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恐怖的人狼城》全集 作者:二阶堂黎人 类型:恐怖惊悚 书籍简介 《恐怖的人狼城》,世界最长的推理小说!作者二阶堂黎人,全书分为《德国篇》《法国篇》《侦探篇》《完结篇》四部,发表于1996年-1998年,在1998年获得“喜国雅彦侦探小说奖”。这本书是目前世界上最长的本格派推理小说,当然这是作者故意为之,构思之初,作者就打算写“一部世界上最长的推理小说”,最后写出了四千张稿纸的超长篇幅。《恐怖的人狼城》是兰子系列的第五部,是集大成之作,充分体现了作者“诡计胜于逻辑,布局胜于诡计”的创作理念。 人狼城是传说中的城堡,是由德国边境上的银狼城和法国边境上的青狼城组成的双子城。银狼城和青狼城是两座一模一样的城堡,在两座城堡之间的是现今德法分界的摩泽尔河,两座城堡能互相望见对方,却因为陡峭悬崖而不能直接往来。围绕着人狼城流传着许多传说,人们却一直不知道他的确切的位置。恐怖的杀人事件就是以这座城堡为舞台展开的。 《德国篇》 1970年6月,十位获得费斯特制药邀请的旅客踏上了莱茵河,最后来到了德国边境的银狼城。十位旅客本该在这里度过愉快的三天,然而自管家班克斯意外死亡后,城内不断发生恐怖的杀人事件,最后来到城内的十人几乎全部死亡。 《法国篇》 法国亚尔萨斯杜里沙龙发生了一起诡异的杀人事件,沙龙的赛迪先生的尸体在沙龙内部被发现,死亡推定时间是三天前,然而一天前有人目睹了赛迪先生进入沙龙。萨鲁蒙警官对罗兰的律师讲述了不可思议的“星光体兵团”—也就是人狼—的故事。六月,应青狼城主之邀来到青狼城,这里同样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进入青狼城的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成员全部死亡。 《侦探篇》 1970年9月,日本的一家报纸报道了一起奇怪的失踪事件,这起事件引起了侦探二阶堂兰子的注意。为了查清事情的真相,兰子和黎人一起飞往欧洲。奇怪的是,银狼城失踪事件的唯一生还者呈现精神异常状态,而且在调查过程中,相关证人一一离奇死亡,这是事故吗? 《完结篇》 经历一年时间,疯狂杀戮的人狼城杀人事件,以及隐藏在事件背后的惊人秘密,在兰子抽丝剥茧的推理下一一现形。 《恐怖的人狼城之德国篇》 ⊙人狼⊙ 1 广阔的大地上,雷鸣轰然作响。 厚重云层完全覆盖了天空,这是一个暴风雨肆虐的黑夜。 一阵狼嗥越过荒凉的山丘,远远地从遥远朦胧的森林里传到这座古老的城堡。 滂沱的雨势仿佛有意识似地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古老的城堡里充斥着燠热的空气,尤其是这个房间,更是闷得快令人喘不过气来。天鹅绒的窗帘紧紧拉上,只开了一扇百叶窗通风。天色太变后,偶尔会有一道疾驰的闪电划破黑暗,炫目的光如剑刃般从窗帘缝隙直劈而入。 壁炉上,烛台中的三根蜡烛仍兀自燃烧,摇曳的细小烛焰映照出屋里的六个身影——一个人躺在床上,床边站了两对男女,离他们不远处的门边还有一个男人谦恭地站着。 站在床边的两个男人看来都是无惧的勇夫,脸上带着残忍冷酷的表情,身材高大、肌肉结实、骨架粗壮,是适合当武人的料。两人脸色红润,一身的粗鲁野蛮,头发随意不羁地绑起。 与他们对照之下,门边的那个男人明显就是个孱弱老人。他身穿神父的教袍,捧着一本皮革装订成的老旧圣经,一直低声诵念经文。 那些神圣的字句都是为了躺在床上的老主人而念。 透过薄薄的纱帐能见到一张痩小的脸庞,一看即知是一位不久人世的人。一头稀疏花白的发,额头与脸颊上有深刻的纹路,肌肤暗沉无光泽,眼圈发黑,眼眶凹陷,嘴角松驰无力地半张着,双唇干燥微裂,气息也十分微弱。然而,在那微张的眼睑下,却是一对如夜行动物似闪耀黄色光芒、透着执着的双眸。老人的胸口缓缓起伏,视线一直定在污黑的天花板。 床边的四人是老人的儿子与媳妇,所有人都穿着一席黑色长礼袍,凝神屏息、目光饥渴地站在床边,紧盯着老人的神态。 窗帘缝隙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阴暗的房里有了瞬间的光亮,地上出现一道锯齿状的光影。 轰隆作响的雷鸣随后响起。听那声音,落雷似乎就在附近,而雨声也更大了。 “……克里斯吉安、兹平敦……”老人微微张口,叫着儿子们的名字。 长子克里斯吉安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他是个约莫五十出头、脸上有深邃法令纹的肥胖男子。他将耳朵凑近老人嘴边。 “父亲,您有什么吩咐?” 老人的喉咙深处响起低沉的声音,“听着……就算我死了……也绝不能……把这个城……这片土地……让给……多尔各教区的……那些家伙……” 老人的语句断断续续,肺部发出不协调、令人听了难受的“唏——唏——”声,连站在克里斯吉安旁边的妻子蜜妮安都听得到。 “这是当然的,父亲。”克里斯吉安一脸狡狯地应和。 老人已经连轻轻牵动脸部的动作都无法做到,因此也看不见长子掩在阴影下的脸。如果他能看见,必会发觉克理斯吉安正以迫不及待的表情注视自己濒死的模样。 老人的两个儿子与他们的妻子,对老人——密特兰多伯爵——的死已经久候多时了。 老人奋力燃起生命最后的烛火,再度开口,全身泛着轻微的痉挛,“不论发生……什么事,这座城里……的酒……都不可以交给……像那些家伙……一样的……野蛮人。葡萄酒……是血……是大地……是收成……是丰饶……更是……神所恩赐的……奇迹……” 身材似酒桶般臃肿的蜜妮安偎近她妯娌——阿莉雅——的脸,眼神轻蔑地看向病榻上的老人,带着傲慢不屑的表情对阿莉雅悄声说:“都到了这地步还在讲酒!活着时就满口酒经,就连要死了还对酒念念不忘!” 阿莉雅原本就是一个脸色不善的女人,身材与蜜妮安对照下显得相当瘦削,她回道:“就算这样又如何?我看,待会儿干脆将他丢进酒桶,就这样埋掉算了。既如他所愿,又省一副棺材呢!” “女人给我安静!” 次男兹平敦出声打断她们。声音从他盖住半张脸的硬胡髭之间传出。 兹平敦的眉骨比他兄长更为突出,让人觉得他仿佛是只老奸巨猾的狒狒。此外,在他粗鲁的态度中,并没有责备女人们的意思。 女人们相视一笑,敷衍地闭上了嘴。 孱弱而不见往昔风采的神父正迷惘着该不该再次诵读圣经时,老人再度开口:“我们的……伯爵领地……不能学人家……卖给……多尔各教区。做敌人……的奴隶,是……莫大的耻辱。这么傲……与……将灵魂……卖给魔鬼……没什么两样……” “我明白的,父亲。”克里斯吉安撇撇头,以残忍的视线向弟弟兹平敦传达什么,兹平敦笑了起来,微微颔首回应。接着,克里斯吉安用献媚的声音说,“昨天来的那个教区使者,我早已立刻将他斩首,埋进后面河川的堤防了。这就是我们绝不妥协的表示!父亲。” 然而,实际上,邻近领地拥有极大权势的教区特使此刻却正在餐厅享用美酒佳肴,满足口腹之欲,再过不久,趁他兴致正高时,就轮到侍女上场了。对于那种见猎心喜、色欲薰心的小官,只要给他金钱与女人,他就会听凭摆布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这最后的一句话伴着一缕气息自老人苍白的唇间吐出。 这时,有人恭敬地敲响众人身后的门板,接着门便静静打开,出现了两个魁梧的男人。他们浑身湿透,雨水不断从衣服滴落地板。 兹平敦离开床边,走近那两个男人。 “兹平敦先生,墓穴已经挖好了。”两人之中,年纪较长、身材较高大的男人悄声说。他有一张很长的马脸,黝黑的肤色似乎不只是因为沾上了泥土。 “我知道了。卢卡斯、汉斯,辛苦你们了。” 兹平敦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丢给他们一句形式上的慰劳,接着转过身,等待克里斯吉安的决定。果然—— “还在那里磨蹭什么!”克里斯吉安的口吻严厉,“老头已经死了,神父也在场,还不早点抬去埋了!” 一直站在门边的神父罕路纳听到这话大为震惊,“克、克里斯吉安先生……伯爵他……他好像还有一口气……” 对老神父来说,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抵抗了。床上的老人尽管气息幽微,但确实还有呼吸。 克里斯吉安的目光与弟弟、妻子与弟媳,还有挖墓工等人的视线相接,突然捧腹大笑。 “真是太好笑了!我看这男人圣经看太多,眼睛都看坏了吧?怎么会说出死者还活着这种荒谬的话呢?” “就是啊!”兹平敦也嗤之以鼻地冷笑,毫不掩饰地直言,“罕路纳神父,你这两只眼睛难道是装好看的吗?真是疯了!” 克里斯吉安离开床边,仿佛大力士似地站在房间中央,“换句话说,罕路纳……你是指我们说谎罗?若是这样,问题可就严重了,我可不会默不作声地任人侮辱喔!” “啊!不、不是这样的。”罕路纳脸色发青,像要鞠躬似地低下身,要不是臀部还抵着身后的墙壁,恐怕就这样五体投地,请求原谅了。 蜜妮安用那陷进肉饼脸中的小眼睛,状似哀伤地看着床上的老人,“伯爵真不该在我们领地有这等大事时还外出狩猎,而且到头来还被狼袭击,弄到重伤濒死的地步。若要说谁不好,也只能怪伯爵本人吧?是不是呢,克里斯吉安?”她挨近丈夫强健的臂膀。 “没错,正如蜜妮安所言,他太没有责任感了!你看看,这份责任如今可是成了我们肩上的重担呀!”克里斯吉安睨着神父,点头道。 罕路纳畏缩不语,如果再继续下去,他们还会说出更荒唐的话吧! 兹平敦举起手,对两个挖墓工示意,“来吧!把死人抬出去!” 魁梧的卢卡斯与汉斯轻轻将老人从床上抬起。一掀开沾血的薄布,老人下半身的惨状也随之尽现。他的整个腹部与左边臀部都裹上略显脏污的绷带,左腹的伤口似乎特别严重,乌黑的血渍濡湿了绷带。 “唉呀!要清理这床可得费一番工夫呀!”阿莉雅叨念,。 “废话!”兹平敦以不耐的脸色怒喝。 一个挖墓工托住老人的肩,另一个抓着他的脚踝,两人来到门前,年纪大的那个此时出声要求将老人以搬运货物的方式扛在自己肩上。 “克里斯吉安先生,这样我会比较轻松,也比较方便,可以吗?”卢卡斯要求道。 克里斯吉安撇撇嘴,“啊,当然可以,要用什么方式搬都行,不用客气。还有,外面在下雨,淋雨还满令人讨厌的,所以尽快了结这件事。一切杂七杂八的事在今天之内都要结束,邻邑的客人也还在等我的好消息呢!” 此时,倒挂在卢卡斯背上的老人口中溢出微小而痛苦的声音。 “你……你们……要谋杀我吗——” 但是,话还没说完,老人的力气就已耗竭,连稍稍扭动身躯都无能为力。半睁的眼皮下,是一对翻起的白眼,无力地瞪着众人,那张泛油光的脸,与其说是充满恐惧,不如说是带着满腔愤怒,然而,房里的每个人都没注意到这点,再加上雷声大作,老人接下来的诅咒便轻易地被盖过了。 挖墓工开始往前走,老人的头也因而摇来晃去,频频撞在挖墓工宽阔的背上。 “你们……这些家伙……竟然……做出这么……让人心寒的事……” 蜜妮安仿佛看到什么滑稽剧似地大声嚷嚷,“唉唷!这个死人竟然又开口说话了耶!在往生的当下,这么做可不太好喔!” “当作没看到就好啦!蜜妮安。”阿莉雅以手掩口说,“我们不也听人家说过吗?偶尔就是会有那种搞不清楚自己已经死掉的蠢幽灵呀!” 克里斯吉安强忍住愉悦的笑声,“亡灵都是这么任性自私的——喂!你们在发什么呆?走啊!我们还得赶快办完丧事,早点向邻邑的使者报喜呢!” “没关系,晚点去也没差啦!他今晚是不可能回去的,他那里现在应该正打得火热呢!”蜜妮安对自己选了一名性格淫荡的婢女陪侍的手段自豪不已,如果那女孩的技巧不错…… “你们……给我记住……” 这是老人真正的遗言。 年轻的挖墓工从暖炉上取下烛台。烛光摇曳,爬在墙上与地上的影子仿佛生物般变幻形体。他打开门,率先走到走廊上,接着是克里斯吉安,他身后是兹平敦,尾随兹平敦的是两个女眷,然后是将一息尙存的老人扛在肩上的挖墓工,最后则是害怕被单独留下、跟着慌忙离开房间、穿着教袍的罕路纳。 2 雨势稍微缓和了下来,黑夜中,仍有锯齿状的闪光一道道不断地划过天际。在闪光出现后没多久,撼动大地、震耳欲聋的雷鸣随之轰然作响。 在这一片黑暗中,这座古老的城堡却显得更为漆黑、暗沉,粗糙坚固的石造城墙与雨中的丘陵融为一体,甚至是融入了这片大地。 一列有如幽灵似的队伍从城门鱼贯而出。 全身湿透、神情阴郁的男人与女人们披着长至足踝的黑色斗篷,套上帽子,低头留意脚下的湿滑,谨慎地步下荒凉的山丘,,雨水与被风吹倒的杂草几次令他们差点滑倒。 这是一列吊唁的队伍。 “卢卡斯,墓穴挖在哪?”走在前方的克里斯吉安回头对扛着自己亡父的挖墓工问。 “马上就到了,就在那棵枯树旁的洼地。”紫色电光闪过,瞬间照亮卢卡斯那张不讨喜的脸,“因为我认为找个尽可能远离城堡的地方比较好。” 沿丘陵而下的小河中,有着两节形状扭曲狰狞的粗壮枯木。去年的这时,一道落雷刚好将这枯木劈成两半,每当锯齿状的闪电划过天际时,那棵奇形怪状的树都会被银白光线清楚映照出来。 挖好的墓穴就在那枯木旁边,该处地面呈浅钵状。在那浅钵状的洼地中,被挖了一个大小恰如小型棺材的长方形墓穴,深约一公尺。被挖出来、掺杂了石块的黑泥则被堆放在两旁。 一道道的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的光亮清楚映照出墓穴底部,连泥土中的小石块、墓穴两侧土中透出的几根腐朽树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阵雷鸣就在左近响起,令他们感到有点害怕。 “把尸体丢进去!”克里斯吉安无情地说。 “是。”年长的挖墓工卢卡斯在年轻的汉斯协助下,将肩上的老人横放在地。 “……伯、伯爵还活着哪……”将圣经郑重地抱在胸前的罕路纳以软弱的声音说。 在闪电的光线中,雨中的罕路纳看起来仿佛正在哭泣,也或许,他真的一直流着泪吧? 蜜妮安随罕路纳的视线凝神细看,横放在地的老人,其胸口仍微微起伏。老人的脸转向一旁,雨水沿苍白面容上的皱纹流向青筋浮起的颈项,他身上的白色睡衣被雨淋得湿透,并晕开了血渍,沾附了泥土,有如用旧、变形的抹布。 兹平敦往罕路纳的胸膛使劲地拍了一下,撂话似地说:“一旦埋下去,不就立刻没气了吗?这么一来,现在是生是死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罕路纳被这么一拍,踉跄了几步,在泥泞中摔了个四脚朝天。 两个女人看到这种情形,发出难以形容的娇笑声。 “伯爵,您还活着吗?能不能回我们一声呢?”蜜妮安对除了呼吸以外、一动也不动的老人恶意地嘲弄。 罕路纳发抖着要站起来时,突然被吓了一大跳。在闪电打下的瞬间,他看到老人翻起的白眼竟散发出金光。 克里斯吉安再度示意,两名挖墓工各自抓着老人的头、脚,将老人的身体用荡秋千的共振原理来回晃动几下后,一口气丢进墓穴中。积在墓穴底的雨水与泥浆在老人身躯着地的瞬间四处飞溅。 “填土!” 克里斯吉安一声令下,挖墓工就将立靠在枯木上的圆锹拿起,接着,枯木根部的湿土就沙沙作响地落入墓穴,覆在老人的身躯上,很快地,墓穴中就只能见到一片泥土了。 “别忘了十字架喔!”克里斯吉安与兹平敦相视一眼,愉快地说。 兹平敦捧腹大笑,“接下来就是大哥的天下了。不论是十字架或什么都好,一切都能随心所欲了吧?” “可不是吗?而且也与那个唠叨罗唆、自以为了不起又吝啬到家的君王永别了。这片肥沃的平原、茂密的森林、悠然的河川、愚昧的百姓、忠实的家仆——全都是我跟你的!将来,也会传给我们的子孙!” 闪电在云端上将整个天空映成紫色。环绕在墓穴旁的七人,其身影在黑压压的卷积云下只剩黑影般的轮廓。 可怕的雷鸣轰然响起,大气为之震动,雨势再度转强,开始猛烈击打地面,附近地平线上也不断有闪电出现。 罕路纳仿佛喘不过气似的,抬眼看向克里斯吉安,“……我们……进行祷告吧。” “不用祷告了。这声雷鸣就是父亲的墓志铭,这生锈的宝座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呀!” 克里斯吉安大笑道。 兹平敦因为这话也笑了出来。男人们被雨淋湿的脸孔显得丑恶且狰狞。 “好了,大哥、大嫂、老婆!挖墓的宽人们!我们该回去温暖的屋里了,今天一定要举杯大肆庆祝,不如也找邻邑的使者一起来开个盛大的宴会吧!” 他们纵声大笑地走向城堡。 几道细小的雷电闪现。 罕路纳发抖低下头,在胸口划十字,在追随新领主离去前,以似闻非闻的低沉嗓音轻诵圣子之名。这是他身为神父当尽的职责。 3 夜半时分。 城堡里的人都已陷入沉睡。 暴风雨已歇,厚重的云层也渐渐散开,不知不觉间,云层缝隙间已能窥见部分星光,而月亮更是从其中探出头,在大地投下银白、冷清的微弱光芒,仿佛令周遭更显静谧。随着时间推移,这轮色泽醒目的满月渐渐增强其耀眼的冷光。 无风。林中仍湿漉漉的树叶与草皮如死去般静止不动,空气像要结冻似的寒冷。 丘陵上的粗糙城壁在月光下呈现苍白姿态,而一片漆黑的丘陵也被染上润泽光滑的灿然月光,丘陵下方的枯树亦清楚显现其貌,它分歧的枝桠因为无法承担自身重量,如今也腐朽得差不多了。 寂静包围四周,那是一种漫长悠远的死寂。这是一片完全不会引人注目的荒凉景色。银白色的月光自黑夜的最上方倾注在枯木附近的洼地上。 ——坟墓。 一座只能从外观的突起土堆判断而出的坟墓。 附近的草丛只有该处因泥土翻露而呈黑色。 月光的魔力一视同仁地倾注于那座坟上。 在那座才刚埋下一个人的坟墓…… 一开始的异状非常不显眼,只是一块煤炭之类的土堆微动,仿佛一只被冻得直打颤的小老鼠。真的只是幅度非常微小的左右晃动。 在好几个钟头之前,一层厚重的土壤覆盖了那个被丢进墓穴、舍弃在地狱的老人身上。而今,那些土壤的表面有一小部分在瞬间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月亮晶莹澄澈的光芒谨守沉默,执拗地俯视城堡、丘陵、枯木,与达地。 没一会儿,异状再度出现,且更为明显。之前才被填回墓穴的土堆慢慢隆起,然后又缩了一点回去。 过了一阵子,同样情况再度发生,并在突然间变得剧烈,土堆中央高高拱起,像要往两侧崩落似地,隆起成清楚分明的轮廓,接着便往地底深处裂开,在那裂缝中,一个黑压压的东西忽然伸了出来…… 那不是木块、石头或废铁之类的残骸。 那是一只手臂。 一只瘦骨嶙峋的右手,带着憎恶,拳头用力握起。 一只鲜血从皲裂的皮肤、指甲缝间流出,并沾附了泥土的脏污人类手腕。 这只手臂从地底冒出,伸向冰冷的空中,仿佛陷入沉思截地静止不动。过了一会儿,开始灵活地将四周泥土拨开。为求自由、求得新鲜的氧气,这只手在土堆中兀自挣扎,以求能挣脱束缚,五根手指有如蜘蛛的长脚般不停蠕动。 这只手周围的泥土被愈拨愈开,此时,有另一只手则以较为缓慢、笨拙的动作,也拨开了松软的土堆,从地底中伸出来。 两只手同时停下动作,而后,仿佛有自我意识似地开始奇怪的舞蹈,各自往中间曲起,拨开彼此之间的泥土。等到拨开一定程度的泥土后,两只手的活动范围分别向两侧扩张,并同时确认地面硬度。接着,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从土中挣扎着窜出——是一颗首级。 然后是青筋突起、直立如木桩般的肩膀与胸膛。一个男子的身躯拼命地往左右扭动,当上半身都露出地面后,便将两手向左右伸展,撑在地面上,用手臂的力量将还在土里的下半身拖曳而出。 终于,男子从土中挣脱,弓背蹲伏在一旁,全身沾满尘土与腐朽的枯枝,身上的长袍因泥水而一片灰黑,从男子敞开的衣襟中还可见到他痩骨嶙峋的胸膛。男子的呼吸沉稳,深深吸足一口气,肺部随即缓缓膨胀,背脊也不规则地徐徐起伏。 轮廓分明的澄澈满月高挂空中,皎洁月光如粼粼银波洒落男子周围。 男子的脸贴近地面,发出细微的抽噎声。然而,这阵抽噎立刻转为狂笑。那是有如来自地狱尽头、在地底不断回响的悚然笑声。男子的背脊轻轻耸动,沾附身上的尘土随之抖落地面。 男子仿佛要仰望月亮似地抬起了头——这正是那个被儿子们活埋、应该已死在墓穴中的老人。 老人脸上覆了一层如面具般的潮湿土壤,发上也沾附了不少泥土,状似梅杜莎(编注:Medusa,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看到她的人都会变成石头。)的蛇发。月光下的黝黑脸孔中,只有一双白浊的眼异样地闪烁光芒。泥巴塞满老人的嘴,直至喉咙深处,而混着尘土的口水便从他唇边滴落下来。 老人转头望向被月光笼罩的城堡,将一双断了几片指甲、渗出黑色血液,并和了泥土,看不清掌纹的手朝上,仿佛想掬起倾注而下的月光。然后,他再度望向月亮,双颊与双唇因痛苦而扭曲,口中吐出急促又衰弱的气息。 老人的脸倏地紧绷,露出森森白牙,再次将头抵在地上,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出令人不安的声音。他将双手放在头的两侧,状似抱头,指头却不断张开、握起,弓起的背部剧烈上下耸动。 一个不祥的声音自老人胸中响起,全身的肌肉哆嗦打颤,脸上冒出一条条青筋,额头、脸颊的汗珠连同尘土一起滚落。有一股力量在老人体内猛烈冲撞,令他俯卧在地的身躯多次不由自主地蜷曲起来,此外,他体内还发出一阵骨头相互挤压、仿佛细小树枝断裂的声响。 老人的喉头哽住,不停剧咳,双腿几度痉挛。他用指尖抓挠喉咙,难耐痛楚地在泥泞中来回滚动。他的肌肉在脏污的皮肤下移动错位,使得肩膀与上背部隆起,双肩向前突出,手臂肌肉向外贲张,背脊弯曲,臀骨内缩,不只如此,连大腿都因肌肉贲张而成为原来的两倍粗,身上的长袍更因而裂开,露出焦褐色的肌肤。 他的头发倒竖,眼中布满血丝,混浊的双眼闪烁绿光;鼻孔先向外贲张,立刻又拉至窄细;耳朵像要撕裂似地向外拉,耳壳也各朝左右突出。接着,这些全被覆盖起来,——老人从双颊到下巴,直至整个脖颈,均同时长出了暗灰色的硬毛。 在老人脸部中央,一个有如老旧绞链转动的金属声从头盖骨中发出,双目中的绿光从眼底向左右泛开,鼻梁拉高突起,嘴巴往左右裂开,原本平整泛黄的牙齿变成锐利的尖牙。灰色毛发不但扩及喉头、胸口,往下直延伸至腹部,甚至连背部也长出这些刚硬毛发。他的手臂膨胀,变得粗大,指头则变得又短又圆,但指甲却延伸得曲成半月形。 老人难忍变身的痛苦,在地上不断打滚,口中溢出的哀鸣在不知不觉间已变为野兽的低吼。他的鼻端至上嘴唇的部分与下嘴唇裂成两半,露出的牙龈与尖牙间不断淌出泡沬状的唾液。老人全身的汗腺都被刚长出的毛发阻塞,散发野兽的气息,包围他已变形的身躯。 他的喉咙深处仍持续吐出急促、短浅、闷热的气息,牙缝间垂露一条表面粗糙的红褐色舌头。最后,一条硬直的尾巴从老人的尾椎长了出来。 随着变形的过程渐趋缓和,老人也失去了人类的外观,他再度蹲伏在地,体型却是之前的两、三倍大,他的身体承受了一波波的变身冲击,而今覆满他全身的暗灰色兽毛正被灼灼的月光照射。 老人已然变身为野兽。 这头野兽的四肢使力,用爪子抓住地面,撑起残留痛楚的身体,强悍地立于大地。它抬头望向高悬的明月,努起长嘴,扬起带有恨意的嗥叫,接着用崭新的听觉侧耳倾听,却没听到任何回应。四下一片深幽寂静,或许,连真正的狼也对它畏怯不已,因而无任何回应。 这头野兽紧张得全身发抖,小心翼翼地跨出前脚,踏出一步,然后再一步。它鼓起全身力量,缓缓地从洼地走到丘陵,即使是沉重的身躯,在行走间也没发出任何脚步声。 野兽用闪着绿光的双眼看着那座城堡。 那座在它还是人类时,曾经拥有的城堡。 ——古老的石造城堡屹立在银白月光下,轮廓分明。 然而,如今自己却是一匹巨狼形貌的野兽。 ——不,虽然外形像狼,却更为丑陋。既非人,也非狼,而是融合两者而成的人狼。 它从喉咙深处发出充满憎恶的低鸣,瞳孔中的怒意熊熊燃烧。 人狼再度向远方嗥叫。 粗硬的兽毛周围因高热的体温而显得热气蒸腾。他加快步伐,持续低声咆哮,逐渐奔驰起来,没一会儿就抵达了城门前。整座城堡静悄悄地沉睡,连守卫也没有。 人狼的前方矗立着高耸的城墙,那是它身为人类时,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的高度,但如今它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它向后退了几步,将力量蓄积在全身的肌肉上,以城墙顶端为目标,助跑一小段路,一鼓作气地跃起。 等它前脚一碰到城墙顶端,锐利的爪子立刻钩住石块表面,后脚不及跟上,稍微晃了几下,接着便用后脚往城壁一蹬,利用前脚的强韧肌肉,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身体拉上城墙。 人狼深深吐纳几口气,在城墙上傲然而立,一度回望丘陵的方向——丘陵上充满色泽的草地映着月光,有如一片雪白汪洋。 然后,人狼无声地跃向城堡内部。 ★物语★ “你知道被狼附身——也就是狼人的传说吗?” ——约翰·狄克森·卡尔《夜行者》 【银狼城平面图】 【主堡一楼平面图】 【主堡二楼平面图】 【主堡三楼平面图】 【主堡四楼平面图】 【主堡瞭望台平面图】 【主堡、城塔与城墙塔平面图】 【主堡地下室平面图】 第一章 莱茵河的流水 1 莱茵河,发源自瑞士东部阿尔卑斯山的戈特哈尔高原,是欧洲数一数二的大河,自法国与西德之间向北流经奥地利、列支敦士登等国,在荷兰注入北海,全长一千三百二十公里,水量仅次多瑙河,属欧洲第二大河。利用其支流与运河还能连接至地中海、黑海与波罗的海,是相当重要的一条河川。 此外,莱茵河在西元一八一四到一八一五年举行的维也纳会议中更被订为国际河流,在欧陆的政治、经济与文化的交流上,成了不可取代的大动脉。 莱茵河流经德国境内的距离是所有国家中最长的,因此风景名胜也相当多,特别是从梅茵兹到科隆的莱茵河中游,这段流域如今已成为弗常著名的景点,因为在中世纪时,这段流域出现了许多城廓与葡萄园,依四季更迭、气候、视角的不同而呈现多种截然不同的风情。蜿蜒的河道、险峻的山棱、结实累累的葡萄园、陡峭的断崖与岩壁、坚固的城廓、已成废墟的古堡等景点随处可见。自古以来,这些地方化成无数的庄严绘卷,在来访的人们心中留下强烈又深刻的感动。 “休斯托拉瑟号”是航行于莱茵河中段的观光汽船,这天,它同样自梅茵兹站出发,顺利地驶入莱茵河。“休斯托拉瑟号”是比较小型的观光船,连同船员在内,可承载约莫十人左右,若以包租的方式而论,这样的大小已经很够了。 ——这是一九七〇年的六月八日,星期一。 天气十分晴朗。在万里无云的蓝空下,澄净的空气流动着,强烈得几乎能闻到焦味的日光在甲板上映出眩目的反光。 梅茵兹到宾根之间的水流平稳,从左右两侧的陡峭群山间举目而望,是金黄色叶子绵延的一大片葡萄园;过了宾根,景色开始变得荒凉,一转过名为宾根窟的危险大转弯——其险源自浅滩与急流——随即进入峡谷,河宽缩减,河道转为蜿蜒,屹立的岩壁以断崖之姿矗立峡谷两旁。 昔日以澄澈自豪的莱茵河,近年来也因上游的工业化而受到相当程度的公害污染,然而,即使如此,只要看到深橄榄色湍急河面上的潋艳波光与无数漩涡,还有四周的蓊郁森林,依然能令人感受到那片幽深。 宾根窟右边的岩山上有艾伦费尔斯堡的废墟,紧接着出现在左边洲渚的则是被当作交通标志的黄色鼠塔,接着,前方左右两侧的崖顶与山坡上也陆续出现一些观光导览手册中提到的古堡,若真要一一确认,其实也满累人的。 才刚看到钢角城堡,“休斯托拉瑟号”便又从巴哈拉镇前方洲渚上的普法尔兹堡旁经过;以绽放异样光采的五角形堡塔为背景的考布镇山上,也耸立着一座十三世纪的嘉顿古堡。 这是年轻的音乐家提欧多尔·雷瑟第二次游览莱茵河;第一次是双亲为了庆祝他考上高中,与他一起溯河而上游玩,刚好与这次行程相反。这幅相隔十年再度见到的独特景色,与他那蒙上一层暗褐色泽的回忆没有太大变化,令他不知怎地感到安心。 (那座葡萄园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呢!对了,那幢倒塌的房子也维持着以前的模样;罗蕾莱的河水川流不息,河面看起来却仍一样。或许,在这悠久的时间里,周遭的景色也不断抗拒着自己的改变吧?) 雷瑟坐在上层甲板最后面的一张桌子旁,边抽着烟,边举起他所钟爱的啤酒,上船时发的简易观光导览手册就放在一旁。 他是个高大的金发青年,细长的脸孔有着线条刚硬的轮廓,深邃的视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大上几岁,若以托玛斯·曼笔下的人物来形容,他应该就与翁·卡斯托普一样,是个“单纯的青年”吧(编注:Thmas Mann,1875-1955,德国文豪,卡斯托普为其着作《魔山》中的主角)。雷瑟十二岁时,曾在地区钢琴大赛中赢得第二名,除此之外,他的家世与经历都没什么可观之处。既单身,又没任何亲人,一个人孤伶伶地活在这世上。 雷瑟的父亲曾在波昂的歌剧院担任经理,母亲在他出生前则是那里的歌手。他的家境并不怎么宽裕,几年前,双亲相继过世后,留给他的只有亲情的回忆与音乐的才能。 他在十几岁时都还是个容易被环境影响的淳朴少年,又因为情感纤细,不止双亲,连学校老师与教区牧师都担心他出社会后会遇上什么危险;事实上,在经历过几次的就业与失业后,他总算拥有与如今二十六岁相符的社会适应能力。就在前一阵子,他还获聘担任弗姆兹附近一所寄宿制音乐学校的钢琴教师,现在正等着新学期的到来。他的运气不错,因为前任女老师怀孕辞职,他才得以递补上这个空出的职位。 汽船的上层甲板上,几张涂成白色的桌椅沿着弯曲的栏杆放置。雷瑟一向不擅交际,因而在这段旅程中也与其他人保持些许距离。不用与人谈笑聊天,一个人悠然自得地吹吹风让他觉得轻松许多。偶尔他会哼起歌来,细长的手指随节奏在桌面上敲动,那都是一些歌剧中的名曲,而且以《魔弹射手》或《魔笛》等忧郁曲调居多,但他自己对这一点毫无所觉。 甲板上还有其他乘客的身影,在汽船行进方向的右侧,一对年长的男女也与他一样坐在桌边欣赏风景,并热烈地交谈,他们的话声乘着凉爽微风飘进了他耳里。 “费拉古德教授——”叫唤的女声温软如绵,“老实说,我已经算不清这些城堡的数目了,实在太多了!而且,我们还得在这艘船上待多久呢?” 年长的男子有副大嗓门,似乎是很常讲话、演说的人。 “哈哈,柯纳根夫人,才这段路就让你感到厌烦了吗?要下船还早喔!这段航程最多要四个小时左右,但现在才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呢!而且,接下来是莱茵河中游最美的地方,虽然你觉得早已看过了好几座城堡,但更精彩的还在后头,我们马上就要接近那个有名的罗蕾莱奇岩了!” “好像连巴哈拉镇上也有一些有名的城堡吧?” “要能从这里看见的,就属建在山上的钢角城堡了。” “我比较喜欢这边这个简洁又冷调的普法尔兹堡。” “以前这一带是普法尔兹伯爵的领地,城堡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钢角城堡与普法尔兹堡——正确地说,应该称为普法尔兹格拉凡修达因堡——都是普法尔兹伯爵的领地。前者在十三世纪时落成,后者则建于十四世纪。普法尔兹堡与莱茵河沿岸的其他城堡一样,原本都是为了对航行而过的船只征收过路费而建……” 汽船小幅地上下摇晃,两人偶尔也会沉默不语,只有在那时,蔓延在周遭的寂静才会再度被召回,仿佛是两侧的岩壁吸纳了所有声音,然后再吐出无边静谧,连波浪推动船身的细微声音都能传到雷瑟的耳中。 说话的女子是一位四十多岁、精心打扮的黑发妇人,身穿露出修长颈项的绿色软呢连身洋装,仿佛要将腰身收紧似地挺起胸部,并在胸前的乳沟与肩膀披上一条丝巾。或许是洋装太紧,她有时会露出呼吸急促的样子,能想见她应该相当在意自己身上的多余脂肪,而且,她还给人一种个子娇小又妖艳的印象。 这名女子名为阿格涅丝·柯纳根,从那对分得稍开的绿色眼眸中,慵懒风情油然而生。她似乎对时尙的流行服饰很有硏究,头发却高高地盘在脑后,看起来有点老气。昨天彼此介绍、与她握手时,一股强烈的香水味从她胸口飘出,恶作剧似地搔弄雷瑟的鼻子,此外,她全身都是光彩夺目的宝石饰品,包括发饰、首饰、胸前别针、钻石戒指等等,因为她的丈夫正好是一名富裕的珠宝商。 与女子交谈的是一位叫赫鲁曼·费拉古德的七旬老人,他顶着稀疏的灰色短发,蓄着同色的胡髭,最明显的特征是利用圆滚的大肚子共鸣所发出的洪亮嗓门。老人穿着剪裁合身的三件式灰色西装,帽子与拐杖一起搁在膝上,双手手指插在西装背心的口袋中,每次讲话时的肢体动作都会有些夸张、虚张声势。 费拉古德长期在哥廷根大学担任历史学教授,不但常去各地演讲,也常上电视,连不同领域的雷瑟都对他的长相与名字时有耳闻。然而,真正令费拉古德广为人知的原因并非他在专业领域的成就——一九六一年八月,他越过当时筑起的柏林围墙,从东德逃到西德,而这个勇敢果决的行动正是令他出名的原因。 费拉古德教授与阿格涅丝面前的白木桌上摆了两瓶已开封的当地葡萄酒与两只酒杯,但喝酒的几乎都是教授,阿格涅丝只有在一开始时,将玫瑰色的唇瓣靠在玻璃杯缘做做样子。 雷瑟会认识他们是在昨天,也就是六月七日傍晚的事。他们幸运地被邀请参加这次旅程,在指定的法兰克福的贝鲁耶酒店集合并住宿一晚后,今天便开始共游这段顺流而下的莱茵河之旅。 邀请函的内容大致是说,他们将参加德国境内的豪华七日游。 主办单位是一家位于海德堡,名为“费斯特制药”的一流企业,此外,信封里还附了另一张文件,说明这次的德国之旅是为了纪念该公司成立百周年的主要活动之一。 费斯特制药一开始是以广泛制造、销售家用医药品而闻名,近几年更跨足健康食品、以长寿抗老为诉求的养生医药等市场、并展现了亮丽的销售成绩,如今已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企业,相传在这种跃进发展的背后是因为有金融巨擘罗斯柴尔德提供庞大资金,但事实真相不明。 自今年年初开始,费斯特制药的“豪华国内旅游大奖”就在报章杂志等媒体刊登广告,大肆宣传,表示将从曾经购买他们的商品,并回复问卷的顾客当中,随机抽出十名,赠送为期一周的观光旅游。 雷瑟在四月三十日收到了中奖通知,老实说,他并不记得自己曾填过什么问卷,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身体虚弱而感冒时,常会舔着这家公司的糖果吃。大概是双亲曾以他的名义寄回问卷,所以他才会在这次活动中幸运中奖吧!于是,在约莫一个月过后,他便与其他人一起展开这段旅途。 “——接着出现在左岸的就是仙堡了,请特别注意它的外墙,它与刚刚的钢角城堡一样,都曾经受到法国路易十四的破坏,并在十九世纪进行修复。翻开我国的历史就会发现,我们的过去总是着眼在与邻国法国的战争,仙堡那次的破坏也不例外。” 费拉古德教授似乎很积极地想将阿格涅丝的注意力拉到自己擅长的历史与浪漫的世界。对此,雷瑟不禁在内心苦笑,男人不管到了几岁还是男人。教授接着又指向映入眼帘的奥伯威塞尔山顶上已有一半化为废墟的城墙,揭开它在中世纪兴建之初,曾有大大小小共十八座城塔并列的秘辛。 “对了,教授,我们还没到那个有名的罗蕾莱奇岩吗?” 阿格涅丝打开和扇向脸上搨风,她的颈子上香汗薄沁,脸上出现看腻城堡的露骨表情。 “难不成你是第一次参观罗蕾莱奇岩?”费拉古德教授大感吃惊。 “是呀,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我之前都不曾离开过老家汉堡。” “连战争时也是吗?” “是的,因为我做不出离乡背井这种事。老实说,我父亲非常亲纳粹党,所以那时我们很容易就能拿到那些提供给军队的各式各样补给,当然,从今天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很丢脸的事……” “那也没办法呀!那不是你的错,你就别耿耿于怀了。” 莱茵河的两岸愈来愈接近,水流似乎变得湍急,船身的摇晃也比之前要来得剧烈许多,此外,还能看到附近顺着莱茵河沿岸延伸的铁路与道路。 “——看哪!那就是罗蕾莱奇岩!” 雷瑟也被费拉古德教授兴奋高亢的声音吸引,伸长脖子,越过栏杆往船头的方向看去。 2 “哇……”阿格涅丝大为惊叹。 河道向右转弯,汽船缓缓驶近那座被强烈阳光照射的奇岩。它高达一百三十二公尺,岩壁几成垂直,说那是一块岩石,看起来却更像一座陡峭的山峰或巨大的屛风,因为这块突出的巨岩表面覆满了浓密的杂草与树木。 为了增添气氛,船上的扩音器流泻出带着淡淡哀伤的罗蕾莱之歌,船舱里有许多人正探头欣赏这片景色,而莱茵河的碧绿河水也确实带着像要将一切吞没的深沉色泽。汽船在来到罗蕾莱巨岩旁时,响起了气势昂扬的汽笛声。 “黄昏时会显得更加浪漫喔!”费拉古德教授若有所憾地说,“我想你也知道,我们国家每位有名的诗人都曾将自己对莱茵河的感动抒发成文字,像是哥德、克莱斯特,还有赫塞——莱茵河这段流域可以说是德国最美的土地了!” “这块巨岩不论怎么看都只像抹香鲸的头呀!”从这句话就能了解阿格涅丝是个想法多么实际的人了,“那么有名的罗蕾莱之石原来不过这么普通,真叫人失望。”阿格涅丝摇着扇子大叹。 但是费拉古德教授毫不丧气,“这里的意外与浅滩很多,以前这段流域曾发生过多起小型船只撞上峭立断崖的意外事故,因此才会衍生出魅惑船员的罗蕾莱女妖传说喔!” 就在此时,有一艘从下游溯行而上的大型观光船正从雷瑟这一侧与汽船交错而过,不同于他们这边的景况,观光船的甲板上有一大群摩肩擦踵、为了观看罗蕾莱奇岩的游客,每个男女都因酒精而满面通红,兴奋热烈的喧哗声藉由湿润的空气传递过来。 “喝成那样就看不清危险了呀!”目光被对面观光船吸引的阿格涅丝唐突地说了这么一句。 “咦?你说什么?”费拉古德教授一问,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啊,你是在说浅滩吧?很久以前,水底的暗礁就以爆破的方式被消除殆尽了,我刚才说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罗!从前的船夫都是凭自己的经验与直觉来越过这处险滩,而且,像罗蕾莱这么硬实的岩壁,就声音上来说,的确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回音与声响,所以才会出现‘从岩石上传来魅惑人心的呼唤’这种幼稚的传说与恐惧。” “那么,那个故事——黄昏时,那座奇岩上会站着一位白衣飘飘的美少女,在用黄金做成的梳子梳着自己的金发同时,口中还会唱着美妙的歌声,将船夫们迷得晕头转向,将船撞上岩礁——全都是假的罗?” “得不到回报的恋情啊……”费拉古德教授眺望着远方说。他似乎是个充满浪漫因子的人。“你知道的应该是海涅的诗吧?原版的《罗蕾莱》可是一首出自浪漫派文人布伦坦诺(编注:Brentano Clemens,1778-1842,德国浪漫派诗人)的叙事诗哦!” “——啊!外子来了!” 阿格涅丝一双美目看向楼梯的方向,费拉古德与雷瑟的视线也随之转向。一位穿着白色麻质衣料的男子左手拄着拐杖,右手紧握栏杆,巍颤颤地登上甲板,雷瑟因此得以好整以暇地观察他。 阿格涅丝的丈夫名叫汉斯·柯纳根。他的动作迟缓与其说是因为年纪,不如说是因为过度肥胖或有病在身,帽檐底下的头发雪白,肤色相当苍白,脸色也不佳,呼吸不时显得粗重,大概很少运动,俾斯麦式的人字胡也早已花白,无力地垂下。他与阿格涅丝的年纪少说也差了二十岁以上。 柯纳根是一位年收入高达数万马克的成功珠宝商。他的总店位于约翰尼斯堡,认识许多上流阶层的人。基于男人的面子问题,他在双手各戴上两枚镶了钻石、红宝石与其他宝石的戒指,连领带夹与烟盒也是纯金打造。然而,这一身过于眩目的打扮却不免让人感到俗气。 这对夫妇也是雷瑟昨天才认识的。最初,他曾好奇柯纳根如何将阿格涅丝这种大美女追到手,但在知道柯纳根从事什么行业后,他对这事就了然于心了,反正不外乎金钱万能,而女方也将男方的财产多寡当作是否允诺婚姻之类的原因吧?很容易就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阿格涅丝与教授站起来迎向柯纳根。 “——阿格涅丝。”她的丈夫喘着道。 “汉斯,这位是费拉古德教授。你们之前打过招呼了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见面呢!亲爱的。” 柯纳根的右手轻触帽檐,行了个礼;教授则客气地伸手与他握手。 “昨晚我不太舒服,心臓跳得很快,所以晚餐就没有出席了。” 柯纳根说明自己的状况。 “现在好多了吧?”费拉古德殷勤询问。 “嗯,已经完全好了。” 三人在长凳上坐下,柯纳根脱下帽子,放在桌上。 “费拉古德教授,久仰大名!您是在哥廷根大学专攻历史学吧?我有个外甥在图林根念大学,曾听他提过好几次关于教授的事呢!” “希望都是些好话……”费拉古德教授谦虚道。 柯纳根大笑,“当然都是称赞您的好话呀!他说教授除了历史学以外,对经济学、神秘学也都相当有硏究,特别是在神秘学的硏究,自从英国的古里莫教授因意外辞世后,放眼整个欧洲,能称得上是第一把交椅的非教授莫属……” “不不……”费拉古德教授一脸喜不自胜,“那正是所谓的流言哪!关于神秘学、魔术等方面的探求只是我在硏究历史时衍生出的兴趣,自古以来,这方面的东西都与人类学、文化紧密连接,因此非得有所涉猎才行哪!” “汉斯。”阿格涅丝责备似地说,“听说教授已经退休了啦!” “啊!真是抱歉了!”柯纳根圆滑地面露些微同情。 费拉古德教授轻轻摆了摆手,“没关系啦!只是辞掉教职而已。在学生面前站了几十年,也差不多该休息了,只是我还无法完全放开学会的事务,而且又受到国立博物馆的委托,目前正对德国境内遗留下来的古堡或遗迹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那么,探访人狼城也是工作之一吗?” “一半一半吧!以我个人来说,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进入人狼城一探究竟,却始终无法如愿。那是一座在各方面都很特别的城堡喔!” “特别?” “嗯。首先,无法厘清这座城堡的归属就是最大的理由了!但我完全没想到这次竟会受到对方邀请,这简直是我在这世上所能遇到最棒的事了!我一看到那张邀请函时,不禁立刻抬头感谢上帝呢!” “对了!老公。”阿格涅丝打断两人谈话,状似无聊地问——事实上可能真的很无聊,“今天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呢?我是说下了船以后的行程。关于这件事,我们是要问制药公司那位叫汤玛士·福登的接待人员,还是‘请教’留着红胡子的那个英国管家?” 雷瑟愉快地想,阿格涅丝的口气隐约露出对那个同行的管家的不满。话又说回来,其实他自己也看那个男人不太顺眼。 “这件事我已经问过福登了,亲爱的。还有,那位管家叫赛门·班克斯喔!” “英国人的名字怎么这么难念嘛!不过,我也能理解,若是说到管家人选,的确还是英国人最适合了。” 费拉古德教授打插说:“我与班克斯管家聊过了,他之前在苏格兰的安达比大臣家中服务长达三十年,直到五年前,由于主子换人与其他因素,班克斯辞掉了那边的工作,在伦敦的一间职业介绍所登录资料,随即就被目前人狼城的主人雇用了!” 柯纳根为了拉回妻子的注意力,干咳了两声,“阿格涅丝,关于接下来的行程,福登说我们会在科布伦兹下船,坐车去车站转搭火车前往柏恩卡斯特,而且,今晚我们就在那个镇上过夜喔!” “柏恩卡斯特?费拉古德教授,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阿格涅丝对丈夫点头示意后,转而向费拉古德展开一朵笑容。 雷瑟发现这也是她的手段之一。这女人借着与两位男士轮流交谈,将自己置于谈话中心,掌握了整个情势的主导权。 老教授立刻意气风发地回答:“它位在摩泽尔河沿岸,是一个小巧精致又十分美丽的城镇。一幢幢雅致的木屋以广场为中心并列,附近的山上有一座以前特里尔大主教避暑用的古城堡,另外,那里还有一个叫作达克特山的葡萄园喔!柯纳根先生或许也知道,那里出产了一款叫作‘Berncasteler Doctor’的名酒。” “当然罗!教授。”柯纳根看起来稍微恢复了些精神,“一想到今晚用餐时或许能品尝到那美酒,我就开始兴奋起来了。如果能再加上佐了白酱的酸黄瓜猪肉冻或洋芋汤,那真是没话说了!” 阿格涅丝对酒的话题似乎不太感兴趣,将视线投向河面,“对了,教授,离最终目的地人狼城最近的城镇是那个呢?我听说是萨尔路易斯,我先生也说,那座城堡好像就在摩泽尔河上游……” “不是的,夫人,正确地说,人狼城应该是位在萨尔河支流的上游,因为萨尔河在过了特里尔之后才成为摩泽尔河,因此,离人狼城最近的城镇是萨尔布鲁根。我们明天在那里休息过后,黄昏时就会开始向最终目的地前进。” “那座城堡离镇上很近吗?” “这个嘛,那座城堡就座落在我国与法国亚尔萨斯省交界的群山中,那里有个形成天然国界、覆满枫树与古松的幽深溪谷,而我们要去的人狼城应该就静静耸立在那溪谷的断崖上。” “哎呀,教授!”阿格涅丝像小女孩闹脾气似地噘嘴说,“你说错了啦!才不是‘法国的亚尔萨斯’呢!亚尔萨斯与洛林本来就是德国的土地,至少,在我小时候,我的父母与家庭教师都是这么教我的。” 费拉古德教授上半身微倾,像骑士般行了个礼,“夫人,你说得非常正确,然而,在如今的国际间,的确是这种令人遗憾的现状呀!” “唉!对我一个女人来说,国家之间的纷争实在太沉重了,战争这些事还是交给你们男人吧!对了,教授,人狼城到底是一座怎么样的城堡呢?它像有名的‘新天鹅堡’那样美丽吗?” 教授遗憾地摇摇头,“路德维希二世倾尽巴伐利亚国库打造的新天鹅堡可说是德国最美丽的城堡,恐怕没有哪座城堡能比得上它了。虽然遗憾,但以人狼城的情况来说,与其说它是一座城堡,不如说它是个‘城廓’,而且规模也比较小。就我所知,最近人狼城似乎曾就内部进行整修,变得漂亮整齐许多。” “教授。”柯纳根的表情有点严肃,“我们受邀参观的这座城堡,虽然名字听来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但它应该还有什么非常特别的地方吧?因为负责招待我们的福登先生曾说过一些很耐人寻味的话。” “没错。”费拉古德教授稍稍调整坐姿,用力颔首,“从某个意义来看,人狼城是一座传说之城,以前还曾经有人质疑过它的存在呢!此外,‘人狼城’这个不吉利的名字当然也其来有自。总之,这座城就如福登所言,与我们国内任何一座城堡都不像——不,也许与欧洲的任何一座古城堡都不像。” “哦?” “这话怎么说呢?” 柯纳根夫妇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 此时,一阵飕飕冷风拂过甲板,并在甲板落下浅浅的阴影。雷瑟意外地侧首向上望,发现一朵可能随时都会成为雨云的小灰云正孤伶伶地飘在空中——半分钟前,太阳仍高高挂着的地方。费拉古德教授故作神秘的声音回响在悠悠流动的莱茵河土。 “‘人狼城’是一座双子城……”” 3 “雷瑟先生,这个位子没人坐吧?” 雷瑟专注地听着费拉古德教授与柯纳根夫妇的谈话,一开始并没发现对方是对自己说话,反应过来后不禁吓了一跳,回头望向声音来源——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他身后,带着期待的表情等待他的回应。 “啊!好,当然可以、请坐……” 雷瑟慌张地站起来。老实说,他本来想独占这个位子,而且又正好对费拉古德教授口中有关人狼城的神秘故事感到很有兴趣,因此对这名女子感到些微愤怒——明明还有其他空桌,她为何要坐在这里?然而,基于男性本能,他仍反射性地为她拉开椅子,让她入座。 “谢谢!”女子优雅地挽起裙摆落坐。她的颈项泛出微微的紫丁香香气。 雷瑟在坐回自己的椅子时,迅速地大致观察了这名女子。 对女人来说,她长得相当高,身上穿着,件领口以褶边为装饰的嫩绿色棉织洋装,如羊毛般柔软的红褐色长发披散在背上,浅咖啡色的眼眸在鬈曲的浏海下充满魅力地闪耀,长睫毛则将其点缀得更为细致,她的肤色健康得白里透红,隆起的胸口上挂着镶在桃色底座上的浮雕坠饰,左手中指则戴着小巧的玛瑙戒指。 她毫不避讳地凝视雷瑟,微笑问:“我能称呼你雷瑟吗?” “是可以啦,不过……” 昨天在饭店的餐厅里,她被介绍给雷瑟与其他人认识,彼此也握过手,但他一时之间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你忘了吗?我叫珍妮。珍妮·杰因哈姆。”她用一种与老友对谈似地爽朗语气笑答。 扩音器播放的曲子在此时戛然而止,汽船已前行到看不见罗蕾莱之石的地方了。莱茵河卷起的漩涡令汽船不住左右晃动。 “对喔!是珍妮,真是抱歉。你想喝些什么?” “不用了,我刚刚才在下面喝过矿泉水。” 她魅惑地微偏臻首回答,并一直注视雷瑟的脸,令雷瑟愈来愈不好意思。他心想,自己就是这样才对美女没好感。她们对自己的美貌与举止未免太过自信了。 雷瑟的思绪拼命在脑海中打转,寻找话题。“……你应该是与令叔或谁一起参加这次旅行的,对吧?” “是的,是我叔叔。他叫约翰·杰因哈姆,今年五十岁,直到我祖父那一代,家中都还袭有男爵爵位。” 雷瑟回想昨夜与珍妮在一起的男人,除了身材高大这一点与她相似之外,气质长相都与她不同。 那男人的额头上有深长的皱纹,看起来难以亲近;突出的下巴中央凹陷,蓄着修得整齐美观的黑胡子,看起来有点年纪,并不时挂起单片眼镜睥睨他人,是个贵族派头十足的讨厌男人。 德国的贵族法已经过修正,爵位继承也只限于一代,因此贵族阶级终将面临被消弭的命运,尽管如此,无法忘却昔日荣景而执着于形式上名号的人仍不少,约翰·杰因哈姆正是这种人,一切都要加上贵族的名号作为排场。 “但你的名字却带有法国风情?”雷瑟问。 “因为我的母亲是法国人。我父亲在战前担任外交官,因为反纳粹,战时便逃到法国,战后,他回到慕尼黑担任市议员,几年前过世。我母亲则是在外交部当秘书时认识我父亲,并嫁给他。我父亲是再婚,因为与前妻没有生小孩,所以我算是独生女。 叔叔在父亲过世后便继承了已延续两百年的男爵爵位,当然,那份风光如今徒剩虚名。叔叔目前在慕尼黑的霍尔银行担任董事,与妻子和两个孩子住在市区的一间大房子。而我与母亲则住在城郊一间父亲留下的宅子,又因为父亲留下的遗产不少,我与母亲都不用外出工作,然而,我继承到的财产皆为信托基金,根据遗嘱,直到我结婚这段期间,财产都归叔叔管理。” “原来如此……”雷瑟敷衍地回答,同时猜想为什么珍妮要将自己与家人的事当作话题,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珍妮再次偏头凝视雷瑟的脸,“对了,昨晚都没怎么与你聊到,我想请问一下,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我是一个人啊!”雷瑟反驳似地说,“就像你看到的,一个人坐在这里喝啤酒,自在地吹风乘凉……”! 珍妮轻声嗤笑,“你误会了,这个一看就知道了。我是想知道你家里的事,你结婚了吗?” “噢……”雷瑟感到有点气闷,他确信她的言词中带有一丝怜悯——一旦话题扯到自己身上,雷瑟就仿佛有被害妄想症似的,常朝负面解读他人的语意——冷淡地回答,“我单身。” “——那就是猫堡吧?” 此时,他们听到费拉古德教授的周围传来一个呼声。 雷瑟与珍妮将视线投向汽船前方。与罗蕾莱之石同侧的右边山崖顶端有座拥有一个破败圆塔,屋顶为鼠灰色人字型的褐色古堡,其中还耸立着几座尖塔。 “这座城堡也是为了课税而建,特征是备有攻守作用的战争结构,十四世纪末由卡杰涅尔柏根伯爵所建,再过去一点还有一座比它小一号的鼠堡,同样也是由这位伯爵所造——” 雷瑟觉得这场与陌生女子的莫名对话已经够了,但珍妮却不让它结束。 “你有未婚妻了吗?” 他们两人调回视线,对看一眼,珍妮将身子稍稍挨近雷瑟,毫不放松地追问。 “没有,我刚成为钢琴教师,与即将赴任的学校里的职员一样,从今年九月开始上班,暂时还不是已婚的身份。” “咦,你的说法好奇怪,就算是以前的人也不会这样说话的吧?” 雷瑟愈来愈烦躁了,也懒得理她,他不懂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还不赶快离开! “不过,那真是太好了!” “什么?” 珍妮的眼神仿佛作梦般,充满热情地说:“我想让你更了解我——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还不想死,所以我才会厚着脸皮、冒昧地打扰你,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我!” 第二章 吉普赛人的预言 1 就在雷瑟理解对方莫名其妙的话之前,珍妮很快又提起其他的事。 “老实说,我以前曾经听过你的钢琴演奏!” “什么?”雷瑟愈来愈吃惊了。 珍妮仿佛对吃惊的他感到很有趣,目光放柔,对他展开充满魅力的笑容,“我从小就很喜爱音乐,甚至还曾缠着父母让我学钢琴。大约五年前,我到波昂的表姊家玩时,与她们去镇上的公共礼堂听了一场音乐会,我就是在那里听到你的演奏喔!我非常喜欢你诠释曲子的方式,尤其是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那真是太棒了!在演奏到第二十二号降E大调第二乐章的行板时,我也与其他人一样,毫无保留地为你拍手喝彩!” “真是太谢谢你了…!”雷瑟含糊应道。他感到脸颊火热,自知现在看起来一定是面红耳赤。那个管弦乐团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后来却因为不得指挥喜爱而被辞退了。 珍妮的语调愈来愈热烈,“昨天在饭店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这是个奇迹!我立刻明白这不是巧合,而是上帝的安排,我真的太幸运了!” “你该不会是……是我的乐迷吧?”雷瑟感到一阵羞赧,吞吞吐吐地问。 “不行吗?” “不是不行……但我又不是什么有名的钢琴家……” “但你有音乐家那样纤细美丽的手指呀!”珍妮微笑,视线落在雷瑟置于桌面的手,“昨天晚餐与今天早餐时,你都没加入我们的谈话,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用餐吧?” 闻言,雷瑟并未掩饰他不悦的声音,“我从小就不喜欢与人交际,一直就是这种默默用餐的孤僻个性。” 但珍妮恍若未闻,脸色突然一整,以略微压低的音量,没头没尾地说:“我有两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什么事?”雷瑟一脸惊讶。 珍妮的表情凝重,目光紧盯着他,“首先,我想请你告诉我昨天的事——我看到了,在抵达饭店之前,你曾从旧市街哥德之家附近的一间吉普赛占卜师的屋子走出来吧?那个吉普赛人有一张仿佛从图画中跳出的魔女般丑陋的脸孔,我想知道那位老婆婆为你做了什么样的占卜,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能告诉我!” 雷瑟吓了一大跳。他本以为在这陌生的城镇里应该不会有熟人,因此也就不怎么在意周遭的目光,没想到自己去占卜师那里的事竟然会被看到!他烦恼着该如何回答珍妮,接着开口:“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这不过是既愚蠢又无聊的算命。” “只是单纯的好奇……” 珍妮虽然这么回答,但看起来却不只如此。 “你是从哪里看到我的?” “我就老实说吧,我受到一位喜欢占卜的朋友推荐,要我去找那个吉普赛人算命,但我是与叔叔一起参加这趟旅程的,所以我设法瞒过了他,说是要到镇上各处参观。当时我正在马路对面的一间艺品店里,透过玻璃窗看到你走进那间屋子,在你出来之前,我一直烦恼着自己要不要进去。” 雷瑟看向她的美丽双瞳。那双眼睛里似乎闪烁着莫名的惧意,同时也怀着一股期待,期待他的回答。为了逃开这种沉闷的紧张感,雷瑟别开视线,转而看向河面。 此时费拉古德教授正开始向柯纳根夫妇介绍刚才看到的古堡,这是一段有关中世纪一对骑士兄弟的悲剧,兄弟两人为了争夺一名少女而发生争执,最后却导致三人都送了命。教授伸手指向右岸一座建于十二世纪的小碉堡,那就是这地方称为“兄弟阋墙之堡”的城堡。 “教授,这可真是一场悲剧呀!”阿格涅丝·柯纳根以扇掩嘴,夸张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每个动作都散发出成熟女人的撩人媚态。她的丈夫爱怜地凝视她,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她的另一只手包覆在自己的大掌中。 “——没错,的确是一场悲剧。” 珍妮清晰的声音将雷瑟的心思拉回眼前的问题,她应该也听到了阿格涅丝的话吧? “你指的是什么?” “可怕的悲剧,所以我才拼命想知道吉普赛人的预言内容。” 雷瑟回想着昨天发生在法兰克福的事。那时距离到饭店集合还有些时间,于是他决定去参观之前就想看看的哥德之家。当他一从哥德之家走出来时,随即被旁边巷子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背心、一望即知是吉普赛人的高大中年男子出声叫住。 “先生,这里有很棒又很准的占卜喔!这个镇上最有名的占卜师想与先生讲几句话,现在正在‘占卜之家’等您呢!” 平时的雷瑟绝对不会靠近那种古怪的场所,但伴随出游而生的解放感在他心里稍微恶作剧了一下,激发他的冒险心,令他尾随吉普赛人而去。 那名吉普赛男子带他进入一幢倾斜的白墙小屋,一进去他才发现屋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十分美轮美奂:走廊的墙上挂着古老的油画与八角形的箱型挂钟,高台上摆饰了各式各样的美丽花瓶与器皿,天花板垂下一个别致的烛台,上面点着粗大的蜡烛,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妙气味随着淡淡的薄烟笼罩四周。 他被领进一个房间,里面的四面墙壁都覆以厚重的黑色天鹅绒窗帘,上面绘有手相图,另外还有一张小圆桌,吉普赛男子让他在桌前坐下,接着便消失在走廊尽头,四周随即蒙上悄然的寂静。雷瑟紧张地等待着,不久,一个穿着许多件碎花与条纹衣服混搭的老婆婆出现,她的头顶以纱质的丝巾包起,脖子上挂了好几条串珠首饰。 “唉呀呀!是这个男人啊!嘻嘻嘻嘻嘻,没错,就是这个男人!你是我今天的第一位客人!我一直在等你来!我早就透过占卜知道你会来了。没错,你对我应该是非常有用处的……” 老婆婆抬头看向雷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的上半身弯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拄着一根满是树疖的木杖,被晒黑并刻画了无数皱纹的脸庞上有着鹰钩鼻,灰色双唇,下巴附近还长了一颗大瘤。 就算说她有两百岁了,雷瑟也会相信。 老婆婆的黑色小眼睛评估似地打量着雷瑟,双眸中闪着一丝邪恶光芒,痩骨嶙崎的手腕上缠绕数条似乎是以鸟骨做成的念珠,手里握了一副老旧的塔罗牌…… 老婆婆那出自喉咙深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声音再度于雷瑟的脑海中响起。 “——雷瑟!” 雷瑟收回心神,回到现实,发现珍妮正专注地凝望他。对于要不要照实回答,他不禁感到一阵茫然。 珍妮似乎敏锐地察觉到这份迷惘,再度追问,催促他回答,“拜托你!无论如何都请你告诉我吧!那位吉普赛老婆婆对于我们要去人狼城一事,究竟说了什么恐怖的预言?在人狼城里,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我们?” “你是说人狼城?”雷瑟困惑地反问,“在占卜屋里没有提到关于人狼城的事啊!” “真的?” “嗯,我没有说谎。” 在这么说的当下,雷瑟的背脊却莫名地泛起一阵凉意,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或许是受珍妮不安的情绪所感染吧!她说的话与环绕在她周围的气氛都大异于平常…… “珍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怕成这个样子?” 但是,伴随这场恶梦而来的邪恶漩涡早已往四周逐渐扩散。 珍妮挨近雷瑟,将双手覆在他摆在桌面的左手,她的掌心黏腻且直冒冷汗,而他无从回避。 “……死……我会死!”珍妮崩溃似地说,“请听我说,雷瑟。在我六岁时,曾有一位吉普赛老婆婆为我占卜,预言了这件事。那是在月节(编注:October fest,十月节,也就是德国慕尼黑啤酒节)发生的事,当时我对吉普赛人演奏的奇特音乐相当入迷,不知不觉在泰瑞莎广场的人群里与我爸妈走散了,我寂寞得哭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一位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婆婆带到一个巷子里照顾着。接着,那位老婆婆紧握一串水晶念珠,凝视我的脸,不久后便预言说,我将在二十四岁生日那天迎接死亡的到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老婆婆原来是一位有名的吉普赛占卜师。 雷瑟,我的生日就在六天后,六月十四日,也就是这个星期天,那时我就满二十四岁了。虽然我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然而,如果那个预言是真的,我应该会在这次旅行中死去。但我还不想死啊!我还这么年轻!所以我才想请你帮我。雷瑟,请你看在我可怜的份上,救救我!” 2 沉默包围着两人。汽船的马达声、河水的波浪声、扩音器流泻而出的声音、费拉古德教授与柯纳根夫妇的对话声……所有的声音在雷瑟的耳中仿佛都不存在。 “……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雷瑟轻轻点点头,但实际上,他什么也不知道。 雷瑟直视珍妮带着惧意的面容,心想,这个女人应该是好人吧?她无疑是个年轻且相当美丽的女子,经过人生的洗练后,应该会变得更美吧!但她怎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蠢话?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 “虽然有点抱歉,但是,孩提时听到的吉普赛人占卜,没必要如此认真吧?”雷瑟谨慎地说。 “当然,连我自己也没有全盘尽信。”珍妮的眼中露出怒意。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说不定会被杀。” “被杀?” “是的。” “怎么会……”雷瑟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珍妮悲伤地摇头,“你会怀疑也并不是没道理,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有凭有据的事。” 一旁的费拉古德教授仍在向柯纳根夫妇说明莱茵河古堡的来历,但那对雷瑟来说已无关紧要,如今的他无法不理会珍妮的认真倾诉。 “你的根据是什么?” “我时常受到叔叔的看管,不只平时,连这段旅行的期间也完全没有自由可言,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从叔叔手中逃离。” “为什么?难道你叔叔真的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很可能。我真的很害怕,很怕我叔叔,我确认过他在船舱后,才到上层甲板来。幸好他不善于搭乘交通工具,所以我现在才能逃离他的监视,利用这一点自由,下定决心来这里。” “你认为你叔叔会对你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他会杀了我。”珍妮的肩膀微微颤抖,泛着泪的双眸望向他。 对于珍妮的异样发言,雷瑟浑身起鸡皮疙瘩,“你说他……” “没错!”珍妮点头,眼中溢出一颗泪珠,“叔叔觊觎着我爸爸留给我的财产。以前他就曾多次强迫我与他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哥——马汀结婚,理由就是我之前说的,我若结婚就能取得父亲留给我的信托基金,但是,这么一来,那份财产也就为我丈夫所有。我很讨厌叔叔与堂哥,所以一直拒绝这个安排。上个月,马汀因交通意外丧生后,叔叔似乎变得愈来愈疯狂,对我与母亲也开始愈发苛刻。叔叔认为堂哥的死是因为我不与他结婚,并因此责怪我,当然,那并非事实。所以,叔叔若要拿走属于我的财产,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杀掉我,再申请遗产分配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但是,我说的都是事实。最近这两个月里,我与母亲已经遇到好几次危险了,譬如被人从车站月台推下轨道,路过工地时,有东西从天而降,连瓶塞还没拔开过的酒都莫名其妙地坏掉了!” “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我并不是警察呀!再说,这与昨天我听到的吉普赛预言又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珍妮的双肩颓然垂下,“我是想,如果我能尽快找个人结婚,叔叔或许就会放弃夺取财产的计划……” 雷瑟不禁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要发表与几乎不认识的我结婚的消息,好逃离你叔叔的阴影,是吗?” “明白地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这实在很不像一个成熟女子会说的话。” “你说得没错……” 雷瑟看着垂头丧气的珍妮,觉得她有点可怜。 “那时,我的确去了那间吉普赛人开的‘占卜之家’,里面一个看不出到底几岁的老婆婆替我做了占卜,她说:‘如果你打算去古堡,赶快放弃吧!不要再前进了!那里有灾难等着你。血光之灾将会降临在你与你周围的人身上……’” 听了这话的珍妮什么也没说,双眸中却透出强烈的惧意,并紧咬下唇。两人像在检视对方的脸似地彼此凝望。 “果然,我一定会死……”珍妮的眼眶突然涌出斗大的泪珠,她拿出绢丝手帕,将脸埋在其中。 雷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安慰她,只能劝说:“珍妮,请你不要有这种认输的念头!” “但是……”珍妮勉强以颤抖的声音开口,“听到这种不祥的预言,难道你都不在意吗?为什么你不照老婆婆说的退出这次旅行?难道你不怕灾难真的发生吗?” “我并不在意,也不会感到害怕。”雷瑟虚张声势,“我不相信占卜、预言、神谕这些不科学的事。” “但是,神……” “如果真的有神,祂们应该是要守护并帮助善良的我们,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道理吗?” 珍妮没有回答。 雷瑟继续说:“吉普赛的占卜师总是喜欢说这些不祥的预言,可能是因为愈能令人感到恐惧,就愈能显示他们占卜的功力吧?这是为了能轻易地令对方动摇,要求自己化解灾噩的手法,这样他们才能赚钱吧!” 珍妮以泛红的湿润双眼看向雷瑟,“但是我们两人的预言却大致符合呀!” “就是因为太过相似,所以我才不在意,他们对谁都是这么说的。只要看到我背着包包,自然就能知道我是个旅人,所以那个占卜的老婆婆才会搬出到古堡旅游之类的无聊说词,毕竟,在德国旅行怎么可能不会遇到古堡……” 其实,雷瑟并不是这么实际的人,倒不如说他至今仍有沉浸在梦幻与美好想像中的乐天倾向,然而,一看见楚楚可怜的珍妮,他就被一股责任感驱使着否定这种荒谬的预言。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在自己的心中,这名年轻女子所占的位置已急遽地膨胀。 3 “——抱歉,这里可以坐吗?” 雷瑟身边响起费拉古德教授的声音。他抬起头,发现柯纳根夫妇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大概是留下教授,回到客房了。 “可以。”雷瑟立刻站起来,比了比右手边的椅子。 “啊!好的,请坐。”珍妮的表情虽然有点僵硬,却也微微露出笑容。 费拉古德教授辛苦地将硕大的身躯靠坐在椅子上,左手拄的拐杖就搁在桌边。 “你们谈得正热烈,我却来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实在是因为我听到了非常感兴趣的内容——你们刚才正在聊有关吉普赛的事吧?” “欸,这个……是的。”雷瑟含糊地应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 但珍妮却莫名地展露欢颜,“费拉古德教授,你对吉普赛的事很了解吗?” “你问我了不了解?”费拉古德教授显得很高兴,用一种近乎大嚷的音量说,“在德国境内,如果有比我更了解吉普赛的人,我还真想见见他!” “那就拜托你了,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昨天,雷瑟刚好在路上遇到一位吉普赛的占卜师,所以才想了解一下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原来如此?” “教授,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关于吉普赛人的事?” “当然,我很乐意。那就开始上课了!”费拉古德教授满面笑容,以圆胖的手指捻捻胡须说,“说到吉普赛这个民族,每个国家对他们的称呼都不一样,听说甚至有多达五十个以上的名称,譬如,在波斯一带的吉普赛人会自称‘罗姆人’或‘多姆人’,意思是‘人’。长期以来,这个民族在欧洲被当作异教徒而受到了不少迫害,因此被当成学问来硏究并兴盛起来也只是上各世纪后半期的事……” 雷瑟听着教授条理分明的解说,并不时觑着珍妮似乎略显苍白的端丽脸庞。 珍妮在费拉古德教授长长的说明告一段落的空档,巧妙地插口问:“听说以前有很多吉普赛人都养羊,这是真的吗?这与基尔特是不是有什么关系(编注:基尔特,欧洲中古世纪兴起的行会组织)?” 费拉古德教授和煦的脸上露出十足兴味,“小姐,这应该是有人告诉你的吧?” “只是我在学校学到的。” 珍妮随和可人地说完,教授满足似地点了点头。 “那么,大致来说,吉普赛人较广为人知的一点,是分为定居与流浪两种生活类型,他们这种民族有独特的生活习惯与传统职业,也因此在文化与方言也都有所不同。 吉普赛人应该是发源于印度河上游,经过长年的迁徙才陆续抵达阿拉伯、欧洲等地。上个世纪的历史学家格雷曼认为,他们是被帖木儿人逐出印度,才会逃到欧洲。他们拒绝归属于特定的国家或社会,多为漂泊的团体,因此人数很难以掌握,但也有人统计后宣称他们共有五百万人口,其中的一百五十万则住在欧洲。他们彼此之间有强烈的凝聚力,严谨的规律与阶级,并信奉同族通婚,极不喜欢与其他民族打交道。 这支民族的典型外在特征大致上有几点:身高约一百六十五公分,头形偏长或中等,褐肤,发色多为黑色至暗褐色,端正的鹅蛋脸,高窄的鼻梁,五官美丽端正;此外,混血后的吉普赛人则是下颚突出,面貌较为粗犷。 至于吉普赛人的职业,这与他们半定居或流浪的生活方式有密切关系,从商人、焊锡匠、杂耍艺人、皮革匠、葬仪业者、卖花人,到猎捕野狗、贩卖牲口、处理无用马匹、执行绞刑、打铁,或是乐手、歌舞伴奏、艺人、江湖艺人、占卜师、乞丐、小偷、盗贼、奴隶等等,他们扮演的都是支撑社会基层的角色,只有一点很清楚,唯有农民这个职业是他们绝不会考虑的。对了,雷瑟——” “是,请说。”突然被点名的雷瑟仿佛被老师责备的学生般坐立难安,慌张地调整坐姿。 费拉古德教授以沉稳的视线看着他,“一般性的东西就讲到这里,我们换个话题,来谈谈那位吉普赛老婆婆吧?” “啊!”珍妮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教授都听见了啊……” 费拉古德教授大笑说:“当然,我这把年纪可不是白活的啊!” 雷瑟小心翼翼地问:“教授认识那个吉普赛女人?” “嗯,正确地说,我知道她这个人。你在法兰克福遇到的那个吉普赛女人叫作安达露西亚,她精通塔罗牌占卜、水晶占卜,对邪眼、拜蛇、拜月、巫术疗法等吉普赛民族固有的宗教仪式都很有研究。我虽然没见过她,却常听到关于她的事,据我所知,她有表里两种不同的面貌,表面上是个非常成功的有名占卜师——她看起来像个乞丐,对吧?但她实际上非常有钱!的确,那个老婆婆不是个普通人,但也没有必要对她的预言太过认真,有些知识分子批评她是邪术师或妖术师,并加以排斥,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将她当作一个脑筋不太清楚的老人家。” “不会的,教授,我完全不会在意。”雷瑟半是撒谎地说。 “原来如此,那就好了。她若是以原始的占卜术为基础来恐吓你,那往后大概不会有什么威胁存在,不过,若她露出罕为人知的面貌,似神智学为后盾对你提出恐吓,你就得认真点看待那件事了。安达露西亚说你会遇到灾难时,是不是还说了一些关于狼的事?” 雷瑟对这话感到非常震惊,用力颔首道:“没错!她有提到狼的事,譬如,她看到了有人将被狼吞食的星象,还说能看到这种凶兆是因为她也养羊,算是狼的敌人,之后还有一些令我百思不解的话……当然,我也明白对方很可能是因为这趟旅程的最终目的地是人狼城,所以才就这一点穿凿附会,但是,教授为什么会怎么知道这件事?” 费拉古德教授静静地摇了摇头,回道:“不,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将自己所知的知识针对这个话题做一个整体性的推敲才得出种个结论。” “教授,你刚才说的‘神智学’是什么?这个词汇听来很陌生。”珍妮插口说。 费拉古德教授目光温煦地望向她。 “是了,小女孩,你家就在慕尼黑嘛!那么,有关安达露西亚的消息应该是没传到那边去。她在卫戌大本营车站(编注:Hauptwache,法兰克福市区的一处地名)附近有公开与隐密的藏身处——虽然这种说法很怪——那是一间针对愚昧的有钱人开的诡异占卜店,但这只是表象,她的真面目其实是个主张反基督主义,使用占星术的神智学论者。 ‘神智学’这个词的确立,是从十七世纪德国神秘主义学家贾克·波艾米的弟子约翰·基希特尔写的一本《神智学实践》的书开始。贾克·波艾米则汲取了帕拉塞尔瑟斯流派的东西——你们听过帕拉塞尔瑟斯的名字吗?” 珍妮摇摇头,雷瑟则以手指轻叩下巴说:“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怪异的书,教授说的,该不会就是十六世纪那个在欧洲各地流浪,并研究炼金术的奇怪男子吧?” “没错,他是个特立独行的医生,并与那时一些知名学者结为知交,精通魔术、哲学与宗教,因此也有人称他为占星术士、魔法师,或神秘哲学家。他写了很多关于医学、炼金术、占星术的书籍,还有一些奇怪的预言,此外,他也被视为对秘密结社‘玫瑰十字会’的形成有重大影响的创始人。总而言之,他是将自古以来便存在的自然哲学式的高等魔术当成一门学问来研究,并将之集大成的人,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此外,这个人在科学史与医学史上的名号也十分响亮,因为他是医学化学——就是以化学过程解释肉体现象——的创始者;就这层意义来说,他是个在文艺复兴时期,使中世纪的炼金术理论与近代的应用化学能迅速融合的伟大天才。然而,问题就在这里,帕拉塞尔瑟斯利用医学上的博识发明人造灵魂,而这一点对主张‘一切生物皆司于神’的基督教来说,无疑地是站在相反的立场,更因为他想创造人造人……” “也就是说,”珍妮出声确认,“那个吉普赛老婆婆也是那个学派的一员?” “没错,这就是她不为人知的一面!神智学信仰体系的基本概念是以‘神’、‘宇宙’与‘自己’行成三位一体,而且主张轮回转世的论点也与基督教不同。神智学开始广为人知是在十九世纪后半期的事,一个叫布拉瓦斯基夫人的俄国灵媒与一位阿寇特上校一起在纽约设立了神智学协会,以反科学蒙昧主义与神秘仪式主义得到许多追随者。” “那么,她也是那个奇怪团体的一员吗?”这回换成雷瑟发问。 “正确地说,并非如此。一直以来,安达露西亚都独自研究欧洲流派的神智学,并将之运用在自己的占卜或斗争中,她的教义衍生自中世纪炼金术士发现的一种名为‘星光体’的灵气的相关知识,并用在斗争中以拉拢某股势力,转为自己的利益。” “斗争?” “你们想想,欧洲自古以来就有两股力量互相抗衡,一个是以存在主义为基础的势力,一个则是以神秘主义为依归的势力,或者,简单地说,也可说是神的势力与恶魔的势力。这两股强大势力的对立迟迟未分出胜负,在黑暗的世界里,这场激烈的抗争一直在蔓延,因此,她很有可能是依附在某一方势力之下。 你们这么年轻,应该也知道希特勒是神秘主义的信徒吧?一个很有名的说法是,希特勒的纳粹党就是脱胎自一个名为‘图勒社’的神秘主义秘密结社,而安达露西亚与图勒社的仪式则是有很深的关联。此外,我还听闻一件事,二次大战时,安达露西亚就是在希特勒麾下、受命以星光体来整备军队的人员之一。当时这个计划若成功可就非常不得了了,因为这将会是一支没有实体的军队,几乎可说是不死之身,对战争的结果一定也会产生莫大影响!” 雷瑟完全被教授这番绕着神秘主义打转的话弄得不知所措,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全是穿着军服的骷髅幽灵步伐一致地行进的悚然景象。 珍妮轻声地问:“所谓的星光体到底是什么?” 费拉古德教授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说:“所谓的星光体就像栖于肉体中的‘灵魂’,也可说是有如人体分身的一种气体,据说从肉眼看来,星光体就像与人体形状一样的光晕,所谓的‘灵气’也是同样的东西。人类死后,星光体会与肉体分离,进入更高次元的星光界,然而,一旦面临突如其来、非预期性的死亡时,肉体与灵魂将无法顺利分离,因此,这很可能就是所谓幽灵或亡灵的真正面貌。据说吸血鬼与狼人也是无处可归的星光体,在这个世界以流浪的形态存在,而希特勒为了打赢战争,应该就是利用这些幽灵似的奴隶吧……” “所以那位老婆婆才会对我说那些关于狼的奇怪言论?”雷瑟怀疑地问。 费拉古德教授郑重地点头,“应该是如此,而且,希特勒曾幻想自己是狼的化身也是一段有名的轶事,因此她的预言与人狼城并没有关系,对我们来说,那种被人料中的感觉只是单纯的巧合,所以我才会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闻言,珍妮绽开久违的开朗笑容,“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那真是太好了!” 费拉古德教授也高兴地颔首,三人笑着互望。 就在此时—— “珍妮!”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船舱那边传来。 仿佛被斥责的人是自己似地,雷瑟吓了一跳,珍妮则是表情紧张僵硬,背脊挺得笔直。 “你在那里做什么?珍妮!” 雷瑟与费拉古德教授望向那个语带责难的男人——在他们左边的墙角站了一个身穿褐色高级服饰,蓄着黑胡,一脸严峻的男人,他应该是才刚从下层甲板或船舱来到上层甲板。 那就是珍妮的叔叔,约翰·杰因哈姆。他那戴着单片眼镜的右眼正越过珍妮的肩膀,冷眼睥睨着雷瑟等人,他的姿态仿佛舞台剧中的魔鬼梅菲斯特,令雷瑟的胸中泛过一阵冷意。 “叔叔!”珍妮迅速站起来跑向他,“我来这里吹吹风。因为刚才有播一段音乐,通知我们汽船正靠近罗蕾莱奇岩,而且我从以前就一直想看看罗蕾莱奇岩,后来,我又听费拉古德教授说了许多故事……” “若是这样,你也应该听够了吧?”杰因哈姆冷冰冰地说,“你的身体不好,吹一点风就会生病的。” “我知道了……” “费拉古德教授,小侄承您照顾了。” 不等对方回应,杰因哈姆便转身迅速走下楼梯,至于雷瑟,他完全将他当作蝼蚁般视而不见。珍妮以遗憾的眼神飞快地瞥了雷瑟一眼,无奈地追在叔叔身后离去…… 第三章 在科布伦兹 1 目的地为人狼城的一行人在科布伦兹结束了莱茵河的观光行程,随后便前往柏恩卡斯特,沿途还尽情享受了可赏玩摩泽尔河的河畔风光的火车之旅。 摩泽尔河全长五百四十四公里,发源自法国孚日山脉,在科布伦兹汇入莱茵河。这条河的沿岸也是自古以来便以著名葡萄酒的产地而闻名,在面积不断扩张的葡萄园中,也有许多成为观光景点的古堡散布其间,若与莱茵河的周边景致相较,摩泽尔河河畔显得较为细腻沉静,并留有几分田园风味。 一行人抵达摩泽尔河沿岸,一个名为柏恩卡斯特的小镇,并投宿在当地旅社,完成住房登记后,雷瑟一个人趁着晚餐前到镇上闲逛。 以褐色木头点缀白墙,并以木材为骨架的高耸房屋罕见地紧密排列,中央广场上的一隅有座大天使米迦勒的喷泉,走进喷泉对面的一条小巷,雷瑟惊讶地发现里面有个整整三层楼高的大型蘑菇状建筑,他心想,这应该就是葡萄酒酿造厂吧! 晚餐时,在餐点还没送上之前,费拉古德教授与柯纳根就一个劲儿地将葡萄酒喝到一滴不剩,雷瑟则与一位住在纽伦堡、名叫马贝特·艾斯纳的会计师同桌。 艾斯纳是个年届三十的瘦削男子,细长的眼睛给人一种阴险的感觉,令人联想到滑溜溜的蛇,他的右颊上有个小伤疤,嘴巴一动就会凹下去,非常醒目。若没人向他搭讪,他也不会主动开口,属于生性沉默的人。 尽管如此,在互相自我介绍后,两人在用餐时却也天南地北地逐渐聊了开来,从音乐到股票市场的相关内幕,雷瑟努力寻找对方可能会感兴趣的事物,辛苦地跟上话题。 雷瑟问:“我看了《理查报》的社论,据说从今年下半年起,景气就会大幅回升,通货膨胀之类的问题就能获得解决,这是真的吗?” “要怎么说呢……”艾斯纳的视线落在餐盘上,否定地说,“法定利率大概会逐渐被提高吧!这对大企业固然有利,但对我们一般消费者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股价狂飙也是一个主要原因,所以势必会出现这股反动,因为这不是我们德国一个国家的问题……” 艾斯纳开始絮絮叨叨地详细说明市场经济的动向,但是雷瑟对经济、商业一窍不通,只好沉默地聆听,也因为如此,最后艾斯纳终于满足地说:“雷瑟,看样子我们很合得来喔!” 然后艾斯纳谨慎地从放在膝上的皮包中,遮遮掩掩地取出一些东西,“雷瑟,这是露天电影招待券,这则是百货公司的礼券,你拿去用吧!”他将东西从桌侧递给雷瑟。 “可以吗?”雷瑟收下东西,半信半疑地问。 “嗯,因为我不太常看电影。你可以邀夫人或女友一起去啊!这样就更好了。” “不,一张就够了。我还是单身,也没有女朋友。不过,至于礼券……” “礼券是我透过工作关系拿到的,你别放在心上。话说回来,你与那个叫珍妮·杰因哈姆的女孩子似乎处得不错呀!” 艾斯纳阴沉的说话方式与表情令雷瑟不禁打了一阵哆嗦,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到自己与珍妮的?他完全没有头绪。 “呃,还可以……”雷瑟含糊地应道。 艾斯纳将食物送进嘴里,开启另一个话题:“这次旅行你带了多少钱在身上?” 虽然艾斯纳是以不经意的口吻询问,但他似乎很想知道这件事,因为他的双眼有如在刺探什么似地游走在雷瑟的脸上。 雷瑟坦白地回答,基本上,因为这次旅行的费用全由主办单位支出,因此他并没有带太多钱在身边。 “就算如此,应该多少也有一点吧?”艾斯纳穷追不舍地探问,“雷瑟,你想不想投资?我有很不错的获利管道喔!你看起来就是个聪明人,我很欣赏你,所以也想让你分一杯羹。” “获利管道?” “没错!一支绝对会上涨的股票!我是这方面的专家,绝不会让你赔钱的。” “不,我没什么兴趣,谢了。”白天的疲惫,再加上雷瑟觉得这场谈话已经够了,他也不想再说话,于是便鼓起勇气拒绝了对方。 艾斯纳的态度随之丕变,之前的热络熟稔突然褪去,换上了疏离冷漠的态度,说了声“是吗?随你高兴”,之后就再也没开口说话。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糟,于是雷瑟没用甜点,匆匆地回到房间。 换上睡衣后,为了转换心情,雷瑟决定确认一下明日的行程。他从包包里拿出与邀请函一起寄来的导览手册,上面记载着简易的行程说明: 德国观光名胜暨中世纪古堡之旅——主办单位:费斯特制药公司 6月7日(日) 集合。住宿:法兰克福。 6月8日(一)莱茵河沿河观光。住宿:柏恩卡斯特。 6月9日(二)抵达特里尔,市区观光。住宿:特里尔。 6月10日(三)抵达人狼城,在人狼城留宿三晚。 6月11日(四)停留人狼城,于翡翠湖野餐。 6月12日(五)停留人狼城,音乐会之夜。 6月13日(六)自人狼城出发。住宿:斯图加特。 6月14日(日)抵达慕尼黑。解散。 至于更详细的行程得等到前一天才会知道,因为每晚晚餐前,他们的领队汤玛士·福登才会发布翌日的详细行程。 隔天一早,一行人朝目的地人狼城出发。他们准备搭火车沿剩下的摩泽尔河前进,从其支流萨尔河逆流而上,抵达特里尔。到了特里尔之后,再转搭轿车前往人狼城。但在柏恩卡斯特车站却发生了一桩意外。 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等火车进站。雷瑟不想与任何人谈话,于是便买了报纸,假装看得入神。没多久,他突然听到许多人的谈话声,于是将视线从报纸上抬起来,望向剪票口,只见几个男子分成两边,不知为何手舞足蹈地高声交谈,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们的激动。 领队福登与管家班克斯是其中质问的一方,而另一方则是车站的站长或副站长,以及站务员。 过了一会儿,班克斯离开那里,走向位于候车室的雷瑟一行人。 “——各位客人,非常抱歉!车站这边出了一点小差错。” 班克斯从容沉着的声音回响在候车室中。这位年届六十的管家弯下穿着合身燕尾服的上身,深深地鞠了个躬以示歉意,之后开始俐落地向所有人说明事情经过——他们之前虽已预约往特里尔的列车包厢,铁路局这边却出了问题,致使原本预定的六个包厢只能拿到三个包厢。 “非常抱歉,另外还要请各位体谅,我们这些雇员也必须与各位合并包厢。” 配合班克斯的说明,铁路局也由副站长亲自出面道歉,表现出应有的诚意。 看着班克斯的言行与处理方式,雷瑟由衷感到佩服。不论从哪方面来看,班克斯的举止都堪称管家的典范。将严谨与不苟言笑如衣服般穿在身上的保守类型与言行举止的进退得宜,在在都是班克斯身为英国人的证明;浓纤合度的结实体态令人感觉不到他的年纪,而是觉得非常可靠;暗褐色短发修剪得整齐俐落,与之对照、盖住一半脸部的胡髭则略带红色;除了英语以外,他也能说得一口几近完美的法语和德语,或许,对他来说,这只是身为贵族的管家所必备的学养。 另一方面,担任领队的福登却让人觉得没有年过半百者该有的沉稳,完全无法信赖。当班克斯与铁路局的人商量着要怎么解决问题时,福登却只是杵在一旁频频拭汗,口中喃喃着“天啊!这会让伯爵生气的”、“计划都被打乱了”、“真是没脸见人了”或是“得向公司报告一声吗”等等。 这名个子矮小的男人有一张痩削的脸孔,并有轻微暴牙,他之前又曾穿过灰色西装,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只慌慌张张的老鼠;长期担任领队的经验令他总是以明哲保身为第一要务,性格上也有许多让人诟病之处。 火车进站前,班克斯已将座位重新安排妥当,众人都展现了各自的气度,没人提出抱怨,虽然觉得有些局促,却也无可奈何。 教授、雷瑟,以及珍妮和她叔叔约翰·杰因哈姆被安排在列车车尾的包厢;他们隔壁的包厢则是柯纳根夫妇、建筑师卡尔·谢拉,与马贝特·艾斯纳四人;最后一个车厢则是一位不太有名的舞台女演员,莫妮卡·库德,与她的经纪人沃尔达·布洛克。负责照料一行人的管家班克斯与女佣汉妮·修蓓尔则和女演员同在一个车厢,而福登则婉拒包厢,坚持自己站在通道上即可。 老实说,当这起事件发生时,雷瑟心中曾窜过一阵凉意,昨天与珍妮在莱茵河上的谈话令他变得非常神经质,因此,现在不论什么事都会被他当作意外的前兆。此外,他也一直挂心着珍妮的情况,连在早餐桌上、在车站候车室里,他都多次不由自主地捜寻珍妮的身影。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清爽的白色罩衫,不知何故,脸色看起来却不太好…… 与珍妮在同一个车厢使雷瑟颇感困窘,而她叔叔约翰·杰因哈姆的存在也令他倍感压迫,一早开始,对方的冷淡目光便频频投到他身上,轻易地让他打了个冷颤,不只如此,对方的眼神更清楚暗示雷瑟——别再靠近他的宝贝侄女。 一踏进包厢,杰因哈姆便与雷瑟一样选了靠门的座位,像要监视雷瑟似地落座,右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正被外面的阳光映得闪闪发亮。珍妮则与费拉古德教授坐在窗边,并装出与雷瑟素不相识的样子。 雷瑟本来很担心珍妮会在她叔叔面前重提昨日旧话,看到珍妮的样子,他总算稍微安心。 “——抱歉,我先稍微离席。” 杰因哈姆暂时离开包厢,到外面抽雪茄,包厢内的紧张感顿时明显缓和,但雷瑟仍无法安心,并烦恼着该与珍妮聊些什么才好。 为了打破沉默,雷瑟向费拉古德教授问了一个问题,“对了,教授,现在我们要前往的人狼城听说是座有奇异特征的城堡,而昨天我听到教授对柯纳根夫人提到人狼城是个双子城,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是昨夜的醉意未消,费拉古德教授至今仍是一副困倦样。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表情稍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精神,轮流看向雷瑟与珍妮。 “关于这个,你们到那边就会了解了,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 “我们已经等不及了,领队福登先生与班克斯管家都只教我们自行想像……”珍妮渴切地要求。 费拉古德教授眯起的双眼透出柔和目光,“小女孩,你听到‘双子城’会联想到什么呢?” “不知道……”珍妮怯怯答道,“大概……就是有两座塔或瞭望台之类的吧?” “你呢,雷瑟?” “我与珍妮想的一样,或是中世纪曾有双胞胎的骑士或城主住过,所以才有这个名称。” “都不对。”费拉古德教授似乎觉得他们的答案很有趣,捻捻胡子,笑得一颤一颤。 火车来到摩泽尔河的河湾,包厢微微晃动。教授往窗外绵延的葡萄园斜斜瞥了一眼后,才回应两个年轻人认真的眼神。他以一种做作的口吻娓娓道来—— “我就告诉你们吧!人狼城可是货真价实的双胞胎城堡哪!所谓的‘人狼城’并不是只有一座城堡,而是由两个相隔不远、各自独立的两座城廓组成,也就是说,‘人狼城’是两座被建得完全一模一样的城堡的合称!” 2 费拉古德教授继续深入浅出解说:“人狼城与欧洲其他城堡完全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并不是说它在外观上与其他城堡有什么差别。人狼城是由建在邻近不同位置的两座独立城堡构成,这两座城堡各自被命名为‘银狼城’与‘青狼城’,合起来就是散见于古籍并流传下来的‘人狼城’。” “原来有两座城堡……”雷瑟惊讶地低语。 珍妮也不禁惊呼出声,嘴唇讶然微张。 “是啊!很特别吧?我最初听到时也惊讶得合不拢嘴喔!” 雷瑟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疑问:这是真的吗? “但是,您也还没去过人狼城吧?” 费拉古德教授仿佛威严受损似地板起脸,“很遗憾,确实没有。我得承认,身为古老历史与史迹专家的我,对人狼城的相关知识全是从书中或传闻得来,而且,与我同为历史学家并怀疑‘人狼城’之存在的人也不在少数。就我所知,至今仍无人能亲眼看到、亲自踏进人狼城中。因此,我非常期待这次的旅行,我想用自己的双眼确认人狼城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它又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人狼城不怎么有名呢?”珍妮问。 “关于这一点有几个理由,其一,人狼城有很长一段时间属于无主状态,形同废弃;其二是它所在的地理环境,人狼城位在远离人烟的险峻深山,一般人无法轻易到达。 一般的城堡都是因为战争——或攻击或防御——才兴建,或是像昨日莱茵河沿岸那些为了征收岁贡或关税而建的城堡,又或是像我们即将抵达的古都特里尔一样,由城堡升格为城镇,因此城镇周围才有城墙。此外,还有像路德维希的新天鹅堡一样,单纯是基于贵族的奢华而建立。德国大部分的古城都位在容易看到的地理位置,也因为如此,它们在军事或政治上便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然而,这些情况却不适用于人狼城。因为当初治理这块地方的领主是为了打造一个在战时的藏身处,才将城堡盖在远离人烟的偏僻地点,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相关传说,有个比较具可信度的说法是,十六世纪时,普法尔兹选帝侯的领地发生了农民战争,战火蔓延至此,人狼城城主来不及逃命便被农民抓住,以处以火刑似的方式被烧死,自此之后,城主之位便付之阙如,或者,也可能是城堡的所有人不明,所以只能任其荒废。当然,也有一些关于城堡的坎坷命运的故事流传下来,关于这些,晚点再跟你们说吧! “最后一点,也是最大的障碍,就是国界问题。其实,‘银狼城’与‘青狼城’乃是横跨我国与法国国界,建立在两个不同国家的两座城堡,这样你们懂了吗?这点就是长期严重妨碍人们探访人狼城的理由。” “您是说,城堡是建在国界外的另一国国境?” 雷瑟与珍妮皆吃惊地睁大双眼,费拉古德则对自己带给这两个年轻人的反应感到乐不可支。 “若说得更具体一点,‘银狼城’与‘青狼城’中间还隔了一道萨尔河的无名支流所形成的幽深峡谷,在险峻的断崖顶端遥遥相对。前者位于我国萨尔省,后者应该是位在法国亚尔萨斯省的山区吧……” 雷瑟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靠向椅背,“是亚尔萨斯与洛林。” “没错,这个国界之争就是人狼城长时间自人们的注目下隐没的主因。” 大致上来说,不论是德国人或法国人,对现在法国东北部这块土地都不至于漠不关心,从昨天柯纳根夫人对法国抱以激烈指责的态度即可窥见一二,而对生长在与之有段距离的雷瑟而言,也有同样感觉。 亚尔萨斯是一块傍着德法边境的莱茵河、外观呈南北狭长的地区,其上还有一座与莱茵河平行的孚日山脉,而位在亚尔萨斯西北方的洛林地区,除了与德国接壤外,还紧邻着卢森堡。自十六世纪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为止,这个地区便不断上演着侵略、占领、夺取的戏码——这是德法两国长久以来的宿怨,其中尤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甚,对两国来说,当时的战争只是为了争夺亚尔萨斯与洛林两个地区,再无其他。 这一带拥有铁矿、煤炭等丰富资源,而且也是适合农业的肥沃地带,因而成为经济、军事上的重要据点。中世纪一些独立小国开始出现后,环绕在这块土地上的争夺战便从未止息。 这个地区曾因国势消长与时代环境等因素而轮流被两国占领,因此在文化上与社会上形成了非常复杂的背景,譬如,普法战争后,此处虽被法国割让给战胜的德国,反德的声浪却非常高昂,不愿被德国支配,然而,如今这里却住了许多以德语为日常生活用语的人。 德法都曾在占领此处后,为了让这个地区与自己的国家同化而进行过军事镇压,也采取过在文化、生活习惯、教育等方面的各种不同手段,但这种做法只是让两国的信赖关系出现裂缝,高筑敌意之墙。法国作家都德在《星期一故事集》这本小说中,传达出此处的人们彼此间纠葛复杂的民族情感。 费拉古德教授用双手拉正领口,继续说:“十七世纪以前,这两个地方归属于德国,十七世纪时则并入法国;我国赢了一八一七年的普法战争后,得到法国割让的亚尔萨斯与洛林东半部地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除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某个时期——这里都一直是法国的领地。” “而人狼城就屹立在两国的边境……”雷瑟的思绪不禁为之翻飞驰骋。 费拉古德教授用严肃的声音答:“人狼城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是个传说!一个从人前消失已久,久到被遗忘的地方!直至十七世纪末,‘人狼城’这名称仍散见于各文献之中,谣传人狼城受到诅咒的传说也为数甚多,然而,十八世纪之后,这个城却悄然地从历史中隐去。人狼城的确切位置不明,除了现今说的地理与历史上的因素外,没有正统继承者这一点也有很大的影响。 一般说来,无人继承而被废弃的古迹大多会被判定为国有财产,这一点也适用于人狼城,但这么一来,问题又产生了:人狼城究竟是属于德国还是法国的财产?若想解决这个问题,势必还得研究一下繁复荒唐的国际法,而像这种得花上高额费用的棘手问题,通常都没什么人想插手,于是最后仍任其荒废。” 雷瑟拨了拨浏海,“但是这次应该有这个人——城堡的所有者——的存在,因为实际上确实有某人得到了人狼城,并做了内部整修……费斯特制药会不会就是人狼城的所有者?” “你错了。表面上,招待我们旅游的单位确实是费斯特制药,但幕后却另有其人,说到这人,他不但是费斯特制药的大股东,也是已灭亡的巴伐利亚公国的贵族、萧伯恩伯爵的同支,他就叫作弗里德里希·卡尔·修达威尔伯爵。据我调查,人狼城好像已成为他的私人财产。” “修达威尔伯爵?” “没错,他自称伯爵,但真假与否则不得而知。至少,他与历史上著名的修达威尔王朝应该没有关系,因为这个王朝早在十三世纪便逐渐没落并烟消云散,其血脉早已不再延续。至于这位修达威尔伯爵,自从人狼城被他买下的流言四起后,我曾经透过文化厅与国际博物馆协会等管道,试着从各方面探他的底细,却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确切情报,再加上他从没公开露面,无从得知他的长相,所以,目前已知的只有他相当富有,至于是否如他本人所言地拥有高贵血统,我个人是相当存疑。” “也就是真相不明了……”雷瑟喃喃低语。 “这样的话,会不会是哪里的有钱人或外国资本家的假名呢?”珍妮与雷瑟相反,似乎对修达威尔伯爵的真面目怀有浪漫想像。 “这也有可能,总之,只要一想到会是什么人在人狼城迎接我们,我就觉得兴味十足。” 雷瑟回到之前的话题,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们能去银狼城,那双子城的另一座呢?” 费拉古德教授面带哀伤地摇摇头,“很遗憾,我们没办法去。用一般方法是无法抵达建在亚尔萨斯区的青狼城的。我问过班克斯,他说,除了跨越国界时应办的手续外,在地形上,横亘在两座城堡之间的峡谷会是非常大的阻碍,因为附近没有联系两座城堡的道路或桥梁,所以,想过去必须先下山,从国道通过边境检查哨,并经过一道道的盘问才行,非常迂回麻烦。 从这层意义来看,它们可说是两座各自独立的城堡,所以我们也只有受邀至双子城之一的银狼城做客。无论如何,我们都将亲自体验一个很有趣的传说……” 3 位在德国西边的摩泽尔河上游,距柏恩卡斯特约六十公里,有一座名为特里尔的古城,当地也以葡萄酒产地闻名。这个与卢森堡国境相距不远的城镇是德国境内非常古老的都市,其中甚至还有几个从罗马时代残留至今的大规模古迹。根据费拉古德教授的说明,这里本来是塞尔特民族之一的多利维里人的居住地,西元前十四、十五年左右,罗马皇帝奥古斯都下令将此地兴建为帝国的殖民军都市,特里尔便是发源于这个时候。 雷瑟一行人在车站旁一家小有名气的餐厅用完午餐后,开始在特里尔市区观光。每人手上都有拿到一张市区街道图,旧城街西侧是摩泽尔河,其他三侧是宽广的道路,并将旧城街围成一个有点歪斜的四角形,而那条环状道路则是中世纪的城墙与护城河之遗址。 为了先参观黑门,离开车站的一行人徒步直接走上林荫大道。这座城门属于罗马时代的遗迹,是一座以巨石打造的雄伟建筑,单是这样一个城门便相当于一个要塞的规模。在黑门西侧有一座口字型的圣西蒙修道院,建于西元一〇三七年,不仅以简洁的美感著称,更完美呈现了罗马式风格。 走在最前面的是费斯特制药委以导览之责的汤玛士·福登。他的身材瘦小,气质普通,做事方式则与外观一样不足以信赖。他的导览粗糙马虎,因此,其讲解不足的部分反倒由费拉古德教授补足了十二分。 “对了,福登,你在费斯特制药工作很久了吗?”费拉古德教授走着走着,突然问道。 福登露出非常不好意思的表情说:“还好。我本来在慕尼黑一家旅行社上班,半年前才被费斯特制药雇来负责这次旅游大奖的工作,我并不算费斯特制药的内部职员,而是费斯特制药在海德堡设立、作为子公司的旅行社的负责人,不过,那是一间只有我与一个女职员的小公司。” “那你是在慕尼黑出生的罗?” “正确来说,是个叫奥格斯堡的地方,您知道吗?” “我清楚得很哪!既然如此,你应该对人狼城根本没什么认识吧?” 原来这才是费拉古德教授关心的重点。 福登非常谦逊地说:“是的,坦白说,的确如此。我还是因为要讨论行程内容,两个星期前才第一次见到那座城堡。” “喔……”教授笑嘻嘻地点头,“这么说来,这次该不会是个测试性的行程吧?” “不愧是费拉古德教授!确实如您所说。”福登很吃惊似地张开双手,“不过,要怎么说呢?未来我们的确打算将城堡完全开放参观,届时还会举办一个盛大的‘人狼城之旅’。这虽然不像英国的国民信托基金会,但我国的前贵族们似乎也面临艰困的财务问题……公司的意思是想将这个企划当作旅行社的招牌,不过,真正的用意应该是想拓展文化事业或之类的吧……”(编注:国民信托基金会,为英国目前最大的民间公益团体与历史遗产维护组织,以保护英国的历史与自然遗产为主要目的。) 雷瑟落在后头,他前方是建筑师卡尔·谢拉与舞台女演员莫妮卡·库德,两人都不太在意周遭事物;管家班克斯与女佣汉妮·修蓓尔则勤快地跟在队伍最尾端。 莫妮卡是个胸部丰满、身材姣好的美女。醒目的褐色双眸与染过的迷人金发,在任何人眼里都充满魅力,她自己对此似乎也颇有自觉。这趟旅行中,光是装衣服的皮箱,她就带了四个之多,今天的她也穿了一件黑色绢丝洋装,在已是六月的季节里,却仍在脖子上围了一条毛皮披肩。 虽说两人专业领域不同,但身处音乐界的雷瑟仍听过莫妮卡的名字,也看过她的照片。她的演技虽然离一流还很远,但也不至落到三流,只能说是不上不下的中间水准,因此很难让她一人担纲主角,但若有人赞助,大概还能参与新式舞台剧的演出吧! 暗中稍稍听了前面两人的谈话,雷瑟发现对对方感兴趣并不是不起眼的中年男子谢拉,而是莫妮卡。她偎在谢拉身边,勾住他的手臂,从刚才就不断探问他的身家背景。在得知这位年届四十的中年男子在法兰克福从事建筑业,并做得非常成功后,莫妮卡这种撒娇的行为便愈发热情,而谢拉在她的探问下,娓娓道出自己的身世。 “我是个无神论者,不,正确地说,应该是无宗教信仰的人。我父亲是牧师,所以我小时候是天主教徒,当我母亲与两个姐姐得了热病同时过世时,我父亲对着她们的尸体哭道:‘上帝夺走祂所赐予的,仅以上帝之名为尊。’我看到他这个样子后,便决心舍弃宗教。说来也很可悲,从此以后,我所信仰的,就只有金钱。” 五年前因妻子病逝而成鳏夫的谢拉,在有名的女演员面前似乎掩饰不住兴奋与喜悦之情,每次讲话都仿佛少年似的红了脸颊。他有着中等身材,长相也不太差,但稀疏的头发却整齐地梳成三七分头,并用发油紧紧固定在头顶,反而令人觉得滑稽。 “那一定很难受,而且就连尊夫人也过世了。但是,每个人一生中总会遇上几次与身边亲友生离死别的经验,并不是只有你才会遇到这种事呀!” “我明白,但那打击太令人心痛,而我当时太过年轻,无法承受那种悲伤,于是我将一切归罪于毫无慈悲心的上帝。顺便一提,我父亲从此流连酒乡,直到死前都一直活在对我母亲的回忆中。” “我也是,我没有一日能忘记自己已逝的双亲……” “所以就忘了上帝的恩典了,是吗?” “是啊!我觉得我们好像呢,谢拉——啊!我能叫你谢拉吗?” “嗯,当然可以,以后就这么叫我吧!”为人老实的谢拉微秃的额头渗着汗,神情天真喜悦。 “那也请你叫我莫妮卡吧!不用客气……”莫妮卡抬头用热情的目光望着他。 雷瑟在内心苦笑,两人的关系若照这样亲密地发展下去,在这趟旅行结束前,恐怕就会听到他们宣布结婚的消息了。 关于谢拉,只要与他讲上几句话,就会知道他是个对人亲切、性格淳厚的男人,他是那种平时不太能言善道,一谈到自己的工作就停不下话匣子的类型,不仅如此,他说话时还会带着丰富的肢体动作,短短的十分钟内便从自己公司的发展史,到最近建的几栋建筑,一字不漏地说出来。他之前还拿餐桌上的盐罐与胡椒罐比喻为房子,将不久后即将兴建的新兴住宅区的设计毫无保留地详加说明。 “那你也能建造一座城堡罗?”莫妮卡撒娇道。 “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我父亲也是建筑师,战争期间,我们一家人都住在纽伦堡,那时他还设计过一个大竞技场,真的!那个……”谢拉脱下帽子,用手抚平稀疏的头发,继续滔滔不绝。 另一方面,莫妮卡的经纪人布洛克则是几句话就会谈到女人身材上的低劣微胖男子。凌乱的茶色头发,牛头犬似——褐色眼睛配上塌鼻子——的脸庞,再加上言语低俗,对谁都是一副狎亵无礼的态度,所以雷瑟对他并没什么好感,而且他还常趁班克斯不注意时,调戏一脸雀斑的女佣汉妮·修蓓尔,因此,对自己旗下的女演员也就不怎么理会了。雷瑟多事地替他担心,莫妮卡是他重要的生财工具,如今与谢拉这个外人如此亲密,难道他都不当一回事吗? 至于女佣汉妮,她是个很健谈的女子,脸蛋与举止都带点孩子气,看不出来已有三十三岁。不仅是对布洛克,凡是对自己稍微表示关心的男人、她都会立刻献媚示好。汉妮也不断向雷瑟搭讪,自动自发地将自己的双亲是波兰裔、岀生于科隆、是个孤儿、从十六岁开始当女佣、平常喜欢种植花草之类的事,一项项地述说起来。 “雷瑟先生,听说你是波昂人?我是科隆人,我们距离很近呢!我的双亲原是科隆之水香水工厂的工人,我们就住在艾格尔修泰门的旧市街,我是家中四个小孩里的老三,而且是唯一的女生,大哥十一岁时因麻疹过世,二哥目前仍待在科隆老家制作玻璃制品;我的父母都死于战时,当时母亲虽然与二哥到荷兰威斯坦堡避难,后来却因肺炎过世,父亲则是在战争尾声的纷乱中被俄国人所杀——所以我最讨厌俄国人与共产主义者了——战争快结束的那阵子,父亲被派至犹太女子集中营工作,俄军在德国投降、攻进城里后,却连我父亲这种人都以虐杀犹太人的名义被枪决,这真的很过分! 因为这样,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为了讨口饭吃,我很早就出来工作了。我觉得自己很适合这份工作喔!我喜爱人群,又富有母性,能服侍你们实在很合我的个性。我很喜欢小孩,但由于有过一次婚姻失败的经验,又因为生病而无法再怀孕,所以我决定一辈子都要做这份工作!所幸现在的工作环境很好,修达威尔伯爵与伯爵夫人都非常和善,对下人好得没话说……” 就算是耐性过人的雷瑟,对汉妮这段冗长的身家报告也听得相当厌烦。 走出了修道院中庭,一行人来到旧城区中央呈南北走向的西蒙大道,依序走访三王馆、中央广场、圣岗高夫教堂、大教堂、圣母教堂等名胜。雷瑟最欣赏的并非大教堂那样的大型建筑,而是广场周围一个个充满古典风貌的房屋。虽然每个建筑物看起来都美轮美奂,但它们都曾在战争中受过严重损伤,是到战后才逐一被修复。 在欣赏周遭景物的同时,雷瑟也想与珍妮说上几句话,但是她叔叔约翰·杰因哈姆一直在她身边,因为只要雷瑟一走近,杰因哈姆便明白表现出不欢迎的态度,令他找不到机会交谈。现在,杰因哈姆正与会计师艾斯纳聊天,似乎在讲有关股票交易与汇率之类的话题,而一旁的珍妮则显得十分寂寥。雷瑟看到她那样,不禁心生焦躁,厌恶起自己的无能为力。 走出圣母教堂后,他们接着参观名为大会堂的大型砖造建筑,与充满洛可可华丽风格的大主教馆。在一个有雕像、花坛与喷泉的美丽庭园里,他们以那些建筑物为背景,拍了许多张纪念照片。 手上拿着莱卡单眼相机的福登在按了多次快门后,用开朗的声音问:“各位,你们知道特里尔镇上最有名的人是谁吗?” “是谁?你是指伟人吗?”柯纳根牵着妻子阿格涅丝的手,以悠闲的语调问。 雷瑟发现,旅行至今,阿格涅丝与莫妮卡几乎不曾交谈,甚至连目光都不曾交会,或许是因为她们对美丽的同性多少都会有些敌对意识吧! “是啊!”福登环视众人,“我说的是自古以来喔!啊!费拉古德教授请不要讲出答案……” 一行人当中扬起了笑声。 “是卡尔·马克思。” 用这种百无聊赖的语气说出答案的人是艾斯纳,雷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敬佩,正因为他是会计师,所以才会对资本论这么清楚吧? 福登笑容满面地大声说:“答对了!西元一八一八年,马克斯诞生于这个特里尔小镇,他是我们德国非常了不起的经济学者、哲学家与革命家。他主张马克思主义,与恩格尔同是社会主义的创始者!” 费拉古德教授以相当冷漠的语调接着说:“马克思借着批判黑格尔的唯心辩证法与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唯物哲学,形成了独特的历史辩证唯物史观,并以之为基础,受到法兰斯社会主义思想的影响,对古典经济学派作批判性的吸收,之后更发明从资本主义过渡到社会主义历史发展的法则。从这方面来说,马克斯的确慧眼独具。但是,马克斯却因自诩为革命家而发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使得我们至今仍得无时无刻地恐惧着苏俄的共产主义。若论及令我们德国分裂的罪恶渊薮,除了那个男人以外一还会有谁!” 一向开怀爽朗的费拉古德教授骤然愤怒地这么说道,令大家一时之间都惊愕得哑口无言,连福登那看似刻意的笑容也在瞬间僵硬凝结。 雷瑟突然想到,听说当初费拉古德教授是拼了命地从柏林东侧越过高墙,才获得如今的自由,而他的妻子当时则被枪杀倒地——与所爱的人永别,这份悲痛并不难体谅。 “就是嘛!我也最讨厌列宁之类的人了!” 莫妮卡此时突然吐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然而,现场的凝重气氛却因此稍微缓和下来。 福登接着扬起惊惶的干笑声,说着无意义的笑话,带领一行人走向下一个景点。 然而,笼罩在他们之间的凝重气氛却始终沉甸甸地压在雷瑟心上。 第四章 环绕古堡的传说 1 翌日上午九点。 众人落脚的饭店前停放了六部宾士,并皆有费斯特制药派遣的司机,为了前往最终目的地——人狼城,一行人将搭这几台宾士车从特里尔出发。 雷瑟、费拉古德教授、艾斯纳三人一起坐一辆车。车子在国道上疾驰,他们先抵达了萨尔布鲁根,并在那里用午餐,遗憾的是,由于必须在傍晚前到达人狼城,因此并未在当地观光。 要继续上路前,福登对大家说:“从萨尔布鲁根到人狼城大约要两个小时,麻烦各位再多忍耐一下。” 下午一点,车子再度出发,早上天气不错,此时的天空却笼罩了一大片云层,并逐渐转灰,雷瑟见此,不禁担心起会不会下雨,而车子仍以相当快的速度飞驰在往拉达镇的国道上。 雷瑟向握着方向盘、身穿制服的男子问道:“司机先生,请问大概几点会抵达人狼城?” “三点左右。”司机没有回头,仅恭敬地答道。 “沿途的山路很难走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有领头带队的车子知道目的地,我们只被指示要跟在它后面。” 雷瑟从他那里问到的只有这些,因为这位司机不论怎么看都难以亲近,而且非必要的话也绝口不言。他们现在到了萨尔布鲁根近郊,道路两边仍是绒毯似的翠绿牧草地,但针叶林与森林也渐渐多了起来,而零星分布的民家村落则随之减少。在出了最后一个村子,经过一间小教堂后,周遭尽是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森林。 费拉古德教授与雷瑟一起坐在后座,艾斯纳则坐在副驾驶席上。教授此时向艾斯纳问说:“艾斯纳,你是哪里人?” 一瞬间的静默踌躇之后,前座传来了回答:“我生于艾森纳赫,父亲在市政厅工作,双亲在战争中过世,而我从学校毕业后,就移居到纽伦堡去了。” 艾斯纳的膝上搁了一个黑色皮包,并一直谨慎地带着它,司机曾想将它放进行李厢却被艾斯纳拒绝。此时,雷瑟突然想到,连在市区观光时,艾斯纳也是将皮包带在身边,里面或许是放了很重要的东西吧! “雷瑟,你是波昂人吧?”由于艾斯纳没有更进一步的回应,费拉古德教授转向身旁的雷瑟问道。 “是的。”雷瑟回答,并简单地说明自己的身世。 “原来如此,和你的外表一点都不像,没想到你也有这么辛苦的过去……”费拉古德教授交叉双臂,表现出莫名的佩服。 雷瑟苦笑,“别提了,教授。重要的是,请你赶快告诉我们各种关于人狼城的传说吧!难得我们从今天起要在人狼城留宿,我想先大致了解关于人狼城的各种事。” “是不是会害怕啊?”费拉古德教授含笑说。 “是呀!的确有点害怕,应该没有发生过亡灵出没或幽灵怪谭之类的事吧?” “你错了,曾发生过。”费拉古德教授断然道,“艾斯纳,你也想听吗?” “嗯……如果教授愿意。”艾斯纳的嘴几乎动也没动,懒懒地应道。 六辆黑色宾士组成的车队奔驰在阴郁的灰色天空下,云层愈来愈厚重低垂,道路也逐渐变得狭窄,车队沿着一条无尽延伸的道路往右前方森林之上一座醒目的山脉前进。 “人狼城大约建于何时?”雷瑟问。 费拉古德教授刻意地咳了几声、清清喉咙说:“之前虽说不太能断定,但若采用发现自萨尔布鲁根郊外的圣施瓦本修道院中、由海因里希六世颁发的公文副本,则约莫是十二世纪的事。那时有个与相邻的主教区持续打仗、名叫卡尔·米特尔兰伯爵的诸侯,听说人狼城就是他为打造一座隐蔽的城廓而兴建。但人狼城并非完成于那时,城堡兴建到一半时,便因米特尔兰伯爵后继无人,废弃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才又被其他君王发现,并加以修复、改建,成为如今的样貌,而那已是十六世纪时的事了。 米特尔兰伯爵——人狼城最初的建造者——以其骁勇善战而被称为‘狼王’。他名义上虽是神圣罗马帝国名下的诸侯,但其一生却一直与邻近的教会领地——多尔各教区持续争战。听说他晚年时,其子嗣全因战争还是什么原因而惨死,他悲叹于这样的结果,于是从此销声匿迹。 第二位城主则是十六世纪统治这一带的卡尔·雷马布鲁克伯爵。他是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与普法尔兹伯爵一族的远亲,但因其领土附属于普法尔兹选帝侯的领地,所以并未掌握相对实権。” 雷瑟打插道:“是狼王建造了银狼城与青狼城吗?” “不,不是,狼王只建了一座银狼城,在溪谷对面兴建一座完全相同的青狼城的人是雷马布鲁克伯爵。这位伯爵是个奢华浪费又性好渔色的男子,除了正室之外,他还从法兰克王国纳了一位侧妃。有人说,青狼城就是为了让那位宠妃居住才兴建的,而且,之所以会建得与银狼城一模一样乃是伯爵为了表示对两位夫人的一视同仁,中间以峡谷相隔则是不想让两人会面。之后,雷马布鲁克伯爵在农民战争中被烧死,但是他会有这样的结果,应该也是源自于他的放荡吧!” “但是,把城堡盖在那种地方,这样要去青狼城岂不是很困难吗?就像教授之前说的,非得先下山,从某个地方渡过萨尔河,进入法国境内后,再爬上山……” 一听雷瑟这么说,费拉古德教授立刻轻笑道:“的确,在法国现今的萨尔格米纳附近应该有通往青狼城的登山道路,不过这事尙有其他玄机。虽然还不清楚是真是假,但有传言指出,银狼城与青狼城之间其实有一条相连的地下通道。” “但两座城堡不是被峡谷隔开了吗?这样的话,那个断崖究竟有多高?” “我问过班克斯,听说有一百公尺以上,真不愧是个大断崖!如果城堡底下真的有条捷径,因为是峭壁,那捷径势必得穿越峡谷下方,而且恐怕是非常深的地底,但是这样应该比从外面绕要近得多了!” “也就是说,那位伯爵就在两座城堡里个别安置了两位美女,悄悄地在其间往返?”雷瑟为那中世纪君王精力十足的行动力百瞪口呆。 “你与我一样,也是个浪漫的男人哪——嗯,我不晓得是不是美女,但不论如何,就我目前所知,雷马布鲁克伯爵一族的肖像是找不到半张的。” “那一条捷径还能用吗?如果可以,我们也能去青狼城了。” “很遗憾,捷径的存在似乎只是则传言——我问过班克斯了,听说他们趁着这次整修城堡内部时,顺便做了大规模的捜索,却完全找不到任何暗门、密道之类的东西。唉!这种结果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啊!” “那真是遗憾!”雷瑟由衷地说,“对了,伯爵一族过去一直住在人狼城吗?” “不一定,在圣施瓦本修道院附近还留有他们的城池遗迹。一五二五年的农民战争烧毁了那座城堡,之后它便几乎成了废墟,所以才被修道院拿来当作改建的建材。” 此时,艾斯纳以冷淡的口吻说:“所以,雷马布鲁克伯爵一族的灾难就是源于一五一七年路德发起的宗教改革了?” “哦!你对历史似乎很有研究呢!”费拉古德教授兴致高昂地回答,“没错,大抵就是此地的诸侯利用过度壮大的教会,狐假虎威地压榨农民与商人,向他们敛财,因此,在这种政局混乱的情况下,再加上身为知识分子的宗教家们巧妙地煽动,这些无知农民们的怒气便一发不可收拾。当时雷马布鲁克伯爵一族几乎都被拖到施瓦本城外,以女巫审判的借口被处以火刑,但也有人说,这件事其实是与其领土相接的卢森堡侯爵在幕后主导的阴谋。” “女巫审判?”雷瑟惊讶地反问。 “是的,女巫审判。”费拉古德教授深深地颔首,“在继续说明之前,我要先声明,我说的都是我搜集各种资料,经过取舍并选出我认为最合适的部分,这点还请你们理解。你们或许也知道,实际上,中古世纪的历史记载,其范围并不太广,也没有非常深入,因为中古世纪有能力运用‘文字’这种书写语言的人只有教会的僧侣,也因为如此,他们只会留下对自己或自己所属教派有利的日记或文件,而现在的学者则是挖掘出这些古老纪录,将历史的片段细心拼凑,不足之处则任想像驰骋,从而汇成完整的历史。所以,所谓的传承是有矛盾或分歧之处的,绝对且真实的历史在本质上并不存在。” 雷瑟默然颔首。 “说是女巫审判,实际上却是莫须有的罪名。极尽放荡荒靡之能事的卡尔二世,理所当然地给了领地百姓过于沉重且不合理的负担,因此百姓们都相当憎恨他。由于百姓中的煽动者知道他的两个妃子时常都在银狼城与青狼城里耽溺享乐,便称那是‘女巫的乐宴’,一旦两个王妃被标上女巫的烙印,要对领主处刑就简单了,因为在他们当时的理解中,女巫的丈夫绝对就是恶魔。 于是,化为狂怒暴徒的农民们逼近城堡,俘虏了雷蒙布鲁克伯爵一族,包括伯爵与伯爵的妻儿们。他们被剥得精光,以耶稣之名被钉上十字架,脚边堆满木柴与麦秆,农民们一口气点燃柴薪,而雷马布鲁克伯爵一族就这样被活活烧死。他们死前应该是诅咒着这个世界与那些人民吧!如此一来,施瓦本城没有了主人,而深山里的人狼城也就完全被荒废了。” “没有任何生还者吗?” “不清楚,但似乎有流言说,有个孩子逃了出来。这个可能性或许就是能说明后来环生于人狼城的诅咒与鬼魅之类的传说的唯一关键。” “诅咒?”雷瑟润了润唇,“伯爵一族的亡灵曾出现过?” 费拉古德教授眨了眨一只眼睛,回视雷瑟的脸庞,“那是当然的!没有幽灵出没的古堡还有什么价值呢!” 雷瑟分不清楚这句话是开玩笑或认真,只有默然以对。 教授仿佛想静下心似地作了个深呼吸,续道:“农民战争在诸侯见血的情形下总算平息,但是之后又发生了施马尔卡尔登战争与三十年战争,说起来,这些都是德国的内乱,当时的政局陷入了极度混乱,周遭各国也横加干涉,使得战火迅速蔓延至整个欧洲。你们知道吗?光是一场三十年战争,德国的人口就足足减少了一半!这种时候还会有谁想去理会那在深山险岭中毫无利用价值的小城呢?所有人都只是日复一日、拼命地活下去哪!当然,为了将伯爵一族尽数抓出,那些百姓也曾多次组成搜查队进行搜索,但人狼城并不好找,于是渐渐沦为被遗忘的一方,成为一则传奇。” “那么,反过来说,这世上仍有继承雷马布鲁克伯爵家族血脉的人了?” “正是。说不定,邀请我们的现任城主就是流着这支血脉的人喔!” 2 费拉古德教授继续说:“之后,人狼城再度现身于历史洪流已是百年后的十七世纪初期、普鲁士兴起时的事了。治理这个地区的教会中,有三名修士展开了寻找人狼城的冒险,他们溯萨尔河支流而上,沿古老山径的遗迹而行。如此跋山涉水的结果,最后终于在听得见狼嗥的深山里,找到了屹立于山顶的古城。 他们鼓起勇气进入银狼城。寒风阵阵的人狼城不只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内部更是荒废殆尽,不但随处都布满厚重的灰尘与蜘蛛网,野兽在此做巢的痕迹更是难以计数,使得这座城看起来就如同幽灵一般,而且,峡谷对面的断崖上,也可见到与银狼城一模一样的青狼城正幽寂地立在崖顶。 这些修士在银狼城里住下,到了半夜,他们听见某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但那也像是细微的悲鸣声,抑或是野兽的低吼……修士们震惊不已,天一亮便立刻分头在城里搜索,清查每个角落,然而,城里当然不会有其他人,因为所有门户都深锁着,积着尘埃的地上也只有他们走过的痕迹。不过,当晚与隔天夜里,他们却再度听见亡灵徘徊的脚步声与气息……接下来,在最后一天,一起最大的悲剧发生了——你们猜是什么?” 被教授这么一问,雷瑟的脖子瞬间掠过一阵莫名寒意。他将开了一道小缝的玻璃窗关上,重振起精神问:“是什么?” “是铠甲!突然有穿着铠甲的幽灵骑士对他们展开攻击,手里还拿着不知是精光闪耀的长剑或是斧头的东西!” 这与雷瑟的想像完全相左,“穿着铠甲的幽灵骑士?” “没错,应该是卡尔二世的幽灵!不只是因为那副铠甲是卡尔二世的东西,更因为脸也长得很像。虽然他的肖像没有流传至现在,但那时似乎还有,因此,一看到铠甲面具下的脸,修士们大概就知道那是什么人了吧? 破晓前,彻夜未眠的修士们被睡意侵袭、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带着金属喀锵声响的脚步声,接着,一个身穿铠甲的骑士出现并攻击了他们。说他们感到恐惧倒也不是,大概是觉得十分惊愕与诡谲吧!在修士们反应过来前,幽灵骑士早已砍向他们,第一个被杀的修士身首异处,鲜血飞溅,首级不晓得飞到了哪里,第二名修士从一边肩膀被斜斜砍下,身躯被切成两半,最后一名修士虽被伤至背部,但幸好只是千钧一发的擦伤。 死里逃生的修士拼了命地逃出银狼城,虽然外面仍一片漆黑,周遭也能听见狼嗥声,他却害怕得只想着要赶快逃命。一个星期后,带着伤、变得虚弱且瘦削的修士出现在镇上。他虽然得到悉心的照料,却只多活了一天,然而,在那期间,他已将自己经历的恐怖事件全说了出来。 教会的主教不得不做出决断,组成一支约十多人的讨伐队伍,照着已故修士所言,披荆斩棘地进入山里,果然发现屹立于断崖之上、青苔丛生的古城。在那里,这支讨伐队伍发现……你们猜猜是什么?”费拉古德教授再次提问,这次没有指定要谁回答。 雷瑟静静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什么也没找到!”教授低声说,“不知为何,被杀害的两名修士的尸体,以及被骑士砍杀、从他们身上飞溅而出的大量血迹,全都不见踪影,甚至连修士们夜宿过的痕迹也都消失无踪——总之,城堡里没有任何修士们存在过的痕迹。讨伐队发现这个事实后,内心的恐惧愈来愈强烈,但他们仍努力搜查过城堡里的每个房间,却还是找不到修士们的尸体……” “那讨伐队后来怎么做?”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们大概就这么回去向主教报告,然后被训斥了一顿吧?总之,教会做出雷马布鲁克伯爵一族已灭亡的结论,并将人狼城当作不存在的东西,从此封印起来。” 雷瑟思考了一下,带着几分犹豫,说出自己的意见,“教授,关于人狼城的传说,我觉得似乎有几个解释可以说明。” “哦?”费拉古德教授眯细了眼,“说来听听。” “首先,您说穿铠甲的是卡尔二世的亡灵,若雷马布鲁克一族有人活了下来,就能解释这一点了——穿上铠甲并攻击修士们的,其实是一直潜藏在人狼城的卡尔二世之子孙,他的脸很可能与卡尔二世很像,所以,修士才会在恐惧之下错看成卡尔二世,因为他们只能从肖像得知卡尔二世的长相。 接下来,关于找不到被幽灵骑士杀害的修士尸体,如果从人狼城的构造来思考,应该很容易就能说明这一点。我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后来讨伐队涌进的城堡并不是银狼城,而是青狼城,他们弄错了地方!您也说过,这两座城是盖成完全相同的形式,因此,这就是尸体、血迹、夜宿的痕迹全都消失无踪的谜底。” 听完,费拉古德教授轻轻闭上眼,交抱双臂,重重地靠向椅背。雷瑟对自己的推论颇有自信,因此很期待教授的回应。 众人静默下来后,便能清楚感受到车子行驶时的震动。车窗外,只见到覆在丘陵上的深绿色纵树林,与郁郁苍苍的茂密针叶林。突然,费拉古德教授全身轻轻地抖动起来,接着,几乎是令雷瑟目瞪口呆,他竟发出一阵大笑。 “啊,抱歉抱歉。雷瑟,你的推论很精彩,但前半部暂且不论,后半部却讲不通了……唉呀!这是我的疏忽,我忘记对你们说明清楚了。” “到底是什么?”雷瑟有点悻悻然。 “你想想,为什么‘人狼城’的两座城会分别被称为‘银狼城’与‘青狼城’呢?” “这……这是为什么?” “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从远处看两座城堡,其外墙会分别呈现银色与青色两种颜色,于是它们便以此分别命名为‘银狼城’与‘青狼城’。换句话说,这两座城堡是很容易区别的。 我这话可是有真凭实据的!十七世纪时,圣施瓦本修道院院长克拉纳赫的日记中便提到了这一点;一八一六年,格林兄弟编纂并出版了一本《德国传说集》,后来虽由一位民俗学家欧得赫拉加以补遗,但仍有一些民间传说没选上,在那些传说里,也有提到‘银之城’与‘青之城,这样的故事。因此,这两座城堡的外观确实是两种颜色。” “为什么会呈现银色与青色呢?” “大概是作为城墙建材的花岗岩与御影石带有部分大理石吧!又或者,青色是因为城墙被青笞覆盖才如此。‘银之城’与‘青之城’究竟是不是傅说或神话,没有实际去看过是不会知道的。” “人狼城的确是一座被谜团与神秘感包围的城堡!我愈来愈期待了!”雷瑟半是客套,半是佩服的说。 艾斯纳回过头。雷瑟无法判读他眯细的眼神,却见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别具深意的讽笑。 艾斯纳的蛇般冰冷目光与雷瑟视线接触后,向教授提出疑问,“费拉古德教授,你可以说说,为什么人狼城要冠上‘人狼’这么不吉利的怪物之名吗——” 3 蓊郁的森林在德国并非罕见景观,虽然这片大自然景致美不胜收,如今却令环绕在其中的雷瑟初次萌生毫无人气的感觉。 茂密森林的上方逐渐显露隔开德法两国的低缓山脉,枝叶往外伸展的高大橡木与尖锐如枪的枞树林立在道路两侧,致使无法从车里尽观其全貌,只能在蜿蜒、毫无变化似的森林中持续前进,唯有驶经视野稍微良好的地方时,才能确切地知道翠绿山峦就迫在左近。 离开国道之后,六辆黑色宾士鱼贯驶入一条单线道的泥土小径,既不能会车,就连路旁也没有任何标示,偶尔虽能隐约窥见林荫里似乎另有其他小路,却无法知道它们通往何方。天色愈来愈阴沉,从群树枝叶间能见到车道正上方呈现深浓鼠灰色的细长天空,就算这时突然有闪电划破天际、落下雨水,也不会令人惊讶。 费拉古德教授轻抬手掩嘴,咳了一声。 “人狼城为什么要叫‘人狼城’——艾斯纳,你要问的是这个吧?” “没错。”前座传来艾斯纳语调平板的回答。 “名字的由来啊……”教授仿佛在整理思绪似地沉吟,“这是个好问题,不过,在回答这个问题前,先得深入剖析我们欧洲独特的中古世纪文化。在这广大的地域里,以‘狼人’与‘女巫’为代表的‘不死人’的议题并不限于神秘学的范围内,它还与基督教、民俗学上的迷信或传说有密切关联,并衍生了大部分的欧洲文化。当人类活动中的原始恐惧与幻想适当地结合了称为‘文化’的现象片段以及超自然现象时,其结合而成的东西就被人们认为是正确的历史。” “不过就是个名字的由来,哪会包含那么重大的议题?”艾斯纳轻蔑地说。 “但事实就是如此。”费拉古德教授说完,紧接着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对了,我有说过这二十年来,我最重要的硏究主题是格林兄弟编纂的《德国传说集》中的〈哈梅林的吹笛人〉这件事吗?” “哈梅林的吹笛人?”雷瑟再次感到讶然。费拉古德教授用力点头,“没错。你们应该都听过这个故事吧?” “当然,我小时候有看过格林的绘本,好像还读过英国诗人布朗宁为这则故事写的诗。” “你呢?艾斯纳?” 艾斯纳转头瞥向后座,“我到哈梅林旅行过,包括捕鼠人之家、公园铜像、结婚之家墙上挂钟表演的捕鼠人木偶剧,我都曾经看过。” “这样,就比较容易继续说了。”教授高兴地说,“那么,对这个被称为‘哈梅林的吹笛人,’或‘捕鼠人’,或‘花衣人’的男人的传说,你们有什么想法?是单纯的民间故事?古老传说?童话?还是老人口中的地方奇谈?” “‘哈梅林的吹笛人’确实……” 雷瑟才刚开口,立刻就被费拉古德教授打断。 “不,等一下。现在的主讲人是我,你先别说话。我先简单说明发生在哈梅林的吹笛人故事吧——一二八四年的某天,哈梅林镇上出现一个穿着斑斓花衣的奇怪男子,这个男子对众人承诺,只要酬以黄金,他就能将困扰镇民的老鼠全数驱除。花衣人与镇长约定好报酬的数量后,隔天一早便吹着笛子在镇上绕行,没多久,每户人家中的老鼠都跑了出来,随着笛声跟在花衣人身后,而花衣人就这样将老鼠带到流经哈梅林镇外的威悉河,让老鼠全数溺毙。花衣人理所当然地向镇长索取应得的报酬,利欲薰心的镇长却违背承诺,拒绝付金币给花衣人,于是花衣人非常愤怒地离开镇上。六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圣约翰的祭日,正当镇上的大人们都去了教堂后,花衣人再度出现,并吹起了那支笛子。这次是镇上的孩子们跑了出来,作梦似地纷纷跟在花衣人身后,而全镇一百三十名孩子就这么被花衣人带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后来虽有目不能视与口不能言的孩子们回来,却也无法说明其他孩子消失到何处。各文献记载在细节上虽有不同,但这就是流传在哈梅林镇上、有关吹笛人的神秘传说的大概。” “但是,基本上,这不是只是一则故事吗?”雷瑟说道。 “不,并不是。综合哈梅林镇留下的市政纪录、镂刻于市政厅与新门上的拉丁文、教堂窗户上的画、勋章以及市长题话、格林兄弟搜集于《德国传说集》中的十几条参考文献等等,我们必须承认,它们确实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点,这么一来,有个奇怪男子一出现,多数孩子们便从镇上消失的诱拐事件就成立了,特别是日期与一百三十人,都是相当具体的数字。” 艾斯纳状似愉快地说:“我读过的小册子里面提到,世人将孩童消失一事归因于瘟疫、儿童十字军、东方殖民说等各种理由。” “嗯,没错,除此之外,还有拐带他们成为农奴的说法,以及被吉普赛人绑架、罹患舞蹈病、死于战争、成为犹太教仪式的祭品、罹患瘟疫、大举移居等各种数不清的解释与臆测。”(编狂:舞蹈病,一种患者无法自主控制肢体动作的病症) “儿童十字军是什么?”对历史不太了解的雷瑟问。 “所谓的十字军就是基督教徒为了从回教徒手中夺回圣地耶路撒冷而组成的军队,为了占领圣地,教会领导者不只利用大人,也利用孩子。当时的他们相信,纯真孩童的心灵能有效支配圣地。于是,单是德国就曾经派遣四万个孩子前往耶路撒冷,却几乎没有人能回来。这种结果也是可想而知,因为就连军队里的大人都敌不过回教徒的攻击,更别说那些小孩了。” “好可怜……”雷瑟不禁低喃。 费拉古德教授默祷似地闭上眼,“十九世纪的自然科学家渥夫岗·泛恩曾就‘哈梅林吹笛人’的相关说法进行整理和分类,结果各派学说竟多达二十几种,其中东方殖民说——这群孩子移居至现今波兰境内的普洛森——的说法相当多,但根据我近年的硏究,只有这个说法不可能成立。” “为什么?” “在吹笛人传说中,有几个部分暗示了孩子们的行踪,譬如孩子们被带到卡尔瓦利欧山饮水、在波平堡的山中消失、在柯本附近销声匿迹之类的,这些明确的地名全都位在哈梅林镇的西南方。也就是说,东方殖民说若想成立,必须是传说中曾提到东方或东北的方位,但实际上却非如此。 接下来的这一点说不定与人狼城有些关联,希望你们能理解——若将哈梅林与柯本之间以一直线连起并延长,这条直线将会碰到莱茵河,再往前则是特里尔与萨尔布鲁根了。” “抱歉,教授。”艾斯纳故作有礼地问,“只用方位不对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能将东方殖民说或儿童十字军的说法排除吗?” “不只如此,艾斯纳。这两个假设都有致命的缺陷。” “缺陷?” “没错。如果这两个假设成立,那么,将孩子们从哈梅林镇送往别处的理由是什么?根本没必要让他们从这世上销声匿迹啊!你们想想就知道了,光凭孩子们是无法进行这种大规模的殖民行动的,因为十三世纪的交通并不像现今这么发达,人们无法轻易远行。 至于儿童十字军更是愚昧无稽。十字军的组成乃是基于社会的一致认同、从而成形的一种英雄式行为,并由教会领导,因此,教会或修道院怎么可能对此不留任何纪录。我想我之前也说过,中世纪时,会写字的人只有少之又少的特权阶级,而且,这些人几乎都是教会或修道院的僧侣。既是僧侣,他们对于肩负宗教使命的十字军应该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记载才是。” “原来如此,你说得的确没错。”艾斯纳以难得一见的称许表情点了点头。 “所以,那些孩子们消失的理由一定有不可告人之处。”费拉古德教授强调地说。 第五章 通往人狼城之路 1 “那么,有没有办法推测哈梅林镇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雷瑟完全被这个话题吸引,像个学生似地问。 就连利己主义者化身的艾斯纳似乎也被奇妙的发展挑起了兴致,在前座明显地伸长了耳朵,等待答案。 费拉古德教授满脸欣喜,与雷瑟视线相接,“我就发表一下我珍藏的学说吧!虽然是非常单纯的结论,却会令人眼睛一亮,具有明快且充分的说服力。 这个结论就是,有个渴有某种非凡力量——可能是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与权势的人,基于某个特殊理由而带走小孩,而带走小孩的方法可以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来思考,其一,使用中世纪在暗地里广为流传的黑魔法,另一个方法则是用金钱买下他们。” “靠魔法与金钱?”雷瑟讶异地回问。 “没错,不论在哪个时代,这两个方法都很有用。”费拉古德教授从容地说,“若是用魔法,那就一点麻烦也不会有,因为在文艺复兴时期之前的中古世纪,人们尤其打从心底相信魔术、魔法这种超自然的力量,甚至,这个事件或许也能用集体催眠来解释——笛声是引诱孩子们加入舞蹈行列的暗号,而那种有目的性的暗示早在驱除老鼠时就已布下了。证据就是刻在哈梅林新门上的拉丁文,那上面写到带走孩子们的人时,既不是用‘捕鼠人’,也不是用‘花衣人’,而是清楚地写着‘魔法师’,而十六世纪一位名叫范杰利伍斯的神学家也在自己的著作《不可思议之征兆》中,将吹笛人认定为‘恶魔’。” “这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半转身回头的艾斯纳轻蔑地说,教授却一点也没有不高兴。 “欸,先听我把话说完吧!”” “嗯。” “至于金钱……最初,我对这个传说感到怀疑的一点就是,当孩子们从哈梅林被引诱出走时,为什么所有的大人全聚集在教堂?没错,后来是有人加上商讨祭典活动等煞有介事的说明,但其中的疑点是一目了然的,与之相较之下,如果是某个有权力的人命令众人集合,应该会是更合理的说明。” “对了!就是镇长!”雷瑟大声说,“包括与花衣人的交易,全都是镇长一手主导的!” “确实是如此,某个需要大量孩童的神秘人物与镇长订下了买卖儿童的恐怖密约,证据就是某些文献中提到,唯有镇长的女儿因为年龄较大等不知名的原因,后来得以只身一人归来。” “这很合理,但是,不论有多少钱,为什么硬是要做出这种蛮横无理的事?而且,其他那些父母难道都没有任何怀疑或不满吗?” “并非如此,能将所有谜题解开的关键就在这里,那就是‘饥荒’与‘疾病’,这两个时代的产物。我之前做过欧洲——尤其是德国——在十二世纪至十三世纪发生饥荒次数的统计,发现那时几乎每年都有地方发生饥荒,说得严重点,作物欠收、饥饿与疾病等灾厄在中古欧洲是不断反复发生的,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从孩子们消失时,正好是哈梅林镇发生严重饥荒这一点来考虑,事情就简单多了,而镇上会出现许多老鼠,很明显就是因为饥荒与疾病导致的不卫生。 这时,正巧某个有权人士为了某个目的而需要大量成员,并因此搜购儿童。这个人给了哈梅林镇长非常多钱,同时,可能也承诺了会给孩子们幸福,让他们衣食无虞、有地方住、接受教育等等——在这些有关吹笛人的传说中,有几则提到孩子们穿过地底到了世外桃源,很明显就是在说这件事——正因为如此,镇上的大人们终于同意这件事,因为他们能自我辩解说,卖掉孩子,是为了孩子们的幸福。然而,即使如此,做父母的为了钱卖掉自己的孩子总是一件可耻的事,怎么也不可能公开,于是,这件大事最终便以荒诞的故事形式教会或宫廷提出报告。 但是,不论下过什么样的禁令,所谓的‘秘密’总是会从某处一点一滴地泄露,若将这些说法汇集起来,便形成了‘哈梅林的吹笛人’这个传说。” 听完费拉古德教授的说明,雷瑟深受感动,他孩提时读过的不可思议又阴森诡异的传说,今日竟能由教授口中以合理学说毫无矛盾地解开真相。 但艾斯纳丝毫不为所动,连珠炮似地提问:“那么,教授,那个有权势的人是谁?隐身在吹笛人身后的真正犯人,到底是什么人?” “应该是个非比寻常的恶魔。” 费拉古德教授的干脆回答令雷瑟倍感震惊。 “恶魔……教授的意思是,恶魔想要孩子们的命?这听起来就与故事没什么不同!” “我说的恶魔只是一种比喻,你若无法接受,不妨将他想像为某个具体对象,譬如修道士、某个诸侯,或者是伪皇帝弗里德里希二世。” “其实,你也不知道真相吧?”艾斯纳挑衅似地说。 “你说那什么蠢话!”费拉古德教授的声音如雷震耳,“我几乎已掌握了那个人的真实身份,甚至还拿到了一些确切的证据!”教授似乎觉得自己的专业权威受到侮辱,生气了起来。 “既然如此,能请你告诉我们那个人究竟是谁吗?” “不,今天不行,我只能点到为止……”教授突然开始含糊其辞。 艾斯纳转过身,脸上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也是啦!若只是猜测,要怎么说都行。” 艾斯纳的轻蔑说词立刻见效。不服输的费拉古德教授猛然直起上半身,抓住身前副驾驶座的椅背。他硕大的臀部一动,皮制的车椅随即发出唧唧哀鸣。 “我有不能说的理由!我这份名为〈中世纪欧洲文化表层的象征——吹笛人〉的硏究还有另一位共同研究者,他叫西蒙·贝鲁纳尔,是一位法国学者。你们或许听过他的名字,因为他是研究法国历史的第一把交椅。我们预定在明年的学术硏讨会中一起发表这篇学术论文,所以我不能在这时告诉你们答案,而且我和他也还有两、三个必须达成共识的地方。” “你们也会意见相左吗?”雷瑟同情地说。 “唔,总之……”费拉古德教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你可能会觉得我很愚昧,在我方才提到的假设中,其实我是站在魔法说这边,但是这种事不可能当作学说来发表,所以才会对外采用某个具有权势的人暗中与镇长共谋的说法。” “你在开玩笑吗?”雷瑟惊愕地反问。他觉得自己已无法再信任这位好好先生的人格了,他是这么有名的知识份子,却说什么魔法是实际存在的东西,他究竟有什么企图? “我不是在开玩笑,你们会怀疑我的为人也很正常。”费拉古德教授举起胖胖的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声音仿佛喉咙哽了痰似地嘶哑,“就连我自己当初意识到这一点时,也曾认为我是不是脑袋不正常了,但是,说不定真的有个令人恐惧的‘恶魔’一直屛息隐身在欧洲历史的背后……”费拉古德教授的言词中不知为何带着一股焦躁。 艾斯纳仍不以为意,微带嘲讽地说:“那么,你说的恶魔是谁?” “我刚才说了,所谓的‘恶魔’只是个比喻!”教授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像要确认苏格兰呢上衣的质地似地,将手抚上领口,“不过,‘哈梅林吹笛人’这则传说与欧洲民间的‘狼人’传说有密切关系,从这里便可引申至‘人狼城’——我们的目的地——之名的起源。因此我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寻找人狼城的确切位置,如果可以,更希望能亲自走访一趟,因为我有不论如何都想亲眼确认的某件事,若是能得到确认,我就能告诉你们那可怕的‘恶魔’的真面目了……” 2 费拉古德教授交叉起双臂,深深地靠进椅背中,他闭上双眼,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雷瑟微微将视线瞥向窗外,发现周遭的森林颜色愈来愈显深浓,墨绿色的林木层层叠叠,只差没从小路两侧覆盖驶往山上的车子。 在山脚下又驶了一小段路后,前方的车子打了个信号,弯进右边的岔路。那里立了一根崭新的圆木棒,一个乐谱大小、上面有着箭头与‘银狼城’字样的木牌就在眼前。如果没有这个标志,一定不会知道前方这道陡峭的上坡就是通往银狼城的道路。 “教授,我们快到了!”雷瑟轻声说。 费拉古德教授懒懒地睁开眼,肩颈稍稍向上抬起,茫然应道:“啊……什么事,雷瑟?” “刚才出现一个‘银狼城’的标志,车子已经转进要到城里的路了。” “原来如此,终于快到了吗……”费拉古德教授将圆滚滚的脸凑近车窗边。 雷瑟从对面车窗专注地看向斜前方,仿佛想望见树梢上的山顶。前方山路仍是单线道,车子在浓密的树林里沿着山的外侧九弯十八拐地前行。 “已经到这里了,离银狼城应该没剩几公里了吧?”费拉古德教授回过头询问司机,但对方只是盯着前方,含糊地敷衍一声,让人猜不透那代表什么意思。教授接着又问,“对了,雷瑟,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雷瑟看向费拉古德教授,发现他的脸如今仿佛熟透的苹果般红润。不晓得是不是中午喝的葡萄酒作祟,他看起来似乎很想睡觉。 “讲到吹笛人与人狼城的关联。” “哦!是了。抱歉!抱歉!”费拉古德教授摸着喉头,微微松开领带,忍住了呵欠后说,“我刚才有个地方忘记说明了,是什么呢……是了,欧洲有捕鼠人传说的地方并不限于哈梅林。十六世纪时,波登湖北侧的梅斯科西与修瓦贝格也有鼠害,那时也有‘捕鼠人’出现、赶走老鼠的文献纪录;格林兄弟这本《德国传说集》中,接在〈哈梅林吹笛人〉后的是一篇名为〈捕鼠人〉的故事;还有,听说法国的德朗西村在一二五〇年时也出现了捕鼠人,而老鼠就溺死在附近的河川。” “也就是说,这些罕见的事件并非特定的人所为了?” “嗯,可以这么说。问题是在于‘捕鼠人’的真实身份也是‘吹笛人’这一点。换句话说,他们是在中古欧洲被称为流浪乐师或流浪艺人的人,这种人被当时的教会与社会视为贱民阶层,所以其中大概也会有吉普赛的乐师吧!不论到哪里,这些人多半都会带着奇妙的动物一起流浪,而其中的代表就是‘役狼人’。” “役狼人?”雷瑟反问。 费拉古德教授撑开惺忪困倦的眼,“你没读过乔治桑的《法国田园传说集》吧(编注:乔治桑,1804-1876,法国著名女作家、浪漫主义者、女权主义者)?乔治桑在书中将役狼人分为一个独立章节,并有描绘男子带着许多匹狼、吹着风笛漫步在荒野的版画;蒂尔博物馆中,也有谬里耶一幅名为《役狼人》的画作;约翰·法利欧编纂的《亚尔萨斯的地方传奇》中,则有旅人被狼奖击的奇闻;十九世纪的德国马戏团里,更有训练狼以表演技艺的役狼人。 基本上,德国与法国都是森林之国,因此境内一直有许多狼栖息。刚才说过,当作物欠收、饥荒、疾病发生时,常有老鼠出没,狼也是一样。饥荒发生的原因若是气候不佳,那森林里就更别提了,因饥饿而变得凶暴的狼于是出现在人类村落,进而发生多起袭击人类的事件。一般人认为狼是不会攻击人的动物,但是,当它们染上狂犬病,或因饥饿而危及其生存时则另当别论。在法国,就曾发生过狼群蜂拥至因瘟疫而灭亡的镇上;当时满地散乱的人类尸体正好是它们最好的食物。” “役狼人就是巫师吗?”雷瑟将话题拉回。 “是的。”费拉古德教授迟缓地点了点头,“他们对狼群施法,让它们尾随在自己身后、领它们参加魔法仪式。在那非作歹的巫师里,很明显就有化身为人类的恶魔混迹其中。” “真的是恶魔?不会吧……” 听到雷瑟带着怀疑的话语后,费拉古德教授从鼻子哼了一声,“十七世纪荷兰的贝克牧师说:‘魔法必须相信才得以存在。’这话应该是真的,但是,你知道吗?对这句话反感的并非那些恶魔或巫师,而是基督教这边的人。” “不知道。” “……你们对“人狼”是什么,应该多少有些认识吧?”费拉古德教授仿佛想挥除睡意似地,缓缓左右摇晃起硕大的身躯。 “应该就是‘狼人’吧?在月圆之夜,人类变身为狼,或者狼变回人类的模样。还有,它们会攻击人类或家畜……” 雷瑟想起不久前在地方电影院看到的那部品质低劣且怪异的黑白电影。 车子频频切过大幅度转弯,沿着狭窄山路向上爬升,就连宾士的引擎偶尔也会发出痛苦喘息,但那声音全被这片由寂静包围的幽深森林吸纳殆尽。这条山路似乎是最近才建好的,虽然没铺上柏油,但路肩都整齐地填实了,大概是城里的人重新发现这条通往人狼城的小路后,以小型推土机重新修整成可供使用的道路吧!起了一点风,周围树木随之沙沙作响地舞动,枝桠上的细叶也一起旋转晃动。 费拉古德教授闭着眼睛说:“……单从形态上来说,是这样没错。若翻开文献,埋首细读那些传奇,你会发现,不论什么时代,恶魔与役狼人似乎都能变身为狼,就连那些圣人中,也有人为了搞清楚恶魔是什么而自愿委身那种能力。长年累月下来,‘人类能化身为狼’的恐怖恶梦已成为欧洲文化中的坚定信仰。中古欧洲的教会与人们就因此以‘女巫’与‘人狼’为由,在火刑台上烧死了数千名男女,而‘人狼’则被认为是具有狼的姿态的人类、恶魔,或女巫等使用魔法的人。在更早以前,斯拉夫民族之间流传的吸血鬼信仰与狼人传说则有着双胞胎似的密切关系,在南斯拉夫一带,就连这两者的语源都早已混淆不清。与一般的狼不同,人狼绝对会攻击人类,只因为他们生性残忍并充满憎恶。对斯拉夫民族与巴尔干民族来说,人狼传说已与生活中的恐惧结合成一体了。” “吸血鬼会变身为蝙蝠或狼的故事,应该也与人狼有关吧?”雷瑟再次联想到之前从电影上看来的东西。 费拉古德教授的眼皮很沉重似地眨了眨,语调缓慢地说:“不,我认为‘吸血鬼’与‘人狼,两者之间有必要做个严谨的区分。就本质上而言,‘人狼’是活着的人类,只会在某个期间变身为狼;‘吸血鬼’则是以已死的状态存在,并能任意变身,两者在这一点上有很大的差异。 另外,变身为狼还分为‘自愿’与‘非自愿’两种情形。在后者中,有很多被施以魔法或因为被诅咒而变身的例子,因为满月而变身也属其中之一;自愿的情形则可能是因自身的冲动,或是自己利用魔法变身。相传变身的方法有披上狼皮、戴上狼皮做成的皮带,或是使用魔药等等,但是,变身的时间必定是在夜晚,天一亮必会立刻变回人形,这是他们的宿命。” “但是,那种怪物真的存在吗?所谓的被狼附身,难道不会是单纯的精神问题吗?” “欸!别说傻话了!”费拉古德教授以含糊的声音回答。 “难道不是吗?” “听好了,早在吸血鬼信仰出现前,人狼传说就已存在了。先不论希腊神话,在人类文明出现的同时,或更早之前,人狼已是一种不可动摇的存在,而这也是举世皆然的共识,譬如俄国的‘妖人’、南斯拉夫的‘披狼皮者’、希腊的希罗多德的记述中提到的‘咒术师’、英国的‘狼人’、法国的‘狼族’、德国的‘人狼’等等,这些例子多到不胜枚举。我再说一次,对斯拉夫、拉丁、塞尔特、日尔曼这些民族而言,再也没有什么比人狼更具魔性的生物了。” “我大致懂了。”雷瑟似懂非懂地应道。 幸好艾斯纳在此时接过话,“教授,那么我们的目的地‘人狼城’又与那些恐怖信仰中的人狼有什么关系?” “嗯……”费拉古德教授闭着眼睛,双肩轻轻晃动,“我曾对你们说明过吗?‘银狼城’是以原本斯拉夫民族的诸侯在十二世纪左右打造的城池为根基……” “是的,已经听你说过了。”雷瑟回答。 费拉古德教授依然合着眼,似乎正在冥想,嘴巴也喃喃地蠕动着。雷瑟与艾斯纳在一旁等着他的回答。 “……教授?”过了一会儿,雷瑟出声询问。 “没用的,雷瑟。”艾斯纳苦笑着将身体转向后座。 “咦?” “教授已经睡着了。” 雷瑟讶异地看向教授,只见脸色赤红的费拉古德教授正发出轻微鼾声,陷入沉睡,两手安放在静静地上下起伏的大肚腩。 “好个自我中心的家伙!”艾斯纳语带不屑地说,“要别人听他没完没了的无聊演说,却又不讲出最关键的重点。雷瑟,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今晚用餐时,他一定还会继续这个话题,就算你听腻了,他也要你再听一次。” 雷瑟不在意地耸耸肩,“其实也没关系啦!反正狼人之类的事只存在于传说,我并不相信。” 话才刚说完,前座随即传来艾斯纳非常刺耳的嗤笑。 “怎么?”雷瑟有点动怒。 “雷瑟,看不出来你这么天真哪!竟然到现在还认为狼人是一种不存在的妖怪。你仔细想想,将我们德国拉进战争泥沼的希特勒为什么会自称为‘狼’?还有,他那残酷无情的总司令部不也被命名为‘狼穴’、秘密军队则被叫作‘狼人’吗?这种忌讳的事实,如果只用被妄想与幻觉缠绕而导致疯狂的说法应该无法轻易解释吧!” “你指的是……”雷瑟对艾斯纳突如其来的发言大感吃惊,心想,艾斯纳或许也被费拉古德教授同化了吧? “总之,在这种名字令人不舒服的城堡里,我们可得好好向上帝祈祷,别让我们遇上真的狼人才好哪!”艾斯纳以阴郁的眼神看着雷瑟,半边脸颊微微扭曲。 雷瑟想回些什么,却找不到适当的话。 他们已经来到海拔相当高的地方,雷瑟突然感到寒意阵阵,尤以颈脖处为甚,便将上衣领口稍微立起。接着,他用手擦拭因温度变化而雾气迷蒙的车窗玻璃,向窗外眺望。这里的林相也有了一些变化,枞树林里明显掺杂了许多黑松、橡树与喜玛拉雅杉等。 雷瑟确认了一。下时间,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但外面天色简直有如黄昏般,厚重的乌云低垂在山顶边缘,仿佛伸手可及。 3 “——雷瑟,我们终于到‘人狼城’了!” 艾斯纳低声道,雷瑟反射性地向外看。不知何时,他也被教授感染,迷迷糊糊打起瞌睡来了。 头顶上方是由小径两旁延伸而出的茂密林木,天空阴郁得仿佛风雨欲来,周遭显得相当昏暗,连车子也点亮了车头灯。带头的宾士车在不远的前方缓下车速,驶入一个位于上坡处、由砍下的树木围起的小型停车场中,其他车辆也依序驶进,并排停下。 周遭树木受强风搨动而剧烈摇晃,发出沙沙声响。因为树种复杂,森林的轮廓不仅棱角分明,更是无休止地变换风貌,一排突出于枞树林的喜玛拉雅杉,看起来仿佛一群不知名的怪物或幽灵。 雷瑟再度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十分。几乎是照预定时间抵达。他所乘坐的车子在宾士车队的最右方停下,其他车的人都已下车,正各自舒展筋骨、拉背伸腰,或打着呵欠。因为风大,众人的头发与衣服都被吹乱了,这里的气温似乎也相当低,穿着轻薄毛外套的莫妮卡·库德缩成一团,极冷似地紧紧环住自己。 “各位贵宾,这段路程辛苦你们了!” 司机毫无表情地说完,头微微向后转,轻轻颔首,接着俐落地走出车外,打开后方车门,直挺挺地站在车门边静候雷瑟等人下车。艾斯纳抱牢黑色皮包,自己打开车门,迅速下车。 车门一开,冰冷的空气随即涌进车内。雷瑟摇了摇身旁熟睡的费拉古德教授的硕大身躯。 “费拉古德教授,请起来了!我们到了,教授!” 叫了好几次之后,教授的鼾声终于停下,微微睁开眼。 “怎么了……雷瑟?” “到了,我们已经抵达‘人狼城’了,请下车吧!” “哦,原来如此。”费拉古德教授大声说着,双手挥舞着搭上前座椅背,哼唷一声直起上身。 两人向等在车外的司机道声谢,双脚站定在地面上。雷瑟看着黝黑的森林,两手举向半空伸了个懒腰。空中的厚重云朵仿佛溶进了铅与墨水,卷成一圈圈的涡形。 “各位,请集合!”六部宾士的中间附近传来领队福登的高亢声音。 循声看去,福登与管家班克斯以及女佣汉妮并立在该处,等待大家集合。 “唉呀呀!天气变得很不错唷!你们瞧瞧,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呢!这与古堡之旅不是很相称吗?再打个雷、下场雨,真是再浪漫不过了!”福登泛起讨好的笑容,抬头仰望树丛间的狭窄、阴郁天空。 所有人吵吵嚷嚷地向福登的前方靠近。雷瑟的目光追随着位在众人中央的珍妮背影。 “福登先生,人狼城在哪里?快告诉我们呀!”女演员莫妮卡絮絮叨叨地抱怨。 “就是说啊!”这句带着欺压意味的附和则是出自她的经纪人布洛克。他从腰侧拉起快从突出的肚子滑落的裤子,“莫妮卡要是感冒或生病,你打算怎么负责?我们已经快闷到不行了!” 他的话有如开启某个开关,令其他人也纷纷发起牢骚,其实,就连雷瑟也冷得直打哆嗦。 福登张开双手,做出安抚众人的手势,“各位,请不用担心。人狼城就在上面不远处,我们再走个百来公尺就到了。很抱歉,车道在这里就结束了,之后得走段山路才行,因为只有一条路,大家不用担心会迷路,轻轻松松就能抵达城堡了。你们的行李稍后会由司机们运上去,所以只要携带随身物品就好了。” 话声一落,挺胸站在福登身旁的班克斯仿佛乐团指挥似地迅速举起右手,下一秒钟,司机们就往车子行李厢的方向散去。 “好,我们走吧!请跟在我后面。天色有点暗,请大家千万小心脚下。”福登将咖啡色皮包夹在腋下,走入停车场往山上延伸的石板路。 一开始是平缓的坡道,两旁树木底下的杂草茂盛得直逼石板路,枞树、松木的气息混合了杂草蒸腾而出的湿热,刺激着雷瑟的鼻子。冷风忽强忽弱地吹着,树叶随之猛烈骚动,听起来好似整座山林正痛苦咆哮。 山路渐渐陡峭,石板路成了阶梯,肥胖的费拉古德教授与柯纳根、布洛克等人早已气喘如牛。不知是否心脏不好,柯纳根还不时停下脚步,抚住胸口。 雷瑟心想,这片深绿林荫间的羊肠小径简直有如摩西逃出埃及、分开红海的那条路。突然间,走在前面的阿格涅丝猛地停下,让他险些撞上她苗条纤丽的背部。 “——那是什么?亲爱的!”阿格涅丝抬头指着前方的天空。 “天哪!”呼吸急促的柯纳根发出受到极大震撼的感叹。 雷瑟也跟着仰头探看,山顶就近在眼前。那片覆盖山头的树林中央有个奇怪的阒黑物体仿佛正从上方窥伺他们。树林顶端好似立起无数箭簇,绘出锯齿状线条,那个奇怪物体则像一个巨大的箱子,轮廓笔直,颜色比衬在后方的灰色天空更加深浓。 “叔叔,看哪!是城堡!”珍妮屛息似的声音传了过来。 雷瑟的目光凝视山顶的奇观。狭窄树丛间的石阶尽头有个好似暗灰色城墙的篱笆,漩涡似的天空下,森林的锯齿状轮廓在强劲的风势下不断变换形状,在那背后则是一座坚若磐石、威严耸峻的石造建筑。 没错!那的确是一座城堡或要塞。 “福登!”队伍中央响起费拉古德教授兴奋的声音,“那就是人狼城吧!” “费拉古德教授。”福登的声音有如房屋仲介正让客户看一栋高级别墅时那样自得意满,“没错,它正是‘银狼城’!” “太棒了!这就是银狼城!它真的存在,不是梦哪!” 教授那激动洪亮的声音在山中回荡不已。其他人也沉浸在这份感动中。 布满厚重阴郁云层的昏暗天空下,传说中的古城在世人面前展示其隐蔽已久的神秘、庄严姿态。 “好!我们走吧!还有一小段路,加油!” 在福登的吆喝声中,所有人再度打起精神,沿石阶继续往上爬。看见目的地之后,众人疲惫的双足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随着一步步地往上迈进,城堡也愈来愈清晰可见。 城堡的形状与雷瑟所知的城堡有很大的不同。在他的想像中,城堡会有锥状的尖耸城塔,就像童话中出现的那样,但是这座城堡的外观并不浪漫,反倒像个要塞,其形状与色彩仿佛是将山岩精心雕琢而成的雕刻品。 高耸笔直的方形城墙矗立在山头上,城墙内部有一栋看似城堡的长方形壮丽建筑,众人可从城墙顶端一窥其上半部。城墙正面的两侧与城堡的四个角落各有一个城塔,这些城塔也是棱角分明、顶边齐平的方形建筑,远远望去,城墙、城堡与城塔浑然化为一体,整座城仿佛一块巨大的岩石。 “还真一座惊人的古老城堡!”约翰·杰因哈姆故作惊愕地发表感想。 然而,陷入极度兴奋的费拉古德教授完全没听到他说什么,迳自说:“怎么样?就与我说的一样吧!大家仔细看看它的模样,位于正前方的两座城门塔,看起来就像竖起两只耳朵的狼头吧!这也是它被叫作‘狼城’的由来!” 教授说的“狼耳朵”,指的大概是正面的城墙两侧突出的两座塔吧?的确,若是要将整座城的外观想像成狼的头部并非不可能,但那需要相当的努力才行。 “雷瑟先生,你怎么了?请往前继续走吧!”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雷瑟后面催促道,他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是蓄着红胡子、表情严谨的管家班克斯。 “那座城,已引颈久盼各位的到来了——” 第六章 敲开古老大门 1 人狼城经过悠久岁月已融入周遭的深绿。它在远离人烟的深山中化身为泡影,被时空幽禁,荒废经年,在人们的追忆中消逝于彼方。它不像齐格飞的“龙岩城”脍炙人口,在这一层意义上,它的确是真正的传说。 这座可从苍郁古木上方看见的城堡仿佛自山顶苔藓丛生的地面隆起,又或是生长出来,它的外观展现了要塞式的坚固样貌,主要是由方正的城墙与位在内部的主堡组成,两侧的城墙各与主堡一侧相接,此外,柱状的方形城塔共有六座,城门所在的正面城墙两侧各一座,主堡的四个角落也各有一座…… “这座城远远看去,会让人联想到英国伦敦塔的白塔呢!”费拉古德教授描述自己的印象。 直立的城墙比周遭树木高上许多,有如断崖似地耸立着。正面的两座城塔最上方有站哨用的窗子,但如今却拉上了百叶窗。 城墙与城塔的上方是作战用的平台,四周以凹型的垛口规律地并排围起,除此之外,城墙上一片素净,连一点装饰都没有。有些城塔因城堡的不同,仅在上半部设置“落石装置”而向外突出,但是这里的城塔从最底端到最上方,均呈一垂直耸立的切面。 愈接近城堡,一行人传出的嘈杂声也愈来愈多。突然间,费拉古德教授的声音窜了出来。 “看看这城塔!这是方塔啊!方塔的视野比圆塔狭窄,后来就渐渐不再采用了,反过来说,这也可以证明这座城已相当古老了!” 城墙以粗削的石灰岩筑成,风雨的侵蚀使得层层的石灰岩纹理愈来愈清晰可辨。布满空中的晦暗云朵仿佛雷鸣的前兆,令群树摇晃的刺骨寒风也更张狂地吹着。一行人因担心下雨而快步地爬着林中狭窄的石阶,这些石阶的表面也早已风化磨损,并覆上了青苔。 走上石阶的途中,兴奋的费拉古德教授再度扬声大叫: “喔!各位!是城门哪!我们总算抵达人狼城的城门了!” 仿佛要将森林隔开似地,前方约莫十公尺的地方换成了两侧有低矮围墙的石子小径,石径延伸过去的另一端尽头是一片微污的暗灰色城墙。城墙往两侧的树林间延伸,其间有个向前突出、宽约十公尺的地方,那就是城门所在之处了。在突出的城墙中央,有个顶端呈半圆的拱门大大敞开。 “没错!那就是城门了。来!我们进去吧!”福登也开心地扬声道。 沿着城墙有一道宽约两公尺、看似围绕城堡的沟渠,看不出深度多少,其中蓄积经年的水面如同死水般,呈现沉郁的墨绿色。为了能跨过沟渠,入口降下了一道看来很厚实坚固的木制吊桥,此外,入门上方还微露出一个有锐利尖端朝下的黑色物体,细看才发现是格状栅门。 “真是!把城堡建在这种山里,在战略上真有什么好处吗?”布洛克停下喘口气,嘴里骂道。 费拉古德教授毫不介怀,表情愉悦地说:“布洛克,你在说什么啊!埃尔兹堡也是这样呀!它位在埃尔兹山的山顶,不论距离哪个城镇都有十公里之远,也是在相当偏僻的地方,除此之外,霍亨兹欧莲家在挑选城堡地点时也是个例子,未必都是糊里糊涂乱选的。像这样背倚断崖、居高临下的位置,在守卫上是非常稳固的。” 布洛克闻言,仅仅哼了一声。 珍妮开朗的声音自两人身后传出,“教授,这个城堡的另一边就是断崖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这座城的位置,应该是城门在北侧,南侧就是断崖。”费拉古德教授看着天空的样子回答。 “拜托了,各位!请往前走,进到城里去吧!”最前面的福登回头拼命恳求着。 城门设在比地面略高处,架在城壕的吊桥两侧附有粗大锁链。吊桥的厚实木板已有多处腐朽,因此有用木板修补过的痕迹,粗大的锁链似乎是最近才上油保养过,但中间部分仍是锈迹斑斑。 雷瑟跟在谢拉身后越过微微倾斜的吊桥,走到一半时,体内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战栗。那是混杂了亲身踏入传说之城的欣喜与一抹不安的微妙感觉。 “这条锁链是用来升降吊桥的吧?亲爱的?”阿格涅丝在过吊桥时问丈夫。 柯纳根从嘴里拿开刚点起的雪茄,郑重地告诉她:“是呀!老婆。这样在被敌人攻击时,才能从里面卷上锁链,阻止对方士兵的入侵。” 城墙厚约两公尺,唯独城门部分因设有吊桥与栅门,厚度高达五公尺以上,这也就是城门向外突出的原因,而这样的城门就仿佛一个小小的隧道。 雷瑟从拱门正下方看向上方,心想:这应该就像置身在狼的口中吧? 格子状的栅门是由橡木或某种木材组成,表面覆盖了一层锤薄的铁板。在木桩前端的尖锐部分涂有漆黑的焦油当作防腐剂,看起来有如野兽的尖牙。 城门是向城堡里打开的,厚实橡木门板的铁制零件与铆钉已然生锈。众人穿过城门,进入了城里,一片铺着石板的方形中庭随之展开,巍峨坚固的主堡就耸立在他们眼前。 “——哇!好棒!”阿格涅丝发出一个不知是叹息或喘息的声音。 森然耸立的石造建筑果真有股威势惊人的感觉。 “虽然古老,看来却相当坚固呢!”莫妮卡对布洛克窃窃私语道。 “应该也只有这个优点吧!”布洛克粗声粗气地回答。 黑沉沉主堡的墙面颜色与状态,在在透出了古意盎然的气息,它的形状、大小就如同数层楼高的建筑般,显出迫人的气势,并与城墙一样,外观毫无任何装饰,显得粗糙、朴素且粗犷。其他城堡都会用锯齿状的尖锐饰物或栏杆作为点缀,但这里醒目的只有正面玄关半圆拱门突出的部分。 一眼望去,主堡墙面上没有发现任何窗子,反而有好几个穿透厚墙、仿佛箭眼的十字形孔穴,而且,这些孔穴的作用与其说是采光,不如说是透气用。 “福登,这个城堡好像没有瞭望台?”费拉古德教授确认似地问。 福登将脸转向教授,“有的。一般说来,城堡最高的一层就是被称作瞭望台的地方,而且,虽然因为那些凹凸状的垛口而看不太出来,但城堡最上面那层的空间比起下面的其他部分要来得小,就像屋顶的阁楼一样。据说这里还留下一个传说,很久以前的城主就是在那里抛下俗世,过着奇妙的隐居生活。” 雷瑟走到中庭中央,环视周围。城墙最顶端比主堡低约四公尺,主堡四个角落的城塔高度一样,都比主堡屋顶高了约五公尺。相较之下,城门塔就稍微低些,但宽度则大上一圈。中庭里连个花坛也没有,看起来相当单调。城墙的左右两个角落各有一扇像是通往城门塔入口的门开启。后来才知道,那里面有个方形的螺旋楼梯,是用来登上塔顶的房间,或者中途探至城墙上的箭眼。 “那边的小型建筑是什么?”费拉古德教授问福登。中庭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石亭,墙上些微龟裂的石灰泥相当醒目。 “右边是水井亭,左边是打铁用的亭子。打铁亭里还留有从前的道具,待会儿过去看看吧!” 费拉古德教授更加仔细地慢慢观察周遭,然后对离他最近的柯纳根夫妇殷殷讲解着“楼层与楼层间有个壁带的图样浮出喔!不过风化得很厉害,没有非常注意就不会发现”、“将城堡与瞭望台打造为一体,是十三世纪很常见的设计”等等。 雷瑟听着教授对他们的讲解,同时四下环顾。 石砌的城墙是以石灰泥固定的。靠近观察,就会发现石头表面的纹理粗糙,凹凸不平的情况也非常严重。再加上那里又有一些阴影,更增添了石头予人的重量感与冰冷感。 风声与树叶的沙沙声响被四方厚重的城墙遮掩,变成了低低的呢喃。若多加留意,则能感受到一股被高耸城墙所围住的压迫与孤寂。 福登走至主堡旁,回头用一脸盛大郑重的表情面向众人,拉直领带,双手向左右大大张开! “各位!一路辛苦了!这里就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地‘银狼城’。在这个城堡里,愿大家能忘却俗世烦忧,自在舒适地度过这几日!” “没人出来迎接吗?”艾斯纳语带讽刺,在他附近的雷瑟看见了他有如蛇般的笑容。 “怎么有一种被扔进监狱或牢笼之类的感觉?”莫妮卡抬头看向高耸城墙,拉拢披在肩颈处的皮草,对着卡尔·谢拉说。 “哎啊!别这么说,不是有句谚语叫‘久居则安’吗?”谢拉很有礼貌地安慰莫妮卡。 “我与外子之前曾去过幽禁狮王理查的多利费鲁兹城,那地方也给人这种寂寞的感觉呢!”阿格涅丝笑说。她这番话似乎在告诉他人自己的见识广博。 另一方面,自负且不服输的莫妮卡生气地回嘴说:“我可是曾到法国的巴士底监狱参观过唷!那是三年前我在巴黎主演舞台剧时的事了。对了!说到法国,你应该更比我清楚吧!我只是个过路者,但你就不一样了,你似乎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吧?还是……你根本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呢?” 闻言,柯纳根夫人脸色倏地惨白、一脸震惊地小声喃喃,“这个……库德小姐……” “没什么啦!我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你与你先生是在巴黎某个沙龙酒馆认识的,所以才觉得你应该对法国的城堡很清楚。听说,你以前还当过舞娘吧?从事那一行会有很多机会认识许多男人,还真不错呢!” 幸好,这番冷嘲热讽只有在一旁的雷瑟听见,因为其他团员都正对周遭环境感到新鲜而好奇地张望着,彼此你一言我一语地随意交谈。 “莫妮卡,走吧!我们进去吧!”谢拉以不自在的表情牵起莫妮卡的手。 莫妮卡说了句“抱歉!”后,便将下巴高高扬起,在谢拉的伴随下,从阿格涅丝面前离去。 “——各位,这边看得差不多了吗?我们进去主堡吧!房间分配这些事宜,进入主堡后我会再向各位说明的!”福登将手圈在嘴上当作扩音器,大声说道。 一行人闻言纷纷跟在福登身后。雷瑟觉得自己已经快冻僵了,很希望能赶快到暖和点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待上三天会不会很无聊呀?亲爱的。”阿格涅丝挨近丈夫柯纳根身边悄悄地说。她的声音里带着后悔,或许是因为刚才被莫妮卡的恶意影响到心情。 “没进去看看是不会知道的,说不定里面的布置出乎意料地豪华,让人感到很舒适呢!不过,我只要有好酒能喝就没关系了!”柯纳根将雪茄往地上一扔,踩熄了它。 此时,走在约翰·杰因哈姆身后的珍妮回头,一瞬间与雷瑟的目光相对。珍妮向雷瑟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他却害羞地低下头。 杰因哈姆自从登上石梯后,一直表情阴郁地吸着雪茄,在中庭时,他也只有与艾斯纳短短交换了两、三句话。 福登走向城堡的玄关。在短短的几阶楼梯上方突出了一道又矮又宽的大型半圆拱门入口。门扉是一扇饰有金箔的铁门,非常厚重。 管家班克斯与女佣汉妮·修蓓尔站在玄关两旁,毕恭毕敬地打开铁门。铁门的开关门轴随之发出嘎吱作响的金属声,听来有若悲鸣。里面似乎点着蜡烛,因为从门中透出的一缕昏暗中还有着摇曳晃动的光芒。 费拉古德教授与雷瑟并行向前,仿佛忌惮着周遭其他事物似地对他窃窃私语,“对这个有众多传闻的古城来说,几百年后踏进这里的我们大概就像入侵者吧!要是有狼人悄悄地混进我们一行人中,这座城大概会很欢迎吧?希望住在这里的幽灵不讨厌热闹才好。” 在雷瑟想出该怎么回答前,教授就带着满足的笑意,率先进入,正当他要跟上时—— “等等!雷瑟!” 有人从背后轻轻扣住雷瑟的肩膀。他吓了一跳,回头便看见一张带着爬虫类似的笑容的脸,是艾斯纳。 “……狼人或许混进了我们之中?”艾斯纳尽可能地压低声音说,“雷瑟,教授可不是在说笑喔!我刚才从那个满脸雀斑的女佣口中得到一个机密情报——我呀,职业病作祟,总是能够轻易地从别人那里探听到一些秘密。她还太嫩,没办法将秘密隐藏得很好。” “是什么?”雷瑟也跟着小声了起来,他们谈到的当事人如今正与管家班克斯站在楼梯上的玄关门前,耐心地等着他们。 艾斯纳歪着头,薄唇几乎动也没动地飞快说道:“汉妮说,这次的旅行,有个警察假扮客人混进了我们这些团员中。我猜那个警察大概有变装,而且,据说其目的是为了逮捕同样赚匿在我们一行人中的犯人;也就是说,在我们当中披着人皮的怪物,不是狼人,而是杀人犯,懂吗?我是看在朋友的交情上才将这个危险告诉你,你可千万要小心!” 2 雷瑟等人全部进入前厅后,管家班克斯与女佣汉妮将众人身后的玄关门关上。 “欢迎光临‘银狼城’!”班克斯戏剧性的粗犷声音响起。他们眼前还有一扇打开的铁门,众人接着走进那扇门,来到了大厅。大厅里非常昏暗,整个房间寂然无声,从墙壁、天花板、地板所渗出的寂静缓缓将他们完整地包围起来。 一行人均神情紧张,不安地环视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全都消失,只剩清楚可闻的叹息声。 这间大厅相当宽广,天花板与墙壁上半部涂成白色,墙壁的下半部则贴满暗褐色様木材质的墙板。大厅的正面与左右两边各有一扇低矮的门扉,左右两侧的门再过去一点,则是与走廊相接的地方,没有门。门口上半部全都呈现圆弧造型,与城里其他地方一样。 燃着蜡烛的烛台与白色灯罩的煤油灯妥适地并列于墙上,但柔和的火光散发出的微弱光线并不足以充分照亮整个室内。天花板没有很高,上面垂吊着样式简单的枝状黄铜吊灯,但并未被点亮。大厅里没有窗子,采光不足,因此天花板与房间的角落等几个地方都隐没在黑暗中。 室内的寒意是寂然无声的,其中还有各式各样的气味浮动,微妙地混合在一起,有闻起来像石砾干燥后的味道、蜡烛的烟熏味、霉臭味等等。一行人被蜡烛映出的数个淡淡身影投射在绘有花纹的红黑色瓷砖地板上,演着缓慢的默剧。 “这里就与以中世纪古堡为舞台的电影布景一模一样呢!”莫妮卡对谢拉悄悄地谈些前言不对后语的话。 “真的呢!气氛十足——原来这面墙是用方形石块堆积而成的啊!” 谢拉则表现出建筑师的专业,对建材本身似乎非常有兴趣,这点与费拉古德教授就很谈得来。 “这里要是有蜘蛛穴之类的东西,我可受不了;如果还缠上了头发,那就更讨厌了。” 众人都无法静下心来,纷纷到处东张西望。的确,周遭有股奇特的气氛——仿佛就算幽灵或小鬼现身也丝毫不足为奇,连雷瑟也从刚才就变得有点神经过敏。平时他对幽灵之类的事全然无惧,如今身处在这个昏暗神秘的地方,再加上之前艾斯纳悄悄说的事还留在心头,成为夺走他内心平静的主因。 ……杀人犯就在这一行人中,警察也是,这是真的吗……不!这太愚蠢了……但是……该不会与珍妮对我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吧……她说自己可能会被叔叔约翰·杰因哈姆杀害……真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艾斯纳为什么特地要将这种事告诉我……可疑的到底是谁……——开始参加这趟旅行就是个错误吧……在这座古堡中,到底有什么在等待我们…… 艾斯纳本人就站在连接左边走廊的地方,一副一无所知的表情。 过一会儿,眼睛习惯室内光线后,雷瑟的心情也稳定了下来。房间各处都有些摆饰,墙上挂着附有人物画的框镜、肖像、壁毯,小茶几上则摆着麦森窑制作的神像。裱在小画框里的肖像是一位侧身斜坐,头戴白色假发,显得威风凛凛的老人。费拉古德教授看着那些画,眼神开始有了变化。 “这样不会太暗了吗?这里都不开灯的?”杰因哈姆嘴上叼了根还没点的烟,语带轻蔑地说。 管家班克斯从后面站了出来,以冷静的口吻道歉:“真的相当抱歉!不巧目前有的照明就是这些年代久远的东西。” “这也没办法嘛!”费拉古德教授以愉快的声音,从容地回答,“一直到十七世纪以前,这种用雕花玻璃制成的明亮枝状吊灯都还被普遍使用,因为在古老的年代中,只有烛台或桌上的烛灯这些照明器具存在。但最近,不论是哪里的城堡,为了赚取一些维持开销的费用,都要求观光客支付参观费。因为这样,有许多地方也通了电、装上新式的电灯照明设备,我却觉得那样很扫兴。” “看来我们不能对服务抱太高的期待了,莫妮卡。”布洛克露骨地哼了一声,转向福登讽刺似地说,“也许会有暖气或毛毯之类的。” “这样会生病的。”莫妮卡噘起了嘴。 “城堡内部有几层楼?”费拉古德教授抬头望着天花板,询问红胡子管家。 班克斯微微挑起右眉,“共有五层楼,另外还有一层地下室。一楼以这个大厅为中心,有骑士厅、会客厅、图书室、武器房、礼拜堂、镜厅、游戏间等等。上了二楼,则有宴会厅、贵妇厅、等候室等,接下来就要带各位到宴会厅。三楼则是各位贵宾的寝室。” “哦!五层楼?因为外观看起来相当高,我还以为有更多楼层。” “原来如此。”班克斯挺了挺背脊,有礼自制地回答,“地下室则是厨房、储藏室、酒窖、浴室,与我们这些佣人的房间。” “我们的寝室在三楼?” “是的。四楼则是主人的寝室。” “顶楼的瞭望台呢?” “瞭望台目前不太用得到,因此没有开放。” “骑士厅相当于大客厅吗?” “不。若照以前的说法,骑士厅只是相当于休息室的地方。请您不妨这样想。” “要在哪里用餐?” “在二楼的宴会厅。那里是这个城堡最大的一个房间。” “我知道了。” 费拉古德教授一点头,福登就一手高举过头,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刚刚班克斯管家已经说明过了,现在,我们先大致将一楼看过一遍后,就到二楼的宴会厅进行午茶时间。届时将会公布在这里住宿期间的行程与房间的分配。还有,虽然有些不便,但若要使用浴室、盥洗室、洗手间,麻烦都请到地下室。从西侧楼梯往地下室走,就在那边走廊的角落。现在有哪位想上洗手间的?” 众人都摇摇头,于是福登迅速地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这时,挺着大肚腩,姿态不可一世的布洛克叫住了他。 “喂!福登!邀请我们来这里的那个叫什么的伯爵,现在就在宴会厅等我们吗?” 福登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立刻就换上另一副表情。 “关于这一点,休息时会再为您说明。来——” 福登态度坚决地走进左边走廊时,却又再次被叫住。这回换成他身后的杰因哈姆发起了牢骚。 “难道住在城里的这段期间,我们一个个都得拿着点上蜡烛的烛台走来走去吗?” “杰因哈姆先生,非常抱歉,的确是如此。不过,走廊墙壁上的所有油灯全天都会点上,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习惯之后,亮度是相当足够的。” “没有煤油灯吗?” “呃,这个……我想是有的,对吧,班克斯?” “是的,就收在地下室的仓库里。”班克斯立刻有礼地回复。 “那就拿出来分给大家吧!就算再怎么充分体验中世纪的生活,我们毕竟是现代人,会想要更明亮一点,而且煤油灯用起来比蜡烛要简单些。”杰因哈姆强烈要求道。 “是。遵命?” 班克斯回答后,福登再次环视众人。 “接下来,我将一边向各位简单介绍位于这一层楼的各个房间,一边往楼上去。这里有费拉古德教授看到会很开心的武器房。里面陈列了很多剑、枪,以及古代铠甲之类的东西,非常壮观!依伯爵所言,里面还展示了相当古老的东西与珍品——我们走吧!” 单手拿着烛台的福登总算能带队开始前进。 3 众人的脚步声空洞地在寂静的城内回响。 因为班克斯也拿着烛台跟在后面,于是影子倍增,交错且歪斜地沿着地面攀爬,在墙面上伸缩变幻。来到走廊一看,每个壁钩都点上了灯,灯油燃烧的气味相当浓烈。 “位于大厅正面的这个房间是图书室,右边是武器房,左边里面的房间是礼拜堂。” 福登先带大家走进位于大厅正面的图书室。图书室里除了门窗外,其余的墙壁全是书架,上面摆满精装本与书背已磨破的手抄本,房间中央放了一张方正的厚重茶几与椅子。 一行人通过一扇联络门,进入隔壁的武器房。房间里面仿佛中世纪的博物馆,陈列品令所有人眼界大开。 武器房与大厅差不多大,微呈长方形,占去了建筑物西侧直到尽头的空间。当中展示的各式各样中世纪武器及用具,短时间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鉴赏完毕的,另外还林立着各自拿着不同武器、姿态庄严的铠甲人像,数量简直多到难以计算。 墙壁上设有镶上玻璃的陈列箱与陈列架,当中陈列着头盔、铠甲、枪、战斧、长剑、短剑、长矛、战槌、弓箭、旗子、壁毯等等,连天花板上也间隔着垂下好几面军旗。 地板只有走道的部分铺上了深红色瓷砖,房间中央的台座上有尊大型人马像。人与马当然都戴着铠甲,甲胄在油灯的照明下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马身披着下摆及地的挂布,前足抬起,后足站立。马背上的骑士手执足足三公尺长、在马上比武用的骑枪,摆出勇猛的姿势。 “是巴克斯(编注:Bacchus,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瞧这气势,简直像要飞上天了呢!”费拉古德教授的双眼晶灿地闪动。 雷瑟也兴致盎然地欣赏着那些展示品。 不久,一行人从位于武器房中段的门走出,来到走廊,接着进入对面的骑士厅。那里也摆设了许多华美的雕刻与豪华的装饰品,每件物品都引起女性们羡慕、惊叹的声音。 福登再度转回大厅,带着众人接着参观建筑物的东半侧。那一侧有会客厅、礼拜堂、与置有撞球台之类设备的游戏间。撞球台是雕上了花纹的奢华品,连球、球杆等物品也是以象牙制成。当雷瑟观赏挂在墙上的壁毯时,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的布洛克向他搭讪了起来。 “你的酒量好吗,雷瑟?” 雷瑟摇了摇头,“不好。我喜欢啤酒,但不擅饮。布洛克先生你呢?” “嗯,也不是说完全不能喝,但若不是与用餐一起,却怎么样也无法喝到醉。” “为什么?” “雷瑟,虽说这是当然的——你应该没有照料女演员的经验吧?”布洛克状似有意地将视线投向莫妮卡,作出一个苦不堪言的表情。 “嗯。” “这种人实在很令人劳心劳力呀!单是女人这种生物,我们男人就得大费周章才能搞定了,如果再冠上女演员的名号,更是不得不忍耐她们几百倍的任性才行,特别是走下坡的女演员更严重,虽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但上帝真是不公平!真希望祂能听我抱怨个一句也好——所以我非得长时间保持没喝酒的清醒状态才行!” “那是不相信神的想法吧?”雷瑟适当地附和他。 “不相信神吗?原来如此,也许真是这样吧——对了!你是天主教徒吗?” “不,我是基督教徒。 “这么说来,你不会觉得现在看到的礼拜堂怪怪的吗?” “咦?” “这里没有耶稣与玛利亚的肖像啊!这古堡盖好的时候,已经发生路德的宗教改革了吗?” “是呀,这是为什么?”雷瑟微偏着头,然后想起了费拉古德教授在车里讲的话,“教授说过一个传说,内容大致是说,这里的城主成了宗教革命衍生出的农民战争的牺牲者,他们似乎被烙上了女巫与巫师的印记,然后被拖到城外烧死。这一段历史说不定刚好与空荡荡的礼拜堂有关。” “但是,其他房里放了那么多的装饰品,却只有礼拜堂这么枯燥单调,不是很不搭调吗?或许这个城的主人很讨厌神吧?”布洛克说着,露出了下流的笑容。 “你是说,他是无神论者?”雷瑟感到厌烦,心想,别人爱怎样都无所谓吧?真是多管闲事! “对了!你住在弗姆兹吗?”布洛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出声问道。 “不是,我正在弗姆兹找新房子,但还没找到。直到上个月为止,我都住在波昂。”雷瑟跟着布洛克,一起朝出口的方向前进,并谈起自己即将就职的学校。 布洛克用手抚着下巴,“说到波昂,最近那里发生了几起悲惨的事件,就是小孩被野狗咬死的事啊!我记得报纸还是哪里的报导还说,有两、三起相同事件接连发生呢!” 雷瑟悚然一惊。如果是那个凄惨不幸的事件,那他很清楚。他斜眼偷觑布洛克的表情,对方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 “是啊!很令人同情的惨事。那小孩好像才五、六岁大,在森林旁玩耍时,却被野狗袭击。” 布洛克带笑说:“该不会……你认识那孩子吧?”他似乎语带讥讽。 雷瑟有点不高兴,“不,我完全不认识。更何况,波昂很大,我从出生就一直住在市区,而野狗出没的地方是在有森林的郊区。” “原来如此。”布洛克再度嗤笑道,“真是抱歉啊!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不过,那只野狗好像还有狂犬病吧?已经抓到了吗?” “我不太清楚。”雷瑟觉得很不愉快,不想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幸好,此时福登凑巧站在门。笑眯眯地对大家说:“——接下来,我们终于要去二楼了。老实说,我已经口干舌燥了。” 所有人再度回到走廊。在丁字型的走廊尽头处,立着一座孤伶伶的中世纪铠甲立像。城堡的楼梯建在建筑物的东西两侧,东侧楼梯的入口就在走廊尽头右转进去的里侧。 “哎呀!好帅的绅士!” 莫妮卡说完便轻声笑了起来,于是费拉古德教授开始说明起这副铠甲。 “这座穿戴铠甲的立像被称为板金铠甲。而且,这种东西最初就是为了当作装饰品而打造,因此大部分都做得比实物小,所以大人或一般身高的人是穿不下的。它并非实用品哦!” 蜡烛的光芒在铠甲的金属表面映出濡湿般的反射光晕。转过走廊后,正面有一扇铁门,楼梯就在铁门的左边。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也在这里,而且以铠甲立像为中心的对面尽头也有一扇铁门。 “那些铁门是……”费拉古德教授热切地问。 福登轻轻回过头,“那是城塔的入口。你们现在看到的南侧铁门通往城塔,北侧铁门则是通往城墙塔。在这座城里,面向南侧断崖的称为‘城塔’,连接两侧城墙的称为‘城墙塔’,位于城门左右两边的则为‘城门塔’。” 楼梯是转折型阶梯,宽度约莫只有两公尺,相当狭窄。一级一级的阶梯相当陡峭,楼梯边没有栏杆,倾斜的天花板低矮,在两层楼梯之间还有个平台。由于墙壁阻隔了视线,形成不在转弯处就看不到上下行楼梯的构造。 “我最喜欢螺旋楼梯了!因为那给人很浪漫的感觉。舞台设计上如果有二楼楼厅或螺旋楼梯,就能在平面式的舞台进行上下空间的演技互动,表演就会出现层次。对了!《罗密欧与茱丽叶》可是我的拿手戏呢!” 莫妮卡对谢拉送上娇声软语,谢拉也对自己从昨天起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女演员的专属侍卫这件事,表现出甘之如饴的模样。 “福登先生!”莫妮卡用欣喜的声音说,“这座城堡里有螺旋楼梯吗?” “抱歉,没有。不过,登上这扇铁门里通往城塔顶的方形楼梯,保证一样可以大开眼界!”福登非常认真地回答。 楼梯间的平台墙上也挂有美丽的壁毯。费拉古德教授停下脚步,以热切的眼神欣赏着这幅艺术性的织品。上了二楼,在与中央走廊连接的地方,一样有一座铠甲立像。 “一楼是文艺复兴式的风格,这个则是神圣罗马帝国式的吧!” 费拉古德教授炫耀式地尽展所学,滔滔不绝地说着一楼的头盔、铠甲等东西予人平板而缺少变化的感觉,而这里的则是在表面上刻镂了无数的细腻线条,精工打造之类的。 福登骄傲地补充说:“每个楼层的走廊两端都有像这样充当警卫的铠甲立像。嗯,这算是一种除魔的装饰吧!” 二楼中央的宽广走廊没有一楼的长,左右各有两道门,正面有一扇门。 福登在尽头的房间前停下脚步,转身背向门,对一行人说:“城堡的一到三楼几乎都是左右对称的设计。二楼以这间‘宴会厅’为中心,走廊往东西向延伸,两边则各有两个小房间——那么,现在就请各位移驾至宴会厅吧!” 班克斯与汉妮从雷瑟等人身后走到最前面,手脚俐落地将门打开。班克斯挺起胸,以非常沉稳的声音对第一个通过自己面前的柯纳根夫妇说“请好好休息。” 说完,遵传统礼节行礼如仪。 第七章 另一座古城 1 在宽广的宴会厅里,雷瑟一直无法静下心来。这个房间大概占了整个二楼四分之一以上的面积吧?房间呈南北向狭长型,中央的长桌摆向与房间方向相同,背向壁炉的南侧是主位。 东西面的两侧墙上各有三扇门并列,两个通往两翼的走廊,四个通往相邻的四个房间。门与门之间的饰板上悬挂着裱在大型框架中的出色肖像画,以及具有极度复杂的美丽花纹的巨大壁楼。饰板似乎是以高级胡桃木制成,在烛光下能看出其乌亮的光泽。 壁炉两侧有小小的窗户,窗上镶着色彩鲜艳的镶嵌玻璃。裸露石材的地板上仅在桌子周边铺上深红地毯,以防椅子移动时发出声音。 北侧墙面的上半部有十学形的小型箭眼透气孔,墙面下半部也挂上了肖像画。 大理石打造的大型壁炉里似乎早已升起了火,室内相当暖和。烟囱被巧妙地隐藏在厚厚的外墙中。壁炉左前方的门边有个高度快抵到天花板的华丽老爷钟,设计别致的指针在镶金边的数字盘上滴答滴答地规律走着。 长桌上铺了一条刺绣精美的红色桌巾,桌子正中央有一只青铜狮子的饰品,青铜狮子两侧分置了两支华丽精致的烛台。古色古香的黑色檀木椅椅背刻着复杂精细的花纹,椅座则是新换上的刺绣椅垫。 天花板垂下一只佛兰德斯制的枝状吊灯,就连黄铜制的托架也做得巧妙精敏,吊灯上则是点了六支长蜡烛,轻轻晃动的无数火舌与壁炉的火光投射在厅里的每个角落。 只有烛光照明的房间,意外地令人感到平静。坐在椅子上的雷瑟非常能够放松下来休息。 “那么,各位,我们先来干一杯吧!尽管上的是咖啡——” 在主位右侧的福登情绪高亢地致完词后,于长桌左右坐定的众人各自拿起白瓷咖啡杯,高高地举起—— “干杯!” 一如往常地,费拉古德教授爽朗的声音仍旧是最大声的。 “酒的方面,晚餐时将会为各位宾客准备好上等美酒,敬请期待!”福登向所有人预告说。 “你是说,这座城里有年份不错的酒吗?”就坐在福登旁边的柯纳根开玩笑地说。 “您别说笑了!”福登夸张地大叫,“这里可是摩泽尔河与萨尔河的上游啊!恕我失礼,这里珍藏的美酒——像是摩泽尔大地、桑克多·尼可拉斯、艾冈·谬拉——多到会让您喝到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喝过酒。这里虽是边疆小城,但饮食上可不输任何地方!” “那我就拭目以待啦!”柯纳根用手指捻着花白胡髭,很高兴地说,“大厨是谁呢?” “是一位过了中年、名叫艾莉的妇女,她可是一位相当有本领的厨师哪!各位若有什么想点的菜,请别客气,尽管提出来。” 一旁的费拉古德教授开玩笑说:“就算菜不好吃也不打紧,送上多到会让我喝到想吐的美酒就行了!” 福登发出“嘿嘿”的笑声,喜不自胜地搓着双手。看那样子,他本身大概也相当好饮吧! “对了,费拉古德教授,我知道您也很喜欢喝气泡葡萄酒,这里也有足以和特级香槟匹敌的好酒喔!” “这样就更好啦!” 费拉古德教授与柯纳根对看了一眼,威严尽褪地呵呵笑了起来。 “福登先生,为什么这里会贮藏这么多的酒?”柯纳根夫人阿格涅丝摆出高雅的笑容问道。 “这是因为这座城堡的主人,也就是伯爵大人,非常喜爱葡萄酒。伯爵大人在摩泽尔河沿岸拥有好几座葡萄园,甚至还会自己酿酒呢!前阵子他还开玩笑说,他最终目的是要酿出‘使人长寿的葡萄酒’之类的话。” “哇!那真令人期待!”柯纳根说。 “大抵上,法国人都以葡萄酒为自己专卖独有的东西,但这根本就荒谬至极,葡萄酒要我们德国出产的才是正宗,自古以来,不是一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莱茵河流域是葡萄美酒的流域。喝过莱茵河畔的酒,才会知道法国那种淡而无味的酒根本只是白开水!” 费拉古德教授也笑容满面地说:“你说得没错!德国葡萄酒才是王侯之酒!连奥地利的皇帝约瑟夫一世与英国维多利亚女皇也都一向这么认为。” “就是说呀!就连东德也有很好的酒——” “欸,福登先生……”不识趣地插口打断谈话的,是女演员莫妮卡,“我们房间的事怎么了? 还有,最重要的主人怎么还是没出现?我们到底何时才能见到招待我们来这里的伯爵大人?不论如何,我们都该向他道个谢吧?好谢谢他的大方慷慨啊!” “啊!房间的分配……”福登稍微露出了认真表情,从时常带在身边的褐色皮包拿出一张摺叠起来的纸。 “房间的分配已经做了适当的安排,为了方便,我将房间分为1号房到10号房。前面五个号码是三楼走廊上的南侧房间,后面五个号码的房间则位于北侧;号码愈小的房间愈靠近西侧,愈大的则愈靠近东侧。此外,走廊中央的3号房与8号房比其他房间大了一点,所以我在3号房里放进两张床,优先安排给柯纳根夫妇使用。我现在就公布各位的房间—— 1号房 赫鲁曼·费拉古德教授 2号房 卡尔·谢拉 3号房 柯纳根夫妇 4号房 约翰·杰因哈姆 5号房 珍妮·杰因哈姆 6号房 马贝特·艾斯纳 7号房 沃尔达·布洛克 8号房 莫妮卡·库德 9号房 提欧多尔·雷瑟 10号房汤玛士·福登 就是这样,各位应该没问题吧!” 福登说完后,坐在雷瑟旁边的布洛克立刻发难:“喂!福登!没这种道理吧?为什么莫妮卡的房间在北侧?那边不是很冷吗?” “啊……不……这个……我想应该替莫妮卡小姐安排大一点的房间比较好,所以才……”福登没料到有人会提出抗议,一脸快哭出来的可怜表情。 “你听好了!莫妮卡可是有名的女演员哪!万一病了,导致之后的舞台剧都得开天窗,那该怎么办?你要负责吗?” “可是,不论住哪一个房间,其实并没有这么大的差别啊……”福登语塞。 雷瑟认为福登说得没错。若被这么厚的石墙包围,应该是不会有那样的差别。然而,会发出这番抱怨,不论是莫妮卡还是布洛克,其背后的意思都是要换到柯纳根夫妇南侧的房间去。但柯纳根夫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别过脸不加理睬。 这时,另一个女声怯怯响起。 “那个……如果方便,不如我跟莫妮卡小姐换房间吧!我住哪一间都没关系的。” 发言的是珍妮。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交互看向福登与表情傲慢的莫妮卡。 福登立即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安心表情,“啊!可以的话,就真是帮了天大的忙啊……这样可以吗?布洛克先生?莫妮卡小姐?” “嗯。”布洛克应道。 “也好,她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我们交换吧!”莫妮卡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似地,对珍妮露出一个伪善的笑容。 雷瑟没错过这时约翰·杰因哈姆以可怕的目光瞪向珍妮的画面,他大概正为珍妮的多嘴而生气吧? “这样的话,我就换到8号房吧!珍妮的身体也很虚弱,我不想让她住在太冷的房间。”杰因哈姆独断地这么决定,将大房间抢了过去。 “那……那么,就麻烦莫妮卡小姐住4号房,杰因哈姆先生住8号房了。另外,钥匙就插在各房间的门把内侧。”福登说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于是,房间的分配就变更如下: 1号房 赫鲁曼·费拉古德教授 2号房 卡尔·谢拉 3号房 柯纳根夫妇 4号房 莫妮·卡库德 5号房 珍妮·杰因哈姆 6号房 马贝特·艾斯纳 7号房 沃尔达·布洛克 8号房 约翰·杰因哈姆 9号房 提欧多尔·雷瑟 10号房 汤玛士·福登 然后,嘴上叼着烟的杰因哈姆缓缓开口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这座城堡的主人是怎么了?为什么还不出来露个面?难道在晚餐之前,他都要这样摆架子、隐藏真面目?” 听他的语气,他只差没说出——主人没出面迎接,让他的地位、名誉因此受损——这样的话。 “没错,他是在故弄玄虚吗?”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艾斯纳,以漆黑冰冷的目光望向福登,出言附和杰因哈姆。 福登又擦了擦汗,“坦白说,修达威尔伯爵大人今天无法出现在大家面前。” “为什么?”杰因哈姆问。 “说实话……非常抱歉,伯爵目前不在这座城里,甚至可以说……他不在德国。” “是到其他国家旅行了?” “呃……这……是的。他正好有事出远门。”福登很不舒服似地抓着以发油梳妥的后脑勺。 “主人既然不在,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换句话说,他是留下我们这些客人,随我们任意在这座城里参观了?”杰因哈姆盛气凌人地抱怨着。 “不、不,你误会了。”福登涨红了脸,双手伸向前否认,“我只说伯爵大人不在啊!” “那还有谁在呢?”艾斯纳不怀好意地说。 福登慌张地环视所有人,“虽然伯爵大人有要事必须外出处理,但夫人还在这里。因此,今晚海伦娜·玛利亚·修达威尔伯爵夫人会在晚餐上与各位见面。” “既然如此,她为何不现在出来?”杰因哈姆粗鲁地道。 “这……这是……其实是因为夫人身体有些不适,才会安排在今晚的筵席上与各位见面。” “原来如此,我们知道了。”费拉古德教授出面解围,“好啦!这样不也可以吗?大家就开开心心地玩到最后吧!我一点也无所谓的。” “谢谢您!”福登躬身低头致谢。 “问你一件事,伯爵夫人长得美吗?”布洛克以粗鄙的口吻问。 “呃……这个嘛……”福登重新打起精神,点了点头,“以她的年纪来说——不过话说回来,我也看不太出女性的年龄。” 桌边因福登的诙谐而充满和睦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费拉古德教授向福登要求道:“福登,在回自己的房间之前,我有个非看不可的地方。” “哦?哪里?” “这座城堡的城塔。登上那里,应该可以将四周一览无遗吧!我想知道这座城矗立于何处,还有,我一定要看看据说耸立在这座城对面断崖上的另一座双子城——‘青狼城’!” “喔!这应该是你最大的愿望吧!其他的各位意下如何?” 每个人都纷纷回答想去看看,艾斯纳与雷瑟也都赞成。 “我懂了,那我们就去看看吧!只要爬上城塔的最顶端就可以了。” 一行人从位子上站起,离开了宴会厅。 2 “要到城塔,非得从一楼的另一个楼梯口才能上去。虽然麻烦些,还是请各位跟我来吧!” 在福登的说明下,一行人回到一楼,打开位在楼梯旁的铁门,进入城塔内部。 “这座塔被城里的人称为‘东南城塔’,与位在另一侧的‘西南城塔’呈相对位置。” 众人排成一列,登上一阶阶陡急的方型楼梯。煤油灯的红色光影与前进中的幢幢人影,在未经粉饰的暗灰色石墙上错综交缠着。 “天哪!我还是第一次在一天里上下这么多次楼梯!” 额头频频冒汗的柯纳根气喘吁吁地说着,望向身旁的雷瑟,阿格涅丝拿出了蕾丝手帕为丈夫拭汗。 “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雷瑟基于好意地说。 对方摇摇头,“不要,我可不想被丢在这种荒凉的地方。”说完,沉重的躯体再度恢复力气,向上挺起,迈开步伐。 在楼梯间里,距离最上层楼梯稍微下面的地方有另一扇门,这也是一扇相当坚固的铁门。福登在这里稍稍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可以通往主堡最上层的顶楼瞭望台,但如今已经不用了。” “要怎样才能爬上城墙的垛口?”费拉古德教授提出疑问。 “本来从这里也可以过去,但还是请从一楼登上城墙塔吧!从那边可以到城垛通道,沿着通道过去,就能到城门塔与城门所在的正面城墙上方。” “可以随意外出吗?”费拉古德教授期待地问。 “如果是白天就没关系,但晚上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因为外面既冷又暗。” 一行人再度朝位于最上方的展望台前进。推开楼梯尽头的低矮铁门后,众人留意着头不要撞上墙,依序进入其中。 铁门里是个四公尺见方的方形小房间,入口与楼梯显得比较狭窄,里面塞进十一个人,果然显得很局促。房间里一片空荡,除了位在入口正面的四角窗外。,什么也没有,窗上双扇式的百叶窗虽然紧闭,外面的寒风仍从缝隙间钻了进来。众人为了抵御寒意,纷纷竖起衣服领口,缩起脖子。 “位于城塔最高处的这扇窗,刚好面对那边的青狼城,窗户下面是溪谷;城堡这一侧的墙壁与高达百米的断崖就这样一面相连。” 福登站在窗边说明。在烛火的恶作剧下,他面向众人的脸庞处处可见跳跃浮动的火光,委实令人不舒服。 “打开百叶窗吧!”费拉古德教授迫不及待地说。 福登倾斜身体,将右手伸到窗框边,松开百叶窗钩环,并左右拉动,依序将窗户一扇扇打开。强风一鼓作气地吹入,瞬间将他手上的烛火吹熄,但因百叶窗打开,室内显得明亮了几分。 “来,请各位依序瞧瞧外面的景色吧!”福登语调悠哉地邀着大家。 从费拉古德教授开始,最前面的三人率先将脸凑近窗户。他们往外探看时,还不时发出声声赞叹。教授紧抓厚实的窗缘,探出身子,窥看城塔下方连接的那片断崖。 过了一会儿,血气上涌、脸颊红润的阿格涅丝让出了位子,换上雷瑟。 “雷瑟,你也来看看!很惊人的美景喔!要是天气放晴,应该还会更棒!” “谢谢。” 已等得心焦的雷瑟立刻靠近窗边,往窗外眺望。在那里等着他的是一片慑人的景色——城外有道深不见底的峡谷,令雷瑟陷入漂浮在空中的错觉。山谷对面的断崖也与这边一样,裸露出岩盘与岩穴,崖顶则屹立着传说中的另一座城。极目远望,那座城堡的周围除了幽深的森林,还是森林。 从那阵越过溪谷、令树林沙沙作响的风声中,雷瑟感受到了静谧、沉默,与死亡的阴影。 周遭变得很昏暗,覆满整个天空的乌云彼方,不时能见到闪电疾驰;几乎快沉至地面的晦暗,令山脊的棱线与天空的交界难以分辨。 唯有对面的城堡,因背后衬着朦胧的蓝天,鲜明地从一片灰暗中跳脱出来,呈现出一座四四方方、两侧建有方形城塔的古城轮廓。那与一小时之前、自己这群人从远方眺望如今所在的这座城堡时所见到的,完全出自同一个模子。 ——双子城。 就如传说中所言,“银狼城”与“青狼城’的形貌几无二致,一起将奇迹呈现在众人眼前。 【人狼城位置图】 “那就是青狼城吧?”雷瑟询问还没让出位子、正努力细看周遭的费拉古德教授。 “嗯……”教授的反应迟缓得令人心焦。他将头伸出窗外,非常专注地观看外面景象,“现在这么暗,没办法看清它与这座城在色泽上的不同,真是遗憾!” 雷瑟也学教授看向下方。底下是一片令人晕眩的光景。城堡厚实的石墙垂直向下延伸,与从谷底向上窜出的绝壁形成一条相连的直线;从险峻的断崖上还能见到谷底的湍急水流。 “福登先生,这里正下方的溪流是萨尔河的支流吗?”站在后面的珍妮问。 “是啊!听说这地方的人都叫它‘高登河。’” 这条河大约有多宽呢?五十公尺?还是更宽?总之,这道深谷完全隔绝了对岸的断崖与被森林覆盖的山脉,就算望向深谷的两侧,溪流的上下游也都隐没在森林中,无法看清。 “喂!还没看完吗?”谢拉出声催促。 “——啊,抱歉!” 雷瑟将位子让给下一个人,费拉古德教授也终于退到后面。 此时,窗边的莫妮卡以夸张的娇声道:“喏!看看这个,布洛克!对面城堡的窗户有光耶!你看!就在建筑物的正中央。” “真的!就跟你说的一样。”布洛克几乎是搂着莫妮卡的肩膀,将脸凑近窗边。 雷瑟再次看向溪谷对面的城堡,在漆黑轮廓的中央附近,确实有忽明忽灭的微小亮光。 “那是当然的!”福登噙着笑意说,“对岸的城堡里应该也有人在,说不定这时,对面的城塔也有人正望向我们这边呢!” “哇!那真是太棒了!”莫妮卡的目光闪耀,回头望向室内。“那我们也能用灯光传递SOS的求救讯号了。”布洛克开了个玩笑,离开窗边。 雷瑟忽然想到,银狼城与青狼城的外观可说是完全相同,差别只在于它们呈现的色泽。若是如此,从对面的城堡应该也能看到如今这群人所见到的相同景象吧? 最后,珍妮、杰因哈姆,与艾斯纳靠近了窗边。 费拉古德教授在他们身后沿墙边来来回回,察看房间的构造,“——但是,为什么这个房间北侧没有窗户?万一有敌人爬到瞭望台的屋顶上要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句的福登回说:“说到这个,我之前也问过伯爵大人同样的问题,结果,他发表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推论。” “哦?什么推论?”费拉古德教授吃惊地回过头。 福登微笑,放松了脸部肌肉,但脸庞上仍是被烛光映照出的复杂且歪斜的阴影。 “他说,只要这边有窗子就行了。至于理由嘛……因为这扇窗是自杀用的,为了让被攻进城内的敌人逼至这座城塔的家族,得以投身于下方溪谷而打造的。这扇窗,只为此而存在。” 那阵越过溪谷、呼啸作响的寒风,再度吹扬。 3 离开城塔后,福登再度将一行人带回宴会厅。管家班克斯已召集城里所有工作人员等在那里。 班克斯率先恭谨、严肃地行了一个礼。 “各位贵宾,我们都是这个城堡的员工,承蒙各位给我们机会服务。不论有任何事,都请各位不要客气、尽管吩咐。” 接着,他向大家介绍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佣人。 汤玛士·福登,55岁,活动联络人; 赛门·班克斯,60岁,管家; 艾莉·拉维斯,59岁,厨师; 汉妮·修蓓尔,33岁,女佣; 玛古妲·霍夫曼,50岁,女佣; 佩达·安培库,32岁,司机兼杂工。 另外还有一个叫爱丽丝·拉思嘉的二十二岁女佣,她是专属于修达威尔伯爵夫人的女佣,现在正在照顾女主人,因此无法到这里来。 名叫艾莉、有点年纪的厨师,有一张相当红润的脸,身材就像俄罗斯女人那样圆胖。她的体型仿佛紧紧套上围裙的啤酒桶,好像如果自己做的菜不好吃,她就会在尝味道时将它吃个精光。她的鼻子与嘴巴异常地大,声音也很低沉,全身散发爽朗的性格。 “我做的东西一吃就会爱上喔!各位贵宾们可要注意些,别吃太多了!” 听她口音像是波兰裔出身,还微微带着普鲁士腔。 与艾莉对照下,名叫玛古妲·霍夫曼的女佣则显得较为痩削,身材也较高。一头白发梳拢在脑后,看起来像个严谨的女老师,完全感觉不到一点女人味。她似乎是一位个性强悍的女性,视线总是朝向正前方,连打招呼也像在对敌人挑衅,只简洁俐落地讲了几句话。 “各位,请多指教。我是为各位整理房间的玛古妲。” 汉妮·修蓓尔满是雀斑的脸庞浮起一个天真烂漫的微笑:“我是各位已经认识的汉妮。” 汉妮微妙地以熟稔的态度向大家打招呼,微微屈膝提裙,行了一个瑞士少女风格的礼。福登等人见了都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她却全然不以为意,言行举止都比三十三岁的年龄来得年轻许多。 这三人都作同样的打扮,身穿附有白色围裙的黑色连身洋装,头上戴着白帽。 佩达的工作内容并不清楚,不过大概是担任柯纳根夫妇等人的司机。他的身材高大,低垂帽檐下的脸孔,在乡下人来说,算是很端正的长相,但是仔细一看,他那仿佛被尘土弄脏似的褐色肌肤与含着糖似的丰颊,予人一种驽钝的印象。他的金色长发在脖颈处绑成一束,浏海遮住了戴着浅蓝色太阳眼镜的眼睛,令他的表情显得黯淡。 “呃……我叫佩达,是男佣。请多指教。” 不知是个性忸怩或朴实木讷,他总是微低着头,口中习惯性地咕哝着。 雷瑟心想,虽然只有他们这些客人,但佣人的数目难道不会不够吗? 坐在他旁边的莫妮卡似乎也有同样疑虑,暗暗掩口向另一侧的谢拉耳边刻薄地说:“只有这么一点人,真能好好照料我们吗?” 所有佣人自我介绍并打过招呼后,宴会厅里只留下服侍一行人用餐的汉妮,其他佣人则全部下楼去了。 接着,福登习惯性地搓着手,很高兴似地对大家说:“明天预定在山下一座名叫‘翡翠湖’的神秘湖泊边野餐,那里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喔!” “走路去吗?近的话还不打紧,要是远的话我可不要。我已经走到双脚都硬梆梆的了。”莫妮卡微微皱起鼻头说。 “啊,不!当然是坐车了。但是明天车子只有一辆,佩达必须来回跑三趟,不过时间上还算相当充裕。” “那今天我们搭的车子怎么了?”费拉古德教授吃惊地问。 “那些已经还回公司了,三天后还会再来接我们。在那之前,我们应该都用不太到。” “福登先生,也差不多该让我们换衣服了吧?”莫妮卡来回看着珍妮与阿格涅丝说。她想说的是,她想回到自己房间,在晚餐之前稍事休息,重新化个妆。 “说的也是,真不好意思。那我们就前往三楼各位的房间吧!就像之前通知过的一样,各位房里都有衣橱,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服装,请从其中挑一件出席今晚的餐会,麻烦各位了。” 这件事在旅程出发之前,就在说明书里告知众人了——住在人狼城期间的晚餐时间,大家都要穿上以前的传统服饰,玩个简单的化妆晚会。对女性团员来说,这是个很受欢迎的节目,因为这样就不用带太多替换衣物了——话说回来,莫妮卡另当别论。 一行人终于被带往自己分配到的房间,行李也早已搬进了房里。 钻过窄小的门进入房间后,只见一个被整理得美轮美奂、对一个人来说有点大得过分的空间。 门边与左侧壁炉上方的墙壁都悬挂着煤油灯,细小的火焰透过有点脏污的玻璃灯罩,散发出锐利光芒。整个房内虽然有点昏暗,但若只是要换衣服,光线还算充足。 墙壁上半部是加了金线的深绿色壁纸,下半部是橡木材质的饰板,天花板则是贴有方形涡旋花样的壁纸。地面铺上木板,走起来会有喀哒喀哒的声音。房内备有壁炉、五斗柜、衣橱,以及摆在窗边的床等家具。除了床是为客人准备的全新高级品,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外,其他家具都相当古老,从色泽上来看,就知道是年份久远的古董,而且状态相当良好,几乎没有什么伤痕。 壁炉对面的墙壁,也就是床的上方,挂了一张大型壁毯。细看之下,壁毯上描绘了关于基督由来的三贤者与玛利亚的故事,上面的人物在煤油灯形成的阴影下,各个栩栩如生地变换着表情。 房里的窗户——不知能否称之为窗户——只是一个在最内侧墙壁上的十字形箭眼,并位于相当高的地方,完全无法看到外面。即使踏上桌椅,想透过箭眼向外窥看,也会因为它的开口太过狭小而徒劳无功,因此,将它想作是单纯的通风口会比较恰当,而且它还附了一个木头盖子,可以将箭眼盖起来。 后来经过确认,北侧房间全是这样的构造。根据费拉古德教授的解释,这是为了让侵入中庭的敌人无法攻击室内。另外,面向南侧的房间则是都有个三十公分见方的小窗,然而,那扇凿开厚墙而成的窗子,上面还嵌有十字形的铁格子,不论怎么看,都不像具有开放性的设计。 雷瑟将自己的行李放进衣柜后,打开衣橱,里面吊了六套男性服饰。雷瑟不太在意衣着的事,所以连比量身材也省略,直接取出挂在最旁边的衣服,在床上摊开一看,是一件十八世纪的合身外套。布料是豪华的灰绿色绢丝,上面还有刺绣,领口还有总领作为领带。雷瑟看到半长的裤子与长统袜时,觉得实在很丢脸,但也没办法,只得勉强穿上。 准备妥当后,雷瑟前往二楼的等候室。就如他所料,女宾们的着装打扮看来相当费时,大部分的男宾都已经换好衣服,悠闲地坐在长椅上,正自吞云吐雾。 费拉古德教授头戴白色假发,穿着十六世纪后期的服饰,衣襟上的绉领令他的脸看起来更加圆胖;杰因哈姆身着十六世纪中期的日耳曼风格的服装,其余的人也都各自穿上十六到十八世纪的传统服饰,譬如艾斯纳选的是路易十四时期的服饰,窄身的合身上衣相当适合过于瘦削的他。 费拉古德教授看见雷瑟,大力挥手说:“喔!雷瑟!怎么样,很有趣吧?很棒的扮装队伍哪!你看看谢拉,简直就像拿破仑皇帝嘛!还有柯纳根,现在看起来就像路易十三吧!” 被点名的两个人都一脸乐在其中。柯纳根的黑色假发垂到胸前,他正在调整饰有皱边的巨大衣领,口里兀自说道:“如果有发粉的话,还真想洒上一点试试”,口气听来颇为愉悦。 桌子前方放置一只低矮的座台,上面摆了一个看起来很陌生的箱型机械物品。 “这是十九世纪英国制的圆盘式音乐盒。是班克斯贴心地拿来让我们打发时间的。” 费拉古德教授对着在椅子上坐下来的雷瑟说明,并拨动使其开始运转的装置,音乐盒便流泻出记忆于其内部的曲子。 大家一起聆听那段美丽却相当悲伤的曲调。不过,曲子大概只持续了三分钟。 “没办法,这是要上发条才能转动的。”费拉古德教授站起来,再次上紧音乐盒的发条。 “教授,现在这首曲子叫什么?”杰因哈姆戴上单片眼镜,同时问道。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镜片上,看起来简直就像瞳阵中燃烧着赤色火焰。 “这个……”费拉古德教授从音乐盒上抬头。他上完发条后掸了掸手,在齿轮运转、曲调响起前回到座位上,“不好意思,曲名我就不清楚了。对了!雷瑟应该知道吧?他是音乐家嘛!”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雷瑟脸上,他感到非常害羞。 “嗯,我知道。”雷瑟语带踌躇,“这首曲子是十八世纪一位名叫帕耶瓦克的宫廷作曲家所作的曲子当中的一段。曲名是〈献给葛蕾多芬的舞曲〉,但一般称为〈死之舞〉。他的恋人罹患舞蹈病,狂舞至黎明时衰弱而亡,为了表达对恋人逝去的绝望,所以帕耶瓦克作了这首曲子。听说完成这首曲子后,他也同时陷入疯狂,从住处的屋顶往下一跃,蒙主宠召了。老实说,这是一首相当不吉祥的曲子。” “为什么说不吉祥?”杰因哈姆嗤之以鼻似地说。 如果是其他人提出这个疑问,雷瑟大概会编个谎言,但是被此人如此挑衅,他却无法再保持沉默。他以顽固的情绪告诉对方: “有传言说,当这首曲子在演奏会上响起时,必定会有人死亡……” 第八章 扮装晚宴之夜 1 “如诸位所知,我们德国有很多城堡古迹,说那是宝库也不为过。”喝过餐前酒后,费拉古德教授对众人说,“因此,这个国家的语言有各式各样称呼‘城’的讲法。Festung,是指古代的城池要塞,也包含了军事目的的中世纪堡垒;Burg指的是一般的城或城堡;Schlob则多指宫殿式的城堡;Hohen的语源有‘高大’、‘高如山’的意思,转而引申为建筑于当地的城塞;Stein,则是从‘石头’、‘岩石’等意思转化过来,表示‘城’的意思。当然更不用说Residenz带有宫殿之意,而Hof被用在宫廷类的豪华建筑上了。” 等候室里听得到费拉古德教授侃侃而谈的声音。壁炉的火烧得炽红,吊灯上则点了许多蜡烛。桌上摆着许多形状华美的烛台,柔和的光线映照着众人愉悦的侧脸。室内洋溢着平静、令人安心的气氛。门边立有一座箱型时钟,但是因为刚好没入黑暗,无法看清钟面。雷瑟从口袋掏出父亲留下的怀表,打开上盖确认时间,已是晚上六点钟。 “也就是说,看一座城的名字就可以判别出这座城的来历?”脸色微微泛红的柯纳根捻着引以为傲的白胡须说。他就坐在费拉古德教授对面的长椅上。 “就是这样!”教授早已微醺,表情放松。 雷瑟的视线敏捷地瞥向三位坐在壁炉边长椅上的女士。 她们打扮得耀目动人,长裙的腰际以裙箍或后腰垫让其优雅地膨起。莫妮卡穿着十八世纪风格的深蓝色合身洋装,阿格涅丝身着一袭可以看到衬裙、以鲸骨支架撑起的浅桃色裙装,珍妮则穿上一套仿佛出现在歌剧里、艳丽鲜明的大红色舞裙。 听了阿格涅丝对丈夫说的话,才知道三人戴上发饰的完美发型——虽然造型不一——都是女佣汉妮巧手编成的,真看不出她有这项特殊技能。 三人的洋装都是领口开得很低的样式,因此雷瑟刚开始连视线该摆哪里都觉得很困扰。莫妮卡将形状优美的胸部炫耀般地展示出来。阿格涅丝的打扮没那么露骨,但也师法一八七〇年代起流行的希腊式屈身步法,那是一种行走时将上半身微向前弯,以显示胸部和腰间曲线美感的方式。 珍妮不像那两位成熟女性坦然接受自己的装扮,这种豪华的洋装令她感到羞耻,男士们的赞美反而令她羞怯不已。然而,她的年轻让她的内在美大大地绽放。雷瑟对珍妮这种强烈的魅力感到无法抵挡。雷瑟收起怀表时,福登和管家班克斯刚好连袂从隔壁房间走进来。先开口的是班克斯。他们两人右胸上都装饰着白色假蔷薇。 “各位贵宾久等了。餐点已备好,请各位移驾到隔壁宴会厅就座。” 众人依言慢慢往隔壁房间移动。阿格涅丝由丈夫柯纳、根彬彬有礼地伴护,莫妮卡由谢拉殷勤护卫,珍妮有杰因哈姆陪同。大家似乎都对这种演戏似的行为乐在其中。就座之际,艾斯纳斜眼瞥向女士们,凑近雷瑟。 “这情景不就像福拉哥纳德的那幅《荡秋千》吗?” 艾斯纳藉福拉哥纳德这位十八世纪风俗画家的作品揶揄眼前的情况。 雷瑟对他的低俗感到不悦,不予回应。只听艾斯纳突然说: “对了,要不要考虑一下之前跟你提的股票的事?晚餐结束后给我答复,这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他露出笑容重提旧事。 雷瑟的位置在桌尾的最后一个座位,艾斯纳则坐在他对面。 福登站到前方,举起右手要大家肃静。 “现在去请修达威尔伯爵夫人过来,请各位再稍等一会儿。” 他使了个眼色,班克斯便无声地从西侧走廊的门消失。 过了几分钟,班克斯回来,并在入口旁笔直站着。他一捋红胡子后,以庄严的声音宣布—— “这位就是银狼城城主弗里德里希·卡尔·修达威尔伯爵的妻子——海伦娜·玛利亚·修达威尔伯爵夫人!” 一行人随这段介绍,一齐站起来。 门口出现一位乘坐轮椅的女子。佩达推着轮椅,后方左右两侧是汉妮和一个比她年轻、绑辫子的女孩——大概就是伯爵夫人的专属女佣爱丽丝——静静跟随在后。 一看到坐在轮椅上的伯爵夫人,雷瑟不觉屛息,被她完美无瑕的美貌震慑,移不开眼——即使这份美貌违反她的意志。他受到冲击,仿佛自己的魂魄将被她的美貌所伸出的无形触角一把搜走。 雷瑟印象中的伯爵夫人年约四十岁。但后来得知,她其实已经四十七岁了。她并不高,但体态苗条,显得匀称高雅。脸蛋像铸造出来似的端整秀丽,晶莹剔透的雪肌玉肤,完美映衬着挽成蓬松发髻的金发。描画出鲜明眼线的双眸上方是低垂的纤长睫毛。蔚蓝明眸仿佛会将人吸进去似地,朱唇微抿,鼻梁则像少女般优美。从端正的额头能察觉其血统的优秀。 伯爵夫人穿的洋装饰有金色刺绣,是十七世纪的西班牙风格,洋装的腰间装了裙箍,向旁边膨散开来。她的穿着有如清教徒的装扮典范,颈项晚的衣服扣到下巴,连双手也用衣袖遮到手腕,肌肤不轻易外露。 伯爵夫人的轮椅由佩达推着,转向桌子前。在两个女佣的帮忙下,她慢慢起身,衣服发出窸窣的摩擦声。班克斯立刻将她的椅子拉开。伯爵夫人以相当不自然的动作,静静地步入桌椅之间。 雷瑟这才发现她不良于行。她抬起头,背挺得笔直,静悄悄走过的姿态,宛如音乐盒的跳舞娃娃。从她的一举一动,流露出难以亲近的高贵气质与良好教养。 伯爵夫人慢慢转过身,将她希腊雕像般的深邃容颜朝向正面。以仿佛能看透远处的翦瞳,依序看向众人。她的容貌即使说是三十岁也不为过,蔚蓝眸子带着微妙忧郁,只有双眼显得相当老成。 “欢迎各位贵宾来到‘人狼城’。”寂静的宴会厅响起伯爵夫人低沉沙哑、与绝美容颜丝毫不相称的声音。“我是弗里德里希·卡尔·修达威尔伯爵之妻,我叫海伦娜。在这个难得的机会下,外子却因急事外出,实在非常抱歉。外子要我再三向各位贵宾致上欢迎之意。” 费拉古德教授以夸大的动作将酒杯高举面前,大家随之应和,纷纷举杯就口。在烛光下,金黄色的泡泡咕嘟咕嘟地直冒。 “谢谢各位。” 伯爵夫人郑重地点头回应,在女佣的协助下静静就座。所有人也跟着坐下。 仿佛不耐久待似地,葡萄酒随即被端上桌。班克斯拔掉瓶塞,玛古妲与汉妮则将酒注入众人面前的中世纪银杯。 “这是上等的摩泽尔葡萄酒。由夏尔兹荷夫酿酒场所酿造的。” 伯爵夫人虽然面无表情,语气中却充满着自豪和钟爱之意。 “哇!是名酒夏尔兹荷夫贝尔加!这的确是天堂之酒!”对葡萄酒非常着迷的柯纳根称赞。 “耶稣说:‘葡萄酒即是我的血,’伟哉此言!”教授一口饮尽那杯红酒,立刻又要了一杯。 葡萄酒效用显着,让大家多了一份融洽与安适。就在葡萄酒滑入众人口中时,一道道菜肴也被端上桌。曾得福登夸口表示自豪的菜肴,想不到竟出自这种偏僻地方的古城,菜单豪华炫目,众人品尝盛在晶亮银器上的菜肴同时,也谈起了各种话题。 2 修达威尔伯爵夫人是个善于倾听的人。她会在对话告一段落时,不经意地以确认的口吻询问身旁的福登。其实这是巧妙地向宾客们提出疑问。如此一来,众人自然会一一为她说明,将职业、住处、家境娓娓道来。拜此之赐,席间气氛变得非常和谐融洽。 就在将肉送进嘴里时,一脸陶然自得的费拉古德教授轻轻点着戴着假发的脑袋,提出了疑问:“对了,伯爵夫人,请教您一个失礼的问题:城主在这座城之外,还有其他住处吗?” 伯爵夫人在作答前,回了他一个看起来有点悲伤、虚无的笑容。 “教授,外子与我长年都待在国外,外子无法忍受我们因战争荒废的国家,早在纳粹崛起前便离开了这个国家。我父亲也有同样的想法。因此,外子与我的家人均长年在欧洲流亡。由于一度丧失国籍,即使战争结束,也无法轻易回到国内。” “您与伯爵是怎么认识的?” “在逃匿于其他国家期间偶然认识的。当然,由于父亲与外子都是贵族,又是世交。不论从哪方面来看,我们因相爱而结婚的过程并不像一般人那么长。” “当时没固定住所吗?” “是的。因此我们在旅馆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在此之前不曾打造过像这样的家园。我们回到德国也是最近事。” “您们真是辛苦……” 对费拉古德教授客套的社交辞令,伯爵夫人淡然一笑。 “彼此彼此,教授。您悲剧性的英勇事迹连在国外也时有耳闻。在之前的战争里,大家都有过相同悲痛,这样的悲剧,再也不容重蹈覆辙。” “诚如所言!”一旁的柯纳根插嘴,“许多人在那场无益的战争丧生。托玛斯曼也发表过战后演说,在那种阴影下,我国还没完成经济上全面的复苏,这对我们商人的波及是最大的。我们被军队征召入伍,也有过好几次差点丧命的恐怖经验。” “您当时到哪里出征呢?”伯爵夫人婉言询问。 柯纳根挺胸说:“波兰。我一直被派在毕尔凯那集中营担任哨兵。那里是前线,因此在撤退时情况特别糟。战争的咆哮镇日在近处轰响,后来除了身上的一套衣服,我是身无长物地离开那里。不论在肉体上或精神上,都可说是最艰辛的体验。” “你是SS——纳粹亲卫队——的人吗?”费拉古德教授语带责备似地问。 柯纳根连忙摇手否认,“不,我不是那种大人物。若我真是军官级人物,也许会被更看重。” “那附近也有空袭吗?” “当然。在遍布冰寒空气的无云蓝天上,敌方的战斗机飞了过来。看到那副情景,我才感受到败战的真实感。SS那些家伙抢先逃出集中营。我们没办法,只能放着犹太人不管,紧急撤退。” “这对犹太人来说真是太好!。听说苏联士兵解放了他们。”费拉古德教授代表全体德国人,露出了自责的表情。 “正是。”柯纳根也老实地点点头,“如果把一切归咎于希特勒,那我们这些与他站在同样立场的国民也有错。对许多犹太人来说,这真是很令人同情的遭遇。” 这场以争取强权为由的大屠杀——就身为德国人的雷瑟来说,此时郁结在胸口的那份情绪也是出于同样想法。尽管自己当时是小孩子,并未参加那场战争,难道就能完全从那场流血的记忆与责任中得到宽恕? 事实是,犹太人们被丢在奥斯维辛等集中营,连移动的体力都没有了——这是雷瑟从学校历史老师那里听到的。有很多犹太人在德军撤退、苏联军尙未到来时,就因饥寒交迫而死了。 珍妮问:“教授,除了犹太人是战争受害者,吉普赛人也遭到迫害吧?” 教授闭着眼睛点点头,“是的,小姐。希特勒主张只有亚利安人才是真正优秀的人种,因此他计划将这以外的人种全部消灭。” “柯纳根。”艾斯纳低声问。他说话时,薄唇几乎动也不动,“你曾见过鲁道夫·赫斯吗?” 这个问题带着听似责难的口气,柯纳根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 “只见过一次。他到我所在的集中营来访问。你们也知道,赫斯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营长,也是屠杀犹太人的急先锋。据我所知,他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满脑子大概只想着那些要做给希特勒看的战绩!” “听说他很擅于发表演说!”艾斯纳说。但是,没有人作出回应,一片无言的缄默。 雷瑟想起来了,赫斯就是发明以氰酸瓦斯等方式来虐杀犹太人的军官。赫斯在战后审判里,毫不羞耻地宣称这是自己“最大的功绩”。因为这种方式之于枪杀,能不见血就了事…… 艾斯纳又说了更扫兴的话,“托玛斯曼与赫曼·赫塞到底在说什么?他们真是货真价实的流亡人士吗?从我们这边看来,就是敌前叛逃嘛!我所说的敌人,不是指法国人或俄国人,而是从德国这些疯狂领导者底下逃亡的人!” “但你别忘了一件事。”杰因哈姆以悠然的语气说,“托玛斯曼与赫塞都是批判战争的先锋,他们是为了让战争终结而不断奔走。” “哼!这样对他们也好。在德国人的身份之外,又多了一个‘文化人士’的头衔。但是,你或一般市民又如何呢?还有那些被赶上战场的人?他们除了是德国人,充其量只是个‘小市民’,要怎么和当权者抗衡?毕竟谁都爱惜性命。” 伯爵夫人像要转移这个话题似地环视所有人。 “在场的各位,还有人被派到战场上去的吗?”她的声音里隐约含有几分同情。 费拉古德教授首先回答:“我曾被派到埃及。当时被他们以人质与枪炮胁迫,参与了希特勒那伙人夺取文化遗产的暴行。这是我人生最大的污点。” “我因双亲工作的关系,也曾到过法国。”谢拉以不安的表情说。他的服装属于肩膀和胸部极端膨起的德式风格,穿着与亨利八世肖像一模一样的宽大礼袍。 这时,莫妮卡突然高兴地叫道:“对了!谢拉,你也许曾与年轻的阿格涅丝在哪里照过面,或擦身而过!在巴黎车站之类的地方,听说有很多德国士兵与美人。” 雷瑟被这种露骨的说法吓了一跳。柯纳根夫妇的脸立刻僵住,谢拉也显得相当难为情。 雷瑟听过阿格涅丝似乎曾在红磨坊当过舞娘的消息,柯纳根似乎也是在巴黎某家酒馆认识妻子的。莫妮卡明显针对阿格涅丝这段过往出言揶揄。 “对了,伯爵夫人,不知道问您这个方不方便,您的财力应该很雄厚吧?”费拉古德教授用拳头挡在嘴边,大声干咳了几声,导回话题。 “其实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就坦白说了。”伯爵夫人微微点头,“我们的财产可以说相当丰厚。您们也知道,外子以制药公司与酿酒场起家,目前投资了各式各样的事业。我自己也将先父留下的庞大遗产以很高的利率存在瑞士的银行。对我们这些原本出身贵族的人来说,那个古老而美好的年代已完全过去了。由于战争的影响,外子与我从祖先那里继承的土地也几乎都失去了,因此我们才会想尽办法取得这座城与周边土地。总之,外子与我都希望能将这里当作往后的安居之地。” 大口嚼着香肠的布洛克露骨地询问:“这里占地究竟有多广?” “从这边举目所见的山坡和森林,都是修达威尔伯爵家的产业。”伯爵夫人悠然微笑。 阿格涅丝与莫妮卡发出娇柔轻呼声。 “峡谷对面的青狼城也是城主的吗?”费拉古德教授又问。 伯爵夫人缓缓摇头,“虽然外子这么希望,也曾千方百计想买下它,但很遗憾,最后仍是无法达成这个愿望。令人悲伤的是,隔在这座城与那座城之间的不单是自然峡谷,而是一道国界,这座城的对面就是另一个国家——法国,在法律上也有着各种障碍。但我们没有放弃。直到现在,我们依然希望能取得那个地方。我们也做了准备,有一天一定会达成愿望的。” “您们那么希望能得到那个地方,有什么理由吗?” 费拉古德教授这般刺探,伯爵夫人却一点也不介意。 “人狼城毕竟是双子城,若能兼得银狼城与青狼城,历史价值也会增加。这一点,您应该也知道吧?” “伯爵夫人!请问……伯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莫妮卡以玩闹的声音说。 在伯爵夫人回答前,一旁的班克斯侧过身,指着后面的墙。 “抱歉,请容我向大家说明。请各位看看挂在西侧墙上最大张的那幅肖像——那就是我们的城主,弗里德里希·卡尔·修达威尔伯爵。” 大家深感兴趣地看向那面墙。 被框在坚固樱木画框的肖像画上,主角微微斜侧,视线投向众人。他的年龄与伯爵夫人相较之下大了很多,是个身材微胖、年约六十岁的人。他像雷瑟等人一样,沉迷近代风格的装扮,头戴垂到耳边的白色假发,身穿十八世纪洛可可风格的优雅服饰。 他的脸型略长,有淡蓝色的眼睛、过高的鼻梁,下垂的嘴唇——就算年轻时也绝对称不上英俊潇洒,但脸上却散发出身良好的气质与威风凛凛的气势。 “这是外子五年前请人画的。”伯爵夫人补充道。 雷瑟本来觉得那幅画应该是更古老的东西,但他猜错了。 “外子和我虽然相差十岁以上,但在我们对彼此的爱和尊重下,并未形成任何阻碍。” “我非常能够了解。” 出言强烈附和的是阿格涅丝。她与丈夫柯纳根一样也有很大的年龄差距。 “您有小孩吗?”阿格涅丝问。 “不,很遗憾并没有。”伯爵夫人随即回答。 那种回应方式意味着不希望再谈的明确拒绝。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特地买下这座如此偏远的古城?只要打听一下,全德国等着出售的城堡不知有多少。”费拉古德教授又向女佣要了一杯葡萄酒。 “您说得没错。但这座城堡从前的主人与伯爵家是远亲,如果说外子因身为贵族,想维系家族血缘,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抱怨。为何我们处心积虑想得到这块土地?我想,选择与祖先有关的土地应是很正当的理由。” “的确。这么说,伯爵就是从前在女巫审判中,被强套上恶魔烙印的那一个家族的后裔了?” “那已经是好几世纪以前的事了。就算是事实,外子也完全不在意。” “……那个……能否请教一个问题?”谢拉在身旁的莫妮卡催促下,羞赧地问。 “什么问题?谢拉先生。”伯爵夫人表情愉快地转向他。 “是,就是……我想知道这座城为什么要叫‘人狼城’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它的由来是……” “关于这点,您难道没有从费拉古德教授那边听到什么?”伯爵夫人眯细了眼。 “不,没有……”谢拉很困扰似地望向费拉古德教授。 就在费拉古德教授用刚斟上的酒润唇时,伯爵夫人先发制人,声音近乎冷酷。 “并没有什么秘密。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从前这座城住着叫‘人狼’的妖怪,是恶魔般的动物的秘密住处。人狼袭击善良的人类、杀害家畜、将它们吃掉。后来人狼被人类追捕,无处可逃,便躲进了这座城——是这样吧?费拉古德教授?” “嗯、对……”费拉古德教授惊讶得双目圆睁。 伯爵夫人刚刚的友善完全褪去,表情冰冷得有如蜡像,以可怕的深蓝色眼睛,直直盯着教授,“还有一点要请费拉古德教授说明一下。教授,您来这个人狼城里找些什么?” “找……找什么?”费拉古德教授吞吞吐吐地说。 “为什么您从以前就一直想来拜访,并透过制药公司不断提出申请?如果方便,是不是可以在这里将您的真正目的告诉我?” 室内气氛完全冻结。还在蠢动的只有烛火与其映照出来的淡淡影子。原来和谐融洽的筵席瞬间变为十分困窘的场面。所有人对局面的突然转变完全没有头绪,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场面一时陷入了混乱。 “我、我……什么……”费拉古德教授脸上浮现无比惊愕,脸色惨白,往心脏的位置槌了两、三拳后,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似地开口。 “您没听清楚吗?”伯爵夫人的面孔有如陶瓷人偶般美丽,却没有半点表情,“我再说一次。费拉古德教授,您到这座银狼城的目的,是想在这里拿到什么?” 室内充满冰封的寂静,只有壁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微小声音。 3 晚宴结束,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后,雷瑟换上睡衣,在床上静躺了好一段时间。酒精好像还残留在体内,呼吸有点困难。墙上的灯被熄掉了,只剩壁炉上方的一盏油灯。在昏暗的房里盯着那簇小小的橘色火焰,精神反而得以集中。他回想着刚才伯爵夫人与教授的对话内容—— 那个瞬间,雷瑟感受到室内空气起了急遽变化。蛰伏在房间各个角落的黑暗急速增加,层层叠叠的漆黑暗影中,仿佛涌起了莫名的灵气…… “为什么您会这么说?”费拉古德教授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外子从以前就对您这种异常热情的态度感到惊讶。那份固执已经接近盲目的执着。您费时多年,经由各个教育机构、美术团体活动,最后到政府高层,就是要追踪人狼城的下落。又向福登打听关于伯爵家大大小小的事,用称得上是病态的热忱,不断提出来访的要求。老实说,这次您能加入这个旅行团也是外子几经考量下的结果。我们想知道,您那种难解的热情,到底是为了什么?”伯爵夫人紧盯着他的脸说道。 费拉古德教授好像已完全从醉意中清醒,脸色苍白。 “难道是不能在大家面前说的事?”虽是沉静的口吻,伯爵夫人的话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魄力。 “不,没那回事。”教授好不容易回答。 “那请说吧!” “好。”费拉古德教授合上眼,“身为历史学家的我,有个致力寻找的东西。我认为它或许就在人狼城里,因为某间修道院仓库里的古文书曾暗示过这件事……” “您是说这座城里藏着宝物之类的东西?”伯爵夫人反问。 “对。那的确是可称为宝物的东西……不!应该说是比宝物还要珍贵的东西。” “是什么?” “就是‘枪’!也被称为‘圣枪’或‘命运之枪’。”教授以颤抖的声音回答。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等费拉古德教授说明。 只有伯爵夫人知晓其意。她微微低下头,掩住嘴,呵呵地笑出声。 “您说的是‘朗吉努斯之枪’吧?那把传说中的枪?” “正是。”费拉古德教授愈来愈泄气。 “您怎么会相信那么愚蠢的事?”伯爵夫人明言,“那只是传说,是个故事,您懂吗?费拉古德教授,我对欧洲历史与基督教典故也有极大兴趣,以前曾就这点查过书。您可知道,在这世上被称为‘圣枪’的枪究竟有多少?” “我知道。在欧洲的宫殿和修道院、博物馆等地,像这样号称是真正的‘圣枪’者,少说也有三十把以上,并散布于各处,接受保管……” “您说得没错。”伯爵夫人深深颔首,“由此可知,‘圣枪’可说是某些经罗马教皇认可、具权威性的修道院才会有的东西。既然如此,在这么名不见经传的小古城,又怎会藏有那把著名的圣枪?”伯爵夫人说完,再次发出低低的笑声。 “抱歉。”布洛克像要打破周遭的咒缚般,代表所有人提出疑问,“我们对这个话题完全没概念。‘圣枪’或‘命运之枪’到底是什么?能为我们说明吗?” 费拉古德教授的语气相当刻薄,“你不是基督徒吗?连圣枪也不知道,你真该感到羞愧!能称为‘圣枪’者,必是在耶稣被钉在哥尔戈达丘陵十字架时,那把刺向耶稣侧腹的长枪。那个持枪刺向耶稣的男人,听说是个叫朗吉努斯的百夫长,因此这支枪也被称为‘朗吉努斯之枪’。 最初是罗马迪别军的指挥官得到这把枪,接下来传给历代的罗马皇帝,而法兰克王国的将领、卡尔大帝、神圣罗马帝国的红胡子腓特烈、弗里德里希二世等人,也都曾得过这把枪。他们曾借其灵力,赢了许多场战争。” “正是。”伯爵夫人接着继续说,“它之所以会被称为‘命运之枪’,是因为有人说持有者就能支配世界,掌握世界的命运,让我们姑且说它是潜藏了超能力的神枪。连希特勒也为了自己的野心,非常渴望能得到那把枪。然而,我听说真正的圣枪现在被收藏在哈布斯堡的藏宝殿里。这是举世公认的事实。费拉古德教授,莫非您怀疑它的真伪?” “老实说,我的确怀疑。因此我才对密藏在各处的‘圣枪’展开全面性的验证。如果它真的藏在这里,我无论如何也想亲眼瞧瞧。这就是我渴望来到这座城的真正理由。” “原来如此。”伯爵夫人又恢复原先亲切随和的口气,“这样的话,您不妨尽情在城里展开调查吧!想看哪个房间就对班克斯说一声。只有一件事要拜托各位,请不要进入顶楼的瞭望台。” “为什么?”布洛克不客气地问。 伯爵夫人不理会他的问题,迳自说:“教授,如您所见,这座城最近才请了工人进行大幅度的整修。遗憾的是,我们并未找出什么宝物,我只能衷心祈祷,愿您这场冒险不会徒劳无功。” ——与传说有关的事只有这些。 雷瑟在回想时,也渐渐陷入半梦半醒之间。天花板的花纹在烛光中模糊地浮现眼前,缓缓卷成漩涡…… 朗吉努斯之枪真的在这座古城的某处哪……真令人不敢置信……总觉得好像是上了年纪,脑筋不清楚的人开的玩笑……就在他的眼皮完全合上时,不知是谁轻敲他的房门。那连续叩敲的声响虽轻,却仿佛有些神经质与迫不得已。雷瑟的意识因而急遽地被拉回现实。他坐起来,环视昏暗的房间。敲门声再度响起。他只得起身,将之前取出放在一旁的药瓶收进抽屉,打开门锁。 站在门板另一边的是珍妮。她在睡衣外面披上了睡袍,双手紧抓着自己的手臂。 雷瑟无声地倒抽一口气。珍妮一脸惨白,褐眸中写着强烈的恐惧,身体微微发颤。 “怎么回事?珍妮!三更半夜的……”他略带顾忌地低声说。 珍妮向身后的走廊瞧了一眼,迅速攫住他的手腕,进入房间。雷瑟反射性地将门关上。 “雷瑟,把我藏起来!”珍妮的眼中因恐惧而盈满了泪水,美丽的脸颊上有道泪痕。 “我的房间外面有人,有衣服摩擦的声音。那个人透过走廊的门,屛住呼吸,一直在窥探房中的情况。是真的!我真的感觉到了!门外有人在,让我很不舒服,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正当我以为那个像是呼吸的声音好像远离时,却又从窗边听到了一种很轻微、仿佛什么在蠢动的声音。那家伙就在墙外爬来爬去!有种沙沙作响的恐怖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我真的听到了!” “那是什么?”雷瑟被珍妮的惊恐表情所慑。 “我不知道!”珍妮激烈地猛摇头,“好可怕!好可怕!我不断发抖,但是待在房里更恐怖,我想也没想就跑到走廊,却看见走廊前方的黑暗中,有某个敏捷移动的黑影绕过走廊转角,跑向东侧的楼梯。不会错的!那个奇怪家伙一定偷偷在门前窥探我房里!” “别傻了!是你昏了头吧!”雷瑟不知道该拿失去理智的珍妮怎么办才好。 “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不是人类!对!是某种奇怪的动物。不!是怪物!”珍妮固执地说。 “怪物?” “因为我看不见它的踪影?我好怕好怕,我从走廊转角—就是走廊尽头那个立了冰冷铠甲的地方——往楼梯那里窥伺着。刚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被寂静包围的空荡走廊。但事实并非如此,在楼梯角落的阴暗处躲着某个不明物体。我能感觉到冰冷的黑暗深处潜藏着什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你是说那家伙就躲在楼梯的墙角边?” 雷瑟把这当成笑话,珍妮却认真地回应。 “嗯!那家伙屛住气息,从走廊深处的黑暗角落用令人不愉快的视线看着我。周遭悄然无声,那恐怖的鼻息声清晰可闻!” “所以你才逃到我房间?” “不是,是我腿软了走不动。我听见不知是谁从上面缓缓下楼的脚步声。那阵喀哒喀哒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通过这层楼,朝楼下走去。那是幽灵!” “大概是哪个女备吧?” “不是,不是的!” “如果你站在铠甲前方,不论从哪个方向都会被墙壁挡住,不可能看到上下楼的人……” “不是的,你还不懂?我听到的脚步声不是来自那座楼梯,而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简直就像从地狱深渊响起的虚无之声……” 珍妮的话说得支离破碎。雷瑟心想,一定要让她冷静下来。她已经心神错乱了,连自己说的话互相矛盾都没发现。 “珍妮,你在说什么?你还好吗?振作一点!” “一点也不好!即使我出声问‘是谁’,却依然没有回应,那个脚步声自顾自地下楼去了。” “冷静点!你的房间位于南侧,南侧的墙是与断崖连成一气,笔直峭立的。你也去过城塔顶往下看过!没有人能攀在垂直的墙上!所以那个东西不可能在你的房间外面。而且,如果那个怪物就在窗外,你又怎么解释那家伙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回到走廊?” “我说的都是真的!雷瑟,好可怕!救救我!” 珍妮扑进雷瑟怀里,紧抱着他。透过薄薄的睡衣,珍妮身上的冰冷温度传了过来。她将脸埋进雷瑟胸前,狂乱地叫着:“雷瑟,今晚让我待在这里!拜托!不要赶我走!我还不想死!我不要!这座城好危险!不知是谁——还是什么东西——总之,这里有某个恐怖的东西!那是来历不明的妖怪!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怪物准备要杀害我们了!没错!一定是来夺走我的性命!” 第九章 最初的悲剧 1 雷瑟一夜无眠,因为他的床上躺着倦极而眠的珍妮。他从地上坐起,将裹在身上的毛毯静静掀开,伸展僵硬的身体,站起来。为了确认时间,他拿起五斗柜上的怀表。 虽然没有点上油灯,但已近黎明,借着箭眼透进的光线,室内也明亮了起来。珍妮脸上的泪痕犹在。他将怀表的表面转向比较亮的地方。 六点三十分。这时或许已经有人起床了。 昨晚雷瑟一再安慰珍妮,鼓励她回自己的房间。但对不明影子心存畏惧的珍妮,坚持不回房。无计可施的雷瑟便到她的房里取来毛毯。当然,不论是走廊或楼梯,还是在她的房间,完全没有古怪吓人的东西。 雷瑟强迫珍妮躺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用毛毯裹住身体,背靠床边。为了安抚珍妮,雷瑟一直与她聊天,终于让她渐渐入睡,但脑海中不断转着各种想法与虚妄念头的雷瑟却无法睡得很沉。 雷瑟端详着珍妮仿佛小女孩般的睡容,觉得珍妮真的很美丽、充满了魅力。他已不再掩饰,大方承认了自己的感觉。 雷瑟确认她仍在熟睡,无声着装后,悄悄走出房间。 走廊的壁钩上已点起灯火,应该是早上哪个佣人点上的吧?雷瑟看了四周,发现每个房间门上都钉了一块暗红色的铜牌,上面镂刻了方便区别房间的符号或数字。他房间的铜牌上是一个仿佛生了角的倒三角形符号,珍妮房间的则是看起来像数字6和9的记号。 由于盥洗室与浴室位在地下室,他便走向东侧的楼梯下楼。楼梯梯间平台壁钩上的灯也被点亮了。下楼时往楼梯下面一望,能看见挂在梯间平台的古老豪华壁毯,被一旁墙上的灯火照得鲜明。 脚步声。 雷瑟悚然一惊。 楼下有人提着油灯上楼。刚开始只有脚步声,渐渐地,长长的影子沿墙缓缓冒出。那个影子被梯间平台的光线一照,阴影的方向随之反转,接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人从墙角走了出来。 “费拉古德教授!” “啊,雷瑟!” 惊讶的两人低声叫出彼此名字。教授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孩童,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早啊!” “早安。您忙什么?这么一大早的?”雷瑟询问。 “你呢?在做些什么?”费拉古德教授将手上高举的油灯稍微垂下。 “我口渴。” “我还是对‘圣枪’耿耿于怀,所以查看了一下武器房的展示品。若真要把‘圣枪’藏起来,让它混在一堆平凡的枪里,会是非常聪明、最能掩人耳目的做法。” “您找到了吗?”雷瑟基于礼貌而问。 “不,没找到,说不定放在另一个地方。”费拉古德教授看来不是很遗憾。 “虽然可能与这没什么关联,但不论哪间寝室,在北侧的都没有窗子,在南侧的就算有窗子,也嵌上了铁栏杆,几乎看不到外面,空气也不太流通。我看过自己房间的墙壁,箭眼底下与南侧房间一样有扇小窗,后来那扇窗好像被堵起来了。这会不会与藏宝一事有关?” 费拉古德教授立刻否定,“不会。所谓的城塞,任何地方都有用以藏匿的洞穴之类的构造,这是为了在抵御外敌时能做好万全防备。那个被堵住的窗子痕迹,我也确认过了,它被堵起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是有两、三百年了,历史相当久远。还有,这座城里用了很多壁毯作装饰。每一张都非常细致完美——看看那边的壁毯,大概是十三世纪的东西,上面连署名都有;下面那层楼,墙上挂的是十六世纪罗瓦尔工艺坊出品的壁毯,真是赏心悦目;挂在等候厅里的则是十六世纪初期在布鲁塞尔的编织品,那可是天鹅骑士系列其中的一幅作品!一般都说最出色的壁毯出自法国的亚拉斯,根本不是这样。我认为布鲁塞尔工艺坊的作品远远优异得多。” “喔。” “还有,贵重的壁毯不能受到阳光或光线直接照射,因为它褪色褪得很快,再说,古老的东西质地也不是那么好。因此,壁毯的价值就决定于线和线之间横线纵线的配置,与色泽的鲜艳度。我问过福登,修达威尔伯爵好像是个很了不起的壁毯收藏家。福登虽说,如今这些东西都是伯爵在整修城堡后才装饰上去的,但我不这么认为。据我推测,这座城从很早以前应该就有很多壁毯,作为装饰,这点看壁毯后的墙壁被染色的情形就知道了。换句话说,在很久以前,这里的城主就拥有为数惊人的壁毯收藏。大概那些壁毯也随着这座城而被伯爵买下来。我怀疑那说不定就是他买下这座偏僻的城堡的最大理由。” “您是说,伯爵为了保存壁毯,不让阳光直射城堡内部,才故意把窗子堵住?”想到这样做所要花费的工夫,雷瑟不觉愕然。 “是的。”教授回答。 “这样的话,将南侧房间的窗子封起来不是比较好?” “南侧的房间几乎没有壁毯。那边多半装饰壁画与油画。” “如果是我,就会用镶嵌玻璃嵌在窗子上。” “不行,从前的玻璃非常昂贵,也不易取得,所以才会装上橡木材质的百叶窗代替。” “原来是这样。”雷瑟露出佩服的表情。 “还好早上雨就停了,这样就能去郊游了。”费拉古德教授随即以开朗的表情说。 “咦?有下过雨?”雷瑟吃了一惊。 “你没注意到吗?昨天晚上很早就下雨了,打从晚餐时就开始下了!虽然没有打雷,雨声可是淅沥淅沥的。” “是这样啊!”雷瑟松了一口气,想想不觉失笑。 “怎么了?” “老实说,半夜我听到墙外好像有东西在蠕动的沙沙声,以为是蛇或蜥蜴之类的爬虫在外面爬来爬去,心里感到有点毛毛的。”雷瑟将珍妮的恐惧假装发生在自己身上,娓娓说明。 费拉古德教授一副了解的表情,点点头说:“这样的话,也许是听到雨水滴在墙上的声音。” “应该是吧!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奇怪的不明生物?” “你说……不明生物?在这座城里?” 雷瑟苦笑点头。 费拉古德教授也露齿而笑,“你是指‘人狼’之类的东西吧!虽然无法证明人狼是否为捏造出来的故事,但若说它存在于这座城里,却是子虚乌有的事。” “但教授与伯爵夫人都说这里是人狼的住处。” “我是说这里曾经是它的住处,可没说是现在的住处。” “对喔!” “换我问你,接近黎明时,你有没有听到从某处传来一个非常沉重的声音?像是大石头掉到地上的声音?” “沉重的声音?” “嗯,我在武器房时,好像听到什么巨大物体倒地的声音。” “完全没有。” “是吗?其实没关系,一大清早的,尽说这些神秘的事也挺无趣的,还不如登上城塔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来?” “到城塔?好。”到了这时,雷瑟只得答应。 两人为了进入城塔的方形楼梯,开始往一楼走去。 上了城塔的展望室,打开窗户,油灯的光线不一会儿就快要熄灭。雷瑟深吸进一口湿冷的新鲜空气,眺望外面的景致,发现和昨天傍晚看到的风貌完全不同。 峡谷有一半以上都被云朵般弥漫的雾气包围。浓雾、薄雾重重叠叠地停滞在森林上方,被雨濡湿的山景有如水墨画一般,颜色尽褪。矗立于对岸断崖上的另一座古城,被环绕周围的朦胧白雾遮掩,仿佛整座城就漂浮在半空中。正如“青狼城”的名号,墙面的颜色隐约带有青色。 “很遗憾!看不太清楚,再过一会儿气温上升,雾也会散去。用完早餐后再来看一次好了。”费拉古德教授用手捻着胡子喃喃说着。 “雾气是从底下的河川升上来的吧?”雷瑟在湿润的窗缘边往正下方探看。城堡的下半部,完全深埋在像褥垫一般的雾气当中。在一片平坦的墙面上,并无任何古怪之处。三楼珍妮房间窗户附近,也完全没有任何异状。 “福登说,今天要去附近的湖泊郊游?” “嗯,好像叫‘翡翠湖’。他说那里是个很美的地方,还挺以此自豪。” 费拉古德教授再度向窗外投去一瞥,“接下来要往哪里走……要不要上城墙的垛口去瞧瞧?我们试着绕城一圈看看吧!” “好。”雷瑟敷衍地回答,其实挂心着珍妮的情况。 两人步下几级阶梯,试图打开途中的铁门。这里应该能通往顶楼瞭望台——城堡的最上层,但门却被上锁了。他们只好回到一楼,从东侧城墙塔爬上城墙。 打开东侧城墙塔的展望室下方不远的铁门,即可通往外面;那里是东侧城墙的顶缘,有着宽约一公尺半左右的垛口。两人从并排的箭眼向外看,走过狭窄的城垛通道。城外雾霭弥漫的森林寂静依旧,空气也很冰冷;遗憾的是,由于视野很差,无法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们沿途走过东北侧的城门塔、城门上方、西北侧的城门塔,接着往西侧的城墙塔前进,绕城半圈后便回到城堡。 2 早餐虽然是些简单的食物,却非常美味可口。昨天一起晚餐的成员里,如今只有伯爵夫人不在场,其他全员到齐。 雷瑟和费拉古德教授道别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珍妮已经离开了。雷瑟收在抽屉里的记事本被拿出来放在五斗柜上,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昨晚谢谢你 ——珍妮 雷瑟在宴会厅碰到珍妮,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他不时偷瞄她,早餐几乎没怎么吃,而她也有意避免和雷瑟打照面。在坐她旁边的杰因哈姆面前,雷瑟按捺住冲动,避免和她交谈。 吃完饭后,男宾和女宾分别前去伯爵厅和贵妇厅。以前的人认为,吃饭后享受饮料和抽烟是种乐趣。 过了一会儿,之前离开位子的福登汗涔涔地回来了。他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福登站在壁炉前,对着坐在长椅上的众人,十分难以启齿地说:“各位贵宾也知道,今天本来预定要到这座山麓的翡翠湖游览,那是个被幽深森林的寂静包围,美得惊人的地方,那里还有个小别馆。我想中午甚至可以在那里烤肉。” “太棒了!万岁!”布洛克嘴里叼着烟,起哄地拍起手来。 “但,但是……”福登吞吞吐吐了起来,“发生了一点小困难……” “是什么?说清楚!”杰因哈姆急躁地说。 “是,是的。城门的升降式栅栏坏了,现在完全打不开。大约是今天早晨,就在杂役佩达要升上栅栏,打开城门时,升降的卷轴机关坏掉了。由于卷轴的大齿轮卡住,而栅栏又急遽落下、所以连锁链也断掉了。一直到刚刚,我们都拼命试着修理,却因工具和材料不足,无法马上修复。” 包含雷瑟在内,宾客们都咽了一口口水。 费拉古德教授说:“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今天早上,我在武器房仿佛听到巨大声响,就是这个吧!那……怎么着……那升降栅栏,如果我们大家帮忙,难道抬不起来吗?” 福登一脸绝望地摇头,“不可能的,教授。栅栏完全用铁板将木材包覆住,所以相当重。而且如果不把左右两边的锁链均等地卷上去,是没办法抬起来的。另外,卷上栅栏的机关,和拉起外面吊桥时,卷上锁链的滑轮是连动的。也就是说,城门现在是栅栏落下,铁门紧闭,吊挢也完全被拉起来的状态。” “什么!也就是说我们被关在这座城里罗?”杰因哈姆愤怒地起身,胡子朝左右竖起。“不不……不是的。”福登脸色苍白,慌张地摇动双手,“不要紧的,请您不要担心。我们绝对不会被关在城里的。” “我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费拉古德教授以冷静的态度询问。 杰因哈姆一脸不高兴地坐了下来。 福登从上衣口袋拿出手帕,擦着脸上的汗。 “城里有别的出入口。我们可以到地下室,从昨天停放车子的停车场出去。那边有另外一条被称为‘狼之密道’的地下通道。” “秘密通道!”费拉古德教授眼睛一亮,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这样不是更有趣吗?”柯纳根也捻着胡子赞同地说。 “不,那不是大型的通道,倒是有点像后门之类的。从前传说那里是狼的窝,各位不妨想作是洞窟的延伸。如果要与外界联系,还可以使用那个通道。” “既然这样,为何你那么惊慌失措?”艾斯纳以尖酸的口吻说。 “这……这是因为……虽说有通道,但却又窄又脏,我担心会给各位造成不便和困扰。虽说是事故,却因我们的疏失给各位带来麻烦,我正烦恼不知怎么向各位贵宾解释。老实说,出了这样的纰漏,我已能预见会被伯爵大人狠狠训斥……” 费拉古德教授捧腹大笑,“没关系!至少我们不会再骂你了。又不是一辈子被关在这里,城门打不开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可以的话,不妨登上城门塔,从箭眼向外垂下一条绳子,这样就能攀着绳子上下了——喔咿!英勇的骑士!到这里来吧!” “您真爱说笑!”福登陪笑。 众人已了解对外的出入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今天预定的行程也没有任何变更。” 稍后,在费拉古德教授的提议下,所有男性团员决定前往中庭瞧瞧城门损坏的情况。 在城门厚实的墙壁中有几个小房间,里面安设了可用锁链卷起升降式栅门以及吊桥的装置。小房间在门的正上方及左右两侧,共有三间。据费拉古德教授的说明,升降的机械一般都被置于栅门的正上方,但这座城在门两侧的小房间里也设有齿轮的辅助装置,和一般的机关比起来,只要用很少的力量,就能启动栅门和吊桥。 走出中庭的一行人,登上西边城门塔的方型楼梯,经由城墙上的垛口——此时迷雾早就散去,从箭眼之间,可以将周遭美丽的森林尽览无遗——来到城门正上方。那边有个像是下水道铁盖掩住的入口,可以进入下面的小房间。男人们轮番藉梯子爬下去,查看损坏的升降机。在机械旁边,佩达正努力进行抢修,他起身退到墙边,任他们查看机械损坏的状况。雷瑟则站在他左边看着。 木制粗大卷轴的两侧装有大型铁齿轮,嵌合在固定于地上的另一个齿轮;卷上时所用的锁链与操作用的锁链从齿轮旁连接天花板的滑轮。那只连着卷轴的齿轮里有几处断裂与缺损;这么一来,齿轮就只能空转。还有一条粗大的锁链也从中断裂,往地上的洞口无力地垂下。 “佩达!是你把这个弄坏的吧?看你做的好事……”艾斯纳斜眼冷睇着他。 佩达用满是油污的手擦过额头上的汗,将他碧绿而茫然的眼睛转向这里,惶恐地说:“非常抱歉。因为这已经是很旧的东西,说不定是使用寿命已经到了……” “唉啊,算啦!”出声安慰他的是费拉古德教授,“托你的福,我们才能将古城门的构造观察个仔细。这种经验可不常有啊!” 一行人返回城堡,详细地向女士们报告情况。接着,众人在一楼的骑士厅集合,准备前往户外郊游。骑士厅位于大厅西侧,相当宽敞。在众多家具当中,一座高度直达天花板附近的老爷钟格外引人注目。 由于只有一部车子,客人必须四人一组,分三趟乘坐。雷瑟与谢拉、艾斯纳等人一组,最后才出发。看了大时钟,时间接近上午十一点。 “来,走吧!请各位跟着我。” 领头的福登招呼着雷瑟等人往地下室的楼梯前进,将众人领到西南城塔正下方。在地下室最右边内侧角落有个看起来像仓库、毫不起眼的房间。福登举起油灯照亮室内,里面只有堆叠的木桶,没有任何像出入口的地方。 “福登,那个可以通往外面的秘密通道到底在哪里?”谢拉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福登笑说:“就是这里!” 他将刚才走过的房间入口完全关上。房间内侧原本是片阴影的地方,竟出现了另一个同样形状。 “如何?很有趣的机关吧?不过因为没有人会上当,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好了,请各位进入‘狼之密道’。” 福登打开那扇门,率先走入。里面有一道狭窄蜿蜒的楼梯,从那道楼梯走下来,才是洞窟状通道的入口。 “哇!”谢拉发出了感叹的声音,“福登!莫妮卡见了这个是不是很高兴?” “非常高兴!她像脚上生了翅膀,一路跳着走下这道楼梯。” 洞窟的墙壁和地上都露出粗砺的石块,感觉上尘埃遍布,到处生满青苔,空气冰凉。通道里有好几处楼梯和转角,不断延伸到深处。雷瑟想到,回去时这条路走起来应该会令人有点疲乏。由于光线仅来自福登手中的那盏灯,其他人都笼罩在昏暗里。四人成列走动的脚步声,留下数重余音在墙间回荡。 “如果是费拉古德教授,大概也会说这是宝贵的体验吧?雷瑟。”艾斯纳在一旁讽刺地说。 通道的坡度渐渐缓了下来,宽度差不多勉强能够容人张开双臂,天花板也相当低矮。几个人在漫长的通道里,转了好几个弯,继续前进着。又走了一阵,前方开始能看见外面的光线。白花花的光源渐渐变大,让已经习惯黑暗的一行人感到相当刺眼。 “那就是出口了!”福登用开朗的声音鼓舞着其他人。出口处有一道厚实坚固的铁门已经开启。 他们走出来的地方,是在长满灌木植物的斜坡。露出地面的岩石表面被凿开,形成了一道门。沾着朝露的草木在周边丛生,抬头仰看天空,几乎不见云霭,只见澄澈清朗的蓝天广阔无际。 福登领在前头,一行人穿过树木竞相争高的林荫,向前迈进。不到十公尺的路程,便来到了昨天下车的那片广场。 “真是浪漫的一趟旅程……”谢拉抖抖沾在裤子上的枝叶,用手梳理稀疏的头发。 “空气糟得难以忍受!”艾斯纳眯起锐利的眼神回答。 “接送的车子立刻就回来了,请各位再稍待一下。” 福登将用不上的灯火吹熄。在雷瑟的感觉里,好像也将古城气氛酝酿出的阴德黑色黏液一并从自己的体内拭去。 3 “翡翠湖”正如其名,在幽深的森林里静静荡漾着碧绿湖水。 雷瑟等人乘坐的宾士,驶下了昨天上山的山路,在有标示的丁字路口弯向城镇的相反方向,行驶在树木茂密的林荫小径上。出城后不到三十分钟,就抵达了那座湖畔。 一踏进郁郁苍苍的森林里,就能从树林间看见碧悠悠的湖水被灿然投射的阳光所映照的美景。来到石子遍布的湖畔,向对岸眺望,只见湖水烟波不兴,深深倒映着伸展出湖面上方的枝形叶影。往对岸林木高耸的树梢上望去,则可以看见青翠山峦连绵起伏。只要走近一瞧,就知道湖水清澈澄净,想必冰冷到手探进去会感到麻痹。 福登称为别馆的休息处就建在岸边和森林间的砂石地上。那是一个青苔丛生、藤蔓蜿蜒,仅具形式的小凉亭。亭子立有亭柱,上覆棚顶,没有外墙,里面仅放置了大理石桌椅。 雷瑟漫步在森林里,在看见湖面之前,就听见树林传来几位女子热闹的嘻笑声。她们在其他同伴陆续加入时,已经以女佣汉妮为中心,在别馆旁的炉灶开始准备烧烤食物。草地上铺有几条供人坐卧的美丽铺巾,上面摆了好几只装了食物的篮子。 “看来连几位高高在上的女士们也稍微感受到工作的乐趣了。” 和雷瑟一道同来的艾斯纳露出了轻蔑的笑容。雷瑟觉得很不舒服。 他先搜寻珍妮的身影,见她一脸活泼,在别馆的桌边帮忙张罗餐具,总算放下心来。 雷瑟受福登之托,帮忙收集柴火。因此,他和佩达一起在林子里来回走了几趟。一小时后,肉、蔬菜、水果等丰盛食物都准备妥当。所有人愉快交谈,大啖美食。在如此美好的景致和味觉飨宴下,没有人板起脸闹别扭;就连杰因哈姆或艾斯纳也露出开心的表情,和大家说说笑笑,饮酒闲谈。 餐后,男宾们以费拉古德教授为中心,在别馆继续饮酒。铺有桌巾的桌面上已排了两列空瓶。女宾们则在森林中散步,摘花折草,目光追着松鼠等小动物。还有的则在湖边浸泡手足,像在盯视鱼儿般凝望水面。天气暖得让人渗汗,在阳光照射下,窝在树荫下或岸边岩石上悠闲地打盹,实是人间至乐。 已有醉意的费拉古德教授,几近猥亵地对莫妮卡开玩笑,“我们这里和莫内《草地上的午餐》一样,都是颂扬自由的讴歌呢!” 莫妮卡身为身经百战的女演员,笑脸盈盈,深谙闪避老人话锋之道。 “唉呀,教授!这里又不是奥塞美术馆!如果真想看我诱人的模样,请您光临德意志剧院或席勒剧院,盼您也按规矩付入场费。” “这么说来,你也演过电影罗?” “没有。没这回事!”莫妮卡自尊受创般作出夸张表情。 “哦?”费拉古德教授捻着胡子,自顾自笑了起来。 “我只演过舞台剧。尤其我国的电影公司在那场战争里,不晓得会叫人演什么不堪的角色,想到就觉得丢脸。不就是为了将纯真无瑕的年轻人赶上战场的宣传片嘛!教授您该不会是兰妮·莱芬斯坦之流的影迷吧?”(编注:兰妮·莱芬斯坦,1902-2003,极具才华的德国女演员与导演,因拍摄《意志的胜利》,成为影史上评价两极的艺术家) “哎啊哎啊……这话好尖酸呢。她的确很受希特勒赏识,也在战时拍了纳粹的宣传电影。但是在当时,难道她能不讲情面,拒绝从命吗?我时常在想,外界对她恶劣的风评,是否言过其实?” “因为她是美女,你才这么说吧!真是偏见!”莫妮卡生气地说。 “不、不,莫妮卡小姐。你这才是偏见唷!”谢拉笑咪咪地说。 “这……”被认为会站在自己这边的谢拉这么一讲,莫妮卡也不禁哑然。 “与身为电影导演的她相较,我更喜欢的是她年轻时当女星的时候。像《死之银岭》等电影就很棒!” “那个人最初也是在舞台上跳舞的!” 见到莫妮卡一脸露骨的嫌恶表情,谢拉连忙安抚地说:“她当然比不上现在的你。” 