花花木木、虫虫鸟鸟都听她的指挥,我想王母一定有办法对付波波颜的,只要把那张脸谱扒下来,我们就赢了。”童蛮胸有成竹地说。 大家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子唯哥,跟我去见王母吧,她一定会帮助我们的。”童蛮急了。 “她会帮助我们吗?听说她不管昆仑山以外的事。”子唯说。 “她不答应我就死给她看!”童蛮昂头咆哮起来,明晃晃的獠牙吓得微美一头扎进丈夫怀里。其他人也大吓一跳。 “你们到底去不去?”童蛮挥拳跺脚怒吼道,“醒醒吧,现在只有王母才能救我们!”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老实说,他们都不太相信童蛮的话。 “子唯,童蛮说得有道理。”格罗沉吟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大陆了,如果再失败一切都完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西方大陆之战,只许胜不许败。也许王母真的可以帮我们,据说从前天虚魔不敢攻打西方大陆,就是怕打扰昆仑山的王母。” “还是巴王好!”童蛮拍手欢叫。 “格罗,你的意思是——”子唯迟疑道。 “我建议我们兵分两路。子唯,你跟童蛮去请王母,我先去组织西方大陆的国家抗战。”格罗意气风发,目光炯炯。 子唯眼前忽然映现出在东海鸟国的篝火广场上,格罗舞着剑翻滚在地上,一跃制服鸟王塔塔思美的情景,格罗的果敢让子唯暗叫惭愧。 “好,就这么办!”子唯斩钉截铁地说。转过身,扫视着弟兄们,显然,他要分派任务了。 “哥,我跟你去请王母。”子莲怯生生地说。 “我要子莲姐姐跟我做伴。”童蛮跳过去,挽住子莲的胳膊。子莲骨子里是不喜欢童蛮的,此时急忙向童蛮咧嘴一笑。 “平浪,你和巴王一起走,没意见吧?”子唯看着表弟说。 “遵命。”平浪笑着拱了拱手。 “离忧,乐苏,达捷,你们也跟巴王走。”子唯继续道。 “陛下,我从小就跟你在一起呀。”离忧急了。 “子唯,我并不需要什么人手。”格罗呵呵笑道,“还是我来点将吧。乐苏,达捷,你们两个跟我,其他人都跟南华王去昆仑山。” 昆仑王母(2) 子唯不干,但格罗已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了他一下,飞身上马。乐苏、达捷也和弟兄们一一拥抱告别。子唯走上前,解下灭邪剑,递与格罗。“你这是干什么?”格罗大惊。“只有灭邪剑才能把他们团结起来。”子唯道。童蛮大叫:“南华王,你只能拿灭邪剑才能请到王母!”格罗道:“如果他们要内讧,一百把灭邪剑加十万两黄金也没用。——你写封信就行了。”子唯从怀里取出一块白绢,上书:“西方大陆各国国王,北方大陆业已沦亡,闪幻军即将西进。今有南方大陆巴王格罗前来和你们并肩作战,请速建联军,联合抗击波波颜。南华王和灭邪剑不日赶到。南华王子唯(盖灭邪剑印)。”格罗接过帛书,藏进怀里。“弟兄们,战场上见!”格罗豪气干云,带上乐苏、达捷,向西南策马而去。达捷的马蹄依然跑在最前面。 “巴王等等!巴王等等!”童蛮忽然大喊起来,边喊边追。这时大家才发现童蛮多穿了一件衣服——白裙子外面套了一件黑底绣花袄子。 格罗勒住马头,回转身来。童蛮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给格罗。 “这是王母以前给我的令牌,”童蛮低声说,“你们前面要经过巨灵沼泽,里面住着一种鳄鱼头人身的怪兽,只要亮出令牌,他们不但不为难你,还会把你护送出沼泽。还有,西方大陆的国王见到王母的令牌,再不老实的家伙也会俯首帖耳的。” 格罗仔细一看,只见铜牌正面锃亮如镜,隐隐约约现出一张披头散发的女人脸来,背面镌刻着“昆仑王母令”五个字,翻过正面再一瞧,那女人脸突然张开血盆大口,赫然露出满口獠牙!“这不是你吗,童蛮?”格罗大惊失色,低头一看,童蛮早跑远了。望着童蛮裙袂飞扬的背影,格罗惊疑不止,但已无暇多想,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身疾驰而去。 这边,子唯、童蛮等八人纷纷上马,向西北疾驰,因为昆仑山在西方大陆的北部。越往前跑,空气越是干燥,渐渐出现了稀稀拉拉的沙地、绿洲。童蛮说:“我们快到北方大陆和西方大陆的分界区了,这片分界区北边是腾蟒沙漠,南边是巨灵沼泽。我们要骑骆驼才能度过腾蟒沙漠,然后再走八百里就到昆仑山了。” “童蛮,你家在哪儿?”子莲问。 “什么,我的家?是吗?你在问我的出生地?”童蛮半是支吾半是流畅半是嘻嘻哈哈地答道,“我的家么,在西方大陆最西边的流沙国,空鹿省,虚边县,无上村。等仗打完了,我就回家去看我妈,向她承认错误,发誓以后不再偷跑了。——子唯哥,将来我可以跟我妈妈到你的王宫做客吗?” “只要消灭了波波颜,随时恭候大驾光临。”子唯笑嘻嘻地回答。他心情不错。 说话间,大家驰进了一个村镇。镇上的人都在扶老携幼地大转移。驴子、骡子、马匹、骆驼、阿猫阿狗,食物水袋,大包小包,左喊右叫,哭爹喊娘,忙得不可开交。童蛮道:“这是北西镇,他们在向西方大陆转移,出去二十里就是腾蟒沙漠。等等,我数一数,一、二、三……我们有八个人,最少得要四匹骆驼。你们等着,我去讨骆驼。” 童蛮变戏法般地从怀里掏出一方黑布,蒙在脸上,只露出额头眼睛。大家都吃惊地看着她。“童蛮,你要当小偷?”子莲目瞪口呆。童蛮咯咯一笑,眨了眨眼,纵身跳下马,钻进混乱的人群,东穿西绕,不一会就消失了。众人面面相觑。迁徙的人们都好奇地看着路边马背上的七个人,特别是那个双头人和胸前挂着玩具房子的长臂人,玩具房子里居然住着两个食指小人。“你们是外地人吧?波波颜就要打过来了,还不快走!”一个牵着骆驼的老丈向他们大声喊道。骆驼驮着一个老妇、两个小孩以及大堆包裹。“多谢老伯。”子唯拱手道,“我们等个朋友,马上就走。”老丈摇摇头,叹着气:“要是西方大陆也守不住,我们只有到海上过日子了。”子唯没吱声。大家都默默地望着混乱而绝望的迁移大军。“噢,外地人,别忘了往西边走!多带水!”已经走出很远的老丈又回头嚷道。“多谢老伯指点。”子唯拱手道。 “骆驼都派上了用场,童蛮到哪儿去偷呀?”子莲低声道。 “偷不着就抢!”求安左头低声道,右头立即纠正,“用得着抢吗?把灭邪剑一亮,老百姓乖乖地就把骆驼捧来了。” “胡说!”子唯瞪了一眼求安。骄虫人急忙打着两个嘴巴连声道:“该打,不该有特权思想!惩罚,不该有特权行为!”遗憾的是,没人发笑。求安见逗不了乐,无奈只有停止自虐紧闭双嘴装严肃了。 “童蛮来了!”子莲忽然一声欢叫。 只见远远的,童蛮高高地坐在一匹骆驼背上,悠悠哉哉地走来了。她依然蒙着脸。一个衣着华丽、矮矮胖胖、头戴红色无檐帽、看样子颇像镇长的中年汉子恭恭敬敬地为她牵骆驼。另外三个戴黑色无檐帽的小伙子牵着三匹骆驼走在后面。四匹骆驼背上都放着七八个干粮袋或水袋。 童蛮没有偷,子唯顿时放下心来。 昆仑王母(3) 很快,四匹骆驼来到大家跟前。在童蛮的低声催促下,大家跳下马,在三个小伙子的帮助下跨上骆驼。两个人骑一匹:童蛮和子莲,子唯和平浪,离忧和求安,英舟和吉勇大星。那个中年汉子一直神色恭谨,默不作声,三个小伙子也是鸦雀无声,四个人都以微笑来回答大家的道谢声。 “这些马都归你们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童蛮对那中年汉子说。 中年汉子右手扪胸,微笑着深深鞠躬。三个小伙子也忙不迭地弯腰。“我们走。”童蛮一巴掌打在骆驼肚子上。四匹骆驼汇入了迁徙大军。“让开!让开!”童蛮挥着鞭子大声吆喝。市民们避之不及。大家紧紧跟在童蛮后面,不多时把北西镇远远地抛在后面。 “童蛮,你真了不起,怎么搞到这些骆驼的?”子莲羡慕地问。 “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童蛮冷冷答道,甩了骆驼一鞭子。骆驼蓦地飞奔起来,吓得子莲尖叫一声,紧紧抓住童蛮的腰。 后面的三匹骆驼也飞奔起来,一片叮叮当当的驼铃声。嘿,沙漠之舟跑起来还真快,比狗慢不了多少。一团团灰白的沙丘飞进眼帘,夹杂着稀稀疏疏的草木。不多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黄色沙海,茫茫无际,在蓝天白日映射下发出眩目的死寂的光芒。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哇,腾蟒沙漠到了!”童蛮一声欢叫,扯下黑布,塞进怀里。 骆驼不能再飞奔了,大家缓慢地行进着。“要多久才能走出沙漠?”子唯问。“五六天吧。”童蛮答道。 漫漫黄沙路。迷人心魄的驼铃。壮观得使人悲伤的落日。巨大的沙山。长长的阴影。不时钻出洞穴的角蜥和沙蜥。凄凉、死寂而辉煌。白天燥热难受,晚上冷得发抖。葡萄干、番薯干、糌粑和水,珍贵又香甜。无比澄澈的夜空,月亮。子唯吹出如烟似梦的笛声。疲惫之极的酣眠。橘红的朝阳,黎明的驼铃声。新的一天又开始重复了。与其说是在沙漠中行走,不如说是在灵魂的煎熬中前进。除了兴高采烈的童蛮,最惬意的莫过于俩小人了,每当停下歇息的时候,夫妇俩就在沙里钻进钻出,大捉迷藏,煞是快乐。 第五天清晨,大家醒来,和前几天一样,往脸上撒了几滴水,擦了几把脸,吃了些干粮,喝了点水,继续上路。连日的沙漠旅程,把大家折磨得精疲力竭。童蛮大声道:“振作起来,我们快走出沙漠了——我给大家唱支歌吧!”说罢鬼哭狼嚎地唱起来:“十万黄沙飘呀飘,十万彩云当头照,十万姑娘嫁东方,十万骆驼摇铃铛……”众人都哀求道:“獠牙小妹,行行好,放过咱的耳朵吧。”童蛮不理,继续吼唱:“十万雨珠从天落,十万青竹破地来……” “快看,那是什么?”求安指着远处惊叫起来。 前方的沙漠突然涌动起来,像大海一样波涛滚滚,仿佛成千上万的巨龙在沙漠底下奔突。“沙涛”风驰电掣地朝他们扑来。再一看,四周的沙漠都在秘密地奔涌,密密麻麻的“沙涛”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有如千军万马从地下偷袭。众人大惊失色,童蛮也呆住了。骆驼嘶叫不前。“小心!”子唯大叫,唰地抽出灭邪剑。大伙急忙拔兵刃。 说时迟,那时快,成千上万的“沙涛”已扑到脚下,从地下蓦地飞出无数肠子似的怪物,黑压压地卷向大伙,怪叫声同时铺天盖地:“女娲之肠挂上来!女娲之肠多又香!”子唯怒吼一声,灭邪剑一扫,一群肠子登时断裂坠地,一片黏糊糊的五颜六色的液体溅了大家一身,奇怪,居然没有臭味,倒是一片乌鸦般的惨叫声扑棱棱地蹿向天空。原来那些肠子都长着铃铛似的小脑袋,有长一个两个的,有长七个八个的,有长一串一串的,活像挂满葡萄的葡萄藤,结满丝瓜的丝瓜架。那些脑袋大小不等,相貌各异,有俊有丑,有老有小,分不清是男是女,不过都是亮晶晶的光头。额头上的眼珠也千奇百怪,有一个竖生的,有两个叠生的,有三个成“品”字形的,有四个围一圈的,有五个坐排排的。一个个都挤眉弄眼,呲牙怪叫:“女娲之肠挂上来!女娲之肠多又香!”密密麻麻的肠子呼啸着,怪叫着,嬉笑着,像鞭子抽来,像绳索套向大家的脖子! 大家怒吼着,狂砍乱刺。微俊微美也跑出房间,抄起弓箭加入了战斗。刀光剑影中,肠子纷纷断落。那些小脑瓜像熟透的葡萄纷纷掉在地上,哧溜溜地钻进沙漠里不见了。不少小脑袋像西瓜一样被砍成碎块,也眨着眼钻进沙漠里消失了。那些惨叫声与其说是来自尖锐的伤痛,不如说是狂欢的爆发。花花绿绿的肠子斩不尽,杀不绝,从地下排山倒海地蹿出来,嘻嘻哈哈、噼噼啪啪地打在大家身上,就像妈妈用稻草绳惩罚顽劣的孩子,说痛也不痛,说不痛也痛,黏糊糊、毛糙糙的,大不舒服。 “女娲之肠挂上来!女娲之肠多又香!” 昆仑王母(4) 激战中,离忧和求安乘坐的骆驼被几百条肠子拽倒了,两人摔下地来,几百条肠子一哄而上,当即把两人绑得动弹不得。几千个小脑瓜像蜘蛛一样在他们身上爬来爬去,吓得两个人魂飞魄散。几百条肠子蓦地缠住了吉勇大星的长臂,把它们捆在背后。几十条肠子还同时缠住了吉勇大星的脖子,大星顿时呼吸急促,两眼翻白。英舟长枪横扫,几百条肠子冷不防抱住他的腰,把他拽下骆驼。一条肠子好奇地探向大星胸前的玩具房子,一串小脑瓜哧溜溜地爬到前端。“去死吧!”房间里突然冲出一个小人,疯狂射箭。小脑瓜们痛叫着,纷纷掉下,钻进沙漠里不见了。肠子大怒,嗖地蹿上去,缠住小人,带走了。“微俊!微俊!”另一个小人哭喊着出现了。登时,几百条肠子把小房子裹不见了。“这是我的!这是我的!”小脑瓜们争吵不休,互相撕咬。黑暗中,微美昏死过去。那边,战斗还在激烈进行。子莲突然尖叫一声,一群肠子把她的剑卷向天空,另一群肠子缠住她的脖子,把她拖下地来。童蛮咆哮一声,跳下骆驼,不料刚一落地就跌倒了,原来一群地下肠子缠住她的脚,把她掀翻了。一群肠子突然缠住平浪,把他抛向天空。平浪惊叫着,却被密密麻麻的肠子接住了。肠们哈哈大笑,像是忽然发现了一个最新游戏,不停地把平浪又抛又接。眨眼间,两个小人也被抛向空中,起起落落。只剩下灭邪剑还在挥舞着,肠们似乎对这把剑颇为忌惮。砰,子唯的骆驼跌倒了。子唯摔下地来。一群肠子夺过灭邪剑,扔向天空,另一群肠子像密密麻麻的蛇一样缠住子唯全身。子唯狂喊:“求安,快放毒蜂!”求安猛醒,心念一动,密密麻麻的毒蜂顿时飞出两个脑袋,扑向肠子,扑向肠身上的小脑瓜们,狠狠蜇咬。小脑瓜们痛叫着,纷纷跳下肠子,钻进沙漠。但那些肠子对蜂毒却似乎有天生的免疫力,依然死缠不放。毒蜂失效了。“归,归巢。”求安被肠们缠住脖子,说不话来,只好在心里哼哼唧唧地呻吟着。毒蜂返回主人的脑袋去了。平浪也五花大绑地掉在地上,八个人就这样做了肠子的俘虏。 “哈哈哈,太有趣了,太好玩了!”地下响起一片欢快的叫喊声,那是小脑瓜们在欢歌聚舞。沙海腾起细微的浪花,活像密密麻麻的土拨鼠撅着屁股在挖洞。地上,数不清的肠子围着八个人蠕动着,爬行着,跳跃着,舞蹈着,令人毛骨悚然。不时有小脑瓜老鼠般地钻出来大叫:“客人们,女娲之肠香不香呀?还要不要上一盘哪?”然后是地下哄笑一片。不知这些肠怪把俘虏们戏弄够了,会不会把他们做成美味香肠吃掉? 每个人的脖子都被缠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反正就是说不出话来。大家互相干瞪眼,那样子真是辛酸滑稽。微俊微美被肠们抛来抛去,昏迷不醒。 童蛮使出浑身力气,撑开大口,露出獠牙,再用力偏头,艰难地咬住了一条肠子。那肠子大惊,嗖地松开了。童蛮呼吸顿时一畅,嗤嗤嗤,狂咬脖子上的肠子。肠们大惊,窸窸窣窣地掉下去了。童蛮呜呜地虎啸起来。肠怪们顿时呆住了,地下的脑袋们也鸦雀无声,整个沙漠突然一片死寂。 “烂肠子,没看见本小姐的牙齿吗?”童蛮恶狠狠地咆哮起来,“快放开我,否则我妈妈把你们吹到海上去!” 密密麻麻的肠子探着头,呆楞楞地望着童蛮。一群小脑瓜钻出了地穴,鬼鬼祟祟地打量着童蛮。“哎呀,这姑娘好像见过!”一个长着一圈四只眼的中年脑瓜叫嚷起来。“是呀,那凶暴暴的牙齿好熟悉呀。”另一个年轻的小脑瓜说。说话间,密密麻麻的小脑瓜钻出了地面,不少脑袋大肿着脸。“糟了,是小蛮女!我认出来了!”一个额头上顶着三只品字形眼睛的老年脑瓜吓得狂叫,“我们闯祸了,幸好她妈妈今天不在。大家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话犹未了,缠在八个人身上的肠子倏地滚下地来,钻进沙漠不见了。一瞬间,所有的肠子、所有的脑瓜都钻进沙漠不见了,就是大家身上那些黏糊糊五颜六色的液体也雨点般地落进沙漠不见了。但见一片黄色的沙涛,排山倒海地向东边奔涌而去,这支无边无际的地下军队,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童蛮站起身来,挥着拳头哈哈大笑。 “快起来快起来,没事了没事了,烂肠子被我吓跑了。”童蛮得意洋洋地吆喝着同伴们。 大家纷纷起身,拍着身上的沙子。离忧跑去拣灭邪剑,吉勇大星跑去找微俊微美。俩小人还在昏迷,大星拣起礼帽,给微俊戴上。求安递过小房子。大星用指头打开二楼房门,把夫妻俩放到床上,再把房子挂在脖子上,看那小心呵护的样子,好像他是他们爹。 “那些肠子认识你?”子唯疑惑地问童蛮。 “应该认识吧。”童蛮说。 “为什么不早点学老虎叫,害得我们受苦!”子莲气呼呼地说。 “你妈妈是谁?为什么他们那么怕你妈?”子唯死死地盯着童蛮,口气严肃起来。 “我妈妈就是我妈妈啦。”童蛮仰脸叉腰,嬉皮笑脸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和我妈妈也在这片沙漠里走,那些烂肠子也来戏弄我们,没想到我妈妈一个哈欠就把他们吹上了天,哈哈哈,那才是好玩。” “你妈妈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求安惊叫起来。 “我妈妈是谁,仗打完了你们就知道了。”童蛮卖关子说,“不过,就是我不露出獠牙学老虎叫,那些烂肠子也不会伤害我们的。” “为什么?”大家都很惊讶。 昆仑王母(5) “这些烂肠子就住在腾蟒沙漠底下,他们从不害人,别人也杀不死他们。”童蛮说,“但他们有一个天生的毛病,就是喜欢捉弄人,把你绑起来,戏弄够了才放过你。” “要是他们能帮我们打闪幻军,那真是太好了。”子唯望着肠怪们消失的天际说。 “他们只有在沙漠里才能生存,我想闪幻军不会从腾蟒沙漠攻打西方大陆的。”童蛮颇为老练地说。 “他们真是女娲的肠子变的吗?”平浪好奇地问,“女娲是人类始祖,我听说女娲因为补天累死了,身体的各部分化成了高山、平原、河流什么的。” “那是传说。”童蛮不屑地回答,“就是因为这个传说,这些烂肠子才自称是女娲娘娘的肠子,臭美!我们走吧,明天就到西方大陆了。” 于是大家不再讨论肠怪,骑上骆驼又上路了。所幸此后一路顺风,次日下午,稀稀拉拉的草地出现了,一片绿色的平原横在远方。大伙齐声欢呼。他们终于走出了沙漠,踏进了西方大陆的支胡国。童蛮立即掏出黑布蒙住脸。“你这是干什么?”子莲吃惊地问。“你想让我的牙齿把那些老太太吓昏吗?”童蛮反问。“可在北方大陆你并没有蒙面哪。”子莲说。“那是因为我心情恶劣。”童蛮振振有辞地回答。大家都觉得这个半兽女越来越古怪了。 大伙太累了,找了个客栈,美美地洗了个澡,美美地饱餐一顿。饭后,童蛮蒙着面往外走。大家问她去哪儿,她说讨马去,明天一早好上路。子唯道:“这么晚了,还是明天去吧。”童蛮咯咯一笑:“就是晚上好讨东西。”说着飞也似的跑出客栈。大伙急忙追出,要陪她一起去。谁知童蛮勃然大怒:“谁都不许跟我,你们只会坏事!”众人面面相觑。童蛮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大约半个时辰后,童蛮回来了,和讨骆驼时一样风光,骑着高头大马。这次为她牵马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另外七个家丁模样的精壮汉子牵着七匹马。店老板一见那个老人,忙点头哈腰地迎上去。老人指着子唯等人道:“这些客人的费用乌大人全包了,到时派伙计直接到乌大人府上结帐。”店老板点头哈腰,应声不绝。“这些骆驼归你们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童蛮大咧咧地对老人说。“多谢大小姐。”老人向童蛮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属的帮助下跨上骆驼,带着四匹骆驼离去了。 看着八匹上等骏马,众人又惊又喜,纷纷问童蛮是怎么搞到手的。童蛮懒洋洋地答道:“找这里的酋长要不就得了。”说罢向店老板吆喝道:“把马喂饱点,明天要是跑不动我扣你的工钱!”店老板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忙叫几个伙计把八匹马牵下去好生照料。大伙忍俊不禁,还想问童蛮讨马的事。童蛮不耐烦地挥手道:“对不起,我要做梦了。”上楼自睡觉去了。众人面面相觑,心想果然是个顽劣的半兽女,连南华王的面子也不给。向店老板一打听,那乌大人果然是这里的酋长,给童蛮牵马的老人就是他的郯大总管。童蛮难道认识这里的酋长?这小兽女到底是何等身份,要骆驼来骆驼,要千里马来千里马,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童蛮自从开口叫大家去找王母帮忙后,说话做事越来越古怪了。 次日一早,吃过饭,大家骑着马上路了。店老板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出门。子唯想去见支胡国王,叫他和周边国王赶紧组建联军抗击波波颜,却被童蛮制止了。童蛮道:“这些国王个个无能,一无是用,根本就不是闪幻军的对手。再说,波波颜连克四个大陆,你能保证他们没吓破胆,把你抓起来献给波波颜?我还是那句话,现在只有王母才能对付波波颜,时间紧迫,我们得快点!”此时童蛮说话的口吻,俨然西方大陆的女主人。子唯想了想,接受了童蛮的建议。于是众人一路疾驰,直奔昆仑山而去。一路上,童蛮都蒙着脸。每次换马,她都叫大家远远地等着,一个人神秘兮兮地消失,半个小时后准会带着八匹骏马和好吃好喝的来。每次都有人为她牵马;那些人都一声不吭,对她恭恭敬敬的,甚至带着一些害怕。众人越发惊奇了。与此同时,童蛮的嘴巴越来越冷,根本就不提向谁讨马、怎样讨马的事。 穿过支胡国、相唐国,进入居繇国,四天后,驰入一片茫茫旷野,但见怪石丛生,花草嫣然,池沼遍布,鹭鸟飞舞。大家都很奇怪:“这地方还不错,怎么没住人呢?至少可以养鱼呀。”童蛮冷笑道:“前面五十里就是昆仑山,他们敢住吗?光是王母的吼声就吓得他们尿床!”听得众人直打冷颤。子唯心想:“王母这般凶横,想来请她打波波颜不是一件易事。” 众人一声不吭,默默地飞驰着。一丛丛怪石像兵马迎迓而来。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黑鹰高高地盘旋着。远远的,一片浩淼的湖水映入眼帘,在那水天交接之处,隐隐约约耸立着一座圆柱形的高山,山底下通红一片,仿佛穿着一条火辣辣的裙子。 “昆仑山!昆仑山!昆仑山到啦!” 童蛮蓦地撕下黑布,扔在地上,指着那座圆柱形的山,激动得声音发颤,两眼飞泪,也许她想起了从前到昆仑山做客时的美妙场景。 昆仑王母(6) 子唯的心怦怦直跳,恍若看到了家乡的九嶷山。 “快点!快点!”童蛮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众人连连挥鞭,不多时便到了绿草茵茵、野花点点的湖边,跳下马。 又是一个大海般的巨湖!不过这个巨湖却是死的,没有一只船,没有一只鸟。连飞鸟也惧怕王母,不敢来此捕食。整个儿一片死寂,死寂得令人心惊肉跳。打破这死寂的,就是那不可一世的昆仑山。它像一头巨大的魔怪从地狱蹿出来,盘踞在水上,威胁天,压迫地。因为太远,只能望见朦朦胧胧的轮廓。奇怪,它居然是圆柱形,标标准准的圆柱形,像一根撑天巨柱。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山,似乎一直伸到天庭门口,高得令人眼睛疼痛,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看不清它的头,它的头云雾缭绕。从那神秘的云雾深处,隐隐飘来鸟兽的叫声。格罗听到的传说是真实的,刚才望见的那片通红实际上就是大火,也就是说,这座山的底部在燃烧。火光飘曳,照得附近的湖水殷红一片。火光之上,是郁郁苍苍的草木,浓浓的葱郁一直爬进那片云雾之中。真是不可思议:昆仑山长在水上,昆仑山在水上燃烧,昆仑山的森林就长在它自己喷出的大火之上! 好一座怪异、神秘、令人恐惧的传说山! 众人呆呆地望着。童蛮掩面而泣。大家都有些奇怪,故地重游,也不至于如此激动。 “脚下是火,头上冒烟,昆仑山真像农民家里的大烟囱!”求安左头嚷道,右头立即喝道,“鄙俗!应该叫它水火无情山、石桶冶炼山!” 大家都笑了。童蛮怒道:“不许亵渎我的——”她突然掩口不说了,只狠狠地瞪着骄虫人。 “童蛮,没有船,我们怎么去昆仑山呀?”子唯问。 “有船也去不了。没看见山脚在燃烧吗?”子莲说。 “狂风可以把我们吹到山顶上去。”微俊微美信心十足地说。大家都笑了。 “没有青鸟帮助,谁也上不了昆仑山。”童蛮说,“这条河流,加上山上终年不熄的大火,就是为了保护昆仑山才诞生的。” “什么,这是一条河?这不是湖吗?哪有这么大的河!”大伙惊叫起来。 “你们的地理知识比我还差。”童蛮开心得咯咯大笑。突然,她眼一瞥,顿时发狂地叫喊起来:“求安,别动!快上来!别到水边去!快上来!你不想活了?快上来!快上来!”她呲牙咧嘴,上蹿下跳,凶狂得像一头看见自己的幼崽被猎人捕杀的母兽,把大伙都骇得目瞪口呆。难道这条河流是王母洗脸用的,碰也碰不得? 原来求安悄悄摸到水边,想下去洗澡。 河岸比较高,离水面有一段三米远的泥滩。 “你怕我淹死吗?哈哈,小虫哥戏水的本领高得很。”求安嬉皮笑脸地说。 “别的河随便你游,这条河就是不行!”童蛮冲着求安双手乱摇,气急败坏。 “我不相信这条河也被王母霸占了!偏要洗!偏要游!”求安大怒,弓下身,双手前伸,就要纵身一跳!说时迟,那时快,童蛮奋不顾身地往下一跳,把他死死抱住!众人大吃一惊。子唯喝道:“求安,如果王母有令,这条河不能洗澡,那就要遵守!好歹我们是客人!”童蛮松开手,求安气呼呼地站起来,抹着两张脸上的泥土。 “不是不让洗澡,而是这条河会吃人。”童蛮气喘吁吁地说。大家都吓了一跳。 “小虫哥,我们先到岸上去,我做个实验给你看。”童蛮温和地说。 “这么说,你救了我?”求安冷笑着,蹬蹬蹬走上岸。“长臂哥哥,帮个忙。”童蛮有气无力地说。吉勇大星伸出长臂,把童蛮拉上来。 昆仑王母(7) “你们看好了。”童蛮从地上扯下一片花草,揉成碎末,扔到水里。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那些碎花碎草像石头一样,倏地沉下去了,眨眼无影无踪,速度之快,有如电光石火。童蛮又扯下一根头发,叫大星放到水里。同样的一幕出现了:那头发也砰的一声沉到水底去了。众人无不骇然失色。 “这条河叫弱水,是世界上最脆弱的水,脆弱得浮不起任何东西。”童蛮望着昆仑山幽幽道,“所以这里没有船,也没有一只鸟,因为它们捉不到鱼,只有那些在淤泥打滚的鱼虾才能在这条河里生存。”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听得心惊肉跳。 “弱水是从昆仑山顶上的唯我雪山流下来的,在流过底下大火的时候变成了暗流。它把昆仑山绕了一圈后才流向西南,五百里外才变成正常的河流。它保护了昆仑山,也使它与世隔绝。我不知道是该赞美,还是该诅咒它?” 童蛮说到这里,声音颤抖,凄泪盈眶。 “弱水有多深?除了昆仑山上的人,谁也不知道。——小虫哥,”童蛮转向求安,“你刚才要是跳下去了,一眨眼就沉下去了,根本就无力挣扎。大星哥哥的长臂也捞不了你。” “谢谢你救了我,真是好妹妹。”求安嘟嘟囔囔地说。一张红脸一张白脸,依然心有余悸。 “王母太厉害了!”平浪叹道,“只有到昆仑山,才知道她的传说真是太苍白了。” “是上帝创造了昆仑山,创造了昆仑山上的种族!”童蛮突然换了一副骄傲的口吻,张开双臂大声说道,“是上帝让昆仑山下燃烧,又创造了弱水来保护它,是上帝创造了这神奇的一切!啊,我为它自豪!” “你又不是昆仑山上的人,干吗为它唱赞歌?”子莲没好气地说,“看看,它占了多少地!弱水滚出五百里才神经正常,占了多少老百姓的地!简直是一座害死人的变态山!” “你,你敢骂我——”童蛮气势汹汹地瞪着子莲,不料突然又噎住了。 “好了好了,别吵了。”子唯道,“童蛮,依你这么说,我们上不了昆仑山了?” “只有王母的青鸟把我们接上去才行。”童蛮胸有成竹地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到那边去喊青鸟下来。” 云霄中的王母听得见人间的呼喊吗?众人都惊疑不止。 童蛮撒腿就跑,没跑几步,突然停住了,回转身,定定地望着子唯。 “子唯哥,”她眼里忽然噙着泪,声音异样地温柔,颤抖,“记住我的话,只有王母才能制服波波颜。到了昆仑山以后,无论王母怎样对你,你都不能惹恼她。”那口气像是立遗嘱。 说完,她滴溜溜一转身,像春天的小鹿撒欢般地跑向远方。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小妮子的兽性大有压倒人性之势。 童蛮沿着河岸跑得很远,很远,至少大星的长臂够不着她。伙伴们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看她怎样把王母的青鸟喊下来。她站住了,站得远远的,面对昆仑山,昂起头来,双臂举天,然后,她开始了——虎啸!她的长发高高地飞了起来,似乎要把她提上天去。 她虎啸着,虎啸着,声音尖锐,凄厉,悲伤,令人毛骨悚然。 似乎为了增强虎啸的威力,童蛮开始上蹿下跳。她跳着,叫着,叫着,跳着,突然一脚踩空,跌了下去,骨碌碌地滚向弱水! “子唯哥——”童蛮发出了凄厉的叫喊。 “童蛮!童蛮!”子唯狂喊着。大伙都狂喊着,发疯地跑去。吉勇大星边跑边甩出长臂,但没够着。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童蛮跌进了水里,溅起一蓬巨大的浪花……待众人扑到水边,童蛮已经消失了,彻底地消失了。 “童蛮!童蛮!”子唯狂喊不止,悲泪直淌。吉勇大星长臂投水,拼命地抓呀,捞呀,但一无所获,一无所获。弱水又死寂如初。 子唯跌坐在泥滩上,抱着头失声痛哭。人人都泪流不止。没想到快到昆仑山了,却死了一个同伴。虽然大家不是很喜欢童蛮,但一想到她在战场上嘶声叫喊、忘我拼杀的情景,想起一路上大家一起出生入死,互相照顾,生死相依,就是铁石人也心碎。微俊微美也坐在门口相拥而泣,他们虽然害怕童蛮的獠牙,但更伤心战友的永远离去。 “主人,我感到有点奇怪呀,童蛮好像预感到她会死的。”求安咕咕哝哝地说,“刚才她跑开之前和你说的那些话,听上去像是在告别。” “你说她自杀?”子唯大发雷霆,“她凭什么自杀?胡说八道!你难道不知道她的性格?她总是东一句西一句、有一下没一下的,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求安不吭声了。 过了很久,子唯才平息下来,带着大家向童蛮落水的地方默默哀悼。然后,他们爬上岸,一筹莫展。童蛮没了,现在该怎么办?怎样去昆仑山?王母的青鸟有没有听到童蛮的呼叫声?没有童蛮,它们会把陌生人接上昆仑山吗?大家这才明白童蛮对他们的重要性,失去童蛮就像失去一条臂膀,一件得心应手的兵器。没有童蛮,还真不习惯哪。想起一路上童蛮施展出的种种本事,看着她生前的坐骑在岸上安详地吃草,众人又落下泪来。子莲在心中默默地呼喊道:“上帝啊上帝,快让童蛮复活吧,让她像贝壳一样飘起来。我再也不骂她半兽女了,我会把她当亲姐妹的!不就是长着虎齿豹尾吗?有什么稀罕!” 昆仑王母(8) 像童蛮这样的怪异女孩,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发现她的可爱和珍贵。 在河边悲哀、徘徊、巴望了半个小时后,忽听得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只见昆仑山那边,从云雾缭绕的苍穹深处突然飞出一匹白马来,身后跟着一群大鸟。白马和大鸟向他们流星般地飞来。近了,近了,是一匹长着人头的白马和七只青色的大鸟。那马人扇着巨大的翅膀,威风凛凛,大概就是童蛮所说的大总管英招叔叔吧。七只青鸟大得如同载着他们飞越东海的獾脸巨雕,不时发出高亢的鸣声。 众人雀跃欢呼。很快,马人和七只青鸟飞临眼前。那马人是个圆圆胖胖的几乎没有皱纹的看不出年龄的老人,一蓬花白的长发披在脑后,和颈上的马鬃混在一起。马人高声喊道:“来者可是中央大陆的南华王?”声音洪亮有力。 “正是南华王。请问你们是王母派来的吗?”子唯拱手答道。心下却暗暗吃惊:“奇怪,王母怎么知道是我?” “王母派我来接你们。”那马人一边说,一边和七只青鸟徐徐降落在河岸上。八匹马惊讶地望了一眼,低头继续吃草。 子唯急忙走上去,向马人施礼道:“请问您是不是王母的大总管英招先生?” “哈哈哈,没想到远方的国王也认识我。”英招得意地大笑。大总管露出的是人牙,牙齿洁白完好,完全不像是老头。 “五个大陆都在流传王母的故事,英招先生自然也是众口相传了。”子唯道。 英招忍不住又大笑起来,摇头晃脑加摆尾,很是享受这样的奉承。 “我怎能和王母相提并论呢?”英招故做惶恐道,“各位客人还是坐上青鸟跟我上昆仑山吧。” 大家走向青鸟,不多不少,一人一只。奇怪,王母好像知道来了多少客人似的,难道她站在山巅也能把下面的蚂蚁看得一清二楚? 青鸟体形似鹤,通体青色,长着青色的尖嘴。不知怎的,子唯一下子想到了毕方鸟。毕方鸟的羽毛大部分也是青色,但毕方鸟是独脚,是天生邪恶的纵火狂。眼前的青鸟温和善良,色泽晶莹温润,体态幽雅高洁,不愧是来自云霄之山的种族,令人一见忘俗。 “哥,我们的马怎么办?”子莲指着正在吃草的八匹马问。 “我会派人来看管的。”英招说罢,腾空而起。 于是大家骑上青鸟,跟着英招,向昆仑山飞去。巨大的天柱或烟囱向他们逼来。他们看到了茫茫大火,看到了天柱上数不清的山脊、峡谷、飞瀑、溪流和奇峰怪石,仿佛一幅巨大的立体雕刻画。这幅画似乎在被一只无形之手铺展着,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仿佛在魔鬼般地生长,飞速地拓展它的宽度和高度,令人窒息。向上,向上,大火和弱水渐渐沉陷;向上,向上,猎猎风声滚滚而来;向上,向上,钻进那金光闪烁的云雾深处;向上,向上,不见天日,五指莫辨,越来越冷;向上,向上,四周响起了鸟兽的欢叫声,像在迎迓他们的到来…… 忽然云开雾散,红日高照,青鸟徐徐降落,众人齐声欢呼,昆仑山顶到了,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出乎他们的意料,昆仑山顶并不是一片平地,而是无数山峦起伏的山区,可谓山上有山。虽是山顶,却无边无际。山上到处耸立着圆柱形的白色建筑物,幽闲淡雅,看样子像是住宅。山上山下出没着人影,这里那里飞翔着青鸟。 英招带着七只青鸟降落在一栋圆柱形建筑物前,八个小伙子和八个年轻女子迎了出来。小伙们都是小厮打扮,一律戴着小黑帽;女孩们一看就是丫头,却个个挂着镣铐大的耳环,浑身珠佩叮当,一个比一个花枝招展。 “王母身体欠安,现在不方便接待你们。你们先在宾馆住下,到瑶池洗个澡,我再陪你们转一转。”英招乐呵呵地说。 大家便随英招向圆柱形建筑物走去。这座宾馆全用洁白的大理石铺砌而成,大概有安京的城楼那么高,上面开着许多小圆窗。令人惊奇的是,一溜外墙竟是那么圆,圆得是那么柔和,没想到“烟囱”顶上还住着不少能工巧匠。大门上方挂着一个白底金字招牌,上书“昆仑宾馆”四个大字。众人仔细一看,那招牌竟是一块纯正的名贵白玉,四个字都是用黄金镶嵌的。 一进宾馆,众人更是瞠目结舌。只见高墙上四周镶嵌着凤鸟形支架,每个支架上都放着一颗茶壶那么大的珍珠,珍珠发出眩目的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求安嚷道:“哇,五十二颗珍珠!”他数得倒真快。整个宾馆分为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厅,楼上开着许多房间,珍珠就挂在门边。金色的走廊沿着高墙几乎飞了一圈。 “你们带了换洗衣服吗?”英招边上楼边问。 “带了。”大家说。 丫鬟小厮们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大家随便走进一个房间,顿时尖叫起来。床竟是用黄金做的,梳妆台是用白玉做的,茶几是一块精巧的紫水晶,茶壶是翡翠做的,茶杯是玛瑙做的,哎呀,地板竟镶嵌着水灵灵的蓝宝石,照得大家脸都变形了。 昆仑王母(9) “这个房间可以买下一个小国。”平浪颤声道。 微俊微美看呆了,忙叫大星把他们放下来。大星取下房子,放在地板上,两个小家伙太激动了,径直翻过栏杆,从二楼跳到地板上,刹那间不知所措,只顾滴溜溜地转着身子,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带大家进来的那个小丫鬟抿着嘴乐了。此时英招和其他仆人在走廊上等候着。 “昆仑山原来是一座珍宝山,”求安忿忿不平地说,“怎么传说里没提到这一点?” “传出去了那还得了!”离忧道,“不知有多少人驾着怪鸟来抢,萧浪和哥龙修肯定是第一个!”说得大家都笑了。 “幸好被子是棉花和布做的。”英舟摸着金床上的被子说。大家都笑了。 “走吧,咱们去看看有没有放木头床的房间。”子唯苦笑着说。 大家走出来,这才发现走廊是镀了金的。 “怎么,不喜欢?”英招疑惑地问。 “床太硬了,光芒太多了,色彩太绚烂了,恐怕睡不着。”子唯笑道。 “噢,很抱歉,”英招道,“昆仑山只有这样的房间,连下人住的也一模一样,你们只有将就了。” 众人目瞪口呆,想不到昆仑山的奴仆也睡黄金屋,下辈子投胎恐怕要换一个大陆了。 大家不太相信,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果然如此,个个都是金床玉地。没办法,大家只好一人选了一个房间。微俊微美也选了一个房间,这下夫妻俩自由了。 “呀——”忽听得子莲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众人大惊,急忙跑进子莲的房间,只见子莲指着专门服侍她的侍女,呀呀地尖叫着。那侍女靠着白玉梳妆台,惊慌失措,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子莲,大喊大叫干什么?”子唯喝道。 “她,她的牙齿……”子莲尖叫道。 “我的牙齿怎么啦?”那侍女张口说道。 子唯大吃一惊:那侍女竟长着一口凶暴的獠牙!心中灵光一闪,急急问道:“丫头,你认识童蛮吗?” “什么童蛮?不认识。”那侍女疑惑道,看样子没在撒谎。 “子莲,别大惊小怪了。”子唯转头对侍女道,“不好意思,她眼睛看花了。我们有个朋友,也长着和你一样的牙齿,但她死了。” “对不起。”子莲向侍女说。侍女难为情地笑了,看上去好像童蛮在害羞。 子唯叹息一声,带着大家出去了。这时楼下大厅响起了大总管的叫喊声:“白姬,快带客人到瑶池洗浴。” “来了来了。”子莲房里的那个丫头连忙跑到走廊上向大厅弯腰。 “南华王陛下,九方太子殿下,各位客人,请带上换洗衣服跟我来。”白姬大声喊道。 一路风尘仆仆,大家都想洗个澡清爽一下,便带上衣服,坐着青鸟,跟着白姬向瑶池飞去。余下的七个侍女也骑上青鸟,各自端着一个玉盘跟在客人身后,玉盘上放着一块龙飞凤舞的毛巾和一杯幽香扑鼻的浓酽的蓝色液体。她们说,那杯液体叫舒神波,是洗身子用的,不但能迅速清除污垢,还能滋养皮肤。求安听了,更加感叹昆仑山与老家平逢山差若天渊。 青鸟载着大家在空中飞行,但见脚下翠山滚滚,白瀑飞舞,蓝溪婀娜,鸟声呢喃,百花招展,幽香连连。还没用舒神波,大家都飘飘然了。峭壁上不时追出一群白尾黑猴,引来小人夫妇一串惊叫。 子唯眺望四方,只见北方天际白雪皑皑,一座雪山巍然耸峙,不觉心念一动:“难道那就是唯我雪山——吞噬童蛮的恐怖弱水的发源地?” 不多时,大家降落在瑶池边。那瑶池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幽静的湖泊。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湖水并非碧绿亦非湛蓝,而是呈乳白色,冒着微微的蒸汽;微风吹来,白波荡漾,活像一池牛奶烧开了。 “瑶池怎么会这样?”平浪目瞪口呆,“传说中的瑶池碧波荡漾,晶莹澄澈,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那是缺乏想象力的猜测。”白姬咯咯娇笑,“昆仑山外有几个人见过瑶池呢?这才是瑶池的真面目。瑶池的水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温泉,不冷不热,终年保持同一温度,至于为什么像牛奶,老实说,连我家主人王母也不知道。用瑶池的水洗澡,不需要任何东西,它天生就能洁净、滋润肌肤;因为你们是贵宾,所以才给你们准备了舒神波。” “这水能喝吗?”小人夫妻迫不及待地尖叫。 昆仑王母(10) “我们曾经尝过,没有任何味道,后来就再也不喝了,因为我们都把她当洗澡水。”白姬笑嘻嘻地说,白森森的獠牙一闪一闪的。 “王母也在这儿洗澡吗?”吉勇大星好奇地问。 “当然,这是昆仑山所有女性的专用浴池,男人和鸟兽虫蛇之类的动物是不许踏进瑶池一步的。” “可为什么叫我们这些爷们来洗呢?”求安大嚷。他好不容易才插上嘴。 “因为你们是昆仑山有史以来最尊贵的客人,以后不会再有了。” 大家又惊异又感动。子唯顿时浑身轻松:“王母这样高看我,看来请她出兵打波波颜不成问题。” “天天有人洗澡,这牛奶水,干,干净么?”平浪颇不好意思地问。 “放心吧,太子殿下。”白姬咯咯笑道,“瑶池不是死水一潭,而是天生的活水,下面有暗道和山肚子相通。” “还罗嗦什么,下去洗呀!”求安边嚷边冲向瑶池。 “慢着!”白姬呵斥一声。众人吃了一惊。求安怒气冲冲地转过头。 “别忘了你们是昆仑山历史上最尊贵的客人呀,”白姬笑盈盈地说道,“所以王母特许你们用宝莲座洗澡。” “宝莲座?”众人无比惊奇。 白姬却看着子莲说:“公主,可否先让他们洗,然后我们八个侍女再陪公主一起洗?” “好啊!”子莲开心极了。 “我呢,我们怎么办?”微美叫着说。 “哈哈哈,”白姬几乎笑弯了腰,“你们两个娃娃和他们一起洗,我给你们一个宝莲座。” “娃娃?我们是大人,都结婚了!”微俊微美怒气冲冲地说。但白姬不屑一顾,夫妻俩无可奈何,不过一想到要洗牛奶鸳鸯浴,马上转怒为喜。 “宝莲座在哪儿?什么样式?洗起来舒不舒服?”求安一叠连声地嚷。 白姬没理他,带着侍女们走到湖边,一齐拍手叫道:“七朵莲花乖乖,七朵莲花升起来。七朵莲花乖乖,七朵莲花升起来……”一口气叫了七遍。 忽听得轰隆隆一阵巨响,大家都吓了一跳。只见瑶池洪波喧涌,七朵巨大的“花骨朵”冉冉升出水面。七朵花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围成一个大圈,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看上去像是玉石雕成的。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不知瑶池底下埋了什么机关。 “小丫头,你叫我们坐在花里洗澡?”一直没吭声的英舟愤怒地责问。要大老爷们坐在花朵里洗澡,简直是侮辱! “用不用宝莲座是你们的事,但我们奴婢总得要听王母的吩咐呀。”白姬苦笑着说。 “是呀是呀,”子莲拽住英舟的胳膊说,“你可以像放牛娃直接跳进水里洗呀,就像小时候在苍梧湖扑腾扑腾那样。”大家都笑了。英舟也忍俊不禁。 “来,你们叫一声‘开’,这些花就开了。”白姬说。 子莲、求安、离忧、吉勇大星、微俊微美都大呼小叫地喊起“开”来,随着喊声,七朵玉石莲花噼啪噼啪地绽放开来。求安突然恶作剧地大吼一声“关”,那些花立时又闭合了。大家哈哈大笑,又猛喊“开开开”。白姬说,还可以升降、漂流。于是大家又疯狂地喊起“升升升、降降降、走走走”来。七朵莲花翕张着大嘴,上蹿下跳,奔来跑去,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侍女们从未见过有人敢这么戏弄王母的七色宝莲座,一个个张着獠牙,惊得瞠目结舌,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齐声高叫:“请南华王陛下和九方太子殿下洗澡——” 喊完,侍女们拉着子莲,爬上岸,钻进树林藏起来了。子唯等人便脱光衣服,下水洗澡。吉勇大星刚把微俊微美连同两片树叶放进红色莲花,夫妻俩就大喊一声“关”。莲花闭合了。众人挤眉弄眼,哈哈大笑。忽然,红莲花向空中冉冉飘去,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吉勇大星笑道:“别管他们,让他们幸福去吧。” 牛奶温泉果然神奇,往里面一泡,浑身舒泰,疲劳顿消,真是妙不可言。大家叫子唯选宝莲座,子唯选了蓝色的。吉勇大星便和求安抢起绿色的来;求安哪抢得过,大星长臂一伸,那绿色莲花就呼的一声被卷走了。求安只好占了一个紫色的。平浪要了青色,离忧要了黄色,剩下那个黄里带红的就归英舟了。英舟不屑一顾,自顾自地游泳,擦身。一时各色莲花开开合合,上上下下,漂漂走走,撞来撞去,煞是热闹。求安像乘船那样,把两个脑袋搁在花瓣中间,吆喝着飘来飘去。每个莲花都是一个小浴池,用声音可以控制它的“开放度”,里面很大,可站可坐可躺,洗起来别有滋味。在大家的推搡下,英舟到底没能抑制住好奇心,半推半就地钻进了橙色莲花,惶惶恐恐地玩将起来。“哎呀,小人爬山去了。”求安忽然尖叫起来。众人打开莲花一看,只见那朵红色莲花正在高山顶上悠悠哉哉地飘浮呢。“还是小两口会玩。”大星说。大家哈哈大笑。 昆仑王母(11)[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在子唯的催促下,大家不再戏耍了,用舒神波抹起身子来,很快洗完了,穿上衣服,爬上岸,大叫子莲。子莲和侍女们嘻嘻哈哈地跑出来了。男人们便远远地躲到山背后。转眼间,瑶池里便传来了子莲和侍女们快活的尖叫声。子唯不觉叹息:“要是童蛮还在,今天不知有多开心。” 不久,子莲也洗完了。大家走到湖边。子莲向哥哥大叫:“好玩好玩,从来没这样洗过澡。”白姬数着水上的莲花,大吃一惊:“怎么少了一朵?”众人这才醒悟,忙抬头望天,只见微俊微美的红莲花还在高山顶上飘呢。大家便挥着手狂喊起来。红莲花慢慢降落到水上,绽开了一半。微俊探头叫嚷:“我们没穿衣服,你们都转身去。”众人都转身大笑。俩小人穿好衣服,大家转过身来。白姬率侍女们朝水上拍手叫喊:“七朵莲花乖乖,七朵莲花藏起来。”连喊七遍,七朵莲花都沉进水底不见了。微俊微美钻进小房子,大星把小房子挂在脖子上。众人骑上青鸟,回到昆仑宾馆。 大厅里早摆了满满一桌山珍海味,鸡鸭鱼虾瓜果蔬菜样样齐全。令人惊奇的是水果,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西瓜葡萄苹果草莓之类。英招说,昆仑山没有四季,但昆仑山天天有四季。见识过瑶池的奇幻之后,众人懒得赞叹,只顾美餐一顿。 吃完饭,天色尚早,英招便带大家参观游览。这次没有骑青鸟,大家跟着马人信步闲逛,上山冈,穿密林,下溪涧。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圆柱屋星罗棋布,孩子们尽情地玩耍,大人们骑着青鸟起起落落,忙忙碌碌,奇怪的是,大人小孩都长着白姬似的獠牙。看来,昆仑山的主要居民就是獠牙人了。天空和树林里出没着凤凰、鸾鸟、离鸟、诵鸟、视肉鸟、六头树鸟等珍禽,溪涧和深潭里腾越着一条条四足蛟龙。虎、豹、熊、蝮蛇、蟒蛇、长尾猴也不时来个照面,但他们都不攻击人,看上去很温和。令人惊呼不绝的是那些奇异的树种。稻子树结满了金色的稻穗,獠牙人三三两两地爬上树摘稻子,装在箩筐里运走;刚摘下,稻子又长出来了。有琅树,长着叫琅拿烙瘢挥恤浯涫鳎μ跎瞎易乓荤哥隔浯洌挥斜κ鳎崧撕毂κ瘫κ侗κ诒κ挥邪子袷鳎衣频陌子瘢挥谢平鹗鳎衣私鹌还鹄钭咏痖僮咏痂肿拥雀髦纸鹚挥猩汉魇鳎易乓淮焐汉鳎挥兄槭鳎需鳎戌鳎醒鳎斜淌鳌皇魇鳎淮源裕黄冀崧嬲湟毂Αb惭廊怂姹阏。徽统ぁV谌祟拷嵘啵肷聿叮负踔舷ⅲ侵沼谂辶朔考淅锬切┗平鹬楸Φ睦蠢植坏美ヂ厣降呐ヒ沧』平鹞荩媸侨≈痪。弥唤哐剑? “大总管,可不可以把这些黄金珠宝的树种子送一点给我们带回去呀?嘿嘿。”求安急咻咻地走上一棵黄金树,摸着大金柚子,垂涎三尺地说。 “不可能,昆仑山的一草一木严禁外流!”英招严厉地说,“离开昆仑山,它们根本养不活!” “为什么?为什么昆仑山这么富有?连树都结黄金!”平浪很不甘心地问,“这座山到底有什么特别?” “昆仑山的与众不同是上帝创造的。”大总管温和地回答,“你没看见山脚的大火吗?那些火与生俱来,一年四季燃烧不止,再大的暴雨也扑不灭。昆仑山的五脏六腑就在大火中日夜锻造,所以它身上的树才会吐出黄金珠宝。” 众人虽觉荒诞无稽,但都连连点头,似乎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释了。 “昆仑山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属王母所有。”英招纵身跳到涧水淙淙的砾石上。西边山头上,半个夕阳照着他崇敬、庄严和幸福的脸。“这里是天空底下最幸福的乐园!”他昂头嘶叫着,拍着翅膀,胡须微微颤抖。 “可是昆仑山太高了,又有弱水保护,结果与世隔绝,为什么不把这里的幸福分一点给其他地方呢?”子唯说。 “幸亏有弱水保护,否则昆仑山也变成一座普通山了。”英招意味深长地说。 话音刚落,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怒吼,英招扑通一声,四蹄伏在溪涧里。又是一声怒吼,像一道闪电,众人浑身一颤。“大总管,是老虎在叫吗?吓死人了!”子莲惊恐道。只见老马人半个身子卧在水里,闭着眼一声不吭,满脸虔敬和畏惧。众人十分惊奇,但已无暇多想,因为怒吼声绵绵不绝,借助群山回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无数霹雳轰炸在他们头上。与此同时,从未见过的狂风也随那怒吼奔腾而来。眨眼间地动山摇,林木呜咽,鸟兽蜷伏。众人被吹得衣袂狂飘,歪歪倒倒。微俊微美一溜烟地跑进屋,闩死门,不过他们的房子在大星的胸膛上狂荡秋千。突然,子莲一个趔趄,摔下了溪涧,英舟急忙俯身去拉她,不料也一起跌了下去。吉勇大星一甩左臂,抱住一棵树,稳住身形,甩出右臂,把子莲英舟拉上来。怒吼摧魂,狂风折腰。“霹雳”越来越密集,狂风越来越凶狂。平浪早跌到地上,抱住一块大石头缩成一团。离忧、求安拼死撑住子唯,三个人拉在一起也只是情况稍好。子唯大叫:“到,到,树林,树林去!”关键时刻,长臂人再显身手。吉勇大星抱着远处的一棵树,把自己硬生生地拉进树林,然后一手抱树,一手把大家艰难地扯进树林。树林也像怒海一样在咆哮,每棵树都在剧烈地颤抖。众人死死地抱住树干,方才感觉好些。不远处,一头老虎趴在地上,前肢死死抱住一棵大树,口中呜呜不止。另一条巨蟒则死死缠住树干,左右颠簸。至于被吹落到地上的鸟,比比皆是。众人无不骇然。子唯用力一望,只见大总管卧在喧腾的涧水上,前肢死死抱住一块大石头,一根马尾巴被狂风高高地卷起,笔直得像一把剑,煞是可怜。 “这,这是,什,什么,风,风呀?”子莲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谁也解释不了,静谧的暮空怎么会突然狂风大作的。 突然,怒吼声戛然而止,狂风也渐渐消失。老虎起身威严四顾,巨蟒睁开了眼睛,蜷缩在地上的鸟儿抖开翅膀,尖叫着四面飞去。大伙放开树干,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子莲、英舟因为掉进了山涧,身上一片泥水。 “太阳下山了,”只听得溪涧上传来马人的喊声,“南华王陛下,你们出来吧。” 大家走出树林,走到溪涧边。英招湿漉漉地爬上岸,神情并不狼狈。 “各位受惊了,”大总管呵呵大笑,“也怪我待客不周,没给客人提前打招呼。” “到底怎么回事?”子唯问。 昆仑王母(12) “我家主人、昆仑山至高无上的女王——王母,”英招恭恭敬敬地说,“在每天日升日落之时,都要对着太阳呼喊,告诉昆仑山的千万生灵:太阳升起来了,太阳落下去了。在她呼喊的时候,会有狂风产生。” 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王母是靠神奇的嚎叫来统治昆仑山的,抬头一望,果然太阳沉下去了,西天一片绮丽的云霞。子唯暗暗欢喜:“想不到王母如此神威,要是她能出山抗击波波颜,只要在马背上不停地怒吼,闪幻军不就匍匐于地束手就擒了吗?” “这不是公鸡报晓、归牛报暮吗?”求安忍不住叫嚷起来。 “大胆双头,”英招拍翅厉喝,“竟敢对伟大王母下贱比喻!” 求安吓了一跳,生怕大总管告状,王母那张泼妇大嘴对着他一个人吼叫,于是赶紧点头哈腰,诚恳认错。子唯也训斥求安,请英招原谅。英招声色俱厉地又吓唬了一阵,方才呵呵大笑起来:“天快黑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说罢,展翅飞上天空,吹出一串尖锐的马嘶声。须臾,七只青鸟出现了,降落在溪涧边。