费拉古德教授以温和的态度说:“兰妮·莱芬斯坦以电影《奥林匹亚》受到好评,并不是因为希特勒,而是因为运动选手律动出来的美感。” “是吗?”固执的莫妮卡噘起形状优美的嘴唇,“对我来说,那只能视为希特勒期望呈现的东西。我也听说过那是为了宣传亚利安人种的优秀还是什么的影片。” 杰因哈姆吞云吐雾般地吸着烟,插嘴说:“听说年轻时的兰妮跟雷马克是好朋友。” “喔!”闻言最高兴的便是费拉古德教授了。“你是说雷马克?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作家。你看过他的书吗?” “看过,我也是个读书人。哥德、赫塞、曼恩、卡罗萨、卡夫卡、史提福特我都读过。说到雷马克的话,还是《凯旋门》最引人入胜。他虽以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西线无战事》闻名,但因为那本书被拍成了美国电影,他便遭到戈培尔猜忌,很早就得展开逃亡生涯。” “正是。想想他写的小说,思考我们德国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开始反省,真是再怎么悔恨也不够!”费拉古德教授打心底觉得遗憾。 雷瑟在远处听着他们的对话,自虐地想,有史以来,一直都存在于欧洲历史中的,不就是战争吗? “讲到雷马克,我突然想喝苹果烧酒。如果只是小酌,就算劣等的酒也可以把它想得很好喝,不是吗?”莫妮卡仿佛正向众人卖弄风情。因为那正是在《凯旋门》中被拿来作为象征性的饮料。 就这样,郊游的欢乐时光瞬间即逝。太阳微微西斜,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半。福登适时对大家宣布返城的决定。汉妮和佩达已经将行李整顿妥当。众人又四人一组,分开乘坐宾士,踏上返回城堡的归途。雷瑟也喝了很多酒,在颠簸的车子里,身体和脑子都充斥着倦怠。 最后一组的雷瑟、艾斯纳、谢拉三人回到了山中的停车场,借着福登的油灯,再度经由狼之密道返回银狼城。凿穿岩石的门、地下通道、石阶、城堡的地下室——和来时走的是同样的路线。随着进入城堡深处,现实世界也退得远远地,仿佛又再度深入那个由故事、神话、传说园成的迷宫。 雷瑟的肌肤和意识敏锐地感受到这样的差异。 “您们还没参观过地下室吧?让我来介绍。” 回到城里后,福登并未上楼,经走廊往厨房的方向前进。壁钩上的灯火和油灯的光线使得阴暗处颜色深浓的阴影微微震动着,简直就像在黑暗中潜藏了蜘蛛、蜥蜴或蜈蚣一样。福登转了个弯,将众人带到第二扇门的门口。 “这里是从前当作拷问室的房间请各位进去吧!诸如将犯人绑在墙上的锁链、水刑的道具、烙印用的烙铁等,都还留着呢!里面还有两个小房间,那就是牢房了。” 雷瑟等人将房间里面浏览一遍后,等在门外的福登指着下一道门。 “隔壁是佣人们用餐的房间,装设有活动式的天花板。如果敌人进入那个房间,会有附了桩子的栅门突然落下。栅门的重量,加上被桩子锐利的尖端刺中,被压在底下的人根本撑不住。” 一行人再度走进昏暗的走廊。廊上到处都点了壁灯,雷瑟的视线盯着摇曳的橙色火影,感觉好像被施了什么催眠术。一路走着,他对潜藏在走廊上各个角落中的无数黑暗,感到一股奇妙的不协调。这感觉并非突然开始的,而是不知何时从心中涌出的念头。 就在雷瑟还无法抓住自己心中恐惧真正的来由时,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在众人来到东侧楼梯,正要上楼时,厨师艾莉从楼上以惊人之势,伴随着咚咚作响的沉重脚步声走下楼来。她一脸可怕的模样,紧抓住福登的手腕。 “福登先生,你在做什么!你不在的这段期间发生大事了!快!快过来!在二楼!” 胖胖的她将目瞪口呆的一行人撇在身后,火速将福登带上楼去。被留在原地的雷瑟等人吓了一跳,只能面面相觑。 “艾斯纳,大事是指什么?”谢拉露出有点胆怯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没办法,我们也去瞧瞧!她说是在二楼。”艾斯纳低声回答,率先走上楼梯。(该不会是珍妮出了什么事……) 雷瑟相当忐忑,快步跟在两人身后。 上到了二楼,四周悄然无声。三人藉走廊上的壁灯在黑暗的走廊上前进,并未看到任何人的踪影。经过贵妇厅和仆役厅时不见异状,走进宴会厅的大房间一看,也没有人在。那种寂寥感更助长了雷瑟戒慎恐惧及担忧的心情。 (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就在雷瑟感到疑惑时,正对面西侧走廊的某扇门后传来了些许声响。那是话声与衣物摩擦声。 雷瑟打开门来到走廊,只见佣人们和宾客们成团聚在伯爵厅的门口前,堵塞了通道。大家全心一意地觑探着那个房间,脸上都写满了一样的惊恐。站在人群里的阿格涅丝和珍妮脸色惨白地抱在一起。再看看墙边,汉妮将脸埋在高大的玛古妲胸前哭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雷瑟的心就像被冰刃戳刺般,泛着冷冷的痛楚。 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年轻人回来了。来!艾斯纳,雷瑟,帮我个忙!先让女士们回到宴会厅或贵妇厅!”费拉古德教授刚好从伯爵厅走出来,叫唤雷瑟等人。 “怎么了?”谢拉以沉着冷静的口吻询问。 两人的声音让其他人也注意到雷瑟等人。此时除了伯爵夫人外,全员都到齐了。谢拉一把握住站在最前方的莫妮卡的手。 “是意外。两个人到里面来!”费拉古德教授环视众人,俐落地指示,“剩下的那个将女士们都带到那边去。福登,你也去。” “也让我来帮忙。”布洛克断然说道。 教授默默点头。 雷瑟是最后进入伯爵厅的人。厅内建造得与位于对称位置、隔着宴会厅的贵妇厅相仿。 进入室内时,他先是嗅到一阵浓重的异味混着壁炉内燃烧的松木臭味,像是烧过毛发或毛皮之类的东西,是一种非常令人厌恶的恶臭。 室内比走廊亮多了。不但窗户开敞,有柔和的光线照进来,枝状吊灯上也点着蜡烛。正下方的桌子上还摆着煤油灯,散发朦胧光芒,壁炉上也有烛台,因空气的流动忽明忽灭。 费拉古德教授迅速朝着铺有红色桌巾的桌子和壁炉之间前进,同时以绝望的口吻说:“是女佣玛古妲发现的。” 首先映入雷瑟眼帘的,是桌子对面,横倒在石头地板上的大型老爷钟。这座钟和位于一楼骑士厅那座钟一样,古老、坚固,比他还要高大。老爷钟从对面墙边往壁炉的方向斜斜地倾倒,钟面朝下,少许的玻璃碎片往旁边飞散。钟壳的下面部分和上面接近边角的附近,有着面板破碎和龟裂的痕迹。 然而,最糟的必定不是那个。 在大时钟和壁炉间,好像有副粗壮的躯体被夹在其中,趴倒在地板上。这名身着黑色佣人服的男人,头部深入壁炉的灰烬,膝盖以下都埋在时钟底部。 “壁炉的火焰还是我刚刚才用火钳拨熄的……”费拉古德教授以冷冷的声音低声说。 看来直到刚才,那个男人的脸部皮肤和肌肉、头发都一直被火烧灼着!这就是室内发出阵阵恶臭的原因。 “是班克斯管家。他已经死了。” 第十章 第二桩悲剧 1 “真是令人难过。”费拉古德教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他是真的死了吧?”艾斯纳觑看壁炉前的尸体,以沉郁的口吻问。 人在心理上不容易接受突发事故。对于班克斯管家的死,雷瑟一时也难以置信。 “看来是无庸置疑了。”费拉古德教授静静地点头。 “我可不知道有人在这个状态下还活得成。”交抱双臂的布洛克一脸了然。 费拉古德教授微微摇了摇头,试图转换情绪,“看来现在得把大时钟抬起来,或往旁边挪开,将班克斯管家从壁炉拖出来才行。你们也来帮忙!” 被教授这么一说,雷瑟松开了衬衫的领口,布洛克脱去了外衣,挽起了衬衫袖子。而应该率先出面解决问题的福登却茫然伫立在众人后方,微微发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雷瑟禁不住咕哝。 大时钟所立之处的左方有一扇门,右边有个摆了陶瓷玩偶饰品的橱柜。最上方并排了三尊希腊风格的雕像。摺叠式的梯子倒塌在橱柜前,与尸体呈平行方向。门旁还有装了水的水桶、抹布、掸子等物。 费拉古德教授斜眼瞪向雷瑟,“大概当时他正在打扫时钟、橱柜或雕像。在一瞬间,大时钟突然朝他倒过来,或是他在梯子上失去平衡,一时想抓住大时钟也说不定。因此,时钟才朝他的方向倒过来。总之,应该是他从梯子上掉下来,头部撞上壁炉边缘的石角或位于内侧的铁制栅栏,大时钟又从上面压下来,才造成这个惨不忍睹的结果。要祈祷的话,我会希望他没有受太多苦,一下子就过去了。” 费拉古德教授指示众人行动。首先,雷瑟与艾斯纳、布洛克、福登四人,将沉重的大钟稍微挪往窗户的方向,再抓着尸体的脚或身体,将他从壁炉中拖出来。最后,布洛克以熟练的手法将尸体翻成仰躺的姿势。尸体就像人体模型一样,咕咚一声,一下子转而朝上。 “天啊!” 喃喃发出声音,在胸前划着十字的,乃是艾斯纳。 雷瑟想也没想就转过脸去,胃中一阵酸意上涌。 颜面部分如同众人所想,烧得面目全非。烧得焦红的肉屑紧紧黏黏在骷髅上,灼热的血和体液静静地流溢出来。整张脸几乎已经无法辨认,除了那副没烧完、从下巴直覆喉头的红胡子外,没有可以认得出是班克斯管家的特征。 “事故发生时,还有其他人在这个房间吗?”艾斯纳问着,却因恶臭把脸别了开去。 “没有任何人在,只有在别的房间的玛古妲觉得似乎听到大时钟倒塌的声音。那个时候她人在隔着宴会厅另一侧的贵妇厅里。因此,虽然能远远听见声响,但并未马上发现那是什么声音。在那之后就沉寂了下来,她也就不以为意。后来,玛古妲被汉妮通知说我们要回城,她手边也有别的事要找管家,才会成为这起悲剧的发现者。” 在教授说明时,布洛克大胆地蹲在尸体旁,检视头部等处的状况。雷瑟感到恶心而不忍卒睹。 布洛克回过头来,用冷静的声音说:“——费拉古德教授,和你推测的一样。在他额头左侧有个凹陷的痕迹,应该可以确定是他从梯子上摔下来的时候,头撞到壁炉边上。你瞧!壁炉的石角上还沾着他的头发呢!” “真是太悲惨了!”费拉古德教授也再次望向壁炉的方向。 “教授,你知道事故发生的正确时间吗?”布洛克站起来。 “大约是两个小时前吧?因为是我们第一批人从郊外回来之前的事……” “那大概就是三个半到四个小时左右罗?” “应该是吧!” “……再来要怎么办才好?”福登在雷瑟身后战战兢兢地说。 “什么怎么办?您这位仁兄真是靠不住!”艾斯纳朝旁边冷哼一声。 布洛克也对福登投以非常不快、轻蔑的眼神,“别说傻话!我们才想问你该拿班克斯的尸体怎么办才好呢!还有,到现在还不见修达威尔伯爵夫人的踪影,她是怎么?为什么没有到这里来?难道没有人去叫她吗?她不是这座古城最高层的负责人吗?” “大……大概这时正是夫人午休的时间……”福登快哭出来了。 “这样的话,就快叫她起来啊!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故,现在不是悠哉睡觉的时候吧?” “但是伯爵夫人身体很虚弱,伯爵曾郑重叮嘱过千万不能打乱她的生活步调……” “别开玩笑了!你也考虑一下情况!”布洛克疾言厉色地喝斥。 福登将身体蜷缩到极限。 “算了吧!布洛克。”费拉古德教授介入其中,“就算她露面,班克斯管家也无法复活。我们可以处理的事情,就先把它完成吧!” “说得也是……教授。”布洛克让步了,“喂!福登!班克斯的尸体不能先找个房间安置吗?餐厅隔壁躺了具尸体,实在让人不舒服。” “是,是的。那么就麻烦搬到地下室去吧,那里有间没在使用的仓库。既不碍眼,又寒冷……呃……那个……我想是不是刚好适合……” “是为了让尸体不要腐坏吧?了解。这样的话,就用那块桌巾,把尸体运下去吧!” 众人照布洛克的提议,将厚厚的桌巾铺在地板上,轻轻将尸体放到上面。然后用桌巾包起来,将尸体搬了出去。 所有人在拿着煤油灯的福登引路之下,从西边的楼梯往地下室走去。雷瑟跟费拉古德教授抓着尸体的脚,却感到十分沉重。 空荡的仓库房间位于走廊中央,在佣人的餐厅和燃料储藏室之间,还有另一个相连的房间。和地下室其他房间一样,房里连石墙和地板都露出来,什么东西也没放。众人将运来的尸体放在前头那个房间的最里面。房间的空气阴寒阵阵,带着些许霉臭味,很快就开始混进从尸体散发出来的烧焦臭味。 费拉古德教授环视室内,用低沉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福登,今晚你不在这边看守尸体吗?班克斯孤伶伶地,也会寂寞吧!” “请别这样!教授!”福登尖声回答。 “应该要带圣经过来的。”祈祷告一段落,费拉古德教授懊悔地说。 雷瑟胸臆间被悲伤和死亡的痛楚所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艾斯纳突然走到尸体前,以庄重的表情开始祈祷。尽管他的声音感觉不出抑扬顿挫,其他四人也自然地低头默祷。 举行完简单至极的葬礼后,众人决定离开。 在上楼途中,费拉古德教授询问走在前方的福登:“福登,班克斯管家有家人吗?” “不,我想没有。他太太很早就病故了,听说女儿女婿也都在之前的战争里过世。” “不必将他的死讯通知什么人?” “是的。” “有没有能和城主修达威尔伯爵取得联络的方式?” “咦?” “像是电话之类的。” 福登停下了脚步,摇了摇头,“不晓得您知不知道,这座城里是没有电话的。如果要打电话或电报,非得去萨尔布鲁根一趟才行。伯爵大人现在不在国内,只能寄信通知他这个不幸的消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你还真是相当悠哉!”布洛克满脸嫌恶,发出讽刺的笑声,以手为梳将渐秃的头发拨上去,冷冷地丢下一句,“在这趟招待旅行里,当属最重要行程的古堡住宿,才不过第二天,就发生这种有人死掉的不幸事件。我们都很不走运,只能当做有人被诅咒了,也只能祈祷住在这里的几天里,不要再发生这种悲剧性的事件——” 2 那天晚餐的气氛非常苦闷沉重,众人安静得像是合口盖的贝壳。最主要的理由是关键人物修达威尔伯爵夫人叫女佣前来传达:她因忠仆班克斯管家之死受到剧烈打击,无法下床。结果就是晚餐席间女主人不在,只有客人在座的诡异状况。当然,晚餐时原应愉快进行的扮装乐趣,也随之消失了。 由于银狼城没有电话,为了寄出写给伯爵的紧急通知信函,福登叫佩达开车到萨尔布鲁根,同时交付他安排工人来修复坏掉的城门开关,以及叫葬仪社到城里来。佩达一不在,人手明显变得不足。 玛古妲与汉妮可怜得没有时间思念故人或沉浸于悲伤的情绪,必须忙于照料贵宾们的需要。管家不在,种种程序上的分歧丛生,造成艾莉虽在厨房尽力准备餐点,用餐时间还是迟了三十分钟以上。 珍妮看不过去,说自己想要帮女佣们忙,但杰因哈姆坚决反对。他的主张倒也合乎情:“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受邀的一方,可不是来服侍人的!” “至少让我陪在伯爵夫人身边!” 珍妮虽努力抗拒着叔叔,这个要求却遭到伯爵夫人婉拒,说有爱丽丝在身边,她不要紧。 在晚餐席间,即使所有人共聚一堂,餐桌上依然死气沉沉,进餐显得缓慢冗长。没有笑声,只有沉郁的氛围流动着。桌上没有话题,就算有也随即变得难以接续。由于众人情绪低落,对豪华菜色一点也不觉得欣喜。鲜有的对话如同参加葬礼时,压低了声音悄悄进行着,仅有食器的金属声偶尔空洞地在广阔的室内响起。 福登从用餐前,不断就这次不祥事件轻声向宾客们道歉,甚至到了罗唆的地步。女佣们显得手忙脚乱,常常延迟上菜,用餐步调持续缓慢。然而谁也没有抱怨,连雷瑟也感到刀叉太过沉重。 “与其说是晚餐,不如说是宵夜吧?” 在主菜上桌时,布洛克边用餐巾擦着嘴边挖苦,然而这也是事实。 “就算是理查三世临终用餐,也比这个来得热闹分” 莫妮卡说着无聊的冷笑话,没有人发笑。连正倾慕着莫妮卡的谢拉,也仅出于绅士的义务,对她投以不安的一瞥。 雷瑟凝视着桌上烛台摇曳的细小火焰,重新思量起一个人生命的重量,以及人生的短暂匆促。就在这时,坐在隔壁的艾斯纳朝他凑过脸来。 艾斯纳微微扭曲着嘴角,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耳语:“如何?雷瑟?说不定已经开始了!” 雷瑟不懂对方在讲些什么,“已经开始?什么?” “杀人啊!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艾斯纳斜眼朝桌上一瞥,若无其事地说,“我昨天说的话你没有注意听吗?就是在这个旅行团当中,说不定混有杀人犯的事啊!班克斯管家的死就是其中一桩吧。你也小心一点喔!如果不想落得跟他一样下场的话。” “不会吧……”雷瑟吃了一惊,无法好好回应。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样的话,你可要睁亮眼睛,早点找出混在这群同伴当中的警察,现在只能寄望他了。这才是自救之道!” 说完这些话,艾斯纳再度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转回头去吃自记盘内的食物。 雷瑟却陷入强烈的困惑,有种像是一个人被丢下的感觉。班克斯的死确实是令人伤痛的事件,但如果演变成杀人案,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难道说这座城里真有血腥的事情正在进行? ……这是谎言吧……我才不会相信呢……但……艾斯纳却是自信满满的样子……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确定?班克斯的意外,是在我们从野外回来前发生的,不是吗? 还是说……并非如此?在早先回来的人里,说不定有人有时间犯下罪行……真是这样的话,就的确有人做出这种恐怖的事情,潜隐在席间……装作一副没事样,隐藏了起来…… 也许珍妮的恐惧真实化了……吉普赛人的占卜也说中了……不不……那种愚蠢的事情,应该不是真的才对…… 雷瑟疑心生暗鬼的心态遽发,顿时惊疑不定。他不时悄悄窥看桌边被寂静包围的一张张脸,却怎么样也无法看破某人形容有异。 餐桌上一片静寂的另一个理由,是费拉古德教授难解的沉默。一向握有话题主导权的他,不知何故默默地饮着酒。看他的面容,会觉得他好像在冥想,又蹙起额头,一副凝重的表情。 待吃过甜点,最后的咖啡上桌,已经过了九点钟。到了这时,费拉古德教授才开口发言。 “福登,我们的明天以后的行程有没有变化?班克斯的死是相当令人悲伤的事件,这趟旅行的计划是否因此产生什么改变呢?” “没有没有。我对各位实在感到万分抱歉,预定的行程没有任何阻碍,请大家安心。明天有个来自慕尼黑的四重奏乐团——‘阿玛迪斯室内乐团’会进城,届时将安排他们在中庭举行演奏会。他们是技艺出色的音乐家,我想非常值得欣赏。雷瑟先生可能也知道他们吧?” 福登会对雷瑟提出这个疑问,是因为他也是音乐家。 “当然知道。正如其名,‘阿玛迪斯室内乐团’是个擅长莫扎特曲子的弦乐四重奏乐团,特别是他们记谱演奏的功力相当有名。此团备受风雅人士赞赏,我认为确有一听的价值。能够听到他们表演,我很高兴。” “正是如此。他们可是超水准的一流演奏者呢!如果方便,雷瑟先生也以钢琴加入演奏,变成钢琴五重奏的话,那就太棒了!” “有钢琴吗?”雷瑟吃了一惊,询问福登。 福登露出尴尬的表情,“不,真抱歉……其实没有,讲到这点才临时起意问的。” 突然间,莫妮卡不知是当真还是开玩笑地插嘴说:“福登先生,与其听古典乐,还不如披头四的新曲子好听!” “我了解了。”费拉古德教授玩味似地慢慢说,“所以,关于这趟旅行,明天以后就没有什么问题或需要担心的事了?” 福登颔首,“是的,完全没有。因此明天上午音乐会之前,会为您详细介绍城里的武器房的展示物品以及各房间的美术品,甚至考虑让各位参观位于地下室的酒窖,那里有各款酒中逸品。” “那倒不用了。若有走廊或与展示的壁毯相关的来历说明、或历史性的资料,倒想请你让我们看看呢!” “这样的话,稍后我将请示伯爵夫人。我想伯爵大人应该保存着纪录才是,里面有许多有意思的作品!毕竟伯爵大人可是非常一丝不苟的收藏家——” “所谓的收藏家,一般来说都是一丝不苟的吧?”布洛克以辛辣的口吻说。 “是的。”福登像个被骂的孩子般畏缩了起来。 “哼!我们这群人该不会也是这位伯爵大人收集的东西吧?过没多久,就会被剥皮,像那些壁毯一样挂在墙上展示……” “您……您真爱说笑……” 对于布洛克的讽刺,福登一脸哭丧。 过了不久,还没喝够的人移往隔壁的等候室,晚餐于是结束。雷瑟感到今晚无论如何非喝个大醉,遂在“接待室”待到最后。他上床睡觉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两点了。桌上烛台的蜡烛已完全烧尽,积了厚厚一层蜡泪。 雷瑟作了恶梦。泥沼般的黑暗将他包围,隐身于深处的怪物对他虎视眈眈,红光跃动的眼睛闪烁着。毛茸茸的怪物像小山般巨大,有着一对利爪。从那大口喘气的嘴里,飘来一阵腥骚味;甚至用跳跃的姿势,朝着雷瑟飞扑而来…… 他因梦魇而惊醒,从床上坐起身来。因酒精作祟,脑中像填塞了小石子一样沉重,眼皮也像是用浆糊给黏住了似的。他在昏暗当中倚靠着床铺,脖子倏地垂向前方,试图平复因恐惧而带来的亢奋。 好想喝水。 因为饮了过量的酒,喉咙干涩不已。他的手碰到原来放在毛毯上的长罩衫,慢慢套上袖子。房里寒意阵阵,他发着抖拢起了长衫的前襟。 (得把灯点上……) 他在黑暗中站起身,手往五斗柜上摸索着,马上就找到了火柴盒。他将火柴棒取出,擦了一根点火。 小小的火焰和硫磺的臭味一同燃起,散发出令眼睛作痛的锐利光芒。乍然的晕眩使他再度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睛时,火柴棒已经燃烧了一半。他拿起位于五斗柜内侧的煤油灯灯罩,将火移往当中的灯芯。透过微被熏黑的玻璃,可以看到渐渐转大的火焰。 红色的灯焰无言地映照着地板、门扉、墙壁、壁毯和天花板等处。由于头脑尙未十分清醒,他觉得室内犹如一个昏暗的洞窟。 雷瑟从窗边小几拿起水壶,紫水晶的水壶里却没有装水。这也是班克斯管家之死造成的弊端。正是女佣们疏于职责的证据之一。 雷瑟在床上坐直了身子,从枕边取出怀表。他让油灯传来的光线照在表面上,确认着时间。 ……现在是上午四点半……今天是几号……十一号星期四……不,现在是半夜。日期已经变了……已经是十二号星期五……十二号……说到十二号,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是什么……音乐会吗……不,不是那个……是别的事情……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 出现了一个可疑的声响。 他确实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 背脊泛过一阵凉意,感觉一下子醒了过来。 他侧耳倾听。 又听到了。 ……那是什么声音? 小小的声响。细微地、异样地、来自远方……不,很近。而且断断续续地。 好像在抓挠什么似地…… 像用爪子在石墙上抓搔着…… 像是拖着沉重、坚硬的物事…… 虫……蜥蜴……蛇……猴子……不!不对!是其他别的东西! 块头很大吧!是什么呢?不晓得。妖怪吗?幽灵吗?怪物吗?这个来历不明的怪东西,却正在城里徘徊着……笨蛋……墙后到底有什么? 人狼? 不会吧? 难道说,人狼正在这面墙外吗? 莫非人狼靠着锐利尖爪,正紧紧抓住外墙? 那么昨晚珍妮听到的声响,并非雨水流动的声音,而是怪物的脚步声之类的罗…… ……白痴……应该没有这回事吧! 不对……有金属类的东西正擦过或刮着墙壁或石板地面……那种声响……就是这个! ……这并不是梦……确实听得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又听到了。听!又来了! 是墙外吗?声音是从射击口的缝隙间悄悄传过来的吧……不,不是那样…… 上面!声音好像从上面传过来的…… 是了……的确像是从天花板传来的。在正上方的房间里,不知有谁正在搬动什么的声音……大概正移动着家具,比如说床之类的东西……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在这样的深更半夜,会有人特意做出这种事吗? 声音渐渐变小了。 突然中断? 奇怪的声音……消失了! 即使如此,雷瑟依然定在原处,动也不动。他集中听力,试图在寂静当中察觉出方才的声响。 走吧!……上楼去……去查查看…… 雷瑟晃晃荡荡地站起身,拿着油灯和水壷走出了房间。走廊上空无一人,壁钩上的灯火已经熄灭,深浓的黑暗在古城里蔓延。但楼梯的方向隐约透来几许橙色的亮光,那是梯间平台墙上的壁灯散发的微弱光芒。 他再次倾听,却听不到那个声音。不仅如此,还感到自己被深不见底的虚无包围。所有声音都像被厚墙吸附,永远地消逝。是的…… 稍加思考后,他选择较近的东侧楼梯。位于丁字路口的铠甲立像面无表情,活像守卫似地,与雷瑟正面相对;被擦得晶亮的金属表面,映出油灯扭曲的形状,微弱地问耀着光辉。 他蹑足缓缓地登上四楼。这里的走廊也和三楼一样,横过正中央的走道使其形成长长的H型;他来到与楼下稍有不同的铠甲立像处,窥看着笔直延伸的走廊。壁灯已经烧灭了,只剩黑暗、毫无人气、全然的空荡。紧闭的门扉在左右两侧规律地并列着。 雷瑟一开始先试着推开右边角落的房间门扉。门上了锁。接下来的房间呢?这里位于自己房间的正上方。这回就打开了。绞链发出微弱的嘎吱声响。他将门开至一半,提起油灯向房中窥伺。没有人。看起来像是伯爵专用的书房,大小也和雷瑟的房间相仿。 两侧有大型的桃花心木书桌和书架、安乐椅等等,也有陶器的摆饰。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并未令人感觉到特别的异常。当然,也没有可以藏身之处。 奇怪了…… 将门关上后,雷瑟接着查看对面走廊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修达威尔伯爵夫人的化妆室。里面有华美的衣橱、椅背呈倾斜角度的理容椅、拥有许多抽屉的梳妆台、台座擦得晶亮的三面镜等数样造型完美的家具,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东西。 难道真是疑心病作祟?是老鼠或蛇之类的东西在外墙上乱爬吧?也许又是在下雨…… 雷瑟边这样说服自己,边绕出走廊。走廊中央左手边的大房间是修达威尔伯爵夫人的起居室,对面应该是修达威尔伯爵的起居室。其前方则是寝室。 雷瑟停下脚步,周遭依然杳然无声。他渐渐感觉自己很可笑。人狼?妖怪?幽灵?吸血鬼?那种异常的怪物根本不存在。方才自己以为听到的声响,只不过是幻听…… 雷瑟决定下楼回房。就在准备步下东侧楼梯时,他想起自己提着水壶,当务之急是解决喉咙干涩难耐,于是决定前往厨房喝水。 经过三楼,雷瑟静静走下楼梯。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响,回荡在在梯间昏暗凝重的空气里。 好不容易走到地下室。突然间,他的轻忽之意尽去。在身边某处,竟能听到不知名的声响。虽是小小的声音,却让他瞬间心跳一窒。 是脚步声。 是远去的脚步声……某个人蹑着脚快步离去…… 地下室的壁灯并未点亮,光线仅来自雷瑟提的油灯。在漆黑的大海中,那抹光晕俨然成了一座漂浮的孤岛。 脚步声消失了……又回归到寂静……不,依然可以听到些许声音……消失了……周遭被死寂所支配。 就此结束。 他又被孤零零地留在黑暗里。 有人在地下室。到底是谁会这么早起来……是哪个女佣吧……还是……应该说是“什么”? 雷瑟深深咽了口口水,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在廊上走了起来。他握着水壶的手,渗出了冷汗。 对方是谁?在哪里? 莫非对方是要来伏击我的?雷瑟的眼睛投向油灯的灯罩。这光线会被对方看到……但也没有办法。只有继续走了。拿出勇气来! 再走一小段,来到楼梯处的丁字路口时,从对面角落散发出赤红色的灯光。那是道朦胧而微弱的光线,左右大幅摇摆着,慢慢接近过来。雷瑟受到一股幻觉驱使,感到自己有如乘坐在浪涛间的小船上,不觉悚然一惊,起了鸡皮疙瘩。 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被发现了! 要走过来了! 如果还不熄掉灯的话,就……已经过来了! 来不及了。已经无可闪躲。 雷瑟浑身充斥着冰冷的恐惧,下意识地作出了准备。 对方大声而嘈杂的脚步声,就在左近响起。 “是谁?” 先出声大喝的竟是对方。 雷瑟无可闪避,皮肤因恐惧而汗毛直竖。 “雷瑟先生!” 对方叫出雷瑟的名字,让他着实大为吃惊。 对方将油灯高高举起,因此脸孔完全被光芒后的浓重阴影挡住。 “谁……是谁?”雷瑟惊惧不已,以嘶哑的声音反问。 “是我。” 那个高大的人将油灯稍微拿低了点。从火红的光芒当中,出现了一张戴着鸭舌帽的细长面孔。 尽管眼睛被长长的浏海遮住、蔚蓝的右眼还是自发间闪耀出润泽的光芒。 “佩达!”雷瑟的喉咙逸出近似悲鸣的叫声。 “是的。” 原来是杂役佩达。由于他拿下了惯常佩戴的有色眼镜,显得稍微苍白,眼睛下方出现黑眼圈,看起来一脸倦容。 “三更半夜的,你在做什么?”雷瑟双唇干涩,好不容易才说出问题。 佩达简短地回答:“我刚回来。” “回来?喔!是从萨尔布鲁根回来对吧?这样……啊!辛苦你了。” 雷瑟安下心来,体内的紧张感倏地消失,雷鸣般的心跳也总算缓了下来。 佩达挺出两颊鼓起的脸庞,询问雷瑟:“先生,你刚才在这附近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奇怪的人?” 雷瑟吓了一跳,目不转睛盯着对方。是光线的关系吧?佩达迟钝的眼睛看起来既像绿色,又像蓝色。 “我是经过狼之密道回到这里。就在我要走出来,通往西边楼梯的方向时,碰上一个罩着黑头巾的怪家伙。我想大概是男的,不过也不太清楚。是那种长度直到脚边的布作的头巾。那家伙一看到我的脸,马上转过身去,往这边的走廊跑去。因为只是瞬间,我也不晓得到底出了什么事,便马上追赶好逮住那家伙。” 雷瑟内心涌动着不安,“不,没有人往这个方向过来……” 佩达以怀疑的表情,将雷瑟从脚尖看到了头顶,“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 雷瑟试图干咽了一口唾液,“我吗?如你所见,我是到厨房拿水的。下楼过来这边,听到奇怪的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来。我想,那是什么声音?这样看来,发出声音的人应该就是你。” 佩达却断然地摇头,“不对。先生您听到的脚步声,并不是我的。我追着那个戴头巾的家伙,从那边走廊的一端往这边过来。因为中途看到先生您油灯的光线,才匆忙赶过来的。” “那么,在我和你以外,真的还有一个人——总之,你的意思也就是……有个戴黑头巾,打扮得怪里怪气的伙?” “没错。”佩达往后看,视线左右游移。木制门扉短短地间隔并排于走廊上。 “但是真的没有任何人过来啊!” “那么他一定还躲在面向这道走廊的某个房间里。” “是吗……”雷瑟慎重地点头。 “先生,请帮我忙!那个戴头巾的一定是坏人。让我们合力把他揪出来!”佩达以坚决的语调说,随即打开右手边第一个房间的门。 那里是酒窖。一踏进宽广阴寒的石屋,只见古老的葡萄酒桶被堆叠在门口两侧。还有好几个架子与墙壁平行,排成了五行,其简有各种的瓶装葡萄酒,依品牌分别罗列,摆得密密麻麻的。 “葡萄酒还真是不少……”雷瑟带着敬意说。此言并非夸大之言,光是这些,就是一批颇有价值的财产。 两个人查探是否有人躲在棚架间的阴影下,并且逐一窥看架子间的通道。房间深处尙有另一个狭小的楼梯口,其下方看来好像有另一个房间。不论从位置上来看,或从宅邸的设计来看,此处应该是中庭地面下向外突出的一块空间。 “这里是?” “下面也是葡萄酒储藏室,保存一些特别或高价的东西,以前一直由班克斯先生严格管理。照理说,没有伯爵大人的许可,我们是不能进去的。” 佩达边说明,边拿灯往洞穴当中探照,开始步下短短的楼梯。楼梯底下可以看见一道木门。他用手拉动圆圆的金属把手,但门无法开启。 “不行,门上锁了。大概是班克斯先生关起来了,看来得去管家房借备份钥匙。” “你看那边!”雷瑟指着距门把不远的上方,那里有假小小的钩环。 “有人在里面的话,就无法带上那个钩环了。” “也对。” “啊……别担心。那个不明人士不在这里。往别的地方查查看吧!” 雷瑟和佩达走出酒窖,决定去看看走廊对面的房间。 “怎么了?” 佩达将把手拉得喀哒作响,雷瑟不由得出言询问。 “这里上了门栓。这个!奇怪了……” 雷瑟将油灯移近门的表面。如果说门栓从里面被带上的话,情况便和刚才相反,表示有人在这个房间里。从门框的缝隙一瞧,锁孔的簧片并未突出,这道门并未上锁。 “这房间是作什么用的?”雷瑟压低声音问。 “是置物室,但现在应该没放什么重要东西。”佩达再次使劲拉着圆形把手。 “室内还有其他出口吗?” “里面还有另一个房间,再来就是尽头了,也没有壁炉。” “这么说来,有人把自己关在里面,还拉上门栓,不让我们进去。”雷瑟半带恐惧地说。 “好家伙!”佩达的声音也微微露出怯意,“戴黑头巾的男人应该就躲在里面吧?” “嗯。” “那也没办法了。雷瑟先生“我们一起用身体撞坏这扇门,抓住那个家伙!不这样的话,就要被他逃掉了!” 雷瑟微感踌躇。 佩达仿佛看穿这点,“那我来!因为有些危险,先生您就帮我拿灯照看着。我来把门撞开!” 雷瑟默然点头,将水壶搁在走廊的角落上,接过佩达的油灯。 “小心点!”雷瑟不由得出声叮嘱。 佩达尽量靠往墙边,蹲低了身子、不假思索便用肩膀撞向门板。木材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的身体被弹了回来,又再次往门扉冲撞,冲击的声音里混杂了木板的破裂声。不一会儿,门板看起来歪斜得相当厉害。佩达咬紧牙根,再一次猛烈地冲击门板。 木材断裂的惊人声响回荡在走廊上,门板倏地朝内打开。佩达勉强才挺住,免得一头栽进去。 “成功了!” 雷瑟欢声叫着,全身戒备走到门口。他举高油灯至头顶,想要照亮室内。这是个并排两具棺木就会全满的狭小房间。除了左侧墙壁前方堆叠了一些桌椅,半个鬼影也没有。在门口正对面还有另一扇门。 雷瑟回头查看方才佩达破坏的门扉内侧。长度约莫一公尺的木制门栓折成了一半,门板上门型的金属零件摇摇欲坠,而钉在墙上,用以拉上门栓的金属零件则弹飞开来,落到地板上。 佩达准备打开里面的门,一拉把手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里也上了门栓,里面有人!” 佩达说得应该没错。雷瑟默默点头,佩达又再度朝那扇门撞去。经他反复强力冲撞,门板的木材开始弯曲、嘎吱作响、扭曲变形,而后开始断裂。铰链发出金属质地的倾轧声,里头的门栓发出龟裂的声音。最后,佩达想也没想就将门板一脚踹开。门板发出巨大的声响,往房中开启,撞到墙壁后又弹回来。佩达手一伸,用手掌抵住门板。 “当心哪!”雷瑟的声音颤抖着。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份预感拼命阻止他的行动。 房中不知潜伏着什么——应该说不知潜伏着什么人。两个人全神贯注,屛住气息。佩达身体挨着墙边,仅用手臂缓缓将门往里推开。对雷瑟来说,紧闭在房里的黑暗,好像正沿着门的轮廓被驱赶出来。等门大大地敞开,雷瑟便站在门槛的位置,用油灯向房内照去。 映入眼帘的是被污垢和滋长的霉菌沾污的黑色墙壁和地板。房间约五公尺见方,几呈正方形,是个没有窗户、壁炉、书架——什么都没有的单调房间。这个昏暗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有蜡烛微微闪动的光线。 房里的几样东西有如幽灵般,黯淡地显现它们的轮廓。共有三张不同形状的小桌子。其一是右边内侧角落的一张方型工作台;另一张是左边内侧角落的圆形扑克牌桌;最后一张则是孤伶伶地摆在房间中央的品酒桌——而冰桶和吧台一应俱全。 【柯纳根夫妇的陈尸现场】 【密室的门(自内侧看)】 但房里的东西并非只有这些。 有股异常的沉默,一份彷若藉自坟场的寂静,还有相当浓重的血腥气味…… 在那里,描绘出来的是无比残酷的地狱景象。 “啊啊啊——” 眼前的一切都冲击着雷瑟的目光。雷瑟为这个令人厌恶的场景深深喘息,久久无法闭口。全身关节一时僵硬起来,眼前一片漆黑,意识瞬间退到遥远的地方—— 雷瑟受到巨大冲击。残留在他瞳孔的影像,是两具惨不忍睹的诡异尸体。 在右侧墙边工作台前方的是一具男尸…… 在左侧墙边扑克牌桌前方,则有一具女尸…… 两具尸体都呈俯卧的姿态——手贴靠着腰、双脚伸直——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从背部到肩膀上的衣服,都被血染成了鲜红色。男尸的情况尤其严重,因为他的上半身就倒在一滩乌黑血泊里。 这幅凄惨的景象还不止如此。 在两人的尸体上,并没有头,脖子根部像被撕扯过般切断。在一片血肉模糊当中,还能隐约看见背脊骨还是颈部的白骨…… 这两颗被砍下的男女首级,被亲密地并排在房间中央的品酒桌上。他们脸上有如玻璃工艺品的眼珠,含恨望着雷瑟的方向。 这就像个阴森、残酷、绝望而又无比诙谐的笑话。 被害者是谁? 是柯纳根夫妇,汉斯和阿格涅丝。 一股眼睛看不见的邪恶妖气,在室内卷起黑蒙蒙的沉重漩涡。 第十一章 斩首刑的牺牲者 1 ——血淋淋的首级。 木制的品酒桌组是古董了,包括一回旋镖形的大型吧台,以及鼓状冰酒桶。前方的吧台上,整齐并排着一男一女的两个首级,脸朝着门口。 一个首级是柯纳根。另一个则是阿格涅丝。死者是这对夫妇。 尸身部分在地板上,房间的左右两侧深处,颈项的切面各自朝向门口,分别倒在地上。汉斯穿着淡茶色的麻制外套,阿格涅丝则穿着深蓝色的洋装。染血的无头尸体。 站在房门口的雷瑟,只觉恐怖惊惧,全身寒毛竖起,牙齿不停打颤。 到底是谁残忍地将两人斩首?还将尸身弃置在地,特意把首级摆在桌上作装饰。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是谁杀的? 为什么犯人要将这对夫妻的首级摆成这个样子? 深不见底的恐惧感,让雷瑟提着油灯的手不住颤抖,呆立门边完全无法移动。油灯火焰随着灯油渐少而变微弱。火光在房间的墙壁、地板上形成涟漪般摇曳的影子。在此同时,寂然的光芒也静静映照着两人无法再动弹的容颜—— 两张脸都血色尽失,简直有如蜡像。但这不是塑造出来的东西,而是真的尸首。 首级的杂乱切口上,不断渗出黏腻、乌黑的血液,在桌上形成一滩圆形的血渍。 柯纳根的首级似乎摆得不太稳固,向左倾斜着。两个首级的眼睛都是睁开的——不知道望向何方——柯纳根的右眼还微微翻起白眼。由于脸颊皮肤已经松弛,泛白的嘴唇软弱地微张,稀疏而散乱的白发黏在头顶上。 阿格涅丝秀丽的容颜再也无法表达任何情绪了。有道沾了血的唾液从涂着口红的唇边朝颈部流去,沾黏在下巴上。她的浏海蓬乱、后面的发束四散,在桌上摊成一个扇形。围在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被血濡湿,闪耀着赤红的光辉。 两人的首级被并列在桌上,就像是博览会上的展示品……这景象简直有如死神用大型镰刀把他们的首级一刀斩落,为了炫耀,才做出这么招摇的布置。 一场血腥的惨剧。这并不是梦境。两具尸首正朝向这边,亲密并排在桌上。两个人确实都已经死亡,首级也被切落…… 雷瑟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 “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雷瑟甚至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声音。而他的眼睛就像被钉住似地,视线竟无法从那恐怖的头颅上移开。 “先生!” 是佩达的声音…… “雷瑟先生……” ……又来了。 “不要再往里走了!里面没有人!已经被他逃掉了!” 等雷瑟回过神,佩达已经从旁扯住他的袖子。原来佩达是要阻止自己,别再踏进房里…… “啊……” 雷瑟呆滞地看着佩达。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进来房里了?这么接近尸体了吗?我竟看到了这么可怕的事…… 佩达满脸悲伤,无力地摇着头说:“柯纳根先生和夫人已经死了,里面没其他人。” 雷瑟恍惚地将视线移回房内,他已经无法思考。 “要将这个现场保存下来吧!不能把杀人现场弄乱。我以前听过的。伯爵大人曾念过报纸上写的东西给我们知道。” 的确如此。佩达说得没错。这里只剩尸体,两具被砍头的尸体。没有犯人,也没有犯人可藏身之处。也就是说,犯人已经逃走了。可不能再随意踏进去…… “雷瑟先生,要叫人过来才好吧?抱歉……要不要带福登先生或费拉古德教授过来呢?” 对于佩达的提议,雷瑟毫无思考的余力,只是无意识点了点头,“嗯……说得也是。” 佩达躬身请雷瑟移步,接着关起房门,然后指向走廊的方向。 “嗯。” “先生,您能了解吧!这可是杀人!是大事!事情很严重的。” 对雷瑟来说,佩达急促的声音,感觉起来是那么遥远。 “……好……我知道。” 雷瑟干咽了一口唾液,双脚开始打颤。一阵阵寒意吹来。从喉咙深处,某种令人不快的东西涌了上来,令他几欲作呕。雷瑟此时终于感受到真正的恐惧。尸体。是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是尸体—— “啊!杀人了!” 杀人……这是……杀人事件……对……应该不是自杀……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是自杀……这对夫妇是被杀害的……被犯人残酷地割下首级!杀人。是杀人!杀人!杀人!杀人!是杀人事件! 浑身发抖的雷瑟慢慢往小房间的出口退,接着转身,猛然在走廊上奔跑起来。 “佩达,拜托你了!我马上就来!” 延伸的走廊看起来像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洞窟。雷瑟觉得杀害柯纳根夫妇的死神就追在身后。为了逃开这份恐惧,他拼了命地狂奔。 “虽然可怕,我还是守在这里吧!请先生您去叫人过来。这样比较好?就拜托您了。” 2 福登和费拉古德教授喝了很多酒,不论怎么敲门都叫不起来。雷瑟刚开始还想别吵醒其他人,所以客气地叩门,但到了最后,却是叫着他们的名字,并用拳头大声敲击门板。 “福登!把全部人都叫起来!确认还有没有人遇袭。然后,在我们充分掌握情况之前,将大家聚集在某个房间里,看是要等候室还是宴会厅,大一点的房间比较好!懂了吗?”费拉古德教授总算醒了过来,掌握事态后,明快地对福登下了指示。 “是的……” 福登的脸显得消瘦苍白,只能勉强回应。两个人从沉睡中被硬拉起来,由于睡眠不足,在油灯近距离的照明下,脸色死白。 雷瑟跟费拉古德教授一起回到了地下室。佩达正在走廊上焦急地等待他们,看起来非常疲惫。走廊壁钩上的油灯已经点起。 “佩达,辛苦你了!”眼睛微泛血丝的老教授说,“没什么危险的情况吧?” “从那之后,就没有再听到什么怪声了。”佩达悄声回应。 雷瑟也呆滞地点点头。 三人进了房间。 “雷瑟,用油灯照一下周围的情况!”教授对雷瑟迟缓的模样似乎有些不满。 “这里好像是置物室吧!”在地下室前方的小房间里,教授冷静地询问佩达。 “说是置物室,其实只是个空房间,平常收纳一些不需要的桌椅等物品。” 但打开门、目击到里面的惨状后,费拉古德教授也无法保持平静了。愕然之下,教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尽管已经从雷瑟口中听到里面的情形,还是惊愕得身体僵直,无法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教授的嘴唇几乎动也没动,哑声说道。 雷瑟与教授并肩,在胸口划十字。 教授蹒跚地进入了室内。 “喔!上帝啊!”教授发出叹息,以梦游般的动作,靠近品酒桌上两具熟悉的首级。地上则横倒着与首级永别了的躯体。 “费拉古德教授!”雷瑟不禁叫唤。看到尸体,他又再次被绝望的悲伤情绪击溃。 “是谁做出这么惨无人道的事!”教授的双目点燃熊熊怒火,转身怒喝。 雷瑟没有应声。佩达也低头不语。 教授含着泪、吸了口气,上下活动肩膀,让紧绷的神经和缓下来。 “雷瑟、佩达,这边也滴上了血,不要踩到血迹。” 地板上除了柯纳根身躯下方的一滩血之外,还有多处血迹。特别是从柯纳根的尸体、绕过品酒桌之后,直到阿格涅丝的尸体处,血迹连成一线。另外还有几个手掌大小的圆形血迹沾附,看起来就像熊之类大型野兽的足迹。 费拉古德教授以品酒桌为中心,沿逆时针前进。首先以尽量别踩到血泊的谨慎态度,观察柯纳根的尸体。 “没有发现凶器吗?” 柯纳根那微胖的身躯,两手靠在侧边,双脚也笔直并起,是一具穿着衣服的无头尸,就像一尊被斧头暴虐地切断首级的雕像。他身上所穿的衬衫及外套领口,都已被伤口溢出的血肉濡淫为赤黑色。 房间右边内侧的墙角有张方形、暗褐色的工作台。在桌面之下,可以看见饰有唐草花纹的宽幅抽屉——薄薄的那种,仿佛只有蜥蜴或蛇可以潜进里面。桌脚很细,如猫脚一样弯曲着,是路易十五时代的样式。 房间左边内侧有张圆桌。因为是用来玩扑克牌的,桌子被用得很旧,污损得相当厉害,桌面上也有多处刀痕。而桌脚则是垂直交叉的两片板状物,上面有精心雕成的镂空雕花。 圆桌前方,倒着阿格涅丝的尸体,丑陋的脖子切断面朝向来人方向。她与丈夫一样,手脚被规矩摆好,刻意弄成某种姿势。 房间中央是摆放两人首级的品酒桌。正确来说,是品酒的吧台。桌面是中间较窄的椭圆形,转宽的部分则朝向门口。宽度比两公尺稍短,深度则约一公尺左右。桌脚有三支,前方中央有一支,其他两支则分处后方左右两侧,就像画等边三角形一样。 在吧台后方,是另一个直径约五十公分的圆桌,就像是为了嵌进品酒桌的凹折曲线而设计的。这是一个冰酒用的桶子,桶脚处附了轮子,可以移动自如。因为里面要装冰块,鼓形的桶面厚度约四十公分。为了方便取酒,上面开了五个圆洞,正好跟骰子点数配置的方式相同。 费拉古德教授从品酒桌后方、绕过柯纳根夫人的尸体,再回到吧台正面。接着,他依序用自己的指尖,轻轻碰触两人开始浮肿的脸。 “感觉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们被杀害应该是今晚的事……” 不论哪一个首级,都无法提出任何怨言了。 这时费拉古德教授急忙转过头,到墙边被推开的门板前,观察坏掉的门闩和扣住门闩的金属零件。这是一扇拱圆形的木门,中央是圆环式把手,旁边有个用钥匙开关的暗锁;再上面一点,木制门闩和金属零件套在一起,当然,已经被弄坏了。支撑门板的铰链,上下的轴柄都很长。城堡中所有的木门全都与此构造相同。然后,教授注意到同样靠走廊的门。 “怎么样?” 看到教授将入口的门开开关关,雷瑟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铰链也歪掉了,因此开关间发出异样的声响。 费拉古德教授停下手边的动作,质问他们:“是你们把这个弄坏的吗?” “嗯……是的……” “当时门从里面上了门闩?” “是的……” 房间里明明像冰库般传来阵阵寒意,雷瑟的额头却浮起汗珠。 “在那之前,我们在走廊上发现了可疑的家伙啊!所以猜想他应该逃进了这里。”佩达板着脸回答道。 “我不是要说那个!”老教授的声音像是喉咙被塞住一般。“那么,你们推门进来后,房里没有人吗?也就是说,除了尸体以外别无其他?” “嗯……对……”雷瑟口中这样回答,还是十分害怕。 佩达也发出怪异的呻吟声。 灯油快要用磬,忽明忽灭的最后光线,映照在费拉古德教授血丝遍布的眼睛,闪耀出奇诡的光辉。 “也就是说,杀害柯纳根夫妇、斩下首级的杀人魔,把首级摆成这副模样后,还客客气气地帮我们从内侧把两扇门关上,然然就从这座石头打造的牢狱中消失了?而且,当时走廊上还站着你们俩!你们倒是告诉我,犯人到底是怎么从这里逃出去的?” 3 “为各位报告,目前为止大家分头调查所研判出的状况。” 费拉古德教授在集合于宴会厅桌边的人们面前这么说。 忽明忽灭的烛台和吊灯,映照出众人的脸,一张张写满了睡眠不足与心痛、惶惑与不安,脸色也因为恐惧而灰败,每个人都是相同的疲惫表情,连回应的力气都没了。 集合过来的众人里,当然这座城的女主人修达威尔伯爵夫人也在其中。但她看起来身体状况非常糟,并未改坐到一般椅子上,而是继续坐在轮椅上靠着桌边。伯爵夫人自进入房间后就一直默默无言,将双手放在披着毛毯的膝盖土,合目靠在椅子中。雷瑟对她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有些生气。 伯爵夫人的身后站着一脸不安的女佣爱丽丝。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白兔般手脚微微颤抖。大概是听到杀人事件害怕了吧!不仅是外表,连感觉也非常少女。 在大桌子旁,除了伯爵夫人和雷瑟,还围坐了珍妮、杰因哈姆、谢拉、莫妮卡、布洛克、艾斯纳等人。而福登、艾莉、汉妮、玛古妲、爱丽丝、佩达等佣人则从其他地方搬椅子过来,战战兢兢地端坐一旁。 古老的大钟低声鸣动,上午十点的钟声响彻室内。而位于这座城内各处的时钟,也重奏似地鸣响报时。 费拉古德教授环顾众人,舔了舔嘴唇后,再继续说下去: “首先,必须指出的是,柯纳根夫妇的死亡推断时间。经推测他们应该是发现尸体的至少三小时前被杀害的,但这只是由尸体几乎快丧失体温此点暂时推断出,所以尙非定论。发现尸体的时间是半夜四点半左右,由雷瑟和佩达发现。由此推论,杀人事件应该是发生在午夜一点以前了。 顺带一提,柯纳根夫妇最后被看到的时间——阿格涅丝是晚上十一点离开等候室,柯纳根则在三十分钟后也离开了。最后目击到他们俩的就是我们这些当时还留在等候室的男人了——当然,犯人的问题另外再说。 因此,我们可以将杀人事件发生的时间,订在晚上十一点到半夜一点之间。两个人是几乎同时被杀害、还是分别遇袭受害?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的死因也难以厘清。除了头被切断以外,两个人后脑袋都有看似伤口的痕迹。我们无法判断这是被杀害时倒在地上撞的;还是犯人为让他们昏厥、下手殴击所致。当然,在这座城里无法解剖尸体,也无法调查两人是否被下药等等细节。没有法医学方面的知识,也无法推定出正确的死亡时间。 但有件确定的事,就是两个人的头是被斧头切断的。我们发现有血迹从陈尸现场的置物室滴往走廊的方向。经过进一步追踪,血迹接连往前方不远的牢房去。在那里丢着一把染血的大铁斧,是中古时代战斗中会用到的样式。用来砍头的凶器,应该就是这把大斧头没错。 但是被害者被砍头的地方却并非在这间牢房,而应该在陈尸的置物室那边。将柯纳根的尸体挪开时,发现底下的地板有被硬物撞到的痕迹;上面还牢牢黏有血肉碎片。会造成血泊也就是这个原因。但是,其周围却并未发现飞溅的血沬。如果将人活生生切断颈动脉,身体会反射性地从血管喷出血来。因此,若无此般情况,就证明首级是在人死后才被切断。 犯人大概是先将阿格涅丝的首级砍下来,摆在桌上,再拖着身体移到房间左侧角落。接下来也对柯纳根的尸体如法炮制,以同样手法加以残酷地蹂躏。” “可以插句话吗?” 杰因哈姆傲气十足地道。他的黑发黑须在蜡烛的光线下闪动着微弱的光芒。他一觉睡到今早将近九点,直到刚才都还对骚动一无所知,因此似乎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一直摆出不悦的表情。 “请说!” “你认为柯纳根夫妇是在哪里被犯人攻击的?” “虽然不晓得确切的地点,但应该不会是在三楼的寝室,那样被撞见的可能性太高了。因此大概是在他们下楼使用浴厕、往地下室时,被犯人袭击吧!之前雷瑟和佩达在地下室也发现了可疑的人影和脚步声。” “但是,他们看到那个戴黑头巾的男人,应该是杀人事件发生后好一段时间的事了?犯人会一直徘徊在犯罪现场吗?” “那是为了处理尸体,还有布置密室。虽然不知犯人用意为何,但要将尸体摆成那个样子,大概很花时间吧?” “了解。”杰因哈姆只说了这一句,温和地点了点头。 费拉古德教授继续说道: “接着,关于犯罪行为方面有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我们先把犯人是谁、为什么行凶等问题放在一边——首先的谜题是犯人的逃亡路径。要是佩达所见那个黑头巾可疑男子真的是犯人,那他到底消失去哪儿了? 在那个置物室里,并没有可以躲藏之处,甚至连掩蔽形迹的空间都没有。我也叫佩达拿着拨火棒逐一敲击墙壁和天花板,但理所当然也未发现什么古城的秘密——比如藏在石壁里的密道之类的。 犯人在两扇门的内侧分别架上了门闩,将自己关在室内后,才像一阵烟雾般消失无踪。 究竟这是幽灵或魔术的神秘力量?还是人为的戏法特技?现在说什么都言之过早。无论如吣,犯人一定是以超越我们想像、非常离奇的方法,让自己的行踪难以捉摸。” “当然,这不是人办得到的!”谢拉蜷缩着庞大的身躯,插口说道,“没错吧!话虽如此,但到……到底是谁,竟能做出这么血腥恐怖的事?” “我曾看过一位名叫梅鲁·杰尔的魔术师,从上了重重锁链的金属箱里脱逃!” 讲出这段不合时宜的话的,是福登。 费拉古德教授仅仅斜眼对他们两人一瞥,对他们的话未多加理会。 “接着关于杀人动机,我已经在了解中;根据艾斯纳和汉妮帮忙调查的结果,得知柯纳根夫妇的房间被盗一事。原本珠宝箱是收妥在五斗柜中,如今却空空如也。我们在旅行中看过他们身上所戴的珠宝,全都不翼而飞了。” “那么,杀人劫财的可能性就相当浓厚罗?”布洛克问道。 “可能性很高。” “你们是说犯人是小偷吗?”莫妮卡环视四周后这么说。 “说不定是。” “太过分了!为了要偷珠宝,竟杀了两个人!”她夸张地以双手紧抱着自己,脸蛋左右摇晃。 谢拉露出一副忧虑的表情。 教授继续说道: “但这也可能是为了隐藏真正动机的一种伪装。怎么说呢?因为在阿格涅丝的脖子上,还缠戴着一串昂贵的珍珠项链。如果是为了窃盗,那留下这样珠宝就很奇怪了。” “的确,这就于理不合了。”布洛克交叉起双臂,点了点头。 “另外,已经将两人的尸体和管家班克斯一起安置于地下室。在布洛克的提议下,我们照下了杀人现场的照片,还好福登带着相机。不过因为室内相当昏暗,因此虽然我们已经将油灯收集在一起,也不能确定是否拍到了全部线索。到此为止就是第一个坏消息——那么对于以上的概要,有没有人要提出问题?” 众人一片沉默。 每个人都在心里挣扎,看谁会最先提出疑问。不,也许众人对于这充满恐怖感的事件,并没有任何提问的意愿。雷瑟瞥向珍妮,只见她紧抿着嘴,苍白的脸正专心注视着费拉古德教授。 “那么,到底这个可怕的犯人是谁呢?教授。”珍妮的脸上毫无血色,提心吊胆地问。 教授以冷静的态度回答:“到底是谁——我也很想知道。问题在于——这个人还在这座城里?还是已经逃走了?” “你是说犯人有可能还躲在这里?”莫妮卡像孟克名画《呐喊》的人物般以双手捂脸,害怕地大喊。 只见布洛克毫不客气地发出恼人的笑声,“对啊,莫妮卡。意思是说,万一犯人是内部的人,说不定‘他’就是现在在这里的十五个人之一呢!” “说不定犯人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喔!” 艾斯纳突然讲出这句爆炸性的话。他嘲讽地冷笑,看着每一个人。对雷瑟来说,艾斯纳那张细长的脸邪恶的就像蛇的化身。女性们感染到室内阴森冰冷的恐怖感,纷纷害怕地四下张望。 “别这样!艾斯纳!” 教授瞪向他。 “费拉古德教授!”这回是杰因哈姆开口了。他捻着胡子问道,“你认为管家班克斯的死,跟这个杀人事件有关联吗?” 教授勉强点点头,“某种意义上,是有的。” “什么?太吓人了!那也是杀人案吗?意思是说这座城里已经有三个人被杀了?”莫妮卡又开始十分不安。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布洛克用一种讽刺的口吻“开导”她,“像你在舞台上不也拿刀刺过对手演员好几次吗?再说,演出沙乐美时,你还曾把首级盛在盆子里拿来拿去呢!” “布洛克!”费拉古德教授似乎快爆发了,“这里还有女士在。你讲话注意一点!” “对喔!是我失礼了。”布洛克道了歉,但看起来一点反省也没有。 杰因哈姆再度说话了。他慢慢环顾桌边的人,“在场有没有人要自首,今天曾犯下杀人和窃盗案件?” 室内一片静寂。每个人的疑心都急遽膨胀。那份紧张一触即发。无人出声回应。 “果然没用。”杰因哈姆从胸前口袋拿出烟盒,边点火边说,“教授!这么一来,只有叫警察过来了吧?立刻派个下人去吧!” 然而老教授却一副怅然的表情,交叉着双臂,完全没有回应。 “怎么啦?你该不会是反对吧?” 教授含糊地回答:“不……我虽然赞成,也无能为力。我刚刚是说‘第一个坏消息’对吧?也就是说,还有第二个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 杰因哈姆应声问道,众人也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望向费拉古德教授。教授有如移动沉重的石臼般,勉强点了点他那圆胖的脸。 “是这样的。搬妥柯纳根夫妇的尸体后,我就立刻要佩达下山一趟,让他从萨尔布鲁根请警察过来。所以他便由之前那座地下通道‘狼之密道’出去,却发现到最糟的情况正等着他——不!是等着我们……” “别吊人胃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说出来吧!” 杰因哈姆强忍着怒气这么说,并瞪向厅后方的佩达。佩达羞愧地低头,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 费拉古德教授冷冷地说:“不是他的错,是犯人技高一筹。犯人一定是趁我们发现柯纳根夫妇的尸体、手忙脚乱时,先行下手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杰因哈姆用拳头敲桌,怒吼道。 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后,再度环视众人。对雷瑟来说,此时教授的表情看来相当不祥。 “通往外面岩穴的铁门被关起来了。” “被关起来?” “被上了锁。” 现场一片死寂。由于一时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也没人开口说话。 教授继续说明道:“由于铁门被锁上,我们也无法从‘狼之密道’到外面去了。” “不……不会吧……”谢拉以不安的声音说,“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那么我们要怎么出去?” “出不去了。”费拉古德教授不等他说完就给了否定的答案,“谁都出不去了。大家都知道,正面城墙的城门,昨天早上故障了,铁栅门被放下来,铁门也处于上锁的状态。所以这边是无法使用的。然后‘狼之密道’这边的通路也被犯人完全关闭。因此,能从这座古城出去的通道,已经完全没了。这么一来,我们就完全被关在这个城堡当中了。” 所有人均被无比的惊恐所慑。就连杰因哈姆也茫然无措,吃惊地张大了嘴。 布洛克吼道:“哪有这种蠢事!城门不能用,就用‘狼之密道’与外面往来进出!那是唯一的联络通道吗?” “正是如此。而且还有更糟的……”费拉古德教授的表情相当悲痛。 “还有什么更糟的事吗?”布洛克愕然,微微探出身子。 “是的。最糟的是,我们被关在这座城堡里了。各位懂吗?不是在整座城里,而是在主堡内。我们已经无法从这座主堡,向外踏出一步了!” “为什么?” “因为连城堡玄关的那扇铁门,也被牢牢锁住了。还有——这也是刚刚我才请福登确认的,进入两座城墙塔楼梯的铁门同样被上了锁。你们也知道,如果不爬上城墙塔,就无法通到城墙的垛口上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洛克的声音已经接近悲鸣。 “意思是说,我们能够自由行动的范围,已经严重缩小了。现在能活动的范围、包括城堡地下室到顶楼瞭望台这部分、地下的‘狼之密道’、还有面向断崖的东南及西南城塔——就只有这几个地方了。” “什么?” “很遗憾,但这是事实。” 杰因哈姆思索片刻后插口说道:“从五楼不是也能通往城墙塔吗?” “那边的铁门也打不开。” “那我们真的没办法离开这幢建筑了吗?那……窗子呢?”谢拉用快哭出来的声音问。 “不可能。你们也知道,城堡里所谓的窗子,几乎都不是普通的窗子。北侧面对中庭的房间,其实是没有窗子的,只有作为箭眼的十字形狭小通气孔。南侧的窗子则都嵌有铁栏杆。而且,窗子本身都很小,成人是不可能穿越的。 玄关的铁门无法开启,因此没办法通往中庭。从城墙塔通往垛口这条路径也行不通,因此也无法走到城门去。这样一来,也就不能从垛口的箭眼垂下绳子脱逃。当然,从城塔的窗子往谷底跳下去之类的方法是不用考虑了——之前已经说过了。总之,我们是完全被囚禁在这座城堡外表的监牢里了。我们不仅是这座古城的囚犯,更是这座主堡的囚犯。” “我可不信!”艾斯纳高声喊道,凹陷的两颊因愤怒而抖动着。 “哪有这种事?”布洛克脸色遽变。 “难道没有备份钥匙吗?”雷瑟也大叫。 “备份钥匙不见了。”费拉古德教授断然回应,并注视着身旁合上眼的伯爵夫人,“是吧?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轻轻睁开眼睛,“正是如此。” 这时她首度开口,她的声音一如之前沙哑,就像喉咙深处塞满棉花似的。 “其实问佣人也知道——城堡里所有的钥匙一直都是由管家班克斯管理。他死后,备份钥匙就下落不明了。刚刚我也请玛古妲查过了,本来班克斯总是把钥匙收在他房间的手提保险箱里。但那个箱子已被强行撬开,里面空无一物了。” “是的,就是这样!”玛古妲严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知道是被谁拿走的!在保险箱里还有钱等贵重物品,也都不见了!” 这口气简直就像指责客人当中有人是盗窃犯。费拉古德教授静静地点头。 “结论只有一个——犯人之所以杀害班克斯,大概就是为了夺取那份备用钥匙吧!刚才有人问我,而我认为管家死亡的事件,发生在杀害柯纳根夫妇之前,关联就在于此。” “那么犯人应该穿过‘狼之密道’、将铁门从外面锁上,逃出去了吧?如果这样,至少我们就没有危险了!”布洛克露出一副总算安心的表情,说着说着还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烟来。 费拉古德教授却斩钉截铁地说:“不,你错了!大错特错!在这座城里,铁门的门锁全都设计为只能从内侧上锁,外侧没有钥匙孔。因此,犯人是在通道里将‘狼之密道’的出口铁门上锁的。如果有人不信,不妨稍后去城塔铁门确认看看。” “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回答太出人意表,布洛克手上的烟竟差点掉下来。由于寝室的木门是内外两边都可以用钥匙上锁的,因此没人会注意到铁门的锁法。 费拉古德教授露出十分疲惫的表情,“而且,每个铁门的钥匙孔都有被拨火棒之类的东西戳刺的痕迹,锁头里面的构造已经被强行破坏了。” “你是说犯人在上锁以后还故意把锁头弄坏吗?”布洛克显得非常狼狈,“这么一来……岂不是说,犯人还和我们一起关在这座城里?” “正是如此?” “这还得了?” 费拉古德教授的脸色变得更糟,连声音也显得无力,“但事实就是如此!这确实很可怕,但也只能请大家理解了。你们要郑重记住——杀害柯纳根夫妇的犯人,现在还在这座城堡中……” 第十一章 恶魔的刑场 1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我们被关在这座城堡里,连犯人也和我们一起待在城里?”布洛克的脸色遽变。 “是的。”费拉古德教授沉声回答。 “骗人!胡说八道!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愚蠢的事?”布洛克叫了起来。 “我没骗你。不然,你到各处铁门去亲眼看看吧!” “好!我这就去看!” 布洛克大声地这样怒吼道,挟着巨大的脚步声、气势十足地走出房间。众人沉默地等他回来,却无法再保持冷静。但除此之外,大家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布洛克脸色铁青、十分沮丧地回来后说:“情况正如教授所说。玄关铁门的确被锁上,钥匙孔也被弄坏了。” “看来你总算了解了。” 费拉古德教授扭曲着脸、给他一个苦笑。 杰因哈姆将烟往迈森制的烟灰缸里捺熄,“难道不能用斧头或其他工具把铁门弄坏吗?” 教授无力地摇摇头。 “虽然值得一试,但恐怕还是没用。这里每一道门都是防御之用的坚固门扉;铰链被埋进石墙当中。只有用燃烧器才能将门板熔切开来、或是从入口处用炸药将门炸开。但那两样东西这座城里大概都没有。” “真的吗?”杰因哈姆用一种仿佛要压制对方的眼神,看向福登。 “是……是真的。”福登战战兢兢地回答。 “城塔里有窗子吧?不能从那里逃出去吗?”谢拉胆怯地发言。 费拉古德教授对他投以轻蔑的眼神。 “我不是说过不可能了吗?你难道没在听?听着!城塔之下可是断崖绝壁!不论怎么做,都会坠落上百公尺的深谷!你要示范给我们看看吗?” “……不。”谢拉垂头丧气地说道。 “真是有毛病!”布洛克十分激动,“犯人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举动?这绝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 艾斯纳眯起锐利的双眼,没有特定对象地说:“与其只会怒吼,还不如想想怎么跟外界取得联繋吧!” 费拉古德教授却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想过了,但没有任何方法。没有电话,电报不能打,也没有传信鸽。完全无法跟外界取得联络!” “如果从城塔的窗户、想办法通知山谷对面的‘青狼城’呢?” “那要怎么做?挥旗子打信号吗?还是点烟或烽火?或用油灯?当然,各式各样的方法都可以试试,但我想效果不大。” “那干脆抓只乌鸦拿来代替信鸽吧!”艾斯纳故作没事状,又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 “等等!今天不是有弦乐四重奏的乐团要来吗?”雷瑟突然想起这件事,提高音量询问福登。 “福登,如何?” 听费拉古德教授一问,福登惊慌地抬起脸来。“……是、是的。是这样没错。他们预定下午三点抵达。” 教授神色阴郁地说:“但他们也无法进来吧!城门已经被紧闭,甚至铁栅门都放下来了。就算室内乐团那伙人来到这里,也无法进入城里,不是吗?”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发出绝望的呻吟。 “这么说,昨天铁栅门坏掉,也是有人……也是犯人蓄意做的罗?”谢拉似哭非哭地说。 “是有这种可能性。”教授交叉双臂,深深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进不了城,被叫来的乐团人员应该会觉得可疑吧?”雷瑟想寻求支持般看向左右的人,却没有得到任何附和。 “说不定是这样,但结局还是一样的。他们并不晓得位于森林中的‘狼之密道’的出入口。就算知道,那边的门也被关起来了。他们还是没办法跟城里的我们取得联络。” “怎么会这样呢?”谢拉满脸冷汗、垂头丧气。 “布洛克,”费拉古德教授问道,“假设室内乐团的成员来到这座城里,却不得其门而入——你想那些乐团成员们会怎么做?” “这……大概也只能打道回府吧!回到镇上后,与经纪公司再次确认预约的行程,经纪公司就会联络雇主吧!” “福登,是谁请乐团来演奏的?” “……是我。”福登垂下头,以蚊鸣般的音量回答。 “有人带他们过来吗?” “只把地图交给他们而已。”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突然间,莫妮卡站了起来。 “到底是谁?”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是谁!是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把我们关在这种地方!他想做什么?谁是犯人?老实说出来吧!我累了!我要出去!我已经没办法忍耐这个阴暗恶心的地方了!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 莫妮卡痛哭了起来。谢拉和珍妮惊慌地抱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珍妮安慰的话语和莫妮卡啜泣的哭声,响彻在深幽的室内。 但房间里每个人的心情都和莫妮卡大同小异。就连雷瑟,也感受到挥之不去的巨大恐惧,想大声叫喊。 “大家镇定一点!”说话的是布洛克,“如果太激动陷入恐慌,就正合犯人的意了。要冷静! 我们先将所知道的事情做个整理,资讯不足再重新找寻就是了。” 费拉古德教授也点头,“布洛克说得对。大家别惊慌着急,犯人不见得在沟之中!可不能陷入疑心生暗鬼的情况。怎么说呢?这座城堡相当大,全部加起来有许多房间。比如地下室,很多隐密的地方吧!犯人正躲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杰因哈姆戴上单片眼镜,冷静地说:“还有,我觉得犯人不在我们这群人当中,至少不需要怀疑这个旅行团的成员。因为我们在参加这趟旅行之前素未相识,住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过着回异的生活、未曾见面,简直毫无交集。有鉴于此,应该不会起杀意才是。因为没有动机!” 费拉古德教授进一步强调,“没错,犯人应该是我们完全不认识的人!还用奇怪的方式混进城里。我们确实有必要调查城堡内部的每个角落,让犯人无所遁形。” “若是这样,我们应该尽速成立搜索队!从四楼到地下室都检查看看,或许会意外发现犯人!” “不过……那个‘犯人’……到底是谁啊?那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谢拉害怕地说。 “大概本来就是个犯人吧!比如逃狱的囚犯等。依我看,犯人很有可能是男性。像此等恶魔般的作为,也很难想像是女性做的。还有,切断柯纳根夫妇首级的斧头,并不是普通之物,而是被称为‘战斧’的重量级武器,还是用两手握住方能使用的类型。” “很重吗?”杰因哈姆问道。 “非常重。大大的半月形钢制刀锋,附在木柄前端。在波斯等地是很常用的武器,大概是十字军带回来的战利品。总之,那是一款使起来不轻松的东西。犯人大概是从一楼的武器房拿来的!然后用以砍下柯纳根夫妇的首级。而且,从尸体被移动过这点来看,推定犯人为男性也非常可能。” “这样一来,教授,我觉得问题还不如导往‘犯人什么目的’这个方向……” “目的?” “对啊!”杰因哈姆用手指捻起胡须的前端说,“也就是——那家伙将我们关在这座城里,到底作何打算。懂吧?若柯纳根夫妇的谋杀,是在城堡被弄成密室状态以后才发生的,我还不会这么担心。因为这表示犯人的目的可能只是夺去他们两人的性命。但实际上,门却是在这场谋杀之后才被上锁的。” “那……那又表示什么呢?” 福登以怯懦可怜的声音询问道,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蜡烛的光线让他的脸看似小丑般扭曲。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这就表示犯人接下来还计划要杀害另外的人!”杰因哈姆拿下单片眼镜,用手帕擦拭镜片。 2 福登顿时脸色发白,连在这昏暗的房里,也能清楚看出。 雷瑟也同样大惊失色。 “什么!这……这不是真的吧!”福登反问道。 杰因哈姆露出超然的微笑,“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要是不当心点,这个谋杀事件恐怕才正要揭幕呢!”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椅子剧烈敲击地板的声音。提欧惊讶地往旁边看去,只见莫妮卡又哭着站了起来,“不要!我不要!骗人!住手!我还不想死啊!” “莫妮卡小姐!莫妮卡小姐!冷静一点!” 谢拉和珍妮起身赶紧安慰她。莫妮卡想将两个人挥开,甚至连玛古妲及汉妮都过来帮忙,才勉强让她坐下。 “杰因哈姆!”费拉古德教授很生气地说,“你讲话注意一下措词!别故意吓人!” “我不是开玩笑,教授。这可不是其他的情况,是谋杀,关系到我们自己的性命;应该有必要认真检讨所有状况。” 两人以一触即发的表情互瞪。四下静寂,还可以听见枝状吊灯上蜡烛灼灼燃烧的声音。 布洛克脸上露出下流的笑容,插嘴说道:“对了,教授,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也该请坐在那里的伯爵夫人说几句话吧?这座古城是他们夫妇的产业,就连这趟招待旅行,也是他们筹划的。我们来到这座城,却发生谋杀案,不应只当作单纯的偶发事件处理。关于藏匿在古城当中的杀人犯,也许她有线索。” “说得也是……”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坐在桌边首位的伯爵夫人身上。她将身体深深靠在轮椅椅背上,合眼沉默;美丽的容颜如石膏像般没有表情,从刚才开始,姿势便完全没变过。 雷瑟心里也产生可怕的疑虑,难道……是城里的人为了要杀我们,才请我们到这里来? 布洛克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从班克斯之死来看,就可以怀疑这桩谋杀是他们所为。姑且不论柯纳根夫妇,就说管家好了,他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对那家伙掌管城里钥匙的事也毫不知情。” 艾斯纳歪起一边的脸颊,舌头弹得啧啧作响,“难怪打从这趟旅行一开始,我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杰因哈姆则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等等,如果班克斯的死是谋杀,那时我们不是还在郊游的回程途中吗?这样应该是无法犯下罪行的。” 布洛克对此嗤之以鼻,冷笑一声,“很遗憾,发现尸体是在第一轮的人回城之后的事。也就是说,费拉古德教授、你,以及珍妮都有机会犯下罪行。” “你说什么!”杰因哈姆的眼中满含怒意。 即使如此,布洛克的追击仍未稍缓,“玛古妲听到时钟倒地的声音,确实是你们回来三十分钟前的事。但那毕竟只是听起来像是巨大重物倒地的声音,她其实并未亲眼目睹那个场面。以其他声音伪装在那个时刻犯案,好做出不在场证明,是犯罪者常用的手法。” 杰因哈姆用侮蔑的表情回瞪布洛克。 布洛克愈发得意地说道:“就连有共犯的假设也可以考虑!说起来,玛古妲的证词都可能有问题。” 费拉古德教授对他喝斥道:“住口!真是不像样!讨论是没关系,破坏同伴情谊、口出恶言,就不必要了!” “也不是什么中伤。”布洛克嘴硬地说,“这是事实的验证。教授。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如果要指出能够杀害班克斯的人,你自己也是当时待在城里的人之一。也就是说,城里的人,有伯爵夫人、艾莉、玛古妲、爱丽丝四人;而宾客方面,则有费拉古德教授、杰因哈姆、珍妮三人。反过来说,也就是我和莫妮卡、谢拉、艾斯纳、雷瑟,还有佩达与汉妮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好了。我已经说过不要再讲了——我们要先将犯人设定为我们这群人以外的某人;关于这一点,请大家不要再抱怨。与其说这些,布洛克,还不如着手你刚才提议过的事!” 费拉古德教授略略转身,朝向有如雕像般静止,默默倾听众人讨论的伯爵夫人。他恳切有礼地询问,“伯爵夫人,非常冒昧,但关于这件事,您有没有什么线索呢?如果您知道些什么,希望您能告诉我们。” 其他人也都好奇她的答案,以兴味十足的目光注视她。 3 修达威尔伯爵夫人先前说过一次话,之后整个人好像就没再动过。雷瑟看着她在烛光映照下的白皙肌肤和高贵脸庞,觉得她简直是大理石凿刻而成的人偶。她的容颜底下,仿佛真存在着坚硬而冰冷的东西。 她缓缓张开眼睛,慢慢抬起头来。 “发生这么不幸的事件,我也觉得非常遗憾。” 她那似乎一本正经回应的声音,低沉瘖哑,显得无限沉静,声音中连丝毫愤怒、悲伤或抗拒等所有不安定的情绪都感觉不出来。 “在城里的这几天原本应该充满欢乐,却演变成这种令人悲痛的情况,我真的很抱歉。而已经亡故的两位客人,也实在令人同情。在此谨祈祷他们能平安回到天生的怀抱。但是,我本人与我重要的佣人们都和这桩事件毫无关系。这点我可以用贵族的名誉保证。所以我恳切地请求大家,请不要再对我们加诸无理的怀疑。” “你也太自私了!要是没被邀到这座老旧破烂的城堡,柯纳根夫妇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布洛克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大声怒喝。 “那能请您提出一个令人可以接受的理由,说明我们为什么要加害自己重要的客人?”伯爵夫人一动也不动,像是装了发条般,静静地望向他。 “那种事情我哪知道!” “那——” “说不定,是你杀害了那个管家,却又被柯纳根夫妇撞见。于是他们要挟你,向你勒索,为了自卫,你便杀了他们——事情不也可以这样想吗?” 伯爵夫人垂肩微叹了一口气,“布洛克先生,这么说还真是有些不入流呢。班克斯管家就像我们的家人,您难道不能理解我们失去他的悲伤与打击吗?” 布洛克一脸不满,不予回应。 费拉古德教授说:“伯爵夫人,为了确认,我这边也有事请教。谁是犯人,您心里有数吗?还有,除了聚在这里的人,还有没有人潜藏在城里?这几点请您回答。” 伯爵夫人微微摇了摇头,“不。这些事情我都没有答案。” “我们被邀到这座城,是出于偶然吗?” “理应如此。我虽然不太清楚,但据外子所言,受邀的客人是由费斯特制药随机选出的。只有费拉古德教授的情况比较特殊,由于您曾透过各种管道,一再提出来访这座古城的要求,所以才特别安排,将您加入名单当中……” “这样的话,这座古城除了‘狼之密道’,没有其他能够到外面的秘密通道吗?” “关于这点,虽然遗憾,但就我所知没有。这点我听说外子在进行城内装修工程之前,就已经确认了。” “虽然有点可笑,但这座城是否真有幽灵出没,或存在着类似狼人的妖怪?城里应该没有驯养那种怪物吧?” 对雷瑟来说,教授这番话听起来颇有戏谑成分。然而谁也笑不出来。 伯爵夫人的表情仍旧没变,“对这样的疑问,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不……是我失礼了。”费拉古德教授干咳了几声,接着转向房间后面的佣人们,大声询问,“我也要请问你们。你们是否知道任何与这桩杀人事件有关的事?即使是琐碎的事情也行。如果有人知道,请务必告知。” “大家如果知道些什么,请告诉教授,完全不必顾虑我。”伯爵夫人也用柔和的声音补充。 但佣人们都没开口。厨师艾莉红彤彤的脸上仅露出难为情的笑容。女佣玛古妲依然面无表情,汉妮不悦地低着头。佩达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默不作声,保持直立的姿势。 “真的没有吗?”费拉古德教授难得露出焦躁的模样,“事情发生时,我们人都在三楼,喝了酒睡得很沉。但你们的房间在地下室啊!真的没听见任何声音吗?” 依旧无言。 “艾莉,你来说!”费拉古德教授点名胖胖的厨师作答。 她不满地回瞪教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房间在远离西边厢房的里侧,晚上根本什么也听不见!” “汉妮,你呢?”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听了这些话,伯爵夫人满意地点头,然后转向教授。 “如何?费拉古德教授?您也同意吧?我们完全没必要隐瞒。” “我知道了。”教授不再勉强,“对了,备存的饮用水大概有多少呢?” “您是说食物吗?” “嗯。我们被犯人囚禁在这栋建筑,要是外面没能来救援,也许暂时就出不去了。这么一来,在救援到达前,一定得撑下去。” “应该没问题。以这样的人数来看,储备的食物至少够我们吃上一个月。” “这样我就放心了。” “还有,昨天我叫要下山的佩达邮寄要给外子的信。除了告诉他班克斯的死讯,我还拜托他马上回城。等外子收到信,应该就会回来了。” “伯爵到哪里去了?” “他从奥地利出发,往意大利绕一圈回来。现在人应该在威尼斯。” 费拉古德教授沉思着?“……也就是说,再怎么快,也不可能在一、两天之内回来?” “嗯。”伯爵夫人轻轻点头。室内又蔓延着沉默的气氛。 “喂!”布洛克不客气地插嘴,“说到外来力量,我们可不能悠闲地坐以待毙。我们得想法子逃出去。不管怎样,这座古城可是藏着谁也不知道的杀人魔啊!” 费拉古德教授严肃地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那当然。”布洛克骄傲地说。 谢拉用摇摆不定、慌慌张张的声音问,“那该怎么做?” 费拉古德教授环视所有人,“首先,从今以后,不论是谁,都不要单独在城里徘徊闲逛。因为我们不晓得何时何地会被杀人魔袭击。懂了吧?一定要两个人以上集体行动,连睡觉也一样。往后,男性分为两组,一组负责搜查向外逃脱的路径,一组负责搜索城堡全部的房间。要彻底调查,确认安全。要是能抓住犯人,我们大家也就可以安心了。” 杰因哈姆却轻轻摇着头,“男性分成三组比较好,留一组在这里守护女性。因为在男人外出期间,她们可经不起犯人的袭击。” 教授同意,“很有道理。那么,守护女性的骑士角色,就交给你和卡尔!找出脱逃路线的这一组,则请布洛克和艾斯纳担任。调查城里的工作,就由我和雷瑟——再加上佩达——来着手,这样没问题吧?” 没人有异议。教授确认过后,便将身体转回正面。 “伯爵夫人,希望您们女性能尽量待在这间宴会厅。” “这可不行!”在伯爵夫人回答前,女佣玛古妲就以坚定的声音告诉他,“教授,伯爵夫人身体不好。光是起身这么久,就会让她很难受,得让她在床上好好休息。” “好了,玛古妲。”伯爵夫人以柔和的口气说。 “这样才不好,伯爵夫人。我们下人一定会被伯爵大人骂的!”玛古妲以顽固的态度坚持着。 费拉古德教授烦躁地说:“知道了。那就请伯爵夫人和玛古妲、爱丽丝一起待在四楼自己的房间里吧。记得门一定要上锁。” 伯爵夫人眼睛微张,像在忍耐什么似地回答,“知道了,教授。谨照您的指示,因为我们也觉得自己的性命很重要。” 语毕,玛古妲立刻站到她的轮椅旁,对佩达做了个手势。佩达连忙过来推轮椅,将伯爵夫人带到房间外。玛古妲、爱丽丝也跟在后面。 “我们也开始活动吧!”目送她们离开后,费拉古德教授说。 众人从位子上起身,雷瑟却像是有难以启齿的话,打断了他们。 “对不起,可以请大家稍等一下吗?” 一直到刚才,他几乎都保持沉默,因此众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在他身上。 “什么事?”费拉古德教授有点疑惑的眼光看着雷瑟。 雷瑟对自己出人意表的行动,强烈地感到后悔、害羞和紧张。然而他还是下定决心说出来。 “就是……我有一件事想要知道,是我一直很在意的一件事……” “不要紧。不用客气,说出来听听!” “是。在来这座城的途中,艾斯纳对我说过一件事。我当时觉得是个玩笑,但是这样的悲剧真的发生,就不再是听听就好的事。因此,我想问艾斯纳,他怎么会预先知道那样的事?” 所有人带着责备的眼神,一起望向坐在桌边最角落的艾斯纳。 艾斯纳则是将他严厉尖锐的视线投向雷瑟,“哼!白痴!难道你把我胡说八道的话当真了?” 雷瑟拼命鼓励自己,不能就此落了下风,“没错,而且你不是还说,为了要逮捕那个犯人,连警察也变装藏在我们之中?” 费拉古德教授从桌上探出身体,问艾斯纳,“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艾斯纳!” “好吧,我是说过那些话。” “那是事实吗?” “不,不是的。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艾斯纳额头直冒冷汗,眼睛瞟向地上。 “到底是从谁那里听到什么,快告诉我们!”老教授毫不客气地说。 “知道了。我说就是了!是女佣汉妮,就是坐在那里的汉妮。我从她那里听到这些话,然后又告诉雷瑟。”艾斯纳自暴自弃似地,指向坐在房间后面的汉妮。 全体目光这次集中在汉妮身上。她在椅子上手足无措,眼里浮起恐惧。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她摇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抗辩着。 “不要说谎!”艾斯纳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说,“那件事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不知道呀!艾斯纳先生,为什么您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你这女人!难道是我在说谎?”艾斯纳咬牙切齿,用憎恶的眼光看着她。 这时,汉妮旁边的厨师艾莉突然说:“请等一下。”她用压低的声音制止争执,接着觑着汉妮的脸,将自己胖胖的身躯转向那边,“汉妮,老实回答!不可以说谎。如果让伯爵大人知道你这种态度,你一定会挨骂的。好好把事情全说出来!老实地回答各位贵宾!这样的话,谁也不会生你的气。” “就是啊!”费拉古德教授也温柔地劝导她,“所幸伯爵夫人也离席了。如果你能对我们说实话,谁也不会责怪你,而且这会是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好……好的。”汉妮满脸涨得通红,软弱无力地颔首,“这个……我……那,这件事其实是在特里尔镇上参观时,那边那位布洛克先生告诉我的……而我在无意中把它……把它告诉了艾斯纳先生……”汉妮说完,立刻趴在围裙里哭了起来。 大家都觉得混乱不解,用不满的表情盯着布洛克。 费拉古德教授追问,“布洛克,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事实呀!只是我一时马虎,对汉妮说溜了嘴。” “请你仔细说明。” 布洛克双手撑在桌上,站起来,用手理理领口,将大肚子上的上衣拉正。 “教授,这只是很单纯的事,而且本来就是真的。事实是——我们当中的确混有一个杀人犯。” 布洛克突然露出野兽征服猎物时的狰狞表情,用力伸直手臂,指向雷瑟。 “好吧!各位,杀害柯纳根夫妇的,就是这个人——提欧多尔·雷瑟,绝不会错!这家伙以前也犯过残忍的杀人罪行,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对这个预期外的指控,雷瑟受到不小打击。一切意识都被黑暗吞没,在他的耳边,勉强听见珍妮发出了小小的惊叫声—— 第十三章 狼魔附身的恐怖 1 雷瑟终于察觉到自己一直没有进食的事实。这么一想,才记起自己只吃了早餐。他坐在空木箱上,拿出怀表,藉着墙上的油灯照亮表面,看了一下时间。晚上七点十五分。 六月十一日,星期五。到这座人狼城还不到三天……不,已经是第三天了吧……却发生难解的杀人事件,而且自己还陷于这么糟的处境…… 光源只有覆在灯罩中的蜡烛。他已经在这个昏暗阴冷的房里,独自待了八个小时左右。室内除了他坐的这只木箱外,别无他物,墙上裸露的石块,因渗入墙里的霉菌与灰尘而显得乌黑。他又想起,自己自上午之后只喝过一些水。 当初被关进这个房间时,他满心焦躁、愤慨,在室内走来走去,无法冷静。偶尔,体内涌上一股怒意时,还会以拳击墙,试图宣泄满溢的愤怒。此外,他在这幽深寂静的房里独坐时,甚至曾产生幻听——听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应该不存在的钢琴声,听来似乎是华格纳的艾尔莎之梦(编注:艾尔莎之梦,出自华格纳的歌剧《罗恩格林》) 但是,那些情况很快就被疲惫取代,焦躁也转为死心,接着,他渐渐能冷静分析起这个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 “这个叫提欧多尔·雷瑟的人,或许就是最近在波昂郊外,残杀多名少年少女的恐怖变态杀人狂!” 当时,布洛克是这样强烈地指控他。 就因为这个指控,雷瑟落到被幽禁在此——位在拷问室里的单人牢房——的结果。当然,房外还上了门闩。整个房间就是字面所指的意——“牢房狼魔附身的恐怖。 布洛克还说了其他事以证明他的罪行—— “我一直都知道的。在这半年里,波昂发生了三起惨绝人寰的事件,每一起都是小孩看似被野狗咬死的惨剧,不但喧哗一时,连警方也气红了眼,积极侦办。这件事在波昂的当地报纸被大幅报导,或许在全国性的报纸上也登上了小小版面。如何?你们有没有印象?” 听了这些话,最高兴的当属杰因哈姆。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戴起单片眼镜,“那件事与雷瑟又有什么关系?” “你听清楚了!那些案件其实不是野狗所为,很明显是出自人为,我说明一下状况。这些案件全都发生在傍晚到半夜之间。先是出去玩耍的孩子下落不明,被找到时却都是惨不忍睹的尸体。被害的其中一个孩子,有被人以手勒住脖子的痕迹,也就是说,犯人是在勒杀被害人后,将其柔软的喉咙咬断撕裂。警方当初看到那种惨况,还以为小孩受到野狗或野狼的攻击,后来才认为这是犯人设下的伪装,换句话说,他们认为犯人在杀人之后,还故意让凶猛的猎犬之类的动物咬烂尸体。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法医详细检查小孩尸体被蹂躏的情形后,真相终于水落石出,虽然非常令人难以置信,但那真的是一起吃人案件,因为尸体上的齿痕竟然是人类留下的!这样懂了吗? 真相就是,有个家伙杀了这些孩子,还吃了他们的肉! 那个犯人或许就是提欧多尔·雷瑟!第二个彼得·库登!” 众人对此过于震撼的内容无不愕然,不但一时无言以对,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而雷瑟也同样惊讶不已,脑海里浮现布洛克描述的残虐场景,并伴随着栩栩如生的鲜红色泽。一股恐怖感麻痹了他的大脑与身体,使他浑身僵硬。 彼得·库登——雷瑟知道这个人,那是一个别名“杜塞道夫的怪物”的残忍杀人魔。库登自幼就有异常强烈的性欲,一九三〇年因九起杀人罪被处死刑,是个有如恶魔的男人。但是,自己竟然被比喻为那样的人,还因此被辱骂责难…… “若是那起发生在波昂的案件,我看过报纸!”满脸泪痕的莫妮卡畏惧地看着雷瑟,“难道,凶手真的是这么老实的人?布洛克,他真的是凶手?咬死小孩这种事,只有恶魔才做得出来啊!” “他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因为,不论哪一件杀人案件,他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布洛克直截了当地说。 费拉古德教授则是深思过后说:“我的确也曾对此事有所耳闻,但是,为何警方与媒体都宣称是野狗所为?” “这当然是为了减轻对世人的冲击与震撼!另外,也是为了不让嫌犯起戒心。在逮到犯人前,某种程度上的保密是必须的。” “但是,布洛克,你有明确的证据说明这个凶恶的犯人就是雷瑟吗?若单以不在场证明的有无来定罪,并不够充分。” 布洛克露出难为情的笑容,“你说得没错。我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他在第三起案件发生后就逃出波昂也是事实。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了。” 就在雷瑟要提出反驳时,珍妮却从旁以悲鸣似的声音叫道:“你说谎!光凭这些事就将一个人扣上杀人犯的罪名,实在太过分了!任谁都会出城、会搬家的!波昂不是还住着很多人吗?” 看到褐眸含泪的珍妮拼命辩驳的样子,雷瑟在震惊之余,也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喜悦。 费拉古德教授捻着胡子,仿佛想看透雷瑟似地凝视他,“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当然有!”雷瑟激动地说,“指控我是杀人犯实在太过分了!这真是太过荒唐的借口,根本是恶意中伤!还有,人会生吃人肉?这话不会太疯狂吗?我是正常人,不可能做那种事!” 布洛克对雷瑟的话嗤之以鼻,“你再怎么为自己开脱也没用,波昂警方早就把你列入嫌疑犯之一,证据就是你已经接受过多次的侦讯了。除了因为你是发现第一个受害者的人之外,你的证词中也有多处暧昧与疑点,不是吗?” 雷瑟一时语塞,汗珠从额际涔涔流下。一旁的珍妮一直以信赖的眼神看着他。 “……没错,第一个遇害少女的尸体的确是我发现的,但是也只有这样。我会应警方多次的侦讯,也是为了协助调查,警方应该都很清楚才是,我现在没被逮捕,不是吗?” 布洛克却不以为然,“不,你错了。警方是因为物证不足,为了搜集更多证据,才暂时让你逍遥法外。等你哪天露出了狐狸尾巴,才会将你一举成擒!” 费拉古德教授一脸深思,“布洛克,你说他——那个犯人真的杀害了好几个小孩、生食血肉,没错吧?如果这真的是事实,我有一个解释,就算不是以杀人为乐的凶手,也有像那样残酷虐杀的例子。” “是什么?” 布洛克一脸欣喜,眼睛为之一亮。 教授瞥向脸色惨白的雷瑟,“那就是‘狼魔附身’。” “狼魔附身?” 这个不知算不算反驳的意见颇出人意料,布洛克露出迫不及待的神情。 雷瑟对布洛克投向自己、闪闪发光的视线,感到难以形容的恐惧;莫妮卡与谢拉也像看个怪物似地,用害怕的目光看着自己。 “没错,狼魔附身。”费拉古德教授自信满满地回答,“那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从现代精神医学的角度来看,那是一种已得到某种程度认知的症状。” “并不稀奇?” “没错。如果回顾过去,这一点会愈来愈明显。譬如,最早将‘狼魔附身’相关资料汇整为学术性书籍的,是一位名叫尼诺尔德的医学博士。他不是泛自然主义者,而是一位自然万能主义者,一六一五年,他写了一本《巫师的狼魔附身术、变身术、离魂术大全》。他并不像雷米法官是直接取自亲身经历的判决体验,而是间接地取材自那些在女巫审判中被抓的狼人们的自白所写成的诉讼纪录。但是,即使如此,他仍迅速看穿‘狼魔附身’是一种想变身为狼或肉食动物的欲望而造成的心理疾病。” “这与一般说的狼人有什么不同?”谢拉客气地询问,稀疏的头发凌乱地塌散在前额。 “完全不同。”费拉古德教授立刻否定,“狼人是一种会实际在肉体出现变身或变形的可能,是一种暂时性的肉体现象,但是‘狼魔附身’则应归于精神方面的疾病。懂吗?” “喔……” “举例来说,在现代医学中,‘狼魔附身’也可以当作人类潜在兽性的显露。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潜藏着这种对残忍、凶暴、强大力量的希冀与期待的心理,而一种混杂在人类潜意识中的未知力量,则会将这些受到法律、环境、风俗习惯压抑的念头纷纷解放,就连性爱也包含在内。总之,就是以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为契机,将被封闭于内心的自我一举解放、显露于外。这在精神疾病中应该可视为‘偏执型人格障碍’或‘表演型人格障碍’经过异常发展之后的状态吧! 接下来,我们第一个必须列入考虑的就是幻觉或幻听。藉由药物或食物而令精神异常亢奋,导致认为或误认自己能够变身为狼,或曾经变身为狼的例子也相当常见。 想当然尔,‘狼魔附身’这种自古以来一直流传的现象,必定会在愚眛无知的世人之间形成狼人的传说。不过,若要说明理应不会攻击人类的狼为何受人嫌恶,这个观点就没什么说服力了,还不如用古埃及的信仰——外形介于人与狼之间的半人半狼、藉此令人敬畏的死神阿努比斯,或是近年一个东洋的蕞尔小国必须将野生狼群全数驱逐的事实,这些或许涵盖了更接近真相的现象。” 福登从旁一脸胆怯畏惧地问:“教授,简单说……也就是说……那种发生‘狼魔附身’的人,只是一味地深信自己是狼或狼人,对吗?” “你说得没错。而且,甚至还有人是在无意识中发生这种现象。所以,雷瑟很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狼魔附身’的现象,并遂行杀人与吃人的举动。” “这不就与梦游症患者一样?”杰因哈姆傲气十足地仰靠在椅子上问道。 “有点不同……唔,把它们想成同一回事也无不可。” 此时,布洛克突然用一种很慎重的口吻说:“费拉古德教授,在现代社会里,这种病症单纯地被称为‘夸大妄想症’;若外在行为与普通人没两样,就是典型的偏执狂。而且,听说就连佛洛依德也做过一篇〈狼人〉的病例报告。总之,不论是狼魔附身或生吃人肉,这家伙身为犯罪者的事实是不变的,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费拉古德教授不为所动,“真的是这样?如果照你说的,在现今的审判中,犯人若被认定为精神异常,岂不是不适用于刑法的刑责?还有,在佛洛依德的论文〈狼人〉中,只是拿所有精神病患的原始面貌与伊底帕斯情节等问题为讨论焦点,并不适用于这个例子。” “他如果是精神病患,就应该接受被隔离在医院的处置!” “好啊!如果要争辩的话,我能轻易为雷瑟辩护的。” “哦?怎么说?” “从尼诺尔德博士提出的狼魔附身的形态学中,以几个发生狼魔附身的典型案例来看,他们在变得异常大胆、刀枪不入的同时,并不会将被害者吃掉,而真正的狼却会因为饥饿而狩猎,并吃掉猎物,换句话说,从这一点便可看出狼与发生狼魔附身者的狂暴有所不同。因此,如果尼诺尔德博士的考察正确,发生在波昂的悲剧,便确实是野狗或纯为嗜吃人肉的犯罪者所为了。” “哼!这样的话,那个叫尼诺尔德的学者大概错了!雷瑟的确是个重度精神异常的患者!” 雷瑟觉得费拉古德教授与布洛克的对话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为何布洛克会这么憎恨自己?为何硬要将犯人的罪名套在自己头上?他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费拉古德教授稍微调整坐姿,接着,突然以一种带着威严的口吻说:“对了,布洛克,我还想从其他方面来处理这个问题。其实,是我总算明白关于你的几件事,我从很早之前就有些眉目了,在听过你今天这些话后,我就更能确定了。” “确定什么?”布洛克吓了一跳,有些害怕似地问。 “你的真实身份并非莫妮卡的经纪人,而是波昂的警察吧!” 这个爆炸性的发言令现场气氛再度冻结。 “你说我是刑警?”布洛克看似刻意地笑了起来。 “不要再演戏了,我已经知道了。”费拉古德教授不慌不忙地说。 “为什么?” 费拉古德教授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福登,“福登,费斯特制药公司与你是以什么标准来选出这个旅行团的成员?” “啊,什么?”福登从椅子上倏地挺直背脊,“啊!这个……这……只用抽签,就像广告上明文规定的那样。” “就是这样,随机抽出的中奖者。因此,在参加这次旅行之前,我们彼此都非亲非故,另外就是像柯纳根夫妇那样,已婚者带着另一半同行。但是,布洛克的情况又是如何?如果中奖人是莫妮卡,那么,他既非莫妮卡的伴侣,也不是她的什么人,为何会参加这个旅行团?” 布洛克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当然是为了照顾莫妮卡啊!因为我是她的经纪人,我可不希望旗下重要的女演员与那些一般女性同样待遇。话又说回来,教授,你自己又如何?你是因为中奖才参加这趟旅行的吗?不是吧!” “没错,也有我这样的例子,之前也已经提过了。” 福登迅速接道:“布洛克先生的确曾向我们公司事务处郑重表达无论如何都想与莫妮卡小姐同行的强烈意愿,我不是直接负责这些事,所以不是很了解来龙去脉……” 费拉古德教授轻笑,“应该是波昂警方私下向费斯特制药施压吧!大致说来,布洛克至今的行为有几个可疑之处,第一,明明身为经纪人,却不太注意莫妮卡;此外,在处理班克斯尸体的手法也颇不寻常,一般人应该不会那么熟练。也就是说,我已经发现你是警察的事实了,布洛克。你若不坦白表明身份,我也可以问莫妮卡。” 莫妮卡吓了一跳,缩起身子,不安地别开视线。她那举动清楚说明了布洛克的真实身份。 艾斯纳用细小冰冷的眼睛观察布洛克,“教授,这个男人真的是警察?” 布洛克耸耸肩,轻轻笑了出来,“哈哈哈,好,就算我是警察,那又怎么样?” 费拉古德教授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怎么样。只是认为,像现在这样有杀人犯徘徊在身边的情形下,大家清楚表明各自的身份会比较安全,如此而已。在这种非常事态下,我们禁不起身边还有人带着假面具。” “是吗……我知道了。”布洛克卸下防备,“你说得没错,我是警察。我是为了找这个名叫雷瑟的人才参加这个旅行团。波昂警方想办法搞定莫妮卡的经纪公司与福登的旅行社后,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你的名字是?” “我用本名,沃尔达·布洛克,波昂刑事警察局谋杀课的副警长。” “警察”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再度感到畏惧,女士们甚至吓得往后退。在得知有调查专家混在自己这群人当中后,突然令犯罪这件事成为至今以来最真实的现实。 “比起这件事——”杰因哈姆烦躁的声音响起,“更重要的是如何处置雷瑟吧?我们就这样放着他不管?” 杰因哈姆的说法完全就是认定他是杀人犯。 布洛克看着雷瑟,“虽然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就是杀害柯纳根夫妇的犯人,但他是第一个发现他们尸体的人,其中必有蹊跷;而且,如果这个人就是凶手,那凶手从杀人现场消失、密室状态等疑点就能迎刃而解了。” “但是佩达也与我在一起啊!你可以问问他!”雷瑟着急地说。 “佩达是被你用什么方法给骗了吧?”布洛克冷冷地回他一句。 杰因哈姆将单片眼镜拿在手中把玩,“我有个提议。至少,在我们调查城堡内部的期间,必须将这个叫雷瑟的人关在某个地方,若不这样,我们就无法安心活动。” 对此建议,费拉古德教授要求众人举手投票表决。结果,将雷瑟关起来的提案,赞成的人占大多数——反对的只有珍妮——他便这样被带至了地下室又暗又窄的牢房。 3 确认过时间后,雷瑟不耐烦地站起来。突然,他想起一件事,遂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只墨水瓶大小的小瓶子,勉强将其中的药丸干咽入喉。在药丸通过喉咙后,他的精神稍微安定了下来,饥饿感也不再作祟。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那个声音带着几许踌躇停在拷问室门前。雷瑟先是听到拷问室的门闩被打开的喀哒声,接着有人走了进来。 “……雷瑟!” 那个耳语似的声音是珍妮!雷瑟胸口一热,急奔至门前。 “珍妮!” “雷瑟,我给你送饭来了。真对不起,来晚了……” 单人牢房的门闩被拉了开来。雷瑟微向后退,提心吊胆地看着门扉打开,一盏火红的油灯带来了光线,珍妮端着盛有简单食物的银盆走入。对雷瑟来说,她看起来还是一样清丽美好,但脸上与褐眸中也确实看得出劳心伤神的影子。她身后还站着高她一个头的女佣玛古妲,脸上满是戒慎、未敢轻忽的表情。 “肚子饿了吧?” 珍妮说得好像把这当作是自己的责任似地。 “谢谢。” 雷瑟难掩欣喜之情,声音颤动。他接过银盆,里面放了温热的汤与肉、面包等食物。 “你能来这里真好。你叔叔没有看着你、为难你吗?” “叔叔正与谢拉先生一起想办法破坏狼之密道的铁门。他们刚才用过餐后与布洛克先生等人交班,因此,在费拉古德教授的许可下,我才能与玛古妲一道送食物来给你。” “油灯还能继续用吗?雷瑟先生。”玛古妲从珍妮身边递出水壶,板着脸问。 “也许换一盏比较好,灯油好像快用完了。还有,能拿条毛毯给我吗?这里变冷了……” 闻言,玛古妲默默递来一盏新油灯。 雷瑟将银盆与水壶放在木箱上,拿旧的那盏灯与她交换。 “我可不是相信你。” 玛古妲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雷瑟,撇清道。他随之露出苦笑。 珍妮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玛古妲,你在说什么啊!不要紧的!雷瑟是绝对安全的!” “小姐,这世上没什么绝对安全的事!而且这个人很可能是狼人,不是吗?” 话一说完,玛古妲立刻退到拷问室门边,让雷瑟与珍妮两人能单独说话。当然,她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们,未曾松懈丝毫戒备。 “上面的情形怎么样?” “叔叔他们一开始是打算破坏玄关的铁门,但那里还有个前厅,这样等于有两道门了,再说,就算能出去到中庭,城门也还是关起来的。与其这样,他们决定破坏地下通道的出口比较快。” “还是没找到犯人?” “嗯,还没。”珍妮摇了摇头。 雷瑟看到珍妮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心痛不已。 “雷瑟,不论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你绝对是好人!才不是什么狼人!更不会是杀人犯!” “那是当然。但是,你还是不要再接近我比较好……其他人会担心的。” “不要、我不要!我就是要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珍妮!” 雷瑟忘情地将珍妮紧紧拥进怀中,她的体温迅速透过两人的衣服传了过来,对他冰冷的躯体来说,那温度就如火般炽热。此时,雷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他爱着珍妮,从第一眼见到她的瞬间就渴望拥有她了;珍妮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女神。如果这不是爱,又会是什么?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然后,珍妮非常害羞似地悄悄将头从雷瑟的胸前移开。她泛红的脸颊因得到了爱情而显得十分艳丽动人……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两人的唇在心情激动下紧紧贴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雷瑟才问道:“其他人又在做些什么?” 珍妮整理着上衣下摆,迅速地回答:“费拉古德教授与佩达曾试着搜索城堡的每个角落,却没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当然,因为整栋建筑物很大,犯人也可以躲在暗处,等他们通过。” “如果有密室或密道之类的,事情就变得很棘手了。修达威尔伯爵夫人虽然说过城堡里什么秘密也没有,但是,她的话是真是假,我们也不清楚。” “嗯,没错。这么说起来,之前我与艾斯纳先生擦身而过时,他一脸阴沉地在喃喃着什么‘楼梯怪怪的’、‘奇怪’之类的话。我问他怎么了,他却一脸不悦地看着我,说声‘没事’就调头走了。这样真的很没礼貌!那个人好像什么神秘主义者,我不太喜欢他。” “楼梯?哪里的楼梯?”雷瑟的思绪转了一圈,回想城堡里的那几座楼梯。是哪里的楼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是充当守卫的铠甲立像?还是壁毯?壁钩上的油灯……箭眼……铁门……发霉的墙壁……昏暗的梯间平台……边角受到磨损的石梯…… “不知道。”珍妮皱眉眉说,她还在为艾斯纳的态度生气。 “有外来的援助吗?”尽管雷瑟觉得应该不会有那种事,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出言确认。 “完全没有。”珍妮沮丧地说。就算室内乐团的成员按预定抵达,不论从哪里都无法进入城里。 “伯爵夫人在做些什么?” “还不就那样!将自己关在房里!对了,雷瑟,你不觉得那位伯爵夫人怪怪的吗?她一定有事隐瞒我们!” “的确,也是有那种美则美矣,但总透着一份古怪的女人……” 雷瑟未曾多想地喃喃出声,珍妮没听漏他称赞自己之外的女人,即使对方上了年纪也不行。 “你对她感兴趣吗?”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不觉得。那种来历不明的贵族怎样都无所谓!我讨厌伯爵夫人与这座城堡!非常讨厌!我早就想离开这个令人不舒服的地方了,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珍妮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眼中浮起斗大的泪珠。她将脸别开,用洋装的袖子拭泪,“抱歉……”此时,半开的门外传来了某种声响。 珍妮回过头,雷瑟也将视线转向门口——退到一旁的玛古妲身后,出现了手提油灯的费拉古德教授与布洛克。 教授的双眼明显看得出疲劳造成的阴影,而且满是血丝;布洛克看起来则极度不悦。 珍妮与雷瑟并肩迎接他们进入狭窄的单人牢房。费拉古德教授心情非常沉重似地先开口。 “雷瑟,出来吧!”雷瑟吓了一跳,轮流看向教授和布洛克。 “怎么回事?难道我的嫌疑已经洗清了?”他气着被不当对待的事,讽刺地说。 “恐怕就是这样。”教授静静地颔首。 雷瑟与珍妮都惊讶地紧盯对方的脸。 “是真的吗?” “是真的。再把你关在这种地方也不是办法。当时是因为情势所需,才做此决定,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到底是怎么回事?”雷瑟仍旧感到困惑,再次问道,“难道已经抓到犯人了?” 雷瑟的眼前有一瞬间仿佛出现了曙光。然而,他的话说得太早了,看了两个男人毫无血色的脸庞,他便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到底怎么了?请告诉我!”雷瑟敏捷地拿起油灯追问道;焦躁与不安混杂的情绪令他的背脊窜过一阵凉意。 “如果是你,应该办不到……” “到底是怎么了?” “……又有人被杀了。”费拉古德教授用快吐血的声音说。 布洛克附和教授,抬起头,以仿佛涌自地底的低沉声音补充说明,“我刚刚发现谢拉死在那个地下通道。我本来想去帮他们的忙,所以才去狼之密道看看……从谢拉的凄惨死状看,他确实是遭杀人魔袭击。” 珍妮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叔叔呢?我叔叔怎么样了?” 布洛克以平板无起伏的声音与表情回答:“杰因哈姆目前下落不明。” 珍妮以手掩嘴,手心底下逸出小小的惊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雷瑟眉头深锁,代珍妮发问。 此时,费拉古德教授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手上的油灯芯心发出灼热的孜孜声,瞬间增强了亮度,将他的表情映得分外鲜明。 “距离谢拉尸体的不远处也有一滩血渍,而且地板上还留有从那里将尸体拖往地下室方向的痕迹。我猜杰因哈姆大概也遇害了,而且尸体还不晓得被犯人带到哪里……” “是往主堡里面?” “嗯。” “他们是怎么被杀的?” 费拉古德教授将双手伸到自己肚子前方,两掌比出约莫四十公分的宽度,“谢拉的胸口被一根短箭射中,我想,杰因哈姆应该也被这武器射中了。凶器是约莫这么长的粗箭,是早期军队在使用的‘石弓’。命中率高、穿透力也强,是中世纪后期相当出色的恐怖武器。一楼的武器房也展示了好几副同样的东西——” 第十四章 狼之密道 1 “——这种石弓的破坏力非常强大,命中率又高,是非常残酷的武器。而且,由于这东西附有许多卷上弓弦的辅助装置,因此射程也相当可观。就算穿着铠甲、里面再穿锁甲,若从近处射击,仍旧可以贯穿。 它唯一的缺点就是无法像一般长弓那样连续发射,但是,到了中世纪末期,石头取代了原来的箭,弓的本身也小型化,能快速装填的改良品也大量问市,而刺入谢拉胸口的就是这种箭。”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狼之密道’。 在狭窄的地下通道深处,有个看起来像个昏暗洞窟的地方。费拉古德教授低沉的话音响起微弱的回声,雷瑟与布洛克各自举灯照着横陈在脚边的尸体。 谢拉仰卧在地,他的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突出半截木制箭柄,粗圆的箭柄上还附有破旧的灰色皮制箭羽。尸体与铁门之间置有两把大型的斧头与圆锹,应该是用来破坏铁门的,铁门边的墙壁被削成白色,一望即知该处已用圆锹刨过了。 仰卧成大字型的谢拉,衬衫胸前染有乌黑血迹,好好先生的他,脸部表情苦闷地扭曲,白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恐惧的表情镂刻出瞬间的惊愕。他的手指半成弯曲状,仿佛想拼命抓住什么!也许,是生命之火吧? 一看见谢拉的死状,雷瑟的怒气随之上涌。谢拉与柯纳根夫妇的人生是他们历经数十年、脚踏实地构筑出来的,如今却因杀人犯一时兴起、恶魔似的冲动,在瞬间残酷地粉碎殆尽。从死者动也不动、凝视空中的脸上,仿佛可以听见他们的憾恨…… “……这里这么暗,犯人真的能瞄准他们?”雷瑟好不容易才能将视线自死者身上移开,提出疑问。 “并非如此。”费拉古德教授立刻回答,“正因为这里这么暗才容易被箭射中。成为目标的被害者拿着灯、身在无处可逃的通道里,而拿着石弓的犯人只须悄悄尾随进入通道,瞄准被灯光照亮的被害人就行了。要是有点技巧,几乎可说是百发百中!” “杰因哈姆又怎么说?目标有两个人,而这种武器不能连续发射,不是吗?”布洛克说。 “这应该是狩猎用的小型弹弓,而且犯人身上可能还带着两把,或者,是在一个人被射中、另一个人因恐惧而无法掌握状况的空档下,装填上另一支箭。” “那我们不是也有可能会受到攻击?”雷瑟大吃一惊。 “没错!”费拉古德教授望向进来时的方向,立刻说,“犯人何时会再进入这条通道很难说,因此,若有人被杀,剩下的人要立刻丢掉油灯,将身子靠在墙上。” 艾斯纳与佩达为了保护女人们而留在二楼,因此,这个地下通道的入口目前完全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雷瑟对这个可能降临的危险感到有点害怕。 布洛克蹲在地上,观察另一滩应该不属于谢拉的血渍。从该处往主堡地下室的方向,留有约莫三公尺的血痕。 “……喂!这是什么?” 布洛克指着尸体脚边与墙壁之间的地面,那里不只有一处血迹,而是有三、四处,并且均呈巴掌大的圆形,在圆形血迹的前方(或是后方),还有两、三个小小的圆形血迹。 “这该不会是狗或熊的足迹吧?”雷瑟从后面探看,说出最先浮现的联想。 “狗的足迹没这么大,但是,以成年的熊来说又太小。”布洛克偏过头说。 “对了,教授。”雷瑟转向费拉古德教授,“柯纳根夫妇身边不也有类似的足迹吗?” 费拉古德教授深思似地捻起胡须,“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 布洛克站起来,“这里应该没有动物,所以大概是某个人的脚印!犯人若真是踩到尸体的血并沾附在地上,那就太幸运了。只要仔细看清楚这个形状,接下来再与嫌疑犯的鞋底比对就好了——不如把它们画下来吧?” “说得也是。”雷瑟随声附和,用口袋里的笔记本画下血迹的形状。 费拉古德教授更加神经质地扯着胡子,“但是,犯人为何要搬走杰因哈姆的尸体?尸体很重,不止如此,也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为了吃啊!”布洛克露出自虐式的笑容,“假设这是动物的足迹,那不就代表这城里藏有大型的狼、小型的熊,或者狼人吗?那家伙难道不会将人类的肉与骨头嚼个粉碎?” “不能否定有这样的可能性,布洛克。不过,如果犯人是熊或狼人,那么,使用石弓当作凶器不就显得矛盾了?那些家伙的动作比一般人灵敏上好几倍,又拥有力量相当强大的尖牙利爪,就连处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根本不需要使用任何武器吧!” “我是开玩笑的,我不相信那种怪物的存在。”布洛克耸耸肩说。 “犯人会将尸体带去哪里?已经搜过城堡里面了吗?”雷瑟小声询问。 “大致上都搜过了。”费拉古德教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但是房间数目太多,而且还有很多地方堆放了未使用的家具,那些角落已足够将尸体藏个一时半刻了。等我们完成搜索后,接下来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现在我想到的是武器房里众多的铠甲立像,如果将尸体装进铠甲里,应该不会立刻被察觉。” “嗯。” “不过,我认为犯人并不在城堡里。倒不如说,我认为犯人是从城堡外面侵入,遂行犯罪。因为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咦?”雷瑟吃了一惊,险些连油灯都拿不稳,“这样说来,教授的意思是,犯人将杰因哈姆的尸体运到了城堡外面?” “没错。所以我们才会到处都找不到他的尸体。”布洛克从旁抛出这句话。 “但是,你不是说这里的铁门与玄关的铁门都被锁起来,打不开了吗?那犯人到底是从哪里通往外面?” 费拉古德教授一脸不悦地说:“譬如酒窖里那个房间呢?即使是现在,我们也无法断言犯人并未带着杰因哈姆的尸体躲在那里吧?然后,他或许会接着将尸体带上城,从窗子丢入溪谷——雷瑟,不用问我为何犯人要这样做,因为这只是假设。” “这……这是骗人的吧?” “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我们发现了其他出入口。” “在哪里?”雷瑟大声道。 “在地下室,位于东北角落的仓库里,那里也有一道铁门。你也知道,中庭的两侧有两个凉亭——水井亭与打铁亭。这两侧的地底似乎与那道铁门以地道相连,仔细想想就会发现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厨房要用的水非得从水井亭那里汲取,比较方便。” “那我们可以从那边出去吧? “不,不行的。那里现在也是锁起来的。但钥匙孔没被破坏。” “伯爵夫人与城里的员工又怎么说?” “我们问过玛古妲与艾莉,但她们说连接打铁亭的那扇铁门一直都是锁上的,几乎没在用。” 费拉古德教授一脸苦样。 “哪有这种事……” “总之,我们的想法是大错特错,被关在主堡里的只有我们,而犯人则握有钥匙,能随意从凉亭进出城堡。虽然那家伙的确也与我们一起被关在这座古堡里,但他还拥有主堡外的空间。这其中差别可大了。” 雷瑟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么,我们不就处于完全无从防备的状态吗?就像被放进笼子里的鸡一样!” 费拉古德教授严肃地颔首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们只能采取防御的手段,看是要将那两扇铁门撬开,或是反过来破坏它们、让犯人无法从外面打开——后者应该会比较简单。” “但是,这么做我们就绝对出不去了啊!” “没办法,我们只能在危险与安全中二选一。” 三人面面相觑,透过彼此在灯影下摇晃闪烁的目光,确认了共有的恐惧。 “教授说得没错……但是,犯人是男是女?”雷瑟勉强重振精神。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布洛克。 “我虽然认为是男的,但实际上究竟是如何呢……要拖动尸体固然需要相当的力气,但是,说不定正是力气不够的女人才会使用石弓这种武器……” “他们是何时被袭击的?”雷瑟再度低头看了看谢拉的尸体。 费拉古德教授在回答前稍稍思索了一会儿,“晚餐在过了六点后结束,然后他们两人立刻就到这里来;七点左右,布洛克前来支援他们,却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因此,他们应该是在六点半到七道点之间被遇害。” “这段时间,其他人都待在宴会厅吗?” “不,已经解散了。我与佩达到一楼的骑士厅与镜厅捜查,待在宴会厅的只有女宾们与那群女佣。” “这么说……”雷瑟将视线投向布洛克,“布洛克先生,您就有杀害这两个人的可能性了。” 对于令自己遭到不平待遇的布洛克,雷瑟意图报复地执拗说。 布洛克却没有什么反应,晃动着身体笑道:“小伙子,你别说笑了。”接着又提高音量,“我为何非得夺走他们的性命?” “我不知道。不过,你有机会这么做。你杀了他们之后,只要再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成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就行了!” “哼!真有趣的想法。” 费拉古德教授在关键时刻介入,“雷瑟,我知道你很生气,但别再说了,内哄是毁灭的根源,我们现在没时间做这种事。不论如何,我们赶快从这里出去,将谢拉的尸体搬到地下室吧!继续待在这里很危险。很遗憾,就算做了这些调查,除了尸体上的短箭外,似乎没有其他线索了。” “那就动手吧!”布洛克无视于雷瑟,点头说道。 “布洛克,你不拍照吗?”费拉古德教授慎重起见地询问。 “光线这么暗,没用闪光灯照不出来,还是算了吧!”布洛克耸耸肩,状似不满地噘起嘴。 “那么,我拿油灯,请你与雷瑟将谢拉的尸体搬到主堡的地下室。” 因为费拉古德教授的指示,雷瑟与布洛克只好合作,各自抬着谢拉的肩膀与脚部,他的头随即向下倾,含恨似地翻起白眼,稀疏的头发则垂向地面。 由于教授尾随在后,雷瑟等人的影子于是往通道出口处长长地延伸。尸体相当沉重,雷瑟与布洛克上气不接下气地将尸体抬到了地下室后,接着又搬往安置尸体的房间,与班克斯、柯纳根夫归并排在一起。 “若今后还持续发生杀人事件,这房间可能很快就会摆满尸体了——” 将尸体安置妥当后,费拉古德教授环视脏污的室内,吐出了这句不祥的话。 2 雷瑟在墙边并排了两张椅子,搂着珍妮的肩膀,两人紧紧靠坐在一起。珍妮听到发生在叔叔身上的不幸后,受到相当大的打击,陷入了半虚脱状态,如今,她苍白的脸孔正埋在雷瑟的肩上,闭着眼,不知是否睡着了。众人虽然都聚集在这间房里,但只有坐在雷瑟上首的费拉古德教授与布洛克还在热切地交谈着。雷瑟以空着的手温柔地抚摸珍妮的秀发,兴致盎然地倾听他们的对话。 大时钟的指针早已过了晚间十一点—— 本来就令人感到阴郁的宴会厅,如今由于数起杀人事件引起的恐惧,而被愈发沉重的凄苦气氛所支配。吊灯上的蜡烛、桌上的烛台、垂挂在墙上的油灯、吞噬柴薪的壁炉火焰,全都尽可能地令室内充满光亮,却怎么也无法抹去这股阴郁之气。 短短两天内,悲剧便以惊人之势一再袭向他们。管家班克斯离奇死亡,柯纳根夫妇与谢拉惨遭杀害,杰因哈姆则行踪不明——不过几乎能确定他已经死了,究竟为何会发生这些事?是谁、基于什么目的、不断做出这么残暴的行为还有,为何惨剧会发生在他们身上?都是无解的庞大谜团。 雷瑟被忧郁的情绪折磨着,开始认真思考,是否真有幽灵潜伏在这座古堡中?或是有个疯狂的杀人魔毫无理由地恣意逞凶?又或者,他们周遭潜藏着嗜血的妖魔?虽然还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但那家伙可能也正在某处对我们这些剩下的人虎视眈眈,等待机会狙击自己——每个人脑中尽是这些不安的情绪,不论是谁,都陷入了疑神疑鬼与恐惧之中。 费拉古德教授的附近坐着艾斯纳与福登。艾斯纳明显变得神经质,不断抽烟,一旁的烟灰红已堆满了烟蒂。 布洛克旁边则坐着疲惫困顿的莫妮卡。她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不发一语,以极度怀疑的眼神看着周围所有人,引以为傲的一头金发如今显得凌乱不堪。 雷瑟对面的墙边坐着一脸镇定的厨师艾莉;此外,仿佛藏身在艾莉宽广背后的是女佣汉妮,她将脸埋在围裙里,因攀升的恐惧而不断哭泣。就在刚才,佩达与玛古妲才被呼叫铃唤到四楼修达威尔伯爵夫人的房里与汉妮交接,两人并不在这里。 “总之,大家应该要聚在一起。” 这是布洛克的主张,接着,费拉古德教授开始与他争论起今晚该如何睡的具体计划。 “就算我们可以,也不能让女士们在这种地方待上一整夜。或许,不止今晚,搞不好连明天也是同样的紧迫情况。正因为如此,大家必须好好休息才行。” “对方可是杀人魔啊!我们不但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连他会从哪里攻击也毫无头绪,如果还要像昨晚那样各自分散,不就成了杀人魔最好的目标吗?虽然辛苦,大家还是待在能互相照应的地方比较好。” “三楼的每间寝室内都有门锁,从里面锁上门就好了!” “教授,你别开玩笑了!那种简单的暗锁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而且门也是木制的,犯人如果真的想闯进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锁撬开了。” “就算这样,犯人也不可能立刻办到吧?而且,这样不但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连房里的人也能大声呼救!届时大家再赶过去帮忙就好了。” “随便你们要怎样都行!”就在这时,莫妮卡双手紧紧握拳,神情激动地站起来,“够了!我累了,我想早点睡觉!从现在开始,我都要睡在自己的房间!” “我们可是在讨论攸关大家性命的事,你懂吗?”费拉古德教授以沉稳的目光抬头看莫妮卡,告诫似地说。 “无所谓,我谁也不信!我自己一个人还比较安心!只要把房门锁上就行了,不是吗?我会这么做的!” 布洛克冷冷地看着她,“你要回房间睡觉是无所谓,但是最好再找一个人陪你,看是珍妮小姐或哪个女佣都行。” “不必了!我习惯一个人睡,熬夜对皮肤也不好。如果你们要继续这种无聊的谈话,抱歉,我不奉陪,往后也由你们这些正义之士自己行动就好了。基本上,我不认为会有人要我的命,那些被杀的人一定是有什么理由,而我没有做任何会让人置我于死的事,所以,我要走了!” 莫妮卡丢下这些话,金发一用,傲然地留下喀哒喀哒的脚步声就要离开。 “莫妮卡!喂!等等!莫妮卡!等一下!”布洛克连忙站起来,在门口抓住莫妮卡的手腕。 “做什么?放开我!”莫妮卡气势汹汹地挥开布洛克的手,“什么嘛!一副很了不起似地命令我?你又不是我真的经纪人,也不是我的谁,摆什么臭架子!而且你之前还说什么?说你是警察?真是可笑!已经有五个人被轻易地夺走了性命!你为什么不能阻止事情发生?” 莫妮卡歇斯底里地大叫,旋即离开了房间。布洛克本想追上去,后来却放弃了。 “可恶!倔强的女人!”布洛克嘴里骂着,回到自己的椅边,用力地一屁股坐下。 艾斯纳窃笑着低声说:“真是没用的警官。”小声地嘲讽布洛克,但情绪正激动的布洛克似乎没听到他的低语。 “这样没关系吗?没人保护她也不要紧吗?”福登将头转向布洛克,慌慌张张地说。 “随她去!那个任性的家伙!”布洛克吼道,并从口袋拿出烟,抽了根烟后,总算平静下来。接着开口问,“怎么办,教授?” “你是说莫妮卡吗?” “没错。她说要照你的提议,独自睡在自己的房间,这下你满意了吧?” 费拉古德教授交抱双臂,半闭眼深思道:“就像我刚才说的,在不知道犯人的真面目与企图的状况下,我们应该尽量取得充足的睡眠,保持体力,所以,我们也像莫妮卡那样,立刻就寝吧!不过,必须有人负责守卫。我们几个男人就以轮班的方式在走廊上守着,拿张椅子,再拿条毛毯,应该就不会那么累,也不会太冷才是。这边有几个男人——” “加上佩达有六个。”福登连忙回答。 “那么,考虑到明天以后的情况,一个晚上由三个人轮流看守,如何?” “大致上没问题。”布洛克点头,“不过,以两人为一组比较好吧?情况或许会像你说的,成为一场长期抗战,为了往后着想,还是不要太消耗体力。还有,我们可以去武器房看看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长枪或斧头都行,只要可以自卫。” “那么,一晚两班,一班两人,这样就需要四个人……第一班就由我与艾斯纳负责,快天亮时就麻烦布洛克与佩达吧!四个小时左右轮一班,应该还不轻于睡眠不足。明天第一班就换雷瑟与福登,接下来的另一班就由身体状况比较好的两人负责,大家没有异议吧?”费拉古德教授缓缓地环视众人,大家均表情僵硬地微微点了点头,“福登,能请你将闹钟都收集起来吗?” “啊!那个……” “总会有一、两个吧?如果问女佣还不够,那就去找修达威尔伯爵夫人要!一定要找到!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但是,千万不要单独在城里走来走去。” “是、是的。”福登露出扭曲的笑容,神经质地用手摸着喉头。 “剩下的人要怎么办?”艾斯纳将烟捺熄,“回到各自的房间,关在里面一整晚吗?” 福登懦弱的声音响起,“那个……如果可以,睡觉时我想与大家待在一起……独自一个人……太可怕了!” “男子汉大丈夫,别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布洛克顶了回去,“担任总务工作的你这种样子怎么行?难道其他佣人就不担心害怕吗?” “对……对不起……” 费拉古德教授侧过身,问身旁的雷瑟:“你们打算怎么样?” “这个……可以的话,我想将她的床搬到我的房里,和我待在一起。” “这样啊……嗯,这样应该比较好。”教授看着憔悴的珍妮,打心底认同雷瑟的话。他接着又转向艾斯纳,好像为了让他更安心似地说,“今晚已经安排好值班守卫的人,大家就各自回房吧!若有人想找人作陪的,请各自协调,只要不疏于防范,这样的安排应该没问题。” “知道了。”艾斯纳闷闷不乐地点头。 最后,费拉古德教授朝女佣们说:“你们今晚也到三楼来睡吧!还有空房吗?” 厨师艾莉的大脸徐徐地左右摇晃,“没有了,而且我们也不想睡在死去的几位客人的房间。我们会待在四楼的佣人房或其他地方,这样也能就近保护伯爵夫人。” “我懂了。”教授点点头,“搬寝具时,若需要人手就跟我们说一声——各位,准备就寝了!” 教授指示所有人解散,为了鼓舞众人,他率先站了起来。雷瑟抱起珍妮,心中已有了觉悟——这可能只是一个漫漫长夜的开始。 上了三楼,雷瑟在布洛克的帮忙下,将珍妮的床搬进自己房间。她换上睡衣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倒头便深深埋进床铺中。为了让珍妮能安心入睡,雷瑟还将五斗柜上的油灯点起微弱的灯光。 “……雷瑟。” 他以水壶的水服下例行药物后,躺进了自己的床,珍妮将脸转了过来,小声地唤着他。 “珍妮。”雷瑟看了珍妮的憔悴面容,胸口一紧。 “我……我好害怕……”珍妮大大的眼睛不断落下泪珠,仔细一看,被褥下的她似乎正微微发抖,“我能过去你那边吗,雷瑟?” “不,我过去吧!”雷瑟被一股强烈的保护欲驱使,离开自己的床,轻轻地躺进珍妮身边。 “……雷瑟,我好害怕……” “不要紧,别担心。今晚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睡吧!”雷瑟深深地望着珍妮浅褐色的双眸,轻声低语。 珍妮静静闭上眼,安心地将头枕在雷瑟的手臂上。雷瑟温柔地抱紧珍妮,发现她比想像中来得娇小,而且非常冰冷,瀑布般的发丝还传出了阵阵香气。不可思议地,雷瑟此时并没有性的欲望,只有深深的满足。 两人静默无言,彼此却心意相通。雷瑟能感觉到珍妮的恐惧逐渐淡去,过了一会儿,珍妮就不再发抖了。 “……雷瑟,你真是个幸运儿。” 一个隐约可闻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就在雷瑟犹豫着要不要回答时,珍妮已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雷瑟觉得胸口郁闷、神志清醒,迟迟无法入睡。四周幽静,被静寂的昏暗包围后,总觉得一切想来尽是虚幻。然而,或许是已经累了,雷瑟也渐渐进入梦境,就在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自己对自己说,这些杀人事件实际上并没有发生…… 但是,目睹浑身是血的尸体所引起的恐惧,一直栖息在他的内心深处,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接下来轮到谁……会是哪个人被杀害……是自己与珍妮吗……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要杀害所有人吗……这种愚蠢的事……住手……停止……讨厌……穿着铠甲的幽灵……人狼的操弄……传说……只有珍妮……非救不可……月亮被遮住了……血……不要紧……有人守着……但那家伙是……是怪物……尸体……惨不忍睹的尸体……被切断了……恶魔……脚步声……月光……狼人……魔王……路德维希……华格纳…… 雷瑟的眼皮仅仅睁开了一道细缝,无意识地看着油灯的红色火焰投射在墙上,并形成不规则状的影子。那影子渐渐歪斜、扭曲、回旋、旋转地晃了起来,将他的视野遮掩为一片赤红。那是他在发现柯纳根夫妇的陈尸现场所见到的血泊残影,犹如泥泞废油似的恶梦。就在暗黑混浊的恶梦包围下,雷瑟逸出痛苦的呻吟,渐渐往幽深的安眠尽处坠落…… 3 ……那是什么? 雷瑟似乎听见什么声响,睁开眼醒了过来。在意识朦胧中,他仿佛听见大炮的声音,但这念头随即被自己驱散。他转向身旁,珍妮仍旧沉睡着,脸上是少女般的睡容,被她枕住的手臂已完全麻痹。 油灯已灭,自箭眼照入的十字形光线照在地上,令室内微微地亮了起来,已经是早晨了—— 雷瑟安静缓慢地将手臂从珍妮的头下抽出,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同时自床上坐起,等着头脑恢复清醒,以及手臂的血液开始畅通。 ……我们可能全都会被杀……只有珍妮,不论如何我都想救她…… 他现在第一个想到的,与入睡前担心的是同一件事。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有人快步奔走的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瑟心绪不宁,心脏也倏地被勒紧。他侧耳倾听,但只有那个声响。他暂时安下了心,方才的声音也令他清醒不少。 ……没事,担心过头了。 雷瑟站起来,从五斗柜上拿起怀表。 早上七点三十分。雷瑟自问今天几号,一并确认日期—— 六月十三日,星期六。在人狼城的第四天…… 雷瑟感到口渴,将怀表放回五斗柜上,拿起水壶。左手的血液循环总算开始通畅,血管与肌肤因此又刺又痛,他强忍着,等待那阵痛楚过去。 雷瑟回头凝视珍妮天真烂漫的面容,为了保护她,无论如何还是得从这座城堡脱身才行。这里的某处一定有密道或密室,就算要对上修达威尔伯爵夫人,也要叫她说出来…… 他拿着睡前吃过的药瓶,将其中的药丸放进嘴里,就在要将水壶的水倒进杯中时,外面再度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雷瑟!” 有人厉声叫着自己的名字,并用拳头猛力敲门。那是布洛克迫不得已的急切叫声。雷瑟像被淋上冰水似地,心口一紧。 “雷瑟!你起来了吗?喂!雷瑟!” 雷瑟吓了一跳,走近门口,一将门闩与门锁打开,门外的人便不耐烦地、啪地一声打开门,走了进来。 “你们没事吧?”布洛克大喊,目光接着移到雷瑟手上的水壶,表情骤然一变,“雷瑟,你该不会喝了那个吧?” 雷瑟为布洛克的气势所慑,惊愕地摇了摇头。 “没有,还没喝。不过,这阵骚动是怎么回事?” “好了,先把那个随便放着,别再碰它!” 雷瑟看了对方严厉的表情,发觉自己可能正处于相当紧急的状况,便依言将水壶放在墙边的地板上。 “发生什么事了?”雷瑟直起腰问道。 “有人被杀了!”布洛克气得怒吼,“昨晚,恶魔一定比华尔普吉斯之夜的狂欢众鬼还要嚣张!(编注:华尔普吉斯之夜,德国传统节日,五月一日前夕,相传这天晚上女巫与魔鬼会聚在一起狂欢作乐,亦是歌剧《浮士德》中的一幕)” “——怎么样?”布洛克身后突然出现费拉古德教授的脸,他的眼下因睡眠不足与心痛,已出现了黑眼圈,头发也相当凌乱? “这边没事。”布洛克松了一口气地说。 “那我上楼看看——”费拉古德教授闻言,以急切的语调说完,旋即离去。 “……雷瑟,发生什么事了?”虚软的声音从雷瑟后面传来。珍妮从毛毯底下露出一张脸,睡眠不足的双眸再度蒙上新的不安。 “又有事件发生了。”布洛克没神经地说。 雷瑟慌忙拿起床角的上衣与长裤,对一脸恐惧的珍妮低语:“我在走廊上等你,你也赶快换衣服吧!”旋即推着布洛克离开房间。 走廊壁钩上点着灯,有几个房间也开着门。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一五一十地告诉我。”雷瑟匆匆换上衣服,对最坏的情势已有所觉悟,“这次是谁?而且,不是有人守着吗?为什么还会——” 布洛克一时语塞,“犯人这次不是直接用暴力,而是换了其他手法——下毒。犯人在水壶里下毒,艾斯纳与福登喝下那个便一命呜呼了!” 雷瑟愕然,这个打击之大仿佛他脚边的地面瞬间崩塌,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搞不好连自己本来要饮用的水壶也被下了毒! “他们两人都……” “犯人大概是在昨天晚餐过后,在厨房的水瓮中,或是几个备妥的水壶里投下毒药,然后再由女佣们于睡前分别放入各个房间吧!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自然就会将有毒的水喝下去了。” 雷瑟此时受到的震撼比得知艾斯纳与福登的死讯更为强烈。 “那么,犯人……” “没错,这次是没有特定对象的谋杀。” 布洛克的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第十五章 恐怖的一夜 1 “由于直到早上都没发生什么事,我们便大意了。因为之前福登托我七点叫他起床,清晨的轮值结束后,我便去敲那家伙的房门,但是不论我敲了几次,他都没来应门,大叫他的名字也没用。我觉得不对劲,叫佩达过来把门撞破,这才惊讶地发现福登已毫无气息地滑落床边。我要佩达去叫费拉古德教授过来,我自己则去确认其他人是否平安。因此,若你还没应门,我就打算连这扇门也撞破了。”布洛克的声音透露出愤怒暴躁的情绪。 “你怎么立刻就知道死因是中毒?”雷瑟浑身发抖。走廊中央的壁灯里,赤红色的熊熊火焰不断闪烁,令他感到刺眼。 “一看福登的尸体就知道了。没有外伤,脸色诡异,表情痛苦,而且还有抓挠喉咙的痕迹,当然,水壶里的水也有被喝过的迹象。” “那一种毒?”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大概是神经性毒素吧?以死亡时没有引起骚动这一点来看,最先影响到的应该是呼吸系统。” “艾斯纳的情况呢?”雷瑟的声音难以平稳。 “那家伙也一样。幸好他的房门没上锁——应该是因为有人守着,觉得比较安心吧——走进他房里一看,那家伙已在床上断气了,而且似乎发生窒息之类的现象,死状非常痛苦。我调查过了,他水壶里的水也少了一杯左右的量。” “他应该是早班的轮值结束,回到房间后,才喝下那些有毒的水吧?” “是的。” “费拉古德教授刚才要去哪里?” “大概是四楼吧!去看看伯爵夫人与其他城堡里的人……” “——雷瑟?”穿着灰色套装的珍妮用手梳理头发,一脸提心吊胆地走出房门。脸色虽比昨晚来得好,但仍相当惨白。 “艾斯纳先生与福登先生被杀了,两人好像都是因为中毒而死。”雷瑟牵起珍妮的手,尽可能以不惊吓到她的方式来讲这件事,但声音中仍带着浓浓的悲恸。 “——噢,天哪!”珍妮听完深深倒抽一口气,小手因恐惧而剧烈发抖。她紧紧闭上眼,口中喃喃祷告。 “雷瑟、珍妮,我和教授商量过了,大家先到楼下的宴会厅集合吧!还有,那边的水,不论是什么都不要喝,真的渴了,就先拿没开过的葡萄酒止渴,不过,葡萄酒也要一一确认过才行,明白吗?” 珍妮沉默地颔首。 雷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拜托布洛克,“请等一下!能不能也让我看看艾斯纳的尸体?” 话一说完,雷瑟不禁因自己的鲁莽而愣住了,但是,更令人吃惊的是,连珍妮也一脸刚毅地提出同样要求。 “请让我也看看吧!” “搞什么,别说傻话了!那是很恐怖的尸体,是真的死人哪!我不说重话,你就别去了!‘臀部见鬼者’一个就够多了!”布洛克颓丧地说,和先前同样引用了哥德《浮士德》中的句子。 “不!请让我也看看尸体!拜托你!我想亲眼确认究竟会有什么灾厄降临在我们身上!不这样的话,就算死了,我也死得不明不白!”珍妮也很坚持,竭尽全力地说。 “不!不行。我想请你代替玛古妲照顾莫妮卡,这家伙已经惊慌得失去理智,很伤脑筋的!”布洛克仍不让步。 “放心吧!珍妮。”雷瑟用力握住珍妮的手,向她保证,“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宴会厅。” 就在此时,刚才提到的女佣玛古妲打开4号房的房门,探出了头。那是莫妮卡的房间。 “布洛克先生,还是不行。”玛古妲长长的马脸上,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撇清似地说,“莫妮卡小姐完全听不进我的话。她说,无论如何,她都不想从房里出来。” “呿!令人操心的女人!”布洛克推开玛古妲,进入莫妮卡房里,雷瑟与珍妮也尾随在后。五斗柜上的油灯映出莫妮卡悲惨的模样。她曲膝坐在床的里侧,正好是两面墙的墙角之间,身上披着薄被,两手环抱双膝,头埋进膝盖与胸口之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金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上,全身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对目前情况感到恐惧——或许两者皆是吧! “不要过来!” 莫妮卡抬头大叫,瞪着他们,哭花的脸完全没上妆,苍白肌肤上的血红双眼闪着异样光芒。该不会,她一整个晚上都这样不断地呜咽着?雷瑟悲伤地惊觉,这位女演员的心理竟是如此脆弱。 “莫妮卡,冷静点,是我。” 布洛克靠近床边,莫妮卡却突然拿起放在身边的祭坛烛台,威吓似地挥动着。 “别过来!不要过来!你们杀不了我的!” 很明显地,连续发生的几起杀人事件已经令她精神错乱了。 “莫妮卡!没人会对你做什么的!不要紧的!” “骗人!我听到了!艾斯纳和福登也死了,不是吗?我听到夜里大家悄悄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对……没错!是你们杀的吧!我全都知道了!” “我们不会做那种事,莫妮卡,我们是你的盟友啊!” 莫妮卡愈发退缩,充血的双眼看向布洛克。 “我不会上当的!出去!你们所有人都想杀我!我知道的!滚出这房间!滚出去!我绝不会被杀的!如果不是你们做的,那就是幽灵!是这座城里的幽灵做的!我们被诅咒了!大家都会被幽灵杀死的!” 莫妮卡手里的烛台被扔向布洛克,落至他的脚边。布洛克一气之下,上前一把抓住莫妮卡。她尖叫出声,两手握拳,拼命捶打布洛克的胸口、用指甲抓他的脸,薄被下的双脚也啪哒啪哒地踢动着,试图踹向盛气凌人的布洛克腹部。 “雷瑟!玛古妲!还待在那里干么?快来帮我把这个疯女人按住呀!快点!” 雷瑟与玛古妲从布洛克两旁企图分别按住莫妮卡的手脚,却都被她异常的蛮力甩开。 “——等等!”在众人背后的珍妮大声请求,“请你们退开,让我与莫妮卡小姐谈谈,请男士们都退到外面。” 雷瑟从床边离开,布洛克也将莫妮卡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扳开,往后退。 “幽灵!我听见幽灵的声音了!我听见幽灵在夜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发丝凌乱的莫妮卡像野兽般龇牙咧嘴地,从喉胧深处喃喃说道。 “莫妮卡小姐,冷静下来,没事了!是我,珍妮。你知道吧?是珍妮,和我说说话好吗?冷静下来——” 莫妮卡终于整个放松下来,珍妮为了不再刺激她,安静地靠近床边,坐在她身旁,温柔地将手环在她的肩上,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莫妮卡含泪闭上眼,在珍妮的安慰下放软了身子。 “请你们趁现在到走廊去。” 珍妮悄声暗示雷瑟与布洛克,玛古妲则退到墙边看着她们。 “你没问题吗?珍妮?”雷瑟小声问道。 “嗯。” 布洛克与雷瑟要求玛古妲在他们回来前锁上门,便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后,满脸疲惫的布洛克说:“女人还是要由女人来陪。就照珍妮说的,交给她吧!” “莫妮卡应该没事吧?” “没事?已经不行了吧!脑神经都被切断了。” “这也难怪,就连我也不晓得自己何时会丧失理智。只要是人,都会害怕死亡……”雷瑟老实地吐露心声。 布洛克一脸苦不堪言,“要让莫妮卡平静下来大概得花上很多时间,我们就趁这时去福登与艾斯纳的房里调查一下好了。” “会不会有危险?”雷瑟回头望向房门。 “你说她们?”布洛克不悦地说,“不知道。但现在应该不会有事,当然,我们绝对不能大意!艾斯纳是6号房吧?走廊是一直线的,只要门开着,就算我们不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也能听到声音。” “但是……” “怎么?你已经不想看他们的尸体了吗?要是你怕了,那就算了。” “不是的。”雷瑟脸色发白,清楚地回答。 ——其实他在说谎。 2 艾斯纳的房间在走廊西侧尽头——打开门,走进房里。雷瑟无意中瞥见门扉内侧的门闩、门锁并未被破坏。为防有事发生时能听见走廊的声音,他们并未将门关上,就维持着开启的状态。 “你说过艾斯纳的门没上锁吧!” “没错,所以我一下子就进来了。这样很容易被袭击的,真是太粗心了……”就连布洛克也难掩沮丧的模样。 放在五斗柜上的油灯灭了,照亮室内的只剩墙壁上的箭眼所透进的微弱光线。这里的空气比走廊还阴冷,仿佛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床铺上方的宽阔墙面挂了一张大壁毯,壁毯上织着〈变身为树的赫利阿得斯〉,这五位被编织在壁毯上的少女便是发生在这房间的谋杀案的唯一目击者。(编注:赫利阿得斯,希腊神话中的五人姊妹,弟弟帕耶顿为证明自己是太阳神之子,驾阿波罗座车而坠河,姊妹们因而伤心地化身为河畔的杨柳) 雷瑟战战兢兢地走近床边,看向气绝身亡的艾斯纳。根本不用测量脉搏或确认呼吸,就能确定他真的死了。 艾斯纳的尸体面向墙壁横卧在床上,身躯因痛苦而扭曲,脚边绉成一团的被子似乎是被他踢开的,他那瘦削狭长的脸庞与其说是青铜色,不如说像黑紫色,扭曲变形的五官则令人毛骨悚然——眼睛瞠至极限,灰黑色的双唇微开,无力地垂下一节肿胀的舌头。 一股令人作呕的嫌恶感从喉头涌上,雷瑟忍不住从尸体脸上别开视线。恶心感冰封、麻痹了他的大脑,如今,他的内心正与想尽快逃离此地的冲动对抗。 “主啊!愿您赐予他永恒的安息。”稍微冷静之后,雷瑟自然而然地祷告出声,声音仍微微颤抖着。 “喂!”布洛克打开五斗柜的抽屉,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同时对雷瑟说,“你去帮我看一下艾斯纳的西装,将他口袋里的东西全摊在床上。” “你想做什么?”雷瑟惊讶地问。 “搜查的第一个步骤,调查被害人的身份与持有物。” 布洛克嘴上说着,手边却没停过。他打开艾斯纳的旅用手提箱,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雷瑟则伸手探进叠在床边椅子上的上衣与长裤口袋,除了取出钱包外,还有其他像钢笔、手帕之类的东西。 “我看一下。”布洛克接过钱包,一一检视其中的钱、身份证、名片等东西。 “是他本人。”雷瑟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肯定地说。 “是没错,不过,看看我从他手提箱的暗袋发现的东西。艾斯纳这家伙!竟然带着一叠股票之类的有价证券与成捆现金到处跑!” 布洛克说得没错。五斗柜上的一只褐色信封中,的确有好几张有价证券与几叠几近全新的纸币。 “一般人外出旅行应该不会随身携带这种贵重物品,这些应该是他全部的家当。”布洛克意有所指地说。 “什么意思?” “他大概是从公司侵占或盗领了公款,想藉着这次旅行进行逃亡。因为这里正好是德法两国边境,时机一到,他大概就会越过国境了!这个推论并非毫无根据,因为这家伙在抵达这里前,不在火车或轿车上,都随身携带这个手提箱,没有片刻离身,不是吗?而且他也很在意警察的动,所以才会对你说有追着杀人犯的警察混进来这类奇怪的话。” “照这样说来,他是对我提过很多次他有一些关于股票的有利情报,实际上,他是想让我买这些股票吧?” “没错,他大概很需要现金。” “或许他很害怕你会怀疑到他头上。” “是吗?这一点他就误会了。” 布洛克将艾斯纳带来的东西全搜过后,接着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窥探,然后伸手探进去,拉出了一个小布袋。 “哼!我想得没错。果然在这里。”布洛克站起来,拂去沾在衣服上的灰尘。 “那是什么?”雷瑟问。 布洛克解开绑在袋。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五斗柜上——是宝石与珠宝饰品。 “——这是?” 雷瑟惊呼,布洛克用力点了点头。 “很眼熟吧!这些是柯纳根夫妇带来的东西。” “……这些是艾斯纳从他们那里偷来的?” “正是如此。”布洛克镇定地说,“他应该是趁我们为那场谋杀手忙脚乱时,潜进他们房里干下窃盗的勾当。很可能打从一开始,他就一直等待这个机会。” “怎么会?”雷瑟无法完全理解,“那么,会是他杀了柯纳根夫妇吗?” “这我不敢肯定。基本上,若真是这样,那么艾斯纳的死就变成自杀了。但这一点怎么看都不自然!”布洛克对床上的尸体投以轻蔑的眼光。 “说得也是……” “接下来是福登的尸体。要看吗?”布洛克挑衅似地说。 “——好。”碍于情势,雷瑟只好点头。 性情温和、做人谨慎的汤玛士·福登就住在雷瑟的左边、位在最东侧的房间。里面的家具与装饰与其他房间一模一样,墙上壁毯织的应该是埃及艳后与安东尼的宴会,在昏暗房里被火光映照的克丽欧佩特拉,其巧笑嫣然的表情中似乎带着能看透观赏者内心的神秘力量。 五斗柜上有一盏已熏黑的黄铜烛台,点着的蜡烛已烧了一半以上。火柴盒与放有烧过火柴棒的烟灰缸之间有一只紫色水壶,就着箭眼射入的光线,雷瑟发现里面的水的确减少了。 “福登找到闹钟、事情做完,就回到了自己房间。接着,应该是在喝下这个时,中毒身亡。” 福登干瘪似的尸体从床边滑落地上,左脚还挂在床上,膝盖微弯的右脚在后脚跟处形成一个微妙的角度,上身呈仰躺姿势往地上延展,双手仿佛要紧勒住自己的喉咙似地弯曲,大概是喉咙因窒息引起的剧烈痛楚,令他不假思索地将手伸向脖子吧? 肤色本就不怎么明亮的福登,如今也与艾斯纳一样,整张脸变得乌青,其色泽就仿佛青铜或黏土一般。他的双眼泛白,不知是否用力咬唇的缘故,一道血丝随着唾液从嘴角流出。 “是中毒。” 雷瑟无力地俯瞰这场惨剧,干燥的舌头黏在口腔里,令他难以言语,胸中积满不快与郁闷。 “真的太大意了。”布洛克从喉咙深处呻吟出声,“会以毒药为凶器的犯罪者大多是女性,或许我们得修正犯人是男性的假设了。” “……血腥伯爵夫人?”雷瑟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书。那是有关女吸血鬼伊莉莎白·伯特里的传说。 “如果是我,就会用欧尔拉穆提伯爵夫人来当例子。”布洛克阴郁地笑道,“你知道吗?就是在上个世纪,以平民出身嫁入伯爵家、贪图游资而将全家人用砒霜毒死、有如魔女的女人。” 布洛克倒了少许水壶里的水在自己掌心,稍微舔了一点。 “果然如此。”布洛克平静地说,“我方才突然想到,没想到还真猜中了。犯人下的毒,应该是紫杉碱。” “紫杉碱?”雷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听起来很陌生。” “没错,一般人都是这样。紫杉碱是紫杉科树木的种子带有的剧毒,根据我以前学到的,听说只要拿几颗在嘴里咬碎,就等于服下足以致命的毒药。它是一种生物碱毒素,而且还带有苦味,所以应该就是它了。这座城里的水本来就有一股生锈的气味,口渴时,就算觉得有点怪怪的,也会毫不在意地喝下去。此外,这种紫杉科的植物到处都有,只要懂一点毒药方面的知识,要萃取毒素就不会太难。这是一个不论谁都可能实行的杀人手法。” “是会立即发作的毒药吗?” “不,应该要过一、两个小时才会发作。因此,他们是在睡梦中才感到痛苦,却又无法呼救。紫杉碱这种毒素要发作虽然需要一点时间,但从发作到气绝身亡却是一下子的事。” “有办法证明他们是被下了这种毒吗?” “应该没办法吧?这座城里哪来什么警察进行科学搜证的器材?连验尸也办不到,因为我不是医生,没有解剖方面的知识。换句话说,我们几乎无计可施。现在能做的,顶多就是向莫妮卡或珍妮借个粉、采集指纹罢了,但这也已经是极限了。” 布洛克在雷瑟的帮忙不,也检查了福登所带的东西,但是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收得太干净了……” 布洛克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或许他是基于多年的搜查经验才这么说,但是对雷瑟而言,他不懂到底有哪里可疑。 “而且,那个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雷瑟忍不住问。 “照相机。”布洛克沉思道,“莱卡相机。我在拍过柯纳根夫妇的尸体后就还这家伙了,现在却不在这里。” 说完,布洛克便绷着脸,默然无语。雷瑟再次仔细环顾室内,确实没发现照相机的影子。有人将它从这里拿走了,而且,那个人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 “为什么要拿走照相机?” “对犯人来说,他或许被拍下了不利的照片,所以想销毁底片吧?” “但是我们也不确定有没有拍到啊!” “那是当然。不过,从犯人的立场来看,他大概是不想留下任何可能会危害到自己的东西。” 雷瑟点点头,悲伤地说:“福登与艾斯纳的尸体要怎么处置?” “现在先不管这个,更重要的是确认其他人的状况,以及确保饮用水的安全。等一下再叫佩达帮忙将尸体抬到地下室去,光靠我们两人没办法搬,没必要为了死掉的人消耗太多体力。” 布洛克朝门口偏了偏头,催促雷瑟离开房间。他接下来的话,比起从前说过的都要严肃。 “好了,走吧!没必要一直在意死人的事。我们若要在这座城里活下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3 布洛克与雷瑟看了莫妮卡的状况,但她仍是那样子,因此他们决定先到地下室检查饮用水。 两人手持油灯,专注地留意周遭动静,缓缓地前进。昏暗的走廊、阴森的楼梯、诡异的铠甲立像、栩栩如生的肖像画、图样繁复的壁毯——从它们的阴影中,一股脑涌出的恐怖感与漩涡般卷起的奇诡气息潜伏在两人周遭。 雷瑟被这气氛影响,眼前所见全幻化成或大或小的怪物。他盯着走在前面的布洛克宽阔背影,寻思着—— 撇开银狼城的人不算,我们这群受邀来此的人当中,已有五人被谜样杀人鬼的毒牙咬中,无端惨死。现在还活着的只剩五个人,就是自己、珍妮、布洛克、费拉古德教授与莫妮卡,然而,这当中又有几个人能活着逃离这座古堡? 恶魔般的敌人以斩首、射杀、下毒等方式,不择手段地尽情杀戮。我们不但不知道敌人长相,连接下来会是谁、在哪里、被什么方式攻击,都完全无法预料…… 一想到自己的死,雷瑟就感到非常恐惧。人死了以后会如何呢?进入神的世界?还是被地狱之火焚烧至死?存在于生死之间的又是什么?是黑暗?空虚?还是永恒? ……不,不能再想了。他还有该做的事! 即使惊恐与不安已深植在萎缩中的心灵深处,然而,如今为了珍妮……守护她、确保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光是这个理由就值得自己竭尽全力!雷瑟鼓起了一决生死的勇气。 “雷瑟!”布洛克站在一楼楼梯的梯间平台,回过头,“你不觉得这座城哪里怪怪的吗?” “怪怪的?”雷瑟稍微停下脚步。 “没错!” “……一切都怪怪的。” “不,我说的不是杀人的事。” 雷瑟默默思索布洛克话中的涵义。 “我不知道。”雷瑟摇摇头,因为布洛克没有立刻说出答案,于是他又接道,“不过斯纳也说过哪里怪怪的。” 这回换布洛克停下脚步。 “那混账说了什么?” “不是我听到的,是珍妮。是昨天傍晚的事,艾斯纳似乎对某处的楼梯非常在意。” “楼梯?”布洛克露出诧异神色,由下往上地来回望着眼前这座楼梯,“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会不会是指城塔的楼梯?” “为什么?” “不,没什么特别理由。” 布洛克像在思考什么似地一语不发,再度举步下楼。如今反倒是雷瑟在意起他说过的话。 “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觉得……是窗子。”布洛克仅回答了这么一句。 雷瑟对艾斯纳说过的话很在意,遂仔细观察装饰在一楼梯间平台的壁径,甚至还翻开来检查背面,却不见任何可疑之处。 到了地下室,整座建筑的寂静更显深浓。布洛克一面往前走,同时将壁钩上的油灯点起。厨房里的炉灶、烹调用的炉子,以及烤面包的烤箱,全都已升起了火。灶上的大釜与吊在烹调炉子上的铁锅里,都有沸腾的热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应该是哪个女佣一早便开始准备食物了。 由铁、铜、陶等材质制成的烹饪器具并排在木制的大型流理台上,墙上的架子则收纳了各式各样的大型餐具,天花板一隅还悬着发黑的活动吊钩。 “水瓮到底在哪?得先确认饮用水才行。”布洛克问。 “里面还有一个房间,好像是洗涤室之类的地方。” 两人从正面的门走进隔壁房间,这里只有厨房的一半大小,沿着墙壁有个低矮的洗涤槽,其右侧则是两个足足有他们那么高的大水瓮。从中庭水井亭的井里汲上来的水,以桶子或其他工具运过来后,就储存在这两个水瓮里。水瓮底部多半还铺有小石块与棕榈叶当作净水装置。 “毒药说不定就是下在这里。”雷瑟抬头看水瓮的瓮口,深吸了一口气。 “嗯,错不了的,如果我是犯人,我也会做到如此彻底的地步。” 布洛克先蹲在右侧水瓮前,水瓮底缘有个突出的出水口,他松开出水口的软木塞,里面的水便咕噜咕噜地流了出来。布洛克以掌接水,以舌尖舔了少许。雷瑟看得都紧张了起来。 “是苦的!”布洛克气愤地说,“果然被下毒了,这下子得将食物全检查过一遍才行,我们很可能被断粮了。就算能用酒代替饮用水,食物却不行。中世纪的城堡有所谓试毒人的工作,难道我们也得做同样的事?” “我们有可能会被饿死。”雷瑟以滞闷的声音说。 “没错,到最后是有这个可能。”布洛克站起来,脸上浮现冷笑,“但是,暂时还不打紧。你仔细想想,我们还有那些被杀死的家伙的尸体,如果真的没食物了,烤了那些家伙的肉、塞进自己的胃袋就是最后手段。” “那种事我做不到!”雷瑟忿忿地说。 “没错,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抓到犯人,逃出这座城。” 吃人肉这种事,雷瑟连想都不愿多想。 布洛克将隔壁水瓮的木栓也打开,以手接水,旋即却呻吟出声。 “怎么了?” “雷瑟!拿灯照我的手!” 雷瑟惊讶地慌忙拿起放在洗涤槽边缘上的油灯,蹲下将光线凑了过去。水瓮的水仍一点一点地从布洛克掌中淌下。 “——是红的!”雷瑟的心脏顿时冻结。 水瓮流出的水被染成了朱红色—— 雷瑟惊讶得几乎窒息,抬头看着眼前的褐色水瓮,膝盖不停打颤,无法好好站稳;布洛克却以惊人之势搬来一张放在墙边的矮木凳,这原本就是为了将水倒入水瓮中的垫脚台。如今布洛克也站了上去,揭起盖在瓮口的木盖。“拿油灯来!” 雷瑟失了神似地站起,以不停发抖的手将油灯交给布洛克。 布洛克接过油灯,高举过头,往水瓮里照去——他的表情与身体顿时僵硬,一道汗水从他额际滑落。 “布洛克……” “输了,我们又被设计了!”布洛克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跨下木凳。 “里面是什么!” 雷瑟接在布洛克之后踏上木凳,往瓮中探看——瓮里的水量不少,从圆形瓮口能看到水面淤滞得很严重,油灯的光线照在水面的细小波纹上,虽然因光线的关系而呈现深浅不一的颜色,但能肯定的是,里面的水确实被染为赤红色。 雷瑟的视线定在水中的某个物体上。 有个硕大且丑陋的东西沉在水瓮里,黑布似的东西、有白色绉褶的绳状物,以及带着肤色的棒状物体,三者诡异地纠缠在一起。 “哇啊——” 雷瑟一口气跳下木凳,奔至洗涤槽旁伏下脸,无法遏抑地吐出从胃袋涌上的东西。胃液与消化后的食物弄脏了他的嘴巴,刺鼻的酸气自鼻孔冒了出来。 “混账!现在可是连漱口的水都没有!” 布洛克的厉声斥责袭向雷瑟,但还不至于令他晕眩,他继续吐,直到没有东西可吐为止。 “那……那是……尸体……” 雷瑟好不容易才含泪哽咽着说出这句话。 一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被投入水瓮中,水之所以会染成红色,就是因为那具尸体流出的血。虽然不晓得那是谁,但至少能确定一点——尸体身上穿的是女佣服装。 布洛克以压抑过后的声音说:“玛古妲刚刚还在上面,因此,这瓮里的人鱼,如果不是汉妮,就是艾莉。” ……没错……只能这样想了……那是汉妮……是汉妮的尸体……雷瑟的双眼泛着泪光,惨白的脸无力地回头望——油灯映照下的昏暗房间,看起来就像被染上一片朱红…… 雷瑟调匀呼吸后,方才离开房间的布洛克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把状似斧头的东西回来。 “退开点!” 雷瑟依言退至墙边,布洛克随即挥动手上工具,以铁制的前端部分一举击向水瓮中央。第一击敲开了一个小洞,一线红水从中喷出;接下来,第二击将水瓮正中央敲出了一个大洞,水量惊人的红水形成一道湍流,奔泄至地面;然后,一具湿透的女尸便挟着水瓮碎片从大洞中滚落出来。 布洛克将斧头丢在一边,慢慢接近尸体。尸体绵软无劲,右腹朝下地侧卧在地,看起来就像海边被浪打上来的海豚尸骸。布洛克为了察看尸体的容貌,一脚踢开覆在尸体上半身的碍事大碎片。 然而,接下来的一瞬间,雷瑟却被一股直冲骨髓的打击击垮,同一时间,大脑也因恐惧而停止运作—— 女佣的尸体被残酷地砍下首级,而首级却不见了。 第十六章 血的葡萄酒 1 两人静默。雷瑟全身如铁棒般僵硬,心臓似乎快翻出喉咙。尸体本身以及浸过尸体的水所传出的呛鼻血腥味,在混杂了灯油燃烧的气味后,强烈地散发出来。 他们一动也不动地俯视那具浸过水、惨不忍睹的无头女尸。连身的黑色洋装上附有白色绉褶围裙——但是如今已被染成血红色,年纪约在二十岁至四十岁。在油灯照射下,色泽滑溜的手、脚等肌肤仿佛褪色般苍白。脖子的切面相当凌乱,似乎是用斧头或劈刀之类的利器砍了好几次才切断首级。圆形的丑恶切面露出了血、骨头、神经与发黑的肉,再加上又泡过水,整个变得浮肿软烂。 雷瑟仿佛听到恶魔夸耀胜利的低沉狂笑声穿墙而来。犯人具有超乎常人的冷酷与狡猾,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找牺牲者遂行血祭。 “这是汉妮吧!”布洛克眯细了眼,断言道。 雷瑟也这么认为,从体型来看,更能如此确定。厨师艾莉的年纪更大,体态也相当肥胖。 “我认得她左手的戒指,那是汉妮的东西。” 雷瑟凝视那只戒指,那不过是一只寻常的白金戒,“我……我不知道。” “我是警察,对人的观察力比你强多了。”布洛克自嘲说。 “头呢……她的头在哪里?” 被雷瑟这么一问,布洛克挪动木凳,往另一个水瓮中探看。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布洛克从跨下木凳。当然,这间房间里,到处都没看到她的首级。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与柯纳根夫妇的情况不同,犯人似乎将斩下的首级带走了。” “为……为什么?” “不知道。” “对了,她……汉妮到底是何时遇害?”雷瑟不断思索,提出疑问。 布洛克稍微想了一下,“昨晚她与艾莉一起睡在四楼的女佣房,应该是为了准备早餐才下来厨房,然后便遭到犯人攻击。” “艾莉也与她在一起吗?” “不清楚。这么说来,我今天早上还没看到那个胖女人,或许她还在伯爵夫人那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汉妮是一个人来这里……” “我早就说过不要单独行动了!如果真是这样,她未免也太过大意,结果就落到这种下场。你自己也小心点!” 布洛克语气不善地说完,接着开始检查汉妮湿透的尸体——搜她的衣服,将手伸进围裙口袋,然后又将尸体翻过来做同样动作。翻动尸身时,脖子切口处再度流出黏稠的红色液体。 “——身上没携带什么物品,除了脖子以外,没有其他外伤。”布洛克自言自语地站起来。 “这样一来就很清楚了……”雷瑟有种全身力气都被抽光的感觉。 “什么很清楚?” “班克斯的死也可以视为谋杀。” “嗯,没错,应该就是这样。” “那么,杀人犯的目的果然是想将这座古堡里的人全部杀掉了?” 布洛克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雷瑟,“当然。这种事在水壶被下毒时就知道了。你现在才在说这些?” “……是这样吧?是这样没错……”雷瑟呓语似地喃喃重复。 牺牲者……已经变八个人了…… “那边好像是食物贮藏室,进去看看吧!我现在不想碰尸体,而且她这样子不拿条毛毯之类的东西盖住也不行。”布洛克提议。 雷瑟也不想再闻到血腥味,因此无异议赞成。 左边靠内侧还有一扇门,穿过门,里面有个木制的大型架子,上面整齐地并排了各式各样的食品,此外,一边还堆着应该是啤酒桶的东西,也有用钩子悬挂起来的烟熏肉类与腊肠等食物。 布洛克依序查看,“用袋子密封起来的应该没问题,危险的是肉类那些生鲜食品。” “不过,要怎么确认里面有没有下毒?” “抓只老鼠来喂它吃吃看吧?至少这里会有捕鼠器。” “我等一下再问问玛古妲。” “交给你了——这里的罐头还真不少!如果小心点,意大利面等干粮应该还能吃,这么看来,至少一个星期之内还饿不死。” 雷瑟听了稍感安心,“那么,问题果然还是在饮用水上。” “这个嘛……我们先去酒窖确认一下吧!” 两人回到走廊,走向酒窖。修达威尔伯爵会以自己的酒窖为傲并非毫无道理。从中世纪开始,各诸侯都将自己城里酒窖的葡萄酒视为无土珍宝。不过,说得明白点,在那个时候,一点一滴的葡萄酒就相当于诸侯领地里的每一滴人民血汗。 酒窖对面就是发现柯纳根夫妇尸体的置物室。即使心中再不愿意,脑海中仍会浮现当时的凄惨景况——摆在品酒桌上的两个首级,被随意弃置在地的两具尸身,还有不断流出的黑色血液、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就在雷瑟恍神时,布洛克正一一确认封在酒桶里的葡萄酒,就与检查饮用水时一样,他滴了几滴葡萄酒在掌心,然后用舌头舔舐。 “虽然不苦,但却无法确定。”布洛克低沉的声音在酒窖中回响,“因为葡萄酒本身的味道,我无法断定是否有毒,如果要将这边的瓶装葡萄酒全数确认过,那会相当耗时。” “那该怎么办?” “瓶装的应该是安全的,就赌了吧!选那种用软木塞与蜡封住的就好了。”布洛克说完,就从手边取了两瓶葡萄酒,放进上衣两侧的口袋。 “如果犯人用针筒之类的东西将毒药注入里面怎么办?”雷瑟反问。 “犯人的思虑若真那么周详,我们再怎么抵抗也没有胜算,大概只能束手就擒了!” “怎么这样……” 此时布洛克以讶异的眼神看着左侧墙边的酒架深处。 “怎么了?”雷瑟不可思议地问。 “有什么闪了一下……”布洛克从那个酒架的最下层拿出好几瓶酒,放在地上,“有镜子!”他蹲下移近油灯,向酒架里侧窥探,“是这个反射油灯的光线,才会一闪一闪的……” 布洛克将手伸进酒架层板间,拿出两片约莫七十公分平方的方形镜子。镜子没有框边,也没有任何装饰,就像嵌在洗手台上的普通镜子。 “为什么镜子会被放在这种地方?是谁故意藏的吗?”布洛克歪着脖子寻思。他翻过镜面,枣红色的镜背有许多擦痕与霉菌,镜面虽然被擦得光亮洁净,但仍能确定是相当古老的东西。 “这……”雷瑟偏着头,随即想起珍妮因恐惧而跑到自己房里的那个夜晚——她说自己在走廊上看到某个东西往走廊角落奔逃的影子,而黑暗中的梯间平台则有闪着灼灼目光的跪异瞳眸。 雷瑟知道在魔术表演或奇幻秀上也会利用到镜子。如果那是犯人为了吓她,而在走廊底端装设镜子呢?寝室前的走廊与楼梯旁的走廊都是一直线,若在两者交会的地方——譬如铠甲立像的脚边——放置镜子,再从别处摇晃蜡烛或油灯,这么一来,在房间前面走廊的珍妮,就会在一瞬间以为是小鬼之类的东西飘来荡去的了…… “哼!算了。”布洛克将那两面镜子竖在酒架边,拍掉手上的灰尘,“镜子又不能吃,要在吸血鬼出现时才派得上用场吧!” 接着,他们走下位在酒窖里的小楼梯,那是收纳特级美酒的地下仓库入口,但出入口的木门也上了锁。 “要撞破吗?”布洛克站在门前说。 “咦?” “我是说,我们最好撞开它,确认一下里面的情况。” 布洛克话还没说完,便猛地踹向那扇木门。木门出乎意料地轻易开启。 地下仓库狭小得可一眼尽览,空气也更加冰冷森然。有一面墙塞满了年代久远的葡萄酒瓶,地上也堆满酒桶,完全没有可以躲人的空间。 “看来没什么收获……”雷瑟的心情混杂了安心与气馁。 布洛克却毫不在意,“是没错。不过,我本来就不抱任何期待了。你想想看,如果这座城里有犯人的同伙,犯人就没必要躲在这种地方了。” “什么?” “雷瑟,你都没考虑过共犯的事?”布洛克冷笑,“难道你觉得这么多起事件都是一个犯人单独作业吗?从杰因哈姆的尸体被迅速运走这件事来看,我就认为有两个以上的犯人了,也就是说,犯人不只一个。” 雷瑟被这出人意表的论点冲击,一时无法回应。布洛克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与费拉古德教授在这一点上意见一致,这座城堡的某处,应该真的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通道存在。若非如此,犯人不可能如此神出鬼没。” 在雷瑟的脑海中,这些新的观点形成一圈圈打转的漩涡。的确是如此,犯人已遂行多起谋杀,除了雷瑟与佩达曾看到的那个罩着黑头巾的可疑身影外,犯人的行动似乎都尙未被目击过。 “好了,走吧!” 布洛克推开雷瑟似地从他身边穿过,早一歩回到上面。 2 “——至少,汉妮被切下的首级并没有在厨房里找到,她的死因也无法正确推断,因为她有可能是头部被钝器重击致死,也有可能是被勒死,就算想确认这一点,最关键的首级却被带走了,另外,我没有解剖知识,没有办法从体内检查出毒素或加以确认。” 布洛克将发现汉妮尸体、饮用水被下毒等状况与调查结果,向集合起来的众人说明。宴会厅里除了因痛心与疲倦而缠绵病榻的修达威尔伯爵夫人、她的贴身女侍爱丽丝,与担任护卫之责的佩达以外,城堡里的所有人均到齐了。 宽广的室内被一股寂静与严重的气氛包围,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事实上,他们的处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换句话说,犯案时间应该是在晚餐之后,到睡前女佣分送水壶的这段时间。” 布洛克发出怒吼,“畜生!原来如此!就在我们发现谢拉尸体而往来奔波时,犯人早就准备好遂行下次的谋杀了!” “我刚才听你说到‘没有特定目的的谋杀’,事实的确如此,以目前的状况来说,不论是这里的谁喝下那些水、成为犯人的牺牲品,都不算奇怪。我们还活着只能感谢幸运之神的眷顾。” “只是延迟了死亡的时间,不是吗?我们的名字早被记在执行死刑的黑名单上了!”布洛克语气不善地骂道。 莫妮卡听了布洛克这番不经大脑的话,再度肩头一震,哭了起来。她断断续续的抽咽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搅乱众人早已受创的心绪。 “闭嘴!”费拉古德教授目光锐利地瞪向布洛克,严厉地说。 布洛克只是耸了耸肩。 “就算这样好了,犯人又为何要将汉妮的首级带走?”雷瑟质问。 “犯人都将杰因哈姆的尸体搬到别处去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布洛克轻蔑地说。 “是这样吗?但是汉妮的尸体却被藏在水瓮里!放在那种地方,早晚都会被人发现的,换句话说,犯人并非真的打算藏起汉妮的尸体,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何又需要一个被砍下的首级?” “我不知道。抓到犯人后再问好了——对了!伯爵夫人有没有说些什么?教授?”布洛克随随便便就换了一个话题。 费拉古德教授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关于这一点,发生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什么事?” “伯爵夫人与女佣爱丽丝一起上到顶楼瞭望台,将自己关在里面了。上了楼梯,要转进她寝室所在的走廊那边,有道铁门可以通到瞭望台,如今门被上了锁,因此,谁也无法去她那里了。” “你说什么?”众人皆愕然地睁大眼睛,张口结舌。 “但是,是她自己说瞭望台不能使用的啊!”雷瑟说。 “我们被骗了。”教授一脸意兴阑珊的表情。 “可恶!这骗子!”布洛克怒吼,“那女人到底还说了什么谎?她真的没将犯人藏在瞭望台?” “您在胡说什么!”是玛古妲的声音。她昂起头,瞪着布洛克,长长的马脸浮现强烈的愤怒,“伯爵夫人是考虑到自己若发生什么万一,伯爵大人会很伤心,她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这么做的!” “那女人从一开始就在装病吧!” “我是认真的,伯爵夫人真的身体欠佳!如果她能下楼到这里来,她就会下来,但就是因为不行,她才郑重地向各位道歉,不是吗?您为何要将夫人说得如此不堪?就算您是贵宾,也不容您胡乱造谣!” 布洛克的激动有增无减,“不论她是不是病人,她的城里可是死了这么多人了!犯人搞不好是个疯子,而这个可能性还很高。你自己想想,这么一来,所有人又会暴露在什么样的危险之下?就连你们这些仆人也面临或多或少的危险!” “您之前不是说过,犯人就是那位客人——提欧多尔·雷瑟先生吗?”玛古妲突如其来地伸直手臂,指向雷瑟。 “玛古妲!”珍妮语带责备地叫道。 雷瑟绷紧了脸。 但布洛克却嘲讽地笑了,“哼!玛古妲,很遗憾,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人不可能犯下这一连串的案子。更何况,你也知道,谢拉死亡时,他正被监禁在地下室,不是吗?” “的确是如此。”玛古妲别扭地撇过头,没再作任何反驳。 费拉古德教授为了收拾局面似地开口,“刚才,我本想先与伯爵夫人谈谈,请了玛古妲过去传话——顶楼瞭望台与四楼的仆役房间,大概有通话器相连。但是,伯爵夫人依然坚持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因为对方是病人,我也不好拿出太强硬的态度,真是伤脑筋。” “她还真是悠哉!”布洛克也鼓起了脸颊。 “玛古妲,艾莉。”费拉古德教授面向女佣们,“请你们仔细听。虽然修达威尔伯爵夫人也这么说,但我仍想拜托你们——如果你们知道任何与这起事件相关的事,请一定要告诉我们,任何事都行,非常琐碎细微的事也没关系。总之,我们找得到与事件相关的情况与线索。” “但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玛古妲立刻回视教授的脸。 “真的吗?” “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还说谎做什么?费拉古德教授,我们也爱惜生命啊!共事的班克斯先生与汉妮死得那么凄惨,我们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各位贵宾——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这样只是在原地打转呀!”费拉古德教授悲伤地摇摇头,“我们两方都认定对方才是犯人,互相憎恨,这样对事情不会有帮助的。” “我知道。”玛古妲态度生硬地回道。 “艾莉,你呢?有没有听见或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 年迈而脸色红润的艾莉眼睛哭得红肿。她吸着鼻水,抬头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杀人的事……什么都不晓得,我只是……觉得……汉妮好可怜……她好可怜……” 在艾莉再度埋头哭泣的同时,坐在长桌尾端的莫妮卡也将金发摇得凌乱不堪,尖声高叫,“不要!够了!我要回去了!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我可是有工作的!戏剧院还有许多客人等着我!大家都等着看到我精湛的演技!我不能再待这种地方了,这样会错过开演时间!我要赶快回去!” 3 雷瑟感到背脊发凉,莫妮卡的眼神已经与平常不一样了,她已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恐惧了。现在的她因为无法面对现实,已躲进了自己的幻想中。 莫妮卡踉跄地站起来,试图走向最近的一扇门。 “莫妮卡小姐,等等!不行!莫妮卡小姐!”珍妮惊慌地想阻止她,却似乎还不明白莫妮卡发生了什么事。 莫妮卡挣开了珍妮抓住自己袖子的手,貌如厉鬼,“别挡着我!我接下来还有舞台表演!” 然而,莫妮卡接着便无力地瘫软在地,像个少女似地嚎啕大哭。 珍妮、玛古妲、雷瑟抓住莫妮卡的手,好不容易才让她站起来。大家拼命地安慰她,让她再次坐回椅子上。莫妮卡的泪珠落个不停,莫名地喃喃诉说起自己的童年、成为女演员后的事、与她传出绯闻的男人的事等等。精神错乱的她,现在完全处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界恍若未闻。 这股阴郁沉重的气氛在室内飘荡,连油灯与吊灯似乎都无法承受这股压力,原本照亮室内的亮度仿佛减弱不少。 “虽然可怜,但就先让她维持这个样子吧!”费拉古德教授的口吻带着不忍,看向视线四处游移的莫妮卡,“想让她睡一下,但又不能放她一个人……” “我会一直陪着她。”珍妮表情悲凄。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不过你先等一下,我还有非讲不可的事。” 珍妮默默点头。 费拉古德教授再度转头面向玛古妲与艾莉,“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希望你们无论如何都能回答我——真的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离开主堡吗?譬如密道、没有栏杆的窗户?什么都行,我们一定得逃到外面。另外,任何与这些事件或犯人有关的事,不论多微不足道、有没有直接相关,只要你们觉得可疑、奇怪,都请说出来!” 玛古妲表情肃穆,直直地回视费拉古德教授,艾莉仍兀自抽咽着,视线落在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玛古妲开口:“关于如今这些事,我一无所知。但是,前阵子的确发生过一件让我不太舒服的事。” “是什么?”费拉古德教授激动地问。 “那是在各位贵宾来这里的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我想两者应该没关系。” “无所谓,我们现在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请你务必告诉我们!” “你可别有所隐瞒!”布洛克从旁威胁。 玛古妲只是皱了皱眉,不为所动地缓缓开口—— “那是某天半夜的事。就寝前,我必须确认城里的烛火都熄了。我习惯从上往下巡起,最后熄掉厨房的灯。就在我巡到一楼,从东侧铠甲立像的位置看向大厅时,突然看见一道黑影掠过大厅,似乎跑进了图书室里。 我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又因为那黑影看起来像个男的,我便猜会不会是佩达?我走进图书室,却没发现任何人,为了确认清楚,我甚至还拿油灯照过桌子底下,却什么都没发现。 我又想,会不会是我看错了?那个人影说不定是进了隔壁的武器房,又或者,那只是油灯的火光造成的错觉?我决定到武器房确认一下,便从图书室与武器房相通的那扇门进去。我不怕幽灵,但是武器房里的那些铠甲立像确实给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而且周遭静到只听得到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出声喊‘有人在吗’,然后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终至渐渐消失。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我也不觉得武器房像有人的样子。油灯一照,里面陈列的各种武器与铠甲便产生了无数影子与暗处,我不禁有点害怕,便快步想从通往走廊的门出去,但那扇门却被锁上了——后来我问过班克斯先生,他说那扇门一直是锁着的——我这才知道在走廊看到的那抹人影只是自己的错觉,所以我便回到图书室,从那里离开。 隔天,我问佩达,半夜他是否到过一楼,佩达说没有。然后我又将这事告诉班克斯先生,他听了笑说,‘玛古妲,你说的那个是幽灵,我以前也见过。你放心,那不是坏幽灵,那是住在武器房里的中古骑士幽灵!不用管他没关系。’现在的我仍不相信幽灵的存在,不过,在班克斯先生与几位贵宾陆续遇害后,这个想法多少有点改变了,尤其在听到谢拉先生与杰因哈姆先生是被放在武器房的石弓射杀……” “那么,你决定相信幽灵的存在了?” “至少,我会试着以不被诅咒的方式,低诵主的话语——接受圣灵吧!汝等原谅他人的罪,便会从该罪愆中得到赦免;阻止他人犯罪,便得从该罪愆中获得解脱。”玛古妲以烦躁的表情在胸前画十字。 “……原来如此。”费拉古德教授的声音干涩,点了点头,接着静静地将视线转向艾莉,“你呢?艾莉。你知道幽灵的事吗?” 年长的艾莉上下点了点圆润的脸庞,“我知道……我……我也看过一次。一样是在夜里。我下楼替伯爵准备宵夜,从西侧楼梯下来后,看见走廊的转角站着一个男人,他的头上似乎罩着黑色头巾。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那个人随即转过转角,一溜烟地跑向武器房的方向。我战战兢兢地从走廊转角往那边窥探。但走廊两侧的门全是关上的,没有半个人影。” “那是何时的事?” “也是差不多一个星期前。”艾莉微微偏头,想了想后说。 “那时福登在吗?” “这个……因为那时要讨论行程,我想他应该有来……我不记得了。” 费拉古德教授闭上眼,交抱双臂沉思。接着,他看向布洛克,两人视线交会后,教授深深地点了点头,“如何?布洛克,你也觉得图书室与武器房挺可疑的吧?” “不论可不可疑,都得彻底做个调查!除了地下室之外,那里可算是主堡的最下面一层,而且又有好些工艺品,应该不至于毫无通往主堡外的方式。”布洛克眼神严肃地说。 “既然如此,那就行动吧!” 第十七章 亡灵杀人 1 在深思与反复讨论后,几个人决定在午餐过后前往一楼,再次调查可能有幽灵出没的武器房与图书室。要去一楼的有费拉古德教授、雷瑟、佩达三人,由于莫妮卡的精神状况不佳,于是女士们都留在三楼,由布洛克担任守卫之职。 经过谨慎地挑选,午餐供应的是罐装的干面包与腌牛肉,饮用的则是煮滚、将酒精挥发的葡萄酒,虽能止渴,却完全无味。 午餐后,三个男人留在宴会厅做准备。他们身上都佩带着一把中世纪短刀——昨天布洛克与福登从武器房拿出来的——作为防身武器。佩达与雷瑟将三盏灯注满灯油,以抹布擦亮被熏黑的玻璃灯罩,费拉古德教授则调整火焰大小。教授与雷瑟一直都没刮胡子,衣服也从昨天穿到现在,看起来有点脏脏的,佩达则是穿戴一贯的深蓝色帽子与上衣。 宴会厅里十分安静。随着光线的明灭,三人的影子也在左右两侧的墙上伸缩变化。最后光源的亮度虽然稳定下来,修达威尔伯爵的肖像却也呼应着这样的变化,微妙地变换栩栩如生的表情。雷瑟因此想起一本名叫《格雷的画像》的小说,不禁心生厌恶。(编注:《格雷的画像》为英国文学家王尔德的作品,描写一名美少年的容貌虽长年不变,其肖像画却随时间流逝而衰老、丑化) “对了,教授。”雷瑟为了消除恐惧感,出口问道,“您真的相信图书室或武器房有幽灵出没吗?其实,我觉得应该是女佣们在黑暗中错看了什么……” 费拉古德教授调整好最后一盏油灯,舒展背部筋骨后,凝视着雷瑟。 “那你对密道、密室、歌剧《阿依达》里的地牢这类东西,又是怎么想的?你不相信幽灵或灵魂的存在吧?”(编注:《阿依逹》为威尔第的歌剧作品) “不,我不相信。” “原来如此,那你也没有亲眼见过狼转过头的经验?”费拉古德教授忽然丢出一个奇怪问题。 “您是说狼?”雷瑟以不解的表情反问,“不,没有,我就连亲眼见到狼的经验也屈指可数。我大概只在动物园看过狼。” “我在孩提时代曾看过一次狼转身的样子。” 费拉古德教授从旁边拉来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那种气势,仿佛只差没说自己曾面谒德皇威廉二世! 虽然雷瑟只应了声“嗯”,费拉德教授却不在意,迳自说下去—— “你不是说过你在波昂出生?我则是在巴伐利亚的阿尔卑斯山脉旁、一处叫福森的乡下地方长大。那是位在莱希河畔的一个美丽城镇,而且还是登山的一个据点。福森近郊有处名叫旧天鹅堡的小村庄,我的老家比那地方还要再偏远一点,也就是由狂王路德维希二世打造的新天鹅堡所在地。如今那里不但成了观光据点,也是保育用地,连人口也飞快增加。不过,在我小时候,那里还是个人烟罕至、四周被幽深群山与蓊郁茂林包围的静谧小山村,大自然完全保留着自古以来的模样,说是乐园也不为过。那里不止有野狼、野兔,还有许多动物与昆虫,河里也满是鱼虾。 我们小孩在外面玩耍时——尤其是傍晚——总会被父母再三提醒‘要小心野狼’,因为它们常会抓走小孩,偶尔还会有吃人的狼出现在村庄附近。但是,你们回想一下自己的小时候,哪个小孩不是英雄?每个人都在山里跑来跑去,自诩为齐格飞、红胡子腓特烈,或是狮子亨利,没有一个小孩是胆小鬼,至少,绝不会做出在朋友面前示弱这种丢脸事。(编注:齐格飞,日耳曼传说中的屠龙英雄;红胡子腓特烈,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之一,战功彪炳;狮子亨利,与腓特烈相抗的著名政治人物) 所以,小时候我们这群孩子做了不少荒唐事,当然也得到不少教训。我有朋友掉进溪谷溺毙,有人从树上跳下来跌断腿,一辈子都无法复原,有的因为玩火导致全身严重的烧烫伤。 在这群人里,我与我的朋友鲁道夫的个性又都特别倔强,父母的话从来只当耳边风,并自傲于不把危险当一回事。 那是七岁那年春天的事。当时我们打算去森林里的天鹅湖探险,那附近还有路德维希度过青少年时期的旧天鹅堡。然而,在那条路上,最坏的结果正在等着我们——鲁道夫遭到一匹黑色大野狼的攻击,并被它咬死。可能是因为那年的冬天相当寒冷,粮食不足、陷入饥饿而变得凶暴的野狼才会从山里出现。 当时,我亲眼见到鲁道夫在我眼前活生生地被野狼巨大的獠牙撕裂,吞进肚子里。 当他被树丛中现身的野狼攻击的瞬间,一股恐惧向我袭来,我拔腿奔向最近的大石头,躲在后面。野狼的咆哮、鲁道夫的哀嚎、皮肤撕裂、血肉飞散、骨头碎裂,这些声音响彻了整个寂静的森林。我太害怕了,躲在石头后无法动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只能不断发抖。那可怕的声响,就算我不想听,却仍不断传进我耳里,而我甚至怕得忘了捂上耳朵。 过了一会儿,等我注意到时,那匹狼已喘息着伫立在我眼前。那是一头硬毛、瘦削,但四肢发达,健壮得有如小山的大型动物。它的大嘴因血而呈红色,半张的嘴里能看见齿龈与锐利的獠牙,混了血的唾液不断地淌下。空气中飘着野兽特有的强烈腥臭。 我发出惨叫,不,是打算发出叫声,因为我太过害怕,喉咙深处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匹狼的灰绿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睨着我。那是一双无情的冰冷眼眸,仿佛在打量什么似地看着我——它要咬死我应该是轻而易举,但我不明白它为何没这么做。过了这么多年,我想过了无数个理由,却仍没有任何结论——然后便转身离去,将落叶踩得沙沙作响,缓缓地走着。途中横了一节覆满青苔的粗大树干,它像要跃过它似地、将前脚搭在树干就在这时,我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是嘶哑微弱的悲鸣,但它的大耳却抽动了一下,下一瞬间便转过身来。 但是那个转身的方式非常诡异。不是转过整个身体,也不是扭过脖子与肩膀回过身,而是缓缓地回过头,转向我。简单地说,就是那匹狼的身体还面向前方,只有头部静静地半转向我。 昏暗的暮色里,狼的眼睛粲然发亮。 就在那一瞬间,那匹狼看起来仿佛在笑!当然,狼不可能会微笑,但我却如此觉得,那像是来自地狱的恐怖笑脸,重叠在狼的凶恶面孔上…… 在那之后,我便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我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村人们因为我与鲁道夫到晚上还没回家,出来寻找我们时,发现了这桩惨剧。听他们说,我从回来后整整昏睡了四天。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悲伤中,庆幸的是,没人责骂我们的莽撞。我想念鲁道夫,连续哭了好几天。 过了半年左右,我在一次机会下,得以与住在村子附近的天主教修士聊天。那位修士的年纪非常大,被村人当作智者而受到相当的尊敬,他仔细地问了我被狼攻击时的来龙去脉,然后说—— ‘费拉古德,你知道吗?真正的狼是没办法用人的方式转身的,因为狼的颈骨构造无法只将头向后转。’ 我心想,修士会不会认为我在说谎? 但他没有,他以沉稳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狼不转动身体,是无法只将头转向后面的,你懂吗?也就是说,你在森林里遇到的黑色野兽其实不是真正的狼,而是恶魔。可能是被恶魔附身的动物,或恶魔的化身背离了神的恶魔,不论如何善良或侥幸,都无法再回头了,因此,他们才会转过头,强行用那双邪恶的眼睛凝视人类。你的朋友被恶魔咬死,你却活了下来。想想看其中的涵义,费拉古德,这个问题值得你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思考。为何只有你没有成为恶魔的猎物?因为信仰。你的善行与信仰获得了胜利,而那正是上帝对你的庇佑……’ 小时候的我并不太明白那位修士的话,因为我从来就不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我的父亲信奉基督教,而我也不常上教堂;即使到了现在,我也曾数度做出基督教徒不应该做的事;当我内人中弹倒地时,我甚至打从心底诅咒上帝,诅咒祂竟允许这种残酷的行径发生。 为何那时只有鲁道夫成为恶魔的祭品,而我却能留着这条命?难道真如修士所言,是上帝的旨意?我真的不懂。不过,就像他说的,我注定要用一辈子去追寻这个答案……” “那么,您并不是看见狼,而是亲眼目睹了恶魔?”雷瑟深感困惑。 “究竟是哪个呢?”老教授站起来,“当然了,不论怎么想都不会有结果的。野兽也好,恶魔也罢,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雷瑟对他的结论,谨慎地深深颔首,“教授会对神秘学感兴趣,也是源于那时的经历吗?” 年迈的对方以平静的视线凝视雷瑟,“大概吧!我涉猎了神话与宗教,学了考古学、历史学、心理学、哲学,并沉浸于心灵学与神秘学中,所以我只能说,那些流传已久的传说与迷信,或许都是衍生自与这个经验类似的情境——因为害怕与恐惧而产生错觉,去欺骗自己的双眼与认知、扭曲记忆,并对潜意识横加干扰,遂形成这些故事。” “也就是说,这正是环绕人狼城的各种臆测与诅咒的根源?”雷瑟的声音嘶哑。即使他不打算相信幽灵与恶魔之说,情绪仍不由得委靡下来。 “正是如此。”费拉古德教授点点头,轮流看向雷瑟与在门口等待的佩达,“好了!我好像讲太久了,让我们向十字军看齐,勇敢地踏上驱逐幽灵之行!” 2 走在黑暗的走廊与楼梯时,雷瑟强烈感受到一股由城堡酝酿而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重压力。 壁钩上的灯光与油灯中的摇曳火焰在周围产生无数诡异的影子。走廊与楼梯的墙上,到处挂着织有宗教故事图案的壁毯,它们就与宴会厅的肖像画一样,微妙地显现出深远的样貌。雷瑟害怕自己会被那些精致织品所惑、失去自我,拼命将自己的心与现实紧紧连接。 他们自西侧楼梯走到一楼时,费拉古德教授停下来环视周围。 走廊的转角有一座矮个子的铠甲立像充当守卫。精心打造的板金表面被油灯的阴郁光芒一照,映出了钢铁特有的冰冷光辉,仿佛泛着粼粼水光。铠甲的面罩前端突起,加上眼睛部位那道黝黑缝隙,不禁令人联想到猛禽。雷瑟有点害怕,担心有小鬼或幽灵正从那缝隙中往这边窥伺…… 费拉古德教授高举油灯,照向笔直的走廊。周遭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左右并排的门扉成为无言的装饰。油灯光线最多只及于大厅入口。 “佩达,帮我们将壁灯全点土,大厅的吊灯也一样。”费拉古德教授指示。 “知道了。”站在雷瑟右边的佩达缓缓点头,绿色左眼覆在长长的浏海下。他朝雷瑟说,“雷瑟先生,抱歉!请你帮个忙,这样会比较快。” 两人协力点亮整个走廊与大厅的照明器具。费拉古德教授趁这时微微屈身,以拳轻敲、摸索着走廊墙壁下半部的饰板。 “要是墙壁之间有通道,事情就简单多了。但以室内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不可能……太好了,我们现在有最亮的照明了,这样应该多少能吓退怕光的幽灵。”本在喃喃自语的费拉古德教授直起身,迎向点完所有灯具回来的两人。 他们往大厅的方向前进,走廊右侧就是武器房与图书室,左侧则是镜厅与骑士厅,越过大厅往东延伸的走廊两边是会客厅、礼拜堂与游戏间。 雷瑟依次将手搭上左右两边的门,确认了镜厅与骑士厅的门打得开,但武器房的却上了锁。而且,班克斯的备份钥匙也已经被犯人拿走了,幸好武器房与图书室相连,有扇共用的门,布洛克等人就曾经从那扇门进去过。 大致检查过镜厅、骑士厅等房间后,三人谨慎地进入图书室。图书室的门打开时,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一进入房中,一股皮革发霉的臭味便扑鼻而来,直抵天花板的特制书架密密麻麻地并排了精美的硬皮书与古老的手抄本。房间正面的小窗镶着彩色玻璃,透进华美的七色光线,但因房间宽阔,采光不算充足;右边是连接武器房的门扉,左边有座砖造壁炉。 佩达在壁炉的木薪上点火时,雷瑟也踩上房间正中央的大方桌,将垂自天花板的吊灯点上蜡烛。 雷瑟再次环视四周,除了窗子、两扇门以及壁炉外,其他墙面全是堆满书籍的书架,大致看过去,架上的书有文学、哲学、数学、物理学、宗教学、心理学、动物学、自然学、医学等种类,惊人地囊括了所有领域,甚至还有难以计数的外文藏书,艰涩难懂的科学技术书籍与化学解说书籍,完整地罗列其中。雷瑟认得书背上的斯宾诺莎、惠更斯、达尔文等名字。 “佩达,这些都是伯爵的藏书?”费拉古德教授问。 “是的,没错。”佩达颔首,长长的浏海垂直摇晃。 “看来修达威尔伯爵是位非常博学的人。一定要请他让我看看这些书。”费拉古德教授悠悠地说,着胸前口袋拿出老花眼镜,走近书架,“他好像对自然科学有很深的兴趣……连炼金术的藏书都有!”教授喃喃自语,声音兴奋急促,“……还有耶路撒冷圣希利姆诗句的抄本!这不是柏拉图那本未完成的书、《柏拉图对话集》的拉丁文译本吗……连《天文集》都有……看这里!是克卜勒的《世界的和谐》!还有,这不正是天文学王子托勒密的占星书吗……原来如此……原来伯爵也对占星术有兴趣……”然后,他交抱起双臂,站在书架前不发一语。 雷瑟感到奇怪,“教授,有什么不对劲吗?” “啊!没有。”教授心不在焉地回过头,“你看那个。”他指向靠走廊那侧的门口上方,“看到那幅《耶稣基督默示录》了吗?” 为了挡住门与书架间的缝隙,拱状门口上方嵌有一块长方形的古老陶砖;上面的浮雕似乎就是教授说的那个图。“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好想起毕达哥拉斯与柏拉图的神秘宇宙论。你应该知道,在基督教里,6代表野兽,是个忌讳的数字,相反地,7却是圣数,甚至是象征神的伟大数字。照欧基里得的几何学来说,两者之间很明显地差了1。我突然想到一个傻念头,这会不会就是暗门所在处的暗示?” “但是,6与7在什么地方?”雷瑟半是惊恐地问。 “不知道。”教授收起眼镜,干脆地说,“所以我们要把它找出来。从这个暗示看来,就算在哪面墙上发现一道暗门,我也不会惊讶。” “那就是玛古妲看见的那道黑影遁逃的地方?” “也有这个可能,但这样断言又不太正确。我们之前都曾进来过这里与隔壁的武器房,就走廊的长度来说,房里并没有密室或密道存在的多余空间。所以我们不如考虑布洛克的说法——在靠断崖的那侧城墙上有机关。也就是说,要是能到主堡外面,城墙上可能会有沿着墙壁的步道,或是利用绳子横渡到对面之类的装置。” “但是,看着底下的万丈深渊,还能动得了吗?”就算没惧高症,光用想的也觉得可怕。 “这不就是个盲点吗?” “我懂了。那就开始调查吧!” 费拉古德教授环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人,“雷瑟,你负责调查这间图书室,将书全部拿下来,检查书架后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机关。那块陶砖如果能移开,也顺便拆下来看看,想破坏只能趁这时了。我与佩达负责隔壁武器房的搜查。没问题吧?” “我知道了。” “但是,千万不要冒险!不论有任何发现,都不要单独行动,一定要叫我们!当然,我们也会这样做。” “嗯,我会小心的。”雷瑟承诺道。 等教授与佩达消失在隔壁武器房后,雷瑟也迅速开始自己的工作。 他从窗子开始着手。若有机关,这里会是最适合的地方,只要拆掉玻璃,窗户就能成为一个与外面连接的通道。然而,厚实的玻璃紧紧镶在窗缘上,不论从哪个方向下手,它都纹风不动。 雷瑟用带在身边的短刀敲了好几次才将那面玻璃击破。但是,就与其他房间一样,玻璃外侧还嵌着坚固的铁栏,栏杆间的间隔只有十公分左右,就算可以拿掉铁栏,窗户本身也很窄小,应该无法穿过。 “怎么了?雷瑟?”费拉古德教授担心地从联络门探出询问。 “抱歉!为了调查,我把窗子的玻璃打破了。” “原来如此,没关系。”费拉古德教授说着又立刻回到武器房。 寒风从碎裂的玻璃间吹了进来,向外望去,能看见蓝天、陡峭的山崖、翠绿的森林,以及青色外墙的青狼城。那片仿佛触碰得到、却又遥不可及的风景依旧,厚实的城墙却将自己这群人无情地禁闭在这座城里…… 雷瑟退到桌边,重新环视书架,思考该从哪里着手。就在这时,他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愚蠢的念头,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或许……吊灯上有机关之类的东西……又或者,吊灯本身就是一个机关呢……) 他为这幼稚的想法感到可笑,却仍是爬上桌子,用力拉动枝状吊灯的灯体与几根烛枝,但什么变化也没有;接着他又转动钉在天花板上的灯油,结果还是一样,他又等了一会儿,除了积在烛枝上的尘埃落下外,什么都没发生。最后,他只得失望地从桌上爬下来。 费拉古德教授并未将联络门完全关上,于是雷瑟能听见隔壁房间的金属撞击声,他走到门口,探看武器房里的情况,只见教授与佩达移动了几具铠甲立像,现在正将墙边的短剑陈列箱搬到走道边。武器房的前半部放置了几个嵌着玻璃的陈列箱,靠近壁炉那一半的墙壁则全被高高的陈列架遮住,因此必须将那些架子全移开检查才行。 雷瑟关上门,决定从窗子两侧的书架着手。他站在椅子上,从书架上方依序拿出书本,堆在桌上。他打算将书架一层层清空后再检查。 图书室里很安静,雷瑟因此得以专注于手边的工作,偶尔还能听见壁炉里的柴火劈啪作响的声音。皮革装订的精装书又多又重,搬起来相当费力,当窗子左侧的书架全数清空时,雷瑟已是满头大汗。他决定休息一下,找了张椅子坐下,拿出手帕擦拭额际的汗水,喘了口气。就在这时,某处传来一个重物坠落似的声响。 雷瑟不明就里,侧耳倾听。 …… 没有任何声音……! 怎么?是自己一时恍神吗…… 太神经质了…… 都是心情的关系。 雷瑟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又来了。 走廊深处似乎有个金属撞击声,穿过墙壁,缓慢且间歇性地响起。从最初的细微声响,渐渐愈来愈大,在雷瑟耳朵深处诡异地轰然作响。那异样的声音愈来愈接近,仿佛某种沉重的机械…… 来了!那明显是种喀锵喀锵的声响,仿佛金属与石面地板合奏而出的规律足音,然后,明确无误地在图书室的门外响起—— 雷瑟吓得站了起来,脑中一片空白。 发生什么事了?什么东西走在走廊上?门外到底是什么? 那个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丝毫不差地停在门前。 雷瑟不知道该怎么办,开门?还是放声大叫?该不该向教授他们求助? 雷瑟霎时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 一阵金属摩擦声响起,门板随即被一股惊人气势推开,碰地一声撞上墙壁,然后半弹回来。 恐惧贯穿雷瑟全身。他不假思索地快步退到墙边。 一道充满压迫感的巨大黑影背着走廊壁灯的光线,挡住了整个门口。那是一具手持战斧的中世纪铠甲,仿佛要威吓雷瑟似地,静伫不动。 雷瑟连要了解目前情况的时间都没有!因为那具穿着铠甲的不明物体已在瞬间以沉重的动作进入了房里! 整个事件像慢动作似地深烙在雷瑟脑海。 这具铠甲并非装饰在走廊两侧的铠甲立像,而是中世纪的哥德式板金盔甲与头盔,铠甲里的人——或幽灵——以机械人似的生硬动作走了进来,并伴随着森然的金属脚步声。吊灯的摇曳光芒与油灯微弱的光线映着那全身闪着黑色光芒的身躯。 铠甲骑士缓缓环视室内,雷瑟觉得对方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从鹫面似的面罩缝隙看着自己。骑士缓缓举起左手,将面罩稍微往上掀,简直就像要让雷瑟看见自己在头盔下的脸。 但是,这却将雷瑟逼进死亡的恐惧中,他在这个面罩深处目睹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狱,心脏冻结至极限,脸孔发僵。 (骗人!你应该已经死了!) 里面是一张雷瑟认得的面孔,但那个人不是应该早死了? (是幽灵!) 头盔中的那张脸呈铅灰色,阴森诡异到了极点。自额头流下的血在脸上形成一道直至嘴角的红线,深陷的眼窝中只有瓷器般雪白的眼球转动,散发出锐利的光芒,憎恶地瞪向雷瑟。 骑士旋即又拉下面罩,在雷瑟从强烈震撼中回神前,骑士已双手紧握长柄战斧,高举过头。 有那么一瞬间,雷瑟觉得自己正作着一场极可怕的恶梦。 但这却是活生生的现实。 要被杀了! 就算了解这点,雷瑟仍因恐惧而动弹不得。 铠甲骑士发出沉沉的脚步声,未发一语地走向雷瑟。途中还撞到桌角,弄翻了成堆书籍。骑士瞄准雷瑟,毫不犹豫地挥下沉重的战斧。斧刃先是碰到吊灯,弄熄了蜡烛,下一个瞬间便砍进了书架,发出轰然巨响,木屑四下飞散。 雷瑟全凭本能回避致命的攻击。他低头蹲下,从战斧的长柄下方闪到一旁,一口气都还没喘过来,左肩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痛楚,仿佛烧得赤红的烙铁正紧紧压在肩头。由于骑士是拿着战斧往旁横扫,因此是以斧背直接击中雷瑟的肩膀。 雷瑟发出惨叫,倒卧在桌脚边,心想自己的骨头可能已被打断或击碎,而书本正纷纷散落在他头上。骑士再度挥动战斧,将一张椅子击飞至壁炉的方向。 雷瑟觉得全身仿佛被火围住,想使力却又横倒在地,无法动弹。他忍着痛楚,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从下方注视铠甲骑士的一举一动,泪水则模糊了视线。 (这个男人!) 在极度的痛苦中,雷瑟仍紧咬住袭击者的姓名。 (原来你还活着!)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难道……我看到的是幽灵?) (对了……这是梦!是个恶梦!) (如果再遭到一次攻击,一切就完了!) 但是,铠甲骑士不再理会雷瑟,转身背向他,走向通往武器房的门。他轻而易举地打开,进入,并将门关了起来。 (危险!) 雷瑟想出声大叫,他得警告教授与佩达才行,但口中逸出的却只有痛苦的呻吟。 他用没受伤的手臂努力撑起自己,试图站起来,被斧头击中的肩伤却因此裂开,汩汩流出温热的血液,接着便向前倒了下去,意识飘远,连视线也一片模糊。 “你在做什么!住手!” 这时,雷瑟听见隔壁房传来佩达惊慌的叫声,瞬间恢复了意识,接着又听到金属物品撞击石板地的连续轰然声响——那人应该正挥动战斧,将里面的铠甲立像之类的陈列品一一砍倒吧! 雷瑟再度扭动身子,企图爬起来,脸部因痛苦而扭曲。 又有东西被推倒了!这次玻璃碎裂的声音,其中还夹着佩达悲痛的叫声。 “教授!危险!快逃啊!” 佩达的叫声透过门扉传了过来,然后是一阵连续而低沉、带着震动的声响,似乎是陈列架或人马像被推倒的声音。 “住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另一个低沉的男性惊叫声,应该是费拉古德教授。 雷瑟用尽全力,抓着桌缘踉跄地站起来。隔壁的吵杂声依旧不绝于耳。他紧握住门的把手,却无法开启,不知是被锁起来或带上了门问。一脸苍白的他只能用没有负伤的肩膀撞击门板。 “教授!佩达!” 身体、骨头、神经,全都感到剧烈的痛楚。 尽管如此,雷瑟却没有停下来。在里面又传出一次带着金属声的声响后,几乎是同一时间里,他也撞破了门板,整个人跌进武器房,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倒卧在地,淌血的左肩狠狠地受到几下撞击,令他瞬间无法呼吸。 雷瑟睁开眼,房里一片漆黑,吊灯的烛光与佩达那盏油灯都灭了,只有房间最深处的壁炉散发出微弱红光。 雷瑟回到图书室,捡起自己那盏滚落在地的油灯。玻璃灯罩已裂,他从壁炉移过火来,再次踏入武器房,却惊愕地倒抽一口气——室内是一片无法想像的凌乱! 眼前的走道两侧杂乱地放置被教授与佩达从墙边移开的陈列架,其中好几个都已横倒在地,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大多数的铠甲立像被粗暴地砍倒、倒向墙边,少数则保持完整地倒在一旁,也有的头盔或护腕已然脱落;位在房间中央那座中世纪人马像也整个横倒在地;天花板垂下的军旗不是被扯落就是被割成碎片。 油灯摇晃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这些惨状…… “教授!佩达!”雷瑟叫道。 (他们在哪里?) (还有,那个穿着铠甲的骑士——那个袭击者——又在哪里?) 他用手按着肩膀,小心翼翼地凝神观察。通往走廊的那扇门是关起来的,连门闩也扣上了,南侧的两扇窗则以木板关了起来,房间正面的壁炉只燃着微弱火光,室内依然寒意逼人。 雷瑟缓缓踏入,来到倒落的人马像旁边时,因为某个景象而令心脏仿佛被紧紧绞住了似地。 “费拉古德教授!” 费拉古德教授素显威严的身躯就仰卧在壁炉旁。房间右侧角落的陈列架前重叠了两具倾倒的铠甲,他的头与肩膀就靠在其脚边。 “教授!”雷瑟恐惧得甚至无法靠近。 费拉古德教授的身体连一动也不动。 (已经死了吗?) 雷瑟的嘴唇哆嗦地颤抖着。 费拉古德教授的胸口深深嵌着铠甲骑士挥舞的那把战斧,长长的握柄延伸至教授的两腿中间,温热的暗红血液正从被冰冷利刃砍中的地方汩汩流出体外,将教授肥胖的肚腩濡湿为一片赤红。 (死了!他被杀了!) 雷瑟一脸苍白。 室内是一片深幽幽的寂静。 “教授……” 尽管对方不可能回应,雷瑟仍轻声叫唤,泫然欲泣地逸出呜咽声,无法自制地全身颤抖。 费拉古德教授的死状惨烈,脸上表情凝在死前受到恐怖打击的那个瞬间,眼睛与嘴巴。苍白的脸上张得大大的。接着,雷瑟的视线转而停在倒落于壁炉与人马像之间的一副魁梧铠甲上,那副铠甲如今就像铁板做成的稻草人。 那个闪着黑色光芒、形如青蛙面孔的头盔! 还有那具肌肉贲张的护胸铠甲! (是那家伙!那个攻击他们的铠甲骑士!是那个男人穿戴的铠甲和头盔!) 雷瑟振作起精神,走向那副铠甲,一点可能会有危险的自觉都没有。 铠甲表面朦胧闪着一层光泽。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雷瑟戒慎恐惧地用脚尖将铠甲的护腿罩踢开,那具金属制的护腿罩便喀锵一声,滚落一旁。 雷瑟愕然,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颤抖着绕到铠甲的躯体部位,用脚推开犹如虾壳蟹甲的胸铠与背甲,胸铠往一边倾斜,随即又如钟摆似地晃回原位,但背甲却向一旁掉落。 雷瑟惊恐得无法呼吸。 【费拉古德教授陈尸现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种事?) 铠甲里是空的!仿佛一具蜕下的壳。别说是那个人的鬼魂了,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还是……正因为那是幽灵,所以才能从铠甲中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雷瑟回过神,将油灯放在地上,拿起那具被银色铠甲映得发亮的头盔。当然,里面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少许干涸的血迹。铁的重量与冰冷麻痹了他的手指。 “哇啊——” 雷瑟悲恸地放声大叫,丢开头盔,不断后退。头盔滚落在地,发出金属特有的声响。他拼命地用衣袖揉擦双眼,仿佛想将眼前景象抹消似地,但现实依旧是现实。 他满身大汗,焦躁地环顾西周。那个脱掉铠甲的男人或幽灵,或是其他的某个人,该不会还藏身在这房里的某处?该不会此时正打算攻击自己? 突然,某处响起了呻吟声。 雷瑟的心脏吓得简直就要停了。他回头看向声音来源,是从联络门那里传来的,那边有着像骨牌似被推倒的铠甲立像,还有散落一地的陈列箱。一个玻璃碎裂的声音传出,陈列箱的阴影处有某个东西正在蠕动。 “……雷瑟先生。” 是佩达!他的右手从陈列箱后面无力地伸了出来。 “佩达!” 雷瑟急忙赶过去,用力踹开挡在跟前的铠甲,发现陈列箱后面的佩达正倒卧在一地碎玻璃上。他可能是受到铠甲骑士攻击,或在闪避攻击时,绊到倒地的陈列箱,整个人直直往后倒,才会昏了过去。 “佩达!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佩达皱眉说。 幸好佩达没被玻璃割伤。雷瑟帮佩达直起上半身,但他一时无法立刻站起来。 “雷瑟先生……费拉古德教授怎么了?” 雷瑟拿起油灯,凑近佩达的脸,他的额头与乌青的右眼下方有细小的伤口正流着血。不知是不是因为说话牵动了伤口,佩达举起右手,按着额头。 “教授被杀了……”雷瑟紧咬着唇,老实回答。 佩达听完,露出了十分哀伤的表情,接着问:“那……那家伙在哪里?那个攻击我们的人?长着胡子的男人……他……真的是他吗……” “你也看到了?”雷瑟吃惊地大叫,“那家伙好像逃掉,不见了。只有身上那副铠甲被脱了丢在那边。”他指向壁炉的方向。 “雷瑟先生,那家伙说不定还躲在附近,你要小心!”佩达紧抓雷瑟的衣服,踉跄地站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拿出手帕,按住额头的伤口。 “你真的可以吗?”雷瑟担心地再次问道。 “您受的伤好像比较严重。”佩达也担心地说。 的确,雷瑟肩上的伤口正一阵阵地抽痛着。 此时,两人动作一致地僵住了,他们听到有人从走廊急奔而来的声音! 两人紧盯着通往走廊的门,那扇门上了门闩,而且前面还有一个陈列箱,铠甲、长枪等武器也散落一地,堵在门口。 雷瑟察觉自己的血液再度沸腾了起来。 (那家伙回来了吗?) (我们得赶快逃!) (快逃!) “喂!开门!快开门!” 急奔而来的声音在门外大叫,并用拳头开始猛地敲门。毫不客气的敲门声轰然响彻寂静昏暗的武器房。 第十八章 怪异的房间 1 “怎么了?喂!开门!” 敲着通往走廊那扇门的是布洛克。那激烈而不协调的声音,就像油灯的红光中混进了其他深浓的色调。 雷瑟安下心的同时应道:“布洛克!这扇门上了门闩打不开!从图书室那里过来!” 布洛克的脚步声暂时远离,雷瑟缓缓回头,布洛克的黝黑脸孔立刻出现在连接图书室的门边。 “刚才传来一阵惊人的声音,那是怎么回事——”布洛克大吼,在踏进武器房,一见到这里的惨状后,话尾立刻消声。 “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流血了!这、这是谁干的?这些铠甲是怎么回事?教授在哪里?” 布洛克看了佩达的脸与雷瑟按住肩膀的样子,不禁哑然。 雷瑟与佩达彼此扶持着走近布洛克。 “你们还好吗?”布洛克露出同情的眼光。 “费拉古德教授他……”雷瑟用力挤出声音。 “他怎么了?”布洛克的脸色微微泛白,闪过两人往里面走。他将倒下的陈列柜当作踏脚台,点起吊灯的蜡烛,随即发现了被战斧深深砍进胸口的费拉古德教授,“谁?是谁杀了教授?” 布洛克茫然若失地站在人马像旁。即使室内明亮了起来,那股黏稠的妖异氛围仍挥之不去。 “幽灵骑士出现了,身穿铠甲与头盔……”雷瑟面向布洛克,从喉咙深处硬挤出低沉嗓音。 “什么?” “那家伙突然出现攻击我们!那男人穿着铠甲,手拿战斧挥向我们。我和佩达勉强逃过一劫,但是费拉古德教授……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所以是谁?是谁攻击你们?” “约翰·杰因哈姆!”雷瑟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令人憎恶的名字。 “愚蠢!”布洛克大为吃惊,双眼圆睁,“那男人已经死了!在狼之密道里被杀死了!” “我没骗你!”雷瑟难以遏抑这份恐惧,歇斯底里地叫道。 “你是说……已死之人从地狱回来杀你们?”布洛克愕然。 “再不然就是他还活着!我们不是一直没找到尸体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真的是幽灵!” “你疯了!这世上哪来的幽灵?而且,你说那家伙还穿着厚重的全副铠甲来杀你们?哪有这种事?” “事实就是如此……”雷瑟的脸痛苦地扭曲,“我没骗你……” “佩达!你说呢?”布洛克面向他,迫切地想得知不同答案。 “真的……是真的,布洛克先生。”佩达害怕地点点头,“那一定是幽灵。跟杰因哈姆先生真的长得很像……”他低下头,似乎在喃喃地祈祷。 雷瑟的膝盖一时虚软,旧人无力地瘫下。布洛克与佩达连忙从两侧撑住他。布洛克的胸膛刚好碰到雷瑟肩上的伤口,令他痛叫出声。 “振作点!雷瑟!” 布洛克与佩达扶着雷瑟回到图书室,将倒地的椅子扶起来,让他坐下。佩达扯下雷瑟掉在地上的上衣内里,代替绷带缠在雷瑟的肩上。 “谢谢……”雷瑟深深吐了口气,对两人道谢。“我没事了。” “能说话吗?”布洛克看着他。 “嗯。”雷瑟轻轻点头。 “我再问一次,让你们变成现在这副德行的,真是杰因哈姆那家伙?” “这是我亲眼所见。当时我在这里检查有没有机关,那穿着铠甲的家伙就突然从走廊走进来,挥着那把战斧砍向我。他将我砍倒后,接着就闯进了武器房。在那之前,他曾揭起面罩,瞪了我一眼,所以我才知道那是杰因哈姆!” “说不定是你看错了!”雷瑟虽然想否认,思考一下后,苍白的脸却无力地点了点头,“……至少,那是个与杰因哈姆脸形很像,同样也蓄着黑胡的男人。那家伙穿的铠甲就扔在壁炉边,头盔的面罩看起来只青蛙。你可以去看看。”雷瑟用发抖的手指指向那扇通往武器房的门。 “先别管那些,那家伙后来逃到哪里去了?”布洛克对门瞥上一眼,抑住满腔怒意,继续询问。 “我不知道。”雷瑟看见他狂热执着的目光,心中一阵颤栗,“他把我击倒后就进了武器房,还从里面扣上门闩。我似乎曾短暂昏迷过,但从武器房传出的激烈声响让我又恢复了清醒。我想自己非得去帮他们不可,便努力站起来,用身体撞门,等我破门而入时,那家伙已经不见了。他杀了人后,就从房里消失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阻止那家伙杀害教授……” 雷瑟低下头,眼中涌出泪水,悲伤地想着:费拉古德教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如果他死了-还有谁能把我们从这座古城救出去…… “佩达!”布洛克对身后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说,“你来说。武器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佩达好不容易才开始说:“我……我不是很清楚,事情发生得太快了。那时教授与我正要将展示短剑的陈列箱移到旁边,好调查陈列箱底下,突然就传来一个奇怪、铿铿锵锵的金属声。我们回头看向图书室的方向,才发现身后站着那个邪恶的铠甲骑士,而且还挥着战斧……” “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个人的面罩掀到额头的地方,我只看到一眼,的确是个留黑胡子的男人,可能真的长得很像杰因哈姆先生吧?我不太清楚……” “那家伙对你们做了什么?” “他用那把巨大的战斧砍向我与教授,还来来回回地挥舞!我们往铠甲立像之间窜逃,他紧追在后,把挡到他的东西都扫开。我就在这时被战斧的握柄打到额头,昏过去了。” “之后发生的事你知道吗?” “等我张开眼睛,就是雷瑟先生扶我起来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雷瑟虚弱地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布洛克先生。”佩达拼命地点头。 “我知道了。佩达,让雷瑟在这里休息,你来帮我一下。” 布洛克拿起油灯,跟着佩达走进隔壁房间。两人先在门边不晓得在商量什么,接着便仔细查看起里面的情况。布洛克留意着不要踩到东西,同时靠近通往走廊的门,佩达则一一细看倒在地上的铠甲立像。有一小段时间,武器房里持续传出铠甲与武器被激烈翻动的声音。 两人回来后,雷瑟看向布洛克,等着他开口。 布洛克面无表情地说:“雷瑟,我来告诉你,我刚才与佩达一起搜过房间的结果。” “嗯。” “首先,里面有两扇窗户,但就如我们所知,窗户都用镶嵌玻璃封死了,当然,外面还有铁栏杆,谁也无法进出;通往走廊的门上了锁,并扣上门闩,没办法从外面开启,而且门前还堆着陈列箱与铠甲立像挡住通道。此外,其他的陈列架、陈列箱、铠甲立像、人马像也全都检查过了,那些东西的底下都没有藏任何人。” “那么……” “至少,你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袭击你们的人已经不在武器房里了。” “那……”雷瑟带着畏怯的目光凝视布洛克。 “既然他没躲在武器房,窗户与门也无法出入,那么,犯人能逃的地方只剩这间图书室了。”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我当时在这里啊!那家伙进入武器房后,就没再出来了!” 布洛克以震耳欲聋的声音怒吼道:“那你说!这个不知是幽灵或死人的家伙到底上哪儿去了!根本无影无踪,不是吗?你难道想说这个只会逞凶的混蛋就像幽灵消失在空气里吗?荒唐!” “我不知道!”雷瑟泪眼朦胧,因为哀伤与悔恨。 布洛克指向武器房的门,怒火更炽。他的愤怒也是源于因费拉古德教授被杀的愤恨。 “你说那是个穿铠甲的骑士,对吧?不论那是杰因哈姆的幽灵还是什么,他到底是怎么从那个房间逃掉的?他用什么方法?你倒是说说看啊!” “我不晓得……”雷瑟微弱的意识似乎突然断了。 “雷瑟!真的不是你与佩达共谋、杀害费拉古德教授?说什么被攻击、房间被破坏之类的事,这些都是你在演戏吧!” “你在说什么?布洛克!”雷瑟用力反驳。 “别再狡辩了,雷瑟。我从东侧的楼梯走下来时,听到武器房这一带传出很大的噪音,还在想是谁将铠甲立像与那些陈列品弄倒,并迅速越过大厅,跑到靠西侧的这边走廊。你们也知道,一楼虽然有大厅,但走廊的两端是以直线相通的,也亏你们点上了走廊壁钩的灯火,我才能将走廊一览无遗。” “那……” “我再说清楚一点好了。直到我赶到这边,武器房——不、不论是走廊的哪扇门,都没有半个人走出来!” 布洛克的语调森冷,雷瑟的背脊仿佛永远地冻结。 “这、这不就证实了我没说错……” 布洛克露出一脸打从心底觉得懊恼的表情。 “是啊!如果你与佩达不是胡说八道,那么这个穿铠甲的家伙确实拥有恶魔或巫师般的超自然力量!因为他竟然能在杀了人之后,瞬间从密室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瑟发现,布洛克望向自己的褐色眼眸中也浮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 2 “……得赶快准备用餐……”紧挨着雷瑟的珍妮慢慢抬起头说。 雷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宴会厅里发出微弱滴答声的大钟。 时针指向晚上六点。 直到刚才都还朦胧微亮的窗户,如今几乎已一片漆黑。从外落入地上的光线在他伸展的左手末梢渐渐淡去,溶进黑暗。 珍妮安静地直起身,雷瑟也随之调整坐姿。他的肩膀还是痛得厉害,幸好伤口并不严重,血也很快就止住了,不过,也不晓得是否伤了骨头,伤口有些青肿。 “连这种时候也会肚子饿,真是不可思议!”雷瑟为了让珍妮有点精神,开玩笑地说。 今天早上,他们已经搬了为数众多的罐头等食物过来。吃冷的东西也无所谓,这样也就没必要冒着危险到厨房。 “你等一下帮我从厨房拿个锅子什么的,我们就能稍微加热食物了。” “嗯。”但是雷瑟并不想去地下室,因为汉妮的尸体也还没处理…… “布洛克先生与佩达真的很慢,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莫妮卡小姐?”珍妮担心地看向通往走廊的门。 “会找到的,你放心吧!” 雷瑟将手覆上她放在自己膝头的手,他倒觉得他们已经无法找到莫妮卡了——至少,没办法找到活生生的人,珍妮自己大概也有点底吧?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好一段时间了。费拉古德教授的死,将雷瑟心中残存的那点勇气全夺走了。他感到绝望,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拯救自己了。他能感觉到杀人魔穿过铜墙铁壁传来的强大邪恶,却无计可施。 布洛克与佩达现在不在这里是因为莫妮卡—— 中午过后,雷瑟与费拉古德教授、佩达三人前去调查武器房,不久后,三楼也起了骚动。极度恐惧而精神错乱的莫妮卡再次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她甩开布洛克制止自己的手,跑出了房间。 布洛克因为不小心被她用烛台击中头部,没能立刻追出去。正当他来到一楼要找莫妮卡时,却刚好遇上武器房发生的残酷杀戮。他与佩达将受伤的雷瑟带回三楼,交给珍妮照顾后,立刻又去寻找莫妮卡。 雷瑟与珍妮紧靠在一起,期盼他们平安归来。女佣们已被遣往修达威尔伯爵夫人所在的顶楼瞭望台,因为布洛克等人觉得这样比较好,万一犯人就在她们之中,应该让她们自己背负这个风险。 事到如今,城里已没有哪个地方称得上安全了。说不定连布洛克他们也会落入杀人魔的魔掌,无法回来…… “雷瑟!”珍妮提高了声音唤起他的注意。 有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雷瑟与珍妮紧盯着门口。来人以事先约好的暗号敲着门,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了!” 珍妮起身打开门锁,布洛克与佩达走了进来。布洛克一走到桌边,便满脸疲惫地重重坐下,并示意佩达也坐下。佩达的头部虽然缠着绷带,但伤势并不严重。 “如果可以,我……我担心伯爵夫人,我能上去看看吗?”佩达恭谨地踌躇道。 布洛克点点头,声音平板地说:“可以,自己小心点。顺便将费拉古德教授被杀的事一五一十地传达给伯爵夫人。” “是,我知道。” 不等佩达走出去,雷瑟立刻问:“莫妮卡呢?” 珍妮将热过的酒倒进杯里,放在布洛克面前,回到自己的座位。 “谢谢。”布洛克抹了油光满面的脸一把,表情沉重地摇摇头,“就像你们看到的,没找到。我们从四楼找到一楼,到处都没看到莫妮卡的影子。至少在我们出声叫她时,完全没有人回应。如此一来,我们只有当她已落入杀人魔手中了。真是个笨女人!” “你们出声叫她?”雷瑟挑眉,“这样不是很危险?这等于告诉犯人自己在哪一样。” “就算没这么做也一样。我们根本不知道犯人会躲在哪里,而我们何时会被什么手段攻击也无从预测。” “但是,还是尽可能地小心比较好。”珍妮责备。 “嗯。”布洛克顺从地点头。 “调查过地下室了吗?”雷瑟问。 “没有。你们也知道,地下室的房间太多,不方便一间间地检查,如果被敌人从背后偷袭就完了。我认为风险太大,所以就放弃搜索。” “明智的做法。武器房里面呢?” “我看过了,图书室与武器房没有任何密洞或秘道,我也将窗户的镶嵌玻璃全打破了,但就如本来的设计,玻璃外还嵌有粗粗的铁栏杆,要从那里逃脱或入侵都是不可能的。墙壁也是,我拿长枪去敲过,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用房间宽度减去墙壁厚度后,与走廊的长度并没有不同,也就是说,墙上应该没有秘道或双层墙壁的情况。” “图书室也是吗?” “没错,甚至连你之前没调查完的地方,我都把书全搬开来看过了。书架是完全钉死的,不能移动。” “壁炉呢?” “武器房与图书室的壁炉都无法用来进出,这个房间的壁炉也一样。这个主堡内的所有壁炉都在烟囱里装了铁栅栏,里面只能找到煤灰。” 雷瑟沉默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开口,“……那么,那个攻击我们的骑士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从武器房里销声匿迹?窗户与门就不用说了,也没有其他可以进出的地方,难不成是穿墙而出?” “哼!为什么你不直接说是杰因哈姆?或者,是他的亡灵所为?”布洛克挑眉道。 雷瑟愤怒不已,他这么做是因为知道珍妮听到叔叔的名字一定会害怕得脸色发白。在参加这次旅行前,她就一直觉得杰因哈姆想要自己的命,甚至因此来向他求助……但是,或许杰因哈姆真的还活着,并计划杀掉包含珍妮在内的所有人呢? “犯人是谁都无所谓!总而言之,有某个人以战斧击中我和佩达,并杀害费拉古德教授,不止如此,这个人还从武器房凭空消失!难不成你还在怀疑我和佩达?”雷瑟忿忿地道。 “不行吗?佩达可没说他看到杰因哈姆的脸喔!他只说那是一个与他一样留着胡子的男人。”布洛克冷笑。“你!” “不要对我抱怨,晚一点再向佩达仔细确认一下。” “我懂了,你果然还是认为我在说谎,你根本就认定是我杀了费拉古德教授!” 布洛克眯起眼,冷冷地回视雷瑟,“听好了,如果要全面采信佩达的说词,唯有你特地穿上铠甲攻击教授这个说法,能合理解释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不是吗?” “我的确亲眼目睹了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那个人就是约翰·杰因哈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做的!”雷瑟怒吼道,但他愈想、愈觉得自己脑袋变得怪怪的。 “雷瑟,不要再说了!”珍妮似手掩耳,摇头叫道。 “对不起。”雷瑟激动的情绪一下子沉寂下来。 “会看到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大概就代表那家伙从地狱回来了吧!”布洛克这句话充满了嘲弄,雷瑟与珍妮却一言不发。 布洛克无法忍受这片沉默,接着说:“不论犯人是谁,他确实从武器房里消失了,不是吗?” “没错,这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但是这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啊!” “所以,你是想说你有合理的解释?”雷瑟的怒意无法遏抑地爆发。 “合理的解释?当然有,你们听清楚了——最初你被满地凌乱的铠甲与武器夺去了注意力,不是没注意到昏倒在陈列箱后面的佩达吗?同样的,你也不会注意到躲在联络门附近的犯人。当你走到房间中央,被费拉古德教授的尸体吸引了全副心神时,犯人才悄悄地逃进图书室,离开现场。吊灯也是因此才会被熄灭。” 这次换成雷瑟嘲笑对方。 “当时武器房很安静,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会听到脚步声,我并没有松懈对周遭的注意力。而且,是你说没有任何人从走廊的任何一扇门出来,那犯人又要怎么从图书室逃出去?” 布洛克无法回答。 雷瑟缓缓地撇撇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其实,在你刚才去找莫妮卡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想过了各种可能性,最后得到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佩达说不定就是杰因哈姆的共犯!” 3 “佩达?那个愣小子是杀人犯的共犯?” 布洛克大为讶异,桌上的烛火甚至因他的惊呼而摇晃不已。连珍妮也以困惑的视线凝视雷瑟。 “没错。”雷瑟自信满满地点头,“如果他是共犯,这些不可能就会变成可能。” “怎么说?”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雷瑟换了一个坐姿,“首先,穿着铠甲的杰因哈姆将当时身在图书室的我击倒,让我无法立刻追上,接着便进入武器房,并将联络门的门闩扣上。杀了费拉古德教授后,迅速脱掉铠甲,打开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向外逃逸。至于钥匙,则是共犯佩达从班克斯那里夺来的备份钥匙。 杰因哈姆逃脱后,佩达立刻又将那扇门上锁、扣上门问,把陈列箱与铠甲这些东西移到门前,然后倒卧在联络门附近的陈列箱后面。当然,就连额头上的伤也是他自己弄的。接下来只要等我到武器房救他就行了。 如何?这样不就能完全说明犯人从密室凭空消失的不可思议演出吗?” “这是不可能的。”布洛克否定他的说法。 “我知道,因为你当时正在走廊上。若这个假设要成立,必须连你也是共犯才行,也就是说,你那句‘没有任何人出来到走廊上’必须是捏造的。”雷瑟表情平静。 “你是认真的吗?”布洛克凝视雷瑟。 “再认真不过,但我也明白那是错误的假设,我没有怀疑你跟佩达。”雷瑟的语气十足讽刺。 “那就好,我真是太高兴了!”布洛克也以嘲弄语气回敬雷瑟。 “犯人真的是从密室凭空消失吗?”珍妮血色尽失的脸庞依旧苍白。 “不,应该是用什么方式混淆我们的视听,房间里一定有机关。”布洛克说。 “那……叔叔还活着了?” “珍妮!” 雷瑟生气似地责备,布洛克却严肃地点点头。 “那个人若成为幽灵的同伴,就算在这座城里晃来晃去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重点是,你曾说过杰因哈姆从以前就想要你的命,对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请你详细地告诉我吗,珍妮?” “……好。”珍妮带着几分犹豫,向布洛克说明关于自己的血统与最近遭遇的种种事情。 布洛克交抱双臂思考了一会儿,不满地说:“若照你所说,他其实只要杀掉你一个人,事情就结束了,没必要拿我们所有人当靶子;然而,如果只有你死,身为受益者的他,嫌疑必然最重,或许就是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他才拿其他人的生命当烟幕弹,遂行杀人计划。” “照常理来说,杀掉所有人这种事风险太大,一般人是不会做的。”雷瑟噘起嘴说。 “如果是一般人,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每个犯罪者都不是用常理可以理解的,你们最好记住这件事。此外,我们现在也还不能断定杰因哈姆就是犯人,要拓宽观察的视野,合理怀疑,谨慎行事。”布洛克以沉稳的语气说。 珍妮率直地点点头,表示了解了。 “那我们也能彼此怀疑了?”雷瑟却丝毫不掩其嫌恶。 “如果你想这么做也行,但现在唯有我们三人彼此信任才是上策。要怀疑也是怀疑佩达、女佣这些城堡的人。” “知道了。” “今晚小心点,我也跟你们睡同一间,可能会有点挤,彼此体谅下吧!” “三个人?”雷瑟一脸不悦。 “没错。” “……好。”珍妮偷觑雷瑟,后者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她才小声地应允。 “我也可以。”雷瑟说。 “很好。”布洛克颔首,从上衣口袋拿出记事本,“对了,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我想就参加这趟旅行的人以及城里的人,做一张相关人物表或身份表之类的东西,帮我就这些回想一下。” “为什么?”雷瑟脱口而出后,立刻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我一直很在意几件事。为何我们会被当作目标?那些死掉的人,又是为了什么而被杀害?”布洛克这次并没像往常那样嘲笑他。 “没错,到底是为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些事件若以犯人具有行凶动机这一点来看,我们所有人应该都有必须被杀的共通点,如果没有,那就很奇怪了。若说凶手是疯子,单凭这个说法实在很难让人接受,因为,就算是疯子也会有一套特有的逻辑,这就是所谓的犯罪心理。” “疯子的逻辑?”雷瑟握住珍妮柔荑的手不知不觉地加重了力道。 “嗯。”布洛克凝视两人的眼睛,“也就是说,犯人的怨恨也好,欲望也罢,若他的动机是针对我们所有人而来,那么,成为牺牲者的我们应该有什么能引发这个动机的共通点。因此,我认为如果我们能找出这个共通点,或许就能反向推论出犯人的真实身份或动机。所以才说要整理一份所有人的关系表。” “听你这么说还满有道理的。” “没错吧!那现在就仔细想想,这趟旅行本身,从一开始是否就有什么可疑之处?” “你说旅行?” “没错。” “这不是反过来了吗?我们都是被随机抽中的中奖者啊!应该是制药公司从那些寄回去的回函明信片中随机抽取的吧?” “真的是这样?” “咦?” 雷瑟与珍妮都对此相当意外。 “我们真的是在没人动手脚的情况下被随机抽中的吗?证据在哪?我们不是只有费斯特制药寄来的邀请函,以及福登与伯爵夫人的说明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基于某个人的刻意安排才聚集在这里?”雷瑟冷冰冰地说。 “是有这个可能。” “哪有这种愚蠢的事!”雷瑟激动地猛摇头,“在这之前,我谁也不认识啊!” “等等!”珍妮迅速制止他,“雷瑟,话不能完全这么说。” “什么意思?” “像我与叔叔、柯纳根夫妇、布洛克先生与莫妮卡小姐,我们不就是认识的人结伴来参加的例子吗?还有费拉古德教授,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名人,再来就是我之前曾说过的,我在学生时代曾看过你在音乐会演奏钢琴的事……” “但……”一滴冷汗从雷瑟的太阳穴流了下来。 “就是这样。”布洛克从胸前口袋掏出烟来,“如果一个个来看,虽然大家的境遇或背景都不一样,却又觉得似乎有些关连。或许,真的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我们彼此串连起来,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我实在无法想像。”雷瑟倔强地说。 “你看看这个!”布洛克从上衣口袋拿出一本褐色皮制记事簿,“这是费拉古德教授的东西,是我从他的尸体上借来的,其中有非常令人感兴趣的东西。” “是什么?” “牺牲者的名单。真不愧是费拉古德教授,我刚才说的提议,他早就开始做了。看了这个,应该不难了解教授也一直拼命寻找,发生在这座古城里的杀戮所隐藏的意图。” 布洛克翻开记事簿,将他说的部分指给雷瑟和珍妮看。 第十九章 牺牲者的名单 1 在开了罐头、用过简单的晚餐后,布洛克与雷瑟、珍妮三人便将微弱的烛光聚在桌边,开始补充费拉古德教授做的牺牲者名单。当然,宴会厅的门全都扣上门闩,要解决生理需求就用洗脸用的脸盆处理,洗脸盆放在其他房间,要使用时三人一起前往。虽然不方便,对珍妮来说也很可怜,但为了安全,也只有忍耐了。 教授留下来的笔记记载了从管家班克斯到女佣汉妮这八名牺牲者的相关描述,项目有职业、现居地、出生地、死因与备注,备注栏里除了注意事项外,还有好几个语意不明的辞汇。 三人将自己参加这趟死亡之旅以来的所听、所见、所闻,以及与他人的谈话内容,全都尽可能地回想出来。在彼此多方讨论后,决定先补上年龄与宗教,做成以下的表: 〈赛门·班克斯〉 职业:管家 年龄:六十岁 现居地:银狼城 出生地:印度孟买 宗教:天主教? 死因:被倒下的时钟压在下面。 意外? 备注:英国人。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 〈汉斯·柯纳根〉 职业:珠宝商 年龄:六十七岁 现居地:约翰尼斯堡 出生地:约翰尼斯堡 宗教:基督教 死因:不明。被切下首级。 备注:所带的钱?第几度婚姻?SS。 〈阿格涅丝·柯纳根〉 职业:汉斯之妻 年龄:四十二岁 现居地:约翰尼斯堡 出生地:巴黎? 宗教:基督教 死因:不明。被切下首级。 备注:当过舞娘?尸体上戴着首饰。法国人? 〈卡尔·谢拉〉 职业:建筑师 年龄:四十岁 现居地:法兰克福 出生地:法兰克福 宗教:无神论者 死因:被石弓射杀 备注:鳏夫。无子。设计D·S? 〈约翰·杰因哈姆〉 职业:银行经理人 年龄:五十岁 现居地:慕尼黑 出生地:慕尼黑 宗教:基督教 死因:被石弓射杀 备注:儿子死于交通事故。还活着?尸体下落不明。 〈马贝特·艾斯纳〉 职业:会计师 年龄:三十岁 现居地:纽伦堡 出生地:艾森纳赫 宗教:天主教 死因:中毒 备注:盗领公款逃亡中?假名? 〈汤玛士·福登〉 职业:旅行社领队 年龄:五十五岁 现居地:海德堡 出生地:奥格斯堡 宗教:基督教 死因:中毒 备注:单身? 〈汉妮,修蓓尔〉 职业:女佣 年龄:三十三岁 现居地:银狼城 出生地:科隆 宗教:基督教 死因:不明。首级被切下,下落不明 备注:丈夫身故,单身。卡波? 〈赫鲁曼·费拉古德〉 职业:前大学教授,历史学者 年龄:七十岁 现居地:哥廷根 出生地:福森 宗教:基督教 死因:被斧头砍杀 备注:妻子身故,单身。从东德逃亡。被穿铠甲的骑士杀害。 来回细看了这张列表后,雷瑟叹了口气。 “不行,完全没发现什么共通点。” “教授在管家班克斯的备注写下‘身高’,在谢拉先生的则写了‘D·S’,这是指什么?”珍妮指着那些地方。 “‘D·S’应该是指希特勒策划的德意志活动中心,那是预定建在纽伦堡、足以容纳四十万人的超大马蹄形建筑,听说谢拉的父亲也是建筑师,或许他曾参与过这项设计——费拉古德教授大概是想到这一点。柯纳根这里的‘SS’,明显是指‘纳粹亲卫队’;因此‘D·S’应该也与战争议题有关。”布洛克搔搔头,思索后回答。 “所有人都有战争经验?”雷瑟思考后,指出了这一点。 “这样太笼统了。有上过前线的人只是少数,女性大致都排除在外,而且,你与珍妮那时甚至还没懂事吧?”布洛克不加思索地摇头。 这么说来,两人的确是战争结束前后出生的。 “阿格涅丝是法国人吗?”雷瑟询问珍妮。 “不,我觉得她是个百分之百的德国人。” “我也这么认为。”布洛克附和。 “汉妮的备注写着‘卡波’,这是什么意思?”珍妮不解,雷瑟摇头默然,布洛克则用手指抚着下巴。 “我在什么地方听过……到底是什么呢……” “原来艾斯纳先生是天主教徒?”珍妮继续发问。 “那家伙带来的东西里,有一本用旧的天主教圣经。上面好像有写到,小偷也能享有上帝应许的权利……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发现我们这群人里,好像以基督徒比较多……”珍妮吞吞吐吐地说。 “像我就是基督徒。”布洛克点起烟,“我母亲出身农家,是个只读过圣经的女人,话说不到两句就开始引用圣经,说到都令人觉得受不了。而我的人生也以路德的‘敬畏神、爱神’为行动准则。我们德国因为宗教革命的影响,天主教徒与基督教徒大约各占一半。在宗教方面,可能再过不久就要列入这张名单的莫妮卡则是天主教徒。就算除了谢拉以外的人都是基督徒,只要有一个异分子混入其中,就不能称为公约数。” 雷瑟重新将视线放回列表上。 “性别、职业、年龄、现居地、出生地、宗教……不论怎么看都完全不同。说得极端点,就连各自的死因也都不同!” “别这么自暴自弃。”布洛克劝哄,“我们再想想!犯人的目的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找到的,我们或许还忽略了什么。” “星座或血型呢?”珍妮战战兢兢地问,“我曾在杂志上看过,美国发生过所谓的‘星座谋杀案’,被害者全是射手座或金牛座之类的特定星座。” “为什么犯人要做这种事?”雷瑟皱眉。 “听说似乎是个替人进行星座占卜的男人,到处谋杀与自己星座不合的女人……” “原来如此,这种疯狂分子还真是钻牛角尖。雷瑟、珍妮,把你们的生日说来听听吧!”布洛克在烟灰缸中将烟捺熄。 “我是九月七日。” “我……我是六月十四日,就是明天。” “哇!”布洛克嘟起嘴说,“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生日!本来应该是要说生日快乐的。” “不,不用了。”珍妮的表情显得阴郁沉重。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二日,莫妮卡应该与雷瑟一样是九月生的。” “叔叔是一月生的。”珍妮说。 “就我所知,费拉古德教授应该是三月生的。”雷瑟补充。 “这样的话,这一点也说不通了。如果将年、月、日全都分散来看,根本完全不同。珍妮提到‘星座谋杀案’后,我还想了一下,不晓得犯人会不会是按照十二星座、一人一个星座地个别杀害……”布洛克露出了气馁的神色。 “我的血型是0型。”雷瑟率先说。 布洛克是A型,珍妮则是O型。 “我听叔叔说过自己是O型。我们家族里,只有我母亲是A型,其他全是O型。” “不论怎么看,杀害特定血型的人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除非是为了采集血液而杀人……”布洛克双手抱胸。 “这么辛苦地过滤,却仍是什么结论也没有,难道牺牲者之间真的没有任何共通点?这样只能认为是没有特定对象的谋杀了。”雷瑟接着从水壶里倒出煮开过的难喝葡萄酒饮用。 “我虽然不是医生或专家,却因为身为警察而学过相当程度的犯罪学。就我所知,犯罪心理学这个领域中,有一种以犯罪者为对象的多元化诊断。这是由精神病理学家克雷奇默提出的方法,他将犯罪者的人格分为四个层次,分别是生物学、医学心理学、心理社会,与文化社会。换句话说,最先看的是遗传与体质,第二是智能与人格,第三看成长环境,第四则看价值观与地域性。”布洛克回视雷瑟,用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语调说: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上个世纪为止,犯罪这类行为几乎都被认定为遗传所引起的,也就是说,有精神异常病例的家族里,会不断出现犯罪者,但近年来,人们倾向认为犯罪行为是由更复杂的因素所引起。” “所以又怎么样?”雷瑟强烈地质疑。 “就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不过是纸上谈兵,处在这种真实的谋杀漩涡中,那些东西比垃圾还不如。除非是像上帝这样超然的存在,否则杀人犯所想的事,大概任谁也无法想像!”这是布洛克第一次说出泄气的话。 【牺牲者表格】 2 他们为了逃避不安与恐惧,其后也继续埋头制作表格,最终完成的表格不仅列出牺牲者,连活着的人也包括在内。然而,不论就这份表格再怎么推敲,仍然毫无头绪,聚在这座古城的团员——还有牺牲者之间——依然没发现任何共通点。 当天三人皆一夜无眠,听着彼此辗转反覆、难以成眠的声响直到清晨。尽管三人都早就醒了,却因疲惫而迟迟没下床,其中最先起身的是布洛克。雷瑟看了手表,确认时间,已经九点了。他与珍妮也换了衣服,三人。一起走到宴会厅。 晨光从打开的窗子照进来,一在西侧形成一块向阳背风的暖和处。今天的天空也是一片蔚蓝,雷瑟忿忿地凝视对面的青狼城,心想:我们这群人真的全会成为这座古城的俘虏吗…… 珍妮替壁炉添足了柴火,雷瑟重新点上油灯,布洛克则从墙上拿下壁毯与肖像画,折断框架,然后随意地扔在走廊的门前。 “拿这种东西当柴烧,真的没关系吗?”雷瑟有点胆怯。 布洛克的脸因疲惫而发黑,爱理不理地回答:“如今费拉古德教授已经不在了,不会有人来阻止我们的。就算有再了不起的历史价值,也没办法换我们的命!就照昨天所说的,拿这些东西去城塔的窗边烧掉,希望有人能看见从城塔升起的烟,可能是对面青狼城的人,也有可能是附近的登山者。就算可能性再怎么渺茫都没关系,我们一定得有所行动,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抵抗到最后一刻!” “我了解了,抱歉。”点头同意的雷瑟眼睛下方也出现了黑眼圈。 两人另外还搜集了从死者房间拿来的床单、放在皮包里的纸类、老旧椅子上拆下的木条等等。 珍妮将新开的罐头食物倒在金属器皿上,三人缓缓地进食。虽然没有食欲,但布洛克说“不吃东西就没有体力,就连精神也会崩溃”,严厉地命令两人进食,然而,他自己盘里的东西也几乎没有减少。 雷瑟与珍妮都勉强将汤匙送进嘴里。最后,雷瑟以难喝的煮沸葡萄酒吞下了所剩无几的药丸。 “那是什么?雷瑟?”珍妮觉得奇怪,问道。 “呃,是胃药。”雷瑟不太自在地将小瓶子收进口袋。 用餐完毕,做好准备后,三人离开了房间。珍妮提油灯,雷瑟抱着卷起的壁毯、画布、床单、木条等东西,布洛克则将充当武器的石弓拿在手上。走廊寂静无声,他们的脚步声也迅速地被石墙吸纳。珍妮将壁钩上的灯具一盏盏点亮,包围他们的红色光球渐渐在黑暗中化作一条火焰锁链。 看到走廊转角铠甲立像的瞬间,雷瑟吓了一跳,因为回想起了昨天的事,但是,这只是普通的装饰用铠甲立像,里面不但不会有人,连要穿上也没办法。他对自己说:那不是敌人,铠甲立像连稍微动一下的可能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当他们走向楼梯中段的梯间平台时,雷瑟却突然感到有种被鞭子抽中似的冲击。 “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声音?”雷瑟停下来,害怕地问。 “有吗?”布洛克回过头,“我什么也没听见。” “怎么了?雷瑟?”珍妮也露出担心的表情。 “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声音,像虫在纸上爬似的……”雷瑟微偏着头,专注地侧耳倾听。 其他两人也同样拉长了耳倾听着。 “大概是你耳鸣,我什么也没听见!”布洛克焦躁地断言。 “我也没听见。”珍妮小声害怕地说。 雷瑟没有回答。他的确听到某个声音了,而且……不,是心理作用吧?油灯晃动的光线令铠甲立像、墙壁与墙角之间、天花板的脏垢、地上的污渍,看起来都像正微微蠕动…… “抱歉。”雷瑟用力压抑自己的不安,“可能是我听错了。” “不要紧,振作点!还可以吧?走了!”布洛克看向两人,随即弯过梯间平台向下走。 雷瑟回望后方,确认过没有任何人之后,继续与珍妮跟在布洛克身后。 “修达威尔伯爵夫人与佩达他们就这样一直关在顶楼吗?” “大概吧!”雷瑟回答珍妮,“我们也只能希望犯人不要加害他们。” “那些家伙的事先放一边去!”布洛克命令,“我们无法保证他们没有窝藏人犯,说不定他们是共谋要杀害我们。” 珍妮本想出口反驳,结果却什么也没说。 三人谨慎地从东侧楼梯来到一楼。尽管放轻了脚步,但僵硬而空洞的声音依然回响在四周。在下楼梯时,倾斜的天花板与旁边的间隔墙发挥了阻挡的作用,不用担心被犯人从远距离以射击之类的武器攻击,不过,若真要说可能会被伏击的地点,那就是各楼层与走廊相接的平台了。 “真是的!干么做这种又陡又窄的楼梯?”布洛克发着牢骚。 到了一楼,走在前面的布洛克谨慎地从楼梯平台向走廊张望,确定安全无虞后,打了暗号叫后面的两人跟上。正当布洛克的手要碰到进入东南城塔那座方形楼梯的铁门时—— “等一下!”雷瑟神经质地喝止他。 “怎么了?” “我听到某个声音。” 雷瑟再次凝神细听,其他两人也依样画葫芦。三汄动也不动地暂时静止在一片幽深的寂静里。 “又来了!我什么也没听到啊!”布洛克气愤地说。 雷瑟仿佛失神似地,缓缓摇摇头。这不是错觉,远处的确隐约传来水或某种东西滴落的声响,或者……真是我听错了?但是那一滴滴,断续而静谧的……水声。我明明听见了,他们两人怎么没听见?布洛克与珍妮看着我的表情,就像在看一样难以理解的东西。是我的耳朵或脑袋不正常吗?但是,听哪!这声音明明就这么清楚…… “好了!走吧!” 布洛克打开门,催促两人。珍妮像要为雷瑟打气似地,将自己的手叠在雷瑟的手上,她觉得他的手相当冰冷。 “等等!”雷瑟再度发出尖锐叫声,“就是这个!”他满溢恐惧的视线投向地面,那里被染得乌黑一片。 “是血……”布洛克呻吟。 珍妮害怕地将油灯移近那片染上颜色的地方。半干的血从地下室延伸出来,经过他们脚边,继续往主堡中央的走廊一路绵延而去。 “这不是新的血迹,但也不会太旧。我昨天追莫妮卡追到这里时,还没有这个东西。血迹弯过转角,往大厅的方向去了,是谁受伤了吗?不然怎么会——”话声中落,布洛克举步朝铠甲立像的方向走去。 雷瑟将怀里的东西放在墙边,牵起珍妮的手,跟在布洛克后面。 “来!千万小心!”布洛克提醒道。 三人弯过转角,走进昏暗的长廊。滴落的血迹在走廊正中央呈点状间隔开来。 滴答声…… 雷瑟耳边又听到这个声响,但其他两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可能是神经紧绷到了极限,听觉才变得异常敏锐吧?不论如何,他心中的恐惧已慢慢扩大、晕散开来。 珍妮手上的油灯在走廊的墙壁与地面形成一圈圈圆形光晕,而一行人的影子也处于光晕之中。珍妮本想将壁钩上的灯点起,却被布洛克伸手阻止。走廊两侧的门全是关上的,走在最前面的布洛克,握住武器的手加重了力道。 前方的大厅透着微亮,蜡烛朦胧泛红的火光摇曳着、从大厅中央向走廊流泻而出。血迹一路延续到那里,感觉就像歪斜踉跄的脚印似的。 三人蹑手蹑脚地前进到走廊与大厅的转角处。 水滴声再度传来,除此之外,四下万籁俱寂。 布洛克拿稳武器,向雷瑟努努下巴,打了个暗号。雷瑟从他身边挤过去,贴在走廊右侧墙上,珍妮则靠到他们身后。布洛克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仍下定决心进入大厅,然而—— “怎么会!” 就在他背向图书室,视线转入大厅时,竟错愕地叫出声,呆立当场。 “怎么了?” 吃了一惊的雷瑟与珍妮也从走廊转角现身。 “啊啊啊——” 接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们两人也因目睹了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而坠入巨大的恐惧。 大厅的中央上方——就在吊灯与地板之间——不知怎地,竟悬吊着一个庞然的白色物体。 “可恶!”布洛克大叫,踉跄地踏出脚步。 那并非什么道具或装饰,而是莫妮卡的尸体! 在黄铜吊灯底下,莫妮卡的身体从脖颈处被残酷地悬挂起来,她的头就在枝状吊灯再下来一点的地方,双脚则悬在地面上方不远处。吊灯烛台上插了两根已燃起的粗大蜡烛,摇曳的细小火焰阴森森地照着莫妮卡的尸体。 “太过分了!” 珍妮激动地呜咽出声,埋进雷瑟胸前。雷瑟反射性地抱紧她,两人均不停地打冷颤。 勒在莫妮卡脖子上的是骑马用的缰绳之类的绳索。那条绳子套上她的脖子后,在吊灯上方缠了一圈,接着延伸至骑士厅的门前,绑在圆形门把上。她的胸口正中央插着一柄双刃的剑,磨利的剑刃根部被油灯一照,显得熠熠生辉。雷瑟想起武器房里也有一柄同样形式的古剑。 莫妮卡的衣服自胸口以下全被伤口流出的大量鲜血濡湿为暗红色,血从裙摆与涂着指甲油的裸足趾尖向下滴落,她的双脚正下方有一只大金属盆,乌黑黏稠的血液几乎就要满溢而出,这应是犯人为了盛住莫妮卡身上流出的血而故意放置的。 ……我听到的就是这个吧! 雷瑟一阵晕眩。 布洛克怔然抬头望向那具被吊起的尸体。 莫妮卡凌乱不堪的金发像要盖住面容似地垂落,肌肤已变成丑陋的灰色;不知是否因为被绳子勒住的部分骨头断裂,头部以诡异的角度倾向左前方;眼珠向上翻起,几乎只露出眼白;下巴无力地垂下,微微露出一节泛紫的舌头…… 牺牲者又多了一个——雷瑟能想到的只有这件事。 3 蜡烛散发燃烧过的气味,整个大厅充满令人窒息的空气。摆饰陶器的小茶几、铺着红黑色的瓷砖的地板、涂成白色的墙壁,以及暗褐色的墙板——这些都与他们刚踏进这座城堡时没什么两样。 然而,如今这个大厅里却摆了一具模样凄惨的尸体。 大厅有四扇门,一扇是玄关的铁门,一扇是图书室的门,加上两扇位于左右两侧的房门。铁门除了被锁上外,钥匙孔也被破坏了——纵使那扇门能打开,隔壁的前厅还有一扇铁门,多半也是上了锁。这也正是雷瑟等人会被关在这座城堡内的原因。 布洛克将绑在骑士厅门把上的绳子解开,将莫妮卡的尸体放到地上。这是他们如今所能做的最起码的慰藉。 布洛克蹲在横卧的莫妮卡尸体旁,试图将她的眼皮合上,但尸身已开始僵硬,合不起来。布洛克检查过她的衣服后,将她的手交叉放在胸前,拔出那把作为凶器、插入她胸口的双刃剑,金属盆则搬至了墙边。 珍妮面着墙壁,双手掩面不断哭泣。在布洛克整理尸体外观时,雷瑟则在一旁祷告。 莫妮卡生前那张端丽的容颜,如今却成了这副无比凄惨的样貌。不知是痛苦或恐惧,又或两者皆是,她的表情仿佛老了好几岁似地垮下。 “在被吊起来之前,她就被犯人以双刃剑杀死了。这样还比较好,至少没受什么苦就结束了。 另外,她也没遭到凌辱。” “是谁作出这么残酷的事?”雷瑟无意识地自言自语着。 “至少我们知道一件与犯人有关的事了。犯人是个左撇子。”布洛克吃力似地站起来,双手都沾满了血。 “为何你会知道?”雷瑟惊讶地问。 “从绳子的使用方式。结成套住脖子的绳圈,以及绑在门把上的绳结,都是左撇子才会打的,另外,绳子是以逆时针方向在吊灯底座绕上一圈,这就是左手比较灵活的证据。再者,从能将尸体吊上去这一点来看,若不是男人,恐怕没有力气办到这件事。” “左撇子的男人……是谁?” “我知道的只有约翰·杰因哈姆——” “真的?”听到那名字,雷瑟身子一颤。 “那家伙的右手不是戴着一只劳力士吗?” 珍妮对布洛克的话一个劲儿地点头。 “犯人果然是杰因哈姆!”雷瑟激动地说,“这么说起来,在武器房攻击我的那家伙的确是以左手拿着战斧来回挥动的!” “也许是,但也可能不是。”布洛克似乎有些不满。 “你知道莫妮卡大约是在何时遇害的吗?”雷瑟改变话题,不想再加深珍妮的恐惧。 “好几个小时之前吧?血几乎已经止住,开始凝固了。从肌肉的状况看来,死后僵硬的情形也有好一阵子了。” “也就是发生在昨天晚上?” “没错,一般说来,这情形应该是死后六小时到十二小时之间的状态。” “但她是在白天不见的。” “也许是在哪里被人抓住、监禁起来了。” “在哪?” “这种事我哪知道!”布洛克的满腔愤怒无处发泄,终于爆发出来,“在这座城里的某处应该有密室或密道,她就是被关在那里!看走廊的血迹,大概就是在地下室。莫妮卡应该是在地下室的某处被杀,然后被搬到这里,并被刻意地悬吊在空中!” “那是否代表什么意思?”雷瑟向墙边盛满鲜血的金属盆投上一瞥。 “有什么意思?就是将一个被利刃刺杀的女人刻意悬在吊灯上让众人观摩!这表示凶手性好杀戮、喜欢玩弄尸体、热衷于夸示自己的残虐行径。或者,你也可以说凶手讨厌被害者滴下来的血弄脏地毯。” “不过,感觉上好像要将血液收集起来,拿来做些什么……”雷瑟困难地说。 “做些什么?”布洛克的眼神变得疯狂,“什么意思?是要吸血?舔血?还是拿来涂满全身?你是想说,虽然不晓得对方是吸血鬼还是狼人,但这个怪物确实是要拿她的血来填饱肚子,是吗? 原来如此,配上腊肠搞不好还很对味!” “够了!珍妮还在这里!” 两人互相瞪视,渐渐收敛起怒气,各自沉默下来。 雷瑟拆下装饰在墙上的壁毯,覆盖在尸体上。 “接下来要怎么办?”雷瑟茫然若失地问。 “照原订计划,去城塔!我们得救的希望也只有那里了。” 雷瑟与珍妮默默跟在布洛克身后。他们回到最初发现莫妮卡血迹的楼梯旁,重新拿起放在那边的壁毯与其他可燃物,开始爬上城塔里的方形楼梯。他们带着几分踌躇的脚步声,碰到天花板后,形成回音,回荡在城塔狭隘的内部。楼梯很窄,又有大角度的转弯,油灯光线沿着粗糙不平的墙面由下往上蔓延。途中看到了通往瞭望台的铁门,布洛克上前确认,门还是无法开启。 城塔上的小房间没有任何异状,由于窗户一直是开着的,里面充满与微风一同涌进的清新空气。 已经好久没呼吸到这样美好的空气了——雷瑟心想。 “将易燃物尽量放在窗子那一边。” 布洛克指示着,雷瑟帮忙将那些东西堆起来。 窗外是一片辽阔的蓝天。褐灰色的断崖像一张大布幔矗立眼前,峡谷对面绵延着幽深苍翠的森林,断崖上方清晰可见耸立着与这座城一模一样的古城——青狼城。 “那边会有人正在看我们吗?”珍妮的声音虚软无力。 “没问题的,一定会有人发现我们。”雷瑟鼓励她,同时撕开壁毯好帮助燃烧。 对面青狼城两座城塔的窗户也朝向这边。百叶窗是打开的,也没有灯光,总觉得那里似乎没有任何人在,仿佛一座昏暗的地窖。窗户整齐地并列在城堡垂直的外墙上,窗户外面也与这里一样,嵌上了铁栏杆,无法窥知内部状况。 “我们出去吧!”布洛克掩着嘴咳嗽道。 三人走出小房间,来到楼梯,并关起门。 “这里面的其他可燃物顶多只有百叶窗,即使放着不管,火也会自己熄灭。不用担心。” 说完,布洛克便率先下楼,但才走没几步,事情就发生了——他突然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接着身体就像被折成两半似地,上身向前倾倒,石弓也从手上掉落。 雷瑟与珍妮吓了一跳,停了下来。 布洛克就这么站着不动,全身微微颤抖,缓缓回过头,痉挛似的眼睛向上瞪视,紧咬牙关,唇边流出了黏稠鲜血。他的双手叠在胸前,手指与手指间竟深深插着一支饰有羽毛的长箭。 “布洛克!” “布洛克先生!” 雷瑟的大吼与珍妮的惊叫同时响起。 布洛克发出痛苦呻吟,上身向后倒去,一阵垂死的颤抖通过他全身,下一刻,他便从狭窄的楼梯跌落。 一道破空的尖锐声响掠过耳畔。有个东西撞上了雷瑟与珍妮身后的墙壁又反弹回来。 落在他们脚边的,正是与插在布洛克身上一样的石弓粗箭。 布洛克弯成く字形的躯体倒卧在方形楼梯最初的转角上,那对面则有个从头到脚都披着斗篷、头上罩着黑色头巾的男人。男人脸上还戴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褐色陶土面具,并将石弓架在身前,由下往上瞄准他们。 雷瑟在一瞬间感受到那人全身散发出强烈凄厉的憎恶。 第二十章 戴黑头巾的杀戮者 1 “蹲下!” 雷瑟反射性地将珍妮拉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她。这段期间,戴黑头巾的男子已弯腰从箭筒里拔箭搭在石弓上。粗大的长箭从雷瑟的上方以惊人之势破空而来,插入门的上半部,响起迸裂之声。 “珍妮,快进去!” 雷瑟大叫,半蹲身子,拉着她的手。 就在他伸手开门时,里面喷出一阵滚滚浓烟。 雷瑟与珍妮蹲低身子,掩住口鼻,飞奔进房,立刻关上门。几乎同一时间,一道高速震动空气的声音再度响起,另一枝长箭反弹到门边。 “好难受!”珍妮边咳边叫道。 “稍微停止呼吸!” 刚才点上火的壁毯与画布发出声音,烧了起来。雷瑟用手挥开浓烟,冲到窗边。透过浓烟,能看得见其后的蓝天,他一度想跳出窗外,但终究放弃。 雷瑟用脚踢开燃起烈焰的火堆上半部,新升起的烟与火烧过的粉末一并扬起,他用双手挥开烟雾,一把抓起下方还未完全燃烧的壁毯。 “珍妮,打开门!” “好!”珍妮的回答混着惊叫,摸索门上的把手。 烟熏着眼睛,喉咙刺痛着,已经无法呼吸。灰烬飘扬上来的热烫粉尘落在脸和手。 珍妮好不容易将门打开,雷瑟拽着燃烧的壁经,大声喊叫,向外冲出去。男子正在弓上装填新箭。雷瑟一鼓作气将熊熊燃烧的壁毯往楼梯下方扔掷。壁毯摊展开来、铺满了狭窄的楼梯,火焰在风中发出了低沉的呢喃。失去平衡的雷瑟险些跌下阶梯。 黑巾男子边闪避着飞至眼前的壁毯,边俐落地发箭。长箭掠过了壁毯,撞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男子也敏捷地跃至墙角,燃烧的壁毯飞旋至男子与布洛克之间。 雷瑟捡起了刚才布洛克掉落的石弓,他屈膝半站起身,无意识地射出箭。弓弦的震动声响,朝双手强烈地反弹过来。 黑巾男子被震向后面的墙壁,从陶土面具底下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声,石弓掉落在脚边。他的身子一紧,用左手按压右手手腕附近的中箭处。 男子将受伤的手压在身上,低头快步逃逸。整座方形阶梯都回响着男子硬实的脚步声。壁毯仍在布洛克身旁微弱地燃烧。 “珍妮!”雷瑟急促地喘气,回头望向门口。 “我没事,雷瑟。” 珍妮脸色惨白,半蹲着身子将手搭靠在门边,双眼受烟雾刺激而溢满泪水。两人向彼此伸出手来。 雷瑟抱起珍妮。 “那个戴黑头巾的男人到底是谁?”珍妮惊惧未定地说。 “不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别待在这个危险的地方。我们回去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步下阶梯。小房间窜出的烟雾和布洛克身旁燃烧的壁毯令他们呼吸困难。雷瑟用石弓的前端将壁毯拨到一旁,绝望地看着倒卧在地的布洛克。 布洛克还活着!他睁开眼,茫然地凝视远方,嘴边沾满了鲜血。 “布洛克!” 雷瑟连忙扶起他,他浑身散发垂死的震颤。布洛克对眼前的一切已无知觉。 “……去……去查查……地下室的……尸体……” 才说出这些话,布洛克的头倏地往后倒去,断了气息。 “布洛克——” 雷瑟半疯狂地摇着他的尸体。但是布洛克体内的生命之火已不再燃起。 “可恶……” 雷瑟噙着泪,让布洛克的尸体倚靠墙壁,头部静静地垂向肩膀。 雷瑟跪下来划了十字,从尸体的腰带上卸下箭筒,系在自己的腰间。里面还有四枝长箭。 “雷瑟。” 珍妮快要倒下,依偎在雷瑟身上。 在雷瑟双手有力的环抱下,她总算站稳身子。 “没问题吗?” “嗯。” 雷瑟看着她,珍妮微微点了头。 “走了。” 两人默默向布洛克告别,缓缓走下楼梯。担心黑巾男子再次来袭,雷瑟时时刻刻都将石弓准备在可以发射的状态。 沿方形阶梯下楼进入走廊的地方男子的那副面具被扔在地上,破成了两半。那只由红褐陶土凝固烧制成的东西,只有眼睛部分被挖了洞。 “到底是谁?雷瑟?”珍妮挨近雷瑟的背后,害怕地说。 “不知道。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并非幽灵或亡灵,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因为他被我射出的箭刺中会痛,还流了血……” “真的?” “是真的。楼梯上还有血滴落的痕迹。” “是谁的?叔叔的吗?叔叔真的还活着?”珍妮的表情不安,连珠炮似地提出疑问。 “不清楚。也可能是其他人的。” 但是,雷瑟认为,那应该就是杰因哈姆了!一定不会错的!那家伙先诈死,再伺机加害我们。 “雷瑟,我们要去哪里?”珍妮嘶声问。 “到宴会厅稍微休息一下!然后再上顶楼,跟伯爵夫人见个面。” “布洛克先生叫我们处理地下室的尸体……” “不,那种事可以晚点再做,现在先休息。去地下室太危险了。” 两人总算回到二楼。吸入浓烟的喉咙不太舒服,竟连煮沸的葡萄酒也觉得好喝了。珍妮还倒出一些在毛巾上,擦拭雷瑟和自己脏污的脸。 “只剩我们两人了……” “嗯。”雷瑟想着事情,回应得比较慢。“啊,你说什么?抱歉,刚才没听到。” “不,没关系。我只是说……连布洛克先生都被杀了,只剩下我们……” 珍妮沮丧地坐下,伏在桌上痛哭失声。雷瑟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温柔地抱紧她肩膀。 两人就着这样的姿势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珍妮的呜咽一直没停下来。 壁炉的火和油灯的灯焰静静地燃烧。 雷瑟的目光突然越过她的肩,停在自己正对面墙上的老爷钟上。刚开始,他还不太清楚自己察觉到的是什么。 (……停了。) 对了。钟面不动了,下方玻璃柜中的黄铜钟摆也是静止不动…… “怎么了?”珍妮纳闷地抬起头-用带泪的双眼看向他。 “没事……”雷瑟悄悄离开珍妮,慢慢站起身。 他走近高度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大钟一看,发现旁边的金属卡鎨是松开的,前面盖子微微打开。 雷瑟伸出手,就在他想关上盖子而碰到时钟时—— “哇!” 雷瑟不假思索地飞快后退。 有东西从钟面内侧喀啦喀啦地掉出来。 那是人类染血的四肢。 手从肩膀处、脚从大腿处,被残酷地切断。 每截肢体都与被血濡湿的衣服纠缠在一起,衣服本是灰色麻料西装与白色衬衫。那手腕和脚的部分、衣服的碎片——雷瑟觉得很眼熟——是那个人穿戴的东西! 那手、脚——四分五裂的肢体,正是属于珍妮的叔叔,杰因哈姆所有。 2 被塞进大时钟的部分尸体,是从杰因哈姆身上被乱刀砍下的四肢,没有身体和头部。另外,他的金色烟盒卡在时钟的钟面内侧、镶着机械的架子上。 他被杀害显然已有一段时间了,手脚已经变成了灰色,手指苦闷似地往内侧弯曲紧握,令人毛骨悚然又可笑的是那双还穿着皮鞋的脚。 在手臂与下肢连接身体的部分,看来都像被斧头等利刃随意砍断,稀稀烂烂地露出红色的肉,粉色的脂肪还有白色的骨头。干涸的血液和体液则像一层红黑色的疮痂般覆盖在表面。 “雷瑟,让我看看!”回头一看,珍妮将手撑在桌子上站起,双眼因惊惧而布满血丝。 “不行!不要看这里!”雷瑟回到她身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我已经看到了!那是叔叔的西装。那切下来的碎片——叔叔已经死了吧?”她颤抖道。 雷瑟无言,脑中一片空白。 杰因哈姆死了……那攻击我和佩达及费拉古德教授的男人又是谁……我的确亲眼看到了。那就是杰因哈姆啊……还是我错了?是我的错觉吗?难道不是他…… 那么到底是谁……是谁……亡灵……杰因哈姆的亡灵吗……是这样吗? 之前费拉古德教授不是说过什么……那是什么……星……呃……星光……从人类肉体游离的灵魂种类之一,星光体……对现实甚至可能产生物理方面的影响云云……是星光体吗……难道,是那个……攻击我们的…… ……但……柯纳根夫妇陈尸的置物室和武器房都是密室……根本无处可逃……活生生的人也不可能进出房间……犯人……只有凭空消失的可能……像幽灵般的存在……那就是……星光体的……袭击者……至少……不是人狼所为……绝对不是…… “雷瑟!”珍妮哭泣,抬头看向他,“我得确认过才行。” 雷瑟茫然松开她的手。 珍妮鼓起最大的勇气,强忍颤抖,检查手、脚与烟盒。确认了那些的确是属于叔叔杰因哈姆的东西。 “没有错吗?”雷瑟问。 “你看左手指甲处的烧伤痕迹,那是叔叔二十岁时,要在马身上按压烙印,却失败而留下的伤痕……而且,右手的结婚戒指也是叔叔的东西没错。” 戒指是个关键。因为他的指头比戴上戒指的时候粗,嵌得很紧,没办法取下来。因此,要把戒指从他指头上抢过来、套在别的尸体切落下来的手上,是伪装不来的。 一确定尸体的主人是杰因哈姆,珍妮便昏过去了。她的精神状态已达极限。雷瑟及时抱住倒下的她。他忘了自己肩上的痛楚,将她抱往三楼的寝室。 恶梦不断的珍妮躺在床上,脸上渗出斗大的汗珠,喃喃发出呓语;不知是否被恶梦缠,她的头左右摇摆,手脚也不断挥动。 “珍妮!珍妮!”雷瑟担心地喊了她好几次。 但雷瑟自己也快要陷入完全疯狂。 这种事绝非人类所为! 是恶魔所为! 在雷瑟等人离开宴会厅、前往城塔后,戴黑头巾的男子将杰因哈姆的部分尸体塞在老爷钟里,只为了用零碎的尸体向他们炫耀。单为了这个理由,便做出那样惨无人道的行为! 那家伙是恶魔! 不行!这座城里危机四伏,无处可逃。我们最后的时刻已经近了。 那个恶魔,不知在何处时时监视我们。 戴黑头巾的男子就是那个恶魔!。 那家伙玩弄别人的尸体,炫耀自己的残酷,冷血地将人杀害,还以这种行为来嘲弄我们。 已经不行了……我们也即将死去。 我……和珍妮……都是…… ……头好晕。 好不舒服。好像醉了。不会吧…… 雷瑟在床边做出祷告的姿势,他周围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都一圈圈地旋转着。映入眼帘的东西全都旋转起来,形状和颜色渐渐混在一起,变成有如灰泥般的单一颜色。四下俱寂的安静中,涌起一阵他依稀听过、令人不快的箭羽声,并在耳际渐次增强。到了最后,颜色、气味、寒意还有感官均变得疲乏,变形成轰然作响的巨大音块。不知不觉间,雷瑟的心神也在恐惧和绝望的浑沌中粉碎殆尽。 大家死了,大家都死了,都被杀死了。所有人……都不再活着,不再活在这世界上。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班克斯管家, 珠宝商汉斯·柯纳根, 他的妻子阿格涅丝, 建筑师谢拉, 会计师兼小偷艾斯纳, 旅行社领队福登, 女佣汉妮, 历史学者费拉古德教授, 女演员莫妮卡, 警察布洛克, 珍妮的叔叔杰因哈姆…… 受邀参加“人狼城之旅”的人中,还活着的只有我和珍妮……其他所有人都被不知名的恶魔、那个没血没泪的狡猾杀人者……夺去了性命。 接下来就是我们了……我们的死期。我们也会死……会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我们也死的话,总共是十三人。对……十三个人。不祥的数字,十三。耶稣和其弟子共计的人数……十三……神圣的耶稣与其使徒加起来的数目。说不定……我们正将自己的生命,奉献在主耶稣面前……这是神圣的死亡吗?是尊贵的死亡吗?……殉教……果真如此,流血也不是白费了……殉教而死……受难之时。死亡……如果是神所企望的……死了,就会在神的身边复活。为了复活,奉献出生命。对……会死的。十三个人……这不是偶然。十三个人……新的出发。到天堂去……这是预兆。有着……深刻的意义……对谁有意义? 对犯人吗?……还是对我们? ……对了。犯人是谁呢? 这一连串的谋杀,对犯人来说……有某个深刻的理由……还是有什么意义吗? 犯人的真面目……到底有什么……蛛丝马迹……全然没头绪。 首先,假设犯人就在我们自己这些旅行团的成员中。 再来,假设犯人是城里这边邀请我们的人。 然后,就是犯人完全是第三者的情况。 所有可能都被考量到了……但真相到底是哪一个? 我一直觉得杰因哈姆就是犯人,然而他也是牺牲者,犯人果然不在这个旅行团里。不用说……这是当然的。只剩下我跟珍妮还活着…… 若城里的人是犯人……会是谁……犯人大概是男的……那就是仆人佩达吗……但是他几乎……都有不在场证明……不然……难道是女人……艾莉、玛古妲、伯爵夫人……女人能做出那种残虐无道的行为吗……既需要力气……要能拖动尸体……把尸体吊上去……切断尸体……搬运尸体……不可能…… 那么,犯人是完全不相干的第三者……那又是谁……难道在这座城里,另外有某个我们不知道的人存在吗……在哪里……那家伙在哪里……在城堡外、城堡里面、秘密的房间、顶楼……对了,我们完全还没查看过顶楼……伯爵夫人到底把谁藏了起来? 那家伙是犯人吗……对……可能是……对了……还有……还有一个人……我们完全没想到要怀疑的家伙……不是还有他吗? 那家伙的名字……对……那家伙就是犯人! 弗里德里希·卡尔·修达威尔! 也就是城主! 修达威尔伯爵。 他真的……出了远门……不在这座城里吗? 那真的不是谎言?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潜藏在城中了吧! 那家伙的名字就是——修达威尔伯爵! 就是你!杀人犯! ……对、我懂了……我知道犯人是谁了……知道了…… 好……查查看……确认看看……就算要强行进入顶头瞭望台……就是这样……伯爵一定是犯人……这个男人正是犯人。 ……不,不对……真的是这样吗……就算如此,也没有确切的证据……首先,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将毫不熟识的我们……他难道非杀人不可吗……这毫无意义! 其中另有真相。再想想看。 如此一来……关于犯人,还可以提出另一个想像…… 那就是……犯人……是以古城作为巢穴的亡灵或超自然力量。没错。犯人……是恶魔……是亡灵……是怪物……因此,不在,却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犯人是从中世纪即幽居在这座古城的幽灵骑士……那家伙憎恶我们……憎恶踏进这座城的人类……那家伙……要将我们连根拔除……让这座城……重新回归到宁静。 ……啊……就像那个吉普赛老婆婆所说的一样。我们不该来这里的……不可以回到这里来……回来?我在说什么……我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吗? 第一次……这种事无关紧要……吉普赛老婆婆是怎么说的……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珍妮也曾受过……老婆婆的预言……被吉普赛人……所诅咒的预言……珍妮也……跟我一样……我? ……我……我……我、我、我。 ……我是谁……雷瑟·雷瑟……我的名字……雷瑟……人……雷瑟……以前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雷瑟。” 珍妮的呓语将雷瑟拉回了现实。他的头非常晕眩,眼前天旋地转,身体轻飘飘的,并涌上一阵恶心感。当视线焦点定下来,雷瑟发现自己正跪在床边、两手放在毛毯上摆出祷告的姿势。 “……珍妮。” 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听起来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里是哪里? ……人狼城……被诅咒的城。 我……头好痛。 “雷瑟……” 珍妮再度小声叫唤,她的手慢慢伸过来,虚弱地重叠在雷瑟的手上。她的手虽然冰冷,却能感觉到当中窜流的体温。他渴得喉咙作痛,甚至无法分泌唾液。虽然想回应,却发不出声。 珍妮微微睁开淡褐色的眼睛。 雷瑟探前,看着她的脸。 “珍妮!” “……雷瑟。” “珍妮,没问题吧!”他头痛欲裂,强忍痛苦地说。 ……好像有什么非想起来不可的事…… 珍妮的脸像个病人,一副精疲力竭的表情,脸色苍白、眼眶凹陷,连手也显得惨白。 雷瑟将珍妮的双手包覆在自己的掌中。一想到她,那股强烈、复杂、涵盖了一切的情感,就一下子从胸口涌上。 “……我要起来了。” “还太勉强了。” “不……我要起来……” 她拼命地起身。雷瑟想阻止她,她却紧搂住他的脖子,深深地摇头。 “就算拼尽全力,该做的还是要做……我们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什么?”雷瑟咽下紊乱的气息。 珍妮的声音虽然微弱无生气,却坚定地说: “……毕竟,今天就是十四日了。如果按照预言……我……只能活到今天。” 3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时间感完全被打乱了。现在是早上、晚上、还是中午,好像都无关紧要。反正是处于白天也仍旧阴暗的古城中,被禁锢在这座难以攻破、昏暗的石造建筑物里。如今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时候,已不重要。说不定……跟自己永远也没关系了…… “雷瑟。”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窥探走廊的情况,珍妮从背后叫唤他。 “外面很安静,走吧!” 雷瑟给珍妮一个点头的暗示。她的形神色憔悴,脸色苍白、头发散乱、整个人像褪了色般,眼神也是死寂的。他的胸口充塞一股怜悯和焦躁之情,身体也像背负着铅块一样沉重。 两人小心翼翼来到走廊。珍妮执灯、雷瑟架着石弓走了出来。周遭一片寂静,而这份寂静仿佛无限延展。所有的声音和感受,都被厚实的石墙吸尽。何时又是一切都死寂、完全静止的时刻呢? “雷瑟,我想到一件事。” 两人为了上顶楼,朝西边阶梯走去。 “说起来,我们还没有上过西南城塔,不是吗?” “咦?” “刚到城里来、介绍到环境时,也说过从东南城塔才能看见外头的景色吧?” “是啊。”雷瑟回答,“但费拉古德教授等人应该也曾爬上那边的塔了。在谢拉被杀害时——虽然那时我被关起来——但当时大家应该搜遍了城里并查看过了。怎么了。” “没有……只是有点介意罢了。” “虽然想过去看看,但若像今早一样、被敌人追击可就危险了。不过,还是去确认一下上面的铁门是不是打开的!” 一如往常,在这个丁字路口也站有一具拿着长枪的铠甲立像。这尊泛黑的铠甲是以钢铁铸成,头盔上附着虾尾型的护颈,铠甲上则有许多向外凸出刺状物,外型冷峻无情,令人畏惧。 两人爬上五楼。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梯间平台上,取代壁毯装饰墙面的是金属扣带似的东西。阶梯在顶楼所在的五楼就终止了;梯间平台的右手边有道通往西南城塔方形阶梯的铁门。雷瑟试着打开它,却因门上了锁而徒劳无功。 “就观光用途来说,实在很不适合。从这里要到上面的展望室虽然只是咫尺的距离,却不得不从一楼绕过去,很不方便。” “没错。” 五楼的天花板比起其下四楼的更显低矮。墙上露出像砖瓦状堆砌起来的粗砺石块,也没有充当守卫的铠甲立像,予人萧瑟寂寥之感。 在与阶梯平行的走廊尽头,还有一扇同样的铁门。那扇门应该能通往城墙塔的方形阶梯,或围绕中庭的城墙垛口。雷瑟在进入顶楼之前确认过那扇门,但是一如所料,门被上了层层重锁,丝毫无法撼动半分。 “我们好像被摆进实验用迷宫箱子里的老鼠。” 雷瑟为了不让士气低落下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珍妮的反应却显得迟钝。 “怎么了?” “那些……反正都无所谓了……”珍妮不带感情地说。 在两扇铁门相对的走廊中央,东侧是通往顶楼的入口,一扇冰冷的铁门。若从四楼往下走,就是立有铠甲立像的地方了。两人稍微往回走,手搭上那扇铁门;门果然被上了锁。但伯爵夫人和佣人们应该在里面。雷瑟用门把上的环当作门环,猛力敲着门板。 他们侧耳倾听,等待。却没有回应。 雷瑟又反复地敲门。用力地敲、用力地敲,一次又一次。然后,又再度猛力敲击—— 敲上一阵子之后,两人停手休息,等待回应。 没有回应的声响。 也没人应门。 雷瑟耐心地继续敲门。 “是谁?” 突然,佩达的声音传来。是因为敲门声,才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吧! “是我,雷瑟。佩达,帮我开门。” 过了一会儿。“不行!伯爵夫人严格禁止开门。谁也不能往里面一步。请回吧!” “佩达,”雷瑟耐着性子说:“只要一不子就好了。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 “不行!” “佩达,听我说。莫妮卡和布洛克都被杀了。犯人是戴黑头巾的男人,你看过那家伙。那家伙就是犯人。我们也差点就被杀了。在楼下除了犯人,只剩我跟珍妮两人。拜托!帮我们安排与伯爵夫人的会面吧!” 房里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佩达!”雷瑟怒声高喝。 珍妮也出言恳求:“佩达,是我珍妮啊!雷瑟先生说的都是真的。求求你行行好,开门吧!” 在短暂的沉默踌躇之后—— “好吧!既然这样,请稍等一下,我问问夫人。” 轻微的脚步声远去。雷瑟和珍妮在门前等待。 感觉上经过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寂静中,只闻见灯油灼灼燃烧的声音。 “……好慢啊!” 正当珍妮悄悄私语时,脚步声接近了。 “雷瑟先生,珍妮小姐。”佩达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过来。 “怎么样?”雷瑟期待地问道。 “非常抱歉,请回到楼下去吧!伯爵夫人还是不想与人交谈。她说在伯爵大人回来、城里变得安全之前,她绝不接见任何人,还说,因为情况很可怕,她才躲在这里。” “佩达,拜托。耽误你一点时间。你们或许爱惜性命,但是我们也命悬旦夕,你能理解吗?” “抱歉。” “拜托!我一定要跟你们见一面。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不行。” “你们真的没有将杀人犯窝藏在瞭望台吗?”雷瑟发脾气了。 “没有……”佩达的声音变小了。 “那就算了!”雷瑟气愤地说。 佩达说:“你也只能信任我们了。” “算了。佩达,我只有一事相求。你从门后走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腕,行吗?我用石弓射中了杀害布洛克的那个奇怪男子。长箭刺进了对方的手腕。若能确认这点,就知道谁是犯人了。” “……” “佩达,我们很怕自己就快死了。再这样下去,不知何时会被杀人魔攻击。说不定你就是连串谋杀案的犯人或共犯。我们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只能靠眼见为凭。拜托你!让我看看你的手!你不必走到外面来,只须在门上开个缝隙,把手腕伸出来就好了!” 门的另一边发出一阵移动门闩的喀哒声响,接着便是松开门锁的声音。然后,门被微微朝内侧拉开,佩达拿的油灯光线从门缝慢慢透出来。 “雷瑟先生。”佩达从门口的阴影处露出半个脸来。 “右手腕。犯人受伤的是右手。”雷瑟说。 “……” “你难道不想洗清自己的嫌疑吗?” “您怀疑我吗?” “嗯。”雷瑟老实回答。 佩达将油灯放在地上,将上衣和衬衫卷至手肘处,接着,从门里伸出苍白瘦削的手。 完全不见伤痕。 “我可不是犯人!”佩达不服气地说。 “对啊!”雷瑟真挚地点点头,“怀疑你是我不好——” 突然,雷瑟用身体冲撞呈半开状态的门,将门向后强行推开,闯进里面。不知是谁的脚将油灯踢翻,油灯倒在地上发出声响。雷瑟从正面拿石弓对准畏怯而后退的佩达。 “你……你在做什么?雷瑟先生!”佩达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抱歉。”雷瑟的目光不曾从对方身上稍离,“但我非确认不可,我要查看这个顶楼瞭望台。如果犯人不在这里就算了,即使危险,我们也会乖乖回楼下。因此,让我跟伯爵夫人见个面!” 珍妮从后面悄悄进入内部走廊。由于佩达背后还有另一扇铁门,走廊显得相当短。室内没有门窗,感觉彷如置身洞穴。 佩达挥动着浏海,打着哆嗦直摇头,“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佩达!” 从内侧的铁门,传来中年妇女愤怒的叫声。铁门慢慢打开,是玛古妲执着烛台走出来。 “雷瑟先生,您在做什么?”玛古妲走近他,“请把武器放下来。” 雷瑟使劲握住石弓,故意大喝一声,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玛古妲,如果要佩达活命,就立刻让我们去见伯爵夫人!布洛克和莫妮卡都已经被杀害,杰因哈姆的尸体也找到了,只剩我们还活着。杀人魔却在城里横行。我们并不想死。了解吗?为了生存不得不出此下策!” “请离开这里,出去!”玛古妲长长的马脸上,只有冷酷的表情。 “玛古妲!求求你!”珍妮也从后面恳求。 “珍妮小姐,”玛古妲以平淡无起伏的声音回答,“这里只有伯爵夫人、我、艾莉、爱丽丝与佩达。” 雷瑟将石弓举到更前面,对准佩达和玛古妲。 “玛古妲,我不打算和你交涉。如果你拒绝也不要紧,我会伤害佩达或你。就这样,我是当真的。如果还怕这些琐碎的小事,就赢不了和凶手的这场仗了。” 玛古妲和佩达都静默无语。 四人动也不动地对峙。 雷瑟的血液和脑袋都腾然欲沸。体内感到一股难以置信的火热。记忆中,自己像这样毫无粉饰地流露情感,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明白了。”玛古妲终于回话了。那低沉的声音像是来自地底。 “既然您这么说,我就带两位到伯爵夫人的面前……” 第二十一章 神秘、魔力以及…… 1 雷瑟和珍妮让带路的玛古妲和佩达走在前面,往顶楼前进。佩达希望将两扇铁门上锁,雷瑟虽然应允,但将石弓搭在胸前的警戒姿态却一刻也没放松。 玛古妲执的烛台和佩达、珍妮提的两盏油灯,在狭窄阴暗又霉黑的走廊上,投射出几何图形阴影。只要一迈步,四人的影子就如同有生命般、反复地前后左右曳动。 但是,走廊上的一行人旋即再度停下脚步,正前方是矗立的石墙。 “怎么了?”雷瑟毫不掩饰他的不信任感,出声问道。 玛古妲半转过身,叫声“佩达”,给他打了个暗号。 佩达默默点头,用拳头敲击身旁的墙壁。突然,石块发出喀啦喀啦的摩擦声,向里凹陷。石块停止移动后,凹槽处的右侧出现一块小正方形的洞,里面垂下一条粗黑的锁链。佩达的手搭在锁链上,用力向下一拉—— “哇!”珍妮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声响再度传出,但比之前大上许多;似乎是沉重的石块在移动。地板仿佛也微微震动起来。接着,正前方的墙开始一点一点往旁边移动…… “变成一扇门了……”雷瑟惊愕地说。 顶楼瞭望台如果有这样的机关,说不定城堡里处处都有秘门或通道…… 墙一旦向旁边移开,走廊就继续延伸。 “请——” 玛古妲率先前进。走廊不是很长,也许从对面的楼梯上来,也能以同样的机关进入顶楼。在尽头的左右两面墙上,分别可见两扇古色古香的木门。 “顶楼只有四个房间。其中两间目前由我们在使用。伯爵夫则在这间‘西南小室’中。” 玛古妲敲了右边的门,静静打开门。一进去才发现房间比想像中来得狭隘。房内相当明亮,却不是蜡烛之类的人工光线营造出来的;正前方有个小窗子,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好几道外来光线。对已经习惯黑暗的雷瑟而看,这样的光线令他相当晕眩。 “伯爵夫人。”玛古妲小声唤道。 一开始,雷瑟并不知道她是朝什么地方说话。。 室内摆满了莫名其妙的东西。放在左侧墙壁前的,是形状奇特的古式钢琴或风琴类的玩意儿,房里甚至有童话绘本中才会看到的纺车。伯爵夫人的轮椅放在窗边,朝向来人方向,右手边的墙面前则并排着三个箱形的柜子。 “雷瑟先生和珍妮小姐来了。” 佩达站在柜子前,玛古妲朝轮椅方向前进。 在右边内侧角落,有张附有顶盖、罩着薄纱的藤椅。伯爵夫人坐在里面,身上的毛毯盖到了胸口处。 她穿着黑色绢丝衣裳。在昏暗中合着眼,身子未曾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了,脸色很差。那张精雕细琢、极致美丽的容颜,奇妙地褪成了陶砖般的色调。自窗口射入的细长光线,部分照在她的金发上,肩上的发丝柔和地闪耀,近乎透明。 雷瑟瞬间想到,她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听说布洛克先生、莫妮卡小姐、杰因哈姆先生已经蒙主宠召。” 玛古妲以平板的声调、没有断句地告知这项消息。 伯爵夫人微睁双眼,碧蓝的双瞳在空中缓缓游移。 雷瑟率先出声,“伯爵夫人,你知道吧?受邀来到这座城的客人,全遭到杀人魔的毒手,现在只剩下我与珍妮。这是绝无仅有的悲剧。” 伯爵夫人的目光比从前混浊。似乎是随着声音,缓慢地移动视线。 雷瑟感觉到自己好像正面对一个盲人。 “您的愤怒我能理解,而且深感抱歉……” 她辛苦地说着。那与众不同的嘶哑嗓音,如今似乎有些气息不顺。 雷瑟和珍妮静待她继续述说。 “然而,这个事件我们真的一无所知。请想想看,连管家班克斯和汉妮都被杀了……我们也只能请您们谅解。除此之外,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伯爵夫人。”雷瑟厉声道,“事到如今,再多的道歉也于事无补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并不想成为杀人魔的牺牲品!因此,请让我们检查顶楼瞭望台。因为你们这边可能正藏着犯人。” “绝无此事……”伯爵夫人的表情看起来很吃力,即使只是回句话,似乎都会令她相当疲惫。 “不。我不相信你。你之前说谎,说进入顶楼的钥匙被偷了。会说一个谎,就可能会说上千个谎。谁还会相信你?” “是这样吗?” “首先,请你、玛古妲、还有艾莉和爱丽丝将右手给我看。犯人右手受了伤。我用这副石弓射了对方一箭。” 站在伯爵夫人与窗户之间的玛古妲语带讽刺地说:“艾莉和爱丽丝一起在‘东南小室’准备食物。要我把她们两人叫来吗?” “不。稍后我会过去。在这之前,先确认你跟伯爵夫人。” “犯人不是男的吗?” “这还无法下定论。犯人一直都在头上覆着黑色斗篷状的头巾,并遮住全身。而且刚才还在脸上戴了面具!” 玛古妲眼中满含着怒意,默默地卷起右手的袖子让他看。上面并无伤痕。 雷瑟点了点头,眼光朝向伯爵夫人。 “也麻烦你了。” 伯爵夫人微微摇了摇头,“……我拒绝。” “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玛古妲突然挡在女主人身前,以强烈的语气大声抱怨: “雷瑟先生!夫人的身体不好,希望你别这么不讲理!看了她这个样子,应该就一目了然吧!最起码,像伯爵夫人这样一位心怀坦荡之人,会不会做出杀人这种肮脏下流的行为,您难道不能自己判断吗?” “说不定是装病的。”雷瑟毫不让步。 “笨蛋!” “谁才是笨蛋?退开!没人可以例外!”雷瑟愈发将石弓往前伸。 “我不退!” 玛古妲摇着头,佩达也挺身挡在她身前。 三人彼此瞪视,僵持的气氛令人屛息。 “……玛古妲、佩达,谢谢。” 从两人身后,传来伯爵夫人虚弱的声音。然后,她微微将右手抬起。 “你们退下。我要和雷瑟先生谈话。” 玛古妲和佩达勉强退到她的身旁。 “雷瑟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就照你能够接受的方式去做吧!但是基于某个理由,我尽量不让外子以外的人看到我的肌肤;如果要视为宗教方面的理由也可以。因此,请从这件洋装上面摸我的手,就能知道我有没有受伤了吧!” 雷瑟想了想,“没关系,我让步。珍妮,请你帮我确认一下伯爵夫人的手腕。”他语带警戒,石弓仍然对准她胸口。 珍妮一走向前来,便说:“伯爵夫人,失礼了。”随即以摩挲的方式摸了对方的手。 “雷瑟……”接着,她悲伤地摇斤摇头。 “谢谢。珍妮,请你退到后面。” “好了,这样可以了吧!”玛古妲动了脾气,“请立刻滚出这个房间!也别再上顶楼来了!” “我知道。”雷瑟点点头,“但是,还有一个请求。玛古妲,请你离开窗边一下好吗?” 确定她和佩达都退往柜子的方向后,雷瑟靠近了窗边。 “珍妮,打开这扇窗户!”他吩咐珍妮。 珍妮松开金属卡鎨,将窗户向外推开。 雷瑟迅速地浏览外面的情况。 展开于窗外的是晴朗的天气和优美的景致,连峡谷彼端的青狼城也清晰可见。雷瑟将身子探出窗缘,上下检视。城堡的外墙和距离遥远的下方断崖,几乎呈一个垂直的平面,可说除了窗子的凹洞之外,完全是一片平坦。在上方好几公尺处,并排着装饰在屋顶、凹凸互见的箭眼;但手却怎么也构不到。 雷瑟确认了这一点后,便和珍妮一起退到走廊的门口。然后,对闭上眼睛、有如已经死去般的伯爵夫人,以及两名佣人投以冷淡的视线,用挑战式的口吻说: “夫人,看来你的丈夫不在这里。会不会是躲在另一个房间呢?接下来,我一定要将这个连续杀人犯逮住!” 2 “您说的话真是可笑。”玛古妲说道,眼中露出怜悯和轻蔑的神色。 “哪里可笑?”雷瑟冷冷地反问。 “伯爵大人现在正在国外呢!这件事之前也对您说明过了吧。” “我正要说那是谎言!在这座城里,另外还有个男人可以暗中到处活动。佩达既没有受伤,在诸多事件当中又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并非犯人。我们的同伴全都死了。而你们女佣的脸我们也是认得的。这么一来,要说我们没见过的人,不就只有伯爵了?” “这真是荒谬!” “就算荒谬也罢。这些争论都是无用的。为了保护我自己和珍妮的性命,我必须谨慎行事。” “这样的话,您应该没有其他要讲的话了吧?” 玛古妲绷着脸别过头去。 伯爵夫人像个与真人等身的玩偶、被摆在椅子当中似地,完全动也不动。 “是的。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告辞——” 雷瑟和珍妮一起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用脚将门端上。突如其来的幽静将两人包围。雷瑟催着珍妮,往另一个方向的房间前进,手上的石弓则朝往刚走出来的房间那个方向。 珍妮灵巧地打开据说未使用的北侧小房间的门,往房中简略地看看,只见许多古老家具和道具被蜘蛛占据织巢,散置于房中,丝毫没有人居的气息;并列的房间也是同样情况。 雷瑟在“东南小室”前调匀气息。他让珍妮站在门口前方的墙边,自己则将身子挨在对侧。然后大声叫道:“艾莉!你在吗?是我!雷瑟。我有话要跟你说,出来一下!这事已经知会过伯爵夫人了!” 门的另一边听起来有金属食器之类的东西敲击的声响,然后是衣服摩娑的声音接近了。 “哎呀!是雷瑟先生啊!”门打开来,一个亲切的声音招呼着,“有什么事吗?” 雷瑟觑着艾莉那张脸色红润的大脸,视线迅速地越过她的头看向室内,只见还有另一个人在,想必是爱丽丝。房间中央有张老旧坏朽的木桌,上面杂乱地放着食器和食材。由于窗户是半开的,室内非常明亮。 雷瑟将她推开,进入房里。右手边除了有类似厨柜的东西,几乎没有其他家具。他架着石弓,环视每个角落,却不见可以躲藏的地方,室内完全没有其他人。爱丽丝害怕地挨近艾莉身边。 “到底怎么了?还拿那种吓人的东西……”艾莉摇晃着笨重的身体回头,双眼圆睁问道。 雷瑟对她的疑惑视而不见,看着她挽起了袖子的右手腕。一目了然。那只肥胖的、和年龄相称而显得皮肤松弛、老人斑遍布的手,一点伤痕也没有。爱丽丝的手一样可以一眼看到手肘以下的部分,但也没有异状。 “不,没什么。”雷瑟心情沉重地说,“对了,在我们之前,还有谁曾经上来这里吗?” “没有。没有人来过。一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当然,因为我们一直在这个房里,也不晓得伯爵夫人那里的情况。” “问你一件奇怪的事。在顶楼瞭望台有没有什么可以爬上屋顶的楼梯或出口呢?” “这……我想是没有。” “那就算了。打扰了。” 在艾莉反过来发问之前,雷瑟即退出房间,很快地来到走廊上,关起了门。黑暗再度将他们包围。在油灯光线的照射下,珍妮表情认真地抬头看向他。 “雷瑟?” “没有犯人。”他咬着嘴唇,“不!既然有那个石墙机关存在,还是有可能在某处有秘密的隐藏地点。只是我们找不到。” “那要怎么办?”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虽然待在这里比较安全,但相反地,也很危险。或许应该出去……” “对!你们快出去!” 两人吓了一跳回过头,高大的佩达赫然站在他们身旁。由于他没带灯,蹑足而来,待发现时已经太迟。 “佩达!” “啊!佩达!” 雷瑟和珍妮齐声叫道。但是话声还没结束,佩达便朝上挥起一直藏在背后手上、像是铁耙的武器。雷瑟虽然备妥了石弓,但对方出其不意的攻击却早了一步。一道划破空气声响,铁耙的前端挥落了下来。雷瑟感到手掌一阵剧痛,拿在手上的石弓掉落在地板上。 雷瑟用左手压着受伤的右手,转过背用身子挡住珍妮,向后退开。手掌前端已经麻痹,失去知觉;指甲裂开,从指头溢出温热的血液。 佩达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来。 “雷瑟先生,珍妮小姐,非常抱歉。但请立刻从顶楼下去!不然我只好做出更过分的事了!” “你在说什么……”雷瑟咬牙说道,“什么过分的事?你到底以为楼下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是杀人!是连续杀人!已经有十多个人遭无情杀害,流了宝贵的血!” “不论你怎么说,我只要守护伯爵夫人。这是我身为佣人应尽的责任,也是对外出的伯爵大人应尽的义务!” 雷瑟对这个固执的年轻人感到厌憎,但傻头傻脑的他有着壮硕难敌的体魄,手上还拿着武器。看来只有用言语说服他了…… “……知道了,我们这就出去,你带路吧!但让我把石弓捡起来,要到楼下去的话,是需要武器的。” “那还是放着吧。我可不想被箭射中。” “我跟你约定,不会再射你了。楼下潜藏着杀人魔,我们是为了要防身。难不成你要我们徒手对付敌人吗?” 佩达挑眉望向他,原本就面无表情的他,在长长的浏海遮盖下,连脸色也无法窥知。 “知道了。”佩达以缓慢的口吻说,“那就请珍妮小姐把石弓捡起来!” “当然。”雷瑟皱眉说,“我的手痛得厉害,没办法捡。你的力气好大……” 佩达并未回答,只将绿色眼珠瞟向珍妮。她随即走上前,缓缓弯下身子,将石弓捡起。 “请不要把箭尖对着我。”佩达以平淡无起伏的语气说。 “我知道。”珍妮将石弓垂向地上,退回雷瑟身旁。 “请先往铁门的方向走。” 由于佩达靠着墙,雷瑟、珍妮便依序走在前面,佩达跟在后面。在通过两扇铁门时,雷瑟略为踌躇地回过头。 “佩达,难道不能让我们也躲在这里吗?在楼下,或许不久就会被杀人魔杀害……” “抱歉,这是不行的。” “为什么?” “万一那个杀人魔以你们为目标,说不定会将灾祸也牵连到这里。我们这群人必须得保护伯爵夫人,所以不希望你们接近这里!” 对于佩达的顽固,雷瑟突然感到一阵愤慨,血液全上冲到头部。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牺牲了,你们也无所谓,是吗?” “班克斯先生和汉妮也牺牲了。” “那么,至少请让珍妮留在这里。拜托!我只希望她不要遇害。”雷瑟恳求道。 珍妮却马上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雷瑟,你在说什么!我不要!我要跟你一起走!我绝不离开你!” “但这样对你比较好。” “不要说傻话了!”珍妮像是怕被丢下似地,一把抓住雷瑟没受伤的左腕,“我要跟着你!” 雷瑟的目光瞥过身后的佩达。然而,即使他想出手袭击此人,手腕却疼痛着,对方看来也无可乘之机。 “抱歉。”他喃喃地说,“珍妮,别再说了……走吧!” 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楼梯走去,途中,传来铁门被关上的声音。两人再度跟杀人魔一起被禁闭在幽寂的城堡当中—— 3 治疗过受伤的地方之后,两人感到十分疲惫,便到雷瑟的寝室,相拥而眠。约莫经过了好几个小时,雷瑟因手腕的痛楚和血管剧烈脉动的不适感,朦胧地睁开双眼。不知是否太阳已西沉,窗户的缝隙呈现一片漆黑;只有小茶几上的油灯兀自燃着微弱的火焰。 身体沉重,脑袋好像塞满了铅块;口干舌燥,手脚出奇地冰冷,但觉头晕目眩。 珍妮在他的胸口发出微微的酣息,眼睛周围满是泪渍。 雷瑟无法一直睁着眼睛。思绪像笼上一层迷雾。昏暗中,他一直徘徊在清醒和幻觉之间。 过了一会儿,在他变换姿势时,珍妮好像察觉到这个动静。她慢慢睁开眼皮,环住雷瑟腰间的手微微施力;仿佛想确认他是否还在…… “雷瑟……”珍妮抬起头,用破碎的声音低语。 雷瑟像要挥散眼前迷雾般做了个深呼吸。但将自己拉回现实的速度,似乎比以往要来得迟缓。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吗?”他连声音也显得虚软无力。 “不。我其实不太睡得着……总觉得……很不安……觉得……非常害怕……” 雷瑟用缠上绷带的右手轻抚她的头。肩膀痉挛般地疼着,手指甲也有种钝痛感。 “担心也没用。还是好好提起精神。” “我知道。但还是无能为力。总之好害怕、好害怕……” 雷瑟知道她正在发抖。 “珍妮……” “雷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伯爵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佩达拜托过镇上的店家来修理城门。还有,阿玛迪斯室内乐团应该也会再度来访。会有人——会有警察——注意到这场灾难的。” “但是……” “别担心,一定会来的……” 但他自己对这些可能性完全不抱期待。要质疑起来的话,处处都有疑点。即使佩达说他去镇上叫人过来,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而邀室内乐团表演一事也不过是从福登或班克斯管家那里听来。雷瑟等人完全无法确认这些事。 “珍妮——”雷瑟心想,若不做些什么,只会徒然助长她的不安。 “我们再去城塔一趟!” “咦?”珍妮也在床沿坐起来,“可是……如果像刚才那样被攻击……” “要与外面取得联系,还是只有那里才可行。已经是晚上了,如果对面城里有人在,应该看得到光线吧!反过来说,对面理当也能看到这边的光线。所以,我们可以用油灯打摩斯密码求救!只有这个方法了。” “你知道摩斯密码吗?” “不知道。不过圆书室里有百科全书,里面应该会记载吧!武器房里也有足够的武器。不论是石弓或其他东西都好,我们多带点武器在身上。” 珍妮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那就走吧!” 雷瑟硬是将自己沉重的躯体从床上拖起来,腰腿的关节就像久未上油的绞链般吱吱作响;珍妮的身体也一样动弹不得,两人互搀着肩站起来。 雷瑟将油灯的火光调强了一些,拿出怀表确认时间。 晚上七点十分……今天是几号?好像忘了什么事。某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们可睡了好长的一场午觉!”为了驱散自己的情绪,雷瑟特意用开朗的声音说。 “真的……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 “脑袋迷迷糊糊的,身体也不太舒服,好像是感冒了……” “有可能。晚上没睡好,食物又有一顿没一顿的。” “没错。” “走吧!” 雷瑟将油灯交给珍妮,自己拿着石弓。肩膀和手部窜过一阵疼痛。 “雷瑟?” “没事。只是有点痛。换成这样拿就不要紧了。” 他将石弓的底座抵在自己的腹部上。 他们倾耳倾听、窥视过走廊的情况后,才走到外面。 漆黑一片的走廊万籁俱寂,仿佛连续虐杀的情节只是一场骗局。两人慢慢迈开步伐,从西边的楼梯下到一楼,进入图书室。从四散的书堆里找出百科全书,查看关于摩斯密码的项目。 “有了!” 珍妮将厚重的书本摊在膝上,用灯照着那个符合他们需求的地方。雷瑟也趋前看了一看。 “把这页撕下来带走!” 接着他们进入武器房。室内惨遭破坏的模样依然如故。珍妮想看费拉古德教授的遗体,便进入房间内部。他的尸体也像当时一样,以凄惨的状态被放在原处。那双混浊而兀自瞠开的眼睛,深切地向他们诉说那份悔恨与不甘。 珍妮小声地祷告着,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费拉古德教授实在是个好人!” “……嗯。” 珍妮回过头,将脸埋在雷瑟胸口嘤嘤啜泣。 接下来他们找寻石弓用的长箭,插进箭筒;还找到两把轻薄短小而便于挥动的短剑,各自藏进衣服底下。 “再来呢?” “尽量多带走几盏油灯或手提灯吧!在传送讯号后,将它们全部点上,让城塔的窗子尽可能地明亮。” 两人还查看了骑士厅等处,总共拿了四盏油灯。 “到西南城塔去吧!”雷瑟提议道。 如果可以,他们实在不想再走上白天被谜样黑头巾男子攻击的东南城塔;何况那里还有布洛克的尸体。然而,西南城塔的方形阶梯却被上锁,无法进入。 “被摆了一道。没办法,还是上东南城塔去吧!” 莫妮卡的尸体也依然横陈在大厅。两人快步穿过了那里。 东南城塔的方形阶梯是能进去的。雷瑟认为这也许是个陷阱,但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进了。 在展望室前方躺着布洛克的尸体。至少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他的眼睛是合上的。两人月过他的尸体旁边,珍妮短暂停下脚步,为他祷告。 雷瑟感到心痛。到处都是尸体……城里已然化为停尸间。 一爬上楼梯,一股烟熏的臭味就强烈扑上来。墙壁就像晕染上一层烟似的。 室内的烟熏味相当浓重,连墙壁也被烟尘弄黑了。窗户几乎都被烧焦成炭条,微微沾附在生锈的铰链上。雷瑟扣上了阶梯门的门闩,接着靠近窗边。 “对面有光线吗?”他对先看到外面的珍妮询问。 “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微微起风。看向夜空,只见云霭当空,星月无踪。四下十分黑暗,连耸立在对面城壁上的城堡,也不过是一片黑蒙蒙的巨大阴影。 “云移动了!”珍妮回过头说。 “把灯拿来吧!” 雷瑟将石弓和油灯放在地上,珍妮将带在身上的那页百科全书摊开。 接着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将油灯放在窗边,一再传送着求救的摩斯密码信号——在油灯上将准备好的黑色天鹅绒布一时盖上、一时拿开。他们衷心期盼森林当中、或对面的城里有人会目击这样的情况,察觉到他们的困境。 乌黑厚重的云层被风吹散。月亮仿佛正位于天顶,透出云间绽放着暧暧的光芒;当厚厚的云朵再度移动到月亮正下方,旋即又形成一片漆黑。偶尔,似乎能隐约朦胧地看见青狼城寂然的身影。 “雷瑟,”珍妮在一旁担心地抬首望着他,“你怎么了?还好吗?你脸色很难看,而且还流汗……” 雷瑟反射性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珠,“不,没什么……不要紧的。” 其实并非不要紧。他的身体奇异地燥热起来。有如得了疟疾般,身体开始微微发起抖来。浑身不舒服。 “……也许真的感冒了……”雷瑟脚步踉跄地离开窗边。 “雷瑟!”珍妮突然尖声叫道,并紧紧抓住他,一脸恐惧地看向门口。 雷瑟也听到了。喀锵喀锵的金属片撞击声,以及金属和石头敲在一起的声响,渐渐逼近。 金属的脚步声! 那与费拉古德教授在武器房被杀害前、自己所听到的声音是一样的!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这次的脚步声竟是两人的! “是穿着铠甲的幽灵……” 雷瑟的声音害怕得颤抖起来。他连忙捡起石弓。 “珍妮,拿着短剑!尽量退到后面!不要担心!门上扣着门闩!” 门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撞击和声响,并不断重复。门板随即裂开,门闩下方的木板出现一道大大的裂痕。 “雷瑟——他们用斧头把门劈开了!”珍妮在窗边叫道。 雷瑟站在她前面,看着门的正前方,架妥了石弓。 “不要进来!”雷瑟对门外的敌人喝道,“否则不放过你们!” 但敌人的攻势并未稍缓,门渐渐毁坏。终于,斧头的利刃贯穿室内,撑住门闩的金属零件四下飞散,门闩的横木也快折断了。 “住手!” 木头的碎裂声响起,门闩折成了两段。门板上也有好几处被劈开的大洞。门的另一边,金属铠甲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再过一会儿,门就会被打开了—— 雷瑟和珍妮都因这无尽的恐惧而动弹不得,甚至无法颤抖。门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吗?还是动物?亡灵?幽灵?怪物?星光体?人狼?或者,会是完全未知的东西? 他们感到一股令人害怕的憎恶。那些家伙毫不回应叫喝,默默地、毫不留情地破坏门扉。他们已一一杀害了城里的人。不论那股邪恶的执念出于何种恶魔般的动机,难道他们真能如此放肆地遂行残酷恶行? 无处可逃。已经不行了。 就在这时—— 室内倏然被一片森然的光芒照亮。两人身后的窗户洒进了皎洁的月光。雷瑟连眼前的危机也忘了,急急转身向后—— 青狼城在眼前的断崖上鲜明可见。在高高的天际,一轮绽放着强烈光芒的满月,正傲然浮现云霭间! 哇啊啊啊啊啊啊! 雷瑟手上的石弓掉落,发出惊恐的叫声,紧抱住头。他口中不断叫着,膝盖跪落在地。 “雷瑟!”珍妮悲痛的叫声勉强才能传到他的耳边。 雷瑟全身被一阵激越的痛楚贯穿,那是比被闪电击中还要厉害的剧痛! “珍妮!” 眼睛无法张开,身体好像快被扯裂。头、眼、耳、鼻、齿、喉、舌、骨、肉—— “今……今天是几号?” 雷瑟只能吐出这句话。他的血液沸腾,神经断裂,肌肉也灼热滚烫,痛得让他满地乱滚,在满布脏污煤灰的地上与没烧完的壁毯之间滚来滚去。 “……满……满月,今天是满月……” 抬头仰望,从窗外看出去,可见到黑暗中清楚浮现的一轮神秘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是满月、满月——啊!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雷瑟拼命搜寻自己胸前的口袋。体内来回窜流的剧痛却阻碍了他的行动。 “……我……我忘了…!” 哇啊啊啊啊! 雷瑟从喉咙发出不似人类的声音,那是有如要呕血的声音。 “雷瑟——” 就连珍妮半陷入狂乱的呼喊,他也无力回应了。他试图从口袋取出药瓶,但瓶子却从发抖的手上掉落到地上。 “雷瑟?”珍妮奔近他,将滚落到地上的瓶子捡起来,放进他手中,“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振作一点!这是什么东西?” “是……是药。”雷瑟用手压着喉咙,扭曲身子勉强回答,“放……放进我嘴里!” 雷瑟咬住珍妮拿着药瓶的手,珍妮发出惊呼。药丸从瓶口滚进了他嘴里,苦涩、腥臭的气味在口中散开来。但全身的痛苦不但没缓和,反而愈发强烈。 “这是吉……吉普赛人……的药……”雷瑟咬紧牙关说明,“就是……为了预防……发生这种事……的药……” “发生这种事?那是什么药!啊!雷瑟!不行!糟了!他们进来了!” 珍妮错乱地摇晃着雷瑟的身子,拼命叫唤。接下来,她终于发出惊恐的叫声,凝视门口,惊跳起来。 几乎被斧头破坏殆尽的门,被门外的人用尽全力踢破了! 两个穿着钢铁铠甲的骑士,以不带感情、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出现在门口。 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悲剧 1 身披铠甲的钢铁之躯在火光映照下,看来好似熊熊燃烧着。前方那个骑士提着油灯,左手提着一把黝黑粗大的斧头。后方那个骑士则抱着一具在箭镞前端点上火的石弓。他们的身材都有如巨人般高大。 “停!别过来!” 吓得六神无主的珍妮胡乱叫道。她拾起扔在地上的石弓,急急摆好戒备的姿势。恐惧令她不停颤抖。雷瑟伏在她脚边,正疯了似地叫嚷、挣扎,充血的眼睛变得赤红,翻起白眼,嘴里吐出了白沫,脸上布满了斗大的汗珠。 这是梦!是梦!不是现实。不会是现实的!幻想!幻想!这是幻想!一定是幻想…… “求求你们、不要过来了!进来的话,我就射人了!”珍妮含泪瞪着对方。 但钢铁骑士们毫无迟疑,钻过门口似地长驱直入。硬质的金属脚步声响起。由于对方的盔罩拉到面颊上,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可以感受到面罩的细缝里散发出强烈的憎恶。铠甲骑士们无言而冷酷地朝两人靠近。 别过来! 站住! 雷瑟从喉咙深处发出喃喃,拼命想站起来。他四肢趴伏,斜睨向铠甲骑士们。但是,下一个瞬间,他的手却无法再撑住身体,重重地趴倒在地上。 月、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月亮的缘故。满月的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改变、变、变、变、变、变、变、变、变、变——变了我! 这是梦的残影!是恶梦!恶梦!是恶梦!恶梦!恶梦!恶梦!是恶梦!是恶梦!一定是恶梦!那轮像幽灵般朦胧的月!黄色的月光!恐怖的骚动! “不要过来!拜托——” 珍妮悲痛地叫着,在雷瑟的脑中,那叫声就像礼拜堂的钟声一样,在耳边隆隆作响。他可以感受到绕行在全身血管中的那股强烈脉动。 不、不要、过来——不要、接近、珍妮! 前方的骑士将拿在左手的斧头举到肩膀附近,向他们逼近。 那家伙就要杀害我跟珍妮了。雷瑟倾尽全身力气。一定要站起来才行!为了保护珍妮! “雷瑟!” 珍妮跑向委顿在地的雷瑟,并拿起石弓发射。长箭挟着凌厉之势掠过前方铠甲骑士的侧腹,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 后方的骑士站到前面,形成两人并列的情势。他将箭镞正燃烧的石弓稳稳对准了珍妮。 雷瑟的双眼被恐惧、惊愕、和绝望所冻结。 住——手——珍——妮——快——逃—— 脸侧趴、倒卧在地的雷瑟,亲眼目击了这副光景-他从喉咙深处吼出几乎能撼动墙壁的咆哮。 视线无法对焦。一切都晕了开来,眼前能看见红、白、银闪耀着…… 窗外透进的月光照亮了四人的模样。莹白、粼粼闪耀的月色。雷瑟全身得到了崭新的力量。由于肌肉的鼓起,衣服一点一点地从内部开始绷裂。 珍妮的悲鸣声响彻房间。 铠甲骑士射了箭。一簇小小的火焰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划过空中,正中珍妮胸口。珍妮因这冲力而后退了两、三步,脸上表情便永恒地静止。雷瑟的双手开始剧痛,手指胀得圆滚,弯曲成钩形。他从喉中发出无意义的吠叫声,将室内空气震得哗啦作响。珍妮的脚步更显踉跄,箭镞的火焰延烧到她的衣服。 油灯的光线、她衣服上的烈焰、以及窗外射进的银色月光,像搅翻的颜料一样混浊。 闪着微弱光芒的铠甲看起来是灰色的,黑蒙蒙的室内染上了血光,空气于是被掩映成沉重的铅色。像是在海底,在漫无止境的虚空中,在洞窟里,在泥泞的土中,在黑暗深处。在沾满鲜血的体内。这里不是城塔的小房间。 雷瑟试图驱散痛楚,不断咆哮。骑士们冷眼觑着他的模样。珍妮的手颤抖着,抚上刺进自己胸口的箭柄。 哇啊啊啊啊喔喔喔喔珍珍珍珍珍珍妮妮妮妮妮妮妮妮! 雷瑟伸出苦涩的舌头叫道。 珍妮的上半身被火苗包围,身体将放在窗缘的油灯撞落至外面去,她的身子也跌向窗边。 雷瑟竭力想制止这一切。珍妮掉下去了。掉下、落下去了。坠落了。但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受自我控制。 身体、身体……动不了。无法自由活动!好痛!痛……月、月、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皎洁发光的月亮。令人恶心的月亮!幻影!这不是真的!是虚幻的!是梦!是恶——梦—— ……雷……瑟…… 珍妮的启边逸出他的名字。那泓秋水深处已不再是现实的世界,而是映着某个超然、被称为天堂、开满雪白花朵的地方、天使飞舞的景象。 珍妮的身体失去平衡,转瞬间,在有如雕像般静止后,她在上半身被火焰包围的状态下,突然浮上了空中。没一会儿便越过窗台,消失于窗外的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珍珍珍珍珍珍珍珍妮妮妮妮妮妮妮妮! 雷瑟的心,为了唤回她,发狂似地叫喊。 珍妮!珍妮!骗人!骗人!珍妮死了!骗人!这不是真的!她掉下去了!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了!往断崖的下面、下面、坠落下去了!骗人!骗人!这是骗人的! 雷瑟心中对敌人的憎恶一下子爆发出来。哀伤化为执念,像火球一样膨胀起来。 竟敢、竟敢、竟敢、杀害、杀害、杀害、杀害、杀害、珍妮、珍妮、珍妮!你们竟敢、竟敢、竟敢! 雷瑟痛苦、扭动、嚎叫、呻吟、挣扎、蠕动、辗转反覆、憎恨。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绝不原谅你们!不会原谅你们! 脉动。在体内、肌肉当中、在血管里、在血液的流动中。 激昂的脉动,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忽强忽弱;在他体内,像是有什么要爆发出来似地收缩着,视线好像被封闭起来,或者说,急遽地忽然看清一切,衰退的复又强壮,光——青白色的光、月光、神秘的光、银色的帘幕——对他的每个细胞,散发了强烈影响力。 竟敢、竟敢、你们这些家伙、这些家伙! 被银色月光所包圔的铠甲们,朦胧地渗入雷瑟湿润的眼眸,其存在本身正如幽灵模糊不清。但他们确实存在的证据,就是那金属音质的脚步声正逐渐朝他接近。 可恶……可恶……可恶!身体……身体……身体……没办法……没办法……发出声音……雷瑟快要窒息似地喘了起来、全身痉挛,接着,他突然无法再承受数度奔窜于体内的痛楚,从嘴里缓缓流出唾液,眼中渗出泪水,肩膀和手上的伤口处也不断流出血来。 从他覆上了一层膜的视线当中望去,只见闪耀着银色光辉、身材较高的铠甲骑士,将手里拿的斧头高举到头上。 雷瑟的衣服继续裂开,皮肤上下起伏,筋骨肌肉好像自己有生命似地跳动着。在吸收了循环于体内的新血液后,肌肉、脂肪、筋骨、皮肤,迅速地增殖,骨髓很快地集结成块。 杀了我、杀了我!把我也杀像珍妮一样,把我杀了!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啊啊啊啊啊……! 天花板旋转着、墙壁旋转着、地板旋转着、空气旋转着、月亮旋转着。一切看来都是扭曲的。不、不、不、不……! ——要被杀了、要被杀了、要被杀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我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救救我!放过我!不行啊…… 头痛欲裂,像要裂开一样疼痛。真的要裂开了!背脊折断、肋骨发出嘎吱嘎吱声响,尾椎骨扭曲、头盖骨变形、脑部也被挤碎。 雷瑟拱起背,将头埋进伸向前方的双手当中。他哭泣着,咬紧牙关,僵着脸、屛住气息,全身受尽痛苦折磨。喉咙、肺部、细胞都渴求着氧气。 他闻到了气味!烧焦的气味、腐肉的气味、发霉的气味、灰尘的气味、灯油的气味、斧头上铁制品的气味、窗外森林的气味、曾经闻过的男人们身上的气味、珍妮遗留下来的香味——所有一切的味道,以惊人之势冲入他的鼻孔。 他也听到了声音。悲鸣声、叫声、咆哮、铠甲的声响、脚步声、呼吸声、不只一个呼吸声、空气进出肺部的声音、风声——森罗万象的声音,音量急遽上扬,强烈地鼓动他的耳膜。 自己的咆哮将空气划裂开来。 皮肤裂开、指头缩起,取而代之的是伸长的爪子。 他为了逃离痛苦,拼命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抠抓着;弄得爪子裂开,喷出血来。 杀了他们!把那些杀害珍妮的家伙给杀了!把杀害同伴的家伙杀了!我知道你们有几个人了。我知道的!现在知道了!凭气味就晓得了!你们的味道!我明白得一清二楚!我知道! 思考显得迟缓。身为人类时所用的思考能力,远远退到了灰色薄膜的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本能,这份本能开始逐渐支配了头脑。 ——快——杀——了——雷——瑟—— 他听见手上拿着石弓的骑士说了句话,话声混入了巨大的耳鸣当中。 那个人说要杀了自己,要杀戮。雷瑟的憎恨意念愈来愈强烈。你说反了,我才要杀你们! 挥举斧头的骑士,手上的动作惊讶地停了下来。两个骑士都像被惊愕所包围、从头盔当中愣愣地看着雷瑟的模样。 雷瑟痛苦地喊叫着,手抓着墙壁,踉跄地想站起身子。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尝到血腥味,汗珠从全身滴落下来。好热!身体像在燃烧一样火热。四肢抖个不停,肌肉和皮肤愈发贲起,紧绷了起来。 雷瑟不断发出野兽般的叫吼声,还一并吐着腥臭的气息。一股不寻常、仿佛来自恶魔似的强大力量穿透了五脏六腑,全身被高涨到极限的诅咒意念所充斥。 脚也抽筋了。他的身子颓然倒在地上,再度呈四肢趴地的状态。但那双手脚已不是他身为人类时候的手和脚了;它们既短又粗、充满了巨大力量,还具有无比尖锐的利爪。但见他牙龈破裂、嘴也裂开,牙齿变为圆弧形、利于戳刺的形状,两眼精光闪闪。 ——危——险——快——动——手—— 后面的骑士畏怯地对前方的骑士下令。 迷失的灵魂。 神哪!感谢您! 原本是雷瑟的怪物,如今闪烁着饥渴的目光,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杀戮者;变形后的巨大身躯全身长满黑亮的兽毛,将剩下的气力全注入四肢,缩起身子,扑向对方—— 但铠甲骑士早已不假思索地挥落斧头,猛地深深嵌进怪物肩上。然后怪物的手便从那里被斩断了。腥臭的鲜血壮观、惊人地喷溅而出,怪物因激烈痛楚而失去意识,被拖进了无边的黑暗。 2 雷瑟呜咽哭泣。 历经漫长的时间,隔了遥遥的空间,就在各式各样的魂魄幻化为无数的色彩、残酷地经过他的身旁后…… 雷瑟听到自己在哭泣,听到血从伤口汩汩流出,也听到魂魄的精髓在流动。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万能的力量消逝而去。 当时—— 卷起了生命漩涡的海,有如一片灰水、辽阔无际的宇宙,冻结在绝对零度下的黑暗,无垠的漆黑,一切都包围在他的周遭,却又也什么都没有。 ——珍妮。 胸中宛如开了一个大洞,一股空虚的情绪支配了情感。就连那份情感也已形同死寂。 绝望与错乱撕扯着他的灵魂。 理性与记忆的碎片在虚空中飞舞。 其中一个片段冲击了他的意识。接着从而又产生其他明确的意识。 雷瑟独自漂浮在混浊紊乱的空间。 ——以一头巨兽之姿。 那个全身覆满漆黑兽毛的可怕身影。 闪耀赤色光芒的双眼。 尖锐的褐色牙齿。 向前伸出的嘴。 弯成钩状的利爪。 盈满巨大力量的四肢。 这是一只怪物。 怎么样也无法联想到人类。 但,他却承认了这一点。 以自己与生俱来的面目。 身为人狼的自己—— 有着狼的形貌。 人狼。 3 一切看来尽是血色。 就像被红色的帘幕、或红色的水所包围一样。 他在这幅梦的光景中,看着自己的模样。 脸上戴着奇妙的陶土面具、以黑头巾和斗篷遮住全身的双人组,用半拖拉的方式搬运他受伤的身体。一个人托着头部,另一个人托住脚部,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步下方形阶梯。但不管经过多久,阶梯却老是走不到尽头。本来早就该到一楼的出口了,但阶梯却无止无尽地延伸。简直有如要沉入地面下一样。 ——地狱。 原来是朝向地狱。在他残存的些微意识中,是这么认为的。 这些家伙是恶魔的属下、与妖魔一伙。他们其实是大恶魔的手下! 他想反抗,身体却动弹不得。他想挥动手腕,然而,右手却不见了,从肩膀连接身体的根部起消失。这是梦……不是梦……是梦……不是梦。是现实。骗人!不是骗人的。是幻觉!是真实!真的实际发生了! 想出口求救,却开不了口。 说起来,连自己是否还在呼吸,都无法肯定。 现在真的睁着眼睛吗? 一切都朦胧不清。 现在可以看到各处墙上的壁钩灯火微微蠢动。红色的灯火——有如蔷薇花苞般的红色灯火。 而且,是像血一样的腥红灯火。 残存的手脚麻痹,躯干、头部都全然失去感觉。所有的感官能力竟都丧失了。 不久,黑暗往他袭来,在他的上方、降下好几万吨的沉重岩石。 他被压在那块岩石下面,发出叫声,意识随痛苦紧紧闭锁了起来。 4 举目所见又是红色的液体。在当中浮着些什么……视线微感模糊。好暗……好暗…… 那是自己熟知的东西。应该见过的东西…… 又黑又长的东西在那黏糊糊的液体中,静静地摇晃着,简直就像海底泥浆孕生的海藻般。而在那些黑色线状的东西下面,还有感觉起来又白又圆的块状物。 忽明忽灭的光源,靠近了又远离。陌生的面孔正窥探着他的脸。或者……其实是见过的人呢? 视线团团打转着。 光线突然中断,他又被关进了黑暗里。头晕目眩。 透着红色的光,逐渐地从远方转了回来。 在层层叠叠的红色帘幕另一头,有动物的标本。 猴子、鹿、熊、狐狸、狗、狼。 蛇、蜥蜴、青娃、壁虎、乌龟。 在一旁有大型的玻璃罐,里面充满了水一般的物质;其中漂着先前看过的、像黑色蜉蝣一样的东西。它们无声地漾荡着,和他共有着这段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光…… 有一刻,他省悟到那又长又黑的东西底下的白色块状物是什么。 那是人类的头部。那么……那摇曳摆动、长长的东西,该不会是女人的头发? ——女人? 为什么会知道是女人? 他的意识提出了小小的疑问。 但那片段的意识也轻易地远扬到遗忘的彼方。 又有时候,他的身边会出现无数的玻璃罐。 无数?真的是无数吗——他无法计数。 但那些都无所谓。 因为只有为数众多的玻璃罐才是重要的。 玻璃罐当中仍是装满透明的液体,微微带着青色的液体。 一个个罐子当中,都漂浮着姿态奇特的东西。大大小小,各形各色。变了形的东西、被溶解的东西、不明为何的东西,有颜色的、没颜色的东西…… 耳朵。有一只人类的耳朵,沉在那液体底部。 那是蛇吗?还是蚯蚓?不——是人类的肠子。为什么会知道那是人类的肠子? 也许那是牛、猪等等家畜的肠子。但,那淡粉色的脏器却明显是人类的肠子。所以,到底为什么会知道? 这是……肺?表面上还来回爬绕着青黑色的血管。 为什么?为什么会知道? ——那是因为他说过。 他?他是指谁?他是……博士。死亡天使。 本来应该是令人看了就害怕的脏器——脑部、心脏、肺脏、肝脏、肾脏、脾脏……这些都脱离了人体,一一无声地挤过他的身边。接连地向他迫近,又不断地飞了开去。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是自己移动了。是自己!自己正被搬往什么地方知。但却不晓得是哪里…… 5 有狗、有狼、有猫、有兔子……还有出生二十天的老鼠…… 各种动物气味悄悄地钻进鼻孔中。动物毛皮的臭味和屎尿的臊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恶臭,飘散在空气里。 耳边还能听见动物们的叫声。连呼吸声、吃饲料的声音、在狭隘的笼子里来回蠢动的声响,听来也近在身边。 印象的碎片炸裂。歼灭、毁坏、爆发。然后,凝缩—— 他记得这个光景。听觉——声音。触觉则呈现死寂。气味——嗅觉。 药品也传出味道,是化学药品。和动物们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醋酸的气味,酒精的气味,还有类似炸药的气味、油臭味。消毒水的气味显得强烈。 动物们似乎知道他在那里的事实。 但他却动不了。 6 ——博士,这家伙要怎么处置? 是个熟悉的声音。 被叫做博士的那个人低声笑了起来。是个陌生人,但却又好像认识这个人。 ——还是让他活着。这么简单就杀了他,不是太可惜了吗? ——但是……很危险! 另一个人出声了。这好像也是认识的人。 被称为博士的人又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对他来说,是种非常刺耳的笑声。 ——没问题,下了药他不是动弹不得了吗?给他穿上限制活动的装束,将他紧缚在床上,就算这家伙再怎么行,也什么都做不了!他已经无法再逃了…… ——而且他右手也没了,这个样子要走都走不了。 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说道。 ——拿来活体解剖,说不定也很有意思。 博士笑着说。 他可以清楚感知到人类浓厚的气息。 那群用憎恶不足以形容的家伙! 但眼前却朦胧一片。 传入耳中的声响也像被堵住般,变得遥远模糊。 在那片犹如笼罩了薄雾的视野中,三道灰色影子缓缓左右摆动。 他只知道这样了。 7 周围并排着不可思议的器具、材料、机械。好像都是医疗方面的器具。 无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像魔术瓶的金属容器、从天花板沿螺旋弧度垂落的各式电极线和铁丝、点滴容器、橡皮管、像太阳般亮眼的手术用照明、杂乱散置于桌上的培养皿、镊子、剪刀、塑胶杯、被渗透光照过的X光照片、针头锐利的注射器、沸腾的无色液体、滴着蒸馏过液体的玻璃管、金属制的天秤、烧杯、试管、分光仪、漏斗、计时器、试药瓶、酸碱度探测器、显微镜……用酒精灯加热的烧瓶里,某种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泡、兀自沸腾着。 ……福尔马林的气味。对了……这是强烈的福尔马林味道。 记得以前也见过。浮现于记忆中的大型玻璃筒。好几个并排在桌上。里面的液体就是福尔马林,而且其中还浮着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些让人作呕想吐的东西……肚子被扯破的青蛙、鱼、爬虫类、软体动物。 但还有更令人觉得恶心的东西…… 两颗眼球……不晓得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 像大脑一样的灰色物体……带着许多绉褶……大小不一的脑……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看似心脏的脏器……橘红色的肉片上浮突着血管……缠绕着肉、脂肪和神经的脏器……被摘了出来…… 人类的手……连指甲都清楚可见。人类的脚……女人的脚。人类的头……不认得的脸孔,一个年轻男人的脸。还有——男的、女的、大人、小孩、老人、胎儿……没有了头部、手、脚,只有人类胴体。男的、女的……人类的性器官,男人的阴茎和睾丸,还有女人的乳房和子宫…… 连人类的头盖骨也被拿来装饰。有如奇形怪状的雕像,却是骷髅。骷髅头。凹陷的眼窝、排列杂乱的牙齿、微见破裂的头盖骨。 还有人类的骨骼标本。完整的全身骨骼。 邪恶的力量,以及因知识上的需求而造成的凄惨死亡……无数的……死亡…… 尸体。许多的尸体……人类的标本……漂浮在液体当中的人类尸体。 无名的物体。 8 神的大业。四大原力。和撒旦的末日善恶大对决。爆发的光源。封住光的黑暗之球。紧密相连、交缠融合,被松开的幻想枢纽。 关系的次元。意识萌生的细胞活化。再临…… 他看到浮在福尔马林里的无数眼球,那是人类的眼球。黄色的眼、绿色的眼、蓝色的眼。眼珠在水里朝向各个不同的方向。 混浊丑陋的瞳…… 10 世界急遽恢复生气。 视野瞬间清晰。 恶梦远离,比那更恐怖的现实却瞬间席卷了他。 森罗万象的疯狂情景依旧。 (——我到底怎么了?)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完全像个陌生人。感觉上,听到自己的声音已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更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真能发出声音来,还不能肯定。 (这里……是哪里?) 没有人回答。 但他却知道那个男人就在旁边。 博士。 11 “你注意到了吗?”博士说道。 那是个冷酷的声响。“他”虽然想回应,却无能为力。 他可以自觉到心正因恐惧而缩成一团。 “不要动!” 博士歪起一边的脸颊露出微笑,但眼睛却没有笑意。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一生中从来没有真正地笑过。 “他”对此知之甚详。 但对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位老人的事,他完全无法理解。 “东张西望些什么?难道你不晓得这里是哪里吗?” 博士年纪很大了,戴着一副圆圆厚厚镜片、黑色玳瑁边的眼镜,头发是雪白的硬毛,自头部的正中央分梳往两边,长度大约在快碰到肩膀处。脸色则是浅黑色,布满了无数的皱纹。 这里是我知道的……城、城里的……地下室…… “这里是你以前的住处。如何?想起来了吗?嗯……什么也不记得了吗?笨家伙!你为什么会想回到这里来?你其实是想回到故乡!是这座城呼唤你的。是我呼唤你的!是你的本能,让你想回到这里。这不就是归巢的本能?无论如何,你也是生于这里的。” 我?我生于这里?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或者……其实他说的才是正确的? “他”仰卧在床上,博士神经质地在旁边来回走动,手上拿着装有液体的注射针筒。博士将那管针举到面前,排出其中的空气;药品从注射针的前端溢了出来。 “别担心,还不会杀你的。这是安眠药,只是加了一点麻药。用这个再睡一阵子。” 博士在“他”身旁蹲了下来。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从那之后,经过了多久? “不痛吧?” 今天是几号?几月?哪一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到底是谁? 博士将针筒刺进“他”左手的胳膊。但“他”并没有任何感觉。 “你的右肩我也治疗过了。伤得很重。那些家伙真像魔鬼!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博士抖动着肩膀,再度发出令人难受的笑声。 肩膀?什么肩膀?我的肩膀怎么了?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就是生育你的至亲!” 好想睡……永久沉睡…… 12 ……啊,这家伙……就是在作星光体兵团时的副产品……不,不对!算是失败之作。那时做出了好几只这种形状丑恶的东西。赫斯大人很不高兴,但希姆拉大人认为这东西也有可用之处,却没办法找到一种固定手段来进行变态的教养…… ……DNA碱基序列中,连接了有史以来的生物性记忆要素。就像被编组进细胞当中的个人意识般,会将过去的进化过程奇妙地收纳于染色体中。 ……嗯。氨基酸和核酸碱基所组合的实体在当时还没被完全掌握……对,核糖体和传令RNA对于指定和结合的密码有莫大的影响。 ……一般而言,形似精神状态的星光体自肉体上分离时,那星光体为了保持形态的条件,会蓄积染色体当中所具有的气质配列…… ……然而,这些东西……却从那内部的。DNA双重螺旋构造直接……进行了频繁的形质转换…… 不再仅是原核生物的细菌类……产生了增殖反应…… 13 墙上并列着像计测器的仪器,电器仪表板上——在“他”看起来——毫无秩序地埋着测量器、调节阀、开关等物。指示灯一闪一闪地发光,测量器当中的指针也不规则地摇动着。镶嵌玻璃的光线。对了!跟那个很像。色彩纷呈的光影。虚假的阴影。低沉的马达声。还听得到时钟的声音。 仪表板前还有几架金属制的手推车,上面也放了奇特的机器,还有看起来像电池的箱子,甚至连放置了试管、烧杯、三角烧瓶、吸量管的小桌子也一应俱全。 在内侧墙上,并排了许多弹状高压式的气体容器,是很高的金属制气体容器,从那里以细长的金属管朝天花板的洞延伸。褐色的大概是铜管吧。在床边有张铁制的大桌子,上面摆了数不尽的理科器具、医疗器具等等。与其说是床铺,好像比较接近手术台;而且“他”的身体还被以皮带捆绑住。位于正上方的无影灯目前是熄掉的状态。 房里没人。消毒水的气味强烈得薰人欲吐。周遭听不见半点声响。“他”的手上插着两支针,一支接着点滴的管子,还有一支则连接着看似输血用的导管。 “他”转动眼睛、移动脖子,看着那些东西。 然后,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于下定决心,要等时机到来。闭上眼睛,不再意识外界,转而意识自己的内部,将精神集中于一点。集中于心灵深处——深渊,更深的深渊…… 可以看见光辉了,那就是出口。为了逃脱“身体”这个束缚,“他”的心开始挣扎。光辉开始忽明忽灭。“他”的意识仍旧全力朝那抹光辉前进。他逐渐理解到光辉在膨胀。那是灵气! “他”全身冒出像油一般的汗珠,没察觉自己正吼叫着。咬紧牙关,剩下的那只手使力,拳头紧握至骨头筋脉都浮上来的地步。两脚张开顶住,背部也拱起,束缚着“他”的皮带啪一声绷紧。身体像抽筋似地抖动起来。 血管中的血液像要沸腾似地开始蠢动。剧烈的痛苦撕扯着“他”的全身。骨头嘎吱作响,皮肤伸缩着,无法喘息。 但全身神经的痛楚,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令“他”感到痛苦。 因为,“他”已经觉醒了。 “他”自觉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东西,因此能够忍耐自己体内那份磨人的剧痛,甚至是乐在其中的,不得不拼命捺下想欢声嚎叫的冲动。 “他”身子动了起来,开始变形的骨头发出快要碎裂的声音。静脉的筋络粗壮地隆起,肌肉急遽膨胀,将插在手腕上的针弹飞。床上下摇晃,发出吱吱喀喀的声响。血的气味。残虐的记忆。杀戮的冲动。 心贜和肺活泼地活动起来,体内循环着新鲜的血液。肌肉和皮肤起伏着,肌腱则随强烈的韵律而抖动。 嘴巴裂开,牙龈外露,牙齿也伸出来。脑髓受头盖骨压迫而律动,气息逐渐转趋急促。嘴尖的部分一点一点地迫向前方,下巴发达了起来。粗糙、不平滑的舌头从前伸的牙齿之间垂下来,口水从嘴边溢出;两只眼睛往旁边后退,那对眼中闪耀着锐利的目光,是燃烧着热血一般的赤红光芒。全身长出黑色的兽毛,盖住苍白的肌肤。尾椎骨窜过一阵剧烈的痛楚,短短的尾巴开始从屁股延伸出来。 蜷缩起来的手脚,在指头前方有着像箭镞般的爪子。衣服也从内侧开始破得粉碎。 急遽而激烈的变身过程让“他”吃痛,但那却是愉快的痛苦。“他”的身体因断断续续窜流过的痛楚扭了起来。 最后,“他”使尽了全力,强烈地从头贯穿到尾。将“他”绑在床上的皮带发出了啪吱啪吱的声音,伸展到极限——然后,因为承受不住“他”最终变得巨大的身躯和力量,一口气被切断开来。 自由了! 完成变身后的“他”完全解放。 但是,一心想下床的“他”就这样失去平衡跌落下去,身体侧面一下子撞在地上。“他”喉咙深处发出了怒吼声。 这是因为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体少了右前脚。他踉跄地起身,全身硬毛因亢奋和愤怒而倒竖。嘴里尝到鲜血的味道,是被自己的牙齿咬伤的。“他”勉强用三只脚站立,骨头和肌肉使起来还不习惯,身体微微震颤着。 血的味道让“他”的意识灵敏起来。 眼、鼻、耳、神经、脑部,开始无尽地捕捉起各式各样的资讯——包括围绕着“他”的气流、空气传来的气息、细小的声音、温度上些微的变化等等。 没问题的。还没有任何人察觉。但得快一点才行。得快点逃走。被发现就完了。眼前是唯一的机会了,没有第二次。 “他”开始用三只脚走路,脚步显得生硬笨拙,好像快要向前倒下的模样。 “他”又开始吼叫,对自己难看又奇怪的模样感到生气。每踏出一步,关节就窜过一阵痛楚,肌肉也僵固着。大概是长时间被绑在床上的缘故! “他”走出那个房间,不再回首。走廊上没有光线,但是如今以“他”的眼睛就能充分看清一切。墙上露出粗砺的石块。漫长的走廊上,以相等的间隔并排着一扇扇木门。四下寂静,却能听见远方传来细微的声响。“他”暂时停下脚步,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印象的记忆,和气味的记忆。 接着“他”又开始走动。不管转了几个弯,都充满自信地选择要的方向。正确的路径。“他”明白自己该走到何处。逃走的路径只有一条。 “他”的身躯虽然巨大,却能轻易隐藏在黑暗中。在路上一听到敌对的人类们接近的脚步声,“他”便巧妙地屏住气息,藉着黑暗和阴影隐住行踪。下了楼、进入走廊,再下楼、进入走廊……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对自己的行动却有明确的把握。这里!就是从这里进去。这是野生的本能。一种身为人类时无法具有的惊人能力。而且,“他”还拥有潜在性的记忆。 就如博士所言,“他”知道自己曾待过这里,而且那时——即使事情发生在遥远的时间彼端——“他”也清楚自己就如同现在一样,是从这个地底的牢狱脱逃的。 有好几道走廊,各有曲折之道,就像迷宫,但“他”知道正确的路途。就算不知道,也能立刻醒悟。走廊无所不在地延续。但终究有个尽头。 在一道又细、又暗、寒意阵阵的走廊尽头,可以看见小小的光芒。 那是外界,是出口!那就是外面的世界。令人感受到外面新鲜空气的味道、水的味道、水流动的声音、溪流的声音、水花飞溅的湍流声。 “他”往光的源头继续前进。 然后,就在离出口不到几步时,“他”吓了一跳,身子震颤,停下脚步。“他”的耳朵神经质地转向后方。 敌人! 敌人来了。逃脱的事情败露了!他们追过来了!复数的敌人! 逃吧!开始走吧!前进!不能被抓! “他”全身的毛因恐惧和愤怒而倒竖起来。 “他”加紧脚步,朝向耀目刺眼的雪白光芒。 再一会儿就到了!已经开始听见溪流隆隆的声响。 敌人也迫近了。 “他”抵达了出口。太阳的光辉包围着“他”伟大的英姿。 “他”大吃一惊。 那里竟是断崖!洞穴的出口就在高约百米的断崖中间。站在那块岩棚上,往脚下望去,垂直耸立的断崖下方约莫二十公尺处就是湍急的溪流。水流撞在粗糙的巨岩上,碎成飞溅的水花。一抬起头,则看见间隔超过三十公尺的对面断崖上,也有个与这里一样漆黑的洞穴。 这个地方以前应该是悬有一座吊桥的,如今却被撤走,不见了。如果不渡过这道溪谷,就无法到达自由的世界。敌人追上来了。 “他”拼命地查看周遭。断崖左右两边均是连绵的崖面,向上一看,溪谷的山顶距离河面的距离更为遥远,要攀爬上去是绝不可能的,就算“他”有力气也是枉然。断崖边缘的树木展示着美丽的红叶。 秋天了——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回想这些了。 “他”对路被封起来一事感到迷惘、愕然、绝望、愤怒;不禁露出牙齿,从腹部发出吼叫声。 听到人声了。后面有人类吵嚷的声音、好几个人奔跑过来的脚步声,以及令人不快的气息。他们来了!追赶过来了! “他”短暂犹豫了一会儿。如果“他”还拥有健全的四肢,就会毫不犹疑地选择战斗!为了名誉而战! 但“他”如今是只负伤的野兽,是受了伤、被痛苦折磨的败战者。“他”转而朝远方发出撼天动地的悔恨怒吼。 “他”再度低头下望断崖;如今“他”所能选择的,只有尊严地死去。 已经不再犹豫了。 珍妮,你的肉体也沉没在这条河里。 就在下一个瞬间,“他”缩起后脚、注入全身力气,毫不犹疑地往虚空中跳跃。身体被冷风包围,朝谷底的深渊坠落。 《恐怖的人狼城之法国篇》 ⊙圣枪⊙ 布里尼兀斯早就将到手的钱全换成酒了。艳阳高照,天气有点热,只有酒是摆脱忧郁的良药。 他是罗马士兵,等一下回军营后,还得为那把长枪的下落编个借口,而且绝对免不了一顿骂,也许背上还会挨个两、三鞭,不过这些他都能忍受,毕竟受伤已是家常便饭了,而且,酒都已经喝了,也不能多说什么,受罚是应该的。 话虽这么说,但总觉得气愤难消,为什么只有他必须受罚,真是太不公平了。布里尼兀斯拿起杯缘有缺口的杯子,喃喃叨絮。他晒黑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而逐渐火红,沾满汗臭的铠甲就放在残破不堪的椅脚边。 是朗吉努斯队长!他一定用了比原本还高的价钱,将那男子的尸体卖给犹太人,从中获利。这样的话,多少也该分给我一些好处吧!但那家伙老是肆无忌惮的,还把最坏的差事留给我们下面的人。话虽如此,不过,也托了朗吉努斯那家伙的福,让我们免去在大太阳下替死囚挖墓的苦差事。朗吉努斯大概是对那些家伙说:“尸体给你们,但必须在夜里运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另一方面,布里尼兀斯为了买酒喝,也拿自己的老旧长枪与犹太人交易。其实,是那个叫帕洛的家伙自己把钱送上门的,那个狡猾猥琐的男子看似是那个死囚的同伴,但实际上呢?犹太人尽是一些表里不一的背叛者。 那个时候,我正走到井边准备洗掉沾上那男子血渍的枪,帕洛从暗处走出来,从胸口拿出装了钱币的小袋子,希望我将枪卖给他。我当然不可能答应,一个士兵没了武器是会被上级斥责的,但他不断提高价钱,最后,我终于被诱惑了,将那把老旧的枪卖给那家伙。 然后,积了一层沙土的弯曲小巷中出现了其他的犹太人,我还以为自己就要被他们攻击了,但那个死去男子的信奉者们竟在我面前跪下,向我膜拜感谢。我一头雾水,他们说,因为我拿那把枪刺穿了那个死囚的左腹,让他得以早点解脱。 但是,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那只是职责所在,而且,我也无法继续忍受那个懦弱死囚的胡言乱语。那家伙看着在他脚边的我,不断告诉我何谓上帝,令人生厌地不停说教,而行刑场山丘上艳阳高照,我只想尽快结束行刑,从中解脱,所以我才猛然拿起枪刺向那家伙侧腹,但那些穷酸的犹太人误解了我的动机,竟然像蠢蛋似地感激我。 还有那个帕洛,他并不是因为珍视那把长枪才买下它的。那家伙暗中与犹太总督比拉多来往,曾出现在迫害那个死囚的现场,甚至在他的信徒司提反被我们逮捕时,还率先向他丢石头。所以帕洛其实是感激我与我的枪,而且比任何人都高兴,因为那把枪彻底根除了那个伪善者的呼吸。 帕洛大概想将那把枪拿来威吓其他的犹太教教徒吧!就算那只是对上帝的一种象征,但它确实刺穿了“救世主”的肉体,的确能有效威吓那些愚蠢的犹太人。 布里尼兀斯喝完剩下的酒,环视冷清的店内。这里白天也有一些与自己一样的士兵在喝酒。 ——空虚。 为什么我会待在这种酷热的偏远地方?为什么要到这个丑陋又疯狂的地方,然后被卷入憎恨、背叛与轻蔑彼此纠缠的漩涡? 啊!真想回家,回到丰饶美丽的罗马,那里有我的妻儿,我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他们了,五年?还是六年?我们为了压制犹太人而来到这里,但成为俘虏的其实是我们自己。 布里尼兀斯要求那个有对死鱼眼的黑人女奴再为他斟酒,就在等待时,他不免感叹。 ——没有什么是罗马帝国无法征服的! 这根本就是谎言。谎言,谎言,谎言! 那男子就是证明,因为那个瘦弱又有妄想的男子直到最后仍不愿屈服,不是吗?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几乎就要相信那个瘦弱男子的话了——他是真正的上帝之子,不,与其说相信,不如说,我期待那就是真理。 但那男子其实与大多数伪善者没两样。若那家伙真是救世主,为何这么轻易地就死了? 乞求怜悯的乞丐。 夸大其辞与自大妄想。 冒牌救世主。 坚信自己是上帝之子的自大狂。 率先承受苦难。 愚蠢的微笑。 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布里尼兀斯看过太多类似的人了,而那些人的宝贵性命全葬送在那把卖给帕洛的枪下。那些救世主都一个样,自称是上帝之子,主张能创造奇迹,事实上,却没有一个人能在他面前证明或展现奇迹。 我一直无法理解那男子为何能在短时间内赢得部分群众的信任。明明上个月处死的帕里萨人的救世主更具威严。一般说来,群众都会追随在英雄身后,但那男子明明是个极端的对比。他比一般男子瘦弱,没有卓越风采,连言行都缺乏自信,瘦削得几乎见骨,没整理的头发与胡须沾满尘埃,怯弱的双眼藏在凹陷眼窝的深处,跳蚤或恙虫似乎已寄宿在身还有那难闻的体臭,就连他缠在身上的腰布也散发出臭味。 那男子与人说话时,从不正眼看对方,飘在空中的眼神不时窥伺官吏的脸色。他的话像含在嘴里似的,小声得难以听清楚,并不断从喉咙深处吐出无聊的话语或妄想。 ——我们在天上的上帝! 那个家伙的话,尽是要爱别人,要对邻人仁慈,要有悔改之心这类缺乏一贯性又幼稚的教条。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贴近现实吧!实在太人性化了…… 那男子最大的特征就是总是望向远方的茫然眼神。的确,他给人的感觉与那些伪善的预言者并不一样,对那些被虐待的低下犹太人来说,这或许是他之所以吸引人之处。 但这些疑问随那男子的死去都烟消云散了,他燃起的奇迹似的信心也化为虚无的尘埃。 布里尼兀斯喝完酒,从方形小窗望向对面人家的红褐色石墙。外面吹起了风,黄砂飞舞,他仿佛看见那个拙劣地煽动民众的家伙的侧脸浮现天际。 ……本该支持那男子的多数民众开始指责他说谎,嘲弄他,甚至向他丢掷石块或吐口水,而男子就在众人的怒骂中,一步步走向死刑场山丘。 他顶着荆棘做成的王冠,潸潸滴落的鲜血染红惨白的脸,脚上被士兵系上即将成为自己刑具的十字架,但他只是默默地顺服——因为身体太虚弱了,实在无力背负。 那男子的脖子还挂了一块写有“犹太人之王”的罪状。民众见状有喜悦,有骚动,也有嘲弄。对他们而言,他罪有应得,因为他的言行亵渎了犹太人的上帝。 希望那个犹太叛徒死的,其实是犹太人自己,还有犹太教的领袖,我们罗马人不过顺势而为。 犹太总督比拉多命令朗吉努斯队长逮捕那家伙,结果却是由我们这些手下将那家伙的手脚钉上十字架,竖立在这个作为死刑场的山丘上。 烈日当头,那男子与其他两名盗贼一起被钉上十字架。两个盗贼忍受痛苦,对前来观看自己痛苦模样的群众辱骂嘲笑,但那个懦弱的男子只是一味对让他沦落至此的上帝说话。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要舍我而去—— 那男子直到哭干了眼,仍不断喃喃上帝不愿帮他的不满与抱怨。真是不可思议,他竟坚信这世上有神,并相信他的神会来救自己。 站在远处观望的群众或许不知道,行刑前,那男子不断向我们恳求,约好不再欺骗民众……但是太迟了,不会有人来救他的,因为民众渴望流血事件,我们必须要有牺牲者,我只能对他寄以无限同情。 其实那个衰弱的家伙应该还能撑个一天一夜,但是,在烈日的烧灼下,我却拿起枪刺向他的左胸下方。他连叫出声的力气都没了,鲜血从伤口汩汩冒出,或许是因为酷暑,这些液体变得黏浊。 那些犹太人的要求是对的,唯有他死亡的事实才能证明他的谎言。那家伙根本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上帝之子,否则,上帝怎会眼睁睁地看他被杀? 大抵而言,群众才是真正的无知者。未进化的犹太人不仅无知愚昧,而且迷信又缺乏教养。 那男子能将水变成葡萄酒? 那真的是神迹? 别开玩笑了!他只是刚好因为没有容器,所以才将葡萄酒倒在手心让病人喝下去。 看不见的眼睛竟然能看见了? 那只是因为他以衣袖拂去上下眼脸的污垢。 人可以死而复生? 那是因为他叫信徒以利亚撒站在墓中。 然而,这些小事经过数日,竟变成出现神迹这类迷惑人心的流言。我很清楚,这是他的门徒约翰与彼得的阴谋,他们将这些谎言大肆宣传,他们的作为一眼即知是伪善的告知。 不过,这一次,那些愚蠢的民众应该都觉醒了,因为来取回钉在十字架上的男子尸体的人,只有他的母亲与爱人,此外还有一个女子拿水壶盛接他流下来的鲜血。现在想想,如果那些血也能换成钱币该有多好,毕竟是我的枪刺穿那家伙的身体,才会有那些污浊的鲜血,所以我更有权利拥有它们。 我的枪——那把破铜烂铁——帕洛那狡猾的家伙竟然将它当成至宝,真是愚蠢,那只是一根附上铁片、轻易就能买到的木棍啊——不,愚蠢的是我,我应该提高价钱才是。 布里尼兀斯皱起被烈日晒红的脸,吐出带着酒味且发酸的口水。那唾液只有一点点,因为这里是荒野,是沙漠。在这里,什么都是干枯的,空气是干的,地面是干的,人心是干的,连血、水,与眼泪都是干的。刚吐出的唾液也被滚烫的地面立即蒸发了。 再也不想到耶路撒冷这种地方来了。 我想尽早离开这片荒芜的土地。 让我回到幸福的故乡。 ——备受虐待的人们。 我们才是殉教者。 ⊙黑色房间⊙ 人工月光下 铅色钩爪舔舐着腐败肉块 通往瞬息万变地狱之旅程 只为夺取撒旦之神液 那是生命奥秘之所在 遵循巨蟹宫的命令 一如大天使米迦勒的迷失 在严冬的清晨苏醒 回归地表之际 沉溺于炼金术之幻梦想像 邪佞之雷云 在蓝色花朵盛开的幽深花园里 落下愤怒的闪电吧 创造人造人的炼金术师帕拉塞尔瑟斯 以黄泉之国的怪兽之如雷咆哮赞颂其喜悦 取出灿烂辉煌的贤者之石 令妖魔魂魄依附之 招来天上人的毁灭与愤怒 我等群聚精灵之家 律法博士阿基巴咏唱 在珍珠彼端 末日将临 宽广房间里的低矮天花板上垂挂一个徒具形式的水晶灯。由于长年受到烛火烟熏,水晶灯罩早已染上脂色,真正的照明只得仰赖感受不到温度的水银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扉紧闭,冷冽空气中弥漫着石头、陈旧木头与酒精之类的药味,并混杂了鲜血与腐败的味道。 石壁因发霉与尘埃而脏污褪色,较长的两侧陈列坚固耐用的铁柜,门扉对面的墙壁则是有玻璃门的展示柜。无论是铁柜或玻璃展示柜里皆放了医药器材、药剂或纱布等东西,显得有些局促。铁柜上方的墙壁挂有鹿或熊等少见动物的头部标本,标本上也堆满灰尘。当然,骨骼标本或仅有上半身的身体标本也放置在其中。 在这些东西的环绕下,房间左侧是木制的大书桌、几张贴了木夹板的工作桌,右边是手术台与放置工具的推车,房间角落有个小铁桶,还有深绿色的液化气钢瓶。 书桌上有台灯与X光片看片灯,文件、照片,还有几张X光片散乱在桌上。 工作桌上似乎是化学或医学的实验场所,杂乱无章地放置许多实验工具,有显微镜、酒精灯、广口杯、烧杯、金属支架、吸管、法码、天秤、橡皮管、小镊子……等等,另外还有一个外接玻璃长管、木桶大小的广口瓶,里面盛满了蒸馏水。 玻璃展示柜上方并列了几个装有福尔马林、大小不一的瓶子,里面浸泡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小动物、爬虫类、鱼类、从中切割下来的一部分、猿猴的头、畸形的人类胎儿、被剥下的人类头发、眼球、脑髓、手腕、脚掌……一个个仔细观察,有仿佛置身恶梦中的感觉,另外,展示柜最上层则杂乱塞满有如被秃鹰啄食过的动物枯骨。 手术台有三个并列,其前方有许多不常见的测量与医疗用仪器,手术台之间的推车上面则是放了各式各样外科手术工具的金属托盘。 位在中央的手术台覆上一张白色的大床单,床单隆起的形状看来像是人体,中间是渲染晕开的血迹,而且已经有点久了。 左右两个手术台上各有一个惨不忍睹的骇人物体。简单说,就是染血的人类尸体,而且不论哪具尸体都不完整,手脚或内脏都被切除但也许是原本就没有这些器官。除此之外,手术台上还溢满肉体切开时流出的暗红血液、肉块、骨头、神经、神经节或体液。金属托盘里是看似压烂的某脏器。尸体上有多处遭不同手术器具切除的痕迹,露出了肌肉与内脏。 每具尸体都受到极其残忍的对待,乍看之下根本无法分辨性别,仅能从隆起的乳房或下半身才能勉强判断是女性尸体。喷出的鲜血染满全身,其中一具尸体甚至没有头,有如一座诡异的无头雕像,另一具尸体的头部右半边则有个大窟窿,头盖骨明显可见,眼球已掉出眼窝。 无头的女性尸体也没有左手腕与右脚,腹部被某种金属器具大大剖开,几条塑胶软管接在静脉与动脉上,内脏与内脏间的积血处则插上了排血用的导管。 失去半边脸的女性尸体则被切开咽喉与左胸,从胸部的大伤口中,能看见肋骨、肺脏、青黑色的粗大血管,与停止跳动的心脏等器官,尙有余温的脏器仿佛还有生命似的。切断的食道从咽喉的切开处被拖了出来,无力地垂向右侧。 遭到解剖的两具尸体均留下被残虐的痕迹,令人不忍目睹。 ——不久,房门传出了些微声响。 一个身穿白色手术袍的痩高男子静静走入房间。他的头上绑着头巾,口罩覆住鼻子至下巴的部分,无法看清全貌,露在口罩外的部位只剩锐利的眼神,阴郁的眼眸深处是燃着微弱磷光的深绿瞳孔。由于全身被手术袍包裹,完全看不出年纪,但其优雅的姿态与举止则显得俐落敏捷。 男子口中念着犹如咒语般不可解的话语。 有翼天使加百列 来吧!带着妊娠的神谕 唯有启程赴宴虚荣的面具—— 男子靠近中间的手术台,从推车上取出橡胶手套,谨慎地套上双手,缓缓将床单从头部掀起。 一名年轻女子仰卧其上,一动也不动地,生死不明。她全身一丝不挂,美丽的胴体毫无防备地展现,双手有如立正似地紧靠身体两侧,双脚也伸得笔直,一头充满光泽的金色长发从手术台的一侧垂落地面,颈项光滑细长,纤痩双肩带有奢华美感,略瘦的身形拥有一对丰腴饱满的乳房,粉色的乳头陷在淡色乳晕中,下腹如小丘般隆起,上面嵌着形状完美的肚脐,从腰部到圆润臀部的曲线蜿蜒优美,下腹的阴暗处是淡淡的栗色,双腿如舞者般修长,脚踝纤细得仿佛快要被折断似的,手臂也一样细长,指甲有如磨过的贝壳般美丽。 穿着手术袍的男子点亮三盏附有轮子的移动式立灯,分别拉至手术台前方。女子的肌肤在灯光照射下显得透亮雪白,细细的汗毛闪耀着金色光芒。 他将脸靠近女子的脸庞,那女子有完美无缺的心型额头,五官美丽得无懈可击,缓缓弯曲的眉毛,被紧闭的眼皮衬出的长睫毛,挺直纤细的鼻梁,还有如花瓣般的蔷薇色双唇。 男子慢慢伸出右手,抚平伤口似地以指尖温柔抚摸女子白皙的脸颊。 “伊丽莎白……” 男子以沙哑的嗓音轻唤女子的名,也许是口罩的遮挡,声音不是很清楚。 男子的脸庞低垂了几秒,然后—— 他的手指顺着女子的脖子,往下滑向她胴体上的缝合伤口。 她的……这具女性胴体虽然完美无瑕,但全身都是丑陋的手术缝痕。脖子上有项链似的伤疤,右边乳房周围也有一圈伤痕,从腹部直到下腹有一条纵向的缝合痕迹,侧腹到背部也有几条来来回回、如蚯蚓大小的红色疤痕,胯下到大腿之间也有伤痕,诸如此类的痕迹不少。 女子的胴体充满无数丑陋伤痕,仿佛结合了多具人体的各个部位——不,根本就是如此。 可怕的笑声回荡在厚实的墙壁之间。 有如精神病发作似的,充满戏谑、宛如恶魔的哄笑。 男子歇斯底里地狂笑,最后不禁俯首低咳。 “啊!有生命的泥人、人造人、雪莱夫人创造的丑陋怪物……我的天使……” 男子低头喃喃自语,以衣袖拂去因痛苦而流下的泪,慢慢抬起头,垂下的长发摇曳。 “……伊丽莎白,我发誓,我一定会为你报仇,替你消除心中的怨恨,那些残忍待你的人必会得到可怕的报应……” 男子以自己的脸庞摩挲她的脸,轻轻吻上她冰冷的双唇。 “伊丽莎白……我的女神,我创造出的人类,我至高无上的发明,亲爱的伊丽莎白!是的,醒过来吧!活过来爱我吧……伊丽莎白,美丽的……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我爱你……死亡的季节就要结束了……” ★物语★ “谁杀了玩偶……某个人必须成为牺牲品。” ——高木彬光《玩偶为何被杀》 第一章 与旧友重逢 1 年轻且颇受器重的律师罗兰德·凯尔肯,那天早晨一如往常在八点离开公寓,但他的目的地并非律师事务所,而是巴黎助理检察官安杰姆·德尔赛下榻的旅馆。 那是一九七〇年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一,是个晴朗温暖的日子,虽然戴着帽子,但已经不必再穿戴外套、围巾或手套了,连肌肤都能感觉到夏天的脚步近了。 罗兰德身材高大,虽然动作有点慢,却有过人的风采。上个礼拜他刚满二十八岁,深邃的褐色眼睛总是浮现沉稳的笑意,鼻梁高挺,柔软的浏海盖住饱满的额头。就算不用德语念出名字,也能从精致的五官看出他拥有德国血统。虽然身处法国境内,但他从未刻意回避自己的出身,德法之间的战争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结束了,那时他还是个小孩,战争与年轻的自己毫无关联。他认为自己是法籍德国人——不,是亚尔萨斯人。 罗兰德的律师事务所位在史特拉斯堡市区,就在克来伯广场与依耳河支流的中间地带。虽然他与身为公证人的舅舅以合伙人的名义共同经营,但基本上,这只是为了取得顾客信任而采取的便宜措施,因为罗兰德自从继承父亲的律师招牌以来,业绩一直都很稳定。此外,父亲过世时留下了大笔有形、无形的财产,旧时代贵族出身的外公也给了他一笔可观的遗产,但这些遗产皆以信托基金的方式交给他继承,目前则由舅舅管理。因此,罗兰德可说是集工作、金钱、名誉于一身,就另一个层面来说,他的生活并无匮乏之虞。 罗兰德的律师事务所位在依耳河支流北侧,靠近法院,就各方面来说,是个相当得天独厚的地点。他的工作态度认真,业务蒸蒸日上,在复杂的社交圈里也逐渐建立了稳固的地位,至今为止,对他而言,若真要说对人生有何不满,那就是没有任何不满足的事吧! 然而,今天早上,他的神情因担心而显得阴郁。虽然出门前稍微浏览过报纸,但仍无法减轻内心的忧虑。那是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事,因为它就在几天前发生在自己周遭。 三天前的晚上,一位叫做鲁耶尔·赛迪的老人被杀,犯人仍在逃,事情的来龙去脉尙未明朗。被害者六十六岁,是个温厚笃实的人,在社交圈具有相当地位与名声,绝对不会是引人怨恨而招来杀机的人。事发地点在主教堂附近的“亚尔萨斯独立沙龙”,那是一间具有悠久历史的会员制俱乐部,罗兰德除了是其中的会员外,同时也是该沙龙雇用的两名法律顾问之一。事发的翌日清晨,罗兰德接到沙龙员工的电话得知此事。他忧心忡忡地赶到沙龙,警察早已在那等候,准备展开调查。根据警方的说明,在尙未确定犯人身份的情况下,昨晚出入沙龙的人皆被视为嫌疑犯。因此,于公于私,罗兰德都无法置身事外,他必须以律师身份代表沙龙,与众多警察周旋。 罗兰德在接受讯问的同时,也向警方打探各项相关详情,但得到的情报却微乎其微。因为警方的说明没有重点又不得要领,实际上,他们对鲁耶尔何以引来杀身之祸也百思不解。因此,今天早上罗兰德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报纸,但警方的搜查似乎依旧毫无进展,报纸上根本没有任何更新的情报。 罗兰德居住的公寓离史特拉斯堡车站很近,而他即将会晤的安杰姆助理检察官昨晚下榻的旅馆就在圣母院大教堂附近。安杰姆没有选择车站广场前的众多四星级豪华旅馆,而是决定住在洋溢古典氛围、价格低廉又干净的旅馆。 这位优秀的助理检察官是罗兰德父亲的得意门生,以优秀成绩自大学毕业后,旋即进入法律界工作。罗兰德的父亲死后,安杰姆便将当时在巴黎读书的罗兰德当成亲人照顾,因此,对罗兰德来说,安杰姆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也是他最亲爱的兄长。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很久,罗兰德决定散步过去。他穿过了德式木造混凝土住宅区,走向克来伯广场与葛登堡广场的方向。他喜欢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以及人们的不同姿态。 罗兰德在克来伯广场遇到一对正在遛狗的老夫妇,那是他家附近经营五金行的邻居。他停了下来,脱下帽子,礼貌地问候: “早安,马毕先生、马毕夫人。” “啊,早安。” “早安,罗兰德先生,今天真是好天气。” 马毕夫妇是一对非常开朗的夫妻,两人的头发都白得有如阿尔卑斯山上的白雪。瘦瘦的马毕先生曾在战争中负伤,右脚微跛。相较之下,马毕夫人显得比较丰腴,工作热心且正直,他们也是典型的亚尔萨斯人。 那只小型犬轻声吠叫,罗兰德也朝那只梗犬打了声招呼,它就与它的名字“波特斯”一样,是只勇敢的小动物,罗兰德从小就喜欢动物。 与老夫妇道别后,罗兰德继续往前走。 亚尔萨斯的史特拉斯堡位在法国北侧,隔莱茵河与德国为邻,这块土地与内侧的洛林区都曾是德法两国利己主义之下的牺牲品。基于地理、军事等众多因素,两国间争端不断,造成有些土地割让给德国,有些地方并入法国领土、而居于其上的人们则饱受归属屡屡变更的悲惨滋味。 在发生两次世界大战的这个世纪里,亚尔萨斯曾是德国领地,也曾是法国领土,或是从属其中一国的自治区,身份不断变更,但可悲的是,亚尔萨斯从来无法成为独立的亚尔萨斯。 结果,受迫害、被虐待的都是亚尔萨斯人。他们一直为自治而战,但在两大国猛烈的合并政策下,亚尔萨斯这块土地仍是惨遭蹂躏,财富、母语与信仰都被剥夺了,这些人身、物质上的残害,比起法国的三十年战争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得到解放的亚尔萨斯成为法国领土,政局乍看之下已恢复稳定,但其实多数的亚尔萨斯人内心仍期望能独立。罗兰德并非好战的亚尔萨斯人,但在心底深处,他也以身为这个民族的一分子而自豪。 罗兰德赴巴黎求学是二十岁的事。一开始,听到他讲亚尔萨斯语的法国友人都不掩轻蔑地嘲笑说:“听起来真像塞尔特语。”当然,亚尔萨斯语并不属于塞尔特语系,而是日耳曼语系的方言,而罗兰德为了得到他们的认同,可说费尽了苦心。然而,就算亚尔萨斯属于法国领土,但法国人对亚尔萨斯的无知、不解与偏见仍是根深蒂固。罗兰德曾愤慨地想,既然如此,成为德国领土或许还好得多吧! 对亚尔萨斯与其上的人们来说,所有事物都具有双重性质。亚尔萨斯这块土地既属于德国,也属于法国;亚尔萨斯人既是德国人,也是法国人;就连文化、社会、经济、历史都有德国派与法国派。至于种族、信仰,以及独特性又如何?例如宗教,从前以新教徒居多,在被法国占领的期间,许多人却被迫改信天主教。 这种差别在战时更为显著。德国人骂他们是“法国混蛋,背叛者”,法国人则痛批他们是“普鲁士人,特务走狗”。罗兰德父亲那一代的人,小时候先是被迫以德语为母语,后来又被迫学习法语,因而许多亚尔萨斯人都能流利地使用两国语言。 到了最后,亚尔萨斯人终究是亚尔萨斯人,但这却是最不被允许的事。自我的存在、自我、心理,这些都被德国与法国的双重性撕裂,永难一致——多数亚尔萨斯人至今仍抱持这种想法。 罗兰德心中的不满也是源于此。他热爱亚尔萨斯这块土地,却也恨它成为令自己痛苦的枷锁,这应该就是近亲憎恶吧! 代表史特拉斯堡的地标很多,葛登堡广场是其中之一,在广场左前方可以看见另一个地标——圣母院大教堂的高耸尖塔。在那附近有戏院与商店林立的街道,如刺枪般尖锐的高塔仿佛直直刺入街道上方的万里晴空。 一般而言,只要提到圣母院,就会令人联想到巴黎塞特岛上的哥德式圣母院大教堂(Cathdrale Notre-Dame) ,但原文本就有“圣母玛莉亚”之意,再加上十二世纪至十三世纪这段时间流行祭拜圣母的背景,因此便成为这时期所建的教堂的共同名称。 通常,法国哥德式的教堂或圣母院,其正面两侧各有一座华丽的尖塔,与嵌有蔷薇花窗的正面墙壁形成对称美感。然而,这个城市的圣母院只有一个尖塔,而且是位在建筑物左侧,因而更显得尖塔高耸入云。尖塔高达四百二十公尺,登塔远眺时,除了能看见南边的孚日山脉,还可见到远在东方的德国黑森林。 而葛登堡广场的名字,当然是取自十五世纪成就活版印刷技术的德国人葛登堡之名。由于他的功劳,今日人们才能透过书籍这种简便的传播媒体,共同拥有并传承广泛的知识。广场正中央还有一尊他自信满满阅读报纸的雕像。 走进自圣母院前方广场延伸而出的梅斯耶尔路,触目所及皆是木造房屋,走到街底,转头仍能望见圣母院雄伟地伫立在彼端——艳丽的红色砂岩筑起的外墙上除了绵密精巧的雕刻,还有图案繁复华丽的蔷薇窗,更衬托其沉稳典雅的风情。 罗兰德转进一条岔路,直接走向旅馆,登上低矮石阶进入。旅馆大门上的门铃轻轻响起,他正想请人通知安杰姆助理检察官时,一名穿灰色人字织形西装、充满都会气质的男子从旁边的楼梯走下来。他的帽子遮住了眼睛,手臂上挂着大衣,浓密黝黑的胡须令人印象深刻。 “早安!”罗兰德走过去,率先打了招呼。 “是罗兰德啊!”步下楼梯的安杰姆先是一脸惊讶,随即展开亲切的笑容,伸出手。 两人的双手牢牢互握。上次见面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罗兰德心中那份尊敬、信赖,以及如亲情般的感情再度苏醒了。 2 安杰姆助理检察官是巴黎检察署最有才华的检察官。他的外表看起来比三十九岁的实际年龄稍大,深褐色的头发掺杂几根这一、两来急速斑白的发丝。他的下颚突出,眼神锐利,鼻翼厚实,是相当男性化的脸孔。右颊有一条长约三公分的明显疤痕,那是被以前遭他起诉的暴徒因怨恨而动刀划伤的。 安杰姆成为助理检察官是两年前的事,那年他才三十七岁。从这一点来看,不难理解他的确是个有才华的人,总有一天必会坐上检察总长的位子,或成为大法院的法官。法庭上,他是个众所皆知的冷血男子,严峻且毫不留情,被他瞪视的罪犯无不害怕得发抖,是以得到“猎犬”的外号,不过,若再加上“凶猛的”应该会更贴切。 因为肩负起诉犯人的重责,再加上自身那钢铁般的意志与不屈不挠的精神,所以安杰姆从年轻时便培养出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沉稳。 “安杰姆,蕾蒙特好吗?” 罗兰德问的是安杰姆最钟爱的女子。她比安杰姆年轻十岁,四年前终于成为他的妻子,安杰姆的严峻神情总在提到她时显得格外温柔。蕾蒙特是外交部高官的独生女,安杰姆娶了她,可说同时获得了强力的后盾与财富,因此许多嘴碎的人总是讽刺安杰姆是与嫁妆结婚。 “谢谢你,罗兰德,她很好,依旧热衷时尙、看戏、以及地方上的公益活动,反而不管我这个丈夫了。” “那很好啊!女人若无所事事,就会开始对丈夫唠叨吧!”罗兰德笑说。他听闻蕾蒙特迷上了奇怪的新兴宗教,但就他目前看到的,应该是没必要担心了。 “哎呀!没想到还要你来教我驭妻术。” 安杰姆的回答令两人都不禁莞尔。以前罗兰德在巴黎时,还是安杰姆教他该如何与女孩相处的。 “对了,怎么了,离约定时间还早,难道你还有其他要事吗?”罗兰德看着手表问。 安杰姆助理检察官露出些许尴尬神色,他虽然比罗兰德矮了一点,但骨架粗壮结实,看起来也很高大,并不逊于罗兰德。 “不是的,因为比较早起,本来还打算过去找你的。” “那还真是太感谢你了。这样好了,不如我带你到镇上到处走走吧!” “哈哈,没问题。” “安杰姆,你想去哪里?” “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还与另一个人有约,也想将他介绍给你认识。梅斯耶尔路上有一家叫做‘克洛克’的咖啡馆吗?” “有,就在附近,我即使闭上眼都能走到。那间店虽然专做观光客的生意,但也满舒适的。” “那就走吧!” 于是两人走出旅馆,往石板路走去。 “上次见面是几年前的事了?”安杰姆助理检察官露出怀念的神情问。 “三年前,自从我父亲过世后。那时承蒙你照顾了。”罗兰德说。 “是啊!都三年了。那么了不起的人竟然如此早逝,实在令人遗憾。” “能被你这样称赞,想必父亲也心满意足了。”罗兰德道谢的同时,也陷入了奇妙的感慨。 他的母亲早逝,因此他自幼便由身为律师且严厉的父亲拉拔长大。父亲奥图·凯尔肯是典型的中产阶级,忠实的亲德派,也是重视礼仪与道德胜过一切的旧时代人物。他虽然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但作为一个父亲,在亲子互动中却缺乏应有的温情。因此,每当罗兰德思及父亲的种种,心中总是百感交集。 “安杰姆,你这次打算长期停留吗?” “预计是四天三夜,但也不得空闲。”安杰姆微嘟起嘴,轻轻地耸肩说,“这几天要办的事简直多得像山一样。首先,今天得去这里的法院露个脸,向法官与检察官打声招呼。明天得与他们讨论下礼拜在巴黎大法院开庭的审判,其中一位证人是此地监狱里的一级杀人犯,光是移送的问题就必须谨慎应对。” “连一起用晚餐的时间都没有吗?我知道一家相当不错的餐厅。” “这个当然没问题,我一定会空出时间与你吃顿饭的。亚尔萨斯的葡萄酒可是我的最爱,无论如何都得将它放进我的胃里。” 安杰姆坦率地露出期待的眼神,希望他能高兴的罗兰德也露出欣喜的表情。 “另外还有其他工作吗?” “有。老实说,还有你那边的问题要解决。”安杰姆认真地回答。 “如果舅舅知道你来了,肯定也会想与你见个面。” “是啊!我也得见见他才行——你与夏普伊先生处得好吗?” “马马虎虎,没什么太大的冲突,或许彼此都还在观望中吧!”这回换罗兰德耸了耸肩说。 坦白说,其实他对舅舅伍杰努·夏普伊的固执感到不愉快。这个被人称做吝啬鬼的舅舅比父亲还要一板一眼,而且不易沟通,喜欢数钞票这类单调的工作,并一味地好面子又固守旧习。承袭父亲直率个性的罗兰德与舅舅有几次曾为了一些小事而发生争执,而且意见相左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你的婚姻大事吧!他应该会劝你与财力雄厚的家族的千金结婚吧?” “嗯,我实在是不胜其扰。舅舅介绍的对象不是不好,但你也知道,我心里早有喜欢的人了,就是萝丝。安杰姆,趁你停留在这里的期间,能请你与她见个面吗?”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一大早,梅斯耶尔路上就已经人来人往了,有人赶着上班、有人散步,也有人前往圣母院,尤其以那些游客更为显眼。由于道路并不宽敞,两人随着人潮,偶尔还得排开人群,才能往耸立在前方的圣母院大教堂前进。 “那里就是了,克洛克咖啡馆。”罗兰德指着左手边的咖啡馆说。 路旁放置几个铺上桌巾的圆桌,大约一半的位子都有人坐了,咖啡馆是四层楼的白色建筑,木制的百叶窗敞开,整齐排列的窗边毫不吝惜地装饰了一簇簇的花丛。 “要坐室内还是室外?”罗兰德问。 “室外好了,今天天气这么好,应该会很舒服。”安杰姆说。 两人唤来服务生,告知稍后还有一人,旋即被安排至露台最里侧的四入座座位。罗兰德点了卡布奇诺,安杰姆点了大杯的浓缩咖啡,然后从服务生的面包篮里取出两个可颂面包。四周坐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的品尝咖啡、有的撕面包喂狗,还有的阅读杂志或报纸打发时间。 “——你约的人很快就会来了吗?”罗兰德问。 “我约九点,不过可能会晚一点吧!”安杰姆看了一眼手表说。 “对了,昨天突然接到你的电话,真让我吓了一跳。”罗兰德笑笑地撕开可颂。他因为肚子饿了,饮料也还没送来,只好先拿面包果腹。 “哈哈,我倒不觉得有那么突然。”安杰姆抚着刚剃完胡渣的下巴说,“虽然要处理的工作很多,但不论如何都要与你见个面才行,所以才会傍晚从巴黎打电话给你,然后跳上最后一班车。” 从巴黎东车站到史特拉斯堡车站,即使是直达的特快列车也要将近五个小时车程,所以他抵达这里时已是深夜了,“不论如何,我真的很高兴。” 两人拿起服务生送来的饮料,端近嘴边饮用。安杰姆品尝可颂与浓缩咖啡,缓缓环视四周。 “看了久违的史特拉斯堡,感觉如何?”罗兰德觉得有点奇怪,开始找话题聊。 “一点都没变哪!我第一次到这里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街景与那时并没有太大改变,每次来都觉得很亲切。” “与巴黎比起来,这里完全是个乡下吧!” “城市有城市的好处,乡下也有乡下的优点,两者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嗯。”罗兰德在学生时代就十分向往巴黎,但回到故乡就业后,反而不想回到喧嚣的巴黎。 “我们都老了,这周遭景物却不然,无论是历史或古迹,都永远保持那个样子……”安杰姆抬头望向圣母院大教堂,若有所思地说。 “怎么了,安杰姆?你怎么会说出这么悲观的话,你还很年轻呀!”罗兰德有点惊讶,因为安杰姆一直都是个现实主义者。 “哪儿的话,我都快四十岁了,开始有些厌世了,你迟早会体会到的。”安杰姆露出些许羞涩的表情,像要遮掩什么似地轻轻微笑。 服务生过来询问是否要再加些面包,两人客气地婉拒,接着,安杰姆调整坐姿,略略坐正。 “对了,罗兰德,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两、三天前,这里好像发生杀人事件了吧?”安杰姆刻意降低音量,眼睛微微眯起。 “杀人事件?你是指亚尔萨斯独立沙龙发生的事吗?”罗兰德的表情与神经也在瞬间绷紧。 “就是那件事。” “说得也是,这在这里可是一件大事,甚至能说是丑闻,但应该还不至于要巴黎的助理检察官出面,这里的人应该就能处理了。” “也许吧!我只是因为个人兴趣,所以想深入了解详情——听说被害者叫做鲁耶尔·赛迪,是吗?” “嗯。”罗兰德的口吻略带警戒。 “你与赛迪先生是同一个沙龙的会员,应该熟吧?” “嗯,其实还好。”面对安杰姆的单刀直入,罗兰德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我们在工作上有很多碰面的机会,但我并不清楚他的私生活。亚尔萨斯独立沙龙有不成文的年龄阶级制,我属于年纪较轻的团体,与他们那些元老院的人并没有热络的往来。” “元老级?” “是啊,其实我们这些年轻人都在背地里这样称呼他们。” “原来如此。” “听到他在沙龙里被杀,你有什么想法吗?” “很不寻常,也很震惊。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大家都很仰慕他,绝不可能被人怨恨或忌妒。”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仅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他同时也是这个地区的泰斗,是天生的公职人员。身为亚尔萨斯人,他所拥有的经历是很难能可贵的,他以前担任过内政部长官的事务官,之后又在市议会任职长达十年以上。在那之后,他成为《史特拉斯堡共和报》的理事之一,并从事以教会与学校为主的各种公益活动。他在共和广场附近有座豪宅,与夫人两人一起生活,孩子皆早逝。” “年龄呢?” “六十五或六十六吧!” “真是个名人。” “可以这么说。” “这样的话,他的死应该在此造成很大的冲击。” “没错,对我而言,的确是如此,而且也有很多人感到很悲伤,对地方上的行政也是相当沉重的打击,再加上杀人事件又是发生在我们沙龙里——” 罗兰德不禁想起赛迪先生的圆润脸庞。那张脸如果再加上白色长胡须,穿上红白相间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个圣诞老人了。他最大的特征是沉稳的褐色眼睛,是个对任何人都很和蔼可亲,个性也非常开朗的老人。罗兰德虽未与他深交,却很尊敬他。这榡的人,为何会遇到那么悲惨的事呢—— “根据外传,你们的沙龙一如其名,是认真地在策划亚尔萨斯脱离法国独立的事,对吧?”安杰姆开玩笑地说。 “嗯,是玩笑,但也有一半是认真的。我们沙龙的入会资格之一就是必须曾经拥有德国国籍,或是其子女者。许多元老院的人的确是认真地考虑亚尔萨斯的独立,或是希望能并入德国,但年轻人们只是单纯将那里当成高级的社交场所。此外,当然也有财力资格的审核,这对会员而言,也算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吧!” “不是亚尔萨斯人就不能入会吗?” “这是当然,像你就没有办法入会啊!”罗兰德揶揄道。 “人都必须带着自尊活下去,对自己的出身感到骄傲并不是一件坏事。”安杰姆轻笑道。 “是的。” “罗兰德,你对赛迪先生被杀的事件,了解到什么程度?”较年长的人将白瓷咖啡杯送到嘴边后问,眼神里带着探询意味。 “对于这件事,我完全摸不着头绪。”罗兰德轻轻叹了一口气,“乍看不过是一起单纯事件,其中却有许多暧昧的地方。我听到很多传言,但老实说,除了报纸刊登的内容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警方不愿透露任何消息,沙龙这边也对会员与员工三缄其口。我是沙龙的律师,当然曾透过一些管道查探,但就是不得要领……” “但你应该不是这样就打退堂鼓的人——能就你所知的告诉我吗?” “嗯……”罗兰德脸色略白地点点头,“没问题……” “那就请开诚布公吧!” 安杰姆像鼓励他似地身体前倾,罗兰德也将脸凑了过去。 “我问过第一个发现赛迪先生尸体的人。对方是一名叫做玛丽的中年清洁妇,我认识她,私下给了些小费才打听出来的。玛丽说,她发现赛迪先生的时间约在三天前的早上七点左右,地点在沙龙三楼洗手间旁的仓库。玛丽当时要去拿扫除用具,裘特——警卫在沙龙里养的老狗——在仓库前不停来回。这只小型犬受过训练,平时不会随便上楼,玛丽觉得不对劲,便进入仓库检查,在里面的置物柜旁边发现倒卧的赛迪先生尸体。他面朝下俯卧,身上没看到任何外伤。玛丽害怕得走近触摸赛迪先生呈现铅色的脖子,但他的脖子早已完全冰冷,于是极度恐惧的她立刻通知了负责人。” “已经知道赛迪先生遇害的时间了吗?” “这也是这起事件里面难以理解的部分。根据警卫与晚班员工指称,赛迪先生应该是在四天前的晚上七点左右进入沙龙,柜台那里有他的入馆纪录,却没有离开的纪录。换句话说,他就是在那天晚上,在沙龙里被某人杀害。但这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当时一定有不少人看见赛迪先生,甚至还有人与他说过话,然而,根据最先赶到现场的巴摩林医师——他是沙龙的特约医师——的观察,赛迪先生已经死了三到五天,背后的伤口不再出血,死后僵硬的情况消失,此外,尸斑也已转移至全身。稍后与警察一起过来的法医也做出了相同结论。法医验尸时,巴摩林医师似乎也在场,两人皆达到共识。” “根据尸体状态来看,他被杀已经超过三天以上,那么,尸体从别处运来的可能性高吗?” “很难说。” “真是奇怪。” “是啊……” “死因呢?” “好像是背部遭刺伤,心脏背面被长刀猛刺,虽然不知道解剖结果,但若属实,应该是心臓大量出血致死。” “失血性出血——” “没错,这是最初由巴摩林确认过的伤口。但是老实说,这里也有奇怪的疑点,因为他的衣服上没有任何遭利刃划伤的痕迹,没有被割裂、没有被刺穿,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总而言之,他似乎是在裸体的情况下被杀,然后被刻意穿上衣服,又或是死后才另外换了一件新衣服。因此,巴摩林医师一开始还无法解开死因,直到脱下衣服验尸才发现背后的伤口。” “喔!”安杰姆露出了兴味盎然的眼神。 “有关他的被害情形等消息完全受到警方监控,就连报纸或电视新闻都没有公开报导。” “如果是心脏遭刺,现场应该会有大量血迹吧?” “听说完全没有。衣服内侧,也就是贴住背部伤口的部分,甚至没有沾到血。” “假设他先在别的地方遇害,然后再被搬到发现现场,这样就有合理解释了,不是吗?而且也能说明遇害的时间点。”安杰姆轻轻摇头说。 “但这不就与赛迪先生前天还活着的目击证言产生矛盾了吗?”罗兰德认真地说。 “的确很奇怪,只要出了些许差错,就无法厘清全貌了……你觉得哪个部分最有问题?”安杰姆仔细思索后问。 “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状况证据与尸体的样子无法吻合。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赛迪先生直到被杀的那个晚上之前都还活着,然而,根据验尸结果,他却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罗兰德拨开太阳穴附近的头发,谨慎地选择句子回答。 “应该只是单纯的失误,可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杀人事件的初步调查阶段常会出现资讯紊乱的情况。”安杰姆语调平板地说。 罗兰德在回答前,稍稍吸了口气: “应该吧!照理说是如此。不论如何,都不会有已死之人还会自己去找自己的棺木吧!这么惊悚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 3 此时服务生正好经过,两人要求加点饮料。罗兰德忽然觉得两人的话题很不适合现在的情境,爽朗的早晨、温暖的气候、明亮的阳光,以及往来人群们愉悦的喧哗声,在在偏离了谈话的内容。 但安杰姆似乎不以为意,罗兰德甚至认为,他是故意在这种地方提起凶杀案的话题,毕竟谁都不认为有人会在咖啡馆谈论那么凄惨的事,只要别太大声,就不会引起侧目,任谁都会以为他们只是在聊天。 “发生杀人事件的那一晚——我是指有人看见赛迪先生尙在人世那一晚——沙龙里有没有可疑人物进出?”安杰姆重新交叠双腿,继续问。 “先撇开柜台与警卫不谈,要进出沙龙只能利用正面的厚重玄关与后面的后门。正面的玄关设有接待柜台,只开放给沙龙的会员或会员的同伴进入,后门则是供员工使用,需要通行证,管制反而比较严格。” “会员离开时,也会被检查吗?” “这是当然。不过,会员可以在游乐室彻夜玩桥牌,其中有些人会将休息室当成旅馆,而且在沙龙里可以自由行动,因此柜台对离开的人通常没那么注意。晚上十一点后,柜台结束接待工作,只剩警卫值班,此时就可能会发生管理上的疏失。就如之前说的,纪录簿上并没有赛迪先生的离馆纪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现场有没有发现凶器?” “好像没有,至少,玛丽与巴摩林医师都没发现。” “那么,也不是自杀了?” “应该是如此。巴摩林医师说,赛迪先生背上伤口的位置与深度都不像他自己刺入的,最重要的是,像他那样的人实在没有自杀的理由,因此警方也将这起事件当作杀人事件侦办。” “他以前是否曾遭人怨恨,或因为某种理由而遭到暴力相向?” “那更不可能吧!”罗兰德不禁失笑。 “那一晚,你有看见赛迪先生吗?” 安杰姆显然更热衷此话题了,罗兰德眉头深锁,谨慎以对。 “没有。沙龙里有很多小团体,没遇到是很普通的事。我通常都在工作结束后去沙龙,一个礼拜约有一半的时间待在那里消磨夜晚的时间,吃晚餐、喝茶、在图书馆看书,或与朋友讨论国际情势或欧洲政情,再不然就是打桥牌或撞球。不过,那天晚上我只从傍晚五点待到六点,赛迪先生去沙龙是在我离开之后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在那之前已经有一个礼拜没看到他了。” “沙龙里面宽敞吗?” “嗯,那栋建筑物的前身是战时倒闭的地方银行,虽然老旧,却有很多房间。” 罗兰德忆起自己常去的沙龙,那栋在一个世纪前落成的五层楼建筑是历经了两次世界大战的勇士。听说它与圣母院大教堂一样,皆是由孚日山脉的砂岩建造而成,但比教堂来得黝黑。由于前身是银行,因此外观相当气派,正面玄关由宽广的石阶搭配上两根希腊式圆柱,给人庄严的印象。 安杰姆略微沉默,立刻又说:“那么,你也不知道赛迪先生被杀的前一天还待在巴黎吧?” “巴黎?他?不,我不知道,是这样吗?” “嗯,是的。”安杰姆轻轻点头说,“赛迪先生到巴黎经营古董生意的友人家拜访,停留了四天。他离开巴黎回到这里的时间,正好是他出现在沙龙的那天早上。” “难道他在巴黎有卷入任何纠纷吗?”罗兰德的兴致被挑起来了。 “表面看来没有。”安杰姆给了一个奇怪的答案。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停留在巴黎友人家的期间,附近的布隆森林公园曾发生一起杀人事件。”安杰姆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张小小的报纸剪报,递给罗兰德,“一位名叫皮耶尔·冈冈的四十五岁男子后脑遭钝器殴打致死。他是国立图书馆的管理员,妻子早逝,目前单身。案发现场就在他家附近。他的尸体倒卧在树荫深处,发现者是一名每天都会到公园晨跑的男子,发现时,他的尸体已经腐臭了。” 罗兰德在聆听的同时,也迅速浏览剪报内容,“尸体呈现死亡超过一个月的样子”等字句随之映入眼帘。 “这是前天的报纸。”安杰姆凝视抬起头的罗兰德双眼,“根据警方的调查显示,前天傍晚,皮耶尔仍一如往常地到图书馆上班。尸体身上虽然有驾照能确认身份,但钱包已遭窃,因此警方坚信强盗杀人的成分居多。” “但报纸上明明就说,皮耶尔早就死了——”罗兰德感到一阵混乱。 “警方后来将死者更正为身份不明者,而皮耶尔只是行踪不明,目前正针对两者的关联展开搜查。警方认为死者只是阴错阳差地拿到皮耶尔的驾照,再加上两人的容貌与体格极为相似,因此才会影响到最初的搜查方向。” “……像布隆森林公园这种人潮众多的地方,我不认为尸体能弃置一个月以上都没人发现。”罗兰德拂了拂浏海,厘清思绪道。 “的确如此,因此警方认为尸体是在前天晚上从别处搬到公园的。”安杰姆似乎早已准备好答案,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这件事与赛迪先生有什么关系?”罗兰德吞了一口唾液,询问。 “现阶段还看不出来,而且怀疑两者有关的人也只有我。巴黎警方认为这是很单纯的强盗杀人事件。” “是什么样的关联?难道你想说,赛迪先生就是杀死那个身份不明男子的凶手?那么善良的人绝不可能做出杀人这种可怕的行为!”罗兰德不禁有些激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杰姆静静地摇头说。 “那么……”罗兰德碰了钉子,小声说,“是因为,尸体状态与赛迪先生相同吗?” “不错,你的判断力很好。” “我还是不懂,你明明说在布隆公园的死者不是皮耶尔。” “这样会很奇怪吗?” “很奇怪——” 罗兰德正想说话时,安杰姆的视线飘向了露台入口,罗兰德跟着看过去。 “我朋友来了!”安杰姆向那男子挥挥手,“罗兰德,有关这件事的详情,等我将这位朋友介绍给你后再谈吧!” 朝他们走近的男子戴着雷朋的太阳眼镜,身穿灰色西装,年龄约五十岁以上,身材不高,体格结实,肌肉发达,看起来就像只猩猩。他的额头有点秃,棱角分明又带有皱纹的脸晒得有点黑,宽口薄唇,如实表现出其严厉的性格。他的左脚微跛——罗兰德后来才知道那是战时受伤造成的——左腋下挟着一个深褐色皮包。 安杰姆与罗兰德起身迎接他。 “久等了,安杰姆助理检察官。” 男子的声音低沉粗鲁,清晰洪亮。他来到两人身旁后,随即取下了太阳眼镜。他的眼睛与头发一样都是黑色的,眼神中充满军人常有的猜疑。他不顾安杰姆在场,毫不客气地盯着罗兰德。 “萨鲁蒙警官,这是我在电话里提及的罗兰德,凯尔肯·罗兰德,这位是卡斯帕尔·萨鲁蒙警官,巴黎最优秀的凶案组组长。”安杰姆介绍两人认识。 两人有礼地握手,萨鲁蒙警官的手掌厚实粗糙,坚硬得有如砖头,而且孔武有力。三人重新入座,萨鲁蒙将皮包置于脚边,向走过来的服务生要了杯浓缩咖啡。 “比我想像的还要年轻,可以信任吗?年轻人总是思虑不够周详。说明白点就是口风不紧,无法守密。如果将秘密告诉他们,以后恐怕有难以收拾的麻烦。”萨鲁蒙完全无视罗兰德在场,直截了当地对安杰姆说,语毕,点起一根没有滤嘴的雪茄。 “萨鲁蒙警官,你可以放心,罗兰德没有问题。他是亚尔萨斯顶尖的年轻律师,如果没有他的协助,我们在这里恐怕办不了事。”安杰姆不疾不徐地微笑道。 “说得也是。”萨鲁蒙勉强同意。 罗兰德从见到萨鲁蒙的第一眼起,就对他没教养又粗俗的态度感到不耐。因此,他也不服输地准备回击对方。 “警官,你的法语似乎有点怪怪的。”罗兰德一眼就看出萨鲁蒙的容貌属于德系民族,讲话时也有德国口音。 “是啊!”回答的却是安杰姆,“他在战时曾参加反纳粹运动,后来流亡到法国,战后立刻归化,现在拥有正式的法国国籍。” 萨鲁蒙面无表情地点头,眯起眼,首度看向安杰姆,完全不理会罗兰德的话。 “我和亚尔萨斯的警察谈好了,有关那件事的调查,明天会找个适当理由中止。” “知道了。”安杰姆语气沉重地答。 这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罗兰德有些震惊,他猜他们一定在谈赛迪先生的案子,可是为什么?这件案子的调查为什么要中止? “用过早餐了吗,警官?”安杰姆问。 “用过了,吃得很饱。”萨鲁蒙答,眼神从安杰姆转到罗兰德身上,悠悠地问,“对了,关于那件事,你已经告诉这位年轻人了吗,助理检察官?” “没有,还没。刚才正在问有关‘亚尔萨斯独立沙龙’里的杀人事件。”安杰姆摇头道。 “原来如此。”萨鲁蒙点头,接着以锐利的眼神望向罗兰德,“年轻人,我们为什么想与你见面,你知道吗?” “大概了解。简单地说,就是希望我协助调查沙龙发生的杀人事件,不是吗?因为沙龙不对外开放,所以需要里面的人提供情报。”罗兰德怒从中来,与生俱来的叛逆似乎又再度沸腾。 “没错,简单说是如此。”萨鲁蒙重复道,“就像你说的,我们希望你能协助逮捕犯人,但这起事件背后隐藏着难以想像的可怕内情,这是胆小迟钝的人所无法胜任的工作。” “如果可以,请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否则我实在无法提供协助。” “可以,我就告诉你!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问几个问题,如果你能回答,我们就承认你是同伴。如何,可以吗?” “同伴?好吧,要问什么都可以。” 萨鲁蒙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脸凑近罗兰德,雪茄的淡紫烟雾袅袅升起,仿佛要配合那股气氛般,警长用低沉缓慢的语调说: “年轻人,你对撒旦、死神、恶鬼,或不死人这类怪物有什么看法?你愿意无条件打从心底相信,这些恶魔或怪物的确存在于这世上吗?” 第二章 纳粹的遗物 1 “撒旦?死神?恶鬼?不死人?” 罗兰德感到背脊发凉,不知为何,萨鲁蒙的话语令他感到非常不舒服,露台上明明阳光灿烂,突然间却乌云蔽日,似乎有一股混杂腐臭冷风的奇异空气包围住他们三人。 “不好意思,你在开玩笑吗?”有一瞬间,罗兰德以为萨鲁蒙在捉弄他,然而,对方的眼神却认真无比,布满血丝的黑眸闪烁异样的光芒。 “我是认真的。”萨鲁蒙毫不客气地答。 “这个……”罗兰德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我不否定传说或神话的存在……就算是寓言或童话也不认为那只是想像……” “不,我说的都是真的。”萨鲁蒙一脸自信地说,在罗兰德平复霃惊的情绪前,他刻意换成德语再问,“罗兰德,我再问一次,你真的愿意相信这些骇人怪物的存在?或者,你愿意相信与耶稣对立的恶魔之存在?甚至能接受死者具有从坟墓中苏醒的超自然力量?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如果你无法相信,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说的种种诡异事件,你恐怕会难以接受。根据你的回答,我们对你的态度将有所改变。” “你要我相信,我就相信。”罗兰德动了动身体,同样以德语说,“但是,为什么?” 萨鲁蒙以锐利的眼神左右张望后,说出了令罗兰德难以想像的种种奇事。 “因为我们拼命寻找的凶手不是普通人。那家伙绝不是人类,而是怪物,是亡灵。他不适用于一般的认知与观念,我们必须舍弃所有常识,否则将无法与之抗衡,对方是相当可怕的恶魔。” “像吸血鬼或狼人那种非人、有如幽灵之类的东西吗?”罗兰德困惑地来回看向萨鲁蒙警官与安杰姆。 “没错,而且非常凶恶。那家伙必须藉由杀人才能生存。” “你是说,那家伙在沙龙里杀害了赛迪先生?” “没错,他杀了鲁耶尔·赛迪,但案发现场不是沙龙。”萨鲁蒙再度说出令人不解的话,“赛迪先生是在巴黎遇害的。” “安杰姆,这是恶作剧吗?”罗兰德陷入了极度的混乱,视线转到安杰姆身上寻求解答。 然而,回答的是萨鲁蒙。 “不是恶作剧,罗兰德。我们要追捕的犯人,就是没有魂魄且令人丧胆的妖怪。长久以来,他已在法国境内犯下了无数起残忍的杀人事件。” “罗兰德,这是真的。萨鲁蒙没有说谎,我们誓言要逮捕的犯人实际上是个‘死人’。”安杰姆也以流畅的德语附和。“死人?” “没错,是死人。你被吓到了吗?” “这不是有没有被吓到的问题……”罗兰德勉强挤出一抹苦笑,他依旧无法摆脱围绕自身周遭的诡异气氛,“那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是一种比喻吗?还是假设?在我听来只觉得那像个恶意的玩笑。” “不,就是那个意思。”安杰姆依旧面不改色,“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件事就一直深深地困扰我们,纵使让社会大众知道这件事的所有细节,每个人还是会像你一样,不愿意相信。这是非常微妙又深刻的问题。” “我要怎么说才好?”罗兰德一时语塞,“……那是指丧失原本身份的人吗?像间谍那样假装成某个人吗?” “不是的,我们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真正的‘死人’。请你相信,我们的话绝非捏造。就其意义来说,这确实是一起神秘又诡异的事件,也因为如此,更不能轻易对外公开,必须谨慎处理。”安杰姆摇头道。 “但是——” “我与萨鲁蒙警官为了取得与这起事件相关的有利情报,才会到史特拉斯堡,同时,也希望能获得你的协助。” “我的协助?”罗兰德再度来回看向两人,“什么协助?是为了调查这起奇怪的杀人事件,逮捕这个像怪物的犯人吗?” “坦白说,是这样没错。”安杰姆静静点头,“我们认为杀害赛迪先生的凶手还躲在沙龙里,因此,为了逮捕那个杀人魔,我们需要熟知沙龙运作的你从中协助——” 就在此时,服务生送来了萨鲁蒙的饮料,大家的话题自然中止。萨鲁蒙闭上眼,闻着浓缩咖啡的味道,慢慢啜饮。 安杰姆调整坐姿,确认服务生离去后,随即开口:“在正式进入话题前,我先介绍一下萨鲁蒙警官的背景,他刚才已经说过了,他是归化法籍的德国人。” “我自己跟他说吧!助理检察官。”放下杯子的萨鲁蒙打断安杰姆的话。 “好的。” 安杰姆点点头,萨鲁蒙随即面向罗兰德。 “我小时候住在慕尼黑,家里有父母与一个弟弟。我弟弟叫做威利,是个脾气好、性情温和且信仰坚定的男孩。他和我不同,他很聪明,也很优秀。我们虽然没有相似之处,感情却相当融洽。 “但那个狂妄的希特勒引起的悲惨战争却将我们硬生生地分开。我父亲原本是威玛共和国的士兵,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是参加一〇八高地战役的英勇军人,后来被强制编入纳粹军队、带往战场,母亲则到军工厂劳动,因为我是警察,所以免除征召,但也被安排在盖世太保底下工作。 “我弟弟那时就读慕尼黑大学,是我与双亲的骄傲,但他太聪明了,因此为自己带来祸端。在众多随希特勒起舞的德国人中,威利早在战争开始前就看穿纳粹的阴谋,并对希特勒发动战争之事大肆批判,更在慕尼黑大学组成‘白玫瑰’的地下组织,开始展开对纳粹的抵制运动。” “白玫瑰?”罗兰德反问。 “那是由慕尼黑大学的学生组成的地下组织。”安杰姆补充说明,““白玫瑰”的反纳粹运动始于一九四二年,主要以传单或小册子、海报进行批判与正义的启蒙,并宣传反战理念,特别是对德国人屠杀犹太人的犯罪行径提出尖锐的谴责。” “没错。”萨鲁蒙交抱双臂,用力点头,“结果这股反纳粹运动引来了纳粹政权的强势镇压,坦白说,该组织的成员几乎都遭到盖世太保逮捕处决,我弟弟也是被枪决的其中一人。” “也就是说——”安杰姆替代一时语塞的萨鲁蒙继续说明,“因为这样,萨鲁蒙警官更加憎恨纳粹。他在背地里展开反纳粹运动,最后因纳粹的追捕规模愈来愈激烈,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开始逃亡。因为法国也有反纳粹组织,藉他们的协助,他才得以继续与纳粹对抗到底。” “原来如此……”罗兰德只能点点头,心想,萨鲁蒙脸上的无数皱纹或许就是因为辛苦的过去所造成的吧! “我对纳粹那些家伙展开了报复。”萨鲁蒙的眼中浮现露骨的憎恨。 “报复?”罗兰德略微惊讶地反问。 “没错,不只我弟弟,我的双亲也成为战争下的牺牲品,甚至是在我逃到法国时帮助我的法国女孩也惨遭纳粹士兵的毒手。她叫玛契特,是一名年轻舞者,表面上对占领巴黎的德国军人大献殷勤,实际上是替在地下活动的我们传递情报。后来她身为法国抗德游击队成员的身份被识破,被纳粹的将校枪决。坦白说,我们深爱彼此,约好等战争一结束就结婚……因此,我绝不原谅纳粹那些家伙。我一定要将他们的罪行公诸于世,就算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我也会致力于复仇,绝对要尽数铲除那些曾是纳粹的家伙。为此,我成了狩猎纳粹的一分子。” 罗兰德更加吃惊,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你应该也知道纳粹追踪者吧?”安杰姆沉着地问。 “就像以色列的秘密情报局莫萨德那样的组织吧!”罗兰德点点头。 “没错。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出逃亡的纳粹战犯,并予以制裁。萨鲁蒙警官在担任凶案组工作的同时,也与我国外交部与司法部设立的相关单位合作,或协助其他国家的调查局,譬如德国的‘纳粹罪犯追踪中心’,不断搜索那些逃亡中的纳粹分子……” 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党最初不过是德国的一个小政党,全名是国家社会主义德意志劳工党,以劳工为主,基于追求国家主义、反马克思主义、反犹太主义的立场而成立。 一九一九年九月,希特勒加入纳粹党,逐渐崭露头角,并强力宣传纳粹党,扩大党组织,将党员急速军事化、战斗部队化。最后,希特勒以纳粹党党魁的身份成功取得政权,以武力与恐吓手段支配德国。 希特勒与纳粹党标榜由日耳曼民族统一世界的“第三帝国”,是继法兰克王国卡尔大帝振兴西罗马帝国、俾斯麦统一德意志帝国以来,希特勒以自己的双手建造的第三大德意志民族统一政权。以亚利安人优于其他种族——特别是犹太人——的理由,利用国家秘密警察(盖世太保)与集中营形成欺压且非人道的残虐体制。结果,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党肆无忌惮地做出诸多残忍至极的行为,不但在欧洲各地形成莫大损害,也造成许多人伤亡,当时有数值显示,纳粹党的暴行愈演愈烈,甚至还有报告指出,约有六百万名犹太人遭到虐杀,另外,为了支配斯拉夫民族,希特勒在占领波兰与苏联等地后,也不断在当地重复种族迫害的暴行。 基于这种恶魔般的事实,战后的纳粹党员——特别是曾担任机要的纳粹亲卫队员——都被当成战犯进行制裁,结果共有十万人以上的嫌疑犯遭到逮捕,甚至是刑求,但其中仍有许多人在德国投降前,便隐姓埋名潜逃至其他国家。 安杰姆又补充,萨鲁蒙警官说的“狩猎纳粹”就是指彻底追缉战犯的组织或成员。 罗兰德对如此沉重的话题感到有些透不过气。 “因此,萨鲁蒙警官就像希特勒的副手马汀·波曼一样,到处搜寻那些被缺席审判判定有罪的战犯?” “是的。不过,他身为凶案组组长,猎杀行动当然纯属非正式且未公开的工作。”安杰姆答。 “你这是个人行为?”罗兰德睁大了眼睛。 “警察的工作是隐瞒身份的最佳场所,尤其是凶案组,逃亡者的犯罪比率较高,更容易抓住他们尾巴,揭开他们面具,让他们暴露真实身份。”萨鲁蒙沉重地点头。 罗兰德喝了一口咖啡以平复情绪,“我还是不懂。赛迪先生与那位皮耶尔先生的死与纳粹又有什么关联?难道他们是被某位逃亡中的纳粹党员杀死的吗?” “难道不可能吗?有什么好奇怪的?”萨鲁蒙微怒地说。 “不,抱歉。”罗兰德不敢再有任何怀疑。 “就像刚才说的,猎杀纳粹的工作有时是国家组织行为,有时则是完全的个人行为,我是顾于后者,而且是追踪某个非常特殊的案子。”萨鲁蒙以厚实手掌抚着自己粗犷的下颚说。 “特殊?”罗兰德震惊地来回看着萨鲁蒙与安杰姆的脸。 “是的,非常特殊的案子——就是刚才我说目前在法国境内追查的谜样事件,而且是由‘死人’暗中进行的连续杀人。” “死人?” “没错,所以一开始才会问你那些问题。这些诡异的事件——就像电影里的剧情,你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吗?” 罗兰德微微摇头,如果真要相信什么,恐怕只有萨鲁蒙的深刻执着。 “你会认为我说谎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不了解事情真相,恐怕真的很难相信吧!我也是信仰科学与常识的人,认为人死了就是死了,根本没想过死人会起死回生,甚至还攻击我们。”萨鲁蒙的肩膀用力地上下起伏,似乎正拼命压抑内心的怒火,严峻的眼神像要笔直地望穿罗兰德的脸。“既然如此,年轻人,就让我来告诉你,纳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创造的‘星光体兵团’,也就是所谓‘人狼’的秘密武器——” 2 罗兰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两位年长者,他们的眼中与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此时,有两位年轻的女孩从他们桌旁走过,一人留着金色短发,另一人则是浓密的黑发。她们的双腿细长,胸部丰满,性感的臀部在走路时还会随之摇摆。两人似乎被安杰姆的冷峻与罗兰德的俊秀脸庞吸引,但罗兰德只全神贯注于杀人事件上,完全没注意到她们的诱惑眼神。 “——你刚才说什么?”罗兰德感到口干舌燥。 “‘星光体兵团’。”萨鲁蒙平静地答。 罗兰德觉得他的神情甚至比对面建筑物玄关上石像鬼雕像还要冰冷。 “归属于那个兵团的,不是‘星光体兵士’就是‘人狼’。” “那究竟是什么?” “希特勒的纳粹秘密武器之一。你知道空袭伦敦的V2飞弹吗?就是像那样的东西。希特勒将其他秘密武器与‘星光体兵团’一起投入战争中,企图打破不利的战况。” 罗兰德感到有点晕眩,如果不是生性严谨的安杰姆也在场,他可能会认为萨鲁蒙在骗他。 安杰姆浮现自嘲的苦笑,静静地打断话题,“萨鲁蒙警官,请等一下,在说明希特勒留下的那些极度危险又可怕的东西前,不妨先说说我们长期以来调查结果吧!不然罗兰德会以为我们头脑哪里有问题。” “可以。”萨鲁蒙干脆地答应了,从公事包取出一份文件夹交给罗兰德。 文件夹里放了二十几张文件,很像从各个活页本中搜集来的东西,每张纸的发黄程度都不同,一半是警察的捜查报告,其他则以相关事件的报纸剪报为主。 “这是我查到的杀人事件纪录,也有从报纸剪下的新闻。我已经调查十五年了——”萨鲁蒙警官低声淡淡地说。 罗兰德的目光从第一张剪报开始浏览,他本以为会看到骇人听闻的连续杀人事件,但实际上,这些报导的内容意外地平凡。虽然都是有人死亡的消息,但有将近三分之一无法判断是杀人事件或意外,还有三分之一只是报导发现身份不明的尸体。 “——觉得很纳闷?”萨鲁蒙问话的口吻带点讽刺。 “嗯。”罗兰德抬起头,脸上是讶异不解的表情。 “这些全是悬案,没逮捕到任何犯人,而且这类不为人知的事件应该还有很多,举例来说,有些案子会因为找不到尸体而被当成单纯的交通事故处理。”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同一个犯人做的?”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至少每起事件的杀人手法、相关人,与背景都不一样。当然,如果只看表面,这些事件很容易被当成各自独立的事件。” “尽管如此,你仍坚信这些是某个特定的杀人魔所为?” “没错!” “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罗兰德感到茫然不解,“从这份报告来看,第一起事件发生在一九四六年,最后一起则在一九六九年,也就是去年。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到现在,就算经过了二十多年,这种恐怖的杀人行为仍持续发生,而且犯人始终逍遥法外?” “嗯。”萨鲁蒙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回答,“而且还要加上皮耶尔与赛迪的死。” “共通点是——” “如你所见,共通点是被害者的遇害时间与生前最后被目击的时间无法吻合。” “所以赛迪先生的遇害也是相同情况?” “没错。” “我无法相信。” “但这是事实。”萨鲁蒙顽固地答。 “应该还有其他解释才对。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罗兰德反驳。 “的确是不能想像。”萨鲁蒙冷冷地道,“因为已经超越能想像的程度了。” “什么意思?” “因为犯下杀人罪行的是死人——一凶手是死人,一般的办案方式根本行不通。想揪出不存在的凶手,却完全看不见对方,遑论要逮捕归案了,因此凶手这二十年来才会始终逍遥法外。” “难道你知道凶手是谁?”罗兰德不停眨动眼睛,脑袋愈听愈混乱。 “我知道。一个叫做帕尔·雷姆的犹太裔德国人,战争结束那年才十八岁,如果顺利长大,现在应该也有四十三或四十四岁了。这个男子就是杀人魔!” “他的外貌呢?” “不知道,不,就算知道也没用。” “没用?为什么?”罗兰德以混乱的眼神看向萨鲁蒙与安杰姆,但后者始终沉默不语。 “关于这个部分,我就依序解释给你听吧!”萨鲁蒙施恩似地说,倾身向前,以手指示意罗兰德翻到剪报最前面的地方,“根据正式纪录,第一起事件就发生在史特拉斯堡,时间是一九四六年一月,一位年约四十五岁的退伍军人杰克·鲁乔瓦的尸体被人发现漂浮在依耳河下游。鲁乔瓦曾是德国战俘,才刚被苏联军解放回到法国。发现他尸体的是附近一名农妇,警方将他打捞上岸后,发现尸体早已腐败,但又不像长时间泡在水中,与身上的伤口相比,衣服并没有明显破损。当时尸体脖子上挂有战时的识别证,再加上腰际囊袋中的小册子,才确认其身份与住所。 “死因是胸部的两处枪伤。警方从鲁乔瓦的心脏旁边取出了纳粹军人惯用的Walther P38手枪的子弹,而且已经氧化得非常严重。然而,问题出在某个女子来认领鲁乔瓦的遗体时。那名中年女子的丈夫被德军杀死,一个人在郊区经营一间小药局,鲁乔瓦从两个月前便寄宿在她家二楼。鲁乔瓦的家与亲人早已被德军付之一炬,对他而言,就算战争结束,他也无家可归,因此与中年女子的感情很好,会相依为命是必然的结果。” “那女子说那不是鲁乔瓦的尸体吗?”罗兰德问。 “不,正好相反。”萨鲁蒙轻轻摇头,“她说那的确是鲁乔瓦的尸体,问题是,直到前一天早上,她都与鲁乔瓦在一起。她坚称前一天让鲁乔瓦带了钱去工厂批药,并一如往常送他到门口——懂了吗,年轻人?如果她没有说谎,那么,从她与鲁乔瓦分开直到前来认尸的短短两天之间,尸体绝不可能腐败到这种程度。” “一月的话,河水还很冰冷,但泡在水中还是会……” “没错,负责调查的警方也是这么想。他们认为鲁乔瓦拿了药钱潜逃,并将某具尸体穿上自己的衣服、丢进河里,好顶替自己。” “鲁乔瓦应该是在某处发现那具尸体,进而加以利用吧?” “也可能是他自己杀了人。这样的话,他就成了罪加一等的犯人,而且被害者是谁将是另一个必须调查的问题。” “尸体的腐败情形严重,那女子应该无法确认死者就是鲁乔瓦吧?”罗兰德毫无把握地道。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然而,她却很坚持那具尸体就是鲁乔瓦。老实说,她应该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但那具尸体不论脸部特征或尸体特征都与鲁乔瓦毫无分别也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那具尸体不是鲁乔瓦,应该就是其他的失踪人口吧!” “很遗憾,关于这一点并没找到其他有利线索。那时战争才刚结束,到处都是行踪不明的人,勉强想找一、两具尸体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懂了。”罗兰德同意道。 “接下来这件也是不起眼的案子。”萨鲁蒙伸手翻开罗兰德手中的剪报,指着某张剪报,冷冷地说,“一九四八年,地点在第戎附近。一位在知名餐厅打工的二十岁女服务生席梦·薇依连续两天旷职,餐厅经理到她的寓所找人,发现大门没上锁,薇依全身冰冷地躺在床上。她的脖子上有勒痕,衣服被褪去,身上有多处擦伤,阴部也有被凌虐的痕迹。屋内充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连邻居都闻到了。” “是被强暴吗?” “没错,先奸后杀。尸体已呈现青黑色,法医的验尸报告指出,她死了至少超过两个星期。” “怎么会?” “就是如此,完全不合常理。从她没去上班起,也才过了两天而已。” “被害者是怎样的人?” “当时她已经在餐厅工作快一年了。双亲在战争中过世后,她便离开贝桑松的乡下,寄宿在舅舅夫妻家,但因生活清苦,于是离家到第戎独立生活。她是个工作勤奋、个性认真的女孩,住的地方还是餐厅老板借她的。根据经理的说法,薇依极有可能是老板的情妇。” “犯人呢?” “当然没找到。老板没有加害她的理由,她也没有交往中的对象,而且又不像被变态纠缠,因此,这起案件最终决定无视验尸报告的结果,直接当成单纯的强暴杀人案件处理。” “单纯的……”罗兰德的口吻忍不住带有讽刺意味。他对警方不顾女子被凌辱的事实,而以单纯事件结案的做法十分气愤。 萨鲁蒙无视他的愤怒,继续翻动剪报。 “这一起发生在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地点在港口都市勒哈佛尔。被害者是尙路克·毕凯,五十二岁,男性,有一颗很好看的光头,是小型货船的船长。 “整起事件的开端是因为出航时刻到了,毕凯却迟迟未现身,船上四名船员担心地到处找人,但不论去他家或公司都没看到人,而且,自前天起,他常去的酒吧与餐厅也没人见过他。船员们直觉认为船长恐怕卷入什么事件,立刻联络船公司的上司。因为港口到处都是莽撞的粗汉,打架是家常便饭,于是他的上司只好报警。 “两天后,渡轮码头附近的谷物仓库警卫发现失踪的毕凯,但他那时已经死了,警卫随即通知港湾警察。警方初步勘验,发现尸体脖子上有细绳绞杀的痕迹,此外,尸体在寒冷的季节中应该不易腐败,但从肤色看来,他显然已死亡多时。接着,法医检查后,表示这是一具已死亡一周至两周的尸体,最后还很有信心地断言,毕凯大概在十天前就已死亡。当然,这件事也很奇怪,因为毕凯的船员们三、四天前还与他一起出航。他们每周至少来往法国与英国一次。如果法医的验尸报告属实,毕凯应该在回港前就死了。” 罗兰德从喉咙深处发出轻微呻吟,哑口无言。萨鲁蒙晃晃手指,示意他翻开下一张剪报。 “接下来的事件更奇怪了。地点在以观光休闲都市闻名的尼斯,时间是一九五五年七月,值得注意的是玛格莉特·克里希。她是当地暴力集团干部的情妇,当时该暴力集团发生内斗,包括她情夫在内的五名男子皆被枪杀,内斗起因是争夺夜总会的经营权。当地的夜总会生意很好,而该暴力集团的财源有一半来自夜总会的营业收入。 “事件发生时,五名男子、玛格莉特,还有两名女佣正在郊区的藏匿处,其中一个女佣在厨房准备餐点,因此得以从后门迅速逃离获救。那名生还的女佣供称,当时有五名全身黑衣的蒙面男子突然从两台车里走出,闯了进来,并开始扫射。屋子里无人幸免,全都被射成了蜂窝,而玛格莉特也是在那时与她情人一起被枪杀。 “然而,警方在屋里搜了数小时,始终没发现玛格莉特的尸体。的确,沙发上是有她的大量血迹,但最重要的尸体却不翼而飞。于是警方推测玛格莉特只是受到轻伤,为了怕卷入麻烦而逃走,所以现场才会没发现她的身影。 “枪击事件发生后的半年,玛格莉特的尸体被发现,地点在巴黎附近的朗布耶森林。会被发现是因为野狗挖掘地面,啃食被埋在土里的尸体。等警察赶到时,她的右臂与脸部大部分都已被啃得可见骨头与头盖骨。巴黎法医验尸后发现,死去多时的尸体的心脏与肺部中央附近有两处枪伤,死亡时间已有半年以上。” “那她肯定是在枪击事件发生时就已经死了,只是有人将她的尸体从现场带走,然后埋在那个森林,不是吗?” “但是,有谁愿意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人都已经死了,更何况还有其他尸体,将尸体留在现场反而比较保险,会特地移动尸体的,恐怕只有那些变态吧!”萨鲁蒙嗤笑说。 “嗯。”罗兰德不禁点点头。 萨鲁蒙像在背诵似地继续,“一九六三年,地点在普罗旺斯,被害者是四十七岁的莉斯贝特·莫堤森,丈夫十年前病故,与当裁缝的女儿约瑟芬住在廉价公寓,死因是酒石酸钾中毒。隔壁感情不错的邻居因为一个礼拜没看到她,便向警察报案,后来在衣橱里发现她的尸体。衣橱下方有个夹板,尸体就是从夹板下被发现的,此外,尸体还裹上层层塑胶布,腐败相当严重,应该已经放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了。当警方质问她女儿约瑟芬时,她女儿立刻自首,表示母亲太过唠叨,她想尽办法要逃离母亲的束缚,因此才让母亲喝下毒药。” “这么说,这起案件立刻就知道犯人是谁了。”罗兰德稍感惊讶地说。 “问题不在于犯人。”萨鲁蒙忿忿地说,“而是行凶时间太过诡异。约瑟芬坦承对母亲下毒,但她强调下毒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此外,附近的邻人都说莉斯贝特在一个礼拜以前还活着。” “什么?” “约瑟芬说,三个月前,她连续一个礼拜在母亲的食物里混入酒石酸钾,一度夺走她的生命,但她竟死而复生,若无其事地与自己共同生活了三个月。那段期间里,约瑟芬极度害怕,仿佛失了魂似的,后来还在侦讯室里激动地哭喊,不断拜托警方别再让她母亲起死回生。” “那女儿是不是疯了?验尸报告怎么说?” “证实了约瑟芬的证词,尸体腐败程度确实超过了三个月。根据警方调查,三个月前,莉斯贝特的确曾向邻居与经常去看诊的医师抱怨胃不舒服。不论如何,约瑟芬仍因谋杀亲人的罪嫌遭到逮捕起诉,她自己也承认罪状,目前还在服刑中。” 罗兰德哑口无言。 “然后——”萨鲁蒙似乎要说下一起事件,却又突然停下,伸伸懒腰说,“就这样了,剩下的你自己再慢慢看吧!总之,事实就是,这二十年间已经发生了多起相同的事件。” “嗯。” “好了,说了这么多,你有发现什么吗?” “简单来说,虽然发现了尸体,但检查过后,每个死者都在被认为还活着时就已经死了,而且尸体严重腐败、伤痕累累——是这样吧!” “的确如此。”萨鲁蒙愁眉苦脸地点头,“那是这一连串事件最大、也是唯一的共通点。” 罗兰德看了看安杰姆,后者始终闭着眼睛专心听两人的对话。 “但我还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就像你说的,大抵而言,每起事件的杀人手法都不同,犯人真的只有一个人吗?” “正确来说,最初应该有三个犯人,但自十三年前起,犯人就只有一个。虽然他们如此残暴,但我还是解决了两个,如今只剩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他是‘星光体兵团’的残存者,也可说是余党。” “是存活的德国士兵?” “不是——严格来说,不是。他并不是士兵,他们只是纳粹政权下的牺牲者,应该说,他们是纳粹秘密进行的人体实验的失败作品。‘星光体兵团’是由鲁道夫·赫斯主导进行的计划,由于发生许多阻碍而停顿,结果却造就出这三个可怕、丑陋,又危险的失败作品,为这世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黑暗灾难。” “可是,他们究竟是如何让被害者的尸体现象在短时间变得那么多?”罗兰德陷入极度困惑与不安,仿佛来到一个不可解的世界。 “姑且不论杀害的方法,重点是,为什么那些尸体会呈现这么诡异的状态。”萨鲁蒙将粗犷的脸庞稍稍倾向前,冷静地说,“关于这一点,我当然也掌握到了其中的关键——就如同被害者的尸体现象传达出的讯息,所有人早在尸体被发现前就已死亡多时,那些看到他们还活着的证词其实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是‘活死人’。虽然外表看来与常人无异,事实上却是没有心跳、没有灵魂,有如行尸走肉的死人。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诡异的家伙会走、会动、会呼吸、会生活,或许还成了我们的邻居,出现在我们周遭。” 3 罗兰德脸色苍白,虽然还不是很明白,却已了解萨鲁蒙的话并不寻常,他觉得周遭的气温似乎正急速下降。 “难以置信……”罗兰德气息有点不稳地说,“我不太懂……” “但是,这一切都事实。”萨鲁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安杰姆则露出苦涩的表情微微点头。 “但是……”罗兰德想反驳,却办不到,仿佛迷失在梦魇之中。 “就像刚才说的,我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搜集这些尸体现象异常的尸体之资讯,当然,由于这违反了一般认知,因此警方那边并没有留下正式纪录,但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萨鲁蒙看罗兰德的眼神仿佛就要射穿对方。 “也就是说,纳粹的科学家发明了让死者起死回生的技术?” “正确来说,有点不一样,那些人想发明的是更具令人震撼的东西,相比之下,起死回生根本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罗兰德害怕地重复说。 “那些尸体,不过都是些空壳子。”萨鲁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空壳子?” “‘星光体士兵’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怪物。你也许不信,但他们是没有实体,只拥有精神的生物,就像高密度的气体或水蒸气,又或是灵气那种神秘的形态,在我们看来,他们就像聚合的瓦斯。而且,因为没有躯体,所以他们寄生在人类尸体上,等到该躯体失去利用价值,便再寻找其他尸体,就像穿衣服一样,脱脱穿穿的。因此,警方与我们发现的都只是他们舍弃掉的尸体,或许该说是垃圾。” “垃圾……” “被星光体士兵侵入的尸体与活着时没什么不同,就像普通人一样,完全无法分辨;被他丢弃的尸体则回到原来没有灵魂的状态,回归尘土,并急速腐败、分解、崩坏。既没有得到神的祝福,还因为细菌与微生物而从这个世界消失殆尽。” 罗兰德用力做了个深呼吸,不安地环视人声鼎沸的周遭。刚才还空了一半座位的咖啡馆不知何时已坐满了人,栏杆外的道路开始涌入人群,一个像由东方人组成的旅行团正跟随拿着小旗子的导游往圣母院大教堂前进。罗兰德企图在喧哗中让心灵回到现实,却无法顺利办到。 “所以,尸体已经不是尸体……”罗兰德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不是的。”萨鲁蒙断然否定,“在被星光体士兵侵入占据的那一瞬间开始,尸体获得了虚拟的生命,开始复生。当然,那不是真正的生命,而是类似科学怪人那样的假生命。尸体被侵入后,原本已停止活动的细胞开始急遽活化,新陈代谢也异常快速,最后,尸体又回复到死亡前的状态。总之,星光体士兵能治疗、修复受伤的躯体,并成为回到原来状态的躯体之宿主。另外,他们侵入的对象只限于死后一小时内的尸体,超过这个时间,细胞的受损程度会严重得无法修复。” “意识呢?” “是星光体士兵的意识。宿主看起来虽然活着,但其实早就死了。不过,星光体士兵能藉由宿主大脑皮质的电子活动取得宿主生前的记忆,虽然不是全部,但那些印象深刻的记忆都会成为星光体士兵的东西,而他们便利用那些记忆混入宿主的生活。” “那么,可以这么说吗?”罗兰德拼命整理自己的思绪,“被称为‘人狼’的星光体士兵没有自己的实体,是只有意识——或类似能量——的生物,当他们发现刚死的人时,就会侵入并占据死者的躯体,使死者复生,进而自由操纵那副躯体。” “就是这样。” “那不就是……该怎么说……就像科幻小说一样。” “没错,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看过一九五六年上演的科幻电影《惑星历险》吗?那部电影里有个叫做‘伊德’的无形怪物,在拉丁语中,‘伊德’代表无意识的心灵能量,而‘人狼’也是这种存在。” “那么,赛迪先生的情况也是……”罗兰德的声音近乎呻吟。 “没错。”萨鲁蒙警官眯起眼睛道,“他已经在停留巴黎的期间遇害,躯体也被人狼占据,因此,出现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赛迪其实早就死了——不,正确地说,是鲁耶尔·赛迪的肉体已经死亡,意识则遭到他人入侵。被以为是赛迪的躯体,不过是人狼披着的外皮。” “但、但是,不是已经发现赛迪先生的尸体了吗?” “你果然还不明白。”萨鲁蒙轻蔑地说,“原本潜伏在鲁耶尔·赛迪躯体里的人狼已经找到了新宿主,所以才会丢掉赛迪的肉体。” “你的意思是说,沙龙里还有其他人也被杀了——”罗兰德说不出话来,陷入半错乱的状态,思绪完全无法厘清。 安杰姆交抱双臂,闭上眼,认真地听两人的对话。周围挤满了观光客与晚来吃早餐的客人,然而,罗兰德完全无视于眼前的景象。 “没错,就是这样。”萨鲁蒙颔首道,“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我与安杰姆想找出混在沙龙里的人狼,然后解决他,所以我们得找出他究竟藏在哪个会员的躯体里,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唔、嗯……”罗兰德失神似地点头。 “听好了,他们被称为‘人狼’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因为‘星光体兵团’的别名为‘人狼部队’。‘人狼部队’本是直属希特勒的纳粹精英部队之名,然而,以赫斯为首的几个干部们则以这个名字为暗号,进行这项人体实验计划。” “另一个呢?”罗兰德怯怯地问。 “年轻人,看到什么了吗?”萨鲁蒙从资料夹里取出一张夹在厚纸中的黑白照片。 罗兰德的视线落在那张递过来的照片上。 “是两具尸体吗……然后……像沾上煤焦油的污垢——不,不是,正中央的是动物吗——是狼吗?还是像大型牧羊犬的狗?一只,而且已经死了……但……” 这张照片真奇怪,从看到的那一个瞬间起,罗兰德就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照片上的影像有点模糊,曝光度也没抓好,两个中年男子分别倒卧在照片左右两侧,胸口的衬衫上有黑色的洞,刚好是在心脏的位置,右边男子的伤口还有血流出来。 而且,两名男子中间还倒卧一只形状像大型犬或狼之类的动物,身上的皮毛既黑又长,四肢有锐利的爪子,长长的嘴边还露出了森白獠牙。然而,那动物的样子总有说不出的怪异,与两边的男子相比,明显地很不对劲。罗兰德带着近似畏惧的心情想找出答案,然后,他立刻发现了异状。 那个动物没有厚度。 也就是说,它是平面的,就像铺在地上的一张狼皮—— “这是我杀掉的人狼,是三匹中的一匹。他中了我的银子弹后倒地不起,我立刻拍下作为纪念照。”萨鲁蒙露出凶残的笑容说。 “银子弹?”罗兰德再度感到晕眩,脑海中掀起阵阵漩涡。 “没错。你不明白为什么,对吧?因为那些家伙离开宿主就会呈现星光体状态,此时会对银产生过敏反应。但是,这个你就懂了吧,年轻人?正中央的这个东西就是‘人狼’的真面目,也就是‘死人的遗骸’。看了这个,你应该知道那个不吉祥名字的另一个由来了吧” “那些家伙的真面目是非有机体的物体,也就是星光体,而他们离开人类躯体时的样子,就像这样,变成有如传说中被恶魔附身、形状像狼的人类。” “人狼……”罗兰德梦呓似地喃喃。 “没错,他们虚幻的形体就像自古以来被称为‘人狼’的怪物。” 萨鲁蒙的语气充满不容置疑的气势。 第三章 恶魔的计划 1 咖啡馆变得拥挤不堪,这种地方毕竟不适合说那么危险的私密话题。三人决定采纳安杰姆的建议,换个地方说话。罗兰德提议到他的事务所,萨鲁蒙却坚持带他们去见一个人,于是他们走出梅斯耶尔路,拦了一台计程车。 萨鲁蒙指示司机前往的地方在依耳河彼岸的圣路易教堂附近。罗兰德记得那是个令人感到闲适的森林,有几户住家零星散落其中。 “——罗兰德,你没事吧?”车子行驶时,安杰姆看见身旁的罗兰德脸色不太对劲,出声问。 “没事,安杰姆。” 罗兰德在说谎,其实他觉得头有点痛,晕眩想吐,却始终强忍这不舒服的感觉。明明还没过中午,但自从一早与安杰姆重逢至今,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一段很漫长的时间。他感到精疲力尽,这应该是精神上的不安定所致。五月的和煦阳光与新鲜空气细细包围在他与这台计程车周遭,但他仍偶尔感到有阵阵寒意窜上背脊。 ——这是恶梦!闇黑的领域。 听完萨鲁蒙那些话的瞬间,这个世界的样貌立刻幡然一变,不再是罗兰德认识的宇宙,原有的秩序、安定与物理法则皆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尽是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画纸上代表“善”的颜色,如今已换成象征“恶”的晦暗色彩;自然不再单纯,而是幻化为神秘的“超自然”。 不久前,他以为那些来自黑暗、充满威胁感的鬼怪都只是单纯的想像,是从人类的原始恐惧中产生的幻觉,是只存在于那些传说、小说或电影——譬如布里斯·卡洛夫主演的《科学怪人》——的虚构情节中,提供观众小小的刺激与娱乐的讨喜角色。然而,听到萨鲁蒙叙述那些由“星光体兵团”与“人狼”引发的诡异杀人事件后,他对自己的看法已不再有自信。他的理性认为萨鲁蒙的话愚蠢至极,否认“活死人”的存在,不只如此,就连他的知识、经验、意识都拒绝接受这种事,但他的心底深处却有什么——是本能吗——想去肯定、接纳他所听到的。 随着车身的摇晃,罗兰德渐渐无法再相信自己的判断,长久以来的价值观与信念,如今就像沙漏里的细沙逐渐流失。他觉得自己仿佛水缸里来回悠游的热带鱼,身处如梦似幻的陶然中,周遭的一切变成黏稠的液体包覆全身。他以为水里的世界就是全部,但那个在玻璃箱外、与自己无关的另一个世界却不断扩张。接下来究竟会如何发展?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关在这个异样又不合理的世界吗…… “到了,年轻人。” 萨鲁蒙的声音将罗兰德拉回现实。他眨了眨眼睛,慌张地转头看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到处是树林的陌生地方。 罗兰德跟在安杰姆之后下车,随萨鲁蒙步入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走了二十公尺左右,来到一栋与周遭的苍郁树林融为一体的两层楼古老建筑。这栋房子看起来像半个废墟,不论是涂上石灰的墙壁、铺了铅色木瓦的屋顶,处处都爬满浓密的褐色常春藤。萨鲁蒙毫不犹豫地从大敞的损毁木门进入,向前门走去。前门屋檐边缘也有垂下的常春藤,屋檐下方是一扇厚实的木门,萨鲁蒙粗鲁地用力叩门。 不久,一位脸色不善的中年女佣走出,斜视的双眼看向萨鲁蒙,默默点头,领三人入内。 “这里是那位李凯博士的家吗?”罗兰德反手关上门,向萨鲁蒙明知故问。 “没错,这里是约翰·李凯博士的家。他是我们在科学方面的顾问,有关‘人狼’的专业知识还是直接请教他比较好。”萨鲁蒙点点头说。 那位女佣以手示意,请他们在前厅稍候。罗兰德猜想,她是聋哑人士吗?还是不会说法文? “真令人好奇。”安杰姆看着她的背影,摸着胡须自言自语。 幸好,室内的陈设不像房子外观那么老旧。前厅的深蓝色壁纸应该是这几年内换上的,看起来很新;窗户很大,即使外面垂下许多常春藤,采光还是很足够;室内没太多装饰品,只有桌上的一个小花瓶与一幅明信片大小的油画。 室内寂静无声。右手边是楼梯,从走廊能看见最近一间房间的房门。 罗兰德无聊地把玩脱下的帽子,走近窗边。窗玻璃有点脏,隔着浓密的常春藤可以看见狭小的前院,那里的植栽没怎么修剪,蓬勃茂密地恣意生长。萨鲁蒙与安杰姆则站在门边窃窃私语。 罗兰德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赶紧回头。走廊彼端走来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看不出年纪,不过看那步履蹒跚的样子应该也有百来岁了。老人穿着脏污褴褛的衣服,拄着桃木拐杖,右脚微跛。罗兰德刚才以为的脚步声,其实是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 李凯博士低头走进前厅,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斑白,前额已秃,耳际的鬈发就要垂到双肩,细长的鹰勾鼻下方蓄着全白的山羊胡,褐色脸庞上有深深的皱纹,还有一对绽放锐利光芒的小眼睛。 “啊呀,萨鲁蒙!”李凯博士以右眼轻蔑似地看向萨鲁蒙,“好久不见,你还活着啊” 罗兰德立刻发现李凯博士的左眼是义眼,一颗嵌进眼窝、绽着混浊光芒的玻璃珠。 “这位年轻人就是你电话里提到的那一位?” “是的。”萨鲁蒙一动也不动地说,“罗兰德·凯尔肯,他是律师,也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会员。这位则是巴黎检察署的安杰姆·德尔赛助理检察官,这次的追缉行动有赖他的大力协助。” “久仰大名,欢迎各位来到寒舍。”李凯博士伸出粗糙干枯的手与安杰姆握手。 “不,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一直很景仰你,也很佩服你的众多卓越成就。”安杰姆露出优雅的微笑,圆滑地致意。 李凯博士满意地点点头,打量似地缓缓看向罗兰德。 罗兰德站在安杰姆左边,紧张得吞了一口唾液。 “原来你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会员。”李凯博士率先开口,“什么‘独立’?准备与德国并肩合作吗?真是一派胡言!亚尔萨斯从过去就一直是我们法国人的领土,住在那里的当然也是法国人,别说什么独立的梦话了!你们不是德国人,亚尔萨斯也不是德国领土,你们要面对现实,好好了解时代的趋势!” 罗兰德虽然感到不悦,但仍保持沉默。 “李凯博士。”萨鲁蒙稍稍往前站了出来,“安杰姆助理检察官与罗兰德律师希望听你说明有关星光体兵团的事。” “跟亚尔萨斯人有什么好说的?”博士极冷淡地道。 “那就太可惜了,我们很需要这位年轻律师的鼎力相助。就如我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人狼已经潜入亚尔萨斯独立沙龙,接着恐怕会逃到德国。”萨鲁蒙耐心地试图说服老人。 “的确如此,我也希望你能答应。”安杰姆附和。 李凯博士藏在头发下的耳朵靠近警长,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罗兰德。 “萨鲁蒙警官,为什么博士知道星光体兵团的事?他是什么人?”罗兰德压下心中的胆怯反问。 “李凯博士是法国数一数二的生物学家。大战时遭到德国俘虏,被强迫协助开发星光体兵团。他的一只腿与一只眼睛就是在那时被纳粹虐待拷问才失去的。简单说,他是了解星光体兵团的唯一证人。”萨鲁蒙的回答很公式化。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就算死也不会协助纳粹,但他们捉走我妻子与女儿,威胁我就范。那些卑鄙的家伙,毫不在乎地利用他人的弱点,既残忍又没人性,我绝不会放过他们。”李凯博士以右指来回摩擦宽阔的额头,声音虽然低沉,却能听出其中隐隐透出明显憎恶。 罗兰德无言地颔首。 “这里不适合长谈,去客厅吧!”李凯博士轻轻转头,向走廊尽头示意,义眼闪闪发光,“在客厅说话还可以喝杯茶,时间充裕的话,不妨慢慢来……” 罗兰德三人静静尾随博士的蹒跚身影前进。 那个被称作客厅的房间位在走廊尽头,面向南侧庭院。内部装潢古色古香,再加上明亮的大落地窗,减去不少沉重感,却多了一份庄严。双袖柜书桌占据在窗前,房间中央有两张长椅隔紫檀木矮桌相对,左边墙壁是摆满精装本书籍的书架。 “不用客气,坐吧!”李凯博士以拐杖敲敲长椅椅背。 罗兰德三人并排坐下,博士的脚不便弯曲,坐在对面的长椅中央。 刚才的女佣送来了咖啡,她将杯子放在桌上后,博士随即示意她退下。 “在这里就可以尽情说话了,不会有人来干扰,那些家伙还没染指我家。” “有谁会闯进来吗?”罗兰德伸手取杯子,微讶。 “那是当然的!愚蠢的家伙!”李凯博士突然激动地大声斥责,“那些纳粹余党一年到头都在一旁虎视眈眈,被望远镜监视,电话被窃听,信件也被拆阅,连外出都会被跟踪。只要一不小心,随时有可能被那些家伙杀掉,我就是过着这种危险的生活,怎么可以不小心!” 罗兰德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萨鲁蒙则似乎习惯了老人的态度,若无其事地品尝咖啡。 “算了!”李凯博士不满地说,“跟迟钝的人说什么都没用,所以我才讨厌亚尔萨斯人。不说这个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是有关星光体士兵,也就是人狼的事。”萨鲁蒙将咖啡杯放回桌上道。 “是的,李凯博士。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关于星光体士兵的事吗?从最初的发端开始。”安杰姆以沉稳的语调说。 “原来如此,原来是关于星光体士兵!”李凯博士突然抬头愤怒地说,然后来回看向三人,最后将视线停在安杰姆脸上,“星光体兵团……星光体士兵……人狼……是的,他们非常危险,他们的存在会造成源源不绝的祸害,就像会动的凶器,拥有自我意识的地雷。普通的凶器根本无法自由行动,但那些家伙拥有自我意识,简直与人类无异,真的非常危险。他们能按自己的想法杀害大量人类,是我们人类最大的敌人,不尽快解决他们不行。” “是的,我明白。”萨鲁蒙附和,“所以我依照你的指示消灭了两匹人狼,但还剩一匹,他应该算是人狼的首领吧!一定得解决那家伙才行。” “没错。” “嗯。” “对了,这个亚尔萨斯年轻人为什么在这里?”李凯博士的神情仿佛第一次见到罗兰德。 罗兰德心想,博士的头脑是不是有问题?听他刚才那番偏激的言论,或许他已经疯了吧? “最后的人狼在我们的追赶下,潜入了亚尔萨斯独立沙龙,躲在沙龙的会员身上,所以我们只要找到被附身的这个人,就能消灭人狼。但那里是亚尔萨斯社交名流的聚集场所,门禁森严,不只普通人,就连警察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进入。因此只要那个家伙在里面的一天,我就无法逮到他。”萨鲁蒙耐住性子道。 “知道宿主是谁了吗?” “不清楚,但直到前几天为止,都在鲁耶尔·赛迪体内。” “赛迪?我知道他,他是沙龙的理事之一,是地方上的知名人士,也是不知变通的老顽固,更是打着政治家招牌的诈欺师,说是伪善者也行。” “没那种事!”罗兰德抗议,但每个人似乎都充耳不闻。 “所以说,那匹人狼一度附身在赛迪体内、现在则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了,对吗?”李凯博士也无视罗兰德的抗议,闭起了正常的右眼。 “是的。”萨鲁蒙点头道,“据我推测,赛迪有严重气喘,而且年龄太大,体力上并不适合到处移动,所以他应该会选择更年轻的身体,而且,他这么做其实有另一个更明确的理由。” “是什么?”李凯博士严肃地问。 “那家伙想越过国境,逃到德国,因此,才刻意潜入沙龙的会员体内。”萨鲁蒙斜眼看向罗兰德,一字一句清楚地说。“这话怎么说?” “最近,沙龙的几个会员将秘密造访坐落在德法边境的古城。那座城堡地处深山,他想利用这个机会穿越国境,这样就不需被盘检了,换句话说,人狼将沙龙的人当作代步的计程车。” “这么说来,如果没有你们这些锁定人狼的追踪者,人们应该会认为这只是一起在荒郊野外的失踪事件了,果然像那个狡猾的人狼会想出来的办法。” “没错。而且,那一晚留在沙龙的人,除了警卫之外,全是为了这次密访而召开会议的成员,不过,只有这位罗兰德先生因为另有要事提早了离开沙龙,因此没有遇到被人狼附身的赛迪。” 听着两人对话的罗兰德受到严重打击,拿杯子的手不断颤抖,但并非因为怀疑沙龙的友人…… “怎么了,年轻人?”萨鲁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问。 罗兰德体内有一股仿佛怒气的情绪不断勃发,回视对方的眼神充满憎恶与猜疑,语调强硬地回问:“警官,你为什么知道我们访问人狼城的事?” 2 一片死寂。直到萨鲁蒙回答前的短短时间内,周遭弥漫尴尬的气氛。 “你说人狼城?” “没错!”罗兰德微怒地说,“你刚刚才说过沙龙的人近日会去拜访那座城,不是吗?” “是说了,有什么问题吗?” “先问问题的是我,请你先回答我!” “这点小事只要有情报来源,根本不用太费心去找,毕竟人的嘴巴是关不住的,即使下封口令也没用,总是有些地方会漏水的。”萨鲁蒙嗤之以鼻。 “是沙龙的某个会员背叛大家?” “不是,但秘密是会一点一滴瓦解的,就像砂糖在蚁群的搬动下渐渐消失,你们要去人狼城也是同样道理。的确,你们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但其中的某个人或许对妻子或家人稍稍透露了一些,或是某个人记在日记里,然后被偷看到,也或许是某个人在说梦话时被枕边人听见了,总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 “够了!”罗兰德忿忿不已。 “你们说的人狼城究竟是怎么回事,请解释一下。”李凯博士以更不愉快的声音问。 “很对不起。”萨鲁蒙道歉,“细节就省略不说了,事情就如刚才说的,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使节团近日内将密访的古城就是人狼城。人狼那家伙打算利用这个机会逃到德国,所以才会附身在沙龙的会员身上!” “绝不能让那家伙逃走!”李凯博士对“逃走”二字似乎有点反应过度,激动地弄乱了头发,大声怒吼,“绝对要把他抓起来!” “我明白,所以这位身为使节团一分子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伙伴了,他会提供我们沙龙内部的情报,并监视使节团的行动。” “原来如此,真是明智之举。”李凯博士突然冷静下来,理智地答,“然后,由他去找出使节团里,谁是人狼吗?” “是的,不愧是博士,立刻就明白了。” “不,不,现在可不是拍马屁的时候!”话虽如此,但李凯博士的神情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右手在脸颊前挥了挥。 “罗兰德,既然提到了人狼城,我就先告诉你好了。”此时原本沉默的安杰姆开口,“坦白说,在追捕人狼时,有些事希望你务必能帮忙。” “什么事?”罗兰德十分谨慎地反问。 “请让萨鲁蒙警官加入你们的沙龙,让他成为密访人狼城的使节团成员之一。” 一瞬间,罗兰德感到有些迷惑,不知该如何答复,萨鲁蒙也转头看向罗兰德。 “你的意思是——” “没错。”安杰姆点点头说,“在法国犯下多起杀人事件的人狼,如今得到人狼城这个最佳场所与大好机会可逃出法国,如果我们不能趁机逮捕那家伙,恐怕再也无法抓到他了。既然人狼披着羊皮潜入了沙龙,我们当然希望警官能加入使节团,在人狼身边伺机而动。” “可是……”罗兰德欲看又止,“我的意思是……” “我们了解,所以想请你去拜托那些元老级的会员,可以吗?” “是可以,但资格……是资格上的问题。萨鲁蒙警官不是亚尔萨斯人,所以不能加入沙龙成为会员,当然更不可能成为使节团的一分子啊!” “身份证明的问题好办,我可以替萨鲁蒙警官伪造亚尔萨斯人的出生证明,以你亲戚的身份,请你引荐至沙龙成为会员。实际上,关于这个计划,我们也得仰仗你舅舅的帮忙。” “要做到这种程度……” “没错,罗兰德。”安杰姆与萨鲁蒙同时点头,安杰姆又说,“为了消灭那家伙,我们会不择手段。” “我明白了。”罗兰德深深感受到他们的决心,“我会考虑看看的。” “拜托你了。”安杰姆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我好像被你们当成隐形人了。”被三人冷落的李凯博士挖苦道,“我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沙龙那些人为什么要去人狼城?而且,我活到这把岁数了,还从来没听过有这座城,它究竟是在哪里?” 三人静默,每个人都在等其他人回答,但最后还是由罗兰德出面说明。 “人狼城是个传说中的城堡。长久以来,人们都认为它只存在于传闻中。然而,最近它终于在一位德国企业家的努力下被发现了,而且,总有一天,它将会以历史财产的面貌公诸在世人面前。其实,人狼城就位在法国与德国的国境之间,耸立在德国萨尔河上游的某条支流流经的悬崖上,悄悄隐身在我们亚尔萨斯最北边的深山中,在悠久的岁月中,静静伫立在森林深处——” “别废话了,那座城究竟建在哪里?是在法国还是德国?一定是在某一国国境上,不是吗?” “不是的。”罗兰德摇头说,“我刚才说的并不是一座城堡,‘人狼城’其实是一座双子城,两座城堡完全一模一样,并隔着德法国境的峡谷断崖对峙而立。” “你说什么!”李凯博士瞪大仅存的右眼。 “‘人狼城’其实是两座完全相同的城堡的合称。在德国边境上的叫做‘银狼城’,在法国的则是‘青狼城’,而下个礼拜,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使节团要造访的就是青狼城。”萨鲁蒙伸舌舔了舔嘴唇说。 “为什么那么奇妙的城堡会坐落在偏僻的深山中?”李凯博士微微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听说那是十六世纪马丁路德引发宗教革命时,由某位逃亡中的领主所打造的藏身处。但是,事实上,那似乎只是将落成于十二世纪的城堡加以改建,至于那位领主,曾有传闻说他是狼人,但他为何要打造两座一模一样的城堡就不得而知了。” “我懂了。”李凯博士点点头,“这大概就是那匹人狼会到史特拉斯堡的原因吧!” “你说得没错,我也这么认为。人狼那家伙能吸收被附身者的记忆,所以偶然进入赛迪体内、从他大脑中得知这件事后,才会潜入沙龙。” “确实如此。”简短回应后的博士陷入沉思,接着又毫不客气地以右手食指指向罗兰德,“对了,你们说使节团是受邀去那座城堡?城堡主人是谁?” “是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我没见过他,不太了解他的出身背景,只知道他的财力雄厚,因为他与科隆知名银行家施罗德男爵有血缘关系。”罗兰德答。 “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那个银行家,就是——说的寇特·施罗德男爵,他可是有名的纳粹支持者,也是希特勒重要的财力支持者啊!”李凯博士激动地说。 “是这样吗?”罗兰德困惑地道。 “没错!他被认为是希特勒身边有力的财经界人士——算了,这么说来,那个施莱谢尔伯爵确实是德国人,没错吧?” “嗯,听说是如此。而且,为了亚尔萨斯的独立运动,他愿意提供沙龙高额的金钱援助。” “所以你们就不顾一切地摇尾示好?” “伯爵最近终于得到长久以来被遗忘在历史夹缝中的青狼城,并将腐朽的城堡改建为别墅。这次他邀请我们亚尔萨斯独立沙龙前去参观,除了是友好的证明,也打算借此让青狼城在世人面前露脸。”罗兰德将李凯博士的冷言冷语当成耳边风,继续自己的说明。 “为什么是你们?” “伯爵的夫人好像也是亚尔萨斯人,了解我们的主张,也愿意给予支援,所以为了促进彼此的和睦关系,特别安排这次会面机会。” “成为你们的赞助者?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所有的慈善家都是伪善者啊!” 罗兰德没有回答,室内陷入一片沉默。 “尽管如此,但星光体兵团残存的‘人狼’,打算逃到‘人狼城’隐藏起来——这个名称一致的结果,会是单纯的巧合吗?”安杰姆双手环胸说。 “这一定是巧合,不然还会有什么?”萨鲁蒙答。 “不知道,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安杰姆欲言又止,仿佛欲否定自己的答案似地闭上眼。 “算了,别管那个了,重要的是关于那个人狼的事,还是你们都不想听了?”李凯博士嘟囔。 “没那回事。”萨鲁蒙急忙回答,“李凯博士,请务必告诉我们。” “那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李凯博士喝了一口冰咖啡,问道。 “星光体兵团听说是纳粹的产物,这是真的吗?”收到萨鲁蒙丢过来的眼神,罗兰德万般无奈地开口。 “‘是真的吗’是什么意思?”李凯博士的眼神充满疯狂,“竟然问是真的吗?你这蠢货!这当然是真的,因为这个兵团的研究、开发与诞生,我都参与其中!那是非常恐怖的发明,简直就是地狱的秘密武器。” “最初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开始研究的?是为了发明怪物?”罗兰德觉得对方的异样情绪造成了一些压迫感。 李凯博士的右眼来回转动,脸的下半部因为咬牙切齿的关系而歪斜。 “这还用说?还不是为了打赢那个愚蠢的战争!希特勒那些家伙极力要求我们尽快进行星光体兵团的开发,如果研发成功,欧洲将成为恐怖的地狱,不止如此,甚至会造成大量的流血事件,最后,纳粹将统治世界,而我们一定会成为残暴德国人的奴隶,甚至是他们豢养的家畜!” 3 “——听好了,年轻人。希特勒与他率领的纳粹,为了统一世界,在军事上积极开发种种秘密武器,譬如最初的V1长程导弹与进化后的V2长程飞弹,就从德国境内向英国伦敦发射,令英国人落入无边的恐惧中。除此之外,不止原子弹,他们更积极地秘密开发毒气瓦斯、细菌兵器、超大口径巨炮、诱导飞弹、特殊装甲战车、喷射战斗轰炸机、超音速战斗机、垂直升降型飞机、水中高速潜舰、大型航空母舰、雷射光炮大型枪械等武器。其中,他们特别认真研发称为V3的机械人部队、幽浮式新型飞航装置,以及引起火山爆发或地震的环境武器。另外,还有我们的研究。这项研究称为‘超人兵团开发计划’,换句话说,最终目的是要发明拥有不死之身的生物兵器,打造不死的军队。” “不死之身?”安杰姆微微瑟缩了一下。 “‘星光体兵团’就是‘超人兵团开发计划’的其中一个项目。”李凯博士沉默地点头后说,“而握有开发计划的主导权并推动进行的人就是鲁道夫·赫斯。那个恶魔强迫我们进行增加纳粹士兵与其战斗力的研究,并予以执行。 “具体地说,那个开发计划除了‘星光体兵团’,还有‘钢铁兵团’。后者以大幅提升人类的体力、抵抗力、潜在能力为目的。有的是让骨骼与皮肤硬化、肌肉增生,好承受超越普通程度冲击与枪炮武器的攻击;或是让皮肤变得有如龟甲般坚硬,并提升脚力、跳跃力、投掷力,以及视力与听力等五感——也就是说,是造就超人的实验。另外,其中也包含开发不需睡眠的士兵。只要切断并刺激脑部的神经系统,就能制造出不用睡觉也不会感到疲倦的士兵。 “你们可以想像,如果拥有那种士兵,即使与敌方的人数相同,也等于拥有多出两倍或数倍的兵力。在敌方军队疲累衰弱时,或在夜晚补充睡眠时,己方军队却完全不会有这些问题,就算要二十四小时持续对战也行。换作格斗,可能就是以赢过对方数倍的力量使之求饶吧!” “他们——成功了吗?”罗兰德问,内心感到恐惧。 “肯定是失败了,不是吗?”李凯博士毅然道,“如果成功了,现在的世界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那些活体实验的人因为脑部被强迫接受各种刺激,再加上麻醉剂滥用的副作用,几乎都疯狂而死。没错,的确有几个人在实验中活了下来,他们既不需要睡眠,也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但无论是谁都无法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真是残忍的实验。”罗兰德拭去额头的汗珠呢喃。 “所谓的疯狂,应该就是那样吧!身为领导者的希特勒本身就是个狂人,被他煽动而加入战争的德国人无疑也都是疯子。我说的虽然像虚构的故事,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李凯博士不改气愤的神情道。 “是的,我相信。”罗兰德坦率地小声答道。 李凯博士满足地点点头,继续说:“希特勒为了向世界彰显亚利安人的纯粹血统与优越性,于是召集了许多生物专家。听过‘死亡天使’约瑟夫·门格尔医师的事吗?” “听过,是在集中营进行大量活体实验与医学实验,杀害了许多犹太人的SS军官吧?”罗兰德得略略思索后回答。 “不是杀害,而是彻底地残害。”李凯博士的独眼再度燃起憎恶的火焰,“纳粹党里,以希特勒为首的恶魔有无数个,他们无疑是这世上真正的魔鬼。在奥斯维辛等地的集中营里,想出以毒气处决犹太人与斯拉夫人的恶毒方法者就是门格尔那家伙。而且,为了净化亚利安人的血统,他甚至提议让精神病患或残障者安乐死,于是,无数的弱势者就这样被秘密地解决掉。此外,为了研究出不需要睡眠的方法以及星光体兵团,纳粹还利用许多犹太人进行了活体实验,而那些被当作实验材料的犹太人全被强迫集中至波兰。” “这些我都不知道……”罗兰德心情沉重地低语。 “在战争初期,就连一般的德国人也不知道希特勒与纳粹在东欧残害犹太人的事,等他们知道时,秘密警察甚至连同为德国人的同胞都能狠下毒手,就连那些有良知的德国人也早已无法阻止纳粹的暴行了。”李凯博士责备说。 此时,萨鲁蒙脸上浮现侮蔑神情,眉头深锁。他应该是想起了参加“白玫瑰”的弟弟吧! “这应该可说是自相残杀吧!所以纳粹最后才会自取灭亡。不过,暗杀希特勒的计划也失败了……”安杰姆抱住胳臂打岔道。 李凯博士为了让大家的注意力再度回到自己身上,以拐杖前端敲击桌脚。 “战局变得激烈,门格尔与其他医师得到希特勒与赫斯的命令,开始进行刚才说的研究计划。这个研究分为两大组别,一组是进行大量产生同卵双胞胎的研究,另一组则是关于‘星光体兵团’的研究,但不论哪一组,都是为了制造出能大量消耗、用过就丢的人造部队。” “请等一下。”罗兰德小声地说,“我听说过双胞胎的事。据说那是为了让优秀的亚利安人能在短时间内倍增,而让女性生下双胞胎的计划吧?” “这是其中一个目的。他们认为只有金发碧眼的北方人种才有创造价值。希特勒声称:‘人类是进化过程中的上帝。’盲目地相信在征服世界之际,自己将升华为上帝。无论如何,纳粹进行的双胞胎实验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增加亚利安种族的人口,二是为了产生大量足以在战场上代自己牺牲的士兵。只要女性每次生出一对双胞胎,就等于平时一次一胎的两倍,换句话说,就是提高生产效率。 “为了这个目的,门格尔让犹太女性人工受孕,或将胎儿活生生地从母体中取出,然后解剖母体、摘出卵巢、肢解尸体、从一小块骨头到细胞,全都仔仔细细地研究。又或是反其道而行,在女性身上施行不孕或堕胎的手术,利用X光照射怀孕前或怀孕中的女性腹部,或施打堕胎药物等等。这些对他们都是很稀松平常的实验。 “此外,他们对双胞胎之间关系的非人道实验也不胜枚举。门格尔相信,双胞胎的遗传基因是解明遗传奥秘,以及人种差异与优劣的关键,而且,双胞胎无疑是比较个体在其特质与外来影响下所表现出的差异的最佳实验材料。因为双胞胎虽然是不同个体,却比两个单胞胎拥有更多相同性,在对照分析出生环境等先天因素,以及教育方式、经验等后天因素上,确实是非常好的实验活体。 “门格尔会被称为‘死亡天使’的原因就是从这里来的。他拥有善与恶的双重性格,平时对那些被当作实验活体、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们非常温和,一旦开始实验,他就毫不留情地对那些孩子反复进行残酷行为,完全不理会孩子们的哭叫、死命求饶,或是痛苦得快死掉的样子,对专注于研究中的他而言,那些孩子就像水蚤或阿米巴原虫,只是单纯的实验材料。 “譬如,为了调查精神感应的有无,门格尔会将双胞胎之一安置在隔离室中,并施以强力电流引起剧烈的痛楚,然后观察另一个双胞胎是否有所感应。因为门格尔认为,如果能自由操纵精神感应,就不需要无线电这类的装置。 “有时,门格尔会将药物注射到人体,或从人体取出体液,孩子们便因此被倒吊、被浸泡在温水,或浸泡在冷水中数个小时。更甚者,他还会切除他们身上的一部分,观察切除该部位后还能维持多久的生命,并与没被施以任何处置的孩子们比对,冷酷、精密地计算两者的差异性。 “如果双胞胎其中一人死掉了,另一人便毫无用处,此时的门格尔会毫不犹豫地将新研发的毒药用在活下来的孩子身上,以验收毒药的成效;或将已死的双胞胎立即解剖,调查两具尸体的相异之处;或是为了制作人体标本,细细切割被杀死的小孩,并将不要的部分烧成灰,让其他犹太人喝下;更甚者,为了产生亚利安人特有的蓝眼珠,门格尔会直接往孩子的眼睛注射药物,或强迫他们喝下某种毒药以改变身体特征。总之,纳粹那些家伙就是希望让世界上所有人都变成亚利安人。 “你们应该也知道,希特勒在他的著作《我的奋斗》中,反复歌颂亚利安人的优越性。他说:‘德意志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这样优秀的民族理所当然要领导欧洲,甚至是全世界。’此外,那家伙还高声主张:‘德意志民族拥有身为人类的最神圣之权利与义务。’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要铲除劣等的犹太民族,并支配其他种族。” 李凯博士说到这里,稍微停下调整呼吸,然后冷冷地看向萨鲁蒙。 “对了,萨鲁蒙,你也是德国人。你是怎么想的?对于希特勒放肆狂妄的做法,同样身为德国人的你,难道不觉得也要负起些责任?” “我现在是法国人了。”萨鲁蒙不安地说,“我已经舍弃身为德国人的过去了。” “博士,‘星光体兵团’的计划就是从这众多恶行中酝酿而出的吧?”安杰姆稍稍往前倾,慎重地问。 “没错,实际主持这项研究的就是门格尔的大弟子克拉玛生物学博士。他是个刚过中年的科学家,头脑异常聪明,身材比我矮小痩弱,感觉上就像一颗过大的脑袋直接连上了四肢,一头浓密杂乱的白发有如盖在耳边的斗牛犬耳朵。研究所分部以克拉玛博士为首,底下领导了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学者,当然,大家都是被强迫的。” “无法抵抗吗?”罗兰德怜悯地看向李凯博士的脚。 “嗯。”博士意外沉静地回答,“不论何种拷问,我这身体都能承受得住,但到头来,抵抗也没用,因为他们对这些抵抗有非常有效的应对方法,迫使我们成为没有灵魂的傀儡,任其操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用了魔法。因为那个魔法,我们像被催眠般失去自我,依照他们的意愿行事。” “魔法?” “怎么称呼都行,要说它是魔法也好,灵力也行,或是超能力也无所谓。总之,那是一种非科学的神秘力量,如果不是因为那种力量的介入,‘星光体兵团’的计划一开始根本无法进行。” “换句话说,他们同时利用了科学与神秘学吗?”安杰姆问。 “就是这样。”李凯博士用力点头,依序环视三人,“你们知道,纳粹原本就是一个神秘主义集团吗?” 萨鲁蒙与安杰姆相互对望,回答的却是罗兰德,“不,不知道。” 或许早就料到是这种答案,李凯博士又开始滔滔不绝。 “听好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无疑是人类史上的可怕悲剧,除了是一场投入惊人数量的武器与军队的物理性战争外,台面下其实也是一场魔力与法术的灵力对抗。 “不,若就灵的角度来看这场战争,那些物理性的战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实际上,这根本就是两个惊人的灵能集团之间的战争,有如《圣经》提到的光明与黑暗的对抗,是一场魔法大战!” 罗兰德根本无法答话。室内恢复宁静,空气冷冽得麻痹了他全身,连要否定这种太过脱离现实的话题都没有力气。 然而,李凯博士眼中的光芒愈来愈闪耀。 “举例来说,纳粹党表面上是政治集团,你们应该知道,它原本是一个称为‘图勒社’的秘密结社,而且负责筹划其公开活动的就是德意志劳工党。图勒社可说是个魔法师集团,主张反犹太主义,并声称亚利安人源自极北的图勒。一九一八年,日耳曼骑士团拜耳分队的赛波登多尔夫男爵成立了图勒社,最初的活动资金来自慕尼黑的上流阶级,会员从政商界到知识分子都有,全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在纳粹逐渐展露头角之际,希特勒还得到该协会的狄特里希·埃卡特传授了许多秘术、秘技,与神秘仪式。 “无庸置疑地,纳粹根本就是神秘主义集团,否则希特勒为何能在极短时间内获得德国群众的狂热追随?又为何能轻易压制反对派,令纳粹党迅速壮大,让德国成为呼风唤雨的国家?又为何能轻松抓到大批犹太人,在他们没什么抵抗的情况下,从德国运送到波兰?然后又轻易地屠杀他们? “这是因为每个纳粹成员都拥有灵力。更直接地说,希特勒与其部属都是魔法师。他们以魔法或灵力支配一般大众与可怜的犹太人,结合科学谍报技术与占星术了解各国动向,张开灵力结界保护德国,并反攀对手,成立令人畏惧的军事系统。 “当然,虽然太迟了些,但最后联合国也藉由魔法与灵力开始反击。就像人类世界是由众多民族与国家之间的利害关系构筑而成,魔法世界也分成许多派别,而联合国拥有与纳粹对立的魔法集团后,展开了强烈反击,抑制纳粹的灵力,最后,这一场物理性、科学性、唯物性的战争才得以划下休止符。” “那么,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受到魔法或灵力的支配了?”罗兰德莫名地开始感到不安,这些话已打破他坚信至今的价值观。 李凯博士沉默地摇摇头,嘴角浮现可怕的笑意,声音仿佛染上了邪恶的黑暗,逐渐在罗兰德的脑海中渲染扩大。 “你错了,物质与精神是对等的存在,就像人类是由心灵与肉体组成,这世上的一切也是由物质与非物质两部分构成。为了拥有并自由操纵非物质的部分,纳粹才会使用灵力或魔法。希特勒与纳粹强烈渴望的是超越科学的东西,也就是超科学,而那是必须结合魔法与科学才能达到的技术,而利用这种技术诞生的终极超科学兵器就是‘星光体兵团’!” 第四章 这世上没有…… 1 李凯博士偏过头,窗外射进的阳光让他的半边脸陷入阴影中,左脸的义眼则在阳光下闪耀湿润的光辉。 “在奥地利布劳瑙镇出生的希特勒,或许拥有与生俱来的魔法师天赋吧!布劳瑙镇是奥地利与德国边境上的一个小镇,自古以来就是日耳曼民族的圣地,并以诞生许多灵媒而闻名。希特勒的亲人中,就有人是真的能与灵界沟通的灵媒。因此,在他领导下的纳粹当然会利用犹如纳粹之摇篮的图勒社,以及其他神秘主义结社,以扩张自己的势力。 “譬如东方骑士团、新圣堂骑士团、共济会、波利路协会、神智学协会等等,这些著名的团体或结社所拥有灵力或魔法,全遭到希特勒的恣意利用,成为德军物理性攻击的有力后援。而其中像图勒社的狄特里希·埃卡特,波利路协会的魔法师卡尔·豪斯霍夫,占星师艾瑞克·哈纳森,还有被称为纳粹主义经典的《二十世纪的迷思》之作者阿尔佛雷德·罗森贝格,都是被希特勒恶意利用的代表性人物。希特勒与纳粹拉拢这些团体与个人,吸收他们在魔法与灵力上的知识或仪式,直到连渣都不剩了,才将他们舍弃。” “但是,即使采用灵力战术,希特勒与纳粹终究还是以失败收场。”萨鲁蒙高兴地打岔。 “没错,就是如此。”李凯博士以平静的口吻回答,“其实,除了图勒社之外,多数的神秘主义团体都标榜犹太教义,无法与希特勒建立起友好关系,于是遭到希特勒的流放、迫害或镇压。 “不过,在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已经明显出现以魔法对战的局势。同盟国——特别是英国,集中全国的魔女,将其灵力全数投入战事——模仿纳粹让占星师在谍报战里发挥所长,以掌控对方的一举一动。结果,比起轻蔑国内神秘主义团体的德国,同盟国的灵力显然占了上风,其影响如实反映在物质性战役的胜负上。不过,这只是魔法大战的最终局面,实际上,从战争开始到白热化的期间,希特勒他们已掌握了灵力与魔力这些神秘力量的奥秘。”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曾听说希特勒与赫斯是黑魔法师的传闻。” “嗯,事实就是如此。”李凯博士用力点头,“希特勒接受埃卡特替他举行的‘传授仪式’,得到预知与预言的能力。至于赫斯,他在认识希特勒之前就是图勒社的成员,我想你们也知道,希特勒为了宣传纳粹而着的《我的奋斗》,其实是由赫斯根据希特勒的口述书写而成的。赫斯是图勒社特别行动部队‘图勒战斗团’这个右翼团体的一分子,也是地缘政治学、炼金术、自然疗法、神智学、占星术、千里眼等神秘学的专家。” “李凯博士,赫斯的出生地在哪里?是埃及吗?”安杰姆皱眉,确认道。 “是啊,是在亚历山卓。那里自古以来就是个充满象征’与死者之对话‘的魔法与木乃伊的地方。” “所以,拥有不死之身的‘超人兵团’就是由这两个黑魔法师想出来的?” “没错。”李凯博士略略鼓起脸颊说,“那是从希特勒与赫斯两人有如魔鬼般的征服欲望中,酝酿而出的最凶恶祸端。” 罗兰德三人此时突然感到莫名烦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杰姆以手指抚摸下巴,想了想之后说:“在德俄战争前,赫斯似乎独自驾驶施密特战机至苏格兰,试图与英国进行和平会议,结果却失败被捕,对吧?” “安杰姆,你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突如其来的行为吗?” “不知道。” “那是就灵的层面而言的特殊攻击。赫斯想破坏英国在英伦海峡设下的灵力结界,企图以飞机在英伦海峡上空描绘魔法图,但英国魔法师的力量显然更胜一筹。赫斯想凭借自己一人的力量,果然怎么也不可能战胜众人的灵力。” 罗兰德茫然地听着李凯博士接二连三说出梦境般的历史与神秘主义,整个脑袋就快被那些东西塞满了。 “李凯博士,抱歉。”安杰姆重新坐正,“可以再回到有关星光体兵团的话题吗?” “我知道了——我们说到哪里了?”老人扬了扬眉。 “讲到纳粹的科学家利用魔法与灵力,打算创造星光体兵团。” “嗯,没错没错。” “李凯博士,星光体兵团实际上究竟是什么东西?”罗兰德怯怯地问。 “很好的问题,想知道他们的真面目吗?”李凯博士以讽刺的眼神盯住罗兰德的脸。 “是的。” “你们等一下。” 李凯博士紧握拐杖,吃力地站起来,缓缓步出房间。留下的三人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静静等他回来。不久之后,李凯博士腋下夹着一本旧书出现。 “看看这个。”老人将书交给最靠近他的罗兰德,“夹有书签的地方。” 罗兰德接过,那是一本皮革装订且厚重的书,看来相当陈旧,纸张都变色了,仿佛稍微不慎就会破损。他依照博士的话,翻到夹有书签的地方。 李凯博士回到椅子坐下。 “——是这里吗?” 书的内文以英文书写,罗兰德无法阅读,但在指定的那一页上有个占了上半个版面、如版画的奇怪图片。李凯博士以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罗兰德的手边。 “是的,那就是星光体。”博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痛苦。 萨鲁蒙与安杰姆也凑过来看。 图片下方有一张覆上皱床单的简陋床铺,上面躺了一位双眼紧闭的枯瘦男子,或许是头发稀少的关系,总觉得看起来像一副骨骸。图片上方,从中央到右侧,有另一名男子浮在幽暗的空中,两人外观相似,头部之间似乎有一条半透明的细绳连接彼此。 “星体遍历……” “是的,图片上隐约浮在空中的东西就是星光体,它又被称为‘幽体’或‘灵气’,介于非物质的灵魂与物质的肉体之间,并肩负维系生命的重责。平时与肉体紧密叠合,令灵魂留在肉体细胞深处,让生物拥有生命力。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星光体,肉体与灵魂会轻易地分离,该生物就只有死亡了。 “但是,依据神秘学,在某种条件下,譬如,肉体进入特殊睡眠状态、被催眠、或陷入假死状态时,只有星光体会从体内游离而出,这种现象被称为‘体外游离’。而‘星体遍历’就是能自由操纵这种游离状态,并将自我意识投射到星光体上。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魔法师与灵能力者。” “李凯博士,很抱歉,从一开始你就非常肯定灵魂与星光体的存在,请问这是否已经过科学的证明了?”安杰姆露出诚恳的眼神问。 “你能清楚指出自己的意识位于何处吗?在大脑里?在胸中?或在体内的细胞里?你指得出来吗?”李凯博士皱眉,瞪着安杰姆说。 “我没办法,我确定我的意识存在于所谓的‘我’之中,但也无法取出来看。” “那就对了,因为那是精神层面的东西。精神存在于灵魂之中,那灵魂又在哪里呢?其实灵魂就在构成生物的细胞深处,在分子、在原子、在粒子、在夸克之中,更正确地说,是在这种极小、极细微的构成单位的深处再深处,在无限小的间隙的深处。 “灵魂是灵的基本单位,与在海洋中的群体动物一样,如果分开,就像零散排列的细胞,没有任何自觉与意识,但当聚集在一起时,它们全体就有一个独立的意识,成为一个完整的精神,而将之封印在生物体内的就是星光体。” “星光体与灵魂不同吗?我不懂它们的相异处在哪……”罗兰德不安地问。 “你再看清楚这张图。星光体通常以神秘学中的‘光体’形态出现。脱离肉体时,星光体内部会散发耀眼灵光,虽然没有实体、没有重量,却会复制并保有一定的肉体外貌。而灵魂则完全没有实体或形态可言,说得更清楚一点,灵魂与肉体是以完全不同的相位同时存在,或许可说是投射在另一个次元的肉体影像——这样懂了吗?”(译注:相位,phase,描述讯号波形变化的度量) “不,我还是不太懂。”罗兰德沮丧地摇头,“……不同的相位是指什么?” “你知道‘光’与‘重力’吗?”李凯博士以食指指着罗兰德的脸,“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吧!我问你,什么是‘光’?” “就是在学校学过的电磁波。在真空状态与物质中,电磁振动传递的现象。” “也就是‘波’吧!电荷与电流可以隔着真空传递能量,光也可以在真空中传导,这些都是教科书上的说明——哼!真是幼稚!” “幼稚?” “这是一个学说。某处的磁场一旦随时间产生变化,就会诱发附近空间的电磁,因而产生可抵消时变磁场之电流的电场;这个电场因为其时变特性而产生的变位电流,又在该空间产生磁场;这个磁场因为也有时变特性,又产生另一个电场。总之,在如此反复之下,波动因而成形,光就在这个空间中传递。 “但是‘波’必须透过媒介才能进行传递,譬如声音靠空气、水波靠液体,那么,在真空中传导是怎么回事?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波”应该是无法传递的,不过,真空中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一定有个具备磁场与电场的媒介才对。因此,‘亚空间’的概念就此形成,它是存在于真空中的媒介,光与重力能在其上产生作用,而且,就连爱因斯坦也明确指出亚空间的存在。 “也就是说,灵魂或精神存在于亚空间?”罗兰德的脑袋拼命想整理出一个头绪。 “是的。” “但是,这样一来,我更不明白了。为什么脱离肉体的星光体会呈现人的样子?” “如果这里有两张剪成人形的纸,一张白色,一张黑色,为了让这两张纸完全贴合,你会怎么做?”李凯博士不满地皱皱鼻头。 “嗯,一般都会用胶水……”罗兰德吞吞吐吐地道。 “没错,如此一来,胶水就夹在纸张与纸张之间,撇去质量不谈,从平面来看,黏起来的纸还是同样的人形,而胶水就是明明存在却没有实体的星光体。” “嗯。” 李凯博士伸伸懒腰,再度环视三人。 “就像刚才说的,每个星光体士兵都没有实体。他们不需要名为肉体的脆弱外壳,只要抽离肉体就能在这个空间自由活动,此时会有一条脐带似的绳状物连接星光体与肉体,但因为终究不是实体,所以不会妨碍其活动。也因为如此,星光体兵团不会因为被敌方攻击而受伤,不论身在多么激烈的暴行或抵抗中都毫发无损,即使是地雷一类的武器或地理上的障碍,星光体兵团都无所惧,就算流血也不会死。 “因为这种特性,星光体兵团可以采取各种攻击行动,譬如飞到空中窥探远处敌军的状况;附在对手身上,控制其行动,剥夺其意识;如果附近有死人,则会潜入该具尸体,活化细胞,使之复活,进而加以利用;或暂时半实体化,在敌军中进行破坏工作等等。只要有一点可能,他们就能办到——如何?果真是与最终兵器名实相符的怪物吧!” “真惊人!”安杰姆严肃地点头。 “如果,星光体兵团研发成功——一想到这里,我至今仍会忍不住颤抖!如果突然遇上那种超次元的攻击,普通军队恐怕都无法抵挡。面对有如亡灵般的虚幻存在所引发的攻击,普通人毕竟无法防范啊!” “如果肉体与星光体分开,战斗力不就提升了两倍?”罗兰德因恐惧而感到心寒。 “不只两倍,甚至更多。”李凯博士的声音中透出浓浓憎恶,“如此一来,面对这种攻击,防卫方当然也只能依赖灵力,但这实际上是行不通的。因为魔法师与灵能力者本来就非常稀少,而且他们就像精密机械,精神与肉体都非常纤细敏感,在那种尘土飞扬、炮弹齐飞的危险战场上,并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真是骇人的计划,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了。”萨鲁蒙低语。 “总而言之,我们这些外国科学家根本没想过要参与纳粹的研究计划。在身体与力气许可下,我们始终拼命反抗,对他们的拷问也不轻易屈服。看看我这身体,你们应该就能了解了。” “嗯,这是非常英勇的伤痕。” “但我们最后只能顺从他们,因为他们利用魔法的力量对我们洗脑,不只身体,我们甚至连精神自由都被剥夺,就像受到催眠那样,成为任他们掌控的傀儡。” “然后,你就被迫在那个生物学博士克拉玛的手下工作吗?”安杰姆沉痛地问。 “没错。”李凯博士垂下双肩,沮丧地说,“那真是一段恐怖的日子。我的脑、意志,以及心灵,全都有如被莫名的雾霭包围,完全失去自我的情绪与感情,虽然知道周遭发生什么事,却无法应对,我的身体与意识只对雾霭外传来的命令有所反应。” “你应该是被催眠,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他们利用了。” “他们利用的只有我的知识,只有我大脑细胞内的记忆,所以为了防止我逃走,他们打断了我一条腿。”李凯博士的神情像青铜雕像般毫无表情。 “这究竟是……”安杰姆的声音中带了点恐惧。 “纳粹的医师们让我陷入假死状态,从我体内强制取出我的星光体,并利用魔法操作它,协助他们进行恶魔的研究——” 2 李凯博士用力闭上眼,回顾往事。 “——那是非常恐怖诡异、不愉快,且相当痛苦的经验,我既是我,却又完全不是我…… “研发星光体兵团的研究所中,除了约瑟夫·克拉玛率领的科学家团队,还有以魔法与灵力为支援的灵能力者团队,两个团队合作无间,发挥了相当惊人的能力。他们接二连三地从集中营带来许多犹太人,作为活体实验的牺牲品。在灵能力者之中,甚至有人厉害到单凭双手就能进行手术,不流半滴血地从人体内取出病灶。” “他们究竟在被害者身上做了什么事?”安杰姆的脸色发青。 “你是问他们为了将星光体从人体分离而做了什么吗?” “是的。” “从科学上而言,主要是操作遗传基因,令其产生突变;从魔法的角度来说,是应用灵魂游离的技术使星光体从人体内分离而出——安杰姆,你对人类或其他生物的遗传基因了解多少?” “遗传现象的产生是因为生物细胞内有某种特定物质——” “大抵上是如此。”李凯博士大大颔首,“遗传是指某些特性不需经由教育或经验,即可由父母身上自动传承给孩子的现象,负责传递这些特性的就叫遗传基因。遗传基因在染色体中有一定的序列,决定不同的遗传性状,从父母到子孙,从细胞到细胞,永远传下去,而这个序列就是所谓的‘DNA’。” “就是去氧核醣核酸的简称吧!” “嗯。除了部分病毒之外,所有生物的细胞内都有DNA,而且,除去细菌与蓝绿藻,DNA存在于绝大多数真核生物的细胞核中——你们知道是谁发现DNA的吗?” 没人开口——但李凯博士似乎也没期待他们能回答。 “一九四四年,首次在科学论文里提到DNA的是德国生化学家佛理德里西·米谢。他是克拉玛的重要助手。但是,反过来说,正因为参与了星光体兵团的研发,才造就他的重大发现。” 一九四四年是二次大战时,欧洲战况最激烈的时期。罗兰德想起以前在某本杂志读到的相关报导,上面指出,唯有战争与战斗才是促进人类文明与文化进步的动力。 “简单说,DNA就像一排被串起的钮扣。”李凯博士换了个坐姿,往后靠着椅背,双手环胸,“这些钮扣是由胸腺嘧啶(T)、腺嘌呤(A)、细胞嘧啶(C)、鸟嘌呤(G)四种碱基组成的化合物。每个碱基会跟随一个脱氧核醣分子与一个磷酸分子,这三个分子又结合成核甘酸,数个核甘酸结成的链状物就是DNA。而且,这四种碱基的排列顺序还隐藏了生命的遗传讯息,换句话说,生命的记号与记忆就利用这四个英文字母的组合来表现。” “就是刚才说的双螺旋构造吗?”罗兰德不甚了解地发问。 “不是的,严格来说,呈现双螺旋构造的是DNA的分子模型。DNA分子由两股核甘酸分子互相缠绕,形成右旋的螺旋构造——每十个碱基为一圈,位于螺旋内侧——并以发现者的名字来命名,称为‘Watson-Crick模型’。” 罗兰德点点头,但是,坦白说,他还是无法想像模型上的差异在哪。 李凯博士的右手轻按太阳穴。 “纳粹的研究者们为了将星光体从人体内分离,企图令人类的遗传基因产生突变,遂在被实验者身上注射各种药物,或将之浸泡在碘酒里、暴露在X光或紫外线等光线中;有时也会注射刻意培养的细菌或病毒以促进性状的改变——就像他们后来将犹太人置于放射能或毒气瓦斯中一样。那时有许多犹太人都因这些实验而成了牺牲品,而人数……总之是多到难以计数。最后,那些研究者终于得到了想要的成果。 “人类的细胞中能直接产生某种氨基酸,如果这个氨基酸增加,细胞中与氧化还原相关的粒线体就会产生一种名为hh的特殊酵素。这种酵素与一九五九年诺贝尔生理学与医学奖得主孔柏格发现的DNA聚合酶在细胞制造结构上非常相似;此外,hh酵素的蛋白质在作用上也与色胺酸合成酵素的蛋白质相近,不同的是,只要加入少量的放射性核甘酸,很容易就能将细胞液分解。 “因此,那些家伙就从许多被实验者身上取出这种酵素,然后置于放射性同位素中反复曝晒,并将制造该酵素的氨基酸从细胞中分离,放到氨溶液中,使之更为精纯,最后将两者重新化合,放回细胞中。接下来,hh酵素开始急速增加,当它接近饱和时,细胞中的蛋白质与DNA分子的连接开始松动,DNA核甘酸链也渐渐松脱。这些变化对人类染色体产生极大影响,成为使性状产生人为轻度变化的契机。 “换句话说,酵素促使细胞突变,令遗传基因改变,产生变质的蛋白质,造成DNA核甘酸链分解,但因这些分子具有结合其他分子的本能,于是核甘酸链在分解后又重新紧密连接。hh酵素甚至也令核甘酸链产生变化。在这些连锁反应下,核甘酸链于是出现了全新的排列组合与形状。” “简单来说就是最近常听到的操作遗传基因,让基因重组,对吧……”罗兰德以手背拭去额头的冷汗,询问。 “就是这样。说得更明白点,基因重组会令生物脱胎换骨,变成另一种生物,这是因为遗传基因有几个特征,第一,每个基因都是个别的存在,通常是由亲代复制到子代,不会产生变化;第二,基因会因为外来变化的影响而发生突变;第三,染色体细胞中的遗传基因都具有完整的DNA。反过来说,只要染色体上的DNA序列发生变化,该生物的身体机能就会随之改变。” “也就是说,藉由这种技术可以创造出具有钢铁般身体、不需要睡眠、从不生病、没有痛觉,或是能自行修复伤口的——应该说是超越人类的怪物。”安杰姆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凯博士。 “怪物吗?”李凯博士露出自嘲又痛苦的笑容,“你想到的怪物应该还停留在科学怪人那种低等程度吧!不过,你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对,理论上,要藉由重组遗传基因,将人类变成狗、马,或是鲸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 “因为遗传基因中封存了所有生物特性的记忆。” “但是——”安杰姆看向博士的眼中充满疑惑,“一般人都认为人类的染色体中并没有其他生物的遗传基因。” “那是一般人的想法。”李凯博士露出不悦的神情,断然道,“的确,人类的染色体就是人类的染色体,但自太古以来,基因就以DNA的形式记忆了所有生物的资讯。你不会认为人类从一开始就是人类吧?在母体内的胎儿最初都只是子宫里的一颗受精卵,接着变得有如鱼类或两栖类,然后是啮齿目的哺乳动物,在屁股上还看得见一点点尾巴,分娩前已变得像只猴子,直到出生后才有人类的样子。就这一点来说,人类可说是从基因里的远古祖先外貌之记忆中苏醒,在直到出生为止的十个月又十天中,逐渐进化。” “这么说,DNA真的有地球上所有生命体的记忆与遗传因子?” “没错。” “难以置信。”安杰姆惊讶地说,罗兰德也有同样感觉。 “这就是事实。”李凯博士眨了眨仅剩的右眼,轻轻摇头,“所以我才说那是有可能的事。生命的本质不在于所谓的细胞中,而是星光体与灵魂。细胞存在于这个三次元的几何空间,但灵魂则存在于非几何的空间。如果我们所在的空间是正空间,灵魂所处的就是负空间,或是目前空间的阴影中,而星光体应该就在正负空间中的秤动领域,也就是所谓的‘边界’。” “所以我们可以看见模糊的星光体了?”萨鲁蒙咬牙道。 “是啊!因为星光体能半显现在我们所处的空间,因此我们能感受到它的存在,相对地,位于其他相位的灵魂则难以辨识,而且又不受几何空间的物理法则约束,也就是说,灵魂不存在于这个空间,而是超越这个空间的存在,就数学的角度而言,灵魂就像同一时间点上的连续空间。” “那又是什么?”萨鲁蒙一脸烦躁地问。 “所以说,要对普通人说明还真是麻烦!”李凯博士强忍怒火,继续说明,“听着,像你位在法国境内,如果想去英国,英伦海峡就是你前进的阻碍;但以包围地球的空气而言,所谓的国界根本毫无意义。因此——对了,看看后面,那里不是有面镜子吗?” 三人依言转身,身后的墙上的确挂了一幅小油画与椭圆形的装饰镜。 “那面镜子映出了这个三次元的几何空间的影像。镜中的影像虽然是立体的,实际上却是平面的二次元。我们所处的世界是由物质构成,那么,镜子里的影像也是如此吗?不,我们所看到的,其实是由光——也就是电磁波——连接到我们眼球中的影像,是非物质。所以,如果那面镜子的另一边也有一个三次元空间,在与我们所处的空间相较下,就能确认灵魂与星光体的所属相位。” “虽然我还是不太了解,不过,你的意思是,灵魂与星光体并不受这个几何空间的时空限制,对吗?”安杰姆细细思索李凯博士的话,沉吟后说。 “没错,完全没有限制,因此遗传基因的讯息交换便会受到影响。不论是你的DNA记忆体,或我的DNA记忆体,都是源自同一个,不,应该说,在现在这个瞬间,星光体与灵魂都仍与其他次元的星光体与灵魂彼此交换讯息。你们会觉得星光体兵团的真面目是人狼,是因为你们看了萨鲁蒙警官拍的照片;而那家伙死时的样子会像狼,则是因为他的遗传基因中盗取了肉食动物的某些DNA,所以才会以那种姿态出现在几何空间。” 罗兰德一听见“人狼”这个词就为之胆寒。 “刚才说纳粹的实验让人类的染色体发生突变,实际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被实验者为什么会出现迥然不同的能力?” “那时发生了学界中,相当引人注目的事。”李凯博士毫不犹豫地道,“实验结果超乎我们预期,而且相当惊人。那既不是星光体士兵,也不是钢铁士兵,什么都不是!” “究竟是什么?” “是变态!”李凯博士一脸懊恼。 “变态?” “也就是变身,就像昆虫的变态,毛毛虫变蝴蝶,水虿变蜻蜓,而这个实验让人类变成外形像狼的动物,或是鳄鱼一类的爬虫类,甚至是海豹这种大型动物,变态的种类可说各式各样。” “人类竟然能变成另一种动物……”罗兰德轻声低语,“就像电影里的狼人或吸血鬼吗?”然而,话一出口,他却觉得自己实在愚蠢至极,如果真的目睹变态过程,恐怕不冷静也不行了。 “有点不一样,看过H·G·威尔斯的科幻小说《摩洛博士之岛》吗?”李凯博士耸肩笑说。 “嗯,有……” “这些纳粹科学家的实验与那本小说的内容很接近,都是企图改造遗传基因,创造兽人,挑战神的领域。虽然他们得到了‘变态’这个创新的研究成果,但变态成功的人几乎没能活下来。在第一年的两千多名被实验者中,出现了二十起左右的变态案例,但能活过一天以上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变得像大熊的被实验者,另一个则是变得像狼。 党卫队(SS)队长希拉姆担任集中营的长官时,收到以犹太人进行活体实验的命令,他询问赫斯,变成野兽的士兵可以投入战场吗?实用性又如何?答案是,如果可行,他们就能成为最令人恐惧的兵力。然而,剧烈的变态过程对实验体的身体造成很大伤害,体内细胞被强迫变形,骨骼断裂,神经被切断,皮肤被撕裂,血管被扭断,他们在变态过程中得承受巨大的痛苦,到头来,几乎没有人能活下来。 “往后的实验中,虽然有少数人活了下来,却也不能随意变身,有时甚至无法控制变态的发生。因此,不论是对战争或是谍报行动,他们都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罗兰德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像熊一样的人类会拥有多大力量?像豹的人类会有多敏捷?还有像狼那样拥有锐利爪牙的人类……面对这些非人怪物的攻击,人类究竟该如何抵挡?如果所有士兵都拥有超能力,无疑将是一支最可怕的军队。 “总之,纳粹那些家伙就是以这种方法创造了星光体兵团。”李凯博士来回抚摸下颚的雪白山羊胡说,“但他们也明白,科学能达到的程度毕竟还是有限。刚才也说了,人体细胞分子的最深处其实存在着超越次元的灵魂,而星光体则隐藏在分子之间的空隙,将灵魂封存其中。随着分子的连接松动,星光体将自空隙中溢出,然而,星光体与细胞的连接却是科学力量难以突破的关卡。因此这个阶段必须仰赖魔法与灵力的支援,将星光体从细胞中抽离,而且那些科学家也在巫师或女巫举行魔法仪式时,与星光体进行对话——希望它们能舍弃肉体来到外界,摆脱所有束缚。” “所以,星光体其实是由无数的微量物体结合而成的东西吧?”安杰姆努力消化听到的资讯,冷静地一一确认。 “是的,就像阿米巴原虫或病毒,星光体大量聚集在同一处,并拥有集合体的意识。” “不论如何,星光体兵团的失败,对我们、对整个社会文明来说,都是一件幸运的事。”萨鲁蒙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但对我们科学家而言,却是个非常令人遗憾的结果。”李凯博士瞬间沉默下来,以右眼凝视萨鲁蒙的脸。 “为什么?” “当时不像现在有这么精确的仪器与学说,所有的研究与实验都处于摸索状态,分子遗传学尙未出现,对DNA的认识才刚起步,甚至没有什么高性能的分析仪器或研究设备。总之,我们当时根本不了解遗传基因,就连染色体、DNA,或负责传令的RNA(核醣核酸)的存在都无法确认,只是以自身经验与实验结果,好不容易才走到生命奥秘的入口。虽然超人兵团的失败是无法避免的结果,但能创造出这样的学术成就,我反而感到很骄傲,也很想褒奖一下那些科学家。” “李凯博士!”听到这些,罗兰德难掩心中愤慨,“你这是后悔星光体兵团的计划无法顺利成功吗?尽管只剩一个星光体士兵,却仍为这个世界带来这么多的牺牲者,那些人难道不是因为他才死的吗?” “科学的进步经常伴随诸多牺牲,问题在于牺牲的价值。”李凯博士不屑地看着罗兰德,“看看英国的詹纳,为了完成牛痘接种技术,甚至还以自己的孩子当实验品,不是吗?这可是为了拯救多数人而做出的高贵牺牲!” “但是——” “不,我懂。抱歉,确实就像你说的,星光体兵团的开发甚至连研究都谈不上,不过,能探究生命奥秘对我们科学家来说,确实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但我绝对不愿因此成为纳粹的走狗。在门格尔或克拉玛那些人眼中,犹太人就好比孟德尔的豌豆或摩根的果蝇,只是为了研究、用过就丢的实验体。 “这种做法当然必须被谴责,人类不该践踏身为人的尊严,更不该以人作为实验材料。但另一方面,我们也是推崇严谨科学的忠诚信徒。直至今日,我才敢坦承,若没有那些冷血残酷的大量屠杀,我真希望能以自己的双手参与星光体兵团的研究——科学家就是这么一回事,真是可悲!” 3 听到李凯博士意外的告白与忏悔,罗兰德不知该做何反应。李凯博士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握住拐杖的手上。 安杰姆稍稍拉开衣领,最先打破沉默。 “星光体兵团的残存者为什么是失败品?既没有变态,也能随意进行体外遍历,不是吗?” “我必须先说明星光体兵团失败的原因。”李凯博士抬起头说,“星光体最初游离至体外的时间并无法持久。赫斯原本希望同时操纵游离而出的星光体与失去星光体的肉体,后者就像以遥控器操作的可弃式机器人。然而,失去星光体的人却陷入假死状态,像人偶般躺着,毫无用处。此外,为了星光体的安全,他们还必须保护有如空壳的肉体,这无疑是无益的行为。” “原来如此。” “所以后来才会出现那三匹人狼。他们转移到另一具尸体时,意外地得到了附身能力,得以随意变换宿主,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而且,不论怎么做,其他实验体再也无法得到相同能力。” “所以会发生附身现象与奇怪的杀人事件,全是因为这些人狼?”冗长的谈话终于有了结论,罗兰德的语气不禁透着些许兴奋。 “就是如此。”李凯博士眯起眼望向远方,“虽然星光体兵团的开发终究以失败收场,但我们仍获得了许多有力的科学数据。遗传基因对内因的应变力很强,对外因则不然,像电离辐射、X光线、紫外线这些放射线,甚至是化学物质、细菌、重力异常等等,诸如此类的外在因素都会令遗传基因产生突变。此外,虽然机率不大,但自然界中也可能出现所谓的人狼。也就是说,那些古老传说,或是有关人类或动物突变的轶事,其实都具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 “你是说,因为遗传基因的异变,远古之前或许真的出现过人狼或吸血鬼之类的怪物?” “没错,那些只是自然界的无聊恶作剧,个案稀少,而且在遗传上有很显著的缺点——不论再怎么强大,都不具备繁殖能力,会随时间被大自然淘汰,因此,终究无法对人类产生威胁。 “但人为创造的怪物就另当别论了,只要看那些从原子弹爆破中生还的人就知道了。科学的发明有时会引来极大的悲剧,星光体兵团就是最好的例证。所以我们必须抓到人狼、解决他、让他永不见天日,结束这段罪恶的历史。” 然而,罗兰德却不认为这是李凯博士出自内心的期盼。 “不过,人狼应该没有生殖能力吧?如果置之不理,总有一天会死吧?”安杰姆问。 “不知道!”李凯博士忿忿地说,“那是人为的产物,而且还是个失败品!如果我们能完全掌握,根本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如果有人想利用那些怪物,利用无性生殖技术企图复制,那时该怎么办?那才是真的悲剧!” “怎么可能——” “我可不是随口说说!不然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要监视我?” “他们是指谁?”安杰姆不禁降低音量问。 “不就是苏联的科学家,还有与他们勾结的情报组织!我绝不会再重蹈纳粹那时的覆辙!”李凯博士将拐杖高举过肩,用力挥动怒斥。 罗兰德有些惊讶,这些话乍听之下虽然荒诞无稽,但事实上,法国境内确实还有苏联的KGB在暗中活动。不,在欧洲,其实还有许多共产主义的走狗潜伏在暗处,李凯博士的顾虑的确有其必要。 “李凯博士。”安杰姆换了交叠的双脚,又问,“我听萨鲁蒙警官说,要杀死人狼必须使用银制子弹,这是真的吗?” “银?”李凯博士有些兴奋。 “嗯,萨鲁蒙警官在人狼从原本宿主转移到新宿主时,以这方法解决了对方——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吗?” “哼!认为银制子弹具有神圣力量,能杀死怪物,不过是人狼传说的绘声绘影。不过,其中有一点的确是事实。不论是不是子弹,只要是银就可以,重点在银。萨鲁蒙是个迷信的人,他相信的人狼或吸血鬼传说其实都是假的,但若单就这一点,其实能以科学来解释。” “科学?” “经由实验幻化成人狼的星光体与一般星光体不同。不知何故,他们对含银物质特别敏感,在从半空间物质转化为普通物质时,也就是在实体化的过程中,如果受到含银物质攻击就会死亡。” “——而且照片上的尸体,不知为何,看起来总觉得很像狼。”罗兰德打岔说。 “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与变态后的实验体是同样道理。”李凯博士略表不满地道,“星光体自人体游离而出时,会提取内的资讯以保持其形态。然而,被放射线照射而突变的染色体不再具备正确情报,反而交杂了许多错误资讯,而人狼便基于错误资讯使自己的形态产生再结晶的变化。” “为什么是银?” “坦白说,我不是很了解人狼的变态原理,毕竟人狼数目太少,无法进行研究,但得以做某种程度的推测。你们也知道,银是一种银色的固体金属,属于铜族的迁移元素,元素记号是Ag,原子编号为四十七,原子量是一〇九·九,一般产于有辉银矿之类的硫化矿中——银具有什么性质,谁来说说看吧?” 罗兰德张大眼摇摇头,萨鲁蒙与安杰姆也无奈地耸耸肩。 “三个人长到现在,竟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李凯博士嘴角一撇,语气充满嘲讽,“听着,银是所有金属中,导电度与导热度最大的金属,延展性仅次于金,虽然在空气里不易气化,但一接触到硫磺或硫化氢,就会变成黑色的硫化银。 “人狼不耐银有两个理由。一是两者在某些化学结构上有相似之处,譬如以切片柳橙摩擦保丽龙,会令保丽龙溶解。银与人狼在外观上完全不同,但其组成构造或许有部分类似,所以很容易引起化学反应。二与导电性有关,星光体与银接触时产生的化学反应会刺激、活化空气中的电子,形成电能,一鼓作气地流入星光体与银产生反应的地方!接下来或许会有些偏离主题——这与星光体会发出青白色的光芒也有相关。萤火虫会发光是因为萤光素经由部分金属离子的媒介,与发光酵素产生氧化还原的化学反应。就星光体而言,具有与发光酵素类似功能的则是hh酵素。 “我之前也说了,星光体在我们所处的空间与亚空间的缝隙中活动,若隐若现,并引发秤动振动。另一方面,大家都知道物质本身就带有电子,电子又有正负电荷,其引发的能量就是电能。 “星光体以自身为导电媒介,在我们无法接触的秤动领域中引发电流,使之从几何空间通到非几何空间。因为虚数空间的能量源源不绝地流向负空间,使负空间中拥有惊人能量的质子彼此产生撞击,进而强烈冲击、甚至破坏亚空间的组成分子——这些能量值是可以计算得出来的,但现在还是先省略了吧!” 罗兰德拼命想理解博士的话,但没有理工基础的他,终究无法明白这些艰涩的内容,一旁的安杰姆与萨鲁蒙应该也是如此吧! 李凯博士不以为意地继续自己的话题,“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将A、B两种会互起反应的药物装满水槽,以并某种薄膜隔开,然后用其他道具在薄膜上挖孔,让两种药物急速混合,如此一来,伴随两者反应产生的强烈冲击将会令薄膜碎裂。 “用比较知性的话来说,就是星光体被拔掉了翅膀,从其所处的秤动领域坠落至物质宇宙,也就是名为现实的地狱底层,并因坠地的冲击而死。” “是迷信也好,是科学也罢,反正人狼对银缺乏抵抗力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证据就是我用这个方法杀掉了两匹人狼,跟什么原理没多大关系!这次我也会用相同的方法,一定要从使节团里找到那家伙,然后解决他!”萨鲁蒙握紧双拳说。 “也对,就用银制子弹吧!”李凯博士用力点头,“我对你的做法没什么意见,但要解决那家伙时,你一定得千万谨慎!那家伙非常聪明,会令被附身者的大脑产生变化,好与自己的智能相符合,有学说认为,这是因为让被附身者大脑内的神经元彼此接触的次数频繁而造成的;换句话说,被他附身者的神经传导速度与频率很可能加倍。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先找出他附身在谁身上,然后等待唯一的机会——等他要转换宿主,脱离原来肉体之际。” “我明白!” 李凯博士冷冷看着自信满满的萨鲁蒙。他那充满血丝的双眼没有丝毫温情。 “或许你会觉得我罗唆,萨鲁蒙。但是,你一定要非常小心,错过一次机会,就不会有第二次了。如果失败,你将会成为人狼企图夺取的肉体,到了那时,你不会有机会活着的。” 第五章 更深的疑惑 1 从那天与安杰姆见面后,连着两天,罗兰德都被一些无法避免的杂事逼得忙碌不已,每天从起床后到就寝前,几乎都没有片刻喘息。他的精神状态相当不安定,心里总觉得不再踏实,犹如被囚禁在恶梦中,或被复杂难解的浓密云雾笼罩,深陷其中而痛苦不堪。 除了律师事务所原有的业务外,如今罗兰德还必须处理人狼事件衍生的种种问题——如此诡异沉重的杀人事件竟落在一名小律师肩上。这事其实与自己无关,也没有非要插手的理由,但在道义上又说不过去,身为一个人类,怎能漠视同胞的生命被轻视践踏? 当然,罗兰德最初也无法相信那些都是人狼所为,这其中的诡异与难解已经超出人类的认知范围。他查阅多方资料,并将事件内容与萨鲁蒙、李凯博士的说明逐一对照。此外,由于职业使然,他习惯先确认关系者的身份——根据经验,职业骗徒总会以虚构的故事来行骗,谎言愈扑朔,人们愈容易上当——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萨鲁蒙。在警界熟人的调查下,罗兰德确认萨鲁蒙的确实就像安杰姆与他自己说的一样,并无可疑之处,甚至还发现他有一个女儿,因为身心障碍而住进巴黎郊区的社会福利设施。 罗兰德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里也花了许多时间。警方对赛迪先生被杀之事,至今仍毫无头绪,如萨鲁蒙所言,侦办方向已从凶杀案转向意外事故,并缩小调查范围,利用传媒发布相关讯息。虽然不清楚安杰姆在这方面施予了什么压力,但想必收到了成效。身为沙龙的顾问律师,与警方的交涉以及相关程序上也令他感到相当繁琐,虽然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在意外知道整个真相后,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既无法张扬又必须检讨种种应对方法令他逐渐感到厌烦。对罗兰德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缉捕人狼,揭露其真面目,为此,罗兰德不得不去深入了解相当多的事,如果安杰姆他们所言不假,此时,沙龙中的重要成员当中必然有人狼混入,而且被人狼附身的人外观还与一般人无异。罗兰德虽然细心留意许多人,但那些人就如他以往所认识的那样,并无可疑之处。此外,留在沙龙时,罗兰德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这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强烈折磨,令他在身体上与精神上都感到无限疲惫。 离开了沙龙,罗兰德在夜里也无法充分休息,除了必须搜集有关赛迪先生事件的资料,还得阅读有关人狼的众多秘密文件;而白天,则必须找出时间与安杰姆他们商讨相关事宜——目前的问题在于,该如何让萨鲁蒙成为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会员。为了解决人狼,无论如何都得让他成为使节团一员。 罗兰德的立场其实很微妙,他既是沙龙的会员,也是沙龙的顾问律师,被沙龙的执行部与安杰姆所负责的检察工作夹在中间,双方立场截然不同,打一开始就困难重重。其中最甚的是,他必须得到沙龙理事们的协助,却又不能说出真相,如果提到星光体兵团、人狼、人狼附身在尸体上一再杀人这些事,恐怕不但会被一笑置之,还会被当成疯子吧!毕竟,自己乍听之时也觉得太过荒诞。因此,如果说出真相,一是失去信用,一是对方相信,并伴随不小心走漏消息的风险,届时恐怕会引起社会恐慌,而他们必须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为此,安杰姆想出了巧妙的说词,让萨鲁蒙以配合国税局秘密调查巨额逃税为由,潜入沙龙的使节团。 “安杰姆助理检察官——” 这个说话含糊不清的人是伍杰努·夏普伊,他既是公证人,也是亚尔萨斯沙龙的理事之一。沙龙有六位理事,赛迪先生死后,他便成了实质的代理者。他最近刚满六十八岁,是罗兰德亡母的兄长,也就是罗兰德的舅舅,年轻时就在亚尔萨斯社交界担任重要角色至今,因此全身上下充满一种打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高傲自大。 “你是说,你希望我们协助调查施莱谢尔伯爵的事?要我们以怀疑的眼光看待支持我们亚尔萨斯的友好人士,我们办不到的。”夏普伊透过玳瑁框眼镜,他以多疑又倨傲的眼神注视助理检察官的脸,言语中清楚流露侮蔑、拒绝与愤慨。 “坦白说,的确是如此。”安杰姆一脸和善,若无其事地说。 背窗的夏普伊刻意深呼吸,调整气息以压下心中的怒火,动作夸张地取下眼镜,微微侧过身,拿出手帕擦拭眼镜。他相当肥胖,鹅蛋型的头已经全秃,犹如无花果的硕大红鼻子下方留着滑稽又浓密的胡须。 “这实际上是为了集权中央的要求吧?这么久没见,没想到会听到这种事啊,安杰姆助理检察官。”自大又不满的夏普伊先生与亡故的赛迪先生一样,都是地方上的名人。身为公证人的他,在这个城市拥有许多上流阶级的朋友,并在许多团体担任挂名职务,五年前成为亚尔萨斯综合医院的理事长。 罗兰德与安杰姆就在亚尔萨斯综合医院的豪华理事长室与夏普伊会面。安杰姆本来希望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见面,但碍于非亚尔萨斯人不得入内的规定,便改在这里见面。等了约十五分钟后,他们才得以进入理事长室。两人坐在院长专用的紫檀木书桌前的皮沙发上,书桌后方是面向窗户坐着的夏普伊,他的双手置于圆滚滚的肚子上,慢慢转身面向他们。在罗兰德面前的桌上除了烟灰缸外,还有一副很像萨鲁蒙戴过的太阳眼镜,似乎是前一个会面者留下的东西。 平常给人过于亲切印象的夏普伊,今天却不见丝毫友善,这或许是他病态的亲德主义作祟——所以才会成为沙龙代表——将厌恶法国人的态度表现得十足露骨,而且安杰姆的提案无疑严重抵触了他的信念,因而令他相当不悦,愤怒的声音有如自身体深处响起。 “——听着,安杰姆助理检察官。这间沙龙是我们亚尔萨斯人为了自己的同胞设立的,就某种意义而言,是具有治外法权的。我们绝不认同亚尔萨斯是法国领土这种说法,更不可能让非亚尔萨斯人加入我们。你这一番话,对我与我亲爱的朋友来说,都是极为冒犯、失礼的,这些事,在你身后的我的外甥,应该再清楚不过。” 夏普伊最后的话应该是针对罗兰德而来,这令罗兰德感到不自在,但安杰姆仍不动声色。 “这不单是你单方面的问题,夏普伊先生,这关系到法国全体的犯罪问题,为了调查巨额的逃税,我们必须有所处置。” “我刚才就说过了,我们与施莱谢尔伯爵已建立起相当友善的关系。虽然他是德国人,却比任何人都爱亚尔萨斯这块土地,对这样重要的盟友,我们不可能出卖他!这是身为一个人最可耻的行为,这根本就是背叛!” “你言重了。” “这是事实。” “我听说,施莱谢尔伯爵曾捐给沙龙一笔巨款。” “哼,你还真是清楚,果然不能小看国家权力。”夏普伊转动眼珠,斜眼瞪向罗兰德。 “这是当然,关于这件事,国家当局已充分调查过了。”安杰姆毫无所惧,冷静地回答。 “那你们应该也了解,那笔捐款并无个人目的,纯粹是为了振兴亚尔萨斯的善意举动。会捐给我们沙龙,也是因为伯爵认为我们沙龙堪称亚尔萨斯的代表,绝对能有效运用这笔金钱。” “我明白,但是,这笔巨款是由何处筹措而来的呢?对于这一点,我们有确认的义务,如果来源正当还好,如果不是,恐怕——” “推测是毫无意义的,安杰姆助理检察官。”夏普伊先生强悍地打断安杰姆的话,“这只会侮辱清白的好人。” “如果真是清白就好了。”安杰姆悠悠答道。 “不论如何,我都恕难从命,更重要的是,身为沙龙代表的我必须严守规定,不能让非亚尔萨斯人成为我们的伙伴,无论任何理由都绝不允许破例。”夏普伊不满地说,嘴角有些扭曲。 “但是,就如我刚才说的,如果逃税嫌疑成真,那可是等同于叛国的重罪喔!” “只是逃税,你会不会太夸张了?”夏普伊嗤之以鼻。 “你这么认为吗?” “当然。你可以打开电视看看中央政府或议会的样子,无用的冗员一堆,每个人都利用政治与行政的借口,以税金为名,掠夺国民的血汗钱。虽然我支持戴高乐率领的共和国政府,但就这一点而言,我仍必须严厉地批判他们。看看他们对税金的使用方式,在不必要的地方编列预算,让一部分人中饱私囊,我认为这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你说得有道理,我并不想反驳什么,但我确实对施莱谢尔伯爵这个人非常感兴趣。”安杰姆苦笑说,“我向德国那边确认过了,就连他们也无法肯定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施莱谢尔伯爵似乎只是个假面具,在这种情况下,会想知道对方的真面目也是人之常情。另一方面,我还听到几个关于他的传言,譬如拥有巨额财产、是某贵族的后裔、也是众多企业的大股东等等。最后、也是特别引人注意的一点,就是十多年前,法国国内成立了一间制药公司,这间公司的资金来源其实是德国某家银行,这几年,该公司的营业额成等比级数不断成长,只不过,这其中有许多可疑之处。” “就算如此,也还轮不到你这位助理检察官出面吧!让税务机关的官员来处理不就行了?” “很抱歉,夏普伊先生,问题没有这么单纯。这家制药公司贩售的部分药品掺有某种麻药的流言从未间断过,特别是一种号称能延长生命、从前年开始突然畅销的强身剂。如果这真的与麻药有关,又或是出现死者,这件事恐怕就会变成刑事案件了。” “是怎样都无所谓,安杰姆助理检察官,结论只有一个。”夏普伊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地闭上眼,顽固得不理会安杰姆的要求。 “夏普伊先生!”安杰姆调整坐姿道,“我再重申一次我们的要求,请让萨鲁蒙警官以匿名方式,加入你们访问人狼城的使节团。赛迪先生已经过世了,应该有缺额吧?” “问题没这么简单。”夏普伊睁开眼,不满地说。“使节圏的成员是对方决定的,我们必须先告知后补成员的身份,得到许可才能成行。这位伯爵是狂热的爱国者,换句话说,就是讨厌法国,非常理解亚尔萨斯处境的人,因此,使节团的成员都是经由他严格筛选过的,许可权不在我或其他理事身上,我不能随意决定。” “既然如此,就请你代为询问对方,我们会备妥萨鲁蒙警官的假身份证明以供对方律师参考,希望能争取看看。” 夏普伊没有回答,他内心其实很希望安杰姆与罗兰德能识趣地离开。而夹在两人中间的罗兰德则感到很困扰,因为他不能为任何一方说话。他很了解舅舅为何一直对自己视若无睹,因为他很生气自己竟然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另一方面,安杰姆始终静静等待夏普伊的答复,当他了解对方不可能改变态度时,便从随身的公事包取出一个厚厚的褐色公文,啪地一声放在夏普伊的檀木书桌上。 “这是什么?”夏普伊扬起一边眉毛,仿佛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请看看里面。”安杰姆悠然道。 夏普伊慢慢将手伸过去,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漫不经心地翻阅,突然,他那肥胖的身躯有如遭到电击似地跳了起来,睁大眼睛,脸色苍白。 “……这、这到底是什么……为、为什么……这个……会在你……那里……”夏普伊的圆脸渗出冷汗,拿着文件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是会计报告书,我是从赛迪先生到巴黎会晤的那个人那里得到的。简单说,这是赛迪先生所写的检举文件,他会去巴黎就是为了这件事,里面一半是关于亚尔萨斯综合医院,另一半则是关于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相对于夏普伊的慌乱,安杰姆显得异常冷静。 “我、我不知道。”夏普伊先生喘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文件中有你向税务机关提出的申报书,但是,为什么同样的项目还有另一份金额全然不同的文件呢?这还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你说是吗?” 罗兰德惊讶得欲起身探看夏普伊手上的文件。 “安杰姆……你是打算用这个来威胁我吗?”夏普伊的眼睛满布血丝,一张嘴呼吸困难似地频频开合,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你误会了,没这回事。”安杰姆淡淡笑说,“我绝对不希望这份文件外流,让如此具有声望的组织遭到丑闻诬陷而名誉下滑啊!我是爱好和平的人,希望一切都能和平稳定。” “你……你想干什么?”夏普伊的脸部肌肉抽搐,他拿下眼镜,以手帕擦拭额上豆大的汗珠。 “也没什么,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只是对施莱谢尔伯爵与他的资产感到好奇,对你的医院,以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一点也不在意。”安杰姆回答时的眼神既锐利又冷漠。 夏普伊顿时垮下肩膀,一脸颓丧,很辛苦似地将早被捏得皱巴巴的文件放在桌上,或许是太过用力,手指一时竟无法松开。 罗兰德站起来取走文件,夏普伊消沉地无力阻止。罗兰德迅速翻阅,发现上面的所有内容几乎全是与经营管理资金相关的数字,不需逐字阅读,就连对会计一窍不通的他,也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其中如实呈现了重要的关键。 “舅舅!”看着自己的长辈,罗兰德拿着文件的手不断颤抖,声音中透出的愤怒多于惊讶,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所产生的愤怒与绝望,也有对自己识人不清的自责,“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这是真的吗?舅舅!” “我、我没办法呀,罗兰德……”夏普伊不敢正视罗兰德,自言自语似地说。 罗兰德第一次看见如此缺乏威严与自信的舅舅。 “为了自己的立场,也为了那些信赖我的人,我、我不得不这样做……” “你在说什么?这是背信的行为啊!这根本是欺骗那些相信你的人!是彻底的犯罪啊!”罗兰德不禁大吼。 “不是那样的……你不懂……我也不想这样,最初是赛迪先生前任的理事挪用了巨额款项……大家都不知道……你想想,如果这件事被掀开,后果会不堪设想啊……” “就算这样也不能一错再错啊!”罗兰德毫不留情地斥责沮丧的夏普伊。 “等等,罗兰德,让我来吧!这样夏普伊先生大概会比较好开口。”安杰姆静静从中打岔。 “抱歉,我太激动了。”罗兰德瞪着夏普伊,将发言权交给安杰姆。 “那么……”安杰姆刻意放慢说话速度,“夏普伊先生,有关你的一切不法行为,这里面都有明确的证据。其实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交易,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们的要求,这些文件将就此消失,或者,你希望让它们公开?请你做个决定吧!” 一段很长的沉默后,终于听见对方的答复。 “我知道了……就照你的要求……安杰姆,你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夏普伊的声音充满绝望。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现在才知道吗?我既然能在巴黎的法律界拥有一席之地,想知道这种小事当然很容易。” “那么,我会立刻联络施莱谢尔伯爵的律师,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结果会如何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等等,你该不会……” “不,请你放心。”安杰姆眯起眼,摇头说,“相信我,从此刻起,这些文件就当被销毁了!自然也从我与罗兰德的记忆中消失。”语毕,安杰姆往身后看了一眼,罗兰德随之默默点头。安杰姆接着站起,以手梳整头发,对书桌后方怯懦的夏普伊说,“我只在史特拉斯堡停留到明天晚上,可以的话,请在那之前告诉我好消息,好吗?为了我们双方——” 2 结束与夏普伊的会面后,两人搭计程车回到罗兰德的律师事务所。那是位在离依耳河最近的市镇中的古老双层建筑,南侧的窗户面向街道,采光充足,再加上以白色为基调的装饰,令室内显得更为明亮。罗兰德请秘书送来两杯咖啡,请安杰姆坐在沙发上。徐徐凉风自敞开的窗户吹入,两人脱下外套,放松心情,但罗兰德的愤怒与激动始终未能平复。 “不过,安杰姆……真想不到你会这么直接。” “你说什么?”安杰姆放下咖啡杯说。 “就是对舅舅的……嗯……强硬态度。” “还不至于如此吧!”安杰姆听了罗兰德的话,只是轻轻微笑说,“我在法庭上也是这样,只要是为了正义。如果夏普伊先生不是一再拒绝我的柔性提案,认真考虑我的要求,我也不需要采取最后手段了。” “老实说,如果我没亲眼看见那些文件,我真不敢相信舅舅会做出这种事。不当索取补助金与赞助金,这真的太不应该了!”罗兰德愤慨地说,几乎忘了压低自己的音量。 “问题其实更严重。” “你是指挪用公款的事吗?”罗兰德倒抽了一口气。 “没错。”安杰姆的语气掺杂了些许轻蔑,“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会浮出台面,因为金额实在太庞大了。现在监察机关与税务机关都已在暗地里展开搜查,最糟的情况是为医院与沙龙带来极大伤害,引来一群对丑闻趋之若鹜的媒体,那时他就算再怎么掩饰也不掩饰不了,而且,恐怕你又有得忙了。” “舅舅真的涉及那些不法行为吗?他与赛迪先生同样都是地方上备受敬重的知名人士啊……竟然……”罗兰德忽然感到疲惫,将自己完全靠上椅背,无力地喃喃,刚才的气势早已消逝无踪。 “罗兰德,人类是很脆弱的,尤其在面对金钱时,表面上看似清廉,私底下却满身污秽的人多得是,你得要多加留意才行。”安杰姆眉头深锁地说。 “我?”罗兰德有点惊讶,看向安杰姆的脸,“我不过是一间小事务所的律师。” “不,我不是说你会变那种人。”安杰姆绝望似地摇头,说了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话。 安杰姆的声音中带有一种奇怪的情感,罗兰德不禁为此感到疑惑,而且,安杰姆看向窗外的侧脸竟有莫名的自省意味。 “对了,安杰姆,我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是什么?”安杰姆转过头。 “你对舅舅说的,关于施莱谢尔伯爵逃税的事是捏造的吗?看萨鲁蒙警官深信不疑的样子,事情似乎不如表面单纯吧?” “那几乎就是事实了。”安杰姆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虚无的微笑,“虽然还有些疑点未厘清,但确实是牵涉到违反证券交易法的巨额逃税。而且,我在调查这件事时,还发现其他的非法行为,因此,萨鲁蒙警官除了要追踪杀人鬼以外,还要另外调查这些事。” “去了人狼城就能了解一切吗?” “也许可以,而且可能性相当高。不论如何,最重要的就是先查清楚施莱谢尔伯爵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基度山伯爵?还是《海底两万里》的尼摩船长呢?” “你所谓的其他非法行为是指?”相对于安杰姆的幽默,罗兰德显得较为一板一眼。 “事实上,大约一个月前,国内一位审计部职员与一名德国税务监察局的特别调查员都曾试圆与施莱谢尔接触,他们得到密报,得知伯爵因洽商而来到史特拉斯堡,并在可尔贝尔大饭店留宿一周左右。” “可尔贝尔大饭店可说是这里最大、最古老、最有格调的饭店了。”罗兰德打岔道。 “原来如此。”安杰姆点点头后,从公事包取出两张黑白照片。 罗兰德接过来看,一张是微秃略胖的男子,另一张是痩高的深灰发男子,两人看起来都有五十岁左右。 “较矮的这个是审计部职员波尔·盖亚,较高的那位是德国税务监察局的汉斯·迪曼,两人都是非常认真的公务员。盖亚与妻子两人住在巴黎,迪曼则住在波恩,也是与妻子两人共同生活。为了与伯爵见面,两人分别从巴黎与德国赶来,当然,都是为了调查伯爵。” “是为了什么事?” “就是之前说的梅斯制药。施莱谢尔伯爵似乎是那家制药公司的大股东,深入调查后,又发现该制药公司主要是由一间德国银行出资,虽然两者间的关联尙不明确,但这间公司极有可能严重违反了国际法中的证券交易法,有巨额逃税的嫌疑。因为德国与法国当局皆这么认为,因此希望请施莱谢尔伯爵亲自到案说明。” “为什么会与德国有关?梅斯制药不是在法国梅斯镇设立工厂与总公司吗?” “确实如此,但那是德系外资的公司。德国有一间‘费斯特制药’,是一间大企业,底下还有几间分公司。十年前,梅斯制药的成立就是为了将费斯特制药的产品贩售到我们国内。” “那两个人发生什么事了?” “迪曼与盖亚确实是在史特拉斯堡车站下车,但出了车站就不知去向了,此后再也没人看过他们,既没出现在预约的饭店,也没有任何联络。” “是被绑架吗?”罗兰德惊讶地说。 “很有可能。听说有两名貌似他们的男子,坐上了停在车站前的一辆可疑黑色宾士车。” “等一下!”罗兰德突然想到了什么。由于工作的关系,他习惯搜集一些新闻剪报,而他刚刚发觉自己似乎对这件事有点印象。罗兰德从书架上取出剪贴簿,迅速翻阅,终于找到刊载于《史特拉斯堡报纸》社会版的新闻,“就是这个吧!”罗兰德在书桌土打开剪贴簿,“这里写着,两位税务机关官员行踪成谜。” 报纸的日期是四月二十日,失踪事件发生在十七日。上面写着,两人乘坐列车自巴黎出发后,随即失去踪影,极可能卷入什么事件。 “就是这个。还没找到他们吗?”安杰姆点点头说。 “只发现盖亚,我记得报纸上有报,没剪下来吗……”罗兰德迅速翻阅剪贴簿,“啊!有了!”罗兰德指着一周前剪下的一小篇报导。虽然也是刊在社会版上,但他完全没发现这与之前剪下的失踪事件有何关联。 “没错,就是这个。”安杰姆点头说,“盖亚被人发现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地点在海格纳市郊区的森林深处,发现者是当地的植木业者。” 罗兰德迅速浏览那篇报导,上面写的与安杰姆的说明完全一致。 “盖亚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完全不得而知。”等罗兰德抬头后,安杰姆才开口,“他的伤势严重,身上有多处伤口,乍看之下像是被熊或狼等猛兽以利爪或尖牙攻击留下的痕迹,另外还有应该是从悬崖跌落的严重挫伤。被发现时早已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虽然立刻被送到附近的医师家中紧急治疗,但只多活了三十分钟。” “发生了什么事了?” “很遗憾,他并没留下只字片语。” “是意外吗……” “不是。”安杰姆断然否定,“他的手脚有被捆绑的痕迹,警方推测他应该曾遭到囚禁,虽然趁歹徒不注意时逃脱,但在逃亡途中可能被熊之类的猛兽攻击,伤势才会如此严重。” 海格纳是个非常小的城市,位在史特拉斯堡东北往德法边境走去约二十公里处,是个周遭除了农地或森林就什么都没有的偏僻地方。罗兰德曾经去那里野餐过几次,印象中是个与绑架、监禁、虐待等罪行无缘的淳朴城市。 “迪曼依旧行踪不明吗?” “嗯。因为他是外国人,警方也特别谨慎调查,却没有丝毫线索,报纸也才没继续报导。” “施莱谢尔伯爵有说什么吗?” “他的律师表示,盖亚与迪曼访问施莱谢尔伯爵一事并非事实,早在前一天,伯爵就联络了盖亚在巴黎的事务所,表示要取消会面,而且伯爵也未曾下榻那间饭店。根据律师的说法,伯爵因为不得已的理由并未离开德国,出入境管理处与国境签证纪录上也证明伯爵没有进入法国。因此,从他们那里也找不到任何关于两名官员失踪的线索。” “伯爵本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无法直接与伯爵交谈,他的律师的警戒心极强,明知这谎言太牵强,仍表示不晓得伯爵的住处,是伯爵定期以电话联络,委托他处理事情。” “怎么会这样?”罗兰德皱起眉头,“安杰姆,你怎么看这件事?是施莱谢尔伯爵不愿接受调查而绑架他们吗?” “目前还不能轻易下结论,但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不过,杀人不是一件小事,对方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你认为迪曼还活着吗?” “我希望他还活着。”安杰姆用力点头,“如果他是被囚禁,我也希望能尽早将他救出来。” “没有任何要求赎金的联络吗?” “完全没有。” “那就不是单纯的绑架勒索了。这样的话,果然是想封他们的口吧?”罗兰德歪过头沉思道。 “动机目前未明。不过,如果迪曼也被囚禁,我们就不得不思考他会被关在什么地方。萨鲁蒙警官认为应该是人狼城,因为没有人知道那座诡异且充满谜团的古城究竟位在哪里。”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可能。”罗兰德可以理解。 “你说过人狼城位在法国与德国的边界附近,这样的话,濒死的盖亚会在离德国不远的海格纳郊区被发现就说得过去了,而施莱谢尔伯爵确实将人狼城当作藏匿处,但是,我们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否利用这座城堡躲过正规的入境管道,偷偷来回穿梭于德法两国之间。”安杰姆以右手食指轻敲额头说。 “不过,这么一想,施莱谢尔伯爵确实是个很神秘的人。”罗兰德双手抱胸说,“安杰姆,你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伯爵不是你们沙龙的支持者吗?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安杰姆苦笑说。 “我只与对方的律师谈过话,沙龙方面也是,根本没人见过伯爵,因为他总以信件指示律师该如何做。我们只知道他是个财力雄厚的资产家,还曾多次捐款给孤儿院。” “我做了许多调查,仍无法厘清他身上的谜团。不仅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也查不到他的任何背景,名字应该是假名,是否为贵族之后也有待商榷。正因为如此,我才千方百计地试图让萨鲁蒙警官混入人狼城。他这一去有两个重要任务,一是解决星光体兵团的残存者,二是找出伯爵的真面目,所以,我希望身为使节团成员的你,能适时协助萨鲁蒙警官。” “我明白,这是应该的。”罗兰德坚决地点头。 “但不论如何,你也要多留意自身周遭,绝不能掉以轻心。那个怪物正附身在沙龙的某个人身上,如果随意妄为,搞不好就会成为那家伙的牺牲者。”安杰姆的语气充满担忧。 “我知道,我会多加注意的。” 罗兰德像为自己打气似地,刻意加强语气说。他心想,如果自己被杀,并被人狼附身,届时会变成什么样呢?那家伙为了去人狼城,很可能附身在任何一个将造访城堡的成员身上……一瞬间,罗兰德的背脊窜过一阵凉意,有些不好的预感。 此时,书桌上的电话内线响起,罗兰德起身接了电话。隔壁的秘书表示,来电的是萝丝·巴尔德。突然,笼罩罗兰德心中的乌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幸福感。萝丝是他最钟爱的女子,也是他的未婚妻。 “安杰姆,是萝丝打来的。” 罗兰德在电话接通前就已将耳朵贴着听筒,迅速向安杰姆说明,电话接通后,他就这样站着与女友讲电话,声音中充满高昂情绪,双颊涨红,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愉快的神情。安杰姆也卸下紧张感,微笑看他。不久,罗兰德以手遮住话筒,以神采奕奕的表情看向安杰姆。 “安杰姆,萝丝邀我们明天晚上到她家用餐,你方便吗?” “去她家用餐?” “是啊,她的厨艺可不输给一流厨师喔!” “我非常期待。”安杰姆高兴地说,“明天晚上大部分的工作应该都处理完了,没问题。” “那太好了。”罗兰德赶紧向女友转达安杰姆的回应,不久后才依依不舍地挂上电话。 “我还没见过萝丝,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安杰姆问坐回椅子上的罗兰德,恳切、关心的语气有如父亲或老师。 “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罗兰德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答道,“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她的双亲早逝,现在与外曾祖母住在一起,也许是因为这样,才让二十四岁的她比我还要独立。”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她在我常去的面包店打工。约会几次后,发现彼此有相同的感觉与价值观。” “你之前寄来的信上说你快结婚了,却遭到夏普伊先生的反对,是吗?” “我本来打算从人狼城回来后,就立刻举行婚礼,所以想在郊区找间适合的房子,但舅舅一家人反对这门婚事,并建议我娶另一位女孩——老实说,他们是因为萝丝的身世才坚决反对。”罗兰德似乎有点难以启齿,黑眸蒙上了一层阴郁。 “怎么说?”安杰姆从上衣找出了雪茄,询问。 “萝丝的外曾祖母是个近百岁的纯种吉普赛人。虽然萝丝的父亲是亚尔萨斯人,但她身上仍有一半的吉普赛血统。” “所以你舅舅不满意萝丝的出身与她的家人?”安杰姆缓缓点燃雪茄说。 “是的,而且萝丝的父亲也是个问题。虽然他很早就过世了,却因窃盗罪被关进德国的监狱,并死在里面。根据我的调查,战争期间,他因妻子是吉普赛人而遭到迫害,房子也被纳粹没收,只好铤而走险,最后却被关进监狱。” “原来如此,这与她的为人又有什么关系?你舅舅真是太古板了,总是看重家世或社会地位这些虚无的东西。”安杰姆因为抽雪茄,回答慢了一点。 “岂止古板,根本是无法沟通,而且偏执又心胸狭窄!”罗兰德心中再度燃起怒火——外表看来像圣人君子,私底下却做出那种恶行,满腹恶毒贪婪的欲望! “夏普伊先生可能在意你的财产吧!” “为什么?”罗兰德微诧。 “你外祖父的遗产应该是用信托基金的形式留下的吧!听说如果结婚了,就可以自由使用,所以你舅舅才会希望你与他中意的女孩结婚。” “不,这完全是两回事。就算我与萝丝结婚,这份遗产还是归舅舅管理呀!这是很早之前就说好的,毕竟这个镇上只有舅舅一位公证人。”罗兰德淡淡地笑了。 “发生了那种事,你还是愿意相信他吗?”安杰姆带着试探的口气问。 “说得也是……”罗兰德不禁为之语塞。 “我能理解你基于亲情而信赖他的心理,但你也亲眼目睹了他的堕落,应该趁现在将所有财产转移到更值得信任的公证人或银行保管比较好吧!” “是啊……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 “关于萝丝,没有其他问题了吗?”安杰姆语意暧昧。 “什么意思?” “我是指亚尔萨斯独立沙龙。若你娶了一位非亚尔萨斯人,而且还有吉普赛血统的女孩为妻,应该不太好吧!他们也许会将你除名,甚至赶出社交圈吧?” “大致上没问题。”罗兰德吸了一口气后回答,“会员的配偶不一定要是纯亚尔萨斯人,即使带有一半的吉普赛血统,资格上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她的父亲是亚尔萨斯人,而且沙龙会员也有人有类似情况。如果真的不行,我也不在意。我确实深爱这片土地,但在我心中,没有什么比萝丝更重要。” “就连沙龙会员的资格也愿意放弃?” “嗯,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那就好。”安杰姆被罗兰德的真诚所感动了。 “对了,安杰姆,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不是还约了萨鲁蒙警官在法院碰面吗?搭计程车过去吧!”罗兰德率先起身。 “说得也是。”安杰姆看了看手表确认时间,将雪茄捻熄在烟灰缸里,并整理仪容,“对了,萝丝的外曾祖母叫什么名字?” “希尔狄卡多。”罗兰德走向门口。 3 “……希尔狄卡多……没想到能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萨鲁蒙眯起眼,意有所指地道。听到萝丝外曾袓母的事时,他那如岩石粗糙的脸颊突然浮现奇妙的感慨。 罗兰德三人坐在史特拉斯堡法院里的一间办公室,这是安杰姆的暂时办公室。罗兰德与安杰姆进来不到十分钟,萨鲁蒙就来了,他说自己刚才先去了警察局一趟。 “希尔狄卡多怎么了吗?”罗兰德相当在意他的反应。 “她应该是近百岁的吉普赛老太太吧?而且以占卜维生?”萨鲁蒙试探性地问。 坐在罗兰德左边、正抽着烟的安杰姆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看向两人。 “是啊!”罗兰德讶异地答,“她是这附近很有名的占卜师,精通所有占卜,譬如水晶占卜、塔罗牌占卜、占星术等等,客人总是络绎不绝,而且占卜结果非常准确——萨鲁蒙警官,为什么你会知道她的事?” “我没见过她,但是,亚尔萨斯这里还会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号吗?” “不一定……” “对了,我想起来了,她的名字甚至传到了巴黎。”安杰姆打岔道,“我曾从内人朋友的口中听到好几次这个名字,说是朋友,不如说是一些有钱有闲的贵妇,如果是积极参与公益活动还好,但多数人是追着自己喜欢的电影或歌剧演员,或享受与外国人谈情说爱的乐趣,或热衷于无聊的占卜、宗教活动等等。我就是从这些人口中听到有关希尔狄卡多的事。” “原来如此。”罗兰德答。 “你也相信占卜吗?”萨鲁蒙语带责备地说。 “占卜?不,我不相信。”罗兰德略略严肃地答。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萨鲁蒙的表情不甚愉快。 “嗯……是个固执挑剔的老太太。她不太喜欢我,甚至反对我与萝丝交往。”罗兰德不敢正视那双充满试探的眼睛。 “原来你们年轻人的爱情并没受到众人祝福嘛!”萨鲁蒙的挑衅言语令罗兰德无法反击,“算了,那不重要。罗兰德,你知道希尔狄卡多在德国法兰克福还有个双胞胎姊姊吗?” “不知道。” “萨鲁蒙警官,这又是怎么回事?”安杰姆问。 “如果李凯博士知道这件事,应该会非常兴奋吧!”萨鲁蒙的神情带了几分嘲弄,“希尔狄卡多的双胞胎姊姊叫做安达露西亚,也是个一流的占卜师,不过,重点不在这里,而是这对姊妹与人狼的出现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她们的名字会出现在这次追捕人狼的事件中,可见命运果然有如蜘蛛丝般互相牵连。” “是什么样的关系?” “请告诉我们。” 罗兰德与安杰姆不约而同地问,但两人的着眼点则有所不同,罗兰德担心的是自己与女友的关系,安杰姆则偏重事件的解决方面。 萨鲁蒙从桌上的镀金车型烟盒里取出香烟,点燃后开口。 “安达露西亚与希尔狄卡多都是通灵者,但她们并不是单纯的吉普赛占卜师,而是被当作神秘学学者备受推崇。尤其是安达露西亚,她曾担任过图勒社的顾问。由于精通神智学,因此在图勒社的神秘仪式上总能看到她指导的身影。当然,这两个吉普赛女人在战争期间也遭到希特勒囚禁,被强迫协助开发星光体兵团等恐怖的科学兵器,因为要将星光体从人体中脱离必须要有她们的灵能力协助才行——罗兰德,希尔狄卡多是不是眼睛看不见?” “是的,听说她是因为白内障而失明。” “那是骗人的。”萨鲁蒙若无其事地说,“那是她在抵抗纳粹拷问时受的伤。门格尔手下的医生滴了某种能夺去视力的药水到她的眼睛。” “怎么——”罗兰德为之语塞。 “那种程度的虐待不算什么。”萨鲁蒙缓缓吐出口中的烟,以一贯的轻蔑语气说,“对纳粹而言,不论吉普赛人或犹太人,都是有如蝼蚁般轻贱、必须消灭的人种。她们是因为拥有常人没有的超能力与神秘知识才没被送进毒气室,以西洋棋来说,大概就像用过即丢的骑士。” “所以开发星光体兵团的计划,她们也多少参与其中了?”安杰姆探身问。 “应该是。如果没有安达露西亚以神智学为基础所进行的神秘仪式,实验体与其星光体绝对无法顺利分离。” “既然如此,为了抓到人狼,或许能请希尔狄卡多协助我们……”安杰姆思索道。 “坦白说,我不太赞成。”萨鲁蒙对这提议嗤之以鼻,眼中闪耀着如刀锋般的锐利光芒,嘴角浮现一抹嘲弄的微笑,“吉普赛人比犹太人更不能信任。在欧洲悠久的历史里,她们始终扮演背叛者的角色苟延残喘。若处理不好,反而是扯自己后腿。不过,这还要看情况,如果只是付个钱请她帮忙占卜或许还可以。总而言之,明晚见了那位老太太后,不妨若无其事地试探看看。” “萨鲁蒙警官,你讨厌吉普赛人吗?”罗兰德对他表现出的强烈敌意感到惊讶。 “没错。”他立刻回答,“仅次于纳粹。” “为什么?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理由?因为出卖我弟弟的就是吉普赛人。他是我家的男佣,为了自保而向秘密警察告密,让我弟弟遭到拘捕!” “但那只是一个人的问题,不是吗?”罗兰德觉得自己心爱的萝丝被侮辱了,不禁挺身辩护。 “我和你的看法不同,就像我憎恨诞生纳粹的所有德国人,我也痛恨性喜背叛、污秽如过街老鼠的所有吉普赛人。” “出卖你弟弟的那个人,后来怎么了?”罗兰德想避开他的气焰,因此转移话锋。 萨鲁蒙的脸上突然浮现残忍的笑容:“当然是被纳粹折磨致死了。这是一定的,不是吗?因为纳粹是史上最差劲的骗子,是疯狂的杀人集团,根本没有任何伦理或道义可言。” 第六章 魔女们的忧愁 1 萝丝与外曾祖母希尔狄卡多就住在沿岸住家林立的狭窄马路旁的巷弄里。巷弄尽头是往左右延伸的水泥堤防,只要爬上堤防就能看见流入依耳河的混浊支流。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是整齐划一的古老建筑,漆成白色的墙壁镶上泛黑的木材,还有非常倾斜的屋顶。这一带都是居住已久的低收入户,每户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其中甚至还有倾斜或变形的房子。河川对岸仍被血红的残阳笼罩,这边的贫困住家却尽皆没入了夜色。 还不到六点,罗兰德便与安杰姆搭计程车度过河上的小桥来到这里。这是安杰姆待在史特拉斯堡的最后一晚。尽管天色已暗,狭窄的巷弄里仍有几个孩子不以为意地继续嬉戏。两人从嬉闹的孩子们旁边经过,继续前进。 “这里就是萝丝与希尔狄卡多的家了。” 罗兰德以自豪的口气介绍这间位于河边的住宅。在他痴狂的眼里已看不见这一带的粗俗简陋。不过,眼前这户住家比起附近其他屋子确实好上许多,玄关与墙壁都干干净净的,窗边还放置一些种了小花的盆栽,如果是白天,看来一定更赏心悦目,由此可见萝丝柔媚的一面。 “希尔狄卡多是在这里为人占卜吗?” “不是的。她在对岸租了一间屋子,专门用来替人占卜。那里有个已过中年的吉普赛男子负责照顾她,因为她的眼睛不好,几乎已经看不见了。那男子叫做乔纳,是个哑巴,小时候被希尔狄卡多捡回来抚养,所以对她相当忠诚。乔纳还是个技术很好的车夫,每天都用小马车来回接送她。” 此时,门内传出微微的衣服摩擦声,两人赶紧整理仪容。门一打开,里面随即走出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 “罗兰德,我等你好久了!”女子的声音非常动听,并充满朝气。 安杰姆见到的萝丝果然就如罗兰德介绍的那般,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如墨的双眸、黑亮的长发,以及带有异国风情的五官,在在衬得她的白皙肤色更为动人,高瘦的身材也充满女性的柔媚特质。她穿着混麻纺织的白色罩衫与镶上蕾丝边的长裙,举手投足皆予人轻柔飘逸的感觉。 罗兰德很了解萝丝,知道她懂得如何与人应对,也很细心谨慎,因此一点也不担心将她介绍给安杰姆。萝丝给了罗兰德一个拥抱,彼此轻轻亲吻后,随即向安杰姆打招呼。 “你好,安杰姆,我是萝丝。我常听罗兰德提起你,他是打从心底尊敬你喔!”萝丝微笑说,黑色眼眸如宝石般闪闪发亮。 “彼此彼此。”安杰姆取下帽子,回礼道,“最近罗兰德的信里或电话尽是谈到你,现在亲眼见到本人,我更明白他的心情了。”他伸手与萝丝互握,感觉到她的手虽小,却很有力。 “谢谢。希望日后不会让你失望才好。” “别担心,萝丝。”看到萝丝双颊上的腼腆后,罗兰德愉快地笑了。 “罗兰德,我可是为了你才这么说的。” 安杰姆本来就喜欢直爽的现代女性,再加上萝丝的个性开朗,因此对她留下了极佳的印象。此外,一进门见到的景象更摧毁了他曾听过的传闻——吉普赛人的室内装潢都很怪异。 蕾丝、刺绣、小幅油画、镜子、美丽的窗帘等小东西整齐地装饰在屋内,处处可见屋主的细腻巧思;另外,毫不做作地摆放的家具、橱柜、金银宝石等装饰品,也可看出这个家所拥有的雄厚财力——光从这一点就能知道希尔狄卡多的确是个非常有本事的占卜师。 “请往里面走。” 萝丝招呼两人前往位在一楼的饭厅——紧邻最里面的厨房——餐桌铺上了纯白的蕾丝桌巾,中央放了一个插满鲜花的粉红色花瓶。 “安杰姆,不好意思,因为这里只有我与外曾祖母两人生活,地方很小。”萝丝边说边走进厨房准备饮料。 “不会的,你别在意。” 安杰姆依罗兰德安排,坐在能看见窗外的位置,罗兰德自己则面向厨房,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凝视钟爱的萝丝在厨房准备红茶的背影。 厨房最里面是铸造的炉灶,一旁是各种大锅子与挂在墙上的平底锅,右边的木制调理台上有各种餐具、水壶、水瓶,以及盛装了沙拉与水果的玻璃容器,还有不断传出的阵阵炖肉与烤派香味。 “你觉得萝丝如何?”罗兰德在萝丝回来前,赶紧问安杰姆。 “非常好的女孩,就与你说的一样。”安杰姆将口袋取出的香烟放在桌上,嘴角露出了微笑。 “你会支持我吧!”罗兰德指的是他与舅舅夏普伊各持己见的事。 “这是当然!” “你们在说些什么?”萝丝双手捧着放了白色茶具的银托盘回到饭厅。 “没什么,只是在说你的坏话。”罗兰德开玩笑地说。 “用餐前先喝些茶吧!”萝丝轻笑出声,将茶杯一一摆在每个人面前,“这是过世的妈妈教我泡的苹果红茶。安杰姆,希望你会喜欢。” “真好,我最喜欢苹果红茶了!”安杰姆摸摸胡须,微笑以对。 “我有事先告诉萝丝你最喜欢的东西。”罗兰德一脸得意地说。 安杰姆愉快地看着红茶注入时冒起的热气。 三人气氛融洽地喝完茶,便自然而然地开始用餐。就如罗兰德说的,萝丝真的很有料理天分,味道与菜色都不输专业厨师,鸡肉派、野兔背肉佐高丽菜、碎肉酱、水果塔、黑麦面包、蛋卷、奶酥等等,都非常美味,当然,红酒是一定要有的,而餐桌上的红酒便是安杰姆带来的伴手礼,令这些料理更加美味。 安杰姆与罗兰德的午餐很早就吃过了,因此早已饥肠辘辘,加上两人食量本来就比较大,而且还有萝丝这个好听众,愉悦的谈话过程更令他们胃口大开。亲自下厨的萝丝看到盘子逐渐见底,心中也觉得非常满足。 从谈话中,安杰姆发现萝丝是个非常聪明又知性的女子,家事当然不用说了,除此之外,她不但熟知宗教、经济、政治、犯罪等社会议题,可以适时加入安杰姆与罗兰德的讨论,甚至也具备了文学、音乐与艺术方面的素养,尤其热爱戏剧、崇拜法国悲剧作家拉辛,因而与安杰姆有说不完的话。 “每年我都会和内人到剧院欣赏戏剧表演,但内人比较喜欢歌剧,我们在这一方面的喜好有点不同。”安杰姆露出遗憾的表情。他对戏剧抱持比较保守的看法,偏好布朗夏尔、莫妮或菲涅耳等比较自然的演技。 “安杰姆,我没去过巴黎或其他大城市,所以我一直有个梦想,希望结婚后,罗兰德能带我去巴黎的有名剧院,欣赏一流演员诠释拉辛的作品。”说着的同时,萝丝的手也伸向罗兰德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住。 “这是一定的,萝丝。”罗兰德反握她的手,回以微笑,“无论是文艺复兴剧院或任何地方,只要你说,我一定带你去,让你看到不想看为止——” 安杰姆以过来人的身份看着这对沉浸在幸福中的佳人,打从心底祝福他们,并高兴罗兰德能找到萝丝这样的恋人——不但具备女主人应有的进退,还会料理家务,又深具个人魅力,各方面都令人非常赞赏。 “萝丝,罗兰德就拜托你多照顾了。他是个很认真的人,只是有时太热衷于工作,不会去注意周围的一切,如果有你在他身边,或许他就能避掉一些不必要的挫折了。” “是的,我明白。结婚后,我绝不会让他离开我的视线的。” “那我就放心了。” “你们还当我是孩子啊?”罗兰德抗议。 “是啊,的确如此。”安杰姆温柔地点点头。 “对了,安杰姆,你夫人的事好像也让你颇为费心吧?”这回换萝丝担心地问。 “内人?蕾蒙特怎么了吗?”正准备喝一口红酒的安杰姆不禁放下酒杯。 “啊!没什么啦!我只是常从罗兰德那里听说你们夫妻感情和睦,不知不觉就对蕾蒙特夫人倍感亲切……”萝丝羞红了脸说。 “没关系,不过,罗兰德究竟说了蕾蒙特什么呢?”安杰姆说,并将酒杯送到嘴边。 “我有说过什么关于蕾蒙特的事吗?”罗兰德纳闷地问一旁的萝丝。 “抱歉,请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萝丝的脸愈来愈红,几乎就要无地自容了。 “对了,我好像曾对她提过蕾蒙特参与女权运动的事吧!”罗兰德若无其事地说。 安杰姆轻轻点了头当作回应。 “萝丝,你祖母怎么了,今天怎么没看到她?”罗兰德开始享用餐后甜点的黑醋栗蛋糕,看了看四周问。 “她还没回来。听说今天有很多预约的客人,再加上还有专程从波恩过来、无法推辞的客人,所以会晚点回来,不过,看这时间也差不多了。”萝丝回答,并将重新加满的咖啡递给安杰姆。 希尔狄卡多其实是萝丝的外曾袓母,但萝丝总是称她外婆。 安杰姆看向正前方的紫檀柜子,柜子上有个嵌了时钟的窑烧装饰壶,上面的指针已将近八点。 “萝丝,你也像你外曾祖母那样,具有占卜能力吗?”安杰姆问。 “我没有这方面的天分。我母亲小时候灵感很强,不但能梦见未来,甚至还能与精灵说话,但到我就完全不行了,所以外婆觉得很失望。”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所有吉普赛人都会用塔罗牌或水晶球占卜。” “大家都是受到电影或小说的影响,才会有这种错误观念。不过,像外婆那样拥有伟大力量的人还是相当少见的。” “那我还是在她回来前先告辞吧!”罗兰德故意说。 “罗兰德,你好讨厌喔!”萝丝嘟起形状美好的双唇说。 “因为希尔狄卡多并不喜欢我,不是吗?” “没那回事,因为外婆在战时曾被军人迫害,所以不擅长与吉普赛以外的人打交道,绝对不是因为讨厌你。” “我明白,但结局还是一样,不是吗?”看萝丝拼命解释的样子,罗兰德的表情也缓了下来。 “不一样。”萝丝摇摇头,认真地说,“最后外婆还是答应了我们的婚事,不是吗?她与你那坏心眼的舅舅不一样。”这回换萝丝对罗兰德抗议。 “是啊,的确是那样没错……”罗兰德不知该说什么,因为那确实是不争的事实,“不过,舅舅他们终究会谅解的,因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好的女孩了,更何况要结婚的人是我,谁都没有资格说话。” 安杰姆与萝丝相视而笑,然后低头看手表确认时间。他将餐巾摺好放在桌上,向两人说:“萝丝,谢谢你今天的招待,这真是一顿很棒的晚餐。我绝不是说客套话,你做的料理真的太棒了,罗兰德从此有了一项能引以为傲的事了。” “谢谢,你太客气了。” 面对安杰姆的赞美,萝丝再度羞红了脸颊。 “虽然很想与你们多聊聊,但我不得不告辞了。明天我就要回巴黎了,旅馆里还有些事得先处理才行。”安杰姆端正坐姿,接着说。 “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我很想让你见见外婆,世上没有第二个像她那样无所不知的人了。”萝丝遗憾地说。 “坦白说,我也很想见见你外婆希尔狄卡多,她的名声甚至传到了巴黎,是个远近驰名的占卜师。但很抱歉,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见到她。” 三人依依不舍地起身。安杰姆表示可以自己回旅馆,极力劝说罗兰德留下。罗兰德犹豫到最后仍是接受了安杰姆的建议,并约好明天在安杰姆出发前于旅馆或车站见面。 罗兰德与萝丝,目送安杰姆走到门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中。 2 “对了,罗兰德,你之前说下礼拜要与沙龙的人去巴黎考察,是和谁一起去呢?我好像都没听你提过。”两人啜饮刚注入的咖啡,萝丝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口。 用不着看萝丝的表情,罗兰德也知道她这个问题没其他意思,只是单纯想知道他的近况。罗兰德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因为访问人狼城的计划是绝不能泄露的机密,而且现在又多出了人狼这个怪物,使问题变得更加微妙,因此,罗兰德必须对她说谎,而这让他感到极为内疚。 “这件事是不能与会员以外的人谈起的。”罗兰德勉强笑说。 “为什么不能说?又不是做坏事。” “因为我们是去向中央的政治家关说,争取亚尔萨斯下个年度的教育经费,如果被邻郡拿走,孩子们会很可怜的。所以表面上,我们是以观光名义前往巴黎。”罗兰德为了守住秘密,想了又想才回答。 “有谁与你同行呢?”萝丝若无其事地再问。 “包括我,一共有七个人。”罗兰德刻意叹了口气,“有亚尔萨斯银行的常务董事约翰尼斯·摩斯,在高中任教、同时也是历史学家的西格蒙·谬拉,医师杰克·阿诺,餐厅老板葛罗德·兰斯曼,代替赛迪先生的卡斯帕尔·萨鲁蒙,另外还有安东瓦奴·夏利斯夫人——大部分的人在感恩节聚会时曾见过面,你还记得吗?” “嗯,不过萨鲁蒙这个人我是第一次听说。” “他是突然加入的,是舅舅的朋友、最近才成为会员。他是公务员,据说身体欠佳,目前正在隐居中,我也没见过这个人。”罗兰德心跳加快,不由得再度说谎。 “摩斯先生应该是那个体型如啤酒桶、个性爽朗的人。夏利斯夫人像盛装的孔雀,或许是因为出席聚会的关系,但她的装扮太过华丽性感了,我那时还担心她穿那种坦胸露背的衣服会不会感冒呢!可是,男人就喜欢那种女人吧!” “那可不一定。” “阿诺先生有一张憔悴的狐狸脸,脸色看起来很差,他的胃应该不太好吧!说话很小声,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不过很会照顾人。”萝丝无视罗兰德的抗议,继续说。 “你真是观察入微。”罗兰德对她的辛辣批评感到有趣。的确,摩斯先生就像雪人一样圆滚滚的,喜欢喝酒,所以始终红着一张脸。夏利斯夫人就像参加选美的宠物犬,总是对男性过分殷勤。 “阿诺先生会脸色不好,应该是患者太多,累积了过多压力吧!” “他是哪一科的医生?” “皮肤科。”罗兰德对萝丝笑说,“而且是了不起的名医,医学杂志曾刊登过他发明的疗法。” “谬拉先生是之前在车站遇到的那个中年男子吧?” “是啊!” “你说他从学校退休了?” “嗯,他在圣尼可拉教堂附近的高中长年担任历史老师,去年退休,现在是临时讲师,写了好几本历史教科书与百科事典。听说他还曾经协助巴黎大学著名的历史学者西蒙·贝鲁纳尔从事资料的搜集与汇整——对了,隔天我在沙龙碰到他时,他还说他很喜欢你。” “我才不想被他喜欢。”萝丝毫不领情地说,“那个人的表情太过严肃,还隔着眼镜毫不客气地盯着我。在他眼里,我恐怕就像一件稀有的古董。” “若是古董,那就是既年轻又漂亮的古董。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比我年长,算是我的长辈!” “夏利斯夫人不是与你差不多年纪吗?”萝丝试探地问。 “没有,她只是外表看来年轻,实际上应该有三十五、六岁,更何况,我对有夫之妇并没有兴趣。”罗兰德对萝丝的醋意感到有趣。 “应该是寡妇吧!她年轻时不是与比利时还是哪里的贵族结婚吗?几年前丈夫去世后,她就成了寡妇,从此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所以才会那么骄傲吧?” “没错,她是继承了庞大的遗产。听说她结婚不到两年,大她二十岁的丈夫就过世了。” “她是比利时人吗?” “不是,她在亚尔萨斯出生,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亚尔萨斯人,但好像也有比利时国籍。捐了一大笔钱才成为沙龙的会员。” “为什么?” “当时没有缺额,那是为她提出的特别规定。” “尽管不再年轻,但美女毕竟是美女。” 萝丝再度回到这个话题,但在罗兰德眼中,夏利斯夫人不过是个有如花痴的中年妇女。 “萝丝,你可能没注意到,聚会时一直在她旁边的高个子,其实是她现任的男友喔!” “你是说兰斯曼先生吗?” “是啊!他在车站前开了一间餐厅,但其实是女方出资——夏利斯夫人好像投资很多事业。” “所以我才更不放心。就算你什么都没做,她还是会自己靠过来。那次聚会,她一看到年轻男子就对他们动手动脚的,兰斯曼先生难道都没说话吗?” “在我看来,他似乎只对她的财产感兴趣,所以有些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罗兰德脑海中浮现年届五十的兰斯曼那张故作潇洒的脸。他是个装腔作势、自以为帅气的男子,身上总是围着一条领巾,穿着意大利制的西装,“不论如何,你都别担心,因为我的眼里只有你。” “真的吗?我好高兴——对了,罗兰德,这次行程中,小心别让自己被他们当成奴隶使唤了,好吗?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别人,是律师这个职业的关系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般人总是习惯将律师当成义工,但你很快就会成为这种律师的妻子了。萝丝,你后悔吗?”罗兰德再度握住萝丝的小手。 “不,我不后悔。” “那你在担心什么呢?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不,不是这样的。”萝丝轻轻摇头。 “那是为什么呢?” “我、因为我深爱着你啊!总是放心不下你,担心你的健康,担心……担心万一你去了哪里,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傻瓜,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 “罗兰德,你不能不去巴黎吗?” “对不起,我一定得去。这是决定好的事,而且又是很光荣、很重要的任务。”罗兰德苦笑说。 “是啊,这是当然的。”萝丝的脸上浮现些许悲伤。 “抱歉,但我真的非去不可。” “不,该道歉的是我,是我任性了。但我真的会寂寞,因为你将有一个礼拜不在我身边。” “可是,只要过了一个礼拜,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在我们的新家。” “真的吗?” “没错。”罗兰德笑着点头,贴近萝丝的脸庞轻轻亲吻她。 接着,两人开始讨论该如何布置未来的新家。罗兰德又恢复了愉快的心情,不断诉说自己的梦想、两人的未来将会如何的美好灿烂,完全忘了时间。等时针走到十一点时,罗兰德才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两人走到门口,互相拥吻道别,或许是室外比较冷,也或许是爱情的关系,罗兰德觉得萝丝的身体微微发烫。 “今天真的谢谢你,明天再打电话给你。” “嗯,我会等你电话的,别太勉强自己了。” “勉强?”罗兰德稍稍松开双臂,凝视她带点忧愁的美丽脸庞,“你看看你,又开始担心了。没问题的,我保证绝不勉强自己、今天和明天都不会去任何地方,也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而且,我现在手边的工作也只是一起有钱老太太的猫被车辗毙而索求赔偿金的小案件。” “哎呀!讨厌,我又在胡言乱语了,我没那个意思。”萝丝慌张地拼命眨眼睛。 “那就明天见了。” “路上小心。”萝丝送他出门,低声说。 附近住家的灯光几乎都熄灭了,罗兰德走在幽暗的巷弄里,不断回头挥手道别,在这个瞬间,他完全忘了人狼与人狼城的事,心冲是满满的幸福感。 在堤防的对岸,史特拉斯堡的街道依旧灯火通明,夜空清朗,星光闪耀。萝丝一直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罗兰德的背影。 3 不久之后,萝丝蹙眉轻叹,转身进入屋里,正打算关门时,突然听见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萝丝,你也差不多该认清事实了吧?” “外婆!”萝丝惊讶地低呼,注视那个在黑暗中突然出声的人,“你什么时候就在这里了?” 希尔狄卡多拄着拐杖,从暗处慢慢走出。她弯着腰,身高只及萝丝一半,是个身材娇小的老婆婆。几乎及地的长裙遮掩了她有问题的脚。 “我一直在这里,你们没察觉是你们的不是!”希尔狄卡多的白浊眼睛望向萝丝,坏心地说。她的灰发上装饰了许多珠子,脖子与手腕也戴了许多饰品,深褐色的肌肤上尽是皱纹。 “太过分了!”萝丝抱怨。 希尔狄卡多推开她走入玄关。 “外婆!”萝丝急忙跟随在后。 “萝丝,帮我倒杯茶来。我有点累,今天的客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才这么晚回来。”希尔狄卡多走进了客厅,在自己的摇椅上坐下。 萝丝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没听到吗?快帮我倒杯茶来。我唯一的曾孙竟然忘记要疼爱我这可怜的老太婆了。” 萝丝仍静静站立。她无声地哭泣,注视外曾祖母的如墨双眸流下了泪水,濡湿了白皙双颊。 “外婆……” “你也该清醒了。”吉普赛老妇人面无表情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没说错吧!” 萝丝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将脸埋进双手,全身因啜泣而不停颤抖。 “萝丝,那男人没救了。”老妇人把玩垂在胸前的首饰,“结局就如满月的月光一样清晰,我早就占卜出来了,你的心与我的心也都清楚浮现了不幸的影像。 “承认吧,萝丝——那男人——罗兰德·凯尔肯——是没有未来的,这是他的命运。我们都拥有以梦预知未来的能力,这点小事你应该明白。赶快忘掉那男人,没必要为他悲伤!” “我没办法!”萝丝哭喊,“外婆,我是真心爱他啊!” “但是,他的人生就像燃尽的蜡烛,无论从面相、水晶球、塔罗牌或其他占卜,全都看不到他的未来。” “你是说罗兰德会死吗?” “这个嘛,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没办法,这是大自然的定律,是星星告诉我们的,如果让天主教那些臭神父来说,他们会说这是上帝的旨意。” “胡说!”萝丝激动地猛摇头,“那都是骗人的,外婆,你弄错了,连我也跟着变奇怪了。” “奇怪?”老妇人不悦地道,“我的占卜从没出过错,特别是水晶球占卜,我不可能会弄错,所以我才备受世人尊重。你应该也明白,每个希尔狄卡多家族的女人都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你是,你母亲是,你祖母是,我也是,就连我的母亲与她的母亲也是。” “这样的能力又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那就代表了一切!听好了,萝丝,我们的占卜不是只能用水晶球,只要是光滑晶亮、能替代镜子的东西都可以,这样我们就能从映在上面的自己引导出内心所见的未来。不论是镜子、锅子、磨亮的石头、玻璃窗、鲜血,或水瓶里的水,什么都行。就像鸟儿用翅膀在天空飞翔,鱼用鳍在海里游泳,野兽用脚在大地奔驰,占卜对我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对外人而言或许是一种非比寻常的能力,但正因为如此,它绝不会背叛我们,并拯救处于弱势的我们,让我们逃离欧洲人的迫害,让我们在这里生存下来!” “占卜也有不准的时候啊……”萝丝痛苦不已地说。 “没错,但那是一般的占卜。我们拥有的是梦见未来的能力,这不是普通的占卜。就像凡人能用眼睛看东西,我们则是用身体感受到即将发生的事。这种能力是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由我们的历代祖先淬炼而出的。 “我知道你在压抑自己的梦预知能力,但我总有一天会死,你终究必须继承我的位子。那时也会有大批的客人找你为他们占卜,你将会看到许多死亡,但你根本无需为他们哀叹,同情怜悯只会让你自己的身心无法承受。所以我早就将自己的心门牢牢关上,反正死的都是一些不相干的人,并不是自己。” “太无情了!罗兰德不是别人,他是我内心的一部分,不,是我所有的希望啊!”萝丝再度掩面痛哭。 “不,你错了。”希尔狄卡多毫不留情地说,“那男人不会就这样死去,而会像迷失在沙漠的濒死之人,对那男人心怀希冀的,恐怕只有在天上盘旋的秃鹰。” “外婆,拜托你,请你想办法救救他!” 萝丝抱住老妇人的头,冰凉的泪水刺痛了老妇人的僵硬脸庞。 “不行。我们终究是梦见了。只能知道未来,却不能改变未来。” “应该有什么办法的!既然能预知未来,应该也能避开厄运才对!求求你,外婆,请你救救罗兰德!”萝丝滑落在地,无力地趴在老妇人的膝上啜泣。 老妇人依旧一动也不动,沉默地闭上了眼,微微仰起头,似在倾听远方传来的声音。 不久,老妇人的视线终于落在萝丝脸上。 ——的确是个美丽的女孩。就算我看不见,也能清楚知道她有多美,因为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孙女,所以我希望她也能拥有她死去母亲曾有过的幸福。 希尔狄卡多的过往记忆逐渐苏醒…… 曾孙女萝丝出生时,产婆告诉孩子的母亲,她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婴孩,黑色的头发与眼睛,如钻石般闪闪发亮的眼珠,纤细的手脚,就算是客套的赞美也毫不为过。 然而,希尔狄卡多却抱怨从没看过这么丑陋的小孩。理由之一是因为萝丝的肌肤实在太白了。她自己、女儿,以及孙女罗斯哈蒂都是健康的褐色肌肤,这种肤色是身为吉普赛人的骄傲,但萝丝的肌肤却雪白如冬天的阿尔卑斯山,神经质的哭声也让人感觉体弱多病。另一个理由则很单纯,因为罗斯哈蒂的伴侣并非吉普赛人,而是亚尔萨斯人,所以希尔狄卡多始终无法认同他们的婚姻。 产后躺在床上的孙女罗斯哈蒂询问希尔狄卡多看见曾孙的感想,虽然占卜结果没出现任何不祥的征兆,但她仍说出令人讨厌的话——这个女孩可能无法长命百岁。 当然,这个谎言立刻被罗斯哈蒂看穿,因为她也拥有与希尔狄卡多同样的梦预知能力。萝丝像极了她的母亲,微粗的浓眉,轮廓分明的五官,美丽的唇型,在在注定她将来一定是个美人儿。 希尔狄卡多在意的是萝丝的父亲,与吉普赛人相较之下,他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男子,她担心这个代代相传给女子的梦预知能力会因此淡化。就像她自己一样,女儿赛儿妲、孙女罗斯哈蒂都具有占卜师的优秀天分,所以她的曾孙女也必须拥有相同的才能。然而,萝丝的雪白肌肤无疑昭示她身上混杂了父亲的血,如果她的天赋因此被夺去该怎么办?这不只是对所有吉普赛人,同时也是对古印度法轮昭示的世间原理的一大损失! 不过,希尔狄卡多的忧心终究是杞人忧天。因为萝丝从小就有强烈的灵感,懂事前就能与精灵对话,学会说话前就懂得与非人类沟通,再加上保姆——因罗斯哈蒂产后恢复不佳而请来的——也说自己曾看见妖精在萝丝床边飞舞,而且萝丝的房间一年到头总是有东西掉落,或摆设位置改变,甚至被破坏等等。 其实,这些异象在希尔狄卡多、赛儿妲与罗斯哈蒂小时候也经常发生。希尔狄卡多对自己小时候的事虽然没有很清楚的印象,但她的祖母——只会说遥远东方的语言,满脸皱纹,有个像小黄瓜倒吊的鹰勾鼻,蛇般的银发,腰杆呈直角弯曲,手拄粗木拐杖,看起来仿佛传说中的中古世纪魔女——伟大的贝拉是这样告诉她的。 对萝丝的教育方式,希尔狄卡多与萝丝的双亲有不同的意见。当然,希尔狄卡多认为萝丝应该成为吉普赛最优秀的梦预知占卜师,但罗斯哈蒂与那个不成材的亚尔萨斯人却认为萝丝必须当个普通人。为此,希尔狄卡多屡屡在两人面前大发雷霆,因为她从没想过罗斯哈蒂竟会背叛她。 亚尔萨斯那个蠢材甚至嘲笑说:“希尔狄卡多,时代变了,现在是科学与文明的世界,不会再有恶魔、小鬼、妖精,或怪物了,他们栖身的传说与童话已经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你认为,就连吉普赛人也无法存在这个世界了吗?”希尔狄卡多讽道。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认为吉普赛人必须改变生活方式。”那个蠢材依旧无所谓地说,“请想想看,现在的世界是以国家为单位,每个国家都各有其人民,你们吉普赛人不能再继续流浪,是时候该安定下来了。” “你说那什么蠢话,我们吉普赛人在你们任意划定国界之前,早在欧洲定居已久,我们想住在这片大地的何处是我们的自由,你们这些人没资格、也没权力支配我们。” “希尔狄卡多。”罗斯哈蒂的丈夫露出怜悯的表情,“你说得没错,每个民族各有其独特的文化,但你的主张在现实世界中是行不通的。” 不但如此,更让希尔狄卡多怒不可遏的是,罗斯哈蒂竟被这种人蒙蔽,选择与自己对立,放弃与生俱来的能力,只想当个亚尔萨斯人的妻子。 “你在想些什么,罗斯哈蒂?你是吉普赛人,这个血是来自上天的光荣印记,你永远也无法从中逃脱。我们可是崇拜伊希斯女神、信仰阿斯塔德女神的信奉者之正统后裔!”希尔狄卡多追问。 “我知道,祖母,但我想试试另一种可能性。不、我想当个平常人,我不想依靠别人的不幸来过活。” 罗斯哈蒂也非常固执己见,不过,这样的固执应该也是来自希尔狄卡多吧!因此,希尔狄卡多知道不论自己怎么说,孙女都不会改变决定,最后也不得不让步了。 “那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罗斯哈蒂!只要你不会后悔就好。” “谢谢你,祖母。”罗斯哈蒂得到祖母的允许后,满心欢喜地抱住她瘦小的身躯。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有如恶魔的纳粹让整个欧洲成为废墟,就像地狱涌出的蛆将地表的一切啃食殆尽后,崭新的世界——还有萝丝——于是诞生…… 希尔狄卡多回到了现实。 老妇人枯痩的手正来回抚摸萝丝的黑发,这个老妇人从不曾将情绪表现在脸上,但事实上,她却是无可救药地疼爱这个可爱的曾孙女。 “萝丝,你有没有要求罗兰德不要去那个与狼有关的古城?” “……间接地……要求了好几次。”萝丝美丽的双肩颤抖,仍旧伏在希尔狄卡多的膝上啜泣。 “即使是心爱的你这么要求,那男人还是拒绝了你,你想想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还有比爱情更强的牵绊在拉扯那男人的命运,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这是无法改变的定数。前往狼的所在之处就是他的末路,这是前世就已决定好的事,我们也无可奈何……” “不!我不要!外婆!”萝丝激动地摇头,泪水随之四散。 过了一会儿,希尔狄卡多终于开口。 “其实,从昨天起,我的塔罗牌占卜就出现了奇怪的结果。我不是用普通的纸牌,而是我们的家传宝物。你知道吧!就是十三世纪天启博士卢勒斯曾拥有过的纸牌,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听到希尔狄卡多的声音出现些微变化,萝丝不禁诧异地抬头看她。 “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外婆,占卜的结果究竟出现了什么?”萝丝悲恸的内心似乎出现了一丝曙光。 “很遗憾,这个结果对罗兰德没有帮助。”老妇人毫不留情地泼了她一盆冷水,“只是我每次为你与你周遭的事而占卜时,大奥秘的纸牌中出现了令人颇为纳闷的征兆。” “是什么?” “是‘星星’。‘星星’通常扮演女性世界的推移媒介,另一个是代表女性的‘女帝’。这两张牌不断一起出现,在第十四次时还是如此。” “第十四张牌的意思是新生吧!” “没错。此外,我也用占星术进行占卜,还是出现同样结果,女性,星星,而且是红色星星。也就是说,不论纸牌或占星术,结果都是‘将有头戴红色星星的女性从混沌彼方出现’。” “那是什么意思?”萝丝虽然接受希尔狄卡多的启蒙,也精通塔罗牌,却从未听过这种结果。 “不清楚。”老妇人的语调毫无抑扬顿挫,“但这个女人拥有非常强的运势,而且似乎具有某种改变的力量。” “这个人究竟是谁?”萝丝以袖拭泪说,“她在哪里?” “大概在东方。”老妇人往那个方向望去,“以塔罗牌的大奥秘做成世界轮时,这两张牌就出现在北半球的东方,因此,那女人在东方……” “东方……”萝丝沉思,会是哪里?是德国?还是波兰、苏联,或西伯利亚…… “她会是怎样的女人呢?很有趣,不是吗?但很遗憾,她来不及救罗兰德,因为她还在沉睡。” 在希尔狄卡多的无情嗓音中,萝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近窗边。她微微拉开窗帘,神情悲哀地凝视外面漆黑的河流。 “但她终究会醒来,不是吗?” “你也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波动了吗……”希尔狄卡多轻轻点头,把玩挂在脖子上的首饰,“时机一到,她自然会醒来。她的外表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个平凡的女人,内在却又隐藏了深不可测的力量,那就是希望所在。对那些受虐的人们而言,那女人的智慧与影响力足以拯救他们。然而,目前盘踞在狼之城的恶魔们拥有比她更强大的力量,她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根本来不及阻止即将到来的惨剧。” “我们去告诉她吧?” “不可能。”老太婆立刻否定,“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只知道她在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那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了吗?”萝丝回头低吼,声音中充满愤怒与悲痛。 “没错。” “外婆,在那座古城里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难道是折磨你们的那些纳粹吗?”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知道以后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绝望。这世上存在着能毫不留情摧毁人们的希望与幸福的黑暗,它拥有非常可怕的力量,你绝不能靠近或与它扯上关系!”希尔狄卡多背向萝丝,注视墙上古镜中映出的苍老脸孔,“萝丝,不论何时,命运与未来对人都是残酷的。宇宙的意志造就了歴史、推动时代、促使物换星移;对这样超越次元的广大宇宙而言,人类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世间的定理或自古以来的秘密并非为了人类存在,而是伟大宇宙流动的表现。” “我们真的不可能违背命运?我们只能看着时间转变,什么都不能做?如果是这样,我真不懂人生在世是为了什么,人类不是能在流逝的时间中,开创自己的未来吗?”萝丝再度环住希尔狄卡多的脖子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就算一时交错,之后仍会朝各自的方向前进,你与罗兰德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路就快到尽头了。”希尔狄卡多依旧无情地说。 “不可能!” “萝丝,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论如何,你都必须死心了;这是我衷心的祈求。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罗兰德,凯尔肯的寿命将尽,他等于是死了。你今天看见的这个男人,虽然还是能走能动,实际上却是个死人。” 希尔狄卡多干燥无血色的嘴唇停止蠕动,等待萝丝的回答,但萝丝只是不住地颤抖哭泣。 “说到这个,萝丝,我在战时也曾见过一些明明死了却仍活着的怪人,他们虽有躯体,内心却是空的,完全的虚幻……” ★日记★ “这个事件,明确地说,根本就是恶魔的诡计。” ——柯南·道尔《巴斯克村猎犬》 【青狼城·平面图】 【主堡·一楼平面图】 【主堡·二楼平面图】 【主堡·三楼平面图】 【主堡·四楼平面图】 【主堡·瞭望台平面图】 【主堡·城塔与城墙塔平面图】 【主堡·地下室平面图】 一九七〇年六月九日 星期二·1 1 我从今天开始换了一本新的日记本,为的是将接下来这几天的事写下来,告诉我最爱的你——萝丝。我仍与往常一样用速记的方式书写,我知道你应该看不懂,所以等我们结婚后,我再找时间一一告诉你。我希望那一刻能早点到来。 萝丝,虽然见不到你的日子只有短短几天,但今天才第一天,我就已经无法忍受了,我想,这能证明,我往后的人生如果没了你,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次行程全在私下秘密进行,我其实是瞒着你来的,不过,一旦施莱谢尔伯爵与我们沙龙建立良好关系,日后就能对你详细讲述这次的经历了,所以我要尽可能地详尽记录此行中的点点滴滴。 尽管如此,萝丝,我觉得今天一整天真是漫长,无法言喻的惊奇与感动不断在眼前重复上演。我们终于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古城——一座被埋藏在历史里,几乎要在人们的记忆中消逝,甚至连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众说纷纭的古城,它的名字叫做“人狼城”。 更正确地说,我造访的这座城叫“青狼城”,是被统称为“人狼城”的双子城之一。虽然人们皆以传说中的古城、被诅咒的古城、奇迹的古城、被黑暗笼罩的古城等各种名词形容这座谣传中的城堡,但事实上,“人狼城”确有其物。它就屹立在法德交界的一处险峻溪谷上。它的古老、粗犷外观看起来十分庄重、雄伟,环绕在其四周的陡峭高山与广大森林也同样散发凛凛气势。城堡上方被鼠灰色的厚重云层笼罩,被云遮掩的阳光投射在城堡外墙与石壁上,产生了明暗之别。 这座古城位于溪谷之上绝非比喻。回想一下圣玛利诺的山顶堡垒,或卢森堡的比扬登城,人狼城就与它们一样。人狼城是由两座构造相同的城所构成,沿法德国界蜿蜒的萨尔河支流上流有个极深的溪谷,这一对双子城就隔着溪谷相望,一座在德国境内,名叫“银狼城”,另一座被称为“青狼城”,位在法国境内。这次我们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受邀参观的,就是青狼城。 天啊,萝丝!如果可以,我真想将今天一整天有如奇迹般的体验与你一起分享!我所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肌肤碰触到的、心里感受到的,都是一种难得的幸运,也是诱我陷入兴奋高潮的珍贵宝石。 如今,我正坐在一张小小的旧书桌前,藉烛光写下这篇日记。这里是青狼城的三楼,我们每人都分配到一个房间,每一间都古意盎然,家具只有历史悠久的床与矮柜,但幸好有全新的寝具。 今天一整天的行程相当辛苦,而且我还有一个与安杰姆约定好的重要秘密任务。在我们当中,混入了一个杀人魔,也就是人狼。我一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所以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注意每个人的行动,导致精神上也很疲惫。虽然很辛苦,但也只能坚持到最后,因为只要稍有不慎,连我自己也会被杀。 然而,我心中强烈的情感——主要是惊叹与感叹——完全驱走了疲劳,我甚至还担心今晚会不会兴奋得无法入眠。人狼城所隐藏的秘密远超乎我的想像,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在险峻深山中亲眼目睹这座古城时,内心是多么的感动。我一点都没有置身于这座古城的真实感,反而像在童年梦见的奇幻梦境中。 萝丝,你应该很想知道人狼城在哪里吧?可惜我没办法正确地告诉你。理由有两个,其一,我们与邀请我们来此的施莱谢尔伯爵约定,一定要对外保密;其二,可能你会觉得很奇怪——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座城在哪里。 我没骗你,我根本不知道抵达这里前,经过了哪些地方。我们是搭伯爵派来的车子来的,不仅车窗被涂黑,甚至还被要求尽可能不要开窗;车子大部分时候是行驶在乡间小路上,但我最后还是没能记下来此的路,只知道人狼城位于洛林省边境,身处法德国境上的一座险峻高山中。 施莱谢尔伯爵恐怕是个秘密主义至上的人,这次的访问是个秘密,古城的所在之处是秘密,连有关伯爵的一切也都是秘密。总之,我们不被允许探查任何细节。实际上,因为要拜访人狼城,我们被迫立下了许多誓言,譬如绝不能向人提起这趟旅程,连家人也不例外,以及一些琐碎的细节,像是全程只能使用德语沟通、不得任意下车等等,这些令人不解的指示让我们觉得既浪漫又畏惧。 今天早上,舅舅又对我们叮咛了一次,依然是虚张声势的态度。 “各位,为了我们亚尔萨斯省,你们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伯爵的援助,因此你们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让对方不高兴,一切就拜托你们了。请你们加油,并事事谨慎。” 三台来接我们的车子在九点整抵达沙龙的后面,车上有慕尼黑观光公司的标志。我们分别搭上车,往这座城出发。在银行工作的约翰尼斯·摩斯先生、萨鲁蒙警官、阿诺医师一起搭一辆,安东瓦奴·夏利斯夫人与葛罗德·兰斯曼先生搭第二辆,我则与谬拉老师共乘最后一辆。车款是大型的宾士轿车,后车厢里除了各人的行李,还有许多沙龙要送给伯爵的礼物。透过伯爵的律师,我们得知伯爵喜欢搜集古董,便准备了十五世纪的日本古陶器、皇家柏林瓷器窑生产的瓷画框,以及十六世纪罗亚尔艺坊制的挂毯,当作见面礼。 摩斯负责清点行李,他手持清单,逐一清点行李是否带齐。与莎翁名剧《威尼斯商人》里的夏洛克一样神经质的他,确实很适合这种琐碎的工作。 “嗨!罗兰德。”他堆起了满脸笑容向走近的我打招呼,圆润富有弹性的脸颊因寒冷而冻得通红。喜爱甜食的他,嘴里正嚼着花生太妃糖。“你舅舅做事会不会太独断了?真是的,专买这些这么贵的东西,他以为沙龙一年的预算有多少?就算伯爵收下了这些东西,也不能保证他一定就会高兴。唉!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希望这些钱不会白白浪费掉了。” 其实,他真正担心的是其他事。沙龙的预算是透过他的银行,进行资金周转及调度。他连一法郎,不,连一生丁都不想从银行里拿出来。(译注:生丁为法国的货币单位,为法郎的十分之一) 有大型宾士轿车接送的这种贵宾级待遇,最高兴的就是虚荣心不输舅舅的夏利斯夫人。她兴奋得双眼发亮,毫不犹豫地立刻钻进后座。 “我已经受够廉价的法国国产车了。可惜,看来法国工业产品的品质还比不上德国呢!” 她装腔作势地对谬拉老师说出这些话时,我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兰斯曼听到后,也跟着吹嘘说他打算买一部意大利的跑车,“安东瓦奴,你说得没错。懂车的女性不多,你这个兴趣真不错。保时捷我也开腻了,正想换一台法拉利或玛莎拉蒂。谬拉,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让你试乘看看,如何?” 兰斯曼的肌肉结实,体格健壮,但以他五十岁的年纪来说,稍嫌胖了一点。他本人对这一点也很在意,所以总是喜欢穿较为贴身的西装与夹克,但此举反而更加突显他已走样的身材。 萨鲁蒙在等待车子抵达前,一直与摩斯谈论股市与汇率的走势。不用说,这是向沙龙成员示好的一种手段;阿诺医师则一直静不下来,频频打开片刻不离身的医疗用手提包,查看是不是漏带了什么东西;我打开笔记本做行程的最后确认。今天是六月九日星期二,预定回来的日期是十三号星期六,这一段时间里,事务所的工作都已经交代给其他人了。 我们出发时万里无云,艳阳高挂,这应该是一个好预兆。 一开始,车子笔直地行驶在通往海格纳镇的县道上,后来在镇上绕来绕去,转了几次弯,没多久就驶进了无名的乡间小路。我们度过桥,越过山丘,经过牧场旁边,一路眺望一旁的花田与葡萄园前进,很快地,我就完全不知道车子开到了哪里,不过,根据太阳的位置来推测,应该是朝东北方前进。车子从低地驶到了高地,再开下去,最后应该会碰上隔开海格纳与萨尔格米纳的山脉,与山脉上的法德国界线。途中,大家一度在某个农村的一间老房子里稍事休息。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屋内没什么损毁,似乎不久前都还有人住在这里。司机们已事先准备好三明治给我们当午餐,感觉就像来野餐一样。我们很庆幸有东西可以吃,而且味道还不错。 “罗兰德,施莱谢尔伯爵会不会是为了款待我们,才特地把这个农家买下来?”谬拉老师在我耳边小声说出他的想法。 但我不这么认为。光是为了这个理由就买下一间房子,这简直就与把钱丢到水沟里没两样,而且伯爵没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我们几次与沉默寡言的司机攀谈,企图从中打探一些消息,毕竟人是好奇的动物。我们问了许多问题,譬如人狼城的外形与位置、施莱谢尔伯爵的为人、这次亲善之行的相关详情等等。然而,不论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司机都不愿多说,只表示自己是根据观光公司的书面指示行事。 “——他们的德文有波兰腔。”谬拉老师说。经他这么一提,我确实也有同感。 当我们吃完午餐准备上车时,我们仔细眺望四周,放眼望去,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几乎位在湛蓝青空最高点的太阳,似是飘在半空中的连绵山脉,覆盖的一大片鱼鳞云杉与阔叶树林、散布在山坡上的放牧用草原、山丘与山腰间的一片深色葡萄园等等。 可惜的是,法国乡间全是同样景色,所以对位置判别没有帮助。从远处眺望,能发现每座山各有各的特征,走近一看,却觉得全都长得一样。想找出茂密森林、岩块、山谷有什么特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请教了谬拉老师,他说他也不认得这座山。 “我的专长是历史,可不是地理,罗兰德。” 萝丝,这就是你口中的装模作样的老师。他回答时还不停抚摸他自傲的黑胡子——像山羊一样垂得长长的胡子。 但我们至少能确定,我们位在海格纳北方的数公里处,朝这方向继续走下去,几乎没有城镇和村庄。在德国国境附近,只有仿佛屏风般的山脉。人狼城果然位于不为人知的深山中。 拉回原来话题。我在吃午餐时,依然在执行被赋予的任务;在伸手拿三明治、将酒送入嘴中的同时,我也在暗中注意使节团每个成员的一举一动。到底谁是人狼?可疑的是谁?有没有举止怪异的人……人狼会读取被附身者的记忆,即使如此,他仍不可能与宿主完全同化,一定会在言行举止中露出破绽。要识破敌人是谁,就只能仔细地找出破绽。萨鲁蒙虽然带着退休公务员的假面具与大家一同谈笑,但眼神依旧犀利地观察大家。 然而,我找不出可疑人物。每个人的举动都没有怪异之处。混在我们之中的人狼将自己隐藏得很好,既可怕,心机又深。 2 吃完午餐,休息一会儿后,我们再度上车,往目的地奔驰。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抵达稍早前一直看到的淡青色山麓,四周呈现高地特有的景观。车子转进狭窄山路后,变成行驶在陡峭的上坡路,时而在阴暗的森林中前进,时而在紧邻峡谷的悬崖边行驶。吃过午餐后,我开始有了睡意,但几次行经弯曲道路而产生的剧烈摇晃让我醒了过来。车内愈来愈冷,证明我们已来到高处。司机在途中打开了暖气。谬拉老师双手抱胸,直盯着黑色窗户外面,偶尔自言自语,还不住点头说:“原来如此,建在这么偏僻的深山里,谁也没办法攻陷了。从地利上来看,可说是固若金汤。” 不过,我倒觉得这种盖在边境之地的城堡应该没有攻打的价值吧?它应该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而被弃置,所以才荒废了这么长的时间荒废。 “谬拉老师。为什么以前的国王会将城建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是为了躲避敌人吗?” “这是一个主要的理由。经过德意志学会的费拉古德教授,以及巴黎大学的西蒙·贝鲁纳尔教授共同调查后发现,人狼城的建造最早可追溯到十二世纪。一开始,它其实不像城堡,反而比较像堡垒。综合相关文献,以及在德国西部到亚尔萨斯这一带所流传的传说,人狼城的第一任城主叫做米特兰尔伯爵。他打仗时骁勇善战,无血无泪,年轻时就有了‘狼王’之称。 “另外,有其他传说是说米特兰尔伯爵为了报复陷害他的人,将灵魂卖给恶魔,变成一只体型巨大、外观怪异的狼,人们因害怕而称他为‘狼王’,也很忌讳提起他。” “变成狼?”我想起了外形为狼的星光体士兵,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没错。传闻米特兰尔伯爵是被他的两个儿子背叛。他的领土不大,经常成为周围各国侵略的目标。他的两个儿子除了为求自保,也因为被欲望冲昏头,便打算将自己的领地卖给大国,并杀害极力反对的父亲米特兰尔伯爵。他们似乎是将卧病在床的父亲活生生地埋入墓穴或其他地方。 “但狼王与恶魔订下契约,让自己变成一只拥有强大力量、外貌似狼的怪物,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儿子们设下的陷阱,并反过来将儿子们与其家人赶尽杀绝,后来便住进了这个原本作为藏身处的人狼城。他时常会化为一只巨大的狼,下山猎食村民,因此许多人都对他非常畏惧。” “双子城就是由他建造的吗?” “不,不是。”谬拉老师摇摇手说,“一开始只有德国那边的悬崖上有城堡,是后来别的城主仿造那座城,在峡谷对面建造了一座同样的城堡,所以才会有这一对叫‘人狼城’的双子城。据推测,另一座城应该建于十六世纪。” “所以是先有银狼城,才有青狼城?” “没错。” “建造青狼城的人是谁?” “是卡尔·雷马布鲁克伯爵,他也只是一个小国的统治者。” “为什么他要做出建造双子城这种几近疯狂的举动?” “老实说,这一点并不清楚。人们口中流传着几种说法。有人说他是为了欺敌,有人说他是为两位王妃各准备一座城堡,还有人说他诱拐了邻近许多少女,将她们囚禁其中,但没有一项说法获得证实。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在马丁路德发起的宗教改革影响下,被赶出领地,最后逃到城中。他的领地在萨尔布鲁根附近,紧邻普法尔兹选帝侯的领地。”(译注:选帝侯,神圣罗马帝国时代有权参与德国皇帝选举的邦君) “他是因为农民暴动才被赶出自己的领地?” “没错。米特兰尔伯爵与雷马布鲁克伯爵都是被赶出自己领土的没落君主,人狼城都是他们最后的堡垒。” 通往城堡的路愈来愈陡,穿梭在广大森林间的弯道也愈来愈多。我将窗户打开一点缝隙,但茂密冷杉与又长又多的杂草挡住我的视线,连旁边是山峰或峡谷都无法分辨。冷空气自车窗外吹了进来,令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现在这样,不晓得为何让我突然想起布拉姆·史托克的小说《吸血鬼(Dracula)》里,主角被马车载到位于喀尔巴阡山的吸血鬼城堡的诡异画面。” “你身为律师竟然这么胆小。”讲求实际的谬拉老师意外地哼笑说,“我倒觉得自己就像‘卡诺莎之耻’中,被撤销教籍,为了乞求赦免而前往卡诺莎,向教宗教宗格列高里七世忏悔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司机先生,还有多久才会到人狼城?” “应该快到了。”穿制服的司机依然盯着前方,冷冷回答。 但我完全无法预估,究竟何时才会抵达这条迂回山路的终点。山路早已不是柏油路面,车子现在行驶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车内的我们不断因轮胎传来的震动而摇晃。我开始担心,我们真的能在天黑前抵达人狼城吗? “这个最适合赶走睡意了。”谬拉老师因为要抽烟,将窗户开了一半,找借口说。 我从他打开的窗户向外望,刚刚的晴朗天空有如一场梦,取而代之的是昏暗天色与厚重的鼠灰色乌云,风很强,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法国的天空一向都是无垠的蓝天,予人祥和宁静的感觉,这里的天空却令人感到不适,明显充满了德国特有的严肃气息。诡谲的天空令寒意更加冷冽,阴暗的天色也夺走所有事物的缤纷变化,将万物涂上了单调色彩。车子驶进山谷中,我从树林间窥见了高耸的墨色山峰。 “很可能是因为山中的气流造成的。这附近搞不好一整年都是乌云密布,应该没人会想来这里吧!确实是一个隐藏城堡的绝佳地理环境。”谬拉老师仿佛知道我正在思考天空的景象。 下午两点半左右,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我们等司机打开门,然后下车。 灰云低垂,仿佛伸手可及。四周的深黑色冷杉顶端形成了锯齿状,耳边充满强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冷冽的空气令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颈。 “终于到了,罗兰德。”体型矮小的阿诺医师蹒跚地从邻车下来。他的脸色苍白,鼓起瘦弱单薄的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体不舒服吗?”他看起来很难过,我靠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不要紧。只是有点晕车。我本来就不太能坐交通工具,虽然事先吃过了晕车药,但弯路实在太多,最后还是晕车了。现在呼吸新鲜空气以后好多了,没关系,我很快就没事了。” “那你还是先坐回车里比较好吧?” “谢谢,但城堡应该已经在附近了吧?”阿诺医师满怀期待地转头看四周。 周围是一整片长满尖叶的高大树木,树木根部满是低矮灌木与杂草。像现在这种春夏之际,地势较低的地方总能看见繁花盛开的景象,这附近却不然,这也是我们位处高地、空气寒冷的证据。 “可别下雨才好。”站在邻车另一侧的夏利斯夫人说,“要是下雨,这身新衣就泡汤了。” 这种天气明明不用撑伞,夏利斯夫人却仍将随身阳伞交给兰斯曼,示意他撑开。她穿了一件粉红色蔷薇花纹的连身洋装,是她为了突显自己的身材而特别订制的,脚上是一双高跟鞋。在平地这样穿还行,但在这里应该会觉得很冷吧! “今天可以不用撑伞了,安东瓦奴。”兰斯曼改而从车中将她的外套拿出来,披在她保养得宜的纤弱肩膀上,“虽然山上的气候多变,但是看这样子应该不会转坏。” “是吗?也好,不会被晒,我反而还比较高兴。我可是花了许多苦心来保养我的脆弱皮肤。” “没错,没有其他女人的皮肤比你更白、更美了。”兰斯曼谄媚道。 “听!那是什么声音?”阿诺神情一凝,侧耳倾听。 我也竖起耳朵聆听。在风吹动树林的声音中,确实掺杂了一个来自远方、有如笛声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狼嗥。”谬拉站在大家后面,抚摸黑胡子道,“狼很少在下午吼叫,大概和狼群走散了,正在寻找同伴吧!” “这附近有狼?”阿诺开始发抖,怯生生地望向四周。 “当然有了。”谬拉看他那副害怕的样子,不禁捧腹笑说,“这里虽然是法国,但地理环境偏向德国。所以,在这种深山里有大型的德国狼栖息没什么好奇怪的。” “狼会不会攻击我们,谬拉?” “不会,因为它们很怕人类,而且既神经质又胆小。只要我们不轻举妄动,它们应该不会靠过来,也不会对我们造成危险。” “那我就安心了。”阿诺夸张地吐了一口气。 “各位快看!好像有人来接我们了!”摩斯爽朗洪亮的声音响起。他离大家最远,原本正在清点从后车厢卸下的行李。 林中的阶梯小径走出了三个人。其中一名是身材高大,穿着褐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带着淡蓝色的太阳眼镜,留着中分的长发,外貌有如电影明星,颇为俊秀;另一名男子看起来似乎久居山中,拥有像犀牛般的严肃脸孔与粗壮体格,肩膀比一般人要宽,身材宽度几乎与身高相当,年纪大概五十,不,应该将近六十了;最后一位则是四十几岁的中年女子,身穿黑色佣人服与一条白围裙,头上戴着发箍,她的身份与职业从这身打扮就一目了然了。 “欢迎莅临青狼城。”年轻男子说的是高地德语,声音清晰有力,露出优雅笑容说,“我是亚兰·卢希安,是城主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的亲戚,也是内科医师。我将带领各位前往城堡。”语毕,他向我们介绍了他身后的人——男仆古斯塔夫与女佣克劳蒂德。两人静静地向众人点头示意。 “原来这种深山里还有如此英俊的男人,接下来这几天一定会很愉快。”夏利斯夫人看着卢希安,轻柔娇声说——卢希安端正的五官的确对女性很有吸引力。 “你这么郑重的迎接,真是让我们感到惶恐。我是约翰尼斯·摩斯,目前担任亚尔萨斯银行的常务董事,也是沙龙的代表,请多多指教。”肚子圆滚滚的摩斯走向卢希安,与之握手。 接着我们一一报上姓名,与卢希安握手。夏利斯夫人轻垂臻首,眼角上扬,对卢希安抛了一个眼神说:“我是安东瓦奴·夏利斯。亡夫是比利时贵族,现在仍是孤家寡人,我想,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她连这种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行李交给古斯塔夫与司机就好了,请各位带着随身物品跟我走。”卢希安随即向我们示意。 “我的随身物品不多,但要给伯爵的礼物可是不少哪!”摩斯得意洋洋地说,“你喜欢吃甜食吗?希望你喜欢,因为我们带来了许多英国高级夹心巧克力,里面包了各国美酒,是适合成人吃的糖果。我心里只想着这些巧克力,口袋里也放着太妃糖——” 待大家准备好后,卢希安立刻踏上来时的林中小径。小径宽度只容一个人通行,我们只能排成一列走在后面;小径坡度相当陡,并以四方形木材铺设成阶梯,路上杂草都被除净,并不难走。 “卢希安先生,还要很久才会到青狼城吗?”摩斯身后的萨鲁蒙望着深邃森林,不满地说。 层层叠叠的墨绿枝叶如屋顶般罩在我们上方,令四周显得有些昏暗。 “大概还要走十分钟左右。因为这里都是森林,地势又险峻,所以车子无法直接开到城堡。” 卢希安侧过头回答。 “刚刚那个停车场是最近才开拓的吧?” “是的。伯爵发现青狼城时,山路只通到半山腰。为了好好整修这座荒凉已久的城,伯爵便从道路开始翻新。” “重新整修啊!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可能吧!”卢希安若无其事地耸肩说,“伯爵是位大资产家,为了让这座珍贵的古城重生,在相关工程的花费上,他。一点都不吝惜。” “卢希安先生——唉呀!”走在行列正中央的夏利斯夫人以妩媚、撒娇的语气向卢希安问了个问题,她的高跟鞋害她跌倒了好几次,“我能叫你卢希安吧?你说你是施莱谢尔伯爵的亲戚,你和伯爵是什么关系呢?能请你告诉我吗?” “舍妹是伯爵的妻子。她叫娜塔莉·施莱谢尔。”卢希安停下脚步,露出了优雅的笑容。 “什么?是真的吗?嫁给伯爵的,不是你姊姊吗?” “您为什么会这样问呢?我并没有姊姊。”卢希安回答,再度往前迈步。 “我听摩斯说,伯爵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夏利斯夫人慌忙从众人旁边挤到卢希安后面。 “虽然伯爵已经六十一岁了,但一点老态都没有,而舍妹娜塔莉今年二十六岁。” “哦!”夏利斯夫人惊讶得瞪大了眼,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当伯爵的女儿了。 “伯爵与舍妹是真心相爱,年龄的差距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是问题,见到他们以后,你们就会明白了。他们的感情其实很好。” “真是太了不起了。没错!真正的夫妇之爱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的。” “看来夏利斯夫人对爱很了解。”卢希安以爽朗的表情揶揄道。 “我可是爱的专家呀!我在少女时代谈过好几次恋爱,也很爱我死去的丈夫。”夏利斯夫人做作地红着脸说。 “那很好啊!”语毕,卢希安发出了动听的笑声。 “卢希安先生,你的名字是用法文取的吧?为什么令妹的名字与你的不一样呢?”摩斯追问。 “是伯爵替舍妹改名的。因为伯爵特别喜爱德国,所以替妻子取了一个德国名字。” 一路上,我都注意着队伍最后面、露出痛苦表情的阿诺医师,所以我们走得比别人慢。在我前面的谬拉老师则不时停下来等我们。 “阿诺,走这么一点路就不行了,可见你平常太缺乏锻链。你看看我,虽然比你大了几岁,但这种山路一点也不算什么。”说的同时,谬拉还折下了路边一根灌木枝当作拐杖。 “我真的是太丢脸了。”阿诺喘气说,“我平常很少会走出诊疗室外。谢谢你了,罗兰德。还让你照顾,真是不好意思。” 老实说,我会走在队伍后面并不是因为担心阿诺,而是要防备人狼从后面袭击。当然,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应该不会在众目睽睽下逞凶,但我并不想死,所以一刻都没放松过。我已决定从旅程开始的那一刻起,要一直保持警戒。我心想,刚才卢希安说过,走到青狼城大约要十分钟,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就在此时,前面的摩斯突然大大倒抽了一口气,发出了“哗”的一声惊叹。 兰斯曼听到声音后,忽然停下,我与谬拉来不及反应,都撞上了前面的人。 我抬头想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摩斯与萨鲁蒙站在小径最上方的转角处——他们两人站在阴暗天空下的林荫间,看起来就像一幅剪影——正朝左手边望去。他们身后的夏利斯夫人等人似乎也因某个景象大受震撼。 “大家看!”摩斯回过头,浑圆的脸上露出了愉快又兴奋的神情,又急又快地说了一长串话,“是人狼城!那里有一座古城!我们到了!是青狼城!我们终于快到了!” 3 没错,萝丝。我们终于发现人狼城了。不,应该说,我们是以历史代表者的身份,再次发现了人狼城。总之,我们听到摩斯的呼声后,全都往这条又窄又陡的斜坡上冲,将肥胖的他挤在中间,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旁的灌木枝叶与杂草被我们弄得沙沙作响。 本以为能看到古城全貌,但我错了。城堡绝大部分都被黑森林覆盖,只露出有如巨岩般坚固的上半部。郁郁葱葱的树林顶端可窥见主堡的屋顶,以及高于城墙、耸立在其左右的四方形高塔。 “是的,那就是青狼城。它可是大有来头喔!”在我前方一步之遥的卢希安悠然微笑道。 古城的外观十分粗犷,仿佛是由一座巍峨的岩山削劈而成。我虽然只见到一部分,却已感受到其令人畏惧的重量感。几百年来,这座古城一直长眠于这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空中的黑云卷成了涡状,风一吹,森林便随之晃动,如果要举例来形容这幅景象,大概就是住在地狱的画家,以逢魔时刻的诡异妄想为题,所描绘的图画吧!(译注:逢魔时刻,源自日语,除了意指日暮时分,另外也有大灾难即将发生之时的意思) 看见目的地的兴奋感将疲惫一扫而空,现场欢声四起。众人跟着卢希安快步前进。头顶上方的冷杉与松树因冷风而剧烈晃动,灰暗天空也散发出快下雨的怪异气息,但我们眼中只有城堡。 坡道尽头衔接一条通往苍郁森林深处的铺石小径,石径在中途变成有扶手的石桥状道路。走到这里,古城其实已近在眼前。从树林隙缝中,能看见有如巨大屏风矗立在地表的一片城墙。外墙上积了不知是石灰岩或其他的东西,颜色呈现青灰色。一走过石桥,便来到一个四周树木都刚被砍掉的小广场,在这里,我们终于和这座以乌云与强风为背景的青狼城面对面了。城堡外墙因长年的风雨吹打,留下了污渍与斑驳痕迹,也长了许多青苔。 我不禁停下脚步,身体不停发抖。我对城堡的全貌留下了朴素的印象。这座城只是一个四方形的石造建筑,没有任何装饰。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从它荒废的外观感受到时间的足迹,以及它在悠久岁月中化为传说、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历史痕迹。 “天啊!”感动万分的谬拉突然大叫,“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样。不,比我想像的还要棒!真是太了不起了。这座城真的存在!它不只是一个传说!这是我的研究的胜利!真想让贝鲁纳尔教授与德国的费拉古德教授亲眼看看!”谬拉膜拜似地双掌合十,抬头凝视城堡的眼神闪着光辉。 萝丝。你应该也能想像青狼城的外貌吧!它的构造既庄重又单纯,完全不同于中世纪以来,卡佩王朝为了展示其声威所建造的华丽复杂城堡——譬如法兰索瓦一世的香波堡。这座城本是基于战斗需求而建,因此在结构上做了最大的精简。如果以法国的城堡为例,青狼城就像雷伯镇的东琼碉堡,你可以回想一下那座岩峰上的城堡遗迹,当然,这座古城没有损毁得那么严重。 青狼城的城墙围成冷冰冰的正四方形,除了正面以外,所有墙面都被砌成平整的绝壁状。在这个四方形空间的后半部,也就是靠北侧的部分,是四、五层楼高的主堡,剩下的空间则是中庭——我是走进城内才知道的。中庭左右的城墙与主堡两侧的墙壁是同一面墙。 城墙由粗糙大石筑成,外观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表面受到长年风霜的侵蚀与磨损,并有许多苔藓、污渍、尘土覆盖其上。外墙最上方有一条城垛通道,上面有许多枪眼成锯齿状紧密排列。根据谬拉的说法,在战斗时,城里的人便能从枪眼攻击城外的敌人。 城塔共有六座。正面外墙左右各有一座,主堡四个角落也各有一座。这些塔被称为角塔,每一座都呈正方形,也都有紧闭的百叶窗。正面左右的角塔——据说叫做城门塔——与后方主堡差不多高。主堡的四个塔则是突出于主堡之上。 城门在两座城门塔中间,整个外墙只有城门这部分的厚度与城门塔相同。城的周围被城壕所围绕,里面尽是污浊的泥水。想进城的人,必须先经过横跨城壕的吊桥,才能走进城门。吊桥尽头是一个上半部呈半圆形的拱门,拱门里有个铁门,铁门上方还有一个漆黑的格状吊栅。格状吊栅前端如鲨鱼牙齿般锐利,可能因为涂上了防腐的煤焦油,所以才会呈现黑色。 “各位请往前走。” 听到卢希安的声音后,我这才回过神。帮我们搬行李的司机们已经赶上。大家七嘴八舌、东张西望地走上吊桥。相当老旧的吊桥有多处修补的痕迹,当它乘载了所有人的重量时,却只发出一点唧唧嘎嘎的声响。外墙上有两条生锈的粗铁链连着吊桥左右。 走过长约五公尺的城门隧道后,我们终于踏进城内。钉有铆钉的厚重铁门是向内打开的。我该如何表达那一瞬间的感受呢?不是喜悦、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怖,是一种至今未曾有过的感觉。 不只我,连其他人也都惊讶得哑口无言,轻轻喘气。 城堡内部到底是什么样子?邀请我们的施莱谢尔伯爵是什么样的人?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人狼究竟是谁?他来到这里后,会有什么举动——我心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安、疑惑与好奇等错综复杂的情绪。我抬头看向充满压迫感的主堡,再看看中庭左右两侧的石造凉亭,最后回头望向城门塔。 “我是靠历史吃饭的,访问过各式各样的古城,而这座城确实很值得瞩目!甚至可说是一座了不起的古城。”谬拉理了一下领子,感慨万千。 我不知道他注目的焦点在哪,但我对这座老旧到似乎即将崩塌的城,确实产生了莫大好奇。 铺上石板的中庭很大,也很单调。抬头一看,城墙与其上的城门塔都高得夸张。虽然没有任何宗教性的装饰品或加工物,却给人自然庄严的感觉。两个城门塔甲方都有一个小门,小门与主堡之间各有一间凉亭。 “左边的是打铁亭,右边是水井亭。多亏有这口并,城里的人才有干净的水可以喝。” 当我们听完卢希安的说明、朝主堡中央的简朴玄关走去时,夏利斯夫人很熟稔地挽住他的手。 “对了,卢希安,为什么这座城要叫‘青狼城’呢?” “因为晴天时自远方眺望这座城,会发现城墙看起来是青色的。”身材颀长的卢希安绅士地护送她前进,“这可能与建造的石材有关吧!双子城的另一座城——银狼城——则是灰色的。登上城塔看到峡谷对岸的银狼城后,应该就能了解了。” “我从刚刚就一直在想,银狼城到底是在哪儿?” “会看不见银狼城是因为它刚好被这座城挡住了。银狼城位在主堡后方的溪谷对面。”卢希安露出了年轻有朝气的笑容说。 “这里有溪谷?” “是的。但因为这座森林不只包围了城堡,连崖边也长满了茂密的树林,所以不走到崖边是不会发现溪谷的。换句话说,这座城乃屹立在绝壁之上。只要登上主堡北侧的城塔,就能从窗户看到深邃可怕的溪谷与银狼城。至于这两座城为何会以‘狼’为名,听说是因为从城堡正面看过去,城的形状很像狼头,主堡的塔就是狼耳朵,不过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稍后我会带你们到塔上,让你们好好欣赏这一片景色。” “太好了,你!定要带我去看喔!”夏利斯夫人脸上浮现媚态,丰腴的身体往他愈靠愈近。 大家都因为到了城内而兴奋不已,唯有阿诺与兰斯曼始终沉默。阿诺是因为走累了,并露出了一脸疲惫,但兰斯曼则因气愤而沉默,因为他的爱人夏利斯夫人对年轻贵族卢希安很感兴趣,而且还靠在他身边,向他频频示好。兰斯曼应该也明白,就算他能与卢希安在长相与体格上一较高下,但卢希安是伯爵的亲戚,他在身份与财产上根本一点胜算也没有。 我在主堡玄关前轻轻深呼吸,追上前面的人。四面高墙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的回音。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被囚禁在一座牢不可破的监狱中。 我觉得很奇怪,主堡墙面上竟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只有几十个十字形的洞。经过谬拉说明后,我才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些洞其实是枪眼,城内的人能从这些枪眼向入侵中庭的敌人发射箭矢。如果墙上有窗户,敌人反而能破坏窗户,入侵主堡。玄关与城门一样呈圆拱状,上面刻有浅浅的浮雕。有着金色钉饰的玄关大门敞开。门里有另一名女佣——后来得知她叫法妮——在等我们。她是一名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子,等我们与行李全都进门后,便恭敬地将门关上。 带有霉味的古老昏暗包围了我们。 一九七〇年六月九日 星期二·2 1 “来,后面的各位也请进。”寂静的前厅中短暂响起卢希安清晰的声音。 自落成以来,经过长久岁月累积下来的严肃与冷峻深深刻印在主堡内部,厚厚的墙壁将我们嘈杂的脚步声全都吸收殆尽。空气很干燥,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这里虽然没有传说与古老故事中的死亡气息,但确实也沉积了无数霉菌与尘埃。 当眼睛习惯了黑暗后,我开始打量前厅。天花板很低,而且相当狭窄,光我们几个人与行李就将这里塞满了。一旁有个装饰用的小桌子,上面是插了一根蜡烛的烛台。柔和的烛火在昏暗中散发橙色光辉。对面墙壁挂了一幅阿拉伯风格的挂毯,但早已脏污发黑,看不太出来上面是什么图案。谬拉静静走到挂毯前,用绑有黑缎带的眼镜仔细观察后断言说:“这应该是十五世纪中期的荷兰工坊制作的。” 前面的人跟着卢希安往大厅前进。前厅与大厅之间还有一道对开式的铁门。古时候的武人真是谨慎得可怕,不只这扇门,其实主堡内所有的门似乎都是上半部呈圆拱状。女佣走在我后面,将油灯挂起、点燃,而众人的影子仿佛奇怪的生物,在墙上与地上无声地蠕动。 对了,萝丝,当初我看到城堡毫无装饰的朴素外观后,就认为城内的样子一定也很乏味——石材裸露,零散摆置的家具,单调且空荡的房间——但幸好事实不如我所想像。实际上,主堡内整理得很舒适,很适合居住,内部装潢、装饰品与日常用品,都是基于中世纪的审美观,布置得井然有序,避免不让整体看来太过华丽。虽然还不知道施莱谢尔伯爵是个怎样的人,但我至少能确定他不是暴发户或骗子。 主堡内的天花板都很低,连大厅也是如此,一个仿藤蔓与花瓣外形铸造的古老银制枝状吊灯就悬挂在天花板中央,只要一伸手就碰触得到。吊灯的枝干上有六根点燃的蜡烛,闪耀着小小的红色火焰,但亮度不足以照亮大厅,因此这个宽阔的房间角落仍残留一大片黑暗。 天花板与墙壁上半部都贴上以金色线条为主的壁纸,墙壁下半部则是暗褐色的橡木墙板。墙板被磨得很亮,枝状吊灯的烛光照到的地方显得十分黑亮。地面铺上石板,并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的装饰镜、绘画、小瓷框、挂毯等,都挂得恰到好处。此外,门边的小桌上也摆了拜占庭时期的瓷器与琉璃酒杯等东西作为装饰,每件物品都是年代久远的古董。 “各位对青狼城的第一印象如何?”卢希安亲切地问,就连在城堡内,他也还戴着墨镜。 “真的是太棒了。”夏利斯夫人惊喜万分这里的气氛与房间都是那么地高雅美丽!听说这座古城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我原本还以为会很破旧呢!” “五年前,伯爵发现了这座古城,三年前开始准备改建,两年前真正动工,内部装潢完工是在大约半年之前。城的外观几乎没有变动,主堡内部则是改建得适合人居住。” “但这座城被弃置好几百年,应该已经残破不堪了,就算是石造建筑,也必须经常修复才能保存,世上没有永远不坏的城。通常一座古城每经过二百年到三百年就要大修一次。”谬拉打岔。 “你说得没错。奇怪的是,这座城的风化与损毁并不严重,简直就像不久前还有人住,并仔细地维护。虽说不久之前,但应该也间隔了五十到一百年左右。” “这么说,这座城本来不是一座空城?” “是的。”卢希安点头说,“先不论本世纪,至少在十九世纪初或十八世纪时,还有人生活在这座城里。” “是谁呢?” “很可惜,城内没有留下任何相关资料。” “不知道……是吗……”谬拉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可能是隐居避世的有钱人,或是逃亡至此的贵族吧!”摩斯向左右望瞭望,寻求认同。 “或许是被软禁的铁面人。”兰斯曼突然冒出这句话。 “对啊!一定是某个不知名的国王或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高贵的人隐居在这里呢?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真是有趣,还可以这样激发想像力。”夏利斯夫人夸张地大叫。 “我不认为这些血腥的故事有多好。我不知道你的兴趣这么残忍,安东瓦奴。”兰斯曼很难得地出言讽刺她,可能是因为卢希安这个情敌的出现,让他觉得被冷落了。 “比起那个,这里似乎有点冷。”阿诺用右手环住左肩,小声说。他的脸色很差,不停发抖。 “真是抱歉,到了楼上的房间就有暖炉了。”卢希安同情似地道歉。 “卢希安,这里的装饰品与日常用品,都是为了让这里适合住人而刻意买来的吗?”谬拉问。 “大部分是如此,不过伯爵在德国还拥有其他城堡,有些东西是从那些城运过来的,所以要备齐这些东西并不困难。”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伯爵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就会剥夺你们与伯爵相见的乐趣了。”卢希安对伯爵的一切守口如瓶。 大厅里,除了通往前厅的门,另外还有三扇门通往邻近房间。再过去的左右两侧则是连接着走廊。除了地下室外,主堡每一层楼中央都有一条东西向的走廊,房间大致都位在走廊的南北两侧。 “前面是图书室,右手边的是骑士厅,左手边是会客厅。”卢希安依序说明。 “原来每个房间还各自取了名字!”夏利斯夫人兴奋地说,“这真是太浪漫了!你说是不是,兰斯曼?” “各位辛苦了,二楼有一个叫宴会厅的大房间,请大家上去那里喝杯茶,休息一下。我会派人将各位的行李送到你们的房间。”卢希安稍稍抬头示意。 “太好了,我正好渴了,而且也饿了。真想吃些甜点。我没有甜点就活不下去——”摩斯一脸欣喜地说。 “我们的房间在哪里?”萨鲁蒙像是要盖过这段无意义的话,向卢希安问。 “卧室在三楼。大家喝完茶后,我带大家逛一逛城内。” “我想去塔上。我想看看城的四周。当然,我最想看的是溪谷对面的银狼城。”谬拉一脸认真。 “各位请。”卢希安点头,挥手往前一比,率先走入右边的走廊。 手持油灯的女佣法妮为了照亮我们的脚边,快步走到我们前面。但墙上本来就有挂油灯,她其实没必要这么做。 “罗兰德——”两手插进裤袋的兰斯曼走到我身边,眯眼瞪视卢希安的背影,“那个装模作样的年轻人真令人讨厌!管他是医师还是伯爵的亲戚,总之就是很令人不愉快。”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所以随便附和了两句。 走廊的南侧有两扇门,北侧只有一扇。卢希安在位于走廊中央的北侧门前停下。 “这里是武器房,里面展示中世纪的铠甲、武器和雕刻品,都是施莱谢尔伯爵的部分收藏品。伯爵在中世纪武器的收藏上相当丰富,他也以此为傲。” “可以看一下里面吗?”谬拉话还没说完,手就已经伸去开门了。 “抱歉,我先让女佣准备好里面的照明,等各位喝完茶后就可以参观了。”卢希安亲切地说。 “是吗?那就这样吧!”谬拉打消现在参观的念头,把打开的门关上。 走廊再度陷入寂静。油灯的油味飘散在走廊上。我们的脚步声打乱了这片静谧,影子也在油灯与墙上灯火的照射下,形成复杂且难以形容的阴影。 走廊再往前一点是一个丁字形路口。我不经意地往尽头看去,吓了一跳。一个奇形怪状的庞然大物就伫立在幽暗中,是一尊银色铠甲武士像。我因为与阿诺医师说话,现在才发现它的存在。 “唉呀呀!”看见铠甲武士的摩斯笑得连肚子也跟着抖动,“这东西还真适合出现在这个古意盎然的地方,真是有趣!你说是不是啊,谬拉?” “没错。”谬拉老师点点头,将戴着眼镜的脸凑到铠甲武士旁,仔细观察。 铠甲武士笔直地站着,单手持长枪,枪柄抵住地面,整体外形较为浑圆,除了部分有功能的零件外,几乎没有其余细微装饰。身体表面基本上也是光滑的。头盔属Armet型,脸部中央突出,除了眼睛部分的横向细缝外,还有几个通气孔。当女佣将油灯拿近铠甲武士时,磨得光亮的坚硬护身铠甲反射出微弱的摇晃烛光。我会觉得铠甲武士看起来很诡异,是因为它几乎没有表情,就像一具钢铁打造的死人躯壳。 “这是什么时代的东西?如果真的年代久远,应该值不少钱吧!”摩斯问。 “先不谈价钱,这是十五世纪意大利哥德式的铠甲武士,特征是颈部护具以锁链甲彼此连接。此外,脸部中央向前突出也是那个时代的典型样式……嗯,这个护腿甲也做得很仔细……” 但最让谬拉感兴趣的,是铠甲武士手上那把超过两公尺的长枪。从枪尖到枪柄,他都细细地打量,然后低声喃喃,“这是长枪,虽然不是那么稀有的东西,年代大概与铠甲相同,所以才会被摆在这里,不过……” “主堡一到四楼的每一楼走廊尽头都有一尊铠甲武士,每尊铠甲武士的外形都不同,各位能藉它们知道自己位于何处,也就不会迷路了。”卢希安有礼地微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它们不是守卫,而是引路人。这个点子真不错。”摩斯大声道。 “武器房里是不是还有很多铠甲武士与武器?”谬拉回头,拿下眼镜问卢希安。 “是的,多到会让人吃惊。” “是吗?”谬拉兴奋不已,渴望的眼神再度望向武器房。 “谬拉,等我们喝完茶再进去看!”摩斯用力摇头,大声催促。 “那走吧!楼梯在这边。”卢希安转向南边,带我们来到城墙塔的入口。顺带一提,往北转就是往城塔的入口。在这条短走廊的前面,是一个没有丝毫装饰的铁门,门后是通往城墙塔的楼梯,铁门的左边则是往主堡二楼的楼梯。 “我们等一下会去城塔。只要沿方形回旋梯往上走,就能到达展望室。” “主堡的东西两侧都有楼梯吗?”卢希安说明完后,兰斯曼接着问。 “是的,没错。” 女佣高举油灯,将裙子微往上提,率先走上楼梯。 “楼梯很窄,每一阶的落差很大,请小心脚下。”卢希安提醒道。 我们排成一列,尾随他们走上楼梯。 2 正如卢希安所言,楼梯很窄,天花板也很低,稍微张开双臂,指尖就能碰到两侧石头裸露的顶壁,高的人甚至只要轻轻一跳,头就会撞到天花板。谬拉说,当初是故意将楼梯设计成只容一人通行的大小。这么一来,万一有敌人攻进来时,才有办法自楼梯挡住敌人。 “这样从上面发射弓箭就能百发百中了。”谬拉展现其渊博的学识说。 楼梯呈直线往上,但中间有个转角,我们必须在中途转个一百八十度的弯才能继续往上爬。天花板顺着楼梯呈倾斜状,彼此平行的楼梯之间被墙壁隔开。转角处有个狭窄的平台,墙上的油灯下方有一张挂毯。这幅挂毯特别大,图案是在田园中摆出各种姿势的古代神明们。 “罗兰德,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中世纪城堡里,到处都挂着挂毯?” “我不知道,谬拉老师。” “这是为了保持室内温暖。如果让岩石直接裸露,室内会变得很冷。所以以前住在城堡的人,才会在墙上挂起挂毯以维持室内温度。当然,在楼梯间里这么做没什么用,只是单纯的装饰品。” “不过,这里的窗户还真少。”阿诺用手频频摩擦喉咙,“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也是为了防御外敌。没办法。你得忍耐到走到房间为止。” “好……”阿诺的眼睛睁不太开,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二楼,楼梯旁的短走廊与中央走廊的交会处,果然也有一尊铠甲武士。这个铠甲武士制作得十分精致。头盔、护胸、护腿上都有无数精细的花纹,护脸面具上方是一个老鹰的脸,护手甲上握了一把很粗的剑。谬拉说,这是十六世纪的德国马克西米连式铠甲,因为受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的喜爱而得名。 “这个波浪型的褶皱是一种很进步的技术,可以加强薄铁板的强度,但因为后来战争减少,铠甲与头盔变成单纯的装饰品,为了供人观赏,便渐渐加入带有艺术感的装饰。” “这个很容易穿上吗?”夏利斯夫人用涂了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碰了碰头盔。 “说简单是简单,但说麻烦也很麻烦。”谬拉往下抚摸胡须,一脸乐在其中,“用皮绳固定各部位要花很多时间,而且要有人帮忙才行。如果只是穿上而不绑绳子,就没那么麻烦了。只不过整副铠甲超过二十公斤,穿上以后很难行动,再加上手枪愈来愈进步,所以这种有悠久历史的战斗工具就不再有人使用了。” 二楼以一间叫“宴会厅”的大房间为中心,另外还有伯爵厅、贵妇厅、音乐厅、画室等房间。这里或许是以前举办宴会或晋见王侯的地方。 我们终于能在宴会厅稍事歇息。宴会厅很大,南北较长,共有六个通往走廊与隔壁房间的门。 从墙壁到天花板都贴上高级的胡桃木木板,门与门之间挂着挂毯或大型肖像,北侧墙壁有一个豪华的大理石暖炉,里面的柴火可能已经燃很久了,所以室内不仅暖和,还有松木燃烧的味道。 天花板悬挂一个枝状吊灯,上面的蜡烛是点燃的,但室内仍相当昏暗,主要是因为没有窗户。暖炉两侧各有一片彩色镶嵌玻璃,加上室外的天色阴暗,造成室内采光不足。南侧墙壁上方有十字形的洞,可能是枪眼,也可能是通气孔。 我们在房间中央的豪华长桌前坐下。十二张黑檀木制的椅子围绕长桌而置,椅背上还有精致的贝壳雕工。桌上铺了白色的刺绣桌巾,还有三个烛台,柔和的烛光将大家的脸照得通红。 “请各位喝个茶,好好休息一下,我想各位长途跋涉,应该很累了。趁这个时候,我也可以向各位说明一下城内外的情况,以及我为各位在这段期间里安排的行程。”坐在主位的卢希安说。 女佣们端上醇郁的咖啡与香甜的水果蛋糕。口干舌燥的我赶紧伸手拿来咖啡,夏利斯夫人与钟爱甜食的摩斯高兴地吃起蛋糕,萨鲁蒙、兰斯曼与谬拉则是开始抽雪茄。 “这个蛋糕真好吃!卢希安,你有一个手艺高明的厨师,真令人羡慕!”夏利斯夫人称赞。 “不,这里没有厨师。所有餐点皆由我们的女佣葛尔妲负责,她的厨艺真的很高超,大家不妨拭目以待。”卢希安一派轻松地回答。 “吃饭的时候能喝到德国酒吧?”谬拉将雪茄拿开嘴边问。 “当然。”卢希安回以高雅的笑容,“酒与这座城一样,都是伯爵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伯爵在摩泽尔河河畔拥有顶级的酿酒场,此外,他还常买莱茵高出产的名酒。对了,城里还有陈年的托考伊葡萄酒,欢迎各位品尝看看。城堡的地下室有专门储酒用的洞窟,里面收藏了各式各样的酒。” “真是太棒了。”谬拉满足地点了点头。 卢希安确定我们都放松后,弹指唤来了隔壁房的男佣古斯塔夫,然后将几张纸发给我们,里面包括了城内的简单平面图、房间的分配表,以及行程表。我们看着手上这几张纸,同时听卢希安说明。 “请各位先看一下城堡的平面图。主堡有地上五层与地下一层。最上层是瞭望台,但几乎没使用。此外,各位应该都知道,主堡四个角落各有一座塔,塔顶是展望室。盥洗室与浴室在地下室,对各位来说有点远,而且又不方便,但还是要劳驾各位到地下室盥洗。需要热水可以告诉女佣,她会拿来给各位。” “我们的寝室是在三楼吧?”阿诺神经质地问。 “是的,各位的寝室都在三楼,房间已经先替各位分配好了,如果有任何不便之处,各位可以随意更换。” 我将目光放在三楼平面图上。走廊的南北两侧各有五间房间,共有十间。每间房都有编号,从靠北的最东侧房间开始,依序是一号房、二号房……靠南的最西侧则是十号房。房间分配如下: 1号房 杰克·阿诺 2号房 葛罗德·兰斯曼 3号房 安东瓦奴·夏利斯 6号房 罗兰德·凯尔肯 7号房 卡斯帕尔·萨鲁蒙 8号房 约翰尼斯·摩斯 9号房 西格蒙·谬拉 “我没什么意见。”谬拉低声回答。 “抱歉,能再给我一块蛋糕吗?蛋糕里的鲜奶油真是太好吃了。”摩斯点头,向卢希安请求。 卢希安立即命女佣再拿一块蛋糕给摩斯。 “你们城里的人都住在四楼吗?”兰斯曼吐出一口烟,懒洋洋地说。 “是的。伯爵、伯爵夫人,以及伯爵的儿子莱因哈特都住四楼。我的房间与起居室则与各位一样在三楼。分别是五号房与十号房。” “哦!”谬拉发出欢呼似的声音,“伯爵夫妇有小孩?” “是的,也是我可爱的外甥。”卢希安流露出温柔的语气,“他今年八岁,是个聪明的男孩,将来一定能成为杰出的施莱谢尔家继承人。” “真是让人期待,后继有人是最好的了。” “是啊!”卢希安同意道,接着又说,“因为仆人的房间都在地下室,当各位在上面找不到人时,请拉一下唤人铃。主要的房间都设有唤人铃,拉了以后立刻会有人来。” 卢希安转向身后的房间一角,指着一条从上方垂下的深蓝色绳子。接着,他再次弹了弹手指,这次弹了两次,发出“啪啪”两声,男佣古斯塔夫与另外两名女佣立刻静静地从隔壁房走出来。如今宴会厅里的女佣共有三个。他们背对西侧走廊的门,排成一列。 “他们是负责照顾各位的佣人。依序是古斯塔夫、克劳蒂德、法妮、葛尔妲。葛尔妲是料理负责人,如果有想吃或喝的东西,请不要客气,尽管告诉她。当然,我也会尽量满足各位的需求。我是医师,万一各位生病了,也请不用担心。” 克劳蒂德是一名气色红润的农村妇人;法妮是个高个子,一脸认真严肃的中年妇女。她们两人是之前见过的,一旁的葛尔妲则是年约六十的肥胖妇女,双颊与鼻头都红红的,头饰下是半白的灰发。三人都沉默寡言,除了回答以外,几乎不会主动说话。 打完招呼后,法妮留下来侍候大家,其他人全退出了宴会厅。 “对了,我们何时才能见到施莱谢尔伯爵与伯爵夫人?”谬拉问。 “其实有一件事不得不向各位致歉。”卢希安的脸上顿时充满歉意,“我们在时间的安排上出了一点差错,伯爵因为工作的关系,明天才会回到城里。各位远道而来,竟还发生这种事,我们真的感到很抱歉,请各位原谅。” “所以就是客人来了,主人却不在?”兰斯曼轻蔑地说。 “真是可惜。”摩斯一脸失望地低声说,“我们有许多与亚尔萨斯的未来有关的事宜想与伯爵商讨,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真的很抱歉。”卢希安再次致歉,“但伯爵夫人与伯爵的儿子会在今晚晚餐前先回到城内。在伯爵回来前,就由舍妹娜塔莉伯爵夫人暂代主人吧!” “请问伯爵现在人在哪里?”鲜少发言的萨鲁蒙问。 “慕尼黑。伯爵正在那里洽谈一桩宝石买卖。一位已逝的俄裔老贵族留下的财产正举行拍卖,有许多买主对他的遗物虎视眈眈,因此伯爵正想办法不让那位贵族的宝石分散到不同买主手中。” “为什么?伯爵很热爱宝石吗?”摩斯的眼中闪着光芒,因为职业的关系,他对与金钱有关的话题很有兴趣。 “因为那些遗物中,有某个欧洲国王代代相传的宝物。有缺德的商人想暗中将这个宝物卖到美国,伯爵不愿看那些宝石从这块土地上消失,因此要阻止这种行为。”卢希安稍微压低声音答。 萝丝,从他迂回的说话方式来看,我猜伯爵与那个过世的老贵族可能有亲戚关系。其他人应该也都这么认为,但因为已经事先约定过,不能问关于伯爵的一切,所以我们都没再继续追问。 “原来如此。”谬拉用力点头,“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今晚就先与伯爵夫人和令甥见面吧!” “卢希安,你不是准备了一些有趣的行程吗?能请你为我们说明吗?”夏利斯夫人侧过头问。 “是的,有很多,请各位看一下行程表——为了不让各位在这段期间感到无聊,我们想了各种有趣的提案,举例来说,明天的晚餐,请各位换装后再来用餐。” “是化妆舞会吗?”夏利斯夫人一脸期待,眼里还闪着光辉。 “没有化妆舞会那么夸张,我只是想营造出符合这座城的气氛。各位的房内都有衣柜,里面已为各位准备好中世纪的贵族与淑女的服装。请各位在用餐前,先换上一套自己喜欢的服装。” “这个想法真有趣,真的很适合这座古城呢!衣柜里会有什么样的服装呢?我最喜欢庞巴度风格了!真希望明天晚上赶快来!”(译注:庞巴度风格,十八世纪,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妇带起的一种洛可可风潮,女子的头发全数往上梳卷,衣服的前领口开得极低的方领紧身胸衣) “明天我还想带各位参观一下城堡附近的钟乳洞。这个钟乳洞是在城堡改建时偶然发现的,世人还不知道它的存在。洞窟非常宽阔,各位可以看到由钟乳石交错而成的美丽景象。” “钟乳洞?”摩斯的圆脸露出了笑容,“真是难得!没想到能在这里得到这么珍贵的体验。” “各位就将此行当作去野餐吧!我们会在钟乳洞里用餐,应该会很有趣。” “还有什么行程?”兰斯曼眯起眼问。 “我们在中庭安排了一场音乐会,并从慕尼黑请来了颇具盛名的弦乐四重奏乐团‘阿玛迪斯室内乐团’,届时大家一定能欣赏到优美的音乐。” “阿玛迪斯室内乐团?太棒了!我是他们的忠实乐迷,不久前才买了他们的唱片哦!”谬拉笑容满面地说。 “真是太巧了。届时你就可以欣赏他们的现场演奏了。” “这真是令人意外的礼物!” “此外,我们还请了一位摄影师。他虽然不很有名,但技术很好,大家可以穿着中世纪服装,以城堡为背景,拍几张照片留念。” 此时,每人都面露欣喜之色,互相发表自己对施莱谢尔伯爵各项安排的感想。 “那么,我现在就带各位去看看各自的寝室,以及这个城中视野最好的塔吧!” 3 想爬上矗立在主堡四个角落的四座塔,就必须回到一楼。一楼与最上层的走廊都有通向高塔的门,但卢希安说后者的铰链与锁都生锈了,很难打开—— “真是抱歉,还要麻烦各位走到一楼。瞭望台还没有整修,里面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各位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不过,在将这座城让渡给贵沙龙,并向大众公开它之前,我们会将这一层楼整修好。因此,要到面对河谷旳城塔与面对中庭的城墙塔,都请从一楼的门上去。” 萝丝,看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瞭望台一定藏了什么秘密。其实,这个想法也在瞬间跃进了我的脑海。这里是传说中的“狼王”——那个对背叛自己的亲人进行复仇的男子——居住的地方,会有秘密一点也不奇怪。有机会的话,我要试着找出是什么秘密。 到一楼前,卢希安先带我们去三楼看各自的房间。房间墙壁的饰板上半部贴了深绿色壁纸,看起来十分清爽;房内除了暖炉外,还有床、小衣柜与矮柜。我的房间位在南侧,面对中庭的那一面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兼具通风作用的十字形枪眼,加以光线被树木遮掩,令室内显得阴暗。 我们走到一楼,看到一扇朴素的小铁门,低头钻了进去,进入城塔内。城塔内的楼梯并非螺旋型楼梯,而是每隔约二、三公尺就有一个直角转折的方形楼梯。 我们进入被称为“小丑之塔”的西北城塔。楼梯很窄,城塔内部是裸露的石壁,表面因尘埃与发霉而呈黑色。女佣已先点燃墙上的油灯,仍难以拭去层层叠叠的黑暗。我们的脚步声与说话声,在被两侧墙壁包夹间的空间里反复回响。影子们与回音一起演奏为重奏。 “这个方形楼梯还真是有意思。”谬拉在爬楼梯途中低声说。 “谬拉,什么东西有意思?”走在他后面的阿诺问。因为我走在他们前面,两人的对话自然而然地传进了我耳里。 “这个楼梯以逆时针方向往上绕,但是,一般来说,这种中世纪城堡的回旋阶梯一定都以顺时针方向建成。” “为什么?” “因为当士兵这样挥着剑时——”谬拉老师左右挥动手臂,示范道,“可以很轻易地倒退上楼梯。换句话说,这样比较容易迎击从下面攻上来的敌人,而敌人必须抵着外侧的墙壁上楼,形势比较不利。” “城堡西侧的塔都是逆时针方向,东侧的塔则是相对的顺时针方向。”听到他们谈话的卢希安转头自上面说。 “真的吗,卢希安?”谬拉吃惊地抬头看他。 “真的。” “那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我等一下一定要去看看!” “构造上的美感比保护城堡和城里的人重要,是吗?”我强忍笑意说。 “或许吧!但这样的想法在中世纪是很可笑的。”谬拉不满地说,但对新发现仍兴味盎然。 城塔上的展望室是一个边长约四公尺的正方形房间,里面只有一扇窗,我们全部进去后,就将展望室挤满了。 “罗兰德先生,请看看窗外的景色。”卢希安邀我到窗边。 “谢谢你。我有惧高症,站在后面就好了。”说完,我向其他人聚集的窗边看去。已腐朽的木制百叶窗向外敞开,冷风不停灌入。虽然视线被其他人的头挡住,看不太清楚,但依然能看到被裁切成四方形、时近黄昏的阴沉天空。 “罗兰德,快过来看啊!”第一个往窗外看的摩斯一脸兴奋地将我拉向窗边,“外面景色真的是太壮观了,为了它,花一亿法郎也值得!能看到这么棒的风景真是太幸运了!” 【人狼城位置图】 萝丝,他没说谎,这真的是一幅无可比拟的光景。就像一名巨匠熟练地挥洒画笔,在无边无际的空间中描绘出的一幅名画。我真想让你看看窗外那壮阔、粗犷、一望无际的景色。 我一走到窗边,随即看到耸立在溪谷对侧悬崖上的古城。那是双子城的另一座城——银狼城。这个看起来坚固、庄重的古城有如被放在险峻断崖上的方形大铁箱,若是在爽朗阳光下,它应该会如其名般呈现银色的光辉吧!然而,现在那座沐浴在黄昏中的古城看起来却带有些许黑色。 “你们看,对面的城也有窗户。会不会有人在看我们呢?”一旁的夏利斯夫人说。 银狼城主堡平坦的城墙上的确有小小的窗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主堡两侧有两座方塔,形状应该与我们前所在之处相同。在方塔后方,则隐约可见城墙塔。城塔面对我们的那一面墙上也有窗户,不过百叶窗是关上的,就算拿望远镜也无法窥得其中景象。 漆黑的森林从银狼城的背后延伸到悬崖边,险峻的断崖——不论是这边或那边——几乎都是一直线地往左右延伸!并且在远方合而为一。两座城大概相距五十公尺,并被深达一百公尺以上的溪谷完全隔开,遥遥相望。 “对面的悬崖好像比我们这边高一点。”我身旁的谬拉眯起眼低声说。 “有吗?”摩斯仔细看了看,“应该差不多吧!” 空气很闷,仿佛随时都会下起雨;山风吹过了溪谷,撼动整片森林。令人恐惧的静谧包围了对岸的银狼城,然后在四周巍峨的景象中冻结。 我抓住窗户边缘,怯怯地往下看。城塔正下方是深不可测的陡峭绝壁,以及如漩涡般的河水,一想到摔下去肯定当场毙命,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脚下虚浮。 “小心点,罗兰德!”谬拉及时抓住我的双臂,将我撑住。 ““谢、谢谢。”我甩甩头,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向他道谢。 “真是太没用了。”一旁的兰斯曼嘲笑道,“你是最年轻的,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吓到?真是太不可靠了。” “真是抱歉。”我满脸通红地离开窗边。 “卢希安,溪谷的对面是德国吗?”走到窗边的萨鲁蒙问。 “是的。这个溪谷正是法国与德国的国界。”卢希安走到他身旁说。 “想越过溪谷到对面应该没那么容易。” “是啊,的确不可能。要到山下才有通往德国的路。”卢希安微笑说。 “对面银狼城的所有人是谁?是施莱谢尔伯爵吗?” “不,不是。我也不知道所有人是谁,但感觉上不像有人住在里面,很可能被弃置已久了。” “既然如此,伯爵不如将那座城也买下来不是很好?” “嗯,其实伯爵一直都在考虑是不是要这么做。” “是吗?原来如此。”萨鲁蒙一脸郁色地点点头,又看了窗外一眼才从窗边退开。 大约花了十五分钟让所有人都看过窗外景色后,我们再度回到宴会厅。卢希安说明直到用餐前都可自由活动后,所有人当场解散,我决定西房睡觉,其他人则表示想参观城里其他地方。一回到房间,我不敌袭来的浓浓睡意,便沉沉入睡了。不久后,有人来把我摇醒。 “不好意思,罗兰德。”是谬拉的声音,“差不多该去用餐了,所以我来叫你起床。” “现在几点了?”我揉着眼睛问。暖炉上的油灯摇曳着红色火光,谬拉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差十分钟就七点了。” “是吗?”我起身坐在床缘,“谢谢你,我马上过去。” 然而,谬拉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有事想拜托你。”谬拉压低声音说,“如果可以,我想雇用你,请你替我做个工作。律师不是有保密的义务吗?而且,对我来说,能有你的帮助是再好不过的。” “工作?”我有一点惊讶,“是需要律师出面的工作吗?” “不,严格说来,并不是如此……”谬拉神经质地频频抚摸下颚的胡须,拿出了支票,“我只是需要个伙伴,我连雇用你的支票都准备好了。” “可是这上面没写金额……”我机械性地收下,不是很清楚他的意思。 “你自己填个适当的数字就好了。我信任你,相信你不会收不该收的钱。” “这个……嗯……”我含糊地点点头,“你要我帮你什么?”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我在找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对我的历史学研究是无可取代的。我希望你能帮我找,而且还要对其他人保密。” “这……” “这件事不难。东西我会自己去找,你只要在待在城里的这段时间内,将听到或见到关于这个东西的任何消息告诉我就好了。” “你雇用我就只为了这个?”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谬拉的话我只听懂一半。 “理由不重要。你会接受这份工作吧?” “但是——”我的话被谬拉认真的口吻压了下去。 “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并不危险,也不违法,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枪尖。” “枪尖?”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个词,让我更加疑惑。 “没错。就是长枪前端的东西。我刚刚大略看过了一楼的武器房,可惜没看到。” “你要找的是哪一种枪尖?有什么特征?” “……”谬拉老师顿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没看过。但它应该很古老,可能有生锈或磨损,能称得上是特征的大概只有这些。” “但这样……” “唉呀!没关系啦!”谬拉冷冷地打断我的反驳,“届时看到应该就会知道了。” “可是,这么简单的工作,我不能收你的钱。” “那无所谓。”谬拉焦躁地说,“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拜托,你一定要帮我,而且千万记住,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知道吗?”谬拉再三叮咛后,便悄声离开我的房间。 我觉得相当困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盯着被关上的门,发呆了好一会儿,试图理出个头绪。 房间与城堡再度陷入诡异的静谧。 一九七〇年六月九日 星期二·3 1 萝丝,我好困惑。谬拉提出了一个很怪的提议。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枪或枪尖的,但他那个提议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晚餐时间已经到了,而我连行李都还没打开。我慌慌张张地从行李箱中拿出燕尾服,整理好仪容便迅速走出房间。 走廊前方有两个人影,是夏利斯夫人与手提油灯的兰斯曼。夏利斯夫人穿着一套裙摆很长的低胸黑色晚礼服,白嫩的胸前挂着一串从脖子垂下的豪华珍珠项链。兰斯曼则穿着一套潇洒的燕尾服。 “唉呀,是罗兰德,一起走吧!我有这个荣幸能请你与兰斯曼一起当我的护花使者吗?在宴会厅解散后,你都做了些什么呢?怎么都没看到你。”夏利斯夫人转头发现我,一头金发因此飘逸,湛蓝双眸在灯光下仿佛变成绿色,有如祖母绿一般闪耀。 “我只是在房里休息。”我追上两人,小声地答。夏利斯夫人身上喷了浓郁的柑橘类香水,香甜的气味频频刺激我的嗅觉。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兰斯曼与谬拉先生三人去参观过一楼的武器室了。那边有许多很棒的展示品。” “有哪些东西?”我与他们并肩往前走。 “那个房间大得夸张,里面摆满那种老旧的东西。”兰斯曼以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铠甲像,“其他还有剑、枪、盾之类的武器与马具,全是中世纪的东西,让人看都看腻了,比较小型的东西还好好地收藏在橱窗里。感觉就像一座因为资金不足而即将倒闭的博物馆。我是觉得不怎么有趣,但用来打发时间还不错。” “是吗?那晚餐后如果还有时间,我也去看看好了。” “罗兰德,要去参观那种地方还不如和我一起去游戏间打撞球,而且还能喝白兰地或威士忌,一定好玩多了,如何?”兰斯曼的嘴角浮起一抹笑,带点挑衅地说。 “撞球吗?听起来不错。”我对自己的撞球技术很有信心,便答应他了。 我们是最后抵达宴会厅的人,其他人都已就坐,门一开,厅内指向七点的老爷钟正好响起,低沉的钟声仿佛渗入四周厚实的墙壁,与我们紧张的内心。 大餐桌换了一张桌巾,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了盘子、玻璃杯与银制刀叉等餐具。唯一的烛台就放在正中央,烛台两侧是插满鲜花的玻璃花瓶。枝状吊灯上雕有藤蔓互相交错的精细图案,每个台座都插上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在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摇曳,演奏出神秘的光影交响曲。日已西沉,暖炉两侧的彩绘玻璃也随之褪去颜色。 “请坐这里,夏利斯夫人。”卢希安站在门口迎接我们。身形修长的他穿着正式的燕尾服,优雅地鞠躬后,执起了夏利斯夫人的手,领她到最靠近主位的位置就座。 “谢谢你,卢希安。”受到如此礼遇的夏利斯夫人看来相当高兴,回敬了一个礼——不过,她应该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并不忘对他抛了一个充满热情的媚眼。 卢希安在放开她的手之前,熟练有礼地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看到这一切的兰斯曼明显地露出不悦的表情,迅速走到夏利斯夫人旁边的位置坐下。我的位置在阿诺的对面。 “身体状况怎么样了,阿诺先生?”男佣古斯塔夫帮我拉开椅子时,我问阿诺。 “我很好,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罗兰德。”已将餐巾塞在领口的阿诺摇摇手说。但他的声音与态度都还很虚弱。 “——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菜色,真是令人期待。”背对贵妇厅的摩斯兴奋地说。 门与门之间的墙上都挂有挂毯、油画与版画等装饰品,视线随意一动,自然就将其纳入眼帘。 “我倒是比较期待美酒。我对待会儿第一瓶葡萄酒瓶身上的标签比较感兴趣。”回答摩斯的是坐在他右手边的谬拉。他的口气仿佛在责怪摩斯的喜形于色。 “我能替你准备你喜欢的酒,谬拉先生。”听见这番话的卢希安,面带微笑地走至两人背后。 “你是品酒师吗?” “是的。我也很喜欢葡萄酒,所以常去伯爵的酿酒场走动,并在那里学到不少东西。” “那么,你打算拿什么酒出来?” “你喜欢陈年葡萄酒吗?” “那当然。” “这样的话,我就替你准备陈年的托考伊作为餐前酒好吗?这是匈牙利原产,而且已经有两百年历史了,相当珍贵呢!” “那就喝这个吧!” “太好了。”谬拉与摩斯两人异口同声。 “开始用餐后,我再送上各位喜爱的德国葡萄酒。我已经准备了德国知名酿酒场‘Doctor Berrnkastele’酿的气泡酒、Schloss Johannisberger、Trockenbeerenausle、Vollrads,以及摩泽尔河的Scharzberg等等。” “太棒了!”谬拉满面笑容,“这真是最高级的飨宴!葡萄酒的红色就是基督之血的颜色!我们天主教徒必须常喝才行。” “谬拉,高级的德国葡萄酒多是白葡萄酒,称不上是血的颜色。”摩斯自信满满地摇头说。 “那就当成基督的眼泪或汗水吧!不过,这一点也不重要,重点是,我们的胃袋能装得下多少葡萄酒!” “说得也是。” 两人还没开始喝酒,就已经先亢奋了起来。 “有啤酒吗?”兰斯曼向卢希安问。 “有,当然有。有慕尼黑的,也有罗德伯格的啤酒,你喜欢哪一种?” “啊!我也想喝啤酒。我要特别醇厚的那种。”萨鲁蒙表情僵硬地附和。 “卢希安,今晚的主菜是什么?我好期待。”夏利斯夫人将妖媚的视线投向卢希安。 “今晚是丰富的德式料理,主菜是……嗯,是什么,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走近卢希安,在他耳边低语。 “——握,原来如此,谢谢。”卢希安将视线移回我们身上,“各位,让你们久等了,舍妹与我可爱的外甥终于来了。” 卢希安环视我们一圈,站了起来。喧嚣的室内立刻一片寂静,我们也慌张地跟着起身,迎接这座城堡的女主人。 古斯塔夫恭敬地打开贵妇厅的门,两个身影跟着女佣走了进来。那两人正是娜塔莉·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以及她的儿子,莱因哈特·施莱谢尔。 萝丝,我们看到这两人时,全都感到非常惊讶! 你觉得这两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想像看下,但我猜你一定想不到。当然,我的想像也与事实有很大的落差。 施莱谢尔伯爵夫人是一位像精灵般惹人怜爱的女子,虽然早就听说她比伯爵小了三十多岁,却没想过她竟然会这么年轻。她的个子很娇小,一脸天真无邪,与其说她有二十几岁,倒不如说她更像十几岁的少女。她与她哥哥卢希安不太像,盘到头顶上的头发是栗子色的,皮肤白皙透亮,脸颊泛着微微红晕。她的眼珠与头发同样颜色,微笑时的眼睛非常具有魅力。 “各位,幸会。我是娜塔莉·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与她的儿子一起站在暖炉前,环视紧张的我们,接着以柔和清脆的声音向大家问候,“因为一些缘故,伯爵无法亲自招待各位,我在此向大家致上最深的歉意,同时也竭诚欢迎各位莅临这座位于偏远地带的古城。我会尽力款待各位,请各位好好享受在城里的这段时光。” 她穿了一件有裙撑的晚礼服,腰部有点蓬起,后腰部分有许多褶皱,袖子是束口袖,装饰着与胸襟上同样的透明蕾丝。她的耳朵、脖子与手指上都戴上镶有大颗钻石的首饰,每当她转头或移动身体,便会反射出绚丽的光芒。 就我对“伯爵夫人”这个词的印象,我本来猜想她应该是一个更严肃、更傲慢的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若撇开身上的饰品不谈,她给人的印象简直就与一般人没两样。不过,她的儿子莱因哈特令让我们更加讶异。应该说,是一种近似于恐惧的冲击。 他今年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他的身材非常瘦小,一头直发比母亲的发色还要接近金色,并在发尾处剪得齐整。他穿着领口与袖口都有褶边的白衬衫、深蓝色外套、短裤,以及白色长袜,简直就像十九世纪的贵族小孩,或是出现在儿童小说中的小少爷。 “他是我们伯爵家最自豪的孩子,莱因哈特。”伯爵夫人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儿子肩上,一脸温柔地将他介绍给我们。 一时之间,我们都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个少年。第一眼看到他时,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一股恐惧伴随困惑袭来,我们只能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因为少年脸上戴着一个化妆舞会上才会出现的布质面具。 面具是一张像鬼牌的脸。被挖开的眼睛的眼角微微上扬,嘴巴是薄薄的一条线,有点像倒过来的弦月,在摇曳的烛火照射下,那微妙的光影变化,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恶魔的笑容。面具下的眼睛是有如翡翠的深绿色,而干裂的嘴唇则接近紫色。少年的双手还戴着白手套,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肌肤暴露在外。 一开始,我遝以为这是他们安排好的,可能是明晚要举办化妆舞会,所以提前预演;或者,这只是少年自己的恶作剧,但不论是伯爵夫人或卢希安,全都是一脸认真诚挚的表情。 “大家好,我是莱因哈特。”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轻轻低下头打招呼,声音仿佛感冒似地既沙哑又含糊。 这个少年为什么要打扮成这种奇怪的样子——穿着可爱又天真的衣服,却戴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诡异面具?那种不协调感令我有些不安。 “各位似乎被这孩子吓到了。”卢希安满足地看着少年,点点头说,“这也难怪。但请各位别在意莱因哈特的外表。这孩子其实是我的病人,一出生皮肤就不太好,必须避免直接照射日光。” “是生病吗?”谬拉插嘴问。 “是的,是一种叫做‘遗传性干皮症’的罕见疾病,两年前才得到医学界的证实。如果照射到紫外线,会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最糟糕的情况是引发皮肤癌致死,因此莱因哈特平常就很小心,尽量不让皮肤暴露出来。事实上,这也是伯爵买下这座城堡的原因之一,这座城堡没什么窗户,室内又有点阴暗,莱因哈特在这里可以比较自在。” 原来这就是少年打扮得如此古怪的原因。或许就如卢希安所言,少年的脸部或其他部位的皮肤可能有烫伤之类的痕迹,所以才以面具与衣物遮掩吧! “真是辛苦,生活上想必有很多不便的地方吧?”摩斯望着少年,同情地说。 “没关系的。”卢希安代替他的外甥回答,“他已经习惯了。” “各位请坐。”施莱谢尔伯爵夫人若无其事地打岔,“各位应该都饿了吧!这么偏僻的深山里没什么山珍海味,但我们也尽力替各位准备最好的餐点,希望各位会喜欢。” 等伯爵夫人与她儿子坐下后,我们也跟着坐了下来。伯爵夫人坐在背对暖炉的主位,少年坐在她左手边。卢希安命女佣送上葡萄酒与菜肴,并利用这段时间,向他妹妹介绍我们每个人。 “亚兰。”伯爵夫人问她的哥哥,“你们要先喝托考伊对吧?不过,我想我遝是喝香槟好了。我们不是有Dom Perignon吗——夏利斯夫人,您呢?”伯爵夫人对这位女宾特别照顾,视线从卢希安身上移到她身上。 “嗯,好的。我也很喜欢香槟呢,伯爵夫人。”夏利斯夫人语带感谢。 “——那么,这杯酒要敬什么呢,娜塔莉?”每人的杯子里都斟满酒后,卢希安用带点笑闹的语气说。他手中的托考伊葡萄酒在烛光下闪耀宛如红宝石的光芒。少年的玻璃杯里装的则是牛奶。 “祝大家身体健康,也祝施莱谢尔伯爵一族永世繁荣!”施莱谢尔伯爵夫人面露微笑地说。 众人高高举起酒杯。玻璃杯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2 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外表看起来虽然年轻,却是一位处世圆滑的女子。不仅如此,她还兼备了高贵血统、才智与优雅的兴趣。由于她事事设想周到,令我们的紧张感顿时消失无踪,因此接下来的用餐气氛也相当愉快。 “对了,亚兰。你已经向大家说过,伯爵明天才会到城里的事吗?”伯爵夫人露出了抱歉的表情问。 “当然。娜塔莉,我已经向大家说明过此事,并郑重地致歉,而且也已得到大家的谅解。”卢希安严肃地回答。 “快别这么说,我们一点都不在意。能亲眼见到施莱谢尔伯爵的这份荣耀就保留到明天吧!这是我们最期待的事,若是这么轻易就达成了愿望,反而会令人觉得无趣。”摩斯夸张地摇了摇手。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伯爵其实相当重视时间观念,这次迟到,我想他一定也对各位感到非常抱歉。”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微笑道。 “只不过是一天,我们完全不会介意。” 只要与伯爵夫人说过几句话,立刻就能发现她是一位头脑很好的女子,不但是个好听众,更是个找出适切话题的高手,她的哥哥卢希安也一样,两人始终堆满笑容,营造愉快的气氛,对于我们提出的失礼问题,也都能巧妙地回答。 在座所有男宾皆分别要求了第二杯酒,我们的第一道餐点是加了香肠的香菇浓汤。我已饥肠辘辘,真希望女佣立刻将汤装到我的盘里。 “——对了,让主角说出许多‘女人是男人的浓汤’之类讽刺台词的,就是十七世纪古典主义喜剧剧作家莫里哀,没错吧?”摩斯向谬拉问道。 “没错。那是里面一个叫葛罗·卢内的角色的台词,不过我不是因为读过莫里哀的书才知道,我是在巴尔扎克的《贝蒂表妹》里看到的。” “啊,对了,我记得你很讨厌莫里哀。”摩斯立刻将另一杯白葡萄酒送到嘴边。 “没错,我很讨厌他。”谬拉毫不客气地批评,“或许他是想揭露别人装模作样的表面工夫,但他自己创作的戏剧却比别人更做作。同样是古典戏剧,拉辛的作品就比他好太多了。” 然而,我们最感兴趣的,还是伯爵的背景与家世,因为关于他的一切,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当然,摩斯与谬拉也尽量将话题导向这方面。 谬拉针对十六世纪法国贵族社会的风俗习惯发表了一段谈话之后,试着打探,“施莱谢尔伯爵家的历史应该也很悠久吧?” “是啊!”伯爵夫人有点困扰地说。 “施莱谢尔伯爵一族在历史上最早的纪录,据说可以追溯到十二世纪的德意志骑士团。”卢希安接着代她详细回答。 “真是了不起!”谬拉眼睛发亮地赞叹道,“德意志骑士团的正式名称,其实是‘耶路撒冷圣玛丽亚救护德意志骑士修道会’。也就是德意志十字军在一一八九年于巴勒斯坦的亚克附近组成的骑士修道会,十年后受到了教皇认可——这么说来,施莱谢尔伯爵家的历史的确相当悠久。” “是的,伯爵也非常以此自豪。”伯爵夫人眨着惹人怜爱的眼睛说。 “十二世纪,也就是建筑这座人狼城的米特尔兰伯爵还活着的时代,对吧?” “是这样吗?” “是的。他可是人称‘狼王’的英雄豪杰,这座城大概也是因此得名。根据我的研究,有关传承的问题,至今还流传许多故事,所以当我听到德意志骑士团时,就在想施莱谢尔伯爵家是不是与米特尔兰伯爵家有什么关联。” “原来如此,这真是有趣,学习历史就等于学习这个世界的成长过程呢!” “我们听过的说法是,在那之后,我们的祖先便从波兰移民到俄罗斯,成了白俄罗斯的贵族。后来因为俄罗斯革命的关系,丧失了祖国的祖先便移居到普鲁士。”卢希安接着妹妹的话继续说。 “原来他们在欧洲各地辗转移居。” “据说是这样没错。” “不好意思,夫人与卢希安先生的国籍是法国对吧?” “我们的父亲是法国人,不过我们是在德国出生的,家母则是亚尔萨斯人。家父与家母都不是什么高贵血统出身,家父是一位默默无闻的思想家,受到蒙塔朗贝尔的自由主义精神影响很深。不过,听说我们祖父年轻时曾随侍在威廉一世身边,因此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也算有点背景吧!”卢希安将酒杯放在桌上说。 原来如此,这对兄妹之所以如此聪敏,大概就是因为父亲那边的血缘与教育吧!另外,听说伯爵会对亚尔萨斯如此关注是因为伯爵夫人的缘故的传闻八成也是真的。 “伯爵夫人。”夏利斯夫人盘查似地问,“你与伯爵是怎么认识的呢?是否有什么罗曼史?请你说给我们听听吧!” “嗯,这个……”伯爵夫人难为情地开口,“我们认识的过程没什么特别的,夏利斯夫人。家父曾受某个贵族之托,担任那位贵族的千金的家庭教师。某年暑假,我到那位贵族的宅邸去玩,正好伯爵也在那儿。我们立刻熟稔起来——爱这种东西真是不可思议——虽然伯爵与家父同年,但我们依然坠入爱河。” “伯爵夫人,可以再请教一件事吗——因为我本身在银行服务,所以对这方面很感兴趣——请问施莱谢尔伯爵家的财源与收入是从何处而来的?”摩斯堆起笑容,谄媚地问。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不清楚……”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侧着头,露出暧昧的微笑。 “伯爵的财源有很多,但大部分是祖先留下来的财产。伯爵除了将钱存在银行外,另外还投资了许多事业与股票,因此每年光是利息就会让总财产增加许多。当然,伯爵在德国也有经营许多事业,包括葡萄酒酿造公司、医院、孤儿院与老人院等等。不过,在慈善事业的部分,因为伯爵不想公开,所以都是以别人的名义经营,一般人很少听过施莱谢尔之名。”卢希安呵呵笑说。 我们的晚餐不但丰盛,味道也无可挑剔。虽是德式料理,却一点也不油腻,包括用果冻包住火腿丝的火腿冻、水煮猪脚、白肠、血肠等组合而成的拼盘与啤酒鲤鱼,配菜则是醋腌高丽菜、炸薯条以及抹了起司和奶油的面包等等,这些美味菜肴一道道地接着送上来。 “真是太好吃了!”因喝醉而脸红的摩斯夸张地赞叹。他用大手摸摸自己鼓起的肚子,“明明已经很饱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一直把东西塞进嘴里。” “您过奖了,只是一些粗茶淡饭。”伯爵夫人谦虚地说,“不过,我们厨师的手艺确实是没话说,这是我们相当自豪的一点。而且要不是有女佣们细心的服侍,我们也无法拥有这么愉快的用餐气氛呀!” “这是因为身为主人的夫人懂得用人的技巧。”摩斯附和说。 “话说回来,最棒的还是这葡萄酒了!”谬拉喃喃,摇晃杯中透明的液体,同时也细细品嗜葡萄酒的滋味,“这酒不但包含多种复杂的味道,口感更是滑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沁人心脾吧!” “谢谢你的赞美。”卢希安微笑说,“我代替施莱谢尔伯爵向你致谢。收集与酿造名酒正是伯爵最大的兴趣,伯爵经常因为自己拥有世界最顶级的葡萄酒而自豪呢!” “最顶级的葡萄酒?这是一种形容词吗?” “不,是真的。” “既然如此,我能否有这个荣幸参观一下酒窖?” “当然没有问题。等明天伯爵抵达后,我会立刻转达你的要求。” “那就有劳你了。”谬拉收回视线,再啜饮了一口葡萄酒。 我不时偷觑那名始终保持沉默的少年。少年安静地,小口小口地将食物送进嘴里。由于他的母亲与舅舅都没有与他说话,因此他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我不禁在内心感叹,真是乖巧的孩子,不过,行为举止简直端正得过了头。 就在甜点送上来时,摩斯对伯爵夫人表示想送上我们带来的礼物,但卢希安建议他等到明晚伯爵抵达后再拿出来,摩斯只好遗憾地接受了。 晚餐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莱因哈特,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钟声响完后,伯爵夫人以温柔的声音对她儿子说。 “是的,妈妈。”少年乖巧地点点头,“各位,我先失陪了。” 语毕,他带着一名女佣走出宴会厅。我们礼貌性地站起来,目送他离开。 “如果各位不介意……”卢希安看看大家说,“我们换个地方抽根饭后烟吧!各位男士请移驾伯爵厅,我会请仆人送来咖啡。当然,若有人想再多喝点酒,也请告诉我一声。” “那么,我与夏利斯夫人就到贵妇厅聊些女人家的话题吧!”伯爵夫人优雅地点点头道,“夏利斯夫人,我这里有刚从印度进口的高级红茶,一起来品尝看看吧——您身上这套礼服真是漂亮,能告诉我是在哪里订做的吗……” 我们在闲聊中往伯爵厅前进。卢希安与阿诺的谈话中不时夹杂一些医学专有名词,摩斯特地将装着他今晚第三块蛋糕的盘子端来,我则乖乖听着学识渊博的谬拉发表高论,并不时点头。 “罗兰德,你或许已经发现了,三楼寝室的每一扇门上都有不同的标记。那是后世占星术的起源——黄道十二宫的图案。但是,如果那些识别记号是从十六世纪就开始使用,那么我们就必须重新考虑当时那位城主的背景。因为,在天主教支配此地时,这可是一项见不得人的大秘密——” 隔壁的伯爵厅里有一张紫檀木矮圆桌,几张以绸缎为椅面的椅子围在桌子周围,桌上放了一个插有三根蜡烛的银质烛台,烛光照亮了室内。厅内只有一个装饰用的柜子,除了暖炉所在的墙面,其他的全挂上版画或挂毯。 喝咖啡的只有我,其他人则继续愉快地品尝美酒,就连阿诺也手持啤酒,兴奋得涨红了脸,萨鲁蒙虽然没说什么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葡萄酒,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心情相当放松。在针对法国的政治情势讨论了一阵子之后,话题转移到了法国文学上。摩斯提议每人都来说说自己最喜欢的作家,接着率先表示他最喜爱的是莫泊桑。 “摩斯先生,与福楼拜或左拉相比,莫泊桑在自然主义作家里,应该算是最平庸的吧?”卢希安交叠修长的双脚,调侃地问。 “卢希安先生,对我这种生为中产阶级,至死也仍是中产阶级的人来说,这种平庸才能让我安心。我倒想请问你,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呢?”摩斯一本正经地说。 “每个时代都有我喜欢的作家。我喜欢雨果,也喜欢乔治·桑,当然,我也支持沙特的运动,但若说到与莫泊桑同时代的作家,我倒是比较偏爱法朗士的反自然主义。因为他身上没有傲气,这一点从他在自己的文章中描写到他于艺术中追求的快乐就看得出来了。” “所以你喜欢的就是像巴比塞、塞利纳或罗曼这类新兴作家了?” “虽然我是很喜爱充满幻想的故事,不过我并不是很喜欢塞利纳,他那种毫无秩序的感性对我实在没什么吸引力。另外,像亚拉贡或乔瑟夫·凯瑟这类将时间花在支配文坛比创作上要多且政治色彩强烈的作家,我也不太欣赏。” “原来如此。老实说,我也不是很喜欢早期的莫泊桑,比起纯自然主义年代的作品,我倒觉得他后期的作品比较优秀,譬如世人评价很高的《她的一生》就不怎么样,但像《好友》或《坚强如死》等写实小说中描写恋爱的场景,价值就很高了。” 接着,爱好历史的谬拉则极为推崇大仲马,赞赏他是法国首屈一指的作家;我因为最近刚看完法国女作家科莱特的《紫恋》,便举出了她的名字;阿诺医师有点难为情地表示他最钟爱的作家是纪德。听到这个,我不禁觉得有趣,因为纪德那种虚弱的感觉与阿诺实在太契合了。最后,兰斯曼开玩笑说自己只看报上连载的低俗小说,惹得大家频频发笑,“真不好意思,我只要一看小说就会想睡觉,所以我比较喜欢看电影。” “对了,卢希安。我在晚餐前曾爬上中庭的两座城墙塔与东侧的城塔‘诗人之塔’看过了。”讨论完文学后,谬拉又丢出了一个新话题。 萝丝,我前面已说明过了,主堡的四个角落分别耸立着四座方塔,与中庭邻接的两座称为“城墙塔”,面对溪谷的则称为“城塔”,“诗人之塔”就是位在主堡东侧的城塔,与我们傍晚去过的“小丑之塔”是成对的。 “那你觉得怎么样?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吧?因为从‘诗人之塔’看出去的景色,与从‘小丑之塔’看出去的没有什么不同。”卢希安将浏海拨开,轻轻地笑说。 “的确,这两座塔都看得见山谷对面的银狼城,但我也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没错。‘诗人之塔’的展望室里有一支很大的弩炮正对窗外。” “弩炮是什么?”我问。 “就是中世纪的武器,作用有点类似投石机。”谬拉白了我一眼说,“投石机你应该听过把?你可以将它想像成投石机的弓箭版。它是一种落地型的兵器,利用巨大的箭矢或石头来攻击敌人。有的弩炮甚至能将重达三至五公斤的物体,投射到三、四百公尺远的地方。它的基本原理是‘回式发射装置’,将绳索、头发与动物的腱缠绕成一束,利用其弹力将物体弹射出去。” “原来你是说那个,没错,的确有一台放在那里。”卢希安优雅地点头说。 “你们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放在展望室?” “不,谬拉先生,不是那样的。其实它从一开始就在塔上,我们发现时,它早已因年代已久而处处结了许多蜘蛛网,表面也布满了灰尘。” “原来如此,所以是以前的城主将它搬到城塔上?” “是的,应该没错。但就如你看到的,它的体积实在太大,如果不将它拆解开来就无法搬出门口,所以我们只好将它清理干净,继续放在那儿了。” “你们保养得很好。” “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为什么古人要将那种武器装设在城塔上?不知道谬拉先生有什么高见?” “这个嘛,会是为了什么呢……”被卢希安这么一问,谬拉以右手不断抚摸自己的胡须。 “我和萨鲁蒙也有上去看过,总觉得那是为了攻击对面的银狼城才放置在窗边的。轴承上还有一支很大的箭,搞不好可以同时刺穿好几个人。”摩斯替自己与萨鲁蒙斟酒,并从一旁打岔。 “这个说法的确不无道理。”谬拉的眼睛一亮,“要不要来试试?看它能不能飞到对面?” “真的能发射吗?”萨鲁蒙将身子前倾,语气强烈地问。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那么感兴趣。假设那支大箭真的能射到对面悬崖上的城堡,那么只要将信或其他东西绑在箭上,或许就能与对方取得联系,而萨鲁蒙是担心我们所追查的人狼或许也会利用这个方法。 “应该是不太可能,它已经非常老旧了,性能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倒是可以当作一项消遣,反正就算失败,箭也只会掉到谷底,不会造成什么伤害。”谬拉老师摇摇头。 之后我们又找了许多话题来当下酒菜。政治、经济、宗教、地理、旅行、流行、音乐、电影、戏剧、电视、美术……等等。途中,夏利斯夫人带着灿烂的笑容走进伯爵厅,将兰斯曼带往伯爵夫人所在的贵妇厅。 “兰斯曼,你能过来一下吗?伯爵夫人对我们的订婚对戒赞赏不已呢!我想让她也看看你手上的戒指,好吗?” “这个吗?”兰斯曼在我们面前站起,苦笑了一下。他的左手无名指戴着一个又大又闪亮的蓝宝石戒指,不过他的戒指似乎有点松,所以有时会将戒指换到右手。 “对呀!赶快来嘛!我想向她炫耀一下,我全身上下比较像样的宝石就只有这个了——”夏利斯夫人抓着兰斯曼的手臂,硬是将他拉走了。 今晚的愉快时光直到过了午夜十一点才结束。我与阿诺决定留下还在喝酒的谬拉与摩斯,自己先回房休息。阿诺说他很累,想直接睡觉,所以我独自一人到地下室冲了个澡,回到房间后,换上睡衣,从行李箱里拿出这本日记本,准备写日记。我坐在用来充当书桌的矮柜前,就着烛光,拿起了笔。在这种状态下,自然而然地就会留意起耳边的声音,但整座城一片沉寂,只听见暖炉中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静谧有如无底深渊,除了呼吸声之外,似乎连我的心跳声也在这片寂静中回响。 我看了看表,时间是十二点五分左右。 这时,我听见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听起来很僵硬,每一步之间都有些间隔,并在我房门前停了下来。在瞬间的安静之后,敲门声响起。 这么晚了,会是谁?我有点紧张,屏住了呼吸。 ——栖息在城堡里、四处飘荡的亡灵。我很清楚,这种传说在任何一座古城都有可能出现,小时候每次听到这种枕边故事,都会觉得很害怕。不但如此,图画书与故事里也会出现许多怪物,譬如传说中的吸血鬼与狼人、地精、食尸鬼,以及神话中的蛇发魔女、喷火兽、鹰面马身怪、鹰翼狮身怪等等。不过,那种不知名的怪物绝不可能真的存在,更何况,就算真的有满腔怨念与诅咒的幽灵,他们也不可能找上我。 “是谁?”我将笔放下,站了起来,走到门前轻声问。 “是我,罗兰德。快开门。” 原来是萨鲁蒙。我将门打开。他侧身从开了一点缝隙的门钻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 “别太大声。”他立刻提醒我,并以目光扫过我房间,他因酒精而泛红的黝黑脸颊在烛光下显得更黑。 “有什么事吗?”我后退问。 “罗兰德,怎么样?你发现人狼了吗?” 3 萨鲁蒙沙哑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房内回荡。 “人狼——” 萝丝,此刻我不禁感到有点慌乱,坦白说,晚餐进行到一半时,我就完全忘了这件事,然而,看似比我更沉醉于美酒佳肴中的萨鲁蒙竟能装出乐在其中的样子,实际上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今天一整天里,你有没有发现谁的形迹可疑?”萨鲁蒙在床边坐了下来。 “不……没有,大家都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我也坐回那张圆椅上。 “是吗?” 他的回答并没有特别失望的感觉,我反而觉得奇怪。 “罗兰德,人狼有可能附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光从外表是无法判别的。想揪出他的真面目,只能靠我们去观察每个人在个性上有没有什么矛盾,或者是否有任何不自然的举动。” “萨鲁蒙警官,你有发现什么吗?” “有一个家伙很可疑。” “谁?”他的语气是如此肯定,我的心脏仿佛被刺了一下,瞪大了眼,但他接着说出的答案更令我大感意外。 “那个历史老师——西格蒙·谬拉。那家伙很可疑。”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量,但仔细回想,谬拉在晚餐前对我提出的要求确实也很可疑。 “晚餐之前,我尾随那家伙在城里走了好久。”萨鲁蒙以责备的眼神望向我,“应该说,因为谬拉那家伙四处乱走,所以我也跟着走了很多路。那家伙爬上所有城塔与城墙塔,探查城堡内外的状况,而且,他好像对武器房特别感兴趣,不但仔细端详那些展示品,就连橱窗与柜子等家具后面以及壁纸的接缝都不放过,最后甚至还趴在地上,查看地板每一个角落。” “他做出这种事?” “不止,他在一楼的礼拜堂里好像也在找什么东西。礼拜堂尽头的墙壁前,有一个不知道是紫檀还是槲木材质的大圣坛,形状与餐柜差不多,上面还刻了精细的花纹。圣坛里放了一个由黑曜石制成、与真人一样大小的圣母玛丽亚雕像。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往圣坛后面看,最后竟然想将它推开,我猜他是想看后面有什么,但因为那实在太重了,他一个人推不动——怎么样?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是有点奇怪……”我陷入了沉思。我不知道该不该将傍晚谬拉拜托我的事告诉萨鲁蒙,不过,最后我仍决定先保持沉默,“谬拉不是对历史学很有兴趣吗?说不定他只是想找一些珍贵的中世纪武器。” “你是笨蛋吗?”萨鲁蒙明显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紧贴墙壁、比人还高的圣坛后面有可能放那种东西?那些看似有学术意义的行为全是他演出来的,他只是假装在监别那些剑啊、枪的,他真正想找的,一定另有其物。” “那——到底会是什么?”我带着近似恐惧的心情问。 “当然是逃走的路线,礼拜堂的事就是铁证。换句话说,附在谬拉身上的人狼想利用密道逃到德国,这不就是他潜入我们的目的?不是有谁提过关于这座城的传说,说这座青狼城与银狼城之间有一条彼此相连的秘密洞窟或通道之类的。” “可是,那不可能啊!” “为什么?”听到我提出反论,萨鲁蒙的表情明显不悦。 “因为地形。我们不是从‘小丑之塔’看到这两座城之间隔了一条多么险峻的溪谷吗?你应该也明白那个断崖有多恐怖。” “是因为悬崖之间没有桥?” “没错。从悬崖顶端一直到谷底的溪流,断崖几乎是呈一直线,崖面上也没有任何类似洞穴的洞,即使城里有密道,两座城中间也还隔着一道溪谷,不是吗?” “密道说不定是藏在地底深处,从溪流下方穿过。” 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说法。照常识判断,要在那么深的溪谷下挖掘隧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不相信我说的?”萨鲁蒙看我一直保持沉默,表情更为轻蔑。 “不是。我只是觉得,妄下断言是很危险的事。现在要认定谬拉就是人狼,证据还不足。” “这么说也没错,反正我只是来警告你,而且其他人的嫌疑也还没洗清。” “还有其他可疑的人?”我不由得背脊发凉。 “阿诺医师也怪怪的。”萨鲁蒙转动了一下眼珠,“虽然他说晕车而感到身体不适,但那是真的吗?搞不好是因为星光体侵入了他的身体,所以他的身体才产生了什么变化。” 我不禁愕然,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我突然想到—— “这座城里,会不会有人在协助人狼?” “没有。幸好那家伙是独行侠。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杀死了两个。那家伙是这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名星光体士兵,只要把杀了这家伙,一切就结束了,和平也会到来。” “嗯……”我含糊地给了一个回应。 “罗兰德。”萨鲁蒙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现在这座城里的人,谁是右撇子,谁是左撇子吗?” “咦?” “我想知道你对人的观察到底有多仔细。” “……我不知道。” “沙龙的人里,只有约翰尼斯·摩斯是左撇子,城里的人则是女佣法妮。这么简单的事,应该很容易看出来吧?”萨鲁蒙口吻辛辣地说。 “对不起……不过,摩斯先生的确是左撇子没错。”认识摩斯这么久了,我当然知道他是左撇子。他用左手写字,手表则戴在右手。 “还有,你要多留意城里的人。” “为什么?” “愚蠢!人狼也很可能杀掉城里的人,附身在他们身上,不是吗?要是没有秘道或其他脱逃的通道,那么人狼能采取的手段就剩这个了。他只要假扮成一个德国人,然后离开法国就可以了。如果最后真的演变成那样,一切就都完了,我们也等于输了,不但丧失抓到那家伙的大好良机,他也再度跑到一个我们无计可施的地方。” “……”听到萨鲁蒙这么说,我不禁惭愧得哑口无言,这才发现自己的思虑是多么不周详,低头说,“我知道了。” “总之,目前最有可能被人狼附身的就是谬拉。”萨鲁蒙站了起来说,“我明天会将重点放在监视他的行动,你就负责观察其他人。” “好的。” “如果人狼真的附身在其他人身上,我们一定会知道。因为这样一来,他原来的宿主就会成为一具尸体,但我们一定要阻止这种事发生。”语毕,萨鲁蒙走向门口,观察一下走廊的情况,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现在又剩我一个人了。寂静与带有夜晚气息的黑暗因萨鲁蒙的来访而一扫而空,而今又一点一滴地渗透了进来。我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写日记。 萝丝,现在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我在撰写这些不得不留下的纪录时,实在太专心了,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现在的我好困,可是,我觉得刚才好像隐约听见城外传来狼嗥的声音……可能是我多心吧! 蜡烛即将燃尽,但我总算将今天发生的事写完,可以放心地上床睡觉了。 萝丝,我亲爱的萝丝,你不在这里,我真的好寂寞。这是我的真心话,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无论我有多么不安,我也不会害怕……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日 星期三 1 萝丝,可怕的事发生了!我现在正抱着极度恐惧与混乱的心情写下这篇日记,一直以来,我们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那个人狼真的对我们伸出了魔掌,而且,你猜受害者是谁——就是我。 我们今天去拜访施莱谢尔伯爵在城外近郊的酿酒场。我就是在那里遭到攻击,而且差点丧命。当然,我没有大碍,受了点轻伤倒是真的。总之,直到那起灾祸降临到我身上的那一刻,我才惊觉他真的存在。我太大意了,压根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他觊觎的对象。虽然萨鲁蒙不断叮咛我,我却完全没料到有这种情况。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身边似乎总是弥漫一股诡异的紧张感。原来那就是因为隐藏身份的人狼正睁大眼睛在物色猎物,然而,迟钝的我竟没能及早发觉他的杀机与恨意。经过这一次,我才真正感受到卷入这起事件是多么恐怖的事。这是一件攸关性命的工作,没有十足决心是无法应付得来的,因为我们虽然知道敌人的身份,却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伪装成什么人。 萝丝,坦白说,我很害怕。我仿佛能听见那家伙的笑声穿透厚重的城墙,传进了耳里。总而言之,在不知道危险位于何处的情况下,我决定从现在起要更加留意自身周遭,我要冷静下来,提高警觉,如果不这么做,不管我有几条命都不够。 把时间拉回到最初。我今天早上七点起床,虽然半夜两点多才睡,醒来时却还满有精神的。我到地下室盥洗完后,就去了伯爵厅。我到的时候,谬拉与兰斯曼已经在那儿喝咖啡了。咖啡味非常香醇,我也向女佣克劳蒂德要了一杯咖啡欧蕾。彩绘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耀眼光芒,将色彩缤纷的光线洒落整个室内。当然,这样的光线仍然不足,因此餐桌上还是放了点着蜡烛的烛台。 “早安。”我向他们打招呼,兰斯曼斜眼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没宿醉吗?”谬拉摸着胡须问。 “没有,因为我没喝很多。谬拉先生看起来也不错啊!” “罗兰德,你在说什么傻话。”谬拉扬起下巴说,“我宿醉得可厉害了。不但头痛,胸口也很灼热,还一直耳鸣,所以才会这么早起,好去活动一下筋骨,排掉体内的酒精。我从城墙塔走到城垛通道,沿着外墙散步了一圈才回来。看看清晨的森林对眼睛很好,你不妨也去外面呼吸一下冰冷的空气吧!整个人会变得很清爽。” 在我们谈话时,摩斯与阿诺也进来了。阿诺医师可能睡得很好,脸色看起来相当不错。 “各位贵宾,八点开始用早餐可以吗?” 克劳蒂德将他们两人的咖啡端来,向大家确认用餐时间。大家给她肯定的答复。 “对了,我在礼拜堂看到圣体匣上放了一个干掉的面包,那是为了什么?是谁放的呢?”谬拉叫住了克劳蒂德问。 “大概是莱因哈特少爷吧!”克劳蒂德想了想,温顺地答,“少爷虽然非常聪明,却也很爱恶作剧。之前在圣神降临节时,少爷还问卢希安先生:‘圣体匣是不是真的会浮在空中?’让卢希安先生头痛不已呢!” “原来如此。”谬拉老师微笑,“这是十七世纪侏罗地区传说中的‘圣体奇迹’吧!原来莱因哈特这孩子喜欢历史啊!真是令人感动。” 萝丝,你听过这个传说吗?故事是这样的,据说当时有一间大修道院失火了,祭坛等其他物品都燃烧殆尽,但只有圣体匣浮在空中而逃过一劫。 最后到的是萨鲁蒙,他一进来就点了一根烟。虽然没看到夏利斯夫人,但我想她可能在别的厅里。过了一会儿,我们被告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便移动到宴会厅去。城里的人只有亚兰·卢希安有露脸,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与她的儿子莱因哈特都没有出席。 “来,请用。各位应该都饿了吧!”卢希安坐在背对暖炉的位置上,有礼地请我们开动。 餐桌上放着热腾腾的黑麦面包、牛角面包、数种起司、马铃薯、培根以及蛋卷等食物。接着,卢希安在有人提起前,先向大家说明了女主人不在场的理由。 “请原谅舍妹与外甥无法与大家共进早餐。他们两人都有低血压的毛病,早上很难起得来,因此他们都习惯不吃早餐,而在十点左右喝点茶——” 今天的卢希安穿得比较休闲,身上穿着衬衫,没有打领带,外面罩了一件亚麻夹克。他没有戴太阳眼镜,但因为他身后有彩绘玻璃,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眼睛的颜色。不知是否因为光线的影响,他的一只眼睛看起来像是蓝色,另一只则像绿色。他的眼神沉着稳重,端正的容貌有点神似电影明星亚兰·德伦。 “贵族的生活还真是惬意。”兰斯曼吃着培根,若无其事地揶揄道。 “不是那样的。”卢希安淡淡回应,“对了,有没有哪一位因为酒喝多了不舒服?如果有,请直接告诉我,不用客气。我可以替各位开一些药。” “我们亚尔萨斯独立沙龙里,没有会因为这点酒就醉倒的人。”谬拉得意洋洋地大声说,“我们甚至可以在一个晚上将这里酒窖中的酒全部喝光!” “那真是太令人期待了。不过,得先得到伯爵的许可才行喔!”卢希安爽朗地笑说。 “夏利斯夫人怎么还没来?”摩斯嚼着面包,一边问。 “夏利斯夫人正在更衣。”正好在摩斯身旁服侍的女佣法妮面无表情地回答。 “安东瓦奴不止衣服要穿很久、化妆更是要花很长的时间。”兰斯曼将手伸向咖啡杯,微微笑说,“愈美的女人,花在化妆上的时间就愈长,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的感情很好,因此兰斯曼对她的个性了若指掌。 “卢希安先生,我们今天应该是要去参观钟乳洞吧?”摩斯手里拿着抹果酱的汤匙问。 “喔,这个啊……”卢希安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稍微更动计划,将参观钟乳洞的行程延到明天,今天就去参观施莱谢尔伯爵的果园与酿酒场,好吗?那座果园主要栽种樱桃,而酿酒场则是制造顶级的亚尔萨斯葡萄酒。晚上就在酿酒场享用晚餐,各位觉得如何?坐车去野餐也不错啊!” 据说要到这两个地方都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子也都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也就是说,我们根本无法翻案。 “没关系,卢希安先生。我们是受施莱谢尔伯爵的邀请而来,观光行程愈多,我们当然愈高兴了。”摩斯一如以往地欣然接受。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卢希安高兴地颔首致意。 “但今晚的化妆舞会要怎么办?时间上来不及吧?而且,今天不是要与施莱谢尔伯爵见面?”谬拉将马铃薯挖到自己盘中,顺便确认道。 “化妆舞会也顺延一天,今晚伯爵应该就会回到城里了,只是抵达的时间还不确定,所以我才修改了一下行程。还请你谅解。” 此时,法妮打开了连接走廊的门。夏利斯夫人宛如法国女星碧姬·芭杜般,风姿款款地走了进来。她穿着能突显胸线的浅桃红色套装,头发也整理得很漂亮,但脸上的妆却不怎么服贴,脸色也不太好。 “大家早安。”夏利斯夫人眨着有点充血的双眼说。兰斯曼为她拉开椅子后,她便坐了下来,双手因为红色指甲油还没干而轻轻甩动。 “怎么了?安东瓦奴。你看起来好像睡眠不足。”兰斯曼望向他恋人的脸问。 “嗯,我是没睡好。”她对法妮说自己不吃早餐了,只要了一杯浓浓的咖啡,“你也知道我认床,所以我就照惯例吃了安眠药才睡。平常只要吃两颗就可以熟睡,但昨天竟完全睡不着,而且半夜好像还出现什么怪声,害我一直睡得很不安稳,直到天亮。所以我根本就没睡熟。” “怪声?”兰斯曼反问。 萨鲁蒙很快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瞬间绷紧了神经。这该不会是人狼趁夜深人静时,在城里徘徊吧…… “是啊!兰斯曼,你没听到吗?”夏利斯夫人皱起形状美丽的眉毛说,“好像是从半夜开始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外面爬行,又好像用指甲抓墙壁的声音,总之就是很小的怪声……好像是从窗外传来的。但我很害怕,所以也没去看个究竟,反正窗户是关着的,窗口又嵌着铁条,就算外面真有什么东西,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因为房里实在是太安静了,所以即使是一点点细微的声音,也会格外引人注意……” “是吗?”兰斯曼反问,同时与摩斯和谬拉对望了一眼。 “我什么也没听到。不过因为我喝醉了,睡得很熟,所以就算有大炮轰来,我大概也不会听见吧!”摩斯说。 “对啊!我也是。”谬拉点点头说,“夏利斯夫人,那会不会是风声?说不定外墙上有从屋顶垂下的绳子或藤蔓之类的东西,被风一吹就摇来摇去,不断摩擦墙面,才会有那种声音。你的房间就面对溪谷,风不是很大吗?” “世上哪有那种能攀附在垂直墙面上的东西?”就连萨鲁蒙也语带讽刺地责怪说。 法妮送了咖啡进来,夏利斯夫人优雅地将手伸向咖啡,但脸上坚定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是啊,你们说得也对,那确实是不可能的事,只是我本来就很敏感,所以也没办法。” “我的房间也在溪谷旁边,但我什么都没听到——安东瓦奴,可能是你想太多了吧!”兰斯曼简短地下了结论。 “对了,那个……不知道是什么……”阿诺忽然唐突地说。 “什么?” 我们露出虽然惊讶,但好奇更甚的眼光,看向他没有生气的脸庞。 “你说什么,阿诺?”谬拉焦急地问。 “啊!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起。或许是我听错了,应该没什么,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说出来看看嘛!” “是、是……就、就是……”阿诺吞吞吐吐地说,“应该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吧!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走廊上说话……那种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就在门外……听起来像有人在自言自语,又像老人或病人的声音,很低沉,又很沙哑……” “喂、喂,是不是哪个人一大早就爬起来到处乱逛?”摩斯环视众人,开玩笑地说。 对他这种粗神经的个性,我们也只能投以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如果没有,搞不好就是幽灵在聚会。” “别乱说,摩斯。没必要这样吓人。那可能只是一早开始工作的女佣的说话声。”谬拉责备道。 “各位好像都很敏感呢!”卢希安干咳了几声,仿佛在努力忍住笑似的,“事实大概就如谬拉先生推测的吧!早上女佣们会一一点燃墙上的油灯,顺便添加灯油,可能是她们在做事时太吵了,我会请她们以后注意一点。我在此向各位致歉。” “会不会是小孩子恶作剧?”夏利斯夫人说。 “不,莱因哈特不是会做那种事的孩子。”卢希安一脸认真地回答。 “啊!抱歉,卢希安,我没暗指那个孩子的意思。”夏利斯夫人羞红了脸说。 “可能真的是幽灵吧!”摩斯开玩笑说。 “对呀,卢希安!”兰斯曼帮腔似地笑说,“这座城里难道没有身穿铠甲、手持染血长剑的幽灵在晚上出来走动,寻找猎物吗?如果有,就可以成为这座城的卖点,吸引很多观光客来参观了。每个观光名胜都有类似的传闻,不是吗?被诅咒的狼王灵魂——” “这里没有鬼魂,也没有幽灵。不过,等伯爵决定公开这座城的时候,我们会将这个提议列入参考的。”卢希安轻轻鞠了一个躬。 之后,大家立刻将话题转移,然而,我却对这个在众人沉睡时出现的怪声与呢喃声反复思索了好一阵子。我想萨鲁蒙一定也与我一样,或许,他很确定那就是人狼搞的鬼。 吃完早餐后,我们走出城堡,搭上早已准备好的车,沿山路往下驶去。山顶虽然是阴天,但抵达山腰时,天空已是一片蔚蓝。或许是因为气流的关系,只有人狼城所在之处,天候永远不佳,而这也正是这座古城能隐蔽至今的原因之一。 来载我们的是四辆大型宾士轿车,除了我们沙龙的七人之外,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卢希安及仆人古斯塔夫也与我们同行。虽然莱因哈特也表现出很想与我们一起去的样子(当然,他戴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因为生病的关系,他只能留在城堡里。 “好了,莱因哈特,你要乖乖在家喔!”伯爵夫人离开城堡时,以慈爱的眼神望着儿子,温柔地抚摸他的金发说。 “是的,妈妈。”莱因哈特以低沉而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 在女佣们恭谨地送行下,我们离开了古城。我们预定上午先去参观樱桃果园,下午再去参观酿酒场,不过为了迎接施莱谢尔伯爵归来,伯爵夫人与卢希安会先回城里。 接近上午十一点时,我们抵达第一个目的地。那是一座位于美丽山丘上的果园,并与四周的自然景致完全融合。绿意盎然的樱桃树上开满了粉红色的可爱花朵。 “一般来说,到了这个时节,樱桃应该已经结果了,但因这一带的山间还有冷风吹拂,所以生长速度比较迟缓些。” 根据卢希安的说法,这里位于洛林省边境,在欧能岗村的附近。我曾听过这个村庄的名字,如果没记错,这里应该有一座名为欧能岗城的城堡,这正是村名的由来。这个地方在一次大战时,曾是德国间谍为了取胜而经常越境的场所。 我们在一间小农家东侧的原野享用午餐。围绕在我们四周的是一片繁花盛开的美丽风景。青绿的山丘不断延伸,一旁则是被绿意盎然的森林包围的沼泽,中间还有一条透明的清流。金色的太阳闪耀,非常温暖。在背抵山脉的那一端,可看见荒废已久的僧院那已然损毁的尖塔,鸟儿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农家里有一对看似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夫妇。他们看起来身强体壮,个性开朗,很容易与人打成一片。施莱谢尔伯爵夫人赠送他们许多衣服、书籍、餐具等礼物,他们则提供我们新鲜的蔬菜、水果以及兔肉。 卢希安与古斯塔夫迅速将制作午餐的器具与材料排放在沼泽边。我们也帮忙在一旁架起简易的餐桌,将餐具摆好。摩斯与谬拉则已迫不及待地品尝起存放在保冷箱里的葡萄酒了。 午餐时,男士们讨论起欧洲的社会情势,女士们的话题则围绕在首饰与化妆品。伯爵夫人虽然穿着华丽,却只化淡妆,也没有涂指甲油,然而,夏利斯夫人却是化妆品不离身。夏利斯夫人从化妆包里拿出化妆用品,自豪地向伯爵夫人介绍化妆的功效。 “伯爵夫人,你要不要试试这支新颜色的口红和指甲油?今年流行亮眼的大红色,要是一直待在乡下,可是会跟不上流行的。” “夏利斯夫人,我与莱因哈特一样,皮肤不太好。应该说,那孩子是遗传到我的体质,所以我没办法化太浓的妆。” 两人纤细的手指放在额前挡住阳光。夏利斯夫人的指甲留得很长,而伯爵夫人的指甲却修得很短。坐在花草中的两人一相对比,更显得伯爵夫人有如少女般年轻。 在温暖的阳光下,身在有如田园诗篇的景致中,品尝刚烤好的肉品与葡萄酒,真是人生一大享受,我那时完全忘记了要找出人狼的义务。 2 悠间地吃完午餐后,我们动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车子驶离果园不久,眼前的山腰便出现一片开着稚嫩花朵的葡萄园。无数藤架一字排开,结实累累、枝叶茂密的葡萄攀爬其上。酿酒场是一间白色的歌德式教堂,看似随时都会倒塌,比四周树木还要高的钟楼十分骄傲似地耸立在那儿。 我们在以围篱隔出的草坪停车场下车,轻柔的风拂过脸颊。利用酒桶底部制作的招牌上,有白色油漆书写的“希农城堡”字样,字迹看起来非常新(当然,这里并非城堡遗迹,只是葡萄酒的商标名称)。从这里到建筑物中间,种植了一整排的白杨木。 “好悠闲的气氛。”夏利斯夫人走近在墙角盛开的野蔷薇,回头对兰斯曼说,“花很香喔!兰斯曼。” “各位,这里很美吧!”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一脸引以为傲地环视四周,“这块土地真的很棒,保存了许多尙未受到人为干扰的景色,葡萄园也与大自然浑然一体。伯爵也很喜欢这里呢!就如各位熟知的,要酿出上等的葡萄酒,除了葡萄的品质要好,水与土壤的品质也很重要,而这里,可说是具备了所有的条件。” “在这个地方,为了祈求丰收,每年五月都会举行盛大的‘祈愿日’,至今还有伴随祈祷的宗教游行。如果明年春天各位也能莅临此地,请绝对不要错过了。”卢希安接着补充。 “祈祷日通常都在五月,很少有在四月举行的。”谬拉也紧跟着炫耀他的学识涵养,“这个节日是在复活节之后的第三十七天,也就是耶稣升天节开始,连续举行四十天。这么一来,如果祈祷日在四月,复活节就必须在三月二十二日到二十五日之间。当然,复活节是在春分后的第一个满月的星期日,因此,祈祷日这个非固定时间的节日便通常在五月实施。” “没错,复活节在三月二十二日的例子,过去五百年来只有四次,分别是一五九五年、一六九三年、一七六一年以及一八一八年,而且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应该都不会再出现了。”卢希安爽朗地笑说。 “卢希安,没想到你这么懂历史。” “是吗?”卢希安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凑巧罢了,我只是刚好知道。” “那家伙说得好像亲身经历过似的,你说是不是?安东瓦奴。” 兰斯曼小声的抱怨传进了我耳里,看来他似乎对卢希安那种贵族般的言行举止相当不以为然。 “不是有一条戒律说,祈祷日期间不能工作,要尽情放松、玩乐吗?”摩斯啃着巧克力片说。 “这么说来,今天六月十日不也是某个圣人的纪念日?”阿诺蹒跚地走向前,向谬拉问道。由于职业使然,即使在这种地方,他依然随身带着医疗用手提包。 “那应该是圣兰德利。顺带一提,明天十一日则是圣巴纳巴的纪念日。这两个日子在这乡下地方都具有重大意义——” 谬拉立即回答,并有针对这个主题长篇大论的倾向,幸好萨鲁蒙及时打断他。 “卢希安,请问洗手间在哪?” “真是抱歉。我实在是太不细心了。各位,请随我前往酿酒场吧!我们到里面喝杯茶。” 卢希安率先往那排白杨木深处的老旧建筑物走去。除了中央的钟楼外,其他建筑物的外观都很沉稳,黑褐色的天然石板屋顶从钟楼左右两侧,以非常倾斜的角度向外延伸。我们提着随身行李,尾随在他后面。 这幢老旧的建筑是以一座大教堂为中心,再加上其周围的四栋建筑所构成。仔细一看,每栋建筑的外墙都有明显的修缮痕迹。但那痕迹很旧,看起来不像是经历近年两大战争的破坏后修复的。这些痕迹一定是十七世纪的三十年战争留下的,那时新教徒与旧教徒展开了一场混战,这一带的葡萄园也因此被破坏殆尽。 “卢希安,这里的葡萄是什么品种?是Traminer?”谬拉在大门敞开的玄关前问。 “是的,我们有种,不过主要的品种还是Riesling与Piont。” “这样啊,那就表示我们可以喝到带点辛辣的白酒了。”摩斯垂涎欲滴地说。 “是的,各位可以尽情畅饮。”卢希安爽快地允诺。 原本就很大的主建筑被墙壁隔成好几间房间,内部的装潢仿佛是临时赶工做出来的,整体感觉就像一间廉价旅馆。白色系的壁纸与带点黑色的石地板看起来相当不协调,天花板与梁柱很明显都是最近才经过粉刷,奶油色的油漆甚至还没全干。 卢希安按下大厅的唤人铃,一位身材肥胖的男子与一位瘦小的女子从走廊尽头的房间跑出来。两人都将近六十岁,应该是一对农家夫妇,他们似乎很意外,慌张失措的样子相当滑稽。 “伯爵夫人,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欢迎各位莅临。”两人在我们面前停下,瘦小的女子先向伯爵夫人鞠了个躬。她的法文带有很重的洛林口音。 “不、不好意思。有失远迎。”男子的皮肤晒得黝黑,下巴还蓄着胡子。他用挂在颈上的毛巾擦汗,斜眼望着我们。 “好久不见了。你们两人看起来都很好。我今天带了重要的客人来,一切就麻烦你们了。”伯爵夫人露出柔美的笑靥,并以法文温柔地说。 “这是普拉格夫妇。”卢希安为我们介绍,“杰克的工作就是帮我们监督这间酿酒场。” “是的,我是这里的师傅,内人蓓尔是这里的厨师。” “蓓尔,你刚才在做什么?”卢希安亲切地问。 “当然是在准备今晚的晚餐了。为了接待各位贵宾,我不但宰了一头羊,还杀了好几只鸡,刚刚就是在处理这些东西。” 一头灰发的普拉格夫人回答。 “这间酿酒场还有别的工作人员吗?”谬拉随口问。 “有啊!还有一个叫做马克斯的年轻人。后面仓库里的葡萄酒都交给他负责。”普拉格师傅粗声粗气地说。 “每次收成时的人手都不够,所以我们会到邻近村庄找人来支援——好了,各位,我们到餐厅去吧!各位的随身行李,古斯塔夫会替各位搬到宿舍那边去的。”卢希安一脸爽朗地说。 在普拉格夫妇的带领下,我们进入右手边那间采光良好的房间。里面有六张铺了格子桌巾的圆桌,饰有白色蕾丝边的窗帘遮掩了向外敞开的大窗,从原野吹来的阵阵凉风就从那里进入室内。 我们坐在桌边稍事休息后,普拉格夫妇便送上了一些点心。新鲜的牛奶、红茶,以及抹了橘子果酱的饼干,全都非常美味,我们几乎每人都再要求一份。 与在果园时一样,伯爵夫人也送了普拉格夫妇许多礼物。他们高兴、恭敬地接受了那些东西。普拉格师傅最喜欢哈瓦纳的雪茄,普拉格太太则对外国产的蕾丝布料感激不已。快三点时,我们喝完了茶,伯爵夫人与卢希安也表示要先回青狼城了。 “接下来就交给普拉格夫妇与古斯塔夫了。请各位在这里休息到用完餐。我们先告辞了。”说完,卢希安与伯爵夫人便先回青狼城。 “他们还真忙。主人比客人重要是吧?我们被丢在一旁了,安东瓦奴。”等他们离去后,兰斯曼再度抱怨。 “话不能这么说,兰斯曼。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的招待已经算很周到的了。”夏利斯夫人高傲地说。 普拉格夫妇送主人离开后,随即回到我们身边。 “各位贵宾,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参观酒窖与酿酒设备,请跟我来。整个绕一圈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喔!”普拉格师傅敦促道。 首先,他们带我们参观以这间教堂为基础的红砖主建筑,位于主建筑东侧的是用来居住的宿舍楼,储藏葡萄酒的仓库则位在主建筑的正后方。主建筑里除了大厅、厨房与餐厅之外,还有专门试喝葡萄酒的试喝室、图书室(不过里面几乎没有书),以及一间小小的礼拜室。或许是因为这里用来当酿酒场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墙上虽然随处可见圣人的浮雕,但建筑物内的宗教气息十分薄弱。 “我们接着去参观宿舍楼吧!”普拉格从主建筑旁的出口走向室外。外面是一条覆有木造屋顶的简单联络走廊。普拉格往前走的同时,还回头对兰斯曼投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对了、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有在哪里见过?” “什么?我跟你?”兰斯曼讶异地说,“没有吧!我是第一次来这附近,而且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是吗……”普拉格歪过头,摸摸胡须喃喃说,“……我对我的记忆力可是很有自信的,可能是很久以前见过吧!如果是最近的事,我一定立刻就能想起来,说不定是十年或二十年前的事了,也有可能是我去德国工作的时候。” “德国?”兰斯曼明显地啧了一声,“那就更不可能了。我因为做生意的关系常常跑意大利,可从没去德国旅游。” “这样啊……那可能就像你说的,是我误会了吧!”普拉格从裤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位于主建筑右手边的宿舍楼大门。 “普拉格师傅,你是什么时候到德国的?”在等门打开时,谬拉提出了问题。 “当然是在战前啦!我逃得太慢了,被德军抓去丢在集中营里。那一段日子很悲惨哪!不但被德军打到耳膜破裂,丧失听觉,全身上下也永远都有淤血。” “真是可怜……”谬拉过意不去地说。 我们那时才明白,原来普拉格师傅与人说话时总是微微侧身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必须让听得见声音的那只耳朵对着人才行。 宿舍楼的内部结构比主建筑还简单。十二间大小相同的寝室整齐排列,可能因为没有人又很安静的关系,看起来就像英国的寄宿学校,给人严肃的印象。此外,每个房间里都放着全新的寝具。 酒窖的玄关前有两道紧闭的厚重木门。可能是因为没有窗户的关系,里面非常阴暗,而安静冰凉的空气里则弥漫了一股霉臭味。我们每两人拿着一盏油灯,在普拉格师傅的带领下走入。中央走廊的左右两侧各有几间葡萄酒储藏室,墙壁、天花板与地板都有点脏,并充满了历史的痕迹,灰色墙面上还有黑色的污垢与白色的霉菌勾画出简单的几何图形。夏利斯夫人边走边担心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弄脏。 一提到葡萄酒,普拉格师傅就变得非常能言善道。 “放在这里的葡萄酒,其实品质不是太好。施莱谢尔伯爵最引以为傲的顶级葡萄酒,全都保存在地下室的储藏室里。放在玻璃瓶里的酒不会蒸发,所以用来存放便宜的酒很方便,但葡萄酒毕竟是活的,在储藏的过程中还是需要呼吸,所以木桶是最好的选择。” 听他这么说,我才发现每个房间虽然都有存放瓶装葡萄酒的架子,却几乎没有木桶,即使有,也不是用来卖的,而是用来存放自己喝的啤酒。 “我们能不能尝尝陈年的葡萄酒呢?”谬拉毫不客气地问。 “当然可以了。施莱谢尔伯爵早就交代我,要好好款待各位。” 如钩状弯曲的走廊尽头放着堆叠成金字塔状的木桶。木桶左边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陡峭楼梯,楼梯上方的天花板如拱门般弯曲,而楼梯的宽度则足以容纳木桶的出入,楼梯下方是一扇厚重的对开式木门。我们尾随普拉格师傅走下楼梯。 “这扇门在平常可不能轻易打开。”普拉格师傅拿出一个钥匙串(这串钥匙看起来也是历史悠久),把门锁打开。伴随着铰链的轧轧声响,门开启了。 我们跟在提油灯的普拉格师傅背后,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地下室。这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冰冷,并弥漫黑暗的气息。地下室比想像中宽敞许多,头顶上方是半圆形的天花板,四面都有固定在墙壁上的架子,每个架上都摆满了葡萄酒,而地上还放着好几排大木桶。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摩斯环视四周后说。 我看到地下室的角落还有另一扇门。 “我也有同感!”谬拉从架上拿起一瓶酒,端详它的标签,“天啊!这是一百五十年前的酒!” “是啊,和它一样的陈年好酒,里面多得是。”普拉格师傅自豪地说。 我看了看谬拉老师手上的酒瓶,说了一句愚蠢至极的话——标签是手写的——真是的!那是当然了,因为那个时代的印刷术还没像现在一样普及。 “酒窖里的瓶装葡萄酒,各位可以任取。施莱谢尔伯爵交代我转告各位,请各位挑选喜欢的带走。”普拉格师傅将油灯提到头上说。 “喔!真是海派!是不是啊,谬拉?”摩斯兴高采烈地大声说。 “那就请你与谬拉帮大家挑吧!”兰斯曼以手指抵着他那具有男人味的下巴,“老实说,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阴暗的地方。如果可以,我想到外面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我也是。”夏利斯夫人嘟起嘴,“酿酒场旁边好像有很多很漂亮的地方,我想去散散步。” “那么,我们六点开始用晚餐,请各位在六点之前回到餐厅。”普拉格师傅点点头,并亲切地告诉大家有什么地方可去,“森林那边有一条小河与一座小花园,各位可以到那里走走。” 夏利斯夫人、兰斯曼与阿诺决定到外面散步,我与萨鲁蒙要去餐厅喝茶休息,摩斯与谬拉则兴致勃勃地不断向普拉格师傅请教有关葡萄酒的知识。于是,我们将他们三人留在酒窖,迳自离开。 在通往主建筑的联络走廊上,夏利斯夫人他们往庭院走去,我则直直往前走,打算直接回到主建筑。然而,就在此时,萨鲁蒙抓住我的手臂,拉住我。 “罗兰德,你就偷偷跟踪兰斯曼吧!我回到酒窖观察谬拉他们。这里很接近德国国境,人狼那家伙说不定会趁这个机会逃走。”萨鲁蒙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了。”一阵冰冷的紧张感掠过我的背脊。 “回来后,我们就在酒窖里面右手边第一个房间会合。我会在那里等你。” “是的。” 我遵照他的指示,蹑手蹑脚地尾随在夏利斯夫人他们后面。我沿路躲在建筑物后方、树下或草丛里,观察他们的举动。小路上有一间损坏的马廏与仓库,他们悠哉地往里面看看,然后又继续向前走。花园就在一块小黑麦田的后方。蜜蜂在、一整片紫罗兰与铃兰中间交错飞舞。在那条单脚就能跨越的小河旁盛开着黄色的野蔷薇,以及可爱的白色玛格丽特。虽然太阳已快西下,天气却仍非常温暖。他们大约散步了一小时,期间并没有任何奇怪的状况或举动,难道真如萨鲁蒙推测的,被人狼附身的就是谬拉?我看着他们三人走进主建筑的大门后,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往酒窖走去。 走近酒窖,除了鸟鸣之外,就听不见其他声音了。我轻轻推开紧闭的门,里面静得诡异。我走向萨鲁蒙指定的那间房间,却没看见他的身影。发生什么事了? 或许萨鲁蒙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所以留在其他地方,因此我决定去找找看。我将走廊上的房间一间间地打开确认,最后来到尽头的楼梯。往楼梯的下方望去,我发现有一丝微弱的灯光从尽头的房间透出,映在水泥地上。我屏住呼吸,将身子紧贴墙壁下楼。我躲在门后,朝储藏室里偷看,虽然只能看见储藏室的一半,但里面鸦雀无声,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没人吗…… 油灯放在从左边数过来第三排的木桶上。橙色火焰在熏黑的玻璃灯罩中摇曳。当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后,我不时看到像针一样细的光线从油灯窜入我的眼帘。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进那间房。 先不管萨鲁蒙,谬拉与普拉格师傅他们怎么了?到外面去了吗?还是还在这间房里? 四周静譲得令人生厌,不断蔓延的寂静几乎令人感到刺耳。 我沿着木桶与木桶之间慢慢地前进,走到了油灯放置的地方。是刚才普拉格师傅拿的油灯。 “有人在吗?”我开口问。 没有回音。 我探头往房间里面看,但里面没人。 我犹豫了一下,提起油灯走回门口,而且,我总觉得背后仿佛有人在拉扯我的头发,我频频回头,同时走向刚才那块水泥地。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可怕的气息。 我本能地望向楼梯上方,就在那一瞬间,心中的恐惧急速膨胀。一个黑影挡住了楼梯最顶端,然后开始往横向移动,变得愈来愈大,不断朝我逼近。 那个黑影在瞬间填满了我的视线。在那断断续续的巨响从楼梯上逐步逼近我的同时,我也感受到一股惊人的冲击。 我被那个巨大物体撞得往后弹开,后脑勺撞到了石头地板,耳边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就是手中油灯玻璃灯罩破碎的声音。 3 “……罗兰德……” 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判断岀那是谬拉老师的声音。 “喂,罗兰德……” 这一句则是萨鲁蒙,因为他的声音很含糊,所以很好分辨。 “振作点!罗兰德!” 萨鲁蒙喊着,并用他那厚厚的手掌轻拍我的脸。 有如用松节油调合了黑色颜料与灰色颜料后所呈现的混浊漩涡覆盖在我眼前,我的脑袋仿佛被一颗大石压住,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感受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阵的疼痛。 “——起得来吗?罗兰德?”萨鲁蒙的声音就在耳边,我也听见了他衣服的摩擦声。我试着抬头,却只能移动一点点。眼睛也睁不开。 “——可能有脑震荡。你还是别乱动的好。”谬拉说。 “罗兰德,怎么样,你能回答吗?”萨鲁蒙问。 “……可以。” 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无飘渺,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感到嘴巴很干。 “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把空木桶放在那种地方,又不知道被什么撞倒,所以才会滚下来。真是对不起。” 这充满愧疚的声音是普拉格师傅。 “不,这只是一起意外。请不用担心。幸好罗兰德也没什么严重的外伤,只是后脑灼有一点小伤,对吗?”谬拉说。 “大概是吧!虽然有流一点血,不过没什么大碍。只要用手帕还什么的压一下,应该立刻就能止血。不过,我还真是被他吓了一跳。”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摩斯先生。 一片漆黑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个小光点,然后愈来愈大。我的眼前愈来愈亮。是有人把油灯放在我面前吗?我终于能将眼睛睁开一点点了。大家围绕躺在地上的我,脸上是充满担忧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我再度闭上眼睛问。后脑勺开始隐隐作痛。 “楼梯上不是叠着三个木桶吗?最上面的木桶滚下来,撞到你了。还好木桶是空的,也造成没什么大碍,可能是因为你直接往后倒下,所以木桶就从你身上弹过去了吧?”语毕,萨鲁蒙将他的粗手臂绕到我背后,抱住我似地将我上半身扶了起来。我感到头晕目眩。 “怎么样?能走吗?” “……可以。”我用手摸摸后脑勺,发现自己流了一点血,而且头发也被血沾湿了。我用摩斯递给我的手帕压住伤口,往房间里望去,只见撞倒我的木桶就倒在入口处。 回到主建筑的餐厅,我坐在椅子上,喝光杯里的水后,终于恢复正常,感觉就像刚从一场恶梦中醒来,或是吃了感冒药后,意识不清那样。 “——我真的不要紧。”在普拉格夫人帮我包扎时,我对一旁的普拉格师傅说。 然而,他仍弯腰低头,不断为自己的疏失向我道歉,“发生了这种事,我简直没脸再见施莱谢尔伯爵了。早知道我昨天就应该自己先把木桶收好,不该交给马克斯去做的。” 其实我的伤口不但肿了起来,而且还非常疼痛,但我只能强忍痛楚,装出没有大碍的样子。其他人也都很担心我,令我相当感动。 “在晚餐开始前,你要不要先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萨鲁蒙说。 我决定接受他的提议,并由他送我到宿舍楼的寝室。在进房间之前,他一句话也没说。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坐在床上说。 “不,是我太不小心了。都是我的责任。”他一脸严肃地道。 “这么说来,那不是意外?”我感到讶异,但随即就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当然,木桶本来就堆得好好的,是有人针对你,故意把它推下去的。” “对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好像看到木桶后面有一个人影。” “谁?” “我不知道。脸和衣服都看不清楚。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是吗?” “那是人狼吗?他是想杀了我,夺取我的躯体?”话一出口,我却对自己这些话感到害怕。 “很有可能。”萨鲁蒙以沙哑的声音回答,“我听到声音就立刻赶过去了,所以那家伙才来不及杀死你吧!如果不是这样,那家伙应该已经附在你的身上,控制了你的心。” 我觉得萨鲁蒙的眼神带着可怕的冷漠。该不会……他该不会怀疑我已经被人狼附身了…… “对了,那时候大家在哪里?”仿佛为了挥去心中的不安,我转移话题问。 “因为谬拉、摩斯与普拉格离开酒窖,所以我就跟在他们后面,结果他们只是为了找可以搭配葡萄酒的起司,去粮仓一趟。正当我回到门口时,就听到酒窖传来你的哀嚎。” “有没有人从酒窖里逃出去?” “不,我没看见。他大概是趁我们从走廊跑向最里面的储藏室时,躲在某一间房里吧!” “这么说来,那三人就不可能是凶手了?” “不知道。他们进入酒窖大概三十秒后,我才靠近大门,也是在这时才听见你的哀嚎。因为多少有隔一点时间,要犯案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们三人都一起行动,所以应该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萨鲁蒙立刻回答,“我本来怀疑谬拉那家伙就是人狼。可是,如果这起事件是谬拉以外的人干的……” “很奇怪对吧……”我含糊地说。 “是啊,令人无法理解。”萨鲁蒙双臂交叉,点头说道。 我后来又若无其事地向每个人确认,证明谬拉的确从头到尾都与另外两人一起行动,另外,摩斯也证实他们三人是一起跑到我身边,没过多久,萨鲁蒙也赶了过来。 “我在想………” “什么?” “亚兰·卢希安应该不可能是人狼吧?” “怎么可能!”萨鲁蒙对我的意见嗤之以鼻,“你按照逻辑来思考好不好?如果人狼在我们不知情的状况下附到他身上,那么我们一定会发现一具亚尔萨斯独立沙龙成员的尸体,但这种情形至今都还没出现,那就表示人狼应该还附在我们一行之中的某个人身上。” “说得也是,对不起。” “对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夏利斯夫人他们有没有什么怪异的举动?” “完全没有。”我将观察到的情形都告诉他。 “这样说,你是在确认他们都回到主建筑后,才到酒窖来的?”萨鲁蒙不满似地重复我叙述的内容。 “是的。” “话虽这么说,人狼那家伙也有可能是尾随你进入了酒窖……”萨鲁蒙在床边走来走去,压低声音说。 “……”我无言以对。 “你这次受伤的最大意义,就是证明了人狼确实在我们一行人之中。” “是……” “总之,千万要小心。我们不能再让那家伙继续胡作非为下去了。让那家伙随心所欲地行动是非常危险的事,从现在起,他一定不会再有顾忌了,绝对不可大意!”萨鲁蒙咬牙切齿地说完,将冷酷的视线移到窗外,心中似乎藏了什么秘密。 太阳几乎西沉,主建筑的尖塔将窗外的阳光完全遮住,令萨鲁蒙忧郁的脸庞看起来更加阴沉,宛如一名重症的鸦片上瘾者,或更像一名濒死的病人。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一日 星期四·1 1 萝丝,我现在陷入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写这篇日记,也不知道该从何说明这起悲惨的事件。是的,萝丝,我已经成为恐惧的俘虏了,我的身体正不停地颤抖。 ——神啊!充满恩惠的神啊!我过去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但是,如果您可以告诉我一切真相,我愿意立刻跪在您的脚下。 萝丝,你应该已经察觉了。没错,真的有人死了。这真是一场可怕的灾难,因为人狼的关系,青狼城里出现了悲惨的牺牲者,那家伙残酷的杀人手法将我们直接推入了地狱。 只要一闭上眼,那具血腥的尸体就会浮现眼前。凶案现场是如此地诡异可怕,被暗红色血液溅染的那幕光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恐惧已冻结了我的心。好冷,我冷得不断发抖。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事先阻止那恶魔般的家伙犯下如此邪恶的罪行,之所以会有牺牲者出现,我也有责任。 不行。我该怎么写才好? 我的思考无法集中,不知该从何说起。不但如此,就连该如何归类这起事件都无法判断。因为它是一起脱离现实、极度不可思议的事件。 萝丝,出生在占卜师家族里的你,一定很了解所谓的预知或预感。其实我今天早上醒来的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你一定能了解那种感觉吧! 我躺在床上,房内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一丁点声音。我的手表指着早上七点,随着全身血液开始活络,昨天后脑勺的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我下了床,环视阴暗的房内,将暖炉上的烛台点燃。但我发现有点不对劲,那感觉就像还在睡梦中般不真实,我的内心深处有个小小的疙瘩,一个肉眼无法看见的世界,似乎变得与昨天之前不同了——这就是我的感觉。 萝丝,结果,我的不安竟然成真了。几个小时之后,真相终于大白,谁都料想不到,竟会发生那种充满血腥的事件! 然而,那真的是事实吗? 难道不是作梦或幻影?难道不是我的头脑出了问题,所以才出现这种妄想? 啊!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是那样。我不想承认那种恶梦,再也不愿想起它! 但这就是现实。没错,这真的是现实,萝丝。很遗憾,我们无法从现实中逃脱。因此,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没疯,我的头脑是正常的。那是人狼下的毒手,是那家伙干的好事!一定是的!那种残酷、冷血的行为,一般人根本做不出来!只有真正的恶魔,才能用那种可怕的方式杀人,那个噬血的丑陋怪物已经朝我们袭来了! 这座人狼城果然不是普通的城堡。城里隐藏神秘的谜团,除了人狼之外,还有什么幽灵还是鬼魂的栖息在这里。这里有一股超自然的力量蒙蔽了我们的眼睛,同时也迷惑了我们的心。它用那不可思议的魔力,带给我们极大的恐惧! 对不起,萝丝,我太激动了,我要冷静一点。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我的心还是无法平静。我一定要冷静下来,然后将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只要把状况整理一下,即使事件有如怪谈般诡异,说不定也能看出一些真相。我要尽可能地回想这起令人汗毛直竖的事件,然后将事情始末翔实地记录下来。这是我的义务。 对了,萝丝,如果你看了昨天的日记,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没头没尾地结束吧!其实是因为我写着写着,实在太困就爬上床去,结果就一觉到天亮。我会这么疲劳,除了因为被人狼袭击所造成的伤,还有神经一直绷紧的关系。 所以,在开始写今天发生的事之前,我先将昨天晚上在酿酒场发生的事情大概交代一下。 傍晚后,我在大家面前硬是装作伤势没什么大碍,实际上我却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中。除了因为自己险些丧命外,另一个原因就是自己的同伴之中,其实潜藏着想置我于死的杀人凶手。在这种情况下,要人不胆颤心惊是不可能的吧! 萨鲁蒙离开房间后,我本想小睡片刻。然而,我连一丝睡意都没有。除了头部的伤口有点疼之外,自己差点成为被害者的恐惧,也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中。 我度过了一个危机,然而,这只是开端。觊觎我们的凶手并非人类,而是身份不明的人狼,是一个具有神秘力量的怪物,我们完全无法预料那家伙会从何处攻击,又会用什么方法加害我们。就如萨鲁蒙所说,总之凡事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就是了。 大约过了一小时,仆人古斯塔夫来通知我晚餐准备好了。我和他一起回到了酿酒场的主建筑。 “——罗兰德,你还好吗?真是太可怜了。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是有点差,伤口还在痛吗?”夏利斯夫人一脸担忧地说。她与兰斯曼面对面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正在喝餐前酒。老爷钟正好指着傍晚六点。 “是,谢谢你的关心。我休息之后好多了。不好意思,让大家操心了。”我强忍着痛回答,在餐桌前的空位坐下。萨鲁蒙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没再多说什么。 普拉格太太在餐桌上摆满各式佳肴,虽是家常菜,但味道都非常好,再加上美味的葡萄酒与起司,简直让人无可挑剔。我虽然没什么食欲,但沙龙的伙伴们都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在桌边服侍我们的是仆人古斯塔夫与普拉格师傅。大家享受美食的同时,话匣子也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打开了。整个用餐过程相当愉快,大家也接连提出许多有趣的话题。 令人意外的是,普拉格师傅竟然是个相当容易亲近的人。我原以为他很沉默寡言,没想到他一喝酒就变得相当健谈,仿佛变了一个人。一问之下才知道施莱谢尔伯爵将这间酿酒场交给他们夫妻也才十年,在那之前,据说他们住过很多地方,也从事过很多不同的工作,这样的经验,让他有极丰富的话题可以分享。 用餐过程中,我一直观察大家在餐桌上的言行举止。大家看起来都非常高兴,但在那愉快的气氛中,却存在着某种伪善;在表面的欢愉下,潜藏了某人的阴暗情感。而且,我不时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真的有人在看着我,对我虎视眈眈。我很害怕,因为人狼正盯着我不放,我觉得不安,直想逃离这个地方。 最后,在酿酒场的晚餐直到晚上九点才结束。我们带着高级葡萄酒当作礼物,搭车回青狼城,抵达城里已是深夜十一点了。由于我们回来得太晚,因此只有女佣们出来迎接我们。很遗憾地,我们还是没见到施莱谢尔伯爵。根据克劳蒂德的说法,伯爵要到明天早上才回来。而伯爵夫人和莱因哈特都已经就寝了。 “真是的,那个施莱谢尔伯爵究竟要把我们冷落到什么地步!”兰斯曼小声抱怨,不让女佣听见,但那也是我们沙龙所有成员的共同心声,就连我都不禁怀疑,伯爵是否刻意避不见面。 觉得还没喝够的人决定到二楼的伯爵厅喝点白兰地或葡萄酒,夏利斯夫人与兰斯曼决定到音乐厅,用那里的留声机听唱片,我与阿诺因为很累了,直接回到寝室。 然后,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来到了今天。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换上衣服。被木桶撞到的胸口因为瘀血肿胀而感到疼痛,但头部的伤则好多了。我离开寝室后,先爬上城墙塔看看。阴暗的城内一片沉郁,我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便决定走到外面。 我从城墙塔走至环绕中庭的城垛通道,意外地发现地上是湿的,看来昨晚应该有下雨吧!被淋湿的石板地看起来黑黑的,而且城堡四周都被浓雾笼罩,从枪眼看出去,森林完全被覆盖在白雾的面纱中。四周寂静得吓人。 “罗兰德,早啊!” 我吓了一跳,后来才发现那是阿诺医师的声音。循声一看,他正从城门的方向漫步而来,仿佛从雾里浮出来似的。弥漫在城垛通道上的雾霭令他消瘦的脸看起来更为苍白。 “早安。你在散步吗?”我充满警戒地问。城垛通道上只有我和他。虽然他赤手空拳,但万一他就是人狼,我还是很危险。 “对啊!”阿诺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说,“可是雾这么大,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刚才上去过城塔展望室,对面的城也被浓雾遮住了。要说神秘,那景象的确还蛮神秘的。你也可以去看看。” “不,我在这里走走就可以了。” “这样啊,那我先进去了。” 不过因为我觉得有点冷,后来又与他一起回到室内。 抵达宴会厅后,我们没看见卢希安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她穿着黄绿色的轻便洋装,面带笑容地迎接我们。她的身材纤细,身上的高级时装更衬托出她的年轻气息。她一看到我便满脸歉疚地为我遇到的意外直向我道歉。我告诉她,那不是任何人的错,要她不必担心。 夏利斯夫人与兰斯曼随后抵达,所有人便都到齐了。夏利斯夫人穿着灰色的两件式套装,两位女性一见面便互相称赞对方身上的衣服与饰品。 大家就座后,伯爵夫人环视大家说:“各位,真是非常抱歉。伯爵得晚一点才能回来了。我们邀请各位来到这里,给各位的招待却无法令各位满意,实在是太失礼了。我代我丈夫向各位致上最深的歉意。” “不,快别这么说。”摩斯展露笑容回答,“施莱谢尔伯爵明天就会回到城里了,不是吗?我们还是有见面的机会的。” “今天要去参观钟乳洞,对吧?”开始用餐后,谬拉向伯爵夫人确认今天的行程。 “是的。”伯爵夫人没有吃东西,只喝咖啡欧蕾,“昨天亚兰应该已经向各位说明过了。用完早餐后,我们打算带各位参观离这儿不远的钟乳洞——那个钟乳洞非常美丽——之后还有其他令人期待的行程。” “令人期待的行程?” “是的。谬拉先生应该会特别高兴吧!这座城堡的底下其实有一条通往城外森林的密道,回程时,我们想让各位走那条地道回城里。” “什么?”谬拉停下正要将面包送进嘴里的手。 “喔!真是太棒了!”摩斯也瞪大了眼睛。 “那条地道是我们在改建城堡时发现的,伯爵将它命名为‘狼穴’。透过这条通道,就能不经过城门偷偷地进出城堡。”伯爵夫人有如少女的脸上绽出一个优雅的笑容。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中世纪的城堡!当然,有一、两条秘密通道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我绝对非去探险不可!”谬拉欣喜若狂地说。 萨鲁蒙却一脸严肃地眯起了眼。虽然不知道地道的规模如何,但他一定是担心人狼会利用这条通道逃到国外。 “有地下密道耶,兰斯曼!”夏利斯夫人天真无邪地欢呼,“以前住在这座城的国王与家臣在敌人来袭时,会不会就是从那里逃走的?” “大概是吧!”兰斯曼不感兴趣地回答。 “真是的!这座城里真是充满了惊奇啊!”谬拉非常兴奋地说。 “老实说,我实在是不想走路。我最怕累了。”阿诺叹气,小声地对我说。 我们悠闲地吃完早餐后,大约上午九点多出城。除了我们一行人之外,同行的还有仆人古斯塔夫与女佣法妮。接送我们的车子已停在城外了,奇怪的是,司机与昨天的不同,或许是昨晚或今天一早轮班的吧!伯爵在这一点上还真是设想周到。 我们只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就抵达了目的地。浓雾逐渐散去,愈往山下走,四周就愈明亮。由于车子是沿狭窄弯曲的山路前进,因此我们完全弄不清楚方向与经过的路。途中,我在一条三叉路口看见一个像是招牌的老旧木牌。车子就从这里向右驶去。那似乎就是通往城堡的招牌。 “罗兰德,你去过钟乳洞吗?”在车上时,谬拉问我。 “没有,我只有看过照片。” “是吗?钟乳洞很有趣喔!里面会有不同于一般的情景。”谬拉就像一名要去远足的孩子,显得相当兴奋。 2 钟乳洞的入口隐藏在深谷之间。在约一百公尺高的灰色石灰岩断崖下一有个宛如嘴唇般往左右裂开的裂缝,那就是钟乳洞的入口。悬崖前方是一条溪流,坚硬的岩石从山谷顶延续到山谷底端,一条冰冷细长的急流流过其间。 “这里路很窄,请小心脚下。”走在最前面的古斯塔夫面无表情地说。 从我们下车的地方到钟乳洞必须走过一条树木与杂草丛生的山路,这条路很窄小,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踩稳脚步。根据伯爵夫人的说法,这个钟乳洞是最近才发现的,因此地图上并没有标记出来。 我们分工合作,每人手上都提着装午餐的篮子或饮料。走到洞口附近后,我们尽量找比较平坦的地方,铺上垫子,将东西放下。我们抬头仰望断崖,发现它愈看愈高,并有一种仿佛快向我们压下来的压迫感。 摩斯俐落地打开葡萄酒与果汁,大家举杯共饮。清凉的流水声就在耳际,阳光和煦,柔和的风阵阵吹拂,这种舒服的感觉实在难以言喻。不用转头看,也能知道溪谷周围是一片青翠森林;从树梢望去,还能看见远方翠绿的山峰。 “各位,这一带还可以采野菜与香菇,葛尔妲可以利用这些材料为各位做成料理。”古斯塔夫缓缓走到我们前方,背对悬崖说。 “那钟乳洞怎么办?”摩斯问,带来当点心的馅饼已塞满他的嘴巴。 “幸好,钟乳洞不会逃走。”古斯塔夫微微鞠了个躬,“我先带各位欣赏这四周的美景吧!这里的景色也非常漂亮。当然,我一定会带各位去参观钟乳洞,钟乳洞里有许多珍贵的石奇与柱状钟乳石,很值得一看。最后再带各位去参观位于洞内最深处的地底瀑布。” “有瀑布?”谬拉夸张地惊叫。 “是的。那是一座非常美丽的瀑布。此外,这个钟乳洞很大,也很错综复杂,因此,届时请各位务必小心,千万不要迷路了。” “会有危险吗?”阿诺怯怯地问。 “洞里有无数条岔路,我们并非每条岔路都走过。因此,如果各位随意乱走,的确有可能发生危险。我们已探查过的部分都有拉上绳子,各位只要跟着绳子走就没问题了。在这里用过午餐后,傍晚前应该就能回到城里了,那时施莱谢尔伯爵应该也已将事情处理完了。” “总算可以见到城主了。”与夏利斯夫人并肩坐在大石头土的兰斯曼小声说。 “参观钟乳洞大概需要花多久时间?”谬拉问。 “整个看完大概需要花两个小时左右,因为洞里真的很深。”古斯塔夫回答。 “那我们就早点吃完午餐,早点进去参观吧!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你说得是。” 我们决定在溪边享受一下自然风景后,直接进入钟乳洞。清澈的溪流中不时可见小鱼悠游,草丛里则有蝗虫等昆虫。抓鱼与抓昆虫的活动也相当有趣。 十一点过后,肚子饿的人迳自吃了些三明治,又过了一会儿,谬拉便迫不及待地提议,“差不多能去参观钟乳洞了吧?” 由于夏利斯夫人、兰斯曼与法妮一起去采花了,因此我们决定等他们回来后再进入钟乳洞。没多久,他们便采了许多醋栗果实回来。准备好之后,古斯塔夫发给我们每三人一盏小油灯。 断崖顶端在很遥远的上方,洞穴入口大小约二十多公尺,有如自上方垂下一颗剖开玄武岩的平坦大石,我经过它下方时,还真有点胆颤心惊。 “罗兰德——”萨鲁蒙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后,迅速对我耳语,“进到洞穴后,一定要格外注意人狼,昏暗处是非常危险的。还有,参观到中途时,你找个借口先回城里,譬如头上的伤很痛之类的,随便找个理由都行。” “但我一个人回去能做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你去搜谬拉的房间,找出他就是人狼的证据。那家伙说不定将什么东西藏在行李里。”他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没有违逆他。 刚进去时,只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洞窟。渐渐地,顶部愈来愈低,宽度也只剩两人勉强并肩能通过的大小。就在外面的光线消失,四周逐渐被黑暗笼罩时,岩石表面的感觉也随之改变,而且我们手中的油灯光线从各个角度照射在岩石上时,更令形状复杂的岩石产生许多微妙的光彩变化。 空气渐渐变冷,无声的寂静笼罩四周,我们的谈话声与脚步声从石壁反弹回来后,增加了好几十倍。黑暗的力量强大,油灯能照亮的范围相当有限。走在最前面的是古斯塔夫,但因洞穴弯弯曲曲的,又有许多高低落差,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身影,只知道看见木制楼梯就要走上去。 “走在这么暗的地方,总觉得好像可以体会《悲惨世界》的主角尙万强在巴黎下水道四处逃窜的感觉。”摩斯半开玩笑地说。 “尙万强是个想逃离司法制裁的罪犯,我们并不是,情况完全不一样。”萨鲁蒙冷冷地回应。 萨鲁蒙说不定与《悲惨世界》中的老刑警很像——固执的老刑警一心想追捕尙万强,而他则费尽苦心想杀掉人狼。 “话说回来,这里真冷!”我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就像置身在一个大冰箱里。就在此刻,周围岩石的表面绽放出光芒,仿佛涂上了一层橄榄油。另外,每块岩石都像去了棱角,变得愈来愈圆滑。岩石与地上的石头原本都呈灰褐色,现在却都带点黑色透明的感觉。 “到底还要走多久?”身材肥胖的摩斯开始抱怨。 “才走十五分钟而已。摩斯,你这样太丢人了。”谬拉揶揄道。 洞窟顶部渐渐高了起来,宽度却时宽时窄,最窄处甚至要侧身才能通过。地面高低落差很大,非常难走。横向的洞穴或岩石裂缝不时出现在我们眼前。往洞内一看,只见里面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尽头。途中只要是可能会迷路的地方都有绳子围起,因此不需担心走错路。现在岩壁与,洞穴顶部的样子让我们很明确地知道自己身在钟乳洞里。连续不断的岩壁是带有潮湿感的曲面。 “哇!好漂亮!”夏利斯夫人感动莫名地说。[WWW。WRSHU。COM] 突然,一个非常大的洞穴出现在我们眼前。最大的部分至少有二十公尺宽,五十公尺深。顶端也高得吓人,但因太过阴暗,所以看不清楚。 油灯散发的光芒与这光芒造成的复杂阴影,令钟乳洞变成幻想中的景致。四周的岩壁全被各种大小不一的钟乳石遮掩;黑色地表交织着乳白色的花纹,仿佛滴落的牛奶;就像缠绕纠结大蛇或大蚯蚓,无数钟乳石以一种复杂奇怪的形状自顶端垂下;此外,处处都有从顶端滴下的水滴累积而成的水洼,无数的筒状石笋就从其中冒出来与钟乳石相连,形成大大小小的石柱。 我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这片珍奇的景象看得出神。 “真是美呀。”谬拉老师赞叹道。“真是了不起。这里的美,还有这里的规模,简直可以匹敌阿尔卑斯山号称世界最深的钟乳石洞Jean Bernard呢!” 古斯塔夫把油灯高举到头上,让光线照亮四周。 “这个有点像广场的地方,我们称它‘狼之窟’,位在整个钟乳洞中央。目前我们所知的洞穴共有三十五个,有进去探查过的只有七个。” “古斯塔夫,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谬拉问。 “当然可以。我本来就预定在这里休息。那么,就请各位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那我就把饮料和点心拿出来了。”摩斯随即掀开手上的篮子的盖子。 我们兴致勃勃地观察这个洞窟。看起来很累的阿诺找了块干石头坐在上面;我看了看表,时间接近下午一点;法妮从篮子里拿出饼干,发给想吃的人。 “这些钟乳石要长成这样一定花了好几百年吧!”谬拉抬头望着广场正中央最粗的钟乳石,感叹道。 “为什么,谬拉先生?”夏利斯夫人走到他旁边问。 “一般来说,在地下水丰富的石灰岩地区会因地下水的溶蚀作用而产生大大小小的洞穴。从顶端滴下的石灰华不断堆积就形成钟乳石,或是滴到地面的石灰华不断往上积累,便会形成石笋。但这些作用都要花上相当长的岁月才能完成——不,应该说,这个钟乳洞至今仍在继续成长。” “所以我们不能随便破坏这个像笋子——是叫做石笋吗——的东西了?” “这是当然,那可是罪无可赦的事。说起来很惊人,这些钟乳石可是花了比我们现在的年龄还要多上好几倍,甚至好几十倍的时间,才形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原来如此,真的惊人呢!”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走近正在调整油灯火光的古斯塔夫。 “有什么事吗,罗兰德先生?”古斯塔夫转头问。 “古斯塔夫先生,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先回城里?” “您怎么了吗?”面无表情的仆人慢慢站起来,仔细打量我后问。 “我昨天受伤的地方有点痛,而且又觉得很冷,搞不好感冒了!” “这可能有点不太方便,能不能请您稍微忍耐一下?” “真的很抱歉,其实我从刚才起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了,如果你能借我车子,我可以自己回城里,这样也不会破坏其他人的兴致。我回去城里躺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古斯塔夫侧着瘦削的脸颊思考,然后挽起袖子,视线落在粗壮手腕上的表,“但是司机们不知道回城里的路,必须要我或法妮与你一起回去才行。” “这样——” “没关系。我就请法妮与你一起回去吧!”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我稍微皱起眉,装出伤口很疼的样子。 “不,千万别这么说。”古斯塔夫四处搜寻那位身材高瘦的女佣,同时说,“只是,这时间的城门说不定是关起来的。所以可能要麻烦你从‘狼穴’进城……” “没关系。法妮应该知道地道位置吧?” “是的,她知道。” 我向摩斯与谬拉说明了原委,古斯塔夫则吩咐法妮陪我一起回去。表情严肃的她领着我一起离开了洞窟,回到在溪流上方等候的接送车旁。 “抱歉,法妮。”我一坐上车便向她道了个歉。 但她依然面无表情,“没关系。请你稍微休息一下吧——罗兰德先生。” 法妮坐在前座,指示司机回城的路。我头上的伤此时真的开始痛了起来。另外,我也因欺骗了大家而感到良心不安。我决定闭上眼,在抵达城堡前好好休息一下。反正法妮也不多话,我又不知道该与她聊什么。 车子停在一个与之前不同的地方——一条狭窄山路的尽头。司机花了好大工夫才将车子掉头,然后沿原路开回去。周围满是高大的草木,我完全搞不清楚地道的入口在哪,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小路能通往地道入口。 “请往这边走。” 法妮二话不说地拨开枝叶茂密的树木,直往冷杉与柏树构成的森林前进。我赶忙追上她。森林里还残留着早晨的露珠,偶尔会有几滴滴落。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一处覆盖灌木丛,有如坟墓般隆起的地方。 “罗兰德先生,这里就是‘狼穴’的入口。” 那是一扇拱形的厚重铁门,仿佛埋在地面下的岩石。或许真是移走石头后再制作铁门的吧!法妮将手放在铁门上,我也跟着帮忙,虽然没有上锁,但这对一个女子来说还是太重。狼穴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条只能容纳单人通行的狭窄通道不断往内延伸。 法妮将带来的油灯点燃,率先走进洞穴,我则尾随在后。我们的身体转瞬间就被黑暗吞噬。 这正是恶梦的开始—— 3 地道的墙面以石头堆砌而成。当初建造时,可能是将坚硬的地面挖开,然后以红砖堆叠,不让它崩塌。墙上长满青苔,也覆满沙尘,发霉得非常严重。空气凉湿,还带点土臭味。 “从这里到城里有多远,法妮?”我向走在前面,手持油灯的她问。 “大概有两、三百公尺吧!我不太清楚。”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油灯的火光将地道的壁面染红,她的影子往我这里延伸,而我的影子则往后方倾倒。我们的脚步声在地道里产生了微弱的回音。地道有一点点往上倾斜,偶尔也有石阶。我们在途中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根本分不清楚自己正朝哪个方向前进。 “听说这条通道会连接到城堡的地下室,是吗?”我对默默往前走的法妮背影问。 “是的。这条地道的出口就在地下室的西侧楼梯旁。大概在西南城墙塔正下方的位置。” 地道的最后一段是一道非常陡的楼梯,我走得有点喘不过气,又转了好几个直角的转弯后,接下来是持续很长的一段平路,路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一个小出口,高度大概在我的下颚附近,但出口的另一端被一片很大的石板给挡住了。 “另一边就是城堡地下室的仓库。”法妮对我说明,同时将双手放在石板上。 仔细一看,原来石板边缘有可以放手指的凹槽。我走上前帮她慢慢将石板往右推。 我们穿过出口,回到了城堡地下室。在那里等待我们的,是古老的空气与阴暗的气氛。这是一个被粗糙石壁包围的房间,房里堆放了几个没用的木箱与木桶。从房里看那片挡住门口、作为暗门的石板,其实不过是一幅老旧的瓷砖画,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装饰品。 “真是惊人。”我帮法妮将暗门推回原处,喃喃地说。 走出这间小房间后,楼梯就在一旁。法妮以手中的油灯,点燃离我们最近的墙上的油灯。火焰慢慢变大,四周也变得明亮了些。我们所在的地方就在东西向的长走廊与西侧走廊的交界,右手边还有盥洗室与洗手间。 四周静得出奇。所谓“安静得令耳朵发痛”大概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况吧!虽然这座城本来就很像坟场,但未免也太安静了,完全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其他女佣——克劳蒂德与掌厨的葛尔妲——都在一楼吗? “谢谢你,法妮。那我就上三楼,回房睡觉了。” “好的,请您好好休息。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拿一些药给您,或请卢希安先生帮您诊断一下。” “好,如果有需要,我会再麻烦你的。我先躺一会儿看看。” 我与法妮一起上了楼梯,就在爬到一楼时,法妮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停在楼梯上东张西望,接着仿佛看见墙壁上有什么东西似地猛然回头,直盯着墙壁上的挂毯。 “怎么了?”我错愕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但法妮绷着一张脸,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往下,穿过我身边,一直走到走廊上。 “法妮……”她莫名其妙的举动把我弄得一头雾水。 “不……” 她专心地望着阴暗且寂静的走廊,逐一点燃墙上的油灯,然后走到摆在丁字形走道上的铠甲武士像前。 “怎么了?”我的声音没来由地颤抖。 “……罗兰德先生,请您等一下。”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独自朝大厅走去,后来可能是进入了某个房间,忽然之间就看不到她手上的油灯散发出的火光了,只留我与铠甲武士像。寂静支配了一切,墙上油灯的火光不时摇曳,我感到非常不安。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应该去追上法妮?还是回到自己房间?又或是去叫谁来…… 法妮在黑暗中到底看见了什么?她一开始看的挂毯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呀……不过,这里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完全没有人的气息。施莱谢尔伯爵夫妇与卢希安、莱因哈特他们呢?到他们位在四楼的房间去看看,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人? 就在此时—— 一阵微弱的声音从楼梯那里传来。 好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我不禁汗毛直竖。 但我在一瞬间就做了决定。 我转过头,望向我们刚才爬上来的楼梯。 有人从楼梯上跑下来。我听见一阵微弱但坚定的脚步声。 “喂!”我叫道,但是没人回应。 我立刻往脚步声的方向追去,飞快地冲下楼。下面墙上的油灯旁有个黑影闪过,那是某个人的影子。那个影子经过西侧走廊,往盥洗室的方向跑去。 “站住!”我本能地追了上去。 在我看清楚之前,走廊上的黑影就消失在黑暗中了。我打开离我最近的门,这里应该是古斯塔夫的房间。我走进房里,这房间很小。太好了!书桌上有个烛台,上面还插着一根短短的蜡烛。 我拿起烛台,转身利用墙上的油灯点燃蜡烛,然后凭借烛光朝黑影逃走的方向,慢慢在走廊上移动。我依序打开盥洗室、洗手间和浴室的门。里面没人。黑影果然在走廊上转弯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也顺便察看了一下右手边葛尔妲与法妮的房间,但依旧一无所获。 我侧耳倾听。四周鸦雀无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左手边是以前的拷问室。拷问室的最里面还有两间单人牢房。 ——该不会在这里面吧? 一阵寒意滑过背脊,握着烛台的手不停颤抖。 我打开拷问室的门,低头走进房内。其中一边的墙上挂着以前用来锁住囚犯的锁链与铁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的正对面有两扇木门,门框是铁制的,上面还有一扇嵌着铁条的小窗户。我想观察里面的情况,却因为太暗,什么都看不见。我拿开木制门闩,打开左边那扇门。房间很小,里头空无一物,接着又打开右边那扇门,我突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门上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将拿着烛台的手先伸进去,橘色的烛火微微照亮了室内—— 噢!神哪!怎么会有这种事! 房里有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花了。 那里倒着一个令人非常不舒服的东西。一个令人作呕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褐色西装的男尸,面朝下地倒在铺在地板上的防水布上。 而且,这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这是一具无头尸。尸体没有首级。 男尸的脚朝向房间内部,肩膀则朝向门口,因此,那少了首级的脖子切面正好直接映入我的眼中。颈部流出的黑色血液在灰色防水布上形成一大片血泊,一把染血的斧头就落在尸体旁边。 我被恐惧冻结,全身血气尽失,意识愈飘愈远。我想叫,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我的脚仿佛成了木头,完全无法动弹。 我吞了一口口水,慢慢走进房间。我在做什么就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仿佛梦游般一步步地向前走到尸体身边。 是谁? 这具尸体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因为没有首级,我无法判断。 这个人的身材适中,不胖,可能蛮高的。 血液似乎凝固了,颈部切面的肌肉因血液凝固而呈黑色,血泊也很黏稠。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触摸血泊。果然已经凝固了。 距离这个人被杀的时间似乎已经很久了……他是在多久之前被杀的? 之前我们来参观地下室时还没发现呀!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压抑恐惧,握了握男尸僵直的右手。因为我踏上了防水布,所以那黏稠的血液便往我的脚边流来,弄脏了我的鞋子。 尸体的手非常冰冷,皮肤完全感受不到丝毫体温,手指往内弯曲,仿佛想抓住球似的。死后僵直的情形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是今天被杀的,可能是昨天或前天。 我不是医师,所以也不能准确判断,但我能推测,他并不是今天被杀的。 他的手有许多皱纹,血管浮起。从这一点来看,死者应该是一位年长者,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死很久了,所以尸体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从体格来看,比较有可能的只有兰斯曼或卢希安,但我才刚与兰斯曼分开,那么,会是卢希安吗?不过,从皮肤看来,卢希安又没那么老……我无法判断这具尸体的身份。 ——我往后退。 这么残忍的事,究竟是谁做的? 是谁让这名男子受到这么悲惨的遭遇? 杀人凶手是谁? 啊!我真笨! 当然是人狼了! 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的,就只有那家伙了。 是人狼杀了这个男子。 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人狼前一个附身的对象。 人狼在舍弃这个人的尸体前,一直假扮成这个人。 当他发现其他牺牲者后,这个人的肉体对他来说就毫无用处了。没错,就像脱下不要的衣服一样,于是,他又恢复星光体的状态,依附到另一个人身上了。 所以人狼早已假扮成另一个人了。 我必须找到他。 一定要赶快找出来才行。 如果不快一点,一定又会出现其他牺牲者! 可是,人狼为什么要切断尸体的首级? 是为了不想让被害者的身份曝光吧!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曾假扮成谁,为了不让追捕自己的人——萨鲁蒙和我——知道这一切。 那么,这具尸体的首级又在哪里? 既不在这间牢房,也不在隔壁牢房或拷问室里。 人狼把被害者的首级怎么了? 他把它带走了吗?还是……该不会把它吃了吧…… 还有,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哪里? 那家伙现在假扮成谁了? 这男人究竟是谁? 这具尸体是什么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懂。 停止这一切! 不要再杀人了! 神哪!请赐与这名令人哀恸的牺牲者恩惠吧! 我的脚不停发抖,并感到不寒而栗,全身起鸡皮疙瘩。我很害怕,这一切都令我害怕。我觉得愈来愈不舒服,胃里的东西几乎快涌上喉头了。我无法再忍耐了。 我慢慢后退,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皱成了一团。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叫人来。我要让大家来看看这具尸体。 我发现某种气息。有什么东西在我后面。但我发现得太晚了! 有个坚硬的东西从背后打向我的脚。我被某种钝器打了一下,无比的剧痛让我往前倒下,烛台从我手中飞出去。我本能地回头,对方再度攻击我。我伸出左手护着脸。对方用棍棒之类的东西殴打我。我将身体转向侧面,蜷曲起来。武器打在我肩上,一阵仿佛火烧的痛楚窜起。 “住手!” 我拼命抵抗,不断踢动双脚,想将对方踹开。同时我也奋力将上半身撑起,想抓住这个不断攻击我的人。我的右手抓到了类似帽子还是布的东西。对方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掉落地上的蜡烛在将熄之前忽然变太了一点,一瞬间,我隐约看到对方的侧脸。 ——是一个老人! 一个非常老的老人。他的脸上布满无数皱纹,灰色干燥的皮肤,发紫干裂、有如死人的嘴唇。 我没能看到他的眼睛与鼻子,但我看到这张脸时,只感到深深的恐惧。我不由自主地大叫出声——不,对方似乎也用沙哑的声音放声大叫。 但我没机会判断是否如此。 因为在下一个瞬间,我就陷入深深的黑暗中。我的头部遭到猛烈的重击。当我发现这一点时,也失去了意识……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一日 星期四·2 1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一艘船上、不停地摇晃。好像被关在奴隶船的船舱还是船底……但那似乎只是错觉。我感到自己背后抵着冰冷坚硬的石头。我正倒在地板上,身体呈大字形。 ……头好重。什么都看不到。如果说我正漂浮在某处,那么这地方便是无尽的黑暗。在一片漆黑中,我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闭上眼或睁开眼。我无法动弹,身体仿佛变成铅块,好像有个好几百公斤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 有人在呻吟。那声音听起来好痛苦。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原来那是我的声音。从我干燥的嘴唇间发出的微弱声音。我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光是这个动作就花了我好大力气。 将我包围的黑暗开始缓缓旋转,有如漩涡般。我感到眼皮在颤抖,骨头互相摩擦,额头疼痛,血液在血管里时而流动,时而静止。 我什么都听不见。寂静仿佛无底深渊。在这里,我再次听见某人苦痛的呻吟——可是,这个黑暗世界难道还有别人?那一定是我自己的声音。我还听见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有人在吗——不,不是。那是我自己移动身体时造成的声音。 我呼吸困难,胸口感到强烈的压迫感。伸手不见五指。空气的流动变得迟滞,我无法吸入。喉咙深处非常干渴。我开始喘息,发出痛苦的叫声。我骨折了吗?肌肉仿佛快被撕裂般疼痛。我拼命翻身,脸颊碰到冰冷的石板地。那充满霉味,全是灰尘,冰冷至极的地板—— 我想睁开限,却徒劳无功。头好痛。快睁开眼睛啊!但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脚好痛,膝盖后方、小腿、额头左边、肩膀、左手、背后,全都感受到阵阵剧痛。 我受伤了。没错。痛楚侵蚀我全身。 我用尽全身力气,总算让自己变成趴卧的姿势。我得再努力一点,得想办法呼救。我要逃走。逃到哪里——外面。我要逃到外面。 我不想死。我会死吗?到底是谁干的?是谁攻击我?不能停,绝不能停下来。我要活下去。爬起来。我要爬起来。快站起来。没办法。快站起来啊!不,我做不到。 我的手好像碰到什么又硬又冰的东西——是石头。墙壁?有墙壁!我用手触摸墙壁,触感很粗糙,是石壁。那么,这里是地下室?原来我还在地下室。是单人牢房?还是拷问室?门在哪里?在旁边。我要往旁边移动才行。 跪着。站起来。对了,把头抬起来。头好晕。黑暗在我眼前晃动。头晕。头好痛。血液像溃堤似地开始流动,我的伤口因此开始剧痛。脸颊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流过。我的血不停滑落。 ……墙壁……墙壁……墙壁……墙壁……往右……是墙壁……只有墙壁……是墙壁……墙……不对……是木头……是门……往上……木头……跪着……站起……金属制品……铆钉……木头……门把……找到了……打开……把门打开…… 我用尽全身的每一分力气。我不知道嘎嘎作响的是身上的关节,还是门的铰链。我不知道。我扳动门把,把门拉开。我咬紧牙拼命拉。阵阵痛苦袭来。我用身体的重量去拉。门被我拉动了。 我将沉重的身体往旁边移。门开了。我的身体滑进门与墙之间的缝隙。一个刺眼的东西穿过瞳孔,飞进视网膜中。是光——红色的光线,橙色的火焰——那是墙上油灯的火焰。 是走廊。昏暗的走廊。地板黑黑的,还有许多污渍。我的上半身倒在走廊,下半身还在后面房间里。意识愈来愈朦胧了。 看来我昏倒了一段时间,意识不是很清楚。 黑暗变得比较稀薄了,眼前有点红红的,我感受到光亮。头痛,就像宿醉一样的头痛。这里是走廊。我双手用力撑住身体,匍匐在地。伸出左手将碍事的门推得更开一点,然后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拖到走廊上。身体有如千万斤重,仿佛不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将自己完全移到走廊后,背靠墙坐了下来。 我不断喘息。我要的是新鲜空气,不是这种混浊的空气。 没有光吗?我要的不是这种昏暗的光,而是外面明亮的光——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被袭击了,袭击我的应该是人狼……没错……而且尸体……我在单人牢房中看到了尸体……没有首级的尸体……我一定要告诉其他人……我要赶快求助……可是……人狼可能还在这附近……我必须要小心……然后赶快逃走……我环顾左右。墙上的油灯都被点燃了。眼睛好痛。油灯的光线对已习惯黑暗的眼睛来说太刺眼了。其实走廊是阴暗的。这里就像被红色的血或油漆涂鸦的洞窟。寂静无声。房门全被关上了。我转头一看,这里果然是拷问室入口。拷问室对面是女佣的房间。我辛苦地单膝撑着身体站起来。 头好晕。因为晕眩,我的身体一直在摇晃。我喘不过气来。氧气。肺在渴望氧气。我维持这个姿势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我只能暂时先保持这个姿势不动。 ……我扶着墙壁,总算靠手的支撑站了起来。我全身就像一根僵硬的木棒。要弯曲关节就等于要折断这根棒子。头真的很痛。额头上的伤似乎很深。我伸手去摸。指尖沾了温热的血。一只脚向前跨了出去,然后跨出另一只脚,接着再换一只脚……就这样不停交互换脚。每踏出一步,身体几乎快不支倒地。为了站稳,我将身体靠在墙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等待身体感觉舒点…… ……好。走吧!快动动脚,张开眼看前面。就要走到走廊尽头了。在盥洗室喝口水吧……不,先上一楼,找到其他人再说。我朝楼梯走去。 走楼梯与在地狱受折磨一样痛苦,侵袭全身的痛楚根本与拷问没两样。身上搞不好有哪里骨折了。一步、一步,抬起脚,把脚放下,把身体往上撑,休息,再抬起脚,把脚放下……机械性的动作……楼梯转角处的油灯也是点着的……继续往上爬……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到一楼了。别停下,赶快找人来。要赶快找到人。我需要帮助。 ……好像有什么声音……是脚步声……好像是某种声响……是说话声……有人! ……喂……我在这里……你们听不到吗……是我……罗兰德…… 终于走到一楼楼梯的转角处了,但我的呼吸同时也快停了。虽然一直扶着墙壁,我还是被楼梯的最后一阶绊倒,整个人倒在地上。我撞到侧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我不停喘气,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我用尽每一寸肌肉的力量,爬向城塔的门外。此时正好有人从游戏间前面的走廊走出来,并且在有铠甲武士像的丁字形路口转弯,朝我这里走来。我的眼睛沾满泪水,视野一片模糊,看不清楚走过来的人是谁。 是来帮我的人吗? 会不会是人狼? 如果真是人狼,那我得赶快逃!危险!快逃!快啊! “——喂——” 那个走过来的人惊讶地叫道,然后停了下来。还有两个以上的人从他后面走了过来。 “罗兰德!” “发生什么事了!” 是谬拉与摩斯的声音。我咬紧牙,抬起头,视线内的东西全是歪斜的。是因为眼睛沾了泪水,还是因为眼睛有问题?好暗。眼前的东西在摇晃。我看到的东西都被染成了红色。为什么?是因为墙上的油灯吗?还是因为额头上伤口的血流到了眼睛里? 我的头垂了下去。我没力气了。我听到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我听到身旁有好几个人在说话。他们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我只知道到自己的身体被好几只手同时抱了起来。 “罗兰德!你怎么了?”谬拉的声音如铜锣般响起。 “你受伤了!”这是兰斯曼的声音。 有人摇了摇我的身体,我的脸颊还被轻轻拍了几下。 “……请给我水……”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这样不行,赶快将他抬到别的地方去。”我听到夏利斯夫人惨叫。 “对,你说得没错——古斯塔夫,我们把他抬到哪里比较好?”谬拉问。 “会客厅里有沙发,可以抬到那边。我现在立刻去找卢希安先生。”古斯塔夫低声回答。 “我先替他看看——搬动时动作要尽量放轻。”阿诺医师凑过来看我的脸。 太好了,我可以放松了,已经没事了,我得救了—— 当我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被抬到柔软的沙发上了。他们在我的头下面垫了不知是用衣服还什么揉成的一团东西当作枕头。不知是谁将装水的杯子拿到我嘴边,我刚喝下去时还呛到,冰凉的水让人觉得很舒服,但我感到嘴中一阵刺痛,牙龈似乎有裂伤。有人用湿手帕擦拭我的额头与脸颊。伤口碰了水,我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只手瞬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 “你醒来了,罗兰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你有办法说明吗?” 这个担心的口吻是蹲在我身边、望着我的谬拉。我张开眼睛,眼前的事物却不停转动。带有金色条纹的深绿色壁纸,暗色的金属吊灯、小小的肖像、陈旧的挂毯、人的脸、人的脸、人的脸…… “……萨鲁蒙先生……呢?” “我在这。” 我看到他一脸冷漠地站在谬拉后面。 人狼……我想说,却又吞了回去。不能说,搞不好人狼就在这里。危险!我不能说阿诺医师诊察我左手的伤。我的手被某个东西碰了一下,一阵如火烧的痛楚直窜进骨头中。 “伤得很严重。骨头可能有裂伤。”阿诺说。 “有人……有人……被杀了……”我呻吟着说。 “什么?”谬拉吃惊地说。 “有人被杀?”摩斯的声音听起来惊诧万分。 看来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了。我想一口气说完,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先冷静下来。罗兰德,已经没事了。你先冷静一下,从头慢慢说。你遇到了什么事?你说的有人被杀是怎么一回事?”谬拉安抚说。 “请扶我起来……”我要求,虽然头很痛,但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请让我坐起来。” “别太勉强。” “嗯。” 阿诺医师与萨鲁蒙扶我起来,让我半倚在沙发扶手上,我的膝盖内侧很痛。我张开眼睛,看到沙龙的成员们全都聚集在这里,每人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我深深吐了一口气,将我从回到城里以后看到的事,以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做了完整详细的说明。 “——真令人难以相信。”谬拉脸色发青。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夏利斯夫人的声音中带有怀疑与惊恐。 “我,我说的都是事实……”我用尽力气从喉咙深处吐出这句话。我终于不再头晕了,但也同时开始清楚感受到额头与手腕上的伤。 卢希安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当我发现时,他已在包扎我的手腕。他的医疗用手提包打开着放在地上,我映照在他的太阳眼镜上的身影看来十分狼狈。 “罗兰德,你再将事情经过好好地说一次。”站在卢希安后面的萨鲁蒙表情非常严肃。 我能感觉到他话里的恶意。意识愈来愈清楚的我,气急败坏地辩解:“如果你不相信,就请到地下室去看看我被袭击的现场。我是在拷问室里被那个像矮子的老人攻击的。他突然攻击我——没错,我稍稍看到他的样子。摩斯先生,他是一个很老的人,但动作很敏捷,力气也很大。他拿着棍棒之类的凶器。我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我喘不过气地咳了好几下,等呼吸平顺后,又接着说,“——尸体就在拷问室的单人牢房里。是一进门的右手边那一间。那间单人牢房正中央有一具男性尸体。他的首级被斧头砍断,斧头就在尸体旁边,但我到处都找不到被砍下的首级……尸体被砍断的部分都是血,而且几乎都快干了,变成了黑色。血全都流在防水布上。那里是命案现场!” “我知道了,罗兰德,不用再说了。”谬拉双手按着我的肩膀,试图安抚我的激动。 “你说的我都了解,你先冷静下来,没人怀疑你。大家都相信你的话。看到你的伤就知道你的遭遇有多惨。这真是太可怕了。能活着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到地下室,而不是悠哉地待在这里。有人被杀了!这里有杀人凶手!” 我环视众人的脸,拼命向他们解释。 但是,沙龙的成员都在这里,卢希安也在,那地下室的尸体究竟是谁? “我去看看,你在这里专心疗伤。”萨鲁蒙露出严肃的表情,点点头说。 “我也一起去。”谬拉也说。 “古斯塔夫,你与他们两位一起下去。”卢希安对着门口的仆人命令道。 三人表情凝重地快步走出房间。 “看来你还有其他地方受伤。” 卢希安开始检查我全身,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伤处。