大家坐上青鸟,跟着英招回到昆仑宾馆。 “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王母?”吃晚饭时,子唯对英招说,“我有急事在身。” “什么时候?王母想见的时候。”马人嚼着一块牛排满不在乎地说。 次日黎明,大家正在睡梦中,一声可怕的怒吼蓦地把大家“炸”醒了。怒吼声隆隆不绝,狂风大作,抽得白玉窗砰砰直响,房间似乎在摇晃。子唯缩在被窝里笑道:“太阳升起来了,王母在叫鸟鸟兽兽起床了。”那些幸福的草草木木人人鸟鸟虫虫兽兽每天都要遭受两次怒吼和狂风的恐吓折磨,真够可怜的。不知王母在阴天雨天是否也这样吼叫?想到这里,子唯忽然产生一丝疑惑:“奇怪,英招说王母身体欠安,难道一个生病的女人也有精力去天崩地裂地怒吼?” 可怕的怒吼和狂风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昆仑山才平静下来。大家纷纷起床。英招不在。刚吃完早餐,英招忽然从天而降:“南华王陛下,王母要见你。” 子唯大喜。英招又严肃道:“除了南华王可带灭邪剑外,其他人一律禁止带兵器!” 众人连声答应,当下骑上青鸟,跟着英招,往王母宫殿飞去。 王母宫殿在昆仑山最高峰——鲲鹏峰,山峰四周有一圈玉石栏杆环绕。当子唯他们降落在山顶上时,一群盛装的青年男女敲锣打鼓,晃着獠牙,载歌载舞。他们高唱着:“太阳出东方,昆仑喜洋洋。万千岁月去,南华贵客来。灯笼藏厢房,唢呐已冲天。草木吐异彩,鸟兽舞狂欢。昆仑光耀耀,最亮是今朝……” 子唯又惊又喜,没想到王母如此隆重地迎接他,看这架势,请她出山打波波颜定能马到成功。 子唯一行跟着英招,穿过一座刻有“昆仑王母宫”五个金字的翡翠牌楼,踩着逐级上升的汉白玉石阶,向建在最高处的王母宫殿走去。两边是草地,草地过去是一溜矮小的圆柱房,大概是住仆人和卫兵的吧。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地上,一队队獠牙族男女和一排排珍禽异兽载歌载舞。见过东海鸟国的歌舞后,大家并不怎么稀奇,不过一队人首虎身的怪兽却让大家多看了两眼。这群怪兽戴着黑礼帽,摇着九条金灿灿的尾巴,踏着虎爪,神情严肃地高唱迎宾歌,颇为滑稽。子唯忽然想起童蛮说过,人首虎身的陆吾叔叔是王母的卫队长,大概这些虎人兵就是陆吾的手下吧,没想到也加入了歌舞队。 王母的宫殿也是圆柱形,但比昆仑宾馆壮观多了,至少有四五层高,白玉墙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各色珠宝,在阳光照射下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光异彩。上百扇莲花形小窗也是华光闪闪。走向这样一座宫殿,难免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腾云驾雾飘向天堂的感觉,一种现实和梦幻神秘交融的感觉。宫殿的两侧(肯定还有背后)是一片奇光闪闪的树林,不用说,那些树结的果子都是华珠美玉。 正门高大,面朝东方,像戴帽子似的伸出一截翡翠屋檐,门楣上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刻着“开明门”三个金字。朱红的大门口,威风凛凛地站着一头怪兽,是一头奇异的大老虎,颈上顶着九个人头,中间那颗最大,其他也大小不等。九个人头不但相貌、发型各异,就连神情也不同:有凶有柔,有喜有悲,中间那颗主头怒目圆睁,最为凶悍;但是每张脸都很年轻。看到子唯一行,九个人头十八只眼珠都瞪圆了。 “开明,快去禀报主人,南华王来了。”英招冲着看门的怪兽说。 九个人头齐声欢叫,——露出的是人牙——开明摇着尾巴跑进了宫殿。 “这家伙是为王母看正门的,”英招低声介绍说,“因为这道门正对东方,每天迎接旭日东升,所以叫‘开明门’;因为这家伙日日夜夜守卫开明门,所以王母叫他开明;其实这厮真名叫九心斗,因为他有九个头,每个头都各怀心思,所以叫——” 话犹未了,开明旋风般地冲了出来,九个头争先恐后地嚷:“王母有请南华王!” “接——旨——”英招歌唱般地喊道,领着南华王一行,恭恭敬敬地走进了开明门。 一进王母宫殿,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从大厅到天顶,挂满了五光十色的大珍珠,所有的珍珠都放在凤头虎身架上,地板和墙壁上还嵌满了各色宝石,整个宫殿华光灿烂,令人眼花缭乱,心驰神摇,仿佛置身星空。大厅正中的白玉宝座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珠玉闪闪的美貌妇人,穿一件白底绣花鸟袄子,一条黑底绣龙虎裙子,脖子上挂着五六串各色项链,手腕上套着两三副玉镯,每根手指,连同每根又尖又长的指甲,都戴满了精美的戒指。至于缀满衣服裙子的各色珠宝,就更是星星“点灯”了。毫无疑问,光这一身打扮,就足以买下中央大陆一个小国。妇人的脚下卧着一头戴黑色礼帽的人首虎身怪兽。怪兽有九条尾巴,看那张脸是一个中年汉子,下巴上留着短髭,虽模样剽悍,却极为恭顺,那妇人的两只穿红色凤头绣花鞋的脚就踏在他的虎背上。妇人两边站着一些丫鬟小厮。 “童蛮?!”子唯一见那妇人,禁不住脱口惊叫。不但是他,子莲、求安也惊叫起来。但叫声一出口,子唯就意识到自己喊错了:那不是童蛮,只是和童蛮长得极其相似而已! 昆仑王母(13) “主人,南华王到了。”英招恭恭敬敬地说,然后退到一边。 “哈哈哈——”那妇人扫视着客人,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獠牙,活像一头母兽在嚎叫。纷纭繁乱的珠宝之光照在她脸上,交织出一片光怪陆离,使她更加神秘,更加可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腰间别着剑的一定是南华王。”王母说话了,声音阴森、粗砺,带着一点猫爪般的尖锐,听上去不像是身体欠安之人。 “中央大陆南华王子唯向王母致以崇高的敬意。”子唯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随从们都跟着弯腰,微俊微美也站在二楼走廊上向王母拉手鞠躬。 “果然是个美男子,果然温文尔雅。”王母盯着子唯赞不绝口,“想不到昆仑山外还有这样好的年轻人,真像一棵琅鳌2淮恚淮恚液苈狻!? 子唯尴尬起来,当即拱手道:“尊敬的王母陛下,不知您是否知道波波颜闪幻军已攻进西方大陆?南华王专程前来,就是为了请求王母陛下出兵援助,拯救五个大陆……” “果然开口就是这句话。”王母大笑着打断子唯,“你就是为了打仗的事才上昆仑山的?” “是为了正义!”子唯严肃地回答。 “可否让我看看你的灭邪剑?”不等子唯回答,王母就大咧咧地吩咐道,“陆吾,去把剑拿来。”说完把脚搁到地上。 “遵命,主人。”那头中年人首虎身怪兽立刻站起身来。他不是像老虎那样站起来,而是像人那样直立起来,用后肢行走,拖着扫帚似的九条尾巴,摇摇摆摆地走到子唯面前,伸出右爪子,一脸冷峻。 这就是那个被童蛮津津乐道的王母的卫队长吗?大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子唯解下剑,递到陆吾的爪子里。陆吾拿着剑,拖着孔雀开屏似的尾巴,转身走向白玉宝座,双爪把剑敬呈给王母。王母接过剑。陆吾像哈巴狗一样又躺下了,王母那两只穿凤头绣花鞋的脚又踏在了卫队长的虎背上。 咣的一声,王母抽出了灭邪剑,一道眩目的蓝光腾空而起。王母呆住了,英招呆住了,丫鬟小厮们都呆住了,卫队长歪着头也呆住了。 “这把剑的光芒比昆仑山所有的蓝宝石加在一起还要亮。”王母喃喃着说。 “灭邪剑之所以光辉夺目,不但因为它捍卫正义,更因为它浸透了鲜血。”子唯平静地说。 王母仔仔细细地审视着灭邪剑,低低地赞美着,叹息着,良久才插剑入鞘。“修树,”她唤道。一个男仆应声而出。“把剑还给南华王。”王母的声音透出一股淡淡的悲凉。那男仆躬身接过剑,走到子唯面前,呈还给子唯。子唯接过剑,交给离忧,上前两步,向王母躬身道:“尊敬的王母陛下,眼下大地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波波颜已经占领了四个大陆,正在攻打西方大陆。倘若西方大陆也灭亡,昆仑山这个人间天堂,纵有弱水和烈火保护,恐也免不了横遭蹂躏。晚辈代表五个大陆的苦难生灵,请求王母陛下——” “我对昆仑山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王母叮叮当当地摆了摆手,懒洋洋地掐断了子唯的话。 “要是闪幻军攻打昆仑山——”子唯急忙说。 “谅他们也不敢!”王母很不耐烦地打断子唯的话,伸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子唯,一字一板地说,“我现在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就是,我该把我唯一的女儿嫁给谁!” 然后,她把脚搁到地板上,站起身来。卫队长立刻爬起来,退到一边,这次倒是四脚走路。王母在宝座前来回踱步,边踱边说:“南华王,我可以帮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王母蓦地转过身来,逼视着子唯,恶狠狠地说道:“你必须娶我的女儿,做我的女婿!” “啊?!”子唯大惊失色。人人目瞪口呆。 看着王母那披头散发、似曾相识的面容,子唯突然浑身一震:“童蛮?你女儿叫童蛮,是吗?” “你见过我女儿吗?”王母大笑起来,“她私自离家出走,已经快两年了。我女儿叫静珠,童蛮可能是她的化名。你见过我女儿吗?她在哪儿?” 萦绕在大家心头的谜团终于解开了。童蛮原来是王母的女儿!怪不得一路上要骆驼有骆驼,要马匹有马匹;怪不得可以吓跑腾蟒沙漠的肠怪;怪不得要用黑布蒙面,独自一人去讨东西,原来是怕泄露身份! 原来王母在西方大陆享有至高无上的可怕权威! 众人面面相觑,面露哀戚之色。子唯沉痛道:“这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她。我们一直在一起,同甘共苦,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您女儿,本来已经到家了,可是在呼喊您的时候,不幸掉进弱水去了……” “哈哈哈——”王母笑得浑身叮当,眼泪直淌,“还有这样老实的国王!对,就是要找一个老实可靠的女婿!你们以为静珠死了吗?那弱水生来就是为了保护昆仑山的,又怎会吞噬主人呢?谅它也不敢!” 众人又惊又喜:“你是说,童蛮没有死?” 昆仑王母(14) 王母点点头:“我女儿早就偷偷回到昆仑山了,她跟你们开了一个玩笑。” “主人,我没猜错吧,”求安委屈地大叫起来,“童蛮果然是自己滚到水里去的。” “我错怪你了。”子唯对求安说。 “怪不得她跑那么远去叫,生怕我的长臂坏了她的计划。”吉勇大星咧嘴笑了。 “我们一直盯着水上,怎么没发现童蛮出来透气呢?”子莲好奇地问。 “因为弱水像千里马一样,裹着她向昆仑山狂奔。”王母得意洋洋地说,“当她出来呼吸的时候,你们根本就看不见了。在你们号哭哀悼的时候,她早就坐上青鸟往家里飞了。静珠说,那时她在鸟背上朝你们大做鬼脸,不知你们看到没有?哈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童蛮为什么要戏耍他们。 “实话告诉你吧,南华王,我女儿看上你了,非要嫁给你不可。”王母笑盈盈地看着子唯,“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决不要她做我的嫂子!”子莲大叫起来,“童蛮长着老虎獠牙豹子尾巴,半人半兽,怎能嫁给我哥哥?要是做了南华国的王后,不把老百姓吓死才怪!” “是呀是呀,”英舟难得地帮子莲说话,“两个种族差别太大了,还是做朋友的好。” “亲嘴的时候把我家主人的舌头吃了怎么办?”求安的左头愤怒地尖叫起来,右头立即火上加油,“我家主人要是拒绝亲嘴你女儿咬断他的喉咙怎么办?哎呀,好危险哪!吓死人了!” “童蛮可能把一般的喜欢当成爱情了。”平浪慢条斯理地说,“她还小,做母亲的应该多开导开导她。” “没想到小兽女会来这一招。”微俊站在二楼走廊上莫名惊诧。 “呸,你们男人哪看得出来!”微美得意洋洋地说,“我早就看出小兽女对南华王有意思,每次听她叫子唯哥子唯哥的时候,我都快肉麻死了。” “要是你父亲也强迫我做女婿,那该多好呀!”微俊叹道,“我们也用不着满世界流浪了。” “怨谁呀!东海鸟国的女王要把我们送回家,那会怎么不答应呀?现在后悔啦?”微美揪着丈夫的耳朵怒道。 “你们在干什么?”吉勇大星低头训斥道,“这会儿还打情骂俏,成何体统!”说着抬头怒吼道,“原来童蛮一直在骗我们,‘死’了以后还在骗!” “童蛮是单相思,”离忧冷笑一声,“自古以来,单相思从来就没有结果!” 此时王母斜靠在白玉宝座上,那双穿凤头绣花鞋的脚又踏在卫队长的虎背上。她不但不生气,反而乐不可支地欣赏客人们的表演,倒是卫队长和大总管不时皱眉头。 子唯怔怔无声,尴尬无比。他想起了在藐姑射山的深夜里,童蛮像老鼠一样偷偷舔他的脸……看来这半兽女真是爱上他了。奇怪,在此后的日子里她居然若无其事,这个獠牙小妹真是深不可测呀。“我不犯桃花,桃花偏偏犯我。”子唯在心里自嘲道,“在东方大陆遇到三个女子,千秀,童蛮、曼萝,三个都爱上我。千秀、曼萝已经为我而死,这一次又会是什么命运呢?无论如何,我是决不会答应的。” “王母,”子唯说话了,整个宫殿顿时鸦雀无声,“自从在东方大陆藐姑射山救下童蛮后,我一直把她当小妹妹看,从来不曾有过别样的念头,倒不是嫌弃她的长相,而是因为,爱情至为神圣,不是说有就有的。我对童蛮只有兄妹之情,决无爱情,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倘若我对您说:好,王母,我愿意做您的女婿,快出兵吧,那一定是在骗您;倘若我对您说,王母,只要您帮我打败波波颜,我就和童蛮结婚,那也是在骗您。我不想欺骗您,王母,因为我是一个国王,国王的首要品格就是诚实;您至高无上的权威也决不容许受骗上当。王母,倘若您感慨我的坦诚,悲叹五个大陆的命运,请您出兵援救吧。您的女儿也曾和闪幻军厮杀过,她身上还有厉司蛇咬下的伤痕。她带我们上昆仑山,就是为了请您出手相助的。” “真是一个可靠的青年哪!”王母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卫队长立即跑开),“你这样说,我更要你做我的女婿了。你不是到瑶池洗过澡吗?你不是看过那些黄金珠宝树吗?难道你对昆仑山一点也不动心?昆仑山是天底下最神奇最富贵的山,你娶了我唯一的女儿,这座山就是你的了。” 子唯恍然大悟:王母并没有生病,而是故意让他先看看昆仑山的神奇富贵,以产生拥有此山之念,并进而产生做女婿之念,真是滑天下神奇富贵之稽! “欺骗就是亵渎,南华王不敢亵渎昆仑山,恕难从命!”子唯朗声答道,口气十分坚决。 这执拗的、带有反抗色彩的口吻一下激怒了昆仑山的主人。 “不娶也得娶,这个女婿你做定了!”王母用尖尖长长的戴着玉串的指甲指着子唯,呲牙咧嘴,无比凶蛮,“喜不喜欢是你的事,只要我女儿喜欢你就够了!我不点头,你们休想出昆仑山一步!” “什么道理?!”子莲大怒,就要冲上去。子唯急忙拉住她。 “王母息怒。”子唯十分冷静,“不知王母可否把童蛮叫出来?我跟她好好谈谈,要是她知道我根本就不爱她,她会通情达理,不会强人所难的。” 昆仑王母(15) “静珠害羞,藏起来了。”王母哈哈大笑,狡诈的、反复无常的兽性暴露无遗。 话音刚落,子莲就扯着脖子叫喊起来:“童——蛮——童——蛮——快出来呀!子莲姐姐看你来了!再不出来就跟你一刀两断!” “獠牙小妹!獠牙小妹!”求安的两张嘴巴也声嘶力竭地叫,四只眼珠骨碌碌地直往楼上转,“你的救命恩人小虫哥来了,还不出来款待他!忘恩负义,当心嫁不出去!” “救她的还有我!”吉勇大星伸出长臂,把二楼白玉栏杆拍得砰砰直响,吓得仆人们目瞪口呆,浑身哆嗦,“童蛮,快出来!你战场上的英雄气概哪里去了?快出来,不然长臂哥哥不理你了!” “哈哈哈,嘁嘁嘁,”王母笑得浑身乱珠交响,“静珠说她那帮弟兄非常好玩,果然如此。”蓦地脸色一变,凶相毕露,“这是什么地方?岂能让你们叫嚣?再叫就扔到弱水里去!” “忘恩负义的老兽女!我们救了你女儿,你这样对我们!”子莲发疯地冲向王母,吓得英舟、子唯双双把她抱住。 “你叫我什么?”王母大怒,嗖的一声窜到子莲跟前,满脸狰狞,“老实交代,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叫你王阿姨。”子莲妩媚地一笑,突然抱着王母的双腿跪倒在地,哭道,“王阿姨,王阿姨,我求求您放过我哥哥吧,西方大陆的联军正眼巴巴地等着他呢。” “孩子,你弄错了。”王母乐不可支地把子莲拽起来,“我不姓王,我只有名字,王母就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姓氏,因为我不属于任何家族。哈哈,拇指人类!”突然,她磔磔怪笑起来,她看到了长臂人胸膛上的小房子,“你们就是那对又可爱又英勇的三寸小人夫妻吧?”她笑眯眯地把尖尖长长的戴着玉串的指甲友好地伸向微俊微美,吓得小两口没命地逃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吉勇大星缠在腰间的手像蟒蛇一样悄悄昂起了头,只要他闪电般的一击,王母的脖子立时擒来,但是子唯敲了敲他的胳膊。吉勇大星看到了子唯严厉的眼神,只得垂下了手。 “老实说,如果我女儿没有疯狂地爱上你,”王母转向南华王,“你们作为她的救命恩人,肯定会受到昆仑山的隆重接待。但是做母亲的都有个毛病,女儿的话就是圣旨,既然我那心肝寻死觅活地要嫁给你,那就免不了要赶鸭子上架了,哈哈。” “恳请王母允许我跟童蛮谈谈。”子唯恭恭敬敬地说。 “我早就声明过,静珠害羞,躲起来了!谁知道躲哪儿去了!”王母又声色俱厉地怒斥起来。这当儿,丫鬟小厮们突然欢叫一片:“帝象!帝象!”只见大厅地板下,突然幻影般地窜出一头似猫非猫、似象非象的小动物,“莽”的一声尖叫,嗖的一声射出开明门去了。 “小乖乖!小乖乖!”王母大叫,拔脚猛追几步,蓦地停住,冲着仆人们咆哮道,“还不快追!”丫鬟小厮们发一声喊,都冲出门找小动物去了。 子唯暗暗吃惊,不知那小怪物是什么种类,幽灵般地从地下窜出来,地板竟毫无反应。 “南华王,这个女婿你到底是当还是不当?”王母转身逼视着子唯,上下獠牙磕得咔咔响。 “结拜兄长要变成丈夫,还真让人不适应。”子唯越来越冷静,“请让我考虑一下。” “好,看在你救过静珠的份上,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洞房,要么洞穴,你自己选择。”王母胜利般地喊道,“大总管,送客。” 七只青鸟把子唯一行送回昆仑宾馆。子唯把大家叫进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窗。 “我们上当了,”子唯第一句话就说,“童蛮把我们骗上昆仑山,原来是为了逼我成亲!” “那小妮子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子莲气呼呼地说,“半人半兽,居然想嫁给百分之百的人类,瞎眼!做梦!” “原谅原谅她吧,”求安笑嘻嘻地说,“她还没有开化。” “全世界都忙着打仗,她却一心找老公,岂有此理!”离忧斥责道。 “原谅原谅她吧,”求安笑嘻嘻地说,“她有一半是野兽呀,而另一半正处在青春期。” “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出手?”吉勇大星脸色很难看,“只要掐住王母的脖子,一切都解决了,就像巴王制服东海鸟国女王那样。” “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动手!”子唯瞥了瞥窗外,低声道,“除了那张喜怒无常的脸,你知道王母的深浅吗?单是那个从地板下窜出来的小怪兽,就足以叫我们冷静。” “它出来的时候地板没有一丝裂缝,”平浪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它是怎么跳出来的。” “幸亏只有一只,”子唯补充道,“要是像腾蟒沙漠的肠子那样遍地开花,你一动手,我们都完了。” 吉勇大星倒吸一口冷气:“那该怎么办?” 昆仑王母(16) “解铃还需系铃人,”子唯胸有成竹地说,“只要找到童蛮,我有办法叫她回心转意。” 是的,子唯很自信,他相信只要一番声情并茂的诉说,就定叫那獠牙小妹死了那份爱心。 “求安,”子唯吩咐道,“你马上去王母宫殿,晚上找到童蛮,不管采取什么手段,就是绑架也要把她带到我这里来。我相信童蛮就躲在宫殿里,把今天的吵吵闹闹瞄得一清二楚。” “遵命,主人。”求安打开圆形窗,艰难地钻了出去,踩着墙壁溜走了。大家挤到窗前,眼巴巴地看着他钻进树林,倏地不见。 “希望全在他身上了。”子唯叹道。 次日清晨,求安还未回来,子唯心神不定。大家惴惴不安地吃着早餐。子莲忽然道:“奇怪,今天王母没有学公鸡催大家起床——”话犹未了,外面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狂暴的怒吼:“南华王,你干的好事!” 众人大惊失色,急忙跑出去,只见空中杀出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王母黑衣黑裙,骑着一只大青鸟,左边是五花大绑的求安,被一只青鸟小鸡般地抓着,右边是骑着青鸟、“手”持大刀、威风凛凛的卫队长陆吾。他的哈巴狗模样不见了。后面是一群人首虎身士兵,骑着青鸟,手持各种兵器,个个怒气冲冲,威风凛凛。 “主人救我!主人救我!”求安撕心裂肺地叫。 “快把他放下来!”子唯大喊。 砰的一声,求安被青鸟扔到地上。 “求安!求安!”大家疯狂地冲上去。只见求安浑身被五颜六色的蚕丝捆得死死的。“主人!”求安可怜巴巴地望着子唯,四只眼睛直掉泪。子唯用手去扯蚕丝,扯不断,便抽出灭邪剑,小心翼翼地将蚕丝一根根挑断。 “主人,对不起,求安没完成任务。”求安哭着说。 子唯一声不吭,嗤嗤嗤,将求安身上的蚕丝悉数挑断。 “好一把灭邪剑!”空中传来了王母妒羡的惊叹声。 求安翻身跳起,把地上的蚕丝一通乱踩。 “南华王,你竟敢派手下侦查我女儿的动静,还把我的开明兽蜇得九个头一样大,你想反客为主,霸占昆仑山吗?”王母坐在青鸟背上,口气冰冷、威严。青鸟们都拍着翅膀,悬停在半空。 “不关南华王的事,是我自己去找童蛮的。”求安嚷道。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完成任务吗?”王母乐呵呵地揭穿骄虫人的谎言,“小虫子,你撒谎的本领还差了点。南华王——”王母骤然厉声呵斥,“你要是再耍什么诡计,当心我把你捆起来,往洞房里一扔,关你几十年!——你考虑好了没有,这个女婿到底是当还是不当?” “不错,是我派求安去找童蛮的。”子唯拱手道,“我想跟她谈谈,我相信童蛮对我的感情只是一时的糊涂,很快她就会清醒过来,我并不适合她,昆仑山以外的所有种族的男人都不适合她,所以,我请求王母劝劝您女儿,如果您因为溺爱不忍相劝,那就把她交给我吧,我会让她恢复理智的。” “是啊,是啊,”王母出人意料地发出一声哀叹,“天下有哪个男人配得上我女儿呢?有哪个种族能和昆仑山的玉人族并肩而立呢?为了给女儿寻个好人家,我都快疯了——” “找你们种族最优秀的青年!”子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母的话。 “是啊,是啊,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王母叹道,“可谁会想到我女儿会爱上你呢?一个母亲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猜不中女儿的心事。到现在我才醒悟过来,静珠离家出走,原来是去更广大的世界给自己找如意郎君。南华王——”喜怒无常的昆仑主人蓦地咆哮起来,“既然我女儿疯狂地爱上了你,那就让我这个母亲跟着她一起疯狂吧。看在你救过我女儿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你,不过三天要改两天,后天一早,回答我!回宫——” 人首虎身卫队立即分列两边,王母从中间趾高气扬地飞走了。卫兵们立即紧跟而去。远远地,传来了王母怒不可遏的声音:“可恶的双头人,害得我今天早上没迎接太阳……” “听到没有?他们叫玉人族,不是獠牙族,臭美!”子莲乜着天空嘲笑说。 “你敢说我们臭美?”不曾想旁边的女仆反唇相讥,“我们是名副其实的玉人,浑身挂满奇珍美玉,不是玉人是什么?瞧你们山外人,寒碜死了!” “满口獠牙,裤子里面还藏着一条豹子尾巴,丑得像大老鼠!”子莲满腔怒气全撒到丫鬟身上,“有种的穿开屁裤,把尾巴翘出来,像公鸡一样天天叫,那才美!” “下流!下流!”几个丫鬟气哭了。 “子莲,别吵了。”走到门口的子唯回头叫道。子莲朝丫鬟们一吐舌头,溜走了。 昆仑王母(17) 大家拥进子唯房间,关上门窗。求安的两个头失魂落魄、先是你推我让、继而你争我抢地讲起失手的经过来:“主人说得对,王母的宫殿的确深不可测。深更半夜,我从窗户里溜进去,到处找童蛮。不料一脚踩到了那个叫帝象的小怪物,它像一幅画在我脚下发出一声惨叫。然后,一大堆獠牙人就扑了出来,还有那头开明兽。我急忙放出毒蜂,想趁乱逃脱,不料一群飞蚕扑来,喷出一筐丝,把我网住了。于是我做了俘虏,王母审问我。我很坚强,怎么都没招供是主人派我去的。后来王母就把我挂在珊瑚树上,用乱七八糟的珠宝掷我。那蚕丝真他妈的坚韧,把这么大一个男人吊在树上竟然没有断!——那些丫鬟男仆和虎人卫兵都拿珍珠掷我,一边掷一边哈哈大笑,一直戏弄到天亮,才把我往这儿送。童蛮那小兽女真绝情,小虫哥的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跳出来求情。哈哈,我的毒蜂把那头开明兽弄得像一大堆绣球。可惜我的毒蜂只对它有效,要不今天被捆起来的就是王母而不是我啦。