夏利斯夫人暂时离开房间,我在卢希安的帮助下,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上衣与裤子脱掉了。我的后颈与小腿都有被殴打的痕迹。 “你有内出血现象,伤口也瘀血了,罗兰德先生。” “罗兰德……你真的不知道你看到的尸体是谁,对吧……”摩斯看着卢希安替我治疗,很不好意思地问。 “我真的不知道!”我抬起头,激动地说,“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尸体的首级被砍掉了!那具尸体只有身体,没有头!那是一具很诡异的尸体!” “嗯,我知道、我知道了。对不起。”摩斯被我激动的语气所震慑。 “身份不详的被害者吗?”在暖炉旁抽烟的兰斯曼说。 此时,暖炉上方的六角形古董时钟开始报时。一开始,我只是恍惚地听着报时声,后来突然觉得不对劲,立刻将视线移到古董时钟上,发现了一件令我非常意外的事。 “六点?”我诧异地大叫。 “没错。现在是下午六点,马上就要吃晚餐了。”兰斯曼将烟蒂往暖炉一扔,“我们之前在武器房里听谬拉讲述他渊博的学识,然后就到游戏间做一些休闲活动。我们是准备上三楼换装时遇到你的。” “那么,参观完钟乳洞了吗?” “你在说什么?我们早就参观完了!大概在三点左右,我们看过那个地底的瀑布后就回来了。那真是既美丽又神秘的景象。”吃惊的摩斯探出头问。 “那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是经过狼穴回到城里的吗?” “是啊!谬拉还因为这条秘密通道而高兴不已呢!” “我与女佣法妮在中午左右从狼穴回来。我就是在从地下室回到一楼的途中遇到这件惨事。” “这就怪了,罗兰德。法妮说,你吃了一点午餐后就回房了,还说你之后就一直在睡觉。”阿诺一脸困惑地说。 “什、什么?”我打从心底感到震惊,焦急地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或许是错觉,但我觉得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没有错,罗兰德先生。”正替我的脚缠上绷带的卢希安抬头看我,颔首说,“法妮曾向我报告,中午左右,你觉得身体不舒服先回到城里。” “而且我们刚刚才与城主施莱谢尔伯爵见过面。伯爵完全没提到这个城里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兰斯曼走到我前面,轻蔑地看着我说。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为什么法妮的说法与实际情况有出入?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我所处的世界似乎已经瓦解。 现场充满疑惑与猜忌的尴尬气氛,以及支配现场所有人的沉默。 报时声停止后,房里再度恢复恐怖的寂静,连大家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好,包好了。” 卢希安的治疗结束后,我立刻将衣服穿好,但因为我的头、后颈、手臂与脚都包着绷带,所以只是将上衣披在肩上。 “在大家出发前往钟乳洞不久后,施莱谢尔伯爵就回到城里了。伯爵夫人与莱因哈特很久没有与伯爵一起用餐了,因此他们过了一段很快乐的团聚时光。”卢希安说明。 过了一会儿后,走廊传来了脚步声。去地下室调查的三人回来了。夏利斯夫人带着困惑的神情一起走入。萨鲁蒙与谬拉的表情异常严肃,而且还带点冷漠。 “如何?”我自信满满地问。 他们三人看了房里其他人一眼,接着萨鲁蒙往前踏出一步,以低沉、和缓的语调对我说: “地下室没有尸体。拷问室、单人牢房,还有其他房间都找不到任何尸体——你到底是在哪里看到尸体的?” 2 萝丝,那一瞬间,我觉得世界似乎停止运转。那是一种具爆炸性且充满恐惧的惊骇。 “怎、怎么可能!你说找不到尸体?”我错愕地问。 “没错,地下室根本没有尸体。而且也没有杀人或打斗的痕迹。”萨鲁蒙以冷酷的声音回答。 “但我真的看见血迹斑斑的尸体,我看见一块灰色防水布上躺着一具全身是血的尸体!而且旁边还有一把沾血的斧头!” “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说的那些东西。不只尸体,连防水布和斧头都没看到,而且地下室——滴血迹也没有。” “骗人!”我陷入了半疯狂状态,“你说谎!我明明就看到了!我没看错!”我看见谬拉与古斯塔夫的眼神也是冰冷的。 “我们不是在怀疑你。”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你看看我的样子!我的确被人袭击了!”萨鲁蒙以冷静口吻说出的话,令我更为恼怒。 “我们只是想再确定一下状况。” “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用防水布将尸体与斧头包起来,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你听好,罗兰德。我们仔细检查过地板,上面一滴血也没有,地上也没有东西拖行的痕迹。因为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有的地方还发了霉,只要稍作观察,就能知道你说的事是否真的发生过,而现场完全没留下类似痕迹。”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他是被矮小的老人还小鬼攻击的吧?”谬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摩斯走到他身边,将我刚刚对兰斯曼他们说的话迅速地再说明一次。 “女佣与他的叙述有出入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有人被杀这件事。” “我是真的看到尸体!”我站起来向他们两人大吼,顾不得身上的伤会有多痛。 “问题是,你叙述的情况与实际情况有出入。不仅没有尸体,更重要的是,城里没有任何人消失。如果真有人被杀,应该会有人失踪,不是吗?”谬拉交抱双臂。 “这……” “最好的方法就是你亲自去地下室,告诉我们事情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搞不好是我们查错地方。” “当然可以!”我压抑怒气回答。 “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不要紧!” 我们决定大家一起到地下室看个究竟。我扶着卢希安与古斯塔夫的肩膀,一群人从西侧楼梯下去,走至西侧的走廊。我们在葛尔妲房间旁的丁字形路口转弯,走进中央走廊。盥冼室的隔壁就是拷问室。 萨鲁蒙高举油灯,推开厚实木门。因为拷问室无法容纳所有人进入,所以他与谬拉先进去,我与卢希安跟随在后。 “把门打开吧!”萨鲁蒙用轻蔑的口吻说(至少在我听来是如此,萝丝),以下巴指了指里面的两扇门。 我笔直地走向右边那扇门。萨鲁蒙依然率先进入,用油灯照亮室内,结果—— 啊啊,萝丝。我看到的竟是——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没错!一定是弄错了!太奇怪了!骗人!我绝不相信!不可能!是我的眼花了吗?不可能的!我一定是被恶魔骗了! 但事实就是事实。现场没有尸体,尸体根本就不存在。没错,萝丝,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就如萨鲁蒙所言,我说的每句话——有人被杀、地上有沾满血的尸体——完全无法被采信! 我的眼前景物开始晃动。 好重的打击。 我以为是我的眼睛或脑袋有问题,用手揉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再好好仔细看一次。 房间非常狭窄,四边都不到三公尺,没有任何家具,因此也每一可供躲藏之处。房间墙壁是由表面粗糙的石头堆砌而成,石头与石头间糊着石灰泥,天花板与墙上处处是黑色污垢,空气中还飘着霉臭味,整个房间的出入口只有通风口与门。 “——没、没有?”我大叫。脑中一片空白。 我冲到房间正中央,趴在地上,用手掌抚摸地板。我本以为血迹是被犯人洗掉的,但当我看到干燥且满是灰尘的地板后,立刻知道我的想法是错的。 “没有尸体?怎么会这样?” 我无法接受。我绝不承认这是事实。我在房间中来回寻找。 “尸体到哪儿去了?被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兰德先生,您这么做也无济于事,这里什么也没有,而且也没人从这里将尸体搬出去。”看着我大吼大叫,卢希安露出为难的表情说。 “让开!”我将卢希安撞开,飞奔出房间。我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打开隔壁房间的门。我早已顾不得身体的痛楚了。 谬拉在我背后高举的油灯将我呆立在门口的影子,投射到房间最里面的那片墙上,其他部分则是被红色火焰照着。 这个房间依然什么也没有。唯一存在的,是从过去累积至今的尘埃。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满脸苍白,回头一看,谬拉正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你看到了,罗兰德。两间单人牢房都没有你说的尸体。” 巨大的冲击令我无法思考,许多记忆片段在我脑海中交杂,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我的视线落到了自己手上,我将手伸到谬拉眼前。 “你、你看!请你看一下。我的手有碰到地上那滩血!指尖上有黑色的血!这是死人的血!对了。鞋尖也有血!这是踩到防水布上的血时沾到的!” “这的确是血,但你受伤了,所以这也可能是你自己的血。”谬拉看了我的指尖与鞋尖后说。 “你在说什么?你有问题!你们全部都有问题。我知道了!原来如此!你们都在耍我!你们联合起来骗我!我说得没错吧!还是你们认为我疯了!不。我很正常!我确定我很正常!我真的在单人牢房里看见了尸体!” “罗兰德,你冷静一点。总而言之,你要先镇定下来。你这么激动,我们无法与你好好谈。听好,我们都与你站在同一边,我们没理由骗你。”谬拉冷静地说。 “可是——” “你别说,先听我说。你是不是弄错房间了?你是不是将别的房间与这个房间搞混了?” “我没错!” “还是确定一下比较好,毕竟有人被杀不是一件小事。” “嗯……嗯嗯……”我被谬拉的话给安抚下来,但我体内的血液在燃烧,肾上腺素在沸腾,脑中则是一片混乱。 我不情不愿地回到走廊,因为脚伤很痛,所以由卢希安搀扶我行走。大家围着我,以怀疑的眼光看我。我紧紧抿起嘴,压抑愤怒,承受这份屈辱。 我们将走廊北侧的每个房间都查了一遍,盥洗室、洗手间、仆人的餐厅、仓库、燃料储藏室、酒窖等,全都检查过一次,接着又将走廊南侧房间也都调查了一次。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都没有,萝丝!没有任何奇怪、可疑的东西! 神哪!请保佑我。 没错。这是事实。活生生的事实。不要说尸体,连一点可疑之处都没有,甚至连丝毫犯罪迹象都没找到。我们甚至连仆人的房间都查了。结果当然没找到任何可疑之物。 困惑、混乱、绝望在我心里激烈地冲撞,撕裂我的思绪。 我的意识愈来愈模糊,全身无力,陷入虚脱状态。有人——不知是卢希安还是古斯塔夫——及时搀住我。大家都明白继续待在地下室也没用,便又回到一楼的会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一会儿后,才有力气看看四周。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谬拉盯着我说。 “……很不舒服。想吐。” 这是真的。我真的想吐。 “罗兰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萨鲁蒙一脸不悦地说。 “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要故意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你也不相信我是吧?”我强忍住心中的愤怒讽刺说。 “罗兰德,你这样子会让我们很困扰,你明白吗?”胖胖的摩斯一脸苦恼地插嘴。 “困扰?” “是啊!这么大的骚动万一传进施莱谢尔伯爵的耳里该怎么办?我们是被邀请来这里的,说什么城里有人被杀,要是伯爵因此不高兴就糟了。” “胡说八道!”我已懒得与他们争辩。 “不,我们不会在意的。没事就好,伯爵应该也不会在意。”卢希安诚恳地说。 “谢谢。”摩斯奉承似地向他道谢。 “罗兰德,你是一个律师,用理性分析一下现况吧!”谬拉频频抚摸胡须说。 “可以啊!”我虽然点头,但心里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你们都认为我在胡说,我对你们说再多也没用。” “我不认为如此。” “好,那叫法妮过来,我要亲自问她为何要说谎。” 谬拉以睡神向卢希安示意,后者犹豫了一下,立即点头,“好啊,我们就再问法妮一次吧!” 卢希安命古斯塔夫带法妮过来。不一会儿,法妮就到了会客厅。这个脸长如马的女佣进来后,向我看了一眼。她虽然礼貌地轻轻点了个头,但严肃的表情看起来仍不会为任何事动摇。 “您找我吗,卢希安先生?”法妮挺直背脊,直视正面的墙壁问。 卢希安将事情始末向她叙述了一遍,然后谬拉叫她将我与她从钟乳洞回来后的情形说明一遍,但她说的内容,我完全无法接受。 “因为正门已经关了,所以我就遵照卢希安先生的嘱咐,带罗兰德先生由狼穴回城。我们到达地下室时,应该是下午一点半刚过不久。 “我问罗兰德先生感觉如何,他说还不错,我又问他要不要在回房睡觉前吃个午餐,他说他想吃些简便的食物,所以我就请葛尔妲做了一个三明治。罗兰德先生在伯爵厅用完餐后,就回三楼的房间了。那时大约是下午两点半,我还拿了一壶水与洗脸盆到罗兰德先生的房间。” “你胡说什么!”我听了她的话,不假思索地大吼,“法妮,你明明将我留在一楼就离开了!之后我就被那个像小鬼、满身皱纹的老人攻击!” “真的很抱歉,罗兰德先生。我的记忆中没有您说的那些事。”法妮缓缓将她的马脸转向我。 “你开什么玩笑!”我怒火攻心,站了起来,“你果然是那老人的同党!你想陷害我!” “你先等一下,罗兰德。”谬拉挡在我面前。 我万般不愿地坐了下来。 “法妮,我问你。你回到城里后,曾在地下室或其他地方看见奇怪的人,或可疑的事吗?” “没有,谬拉先生。完全没有。” “我们是三点左右回到城里的吧?” “是的,谬拉先生。”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谬拉点头说。 “好了,法妮。谢谢你。”卢希安温柔地说。 法妮走出去后,古斯塔夫便将门关上。现场气氛比之前还要凝重。 “看来,想找出真相得花很多时间。”谬拉大大地叹了口气。 “真相一开始就很清楚,是那女人说谎!”我的身体再度因愤怒而颤抖。 “不要随便毁谤、中伤别人,判断真相一定要根据事实!” “各位,这样好了。我们先让罗兰德先生休息一下吧!他受伤了,精神上似乎也很疲惫。大家过一会儿再问他,好吗?”卢希安此时提出一个提议帮我们打圆场。 “我没关系。”我不服输地说。 “不,罗兰德先生,请不要逞强,您需要休息。但是,我不认为您身上的伤是自己造成的,绝对是被某个人攻击。我认为,我们一定得找出这个施暴者才行。” “真是太好了,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 “那就由我带您回房间吧!冒昧请问,您饿了吗?如您所说的,您应该还没吃午餐吧?我叫女佣帮您准备一些食物。” “不……好,好的。请帮我准备一些吃的,什么都可以,也请你给我能让我的伤口立刻痊愈的药。”我忍不住出言讽刺。 “各位。”卢希安看向所有人,“那我们就让罗兰德先生先回房休息,然后一起去吃晚饭吧!晚餐早已准备好了。” “好啊!这样比较好。” “不,请等一下。”我坚决地要求,“我还不要休息。” “为什么?” “我还有话没说完。请让我见施莱谢尔伯爵,我想与这座城的主人面对面说话。我没见到他是不会甘心的,而且也无法安心。” 我瞪着大家的脸。 3 因我而起的骚动令今晚的化妆晚宴取消了,但是,大家礼貌上——除了我以外——仍穿了晚礼服,而且,实际上也没太多时间打扮。 我们坐在宴会厅的桌前,等待施莱谢尔伯爵的到来。我的心中掺杂了紧张感与重重疑虑,室内也异样安静。整个宴会厅只有暖炉中的柴火燃烧声,以及女佣准备食物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我的头与手有如木乃伊般裹起层层纱布,衬衫领口敞开,很明显地,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我保持戒心。 “——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驾到。” 就在古老大钟即将敲响七点的钟声之前,古斯塔夫毕恭毕敬地打开西侧的门。施莱谢尔伯爵、其妻娜塔莉与儿子莱因哈特一起出现在我们眼前。穿着晚礼服的他们在时钟发出浑厚钟声的同时出现,即使不是故意安排,但仍十分戏剧化。 在钟声尙未停止前,他们已在主位上就坐。施莱谢尔伯爵背对暖炉,妻子与儿子则是坐在他左右两侧。我们因他身上散发出的贵族气势而不由自生地站了起来(当然,我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站起来),室内的紧张感不安定地膨胀。 施莱谢尔伯爵是个威风凛凛的男子、与他的身份十分相称,但他的经历却是个谜。虽然他现年六十一岁,但仍相当健壮,除了修剪得很短、带有一点灰色的头发外,完全让人感觉不出他年事已高。他的容貌相当精悍,令人联想到猛禽类动物。他的鼻梁很高,眼光锐利,从脸颊到下颚留着如蒙古人般的红色短髭。 面带优雅笑容的伯爵夫人身穿黑色低胸酒会礼服,脖子上戴着由大颗珍珠串成的项链,每颗珍珠都闪耀着白色光辉,耳朵上则戴着与项链成套的耳环。 伯爵之子莱因哈特穿着胸前有荷叶边装饰的深蓝色轻便西装外套,脸上仍戴着那个奇怪面具。 伯爵与他妻子的年龄差距,已足以让他们成为父女,他儿子则像他的孙子,但当他们三人站在一起时,并没有如想像中那么不协调。 伯爵像拿破仑一样,挺着胸膛环视众人。他的洪亮声音响彻这个宽阔的宴会厅。 “方才我已经在一楼与你们其中几位见过面了,但我还是要在此正式问候各位。我是城主克雷格·施莱谢尔。欢迎各位莅临青狼城。我们一家人与佣人们都诚挚地欢迎你们。请各位好好享受这段在城里的时光。 “首先,我必须向各位致歉。之前我还有工作尙未完成,所以比预定迟了一些才与各位见面。我一定会与各位合作,在亚尔萨斯的发展与振兴上做最大的努力。我知道这次的会面极为重要,我却对各位如此失礼,还请各位见谅。” “哪里。”摩斯奉承地说,“我们一点也不在意。卢希安先生为我们安排了许多节目,这两天我们都过得很愉快。” “经你这么一说,我少了许多良心上的苛责。亚兰不但是我最爱的妻子的哥哥,更是我最信赖的人。”伯爵优雅地点点头,以眼神向坐在莱因哈特旁边的卢希安表达谢意。 卢希安立刻对伯爵回以微笑。 伯爵的视线再度回到我们身上,“现在,该请各位尝尝我们厨师的手艺了,但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还没解决。我想先解决这个问题。”他静静地将锐利的视线移到我脸上,他的高地德语带了点法国腔,“你是罗兰德·凯尔肯律师吧!我要为你遭遇的不幸意外致上我的同情。方才亚兰已将你遇到的事告诉我了,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其中原委,但看到你的样子,我能知道你的确遇到了不幸。我要以城主的身份向你表达最深的歉意。我已命令古斯塔夫再次巡视城堡内部,确认门窗是否关紧、是否有可疑分子侵入。请你不要因此介怀。” “非常感谢你。我个人不要紧,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认为还是做好万全戒备比较好。”我回答。 伯爵就像巴尔扎克的小说《贝蒂表妹》里的尤洛男爵一样,郑重地向我们阐述自己的想法。 “坦白说,我不太相信罗兰德先生您遇到的事。这座城里没有什么奇怪的老人,但这座古城确实有许多传说与神秘的谣传,发生再怎么不可思议的事都不足为奇。我想,或许是城中的幽灵们从长眠中苏醒,向亲爱的各位打声招呼吧!” 摩斯与谬拉对伯爵的玩笑发出阿谀的笑声,这令我感到十分不悦。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被幽灵殴打的?” 听到我挑衅的言语,摩斯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他不想破坏伯爵的心情。 但施莱谢尔伯爵很巧妙地回应了我的讽刺,“我不是很清楚,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座城中有这样的事。总而言之,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事情没有闹得太大,对我们彼此来说都是万幸。我喜欢城堡里有良好的秩序,希望您也与我有同样想法。” 他的话里有强迫我接受的意思,看来,我的话对他造成了困扰,懊悔的情绪在我心中翻腾。 “老公,差不多该干杯了?”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从旁温柔地挽住伯爵的手说。 “嗯?好的,你每次都给我正确的忠告,谢谢你——各位请就坐,请各位举起酒杯,先以香槟干杯。稍后再请各位尽情品尝我珍藏的葡萄酒。” 我们坐了下来。女佣克劳蒂德将大鼓似的圆形品酒桌搬过来,上面放着好几瓶葡萄酒。伯爵亲自打开瓶塞,女佣接过酒瓶后,将闪着金色光芒的液体倒进我们的酒杯。 “我们来干杯吧!敬我们的亚尔萨斯,与这座城堡的荣耀!” 施莱谢尔伯爵带头,我们高举酒杯附和。 晚宴开始后,下午发生的事再也不曾被提起。由于施莱谢尔伯爵对这件事完全视若无睹,其他人也不便再说什么。从伯爵夫人与卢希安的态度来看,在这座城中,施莱谢尔伯爵的心情与意志是绝对的权威。 比前两天更奢华的食物陆续被端上桌,但我一点食欲也没有,就算勉强入口,也几乎吃不出味道。今天的法式料理特别多,前菜是勃根地式的蜗牛,当我们开始喝蔬菜汤后,摩斯将沙龙要送伯爵的礼物拿了出来。 “对了,伯爵。我们‘亚尔萨斯独立沙龙’有准备一些礼物送您。”摩斯与兰斯曼将放在隔壁房间的礼物拿过来,打开包装,在伯爵面前展示礼物。 “哦!这是……”伯爵就像小孩收到礼物般惊喜,看来他很喜欢这些礼物。 这些礼物之中,也有送给伯爵夫人与莱因哈特的礼物,他们也很高兴地收下了。 “真是太感谢各位了。我的的确确地感受到各位恳切的情意。我相信我与贵沙龙一定能同心协力,为祖国亚尔萨斯与德国贡献心力。”伯爵看着堆放在暖炉前的礼物,向我们答谢。 “施莱谢尔伯爵,您对我们沙龙提出的慈善事业计划、福利基金的捐助等提议,不知何时才会具体实行呢?”谬拉趁这个机会切入这次访问的主要目的。 “我一直都在仔细地考虑。”施莱谢尔伯爵高兴地说,“老实说,我因为国籍与税法等问题,不常在人前露脸,所以这些事务必须另立代理人来处理,或是委托各位来帮我处理。” “我听沙龙的理事说,您要将青狼城捐给亚尔萨斯市?” “这件事当然也在我的计划之中。我认为,让这座城成为一个观光景点是一件好事。随着飞机与铁路的发展,现在的外国观光客愈来愈多了。想赚取外资,就必须要有这样的设备与环境。” 接着谬拉针对伯爵家的来历、购买这座城的始末,以及伯爵经营的企业种类、内容等等,做了一番详细的询问。我们即将与伯爵合作经营事业,也将投资大笔金额,但因我们对伯爵的一切还不是很了解,也还没完全信任他,所以才会提出这些问题,事先确认一下对方的财力与信用状况。 但我们几乎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施莱谢尔伯爵是个老狐狸,他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与能言善辩的政治家之综合体,他会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发问者,用冠冕堂皇的话语代替回答,听者将立刻被吸引,并醉心于其中,但他的话其实没什么内容。他会机警地避重就轻,然后将话题引导至社会情势与经济等一般性议题。 “好了,各位,接下来还有两天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讨论这些计划的具体执行办法。” 施莱谢尔伯爵的态度十分坚决,摩斯与谬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用餐过程中,只要有人提及与医学相关的话题,卢希安与阿诺就会提供一些专业知识;谈到股票等经营理论时,大家都很尊重兰斯曼的意见;军事方面的话题是萨鲁蒙的专长;伯爵夫人与夏利斯夫人则称职地扮演了女性的角色,在男性的谈话中适度地附和,因此整个场面既融洽又热闹。 从头到尾几乎没参与谈话的,只有我与莱因哈特。食量不大的莱因哈特一下子就将晚餐吃完,向父母道晚安后,离开了宴会厅。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瞬间不禁怀疑,在地下室袭击我的,是否就是他? 但我看到的确实是个高龄老人,不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还是说,那个面具下的人,其实是个老人? 施莱谢尔伯爵问了我几个与法律相关的问题,但由于身体不适,我不是很热心地回答他。当女佣端出甜点时,我借故伤口疼痛,先行离席。 我独自一人走上三楼。二楼的走廊、楼梯与三楼的走廊,全都静得令人害怕。墙上油灯的灯火在昏暗的走廊上摇晃。我在房门前听到了声响,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就算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黑暗中除了寂静之外,还是寂静。 在打开房门前,我突然想起谬拉曾提到门上刻了一些文字,便用油灯照了一下钉在门上的古老金属招牌。上面的确刻有像是数字,又像小孩涂鸦的一些文字,但都已经模糊到看不清楚了。 我走进房中,将油灯放在暖炉上,弄熄后躺在床上。我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嘎作响,伤口还持续在发热,那感觉真的是糟透了。 我在黑暗中花了很长的时间仔细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我知道自己一定睡不着,不只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各种交杂错综的思绪也让我的意识很清醒。愤怒与混乱在我心中激烈打转,比起看见杀人现场的恐惧,尸体莫名消失对我造成的冲击更大,我绝对不承认这种事。此外,不被信任的感觉也令我愤恨难平,我感觉到深深的绝望与孤独。 不知道是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过后,我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 有人推门进来了……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二日 星期五·1 1 门上生锈的铰链发出了细微声响。有人正试图开门。毫无防备的我吓了一大跳,难道是白天袭击我的人又要来找我了?恐惧掠过我心中,我真是太大意了,竟然忘了锁门! “——是我。罗兰德。” 原来是萨鲁蒙。门开了一半左右,走廊上昏暗的灯光射进房里。他的脸因背光而看不清楚。 “你睡了吗?” “……还没。” “我有话跟你说。” “我倒是没话跟你说。” 我对他今天的态度非常不满,让我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他迳自走进入,反手关上门,室内恢复一片漆黑。 “你生气了?”他低声说。 “被你用那种态度对待,当然生气。” “不要蠢了。在那些人面前,怎么可以说出人狼的事?所以我才装作不知情。” “我知道,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 “听好,罗兰德。我是用上厕所为借口,借机离开,下面可是闹哄哄的——我对你看到的东西有些想法。” “——什么样的想法?”在回答之前,我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搭理他。 “你看到的是遭人狼杀害的牺牲者。”萨鲁蒙断言。 “这我当然知道。他已经转移到别人身上去了,那具尸体只是被舍弃的躯壳。” “不。不是那样,你弄错了。” “我弄错了?弄错了什么?”我不懂。我试着在黑暗中看清楚萨鲁蒙的表情。 “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只要稍微想想,你应该也能看破真相。”他刻意压低的语调中隐含一份莫名的热切。他接下来的话,是我从没想过的,“尸体会消失是因为人狼依附其上,让尸体复活。而原本消失的头部一定也是人狼让它再生。所以从外表看来,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变成谁。他依附在你发现的尸体身上,让尸体的头部再生,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后,就离开现场。” “……”我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萨鲁蒙的话,我在心里反复思量,接着提出疑问,“你是说,人狼让尸体重新长出了一颗头?” “对。李凯博士不是说过,那家伙除了能让已死之人复活,还拥有复制人体缺损部分的能力。说不定那个活死人现在正在这座城里悠闲地散步。” “那地板上消失的血迹又该怎么解释?”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遗憾地回答,“但是,若将血液与体液也视为构成人体的细胞组织,那么就算那家伙拥有回收它们的能力,应该也不奇怪。” “怎么可能?”我不禁愕然。 “难道你还有别的解释?” “……”被萨鲁蒙一问,我无话可答,“可是,就算真是这样,还是有三个疑点,第一,那家伙现在到底附在谁身上?当我回到城里时,沙龙成员与古斯塔夫都在钟乳洞里。这样一来,那具尸体绝不会是那些人。第二,在依附到那具尸体前,人狼是附在谁身上?我们本来的想法是,那家伙附在沙龙的某个成员身上。也就是说,在来到这座城之前,那家伙就已经假扮成沙龙成员之一,但你现在的推理却与我们的前提相互矛盾。第三,被舍弃的尸体现在又在哪里?是不是藏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还是已经被处理掉了?如果他是从城塔窗户之类的地方,将尸体丢到溪谷,那我们就找不到任何证据了。” 过了一会儿,萨鲁蒙才回答:“老实说,我无法立刻对你的疑点做出解释。不过我认为我的想法应该是事实。如果不是,尸体消失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你这样说也没错……”感到无力的我只能点点头。 “好了,那就先这样。这些疑点,等找到多一点线索之后再来澄清吧。” “好的。” “对了,从你的伤势可以推敲出袭击你的家伙惯用哪一只手。不论头部、肩膀或脚上的伤,都是在面向你的右侧,所以那家伙应该是右撇子。” “或许吧!”我回想在单人牢房被攻击时的经过,“印象中,那家伙是用右手拿棍棒之类的东西来攻击我。” “你用左臂护住脸而受伤的部为,也是从手肘到手腕的方向,斜斜地肿起来。” “所以我们可以将左撇子剔除在外?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摩斯与法妮都是左撇子。” “没错,另外还有一个人。根据我刚才在用餐时的观察,施莱谢尔伯爵也是左撇子。” “这么说来,其他人是人狼的几率就很高了?” “也不能这么说。” “不能这么说?” “攻击你的人是右撇子。可是,如果那家伙依附在单人牢房的无头尸体身上,那他现在也可能是右撇子。”萨鲁蒙相当坚持自己的看法。 “你的意思是,攻击我的那个矮人似的老人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没错。”萨鲁蒙点点头,点起烟。打火机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在烟头留下小小的火光。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用沙哑的声音问。 “不知道。” “可是,照你的推理,那个矮小的老人原本是被人狼附身的人。” “那也未必。他可能是人狼的手下,也可能与你有什么恩怨,所以才想置你于死。” “萨鲁蒙警官!”他仿佛将我的愤怒玩弄于股掌之间。 “罗兰德,我再确认一次那具尸体的特征。男尸,年龄大约三十六到六十岁之间,中等身材,身高还算高,身上穿着褐色西装——没错吧?” “关于身高,我比较没把握,因为尸体没有头。” “身材很胖吗?” “不算胖。” “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譬如有没有戴戒指、手上有没有痣,或鞋子形状之类的。” “不。什么都没有,抱歉。” “当时在单人牢房里,就只有一具无头男尸与疑似凶器的斧头吗?” “是的。” “你对法妮的证词有什么看法?”萨鲁蒙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她的证词当然是捏造的——如果我没疯的话。”我苦笑说。 “她为什么要作伪证?” “我不知道。” “是有人叫她这么做的吗……”萨鲁蒙喃喃自语。 “是谁?” “施莱谢尔伯爵或卢希安吧!总之是城里的人。” “为什么?”我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因为他们不想让事件曝光,贵族都很重视面子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与人狼是一伙的?” “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他们是纳粹的余孽,可能性就很高了。他们之所以亲德、亲亚尔萨斯,应该也有他们的理由。” “可是……” “我对这座城实在没什么好感。不论是它的历史、背景或构造,都藏了太多的谜团。” “你是指这座城位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这一点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对纳粹来说,这里是绝佳的藏身处,而且这座城的构造也很奇怪。就拿这间房间来说,南侧房间全都没有窗户,墙壁上方也没有通风口,取而代之的是枪眼。从这个痕迹可以看出,以前枪眼下方似乎是有窗户的,却又被刻意填起。” 他说得没错。房间完全没有采光这一点一直让我很纳闷,而且外墙上被挂毯遮住的地方也有重新油漆过的痕迹——不过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北侧的房间呢?有窗户吗?” “你没看过北侧的房间吗?” “没有。” “北侧房间都有一扇往内对开的木头百叶窗,打开后是嵌入四根铁条的窗户,简直就与牢房没两样。就算再怎么重视安全,这种作法也太令人难以理解了,毕竟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沿那种垂直峭壁,从万丈深渊的溪谷爬上来。” “……是啊。”我想像着那幅景象。 “另外,谬拉那家伙说城塔的楼梯怪怪的。” “城塔的楼梯?” “嗯,好像说什么塔很高还是很低之类的。” “塔当然很高啦——” “我也这么想,所以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是支吾其词,没有回答我。” “你是说,城的构造与人狼有什么关联?”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不过,对任何一个小细节都抱持怀疑的态度并没有坏处。” “是啊……”我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还有没有其他需要讨论的地方…… “总之,不要相信城里的人。” “为什么?是因为人狼可能依附在城里的人身上?”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他们本来就不能相信。” “不能相信?” “没错。就拿施莱谢尔伯爵来说吧——你知道那家伙染了头发吗?” “咦?我不知道。” “他用染发剂故意将头发染成掺杂白发的样子,说不定他比我们看到的更年轻。” “不会吧?”我完全被弄糊涂了。 “不但伯爵与伯爵夫人的年龄相差太多,而且那个戴面具的小鬼也很可疑。说什么因为皮肤病不能晒太阳,听起来实在很假。” “嗯。” “疑点实在太多了。”萨鲁蒙自言自语似地说,“如果要说可疑,这整座城到处都是疑点,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在这一连串诡异事件中,我被攻击的事似乎也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衣物摩擦的声音响起,我知道萨鲁蒙转了身。 “罗兰德,我要回去吃晚餐了。你就睡一觉,好好地休息吧!照这情形看来,明天一定也会发生什么事。对了,门要记得上锁。如果还不想死,就不要随便让人进来,知道吗……虽然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逃离人狼的魔掌。” 萨鲁蒙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我的房间。 2 萝丝,我至今所写的,都是昨晚发生的事,而今天一早,我们又受到更大的冲击。一件令人全身血液几乎为之冻结的犯罪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那是一起令人不寒而栗的杀人事件——第二名牺牲者出现了。然而,我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用夸张慌乱的笔调记下这些事了,我不会再惊慌失措了,只要将事实记录下来就好。因为我的心已经对恐惧麻痹了。不论发生多可怕的事,不论有什么怪物想袭击我,我都已经有所觉悟。 但是——神啊!为什么您要赐予我们如此残酷的试炼? 萝丝,当你听到牺牲者的名字时,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死者并非沙龙成员,而是施莱谢尔伯爵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妻舅——亚兰·卢希安。根据许多人的证词,他在半夜两点过后还活着——他与谬拉、摩斯一起饮酒作乐到深夜——但今天早上,我们却发现他已惨遭杀害。 昨晚,古斯塔夫在城内巡逻,检查门窗有没有锁好。他将玄关与其他铁门全都关好,并确实上锁。由于钥匙向来是由卢希安保管,因此最后古斯塔夫会将钥匙交给卢希安。 保险起见,我先说明一下,这座青狼城为了防止外人入侵,主堡的每个出入口都设有铁门。包括玄关的两道门、地下室通往水井亭与打铁亭的走廊,以及城墙塔往城垛通道的出入口等等。 今天早上,古斯塔夫为了要打开玄关的铁门而去找卢希安拿钥匙,却发现卢希安不在房间。于是古斯塔夫开始四处寻找卢希安。后来,古斯塔夫在早上七点左右,在地下酒窖前的仓库发现卢希安的尸体。当时兰斯曼与古斯塔夫在一起——兰斯曼本来是要去地下室的盥洗室洗脸。 据说位在地下室中央走廊尽头、连接东侧走廊的这间置物室,平常不会上锁,因为里面没放什么重要东西。门的内侧有一个很粗的门闩,却从来没人用过它。 然而,当古斯塔夫不经意地想推开门时,却发现门打不开。门内似乎被上了门闩。这么一来就表示里面应该有人。古斯塔夫想起我昨天遇到的事,心想,该不会是什么可疑分子躲在里面吧?于是他敲敲门,呼喊房里的人。 但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此时,兰斯曼听到古斯塔夫的声音,朝他走去。 “怎么了?古斯塔夫。”兰斯曼微讶地问。 古斯塔夫将事情原委说出。两人商量后,决定撞开房门。因为房里除了可能有可疑分子之外,他们也担心卢希安会不会因为发生什么事而昏倒在里面,譬如生病。 古斯塔夫用身体猛地撞门。虽然门扉本身很坚固,但由于早已老旧,被他撞两、三次后,护板就应声裂开,铰链也松脱,里面的金属固定物飞出,门扉应声而开。 置物室被隔成两个小房间,进去后,眼前就是另一扇门。刚进门的房间比较小,里面的房间比较大。里面的门依然被上了门闩,古斯塔夫再次撞门。 两扇门都被锁上,表示里面一定有人。古斯塔夫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用手上的油灯照亮阴暗室内。兰斯曼则站在他后面,胆颤心惊地往房里窥探。 ——房里空无一人。 这实在令人不可置信,里面竟然连一个人也没有——不,这么说并不正确,因为还有一具尸体倒卧在房间中央。 他们被这光景震撼到哑口无言,仿佛被定住般动弹不得。 这具尸体明显是遭到他杀。因为尸体的首级被切下,如今肩膀以上的部位已是——片空白。颈部的伤口——应该是被斧头或柴刀之类的刃器切断——能清楚看见被切碎的皮肤、满是鲜血的肌肉、脂肪、神经以及血管。尸体下方的地板是一片血泊。也就是说,这具尸体的状态与我昨天看到的尸体非常相似。不同的是,这次除了首级之外,被害者连双手也被切断了。 他们两人一看到这情景,当下就判断出这具尸体是卢希安。因为尸体身上的衣服正是卢希安昨晚穿的。此外,他的太阳眼镜也掉落在尸体旁边。 两人感到无比的恐惧。 这是凶杀案!一起不可饶恕、残忍无比的犯罪! 房内放置几件老旧家具。左边叠着三张坏掉的椅子,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状似云形尺——应该说像一支较粗的回力镖——的品酒桌。萝丝,我想你应该知道,这种桌子的正式名称是“调酒台”。在它右后方则摆着存放酒瓶的冰桶。所谓的品酒桌应该包含这两样东西。 这个冰桶与昨晚女佣送香槟到宴会厅时用的一样。它的形状像一面鼓,里面可以放冰块。表面有五个洞,酒瓶就放在洞里保冰。而命案现场的冰桶里放了三支酒瓶,但里面的酒已经坏了。 那具俯卧的尸体就倒在调酒台下方偏左处。他的脚朝里面,被切断手掌的手臂则放在头部的左右两侧。当然,头部的断面就朝向门口。手腕下方也有大量血渍,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让石子地板染上一片黑浊的血泊却还没干掉。(见左图) 然而,房里不见凶手的踪迹。只有尸体。凶器也不在房里。 凶手在杀害卢希安后,就从这间房里消失了,像一阵烟雾似地凭空消失。又或是,凶手穿越厚厚的墙壁逃走了。 从目前的状况看来,确实只有这几种可能。 【卢希安(?)的陈尸现场】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不可能办得到的,如果没有使用魔法或魔术,根本不可能从这个四面都是石墙的密室脱逃,然而这个不可能真的发生了。当然,前提是死者没有在死后又爬起来,从房里将门闩拴上…… 老实说,萝丝,我现在已开始相信魔术或魔法的存在了,不,应该说,我不得不信。这起凶杀案的凶手就是人狼,这起事件正是拥有可怕力量的他所为。他一定是在杀害卢希安后,变成星光体穿过墙壁或门逃走。这个说法,一般人绝对无法置信,但看到命案现场后,我却不得不这么想! 古斯塔夫与兰斯曼看到这幅景象后,一时之间不禁茫然失措,就这么愣愣地站在门口。先回神的是古斯塔夫,他拜托兰斯曼去叫人来。当时谬拉与阿诺就在二楼的伯爵厅,立刻就过来了。没多久,整座城里涌起一阵骚动,除了女子与小孩,所有人都到地下室置物室前的走廊集合。 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当然。因为卢希安早已死亡,完全没有挽回余地。世上没人能在首级被切下后还活着,也没人能死而复活。最后,大家能做的,就只有替卢希安祈祷,并禁止任何人进入命案现场。 “我以前当过警察。”萨鲁蒙对亲人被杀而一脸苍白的施莱谢尔伯爵说,“请让我来处理现场吧!请各位不要破坏现场,以便稍后警方进行搜证工作。说不定这里还留有什么线索。另外,罗兰德律师拥有法律专业知识,我要请他来协助,可以吗?” 萨鲁蒙坚决的态度与气势,就连施莱谢尔伯爵也不禁折服。伯爵似乎受到相当大打击,一时无法做出明确判断。 “好……好的,当然。那就麻烦你了。我对这种事没什么经验,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时该怎么处理才好。” “那么,请各位移驾到一楼或二楼。等我们调查完现场,再向各位报告。” 萨鲁蒙立刻开始指挥,因目睹凶杀案现场而愕然的众人,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现场。 “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上的伤还好吧?撑得住吗?”萨鲁蒙问。 “我不要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其实我全身都在痛,而且好像有点发烧,觉得很不舒服。 “先确认地上有没有留下犯人的脚印,然后再检查门与尸体的状况。” 我们仔细调查命案现场。那扇装有圆形金属门把的门,由于被古斯塔夫冲撞了好几次,已损毁得相当严重,到处可见破损与龟裂。外侧的小房间有一些木炭堆积在左边的墙壁前。里面的房间则如我前面所述,除了品酒桌外,还有三张椅子。三张椅子的坐垫都有破损,其中一张的椅背断了。 这两间房间除了门之外,没有其他出入口。墙壁是坚固无比的石墙,连让蚂蚁通过的缝隙都没有。门上的铰链已生锈,没有被拆卸过的痕迹。门闩是一根很粗的木材,如果不用手操作,就无法移动分毫。看到因折断而脱落的金属固定物,可以知道当时每道门上的确都牢牢地插上长约一公尺的木同。门上还有一个旧式的锁,但没有用过的痕迹。另外,为了防止敌人入侵,城内每扇门都打造得非常坚固。因此,门框几乎没有缝隙。 【密室的门(自内侧看)】 此外,门上也没有任何加工过的痕迹,譬如穿透门的小洞,或在门内钉上钉子、拔掉钉子等。 “我是不太相信,但兰斯曼与古斯塔夫都说,当时这两扇门都是从里面上锁的。”萨鲁蒙忿忿地看着损坏的门闩说。 听到他这么说,我不禁瞠目结舌。我从小就很爱看卡斯顿·勒胡与莫里斯·卢布朗的书,所以对经常出现在推理小说或报纸连载小说中的密室杀人很熟悉。这起事件,该不会就像《黄色房间的秘密》中出现的杀人事件一样离奇吧?如果真是这样,就表示推理小说中的密室手法真的可行? 难道凶手躲在门后?不可能。房间这么小,又有两名目击者,凶手不可能在他们眼前脱逃;利用线或绳子从门外将门闩拴上?办不到。就刚才检查的结果,门闩又大又重,一定要用手才能移动它;还有其他构成密室犯罪的方法吗? 一进入里面那间房间,品酒桌与尸体随即映入眼帘。房内四周的石墙传来阵阵寒气,天花板角落有许多蜘蛛网,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许多看似男子的足迹,而且此人应该是穿长靴,但这些足迹没有清楚到能辨别是谁留下的。除此之外,凶手没有留下其他痕迹,或是足以成为线索的东西。 萨鲁蒙接着仔细地在墙上东敲敲、西敲敲。 “凶手是如何从这个双重密室中逃走的?”我怯怯地问。 “天晓得。”萨鲁蒙淡淡地回答。经过缜密的检查后,他依然没发现密门或洞窟之类的通道。接着又沿墙边绕了房间一圈,然后走近品酒桌下的尸体。 “能知道死因吗?”我用油灯照亮尸体问。 这具异样的尸体给人一种近乎发毛的嫌恶感,既没有首级,也没有手,而且这三处切面还能清楚看见血肉模糊的肌肉与骨头。此外,地上大量的血泊也散发出阵阵腥臭。 萨鲁蒙迅速检查过尸体,又把头伸进桌子下,将尸体的上半身稍微抬起。可能因为死后僵硬的关系,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来。 “因为没有首级,无法判断明确死因,但很可能是这个。你看,他的左胸与腹部有两个像枪伤的痕迹。” “枪伤?”他指的地方完全被血染湿,中央还有个黑黑的洞。 “是不是枪伤得脱掉衣服才看得出来。或许是被长枪之类的东西刺伤的伤口。无论如何,这伤口都很深,很可能是致命伤。如果是被勒死,或因头部被殴致死,凶手应该也没必要刻意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伤。” “那么,死者的头和手,都是死后才被凶手切断的?” “应该是。” “为什么……”我感到背后升起一阵寒意。 “谁知道。”萨鲁蒙淡淡回答,开始在尸体衣服上翻找。他将手伸进衣服口袋,掏出里面的东西,包括记事本、手帕、昆虫针、钢笔及眼镜盒等物品。我从他手上将这些东西一一接过,放在品酒桌上。接着,他解开尸体的衣服,观察尸体胸腹上的两处伤口,断言道,“是枪伤没错。大概是点三二口径的枪,而且是在极近的距离下发射。” “可以推出死亡时间吗?” “尸体完全失温。”萨鲁蒙摸了摸尸体青铜色的肌肤说,“死后僵硬的情形也很明显……应该说,已经开始变软,距离死亡时间已经过很久了,有一天——不,至少已经两天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吓了一跳,站起来直盯着他,“你看看地上,血迹都还没干,怎么可能已经死那么久了?而且卢希安先生最后一次被人看到的时间,不是半夜两点到三点吗?” “是啊,我也与他们一起喝酒喝到一点左右。”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是将观察到的情况据实以告。这有两个可能性。第一,人狼是在大约两天前已附身到卢希安身上,昨晚——不,应该是今天早变、由于人狼离开他的身体,所以他的身体开始急速腐坏。正确地说,是恢复到原本的腐坏状态。” “这些血看起来都很新……”不过,这一切的确都符合被人狼附身的特征。 “是没错。” “另一个可能呢?” “这具尸体不是卢希安。” “真的吗?”我大吃一惊。 “目前能证明这具尸体是卢希安的证据只有他身上的衣服。我们有必要问问他的家人,他身体上有何特征。” “嗯。” “罗兰德。你确定昨天在单人牢房里看到的尸体不是这一具?他们可是同样都被砍下首级。” “这个……我不知道,但至少衣服不一样,而且昨天那具尸体的手没有被切断……不行,我不知道。因为我被老人袭击,根本没机会看清楚那具尸体!” “如果这不是你看到的那具尸体,这就表示发生了第二起杀人事件。”萨鲁蒙似乎有点生气。 “凶手真的是人狼?”当我提起这个名词的时候,我的声音是颤抖的。 “当然。除了那家伙,不可能有人做得出这么残忍的事。那家伙可是拥有魔鬼心肠的怪物!” “昨天我在单人牢房里看到的那具尸体似乎也死掉很久了……”我用自己那冰冷的脑袋努力思索,“人狼那家伙是不是能重复依附在同一具尸体上?” “我没遇过这情形,也不曾听过,而李凯博士也没提过这一点。”萨鲁蒙扬起一边眉毛说。 “这样……那我昨天看到的尸体果然是另一个人?” “现在还无法断言。不过,沙龙成员与城里的人都没有不见。照这么看来,或许这两具尸体都是卢希安。”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事态就更错综复杂,谜题也就更难解了。 “凶手为什么要切下尸体的首级与手,并把它们带走?” “如果是一般凶杀案,我会回答你,这是凶手为了隐瞒被害者身份……” 萨鲁蒙思索了一下,随即转向身旁的冰桶,拿出里面的三支酒瓶,放在调酒台上。酒瓶很旧,瓶口很长,似乎是意大利制的葡萄酒。软木塞已烂了一半,玻璃瓶身上也沾满灰尘,标签只剩下模糊的痕迹。根本不需要拿近油灯细看,也能判断这些酒已经不能喝了。 “这种样子,我看就连摩斯也喝不下去吧!”萨鲁蒙讽刺地笑了笑,打开冰桶的盖子。这个箱子的形状像鼓一般,深度约三十至四十公分,直径约五、六十公分。当然,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本来以为虽然放着酒瓶,但若只有手掌,应该还是可以藏在里面。” 他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不,他大概是认真的。 “回到主题吧!”我拿着油灯靠近他,“如果昨天的尸体与这具尸体是同一个人,那么,事情很可能是这样……前天晚上,人狼偷偷杀害卢希安,将他的尸体藏在单人牢房,但由于我突然从钟乳洞回来,目击到尸体,所以他急忙依附到尸体上……” “没错,然后昨天深夜,他又杀了一个人,并转移到那个人身上。所以这具尸体既是卢希安,也是被人狼丢弃的躯壳。那家伙现在大概正假扮某人,在上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前天晚上很晚才从酿酒场回来,所以人狼应该是在那之后才杀死卢希安的。” “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是在半夜杀人的。”萨鲁蒙断言。 “可是……”我几乎要相信了,但心中又浮现一个疑问,“如果他杀人的时间不是在半夜,而是在我们昨天出发去钟乳洞野餐之后呢?”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沙龙所有成员都去了钟乳洞,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 “他会不会是用星光体的形态,从钟乳洞飞回城里?” “李凯博士与我的话,你都没在听吗?那家伙在星光体状态时,就与一般气体一样,无法对我们出手。” “那么,凶手会不会是城里的其他人?” “这个问题也愚蠢到极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人狼一开始就是附在沙龙的人身上。” “可是,这个前提如果是错的呢?” “哪里有错?” “那家伙虽然将赛迪先生的尸体弃置在沙龙,却没有依附在沙龙的人身上。” “然后,附身在某个第三者身上的人狼,碰巧先到了这座城,却不小心被我们撞见——事情有可能进展得这么顺利?”萨鲁蒙脸上浮现极度轻蔑的笑容说。 “你说得也是……”我一时语塞。 “不过……等等。你的说法好像也不无道理。”萨鲁蒙交抱双臂说。 “什么?” “杀害卢希安的犯人,或许不是人狼,而是一个普通人。” “什么意思?” “城里有人对卢希安怀恨在心,所以杀了他,而这个凶手当然会想隐藏被害者的身份,所以才将尸体的首级与手切下。然而,这名被害者其实正是人狼附身的对象。在人狼变回星光体,脱离这具尸体后,尸体急速腐坏,最后变成现在这种状态。” “也就是说,这座城里除了人狼之外,还有另一个杀人凶手?”他这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是有这种可能。” “若真是如此,恢复成星光体的人狼又在哪里?” “会不会是这样——想杀卢希安的凶手遇到卢希安的抵抗,结果两败俱伤,于是人狼离开卢希安,转而依附到那名气绝身亡的凶手身上。” 两个人倒在血泊中,一阵霭状气体从其中一人体中飘出,钻入另一个人体中——一想到这幅景象,实在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我挥去脑海中的想像,再次问:“那人狼会不会以星光体的状态一直在空中徘徊?” “不可能。你忘了吗?那家伙无法维持长时间的星光体状态,他必须立刻依附到下一个宿主身上才行——” 没错,李凯博士的确说过,星光体的体外游离现象大约只能持续一小时…… 接下来,萨鲁蒙开始检查房间左侧角落的椅子。这三张叠在一起的椅子全都包着缎面坐垫,虽然奢华,却已残破不堪,也被虫蛀食,部分椅背也坏了。他压压坐垫,确认里面有没有异物。结果仍是徒劳。 我在一旁举着油灯,协助他进行检查工作。同时,我也几乎被恐惧与疑惑的漩涡吞噬。这是一起充满谜团的杀人事件,我们完全一头雾水,不但无法确定凶手到底是不是人狼,也不知道凶手的杀人动机为何?为什么是卢希安被杀?此外,尸体残缺的原因也还无解,最后,就连凶手是如何逃出密室的,也都完全没有头绪。 谜、谜、谜……一切都是谜,一切都令人无法理解。这起血腥的事件,似乎被围上了一层层的神秘面纱。 “如果向大家说明人狼的事会不会比较好?” “为什么?”萨鲁蒙犀利地反问。 “因为很危险。危险已近在我们眼前,他们也有权知道自己正面临什么样的灾难吧!” “不行。” “为什么?”这次换我问了,“可能还会有人被杀啊! “这还用说吗?因为人狼就在那些家伙之中。你如果说出来,那家伙一定会更加提高警觉。我们绝不能这么做。人类能战胜那家伙的唯一方法,就是趁其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你的意思是要眼睁睁看那些无辜的人牺牲?” “我没这么说。”萨鲁蒙用充满厌恶的眼神瞪着我。 “你的话就是这个意思。而且,说不定人狼根本不是附在其他人身上,而是在你或我身上!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要怎么办?” 萨鲁蒙看着我的视线仿佛正在熊熊燃烧。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杀了你……如果人狼附在我身上,你也必须把我杀掉,不必留情。听清楚了吗?这是命令,罗兰德!” 3 城里的人几乎全聚集在二楼的宴会厅。吊灯上的蜡烛与餐桌上的烛台照亮室内,暖炉上方与墙壁上也点起了油灯。虽然不知道灯是谁点的,但一定是因为发生命案,令人对黑暗感到分外恐惧。 屋里的气氛有如守灵般鸦雀无声,餐桌周围的每一张脸都像死人般苍白。女厨葛尔妲不断送上饮料与简单的餐点,却没人动它。 不在场的人只有施莱谢尔伯爵夫人、莱因哈特与女佣克劳蒂德。根据施莱谢尔伯爵的说法,伯爵夫人一听到哥哥的噩耗便昏倒了,如今克劳蒂德与莱因哈特正在照顾她。伯爵说完这些就一直保持沉默,他的表情苦涩得像一名听到己方毫无胜算、将从前线撤退的将帅一样。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等大家都坐下后,脸色晦暗的谬拉代众人发问。 我原以为会由代表沙龙的摩斯出面提问,没想到他完全无法作主,一脸苍白地瑟缩在椅子上,显得十分惊恐。 “现在的状况就是束手无策。”萨鲁蒙皱眉,一脸严肃地环视大家,“命案现场没留下任何能判断凶手身份的线索,也找不到被害者的首级与双手。坦白说,目前什么都不明朗。” “你如何处置尸体?” “我在仓库找到一条毛毯,将它盖在尸体身上。” “你知道他是何时被杀的吗?” “应该是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这段期间,但确切时间我也不清楚。我不是刑事组的,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萨鲁蒙微微眯起眼,撒了个谎,接着转向阿诺,“阿诺医师或许会比较清楚吧?” “不、不行。那不是我的专长。我无法检查尸体。”阿诺畏缩地伸手左右摇晃,哭丧着脸说。 “好吧——萨鲁蒙,你查出死因了吗?”谬拉不满地问。 “查出来了。”萨鲁蒙点点头说,“死因倒是很明显。尸体的胸部与腹部各有一处枪伤。我想应该没人会先重击一个人的头部,将他打死后再对他开枪。所以凶手在切下被害者的首级与双手之前,就先在近距离下开枪了。” “是枪杀吗?” “是的。” “这样不是应该会听见枪声吗?” “如果装上消音器,楼上应该听不到。” “凶手用什么方法切断尸体的首级?” “我不是很清楚。现场没有留下可疑的工具,但应该是用某种钝器用力砍断,因为切面的皮肤与肌肉都很不平整,骨头也都碎裂了。大概是用斧头之类的东西,连续砍了好几次才砍断的。” “那房间的门呢?我听说发现尸体时,门从里面锁住了?” “很离奇吧!”萨鲁蒙很干脆地回答,“从木门弯曲的情形与破损的状况来看,明显可知木门是受到来自外侧的撞击而损坏,另外,两扇门内侧的门闩也都断了。也就是说,木门是被古斯塔夫与兰斯曼从外面撞开。然而,他们说当时在房里没看到凶手,我们在检查时也没发现任何人。如果最先发现尸体的籣斯曼与古斯塔夫没有说谎,我只能说凶手是利用魔术从房里凭空消失。” “胡说!”坐在夏利斯夫人身边的兰斯曼不由自主地倾向前,咬牙切齿地怒骂,“我有必要说谎吗?你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别那么激动,兰斯曼。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你愈是慌张,反而愈可疑。” “你说什么?” 在萨鲁蒙面无表情的操弄下,兰斯曼只能紧咬双唇,恶狠狠地瞪视他。 “古斯塔夫。”伯爵语调沉稳但急切地唤道。 “有什么吩咐吗?伯爵。”古斯塔夫原本静静站在通往走廊的门前,听到伯爵叫唤,走上前说。 “你有没有话要说?如果有,尽管讲无妨。” “是。谢谢您,伯爵。”古斯塔夫转向萨鲁蒙,“请恕我冒犯,萨鲁蒙先生。我想您搞错怀疑的对象了。发现尸体时的情形,确实就如您刚才所说。如果要我补充什么,我只想说,我绝不可能杀害卢希安先生。” 表情像岩石般僵硬的两人,面对面地僵持不下。 “我知道了。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那只是个假设。”最后,萨鲁蒙动动鼻头,一脸不悦地说。 “原来如此,失礼了。”古斯塔夫微微鞠个躬,依旧保持恭敬的态度,回到他原本的位置。 “所以凶器并没有遗留在现场?”谬拉向兰斯曼确认。 “我不清楚。我看到的部分确实是没有,不过我没走进去。”他的情绪依然激动,简短地答。 “有没有进去不是问题,那间置物室那么小。” “是啊!所以我看到的只有品酒桌与桌子下那具血淋淋的尸体。” 谬拉眯起眼,望向萨鲁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与罗兰德一起确认过了,现场没有凶器。但可以确定凶手确实是在那里切下死者的首级与双手。”这位中年警官交抱双臂说。 “为什么?” “血泊下的地板有痕迹。大概是凶手在切割尸体时,将石板地也敲碎了。” “但尸体上有桌子。”谬拉冷静地问。 “——没错,所以凶手是在切下首级与双手之后,才将现场布置成那样。桌子是凶手故意移过来的——你们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张桌子根本就藏不了尸体。” “说得也是。” “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很遗憾,没有。” “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接受了,亚兰怎么会被人杀害?”伯爵的眉宇之间,挤出了一条皱纹,“他是一名非常杰出的青年,不但为人亲切,头脑也很好。由于他个性温和,待人客气,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他。你们可以去问仆人们,看他们觉得亚兰是个怎样的人。我想,他们对亚兰的尊敬与忠诚一定更胜于我。” “根据这两天的相处,我也有同感,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成为杀人事件的牺牲者?” “真是太令人意外了。除了可怕,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以——”看着唏嘘不已的伯爵,我不禁脱口而出,“昨天发生怪事时,如果大家能更仔细确认就好了。他一定是被外来的侵入者杀害的。” “没错。”萨鲁蒙附和,“或许卢希安就是被罗兰德遇到的那个怪人杀害的。” 伯爵干咳了几声,脸上浮现略微歉疚的表情,但并没有道歉。 “该不会……”夏利斯夫人突然尖叫,“杀人凶手该不会就在我们之中吧?” 大家吓了一跳,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她也对自己的话感到恐惧,丰满的胸部因急喘而不断上下起伏。众人带着怀疑的眼神偷偷观察彼此。 “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怀疑各位。”施莱谢尔伯爵则摸着胡须,以冰冷的视线看向我们,“毕竟各位是我的客人。然而,遭遇不幸的是我最亲的家人,而且事情又正好发生在各位来访的期间。很遗憾地,我很难不认为各位与这件事多少有点关系。” “怎、怎么会呢?”摩斯慌张地说,“我们之中绝没那种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真的!”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就好。”伯爵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摩斯。 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即使是身为律师的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那么,萨鲁蒙,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谬拉提出疑问。 “只能报警了。除非请警方来进行鉴识,否则我们也无法查出留在现场的指纹。这很明显是一起杀人事件,我们必须向最近的警局报案。”萨鲁蒙语气坚定地说。 “那可不行,萨鲁蒙先生。”施莱谢尔伯爵立即回道。 “为什么?” “我不想让外人进到这座城,尤其是警察。” “请别说这种傻话。被杀害的是你的亲人,若不请警察抓出凶手,还能怎么办?” “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施莱谢尔伯爵露出不满的表情,顽固地说。 “没有别的办法。” “有。我们可以自己找出凶手。” “这不可能。”萨鲁蒙轻蔑地笑说,“你的想法太天真了。这么做非常危险,对方可是杀人凶手,若被逼上绝路,谁知道凶手会做出什么事。” “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 “为什么?只要打个电话报警不就行了?” “这座城里没有电话。” “那就请仆人去报警。” “我们没有车。接送车要后天才会来,这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么,直接派仆人去不就好了?虽然离山脚有段距离,但毕竟是下山,用走的就可以了。” “也许吧!但我没办法派仆人去。”施莱谢尔伯爵微微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你可以派古斯塔夫,或是由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去都行!早点向外界求援,才是免于危险的最好方法!”萨鲁蒙激动地说。 “不论您再怎么说都不行。没有办法。”伯爵的态度很奇怪。他的声音愈来愈微弱,仿佛全身力气都已用尽似的。 “为什么?”萨鲁蒙又问了一次,“如果你有充分的理由,请你说出来。” 伯爵以充满血丝的双眼环视我们。他的回答听起来很不真实。 “主堡连接外面的铁门全关起来,而且全都上了锁。钥匙在亚兰身上。你们不是检查过了吗?你们有在亚兰的衣服里找到钥匙吗?” “——没有。” 萨鲁蒙瞪大眼,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的惊讶也不亚于他。卢希安的口袋里确实没有任何钥匙。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伯爵自言自语似地说,“今天早上,古斯塔夫会到处找他,就是为了要打开城里的铁门,因为钥匙在亚兰身上啊!” “钥匙……” “是的,罗兰德律师,各位,你们应该都明白了吧?我们的钥匙被凶手抢走了,所以我们形同被关在这座主堡里。说不定,亚兰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无论如何,我们现在面临的最恶劣的情况,也就是被困在这座城里,出不去了——”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二日 星期五·2 1 这间房间非常大,褐色系的内部装潢却使它看起来很老旧。尽管暖炉持续燃烧,空气里却仍带着一股寒意。只要我们一沉默,躲藏在四周的黑暗便逐渐加深。仿佛有无数只虫子一起从墙角爬向光亮。虽然只是错觉,吊灯与烛台上的烛光却真的变微弱了。宛如世界末日的沉默笼罩室内,所有人都像人偶,或被冻结似地一动也不动。暖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也因而显得更大声。 施莱谢尔伯爵的一番话,对我造成极大的冲击。脸色大变的萨鲁蒙想必也与我有同样心情。 “施莱谢尔伯爵,你这话什么意思!”萨鲁蒙身体前倾怒斥道。 烛台上的烛火因他吐出的气息而摇曳,映在大家脸上的影子仿佛某种生物般蠕动。 “萨鲁蒙先生,我的意思就是我刚刚说的。杀害亚兰的凶手将城里所有的钥匙都拿走了。包括玄关、地下室、城墙塔——所有能通往外面的每扇门全被锁死了。古斯塔夫发现后,立刻告诉我,我也一一检查过,一楼的门的确都是锁上的。我们已被那名杀人凶手囚禁在这座城里。” “你是说,凶手故意将我们关在这座城里?”萨鲁蒙瞪大眼睛,重复道。 “没错。更精确地说,其实只有两个地方没上锁,就是位在一楼的城塔门。但各位也知道,即使爬到展望室,眼前也只能看到溪谷。如果从窗户往外跳定必死无疑。总而言之,我们不可能逃得出去。”施莱谢尔伯爵说。 “真的吗?”萨鲁蒙对沙龙成员们大吼道。 “对,至少玄关是锁着的。我也有看到。”摩斯有气无力地说。 “是真的……”谬拉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说。 “为什么?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萨鲁蒙问。 “我不知道。我完全没有头绪。”施莱谢尔伯爵无奈地说。 “太、太过分了!”阿诺抱怨,“开、开什么玩笑!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遇到这种事!难、难道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吗?” “我不要!我们一定会被凶手杀光的!就像卢希安一样!没错!一定会这样的!”夏利斯夫人也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叫。 “冷静点,安东瓦奴!事情不一定会变成那样。”兰斯曼脸色难看地对她说。 “你在说什么,兰斯曼!这是杀人事件!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我们要赶快逃才行啊!在被杀死之前,一定要赶快逃离这里!” 夏利斯夫人完全无法控制惊恐的情绪,站起来准备放声大哭。兰斯曼努力将她压回椅子上坐好。 “闭嘴,安东瓦奴!” “不要!不要!什么嘛!兰斯曼!我们赶快逃好不好?一定要赶快逃走!我好想赶快回家!”夏利斯夫人将脸埋在兰斯曼胸前,激动地啜泣。 萨鲁蒙轻蔑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向施莱谢尔伯爵问:“难道没有备份钥匙?” “很遗憾,我们没有备份钥匙。”施莱谢尔伯爵略微犹豫,缓缓摇头说,“每扇门都只有一支钥匙,所有钥匙都串成一串由亚兰保管。被夺走的就是那串钥匙。此外,我还有一个坏消息。” “是什么?”萨鲁蒙瞪着伯爵的表情愈发吓人。 “凶手将融化后的铅从门的内侧注入钥匙孔,所有钥匙孔都因此被封死。也就是说,我们根本无法用铁丝之类的东西试图开锁。凶手的心机实在太过深沉。” “怎么可能!”萨鲁蒙的拳头在桌面捶了一下,“只要把门撞开不就好了?” “是啊!的确值得一试。”施莱谢尔伯爵冷静地点头说,“我们可以去地下室的置物室或一楼的武器房找些适合的工具。应该有会有斧头之类的东西,我们就用这些工具试试看吧!” “等等!”谬拉插嘴道,“在那之前,我们应该先将现况厘清。如果随意在城里走动,或许很可能会正中凶手下怀。” “没错。”萨鲁蒙稍微思考后表示,“如果凶手还在城里,我们就不该单独行动。不论去哪,一定要两人以上一起行动。” “萨、萨鲁蒙。”摩斯语调僵硬地说,“你是说,凶手还躲在城里?骗、骗人的吧?凶手应该是从铁门外面将门锁上,直接逃走了吧?” “你没听见伯爵刚才说的话吗?所有的门皆由内侧被铅封死。也就是说,凶手一定还在城里。” “怎么会!这到底是为什么?” “所以我才说,凶手要将我们全杀光啊!”夏利斯夫人甩着凌乱的头发,尖声叫道。我听到阿诺害怕得倒抽了一口气。 “不可能!”摩斯喉头的肥肉颤抖着,“一般说来,杀人凶手不是都会尽快逃离现场?这样岂不等于告诉别人‘快来抓我’吗?” “照常理来判断,是这样没错。”萨鲁蒙发出一声讪笑,“但是,如果就像夏利斯夫人所说,凶手还没达到目的呢?如果凶手真正的目的——也就是杀光我们的计划——其实才刚开始呢?” “别说了,萨鲁蒙。不要故意吓大家,这里还有女士在场。”谬拉迅速打断萨鲁蒙的话。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 “这样更不妥。挑起大家的恐惧,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虽然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是当务之急,应该要先弄清楚凶手为什么想杀我们。” “杀人的理由,随便想都有。凶手可能是反亚尔萨斯分子,也可能是对沙龙的某个成员怀恨在心,进而迁怒其他成员,所以才想赶尽杀绝。” “那根本就是被害妄想症!” 谬拉与萨鲁蒙瞪着彼此,陷入一触即发的状态。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请等一下!”此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萨鲁蒙先生,谬拉先生,利用‘狼穴’如何?不是还有这条秘密通吗?” 施莱谢尔伯爵闻言,转头向古斯塔夫确认后,哀伤地摇了摇头,“罗兰德律师,很遗憾,那里也没办法。古斯塔夫已经去看过了,洞窟出口的铁门也被锁上,当然,也被灌了铅。” “我不相信。”我听到这番话后,非常失望,顿感全身无力。 “我再去确认一次。”萨鲁蒙语气强硬地说,“古斯塔夫,主堡有几扇通往外面的铁门?” 施莱谢尔伯爵示意古斯塔夫回答。 “玄关有一扇,地下室有两扇——通往中庭的水井亭与打铁亭的地下室,再来是地下通道‘狼穴’的出口,另外,东、西两座城墙塔的方形阶梯上也有两扇通往城垛通道的门。”古斯塔夫像军人般站得笔直,毕恭毕敬地说。 “铁门如果无法出入,那其他的门呢?”萨鲁蒙随即说道,“我记得城墙塔的展望室不是有一扇面向中庭的窗户?能不能从那扇窗户垂下绳索之类的东西?” “没办法。进入城墙塔的铁门也被锁上了。虽然在一楼与瞭望台各有一扇门,但都是打不开的状态。”古斯塔夫的表情显得有点难过。 “也就是说,如果想到城垛通道,就必须爬上城墙塔,但现在连城墙塔都无法进入,是吗?” “是的。如刚才伯爵说的,现在能爬上去的,只有‘诗人之塔’与‘小丑之塔’两座城塔。” “可恶!” “除此之外,我必须向各位说明一件事,为了御敌,主堡所有房间的窗户都设置在面对溪谷的那一面,并嵌上铁条,所以……” “这个我知道,那种窗户根本一点用都没有!”萨鲁蒙仿佛打从心底感到悔恨。 这么一来,能直接与外界联系的地方,只剩城塔展望室的窗户了,但那扇窗户面对两座古城中间的深谷,除非能像鸟一样飞翔,否则不可能逃得出去。此外,主堡里也没有电话或其他能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方法。萝丝,比起愤怒,我反而对凶手缜密的心思感到害怕。 “能到五楼的瞭望台吗?”谬拉打岔。 “不行,谬拉先生。通往瞭望台的中央走廊上也有铁门,虽然钥匙孔没被封住,却也被锁上。而且,那里的窗户也与楼下一样,即使进去,也无法离开这座城。”伯爵回答。 “这么说来,凶手也可能躲在那里!”萨鲁蒙瞪大眼望着他。 “对啊!一定是这样!”谬拉也激动地回答。 “我们就从外面把那扇门封起来!我们可以利用家具作为路障。这样不但能将敌人关起来,同时也能自保。”萨鲁蒙握紧拳头,用力敲了一下桌子。 “可、可是。”摩斯满脸担心地打岔,“万一凶手不在那里呢?” “到时再说。反正现在的情况也同样危险——如果凶手是躲在地下室的某个房间。” 还有,刚才夏利斯夫人的担心也是有可能的——凶手可能就在我们之中。 “伯爵,还有能与外界联系的地方吗?”萨鲁蒙回到原来的话题。 “完全没有。这座城是一座要塞,它的构造原本就是为了抵御敌人的攻击……”伯爵一脸疲惫地摇头说。 “没、没用了!什么都没用了!我们一定会像卢希安那样!我们一定会被杀的!”夏利斯夫人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阿诺一脸绝望地说。 “总之要保持镇定。”谬拉夸张地干咳了几声说,“我们必须冷静地思考,惊慌失措对现况并没有帮助。除了找出凶手是谁,我们也必须找出逃离这里的方法。一定有办法的。” “先休息一下,稍后就动手在五楼架设路障,以及破坏玄关的铁门。”萨鲁蒙点头赞同,“架设路障由所有人一起进行,尽快完成;破坏铁门的工作则分组进行,每隔一小时轮班一次。先将铁门周围的石墙击碎,再破坏露出的铰链,这样门扇自然就会从门框脱落。第一组,就由我和……兰斯曼来做吧!” “开玩笑!罗兰德比我年轻那么多,不然叫古斯塔夫也行啊!”兰斯曼脸色发白地反驳。 “你在胡说什么!罗兰德的伤还没痊愈,他的脸色这么难看,反而会碍手碍脚的,仆人们不但要准备餐点,还要照顾大家。” “兰斯曼,拜托,你就去嘛!我好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夏利斯夫人抱住他,哭着恳求。 “好啦!我知道了,安东瓦奴。”兰斯曼无奈地点头。 “食物呢?”摩斯脸色发青地喊道,“还有食物吗?水和食物都还充足吗?” “施莱谢尔伯爵?”谬拉一脸严肃地问。 “没问题。还能撑上一阵子。仓库里储藏了很多粮食,厨房的大水缸里也储了很多水。至少可以维持一个星期以上。”施莱谢尔伯爵回答。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省着点比较好。我们也无法预料会被关在这里几天。”萨鲁蒙接着说。 大家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那个什么……卢希安先生不是说过接下来的预定行程吗……我记得他好像有提到什么音乐会……施莱谢尔伯爵。”阿诺神经质地扶着眼镜,畏畏缩缩地开口。 “嗯?”伯爵扬起粗眉,“没错。幸好你还记得,阿诺先生。没错,是有这么一回事!” “是什么?”兰斯曼语带杀气地问。 “是这样的,我们预定明天要在中庭举办一场弦乐四重奏音乐会,特地从慕尼黑邀请一支有名的乐团过来。没错,他们会来!”施莱谢尔伯爵的表情变得稍微开朗了点。 “所以会有人来救我们了?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夏利斯夫人兴奋地说,脸上充满光辉,不过,她脸上的妆早已因为眼泪而糊成一团。 “很遗憾,夏利斯夫人,事情可能没你们想像得那么顺利。”萨鲁蒙以压抑的口吻说。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萨鲁蒙先生?”夏利斯夫人的蓝色眼珠覆上一层恐惧。 “伯爵,这座城的城门,晚上都是关起来的,对吧?” 听到萨鲁蒙的问题,伯爵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什么?是的,就如你说的,昨晚也是由古斯塔夫将城门关起来,并拉下格子吊闸。” “也就是说,即使有人到了城外,也不能进到城内?”谬拉一脸愤恨地问。 萨鲁蒙眯起眼,点头,“只要凶手没打开城门,就算乐队来了,也无法进入城里。他们或许会因为没人出来接待而觉得奇怪,但又无法与城里取得联系,也不能怎么办。外墙那么高,他们也不可能爬进来,所以,即使觉得可疑,他们也只能回去。就算他们报了警,在警察到这里之前,可能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这番话,令大家陷入更深的绝望。 萝丝,你懂了吗?我们就像刚才某个人说的一样,被囚禁在这座城里。我们是被关在这座青狼城的俘虏!而且杀人凶手——就是人狼——也混在我们这群俘虏中。真正明白这个事实所代表的恐怖与危机的人,却只有我与萨鲁蒙。 2 “那么我们就到五楼将瞭望台走廊上的铁门堵住吧!一直休息只是在浪费时间——” 萨鲁蒙站起来提议道,却被施莱谢尔伯爵打断。伯爵的表情看来像在沉思什么。 “可以等一会儿吗?萨鲁蒙先生。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另一件事必须先处理。”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一条船的伙伴,所以我们之间不能有谎言。也就是说,如果各位隐瞒了什么,可以趁现在说清楚。” “隐瞒?什么意思?”萨鲁蒙一脸无趣地说。 “有很多意思。现在的意思则是大家对自己真实身份的隐瞒。”伯爵神经质地摸他的红胡子说。 “身份?”伯爵的话令萨鲁蒙稍微惊慌起来。 我的内心也充满讶异,但我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没错。”伯爵环视大家,深深地颔首,“在场的人,有人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发生那么可怕的杀人事件后,我们真的能相信这种人吗?” “您说隐藏身份是什么意思,施莱谢尔伯爵?”谬拉眯起眼说,“如你所知,我们都是从亚尔萨斯独立沙龙来的人。我们的身份与经历也早就向您报告过了。” “对、对呀!”摩斯一脸焦急,“没错,对于卢希安先生的遭遇,我们都感到很遗憾。我能体会您怀疑我们的心情,但您误会了……” 一头雾水的夏利斯夫人、兰斯曼与阿诺,都带着不安的神情相互对望。 “各位似乎小看了我的力量,以及我的人搜集情报的能力。”伯爵以冷酷的视线看着我们。 “小看……”谬拉满脸诧异。 “如何?”伯爵用那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睛轮流望着我们每个人,“我建议,那位带着秘密的人在被我指出来之前,要不要先向大家坦承呢?” “什、什么秘密?”脸色发青的摩斯反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请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好吗?”夏利斯夫人高喊。 大家都露出充满猜疑的神色,但没有人说话。 “伯爵。”萨鲁蒙挑衅地说,“请别卖关子,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你们之中,有一个人使用假名,戴上假面具,假冒别人。”伯爵微微一笑,眼神却像冰一样冷酷,“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萨鲁蒙先生。” “——我想知道。”萨鲁蒙的额头冒出许多汗珠。 伯爵的嘴角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依序环视我们。我们只能吞着口水,静候他的审判。接着,他伸出手,笔直地指着一名沙龙成员:“就是他。” 我们大吃一惊,屏息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所指的方向坐着一个脸色发青,脸皱成一团的人。 “你说是兰斯曼?”谬拉惊讶地说。 “真的吗?”摩斯站起来,讶异地提高声调。 “你、你说我怎么样?”兰斯曼怒吼,仿佛想找回自己的威严。 他身旁的夏利斯夫人还无法理解事态的骤变,只是一脸惊恐,僵硬地坐在那里。 “我想说的是,你是个骗子。”伯爵的脸上浮现侮蔑的神情,语气沉稳又强硬。 “你在说什么?别开玩笑了!你虽然身为城主,讲话也该分轻重!”兰斯曼口沫横飞地答辩。 “伯爵,请恕我失礼,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请你说明一下。”萨鲁蒙打岔。 “只要听到他的真名,你应该立刻就能明白。兰斯曼先生说自己是法国人,也是一间餐厅的老板,不过,这全是谎言——不,他确实在经营一间餐厅,但他不是法国人,他的学历与经历也几乎是捏造的。” “别开玩笑了!这都是你乱说的!证据呢?”兰斯曼怒发冲冠地反驳。 “是我乱说吗?”伯爵冷静地反问。 “当然了!喂,摩斯!管他是贵族还是什么,难道你就这样放任他乱说话吗?”兰斯曼涨红着脸,站了起来。 “等等,兰斯曼。”萨鲁蒙打断他的话,“先让伯爵说完,你等一下再反驳。可以吧?” “哼!”兰斯曼露出憎恶的眼神,别过脸。 “施莱谢尔伯爵,请问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萨鲁蒙催促道。 “他其实是德国人。本名是约西姆·席格瓦。如何?萨鲁蒙先生,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施莱谢尔伯爵挺起胸膛说。! “原来如此……”萨鲁蒙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接着以锐利的视线紧盯着兰斯曼,“原来这家伙是约西姆·席格瓦。没想到这么棒的猎物竟然就躲在我身边。他的样子跟我以前看过的照片差很多,你不说我还真认不出来。” “那是当然,因为他从德国逃亡到法国时应该曾动过整形手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兰斯曼,这些人在说你什么?”夏利斯夫人的眼神满是恐惧,交互看着这三人。 萨鲁蒙态度强硬地逼近兰斯曼,眼神紧紧咬住他,“夏利斯夫人,这家伙是盖世太保。战时曾以青年将领的姿态大放异彩。虽然被认定为战犯,却趁战后的混乱逃到国外,被犹太人通缉。如果我记得没错,他应该是SS——就是纳粹党卫队——底下的情报组织‘保安部队’SD的队长——莱因哈特·海德里希的远亲。” “萨鲁蒙,他做了什么?”一种黑色的厌恶感像股漩涡似地在我的胸口卷起。 兰斯曼的脸因憎恨而扭曲,充满血丝的眼睛正瞪着我。 “这个人做了很多事,包括对犹太人的暴行与虐待、对反政府主义者的打压、对一般市民的恐怖统治,简直可说是盖世太保的代表。”萨鲁蒙全身因愤怒而颤抖。 伯爵缓缓将视线移向兰斯曼,“好了,怎么样?兰斯曼,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哼!就算我真是你说的那个德国人又如何?就算我的名字是假的,也与这里发生的杀人事件无关。难不成你要因为这样就说我杀了你的亲人?”兰斯曼露出无所谓的表情说。 “是啊!当然可以。”伯爵严肃地回答。 “等一下。就算他原本真的是盖世太保,为什么萨鲁蒙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谬拉打岔道。 施莱谢尔伯爵与萨鲁蒙对望一眼,最后是由伯爵回答:“其实,在你们当中,还有一个人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就是萨鲁蒙——不,正确地说,应该称呼他为萨鲁蒙警官。他其实是巴黎警局的刑警,同时也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纳粹猎人。这一点,似乎只有罗兰德律师知道。” “什么?他是刑警?”摩斯神经质地大喊。这对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说,的确是晴天霹雳。 “这么说来,萨鲁蒙警官是为了逮捕兰斯曼,才潜进我们沙龙当间谍?”谬拉对于自己被蒙在鼓里一事似乎不太高兴。 “不,不是的。”施莱谢尔伯爵摇头说,“他大概误以为我是纳粹余孽,为了调查我才来这里的吧!又或是,他认为这座城里藏了希特勒的遗产——是不是呀,萨鲁蒙警官?” 施莱谢尔伯爵很明显地误会了,因为他对人狼的事一无所知,而萨鲁蒙也没有反驳。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逮到这么大的猎物。不论对我,或对可怜的犹太人来说,都算一种幸运。” “你要逮捕我?”兰斯曼立刻摆出迎战姿势道。 “当然,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存在。你的身份已经曝光,再也逃不掉了。不过,其实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离开这座城。” “我先声明,我才不是你们说的那个德国人。我是真正的葛罗德·兰斯曼。我打从生下来就是法国人。等我回家,我还可以拿出生证明给你们看。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非得被你们冠上这种污名?” “没用的。”萨鲁蒙以高压的姿态讥笑道,“既然你的身份已经被识破,那么你之前戴的假面具也就没用了。而且,关于你的经历,确实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混账东西!竟然听信伯爵的一派胡言。那家伙自己不也是个来路不明的可疑分子——喂!你也帮我说说话呀,安东瓦奴!” “可、可是……”夏利斯夫人哭丧着脸,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往阿诺靠去,似乎相当害怕。 “安东瓦奴,你是相信我的,对吧?拜托,你快告诉他们,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兰斯曼双手十指交叉,祈祷似地拼命恳求她,完全不顾平时潇洒美男子的形象。 “省省吧!不论再怎么哀求,你也得不到任何原谅。你必须替自己犯下的罪行赎罪。懂吗?”萨鲁蒙突然一把抓住兰斯曼的衣领说。 “懂什么懂!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啊!”兰斯曼因为脖子被勒住而喘不过气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还想装傻?兰斯曼,快认罪吧!”萨鲁蒙突然一拳往他脸上挥去。 兰斯曼被揍得往后飞去,鼻血四溅,并发出痛苦的哀嚎,听起来像是快被绞死的鹅。 “你还是不说吗?”萨鲁蒙将他从地上拉起。 “我……我不知道。” 萨鲁蒙掐住兰斯曼的脖子,兰斯曼的嘴巴为了吸进更多氧气而不断开合。萨鲁蒙正想继续殴打兰斯曼时,谬拉忽然站起,制住萨鲁蒙粗壮的手臂。 “萨鲁蒙,不要再打了。暴力是不好的。” “暴力?”萨鲁蒙白了谬拉这个碍事者一眼,“这种根本算不上暴力,这家伙在二次大战时,对法国人、犹太人,以及他的同胞德国人所使用的暴力才没这么小儿科!” “就算是这样好了,但是,认为他是盖世太保、是战犯的,也只有伯爵与你。对我们而言,这根本不能算是证据。在我们证明一切之前,他还是我们的同伴!” 两人互瞪对方,眼神几乎要擦出火花。 “……好吧!这次就卖你一个面子。”萨鲁蒙咬牙切齿地说。萨鲁蒙松手放掉兰斯曼的衣领。 翻着白眼、气若游丝的兰斯曼就这么倒在地上。阿诺走到他身边察看他的情况。 “不过,我可是有充分的证据能证明他是战犯。”萨鲁蒙对谬拉说。 “证据?” “没错。就是罗兰德在酿酒场被滚落的木桶砸伤的事。那件事并非意外,是有人为了砸伤他才故意将堆叠在那里的其中一个木桶推下楼梯。做出这件事的人就是兰斯曼。” 众人皆感愕然,身为当事者的我更是大为震惊。 “兰斯曼就是攻击我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禁脱口而出——之后我才想到,兰斯曼很可能就是人狼! “不,这家伙想杀的人并不是你,罗兰德。”萨鲁蒙说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的目标是普拉格师傅。地下室一片漆黑,从楼梯上方只能看到微弱的油灯灯光。那盏油灯原本是普拉格师傅的,但当时被你拿走了。兰斯曼是瞄准那盏油灯将木桶推下去的。并不是想杀你。这家伙弄错人了。” “弄错人?” “没错。普拉格师傅不是说过,他年轻时曾待过德军的集中营吗?他就是在那里遇到兰斯曼。所以,普拉格师傅才说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兰斯曼。听到师傅这么说,这个人开始担心自己的过去与身份恐怕会曝光。为了继续隐瞒这些事,他才想夺走师傅的性命。要是我那时多想一下,找出有机会犯下这起罪行的嫌犯,就能更早理解这一切了。能躲在酒窖里的,只有他、夏利斯夫人与阿诺。因为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当时全都在酒窖外行动。” 众人全瞪大了眼,听着萨鲁蒙的说明。的确,他说的都非常合理。 “如何,兰斯曼,你还有什么要反驳的吗?”萨鲁蒙看着已恢复意识的兰斯曼。 看来相当虚弱的兰斯曼喘气说:“……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你连这些都知道了……你想怎么样……就随便你吧!” “那么,你承认罗兰德的伤是你造成的吗?” “嗯……是我……” “杀害卢希安的也是你?” “不、不是……”兰斯曼脸色一变,嘴唇颤抖地否认。 “看来各位都理解我说的话了。”施莱谢尔伯爵带着自豪的眼神环视我们。 “无论如何,谢谢你给我面子,萨鲁蒙。”谬拉默默点头,冷静地说。 “不过,卢希安被杀的事尙未解决,我还无法放这个人自由行动。目前嫌疑最大的人就是他。或许他就是因为真实身份被卢希安发现才杀他灭口。”萨鲁蒙的回答却毫不留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他关起来。在我们被救出去之前,这个人都必须被关起来。这是最能让我们安心的方法——伯爵,你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地方?” 施莱谢尔伯爵稍稍想了一下说:“地下室的单人牢房应该很适合。就是罗兰德律师说他看到尸体的那里。那间牢房可以从外面上锁。虽然那把钥匙也被凶手拿走,但还有门闩可以上锁。” “那这么办!我的行李箱上有个挂锁,应该可以拿来用。那么就由我和古斯塔夫把兰斯曼送到地下室关起来。这段期间,你们就到五楼想办法堵住瞭望台的出入口!” 指挥众人的萨鲁蒙眼里充满异样的热情。 3 萝丝。结果我们直到吃完午餐才开始找逃出去的路。因为将兰斯曼关在地下室与堵住瞭望台的铁门这两件工作,着实花了我们不少时间。 将兰斯曼带到地下室的是萨鲁蒙与古斯塔夫。他们将兰斯曼关进拷问室里的单人牢房,拴上门上原有的牢固方形木闩,又用铁链穿过洞里,锁上萨鲁蒙带来的挂锁。这扇是由铁制门框框起,并以铁片固定的木门,上方有个嵌了铁棒的窗口,下方则是一个送餐用的小窗口。牢房的空间很小,没有其他出口与窗户。即使没人看守,也不用担心他会逃走。而且,如今任谁也无法离开这座城,就算兰斯曼把门撞破,也不可能逃离这座城,因此根本无需担心。 在主堡五楼瞭望台堵住铁门的工作则更累人。东、西两侧的走廊通往中央走廊的部分各有一扇铁门。我们用细铁棒伸入钥匙孔,破坏两道铁门的锁,接着又从四楼与三楼搬来许多家具,堆在铁门前。这样一来,即使凶手躲在瞭望台,一时之间也无法出来。 午餐时,泪眼婆娑、意志消沉的伯爵夫人终于带着儿子莱因哈特出现。她的脸色苍白,华丽的风情显得更加空虚,这一切都因为她深爱的兄长遭遇突如其来的不幸,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那孱弱的身躯正流露深深的哀恸。 “娜塔莉,你可以起来了吗?”施莱谢尔伯爵站起来迎接她,真切地问。 “谢谢,老公,我还好。我是想,让莱因哈特与大家一起用餐,应该会比较好……” “好,坐下吧!” “各位,我很遗憾发生这种事,明明是一场快乐的聚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伯爵夫人走近餐桌,用泛红的眼睛望向我们。说着说着,她的眼中又泛起了泪水。 我们根本不知该怎么安慰她。结果她将儿子交给丈夫后,随即又与女佣法妮一起回到四楼。 用完午餐后,我们分成三组,再去确认一次主堡内所有铁门的状况。萨鲁蒙建议每一组至少要有三个人,如果每两人一组,万一其中一人就是凶手,那么另一人就有生命危险。因此,加上仆人古斯塔夫,我们分成下列三组:萨鲁蒙,谬拉,夏利斯夫人一组;摩斯,阿诺,我一组;施莱谢尔伯爵,莱因哈特,古斯塔夫一组。我们先一起前往一楼的武器房,寻找防身用的武器,或可以撬开铁门的工具。夏利斯夫人一直不断啜泣,由于她帮不上什么忙,我们本想让她与女佣们一起留在那里,但她表示,一个人留在那里反而更恐怖,只好让她跟来了。 武器房位在主堡一楼的东北角,大小仅次于宴会厅。有两条路可以通往陈列许多中世纪武器的武器房,一是走廊,二是图书室。武器房内部就像一间老旧的大学,或简陋的博物馆。数不清的武器整齐地排列其中。据说这些武器有些本来就在这座城里,有些是伯爵自己的搜集,还有一些是别人送的。里面有几个盖着玻璃的陈列柜与陈列箱。在它们中间则放置许多与走廊上一样的铠甲武士像。墙上装饰多幅描绘古代或中世纪战争的壁画,另外还有一些旗帜从天花板垂下。 陈列柜和陈列箱里展示着头盔、铠甲、护手甲、马铠、长剑、短剑、长枪、短枪、骑兵枪、战斧、长弓、短弓、十字弓、投石机、流星锤、盾牌等兵器,而谬拉在一旁一一替我们讲解。 “真是太了不起了,竟然搜集到这么多东西,这些不管看几次都不会腻,是不是呀,施莱谢尔伯爵?”谬拉的眼睛闪烁光芒,一脸兴奋。 “能遇到同好我也觉得很高兴,谬拉。内人觉得这只是一堆旧东西,放在这里只是占空间。” “女人是种现实的动物,这种武器拥有的浪漫与愈就愈有味道的时代感,她们是不会懂的——啊,恕我失礼了,夏利斯夫认。” 地上铺着厚厚的深蓝色地毯,进门后直走,可看到房间正中央一尊附有台座的大型骑士像。马的材质似乎是青铜,散发黑色光泽,与乘坐其上的银色铠甲武士形成强烈对比,相当炫目。马身盖着一疋长布为装饰,布的边缘几乎快碰到地面,马上的骑士则平举着一枝好几公尺长的锐利长枪。 伯爵与谬拉替我们选了几样武器与道具,每人身上都佩戴了一把护身用的小型短剑。另外还挑了一些战斧之类的武器,用以敲碎石墙与门的铰链。我、摩斯与阿诺这一组被分配到检查城墙与城墙塔的部分,然后三组人员分别往各自分配到的地方散开。 我们先去检查一楼的城墙塔入口。在东侧走廊最南端与西侧走廊最南端,各有一道铁门通往城墙塔内部的方形楼梯。我们先察看过西侧的铁门后,穿过大厅,再往东侧的铁门前进。 为了提高警戒,墙上的油灯全数点燃,但城里仍是一片死寂,耳边只有我们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走廊尽头的铠甲武士的金属表面散发黯淡的光芒。我们瞥了它一眼,直接右转往前走。 拿油灯的阿诺替我们照亮了厚重铁门上的钥匙孔。已冷却的铅将钥匙孔完全堵住。摩斯握住门把,试着摇动这扇门,铁门却纹风不动。我们也试着用小型战斧敲敲看门的周围,但只能敲下一点点石块,看样子,铁门并不好破坏。 “……不行。”阿诺脸上毫无血色。 “真是的!我又不是来这里做苦工!”摩斯用手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抱怨道。 “四楼好像也有可以进入城墙塔的门吧?”我心里明知没用,仍不由自主地说出口。 我们沿走廊往回走,经过铠甲武士像,然后直直朝进入城塔的铁门前进。这扇铁门并没上锁,我们无法得知这是不是凶手刻意所为,或许是基于某种理由,又或许是因为从城塔也不能逃出去,所以凶手才不想浪费时间封死这扇门。 “凶手是在哪里融化这些封住钥匙孔的铅?”在爬上通往“诗人之塔”的螺旋阶梯时,阿诺问。 “大概是在中庭的打铁亭。那里工具很齐全。凶手应该是在半夜杀掉卢希安后,才去融铅。”脸色难看的摩斯回答。陡峭的楼梯令肥胖的他爬得气喘吁吁,非常吃力。 我也因为脚伤,全身又缠满绷带,行动很不方便。 螺旋楼梯中间本来有一扇可以进入五楼的门,但同样已上锁。若想确认这层楼的城墙塔铁门,只能回头下楼,从东、西两侧的楼梯爬到五楼。但我们继续往上,进入那间单调的展望室。与之前一样,窗前架着一座大型的弓箭发射装置——弩炮。 我们站在弩炮两侧,打开百叶窗眺望窗外。由于眼睛已习惯黑暗,因此即使外面是阴天,仍令人感到刺眼。外面没什么风,却有很多云,森林看起来像黑色而非绿色。感觉上似乎又快下雨了。对面的银狼城依旧冷漠、庄严地坐落在断崖上。对面展望室的窗户是关起来的,主堡的窗户也都漆黑一片,完全感受不到生气。荒废已久的沉重石墙上,攀附着青苔与死亡的冷清气息。周围几乎与城墙一样高的树木从两侧不断延伸。 “呼,我快不行了。感觉好像快掉下去了。”摩斯立刻离开窗边。 “什么都没有。”阿诺也失望地说。 往左右两边望去,能发现包围这座城的森林与对面的森林连成一片。这附近除了险峻的山崖、深幽的森林,以及古老的城堡之外,什么也没有。想冀望有什么爬上山顶的登山客来救我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探出窗外,往正下方望去力满是青苔、历经风霜的城墙笔直往下延伸,直到碰到比它稍微突出一点点的断崖边缘。谷底隐约可见,水滴飞溅的溪流就在陡峭的断崖下。若从这里摔下,必死无疑,反过来说,也不可能有人能从断崖或城墙爬上来。 “这么做可能也是徒劳无功,但要不要往窗外打信号看看?”阿诺对摩斯说。 “信号?” “对啊!譬如烧些东西制造黑烟,或在晚上用油灯在窗边发出闪光之类的。如果有人到对面城堡,或许就会发现我们。” “行得通吗?”摩斯的表情并不怎么期待。 “能做的就尽量做了。”阿诺难得坚持己见。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是没意见啦!” “而且,不知道这个弩炮能不能把箭射到对面的城堡。” “大概不行吧!”先看看弩炮,又看过窗外的摩斯说。 “但谬拉不是说过,大型的弩炮能将箭射到两、三百公尺外吗?如果真的可以射过去,我们就可以在箭上绑一条细绳。” “喂,阿诺。你该不会是想将绑绳子的箭,从这座城射到对面的城里,叫我们沿绳子爬到对面去吧?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掉下去可是死路一条!”摩斯说。 我走近阿诺,站在正在发抖的摩斯对面,指着墙角。 那里有个木制箭筒,里面放了四枝弩炮专用的箭。 “你们看,弩炮用的箭还剩四枝,我们可以拿一枝来试试啊!”我说。 “可、可是,这可是施莱谢尔伯爵的东西。要是被他知道了,不会被骂吗?” “摩斯先生,现在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吧!这可是攸关我们性命的问题。” 我们硬是说服了面有难色的摩斯,决定试试这台弩炮能不能将箭发射出去。 “要发射了!”我说道,然后拿掉弩炮发射台上的保险栓。 被拉紧的弓弦发出声响,箭在激烈振动下,瞬间从发射台飞了出去。一枝又黑又大的弓箭在空中往前划出一道弧线。我们三人满怀期待,视线随那轨迹移动。然而,在还不及溪谷一半的地方,箭却突然失速,掉进了谷底。 “——看吧!我就说行不通。”摩斯像个孩子般地抱怨。 “可能因为放在这里好几十年了,所以弓弦和用来卷紧的钢索都松了。”阿诺叹息道。 “唉,算了。既然如此,就照你说的,等晚上再拿油灯到窗边打信号看看吧!这样总比什么都没做的好。”摩斯垂头丧气地说。 “是我提议的,那就由我来做吧!只是我得有个人帮我才行。” “也好。那我们接着去西边的‘小丑之塔’吧!”摩斯心情沉重地说,我们走下了螺旋楼梯。 三点过后,所有人再度于二楼宴会厅集合。听着每一组的报告,依序确认检查过的地方后,得到的结论就与分组前一模一样,只是更确定我们身处一个令人绝望的状态。 能离开主堡的每一道铁门——包括“狼穴”——都被锁上,而且钥匙孔也被封死。至于窗户,就只有两座城塔的展望室的窗户是朝向外面,但窗外是万丈深渊,想从窗户脱逃是绝不可能的。简单地说,情况就像最初古斯塔夫报告的,包括凶手自己在内,我们所有人都被关在这座城的主堡。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凶手依然在这座主堡的某个地方,说不定就混在我们当中。 大家的心中只有绝望,四周一片死寂。 此时,谬拉突然带着讶异的眼神环视室内,依序看向我们。 “怎么了吗?”我问。 “夏利斯夫人呢?我从刚才就没看到她了。”谬拉的表情相当震惊,看着我说。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没错,她不在这里! “她不是跟你们在一起?”施莱谢尔伯爵问谬拉。 谬拉慌张地拉了拉衣领,点点头说:“是啊!她是和我们在一起,但我们大约一小时前就回到这里了。我去请克劳蒂德泡杯茶,萨鲁蒙说要去盥洗室,等我回来时,她就不见了……” “请恕我僭越,我好像有看见那位女士离开宴会厅。”站在施莱谢尔伯爵后面的古斯塔夫说。 “什么时候?”谬拉老师问。 “我记得应该是摩斯先生他们回来的时候吧!但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你为什么没阻止她?”施莱谢尔伯爵斥责他的仆人。 “对不起。因为当时法妮站在门口,我以为她会与法妮一起行动,但是我好像误会了。” “哼!那个臭女人。只会添麻烦!”萨鲁蒙抱怨,“喂,罗兰德,你也来帮忙,我们去夏利斯夫人的房间看看。” 萨鲁蒙迅速走到通往走廊的门前,我赶紧跟上。爬上三楼的途中,他始终沉默,满脸不悦。夏利斯夫人的房门没上锁。我们打开门,探头进去看,但房里没人。萨鲁蒙的脸色愈来愈凝重。 “没办法。我们去找找。现在已经无法相信别人了。毕竟不知道人狼是谁啊!” “好的。”我光是听到“人狼”两字,背脊就涌起一阵寒意。 我们回到二楼,将夏利斯夫人不在房里的事告诉大家。萨鲁蒙命令所有人待在宴会厅。然后我和他便动身去找夏利斯夫人。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二日 星期五·3 1 “我们要从哪里开始找起?”拿着油灯,从宴会厅东侧的门走到走廊后,我问萨鲁蒙。我们身上都带着在武器房挑出的护身短剑。 “先去地下室。夏利斯夫人毕竟是兰斯曼的恋人,她说不定是去找他。”萨鲁蒙快步走着。 “兰斯曼是人狼吗?” “不知道。但那家伙是最适合让人狼附身的人,不但熟知德国地形,在纳粹时代,那家伙更是出了名的残暴。男人就不用说了,遇到女人就强奸她们,就连小孩也都毫不留情地射杀。” “真是疯狂。时代造成的疯狂……” “哼!胡扯!那家伙与他的同伙做的那些天理不容的坏事,怎么会是社会或时代造成的?那是那些家伙人格特质的问题吧!” 我们从东侧楼梯进入地下室。刺耳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墙上的油灯有几盏因油已燃尽而熄灭。 “添点油吧!太暗反而对我们不利。” “人狼不会在黑暗中也看得见吧?” “只能祈祷不是这样了。” 我对萨鲁蒙的说法感到一丝恐惧。 地下室依旧寒冷。这里的墙壁与楼上不同,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非常荒凉。可能因为女佣们都在二楼,这里只有寂静。我们沿中央走廊往前进入了拷问室,向右侧的单人牢房里窥探。兰斯曼就被关在那里。设有金属门框的木门已拴上门闩,还有铁链与挂锁。我跟着萨鲁蒙从嵌有铁棒的窗户往里看,兰斯曼就在这间牢房的最里面,背靠墙壁正在睡觉,神情相当疲惫;脸颊瘀血红肿,而且还肿了起来,干裂的嘴唇上还有血渍。那都是被萨鲁蒙殴打造成的伤口。 一开始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死了。但仔细一看,他的胸口还微微地起伏。 “夏利斯夫人不在这里。”我回头对萨鲁蒙小声说。 “她到底跑到哪里了?”萨鲁蒙一脸疑惑。我们回到走廊。 萨鲁蒙左右张望,无奈地叹口气道:“反正都来了,就在地下室找找看吧!” 我们先找过洗手间,然后往中央走廊南侧的厨房以及更里面的洗涤室走去。每个地方都静得出奇,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可能不在地下室吧?”我不耐烦地说。我身上的伤口开始疼痛,再加上累积多天的疲劳,身体感到很沉重。 “如果不在这里,她现在可能已经是尸体了。”萨鲁蒙冷冷地说,接着又回到走廊。 我往中央走廊的前方——置物室与酒窖的方向望去。 “对了,卢希安先生的尸体还在那里,该怎么办?” 东侧走廊的丁字形走道附近,因为墙上油灯已灭,如今正被浓浓黑暗笼罩。 “可以的话,我希望在警察来之前,都不要移动尸体。施莱谢尔伯爵或许不能谅解,但在警方鉴识前,现场应该要保持原样。” 我们朝那里走去。 “人狼应该不可能再附到那具尸体上吧?”我的声音因恐惧而有点沙哑。 “我没听说过他会附在同一具尸体上两次……我们还是去确认一下好了。”萨鲁蒙点点头。 我们前往置物室,走进被撞坏的门,用两盏油灯照亮漆黑的室内。透过第二道门,看向里面那间房间。我总觉得有更深的黑暗盘踞其中,但房内的状况——包括尸体与血泊——就与我们最后离开时一模一样。 “应该没问题。”萨鲁蒙环视一下室内后说。 “我们出去吧!”我觉得很不舒服。虽然尸体已被毛毯盖住,但仍看得见地上的黑色血渍。 “嗯。”萨鲁蒙转身走向出口,自言自语,“这具尸体应该是被人狼弃置的没错。” “怎么办?要上去一楼吗?” “这个嘛……”萨鲁蒙喃喃,用下巴指了指面前酒窖的门,“在上去之前,还是再检查一下好了。你检查酒窖,我去看楼梯旁的仓库。我记得古斯塔夫之前好像说过灯油放在那里,我去拿一点过来。” “知道了。” 我看着萨鲁蒙从中央走廊左转后,便将手放在酒窖的门把上。这扇门与对面的置物室一样,都是一扇坚固的木门。门没上锁,虽然铰链干干作响,但很轻易就被推开了。数列葡萄酒架从门口一直堆到里面,墙边也全排满葡萄酒。酒架与门平行,所以我没办法看到里面。 “夏利斯夫人?”我把油灯举到头上,出声问——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我沿右侧墙壁蹑手蹑脚地往里面走。这里冷到连我呼出的气都会变成白色雾气。我将一、两瓶贴着老旧标签的葡萄酒拿出来看看,但都是我不知道的品牌,年代大概有两百年以上。结果,酒窖里没有人。我绕到最里面的酒架旁,发现西侧墙上有另一扇木门,里面似乎是另一间用来存放更高级的葡萄酒的酒窖。我握住门上的圆形门把——这是一个金属门把,表面已生锈——但这扇门是锁上的。我只好等一下再去问问伯爵或古斯塔夫有没有钥匙。我在酒窖里又察看了一会儿后,准备离开这里,然而—— 耳边突然听到有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我手中的油灯同时也被打落,掉在地上碎裂的油灯在瞬间熊熊燃烧了起来,却又随即熄灭。就在同一时间,我的腹部被某人用力踢了一脚,下巴也重重挨了一拳。我毫无反抗余地,身体直接往后弹出去。 我根本无暇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见玻璃撞击、碎裂的巨响。最里面的酒架倒下,撞到我的肩膀。这是凶手干的好事。一阵剧痛令我再次倒在地上,而一瓶瓶的葡萄酒就这么砸落在我身上。幸好酒架上端因为抵到墙壁,而斜斜地停住,没有整个倒下压在我身上。 突如其来的袭击、剧痛,以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我陷入恐慌,我的头像爆炸了似地,因恐惧而无法做任何判断。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尖叫,只是拼了命地想从架子缝隙中爬出去。就在我沿着西侧墙壁朝出口前进时,原本固定在这面墙上的酒架也倒了下来。整个酒架的重量压在我上半身,坚硬的酒瓶不断从酒架上滑落,砸向我的头部与背上,我只是凭本能往前爬。这个倒下的酒架又撞到房间中央的另一个酒架,我拼命在地上爬,用手拨开碎酒瓶,流出的葡萄酒浸湿了地板。总之,我向着自走廊射入的微弱灯光,奋力地往门口爬。 然而,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突然间,有人朝我肩膀下方用力踢了一脚。猛烈的痛楚让我几乎无法呼吸。那个人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试图压我的头去撞击地面。我用双手撑住地板,死命抵抗。对方的力量非常大,由于四周一片漆黑,我心中的恐惧也随之倍增。 袭击我的人跨坐在我背上,开始紧勒我的喉咙。压在我身上的身体非常沉重,虽然看不到攻击我的人是谁,但我可以感觉得出他的身形应该很高大,至少不是之前袭击我的矮小老人。透过他使尽力气的双手,我能感受到这个人对我的憎恨与杀意。 ——救命! 袭击者粗壮的手指毫不留情地陷入我的喉咙。我无法呼吸,血管被挤压,血液无法流通。我的心脏好像快裂开了。脸好烫。完全无法出声。我拼命挣扎,摇晃身体,努力将手指伸到他的手指下面,想让对方的手从我的脖子上松开,却不敌对方强大的力气。 我的眼前闪烁着光芒,眼中充满泪水,令人不快的邪恶光芒在黑暗中闪烁。我的肺部在喘息,全身细胞都在索求着氧气。袭击者非常心狠手辣,连我颈部的骨头都发出了声音。 ……我的意识愈来愈远……萝丝……你的脸庞模糊地浮现在我脑海。 ……好难过……我不要……我要死了吗……我会在这座城里变成一具丑陋的尸体吗……怎么会……骗人……住手……好痛苦……不能呼吸……我不行了……我的身体再也使不出任何力气了……我甚至没有力气抵抗了。我的灵魂已快放弃求生意志…… 然而—— 神哪!神还没遗弃我!祂命令我:“活下去!” 在我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间,有人来救我了! “谁?喂!你在做什么?” 在那充满死亡气息的黑暗尽头,传来某人一阵怒斥。原本紧勒住我脖子的手忽然放松。 得救了!空气一股脑地流进我的气管。我的肺部膨胀到最大,血液也像浊流般慢慢流入头部。 我眼泛泪光,一边摸着脖子,一边尽情呼吸,激烈喘气。我的头好昏,下巴好痛,心脏剧烈跳动,脉搏在耳朵深处清晰地咚咚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住手!你、你要做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只听见某人发出了一声哀嚎。是一个男人! 我听见两个东西互相激烈撞击的声音。我翻过身,用充满泪水的眼睛望向门口。 眼前的景象是扭曲的。焦点没有办法聚集。走廊右边墙上的油灯微微照亮门口。拱形房门在黑暗中朦胧浮现。在门的前面,有两个巨大的黑影扭打成一园。那景象看来很遥远,其实近在身边。 那是一场激烈的打斗。就像两只赌上性命的野兽。两人抱在一起,倒在地上互殴,勒住对方的脖子,伸长手臂想抓住什么武器。他们左右滚动,身体与头不时撞到酒架或墙壁。他们时而像野兽般低吼,时而又发出哀嚎,拼了命想打倒对方。 那场生死决斗似乎持续了很久,但那只是我的错觉。最后,是将对方压在下面的人获得胜利。那家伙大概是刚才袭击我的人。他拿起酒瓶或棍棒之类的东西,不断敲打被他压制在下的那个人的头部。我听见了败者的哀鸣,充满苦痛的濒死呼喊,乞求对方饶命的叫唤! 喀!喀!喀! 那人手中的凶器将一个人慢慢杀死的悲惨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快来人啊!救命啊!他快被杀死了!” 我用一只手按着疼痛的喉咙,奋力放声大叫,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但我仍使尽全力呼救。 败者发出临死前的呻吟,不断挥动双手双脚。 那个人——我想应该就是袭击我的人——最后毫不留情地用凶器朝对方头部重重一击。我听见类似陶瓷破碎的声音。被压制在下方的人,手脚都瘫软了下来,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袭击者将凶器一扔,随即站了起来。 “——站、站住!” 我用尽全身力量攀附在墙上,椎心的痛楚窜遍全身,我的眼睛看不清楚,喉咙像有火在燃烧,关节松弛,肌肉却纠结在一起。往前跨出的那一只脚自膝盖处瘫了下去,于是我横倒在地,滚了一圈,撞到腹侧与背部。我的眼睛——仿佛覆着一层透明薄膜——一直盯着那名可恨的袭击者。所有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但在我眼里却像慢动作一样鲜明。那家伙对倒在地上的我瞥了一眼,转身朝走廊迅速地跑走。在上下颠倒的景象中,那家伙是往右边逃走的。 我的身体撞到那男人的尸体,停止了滚动。 “站住!你要去哪里?’ 我大声喊叫,呻吟,再度试着站起,我的理性已完全消失,步履蹒跚地前进,最后又在门口倒下。我探出头,望向走廊。袭击者往左边逃逸。往东侧走廊的方向! 丁字形通道那边一片漆黑,那家伙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远去的脚步声仍很清晰。 “谁?你是谁?站住啊!可恶!” 我抓住门,站了起来,拖着疼痛无比的脚,不顾一切地追向那家伙。我的理智已被激动与愤怒驱散,忘了对方可能会再度攻击我。 “喂!有人吗?” 我充满痛苦的声音,深深刺进自己的意识中。 “——怎么了?罗兰德” 当我抵达丁字形通道的瞬间,萨鲁蒙便从东侧走廊的北边跑了过来。他原本在那边检查仓库,应该是听到声音才过来。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他手里的油灯让我感到非常刺眼。 “是那家伙!我被那家伙袭击了!是人狼!他往这边逃了!” 听着我疯狂的喊叫,他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事。 “楼梯!” 萨鲁蒙怒吼一声跑向我,用肩膀支撑我的身体,使我不致因膝盖无力而倒下,然后我们两人拼命地往楼梯跑去。但在我们抵达楼梯之前,耳边就听见有人从楼上跑下来的脚步声,而且脚步声不止一人!我的心在瞬间冻结了。不会是人狼吧! “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是谬拉!没隔多久,油灯发出的红色火光便从楼梯上方照亮楼梯口。从楼上下来的他们正好在这里遇到我们。谬拉后面是古斯塔夫。 “喂!刚刚有没有人从这里上去?”萨鲁蒙发狂似地怒吼。 谬拉与古斯塔夫看着我们的眼里充满惊讶。 “你怎么了?罗兰德!”谬拉激动地问。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这不重要!罗兰德又被攻击了!那家伙往楼上逃走了!”萨鲁蒙怒气冲冲地大声说,并将我交给古斯塔夫,迅速脱掉外衣,只剩一件衬衫。 “你在说什么?我们刚才下楼时,根本没看到有人上楼啊!”谬拉激动地摇头。 “骗人!” “不。是真的,萨鲁蒙先生。”古斯塔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那就奇怪了!”萨鲁蒙焦急地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家伙应该从酒窖逃到这里了!难道凶手躲在这里面?”话才说完,他就推开古斯塔夫,打开一旁的门。 那是一间收纳扫除用具的小房间,一眼就能看尽。里面有个肮脏的架子,收着拖把、扫把、水桶、抹布等杂物——里面空无一人。 “可恶!”萨鲁蒙咒骂一声,接着又往楼上跑去,将挂在楼梯转角墙壁上的挂毯用力扯下。当然,挂毯后面只有脏污的石墙。他用短剑的剑柄敲打石墙表面,确认有没有会动的石头,但这种行为打一开始就是白费力气。他回到我们身边,眼睛燃烧愤怒的火焰,铁青着脸怒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无法回答。我靠着古斯塔夫的肩膀,头很晕,喉咙和身体其他地方的伤也相当痛。 “那家伙消失了!”萨鲁蒙全身充满怒气与不甘,大吼,“又被他逃走了!可恶的家伙,到底躲在哪里?” 这是魔法!那家伙要不就是在空气中消失,要不就是穿过走廊厚重的墙壁,逃去别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逃离——我们再次被人狼恶魔般的力量打败! 楼梯旁这条东侧走廊,大约只有两公尺宽,长度则不到二十公尺,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天花板很低,而且是一直线,没有能藏身的地方。萨鲁蒙当时位在走廊北侧,而谬拉与古斯塔夫则是从位在南侧的楼梯口下来。走廊的尽头是一道被铅封住的铁门。 另一方面,我就在与这条走廊呈直角的中央走廊上。也就是说,杀人犯在二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那家伙可以自由隐形吗? 我感到一阵茫然,脑袋一片空白。 “罗兰德。你是说,攻击你的人在这条走廊突然消失?”谬拉的语气带点愤怒与半信半疑。 “只有这个可能!”我口沬横飞地说。 “怎么可能!你自己看看!这条走廊是一直线,而我们与萨鲁蒙又在走廊两端,不是吗?如果凶手被你追到这里来,不就等于瓮中之鳖?”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心想,会不会是墙壁、地板或天花板上有类似暗门的机关。当然,之后我们实际调查发现,那发霉脏污的墙上根本没有什么暗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谬拉以责骂的口气说。 “我在检查酒窖时遭到攻击。后来又有别人进来,所以袭击我的人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如果当时没有那个人,我现在早就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后回答。 “酒窖前有一间置物室,凶手会不会跑进那里?你当时受了很大的惊吓,或许是你看错了。” “不是的!” “——糟了!”谬拉突然惊讶地大喊,“糟了!摩斯呢?” “摩斯先生?” “对啊!他说想喝酒提提神,所以早我们一步下来地下室。我们担心他一个人会有危险,所以才跟在他后面下来。” “那——”我哑口无言。 所有人都因恐惧而脸色发白。我们急忙折回酒窖,但当我们抵达走廊转角时…… “——等等!”谬拉伸手挡住大家,“这里的尽头是铁门,右手边是仓库,对吧?” “没错。”萨鲁蒙低声回答,“我就是在仓库里找灯油的。”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如果罗兰德所言属实,那么凶手可能躲藏的地方就是那间房间了。让我看一下!” 谬拉将萨鲁蒙推开,打开楼梯后方那间仓库的门。这间仓库也很小,旧油灯与烛台整齐地放在架子上,照明用的蜡烛与灯油也都放在里面。 “这里连一只小猫都没办法藏吧!”萨鲁蒙愤怒地说,“好了,走吧!” 我们回头往酒窖飞奔而去——我们最担心的情况成真了。 酒窖里的东西因刚才的打斗而散落一地。酒架倒在墙上,数不清的葡萄酒瓶掉落在地,四处都是碎片,酒瓶里的液体溢满一地—— 摩斯仰躺在门口,头部朝着东侧,身体呈大字形,眼睛瞪着天花板,早已气绝多时。他的头部左边凹陷,额头破裂,溅出的鲜血将他的脸完全染红。血液蓄积在他的眼窝,下方则是突出一半的眼珠。他身旁有一支绿色酒瓶,瓶底还沾黏了血液与他的头发。这就是凶器。 我的双脚不停颤抖,一阵令人不适的感觉涌上喉咙,让我想吐。我的线无法离开摩斯的脸…… 一动也不动。他已经完全不会动,也不会笑了。他没有呼吸……他是代我而死的。原本死的应该是我……他是为了救我才代我死的!怎么会这样?这就是死亡吗……这就是所谓的死亡吗?太过分了!为什么他非死不可?神啊!这太残酷了!我的眼睛流下温热的泪珠,思绪则被冻结。 谬拉开始替他祈祷。 2 我们回到二楼的宴会厅。阿诺替我检查伤势。他给我一些阿斯匹林之类的药丸,让我配着葡萄酒吃下去。在这期间,萨鲁蒙去换衣服,顺便帮我拿一套新衣服过来。我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的了,同时也被葡萄酒浸湿。我强忍痛楚,勉强换好衣服。然而,我的心还是麻痹的。摩斯的死,令我哀恸至极,再也无法思考。 目前发生的惨剧已有三件。地下室单人牢房里那具身份不明的无头尸体;同样地,首级与双手都被切断的亚兰·卢希安;惨遭某人杀害的约翰尼斯·摩斯!在短短的一、两天内,就有这么多人的生命被夺走,而且夏利斯夫人的行踪目前依旧成谜。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一头雾水! 这座古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有什么魔鬼,在这座古城里徘徊吗?难道有什么会夺人性命、喜好鲜血的可怕怪物在这里游荡? 难道这座城里栖息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神秘鬼怪? 这所有的惨剧都是出自人狼之手吗? 就算这些都是人狼干的好事,他又是为了什么要进行如此可怕的杀戮?难道只因为他渴求鲜血与人类的灵魂?而且那家伙还执意要置我于死! 单人牢房里的尸体与那血肉模糊的痕迹,为什么会突然不见? 卢希安的尸体,为什么会在一间上锁的双重密室里? 在那条无路可逃的走廊凭空消失的凶手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这些令人费解的谜团到底是什么? 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些不可能全都化为可能呢?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懂,甚至无法想像。这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没错!这正是超越人类智慧的人狼所拥有的神秘力量。 这是一场恶梦!这正是所谓的恶梦!这是幻觉!可怕的幻影!我一定是被人狼施了什么妖术。 一开始人狼究竟是附在谁的身上? 谬拉?阿诺?兰斯曼?施莱谢尔伯爵?古斯塔夫?还是已死的卢希安?或是摩斯……就连萨鲁蒙和我,也可能是人狼。 这全是谎言……不! ……啊!要怎么样才能脱离这个地狱?要怎么样才能破除这个诅咒?要怎么样才能逃开这个恶魔的巢窟?要怎么样才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该来这里的。 萝丝!我该听你的忠告的。你果然没有说错。 在泥淖里的我们,愈是挣扎,就陷得愈深。笼罩这座古城的诅咒就像毒蜘蛛的网,我们正逐渐被它缠绕…… “罗兰德。” ……谁的声音。 “罗兰德。” 我睁开眼睛。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抬起头来。阿诺满脸担心地望着我。 “脖子的绷带还好吧?会不会太紧?” “不、不会。没关系。不会不舒服。”我用手摸摸脖子说。 “皮肤上的瘀血很严重,幸好骨头没什么问题。气管也没受损。”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对着正在收拾手提包的他道谢。 室内弥漫着沉重而悲苦的气氛。我看了看时钟,已经快晚上六点了。由于发生太多事,我对时间的感觉也变迟钝了。现在应该是吃晚餐的时间,却没有人提起。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 带着沉重表情抽着雪茄的施莱谢尔伯爵,转头往东侧的门望去。就在同一时间,耳边传来了脚步声,三名男子带着疲惫的神情走了进来。那是萨鲁蒙、谬拉以及古斯塔夫。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谬拉与萨鲁蒙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古斯塔夫去查看暖炉的炉火。回答我的是谬拉。 “东侧走廊没有异状。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坚硬的石头堆砌而成的,没有秘密通道或暗门。楼梯和位在两侧的两间仓库也都没有可疑之处。我们仔细检查过墙壁,完全没有收获。当然,尽头的铁门和置物室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萨鲁蒙一边翻找他的香烟,一边说,“你和我遇到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应该说是恶魔的魔术。先攻击你、然后杀害摩斯的凶手,好像真的在一瞬间就融化在这座古城阴沉的空气中。” 这番话并不能带给我什么安慰,事情依然无法解决。 “你们怎么处理摩斯先生的尸体?” “我们把他的尸体和卢希安的尸体,一起放在兰斯曼隔壁的另一间单人牢房里。” “可是,在警方来进行鉴识之前,不是——” “不。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凶手还会怎么样蹂躏尸体。所以还是先处理掉比较好。” “还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观察摩斯的尸体后,我发现凶手的几个特征。第一,他是被极大的力气殴打致死的,所以凶手很可能是男性。还有,他的伤口主要集中在左头部和脸部,所以凶手应该是右撇子。” 根据我以前受的伤也可以推敲出同样的事实。只是如果人狼不断地更换宿主,那么这个发现就没什么意义。 “找到夏利斯夫人了吗?” “我们查遍地下室所有房间,都没找到她。” “兰斯曼的状况呢?” “他是醒着的。我告诉他摩斯的死讯后,他还发抖呢!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他被锁在单人牢房里,所以不可能是杀害摩斯的凶手吧!” “是啊!”萨鲁蒙明显对这个事实相当不满。 “听说那起事件发生时,阿诺先生、施莱谢尔伯爵和女佣克劳蒂德都在这个房间里。”我往施莱谢尔伯爵的方向望去。 伯爵像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我们。 “所以呢?又怎么样?”萨鲁蒙咬牙切齿地说,“当时我和你在地下室,谬拉和古斯塔夫则是一起从西侧的楼梯下来。这些我都知道。” “我在厘清这起事件。”我的语气也含有怒意,“已经出现了一名牺牲者,我也差点送命!” “你说攻击你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么伯爵夫人、女佣和莱因哈特就能先剔除在外。” “是的。” “想杀你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征?一下子说是矮子,一下子又说是像熊一样高大的人。说对方的力气很大,却又是个一百岁以上的老人?这要叫我怎么相信?”萨鲁蒙激动地说。牺牲者接连不断地出现已让他丧失足够的自制力。 “凶手不在我们之中。一定是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第三者!那家伙躲在这座主堡里,虎视眈眈地想要杀害我们!”我的情绪也和他一样激动。 “这我知道!” “别吵了。”谬拉插了进来,“要你们冷静下来可能很难,不过你们应该要尽量保持镇定。” “知道了。”萨鲁蒙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罗兰德。”谬拉看来相当难以启齿,“你当时被凶手勒住了脖子,所以意识并不清楚,判断力可能也不是很够。你有没有可能看错凶手逃走的方向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很生气,挑衅地反问。 “总而言之。凶手从酒窖逃走之后,会不会并非顺着中央走廊往东侧走廊逃走,而是往西侧的厨房或拷问室那边逃走呢?如果是这样,我们和萨鲁蒙没碰到凶手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请不要开玩笑。我总不可能把左右搞混吧!又不是镜子里的影像!” “当然。我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才问一下。”谬拉委婉地说。 我们之间流动着不愉快的气氛。 “呃……我可以说句话吗?”阿诺突然出声。 “什么?”谬拉回头问。 “人类眼睛看到的影像,在脑中其实是上下颠倒的。应该说,眼睛传来的画面,原本就是上下颠倒,经过大脑处理后,才将它反转过来,让我们能够理解。罗兰德突然遭到凶手攻击,头部撞到墙壁或地板。因此可能会产生暂时性的脑震荡或其他障碍。也就是说,他眼睛看到的东西,有可能被大脑认知成左右相反。” “这是有医学根据的吗?” “是的……这个……我以前有听过类似的病例……” “你怎么说,罗兰德?”谬拉问。 “这个……”我也不知该如何判断。 “各位,差不多该让女佣们准备晚餐了。”施莱谢尔伯爵轻轻干咳了几声,建议道,“虽然这种状况下,各位可能没什么食欲,但我认为,就是在这种时候,才应该要让胃里有点东西。” “我赞成。”谬拉立刻点头。 施莱谢尔伯爵转头告诉古斯塔夫刚才的决定。这名忠实的仆人随即离开宴会厅,到地下室保护准备餐点的女佣。 “对了,针对现在的状况,您有什么对策吗?”伯爵拿出雪茄请谬拉抽,沉静地问。 “总之,第一要务就是想办法让大家离开这座城。”谬拉用牙齿咬断雪茄头说,“一直待在这里可能会正中凶手下怀。如果那家伙真的想夺走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我们根本就无路可逃。” “有什么具体的方法?” “‘狼穴’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走城门是不可能的,如果要从城门离开,至少必须破坏两道铁门。但地下室的铁门只有一道,而且又是以原本的洞穴为基础,再以石头堆砌出来的通道,应该比城内的墙壁容易破坏。” “原来如此。” “萨鲁蒙,”谬拉看着他说,“就如今天早上决定的,我们分组轮班撬开‘狼穴’的铁门吧!” “好,就这么办。”原本深深靠在椅背上的萨鲁蒙挺直身子说,“不过,人手不足是个问题。现在少了摩斯,罗兰德可能也没办法帮忙。” “我可以!”我说。 “不要逞强了,罗兰德。你今天就好好休息。我们和凶手的战争,现在才刚开始。你要先养足体力才行。”萨鲁蒙的语气竟意外地温和。 “是啊!罗兰德律师。”伯爵一脸严肃道,“我必须郑重向您道歉。我一开始就应该听您的忠告,这样我不但不会失去亚兰,您的同伴也不会遭遇到这些灾难了。真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事到如今,一直感叹过去也无济于事。”虽然这么说,我的内心其实有点不满。 “罗兰德。”谬拉说教似地说,“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但你现在必须忍下来。” “我知道了。” “萨鲁蒙,你先找个人跟你去‘狼穴’。两个小时后再换班——能向你借一下人吗,伯爵?” “没问题。有什么亊,请尽量交代古斯塔夫。我也会帮忙的。”施莱谢尔伯爵认真地说。 “谢谢。”谬拉深深鞠躬。 “要不要继续找夏利斯夫人?”我问。众人像被浇了盆冷水似地回过神来。 “放弃她吧!如果她还活着,会自己出现的。”萨鲁蒙静静摇了摇头。 “如果她已经死了呢?”我用沙哑的声音问。 萨鲁蒙用他的大手摩搓自己的脸,“那她的尸体自然就会被发现了。” 3 从低低的天花板垂下的吊灯,以及大餐桌上的烛台,都点着蜡烛,但由于房间是细长形,因此墙壁四周仍相当阴暗。一座高大老旧的老爷钟站在淡淡的黑暗中,感觉有如木乃伊的棺木。回过神来才发现,时钟的指针已指向晚上九点,并缓慢以钟声报时。疲劳与伤势让我的精神和体力都消耗殆尽,我就这么坐在餐桌旁睡了好一阵子。 女佣们当然对卢希安的死感到非常难过,因此花了很久时间才准备好晚餐,我们直到七点多才在餐桌边坐下。大家只是机械性地把食物送进口中,没怎么交谈。恐怖与疑虑、悲伤与绝望、紧张与无力——杂乱无章的情绪蔓延在我们之间。 用完餐后,萨鲁蒙与古斯塔夫便前往“狼穴”。施莱谢尔伯爵则到四楼看他的妻子。留在宴会厅的只有我、阿诺与金发少年莱因哈特三人。女佣们或许是随侍在主人身边,或许在收拾餐点,反正我没看到她们。 我的眼睛余光看见阿诺也与我一样,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的体力本来就不太好,接踵而来的事件想必也对他的精神产生相当大的影响。莱因哈特背对暖炉,坐在大餐桌的上座。他正低头专心地在素描簿上画画……漫长的钟声终于结束。宽敞的室内再度陷入寂静。在一片静谧中,只有少年手中的铅笔在纸上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半梦半醒间,我朦胧地看着我与莱因哈特中间的两个烛台。已经变短的蜡烛照亮他怪异的装扮——猫头鹰形状的深蓝色面具与白色的手套。除了眼睛和嘴巴之外,全身的皮肤都被包住了。 因为皮肤病的关系,这名八岁的少年并无法在外面的世界自由生活。铁门有没有被锁住,对他来说都没有差别,因为这座古城等于是他的全世界……仿佛只能生活在黑夜的吸血鬼……少年抬起头……望向我……烛火摇曳,令他在面具下的眼珠看起来既像绿色,又像蓝色…… “罗兰德律师……”少年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 “嗯?” “叔叔,你会后悔来到青狼城吗?” 我不记得我回答什么,只觉得好像淹没在混浊的意识里,当我再次将视线投向那少年时,他已经回头继续画画了……我的眼皮慢慢往下掉,身体好重,全身上下的伤都在痛。我现在好困……好想就这样睡到天亮……永远沉眠……然而,我的愿望无法实现。 正当我沉沉入睡时,有人把手放在我肩上,摇晃我。 “——罗兰德。” 一个低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施莱谢尔伯爵就站在我身旁。他穿着白色西装,但胸口与手腕都被鲜血给染红了! “怎么了?”我吓了一大跳。 “不好意思,请你起来一下。”伯爵说着,接着摇醒阿诺。 “什、什么事?”阿诺也瞪大了眼睛醒过来。他对自己睡着一事似乎很难为情,于是赶紧坐好。 施莱谢尔伯爵的眉头深锁。光看他的表情,就能猜到大概又有牺牲者出现了。 “我们找到夏利斯夫人了。但她受伤了,得请阿诺医师替她治疗一下。在我们回来前,我想请罗兰德律师帮我照顾一下小犬。” “当然没问题。请问你们是在哪里发现她的?她的情况怎么样?”我站了起来,眼角瞥向正看着这边的莱因哈特。 阿诺走向房间角落的小桌子,拿起他的诊疗用手提包。 “夏利斯夫人是我与法妮发现的。我们想去检查设了路障的瞭望台入口有没有什么问题,结果发现她就倒在东侧楼梯上。不知道是被人打,还是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她的后脑勺有个很大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她已经丧失意识,不管怎么叫她,她都只是在呻吟。” “那、那么,现在是要到五楼去吗?”做好准备的阿诺面色铁青地问。 “不是。请你到四楼莱因哈特的寝室来。那是最近的床,所以我就把她抱到那里去了。现在应该是内人和女佣们在照顾夏利斯夫人。” “我知道了。” 莱因哈特的寝室位在四楼北侧。施莱谢尔伯爵和阿诺快步离开了宴会厅。这里只剩我和莱因哈特。夏利斯夫人不要紧吧?她一定是遭到人狼的袭击。人狼该不会已经附身到她身上了…… 我们待在冷冷的室内,无事可做。莱因哈特继续画画,我则在椅子上坐好。我觉得很渴,但因为没有女佣在,因此也没办法请她们拿饮料来。有时,远处会传来一些声音。那声音非常微弱,而且断断续续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不知是脚步声,还是拉椅子的声音……当然,这里只有我和莱因哈特,所以应该是其他房间的声音穿过石墙传到这里来了吧!“罗兰德律师……你会怕吗?”正当我茫然望着面前的蜡烛时,少年突然对我说。 “什么?” “因为大家都会死。就连我最喜欢的亚兰舅舅也变成那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即使想推测少年心思也没有办法,因为,他的表情被藏在深蓝色天鹅绒面具下。 “说不怕是骗人的……你也很害怕吗?”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人终究会死,不是吗?以前亚兰舅舅有这样告诉过我。” 莱因哈特说完后,便继续埋头画画。我很好奇他到底在画什么,便假装去察看暖炉的柴薪,顺便偷看了一眼。我感到无比的诧异,仿佛胸口被刺了一针。 少年画的是一幅死刑图。画中描绘许多人被不同方式杀害的情景。绞刑、断头台、五马分尸、淹刑、枪杀、用长枪刺穿人体等等,简直就像但丁《神曲》的地狱篇。虽然这绝对称不上一幅多好的画作,但也正因如此,画中更是充满怪诞、残暴、丑陋的感觉。 一阵寒意窜过我的背脊。为什么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他还能画出这么诡异的画?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意地做出这种事?这个孩子的心灵一定已经扭曲了。奇怪的不只是他的外表,就连他的心也很怪异……为了不让少年察觉我的惊讶,我静静回到自己的座位。接踵而来的事件以及出乎意料的发展,已令我的心疲累至极。 过了一会儿,施莱谢尔伯爵回来了。他一脸倦容地在儿子身旁坐下。空气的振动令餐桌上的烛光随之摇曳,四周景物的影子也跟着产生细微变化。 “夏利斯夫人还好吗?”我问。 “还不清楚。她几乎没有意识。阿诺先生刚才给她打了一针止痛剂,现在正替她缝合伤口。” 施莱谢尔伯爵摸摸他红色的胡须说。 “她的伤势很严重吗?” “好像还好。阿诺先生说,虽然是头部裂伤,流了很多血,但伤口并不深。” “那她会没事吧!”我松了一口气。 “我也这么希望。”施莱谢尔伯爵带着忧郁的眼神说,并从胸前口袋拿出雪茄。 “对了,瞭望台的入口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吗?” “没有,东侧和西侧都还是封锁时的状态。所以她在被我们发现之前,人到底在哪里,还有凶手究竟躲在哪里,这些都还是一团谜。” “这样啊……” “不过……”施莱谢尔伯爵朝老爷钟看了一眼,“萨鲁蒙先生与古斯塔夫还没回来吗?” “还没。” “已经快十点了。他们早该回来了。” “……有点不对劲。”我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谬拉先生也不在,他去哪里了?”伯爵的表情变得更严肃,用责怪的口吻问。 我仿佛遭到当头棒喝,连一个字都无法回答。我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件事。 “我从刚刚就没看到他了……”我迅速捜寻之前的记忆。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谬拉老师很久之前就拿着油灯离开这里了,爸爸。”莱因哈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了。在古斯塔夫他们去‘狼穴’,还有爸爸去看妈妈之后的事。” “是他自己说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的!”伯爵面色凝重地交抱双臂,愤慨地骂道。 又出现了新的谜团。谬拉一个人在做什么?现在城里有杀人犯横行,单独行动不是很危险吗? 他大概是趁我与阿诺睡着时,偷偷离开房间的吧! 话说回来,萨鲁蒙曾说过谬拉行迹可疑,而且好像一直想在这座城里找什么东西。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在这最混乱的时刻——或许正是最佳时机。 谬拉是人狼吗?他是在寻找逃往德国的路吗?而且,夏利斯夫人在这段期间被发现的事与谬拉的异样行为有什么关联吗?就在此时,事态忽然急转直下。东侧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慌忙地跑过来。冲进房里的是阿诺! “糟、糟糕了!”阿诺那狼狈不堪的脸已苍白得不能再白了。他的眼神因恐惧而失去焦点,一颗颗汗珠不断自脸上冒出。 我和伯爵看到他这种异常的态度,惊讶地站起来。莱因哈特也默默看着阿诺。 “怎么了?”施莱谢尔伯爵问。 “夏、夏利斯夫人她……死、死了。”阿诺脚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他的身体不停颤抖,费尽力气张开嘴,气若游丝地将这个事实告诉我们。 “你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伯爵与我异口同声地问。我能感觉得出来自己脸色发青。因极度恐惧而几乎要晕厥的阿诺接下来说出的——如果是事实——是一件令我们难以置信、陷入绝望的惨剧。 “她、她的头、头被扯断了。被、被怪物扯断了!”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二日 星期五·4 1 这次的牺牲者是夏利斯夫人。无法以常识理解的离奇杀人事件再度发生。 她在呈密室状态的房间中睡觉时,头被某个人——或是怪物——硬生生地扯断,而且阿诺与女佣法妮就在房间门外。 这是何等残酷的暴行,又是何等胆大妄为的犯罪! 这一切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只能用血腥的魔术来形容。简直就像恶魔的杰作、大魔王撒旦的妖术!不,这一定是人狼下的杀手。他是个残忍又没人性的怪物,也是神出鬼没的妖魔。 萝丝,这么一来就清楚了。人狼可以在不现身的情况之下,随意出入任何场所。纵使是在石壁的阻挡与众人的注视下,他依然能来去自如,随心所欲地出现,然后瞬间消失。当然,这些事一般人是办不到的,而遗留在现场的证据便显示现场的确发生超自然现象。 杀死卢希安也好,杀死摩斯之后消失也好,这些都是只有人狼才能办到的事,对人狼而言,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他拥有的可怕能力,根本就是恶魔的力量。 萝丝,我已经快疯了。寝室那个血腥且凄惨至极的景象,至今还烙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几乎要从床上滑落的尸体、地上的丑陋首级,还有喷洒出来的大量血液。这些景象,都在上锁的不祥房间里展示着。我止不住颤抖。太可怕了。我想离开这座城,恨不得尽早离开离开。牺牲者正持续增加,若迟了一步,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具尸体。 ——总之,夏利斯夫人遇害前后的详情,我依时间顺序,说明如下。 伯爵和女佣法妮在晚上九点左右,发现她倒在五楼楼梯的最上一阶,而且身上还有血。她被搬到离五楼最近的四楼房间。当时她几乎没有意识。 她被搬到莱因哈特的房间。西侧是伯爵夫人的房间,东侧是女佣房与等候室等佣人们的小房间。 莱因哈特的房间与我们三楼的寝室一样大。房间长约五公尺,宽约三公尺。我的房间是靠中央走廊的南侧,莱因哈特的房间则是位于北侧。房内的布置相当考究。木质地板上的瓷砖几乎是全新的,从墙壁到天花板都贴有带金线的壁纸,金属制的枝状吊灯造型虽古老,但擦拭得很干净。其他家具除了暖炉外,还有豪华的床、书桌、坚固的小矮柜,以及有玻璃门的柜子。 伯爵将夏利斯夫人抬到床上,将隔壁的妻子叫过来,让她与女佣一起照顾夏利斯夫人,接着他便到宴会厅告知我与阿诺这件事。 之后伯爵带阿诺回到夏利斯夫人所在的房间。阿诺说要替夏利斯夫人治疗,于是女佣法妮留下帮忙,伯爵夫人与女佣克劳蒂德回到隔壁房,伯爵则暂时回宴会厅。阿诺脱下夏利斯夫人的外衣,替她进行诊察。确定她的后脑右侧遭钝器打伤,必须缝合后,阿诺立刻开始治疗。夏利斯夫人自从被发现后,几乎没有意识,并不时说梦话(阿诺说,她可能是被迫吸入三氯甲烷之类的毒气)。 暖炉因长时间燃烧柴火,导致空气相当混浊,因此治疗时,阿诺曾叫法妮将百叶窗打开一半。 夏利斯夫人没有生命危险。治疗大致告一段落后,为了告诉我们夏利斯夫人的状况,再加上又有法妮在一旁照顾,阿诺认为稍微离开一下无妨,便走出房间,准备前往二楼。正当阿诺要在丁字形转角转弯时,法妮从他背后叫住他。 “阿诺医师!”法妮快步走向站在铠甲武士像旁的阿诺。 “怎么了,法妮?”阿诺回身问。 “对不起,能请您将这个水瓶交给楼下的古斯塔夫或葛尔妲,请叫他们装水后拿上来吗?”法妮将紫水晶制的水瓶交给他。水瓶是空的。 “嗯,好。” 就在阿诺话声刚落,正准备向前跨出一步时,两人突然感到一阵几乎要将背部冻结的恐惧。 走廊某处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可怕哀嚎。而且那声惨叫的回音于静下来的走廊再次响起后,突然回归平静。 “安、安东瓦奴?”阿诺察觉那是夏利斯夫人临死前的惨叫。 脸部僵硬的阿诺推开双脚发软的法妮,直奔莱因哈特的房间。中央走廊墙壁上的油灯都是点着的,整条走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除了阿诺与法妮外,一个人也没有。 阿诺飞奔到寝室门口,门却打不开。因为法妮在离开寝室时,为了保险起见而把门锁上。 “医、医师,钥、钥匙——”法妮惊慌地从后面将钥匙递给阿诺。 阿诺好不容易才用颤抖的双手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将门打开。但两人在寝室中看到的—简直就是地狱。 夏利斯夫人所躺的床靠右边墙壁摆放,暖炉则位在床对面的墙壁。北侧墙壁上有一扇窗,这面墙与床之间有一个小书桌,书桌对面是一个玻璃橱柜。房门边有个小矮柜,左侧是一个衣架,上面只挂了一顶莱因哈特的帽子。 【夏利斯夫人的陈尸现场】 夏利斯夫人身穿罩衫的身体躺在床上,美丽的肩膀就靠在床头的装饰厚木板上。她的双臂稍稍张开,下半身被美丽的刺绣羽毛被盖住。刚刚阿诺帮她脱下的外衣则放置在床边的地板上。 最让他们感到恐怖的,是她的身体没有首级的恐怖影像。罩衫的领子外只看得到一小截脖子,其余部分都消失无踪。她的首级不知是用什么方法被砍下。巨大的圆形伤口流出的血可说是前所未见的多。她的肩膀与胸口被染成一片鲜红。她的首级左脸朝下地落在木制百叶窗前面。身体与首级相隔一公尺以上。看起来仿佛是有人将她的头用蛮力扭下,然后向窗户的方向随手一扔。 暖炉上有个插上,一根蜡烛的烛台,蜡烛正在燃烧。鲜血从床上延伸到地板,以及像球一样滚落在地的首级旁边。在火光照耀下,鲜血成了混浊的黑色。首级底下的地板也积了一滩血,而且脖子被砍断的部分还不断有血冒出来。血、血、血、血——不只这些地方有血,床与窗户之间、书桌、有百叶窗的那面墙、天花板等地方都血迹斑斑(这是因为动脉被割断,血液四处喷溅所造成的)。 阿诺直盯着夏利斯夫人的首级。她的脸部惨白,死亡那一瞬间的痛苦表情还留在脸上,原本美丽的脸如今却因扭曲歪斜而丑陋到极点。她蓝色的眼珠直直回望因惊骇而剧喘的他。 ——凶、凶杀案!这是凶杀案!夏利斯夫人被杀死了。 而且是刚刚才被杀!凶杀案是刚刚才发生的! 有人在阿诺和法妮不在房内的短暂时间里,闯入房间,杀害夏利斯夫人! 残酷的一幕!恶魔的嘲笑!这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阿诺愕然,陷入恐慌。他无法判断自己究竟看到什么? “阿、阿诺医师,赶、赶快、赶快找人来。” 阿诺回头一看,瘫坐在地的法妮也不停发抖,而且还紧抱他的脚不放。 “嗯……嗯嗯!”阿诺猛然回过神来。 “这、这是人狼做的。这是传说中栖息在城里的人狼做的!没错!是人狼!”法妮歇斯底里地哭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炸性的恐惧贯穿阿诺全身。他推开法妮,发狂似地跑过走廊,来到宴会厅。听到这件惨剧的我与伯爵立即奔上四楼。 法妮缩成一团,蹲在莱因哈特的寝室前,不停地哭喊着人狼、亡灵之类的东西。半开的门上插着生锈的黑色钥匙。在隔壁的伯爵夫人与克劳蒂德从房里探出头,一脸惊惧地往这边看。 “你们快进去!”伯爵严厉地命令道,并将法妮搀扶起来,交给妻子照料。 接着我们便踏进寝室。里面的景象实在是太骇人了,这是一个既血腥又残酷的杀人现场。我只看了一眼这惨无人道的光景,整个身体就被恐惧占据。我全身发冷,寒毛直竖,并不停颤抖,双脚发软,无法移动分毫。 我环顾室内。照阿诺描述的情况看来,杀人事件发生时,这个房间是一个完全的密室。除非这个被厚墙包围的狭窄房间中,有地方可以让凶手躲藏。 答案是否定的。 由于这张床制作得相当精良,因此底座很厚,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只有十公分,即使趴着也无法躲到床底下。暖炉在燃烧,通往烟囱的入口与其他房间一样,都嵌着一个铁制的格子窗。矮柜只有高一公尺,不可能让人躲在里面。玻璃橱柜也很小,再加上有玻璃门,柜子内一目了然。百叶窗紧闭,而且窗闩是闩上的(后来法妮说,是她在阿诺走出房间后,才将窗户关上?)。因为窗户上还嵌有铁棒,所以就算百叶窗敞开,人也无法从窗户进出。 我环顾室内,最后终于忍不住想吐的欲望,赶紧跑到走廊角落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你还好吧?罗兰德律师?”伯爵站在门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嗯,还好……”这是骗人的。我撑不下去了。我在精神和肉体上的负担都已经到达极限了。 我用手帕撝着嘴,点点头,再度回到寝室。我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不清,还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先走向床上的夏利斯夫人身体。她的下半身被羽毛被覆盖,上半身靠近床头,脖子则靠在床头装饰木板上。 “她的头是被扭断的吗?”伯爵用干扁的声音问。 脖子的断面不像被利刃切割,上面的皮肤是被扯裂的,血管、神经与肌肉凌乱地露在断面外。伤口还不断冒着血,从她的脖子、胸部到身体,全被鲜血染得又湿又热。 满屋子都是血。掉落在窗边的首级也还在流血。首级和窗户间的地板也沾满从脖子喷出的血迹。 夏利斯夫人的眼睛睁开到极限,至今还有体液与血液从鼻孔与半开的嘴巴流出来。 头部的断面十分惨不忍睹,还可以看见突出在外的颈骨。脖子被扭断的地方喷出了大量血液。书桌上方、有窗户的那面墙、百叶窗,还有窗下的地板,全部沾上喷出的血沬。尤其是喷溅在白色壁纸上的鲜红血迹,实在像极了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我很害怕地碰了一下她因失去血色而发白的手腕。还温温的。由此可知,她是不久前才被杀。 “还温温的……” 一听我这么说,伯爵生气地道:“废话!还有血从尸体里流出来啊!” 我朝那个惨不忍睹的断面看去。犯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切下她的首级?室内没留下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是凶手将凶器带走了吗?还是如阿诺与法妮说的,她的首级是被怪物的利爪撕裂,不然就是被怪物的尖牙咬断的。室内留下了一个证据。那就是掉在夏利斯夫人身体与窗户之间的枕头。枕头中间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割破,有一些羽毛从里面掉了出来,枕头表面也沾有血迹。 “你是在想,有某种力大无比的猛兽用爪子把她的头给切断,对不对?” “我、我也不确定。” 慎重起见,我趴下去检查床下,又检查暖炉,还去拨一拨里面的灰。我一边注意不要踢到夏利斯夫人,一面沿暖炉一侧的墙壁走到柜子前(里面有几本书和一些瓷器),接着再走到窗边。 百叶窗上也有溅到血。右边溅到的特别多。我拿出手帕,把窗闩拉开。窗外狂风大作,寒冷的空气从窗户吹入。窗户是边长五十公分的正方形,上面共嵌有四根铁棒,每根相距约十公分。我试着摇一摇铁棒,发现铁棒十分牢固,动也不动。 “没错!”我转向伯爵说,“没有人有办法从这里进出。” 他的脸看起来也没什么血色。 此时,我发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左侧百叶窗的外侧边缘沾到了一点血。仔细观察窗户与百叶窗内外后,发现中间两根铁棒上——虽然铁棒已生锈发黑,难以辨认——沾有一点血迹。 “你发现了什么?”伯爵走到暖炉旁,冷冷问。 “很奇怪,百叶窗是关着的吧!但左边百叶窗的边缘与铁棒都有被血溅到。” “那是你的手碰到百叶窗和铁棒时沾上去的吧!” “我有用手帕。” “可能是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喷出去的吧!还是说,你认为犯人是从窗户出入?” “不,那是不可能的。” “你对这个惨状有什么想法?”伯爵叹口气,再度环视室内的惨状。 “你刚刚也说这是怪物干的好事。法妮也哭喊着这件事是魔鬼做的。”我心里比他还害怕,头脑比他还混乱,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荒唐!这座城绝对没有什么亡灵。这只是一座单纯的古城。不是什么恶魔的巢穴。法妮是乡下人,所以才会那么迷信。” “床头的装饰木板有损毁的痕迹。”我正要往房门走去时,又发现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木板被尸体的肩膀和脖子压住的部分,不仅有龟裂,还有破裂的地方。 “犯人可能是抓住她的脚,将她整个人抓起来甩,最后她的头撞到床的装饰木板,所以才会断掉。枕头也是在那时勾到某个东西而破掉。”施莱谢尔伯爵用冷酷的表情叙述他的推论。 “有人有那么大的力量吗?而且羽毛被还好好盖在尸体身上。我认为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总之,她的首级不是用刀子切下来的。可能是被蛮力扯断,或被不锋利的斧头硬砍下来。” “嗯,看起来的确是如此。” 但地板一点痕迹也没有。由此可知,犯人可能是趁她在床上坐起来时,瞬间将她的首级砍下。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幕可怕的景象——塔罗牌的死神挥舞巨大镰刀,一口气将她的首级给砍飞。 不论如何,犯人与凶器消失的谜依然未解,而且阿诺与法妮不在房里的时间极为短暂。 “真是搞不懂。犯人到底是如何犯案的?,伯爵手叉腰,再度环顾室内,“根据阿诺医师与法妮的描述,他们听到夏利斯夫人的哀嚎时,这个房间是上锁的。窗户上也有铁棒,而且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溪谷。犯人到底是怎么从房里脱的?” “阿诺医师和法妮是站在走廊转角的铠甲武士像前说话。当他们听到哀嚎时,就立刻回头跑到寝室前,所以犯人并非从房门逃走。如果犯人从房门逃走,应该会被他们看见,不过,犯人也不可能从窗户逃走。” 搞了半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和伯爵一起走回床边。我压了压床垫,发现里面有弹簧。 “怎么了,罗兰德律师?” “我在想,犯人会不会是暂时躲在床垫里。凶手杀了夏利斯夫人后,割开床垫,躲到里面——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在我们赶到前,法妮一直待在门外,犯人没机会逃脱。” “是这样没错。”施莱谢尔伯爵表情凝重地颔首。 我将矮柜的抽屉一个个拉出来看。内面塞满了莱因哈特的文具、书和玩具。我失望地回头。 “你们到底带了什么怪物来这座城里?”伯爵的眼神似乎看透了我在想什么。 “你是说我们把杀人魔引到这里?”我极力掩饰内心的惊讶,他已经察觉人狼的存在了吗? “坦白说,我正是这么想。你们其中一人不断在这里杀人!” “这怎么可能。不是这样的……”我一时语塞。 “我认为只有这个可能!”伯爵毫不保留地说出这些话。看来他的心里相当愤怒。 “……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小声地问。 “总之把尸体用布包起来,搬到地下室。你也来帮忙!”伯爵用手掌摩搓了一下脸的下半部,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非常坚决。 “呃?”我一阵错愕。 “这里是莱因哈特的寝室,内人也在隔壁。娜塔莉比别人纤细许多,我不能将这么可怕的尸体放在这里。” “等萨鲁蒙看过以后再搬比较好,不是吗?”我反对。 但施莱谢尔伯爵依然坚持。他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萨鲁蒙看了也没用。夏利斯夫人已经死了。再怎么做都不会活过来……” 2 “娜塔莉——”施莱谢尔伯爵来到伯爵夫人的寝室,向她命令道,“在我回来前,你们要将门锁好。除了我以外,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克劳蒂德抱着法妮坐在沙发上。法妮抖得很厉害,还不停在啜泣。亲眼看到那么可怕的尸体,会精神崩溃也很正常。法妮的情绪太过激动,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冷静下来。 伯爵将法妮交给妻子与女佣照顾。然后我们又回到莱因哈特的寝室,将羽毛被摊在地上,把夏利斯夫人的尸体放在羽毛被上,再用薄薄的外衣包起首级,放到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我们把尸体用棉被包起来,然后我抬肩膀,伯爵抬脚。把尸体搬到地下实在是一个很不好的经验。 “那、那是什么!”兰斯曼在单人牢房里面朝我们大叫。他两手握着门上小窗户的铁棒拼命摇晃,并大喊,“喂,快放我出去!我是清白的!我什么也没做!” 但是我们已没有心力去理他了。我们只想早一刻把尸体搬进另外一间单人牢房里。 阴暗的单人牢房中,有三具用布或是棉被包着的尸体并排着。 亚兰·卢希安 约翰尼斯·摩斯 安东瓦奴·夏利斯 凶手会就此罢休吗?还是还会有其他牺牲者被排在这里? 我对着他们的遗体做了一番短暂的祈祷,然后以极为低落的心情走出单人牢房。 “喂!罗兰德!刚刚那是什么?是又有人被杀了吗?是谁被杀?刚刚那是谁的尸体?”披头散发的兰斯曼先生把脸凑到小窗户旁大叫。 伯爵露出冷漠的表情瞪着他,以平板的声调说:“安静。那是夏利斯夫人。” “你、你说什么?安东瓦奴死了?骗、骗人!喂、喂!罗兰德!快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兰斯曼瞬间脸色发青。他喷着口水,用力摇晃门板大吼。 “兰斯曼先生,这是真的。夏利斯夫人去世了。” “为、为什么?”他的表情歪斜,几乎快哭出来,“是谁杀了安东瓦奴!为什么要杀这么好又这么美的一个女人?为什么?” “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办到的……我们什么都不清楚。”我感到一阵难过。 “怎么会这样!”兰斯曼叫道,并努力从小窗户中看着我和伯爵,“罗兰德,我求你!快把我放出去!我不是犯人!我一直都待在这里!摩斯和安东瓦奴都不是我杀的!我是清白的!拜托你!放我出去!施莱谢尔伯爵!你身上有钥匙吧!拜托!帮我开门!我是你们的同伴!我们一起想办法抓到杀人魔!我想替安东瓦奴报仇!” “不行。虽然你的确和他们的死无关,但你必须为其他事情负责。至少在萨鲁蒙允许之前,我们不能让你出来。”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再怎么说,他都是在酿酒场想杀死我的人。 “你说什么!你这混蛋!”兰斯曼咒骂我们,他的愤怒全写在脸上。 “——走吧,罗兰德律师。”施莱谢尔伯爵冷冷地打断我们的谈话,催我离开这里。 “罗兰德、施莱谢尔伯爵!拜托你们!让我出去!罗兰德!那我拜托你一件事!请你转告萨鲁蒙,就说他那间房间里没有酒瓶!你这样说他就懂了!我想起来了!一开始就没有酒瓶!我说的是真的!拜托!请放我出去!”兰斯曼在我们背后死命恳求。 我不知道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并不想问他。他不断吼叫,我们都不予理会,直接走出拷问室,踩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二楼。途中伯爵一直保持愁闷的表情,不发一语。 待在宴会厅里的有阿诺、莱因哈特和厨师葛尔妲。阿诺失了魂似地坐在椅子上,莱因哈特依然在画画。葛尔妲则是正在替他们倒红茶。 “葛尔妲,在这之前,你都在什么地方?”施莱谢尔伯爵用严厉的口吻问。 “您说我吗,伯爵?”这名肥胖的女厨师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和平常一样,在厨房里洗餐具和整理东西。” “你自己一个人吗?” “是的。因为今天法妮和克劳蒂德都没来帮我的忙,所以花了比较久的时间。”葛尔妲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我知道了。请给我一杯红茶。”伯爵没再追问,接着对阿诺将我们看到的状况做了一番说明。 “那夏利斯夫人的遗体呢?”阿诺用袖子擦拭额上的冷汗,用颤抖的声音问。 “我和施莱谢尔伯爵把她安置在地下室。如果把尸体放在四楼,伯爵夫人会无法安心。” “说、说得也是。”阿诺铁青消痩的脸孔看起来极为憔悴,“我完全不想再去看那个房间。” “对了,阿诺医师,你刚刚告诉我们这件事时,曾说了夏利斯夫人是被魔物袭击的,对吧?” “……我……有说吗?”阿诺胆怯地让视线在空气中游移。 “有。” “不,不……不是的。那是法妮……看到夏利斯夫人可怕的尸体后,哭喊着说有魔物的……所以我也跟着她这么说……因为……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了解……真的是很可怕。”我心中对他感到十分同情。 “阿诺医师。”伯爵用平静的声音问,“萨鲁蒙警官、古斯塔夫和谬拉老师都还没回来吗?” “嗯,都还没回来……真、真奇怪。”阿诺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回道。 会不会连他们也被杀了?我感到非常郁闷不安。 “怎么办?伯爵?我们要去找他们吗?萨鲁蒙和古斯塔夫应该都在‘狼穴’才对。”我说。 施莱谢尔伯爵双手抱胸,闭上眼睛思考。 我看看时钟,时针已指向晚上十点半。超过萨鲁蒙预定回来的时间已经很久了。 “你说得对,罗兰德律师。我也非常担心,一起去看看吧!” 施莱谢尔伯爵站了起来,严厉地命令阿诺和莱因哈特要把门锁好,除了自己以外,不可以让任何人进去。接着我拿起油灯,确认小刀带在身上后,走出房间。 夜幕应该将这座古城完全地包围住了吧! 浓浓的黑暗穿过厚墙,把主堡内渲染得更加深幽。无垠的寂静蔓延。走廊、楼梯、楼梯转角、楼梯……不管走到哪里,都只听得到硬硬的脚步声,并立刻被墙壁吸了进去。我们绷紧神经,提高警觉,往地下室前进……搞不好杀人魔会突然攻击我们,而我们连敌人的真面目都不知道。我们真的能与拥有超人力量的人狼对抗吗?总之,我们无时无刻都要保持戒备,稍有疏忽就会失败。 就在我们走到东侧楼梯的一楼时,施莱谢尔伯爵突然停下,将左手食指立在嘴唇中间。我跟着他仔细聆听,听到了一个低沉、缓慢的脚步声。 施莱谢尔伯爵以动作示意我跟他走。我们蹑手蹑脚地进入东侧走廊。不远的前面站着铠甲武士像。我们听到那个脚步声从丁字形路口转进中央走廊。 我们互望了一下,屏住气息,轻声走到转角处。施莱谢尔伯爵探头往中央走廊看了看。然后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也看看。我照做,然后在走廊另一头看见谬拉的背影。他左手提油灯,右手拿不知是斧头还是柴刀的东西。他在大厅前,而且正往西侧前进。武器房的门被打开了一道小缝。谬拉老师手上的东西一定是从那里面拿出来的。 他想去哪里?我们从远处跟踪着他。 谬拉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矮人,左摇右晃地在昏暗走廊里前行。他有时会停下来观察墙壁、地板、门、挂毯还有铠甲武士像。他转进西侧走廊,走下西侧楼梯。他手上油灯的光,让他的影子沿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爬上来。谬拉到地下室后,从西侧走廊转进中央走廊。与刚才一样,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周围。最后,他走进了酒窖。 我们在丁字形走廊的墙壁后面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心里同时打了个寒颤。 那里是我差点被杀死的地方,也是摩斯被用酒瓶殴打至死的地方。地板上应该还残留着鲜明的血迹。谬拉到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做什么? 幸运的是,他没有把门关上。 他在酒窖里来回走动,踏在酒瓶碎片上的声音传到外面来。 施莱谢尔伯爵又对我打了一个手势,我们静静来到酒窖前面,从入口朝里面窥视。 我们面前的两个酒架朝里倒下,第三个酒架则支撑这两个酒架的重量。当时袭击我的人想推倒最里面的酒架把我压死,所以它就这样斜斜倒在墙上,连左边墙壁的酒架也倒在酒架上。整个酒窖的地板除我们前面的一小块外,其余石头地板上满是酒瓶与玻璃碎片,流出来的酒也将整个地板弄得湿漉漉的。 在这个一片混乱的房间的最深处,可以看见谬拉手上拿的油灯光线。光芒在低处横移。他可能是弯着腰,在最里面那个倒在墙上的酒架下面前进吧!油灯的光穿透酒瓶,变化为各种不同色调的光芒。有时可以在酒架与酒架的缝隙中,看到谬拉的侧脸。 他在房间内的另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在左侧墙壁与倾倒的酒架中间,可以窥见让拉老师的脸。 他的表情看来十分苦恼,盯着眼前的木门好一会儿,看似若有所思。接着,他像下决心似地把油灯放在地板上,然后高举手上那个像斧头的东西。 “等一下!”施莱谢尔伯爵大喝,令我吓了一跳。他大剌剌地走进酒窖,“谬拉先生,住手!” 年事已高的谬拉受到了惊吓,迅速转头往我们这边看,仍保持高举斧头的动作。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神里还带有恨意。 “谬拉先生,里面是我保存贵重葡萄酒的地方。希望你不要破坏。”伯爵的口气丝毫不退让。 “除了伯爵以外……还有谁在?”谬拉静静放下斧头,眯起眼,从倾倒的酒架与墙壁间的缝隙向我这边望过来。 “是我。” “哦,是罗兰德。” 施莱谢尔伯爵避过地上的血迹和破碎的酒瓶,向前踏出了一步。我则跟在他后面。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谬拉拿起油灯,从房间深处向我们问道。 “我还想问你在做什么,谬拉先生。”从伯爵说话的口气能听出,他已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 “我没做什么,只是在找犯人,伯爵。这扇门是锁着的,我为了破坏门,从武器房里拿了这把斧头过来。杀死摩斯的犯人或许就近在眼前,可能就躲藏在这间房间里。” “我这里有钥匙。”伯爵从裤子口袋拿出一把陈旧的钥匙。 “你用钥匙开吧!不用破坏门。” “我以为主堡内的钥匙都被杀死卢希安的凶手拿走了。” “因为这把钥匙一直在我身上,所以没被拿走。” “那我就不客气了。”谬拉面无表情地答道。施莱谢尔伯爵用左手把钥匙往谬拉丢过去。谬拉老师俐落地接住钥匙后,便又转身面对门,用油灯照着钥匙孔,然后将钥匙插进钥匙孔。锁发出了轻微的金属声,接着就被打开了。谬拉握住金属制的圆形把手,想把门推开。但施莱谢尔伯爵制止了他。 “我再说一次,这个房间里只有酒,绝对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你是说我在找什么东西吗?”谬拉缓缓地把头转向我们这边。 “你要找的,不是杀人犯,也不是珍贵的陈年好酒。”施莱谢尔伯爵自信满满地回道,“你要找的,应该是那把传说中刺入耶稣侧腹的‘朗吉努斯之枪’吧!” 3 “你知道得真清楚。” 数秒后,谬拉才强做镇定地回答,但早已被施莱谢尔伯爵的话吓得面无血色。谬拉拿起斧头,穿过酒架与墙壁构成的隧道,来到我们面前。黑暗中响起鞋尖踢到酒瓶的声音,以及玻璃被鞋子踩碎的声音。谬拉的神情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让人觉得很陌生。施莱谢尔伯爵将手上的油灯稍微举高了一些。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谬拉先生,我的调查能力很强。早在事前就花钱请人把你们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成员,全部详细调查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朗吉努斯之枪’?”谬拉眯着眼,避开了油灯的火光。 “仆人向我报告,自从你来城里之后,就一直独自寻找什么。此外,我从以前就对你学术研究的题目很感兴趣。你从以前就四处造访欧洲的博物馆与古城,想找到‘朗吉努斯之枪’的线索。我也曾拜读过你和德国的费拉古德教授在十年前一起出版的《欧洲基督教圣遗物导览》这本书。” “哦……” “所以,综合以上我所获得的情报,可以很轻易地推论出你真正的目的。” 萝丝,老实说,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耶稣就是耶稣基督吧!但我没听过“朗吉努斯”这个名字。 “抱歉。”我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插嘴道,“你们说的那把什么枪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为什么它会在这座城堡?” “罗兰德。”谬拉压抑着怒气说,“几乎所有的天主教徒,都知道‘朗吉努斯之枪’。这把枪是独一无二的神圣之枪。耶稣在哥尔戈达丘陵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是一名叫朗吉努斯的士兵拿着一把枪,朝耶稣侧腹刺下去,处死耶稣的。” “钉在十字架上……” “传说中,这把枪拥有神奇的力量,会赐予持有者灵力,如此一来,持有者就可以把世界的命运掌握在手中,并得以支配所有的人民与土地。所以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人为了获得荣耀与权力,拼命地想找到‘朗吉努斯之枪’。” “譬如罗马的君士坦丁大帝、法兰克王国的卡尔大帝、红胡子腓特烈一世、希特勒都曾经想找出‘朗吉努斯之枪’的下落,对吧?”施莱谢尔伯爵用轻蔑的口吻说。 谬拉不理会伯爵,自顾自地继续说:“欧洲四处都有人宣称拥有这把枪,有人甚至还把它展示出来。但是那些都是赝品。我怀疑真正的‘朗吉努斯之枪’,就藏在这座城中。” “你为什么会认为那把枪藏在这里呢?”我不解地问道。 谬拉把眼睛转向我说,”理由有很多,其中之一,是因为这座城本身就是一个传说。这座城长久以来一直隐藏在此,一定有其理由。就如刚刚施莱谢尔伯爵所说的,而且希特勒曾为了找寻‘朗吉努斯之枪’,而计划找出这座城。这就是枪藏在这座城里的有力证据。” 我没有吃惊,反而还愣了一下,“谬拉先生,你来这座城的真正目的,不是要拉拢沙龙与施莱谢尔伯爵的关系,而是要寻找‘朗吉努斯之枪’,对吗?” “我当然不只是为了要找那把枪才来这里的。”谬拉首次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辩解道,“罗兰德,我是一个学者。我当然要把学术的研究摆在最优先。” 施莱谢尔伯爵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可惜你要失望了,谬拉先生。那把枪并不在这座城里,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在改建这座城时,已经命令部下和业者调查过每一个角落了。这座城里,除了‘狼穴’以外,就没有,而且也没有秘密房间,更别说是‘朗吉努斯之枪’这种宝物。我个人是认为,那把枪只是个单纯的传说。那只不过是抵挡不住自己欲望的人,所捏造的无聊妄想。” “或许是这样……”谬拉低头回道,“……不过,纵使如此,我还是必须尽到身为历史学者追求的义务。” “总而言之,依你的年纪来看,你应该有相当的判断能力,希望你相信我的话。我再说一次,这座城绝对没有‘朗吉努斯之枪’,我也绝对没有把它藏起来。说明白点,我对那种东西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施莱谢尔伯爵的言词不仅有力,又带有强烈的自信,我不认为他在说谎。 “……我知道了。”谬拉有好长的一段时间都在盯着肮脏的地板,然后将斧头丢到地上,室内因此响起了一阵金属碰撞声。 油灯灯火下的谬拉看起来瞬间老了好几岁。人只要失去了目的,活下去的动力也会跟着消失。 “你可能没办法马上接受事实。你要不要进去里面的酒窖看看?谬拉?” “不,不用了。”谬拉无力地摇摇头。 “别客气。”施莱谢尔伯爵随口答道,带头避开一片狼藉的酒架与酒瓶,来到里面的门前。 里面这间酒窖的大小不到外面的一半。左右侧的墙壁和房间中央都有酒架,这里果然存放着珍贵的葡萄酒。房间里稍有寒意,霉味很重。空气和黑暗凝滞不动。油灯的灯火下,可以看见许多蒙上了一层灰的褐色与深蓝色酒瓶排列在酒架上。 施莱谢尔伯爵沿着右侧的墙壁走到房间的最里面。他从酒架的下方拿起了一个短短胖胖的陶瓷酒瓶。他一面用手帕擦拭瓶身上的尘埃,一面说:“这是这座城中,年代最久远的一瓶酒。听说有一千年以上的历史,要不要喝喝看?” 但谬拉已失去了干劲。他默默摇头,我也跟着摇头。 “这样啊。真是可惜。”施莱谢尔伯爵耸耸肩,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放回去。 听伯爵的口气,就好像独享什么乐趣一样。 我们走出房间后,施莱谢尔伯爵把门锁上。我和谬拉先走到中央走廊等他。 伯爵出来后,交互看着我们两人,以严肃的口吻说:“对了,谬拉。萨鲁蒙和古斯塔夫去‘狼穴’后一直都还没回来。我和罗兰德很担心,所以才会到地下室来。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是啊!他们去狼穴已经很久了。”谬拉眨眨眼,打起精神说。 “没错。” “那我们走吧!” 我们三人在中央走廊里走着,然后在尽头向左转。西侧走廊上的油灯,只剩下微弱的火光。虽然单人牢房里的兰斯曼的状况也很令人在意,但是现在还是以去“狼穴”为优先。 “小心一点。”在进入走廊后方的小房间之前,伯爵提醒道。 我和谬拉默默地点头。我打开门,室内并无异状,没有人,也没有声音。房内的瓷砖画,也就是“狼穴”的入口,是关上的。瓷砖画在油灯的照耀下微微地晃动着。 “门为什么是关上的?”谬拉不解地说。 他们应该正在门后的通道里撬门才对,把门关着很奇怪。 “打开吧!” 施莱谢尔伯爵说完后,我和谬拉把手指按在瓷砖画边缘用力拉。是门也是瓷砖画的石板,开始一点一点地朝我们移动。石板和石质地板相互摩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门的缝隙慢慢变大,一公分,两公分,三公分……五公分……十公分…… 就在缝隙达到十五公分宽的时候,门的另一边突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门往我们这边推。 瓷砖画突然自己快速地移动起来。 “啊!” 我和谬拉的心脏几乎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冻结,分别向左右两边快速退开。 突然间,有一个庞然大物从敞开的门里朝我们这个方向倒过来。 “萨鲁蒙!”我们同时大叫。 倒下来的是萨鲁蒙。 萨鲁蒙的身体靠在石板的另一侧上,因为门被拉开,所以他的体重就把门往这边推开。 萨鲁蒙脸部朝下,重重摔在地上。他发出呻吟,翻了个身,让脸部朝上。他的双手按在腹部,上面有一大片血迹,指缝间还有一根粗粗长长的东西突出在外。他从腹部到裤子都被血给沾湿了。 “萨鲁蒙!”谬拉蹲下去察看他腹部的状况。他没有回答。 “怎么了?” “他的腹部被十字弓射伤了。箭刺得很深,流了很多血,必须赶快治疗!”谬拉拿出手帕按在萨鲁蒙的伤口上。 “萨鲁蒙!萨鲁蒙!”我因担心而乱了方寸,不停呼喊他的名字。 “罗兰德……”脸部因痛苦而扭曲的萨鲁蒙小声地说。他的脸色苍白,失去血色。 “萨鲁蒙!你怎么会被射伤?古斯塔夫呢?” “……被杀了……” 这是他回答的唯一一句话。 他的头突然往后一仰,就这样昏了过去。 我们从被打开的门朝“狼穴”望去,地上的斑斑血迹一直延伸到深邃的黑暗中。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三日 星期六·1 1 萝丝。我度过了恐怖的二十四小时。 恶梦与危机接踵而至。一切就像陷入了泥淖一般,糟得不能再糟了。古城内,四处都是令人寒毛直竖的景象。我被恐怖紧紧束缚。 目前我还活着,但或许会跟其他人一样死亡。我好累,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的精神和肉体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已经死了好多人,披着人皮的怪物——人狼一步步引诱我们进入死亡的国度。我能存活下来反倒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萝丝,当你读到这些不争气的话时,你一定会瞧不起我,嘲笑我太软弱了,但请你宽容我。我强烈地渴求生存,我是真的希望活下来。我一定会想办法从中脱困。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 敌人的力量实在太强大,我们遭受了非常大的伤害。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无所适从。这么弱小的我们想逮到人狼,实在是太勉强、太有勇无谋了。人类想要和拥有强大力量的魔物对抗——这根本就是个错误。这是一个没有胜算的挑战。 “星光体”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怪物。他不但是纳粹的亡灵,更是真正的恶魔。他和活生生的人类截然不同,不但拥有魔法般的力量,更拥有狡诈的头脑。他隐藏在城堡之中,觊觎我们的性命。 “星光体”只是一个灵魂,没有真正的肉体。他会从一个死人附身到另一个死人身上,不停更换宿主,并企图杀光我们。他就是这么一个诡异的怪物。普通人是无法和那种怪物对抗的。我们不可能用一般的方法杀死他,要获胜根本近乎不可能。我们最后唯有死亡一途。 ……肉体毁灭。灵魂灭亡。死是绝对的终结。坠入虚无的时空中…… ……我恨萨鲁蒙。我恨安杰姆。我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同伴们。我恨他们把我带到这么可怕的地狱来。我恨他们。我为何会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怎么会想访问青狼城?我为什么没有留在最爱的你的身边?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好。后悔也无济于事…… 今天是六月十三日。 白天已过,夜晚降临。我从昨夜——星期五至今几乎没有合眼。接二连三的紧张与恐怖,让我无法入眠。但这一个小时以来,我不断被睡魔侵袭。若是睡着了,应该就会变成人狼的祭品吧!我或许会成为城堡中一具丑陋的尸体。 我不要。我不想死。所以我不能睡。我要一直醒着。我一定要活下来。我怎么能向人狼屈服! 我想睡但不能睡,所以我运用空闲的时间写下这篇日记。我必须让意识保持清醒。写日记就是保持清醒的好方法——不,不是这样。虽然我平常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是胆怯的我其实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才会提笔写日记。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驱走恐惧。 啊,萝丝。求求你。请你祈祷。请你为我祈祷。请你替我向神祈祷。 我……已经放弃向神祈祷了。我已经放弃向神请求救赎了。只要一想到死去的同伴,我就想责怪神。神为什么给予我们这么残酷、悲苦又哀伤的试炼? 我不懂。我不明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亵渎了神明,犯了死罪…… 从昨夜到现在,已有四人死亡。分别是古斯塔夫、兰斯曼、谬拉、阿诺,而且萨鲁蒙也处于濒死状态,不知道他能够撑多久。除了他以外,存活的沙龙成员,就只剩我了。 是啊,萝丝。兰斯曼、谬拉,还有阿诺都在今天先后被杀了。 惨剧接连发生,真的令人无法置信。这已经不是凶杀案,根本就是大屠杀。城堡里的人——男仆古斯塔夫也成了牺牲者。他可能是和萨鲁蒙一起待在“狼穴”时,被十字弓射杀。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他的尸体并没有被找到。 萨鲁蒙是在名叫“狼穴”的地下通道的出口——也就是铁门前遭到十字弓袭击。 他们本来拿着武器房的斧头、厨房的镰刀,到“狼穴”去破坏铁门四周的墙壁。他们在到达洞穴的一小时后遭到攻击。当时萨鲁蒙对古斯塔夫说,换班时间到了,该回城里了。古斯塔夫点头,把工具放在地上,然后提起油灯。 就在那时,一枝生锈的铁箭突然划破黑暗,飞了过来。凶器深深刺进萨鲁蒙腹部,他在那一瞬间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听到风声,下腹便感受到一阵激烈的痛楚,然后倒在地上。 看来袭击者是跟着他们进入地下通道,并以他们的油灯做目标,然后把箭发射出去。在一片漆黑的地下通道中,油灯的光线是一个很明显的目标。 当萨鲁蒙恢复意识时,古斯塔夫已不知去向。油灯的灯光消失,他被黑暗包围。他呼喊古斯塔夫的名字,但没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通道内回响。他已经没有余力去管古斯塔夫了。 萨鲁蒙受了重伤。箭还插在他的肚子上,他拼命站起来,用手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回城堡。但是他没有力气推开石板,最后靠在瓷砖画的后面昏倒了。 过了不久,我们从另外一边把门打开,便发现受伤的萨鲁蒙。我们把受重伤的萨鲁蒙背到二楼宴会厅。我们没有麻醉药,所以用力扳开他的嘴,让他喝一点酒,再把酒洒在他的伤口上,借此消毒。阿诺用火将水果刀杀菌,以水果刀代替手术刀,把他被箭刺伤的地方切开,把箭拔出来,又立刻把火炉中烧得通红、用来搅动木柴的铁棒,压在他的伤口上! 室内冒出黑烟与肉被烧焦的味道。萨鲁蒙恐怖的哀嚎声撼动了吊灯,并刺进我们的胸口,他再度失去意识,而他再次苏醒已是四小时后。他忍着剧痛,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祸——也就是我刚刚记述的内容——对我叙述了一遍。 “萨鲁蒙的内脏似乎没受伤,但失血过多。我不能保证他一定能活下来。”阿诺哀伤地说。 替萨鲁蒙做完急救后,施莱谢尔伯爵拜托我和谬拉到地下室寻找古斯塔夫。我们提高警觉,进入“狼穴”,把地下通道仔细察看了一遍。最后发现地板上从最深处的铁门,到瓷砖画石板门的前面,都有重物被拖行的痕迹。 “古斯塔夫也被十字弓杀死了。”看了地上的痕迹后,谬拉绝望地说。 犯人应该是抓着古斯塔夫尸体的脚,将之拖行到城里。在拖行的痕迹上还有从萨鲁蒙伤口滴下的血。可惜的是,有瓷砖画的小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犯人的足迹和尸体被拖行的痕迹,到了石板门前就消失了。 “杀人魔为什么要把古斯塔夫的尸体拖到城里?”谬拉面色凝重地自言自语。 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理由。凶手——也就是人狼,这次想附身在古斯塔夫身上。他想把宿主从现在附身的身体换成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现在还活着,但那已经不是真正的古斯塔夫。虽然肉体和生前并没有差异,但是精神已经变成人狼了。这一点我们必须特别留意。然而,今天古斯塔夫还没现身,尸体也依然没找到。 他在哪里?他是死是活?躯体在何处?完全不得而知。 人狼究竟藏身在何处? 没人注意到吗?他还是在厚厚的花岗岩壁中吗?抑或化成微小粒子,溶解在这座城的凝重空气中?不然的话,他从之前就一直附身在某个同伴身上。 被附身的到底是谁?谬拉吗?施莱谢尔伯爵吗?还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敌人的庐山真面目。我不但没有证据,也没办法对付他。他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由纳粹所制造出来的怪物。他根本不算是个人,无法用一般的常识看待他。 或许这一切都不是人狼做的。我心中一直抱着这个想法。换句话说,这一切可能都是栖息在这古城中的远古魔物的所作所为。或许这都是把灵魂卖给恶魔、变成巨狼的城主所下的毒手…… 不论如何,那个怪物用残忍至极的手段,陆陆续续地杀死我们的同伴。 杀了一个,再杀一个,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杀下去。 够了! 我已经无法忍受心里的恐惧。太恐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不停发抖,全身变得冰冷。 好冷。救我。快来救我。 我不想待在这了。快放我出去。快让我离开主堡。快让我离开这座城。 萝丝,我拜托你。快把我从人狼城救出来。我为什么非得遭遇到这种事不可? 神啊!请您伸手救救我们这些可怜的小羊吧! 神啊!请您大发慈悲吧! 我知道这样是没有用的。再怎么祈求都没用。这里是恶魔的领土,是恶魔的城堡,我们则是被关在牢笼里的祭品。死亡的到来,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差别。 不会有外来的救援,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会有人来救我们。我们来到这里已经这么久了,但外面的人一点也没发现我们的窘境。这是当然的。这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古城。 施莱谢尔伯爵他们在中午前就把自己锁在四楼。我和阿诺、萨鲁蒙则是将自己锁在二楼宴会厅。 萨鲁蒙因为出血过多,情况很不好。虽然阿诺已经尽力替他治疗,但仍力有未逮。这里的药品不足,而且阿诺并非外科医师,因此治疗外伤并不是他的专长。 阿诺十分惊恐。他的精神已因恐惧而半疯狂了。除了帮萨鲁蒙诊疗伤势外,其余时间阿诺都一直坐在房间角落自言自语。再这样下去,他和我迟早会发疯的。不过那样或许反而是好事。因为发疯后,就能忘掉这个莫大的恐怖…… 昨晚,我们把宴会厅点得灯火通明,然后轮流睡觉与戒备。 施莱谢尔伯爵把家人全都带到四楼。 谬拉提议所有人应该集合在一个地方,却被伯爵拒绝。 我和谬拉在吃过晚餐后,到三楼的寝室里拿了毛毯和衣物下来。这本日记,也是在那时拿下来的。我的神经很紧绷,睡不着觉,于是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把今天发生的事记述下来。我在黎明时趴在桌子上小睡了片刻。幸好到早晨都还平安无事。人狼没有攻击我们。 天亮时,我得知自己和同伴都安然无恙时,不禁松了一口气。 但我们只是不知道惨剧再度发生。人狼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已用他尖锐的魔牙啃食被害者的身体。人狼在夜里夺走被关在单人牢房的兰斯曼的性命。 我们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为了送早餐给兰斯曼,我和施莱谢尔伯爵、葛尔妲三人前往地下室。施莱谢尔伯爵和葛尔妲到地下室是为了去厨房的储藏室拿食物。 谬拉从天亮后就很没精神,他连早餐都没吃,只是一直裹着棉被,躺在墙边。 “抱歉,罗兰德。我好像有点发烧,我要去睡一下。中午应该就会好一点了。”谬拉有气无力地说。看来这接连不断的惨事给他带来相当大的压力,从他的脸可看出他已心力交瘁。 关着兰斯曼的单人牢房钥匙一直在萨鲁蒙那里。我们从他那里拿到钥匙,然后交给施莱谢尔伯爵。我、施莱谢尔伯爵、葛尔妲三人小心翼翼地往地下室走去。接二连三的恐怖凶杀案,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我们下楼时,彼此完全没有交谈。杀人魔或许会突然攻击我们,所以我们必须时时提高警觉。 但我们万万没想到,单人牢房竟然会变成那样。我们太大意了。我们进入拷问室后,看到的残酷景象,让我们的血液就像冻结般——不,是真的冻结了! 打开拷问室房门的是施莱谢尔伯爵,我们跟着他走进房内。走到一半时,充斥整个室内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在我身后的葛尔妲发出的惨叫让我意识到又发生了惨事。当我看到单人牢房门前那个血淋淋的肢体时,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油灯光线照射下,飞进我视野的,是一幅震撼的画面。单人牢房的门被又粗又长的木制门闩与挂锁锁着。门前放着一个直径约十公分的银制平底大盘子。盘子上堆着血淋淋的诡异肉色物体。因为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东西,所以我一时之间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兰斯曼(?)陈尸现场】 那是血腥又可怕的物体。是令人作呕的丑陋肉块。 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是从人的身体切下来的。 我最先认出来的是从膝盖被切断、并左右颠倒放置的两条腿。脚的下面,朝门放置的血淋淋物体,应该是从手肘处被砍断的手。 “这、这是……”我用模糊到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说。 “真的是太惨了……这是被砍断的……这……大概是……兰斯曼的双脚……和右手吧……”伯爵绝望地说。 没错。兰斯曼的手和脚被切了下来,然后堆在这个银盘上。 这是恶魔的恶行! 手和脚的切断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在失去血色的皮肤碎片间,可以看见被血染成黑褐色的肌肉、脂肪、骨头和神经。又黏又黑的血从银色浅盘溢了出来,流到地板上。 施莱谢尔伯爵慢慢朝房间内部走去。他拿着油灯的手往前伸,照亮了门的前面。但是伯爵因为太过恍惚,所以脚踢到了银盘,裤管沾到尸体的血。 “……罗兰德……你来看看这个……”伯爵因害怕而后退一步,他指着门的下方。 我不发一语,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室内弥漫浓浓的不祥之气,连油灯的灯光也擦拭不去。伯爵所指的地方是另一件恐怖的事。我的脚整个僵住,身体几乎完全不能动弹。门下方送食物用的小窗户,被银盘和银盘上的肢体挡住,依然能看到兰斯曼伸到外面的一只手。但这只手并不寻常,因为这只手的手腕处被切断,手掌不知去向。 我凝视着这个惨绝人寰的杀人现场。 我本以为,露出在小窗户外面的,是外套和白衬衫。但是那个血淋淋的切断面证明我错了。兰斯曼那早已不存在的手指,可能是为了要找回他被割下的手脚,所以才会伸向银盘吧。 我的意识愈来愈不清楚,整个视野被现场的血液涂成了黑褐色。 葛罗德·兰斯曼是惨遭人狼杀害的新牺牲者。 2 我和施莱谢尔伯爵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当时我还没注意到这次的杀人事件的不寻常之处。因为我的意识完全被血、惨不忍睹的尸体,以及被肢解的肢体给占满了…… “……葛尔妲。”施莱谢尔伯爵嘴唇微微颤抖地说,“你去楼上请谬拉和阿诺医师下来。” 葛尔妲没有回答。 我和施莱谢尔伯爵回过头去。肥胖的女厨葛尔妲面无血色地僵在走廊门口。她用手压住嘴巴,拼命忍住尖叫,已经快哭出来了。 “葛尔妲!”施莱谢尔伯爵压抑怒气,再次叫她的名字,眼神十分凶狠。 “……是,是。” “你没听到吗?快到楼上去!” “呃、这……” “请等一下。”我打断了伯爵的话。我的语气激动到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样很危险。搞不好凶手还在附近。” “那你和葛尔妲去。然后把她留在楼上。” “这样你很危险。”我犹豫不决地说。 “没关系,我身上有枪。”伯爵从怀里拿出一把女用小型手枪,握柄上还镶着珍珠。那是一把点二二口径的手枪。 “好。”我催促不停颤抖的葛尔妲,赶快走回二楼的宴会厅。葛尔妲的双腿发软,不听使唤,连走路也举步维艰。 “请,请走慢一点,罗兰德先生。”她大口喘气,移动蹒跚的脚步,跟在我后面。 我们最后平安到达宴会厅,并将这件杀人事件告诉谬拉和阿诺。阿诺与葛尔妲留在宴会厅,谬拉则与我一起快步走向地下室。 施莱谢尔伯爵满脸苍白地在拷问室等着我们。谬拉只看了室内一眼,就受到极大震撼,向后退了好几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做了这么惨忍的事……神啊……您为什么……会让这么……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呢……请您宽恕失去人性的恶人……”谬拉双手抱头,从内心深触发出感叹。 不过施莱谢尔伯爵下定决心说:“我要把单人牢房的门打开。” 我默默地点头。门前的大盘子装着死者的手和脚,门的另一边又有兰斯曼的尸体,因此开门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施莱谢尔伯爵把锁着门闩的挂锁打开,我也帮忙慢慢把门推开,并注意不要踏到大盘子与地上的血迹。门另一侧的尸体在石地上移动,发出了声响。 门被打开了大约一半。我侧耳倾听,确认没有人躲在房里后,我们三人便走进单人牢房。 我们在门后发现趴在地上的兰斯曼尸体。他尸体的惨状令人看了一眼就作呕。 兰斯曼的右手伸到小窗户外面,左手从手肘处被切断,双脚也从膝盖被切断。被切断处的衣服和裤子都被割得零零碎碎的,并掉落在血泊中。袜子和鞋子被丢在房间的正中央。首级与卢希安被杀时一样,消失无踪。 犯人从脖子将尸体切为头和身体两个部分,然后带走尸体的首级。 “兰斯曼……”谬拉摘下眼镜,双眼紧闭,仰天一叹。 施莱谢尔伯爵把脸从尸体的方向转移到我们这边,无力地看着我们,“犯人杀了他之后,将肢体肢解……然后再摆放在门外的银盘上……” “……头不见了。”我指出了这个怪异的情况。 “是啊。” 凶器就在室内,那是一把类似蒙古人所使用的宽刃阔刀。 刀子从尸体的背部刺穿胸部。刀刃磨得很锐利,杯状的护手下连接造型优雅的长柄。 “这是武器房里的刀子。”谬拉颤抖地说。 阔刀的刀刃在油灯的照射下闪耀着光泽。死者背后的伤口周围都被血染成黑色。看来兰斯曼的首级与手脚,就是被这把阔刀切断的。尸体皮破骨碎,被切碎的血管和神经掉落在外面,肉片四处飞散。看来凶手是用蛮力猛砍尸体。我们还在血泊中找到刀刃砍到地板的痕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谬拉惊恐不安地环顾阴暗室内。 油灯的橘色灯光照在石壁和地板上。室内满是灰尘、污垢与霉垢,天花板角落还挂着蜘蛛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施莱谢尔伯爵绷紧着脸问。 “犯人是从哪里逃走的……”谬拉如喘气般深呼吸几次后,用干涩的声音小声说。 我和施莱谢尔伯爵一时之间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想想看。”谬拉看着我们说,“门外插着门闩,还有挂锁锁着。凶手是如何进入单人牢房?又是如何出去?” 我愕然。我们都被这残忍景象震慑,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这其中除了惨无人道的杀人手法之外,还有一些不寻常的问题。 这一次依然是密室杀人。只能说这是个根本办不到的超自然犯罪行为。 四周都是厚厚的石墙,入口则是一扇又厚又坚固的门,门全都被拴上门闩,还用挂锁锁住。钥匙则一直在萨鲁蒙身上。 到底犯人——人狼——是如何进入里面杀死兰斯曼,将他肢解?他又是如何从密闭房间出去? 门上面的小窗户嵌着三根铁棒。杀死兰斯曼的阔刀护手相当宽,无法从铁棒之间穿过去。至于门下方送食物的小窗户,虽然可以勉强把刀伸进去,但这样并无法做出肢解人体的暴行。手脚可以从下方的小窗户推到外面(或是从外面拉出去)。但是人的头却无法穿过小窗户。所以犯人一定是自己带阔刀进入单人牢房里,将兰斯曼杀死后,用手拿着首级从门口离开。 【关闭兰斯曼的单人牢房门内、外侧示意图】 然而,我们发现尸体时,单人牢房就如之前所描述的,处于完全密闭的状态。 魔术再度出现。不可能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化为可能。 能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杀人魔是在兰斯曼不注意时,突然化为实体,出现在他身边。他不知是从墙壁中冒出来,还是由空气凝固而成,总之他拿着阔刀突然现身,把吓得动弹不得的兰斯曼杀死。接着切下兰斯曼的手脚后,再把阔刀插在兰斯曼背上,手捧被切下来的肢体,轻而易举地穿过房门,离开单人牢房。 没错,这是如恶梦般的魔术。这是血淋淋又邪恶的地狱妖术。 萝丝!你应该会笑我的想法是如此疯狂又荒诞无稽吧!但我在经历过亲眼见到尸体消失、卢希安与夏利斯夫人在密室中被杀等令人战栗的事件后,不论是再如何离奇,我都能接受…… 狭窄单人牢房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凶手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谬拉再次重复道。 “太匪夷所思了……”我低声说,吞了一口口水。 施莱谢尔伯爵用斥责般的口吻对我们说:“凶手如何进出房间并不重要。还有其他问题更需要我们去思考。” “不重要?”谬拉用幽灵般的表情反问。 “没错,真正重要的是尸体。兰斯曼是如何被杀、何时被杀。凶手有没有在尸体上留下线索,这些问题都很重要。我们来检查尸体吧!” 施莱谢尔伯爵在尸体旁蹲了下去,触摸尸体的肌肉。他和我们都不是医师,无法得知正确的死亡时间。但他的尸体还没开始僵硬,血也还没凝固,由此可知兰斯曼的死亡时间大约经过了三、四个小时,最多不会超过五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在半夜三点到凌晨五点之间被杀。 那一段时间,我和谬拉、阿诺、萨鲁蒙都一直待在宴会厅。所以至少我们四人不是犯人——也就是没被人狼附身—— 还是犯人使了什么可怕的诡计? 我们的不在场证明是绝对成立的吗? 星光体会不会趁我们睡觉时,从我们其中某人的身体离开,飘浮到地下室,犯下这起杀人罪行? 虽然萨鲁蒙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 “你们确定他真的就是兰斯曼吗?”施莱谢尔伯爵站起来,用沉重的声音说。 我们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感到惊讶。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施莱谢尔伯爵?” “尸体没有首级。我们要看到脸才能确定他到底是谁,不是吗?” “但从衣服与体格来看,他的确是兰斯曼。你认为这是别人的尸体?” 的确,死者身上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特征。但我们也没有怀疑他不是兰斯曼的理由。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为了慎重起见,检查一下死者身体的特征好了。兰斯曼先生右手无名指上应该带着婚戒吧?他曾说他的戒指拔不下来。你能不能去外面的盘子看看?” “好……”我心里百般不愿。我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血淋淋的东西。 我一脸郁闷地走到单人牢房外,开始检查那个大盘子。因为不想直接碰触到死者的肢体,所以我向谬拉借了手帕。我将兰斯曼的肢体——从膝盖以下被砍断的双脚、从手肘处被砍断的左腕,以及从手腕处被砍断的右手掌——全部排在地上。兰斯曼惯用右手,戒指是戴在左手,施莱谢尔伯爵可能是记错了。这的确是之前夏利斯夫人拿来向大家炫耀的戒指。 “这样应该就能确定这是兰斯曼的尸体了。”谬拉戴起眼镜,仔细端详这些尸体低声说。 “你记忆力真好,还记得他手上有戴戒指。我都忘记了。”我很佩服伯爵的记忆力。 “没什么。”施莱谢尔伯爵兴趣缺缺地说。 “不过,犯人为什么要拿走他的头?” “亚兰也是同样的遭遇,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这次被拿走的只有首级。卢希安不只被切断双手,还连同首级被拿走。” “这些都是凶手一时兴起的念头。他是个疯狂的杀人魔,你们还企图替他的行为作出解释吗?” 我和谬拉无言以对。但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心中依然存疑。 “他为什么会被杀呢……”谬拉露出疲惫的神情,低声说。 我的头脑再也没办法好好思考。 “其他被害者也一样,亚兰与其他人也都平白无故地失去性命。凶手究竟为了什么,要一再犯下这些罪行?”施莱谢尔伯爵一脸愤恨难平地说。 为了驱走死亡的气息,我转而考虑其他事。 “凶手是怎么进到房间里的呢?”我看向门口,问谬拉。 这里是单人牢房,钥匙也一直由萨鲁蒙保管。照常识推论,凶手是无法进到牢房里的。 “你们怎么还在说这个!挂锁虽然坚固,构造却不复杂。用铁丝之类的道具应该就能打开,不是吗?”施莱谢尔伯爵生气地说。 “这个锁没有备用钥匙。”我提醒他。萨鲁蒙之前说过,这道锁的钥匙只有一把。就算他说谎好了,但他伤得那么重,也不可能犯下这起杀人事件。 门与旁边的墙壁上有着匚字形的金属固定物,四方形的门闩则穿过所有的固定物。其中一个固定物上缠着铁链。铁链是先穿过门闩上的一个洞,然后再用挂锁将铁链锁住。 谬拉将油灯拿到门边,拿起挂锁仔细端详。 挂锁还相当新,在四方形的锁头上有一根半圆形的铁棒。钥匙孔在锁正中央的下面,只要把锁打开,那根弯曲铁棒的一端就能随意移动。 “请把钥匙借我一下。”谬拉从伯爵的手中接过钥匙后,试着把锁锁上、打开,“这个锁的构造蛮坚固的。钥匙的形状很复杂,也不容易转动,所以要用铁丝打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钥匙孔上没有用螺丝起子等工具强行插久的痕迹。” “嗯。” “问题是,犯人为什么刻意制造这个密室?他不把门闩和钥匙锁回去应该也没关系吧!他必须要把锁打开才能进去,但是出来的时候没必要再锁回去。他这样反而无法迅速逃离现场,在时间上是一种损失。”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你们害怕吧!他要让你们误以为这是幽灵所为。” “真的是这样吗……”谬拉不能接受伯爵的说法。我也一样。 结果,挂锁本来是萨鲁蒙的东西,和钥匙只有一把,这两点成了谜团的核心。如果锁是由城堡里的人准备的,譬如施莱谢尔伯爵,而且钥匙也在他身上,那么这个密室的谜团就能解开了。 也就是说,犯人只要事先准备好一模一样的A、B两把锁,就能制造密室。犯人一开始先用A锁把兰斯曼关起来。然后再把锁破坏,将他杀害。接着在肢解完尸体后,用B锁把门锁起来。接下来再若无其事地和我们一起发现尸体。让大家以为B锁就是之前的A锁,这么一来,这个密室杀人事件表面上就成立了。 不过因为前面提到的两个理由,所以这个推测不成立。当然,动机的问题也是让这个推论无法成立的原因之一,因为施莱谢尔伯爵没有杀兰斯曼的理由。 最后我们把兰斯曼四分五裂的肢体集合起来,像拼圆一样把他的手脚放回被切断的地方。接着从置物室里拿出老旧的毛毯,把兰斯曼裹起来后,搬到隔壁的单人牢房里去。这里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快要没地方放了。 最后到底会有几具尸体被放在这里…… 看着一具一具的尸体,我不禁这么想。 我们回到二楼宴会厅,把详细的情形告诉阿诺。阿诺因为太害怕,所以不太关心同伴的死亡。 3 萝丝,我要把谬拉被杀的详细经过写下来。我一想到这件事就难过,这件事与之前的杀人事件一样不可思议。 谬拉在下午三点喝完红茶后死亡。 谬拉喝完厨师葛尔妲泡的红茶,不久后突然压住自己的胃与喉咙,露出痛苦的表情。接着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几分钟后就死了。 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我们都束手无策,只能呆呆看着从椅子跌落到地上的尸体。 谬拉的脸变成青铜色,从口中吐出的秽物与口水弄脏了脖子与胸口。 阿诺从他的中毒症状判断,他可能是吃进了紫杉木毒。但这种推论一点意义也没有。就算知道死亡原因,他也没办法活过来了。这个毒杀事件不是单纯的凶杀案,而是看不见的人狼利用恶魔般的力量犯下的惊人罪行。我们将自己锁在宴会厅里,但是看来这里也不安全了。 当然,我们没有人杀害谬拉。没人有机会把毒物放进他的茶杯里——在正常的情况下,宴会厅外的人当然没机会下毒。但他因中毒身亡、却是不争的事实! 葛尔妲遵照伯爵命令,尽量不要前往地下室。我们早已把食物和饮料——几乎都是葡萄酒—搬到宴会厅来了。所有的餐具也都一直重复使用。事件发生时,葛尔妲把暖炉上的锅子里的热水倒到三只茶杯里,随意将茶杯放在大桌子上。我在一旁无意识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但没发现她有将毒放进杯里,或涂在杯子上的可疑举动。葛尔妲把红茶茶叶放进从昨晚就用到现在的白瓷茶壶,再把锅里的热水倒进茶壶中,把褐色红茶倒进杯中,将干燥的汤匙与茶杯放在托盘上端给我们。 要喝哪一杯是由我们自己选择的。我们完全随机地从三杯中拿起一杯。阿诺说,大量的紫杉木毒才会致人于死,只喝一、二滴不足以致命,也就是说,谬拉喝了大量的紫杉木毒。问题在于,葛尔妲绝对没在茶壶里下毒,我们也都喝了用同一个容器泡出的红茶。但死的为何只有谬拉?我与阿诺则是一点异状也没有。 在这里需要留意的是,葛尔妲也喝了红茶。她把红茶端给我后,自己就坐在萨鲁蒙旁边的椅子上,将红茶倒进不锈钢杯里饮用。 我们每人都在红茶里加了方糖。方糖是放在银制的砂糖壶里。葛尔妲将杯子端给大家后,就把砂糖壶放在托盘上端给我们。我们依照个人口味轻重,用方糖夹把方糖加入红茶中。我和阿诺加了两个,谬拉加了三个。 但是阿诺表示,毒物混在方糖里的可能性很低,因为紫杉木毒很难由粉末制成固体,不太可能混在方糖里。 我们检查了装红茶的茶壶。放在暖炉上的茶壶里还有红茶,阿诺胆颤心惊地喝了一些,但一如预期地没有任何异状产生。 就这样,液态毒物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加到谬拉的杯子中,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我脑中浮现几个关于这起事件的推测。第一,谬拉是自愿服毒的。第二,谬拉在喝红茶前,吃进了装有毒物的胶囊,因为医疗用胶囊溶解速度很慢,所以会让人错估服毒时间。第三,他在饭后喝的葡萄酒有毒。 但这些推论都很不实际。 谬拉怎么看都不像会自杀的人,而且他不可能在众人面前自杀。如果他吃下有毒的胶囊,那么胶囊必须混在食物中。但我们中午吃的是切成小块的法国面包与沙丁鱼罐头,要将胶囊混入这两种食物中并不容易。更何况,若吃进胶囊,谬拉应该会立刻发现才对。 至于最后一点,谬拉喝的葡萄酒是新开的,软木塞也是当场拔下来,我与阿诺也都有喝,却只有谬拉喝了有事,所以酒里应该没被下毒。就算凶手有可能利用针筒插入软木塞,在酒中下毒,但阿诺尝了一下瓶底剩下的少许酒,并没有奇怪味道,因此可以确定酒里没毒。 葛尔妲在把酒到入酒杯前,将酒杯都清洗过了。如果将紫杉木毒涂在酒杯内侧,其量应是不足以致命,而且谬拉是自己把酒倒入酒杯中。 “罗兰德,吃下紫杉木毒后,大概一个小时内就会出现中毒症状。所以唯一有可能被下毒的,就只有红茶。”阿诺用苍白又憔悴的表情说。 当事情发生时,酒杯都已浸到洗涤用的水桶里,因此我们也无法确定酒杯上到底有没有毒。 总之,这整件事愈想愈不可思议。这也是一件以人类的能力无法犯下的罪行。 难道人狼可以利用某种魔术或妖术,隔空将一杯普通红茶变成毒茶?或者,他可以直接将毒物注入被害者体内? 三人里面的其中一人。 三分之一的中毒机率。 然而,死亡却是千真万确。 谬拉的死——虽然不知这起命案是不是凶手所为,但有人死了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又有一个伙伴因不明手法而丧命。 在那一瞬间,地球上又少了一个灵魂的质量。 无论如何,谬拉的死带给我们的震惊、恐惧与冲击都是无可比拟的。 因为这件事让我们知道,即使大家同在一间上了锁的房里,也不见得是安全的。 当然,只要回想之前发生的其他离奇密室杀人事件,这件事也就完全不足为奇。对一个拥有魔力的凶手来说,这只是一桩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犯罪。 然而,危险竟然再度降临我们身边。这样一来,想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阿诺也是从这时开始才变得不太正常。他将自己封闭起来,缩在房间角落,拒绝与他人接触。 最后,只能由我与葛尔妲轮流照顾身受重伤的萨鲁蒙。他睡在我们从三楼搬下来的床垫上。我们将大餐桌移开,把床垫与棉被放在暖炉旁边。他的意识依然还没恢复,并因发烧而一直梦呓。伤口的疼痛使他不断呻吟,全身都是汗水。伤口的血基本上已经止住了,但他明显地失血过多。 我将谬拉的尸体搬到隔壁的等候室,将餐桌上的桌巾拿下,盖在他的遗体上,并为他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诚心祈祷。 谬拉的死讯是由葛尔妲告知施莱谢尔伯爵。然而,这却让他们更想继续留在四楼。他命令葛尔妲也到四楼。我试着说服伯爵,将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比较安全。 然而,施莱谢尔伯爵的意见与我相左。 “罗兰德律师。”伯爵重拾威严,已无暇整理他的红色胡须,另外,可能是因为担忧的关系,他的脸仿佛笼罩着一层阴影,“很抱歉,我很爱我自己,以及我的家人。我希望我们能在这场惨剧中存活下来,因此我想采取让自己最安心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不想与我们待在一起?”我感到很失望,仿佛能听见血色从自己脸上褪去的声音。 “说得明白点,是的。如果杀人魔是由你们引来这座城,那么他的目标应该也是你们,我认为与你们待在一起反而更危险。” “怎么可能。第一个被杀的可是卢希安先生!” “不是这样吧!罗兰德律师。最初遇袭的人是你。卢希安只是你的替死鬼。我不想再让我的家人与仆人送命了。” “你!” “请不要怪我自私。每个人最重视的都是自己。我们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外界的救援,或是这场灾难平息。” 施莱谢尔伯爵的心意非常坚定。我无法改变他的态度。 于是,二楼宴会厅里就只剩我、阿诺,以及奄奄一息的萨鲁蒙。 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桌边,怅然若失。 我已经完全丧失思考能力。身体的疲劳持续累积,伤口依旧疼痛,就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 耳边偶尔会听见萨鲁蒙的呻吟声。我只是机械式地帮他替换额头上的冰毛巾。他因高烧而不断呻吟,但这里既没能治疗他的药物,也没充足的医疗设备,被恐惧击溃的阿诺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不知不觉中,黑夜已然到来。暖炉两侧的彩绘玻璃变得阴暗。老爷钟偶尔传出的钟声只是掠过耳际,仿佛没听到似的。我看了看时钟,指针指着七点多。我切了些剩下的面包与起司,递给蹲在墙边啜泣的阿诺,但他完全没察觉我的靠近。 我虽然没什么食欲,但仍勉强吃了一些东西。我认为这样或许能让我提起一些精神。我担心食物被下了毒,便一点一点地慢慢咀嚼、慢慢喝。而萨鲁蒙的状态看来是无法进食了。 葡萄酒的酒精渗入了我的血液,让我稍微觉得温暖了些。 我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愈想愈绝望,但我脑海深处却隐约存在一种意识,告诉我即使面临现在这种最糟的情况,也绝不能认输。 我重新思考一次这一连串的惨剧。 然后,我想到了几个疑点。其中最令我疑惑的,就是凶手的动机。 凶手究竟为什么要杀我们?而且是赶尽杀绝。难道真如施莱谢尔伯爵所言,凶手是无条件的杀人?或是有明确的动机? 反过来说,至今被杀害的那些人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共通点? 当然,也有人是成了替死鬼的,就像摩斯。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检视这起连续杀人事件中的被害者,说不定可以从中发现什么线索。 就算这一切都如萨鲁蒙的推测,全是人狼下的毒手,但毫无目的地杀人也实在太不合理了。 我对自己想到的这一点感到有点兴奋。 没错。什么都不做的话,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为了活下去!萝丝,为了再见你一面!我必须努力到最后一刻。 现在,我要试着针对我想到的几个重点,开始重新思考。反正在这种状况下,不论做什么都不会是无意义的。 首先,我必须做的,就是将被害者的详细资料制成一份清单。然后根据这份清单,重新检讨这一连串的事件——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三日 星期六·2 1 我决定制作一张清单,将被害者们的经历与背景一一列出。我试着整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事。 回想起来,这一连串事件,全都肇始于我在十一日中午左右,在城堡地下室发现的那具无名尸体。因此,我打算把他放在清单的开头。正当我这么写的瞬间,一抹不安的感觉掠过心头。难道是因为我发现了那具尸体,才引起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好可怕。万一这是事实怎么办?大家的死全都是我的责任了。因为我的关系,才害大家遭遇到这些血腥惨剧吗? 算了,别再想了。等一切都结束后,再来后悔也不迟。现在必须将心思放在制作清单上。 〈身份不明的男尸〉 职业:? 年龄:三十岁到六十岁? 居住地:? 国籍:? 宗教:? 死因:首级被切下,且不知去向。 备注:尸体后来从单人牢房中消失无踪。 〈亚兰·卢希安〉 职业:内科医师 年龄:三十二岁 居住地:青狼城 国籍:法国 宗教:? 死因:枪投致死。首级与双手被切下,且不知去向。 备注:尸体在地下室的置物室被发现。现场呈密室状态。 〈约翰尼斯·摩斯〉 职业:银行职员 年龄:四十八岁 居住地:亚尔萨斯 国籍:法国 宗教:天主教 死因:被殴击致死。 备注:为了救我而丧命。 〈安东瓦奴·夏利斯〉 职业:寡妇 年龄:三十五岁 居住地:亚尔萨斯 国籍:比利时 宗教:天主教 死因:头部被扯下。 备注:现场为密室状态。 〈古斯塔夫〉 职业:仆人年龄:五十六岁 居住地:青狼城 国籍:德国? 宗教:? 死因:疑似被十字弓射杀。 备注:尸体不知去向。 〈卡斯帕尔·萨鲁蒙〉 职业:警察 年龄:五十五岁 居住地:巴黎 国籍:法国 宗教:基督教 死因:—— 备注:仍存活。但因遭十字弓攻击而受重伤。 〈葛罗德·兰斯曼〉 职业:餐厅老板 年龄:五十岁 居住地:亚尔萨斯 国籍:法国 宗教:基督教 死因:被刺杀。首级被切下,且不知去向。 备注:现场为密室状态。 〈西格蒙·谬拉〉 职业:历史教师 年龄:六十岁 居住地:亚尔萨斯 国籍:法国 宗教:天主教 死因:毒杀。因中紫杉木毒而死亡。 备注:下毒手法不明。 写到这里,顺便也把我自己的也记录下来,毕竟我也遇到好几次袭击而差点丧命。 〈罗兰德·凯尔肯〉 职业:律师 年龄:二十八岁 居住地:亚尔萨斯 国籍:法国 宗教:天主教 死因:—— 备注:仍存活。 啊,但是…… 萝丝,还是没用,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反复看了好几次这份清单,反复地看,但仍没有任何发现。被害者之间完全没有共通点。包括人种、国籍、性别、年龄、阶级、职业、宗教、经历、学历、居住地……等等。我查过了所有的要素,却徒劳无功。虽然是废话,但若硬要举出一个共通点,就是——牺牲者全是人类。 现在的状况并非单纯的杀人事件那么简单,而是最可怕的杀戮。凶手——人狼——正在随机杀人。又或是,这座城里有个栖息在黑暗中的怪物,这个怪物憎恨人类,想将人类驱离自己的住所。 城里遍地鲜血。我觉得这个凶手——或称之为怪物,或是杀人魔——非常喜欢见到人血。就像小孩喜欢拔掉蝴蝶翅膀,或为了好玩而拿起青蛙往地面摔,那残酷的家伙正以夺走我们的生命,切割我们的身体为乐…… 不,不会有这种事的!凶手一定有什么目的,一定有某种确切的理由。如果没有理由,为什么会挑在我们访问这座古城时,引发这种悲惨至极的杀人事件? 我要好好思考!照逻辑来思考!要按照道理,从事件的开端开始好好思索,不能放弃。 要从哪里开始推理呢?当然是从凶手开始。我要找出凶手的身份。我现在要将与凶手真面目有关的合理推测,记录在这里。首先,关于凶手的身份有以下几种状况: 一、如果凶手是人狼 1、凶手就是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中,附身在理亊赛迪先生身上的人狼。 2、人狼刚好从一开始就躲在这座青狼城。 二、如果凶手是普通人 1、凶手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成贝之一。 2、凶手是青狼城的人。 三、凶手不是人狼,而是其他的怪物、猛兽或亡灵。 其中可能性最高的,当然就是“凶手是附身在理事赛迪先生身上的人狼”这个选项。这是一开始我与萨鲁蒙怀疑——其实几乎已经是确信——同时也认为具有危险性的状况。照常理推断,答案应该是第二项,“凶手是普通人”。但这些事件都不符合常理。第三个选项,因为证据不足,也不能完全认可。那么,如果凶手是人狼,他现在会躲在哪里?有三种可能状况: 一、以星光体的形态,在城里某处飘荡。 二、附身在沙龙成员或城里的人身上。 三、附身在某个不明人士——第三者身上,躲在城里某个角落。 根据目前状况,以及李凯博士提到关于人狼这种怪物的特质来看,“附身在城里的某人身上”这个选项是最有可能的。也就是第二或第三点。 如果凶手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呢?那么凶手便可能是沙龙的成员,或是城里的人。不过,到底哪一种可能性比较高?很遗憾,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说两者的几率是一样的,因为凶手的目标,既有沙龙的成员,也有城里的人。包括我在内,我们沙龙的成员只剩三人,我、萨鲁蒙与阿诺。我实在无法相信凶手会是我们其中之一,但我也没信心断言绝不可能。等等!该不会……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萝丝,我想起一件事了——被害者之中,还包括行踪不明的人。 一开始消失在地下室的尸体,还有仆人古斯塔夫,另外还有亚兰·卢希安,因为他的首级与双手都被切断了,所以应该也可以包含在内。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关于这起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有必要从这里再重新思考一次。 怎么说呢……自始至终,我们都认为凶手只有一个人,但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会不会让我们陷入了错误的认知?如果分析凶手的身份,可以归纳出以下几点: 一、如果凶手只有一个人。 二、如果先手是两人以上。 1、有主犯和共犯。 2、凶手有两个人,各自进行犯罪。 所以我将焦点放在有两名被害者行踪成谜的这一点上。特别是上述的第二点,“如果凶手是两人以上”,更是令我非常在意。从结论来看,假设凶手有两名,分别是人狼与一个普通的人类——姑且称之为“普通人X”好了。他们是个别犯案、没有互相串通而引发这一连串惨剧。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凶手为何会如此急躁地不断杀人,还可以解释杀人手法几乎没有共通点的现象。更简单地说,虽然不知道谁先谁后,但在其中一名凶手开始杀人后,另一名凶手就趁势跟着杀人了。所以我们才无法锁定凶手身份。一般说来,会计划这种残酷犯罪的凶手只有一人,而我们就是抱持这种观念,才会看不透凶手的真面目。 那么,哪一起事件是人狼所为,哪一起事件又是“普通人X”所为?这一点能推测得出来吗? 我想是可以的。 首先是参观钟乳洞的那天(十一日,星期四),我在地下室单人牢房里发现的那具无名尸体。 这应该是人狼所为,是人狼杀了那个人,弃置在那边。 而被害者应该就是亚兰·卢希安。只要依附在卢希安身上,人狼就能轻易逃到德国,所以卢希安其实是人狼觊觎的最佳人选。但当人狼杀掉卢希安,正想附到他身上时,却被我撞见。此外,那具尸体会消失,就是因为被人狼依附后,尸体缺损的部位可以再生,就像萨鲁蒙的假设一样,如此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那具尸体的皮肤弹性、肤色等特征,给我的印象似乎都比卢希安要老上许多,但那可能是因为大量失血的关系。而其他与尸体身材相当的人,就只有兰斯曼与施莱谢尔伯爵了。然而,兰斯曼是隔几天后才遇害,而在命案发生时(我发现无名尸体的前一天,也就是十日,又或是九日),施莱谢尔伯爵也还没回到城里——他是在我们去钟乳洞时后才回到城里。之后又一直与家人在一起,所以那具尸体应该不是他(这是根据卢希安与女佣们的证词所推论出的结果,我想他们应该不可能全都说谎)。 总之,为了继续进行我的推论,我假设那具无名尸就是卢希安。至于当时攻击我的奇怪矮小老人,现在暂不讨论。那很可能是我因恐惧而出现的错觉。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日,星期五)在密室状态的置物室里被发现的卢希安尸体。这可能是被人狼弃置的躯体(前一天依附的),也可能是“普通人X”基于与卢希安的恩怨而杀害他。当然,即使“普通人X”杀死卢希安,人狼也不会立即死亡。只是让他所寄居的身体停止运作。人狼只要脱离这个不能用的躯体,恢复成星光体形态,然后再依附到其他尸体上就好了。 当然,这时人狼得要有一具能让他立即使用的躯体才行。这就是萨鲁蒙先前提到的。这么一来,想置卢希安于死地的“普通人X”,很可能受到“卢希安=人狼”的致命反击。最后,星光体就寄生到已死的“普通人X”身上。 简单说,就是“卢希安=人狼”变成了“普通人X=人狼”。 我就姑且这么假设吧! 回到正题,如果人狼是在十一日杀害卢希安,并且附到他身上,那么之前一定是寄宿在别人身上。那么,那个人的尸体又在哪里? 目前我遝无法厘清这一点。我本来认为人狼就在我们沙龙的成员中,但当我发现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时(更正确地说,应该是在摩斯被杀之前),表面看来,成员中还没有任何人丧命。这么说来,人狼就不可能从沙龙成员身上,转移到那个无名尸,或卢希安的尸体了。 这太奇怪了。这和前面的结论互相矛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有哪一项前提错了? 噢,萝丝!我又发现一件事。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想到?我真是个大笨蛋!一定是因为接连不断的事件,让我的头脑都迟钝了。 问题就在于摩斯先生的死。这会不会也是我的误解? 当时(十二日的傍晚),我在酒窖里受到人狼袭击,刚好经过的摩斯则代我而死——至少我是这么想的。然而,这却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攻击我的会不会是被人狼附身的摩斯?没错,一定是这样!想置我于死地的,其賨是“摩斯=人狼”。然而,当时却有某人(假设是“普通人Z”)经过,而“摩斯=人狼”便将他杀害。接着人狼脱离摩斯的身体,转移到新的尸体逃走。 慢着。这样一来,人狼又是何时寄宿到摩斯身上?是在沙龙离开赛迪先生身体时?还是……不对。不行。萝丝。这个想法最终也无法得到合理解释。因为如果“普通人Z”是凶手,那他为何想杀摩斯?根本没有动机。而且,从摩斯体内脱离的星光体,后来又依附到谁身上了? 不行了,关于这几点的结论,我就暂时先保留。 接下来,是在“狼穴”中,萨鲁蒙受伤与古斯塔夫之死一事,这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点。 假设用十字弓攻撃他们两人的是“普通人X”,然后人狼又附到古斯塔夫的尸体上,让他复活了呢? “古斯塔夫=人狼”不能让“普通人X”知道他复活(为了要报复“普通人X”),同时也不想在别人面前现身。因此,他故意在“狼穴”的地上留下拖痕,假装自己被某人带走。 简言之,现在人狼化身为古斯塔夫,躲在这座城里的可能性非常高。 那么,其他的杀人事件呢?摩斯、夏利斯夫人、兰斯曼和谬拉他们的命案呢? 在这些命案当中,确实也有一般人无法做到的,就是夏利斯夫人的命案。夏利斯夫人在四楼莱因哈特的寝室中死亡,这间房间的窗户与门都上了锁,呈现所谓的密室状态。而且走廊上还有两个人,因此这间房间几乎可说是受到了监视。 但是,夏利斯夫人会受伤、昏倒在五楼瞭望台,说不定是遭到“普通人X”的袭击。关于这一点,到底是人狼,还是“普通人X”所为,还不能判断。 而且,最重要的依然是这起离奇的密室杀人。不过如果凶手是人狼,倒还能解释得通。 当夏利斯夫人躺在床上时,人狼可能试图依附在她身上(假设她在阿诺离开后突然猝死)。但在这时,人狼却遇到某种阻挠。或者,人狼被逼到绝路想强硬地依附在活人身上,结果却失败,再不然,也有可能是夏利斯夫人的肉体对星光体产生排斥,使人狼无法顺利附身,所以才造成她那凄惨的死状——因为依附失败对肉体产生的冲击,使她的身体与头部硬生生地被扯开了。 这么一来,就能说明为何当时案发现场明明是密室状态,却没有凶手的踪影。 至于摩斯、兰斯曼与谬拉的死,则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名凶手所为。既有可能是“普通人X”故意仿效人狼的犯案手法,也有可能是相反情况。针对这一点,我必须再找出更多证据与线索,并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毒杀其实是一种非常像人类会使用的方法。虽然没什么具体理由,但我总觉得这应该是“普通人X”所为(这么一来,凶手就是当时在场的我、阿诺、萨鲁蒙与葛尔妲其中之!)。 接下来该思考些什么?没错,就是凶手犯下多起杀人案件的理由。我要找出凶手杀人的动机。 一、单纯以杀人为乐。 二、杀害所有人,占据这座城后,逃去德国。 三、为了杀人灭口。 四、;连续杀人(基于某种理由杀害一人后,为了隐瞒自己的犯罪,继续杀害其他人)。 五、精神失常。 到底哪一个才对?这些推论都没有确切证据。每种推论似乎都解释得通。 当然,在这里举出的杀人动机也必须将凶手分成人狼与“普通人X”才行。遗憾的是,照目前情况来看,这一点并没有办法分开讨论。 2 萝丝,我就这样花了很长时间,将自己完全埋没在思考与推理中。由于我太过专心,因此连晚餐都没吃。然后,没错,一件不合常理、恐怖至极的事情,突然来临了。 那是在几点发生的呢?我想应该是接近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吧!我记不清楚了。 萨鲁蒙的呻吟声把我从空想拉回现实。他流了满身大汗,腹部的伤口再度渗血,将撕破床单做成的简易绷带染成鲜红色。他不断呻吟,脸部因痛苦而扭曲,同时左右摇着头,好几次想将身体蜷曲起来。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阿诺,他却蹲坐在通往等候室的门前,眼睛无神地看空中,低声喃喃自语。他几乎成为一名废人了,这全是因为接连而来的恐惧令他耗弱的精神完全崩溃。 我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帮萨鲁蒙治疗。 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怪声,起初那声音非常微小,而且我无法判断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但渐渐地,我听出那声音是从西侧走廊传来。 我从没听过那种诡异的声音。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却不禁背脊发凉,汗毛直竖。那声音真的令人极度不适。不安与恐惧占据我全身。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侧耳倾听。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金属……仿佛是某种沉重的金属碰撞水泥的声音,又好像是石头撞击石头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慢慢接近我们……喀锵……喀锵……喀锵…… 脚步声,应该是脚步声吧!宛如金属般的……对,就像机器人在走路似的……断断续续的……大概是吧…… 我不相信!我的脑袋逐渐空白。 喀锵……一步、一步……没错……那一定是……铠甲武士。站在中央走廊尽头的铠甲武士……就是它在走动!不,怎么可能?不可能!这是我的幻觉……不!可是,我真的听见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有人穿着盔甲走向这间宴会厅! 但是,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要威胁我们? 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是好?这人是敌?是友?当然是敌人。会做出这种怪异举动的,怎么可能是同伴?是人狼!人狼这次并不是依附到人类的身上,而是潜入铠甲,操纵这副铠甲! 萝丝!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该继续待在这里吗?就这样待着,什么也不做?还是现在立刻逃走?我到底该怎么办?而且,萨鲁蒙呢?阿诺医师又该怎么办? 那令人发毛、坚硬又空虚的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前。没时间了。要逃就要快! 但我陷入了恐慌。究竟该怎么做比较好,怎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我完全没有头绪。 ——脚步声停下来了! 四周突然变得一片寂静。耳边只剩萨鲁蒙的呻吟。 那家伙就在门前。穿着铠甲的敌人,就站在我眼前这扇门的后面! 我的脚因为恐惧而不停发抖。我感到口干舌燥。 “萨、萨鲁蒙……”我明知他不会有回应,但仍不由自主地低声问道。 下一个瞬间,我整个人跳了起来。 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同一时间,门也开始激烈地摇动。 巨响再度出现。第二声、第三声。门板也朝内因陷。 某样坚硬的重物正在敲门。渐渐地,那个东西的先端打破了门板,木片四飞,穿透房门。 是斧头!灰黑色的斧头前端,在烛火照射下,散发异样光芒。 门外的敌人正想用斧头将门劈开,侵入房里! 当然,他的目标只有—个。就是用那把斧头把我们全都杀死! “萨鲁蒙!阿诺!” 我陷入了极大的恐慌。我全身冒汗,身体就像碰到岩浆似地炙热。我叫着他们的名字,不断往返于两人之间,拼命想叫他们站起来。但他们一个几乎没有意识,另一个又像患了痴呆症,完全丧失人类应有的反应。 在这段期间,门外的敌人持续以斧头劈门。透过门板上的裂缝,隐约可见外面敌人的模样。 果然不出我所料。 站在走廊上的,正是那副闪耀异样光芒的金属铠甲。没有表情、没有生命,就连一丝灵魂的气息也没有。头盔的形状类似老鹰的头,眼部呈一直线的细缝,下面则是坚固的金属胸膛与肩膀。 是人狼!人狼附在钢铁制的铠甲里,前来夺取我们的性命! “萨鲁蒙!阿诺!”我放声大叫。恐惧窜遍我的全身。 我抓住萨鲁蒙的手臂,将他强拉起来。接着将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肩上,支撑他无力的身体。 “阿诺!站起来!快逃!快逃啊!” 阿诺医师依然处于失神状态。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只是盯着天花板。 巨响持续,门的上半部已经被劈开了。碎裂的木片飞散在室内。没时间了。透过破裂的门板,已经可以清楚看见铠甲武士那粗糙结实的上半身在烛火下闪耀光芒。敌人将穿着护腕的手从破裂处伸入,找到插在内侧钥匙孔上的钥匙。不行!阿诺!快逃啊!请原谅我!我没其他选择了!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也必须赶快逃!萨鲁蒙!醒醒啊!睁开眼睛!快逃!快!从另一扇门!阿诺先生!你在做什么!快站起来!快逃走啊!铠甲武士要来了!那是穿着铠甲的亡灵!那是妖怪啊!他想杀掉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快!你在做什么!我们会死!我们会被杀的!不行!不行啊! 我的精神错乱,头脑混乱,感到无比恐惧,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着急、焦躁、紧张、激动。我像在玩两人三脚似地,从旁支撑萨鲁蒙的身体,硬是拖着不断呻吟的他,朝通往另一边走廊的门口飞奔。我慌张到连门都打不开。在我身后的那个穿着铠甲的敌人已将门锁打开,同时一脚踢开半毁的门。那家伙微微低下头,慢慢移动双脚,钻进入口。喀锵一声,铠甲武士的脚踩在石头地板上。他的手上抓着一把闪耀黑色光芒的巨斧,躯体又高又具压迫感,威风凛凛。当然,那金属制的头盔和身体不具有一丝丝人类感情。 “阿诺!” 阿诺脸上浮现一个呆滞的笑容,茫然地抬头望着已走到身旁的铠甲武士。 “快逃啊!阿诺!” 我在最后一刻又叫了他一声。我站在门口,背着萨鲁蒙沉重的身体,回头望去。我踌躇了。 穿着铠甲的敌人,以双手握着斧头高高举起。厚实的斧刃反射出吊灯上的橙色火光。 我差点松开了萨鲁蒙的身体。我拼命抓紧他。他的头无力地晃动。我一边回头望,一边带萨鲁蒙逃到走廊上。已经没用了。来不及了! “阿诺——” 穿着铠甲的敌人用力挥下斧头。那景象有如慢动作般,烙印在我眼中。钢铁制的厚实斧刃,从正面砍进阿诺的喉咙。下一个瞬间,阿诺带笑的脸便以直角往后方倒。黑褐色的血液有如喷泉般,从他被斧头切开的喉咙往前方喷出。大量的鲜血宛如雨点,滴落在房间中央的餐桌上。 死了!阿诺死了!死了!死了!他死了啊—— 我闭上眼,将头转回我要逃走的方向。只准看前方。绝不能回头!走廊几乎一片漆黑。因为墙上油灯都灭了。这么一来,我只能在黑暗中往前直走。没时间犹豫。我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至少要救到萨鲁蒙!铠甲武士从后面追上来。我听见坚硬的脚步声。危险。不能回头。好难过。喉咙好热。好重。我的手快麻了。但是,我绝不能丢下萨鲁蒙。 要是丁字形通道墙上的油灯没熄灭,我可能会因为害怕那里的铠甲武士像,而不往那里走。然而,在一片漆黑中死命往前冲的我,却一头撞上那尊铠甲武士像,不小心将萨鲁蒙摔在地上。 “……罗兰德。”萨鲁蒙喃喃。 幸好楼梯口的油灯是点着的,我可以判别方向。我很快朝我刚才来的路望了一眼。长长的漆黑不断延续,在黑暗的尽头有个小小的红色洞窟。那是宴会厅的入口。里面火光的颜色,就像血一样鲜红。穿着盔甲的敌人就从那里出现。他手拿着斧头,面无表情地缓缓向我们逼近。 厚重、有力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喀锵……喀锵…… “萨鲁蒙!快起来!快逃啊!”我用尽力气,把他给抱了起来。我把他的身体放在我肩上,以半背着他的方式,往楼梯的方向逃去。 “……罗兰德。”萨鲁蒙在我的耳边气若游丝地呻吟。 我拼命地爬上楼梯。他的体重全压在我身上。好重。我的膝盖发软。大腿的肌肉在颤抖。可是我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死。会被穿铠甲的敌人杀死。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一定要逃走! “……罗兰德……”萨鲁蒙再度喃喃。 “萨鲁蒙!敌人来了!是人狼啊!他追过来了!” “……我房间里……行李……有……银的……手枪……”光是说这些话,就用尽他所有力气。他发出一声痛苦哀嚎后,再度晕厥。可能是在这场骚动中,他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 快!快点啊!我爬上三楼,往中央走廊的方向前进。墙上的油灯只有一盏是点燃的。楼梯下方传来穿着盔甲的敌人所发出的脚步声——诡异的金属脚步声。 站住!不要来!不要过来!,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快站住啊!快!快到萨鲁蒙的房间去! 找出手枪!找出可以杀死人狼的银子弹!找出装了银子弹的手枪! 快追上来了!不快一点的话!那家伙就要追来了! 在走到萨鲁蒙的房间前,我觉得好像花了无止尽的时间,走廊仿佛没有尽头般漫长。周围的黑暗似乎正袭击我和萨鲁蒙,它紧抓我们的衣服、手臂和脚,想将我们捉住,送给穿铠甲的敌人。不要!这些恐惧和妄想接连不断地攻击我的意识。 幸好萨鲁蒙的房门是开的。我和萨鲁蒙一起冲进房里,倒在地上。我的全身都汗湿了,身体好热。我激烈地深呼吸。然而,现在休息还太早。敌人已经来到我们身边。 房里没有灯,从走廊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却帮了大忙。 那个!我飞也似地冲向放在床后方的行李箱。我手忙脚乱地打开盖子,把它倒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找到了!一把中型的旧式手枪。里面有装子弹吗?没时间确认了。那家伙已经来到身边了。 脚步声……喀锵……喀锵。 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是从地狱传上来。在金属和地板互相碰撞之下,所发出的可怕脚步声! 来了! “住手!”我不顾一切地大叫,“不要过来!” 萨鲁蒙就倒在门口。我抓住他的双手,把他拖到里面来。我用力关上门,飞快上锁。黑暗笼罩我们。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依然瞪大眼睛,朝门的方向凝视。 脚步声愈来愈大……喀锵……喀锵。慢慢地、慢慢地,那家伙正一步一步地往这里靠近! 死亡逐渐逼近。 这到底是什么可怕的怪物!那家伙没有感情。没有任何近似人类的情绪。 他只是单纯地为了杀戮而向我们逼近!他是一具以杀戮为使命的战斗机械! 站住!滚开!不要过来!那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在走到极近的位置时,突然间停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汗珠从我的额头、脸颊和眼皮滴落。不行,会被听见。会被外面的敌人听见。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听见“喀嚓”一声。接着,门把发出叽叽的声音,往一边转动。 我有锁门吗?锁了。真的吗?真的有锁吗?锁了。刚才当然有锁啊!门把回到原位,静止不动。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声响。 我紧紧握住手枪。对准门的方向,一动也不动。萨鲁蒙趴在地上,在我的脚边发出细微呻吟。缠在他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染成了鲜红色。他的伤口应该裂开了。他又开始喘气、呻吟。不行。会被听见的。 喀锵^门外穿着盔甲的敌人微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下一秒钟! 房门振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震撼人心的巨响。外侧的门板遭到了强力的撞击。 是斧头!他想用斧头劈开这扇门!他想闯进这间房间! “住手——”我大叫。我用双手握住手枪,拼命维持姿势。我全身都在发抖。无法瞄准。身心都因恐怖而冻结。“滚开!我要开枪了!我手上有枪!你再不停手,我就要开枪罗!” 但是敌人没有停手。他用那把巨斧,毫不留情地想把木门劈开。斧刃从外面穿透进来,尖端刺进了房内。一次又一次! 我的恐惧达到了巅峰。什么都无法思考了。我扣下了两次扳机。枪声震耳欲聋。闪光一瞬间拂去了室内的漆黑,一片白色的世界出现在我的眼前——爆炸引起的闪光。双手感受到一阵反作用力。一切又重复了一次。 我往后退,闻到了火药的味道。敌人呢?子弹有命中他吗? 我继续呼吸。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我的肺在膨胀、收缩。心脏激烈跳动。汗粒从毛孔里渗出。 没有声音,一片漆黑。但仔细一看,门上开了两个小洞,走廊上的光线微微透进房里。 喀锵。亮光被黑影遮住了。然后,又出现了。我听见了脚步声。穿铠甲的敌人离开了。 ……喀锵……喀锵…… 那缓慢的脚步声逐渐变小。得救了。我得救了。那家伙走了。我维持这个姿势好长一段时间,仔细倾听四周,想感受那家伙的气息。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完全听不到那家伙的脚步声了。 我逃过一劫了。我和萨鲁蒙活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把那家伙赶走了! 绝望暂时消退!我终于能在恶梦中稍稍喘息! 欢欣的情绪一口气涌上心头。全身力气顿时消失的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3 过了一会儿,我将手伸到暖炉上面,找到油灯和火柴,并把油灯点燃。室内终于变得亮了些,我也总算能冷静一点。我将奄奄一息的萨鲁蒙拖到床上。他应该快死了吧!血不断从他腹部流出,我也无法替他止血。 我抱头在床沿坐下。现在虽然得救了,但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即使我能把那个穿铠甲的敌人赶走,甚至杀了他,我也没办法离开这座被封住的古城……而且,施莱谢尔伯爵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个穿铠甲的亡灵?太危险了。那家伙说不定会去加害他们。他手上那把可怕的斧头,说不定会把他们砍死。 我必须通知他们!不,不行!我必须待在这个房间里。其他地方太危险了!可是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我必须告诉他们有危险啊!我必须救他们才行!可是!这间房间也不可能永远安全!我必须移动到别的地方!我必须待在一个那家伙无法进入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找出来!我一定要想起来!好恐怖!找出来!我怕得不得了!我不想死!我不要!谁来救救我啊! “……罗兰德……”在我身后的萨鲁蒙发出了细微声音。 我吓了一跳,赶紧回头。我完全忘了他的存在。他还活着,生命力真强,但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合,眼皮不停抽搐。他的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汗水,有时还会全身痉挛。包在腹部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湿。 “……罗兰德……”一滴泪水从他眼中流下,从脸颊流溯耳后。他奋力想举起手。 “萨鲁蒙,别说话。不要勉强自己!”我转过身,握住他颤抖的右手。 但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 “……为什么……要……救我……”他一边咳嗽,费尽力气说出这句话。 “萨鲁蒙,没关系的!我们一定会得救!” “快逃……罗兰德……这里是……地狱……”他闭上眼激烈喘息,然后再次将眼睛睁开一半。他缓缓将头转向我,用尽最后一分精力想对我说些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这种人……” “你在说什么!这是当然的啊!我们是伙伴啊!我们要一起逃出去!我们就用这些银子弹把人狼打倒吧!一起逃出这座城——”我把脸靠近他,拼命鼓励他。 “……你……你……错了。”他的眼睛几乎像死人一样混浊,身体再次痉挛,“错了……” “我哪里错了,萨鲁蒙?” “……骗人的……全部都是……骗人的……” “骗人的?”什么是骗人的?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他想在死前留下什么遗言? “没、没错……是骗人的……” “我不懂!说清楚一点!你到底在说什么?” “……杀死摩斯的……是……是我……” 那一瞬间,我还不懂他是什么意思。萨鲁蒙又流下泪。像血,又像油的苦温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我一脸愕然,只是凝视他那张没有生气的脸。 “你说什么?你杀了摩斯先生?”我一头雾水。是他将摩斯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说他是杀害摩斯的凶手?不。一定是因为他快死了,所以头脑才会变得混乱。他一定是精神错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是我……攻击……你……想……杀掉……你……”然而,萨鲁蒙却微微点了点头。 “怎、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你到底在说什么?”知性和理性已经从我脑袋里消失无踪。是哪里出错了吗?他是杀人凶手?那么,他就是人狼?骗人!真是这样吗?根本不可能啊? “……是……是真的……”细微的声音从他那干裂的嘴唇中传出。 “可是,你又不是人狼!” “对……我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去做什么事?是谁拜托你的?对方要你做什么?”我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他又咳了,激烈地喘气,看起来相当痛苦。 “萨鲁蒙!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我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不禁放大声量。至于危险的人狼,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从萨鲁蒙口里说出的名字,却是我连作梦都想不到的。他望着我,眼睛充满血丝,瞳孔已呈现放大状态。 “……夏普伊先生……” “夏普伊?我舅舅?他怎么了?” “我是……受他……之托……” “做什么?” “……杀了……你……” “你说什么?”我心中仿佛吹起一阵暴风雪。 “……先在……理事长室里……” 理事长室?他在说什么? “……安杰姆……”萨鲁蒙再度用力深吸一口气说。“安杰姆?他怎么了?” 萨鲁蒙发出一阵呻吟,身体蜷曲成弓状,看起来非常痛苦。他全身激烈痉挛,嘴唇不停颤抖,眼睛翻白。 “萨鲁蒙!振作点!你振作点啊!” 死神还没将他带往地狱。 “……他的……妻子……那、那个……女人……” “谁?蕾蒙特?” “可……怕……宗教……的……坏人……” “蕾蒙特怎么了?” “……我……想、想要钱……夏……普伊先生……跟我……约……约定……”他闭上眼,努力想调整呼吸。然而,萨鲁蒙的呼吸与心跳都很微弱,且毫无规律。他那只被我握住的手,也几乎没有体温了,“……为了……让……我的……女儿……过……好日子……我……需要……钱……” “我不懂!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莉、莉妮特……在。……疗养院……” “莉妮特?她是谁?” “……我的……女儿……小、小儿……麻……痹……” “你的女儿?你说她怎么样了?”我的情绪激动,狼狈至极,连自己问了什么都搞不清楚。 “……疗养院……可、可怜的……莉妮……”濒死的萨鲁蒙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他的喉咙发出沙沙的声音,脸因痛苦而扭曲。 “请告诉我!求求你!” “……夏普伊先生……想夺取……你、你的……财产……所以……雇我……来杀……你……” “骗人!你骗人!不可能!骗人!我不相信!”我哭了。我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喊,陷入极度恐慌,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覆了。 “……信托……财产……” “怎么可能!”我激动地摇头。我不想相信。 舅舅想杀我?真的吗?他想杀我?所以才把萨鲁蒙送到这座城?所以才特地让他加入沙龙访问团?那关于人狼的故事呢?难道那也是一派胡言?全是他编出来的谎话?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不!这绝对不可能!是萨鲁蒙在撒谎!因为如果真是这样,沙龙理事长赛迪先生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安杰姆和萨鲁蒙告诉我的,那一连串在法国发生的离奇杀人事件呢?从战后到现在,疑似人狼犯下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呢? 萨鲁蒙的脸颊抽动,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我……攻击……你……酒窖……杀了……摩斯……逃走……” 咦?什么?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我都没想到?我是笨蛋!少了一片的拼图,终于拼凑起来了!我终于明白想加害我们的敌人——人狼——是怎么在重重包围下,从西侧走廊上忽然消失了!我知道那个谜题的真相了!透过他的告白,我终于搞清楚了! 原来那是个盲点!一个思考的死角!由于这个答案实在太单纯,我们反而看不见。我把他当同伴,当成唯一能信赖的人,所以我才会先入为主地将他是凶手的可能性排除,结果忽略这一点。我完完全全地被骗了!这个骗术真是大胆!怎么会有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欺瞒! 啊,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当时在地下室的酒窖攻击我,又用酒瓶打死前来阻挠的摩斯的人,原来就是萨鲁蒙!他假装要去仓库找灯油,借机与我分开,却又偷偷折回来,在酒窖攻击我。就在此时,摩斯竟突然出现。萨鲁蒙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把他杀了,然后逃往走廊。我虽然追了出去,但由于丁字形通道墙上的油灯熄灭,眼前一片漆黑。我瞬间无法判断凶手是往走廊的左边,还是右边逃走的。萨鲁蒙先躲进仓库,接着又假装刚从那里出来。此外,他还佯称没看到凶手往他那里逃,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加入捜查行列! 就是这个!就是因为这样,凶手在狭窄走廊上凭空消失的怪现象才能成立!这就是那个谜的真相!凶手没有在我、萨鲁蒙和谬拉之间消失。凶手其实一开始就在那里。萨鲁蒙就是凶手! 那不可思议的状况全是他透过谎言和演技,在一瞬间创造出来的! 这么说来,当我们在楼梯口遇到谬拉时,萨鲁蒙突然脱掉上衣可能是因为沾到摩斯的血或地上的葡萄酒!他是为了不被发现才脱掉上衣的。回到宴会厅后,他立刻去换衣服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千真万确的证据。不可动摇的逻辑。 在来到城里前,他就告诉我人狼的故事,让我相信这种可怕怪物的存在。因此我压根没想到,他就是企图杀害我的凶手。 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谎言。果然全是骗人的! 即使知道了这些,我依然相当难以置信。我到底还能相信什么? 就算他坦承自己罪行,也不等于解开所有谜团。因为这些命案不可能全是萨鲁蒙做的!谬拉不可能是他杀的,阿诺的头也是被穿铠甲的亡灵砍下的。 神啊!天父啊!真实究竟存在于何处? 不过—— 可恶的夏普伊舅舅!那个只想要钱的伪善者!那只利欲熏心的肥猪!我从好久以前就觉得奇怪了!原来你一直在觊觎外祖父留给我的遗产! 可是,没想到连安杰姆都背叛我!这是真的吗?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真的会陷害我吗!而且,还希望我死?他真的可能为了钱而想取我的性命? 骗人!我不相信!骗人!我不会相信的! 另外,人狼呢?那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全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没人狼的存在? 不,不可能!如果他不存在,其他命案又要怎么解释?不可能全都萨鲁蒙做的!的确,杀害摩斯的应该就是他!可是其他人呢?其他命案的真相是什么? “萨鲁蒙!”我的心被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给撕裂。他就快死了。临死前的抽搐不断侵袭他全身。他的嘴唇和指尖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其他人,其他的被害者呢?” “……不……是……”萨鲁蒙用他仅剩的一点力气,微微摇了摇头。 “萨鲁蒙!”我把头凑近他的耳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请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真的!到底什么才是真实!杀害夏利斯夫人和谬拉他们的,也是你吗?那兰斯曼呢?” “……我……不……知……道……” “那人狼呢?是不是根本没有人狼这种东西?还是真的存在?如果你是杀人凶手,那穿铠甲的杀人魔又是谁?告诉我!你还不能死!萨鲁蒙!把话说完!求求你!” “……罗兰德……”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身体也不再痉挛,他的脸色苍白至极,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狼……存……在……”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死了。他留下一件让我陷入绝望的事实后,自己先离开这个世界,坠落到地狱去了。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黑暗让萨鲁蒙的灵魂从这虚无的世界解放。 只剩我一个人了。这座城里已没有任何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人了。我是最后的生还者。其他人全被身份不明的杀人魔杀了。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孤独。我感到无比的孤独与绝望。我一个人要怎么对抗那家伙? 萨鲁蒙的坦承,解决了一个谜题。却也丢给我另一个更难解的谜。 他的忏悔对于在这座青狼城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不但一点帮助也没有,反而让神秘与诡异的气氛更加高涨。现在的我已没有力气思考。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萝丝!救我!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拜托你,救救我……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四日 星期日 1 萝丝,一切都完了。我绝望了,我无法再多做些什么了。 我被逼到东北城塔,也就是“诗人之塔”的展望室。我已经无路可退,手枪的子弹也用完了。 这里唯一能称得上是武器的,只有那个弩炮。我拼命将它转向门。箭已所剩无几,我本以为还剩三枝,但我错了,其实只剩两枝。等这两枝箭都用完后,我的抵抗也等于告终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如果命中目标,杀伤力应该不小。如果那家伙想闯进来,我就用这个反击。即使是那家伙,一定他会立刻送命,但究竟能不能命中目标,我也没有把握。 这扇门已经快被毁了,大约两小时前,那家伙曾拿着战斧,试图破门而入。门板上有几道被斧头砍过的痕迹,还有我对他射击时留下的弹孔。那家伙虽然暂时撤退,但随时可能再回来。或许他是想将我关在这里,等我弹尽粮绝。我想,后者可能性比较大,因为那家伙拥有无限的时间…… 那家伙真的是神出鬼没,就像亡灵一样,总是忽然出现。好几次,当我沿走廊逃跑时,他都会突然出现,阻止我前进,而且到处都听得见那家伙恐怖的脚步声——穿着铠甲的坚硬脚步声。仿佛那家伙有好几个分身。 我就像瓮中之鳖,既无法到地下室补充粮食,也没办法去武器房找些防身武器。我曾试图到楼下看看,却完全没有用。因为那家伙一直在监视我,不断挡住我的去路。那家伙一定有分身,他的原形是星光体,要做出分身应该不难。那家伙的脚步声一直环绕在我耳边,永远摆脱不了。 我突然想到,从昨天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吃,连一滴水也没喝,甚至不曾合上眼。我的衣服又破又脏,身上的伤也很痛。我好像发烧了,脸很烫,身体很重,判断力变得迟钝,疲劳也到达了极限。我想,我的生命就快结束了。我很清楚自己一定会死在这座青狼城。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我会被那个恶魔杀死,成为一具丑陋的尸体。 现在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吧!日期是六月十四日。没错,十四日。我来到这座城是六月九日,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天。 昨晚与萨鲁蒙一起躲避穿铠甲的袭击者时,手表不知道撞到什么坏掉了,所以我不确定现在几点,只能从展望室窗外的天色来判断。夜幕低垂,今天的天空依旧一片阴霾,没有星星,太阳一下山,就看不见对面的银狼城了。我从白天就待在这间展望室,反复思索有没有办法从这里逃走,却仍无计可施。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能放弃。外面是断崖绝壁,有如万丈深渊的溪谷将两座古城隔开。四周完全没有人烟,纵使有人,也没办法把我从这里救出去。银狼城仍像座墓碑般,静静地耸立在灰色云层下。我将油灯放在窗边,又点燃自己的外衣,并丢到窗外,总之,所有能做的我都做了。即使明知道这么做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但我实在无法这样坐以待毙。我希望对面的城有人住,或刚好有人去那里玩,但一切都显示,那只是我的妄想。 我已经无计可施,除了等死,我已无路可走。 我决定最后——当敌人冲进这里时——要从这扇窗户往外跳。比起落入敌人手中,这样还比较好。只是,我到最后仍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不过,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人狼,无论如何我都必须阻止他依附在我的身上。我不想被星光体附身,不想成为没有心的傀儡。我一定要阻止他假冒我去见萝丝。光是想像这情景,我就想吐。 在被逼到这里前,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总算将这本日记拿了出来。无论如何,我都想留下这本日记,就算我死了,只要这本日记还在,就能证明我曾活在这个世上,说不定还能借此将这座城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公诸于世——不,我诚心祈祷它一定可以。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将这本日记送到有人的地方才行。我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这本日记上,希望在我死后,它能被送到警方或检察官的手上,让他们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并将人狼这个威胁从世上彻底消灭。虽然我们失败了,但一定有人能让那可怕的杀人魔受到正义的制裁。 神啊!请怜悯我们这些在这不为人知的古城中,如蝼蚁般丧命的人们! 还有,神啊!为了这场追求正义的战争,请派遣您忠实的信徒到人世吧! 这是您的羔羊——我最后的愿望。 对了,萝丝,我做了一个决定。其实我去拿日记时,还找到了一个小塑胶袋与小木桶,木桶的盖子可以打开。等我写完日记后,我就会将它装进塑胶袋,再放进木桶,最后,我会将这个木桶从窗户丢到溪谷。顺利的话——老实说,成功机率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一——木桶会沿河水流到有人烟的地方,然后被某个人捡起。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不再有遗憾,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死就好。 不,不对。我错了,萝丝。我还有一个牵挂。那就是我舅舅的事。 如果可以,我要揭发我舅舅——夏普伊的非法行为。我想让那肥得像猪的男人所做的坏事全都公诸于世。我若死在这里,正好合他的意,因为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我所有财产,从此过着富裕安详的好日子,这样一来,正义就会消失,邪恶反而愈加猖狂,不!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关于这起事件,我一直有个严重的误会——我搞错这起可怕杀人事件的开端。我一直以为,所有事件的起点是在青狼城,却没想到这是一个根本上的错误,同时也是一个无法原谅的错误。 这一连串事件,并非在我们访问这座古城之后才发生,而是在我与安杰姆重逢的时候。 不,或许是从我们沙龙被邀请到青狼城时就开始了。 或者,一切源头甚至可追溯到这座不祥古城落成之时。 当然,这些想法都无济于事。但是透过这些新的体认,或许就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起事件。 譬如,我想起了好几个关于这起事件的前兆。 在我与安杰姆去拜访舅舅时,因为当时舅舅还有别的客人,所以我们等了一下。后来,我看到桌上有一副疑似上一位客人忘了带走的雷朋太阳眼镜。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萨鲁蒙的东西,就是我在梅斯耶尔路的咖啡馆第一次与他见面时,他所戴的太阳眼镜。 也就是说,萨鲁蒙在我与安杰姆之前,就先与舅舅碰过面了,他大概是去找舅舅谈那件非法融资的事,向他勒索。舅舅却以金钱为交换条件,要他杀了我。这就是萨鲁蒙死前告白的意义。 舅舅一定从很久以前就计划要置我于死,夺取我的财产。他要我娶他中意的女子为妻,大概也是为了同一件事。然而,因为我拒绝他,所以他只好改而杀掉我。只要我一死,外祖父留下的信托财产就全落入了舅舅的口袋,任他挥霍。 而萨鲁蒙正好在这时出现。于是舅舅抓住他的弱点,用金钱诱惑他,交换条件大概就是要萨鲁蒙在青狼城偷偷将我解决掉吧!不只这个——萝丝,我的眼睛似乎看得愈来愈清楚了——我的脑中刚才闪过一个念头,就是那具忽然消失的无名男尸。我之前一直认为那是卢希安,但我错了。我现在终于知道那具尸体的身份了。那具尸体是汉斯·迪曼,也就是德国税务监察局的调查员。没错,一定是这样,因为那具尸体与这个人的年龄、身材都很符合。 迪曼是与波尔·盖亚这位法国审计部职员一起失踪的人。我与安杰姆曾根据剪报内容,讨论过这两人的事。他们为了拜访施莱谢尔伯爵来到史特拉斯堡,后来却行踪不明。之后,奄奄一息的盖亚虽然被人发现,但没多久就死了,而迪曼依然下落不明。 我在地下室发现的无名尸体,虽然因为没有首级而不易判断身份,但应该是年纪稍长的人。迪曼大概有五十多岁,身高也很高,与那具尸体的特征几乎完全符合。 安杰姆的推测果然没错。迪曼与盖亚一定是同时被绑架,然后被关在青狼城里。虽然后来盖亚顺利逃出城外,却在中途被野兽攻击而丧命。至于迪曼——就如我看到的——因为首级被砍下而丧命于这座城的地下室。这是最近的事…… 我懂了,原来如此,一定是这样。这出悲剧原来是基于这个原因而呈现的结果。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要是我早点想起来就好了!当然,我还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绑架迪曼与盖亚的人是谁?加害他们的是谁?还有,杀了迪曼、残虐他的尸体的人是谁? 谜、谜、谜、谜,全都是谜! 这些事与我们来到青狼城后,人狼如此嚣张的态度有关系吗——我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结果,与整个巨大谜团相比之下,我所厘清的疑点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啊啊啊!真的是这样吗?我的推测真的是对的吗? 萝丝,我没有把握,我愈想愈混乱了。 我没有任何证据,就连对舅舅的疑惑,也是根据萨鲁蒙的话而生。 我没有确切证据能证明萨鲁蒙在我之前就与舅舅碰面了(因为我无法证明那副太阳眼镜是萨鲁蒙的)。如果萨鲁蒙拿舅舅的非法勾当威胁他,为何后来当安杰姆提出同样事情时,舅舅会那么激动?那是演出来的吗?但不像呀……无论如何,萨鲁蒙的话都带给我相当大的冲击。我的世界观在那一瞬间整个逆转。我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了。我的心里充满猜忌,就连自己也快不能信任了。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这整场恶梦都是假的。拜托,请让我从梦里醒来! 噢!萝丝,对不起,我写的都不是真的。我心里最大的牵挂其实是你。我最不能忍受的,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萝丝,我爱你。如今,我唯一确定的只有这一点,我是打从心底爱着你的。 神啊!求您保佑萝丝。死亡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但留下你一个人却是我最大的遗憾。 关于杀人魔的真面目,我怎么想都想不透。就连我们为什么会遇到这些事,我也一直搞不懂。 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被杀?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一切都没有答案,一切都是一片混沌。老实说,我很不甘心。我从来就不是害怕死亡的人,但我所想像的死亡并非这么不合逻辑。 我也曾想过,凶手可能是夏普伊舅舅雇来的杀手,就像萨鲁蒙那样。然而,若真如此,为何连其他人也被杀?这完全不合理啊! 所以萨鲁蒙一直在追捕的人狼,果然是真的存在。这个疯狂的魔鬼想将我们全都杀光。我只能这样解释了,不然根本没有其他可能,不是吗? 至于人狼的动机,我也有一些发现。那就是谬拉一直想找的东西——朗吉努斯之枪,传说中刺进耶稣腹部的枪。如果那把圣枪真的藏在这座城堡,最后会怎么样呢?听说拥有这把枪的人能获得统治世界的力量,以及享用不尽的财富,所以想独占这把枪的人便决定杀光我们,之后再在城里慢慢搜索——这样解释应该很合理。若“朗吉努斯之枪”真如传说所言,具有某种神秘力量,那么,会有人利欲熏心而想将之占为己有,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知道了。我懂了!我明白这起事件的真相了!原来是这样,萝丝! “朗吉努斯之枪”正是所有命案的原因! 我懂了。我找到了。原来如此。我找出真相了!是那把枪!那把枪正是一切的原因! 太好了!萝丝!我终于揭开这个秘密了!太棒了! 啊!等等。我要冷静一点。冷静下来。不要高兴得太早。我得仔细思考一下这个发现。 啊!不行!不行!不行!果然还是不行!现在发现这一点又能如何?来不及了,死掉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活过来了。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这绝不是没有意义的。不是没有用的。这一定有意义! 至少,我要把日记写完。为了让凶手得到制裁,我要将所有的事全都记录下来。 萝丝,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想做到最完美,而这个时候似乎就快到了。 总之,我决定从这个新发现开始,将这一连串事件从头思考一遍。 2 ……头好痛,视线因疲劳而模糊。不行,我不能睡,我要加油,首先要列出事件发生的时间。 5月22日赛迪先生的尸体在沙龙被人发现。 5月25日安杰姆告诉我有关人狼的事。 6月9日下午抵达青狼城。 6月10日参观酿酒场。兰斯曼误以为我是普拉格师傅而攻击我。 6月11日参观钟乳洞。中午,我在古城地下室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被一个老人袭击。后来尸体消失不见。 6月12日早上,发现卢希安的尸体。命案现场的置物室是双重密室。我们被关在主堡内。 傍晚,摩斯在酒窖被杀,犯人消失。 晚上,夏利斯夫人在莱因哈特的房间遭到杀害,现场为密室状态。 萨鲁蒙在地下通道“狼穴”被发现身受重伤。古斯塔夫行纵不明。 6月13日早上,在单人牢房发现兰斯曼的尸体,现场为密室状态。 下午,谬拉被毒杀。 晚上,阿诺被穿铠甲的怪物杀害。萨鲁蒙死亡。 啊!实在是太残酷了!这是一出多可怕的惨剧呀!灾难根本就是以加速度的方式扩大! 但我必须集中精神,专心找出事件真相。这也是对死者的哀悼。 我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开始思考这起事件,结果成立了几个假设。至今我仍认为杀人魔——人狼——一直躲在城内某处,伺机加害我们,但我这个想法会不会错了?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夏利斯夫人的死,就算是空前绝后的密室杀人,只要摒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其实也不是不能解决。 问题出在夏利斯夫人的尖叫声。她在房间被杀人魔袭击时,发出一声凄惨尖叫,在外面走廊上的阿诺与女佣法妮听到了这声尖叫。当时的房间为密室状态。但是,如果那声尖叫是假的呢?假设那声尖叫是由另一名女性模仿夏利斯夫人的声音,从别的房间发出来的,或是由藏在房里的录音机发出来的,这就表示,夏利斯夫人在大家听见那声尖叫前就已经死了。 这么一来,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法妮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虽然她与阿诺在一起,但那不能成为任何证明,密室的谜题也就迎刃而解。 根据这个推测,实际的杀人顺序是这样的——首先,阿诺离开房间后,法妮利用藏在床底下的剑或其他凶器(床底下确实有足够空间可以放置凶器),割下夏利斯夫人的首级,然后将凶器丢到窗外(窗外是溪谷),关起百叶窗,接着按下藏在房里的录音机(可能藏在橱柜),离开房间(将门锁上),追上阿诺。接着,他们听见一声像是夏利斯夫人发出的尖叫声(从录音机传出的)。两人回到房间,打开门进入,便看到夏利斯夫人被杀的景象不过,这个推论也有几个问题。录音机是藏在哪里?电源要怎么办(这座城里没有电)?法妮之后是怎么处理录音机的(是趁阿诺去叫人来的时候,偷偷拿出房间的吗)?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法妮真的可以切下夏利斯夫人的首级,将刀子丢到窗外,关上窗,再追上阿诺吗?而且,她身上完全没有被血溅到的痕迹。很遗憾,这个假设不能成立。不管怎么说,可犯案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关于兰斯曼的死,我也想了一下不。这个推论是根据之前推断凶手是施莱谢尔伯爵的假设,再加以改良而来的。 首先,假设单人牢房的挂锁有两个。当然,A、B两个挂锁一定一样。兰斯曼被A挂锁关在单人牢房(钥匙在萨鲁蒙身上)。凶手施莱谢尔伯爵则趁夜破坏A挂锁,进入单人牢房杀了兰斯曼,然后再用B挂锁将门锁好。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兰斯曼被杀后,曾试图用萨鲁蒙身上的A钥匙打开B挂锁,却没办法打开,因此伯爵便趁我们不注意,偷偷将A钥匙换成B钥匙。 但这个推理也有问题。第一,挂锁是萨鲁蒙的,而且只有一个,因此伯爵无法事先准备一样的东西。另外,凶手其实没必要将现场布置成密室状态,毕竟造成那种惨状,想隐藏自己的犯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般的密室杀人是因为凶手想让人以为被害者是自杀的)。 萝丝,我想了很多,却都毫无用处。最大的问题是,怀疑城里的人并没有意义,因为牺牲者中也有城里的人,而且施莱谢尔伯爵与伯爵夫人今天也被杀了…… 对了。这件事我一定要记录下来,真笨!竟然忘记写下这么重要的事。我的脑袋几乎没在运作了,疲劳与睡意让我的意识愈来愈接近朦胧状态。我得快一点,油灯的火也快熄了。 今天早上,我在四楼施莱谢尔伯爵的房间里,发现伯爵与他妻子娜塔莉的尸体。尸体的样子很吓人。我一踏进房里,立刻闻到一股像是毛皮烧焦的可怕味道,那股味道甚至飘散到了走廊。他们的尸体被重叠着塞进暖炉中,伯爵夫人在下,伯爵在上,两人都面朝下,头部皆被火烧得焦黑,肩膀附近的衣服也烧焦了。弥漫在室内与走廊的恶臭就是从这里来的。 室内的油灯都灭了,只剩我手上的油灯与暖炉的火光照亮这残酷的命案现场。 虽然被伯爵的身体挡住,看不太清楚,但伯爵夫人的身体应该没有首级。就像卢希安与兰斯曼一样,首级被凶手切下,不知去向。 萝丝,我在想像一件很荒唐的事——犯下这些恶行的凶手该不会是某个小岛上的猎人头族吧?疯了!疯了!我的头脑已经不正常了! 我不是很清楚两人的死因,也没心情调查。看了一眼那恐怖的惨状,我立刻转身逃走,而且那家伙也来了,因为我听见铠甲碰撞地面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莱因哈特与女佣们怎么了,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们,既没听到他们的声音,也没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我想,他们极可能已被穿着铠甲的杀人魔杀了。 这座古城里,还活着的人,可能只剩我一个了! 但是我也会被杀。最后,我还是会被那个怪物杀死。我大概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被那家伙用斧头砍下首级吧!不,我不要,我不想这样!但是!但是我已经什么都不能做,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忘了写一件事。那家伙从武器房拿了十字弓,射死了古斯塔夫与萨鲁蒙。我今天到三楼拿油灯时,也被那家伙射了一箭,幸好只射中我外衣的下摆……可是,下一次,十字弓的箭或许就会射中我的身体,就像萨鲁蒙那样。 还是从窗户跳下去吧!我只能这么做,这样会死得比较痛快。我早已打开百叶窗做好准备,等日记写完就要行动。时间快到了。等油灯熄灭后,我就没办法再继续写了。 窗外吹着风。一这座溪谷的风总是从东往西吹。我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夜空被云层遮住,看不见星星,但偶尔还是能从云朵缝隙中隐隐约约地看见月亮。 萝丝!在这个被漆黑夜晚支配的天空中,你就在遥远的另一端。 萝丝,我的萝丝!只要闭上眼,你的笑脸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最美的萝丝,我最爱的萝丝,这辈子,请你不要忘了我。我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有我这个人曾经存在于这世上,还有,希望你能原谅我留下你一个人,这是我最后的遗言,萝丝。 永别了“萝丝。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听见门外有声音响起。金属与地面接触的脚步声从螺旋楼梯最下方渐渐靠近,我的死期就要来临,死神已从地狱走出来呼唤我了…… 《恐怖的人狼城之侦探篇》 ⊙旅行者⊙ 1 庞巴度公爵夫人年幼时,曾有一位名叫露本的女占卜师预言她将会成为未来法国国王的爱妾。而这个预言果然成真了。 她是富商富兰索瓦·普瓦松的女儿,长得很像她美丽的母亲。从小就可爱过人的庞巴度,据说还有个绰号叫“小王妃”。她对那名占卜师的预言深信不疑,一直盼望有一天会得到国王的宠爱。她的愿望之所以能达成,除了美貌与知性外,她那庞大的野心更是一大功臣。只要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成为爱妾,她所接受的教育、教养及训练,根本算不上辛苦。 因此,之后年纪轻轻就成为埃帝奥尔夫人的她,靠着端庄优雅的笑容、令她自豪的丰满胸部,以及白嫩的双手赢得国王的宠爱;对她而言,宠爱只是应得的。十年后,现在的庞巴度公爵夫人已站在法国的顶尖位置。她的影响力甚大,举凡发型、服装、装饰品、生活形态、艺术偏好等等,所有流行的最前线一定都有她。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就像国王每天早上的心情,总是人们最关心的事情。若说她才是法国的实质王妃,也不会有人有异议。 不久前,在庞巴度公爵夫人奢华豪美的沙龙里,话题都只围绕着一位谜样的人物打转。当代最具权势的庞巴度夫人所拥有的沙龙,总有许多贵族、贵妇及艺术家们争相造访,营造出一种华丽的社交场合。然而,这名大放异彩的男子却是当中最引人注目的。 他自称为桑·杰尔曼伯爵,不过没有人相信那是他的真名。人们不但怀疑他的爵位是胡诌的,连他自称冒险家的出身,大家也没当真。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认为他不是诈欺师,就是骗子。 但是,女性们却不这么认为。杰尔曼伯爵是个美男子,穿上昂贵服装的修长体格,看来十分赏心悦目;言谈举止温文儒雅、气质高尚,礼貌比谁都周到。谈话内容就像一口取之不尽的井那样丰富。单身的年轻女性们还曾双颊泛红地聚在一起,讨论他的眼眸是蓝色还是绿色呢! 另一方面,杰尔曼伯爵也同时具备挑起女性虚荣心的手腕,以及赢得她们爱慕的技巧。此外,他更拥有许多让女人们为之着迷、绚丽至极,仿佛星辰般闪闪发亮的宝石。 “我会一点点魔术喔,夫人。”杰尔曼伯爵朝着一位热情地望着他的贵妇人说。他的笑容确实拥有一种能融化对方的心,将对方吸引过来的魔力,“其实,这些宝石是我用魔术做出来的。它们只不过是在炼金术下产生的一些附属品,因为它们并不是天然生成的宝石,所以价值可能不高。不过这些石头却能散发出比天然宝石更耀眼、更美丽、更具有魅力的光芒喔,那就是当它佩戴在您身上的时候,女士。” 某天,杰尔曼伯爵从怀里拿出一个皮革制的袋子,并在桌上将袋子打开。于是,一颗颗形状、颜色、大小都不同的宝石从袋里滚出。就在同时,在场的女性们全部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声。 “哇!好漂亮的宝石喔!” 宝石的光芒反射在盯着宝石不放,仿佛想把宝石通通吞下去的女性们的脸上,将她们的脸颊照耀成珍珠色。她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好比一群饥饿的野狼;用礼服刻意挤出的丰满胸部,也因为强烈的欲望而激烈地上下起伏。 “最适合佩戴这个的女性……恕我冒犯,可以让我亲自献给您吗?”杰尔曼伯爵随便拿起一颗宝石,慎重地献给一位离他最近、表现出最强烈渴望的淑女。这件意外的礼物令她感到恍惚,就在她浑然忘我时,杰尔曼伯爵便执起她的纤纤玉手,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吻,然后顺势将她带往一间隐蔽的房间。 正因如此,有关他的八卦可说是达到沸腾。不止是庞巴度公爵夫人的沙龙,就连在凡尔赛宫或其他贵妇的沙龙里,杰尔曼伯爵已是人们每天必定谈及的对象。 现在,已经没有人在意这名潇洒又帅气的男子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融入巴黎社交界。起初,他只是某人无意间提及的小小话题,却快速地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最后,几乎没有人对这个男人不感兴趣。对那些将“无聊”视为大忌的上流女士们而言,就连杰尔曼伯爵此刻身在何处,都是大事一桩。她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拥有多少财产,以及他究竟在这里做什么,特别是他想要谁当他的情人之类情爱话题上。 然而,即便所有的人都在注意这个男人,却没有半个人知道他的真面目。这一点更令大家觉得他既神秘又具有魅力。 人们只知道杰尔曼伯爵非常博学多闻,连哲学家伏尔泰在与他交谈后,也不禁自叹弗如。“那个人真的什么事都知道呢!” 杰尔曼伯爵的知识不仅丰富、深远,更泛含了各种不同的领域。除了法语外,他还精通英语、德语、俄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希伯来语及阿拉伯语等多种语言。此外,他还能够轻松表演掌心的铜币瞬间变成银币或金币之类的魔术,当作娱乐大家的余兴节目。 人们猜测,他可能拥有一切魔法与知识来源的“贤者之石”。本来也有不少人认为他是骗子或间谍;但后来他渐渐被神格化,甚至有人怀疑他可能是“共济会”或“秘密神殿”这类秘密组织的首领。 杰尔曼伯爵总是带着一名独眼、样貌丑陋的老仆人,神出鬼没地现身在各地。凡尔赛宫、离宫、热情洋溢的贵妇沙龙、歌剧院、巴黎市公所的大型舞会、郊外森林里的狩猎场、寺院、隐秘又煽情的妇人起居室,无论是什么地方,他总会悄悄地出现,展现他独具魅力的笑容。 他那神秘的背景与行动当然也传进国王路易十五的耳里。某天深夜,国王穿过城内的秘密通道与阶梯,与爱妾庞巴度公爵夫人求欢。在一阵云雨后,国王问庞巴度夫人对这名话题人物的看法。 “听说桑·杰尔曼伯爵老是说自己只是一名单纯的冒险家、旅行者。可是我也听人说过,他其实是邪恶的魔术师。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 衣衫不整的庞巴度公爵夫人依偎在裸身的路易十五的胸前,喃喃地说:“陛下,那个人是个骗子!他只是虚有其表而已,根本就是个诈欺师。他到处给大家看的宝石几乎都是假的;也许里面可能有一、两颗稀有的大红宝石或钻石,可是那些也只不过是诱饵。他把假宝石分送给许多女性,其实是为了营造出他是阔气的大财主这假象。” “听说他家财万贯。庞巴度公爵夫人,依你看来,是我比较有钱,还是他比较有钱?”身材修长的路易十五抬起头,注视着庞巴度公爵夫人深灰色的眼眸,轻抚着她栗色的秀发,心想:被一头柔软秀发包围着的脸庞,依旧艳丽如昔。 “当然是陛下您!”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笑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比陛下更有钱、更有权力呢?” 路易十五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女士。你还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传闻吗?我听说他好像是什么秘密结社——共济会的成员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那个人本来就很爱吹牛!”庞巴度公爵夫人有点生气地说。 “怎么说?” “因为那个人说他在耶稣出生之前,就已经在世上了。他说自己和罗马军人彼拉多很熟,所以耶稣被处死时,自己还在旁边的高处观看呢!另外,他表示自己曾见过希巴女王;也曾在参加十字军东征时,和英国狮心王结为好友;而西班牙国王斐迪南曾任命他为大臣。他甚至还说他听过亚历山大帝进入巴比伦城时所演奏的凯旋曲,也用古钢琴演奏那首曲子给大家听。” “这个人还真是有趣!”路易十五摇晃着他那随着年龄增长而下垂的肚子笑道。但庞巴度公爵夫人却语带责备地说:“哪里有趣?在我听来,这些全都是胡诌的。最可恶的是,他竟然说法王法兰斯瓦一世曾招待他到宫里聊天!” “什么?在我之前,他就已经被法王召见过了?”路易十五亢奋地提高声量。 “是啊。对了,前几天,杰尔曼伯爵去看戏时,遇到被仆人搀扶着的朵·洁尔吉伯爵夫人。听说他这样对她说:‘您以大使夫人身份前往维也纳时,我曾见过您,不晓得您还记不记得?’陛下,您知道洁尔吉伯爵夫人是何时去维也纳的吗?” “我当然知道啊。离现在应该有五十年了吧?” “没错。” “那洁尔吉伯爵夫人怎么回答呢?” “洁尔吉伯爵夫人因为老花眼的关系,所以很仔细地端详了杰尔曼伯爵一阵子。一开始她好像还搞不清楚,后来不知为什么,她的脸竟突然红了起来,仿佛就像个少女!” “这还真有趣。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居然也有少女时代呀!” “可是,对象也不可能是杰尔曼伯爵啊!他们的年龄未免也差太多了!” “我再问你一次。洁尔吉伯爵夫人到底怎么回答?” “她用颤抖的手指抚摸杰尔曼伯爵的脸,说他的容貌和那时简直一模一样……” “如果洁尔吉伯爵夫人没记错,这个回答还蛮符合道理的呢!不过啊……全巴黎的人都知道那个老太婆已经老眼昏花了。” “杰尔曼伯爵的仆人八成也是个笨蛋!”庞巴度公爵夫人情绪激动地说。 “为什么?” “杰尔曼伯爵说他和罗马皇帝尼禄很要好。他向大家忏悔,因为是他怂恿尼禄,所以尼禄才会迫害传播基督教的保罗。枢机主教罗安听了非常生气,便去质问伯爵的仆人这是不是真的,结果他的仆人竟然说:‘我只侍奉了主人五百年,所以不清楚在那之前的事。’” 路易十五轻轻地笑了笑,“这么说来,当时服侍杰尔曼伯爵的是前任仆人?原来如此。跟主人比起来,这个下人还真是洒脱啊!” “陛下!”庞巴度公爵夫人皱起那清秀的眉头。 “我有件事想问你,如果杰尔曼伯爵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为什么能够长生不老?他的寿命远远超过一般人,不是吗?”路易十五的表情变得稍微严肃。 “他宣称自己拥有不老不死之身。好像是说有什么灵丹妙药……” “灵丹妙药?” “听说他每天都会喝一种叫做ELIXIR(译注:指炼金药)的药水,所以才能常保年轻。” “ELIXIR……”路易十五露出怀疑的表情,“我也有喝过类似的东西,可是根本就没有用。” 庞巴度公爵夫人点点头,“我也觉得他是骗人的。”事实上,一心想确保国王恩宠,求得青春永驻的她也曾喝过许多所谓的灵药,“我告诉杰尔曼伯爵,如果真有那么棒的灵丹妙药,那么这世界上有资格服用的人只有一位,就是陛下您。我请他务必要把那药水献给陛下。” “不、不。我不需要那种奇怪的药。”路易十五用力地挥着手,“不过,你这样说了之后,杰尔曼伯爵的反应是什么?” “他是这么回答:‘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把药水分给陛下,一定会被怀疑是在对陛下下毒,或是因御医们的憎恨,而落得凄惨的下场吧!’” 路易十五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强忍着心中的失落感,然后点点头,“他的考量也不无道理。看来杰尔曼伯爵的头脑还挺好的,还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轻易讨我欢心。” “就是说呀。” “他还有其他旧识吗?” 庞巴度公爵夫人噘起她的樱桃小口,“对了,听说他还见过圣女贞德,大家听到之后全都哑口无言了。” “为什么呢?听起来很有趣呀!” 圣女贞德是在十四世纪中叶,法国王室与英国王室展开百年战争时出现的年轻女性。特别是在奥尔良战役时,她扮演了鼓舞士气的重要角色,使法军得以顺利击败英军。 “他说,圣女贞德所听到的神的启示,其实是他说的!” “什么意思?” “他说,当时他是抱着恶作剧的心态,偷偷潜进她的房里,然后小声地在她耳边说:‘站起来,拯救法国吧!’” 路易十五不禁笑了出来,“原来在三百年前,是他从英国手中,把法国救出来!这么说来,我可得要好好向他道谢才行!” “哪有这种事。” “对了,这么说来的话,他应该也认识吉尔斯·莱斯将军?就是那位追随圣女贞德,在战场上功勋辉煌的法国元帅啊。” 庞巴度公爵夫人耸耸她那有如玻璃制品般细致而华丽的肩膀,“您是说那个像恶魔一样的人吗?那个亵渎神明、残杀幼儿的同性恋者?” “杰尔曼伯爵是这么形容的吗?”路易十五兴致勃勃地问。 敏感的庞巴度公爵夫人脸色发青,“陛下贤明,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杰尔曼伯爵和莱斯将军的确私交不错,说他们是至交也不为过;而且他还以此为傲,动不动就向大家炫耀呢。” “原来如此。”路易十五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亲耳听听那些故事,一定非常有趣。老实说,庞巴度公爵夫人,我从以前就对莱斯将军很感兴趣。” 庞巴度公爵夫人嫌恶地摇摇头,像只小兔子似地,缩在路易十五世的怀里颤抖着,“喔!陛下如此尊贵之身,怎么可以听那种东西呢?那实在是太残酷了,听完之后,包括恭特夫人在内,有好几位贵妇都昏倒了!” 但是路易十五轻轻地笑了笑,完全不把她的担忧当一回事,“恭特夫人不是连一只黑猫走过椅子底下都会昏倒吗?好吧。总之还是谢谢你了,庞巴度公爵夫人。莱斯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是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精神变得异常,最后终于发疯而走向毁灭的人。”他眼里露出锐利的光芒,“但他年轻的时候可是法国数一数二的财主。不过,百年战争结束后,他便丧失生存的价值,一直堕落,还把财产全都挥霍光。破产后,穷愁潦倒的他,突然迷上传说中可以创造出黄金的炼金术,最后,在一些邪恶魔术师们的煽动开始崇拜恶魔。晚年更以他那座位于马什库勒的城堡为据点,开始狩猎那附近的孩童,残忍地夺走他们的性命。听说他的城堡里遍地都是惨遭虐杀的腐烂孩童尸体,有的被切开、有的则被剁碎。杰尔曼伯爵说的大概就是这些吧?” “是……是的。”庞巴度公爵夫人点点头,怯懦地答道,“听说当时在将军的城里,牺牲者凄厉的哀嚎声一直不绝于耳。还有,当士兵进入城里,准备逮捕将军时,看到孩子们的尸体已堆成一座山,到处充满腐臭的味道。” “那里就是蒂福日城吧!听说那座城的墙壁和地面沾满被害者的血迹,那些暗红色的污渍到现在都还洗不掉呢!” “什么?好恐怖喔!”庞巴度公爵夫人不禁失声尖叫。 “残杀可爱的孩子根本就是恶魔的恶行,怎么可能是出自人类之手呢?” “像莱斯将军这么有身份地位的人为何会堕落至此呢?” “我也不知道。人心就像迷宫一样复杂。他之所以选择犯罪这条路,或许也有他的理由吧。” “但是……” “俗话说‘物以类聚’,大概也只有像杰尔曼伯爵那种怪人,才懂得莱斯将军的心理吧……”路易十五坐起,将手抱在胸前,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而庞巴度公爵夫人则侧着身,静静地等待国王再度开口。“杰尔曼伯爵也会预知未来吗?” “我有听过。不过他只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预言,比如说什么像龙一样大,又会吐烟、吐火的船,可能会称霸海上之类的……我想应该不太可信吧!”庞巴度公爵夫人并没有提起杰尔曼伯爵曾预言帝国政权将会灭亡。 “预言家倒是挺有用的。”路易十五望向远方,喃喃自语,“总之,杰尔曼伯爵既可怕又博学多闻。那种头脑聪明的人就算再怎么怪,再怎么不可信,总有一天一定能派上用场的。” “陛下?” 庞巴度公爵夫人担心地凝视着国王,而国王则对她笑了笑,“不必担心,庞巴度公爵夫人,我自有想法。我想,我近日内就会召见杰尔曼伯爵,然后拜托他帮我做一件事。这可是机密,我连我的部下都不随便指派呢!像杰尔曼伯爵那样怪异、像是骗子的人,反而比较不会被怀疑。嗯,这个人一定能顺利替我达成任务……” 不久,杰尔曼伯爵的身影便经常进出路易十五的香波堡。这让许多贵族都感到相当讶异,于是各种谣言随之诞生,例如杰尔曼伯爵用炼金术为法王路易十五制造黄金、或是正用魔术保护国王,以免遭敌人攻击、又或是正以军师的身份替下一次的战争作准备。然而过了一阵子后,他就像刚开始出现时一样,忽然从巴黎消失了。 人们很快地将他遗忘,转而寻找新的事物。偶尔在饭席间,有人会想起他的名字,不过却再也引不起话题。因此,没有任何人会将他和法王路易十五联想在一起。 2 一名高挑的男人拿着插着一根蜡烛的烛台,缓缓步下阴暗狭窄的石阶。渗入地面的雨水使得石阶潮湿不堪,冰冷的空气中只有他尖锐的脚步声环绕着。 那是一条通往地下监牢的阶梯。空气里飘着霉味,石头间长满青苔,老鼠、蜗牛和蜈蚣在地面上爬行。男人走下阶梯后,映入眼帘的是四间并排的小房间,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但四周却是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男人衣着华美,气质高贵。他留着一头长长的金发,眼睛的颜色因为烛光的关系,有时看起来像是绿色,有时却又像是蓝黑色。男人再度迈开脚步,往最里面的房间前去。途中有一些使用过的旧刷子立在那儿。 男人停在一扇以铁片等金属加强巩固的木门前。那是一扇坚固的门。男人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生锈的钥匙,插入钥匙孔。一阵沉重的声响传来,门锁打开了。男人握住铁把,将门打开。门上的铰链嘎嘎作响,房内飘出一股污物的臭味和血腥味。 “吉尔斯·莱斯。”男人对着房内小声地说。 “是谁?”在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做出了回应。那声音简直像是蔓延在房里的黑暗所发出来的,沙哑、沉重且不成声。 男人将蜡烛稍微举高一点,进入了房内,“是我。” 房里的木制平台上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蜡烛所散发出的摇曳火光,像在舔舐般地微微照亮低矮的天花板,房间里一扇窗户也没有。空气也相当混浊。可能因为躺在平台上的关系,老人费劲地起身,将身体转向正面,然后缓缓把脚放到地上。房间湿气很重。 “是谁?”老人把右手举到面前,蜡烛的光线使他不由得眯起了眼。老人非常邋遢,不但散发出一股臭味,而且全身像是涂了一层泥巴似地肮脏至极。他的头发很长,散乱无比还全都打结了。满是皱纹的脸比幽灵还惨白,眼睛因充血而泛红。皮肤上布满斑点和污垢。他的衣服破烂不堪,不知是擦伤还是指甲断裂的关系,手上都是血。老人的身体不断地发出恶臭。 “吉尔斯·莱斯。是我。”男人走到老人的面前,低头看着他。 老人有点惊讶地抬头望向那名男人,借着蜡烛的火光,紧紧地盯着他看。老人干裂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是你……你都没变呢!跟那个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是吗?”男人用一种戏谑的口气反问。 “你、你怎么……进来的?” “用钱啊。”男人一派轻松地说,“贿赂守卫就可以了。” “你、你来做什么?”老人以愤怒的语气质问他。 “听说明天就是你的行刑日吗,将军?”男人用一种冷漠的态度问。 “我……早就不是将军了。我只是个悲哀的老人罢了。”老人有如机械般地回答。 然而男人却毫不在乎,“我去了你的蒂福日城一趟。那里真是可怕,就像被强盗搜刮过一样。 士兵们虽然已经把孩子们的尸体清走了,不过城里还是充满腐臭味。流到地上和喷到墙壁上的血迹还在,让人感觉像身历其境。将军,我记得就连贞德击溃包围奥尔良的英军时,也没有那么凄惨啊……” “圣女贞德……”老人缓慢地眨了眨眼。歪斜的眼眶中泛起些微泪光,“可怜的女孩……” “吉尔斯·莱斯。”男人收起原本的和蔼,冷酷地说:“你应该感谢我。一听到你被逮捕,我立刻从葡萄牙赶回来,然后到你的城里巡视。我找到‘那个’后,便帮你处理掉了。虽然我认为那些蠢士兵应该也不会发现,但我要亲自确认过才放心。最麻烦的其实是那些祭司,要是他们也找到‘那个’,又发现‘那个’所代表的意义,那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老人并没有回答。他双手抱着头,垂靠在膝上。 “吉尔斯‘莱斯,你为什么要做出那些事?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孩子?” 老人久久无法回答男人提出的尖锐问题,但男人耐心地等待着。蜡烛的火焰随着从门缝中吹进来的风晃动着。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肩头开始微微颤抖,接着从腹部发出低沉的笑声。老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疯狂的表情。 “你问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那还用说吗?说起来,那也是你在很久以前教我的。我只是又想起来,然后照着你的话做而已!结果竟然变成这样!我被逮捕了!我被审判了!我的名誉不但被剥夺,还被印上恶魔的烙印!你懂吗?我就要被处刑了!明天就要被处刑了!我这个悲惨的老人,明天就要送命了!” 男人再度露出戏谑的眼神,对老人的讽刺嗤之以鼻,“哼,你说得是什么话。那根本就是你自作自受。你仔细回想自己仗着权势所做的恶事,然后到地狱去慢慢忏悔吧!这就是你那些残酷暴行的报应!” “地狱!你是说地狱吗?难道你不打算救我吗?” “没错,我并不是来救你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断言道。 “那……你是来做什么?”老人突然变得怯懦,降低声调。 “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帮你做好城堡的善后工作。还有,我是顺便来向你道别的。” “我明天才要去天国——你现在来道别,未免也太早了吧。” “不,是我要走了。” 老人似乎一时之间还没弄懂男人的意思,“你要去哪里?” “你应该也知道吧?像我这样的人,既然从远方来到这里,就要再回到远方去。现在只是时候到了。” 老人沉默不语。他闭上双眼,脸上浮现的苦恼表情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然后睁开双眼,仿佛哀求似地说:“带我一起去吧。” 男人静静地摇头,“不行。” “为、为什么?” “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吧?” “我怎么会知道呢?” 男人的眼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凝视着老人,“你不一样。就是这样。” “不一样?” “没错。你和我是不一样的。这就是最正当的理由。过去,你有机会成为我们的伙伴,但是你却选择满足一己之欲那条路。因此,你才会毫不留情地夺走那些天真的孩子们的性命。”老人不发一语。男人继续说:“你弄错该追求的东西。你并没有成为自己原本应该成为的人,反而走上和愚蠢的罗马尼亚穿刺公一样的路。” 男人一说完,老人便吐了一口唾液在地上,接着,激动地看着男人的脚边,嘴唇也激烈地颤抖着,他全身所剩无几的血液宛如沸腾了起来,一口气开始说道: “是啊,没错。我杀了小孩子。好几个、好几十个、好几百个。他们都是被我手下抓来的。既然你也有看到,你就应该知道我城堡里那间以大理石砌成,用布料装饰得很漂亮的拷问室。我在那里尽情疼爱那些孩子们。我把那些害怕得不停尖叫、哭泣的孩子全身脱光,然后亲手摸遍他们的每一寸肌肤。接着,我撝住他们的嘴巴,用绳子将他们绑起来,挂在墙壁的铁钩上。我还记得用手掐住他们那纤细的脖子时的触感。孩子们的眼睛含着泪光,鼻子为了呼吸而轻微颤动。等到他们窒息时,他们的身体会激烈地晃动,脚也会不停地踢。我知道他们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膨胀着。我手上拿着刀子,但我不会让他们快速地死去。在他们死前,我用我的牙齿咬孩子们的身体。他们的皮肤好柔软,只要咬一下就会破掉,流出温热的血液,我会喝下鲜血。有时,我还会用指甲抓破他们腹部或脸颊的皮肤,接下来再用刀刺。我是狠狠地刺进去喔……狠狠地喔!不管是富有弹性的脖子、漂亮的胸部、可爱的腹部,我都狠狠地刺进去!没错,狠狠地!你知道那会怎么样吗?血液就会喷出,一股脑儿地吣出来。像热水一样温暖的血就这么喷出来,让我全身都湿透了。小孩们的脸痛苦地扭曲,在可怕的痛苦之中扭曲。他们眼里看到的是地狱,而我则慢慢欣赏他们断气的过程。我还会鞭打孩子。鞭子是用荆棘做成的,不过我有时会用皮鞭不断抽打他们,直到他们皮肤绽破。没那么快死的孩子才是好孩子,能让我享受更多乐趣的孩子才是好孩子,所以,一下就死掉的孩子是坏孩子。不过,好孩子实在很少,那些孩子都是坏孩子,所以我才一直寻找好孩子。我命令我的手下去寻找。我没有错,这全都是因为好孩子太少了。要是能找到好孩子,我也不用杀那么多小孩了。所以,我惩罚他们,痛骂他们。那些一下就死掉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头、手、脚,所以我用剑把它们都砍下。我砍下它们,想要找出为何会是坏孩子的原因。我本来打算要是我能立刻找到,我就停手。可是,我却找不出原因。在这段期间里,我手下抓来的孩子全都是坏孩子。我生气地对手下大吼:‘去给我抓好孩子来!’那些人真是笨到极点,连我在找什么都不知道吗?因为他们全都笨得要命,所以才只会抓坏孩子。算了……总之,我把好孩子和坏孩子的头颅,通通排在桌上。其实他们死掉后的脸看起来都一样,全都只是一块肉罢了。我想,如果问题不是出在头、手或脚,那么一定是内脏吧?一定是。所以我把剩下的身体一分为二,把内脏拿出来。那些又湿、又黏、又长、又臭的内脏真是丑陋!简直丑恶极了!为什么那么可爱的孩子的身体里会塞着这么丑陋的东西呢?这些可怕的东西真的是神创造出来的吗?我不相信,不相信! 那些才不是神造的,那些是恶魔做出来的缺陷品,所以才会这么丑。如果是这样,那就由我来让它们从世上消失吧!我是站在神这边的,是神命令我这样做,是神叫我把小孩全剁成碎屑。我抽出小孩的肉、骨头、神经和血管,试着在这些东西里找出秘密。但不论是头发、睫毛、眼珠、牙齿、头盖骨、指甲还是阴毛,我全部都找遍了。咦?不是这样吗?‘那个’应该藏在某个地方才对,应该找得到才对。没错,一定有,绝对有。但为什么我找不到?我把孩子们全剁碎,找了又找,找了又找,却依然找不到。为什么?我知道了,一定是被人藏起来、被人偷走了。那是我的东西,臭小偷竟然把它给抢走了。小偷究竟是谁?是你吗?是你藏起来的吗?是的,一定就是你!还来,还给我!那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喂!来人啊,快来人啊!快把他抓起来啊!快把这个人抓起来!怎么了?没有人在吗?没人在吗?我知道了,如果没人在,那就由我来逮捕他,将他大卸八块,用我的剑将他劈成两半。我一定会杀了他……” 老人发狂的声音无止尽地持续着。那名身形修长的男人已不知在何时离开了监牢,但老人却完全没有发觉。留下来的只有黑暗…… ★现实★ “在这段访问中,别人可能想像这只是命运的集结。” ——艾登·菲尔波兹《谁杀了知更鸟》 第一章 崭新的事件 1 在犯罪调查上拥有过人天赋的二阶堂兰子,已经历过无数起案件,包括令人无法相信是人类所为的异常犯罪、有如恶魔般的奇妙杀人事件,以及神秘的怪诞现象等等。她凭着出众的睿智与推理能力,将那些困难至极,甚至连警察都撒手不管的难题一一解决。因此,她不但声名远播,更获得世人的赞扬,同时也得到警界与法界人士一致的信赖。 在兰子的侦探生涯,她所调查的案子中仅有一件数度受挫。接连不断浮现的谜题以及敌人巨大的邪念排山倒海而来,使得拥有超然精神力的她,也几乎快要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事情发生在昭和四十五年(一九七〇年)。在德法两国交界处的深山里,耸立着一座幻妙的古城,而这起诡异、残酷、血腥的“人狼城杀人事件”,就是在这里悄悄发生。 只要提到这起事件,大部分的人——即使是日本人——大概都会想到“啊,就是那宗骇人听闻的杀人事件!”由于当局打算透过新闻媒体,公布整起事件的概要时,遇到一些阻碍,因此最后只有一小部分真相公诸于世。即使如此,它依然是一件极度震撼欧洲人心的重大案件。人们在知悉这起暴虐凶残的犯罪后,心底无不战栗,更因牺牲者的数量之多而感到畏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与兰子同年的我,总是与她一起目击所有发生在她周遭的事件,包括悲剧的、喜剧的、悲惨的、奇妙的、危险的、诡异等各种形态犯罪。我和她从小就非常喜欢推理小说,常沉浸在国内外的小说家笔下那些比真实事件还要玄妙、还要紧张刺激的故事情节里,那是我们最大的享受。 然而,不论是真实事件或是想像故事,都没有比人狼城杀人事件更像恶魔所为、更费人疑猜。相较之下,我们至今所经历过的所有案件简直有如儿戏。人狼城杀人事件的恐怖可谓空前绝后,杀人手法有如戏剧般地惨绝人寰。 是的,那一场景光是回想,就像是令人背脊发凉的恶梦。那是一段充满矛盾、混沌、无可比拟的怪诞情节。另一方面,彻底贯彻犯罪的巧妙计谋也已完全超越人类智慧。所有的细节都充满诡异、阴郁、异样的气氛。 当部分事件对外公开时,乍看之下,人狼城杀人事件会令人以为是一桩无差别杀人案,是丧心病狂、嗜血的杀人魔杀光所有聚集在城堡里的人。如果不是,那么大概就是有一个古老的诅咒,藉由“人狼”这种怪物的形态苏醒,一雪其宿怨…… 不过,那些其实都只是一种表象。 历史上根本没有其他凶案能与这宗轻易夺走十多条人命的残酷杀人事件相提并论。在它背后躲藏着一个有如恶魔般——不,甚至比恶魔更甚的犯人。 宛若幽魂一般横行于古城中的杀人犯,那冷酷邪恶的灵魂因某种丑陋的目的与理由,精心策划出一桩庞大的犯罪计划。那是大魔王路西法的诅咒、复仇、憎恶与怨恨。发生在古城中的每一桩命案,是一片片由犯人精密构筑的犯罪拼图,每片拼图都是关键。 为何兰子会与这起发生在国外,距离更是远得夸张的可怕人狼城杀人事件有所牵扯呢?契机点又是何时?动机又是什么?事到如今实在很难说明白。回想起来,当初的确有一些细微的征兆,但是,却无法判断哪一项征兆才是最直接的机缘。 它们其实都是各自独立、没有任何异状的小事。然而,当许多偶然重叠在一起而成为事实时,更转变成不可避免的结果。说得更极端一点,兰子和我之所以诞生于这个世界,是相对于这起事件的必然性——神的真理——宿命。若试着搜寻过去的经验与记忆,可能会发现更多隐藏的预兆。或许,早在过去的某个适切的时间点,所有枝微末节都已经和“人狼城”互相连接了。那表示,在兰子选择当侦探的那一瞬间,就注定要卷入这起可怕的犯罪中。 结果,兰子和我原来都是被这世界操纵的一颗棋子。不论历史有多悠久,在歴史的洪流中都只是一瞬间。有时候,这世界会对人类开一些玩笑。以宇宙的真理来说,即使是有如炼狱般的人狼城杀人事件,也只不过是史实中的一页罢了。我们只是以代言者的身份,继续诉说历史。兰子扮演解决事件的勇者,而我则是将事件公诸于世的吟游诗人。 这样一来,我便有义务尽量以客观的角度来记录这起事件。但是,并非所有的事实在一开始都是明朗的。起初只有一些零星传闻,与从事件的缝隙中泄漏出的少数线索,而我们也只是凭着这些来推论发生在人狼城中的悲剧。因此,我们假设出许多“可能发生的事情”。 事件发生在昭和四十五年六月。舞台是一座位于深山峻岭中,名为人狼城的古城。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以为这座城堡根本不存在。人狼城是由银狼城与青狼城所构成的双子城,两座城堡的中间夹着一条扮演德、法国界的溪谷。就在这两座城堡里都爆发了两起血腥又神秘,残杀手法非常类似的杀人事件。 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当然,身在日本的我们,当时不但毫不知情,也没有任何消息来源。 如前所述,这件残酷且异常的事件在调查上极为困难。要是没有兰子,那爆炸性的结局或许将永远不会到来吧!不仅如此,这整起事件的全貌也将永远沉在恶魔栖息的黑暗深处,绝不被人发现。倘若事情演变成那样,那么这个世界或许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因为只有拥有聪明才智的兰子,才能够揭开那重重阴谋的面纱,为恐惧画下休止符。 老实说,我并不奢望所有读者都相信这篇故事,因为这起事件实在是太脱离常轨、太扭曲,也太不合理。每件事情看起来既残忍又邪恶,同时也毫无脉络可循。以一般人的观念或常识,实在是不可能理解或预测在当地所发生的一切。 事件发生在昭和四十五年。兰子和我当时只有二十岁,就读于东京国立市的一桥大学。那时兰子已经解决了“十字架宅邸杀人事件”、“雅宫家杀人事件”、“恶灵馆杀人事件”以及“圣奥斯拉修道院杀人事件”等重大事件,确立她名侦探的地位。 私底下的兰子其实是个深爱小说、绘画及音乐,个性内向、爱思考的女孩子。她具有学者的特性,对钻研知识很感兴趣。她主修数学,另外在物理学、化学及心理学等方面,造诣也相当深厚。每当接触到犯罪事件,她总是能够立即摇身一变,成为最犀利的人,勇敢面对扰乱社会秩序的犯罪者及犯罪事件。 我问她,她那份强烈的意志与冲动,究竟是从何而来?她这么回答。 “黎人,你试着以哲学的方式,用二元论来分析这世界的本质。天与地、神与恶魔、男与女、上与下、阴与阳、明与暗、谜题与解答……不论是什么都好,总之,你应该可以从这种理论的本质中看出,所谓正与邪的概念,其实是包含在最根本的部分。也就是说,如果犯罪是社会表层的毒瘤,那么相对的,正义便会派遣负责解决谜题和秘密的‘侦探’为使者,努力让社会的伤口愈合,这是再明白不过的理论。” 套用俄罗斯作家高尔的话:“所谓的天才,就是相信自己。”而兰子就是天生的天才型侦探。她忠实地遵循发自内心的言行举止及规范,坦率地接受自己身为“侦探”的事实。她完全不像晚年的昆恩,会为了一些无谓的烦恼而苦闷不已。 “就算对方是犯人,你对于‘自己拥有代替神明审判人类的权力’这想法,难道不曾怀疑吗?” 我提出这个问题后,她坚决地摇头说:“我绝对不会为自己的立场想出夸张的借口。身为侦探,就是因为除了侦探外,便不能从事别的工作。所以如果对这种本质抱持着怀疑的态度,那岂不是互相矛盾吗?马克斯说:‘人是一个能够支配自己命运的自由个体。’所以讨厌侦探工作的人,就应该趁早离开犯罪的舞台,又没有人强留。” 话虽如此,兰子嫉恶如仇的心理并不纯以正义感为出发点。我知道她的动机与她出生的秘密有关。她的双亲在她还是婴儿时,因为某件案件而牺牲了生命。据说当时是用她母亲体内所流出的大量血液来清洗刚出生的她。这样的谣言曾煞有其事地流传过,不过那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 成为孤儿的兰子被我任职警官的父亲——二阶堂陵介收养。家父本来是兰子的袓父的养子。即将就任警视厅副厅长(相当于警察总局副局长)的他,在兰子小时候就对她施以英才教育,让她学习犯罪搜查学。家父虽然也对我有所期待,希望我能继承衣钵,但是我却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才能。因此,家父便将心力全投注于兰子的教育上。由于兰子天生就拥有当侦探的天赋,对她而言,吸收家父的教导就像水渗入沙子一样地快速。于是侦探这职业便是她生存的方式、手段与目的。 兰子曾说:“犯下罪行的人具有反社会性格。他们对世界下毒,将内含于全体社会中的理性与秩序打乱。我支持人类天生具有的清廉正义之心,所以我根据这信念,对抗那些犯罪者——人类社会的病毒。”因此,兰子判断事物的标准比男人还要严格,言行举止也十分正大光明。她冷静沉着的态度与个性是与生俱来的。当她面对犯罪的调查工作时,除了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旁人也绝对看不出她在思考的事情。在调查或解谜时,她是非常冷漠的;她还会带着恶作剧般的眼神,像猫捉老鼠一样,悠哉地戏弄着无数名犯罪者。她这种态度总会令人误以为她很冷酷无情。不过,她丝毫不在意外界的评价,永远照着自己的信念来行动。 所以,我们若用一般现代女性的尺度来衡量兰子,根本就没有意义。因为大部分女性所执着的世俗事物,她完全没有兴趣。就像福尔摩斯认为无聊是一种罪恶,因此,她非常讨厌自己的头脑停滞或怠惰于思考。她总是在追逐存在于这世界的谜题和怪诞现象,头脑里只有透过观察或调查所导出的知性结论。 “人生在无尽的时间里是有限的,所以我不想把精神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我认为大部分女性憧憬于自认有价值的事物是一种不具生产性的活动、没效率的习惯。”兰子这句话将与她同年龄的女性——包括她的朋友在内——批评得体无完肤。 不过,如果你说她对流行完全不关心,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她一直留意流行的动向,以夸张、华丽的服装来打扮自己。她认为这样的穿着就像石蕊试纸一样,可以测验出对方的反应。也就是说,价值观被常识束缚的人们看到她那独特的打扮后,便会显露出各种情感。另外,被她亮丽的外表蒙蔽,而没察觉她内在的人们,几乎都会对她吐露实话。 这段期间,她特别钟爱有如嬉皮女王的吉普赛风格装扮。不过那也是借着别人眼中的自己,以观察对方的手段之一。 无论如何,兰子本来就很漂亮。一头秀丽的鬈发妆点出她端正的五官,弯弯的细发轻柔地覆盖在她的肩膀。在她圆滑的脸部轮廓中最具有魅力的就是那闪亮动人的美丽双眼。坚挺的鼻子与紧致的嘴唇忠实地表现出她坚强的意志和决心。 随着调查工作大增,兰子的大学生活也过得非常充实。在校园内外都有许多男友的她,却表示交男友并不是恋爱,而是像阅读书籍或报纸获得资讯一样。换句话说,她只不过是为了吸取男友们的专业知识,所以在特定的一段时间里与他们走得比较近而已。 虽然因出席日数不足的关系,兰子的成绩不甚理想,不过,她已经发表过好几份教授级的数学论文,震惊了国内外学者。在社团活动方面,她除了参加推理小说研究会和美术社,同时也是民间推理迷组成的“犯罪研究会”的一员。 身为警视厅副厅长的家父也会从旁提供帮助,使她能够在繁忙的生活中陆续解决许多犯罪事件。也正因如此,兰子有许多警界的朋友,带领她去接触更困难的事件。 她经常这么说:“这世界上充满了各种不可思议或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过,将它们如此定位的正是人类本身。被人们视为异常的事情或怪现象,才是让社会陷入恐惧的元凶!爱伦坡不是也说:‘我们所见,或是我们自认为所见之物,皆只不过是梦中之梦。’ “也就是说,所谓的‘谜’是一种从多数人的生活中,所产生的幻影。更具体地说,与犯罪相关的许多秘密,几乎都是因为资讯与情况传达不良而造成的。在有前提、过程、结论的状况下,所谓不可思议的现象或异常的事实,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可是,如果从一连串的事情中抽出一部分过程,让大家只看到开始,接着便结束,这样就好比魔术一样,不论是谁,一定都会觉得事情很奇怪呀。” 兰子每天都会仔细阅读好几份报纸。她说那是因为真实和虚伪会散乱地出现在报道里。她会从中找出可疑的报道、犯罪调查的线索,甚至是即将萌芽的犯罪事件。有时,一则乍看之下没什么、看起来也与犯罪毫无关联的报道,她却可从中看出一些重大端倪。 当然,这些都要归功于她对犯罪的独特嗅觉,以及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敏锐的直觉。她料事如神的洞察力,每每都让我们惊讶不已。她独特的“直感式归纳型推理法”也是来自于她女性特有的直觉。 昭和四十五年八月底——确切的日期是二十四日,星期一——兰子靠着她特殊的直觉,在报纸上发现一则与“人狼城杀人事件”相关的报道。在《多摩日报》社会版角落,刊登了一则发生在德国的怪事。其实这则新闻我比她早看到,但是我一直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她提起为止。 由于这篇报道的内容平淡无奇,因此大多数人可能都会漏看,即使看到了,也可能会下意识地将它埋没在其他事件或意外中。然而兰子却不一样。直觉敏锐的她,因为脑中仿佛闪过某种预感,才会特别注意这则报道。 当然,即使聪明如她,此时此刻也无法想像出,阻挡在面前的那起复杂而怪异事件的情节,是有如阿鼻地狱一般的恐怖。事实上,即便是万能的神,也不可能会知道。 2 兰子在晚餐时间前看到那则报道。当时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着冰红茶,一边仔细阅读四散在桌上的早报。不用我说,大家应该也知道那位令人尊敬的英国绅士福尔摩斯也有这种习惯。 我一走进客厅,兰子便拨开垂在额前的鬈发,抬起头。午后雷阵雨的凉风透过完全打开的窗户从庭院吹了进来。 “啊,黎人,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你房间叫你呢!” “怎么了?” “冰的伯爵茶很好喝唷!” “不是这件事吧!” 听到我的抱怨后,兰子便将手中的玻璃杯放到桌上,轻轻地笑了,“黎人,你先坐下来。你看看这份报纸,有一起很奇怪的事件。” “是杀人事件吗?”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将报纸转过来看。 “不是。是失踪事件。你先看一下。”兰子靠在椅子上,拿起因冰块而使得外围布满水珠的杯子。 这是一篇刊载在《多摩日报》最后一页的外电报道,所占的版面实在小得可怜。新闻内容是关于在德国发生了旅行团集体失踪。报道中提到有一群到德、法国境附近的银狼城旅游的观光客,全部都失踪,警察当局已经朝意外及犯罪方向侦办。 报纸上是这样写的。 【德国发生不明集体失踪事件】 根据路透社发布的外电消息。六月上旬,在德国的萨尔州发生了一起不明的集体失踪事件。行踪不明的人是获得某大制药公司所企划免费旅游大奖,而前往一座古城观光的旅行团成员,总共有十名。根据相关人员的证词,这一行人在八天七夜的旅程中,预计会陆续造访德国各处的观光胜地,而最后一站则是目的地银狼城。然而在旅行结束后,却无人返家,因此其家人及亲属便提出搜索的请求。银狼城坐落于萨尔河最上游的深山中,长久以来人们都谣传那是座根本不存在的古城;但据说数年前,有一位乡土史学家再度发现它。为了让一般民众参观,城内还进行改建。警察认为该旅行团有可能是在旅途中遭到意外,或是被卷入犯罪事件中,因此正针对旅行团所到之处、制药公司以及安排此次旅行的旅行社进行详细调查。 我用手摸摸下巴,然后说出我的感想,“一次失踪许多人呢!会不会是火车出了意外?”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件,也没有什么不安的感觉。但是兰子却摇摇头,“应该不是。如果是火车出了意外,应该会上新闻。而且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失踪也还好,但却是十个人都下落不明。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我觉得这不是一般的意外事故。要是在古代的日本,人们大概会说这是被神明绑架了!” “是绑架吗?” 兰子把双手抱在胸前,“应该也不是。如果是绑架,犯人应该会和失踪者的亲友联系。” “说得也是。也不太可能是生病,或是离家出走……是不是集体逃亡啊?” “你看,很有意思吧?”兰子眼中闪耀着光芒。 但是我并不清楚兰子的意思,便将报纸递还给她,“你说有意思是指?” “失踪啊……昆恩和卡尔不是也说过,推理小说中最大的谜题就是人凭空消失。就连‘密室杀人’也是在讨论犯人是如何从密闭的犯罪现场消失。” “可是我觉得消失和失踪是不一样的。难道你认为这起事件的背后,有什么阴谋或诡计吗?” “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因为资讯实在太少了。” “聪明。” 兰子把脚跨在另一只脚上,身体倾向前方,“黎人,‘集体失踪’让你联想到什么?” “我想到的是——不知是在伊丽莎白·佛瑞丝的短篇还是中篇作品里,有一个描述校车和所有乘客同时消失的故事。” “如果不见的只有人呢?” “我不知道。如果要说真实事件,那起著名的玛莉·莎莉丝特号如何?你应该有听过吧?就是漂流在海上的无人幽灵船,似乎觉得前一秒,船员都还在船上,但实际上那却是一艘空船。再来就是艾林·摩尔岛灯塔事件——不久前还看见三名看守者在灯塔里,但却在突然间凭空消失。” “推理小说中则有克雷顿·罗森的《人间蒸发》、赫伯特·布理安的《怀尔德家族的失踪案》,还有卡尔的《青铜神灯的诅咒》。不过这些都是只有一、两个人消失的事件,有没有一群人同时消失的呢?却斯特顿的《消失的五人》大概是最多的吧!” “那如果是童话呢?例如〈哈梅林的吹笛人〉。我记得有一百多个孩子,被一个像是魔术师的吹笛人带走了。” “这个着眼点很有趣!”兰子眨眨她那美丽的眼睛。 我耸耸肩,“对了,这则童话和那则报道都是发生在德国。不论如何,那都是外国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吧。” 兰子露出一种不寻常的认真眼神说:“话不能这样说!只要有任何困难的事件或怪事需要我,不论是在日本,还是在外国,甚至是漂浮在宇宙中的人造卫星,我都打算去。况且,我觉得这起事件有点蹊跷。” “怎么说?” “为什么这篇报道到现在才刊登?这一群人是在六月上旬失踪的,现在都已经过两个多月了!” “因为是外电消息吧!在传来日本前,会花一点时间。不然就是,这件事可能很久以前就已经报道过,只是今天的报纸刚好有空的篇幅,所以就拿它来填补。” “是有这个可能。不过,也可能不是啊。”兰子眯起她那双动人的眼睛,将视线投向桌上的报纸,似乎感到不安。 “我不懂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这个报道?”我始终无法认同她的态度。 “我自己也不太懂。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触动我的心弦。”兰子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似地说。 “什么东西?” “德国啊。”兰子用右手把耳际的头发拨到后面。 “德国?”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在我身边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和德国有关?” “例如?” “例如,我们正在向修培亚先生学德文。黎人,你寄去抽奖的明信片,抽中了一打德国红酒。出国的朱鹭泽教授上星期送我的纪念品是麦森瓷器。然后,上个月爸爸和我去国立剧场看的戏剧是布莱希特的《三毛钱歌剧》。还有,上星期总公司在德国的报道摄影杂志社,不是为了路易十四的宝石来采访我吗?还有很多事情呢!最怪异的就是别西卜恶魔像破掉后,从里面掉出英希写的纸条了。” 听完这句话,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啊,是啊……”我用手背将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拭掉。光是听到“别西卜恶魔像”,我就感到背脊一阵冰冷。 兰子认真地望着我,像是在质问我似地说:“我身边发生了这么多与德国有关的事情,难道是偶然?” “这个嘛……”我无法立刻回应。 我必须解释一下兰子刚才所说的几件事情。 阿尔福雷多·卡尔·修培亚先生原是一桥大学的教授,他退休后,便专心于翻译德语及俄语文献。他和我们一样都很热爱推理小说,因此也加入在紫烟咖啡厅中召开的“犯罪研究会”。我和兰子的第二外语都是选修德文,因此从今年年初开始,我们便请他教导我们德文。朱鹭泽教授是我们大学社团“推理小说研究会”的顾问,他上个月到德国出席一场学会,带回来的纪念品就是德国的麦森瓷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到现在才发现的——暮林英希留下的一张意义不明的纸条。 英希原本是与我和兰子的好朋友,然而,他在昭和四十二年的十字架宅邸杀人事件中丧命。在他的遗物中有一尊中东出土,名叫“别西卜恶魔”的石像——英希的姊姊在他过世一周年时给我们的。我们一直将那尊小石像放在客厅的暖炉上,当作装饰品,但前几天它竟突然破成两半,有一张纸条从石像中空的身体里掉了出来。 “黎人,你还记得那张纸条的内容吧?”兰子谨慎地问。 “当然。” 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那张对折的小纸条上,用铅笔这么写着: 亲爱的兰子: 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你绝对不可以到有普鲁士人和黑色森林的古国。拥有像火一般的眼睛和血淋淋牙齿的怪物是很可怕的。你很危险。如果你不想死,就一定要听我的话。 ——暮林英希 这的确是英希的笔迹。但是,当时我们根本看不懂他要传达的意思。首先,他为何写下这张纸条?难道他在生前就已经预知自己即将死亡?因为他拿到这尊恶魔像的时间离他死亡时间并不远。 我被搞糊涂了。英希真的想透过纸条来警告我们吗?抑或那只是他独特的、带有讽刺意味的恶作剧?破碎的恶魔像和纸条现在都收在我书桌的抽屉里。 兰子闭上眼睛,“之前我还觉得这只是一张意义不明的纸条,可是现在,我能体会英希想要传达什么给我们。所谓的普鲁士,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古时候的德国,也就是普鲁士公国。至于黑色森林,当然就是指德国西南部丘陵地带的针叶林——黑森林。” “喔!” “英希是在警告我们不能去德国。”兰子睁开眼睛,做出这个结论。 “为什么?”我自言自语地说,“英希到底想要说什么呢?还有,你真的相信那张纸条的内容吗?你可别告诉我那是死者从灵界传来的警告这种蠢话!” “我当然不会这样说。”兰子予以否定,“我们不知道他想要警告我们什么,那张纸条很明显地是他在过世前写的。不过,这么多的巧合重叠在一起,我想已经不能说是‘纯属偶然’。在这些暗示的背后,应该有一些因果关系吧?即使是一些超自然现象……” “我以为你是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呢!”我反驳道。 兰子像是被浇了冷水似地说:“我偶尔也是会有感伤的情绪,尤其是牵扯到朋友时。” “那么,你认为德国失踪事件、英希的纸条,还有我们身边所发生的事情,都是有关联的?”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她再度重申,“总之,我们现在应该仔细观察事情的演变,也必须先广泛搜集情报。” “关于那篇报道,我们可以去问一下《多摩日报》的九段先生。” “对呀,就这么办吧!”兰子点点头,头发也随之摇曳。 九段晃一是东京的地方报社《多摩日报》的记者,也是兰子的忠实拥护者之一。我们认识他很久了,过去在调查事件时,若有必要,他都会帮我们搜集新闻或资料;尤其是在“十字架宅邸杀人事件”和“雅宫家杀人事件”中,他的情报搜集能力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相对的,他也能够独家报道兰子解决事件的经过,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 我立刻起身,拨电话给九段记者。幸运的,他人在公司。我告诉他那篇报道后,他便允诺要询问当初刊登这则消息的人。 回到客厅后,我对兰子说:“他问我们明天要不要去他公司。” “我们处理完社团的事情就过去。”兰子说完后,便开始动手整理桌上的报纸。 那天,我们两人都没有再提起那篇报道,或是暮林英希的事情;并不是不提,而是说不出口。 吃过晚饭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架上发现了一本书。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完全忘记这本书是放在书架上。那是发生“十字架宅邸杀人事件”时,我向英希借来的参考书籍,但现在已经无法归还他了。 我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无意识地翻阅。没想到,书里竟然掉出一张我从来没发现的泛黄纸条。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我的话是对的,英希。 3 翌日傍晚,我们把一些东西装进运动包后,便到《多摩日报》的总公司。当我们向柜台表明来意时,和往常一样精力充沛的九段记者也正好下楼到大厅迎接我们。 “好久不见,我们好几个月没碰面了吧?听说你们最近也帮了警视厅很多忙,偶尔也提供我一些小道消息嘛,读者可是很期待看到名侦探二阶堂兰子的杰出表现呢!要是没有刊登你解决的事件,大家就没有话题可以聊了!” 年近四十的九段记者个性非常主动、积极。他总是面露和蔼可亲的笑容,这让他轻易地打进别人的圈子,取得他所需的资讯。引领我们到接待室的他一点也没变,依旧是散乱的头发、松开的领带,还有掉了一颗扣子的衬衫,看起来相当忙碌。 “你们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九段记者在女职员端冰咖啡进来后问。 “你真的很讨厌,九段先生。我昨天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过了吗?”我讶异地说。 兰子也带着责备的语气说:“就是发生在德国的那件集体失踪事件。” 九段记者搔搔后脑勺,“啊,对了,对了。因为今天有一篇急稿,所以我一时忙到忘了。那起德国事件吧……我昨天听你们说明后,自己也去查询。那起事件的确很怪,而且路透社发出的消息有很多都被扭曲。虽然我说了也没用,但我想还是不要尽信那篇报道比较好。” “那则消息为什么会被登在昨天的早报?”兰子热切地寻问。 “那并不是最新消息。没错,那算是被埋在底下的报道。听说那则报道在一个礼拜前就已经送到外电部,可是因为它的时效性不高,事件内容又交代得不够清楚,所以上面的人一直在观察刊登的时机。” “有没有和那起事件相关的其他消息呢?” “没有。目前只查出招待旅游的那间公司。主办者叫做‘费斯特制药’,是一间在德国非常有名的药品企业。他们好像是为了纪念公司创立一百周年,所以才提供免费旅游的机会,招待一些老客户。” “其他呢?” “没有了。我有问过其他通讯社,可是一样没有其他消息。” “这起事件发生后,主办者有什么反应呢?” “还不知道。”九段记者一摊手,耸了耸肩。 “那么,如果我们想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呢?”兰子继续问。 “这样啊……”九段记者双手交叉在胸前,稍微抬起头,“我看大概就只能由报社出面,直接联络德国的报社吧!你们也知道,路透社是英国的通讯社,如果联络他们,又要经过一手才能得到消息,这样一定是问不出什么。” “那么,九段先生,可以麻烦你联络德国的报社或警察机构吗?” “可以呀。不过可能要花一点时间,没关系吧?如果可以,等有消息进来,我再通知你们。” “那就拜托你了。”兰子低头表达谢意。 “可是……”九段记者收起了一贯的笑容,严肃地说:“你们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种国外小报道呢?” 兰子若无其事地微笑,“九段先生,你不是也知道,不止犯罪事件,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不可思议现象,我们也都很有兴趣呀。我们一直都在寻找话题,这样我们才能在‘紫烟’召开的‘犯罪研究会’上提出来讨论。” “是这样吗?”九段记者露出怀疑的表情,“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应该没有那么单纯吧!因为职业所需,我的直觉可是不输兰子的喔!” 兰子轻笑,“对呀,九段先生的嗅觉就像猎犬一样灵敏。” “如果是这样,那请你们告诉我,你们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呢?” 兰子稍微犹豫了一下,“好,那我说了。可是都只是一些零碎的事情,你听了之后或许会失望喔!” 她做了这样的开场白后,便告诉九段记者最近发生在自己周遭,带有因果关系的几件事情。当她说到暮林英希的事情时,还将实物拿出来,递给九段记者看。 “嗯!”九段记者摸着下巴,靠在椅子上。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纸条上,久久不动,“原来如此。听你说了这么多例子,我也觉得发生在你周遭的事情,好像全都跟‘德国’有关联。不过,就统计上来说,样本数还是太少了,感觉不够真实,我也可以认为这些都是你刻意挑选出的例子。” “这我承认。但是,在我的印象里,感觉上好像是有人刻意想让我注意某件事情。”兰子说。 “你是说,有人想让你注意到我们家报纸登的那则集体失踪事件吗?” “我不知道。或许那起事件也不过是被我抽出来的样本罢了。有可能是别的事情。” “真是含糊。”九段记者手摸着下巴,小声地说道。兰子则注视着他那削瘦的脸。 “兰子,老实说,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耶。” “为什么呢?” “如果你担、也的是真的,那么,那个对你发出某种讯息的家伙,岂不是像神一样,可以看穿和掌控所有事情?他希望藉由某种理由,把你送到德国,然后再想办法让你遇到某件事情。另一方面,那位跟你很要好的少年虽然已经死了,却还在另一个世界替你担心,甚至生前更写下纸条警告你。而这两件相对的事实,或现象,几乎在同时发生,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你不相信吗?”兰子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九段记者看看她,再看看我,“没错。兰子竟然相信这些迷信。这实在不像平常的你。我并不是否定那种所谓的第六感,我相信有幽灵和鬼魂,不过,我觉得作祟、诅咒都是骗人的,因为我认为亲人的灵魂一定会担心或守护子孙。” 我伸手拿玻璃杯,“那么,九段先生,你认为这些事情并不是偶然的一致?” “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偶然的一致,应该也有某个必然的理由。我觉得这之中最怪的就是暮林的纸条。我以前常听你们提起他。他是个聪明,对灵异又很敏感的少年吧?所以,他才会走上那条路……” 光是提起英希的名字,房里就充满一股看不见的悲伤气氛,让我们的情绪非常低落。兰子仿佛想要一扫灰暗的心情,于是说:“九段先生,请不要再提他了。我还有另一个东西想给你看。” 兰子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便从包包里拿出那个东西,放到桌上。那是一个从头到底座,整个破成两半的石像。 “这就是别西卜恶魔像。这是英希的姊姊送给我们当作纪念的。” 恶魔石像的高度约二十五公分,大小和可乐之类的饮料瓶差不多。它的头部类似石像鬼(译注:gargoyle西洋建筑中常见的鬼怪石像),摆出一种人类做不出的怪异姿势。从那张裂到双耳的嘴里可以看到锐利的牙齿,眼睛栖息着邪恶的光芒。纤细的身体上盘着一条像蛇一样的尾巴,背后收着一对好似蝙蝠般的翅膀。 九段记者盯着它,仿佛要把它吞下去似的,“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兰子点点头,“请便。” 九段记者小心翼翼地拿起破成左右两半的石像,“好重喔!”他轻轻地将双手上下摆动,像是在测量它们的重量。 兰子低声地说:“这石像是在中东出土的。英希的姊姊的未婚夫是一名考古学家,这是他挖掘出来的。听说这是用人称‘恶魔别西卜’或‘撒旦’的恶魔为蓝本所做的石像。英希的纸条就塞在这个石像的肚子里。” “喔,是这里吗?”九段记者观察着石像两边的凹陷。而分裂的石像中央有个长约三公分,深约一公分的凹陷。 “你不觉得奇怪吗?”兰子刻意压抑声调,“这个石像还没破掉时,根本没有可以把纸条塞进去的地方。” “你说什么?”九段记者惊讶地抬起头。他把破掉的石像合起,断面则紧紧地密合。那一瞬间,或许是灯光照射在石像而产生阴影,我仿佛看到恶魔石像的嘴角微微地笑了。 九段记者大喊:“真的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怎么把纸条藏在石像里?” 兰子撩起额前的鬈发,“既没有使用过黏胶的痕迹,而石像的表面也没有能把东西塞进去的洞。如果不是因为破掉,我们大概永远都不会发现这张纸条。” “它是怎么破的?”九段记者语气强烈地问。 我回答:“它是自己破掉的。四天前不是下了一场大雷雨吗?当时有一阵雷正好打在我家附近,雷声还没停,它就突然裂成两半了,我恰巧目击到那一刻。窗外的闪电照在恶魔石像的脸上,看起来非常诡异,并且从中心点裂成左右两半,让我吓了一跳呢!” “可能原本就有裂痕吧!”九段记者把手放在喉咙,“会不会因为震动而倒下,所以才破掉?” “不,不是。当时地面和房子确实曾摇晃,可是石像是在摇晃前一秒破掉的……”我忆起当时那种诡异的感觉,不禁愈说愈小声。老实说,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事实是什么。 “也有可能是因为共振作用。所有的物体都有一种固有频率,如果外部又振动,就可能产生非常大的振幅,使得物体摇晃而破裂。”兰子说。 九段记者像是松了一口气,“对呀,这也有可能。不是说地震时,房子之所以倒塌,也是因为共振作用的影响吗?总而言之,恶魔石像破掉了,里面掉出一张对兰子的警告,而这份警告仿佛预知了未来,是过去发出。” “一点也没错。因为英希三年前就死了。所以,他到底想告诉现在的我什么呢?”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当时的他只是单纯的恶作剧罢了。纸条的内容也不一定是针对现在的你,是你自己对号入座。况且,你又不一定会出国。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具有盖然性的预言耶。” 我再次确认,“所以你认为这是偶发又暧昧的预言罗?” 九段记者心不在焉地拿起饮料,“对啊。这是占卜或预言里常见的手法。用含糊的词汇来修饰、包装一些不确定的事情。说中的话,人们会震惊;但若没说中,大家也会很快地遗忘。” 我又补充昨天我在参考书籍里所发现的另一张纸条——写着“我的话是绝对的。英希”的那张。 “那没什么啊。参考书里的纸条只是英希表示他猜中了。我不认为那和恶魔石像里的纸条有关联。”九段记者否定道。 “其实,还有其他关于这尊恶魔石像的怪事。” “什么样的怪事?” “那位名叫屋植的考古学家,第一次在以色列挖掘出这尊恶魔石像,是在十字架宅邸杀人事件发生之前。这是他送给英希当纪念品的。当时英希还兴高采烈地炫耀给我们看呢!我们最后一次看到这尊恶魔石像则是在英希叫我们去达曼神父的教会时。我和兰子都看到它放在礼拜堂里的讲台上。但是在悲剧发生后,我们寻遍四处,却都找不到它。” “为什么?难道是有人趁你们不注意,偷偷把恶魔像带走了吗?” “我不知道。” “为什么石像现在又在你们手上呢?” “那起事件结束后没多久,屋植先生在中东又挖到它。几个月后,他回到日本,便把它交给他的未婚妻,也就是英希的姊姊。是她送给我们的。” “你骗人的吧?”九段记者有点害怕地问。 兰子静静地摇摇头,“这是真的。据说屋植先生也非常惊讶。因为他竟然挖出一个跟自己一年前挖出的恶魔石像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呀。” “应该是有两个相同形状的石像吧?”—九段记者移动了一下腰部,仿佛很难镇定下来。 然而,兰子却露出悲伤的眼神,“不,屋植先生会替自己挖掘出的东西拍照。他拿后来挖出的石像与之前石像的照片相比,发现它们几乎一模一样。这真的是英希当时拥有的那尊别西卜恶魔像。” “我不懂。”九段记者语带愤怒地说,“像你这种从来不寄托宗教或神只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种无聊的事情呢?你以前不是不相信超自然现象吗?” “当然,如果是别的事情,我是不相信的。但是英希对我来说很特别。所以,我相信这张藏在恶魔石像里的纸条是一种预兆。也就是说,这是在暗示着有一天——或许就是在最近——我会违逆这警告而到德国,这正是我的宿命。” 听到她这么说,我和九段记者都吓了一跳。我诧异地反问:“你说什么?你要去德国?” 然而,当我看到兰子那深思的表情,我就完全明白,她的意志有多么坚定。 九段记者用肩膀擦去脸上的汗水,“可是为什么你要违逆英希的忠告呢?他是你们的好朋友,又这么担心你们……” 兰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视线投向窗外那高楼林立的街景。她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头也不回地说:“因为他是最烂的骗子。另外,引用天主教的教义来说:‘恶魔之所以是恶魔,就是因为它是个骗子。’” 第二章 意想不到的助力 1 那一天,兰子和我造访位于青山的基督教会馆,这是我们第二次到那里。从去年的六月到现在,已经整整暌违一年了。在长野县的野尻湖畔有一间历史悠久的圣奥斯拉修道院,这里曾发生过一起可怕的杀人事件。当初兰子受到修道院相关人士的请托前来调查,会面地点就是这间会馆。 青山路上的交通流量庞大,到了青山大学后右转进入一条岔路,刚才的喧嚣便如虚似幻地远离。绵延不断的高耸石墙从左右包围着这条狭窄的街道,人车罕至。主干道传来的低沉车声也宛如海浪声一般地暧昧不清。在这条街道的尽头有一间庄严的歌德式灰色四层楼建筑,那便是基督教会馆。或许因为它是大正时期的建筑,因此给人一种像男人一般强壮坚固的感觉。 和上回一样,这次邀请我们前来的也是一封信。那封信在一星期前寄到,寄件人是东洋耶稣会。此外,信里只写着希望我们到访的时间和地点,并未提到任何与委托内容相关的事情。 昭和四十五年九月七日星期一傍晚,我在用餐前,坐在客厅看杂志。兰子走进来后,便把这封信给我看。 “为什么对方没有提到委托的内容呢?”我快速地看过一遍信件,心里充满讶异。 “应该不是什么个人问题或简单的小事吧!”穿着黑色无袖上衣和吉普赛风味长裙的兰子这么回答,并拨开染成金色的刘海。 在兰子引以为傲的鬈发上,玻璃制的发饰正闪闪发亮;而她的胸前则垂挂着一条缠绕了好几圈的珠链。手腕上色彩缤纷的勾玉(译注:玉制装饰品,形似逗号,粗端有小孔)装饰,也随着她手部的摆动而奏出悦耳的音符。 “‘个人问题’是什么意思?”我反问道。 她悠哉地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加冰块的伯爵茶,“可能和圣奥斯拉修道院一样,不是教会内部出事,就是外部发生足以影响教会威信的事情吧!而且,一个势力那么庞大的教会竟然需要我的帮忙,所以我想这件事一定非比寻常。” 兰子用她那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我立刻了解她想说什么。东洋耶稣会其实是由名为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世界级天主教会操控着。其内部的人才和知识资源极其丰富,不输一个国家。如果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情,他们应该不会麻烦到兰子。 由于遇到各种阻碍,因此去年发生在圣奥斯拉修道院的恐怖杀人事件并没有完全公诸于世。警方的说法和报道都只有提到表面而已,连我也必须封口。因此,除了与该事件相关的人之外,其他人其实都不太清楚兰子是拼上性命地解决事件,看破这前所未闻的惊悚真相。 “没错。所以要不是异常事件,就是非常微妙的问题。” “不过,今年夏天,日本好像都没发生什么大事。” 兰子和我平常都会注意报纸或新闻,并向熟稔的警界朋友或报社记者搜集与犯罪事件相关的情报。虽然我们受警视厅的山本刑警之托,前天才刚解决某电影女星的分尸命案,但这阵子几乎没再听说有其他奇怪的案件。至于拜托《多摩日报》的九段记者调查的德国集体失踪事件,从那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 兰子微微地皱着眉头,“对呀。都是些小犯罪。不过,这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日后也可能会发展成意想不到的大事,所以我们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那,我们要去青山吗?” “当然。就算要拒绝,等听完委托内容后再拒绝也不迟。” 然而,我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消沉。 总之我们在一个星期后,也就是九月十三日星期日,依约前往基督教会馆。 走进两侧立有门柱的庄严玄关,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相当高的宽敞大厅与走廊。或许因为当时是星期日下午,因此走廊和会客室十分冷清,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冷冷的感觉,室外的炎热仿佛是一场幻觉。 我们在接待处表明来意后,对方让我们进入一旁的会客室。小窗户里的修女似乎用带有责备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因为我们两人都像是要去参加乌兹塔克音乐会(译注:Woodstock,一九六九年在纽约州小镇所举办之大规模音乐祭)的嬉皮打扮——我是T恤和喇叭牛仔裤,兰子则是紧身小可爱配上半短牛仔裙。在严肃、守纪律又保守的修女眼里,这样的打扮的确令人皱眉。 在等待期间,我感到少许不安与紧张。因为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邀请来这里;此外,建筑物内部的寂静气氛,也让人相当不自在。但是,兰子却完全无动于衷。我相当佩服她每次遇到这种状况,竟然都还能保持沉稳。 房间里有两扇彩色玻璃窗,五颜六色的光线微微透了进来。地上摆着四排常在礼拜堂看到的木制长椅,长椅的正对面挂着一幅美丽的大型复制油画。 兰子翘起裙下的双脚,看着那幅油画,呵呵地笑了出来,“这是布雪的《日落》唷。对庄严的天主教来说,这幅画还真时髦。这对男人应该很养眼吧?” 这幅十八世纪画作虽然以宗教为主题,但单就画面来看,也可以将它视为一幅裸体画。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白色夏季修道服的年轻修女出现,我们从椅子上站起来。 “让您久等了。请跟我上二楼。” 年轻的修女安静地走在走廊上,引领我们到阶梯所在处。走廊和阶梯上都没有照明设备,只有像是会出现在舞厅的彩色玻璃窗渗进的微弱光线,感觉非常阴暗。修女缓缓步上宽阔的阶梯,走向二楼尽头的房间。 “这里是?”兰子在门前小声地问。 “这里是会面室。请进。”年轻的修女恭敬有礼地回答后,轻轻点了点头便离去。 “真是不亲切。”我耸耸肩,擅自将门打开。 房里一片黑暗。没有开灯,窗户也拉上一层厚重的黑色窗帘,与外面的光线完全隔绝。我们靠着走廊入口的微弱光线,往里面走了几步。空气寒冷而干燥,感觉就像冷气开得太强。几张椅子排放成圆弧状。再往里面一点,有一个很大的方形物体靠着墙壁,大概是盖着黑色防尘布的祭坛或风琴。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氛围。 “把门关上。我立刻点蜡烛。”在黑暗之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让我和兰子都吓了一跳,僵立在那儿。那人不再开口,接着我们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由于兰子把门关上了,因此室内已是一片漆黑。 漆黑中,在稍微偏左的地方出现一抹小小的柔和光芒。蜡烛燃起了摇曳的火光,红色的光线射入我的瞳孔中。接着,在它的右边又出现了一道火光,然后,又是一道…… 小小的烛火由左向右逐一点燃。昏暗的光芒宛如有生命似的,缓慢地一个接着一个出现……数枝蜡烛的光线渐渐照亮四周。我们的眼睛也逐渐习惯了黑暗。 盖着黑色防尘布的长台沿着房间靠内的墙壁排成匚字形。在长台上又有一层比它小一点的台子,感觉像是一个祭坛。长台前方有一张大型的扶手椅,另外有几张布质椅放在扶手椅的对面。 插着蜡烛的烛台放在墙边祭坛下层,刚才点亮的就是最右边的烛台,而火苗旁则站着一名全身穿着黑色修道服、个子矮小的修女。 由于那名修女面向旁边,因此我们看不见她被头巾遮住的脸庞。她的身材十分娇小,背部微微弯曲。由刚才的音调和她缓慢的动作看来可推测出她应该已是年纪很大长者。我和兰子屏住呼吸,看着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修女。 “这是什么仪式吗?难道要进行黑色弥撒吗?”兰子问。 修女将七根蜡烛全部点燃后,无声无息地转向我们,“你在胡说什么,这不是什么仪式。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尽量对你们表示礼貌了。我的眼睛不好,所以你们就屈就一下这样的光线。” 修女手中的烛台使她的脸庞清楚地浮现。在头巾之下的脸像木乃伊一样满是皱纹,皮肤白得发青,看来像是西方人。她的双眼灰白而混浊,在蜡烛的光线下,散发出像陶器一般的光芒。 “是。”兰子谨慎地点了点头,“没关系。” “到我面前来。”老修女对我们招招手。然后,用像是骷髅一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布质椅子,“请坐在这儿。” 我们默默地遵照她的指示坐下后,兰子直视着对方说:“是你邀请我们的吗?” 修女微微点头,混浊的双眼望着别处,“你说得没错。是我找你们来的。” “找我们有何贵干?” “年轻人就是这么急躁。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急,好像要赶着去投胎呢?”老修女仿佛无法忍受似地摇摇头,然后将手中的烛台放在长台上。其他蜡烛的火光也随之整齐地摇晃。 “时间是很宝贵的,我只是不想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兰子似乎在试探对方的意图。 老修女像是在确认般地将手放在台子上,然后缓缓地在扶手椅坐下,“你说得的确是真理。天父赐给我们这些子民的时间是有限的。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时间的只有创造出时间的天父……”说到神的时候,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计算时间这点,教会的想法和我好像还蛮一致的。”兰子故意洪亮地说。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二阶堂兰子。”修女突然说出兰子的名字,但语气非常冷漠。 “教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兰子无视于她的冷漠,一派轻松地沉着询问。 修女并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在她沉默的期间,蜡烛摇曳的橙色火光让她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融化在黑暗中的蜡。 “我从圣奥斯拉修道院的人那边听到很多你的事情。尤其是普利西拉院长,听说你好像帮了她很多忙。她以前可是我很重视的学生。” “我只是尽我身为侦探的责任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那正是重点啊。” “如果你不介意,请直接切入正题好吗?”兰子有点焦急地要求。 “你应该知道吧?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广大的宇宙里只存在着神和虚无。神在虚无中释出一道圣洁的光芒,然后那道光芒便构筑出这个世界……” 兰子慵懒地将刘海往上拨,“你是为了和我讨论宗教论才特地写信给我的吗?” 修女这时仿佛才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似地,上半身颤动了一下,原来是在摇头,“不。”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我们非常感谢你,替我们保守圣奥斯拉修道院的丑闻。其实,我今天是想向你道谢。” 老实说,修女的话让我吓了一跳。那件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虽然知道修道院地下书库的秘密的我们,对教会来说应该是个麻烦。 老修女向前半步,然后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冥福尼。你们也这样称呼我吧!” 2 蜡烛时明时暗,冥福尼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要是没听到她那不规则的呼吸声,大概会以为她是座雕像。 “冥福尼……是你在这世上暂时的名字吗?”兰子反问,脸色丝毫没有改变。 “你想怎么解释都没关系,因为那并不重要。”冥福尼看似不满地回答兰子的问题。她消瘦的脸庞稍微朝下,因为头巾的关系,脸的上半部被隐藏在影子中。 我想起圣奥斯拉修道院的惨剧。当时,我们遇到三名在背后操控修道院,宛如《马克白》中的魔女的怪修女。而我们面前这位老修女可能也是她们的同伴之一。若真是如此,那么我们绝对不可大意。 兰子耸耸肩,“关于那件事,普利西拉院长已付给我们酬劳了,而我们也没有打算再要求其他东西。” “就算你没有要求,我们还是欠你一份人情。” “我想我们的认知有出入吧?” “或许吧!不过没关系,‘主记念祂的约,直到永远。’在我们之间的各种事物也一样。” 兰子并没有回应,只用严肃的眼神凝视着她。 “你觉得不满吗?”修女用沙哑的声音问。 “我无所谓。”兰子不以为然地回答,“你爱怎样就怎样。因为不论是什么事,都不能影响我的信念或行动。” 令人惊讶的是,老修女竟然笑了起来;她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头部和肩膀都微微颤动,“那就好,二阶堂兰子,为了你好,我也是这么希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兰子的眼神带着愤怒。 修女静静地抬起头,在蜡烛的光线下可以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皱纹,甚至可以将它一条一条地数出来。 “我一直在思考究竟可以送你什么东西来当作那件事情的谢礼。所以我决定跟你谈谈‘危险’。你有没有注意到哪些关于‘危险’的事情呢?” “危险?”兰子挑起右边的眉毛,“谁有危险?是我吗?还是你们?” “危险有很多。首先是即将降临在你身上的危难和厄运。换句话说,也就是灾祸。有一些不祥的影子躲在你周围。你已经发现了吗?更严重的是,那些危险终究会危害到教会,甚至有可能会危害到全世界。” “真是让我吃惊。”兰子带有讽刺意味地笑着,“原来你们还会看相跟占卜啊?” “走在路上五分钟后就被石头绊倒的人,在那之前是不会知道自己将遭遇到不幸。” “要将它视为不幸,还是单纯的事件,应该由当事人自己决定。不需要你们这么费心地替我下定义。” 老修女点点头,“或许吧!但是,等你发现就太迟了。你可能在跌倒的瞬间就被车子碾过;也有可能擦伤了膝盖后,因为细菌跑进伤口而送命。因此,知道路的人立下正确的路标,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对旅行者的慈悲,不是吗?” “总之,你想要对我提出什么警告吧?” “警告、忠告、建议……”冥福尼喃喃自语。 “到底是什么事?” “很简单。”老修女把头稍稍偏向一边,接着,慎重地划了一个十字,“我们要给你一些与‘敌人’有关的忠告。不听的人只能说是愚蠢。” “这是出自于好心,还是只是遵从信仰而做出的人道行为?”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所谓的因果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不懂耶。况且,我并没有什么敌人。 “小心为妙!无知并不是罪!” “你所谓会带来危险的‘敌人’,该不会是你们的敌人吧?说不定你们是想要我代替你们,去面对那个敌人。” “这个想法真有趣。” “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老修女思索了片刻。可能有风从门缝吹进来,蜡烛的火焰同时变得细小,让包围在她四周的黑暗显得更深。 兰子浅浅地笑了笑,慵懒地用右手拨开刘海,“你和耶稣或其他圣职人员一样,遇到不想谈的话题就闭嘴微笑。” 冥福尼将放在膝盖上的手换了位置。她的右手放在下面,左手改放在上面,“二阶堂兰子,你还有话想说吗?” “如果你说神的立场是绝对的,而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都是祂创造的,那么,为什么你们会相信与祂敌对的恶魔的存在呢?难道恶魔也和人类一样,都是神创造出来的吗?那岂不是矛盾至极吗?” “恶魔是从人类的罪里诞生的副产物。” “这么说,人类本身岂不就是一种恶、一种污秽吗?” “你不相信耶稣。对一个不信耶稣的人,就算跟你说神的契约也是没有用。” “那就请你让我相信。我想请拜托你去问问神,祂能不能创造出一颗连祂自己都搬不动的大石头呢?” “诡辩是没用的。因为矛盾本身就已经包含在神之内。” 兰子的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你也是诡辩,冥福尼。就算你封住经院哲学(译注:欧洲中世纪的教会哲学,运用逻辑和哲学方法讨论、讲授基督教的教义,设法调和理性与信仰间的冲突)创始者的嘴巴,也不能强迫我保持沉默。” “不过,托马斯·阿奎那(译注:Thomas Aquinas,一二二五?一二七四年,十三世纪欧洲神学家,著有《神学大全》)已证明了神的存在。你要怎么看待这个事实呢?” “我不相信神的存在。就算相信,我也会像新教徒一样,想要证明神就在我身边。”兰子和冥福尼对峙着,她完全不隐藏敌意,更没有一丝动摇。 先开口的是老修女。她低声喃喃地说:“诞生于红色星星(译注:即金星)之下的女孩,你非常有勇气。你说你不相信我们,不承认敌人的存在,更不期待神的援助,不过,没关系,你要抱持什么样的信念生存在这个世上,是你的事。但是,神依旧会一直看着你,祂会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也会仔细思考你应该要做什么。” “真是令人感激呀!”兰子故意用带有侮辱意味的口吻说,然后轻轻地鞠躬。发饰随着鬈发的摆动,发出微微地碰撞声。 冥福尼非常缓慢,静静将右手从膝上举起。然后,用那根骨瘦如柴的食指,指着兰子,“二阶堂兰子,让我代替神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如此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也不想保护自己呢?这个日出之国是个安全的地方,只要待在这里,恶魔的灾祸就不会降临到你身上。可是,你为什么要特地跑到遥远的欧洲呢?” 老修女最后这个唐突的问题,让我和兰子产生相当剧烈的动摇。我们迅速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说我要去哪里?”兰子努力地装出冷静的样子。 我突然发现冥福尼的头巾微微地振动着。起初,我以为是她背后的蜡烛火光在摇晃,但原来是修女因为自己占了上风而高兴不已,笑得全身都在摇晃。 “二阶堂兰子,你未来要走的路非常明确。耶稣永远都会指引迷途之人往正确的方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兰子不悦地出声,“你说我会怎么样?” “我知道你对欧洲的某个古国非常有兴趣。嗯,那也是一条路。不过,你确实还有别条路可以选择。我们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一点。” 兰子慢慢地将耳边的头发塞到耳后,“你的话还真有意思。我现在觉得非常有兴趣。我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竟然被你说得跟真的一样。你的态度会不会太霸道?” “事实就是事实,不会是别的。” “这是为了什么?为了彼此的利益吗?” “或许正是如此……”冥福尼微微地点头。 “请你说得具体一点。”兰子眯起她那双线条美丽的眼睛。 “如果你愿意帮我们的忙,我们教会将会协助你。” “帮什么样的忙?”兰子似乎对冥福尼那种太过细微的说明感到不耐烦。 “我们希望你到法国。” “法国?” “没错。古时候称西法兰克王国,在更早之前则是罗马帝国属地——高卢。只要你到那里,那里的教会会全力支援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到那里做什么?” “你去了之后,自然就会知道。” “愚蠢至极。我有我的生活,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和目的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修女灰白的双眼看着兰子,“我不认为你会拒绝这份请托。反正你也打算要去德国,就帮我们一个忙,稍微变更一下目的地,应该也不会太麻烦吧……” 我大吃一惊,顿时停止了呼吸。为什么老修女会知道兰子注意到德国的集体失踪事件呢? 兰子察觉了我的讶异,往我这儿看了一眼,“黎人,你不必那么惊讶。因为这并不是什么魔术、预言,或是超能力。你回想看看,隶属于东洋耶稣会的组织,势力甚至深入长野的信越报社。所以,我们可以推测全日本的大众传播媒体一定也布满他们的眼线。又不是每个天主教徒胸前都会挂着十字架。以他们的力量,想要打听出我拜托《多摩日报》的九段记者的事情,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也就是说,这些人一直在监视着我们?”我惊讶地说。 兰子轻轻摇头,语气强烈地纠正:“是现在正在监视着我们。” 老修女静静地低下头,“怎么用‘监视’这种世俗的词汇呢……”然后,又用一种虔敬的声音说:“天父无时无刻都在看守着你们这群迷途的羔羊。” “总之,我非但不去法国,也没有去德国的打算。”兰子表现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是吗?”冥福尼把脸抬起来反问。 “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没做出任何决定。” “好,好。这样反而对我们双方都好。你只要遵照东洋耶稣会的请托,乖乖地前往法国就好了……” “所以我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兰子半放弃地问。 蜡烛的火焰再度整齐地轻轻摇晃。橙色的火光让老修女的轮廓看起来像是在缓动着。冥福尼思考了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回应,“也可以这么说。不过,也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行动……” 3 最靠近老修女右边的那根蜡烛发出滋滋的声音后,便熄灭了。老修女静静地站起身,拿起烛台,将蜡烛重新点燃。黑暗中,只听见她衣服摩擦的声音。 “又有一个人从这世上消失了。不管我们多么慎重地看顾、庇护,难以操控的不幸依然存在。” 老修女带着感叹的语气喃喃自语。接着,她将烛台放下,非常缓慢地坐在扶手椅上,仿佛已经精疲力竭。 我和兰子静静地看着冥福尼的行动。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话,“年轻人啊,人类的理性在遇到任何对象时,都会自动进行思考活动。人们总是努力地想要找出答案。但是,那也仅限于在地球上所发生的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罢了。这正代表着你、我的能力都是有限……” “你的意思是说,耶和华并非如此吗?祂的能力超越了一切?”兰子故意半开玩笑地问。 “不可以随便说出神的名讳!”冥福尼愤怒地说。 “抱歉!”兰子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我不知道原来你是犹太教徒。” 对方并没有针对这句话做出回应,反而说:“二阶堂兰子,你刚才提到‘敌人’这个词汇。没错,‘敌人’的确有可能存在。那是我们双方共同的‘敌人’。” “我什么时候和你们站在同一阵线?” “我们过去也不是敌对的啊。” “我知道耶稣说过:‘要爱你的敌人。’对吧?如果是这样,那你现在所担心的新威胁,不是也一样吗?” 冥福尼微微地笑了笑,“小姑娘,你还真有自信。你认为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值得畏惧,那是因为你没经历过真正恐怖或令人惊异的事。你觉得所有事情都会顺着自己的意思发展,任何事情都可以用自己的智慧战取胜。你太相信自己的力量,认为所有不可思议的现象都能找到答案……” “或许吧。” “真是傲慢!那可是一种虚幻的错觉。”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你只要率直地接受我们所伸出的援手。”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并不是聪明的策略。” “你这样不也是傲慢吗?”兰子的眼中映照出正熊熊燃烧的蜡烛火光,“你们的企图跟火光一样明显。你们打算强迫我加入你们,把我当作一颗棋子,放在你们和敌人的战场上,对吧?我才不会上当。我不想被任何人指挥,我的行动全都由我自己决定。” 老修女沉默的那段时间,令人觉得宛如永远一般的久,最后她才明白似地摇了摇头,“听好了,二阶堂兰子。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听清楚了,绝对不能听信那个邪恶的地狱使者——魔王别西卜的巧言,绝对不可以!这点你务必要铭记在心。” 魔王别西卜!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魔王别西卜就是导致我和兰子的好友暮林英希死亡的原因啊!还有,兰子和修女口中所提到的警告,说不定和那张从别西卜恶魔像中掉出的英希的纸条有关联。 “别西卜……”兰子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这还真令人意外呀。像你这么虔诚的天主教徒竟然会如此轻易说出那个有损神之名、代表着邪恶的名字。我完全没想到呢!” 兰子讽刺的声音还没结束,冥福尼便一动也不动地说:“主的伟大是我们无法想像的。堕落者的名字并不足以动摇祂的威信。” 兰子调整了一下坐姿。为了探知对方的想法,她缓慢地提出问题,“但是,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比喻吗?” 冥福尼把脸稍微向左转,让她混浊的右眼直视着兰子,“那并不是什么比喻。魔王应该曾向你攀谈过。” “不,我不知道。” “不然,就是魔王的手下。” “并没有。” “情你仔细回想看。就算不是言语,也可能是某种抽象的暗示。恶魔很想跟你说话,一定会用某种方式与你联络。我们非常清楚这件事。” 兰子稍稍扬起她细细的右边眉毛,看着老修女,“我想不出来。” 一股沉重无比的沉默包围着我们。蜡烛的火焰时而伸展,时而缩回,修女四周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变换着形状。 “那么,可能是我弄错了吧。”冥福尼带着笑意说,“说不定是我太高估你了!” “原来神也会弄错事情。”兰子笑了笑。 “我原谅你的无礼。”老修女立即回应,同时望着上方,划了一个十字架。 “你说神在哪里?”兰子开玩笑地问。 “天父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另一个世界。祂没有形体、颜色或味道,更碰触不到。祂并非我们的对象,而且并不存在。神超越人的认知,也超越了一切。我们的内心将神的本质视为一种灵光。你也必须倾听你内心的声音……” 兰子毫不留情地打断老修女这段自顾自的宗教性说明,“够了。那些泛神论你说再多也是没有用。如果没有更具体的说明,那我们要回去了。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没关系。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切记我所说的,千万不能相信污秽者们的谎言和虚假的声音。绝不能听信诱惑,它们会从你心里的缝隙钻入,用甜美的耳语来怂恿你,引导你走向堕落。” “真谢谢你的忠告,我非常感激。对了,在感激之余,我想请问一下,为什么我必须去法国,而不是去德国呢?难道你们的敌人不在德国,是在法国吗?” 老修女稍稍犹豫了一下,“你去了就知道。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详细内容。就像我一直重复的:神会指引我们走向正确方向的。” “你是叫我不要管那起发生在德国的事件吗?” “还没有准备好。”冥福尼看似痛苦地低声道,“对你,或对我们来说都是。” “我们好像一直在兜圈子耶。”兰子展现出不耐烦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那只是因为你没有得到正确的认知。” “所谓的认知就是弄清楚事物的本质,在那之前必须先获得适当的知识才行。现在,我却觉得好像是你们在妨碍。” 然而,冥福尼却好像在思考别的事,她低着头,唐突地低声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希望你把你手上的某样东西交给我们。你一定要把那个受诅咒的东西送到我们这儿。愈快愈好。那个东西可能会成为这世界的灾祸。” “我手上的东西?”兰子和我不约而同地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们有一尊在耶路撒冷挖掘出来的恶魔石像吧?你必须把它交给我们。” 我在心里大吃一惊,感到一阵微微的恐惧。他们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 兰子似乎也吓了一跳,于是小声地说:“什么恶魔石像?” 老修女将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往前倾,愤恨地说:“你装傻也没用。我知道那东西在你们手上。你一定要把它送来这里。这样一来,我们的同伴才能好好处理。你们也知道,我们教会里有一些有能力又懂得仪式的驱魔师。他们会对那尊恶魔石像做出适当处置……” 兰子显得慌张,开始摸着自己耳边的头发和发饰,“你说的是别西卜恶魔像吗?” 冥福尼沉默地点点头。 “如果我拒绝呢?” “愚蠢。这对你来说完全无益啊,那东西可是会带来可怕的灾祸。” “可是,那是我朋友的遗物。” “把它忘了吧。要是继续把那东西留在身边,连你也会感染到恶魔的气息。” “那只是一尊小小的石像,不是吗?你真的认为它被诅咒了,或是具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吗?这只不过是迷信!”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是,我们不允许那丑陋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上。” “那你们会怎么做?” “先驱魔,然后再销毁它。” “你们想要从我手上抢过去吗?” “不……”老修女压低声音,“没必要使用暴力。因为等时候到了,就算你有千百个不愿意,也会主动把它送过来。” 她们两人之间又是一片沉默。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还有,去法国的事我也会考虑。”兰子突然将音调缓和,向对方表示妥协。 “喔,这样吗?那就谢谢你了。”或许是对兰子的妥协感到惊讶,冥福尼高兴得提高了声量。 我搞不清楚兰子为何会被她说服。而兰子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如果我决定去法国,何时出发比较好?” “愈快愈好,随时都可以。在你下定决心的瞬间,就是做出正确的判断。那也是神的旨意。” “可是办理护照也需要一点时间吧?” “法国大使馆的人听闻过你们,所以手续应该很快就能办好。” 没想到连大使馆都有他们的手下,我再次体验到这个团体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但是仔细想想,天主教可是法国国教。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人的确潜伏于各个角落。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兰子确认道,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身。 “对,就是这些。我们的谈话非常有意义,我觉得很高兴。” “彼此、彼此。” “你们可以离开了。接待你们的人已经在走廊上等候。”冥福尼举起纤细的手,指着出口的方向。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今世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那真是遗憾。”兰子向老修女鞠了躬,便催促我走向门口。修女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就好比蜡像一样动也不动。在蜡烛的火光中,她的身影被留在不断摇曳的黑暗里。 如同冥福尼所说,刚才带我们来这里的年轻修女,已在走廊上等待,“我送你们到玄关。” 我们安静地跟在年轻修女的后面来到一楼。建筑物里还是一样一片寂静,只听见我们的脚步声。 走出建筑物后,刚才的凉意瞬间消失殆尽,暮夏炎热的空气将我们包围。湿黏的汗水不断渗出,我赶紧拿出手帕。 迈开步伐,我问兰子:“怎么了,兰子?你要接受他们的提议吗?” “也没有啦。”兰子直视着前方,“还没决定,算是还在观望中吧。”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你去法国呢?” “这倒可以调查一下。立刻联络九段记者,说不定他那边也有一些和德国失踪事件有关的事情呢!” “咦?跟德国的事件有关?” “应该有吧。”兰子把双手盘在胸前,“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反而可以这样推测:说不定贝尼迪克教派不希望我们去调查那件事,所以才想用别的诱饵吸引我们。” “这么说来,那起失踪事件难道是那边的天主教教会干的好事?”由于太过于惊讶,我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点并不清楚,但也是可能之一。所有的可能性,我们都必须考虑。从事侦探这份工作,必须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 “是呀。”我坦率地点点头。 兰子停下脚步,转向我,“总之可以确定的是,现在一定有什么非同小可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说不定我们也是当中的齿轮之一。可是,一旦启动后,大概就无法让它停下来了。” “非同小可的东西?你是指命运之类的吗?”我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小声地问。 兰子再度迈开脚步,接着,她用有如自言自语般的细微声音回答:“没错。所以,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我们要仔细观察接下来周遭所发生的事情。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事件也会自己找上我。而相对地,我只需要看清事实,最后再解决它就好。” 第三章 预兆与疑惑 1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任何关于德国集体失踪事件的消息。另外,造访东洋耶稣会后,我们原本担心法国是否也发生了什么事件、意外或犯罪,但也都没有任何相关的讯息传来。 那一天,我们从青山回到家后,兰子便仔细地再次重新检查自己的剪报册。接着,又打电话给九段记者,然而却都徒劳无功。兰子在找的当然是可能在法国发生——抑或是正在发生——的事件。也可能是一起让社会大众——或是即将知道的我们——感到震惊的重大事件。再不然,就是一宗威胁东洋耶稣会的宗教事件。 就像日本一样,法国每天也都会发生各种事件,诸如意外、自杀、谋杀、恐吓、诱拐、示威游行、恐怖攻击……但是我们在寻找的却是一般常识无法判断的奇妙命案、诡异犯罪,或是不可思议事件;虽然这些用词可能不太恰当,不过我们要找的并不是平凡事件。 我们只发现一件可能和法国天主教教会有关的线索。那就是一个名为“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新兴宗教的事件。 该教团是基督教宗派之一,凭着特殊教义,信众人数持续增加。他们在邀人入教或募捐时的态度十分强硬,因此不断惹出麻烦,最后,该教团的教主因诈欺罪、诱拐罪及骚动罪,被提起告诉。由于警察势力的介入,再加上教主早已潜逃,因此该教团在实质上已经几乎濒临瓦解。 这起事件对法国的贝尼迪克天主教派而言,并没有构成直接的威胁,所以也不可能成为东洋耶稣会的心头罣碍。是故,我们不但无法得知冥福尼为何那么担心;对于她究竟想告诉兰子什么事情,更是毫无头绪。 在那之后,我们定期与九段记者联系。虽然他已经竭尽所能,但由于那是发生在国外,因此搜集资料似乎非常困难。而这段期间,兰子则接触一些其他案件,一如往常地过着忙碌的生活。其中包括发生在青森县的“巨大野兽出没事件”、栃木县的“僧侣连续杀人事件”、广岛县的“钟乳洞夜光怪虫事件”等震惊社会的大事。 当然,兰子和我从没有忘记那则新闻报道,以及东洋耶稣会的问题。然而,我们却只能静观其变,期待事态能够有某种形式的进展。 这样不上不下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月后,我们终于向前迈进了一小步。某天夜里,九段记者拨了一通电话过来,告诉我们欧洲那边传来一些新资料,要我们到《多摩日报》一趟。因此,翌日——十月二十日,星期二——傍晚,兰子与我便前往位于八王子市的报社。 “我们到公司外面去喝杯咖啡吧,接待室实在太煞风景了。” 抱着资料的九段记者带我们来到附近一间装潢具现代感、气氛恬静的咖啡店,店里客人并不多。 喝了一口巴西咖啡后,兰子迫不及待地问:“所以,那起事件的消息是……” “让你们等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对方终于主动联络我们了。由于透过通讯社询问德国,根本没用,所以我就写信给一位到欧洲采访的摄影记者朋友,请他帮忙调查。现在终于收到他的回音了。” “真是麻烦你了。”兰子礼貌地点点头,向他道谢。 “不会。我本身也对这起事件很感兴趣。” “那现在我们知道些什么呢?” 兰子倾身向前,同时九段记者也将他手中的文件摊在桌上,“只知道与德国集体失踪事件相关的事情。法国方面,我也请通讯社的朋友帮我确认。在德国事件发生后,法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外电报道。要是扣掉政治、战争和时尚类的新闻,法国可说是一个稳定又无聊的国家。” “那么,德国传来的消息又是什么呢?” “那个啊……”九段记者的口吻突然变得热切,“我们发现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喔!简单地说,那起失踪事件的经过就像之前报纸上登的那样,并没有什么可以再补充的。报上说德国观光旅游招待的公司是老牌的费斯特制药,该公司为了纪念创立一百周年,赠送给爱用者的礼物。企划的名称叫做‘德国观光名胜与中世纪古城之旅’” “这么说来的话,这在德国应该是件大事吧?那间公司一定也慌了手脚吧!”兰子抱着期待地说。 但九段记者投来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摇了摇头,“不。那并没有成为轰动的话题。” “为什么?”兰子问道,我和她一样感到讶异。 “不可思议吧?”九段记者轮流看了看兰子和我,“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人失踪,却没有引起骚动呢?” “是啊。” 接下来,九段记者道出一个令我们想像不到,大感意外的理由,“听了理由之后,兰子和黎人一定都会吓一跳。因为接受费斯特制药旅游招待的人们,在结束德国境内的观光行程后,全都平安回家了。所以,集体失踪的报道立刻就被否认、修正,最后那篇报道就在暧昧不明的状况下无疾而终了。” 兰子轻轻喘息,眨着她美丽的双眼,“那么,那篇报道是误传罗?” 九段记者皱起眉头,仿佛怕被人看见似地,小心翼翼地走向我们,“有一半是误传。不过,另一半却是事实。”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呢?”兰子带着认真的眼神询问。 “对呀,九段先生,请不要卖关子了。”我也很受不了他那种语带玄机的讲话方式,于是抱怨。 九段记者搔了搔他那头杂乱的头发,“其实是这样。今年六月,确实有一个十人左右的旅行团到德国旅游;旅程途中,所有团员都无故失踪了。而且,这些人到现在依旧还下落不明。这一点的确符合外电的报道。” “那么,到底是哪里有误呢?”我更不明白了。 “失踪的人和费斯特制药所招待的旅行团成员根本不是同一批人。” “你说什么?”兰子和我双双愕然,异口同声地说。 “也就是说呢,正规的旅行团成员在预定的行程结束后,全部都安然返家了。但是警方调查后现除了正规的旅行团外,还有另一个旅行团,而失踪的旅行团就是这个。” 兰子听完后,眼睛闪耀着光芒,“九段先生,请等一等。你是说在同一时期有两组规模相当的团体同时去旅游,而报道的媒体把这两个团体搞错了?” “看来似乎是这样。”九段记者伸手拿起咖啡杯,点点头。 “这完全是凑巧?”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凑巧,但这是事实。” 兰子沉默了一段时间后说:“警方发现了什么?” 九段记者摸着长满浓密胡须的下巴,“事情的开端是这样的。那些失踪者的家属或公司主动向警方报案,表示前去旅游的人到该回来的日子却还没回来,要警方协助搜寻。所以,警方便侦办主办旅游招待的费斯特制药以及负责企划行程的旅行社。可是,费斯特制药和旅行社却都极力否认发生意外或事件。他们都表示客人在旅游行程结束后,全都平安回家了。 “事情的演变奇怪得令警方感到相当困惑。为了慎重起见,警方向他们要来旅行团成员的联络方式,然后一一确认名单上的人员。结果,警方发现制药公司和旅行社并没有说谎。的确,制药公司举办了一场免费旅游招待,但是旅行团完全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也没有卷入任何事件。 “警方虽然常惊讶,但还是发布新闻,表示先前的报道纯属误传。不过,警方依旧继续进行调查,最后,发现除了费斯特制药的旅行团外,还有另一个旅行团,而失踪的旅行团其实是后者。”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误?” “这一点我并不清楚。不过,听说向警方报案并要求协寻的人们,从头到尾都深信那些失踪的人员是参加费斯特制药所主办的旅游。” “是他们搞错了吗?” “可能。”九段记者双手抱胸地回答,但是很明显地,他自己也不相信。 “真的好奇怪。”兰子用她纤细的手指卷着散落在耳边的头发,那是她大脑开始运作时的习惯,“如果是福尔摩斯,他这时大概会说:‘我有预感这起事件将会演变得极其特殊!’” “嗯,我也有同感。”九段记者同时望向我。 我想了想,于是插嘴,“可是,如果只有一个人搞错就算了,那么多的人同时宣称遭遇到同样的事情,还真是奇怪。” “对呀,是有点怪。”九段记者说。 兰子眯起眼睛,喝了一口咖啡,“去报案的人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是不是有什么明确的理由,才让他们这样认为呢?” “不。最伤脑筋的是根本没有其他物证。有一名报案者宣称他那位去参加旅游的朋友曾给他看过一封信,而那封信是费斯特制药寄来的旅游招待邀请函。但是警方到失踪者的家里搜索时,却完全没有发现那信函。” “旅游招待不是抽奖的奖品吗?那么,说不定费斯特制药为了要确认得奖人的资格,所以请中奖人在集合时,要出示邀请函呢?所以在他们家里才找不到。” “啊,有些宴会好像也常这么做。” “我们姑且把失踪的旅行团称为A,结束行程后平安返家的正规旅行团为B吧。这两组旅行团都在同一个地方观光吗?” “不,日期虽然一样,不过观光地点却不同。两组旅行团的旅游日都是从六月七日星期日到六月十四日星期日。不过到了预定的结束日期,A团的成员却没有一个人回家。这一点是最大的差异。” “他们的行程是……” “A团在慕尼黑集合,顺着莱茵河往下,然后经过一个叫做特里尔的城市,再前往最终目的地银狼城。至于B团,则是从汉堡出发,参观威玛以及一些童话故事街道,然后顺着莱茵河往上,最后在慕尼黑解散。路径跟A团正好相反。” 九段记者拿出B团的德文旅游简介,以及参加者的名单给我们看。这两份文件都是拷贝自费斯特制药所提供的资料。兰子拿起这些资料仔细确认,“所以说,B团并没有去银狼城?” “是啊。在B团的旅游计划里并没有打算停留在银狼城,实际上他们也没有去那里。”九段记者耸耸肩地说。 “A团的人们是在哪里失去联络的?”兰子拿起A团的旅游行程资料。这份资料是警方在调查之后制作的。 “根据警方的调查,最后一次有人在特里尔附近,一个叫做萨尔布鲁根的城镇看到他们。他们是在六月九日晚上住在特里尔的旅馆,第二天早上有好几辆黑色轿车停在旅馆前面。他们全搭上轿车,然后在萨尔布鲁根的餐厅吃午餐。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轿车?” “是啊,据说好像是宾士还是什么大型的豪华轿车。他们从萨尔布鲁根沿着国道南下。无论如何,所有搭上车的成员要不是在前往银狼城的途中,就是在抵达银狼城后失踪的。” 我把所能想到的状况提出来,“有没有可能是发生意外?” “如果全部的车子都发生意外,那么问题应该会出在那些轿车的所属公司,可是却也没有任何骚动啊。”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绑架或逃亡呢?” “嗯。不过应该不是绑架,因为没有接到绑匪的勒赎要求。逃亡的可能性也很低。那群失踪的人的职业和社会地位全都不一样,思想上或政治方面也没有共通点,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一瞬间,我突然想像出一些非常愚蠢的情节。会不会是外星人搭着太空船来到地球,然后偷偷把他们给绑架回去了呢?或是我们所居住的这个空间,突然出现一个通往异次元空间的裂缝,而他们通通被吸入裂缝中呢? 兰子像是咬着牙般缓缓地低声道:“那些人到底有没有抵达他们的最终目的地银狼城呢?” 九段记者用力地摇摇头,“不知道。他们可能停留在银狼城时,遇到了什么事情。总之,现在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有任何证据。” 兰子注视着九段记者,“有任何关于银狼城的资料?比如说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堡、位在哪里、主人是谁之类的。” “这个嘛……兰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报上也有报道过,不过也只提到这座城堡位于人迹罕至的深山中,是一座只存在于历史的古城。” “也就是传说中的城堡?” “没错。”九段记者点点头。但我却无法接受,于是抱怨:“可是,如果这座古城确实存在,但警方却说找不到确切的地点,这不是很奇怪吗?” “但这是事实!没办法。说不定可能还有其他隐情呢。” 兰子闭上眼睛沉思,“这座古城之所以这么神秘,或许是因为其中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唷。” 2 兰子张开眼睛,将视线再次投向桌上的资料,“九段先生,请给我看一下失踪人员的名单。” 九段记者翻找着桌上散乱的资料,然后取出了一张纸,“嗯,就是这张。” 兰子将纸放在我和她之间,让我也能看到。纸上写着以下这些德国人的名字,以及他们详细的身家背景。 汉斯·柯纳根 阿格涅丝·柯纳根 赫鲁曼·费拉古德 提欧多尔·雷瑟 约翰·杰因哈姆 珍妮·杰因哈姆 卡尔·谢拉 莫妮卡·库德 沃尔达·布洛克 马贝特·艾斯纳 突然从地球上消失的十个人……我看着这份名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怖。 兰子仔细地确认过每个人名后,接着又查看这些人的住址和工作。结果正如记者九段所说,包括性别及年龄在内,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的共通点。 失踪者的职业有音乐老师、珠宝商、考古学教授、银行行员、建筑业者、女演员等等,可说是五花八门。而他们也散居在德国各处,如约翰尼斯堡、法兰克福、慕尼黑、纽伦堡和海德堡等地。这么说来,他们参加同一个旅行团纯属巧合,因此若想从这里推敲出一行人失踪的原因,可谓是白费心思。目前不论德国警方还是我们,几乎都没有线索,因此想找出集体失踪的理由,近乎不可能。 九段记者叫来女侍,要她再送一杯饮料。兰子在女侍将饮料送来后又提出问题,“失踪的人既然是参加旅游行程,所以有找到企划行程的旅行社吗?” “不,还没找到。” “可是旅程途中,不是曾投宿旅馆、游览莱茵河吗?帮他们预约、付钱的人又是谁?” “旅途中所有开销都是由一个叫做汤玛士·福登的人,以个人名义支·付的。像是游览莱茵河的船只和前往特里尔的火车包厢也都是用他个人的名义预约的。看来,他应该是旅行团的领队。这些都是旅馆和铁路局的工作人员的证词。” “那个人的来历?” “很可惜,我们只知道他的外貌。据说他是个脸颊消瘦,个子很小,年龄大约五十多岁。他打电话预订饭店,所留下的住址是在海德堡,但那只是一间租来的办公室,等到警方去调查时,早已退租了。据说福登曾经在慕尼黑的旅行社工作,不过这起事件发生时,他早已离职,所以根本找不到他。” “他也和其他观光客一起失踪了吗?”兰子的眼中闪耀着光芒地确认。 “这点就不清楚了。因为没有任何人向警方报案他失踪。所以,也无法循线查出他的身份。” “参加旅游招待的人就只有名单上的人吗?” “好像是吧。因为目击者的说法都一致。因此,包含福登先生在内,失踪者应该有十一人。” 十一个人……人数如此之多,令我不禁在心里打了寒颤。 “这起事件是不是跟什么犯罪案件有关?”我问兰子和九段记者。 九段记者伸了懒腰,挺起胸膛,把手交叉在胸前,“你是指他们可能全都被谋杀,或全遭到监禁吗?如果是一、两人倒还有可能,可是失踪的人数总共有十一人耶。黎人,你觉得他们卷进什么样的犯罪里呢?” 我想了想,却想不出任何可能。“我不知道。现在没有什么战争;他们所搭乘的船也不可能沉到大海里。” “对啊。而且,就算是船沉了,也应该会留下一些残骸呀。” 看来,这起事件似乎足以与凭空消失的玛莉·莎莉丝特号相提并论。 “九段先生,我想问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失踪的那些人真的存在吗?”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便提出来。 “什么意思?”九段记者眨着眼睛反问。兰子也看着我。 “也就是说,失踪事件本身就是一个骗局。所有人的名字都是假名,旅行团也是他们捏造的。如果是这样,在他们脱下假面具的瞬间,不就等于突然从这世上消失了?” “如果真是那样,事情就简单多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我刚不是说了,失踪者的身份和住址都很明确,而且其中不乏地方上的名流或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女演员呢!另外,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也真的存在。所以你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兰子轻笑,斜眼看着我说:“黎人,那些人为什么非要撒这么大的谎呢?特地组成一个旅行团,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后再故意凭空消失?我有点想把最近黎人提出的那些荒唐无稽的间谍小说题材,拟出一个架构来。你可别说什么魔鬼党之类的非现实团体,正计划要征服世界喔!” “不是啦……算了……” “你也别说这起事件的背后其实是苏联的KGB或是美国的CIA在搞鬼。间谍在暗中活动的说法在麦可·伊尼士的《哈姆雷特复仇记》里已经够多了。如果你要把间谍小说那套搬到现实来,那外星人绑架的说法还比较有可能呢。” “我知道啦。” 兰子露骨的讽刺让我不禁脸红了起来。她是正统推理小说至上主义者,因此对我最近经常读早川书店出版的“口袋推理系列”的007和拿破仑·索罗(译注:Napolen Solo,美国拍摄的间谍影片)一事,相当不满。她认为阅读那类的书是堕落的行为,而且根本就是浪费时间。所以她才会语带厌恶地这么说。 然而,九段记者却没有笑,“你说得没错啦,兰子。不过黎人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喔。我们因为身在这么安全的日本,所以才没有感觉。听说在冷战时期,欧洲各国的情报员可是器张跋扈得很。” “好吧,那把这个说法也列入考虑。”兰子若无其事地说,“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吗?” 九段记者挥动着双手,“没有。很遗憾,目前所知的只有这些而已。据说德国警方的调查也遇到瓶颈,目前案情正陷入胶着状态。” “这样啊……”兰子点点头。 我把视线落向桌上,重新看了一次失踪人员的旅游行程表: 6月7日(日)集合,夜宿法兰克福。 6月8日(一)游览莱茵河。夜宿伯恩卡斯特。 6月9日(二)抵达特里尔,市区观光。停留一晚。 6月10日(三)抵达银狼城,停留三晚。 6月11日(四)停留于银狼城。 6月12日(五)停留于银狼城。 6月13日(六)离开银狼城。 6月14日(日)抵达慕尼黑。解散。 总而言之,这十一个人在旅行的后半段——六月十日后的某一天——就忽然消失了。这样看来,最可疑的地方就如兰子所说,是他们留宿三晚的银狼城。他们应该就是在那里失踪的,所以若想找出他们的下落,就必须先找出这座古城。 兰子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如果银狼城真的存在,那么它应该是位在距离特里尔和慕尼黑不到一天车程的地方。如果说它具有历史,又被大众遗忘,那么它一定是位在交通不便的森林或深山等边境地带。” “如果是这样,那范围就缩小了。” “我有带世界地图。”九段记者从手上的资料中拿出一本小册子,然后翻到德国那页,指着西方,“特里尔就在摩泽尔河沿岸,离法国国境很近。我记得它应该是德国最古老的城市,城内还留着许多罗马时代的遗迹呢。” “特里尔大教堂很有名呢!”兰子用她细长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从莱茵河到摩泽尔河这一段。 “萨尔布鲁根在特里尔的南边。它几乎紧贴着法国国境。” 九段记者确认了一下那附近的地形和状态。那地区是萨尔州,和邻近的亚尔萨斯及洛林一样,所有权曾在德、法之间数度游走。接着,他把视线拉到更远方,“慕尼黑在德国稍微偏南。这么推算起来,若在两个城市之间画一条直线,银狼城应该就在这条线上的某处。如果考虑到误差,大概是在海德堡到奥格斯堡之间,途中还可以安排观光古城街道。” 但是,兰子却一脸不满,“那附近有几个人口很多的城市,所以应该不是在这条线上,旅游行程就更不可能了。因为人数多达十人的旅行团集体行动时一定会有目击者。” 九段记者将双手抱在胸前,左手摸着下巴,喃喃地说:“那你觉得应该是在哪里呢,兰子?” “我觉得那座古城应该位在更西南方,也就是接近法国国境的边境地带。” “这样啊……原来如此,那里到处都是山和森林,相对地城市就比较少了。”九段记者赞同地说。我也认为这个想法很合理。 接着,兰子摸着自己手上的装饰品,“说不定也有这种可能喔。‘银狼城’有没有可能是另一座城堡的别名呢?” 稍微感到吃惊的九段记者睁大眼睛反问:“你认为那个名字不是真的吗?所以,世上没有银狼城?” “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不过地图上不是都没有记载吗?所以警方才找不到那座古城。因为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找错对象了。” “你是说,古城的名字是假的?”九段记者惊讶地说。 兰子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是啊。像那种古老,经常会根据主人的名字或某种传说,而出现一些绰号;又或者会根据城堡的状态或是情景,而有一些描述性的别名。例如德国海德堡的山腰上有一座人称‘法尔兹伯爵城’的城堡,据说当初建城时,它是叫做‘上之城’。莱茵河畔的猫堡据说在刚建好时,是用主人的名字命名,而叫做‘卡杰涅尔柏根城’。”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简称为‘卡杰城’。” “找不到银狼城的原因并不只是这样。我又想到另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是什么?” 兰子的黑色瞳眸看起来像是正在熊熊燃烧的翠绿色火光。我和九段记者都非常期待她即将说出的答案。“那座古城会不会根本就不在德国境内,而是越过边境,位在法国深山里,也就是位在亚尔萨斯和洛林区的某处。这样就难怪德国警方找不到它。因为那在他们的管辖区外,无论在物理或心理上,都是一种盲点呀。” 3 这种可能性我连想都没想过。的确有可能是这样的。换做是日本警方,也不会插手去管管辖外的事情。在马格丽·亚林罕著名的短篇小说中也曾出现这样的情节。 九段记者非常佩服地问:“兰子,就地理位置而言,你认为银狼城其实是位于法国境内?” “是的。”兰子点点头,而她那美丽的鬈发也跟着摇摆。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个新发现。这还真是个盲点呢!” “真的耶。”我也兴奋地回应。 然而,兰子依然维持着她那悠然的态度,“我刚才也说了,那座城堡说不定有别的名称。要是它的别名是法文,那就无法用德文来理解了。因为在法国,所以一定有法文名称,这只不过是认知上的差异而已。即使城堡就在面前,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这样啊……你的意思是,不只是绰号,而是,一座城堡的名字同时有德文和法文两种语言吗?” “没错。” “问题是,那座城到底在法国的哪里?”九段记者呼吸急促,再次将视线投向地图。他翻开法国地图,找出德、法国境。“摩泽尔河的上游邻接卢森堡……等等,他们也有可能不是到法国,而是跑到这儿啊。” 被比利时、法国和西德环绕的卢森堡是君主立宪国家,面积只有两千五百八十六平方公里,居民多为德裔,且大部分为天主教徒。 “不知道。”兰子拨开领口的头发,看着地图,“你刚刚不是说失踪的人最后一次被看到的地点是萨尔布鲁根?这个城市位在特里尔的南方。如果这些人是去卢森堡,不就是变成往回走?” “你认为他们不是从萨尔布鲁根再往南边走,就是往西边进入法国国境吗?” “这样比较合理。” 确认过地图后,我们发现从萨尔布鲁根到莱茵河上游的这一区域,几乎全是险峻的山脉,没什么城市。 我插嘴道:“可是,要是旅行团进入法国,那不就等于越境了吗?他们不是要透过正规管道才能离开德国吗?” “如果是透过铁路或公路出境,应该会留下盘查记录吧。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兰子这么说完后便向九段记者确认:“九段先生,那些从德国寄来的资料里,有没有提到旅行团成员是否携带护照呢?” 他立刻摇了摇头,“不,没有他们携带物品的资料。” 听完他的回答后,兰子自言自语般地说:“如果他们是偷偷跑到国外,就不需要护照或签证了。不过,他们也有可能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到国外……” “难道真的是逃亡?”我想起刚才提过的假设。九段记者轻轻地笑了笑,“实际上,这个可能性应该非常低吧。如果是从东德逃亡到西德,还可以理解。可是从自由的德国逃到同样是自由的法国,未免也太没道理了。就算是政治逃亡也说不过去呀。” 兰子也赞同他的话,点点头,“我也觉得应该不是逃亡。因为人数实在太多了。而且如果是逃亡,一定会引起社会问题,媒体也会炒作。” “那你为什么认为他们一行人是到法国?”我问。 “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判断喔。”兰子立刻举起手,打断正想反驳的我,“况且,黎人,我认为目前我们最需要讨论的问题,并不是他们为什么失踪,而是他们的下落。无论如何,如果深山里真的有一座神秘的古城,那么或许有一条可以穿越国境且不为人知的路,或是有个有出口的洞窟可以通往那里。” “你还真浪漫!想像力会不会太丰富了?”我指出这点,而兰子也坦承,“对呀。不过,我只是把目前所有可能的假设全部列出而已。你却一个个地否定它们,其实没什么意义耶。总有一天,我们必须根据线索或是具有逻辑性的证据,利用演绎法,将这些假设一一厘清呀。只要仿照昆恩的《Z的悲剧》那样,用消去法逐一检视,最后一定能发现真相。” 我转向九段记者,问道:“因为我们不曾出过国,所以没有这方面的常识。请问一下,越过国家边境很轻易吗?” “嗯,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就像兰子刚才说的,在所有铁路和主要干线都设有盘查站,所以我想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来来去去。” 我表示认同后,九段记者看着兰子,“你还有想到其他和事件真相相关的事情吗?” 在回答之前,兰子思考了一会儿。她用手指缠绕着耳边的牷发。“嗯,我现在又想到一个。这起离奇的事件会不会跟宗教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宗教?” “是啊,日本最近……呃,应该说战后吧……有很多新兴宗教,因为诈财或强迫信众捐款而引起很多问题。比如说,他们软禁想要入教的人们,而这些人的家属却想把他们救出来,因此两方交恶,甚至还有诉讼纠纷。总之,说不定失踪的这些人去古城观光只是一个幌子,实际上那是他们为了要加入某个宗教的障眼法。” “所以你觉得那群失踪的人可能正被某个宗教强迫入教,或是被藏起来,又或者是自己想要逃到那里吗?” “是的。如果他们全部躲在修道院或教会等设施,又有人供应他们粮食,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发现他们。” 兰子敏锐的思考让我钦佩。欧洲的基督教或犹太教徒对个人信仰的重视,是日本人所无法比拟的。因此,反过来说,宗教团体也会为了网罗信众或扩大势力版图而彼此针锋相对。信众愈多,教团就愈丰裕,同时也能壮大自己的权威,最后才能达到财政永不匮乏的境界。 九段记者再度把双手交叉,深感佩服地说:“原来如此,真是高见啊。所以,银狼城很可能就是某间修道院的别名,也是某个宗教团体的藏身之处?” 我点点头,“在欧洲,从中世纪开始,就有许多将古城改建成修道院的例子。” 兰子眯起她那闪亮的漆黑双眸,转向我,“这么说来,东洋耶稣会之所以提出那种奇怪的要求,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咦?”九段记者吃了一惊,“你是说,这起集体失踪事件的背后,其賨是贝尼迪克天主教派在主导?难道他们就是犯人?” 兰子微微地摇了摇头,“犯人应该不是那些人。非但如此,还有可能是与他们处于敌对关系的其他宗教团体有关。另外,冥福尼要我们去法国的原因,也正如同我们刚才所推论的。换句话说,德国的失踪者的所在位置一定是在法国。她会不会是在暗示我们,如果想找出失踪者,应该要锁定法国国内的教会、修道院及其他宗教团体呢?” “所以,他们才要请你这个在宗教方面立场中立的侦探出马?” “我不知道他们的真意。说不定可能只是把我当作一颗对他们有利的棋子罢了。他们虽然想责难与自己利益相冲突的另一方,想要阻碍对方的行动,但是却碍于自己的社会地位,或是基于某种理由,而无法抛头露面地活动。所以,才特地跑到东洋,找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物。” “然后,企图让对方吃亏吧?” “是的。” “事情好像很严重。这该不会是一种宗教战争吧?”九段记者用手背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在欧洲,贝尼迪克天主教教派算是势力强大、数一数二的天主教派。那么,足以与他们敌对的对手……不行,老实说,我根本无法想像。该不会是俄罗斯正教或是伊斯兰教吧?” 兰子用左手食指按着太阳穴,“像前些日子在法国媒体引起一阵轰动的蒙塞古叙事诗教团,我就觉得有点怪怪的。还有,从宗教的角度来看,还有另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殉教。” “殉教?” “是呀,就是为了信仰而自杀。在过去的历史中也可以看到很多集体殉教的例子。” “喔,原来如此。”九段记者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 兰子把手伸向已经冷掉的咖啡,慢慢地品尝这杯苦涩的液体,“说实在的,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说的全都只是推测而已。这只是假设,离事实还相当遥远。” “那么,接下来我该调查什么呢?还有,你们打算怎么做?”九段记者露出疲惫的神情,轮流看着我和兰子。 “九段先生,可不可以请你继续跟国外保持联系,查查看在德国的事件发生后,法国方面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行动或奇怪的事件发生。” “那绝对没问题。可是,如果德国警方已经打算放弃,可能就没有那么容易查了。” 九段记者虽然说了泄气话,不过兰子却视若无睹,“在这段期间,我们想要去寻求一些援助。” “援助?” “是啊,如果我们真的要去欧洲,不论是语言,地理、社会结构等都是一大问题。所以我们需要一位能支援这些的人和我们一起去。” “你已经有适当的人选了吗?” “有,就是住在国立市的阿尔福雷多·卡尔·修培亚先生。我想先去拜托他。” 九段记者用右拳在左掌心捶了一下,“啊,如果我没记错,他是你们那群推理迷所组成的‘推理研究会’的一员嘛!他以前是一桥大学的外语教授吧?” “没错。”兰子微笑地说,“那位老先生是犹太裔的德国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因为遭到纳粹的迫害而四处逃亡,最后定居在日本。德语是他的母语,而他已故的夫人是俄国人,所以他精通这两种语言。另外他的法文应该也说得很好。虽然他已经离开德国很久了,不过因为他一直都在从事德国文学的翻译工作,所以我想他对德国的地理和社会情势应该还是很了解。” “我记得你和黎人都向那位老先生学习德文。” “是啊,不过我们只会一些日常会话而已。”兰子谦逊地说。 “他会接受你们的请托吗?” 九段记者显得有点担心,但兰子却微微笑道:“没问题的,因为我们很要好。而且,修培亚先生对这世上所发生的奇妙事件以及对解谜的爱好,绝对不亚于我们。”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真是再适合也不过了。” “我这几天就会去找修培亚先生谈谈看。说不定他也能针对目前所知的资讯,提出一些有帮助的想法。” 我们的谈话就此告一个段落。九段记者承诺要继续帮我们向德国搜集情报。 兰子在搭电车返家的途中,仿佛一直在思索着事情,我跟她说话,她都只是敷衍了事。走在绿叶成荫的一桥通上,我们的脚步也变得沉重。当隐约可见我们家的灯光时,兰子突然抬起头,对我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跟失踪的人有关吗?” “之前我问过你有关集体失踪的例子,你最先想到的是〈哈梅林的吹笛人〉,对不对?为什么呢?” “喔,对喔,我好像有说过。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那只是我想出来的许多例子中的其中一个而已。因为那是毫无道理的童话中最著名的一个。怎么啦?” “没有。”兰子摇摇头,但眼神显得空虚,“在那个童话故事里,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吹笛人把一百多个小孩,带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对不对?” “对呀,因为镇民原本答应他,如果他能把镇上的老鼠赶走,就要给他报酬,但是最后镇民竟然没有信守承诺,因此,吹笛人在一怒之下,便带走镇上天真无邪的孩子们。” “我们并不晓得他把孩子们带去哪里吧?” “对呀。因为童话里没有提到。可是,听说那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而成的,而历史上也有许多版本。我记得之前我好像有在某一本历史书上看过。” “书上有提到小孩们被带到哪儿去吗?” “这个嘛……有提到他们被带去波兰,或是参加了十字军,或是被囚禁在某个地底国里之类的。唉,说得明白一点,那其实都是些没有证据的假设。” “这样啊……” “到底怎么了?”我问道。 兰子停下了脚步。她的眼光追着马路上一道道疾驶而过的车灯,“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德国的集体失踪事件跟〈哈梅林的吹笛人〉很像。” “为什么?”我反问的这句话,被往来的车声给掩盖。 兰子把垂在肩上的头发往后拨,然后再度迈开脚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对这起怪异事件的印象和童话中模糊而残酷的结局所形成的对比,让我不由自主地这么觉得。参加德国旅游而失踪的人们,到底是听了什么样的甜言蜜语,才会被吹笛人带走呢?他们究竟是被引诱到多么不可思议的世界去了呢?” 第四章 遥望古城 1 兰子和我正式去拜托修培亚老先生,请他协助我们调查那起德国的集体失踪事件的时间,已是十一月以后了。 十一月的第一周——正确地说应该是十一月四日——我们的大学学妹下杉光惠委托兰子和我帮她解决事件,因此我们来到静冈县砂泽村。下杉家在砂泽村住了很久,而光惠是最小的女儿。下杉家有个“被火诅咒”的传说,从以前就经常发生不明的自然起火现象已经有好几个人无故被烧死了。(译注:为二阶堂黎人短篇作品〈炎魔〉,收录在《玫瑰迷宫》) 遗憾的是,兰子介入这起事件的时间已经太迟。如果她能够早点知道下杉家的厄运,应该就能阻止更多的不幸。我们赶到砂泽村时,光惠的姊姊就像传说中的一样,已经不可思议地被烧死了。当然,这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神秘现象,而是某个邪恶的人所策划的丑陋犯罪。兰子以她如神般的智慧进行一连串的推理,她只看了现场一眼,就洞悉犯人的巧妙犯罪手法。 我们在砂泽村停留了三天,直到这起事件告一段落。(我在这起事件后就跟光惠交往)结果,我们到十一月八日星期日,才和修培亚老先生见面,比当初预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多星期。 那天正好是我们在紫烟咖啡厅召开“犯罪研究会”的每月例会。装饰得古色古香的紫烟,是一桥大学学生经常聚集的场所。大家也都公认这里的咖啡很好喝。胖得像啤酒桶一样的店长名叫贝山公成,他是一位有名的推理小说杂志收藏家。由于他蓄着像鬃刷一样硬邦邦的胡子,所以大家也叫他“船长”。 月例会是聚集在这家店里的推理迷,每个月最期待的事情。我们会事先决定某个题材,或是邀请特别来宾,一起讨论发生在这世上的各种不可思议现象——不论真实与否。 我们这次讨论的题目是:“残留在日本各地的金字塔形遗迹”。一桥大学的朱鹭泽康男教授邀请他的考古学家朋友——多摩川女子大学的月岛三郎教授来分享他的研究成果。这次与会人士一共有十四人,长达三个小时的演讲在盛况中落幕。 根据月岛教授所言,日本各地现在还有许多尚未被发掘的古代金字塔。它们的形状几乎都是小型的丘陵或山,但是因为被埋在地底下,故从外面看不出来的。然而,将其挖掘后,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那是太古时代的日本人用于祭祀的巨大设施,其中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物品。有人推测,在很久以前,地球上曾经存在着一种科技非常进步,却和我们不一样的人类,甚至有人认为这其实是UFO的起降基地。 兰子已经事先告诉修培亚老先生和朱鹭泽教授,有事要与他们商量。因此例会结束后,我们就留在二楼的特别房里。房内到处是玻璃书柜,每个书柜都被数量庞大的推理小说杂志——《新青年》、旧《宝石》、《猎奇》、《profile》等等——塞得满满的,看起来比一楼的店面更具有古味。要是再挂上一条深红色的绢布,简直就成了江户川乱步的《红色房间》! 我们在圆桌前坐定。接着,贝山店长又为我们冲泡新咖啡。 “这是很特别的夏威夷可娜咖啡豆喔。昨天才进货,很香喔。”贝山店长自豪地说,“有事再叫我。我到楼下整理。”他把大家的杯子都放好后就离开房间。 “对了,你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呢,兰子?”修培亚老先生拿起冒着烟的杯子,沉稳地问。他戴在手指上的那只黄色钻戒是他妻子的遗物,正闪闪发光。 这位年近七十岁的外国人身材高挑、消痩,轮廓非常深。头发中混杂着白发,满是皱纹的高额。蓝色的瞳孔清澈得仿佛可以透过去。 他从战后就在日本定居,因此日文说得非常流利。他原本在一桥大学教授外文,退休之后,就一直在从事翻译工作。他的妻子大约在两年前去世。我们曾经听过他年轻时在西伯利亚的俄罗斯馆所遭遇的离奇事件——他与妻子开始交往的契机。他叙述那时的状况的口吻也与现在一样平淡。 “我把资料整理好了,请边看着这个,边听我说。”兰子将德国谜样的集体失踪事件的失踪人员名单等资料发给大家。然后她先从她看到报纸上的报道开始述说,一五一十地说明九段记者帮我们查到的资料,以及我们所想出来的几个假设。 “嗯。”最先开口的是朱鹭泽教授。五十多岁的他,头发灰白,充满男性魅力。他任职于一桥大学理工学院,也是我和兰子的社团——推理小说研究会的顾问。他的脸庞消瘦,看起来相当神经质。而烟不离手的他,现在手中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短短的时间内,面前的烟灰缸已满是烟蒂。 他拿起兰子的剪报本,“兰子,你竟然也能发现这么小篇的报道,真是太厉害了。可是真的值得去追查吗?你不是常说,谜之所以会成为谜,是因为原本应该呈一直线的情报出现了断层吗?这个问题很明显就是这样。再过一段时间,等德国有新发现后,这个谜自然就会解开了,不是吗?” 兰子喝了一口咖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在意我身边发生的那些和德国有关的事情。教授,您不是也说过,这种不知道该说是似曾相识还是共鸣的感觉,在某种积极的跨时代行动中的确存在吗?” “就算把我送给你的礼物也算在内好了,你所举出的事例还是太少了,而且也很难找出它们的一致性。其他还有什么?你朋友寄给你的野狼照片,你说那是从德国寄来的吧?” 之前已提过朱鹭泽教授的礼物就是他在德国买的麦森瓷器。另外,教授提到的“兰子的朋友”,是兰子在大一交往过半年的男友。这个人大我和兰子一岁,就读于东京三鹰市的如月美术大学。他的身材瘦高,头发很长,轮廓像西方人那般地深邃,看起来会让人联想到披头四后期的乔治·哈里森。他的眼睛微微凹陷,眼尾细长,淡咖啡色的瞳孔总是展现出像是在眺望远方,思虑深远的光芒。 我们与他在如月美术大学的校庆中认识。当时,他率领着自己的乐团,在礼堂举行的演唱会上表演。身为主要吉他手的他,演奏得非常棒。应兰子要求,演唱会结束后,我们透过高中同学的介绍而认识他。 他自称多木佳未来,但这并非他的本名,而是艺名。 “我先用占星术算我的出生年、月、日,再搭配上名字笔画算出如果我要继续走音乐这条路,这个名字最适合。我现在最有兴趣的就是用吉他的乐句来扬弃这世界。所以直到我腻了为止,否则我都是叫做多木佳未来。”他用略带忧郁的眼神注视着兰子说明。 根据朋友的说法,除了八卦外,多木佳还精通许多占卜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非常奇妙。 “二阶堂兰子?”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淡淡地说,“喔,我听过你的名字。我常听人提到你的丰功伟业。原来世上真的有像你这样稀有的女孩子。我能够认识你,真是幸运!对了,你的眼睛真的好美。那是一双燃烧着求知心的知性之眼。” 多木佳对兰子有好感,而兰子似乎也对他一见钟情。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先提出,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们两人在不久之后就开始交往。兰子对他非常着迷,谈论的话题都是他。 “很有意思吧?像他这么珍贵的人,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我第一次见到头脑转得这么快的人呢!这真的是奇迹耶!他简直是现代的达文西。如果达文西活在现代,一定就像他那样。不,他应该是耶稣基督吧!因为他所说的话,全都像预言一样呢!” 正如兰子所言,多木佳的确是一个不平凡的男人。这是事实。这名具有艺术家气息的青年,在各种领域上都展现出他的才能。他的感受力强得令人畏惧,想像力也十分丰富。换句话说,从某个角度来看,他简直就是男性版的兰子。此外,他全身都充满了一种兰子所没有的放荡不羁,难怪兰子会迷上他。他与一般的男人完全不同,因此对她来说,不论在任何方面都很新鲜刺激。 “如果沙特和波娃彼此讨论哲学问题和互相賫弄学问,是为了让双方的生活和思想有部分交错,那么他们一定也尝到和我们相同的幸福。”兰子貌似崇高地说。 针对她的这番话,我则是半无奈、半责难地说出真心话,“我还真不敢相信。像你头脑这么聪明的女孩子,怎么会因为一个长得稍微帅一点的男人,就完全变成恋爱中的小女人模样啊?” “不,黎人,你误会了。我对他的外表一点兴趣也没有。应该说,我只是找到一个新的观察对象。我想,像他那种拥有独特性格和才能的人,世界上应该不多吧。” 兰子一如往常地,以一种超然——有点像是女王的感觉——的态度回答。她打死也不肯承认自己的恋情。 总之,我讨厌多木佳,因为他太任性、太过自信,而且个性又差。他很情绪化,也没有合群的观念,很自我。他的行为举止简直像个拥有天才科学家头脑的五岁幼儿。 “那家伙该不会有躁郁症吧?”有一次,被他那种态度惹恼的我,对兰子这么说。因为那天我和兰子因多木佳的独断行为而吃了大亏。 “对呀,搞不好有!”兰子就算千百个不愿意还是承认了这一点。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们原本要一起去新宿某家百货公司楼上的酒吧,观赏摇滚歌手Carmen Maki的演唱。这本是多木佳提出的邀约,没想到当兰子和我到他的公寓接他时,他竟然告诉我们,他和别人有约因而无法前去。 多木佳直截了当地说:“真抱歉,我今天没心情听音乐。你们最好也别去,今天日子不好。” “日子不好?”我惊讶地说,“又是占卜吗,多木佳先生?可是日子不好这种事,不是应该一开始就会知道吗?月历上的日期应该都一样吧?” “只有像你这种不懂占星术的人才这么认为。总之,我今天有一件无论如何都不能变更的事情要处理。”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我生气地说。 “听我说,如果你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所要做的事情,可以拯救世上好几十亿条生命,你会怎么办?还怕以后没有机会听音乐会吗?” 总而言之,他那怪异又轻浮的个性,除了使得兰子和他的亲密关系就此告终,还意外地短暂,因为半年后,他就突然休学到欧洲去。 “对不起,兰子。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日本这个国家太小了,所以……”这就是多木佳对兰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兰子问他想要去那里做什么,他表示他想要花些时间学吉他与研究野生的狼,甚至还说出“我会把宇宙的因果定律和其中的秘密公诸于世!”这种夸大的妄想。 在兰子的男友中,只有多木佳是主动离开她。平常,多半都是兰子觉得已经不再需要对方的知识才分手。但是,这次却不是。兰子的自尊——虽然她从来不曾表现出来——被狠狠地撕碎。因此,她从来不会主动提起他,甚至当别人提到他时,她也会不高兴。 现在朱鹭泽教授却提到多木佳。怒气全写在脸上的兰子,神经质地摸着手腕上的装饰品说:“那封信上只有写名字,并没有写地址,而且信里也只有野狼的照片。我是看到邮戳,才知道那封信是从德国寄来的。” 朱鹭泽教授立刻注意到她微妙的心理变化,因此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有,你说你们跟修培亚先生学德文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理工学院里,几乎所有学生都选德文为第二外语。” “那么,朱鹭泽教授,您对东洋耶稣会的修女所提出的请求,有什么看法呢?”兰子不满地说。 朱鹭泽教授将抽完的烟放到烟灰缸里压熄,“教会找你们,应该与德国集体失踪事件无关吧?就连那个有奇怪名字的外国修女,也没说这两件事有关联吧?” “她自称为冥福尼。”兰子为他说明,“她并没有明确表示肯定或否定。” “我就说嘛。那我倒要问问你,你为什么会对这起失踪事件这么执着?一来你并不清楚那名修女的身份,二来那宗集体失踪事件是发生在国外,身为日本人的你根本没必要插手吧?德国警方自然会侦办。所以就没必要特地邀请修培亚先生加入你们的调查行列。” 此时,修培亚老先生微笑地说:“我没有关系,朱鹭泽教授。反正我都已经退休了。如果能有机会再次踏上祖国的土地,我也觉得很高兴呢!所以我很感激兰子来邀请我喔!” “您这么明白事理,说话怎么会如此轻率?” “但是,朱鹭泽教授,我们又不一定会卷入事件。这也可能只是一趟单纯的观光旅游。你之前到欧洲参加学会论文发表时,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难道有什么犯罪的火苗降临到你身上吗?” “不,没有……” “那就对啦。”修培亚老先生微微地笑着。 然而,朱鹭泽教授看来仍然不满,“兰子,你真的要去德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有一种类似预感的感觉。”兰子眯起眼睛,像是在咀嚼自己的话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叫着我的名字,呼唤我……。又好像是有一件必须做个了断的事情……。我感到焦躁不安,就像是经年累月的郁闷还残留着似的。” “是不是也和你死去的朋友有关?”朱鹭泽教授带着沉痛的眼神,提到暮林英希。 “的确和他有关。”兰子严肃地回答。 对兰子来说——当然,对我也是一样——那位在教堂送命、英年早逝的朋友,是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是,我对这起事件感兴趣,以及我的动机,其实是很客观。就像我刚才说的,查得愈深,就会发现这起事件存在着愈多谜题。我们都已经查出这么多怪事,也感受到事件背后的那股邪恶气氛,所以怎能坐视不管呢?” 2 朱鹭泽教授缓缓点燃香烟,“不愧是兰子,真是值得依靠,心思也很细密。不过,你听好,凡事总有个限度,知道吗?虽然很多人都仰赖你这位名侦探,但是你终究也只是个大学生。这次事件可是发生在德国或法国。如果你真的要跨海越洋,那么势必得休学一阵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如果我决定要出国,我会先办理休学,黎人也同意了。此外,我们也可以趁着寒假或春假(译注:日本的春假一般为二月至四月)再去。” 朱鹭泽教授扬起一边的眉毛,瞪着我,“黎人,真的吗?” “是啊。” “为什么?” 我苦笑,“朱鹭泽教授,您应该也很清楚,兰子只要话一说出,就绝对不会再听别人的意见了,她顽固得很!” “身为兄长的你有导正她的义务。” “没用的。”我轻轻耸肩,“我早已放弃了。” 修培亚老先生笑了起来,“对呀,朱鹭泽教授。我们都很清楚兰子坚定的意志,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完全信任她呀。” 朱鹭泽教授的脸色很难看,“所以我才担心啊,修培亚先生。这两个孩子已经做过多少次有勇无谋的事情,遇到过多少次危险。这次说不定也一样。况且他们还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国外。” “没问题的,我会负责监督的。” 听到修培亚老先生这么说,兰子笑了笑,“朱鹭泽教授,您太杞人忧天了。我们连要不要去欧洲都还决定,现在只是在讨论有没有可能成行而已。” “我不相信。你已经用这类借口骗过我好几次了。你们年轻人的行动根本无法阻止。” “是吗?”兰子羞赧地微笑。 朱鹭泽教授的神情依然不悦,“兰子,你的确非常聪明,也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推理能力。但是在欧洲,你不能期待警察或你父亲来做你的后盾。你在那里也只是一个年轻女孩罢了。” 我的父亲二阶堂陵介是警视厅副厅长,他一直都是兰子在侦探工作上最强而有力,也最值得信赖的援助。 “谢谢您的忠告。”兰子严肃地说。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我不相信他会允许你去做这么有勇无谋的事。” “请不用担心,我已经向家父坦承了。基于某种理由,我们到了欧洲后,应该会有一些非常有力的援手。” “援手?”朱鹭泽教授反问,“应该不是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人吧?” “不是。没有必要劳烦那些宗教分子。其实,昨天已有人透过家父,表示想与我们见面。如果我们真的去欧洲,我想那些人应该会全力支援我们。” 朱鹭泽教授和修培亚老先生为了确认兰子的话,一起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表示她说的是真的。 “到底是谁?”修培亚老先生低声询问。 兰子的眼中浮现恶作剧的光芒,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拨,“是法国大使馆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朱鹭泽教授和修培亚老先生都不禁愕然。 “你说什么?”朱鹭泽教授瞪大了眼睛。 “法国大使馆的人带着法国外交部的人到我们家来邀请我和黎人,他们还带了高级的玫瑰花和葡萄酒送我们呢!看来他们似乎调查得很仔细,连我喜欢玫瑰花都知道。” 大约是昨晚八点左右,法国大使馆的人搭乘黑色租用轿车而来。大使馆的秘书是日本人,而外交部的人则是法国人;大部分都是秘书官与我们谈话。家父也为了这件事提早回家,和我们一起倾听他们的要求和提议。 “来自法国的邀请……”朱鹭泽教授心存怀疑地说,“外交部的人应该是外交官吧?这么说,这些人八成是依照法国政府的意思,特地来到日本吧?可是,他们到底是为何而来呢?” 兰子对着这两位长辈露出一个充满魅力的笑容,“法国大使馆的人带着正式的邀请函,希望我和黎人近期内能够以国宾的身份到法国一趟。” “去做客?”朱鹭泽教授神经质地摸着他那尖尖的下巴问道,“你们又不是政治家或政府官员,这还真是令人吃惊呢!” “对呀,原来我们这么了不起呀。”兰子一副事不关己地说。 我想起了那些人昨晚说的话。 “各位好。今天,我们两人谨代表法国政府以及相关机构,特来府上拜访。不耽误各位宝贵的时间。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法国政府想要邀请警视厅副厅长二阶堂陵介先生的公子黎人先生以及千金兰子小姐,到法国做客。”来自法国大使馆的日本人名叫山田周五郞,用一种近乎可笑的恭敬态度对我们说。 山田的态度和语气殷勤得像是古代某大人的家臣,令人怀疑他是否跑错时代。年约五十岁的他个子不高,身材也微胖,身上那套黑色高级西装看起来有点紧。他的头已秃,眼睛很小,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乍看之下有点滑稽。事实上,他的笑容应该只是一种伪装,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实际上在想些什么。 透过介绍,我们得知远渡重洋而来的那名法国人叫做格兰·塔尔瑟。他年约五十岁,身材相当高挑。他的头发有一半是灰白色,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全身散发着高级官僚的自信。他将发言权几乎都让给山田秘书,自己只是偶尔低声说句“oui”或“non”(译注:法文的“是”、“否”之意),或是点点头。 “为什么法国政府要邀请你们呢?理由是什么?”修培亚老先生的蓝色眼睛正兴味盎然地看着兰子。 “和一件你们两位都知道的事情有关。”兰子说明,“前年,我们到恶灵公馆解决事件时,最后不是发现藏在馆内的法国皇家宝物?法国政府之所以来找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 朱鹭泽教授的指尖微微颤抖,“我想起来了。你之前也有提过吧?听说日本政府和法国政府好像还在为那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的归属问题争吵呢!” “没错。而且恶灵公馆的主人——志摩沼家,也在争取那件宝物的所有权,由于到现在都还在争夺,所以宝物归属目前还没有定论。” 昭和四十三年的夏天,东京都国分寺市发生一起惨绝人寰的“恶灵馆杀人事件”。惨剧的舞台是在阿罗洋馆——人称“恶灵公馆”的老旧西式建筑。居住于此的志摩沼一族遇到血腥恐怖的连续杀人事件——与穿着西洋盔甲的无头尸体有关的离奇密室杀人案。兰子在这起事件中也差点遭到有如恶魔般的杀人凶手的毒手,陷入生死攸关的危机当中。 “总之,法国政府把你们拉进他们的阵营,是想要在争夺宝物时占有优势吗?”朱鹭泽教授确认地说。 兰子点点头,“您说得一点都没错。不管那件宝物最后落到谁的手中,身为发现者的我们都可以获得几成奖赏——依实际价值换算后。” “那件宝物的价格根本就是天文数字,不论是几成,金额应该都相当庞大吧?” “是的。法国政府认为那是他们的国家财产,加上又是路易王朝的宝物,所以正打算把它放在罗浮宫美术馆。” “等等……”修培亚老先生插话,“到底谁拥有那件宝物的归属权?根据又是什么?” 兰子转向他,“日本政府表示宝物是在日本境内发现的,所以就像在日本海域的沉船中打捞上来的宝物一样,所有权应该属于日本。但法国政府却认为那是从路易王朝流出的宝物,当然要归还给原有国。而志摩沼家则主张那件宝物长年深藏在恶灵公馆中,自己才应该是真正的拥有者。实际上,这件事甚至有可能会演变成法国与日本的外交问题。” 举个类似的例子,满载着俄罗斯帝国及中国清朝宝物的船只——多为在战争中被击沉之装载军资的船只——沉没在日本海域。当它被打捞上来时,问题也随之产生。由于日本的法律与他国不同,因此对于归属所有权的见解,也有很大的差异。 我说:“所以,他们各自向法院提出告诉。而现在的情况就像现在泥沼中一样——动弹不得。法院也才刚开始审理。所以想要有个结论,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修培亚老先生用手摸着他消瘦的下巴,表示认同。 朱鹭泽教授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所以,法国政府为了讨好你,才邀请你去法国?” 兰子笑道:“好像是这样。法国和日本政府似乎都很不满我们也拥有一部分所有权,所以都正在想办法说服我们放弃,或是把权利转让给他们。” “对了,那件宝物现在存放在哪里?” “目前暂时寄放在国立博物馆。家父已经妥善安排好了。不过,即使是这样,文部省(相当于教育部)和大藏省(相当于财政部)等行政机构也在争取管辖权。” “原来是这样。真不愧是二阶堂副厅长。把宝物当作美术品或工艺品,就没有人能动它了。” “是的。” “对了,那法国政府希望你们何时去法国?” “他们说愈快愈好。大使馆表示会帮我们负担在法国的所有开销,而且还会招待我们全家人在法国观光两个星期。” “真是大手笔呀。”朱鹭泽教授惊讶地说,然后望向修培亚老先生。 修培亚老先生的眼神变得缓和,“兰子,你刚才不是说你父亲也一起聆听法国大使馆的来意?那么,你有告诉他,你对德国集体失踪事件很感兴趣吗?” 兰子点点头,“法国大使馆的人回去后,我就全部告诉家父了。家父并不赞成我们前往德国,不过,对于法国政府的邀请,倒是还在考虑……” “因为如果有法国政府当你们的后盾,他应该可以放心。” “不过,那还是有条件——修培亚老先生也要一起去才行。” 修培亚老先生微笑地说:“这样啊……我没问题,兰子。我可以答应你。” “谢谢您。”兰子向他道谢,“只是,我还是觉得有件事怪怪的。” “怪怪的?” 听到兰子的话,修培亚老先生和朱鹭泽教授都浮现担心的表情。 “我在想,连法国政府的人都有所行动了,背后是不是有一个更强力的推手呢?” “推手?” “我猜大使馆或外交部的人很可能也被某个集团操控。他们的背后八成是东洋耶稣会或贝尼迪克天主教派。因为那些人的支配力和想法在各种领域都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总之,你认为因为你拒绝东洋耶稣会修女的请托,所以教会打算间接利用你?” “您觉得这是我想太多了吗?”兰子把头稍微侧向一边反问。 “不,不是的……”修培亚老先生自语喃喃。他仿佛有些动摇,脸色阴沉地望向朱鹭泽教授。 每当我想到或提到那些人时,心里也会觉得有种黑暗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工夫,特地邀请兰子到法国呢? 朱鹭泽教授神经质地用他细长的手指敲着桌面,“如果大使馆的人是受东洋耶稣会的指使而行动,这样对你而言,反而是一种优势。姑且不论恶灵公馆的宝物,你是可以答应他们的邀请的。” 兰子轻轻点头,“对,您说得没错。德国离法国很近。想要搜集集体失踪事件的相关资讯,一定也比在日本容易。直接跳进虎穴,或许是不错的计策。” 朱鹭泽教授再次转向修培亚老先生,“修培亚先生,您还有朋友在那边吗?” 修培亚老先生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没什么朋友在法国,不过我倒是还有跟几位住在德国的朋友通信,不过他们都只是些文学家、历史学家或小说家等文艺领域的朋友,不知道对于调查犯罪事件有没有帮助。不过,如果真要拜托他们,应该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不好意思,请问是犹太裔组织吗?” “是有这种组织,朱鹭泽教授。不过我也有一般的德国朋友。” 兰子看着大家,做出了结论,“总之,我决定要再观察一阵子。现在干着急也没用。等时机成熟,事件自然就会找上我。到时候,就算我再不愿意,也要面对它。” 3 一个月后——昭和四十五年十二月六日,星期日,因为一个重要的资讯,让事件有了重大发展。 那天我们依照惯例在“紫烟”举行例会。我、兰子、朱鹭泽教授以及修培亚老先生在散会后还留在二楼聊天,没想到九段记者竟突然来访。 “大家好,好久不见。不好意思,打断你们的谈话。”脱下大衣的九段记者还穿着有点破旧的灰色西装。他的腋下还小心翼翼地挟着一袋大纸袋。 “喔,没关系啦,九段先生。外面很冷吧?快来暖炉取暖。”大家站起来,朱鹭泽教授对他招手,指了指我身旁的空位。 “那我就不客气了。”总是带着放荡不羁的气息,乍看之下不太正经的九段记者,今天看起来仿佛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他低头行过礼后,便坐了下来。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在九段记者坐好后问。大家也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我昨晚已经在电话里和兰子提过。就是……” “发生什么事?”兰子迫不及特地问。 九段记者猛然转向她,“对!没错!你说到重点了!我找到一份与那起事件有关的重要资料!我已快速地翻过,你们也看一下,内容真的很怪异,会让你觉得心脏快停止了呢!我想应该让大家都看看,所以就快点带过来。这里面可是记录了那宗惊人的犯罪喔!” 九段记者仿佛无法克制地说完这些话,然后从放在桌上的纸袋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 “犯罪记录?”兰子的眼中闪耀着光芒,其他人也往前倾身。 那是一份A4大小的资料与一本非常厚的笔记本。资料有四份,整体页数相当惊人,而笔记本则有四本。 “是啊,像恶梦一样的犯罪记录!”九段记者激动地说,“不管你是多么了不起的侦探,这里面记录的异常至极的犯罪事件,你一定没有遇过!那起德国集体失踪事件的背后,竟然隐藏着一件前所未闻的惊人事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之前不是说过,我有一位摄影记者朋友在德国吗?他一直都在帮我调查那起集体失踪事件。他说他找到这份资料,并用航空邮件寄给我,我在今天中午收到的。” 九段记者将全部的资料摊平在桌上。影印纸上是用德文手写的资料;而笔记本则是日文的手写资料。 “德文的资料是我朋友透过关系,从德国某位警界人士那里拿来的;而笔记本上的资料则是翻译好的资料。” “不好意思,九段先生。”修培亚老先生伸手拿了一份德文资料,并从口袋里拿出老花眼镜,从封面的标题开始仔细阅读。 但是兰子却已迫不及待。她焦躁地用右手把耳边的鬈发拨向后面,直接问:“九段先生,这份记录的内容是什么?资料上到底写了什么?还有,又是谁写的?” 九段记者收起兴奋的感觉,“兰子,这是由某人口述,再由另一人记录的故事。这份记录真的很恐怖,恐怖到令人无法招架。那起集体失踪事件的经过也忠实地记录在此。说出这个故事的,就是那起事件中唯一的生还者!” 那一刻,房里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像蜡像一样动也不动。 “生还者?” “集体失踪事件的真相?” “其他人全都死了吗?” ……在瞬间的停顿后,我们全都表示惊讶。 没想到德国那起集体失踪事件结局竟然如此悲惨。如果说完全想像不到,其实是骗人的;但我实在想不到这起事件居然会这么严重。 “所以,九段先生。那些失踪者到底怎么了?”兰子认真思索、严肃地问。 “这……该怎么说才好?我只是快速地翻阅资料而已。不过,这里面写的内容真的很令人难以置信。老实说,我不认为这些全部都是真的,我甚至还一度以为这是哪个疯子的疯言疯语!” 朱鹭泽教授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把烟熄掉,“九段,你不要再卖关子了,赶快进入正题吧!我们自会判断那些资料的真实性和价值。” “对不起。我知道了。但是,我想与其由我来说,还不如各位直接读一遍比较好。” 兰子坚决地摇摇头,“不,既然大家都在这里,就立刻讨论。详细的内容我们待会再确认就可以。现在就请九段先生告诉我们事情的概要。”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由于我们讨论得太认真,所以没注意到贝山店长已上楼来。他为我们以及九段记者冲了新咖啡。 店长离开后,首先开口的是修培亚老先生。他把手中的德文资料放在桌上,“各位,九段先生说这份口述记录是疯子的疯言疯语,其实并不是没有原因。因为这份资料是位于科隆的修玛哈精神病院的治疗记录。” “精神病院?”朱鹭泽教授讶异地说。 “没错。这大概由住院的病患口述,别人——应该是医生吧——所记录下来的东西。” 朱鹭泽教授皱着眉头,先看看九段记者,又看看修培亚老先生,“等等,修培亚先生,你说这是精神病患口述,然后由医院的医生或别人所记录下的东西?” “应该是这样。我看了一开始那部分,那是一名青年在顺着莱茵河而下时的独白。说出这个故事的人应该就是德国旅行团的其中一人。” 九段记者用力地点头,几乎吼叫,“没错。他说出一个像恶梦一样的恐怖故事!” 修培亚老先生再度拿起那本德文的资料,“九段先生,你那位摄影记者朋友的取材能力真优异。一般这种医疗资料应该是不可能外流的。”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手。说不定他是非法取得的。不过,也多亏他,我们才能看到这起重大事件的记录。这说不定能帮上兰子的忙。我非常感谢他。” 此时,兰子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因此她只是转向九段记者,轻轻地点头。 朱鹭泽教授拆开一包新的香烟,问道:“九段先生,我们先把事情稍微整理一下。这份记录是参加了失踪的旅行团,却生还的人所口述的吧?那其他人呢?” “全都死了!”九段记者大声地说,“全死在旅行途中。不,是全死在银狼城!那个旅行团的成员确实抵达那座古城。可是,那里其实是地狱,更可以说那里是他们的刑场!” 朱鹭泽教授被九段记者激动的语气震慑住,因此降低了音量,“他们是怎么死的?” “是被人杀死的。”九段记者吞了一口口水,再继续说,“他们是一个接着一个惨遭杀害。每个人都被以残酷至极的方法杀死。除了说出这个故事的人以外,其他人全部都死了!” “被杀死的?是谁杀了他们?记录里有提到犯人吗?” “我不知道。犯人是一个不知名的杀人魔,说不定还是个在古城中徘徊的幽灵呢!总之,目前还不知道犯人的真面目。不但如此,如果这份记录是事实,那么很可能有某种怪物盘踞在城里。这起杀人事件实在太诡异了。” “幽灵?怪物?”朱鹭泽教授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头脑没问题吧?” 九段记者强忍着激动,看着大家,“总之,请你们也看一下这份资料。这样你们才能体会到我感受到的恐怖。这份记录从头到尾都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实在不像是正常人所写出来的。虽然这是疯子的疯话,但乍看之下,也是有条有理的疯话啊!” “你没问题吧?”朱鹭泽教授语带责备地说,“你一下说这是犯罪的记录,一下又说这是疯子的疯话,到底哪一个才是对的?” “两者都是!” 兰子以冷静沉着的口吻说:“九段先生,你说这名口述者是旅行团中唯一的生还者。为什么只有这个人生还?他为何进了精神病院?” “他之所以能生还,大概是因为他逃出银狼城吧。记录最末提到整件事的经过,只是那部分写得非常模糊,还有很多奇怪的叙述。所以实情到底如何,也没有人知道。 “还有,他之所以被送进精神病院,大概是因为那起事件实在太过恐怖,让他的头脑变得怪怪的。这也难怪,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全都在自己面前惨遭杀害。” “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年轻,名叫提欧多尔·雷瑟,二十六岁,是一间音乐学校的钢琴老师。他生于波昂,即将到弗姆兹附近的音乐学校任职。他在上任前参加这个旅行团,从六月起就下落不明。 “大概在一个多月前,当地居民发现只剩半条命的他在特里尔附近的山林里徘徊。当时他的意识不清,几乎什么都记不得。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问题是,他深信自己是‘狼男’。所以,虽然他身体上的治疗已告一段落,也想起失踪的那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还是被送进精神病院。” “狼男?”这个出乎意料的语词让兰子也吓了一跳。 “没错。”九段记者神情黯淡地点点头,“就是‘狼男’,应该也可以说是‘人狼’!总之,他认为自己一到满月就会变成狼。一般而言,任谁都会觉得这是胡说八道,可是,如果你知道他经历过的那个充满血腥的地狱,就会完全理解了……” “九段先生?”兰子忧心地注视着九段记者。 但是,他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一股脑地继续讲下去。“不,我没事。我是很认真的。我看完这份记录后就完全了解了。那起德国的集体失踪事件其实被某种可怕的诅咒,或是某种奇怪的因缘给缠绕住! “兰子,我绝对支持你。不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把你送去德国。这么恐怖的事件已经不能分什么日本还是外国。不管在哪里发生,都必须解决才行。否则,秩序井然的人类社会是会崩解的!” “九段先生?”兰子又叫了他一声。 “不,兰子,等等。让我说完。”他摇头、挥手,“我活到这把年纪前,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件事真的令我害怕,就只有这件事。我看完笔记本,知道整件事的始末后,便从心底开始发抖。这个故事真的就是这么恐怖。这种让心冷到不行的感觉,我实在是不想再次经历。所以,一定要找出这起神秘犯罪的秘密,打倒那个犯下连续命案的残酷怪物。要把那片阴森的黑暗敲碎,找回一个干净而稳定的空间。而能够做到这点的,就我所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二阶堂兰子,就是你呀!” “九段,你怎么啦?冷静一点!你这么激动,我们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喝一口咖啡,冷静一下吧!这实在太不像你了。”朱鹭泽教授指了指咖啡杯,带有怒意地说。 九段记者提起肩膀,调整一下呼吸,“说得也是。我失态了!我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 等九段记者喝下一口咖啡,兰子又催促他,“那么,请你告诉我们,这本笔记本的大致内容。” “那么我就从头说起。那个旅行团的成员在法兰克福集合,第二天便沿着莱茵河顺流而下……” 就这样,我们知悉那名叫做提欧多尔·雷瑟的德国音乐老师所体验过的恐怖经历。然后,我们再各自把这有如恶梦般的记录仔细阅读一遍。而就在读完的那一瞬间,我们便踏上这段无法回头的黑暗之旅。 第五章 断头台之国 1 昭和四十六年三月二日,星期二。 这天上午,兰子、修培亚老先生与我因法国的邀请,从羽田机场离开日本。有别于修培亚老先生,兰子和我都是第一次出国,因此这是一次令人毕生难忘的旅程。 我们搭乘的飞机在三月三日深夜十一点抵达法国戴高乐机场。由于那天是阴天,因此从飞机的窗户看不到星星,而机场和周边建筑物的光线——被形容为“光之妖精”的巴黎灯火——也隐没在浑浊的空气中。因法国外交部已事前安排好,所以我们能很快地入境。 我们搭上在航厦外等候的机场巴士,直接被带往巴黎传闻中的最高级饭店。机场到巴黎市区约二十五公里。在这段路程,我努力对抗睡意,把脸靠近车窗,欣赏异国的夜景。修培亚老先生也沉默地注视着窗外。再度踏上暌违已久的欧洲,他似乎怀有一份深深的感慨。 由于兰子和我都是第一次出国,因此从日本出发时,情绪就十分高亢。但是日本到法国这一段飞航即使中途能在转运站休息,却也是整整一天以上的长途飞行。被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兴奋的心情也转变成无聊。等到抵达饭店时,我们三人已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长途旅程一定很累吧?各位今晚好好地休息吧。”和我们一起离开日本的法国大使馆的山田秘书说。他在饭店大厅把房间钥匙交给我们,并告诉我们之后的欢迎会等行程。不过,现在的我只想赶快好好睡一觉,其他事情都不想管。 翌日,如同他所预告的那样,从一早开始,满满的行程快把我们的精力榨干。 兰子在恶灵公馆发现的路易十四宝物,法国当局已经将它定位为固有的文化遗产。因此,我们受邀来法一事,法国文化部可说是幕后最有力的推手。是故,法国外交部以及文化部各派遣一名人员负责接待我们。 外交部的人员是先前造访我们家的格兰·塔尔瑟先生。而文化部的人员则是一名年约四十岁的男性,他名叫东尼·玛斯卡尔,长得就像搞笑版的电影明星杨波贝蒙(译注:Jean-Paul Belmondo,法国知名男星),此外他也相当热心,因此非常讨人喜欢。这两人一整天都跟在我们身边,从翻译到所有行动,全都帮我们打点得巨细靡遗。 第一次见面时,玛斯卡尔以夸张的身体语言说:“日本来的朋友,我是让各位能够在法国舒适愉快的万能护花使者。想必各位一定很喜欢法国吧?法国可是全欧洲最美丽、最棒的国家!” 如他所言,法国相关人士对我们的款待可说是既奢豪又周到,几乎算是国宾级的礼遇。第一个星期,我们不断会见政府官员或其他要员,每晚都有为我们举办的欢迎会。在这之间的空档,则安排我们参观巴黎市内及近郊的观光胜地,我们每天都过得非常忙碌。 有一次,兰子悄悄地对我耳语:“黎人,那两个人其实是来监视我们的,说不定正是东洋耶稣会背后的团体所派来的间谍。巴黎近郊最具势力教会应该是贝尼迪克天主教派旗下的浸礼教会,那两人大概就隶属于那里吧。特别是玛斯卡尔先生,更是不能大意,他那副轻薄的样子说不定是装出来的。” “是吗?他好像很容易被你这种女孩子吸引呢!他不是成天都在夸赞你的美貌吗?大家不是说,法国人只要是美女都会搭讪吗?他大概就是这种人吧!”我半开玩笑地说,但兰子却摆出一副无聊的表情,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让他的期待落空了。虽然对他很抱歉,但我除了事件以外,对任何事情都没兴趣。” 玛斯卡尔带我们去的地方,包括艾菲尔铁塔、凯旋门、艾利榭宫、杜乐丽花园、圣厄斯塔序教堂、巴黎市政府、孚日广场、橘园美术馆、毕卡索美术馆、罗浮宫美术馆、罗丹美术馆、巴黎歌剧院、圣心堂、煎饼磨坊餐厅、西堤岛、圣路易岛、塞纳河的自由女神像、荣军院的拿破仑墓、卢森堡公园、凡尔赛宫、枫丹白露宫的森林等等。我们几乎看遍一整本观光导览里的景点。 老实说,这些景点其实并非全部都很有趣。所以我们三人决定用自己独特的方法来享受。我们想出许多源自巴黎地名或著名景点的神秘小说来当成娱乐,像《莫尔格街谋杀案》、《巴黎的秘密》、《蒙马特之夜》、《艾菲尔铁塔的潜水夫》、《钟楼怪人》等。兰子甚至还向玛斯卡尔提出一些非常无理的要求,例如:“我想去位在诺曼底的艾特瑞塔,听说那里的海岸有罗苹在《奇岩城》中的‘空洞之针’。这样我就可以亲自到岩礁里探险,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个秘密大洞窟!” “我想去找罗勃胡迪(译注:Robert Houdin,人称近代魔术之父)的后代,询问当时他以大使身份,被派往美国时的事情。”或是“我好想戴戴看传说中,路易十四给他孪生弟弟的铁面具!”她除了借着这些难题来为难玛斯卡尔,更是以此为乐。 由于兰子和我是警视厅副厅长的子女,因此在各项行程中,也有将代表日本警察的信函——家父亲笔所写——转交给法国警察机构,以示敬意的活动。 此外,也如我们预料,行程中包括谒见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总主教,会面地点就在庄严的圣母院大教堂。我们恭敬地拜见克里门七世这位已届高龄的宗教家。身穿豪华服装的他相当威严。我们三人也接受了基督教的祝福。 令人意外的是,谒见时间非常短暂,仪式一下子就结束了。兰子和我原以为对方会借机与我们有些接触,然而却完全没有,这让我们感到有点失望。 “为什么?难道他们与东洋耶稣会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百思不解地问兰子。 她皱起线条美丽的眉毛,思索着。“他们私下是有联系的。不过,我也想不透他们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们谈话。是不想在人前跟我们说话?还是他们所谓的危险其实还没来临?” “你是说,需要借助你的力量的事情,之后才会发生?” “是啊!一定是这样!” 我们访法一事已经在喜欢八卦的巴黎人之间广为流传。报纸和电视新闻都大幅报道。报纸不但仔细刊出在恶灵公馆发现的宝物的相关资料,更有许多报道夸张地记载了日本名侦探二阶堂兰子的丰功伟业。 在法国文化部所召开的记者会上,聚集了将近四十位媒体记者。对于拥有像玛莉·安东尼一样华丽鬈发的东方年轻女性,他们全都非常感兴趣。 我们站上讲台,玛斯卡尔先向大家介绍我们,之后立刻有人提问。 “二阶堂小姐,听说你在日本是非常有名的侦探,你这次来到我国,是不是也在进行侦探工作呢?” 兰子露出有如女神般的笑容,“各位,我是以度假的心情来造访世界上最美丽的国家。不过,要是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在警方等当局的邀请下,我绝对很乐意帮忙。” 她之所以回答得这么客气,是因为德国那起事件现在还是秘密。当然,我们也交代玛斯卡尔——我们有告诉他部分事情——不能公开这件事。 由于我们是法国外交部和文化部的宾客,记者们的提问一开始还相当和缓。然而,并非所有的记者都接受兰子,也有人提出恶意的问题,例如:“不好意思。请问像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子,真的能胜任侦探这种极度困难的工作吗?”、“请问你有多优秀?你能和卡斯顿·勒胡笔下的约瑟夫·鲁尔达比相提并论吗?” 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一名迟到,却又硬挤到前面的男记者。他的用字遣词虽然客气,但却带有嘲笑的意味。 那位记者个子很高,脸色泛红。他戴着一顶有一条靛蓝色装饰的亚麻巴拿马草帽;从他衬衫的领口,可以隐约看见银色的项链和充满野性的胸毛。他整体的服装搭配得很好看,而且似乎也对自己帅气的容貌相当自豪。 他用背在肩膀的一台小型照相机喀喳、喀喳地拍了几张相后,便打开笔记本,慢慢地发间。 兰子从台上望向他,“关于我的评价,我想还是交给各位吧。不过……这位先生,请问您尊姓大名?” 那位记者用一种傲慢的态度与嘲弄的口吻回答:“我叫布雷杰克。你可要好好记住我,小姐。” 兰子脸上浮出一个假笑,突然开始反击,“布雷杰克先生,我虽然没有像你亲爱的鲁尔达比侦探那么有才能,不过有几件事我倒是知道。例如,你并非隶属于大报社或电视台,而是某间小杂志社聘请的自由作家。你原本和恋人在尼斯度假,却因为这个记者会而被迫立刻结束假期。不但如此,你赶来这里的途中,车子还抛锚,带给你非常大的麻烦。虽说是为了工作,但临时取消假期,想必你的恋人一定很生气。真是遗憾!” 这段话实在太有效果了,让布雷杰克吃惊到眼睛都快掉下来了。他喘着气问:“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 而其他的记者似乎也相当惊讶,一直看着他们两人。 兰子笑了出来,游刃有余地说:“这并没有什么,只不过是透过观察的简单推理而已。要是多做解释,反而会令人感到失望。福尔摩斯也常常这样叮咛华生。不过,要是我不说明,各位的疑惑也无法解开,所以我还是告诉大家我的推理。” “好啊。” “你背的照相机侧面贴着流水编号的标签,而且照相机上有很多细小的刮痕,看起来似乎使用了很久。也就是说,这台照相机并不是你的,而是借来的。因为如果你是大公司的专属摄影师,至少会有一台自己的照相机;再者如果你是单纯的记者,身边也应该会有其他摄影师随行才对。所以,一个人负责两种工作的你,应该是和某间小规模杂志社签约的自由作家。” “那你又是怎么知会道我去了尼斯?”他狼狈不堪地提高音量。 “布雷杰克先生,从你的外表看来,虽然你的脸、脖子和手都被太阳晒红了,但是你的皮肤却还没有变成咖啡色,所以距离你日晒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这应该是一天以下的短时间日晒造成的。此外,你脖子上虽然戴着一条十字架项链,但是你的脖子和胸部都被晒得很均匀,没有项链的痕迹。也就是说,你是在海水浴场等需要把项链拿下的地方晒太阳的。就算不是游泳,而是做日光浴也一样。如果你是在白天工作时晒红的,那么戴着项链的部分,应该会有白色的痕迹。还有,从项链的形状来看,你应该不是为了时髦才戴项链,而是因为你的信仰,所以你一定会随时——除了游泳时怕弄丢以外——戴着它。 “另外,在这个仍有点寒冷的时期,法国人若要度假,除了尼斯,也没有其他可能。再来就是像你这么注重外表,指尖为何会有黑色的油污?而且你白色巴拿马草帽的帽沿上也沾有一些同样的污垢。一般来说,提到黑油,会先想到的修理车辆引擎。而你的手脏脏的,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地清洗。因为卡在指甲里面的油污,是很难洗掉的。 “把以上几点综合起来,就能分析出你可能是从度假处慌忙赶回巴黎,出席这场记者会。车子抛锚、把引擎盖打开修理车子,应该是在你返回巴黎途中发生的吧?巴拿马草帽上的污垢和你没有时间换装这两点,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以上这些都只是透过一些观察而简单导出的结论,并不是什么魔术或是神通力量。这是具有逻辑性的推理。这样你清楚了吗,布雷杰克先生?” 兰子这段一气呵成的发言,是一场最佳示范。所有对她能力抱持怀疑心态的记者,也全认同她那犀利的头脑。 “二他阶堂小姐,你是怎么知道布雷杰克先生有恋人呢?”一位看起来很高兴的年轻女记者问,而其他记者也在一旁窃笑。 兰子一派轻松地说:“请看他的手。布雷杰克先生没有戴结婚戒指。像他这么注重外表的单身男性,怎么可能独自去尼斯度假?不过,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他的恋人是女性还是男性。”会场顿时发出一阵爆笑,布雷杰克先生则发出哀嚎声,脸也红了起来。 笑声告一段落后,又有人提出问题,“二阶堂小姐,你有特别尊敬的人吗?” 针对这个问题,兰子也巧妙地回应。“这个嘛……其实,我不太喜欢傲慢自大的福尔摩斯。比较起来,我更喜欢充满知性、纤细、有爱国心、有勇气、行动派的亚森·罗苹。他是我从小就很憧憬的人。” “也就是说,比起英国人,你更喜欢法国人?” “是的。至少在法国的这段期间。” 兰子的幽默再度让笑声包围全场。在蓝色眼睛里,身为东方人的兰子似乎非常可爱。年轻的她挺身面对坏人与犯罪,从事侦探的工作,与其说这令他们惊讶,还不如说令他们更感到有趣!之后的提问都充满善意。某个记者还问到兰子最喜欢的书籍。 “左拉、雨果、巴尔札克、莎冈、波娃,以及凡尔纳的书,我都读过。不过我最喜欢的是莫里斯·卢布朗和大仲马……还有马凯,我也蛮喜欢的。” 这个笑话也获得了好评。所谓的马凯,据说是大仲马在撰写历史小说时,替大仲马搜集资料的助手,他经常替大仲马打草稿。 “二阶堂小姐,你有男朋友吗?”一名年约三十岁,痩痩的女记者问。 “我有很多男性朋友,不过并没有特定的男朋友。很遗憾,日本并没有亚兰·德伦,也没有尚·嘉宾。”兰子如此回答的同时,也投以优雅的微笑,而记者们则再度哄堂大笑。 兰子在记者会上的所有发言占满当天傍晚的电视新闻,以及翌日的报纸版面,成为巴黎人的最新话题。 2 即使如此,我观察到法国人对兰子的态度和反应真的很有趣。基本上,他们是分不出日本人、中国人和韩国人——其他的西方人大概也一样。对他们来说,我们通通都是东方人。而有点概念的人,也还依旧认为日本是武士国家,男人都盘着发髻,身上佩带武士刀;而女人则全是穿着和服,服侍男人的艺伎。 以往我们在日本时,若在路上看到外国人,总会因为奇特,忍不住地直盯着对方看——即使明明知道这样不礼貌。但是现在立场却反过来,我们变成大家的注目焦点。这也表示,我们总是在人前活动。 兰子的容貌和潇洒的态度,粉碎了法国人无知的主观看法。最初他们认为兰子只是东洋偏僻小国的年轻女孩——不过是警视厅副总监的女儿——到法国的目的只是游山玩水。但是她那落落大方的言行举止以及一流的知性,让他们不由得对她以及所有的日本人的印象大大改观。 还有一点相当有趣,就是兰子本身的改变。这一、两年来,她把她那头自豪的鬈发染成金色或其他颜色,但是在决定要来法国后,她便突然把头发染回黑色。我问她为何这么做,她的理由是——这样法国人才喜欢。 “兰子,你竟然会在意别人的眼光?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你不是一直认为外表不重要,甚至还曾轻蔑地说,重视外表正好证明女性隶属于男性这恶习吗?” 我指出这点,但她却笑了起来,“人类的行动模式会随着他从哪里找到价值而改变。黎人,你应该明白我最无法忍受与别人一样。在外国,日本人原有的乌黑头发是最特别的,况且,我们这次必须从法国人那里获得各种情报,所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光靠头色就能打动法国人吗?” “不管是哪一国人,男人看女人的眼光都是一样。与日本人比起来,法国男人更容易诚实表现出他们的内心,这样不是更好吗?” 结果,不管到哪里,兰子的行动准则都离不开“观察与逻辑”。她把自己的容貌打扮当成测试法国人反应的石蕊试纸。然而,这样的游戏或恶作剧,并不能完全让兰子与生俱来的“无聊症”消失。 到法国才一个星期,她就已经开始对这个国家幻灭。我知道她几天前就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这是因为她想要快点调查德国那起事件,但是行程却被安排得满满的,所以她才变得着急。 我们只要一有空,就会互相讨论那起事件。我们不但看了好几遍那份发生在银狼城的惨剧记录,更试图针对事件内容,找出适当的解释或确切的推理而不分昼夜地绞尽脑汁。 到法国约一个星期的某晚,我们结束一天的行程,吃完晚餐后,便到饭店附近的咖啡厅休息。修培亚老先生点了酒,而我和兰子则喝着咖啡,三人天南地北地聊着各种话题,最后仍不免提到银狼城事件。 当兰子将文学性话题转到人类的恐怖时,我问:“兰子,你认为人类感受到的恐惧,全都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力克服?” “对呀!实际上,恐惧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世界。就算有,也只是从人类的无知或因不了解而衍生的妄想罢了。”今晚,兰子穿着一件缎棉的红色花洋装。她一边回答,一边在那又长又柔软的裙下交叉双脚。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虽然我不太会解释,但我认为在人类的心里,或是本质,应该有一种类似潜在的恐惧之类的东西,那东西是与生俱来的,相对于人类的理性,当我们面对无法解释的事情时,那份畏惧的感觉就会煽动我们内心的恐惧。因此,人类才会发展出信仰、宗教和哲学。人类从太古时代就拼命地想要拭去那种恐惧心理。” 兰子把刘海往后挽,笑了笑,“黎人,我真是吓一跳,你何时变成神秘主义者?” “每个人总有一天可能会因意外或是突如其来的死亡,也有可能是因病而死。说得极端一点,也许人类的一生只是朝着死亡前进而已。这样一来,难免会变得有点悲观吧!” “原来如此。” “有一些超自然论者相信出现在《圣经》或土著信仰的恶魔及妖怪,其实是史前的恐龙或巨大爬虫类。也就是说,人类在原始人时代曾经和从大灭亡幸存下来的恐龙,共同生活过一段时期,并为躲开这强大又凶暴的敌人而四处逃窜。而当时的恐惧还残存在人类的细胞里,并无意识地流传给后世的子子孙孙。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何西洋文化中所描绘的恶魔的滑滑皮肤上,有蓝灰色的鳞片;从眼睛、牙齿、舌头到整个形体,都很类似爬虫类,就连像蝙蝠的飞膜一样的翅膀,也和无齿翼龙十分相像。这样想不是很合理吗?” 兰子用一种惊讶的表情说:“黎人,这种说法还真是牵强附会!你觉得从恐龙灭绝到有原始人出现为止,这之间到底相隔了几万年?恐龙是在新生代第三纪,也就是七千万年前濒临灭绝的,就算我们把南猿(译注:最早在非洲发现的灵长类化石)视为人类最原始的袓先,人类最多也不过只有四百万年的历史。所以,这两者是绝对不可能同时在地球上生存的。 “同样地,有一派说法认为,恐龙之所以灭绝是因为陨石冲撞地球,但这是一种极度无知、愚昧的想法。恐龙是历经了好几千年、好几万年——比人类的历史还长——才逐渐灭亡。” “说不定人类及猿猴的祖先——也就是那些小动物,在恐龙称霸时代所留下的可怕记忆,还残存在基因里。” “真是的。我真的很受不了你那种肤浅的命运论。你的解释根本就是妄想。你竟然能把恐惧这种精神代谢反应,牵强附会到这种地步。我说,恐惧根本只是人类扭曲的想像力衍生而出的产物罢了。”兰子若无其事地说,还耸了耸肩,仿佛已经得到结论。 不过,我却认为这正好是一个机会。我早就想要问问兰子,她对于那起德国失踪事件的看法,特别是雷瑟的口述记录。“那么,兰子你认为雷瑟所经历的故事,只是他因恐惧而衍生的幻想?” “我承认那起事件真的很有趣。而且我认为,那是首尾一贯、确切又非常真实的故事。说不定比法国料理的大蜗牛壳还要牢不可破呢!”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导出这个结论的。” “这么说来,你认为那份口述记录全是虚构的?”兰子以认真的表情问我。 坐在我身旁的修培亚老先生正热切地倾听我们的对谈。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整个人深深坐进椅子里,检视着我的内心。 “我不太明白。但单看那份口述记录,应该任谁都会以为那是一个疯子的妄想。只不过因为实际上真的发生了一起集体失踪事件,所以也只好相信这个记录。” “修培亚先生觉得呢?”兰子转向他问道。 一直静静听我们说话的修培亚老先生,用他细长的手指摸着他尖尖的下巴,“这个嘛……其实我也是半信半疑。我重复看了那份记录很多次,也试着推敲那些事情的可能性,但是依旧无法获得结论。从德国一起寄来的报告中提到那份口述记录,其实是精神病院的治疗记录吧?也就是说,那应该是把精神病患所说的话字一句照写下来的吧?所以,我的疑问是,这种资料到底能不能尽信?我总觉得关于杀人这部分,似乎都是叙述者那份强烈的被害意识的表现。” “您认为它不可信吗? “也不尽然。不过也不可囫囵吞枣地全部相信。若以病理学的角度来看,一件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在雷瑟这个精神病患的头脑里,很可能会膨胀成好几百倍。” “例如呢?您觉得哪些是不可信的?” “不用我说,当然是结尾这部分。雷瑟说他是‘人狼’,会变身成狼。而且他还说城堡的地下深处有一间怪异的研究室,他就是在那里变成狼后逃出。这部分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黎人,你呢?”兰子用那清澈的眼睛望向我。 “我觉得一开始就很奇怪。柯纳根夫妇在密室被杀害的事也是。如果雷瑟说的是事实,那么犯人杀害那两人,并把他们的头给切下后,是如何在那间上了两道锁——而且还是从房里上的锁,呈现密闭状态的房间里,像一阵烟似地凭空消失?另外,费拉古德教授在武器房遇害的场景也是。它竟然像魔术一样,瞬间发生在雷瑟的面前。而穿着盔甲的杀人魔,在犯案后,也同样从上了锁的武器房消失踪影,这真的有可能吗?” “可是这些年来,我们不是也遇过好几件密室杀人,或其他不可能犯罪吗?” “是啊。可是在那些事件中,都有确切的证据或可信的证人。遗憾的是,在这起事件里,我们只能仰赖一名叫做提欧多尔·雷瑟的精神病患所提供的证词。这样讨论起来难道不会有什么缺失吗?” “等一下,黎人。”修培亚老先生突然拍了一下手说,“如同数学的公式或解法一样,在论证时,一定要先有前提或定理才行。在目前的情况下,即使雷瑟的口述记录看起来像是胡说八道,但我们也只能依赖它。总而言之,我们就姑且假设他所讲的都是事实,再来进行讨论怎么样?” “嗯,我不介意……”兰子轻轻调整一下坐姿,“对了,黎人你不是有把整起事件的要点整理在笔记本上吗?你有把自己发现的疑点写下来吗?” “有啊。” “那你能不能念给我们听听看?” “好。”我点点头,从脱下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我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所以顺序可能有点奇怪。” 我起个头,接着读出银狼城惨案中的相关疑点。 ◎银狼城到底在哪里?它真的存在吗?为什么它的位置是秘密? ◎人狼城真的是由银狼城和青狼城所构成的双子城吗?如果是的话,又为什么要建成这种构造呢? ◎银狼城和青狼城之间夹着一条很深的溪谷,有没有可能透过某种秘密的地下通道,在两座城堡中往来呢? ◎费拉古德教授透过〈哈梅林的吹笛人〉这则童话所暗示的“恶魔”是什么?这则童话的真相与人狼城有关联吗? ◎在人狼城的传说里提到一则不可思议的故事:银狼城中的修士们全部被一个穿着盔甲的亡灵给杀害,但他们的尸体和杀戮的痕迹却都消失。这是事实吗? ◎费拉古德教授和雷瑟遭到穿着盔甲的杀人魔袭击,这和传说是否有关联?难道是亡灵苏醒了吗? ◎费拉古德教授在人狼城一直要找的“朗吉努斯之枪”,被人藏起来了吗? ◎银狼城里的无人足迹,以及半夜听见的那种像是大蛇在爬行的怪异声响,究竟是什么? ◎城门损坏是人为?还是意外? ◎班克斯管家的死是意外?还是谋杀? ◎是谁将旅行团一行人关在银狼城里?目的为何?(是为了要杀死所有人吗? ◎犯人在杀害柯纳根夫妇后,如何从呈现密室状态的储藏室脱逃? ◎柯纳根夫妇的头颅为何会被切断? ◎在“狼之密道”中,为何只有约翰·杰因哈姆的尸体被带走? ◎沉在水瓮中的女佣汉妮的尸体,头部为什么被切断? ◎杀死费拉古德教授的盔甲杀人魔是如何从呈现密室状态的武器房里消失? ◎莫妮卡·库德的尸体为什么会被吊在大厅的吊灯上? ◎约翰·杰因哈姆的尸体为何会被肢解,又被塞在大钟里呢?另外,为什么也没有身体和头颅呢? ◎修达威尔伯爵真的存在吗?他为何没在旅行团成员面前露脸? ◎被害者之间有什么共通点? ◎雷瑟真的是人狼吗?抑或这只是他的妄想? ◎城堡的地下真的有秘密研究室吗? 读完后,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人,“当然,最大的谜题就是犯人。究竟是谁杀了这群人,还有,到底为什么要杀人?动机又是什么?” “谢谢你,黎人。”兰子满意地微笑,“你整理得很好。” 修培亚老先生也露出满意的表情,“对呀,像这样整理出来后,问题点就会变得更明确,思考起来也会更顺畅。” “不过,还有一些事项可以再加上。”兰子说。 我问:“哪些?” “我现在说,你把它写下来。” 于是她列举出一些我遗漏的地方。 ◎汤玛士·福登的照相机为什么会被抢走? ◎莫妮卡·库德的尸体下面为何放着一个大金属盆?只是单纯用来盛血吗? ◎杀害费拉古德教授的盔甲亡灵,真的如雷瑟所见,是已经死亡的约翰·杰因哈姆吗? ◎犯人是左撇子吗?——这是从绑在莫妮卡尸体上的绳结所推断出来的事实。 ◎马贝特·艾斯纳曾说:“楼梯怪怪的。”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布洛克要雷瑟他们去查看地下室的尸体,是希望他们发现什么吗? “原来如此。”我相当钦佩兰子敏锐的观察力。这样看来,她似乎已经找出某几个问题的答案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只能针对这些谜题,一个一个地推理。这样要花上很多时间。” 然而,兰子却静静地摇了摇头,几何图案的耳环也随着她那柔软的鬈发摇动,“其实,我们不需要找出所有的答案。一来那样太浪费时间,二来,比起找出答案,看穿这起事件的本质更重要。因为在每个复杂的事件里,谜题经常随着犯人的思考逻辑或目的而串联。反过来说,只要我们找出某种串联每件犯罪的方程式或逻辑,其他琐碎的谜题自然会随之解开。” “是啊,有不少犯罪者都会在犯案时留下某种癖好,或是使用自己独特的犯案手法吧!” “没错。所以,如果我们想揭开这起事件的真相,首先必须重视这整起事件给我们的印象。接下来,则是要找出这印象所导出的倾向。这种倾向对每一次的犯罪应该都会有某种影响才对。” 这正是兰子“直感式归纳型推理法”的中心思想。的确,在这起事件中,许多尸体的头颅都从颈部被切断,然后被带走。这个特征很可能是犯人有某种理由。 “修培亚先生,您对雷瑟的记录有什么想法?”我看着他问。 “这个嘛……”修培亚老先生一边思索着,一边回答,“像这样重新把问题挑出来看后,我更觉得这是件既怪异又令人无法理解的事件。” “是呀。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刚才也说过,那份记录,我读得愈多遍,就愈觉得那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在这世上。那个故事真的很混乱,而这不是雷瑟精神错乱的最佳证明吗?” 兰子用一种异常愉快的眼神望向我,“你觉得叙述那份记录的人,并不像你一样头脑清楚吗?” “没错,就是这样。这该说是神秘,还是怪异?总之接连发生的每起事件都很支离破碎。” “关于这一点,我的意见和你不同。比方说——” “比方说,费拉古德教授和仆人佩达在武器房里,被穿着盔甲的人袭击这件事。雷瑟不是从头盔看到那个人的脸,他说那是约翰·杰想哈姆。可是他们却在不久后,就发现杰因哈姆被肢解的尸体。好像是从宴会厅还是哪里的大钟里滚落出来吧?而且从尸体看来,这个人应该是在武器房事件发生前,就已经死了。也就是说,杰因哈姆是和建筑师谢拉同时在一条叫做‘狼之密道’的洞窟中被杀害的。如果是这样,‘穿着盔甲的亡灵’还真的名副其实,是杰因哈姆的幽灵呢! “还有——修培亚先生也说过——最夸张的就是雷瑟认为自己是人狼。他变成狼的那部分,实在令人无法相信。” “那是暗喻、比喻,是一种把事情具体化的描述手法。也就是他把他直接意识到的现象,用一种大家都能了解的方式,转换成有寓意的说法。” “你是说,他故意把自己的体验寓言化?” “没错,所以,我们只要换个方向,把他的意识转换一下就行了。这样一来,也许就能看清隐藏在故事背后的真实了。” “我实在无法苟同你那种抽象的方法论。”我耸耸肩,“总之,虽然我们不知道雷瑟有没有被害妄想症,不过从他踏进城里的那一瞬间起,他就被告知‘人狼’的存在,对此也非常恐惧。虽然费拉古德教授刻意卖弄自己的历史知识,煽动大家的恐惧心,但是雷瑟的反应未免也激烈了。” 修培亚老先生向走到我们附近的侍者再点了一杯白兰地。然后,他来回摸着自己消瘦而凹陷的脸颊,注视着兰子,“兰子,你对这起事件到底有什么看法?你是不是已经弄清楚某些地方?” “至少集体失踪是事实,而且失踪者和记录上的名字也一致。这么说来,我们应该可以断言,那些在旅行途中失踪的人们,在银狼城遇到某种不幸。” 兰子这么回答,刻意闪躲了他的问题。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在完全看破事件的真相前,她是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的想法。根据她的说法,推理的一部分就只是一部分,随时会随着新证据的发现,或是自己反复思考所得的结论而有所改变。 “你说得也没错。” “那么,修培亚先生您的想法是?” “很遗憾,我还身在五里雾中。” “那黎人呢?” “我也是。不过我有想过几种可能性。”我保守地说。 “很好。说出来嘛!我们一起想想看。” 我心里暗暗怀疑兰子的甜言蜜语,但还是说:“首先是犯人。犯人只有一人吗?还是有共犯?” 修培亚老先生双手交叉抱胸,“应该是有共犯吧!从‘狼之密道’的命案场景,可明显看出犯人把尸体从犯罪现场给拖走。如果只有一人,是很难做到。另外,最后袭击雷瑟的也是两个人,并非一个人。” “那么,犯人是旅行团的成员吗?还是城里的人呢?”兰子向我们两人问道。 修培亚老先生先回答了。“除了雷瑟外,旅行团的成员全部都死了。所以,犯人应该是城里的人吧。” 我提出反对意见,“可是,城里的人也死了三人,分别是领队福登、班克斯管家,还有女佣汉妮。而且,旅行团的成员真的全部都死了吗?” “什么意思?” “我只是打个比方。如果雷瑟是真凶呢?就像布洛克警官所怀疑的。要是雷瑟是与生俱来的杀人魔,又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是犯人呢?他所口述的那份记录,搞不好就是他为了自我辩护而虚构出来的故事!”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意想不到呢。口述者本身就是犯人,这算是个盲点!” 但兰子却抱怨,“等等,黎人。这样一来,我们一开始假设的——把这份记录当作事实前提——不就瓦解了吗?” “可是,兰子,这可不是猜谜游戏,这可是确实的杀人案件。我们探讨的是一件前所未闻、凶恶残暴的犯罪,所以怎么能只顾自己片面的想法呢?” “我知道了。那我们就把你的想法也列入可能之一吧。可是,我觉得在雷瑟的调查结束前,这个假设应该要另当别论。” “好,没问题。”我点点头。 接着修培亚老先生也发言了。“犯人有没有可能既不是旅行团的成员,也不是城里的人呢?” “您的意思是?” “换句话说,就是有一名毫不相关的第三者,也就是真凶,悄悄地躲在城里。其实是一名精神不正常的杀人犯,碰巧跑进城里,展开一场连续的杀戮。费拉古德教授他们不是也提过这个疑惑吗?” “是呀。”我附和道,“这样一来,犯人的真面目就有三种可能了。修培亚先生,您认为哪一个才对呢?” 侍者送上修培亚老先生的白兰地。他接过后,便回答:“黎人,我还是认为犯人是城里的人。我觉得仆人佩达很可疑,因为他不但正好出现在柯纳根夫妇的命案现场,费拉古德教授被杀时,他也和雷瑟在一起。” 我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柯纳根夫妇遇害时,佩达不是正好到萨尔布鲁根还是哪个城市,请人来修理城门。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武器房事件时,他也被穿着盔甲的杀人魔袭击,还差点送命呢!” “没有证据能证明佩达是不是真的去萨尔布鲁根。而且,由于所有人都被关在城里,所以到底有没有人来修城门,也没有人知道。很有可能是佩达说谎,他为了杀人便佯称要出城。” “那武器房的密室杀人案呢?” “所以我才说应该有共犯。佩达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所以才假装也遭到袭击。如果他就是犯人,或是犯人之一,那么很多疑点就浮出了。例如城门这一点,有可能是佩达为了把大家关在城里而故意弄坏的。” 我思索了一下修培亚老先生所说的情况,“是呀。如果我们采用有共犯这个说法,那么即使佩达也是凶手之一、也不会奇怪。” “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兰子用不满的语气说道。 修培亚老先生摇晃着玻璃杯中的白兰地,“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管凶手是佩达还是谁,实在无法想像做出那种残酷行为的理由。” 我压抑住愤怒的心情,“动机不外乎就是复仇、以杀人为乐,还有湮灭证据。因为凶手连续杀害好几个人,所以他应该不是出于冲动。这样一来,可能的动机就只有这些了。” “等等……”修培亚老先生张开手,“你说到以杀人为乐我才想起来。那位名叫布洛克的警官不是认为雷瑟就是波昂幼儿连续命案的凶手吗?那件事是真的吗?还有,如果真有那么残酷的事件发生,那后来犯人又怎样了呢?被逮捕了吗?” “结果还是得去德国一趟,才能弄清楚。” 兰子伸手拿起咖啡,同时点了点头,“对啊,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看来我们必须直接去德国调查才行。” 修培亚老先生皱起眉头,将视线投向远方。我与兰子本来就是要去德国。然而,对遭到袓国背叛,又拼命逃出祖国的修培亚老先生而言,再度踏上那片土地,想必心中一定有无限感慨吧! 兰子静静地朝着他点点头,“是啊。我希望能尽快到德国。我很想见见住在科隆的精神病院的雷瑟。因为他是那起悲惨的杀人事件中唯一的生还者。另外,我也想亲自听他叙述事情的经过。这样我们一定就能更清楚地判断那到底是事实,还是那是他精神错乱而引发的幻想。” 第六章 巴黎之夜 1 在巴黎的一流餐厅用餐就好像在银座附近拥挤的都会区吃饭一样。朝气、嘈杂、喧嚣、爱欲、悲伤等情绪,都随着用餐而增强,完全支配着此地充满紧张感的气氛。 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以华丽的词藻搭配着夸张的肢体动作相互交谈,努力地炒热场子、挑起对方的情绪。人们不断重复的动作,就像在剧院演出的古典演奏会一样,拥有自己的角色——侍者和酒侍是演奏者,豪华的晚餐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音乐,而客人们则同时是指挥家和听众。 这一夜,兰子、我和修培亚老先生被带往位于香榭丽舍大道上,一间名叫“罗兰”的老牌餐厅。宽广的店内充满沉静的气息,墙壁上有葡萄藤蔓攀爬着,茂盛的枝叶正好作为桌子之间的分隔线。 颜色艳丽的贾列风(译注:Emile Galle,一八四六?一九〇四年,法国著名玻璃艺术家)照明,自然地摆放在椰子盆栽旁边,温柔地照射出用餐与恋爱兼顾的客人侧脸。现场轻声演奏的管弦乐让恍惚的表情更为显著。我们围坐在这间店里最安静的角落。 “那么,兰子,你对法国或巴黎的印象如何?我想听听你对这个都市的感想。”日本大使馆的副参事生岛贤吾轻摇玻璃杯中的勃艮地红酒。今天就是他带我们来这家店。 生岛副参事像是一位气定神闲的长者,面对着将来有望的年轻人,灰色眉毛下的双眼散发出慈爱的光芒。他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到后方,四角形的脸上挂着一副四角形的银框眼镜。他身上穿着成套的高级西装,手持着怀表,俨然英国绅士的模样。实际上,他非常地和蔼可亲。 身为外交部高官的生岛副参事,今年五十二岁。他被派遣到法国已经十年,与法国政府官员构筑出良好的关系。他同时也是家父的大学同学,我们在小时就曾见过他。即使隔了这么久,这次有机会能和他碰面,让我和兰子十分高兴。 “您问我的感想吗,生岛先生?”兰子放下装着柠檬汁的杯子,被茂密鬈发围绕的脸上,轻轻露出微笑。她穿着十分适合巴黎之夜的成熟黑色晚礼服,还戴着珍珠项链和珍珠耳环等装饰品,打扮得非常美丽。 男性们全都穿着燕尾服,不过我并不习惯蝴蝶领结,所以感到十分别扭。而修培亚老先生不但相当适合这种服装,他的餐桌礼仪也很熟练。他一直从旁协助我和兰子,注意观察我们的动作,适时给我们提醒,还帮我们翻译,让我们不至于出糗。 生岛副参事笑了笑,眼尾皱起细纹,“对呀,兰子,我在问你的感想唷!” 兰子露出充满女性魅力的笑容,“我对法国最大的感想就是,到处都是咖啡厅……开玩笑的啦。法国真的很美,巴黎也总是充满活力和朝气,真不愧是艺术之都。因为我比一般人还要喜欢画,所以对这点很有感触。” 这八成只是场面话,因为我知道她的真心话。来到法国约两、三天后,她曾引用罗曼·罗兰的作品,高兴地说:“我终于能体会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一次来到巴黎时那种雀跃的心情了。”然而,过了一个星期后却变成:“我现在知道法布里斯·巴尔瑟拉对拿破仑战役感到失望,而回到意大利的心情了。”——她借用了斯汤达尔(译注:Stendhal,一七八三?一八四三年,法国现实主义文学先驱)的《巴马修道院》里的主角来表达不满。 老实说,我想家的程度其实和她差不多,因此,我完全能够理解她的情绪为何会演变成这样。一开始,对于初到遥远未知国度的我们,精神上的确因为接触到新文化、新世界而解放。套句兰子的话,我们就像从德国乡下来到巴黎的克利斯朵夫一样,受到很大的文化冲击。 身为艺术中枢的巴黎,自古以来就有“花都”之称,这个欧洲首屈一指的都市确实极其华丽且富有活力,与“现在”这个时代共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复杂形态。四处可见的魅力景致与轻快的节奏,是其信条;洋溢的热情足以掳获外来者的心。 日本在大战后的二十多年间,虽然也猛烈地进行复兴,然而那只是虚有其表,不过是模仿与吸收美国文化罢了。在崇尚自由主义的法国,特别是中心枢纽的巴黎,其历史、文化、社会、人文等各方面的香氛和深度,都是日本人和日本无法与之比拟的。 然而,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会,都有表里、虚假与真实两面。来到法国三个星期后,兰子和我得以窥见这个国家以及其居民的真实面貌。兰子的失望与其说像是法布里斯,倒不如更贴近雷马克《凯旋门》中深感绝望的琼安·玛兹。 对深爱德、法国文学的兰子而言,眼前的巴黎并不是真正的巴黎。她渴望的并不是这个现代化大楼栉比鳞次的都市,而是小说、绘画或电影中,身处混沌十九世纪末的巴黎。是年轻的卡尔所憧憬,充满恐怖与黑暗幻想的巴黎;是美丽年代时期(译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期之法国文艺鼎盛期)的巴黎。总之,那是披着丝质披风,戴着单边眼镜,手持手仗的罗苹,充满绅士风度地昂首阔步的古老时代——二十世纪初的巴黎。 今晚,兰子表示想要体验昔日巴黎的气氛,所以大家一早便到歌剧院附近散步。我们以玛德莲教堂为起点,经过意大利大道、蒙马特大道、圣马丁大道,直到共和广场,这一路上并列着许多世纪末著名的剧场,现在依旧有精彩的舞台剧或电影上演。今晚的风很凉爽,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车灯的光芒映入眼底,人们口中的晚宴巴黎,也让我们的心情随之起舞。 虽然世纪末的德雷福事件(译注:一八九四年,犹太裔法国陆军上尉德雷福被控出卖情报给德国,军事秘密法庭裁定其叛国,并公开拔阶、流放外岛。这事件造成法国社会分裂,甚至引发街头运动。即使后来德雷福冤屈洗刷,但此事件仍影响法国甚巨)早已被现代人遗忘,而令人讶异的奥德特·劳伦斯无头尸事件(译注:出自笠井洁之《再见天使》一书),也是很久之后才出现。所以,对兰子来说,眼前的巴黎夜景实在无聊至极。 用餐前,我们应兰子要求,一块去看了一场道地的魔术表演。表演的地点位于卡布辛大道上,一间名为“葛兰”的老牌歌舞杂耍剧场。 魔术师叫做安里·乔登男爵。他的表演非常奇妙、华丽,在当地颇受好评。剧场前那块庸俗却抢眼的看板上,描绘着身材消瘦,披着像恶魔麦菲斯特一样的观剧斗篷(译往:为欣赏歌剧等时而穿着的披风),嘴巴上的胡子往上卷翘,下巴也蓄着尖尖的胡须,令人觉得阴森的他,正让一名金发美女消失。 正当我看着那充满幻想气氛的看板时,兰子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地说:“黎人,真抱歉,破坏你的兴致。不过,那种胡子叫做‘范戴克胡’,并不是‘范达因胡’!” 相信不用我解释,大家也知道,范达因是以《格林家杀人事件》等大作而闻名的推理小说作家。 “咦?”我吓了一跳,转头看着她。我顿时无法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不过看来八成是真的。她浅浅地笑着说:“虽然范达因的确也曾蓄留过这种尖尖的胡子!” “我一直都觉得是范达因胡。” “笨蛋!范戴克是十七世纪末,法兰德斯派最了不起的肖像画家。前天我们不是在罗浮宫美术馆看到查理一世的画像吗?那幅画的作者就是查理一世专属的宫廷画家范戴克。”兰子的博学多闻,又让我上了一课。 在昏暗的舞台上表演魔术的乔登男爵,手法高明得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先表演丝巾、手杖和扑克牌等常见的魔术,然后慢慢地进展到死灵球、头颅说话、截断美女、美女悬空等大魔术。 所谓的“死灵球”,就是让球或其他小道具飘浮在空中的戏法。那些道具宛如有生命一般,会依照自己的意志,或是听从表演者以肢体动作下达的命令,在空中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漂浮。 “头颅说话”则恰如其名,就是一颗切离身体的头颅和表演者对话,或是自言自语。要进行这项表演时,舞台上会放置一个挂有黑色布帘与面对着观众的匚形柜。柜子中间有一张桌子,而桌上摆着一个小箱子,箱子里面就是一颗活生生的人头。当然,除了那颗人头外、桌子的上下左右都看不到任何人或机械。 另外,还有骷髅在棺材中活动、说话,或是由埃及狮身人面像回答表演者或观众的问题、做出预言等戏法,这种表演就叫做“斯芬克斯”,是家喻户晓的魔术。在我的印象中,卡尔曾在某部短篇作品中写过,他说这个戏法是在一八六五年,由一位名为史托迪亚上校的魔术师发明的。 一开始,这个魔术是叫做达佩伯特兄弟的降神师,在诈骗时经常使用的手法,表演内容为铃鼓或喇叭漂浮在黑色的箱子里演奏乐曲。角田喜久雄的《波丽露的奇迹》这部作品中,将其称为“蓝色房间”,并记载发明者为哈利·克拉。 今天的头颅是一名妙龄美女。剧情设定她因乔登男爵的冷淡态度而自杀,而男爵对她施以魔术,让她以只有头颅之姿继续存活。拥有美丽容颜的她,向观众叙述她痛苦地深爱男爵。这就像是把别里亚耶夫(译注:一八八四 ̄一九四二,前苏联著名科幻小说家)的《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或西欧麦克(译注:Curt Siodmark,美国科幻电影编剧)的《多诺芬之脑》等科幻情节,搬到现实生活上演。 而“截断美女”等脍炙人口的魔术也在乔登男爵巧妙的手法下精彩呈现。过去,这个表演都是让美女躺在有机关的台子上,然后偷偷地让她的身体沉下去。但是乔登男爵所使用的台子,从侧面看来,却只是一片薄板。 乔登男爵毫不留情地用一把大圆锯,将美女躺着的台子切成四份。美女痛苦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剧场,令观众们都战栗不已。接着,乔登男爵微微一笑,把被切成四份的台子一个一个地分开。真是不可思议,美女的头、手、脚仍在活动。瞬间,连我也吓了一跳。我完全想不出那么薄的一张台子究竟把她的身体藏到哪里。 今晚的高潮是我们前所未见的转换魔术。身披斗篷的乔登男爵戴着撒旦面具,将一名美女装进黑色袋子里,并把她横放在一张装饰着不祥饰品的桌上。接着,他用一把军刀,一口气将袋子和里面的人切成两半,结果从袋子里冒出的竟是乔登男爵!此时,拿着军刀的人也把面具拿下,原来是刚才被装进袋子里,大家都以为已被切成两半的美女。这真是一场令人叹为覼止的魔术! 最后,乔登男爵与美女手牵着手,一同走向舞台边缘,深深地一鞠躬。观众席问响起一阵轰然的掌声,让剧场似乎也跟着振动着。所有观众都非常兴奋。这是我第一次见织到如此华丽且让人印象深刻的魔术。我受到的冲击大到即使连帘幕都已经降下,心中却仍然回味无穷。虽然我们全程观赏表演,却然完全猜不透乔登男爵和那名美女助手究竟是在何时对调的。 “真的好厉害唷。”兰子也难得地发出了赞叹,“难怪他这么受欢迎。人家说魔术的奥秘就是在于‘手比眼睛运快’,他的手法真的很棒。手其实比眼睛慢,是观众们掉进心理陷阱而已。” “魔术的格言中好像有句:‘那其实只是镜子。’对不对?”我想起阿嘉莎·克莉丝蒂的《破镜谋杀案》这部小说的原名。 但兰子仿佛已经看破这场魔术的手法,因此斜眼看着我,一派轻松地向我抱怨:“黎人,刚才那个转换戏法并没有使用镜子。套一句大魔术师梅林尼的话,‘如果能先混淆观众的认知,就不需要什么快速的手法。’” 兰子提到的大魔术师梅林尼,就是魔术师出身的作家——克雷顿·罗森笔下的名侦探。其代表作品有《飞出礼帽之死》。 当然,我依旧不知道舞台上用了什么样的伎俩,甚至还一度怀疑乔登男爵是不是使用了某种超自然的魔术。 之后,在生岛副参事的安排下,我们得以到后台与乔登男爵会面。与他本人见面,真可说是最值得期待的事。由于他曾在报章杂志上看过报道兰子的文章,因此他非常欢迎我们。魔术师的休息室金碧辉煌,装饰得也相当豪华,但是因为积放许多道具,因此当我们全都进去后,空间狭小得几乎无法动弹。 “乔登男爵,我们在日本时,就久仰你的大名了。今天有幸欣赏到传闻中的精彩表演,我实在很感动。”兰子向这名威风凛凛的大魔术师打招呼,她的动作如同贵族淑女一般。 “小姐,你过奖了。能够见到你这位名侦探,我也倍感荣幸!” 外表出众的乔登男爵像演戏一样地跪下,弯下他修长的身体,在兰子的手上优雅地亲吻了一下。虽然这动作令人厌恶,但是由具有绅士风度的他来做,却感受不到一丝丝嫌恶的感觉。他抹了发油的头发散发着黑色光泽,左右两边的鬓脚也分毫不差地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是兼具魔鬼麦菲斯特·费利斯(译注:Mephistophilis,《浮士德》中撒旦派遣诱惑浮士德的魔鬼)般的邪恶气息与古典风格的道地魔术师。 “二阶堂小姐。我从报纸上得知你在日本的丰功伟业。我对你发现我们法国宝物一事非常感兴趣。你的工作是解开世上各种奇怪的谜题;而我的工作则是在世上散播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站在这个角度来看,或许我们两人的立场是对立的。但是,如果把这份工作解释成‘处理谜题’或‘神秘现象’,也就是神的代理人,那么我们应该算是同类。” “乔丹男爵,其实我喜欢魔术的程度并不亚于我对犯罪的兴趣。就像刚才的死灵球魔术,要让那颗又大又重的球,在比自己身高还高的位置腾空舞动,真的需要非常好的演技。” 乔登男爵因兰子专业地夸奖他的演出,显得相当高兴。他把双手举到头上晃动,“喔,原来你看得那么仔细呀!真是太感激了!为了答谢你,下次请让我将你浮到空中,切成五块!”他高声地宣示,听起来不太像是在开玩笑。 兰子轻笑着说:“如果你答应完全不碰到我,那我非常乐意。” “没问题!为了你,我得发明一个新的魔术才行。不过前提是你一定要让我挑战唷!” 于是兰子和乔丹男爵约好,在法国的这段期间,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再来看他表演。 “对了,乔丹男爵,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呢?小姐,请尽管说吧!” “在‘头颅说话’这个魔术中,灯光是最重要的因素吧?如果现在我有这个魔术的道具,想要实际操作,我应该注意哪些地方呢?” 乔登男爵用他恶魔般的脸孔淡淡地笑了笑,“呵呵。你要自己表演一场魔术秀?” “不,我只是有些地方想弄清楚而已。” “你知道‘头颅说话’的基本构造吗?” “知道。” “那就简单了。你只要把灯光架设在正上方。只要这样。” “也就是说,灯光不能从正面照过来?就算是炉烛也不行?”兰子带着有点失望的表情确认。 乔登男爵一张地皱起眉头,“没错。蜡烛是最要不得的了。会晃动的光线可是魔术的大忌呢!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把魔术的谜底告诉观众了。” “相对于观众的正面视线,因此才要把两面镜子立成一百三十五度吗?” “一点也没错。” “果然……” 这时的我还不知道兰子为什么非把这个魔术的招数弄清楚不可。其实在她的头脑里,无时无刻都把解决事件放在第一顺位,而这正是解决发生在人狼城中的其中一起密室杀人的重要线索。 不久后,我们便到罗兰餐厅休息。此时的我已经饿到饥肠辘辘,兰子和生岛副参事却还在谈论刚才的魔术,以及自己喜欢的魔术师。我除了用餐外,对其他的事情都没有兴趣,甚至还问修培亚老先生:“有没有魔术师可以帮我变出一套全餐?” 2 在我向生岛副参事说明兰子最近的心情后,他便举杯,微笑地说:“原来如此。法布里斯的心情呀……引用史汤达尔来描述对法国的感觉,这还真是有趣。兰子,你还真爱读书。”接着又说:“那黎人呢?你对巴黎的印象如何?最喜欢什么?” 我思索了一下,“兰子说她注意到这里有很多咖啡厅,而我注意到的却是——不管到哪里都有人带着狗。这样没关系吗?如果公园或路旁到处都有狗屎,那会令人幻灭。” 由于我不胜酒力,因此在用餐时多半喝矿泉水。而现在,我的手中则拿着与甜点一起端来的咖啡。 生岛副参事和修培亚老先生相视而笑,“哈哈哈哈哈……这或许是法国唯一的缺点呢!这点最近已经逐渐演变成社会问题了。但是对我这个已经完全融入这国家的人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而且,听说与荷兰比起,这状况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呢!” “为什么长久以来这么热爱‘美’的法国人,单单对这件事视若无睹呢?” “我也不知道。与其是视若无睹,还不如说已经麻木了。换句话说,这表示狗已经与法国人的生活密不可分,而这或许和法国过去曾是马车社会有关吧,因为马匹也会在路边随意大小便。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习惯了。” “马车社会?”我问。 “对啊,反过来说,也许就是因为过去曾是马车社会,所以西方国家的车道才会这么宽敞,也规划得这么有效率。日本那种烂道路,怎么跟人家比呢?” “副参事,用狗屎的量来比较东西方文化差异,还真是有趣。”正在品尝着勃艮地红酒的修培亚老先生插上一句。 “修培亚先生,听说您已经有二十年没来法国了。这次来有什么感受呢?”生岛副参事拿出香烟请修培亚老先生,并帮他点火。绿色的香烟也叫做“罗兰”。我记得查尔斯·鲍育(译注:Charles Boyer,三〇年代知名法国影星)在某部片里抽的烟,就是这个。 “老实说,法国这么复兴,真的很了不起。如果你见过当时被德军占领,几乎被破坏殆尽的巴黎,你根本无法想像现在的样子。”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法国人基本上算是保守,但光是我来到法国的这十年间,城市的样貌已改变很多。毫不重视传统文化的日本人实在应该多向他们学习。回头想想,不只是明治时期以来的西化,从太古时代开始,日本人就总是舍弃既有的价值观,尊崇新的价值观。日本的历史不就是这样吗?真应该觉得羞耻才对。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敬佩那些没有国家和领土,即使不断遭受各种迫害,却完全没有失去民族尊严和独立性的犹太人。如果日本人被赶出日本,一定立刻臣服于其他国家或民族,被别人同化。” 修培亚老先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严肃地点头,“是的,犹太人的团结性和骄傲的确无人可及,用奇迹来形容也不为过。不过,他们的原动力其实是来自宗教。他们之所以能够存活到现在,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神所挑选的特别民族,因此觉得非常自豪。” 兰子把垂在胸前的头发拨向后面,“站在全球的角度来看,这种想法还真是傲慢。可是,我们也不能只怪犹太人。人类本来就是自私的动物,总是为了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立场或思想,与别人冲突。这是因为人类会排斥思想、观念和自己不同的人。 “长辈不认同年轻人的行为,年轻人不能了解长辈的想法,这还是较轻松的。政治、宗教性的打压或杀戮,才是最可怕的。因此,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将犯罪视为基于某种文化或习俗而产生的行为。” “喔,这么说……兰子,你的意思是犯罪会随着每个民族、国家或社会的不同而发生吗?” “没错,修培亚先生。就拿‘吃人’来说,在我们的标准里,这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坏事,然而,据说在中国古代,吃人是公开的行为。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还是《水浒传》里,就有贫穷的农家夫妇端出死人的肉来宴请客人的情节。另外,各位也知道吧?新几内亚等地也一直都有吃人的习惯,一直到最近才戒除。 “在中国的战国时代,因忠义的关系,所以杀人无罪。而西方,则是有许多以宗教为名的大屠杀,例如十字军。但那些都是基督教徒用守护圣地或夺回圣地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屠杀伊斯兰教教徒。以现在的法律体系来看,这些行为都是犯罪,必须要惩罚才行。也就是,所谓的犯罪,只是在那个时代违反当地文化或风俗习惯的行为。” “不,等等。战争犯罪和个人犯罪应该不能相提并论吧!如果用你的说法来举例,二次大战前的日本在亚洲各地所做的野蛮行为,也应该算是犯罪;希特勒率领德国的恶行也在这个范围之内。但是,就算战争有再多的正当理由,也比一般杀人的借口要来得沉重多了,不是吗?” “我赞同日本是犯罪国家。而且我认为战争犯罪和个人犯罪,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因为促使人类犯罪,正是人类想得到自己目前没有的事物的那种原始‘欲望’。” 修培亚老先生用他修长的手指抚摸着下巴,“兰子,我记得你曾经把犯罪的动机分为爱恨、金钱、攻击、防卫、思想和异常心理这六种,对吧?可是你现在却用‘欲望’把它们全部囊括了。” 我想起来了。的确,若干年前的“雅宫家杀人事件”中,兰子确实做过那样的分类。修培亚老先生应该是在“犯罪研究会”上听到并记下的吧。 兰子轻轻点头,美丽的眼眸中浮现出真挚的光芒,“是的,我是曾这样分类过。事实上,这些犯罪动机全都是出自于人类的欲望。总之,只要有人类,或是有人类聚集的地方,都会出现欲望的漩涡。因此,会产生犯罪是理所当然的。不论是在日本还是法国,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解开罪恶及罪恶所带来的谜题,使安稳生活的人类能够免于灾祸、恐怖和危险的威胁。” 生岛副参事高兴得眯起眼睛,“兰子,你说得真是太好了。我很钦佩你的决心。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能遵从这种信义和理想,那世上大概就不会有罪恶或战争了。但是大部分时候,人类所遵循的,却是你刚才所说的——永无止尽的欲望,这问题尤其在将经济效率优先于环保的市场主义社会里更是根深蒂固。” “难道不可能把这世上的罪恶消除吗?”我忧郁地喃喃。 生岛副参事露出痛心的表情,“恐怕没办法。人类总是将自己和别人划清界线,封闭地活着。将这种现象放大后就成了社会。事实上,地区、城市、国家或是信仰等等,通通都是界线。而人类和人类所构成的集团,经常会践踏这些界线。唉,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需要我这种从事外交工作的人。” 修培亚老先生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地看着兰子,“兰子也是调停者之一。她的工作就是善与恶的中介。为了找回这个混乱社会的秩序,像她这种侦探也是必要的。”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修培亚先生。”生岛副参事不断点头,“只要这么想,在这个令人沮丧的世界上辛苦地活着也算是有价值。我只要想到兰子的作为,就觉得放心。” “您太过奖了。”兰子谦逊地说,“因为我总是尽全力,而那些成果只是伴随而来的罢了。” “那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付出努力,就一定有收获。我可是很期待的。祝你成功。” 兰子安静地点头。在生岛副参事的香烟烟雾的围绕下,她的脸仿佛披上一层白色薄纱,显得耀眼无比。 “对了,兰子。你刚才在葛兰剧院不是向乔丹男爵询问‘头颅说话’的魔术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 她耸耸肩,宛如被逮到恶作剧的孩子一般,“真不愧是黎人,你从来不会遗漏任何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单纯地提出我的疑问罢了。你为什么对魔术的伎俩那么感兴趣?还有什么灯光……那是在说什么?” 兰子环视我们三人,“我还是向大家说明一下好了。” “说明什么?”生岛副参事把香烟放在烟灰缸里,不可思议地问。 “我想,利用‘头颅说话’这个魔术,说不定就能解开银狼城中密室杀人的陷阱——在地下储藏室发现柯纳根夫妇尸体的那起惨案。” “你是指地上躺着两具头部被切断的尸体,而头颅却被放在品酒桌上,故意让人发现的那起案件吗?” “是的。那间置物室四周是很厚的石墙,而且也没有窗户。此外,储藏室外还有一个小房间,因此才有两道门。而两道门都是从房内上锁。” “如果不是使用魔术,根本就不可能从这间密室逃出来嘛。” “是啊。”兰子点头,“生岛先生,您知道刚才那个‘头颅说话’的魔术是如何表演的吗?” 生岛副参事耸了耸肩,“我完全不懂。桌子下面和人头旁边明明什么东西也没有,为何人头还是能说话?这魔术真是不可思议。” 兰子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把那个魔术的技巧从头说明一次。首先,需要一张三脚桌,而且桌脚必须能连成一个正三角形或等边三角形。另外,三角形的顶点必须面对观众。接下来,在桌子的左右和后方盖上一片黑色的布帘。桌子的摆放位置必须稍微偏后。 “接着准备两面镜子——这是最重要的步骤。在桌脚构成的三角形中,比较靠近观众的两边,各放置一面镜子——镜子的宽度必须等于桌脚与桌脚之间的宽度,而高度则是从地板到桌面的高度。 “这样一来,从观众的角度会看到什么呢?原本观众会看到桌子下方到后方的布帘,以及桌子下方的地板。但是,现在桌子左右的布帘和前方的地板,看起来却像是连在一起。其实,布帘是左右相反,但因为它是黑色平面,所以观众应该看不出来。 “观众一开始看见桌子下面的,就是黑色布帘和咖啡色地板这类深色的单一色彩。所以用镜子制造出的假象,就和观众心中认定本来就应该出现在那里的景色是一模一样的。因此,观众完全不会注意到设置在桌脚和桌脚之间的镜子。反过来说,即使桌子下面和镜子背面躲着人或机械,他们也丝毫不会察觉。 “‘头颅说话’和‘斯芬克斯’中,魔术师的助手其实是蹲在被镜子挡住的桌下,然后从桌子中间的洞伸出头。这样一来,因为镜子的关系,观众就看不到助手的身体,只看到一颗头颅在桌上。” 生岛副参事不断摸着他那头灰发,“那么,放着柯纳根夫妇尸体的那间密室,就是使用了这技巧?也就是说,当雷瑟和仆人佩达破门而入时,犯人正躲在品酒桌下?” 兰子暧昧地微微一笑,“这是我一开始想到的可能之一。那间储藏室里的品酒桌正像这个魔术中不可或缺的三脚桌(德国篇:二八六页)。而且,其中一只桌脚就对着正面。此外,在雷瑟的口述记录中提到酒窖的架子后面,有个地方藏着一面正方形的镜子(德国篇:三八二页)。就算那面镜子没有被拿来用在这个圏套里,城堡里也还有一间挂满镜子的镜厅,所以不愁没有道具。 “雷瑟的口述记录里,有一张根据他的描述而画出的凶案现场图——储藏室的平面图(德国篇:二七五页)。看了那张图后,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发现柯纳根夫妇的尸体和扑克牌桌等家具,全部都被放置在品酒桌的左右后方。 “如果在品酒桌桌脚所构成的三角形正面两边各立一面镜子,那么镜子会反射出它前方地板及左右两边的墙壁。这时要是有人面向门口,往房间里面看,就会像‘头颅说话’魔术一样,一定会认为品酒桌的下方和后面什么都没有。” “换句话说,残酷虐待两人的尸体的犯人,从储藏室内把门锁上后,就一直躲在放置了镜子的品酒桌下吗?雷瑟和佩达来到这里后,才撞开上锁的门吧?” “是的。” “可是,他们进了房间后,犯人该怎么办呢?只要他们还在现场,犯人就无法逃出房间呀。” “所以,这个有如魔术般的圈套,还需要另一名共犯才能完成。” “共犯?” “共犯就是仆人佩达。”兰子眨着眼,一气呵成地说,“请回想一下,当雷瑟看到尸体,正准备踏进房间时,佩达不是以不能破坏现场为由而阻止他,又要求他立刻去找人来吗?(德国篇:二八三页)所以雷瑟才去找费拉古德教授。因此,在密室的门被撞开后,雷瑟有一段时间不在现场。犯人就是利用这段时间离开房间的,当然,他也一并带走设置在品酒桌下的镜子。镜子大概是后来才收到酒窖吧! “然后,佩达再完成最后一场戏。他绝口不提共犯已离开房间,假装自己一直看守着房间,直到雷瑟和费拉古德教授赶来。这就是摆放柯纳根夫妇尸体的‘上锁房间’可能使用的伎俩。无论多么艰巨的困难,只要先将其分解,就没有不可能。” “原来如此。”生岛副参事双手抱胸,感佩地说,“你的说明很清楚也很合理。” 修培亚老先生也咧嘴而笑,“对呀,真不愧是兰子。这样一来,杀人凶手使用的其中一项魔术伎俩就被揭穿了。” 然而,我却觉得兰子一开始的话有些奇怪的地方,“兰子,你刚才说这个推理只是可能的假设,对吧?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我刚才所说的手法,到底有没有可能在那房间付诸实行。如果四周换成石墙,是否会出现和挂着黑色布帘的舞台一样的效果呢?所以我才会那样问乔丹男爵。” “那你提到把照明换成蜡烛,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发生惨案的储藏室没有灯光。破门而入的雷瑟是提着油灯照亮室内。所以,我想知道如果光线从那个角度照射进去,这个手法会不会成功,因此才问乔登男爵。” “你的意思是,你刚才的说明,全都是不正确的?”我不禁哑然。因为兰子的推理是那么符合当时的情况,也很合乎逻辑。修培亚老先生和生岛副参事也和我一样惊讶。 兰子闭上眼睛,“对呀。如果光线从正面射来,那么光线就会被镜子反射,使得镜中景象和周围景象出现光差,这样更容易被看穿。还有,我们也不知道放置镜子的角度是否正确。因此,就算这个假设并没有错,也还不能断定犯人百分之百是使用这个手法。一定要在银狼城的储藏室实际试过一次才行。” “可是,我们又不知道古城的所在地……” “是呀。所以,在我们找到那座城堡之前,我会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可能的手法。先别急着放弃。因为不论什么事,都有无限的可能。”兰子鼓励着失望的我们。 3 兰子偏爱甜食,因此,她各点了两份蛋糕和冰淇淋当作餐后甜点,只不过现在已各剩下一半。 这间餐厅制作的甜点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般地精致又漂亮,所以她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对餐点心满意足的她,轻啜了一口苦涩的义式浓缩咖啡后,便问生岛副参事:“对了,生岛先生。我先前拜托您的事,有没有什么消息?” 之前,我们已经透过家父,向生岛副参事转达我们此次访法的目的。抵达法国的隔天,也与他曾短暂碰过面,那时,我们直接拜托他帮忙调查法国国内,有无类似德国集体失踪案这类不寻常的事件。 生岛副参事推了一下银框眼镜,望向她,“我除了请我的部属把去年的报纸全部看过一次,也做了很多调查。我已经请他们把剪报册送到你饭店的房间了,等会儿你可以自己确认一下。不过,老实说,我无法确定这些是不是你想找的事件。一般的命案、伤害案、偷窃案,或是类似示威游行的政治事件,都有好几起,但这些好像都和你想找的不一样。看来,法国应该没有像德国那种怪异又充满谜题的事件吧。” 兰子皱起漂亮的柳叶眉,“没有其他消息了吗?” “只有一起……可能是有点关联的事件……”生岛副参事思考着该用什么词汇来说明。“它和德国的事件一样,是一起失踪事件。” “失踪?” “地点是在法国西部的史特拉斯堡。目前我也只知道大概情况而已……据说有好几位当地的地方名流行踪不明。失踪的人都是当地的高级俱乐部会员,听说他们要去巴黎还是哪里视察,结果却刚没有回来。而且,这和德国的集体失踪事件一样都是在去年六月发生,所以很值得注意。” “真的吗?”兰子难掩兴奋,高声地问。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也大吃一惊,直盯着生岛副参事。真是太让人意外了,除了德国以外,别国竟然也发生同样的失踪事件。我顿时背脊发凉。 生岛副参事面露难色,双手交叉在胸前。“嗯,应该没有错!不过,我的部下现在还在当地调查,所以可能要再等两、三天才能知道详情。等你们从德国回来后,应该就会有结果。” 我确认道:“生岛先生,请问史特拉斯堡在哪里呢?” “那城市位于亚尔萨斯省,靠近德、法边境。在都德的《最后一课》里也有提到,所以亚尔萨斯对日本人而言应该不陌生。这起事件之所以一直没传入我们耳里,是因为失踪者都是亚尔萨斯人。亚尔萨斯虽然是法国的领土,但却是个封闭而具独立性的特殊地区。” “兰子!” “嗯,黎人!”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生岛副参事提到的“亚尔萨斯”,强烈地震撼了我们。因为当我们还在日本时,兰子曾经推测过银狼城的所在地;而她所猜测的位置就在亚尔萨斯附近。 “我也是这么认为。”修培亚老先生也严肃地点点头,“说不定这是找出古城的线索喔。看来兰子的推测一个接着一个成真了。这正是事件开始有动静的证据!” “是呀。”兰子的眼睛因充满期待而闪耀。接着,她问生岛副参事另一个问题,“对了,天主教教会方面有什么动作吗?在日本传教的东洋耶稣会似乎是隶属于贝尼迪克天主教派。更具体地说,直接在背后撑腰的,据说就是戒律非常森严的浸礼教会。” 信徒广布全球的基督教,主要分为罗马天主教、东正教以及新教三大支派,它们其下各自宗派又互相竞争势力。而贝尼迪克天主教派是以罗马教廷为首,礼仪为其中心思想,在法国的势力非常强大。 生岛副参事双手一摊,表示遗憾,“这部分大概是查不出什么。正如你所说的,浸礼教会一直以严格的教义为宗旨,因此经常与其他宗派或伊斯兰教徒起纷争。可是,最近,尤其是去年一整年,不知道为何,他们竟然完全没有惹出任何争端,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不轨行动。日本东洋耶稣会的修女到底想暗示你们什么,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请问‘蒙塞古叙事诗教团事件’是怎么一回事?听说,这个团体在去年因警察介入,而濒临瓦解。” 根据我们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去年十月七日,法国警察强制搜查蒙塞古叙事诗教团本部,这起事件在法国骚动了一个月之久。 “那个团体非常可疑,我们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它的规模和实体。那群人起初是在某个偏远都市的郊外,创造一个叫做‘伊甸园’的社区,过着封闭的排他生活,只是后来却渐渐导入某种恶魔仪式。他们强行招募不经世事的年轻人加入社区,进行洗脑;强迫别人捐献,更对前来带走孩子的家长施暴。总之,这个团体因作风强硬、反社会,逐渐引起许多纷争。 “另外,在一、两年前,这个宗教也在巴黎上流阶级的夫人之间流行,顿时都市里也增加不少信众。据说他们以黑色弥撒为教义中心,是一个极其堕落、颓废的团体。 “蒙塞古叙事诗教团自称源自于‘耶稣会’的正统宗教团体,但是去年当警方到该教团进行搜查时,‘耶稣会’却发布声明表示与该团体完全没有关系。” 报纸上有登出照片,包括武装警力冲进教团本部、警方与信众发生冲突的状况,以及警方救出被囚禁的人们的画面等等。 兰子听完生岛副参事的说明后,便将双手交叉于胸前,“‘蒙塞古’好像是在阿尔比派十字军战争还是什么战争中,纯净教派最后一个据点的地名。另外,‘耶稣会’是天主教中最崇尚魔法教义的团体,对魔术也有深入研究。这样一来,不难想像出这个新兴宗教的真面目。我想一定是结合纯净教派和希特勒的图勒社,发展而出的团体。” “很有可能。” “听说教主被警方追捕,现在还下落不明吗?” “没错。而且也没有人知道教主是何许人。据说他具有神力,不但能在天空飞,还会读心术,甚至用短剑刺进他的胸口也不会流血。事实上,大部分的信众都没见过他,而声称看过他的人,证词又不一致:有人说教主是女人,也有人说是小孩子,还有人说他是活了好几千年的仙人。” “浸礼教会和蒙塞古叙事诗教团之间,有没有什么直接的纷争呢?” “至少表面上没有。根据我的调查,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事例。” “这就奇怪了。”兰子皱起眉头,不满地说,“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周围竟然完全没有任何争端或怪事的征兆,这反而很不寻常。所以为什么特地请我们来法国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你还是觉得很可疑,那么我们会更加留意天主教教会。”生岛副参事谨慎地保证。 修培亚老先生把新的葡萄酒送进口中,接着用沉稳的语气问:“副参事,法国这边有没有德国那起集体失踪事件的报道呢?” “有啊。去年七月初时,我在巴黎的报纸上看到一则很小篇的报道。但当时我们都没注意,所以在缩印本里看到时,还吓了一跳呢。不过,详细的情形我就不清楚了。报道的内容大概就和日本的外电报道差不多。至于详细情形可能还是要到德国,询问当地的警方。” “原来如此。” “修培亚先生,这只是我猜测,我觉得那起事件之所以没有大幅报道,应该是因为一开始就以为是误传,然后又被修正的缘故吧!” “《多摩日报》的九段记者也是这么推测。” “我记得那位报社记者,他好像有朋友在法国还是德国?据说,雷瑟的口述记录也是那个人找到的?”生岛副参事看着我们三人问。 兰子回答:“是,没错。那位摄影记者叫做筱原信士。听说他在欧洲已经待了十年以上,而且还是个风云人物呢!我在电话里跟您提过,我们明天就要去德国,他会在那边与我们会合。” “这样啊……我也有听过他的名字。他以前好像曾帮美国的杂志拍照。他主要拍摄战地或东欧的现状,并把照片送到国外。” “我听说了。” “你们预定在德国停留一个星期吧?” “是的。因为法国外交部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们在德国待久一点。”兰子微微嘟起嘴。不论做什么事,她都不喜欢被束缚。 生岛副参事拿起烟盒,“那,你们第一站决定要去哪里?” “我们的第一站是波昂。因为根据雷瑟的口述记录,旅行团里好像有一位波昂警官。我希望能从这条线索打听出一些消息。我想德国警方会因为有自己的同事卷入事件里,所以,应该会很努力调查。”兰子的话里充满期待。 生岛副参事表示认同,“嗯。总之,我会先联络日本驻德大使馆,你们有事就尽量找他们。那里的春日参事是你父亲和我的大学学长;还有,一等秘书幸田春男则是我的远亲。不管是需要导游或是搜集资料,都可以放心拜托他们喔!” “真是太感谢您了。”兰子率直地道谢。 “其实,德国不是修培亚先生的祖国吗?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面对生岛副参事的问题,修培亚老先生露出尴尬的神色,大力地摇了摇头,“不、不。很遗憾。我所熟悉的德国,是二十年以前的德国。现在的德国,我却是一点都不了解。我这些过时的知识,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况且,如果我们的感觉是正确的——躲藏在这起事件背后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残计划、像恶魔一般的诡计。待在法国,在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庇护下,我们至少还算安全;但是一旦到了德国,贝尼迪克教派的影响力就没那么大了。我们必须要有赌上性命的觉悟啊……” 第七章 精神病院内 1 位于郊外的“修玛哈精神病院”距离科隆大约要四十分钟车程。这间医院被一片蓊郁的黑色松树林包围着。光是看见那隔开茂密树林和病院的高耸围墙,就不难想像里面的样貌。 经过厚重的双重铁栅门,前方是一条铺着砂粒的长长小径,尽头是拥有一尊小铜像和草坪的圆环。圆环后方有一栋由坚硬的水泥砌成的三层楼建筑。这是一栋横面相当长建筑,灰色的墙壁上有风雪渗透的痕迹,表面则是由紧紧附着的霉菌所构成的深灰色几何图样。从玄关的样式和冷硬排列的窗户来看,这建筑的外观竟还颇具现代感。然而,自内部渗出的那股阴郁氛围,使附近弥漫着沉重空气。 我们搭乘的计程车绕着圆环转了一圈,然后在玄关前停下。兰子、我、修培亚老先生以及摄影记者筱原信士便下了车。 傍晚的天空相当晴朗,夕阳映照在西边的一片树林,真是美不胜收。相对于这里的诡谲气氛,带有植物香氛的空气十分清新,吹来的风令人感受到些许寒意。 大门警卫是我们第一个遇到的人。四周虽然一片寂静,但耳里还能听见风偶尔吹动枝叶的声音。计程车往停车场驶去后,更觉得寂寥。 “各位,我们进去吧!”穿着淡咖啡色狩猎式夹克的筱原摄影记者,率先爬上玄关前的矮阶梯。他的肩上背着一台高级的单眼相机。这台相机因他的壮硕身材显得很小。他已四十二岁,留着灰色短发,戴着黑色粗框眼镜,脸上充满活力,皮肤则晒成咖啡色。 筱原摄影记者和我们在昨天——一九七一年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三——于德国波昂碰面。之后,我们先去日本大使馆与春日参事会面,并确认状况。接着,再去拜访波昂警方,希望能与负责调查这起集体失踪事件的警官谈话。然而,波昂警方非常礼貌且委婉地拒绝我们。于是,今天我们为了见该起事件的生还者——提欧多尔·雷瑟碰面,才来到他疗养的医院。 兰子抬起头,端详这栋静得出奇的建筑物,同时问筱原摄影记者:“筱原先生,听说‘精神分裂症’这个医学用语,是从德语翻译过来的,请问这个语词的原文是什么意思呢?” 兰子今天身穿优雅的黑色洋装,外罩一件白色羊毛外套。洋装胸口呈V字领,迷你裙很适合她那双纤细美腿。金色发亮的丝袜与漆皮高跟鞋的搭配,更是赏心悦目。而那头漂亮的鬈发上则戴着精致的银色发饰。 筱原摄影记者停下脚步,“我记得应该是‘schizophrenia’。对吗,修培亚先生?” “没错。”修培亚老先生真诚地点了点头,“我前一阵子在某个学会的发表会上,看到一篇文章,内容提到日语的‘精神分裂症’这个词汇,可能有语病。因此我记得这个字。” 玄关位在一根根粗大梁柱所支撑的厚重屋檐下。这里和大门一样,有两道严密的门。在厚玻璃后面,可以看见一张蜂窝状的铁丝网。这里所收容的患者,真的严重到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看守吗? 说实在的,刚听到精神病院时,我有些畏惧,也有点紧张。但兰子只丢下“梵谷也曾经住过圣雷米精神病院,所以这没什么。”这样的话,完全不以为意。 筱原摄影记者按下门边的门铃后,一位肥胖的中年男子随即从左边的房间走出。筱原摄影师透过对讲机表明身份后,中年男子用一双与他那张大脸不协调的小眼睛环视着我们。以白人来说,他的皮肤十分黝黑。接着,他非常缓慢地取出钥匙,将门打开。 “放心,我已经跟院长说好了。”筱原摄影记者转向我们说,并请我们放心。 当我们一走进大厅,负责接待的中年男子就立刻将我们身后的门锁上。风声不断,带有寒意的沉重空气将我们包围。 “请在访客登记本上写下名字和地址。院长已经在等你们了。”男子面无表情地说。他缓缓指向柜台窗前的一张桌子,动作仿佛像是穿着怪兽变身装。筱原摄影记者代表大家,填下所需的资料。 建筑物中没有人,相当深幽,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我们跟着中年男子走在走廊上,他引领我们到一间写着“接待室”的大房间。房里的装饰全是白色,到处可见德国人纤细的心思。 “我去请院长来。”中年男子把我们留在那儿,便迳自离开了。 这间房间的窗户上挂着有蕾丝边的厚窗帘,玻璃窗外也装设铁丝网,铁丝网外甚至还有铁窗。 “好安静喔!” 这里宛如一间牢房。因为实在太安静了,所以反而令人静不下心。筱原摄影记者与修培亚老先生似乎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我不太喜欢医院,特别是年纪大了以后。”修培亚老先生僵硬地说笑。 我们三名男性坐在排列成匚字形的沙发上等待。然而,只有兰子沿着墙壁恣意地走着,仔细观察周遭。她把垂到领口的头发往后拨,一如往常般,幽默地说:“黎人,这里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离,正好适合用来当作推理小说的舞台呢!当然,从爱伦坡想出《莫尔格街凶杀案》中密室犯罪谜题的那一瞬间起,作者、读者和侦探就开始靠着自己的智力,比赛谁能先找出瓦解被隔离的世界的方法。” “兰子,你是说有人可以逃出这间房间吗?”我问。 兰子恶作剧般地笑了出来,“当然!门又没有上锁。” 修培亚老先生转向筱原摄影记者,“对了!那份诊疗记录是院长亲自给你的吗?” 昨天,我们大略询问筱原摄影记者如何拿到那份口述记录。他表示因为自己曾帮这间精神病院挽回名声,所以院长才愿意帮他这个忙,以作为答礼。 筱原摄影记者点燃一根烟,“大约在一年前,这间精神病院的一名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暴动。那名病患对职员施暴,然后又趁机跑上屋顶跳楼自杀。那名患者的父亲是财政界的大人物,于是他控告医院对患者施暴、管理不当。而那天我凑巧来这里采访,正好把事情的经过全都拍了下来。那些照片成为重要证据,还医院清白。因此,约西姆·席拉哈院长为了感谢我,给了我很多方便。” “你本来就认识院长吗?” “他儿子是我朋友。他叫做马尔钦,是外科医生。我在捷克的布拉格采访时,身为红十字会医师团一员的他,正好也到那里,于是我们就变成好朋友。”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名病患住在这里?” “因为我到波昂采访警察。其实,去年秋天,报纸就曾经小幅报道过,有人发现一名身份不详的年轻人。我看了后续报道后,便怀疑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失踪的观光团成员,所以就去访问警方,因而才循线得知那个人住在这里。也幸好我认识院长,便拜托他偷偷给我看病患的记录。” 兰子环顾四周,然后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接着,她又问筱原摄影记者:“请问,那位叫做雷瑟的生还者,大概是何时住进这里的?” 筱原摄影记者把香烟放进烟灰缸,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本厚厚的记事本,“这个嘛……是去年秋末。十月十日,有人发现去年六月就行踪不明的雷瑟在特里尔附近的森林徘徊。当时他已奄奄一息,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甚至还丧失记忆。 “发现他的是当地的一对农民父子。这对父子到森林里去狩猎时,发现他倒在河边,于是立刻向村人求助,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院急救。然而,他却一直没恢复记忆,就算想起什么,也全是一些妄想,没有恢复正常。十一月二日,他就被送到修玛哈精神病院。” “所谓的妄想,是指他认为自己会变身成人狼吗?”兰子谨慎地确认。 筱原摄影记者点点头,“没错!就像你们在口述记录上看到的那样。此外,他认为自己在旅程中所经历的那些事件也是一个大问题。医生最后判断那全是他因精神错乱而虚构出来的故事。” “但是,雷瑟有没有可能是遇到极度恐怖的事情,所以才精神错乱呢?” “关于这点,医生也是这样认为。恐惧正是破坏他精神状态的重要因素。” 雷瑟告诉这间精神病院的医生,他们十多人被带往一座不知名的古城,然后发生接连被惨杀的喋血悲剧。要是被那样残酷无比的灾祸袭击,相信不论是谁都会精神错乱吧! 兰子继续问:“警方对他所说的内容,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筱原摄影记者僵硬地用手摸着额头,“警方似乎觉得可信度很低。尤其是记录的后半部,更令他们怀疑。你们都看过记录,所以应该也知道,故事愈接近尾声,就愈支离破碎、荒诞无稽。那根本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 “筱原先生,你认为呢?你之前不是曾在这里见过雷瑟?” “与其说见过他,还不如说只是从窗户外观察过他。” “印象如何?”兰子语带期望地问。 筱原摄影记者露出遗憾的表情,摇了摇头,“老实说——况且他又是个疯子——我认为那份记录是骗人的。” 兰子将手交叉在胸前,稍微思索了一番后说:“他没有亲人吗?” “没有。他的父母都已去世。他也还没结婚。他原本预计在旅行结束后,就要前往弗姆兹附近的音乐学校教钢琴。” “谁在支付他的医药费?” “好像是用他自己的积蓄,还有保险理赔金吧。那间音乐学校的校长心地很善良,一些医疗方面的事情都是由他打理的。” 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我们听到后,便停止谈话。 “我们在等的人,好像终于来了。”兰子挑起右边的柳叶眉,用澄净的眼眸望向门口。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一位穿着白衣,具有威严的男子缓慢地走进来。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是院长。满头白发的他应该已过六十岁,身形非常肥胖。那张正正方方的大脸因为脂肪的囤积而下垂。他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鼻子圆圆的,从鼻尖到下巴有两条深深的皱纹。 “席拉哈院长,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筱原摄影记者说。我们同时也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筱原先生。”席拉哈院长伸出肥胖的手臂与筱原摄影记者握手。从他的声音听得出来没有任何感情,仿佛正在为某事烦恼。 “我依约带我的朋友来。他们想要问您一些那名病患的事情。” 筱原摄影记者正准备要一一介绍我们时,却被另一个人的声音给打断了,“无谓的客套就免了吧,院长!”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风度翩翩的男子,从席拉哈院长的背后,悄悄地进入房内。他站在院长的旁边,嘴巴瘪成ヘ字形,正透过单边眼镜睥睨着我们。他高高的鼻子像鹰嘴似地弯曲;上扬的粗眉下,有一双锐利的碧眼。他年约五十余岁,但体格就像柔道选手一般地结实。往后梳的黑发被发胶固定住,下巴的胡子也修剪得很整齐。不过,他最大的特征,其实是他全身散发出的那股有如刀片般锐利的气息。 这名男性的嘴角浮起一抹大胆的笑容,得意地说:“席拉哈院长,这几个家伙就是你刚才提到的人吧?这些家伙可是会妨碍我们的工作。东方人竟然敢随便插手管德国人的事,这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2 老实说,任谁也没想到这个出言不逊的人,会打断我们和席拉哈院长的会谈。筱原摄影记者顿时哑然失声,修培亚老先生也愤怒地瞪着他,而兰子则以锐利的视线打量着这名人物。席拉哈院长面带羞愧地低下头。 “我不知道你是何许人也,不过至少我也是德国人,你刚才那种充满歧视的话,我实在听不下去。”修培亚老先生用一种沉稳的语调,晓谕似地说。 但是,对方竟然昂起下巴,挺起扣紧钮扣的胸膛,“你是谁?”他的口气骄傲至极,“哼!我看你八成也只是这些东方人的翻译还是什么的吧?你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别乱插嘴的好。” “我叫做阿尔福雷多·卡尔·修培亚。我目前虽然住在日本,但在大战前,曾在莱比锡大学教文化学。你突然打断别人的谈话,才没礼貌!如果你想跟我们谈话,就先表明身份。” 这名蓄着黑色胡须的男子,用手指顶了顶他的单边眼镜,斜眼上下打量着修培亚老先生,“我不打算对你们表明我的身份。我只有一句话要对你们说。你们立刻给我离开这间医院!这是命令!” “请等一下。”焦急的筱原摄影记者插嘴,“我们是来找席拉哈院长谈话。哪里妨碍到你?你这样太过分了。” “院长跟你们也无话可说。你说是不是啊,席拉哈院长?”胡须男子依然注视着我们,含糊不清地做出结论。 房里充满针锋相对的气氛。席拉哈院长的脸色铁青,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犹豫着不敢说出口。房里一片寂静,然而,就在此时,站在我身后的兰子竟然呵呵地笑了出来。这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全都不约而同地转向兰子。“有什么好笑?”男子怒道。 兰子脸上带着笑容,“你是波昂的警察吧?能在这里见到你,还真是省了很多时间呢!我想,你应该知道,昨天我们曾到波昂警察局,想要了解集体失踪事件的调查内容。只是负责人告诉我们你不在,因此便把我们赶走。没想到,世界闻名的德国警察竟然这么不近人情。” “你、你说什么……”刚才气势凌人的男子,因兰子的反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兰子,他真的是警察吗?”修培亚老先生问,眼睛依然注视着那名男子。 “没错。”兰子撩起额上的鬈发,走到胡须男子的面前,“以日本的警察制度而言,你应该算搜查一课的刑警吧?如果我的推测正确,这个人应该就是集体失踪事件的负责警官——克雷格·鲁登多夫主任吧?” 兰子的推测似乎没错。这名男子听完后,再也隐藏不住他的震惊,眼睛锐利地瞪着兰子美丽的脸庞,“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谁?” 相对于对方激动的语调,兰子以优雅的笑容回应。“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事前曾调查过罢了。首先,我已经看完这整起事件的相关报道,也从报道中了解德国警方的行动,以及对于这起事件的看法。此外,日本大使馆的秘书也告诉我,负责这起失踪事件的警察局以及负责警官的名字。而你的名字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都是事实。我们抵达德国后,终于才掌握详细的报道资料。然而,即使我们一再重读报纸,却依旧无法获得更多资讯。兰子笑着继续说:“鲁登多夫警官,只要稍微观察一下你的外形,很容易知道你是警察。你的左肩比右肩高一点点,大概是因为你胸前背着装了毛瑟枪或其他手枪的枪袋。你故意把西装的扣子全部扣起来,就是为了要藏住枪,对不对?你胸前口袋那里隆起,所以里面一定放着你的警察记事本。” 黑胡男子大吃一惊,瞬时将视线落向自己的胸前,愤恨地把视线转向兰子,“你这家伙!” “我有说错吗?”兰子再度微笑。 然而,他却没有再回应。 “席拉哈院长,兰子有说错吗?”筱原摄影记者问医院的负责人。 席拉哈院长干咳了几声,重拾他的威严,“一……一点也没错,筱原先生。他就是有名的鲁登多夫主任。他对住在本院的提欧多尔·雷瑟做了很多调查。” 兰子用左手食指绕着耳边的鬈发,露出微笑,“主任应该也已调查过我们吧?我想我们的自我介绍应该到此结束了。” 他咬牙切齿,喉咙发出低语,“你这个什么女名侦探,轻浮的法国人会拍你马屁,但这里可是德国!一般人——尤其是外国人——是绝对不可能插手犯罪调查的,你听懂了吗?我再说一次,你们现在立刻离开这间医院!” “如果我说不要呢?”兰子以消遣对方为乐。 “那我就会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你们。” “但是,我们只是和病患雷瑟见个面而已,为何要被冠上这种罪名呢?” “提欧多尔·雷瑟是警方的重要证人。怎么可以随便让他与不相干的人碰面呢?” “主任,站着不方便说话,我们还是坐下来谈好了。”兰子突然话锋一转,并礼貌地鞠躬。 “没有必要!”鲁登多夫主任怒吼,“反正我跟你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我们可不是不相干的人喔!”兰子从容地说。 “你说什么?” 接着,兰子迅速地用眼神打了一个暗号。如同我们事先套好的,修培亚老先生开口说:“主任,让我来说明吧。其实,雷瑟很有可能是我的外甥。” “你说什么?” “他很可能是我妹妹的孩子。说来真丢脸,我妹妹生下一个私生子后,就把他送给别人扶养了。如果雷瑟真的是我外甥,我想帮助他,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我妹妹在大战结束后,就因病去世了。根据我的调查,我知道雷瑟的养父母也已去世,他在这世上已孑然一身。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或许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因此,我才委托这位小姐帮我查出这件事的真相。兰子小姐在日本是非常有名的侦探。她虽然年纪轻轻,可是却拥有过人的才干。我想她一定能帮你们查出杀害雷瑟他们的凶手的真面目。”——当然,这是我们为了造访这间精神病院而想出来的借口之一。 鲁登多夫主任眯起眼睛,透过单边眼镜,满腹狐疑地望着修培亚老先生,“你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和那名年轻人的关系吗? 修培亚老先生两手一摊,露出悲伤的表情,“很可惜,什么都没有。有很多文件都在战争中被烧掉。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我记得我妹妹的身影。” “哼,开什么玩笑!”鲁登多夫主任低声说,“谁会因那种随便的谎话上当!” 兰子说:“无论如何,我们想要协助你们调查。反正你们再这样调查下去,也只是像在五里雾中。我们从报纸上看得出来,先前你们进行的追查工作,似乎也都徒劳无功。” 兰子的这一席话激怒了鲁登多夫主任。他涨红着脸,怒斥道:“别开玩笑了!区区的报社记者懂什么!那些全是乱写!我们的调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业余侦探,所以我没办法?”兰子以嘲讽的语气问。我知道她是故意挑衅。 “没错。那还用说。” “那么,就请你帮我考个试吧。” “考什么试?” “考验我身为侦探的能力呀。关于这起事件,我们所掌握的只有报纸上的报道,以及雷瑟所口述的奇妙故事而已。我想,德国警方应该有向全体失踪者的亲属和工作同仁打探过消息,也针对企划旅游的费斯特制药进行一些调查,因此搜集到许多资讯吧!但是,我却完全没有这些重要的线索。换句话说,情况对我非常不利。”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 “那么,我就直说了。波昂警方对这起事件中的调查已经触礁了。而我,可以说出你们之所以无法解决的理由。” “可恶!你想要耍德国警察吗?”鲁登多夫主任脸上的血管扩张,气愤得握紧拳头。 兰子一派轻松地耸耸肩,“不。怎么会?我一始不就说了,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罢了。” 鲁登多夫主任紧紧地盯着兰子不放,眼珠仿佛快要掉下来。而兰子却是带着微笑,与对方形成强烈的对比。 筱原摄影记者热心地插嘴,“对呀,鲁登多夫主任。相信你也看过法国的报道吧?就像修培亚先生刚才所说的,兰子小姐真的是一位天才侦探。要是她能加入调查行动,对德国警方而言,绝对是有益无害的。你不要再坚持无谓的自尊了。” “胡扯!我绝不允许有人来妨碍警察工作!” “这并不是妨碍。”兰子像是母亲在对小孩说教一样,“我们是在帮你们的忙。而且,这正是我们来到德国的目的。你可能忘记了,在大战中,日本和德国可是同盟伙伴。那次虽然是不佳的结盟,但这次我们却可以组成一个受世人夸赞的同盟呀!” 令人惊讶的是,鲁登多夫主任的眼神竟然变得柔和了,同时,所散发的敌对气息也消失了。他双手交叉,带着偷笑的表情,缓慢地说:“好吧。这样吧,二阶堂小姐。你就说说看你的意见。你对这起集体失踪事件,有什么想法?” 兰子满意地点点头,“至少我认为并非意外。还有,我也不相信报道所说的,搞错旅行团这件事,那一定是骗人的。参加那个旅行团而遇害的人们,应该犯人刻意设计,特别被挑选出来的。” “也就是说,费斯特制药公关部所发出的声明是骗人的?” “很有可能是骗人的。” 鲁登多夫主任沉默了一阵子。在这段时间,他一个接着一个,轮流看着我们,最后对院长下达命令,“席拉哈院长,站着不方便说话,干脆大家一起坐在沙发上,好好谈一谈吧。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人送个咖啡或什么的来?” “我、我知道了。没问题。我对与自己的病患有关的事情,也非常感兴趣。”席拉哈院长点点头,透过对讲机叫来一名年轻女性。 我们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桌子的一端坐着鲁登多夫主任、席拉哈院长和筱原摄影记者,另一端则是兰子、我以及修培亚老先生。 鲁登多夫主任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细细品尝刚送来的热咖啡,他似乎正打着什么主意,所以谨慎仔细地观察着我们。由于没有人先开口说话,使得寂静的房内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暖炉上的时钟尽责地走着,告诉我们就快要下午五点了。 “那么,你就说说看你的见解吧!二阶堂小姐。”过了一会儿,鲁登多夫主任语带厌恶地说。 兰子静静地将白色咖啡杯放回桌上。接着,把胸前的鬈发往后拨一下,“鲁登多夫主任,你们警方应该已针对医院所制作的雷瑟的口述记录,慎重地调查过了吧?你们也各方讨论、推理过发生在银狼城的连续杀人事件,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可以指出你们所推论出来的答案是什么,因为我知道你们认为谁是犯人。” 鲁登多夫主任脸色发青,以一副准备吵架的态度回道:“好,很好,你就说说看,我们认为谁是杀人凶手?” 兰子用她漆黑的眼眸直视着他,清楚地说:“就是银狼城的女佣——汉妮·修蓓尔!” 3 针对这起事件,我相信兰子应该已经想出几个假设。只是我完全不清楚,她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因为她从不泄漏她的想法,也不让人知道她已经找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即便如此,她突然指名道姓地指出可能的凶手,仍然让我们很惊讶。 “真是令人惊讶啊!”最先开口的是修培亚老先生。 我哑然地望着兰子的侧脸,她黑色的眼睛充满自信,在窗户射进来的夕阳下正美丽地闪耀着。 “你是说,你看过雷瑟那份乱七八糟的口述记录后,就找到解答了?”筱原摄影记者神经质地摸着眼镜问。 鲁登多夫主任动也不动。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兰子不放。兰子转向筱原摄影记者,点点头说:“当然。” “可是,那座古城里的恐怖事件,怎么看也不像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 “哪里不像呢?”兰子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反问。 “全部。这整起事件都充满超过人类智慧的怪异现象。如果雷瑟的口述记录是真的,就表示在银狼城这座古城里,发生了一件连续杀人案。那一件一件凶残可怕的命案,全都既复杂又离奇。不但从不曾见过凶手的身影,甚至连被害者的尸体也都被丢弃在密室里。这简直就像魔术一样。 “城里仿佛躲着一个忽隐忽现,不知道是人狼还是吸血鬼的怪物,甚至最后竟然连雷瑟本身都变成人狼。你真的相信这个故事吗?如果我相信它,就违背了我的理性。” “那么,你对这个故事的看法呢?” “那是疯子的疯话。我觉得雷瑟已经精神失常了。他因为身边发生了骇人的凶杀案,所以才会发疯。再不然……” “再不然,就是染上了毒瘾吧?”兰子接着筱原摄影记者的话说,“那是由于吸食过多鸦片或LSD(译注: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一种强烈迷幻药,俗称‘摇脚丸’),而产生幻想。雷瑟的记录里提到,他从一位吉普赛老婆婆那里拿到一种药物;他在城里的那段期间,也经常服用。” “没错。”筱原摄影记者用手背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吸食过多的毐品,再加上面对凶杀案的恐惧,使他变成了废人。因此,他的叙述才会这么支离破碎。” 兰子露出严肃的表情,“不,筱原先生。他说的故事一点都不支离破碎。不仅如此,我认为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很有逻辑,相当有一贯性。” “怎么可能?你真的相信那个莫名其妙的故事?” “是的。简单说,就是这样没错。” “兰子,我非常惊讶。你竟然光凭那份口述记录就抓出真凶?”修培亚老先生语带保留地问。 然而,兰子却露出略带歉意的神色,“不,很遗憾,我并没有全盘了解。老实说,光凭那份口述记录,线索还是不够的。重建谜题所需的碎片还没有齐全。因此,我才想要见雷瑟,当面问他一些细节。另外,我也想知道波昂警方到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 “你究竟推理到什么程度了?” “我只知道波昂警方从那份口述记录导出的结论而已。如果只针对这一点,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喔!” “等等,兰子,不好意思,可是我实在无法相信那个叫做汉妮的女佣,就是真凶。”筱原摄影记者说。 “为什么?” “你先听我说。你不是认为,雷瑟所说的故事是真的吗?” “是啊。” “那这样不是很矛盾吗?那个女佣在事件当中也死了!” “你是指在地下室发现的尸体吗?”兰子说,而筱原摄影记者则连忙拿出记事本来确认。 根据雷瑟那份不可思议的口述记录,在银狼城中,除了他以外,总共有十二名牺牲者。为了保险起见,我将这些人的名字罗列如下: 赛门·班克斯(管家) 汉斯·柯纳根(珠宝商) 阿格涅丝·柯纳根(汉斯的妻子) 卡尔·谢拉(建筑师) 马贝特·艾斯纳(会计师) 汤玛士·福登(旅行社领队) 汉妮·修蓓尔(女佣) 赫鲁曼·费拉古德(历史学教授) 莫妮卡·库德(女演员) 沃尔达·布洛克(警察) 约翰·杰因哈姆(银行经理人) 珍妮·杰因哈姆(约翰的侄女) 筱原摄影师找到汉妮的名字。“汤玛士·福登死后的下一个牺牲者就是汉妮。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三日星期日的早上,在厨房的水瓮里发现她的尸体,不是吗?” “没错。”兰子的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微笑,“有一具被认为是汉妮的无头女尸,被人扔在水瓮里。发现者是雷瑟和布洛克警官,对吧?” “兰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筱原摄影记者的眼神中透露着惊恐,“你为什么要说‘被认为是汉妮的无头女尸’?你的说法好像是在否定它。” 兰子轻轻地耸了耸肩,“一点也没错。那其实是另一位女性的尸体。” “你说什么?”筱原摄影记者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声地说,“那到底是谁的尸体?” 除了鲁登多夫主任,所有人都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兰子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的表情,将话题转移,“这一点我之后再详细说明,至少,波昂警方,也就是在场的鲁登多夫主任他们,根据各种线索,推断出那具尸体并不是汉妮。也就是说,犯下这一连串事件都是汉妮。如果我猜得没错,波昂警方应该已经派人到她的出生地——科隆进行搜查了吧?” “科隆?” “是的。雷瑟的记录里不是有提到旅行团在特里尔参观时,汉妮曾主动对他说过自己的身世吗?(德国篇:一二七页)” “啊,我想起来了。” “将她列为嫌犯最重要的证据,就是费拉古德教授遗留下的名单。这名单中,汉妮的名字下面注明‘卡波’这个词汇(德国篇:四四四页)。波昂警方认为这就是证明汉妮有杀意的证据。我说得没错吧,鲁登多夫主任?” “嗯。”鲁登多夫主任面无表情地点头。 当我正想问“卡波”是什么意思时,筱原摄影记者顽固地摇了摇头,打断我的问话,“不行。兰子,我实在无法相信。我只觉得雷瑟的故事全部都是虚构,全是头脑有问题的人的幻想。所以,不管从记录里找到什么线索,也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解读,不是吗?” 这时,鲁登多夫主任突然笑了起来,“喂,摄影师,他的主治医师就在这里,病患的情况如何,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听到这个提案,我们不约而同地转头望着一直保持沉默的席拉哈院长。筱原摄影记者代表我们问:“请问雷瑟的状况怎么样,院长?” 席拉哈院长呼吸急促地说:“筱原先生,我的诊断是,雷瑟所说的话实在很不寻常。一般来说,这类患者的言语应该没有定向的,也就是你所说的‘支离破碎’。然而,有趣的是,雷瑟的话却前后一贯——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矛盾——也很有系统。他的情绪方面也明显地不稳定,思绪和行动都因内在因素——他认定自己遗传了人狼的血缘——而牵动。这个想法让他更不安,进而衍生出一种慢性的危机感。 “雷瑟认为自己被纳粹的余孽改造成怪物,并深信那些人到现在都还在追捕他。和他一同参加旅行团的同伴和恋人,都在银狼城里惨遭他们的毒手。简而言之,这很明显是在幻觉状态下所形成的被害妄想。从这几点看来,他的症状比较倾向精神分裂中,人称‘妄想症’的幻想症。 “再来,他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况,其实原因再清楚也不过,那就是吸毒过量。而这也增强他内心原本就存在的危机感。各位也知道,他曾是一名音乐家。以从最近的摇滚歌手为例,有不少音乐家都是神经过敏。这些人经常透过吸食毒品,将自己置身于幻影中,借此欢愉。促使雷瑟心智异常的主因,应该就是这个。 “我们对他进行了各种治疗,从一般的精神鉴定、心理测验、脑部检查到投药等,针对他症状的疗法,但是却全都没效。他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想要改变它实在不容易。就算他的精神状态能恢复正常,也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兰子用手指绕着耳边的鬈发说:“如果是精神分裂,应该会出现痴呆症状吧?” 席拉哈院长点点头,从白衣的口袋里拿出香烟,然后将手伸向桌上的车状金属制打火机,“没错,他的病症相当严重。他现在已经呈现所谓的‘妄想痴呆状态’,几乎已无药可救。在精神行为上,他不断地重复兴奋与昏迷的状态,也明显地出现感情迟钝及欲望减退。他有时还会突然情绪高涨,或是出现极端的暴力行为。因此,现在我将他安置在重度病患的病房里。 “至于毒品方面,他从去年十月被发现到现在,因为住院的关系,已经没有再吸食了。然而,他的妄想症状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在他的心里变得更清晰。现在他确信自己是人狼,并认为在银狼城所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才是真实的世界。” “他可以和人谈话吗?” “当他精神状态稳定时可以,否则就几乎没有办法。今天可能不行。” “为什么呢?” 院长点燃香烟,然后回答:“太晚了。” “太晚?” “没错。”院长点点头,眼神飘向暖炉上的时钟,接着再望向天色昏暗的窗外,“雷瑟在今晚会认为自己会变成人狼,暂时失去身为人类的理性。到时,他会突然变得极激动、凶暴,与平时安静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别说谈话了,就连靠近他都很难。所以他才被关在单人房里。”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兰子看了自己的手表一眼,“我也没注意到呢!今天是三月二十五日,正好是会变身成狼的满月之夜。” 第八章 变身为狼的男人 1 前往雷瑟住的单人房非常麻烦。这栋三层楼建筑物呈现L形,而安置重度病患的病房则位于建物后方的森林里。 “我先让各位见雷瑟的主治医师。”前往重度病房前,席拉哈院长这么说。然后摇晃着他臃肿的身躯,带我们到二楼的某间研究室。 他为我们介绍一位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消瘦男子。那名男子大约四十岁,戴着银框眼镜的眼睛非常细长,消瘦的脸颊让人联想到螳螂。 “这位是亚尔达·霍夫医师。他是病理学家,也是我们院里医术最高明的医师。”席拉哈院长自豪地说。 坐在长桌边,正在阅读资料和病例的霍夫医师,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请多指教。我的专长是精神病患者的临床研究。”他对于不是病人的我们,似乎不感兴趣。 “霍夫医师,这些人想要见雷瑟。”席拉哈院长这句话似乎是借口。 “如果院长愿意负责,我没有意见。只是就时间而言,雷瑟的特殊症状好像快要出现了。”霍夫医师手中拿着病例,低声提醒,宛如这样做就已尽了他应尽的义务。 “嗯,没关系。我也想让他们亲眼看看他的症状。” “那我要做什么呢?” “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吧?”席拉哈院长语带讽刺地装傻道,“我不会打扰你,你就去忙你的事情。” “我不需要向大家说明雷瑟的症状吗?与其说他是妄想症,还不如说是‘晚发妄想性精神病’。这种病的特征就是发病的时间较晚,会出现具有系统性的妄想或幻想。至于思考方面的障碍,则是病患会在自己的幻想情境中,或在感情上产生混乱时与别人谈话。他相当吻合这点……” “霍夫医师,这些我已经向他们简单说明过了。”席拉哈院长带有怒意地打断他的话,然后带我们走出房间。 院长引领我们来到连接主建筑和重度病房的走廊。进出走廊的出入口,门上都有铁丝网;走进二号病房大楼后,每层楼的走廊尽头也都设有铁丝网门。每一扇门不但都上了锁,更有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职员看守着。 我们的目的地是在这严密看守下,最高层、最里面的房间。据说一、二楼的病患,症状都还算轻微。这两个楼层的正中央设置了一个类似广场的空间,让病患、医师和工作人员能够自由互动。 然而,由于三楼安置的是重度病患,因此看守也较为严密;而雷瑟被安置在这里,可见他的危险程度。 “黎人,等云散开后,月亮会立刻出来。”兰子从走廊上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喃喃地说道。 的确,太阳西沉后,深蓝色的阴暗天空有一道像是白色水彩流过的痕迹。那是因为月亮隐藏在云后,所以只有那部分看起来比较亮。天空中还是有点风,云慢慢地从右边飘向左边。 “是满月!”我不禁咽下一口唾液,兰子静静地点头。 进入病房大楼后,楼梯和走廊旁都没有窗户,消毒水的味道也更浓了。 “院长,这里的戒备还真是森严,简直比由警察看守的监狱还要了不起呢!”后方的鲁登多夫主任对着光是走路就气喘呼呼的席拉哈院长说。 已爬上楼梯的院长停下脚步,灵巧地转过肥胖的身躯,“是啊,主任。这里曾经发生过病患脱逃后打伤职员,最后自杀身亡。所以从那件事之后,我们不得不采取这种做法。” 那应该就是筱原摄影记者之前提过的事件。 “院长,坚硬、锐利或刀子等物品,在这里是违禁品吗?”鲁登多夫主任问。 “那当然,主任。这些病患里,有一部分的人,只要稍微脱离视线,就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他们很凶暴吗?” “有些病患很凶暴,有的则很温和。” “对了,精神科医师不是会帮吵闹的病人打针,让他们安静下来吗?这样一来,就不需要戒备得这么森严。不管是镇定剂、催泪瓦斯还是约束衣,你们都可以尽量使用啊!” “主任,你对我们的工作似乎有很深的误解。我们才不像你们在逼迫嫌犯招供时那样野蛮。在治疗过程中,我们的确会使用药物,不过仅限于有必要时。我们控管得非常严格。”席拉哈院长愤慨地说,接着他猛然转身,爬上阶梯。 鲁登多夫主任用手指拿着他的单边眼镜,奸诈地笑着。他实在坏透了,让我愈来愈讨厌他。 上楼后,席拉哈院长调整一下呼吸,用威胁般的口气对我们说:“我们快到三楼了。你们看了就知道,走廊的左右两边都是单人房。等一下请务必走在走廊中间,绝对不要靠近两侧的门。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雷瑟的病房在最后面。” “原来这里是监牢。”鲁登多夫主任看着面前的钢制门扉,再次低声揶揄。 “喂!你!”席拉哈院长对着铁丝网另一边的职员唤道,并点头示意他开门。那名职员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谨慎地将门锁打开。钢制的厚重门扉打开后,我们便鱼贯进入。接着,身后的门又再度锁上。 墙壁是一片雪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被铁丝网包住,金属的门扇机械式地排列着。门上有一个可供窥探的小孔,上面插着铁棒。日光灯和门扇以等距离的方式并排着。往走廊深处望去,远近的感觉会逐渐变得迟钝,令人感到晕眩。 “我们要去看提欧多尔·雷瑟。”席拉哈院长对职员说,“把房间的钥匙给我。” “我要不要也一起进去?”满脸凄惨的中年职员看了我们一眼后问。他将手刻意移到垂在腰间的警棍上。 “不用了。有我在,没关系。” “那就交给您了。”职员从钥匙串中取出一把钥匙,交到院长胖嘟嘟的手中。 四周一片寂静。我本来以为可能会从安置重度精神病患的病房里传出怪声,或是病患喃喃自语的脏话或诅咒。然而那完全是我的误解。这里就像没有任何人存在似地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白色墙壁包围的走廊上嘎嘎作响。鲁登多夫主任刚才所说的不当用药,说不定还真有其事。 席拉哈院长站在雷瑟的病房前。他在开门前,先透过门孔观察一下房里的情况。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声音。院长稍微弯下腰,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中。 门锁被打开的金属碰撞声传出后,院长回头说:“可以进去了。” 我们一个接着一个慢慢进入病房。这间病房比我想像中的大。当然,也无趣到了极点。房里只有用螺帽固定在石子地板上的床、椅子和马桶,并有一股混合消毒水和腐臭味的味道。正对着门的是一道用粗铁棒围住的窗户。玻璃窗也被固定住,还围着铁丝网。墙壁接近混浊白色,到处可见斑驳的油漆。天花板上只有一盏小小的水银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席拉哈院长指着一名低头坐在床边的男子,“他就是提欧多尔·雷瑟。” 那男人应该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但却依然一动也不动。这名穿着淡蓝住院服的男子应该只有二十六、七岁,不过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还老十岁。他的身高算高,身形非常消痩,蓬乱的金发有一半以上都变成白色。他的眼睛混浊阴暗,满是胡须的脸就像死人一样灰白且死气沉沉。另外,他没有右手——从肩膀以下就什么都没有——衣服的袖子往下垂着。 “我可以照相吗?”筱原摄影记者小声地问。 席拉哈院长立刻说:“不行。会侵害病人的隐私权。” 鲁登多夫主任用指尖搓着自己浓密的眉毛,然后提出一个讽刺的疑问,“怎么样,修培亚先生,他长得像不像你妹妹?” “吗,这个嘛……”修培亚老先生含糊地回答,眼睛依然注视着雷瑟。 兰子不断地在病房里走动,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雷瑟。然后问:“席拉哈院长,我现在可以跟他讲话吗?” “大概不行。他精神状态稳定时,是可以说上几句话;状况不好时,他会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而这时,他的感官对外界刺激是完全没有反应。” “换句话说,就是他对我们没有感觉?” “没错,就像眼睛看不见一样。提欧多尔!”席拉哈院长为了证明这一点,便叫了他一声,但他却毫无反应。 兰子又向雷瑟靠近了一步,“为什么他没有右手呢?” 院长用交叉在胸前的手,摸摸下巴,“我不知道。他来到这里时,就是这个样子。还有,据说他刚被发现时,也是这样。他的手臂应该之前就断掉了。” “大概是在什么时候被切断的?” “应该不会很久,大约一年之内。应该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医师替他治疗,并帮他缝合。” “关于这一点,可以参考雷瑟所说的故事。根据他的口述记录,他在古城里被某人用斧头切断手臂。只剩半条命的他,被人抬到古城的地下,并接受了一位怪怪的医生或是科学家的治疗。” “你在说什么傻话,二阶堂小姐?刚才我也说明,那只是病患自己在脑中创造出来的幻想罢了。 那都是毒品所造成的幻觉、是他捏造的故事。他只是遇到一起重大的意外,因而失去一只手臂,然后有人帮他治疗。他因为输给心中的恐惧,所以才会建构出那种怪诞荒唐的故事。那怎么能相信呢?” 兰子没有做出回应。她摸着散落在领口的鬈发,“你们没有把窗户遮起来,这样每次月圆时,月光就会射进房里,他的精神状态不就也会跟着变得异常吗?” “不,跟月光没有关系。就算把他关在没有窗户、一片漆黑的地下室里,一到满月,他也一样发狂。” “为什么?” “人体有感测自然现象的构造。人们常说的生理时钟,就是一个例子。同样地,人类的本能会感受到月亮的阴晴圆缺。学术界已经证实,像女性的月经周期等与人类生殖有关的本能,都是受到月亮的影响。这是因为人体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由水构成。因此,就如同海水的涨潮、退潮一样,人类的身体也会受到月亮引力,也就是所谓的潮汐现象的影响。因此,无论月亮有没有被云遮住都是没有关系。” 兰子沉默地点点头,环视我们。 “时间差不多了。”席拉哈院长看着手表说。 兰子抬头望向窗外,我们也随着她的视线往那儿看。窗外微亮,可能是云散了,使满月的光芒得以照射在大地。月光就像金色的鳞片,那是天使撒下来的亮粉、银色的薄纱。 就在此时,原本宛若一尊石像,凝结在床上的雷瑟倏地动了一下,头也慢慢抬起。他看着窗外,仿佛全身的皮肤都在渴求满月的光芒。 “快离他远一点!”席拉哈院长机敏地警告我们。我们全退到墙壁旁,屏气凝神地观察着雷瑟即将发生的变化。 一开始,雷瑟的身体变化就非常激烈。首先,他的脸上开始冒汗,身体像是染上了疟疾似地断断续续发抖。他额头和太阳穴的血管都浮起,眼睛发亮,脸部则因为痛苦而扭曲。他急促而激烈地呼吸,流出唾液的嘴巴不停地开合。他的头前后左右地摇晃着,没有修剪的杂乱头发就像生物一样蠕动着。而他的左手正用极大的力气,将青筋爆出的手指张开又握紧。 室内的温度似乎急速地上升。不安的感觉持续扩张,身体也不禁打起寒颤。情势相当紧张,因此无人出声。 身体内部传来的强大力量充满了雷瑟全身的肌肉。他的每一寸躯体似乎都不受控制并不断地抽动,透过他的衣服都可以看得出来。 他接连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叫声。他的嘴唇被咬破,血一直流到了下巴。他露出咖啡色的牙齿,发出凶暴的号叫,紧握的手指陷入皮肤,使得手掌心也渗出了血来。他的眼眶中则因痛楚而流下了泪珠。雷瑟从床缘滑落,跪在地上。他的膝盖贴着冰冷的地板,单手支撑着上半身,背部因呼吸而剧烈地上下起伏。 接下来的一瞬间,我因为惊吓而跳了起来。因为,他突然变换成半蹲的姿势,然后放声大叫。 接着他的膝盖却又猛然跪下,他趴在床上,看来相当痛苦。他的哀嚎声、咆哮声与哭泣声,在石墙围绕的室内回荡着。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发狂的吼叫声自喉咙进出。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 他会变成狼!他会! 刹那间,我真的这么相信。 那是有如地狱般的折磨。雷瑟的身体正被排山倒海而来的苦痛折磨着。他用拳头捶地板,用脚踢地板,他跌倒又撞上墙壁。他想要站起来,却又倒了下去。他用指甲用力抓坚硬的地板。他的精神已错乱,全身发抖。他想要把束缚着他的衣服硬扯下来,而衣服也真的破损了好几处。 他在号叫! 他像是发疯了似地,不断地号叫着! 他的身体接受变成狼的指令。而下达这项命令的正是他的精神,是他那已被扭曲的神经。他的意志和本能都具有“自己是人狼”这个错误认知。因此每到满月,他会因深信自己是狼,而要求身体细胞产生激烈的变化。 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他并不是狼,更不是什么人狼之类的怪物。 他只是一个人,只是。一名被毒品破坏精神的可悲男子。 在这里的,是一名疯子。 这正是人类的穷途末路。 雷瑟的痛苦将永无止尽地持续。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也无法帮他。 深沉的黑暗。 在黑暗中闪耀的银白色满月。 他的尖叫、哀嚎声从墙壁上反弹回来,产生重重的回音。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从他身上溢出,同时也深深刺进我们的耳里和心里。 2 “那么,我们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坐在沙发上的鲁登多夫主任,对着天花板慢慢吐出烟雾。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现在时间将近晚上七点。我们完全忘了吃晚餐。因为刚才看到的残酷景象所带来的恐惧,还迟迟未褪。 桌上放着雷瑟的病例、诊疗记录和他自己的口述记录——之前筱原摄影记者寄到日本的资料的正本。 “二阶堂小姐,我想要听听你的‘汉妮犯人说’。” 站在窗边的兰子静静地回头。她的发饰被天花板的光线照得闪闪发亮。她用平淡的声调,清晰地说:“那不是我的假设,而是你们的。” “都一样。”鲁登多夫主任挑起他的粗眉,“反正那都已经是之前的事情。如果你能分毫不差地说出我们所导出的结论,就算你赢了。如果你赢了,我就把我手上与这起事件有关的资料给你。” “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已经锁定银狼城的主人是谁吗?” “那也是我要提供的资料之一。”鲁登多夫主任恶意地说。 “我知道了。”兰子点点头,走向没有点燃的暖炉。那个位置可以把我们所有人都收进视野里。其他人也都认真地凝视着她那美丽又精悍的脸。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放在暖炉上方的时钟,然后又把它放回去,接着开口说:“那么,我现在就告诉各位,波昂警察对于银狼城连续杀人案的推理,以及做了哪些调查。那起有如恶魔般可怕的杀人事件,如果想要得到某种程度的解答,我们只能采用唯一的生还者——雷瑟的口述记录为证据或线索。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资料能说明失踪旅行团的去向。关于这一点,请问有人有异议吗?” 筱原摄影记者朝着坐在前方的席拉哈院长看了一眼,然后说:“我说过好几次了。雷瑟的精神已经被妄想占据了!而这是连医生都已认定的事实。疯子的话真的可以相信吗?” “但是,那个故事的前半部——他们一行人抵达银狼城之前——在警方的调查下,已经证实是事实了。” “没错。” “所以,他们进入城堡后所遇到的恐怖连续杀人事件,应该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吧?” “除了最后的部分——他变成狼、被穿着盔甲的亡灵袭击,还有地下室有一个怪科学家这部分。 其他部分或许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吧!” “是呀。” “好。那我就让步到这里。然后呢?” “筱原先生,你觉得整起事件中,有哪些地方是不可思议的?” “不可思议?从头到尾都很不可思议。首先,银狼城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是谁邀请雷瑟一行人到那座城?目的又是什么?就连这些我们都还不清楚。” “雷瑟的记录里并没有提到城堡的所在地,对不对?”兰子没有针对特定对象地确认。 筱原摄影记者点点头,“是啊,那是秘密。因为邀请者不让那些受邀者知道古城的正确位置,还特地派车到特里尔去接他们。” “不过,耸立在德国和法国交界处的城堡几乎已经很明显,那就是亚尔萨斯的……” “亚尔萨斯?那里怎么了?”筱原摄影记者露出惊讶的眼神。 兰子却摇摇手,“不,我只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其他还有不了解的地方吗?” “还有很多呢!例如,城堡的传说也很可疑。为什么会是银、青两座双子城呢?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刻意建造在溪谷的两边?还有,谣言中提到两座城有地下道之类的秘密通道,可是就物理性质而言,这真的可能吗?” 兰子接着筱原摄影记者的话说下去,“传说这座城里有穿着盔甲的幽灵骑士出没。故事是这样的,在很久以前,有一群修士闯进这座城里,结果全被亡灵杀害,而尸体竟然凭空消失了。把这个故事公诸于世的就是费拉古德教授吧?(德国篇:一四〇页)” 我实在不懂兰子为何如此在意这个传说。那份口述记录里提到的犯罪,明明就比它还要恐怖、阴森。 修培亚老先生可能和我抱有相同的疑问,因此语带责备地说:“兰子,难道你对传说中的神秘谜团,比雷瑟遭遇到的灾祸还要有兴趣吗?” 兰子微微地笑了笑,“我比较关心什么并不重要。只不过——如果我的直觉正确——想要揭开杀人事件的真相,必须先看破古城传说所隐含的秘密。我只是这么觉得罢了。” “为什么呢?” “例如,犯人消失之谜。在柯纳根夫妻和费拉古德教授的命案中,凶手就像一阵烟似地,从犯罪现场消失。而尸体和亡灵凭空消失的传说‘与这些不可思议的事件之间,说不定存在着共通的要素。因此,只要将其中一个谜题解开,或许就能连带解开另一谜题。我怎么能因为那只是传说或谣言,就轻忽它呢?” “原来如此。”修培亚老先生点点头,表示认同。 “此外,我对其他传说也很感兴趣,例如两件费拉古德教授深深着迷的事情。” “两件事?” “是的。一个是有关〈哈梅林的吹笛人〉的问题。另一个则是‘朗吉努斯之枪’的去向。” “你该不会认为‘朗吉努斯之枪’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也藏在那座古城里吧?”修培亚老先生半开玩笑地说。 兰子笑着说:“修培亚先生,我以前听过一个特别的故事,就是‘罗曼诺夫王朝的宝物’可能真的存在于这世界上。” “呃,喔……” 其实兰子说的这件事,是修培亚老先生在很久以前于紫烟的例会上告诉大家的故事。因此,他完全无法反驳。 兰子看着大家,“我并不是说费拉古德教授的研究,或是他想找的东西,和那座城里发生的命案有直接的关联。但是我的心里就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所以请大家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都心知兰子的直觉多么令人惊异,如果她说有什么,那就一定有什么。 “我们言归正传吧!”兰子的视线停在筱原摄影记者身上,“不好意思,筱原先生。我想请你说说看,你认为这起杀人事件中有哪些谜团?” “我知道了。”筱原摄影记者翻开记事本,“首先就是第一个丧命的班克斯管家。他到底是死于意外,还是被人谋杀?(德国篇:一五〇页)” “如果是谋杀,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凶手又是谁呢?”兰子环视着众人,但没有人提出意见,“当时受邀者才刚结束野餐而回到城里,所以没有几个人拥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再来就是珠宝商柯纳根夫妇的命案。发现尸体的地下室,不但门被上了锁,更没有其他通往别处的通道。要从走廊进入盛放尸体的房间,还必须经过两道从里面上了锁的门。 “此外,那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坚硬的石头,犯人如果想离开上锁的地下室,除非他把墙壁或门都变成透明的,然后穿过去,否则根本不可能。这正是所谓的密室杀人,这种宛如魔术一般的手法,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比起密室之谜,我更好奇的是凶手的动机,“还有,为什么凶手要把这两具尸体的头切断,再刻意放在房里的品酒桌上呢?这也是个谜。” “等一下。”修培亚老先生插嘴,“请容我岔开话题。一开始古城的门不是坏掉,大家都因被困在城内而骚动吗?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兰子用食指轻触自己的脸颊,神情略带着痛苦,“修培亚先生,那正是犯人的计谋。我们可以把它视为杀人前的准备。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人逃出这座城堡。” 筱原摄影记者用手指着记事本,“兰子。艾斯纳会计师曾喃喃地说过‘楼梯怪怪的’、‘奇怪’之类的话。当然,楼梯应该就是城里的楼梯,但到底是哪里奇怪呢?由于他也遭到杀害,因此理由更不得而知。” “楼梯……”兰子闭上眼,小声地说,“对呀,这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说不定这和隐藏在城里的秘密……构造上的秘密……有关。” “接下来,就是建筑师谢拉在‘狼之密道’被杀害。凶器是相当古老的石弓。当时约翰·杰因哈姆也下落不明,后来才找到被已被分尸的他。这起事件发生后,当晚,艾斯纳会计师和领队福登就被毒杀了。第二天早上,也在厨房的水瓮里发现女佣汉妮的尸体……”筱原摄影记者等着兰子说话,但是她却只是静静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从费拉古德教授在武器房被杀害那部分起,雷瑟的叙述就怪怪的。”他舔了舔嘴唇,“老实说,我不太相信雷瑟说有个穿着盔甲的幽灵骑士,挥舞着战斧袭击他们。而且,那个亡灵在犯下暴行后,竟然也从密室——雷瑟亲眼看着的房间——突然消失了。我想,雷瑟可能因为愈来愈无法承受恐惧,所以产生幻觉。他的记忆其实是一场虚构的经历。” 筱原摄影记者把视线投向席拉哈院长。院长臃肿的身体在椅子上摇晃,表示赞同,“对啊,我也是这么诊断。因为雷瑟的故事从中间开始,就不断提到他一直服用吉普赛老婆婆给他的药。” “之后,女演员莫妮卡的尸体以上吊的方式,垂挂在大厅的吊灯上。她之前就失踪了,而费拉古德教授则是在大家拼命找莫妮卡时遇害的。”兰子在暖炉前左右踱步,“莫妮卡的胸口插着一把很粗的剑。还有,为了盛接从尸体上滴下的血液,凶手在她脚下还放了一个大型的金属器皿。凶手究竟为什么要刻意这么做呢?” 当然,我们也不知道。这种残酷的手法,任谁都无法理解。鲁登多夫主任摆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继续吞云吐雾。兰子之所以会特别提到这件事,一定是她有什么想法。我如此坚信。 兰子补充道:“被分尸的约翰·杰因哈姆,尸体是在布洛克警官被杀后,从宴会厅的大时钟滚落出来,对吧?” 筱原摄影记者点点头,“之后,故事就渐入佳境。雷瑟的女友珍妮则在塔上被穿着盔甲的亡灵杀害,而他也失去了一只手臂。从这里开始,雷瑟的意识就呈现混乱不清的状态,记忆也变得模糊,只记得有像地狱一般的怪异场景。最后,他变成人狼,逃离追赶他的人,然后纵深跳入深深的溪谷中。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所以顺着冰冷的河川往下漂流的雷瑟,才奄奄一息地出现在有人迹的地方。” 兰子在窗户对面那面墙上挂着的孟克复制画前停下脚步,然后将十指在胸前交错,“谢谢你,筱原先生。这样一来,等于把发生在银狼城的杀人惨剧的概略,都交代清楚了。”接着,她对鲁登多夫主任微微一笑,他却故意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吸了一口烟。“那么,鲁登多夫主任,你有什么要先说的吗?” 鲁登多夫主任把放下原本交叉的双脚,身子往前倾,慢条斯理地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揉熄香烟。接着,他让单边眼镜在天花板的照明下发亮,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不,现在没有,二阶堂小姐,我要等你全部讲完才说。” 3 兰子优雅地鞠躬后,立刻将视线从鲁登多夫主任身上转移到大家身上。其实兰子很讨厌别人命令她,因此刚刚的鞠躬就像蜡做出的东西一样虚假,完全不是出自真心。 兰子轻巧地绕了我们所坐的沙发一圈,再回到我们前方,“那么,让各位久等了,我现在就为各位说明德国警方认为汉妮·修蓓尔是犯人的理由。证明她就是犯人的证据——特别是有关她的犯罪动机——我们可以在雷瑟的口述记录中找到一些线索。波昂警察也着眼于此,将她视为嫌疑犯,甚至还到科隆进行搜查。” 筱原摄影记者满脸讶异,摸了摸眼镜,“所以,你认为汉妮并没有死亡,事实上,她还活着。她躲在城里的某处,把宾客一个接着一个杀掉?” “是的。” “那大水瓮里的尸体又是谁?” “别忘了,沉在大水瓮里的尸体是没有头颅。犯人将头颅切下后,便带走头颅,因此,我们无法从脸来判断这具尸体就是她。雷瑟是根据那具尸体手上戴的白金戒指判断她就是汉妮。(德国篇:三七八页)” “原来如此。”修培亚老先生加强语气地说,“如果是戒指,那很容易替换。也就是说,犯人可以把自己的戒指戴在某具尸体的手上,把那具尸体伪装成自己。在古城那样封闭的空间里,是无法仰赖警方的血液鉴定、指纹比对及死亡时间推定等科学力量。换言之,当时实在很难判断尸体的身份以及犯罪手法。” 兰子满意地点点头,“当然,凶手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选择那种偏僻的地方为杀人的舞台。” “可是,兰子,就算汉妮是犯人,那些命案真的全都是她独力犯下的吗?以一介弱女子之身?”筱原摄影记者问。 兰子再度在暖炉前来回踱步,“你指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筱原先生。我本来打算在接下来的讨论中阐明这一点。事实上,汉妮应该有共犯,光从要把杰因哈姆的尸体从‘狼之密道’搬回城里,就不难发现这起命案应该是由多名共犯所犯下。雷瑟的口述记录里也提到相同的推论。(德国篇:三八三页)” “啊,我想起来了。那共犯到底是谁呢?” “其实,汉妮的共犯和她的来历有相当密切的关系。她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先把已知的资料列举出来。 ◎汉妮·修蓓尔是银狼城里的女佣,三十三岁,但看起来很年轻。她很喜欢说话,不仅是外表,就连行为举止都有点小孩子气。 ◎关于她的容貌。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脸上的雀斑,然而雀斑是可以利用化妆化出来,因此那说不定是让人以为她没有化妆的伎俩。 ◎费拉古德教授指出她的德文带有波兰口音。 ◎她说她的双亲是波兰人,她是在科隆出生。父母双亡后,十六岁起就开始当女佣来糊口。 此外,她离过一次婚。 ◎她有四个兄弟姊妹,最小的哥哥在科隆工作(德国篇:一二七页)。 以上就是我们所知有关汉妮的资料了。” “我记得汉妮的双亲应该是在战争中过世的吧?”修培亚老先生说。 “是的。”兰子温柔地点点头,“据说她的母亲是在避难时因病去世,而父亲则是在犹太女子集中营工作,后来被俄国人杀死了——这一点,其实就是最重要的关键。” “关键?为什么?” “当然是与她的犯罪动机有关。为了确实理解那座古城中所发生的古怪、难以理解的事件全貌,我们一定要把着眼点放在促使犯人进行犯罪的那股冲动上。” “汉妮的父亲是被俄国人杀死的,这就是原因吗?可是银狼城里没有人是俄国人。” 兰子在脸前竖起一根食指,然后环视大家,“重要的是,为什么旅行团会被关在那座古城里,甚至还被杀光呢?遇害的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所有人。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把所有人赶尽杀绝,是否就丧失这件犯罪本身的意义呢?我的心中不禁涌起这种可怕的念头。 “事实上,为了说明这起前所未见的犯罪动机,我们必须从别的观点探讨。接下来的说明可能会跳跃得有点快。在银狼城遇害的人们其实有一个共通点,请问,各位都注意到了吗?” “没有。”筱原摄影记者仿佛被攻击到弱点似地吓得直摇头。 “我也不知道。”席拉哈院长也简短地低声说。 修培亚老先生则以严肃的表情回应,“兰子,雷瑟的故事里提到,当时还幸存的人也曾拼命地想找出他们会遇到这种事情的理由,甚至还做出一张名单。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是啊。”兰子简短地说。然后,她眯起那双美丽的眼睛,“请容许我把话题从现实世界转移到虚构世界。一下子就好。因为这样会比较容易理解我之后说的话。 “喜欢推理小说的人应该都知道,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有一种叫做‘失落的环节’的构思。这是指在连演杀人案中遇害的人们,也就是被害者之间,存在着一个共通点。但是直到故事尾声,在大侦探看穿它之前,所有的人——特别是读者——都不会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犯人为什么非把那些人全部杀光不可。这种以动机为着眼点的故事都是一样。 “为了让这种构思成功,就必须将被害者的共通点,也就是解开杀人动机之谜的关键,以及能够导出答案的线索,巧妙地隐藏在故事情节中。因此,虽然这种构思本身相当有趣,但是成功的作品却不多。 “以‘失落的环节’为主题的著名作品有约翰·罗德的《普雷德街杀人事件》、阿加莎·克莉丝蒂的《ABC杀人事件》,以及昆恩的《多尾猫》等等。然而,这些作品究竟值不值得称为这类型的佳作,还有待商榷。 “在《普雷德街杀人事件》中,一开始先描述某个法庭的场景。而在故事中接连遇害的人,就是当初出庭的人。也就是说,这些被害者的共通点,对读者来说根本就不是秘密。 “《多尾猫》中联系被害者之间的因素,到故事结尾都没有提及。直到作者将线索提供给侦探后,读者才明白。换言之,在那之前,读者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真相。这种手法对向来强调公平竞争的昆恩来说,实在是粗糙至极。 “而《ABC杀人事件》的确能够细细玩味克莉丝蒂独创的构思。然而,事实上这部作品的价值是在‘操作手法’,而非‘失落的环节’。我认为,‘失落的环节’必须与必然性的连续杀人有密切关系。所谓的‘连续杀人’,在性质上也必须带有‘大量杀人’这一特色。在这一情况下,只要将着眼点关注在犯人的谎言和圈套,就能够理解为什么除了‘隐藏动机’之外,还有‘隐藏方法’这个手段。” 补充一点,以“失落的环节”为主题的作品,其后还有威廉·迪安德烈亚的《连续凶杀》以及岛田庄司的《火刑都市》等名作,而这些作品充分补足兰子的不满。 “兰子,最后的部分到底是指什么?可以请你具体地说明吗?”筱原摄影师仿佛吓了一跳地问。 兰子直视着筱原摄影记者,“所谓的‘隐藏动机’,是指隐藏杀人的共同动机。而‘隐藏方法’则是说在多起杀人案的多具尸体中,把作为原始目的的尸体给埋没起来。也就是说,由于犯人无法真的藏起尸体,所以便利用其他尸体混淆警方视听,借此隐藏某特定被害者的杀人动机。” “这么说来,虽然杀了很多人,但其实并非每一个人都是凶手想杀的对象罗?”这点让筱原摄影记者大吃一惊。 兰子微微笑,“你说得没错。说不定凶手原本只想杀一个人呢!” “怎么可能。”筱原摄影记者看着大家,仿佛想寻求认同,“犯人怎么可能会特地花那么大的工夫,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但是,在过去的犯罪者中,确实有很多这类例子。这么说吧,例如在著名的下毒案件中,大部分的犯人只是为了追求杀人这种行为所带来的快乐和愉悦,并没有个别的杀人动机。却斯特顿也说过,为了隐藏一具尸体,就算引发一场造成大量死亡的战争来当作保护色,也不足为奇。” “战争?” “另外,还可以利用‘连续杀人’来当作犯罪的陷阱。换句话说,也就是借着接连不断杀人,而让之后的谋杀能进行得更容易。一起命案并不只是单纯的杀人,而是为了下一件谋杀准备,是下一件谋杀的一部分。具体地说,就是趁大家的注意力还在第一具尸体时,立刻进行另一件谋杀等诸如此类的做法。菲尔波兹的《红毛发的雷德梅茵家族》、昆恩的《埃及十字架之谜》以及范达因的《格林家杀人事件》等,都是著名的例子。” 至于日本这类作品则有鲇川哲也的《利乐庄事件》和《白色恐怖》、高木彬光的《刺青杀人事件》以及西村京太郎的《名侦探也不轻松》等,这些皆可谓此类作品的上乘之作。 修培亚老先生似乎再也忍不住了。他打断兰子的话,“兰子,推理小说就先谈到此。总而言之,你已经发现在银狼城遇害的所有人的共通点吧?” “是的,您说得没错,修培亚先生。” “那到底是什么呢?雷瑟或费拉古德教授制作的那份名单里,根本就没有最大公因数!这些人不论职业、年龄、住址、出生地、宗教、生日、星座、血型,不是全都毫无关联吗?” “不,不是这样。确实有一个共通点。而且,那并不是细微的要素,也没有被隐藏住,更不是什么专门知识。它已经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答案。”兰子自信满满地回答。 “到底是什么呢?”修培亚老先生焦急地问。 “简单来说,答案就是保护色。由于它实在太理所当然了,所以大家在心理上会不自觉地将它忽略。也因为它太大了,所以无法全部纳入视线范围里。换句话说,当一颗黄色玻璃珠混入一堆黄色玻璃珠时,我们是很难区分它们的。” “我不懂。兰子,你再说清楚一点好不好?”筱原摄影记者带着焦躁的语气,忍无可忍地要求。 “那么,我就回答你吧。我想各位一定会因为这个答案实在太单纯、太明显而感到意外。” 兰子说到这里时,大家还是一头雾水。室内的空气冰冷且紧绷,全都紧张地等待着兰子的答案。她紧接着说:“在那座古城遇害的被害者所拥有的共通点,就是——他们全都是德国人!” 第九章 德国进行的搜查 1 “银狼城的被害者中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全部都是德国人。”兰子再次清楚地重复。 兰子的话让我们的头脑宛如被一道闪电划过一般,受到强烈的冲击。我们仿佛都被冻结似地轻然失声、一片茫然,只能睁大眼睛望着她。由于太过惊讶,因此都没有人能够做出回应,就连修培亚老先生都暂时忘了要替她把话翻译成德语。 “都……都是德国人?这就是死者的共通点?”筱原摄影记者口沫横飞地高声说。 “怎……怎么可能?”席拉哈院长也激烈地喘息,“我……我……我不相信!” 我的头脑则被这爆炸性的混乱占据,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连鲁登多夫主任也因讶异到连嘴里的香烟都快掉下来。 兰子拨开额前的刘海,慢慢地环视着我们每一个人。“院长,虽然很难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这起犯罪最根本的‘失落的环节’,就在死者的出身。就是因为他们全是德国人,所以才会被杀。” “胡……胡说。这个理由太愚蠢了!”席拉哈院长大声吼道。 “请问,哪里愚蠢呢?”兰子以严肃的表情反问。 席拉哈院长为了压抑激动的情绪,因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请你仔细阅读我们为雷瑟制作的口述记录,或是看看被害者名单。他们之中也有人不是德国人,例如班克斯管家,他是英国人呀!” “的确,那个管家曾说他是英国人。但是,他的死亡真的算在汉妮犯下的杀人案里吗?说不定他被倒下的大钟压死只是一件单纯的意外,那就应该将他从被谋杀的被害者名单剔除。这样一来,去除掉他后,剩下的人不就全部都是德国人了吗?” “可是……” “被害者全是德国人——人种的一致性——这答案对各位而言,当然是不值得想的吧?但是,就是因为它太理所当然了,便成为各位理性上的盲点。 “各位都是德国人,同时也是欧洲人。筱原先生也在这块土地上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吧?所以,被害者的出身这一思考观念,被埋没在各位对人种的既有观念中!反过来说,如果被害者是外国人,例如是日本人或印度人,应该就会非常显眼了。 “就连被害者本身也身陷其中,对这点毫无自觉。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眼前的答案,而接连遭到杀害。然而,我是日本人,也就是外国人,在我的眼里,被害者的国籍或出身,都只是确定他们身份的要素之一。因此,我不会被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会在思考过程中将它剔除掉。” 筱原摄影记者深深地靠在椅背上,吞了一口口水,“我懂了,兰子。虽然这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我觉得你的推理应该没错。因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死角,对吧?” “是的,就是这样。我想,推断汉妮是真凶的德国警方,大概也没有注意到这点吧?” 兰子说完,筱原摄影记者接着确认道:“是这样吗,鲁登多夫主任?” 鲁登多夫主任急忙把还在燃烧的香烟放进烟灰缸里,接着挑了挑他那浓密的眉毛,瞪着筱原摄影记者。 筱原摄影记者再把视线转回兰子,“如果你的看法没错,那汉妮为何要杀光身为德国人的他们?她竟然把聚集在城里的人赶尽杀绝,我实在无法了解其中的道理。” “她的理由其实也单纯得令人意外。那起杀人事件大概是对全体德国人的复仇吧!” “对全体德国人的复仇?她到底为谁复仇?”筱原摄影记者和我都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当然是为了她那死在犹太集中营的父亲。”兰子立即回答,“另外,也等于间接替她在战争中死去的母亲报仇。说得更清楚一点,其实也有可能是代替所有受到德国人迫害的波兰人雪恨。这真的是一件伟大的杀人行为。” 由于兰子所说的内容愈来愈庞大,因此我得花一番工夫才跟得上她。 “兰子,你说凶手杀了那么多人,就只是为了替一个人报仇?”修培亚老先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激动地问。 “是的。应该这么说,汉妮想藉由这支有罪民族的死亡,来弥补自己民族的死亡。” “慢……慢着,兰子!”筱原摄影记者感到一片混乱,他伸出手,打断兰子的话,“汉妮的父亲是替德国人做事,他又不是犹太集中营里的人犯,因此他的立场应该与德军一致,和他们一起迫害犹太人才对啊?所以汉妮为何还憎恨德国人?” “费拉古德教授在名单上所写的‘卡波’这个语词,就能说明这一切。”兰子这么说,然后她望向修培亚老先生,“修培亚先生,您应该知道‘卡波’,或是‘卡波斯;这个词汇的意思吧?” 修培亚老先生扬起眉,造成额上的皱纹加深,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兰子。” “那么,请您为大家说明。” “所谓的‘卡波’,是德国军人对在犹太集中营里替他们工作的波兰人的鄙称。事实上,不但德国人轻视这些人,同时犹太人也瞧不起他们。” 兰子听完说明后,接着说:“这样可以吗,筱原先生?卡波虽是德国人的手下,但绝对没有受到任何优厚的对待。他们虽然没有像犹太人一样,遭受到残酷的虐待,但是德国人对他们的鄙视及侮辱却是相同的。因此当德军在对苏联的战役中败退时,卡波全都被留在集中营里,最后,更因为被视为纳粹的替身,而被冠上迫害及虐杀犹太人的罪名,几乎全都被苏联军队射杀了。 “这段悲剧历史,就是汉妮憎恨德国人的动机。而复仇,就是将她变成有如恶魔般的杀人魔的最大原因。她之所以要把来银狼城的德国人赶尽杀绝,就只是因为身为波兰人的自己打从心底憎恨、厌恶德国人罢了。” 由于兰子的推理中包含太多沉痛的内容,因此一时间完全没人开口。我感到口干舌燥。 条原摄影记者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兰子。我还有一点不懂,就是共犯这部分。汉妮的共犯到底是谁?还有,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个人就是汉妮的共犯?” “汉妮的共犯就是在银狼城中,自称为佩达·安培库的仆人。” “你说什么?是佩达?”筱原吼叫,而我的头脑里也一片空白,“为什么?难道他与汉妮一样也是波兰人?” 兰子直视着这位专业摄影师的眼睛,“他不只是波兰人而已。虽然我不知道他的本名,但我知道他其实是汉妮最小的哥哥。” “哥哥?你是如何导出这个结论?而且,为什么连汉妮的兄弟姊妹也和这起事件扯上关系?” “筱原先生,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汉妮曾告诉雷瑟,她有一个哥哥住在科隆,但那是谎言,因为她哥哥化名为佩达,与她一起在银狼城里工作。 “在古城中,与她哥哥年纪相仿的男性,只有那个仆人。汉妮说自己三十三岁,佩达说自己三十二岁,这些其实也是谎称。从汉妮看起来很年轻这点,我想他们的关系其实是相反的。 “根据雷瑟的口述记录,在古城惨剧的后半段都是由穿着中世纪盔甲的幽灵骑士,进行接连不断的残忍谋杀。雷瑟看到的骑士身材很高,而且力气也很大。照这样看,穿着盔甲的并不是汉妮,应该是男人;况且从身材高挑这一点来看,应该就是佩达。” 兰子接连暴露出的秘密,有如洪水一般汹涌而来,我们却只能接受冲击。我想将她所揭露的事实,一件一件地刻画在我的脑海里。然而这份工作需要耗费相当大的精神。 “汉妮还说了其他谎言。她说她母亲和哥哥到荷兰的威斯坦堡避难,但是安妮·法兰克(译注:Anne Frank,犹太少女,以被关在集中营时所撰写的日记闻名)所在的纳粹犹太集中营就在那里,所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修培亚老先生用阴暗的眼神看着兰子,带着思索的表情问:“沉在水瓮里的女尸,如果不是汉妮,又会是谁呢?” 兰子眨眨她那长长的睫毛,“各位还记得布洛克警官临死前,对雷瑟所说的话吗?奄奄一息的他是这么说的:‘去查查地下室的尸体。’(德国篇:四六八页)” “那个……” “他们把尸体集中安置在地下室的仓库里。其中,有一具尸体的身材、年龄都跟汉妮相似,只要让那具尸体穿上女佣的衣服,再戴上戒指,就能当她的替身了。而那就是……” “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筱原摄影记者大声喊道,同时站了起来,“是柯纳根夫人!对不对,兰子?就是阿格湼丝·柯纳根!” 兰子确切地点了点头,“是的,你说得没错,筱原先生。那具尸体并不是汉妮,而是柯纳根夫人。她的尸体在被安置到地下室之前,头颅早就被切掉。为什么会切掉她的头颅呢?目的就在此。也就是说,汉妮一开始就打算用科纳根夫人的尸体来当自己的替身。因此,她与佩达最先杀害的人就是那对夫妇。为了不让人察觉他们用尸体当替身的计划,所以才一并切断科纳根先生的头。这对夫妇的头颅之所以会放在品酒桌上,正是为了掩人耳目,借此让人以为把头颅放在桌上,是含有某种意义的。” “只要大家都认为汉妮也惨遭杀人魔的毒手,她就没有嫌疑。也就是说,在心理上,汉妮可以完全退到安全圈外。”修培亚老先生说,然后他注视着筱原摄影记者和席拉哈院长。包括我在内,众人皆点头表示同意。事实上,兰子这一连串顺畅的推理,已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有一个问题。柯纳根夫妇被杀时,佩达不是去萨尔布鲁根找人来修理城门、处理班克斯管家的丧事。所以那时他根本不在城里啊?”席拉哈院长说。 兰子轻声笑了笑,立刻回答:“可是,他真的有去吗?你不认为,他有可能是假装外出,但事实上却是躲在城里,杀了柯纳根夫妇,再把他们的尸体放进储藏室的吗?”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兰子!”筱原摄影记者脸上绽放着光彩,激动莫名地大叫,“你竟然能从雷瑟与现实脱节的故事中,有逻辑地推论出犯人。这简直是奇迹!” 就连坐在椅子上的席拉哈院长也不禁将他胖胖的身躯往前倾,“那么,二阶堂小姐,你能不能说明一下这起古城命案的手法,也就是人凭空消失或密室杀人的圈套呢?” “对啊,你都已经看穿这么多了,整起事件不是几乎就快要水落石出了吗?”筱原摄影记者愈来愈忘我地说。 然而,兰子却宛如一尊雕像般,冷漠地回答:“很遗憾,筱原先生,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我对汉妮是犯人的推理已经差不多。但是,这只不过是波昂警方对于这起犯罪的一个假设罢了。” 兰子不带感情的语调,将我们以为找到解决事件的关键而欣喜若狂的心情给浇熄了。 “兰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筱原摄影记者困惑地道。 兰子摇摇头,把领口的鬈发撩向后方,然后郑重地对大家说:“说得清楚一点,就是汉妮和佩达就是杀人犯的推理,说穿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要判断这个推理是否符合实情,还必须比对一些物证才行,包括她的身世在内。 “我目前的推理也是波昂警方的搜查方针。然而,老实说,这应该是完全错误的推理。如果这个推理正确,那么波昂警方早就找到汉妮,将她逮捕了。可是,到目前为止却没有任何迹象。换言之,这证明了汉妮和佩达并不是犯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兰子?”修培亚老先生极度疑惑地问。 “对呀。”席拉哈院长也愤慨地说,“你说了这么多,现在竟然又说全都是假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也有同感。兰子到底想说什么?“汉妮和佩达就是犯人”这说法,与整起事件的状况比对后,不是完完全全符合吗? 兰子美丽但冷酷的视线投向臃肿的院长,“席拉哈先生,我的推理并没有白费。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在这起事件中,我们是不能期待警方的搜查能力以及科学力量,我们只能以零碎的线索伴随而来的物理、心理证据为基础,藉由推理,拼凑出犯人及事件的真相。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建立多个假设,再慢慢将错误的假设从中排除,这样的方法论绝对不可或缺。因此,由于‘汉妮是犯人’这个假设的证据不足,让我们得以判断这个想法并不正确,这其实是非常有意义的。” “原、原来是这样啊。你这样说也没错啦……”席拉哈院长完全被她的气势给压倒。 兰子轻轻地往正瞪着天花板的鲁登多夫靠近,“鲁登多夫主任,我说完了,你觉得怎么样呢?” 鲁登多夫的粗眉毛动了一下,带着苦不堪言的表情,慢慢把脸转回正面,“你说得全都没错,二阶堂小姐。汉妮并不是真凶。波昂警察仔细调查过她的身世后,才导出这个结论……不,不仅如此,其实汉妮·修蓓尔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2 翌日——一九七一年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兰子、我以及修培亚老先生昨晚夜宿在科隆旅馆。我们在一大早退房后,便去参观大教堂——据说从十三世纪起,以六百年的时间,到十九世纪才建造完成、罗马帝国殖民时代的遗迹、收藏许多美术品的日耳曼博物馆,下午则驱车前往位于南方的波昂。由于筱原摄影记者有工作在身,因此无法与我们|同前往慕尼黑。 我们在波昂市区一间著名的餐厅和鲁登多夫主任共进晚餐。原本我们打算再次造访修玛哈精神病院,当面问雷瑟一些问题,但是却没有办法,因为雷瑟仍然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席拉哈院长认为必须等到他稳定一点——推测大概还要两、三天——之后才能见面,谢绝我们会面的要求。 相信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波昂是西德的首都(译注:一九九〇年东西德统一后,才以柏林为首都)。市区的街道非常狭小,让人觉得这像个偏远地方的小都市。这里是作曲家贝多芬的故乡,据说他的老家依旧还存在,兰子表示若有时间,想去看一看。 鲁登多夫主任带我们来的餐厅布置得像咖啡厅那样华丽。在店门口的露台上紧密地排放着阳伞、桌椅和花,从傍晚起,便有人拿着科隆名酒Kolsch,坐在露台那谈笑,好不热闹。 “喝Kolsch时要搭配德国猪脚和鱼子酱,这样最对味。” 鲁登多夫主任点了水煮猪脚和血肠。在德国,火腿、香肠或盐渍猪肉等加工肉品,确实十分美味。由于我不能喝酒,因此只搭配矿泉水大快朵颐。 “真是的,你们两个年轻人怎么都不喝酒?日本人是怎么回事呀?”鲁登多夫主任故意嘲笑我和兰子。 兰子因为曾在某起事件中,喝下有毒的红酒而差点丧命,从此便几乎滴酒不沾。 “好吧,算了。就让修培亚先生喝掉你们的份吧!”鲁登多夫主任变得非常友善,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他从头到尾都面带笑容,愉快地说笑,借此缓和我们的心情。据说他的祖先是男爵,所以应该称他为鲁登多夫男爵才对。 “我家代代都是军人或警官。关于这一点,我可是非常自豪唷!”他挺起厚实的胸膛说。 用完餐后,鲁登多夫主任带我们到附近的酒吧。这间酒吧里有小包厢,让人觉得很放松。他表示,在这里可以放心谈论机密。 侍者送来大家的饮料后便离开包厢。鲁登多夫主任举杯说:“祝事件尽快解决!”接着,他调整好坐姿,从他的包包里拿出几份资料,放在桌上,然后认真地望着我们,“二阶堂小姐,首先,我想请你说明一下,你是怎么断定汉妮不是凶手,又如何知道我们也是这样判断的?” “好的。”兰子轻轻地鞠了躬,“这并不困难。去年,我们在日本得知这件事情后,就一直搜集德国这边的资料。帮我们搜集资料的人就是筱原摄影记者。他的情报来源几乎囊括德国发行的各类报纸。我们根据报上的资料,因而大概掌握了波昂警方的动向。 “大概是去年秋天吧,我们得知波昂警方将一名住在科隆的人当作重要证人。另一份报道甚至还提到那名重要证人可能是嫌犯的亲属。还有一份报道则表示警方的调查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不久就能破案。 “然而,隔了一阵子后,报道却又否定之前的内容。报道指出那名嫌犯与证人毫无亲属关系,也和此案无关。我便明白波昂警方的调查工作已经陷入胶着。我推测应该是有什么新的证据出现,让你们不得不放弃‘汉妮就是犯人’这看法。” “你是因为推测出汉妮是犯人,所以才了解到这种地步的吧?” “没错。” “嗯。”鲁登多夫主任将双手交叉,“真是了不起。关于昨天的赌注,我认输。你果然有两把刷子。你这个业余的侦探,还真是了不起!身在遥远的外国,只靠着那么一点点资讯,竟然看出我们耗费了许多人力与物力才得到的结论。好!你有权利问我任何问题!尽管问吧!” 兰子转着装柳橙汁的玻璃杯,“那么,首先请你告诉我,为何你们不认为汉妮就是犯人?” “很简单。”鲁登多夫主任透过单边眼镜,挑战地望着兰子。她微微笑了笑,立刻做出了回答:“因为汉妮的哥哥真的在科隆吧?”鲁登多夫主任重重地点头,“一点都没错,二阶堂小姐。他叫做汉斯·修蓓尔,在科隆一间著名的玻璃工厂担任主任。” “所以说,当你们知道这件事后,也就推翻‘仆人佩达就是汉妮的共犯’这看法?” “对,没有错。因为这样,汉妮是犯人的证据就毁了一半。真的汉斯是个严谨、老实的中年男子,他的家庭很圆满,也很少向公司请假。事件发生时,他每天都规律地去上班。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他也没有任何犯罪动机。” “他有提到关于他妹妹汉妮的事情吗?”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除了直接询问他,也暗地做了调查,最后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那就是,汉妮·修蓓尔老早就死了。” “死了?” “是啊。她在十几岁时,就因肺结核而死于科隆的某间医院。那间医院里还留着她的死亡记录,所以不会有错。” “那么,在银狼城里自称是汉妮的女性,完完全全是骗人的?”兰子惊讶地问。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也因为这个新事实而惊讶地四眼相对。 “没错。她是骗人的。她借用汉妮的身份,对雷瑟他们说谎。” “原来如此。这就更加证明了,这起事件准备得多么周全、多么阴险狡诈。”兰子带着一脸惊恐的表情,来回地望着我们。 鲁登多夫主任按下服务铃,把侍者叫来替大家续杯,接着说:“我们警方除了思考犯人为何要借用已故的汉妮的名字和身世,同时也对汉妮的友人做了一番调查。但是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结果。” 我激动地问鲁登多夫主任:“这么说,其他的女备或城主的资料也有可能是假的?” “没错,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其实应该说一定是假的。雷瑟的口述记录中提到银狼城的城主是弗里德里希·卡尔·修达威尔伯爵,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这个名字是捏造的。” “那么,鲁登多夫主任,这件离奇的案件会不会是城里的人员共谋的?”然而兰子却对我浇了一盆冷水,“不能这么鲁莽地断定。说不定犯人是为了要取得工作,所以才伪装成汉妮。犯人可能是汉妮幼时的朋友之类的。” “我也这么认为。”修培亚老先生也加入了反驳我的行列,“在这起事件里,班克斯管家和女佣汉妮都死了。汉妮是犯人的说法已经被推翻了,所以我们必须将她视为被害者之一。另外,率领旅行团的福登也被杀害,所以我想就算凶手是城里的人,他应该也不会让自己的伙伴牺牲。因此我觉得黎人的说法应该无法成立。”接着,修培亚老先生转向鲁登多夫主任,“但是,主任你刚才说的,我有一点不懂。” “哪里不懂?”鲁登多夫主任挑战似地答。 “你不是说修达威尔伯爵是虚构的吗?雷瑟他们一行人停留在城里的期间都没有直接见过伯爵,但是他的妻子海伦娜却曾出来迎接他们。命令费斯特制药举办观光旅游的人,不就是修达威尔伯爵这个大股东吗?(德国篇:一二一页)” 鲁登多夫主任将啤酒一口饮尽,润了润喉咙,“位在海德堡的费斯特制药公关部已经公开声明,该公司及其员工都与这起事件毫无关联。根据该公司的说明,他们甚至也没企划过银狼城旅游。他们的确曾刊登广告,但去旅游的是另一个旅行团,而且也已平安无事地结束。公关部表示该公司举办的旅游和这起事件的旅行团完全没有关系。不仅如此,该公司甚至还表示不认识修达威尔伯爵,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存在。” “可是费拉古德教授他……” “那个老人一定被骗了。大概是有人提供他假资讯吧!例如,福登领队。” “我想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修达威尔伯爵?” “没有。”鲁登多夫主任扬起一边的眉毛,不悦地摇摇头,“至少,我们完全找不到显示他确实存在的记录或资料。” 兰子的眼睛绽放光辉,“主任,请问一下,费斯特制药真正的最大股东是谁?” “也是一名号称原是贵族的人——法兰兹·里宾多普伯爵。他原本是一位药学博士。听说他生于莱茵区的韦塞尔,在卡塞尔和梅兹求学,后来定居于瑞士。他大学毕业后,便在海德堡附近设立了制药研究所,利用研究所的营收买下费斯特制药的子公司,然后透过总公司的销售网,不断卖出自己研发的新药,因大量获利而一夜致富。他的国籍虽然是瑞士,但他依旧往返瑞士和德国,过着忙碌的生活。” “他是费斯特制药的重要干部或职员吗?” “不,他没有担任任何职位。” “年龄呢?” “你听了会吓一跳。他应该只有三十多岁。” 正如鲁登多夫主任所言,我的确因为他的年轻而吓了一跳。 兰子继续提问:“主任,你有见过他吗?” “没有。我只跟他的律师谈过话。他的律师说里宾多普伯爵太忙了,不让我们见面。” 兰子思索着,用食指轻轻点自己的嘴唇。“费斯特制药最近这几年大受欢迎的健康食品和延寿药品,该不会就是他研发出来的吧?” “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又怎么样?”鲁登多夫主任用他粗粗的手指夹住单边眼镜,狐疑地看着兰子。 “不,没什么……”兰子摇摇头。接着,她喝了一口果汁,“送雷瑟他们一行人到银狼城的车子这方面,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没有。费斯特制药表示并没有准备那些车辆。事实上,他们的记录中也没有这一项记载。” “司机在前往银狼城的途中,几乎没有和雷瑟他们说话,对不对?”兰子皱着眉,自言自语般地说。 “对啊,我也注意到这点。”鲁登多夫主任将下唇突出,不认输地说,“大概只是为了接送客人,才从国外聘来这些司机吧。只要钱付得够多,愿意守口如瓶的家伙多的是。所以,想要查出聘请司机的公司,或是司机的身份,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想到。银狼城的女佣当中,也说话有人带有德国口音,还有人是波兰人。(德国篇:二〇二页) “你们有查过吗?”兰子用责怪的语气说。 “当然有,只是没有找到罢了。”鲁登多夫主任气愤地耸耸肩。 兰子把视线投向远处,“你们搜索过费拉古德教授的家吗?” “有,可是只搜到一些看不懂的论文。很可惜,完全没有与银狼城有关的便条或记录。” “费拉古德教授在德国很有名吗?” “是啊,听说他是考古学的权威。其实应该说他是以怪而闻名。雷瑟的记录里不是也有提到,费拉古德教授不但为了找寻‘朗吉努斯之枪’跑遍整个欧洲,最近还向旁人吹嘘,他找到一个与〈哈梅林的吹笛人〉的传承相关、肯定能让全国大吃一惊的大发现。” “原来如此……”兰子点点头,接着说:“除了雷瑟以外,关于其他被害者,后来有何发现?” “例如?”鲁登多夫主任一边拿出香烟,一边说道。 “例如布洛克警官。他是你的属下吧?” “没错。他相当优秀。” “听说布洛克警官当时正在调查一起发生在波昂的幼儿连续命案,而他认为雷瑟很有嫌疑,请问这是真的吗?(德国篇三二一页)” “没错,这是事实。但真凶已经在今年年初抓到了。凶手是一名住在波昂郊区的怪青年。” “是精神异常者吗?” “这个年轻人因为吸毒过量,所以头脑和心智都变得怪怪的。他在犯案前的两、三年,还曾进出过精神病院。” “听说艾斯纳会计师涉嫌盗用公款,是不是?” “这是事实。他偷了公司的钱,正准备逃亡。” “等一下。”此时,修培亚老先生打断了兰子的提问,“主任,艾斯纳手上的有价证券和现金共有多少?会不会是有人知道他身怀巨款,想要夺走那些钱,所以才将他杀害?” 鲁登多夫主任夸张地摇摇头,“很遗憾,那些钱顶多只有银行行员三个月的薪水罢了。我不认为有人会为了那么一点钱,就把来到城里的人全部杀光。因为只要把艾斯纳杀掉,偷偷地把钱抢走,不就行了吗?” “嗯,你说得也对……”修培亚老先生似乎被说服了。 兰子整理一下长至背后的鬈发,然后说:“雷瑟的口述记录中提到,城主曾请‘阿玛迪斯室内乐团’到城里助兴。请问这是事实吗?” 鲁登多夫主任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不,这是一派胡言。我们问过制作公司,根本没有这回事。” “这就表示城里的人还说了很多谎?” “我同意。那些家伙对雷瑟他们说瞭望台是无法进入,可是后来却又躲进那里。不论犯人是不是城里的人,他们的话都不可尽信。另外,根据我们的调查,那天那个自称是佩达的人,或是体型外貌跟他相近的人,都没有出现在萨尔布鲁根。也就是说,这一点也是骗人的。” 我在想,虽然佩达是共犯的说法曾经一度被推翻,但是他的行为举止仍旧可疑。 兰子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那么,依旧不知道人狼城的所在地?” 鲁登多夫主任双手一摊,以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答道:“你在说什么傻话。这种小事,我们早就查出来了。” “真的吗?”兰子感到意外,声量不禁放大。 “不会吧!” “你说什么?”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也相当惊讶,一同望向正自信满满地偷笑着的鲁登多夫主任。 “根本就没有什么所在地。‘人狼城’根本只是一个传说,自始至终都不曾存在于世上。不管是在德国,还是别的国家!” 3 “你在骗人吧?”兰子立刻问,她的眼眸中透露着愤怒。 我们确实认为人狼城是一座幻想中的城堡,但我们的意思是指那是一座不易被人发现、披着神秘面纱的城堡。然而,如果鲁登多夫主任所言不假,那么它就真的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传说之城。这么一来,我们所做的调查很可能完全失去其意义。 鲁登多夫主任堆起脸上的肌肉,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实情就是这样,二阶堂小姐。要我详细说明吗?” “好的。” “失踪事件刚曝光时,我们警方就急着想要找出这座古城的位置。所以我们除了找地图外,还多方询问过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民俗研究家、地图公司以及观光局等等。但得到的答案却都是否定这座城堡的存在。” “地图并不是那么可靠。因为地图上所记载的,都是经过当局认可、确实有登录的场所。” “没错。”鲁登多夫点点头,双手交叉,“我们向费斯特制药确认过,除了失踪的旅行团外,的确还有另一个‘真正的’旅行团,这个旅行团也平安无事地结束旅程。所以,失踪者告诉亲朋好友的‘传说古城之旅’,根本就是谎言。也就是说,那只是某人为了吸引失踪者而准备的浪漫诱饵。” 兰子微微地嘟起嘴,“雷瑟的口述记录提到,阻挡人们发现人狼城的最大理由,是因为人狼城位于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从德国的萨尔布鲁根到法国的史特拉斯堡之间有一连串险峻的山脉,那座城应该就在那里。” “难道你认为我们的调查结果都是杜撰?别开玩笑了,听清楚,如果那家伙的话是真的,那么那座城堡的位置是与车辆、火车、飞机等主要路线完全错开。况且,国境可是有好几百公里,就算把搜寻范围缩小到一定程度,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 “可是……” 鲁登多夫主任用他粗粗的食指指着兰子,“二阶堂小姐,你忘了一件事。听好了,雷瑟被人发现也是最近的事情而已。在那家伙说出那种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故事前,根本没有人承认人狼城的存在!” “那么,请你从现在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可是,你要考虑到那个男人的精神状态。他的话几乎完全不可信。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就连想要将它当作证据都很值得怀疑呢!” “我可不这么认为。至少透过雷瑟的故事,可以证明失踪者们所提过的目的地。” “其实,我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忽略这个问题。比如说,在雷瑟的故事里,不是曾经提过协同费拉古德教授研究的教授吗?” “是不是名叫贝鲁纳尔的法国学者?据说他与费拉古德教授一起研究中世纪的欧洲?(德国篇:一五二页)” “没错。我们已经以波昂警察的名义,寄了一封信给贝鲁纳尔教授,告诉他事件的详情,并询查问他知不知道‘人狼城’。在法国的他立刻回了一封很客气的信。他说他除了从来没听过,更不清楚费拉古德教授最近独自在调查什么。” 听完这些话,兰子有一瞬间似乎像被击倒了似地沉默不语。之后,她用微弱的声音确认:“这些书信的往返是在何时?” 鲁登多夫主任一边点燃香烟,一边回答:“在我们刚看完雷瑟的口述记录后,所以应该是去年十一月底吧!对方信里注明的日期是二十四日。” 兰子依然沉重地说:“所以,波昂警方才怀疑人狼城的存在与否?” “不是怀疑。我们透过贝鲁纳尔教授的协助,已经确认那座城堡是不存在的。”鲁登多夫主任卷的话语真令人生厌。 “所以你们已经放弃找出人狼城?”兰子将她的柳叶眉微微地往上提,以责难的口吻说道。 对方依旧一派轻松,“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二阶堂小姐。”他顽固地说,接着又将声调压低,“总而言之,我们的调查算是已经遇到瓶颈。刚开始着手调查时,找出银狼城的所在就是找到失踪者下落的最大线索。谁知那一点用都没有。因为所有的资料都指向这座城堡其实是不存在。即使找到唯一存活的证人雷瑟,也依旧无法打破僵局。那个头脑坏掉的家伙根本没有能力提供证据。所以除了雷瑟以外的人,到底怎么了?是生?是死?是被消灭了?还是潜到地底下去了?我们一概不知。” “主任,你是因为自己的失败才生气。”修培亚老先生冷冷地指出。 我非常能够理解鲁登多夫主任与波昂警方的焦躁和失望。 鹰勾鼻的鲁登多夫主任沉痛地喘息着,“是啊,没错。修培亚先生。在这种身陷五里雾中的状况下,不论别人怎么责备,我都无话可说。说实在的,波昂警察现在根本也无计可施。这样下去,这起将近十人的集体失踪案件就要变成悬案了。” 兰子激动地摇头,使得她的秀发也随之晃动,“主任,无论如何,我都会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因为我就是为了解决这事件,才来到德国的。” “真令人感动,二阶堂小姐。我真羡慕名侦探,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事。没错,你就多做一点事吧。因为我们警察在很多方面都受到限制。” 大伙儿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可以深深感受到包厢中的寂静和外面传来的细微声响。兰子似乎想要拂去迷惘,“回到正题,主任,‘人狼城不存在’这见解,是波昂警方的官方说法吗?” “是的。” “那你个人的见解呢?” “我在一个叫做警察的组织里工作,这组织是不容许拥有个人见解的。” “你们曾搭机或直升机去探查过城堡的所在地吗?” “曾以轻型飞机勘查过一次。,但因为需要探索的范围实在太大了,所以并没有找到那座城堡。况且我们也不能跨越国境,飞到法国的领空。” “原来是这样啊。”兰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鲁登多夫主任用一种疯狂的眼神望着她,“二阶堂小姐,你真的想解决这起怪诞事件吗?” “当然。” “这样啊……那么,我会以个人的身份,尽我所能地协助你,不论波昂警察的意向为何。”语毕,他便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啤酒。 “谢谢你。”兰子露出高兴的表情,“那么,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那人叫做安达露西亚,是一名吉普赛占卜师,也就是对雷瑟做出人狼预言,又分给他可疑毒品的老婆婆。我有件事情一定得问她才行。” “我记得在雷瑟的记录里提到她住在法兰克福,是不是?” “是的。”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都搞不清楚为什么兰子会提到那名吉普赛老婆婆。这个老婆婆与银狼城的惨剧根本毫不相干。不过,就算问了兰子,她八成也不会告诉我们理由吧。我和修培亚老先生都很清楚她的个性,所以都没有开口问。 兰子环视大家的脸,“那么,我们就把目前已知的事情整理一下吧。”接着便一一列出要点。 ◎去年(一九七〇年六月),前往银狼城的旅行团在旅游途中,或是在目的地,全体失踪。 ◎主办这次旅游的费斯特制药否认该企业及其所有员工与此事件有关。此外,真正由费斯特制药企划的是另一个旅行团。 ◎十月,旅行团中的一员——音乐家雷瑟,在特里尔附近被人发现,当时他已奄奄一息,而其他人依旧下落不明。 ◎雷瑟除了失去一部分肢体,也由于染上毒瘾以及极度恐惧,使得他的精神产生异常。 ◎住在精神病院中的雷瑟详细道出他们失踪时所发生的事件。据他所言,旅行团一行人被人关在银狼城中,更遭到不明杀人魔的毒手。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全被投害了。 ◎参加旅行团的所有成员的身家背景都如雷瑟所言。 ◎波昂警方根据雷瑟的口逑记录,推测女佣汉妮就是犯人。但是他们调查后,却发现此人早已死亡。 ◎根据波昂警方的调查,银狼城的主人修达威尔伯爵根本不存在。 听完这些之后,最先开口的是修培亚老先生,“我真搞不懂。到底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我们又应该要相信什么才好?” “有没有人有意见呢?”兰子轮流看着我们问,但没有人回答。 鲁登多夫的表情愈来愈不悦,“那你自己呢,二阶堂小姐?” 兰子耸耸她那纤痩的香肩,“我也还没整理出完整的意见。不论是资讯、线索还是物证,都相当不足。虽然现在总算多少能看出一点事件的轮廓,但仍然无法断定它的全貌。” “那你呢,二阶堂先生?”鲁登多夫突然把问题丢给我。 “我吗?” “对,我是在问你。你的工作该不会只是二阶堂小姐的秘书?” 鲁登多夫辛辣的言词,令我不由得苦笑,“是啊,大部分时候是这样。不过,我也是会思考。” “那就把你的意见说来听听。搞不好能够当作什么参考。” 很明显的,鲁登多夫看不起我,所以才向我挑衅。他出言不逊的态度让我有点生气,“那么,我就说说我的想法。我也有一套这起事件的推理唷。” “是什么?你快点说呀。”鲁登多夫吸了一口烟。 我直视着他,清楚明了地说:“我一直在思索人狼城本身的秘密。只要让这座城的秘密曝光,就能解开关于这座古城的谜团了。 “你们还记得费拉古德教授曾说过,发生在十七世纪还是什么时候的怪谈吧?一群暂住在那座古城里的修士,总是在半夜听到某人的脚步声,但却从来没见过那个人的身影。后来,他们全部被一个穿着盔甲的幽灵骑士杀害,只剩下一个幸存者。然而,那些尸体和残杀的痕迹,竟然一夕之间全都消失了……我想,我可能知道这个谜团的答案。” “真的吗,黎人?”修培亚老先生提高了音量。 “是的。”我认真地点点头。“告诉我们吧!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呢?” 我引用了兰子常讲的话,回答道:“愈是复杂的谜题,答案就愈单纯。其实‘人狼城’并不是一座双子城,而是一座四子城。” 第十章 占卜师的家 1 “人狼城是双子城这说法,其实是骗人的。事实上,人狼城是由四座城堡组成。这就是我对那座古城的秘密所做出的推理。这个答案乍看之下虽然令人感到意外,但却能解开雷瑟记录中的各种传说,以及受诅咒的谣传之谜。” 我说完后,包厢里顿时一片寂静。不过,这份寂静立刻被鲁登多夫主任的怒骂声打破。他瞪大双眼,“你说什么?你说城有四座?二阶堂先生,你的话是真的吗?” “当然。”我自信满满地回答。 “怎么可能!”修培亚老先生也喘着气说,他的眼神似乎也在怀疑我是不是疯了。 我很期待兰子的反应,然而她却只是眨眨眼,兴味盎然地看着我。 “我知道了。”鲁登多夫主任调整外套的衣领,重整自己的威严,然后说:“你认为人狼城是由四座城堡组成的吧?这个想法还真有趣,请你就再说得详细一点。” 我点点头,调整一下坐姿,“人狼城其实是由四座一模一样的城堡所组成的。重点是,那不仅是单纯的四座城;正确地说,那座古城应该是两组双子城。也就是说,人狼城以溪谷为界,德国那边有两座银狼城,而法国那边则是两座青狼城、这样,过去发生在城里的无数离奇谜题,便都能得到合理的说明。” 【人狼城城堡配置图1】 “这可以证明什么?” “例如,费拉古德教授所说的十七世纪的传说。老实说,那正是协助我导出这个结论的重要线索。传说在普鲁士时期,治理此地的教会修士们进入银狼城后,却在半夜遭到穿着盔甲的幽灵骑士袭击而被残杀。后来,当讨伐队抵达这座城堡时,那些尸体和杀戮痕迹却不可思议地消失无踪。(德国篇:一四〇页)” 鲁登多夫主任鼓起脸颊说:“雷瑟不是曾经对费拉古德教授的说法提出一个假设吗?他认为讨伐队可能弄错地点,所以才跑到青狼城,而不是银狼城。但是教授却表示两座城堡的颜色不同,中间又隔着一条溪谷,所以雷瑟的假设是不对的。(德国篇:一四二页)” “确实如此。但是,那是因为费拉古德教授以为城堡只有两座。如果在溪谷两边各有两座城,会怎么样?状况不就变得完全不同了吗?”我拿出记事本,放到桌上,画下我所推理的城堡配置图(见上图)。另外两人也将身子往前倾,来看我的画。“由于每座城堡都被茂密的森林包围,而且一对双子城与另一对双子城之间的距离也很远,因此,它们的位置就算从城塔的窗户往外看,也看不到另外两座城堡。” 修培亚老先生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指指着图,“那么,那个传说就可以这样解释了。黎人,你认为讨伐队前往的城堡并非是修士们被穿着盔甲的亡灵袭击的那座城堡?” “没错。假设修士们造访的城堡是银狼城A,讨伐队前往的城堡则是银狼城B。当然,A和B的外形和构造都相同,就连内部的装潢及装饰品也都一模一样。但是,它们其实是位于不同的地方,因此就算搜遍了整座B城,也不可能找到尸体和残杀痕迹。我认为,这是解释那则传说的唯一答案。” 修培亚老先生认同地点点头,“黎人,或许你说得没错。我们在观看雷瑟的口述记录时太过囫囵吞枣。所以,我们根深蒂固地认为人狼城是座双子城,忘了考虑其他的可能。” “那也是没办法。因为不仅是雷瑟,就连告诉大家这座城的传说的费拉古德教授也没注意到。” “除此之外,还能证明什么?” “在人狼城的传说里曾提到一条连接银狼城和青狼城的地下秘密通道吧?但是,两座城之间隔着一条那么深的溪谷,实际上应该是不可能有这条通道。如果是相邻的两座城,也就是银A和银B、青A和青B,由于它们位在同一块土地上,就算有地下通道连接也不足为奇。那个传说说不定就是这个事实的讹传吧。” “原来如此。”修培亚老先生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黎人,真是不简单,这应该就是那座城堡的真相了!能想出这么奇特的独到见解,实在是太棒了。” 老实说,能被他这么称赞,我感到非常高兴,“修培亚先生,您应该知道,推理小说中有一种叫做‘两间房子的圈套’的特殊陷阱。说得清楚一点,就是刻意让小说里的人物或读者,把一间房子误认为另一间房子,使他们混淆。另外还有‘两间房间的圈套’,这是让人把一间房间误认为另一间房间。透过这类圈套,犯人就能隐藏犯罪现场,或是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此外,还可以应用在密室杀人或是让一间房子消失的圈套中。” 话虽如此,实际上利用两间房子作为圈套的例子并不多。比较著名的大概只有卢布朗的长篇作品,以及昆恩和卡尔的短篇作品。 “‘两间房子’啊……”修培亚老先生用手摩擦着他消痩的脸颊,“这里的数量更多,是四座城堡呢!” “是呀。简单地说,在十二世纪还是什么时候,建造这座人狼城的城主,可能基于某种原因,而采用这种奇妙的设计。我猜,他一定想隐居在此,或是为了藏住某样特别的东西,所以,才故意把城堡设计成如此。” 当我这么回答时,我突然想起雷瑟口述记录中曾提及“朗吉努斯之枪”。说不定那把传说中的圣枪,就隐藏在这四座城里的某处呢! “可恶!原来是这样啊!”突然怒吼的鲁登多夫主任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玻璃杯和烟灰缸都被震得弹了起来。他的脸色因为愤怒而变得苍白。 修培亚老先生慎重地问兰子:“兰子,那你觉得呢?你也支持黎人的推理吗?” 兰子的脸上露出一抹礼貌性的微笑,“对啊,到目前为止,这真的是非常优秀的推论。不过,如果要指出疑点……虽然说那些城堡是建在边境地带,然而,一旦有四座城……我认为实在不太可能不被人们讨论。相反的,应该会有某种形式的传说流传下来吧!” 我不太能接受兰子的反驳,便问她:“兰子,像你头脑这么好的人,难道从来都没想过我刚才的假设吗?” “当然不可能。我在一开始就想到了,而且那只不过是最初步的推论罢了。” 由于兰子说得实在太轻松了,我花了一些时间才能体会她的话对我造成的冲击有多大。我诧异地注视着她美丽的脸蛋,“你说什么?你明明就知道,却一直都没讲!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兰子以一派天真的笑容说。 “你认为我的假设都是错误的罗?”我非常焦急地质问她。我对我的推理相当有自信。在日本时,我就已经设想过各种情况了。所以我确信除了这个假设之外,就没有其他说法能够说明人狼城里怪异的谜题。 “也不是,我可没说你的推理有错。只是,我觉得你的‘四子城理论’无法说明这起事件的本质。” 修培亚老先生的眼神带有责备之意,“兰子,光是‘觉得’,这一点很不合理,也不像你的作风。如果你有任何足以反驳的根据就应该告诉我们啊。” 兰子再度交叉裙摆下的双脚,神态自若地把刘海往上挽,“那么,我要问黎人一个问题。如果人狼城是由四座城堡组成,那么又该如何解释雷瑟他们一行人所遇到的惨剧呢?” “什么解释?” “银狼城中每件凶案啊!每一种杀人方法、犯人的真面目,还有他们为何会被引诱到古城的原因。包括动机在内的所有理由又是什么?” “我想那应该另当别论……”我一时语塞。 “而且‘城堡有四座’这理论,就能够解开柯纳根夫妇,或费拉古德教授的密室杀人之谜吗?” “不能。” “那么,不论城堡是四座还是八座,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不是吗?” 她这种奇怪的抱怨,让我的心情顿时变差,“兰子,你的道理根本不对吧!我只是在论证,而这说法能解释那些与人狼城相关的传说。所以、你有什么具体的反证可以推翻我的推理呢?” 她摇摇头,使得那柔软的秀发左右摇摆,“不,我没有什么能反驳你的。应该说,我目前还无法反驳。因为目前我们所知的证据还不足以组织出一个完整的推理。” “说来说去,都是证据不足。” “对呀。”兰子笑了出来,“福尔摩斯语录里不是也提到:‘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就提出理论,是一种严重的过错。’我也赞同这句话。总之,黎人竟然能想到或许有四座城堡,我真的打从心里佩服黎人的智慧,这可是我的真心话。”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只要没有足以反驳我的证据,我是不会放弃我所想出的推论。” 鲁登多夫主任从喉咙发出低吟,调整了他的单边眼镜,以睥睨的眼神望着我,“好了,就先这样,各位。反正不论二阶堂先生的意见正不正确,我们依旧不知城堡的所在地。我会把这个意见记在头脑里,至少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 “谢谢你,主任。”我向他道谢。 “还有其他意见吗?”鲁登多夫主任扬起他粗犷的右眉。 修培亚老先生遗憾地耸耸肩。 “我也没有了。”兰子用轻松的语调说。 鲁登多夫主任清了清喉咙,“那么,今晚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各位还有没有想要说的?”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想去看看波昂警方搜集到的资料。”兰子提出了请求。 “嗯,没问题。”鲁登多夫主任昂起他的鹰勾鼻,点点头表示答应。 2 自翌日起,我们三人在鲁登多夫主任的协助下,在两天内——三月二十七日与二十八日——全数翻出波昂警方所搜集的与失踪事件有关的线索、证据及档案。另外,我们也一一前往报社、图书馆及其他相关处所,寻求与旅行团相关的记录及证词。 然而,除了我们事前在日本就已经得知的消息,以及来到欧洲之后,在科隆与波昂所得到的情报——其中大部分都是由鲁登多夫主任提供——之外,就没有任何新的资讯了。 在这段期间内,鲁登多夫主任也动员他的手下,去寻找那名叫做安达露西亚的吉普赛老婆婆。 但是,也没得到什么成果。雷瑟的故事里提到,这名老婆婆应该在法兰克福的歌德故居附近经营一间“占卜之屋”。然而这间占卜屋在去年秋天就已人去楼空,她也从此音信杳然。 在那之后的两天,我们依照失踪的旅行团的移动路线,游览了莱茵河以及特里尔市区,但是也没有任何成果。因为我们不晓得银狼城的所在位置,所以来到萨尔布鲁根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另外,途中我们也造访了费斯特制药的总公司。总公司占地广大,极具现代感的美丽高楼栉比鳞次地排列着。大门及每栋建筑的入口处戒备森严,我们也接受严密的检查。在随时可能有恐怖攻击事件发生的欧洲,这光景很普遍。 总公司大楼的外观是黑色大理石墙,搭配上数不清的大型玻璃窗。我们进去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白色天花板及白色墙壁所围绕、既宽阔又通风的大厅,银色的照明照映着室内的每个角落。一尘不染的地板的确是一间制药公司应该具有的洁净。 起初,我们是依照该公司的参观行程,先参观了他们的自动化工厂等设备。接着才与公关部的负责人见面。那位负责人给我们看了许多公司简介,并为我们详细地说明该公司的历史、概要、业绩和产品资讯等等——虽然我们根本没问。 根据他的说明,费斯特制药是一间在大战前就成立的老牌制药公司。在战争当中,该公司与纳粹缔结亲密的合作关系。他也解释在当时,德国大多数的企业皆如此,因此除了道义责任外,无须负其他责任。大战结束后,该公司积极进行工厂的工业化与科技化。除了药品外,费斯特制药还贩售医疗器材、医疗食品,摇身一变成为德国首屈一指的医疗用品综合制造商。最近该公司更将销售通路推广至与德国相邻的诸国,并在该国设置分公司或工厂,业绩正不断攀升。 听完公关部负资人过度的宣传后,我们便若无其事地提起去年集体失踪的旅行团,以及该公司最大股东——里宾多普伯爵。负责人以他并不清楚详情而含糊带过,只告诉我们律师的联络方式。 三月三十一日,我们意志消沉地回到波昂。 波昂警察局的会客室装潢得比想像中还要豪华。内部装饰充满古典风格,还放置着高级家具。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的鲁登多夫主任点燃了一根香烟,“各位。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先听好消息。”兰子一脸严肃地回答。 “好消息是,我们找到吉普赛占卜师安达露西亚。而坏消息是,她已经死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兰子早就料到了,所以她似乎并不惊讶,但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却因为听到了一个人的死讯,而受到相当程度的精神冲击。 “今年年初,在法兰克福的美因河下游出现一具年长女性的浮尸,尸体的脸已经腐烂,身上的衣物也破损殆尽,身上还有好几处因被螺旋桨卷入而造成的伤痕。由于她的身上并没有可以判别身份的物品,因此没有人前来领尸或询问。最后这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被送到停尸间。后来,在波昂警察的请求下,法兰克福的警察才比对尸体与安达露西亚的指纹,这才确定死者是安达露西亚。” “她的死因是?” “头部侧面的头盖骨骨折,引起脑挫伤。” “是他杀吗?” “不清楚。因为发现尸体时,她已经死亡一个多月了。有可能是意外。她可能在河堤或桥上跌倒,头部撞到坚硬的地方,然后掉到河里。” 兰子表情冷漠,“我不相信,这太不自然了。” “不自然?” “是啊。美因河是条流量很大的河川。尸体不可能浮在那里一个月,却没有被人发现。” “这么说,你认为是他杀?”鲁登多夫主任侧着头,单边眼镜因灯光的反射而闪耀。 “是的。应该是有人杀了她之后,先将她的尸体藏在某处,等到尸体腐坏后,才丢入河里。” “可是,法兰克福警察已经当作意外结案了。”鲁登多夫主任不满地哼道。他的语气透露着轻蔑的情绪,似乎觉得只不过是死了一个吉普赛人而已。修培亚老先生也敏感地察觉到这点,因此显得有些气愤。 兰子闭上双眼,“目前为止,安达露西亚或许是唯一与那起事件相关的证人。而这个人竟然在如此可疑的状况下死亡。不管怎么说,都很令人起疑。”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杀了她灭口?” “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在银狼城里进行残酷杀戮的犯人。凶手可能怕安达露西亚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才杀了她。” “站在警察的立场,岂能这么草率地妄下断言?安达露西亚只不过是把毒品卖给雷瑟罢了,她与古城的命案有什么关系?”鲁登多夫主任轻视地说。但实际上,他听完兰子的说明,内心应该也同意他杀的看法。 兰子将手伸向咖啡杯,问道:“安达露西亚有家人吗?” 鲁登多夫主任捻熄已经变短的香烟,“好像没有。听说她有一个男仆人,不过也不确定。” “谁帮她搬家?” “她自己。应该这样说……听说她在某天,就像躲债似地突然搬走,所有的家具、财产也全都搬空。” “她为什么要逃走?她很穷困吗?” “不是。听说她的占卜非常灵验,生意很好。她突然消失也让邻居们很意外。据说她有不少积蓄,但是也和那些家产一样,全都不翼而飞了。” “那么,也有可能是谋财害命?” “是啊。” “知道安达露西亚搬走的确切日期吗?”兰子问。鲁登多夫主任查阅了一下记事本,“去年的十月三十日。” “她会不会是感应到危险?” “有可能,不过她周遭的人都没听她提过。从她第二天还有和人预约这点,可以看出她的离开是多么的突然。” 兰子神经质地用手玩弄脖子旁边的头发,然后说出她的意见,“似乎有人想要消灭与那座古城命案的相关线索和证据。一定是这样!” “别胡说。只不过是死了一个吉普赛老太婆而已,不必这么夸张吧!”主任满脸不悦地皱起他粗浓的眉毛。 然而,兰子认真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减缓,“主任,能不能请你派人保护住在修玛哈精神病院的雷瑟?说不定连他都会被杀掉!” “你说什么?” “现在已经有十个人下落不明,而且可能已惨遭残杀。光是这一点,就可以断言对方是个值得畏惧的敌人。要是太过大意,说不定连我们都有危险。” 鲁登多夫主任的双手交叉,眼睛瞪着天花板思索,“好吧,就这么办。我会照你所说的去做。” “还有,安达露西亚的占卜屋现在如何?” “应该是空屋吧!” “那么,请告诉我地址。” “为什么?” “我想亲自去看看。可能明天就去。因为从法兰克福机场也可以搭机回法国。” “你也真疯狂。随便你啦!我可不去那种地方。”鲁登多夫主任怅然地说。 “好的,没关系。”兰子笑了笑。 鲁登多夫主任不耐烦地写下安达露西亚的地址,递了过来,“对了,你们明天就要回法国吗?回到法国后,又打算如何?” 兰子放下交叉的脚,将咖啡杯放在膝上,“回到法国后,我想去见一个人。或许可以从那个人的口中得到线索。” “谁?” “巴黎大学的西蒙,贝鲁纳尔教授。” “贝鲁纳尔教授?” “是的,他就是协同失踪的费拉古德教授做研究的教授。我想向请教他,他们两人有关人狼、驯狼师、〈哈梅林的吹笛人〉等共同的学术研究。” “我不懂。”鲁登多夫主任耸耸肩,“这与命案又没有直接关联,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就算徒劳无功也无妨。我只是像雷瑟曾提到的某人一样,对于‘人狼城’这个古城名与费古德教授耗费毕生心力研究的题材很类似这点,感到有点不寻常。” 这时,我的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果吉普赛老婆婆是遭人灭口,那么贝鲁纳尔教授会不会也已经遭到不测了呢? 鲁登多夫主任注视着兰子,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那是你的自由,你高兴就好。” 兰子呵呵地笑了出来,毫不后悔地说:“回到法国后,请日本大使馆的生岛副参事帮我们调查的亚尔萨斯失踪事件,应该也有结果了。这样一来,就可以与这边的事件做比对。” “你们回法国后,我该做些什么?例如,去瑞士度假?” “请你试着联络费斯特制药的大股东。如果可以,请想办法安排我们见面。” “你想见里宾多普伯爵?”鲁登多夫主任有点吃惊,扬起一边的眉毛。 “是的。” “为什么?”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兰子暧昧不清地回答。 虽然隔着单边眼镜,鲁登多夫主任依旧用充满怀疑的眼神望着她。但是当他看到兰子的扑克脸,便打消知道答案的念头,“好吧!我会跟他联络,帮你问问看是否能和他见面。反正我对那个家伙也蛮有兴趣的。一有结果,我会通知你?不过,法国那些木头人似的臭官员,会让你这么自由吗?” “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们会想尽办法回德国。我还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问精神病院里的雷瑟,如果他的精神状态允许的话。”这么回答的兰子,眼神中只有认真。 3 吉普赛老婆婆安达露西亚的“占卜之家”位于法兰克福的歌德故居附近,这与雷瑟的口述记录如出一辙。 我们一大早就退房,搭上事先预定的车。从波昂到法兰克福虽然需要好几个小时,但并不算太远。只是一想到我们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精神上就不免感受到压力与沉重的疲劳。 我们抵达法兰克福时,原本灰蒙蒙的阴天已转变成倾盆大雨。雨刷拂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往来交错的车辆溅起高高的水花。进入市区后,修培亚老先生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望向窗外,问道:“黎人,你知道吗?其实德国有两个叫做法兰克福的城市。” “真的吗?我第一次听到。” “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叫‘Frankfurt am Main’,在德国与波兰国境附近,则有个叫‘Frankfurt an der Oder’的城市。也就是说,这里是‘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而另一个则是‘奥得河畔的法兰克福’。” 兰子微微地笑着,对修培亚老先生说:“因为以前的都市都是在河畔等有水的地方发展起来的。对了,童话〈哈梅林的吹笛人〉里的城镇,是不是就在威悉河还是什么河的沿岸?” “对呀。以前的人都是利用河川进行农业和贸易。城镇就是这样繁荣起来的。” “但是现在的法兰克福是以金融业为主吧?”我问。 “是啊。这里不但有国际展售会,还有很多工业区。当然,城里的银行、证券公司之多,更是不用说。这里可是以经济重镇而闻名呢!” 车子经过旧歌剧院,朝着旧市政厅的方向前进。根据地图,歌德故居就在市政厅附近。透过这些老旧残破的屋檐,隐约可看烟雨蒙蒙中的大教堂。 旧市政厅是由三间具有阶梯状山形墙的古代贵族宅邸比邻而建的建筑。一五六二年,首度在法兰克福举行的皇帝加冕仪式,就是在其中一间进行。暗褐色的大教堂是一幢巨大的歌德式建筑,有一座近一百公尺高的高塔耸入云霄。这附近有许多历史性的景点,若时间足够,我很想参访。 由于“占卜之家”位在房舍密集的区域,司机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雨势愈来愈大,耳里可听见远处传来的雷声,厚厚云层下的闪电清晰可见。 “天气好糟喔!飞机该不会因此而停飞吧?”修培亚老先生神色黯然地望着天空。 “气象报告不是说天气会渐渐好转吗?”兰子问。 “真的是这样吗?看来气象预告似乎不准确。” 车子停在一间仿佛快要倾倒的老旧白色房子前。车子驶进歌德故居旁的巷子,再往里面驶过好几条巷子,巷道狭窄得连车子都差点开不进来。我们周围净是破旧的房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显得没有什么人气。 我们下了车,匆忙地跑到屋檐下。鲁登多夫主任曾说大门应该没有上锁,于是我握住生锈的门把,试着转动它。大门随即轧轧作响地开了。 “进去吧。”兰子率先进到了屋内。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也随后进入。 天色因雨而一片阴霾,玄关内非常昏暗。墙上虽有电灯开关,但按下去后却毫无反应。四周一片寂静,雨水打在屋顶及路面的声音穿透墙壁,传进了进来。带有霉味的空气又湿又冷。不止地板,屋内所有的物品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只好找找看有没有蜡烛或油灯了。”我说。 “先把窗帘拉开。”兰子朝着离她最近的一扇窗走去,将黑色的窗帘一口气拉到旁边。灰尘扬起,脏污的玻璃窗露出,狭小的房间也因此而变亮一些。越过雨滴肆流的玻璃窗,可以看见白色的闪光伴随着低沉的雷声,从天而降。我再次将视线转向墙壁。墙上留有挂过油画和时钟的痕迹。 修培亚老先生打开走廊的门,“房间在里面吧?”没有窗户的走廊相当阴暗。修培亚老先生点起打火机,往前走去。 我走进第一间房间,环视四周后说:“这里虽然没有人住,不过还挺干净的嘛!” 壁纸的颜色是深色的花纹,天花板上有一盏生铁制的吊灯垂下。吊灯上有几根因燃烧而变短的蜡烛,修培亚老先生用打火机点燃它们。微小的火光慢慢燃起后,我便将窗帘拉开。嵌入式的柜子和暖炉除了没有损坏,也不太脏。 “可能是因为门一直都关着的关系。”兰子手插着腰说。 “兰子,你到底想要在这里找到什么东西?” “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 “原来你连个目标都没有,就来了?”我讶异地说,“反正,安达露西亚应该也没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虽然安达露西亚可能是连夜搬离这里,但她离开时,家产也几乎全都带走。实际上,房里一片狼藉,大煞风景。 兰子没有回应我的话,只说:“重要的物证或心证,必须靠自己细心观察找出来。警察舍弃寻找的地方,对侦探而言正是埋藏着宝藏的地点。”她为了观察整个室内,说话的同时也开始沿着墙边慢慢走。 “要不要借你放大镜?”我开玩笑地说。 她立刻回道:“七样道具不是都留在日本没带来吗?” 修培亚老先生蹲在暖炉前,用拨火棒拨弄着残余不多的灰烬。 “有发现什么吗?”我问。 他摇摇头,随即站了起来,“没有什么。” “去另一间房间看看吧!”兰子催促着。 于是我们走到走廊,接着又探查了三间房间,但依然一无所获。我们在途中发现了一座烛台,便将吊灯上的蜡烛插在上面。 我们最后进入一间四周围着黑色窗帘的小房间。这间房间让人感觉像是密室。房里有一张木头圆桌,以及两张舒适的椅子。摇晃的红色火光,让四周的物品蒙上一层妖异的光影。 “这里好像是安达露西亚的工作房。”兰子一一拉开黑色的窗帘。然而,窗,是一面墙壁。 修培亚老先生抚摸着他尖尖的下巴,“安达露西亚是一名占卜师师。她之所以会这么急着逃离,或许是她透过占卜,得知自己将遇到危险。这就和老鼠会离开即将沉没的船,是一样的道理。” “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所以逃离等于没意义。”我以郁闷的语调说。 “对啊。她最多只多活了一、两个月。”修培亚老先生叹了口气。 “而且,她很可能是被谋杀。”兰子抚摸着紫檀木的圆桌说。 “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我问。 “当然是我们正在寻找的敌人。”兰子清楚地说。 就在这时…… “没错。安达露西亚是被他们杀死的。她是被那些恶魔杀死的。” 我们的身后突然出现年轻女性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我们,真的如字面一样地跳了起来。我们三人惊吓得心脏差点停了下来,然后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名从头到脚都披着黑色头巾的女性。 “谁?”我不假思索地向前站,挡在兰子与修陪亚老先生前面。 空气紧绷,仿佛急速冻结了一般。这个女人是何时来到这间房子?我们根本没听到任何声响或脚步声。她究竟是什么人? 那名女性向前跨了一步。放置在圆桌上的烛火,在一阵微风的吹拂下,燃烧得更猛烈。就在那一瞬间,红色的火光映照出围着头巾的她,苍白但美丽的脸孔。 “我不是什么可疑分子。”那名女性沉稳地回答。她的德语说得不怎么流利,“我是来见你们的。那位从日本来的小姐,你应该就是二阶堂小姐吧?我看过法国报纸的报道。” “你是谁?”与我并肩而立的兰子问道。 “我叫做萝丝·巴尔德。我是从史特拉斯堡来的。” “萝丝·巴尔德?你从法国来?” “是的。因为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们,所以才来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早就知道了。”这位自称萝丝的女性的答案相当不可思议,“而且我们有很多同伴。你们和德国警方的动向,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兰子拿起桌上的烛台,并将它举高。终于可以看清楚包着头巾的女性的脸孔。她大约二十岁,身材高挑,眼睛和鼻子的轮廓都很深,比一般的白人更具异国风情。若她不是穿得这么邋遢,一定是名大美女。 “你是吉普赛人吧?”兰子问。 “我?为什么这么说?”萝丝十分惊讶,她谨慎地望着兰子。 “你说的同伴,就是那个意思,对不对?” “是。没错,我的确继承了吉普赛血统。”萝丝以微弱的声音说。 兰子侧着头,观察着对方,“萝丝小姐,你是安达露西亚的亲戚吗?” “是的。”萝丝轻轻点头,“安达露西亚是我曾祖母的双胞胎姊姊。” “安达露西亚被人杀害了。据你刚才所说,这件事你应该也早就知道吧?” “这一切都是命运。”萝丝的眼神透露着悲戚,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夺走安达露西亚生命的是谁吗?你刚才不是提到‘恶魔’吗?那是指谁?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兰子热切地问。 萝丝的黑色大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畏惧,“不。很遗憾,我并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我的梦里除了没有出现过,就连敌人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我都不知道。但是,我的曾祖母希尔狄卡多却好像已隐约地察觉到。我的曾祖母是一位非常棒的占卜师,她是唯一能够清楚感受到支配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兰子眯起眼问道。 “她已经死了。她死于车祸,撞死她的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萝丝眨了眨已湿的双眼。那又长又黑的睫毛令人印象深刻。 兰子为了缓解紧张,便将烛台放回桌上,温柔地问:“萝丝小姐,你也是占卜师吗?” “不,二阶堂小姐。我不是,我的能力是‘预知梦’。” “所以,你才会知道我会来这里?”兰子有点惊讶地问。 “是的。但是,最初是希尔狄卡多告诉我与你有关的事情。她说,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也就是你,从东方的国度——日本,对吧?——来到这块土地,将我们从‘危难’中拯救出来。” “危难?什么样的危难?” “当然是恶魔……”望着我们的萝丝,眼里充满血丝。 “萝丝小姐,能不能请你说得更清楚一点?所谓的恶魔,到底是什么人呢?”兰子往前跨出一小步,萝丝的身体因此而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不论是名字、背景、还有他的真面目……我只是能够确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那个人……我该怎么说呢?那种邪恶的意志……还有那种强烈的、黑暗的心灵波动……”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那个人到底有什么企图?” 但萝丝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视线投向走廊的深处,“很可惜,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这里太危险了。我还不想死。我会被敌人发现……自从希尔狄卡多死了以后,我就一直四处逃窜。你能理解吧,二阶堂小姐?” “我不懂。”兰子的语气带着些许冷淡,“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特地来见我们?” 萝丝从头巾下拿出一个她一直抱着的包裹,“我是为了将这个交给你、为了让你发觉他们的存在才来的。” 兰子点点头,于是我代替她伸出手,接过那个东西。纸袋里面是两本皮革制的日记本。 萝丝的眼中落下了一滴泪,“二阶堂小姐,请你看一下这个。看完后,你自然就能明白事情的重要性,还有事态是多么紧迫了。” “这是谁的日记?”兰子朝我手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萝丝惨白的嘴唇颤抖着,“是某个男人的遗物。对我来说,他是比我性命还要重要的人……这名男性叫做罗兰德·凯尔肯。他很年轻,在史特拉斯堡担任律师,同时也是我的未婚夫。” 我连忙确认一下其中一本日记。确实,封面上用德文写着“罗兰德·凯尔肯”。我打开那本日记,但是由于内容全是用奇形怪状的文字所写成,因此我完全看不懂。 “兰子,这是速记。”我很快地说,兰子则面向着萝丝,“萝丝小姐,你已经看过这些日记了吗?” 萝丝摇了摇盖着头巾的头,“不,我看不懂速记,所以不太能理解它的内容。不过……” “罗兰德先生他?” “死了……”萝丝答道,她的表情痛苦至极。“大概是死了吧……希尔狄卡多早就做出这样的预言,而且我的梦境也显示这个最坏的结果。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那么,这两本日记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中一本是我偷偷潜进他的公寓里,从他的遗物中找出来的。比较旧的那一本,是某个人给我的。”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其中一本日记本的确比较厚,感觉像是因吸了水而膨胀。 萝丝稍稍低下头,她在回答之前,肩膀还微微地颤抖,大概是强忍着悲伤吧。“将日记送给我的,是一位在萨尔河流域栽种葡萄的农夫。那个人把一封写着原委的信,和这本日记一起送到我这儿。那个农夫告诉我,他在某天看到河里飘着一个像是小木桶般的东西。他打开那东西后,发现里面放着这本日记与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请捡到的人将日记送到我这里。此外,还附上一些作为答谢的酬金。” 兰子恍然大悟,“也就是说,那个小木桶是从萨尔河上游流下来的?” “或许是吧……” “你难道没有想过要看这本日记吗?”兰子谨慎地问。 萝丝把头抬起来,“就算不看我也知道……不,应该说,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想看。罗兰德的悲伤,我连一分都不想再多了解。” “我再问你一次。”兰子凝视着萝丝,“你为什么要我看这些日记呢?” 萝丝的视线又回到走廊。她的姿势仿佛正准备着随时逃离这里,“我是被你强烈的精神力和灵魂的光辉吸引过来这里的。” “我的?” “希尔狄卡多生前曾经向我提过你。她用塔罗牌算出你的运势,大奥秘告诉我们你的存在。你的十二行星用光芒包覆着七行星月亮。我自己已经确认过这一点了。 二阶堂小姐,你是被‘红色星星’保护的人。这颗战斗之星就在你头顶上闪耀着。除此之外,你还有掌管星界的‘女帝’之相。你是一名诞生在独一无二的命运与灵知之下的女人。你是女教皇琼安(译注:传说于九世纪时在位之女性罗马教皇)的转世!只有你才有资格拥有‘Faustus’!” 兰子以毅然的态度反问萝丝:“你说我受到谁的祝福?” 我询问修培亚老先生后,才知道所谓的“Faustus”,意思是指“受到祝福的人”。 但是,萝丝的眼中流下了斗大的泪珠,仿佛梦呓般地继续说道:“喔,伊希斯,身为自然之母的伟大女神呀,请帮助罗兰德、救赎他的灵魂、请拯救他。二阶堂小姐,只有你,对你未来必须完成的使命而言,这本日记将是一个重要的指标。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读完它。这里面记载着你必须走的路。请你以它为线索,毁灭那些恶魔;请用你的光芒,消除掉恶魔的黑暗。没有时间了,已经有太多人流血了,这一点你应该也知道。 “二阶堂小姐,这是恳求。请你听听我的心愿,请你拾起人们的希望,请带给这片大地和平与秩序!能做到这些的,就只有你一个人!拥有‘预知梦’能力的我只能看到这些。我的梦全部都是一片灰色,就要被一股邪恶力量给毁坏殆尽!恶魔的邪恶力量实在是太强了!” “萝丝小姐,冷静一点!”兰子对她说,同时向她伸出手。 然而萝丝却往后退了一步,激烈地摇着头,发狂似地大喊:“不,请不要靠近我!你体内散发出的光芒会让我的心蒙上阴影。那道光芒实在是太强烈了,会让我变得盲目!” “萝丝小姐?” “我必须离开了!”萝丝的眼中流露出打从心底而来的恐惧。她迅速地转过身,“请让我走吧!所有的事,那本日记都会告诉你一切。透过我最爱的人的叙述……” “慢着,萝丝小姐。我们还有事情想请你说清楚。”兰子全心全意的呼唤她,但丝毫没有作用。 最后,萝丝大喊出一连串像是咒语的话——在我听来,好像是“嘿,荷巴布荷!嘿,荷优德!”——她在声音尚未完全消失时,便扬起长头巾的下摆,宛如脱兔地冲出房间。我们被她那句话吓得愣住,等到反应事态的骤变时,已经太迟了,她的身影早就已消失无踪。 “糟了!” 我把日记本塞到兰子的胸前,与修培亚老先生一同火速地冲出去追她。然而却来不及了,走廊和玄关都已经看不到萝丝的踪影,当然,她也不在其他房间里。我们从玄关大门跑到大雨滂沱的屋外,但也到处找不到她。 “被她逃走了。” 我们回到屋内,向兰子报告。她拿着烛台和日记本,在玄关等我们。 “没办法。”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 “那是什么?”修培亚老先生用手帕擦拭着被雨淋湿的头发,不悦地说。 兰子盯着手中的日记本,确信地说:“那是启示,是天赐的启示。我们或许是幸运吧!透过这两本日记,我们一定能获得非常重要的讯息。” “你该不会相信那些鬼话吧,兰子?” “就是因为那些话不寻常,所以我才相信。因为一个人如果想骗人,应该会编出一些更像一回事的故事。反过来说,说出那种鬼话连篇的人至少是真心相信。” “总之,你认为那两本日记,或是日记的主人,可能和人狼城事件有关联?” “对呀。萨尔河就是流经人狼城前溪谷的那条河——我记得那条河应该叫做柯顿河吧—的下游。” “可是,刚才那个女人说不定是敌人为了误导我们而派出的手下。”修培亚老先生依旧相当小心谨慎。 “就算是,也没有关系。”兰子微笑道,“修培亚先生,请您回想一下,我们在来德国之前,生岛副参事不是说过,史特拉斯堡好像也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件吗?” “喔,原来如此。刚才那个女人来自史特拉斯堡。”修培亚老先生恍然大悟。 兰子带着严肃的眼神点点头,“没错。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修培亚老先生交互地望着兰子和我。 兰子面向着我们,眼睛闪闪发光,“我们要回去法国。然后立刻翻译这两本日记,确认这里面写了些什么。我们有义务读完这些,不管内容是记载着多么可怕的事情。” 于是,我们在一九七一年四月一日夜晚搭乘飞机,从法兰克福回到法国巴黎。 第十一章 某历史学家的遗产 1 “是的。当然……老爷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很多人都把他当成父亲一般地仰慕他。自从兹尔玛夫人因病去世后,老爷就把余生全部投注在研究学问上,他不断挑战新的课题,专心致志地从事研究。老爷的确十分顽固,他心无旁骛地钻研着历史,把自己的生活和幸福全部抛在脑后……然而,他却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丧失了宝贵的生命。啊,神哪……他明明还不到死亡的岁数啊……”老女管家走在又长又暗的走廊上,长年在这间宅邸工作的她如此说道。 被绵绵细雨淋湿的玻璃窗外,可以看见种植着灌木的中庭一隅,以及围绕着中庭、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外墙。热泪盈眶的女管家用手帕擦拭着眼角,她的侧脸隐没在昏暗的影子里。 这座宅邸自从失去主人后,便一直大门深锁。与其说是安静,倒不如用寂寥来形容更为贴切。空气像泥沼般地不再流动,除了我们的脚步声以及打在屋檐上的雨声外,四周一片沉寂。或许是因为没有人住在这里的关系,即使大厅和走廊都被打扫得很干净,但却让人有种盖着一层薄灰的感觉。 “老爷真的很了不起。他的精神崇高。他不知发表过多少历史新发现、新解释……没错,他在大学和各种机构,更获得好几次荣誉非凡的表扬。” 这位名叫安露伊优的瘦小女管家,在带领我们进入宅邸内部的同时,也不断小声地诉说着她对已故主人的回忆。她的年纪比修培亚老先生小,但是看起来却非常老迈。在她年轻时,只要好好打扮一番,应该也是个美女,但是现在却给人一种了无生气的感觉。 “没错,老爷他……最近的确常说假牙不太合,或是膝盖因风湿而疼痛。不久前,他还因为感冒而卧床休养了一个星期呢!即使我做了特制的蛋酒喂他喝,用生姜贴布贴在他的胸口,但去年的感冒病毒真是顽强。听说好像是香港还是哪里传来的流行性感冒……幸好,老爷还是痊愈了。老爷痊愈后,便表示要到卢昂调查什么研究课题。我告诉他,他才刚大病初愈,实在不宜出远门。但是老爷却叫我不必担心……没想到……最后……竟然发生了那种事……”安露伊优管家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接着,仿佛有点犹豫似地握住老旧而不再光亮的镜面门把,“这里就是老爷的房间。从那时候起,我就没碰过任何一样东西。整理这房间实在是太令我感伤……” 那扇门和整幢建筑一样,具有老旧且厚重的感觉。门把和铰链都发出了细微的磨轧声。 由于面向南边庭院的落地窗前有一面天鹅绒的厚窗帘,所以室内几乎一片漆黑。我们走进房内,站在房门前观望四周。我嗅到一股夹杂着淡淡霉味和老旧纸张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比走廊还要冷。左边的墙壁是一个嵌入式的书柜,而书柜前方则摆着一张厚实的书桌。 安露伊优管家绕过我们身旁,避开布面的客用椅子,走向窗边。她静静地拉开一边的窗帘,房内随之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玻璃窗外就像结满水珠的水槽一样潮湿,弯弯曲曲往下流的雨水影子映照在地上,看起来宛如一群灰色的老鼠。 老女管家回头,虽然因为背光的关系,让她的整张脸都隐没在黑影中,但可看到她的脸颊上确实又有泪珠流下,“老爷去世的那一天,也下着这样的雨,只不过……当时是快要入冬……”如此喃喃说道的她,带着充满悲情的眼神,望向窗外被雨淋湿的庭院。 “请问那是何时的事情?”兰子沉静的问话语气宛如也在哀悼对方的悲伤。 “去年的十一月底……”安露伊优管家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她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后说:“老爷的遗体埋葬在拉雪兹墓园,你们应该知道吧?那是一座非常大、非常漂亮的墓地……但是……在这么湿冷的雨水中……真是可怜……” 兰子靠近安露伊优管家一步,轻轻地从她的后面,将手搭在她纤弱的肩上,然后小声地问:“安露伊优小姐,你很爱他吧?” 安露伊优管家瘦小的肩膀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她咬着唇,转身背对着窗户,“胡、胡说……你在说什么……当然,我是很敬爱他的……” 从屋檐上溢出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庭院灌木的叶子上,盖过老女管家微弱的呜咽声。她瘦弱的肩膀再度轻轻颤抖,“我服侍老爷已经四十年了。我那个当鞋匠的丈夫,在新婚不久后,就因病去世了,我那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正当我无计可施时,好心的夫人雇用我……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她……” 除了兰子以外,没有人知道该对这位老女管家说些什么。我们可以很容易想像出安露伊优的出身,她大概就像左拉的《酒店》中的贫困下层阶级。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了。”兰子担心地道歉。 “嗯,你误会了。”这是老女管家竭尽全力所说出的答案。但是,这样就够了。因为她对贝鲁纳尔教授深深的思念,已经完全传达给我和修培亚老先生。 ……。 巴黎已经连续好几天,下着像现在这样的绵绵细雨。 这种小雨不适合春天,令人觉得感伤。 如果是骤雨还好。但是,这种连绵不断的朦胧细雨,却让色彩缤纷的巴黎街道、在路上行走的行人、公园里翠绿的树木,还有花坛中美丽的花花草草,全都蒙上一层灰色。就算是待在饭店里,心情也总是低落。因为室外混沌空虚的氛围,会与窗外褪色的风景一同侵入。 我们从德国回到法国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下雨了。而回到法国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译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那位叫做萝丝·巴尔德的谜样年轻女性,在法兰克福的“占卜之家”,交给我们的那两本日记。由于日记内容是用德文以速记的方式写下,因此我们看不懂。兰子拜托法国文化部的玛斯卡尔,帮我们找人翻译日记内容。 我们被告知,这类翻译就算以最急件处理,也必须花上两、三天才能翻译好。因此我们决定利用这段空档,先去解决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找巴黎大学的西蒙·贝鲁纳尔教授。他是可能已在银狼城中遇害的费拉古德教授的共同研究者。与他预约时间见面的事情,也是透过玛斯卡尔先生进行。 然而,巴黎大学的紧急回覆,却大大的冲击我们。 因为贝鲁纳尔教授已经死了。 没错。又是最坏的情况。 我在德国时,突然涌上心头的那股不祥预感,竟然成真了。 当玛斯卡尔告知我们这个消息时,我们惊讶得几乎被击溃,就连兰子也顿时说不出话来。 “玛斯卡尔先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兰子严肃的质问,让玛斯卡尔吓了一跳。他紧张地戴上黑框眼镜,拿出大学寄来的回覆,“呃,是……是这样的,二阶堂小姐。这个嘛……巴黎大学表示那位教授在去年年底突然生了一场病,然后就过世了。” “是什么病?死因是什么?” 我相信兰子一定也在怀疑他是不是被谋杀。 玛斯卡尔连忙读出回信的内容,“这个嘛……好像是得了破伤风。信上写着,贝鲁纳尔教授后来病情加重,引起败血症。败血症才是主要死因。” “破伤风?” “是、是的。” “在巴黎?” “不、不是。”玛斯卡尔用食指顶着眼镜,摇摇头,“贝鲁纳尔教授当时到卢昂旅游,结果被牧场栅栏上突出的铁钉刮伤手腕,破伤风细菌好像就是这样从伤口跑进体内。之后,他便一直发高烧,在旅馆休养。他曾被送进附近的医院,不过三天后就因为症状恶化而陷入病危,最后在医院过世。” “贝鲁纳尔教授几岁?” “七十五岁。” 我记得在银狼城死去的费拉古德教授,应该是七十岁,因此贝鲁纳尔教授稍微年长一些。虽然他也不年轻,但是对某些人而言,在这个年纪死亡,确实是早了一点。 “贝鲁纳尔教授是何时过世的?”兰子问道,她皱起的眉头以示她的可疑。 “这个嘛……是去年十一月。”玛斯卡尔说。 “知道正确的日期吗?”兰子微微扬起她右边的柳叶眉。 “呃……对不起,我会再问巴黎大学的秘书处。” 兰子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好的。麻烦你了。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也能拿到他的死亡证明或医生的诊断书。” “了解。” “等等,兰子。”我插嘴,“所以,你认为贝鲁纳尔教授的死亡是可疑的?” “也没有证据证明完全没有疑点。” “说得也是。” 兰子再度转向玛斯卡尔,“贝鲁纳尔教授的学术研究成果和资料如何处理?有人继承吗?” “有关他的研究成果以及附属的各种书籍、资料等,现在应该都由巴黎大学管理。不过由于学校的人手不足,而教授的专攻研究又只有他懂,所以研究成果好像也只是放在学校。总之,应该没有直接继承者!” “他家在哪里?还在吗?” “贝鲁纳尔教授的房子就在巴黎大学的后面。至于他的财产则由一位住在马赛的远亲继承,不过对方似乎对历史学不感兴趣,因此那幢房子一直保持原来的状况。” “如果到他家去看看,说不定就能了解他所学的东西,还有他所做的研究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没错。” “那么,我们可以去他家里看看吗?” “可是,为什么呢?人都已经死了啊……”玛斯卡尔畏惧地说。 兰子用坚定的视线望着他,“就是因为人都死了,无法亲自说些什么,所以只好由他所留下的东西,来代替他说话。透过学术上交流,贝鲁纳尔教授一定也知道一些关于人狼城被掩埋在历史中的秘密,说不定也察觉到那份恐惧。所以,藉由那些残留的资料,或许也能找出他的见解呢!我很想知道那些见解到底是什么。” 2 包括玛斯卡尔在内,我们—行四人在贝鲁纳尔教授寂静的大书房里四处察看。由于空气已很久没有流通,因此潮湿的空气中,还混着灰尘与霉菌的味道。原本想要将窗户打开,但因为下雨的关系还是作罢。 兰子静静地走向房间深处,拉开另一扇窗户的窗帘。这样一来,室内就变得相当明亮了。安露伊优管家告诉我们,房里有一扇门可以通往图书室。 这间建造于十九世纪的书房带有浓厚的岁月痕迹。天花板被煤炭和香烟的烟熏黑,已褪色的丝质壁纸的角落有几处剥落。书桌后方的墙壁是一整面书柜,上面摆满以皮革为书皮的精装书籍。此外,在书柜与书的缝隙中也塞满了资料和笔记。 背对着书柜的是一张红木书桌。书桌和窗户中间还摆放着沙发、小圆桌及两张精致的扶手椅。 由于这是一名学者的房间,所以房里并不整齐。读到一半、用到一半的书,在书桌上以及书桌旁的地上堆成一座小山,而在这些书的上面有无数写了一半的资料或便条,已经不用的资料也散乱着。 兰子转向安露伊优,对她提出要求,“这幢建筑已经被断电了吧?不好意思,如果无法开灯,能不能麻烦你去拿油灯或手电筒呢?” 安露伊优管家把原本压住眼角的手帕收进围裙的口袋里,“好、好的……我去找找看。这栋房子后面还有另一栋房子,我就住在那儿,请各位稍等我一下好吗?” “还有,贝鲁纳尔教授的助手还没来吗?” “应该已经过来了……我打个电话到大学去确认一下。”老女管家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房间。 等到门关上后,兰子便看着大家,鼓舞地说:“那么,等照明设备来了之后,我们就开始调查吧。” 修培亚老先生戴上老花眼镜问:“要找些什么呢?” “只要是和人狼城有关的资料都可以。把那些资料找出来吧!听说贝鲁纳尔教授和费拉古德教授是透过书信进行学术讨论,若真的是这样,应该会有一些备份资料。” 我看看书柜里满满的书籍与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然后再看看图书室,那里甚至比这房间更加凌乱。看着那一大堆书籍和资料,我发现想要把这些全部确认过一遍,实在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 修培亚老先生看到我畏怯的模样,于是便笑了出来,“兰子,论文期刊说不定曾刊登过关于人狼城或其他古城的研究成果。我们不如先从那里着手。” “等贝鲁纳尔教授的助手来了,之后,我们应该就可以知道研究成果吧。那样比较省事。我想,先学《失窃的信函》里的奥古斯都·杜邦,从书信类开始找起。” “邮件大概都在书桌右边的那座山!因为上面有贴着邮票。”我正巧才刚发现那些邮件,于是这样告诉兰子。 兰子装模作样地吹着口哨,走向书桌,然后抓起一把信件。里面夹杂了明信片、一般信件、文件袋和包裹。她把信件拿到窗边,检查收件人及寄件人,兰子把那叠信件放回原处,“这些都帮不上忙。这些信件不但都还没拆开,邮戳也很新。这些信件可能都是在贝鲁纳尔教授死后才寄来,安露伊优管家再将这些信件全都堆在这里吧。” 修培亚老先生思索着,“那我们就分头找找吧!我和黎人负责图书室,兰子和玛斯卡尔先生就负责这间房间。” “好,就这么办吧!”兰子点点头。接着,她用右手的食指抵着自己漂亮的下巴,头转向一直没出声的玛斯卡尔,“对了,玛斯卡尔先生,你查到贝鲁纳尔教授的身家背景吗?” “嗯,当然有。”玛斯卡尔戴上黑框的老花眼镜,从手中抱着的包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我从巴黎大学那边打听到很详细的资料。要我念出来吗,二阶堂小姐?” “麻烦您了。” 玛斯卡尔移动到窗边,寻求一些亮光,“呃……西蒙·贝鲁纳尔教授生于一八九四年十二月四日,出生地是南法的朗格多克区。他的父亲是一位富裕的商人,母亲则是军人的幺女。教授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姊姊,但全都早已过世,亲戚中也只剩下堂兄弟的孙子。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因病身故,因此他从八岁起,就进入欧特瓦尔修道院经营的旺多姆寄宿学校就读。文豪巴尔札克也曾待过这间寄宿学校呢! “据说少年时期的贝鲁纳尔教授个性内向、孤僻,没什么朋友。他总是远离旁人,或是独自躲到图书馆里,将自己沉浸在书的世界中。这间学校里有位名叫史塔尔的历史老师,将他视如己出,全心地照顾他。据说,这位老师经常讲述中世纪欧洲的文化及历史给他听。贝鲁纳尔教授受到这位老师的影响,也渐渐对历史或乡土史产生兴趣,甚至还考虑将来也要钻研学历史学。 “教授长大后,便进入土鲁斯的玛尔根努高中。他的成绩非常优秀,大学入学测验的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都一次就通过了。最后,他考上巴黎大学的历史系。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以骑兵队士官长身份投入法兰德斯战场。但是由于他从小就有神经衰弱的倾向,因此无法承受激烈的勤务,神经官能症的症状变得非常严重,最后被军队除名。 “大学复学后,他便专心致力于课业上。最后以一篇名为〈欧洲文化发展之原点〉的论文,拿到心系已久的博士学位。他在三十二岁时担任大学的助理教授,同时也与小他七岁的兹尔玛·卡斯特利结婚。兹尔玛夫人是女裁缝师,原本是在教授宿舍附近的服装店工作。她是一名孤儿,长得也不算漂亮,也没什么教养,他们两人竟然会结婚,连周遭的亲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人谣传,教授可能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所以才和她结婚。结婚三年后,兹尔玛夫人便因肺结核过世,从那之后,贝鲁纳尔教授就一直保持独身。从这一点看来,我们可以推测他应该真的很爱她吧。 “他在四十五岁时当上巴黎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柏林沦陷的隔年,五十二岁的他升为主任教授。从五十八岁起,担任两年系主任。六十岁时,拿到名誉教授的资格,同时退出教育界。尔后,他全心全意地投身学术研究,还担任了法国历史学会理事长达五年之久。 “贝鲁纳尔教授的主要著作有:《土鲁斯之天主教神父的变迁》、《法国革命之哲学性考察》、《中世纪欧洲社会动机之分析研究》、《法兰克王国之基督教接受史》、《中世纪法国之自治都市总论》及《欧洲庄园概说》等等。 “此外,他的得奖经历也相当丰富,一共得过两次龚固尔历史学奖,一次历史学会最优秀研究者奖,以及一次伽里玛出版社奖等。然而在学术界之外,贝鲁纳尔教授几乎不太与人交往,他是一位不擅社交的独行侠,朋友也很少。” 玛斯卡尔结束说明。兰子在他喘了一口气后,笑着说出她的感言:“一心只爱学术的人,还蛮常见的嘛。不过在我看来,那只是逃避社会的行为罢了。” 我也深表同感,“贝鲁纳尔教授一定是位执拗的老人家。” 站在暖炉前的修培亚老先生,指着他身旁的一面墙,“这好像就是贝鲁纳尔教授吧?他长得很有特色呢,对不对?” 墙上挂着一张贝鲁纳尔教授的照片,以及一张很大的肖像画。画面上的他都是正襟危坐的姿态。他的身材标准,两颊消瘦,感觉上应该是个相当机敏的人。他还蓄着往两边翘的胡子,鬈曲的头发两侧都留得很长。他的额头很宽,脸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白色眉毛下是一双轮廓很深的黑色眼睛。 我走向修培亚老先生,仔细地端详着照片和肖像画。看得出来贝鲁纳尔教授带有一种神经质的气息。 兰子拨开测海,向玛斯卡尔确认,“我之前拜托你调查鲁纳尔教授确切的死亡日期,请问查到了吗?” “有的。我还把死亡证明书带来了。”玛斯卡尔拿出另一份资料,“他在去年十一月十五日过世。死于卢昂郊外的修比尔医院。死因就如同我之前所说,是因破伤风而引起败血症。医生的诊断书里提到,之所以引起败血症除了是因为他年纪大,另一方面,他之前的感冒也才刚痊愈,因此体力和抵抗力都不足。” 兰子听完这段叙述后,表情不知为何变得凝重。 “怎么了,兰子?”修培亚老先生诧异地问。 “啊……”兰子突然回过神来,紧张地看着我们,“看来我一直担心的事情,似乎成真了。” “担心?你认为贝鲁纳尔教授也是被人谋杀吗?破伤风并不是意外?” “这也是其中之一。”兰子含糊地回答,然后眼睛发亮地喃喃自语,“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贝鲁纳尔教授的死,其实包含了一件可怕的欺瞒。” 兰子的话让我和修培亚老先生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四眼相对。正当我要开口问“到底是什么”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打开门走进来的是安露伊优管家,她的双手中各拿着一盏已点燃的油灯。另外,在她的后面站着一位骨瘦如柴,感觉个性懦弱,年约三十岁的书生型男子。这名男子的眼眶凹陷,门牙稍微突出。看着兰子和我的他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日本人吧! “让各位久等了。”老女管家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这位就是老爷工作上的助手,路易·艾克特尔先生。” 安露伊优管家介绍完后,那名男子便走向前,紧张且不安地鞠了个躬,“大、大家好。大学通知我过来。我叫做路易·艾克特尔,是历史系文化研究室的助理。” 在玛斯卡尔介绍彼此后,大家便互相握手。接着,又把我们的目的和我们想找的东西,向艾克特尔说明一遍。 在这期间,修培亚老先生从安露伊优管家手中接过油灯,并把其中一盏放在暖炉上,另一盏则放在书桌上——他想办法腾出一个空间。橙色的灯光让我们终于能看清楚室内的景象。 “如果还有别的事找我,只要拉一下呼叫铃的绳子。”老女管家指了指书柜边缘的斑纹的绳子,随后便离开房间。 兰子调整坐姿,然后开口:“艾克特尔先生,如同刚才所说的,我们想知道贝鲁纳尔教授和德国历史学会的费拉古德教授两人共同研究的题材。如果我们手边的资料没错,他们两人除了都认为传说中的‘人狼城’确实存在,更想找出古城的所在地。关于这件事,请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我吗?” “是的。我们想要搜查这间房子,却不知该从何下手。不晓得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提示?” 艾克特尔咽了一口口水,“应该要搜寻整间房子吧!在历史学这门学问中,所有的材料除了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外,更是紧密地连接,所以并没有所谓不需要的东西。实际上,教授也经常从这些乍看之下杂乱无章的成堆资料中,找出既实用又重要的材料呢!” “这点我知道。”兰子耐着性子说,“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今天无论如何要找出一些重要线索。” 艾克特尔环视房内,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嘛……呃……” 兰子继续紧盯着他,“艾克特尔先生,你对贝鲁纳尔教授和费拉古德教授的关系了解多少?” 他不自在地把手放在前面,然后又把手放到身后,“我不知道详……详细的内容。教授很难相处,他几乎从来不让别人看他写的东西。他每次看完信后,都会习惯地把它丢到暖炉里烧掉。” “我想,他应该不会撕毁研究报告之类的文件吧?” “是啊。那……那是当然的。我想那些文件应该是收在某个地方吧。” “在哪里?他有没有什么固定的分类法?” “不,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艾克特尔摇摇头,“贝鲁纳尔教授的疑心病很重。他不喜欢厌在研究成果发表前,就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给别人看。所以即使是在他身边帮忙的我,也只是做些零碎的资料搜集工作而已。整个研究的架构内容,我完全不清楚。” 兰子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答复而踌躇,紧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听说,贝鲁纳尔教授和费拉古德教授从去年就准备在今年的历史学会上,发表一篇叫做《中世纪欧洲文化表层上可见的象征——吹笛人》的研究论文。请问那篇论文的内容是什么?完成的论文现在又在哪里呢?” 不知为何,艾克特尔仿佛相当恐惧,他瞳孔放大,“你……你是在哪里听到的?” “德国历史学会。”兰子随便搪塞,“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吗?” 艾克特尔张望着四周,宛如在寻找有没有路可逃跑。但是当他发现我们把房间团团围住,只好放弃地说:“大……大概是在图书室的资料柜里最左边的抽屉吧!我记得教授过世前,还很高兴地说他快要完成了。那篇文章好像是因为共同研究者费拉古德教授有段时间都没有与他联络,所以才迟迟无法完成。” 听完艾克特尔的话,我们便拿起油灯,走进图书室。这里的地上也堆积了好几堆资料和书籍。兰子走向资料柜,将一排有三个抽屉的资料柜中最左边的抽屉,由上至下依序打开。 “是哪一个呢?”兰子回头,以严肃的眼神问道。 “第、第二个。”艾克特尔似乎被兰子的表情吓到,“里面应该有个装着论文草稿的大纸袋。” 没想到兰子竟突然用双手抓住抽屉的两端,拉出整个抽屉,这动作让我们吓了一大跳。她拉出抽屉后,便将它丢置在一旁的桌上。 “请你看看,艾克特尔先生!”兰子用她那悦耳的声音说,“抽屉里什么都没有。这是空的!” 3 “怎……怎么会!”艾克特尔哀嚎,“真的放在那里呀!” 接着,他跑向桌子,紧紧地盯着抽屉,然后也把资料柜的其他抽屉全都拉了出来。我们一同围在桌子旁,看着他激动的行动。 “真……真的是空的!艾克特尔的脸色变得苍白到了极点,“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兰子把领口的头发拨到肩膀后面,“艾克特尔先生,有没有可能是贝鲁纳尔教授在生前,便把论文放到别处,或是寄到哪里呢?” 艾克特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斗大汗珠,“不,不可能。教授过世几天后,我还看到论文在这个抽屉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学校在教授的丧礼结束后,便派我来整理房子。学校表示如果找到可以使用的资料,就要送到图书馆当馆藏。我当时很快地清点了一下。我那时还看到那份论文的草稿在抽屉里。但是后来大学和教授的遗产继承人发生了争执,最后双方决定一概不动这间房子里的东西,所以,连我也忘了这份论文。” “你最后一次看见草稿是何时?” “呃……”艾克特尔闭上眼睛思考,“是十一月二十一日。因为教授的丧礼是在他的遗体从卢昂运回来的隔天举行,也就是十八日……” “会不会有人来把它拿走了?” “绝对不可能。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份论文的存在。除非……” 兰子转头望向站在门边的玛斯卡尔,“玛斯卡尔先生,不好意思,请你去叫安露伊优管家过来一下好吗?” 玛斯卡尔回到书房,使劲地拉了一下呼叫铃的绳子。接着,他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往走廊跑去。 兰子对安露伊优管家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老女管家也带着惊恐的表情加以否定,“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老爷的工作,我一概不知情。” 我认为安露伊优管家应该没说谎。 兰子走向书房的暖炉,然后说:“这个暖炉都是由谁清理?” “是我,我每天都会清理。”安露伊优管家不明就里地回答。 兰子指着暖炉,“这里有很多灰烬吧?” 我在兰子指出后一看,发现暖炉里真的有一堆黑色的灰烬。看起来应该是已经完全碳化的纸张。 “是的。” “这是你烧的吗?” “不、不是。为什么会这样……我没有印象……” “你最后一次清理是何时?” “老爷出发到卢昂那天。” “那么,书桌上那一叠还没拆开的信件也是你放在那儿的吗?” “是……是的。那些都是在老爷过世之后陆续寄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知道了。我的问题就这样。”兰子让满脸不安的老女管家离开了。 修培亚老先生立刻问:“暖炉怎么了?” “不,没有什么。”兰子暧昧地说,然后又重新提议,“那么,我们就从书信类开始着手吧!接下来再找论文和其他资料。” 我们分成两组,一组给艾克特尔确认,一组翻找书房及图书室里的资料及抽屉。虽然找到许多笔记、论文或论文草稿,但是全都与人狼城或〈哈梅林的吹笛人〉毫无关联。 兰子焦躁地来回搔着头发,“艾克特尔先生,你知道贝鲁纳尔教授为什么会对〈哈梅林的吹笛人〉这则童话感兴趣?” 艾克特尔拖着疲累的身躯,摇摇头,“我不太清楚。我想那可能是德国的费拉古德教授所主导的研究。贝鲁纳尔教授以前曾经为了搜集‘儿童十字军’的史实资料而到波兰旅行。当时他所搜集到的资料中,好像也有费拉古德教授所需的史料。所以,我想他只是将资料借给费拉古德教授而已。” “也就是在探讨‘东方殖民说’的真实性?” “是,是的。” “东方殖民说”就是雷瑟口述记录中,费拉古德教授曾提及的学说。(德国篇:一四六页) 兰子点点头,“我知道了。那么,可不可以麻烦你把书柜和图书室里的书全部确认一遍呢?” “全……全部吗?”艾克特尔抬头看了看比他还高的书柜,怯懦地说。 兰子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没错。就只有这些而已。我们会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你只要告诉我们书名是什么就可以了。” 我们光是把所有书名看过一次,就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下午五点过后,窗外已经是夜幕低垂。黑暗侵入室内,油灯橘色的火光成为我们唯一的光源。 书房和图书室的书柜中收藏了各式各样的资料及史料,包含描写欧洲上古时代的文献、中世纪欧洲战争的经过,叙述近年欧洲兴起的教科书,还有许多史书、哲学书、心理学书、建筑书以及百科全书等等。然而,这些对我们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疲累不堪的我们,各自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只有兰子依旧充满精力,在两间凌乱不堪的房间里来回穿梭,一再检视。 “对了,艾克特尔先生,你知道贝鲁纳尔教授在卢昂的医院时的情况吗?”兰子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突然地停下脚步,唐突地问道。 坐在沙发上的艾克特尔犹豫地点点头,“我知道,因为我也跟着去。” “真的吗?”兰子的眼中散发着光辉,“那么,请你告诉我们当时的情况。听说教授是被牧场的栅栏刮伤手臂,才染上破伤风的吗?” “是的。” “听说他是被突出木板的钉子刮到?” “没错。还是好几根呢!真的很严重。” “他是怎么受伤的?” “当时教授和我正沿着栅栏旁的小路散步,一名拿着小型手提包的人朝着我们迎面而来。那个人不小心撞到教授,教授一个重心不稳,就撞上栅栏而受伤。那些钉子除了很旧,而且都已生锈,上面还沾着一些很像油脂的东西。其实教授的伤口并不严重,我们当时也立刻回旅馆包扎。 “那个撞到教授的人是一位医生。他告诉我们,他也是来观光。他用他的医疗器具帮教授的手臂擦药、包扎。他还交代教授,要尽快去医院检查一下,但是教授却逞强地说那只是小伤而已。后来,从第二天晚上起,教授就开始发高烧,等到我急忙将他送到医院时,已经太迟了。他在医院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最后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过世。他的死简直轻易得令人不可置信……”艾克特尔说到这里时,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那名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兰子没有给对方伤心的时间。光是看着她那认真眼神的这一瞬间,连我都能感受到贝鲁纳尔教授的死亡,似乎与某种庞大的恐怖阴谋有关。 “很年轻……不,他应该已是中年人。黑发、留着黑胡……个子很高。对不起……我记不太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好像叫做康赛优吧………” “原来如此,他是巴黎科学博物馆的阿罗纳斯教授的仆人。”在艾克特尔话说一半时,兰子毫不留情地说。 “不好意思,你……你说的是谁?”艾克特尔用快哭出来的眼神反问。“就是朱利·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里的主角和他的仆人。”兰子脸上毫无笑意地说,“那个人帮贝鲁纳尔教授包扎好后,是不是立刻离开?” “对,对啊。你怎么知道?” “他应该也没说他住哪里吧?” 艾克特尔被兰子的气势给压倒,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兰子严肃地望着大家,“就算一间一间地问遍全卢昂的饭店或旅馆,八成也找不到。因为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我顿时以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那么,你的意思是说,那个自称是康赛优的医生杀害了贝鲁纳尔教授,然后又伪装成意外吗?” “我是这么认为。黎人,你应该也这么觉得吧!那个人事先把破伤风菌之类的毒药涂在栅栏的钉子上,然后再故意撞教授,让他受伤。不但如此,那个人假装帮教授治疗,但其实是在动手脚,让伤口加速恶化。” “什么?” 我不禁愕然。修培亚老先生、玛斯卡尔以及艾克特尔,也全都因为太过恐惧而脸色苍白。 接着,兰子突然像是发现猎物的野兽,眼睛一亮。她走向书桌,把一叠资料移到旁边,然后拿出原本放在下面的塑胶信件匣。盒子里整齐地放着钢笔、印泥和信纸等物品。 “那是什么?” 我在兰子身后张望,但她却没有任何回应。她仔细地看着状况还很新的印泥背面,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枝软芯铅笔。正当我怀疑她要做什么时,她竟然用铅笔在第一张信纸上轻轻地涂着。 “看,这种宋戴克博士可能嗤之以鼻的原始手法,其实是很有用的呢!用坚硬的钢笔在这张纸上写下的文字都会印到下一张喔。” 兰子递给我那张涂上淡淡一层铅笔的信纸。在铅笔的颜色中,浮现出几行白色的字迹。 玛斯卡尔看了之后,高亢地说:“这是贝鲁纳尔教授的署名,信件日期则是去年的十一月二十四日。” 修培亚老先生用手扶着老花眼镜,点了点头,“没错。鲁登多夫主任有说过,贝鲁纳尔教授回信的日期就是此时。” 兰子把桃红色的印泥拿近油灯,让我们也能看清楚它的背面。“这个印泥还很新。所以,它的表面也染到和信纸上一样的署名、日期的痕迹。” “所以?”我感到一种极度异样的感觉。 “信件应该是用打字机打的。我在隔壁的图书室里看到打字机,所以鲁登多夫主任接到的回信应该是用打的,而署名和日期则是在这张书桌上用这支钢笔写的。” “那么,哪里奇怪?”我问道,同时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 兰子用冰冷的眼神望向我,清清楚楚地说:“奇怪的地方就是,那封信根本就不可能是贝鲁纳尔教授写的。”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那封信是假的?”修培亚老先生大声地问。 “你骗人吧?”玛斯卡尔也发出哀嚎。 我则震惊得几乎停止呼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兰子?” 兰子自信满满地环视着我们,“死亡证书上写着贝鲁纳尔教授去世的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十五日。曾写信询问教授的鲁登多夫主任则在十一月三十日收到回信。那封信的署名日期,就如这张信纸和印泥上所显示的,是二十四日。” “不……不会吧!”我诧异得不禁大喊,顿时脸色苍白。 “没错。就是这样,黎人。”兰子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传来似的,“总而言之,在二十四日之前就已经死亡的贝鲁纳尔教授,如果没变成幽灵,他根本不可能写下那封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潜入这间房子,发现鲁登多夫主任寄来的信,于是便假冒教授的名义回信。那个人还找出和人狼城、人狼传说,或是〈哈梅林的吹笛人〉等相关的论文草稿,他把它们丢到暖炉里烧掉,以湮灭证据!” 第十二章 被遗弃的男人 1 我们探访贝鲁纳尔教授宅邸那天深夜,在我们下榻的巴黎饭店最高层的酒吧和暌违已久的生岛副参事碰面。我们与生岛副参事本来约定,一回法国后就立刻互相交换情报,但他临时因公前往意大利,因此才拖到今天。 我们坐在能尽收巴黎美丽夜景的窗边雅座,这是需要事先预定的顶级座位。灯火灿烂的艾菲尔铁塔,以及反射在塞纳河面的城市灯光,着实美不胜收。在满天星星的光辉下,装点着城市的霓虹灯仿佛正在快乐玩耍。酒吧里其他座位也有许多成双成对的情侣,正陶醉于这份浪漫中。 我们把在德国的所见所闻,巨细靡遗地告诉生岛副参事。接着,又向他说明我们回到法国后,便先着手翻译罗兰德律师的日记、贝鲁纳尔教授的死亡,还有我们在他宅邸中发现的可怕事实。 我们说完后,生岛副参事一时语塞,“这实在太令人无法置信了!怎么会有人潜入已故的人家里,将证据湮灭,甚至还冒充那个人?不但如此,甚至连贝鲁纳尔教授也是被人在卢昂杀害……” 兰子的眼中似乎隐含着一场风暴,她点点头,“是的。确实,这几个月以来,在人狼城以外的地方也有好几条人命被夺走了。除了吉普赛占卜师希尔狄卡多、安达露西亚,现在又加上贝鲁纳尔教授。我不得不承认,我们所挑战的敌人,实在比想像中的还要可怕。” 我们顿时说不出话来。我一想到躲藏在这起事件背后的恶魔,力量有多么强大,就不由得背脊发凉。 过了一会儿,修培亚老先生低声问:“对了,生岛副参事,我们前往德国之前和你谈过的那起事件,现在如何了?就是那起亚尔萨斯事件?” 生岛副参事神经质地扶着眼镜,“喔,对了。我本来就打算在今晚告诉你们这件事。” “有什么发现吗?”兰子话中满是期待。 “我们发现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实。” “重大?” “没错。那起事件,也就是你们想在法国探查的事件……”生岛副参事说到此时,眼睛用力地眨了眨,“如果那个谜样的女子所交给你们的日记的主人真的是罗兰德律师,就更不用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了!” “亚尔萨斯事件与叫做罗兰德的律师有什么关系?”兰子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生岛副参事以坚定的口吻说:“他也是那起事件——史特拉斯堡的怪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集体失踪。这事简直是德国集体失踪事件的翻版。” “真的吗?”兰子不禁瞪大了眼,高声地说。 生岛副参事伸出手去拿杯子,“是啊,是真的。史特拉斯堡有一个叫做‘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会员制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是当地上流阶层的人专属的社交场所。这里的七名会员在去年六月带着一项使命去旅行,但全都失踪了。而听说他们的目的地——别太惊讶喔——就是传说中位于法、德国境的‘青狼城’。” 听完这番话,我的心脏就好像被刺了一刀,“生岛先生,青狼城不就是与银狼城成对的双子城吗?” “是啊,黎人。就是人狼城呀。”生岛副参事深深地用力点头。 兰子胸膛因深呼吸而起伏,“去年六月……应该不是德国旅行团停留在银狼城的那段期间吧?” “不。”生岛副参事眯起眼睛,果断地摇了摇头,“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但是两者的日期几乎是一模一样。亚尔萨斯独立沙龙规划的旅游行程,是从去年六月九日开起的一个星期。” “你说什么?”修培亚老先生惊讶不已,他手中的玻璃杯也险些滑落。而我则是因恐惧而背脊发寒。 兰子努力压抑她的情绪,“生岛先生,你是说,在同一时间,有同样数量的人被同一个人邀请到位于德、法两国的两座城堡里?” “没错。” 啊!这实在太可怕了!如果雷瑟所言不假,银狼城里确实发生一起超过十人被杀害,前所未有的庞大杀人案。然而,就在它对面的青狼城竟然也发生一场有如阿鼻地狱般的杀人惨剧!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不会吧!是骗人的吧!我不相信!当我一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因为恐惧与绝望而起了鸡皮疙瘩。 如果在那两座宛如镜子一般的双子城中,在同一个时间有多条人命被夺走,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如果那是事实,不就正是名副其实的地狱! 那根本不是属于人间的悲剧。那是人类有史以来除了战争以外,最可怕的大屠杀! 我吞了一口唾液。修培亚老先生那消瘦的脸庞也带着惊恐的神色。 兰子屏住呼吸,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地说:“那些人为什么要去青狼城?” 生岛副参事神经质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失踪的那些人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特地挑选出的使节团。邀请他们前去青狼城,则是青狼城城主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施莱谢尔伯爵号称是一位慈善家,但他的真面目,我并不清楚。他透过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以匿名的方式,在史特拉斯堡各处捐出大笔捐款。沙龙为了表达对他的敬意,所以才派出使节团。” “那这些人又是如何失踪?” “这个使节团是在施莱谢尔伯爵的要求下偷偷进行的。因为伯爵表示不想张扬,所以就连沙龙内部,也只有少数人——当事者与一名代表——知道。使节团对外宣称要到巴黎市政厅等地进行视察,然而过了预定回来的日期,却都没有人回来,因此成员们的亲属很着急。史特拉斯堡警方已着手进行调查,但始终都无法查清楚。警方曾查过巴黎的各相关单位,结果发现这群人根本没有在那些地方出现过。此外,沙龙也极不合作。因此,这起事件究竟如何,连警察也无法掌握。” “沙龙为何不跟警方合作呢?” “因为大约在使节团失踪的一个月前,亚尔萨斯独立沙龙还发生别的事件。有一位名叫鲁耶尔·赛迪的理事,在沙龙的大楼中被人刺杀了。老实说,这起事件在尚未破案前便无疾而终,因为在整个调查过程里,警方和沙龙产生摩擦,关系恶化。因此在这次的失踪事件的调查过程中,双方都因情感上的牵绊,可说几乎没有合作。” “那么,被害者的身份就不得而知?”兰子的眼睛闪耀着光芒,愤慨地说。 “我也这样认为。”生岛副参事也皱着眉,“总之,这起失踪事件不但真相不明,甚至连线索都没有,实在令人不解到了极点。就在那时,有人写了一封匿名信,提供警方极其机密的线索。根据匿名信上所言,使节团很有可能不是到巴黎,而是前往一座名叫‘青狼城’的古城。 “警方立刻相信这封密报。因为信中还提到沙龙内部一些不为人知的详细情况,因此匿名信应该不是恶作剧。此外,警方也根据这封信,进行搜查。然而,他们却找不到青狼城。起初沙龙表示从没听过那座城堡,同时坚决否认曾派遣使节团造访该地。但是在警方执拗的追查下,沙龙最后才承认他们确实曾派遣使节团到青狼城。 “负责这个计划的是一位理事——从事公证工作的伍杰努·夏普伊。警方对他展开调查。然而,他竟然在自家举枪自尽了。” “夏普伊与那起失踪事件有什么关联吗?” “没有。自尽的直接原因是因为他长年逃税、渎职,所以与那起失踪事件无关。夏普伊兼任史特拉斯堡某大医院的理事长,但却收贿及盗用公款,国税局已盯上他有一段时间了。夏普伊觉悟到自己无法逃脱,所以便自尽了。这让警方感到非常头疼,因为组织使节团的人就是他。由于他突然身亡,所有事情便全都成谜了。” “所以,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原来如此,这也是假名?”兰子放在桌上的手用力地握拳。 “没错。世上根本没有那个人。夏普伊在生前也承认这点。这让警方的调查遇到瓶颈,因此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使节团的行踪。”生岛副参事的脸色哀戚,他喝了一口酒,湿润他干哑的喉胧。 修培亚老先生深深地闭上双眼,有如在祈祷一般,“连一个人都没找到吗?” “是的。”生岛副参事回答。“根据你们的消息,德国失踪事件中还有一名叫做雷瑟的生还者吧?但是这个事件却没有半名生还者。” “怎么会这样?” “史特拉斯堡的失踪者们是在六月九日的早上九点左右,从亚尔萨斯独立沙龙大楼的后门出发。当时的警卫和路过的人都目击他们分别搭上三台黑色轿车。这应该不会有误。” 我不由自主地放大声量,“黑色轿车!该不会是宾士吧?” 生岛副参事点点头,自嘲般地说:“不必惊讶,这两起事件几乎是一模一样。” 兰子拨开刘海,带着思索的眼神问:“关于车主,有没有什么线索?” “完全没有。这点也跟德国一样。” “向警方提供使节团消息的匿名者呢?有找到特定对象吗?” “一开始没有。因为信上既没有写上寄件人,内容也是用打字机打的,信上的指纹更没有登录在警方的指纹资料库里。不过,邮戳是巴黎。” “巴黎?”兰子的眼睛一亮,“该不会是史特拉斯堡?” “嗯。”生岛副参事简短地回答。 “会不会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会员,或是失踪者的家属寄来的呢?” “警方发现那封信的信纸并不常见,那可是巴黎检察署内部专用的信纸呢!在成员失踪的一、两个星期前,巴黎检察署的安杰姆·德尔赛助理检察官曾经造访史特拉斯堡。而且,他是其中一名失踪者——罗兰德·凯尔肯律师——的老朋友,当他造访该地时,他们两人是一起行动的。” “安杰姆助理检察官与这起失踪事件有什么关联?”兰子加强语气地问。 生岛副参事在回答之前,先将杯子拿到嘴边,但玻璃杯中却已空无一物,“史特拉斯堡警方曾询问过安杰姆助理检察官,他完全否认自己与失踪事件有关,却承认自己必须对罗兰德律师的死负责;而沙龙的赛迪理事会自杀,他也有错——” 2 翌日,将罗兰德律师以速记写成的日记翻成德文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其中一本日记记载了罗兰德律师的日常生活,结尾还提到他成为“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的一员,并将前往青狼城。这之中也包括他与安杰姆助理检察官、萨鲁蒙警官的邂逅、过去在法国发生的怪事、沙龙理事的死亡,以及一种称为“星光体”或“人狼”的怪物……等荒诞事情。 另一本日记,也就是被水浸得破破烂烂的那本,内容比第一本还要令人难以置信。日记中巨细靡遗地记录了罗兰德律师他们一行人抵达青狼城当天所发生的事情、城里的神秘惨剧,到他将这本日记装进小木桶,将它投入溪谷中。 透过这两本日记,我们终于明白在“人狼城杀人事件”中,更令人诧异的事实,以及残暴至极的真实恐惧。 就是这样! “人狼城杀人事件”! 在银狼城与青狼城中分别发生的两起连续杀人事件! 在得知这些可怕的经过后,不论是谁,心中大概都会承受不了涌现的那份巨大恐惧,并崩溃吧! 自从读了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后,我的心情没有一秒是平稳的。读完的那一瞬间,我只感受到极度的惊愕与撼动,绝望使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由银狼城与青狼城这两座构造相同的城堡所组成的人狼城中,在同一时间,都上演着相同规模的悲惨杀人剧。受邀前往两座城里的人们,全遭到不明恶魔—杀人魔——的袭击,几乎全员丧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两起残忍不堪的杀人事件,究竟出自什么样的恶魔之手?另外,在这两座城里所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样的关联性?难道它们真的彼此毫无关联?只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偶然吗?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毫无关联! 这两起连续杀人事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密切的关系,而且一定是由某种邪恶的意志串联而成! 那是你、我都无法想像、超越人类智慧的奸计。如果说银狼城的悲剧是死亡的第一乐章,那么青狼城的悲剧便是第二乐章吧!没错,这两起事件都呼应着双子城这特殊的舞台,那正是犯罪的相似形。 第一次看到雷瑟的口述记录时,我就觉得那像是一场恶梦,而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则是比那更加血腥的犯罪剧。 这两起事件非常相似,就像“Doppelganger”(译注:传说人在濒临死亡时,会看见另一个自己,又称“Doublewalker”),或是镜子反射。都是一群人受邀前往一座不知位在何处的古城,接着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最后则以数十人的性命都被夺走作结。 在我们前往德国期间,生岛副参事查出去年在史特拉斯堡发生的怪异事件。 属于会员制的亚尔萨斯独立沙龙里的七人,在前往巴黎市政厅视察后,便消失踪影。也就是说,这是一起和德国旅行团相同的集体失踪事件,而且失踪者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这群人的真正目的地,其实是一座名为“青狼城”的古城。这也是一间传说中的古城,据说声立于法、德国境的深山中。但是他们真的抵达那里吗?到了那里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他们为何没有回来?这一切都是谜团。 而且,让这起事件陷入更深的迷雾中的,就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理事自杀了。自杀者是夏普伊,而派遣沙龙使节团前往青狼城的人就是他。他的自杀使得集体失踪事件的相关线索全都消失。 光是如此,这事件已充满神秘。然而、这些却只是“青狼城杀人事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这起事件的真正面貌,其实是更诡异、更奇怪、更凄惨。 罗兰德律师详细地记录了造访青狼城的人们遭遇死亡的经过。这些人全都在这座城堡里,被一名来路不明的杀人魔所杀,失去宝贵的生命。 牺牲者的名单如下: 罗兰德·凯尔肯 卡斯帕尔·萨鲁蒙 西格蒙·谬拉 约翰尼斯·摩斯 安东瓦奴·夏利斯 葛罗德·兰斯曼 杰克·阿诺 这些人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的成员。他们出访的目的是为了向青狼城城主——慈善家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表示友好与感谢。然而,在古城里等着他们的,竟然是“死亡”这个残酷的命运。 当然,牺牲者并不只有他们。住在城里的人也有好几人被杀。罗兰德律师目击了一具身份不明的男性尸体,接着又发现亚兰·卢希安医生,以及城主夫妇的尸体。所以,究竟有多少人遭到恶魔的毒手?我们连这点都无法确定。 罗兰德律师所留下的日记,记载的并不是一出单纯的杀人剧,那是出自一名神出鬼没的阴险恶魔之手的残酷杀戮剧。 日记里,除了古城中的惨剧外,还记录着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那就是有关“人狼”这种非人怪物的存在。据说法国过去发生的多起尚未解决的杀人事件,说不定就是这家伙干的。 “人狼”是没有本体——肉体——只是有灵魂的怪物。它是纳粹发明的“星光体兵团”的残存物,是战争的亡灵,最可怕的存在。它没有形体,会依附或寄生在人的尸体上,借此苟延残喘的,是如恶梦般的生命体。 我读到关于“星光体”的那部分时,甚至觉得自己的理性似乎错乱了。我不禁哑然,当下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在得知接连发生在青狼城中的神秘杀人案,以及种种不合理的怪现象后,我也不由得渐渐承认它的真实性了。 消失的尸体和多人密室杀人案,每起事件都不像是人类能力所能及,这些全都是超自然现象。如果否认“人狼”这种拥有超人力量的怪物存在,那么就无法解释这些有如魔术般的现象。 日记的最后有段否定“人狼”存在的叙述,因为萨鲁蒙警官有杀害罗兰德律师的动机。然而事实究竟为何,却不得而知。 我们透过法国外交部的高官罗修佛尔,确认了巴黎警方和巴黎检察署,并没有进行萨鲁蒙警官与罗兰德律师所说的“猎人狼行动”。但是,萨鲁蒙警官提供的资料确实是存在。而尸体异常快速腐坏这种奇特事件,从过去到现在,实在是多得令人意外。 若真是如此,那么“人狼”是不是的确存在?他是不是将被关在古城里的人们一一杀害,然后再不断附身在那些人的肉体上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此刻人狼可能正存在于某处。 而除了人狼城事件外,我们是否也必须解开“人狼”之谜呢?或是这些怪事其实拥有某种共通点,是一种表里一致的现象? 不懂,完全不懂。愈是思考,愈是混乱。 光是银狼城那起复杂怪异的事件,就已经令人无暇应付了;现在竟然又加上青狼城这个难解至极的杀人事件。这整起事件的全貌已经远远超过我这颗平凡头脑所能理解的范围。 能够说服大众的真相,究竟存不存在? 恐怖—— 人狼城所带来的恐怖。 我们之间共通的情绪就只有恐怖。恐怖从黑暗的世界里,一点一滴地渗透出,使我们的世界逐渐充满不安与畏惧…… 3 这间房子已经死了。 只需看一眼,就能立刻明白。 这幢宅邸位于巴黎郊外静谧且绿意盎然的高级住宅区。越过庭院中茂密的树丛,隐约可看形状特殊的屋顶、烟囱与山形墙。四周的房子也都历史悠久,可以感受到岁月的痕迹。每间宅邸都围着石墙或铁栅栏,中间则是一条具有巴黎传统风味的石头路。 四处虽有路灯,但由于天色已暗以及暮霭的关系,光线相当朦胧。如果将时代转换,现在大概会有一名穿着金钮扣外套的马车夫,驾着小型的华丽马车在路上行走吧! 生岛副参事打破这一路的沉默,“到了,就是这里,兰子。” 一九七一年四月七日,晚上九点。两辆黑色大型豪华轿车在深锁的大门前的停车场停下。两个人从前一辆车走下,我们看见他们下车后,才跟着下车。修培亚老先生拉起外套衣领,把脖子缩在外套里。 这是个寒冷的夜晚,薄薄的雾霭让四周显得寂静。傍晚时下的小雨变成薄霭,残留在此。往前方看去,潮湿的路面在薄霭中往来的车灯照射下,有如幻想般地飘浮在空中。耳里只听见两辆轿车的低沉引擎声。 “这间宅邸好豪华。可能不输辉煌鲜明的格林古堡,或盖在哈德逊河畔的哈姆雷特山庄。”兰子望着厚重的大门说道。 除了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外,应该没有人能理解兰子这句话的意思。前者出自范达因的《格林家杀人事件》,后者则是昆恩的《X的悲剧》里的宅邸。 先行下车的两名法国人——一位是外交部的罗修佛尔先生,另一位是负责照顾我们的玛斯卡尔先生——正站在充满艺术风格的铁门前等着我们。 “从这里开始,就由罗修佛尔先生带路。”生岛副参事望着年迈的法国人说。 满头白发的罗修佛尔,个子娇小。他的表情毫无血色,别扭地向我们鞠躬。他大约五十多岁,但看起来更老一些。满是皱纹的脸上戴着一副系有金链的龟甲框眼镜。他的动作缓慢大概是因为视力很差吧。早年丧妻,长年与女儿相依为命的他,将所有心力投注在工作上,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与名誉。 罗修佛尔用沙哑的声音命令一旁的玛斯卡尔:“东尼,你在这里等我们。” “不用开车送你们进去吗?” “不,我想让大家仔细瞧瞧这间房子现在的模样。” “我知道了。”玛斯卡尔恭敬地小声回答,接着,他立刻向两名司机做出手势,示意他们去打开大门,好让我们进入。 大门虽然没有上锁,但是门上的铰链和轮子都已严重生锈,发出刺耳的声音。 “各位,我们进去吧!”罗修佛尔带着沉思的表情,踏出步伐。 从大门到玄关是一条被草坪包围的小径。郁郁苍苍的树木环绕在两旁;再往前五十公尺左右,便是一栋宽阔、气派的四方形宅邸。在这栋白色石造建筑上,木材与生铁制的装饰以直线方式交错,形成几何图样。以红砖堆叠而成的支柱及屋顶边缘皆富立体感,而其他部分的建材,不论大小、形状,也都丰富多样。隐含过度的装饰,而放弃对称感的独特气氛,正是装饰艺术派(译注:Art Deco,源于一九二五年在巴黎所举行的“装饰艺术暨现代工业国际博览会”,建筑风格以多层次的几何线型及图案为主)的最大特征。 宅邸的窗户中没有透出一丝光线,仿佛像间空屋。建地中寂静且阴暗,只有我们踩在碎石地上的脚步声沙沙作响。我们只能依赖从围墙外透进的微弱灯光。在黑暗与霭气的影响下,虽然看不清楚四周,但似乎都长满杂草。这整幢宅邸让人觉得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整理。 兰子在途中确认,“这就是巴黎检察署前助理检察官的家吗?”她的声音随即消逝在周围的宁静中。 罗修佛尔并未停下脚步,直接告诉兰子:“是的。这栋房子是我为了祝贺我女儿蕾蒙特和安杰姆结婚,特地买给他们的。当时这是一间幸福的房子,但是……” 由于四周一片寂静,生岛副参事怀疑地问:“安杰姆,德尔赛先生真的在房子里吗?” “是啊。不用担心,我已经与女佣妮可在电话中确认过。其实,安杰姆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抵达玄关后,原本看来富丽堂皇的宅邸,突然显得残破老旧,毫无生气。薄霭就像灵气一般覆盖着地面,将宅邸的地基全部包围住。 罗修佛尔走上玄关的阶梯,按着门旁的电铃一会儿。门上装饰着好几条相互交叉的黑色线条,而门铃也是由黑色的白铁制成。这些样式或形态深受装饰艺术派建筑师喜爱。 我们似乎等了很久,屋内终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大门伴随着嘎吱声开了一个小缝,泄出一道柔和的烛光。 “请问是哪位?”那是声音是微弱的年老女性。 “是我。妮可。” “啊,老爷。我正在等您呢!”屋内的老女佣缓慢地将门打开。我们静静地走入大厅。 “我有客人,他们想见安杰姆。” 妮可是一名又矮又瘦的老婆婆。她发黑的脸像是生病一样。银发已有一半变得灰白。不知道是不是白内障的关系,在蜡烛光的照映下,她那双小眼睛显得有点混浊。 “安杰姆在哪里?” “就在里面的房间。” “我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 “需不需要端个茶给您?” “不用了。” “是。”妮可将烛台递给罗修佛尔,鞠了一个躬后,便从走廊的左边离开了。 生岛副参事环视大厅后说:“能不能再亮一点?这样好像鬼屋喔!” “电灯坏了吗?”修培亚老先生也提出疑问。他似乎在发抖。这么冷的夜晚,对消瘦的他而言,应该相当难耐吧! “没有电灯。我女儿蕾蒙特认为点蜡烛和吊灯比较有气氛,所以将电灯全都拆掉了。哎,那孩子从小想法就很独特。应该有油灯吧!”罗修佛尔的说法让人觉得像是借口。 进入隔壁的大客厅后,暖炉上放着一个插着五根蜡烛的烛台。罗修佛尔便点燃蜡烛。虽然照明依旧不是很明亮,但室内终于出现温暖的光线。 这间房间充满装饰艺术风,布置得也相当精致美丽,但是却已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气息。画、镜子、装饰品、时钟、花瓶、窗户、窗帘等,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生气。 “请跟我来。”罗修佛尔把烛台交给我后,便向前走去。我们朝着走廊右边的第三间房间前进。 罗修佛尔在门前停住后,显得有点踌躇。他先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才轻轻地将门打开。生锈的铰链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杰姆。” 房里一片漆黑,寂静得让人觉得里面根本没人。室内因为罗修佛尔和我手上的蜡烛,而充满晃动的红色火光。这间房间面向南边的庭院,有一扇挂着蕾丝窗帘的大落地窗。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组椅子,左边的墙边则有一架钢琴。空气中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原来床上和桌上有很多空酒瓶。 “安杰姆,是我。”罗修佛尔往房里走去。为了不踩到地上的酒瓶,他还特地从右边的暖炉那里绕过去。而这时,我也才终于发现他是朝着哪里说话。 房里有一张高级的皮椅,以宽大的椅背正对着我们。有个男人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由于他的身体被椅背挡住,因此我们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我们的方向与罗修佛尔相反,绕到这名男子的正面。 男子低着头,整个人陷坐在椅子里。他的头往胸口垂下,像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他留着一头蓬乱的头髪,胡须没有修剪,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脸颊凹陷,深陷眼眶的眼睛相当混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就算他还活着,看起来也不像是正常人。他的左手垂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还勾着一个空酒瓶。 “安杰姆。”罗修佛尔皱起眉头,弯下腰,看着男子。不过,那名男子却是毫无反应。 我看见房间角落有一盏油灯,于是将它点燃后放到暖炉上。总算将房内的沉寂与了无生气的感觉冲淡一些,同时也变得明亮许多。 “安杰姆。”罗修佛尔将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再次呼唤他。 男人的脸瞬间动了一下,但是眼睛却依然望着远方。仔细一看,男人的衣服被酒给浸湿了。很明显地,他已经烂醉如泥! “是我啊,安杰姆!” 男子的眼皮缓慢地闭上,然后又张开。他的右手手指颤抖地动了一下! “喔,约翰。”一个沙哑低沉的声眘,从安杰姆助理检察官的唇中发出,同时运传出一阵酒臭味。 “对啊,是我。我是约翰·罗修佛尔。”老人期待般地说。 然而,仅止如此。瞬间浮现在安杰姆眼中的光芒,随即又沉没到心底的黑暗中。 “这就是有‘巴黎最精干的助理检察官’之称的人吗?”生岛副参事略带怯意地说。 “是啊。就是这种惨状……安杰姆已经变成酒鬼了!最近,他整天几乎都这样,状况好的时候,还能讲上几句话……”罗修佛尔将手中的烛台放在矮桌上。接着,他用双手抓住安杰姆消瘦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他,他的头也随之无力地晃动。 “能不能想办法让他清醒?”生岛副参事官问。 罗修佛尔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这时,兰子拿起放在暖炉上的一个相框。 木雕相框里的照片是一位身穿华丽洋装,正对着镜头微笑的年轻美丽女子。金发、白皮肤的她,脸上有一些雀斑,一双大眼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法国洋娃娃一样可爱。 “罗修佛尔先生,照片里的女性就是蕾蒙特小姐吗?”兰子挽起刘海,回过头问。 罗修佛尔用虚弱的眼神望着兰子,轻轻地点点头,“没错,二阶堂小姐,那就是我可爱的蕾蒙特!在我深爱的妻子过世后,这个女儿的幸福就是我唯一的期待了。对我而言,这个女儿是任谁都无可替代的掌上明珠。” 对像尸体一样呆坐在椅子上,过去曾是巴黎检察署首屈一指的前助理检察官安杰姆而言,蕾蒙特一定也是最珍贵的宝贝吧。 兰子把相框放回原处,对着罗修佛尔说:“这栋房子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而安杰姆助理检察官变得跟废人没什么两样,全都是因为他的爱妻,也就是令嫒蕾蒙特小姐的缘故吧?” 由于天气寒冷的关系,兰子的声音在房间里冷冽地回荡着。然而,事实正如兰子所言,坐在这里的男子早已不是助理检察官,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罗修佛尔费力地弯下膝盖,慢慢地坐在沙发上。他那绝望的声音,听起来宛如从坟场的地底传来。“是啊。都是那孩子造成的。蕾蒙特的所作所为,我完全无法辩解。她都已经跟前途光明、又能干、又善良的男人结婚了,却又亲手将幸福美满的生活打碎。” “听说她加入一个骗人的新兴宗教团体?” “是啊,你说得没错。那个新兴宗教简直是个愚蠢至极的邪门歪道。她就是被那个宗教洗脑,才会误入歧途。那个不孝女!”罗修佛尔愈来愈激动,最后眼中充满血丝地怒吼。愤怒的他,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挥着拳,“蕾蒙特本来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真的。但她却被那些恶魔诱惑,让她的心蒙上一层灰;她骗了安杰姆,也背叛他。她将他的地位、名誉、财产,还有爱情,通通都夺走了。让安杰姆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人,就是我的女儿蕾蒙特!” 罗修佛尔吼叫地说完这些话后,眼眶浮现泪水,然后沉重地呼吸,仿佛失去力气似地垂下头。就在此时,忽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声音,“神哪……请救救我吧……喔,蕾蒙特……” 那是安杰姆的声音。虽然声音低沉又含糊,但他确实说出妻子的名字。 这让我们吓了一跳,全都注视着他衰弱的脸庞。然而,低着头的他却一动也不动,对妻子的回忆也在那瞬间消失于遗忘的洪流中。 酒瓶从安杰姆的手指滚落到地面。罗修佛尔仿佛再也忍不住地喃喃自语,“安杰姆绝对忘不了蕾蒙特。因为他是打从心底爱着那个孩子……就跟我一样……” 第十三章 犯罪的容貌 1 “是的。安杰姆之所以会变成废人,全是蕾蒙特的错啊……”罗修佛尔垂着头,眼中溢出了热泪。 生岛副参事带着同情的神色,将手搭在罗修佛尔瘦弱的肩上,“蕾蒙特小姐误信的那个新兴宗教,就是去年引起一阵骚动的蒙塞古叙事诗教团吧?” 罗修佛尔眨了眨眼睛,“没错,就是那个欺骗世人的团体。几年前,这个宗教在巴黎的上流夫人之间流行起来,信众也跟着增多。其实那是由堕落与衰退支配的假宗教。但是,即使可疑,在心中存着迷惘的人们眼中,或许就愈显得有魅力。一时之间,那些家伙竟然在法国各地成立了教会,甚至还拥有众多信众。那个邪教会扭曲人的心灵。还有,据说这个团体的教主拥有操控人心的力量。蕾蒙特一定是成为祭品了……我实在不由得这么想……” “罗修佛尔先生,你是说,蒙塞古叙事诗教团会使用魔术吗?”兰子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 “我不知道该说是魔术,还是暗示、催眠,或是药物……总之,我不清楚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方式。但是,蕾蒙特确实是被他们以某种手段骗了。那些家伙专门欺骗软弱的人,目的就是为了钱。半年前,他们的教主就被警方以诈欺罪和诱拐罪起诉。那教主虽然侥幸脱逃,但干部们几乎都被逮捕,教团被迫濒临解体,信众也急遽减少。但是,蕾蒙特却……” 兰子向他走近一步,确认道,“所以,这个教团是假借信仰之名,行敛财之实吧?因此,你才会向天主教浸礼教会的主教请求协助。” 然而,罗修佛尔的脸上充满了苦痛,始终保持着沉默。兰子以严肃的眼神望着他,提出质问,“到底有没有?罗修佛尔先生,请你说清楚。强大的敌人已经超越我们了,所有的线索也都被切断了,许多证人更是丧失性命。有很多迹象都显示,他们是被那些家伙杀害的!” “神……神明有时会赐给我们意想不到的试炼。愿神保佑贝鲁纳尔先生的灵魂!”罗修佛尔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然后凝视着自己骨痩如柴的手,“没错,二阶堂小姐,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曾向浸礼教会求救。我家世世代代都是传统的天主教徒,所以我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 “天主教?”兰子的声音里不含任何感情,但罗修佛尔没有注意到。 “我是在两年前的年底,发现那个孩子的恶行。当时,我曾努力使她恢复正常,为此,我可说想尽了办法。所以,我首先就是去找我熟识的浸礼教会主教商量,寻求他们的协助。” “所以教会才特地把我从日本找来吧?” “请息怒,二阶堂小姐。有关你的事情,我根本是毫不知情。我只是一个老人。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我只是听从主教的指示,利用我在职务上最大的权限而已。‘把一位日本侦探请来法国’这想法,是浸礼教会提出的。因为,你到底有什么能耐,我并不知。只是,如果你真的能帮得上忙……” 兰子板起脸孔,一脸不悦,“在背后推动巴黎检察署和警方,让蒙塞古叙事诗教团毁灭的就是浸礼教会吧?” 罗修佛尔含糊其辞地说:“那个教主逃走了……所以,也算不上是毁灭。那个教团的教主对外宣称,他同时拥有神与恶魔的力量。据说他有时会以肥胖的老人模样出现在人们面前;有时则化身为高挑的青年;有时是丑陋的中年妇女,或是妙龄美女……总之,那全部都是骗人的。”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教主的名字,据说他的名字和犹太教唯一的神耶和华一样,所以绝不可说出。 “安杰姆助理检察官之前并不知道蕾蒙特小姐加入蒙塞古叙事诗教团吗?”兰子打断了罗修佛尔的回想。 “安杰姆什么都不知道。他非常溺爱蕾蒙特,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他全都放任她去做,无论什么事情都默许。安杰姆大概以为蕾蒙特只是加入一个单纯的慈善团体吧。” “可是你却知道?”兰子的语气仿佛是在责备罗修佛尔。 罗修佛尔疲惫不堪的脸上又滑下一行眼泪,无力地望向女婿。前助理检察官依旧宛如死人一样,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是的。我早就发现那孩子的变化。我只是想在安杰姆发现之前,想办法唤回蕾蒙特。蕾蒙特不断捐钱给那个教团。我曾经试着阻止她,但是一面对那孩子,我就没有办法……” “让安杰姆助理检察官卷入教团丑闻的也是蕾蒙特小姐吧?” “不、不是……啊,是……” “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兰子焦急地再问了一次。 罗修佛尔用力地闭上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大、大概……是那个孩子吧!但是……” “蕾蒙特小姐认识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理事伍杰努·夏普伊先生吗?” “我不太清楚……我没有说谎。根据我的调查,据说夏普伊好像也是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虔诚信徒……” “那么,他们两人有可能互相联络吧?” 然而,罗修佛尔却答非所问,“那……那个夏普伊完全是罪有应得。他之所以不断做出不法行为、逃税,全都是因为他想要获得蒙塞古叙事诗教团中的权力和更高的地位。为此,他必须奉献金钱和财产给教团。他策划谋害自己的外甥罗兰德律师,想抢走代管的财产。而他派遣使节团去青狼城,只不过是一种掩饰而已……” “夏普伊先生的计谋成功了吧?” “不、不……那是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计谋才对。那些家伙巧妙地设下陷阱,先让夏普伊上钩,甚至还利用一位叫做卡斯帕尔·萨鲁蒙的巴黎警官。萨鲁蒙警官故意接近安杰姆,捏造一些‘人狼’的相关事件,并将此吹嘘得像真的一样……” “但是夏普伊先生自杀了呀……” “那是因为在警方的调查下,蒙塞古叙事诗教团已经濒临崩解。而夏普伊无法承受自己犯罪的压力,加上事件愈滚愈大,在税务单位和有关当局不断追究下,让他无路可逃。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举枪自尽吧!” “安杰姆助理检察官为什么要说夏普伊先生的死与自己脱不了关系呢?” “那是他为了袒护蕾蒙特。把萨鲁蒙警官介绍给安杰姆的人,就是蕾蒙特。” “萨鲁蒙警官也是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成员吗?” “那个人是激进的反纳粹分子,为了反纳粹,根本就不择手段。教团巧妙地操纵他,不但叫他帮忙追捕逃亡的纳粹分子,还要他捐献金钱。而且他那个残障的女儿,还住进教团的修道院,成为人质。所以萨鲁蒙警官才不得不言听计从。” “安杰姆助理检察官是后来才知道的吗?” “应该这么说,安杰姆之所以会那么执意地和萨鲁蒙警官一起想尽办法让罗兰德到青狼城,是因为他推测蕾蒙特可能就躲在那里,但由于他无法亲自到青狼城确认,所以才借他们之手进行。当然,由于萨鲁蒙警官是教团的人,所以不足以信任,因此罗兰德律师就成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然后,罗兰德律师和萨鲁蒙警官双双失踪——根据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使节团一行人全被杀害了——夏普伊理事自杀、前助理检察官则因为罪恶感以及妻子离开的悲痛而精神失常。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被毁灭了吧?难道你不认为蒙塞古叙事诗教团与人狼城的杀人事件有直接关系吗?” 罗修佛尔总算微微地摇了摇头,“不,不……我……我不知道。” 兰子皱起那细细的眉毛,“蕾蒙特小姐现在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那孩子带着所有财产,与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教主一起逃走了。教主其实是那孩子的情夫!” “你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吗,罗修佛尔先生?”兰子用冷酷的眼神望向低着头的他。 “是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孩子在哪里。”他湿润的眼睛望着兰子,仿佛在恳求着什么似的。 “你觉得蕾蒙特小姐会像夏普伊先生一样自杀吗?” “我、我不知道。不过,我很怕她会自杀。我希望蕾蒙特没有什么三长两短……”罗修佛尔用青筋浮起的双手掩住了脸孔,一阵呜咽声从他的指缝中传出。 在兰子与他谈话的同时,我、修培亚老先生以及生岛副参事完全无法插嘴。然而,兰子的指责还没完,她提出了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问题。 “罗修佛尔先生。请问蕾蒙特小姐是从何时开始认为自己是魔女的?” 罗修佛尔诧异地抬起头,用怯懦的眼神望着兰子。兰子锐利地看着他,“她是从何时开始信奉恶魔主义的?” “这……这个……” “事情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就请你不要再隐瞒,老实地说出来吧!” 罗修佛尔颤抖着,哽咽地说:“她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从……从她还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时。那孩子经常说……她是多·伯朗比利夫人的转世,或是路比耶修道院的修女玛德琳……但是,我……我以为那只是戏言、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因此从没当它是一回事……从没相信她。所以……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告诉安杰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兰子的语调带着怒意,低声地问,“蕾蒙特小姐真的是你的女儿吗,罗修佛尔先生?” 罗修佛尔仿佛感到一股真正的恐惧。他纤细手指颤抖着,指向冷眼望着他的兰子,“你、你真是太、太可怕了……你……为……为什么……知道……” “因为她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 “那孩子是弃婴。应该没有人知道……我们夫妇把她……当作养女……因为她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所以……” “所以,从尊夫人过世后,你就与蕾蒙特小姐发生肉体关系,对不对?你让蕾蒙特小姐嫁给安杰姆助理检察官,只不过是为了掩盖你们这种令人作呕的关系罢了!对不对?”兰子宛如一位冷酷无情的法官。 “是的……”罗修佛尔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仿佛想用永无止尽的哭泣,请求神的原谅。 令人唾弃的男人。 不止前助理检察官安杰姆,就连罗修佛尔也是一个遭受深爱女性遗弃,悲惨至极的男人。 2 我们来到罗修佛尔位于巴黎市政厅附近的家。那是一幢历经法国三个王朝,耗时数十年才建造完成的奢豪宅邸,与罗修佛尔的身份地位十分相称。有茂密常绿树的宽阔庭园中,有个以沟渠围绕着的花园,中央则是一座拿破仑时代建造的著名喷水池。但是这座宅邸就像安杰姆前助理检察官的家一样,既寂寥又了无生气。房子本身好比坟场一般,被冰冷的气氛包围着。 进入屋内后,罗修佛尔便要迎接我们的管家泡咖啡。装潢华美的客厅太过宽敞,让人感到阴郁。家具全都是洛可可华丽风格。老旧的吊灯虽改装为电灯,但光线宛如蒙着一层灰般的微弱。即使玛斯卡尔点燃大理石造暖炉的炉火,却始终无法让室内暖和起来。 坐在沙发上的我,心情因屋内的寂静与内心的疲劳而觉得郁闷。没有人开口。在得知安杰姆前助理检察官的惨状,同时又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期待已久的情报,都让大家非常沮丧。 兰子在客厅里悠哉地来回踱步了一阵子,接着又端详陈列在柜子里的突尼斯花瓶等装饰品。 我喝下管家端来的热咖啡,同时望向罗修佛尔。身材臃肿的他坐在扶手椅上,感觉就像童话中的小矮人。这个矮小老人的侧脸与深深刻画在他黝黑皮肤上的皱纹,都忠实地呈现出他内心的苦恼、后悔以及绝望。 我们一直等待着他开口说话,然而他却始终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仿佛对这屋里的宁静有所顾虑般,兰子以沉静的语调说:“怎么样,罗修佛尔先生,冷静点了吗?” 罗修佛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用脆弱的眼神看着她,“啊,是的……我已经好一点了,二阶堂小姐。不过,你们应该很失望吧?安杰姆在那种状态下……根本就问不出什么来……” “那也无可奈何。”兰子说谎,“不过,你还是赶快把他送去医院比较好,因为重度酒精中毒,也算是一种残疾。” “是啊……我知道……”罗修佛尔微微点头,嘴唇颤抖,然后闭上了眼睛。 正在抽烟的生岛副参事看了所有人后,宛如下定决心般地说:“罗修佛尔先生,你也看过我们手中所有事件的相关资料。所以,我们所知道的事情,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些资料中最令我吃惊的,就是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因为里面也提到安杰姆前助理检察官。在外交部举足轻重的你,从我来到法国后,就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所以我对你女婿的名字有印象。” “所以……你才会立刻联络我吧?” “没错。德国人雷瑟的口述记录,以及法国人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都详实记录了去年六月发生在银狼城与青狼城里的残酷杀人事件。如果那些记录中的血腥悲剧是事实——虽然我们相信那应该是事实——那么对我们这些生活在欧洲的人们而言,这实在是一件不得了又非常可怕的大事。” 罗修佛尔用他瘦弱的手摸着浮出血管的额头,“你说得没错,副参事……那是一宗极其邪恶的犯罪。在法、德两国都各有十名左右的人,被邀请到古城中,最后还全部被杀害……” “而且,这两起事件发生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叠,都是大约在法年的六月九日到十四日之间。夹在法、德两国国境中间的双子城里,分别发生了雷同的连续杀人事件,这真的是凑巧吗?” “我不知道,副参事。但是这的确无法用、一句‘凑巧’带过。好可怕……我……这种事……我的理性……人狼城……啊,我不相信!”罗修佛尔闭眼,抱着头,发白的嘴唇正颤抖着。 兰子的视线从悲痛不已的罗修佛尔,转向在暖炉前看顾炉火的玛斯卡尔,“对了,玛斯卡尔先生,你找到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里提及的约翰·李凯博士吗?据说他是最了解纳粹人造武器‘人狼’ 的佼佼者。” 玛斯卡尔按着眼镜的边缘转过头来,接着,沉重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向史特拉斯堡的警方确认过。很可惜,据说李凯博士也被杀害了,死因是枪杀。好像是有人在半夜闯进他家,有好几位邻居都听到激烈的枪声。发生这件事的时间,大约和安达露西亚的尸体被人发现浮在河里时一致。” “有找到嫌犯吗?”兰子隐藏着惊讶,事务性地问。或许她对这起事件的悲剧已经麻木了。 “史特拉斯堡警方认为凶手是KGB。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里也有提到李凯博士生前也经常告诉周遭的人,自己若死了,凶手一定是苏联间谍,但是大部分的人似乎都认为那是头脑不清楚的老人的妄想。然而这是有可能的,因为他的家里被人翻得凌乱不堪。” “那么,有关‘人狼’的线索也全都断掉了吗?”兰子懊悔地皱起眉头。 玛斯卡尔诚惶诚恐地说:“是的。所谓的‘人狼’或‘星光体兵团’究竟存不存在,我们根本就无从查起。” “凶手真的是KGB吗?会不会是有人杀了李凯博士,却误导大家这是间谍做的?” “老实说,这其实不得而知。由于史特拉斯堡警方并不知道人狼城的杀人事件,因此也不可能从这个观点进行调查。” “那希尔狄卡多和萝丝·巴尔德的家呢?” “警方确认过后,据说好像已没人住在那里,不知道她们两人是在何时消失。