呀,我想起来了,在藐姑射山碰到童蛮的时候,她就不怕我的毒蜂,我怎么搞忘了?当然,我很高兴地送了一大碗口水给开明兽。肯定因为长的是人牙,所以才怕我的毒蜂——” “好了好了。”子唯摆摆手,制止了求安得意洋洋的罗嗦,“你有没有看清那些飞蚕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没有。”求安摇摇头,“不过我敢肯定,它们就藏在宫殿里。” “我们好像又陷落在东海鸟国,但王母比那鸟女王更难对付。”子唯道。 “让我出手吧,陛下,只要掐住她的脖子,问题就解决了。”吉勇大星摩拳擦掌地说。胸膛上的微俊微美顿时跳将起来:“大星兄弟,到时我们帮你,用箭射她的眼睛!” “用武力胁迫一个生来就与世隔绝的民族参战,可能适得其反。”子唯望着窗外起伏的山峦,一声叹息,“不知巴王、乐苏、达捷现在怎样了?他们望我们的救兵,一定望得眼睛流血了吧。唉,他们哪里知道,那搬救兵的人也不幸落入了虎口;要是知道那头老虎并不吃人,而是逼他们成亲,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表哥,不管王母是否出兵,我们都得赶紧离开这里。”平浪说。 子唯转过身来,点点头:“你们去吧,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一听这话,子莲顿时慌了:“哥,你千万不要娶那半兽女呀!我不要她做我嫂子,南华国的百姓更不会要她做王后。要是生下獠牙太子,怎么继承王位?那我们王族就完了。” 子唯呵呵大笑:“好妹妹,你想得太远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当下子莲及弟兄们各自回屋,子唯独自思谋起来。 他是绝对不会爱上童蛮的,这个事实就跟太阳光一样千真万确。可如果一桩婚姻能结束眼前的战争,拯救五个大陆,拯救他的祖国,那该不该当成一件一本万利的生意来做呢?他曾经发过誓,要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手段去消灭波波颜,可上天要他牺牲个人的幸福、按住恶心去跟一个獠牙豹尾的女子接吻以换取战争胜利的时候,他为什么又犹豫了呢?要是答应了,那肯定是欺骗,众目睽睽的欺骗,王母知道,童蛮知道,南华国的百姓知道,花花草草鸟鸟虫虫兽兽都知道,全天下都知道。如果欺骗能够捍卫正义,重建和平,赢得战争胜利,那么这场欺骗是值得的,问题的要害是,他首先是在欺骗他自己!战争一胜利,就向王母摊牌,解除婚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王母既然连波波颜都能灭掉,震怒之下,还怕摧毁不了南华国?如此一来,他只有把獠牙女带回家了,人民会接受她吗?除非自己放弃王位!放弃王位?列祖列宗不从地下跳出来把他吃掉才怪!但要是和童蛮天天同床异梦,看她妩媚地勾住自己的脖子,含情脉脉地露出獠牙,娇滴滴地叫自己老公,那还真不如拔剑自刎,死了干净!要是她缠着自己要生个小孩,那该怎么办?天哪,那和一只毛毛虫做爱有什么区别,毛骨悚然,令人作呕! 拿自己未来地狱般的生活、拿整个王族的毁灭去换取一场战争的胜利,值得吗? 而这一切思谋的前提是,王母必须拥有打败波波颜的神奇军队! 谁知道王母会不会被波波颜的光箭烧成灰烬呢? 但是凶横的王母非要先把他拖进洞房不可! 昆仑王母(18) 这样一来,他就更难选择了,即使喜滋滋地去抚摩童蛮的豹子尾巴,也不一定换来战争的胜利呀! 想到这里,子唯禁不住纵声大笑,直笑得眼泪直流,而眼泪,顷刻变成了无声的痛哭…… 整个晚上,子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忽然,夜空中响起了童蛮的咯咯娇笑声:“子唯哥,还考虑什么呀!你不是想结束战争吗?那就快娶我吧。”“童蛮,童蛮,你在哪儿?”子唯喃喃着,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蓦地扑棱棱一阵巨响,一只青鸟从洞穴般的窗口飞了进来,把他抓走了,在月光下像鬼魂般地飞过一座座山峦。子唯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只觉浑身酥软,动弹不得。忽然,眼前出现一片乳白色的湖泊,是瑶池,瑶池上开着三朵巨大的莲花,王母和童蛮赤身裸体,正坐在莲花上一边洗澡,一边咯咯娇笑。她们的尾巴轻轻地拍打着牛奶波。“老公来了!老公来了!”童蛮指着天空欢叫起来。“女婿来了!女婿来了!”王母也扯着脖子嚷。子唯忽觉身子一轻,飘悠悠地向瑶池坠去,砰的一声,正落在那朵空着的红色莲花上。顿时,童蛮纵身一跃,像豹子一样扑来,三两下就把他脱得精光,然后趴在他身上,用尖利的獠牙像水獭一样乱啃。呀,她的尾巴兴奋得摆来摆去。哈哈哈,王母坐着莲花漂了过来,突然纵身一跃,也扑到他身上,疯狂地啃起他的肉体来。她的尾巴又粗又长,在空中摆荡得更厉害。“放开我!放开我!”子唯怒吼着,却听不见自己的吼叫声,只有无力地挣扎着。突然,他看见一朵绿色莲花裹着蓝光闪闪的灭邪剑,朝月亮悠悠飘去。“我的剑!我的剑!”子唯无声地悲吼着,用力去推趴在自己身上的两个女人,却怎么也推不动。“不许反抗!”蓦地一声咆哮,母女俩直起身子,双双变成一头怪兽,张开血盆大口,朝子唯狠狠咬来。子唯惨叫一声,翻身坐起,却是噩梦一场!伸手一摸,谢天谢地,灭邪剑就在身边。 子唯瞥了瞥窗外,已是黎明时分,他再也无法入睡,便披衣起床,拿着灭邪剑,悄悄走出大厅。 月亮快要沉到西海里去了,四野的黑暗袅袅地吐放着朦朦胧胧的光亮,微风吹来银铃般的声音,那是远处山头上的黄金珠宝树在梦呓。青鸟不知去向。溪流声絮絮飘来。天亮时的寂静让人心跳。子唯彷徨着走下山冈,在溪涧边漫无目的地游荡,心中一片惨白,只觉自己像一个被地狱驱逐的幽灵,在黎明时的人间徘徊哀泣。渐渐的,光亮愈来愈强,东方升起一片绯红。当第一缕太阳光天鹅般飞来的时候,一声霹雳般的怒吼也横空炸响! 子唯几乎跌倒,赶紧撑住旁边的一块巨石,偷眼望去,不觉瞠目结舌。只见前方山头上,高峻的悬崖边,王母四肢着地,正对东方,面朝太阳,像一头狮子,张着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威风凛凛地怒吼着,咆哮着。她穿一件火红的长袖连衣裙,裙子上没有闪光,看来没有佩带一丁点珠玉。她怒吼着,咆哮着,浑身像鼓满了风似的,一头长长的乱发飘向空中,裙袂也飞将起来;更令人惊骇的是,一条又粗又长的豹子尾巴从裙子后面伸了出来,高高地伸向苍穹,发狂地摆荡着,就像在梦中啃咬子唯身体那样。 昆仑山战栗了,黑色的狂风从幽深的峡谷里旋转着诞生,像轰隆隆的战车碾着群山扫向四面八方。森林在呜呜趔趄,与其说是趔趄,不如说是俯首称臣。山涧扬起了妩媚的波浪,好像在被迫跳舞。子唯躲在巨石底下,死死地抓住突出的棱角;眼前的一幕撕心裂肺地摧折着他。 这就是王母每天迎接太阳东升的真面目吗?这就是昆仑山的主人每天吹响的军号声吗?这就是那叫人魂飞丧胆的狂风的真实来历吗?上天为何赐予她可诞生狂风的可怕的怒吼?她为何四肢着地、而不是像人那样站着吼叫? 野兽!野兽!活脱脱的一头野兽! 如果说以前子唯还觉得子莲叫童蛮“半兽女”有些夸张的话,那么眼前的一幕不但解放了那种夸张,反而使它膨胀到了极限:不是一半的野兽,而是百分之百的野兽! 和南华国乡下那些又漂亮又可爱、充满情趣、充满希望的雄鸡报晓比较起来,这迎接太阳的一幕简直令人作呕,毛骨悚然! 这哪是迎接太阳,这分明是向昆仑山的所有生灵展示可怕的威权和暴力!要命的是,每天居然有两次! 但是太阳好像喜欢这种天崩地裂的迎迓,瞧,它的光芒照射在王母的脸上,使那团狰狞平添一种神圣! 但在太阳的照耀下,那兽性也暴露得更加彻底了。 是的,人类世界千姿百态,但这样刻意以兽性的展示来统治臣民的种族还从未见过。羽民人、丹朱人、餍火人、枭阳人、黑族人、猩猩人看上去更像鸟兽,但都拼命地展示人类的一面,也正是这种精神,决定了他们英勇抗击波波颜的入侵。 而每天于晨昏之际面对太阳、以怒吼来恐吓万千生灵的王母自称对昆仑山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野兽!野兽!活脱脱的一头野兽!”子唯在心里同样怒吼起来。 咆哮声渐渐消停了,狂风慢慢消散了,王母像人那样站了起来,那又长又粗的豹子尾巴像蛇一样缩进裙子里不见了。她像刚刚苏醒的女王那样,慵懒地伸了一下腰,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拍了拍手,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活像刚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农妇。 一声高亢的鸣叫,云天落下一只巨大的青鸟,降落在王母脚下。王母坐上青鸟,飞走了。 子唯立即起身,像作出果断决定似的,登上山道,大步向昆仑宾馆走去。 如果说,在他混乱的脑子里还徘徊着牺牲个人幸福去换取战争胜利的话,那么刚才那可怕的一幕已彻底粉碎了这个念头。 “我怎能和一头野兽交易?怎能向一头野兽低声下气?虽然我惨败连连,四处奔逃,但我并没有丧失斗志,更没有丢掉人的尊严。快奔赴战场去吧!假如最后一战依然惨败,那就让我和这场战争同归于尽!” 昆仑王母(19) 子唯回到宾馆,子莲、求安他们正发疯地寻找他。仆人们也找哭了。子唯悄悄叫大家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这里。英招不在。子唯要领班丫鬟白姬准备七只青鸟,谎称去见王母。丫鬟们立时奔走相告:“南华王答应做姑爷了!”很快,七只青鸟降落在门前草地上。当仆人们看见客人一个个带着包裹兵刃,都愣住了。子唯等人骑上青鸟,腾上天空,立即喝令坐骑飞往弱水之滨。谁知那些青鸟极为通灵,当即明白南华王企图逃跑,都尖叫着,发疯地往王母宫殿飞。子唯大惊,捏住青鸟的脖子,令其掉头,谁知那青鸟极是顽强,挣扎着依然往前冲。子莲、求安、离忧、大星、英舟、平浪呵斥着,又掐又打又拔毛,青鸟都不屈服,跌跌撞撞地盘旋着,上蹿下落,疯狂地拍打翅膀,拼命地往前飞,发出惊恐的尖叫声。空中顿时乱成一团,青色羽毛纷纷飘落。包裹都掉下深谷去了。昆仑宾馆的丫鬟小厮们远远望见,无不大惊失色。子唯急怒交加,却无可奈何。众人坐在青鸟背上,身在半空,生怕有什么闪失,不敢对青鸟大施刑罚,虽厉喝声声,却眼睁睁地看着青鸟一翅一膀地飞向王母。正斗争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南华王,小心啊!”却是马人英招飞来了。子唯大喜,忙叫:“大总管,我要去看弱水,青鸟不愿去,你带我们去!”大总管一看,顿时脸色刷白:“南华王,你想跑——”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长手蓦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吉勇大星出手了。英招顿时两眼翻白,双翅乱打,顺着那根长臂一点点飞过来。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吉勇大星乘坐的青鸟一见大总管遭袭,拼命地朝相反方向乱扑乱蹿,大星猛地一晃,差点摔下去,吓得胸膛上的微俊微美尖叫起来。吉勇大星手一松,大总管立即掉头狂飞,此时那些聪明的青鸟偏偏悬停不动,高高兴兴地看着大总管消失。毫无疑问,马人报告王母去了。众人面面相觑。“哥,我们怎么办哪?”子莲急哭了。子唯抽出灭邪剑,逼住青鸟喉咙:“快往弱水飞,不然宰了你!”那青鸟似乎明白南华王不敢动手,竟大咧咧地在高空打起转来。其他青鸟一看,也跟着跑起圈来。大伙又打又骂,却无可奈何。逃跑计划泡汤了。子唯万万没想到王母手下的鸟这样机灵顽强,心中顿时一片惨白。 “南华王,你竟敢逃跑!”一声可怕的咆哮霹雳般地打来。王母来了,带着大队人首虎身士兵,骑着青鸟,手持各种兵器,浩浩荡荡地杀来了。王母似乎还来不及换衣服,依然穿着那件怒迎朝阳的火红的长袖连衣裙。她的身边依然是那只休息时充当垫脚的哈巴狗状卫队长陆吾。 “大星,看你的了!”子唯大喊。 “陛下放心!”吉勇大星目不转睛地盯着愈来愈近的王母。青鸟依旧在盘旋,胸膛上的房子打着秋千,微俊跌跌撞撞地拿起了弩弓。 “南华王,我要把你关进洞房!”随着王母一声怒吼,浩浩荡荡的人首虎身士兵立刻把南华王等人团团包围。青鸟欢叫着,停止盘旋,挨挨挤挤地悬停在空中,似乎在为主人一网打尽创造有利条件。 一片当啷声,被围困的英雄们纷纷抽出兵刃,准备迎战。 王母恶狠狠地瞪着子唯,神色狰狞恐怖。 “逃跑就是反抗,还从来没有人反抗我!”王母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很抱歉,王母,”子唯手持灭邪剑,冷冷答道,“我是五个大陆抗击波波颜的联军统帅,我必须回到战场上去!” 王母瞅着蓝光烁烁的灭邪剑,皱了一下眉头。“你以为我怕你的灭邪剑吗?”她冷笑一声,“我不用一兵一剑就可以拿下你!” “如果我们发生流血冲突,童蛮一定会很伤心的,她一旦伤心就会再次离家出走,”子唯沉着应对,“因为你要残杀的人不但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是她的结拜兄弟姐妹。尊敬的王母陛下,请允许我再次以五个大陆联军统帅的名义,请求您出兵助战。” “先娶了我女儿再说!”王母恶狠狠地说。 “我不会跟你做任何交易!”子唯口气十分强硬,“正义在天,是否遵从,随你便!” “哈哈哈,不交易就不交易!”王母仰着脖子纵声大笑,“不交易只有一种结果:你不但变成我的女婿,连一个兵也得不了,终生困在——” 王母突然哽住了,一只骇人的长臂蓦地抓住了她的脖子!一片惊叫声。陆吾挥刀猛砍长臂,但为时已晚,王母整个身子已被横空提起,向南华王急速飞去。天空顿时鸦雀无声!然而,就在眨眼之间,更加令人惊骇的转折突然发生了! 王母蓦地伸直两只手,从两个袖子里突然飞出密密麻麻的蚕来。“飞蚕!”求安大惊失色。飞蚕铺天盖地地扑向子唯等人。顷刻间,一片白花花的蠕虫布满吉勇大星的长臂。一个毛毛虫可能吓倒一个英雄好汉,大星就是这样,他惨叫一声,倏地松手,缩回长臂。王母顿时跌落下去,陆吾早有准备,伸出虎臂,一把接住。青鸟火速赶来,王母跳到青鸟背上。 “还从来没人敢袭击我!”王母伸直手臂,疯狂地抖动着,疯狂地咆哮着,“飞——蚕——出——击——”就像筛糠一样,无穷无尽的飞蚕从袖子里漏出来,拍着翅膀,扑向七个胆大妄为的客人。这些飞蚕只有蜜蜂那么大,并不像童蛮说的大如老鹰。它们身子雪白,翅膀雪白,浑身晶莹发亮,仿佛白玉雕琢而成,但喷出的却是五颜六色的彩丝。这些蚕丝却是坚韧的绳索,要把南华王和他的手下一网绑尽。 子唯狂挥灭邪剑,蓝光闪处,飞蚕纷纷断头折翅。其他人都拼命杀蚕。但飞蚕多如沙尘,斩不尽杀不绝,白花花的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绕着他们穿梭来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喷着彩丝,缠绕他们的身体,仿佛在织一座大监狱。它们凶狂地查封对方的头颅,把顽抗的双臂“缝”向胸膛,在脖子上爬来爬去……子莲尖叫声声,抓起颈部的飞蚕摔出去。不大一会,七个人身上布满了蚕丝,蚕丝越收越紧,连吉勇大星胸膛上的小房子也不例外,和大星整个人织成一块。微俊微美正躲在二楼窗口偷偷射箭,一只飞蚕发现了,猛扑过去,啪的一声,像吐唾沫似的,一口彩丝打在微俊脸上,吓得夫妻俩砰的关上窗户,藏在卧室里不出来了。很快,他们的新房变成了一座五彩缤纷的小坟墓。 昆仑王母(20) 在无穷无尽的飞蚕的“缝捆”下,八套五官渐渐消失,十四只手渐渐迟钝、扭曲……当,灭邪剑掉下山谷去了,所有反抗的兵器都掉下去了,七个人全身被蚕丝绑得严严实实,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把他们挂起来!”王母乐不可支。 密密麻麻的飞蚕在峡谷之间很快织出一张天网,天网系在两边悬崖上。青鸟们抓着南华王一伙,和飞蚕一道,把他们挂在天网下,像挂腊肉香肠那样。士兵们把胆敢袭击王母的长臂人单独挂在天网后面,把他的两只长臂吊在两边悬崖上。 “把他们头部的蚕丝抹掉,不能让他们死了。”王母皱着眉头吩咐道。 一队士兵驾着青鸟飞过去,掏出玉钩,把七个人头部的蚕丝一一挑断。 “蚕——儿——上——山——”王母伸直双臂,唱歌般地喊了一声。密密麻麻的飞蚕拥入两只袖子,倏地不见。 敢情王母该叫蚕母才对? 另一队士兵降落山谷,把灭邪剑等兵器连同所有包裹一一拣起来。王母接过灭邪剑,优美地舞了几下。 “南华王,你好好反省吧。”王母纵声大笑,带着士兵,手持灭邪剑,掉头回宫去了。 如果说,被东海鸟国女王塔塔思美关进海上峭壁的洞穴不过是剥夺自由的话,那么被王母当成待宰鱼肉裹成一团挂在沟壑之中简直是奇耻大辱!无能为力的勇士们你望我,我望你,眼里都噙着泪。 “哥,我们怎么办哪?”子莲啜泣道。 “放心吧,王母不会杀我们的,她还要留着我当女婿呢。”子唯尽量露出笑容安慰大家。 “不要啊。”子莲哭道。她已经没力气了。 “弟兄们,你们跟着我受苦了。”子唯看着大家哽咽道。 “陛下受的苦更多。”离忧答道。 “苦是苦,可是长了不少见识。”求安笑嘻嘻地说,“譬如这个王母吧,我现在才知道她跟我一样是一条虫,我是蜂虫,她是蠕虫。” 大家都被逗笑了。 “大星呢?”子唯突然脸色刷白。 “挂在后院里呢。”求安嬉皮笑脸地说。 子唯拼命转动脖子,拼命后望,顿时泪如泉涌。只见大星被远远地吊在山涧中,两只长臂绑在悬崖边的大树上,他的胸膛上像馒头似的鼓起斑斓的一团,不用猜,那是微俊微美的新房。 “大星!大星!你没事吧?”子唯大叫。 “我没死!我没死!”大星怒吼着,挣扎着,两棵大树簌簌作响。 “微俊微美呢?”子唯问。 “他们自由得很哪,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地跟我说话,像蚌壳里的肉,就是出不来。”大星哈哈大笑。 “大星,你的长臂挺得住吗?”求安嚷道。 “马马虎虎。” “子唯,我有个建议。”英舟开腔了。求安顿时竖起了耳朵。大家都侧耳倾听。 “将来,要是有机会的话,向王母讨两只飞蚕,一公一母,带回南华国繁殖去,用它们吐出的彩丝织衣服,不用染色就很漂亮。” 大家还以为英舟有什么解救的好主意呢,谁知却婆婆妈妈地说起织衣服的事来,都大为泄气。 “是个好主意,”子唯笑道,“但不知道它们吃不吃桑叶,恐怕要王母腋窝里的虱子才能养活它们。” 大伙笑得像风中的铃铛悠悠摆荡。 正说笑间,一匹白马飞来了,是大总管英招。大家都不理他。 “咳,咳,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更不是王母派我来的。”英招尴尬地说,“南华王,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答应我家大小姐吧。我们昆仑山上上下下,都希望你做我们的姑爷。” “恐怕那些小伙子不是真心吧?”子唯嘲笑道,“他们难道不想娶大小姐,做王母的女婿,将来统治昆仑山?” “这个,这个嘛,嘿嘿,倒是事实。”英招呵呵笑道,“可我们大小姐对本民族的小伙子不屑一顾,唉,唉,不知哪根脑神经出了毛病。”他突然满脸惊恐,“啊,毛病?没有没有,我们大小姐绝对没有毛病,里里外外,洁白无瑕。” 裹在蚕丝里的囚犯都笑了。 昆仑王母(21) “大总管,我知道你是好人。”子唯讨好地说,“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昆仑山最终被波波颜霸占吧?快把我们放了。如果王母迫害你,你就到南华国去,做我的宫廷总管。” “放,放你?”英招顿时面如土色,“怎么放?要用刀子割断蚕丝才行啊。我没有手,怎么行呢?” “不要你动手,只要拿一把玉钩放在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嘴里就行。”子唯说。 “不,不,我不能受你的诱惑,我是王母的奴隶——”大总管突然惊恐地喊叫起来,掉头狂飞而去。 “胆小鬼!懦夫!病马!永远做不了战马!”众人冲着英招的背影一通臭骂。 “这匹老马本来是劝主人娶亲的,没想到被主人吓跑了。”求安哈哈大笑。 “他是被他自己吓跑的。”子唯说。 一时寂静无声。子唯抬头望了望葡萄架般的蚕丝网,成千上万个豆大的太阳漏下来,惨白地照着,痛楚地灼烤着。脚下,高高险峻的峡谷里,枯瘦的溪涧奔腾着苍白的浪花,浪花消失在惨白的天际,只留下稀稀拉拉的、伤痕累累的怪石,充当冷漠的、血淋淋的看客……一群白蛇漂流而下,欢笑着,嬉戏着,滚过洁白的鹅卵石,划下无数优美的波痕,浩浩荡荡,奔赴远方。 可怜的白蛇,永远出不了昆仑山。 子唯突然饥饿难忍,他没吃早饭,大家都没吃早饭。 “妹妹,你没事吧?”子唯心疼极了。 “没事。”子莲脸色苍白,直冒虚汗,“只要你不娶那小兽女,我就是掉下去也不怕。” “别动,当心蚕丝断了。”英舟忙叫。 子莲扭动脖子瞥着英舟,一脸坏笑:“要是断了你怎么办?” 英舟支支吾吾:“怎么办?摔坏了找王母赔呗。” “赔?把童蛮赔给你!”子莲气呼呼地说。大家都笑了。英舟咧着嘴尴尬无比。 “不知童蛮知不知道我们被吊起来了?”子唯自言自语,“要是知道了,我想她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要看见她非骂死她不可!”子莲说。 “她会不会被王母关起来了,作为离家出走的惩罚?”求安说。 “不会吧,王母不是把她当成了准新娘吗?”子唯笑嘻嘻地说。大家都笑了。 “你们在笑什么?”远处传来吉勇大星的叫喊声,“说大声点,我也笑一笑。” “我们在轮流讲故事!”求安煞有介事地嚷道,“我的两个头笑得错位了!大星,你们三个人也可以玩游戏呀!” “甭提了,”大星叫道,“他们睡了,怎么叫都不吭声。” 这边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声。“大星真可怜,”求安叹道,“胸膛上顶着一个包,包里住着一对小夫妻,小夫妻天天在睡觉……唉,世界上怕只有他才受得了!” “虎人来了!”平浪突然叫了起来。 众人扭动脖子一看,只见陆吾率领一群士兵,骑着青鸟,气势汹汹地赶来了。 “又一个说客。”离忧冷哼一声。 “南华王,看在你救过我家大小姐的份上,给你们饭吃!”陆吾吆喝般地嚷道,九条尾巴高高地直立在屁股后,笤帚似的扫来扫去。 “去你妈的,哈巴狗!”求安左头立即怒骂,右头立即跟进,“滚你的蛋,垫脚凳!” “求安,闭嘴!”子唯喝住求安,低声下令,“这饭一定要吃,我们不能变成肉干给这家伙当零食。” 八个人首虎身士兵骑着青鸟飞到大家面前,每人端着一个凤头鹿身壶,像喂襁褓中的婴儿似的,把鸟嘴伸向八张嘴(求安一人占俩)。大家忍气吞声,闭着眼,含着鸟嘴,咕咕咚咚地吮吸一种牛乳样的清甜可口的稀粥。八个年轻士兵抿嘴直乐,互相挤眉弄眼,九条尾巴笤帚似的扫来扫去。陆吾捋着胡须纵声大笑起来。很快,囚犯们喝饱了,八个士兵摸出手绢,替他们擦干嘴,回到阵中。 “南华王,不知您考虑清楚没有?”陆吾故作恭敬状。 “我不会跟你们做任何交易!”子唯厉声答道,“回去告诉王母,昆仑山毁灭在即,叫她继续与世隔绝吧,继续装扮她的宫殿吧,继续朝太阳无聊地咆哮吧,继续把穿绣花鞋的脚踏在卫队长的背上吧——” “闭嘴!”陆吾狂挥大刀,差点从鸟背上暴跳起来,“再说我杀了你!” “凭你这英雄气概,完全可以踏翻波波颜!”子唯哈哈大笑。 陆吾勒转鸟头,转身就跑。 “等等!”子唯大叫。 “是不是想通了?”陆吾转身恶狠狠地叫。 “后面还有一个人没吃饭。”子唯慢悠悠地提醒说。 “哈哈哈,你说那个长臂人?”陆吾狞笑一声,“胆敢袭击王母,罪该万死!要不是救过大小姐,早就被扔到弱水喂泥鳅去了!——嘿嘿嘿,非常抱歉,王母有令,长臂人必须先饿三天。” “还有两个小人,他们是你家大小姐的朋友,他们在长臂人胸膛上的房子里。”子唯急了。 “房子早就被查封了,哈哈哈。”陆吾怪笑而去。 众人只有干瞪眼。子唯扭动脖子一望,只见吉勇大星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两条长臂死蛇般地飘浮着。子唯双眼冒火,狠狠地又挣扎了几下,却哪里撼得动浑身蚕丝和头上的天网。 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心思说笑了。求安打起了呼噜。子莲也闭上了眼。不多时,大家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把大家震醒了。子唯定睛一看,却是太阳快要落山了。不用说,王母在欢送今天的太阳回家了(子唯眼前顿时浮现出王母四肢着地尾巴狂摆的野兽场景,不觉阵阵胃痉挛)。雷霆般的怒吼、恶魔似的狂风,刹那间铺天盖地。天网剧烈地摇晃,人人荡起了秋千,彼此撞来撞去,惊叫不止。人人脸色刷白,生怕蚕丝断裂,摔下深谷。命运把子莲英舟的脸撞在了一起,子莲在恐慌中情不自禁地咬了英舟一口。求安哈哈大笑。英舟借着狂风撞向求安,砰的一声把两个并蒂头撞在天网上……狂风送来了吉勇大星的惨叫声。子唯艰难地扭头一望,天哪,大星飘荡得令人恐怖,高高地飞起,高高地坠落,两条长臂剧烈地波荡着,似乎在嘎嘎断裂…… “大星!大星!”大伙都呼叫起来。子唯泪落如雨。 十分钟后,王母下班了,昆仑山又恢复了金光闪闪的宁静。 大家急忙高喊大星。死寂,死寂,死寂……仿佛等了一百年,大星才有气无力地悲吼一声,告诉大家,自己还活着。 黑夜来了。没有晚餐。月亮爬上山头。天网闪闪发光。人人五彩缤纷。峡谷里阴风阵阵。囚犯们耷拉着头,哀然无声。 “要是乐苏看到求安像肉脯一样挂起来,会笑死的。”求安没话找话说。 没有人回应,人人疲惫不堪,死去活来,浑身疼痛,麻木僵硬。很快,他们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子唯哥,子唯哥,子唯哥,”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呼喊,好像还有哭泣声。 “童蛮!童蛮!”求安最先惊醒,狂喜得尖叫起来,“主人快醒醒,童蛮来了!主人!主人!童蛮来了!大家快醒哪!童蛮来了!童蛮来了!” 子唯虚弱地、拼命地撕开眼皮。子莲、英舟、离忧、平浪也极力地睁开了眼睛。远远地,吉勇大星也睁开了衰弱的双眼。 童蛮!是童蛮! 她坐在一只青鸟背上,静静地悬停在天网外的星空下,一脸哀伤。她穿着在藐姑射山和这帮囚犯初次相遇时的那件白裙子,她的长发依然瀑布般地披在肩头,月光照着她脸上的泪痕,使她更加凄美动人。 “童蛮,你不是淹死了吗?”子莲使出浑身力气,抢在子唯面前叫喊起来,“鸟背上那个影子,到底是你的人,还是你的鬼?” “子莲姐姐,我,我,”童蛮沙哑地说。 “谁是你姐姐!”子莲厉声骂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半兽女,骗死骗活,原来就想跟我哥哥成亲呀!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照你的牙齿,摸你的尾巴,你配吗?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怎么能跟百分之百的人类男人、伟大的南华王结婚呢?你以为你是王母的公主,有座烟囱大山,烟囱里装着用不完的珠宝,就可以买通人类男人吗?你以为你妈妈一个腋窝就甩出一群恐怖飞蚕就可以吓倒人类国王吗?啊呸——亏你还有一个人形!我要是你,一定会羞涩地摸着尾巴想,这种念头是多么荒唐、荒谬、可笑、可鄙、野蛮、野兽——” 昆仑王母(22) “子莲,够了!”子唯怒喝一声。 “呸呸呸!”子莲最后怒斥三声,瞪着眼不吭声了。 “我是人类,我是人类。”童蛮蒙着脸哭了。 “童蛮,”子唯柔声说道,“子莲因为饿得头昏眼花,一时生气,你不要多心。” “我清醒得很!”子莲气呼呼地说。 “没你说话的份!”子唯扭头呵斥。英舟立即低声道:“子莲,别插嘴,把宝贵的时间让给你哥哥。”子莲顿时醒悟,忙怯生生地说了声“对不起”。 “童蛮,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子唯凝视着童蛮,泪花闪烁,“没想到你还活着,而且还是王母的女儿,我们都高兴极了,真的,好高兴好高兴啊。即使你骗了我们,我们也不在乎,因为你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因为我们是并肩战斗的兄弟姐妹,这种鲜血凝成的感情是不可替代的。” “子唯哥,我,我,”童蛮号啕大哭,浑身颤抖。 “好妹妹,你能不能走近点,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子唯说着大喊,“弟兄们,欢迎童蛮妹妹回来!” “童蛮妹妹!童蛮妹妹!童蛮妹妹!”战友们齐声叫喊。子莲也嘟哝着喊了一声。 童蛮的眼泪流得更响了,她不由自主地拍着青鸟,钻进天网下,飞到子唯面前。 “呀,瘦了,眼睛还有血丝,一定没有睡好觉吧?”子唯关切地问。其实他根本看不见血丝,但是猜中了。 “深更半夜来看哥哥,当然睡不好啦。”求安嬉皮笑脸地说。 “自从回到家,我就再也没睡着过;我在想,我在想……”童蛮激动得语无伦次。突然,她痛苦地叫喊起来:“子唯哥,我真的好喜欢你呀,我真的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说完,她低头啜泣不止。 一片沉寂。沉寂中响起了子唯忧伤动人的声音:“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童蛮。谢谢你对我的爱。无论如何,被人爱总是一种幸福,不管接不接受,都要心存感激。谢谢你对我的爱,童蛮,我想你知道我的态度。不是因为你的外貌,而是我的心早就死了。自从英华死后,我的心就没有呼吸了。我不会爱上第二个女人的,即使战争胜利后,国王的义务逼迫我传宗接代,我也不会有爱情的。倘若我答应你,那一定是为了骗王母出兵,对你的真情来说就是一种亵渎。如果我娶了你,那更是对你的侮辱。试想想,一个并不爱你的男人偏要和你同床共枕,那是怎样的一个坏蛋!我不想当坏蛋,所以我拒绝了。童蛮,知道吗?我一直很欣赏你,甚至很敬重你。你纯洁无瑕,天性乐观,从不被困难吓倒,永远生气勃勃,在战斗中比男人还勇猛。你是世间少有的女英雄。有你这样一个好妹妹,是我今生的福气,一生的感激……” 子唯哽咽了,一时真情大动,热泪喷涌。这种真情不是爱情,而是深沉的友情,出生入死的战友之情。他把哀痛、怀念、感激的泪水献给死去的路于野父子,献给曼萝、千秀,献给乐陶,献给姨父姨妈,献给所有战死的英雄,献给那些为保护他慷慨牺牲的各个民族的普通士兵。 童蛮凝视着子唯哭了,人人都泪流满面。 “童蛮,我希望你永远做我的好妹妹。要是战争胜利了,你就到我的宫廷来玩,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希望你逼迫我,那样我们可能连兄妹也做不成了,你就会永远失去你的子唯哥,你的子莲姐,你的小虫哥,你的忧忧哥,你的舟舟哥,你的达达哥,你的小乐弟……一下失去这么多喜欢你的人,你受得了吗?如果我死在这里,灭邪剑被你母亲霸占,五个大陆都会骂死你的。知道吗?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乐苏。你知道他是最喜欢你这个姐姐的,常常和你嬉闹,‘小蛮姐小蛮姐’地叫你。我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要是被波波颜的光箭烧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想你也不会原谅你自己的……” “别说了,子唯哥!”童蛮蒙着脸绝望地叫喊起来。 “童蛮,快把我放了,跟我去救乐苏!”子唯催促道。 童蛮拿开手,痴痴地望着子唯。 “大小姐!大小姐!”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声焦灼的呼喊,一片火光远远飞来。 “糟了,我妈在找我!”童蛮惊慌失措,“子唯哥,我得走了,我是偷跑出来的。”说完勒转鸟头,逃之夭夭。 “糟了,没成功。”求安咕哝着。 “哥,怎么让童蛮没答应就跑了?”子莲气呼呼地问。 子唯没吭声。 “大小姐!大小姐!”转眼间,一片火光气势汹汹地扑到天网边。是卫队长陆吾和一大群人首虎身士兵,驾着青鸟,手持火把,一个个耷拉着尾巴,满脸焦急。 “南华王,大小姐有没有到这里来?”陆吾气冲冲地嚷道。 “来了,她给我们东西吃。我们一起说笑,唱歌,讲故事,猜谜语,玩得特开心。嘿,你家大小姐还在鸟背上跳了几支舞呢。”子唯笑嘻嘻地说。 “胡说八道!走,那边找去!”陆吾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跑了。众人哈哈大笑。 “哥,你说童蛮会不会叫她妈妈放过我们呀?”子莲问。 “不知道。”子唯沉吟道,“要是童蛮还逼迫我跟她成亲,那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啊呀呀,哎哟哟——”这时后面传来了大星的呻吟般的叫喊声。大家都扭头去看。 “出什么事了?”大星使出吃奶的力气吼道。 “童蛮来看我们了!”求安故做兴奋地大喊。 “啊,有救了。”大星嘀咕一笑,垂下头,又昏睡过去了。 次日清晨,一声霹雳般的怒吼又把囚犯们震醒了。王母又上班了。骇人的狂风又把七块“腊肉”戏耍了一番。风停后,陆吾率领一群士兵赶来了,还有七只青鸟。士兵们手持玉钩,不由分说,一上来就挑连接囚犯和天网的蚕丝。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众人纷纷惊叫,以为王母把女儿的洞房布置好了。 “南华王,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陆吾兴高采烈地嚷道,“我家大小姐对你没意思了,去死吧。” “太好了!太好了!”囚犯们一片欢呼,热泪盈眶。 “这么好的一座山不要,真是不可理喻。”陆吾嘟哝着,鄙夷得连连摇头。 六个人落在青鸟背上。那边,吉勇大星也被解下了,吃力地收拢长臂。一个士兵递给他一个凤头鹿身水壶,大星咕咚咚地狂饮着。七个人被送回到昆仑宾馆。士兵们继续挑他们身上的蚕丝,忙了半天才彻底解开绳索。微俊微美手拉手地走出了小房子,活像一对恩爱的蚕蛾,明亮的阳光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他们除了有点闷以外,没有任何不适。不久,英招带着几个仆人来了,把灭邪剑等所有兵器连同掉在深谷里的包裹一一还给客人们。令人惊奇的是,包裹里的衣服都洗净晒干了。 “主人有令,鉴于我家大小姐改变主意,你们是走还是留,悉听尊便。”英招说。 “我要见王母,见童蛮。”子唯说。 “我家主人不会见你的。”英招严肃地说,“记住,我家大小姐叫静珠,以后不许再叫她童蛮了,这个名字很不雅。” “知道啦,知道啦,”子莲没好气地嚷道,“王母想把女儿变成一颗安安静静的珠宝,永远不离家出走。” “还是公主聪明。”英招呵呵大笑。 昆仑王母(23) 鉴于大家身体严重受损,子唯吩咐大家好好休息,次日一早离开。不过他心中还存有最后一丝侥幸。他想见童蛮,叫童蛮履行诺言,逼她妈妈出兵助战。 “大小姐更不会见你的。”英招神秘兮兮地说,“她已经哭了半个晚上了,现在还在哭,主人正忙着哄她呢,嘿嘿。” 众人一时默然。 “子唯哥,子唯哥——” 当天深夜,子唯正在睡梦中,忽听得空中传来一声声急促的呼唤,耳边还有翅膀的扇动声。“童蛮!”他睁开眼,翻身下床。 只见窗外的月光下,童蛮坐在青鸟背上,正幽幽地望着他,一袭白裳,满脸泪痕。 “童蛮!”子唯呼唤着,急忙跑出宾馆。童蛮倏忽又飘到他眼前。 “童蛮,谢谢你,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子唯激动地说,“我要走了,你还会跟我一起上战场吗?” 童蛮望着子唯,流着泪,默不作声。 “你劝过你母亲吗?她愿不愿意出兵?”子唯嘶哑地问。 童蛮摇摇头,蒙着脸抽噎起来。 “最后一战,如果打胜了,你就到南华国来玩;”子唯伤感地说,“如果败了,那就永别吧。祝你幸福。” “子唯哥——”童蛮凄厉地叫喊起来。 想到自己即将命丧战场,五个大陆彻底变成地狱,子唯泪落如雨。 “珠儿!珠儿!”突然响起一串焦灼的呼喊声,高空落下一个人来,赫然是王母!她驾着青鸟,浑身珠玉闪闪,仿佛到天上兜了一身星星回来;令人惊奇的是,她的长发高高地盘成了一个髻,髻上顶着一颗眩目的白珍珠,清辉四溢,活像月亮,看样子是她夜间巡游的灯塔。 王母一把抓住女儿。童蛮没有挣扎,仿佛死了一般。 “南华王,”王母厉声喝道,“你要是再劝我女儿去打仗,我把你挂起来晒成肉干!听着,你和昆仑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天一亮就走!明天早上我可以不迎接太阳,免得把你们吹得东倒西歪不好上路。走,静珠,跟我回去!” “王母,晚辈想借你的飞蚕一用。”子唯急忙拱手道。 “昆仑山以外的世界不关我的事!”王母咆哮着,拍了一下童蛮的青鸟,那坐骑厉叫一声,逃也似的飞走了。“子唯哥,子唯哥——”童蛮猛醒过来,回头凄叫。王母拍着青鸟扑上去,伸开双臂挡住女儿的视线。眨眼间,母女俩轻烟般地消失了。 子唯默默走进珠光辉煌的大厅…… 次日,太阳升起之时,王母果然没有咆哮。子唯一行匆匆吃罢早餐,装了些干粮,收拾好东西,拿好武器,准备出发。 英招带着一群仆人赶来了,仆人们抬着七箱珠宝,各色各样,璀璨诱人。 “南华王,这是我家主人送给你们的礼物,感谢你们对我家大小姐的救命之恩。”英招恭恭敬敬地说。 “你想叫我们背着这么沉重的东西去打仗吗?”子唯哈哈大笑,“如果是射向敌人的飞箭,我会收下的。”说罢,大步走出门外。 “你以为我们是贪财之辈吗?”离忧走过英招身边时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翅膀。 “你家主人小看了我家主人。”求安两个头齐声说。他的两张脸从来没这么严肃过,两个头也从来没配合得这么好过。 七个人坐上青鸟,腾上天空,向昆仑山外飞去。英招展翅相送。没走多久,一个人首虎身卫兵拍着青鸟急急追来:“大总管,大总管,主人有急事找你!” “很抱歉,南华王,我不能再送你们了。祝你一路顺风,旗开得胜。”英招说。 “多谢大总管。如果命运站在我这一边的话,欢迎到南华国来做客。”子唯抱拳说。 “有机会一定去。”英招咧咧嘴,急忙掉头,逃也似的飞走了。 青鸟载着客人继续飞行。没有人说话,失望的阴云笼罩着七颗勇士的心。千里迢迢到昆仑山,不但没搬到救兵,反而丢掉一个巾帼干将,差点连命都搭上了。子唯脸色苍白,心乱如麻,自责不已:浪费这么多紧急时间,一事无成,怎么向格罗交代?要是格罗他们有什么不测,譬如被某某国王出卖给波波颜,他死也不会原谅自己…… 当青鸟飞出昆仑山,沿着一条斜线在弱水上空缓缓飞翔的时候,求安忽然“噫”了一声:“噫,怎么没看到童蛮老爸?” “可能死了吧。”离忧说。 “王母那么厉害,他想死也死不了!”求安神秘兮兮地嚷道,“卫队长陆吾说不定就是童蛮的亲生父亲。”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骂他胡说。 “王母是不会结婚的,”求安得意洋洋地说,“她想一个人控制昆仑山,所以不能有老公。看陆吾甘心给她垫脚的肉麻样,就知道他是王母的秘密情人。” “咄!”话音刚落,求安胯下的青鸟扭头厉叫一声。 “还是闭嘴吧,当心青鸟把你摔下去喂泥鳅。”离忧笑道。 求安大怒,掐着坐骑的脖子骂道:“臭死鸟,你以为这是昆仑山吗?王母不在,看你能转几圈?告诉你,王母叫你把我送到弱水岸上,你就得送。小虫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小姐就扒光你的毛!想告状?哈哈,可惜不会说话!” 所有的青鸟都怒叫起来,死命地拍打翅膀,加快了速度,巴不得早点抛掉这群无礼的客人。众人见青鸟忍气吞声,都哈哈大笑。子莲报复般地继续讨论起童蛮的老爸来。 “求安,你越说越离谱了。”子莲咯咯笑道,“请问,童蛮和陆吾哪一点相像?” “她是姑娘,所以长得像妈。”求安振振有辞,“要是王母生个儿子,你看是不是老虎身子九条尾巴?” “这么说,那些卫兵都是王母的儿子喽?”子莲、离忧、吉勇大星、微俊微美、英舟都哈哈大笑。子唯、平浪也忍俊不禁。求安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事实上,几千年后,王母的老公到底是谁,在世界各国人民的嘴里依然是一个谜。 很快,青鸟降落在弱水岸上,降落在几天前迎接这群客人的老地方。刚把客人放下,七只青鸟就迫不及待地腾上天空,向昆仑山飞去。 “啊——”子莲突然发出一声骇人的惊叫。 他们来时的坐骑——八匹骏马——都死在附近的草地上,身上蛆虫乱爬,苍蝇乱飞。仔细一看,喉咙间都有一个巨大的伤口。 众人无不悲愤,却不知是谁干的! 突然,远远的空中传来一声呼叫:“南华王,请留步——” 众人回头一望,只见英招正急急飞来。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英招来此何干。很快,英招降落在地上。 “子莲公主,我家大小姐有礼物送给你。”英招看着子莲笑眯眯地说。 “她还会送我礼物?”子莲冷笑一声,“在哪?给我看看。” “在我背上。”英招说。但他的马背上空荡荡的。 “没有啊。”大家都以为英招在骗人。 “哎呀,怎么钻到我肚子下来了?”英招笑道,“小东西,快让大家看看你。” 一只小动物哧溜溜地爬到英招的马背上来了。 “帝象?”众人失声惊呼。 雄歌大战(1) 第十三章 雄歌大战 一只似猫非猫、似象非象的小动物骨碌碌地望着大家。它曾经幽灵般地从王母宫殿的地板下飘出来,曾经被求安踩成一幅画。仆人们叫它“帝象”,王母唤它“小乖乖”。直到此时,这头神秘的小怪兽才清晰地现出它的真面目。 它长着一张普通的黑白家猫脸,个头也像一只普通的成年家猫那么大;却拥有白象的身躯,象尾和象脚也是白色的。白色的身躯隐隐闪着红光。它有六只脚,胖乎乎的像婴儿的小手。除了猫头,浑身光溜溜的没有一根毛。对见多了怪兽的人来说,它算不上奇特。 “就是你,害得我暴露行踪,当了一晚上的珍珠靶子!”求安嗖地窜上去,逮住小怪兽。 “啊呀!”求安一声惊叫,“怎么像水一样,没有皮肉?” 话音刚落,小怪兽就像水一样溜脱了他的掌心,跳到他的大肚皮上,撒欢般地驰骋起来。求安急忙去抓,小怪兽呼的一声蹿到他的左头上,踩着两个头颅的边缘踢踢踏踏地跑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眨眼间竟变成一圈白烟,看不见任何面目。求安鼓着四个眼珠,抓蚊子似的连拍带抓,竟丝毫碰不到小怪兽的影子,气得又跳又骂。 子唯等人暗暗吃惊,他们还从未见过这样灵敏轻盈的兽类。 “好啦,帝象,别玩了,我得赶回去复命呢。”英招温和地说,神情很是溺爱。 那团白烟嗖的荡开了,落在大总管背上,又是猫头象身的可爱形象。它面不改色气不喘,闲悠悠地看着求安,似乎在说:“想玩就来抓我。”求安却是双脸通红,大汗淋漓,再也不敢去招惹了。 “它叫帝象,是我家主人最心爱的宠物。”英招介绍说,“大小姐求了半天主人才同意送给你们。” “她以为我会接受吗?”子莲连连冷笑,“别人忙着打仗,她却送一只宠物给人家玩,玩物丧志,这不是摆明了要我打败仗吗?拿回去,我不要!” “凡是王母下达的任务,一定要完成;凡是王母送的礼物,不要也得要。”英招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拒收,我回去就得坐牢。帝象,快向公主致意。” 帝象怯生生地望着子莲,“莽莽”地叫着,小尾巴讨好地摇了几下。 “回去回去,我要打仗,没时间照顾你!”子莲挥着手,不耐烦地说。 “帝象,你自己去讨人喜欢吧。”英招呵呵笑道,“下来吧,我要回去了。” 帝象跳到地上,英招拍起了翅膀。 “等等!”子唯忙道,“大总管,你不是说派人看管我们的战马吗?你自己看看,它们都被人杀死了。” 英招淡淡地瞥了一眼八具马尸。“我是派了人来看管,”他淡淡地说,“后来,我家主人为了断绝你的退路,让你死心塌地地当女婿,就下令把它们杀了,不料大小姐突然改变主意,唉。” 王母如此残忍,众人恨得牙根发痒。 “马死了也罢,可我们没有坐骑,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大夏国?还望大总管派青鸟护送我们。”子唯向英招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个,这个,”英招面露难色,“我家主人只叫青鸟把你们送到弱水岸上——” “可她杀了我们的马,要拿青鸟来补偿!”求安暴跳如雷。 “我怎敢指挥主人的大脑呀!”英招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咳,咳,你们还是到敦焕国去找马匹吧。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走,走一百里,就是敦焕国。再往南走,是翼望、申号两国,过了申号就是大夏国了。” 说罢,英招蹿上天空,不顾子唯等人的急切呼喊,仓皇逃向昆仑山。众人气得直跺脚。偏偏这时,帝象向大家发出了讨好的一叫。 “滚回去!”子莲一脚踢向帝象。她踢着了,却像踢在一件并不存在的幻影上,砰的一声,一屁股跌在地上。而那头小怪兽却在原地纹丝不动,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敌人”主动摔倒。 英舟出手如电,把子莲拉了起来。子莲大怒,挥刀砍向小怪兽,被英舟拉住了。帝象看着子莲,猫头歪得更深了,眼珠瞪得更大了。 “帝象,你还是回去吧,”子唯对小宠物说道,“不是我们不要你,而是跟着我们太危险了,波波颜的诸怀兽会吃掉你的。” 雄歌大战(2) 帝象噗的一声跳到子唯手上。子唯顿时惊奇无比:小家伙居然没有任何重量!他抚摩帝象,那身躯却似有若无,似水似雾,似乎并不存在,但手指却不能像穿水那样探进躯体之内。看着它隐隐透出的红光,子唯心中一动:“怪不得从地下钻出来而地板不动,莫非它是光做的?”一时恍惚想起了雾女曼萝,甚至想起了波波颜那张恐怖的脸谱。 子莲、离忧、平浪、英舟、吉勇大星都围上来,纷纷触摸帝象,啧啧称奇。微俊微美也把手伸下二楼走廊,摸了摸小怪兽,那兴奋劲不亚于看到昆仑山的黄金珠宝树。 “子莲,你到底要不要?”子唯问。 “不要不要,”子莲答得非常干脆,“那半兽女差点把我们害死,我决不要她的东西!” “把它给我吧。”微俊说。 大家都笑了:“你的小房子装得下吗?当心它霸占你的床!”微美当即扭了丈夫一耳朵,微俊眼巴巴地再不吱声了。 “我来养它。”平浪说。话音刚落,小怪兽就唿的一声跳到平浪胳膊上,看样子它也相中了平浪这个新主人。 平浪抚摩着帝象说:“这宠物既机灵,又朴实,一个好国王就应该具备这样的品格。” “那就让它天天教你吧。”子唯笑道。大家都笑了。 “出发吧。”子唯说。于是大家沿着河岸,向南边的敦焕国快步走去。帝象蹲在平浪的肩头,一副乖巧老实的好模样。平浪没有任何不适,因为这家伙不带丝毫重量,即使调皮地来蹭自己的脸庞,也常常感觉不到。 大约走了十五里路,忽然前方驰来一队骑兵,为首的将官高声呼叫:“前面可是南华王?”子唯愣了一下,定睛打量了一下,方才应答。那将官滚鞍下马,走到子唯面前,躬身道:“我是敦焕国边防守将闻胜初,接到王母青鸟传书,特来迎接南华王。” 众人大吃一惊。子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母竟会做出这种有良心的事来?直到士兵们牵出七匹骏马,大伙才相信确有其事。求安笑得手舞足蹈,两嘴如花:“赢了赢了,王母赔我们的马啦!赢了赢了,王母赔我们的马啦!”但对子唯来说,赔马事件不过是再一次证明了王母的反复无常而已。 当下众人翻身上马,在闻胜初的带领下向敦焕国飞奔。闻胜初告诉子唯,波波颜闪幻军已打到枭目国了,再过羽罕、尔瑶两国,就攻进大夏国了。子唯听了,焦灼无比。突然响起一片惊呼声,原来帝象那宠物开始撒欢了,在飞驰的骏马间窜来窜去,从平浪的肩头跳到求安的头上,从求安的头顶落到子莲的大腿上,从子莲的大腿跃进离忧的胸怀,从离忧的胸怀蹿到微俊微美的房子上……“莽莽”欢叫,快如闪电,众人都逮它不着。倏地,帝象轻烟般地落在子唯面前,就站在马头上,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望着子唯。 “毕竟是动物呀。”子唯看着小怪兽低声叹道,“帝象啊帝象,你可知道我的心情?” 帝象嘻嘻一笑,猫脸突然消失了。子唯大吃一惊,一眨眼,猫脸又好端端地出现了。“想不到人一急,眼也花了。”子唯更是怅然。 “这是什么动物?”闻胜初惊奇地问。 “王母送给我妹妹的礼物。”子唯说。 “啊?”闻胜初张口结舌,满脸惊羡。敢情西方大陆的人民还从未得过昆仑山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片枯枝败叶? 帝象突然高高跃起,越过子唯的头顶,在吉勇大星胸前的房子上来了个蜻蜓点水(吓得微美一头扎进丈夫怀里),再蹿到求安跟前,踢了他一脑门,顺势一弹,回到平浪的肩头,缩成一团,打起盹来。 求安心念暗动,一只毒蜂悄然钻出头颅,闪电般地扑向小怪兽。“中了!”求安刚欢叫一声,却突然傻眼了。毒蜂扑到帝象的白肚子上,就像钻进一只大口袋,突然消失了。再看帝象,依然闭着眼,毫无反应,似乎并未察觉。求安目瞪口呆,冷汗淋漓,再不敢报复了。 很快,敦焕国到了。子唯等人换马继续飞奔,径直驰进敦焕王都大煌城。敦焕王闻功言慌忙出迎。 “南华王陛下,终于把你盼来了。”闻功言激动地说。 雄歌大战(3) “现在战况如何?”子唯顾不上寒暄,急咻咻地问。 “我正准备派军前往大夏国。”敦焕王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子唯。 子唯展开帛书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敦焕王功言兄阁下:闪幻军已攻进西方大陆,数日之内,鳄人、端玺、流沙、玉门四国灭亡。情势危急,各国应齐心协力,方可自救。王母已下令西方大陆各国联合作战。南华王已携灭邪剑往见王母,不日将率昆仑之军驰援。闪幻军逼近枭目,弟欲在大夏集结联军,与闪幻军决战。四方诸王正挥师赶来。望兄火速派军驰援。大夏王昂啸致礼。” 子唯大吃一惊:“是王母在召集联军吗?” “我没接到王母命令,”敦焕王说,“可能是王母要大夏王组建联军吧。老实说,王母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不过她的吼声倒是天天听见。她虽然和西方大陆所有国家素不往来,但要是有什么命令,我们这些国王都要服从的。” 子唯惊疑不止。平浪、离忧、英舟、子莲、大星等人看过信,也大眼瞪小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啊,那王母口口声声叫嚣和昆仑山以外的世界无关,又怎会在南华王上山之前就已下令召集联军抗战呢? “不知南华王有没有见到王母?可否带来神奇的昆仑之军?”敦焕王热切地问。 “王母倒是见着了,不过她并没有派出一个士兵,只送了一只宠物给我。”子唯说着,指了指平浪肩头上打盹的帝象。 “怎么会这样?”敦焕王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上前两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小怪兽,捋着胡须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唉,唉,宠物是拿来玩的,怎么能打仗呢?”敦焕王苦笑着连声叹息,“不过能有这样奇特宠物的主人,一定长相不凡吧?”说完干笑两声,显然在向子唯打听王母的模样。 “不是不凡,而是可怕。”子唯笑道,“一个中年美妇,长着凶狠的老虎牙齿,拖着一根又长又粗的豹子尾巴,这就是王母的真面目,不知和陛下的想象是否一致?” 敦焕王呆了呆,然后哈哈大笑:“怪不得像野兽那样嗥叫,叫得几百里外都能听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哈哈哈——” 老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看样子很高兴,知道王母的相貌以后,以后就不会再那么害怕传说中的王母了。 “陛下,我们还是赶紧增援大夏国吧。”子唯说。 敦焕王点点头,当下亲率二十万大军,八百只猎鹰,和子唯一道赶赴大夏国,并派信鸽通知大夏王。一路上,子唯纳闷不解。他不相信王母会召集西方大陆抗战,但大夏王的信件又写得清清楚楚。“难道王母早就在准备打波波颜了,只是为了要我当她的女婿,才故意戏耍我?可当童蛮改变主意后,为什么还那样恶狠狠地与世隔绝呢?还有,她要是真想打波波颜,不该拒绝出兵哪。”子唯思来想去,还是一头雾水,心想只要见到大夏王,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但不管怎样,王母那凶暴丑陋的野兽形象还是悄悄减了几分。 大军急速行军,三天后进入申号国。申号王希万利也点起174251名士兵和342只猎鹰,和南华王、敦焕王一起驰援大夏。他也收到了大夏王的信。谈及王母,申号王满脸恭谨畏惧。他是一个三十多岁、贼眉鼠眼的家伙。子唯一瞧他那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就知道这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心想,要不是慑于王母的神威,这家伙多半会袖手旁观,然后一头倒向波波颜的。 到了翼望国,翼望王冀平复早已率五十万大军赶救邻国去了。留守王都的太子冀白隆重迎接南华王。子唯见翼望人精诚团结,个个神情振奋,充满信心,不觉大为感动,抑郁之心,顿时舒解大半。田间街头的男女老少,都神秘兮兮地谈论王母,个个喜形于色,似乎胜券在握。子唯又是苦笑,又是震惊,想不到昆仑山顶上那团叫王母的幻影竟在西方大陆民众中享有如此神威,民众对那团晨吼昏叫的幻影竟抱有如此信心!看来,此时要他们在灭邪剑和王母之间做个非此即彼的选择的话,他们肯定会选择后者的。在大部分人眼里,灭邪剑只是一把剑而已,没什么了不起,而王母,不,单是那弱水环绕、烈火护佑的昆仑山就可叫他们浑身战栗,在敬畏之中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两支大军在翼望首都稍稍歇息之后,又匆匆上路了。地上刀枪林立,空中猎鹰飞翔,声势颇为壮观。快到大夏边境时,前方突然飞来一只长着人脸的艳丽小鸟,边飞边叫:“南华王!南华王!”士兵们都惊奇地望着这只奇特的小鸟。吉勇大星和胸膛上的微俊微美都瞪大了眼珠。 雄歌大战(4) “画人鸟!”子莲、求安、离忧齐声惊叫。 在平浪肩头上打盹的帝象倏地睁开眼,嗖的一声跳到新主人的头上,扯着脖子望着远远飞来的人脸鸟。 一群猎鹰蓦地扑向画人鸟。子唯厉叫:“别动它,画人鸟是我的信使!”一串串尖锐的哨音冲上天空,猎鹰散开了。 “画人鸟!画人鸟!”子莲、求安、离忧挥手呼叫。他们都忘了这只画人鸟叫什么名字,但子唯还记得。 “小白浪!”子唯激动得双臂招展,“我在这儿!小白浪!小白浪!” 那只画人鸟正是一年前替南华王送信给大夏王的小白浪。 在两个国王和士兵们呆楞楞的注视下,小白浪越过林立的刀枪,轻盈地滑向子唯,落在一双伸向天空的久违的手上。 就像见到自己久别的孩子,子唯把小白浪紧紧搂在怀里,含着热泪,连连亲吻它的脸蛋。小白浪激动得哭了。 一年不见,小白浪好像长成了一个中年人,脸又黑又瘦,眼角还有皱纹。 “我是偷跑出来的,南华王陛下,”小白浪颤抖着说,“我听大夏王和巴王说,您正率军赶往大夏国,我忍不住,就先跑出来了。” “巴王在大夏国?”子唯又惊又喜。 “不但巴王,还有金色人乐苏、马蹄人达捷也在。”小白浪说。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好孩子好孩子。”子唯喃喃着,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格罗、乐苏、达捷平安无事,心中的巨石落地了。 大军继续前行。子唯左手抱画人鸟,右手持缰绳,边走边问小白浪一年来的近况。 “真对不起,”小白浪羞愧地说,“一个月前我才把信送到大夏国。” 原来小白浪飞抵西方大陆黑逻国后,不幸患上了重感冒,烧得糊里糊涂的,只好降落深山,找了个洞穴,养起病来,不料一头小野猪拱来拱去把它的藏身地拱了出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猎人冲出来,射死野猪,救下小白浪,把它抱回家,关进笼子里,当宠物养了起来,小白浪怎么哀求也不放。当地县令得知有这么一只人脸奇鸟之后,带着衙役闯进猎人家,把小白浪抢走了,给五岁的孙子当宠物。可怜的小白浪被县令一直关了三个月。后来,小孙子玩腻了,县令急忙把小白浪献给顶头上司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把小白浪关了三个月,又献给省长大人;省长大人把小白浪关了两个月,又献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把小白浪关了一周后,又献给父王。奇怪的是,这些家伙都没发现藏在小白浪翅膀下的信件。小白浪思考了三天三夜,决定豁出性命,不再保守秘密,于是向黑逻王展示南华王的急信。黑逻王大惊失色,急忙放走小白浪,严惩省长、知府、县令三大官僚。小白浪连夜赶往大夏国,不料中途却迷了路,一番折腾后,在波波颜攻打西方大陆前夕才把急信送到大夏王手里。 “傻孩子,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猎人,你有使命在身哪。”子唯哭笑不得。 “我那时只想保密,保密,决不让信件落到坏人手里,”小白浪哭丧着脸,“现在我后悔死了。” “你受苦了,小宝贝。”子唯抚摩着小白浪又黑又瘦的脸,不再责备小白浪了。 “小白浪,让我抱一抱。”子莲招手道。 “哎呀,我忘了跟公主说话。”小白浪纵身飞进子莲怀里,上蹿下跳,咯咯大笑,和子莲、离忧、求安一一亲热。很快,它又认识了吉勇大星、微俊微美和南华王的姨表弟平浪。吉勇大星非常喜欢这只英勇可爱的画人鸟,为了讨好小白浪,他抖出巨蟒般的长臂,在空中飘来荡去。小白浪兴奋极了,在两条伸向天空的长臂上爬来爬去,不过平浪肩头上那只猫脸象身小怪兽很叫它害怕。 大军进入大夏国,沿途百姓夹道欢迎。边防守将一面迎接,一面派信鸽飞报国王。大军向联军集结地雄歌草原挺进。两个小时后,就见一个长发猎猎的汉子风驰电掣而来,后面跟着一支骑兵。求安眼尖,抢先呼叫:“达捷!主人,达捷接我们来了!” 是的,那是达捷。等等,后面是谁?啊,是巴王格罗、金色神箭手乐苏! 再没有比生死兄弟久别重逢更令人激动的了。子唯、平浪、子莲、英舟、求安、离忧、吉勇大星滚鞍下马,和格罗、乐苏、达捷挨个紧紧拥抱。 “这是什么?”格罗惊奇地看着平浪肩头上的小怪兽。那小怪兽向他瞪着一双猫眼,活像他是一只大老鼠。 “王母送给南华王的礼物。”平浪说。 雄歌大战(5) “王母的军队在哪里?”格罗问。 “没有,”子唯垂头丧气,“除了这只宠物,她一把刀也没给。” 格罗嗫嚅着嘴唇,欲言又止。“没关系。”他安慰地拍了拍子唯的肩膀。 “那半兽女其实是——”子莲忍不住插嘴了,但被英舟拉住了。“醒醒吧,现在怎能说这些!”英舟低声道。聪明的子莲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啊,王母在西方大陆神威赫赫,要是对她大不敬,四周的士兵会作何反应?况且,西方大陆正是在王母的号召下联合抗击波波颜的,要是对她大加揭露和亵渎,后果不堪设想! 在子唯的介绍下,敦焕王和申号王也和格罗一一相见。 “三位国王,大夏王和其他国王正等着你们。”格罗道。 大军加快速度。格罗边走边向子唯简要地介绍战况。闪幻军已灭掉枭目国,正攻打羽罕国。大夏王召集各国军队,准备在雄歌草原和波波颜决战。雄歌草原是波波颜从尔瑶进攻大夏的必经之地,那里已经集结了十六国三百五十多万大军。大夏王还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向西海诸国求援,但不知那些海上国家是否前来。 子唯听了,满心欢喜。“听说是王母下令大夏王召集联军的,有没有这回事?”他低声问。 格罗笑了笑:“等到了营地我再告诉你。” 格罗的笑神秘兮兮的,这对骁勇豪爽的巴王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子唯忽然诧异起来:格罗到现在还没问他为何不见童蛮,是没有发现,还是故作不知? 残阳如血,照耀着广袤的雄歌草原,照耀着数百万刀枪烁烁的大军,照耀着无边无际的营帐,照耀着一群群飞翔的猎鹰。 一阵欢快的鼓乐声突然掀开了这幅悲壮的黄昏风景画。 灭邪剑掌管者、五个大陆联军统帅——南华王莅临雄歌草原了! 大夏王昂啸、竖沙王努尔严、居繇王开保疆、月支王吴难迷,白玉山王千仁玉,流黄酆氏王酆至孝,泰冒王铁森,槐江王度若飞,钟山王钟我待,不周王怒为尊,长留王白昊,崇吾王文贝贝,刚英王翰江海,崦嵫王敦丹,太华王符英坚、鳄人王尼海吞等十六个国王一起迎接南华王和敦焕王、申号王。 “南华王,可把你盼来了!”大夏王热烈拥抱子唯,接着又拥抱敦焕王和申号王。 大夏王昂啸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虬髯大汉,身高体壮,神情粗豪,举止硬朗,一看就是个永不屈服的英雄豪杰。 其他十五个国王和南华王一一相见。当鳄人王摇摇摆摆走来时,子唯吓了一跳。矮小的人类身躯,巨大的鳄鱼头,锯齿般的尖牙,这样一种凶狠的半人半兽没有倒向波波颜,真是可喜可贺。 子唯向鳄人王伸出手,鳄人王却张开双臂,恶狠狠地拥抱他,还把凉飕飕的鳄鱼脸贴在对方的脸颊上。 “小统帅,我很乐意做你的士兵。”鳄人王放开子唯,张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 “他妈的,我输了,还从来没人打败我!”不待子唯吭声,鳄人王怒骂道,“小统帅,你一定要帮我收回巨灵沼泽!” “所有的国家都要收复!”子唯朗声道。 “王母的军队在哪里?快给我瞧瞧。”鳄人王东张西望地说。 子唯一时哑住了。国王们都看着子唯,面面相觑。 “怎么,王母没有派兵?”大夏王惊奇地问。 “王母说,在关键时刻她会出现的。”子唯撒谎了,他可不想影响士气。 “她一个人都没给你?”鳄人王失望得合不拢嘴。 “没有。”子唯故作轻松地笑道,“放心吧,王母自有安排。” “安排个屁!”鳄人王的脾气果然暴躁,“她远在昆仑山,怎么知道战况?莫非骨子里也害怕——” 蓦地,他卡住了,呆楞楞地看着自己长长的大嘴。一只小怪兽不知从哪里飞来,站在鳄人王的嘴尖上,朝他呲牙咧嘴,“莽莽”呵斥,一副暴怒的样子。那小怪兽猫头象身,长着六条腿,白色的身躯隐隐闪着红光。 “这是什么动物?”国王们大吃一惊,哗的一声都围了上来。鳄人王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它叫帝象,是王母送给我妹妹的礼物。”子唯介绍说,心里涌起一种厌恶的感觉。 “帝象,不得无礼!”子莲呵斥一声。帝象也不掉头,径直往后一跳,一边怒视鳄人王,一边飘悠悠地、准确地降落在平浪的肩膀上。 雄歌大战(6) “果然有灵性。”国王们恍然大悟。 “各位国王,这是我表弟平浪,东方大陆九方国太子。”子唯指着平浪说。众国王连忙客气一番。子唯又把子莲、英舟、求安、离忧、吉勇大星、微俊微美介绍了一下。众国王打量着吉勇大星的长臂和小人夫妻,啧啧称奇,相比之下,对求安的孪生头倒不甚关心。 黑夜落下来了,星星点点的火堆生起来了,大夏王在自己的营帐里隆重款待南华王和其他国王。应国王们的要求,子唯展示了一下灭邪剑。接着,大家铺开地图,讨论起作战计划来。 “羽罕可能保不住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救尔瑶呢?”子唯谨慎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不想打没有准备的仗,”大夏王摇摇头说,“闪幻军兵力强大,我们只有积聚起足够的力量才能与之作战。” “波波颜会不会知道几百万大军正等着它呢?他会不会在攻占羽罕之后,放弃尔瑶、大夏,转而进攻其他国家?” 钟山王首先打了一个寒颤,崦嵫王、太华王、刚英王冷汗淋漓。 大夏王哈哈大笑。“南华王放心吧,”他胸有成竹地说,“这些情况我都考虑过。大夏是西方大陆最强大的国家,波波颜攻打枭目、羽罕、尔瑶一线,明摆着是要一举拿下大夏,大夏拿下了,其他国家也就乖乖臣服了。他心高气傲,自恃兵力强大,就是知道前方有几百万大军严阵以待,也不会退缩的。再说,我已通知尔瑶王,波波颜一攻进尔瑶,就赶紧率主力撤往雄歌草原。” 国王们都点点头,钟山王长舒一口气。 “没有强大的兵力,是对付不了闪幻军的,”大夏王又补充说,“以微弱的兵力,东援西救,表面上英勇,实际上愚蠢,不但救不了人,还把自己给赔了。” 子唯表示赞同。他在南方大陆、东方大陆和北方大陆领导的抗战,何尝不是这样!拉着弱军,东奔西跑,东援西救,结果呢,三个大陆都丢了。 “重要的是团结。”子唯说。 “对,是团结!只有团结才能造就最强大的联军!”钟山王挥着拳头说。火光照着他兴奋的脸。 “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决战,胜利的决战!”子唯说。 夜深了,国王们便各自歇息。大夏王为参加这次战斗的唯一女性——子莲公主专门安排了一个营帐。子唯命求安在营帐外守护。子莲叫小白浪陪她,小白浪高兴地答应了。子唯、平浪和格罗住一个营帐。乐苏、达捷被“赶”出去了,和英舟、离忧、吉勇大星挤一个营帐。微俊微美早就在自己的新房里沉入了梦乡,他们真幸福,有一只长臂“蜗牛”为他们背房子。 现在,格罗的营帐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只宠物了。格罗拉下门帘,走到子唯跟前。 “子唯,王母是不是——童蛮?”格罗压着嗓子,声音有些激动。 子唯吃了一惊:“不是呀,童蛮是王母的女儿。怎么会有这种猜测?” 格罗从怀里摸出一张铜牌来,递给子唯。 “昆仑王母令?”子唯、平浪都失声惊呼。那铜牌上竟刻着“昆仑王母令”五个大字,在火光照耀下发出眩目的白光。子唯翻面一瞧,更是目瞪口呆,锃亮如镜的铜牌上竟隐隐约约现出一张披头散发的女人脸来,那女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獠牙,正在凶狂地、无声地咆哮着。 帝象突然欢叫起来。“去去去,老趴在人家肩头,像什么话!”平浪边说边掀帝象。但无论他怎样用力,那小怪兽就是纹丝不动,好像并不存在。平浪无可奈何。 “王母?是的,这就是王母!”子唯低声惊叫,“你怎么有这个,格罗?” “童蛮送我的,”格罗道,“在孤念湖附近分手时送我的,她怕我被鳄人族伤害。” “我怎么不知道?”子唯问。 “你没看见她追了我一阵吗?我骑着马已经跑出几百米了。”格罗道,“当时我也是大吃一惊,正要问她,谁知她早就溜走了。” “我以为她是王母,”格罗继续说,“因为她和铜牌上的女人长得太像了。不过既然她要隐瞒身份,我也就没必要追问了。” “她有没有叫你拿这个令牌去吓唬那些国王,叫他们组建联军?”子唯低声问。 雄歌大战(7) “没有,”格罗低声道,“她只是说,西方大陆的国王,只要见了王母令牌,再不老实的也会俯首帖耳。” “哈哈,原来是你在假借王母之命,召集那些国王。”子唯恍然大悟。 “这个令牌还真管用,”格罗笑道,“我和乐苏、达捷一踏进巨灵沼泽,呼啦啦地就从烂泥塘里游来一群鳄人,要吃掉我们。我赶紧亮出令牌,嘿,他们吓得要死,立刻站起身来,不停地鞠躬道歉。鳄人王亲自送我出沼泽。我以王母名义,命令鳄人王加入西方大陆联军,抵抗波波颜,他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接着,我到了端玺国,亮出令牌,下令端玺王及四周邻国火速组建联军,并且告诉他们,南华王已到昆仑山迎接王母大军。这令牌真是神奇,周边国王无不服从。这时闪幻军开进了巨灵沼泽,开始攻打西方大陆了。我参加了流沙国大战,失败后径直奔向大夏国。我想,与其步步防守,屡战屡败,还不如先组建一支强大的联军,等王母大军到来后,一起和波波颜决战。大夏王也赞同我的看法,到处飞鸽传书,四方国王,纷纷率军赶来。唉,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空手归来,难道童蛮失信了?” “她不叫童蛮,她叫静珠。”子唯无奈又伤感,“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想帮我们,我只知道,我们一上昆仑山,她就逼我成亲。” “啊?”这下轮到巴王瞪眼珠了。 子唯把一路上的前前后后、辛酸苦辣简单地说了一遍。格罗听后,沉思半晌,嘶哑道:“王母既然拒施援手,那我们就只有靠自己了。” 子唯默然无语。营帐里一片死寂。三个人默默地坐着。火光扑棱棱地闪动着。远远地,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啼。 扑哧一声,趴在平浪肩头的帝象好像笑了。 “睡吧,也许战斗明天就打响了。”格罗说。 “小东西,这下你该下来了吧。”平浪揪着帝象的耳朵说。事实上,他在揪自己的手指,因为那只耳朵既存在又不存在。 帝象呼的一声跳到火把上去了,它竟然爬进火里,缩成一团,大咧咧地睡起觉来。三个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王母的宠物竟有这等本事。 “要是王母能献出她的飞蚕,那该多好啊!”平浪长叹一声,一头倒在行军床上。 “我不相信上帝会让魔鬼当道。”子唯喃喃道,和衣躺下。话虽这样说,他心中还是堵塞着不祥的预感。 濒临毁灭的睡眠是何等的沉重和虚浮啊…… 朦胧中,仿佛听到平浪在呓语:“那么多鲜血都没能换来胜利,我是该前进,还是……”接着是格罗的声音:“走吧,光明的翅膀总在最后一刻才飞来。” 次日清晨,子唯一醒来,格罗就把王母令牌交给他指挥。 子唯拒绝了:“这令牌在谁手里已经无所谓了,既然童蛮是送给你的,还是你留着吧,说不定她将来还要向你讨要呢。” 见子唯如此说,格罗只好把令牌揣入怀里。 早餐后,众国王随同子唯检阅联军。但见火红的朝阳下,刀枪闪烁,战马嘶鸣,群鹰飞翔,数百万大军气势磅礴,吼声如雷。众国王个个意气风发。子唯落泪了,他梦寐以求的团结终于在最后一个大陆出现了。他的心像大海般地舒展开来,信心又鼓起了希望的风帆。他对昨晚心灵上曾有过的怀疑、犹豫和退缩感到羞耻。他是统帅,最不该动摇的就是他。信心和呼吸同在。 接着,国王们在大夏王的营帐里安排起具体的战术来。谁中军,谁侧翼,谁包抄……正运筹着,忽然一个卫兵匆匆来报:“陛下,西海奇肱国大军到了!” “快快迎接!”大夏王几乎跳将起来。 雄歌大战(8) 鼓乐大作,国王们慌忙出迎。子唯大吃一惊,只见西方天空,一支大军正急速飞来。那些士兵并不是展翅飞行,而是驾着密密麻麻的飞行车。每辆飞行车都高高地插着一根长木,长木顶上鼓着五颜六色的风帆,仿佛旌旗一般。眨眼间,奇肱国大军遮蔽了头上的天空。 “大夏王何在?我是奇肱国太子荀空傲!”一辆飞行车上,一个年轻男子俯身高叫。 “我就是大夏王。”昂啸仰头高喊。 “快叫你的人马闪开,我们要降落!”奇肱国太子果然傲气。 大夏王哈哈大笑,一声令下,联军士兵火速后退,让出一块市镇般大小的地盘来。飞行车散花般地冉冉降落。幸亏奇肱国只派了两万士兵,一万辆飞行车(每辆飞行车只坐两个人),否则联军士兵还得后退。 奇肱太子跳下飞行车,带着卫兵快步走来,边走边嚷:“各位,海洋和大陆是一家,为了避免将来出现一条污七八糟的海岸线,我来了!”国王们都乐了。 大夏王张开双臂,紧紧拥抱远道而来的战友。子唯大吃一惊,奇肱人竟然只有一根胳膊,额头上竟生了三只眼睛,一只在上,两只在下,成“品”字形。他们个子都不高,又黑又瘦。眼前这个傲气十足的太子,身高不过一米六左右,穿得也普普通通,和南华国大山里营养不良的野小子没什么区别,似乎唯一能显示他身份的就是头上那几十根染得花花绿绿的小辫子。 “这是我们的联军统帅——中央大陆南华王子唯。”大夏王首先介绍道。 “哦,灭邪剑就在你手里?可否给我看看?”荀空傲鼓着三只眼珠问。 子唯立即解下灭邪剑,递给奇肱太子。 “够朋友!”奇肱太子大喊一声,抽出灭邪剑,看着那道晶莹夺目的蓝光,三只眼加几十条辫子都呆住了。好半天,奇肱太子才大喝一声“好”,把剑还给子唯。 “你们喜欢白天打仗还是晚上打仗?”奇肱太子冷不防问。国王们都愣住了。奇肱太子得意洋洋地指着最上面那只眼睛介绍道:“各位,我这只眼是阴眼,晚上看得清清楚楚,想搞什么夜间偷袭,只管找我。” “你们奇肱人都这样吗?”子唯问。 “当然,这就是奇肱人的奇异之处。”奇肱太子答道,“不瞒各位,这只阴眼虽然大白天也开着,却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晚上才是它的天下。幸亏有了它,我们奇肱人晚上不用点灯,照样干活,省了不少柴火灯油。——下面这两只眼是阳眼,跟各位国王的眼睛一样,专管白天,一到晚上就熄火。” 众国王都笑了,这奇肱国太子活像马戏团的活宝。 “别看我们只有一只手,却是世界上最灵巧的工匠。请各位参观一下我的军队。”奇肱太子似乎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搞展览的。 国王们跟着荀空傲视察奇肱大军,准确地说,是参观他们的飞行车。这些车都是用木条荆棘做成的,里里外外都是轮齿,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车里遍布机关,主升的,主降的,主前进的,主后退的,主转向的,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拉上升机关,全部齿轮都飞快地旋转起来,车就飞起来了。这么精巧的交通工具,不知奇肱人的独手是怎么做出来的!吉勇大星摘下小房子,微俊微美爬进飞行车,好奇地摸来摸去,窃窃私语,惊叹不绝。和飞行车比起来,他们的小房子算得了什么,自称能工巧匠的小人夫妻突然谦虚多了。 突然远处欢声雷动,众国王举头一望,只见西方半空中,大山般地轰隆隆又开来一支军队。大夏王欢喜道:“好啊,又来一支空中大军!”奇肱太子哑然失笑:“什么空中大军!那是长股国士兵,不过长了一双长腿罢了。” 说话间,一个士兵飞马来报:“西海长股国大军到!” 鼓乐大作,三万长股国士兵在大将军及天水率领下也援救西方大陆来了。长股人上半身和其他民族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两腿却长达三四丈,比吉勇大星的长臂短不了多少。他们的两只脚是尖利的鸟爪。他们从不骑牲畜,他们是步行赶来的。他们走路像踩高跷,步子奇大,速度奇快。 雄歌大战(9) 国王们赶紧迎上前去,在竹子般的长股士兵面前,人人都变成了蚂蚁。子唯和大夏王费了半天劲,也没能和及天水握上手。倒是吉勇大星伸出长臂,和长股大将军嘻嘻哈哈地拍起了巴掌。“长臂人和长腿人,是上帝创造的孪生兄弟!”吉勇大星哈哈大笑。“世界是互补的,有长腿人就有长臂人。”及天水回敬说。 鼓乐大作,两万西海白民国士兵在王子腾荒率领下骑着貌似狐狸、背上长着两只肉角的乘黄兽援救西方大陆来了。白民国士兵个个肤色如银,长发如银,加上人人俊美,看上去就像天使一样圣洁神秘。 鼓乐大作,两万西海三面一臂国士兵在大将军多颜率领下援救西方大陆来了。三面一臂人虽有三个头,却只有一只手臂;三张嘴,嘴嘴獠牙;三个神情,个个凶狠;三种发型,一个比一个怪异,吓得微俊微美大闭眼睛。 鼓乐大作,两万西海三身国士兵在大将军姚群思率领下援救西方大陆来了。三身国士兵一头三身,六手六腿。看他们每人同时挥舞六种兵器,就知道打起仗来别有一番凶猛。 鼓乐大作,两万西海丈夫国士兵在国王影中恒率领下援救西方大陆来了。丈夫国士兵都是真正的男子汉,个个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神色威严。据说丈夫国只有男人,没有女人,这些男人也不到国外找老婆,个个终生不娶,靠什么传宗接代呢?靠腋窝。每个男人的腋窝都能生儿子,但最多只能生两个。本事大的,不用腋窝,直接从形体中分离出两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来,影子凝聚成形,就变成可爱的宝宝了。 自此,接到大夏王飞鸽传书的西海诸国都出兵赶来了。西海上还有一个女子国,但大夏王没有通知。 看到这些奇形怪状的海上军队,子唯感动不已。西方大陆的国王们也感激连连。 患难见真情,海洋和大陆本是一体。 四天后,尔瑶王哈汤雅率领主力军“逃”到雄歌草原来了,身后,是铺天盖地的闪幻军…… 雄歌大战打响了。 天地首先为之一暗。 急骤的箭雨,成千上万的猎鹰,四百万怒吼的联军,从未见过这样大规模的、惨烈的战场! 密密麻麻的猎鹰和密密麻麻的恶鸟恶兽混战一团,两万奇肱国士兵驾着飞行车在空中纵横驰骋,用长枪刺杀恶鸟恶兽和地上的闪幻军。地上,各个种族的联军士兵奋力拼杀。鳄人族士兵不但刀砍剑刺,还用鳄鱼头疯狂地撕咬闪幻兵以及诸怀、龙蛭、土蝼、狍鸮、马肠、多彭蛇、厉司蛇等恶兽。长股士兵用长得吓人的长矛挑杀敌人,用长腿踢扫,用尖利的脚爪狠踩狠抓。白民国士兵和丈夫国士兵个个身手不凡,骁勇无敌。三身国士兵虽然六条腿行动迟缓,但六臂齐挥,六种兵器同时杀向四周,像一座座战车碾向敌人。三面一臂士兵除了用兵刃,还用三嘴獠牙和闪幻兵以及各种恶兽搏斗…… 这是抗击波波颜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战役。当你看到鳄人族士兵和眼放绿光的鳄人族闪幻兵抱在一起互相撕咬时,你就知道这是怎样的一场战争! 那毛茸茸的、活泼可爱的、曾经让子唯叹为观止、几个月前还在北方大陆英勇抗击波波颜的犬戎士兵,此时却眼放绿光,狠命地杀向联军士兵! 雄歌大战,不仅仅是拯救西方大陆的战斗,也不仅仅是拯救五个大陆的战斗,更是拯救人类本性和尊严的战斗! 战斗一开始,帝象就从平浪的肩膀跳到头顶上,鼓着眼珠到处张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小白浪呢,蹲在子莲怀里,不停地朝敌人怒喝、吐痰。 联军从未这样强大过,灭邪剑从未这样锋利过,乐苏的飞箭从未这样凌厉过,微俊微美的小弩弓也从未这样忙碌过。闪幻军虽然兵力大大超过联军,一时却难以前进一步。 然而,当遥远的敌军阵中,突然射出一束火焰般的强光,一辆飞行车突然着火、坠落在地上的时候,战局开始了转折! 帝象一声欢叫,死死盯着那强光的来处。 波波颜出动了,望不见他的面容,只望见他的肩膀上蹲着一只毕方鸟,只望见一座铁塔般的“恐怖战车”,戴着有两个尖角的头盔,浑身铁甲包裹,只在额头上露出一颗刺目的光球;光球在旋转,光球在吸食太阳光,在瀑布般地向四面八方泼出致命的光箭。 雄歌大战(10) 一只只猎鹰拖着大火翻滚坠落,一辆辆飞行车被烧成碎片,四散飘落,一个个长股士兵的大腿烧起来了,一个个白民士兵的银发烧起来了,一个个三身士兵的六条衣袖烧起来了…… 大夏王脸色刷白,所有的国王脸色刷白! 子唯双泪滚滚,仰天悲号:“上天哪,难道命运又要重演?!” “南华王不要怕!”突然一声洪钟般的呼叫,一团白影蓦地扑到子唯面前。 “帝象?”子唯大吃一惊,眼前竟飞着帝象。帝象不知何时竟生出了四只翅膀。 “你在说话?”子唯呆住了。 “南华王,王母派我来协助你消灭波波颜。”帝象说,样子活像一个老人。 “王母?”子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莲、小白浪、格罗、平浪、英舟、乐苏、达捷、求安、离忧、吉勇大星、微俊微美都惊得合不拢嘴来。 “南华王,王母欣赏你屡败屡战、永不放弃的精神,在大小姐的自杀威胁下,特派我来帮你。”帝象躬身道,“很荣幸变成您手下一个兵。” “你,你有什么本事呢?”子唯说。 帝象咧嘴一笑,突然,猫脸消失了,猫头倏地缩进象身,不见了。子唯突然想起,这家伙曾在自己面前耍过这一招。 “往后退,叫士兵都往后退!”帝象落在子唯马前,声音从象肚子里吐出来,嗡嗡作响。 士兵们急速后退。帝象的身子开始慢慢膨胀,变大,变高,它的两对翅膀和六条腿也随之变化,但是尾巴不变,依然小如手指。 这具无头象身渐渐大如狗,大如猪,大如马,大如牛,大如象,大如房屋,大如稻田,大如山丘,像一副充满空气的象皮囊,雪白的身躯隐隐闪着红光,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令人目眩。 “快叫奇肱国士兵回来!”帝象说,像有群山回荡,声震四方。 子唯来不及多想,一声令下,空中,幸存的奇肱国士兵立即驾着飞行车,撤往后方。 帝象的四只大翅膀开始扇动起来,两只大如酒瓮的猫眼倏地出现在象身上,调皮地冲着南华王眨了眨。 “王母说,只要把波波颜头上的两个尖角割掉,他就完蛋了。可我不会切菜。南华王,你必须马上派人割掉波波颜的角!” 割波波颜的角?众人面面相觑。帝象扑哧一声笑了。 “我去!”离忧咬咬牙说。求安倏地跳将起来:“求安在前,离忧在后,我去我去,我不怕波波颜的光箭!” “大人没用,”帝象哼了一声,“只有小人才能做这件事。” “微俊?”众人急忙望向吉勇大星的胸膛。 “我?”微俊目瞪口呆。 “微俊,只有你才能叫波波颜离开人躯。”帝象说,“我要你到波波颜头上,摘下他的头盔,把两个尖角割掉。” “我,我行吗?”微俊哭丧着脸,“我哪有本事去爬波波颜的头呀?” “我会把你放到他头上去的,你只要准备一把小刀就行了,当然,还有足够的勇气。”帝象说,两只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微俊。 在场的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微俊。远处,噼噼啪啪的着火声惨叫声厮杀声阵阵传来。“你怕了吗,邻居小大哥?”吉勇大星低头轻轻问道。 “微俊,用你的双手来结束这场战争吧。”子唯说。 雄歌大战(11) “我,我,我要听,听夫人的意见。”微俊结结巴巴地说,两颗米粒大的泪珠掉了下来。他转向微美。微美一直在注视,在倾听。 “去吧,老公。”微美在丈夫脸上亲了一下,“你不会死的,你的名字一定会在五个大陆传唱。” “遵命,夫人。”微俊哭了。夫妻俩死死拥抱。所有人都落泪了。 微俊回到房间,出来的时候拿着一把蚂蚁般大的小刀。 “不要带帽子。”帝象说。微美立刻为丈夫摘下礼帽。 “躲到我嘴里来。”帝象说,肚子上立刻出现一张嘴。 “夫人,永别了。”微俊抽抽噎噎地说。微美泪流满面,强装笑颜:“呆子,有大象保护你,死不了的。”“再吻我一下,”微俊哭着说,“可能这是最后一个吻。” “从没见过这么婆婆妈妈的小男人。”帝象哼哼唧唧地说。 啪,微美在丈夫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这是有史以来最响的。”微俊笑了。 “快点!”帝象大怒,两只猫眼急速旋转。 “邻居兄弟,送我上路吧。”微俊悲哀地说,两只小泪眼却凝视着亲爱的老婆。吉勇大星伸出手指,拈住微俊,把他送到帝象的嘴里。那嘴立刻闭合,微俊不见了。与此同时,两只猫眼也消失了。 “小英雄,能呼吸吧?”帝象乐呵呵地说。 “还行,就是很孤单。”微俊说。 “好一个多情小人!”帝象哈哈大笑,蓦地振动翅膀,腾空而起,卷起一阵巨大的狂风,吹得四周人仰马翻。 “老——公——”微美伸出手,凄叫一声,顿时晕倒在走廊上。 在众人的仰望中,在一片片惊呼声中,帝象向波波颜方向急速飞去。那是怎样一番情景呀,像一座山丘在飞驰,像一只披着巨大斗篷的白蝙蝠在横扫长空。一片天空顿时黑暗,阵阵狂风卷向四方。隐隐地,可以看见一条小尾巴在欢快地摆荡。 联军惊呆了,闪幻军惊呆了,敌我双方,无数士兵都仰头观望。 空中闪幻军——毕方鸟化蛇獙獙八头雕跂踵鸟穷奇——立刻扑向这座庞然怪物。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恶鸟恶兽恶蛇一触及帝象,就消失了,像泥牛入海,像花瓣纷纷坠落深渊,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帝象,像一场噩梦在吞噬一切。 “怪不得吃了我的蜂儿!”求安怒叫一声。 波波颜发现了,洪水般的光箭扑向帝象。密密麻麻的光箭射在恶鸟恶兽恶蛇身上,窜起一团团火焰。鸟兽们惨叫着纷纷坠地。光箭打在帝象身上,帝象没有着火,所有的光箭都钻进它的肚子,消失了,消失了。 地上欢声雷动。国王们挥着拳头叫喊起来。 子唯猛然醒悟:波波颜是光,帝象也是光,波波颜既存在又不存在,帝象也是既存在又不存在,只有光才能对付光,只有虚虚实实的事物才能吞噬虚虚实实的事物。 光箭突然消失了,波波颜呆若木鸡,蹲在他肩头的毕方鸟更是张口结舌。 联军士兵齐声欢呼,群情振奋,更加英勇杀敌;闪幻军目瞪口呆,惊慌失措,一片大乱。 空中,残存的恶鸟恶兽恶蛇开始四散奔逃。 转眼间,巨大的无头怪象横扫到波波颜头上。波波颜四周立刻刀枪如林,闪幻兵要保护自己的头领。但滑稽的一幕突然出现了,帝象的大肚子突然喷出一片化蛇獙獙八头雕跂踵鸟穷奇的尸首,砸向波波颜身边的闪幻兵。闪幻兵狼狈不堪,乱成一团。斑斑呼的一声,跳到波波颜怀里去了。波波颜一声虎啸,挺起了长枪。 “微俊落到波波颜脖子上去了!”求安眼尖,大叫起来。 雄歌大战(12) 微美尖叫一声,蒙住了眼睛。她早已苏醒。事实上,她根本看不见丈夫。 恶鸟恶兽恶蛇的尸首,绵绵不绝地砸向波波颜四周的闪幻兵。波波颜挥舞长枪,朝无头怪象乱刺一通,但却根本够不着。那片巨大的白色阴影压得底下的闪幻兵喘不过气来。 为了配合微俊行动,子唯下令联军士兵齐声高喊:“波波颜,你完蛋了!波波颜,你完蛋了!” 子唯挥舞灭邪剑,率领弟兄们向波波颜方向杀去。 突然,波波颜发出一声老虎受伤般的怒吼。求安一声欢叫:“头盔揭开了!”众人急忙望去,只见波波颜发疯般地抓下头盔,摔得远远的,两个尖角不见了,两道血柱从头顶冲天而起。波波颜撕下铁面具,昂着头,发出一声声绝望的悲号,一张脸闪闪发光。 “求安,快去救铁威!”子唯大叫。 “全部出巢!”求安厉叫一声。密密麻麻的毒蜂霍地冲出两个头颅,组成一块飞毯。求安纵身一跃,卧倒在蜂毯上。蜂毯载着主人,冲向波波颜。联军士兵又是目瞪口呆。 “毕——方——”响起一声怪异的悲啼,一只毕方鸟飞了起来,打量着波波颜的头颅。 “乐苏,快救微俊!”子唯大吼。 话音刚落,一支小如食指的羽箭从乐苏的左手腕飞出去了,悄无声息、准确无误地穿过那只毕方鸟的脖子。“统帅,我们又完了。”那毕方鸟哀叫一声,坠落在地上,腾起一股青色的火焰,消失了。 “斑斑!斑斑!”波波颜悲吼着。 “波波颜,你的末日到了。”空中,帝象嗡嗡说道,“天虚魔,你彻底消失的日子也到了!” 波波颜昂起头来,发出一声凄厉的虎啸,噗,那张脸蓦地吐出一张光闪闪的顽童脸谱。那脸谱闪电般地逃走了。它才是波波颜。 “帝象,抓住它!”子唯大叫。 轰的一声,波波颜的身躯倒下了,那是铁威。那头坐骑——术踢兽,立刻逃走了。说时迟,那时快,求安飘落在铁威身旁…… 空中,帝象在狂风般地追击波波颜。“别吃我,别吃我,我是个孩子。”波波颜连声尖叫。它的嗓音是清脆的童音,它回到了从前。 与此同时,在波波颜窜出铁威面部的一刹那,地上也发生了令人惊骇的一幕:所有的闪幻兵,都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两眼绿光倏地消失,左看右望,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一个大夏国士兵趁机砍向一个闪幻兵的头颅,却被格罗一剑挡开。子唯蓦地醒悟,厉声狂喊:“别杀了,他们恢复人性了!别杀了!别杀了!闪幻军不存在了!” 话音刚落,世界战争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所有的闪幻兵突然跪倒在地,蒙着脸号啕大哭……他们终于清醒了,恢复了先前的理智。 一瞬间,战争结束了。 一千多万人同时哭泣,这是怎样悲壮惨烈的场景,这悲壮惨烈丝毫不亚于一分钟前还在进行的大厮杀! 远远的天际,突然隐隐传来一声尖叫:“救命哪——”只见波波颜那花生般大的小身子,消失在帝象山丘般的肚子里去了。 “我们赢啦!”子莲纵身扑进英舟怀里,两手勾住他的脖子。 雄歌大战(13) 英舟也情不自禁地搂住子莲。他仰望天空,长长地喷出一口气,疲惫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他隐秘的心愿终于完成了:决不让妹妹深爱的人受到伤害!子唯安然无恙,即将重建国家,妹妹九泉之下,一定会对他这个哥哥竖大拇指的。 忽然,耳边响起了甜甜的呢喃声:“恭喜恭喜,战争创造了爱情。” 是小白浪,小家伙不知何时飞到英舟肩头上。子莲不好意思地离开英舟的胸膛,两人相视一笑。 空中忽然响起了帝象嗡嗡的叫喊声:“九方太子,请原谅,我不能当你的宠物了,王母要波波颜当宠物,我得带回去交差。” 说话间,帝象急速缩小,缩成稻田,缩成大象,缩成水牛,缩成马,边缩边哈哈大笑:“南华王,再见!以后再陪你们玩——” 话犹未了,帝象已缩成家猫般大小,展翅飞向北方,霎时无影无踪。 “感谢帝象,感谢王母,感谢童蛮。”子唯拱手高喊。 “王母果然在关键时刻出现。”鳄人王摇头晃脑地说。 “想不到王母派来的军队是一只宠物呀!”大夏王苦笑一声。 “童蛮不是说把帝象送给我的吗?怎么跑啦?”子莲噘着嘴说。她很后悔当初对帝象的无情。 “跑了也好,免得一不高兴就把我的王宫吞掉。”平浪笑着说。 “你还没醒呀,帝象不是童蛮送你的,是王母派来打仗的。”英舟笑着对子莲说。 “王母肯定是怕了,所以才偷偷派帝象来,嘴上却又臭又硬,说什么和昆仑山外的世界无关,真可笑!”子莲讥嘲说,看来她对王母的恨还没消化掉。 “不管怎样,我们都应该感谢她;胜利是大家的。”英舟回答说。 “哪里跑!”突然响起一声厉喝,一个钟山国士兵狠狠砍断一条窜过脚下的厉司蛇的一个蛇头。 残存的诸怀、龙蛭、土蝼、狍鸮、马肠、多彭蛇、厉司蛇等恶兽恶蛇都夹着尾巴,在偷偷四处逃窜。子唯一声令下,“敌”我双方一起联手,把剩下的恶兽恶蛇悉数歼灭。 铁威头顶的血已被求安止住了,他脸色惨白,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离忧流着泪,把裹在大哥身上的铁甲解开,扔在地上,狂踩一通。 微俊失踪了。 “老公!老公!”微美站在吉勇大星的手掌上,边哭边找边叫。“邻居小哥!邻居小哥!”吉勇大星不停地伸缩长臂,到处探察。 “微俊!微俊!”子唯、平浪、乐苏、达捷、英舟、子莲等人也弯着腰四处寻找。士兵们也在寻找,一个个蹲在地上,像找蚂蚁窝似的。 “在这里!在这里!”一个狮毛狗犬戎兵举着波波颜的铁盔兴冲冲地跑来了。众人一拥而上,只见立下奇功的小人国英雄躺在铁盔里,浑身鲜血,昏迷不醒。子唯小心翼翼地把微俊拈出来,放在掌心上。微美纵身跳到子唯掌上,扑到丈夫身上,号啕大哭。 微俊醒了。四周欢声雷动。微美破涕为笑。 原来微俊趁乱落到波波颜的后颈窝上,撬开铁盔,悄悄爬进去,一举割断两只尖角。当波波颜发疯地抓头盔时,微俊吓得紧贴盔壁,一动不动。铁盔被波波颜摔在地上,震得他昏死过去。 铁盔里没有发现两只尖角。事实上,两只尖角不过是鼓胀的血疮而已,在鲜血喷射的一刹那就消失了。 “老不死的东西,看你能不能活到九十九!”微美一边笑骂,一边三下五除二,脱掉丈夫的血衣,扔在地上。一个穿红背心花内裤的微型男人逗得四周哈哈大笑。 雄歌大战(14) 吉勇大星立即把夫妻俩拈进胸膛上的房子里。子唯割下一块衣襟,交给微美,请他替微俊做一套好衣裳。 “陛下!陛下!”突然传来一片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子唯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巴国士兵发疯般地奔向正在四处张望的格罗。 格罗跳下马,跑向自己的士兵,和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在整个战争中,巴王只痛哭过两次,一次是自己的国民被波波颜抓去变成闪幻兵的时候,一次是他们恢复人性的时候。 平浪策马呼叫,不久也找到了九方国士兵。南华国士兵也找到了子唯,他们先是叫他“太子殿下”,在离忧的呵斥下立即改呼“陛下”。 事实上,在波波颜窜出铁威脸庞的一刹那,在中央大陆、南方大陆、东方大陆和北方大陆,以及被波波颜侵占的西方大陆部分国家,所有留守的闪幻兵都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两眼绿光倏地消失,先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接着猛醒过来,号啕大哭…… 同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在痛哭啊! 啜泣中,那些被裹挟到异国他乡的人,开始打探祖国的方向,一时间,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到处是疯狂回家的人。 五个大陆,在震颤中开始了回归。 子唯高举灭邪剑,仰望天空。天空从未这样湛蓝,从未这样平静,那曾经被波波颜当成兵器、给五个大陆的人民带来多少灾难的太阳,也恢复了本来的面目,重新温暖大地,滋养万物。 远远的,出现了一只黑色大鸟。转眼间,大鸟飞到子唯上空。 “三头鸟!”乐苏又惊又喜。 是的,那是一只三头奇余鸟。子唯突然心中一动。 “南——华——国——太——子——接——旨——”那三头鸟突然厉声叫喊,向子唯滑翔而来。 那是四年多以前,南华王子成公派去寻找离家出走的儿子的八只奇余鸟中的一只。 “是的,父王,我该回家了。”子唯喃喃着,热泪盈眶。 第十四章 山海归心 子唯告别西方大陆的国王们,告别奇肱国太子、丈夫国国王及其他西海诸国将领,率领南华国士兵,向中央大陆进发。达捷和众兄弟拥抱告别,甩开马蹄,和钉灵国士兵一起回北方大陆去了。子唯邀请他以后到南华国做客。“我会去参观你的王宫的!”他一边疾驰一边回头高喊。各国士兵都纷纷回家。中央大陆各国、东方大陆各国以及南方大陆北部诸国士兵因为要借道中央大陆,所以也和南华王同行,因此子唯率领的回家军队数量惊人。 铁威还未苏醒,躺在马车里,走在子唯和离忧之间。 小白浪蹲在子莲肩头。三头鸟蹲在乐苏怀里。这只叫“天天”的奇余鸟在得知致寻大师死讯以及其他同伴们非死即失踪的消息后,悲痛欲绝,心灰意冷,是乐苏的百般安慰和鼓励给了它活下去的希望。乐苏邀请它到风光旖旎的南海盛国去居住,并表明了自己想照顾它后半生的心愿。三头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它想逃到遥远的海上,躲避从前的一切。乐苏心花怒放,他终于如愿以偿,这场可怕的战争使他失去了父亲,但也使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贝。他给心爱的宠物改名叫“乐怀”,并讨好地征求三头鸟的意见。 “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不关我的事。”三头鸟中间那个头冷冰冰地回答。 “你好像在给儿子取名字。”左边那个鸟头一声讥笑。 雄歌大战(14) “我只是想叫你,或者你们,天天乐开怀。”乐苏委屈地说。 “你以为我们会开心吗?”右边那个鸟头哈哈大笑,“奇怪,人类总是喜欢一相情愿,自做多情!” 乐苏不再和三个鸟头争辩了,他想,假以时日,三头鸟会忘掉过去,开开心心地接受新名字新生活的。 到了中央大陆,回家的庞大队伍才大大分流。子唯叮嘱他们,不得在途中打家劫舍,骚扰百姓,并给各国士兵头领一封盖有灭邪剑印的信,希望各国官吏为路过的异国士兵提供食物和水。士兵们都感激而去。 子唯骑在马上,心中疲倦异常。一路上满目疮痍,许多村庄荒芜人烟。在长满荒草的田园里,在残垣断壁的废墟中,各个民族的人都向他微笑。看到伟大的解放者路过家乡,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们是多么开心,他们嘻嘻哈哈地追逐着求安的孪生头和吉勇大星吓人的长臂。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在重新生长。”子唯喃喃叹道。 他低下头来,想起了子泰,不知南华国怎样了? 铁威还未苏醒。 尽管民生凋敝、物资匮乏,沿途各国国王及地方官吏还是以最大的热情,隆重迎接南华王一行。这些国王有的臣服过波波颜,有的被灌过血汤,有的是新选出来的,他们无一例外,都对南华王感激涕零。 一个个国家浮云般地飘退了,苍梧湖在眼前晃荡着银铃般的波浪,波浪分开,英舟的巨雕风儿从湖底腾空而起,背着美丽的九嶷山缓缓飞来。那里藏着英华的坟茔呵,坟头上长满神奇的花草。南华国越来越近了;身边,出生入死的兄弟却在一个个消散。 平浪归心似箭。到了和九方国直线距离最近的柴桑国,便和大家分手了。乐苏要去九方国海滨把父亲的遗体运回盛国安葬,因此也和平浪一起走了。弟兄们哽咽难舍,洒泪而别。 现在只有巴国士兵和宝通国士兵与南华王一道。宝通国士兵的头领是千秀的表哥桑良。当初他和王室成员一起英勇抗战,不幸被俘,做了波波颜的闪幻兵。子唯把千秀为救他而死的事告诉了他,并说,千代还活着,在灵宝山芳草谷。桑良悲喜交集。 南华国越来越近了。八月,桂花飘香的时候,子唯一行到了宝通国。他履行承诺,亲自和桑良到灵宝山芳草谷,接千代回家。当千代走出茅草屋的时候,子唯那颗死寂的心忽然轻轻一颤。 她是那样美,美得超凡脱俗,美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她是那样柔弱,脸上隐隐挂着泪痕,黑宝石般的眼眸闪着兔子般的胆怯,仿佛一朵独自生活了一千年的幽谷百合第一次看见闯入的人类。她的柔弱惹人爱怜,令人赞叹,宛如一颗含泪的白玉,使人情不自禁地想去赏玩。披在肩头的秀发不但在庇佑这份柔弱,还替这柔弱添了一缕诱人的飘逸。 子唯突然想起了母亲,在缥缈的记忆深处,他觉得母亲就是这个样子的。 “表哥。”千代颤声道。 “这是南华王,千秀叫他来接你。”桑良躲闪着说。 “姐姐!我姐姐在哪儿?”千代欢叫道,仿佛一朵花在开绽。 子唯从怀里取出千秀的玉佩,递给千代。千代伸手来接,半途中突然停住了,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姐姐为什么不来接我?” “她为了救我,不在了。”子唯轻轻说道。 千代双腿一软,顿时跌倒在地,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她骗我,原来她去救你,原来你就是从前那个南华国太子……” 子唯泪如泉涌。今生今世,他永远忘不了千秀的英勇和坚贞。和英华一样,千秀也是他一生的痛。 雄歌大战(16) 子唯把千代一直送到宝通国首都。幸存的文武百官正在王宫里争吵不休,原来他们没找到一个幸存的王室成员,正在争论由谁来当国王。千代的突然出现终止了一切争吵和图谋,他们当即拥戴千代做宝通国女王。千代拒绝了。 “我不喜欢,”千代简洁地说,“让我表哥来做吧。” 大臣们无奈,只好拥戴桑良。桑良惶恐一阵,做了宝通国的国王。 “我不喜欢。”这看似简单、柔弱的语言含着多少坚定的力量。子唯觉得千代越发像他的母亲了。 子唯向桑良道贺,希望桑良派人去东方大陆女烝国把千秀的遗体运回来安葬,并告诉他墓地的地点及标志。桑良满口应允。 子唯便告辞而去。桑良、千代把子唯一直送到郊外。子唯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回头去看千代。千代接住了他的目光,报以幽幽一笑。子唯那颗枯寂的心像布满千年古屋的蛛丝网一样,再次轻轻一颤。这一切都没瞒过子莲的眼睛,她拽了拽英舟的衣角,努了努嘴。英舟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铁威还未苏醒,似乎要一千年才能挣脱那个噩梦。【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队伍加快了速度。渡过洞庭湖,经过其贞国,子唯于金秋十月终于踏进了自己的国土。 边境上,早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当地官吏及父老乡亲倾巢出动,敲锣打鼓,隆重迎接国王归来。哭声、笑声、欢呼声混杂一片。千万只手把国王抬起来,千万只手互相传递,一直传到县城。 人民以狂热的方式选择了自己的君主。 沿途各州县无不隆重迎驾,军队也竞相归附,子泰的统治顷刻土崩瓦解。 十天后,子唯在大批军队和民众的簇拥下抵达安京城下。此时格罗和巴国士兵依然陪伴着他。 安京守军副将宣咏立即发动兵变,杀掉子泰亲信——大将军子世清,打开城门,迎接国王。数不清的人群拥着子唯,奔向王宫。 当子唯抵达南宫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高高的城墙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色彩斑斓的鬼魂。那人披头散发,身穿龙袍,头戴王冠,手上拿着一把剑,面如死灰,颧骨高耸,脸上没有一丝肉,活像一具骷髅。 “哥——”子莲失声惊叫。 “子泰?”子唯也颤抖着喊道。 那头戴王冠的骷髅正是阴谋篡夺王位、被波波颜利用、害死子成公、使五个大陆陷入深重劫难的南华国王子子泰。 “大哥,妹妹,你们回来了。”子泰笑了,活像阴森森的地穴吐出一朵惨白的花。 “我妈呢?妈妈在不在?”子莲急呼呼地问。 “你逃出王宫后,她就把自己吊死了,搞得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子泰冷冰冰地回答。 “混蛋,是你害死了母亲!是你害死了母亲!”子莲凄厉地叫喊着,几乎跌下马来。英舟立即扶住她。她靠着英舟,号啕大哭。 “子泰,下来吧。”子唯高声说道,“一切都结束了,只要你改过自新,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没有错。”子泰又是空洞洞的一笑,“我比你更适合做国王,是父王错了;你们这些士兵也错了,你们不该抛弃我。” 说完,他挥起利剑,往自己的胸口狠狠一插!一股鲜血喷向天空! “子泰——”子唯狂呼,滚鞍下马,奔向城墙。 “哥——”子莲一声惨叫,慌慌张张扑下马。 说时迟,那时快,子泰轰的一声,一头栽下城墙。王冠叮叮当当地滚到子唯脚下。子唯停住了,眼前一片血肉模糊…… 微俊微美吓得闭上了眼睛。格罗摇了摇头。 子唯呆呆地看着。子莲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子唯立即拉住她,遮住她的眼睛……士兵们立即拖走尸首。 当士兵们推开南宫门,所有人都惊呆了,偌大的王宫,竟空无一人。阎王爷的宫殿也没这么冷清过。 在御花园的一棵树枝上,士兵们发现了林渊伯干瘪的尸体。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或许铁威除外,因为他还未苏醒。 雄歌大战(17) 战争没有了,这是多么美好,可是并肩作战的兄弟要分别了,这是怎样的伤痛! 格罗向子唯道别。小白浪要回雕题,也向子莲道别。吉勇大星、微俊微美也向子唯告别。 子唯修书一封,盖上灭邪剑印,交与微俊,托他转交给小人国国王,并送蓝宝石、红宝石各一颗给微俊微美,作为恭贺他们新婚的礼物。 “还不知道她老爸答不答应呢。”微俊叹口气说。 “我们可以藏起来过日子嘛。”微美戳了一下丈夫的笨脑门。 子唯要把格罗送到郁水边,但被格罗拒绝了。“眼下百废待兴,你还是赶紧重建国家吧。”格罗说。子唯便把格罗、吉勇大星、微俊微美以及小白浪送出二十里外。大家紧紧拥抱,慷慨而别。 到了雕题国,格罗才告诉小白浪,雕题王已经死了,小雷电被太子明将杀死了,明将也死了,小珊瑚失踪了,其他画人鸟都战死了。小白浪听了,昏死过去,醒来后痛哭不止。到了雕城,雕题王诺思款待了巴王一行。雕题人没有立明将的幼子为王,而是另选了新王。新王对画人鸟不屑一顾。格罗便邀请小白浪到自己的王宫居住,小白浪含泪答应了。 子唯回到王宫,离忧立即迎上前来,告诉他,铁威还没有苏醒。“他不会就这样昏迷一辈子吧?”离忧担忧地问。子唯无言以对,转头看求安。求安也默不作声。 子唯把子泰埋在苍梧山,并把牺牲的丫鬟仆人们都移葬到苍梧山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离忧辨认出多来的遗骸,少不得痛哭一场。遗憾的是,子唯怎么也没找到界远伯老师的坟墓。子莲渐渐平静下来,在英舟的陪伴下,到母亲的长眠之地哭祭了一番。 接着,子唯召集幸存的文武百官,开始重建政府,指派主要的地方官吏,全国的统治秩序迅速建立起来了。 接着,子唯率百官到父王陵前,呈上灭邪剑,举行隆重的告祭仪式,告以新天虚魔已被彻底消灭、国难平息、五个大陆俱已复归之事。 接着,子唯马不停蹄地赶赴母亲的故国——归望郡,召集幸存的各部落酋长及其他长老,选举了新的郡守,并找到了路于野父子的部分尸骨,举行了隆重的安葬仪式。路天星、路天珠的夫人和幼子也幸运地找到了。子唯叮嘱新任郡守好生照顾他们。 回到王都,英舟向子唯辞行,说要回苍梧湖当渔夫去。 “你走了,子莲怎么办呢?”子唯正色道,“我现在正式宣布:把莲花公主嫁给你,若是胆敢拒绝,以犯上论处!” 离忧、求安顿时欢呼起来。英舟却低头不语。子唯顿时紧张起来。 “陛下,小民怕死,就答应你吧。”英舟忽然抬起头,笑嘻嘻地说道。 子唯立刻报以有力的拥抱。 “我还要你当我的兵马大元帅。”子唯说。 英舟惊呆了。离忧、求安惊羡得直吐舌头。 “我们是一家人,你不帮我谁帮我呢?”子唯动情地对英舟说。 英舟咬着嘴唇,沉重地点点头,答应了。第二天,子唯诏令全国,任命英舟为兵马大元帅,同时任命离忧为宫廷禁军统领。这下该离忧朝自己吐舌头了。 “我呢?该封我什么官?”求安噘着两个嘴气嘟嘟地说。 “我要你回家娶老婆。”子唯嘻嘻一笑。求安顿时跳将起来。“当然,”子唯慢悠悠地继续说,“我要你们一家都住我这里。” 求安跳得更高了,这次是狂喜的跳。当天晚上,他就回平逢山去了。 几天后,子唯在王宫为子莲和英舟举行了简朴而热烈的婚礼。南华国一片喜气洋洋。公主的喜事给饱经苦难的国人带来了难得的欢声笑语。 或许是喜气诱人的缘故吧,铁威终于睁开了眼睛。子唯、离忧立即前往探望。 “殿下,”他看着子唯说。他脸色苍白,仍然很虚弱。 “老兄,太子已经是国王了。”离忧笑道。 “老国王他——”铁威惊讶极了。 子唯离忧面面相觑:难道铁威丧失了记忆? “铁威,你知道波波颜吗?”子唯小心翼翼地问。 “波波颜?波波颜是谁?”铁威好奇地问。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离忧问。 “记得什么?”铁威疑惑地反问。 “一张脸谱,一张闪闪发光的顽童脸谱。”子唯说。 “哦,我想起来了。”铁威气喘吁吁地说,“我在御花园和它打了一架,它钻到我嘴里去了,我痛得满地打滚,滚到湖里去了,后来,后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子唯倏地醒悟:波波颜不但占据了铁威的身体,还剥夺了他的意识。 “那张脸谱呢?抓到没有?”铁威问。 “跑了。”离忧说。 雄歌大战(18) “你好好休养吧,等身体康复了再慢慢聊。”子唯说着,吩咐丫鬟好生照顾铁威。 当子唯走到门口时,铁威突然问了一声:“二爷呢?” 子唯浑身一震,没有回答,没有回头,大步走出去了。 “打猎去了。”离忧咕哝一声,也飞快地走了。 在丫鬟小厮们的精心照料下,铁威很快恢复了健康。在一个秋风瑟瑟的深夜,离忧来到铁威的房间,把波波颜占据他的身躯、勾结子泰、杀死老国王、占领南华国、奴役五个大陆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漆黑的深夜,铁威发出了可怕的野兽般的怒号和悲泣…… 他撕扯头发,捶胸顿足,诅咒波波颜,更诅咒自己。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高大健壮的身躯竟成了恶魔的载体,恶血的容器!这副身躯像战马一样驮着波波颜去摧毁了多少城镇,烧死了多少百姓! 他竟天真地认为,五个大陆的灾难是他造成的! 他不能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实,他把自己的胸膛都抠烂了。 “铁威,你没有罪!那是波波颜干的,与你无关!”离忧哭劝道,“如果没碰上你,他就会附上另一个人的身躯,说不定就是我离忧!” “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会是我?”铁威冲出门外,仰天咆哮。 子唯赶来了,在他的劝慰下,铁威平静下来,像受伤的猛兽趴在床上,低沉地喘息着,呻吟着。他变了,终日神色恍惚,目光呆滞,彷徨游荡,喃喃自责。 他越来越认为,五个大陆的灾难是他造成的! 离忧忧急如焚,这样下去,铁威岂不是要疯了!子唯立即派人去铁威老家接他的老母来,然而,村里的人告诉说,早在一年半以前,在得知波波颜就是自己的儿子时,老太太就把自己吊死了。 在这个大雪纷纷的清晨,子唯刚起床,离忧就飞来告诉他:铁威不见了! 子唯下令寻找。王宫的旮旮旯旯找遍了,没有;安京也没有;全国也没有。子唯准备写信叫五个大陆的国王帮忙寻找,却被离忧拦住了。 “陛下,让他去选择吧,我们不能再打扰他了。”离忧哭道。 子唯掷笔长叹。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他都没有找到铁威,也没得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这个朴实、善良、勇敢、可怜又可敬的汉子从此永远消失了。 不久,宝通国国王桑良派使节来报:千秀公主的灵柩运回来了,准备安葬。子唯沉思半晌,派英舟子莲夫妇代表他前往吊唁。 次年春天,子唯履行承诺,亲自前往东方大陆藐姑射山,拜谢曾救过他的成千上万的雾女。成千上万的雾女和子唯一起面朝天空,哀悼伟大的雾女曼萝。然后,雾女们以盛大的林间歌舞隆重款待南华王。 接着,子唯前往九方国,看望已是九方国国王的表弟平浪,拜祭姨父姨妈。 望着波光浩淼的大海,子唯从未这样想念那些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天各一方的各族兄弟。 他们过得怎样?今生今世还有见面的机缘吗? 格罗回到巴城,开始紧张地重建国家。两个月后,夫人蓝茵和儿子格健在羽民士兵的护送下回到巴国。一家人又团圆了。 乐苏回到盛国,重新安葬了父亲。盛国国王亲自参加了葬礼,并让乐苏担任自己的贴身侍从。 吉勇大星还没上岸,成千上万的手就破空飞来,挤到船上雷霆般地欢迎他。国王授予他“长臂英雄勋章”。全国各地争相邀请他做战争报告。所到之处,无不是长臂塞天。吉勇大星添油加醋,把战争经过讲得“八彩缤纷”,听得长臂男女们如痴如醉,欲癫欲狂。吉勇大星成了长臂国最耀眼的明星。在安略省首府晴晟城,安略省省长的小女儿淑云黛耳和吉勇大星一见钟情。省长很高兴地同意了这门亲事。于是闪电般地举行了婚礼。吉勇大星想起在东海鸟国落难时,南华王曾对他说,只要他乐意,战争结束后可到南华国定居,于是他站在二楼窗前问坐在庭院里给未来的小孙孙缝小兜肚的母亲,后半生能否到南华国去住,话没说完,老太太长臂一挥,扇了他一耳光。大星只得乖乖低头,因为老娘的手臂比他的还要长。 微俊微美回到小人国,鬼鬼祟祟地赶到王宫,把南华王的信呈给国王。国王当着他们的面大声朗读。夫妇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南华王请求小人国国王给这对英雄小人赐婚。 “他们在抗击波波颜的战争中表现神勇,立下奇功,完成了无数巨人难以完成的任务。现在,五个大陆都在传颂微俊的名字,一提到小人国,无不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我以五个大陆联军统帅的名义请求国王陛下把神圣的婚姻赐给他们英勇坚贞的爱情。” “孩子,”小人国国王读完信,泪流满面地说,“你们为我们的民族赢得了无上的荣誉,为提高我国的国际地位做出了前无古人、彪炳史册的贡献。我代表全国人民感谢你们。现在我宣布一条法令:谁要是阻挠你们的婚姻,谁就得下油锅!” 微俊微美尖叫着拥抱在一起。 国王当即紧急召见至高镇镇长微严,宣布自己就是微俊微美的证婚人。镇长看了南华王的信,对女儿苦笑着说:“没想到你们私奔,竟奔出两个民族英雄来。——当然,还有两颗名贵的宝石。啊,亲爱的女儿,在你跳下大海的一瞬间我就改变主意了。总之,我同意你们的婚事。” 微俊把蓝宝石送给国王陛下,把红宝石送给岳父大人。两个三寸老人笑得牙齿都快掉了。“毫无疑问,现在门当户对了。”镇长大人眯着眼打量着红宝石,喃喃着说。 当天,国王就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达官贵人济济一堂,争相赞颂这对新人。次日,微俊谢绝了高官厚禄,带着妻子回到老家,过起了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 微俊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在夫妇俩恩爱缱绻的一生中,他们一共生了五十九个孩子,二十个儿子,三十九个千金。除了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被仙鹤老鹰叼走之外,其他五十五个都长大成人。孩子太多了,微俊微美常常叫错名字,要不就是老搞忘。没办法,夫妻俩只好在每个孩子的衣服上贴上标签。后来,微俊给幸福下了一个定义:“幸福,就是能叫出自己孩子的名字。” 雄歌大战(19) 可是,对当年五个大陆的联军统帅——伟大的南华王来说,幸福又是什么呢? 战争结束了,子唯的心灵依然在彷徨。 在繁忙的政务之后,在金子般珍贵的闲暇里,他总是回想战争,回想战争中的自己。 “我得到了什么?我又失去了什么?我还有多少从前的我?”每一次,他都悄悄问自己。 他难以回答。 看到国王哥哥如此孤独落寞,挺着大肚子的子莲急坏了。夫妇俩商议一通,一起上阵了。 “哥,我知道你很喜欢千代,为什么不娶她呢?你知不知道?桑良正为表妹的婚事发愁呢,要是晚了就被别人抢走了。”子莲说。 “陛下,英华又托梦给我了。”英舟一字一板地说,“她叫我给你找个好妻子,她不希望你一个人过日子,那太苦了。” “我怎么没梦见英华呀?”子唯看着英舟笑了。 英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不擅撒谎。 “哥,你到底喜不喜欢千代?”子莲追问。 子唯没有回答。 “要是喜欢就搞快点,否则后悔一辈子!”子莲说完走了。 当天下午,子唯喝酒了,在半醉之中给千代修书一封,向她求婚,然后叫来离忧,要他当使节,把信火速送给千代。 离忧一听就明白了,把信揣入怀里,叫了几个禁军士兵,向宝通国快马飞奔。 离忧在激动中竟忘了提醒国王要带聘礼。除了这封信,两手空空。 晚上,子唯清醒了。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他大大地悲叹起来。 这是多么荒唐呀!当年他离家出走,就是为了逃避父王指定的与宝通国公主的婚姻,五年后,他却主动向宝通国公主求婚,虽然换了一个对象,但还是宝通国公主。 他仿佛跑了一个圆圈,辛辛苦苦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这是这场战争赐给他的一个滑稽的礼物吗? 难道是因为千代的气质像他的母亲? 难道是要安慰千秀的在天之灵?在千秀临死前,他承诺过要照顾千代。 难道这就是一个国王的命运?难道他要步父王的后尘——在战争中是英雄,在和平年代是狡诈庸俗的国王? 他得到了什么?他又失去了什么?他还有多少从前的自己? 他不能回答。冥冥中,仿佛有命运在安排一切。 他有些后悔,也许,找个本国女子就跳出这个荒唐的怪圈了。 一时希望千代拒绝,一时希望她低下美丽的脖颈,羞涩地答应。 在惶恐不安、辗转反侧的等待中,两个双头人突然从屋顶上溜了下来。 是求安和他的老婆。女骄虫人用一条麻布捆住胸部,两张脸长得很漂亮。她叫九丽。子唯非常开心地迎接他们,为他们安排了房间。子莲把自己的一条漂亮的裙子送给九丽,九丽当即就穿上了,没想到这一穿,她就成了第一个跳出野蛮、爱上异族服装的骄虫女郎。 原来求安回到平逢山,受到全族人英雄般的欢迎。求安这才发现,他早就以南华王的双头侍卫形象名震天下了。他像传道般地告诉本族人:“要想让两个头和平共处,就必须千方百计地为对方着想,这是五个大陆联军统帅的教导。你们看,我的两个头不是恩恩爱爱过得很开心吗?”说到这里,两个头大做亲密状。因为是南华王的教导,骄虫人决定试一试,没想到这一试,整个种族从此跳进幸福历史。从此,平逢山再也看不到某个骄虫人因为两个头的争吵在某某地方寸步难行的滑稽场面了。 求安做完报告后,宣布向全族征婚,并公布了两个择偶条件,一是两张脸都得漂亮,免得玷污了南华王的宫廷,二是脑袋里的蜂儿要多,口水要甜。骄虫少女蜂拥而来,一时大放毒蜂,嘤嘤嗡嗡,比个不停,热闹非凡。最后,九丽小姐一举夺魁。两人完婚后,立即飞赴南华国。 “怪不得这么久才回来。”子唯大笑。 “我们整个民族都感谢您,主人。”求安真诚地说。 “我还得感谢你们呢,”子唯说,“要不是你,我早就没了。” 自此,求安夫妇就在南华王的宫廷里住了下来。南华国的百姓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对双头夫妻。他们一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活泼可爱的小骄虫人成了宫廷的一大景观。不过当他们五六岁的时候,求安夫妇却举家搬回平逢山去了。是啊,一个人怎能脱离自己的种族生存呢?但求安一家时常来探望南华王,就像走亲戚一样。 离忧回来了,告诉国君:千代只沉思片刻,就答应了。宝通国上上下下也非常赞同这门亲事。他们说:“这是一门迟到的婚姻。” 雄歌大战(20) 在一个美丽的初夏的黄昏,浩浩荡荡的迎亲车队把宝通国公主千代接到了南华国。 无法形容南华人的欢腾,到处都在狂欢。老人们都额手称庆:“这是天意呀,我们的国王终于长大了!” 在求安、离忧的怂恿下,子唯向五个大陆的国王大发请贴,自然,首先发给深深想念的兄弟姐妹——格罗、平浪、乐苏、吉勇大星和微俊微美。子唯还邀请了援助过五个大陆的南海诸王(羽民王、丹朱王、三苗王、贯胸王、三首王、长臂王、餍火王和盛国国王)和西海诸王(奇肱王、长股王、白民王、丈夫王、三面一臂王和三身王)。求安和离忧嘀咕一阵,偷偷把一封邀请东海鸟国女王的信塞进了一大撂信件中。子唯想了想,另外写了一封给童蛮的信。 眨眼间,一百多只信鸽飞向四面八方。 五个大陆的国王几乎都来了。雕题王来了;格罗来了,带着蓝茵、格健和小白浪;大夏王来了;平浪来了;桑良来了;其贞王来了;达捷来了;乐苏和盛国国王一起来了;萧浪和哥龙修来了,骑着怪鸟和五彩鸾,排场大得吓人,几乎遮蔽了王宫上的天空;灌阳王骑着大鲑鱼来了,怀里搂着宠物英雄豪彘;奇肱太子荀天傲驾着飞行车来了;长骨王来了;三面一臂王来了;羽民王飞鹰来了;氐人王云游来了;犬戎王盘景来了;三首王来了;夸父王和泰蒙的父亲泰平天一起来了……南华国仿佛在召开天下种族大会。 吉勇大星夫妇和长臂王姗姗来迟。 “南华王大哥,猜猜我带什么来了?”吉勇大星把双手藏在背后。 子唯猜了一大堆珠宝的名字,都没猜着。 “是一户人家呀!”吉勇大星霍地亮出一个小房子。 “微俊微美!”子唯喜得大叫。房门打开,微俊微美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慢慢走出来,向子唯鞠躬道喜。一家四口全部盛装,浑身光芒闪闪。国王们一拥而上,都争着看小人英雄。 “报告南华王大哥,我现在有两个孩子了,儿女齐全。”微俊举手敬礼说。 那是怎样小的一对儿女呀,不把鼻子凑上去还发现不了呢,小得像两颗绿豆,骨碌碌地可爱极了。 忽然外面的天空传来一片厉叫:“东海鸟国女王塔塔思美到——” 子唯大吃一惊:“鸟女王怎么来了?我没请她呀!”不管怎样,来的都是客。子唯急忙出迎。其他国王也急忙跑出来看传闻中的东海鸟王。 空中,塔塔思美在一群獾脸巨雕的簇拥下盘旋着,盘旋着。一张蝙蝠脸叫众国王倒吸一口冷气。当她降落到地上的时候,脖子上立刻钻出一群蝙蝠脸小鸟头,冲着国王们一阵尖叫,吓得国王们纷纷后退,当场就给99%的人类国王来了个下马威。 “感谢南华王的盛情邀请,”塔塔思美收起小鸟头,大摇大摆地说,“虽然是人类的婚礼,我还是很乐意参加。” 她的贺礼是两颗七彩珍珠,不知从哪儿偷来的。子唯急忙叫礼品官收下。 “不知贵国还有人类隐士吗?”子唯笑嘻嘻地问。 “早就把他们送回去了!”塔塔思美不悦地回答,“那对老夫妻死活不肯走,也被我赶回去了。我向诸位国王保证,敝国以后不会再出现人类。” “这么说,你的巡逻队不再救人了?”子唯失望地问。 “继续救人!”鸟王高傲地回答,“救活后送回去,一个不留!” “你们是最伟大的鸟类!”子唯高声赞叹。国王们都随声附和,尤其是那些海上国王。 现在只剩下童蛮没有来,对童蛮,子唯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于是婚礼开始。仪式结束后,子唯大摆宴席,国王们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欢声一片。塔塔思美叼着酒杯到处找人干杯,吆三喝四,吃得最是疯狂;喝到得意处,几百只小鸟头又从脖子里窜出来叫嚣一通。 忽然,一个卫兵慌慌张张闯进来:“陛下,有支军队杀来了!” 子唯大惊失色。众国王急忙跑出大厅。只见远远的天空,一支军队骑着大鸟飞来了,刀枪闪烁。大鸟渐渐露出了青色,鸟背上的士兵渐渐露出了老虎模样。 “是王母!王母!”子唯激动得大喊。 “王母?”所有的国王都激动得语无伦次,尤其是西方大陆的国王。 是的,是王母,王母带着女儿参加南华王的婚礼来了。五百只青鸟降落在王宫的演武场上。国王们都孩子般地拥向演武场。南华国的文武百官都拥向演武场。丫鬟小厮们也悄悄地溜向演武场。五百个人首虎身九尾士兵簇拥着王母,来了,来了。传说中的昆仑主人——王母,来了,来了。 呀,王母原来是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穿一件黑红相间的丝绸礼服,浑身珠玉闪闪,头发高高地盘成一个髻,髻上顶着一颗大如饭碗、亮如明月的珍珠,左臂上挎着一个水鸭形红绿小包。 塔塔思美一看王母那身穿戴,顿时自惭形秽,不觉往旁边挪了挪。 雄歌大战(21) 萧浪和哥龙修一看那片浩浩荡荡的虎人随从,顿时矮了八截。 童蛮站在王母身边,还是那身白裙,除了头上也戴着一颗饭碗大的白珍珠以外,身上没有挂任何珠玉。她淡淡地望着子唯,面无表情。 “恭迎王母。”子唯走上前,向王母深深地鞠躬。除了塔塔思美,所有的国王都深深地鞠躬。他们在对王母表示感激。 王母扫视着五个大陆的国王,高傲地点点头,看样子很不想说话。 “我本来不想来的,可这丫头偏要来,我就只好来了。”王母说话了。除了子唯和平浪,其他国王都大吓一跳,王母不但声音嘶哑刺耳,而且满口獠牙! “童蛮!”子莲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童蛮看到子莲的大肚子,一声惊叫,跑向子莲。“我快有小孩了。”子莲喜滋滋地说,“摸一摸,猜猜是男是女。”童蛮摸了摸,笑了:“柔柔的,好像是女孩。” 子莲突然在童蛮的脸上亲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子莲姐。”童蛮流泪了。 “小蛮姐!小蛮姐!”乐苏冲过来了,拉着童蛮的手直叫唤。 “童蛮妹妹!童蛮妹妹!”吉勇大星拿着小房子也跑过来了。“阿姨,阿姨。”微俊微美的两个孩子看着童蛮虫子般地叫。“好小呀,好可爱呀。”童蛮触摸着两个小小人,高兴得直叫。“我也结婚了。”吉勇大星幸福地说,“这是我老婆淑云黛耳。”“啊,好复杂的名字呀。”童蛮看着淑云黛耳说。 一时王母被冷落了,众国王都看着童蛮。 子唯携着千代走向童蛮。童蛮呆住了,一动不动,看着子唯夫妇越来越近。 “谢谢你,童蛮。”子唯俯下身,在童蛮额头上轻轻一吻。童蛮泪如泉涌。这一吻,一切哀恨都消泯了。 “这是千代,千秀的妹妹。”子唯说。 童蛮瞪大了眼睛。“原来千秀是你姐姐,”她一下子亲近多了,“我和千秀是好姐妹。” “你真美,”她看着千代真诚地说,“子唯哥娶到你,一定很幸福。我有礼物送给你们。”说着摘下头上的珍珠,放到千代手里。“祝你们幸福,晚上你们不用点灯了。”她笑嘻嘻地说。 “谢谢童蛮妹妹。”千代笑了。 王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切。这时格罗走来了,从怀里摸出王母令牌,还给童蛮。不想被王母瞅个正着,王母大喝一声,一步窜上来,劈手夺过令牌。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冲着格罗咆哮一声。格罗不禁后退几步。国王们都纷纷后退。 “是我送给他的,”童蛮挡在格罗面前,“快到西方大陆的时候,我怕格罗哥出事……” “回去跟你算帐。”王母冲着女儿温柔地一笑,把令牌放进水鸭形小包。 “王母陛下,怎么帝象没来呀?”子唯笑嘻嘻地问,想缓和气氛。 “不知藏到哪儿去了,没找着!”王母气呼呼地说。 “那波波颜呢?是不是还在它肚子里?”子唯继续笑嘻嘻地问。 “哈哈哈,你不说我差点忘了。”王母顿时乐不可支。国王们眨眼就领教了王母的喜怒无常。 王母打开水鸭形小包,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凤凰形玉石。那是一面镜子。 “快来看,快来看。”王母喜滋滋地招呼国王们。 众国王都围上去,只见镜子里,一张光闪闪的娃娃脸谱正像养在缸里的小金鱼一样在游来游去呢。 “这就是波波颜,大家传着看,传着看。”王母热情极了,“你们说,把它锁在镜子里好不好玩?好不好玩?” 国王们互相传看,纷纷用手去摸波波颜,摸到的却是冷冰冰的玉石,不觉啧啧称奇。 “你妈真有本事。”千代羡慕地对童蛮说。童蛮哼了一声,在千代耳边低声道:“波波颜是小顽童,我妈是老顽女。”说完扑哧一声笑了。千代也笑了。 这面镜子对微俊一家来说实在太大了,吉勇大星把镜子端到微俊微美面前,一家四口都好奇地摸了摸波波颜。 “它会跑出来吗?”微俊说。 雄歌大战(22) “跑得了吗?我把它锁住了。”王母得意洋洋地说。 塔塔思美也看了镜子。她实在弄不明白,叫五个大陆魂飞丧胆的怎么会是这样一张娃娃脸谱。 镜子传到格健手上。格健拍着波波颜说:“你要是再跑出来,我就来捉你。”大家哈哈大笑。 感谢波波颜,它使现场恢复了一场婚礼应有的热烈气氛。王母好像忘了令牌的事了,摸着格健的头,夸他有志气,和格罗夫妇有说有笑,还拍拍小白浪的脸,夸这只人鸟长得英俊,一时竟变成一个唠唠叨叨的乡下妇女。 但当子唯邀请王母参加婚宴时,昆仑主人蓦地恢复了本色。 “你们的饭菜我肯定吃不惯。”王母冷冰冰地答道,“我要回昆仑山了。众所周知,我对昆仑山以外的世界不感兴趣。南华王,祝你婚姻快乐!珠儿,我们走!” “我想住几天!”童蛮大叫。 “怎么,你想不守信用?早知道我就不让你出来了!”王母大怒,咆哮三声。 童蛮无奈,只得和大家挥手,坐上青鸟,随王母飞走了。眨眼间,五百只青鸟消失在西方天际。 众国王面面相觑,都摇头苦笑。也许,真实的王母叫他们很失望吧。 次日一大早,国王们纷纷告辞。格罗、平浪多盘桓了几日。格健在离开时贴着子唯的耳朵悄悄道:“灭邪叔叔,别忘了将来把灭邪剑送给我哟。” “放心吧。”子唯笑了。 子唯没有食言。在格健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亲自前往巴城,郑重地把灭邪剑传给了格健。当时五个大陆都震惊不解,但最后也只得接受了。于是格健成了灭邪剑的第三代掌管人。他把灭邪剑挂在卧室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它摩挲一阵。他暗暗立下誓言,要是将来再有恶魔当道,他一定要像伟大的南华王那样,高举灭邪剑,带领五个大陆共灭之。 然而,在格健掌管灭邪剑的岁月里,五个大陆不曾发生一场战争。那是人类历史上最漫长的一段和平时期,有“黄金和平”之称。几千年后的21世纪,各个国家、各个种族的人们谈到那段历史时,都称羡、怀念不已。 南华国在子唯统治时期,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子唯和其贞王经过谈判,彻底解决了两国多年悬而未决的领土纠纷。不久,宝通国也以谈判的方式和其贞国解决了边界争端。许多有领土争端的国家纷纷效仿南华王,用和平方式来解决,这是铸造“黄金和平”的重要原因之一。 子唯很爱千代,千代也深爱着他。他们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依次是子和、子归、子圆、子念、子华。在太子子和二十岁时,子唯就把王位传给了他。此后,他和千代一直过着琴棋书画的幽闲生活。不幸的是,千代在六十五岁时离他而去。 子唯一生没有纳妃,千代逝世后,无论儿孙怎样哭谏,他都坚决不娶,依然过着鳏居生活。他把最后的岁月都献给了怀念,怀念英华,怀念千代,怀念千秀,怀念曼萝,怀念那些一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各个种族的兄弟姐妹。 大山,大海,平原,草原……每一个战场,每一个民族的英雄,都在他心头波光粼粼地跳荡。 在一个美丽的初夏的黄昏,他坐在星月湖边的藤椅上,吹着新写的曲子《山海路》,忽然一阵强烈的、温馨的倦意像千军万马一样沉沉袭来,于是他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灭邪剑第二代掌管人、曾领导五个大陆抗击波波颜并取得伟大胜利的南华王,享年九十六岁。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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