很久以前确实有人住在那里,那种贫民窟似的地方,根本没人会注意别人的去向。” “这份报告一点用处也没有。”兰子表示不满,然后环视众人说:“有没有可能因为希尔狄卡多是被车撞死,萝丝对此感应到危险,因此躲起来了?” “我也这么觉得。”生岛副参事含着悲痛的眼神点点头。 兰子望向低着头的法籍老人,“罗修佛尔先生,你说巴黎警方根本没有像萨鲁蒙警官所说的,专门调查怪事的部门或人员,对不对?” 低着头的罗修佛尔,抬头看着兰子,“对啊。没有那种特别部门。所以,就算真的有进行调查,也只是萨鲁蒙警官自己的调查。安杰姆那家伙也真是的,即使蕾蒙特也牵扯在其中,但那种明显的谎话,怎么能尽信……”罗修佛尔无话可说,脸部苦闷地歪曲着。 “请容我换个话题。请问,蕾蒙特小姐会说德文吗?”兰子唐突地提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罗修佛尔的眼中充满困惑,然后点点头,“会啊,她的德文说得很流利喔。我本来计划让她进入外交部,继承我的工作。因为现在的女性也很活跃。她与安杰姆结婚前,就是从事同步口译,怎么了?” “不,没什么。”兰子立刻答道,闪避他的问题。她严肃地思索了一阵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定地对着大家说:“生岛副参事,还有各位,这起事件的内容果然比表象还要复杂、离奇。每件事情和要素就像一张网子般地互相交错,难以看清全貌。因此,我想提出一种方法论,来做为今后的调查方针。” “方法论?”修培亚老先生译完兰子的话后,如此问道。 “是的。首先,我们必须刻意挑出这起事件的根基,然后剔除其他多余的附属事项。范达因的《龙杀人事件》在一开始就提到这点。名侦探菲洛·凡斯就是因为跳脱事件中的末世论、超自然,只根据纯粹合理的基础,才得以顺利解决事件。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仿效这位名侦探,在考虑到盖然性这前提下,将‘人狼’这个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概念或事实,从资讯中剔除呢?” “总而言之,兰子,你认为我们应该把发生在青狼城里的异常事件,视为单纯的——这种说法好像有点怪——也就是一般人所犯下的杀人事件,而不能归咎于亡灵之类的神秘力量吗?” “是的。‘不过绝不能大意。’这句话虽然不是菲洛·凡斯的名言,但是万一人类因精神错乱而变得残酷,那将会比世上任何一种生物都要来得凶残呢!” “这种方法论有什么好处?” “至少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需要再花费劳力或智力,去探讨萨鲁蒙警官所说的那些之前的怪异事件。” “但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赛迪理事命案,可是千真万确的啊,我们又该如何看待它呢?” “那也应该与人狼城杀人事件分开思考。总之,赛迪理事的命案只要交给史特拉斯堡警方就可以了。” 生岛副参事双手交叉,闭上眼睛,陷入深深的思考中,“原来如此。先假装那些事件与我们所要追查的古城命案毫不相关,然后再进行调查或推理吗?” 兰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生岛副参事。 副参事缓缓地张开眼,深深地点点头,“好吧!只要能掌握解决问题的关键,不论什么方法都应该采用。” 然而修培亚老先生却显得相当不满,“可是,光是这样,古城的事情也不会变得较简单吧?毕竟发生那么多不可能的事实呀。” 我赞同修培亚老先生的看法。因为无论人狼是否存在,这些宛如魔法般的怪现象都是事实。 但是,兰子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就算都是不可能的现象,也会随着人为或超自然——好比幽灵之类的怪力乱神——而有截然不同的分析方向。因为事情只要是人类所为,就有可能够透过人类之手加以解决。” “那么,在这样的假设下,你打算如何探究银狼城和青狼城里的惨剧呢?” 兰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她那清澈的双眼望向我,“关于这点,有一个人已经提出更适当的答案。那就是黎人。” “我?”她突然提到我,让我吓了一跳。 “对啊,黎人不是提出‘四子城理论’吗?而现在也看完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你一定会检视你的推论能不能解决整起事件。” “啊,是啊。我当然有这么做。”我慌乱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总是能这么轻易地看出我心中的想法呢? “喔?”修培亚老先生兴味盎然地看着我。而生岛副参事与罗修佛尔,甚至连玛斯卡尔也都是满脸讶异地望着我。 “黎人,你就告诉我们你新的论证吧!”兰子用一种异常温柔的口吻催促着我。 虽然我对于她那种态度曾隐约有一丝怀疑,不过我还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下定决心,环视众人,“那么,各位。我的推理中有个大前提,那就是——各位可能也会觉得理所当然——银狼城和青狼城是完全不同的城堡。就像雷瑟和罗兰德律师所说,这两座城的城墙颜色恰如其名,分别是深灰色和蓝灰色,具有微妙的差异。因此,从外表便能区分出这两座城堡。” “嗯。应该是这样吧。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担心这点呢?”修培亚老先生问。 “因为这两起事件实在是太雷同了。就连许多小细节也都像早就计划好了一样,都有雷同的地方。光是将两起事件主角的名字调换,很可能会令人误以为事件都是发生在同一座城里。” “那应该只是因为这两起事件都是发生在构造相同的双子城里。我倒是觉得每起命案不见得都很类似。” “老实说,当我得知青狼城里的杀人事件时,脑中突然浮现一种怪异的想法。那就是,说不定分别在银狼城和青狼城的杀人事件,其实根本就是发生在同一个地方。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愚蠢,只是当时突然浮上心头罢了。所以,会不会在不同时间内,同一座城里发生两起连续杀人事件;或是同一座城里有双层构造,并在同一时间内发生两起连续杀人事件。以上就是我的想法。” “同一座城里有双层构造?” “是的。比如说,银狼城和青狼城的每一层楼都像三明治一样地互相交错。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这群人为何不时听见怪声音。那是因为另一边的声音传到这边的天花板。” “可是城堡至少有两座呀。” “是啊。所以就是其中一座城堡里设置了那种复杂的机关。我原本认为旅行团或使节团之中,可能有一个团体被骗,而被带往那座构造奇怪的城里。可是,雷瑟的记录与罗兰德律师日记中的日期,却证明这个想法不成立。此外,透过城塔瞭望台可看见另一座城堡的颜色,以及屋内的窗户数量,这一点可以证实两起杀人事件是分别在两座城里发生。因此,我们也可以确定,两个访问团确实是待在不同的城里。” “这是当然的。你认为可以证实德国旅行团是在银狼城遭到残杀,而法国的使节团则是在青狼城遇害这一点了?” “没错。这一点很重要。” “那你就以此为前提,继续你的论述吧。”修培亚老先生苦笑。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因此我便继续下去,“事实上,分别发生在银狼城和青狼城的事件,到底是如何互相产生关联的,我并不清楚。其实,也有可能是个别事件,彼此根本毫不相干。两座城里同时出现数名犯人或集团只是偶然。因为我们很难相信发生在两座城里的犯罪事件,是由单名犯人或同一集团越过溪谷等物理性障碍所为。 “不过,我之前提出的假设——人狼城是由四座城堡构成的——可以稍微说明青狼城中的几项疑点。例如,罗兰德律师在钟乳洞野餐后,返回城堡时,在城堡地下的拷问室发现的谜样尸体。” “喔,你是说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吗?” “是的。虽然那具尸体突然消失了,但只要从‘青狼城有两座’这观点来看,就一点也不奇怪。假设罗兰德律师最初发现尸体的地方是A城,而后来昏倒的他其实是在B城醒来。而A、B两城无论是内部装潢还是装饰品,全都一模一样。加上城里非常昏暗,只有烛光,因此,如果一开始没想到这种欺瞒手法,任何人都不会发现城堡的秘密。” 生岛副参事带着不悦的神情说:“总之,你认为,当时罗兰德律师被一个像老人一样的小矮人侵袭昏倒后,在这段期间内,有人将他搬到另一座城堡,对不对?” “没错。而且,比这还复杂一点。使节团在前往钟乳洞前,其实是在B城;野餐结束后,也应该回到B城才对。然而,佯称头痛而想先回城里的罗兰德律师和女佣法妮却走错路,不小心走到犯人放置尸体的A城。 “请大家回想一下日记的内容。罗兰德律师与法妮是通过城堡地下的‘狼穴’回到城里,但是在爬楼梯时,法妮的态度却突然变得很奇怪,她像是在空气中看到幽灵似地,丢下罗兰德律师,一脸惊恐地跑走了。(法国篇:三二三页)” “原来是这样。法妮发现他们走到另一座城堡吧?” “是的,所以她才会惊慌失措。她可能为了要收拾这个意外,因此才赶快去找其他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商量,于是才要罗兰德律师在那里等着。然而罗兰德律师自己却先采取行动,因此才会在地下室遇见怪异的小矮人,还与他搏斗,最后丧失意识。这一点对法妮等人而言,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在罗兰德律师恢复意识前,把他送回正确的城里。” 我的话告一段落后,玛斯卡尔客气地举起手,“请等一下,二阶堂先生,所以照你的说法,知道城堡秘密的法妮,和那个诡异的小矮人应该是一伙?” “我不知道她与这起犯罪的牵连有多深;还有,袭击罗兰德律师的小矮人是谁,这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生岛副参事皱着眉头,看了看大家,“有没有可能那个老人平时是躲在另一座城堡,也就是A城;有时却出现在B城,犯下这一连串的命案呢?” “有可能。只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么在最初,‘狼穴’的铁门会把犯人给关起来。”我说。 修培亚老先生来回摸着他尖尖的下巴,“还有没有其他根据‘四子城理论’导出的推论呢?” “有。”我用力地点点头,“各位读完雷瑟的口述记录和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后,有没有发觉哪里不对劲呢?例如,哪里不自然。” “不自然?” “没错。或者是说,有什么矛盾的地方。”我依序望着他们,但每个人都用疑惑的神情回看我。只有兰子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用右手抚摸着她垂在胸前的鬈发。我对她确认:“兰子,你好像知道嘛。” 然而兰子只是静静地微笑,“各位,黎人是指窗户,也就是双子城中互相面对面的窗户。” 但是生岛副参事却无法理解。他讶异地看着我,“窗户怎么了吗?” 我回答:“雷瑟的口述记录和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里,都提过他们从城塔的瞭望台,观望另一座城堡吧?另外,不是也提到武器房的窗户差点被打破吗?但令人费解的是,当他们望向对岸的城堡时,却从来没有看到人烟。如果我没记错,好像从来没人在晚上发现应该会透出窗户的光线。在银狼城似乎也没有。 “另外,请大家再仔细确认看看这两座城里发生事情的日期。相信不用我说,各位应该也都发现,这两起事件是在同一天结束。 “去年的六月十四日,在银狼城,雷瑟被杀人魔追赶到城塔后,他的恋人被杀害,而他最后也变成狼。当时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左右。另一方面,同一天,在青狼城的罗兰德律师也同样被敌人追到城塔里,然后他写下最后一篇日记,当时的时间也是晚上七点左右。 “换言之,在隔着深深溪谷的两侧城堡中,这两件事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发生。证据就是,两份记录都提到黑色乌云散去,天空挂着一轮明月(德国篇:五〇九页&法国篇:五四三页)。而雷瑟被满月的光芒照到后,才变身为人狼。 “根据我的调查,在这个时期的这个时间,月亮应该是位在偏东方的高空。因此,无论窗户在哪一边,都可以看见满月。也就是说,关于这点,他们两人的说法都没有造假。然而,两边的人不但都没有在城塔的窗边生火,或用灯光打出求救信号,甚至连对方的存在都不知情。因为从窗户看出去,对面的城里是一片死寂,不仅是瞭望台,就连客厅的每扇窗户,都是一片漆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各位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件事是不是让我们产生了什么错觉呢? 假设他们两人都没说谎,那怎么可能会这样?他们一定会看见对方的行动,或是发现窗边的油灯所发出的光芒才对,但是他们两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怎么样呢,各位?这真的很奇妙吧!会不会是他们其中一人对自己眼中的景象有所误解呢?不过,日期的一致性却证明并不是这样,他们都忠实记录了自己的经历。那么,只有一个答案可以合理说明这个矛盾。 “也就是说,六月十四日晚上七点左右,他们两人当中的一人——或是两个人——的所在位置,其实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地方,而是另一个地方。换句话说,他们两人并非身处于两座互相面对面的城堡里。” 等修培亚老先生帮我把话翻译成法文后,我喝下一口冷饮,以湿润嘴唇,然后再继续说明,“我之前说过,银狼城和青狼城分别都有A和B两座城堡。也就是说,隔着溪谷,银A与青A、银B与青B分别对称地坐落在彼此对面。 “但是,在雷瑟和罗兰德临死前,他们却并不在对面可见的城里。虽然无法判断实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们先姑且假设雷瑟在银A,而罗兰德律师在青B。这样一来,由于他们两人眼中对面的城堡,根本就不是对应的城堡,因此当然无法看到对方的身影和行动。 “兰子和修培亚先生也都知道吧?在推理小说的圈套中,这种刻意让人误解、混淆的手法,通常只要找出时间或地点的错误,就可以看穿。而这次的事件里,记录事件的两人的所属团体,都分别在古城里停留了将近一个星期之久,因此日期实在不太可能出错。所以我们可以导出这个结论——存在于这两人,还有看过他们记录的我们,心中的错误必然是地点混淆。” 我说完后,隔了好一阵子,都没有人开口。除了脸上带着蒙娜丽莎般微笑、温柔地望着我的兰子外,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惊恐。一片寂静的屋内只听得到暖炉中炉火燃烧的声音。 生岛副参事率先开口,“黎人,我觉得你刚才的推理非常合理。的确,经过这样的解释,雷瑟与罗兰德律师记录里的矛盾就消除了。” “谢谢。”被他这样夸奖,我感到相当高兴。 修培亚老先生闭着眼睛思索,接着也表示赞同,“我也认为你的说明没有错。” 我很想知道兰子到底有什么感想,但她却摆出一张冷漠的脸孔,像个旁观者似地说:“黎人,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没有。就这样了。城里的各桩命案,如密室杀人等谜题,我都还没有解开。因为你才是那方面的专家。” 兰子别过脸,带着赋予责任的语气问修培亚老先生:“修培亚先生,您对于那间放置卢希安尸体,呈现密室状态的地下储藏室,有何看法呢?” 修培亚老先生神经质地碰触着他尖尖的下颚,“那个啊……那是青狼城里所有不可能的犯罪中,最令我震惊的。” “为什么?” “我想你应该也是一样的感觉,因为那和银狼城中柯纳根夫妇的命案,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死亡地点都是在储藏室,室内的布置都差不多,而且尸体头部也被切断。还有,能够进出房间的两扇门,也都分毫不差地从里面上锁。当然,当其他人破门而入时,房内也都看不到犯人的踪影,简直就像消失在空气里一样。” “是啊。” “不过最令我惊讶的,其实是卢希安尸体的位置。罗兰德律师日记里的记述和附图都很清楚,那具无头尸体就倒在房间中央的品酒桌下(法国篇:三七〇页)。罗兰德律师破门而入时所看到的景象,就是这个样子。” 兰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然后看着大家,“就是这么一回事。先前我说明柯纳根夫妻的密室命案手法时,曾经推测凶手可能使用‘头颅说话’这个需要用到镜子的伎俩,但后来我发现这里根本不可能使用这手法。” “一点也没错。他的尸体在桌子的下方,而肩膀和脚则伸出桌外,所以犯人不可能把镜子放在桌子正面的两只桌脚中间,好让自己躲在镜子后面。当然,屋里也没有其他可以让人躲藏的地方。” “是的,的确如此。姑且先不论柯纳根夫妻的命案,在卢希安的命案中,那种手法一开始就要排除。” “兰子,你可得针对一个密室状况,想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伎俩才行。但这有可能吗?” “虽然我不是拿破仑,不过我也认为人类虽有无限可能,但却拥有自认为不可能的那种懦弱心态。所谓的不可能,只是愚蠢人类给自己设限的借口罢了。”兰子一副稳操胜算的样子,一派从容地回答。 但是,我们却连那起双重密室犯罪的线索都无法掌握住。 玛斯卡尔紧张怯懦地望着大家,“那、那么,这起事件真的是由可以穿过坚厚的石墙,令人害怕的‘人狼’,或是幽灵之类的怪物所犯下的吗? “没那种事,玛斯卡尔先生。”修培亚老先生沉稳地摇摇头,“我只是陈述出事实而已。那个储藏室的锁一定只是单纯的门闩,并非是复杂的锁。只要利用细线、铁丝、强韧的钓鱼线或是钉在门上的钉子,就可以从门外将门闩扣上。” “咦?真的有可能吗?” “嗯。在推理小说里,犯人经常会这样制造密室。” “让我来说明吧!玛斯卡尔先生,这种手法出自于艾德格·华莱士的作品,一般俗称‘针与线的圈套’。后来又将它加以改良的则是范达因的《金丝雀杀人事件》。”我在记事本上画图,向他们解释这种经典的圈套手法。 玛斯卡尔相当佩服,“太棒了!二阶堂先生,这简直是颠覆了常识。因为一般都认为门内的锁是绝对不可能从外面锁上。” “是啊。不过,我刚才说的也只是理论上的东西。问题是,犯人为何要把那间储藏室变成密室?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犯人到底有没有使用这个圈套。犯人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故意把两扇门都锁上呢?就算犯人真的使用这种方法,他的动机依旧不明。” “犯人会不会想让人觉得受到威胁或害怕,假装成是幽灵干的呢?” “光是看到被蹂躏的尸体,就已经够令人震惊了。” “那我就真的想不出理由来了。”玛斯卡尔夸张地耸了耸肩,表示他完全投降。 在我说明时,兰子一直默默地喝着咖啡,直到现在才开始提出疑问,“黎人,假设‘四子城理论’是正确的,那么分别发生在银狼城和青狼城的犯罪之间,互相有什么关联性呢?” 我摇摇头,“我刚才也说过,老实说,这点我完全不明白。一般来说——虽然同时性令人费解——由于隔着深谷,因此应该是没有物理上的关联吧?说不定是有一名凶恶的主谋者,就像交响乐团中挥着指挥棒的指挥家一样,把两人以上的犯罪执行者分别送往两处,然后由自己操纵两座城里的犯罪行为。” “罗兰德律师从钟乳洞回来时,在地下发现的不明尸体呢?那到底是谁呢?” “就像他在日记最后所推测的,应该是德国税务监察局的汉斯·迪曼。对了,在那之前,被大型野兽袭击而奄奄一息的波尔·盖亚先生,也和迪曼先生一起被关在青狼城里,他们大概是伺机逃出来的吧。” “受邀到银狼城和青狼城的宾客,为什么会被关在城里呢?” “当然是为了要杀掉他们,要让他们无路可逃嘛……” “整座城变成密闭状态后,就连凶手也无法离开那里了,不是吗?” “对啊!” “我想说的是,被用来当作杀人舞台的地方,只是这两座城堡中的其中一座吗?那么,当恐怖的杀人剧在一边上演时,对面的另一座城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顶多是休息室之类的吧。”我含糊地说。 其他的人也在深思着兰子的问题。修培亚老先生突然瞪大了眼,“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黎人,我发觉一件事了喔!” “什么事呢,修培亚先生?” “你之前不是说过人狼城四座城堡的配置吗?隔着溪谷,德国的那一边是银A和B,法国的那一边是青A和B,你是这么说的吧?” “是的。” “可是,各有两座的银狼城和青狼城,如果是隔着河流,以X形交叉排列呢?” “交叉?” “对啊。德国的那一边是银A和青B,法国的那一边则是青A和银B,如果把相同的城用线连接起来,就会形成交叉的状态。也就是说,溪谷的两边都有银狼城和青狼城并列(见下页图)。” “那……”我打从心底对这个说法感到惊讶。因为就连提出四子城理论的我,也没想到这种状况。 【人狼城城堡配置图2】 “修培亚先生,请您先等一下好吗?”生岛副参事插嘴,“这样一来,被卷入事件里的这两组团体,又各是如何前往那两座城堡的呢?” “这是个好问题,副参事。那正是这个推理的关键所在。事实上,有一边的人被骗了,也就是说,两组团体确实都前往法国或德国的某一座城堡,但却都又在没人发觉的情况下,被带往比邻而建的两座城堡里。当然,被骗的那一方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越过国境的。” “你说什么?”生岛副参事提高了声调,罗修佛尔、玛斯卡尔还有我,都大吃了一惊。 “各位应该了解了吧?在这种状态下,溪谷对面的城堡当然不会有任何人烟。因为对方并非在自己的正前方,而是在自己的旁边啊。”修培亚老先生强烈地断言道。 生岛副参事带着惊讶的表情,“那么,城与城之间有地下通道连接的那个传说……” “没错。黎人曾经说过,在同一块土地上的两座城之间,就算有互相联系的秘密通道,也不足为奇。这个说法正是关键。因为银狼城和青狼城是相邻的,所以传说应该没错。” 生岛副参事从喉咙发出声音,深表佩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里确实存在着一条连接着两座城,而被害者们却没有发现的地下通道,犯人则适时地穿梭于两边,犯下那一连串的恶行?” “一点也没错。犯人就是躲在那条特殊的地下通道,往来两座城堡,不断地杀人。也正因如此,被害者们在城里才找不到犯人的踪迹呀。” “真是令我惊讶呢,修培亚先生。原来如此,这样人狼城里的秘密就有一份合理的解释了。”生岛副参事高兴地说,修培亚老先生点点头。 “真的耶!”我也认为除了修培亚老先生的新推理外,就没有其他能令人信服的解释了。 然而,兰子却微微抬起下巴,慢慢地撩起刘海,完完全全地否定了这个说法,“修培亚先生,很遗憾,这个说法并不成立。” “为什么,兰子?”与其说修培亚老先生一脸没趣,倒不如说他大吃了一惊。其他的人也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地,纷纷看着兰子。 “只要仔细读过雷瑟和罗兰德律师的故事,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两人的记录中都曾详细描述从城堡窗户望出去的景色,包括阳光的状况、溪谷中的风向、河水流动的方向,以及月亮的位置等。只要逐一确认这些记录,并加以互相比对,就能判断银狼城的确是在德国境内,而青狼城则是在法国境内。因此我们可以知道,在整起事件中,雷瑟他们是位在溪谷的北方,而罗兰德律师他们则是位在南方。所以,很可惜,修培亚先生的高见并不正确。” 事实的确如兰子所言。要是采用修培亚老先生的说法,那么其中一组团体,应该是在南北对调一百八十度的状态下生活的。但是有那么多人住在城里,若真是如此,一定会有人从太阳的位置或其他条件中发现异常,而对自己的身处之地提出疑问才对。 “这样……”修培亚老先生因失望而陷入沉思,接着又抬起头来,“可是,这并不表示黎人的推理完全被推翻了吧?” “是这样没错。”兰子承认道,“以目前来说,能够推翻有四座城堡的证据,在物理上是找不到的。” “老实说,我也有思考过犯人的动机。” “是什么?”兰子大感兴趣,挑起了她的右眉。 “为什么两个团体会在同一个时间,被聚集到同一个地方,然后遭遇到同样血腥的惨案?关于犯人的动机,我的推理是——会不会是‘交换杀人’呢?” “交换杀人?”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词汇,让我不禁放大声量。 “是啊,黎人。反过来说,就是犯人利用‘被害者的调换’,演出一场完美的犯罪。你也知道,推理界中有一种手法,叫做‘交换杀人’,比较著名的作品有派翠西亚·海史密斯的《火车怪客》、尼可拉斯·布莱克的《染血的报酬》,以及佛瑞德克·布朗的《交换杀人》等等。” “那么,您认为有两名犯人在事件背后勾结,互相替对方杀掉想杀的人?” “没错。所以不管是在银狼城或青狼城的事件中,都找不到犯案的动机。” 在此举例说明这种手法。假设有一位史密斯先生因为结交了一位年轻的情妇,所以想要杀死史密斯夫人。但是,如果他直接动手,就动机和不在场证明这两点而言,他将会成为最大嫌疑犯。 另一方面,有位波特先生因欠了一大笔债务,所以想要谋害他富裕的伊丽莎白婶婶。当然,他也因为考虑过动机和不在场证明,而无法执行杀人计划。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这两个人认识了彼此,知道对方的愿望。因此,他们两人互相交换杀害的对象,由史密斯先生杀害伊丽莎白婶婶,波特先生则负责夺走史密斯夫人的性命。当然,他们两人都必须事先安排好不在场证明。 “交换杀人啊……我从来没想到过呢!”我觉得头脑里的思考被搅乱了。 兰子微微地笑着,把自己的手叠在修培亚老先生放在桌面的手上。“修培亚先生,这真是高见。但是在确立这个论证前,我们还是必须先找出犯人之间的共通点,还有他们交换杀人的动机才行。在目前的调查结果中,都看不到任何证据或条件。” “是没错。就算犯人之间订下哪些关于共谋的协议,也应该是在人狼城事件发生之前吧?想查出来并不容易。” “一般来说,‘交换杀人’这类犯罪应该会为双方被害者的某位亲朋好友,带来某种利益才是。可是这次被邀请到古城里的人,全都遭遇可怕的悲剧。也就是说,对所有的人而言都没有利益,光是从这点来看,就可以判断‘交换杀人’这推论,似乎不太恰当。另外,如果真要进行交换杀人,也没必要在同一个时间犯案;把犯案的时间错开,反而对犯人还比较有利呢!” “我也赞成这个意见,修培亚先生。”生岛副参事附和道,“我们先前已经讨论过,住在城里的人们,在某种形式上很可能与这起事件有关联。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那么交换杀人的说法就无法成立了。” “嗯……看来这个想法大概不对吧?”修培亚老先生带着放弃的表情,环视着大家。 我伸手拿起剩下的咖啡,然后重新思考刚才的谈论内容。 如果修培亚老先生的说法没错,那么在银狼城的成员中,其中一人拥有杀害青狼城被害者们的动机,而在青狼城的成员里则混着一个拥有杀害银狼城被害者们的动机的人。然而,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在目前已知的资讯当中,两个团体或是每个人之间,都找不到一致性。 想要揭开事件的真相,是不是就必须仔细地重新探查每个人的过去呢? 事件的谜团依旧深不可测,随着疑惑而来的恐惧,不知何时才会散去…… 第十四章 踏上亚尔萨斯 1 外头的寒意随着夜色加深,室温也跟着降低。我们每人都在思考,努力尝试从刚才的讨论中找出真相。生岛副参事频频抽着烟,修培亚老先生则不断摸着他尖瘦的下巴。罗修佛尔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他闭着眼睛,表情阴郁,陷坐在自己的扶手椅里。兰子离开座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眺望着窗外。玛斯卡尔替暖炉添完柴薪,回到座位上时,女佣正好端来新的饮料。 我喝下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对回到座位上的兰子提出问题:“对了,兰子。刚才都是我和修培亚先生在讲话。然而更重要的是你的推理呢?是时候告诉我们你的想法了吧?” “我很高兴我的灵魂终于可以放下重担了——我很想这么说,但是很抱歉,现在真的还没到能说给人听的阶段。我从以前就不断重申,在与事件相关的推理中,只要还残留着百分之一的疑问,这个疑问便经常会将那已构筑完成的百分之九十九的理论给破坏殆尽。所以大部分的侦探都不会因为接近真相而骄傲自满,反而都更小心谨慎。” “这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可是,你应该总有一些能说出来的部分吧?”我执拗地要求。 兰子显得有点犹豫,“我不喜欢在法理上还没得到答案时,就说出我的想法。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在推理人狼城事件时,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 “嗯,好啊。” “是啊,一定要告诉我们。”生岛副参事也十分着急。 面无血色的罗修佛尔也张开眼睛说:“我……我也想知道。” 兰子大大地点头,“我知道了,我接下来要说的各项重点,都像华格纳的主导动机(译注:Leitmotiv,即歌剧及交响诗中一再出现的音乐主题),已紧紧地依附在我的脑海中。虽然其中有几项之前已经提过,但我还是会再重复。” 她先这样起了个头,而我则把她所说的都记录下来。 ◎受邀前往德、法两国的宾客,分别监禁在两座古城中的理由为何?是便于杀害他们吗? ◎两国受邀的宾客们在遭受监禁前,曾透过“狼之密道”或“狼穴”出城一次。这些行动有什么意义吗?抑或只是偶然?其中是否隐含犯人的欺瞒呢? ◎在监禁状态下,城里的人们仍然可爬上面向断崖的城塔,但是却不能攀登面向中庭的城墙塔。这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汤玛士·福登的照相机为何会被抢走? ◎城里为何没有放置钢琴之类的键盘乐器?(有一架钢琴被收在银狼城的顶楼中) ◎银狼城与青狼城的地底深处,是否有互相连接的通道?虽然依照常识判断两城间有溪谷隔着,因此不可能连接着,但是雷瑟的口述记录最末却提到,城堡地下深处有怪房间或怪研究室。此外,悬崖两侧的中间有洞窟的入口,因此只要有吊桥,似乎就能够往返其间。这些事实中的矛盾又该如何解开呢? ◎在银狼城中,宾客曾进入顶楼;但是青狼城却因为鐡门被封闭,因此没有人进入顶楼。这项差异是否意味着什么? “综合了雷瑟的口述记录和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我认为这几个疑点相当值得探究。根据我的直觉,我确信这些问题对于解决事件是非常重要。只要能替每一个疑问找到合理的解答,人狼城的谜底应该就能全部解开。” 我一边整理自己的想法,一边说:“兰子,其实,一开始的疑点是再明显也不过了。因为将他们全部关在同一个地方,是方便凶手犯案。承接这点,第三个疑问也是理所当然。城墙塔的中间有个能够通往城垛的铁门。另外,也可利用绳子,从瞭望台的窗口沿着城墙爬下去,所以犯人才把城墙塔一楼的铁门封起来,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逃走。” “一般大概都会这么想吧。”兰子率直地加以附和。 生岛副参事把身子向前倾,说道:“兰子,我对地下通道有点疑问,为什么这件事那么重要?这群人只是单纯因为地下秘密通道很好玩,才以野餐为由,经过那里的,不是吗?” “从表面上看来,是这个理由。”关于这点,兰子也迂回地同意了。 修培亚老先生将双手放到桌上,十指交错,“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两座城堡间,到底有没有地下通道连接。这么说来,雷瑟和罗兰德律师两人的故事中,也提过他们有好几次从城塔的瞭望台眺望谷底溪流,然而,却一次也没有提到断崖中间有像洞穴般的入口。这与雷瑟所叙述的最后场景恰好相反呢!” “这确实也是疑问之一。”兰子点点头,“鲁登多夫主任一定会说雷瑟精神错乱,所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生岛副参事调整好坐姿,用手扶着镜框,“说到鲁登多夫主任,我已经依照你的要求,把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影本寄给他了。我想再过不久,他应该也会主动和你联络吧!” “我想他看到那份资料后,他的大眼睛可能会瞪得更大吧!”兰子呵呵地笑了。 修培亚老先生干咳了几声,把兰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你为何那么在意福登的照相机,还有城里没有摆放钢琴这些事呢?” “简单说,因为照相机应该是被犯人拿走吧。也就是说,底片可能有对犯人不利的证据,或是有什么应该被照到的东西,却没有被照到。万一照片洗出来,会让犯人伤脑筋,所以犯人干脆也拿走照相机。” “原来如此。那钢琴呢?” “钢琴这种华丽的键盘乐器,在古色古香的中世纪城堡里,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浪漫装饰品。就算只是单纯当作装饰,也能让城堡更有气氛,但城堡里为什么没有呢?既然知道雷瑟是位音乐家,放一架钢琴也是理所当然的呀。从主人在其他方面都准备得非常周到的这点看来,没有放置钢琴或其他乐器,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不是有一台风琴还是什么的吗?”玛斯卡尔突然插嘴。 “反过来说,应该是城里只有那种程度的东西吧!我觉得这一定有什么蹊跷。” 生岛副参事露出讶异的表情,“我也和修培亚先生一样。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好奇怪的。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兰子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银狼城与青狼城的事件中,内容虽然非常相似,但还是有一些细节不太一样。其中之一就是能不能出入顶楼。” “在青狼城里,城里的所有人,无论是不是宾客,都没有去过顶楼。所以,我们也无法得知里面的状况。” “嗯。” “还有没有其他有关事件的出入呢?” “还有一点,虽然不是那么重要——受邀到两座城里的宾客人数不同。另外,各位可以从记录两座城堡的平面图上看到,位于地下的秘密通道的出口形状,以及酒窖的邻接状况,有一些细微的出入。” “你是指‘狼之密道’和‘狼穴’吗?” “是的。” 我拿出两座城堡的平面图,试着互相对照,“真的。银狼城酒窖深处有地下仓库,好像比地下室还下面;而青狼城则是酒窖旁还有另一个空房间。” 修培亚老先生也戴上老花眼镜,将脸凑到平面图前,“通往外面的洞穴也一样。银狼城的洞穴位在比地下室还要深一点的地方。可是青狼城的通道却是从旁边延伸出去。不过,这到底哪里重要呢?” 兰子摇摇头,鬈发也跟着晃动,“这点我还不清楚。只是在两座城堡的事件中,可以看出这些具有差异的事实。” “原来如此。”生岛副参事重重地点了点头,“的确,先把疑点厘清比较好。要是能从中掌握到解决事情的契机,那更值得庆幸。回到刚才的话题,兰子,你真的还无法针对事件的真相发表意见吗?还是你是基于某种原因,才不能告诉我们呢?” 听到这番话,修培亚老先生也强烈地表示不满,“对啊。依你那么聪明的头脑,怎么可能什么都还没看出来呢?” 兰子像个淑女般地向两人鞠躬,“谢谢你们给我这么高的评价,让我倍感光荣。但是,这是事实,因为我的推理还不明确。而且,就算把我现在头脑里闪过的念头告诉各位,也会因为太过荒诞无稽,而没有人相信吧?” “可是……” 修培亚正想开口说话,但兰子却举起手来打断他,“那么,我就告诉各位,我对于这起事件的本质的直觉吧!” “是什么?”修培亚老先生问道。 兰子用那美丽的黑色眼睛望向我,“刚才我问黎人,人狼城是由四座城堡组成的这个状况,对每件命案有什么影响。但是,黎人不但没有提出明确的答案,甚至还说城堡构造的秘密或许与那些命案没有任何关联性。” “总而言之,兰子,你是反对‘四子城理论’吗?”修培亚老先生惊讶地问。 兰子认真地点点头,“是的,我反对。其实,我认为人狼城在构造上的秘密,和那些命案有密切关联。反过来说,如果透过城堡的构造,将命案中的谜团做出合理解释,那么就能证明黎人的‘四子城理论’是错误的。的确,如果城堡有四座,是能够说明几件城里的怪事,但是,并不等于解决事件的根本问题。真相应该是更令人意想不到,以一种根本想像不到的形态存在。” “你是说,还有比‘四子城理论’更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是的。还有,关于徘徊在青狼城中的犯人的动机,我有个异想天开的看法。不过那个想法实在太怪异了,所以听到的人,大概会觉得那是超乎想像的幻想吧!” “到底是什么,兰子?”生岛副参事把手移到喉头,神经质地松了松领带。 玛斯卡尔的眼中也渗出和修培亚老先生相同的不安,等待着兰子的下一句发言。 罗修佛尔把上半身坐挺,用全身仅有的力量看着兰子,“你就告诉我们吧,二阶堂小姐。” 兰子依序望着我们,接着提出一个问题,“我之前说过,在银狼城中遭到惨杀的人们,全部都是德国人,不知各位还记得吗?” “记得。”生岛副参事战战兢兢地点了头。 “同样地,如果剔除掉城里的人和外来者萨鲁蒙警官,那么在法国的青狼城中被杀害的人们,则全部都是亚尔萨斯人,这便是联系着被害者们之间的失落的环节,也是被害者们遭到杀害的唯一共通理由啊!” 2 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二,星期一。 在外交部高官罗修佛尔的强力支援,以及文化部官员玛斯卡尔的带领下,兰子、我与修培亚老先生前往史特拉斯堡。此行的目的就是再次探查发生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内的事件及疑点。 我们住宿的地方是位于史特拉斯堡车站旁,名叫GURUBERU的高级饭店。我们在中午过后抵达饭店,放好行李后便立刻外出。因为兰子想要在街上走走,顺便观光,因此我们决定步行前往亚尔萨斯独立沙龙。 出发前,玛斯卡尔在饭店大厅向我们说明,“我已经向当地的警察,还有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理事打过招呼了。因此,我们应该可以自由进出沙龙,也可以向警察打听情报。” “我们预定几点造访沙龙?”兰子问。 “沙龙说如果是下午,随时都可以过去。” “这样啊……反正沙龙又不会逃走,我们先参观一下市区吧。我想先爬上圣母院大教堂再去沙龙。据说圣母院大教堂上面,可以看见德、法两国国境的山脉,我想要亲自看看这样的景色。” 史特拉斯堡这个城市恰如罗兰德律师日记中所描述的。举凡空气的味道、建筑的样式,在在都充满德国风情。另外,或许是由于气候、风土的不同,与热闹喧雪的巴黎相较之下,这里的居民不论是个性或是生活态度,都显得相当悠闲。 我们选择从美丽整齐的站前广场出发,越过横跨伊尔河支流的库斯桥,最后抵达古腾堡广场的这条路线。 对于喜爱书籍的我们来说,古腾堡广场中的古腾堡雕像真令我们感慨万千。古腾堡是最早发明活字印刷的人,而他手中拿的就是用活版印刷所印制出来的报纸。 兰子与我并肩而立,仰望着雕像,“大家都说他是活版印刷之祖,但是我以前看过一本历史书,却对这种说法抱持着疑问呢。根据荷兰历史学家的说法,发明活版印刷术的是一位名叫科斯特的荷兰人,而古腾堡剽窃了这个人的发明。” “这是真的吗?” “不知道。所谓的历史,常常是相对的。根据历史书籍撰写者的观点不同,同一件事实可能会出现好几种解释。不论这个点子是谁最先想出,至少古腾堡的确是让活版印刷术普及的人。” 我思考着兰子那些有关历史的看法,或许也可以套用在人狼城事件中的那两份记录上吧!该如何解释它、如何说明它,正是身为侦探的她所应尽的责任。 从古腾堡广场进入梅斯耶尔路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雄伟奢华的圣母院大教堂。路上繁华的景象、栉比鳞次的咖啡馆,都和罗兰德律师在日记中所描写的一模一样。 我们来到法国后,就参观过好几座大教堂,这里的教堂确实有点不一样。以褐色沙岩堆砌而成的歌德式建筑,充满着庄严肃穆的气氛,左侧耸立着一座高耸的尖塔。外墙上埋着细致的雕刻,而正面玄关上方的巨大彩色玻璃则是纤细的蔷薇图样。 进入教堂后,四周也是引人注目的装饰。右侧有一座巨大的天文钟,钟前的柱子上雕刻着《圣经》里的“最后的审判”图样。根据简介手册的说明,尖塔高一百四十二公尺,如果想要到最上层的瞭望台,必须带着坚决的心情爬上楼梯才行。 “黎人,你看,那是孚日山脉。”兰子站在窗边,指着在遥远彼端连绵不绝的碧绿群山。阴天似乎让远方的景色有种白茫茫的感觉。 “也就是说,人狼城就位在那片山脉的某处啊。”站在兰子旁边的修培亚老先生,将手遮在眉上眺望着。 “是啊。”兰子注视着窗外,回答的声音充满了感慨。 我们凝望着这美景好一阵子。失踪的人们——其实应该是他们的尸体——说不定就在那片山脉的某处! 离开大教堂后,我们决定去喝茶。地点就是已故的罗兰德律师、安杰姆助理检察官与萨鲁蒙警官会面的克洛克咖啡厅。最后,我们终于前往亚尔萨斯独立沙龙,抵达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沙龙所在的这栋深灰色的雄伟建筑,是在战火中侥幸保留下来的老旧遗迹。建筑的外观就像是日本大正时代所建造的银行那样庄严。根据罗兰德律师的日记,这里原本也是银行。 我们向柜台人员表示想见现任理事长佛毕欧·杜兰。没过多久,就有一名胖得宛如雪人一般的中年男子出现。那名男子叫做玛尔尼夫,是这里的总务长。他带领我们到四楼的理事长室。 我们在秘书的引导下进入房间,而杜兰理事长正坐在一间宽敞房间的豪华书桌后,他一看到我们便拿下老花眼镜,从书桌后方走出来欢迎我们。杜兰理事长年约六十岁,白发、消痩,看起来个性温和,自从罗兰德律师的舅舅因贪污而自杀身亡后,他便接任这间沙龙的理事长。 自我介绍完毕,也互相握了手之后,我们便在椅子上坐下。臃肿的玛尔尼夫总务像条狗似地,缩在杜兰理事长的身旁,他的脸上始终带着谄媚的笑容,直到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 首先由玛斯卡尔代表我们向对方致谢,“杜兰先生,很感谢您为我们做的安排。原本绝不对外开放、不让外人进入的沙龙,这次能够破例接待我们,我们真的由衷地感谢。” 相对于此,杜兰理事长以一个社交性的笑容回应。可能因为他喜欢喝酒,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不,不。跟以前比起,本沙龙现在已经变得更有弹性。不瞒您说,由于去年发生一连串灾祸,我们的威信也随之崩溃。本来这里是本市上流阶层寻求特权的会员制沙龙,但现在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了。从赛迪理事的死亡、七位会员的离奇失踪,到前理事长不光彩的自杀,让我们的会员人数减少了一大半,就连我们长年在亚尔萨斯所进行的慈善事业,都快要被迫停止了呢!” “我也深感遗憾。”玛斯卡尔带着沉痛的表情说,“所以,就像我在电话中向您说明的。针对那些事件,我们还有一些疑点想要做进一步调查,请您务必协助我们。” 杜兰理事长把视线移到兰子身上,“这位美丽的小姐,就是著名的侦探吧?我在报纸还是电视新闻上曾看过你。据说你是来自中国还是日本——总之是一个遥远的亚洲国家,对吧?” “是的。二阶堂小姐以及她的朋友们是我们文化部从日本邀请来的重要宾客。” 杜兰理事长摇晃着身体,摆起了架子,“玛斯卡尔先生……唉,是啊……我们是打算全力协助你们。不过呢……老实说,我搞不懂你们文化部为何会对这些事件感兴趣,甚至还特意对巴黎检察署和当地警方施压……” “我们没有向他们施压,只是向他们说明事由罢了。总而言之,问题其实是出在‘人狼城’这座古城的位置以及归属啊。”玛斯卡尔依照事先编好的剧本,不假思索地回答。 “喔?” “我们的历史学家一致认为,那座名叫‘人狼城’的古城,对解读我们法国历史来说,似乎是一件非常贵重的文化财产。而且根据传闻,这座城位于法、德国境的深山里。所以它究竟属于哪个国家,文化部当然也非常关心。我想您也知道,这位来自日本的二阶堂小姐正是发现我国流出的路易十四之宝物的恩人呢!因此,文化部才会拜托她来调查人狼城的位置。”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先前也说过,我对被派往青狼城的使节团这件事情一概不知。因为那是夏普伊先生自作主张,并在极机密的状态下进行。” “这一点我明白。不过,我们既非站在警方或司法的立场,也不是想要追究责任。我们只要能够获得一点情报,就很感激了。” “是啊,其实我也一样。若这一连串事件就这样不了了之,我们沙龙就无法再恢复威信了。要是有什么直接线索,能够让我们知道那些事件的真相就好了。” “当然,有关调查的结果,我们一定会逐一向您报告。这点我可以向您担保。另外,文化部也会捐赠一些赞助金,使贵沙龙能在此地举办文化活动,对于这点我也向您说明过了吧?” 杜兰理事长听完玛斯卡尔的话,显得相当高兴,“那么,玛斯卡尔先生,我该做些什么呢?” 玛斯卡尔看了看兰子,将发言权让给她。 “杜兰先生,您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能不能请您允许我们在沙龙内自由行动,直到明天的傍晚为止?” “喔,小事一桩。我会先跟会员说一声。要是还有什么其他需求,请不要客气,直接告诉总务长就行了。”杜兰理事长神情愉悦地允诺了。 我们和他握手后便离开。 走在昏暗的走廊,正朝着阶梯前进的途中,修培亚老先生问兰子:“现在要怎么办呢?” 兰子望向身材肥胖的玛尔尼夫总务,做出了提议,“去年你们是在三楼的仓库里,发现赛迪理事的尸体吗?请先带我们去那里。接下来,我们可以在一楼的休息室喝杯茶。因为只要待在常有人员进出的地方,自然就能掌握这间沙龙的气氛了。” 我们在玛尔尼夫总务的带领下,前往尸体的现场察看。那是一间位于走廊深处的小房间,旁边是厕所。房里存放着扫除用具,其中一面墙是寄物柜,另一边的墙则是铁制的棚架。房间的尽头有窗户,采光相当良好。 玛尔尼夫总务弯下肥肉横生的背部,拍马屁般地说明,“很抱歉,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关于命案的东西。本来地上还沾有一点血迹,不过也已经清洗干净了。” 兰子和我走进去,观察周遭。因为距离命案已过十个月,我们也没预期这里会留下什么线索。 兰子握住银色的门把,轻轻打开又关上后,便对玛尔尼夫总务说:“这样就可以了。那么,我们到楼下吧!” 步下楼梯时,修培亚老先生用手掌抚摸着他白色的鬓发,问道:“兰子,事到如今,你认为再次调查这间沙龙真的还能有什么发现吗?” 她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微笑,“有没有发现,都只是行动结果。况且就算什么都没发现,对我们而言也没什么损失。但是,如果该做的却没有做,事后一定会后悔。” 3 杜兰理事长曾表示最近沙龙的会员减少许多。的确,这栋建筑物确实相当寂静,不但走在楼梯或走廊时,完全没有遇到人,也有许多地方没开灯。 位在一楼的宽阔休息室里,只有两位老绅士坐在靠里面的座位看着报纸。旁边有许多拱门形的大窗户并列着,紫色的天鹅绒窗帘从每扇窗户的上方延伸到旁边的柱子上,形成漂亮的弧形。挑高的天花板使得整个房閜充满沉稳的气氛。 在入口旁的桌子坐下后,我感到那两位老绅士悄悄地瞪了我们一眼。他们的视线中带有怒意。虽然他们很努力地装得面无表情,但是对于我们的存在似乎相当不满。当然,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文豪巴尔札克的《贝蒂表妹》中,有段这样的叙述:“巴黎的官署恰如一个没有女人的城市。”而这间沙龙原本正如这句话,严禁外人或女性进入。这里是身份地位崇高,或是事业有成的人才能进入的特权场所。这次的破例就是这间沙龙已经丧失其权威与威信的证据。 对于亚尔萨斯而言,丑闻可说是致命伤。那些老人之所以愤怒,应该是针对这间沙龙的没落,以及对自己的束手无策感到无奈吧。 “那么,如果有什么事,请尽管告诉我就好。我会在总务室。” 表示要回去工作的玛尔尼夫总务离开后,身穿燕尾服的中年侍者便上前替我们点餐。他的态度殷勤,但是话却不多,因此并不讨喜。 修培亚老先生喝着加了大量牛奶的咖啡欧蕾,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提出他的意见,“照这个情况来看,好像搜集不到什么情报。” 兰子用肉桂棒搅拌着琥珀色的卡布奇诺,“也不尽然。其实,这种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情报。沙龙大部分都代表那些位高权重者的虚荣心,而现在那份虚荣心已经随着命案和失踪事件等恐怖犯罪,荡然无存了。这也证明人类的自尊心,终究是无法胜过本能的情绪反应。” “可是,再怎么分析人类的行动,对事件的解决也没有帮助啊。” “这也是啦。”兰子坦承,并笑了出来。 “要不要去问问看那些老绅士呢?” “就算问了也没用吧。他们的嘴巴会闭得像贝壳一样紧,根本不会透露任何事情。” “那该怎么办呢?” “我们将重心移到更根本的问题上吧!”兰子环视着我们,如此提议道。 “要怎么做呢?”玛斯卡尔好奇地问。 “赛迪到底有没有被人狼附身呢?” “喔,就是这间沙龙的前理事吗?” “等等……”我插话道,“我们不是已经决定不讨论人狼了吗?” “我改变心意了。”兰子微笑着说,“都专程来到史特拉斯堡了,也不能什么都不调查呀。” 我实在很受不了她的任性和善变。 修培亚老先生以沉思的口吻说:“赛迪理事啊……原来如此。仔细想一想,法国的青狼城事件的开端,就是那起命案。” “是啊。赛迪理事在巴黎办好事情回来后,就被人发现他离奇死亡了。” 我翻开记事本确认了一下。根据罗兰德律师的日记,赛迪理事的怪异尸体就倒在这间沙龙三楼的仓库里,是一名清洁女工在去年的五月二十二日发现。最后一次有人看到他,是前一天晚上七点他离开沙龙时。 “那位叫做玛丽的中年清洁女工就是第一个通报的人。不晓得她还在不在这里呢?”修培亚老先生问。 “我找人问问看。”玛斯卡尔轻快地起身,走向刚才的那名侍者。回来后说:“他说玛丽还在,不过她只有早上和晚上会来上班,所以六点后,便可以见到她了。” 兰子点点头,“好,等一下就去找她。” 我再度把视线移到记事本上,“赛迪理事在巴黎很可能与一名叫做冈冈的人接触过。如果萨鲁蒙警官所言属实,那么人狼原本应该是附身在冈冈先生身上,然后又转移到赛迪理事体内。因为他们两人尸体的腐坏程度,都快得令人惊讶,这也就是推测他们被人狼附身的证据。据说人狼拥有再生死人已损坏细胞的能力。” “说实话,我还是无法相信。”玛斯卡尔带着不悦的神情说,“怎么可能会有寄生在尸体里,让尸体像僵尸一样复活的怪物嘛。” 我则提出反论,“玛斯卡尔先生,替赛迪理事验尸的巴摩林医生表示,赛迪理事已经死亡三天到五天了。生岛副参事的部下也找过那位医生,当面向他确认过了。另外,巴黎检察署也已确认过所有未解决的旧事件了。那些都是事实,而且内容方面,萨鲁蒙警官也没有说谎。冈冈先生的尸体被发现时的状况,也和萨鲁蒙警官告诉罗兰德律师与安杰姆助理检察官的一样。” “会不会是医生搞错,或是法医误判呢?” “当然也有可能。不过例子也太多了吧?” 兰子插话进来,“玛斯卡尔先生,说实在的,我本身也是不相信什么幽灵、鬼魂、吸血鬼等怪力乱神。我是个无神论者,站在这样的立场,我对于那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怪物,可是打从心底就持否定意见。” “那为什么……” “我的说法听起来可能不太严谨,不过我认为,这起事件的谜团,是不是可以用解答数学与物理问题那样的方式来解决呢?无论我们在调查过程中所掌握的各项证据有多么怪异、多么不可理解,都应该把它们当作重要的线索,不能无视它们。因为我们只能随着进行的顺序和阶段,逐步地取舍、选择。 “例如名侦探昆恩先生,在国名系列的长篇作品中曾如此叙述:‘在犯罪调查的过程中,不应该探求现实的人类,应该要闭上眼睛,将人性的要素当作数学问题来看待。’换句话说,他的推理法就是将人类这个个体,以及人类之间的关系视为ー种符号。 “同样的,在《三口棺材》中,有人问基甸·费尔博士,为什么在论述事件时要引用推理小说,他表示他无法假装自己不是小说世界的人。这也可以说是将人物及犯罪形态符号化、抽象化的例子。 “我虽然没有那么极端,但是,我也认为所有离奇事件或谜题,都可以简化为逻辑证明或解体思维。因此,即使目前多么令人无法置信,但打从心里将人狼的存在加以否定,却是错误的做法。为了导出结论,我们必须严密检视证人所提出的‘人狼’,在整起事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是吗?” “原、原来如此。对啊,我知道了。”玛斯卡尔折服于兰子迂回的说明,率直地点点头。 兰子用手指卷绕耳边的鬈发,“首先,就像我之前提议的,我们先假设‘人狼’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只是萨鲁蒙警官凭空捏造出的怪物。那么,当时他对罗兰德律师他们所说的各项离奇案件,又该如何解释呢?” 修培亚老先生深深地靠在椅背上,他双手交叉,一边思索着,“如果人狼的存在是胡说,那么罗兰德律师所听信的故事也全都是虚构了罗?或许萨鲁蒙警官一开始就只从法国过去的悬案中,挑出一些能够符合自己说法的案子来欺骗别人呢!” “关于这点,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例如,我也可以这么想——那些离奇事件说不定全都跟纳粹的遗物有关呢。” “纳粹的遗物?” “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中也提到,纳粹的科学家团队曾经进行过各种人体实验。其中像门格尔博士所进行的双胞胎研究,从各种角度及道德观来看,那些研究都相当令人瞠目结舌。 “萨鲁蒙警官所叙述的各起事件的特征,就是被杀害的死者尸体会腐坏得异常快速。另一方面,死者在死亡后,还能像原本一样地生活。因此,如果那些被害者全部都是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呢? “这些双胞胎们费尽心力逃出纳粹实验室,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追兵发现,他们便以同一个人的身份,偷偷生活。不是有某些证人说过,复活的人虽然外貌相同,但是个性却好像有些微妙的不同吗?” “双胞胎的其中一人被杀后,另一个人就只好露面吗?原来如此,这一点我完全没想到呢!” “而且,说不定那一连串的命案,都是纳粹的余孽为了湮灭自己过去的罪状所犯下的呢!不过想到这里,这些推理似乎有点牵强附会,毕竟没有确切的证据。” “那么,有没有更实际一点的解释呢?”修培亚老先生热切地询问。 兰子点点头,“一九四六年发生在史特拉斯堡的事件,正如警察的推测,犯人是一名叫做杰克·鲁乔瓦的人。他为了让大家以为自己已死,所以找了一具尸体充当自己(法国篇:八〇页)。一九六三年在普罗旺斯的莫堤森寡妇命案,凶手就是她的女儿吧?如果一切都是她女儿在说谎,那么事情就很简单了(法国篇:八四页)。” “就是那个说她把酒石酸钾掺进食物里,毒害母亲后,母亲却复活的事吗?”修培亚老先生摩擦着他的尖下颚。 “是的。”兰子点点头,“还有,赛迪的事件也如同巴摩林医师的判断,其实死者在好几天前就被杀害,而凶手是在五月二十一日才把尸体搬进沙龙里。虽然有人目击到赛迪理事走进沙龙,但也有可能是犯人假扮成赛迪理事,刻意骗过警卫。” “可是,兰子,如果尸体是从巴黎搬到这里,不是可以从尸斑的状况判断出吗?”我提出了疑问。 “对啊。所以警方也认为沙龙并不是第一现场,不是吗?” 玛斯卡尔的眼睛一下瞪大、一下眯起,宛如喘息般地说:“对不起,我有点被搞混了……所以,发生在青狼城的一连串惨剧,都与这个叫做‘人狼’的怪物毫无关联罗?” 兰子抿嘴而笑,“一点也没错。那些全都是萨鲁蒙警官为了方便自己加入青狼城的使节团,捏造的谎言。当然,他的目的就是受夏普伊先生之托,要杀害罗兰德律师。” “我懂了。那么,如果人狼真的存在,而且还附赛迪理事身上,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赛迪理事的尸体被找到,是不是就代表那天晚上,人狼已离开他的身体,转移到别人身上去了?” 听完这番话,修培亚老先生面露焦急,“是啊,玛斯卡尔先生。安杰姆助理检察官和萨鲁蒙警官不是主张被人狼附身的人,就混在使节团里吗?因为当天晚上,除了罗兰德律师外,所有使节团成员都聚集在沙龙里呀!” “对、对喔。不好意思。”玛斯卡尔紧张兮兮地用手帕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粒。 兰子等两人说完才说:“如果我们肯定人狼的存在,那么最有可能的状况,就是这个怪物也跟着使节团前往青狼城。可是,那也不一定是绝对的。” “为什么?” “因为当天晚上,沙龙里还有其他警卫啊。说不定原本附在赛迪理事身上的人狼,其实是杀了一个不属于使节团的人,然后代替他啊。” 修培亚老先生严肃地思索着,“的确有这个可能。当时只有萨鲁蒙警官一个人那样认为,并没有任何客观的证据,能证明它是附在使节团成员身上。但是,当我看了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得知那件恐怖犯罪的全貌后,就先入为主的将萨鲁蒙警官的意见当成是事实。” 兰子接着说:“当然,人狼附身在使节团成员身上,和成员们一起到青狼城的可能性也很高。若是这样,那么在讨论那座古城的惨剧时,就必须认真考虑‘人狼’这个因素才行。” 玛斯卡尔的眼睛转来转去,“那么,到底哪一种说法才是事实呢?” 兰子耸耸她那美丽的肩膀,“总之,我们得把疑惑一一消除。既然我们现在已在沙龙里,就从这里开始调查吧!” 兰子这么提议后,便把玛尔尼夫总务叫来商量。为了确认当天晚上出入的人员,我们也查看了记录簿,另外,还请他替我们查出当天值夜班的警卫。 调查的结果发现,除了赛迪理事外,去年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在沙龙里的人有:使节团中的六名成员——除了罗兰德律师之外、两名警卫,以及清洁女工玛丽。 “这两名警卫都还活着吗?”兰子问玛尔尼夫总务。 他摇了摇头,满是脂肪的下巴也跟着晃动,“不。其中一位已在去年七月因病过世。另一位是警卫主管,他今晚也会来。等一下应该就可以见到他。” “那个人是生什么病呢?” “嗯,好像是感冒吧,后来引发了肺炎,就过世了。弗罗温爷爷——大家都这么叫他——一是一位脾气很好的老先生。他从大战后就一直在沙龙里工作,虽然年纪大,常在值勤时打瞌睡,不过他是个很认真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他。对了,不知道是何时开始,总之应该是在他的爱犬不见后,他就变得非常消沉。因为他没有亲人,所以把那只狗当成自己的小孩似地疼爱。他还趁工作的空档在街上找过好几遍,可是都没有找到。” “是不是一只叫做裘特的小型犬?” “是,没有错。你怎么会知道?”玛尔尼夫总务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 我也因为兰子把日记的内容记得那么清楚,而感到佩服。 “我记得那只狗好像与那位叫做玛丽的清洁女工,一起发现三楼仓库里的赛迪理事尸体吧?” “是这样吗?这点我不是很清楚。” 兰子微微地侧着头,提出一个关键的问题,“关于那位弗罗温爷爷的死,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呢?”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是他的朋友,所以也去参加了丧礼,撇开他看起来很衰弱这一点不谈,其实他算是走得很安详!弗罗温爷爷也七十岁了,从这个角度来看,这种死法或许也不坏。他的个性敦厚,又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想他一定是被接到天国去了。”玛尔尼夫总务闭上眼,在宽厚的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在一般会员里,有没有人在这十个月之内过世?” “这个嘛……有一位。是上个月因为车祸而过世的年轻人。他在今年一月才加入本沙龙,真是让我心痛啊!”玛尔尼夫总务皱起眉头,再度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念出那名青年的名字。 我立刻知道这个答案的另一层意义。去年事件发生时,这名青年还没成为会员,所以应该没有机会在沙龙内与人狼有所接触。 兰子鞠躬,“我知道了。我要问的就只有这些。如果还有事情,到时候再拜托您了。” 玛尔尼夫总务移动他肥胖的身体后,玛斯卡尔以遗憾的神情说:“看来调查好像没什么用。要是真的有人狼,应该也是混入使节团吧!人狼应该不可能附在另一名警卫,或是那个叫做玛丽的清洁女工身上,然后在这里潜伏好几个月。根据萨鲁蒙警官的说法,那家伙应该是逃到德国了,不是吗?” 兰子依旧是担心的表情,“也不能这样说。如果躲在这里是最安全,那么人狼应该就会这么做吧!不过,我现在想的是更可怕的状况。” “是什么?”玛斯卡尔不安地问道。 兰子将手十指互扣,放到桌上,仿佛担心被别人听见似地低语,“在青狼城里,罗兰德律师和萨鲁蒙警官不是曾讨论过,人狼到底能不能再次附身在同一名死者身上吗(法国篇:四二〇页)?也就是说,我们还不清楚人狼附在尸体身上的机制。” “是啊。可是……” “请听我说,玛斯卡尔先生。人狼从赛迪理事身上转移到别人身上的推论,到底正不正确呢?在思考过程中会不会出现谬误呢?有没有可能整个前提都是错误的呢?” “什么样的可能?”我怀着近似恐惧的心情问。 兰子的回答接下来却是我们从来不曾预期,也想像不到的,“如果说,除了人类之外,人狼其实是可以寄生在任何生物的身上呢?” “你说什么?” “如果这个推论是正确的,那么当时人狼离开宿主赛迪理事后,也有可能附身在沙龙里的小狗裘特身上呀。人狼一定是利用这个方法,才得以暂时逃过萨鲁蒙警官和史特拉斯堡警方的严密追缉的!” 第十五章 怪异的影子 1 四月十三日星期二,上午十一点。 我们为了了解鲁耶尔·赛迪理事命案的调查结果、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会员失踪事件的调查进展,以及警方对这些事件的看法,于是造访了史特拉斯堡警局。相对地,我们也必须提供对方我们已知的事情、调查的结果,以及掌握的资料。 位于历史悠久地区一隅的史特拉斯堡警局,建筑外观很古老,邻近市立图书馆。除了负责的警官外,警察局长路易·毕纽都亲自出面欢迎我们,这大概是只有在地方警局才能体验到的热情吧。我们依照约定的时间抵达,随即便有人慎重地引领我们到局长室。 我们后来才得知,他们的善意,是其来有自。原来毕纽局长是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忠实信徒。换言之,大概是浸礼教会在暗中牵线,安排他们来支援我们。 总之,不论理由为何,毕纽局长对我们相当友善。他的头发稀薄,蓄着有如赫丘勒·白罗一般的翘胡子。他的身材肥胖,挺着一个大肚子,那双短脚走起路来活像只螃蟹;要是再穿上红色和白色搭配的服装,在圣诞节一定是抢手的扮演圣诞老公公的人选。我们在询问后得知他今年已六十三岁。 “各位,无论如何,要是我们一开始就知道青狼城的事情就好了。这样一来,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找出亚尔萨斯独立沙龙那些失踪家伙的下落。那间俱乐部的神秘主义真是让人头痛,最后,竟然还搞出那么多名牺牲者。”毕纽局长的嘴巴歪成ヘ字形,他一边捏着胡须末端,一边忿忿不平地说。他既不是亚尔萨斯人,也不是本地人,因此他对沙龙完全没有好感,几乎都用法文交谈。 巴黎检察署在事前便将雷瑟的口述记录,以及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寄给史特拉斯堡警方。因此,他们也在最快的时间内,针对发生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命案,还有俱乐部会员们的集体失踪事件,做出进一步的调查。 兰子向他们询问调查方针,“关于赛迪理事的命案,史特拉斯堡警方有什么样的见解呢?” “喔,你说那件事啊……那当然是单纯的强盗杀人或是挟怨报复杀人。”毕纽局长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正朝着这两条线索追查。你们可能会觉得失望吧?不过,说那命案是出自什么怪物之手,不论是用常识还是理性判断,都是不可能的。要是真的采用那个想法,可是会成为世人的笑柄。犯人一定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赛迪理事的尸体是犯人从别的犯罪现场——虽然这部分目前还没有特定的目标——搬到沙龙大楼里。那栋大楼的一楼有好几间面对后巷的空房间。而犯人偷偷打开窗户,从那里将尸体拖进沙龙。” “但是,当天晚上有人目击到活得好好的赛迪理事。” “喔,二阶堂小姐。那也没什么啦……”毕纽局长夸张地耸耸肩。“我们仔细调查过后,已弄清楚那件事情。是这样的,当天晚上确实有人看到赛迪理事。是一名警卫和赛迪理事的秘书,而这两人是在一楼服务台的玄关附近,与赛迪理事擦身而过,顶多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犯人乔装成赛迪理事?” 毕纽局长在回答之前,气定神闲地点燃香烟,“具体来说,犯人作案的顺序是这样的……”他吸了一口烟,“你们还记得赛迪理事直到被杀的前一天都一直待在巴黎吧?也就是说,他那时有一些替换衣物。而犯人从赛迪理事的行李中拿出衣服,假扮成赛迪理事,然后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沙龙的大门进入,躲在大楼里。接下来,犯人算准时间,等到大楼里的人都离开后,再打开一楼后方的窗户,把事先藏在巷子里的赛迪理事的尸体给拖进去。最后,他把尸体拖到三楼的仓库里。司法解剖报告也支持这个推测。尸体表面的尸斑有很明显的移动痕迹,这就表示死者在死后曾遭到移动或搬运。” “赛迪理事是被刀子刺杀身亡的吧?但是他的衣服上却没有被刀刺破的痕迹。请问这一点您又如何解释呢?” “我们认为死者在遇害时是赤裸的。这是为了夺走他的财物,还有故意使他身份不明。所以犯人就在仓库里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将衣物穿在死者身上。” “这样一来,犯人岂不就光着身子了吗?”兰子故意装出惊讶不已的样子。这让我想起昆恩的《西班牙岬角的秘密》中那具魅力十足的尸体。 “仓库里放着工作服之类的衣物呀!犯人是穿上那些衣物,然后逃出大楼。” “以强盗杀人而言,这样还真是大费周章。” “可是死者身上并没有皮包……那一定是犯人偷走的,再不然,就是犯人想要让人以为是强盗杀人。不过这一点我并不是很清楚。另外,犯人把尸体搬到沙龙里的目的,大概是想让人以为那是沙龙内部人员干的吧!” “那么,犯人要不就是被害者认识的人,要不就是熟知沙龙内部情形的人罗?” “是的。所以我们正继续针对这条线索调查。”兰子将刘海挽起,“你们找到嫌犯了吗?” “这个啊……唉,多的很呢!”毕纽局长含糊其辞,“由于可疑分子有好几名,我们现在正在调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和动机。我想你应该能了解,因为距离事件发生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想要确认所有的事情,可要花一点工夫才行。” “我能理解。”兰子装出同情的样子。 毕纽局长调整坐姿坐正后,拉着胡子的末端,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还有,各位。我想这真的要归功于我部下们的调查能力,因为他们昨天有一个重大发现喔。他们找到欧能岗村附近一座名为‘希农城堡’的酒庄,也就是在罗兰德律师在日记中提过的农家。那是在古城杀人事件开始前,使节团一行人野餐的地点。” “真的吗?”兰子瞪大了眼睛。 我也惊讶不已。这真是个好消息。罗兰德律师在日记里提到的酒庄如果真的存在,那等于也间接证明了青狼城的存在。此外,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透过那座酒庄,找出前往青狼城的路呢! 毕纽局长自豪地微笑,“现在有了欧能岗村的名字,又有那些地形、地势的描述,搜查上所需的资讯已经相当充分了。” “那么,你们在调查希农城堡后,有什么发现呢?”兰子积极地问。 毕纽局长却缓慢地摇摇头,“这个嘛……老实说,什么也没发现。那里在很久以前就荒废了,这段期间也没有人住过的迹象。附近的农家都表示这座酒庄从两年前人去楼空后,就再也没有人住了。所以,当然也问不出关于那对可疑的普拉格夫妇的消息。” “那么,那户农家的主人是另有其人?” “没错。据说原本是一对老夫妇住在那儿,他们是村长的远亲。现在那块地已经捐献给教堂了。虽然房子还在,不过家具、财物几乎都被清空了。酒窖里还留着几个酒桶,不过其实只是因为酒桶已用不到,才被扔在那里。根据我的推测,当时可能有人——当然,应该就是青狼城的城主吧——使用这个酒庄吧!”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只是为了招待罗兰德律师他们才暂时使用?” “没错。只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无从判断其目的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听完这些,修培亚老先生一脸愤慨,“从结果看来,其实是不好的嘛……” 兰子则若有所思,“还有没有其他关于青狼城所在位置的消息呢?即使局限在欧能岗村也没关系。” “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毕纽局长草率地回答,“我们也问过当地的乡土史学家,但全都表示连听都没听过那座城堡的名。” 以上的对话,以官僚式的回答就是:“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一切正在调查中。” 因此,史特拉斯堡警察局能提供给我们的线索,就只有希农城堡这座废弃屋是存在的。 兰子强忍失望的心情,向毕纽局长提出请求,“不好意思,请您告诉我们希农城堡的位置,我们也想亲自去一趟。” “我知道了。我会指示部下带你们去,或是画地图给你们。” “谢谢您。” 兰子道谢后,毕纽局长便神经质地用手指捏着他的胡须末端,似乎难以启齿,“对了,我有件事情也想请教各位。就是有关罗兰德律师日记里出现的怪物。” “您是指人狼吗?”兰子刻意不带感情地问。 “没错。真是抱歉,我实在是无法相信那个说法;也无法理解在这个一切讲求科学的时代里,还四处散播什么幽灵、怪物的那种心态。对我这种被常识束缚住的人而言,这实在是愚蠢至极。所以,我只能将它当作荒唐无稽的科幻电影,或是精神异常者的妄想。” 兰子呵呵地轻声笑着,“毕纽局长,这与信、不信这种信仰上的问题是不同的。纯粹只是为了解谜的数学与物理逻辑罢了。人狼的存在与否,只是在证明逻辑时,其中一个概念上的选项而已。至于要如何去评价或解释它,就是每个人的自由了。” “可是,像罗兰德律师那种既有学识、又有地位的人……” “毕纽局长!”兰子毫不留情地打对对方的话,“您是天主教徒吧?那么,您一定相信神的存在、耶稣基督的复活,对不对?” “啊、是啊。”毕纽局长暧昧地回答。 “这其实是一样的。如果您要批评罗兰德律师,那么请您先具体说明,在您心中,您是如何平衡科学至上的理念以及天主信仰的矛盾。其实,包罗万象的认知与存在,都是从‘相信’开始。然而相信的人是谁、相信的动机又是什么,却不是必然的。” 兰子的一番话完全压倒毕纽局长,让他显得有点退缩,于是他拿出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接下来兰子也详细告诉他,我们假设人狼是真的存在,以及在这个立场下,对于这起事件的解释与推论。然后,又向他说明我们从亚尔萨斯独立沙龙饲养的狗裘特身上所导出的结论。 毕纽局长如坐针毡似地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这么一来,假设人狼真的存在,想要追踪他,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兰子的表情变得缓和了些,“是啊。我也觉得很困难,因为线索全都断了。附在狗身上的人狼,一定在找到下一个人的尸体时,就转移过去了。因为,为了在这个世界上自由行动,还是寄生在人类身上最方便。” “为了保险起见,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家伙真的已经逃到德国了吗?还是还在亚尔萨斯附近徘徊呢?”毕纽局长露出非常担忧的神情。因为他很担心人狼会不会又犯案。由于那家伙能让尸体继续存活,因此警方也连带要负责任。 兰子为了让毕纽局长安心,于是说:,“追踪人狼唯一的方法,就是确认有没有身份不明的尸体。最近这里并没有发生什么离奇的命案,也没有找到不明尸体。所以我们只能判断人狼已经成功脱逃。 德国纳粹所制造出来的战争恶魔,想必已回到祖国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毕纽局长总算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要是有人被杀害,也不会是我们法国同胞。就算有德国人被杀,都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反正那是德国人创造出来的怪物,就让他们自食其果吧!” 2 翌日——四月十四日。德国与法国同时发生了震惊全国的事件。两国的报章杂志上,竟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人狼城事件的报道。 每条标题都夸张得不得了,包括: 【恐怖的连续杀人事件真相大白!】 【德国集体失踪事件有了最新发现!】 【法国境内也发生相同的失踪事件!】 【失踪的被害者之谜!】 【如恶梦般的旅行团!】 【横跨德、法两国的世纪大犯罪!】 【古城恶梦,为数众多的牺牲者!】 【染血的古城真的存在吗?】 【离奇古怪的杀人事件!】 【杀人魔与亡灵栖息的古城!】 【恶魔般的杀人魔!】 【波昂警方即将公布真相!】 【史特拉斯堡警方发现犯人的秘密基地!】 【吞噬人类的古城之谜!】 【黑暗之城的秘密!】 【恐怖之城!横尸遍野的牺牲者!】 报纸上除了详细叙述事件的经过,还摘录雷瑟的口述记录及罗兰德律师日记的部分文章或大意。也报道了这座古城的来历及传说,甚至还将中世纪的故事与现代的恶梦牵强附会地连接在一起。 此外,报道中也提到疑似与德国事件相关的某大制药公司。虽然报上并没有写出公司名称,但只要一看就知道是费斯特制药。 但是,仔细检查报道内容,可发现文中既没有提到“人狼城”的名称,也没有指出该城堡的所在位置。只是罗列出事件发生的时间、离奇失踪的状况、古城中撼人心弦的命案现场、两国被害者的人数等事实罢了。虽然如此,但用来威吓那名杀人魔,却已经绰绰有余。 在报道刚出现时,两国国民全都陷入极度激动与慌张的情绪。非但如此,这股巨大的战栗感与冰冷的恐惧,甚至席卷了整个欧洲。只要是人类,没有不关心这起邪恶事件。被害者一夕之间突然消失的情况,让人们除了感到诧异,也对他们的惨死表示哀悼,更畏惧不知名的犯人,也因这场灾祸的规模而为之震颤。 由于报纸聚焦于这宗悬疑案件,电视及广播等广电媒体也开始争相报道。这使得人们的不安愈演愈烈。有识之士要求警方尽早逮捕犯人,并希望检察署详细公开资讯。 然而两国警方却像是事先商量好一样,不约而同地表示他们尚未掌握任何更新的消息。包括检察署在内,全都试图否认这则报道。警方仅承认极少部分是事实——德、法两国在去年的同一个时期,都有人集体失踪,而失踪的人们可能在某处遭到杀害。当然,这些都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了。 至于发生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命案,以及罗兰德律师日记中所提及的“星光体兵团”等部分,则完全隐瞒。此外,由于也顾虑到雷瑟的安全、因此对他的生还也极度保密。而日本侦探二阶堂兰子正参与调查,也是其中一个秘密。 于是,人们因资讯不足而焦躁不安,群情激愤。最后只得倚赖幻想,热衷私下的探查。然而臆测带来更多的臆测,谣言演变成疑神疑鬼。数不清的流言蜚语蛊惑人心,情报开始四处流窜。各种推测从四面八方互相交错。 人们只要聚在一起,就是在讨论这个话题。家里、路上、咖啡厅、教堂、公司、军队、学校、和家人、和朋友,甚至是和陌生人,不论场所、不论对象。整个世界因为这起事件而染上相同的色彩。疑惑只是不断膨胀,人心的狂乱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事实上,整个社会之所以会陷入这样的恐慌,是源自于某个特殊的原因。骚动的背后其实是以兰子的计划运作。她和波昂警局的鲁登多夫主任、巴黎检察署、巴黎警察总局、史特拉斯堡警局里的干部或要员讨论后,决定适度提供大众媒体一些讯息。当然,当局对此报道加以否认一事,也是兰子的算计。担任我们与杂志社之间的桥梁的人,在德国是筱原摄影记者;在法国,则是当初在记者会上,因兰子的一席推理而哑口无言的布雷杰克先生。 兰子这样告诉巴黎警察总局与史特拉斯堡警局代表:“这则报道的第一层意义,就是警告社会大众,提醒大家注意,不要像那些被害者一样,遭遇到不明的灾祸。再者,犯人得知警察仍在拼命追查那起犯罪,想必也会感到不安。即使他躲在人狼城或其他地方,也会难耐警察的追捕与疑惑,并体认到自己的安全不保。这时,对方一定会有所行动。” 其实,兰子还有一个目的——为了要刺激某个人,不过只有鲁登多夫主任知道。她期待随着具有挑衅意味的报道的散布,那个人或许就会采取与之前不同的态度。 那个人就是法兰兹·里宾多普伯爵,也就是费斯特制药的最大股东。但是此人的身家背景和真面目却相当模糊。 兰子推测此人应该握有与该起事件,或与人狼城相关的资讯。她透过鲁登多夫主任,数度要求与里宾多普伯爵会面,但对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因此,深感愤怒的兰子便选择公布部分事件真相这方法,借此暗中对他施加压力。 “只要人们开始谣传费斯特制药与这起事件有关联,他们的企业形象就会受损。这么一来,对方大概也不会再默不作声吧!我想他们一定会提出某种形式的回应。” 这是只有鲁登多夫主任和兰子两人知道的秘密。于是,我们便一边观察着群众的恐慌和情势,一边等待目标从烟雾中现身。 在这段期间,警方同时也获得许多市民所提供的情报。然而那些几乎——不,应该是全部——都是假消息。这些情报根本毫无用处,更遑论可当作证据。 骚动持续维持。四月十九日夜里,鲁登多夫主任从德国前来与我们会合。因为我们计划隔天将造访欧能岗村附近的废弃酒庄——希农城堡。 一大早,鲁登多夫主任就搭乘火车,从卡尔斯鲁厄越过国境,抵达史特拉斯堡。几天前,兰子已打电话给他,与他商谈将事件内容泄漏给媒体这计划。当时她也提到史特拉斯堡警方已找到罗兰德律师日记里的酒庄。因此,鲁登多夫主任便表示想和我们一起去看看。 晚上七点,我们在一间名叫“波尔特·毕”的著名餐厅吃晚餐。这间餐厅位于尚裘姆饭店的地下室,店内相当安静。据说这里除了红酒之外,最有名的还有蜗牛及红酒炖鸡等具有勃艮地风味的乡土料理。 享用完美食,等待餐后甜点送来的这段时间,兰子便将我们来到史特拉斯堡后,所搜集到的资料、线索,还有明天的预定行程等,全部告诉鲁登多夫主任。 鲁登多夫主任挺着突出的大肚子,以看似痛苦的动作伸手拿起红酒,“这么说来,史特拉斯堡警局那些家伙在调查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理事命案时,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人狼的存在。” “是的。他们在调查使节团失踪事件时也是。换句话说,他们一概无视那些麻烦的事情。”兰子的脸上浮现一抹讽刺的笑容。 鲁登多夫主任替自己和修培亚老先生的酒杯斟满红酒,“哼!那是法国人将自己的自私、任性合理化。不过,唉,也不能全怪他们啦。因为这里的警察很讨厌自己变成世间的笑柄。你叫他们公布人狼这个怪物就是杀人犯,人们不认为他们头脑坏掉了才怪。 “事到如今,不但没有确切的物证,就算想要追捕德国纳粹时期的遗物,也无计可施,因为连它的下落都不知道。不过那也只能放任不管了。要是我是史特拉斯堡警察的主管,大概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修培亚老先生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对了,主任。里宾多普伯爵还没与你联络吗?” “没有。我几乎每天都与他的律师联系,可是完全没用。律师的说词总是千篇一律,说什么伯爵很忙,连他都找不到。” “看来我们的期望是落空了。” “对啊。不过,推测那个人与事件有关的人,只有二阶堂小姐,我可没有。” “算了,反正我们的计划也才刚开始。”修培亚老先生望向兰子,表示安慰。 鲁登多夫主任看了看我们,“不过,费斯特制药倒是有些反应了。他们向某些出版社提出抗议,说杂志刊登的报道有损公司名誉。对一间制药公司而言,光是谣传,就足以令他们形象受损。就算他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也会抱怨。” “你认为他们是清白的吗?”兰子装作不知情地说。 鲁登多夫主任挑起他的粗眉毛,“他们当然有问题!在合法的买卖背后,他们一定干过一些非法或游走法律边缘的坏事。不管是哪一国的药品公司,都在拼命研究有可能会替他们带来巨大利益的新药。就拿人体实验来说,如果在自己国内无法施行,就到国外进行实验。所以招待一些自愿者到国外旅游,然后让这些人在旅途中试吃新药,等回国后再请他们交出报告之类。像这种掩人耳目的方法多的是。” “拥有核准权的官员总是聚集在那里,不论哪个国家都一样。”兰子带着鄙视的表情说。 “意思就是:‘不要用法律那种东西来烦我啦!’”修培亚老先生戏谑地说。他引用歌德的《浮士德》中的一段话。 鲁登多夫主任用鼻子发出笑声,然后拿下单边眼镜,用手帕擦拭镜片。接着,再将眼镜挂上,“对了,二阶堂小姐,明天不是要去欧能岗村吗?有谁要一起去呢?” 兰子依序望瞭望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当然是我们三人,再加上主任你。还有两位负责向导的史特拉斯堡警官,他们会坐另一辆车。” “文化部那个叫做玛斯卡尔的人呢?” “他不会去。他会留在史特拉斯堡等我们。” “我是我们要搭乘的那辆车的驾驶。”我补充道。 “你可以吗?”鲁登多夫主任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嗯。我已经习惯左驾,还有雪铁龙那种柔软又独特的悬吊系统了。” “那种软弱没力的悬吊系统,正好代表法国人的轻薄。”鲁登多夫主任露出一个自以为幽默的微笑。对一名道地的德国人来说,只要有可以嘲笑法国人的材料,就很高兴了。 兰子也呵呵地笑着,“他们大概会觉得,那是死板的德国人无法发明的东西吧!” 鹰勾鼻的主任的好情绪似乎被破坏了,他干咳了两声,“回到正题吧,二阶堂小姐。那间酒庄已经废弃了,而亚尔萨斯的警察不是也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吗?那你为什么还要特地去那里一趟呢?” 修培亚老人听完后,挑衅地问:“那么,主任你又为什么要特地从德国来到这里呢?” “是我先提出问题的!”鲁登多夫主任鼓起腮帮子,忿忿地道。 兰子耸耸肩,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史特拉斯堡警方和我的调查方法,其实有些微妙的差距。而且,我们想找的东西也不同。” “怎么个不同?” 兰子用食指指着自己面前装着矿泉水的玻璃杯,“就以这个玻璃杯来说好了,虽然是同样的东西,但是从旁边看和从正上方看,形状却是截然不同。从旁边看来是流线型,从上面看却成了几何的正圆形吧?同样的道理,史特拉斯堡警方在追查的只有失踪者的痕迹。但是相关的物证,犯人应该早就湮灭了。” “所以?” “我所追寻的,则是那个冷酷无情、凡事依照计划行动的犯人心态。就像人的指纹一样,每个犯人的心理状况都不同,而且那必定会留在犯罪现场。我就是要把它找出来。” “还有其他期望吗?”鲁登多夫主任不满地问。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先说。”兰子鞠了个躬,“是最新消息。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里不是曾提到,在他们前往希农城堡前,曾绕到另一个地方吗?就是一处种植樱桃的小农家,他们还在那里烤肉。史特拉斯堡警方昨天找到一个地方,很可能就是那里唷。” “住在里面的人呢?” “一样也没人住。据说房里几乎没有家具。至于果园,则是从十年前就属于隔壁人家。” “也就是说,那里也被犯人拿来伪装罗?青狼城里的人,举动愈来愈可疑了。” “我也有同感。”兰子带着诚挚的眼神点点头。 “这样的话,各位,明天好像会是一趟有趣的郊游。我特地从德国来到这里,真是值得。”身材壮硕的鲁登多夫主任不断地点头,他下巴的肉也跟着抖动。 3 翌日,也就是二十日。天空中飘着白云,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我们一大早就在史特拉斯堡警局前集合,分别搭上事先准备好的两辆车。而亲自到场的毕纽局长这样祈祷:“愿神保佑各位!” 迎着清爽怡人的春风,车子在美丽的田园风景中疾驶。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新绿,嫩叶初生的葡萄园连绵不绝,些许雪白碧绿山脉点缀,悠然地耸立于后。 一路上交通顺畅。我们从史特拉斯堡出发,先驶往阿格诺镇,然后从那里进入沿着德、法国境开辟的山路。方向几乎是一直线。从出发到我们的目的地——欧能岗村近郊的酒庄,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 因为卢布朗的著名冒险推理小说《神秘黑衣人》中有个欧能岗城,因此对我和兰子而言,欧能岗村这个名字非常熟悉。这部作品是罗苹系列之一,故事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犯人也令人大感意外,整个故事洋溢作者以身为一名法国人为荣。 正确地说,欧能岗村其实是位于与亚尔萨斯邻接的洛林境内。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我们推测人狼城应该位在亚尔萨斯地区,而从罗兰德律师的日记看来,从希农城堡到人狼城之间,距离似乎也不远。这么一来,我们便可以推论出人狼城很可能就位在亚尔萨斯、洛林以及德国等三地的交会处附近。 由史特拉斯堡警察驾驶的前导车驶过一座森林后,便进入一间被零星的葡萄园包围,坐落在丛生杂草中的残破白色教堂。古色古香的歌德式钟楼高高耸入蓝天。没过多久,车子便抵达以栅栏隔开的停车场。 我们下了车,眺望四周的风景。酿酒厂就是那座有钟楼的老旧教堂,在它的左右与后方,则有三间以石板为屋顶的旧平房。从停车场到那里的途中都种满了白杨木。眼中所见的景致都与罗兰德律师日记中所叙述的如出一辙。 引领我们来此的史特拉斯堡警官双手一摊,观望着四周,“各位,这里就是那间有问题的酒庄了。所有建筑物都没有上锁,请各位自行入内查看。由于鉴识工作都已经完成了,各位可以放心观看。我们会在那间教堂里准备午餐,等待各位。” 我们预定调查完这里后,还要再去另一处农家。 兰子对我使了个眼色后,便直接走向停车场入口。那儿有一个酒桶倒在地上。她观察着它,“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里提到,这里有一个用白色油漆写着‘希农城堡’的标示。这个木桶的底部有钉子钉过的痕迹,但是标志好像已经被拆掉了。” “这么说来,那个标志也是让这里看起来像是酒庄的伪装之一?” “没错。标志是新的本来就很怪。如果是在苏富比拍卖会上,一开始就会被认为是赝品,而乏人问津吧!” 鲁登多夫主任站在车旁,他拿出香烟,“二阶堂小姐,你们先去,我抽完烟后就过去。” 我们点点头,便和修培亚老先生一起沿着白杨木中的散步道,走向建筑物。太阳已爬升到白云间,让四周变得温暖。开满了野玫瑰的原野以及葡萄园中,有蝴蝶和蜜蜂快乐地飞舞着,花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修培亚老先生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对了,兰子,这里究竟能找到什么啊?” 兰子用手背将领口的鬈发往后拨,“不知道。其实我也没抱太大的期望。问题不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人们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事,而是他们为何会被带来这里。” “为什么?” “我认为,来到这座酒庄这件事,本身并不是重点。说不定这个行动只是为了让使节团暂时远离青狼城。” “喔?” “例如,在日记中,罗兰德律师一直觉得很奇怪的一点,就是施莱谢尔伯爵再三拖延和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的会面时间。你们不觉得似乎事有蹊跷吗?” 修培亚老先生眯起他灰色的双眼,“伯爵回到城里时,可能有什么东西不想被宾客看到。这样一来,这件事和罗兰德律师在青狼城地下所看到的那具无头尸体,说不定有什么关联喔。” 我们首先大略地看了一下正面的礼拜堂。这栋以石墙砌成的主建筑以墙壁隔成几个小房间。每一间房里不但都没有家具,地板上也尽是灰尘,还有蜘蛛网从天花板上垂下,四周一片寂静。不过,内部装潢却是又新又漂亮。综合这几点,我们可以推论出改装似乎是最近才进行,而且是为了去年的那起事件才改装。我们看过厨房和饭厅等房间,也都是同样的感觉。 就在我们大致检查完这间屋子时,鲁登多夫主任便与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一同走进。罗兰德律师就是在这里遇到第一起事故。当时他认为是人狼做的,但是真正的犯人却是原纳粹的盖世太保葛罗德·兰斯曼。 我们以兰子为首,再次仔细查看这间红砖主建筑。屋里没有窗户,一片漆黑,于是我们使用事先准备的手电筒。每间房里都有空酒桶倒在地上。走进罗兰德律师受伤的地下储藏室,只见许多木桶整齐地排列着。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一一确认这些木桶,但每个都是空的。 兰子道出她的感想:“去年发生那起事件时,一定也是这样。为了让这群人信以为真,所以只在酒瓶里装入真的酒。” “光是准备这个,也要花不少时间和金钱呢。”我说出我的意见。 “对啊。也就是说,犯人一开始就计划要带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宾客来这里。还有,施莱谢尔伯爵迟迟不在青狼城露面这件事,或许也在犯人的计划中。” 修培亚老先生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因发霉而产生黑斑的墙壁,一边观望四周,“不过,现在还不能断定城里的人就是犯人。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就是那起杀人事件的主谋者。他们也可能担心自己卷入杀人事件,所以才把宾客所到之处都清理干净而已。” “是啊。我们还是先别急着下定论好了。因为情况总是会误导观察者的判断。”兰子接受修培亚老先生的发言。 我们爬上陡斜的阶梯,回到玄关。外头的阳光亮得刺眼。我们走出屋外,让清新的空气充满整个肺部。 我们走向另外一间酒窖。罗兰德律师受伤时,就是在这里休息的。横排成一列的房间同样只剩下空壳,后方的马廏和仓库也是一片寂静。最后,我们就和没找到任何线索的史特拉斯堡警方一样,什么收获也没有。 感到有点无力与饥饿的我们,决定回到主屋吃午餐。由于我们探查时间比预定还久,想必鲁登多夫主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走到餐厅,只见桌上已铺好桌巾、餐具和三明治等食物,红酒也都整齐地摆放在上面。看到这副景象,我只想到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们,一定很常野餐。 然而,屋子里却不见人影,整栋建筑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鲁登多夫主任!”我大声地呼唤,但是却没有回应,“真奇怪,他们跑到哪儿去啦?” 我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因为实在太饿了,所以便拿起一块综合三明治,然后眺望着四周。玻璃窗上满是泥泞,因此屋内的采光不是很良好,更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 “他们三人是不是在外面呀?”兰子也露出讶异的神色。 “大概是去车子那里拿什么东西,等一下就来了吧!”修培亚老先生轻松地说,接着坐在椅子上,兰子也跟着坐下。 “我去看看。”于是我便离开了餐厅。搞不好他们三人找到一整桶香醇红酒,正想合力把它抬出去呢! 我带着半是期待的心情,跑出大门敞开的玄关,来到屋外亮眼的阳光下。然而,我高昂的情绪却在一瞬间冻结了,因为发生了一件实在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个不知名的男子站在屋外。他穿着淡咖啡色西装,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金发、蓝眼。雪白的皮肤上有许多雀斑。他的体格十分标准,但稍微偏痩,手脚相当修长,脸上则挂着一抹阴险的笑容。 “你是谁?”由于我压根没想到这间酒庄里竟然还会有别人,因此吓得心脏差点就要停止。 那个人带着亲切的微笑,朝我走近一步,然后滑稽地耸耸肩,用德语说:“看来‘你是谁’就是你的问候了吧?我是特地来找你们的。” “来找我们?”我的头脑非常混乱,无法理解他的话。 “对呀。因为我很想要接近你们,二阶堂先生。” “你到底是谁?”我不禁再度大声吼叫,“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在说什么?我是律师,一开始不是你们主动跟我联络的吗?总之,我们握个手吧!”他一派轻松地伸出右手。 我被他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所骗,不自觉地也伸出右手。就在那一瞬间,他将我的手向后折,把我的双手缚在背后,让我根本来不及抵抗。不仅如此,还有另一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软呢帽与墨镜的壮硕男子,从建筑物的阴影下走出。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枪,而枪口正对着我的胸部。 “不必惊慌。”年轻男子从我身后强押住我,“我不喜欢暴力,也不想加害你们。我只是想要得到你们协助,让事情可以进行得更圆融一点。” “你们到底是谁?”我故意放声大喊,希望屋内的兰子他们也能听见,“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押着我的青年呵呵地笑着,“我才想问你们有什么目的呢!算了,没关系。我想你应该很快就能知道,我们的期望其实是一致的。” 这时,我的身体又涌上一股更深的寒意,因为兰子和修培亚老先生正高举着双手,从玄关走出。 他们身后各有一名拿着手枪的黑衣男子。 脸色铁青的兰子,看到我被制伏的情况,显得更加惊讶。 我们实在是太大意了。生长在日本的我们虽说拥有许多犯罪调查经验,却几乎从没想过自己会遭到这样充满危机的状况。真是太掉以轻心了。 身后的男子用枪抵着兰子与修培亚老先生,让他们并肩站在玄关前。黑衣男子们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 这名看来是首领的青年用一种愉悦的口吻说:“好啦,现在主角全都到齐了。那么,就请各位移动脚步,到停车场去吧。”他将我转向被白杨木围绕的散步道,接着说:“二阶堂先生,我现在要把你的手放开,不过请你别轻举妄动。不要忘了,有两把枪正瞄准你妹妹和修培亚先生。” 我默默地点头。那名青年便放开我的手,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我转过头去,瞪着他。 “唉呀,我还以为东方人的忍耐力应该会更强一点呢!” “鲁登多夫主任和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他们怎么了?” “喔,这你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先让他们坐上车了。我们等你们来这里,简直等到望穿秋水的地步。请跟我来。你的手可以放下来了。”年轻男子说完后,便悠哉地率先踏出步伐。 我们带着担心的神情互相望着对方。兰子用力地点了点头,于是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便决定照那名青年的话做。我们身后的黑衣男子依然用手枪抵着我们的背。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们也只好跟着往前走。 年轻男子中途虽曾回头,但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肆无忌惮地说:“二阶堂小姐,你今天好安静喔!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在巴黎记者会上的表现,当时我还以为你是个能言善道的女孩子。” 兰子高傲地拨开耳际的头发,“因为我和你一样,正在静静地享受这一刻。” 的确,虽然一开始是有点震惊,但兰子随即便恢复冷静。现在,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从她那发亮的眼睛看来,她确实所言不假。 “真不愧是东方的名侦探。那么,你应该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来接你们?” “那当然。” 他们两人的对话让我很惊讶,于是激动地问:“兰子,你在说什么?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黎人,这些人一定是里宾多普伯爵的手下。”兰子高兴的断言。这让我和修培亚老先生瞬间因惊讶而停下了脚步。 “没错,二阶堂先生。”年轻男子回头说道,同时露出一个令人嫌恶的笑容,“我是受里宾多普伯爵之命,来这里带你们的。”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人狼城!”年轻男子再度呵呵地笑了起来。 然而不知为何,我感到不寒而栗,背后直冒冷汗,“人狼城?” “对了,请各位坐那辆车。从这里到城堡,并不会花太长的时间。请各位稍事休息吧!”年轻男子指着一辆停在我们车子旁的黑色箱型车。车窗全都像银行运钞车一样被涂成黑色,看不到里面。 正想停下脚步的我们,又被身后的黑衣男子用手枪抵住。我们被押到箱型车后方。年轻男子拿出钥匙,打开后车门的锁。 “要委屈各位坐在后面了。”年轻男子愉快地说,然后打开对开的后车门。 车内的两侧各有一张长沙发,而鲁登多夫主任及两位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正倒卧在上面!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一股怒气充满我的全身。 “没什么。”年轻男子若无其事地说,“只是让他们睡一下罢了!” 就在此时,我们三人的双手分别被黑衣男子押在背后;同时,他们还用不知道沾了什么药剂的手帕,按住了我们的口鼻。 我拼命地反抗,一边喘息、一边怒吼,奋力地想要拨开那黑衣男子的手。我使劲挥动双脚……不,我的全身,想要挣脱那个人的控制。我瞄到兰子也在奋力挣扎着。然而我们的抵抗并没有持续太久。首先,我感到呼吸困难、头晕目眩、视线模糊、全身无力,接着,眼前一黑,身体直坠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地面下…… 《恐怖的人狼城之完结篇》 第一章 光临青狼城 1 被犹如牢狱般坚固的石壁围绕的大房间里,正闪着微弱烛光的众多蜡烛,像是争相竞演似地照着古色古香的室内。 从低矮天花板垂下的豪华吊灯也是其中一个光源。烛光变化成有金属质感的不规则光束,反射穿梭众多房间。另一处光源则是暖炉上的三叉型豪华烛台,不知是否因风从隙缝吹进的关系,烛台上的烛火摇晃得厉害。大桌子上也摆着用鲜花装饰,只插着一根蜡烛的烛台。虽然都是柔和贫弱的光芒,却强烈照射着我还无法适应四周昏暗的眼睛。 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个非常宽敞的长方形房间。每一面墙壁的上方都做成圆形拱门样式,有三扇整齐排列且坚固的木门,以及有一扇以钉子和铁板打造、较为低矮的小门。城堡内的每扇门——其中也有铁门——均为同样形状、大小;进出时,得稍微低头才能穿过。 两扇门之间的墙壁不是装饰着图案美丽的古壁毯,就是镶着华丽画框的复古肖像画。很明显,房里的壁纸和地板都改装得十分华丽,但因有具有历史感的装饰品,总觉得看起来年代久远。 北边的墙壁有座大理石制、气派的暖炉。深幽寂静的室内只听得见柴薪的燃烧声。暖炉两旁的墙上镶着两扇彩绘玻璃,但随着时光荏苒,逐渐褪色,失去鲜艳色彩。 房间一角与天花板各角落牢牢地黏着宛如魑魅魍魉,发着臭霉味且衰弱的黑暗。那些家伙憎恨将自己赶到如此偏僻处的烛光,正一味焦急地等待烛光燃尽,它的再度降临。 西侧的门旁立着高度接近天花板、豪华的箱型古老大钟。下方的玻璃箱中,黄铜钟摆缓缓地摇晃着。就在此时,大钟响起低沉浑厚的钟声。 下午六点。。 四月二十日星期…… 一九七一年。 一点钟……两点钟……三点钟…… 神秘时间…… 大时钟的乳白色时刻盘周围镶着手工精细的回转式金属框。长针与短针像双胞胎般,一点一点地走动,刻画着寂静的时间。这里是叫“人狼城”的地方……在如此闷滞的空气中……历史仿佛停滞似的奇妙场景中…… ……神秘的时间……被施了魔法的古堡…… 是的,这里是……充满非比寻常秘密的“人狼城”。 这个古堡是传说中变身成狼的魔怪城主的隐居处。隐藏于深山里的黑郁森林中的奇怪城堡,是无数不佳传言的舞台。大约在一年前,恶魔于此徘徊,将此变成遍地鲜血的地狱。我们待在欧洲的这几个月里,一直积极搜寻这传说有魔怪现身的问题古堡。 叙述得更精确一点,这里是“人狼城”这座双子城内,一处称为“青狼城”的地方。我确定自己现在正在二楼的宴会厅。 ……四点钟……五点钟…… 神秘时间…… 六点钟…… 钟声一结束,室内再次仿如冻结似地寂静。即使如此,大时钟内部的弹簧正慢慢松缓、刻画着线形的时间。每一瞬间都是我们抵达此城的历史印证。 回想起来,从兰子初次在报纸一角看到前往德国旅游的某观光团集体失踪的报道后,转眼已经过了八个月。从日本到法国、法国到德国、再从德国回到法国,然后又再次来到德国,辗转辛苦搜集与这起事件相关的情报。虽然只是重复时间性地移动,但无论对精神、肉体还是距离,我们着实历经了一趟好长的旅程。那份辛苦与祈愿,现在终于快要有所回报。 不过我们心中还没有那种达成目标的感觉,只知道大时钟已经不再报时。 “要不要再来杯咖啡?”一回神,我发现一位身穿女佣服的胖胖中年妇女站在身旁,她操着一口带点波兰腔,不甚标准的德语问我。 “好,谢谢。”我想都不想地点头。瞄了一眼手上的杯子,发现早已空了。 一直觉得头脑很迟钝、沉重,身体也很疲倦,视线有时还会模糊,应该是暖炉冒出的熏黑空气让身体感到不适吧! 我晓得这股包覆全身的异常倦怠感,是因为被强迫吸入药物的关系。我们在酿酒场——希农城堡——遭到黑衣男子们袭击。他们肯定使用了哥罗芳,或是让我们吸入麻醉剂之类的挥发性麻醉药,因此我到现在还是感觉意识朦胧,全身无力。 摆在房间中央的是一张又长又气派,足足能容纳十个人的大桌子。黑檀木制的椅背上方雕刻着纤细、镂空花纹;桌上铺着有华丽刺绣的蓝色桌布,上面除了摆设烛台外,还有几个炫目的银制食器。 过了一会儿,兰子和女佣一起回来。女佣还得到别的房间,于是将冒着热气的咖啡摆在桌上后,便走出房间。 “还是很不舒服吗?”兰子拉了一旁的椅子,坐在旁边看着我。蜡烛的光照着她秀丽的脸庞,看得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回话前,我先啜了口热咖啡,“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而且站起来时双脚无力。” “因为黎人那时拼命反抗,所以他们用泡过麻醉药的手帕一直撝着你的口鼻,这就是为何药效才特别持久。” “我之所以那么拼命反抗还不都是因为某人……”我愤慨到连话都说不清楚。 “别心急嘛,先回复体力再说。”兰子以温柔的口气安抚我。 “你还真是有精神!” “嗯,是啊!因为我警觉到会被迷昏,于是赶快憋气,所以症状比较轻,在下车前就已清醒。” 依兰子所言,我们来到这座城堡——被强押来的——好像是两个小时前。在来此的途中,除了兰子之外,其他人皆昏睡,而且从头睡到尾的人就是我。 我醒来时,发现已身在陌生之地,并躺在冰冷坚硬的床上。记得睡梦中有股冷冷的触感,原来那是兰子拿濡湿的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就连撑开如铅般重的眼皮,都倍极辛苦。 那房间只点着一根蜡烛。小暖炉上放着烛台,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将影像连接于网膜上,但却无法持久,眼睛所能看到的事物还是忽近忽远。 脑子昏沉,根本无法掌握情势。在未知的房间里与没有记忆的状况下,我依旧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涌不起想理解的欲望。 “黎人……”兰子俯视的脸因朦朦烛光映照的关系,呈现不规则的摇晃。 “兰子……”我拼命地想从床上坐起,但兰子却伸手抵着我的胸膛加以阻止。 “很不舒服吧?还是再躺一下比较好。” 兰子很担心,因此在我尚未提出质问前,她主动告诉我这是位于三楼的房间。 “你说‘青狼城’……” 记得自己突然心头一惊,再次拼命地想抬起头,可是一阵晕眩袭来,眼皮沉重不已,这种感觉就像是强烈的宿醉感。我再度躺回枕头上,闭上沉重的双眼,充斥脑里的黑暗蠢蠢欲动地摇晃着。沉浸于黑暗中,想起自己作了场恶梦。恶梦…… 这事约发生在一个小时前,也就是下午五点左右。经过三十分钟后,兰子扶着我,勉强来到位于二楼的宴会厅。 “修培亚先生与鲁登多夫主任呢?”我拿起咖啡杯凑近嘴边。 “刚才还在这里喝茶,现在女佣正带着他们参观城内吧!大概会花点时间。” “你没跟去吗?” “我已稍微参观了一楼到三楼。” “没到塔顶吗?若这里是青狼城,应该能看到银狼城吧?” “我没有去。等黎人身体状况好一点后,再一起探险吧!” 我谢过兰子的邀约,再次环视室内。天花板并不高,为南北狭长形,虽然宽敞,却昏暗、陈旧,而且还充满着在暖炉燃烧的松木味。墙上的肖像画里的人们穿着礼服,无言地观察我们。 幻之古堡……青狼城。 一切还是无法置信…… 想想,我在这座青狼城中,已经待了一段时间,却还是无法习惯,应该说完全没有实在感。即便是眨眼的瞬间,也觉得包围自己的光景全都像是会幻灭。 这里、这地方、这座城堡,真的是我们这数月间渴望到访的“人狼城”吗? 十个月前,有几个无辜的人被诱拐至这座古城,最后却莫名地惨遭恶魔毒牙,生命被悲惨地夺走。 一再重复着悲剧。宛如阿鼻地狱图。 这事件被称作谜中谜,是错综的秘密与疑惑。 从提欧多尔·雷瑟口中知悉这恐怖的灾厄;在罗兰德·凯尔肯律师亲身体验的日记中记述着无穷尽的恐怖…… 真的是这样吗?是事实吗?不是骗人吧?不是恶意欺骗吧? 我还无法清醒。这会不会只是我梦中恣意描绘的幻想? 毫无实感……没有反应……可是,我必须承认这座城堡的确存在。 我吸入的空气、接触的事物,以及眼前状况,全都是存在的事实,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过去,关于这座城堡所在的说法,并非是传说或谣言。因为现在,我们的双脚正踏在这座城堡的地板上。 我们终于来到这里,终于停留在违背常理的惨剧舞台。 我们在“人狼城”中的“青狼城”。 这的确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花了一些时间喝完第二杯咖啡,终于觉得舒服了点,也比较能接受自己置身于奇妙事态的事实。 我倾耳静听,屏息凝神,净空全身的感觉,希冀从这城内的氛围中,感受那起恶魔事件的痕迹。当然没有任何答案,也抓不住任何感觉。即使如此,还是可以感觉到牢牢沾黏在厚重石壁中的深沉黑暗,以及从地下深处传来的被害者的求救声、惨叫与痛苦呻吟声。 之后,在这座城堡内究竟会发现什么东西、发生什么事、又有什么正等着我们? 心中涌起的期待与恐惧感,让我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2 暖炉的柴薪发出劈啪的声音,小小的火花四散,被吸进烟囱里。火势稍微变大,映染在地上的橙色火光左右摇晃,蠢蠢欲动。 “怎么了?冷吗?”兰子将手叠在我的手上、担心地问。 “不会,没事。”我大大地摇头,“真的没事,” “那就好。” “兰子,对不起。可以再次说明我们被带到这里的经过吗?老实说,我不太记得你说的了。” “好啊。”兰子脸上浮现温暖笑容,“我们在‘希农城堡’遭到里宾多普伯爵的手下袭击。那些黑衣男子将我们的口鼻撝住,我们昏了过去,然后被抬上车,强押至这里。” “你醒时约几点?” “下午三点左右吧。刚好车子开到城堡下、位在森林中的停车场,当然,我还是假装昏睡。身形健壮的黑衣男子扛起我们,走进城内。他们还真是大费周章。” 我凝视着大钟,因为事件约发生在下午将近一点时,也就是说,从希农城堡到这里,开车约需两小时。 兰子立刻察觉到我在想什么,然后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就像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中所述,城堡距离那间酿酒场并不远。” “醒来后如何呢?你们有从那个年轻男子和其他人那里听到什么吗?” “他们倒是对于挟持我们来此一事深表歉意。唆使那些人来袭击我们的人叫作阿尔贝德·赫鲁兹,他自称是里宾多普伯爵的律师的秘书。” “阿尔贝德·赫鲁兹?”我想起那个文弱书生样的年轻男子,胸中燃起熊熊怒火。 “他自己这么说的。”兰子似乎对我的反应颇感兴趣。 “怎么听都觉得是随口胡诌的名字。” “也许吧。” “总之,得快点逃出这里才行。” “别这么急,要逃随时都可以逃。”兰子一脸平静地说。 此时,从东边走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三扇门的中间那扇门被打开,鲁登多夫主任、修培亚老先生与史特拉斯堡警局的两名警官一起走了进来,他们后面还跟一位提着灯,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矮胖的女佣,那名女佣随后关上门。大概是她带着他们参观城堡各处吧! “如何?”兰子问鲁登多夫主任。 “真是令人惊叹!”他的右眉上扬,手扶着眼镜,兴奋地说,“你们最好也到塔顶看看,亲眼目睹溪谷与银狼城的样子。” 就在此时,西边走廊传来坚硬的脚步声,打断了鲁登多夫主任的话。中间那扇门开启,走进来的人是刚才兰子提及、自称为阿尔贝德·赫鲁兹的年轻秘书与他两名穿着黑衣的属下。 “各位都回来了吧?这座城如何?如各位所见,还满意吗?”赫鲁兹秘书一边说一边踩着轻盈步伐来到餐桌主位。戴着墨镜的男子则移动到面向赫鲁兹的位子的墙壁,然后双手放在身后,直挺地站着。 “我们满不满意?”鲁登多夫主任气得挺起他那厚实胸膛,“别开玩笑了!受到这种待遇,还问我们满不满意?” 赫鲁兹秘书露出做作的笑容,“各位大概有许多疑问吧!我会向各位说明,这样可以吗?首先,为了抚慰各位长途跋涉的辛劳,先举杯庆贺一下,然后再边用餐边聊,如何?” “混蛋!还用什么餐!”鲁登多夫主人伸手指着,“别拿这些东西唬弄我们!少来这一套!我已经无法忍受了!给我听好,还不都是被你们强拉来,所以我们现在才在这里!喂,小子,懂吗?你们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绑架!是重大犯罪!你晓得你们犯了什么罪吗?” 赫鲁兹秘书目瞪口呆地向我们谢罪,“主任,我了解您的愤怒。关于这点,我们深感抱歉。” 鲁登多夫主任依旧双颊鼓胀,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哼!说比做容易!告诉你,我们要的不是你们说些对不起、推托之词,要的是真相!说明事情真相!我们可不是来观光的!我们只想知道你们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关于这事,餐后再……” “立刻!听好,现在就给我说清楚!毫无保留地说清楚!别想唬弄我!”鲁登多夫主任一步步逼近畏畏缩缩的赫鲁兹秘书。 “真是伤脑筋啊!”不知所措的赫鲁兹只能举起双手,求助似地看着我们。 修培亚老先生与史特拉斯堡警局的两位警官,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意外的,兰子倏地站了起来,拍了拍那位年轻秘书的肩膀,“鲁登多夫主任,发狂只是浪费体力。没必要那么急迫。我们就一边用餐一边仔细观察他们究竟要干嘛。” “什么?”鲁登多夫主任充血的双眼斜睨着兰子。 “管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带我们来这里,我们总算来到拼命找寻的青狼城啊!这样反而省事不少,这都得感谢他才对。” “你说什么?二阶堂小姐!居然要跟这个卑鄙的人道谢?你有没有想想我们是受到什么样的对待?这分明就是绑架!这是莫大的侮辱!身为荣耀的日耳曼民族,绝不容许这般奇耻大辱!” 兰子扑哧一笑,用右手指甲将衣领上的头发往后拨,“由此看来,我们不止是俘虏,还是被囚禁于这座城堡中的囚犯。但是我们的立场薄弱,理所当然地只能听命于占上风者。” 只见赫鲁兹慌张地别过脸,“二阶堂小姐,你说什么啊,什么俘虏?没这回事。我们可是将你们视为宾客,亚曼律师还再三交代要慎重款待各位呢!” “那就太感谢了。若是这样,希望你们能如你所言,会殷勤招待我们罗。请端些好吃的东西吧!我们可是没吃午餐,肚子正唱着空城计呢!”兰子像是为了圆场似地说,她的脸上堆满笑容。 结果,鲁登多夫主任也接受赫鲁兹的提议。风波暂告一段落,其他人并无异议。 “那么,各位请入坐。” 大家依赫鲁兹的指示纷纷入座。由于已大略决定座位顺序,因此大家围着背对暖炉、坐在主位上的赫鲁兹。兰子与鲁登多夫主任坐在最前面。吊灯上立满蜡烛,桌上的烛台也换上新的蜡烛。蜡烛柔美的光魅惑地照着室内,酝酿出十足的中世纪风情。 赫鲁兹一举手,他的属下们便一丝不苟、井然有序且沉默地离开。总觉得他们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态度,很有军人风范。 四位在旁侍候的女佣的年龄与体型都不一样,但唯一共通点就是不发一语。她们依序在我们的玻璃杯注入颜色美丽的酒和葡萄汁。 等所有人的饮料都准备妥当后,赫鲁兹便起身,弯下他那痩高的上半身,行礼,接着以一贯温和的口吻说:“那么,容我再次欢迎各位来到青狼城。虽然已经有人知道我是谁,不过请容许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叫阿尔贝德·赫鲁兹,是里宾多普伯爵的专属律师法兰兹·亚曼的首席秘书,此次是受伯爵大人及亚曼律师所托,招待各位来到这座美丽古堡。” 他的话让我想起好像也曾在哪听过类似的状况。我的记忆深处渗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错,这情形和雷瑟以及罗兰德律师的体验非常相似。这和当初拜访银狼城和青狼城的一群人与城内的人见面,共进晚餐时的怀旧气氛不是一模一样吗? “总之,相互理解比什么都来得重要。想必各位一定有很多疑问吧?我们当然有义务清楚回答。例如里宾多普伯爵为何今天无法亲自来此,反而由我这毛头小子代为招呼各位……” 鲁登多夫主任发了大大的鼻哼声,“哼!喂,赫鲁兹,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座城堡是否就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那些失踪者的墓地,这是最重要也是最优先的问题。” “原来如此,主任。”赫鲁兹以笑容化解对方的嘲讽,“我想这应该是任何人都很有兴趣的问题吧!不过可想而知,答案当然是‘NO’。” “‘NO’是指不是吗?” “当然,您怀疑吗?” “废话。” “老实说,我们知道各位一定不相信,因此为了澄清诸位的疑惑,已准备好能让各位清楚了解的方法。不过,请先在此愉快用餐。我们特地准备了许多餐点和饮料。用完晚餐后,再开诚布公地交换彼此意见和情报,如何?” 赫鲁兹秘书说完开场白后,便命令女仆们端菜上桌。一开动后,鲁登多夫主任与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们便将注意力转移至品尝醇酒上。 我趁席间气氛还祥和时,悄声地问坐在一旁的修培亚老先生,“修培亚先生,看过城内的感觉如何?这里真的是罗兰德律师日记里所描述的青狼城吗?” 修培亚老先生慎重地点头,悄声地回应,“嗯,错不了,黎人。城内的样子和日记上的记载一模一样,不论是房间的装置、摆饰、城塔和城墙塔、步出玄关从中庭看到的模样,都如日记所述。还有,从面对山谷的城塔能看见暗灰色的银狼城,那是让罗兰德律师他们深受感动、叹服的景观,你一定要登上展望室看看,一定也会很感动。” “城堡内有杀人的痕迹吗?” “因为还没到地下室,目前仍无法判断。不过粗略看过一楼和二楼,并没发现什么痕迹。再怎么说都已经是十个月前的事,要是没详细调查,是找不出结论的。” “说得也是。” 女佣最先端上的菜色有马铃薯汤,与一道用果冻包裹着细火腿的火腿冻。我肚子愈来愈饿,贪心地吃着陆续上桌、充满野趣的德国料理?每道菜都很美味。暖暖的食物一进入胃袋,连我那敏感的神经也渐趋缓和。 “赫鲁兹,我们到底要被幽禁在此多久?”鲁登多夫主任豪迈地切着主菜的肉,一边质问。 赫鲁兹秘书回以亲切的笑容,“不好意思,看来有些误会。我只打算留各位在此过两夜。若不喜欢留在此,你们可自由出城,城门白天也会开着。” “少唬弄人了。把我们带到这么穷乡僻壤的地方,我们又不认得路,根本回不去,不是吗?” “回去时照例会用车送各位到希农城堡。” “哼!又会用麻醉药迷昏我们吗?”鲁登多夫主任的眼神穿透镜片直瞅着对方。 “不,没这回事。”赫鲁兹慌张地摇手,“与其谈这种事,不如来聊些轻松话题,如何?我很久没到法国了,很想知道这国家的近况。” 之后,赫鲁兹列举多方话题,努力炒热用餐气氛,用心良苦地尽量不触碰“人狼城”,与他的主人——里宾多普伯爵等话题。 花了近两小时慢慢用餐,当甜点端上时,赫鲁兹秘书问兰子:“如二阶堂小姐?这城堡的料理还不错吧?” “嗯,非常美味。”兰子有礼地点头。 鲁登多夫主任要女佣再倒杯酒,“赫鲁兹,你说雇用你的那位律师叫做法兰兹·亚曼吧?我记得我在德国中央律师会的会员名簿中有看到这名字。” 我们拿着刀叉的手顿时停止,等着赫鲁兹回应。只见他用餐巾抹了抹嘴,重新坐直身子,“哈哈哈,还真是清楚呢!不过答案很简单,我老板的律师事务所是在荷兰,就是这样。” “那亚曼先生的学经历和事业状况如何呢?” “为何要问这种事呢?” “就是想知道。”鲁登多夫主任断然地说,“你们大概和我一样都是德国人吧?” “是的。不过因为有些事,我们现在都在国外工作。” “里宾多普伯爵呢?那家伙也是德国人吗?” “关于伯爵大人的事,恕难奉告。受限于过去白俄罗斯贵族的命运……在某个时期,因为发生了各种事,很多欧洲人可能因立场、阶级和思想等事情而失去袓国与家园,总之,原因因人而异。当然,有些人是因为拒绝服从国家政府、社会体制的关系。” 鲁登多夫主任边抚着黑黑的山羊胡,“最初波昂警局与里宾多普伯爵联络时,曾到慕尼黑一间有名的律师事务所。” “葛雷克鲁律师事务所吧?那里确实是间十分优秀的事务所,是伯爵大人唯一对外联络的窗口,也是伯爵大人为了区隔自我与世间而设的多重缓冲匣门。” “意思就是不想与我们直接会面,所以拒绝往来?” “伯爵大人本来就是隐世之人,不喜欢与人交往。”赫鲁兹尽量就他能力范围回答问题,“伯爵大人聘请多位律师,透过许多人对在其底下工作的人传达命令。” “哼!”鲁登多夫主任发出嘲讽的鼻哼声,“听好,赫鲁兹。我要听这座城堡的主人亲口说。因为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像今晚这样重大的宴席,主人却没出席。既然主人能任性地招待我们至此,现在却缺席,这实在太失礼、太说不过去了吧?” “关于这点,真的非常抱歉。”赫鲁兹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 “里宾多普伯爵现在人在哪里?” “德国境内……” 鲁登多夫主任抑制满腔怒火,压低声音说:“若城主不在这座古城内,那为何要将我们强押至此?之前德国警方好几次要求和他碰面,为何现在才……” “当然,所以才会派我负责招待各位。” “我们要见的是里宾多普伯爵本人!” “伯爵大人觉得无此必要,他认为只要招待代表警方的各位来城堡并详细调查城内,事情便能获得解决。” “怎么说?” “如此一来,必能澄清我们所背负的黑锅。” “相反的,也许能搜查出许多犯罪证据喔!” “我们完全不晓得这座城内曾发生各位所怀疑的杀人事件。对于这点,我们绝对能够断言。为何这么说呢?因为那时期,这座城——不管是青狼城还是银狼城——两边都只有管理人,呈现封闭的状况。” “封闭的状况是吧……”鲁登多夫主任眯起眼,不屑地回应。 “是啊。也就是说,应该没人踏进这座城,所以就算各位在城内再怎么调查,我们也问心无愧,若能借此证明我们的清白,可说是求之不得。” “意思是说看得到结果罗?” “是的。”赫鲁兹从容地点点头,“德国事件确实有位证人存活。虽然这么说对那位人士很抱歉,不过我个人认为那位人士似乎精神严重错乱。况且,他不是还住进精神病院吗?因此他的证词是完全不足以采信吧!” “岂有此理!”鲁登多夫主任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你别说些推托之词来狡辩,难不成里宾多普伯爵打算一生都躲避警方的侦察吗?” 赫鲁兹一脸正直地大力摇头,“不,绝无此事,伯爵大人绝对不会像逃走似地卑怯规避一切,证据就是明天各位就有机会和伯爵大人见面,毕竟凡事都有其一定程序。” “你的意思是明天就能见到他?” 鲁登多夫主任和我们全都惊讶得噤声。就连一边用刀叉享用甜点,一边听他们对话的兰子,也轻轻扬起单边细眉,看着赫鲁兹。 “不好意思,应该早点告知各位。”赫鲁兹满脸歉意。 “这么说,城主明天会来罗?” “不。虽说这不是什么极重要的秘密,但我们替各位准备了特别节目……” “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在别处会面吗?”鲁登多夫主任气得发狂,用拳头重击桌面,食器和烛台微微飞起。 我思索着,难不成我们也会和罗兰德律师他们一样被带到那个钟乳洞吗? 蜡烛的红光微微摇晃着,映着赫鲁兹的下巴和脸颊,刻画出昏暗的线条和影子,“是什么事情就请期待明日。虽说削减了各位的兴致,但恕我不能再透露,这就是所谓的‘秘密也是种乐趣’,还请各位见谅。” 3 摇曳的烛光立刻收敛,桌上的光与影的互相争执也告一段落。我还在臆测赫鲁兹话中含意的同时,听见身后女佣们因静静的动作而摩挲衣服的声音。 兰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边撩拨刘海一边问:“赫鲁兹秘书,刚才你说请我们在城堡内进行调查,是什么意思呢?” 赫鲁兹对她投以温柔笑容,“是指很多事,二阶堂小姐。透过葛雷克鲁律师事务所,我们从警方那里取得德国失踪事件的详细资料——让外界视与此城相对的银狼城是悲惨事件的舞台——例如精神病患的口述记录副本等。 “此外,依报章杂志、电视等报道,亚尔萨斯也同样发生失踪事件,传言那些失踪者是被带进这座青狼城,结果惨遭住在这城堡内的人杀害。 “但这全是造假的报道,是恶意捏造的不实谣言,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因此,希望能藉由你们的眼睛与手来亲自确认。虽说这方法多少粗暴了点,但我们真的是竭诚欢迎各位来此。” “我还是比较喜欢先收到招待信,再出席宴会的方式。” “真的很抱歉。”面对兰子的嘲讽之词,赫鲁兹一本正经地谢罪。 “话说回来,赫鲁兹秘书。既然我们都看过雷瑟与罗兰德律师的记录,应知道他们将城堡内部与事情经过描写得十分详细,若是他们没来过银狼城与青狼城,是无法做出如此具体的叙述,所以我认为这绝非偶然。” “嗯,的确如此,这我同意。但他们的确没来过这里。” “那么,可以说明这项矛盾点吗?” “简而言之,他们可能和别人曾经在之前来过这里。然后那个人不停对他们灌输那些想法和说法,换句话说,就是洗脑吧。以现实的空间创作虚构的故事,将宛如真实的故事植入他们的脑里,也就是所谓的操作记忆。” “洗脑?”兰子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我也对这项说法感到十分惊讶。 “是的。”赫鲁兹环视大家的脸,“雷瑟先生的精神状态之所以崩坏,那时的冲击是一大原因吧!毕竟人类的脑容量有限。也就是说,某个人将两人份,或是两份自己与别人体验过的事,硬是塞进他的脑里,因此他的脑遭到破坏,成了废人。” “那么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又该如何解释呢?” “那也是非常诡异。那东西真的能够采信吗?真的是他的笔迹吗?就算是真的,难道不觉得那肯定是遭人胁迫才写下的吗?” “还真是有趣的想法呢!你是说,那伪造的记忆是某个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移植到他们的头脑,或是写成日记罗?” “目的很清楚,当然是为了诽谤里宾多普伯爵,企图伤害费斯特制药企业形象!恕我失礼,‘人狼城事件’的消息是你们警方恣意泄露给媒体的,我们很清楚这件事,你们的目的是为了牵制里宾多普伯爵吧?但这行动完全估计错误,没有事实根据就诬指别人,这反而帮了未知的真凶!” “那么,赫鲁兹,你口中的真凶是谁?”鲁登多夫主任迫不及待地质问。 赫鲁兹立即回答:“就是‘蒙塞古叙事诗教团’啊!” “你说什么?‘蒙塞古叙事诗教团’?”鲁登多夫主任哑然。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也一样惊讶万分。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听到那诳骗的新兴宗教名,这根本是超乎想像的控诉。 兰子似乎对他的答案十分感兴趣。她双手交叠地撑在桌上,兴趣盎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赫鲁兹先生?为何蒙塞古叙事诗教团和里宾多普伯爵为敌呢?” “那是因为他们从以前就想夺取人狼城!” “等等!”鲁登多夫挥着手,大声地打断谈话,“听说蒙塞古叙事诗教团去年遭到法国警方搜捕后就瓦解了。” 赫鲁兹面色沉重地摇头,“那只是表面上。警方并没有逮捕到教主。教主应该还潜浮于某处。而且法国各地还有其余党,一直在进行奇怪的宗教活动。” 兰子待他回复平常神情,“赫鲁兹秘书,可否再说得具体一点。为何蒙塞古叙事诗教团想夺取人狼城呢?他们和里宾多普伯爵之间究竟有何关系?” “诚如各位所知,在欧洲,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美术品、工艺品,甚至连这种古城等文化遗产,都是经由黑市买卖。其实,数年前,这座人狼城曾被秘密抛售,那时有两个人在竞标,其中一人是里宾多普伯爵,另一人就是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教主。里宾多普伯爵是将此作为与世隔绝的别墅,而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教主则是欲将此作为教团的秘密基地。” “意思是说,那时想要买下这座古城的有里宾多普伯爵与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教主,而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教主目前还企图谋划夺取?” “没错,正是如此,二阶堂小姐。” 鲁登多夫主任怒目瞠视地说:“我说赫鲁兹,光是这样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雷瑟先生和罗兰德律师的体验是虚构的。既然要灌输他们造假的记忆,就得了解这城堡内的事。而蒙塞古叙事诗教团为何如此清楚这座古堡呢?” “我推测出以下几点,第一是当初抛售这座城时,他们有可能前来视察过。另一点则是里宾多普伯爵买下这里后,有可能有谁以间谍身份潜入。 “为了改装内部,伯爵大人曾雇请很多工人和仆役。仆役中有人已离职。虽然有切实确认仆役的身家个性,但凡事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教主本身潜入这里,或是以前曾潜入。谣言不是说那个人会依别人的性别、年龄和脸形而变身?听过他曾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所以根本无法知道他到底伪装成谁。” “哼!这种谣言实在很白痴。这不过是教团干部和信众,为了夸示教主的权威与神力而捏造出的谣言,是单纯的宣传手法而已。” “嗯,大概吧……总之,无法确定他们是用何种方法取得人狼城内部的详细情形,并以此攻击里宾多普伯爵。” “有必要为了夺取这城堡,而杀害十几个人吗?” “我的想法是,该不会那些被害者其实早已悄悄加入蒙塞古叙事诗教团,因而设计出一场失踪事件?为了蒙骗世人,故意捏造失踪、杀人事件。” “也就是说,全体被害者都还活着?而且就隐身于教团内部?” “雷瑟与罗兰德律师大概拒绝加入蒙塞古叙事诗教团。所以教团为了封口,才杀了他们。只是并不是真的杀掉他们,而是让他们成为那起事件的活证人,在他们脑中灌输虚构的记忆,然后再故意放他们回到世间。”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偷偷地彼此互看。赫鲁兹秘书的说词属实吗?真的有那么奇怪的可能性吗?仔细想想,他所说的着实缺乏说服力。 兰子用纤细的食指绕着耳畔的卷发,“赫鲁兹秘书,我们已经了解你的主张,至于你的说法究竟是否适当,我们之后也会加以调查。” “谢谢。” “那么对于我们留在城内的这段期间,是否有什么具体提案呢?” “在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中,似乎描绘了这城内的杀戮情景,若此事属实,不管经过多久、不管怎么隐藏,多少都会留下些许痕迹才是,想请各位先调查此点。” “调查?” “是的,其实我们有准备一般警方使用的鉴识道具,其中也有luminol反应液等。不用说明,大家都晓得那是一种非常敏锐的检测方法,不管血液被稀释成多少倍,都能够检测出。因此请务必调查发生杀人情景的地方的血迹反应。” 如同赫鲁兹秘书所言,luminol是犯罪搜查的必备道具,是种会显示出化学冷光的有机化合物。luminol和双氧水混合液一旦接触到血红素,便会起化学作用,luminol会发出蓝光,因而检测出血液,常用于鉴识作业。 鲁登多夫主任像呻吟似地说:“关于鉴识方面,不用你说明,我很清楚。” “失礼了,主任。”赫鲁兹秘书毫不畏缩地点头。 我判断这一切根本就是里宾多普伯爵策划的计谋。他们小心谨慎地除去杀人痕迹,再请我们搜查,企图要我们为他们背书,对外说明这里并非是杀人现场。至于蒙塞古叙事诗教团也是他们为此而捏造的巧妙谎言。 只见兰子突然笑了出来,“原来如此,赫鲁兹秘书,你们想要经由鉴识调查,来证明这座城堡并非是惨剧现场吧?” “的确如此。我刚才也再三表明,青狼城绝对没发生什么杀人事件,除了散播传言的时代。” “倒挺有自信的嘛。” “当然,这座城堡没有任何秘密,我们只是想让你们与世人相信这点而已;希望能透过报道,纠正已经遍及世界的错误情报。本来我们想以费斯特制药的名义,进行破坏名誉等诉讼。可是,这次里宾多普伯爵却要求,希望尽量简单解决此事。” “了解。”鲁登多夫双手交臂,大大地颔首,“好吧!就照你的方式做吧。你刚刚说已经准备好所有鉴识用的必备工具吧?” “是的。” “预定何时展开作业?” “明天一早。依序调查城内如何?” “调查方面没什么问题。若你们没有任何异议与不便的话,吃完这顿饭后再开始吧!”虽然鲁登多夫主任擅自替大家决定,但其他人也没有反对。赫鲁兹则回以微笑。 “如果我们检查后,有发现犯罪迹象的话,该怎么办?” “不可能,绝对不会有这种事。”赫鲁兹自信满满地拍胸脯保证。 他那股自信的态度让我十分怀疑。他这么说是出自真心的?还是只是单纯虚张声势?他的自信是否为了隐蔽犯罪事实而包藏着什么诡计呢? 不晓得是因为我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还是出于偶然,喝了一口酒的赫鲁兹忽然瞄了我一眼,“对了,鲁登多夫主任,提出人狼城是由四座城构成的奇怪说法的人,就是这位日本青年吗?” “没错!”修培亚老先生代我回答,“二阶堂先生就是那个假设的发想者。” “巴黎某本低俗杂志还推出什么‘人狼城事件特集’,里面刊载了他的推理。老实说,我觉得那实在荒唐无稽、十分可笑。” 头顶传来的这番话,着实让我的心情大坏。我十分强硬地说:“赫鲁兹秘书,请问究竟是哪里荒唐、可笑?一点也不奇怪。若是在这深山里的人狼城有四座——各有两座青狼城和银狼城——的话,不就能说明那起悲惨的杀人事件之谜吗?” “你是将推理与空想混为一谈吗?” “你否定这事实吗?” “当然否定。这根本就不是事实。”赫鲁兹斩钉截铁地说,“我和亚曼律师是受里宾多普伯爵所托来管理这座城,这是再自然清楚不过的事了。人狼城的确是座双子城,我们住的世界也各只有一座青狼城和银狼城,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是吗?” “对了,二阶堂先生还没到过塔顶吧?建议你明天一早可以到面向溪谷的展望室。这么一来,便能清楚理解人狼城是座双子城这项事实。” “不用你说我也会上去,而且我一定会揭露这座城堡的秘密。”我义愤填膺地顶回去。 “哎呀、哎呀,这是不可能的。刚才我不是也说过了吗?这座青狼城根本没有任何秘密。”赫鲁兹戏谑地笑着,他拿起酒杯示意大家再次干杯,但只有他举杯。 我语带挑衅地再度发言,“赫鲁兹秘书,你之所以这么确信,是因为这里是假的青狼城,另有一处发生惨案的青狼城,而且绝对是在附近。” “哎呀、哎呀,看来无论如何还是不肯相信我说的。既然如此,反正城门开着,您大可以出城到四周散步。” “请别说这些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城堡的四周应该是茂密的森林,走在其中根本不可能搜查到另一座城。” “那么,是要放弃?” 他摆明就是以调侃我为乐。虽然我很清楚,但话就是哽在喉头无法反驳。 兰子朝我使了个眼色,帮忙接腔,“赫鲁兹秘书,我们了解你们的要求。关于调查城内一事,我们会尽量符合你们的冀求,不过不晓得能不能也听听我们的要求呢?” “什么?”赫鲁兹露出轻佻的神情看着她。 兰子一边将耳畔头发往后拨,一边开门见山地说:“我们也想去趟银狼城。因为光是调查这座城堡是不够的,对面那座城堡也要调查。必须两边都确认,整合结果与事实,依价值高低与证据结合,如此才能确认人狼城究竟是不是惨案现场,也才能找出真相!” “你们也想去银狼城?” “嗯,请务必安排。” 赫鲁兹思索着,然后缓缓点头,“了解。我会将此事转达给里宾多普伯爵,不过得花点时间等他回复。因为我也得下山一趟,才能和伯爵大人与亚曼律师取得联系。” 兰子瞳孔映着蜡烛红光,轻轻点头。她那端正的嘴角浮现一抹轻蔑的笑,“没关系,我们不会再要求什么,当然只限现在……” 第二章 地下室的调查 1 “那家伙在开什么玩笑!”鲁登多夫主任走出宴会厅时,满脸愤慨地怒吼。 东边走廊那扇厚重的门随着身后传来的门铰链吱嘎声一起关上。我们被石壁的阴冷感与深不可测的深幽围绕着,蔓延在城内的黑暗浓度仿佛浸透全身似地急速窜升。穿过走廊步下楼梯,我们那因提灯而产生的影子,像某种生物似地紧跟在脚边。看守我们的两名黑衣男子则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在晚上九点用完餐后,便在鲁登多夫主任的指挥下,迅速展开城内的调查工作。就连那两个原本闲得发慌的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大概总算有新任务的关系,也显得有活力、生气。 丁字路型的走廊尽头,有几个奇形怪状、与身体一样大的东西突立着。在煤油灯的昏黄火光照射下,铠甲立像的胴体闪着纯银色。走在最前面的警官站在那东西前,高高举起手上的提灯。只见铠甲立像脚边的影子像滑走似地缩短,盔甲和胸甲上的金属反射缓缓增强。 “这座城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是有够无聊!居然在这种地方放这种人偶!”鲁登多夫主任乱发脾气,用拳头敲着立像的胸甲。如他所言,从一楼到四楼的走廊角落都摆饰着铠甲立像。 兰子伸手温柔地抚着铠甲那没有骨骼的肩膀。形状单纯的护具前面并未特别突出,只是布满许多细小的窥视孔,“主任,这不叫人偶,这可是很珍贵的艺术品呢!像这样表面平坦的甲胄,是十六世纪初南德一带所创的造型,因为那时知名的铠甲师傅们不是聚集在那一带,就是在北意大利的工房。” 我们卷入“恶灵馆杀人事件”时,兰子曾对西洋铠甲做了各种调查研究,因此在这方面有丰富知识。 修培亚老先生戴上老花眼镜,频频眺望铠甲,“这个和放在一楼走廊的另一个,并非都真的穿过,只是复制的美术品。因为很小,实际上只有小孩般大小的体型才能穿,这点也和雷瑟、罗兰德律师所言相同。” “具有像是守护神之类的作用吗?”我问修培亚老先生。 兰子一听便摇头,“不,黎人。日本和西方对于美的观念完全不一样,日本寺院有供奉四神和四天王之类的门神的风俗习惯,可是在西方,像这类东西并非只是单纯的装饰品,可说是美术品,除了摆饰之外,并无任何深刻意义。” “好了,走吧!”鲁登多夫主任愈来愈生气,快步走下楼梯。 楼梯连接着城堡东西侧的各城塔与城壁塔。楼梯非常陡峭,宽度仅容两人并行,此外因是配合天花板与地板的角度而造,所以相当低矮。楼图平台墙壁的煤油灯下面装饰着壁毯。 兰子用手抚着楼梯与楼梯间的隔墙,伫立于平台处的她,怜惜似地、慢慢地鉴赏着壁毯。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居然在这种地方装饰着这么华丽的东西……”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注意那老旧壁毯。的确,上面织着非常庄严的宗教图腾。 “你们在干嘛啊!快点过来呀!”鲁登多夫主任从下面对还在磨蹭的我们发出怒吼。 我们前往位于一楼大厅旁的会客厅。一如赫鲁兹秘书所说的,一进去便看到很多照明用的灯,与装着全套鉴识用科学器材的箱子。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们检视后发现,这些工具与他们平常使用的相比之下毫不逊色。 “到底那些家伙是如何拿到这些东西的?”鲁登多夫主任愣愣地说。 我们带着工具走向地下室,前往那间充满疑点的置物室。置物室位于中央走廊东边偏南(译注:方位以法国篇里的平面图来看。以下陆续所提及的房间方位,请以各篇中的平面图所标示的方位来观看。)。楼梯旁走廊与丁字路相交的角落。打开走廊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间小房间,往里面走才是稍微大一点的房间,除此之外几乎没任何出入口。 若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属实的话,去年六月十二日星期五早晨,亚兰·卢希安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他的尸体就倒在里面的房间中央,头与双手除了遭人砍断外,似乎也被凶手带走,因为现场找不到。两扇门皆从内侧上锁,呈全密室状态。不可思议的是,当罗兰德律师他们破门而入时,凶手已消失无踪,只看见倒卧在血泊中的尸体。“好了,各位,开始罗!” 警官们在鲁登多夫主任的指挥下,随即在置物室门前将器材一字排开。趁着他们选取道具时,我和修培亚老先生点燃油灯。黑衣男子们则站在离我们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监视着。 鲁登多夫主任拿起装有铝粉的小瓶子,环视大家,“听好,首先要检测出是否有指纹,然后再检查有无血液反应。若这里真是杀人现场——卢希安惨死的地方——应该会流出大量鲜血。仔细调查地板的话,应该会发现除了血液以外的其他痕迹。” “凶手难道不会刻意清洗现场吗?”修培亚老先生提出质疑。 “这个嘛……只有试试看罗。之后再检查城塔等处有无烟硝反应,最后希望能采集到凶手和被害者细微的遗留物,例如毛发、剥落的皮肤屑、裂开的指甲片等。” 这之间,兰子将走廊那扇门陆续开合,也确认里面那扇门的内外若真的闩上门闩,是否呈现反锁状态。最后,她喊着:“鲁登多夫主任,那两扇门都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若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属实,那两扇门板和门闩应该在那天早上他们闯入时就遭破坏才对。” “结果呢?” “和罗兰德律师的记述不一样。” “应该是修好了吧?当然是为了湮灭证据。” 我也趋前勘查一番,那两扇门的确完全没有坏损的痕迹,无论是门板、还是门上的钉子等金属物、门闩的四方木材等,都已经相当老旧了。光是看那褪色斑驳、生锈的样子,就足以显示其多么古老。 “也许拆掉门铰链,偷偷和别的房间的门板换过……”修培亚老先生表示意见。 可是因为门铰链也非常生锈,所以这个推论不太可能。 为求谨慎,警官们也仔细检查过门扉,结果依旧无法确认门扉究竟是修复还是替换过。 我绷着脸对鲁登多夫主任说:“这里不是真的青狼城,若我的‘四子城理论’推理无误的话,这里是傀儡城,实际犯案的现场是在别座城堡。” 只见兰子一边撩起垂在太阳穴附近的头发,一边打断我的话,“等等,黎人。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吧!关于这房间的谜,就数字而言,是十分符合,‘排列组合’,也就是说,首先有‘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属实’与‘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为虚构’这两个条件,以及‘这里是凶案现场’与‘这里不是凶案现场’的条件。 “然后,若将‘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属实’这要素与‘这里不是凶案现场’组合来立证,若如黎人所言,人狼城是由四座城堡所构成的话,便能确立银狼城和青狼城各有两座的主张。因此我们必须先确认现在所处之处是否真的是凶案现场,如此一来便能清楚知道黎人的推论是否正确!” “了解,那就来解开密室杀人之谜吧!如此一来,便知这间置物室的构造和这座城堡的真伪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说。 为了确认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我蹲下来将脸贴近地板。可惜,门下几乎毫无空间。就算有,也因为门闩太重而无法灵活移动,因此不能使用“细线与别针的技巧”那种传统方法,由外面将房内的门链挂上。当然除了确认门板外,也确定门的表面没有刺上、拔掉钉子或别针的痕迹。 这么一来,该如何解开这里所发生的不可思议密室杀人之谜呢?这房间的入口只有一处,而且没有窗户,四周都是厚重石壁,不过门闩可由内直接上锁。这间密室的完美性可说超乎想像的坚固,究竟活生生的人要如何从这般严重闭锁的空间像烟般消失,逃出外面呢? 我起身,手抵着下巴思索,“兰子,一般来说,像这种密室杀人手法,有‘如何将这里变成密室’,与‘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动机’两个问题吧!凶手为何要将此弄成密室呢?” 兰子立刻回答:“可以想像出几个理由。也许凶手希望尸体能在一定的时刻被发现,而且为了不让任何人在发现的过程中得以窥视室内,因此才插上门闩。因为由内闩上门闩,必会形成密室状态。” ‘一定的时刻?’ “以证明自己的不在场啊!凶手犯案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再藉由他人之手发现惨案,展现和大家一起赶赴现场的演技呀!” “原来如此。” “不过,还不只如此。若无法解开密室之谜,就法理而言是无法告发凶手。虽然推理评论中常见‘为了达到密室效果而做的密室真是愚蠢至极’这类评论,但我认为这想法才愚蠢。碍于司法无法立证罪行,因此凶手可是处于绝对安全的立场。还有,也有可能是幽灵之类超自然力量所为喔!” 修培亚老先生干咳,提出不合理之处,“若是幽灵的话,穿越墙、门都不是问题吧!又何必刻意上门锁呢!” “也是喔。”兰子轻笑回答。 “兰子,对于密室诡计,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什么了?”我问。 想也知道一定得不到什么正经答案。果不其然,兰子刻意避重就轻地回应:“当然有!就像变色龙般有保护色,确定敌人不在后才会逃走。先声明,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喔!” “你们别净在那议论!去勘查里面吧。”鲁登多夫主任打断我们谈话,然后押着我们往房间里面走去。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们也提着灯和器材跟在后头。 我们从门那头窥看房内。里面的房间样子一如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所述。地上积着薄薄一层尘埃,中间有个像是云形尺、或是回力标似的调酒台,后面有个圆圆、鼓状的冰桶,房间的左右角落里各堆着小柜子和坏掉的椅子。 我一边看警官们展开采取指纹的工作,一边问兰子,“那我们要干嘛?” “找镜子吧!”她立刻提议,“确认一下那张调酒台是否有可能是施展‘头颅说话’这魔术的小道具。” “可能吗?” 兰子之前曾在一处叫葛兰的剧场,看过安里·乔登男爵的魔术,她是否认为青狼城的密室就是利用这般诡计呢? “是喔,我想大概不太可能。我曾问过男爵,他说那个魔术若不是在道具一应俱全的舞台上表演的话,根本无法显出效果。” “关于这座青狼城的密室杀人状况,因为尸体陈尸于桌下……哪种状况下无法使用那诡计呢?不就是无法立于桌脚与桌脚之间,大小不适用的镜子?” “没错。银狼城的密室也是一模一样的房间,真希望也能前去确认一番。总之想找出事实,只能逐一用实际手段确认,就像昆恩的《Z的悲剧》般,用消去法解决。” “兰子,若一定得用镜子,大可去一楼的镜厅拿。那里有很多镜子,应该可以找到大小合适的吧!”修培亚老先生说。这是他在我还因药物作用昏睡时,于城堡内四处走动得知。 兰子拜托在置物室里的警官测量一下调酒台下方的高度,以及桌脚与桌脚之间的间隔。然后再与修培亚老先生和我一起走到一楼的镜厅寻找适合的镜子。一名黑衣男子则如影随形地紧跟在我们后头。 返回地下室途中,在大厅遇见一位女佣,但她完全无视我们地走远。 “对方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这让我觉得我们好像变成这座城堡的幽灵。”兰子自言自语。 “这样不是很好吗?”修培亚老先生抚着尖尖的下巴,“反正他们说随便我们怎么做。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逃出去呢!” 兰子犹疑似地说:“包括赫鲁兹在内,我不觉得他们的不在乎是伪装的。也就是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掌控之内。” 2 再次回到置物室时,指纹采取工作已结束,接着就是进行鲁登多夫主任最关切的血迹反应。因为药剂散布地上,所以油灯和照明设备必须适度远离,才晓得是否能看到蓝光。 “如何?”站在走廊门口的兰子询问鲁登多夫主任。可是看到他们满面愁容,答案连问都不用问。 鲁登多夫主任走出小房间,板着一张脸衔着雪茄,“根本采不到指纹,就算有,也不晓得那是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前的,当然也无法做指纹比对。看到堆积在里头的家具上的尘埃,便知道这里很久没有使用了。 “再来,这房间看起来也不像曾使用过什么砍断被害者的头和手的凶器和道具。若真有的话,地上和墙壁、家具应该多少留有伤痕才是,却连这样的痕迹都没有。” “那血迹反应呢?”兰子蹙着眉问。 只见个头硕大的主任撇着嘴,稍稍歪着脖子,“完全没有反应。都可看到尘埃和长霉的状况,很明显的,并无刷洗血迹或其他痕迹。所以只能说这里并非杀人现场。” “也许搞错房间吧!”修培亚老先生说。 “我吗?”鲁登多夫主任以为是在说他,气得涨红了脸。 “不是,我指的是写日记的罗兰德律师啦。” “对面的房间是酒窖,所以不太可能弄错位置,这里应该就是发现卢希安尸体的现场。” 我看着他们两人,“若是这样的话,就像我之前所说,这座城堡并非是真的犯罪现场。这里虽然和罗兰德律师他们发现尸体的房间-模一样,但其实是另一处,由没有留下任何犯案痕迹这点看来,就足以证明。” “哼!又是你最得意的‘四子城理论’吗?”心情欠佳的鲁登多夫主任拿我当出气筒。 “是啊!有什么意见吗?” “没什么意见,二阶堂先生。既然都已解谜至此,真想早点前往另一座青狼城,那个真的犯罪现场。” “请别挖苦我。”我有点厌烦地回嘴。 兰子拨着刘海,走上前,对着鲁登多夫主任说:“关于将置物室弄成密室的方法,还有一些想确认的地方。” “要确认什么?” 兰子指着我手上的两面镜子,“想试试使用这镜子是否能做出所谓的‘头颅说话;诡计,搞不好就能解开柯纳根夫妇的密室之谜,揭开神秘面纱。若是不行的话,至少也晓得是用别种诡计。” “那就试试看吧!反正都已经进来了,也不可能再干什么更糟的事。” 鲁登多夫主任不再那么坚持,在已咬扁的雪茄前端点上火,命令警官们将桌子和其他东西放回原位,鉴识器材则移到前面的小房间。 我趁这段时间将从镜厅搬来的两面镜子上的木框拆掉,然后将分别将它们放在调酒台中间桌脚与左、右桌脚之间,并将镜面面向门口。虽然上下无法卡住,至少一离手,镜子不会倒下来。 依兰子的指示,警官们熄掉灯。兰子站在门口,她手上的灯是照亮房内的唯一光源。 “如何?” 我一问,兰子倒也没灰心地说:“可以说一半成功,一半失败。虽然藉由镜子影像可以遮住桌子另一头,但仔细一看,还是看得到地上所铺的磨石子,这样不行。” 真的如她所言。藉由桌下那两面镜子,的确可以遮住桌子正下方后面的光景,可是映在镜子里的房间斜前方,样子和地板实际模样无法吻合,虽说那是目击桌子后方光景的人所看到的情景,但总觉得有股违和感。 “而且,你们看,这灯反射的光也在镜子上成了两道光。”兰子将灯轻轻往左右、上下晃动,卡在桌脚之间的两面镜子,各自浮着红光、反复地移动、明灭。就像剧场,如果没有像变魔术般的机器由上面打出灯光的话,是无法达成“头颅说话”这种视觉效果。 “原来如此。”眉毛又浓又丑的鲁登多夫双手交插地说,“这样就算雷瑟再怎么慌张,也会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喂,二阶堂先生,可以请你试着躲在镜子后面吗?” 我乖乖地绕到调酒台后面,四肢着地趴着钻进桌子,然后将一旁的冰桶挪开。接着便听到鲁登多夫主任那惹人厌的笑声,“效果还不错嘛!”阶堂先生。完全看不到你呢!这招可真是高明。不过若是连后面的冰桶的脚也不见,未免也太不自然了,看来这招还是行不通。虽说当时很紧急,也无法骗倒由门口往内窥看的雷瑟吧?” 我从桌下钻出,站了起来。兰子请警官点上灯。 【密室诡计的解说图】 我拍掉膝盖上的脏污,“雷瑟那时应该被桌上那两颗人头,和倒在墙边的两具无头尸体给震慑住了,这样还会注意到桌下吗?况且房间很暗,我想就算镜中影像有些奇怪,瞬间也无法察觉吧!难道不觉得佩达阻挠雷瑟入内,还拜托他去求救,是为了不让别人识破桌子诡计,发现藏在镜子后的真凶吗?” “你的意思是说佩达是故意赶走雷瑟,趁机让凶手逃走,然后收拾镜子?” “没错。” “原来如此,手法脉络挺清楚、严整过问题是到底有没有使用镜子诡计呢?”鲁登多夫突着下唇,环视众人。 我搔着脑后的头发,“我认为是没有。如果那时雷瑟不理会佩达的制止,硬是闯进来的话,他应该会立刻识破镜子诡计,。看见躲在镜子后面的凶手。能搞出这般重大犯罪的人,绝对不会草率豪睹运气,或临时拜托别人掩饰自己的罪行。” 兰子摇摇头,那头卷发跟着晃动,“也不能这么说。雷瑟也有可能一进去后,就被佩达由后面袭击并杀了。” “你说什么?”她的说法让我感到惊讶。 修培亚老先生蹙着眉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这样的话,不就不需要证明这里是密室状况的证人吗?” 兰子看着他,“由整体看此事件,被招待来此的人全成了杀人事件的牺牲者。若那时雷瑟没依照凶手所想的行动,我想他有可能也早就遇害了。” “那证人呢?” “若也杀害雷瑟的话,上面可指示由其他人来当证人,变更预定计划就可以了。就算不是密室犯罪,也能达到照顺序杀害全员的最终目的。像这种事件,凶手当然会做好因应各种突发事件的准备。” 虽然我们对于兰子的说法都很惊讶,却也无法反驳。此外,也更加感受到这起杀人事件所隐藏的血腥真相,以及令人无缘由的悚然恐怖感。 “这么说……”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的意思是说,那间密室只是为了让牺牲者品尝恐怖感而设置的罗?” “不只如此,每一个杀人计划都含有此目的。” 众人全是错愕的表情。 “就是拷问啊!”兰子开门见山地说,“拷问不但让肉体痛苦,对精神也是种折磨。那种杀人方法就是让要残存的人看到同伴相继遇害,承受骇人的精神压力。因为残存的人会因为不晓得自己哪天也沦为刀下冤魂而恐惧不已。对凶手而言,之所以要用如此残虐的杀人方法,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恐惧得生不如死……” “什么……”修培亚老先生的声音有些恍惚。 兰子环视众人一眼,“总之,青狼城的这间密室,就尸体陈尸的位置来看,是不可能使用镜子诡计,因此必须思索其他方法。” “意思是说,刚才的实验是白费功夫?”鲁登多夫用手拭去额上汗珠,抱怨着。 “你听过’失误与失败是鞭策我们前进的最好训练‘这句钱宁牧师(译注:钱宁牧师,William Ellery Channining,一七八〇——一八八四二年,被认为是美国宗教界自由思想的发言人。)所说的话吗?”兰子平静地反问。钱宁牧师是唯一教派的教主。 “哼!老子我可不屑向美国佬学习。”鲁登多夫主任整了整衣领,故作骄势。 “兰子,你刚才说过躲在这间密室的凶手就像变色龙吧?”修培亚老先生狐疑地看着兰子。 她轻轻地耸了耸肩,“证实那招‘头颅说话’诡计是不适用的,所以将此房间变成密室的方法只剩一种。” “是喔,那你能查明这方法吧?” “可以。” “什么方法?”修培亚老先生将身子前倾,其他人也兴致勃勃地等待她的回答。 “就物理来说,不太可能从外面锁上走廊和小房间那两道门。尤其发生惨案的那晚,时间较为极端,所以当门被撞开时,凶手应该还躲在房间。” “但这房间四周都是石壁,根本无处可躲。堆在房间一角的东西也全是些椅子、小桌子之类的日常用品,也无处可藏吧!况且刚刚不是才说不可能使用镜子诡计,因为卢希安的无头尸体是陈尸于桌下,上半身面向门那边。” “说得也是,真是矛盾呢!不过应该有以矛盾解开矛盾的诡计。凶手使用‘掩人耳目’这手法,而且还顺利骗过目击一切的人。” 修培亚老先生愣住,“所以你要当场表演一次那诡计吗?” 兰子神色自若地点头,“就像魔术师从大礼帽取出现在不存在于这房间的东西一样,我也会从空中取出来给大家看。” “取出什么东西,二阶堂小姐?”鲁登多夫主任好奇地问。 “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啦!因为得稍微准备一下,所以在还没准备好前,可以请大家先去对面的酒窖吗?” 我们依照兰子指示,进入酒窖。 兰子说:“谁去帮忙拿三瓶酒过来。”有位警官从一旁架子拿起三瓶酒递给她,“请等我的指示后再过来。”她说完后,便回到置物室。 关上酒窖门,我用灯照着房内,再次观望。老旧木柜上放满年代久远的酒瓶,若如同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所述,担任亚尔萨斯银行理事的约翰尼斯·摩斯遭杀害时,这里的架子是倒下的,酒瓶也破裂,摩斯的死状凄惨。不过现在看来,完全感觉不出此地曾发生过如此灾厄。 大家都空手在狭窄的室内来回跺步。 “这里排列着年代久远、很棒的酒呢!”眉毛又浓又粗的鲁登多夫主任仔细端详几瓶酒的标签,自言自语。他撕掉封条,用牙齿粗暴地咬掉软木塞,毫不客气地品尝起来。 就在这时,兰子打开酒窖的门,“准备好了,可以出来了。” 鲁登多夫主任走出后问:“表演密室绝招很花时间吗?” “不会,一下就弄好了。像那种看起来令人拍案叫绝的魔术,其实手法很单纯,请各位先确认前面小置物室与里面的置物室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吧!” 兰子示意后,我们便照着做。最里面的房间角落里堆着旧家具,中央整齐地摆置着调酒台。除了没有柯纳根夫妇那惨遭断头的尸体,房内状况几乎和银狼城的惨剧现场一模一样。兰子将刚才拿来的酒瓶放在调酒台上。 “二阶堂小姐,没什么异状啊!”鲁登多夫主任说。 兰子露出开朗笑容,“是啊,是没什么异状,不过等一下有个东西会从空中唐突地出现哦!” “唐突地出现是什么意思?那事件凶手是凭空从这房间消失吗?” “请回想一下当初发现尸体的情形,那时罗兰德律师他们应该是撞破两扇门才进入案发现场,可是除了看到卢希安的尸体外,什么都没有。” “是啊。” “接下来我要请各位稍微给我点时间,三十秒就够了。我要从房内拿出某样东西,用魔法将漂浮在中的尘垢固定住。” “了解,待在小房间可以吗?” “为求慎重起见,请到走廊外等,然后慢慢数到三十后再进来。” 鲁登多夫主任点头,我们走了出去。由我负责数到三十。 我一报完数,便从置物室内传来兰子的声音,“请!” 大家互看一眼,鲁登多夫主任拉着门把。 进去后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调酒台上放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褐色东西。到刚才为止,房内绝对没有那样东西,可是现在那里却有一个。 “这是毛毯吧?”修培亚老先生惊讶地说。 没错,那是条折叠好的柔软褐色毛毯。 兰子微笑地说:“是的。” “为何会出现这东西呢?原本就藏在房内某处吗?”修培亚老先生不可思议地问。 “这是刚才趁大家进入酒窖时,从小房间那里拿来的。” “问题它是摆在哪儿?是藏在旧家具堆里吗?” “不,不是的。”兰子双眼闪闪发亮地看着我,“黎人,你觉得哪里变得不太一样?” 对于突然被点名,让我吓了一跳,急忙环视室内。 这间房间本来就没放什么东西。中间有个向右方倾斜的调酒台,左后方则是插着酒瓶的冰桶,里面墙壁的左右角落则堆着小桌子、小柜子和坏掉的椅子,怎么看都和我们暂时离开此之前没什么两样,而且也和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所述一模一样。 不,不对,至少那个不太一样。 “知道了!”我大声地说,“没错!就是那个!酒瓶!刚刚还放在调酒台上的那三瓶酒,现在插在冰桶孔里!” “没错,黎人,你答对了。”兰子满足地点头、然后取出酒瓶放在桌上毛毯旁。 “这是怎么回事?”鲁登多夫主任的粗眉上扬,“酒瓶当然是插在冰桶的孔里啊!” “主任,这就是答案。我刚才将毛毯折好藏在冰桶里,所以酒瓶无法插入,现在将毛毯取出后,当然可以插入了。”她边说边抽出酒瓶,打开形状像鼓似的冰桶盖子,“本来这里放有冰块,合上盖子,将酒瓶插进孔里,便能用冰块冷酒。” 兰子指着其中的空孔。冰桶的直径约为五十公分,深度以外侧约有四十公分。 鲁登多夫主任跺脚、握拳地发出怒吼,“听不懂啦!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跟那个又圆又小的冰桶有何关系?” “将房间弄成密室的人就藏在这个冰桶中。那个人将卢希安的尸体运到这里后,便将尸体移到调酒台上,插上两道门的门闩,然后潜入冰桶里,一直屏息等待有人破门发现尸体。” “少说这种蠢话!有那么小的人能钻进去吗?” “看过马戏团那种身体十分柔软的魔术师塞进小壶子或小瓶子中吗?” “可是这冰桶那么小,难不成是小孩?” “嗯,的确如此。凶手就是具备那种像小孩般的体型与体重。” “然、然后呢?”鲁登多夫主任铁青着脸,十分惊愕。 我和其他人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兰子那乌黑眼瞳映着蜡烛光辉,徐徐地回答:“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中,符合这般娇小体型的人只有两人,一个是八岁小孩莱因哈特·施莱谢尔,也就是带着面具的城主之子。另一个是那个袭击在单人牢房的罗兰德律师,有张老人脸的谜样老人!” 3 “那么,哪一个是真凶?小孩还是老人?”鲁登多夫主任强咽了一口口水。 因为有位警官用提着灯的手拭去额头上的汗珠,所以照亮房内的红光大大地摇晃,无声地舔着我们映在壁上的身影。 “哪一个啊?”兰子神情认真地说,“答案不是哪一个,而是两人都是真凶。” “意思就是有共犯?”修培亚老先生不耐烦地问。 “不对,修培亚先生。那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人。” “你说什么?”修培亚老先生失控地大叫,“你说那个满脸皱纹,惹人厌的人其实就是莱因哈特?” “没错,正是如此。所以他才会戴着面具与手套,极度讨厌露出脸和肌肤。” “那么,说他患了皮肤病是骗人的罗?” “说得了皮肤病是骗人的,不过倒是真的有病。” “不懂。你的意思是,莱因哈特并不是八岁小孩,而是成年人吗?他已是老人,只是体格与体型和小孩子一样?” “倒也不是,我想相反吧!他的确是八岁的小孩,可是脸和皮肤已变化成高龄老人。也许你们不相信,不过真的有这种病,而这种病的学名叫作‘早衰症’,是非常罕见的疾病。” “早衰症?” “嗯。是一种侵袭人体的自然界变异。因为遗传基因的异常而导致成长阶段紊乱。通常,生物的老化与死亡由遗传因子的程式决定,会随年龄增长而老化。但一旦罹患这种病,便会下达错误的指令给肉体,所以明明还是个小孩,身体却加速老化。” “竟然有这种病……” “就生理例证来看,罹患此疾的患者在四、五岁时,身体开始出现变化,会不正常生长。性方面也会飞快成熟,六、七岁看起来就像中年般苍老,八、九岁就成了老头。不少病患最后会因为衰老引发心脏病、脑溢血等疾病而死亡。” “也就是说,明明是小孩,却像老人一样出现皮肤松弛、肌肉衰弱等症状?”修培亚老先生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双手,这么问。 “是的,其他还有像是掉发、皮肤长斑、反射神经变迟钝,视力衰退、牙齿脱落和关节疼痛等,总之所有显示人体老化的症状,都会急速造访罹患此疾的孩子身上。我们花个八十年徐徐过完一生,但可怜的他们却只用短短八年便结束人生……” “真是前所未闻的疾病。”鲁登多夫主任神情痛苦地抓着脖子,喃喃自语。 “但这疾病的确存在。”兰子也出现怜悯的眼神,“听说瑞士和美国有专门治疗罹患此病的不幸孩童的医院。” “罹患那种疾病的小孩,智力方面如何?” “因人而异吧!患者开始出现老化症状时,智力还未充分发展,精神也还不成熟。不过也有那种知识和判断力与同龄小孩无异,只有身体逐渐衰老的例子。况且这是罕见疾病,为了呼应肉体的急速新陈代谢,脑细胞也会跟着激增,因而有患者拥有超高智商的情形。” 从惊愕中回复的我,手摸着脸,“若凶手是莱因哈特的话,似乎能与最后一例吻合,感觉他是个相当聪明的小孩。” 兰子默祷般地轻闭上眼睛,“莱因哈特为了隐藏年纪轻轻却老化的丑样,伪装罹患皮肤病。用面具、衣服和手套包裹全身,在这城内过着不自由的生活。” 鲁登多夫主任兴奋地鼓着双颊,“可是不管肉体如何变化,莱因哈特也只是个八岁小孩,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袭击罗兰德律师,况且老化的身体应该也很虚弱才对。” 兰子摇头,一头卷发优雅地晃着,“主任,虽然只是八岁小孩,却充满暴力。我们不能以大人固有的观念来看孩子的体力与智力。况且,罗兰德律师是在黑暗中突然遭人从身后袭击,陷入极度恐慌、非常混乱的状态。还有,别忘了莱因哈特是用棍棒之类的凶器殴击罗兰德律师(法国篇:三三〇页)。” “说得也是。连我也有可能因为太过恐惧而无法拔刀交战。” 修培亚老先生用手指着太阳穴问:“但我还是无法完全理解。莱因哈特杀害舅舅卢希安,砍下他的头,布置出这间密室……” 兰子再次看着修培亚老先生,“我认为杀人的不是莱因哈特,他充其量只是帮忙完成密室诡计,主嫌另有其人。” “那是大人下手的吗?” “当然。将尸体搬到这房间、砍掉头颅之类的工作,是需要耗费体力。” “关于主嫌一事之后再说吧!先解决密室问题。”鲁登多夫主任取出新的雪茄,但他只是衔在嘴上,并未点燃。 兰子静静地点头,“主嫌等房内一切准备妥当后,便将尸体的头颅带走。至于还留在房内的莱因哈特则分别关上走廊与通往小房间的门,插上门闩,然后躲在冰桶里。” “哼!是在玩什么捉迷藏游戏吗?”鲁登多夫主任一副不屑样。 “过了一会儿,男仆古斯塔夫与兰斯曼撞破这间置物室的两扇门,发现无头惨死的尸体。我记得让他们惊讶的不是门反锁,而是没看到凶手(法国篇:三七〇页)。” “完美演出奇迹般的密室表演。”修培亚老先生悄声地喃喃自语。 兰子轻轻点头,“那时莱因哈特就躲在冰桶里。他将身子缩成一团,屏息倾听一切动静。” “的确是古斯塔夫留在房间,兰斯曼急忙跑向二、三楼呼叫众人。” “所以主嫌是古斯塔夫?”鲁登多夫主任大叫。 兰子点头,“他不算主嫌,但肯定协助密室的构成。由于需要暂时净空现场,所以他才唆使兰斯曼去通知其他人力当兰斯曼离去后,莱因哈特便急忙钻出冰桶,逃出去。古斯塔夫趁机到酒窖拿了几瓶酒,插进冰桶的孔里,完成密室诡计的最后一道工夫。” “为何需要插入酒瓶?” “当然是为了暗示没有人躲在冰桶。用魔术术语来说,就叫做‘掩饰’吧!若不这么做,也许总有一天会被人识破藏在冰桶的诡计。藉由酒瓶插孔一事,可以消弥空洞的疑虑,排除其可能性。” “等等!”修培亚老先生显得很兴奋,“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兰斯曼说什么关于酒的事,指的就是这个啊!” “嗯。他在单人牢房时说的吧(法国篇:四五九页)?兰斯曼拼命告诉罗兰德律师:‘那房间没有酒瓶!’并要他转告萨鲁蒙警官。相信大家现在应该都了解那句话的真意了。‘那房间’指的就是这间置物室,‘没有酒瓶’的含意是指酒瓶是后来才插入冰桶。” “不对,还是很奇怪!”鲁登多夫主任粗暴地大叫,“依我的记忆,门被撞开时,酒瓶应该是插在冰桶里,罗兰德律师的日记确实是这么写的啊!” 兰子嫣然一笑,“不是的,罗兰德律师看到的景象是后来古斯塔夫插上酒瓶后的情况(法国篇:三七〇页)。兰斯曼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房内些微异样处。” “是喔,原来是这样!”鲁登多夫主任鼓着胖胖的双颊,一副懊恼样,“要是那时其他人真的听进兰斯曼的话就好了。” “唉,那时也没办法吧!原是盖世太保的人所说的话,任何人都无法相信吧!”修培亚老先生像回复神智似地说。 我因为诡计解开而兴奋不已,猛夸兰子,“你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轻易解开如此完美、不可思议的密室犯罪!” “我只是用想像力补足情报的不足。若是清楚知道该搜索哪里,黎人也可以解出的。”兰子一副不以为然地微笑。 鲁登多夫主任抚着山羊胡,看着她,“二阶堂小姐,究竟他们为何要做如此恐怖的事?男仆古斯塔夫与八岁小孩啊……古斯塔夫为何要帮他做这种事?城内的人晓得他们的计谋吗?还有,其他的杀人事件又如何呢?全是古斯塔夫与莱因哈特所为吗?” 兰子不疾不徐地撩拨刘海,“那些事还不到可以论述的阶段。不能因为破解这间置物室的密室诡计而沾沾自喜……” 我察觉兰子似乎隐瞒什么。但据过去经验,她之所以这么做有她的理由。 当然,鲁登多夫主任十分不以为然,“话是没错,可是想想,惨遭杀害的是莱因哈特的舅舅卢希安呀!” “正确来说,是‘被认为是卢希安的尸体’。罗兰德律师在日记中好几次提及关于被害者的身份尚有疑虑。” “那又会是谁的尸体?” “最妥当的答案,就像罗兰德律师所想的,是那位叫作汉斯·迪曼的德国税务监察局调查员吧!毕竟他那时失踪,而且体格、年龄等也都蛮符合(法国篇:五三六页)。” “那卢希安人呢?偷偷躲在城堡内吗?” 兰子犹豫了一下,之后便直盯着鲁登多夫主任,“请不要现在问我。” 修培亚老先生双手交臂,大叹了一口气,“兰子,再回到诡计一事。银狼城那间也成了密室的置物室又如何?那里也有像莱因哈特那样的小孩,或因身体矮小而被称为‘侏儒’的人,使用了同样的犯罪手法吗?” “这个嘛……”兰子欲言又止,“若不是使用镜子诡计,应该也是用冰桶作为机关才是。” “如此的巧合真令人无法相信!”鲁登多夫主任急忙插话,“你的意思是,同时出现多起使用同样手法犯罪的人吗?” “嗯。这里可是存在着恐怖的奸计与陷阱……”兰子说到此便停止,然后再次环视一遍昏暗的房间。我也跟着巡视这充满闭塞感、有点肮脏的房间。 鲁登多夫主任睥睨着空中,“既然古斯塔夫是同伙,为何会在‘狼穴’惨遭杀害呢?他和萨鲁蒙警官一起遭到不明人士用石弓射杀……” “主任!并没找到古斯塔夫的尸体喔!”兰子平静地反驳,“只是地上留着看起来像是拖行的痕迹而已(法国篇:四七五页),凭此是无法证实他被杀害。” 的确,诚如兰子所言。古斯塔夫遭杀害一事,充其量只有萨鲁蒙警官的证言。到最后还是没找到那个粗鲁、庸俗的仆人尸体,莫非其中藏着什么重大秘密? 我一边思索,一边瞅着因发霉而变得脏污的墙壁。烛光在表面凹凸的岩石阴暗处产生微妙的变化。明明直到刚刚还是一间充满怪异魔力的诡异房间,现在却名副其实,是间普通仓库。这又证明兰子智慧的胜利。 兰子问我时刻,我看了手表一眼,告诉她已是凌晨十二点。她环视众人,“时候不早了。老实说,我有点累了。今晚就到此如何?明天要前往三楼调查,将安东瓦奴·夏利斯夫人的密室杀人诡计,从魔法世界给拉至现实世界。” 第三章 从城塔之窗望去 1 早上五点。 阴沉、灰色的云覆盖着天空,遮避了朝阳,空气中残存着湿润的夜气。 凉爽冷风从敞开的百叶窗吹入,吹乱了站在窗沿的我和兰子的头发。亲眼目睹过奇迹的我们,备受冲击的内心已到了丝毫无法动弹的状况。眼前是一片我们从未见过的惊异光景。 这里有千仞深谷,令人目眩的深峭溪谷将大地划出了一个大开口。望向彼端,可以清楚望见曝晒在强烈风雪下的粗野岩面。垂直纵切、像两只脚并拢站立的岩壁,几乎看不到底。崖上颜色深浓的森林往左右延伸扩展。再往旁边瞧,龟裂的溪谷前端湮没于茂盛密林中,可窥见远处各种奇形怪状、地势高耸的山峰。断崖上密林的中央——我们的正对面——矗立着一座庄严城堡。 那就是传说中的“人狼城”。 正确来说,应该是双子城中的另一座。 那儿就是提欧多尔·雷瑟的恐怖故事舞台——银狼城。 几百年来,那座古堡就这样矗立于远离尘世、鲜为人知的深山峻壑中。饱受风吹雨打的青苔满布城墙。那古风之姿与如石头般的暗灰色,就是城堡之名的由来。 矗立于绝壁上的城堡外形十分单纯,可以说毫无装饰。面向青狼城的墙面十分平坦,直接连接万丈深渊的悬崖峭壁。正四方形的城堡排列着如孔般的小窗,两端朝空中突出的方形塔是唯一特征。雷瑟从对面城门看过来,觉得青狼城像狼脸;而我从这里看过去,同样的,银狼城也让我联想到狼脸。不用多说,左、右那两座塔就像狼耳。 我和兰子一大早就醒了。为了从展望室眺望外面光景,于是登上青狼城东北城塔。一看到位于断崖另一头的双子城,整颗心完全被震慑住。 青狼城与银狼城的外貌几乎一模一样。但如前所述,这两座城被急峻的峡谷——最宽距离约为断崖上方一百公尺,最窄三十公尺左右——隔开。 沿着流过谷底的溪流便能到达法、德两国的国境边界。传言有条连接两座城的密道,但鉴于有此深峭溪谷,这说法实在无法尽信。即使有几处较为特殊的地形,这座城堡长时间从人们的记忆与历史波澜间抹去,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再次远眺位于山谷另一边的银狼城。那里的窗子没有亮光,也见不着半个人影,而展望室的百叶窗也是关上的,一切犹如死亡般的静寂、毫无生气,整座城堡沁染着一股深沉荒废的氛围。 “可是,这个……该怎么说呢,兰子?”因为太过惊讶与感动,我的口十分干渴。 “就是啊。真的存在呢!双子城——‘人狼城’……”兰子也是以一副感动莫名的声音回应。 兰子也专注凝视窗外,我和她之间隔了一个称为“弩炮”的古老大型投掷器,也就是大型的弓箭发射器。有个女佣——一点都不亲切的中年妇女——站在我们身后,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虽然我们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不过为求谨慎,我们还是用日语对谈。 “那陡峭断崖就像非洲的维多利亚湖的瀑布呢!”兰子将身子探出窗外,边眺望边抒发感想,我也点头回应。我记得曾在某本摄影集上看过那湖泊的雄壮景色。嗯,的确有点像。 修培亚老先生因为昨天有些疲惫,还在睡觉;鲁登多夫主任和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们也一样。而且他们昨天都已来过城塔,因此我们就自己来了。 “真的太惊讶了。”我梦呓似地喃喃自语,“一切真的如雷瑟和罗兰德律师所述……” 吹过山谷的风发出阵阵呼啸声,不知从哪儿涌现的乌云和灰云混成一块,开始卷起阴气逼人的漩涡。包围对面城堡的森林,也呼应着风,沙沙地蠢动着。即使开着窗户,展望室里依旧非常昏暗。 我再次走近窗子,将手撑在又厚又冷的窗沿上,将头伸向外面。扫过断崖的刺骨寒风吹拂,让我产生身体飞在半空中的错觉。 我忍住恐惧,看着正下方。城堡脏污垂直的石壁上排列着像小坑似的窗户,外墙直落到下方断崖。从坚硬的断崖壁缘往上约二、三公尺,就是城的底部。其实形容是毫无意义,因为只能勉强看见突显于谷底下那条细长、褐色的激流。 从这里掉下去的话,肯定必死无疑! 眼前这般严峻光景让我心生恐惧。 对了!雷瑟的情人珍妮·杰因哈姆小姐便是从银狼城的展望室窗子坠落到深不可测的溪谷。 真是难以言喻的恐怖。不知为何,我就像被催眠似的,也想投身于这辽阔的空间。 “如何?发现能证明你的‘四子城理论’证据吗?” 兰子的声音传来,让我猛地回神。一边颤抖着身子一边远离窗沿一步。我与兰子之间挟着弩炮,互看彼此,“证据?” “你理论中所推测的另一组城堡,搞不好入口就在崖面的某处洞穴。雷瑟口述记录中也有提到洞窟一事。” “没有。我什么都没发现。我只看到茂密的森林和一座一模一样的城堡。而且树木遮着,根本无法判断。” “是喔。若依黎人的理论,再怎样也会在眼力能及的范围里建筑另一座城才是。若入口不是洞穴的话,也有可能是藉由地道来去。”兰子将手放在弩炮台上,“你想,对面那座城是不是比这里稍高?” “不会吧!我不觉得耶。”我再次眺望外面。银狼城果然坐落在和这边差不多高度的位置上。不过在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中,的确有人问过同样的问题(法国篇:二四六页)。一旦处在如此特殊的状况下,人的感性会变得迟钝,尤其若有个比较对象的话,很容易被距离感与位置感给蒙蔽住。 “说得也是。”兰子很干脆地放弃她的想法,“总之,真是可惜!要是有人在对面那座城堡,搞不好能藉由暗号或什么的来沟通一下。” “对啊!从这里射出巨大的石弓如何?也许会很有趣。” 旁边墙上放着几支还没装填的箭。 “不可能的。根本无法射到银狼城。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不是曾提到有人曾经实验过吗?” “嗯。”我点点头,又望向窗外,“可是为何有着如此奇异光景的城堡会被人们遗忘呢?” “应该有些理由吧!其中之一搞不好是因为希特勒的缘故。” “希特勒?”突然听到这名字让我有些讶异,于是回头看着兰子。 “依雷瑟所言,他最后来到人狼城地下,一处像是秘密实验室般的诡异地方,搞不好确实有这个地方。” “在这座城的地下?”我看着自己的脚边。 兰子的心情似乎很愉快,她笑着说:“若雷瑟所看到的均属实,我想那里就是希特勒用来从事科学实验的地方吧!换句话说,就是进行创造‘星光体兵团’的秘密研究所。这城之所以称为‘人狼城’,就是暗示希特勒的‘人狼部队’。” “然后呢?” “希特勒利用此城,以某种物理原理破坏周边道路,刻意将这里隐藏起来;但是这一带的地形与地势,是无法从当时的地图完全抹去。” “原来如此,这说法的确有可能……”我对兰子的想像与推理能力叹服不已。 兰子走向窗边,“黎人,便条纸。” 我从记事本撕下一张纸递给她。兰子将纸撕得细碎,接着把纸片往窗外扔。碎纸片由右往左翩翩飞舞地往下落,也就是说风是由东往西吹。 兰子稍微后退,环视窗子周围的石壁,然后再看向天花板和入口门,“若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属实,他曾在这间展望室中,将弩炮瞄准门发射、开枪吧(法国篇:五三二页)?而且最后还和追杀至此的凶手缠斗。然而这里怎么看都没有被破坏、损伤的痕迹,也没有修理、换新门的痕迹。” 我也跟着检查室内,“这么说来,城里各处也都是如此吧?罗兰德律师明明持枪到处射击,穿着铠甲的凶手也拿着斧头破坏好几扇门,可是这里原本应该被给封住的铁门并没有被封住。还有,知道玄关的门一关就封住整座城堡的人,应该会拼命破坏门才对,但这里不论是门、锁、门铰链、甚至是周围石壁,都未遭到任何损害。” “对啊!那你认为事实究竟如何呢?”兰子边拨弄被风吹乱的头发,带着有点嘲讽的口吻问。 “就是‘四子城理论’啊!另一处青狼城才是真正的杀人现场。我们现在所在的城……怎么说呢?只是为了瞒天过海的假城。” “你的意思是说在某处还有座和这里构造一模一样的青狼城?” “没错。”我的口气强硬,“你好像不太苟同。” 兰子边笑边微微耸肩,并未做出回应。 “有件事我遝是不太明白。昨晚你解开置物室的密室杀人诡计,提到执行这项诡计的人是男仆古斯塔夫和莱因哈特,但你又说他们不是真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看兰子突然神情肃穆,左手环胸,右手托着线条柔美的下巴,“发生在银狼城和青狼城的两起事件,手法非常相似。雷同的地方有: 一、许多人受邀进城。 二、受邀进城的宾客被幽禁于城堡。 三、最后许多人惨遭杀害。 若再仔细探究这三点,又可得到以下这些结论: 一、开始有人死亡前,受邀者一度出城野餐。 二、被害者大多遭砍断头。 三、被害者遍及城内的人和受邀宾客。 从这几点看来,应该是依凶手意志与计划,成功执行了两边犯罪。这是我的看法,你觉得呢?” “这个嘛……有个主谋者——地位凌驾于两座城的凶案执行者,像是凶暴的恶魔——操作这两座城的凶杀事件。” “没错,所以还不能轻率断定谁是凶手。” “你知道谁是主谋吗?”我惊讶地问。 兰子绷着脸点头,“只能在迷雾中寻找真凶吧!不过事件太过诡异,连我也无法置信。” 看她那表情可知她的忧心绝不是装出来的。 “兰子,你刚才说的那些相似处中,提到被害者在案件发生前曾出过城吧?我觉得这点很重要,他们大概就在那时从最初的城堡移动到另一座城堡。就罗兰德律师他们的情形,就是由青狼城A移往青狼城B。” “黎人之前不是推测罗兰德律师他们从钟乳洞野餐回城时,搞错地点而到了另一座城堡吗?” “嗯,所以受邀宾客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移动至另一处城堡,野餐只是个借口罢了。” “所以,凶手果然是城内的人?”[WWW。WRSHU。COM] “还不如说城内所有人都是共犯。不过也有几名城堡内的人惨遭毒手,而这又该如何解释呢?这是此项假说的弱点。”兰子走回房间中央,看着天花板一角,“若用梯子的话,可以从天花板上那扇小铁门登上塔顶的瞭望台(即侦探篇中提到的顶楼)。” “要不要跨坐在我肩上,看看能不能打开?”我半开玩笑地说。由于兰子穿的是长裤,所以毫不犹豫地接受提议。 我将她举起,只见她伸长手,将像甲板升降口的小铁门往上推,可是怎么使力也打不开,“不行,打不开。” “似乎已很久没用了,说不定是门铰链生锈,或是门膨胀扭曲变形,抵着四周的门框吧!”我边说边慎重地弯身,让她下到地上,“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经我一问,兰子稍稍思索,“这个嘛……因为离早餐时间还早,我们到城堡内其他地方瞧瞧吧!观看城垛通道到中庭的壁毯和绘画也不错。反正我对每一间房间和瞭望台内的东西都很有兴趣。” “了解。” 兰子看向女佣,用德语拜托她带路,“我请她从瞭望台依序带我们参观至一楼。” 女佣那张浅黑色面无表情的脸,默默地点头。她打开生锈的门把,将油灯稍稍举高。我关上百叶窗上好窗锁,房里急遽变暗。畏光的狡猾黑暗开始在四周的黑影中蔓延,相对于油灯红红的火光,双方正无言地进行一场丑陋的领地争夺战。 2 相较于偌大城堡,城塔内的方形楼梯更显局促,我们排成一列步下楼梯。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十分昏暗,女佣手上油灯火光成为我们的前导。小小的火光在灰蒙蒙的玻璃灯罩中摇晃着,柔和的光忽明忽灭。爬在地面与石壁上的三人浅薄影子与黑暗交合,坚硬的脚步声在楼梯中忽上忽下地回响着。 我有时用手中的短棒敲打墙壁,如果石壁内有洞穴或是秘密房间,听声音便能判断。 我们绕了好几圈楼梯,从途中的一扇铁门前往五楼的瞭望台。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曾记述,当事件闹得沸腾时,这扇铁门被铅封住,根本打不开。将他遗漏的事和我们经验过的现实一比较,发现确实有几项差异,其中一点就是此。 “五楼这层——瞭望台——的花板比其他四层楼都来的低。”兰子边走边说。 如她所言,伸手便可以轻松摸到天花板。 走在前面的我回过头,“雷瑟的口述记录中也有提到(德国篇:四八二页)。这就是银狼城与青狼城的构造一模一样的证据。” 从东边较短的走廊转往中间那条走廊时,有扇铁门挡着,从那里可以看到前面的瞭望台内部。因为没有上锁,一推开门便能看到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又有扇铁门。 我慑服于坚牢的石壁通道,一边悄声嘀咕,“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中提到没有任何人进入青狼城的瞭望台;而雷瑟的口述记录则是住在银狼城的宾客们全都被逼到这里,只有雷瑟在最后才稍微看到里面的模样。” “这个瞭望台还真坚固。”兰子的手摸着石壁,她似乎很享受这股冰冷感。 女佣依旧默默地往前走。不同于楼梯,露出的石墙十分冰冷。不知不觉已走到走廊尽头,不过,我们并不惊讶,因为若这里和银狼城的构造是一模一样的话,那面石墙应该设有像是秤砣般、可移动的机关才是。 女佣操作隐藏在石墙里的开关,沉重的石门霎时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开始慢慢移动,地板也微微摇晃,脚底可感觉一股微微的震动。 “我最喜欢这种秘门了。一想到里面不知藏着什么东西,就觉得好兴奋!”兰子眼睛闪闪发光。我实在无法像她这么乐观,“我想起之前——圣奥斯拉修道院事件——你差点死掉。一想到此,就无法说出什么乐观的话。” 兰子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过去的事已过去。我想起巴斯卡(译注:巴斯卡,Blaise Pascal,一六二三 ̄一六六二年,法国哲学家、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的《瞑想录》里的一句话:‘讨厌活在过往回忆。’不过,比起这句话,我更喜欢米德(译注:米德,Margaret Mead,一九〇一?一九七八年,美国人类学家,文化心理学派代表人物。)所说的‘现在就是未来’这句话,并将此奉为信条。” “这里不是美国。挖掘被埋没的过去也是侦探的工作之一吧?” “埋葬不好的过去,创造美好未来才是侦探的工作。” 石墙门完全开启。我们走进去,在瞭望台里不停来回走动。可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出最近有人曾住在这里,里面只有一些破旧、坏损、或是已近腐朽的家具,整间瞭望台就像仓库。 兰子在最后一间房间问女佣:“你的主人没用过瞭望台吗?” 一脸晦暗的女佣回答:“是的。不过,有时会命令我们打扫一下。” 兰子到处走走看看,发现几件值得往意的东西。虽然我搞不懂她到底在做什么,不过看来应该是在进行非常重要的程序。其中一样东西是胡桃木制、四方有造型装饰的箱子。打开正面的两扇门,里面刻着五排横向、像蠕动的蛇般的奇妙文字。 “这是什么图像啊?”我问。 兰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然后抬头,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这并非是什么可疑东西,就算放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 另一项发现则是在走出瞭望台时。当我们走到离出口还有段路的走廊时,兰子在会动的石墙前突然发出惊呼,停下脚步。 “黎人,拿灯过来!”她说,并弯身将脸凑近,用右手开始抚摸粗糙的石墙。石墙表面有块很大的板子,里面——我们现在站的这边——用灰泥固定着十六片瓷砖样的石板,表面不但覆着尘埃,还长了斑,灰泥沟里积着黑霉。 我向女佣借灯,照亮墙面,只见兰子自言自语,“从外面看不到会动的石墙里侧,这里不就是最好的隐密处吗?” “什么?” “不觉得这东西看起来像个记号吗?”兰子指着正中央的四片瓷砖。 我仔细瞧着,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看到每片瓷砖各有一道长约两公分,像是反方向L字形的刮痕,其中有两片的左边还有一小点痕迹。 “记号?那只是石墙表面有缺损吧?”我反问。 “若不是的话,也可以说是雕刻家的恶作剧。” “嗯,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重不重要啊……只是我想找寻的其中一项东西吧!”兰子回答的很暧昧。 我放弃揣测她话中的含意,将灯还给女佣,然后表示我们要离开,请她打开石墙门。 出了瞭望台,我们走东边的楼梯来到四楼。城堡东西两端的楼梯在城塔与城墙塔之间,构造采中折设计(原文为中折れ打阶段,译为中折楼梯,样式类似L型楼梯。),从一道楼梯到另一道楼梯的平台呈一百八十度转向。 与其他楼梯不同,我们现在所站的楼梯平台没有壁毯,反而装饰着金属制、像是扣环似的珠宝饰品,这应该和雷瑟口述记录提到的与一样的。这么说来,银狼城和青狼城就连装饰品的摆置也类似。 兰子不知为何又突然停下脚步,注视着煤油灯照射下的金属物品,“黎人,你觉得这是什么?” 兰子向女佣借灯来照亮那物品。金属物的表面非常生锈,反射出迟钝的光泽。它长约三十公分左右,呈方形,制作精致,不过左右突出,形状怪异,而且表面还有几个像孔的东西,看来之前似乎镶着宝石。 “不晓得。是俄罗斯制的古扣环吗?说是金属牌子好像太大了点。” “要是扣环的话,肯定是给巨人使用的。” 兰子归还油灯,将那东西从石墙上拆下。我以为她可能是想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一番,结果不然,她居然对装饰着珠宝饰品的后方墙面十分感兴趣。 “还是不行,看来是我误会了。”兰子将那东西摆回原位。石墙上钉着两个钉子,应该是用来挂那东西。 “误会什么?”我不解地问。 “只是觉得这里不是挂壁毯,应是挂能隐藏住后面的东西的坚硬物品。那到底是什么……” “笨啊!壁毯不是大多了吗?” “可是这东西比较重啊!也许是因为它的重量才用这藏东西啊!”兰子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然后向站在一旁的女佣表明准备下楼。当然,我依旧为她那飞快的思考力和跳跃式发想感到困惑不已。 猜想赫鲁兹秘书他们居住在四楼的房间,于是我提醒兰子,是否该取得对方许可再进去调查比较好。可是她才不理会,迳向一旁女佣探问,“有空房间吗?” 刹时,女佣以狐疑的眼神看着她,礼貌地说:“前面两间房间没人使用。” “麻烦你带我们进去看看吧!”兰子满意地微笑,毫不客气地进入位于北边的房间,女佣则站在走廊并未跟来。 房内几乎一片昏暗,外面的光线微微从细如丝线般的百叶窗窗框射入。兰子卸下金属窗锁,将百叶窗整个打开。 新鲜的空气和明亮的光线流进房内。等眼睛习惯后,我们定睛瞧着房内。房内的装潢——甚至连壁纸也是——非常漂亮。兰子首先勘查床等家具、窗户位置与大小。、暖炉摆置;也探头窥看暖炉,就连炭灰都不放过。 最令兰子注意的是窗户。这房间位于走廊北侧,因此窗户是面向溪谷。窗户的四边大小约有五十公分,虽然连木制百叶窗也擦上油漆,但因风霜长期的侵袭,已有些腐朽。此外,还有四根铁棒以约十公分的间隔穿过窗子。 “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银狼城。”兰子将脸凑近窗户,远眺正面对岸的古城。不过因为外壁厚实,加上铁棒的关系,几乎看不到其他景色。 “好像牢房的小窗。”我有感而发地说。 “也看看南侧房间吧!”兰子说。 我们穿过呆立在一旁的女佣面前,进入另一间房间。有着与生俱来的侦探能力的兰子似乎乐在其中。 这房间几乎没有可以称为窗户的设计,只有面向中庭的那面石壁的最上方有个类似气窗的开口。据惨死于银狼城的费拉古德教授的解释,这是枪眼——由这里发射弓箭攻击侵入中庭的敌人——的一种,但我觉得高度未免有些诡异。 因为要调查房内,光靠挂在走廊门旁那盏煤油灯的光线实在不太够。于是我步出走廊,向女佣借油灯。 我取下镶嵌在窗户上的木盖,地上出现十字形的白光。 “好像基于某种理由,将原本的大窗户盖起来。”兰子双手交臂,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在到三楼前改变心意,决定先到别的城塔。城墙塔展望室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窗外的光景当然也和之前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回到前往瞭望台的楼梯,往西拐后便来到三楼。兰子每每经过楼梯平台时,便会瞧一瞧装饰在平台的壁毯的后面。因为壁毯已很老旧,一掀开尘埃就会漫天飞舞,明明应该要小心掀开才是,但不知为何,兰子的动作却十分粗鲁。 “找到了!”她突然发出一小声欢呼,“你不觉得在哪里也看过这东西吗?” 她命令女佣将灯靠近。我想像那到底是什么。火光映照出的东西是部分石壁,凑近一瞧,才知是以灰泥固定,表面已有些粗糙、暗灰的长形石头。 兰子抚摸着石头表面,并指着比她脸还高一点之处,“你看,这里刻着文字呢!一如我所想的。城里的壁毯和画作,并非只是单纯的装饰,而是为了隐藏这样的文字与记号。一般来说,挂壁毯可能是为了加强保暖功能,但楼梯和走廊应该不必要吧!所以我推测一定有其他用途。” 我点点头。虽然墙上因满布霉菌与脏污导致看不清,不过上面确实雕刻着短短两行,像是崩解的α与β符号。像音符似的神秘记号有一部分看起来很像美索不达米亚的楔形文字。 兰子一脸得意的笑,“黎人,这可不是纪元前三千年以前苏美人写在黏土板上的文字。这座城堡可没那么古老。” 我又被识破,惨遭挖苦。 “重要的是,究竟是谁,以及为何要用壁毯将这些东西隐藏?从以前就藏起来了吗?” “还没确认其他地方,因而还无法断言。不过应该不是最近才藏起来的吧?”我再次看着石壁上的痕迹,“到底写些什么?” “既非拉丁语,也不是古希腊文。但可以确定应与波斯语有关。此外采横写模式与分行书写,这是属于欧语文字体系。” 我瞄了兰子一眼,她似乎非常满足,说不定她已经破解这些文字的意义。 “修培亚先生应该看得懂吧?”我问。 可是兰子却佯装没听到,只是用指尖抚摸那些雕刻,看来她似乎不太想透露这东西的象征意义。 “能推测出是谁雕刻的吗?” 兰子终于看向我,放下掀起来的壁毯,“依雕刻处的石头磨损程度,看得出年代已相当久远,所以可以猜想是当初筑这座城堡的人,也就是最先住在这里的人们所刻的吧。也许其他地方还能发现什么,我们再搜查看看。” 一到三楼,兰子和我从走廊的这一边走到另一边,同时并注意每扇门扉。引起她注意的是钉在每扇门上的铜牌。依雷瑟的口述记录,暗红色铜牌上面除了也刻着一些从未看过的奇妙记号或文字,而且每个形状都不一样(德国篇:二三一页)。不过,也有看起来像是小孩涂鸦的歪斜雕刻。 “我觉得很像西洋占星术天宫图上的记号。譬如,5号房的记号看起来像是6与9的组合,很像巨蟹宫;2号房则是上、下两条波线记号,这像水瓶宫,9号房上的帽子反戴形状则像是金牛宫。”我说。 兰子暧昧地点头,“是啊,乍见时,的确有此感觉,但我想其实不然。占星术所用的记号分别表示基本星座的黄道十二宫,与表示守护星的七种记号。但这里只有十扇门,就数目而言不符。因为少了双鱼宫和狮子宫的记号,房号与黄道十二宫的顺序也不一样……” 兰子仔细端详着这些记号,像领悟什么似地点头,然后要我将这些记号全部抄下。 要进行占星时,必须要有称为“命运图”的天球图。从第一宫到第十二宫,每一个都对应着基本星座。自古以来,守护星只包含太阳与月亮的七星,近来人类历史才发现比土星更外围的小行星。 我在抄下这些记号时,突然发现一件事,“铜牌已经生铜锈了,可是钉在门上的小钉子却是新的。” “还记得费拉古德教授的话吧?买下这座城堡的新主人在两、三年前曾改建过,那时便将所有腐朽的钉子全都替换成新的。” 但当时的兰子完全没留意到这点。 3 我们又再次调查自己的房间,果然还是没发现任何曾是凶案现场的蛛丝马迹。距那事件发生至今已将近一年,因此若凶手已拭去痕迹,一点也不奇怪。 我和兰子的房间摆设一模一样。房内除了有暖炉外,还有简单的木床、小书桌、小柜子和小衣柜。墙壁下半部为樫材嵌板,上半部则贴着深绿色壁纸。暖炉对面,也就是床上方,挂着宗教图案的壁毯。 我拿着烛台仔细搜查一遍积着尘埃的床铺下面,兰子则取下壁毯勘查。虽然无法看到壁纸后的墙面,但至少壁毯后面并未隐藏东西。 “看来行不通。什么东西也没有。这么说,我们现在待的这座城堡不是犯罪现场。” “嗯。若依你的理论,这地方本来就不可能存在任何与犯罪有关的证据。”兰子似乎不以为意。 我们又将其他楼层的走廊、楼梯甚至地下室全都调查一遍,在壁毯和画作后面发现三个意义不明的记号。除此之外,并未发现任何与事件有关的线索。在我看来,这可是个棘手问题,但兰子似乎并不在意。 “兰子,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快要吃早餐了。” “是啊。”她边卷着耳际的头发边思索着,“还有个地方想去看看。就是一楼的礼拜堂。” “礼拜堂?”我复诵一遍,“那一楼和二楼呢?宴会厅有肖像画,镜厅也装饰着很多镜子……” “可以不用太在意这些房间,反正都是经过重新改建与装潢,总不能将壁纸和镜子全都拆掉来查个仔细吧?” 我们来到一楼,走进位于图书馆西边、大厅左边最里面的礼拜堂。虽说是礼拜堂,却几乎没有像教会那般的华丽装饰,反而有种家徒四壁的感觉。面对门的最里面只有一个像是紫檀制、与餐柜一般大小的圣坛,上面还有精细的雕刻,中间供奉着等身大的黑曜石制圣母玛丽亚像。 兰子瞥了一眼圣母玛丽亚像,不知为何走到圣坛,边窥看后方,“黎人,不觉得这个圣坛有点向前突出吗?” “怎么说?” “还记得罗兰德律师日记里的描述吗?谬拉老师就在圣坛后方搜索‘朗吉努斯之枪’(法国篇:二七二页)。” “‘朗吉努斯之枪’该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我吓了一跳,立刻用手搬动圣坛,不过因为蛮重的,所以一动也不动;即使兰子也来帮忙,也只移动了一些。于是我走到武器房,拿了一个像铁棒似的武器,将其当作杠杆般地插进圣坛与墙壁之间,好不容易才撬开约莫三十公分的缝隙。 兰子提起油灯,调查圣坛后方。 “有发现什么吗?”性急的我,忍不住从她头上方窥看后方暗处。圣坛背面只有板子,石壁一片平坦,没有任何可疑的文字记号、图画等,就连地上也只是积满尘埃。 兰子回头,平静地笑了笑,“太好了,什么都没有,这才正常。” 她被油灯火光照耀的脸,因为阴影变化的关系,总觉得看起来和平常的她不太一样,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真是搞不懂,兰子。”我觉得口渴,“我实在不懂你先前说的那番话,什么寻找奇怪的文字记号?什么一如预想的?这次又因为什么都没有而面露欣喜,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兰子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对不起。看来我说了让黎人误会的话。这两件事可是毫不相干喔!” “毫不相干?”我的太阳穴抽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没有找到与事件相关的证据,却找到城堡里到处都是奇妙的文字记号和暗号一应该说是暗喻比较恰当吧!” “暗喻?”我的脑子更加混乱,“你的意思是说,之所以没线索是因为这里不是犯罪现场?” “还有你的四子城理论呀!” 因为兰子语带戏谑,有点惹恼我,“你不是否定真正的犯罪现场是在另一座青狼城吗?而且也蛮颇不以为然的不是吗?” “就算这么想,对我也没什么影响啦!”兰子像是故意岔开话题似地回应。 “那么,这座圣坛后方什么都没有,又和哪件事有关呢?难不成和藏圣枪的地方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和‘朗吉努斯之枪’一点关系也没有。在我看来,这座城堡中根本没有圣枪。我认为根本没有人藏起来,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那种东西?” “费拉古德教授和谬拉老师搞错搜索目标了。依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所载,施莱谢尔伯爵也说过这座城堡内绝对没有什么‘朗吉努斯之枪’(法国篇:四六六页)。” “那种话能信吗?” “当然。”兰子一脸认真地点头,“被基督血给染红的‘朗吉努斯之枪’这种圣遗物,不可能留存至今吧?虽然传说有超神秘力量,但也只是空想。肯定只是想得到那东西的人的任性愿望;只是那些为己欲所惑、心里阴郁的人,如费拉古德教授和谬拉老师这些人发出的牢骚罢了。” “那你为何要特地移动沉重的圣坛呢?” “当然是为了确定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我心中涌现各种复杂情绪,倒抽了一口气,不由得摇头,“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证明那些诡异文字并不存在?” “算是一部分目的。不过我真正要找的不是这东西,我只是想亲眼确认这墙上并未雕刻玛丽亚像和耶稣像。” “可是真的有座圣坛,不是吗?” 兰子蹙眉瞅着反应迟钝的我,“这里只有圣坛,而且房内看不到任何像是信仰天主教的迹象与信仰耶稣的装饰品。一般的礼拜堂会装饰得很华丽——例如正面会有很夸张的十字架,并且会有壁龛,里面有基督受难像——而不是像这里只有厚厚的石壁。 “所以,这座圣坛是假的,故意让人以为这是基督教徒的礼拜。这房间本身就是伪装,也就是说有人刻意建了这个地方。” “难道这里不是礼拜堂?”我慌张地环视屋内,“那会是什么?这里和楼梯平台的扣环装饰、壁毯后面所发现的文字列有关联吗?” “当然有!”兰子明快地断言,“那个金属物是为了掩人耳目。将〈律法之书〉用金属零件随意固定住,并让其横倒。而那些像是音符的文字大概是古希伯来文吧!我想修培亚先生应该能够解读。” 她这番意外的话,让我无法立刻理解,“古希伯来文?”我睁大眼,刹时有股莫名的恐怖感从心底深处窜升,“那不是古犹太人所使用的语言吗?” “没错。刻在瞭望台装饰柜门上是〈十诫〉,而在会动的墙壁后面的记号,我想大概是那四个指‘主’的文字。” “为何会在这座由德国日耳曼民族所建的古堡中发现犹太教徒的文字呢?这座城堡应该是建于十二世纪或十三世纪,那时支配这一带的人不是罗马天主教吗?” “你还不懂吗?”兰子语带责备地说,“所以我才说这间礼拜堂本来就不是天主教的礼拜堂。” 我的头脑因为混乱与恐惧呈现真空状态,“所……所以,这里是犹太教徒的礼拜堂吗?这么一来,那门扉上的铜牌所描绘的记号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那不是星座宫的记号,而是其他东西吗?” “那和占星术一点关系也没有。占星术是占星科学发展下的产物,据说起源于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最后由建立巴比伦帝国的迦勒底人的天象观测集大成。 “古代占星术以十二星座的春分为起点,分别为牡羊座、牡牛座、双子座、巨蟹座、狮子座、处女座、天秤座、天蝎座、射手座、山羊座、水瓶座和双鱼座。由于以可以在星空看见的星座来划分,所以星座之间的间隔并不是等距离。 “因此又将太阳一年的运行轨道切割成十二等分,称之为黄道带与黄道十二宫,将此命名为白羊宫、金牛宫、双子宫、巨蟹宫、狮子宫、处女宫、天秤宫、天蝎宫、射手宫、魔蝎宫、水瓶座和双鱼座。再佐以太阳、月亮、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等七个行星为守护星。占星术是结合这三种象征来使用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占星术!”我不禁恼羞成怒,“铜牌上的记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兰子露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微笑,用指甲将落在衣领的头发往后拨,“黎人,我接下来就要说明了。如同刚才所言,占星术的星座和黄道十二宫都是十二个,再加上七颗行星。然而房间只有十间,欧几里德的几何学认为十二与十是永不相等,因此两者都是个体数,所以刻在门上铜牌的记号就不可能是黄道十二宫。” “那到底是什么呢?”脑中血液暴升的我盼,再反问。 兰子的眼神认真,“与那记号相符的是犹太人秘传的卡巴拉(译注:卡巴拉,Kabbalah,为犹太传统智慧,包含旧约圣经之教义、神秘哲学思想、占卜及魔法等。)之‘生命树’(译注:生命树,Treeof Life,见旧约圣经创世纪篇,为爱德华在门上所见之树。)——这是表示神的属性的记号或序号。大概是谁在铜牌上仔细刻上‘真理之树’(译注:真理之树,Sephiroth Tree,为生命树的另一称呼。)中代表神性,看起来很像黄道十二宫开头字母的符号。” “‘真理之树’?” “嗯。你听过卡巴拉吗?那是犹太人的神秘主义学,在《创造之书》、《光明之书》和《光辉之书》中曾解释其神学理论?‘真理之树’就是犹太人的曼陀罗,由十种神性王冠、智慧、知性、爱、法、慈悲、永远、尊严、基础和王国——支配;此外还有慈悲之柱、中央之柱以及严峻之柱这三股力量。就是从‘生命之树’超越真理而衍生出万象。 “因此,对犹太人而言,这十个与房间数相同的数字,是从〈十诫〉获得的神圣数字。这就是为何有人会说是模仿黄道十二宫,因为《创造之书》里的律法其实与黄道十二宫有关;而且运用卡巴拉秘术的古占卜中,也会用到和黄道十二宫相似的记号。 “据这个想法,推测出这座城的六座塔也许就代表犹太星的六芒星顶点。依筑城年代而言,这个说法也许有些牵强,不过有可能是某时期支配这座城堡的主人受到某种宗教性的启示吧!” “等……等一下!兰子,你刚说什么?所以这座城并非是由天主教徒所建,而是犹太教徒的隐身之处?” 我的脑中像被搅拌器翻搅般,受到不小冲击。真的有如此可笑之事吗?若是真的话,那可真是晴天霹雳,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答案呢! 兰子用右手抚着自己红润发亮的脸颊,“看来黎人还是误会我的意思。我可没这么说。听好,犹太教是否定偶像,而且绝不崇拜对他们而言是叛徒的耶稣基督。” “虽然这城内可能没有任何十字架和基督像,可是这圣坛不是有座圣母像吗?” “确实是座女性神像。不过,我想这应该是被视为玛丽亚像雏型的‘黑色圣母’吧!所谓的‘黑色圣母’,是指基督教以前传下来的风俗,是一种最原始的民众信仰对象,与有无耶稣信仰无关。这在之前的圣奥斯拉修道院事件时也曾简单提及,还记得吗?” “那你的意思是,建造人狼城的是犹太人吗?” 只见兰子露出冷冷的眼神,耸了耸肩,“黎人,你搞错了。我只是说这座古堡嗅不到天主教信仰的味道,并未直指犹太教徒深居于此。你的结论未免也下得太草率了。” “可是你的说明……” “我想说的是这座城堡在过去某段时期,曾经有非天主教信徒的宗教人士居住,因此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可是你不是说卡巴拉是犹太教的秘传吗?”我大声反驳,“你不能由此断定那些宗教人士就是犹太教徒吗?” “就像基督教分为旧约教派与新约教派一样,卡巴拉也分为好几种派别,其中称为‘Christian Kabbalah’的教派就有非常有趣的教义。一直在犹太教中秘密传承的卡巴拉,在中世纪末期至文艺复兴时期曾被基督教徒接受,而信徒是新约教徒,并非是旧约教徒。” “Christian Kabbalah?”听到这名字时,我不禁背脊发凉。 兰子点头,“嗯,虽然同是基督徒,却是信奉卡巴拉。文艺复兴隐秘学代表米兰多拉(译注:米兰多拉,Picodella Miriandola,意大利学者以及柏拉图主义哲学家。),以及承其体系的犹太裔教师阿格里帕(译注:阿格里帕,Heinrich Cornelius Agrippal,一四八六?一五三五年,文艺复兴时期神学家,在当时享有‘魔术师’之盛名。),收集了许多用希伯来文撰写的卡巴拉典籍,并醉心于神秘学。我想是倾心这流派的哲学家与宗教家可能在十六世纪左右隐居于此的。” “他们之中有犹太裔吗?” “当然有。可能有很多犹太裔祭司吧!我想除了那些记号,应该还能在城堡内发现暗示他们身份的证据,也就是那一些像是古希伯来文的东西。这座城堡因长期淹没于历史洪流中,才会如此鲜为人知。在天主教全盛时期,为了不让纯净教派(译注:纯净教派,Cathars,属异端教派,在十三世纪初期权力很大,尤其于法国南部。)失传、毁灭,教徒领悟到必须隐藏信奉的教派。这也就是为何会有这座城堡存在,而传说也必须否定、隐藏。” 我因为过于惊愕说不出话来,感觉心在悸动,完全无法想像的事突然刺进喉头。 东洋耶稣会与贝尼迪克天主教派也许鉴于此特殊背景,所以才秘密委托我们调查此事。 我眨了好几次眼才说:“这和我们调查的两座城堡连续杀人事件究竟有何关联呢?你是指事件发生时,也有Christian Kabbalah的信徒在此吗?” 兰子在圣坛前左右跺步,“老实说,目前我也不晓得有何直接关系。不过就银狼城惨遭杀害的人们全是德国人,与死在青狼城的人全是亚尔萨斯人这点看来,不难察觉事件背后果然有股当年惨遭虐待的犹太民族难以宣泄的巨大怨念。” “怎么说?若被害者是德国人的话,应是为了报复在大战中虐待犹太人的行为,但亚尔萨斯人和这起事件又有何关系呢?” “问得好。一般都说犹太民族在纪元前九世纪开始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们在纪元后先移居到亚尔萨斯一带,却连番历经大灾难。例如十四世纪遭十字军大虐杀;黑死病于欧洲蔓延时,有很多人曾遭火刑,所以才会有知名的‘史特拉斯的钟鸣事件’——以史特拉斯大教堂的钟为信号,将犹太人撵出城。饱受迫害与差别待遇的犹太民族经过长年岁月,终于才在法国大革命后得到解放。” “也就是说,就像憎恨德国人一样,犹太民族也憎恨亚尔萨斯人?” “嗯,没错。” “怎么会?我不信……” “这的确是事实啊!第二次大战爆发时,亚尔萨斯人听命于纳粹头子,将犹太人视为贱民,百般排挤。”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亚尔萨斯人也是被迫的,他们为了生存只好这样做。” “当然。我也不认为为了求生存的亚尔萨斯人这么做有什么不对。战争中一切——不论是身为人的尊严还是仁义道德——都得被迫抛去,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吧!” 我混乱的脑子拼命统整这一切,“兰子,这么说,发生在人狼城的悲剧,起因全是因为过去犹太民族所受的灾难吗?” 兰子双手交臂,“也无法完全如此断言。不过这因素在推理、解决这起事件中,是绝对不能排除的。” “可是将过往的憎恨,转嫁到没什么直接责任的人们身上,未免……”我心情很闷,胸中充满对于受害者的遗憾。 “嗯,的确蛮卑劣的。”兰子也认同地点头,“也许发生那事件时,聚集于银狼城与青狼城的人们中,有对过往充满怨念的犹太人悄悄混入其中……” 兰子松开手,转身面向圣坛,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圣母像。油灯的光忽明忽灭,圣母像低着头,冷冷的嘴唇仿佛浮现出一抹浅浅的惨淡笑容。 “我前天说过,在青狼城遇害的人们,除了城堡内部的人以外,全是亚尔萨斯人吧?不过,这其中还包含了一位叫作卡斯帕尔·萨鲁蒙的巴黎警察,他不是亚尔萨斯人,而是法籍德国人。但就算凶手知道这件事,结果还是……” “那、那、你的意思是……”我因为过于恐惧,一时结巴。 兰子那骇人的眼神锐利地望着我,“也就是说,对一手主导银狼城与青狼城事件的真凶而言,每一个人都是他杀害的目标,不管是德国人还是亚尔萨斯人……” 第四章 鬼魂的密室 1 惊天动地的杀人行为、空前绝后的杀人动机、崩坏常理与理性观念的惊愕真相。愈是了解这起事件,愈是接近真相,异样与怪奇也愈昭然若揭。 银狼城的遇害者全是德国人,而青狼城则全是亚尔萨斯人——这就是“失落的环节”。兰子所指出的事实已让人很难接受,而她此次的推理也比事实更具神秘性与冲击力。 在人狼城进行德国人与亚尔萨斯人的无差别大屠杀——听闻此事的我,脑子仿佛被铁锤殴击,受到重击的头盖骨与脑髓粉碎四溅。我不晓得该如何形容内心此时的不安,只觉得头晕目眩、视线模糊、喘不过气、双脚无力,整个人鉄坐在身旁的椅子上。 “你还好吧?” 一回神,看到兰子担心地瞅着我。 一点都不好。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胸闷不已,很想吐。一股可怕的嫌恶感贯穿体内,整个人像被吸入黑暗的恐怖漩涡中。我感到体内深处涌起一股寒气,身体不住地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好不容易才能喃喃自语。我抱着头,将脸埋在双膝中,不想看到如此丑陋的世界。我想逃,也深深憎恨卷入如此恐怖事件的自己。 但兰子并不同情我,她只会嘲弄懦弱的我,“黎人,这样就被吓到的话,是无法解决这起事件的。因为之后应该还会有更多令人无法相信的事实陆续出现。” “你……”我终于抬起头,“你已经解开了吗?你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寻找答案。” “可是……” “可是什么?” “这已经超乎我们所认知的犯罪事件,也不是单纯的杀人事件。这是杀戮!是战争!是足以与战争匹敌的巨大惨剧!” “没错。” “这是没办法解决的。”我激动得大力摇头。 兰子挺直背脊,俯视着我,“我总是对委托的客户宣称,一旦接下侦探工作,绝对会努力到最后,追查出真相,即使等待我的多是悲惨结局……”她说到此时就突然噤声,静静地凝视着我,眼睛似乎有些犹豫似闭上,然后又睁开,“不过够了,黎人。到此为止,我们放弃吧!现在就立刻收手。我们已经充分尽到义务,况且我们本来就和此事无关。就如黎人所愿,现在回日本,然后将这起‘人狼城杀人事件’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这么说让我非常惊讶,“兰子,你在说什么?” “黎人不是很害怕吗?所以我们就不要再追查了!毕竟折磨自己很恐怖。不管是谁都讨厌面对死神吧?你就老实表示自己没企图心不就好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很迷惑,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还要继续侦查吗?”兰子双目炯炯有神。 “嗯!”我大力地点头,“当然!当然要继续追查下去!” 只见她嫣然一笑,拾起放在椅子旁的油灯。语气也不同于刚才那般温柔,变成平常的伶俐声音,“我们别待在这里了,去吃早餐吧!其他人大概都已经到齐了。” 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很像兰子的作风。像我如此平凡的人哪勘忍受她这种态度。所以她才以试探的方式代替责备。 “你一开始就在试探我吧?”我边气自己,边问背对着我往门的方向走去的兰子,“你为了激励懦弱的我,才说那些话。” 兰子拨弄她的卷发,回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有股坚毅,“不是。那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为了拂去自己的怯弱与迷惘,所以才想要你帮我作决定。看是要继续往前进,还是要就此收手。” 我像被她用钉子刺住似地茫然不语。 “对了,今早的新发现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鲁登多夫主任他们。我会先告诉修培亚先生,请他确认那些文字是不是古希伯来文。” 我们到达二楼的宴会厅时,其他人早已开始用餐。桌上摆着热咖啡与冰牛奶,主菜是刚出炉的面包,盘子里装的是满满的德国乡村料理。暖炉里的柴薪啪啦、啪啦地燃烧着。有别于昨夜,两旁彩绘玻璃闪耀出极为明亮美丽的彩绘图案。 城堡内部人员中有三名女佣负责张罗餐点,另有两名黑衣男子负责监督,但不见赫鲁兹秘书。男子们依旧面无表情,犹如铠甲人像般,直挺地站着监看。 “怎么这么晚才来?”修培亚老先生有些担心地看着刚坐下来的我们。 老实说,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烛台的蜡烛味与从暖炉散出的松木柴薪味非常刺鼻。 兰子边拿起餐巾边轻轻点头,“不好意思。因为想看看城堡内部,于是和黎人走了一遍。不过这里实在太大了,才逛了一半而已。” 鲁登多夫主任一如往常,一脸不悦,“喂,你们赶快吃早餐,等会就要工作了。” “要从哪里着手?”兰子伸手拿面包,平静地问。 鲁登多夫主任扬起他的浓眉,烛光映照在单片眼镜上,“要做什么由你决定,我们全听你的。” 兰子笑着点头,“了解。这样好了,大家先一块参观中庭,或是城门好吗?” “来吃饭之前,我们已经先做过暖身运动了。我们去看了城墙隘口,也登上两旁的城门塔,远眺围绕这座城堡的黑森林。” “那么,就与昨晚一样,请主任和两位警官们使用鉴识工具调查每个房间。我认为先从放置尸体的地下室房间,与兰斯曼惨死的单人牢房开始着手。” “也对。若是这座城堡就是凶案现场,地上应该会有大量血迹,并留有痕迹才是。那你们呢?” “我们会先去中庭等地参观。趁大家要结束工作时,准备破解夏利斯夫人惨死的密室之谜。” “哦,怎么个准备法?”鲁登多夫主任眯着眼看着她。 “非常简单。将棉被做成人偶,并用绳子绑起来,这代替夏利斯夫人,然后再把此放到四楼凶案现场的床上。这样就准备好大半了。” “那之后呢?” “得请对方告诉我们了。”兰子一脸认真地回答。 就在此时,赫鲁兹带着一身黑衣的随从从西侧那扇门进来。他与往常一样,一副耍弄大伙的表情。房里涌起一股小小的紧张感,大家全都噤声不语。只见赫鲁兹背对着暖炉站着,照顺序窥看着我们,然后满面笑容地说:“各位,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些事得处理。对了,二阶堂小姐、二阶堂先生,昨晚睡得如何?还好吗?应该还习惯吧!房间虽然简陋了点,或许也有些寂寥,不过应该还蛮安静的吧?” 兰子很有礼貌的以笑容回应,“是啊,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非常的安静,只可惜幽灵没来拜访我。” 赫鲁兹笑了出来,示意女仆拿饮料给他,然后便走到主位坐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很想看看这座城堡的幽灵呢!要是有的话,应该是那种挺神经质、很害羞的幽灵吧!”他边说边摊开餐巾,挤出小丑似的笑容,但这样反而让我们猜疑。 鲁登多夫主任故意干咳一声,“喂,赫鲁兹,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主任?” “一个是昨天你提过,与里宾多普伯爵有关。那个特别的主意何时实现呢?” “傍晚。时间到了自会通知各位。在那之前,请各位先在城内随兴逛逛。要是想去城外散步也可以。森林可是别有一番风味,只要别跑太远。” 大块头的鲁登多夫主任斜睨着站在房间一端的黑衣男子们,然后突出下唇,“他们还会亦步亦趋地跟着吗?” “唉呀,还请见谅。”赫鲁兹微微一笑,“请在城堡看得见的范围内活动。要是迷路了,是会造成大家的困扰。” 鲁登多夫主任不屑地哼了一声。 “还有其他问题吗?” “你昨天要我们在这又小又脏的城堡住两晚,可是你们不是也想早点放了我们吗?要是知道我们在欧能岗村失踪,不只史特拉斯堡警方,肯定会引起大骚动。若真的展开大规模搜索,你们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赫鲁兹双手一摊,“要是这事的话,请别担心,没问题的。” “没问题?” “嗯。老实说,我稍微借用了主任您的大名,托人带信给史特拉斯堡警局局长。信上提到你们在人狼城获得非常珍贵的情报,全员正在追查中,请他们等待三天。也就是说,这段期间警方就算无法联络到各位,也会按兵不动,等待各位的回复。” 鲁登多夫主任为之语塞。两位警官也屏息,不动声色地互看。 “他们上当了吗?”鲁登多夫主任歪着粗眉,忿忿地斜视赫鲁兹。 赫鲁兹大大地耸了耸肩,“因为情报太少,所以警方并没有任何动作,只能静观其变。” “还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被主任您这么夸奖,真让我受宠若惊。”赫鲁兹点头回礼,故意装蒜,然后看着兰子,“对了,二阶堂小姐。刚才从鲁登多夫主任那稍微听说,你昨夜已经解开了银狼城的密室杀人诡计吧?的确是在地下置物室……” “是啊,谜也解开了。” “那么,在银狼城遭毒手的确实是柯纳根夫妇?” “是的。此外,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这座城堡的置物室没有留下任何暴力痕迹。” “的确是个好消息。”赫鲁兹拿起一杯柳澄汁,做了个干杯的动作,“总之,各位只要愿意相信我昨天的话就行了。这座城堡绝对不曾发生谣传中的惨案。” 兰子也将杯子举起回礼,“可惜的是,还没有结论。赫鲁兹先生,我们才正要开始确认,刚才也和鲁登多夫主任商量了,等用完餐后便立刻继续工作。” “这样很好,能够互相理解是很重要的。请别客气,尽情放手去做。”赫鲁兹取下胸前的餐巾,规矩地叠放在桌上。烛火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而左右晃动,“那我就先告辞了,晚点再见。” 赫鲁兹轻轻弯下那纤瘦的上半身,优雅地行了个礼后,快步走出宴会厅。 2 兰子告诉修培亚老先生她的最新推理,然后出示她在城内找到的几样证据。 修培亚老先生看过后,虽然肯定她的推论,却像受到难以言喻的冲击,全身不住颤抖,最后终于巍颤颤地开口,从他的话语中,可见到他的思想、人生观、价值观和宗教观,“真……真是不敢相信,竟……竟然存在这么珍贵的东西……”脸色苍白的修培亚老先生看着兰子,用抖个不停的枯瘦食指指着她,“兰子……你、你发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原来你……之前……说要给我们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修培亚老先生看过确定隐藏在城堡各处的文字与记号之后,确定那些是源自古希伯来文与犹太教义,尤其是卡巴拉。(但那时的我和兰子还不晓得那些文字的意义,所以感受不到它的恐怖之处。) 他用油灯照明,仔细调查那个金属扣环。泪水沿深刻的皱纹滚落,满脸苦恼,“为、为什么我没发现呢?祖先他们……” 虽然无法得知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我确定他心中有万千感慨。他用手一个个地触摸、确认礼拜堂和城堡内各处的古希伯来文字。 “如同兰子所言……被巧妙隐藏着……犹太人们……啊,不对,是卡巴拉……那、那也是……居然连‘教喻’也……”修培亚老先生双眼湿润,目光不停地移动,连嘴唇、声音都在发颤,“不会吧!居、居然在这……在这座城堡……啊,为什么?” 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修培亚老先生才逐渐平复心情,足见他承受的冲击有多么大。不过,这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现在的他没有信仰,然而身为犹太教徒,却长期住在信奉基督教的国家中,因此对于他内心和肉体的宗教认知,我们是很难体会的。 接着,为了证实兰子的推理,我们开始在城内展开搜索。 我们先登上东边的城墙塔,参观展望室之后,便到东侧的城垛通道。从石头堆砌的枪眼间俯瞰萧飒的中庭。通道的另一边是云海般的森林,茂密苍郁的树木高度几乎与城垛齐,并包围了城堡四周。虽然有城壕可抵挡外人侵入,但树木枝叶早已碰到城墙外壁。犹如抱着邪恶灵魂的整片森林,似乎以吞噬城堡为其目的,毫无缝隙地将整座古城包覆。 我们依序巡视东南城门塔的展望室、西南城门塔、城垛通道,以及西城墙塔,但一如预期并未有任何新发现。不管所见、所触、所感受,全都一如雷瑟与罗兰德律师的报告那样,犹如老旧的中世纪傀儡。 “去城外看看吧!”回到城堡一楼时,兰子这么说。她用食指抵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应该可以从地下室的秘密通道出去吧!记得青狼城的秘密通道不是又叫做‘狼穴’吗?去那洞窟搜索似乎也不错。” 兰子立刻向站在附近的女佣说明我们的要求,接着便到大厅等候回复。那位女佣也许已向赫鲁兹禀明,因此只见手提油灯的黑衣男子走了过来,带着我们走东侧的中折楼梯到地下室。 “兰子,和他在一起没关系吗?会不会突然在洞窟里袭击我们?”我很担心地嘀咕。 但兰子却出乎意料外的乐观,“放心!若要杀我们,早就下安眠药了。赫鲁兹秘书希望我们当证人,他不会出什么贱招。” 通往“狼穴”的入口位于西城墙塔地下。打开石板秘门,冷不防出现一个漆黑入口。我们以黑衣男子为首,我紧跟其后,慎重地踏进洞窟。 并未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洞穴里没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头上的岩壁又低又窄,也十分狭长。我们提着油灯小心翼翼地走着。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迹。 洞穴出口位于苍郁的森林中段。走在前面的黑衣男子拨开草丛前进,我们终于来到通往城门的小径,总算离开快令人窒息的洞窟。树荫遮天的森林非常安静,茂密树林间弥漫着沉郁、毛骨悚然的氛围。 城门吊着尖端如狼牙般锐利的格状吊栅。我们穿过其下,来到青狼城中庭。铺着灰色石板,被四方高墙围绕的空间宛如牢狱。兰子提议勘查中庭东、西两侧的水井亭和打铁亭。 打铁亭里只有老旧道具杂乱地排放着,并没有什么惹人注目的东西。看尘埃厚积的程度,明显可知近年来都未使用,不过兰子还是仔细调查内部。她搜出布满尘埃的缆绳和铁丝等物品,并要我拿着,她认为这些东西以后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而水井亭的地上有口由小石头堆成的井,沿墙壁有道木梯,下楼时还会发出叽嘎、机嘎的声音。我们用水井的水壶试着打水。水井似乎颇深,费了点时间才拉上来。 侦探小说中常出现的场景——水井底部或途中有个秘密房间或出入口,但是这里并没有最后我们到城堡地下室大略调查一遍。兰子对于厨房和仓库显得特别有兴趣,她收集了一些像是线、剪刀等裁缝用具,以及麻绳、破抹布之类的东西。 “你是要开杂货店吗?”我边走向东侧楼梯边问。 “必须进行像宋戴克博士那样缜密的实验才行。黎人,别抱怨了,学学那一流的侦探精神。”兰子还嘴。 宴会厅的大钟报时十一点,大家全在此时集合到四楼莱因哈特的房间。那房间是从偏东北方数过来的第二间,夏利斯夫人就是惨死在此。 “这房间如何?验得出血迹反应吗?” 被兰子这么一问,鲁登多夫主任边抽着雪茄边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不可能验出。房间竟然还真整齐,难得吧?”他挖苦似地说,然后便看向窗户,“请仔细看看床的装饰木板和百叶窗等处,既没有损伤痕迹,也没血迹附着。” 兰子关上敞开的百叶窗,然后手握每根穿过窗子的铁棒,加以确认。我依照奉兰子指示,调查暖炉。我抬头查看布满煤灰的烟囱,并用火钳东叩西敲,铁制格子窗也很牢固。 “就某种意味而言,和置物室相比,这里的密室状况更令我无法相信。”鲁登多夫主任平静地说。他用拳头敲着自己身旁的矮柜,揶揄地说,“二阶堂小姐,你最喜欢的那个行动便捷的小人,应该可以装进狭窄的这里吧?” 兰子环视房内,说出那件恐怖的事,“夏利斯夫人惨遭杀害时,这里变成监视用的密室。听到房内传来她的惨叫声时——她的头也在瞬间不晓得被谁用什么方法残忍揪下——门是锁住的,而女佣法妮和阿诺医师则站在外面走廊。他们两人慌忙开门进去,已看见她的尸体倒卧床边。而且不仅没看到凶手,更遑论看见亡灵了!” “的确,我记得罗兰德律师他们确认过房内、暖炉、床下和柜子,并没有任何人躲在里面。此外,窗户的百叶窗是关着,而且还上了锁。阿诺医师稍早之前才帮夏利斯夫人看诊,惨案是在他出了房间不久便发生。再详细点说明,是在法妮锁上门,叫住阿诺医师差人送水瓶过来而走出房间时发生的。” “没错。”兰子站定,抬起头,“所似凶手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侵入房间呢?还有,犯了如此凶残恶行后,又是如何从房间脱逃呢?”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走廊的两个人离开房间不过才几秒,凶手根本不可能从门口逃脱。” “从窗户呢?” “可能性也很薄弱。就算打开百叶窗,也还有四根铁棒,而且铁棒之间的间隔只有十公分。况且窗户四周都是墙壁,外面则是深不可测的溪谷。不管是谁,都无法从那窗户逃脱。” 兰子微微苦笑,瞅着鲁登多夫主任,“那么,要放弃解谜吗?” “你在说什么啊?”他有些不高兴,“就没有验出血迹反应这点看来,只显示这里不是实际的杀人现场。若真如二阶堂先生所言还另一座青狼城,那里应该会有解开密室的钥匙吧!” “不对。”兰子立刻加以否定,“密室杀人可不是像解决地理问题,就算有两座一模一样的城堡、房间的情形也一样,既然这里都已无法解开,那里同样也解决不了。” “那么到底要怎么办?” 面对勃然大怒大吼的鲁登多夫主任,兰子依旧保持一贯优雅笑容,“不管是数学还是杀人之谜,都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必须沉住气,专心一致地慢慢解决,我们所要面对的可是堆得如山、包含了好几道琐碎又复杂的谜团。这个神秘面纱必须仰赖我们将手中的线索一层层揭开,一点一点地剥除。如此一来,最后剩下的就是赤裸、贫乏的真相。”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秘密?到底是什么样的面纱要解开?” “分割困难。”兰子又冒出这句口头禅,“可以借用中国老子的格言‘千里之遥始于一步’来形容。夏利斯夫人是遭到什么方法杀害,以及凶手又是如何从室内消失,这两点必须分开思考。” “指的还不是同一件事。”德国主任警官从喉头深处发出声音地喃喃自语。 “完全不一样!对凶手来说很花脑筋,因为必须让人以为所有的事都是同时发生。所以,不只主任,还有其他人,甚至连罗兰德律师他们都上了凶手的奸计。” “不要再说了。要是你已解开的话,就赶快让我们看看密室诡计到底是怎么回事吧!”鲁登多夫主任一脸愤怒。 兰子笑着故意说:“话说回来,我忙着在城内到处闲逛,所以东西都还没准备呢!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一位警官权充一下助手吗?” “嗯,可以!那么,二阶堂先生要做什么?” “他在这里担任阿诺医师一角。” 兰子要我用床上的羽毛被做出一个人形,佯装被杀害的夏利斯夫人。她则带着一位警官,不晓得要去哪儿。 我和留下来的警官立刻展开一场和棉被大战。我们将羽毛被弄成长圆形后,塞入枕头当成人头,并用麻绳分别在棉被的上、中、下与枕头下方绑好。 兰子在十五分钟后回来。她的手上拿了水瓶,但不见同行的警官。 她看着我们用羽毛被做出的替身,说道:“黎人,太棒了,做得很好哦!”她边说边拍手,似乎显得很高兴。接着她又检查房内,然后指着床上说,“羽毛被似乎太轻了,重量可能不到一个人的体重。将矮柜放在替身的脚边以增加重量。”我和警官合力将矮柜搬到床上。 “那你担任什么角色?真凶吗?”鲁登多夫主任一脸狐疑地将雪茄扔进暖炉里。 “我要饰演的是女佣法妮。” “这么说,凶手是法妮?”修培亚老先生直截了当地问。 只见兰子微笑,“待会儿就知道了。因为还得准备一样东西,所以请大家先离开一下。” 大家依照兰子的指示,半信半疑地走出去。不一会儿,兰子将门打开,示意我们进去。 仔细环视房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你做了什么?”鲁登多夫主任的单片镜片发着光。 兰子又露出微笑,“我并未在房内动什么手脚。好了,可以准备正式开始了吗?请各位确认一下房内没有任何可疑人士和物品。” “嗯,没有。”鲁登多夫主任环视四周后,代表大家回答。修培亚老先生也用力点头。 “那么请各位再出去一次,模仿阿诺医师走到放在走廊转角的铠甲像旁边。” “了解。”鲁登多夫主任回应。 大伙儿乖乖照着指示,关上门,走到走廊,往转角的铠甲像走去。煤油灯的火光反射着铠甲的金属胸板,发出冷冽的光芒。 就在我们正要从走廊转角走向楼梯的瞬间,莱因哈特的房间传来上锁的声音,接着便听到兰子的尖叫声。 “阿诺先生!”她模仿事件发生时法妮慌张的从后面追过来的样子,然后将水瓶递给我们,清楚地说:“就是在这时从莱因哈特的房间传来夏利斯夫人的惨叫声,这是她遇袭,揭示惨剧发生的恐怖信号!” 3 兰子又催促着我们快步走回莱因哈特的房间前。她打开刚上锁的锁。门开一打开后,我们就被眼前的光景给吓得目瞪口呆。 无数羽毛在靠窗处翩然落下。床头有许多羽毛,床上的羽毛被残破,有一部分已遭扭曲,枕头也滚落,压在棉被上的矮柜也随着羽毛被往床头靠近,不过上半部则稍微斜向门边的墙壁。 很明显的,那是重现密室杀人景象。重现杀害夏利斯夫人的魔力。——代替夏利斯夫人被杀的是我们准备的羽毛被。 有人在兰子关门的瞬间潜入这里,用力拉扯羽毛被的头部分。 兰子热切的声音唤醒一脸茫然的我们,“好了!各位,得去叫罗兰德律师他们了。请先走到走廊转角处的铠甲像后再回到这里!” 大家没时间仔细观看房内的惨状,就被兰子赶出去。我们依照她的指示行动。之前在空中飞舞的羽毛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少了许多。 我们藏不住惊讶,拼命张望房内。百叶窗是合上的,并上了窗锁,也没有人藏在暖炉与矮柜里。 令人难以置信。 兰子究竟施了什么样的魔法?她如何在极短时间内模拟出惨状呢? “二阶堂小姐,你到底做了什么?”鲁登多夫主任大声嚷着,“是你扯破羽毛被的吗?” “我?”兰子若无其事地回应,“我吗?才不是呢!我什么道具也没有,空手怎么可能办到。” 修培亚老先生十分肯定地摇头,“说得也是。女人是无法使出这般力气。不过,就算是男人,也不可能有这般怪力吧?况且,从破坏的杂乱景象来看,也不像是使用刀之类的道具。” “可恶!”德国警官急忙巡视房内,“一定有将什么钩状道具绑在枕头下,然后用力拉扯。对了!暖炉的火钳如何?” “不是吧!主任,请仔细看那羽毛被的状态。麻绳并没任何异状,所以不是你所说的方法。” “那到底是什么?凶器到底是什么?” “你是如何办到的,兰子?”修培亚老先生平静地问。 “和凶手同样的魔法呀!”兰子装模作样地说。 为求谨慎,我窥看暖炉内部与脱落的窗锁。窗户上的铁棒依旧牢固,一点异状也没有,可以看见灰蒙蒙天空下的银狼城,那里也没任何变化。我也尽可能地调查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等处,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秘密门和通道。 “请你说明。”鲁登多夫主任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 兰子将落在太阳穴附近的头发大大地往后拨,“刚才我就说过,要‘分割困难’。就这房间的犯罪情况来看,必须分开思考杀害夏利斯夫人的方法与房间为密室状态。” “也许就理论而言是如此。但在没有人出入房间的状况下,要如何杀害夏利斯夫人?根本不可能,不是吗?” “不。其实夏利斯夫人遇害时,这房间还不完全算是密室,某人只施了一半诡计。” “不完全是什么意思?” 站在窗边的兰子面向我,“大家第一次看到这房间时,其实窗户是没有上锁的。” “你说什么?”鲁登多夫主任扬着粗眉,瞪大的眼睛像是快迸出来似的,“可是窗锁确实锁着,而且刚才也确认过啊!” “那是我在大家再次出去时,连忙锁上的。请回忆一下。当时,大家都被羽毛被的惨况震慑住,根本无暇查看窗户是否完全关上,或窗锁有没有锁住。再加上我又立刻奔出房间追上你们……” 鲁登多夫主任一脸惊惶失措,“嗯,的确。被羽毛被的惨状吓到后,只顾着注意房内有没有躲藏什么可疑人物。” “难不成凶手是从窗户的铁棒间逃出?”修培亚老先生讶异地问。 “我想就某种意味而言,可以这么说。”兰子语带保留。 “等等。”鲁登多夫主任伸手打断谈话,“先统整一下整个状况吧!二阶堂小姐,你究竟是如何办到的?你一开始要我们走到铠甲像那边,所以我们不晓得你做了什么事才完成杀害替身的机关。然后你走出房间,上了门锁,追上我们,我们也在那时,听到惨遭杀害的惨叫声——当然是装出来的。房内的羽毛被假人为何会遭受如此的虐待呢?” “一切如你所言。” “接着我们打开门锁后进入。房内的情况就和阿诺医师看到的一样,床上的羽毛被——夏利斯夫人替身——已被一分为二。”兰子默默地点头。 “之后,你又叫我们再出去一次——象征去找人——其实这就是表演阿诺医师告诉罗兰德律师他们又有人死亡。” “是的。” “你趁机关上百叶窗,并上了窗锁,让房间成为完全密室状态——我的叙述流程还对吧?” “一点也没错,一百分的模范解答。” 修培亚老先生眉头深锁,视线穿过我身旁远眺窗外,然后以难以了解的表情回头,“你曾说过那窗户附有某种机能吧?窗户嵌着铁棒,铁棒之间的间隔约十公分,宽度仅容手通过。就算身体像蛇一样又细又柔软的动物可以进出,但外面可是悬崖峭壁啊!不管如何都会坠落,所以无法逃出,也不能求助呀!” 瞬间,这番话让我兴起一个不太舒服的空想。有种叫作“人狼”的怪物,他会变身成像是烟或果冻般不定型的模样,可以穿过嵌着铁棒的狭窄空间。那怪物溜出后又回复原样,攀在垂直陡峭的石壁上,用尖锐的爪子抓着夏利斯夫人的首级,并紧搂着不放…… 兰子背对着暖炉站着,环视房内,称赞修培亚老先生,“不愧是修培亚先生,真是明察秋毫。是的,如你所言,外面可是深不可测的谷底。不过,这却是解开这不可思议的密室杀人的最大关键。若更留意,就会发现那样残忍的杀人秘密会从梦幻故事变成极为单纯的事实。” “我不懂,兰子。可以再说得具体点吗?凶手到底是如何杀害夏利斯夫人?又是如何从窗缝间逃走?” “修培亚先生,你刚才不是说,若是蛇的话,就可以从这窗户出去吗?有没有想到什么东西也能从铁棒之间钻出去呢?” “像是布、纸、绳子之类的东西吧!要说凶器的话,也许是没有刀柄的薄刀,或是小镰刀、枪之类的东西。” 听闻此,我忽然开窍,忍不住击掌,“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原来被骗了!是你的助手——那个警官——从窗口递器具给你。没错吧,兰子?” “黎人,试着说明到最后吧!”兰子浅笑地催促我。 “没错,一定是这样。”我的思路急速运转着,“你的助手其实躲在楼上的房间,他用纲线,或是麻绳之类的东西绑着刀子或别种凶器,并从窗户抛出,垂放到这里的窗外。然后你趁我们走出去时,打开窗户将凶器拉进来,割下羽毛被假人的头部,接着立刻将凶器扔出窗外,然后再追上我们。而躲在楼上房间的助手只要再将凶器拉上去就行了。” 我自信满满地披露自己的推理,但每次总会遭兰子嘲笑。只见她撝着嘴窃笑,“真是有趣呢!黎人。你的解答只对了一半,后面不行。” “为何不对?” “我根本没有时间拿凶器砍下假人。换句话说,夏利斯夫人的惨案发生时,法妮根本没时间做这种事。还有,又该如何解释惨叫声?惨叫声可是在法妮叫住走到走廊转角的阿诺医师时,从房内传来的。” “那是……”我再次拼命思索,“有了!听好,事情是这样的。虽然惨叫声是从房内传来,但因墙壁阻隔的关系,所以并不清楚,事实上根本也搞不清楚是从哪个房间传出的,也许是走廊另一头的读书室、或是施莱谢尔伯爵夫人的房间。对了,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不是也说那时伯爵夫人和女佣克劳蒂德也在隔壁房间(法国篇:四五〇页),肯定是她们其中一人配合隔壁杀人的事件,算准时间发出惨叫。” “但是如果法妮用刀还是什么的凶器割下夏利斯夫人的头,她应该会被溅得满身鲜血才是,因为大量的血迹都飞溅到墙上和地板上。” 的确,这看法没错。 只见鲁登多夫主任再也克制不住,握拳怒吼,“说清楚!到底法妮是不是凶手?” “不过,夏利斯夫人的惨死,法妮是要负上绝大部分责任。”兰子一脸平静地回应。 “那么,那个女佣是如何利用窗户呢?” “这次我会当着各位的面前实际表演一次。” 兰子这么说完后,便再次要我用别的羽毛被做个替身。接着她走出房间,大约过了十分钟后才回来。我们趁着这段时间做准备。 兰子一进房间后,立刻走向窗边,打开窗户,然后从铁棒之间往外瞧。 那时,有个东西轻轻地横过窗外。兰子从右边数来的第一根与第二根铁棒间伸出手。 刚才那东西又飘过窗外。兰子似乎企图捉住那东西。 “黎人,刚才你推理时,所说的钢线比较好用。”她说话的同时顺利抓住在外面飘飞的薄物,然后将其从铁棒间拉进房内。 “什么?” 吓一跳的我们看着她手上的东西。那是她的红绢手帕,上面还绑着裁缝用的白线。我们在确认那东西时,她趁机将白线拉进房间。进入房间的白线有好几公尺,绳子的一端除了绑着细钢丝,还用铁丝在钢线的最前端缠出两圈直径约四十公分左右的环。 在大家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兰子又拉了两公尺纲线进来。不晓得那条纲线是从哪弄来,不过既然是从城堡外部墙壁拉进来的,可知线应该蛮长的。 “那东西就是杀害夏利斯夫人的凶器吧?” 兰子让大家看清楚钢线前端的铁丝圈后,就将线切断,丢到地上,“黎人,帮忙一下,做两条两公尺左右的线。” “好。”我急忙拾起地上的线,照她所言去做。而她则将铁丝圈套进躺在床上的羽毛被上方。 兰子向鲁登多夫主任们说明,“我是用便宜的铁丝做这东西,而凶手应该是用钢线或钢琴线之类更牢实的线。夏利斯夫人被杀时,凶手事前在窗外准备好铁丝圈——我换成手帕——等到垂到窗子附近时再伸手捉住。因为凶手的时间很充裕,不像我这么麻烦。我想,阿诺医师替夏利斯夫人诊疗时,凶器已用线之类的东西穿过窗户的铁棒了。” “那钢线的另一端是在哪儿?”鲁登多夫主任走近窗边,翻眼瞧着上方,“是在上面的房间,还是瞭望台呢?” “都不是。另一端是在东北城塔展望室,是从那边的窗户垂下来的。” “城塔展望室?为何是从那里?” “为什么呢?因为那边有巨大的石弓,也就是弩炮。这条绳子就是绑在从弩炮射出的箭上。黎人,可以将线递给我吗?” 我将线递给兰子。她将两条线分别绑在铁丝圈上,然后各将另一端穿过呈半开状态的窗锁。 “好了,请大家离远一点!”兰子下达此令。 在确认惊慌的我们都已退到门后,兰子便用力拉了两次抛出窗外的钢线,接着也立刻飞快退到暖炉边。然后便听到有个像是蛇吐信般、令人不太舒服的咻咻声。原来是二公尺长——从窗边到床上的长度像是一条弧线——的钢线突然绷张。 下一瞬间,床上套着铁丝圈——由钢线与钢线连接着——的羽毛被浮了起来,但再下一瞬间,那部分就被硬生生地撕开,而脚边借以压住棉被的矮柜则往门那一侧的墙壁倒下。 只见铁丝圈像鞭打床板似地大幅度跳起,瞬间从窗子的铁棒间往外飞了出去。 就在我们还搞不清楚状况时,百叶窗已发出瞬间关上的声音,房内突然一片昏暗。 所有事情就在不知不觉间告一段落。 羽毛从床上沿着窗边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飞舞。在灯火的照射下,宛如被血染红的雪翩翩落下,这番景象令人印象深刻不已。 大家茫然地看着那景象。 “看来这次也顺利解决了。”兰子微笑地环视着目瞪口呆的我们。她拉开百叶窗,房内立刻又变得明亮,“如各位所见,线是为了自动开启两边的百叶窗而设计的机关。当钢线与铁丝圏飞出窗外时,百叶窗受线牵引便能自动关上。如刚才的说明,我趁大家不注意时再锁上窗锁,所以就算有一小截线还留在窗锁上,我只要利用那时赶快除掉就可以了。” 鲁登多夫主任咽了口口水,“窗缘不会留下痕迹吗?若是纲线的话,能那么快穿过吗?” “因为速度很快,所以不会留下痕迹。尤其钢线穿过的地方是这样的铁棒之间,不论是钢线还是铁丝圈,都不会碰触到窗缘。况且石头很脏,就算有摩擦痕迹也不明显吧!” 修培亚老先生赶紧将脸凑近窗户,“你的意思是方才所见光景,是由那弩炮发射的箭,拉扯凶器所造成的结果吧?” “是的。”兰子双手一摊,做出“结果就是如此”的动作,“弩炮的投射力非常强。此外,物体坠落时的重力加速度更加助钢线与铁丝圈的力量,因此不管是羽毛被,还是头颅,都能够轻易砍断。” “夏利斯夫人丧命时,发出的那声惨叫又是怎么回事?法妮总不可能有不在场证明吧?” “我想那声惨叫应该如同黎人方才的推理。有人从左边,或是右边的房间窗子看到此情形,然后算准凶器从隔邻房间飞出后,在瞬间发出惨叫就可以了。若是使用镜子的话,可以从窗子的铁栅格间窥看这房内。” “所以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和女佣克劳蒂德是共犯?” “可能性很高。共犯可能藏身在东侧那间女佣房,不过没有明确的证据就是了。搞不好那边的房间离城塔较近,更容易瞧见落入溪谷的箭矢和连接凶器的钢线。” 鲁登多夫主任摘下单边镜片,神经质似地用手帕擦拭,“那是谁发射弩炮的箭?那家伙肯定是法妮的共犯。” “很可惜,因为没有特定的物证,所以无法判断。” “哦,也有连你也解不开的事啊……” “我又不是万能的,也会有不知道的时候!”兰子对着一脸认真的鲁登多夫主任苦笑,“如您所知,杀人现场虽然鲜血四溅,但因为犯案的瞬间,凶手并不在房内,当然也不会留下足迹,或是存在的痕迹。” 修培亚老先生摸着下巴,“原来如此。得先接到法妮的暗号才能发射弩炮,所以就算晚一点行动也没关系,因为这样才能让她有充分的时间走出房外,锁上门,叫住阿诺医师。” “就是这么回事。” 之后大伙全部前往东北城塔展望室。帮忙兰子布置机关的史特拉斯堡警局的警官,以及赫鲁兹的一名属下都在那里。入口附近的地上散落着之前我和兰子一起收集的钢线、绳子、铁丝、裁缝道具等东西。 冷风从犹如将灰蒙天空装进画框般的窗户吹入。我们从窗边探出身子眺望溪谷,专心地搜寻发生密室杀人事件的那间房间。最后发现莱因哈特的房间就位于左斜下方。 “线头连接着手帕是为了利用风力吗?”我问兰子。 “嗯,是的。利用横扫而过的风,将凶器送到莱因哈特的房间。在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中也有提到山谷与风势之类的事。和现在一样,风总是从东往西吹(法国篇:五四三页)。凶手应该是用气球之类更轻便的东西;这是因为钢线刚垂下时,若凶器太重就无法送达到那房间,所以才用了比较轻的线。” “为何会想到弩炮是道具?毕竟莱因哈特的房间距离这里相当远,不是吗?无论如何,仍觉得这样的联想依然不太合理。” “因为箭数不足。” “箭?” “是的。” 兰子将衣领的头发往后拨,指着放在东侧墙角的木制箭筒,里面放着弩炮专用的箭。她对着鲁登多夫主任和其他人说,“罗兰德律师与摩斯、阿诺医师在‘诗人之塔’试射弩炮时,箭筒里应该有四枝箭(法国篇:四一四页),他们对银狼城发射一枝,所以应该剩下三枝箭。但罗兰德律师临死前,这里只剩两枝箭。他也认为应该剩下三枝箭,因此也对此感到狐疑(法国篇:五三二页)。我在思索夏利斯夫人的密室之谜时,想起这件事。箭数的不合让我看破凶手的狡猾手段。” 大家一时噤声不语,深深地折服兰子的睿智与想像力。但一想到凶手用这般非人道的残虐手法,接连夺走好几条宝贵性命,就算破解密室诡计也高兴不起来。 “了解了。二阶堂小姐。”鲁登多夫主任静静地行了个礼,“不过还是没有完全解开谜团。你是否还推理出其他的谜团呢?” “嗯。我下次再告诉你们葛罗德·兰斯曼的死亡方法。那根本是犹如恶魔般,极度狡智的杀人诡计。”兰子这么说后便走向楼梯。 第五章 盘踞拷问室 1 女佣前来告知已经准备好午餐,因此原本预计前往地下室单人牢房调查兰斯曼的密室杀人事件只好延后。专心投入调查事件中,竟然让我们连过了正午用餐时间都不知。 赫鲁兹秘书也在宴会厅,不过因为他正忙着处理事情,只是礼貌性地道歉后,随即离开。我们也急着想要继续调查工作,匆忙地用完餐后便来到地下室。 “这间拷问室和最里面的两间单人牢房,都没有验出血迹反应吧?”兰子环视一下布满霉菌与尘埃的狭窄房内,向鲁登多夫主任确认。 “是的,完全检验不出来。”德国警官双手交臂,撇着嘴,大力地点头。 发生无解之谜的单人牢房在地下室东南。由于两间单人牢房并排的关系,不论要进入哪一间,都会先通过面对走廊的拷问室。罗兰德律师遭谜样的小人——罹患“早衰症”的莱因哈特——袭击的地方就是这间拷问室。而陈放纳粹党员兰斯曼惨不忍睹的尸体的单人牢房位于右侧,左侧的单人牢房则安置其他惨遭杀害的遗体。 除了兰子和鲁登多夫主任以外,其他人手上都提着灯,各自仔细照着天花板低矮、充满霉味的房间。沉重的昏暗牢牢沾附着墙壁与地板角落。 拷问室的墙上垂挂着以前用来绑囚犯用的锁链,下面放着像是用来在囚犯脸上烙印的烙铁工具,还有像是水刑之类的诡异刑具。不论是哪种东西,上面都已积着厚厚的尘埃。拿灯凑近,红色火光立刻照映出墙壁与地板的粗糙质感、染着黑黑脏脏的霉菌,与早已干涸的血迹。 单人牢房的大小只有拷问室的一半,没有窗户,四周只有有厚厚的石壁。讨厌孤独的我若被关在这种地方,肯定难耐沉重压力与寂寞感。 修培亚老先生在兰子仔细检查老旧的拷问道具时问:“兰子,就算这样,我还是有些地方不太了解。” “不了解什么?”兰子回头,那轻柔的秀发摇晃着。 “罗兰德律师从钟乳洞回来后,就是在此发现无头尸体。你推测那具尸体是叫作汉斯·迪曼的德国税务监察局调查员,但为何他会在这里遇害呢?而尸体为何消失?究竟在哪里?是在这附近吗?”兰子走到房间中央,“依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所载,那个人之所以被杀害,是因为和施莱谢尔伯爵这号谜样人物进行了一场殊死战。也许他熟知梅斯制药和费斯特制药的内幕。我并不清楚凶手一开始是否就打算杀他,不过从迪曼和审计部职员波尔·盖亚相继从史特拉斯堡一地失踪来看,他们应该是被幽禁在青狼城吧!盖亚后来想办法逃脱,却在下山途中遭到野兽袭击而丧命,地方报纸也曾报道过此事(法国篇:一五七页)。” “据说他们两人是被挟持到青狼城。这么说来,他们可能是被关在这间拷问室?” “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里确实是记载事件是发生在青狼城。”兰子指出这点,“不知为何,日记里的青狼城城主,并非是我们熟知的里宾多普伯爵。” 修培亚老先生点头,“所以等罗兰德律师目击迪曼的无头尸体后,尸体便被凶手藏到某处。不过也许就像黎人所言,尸体其实一直都在这里,只是罗兰德律师在睡梦中被移送到另一座青狼城。” “我倒认为迪曼的尸体也有可能被移往别处。” “移到哪里?” “若说是银狼城,会很惊讶吗?” “什么?” 这是什么论调!我们都没人这么想过。 只见兰子嫣然一笑,“关于这点,我自会详细说明我的推理。不过现在不是得专心思考兰斯曼的密室杀人事件吗?” “啊、嗯。” 不管是修培亚老先生还是我,都已习惯兰子反复无常的个性,所以有时虽然想延续之前的话题,却赶不上她的思考速度。 鲁登多夫主任站在兰斯曼陈尸的单人牢房前,兰子面向他说:“主任,您察觉到这间密室犯罪有什么不可思议之处吗?” 德国警官被她这么一问,摸着山羊胡,用低沉的嗓音回答,“什么也没想到。若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属实,外面的人是不可能杀死关在单人牢房里的人,因为无论天花板、墙壁还是地板,都没有被动过手脚,而唯一的一扇门也锁得牢牢的。”说完后,他转身,敲了敲身后那扇十分厚实的小门。 那扇门和其他房间一样,都是牢实的木门,上面有个嵌着三根铁棒的监视窗,下方则是送餐的小窗口,两处开口都仅容手腕穿过。门外的方形木闩已锁上、另外,环状的把手旁还有一个箱形古锁。 门铰链与支撑门板的零件位于房间内侧,不用工具的话,是绝对无法破坏、拆卸。兰斯曼是徒手被关进去,所以不可能将门破坏。相对的,房外的凶手也因为门上了锁,而无法对内侧的门铰链动手脚。 兰子拨了拨刘海,用美丽闪亮的眼睛注视着鲁登多夫主任,“的确如此,主任,这就是最重要的问题点。这间密室犯罪并没有任何稀奇的特征。被害者被囚禁于房内,而门还从外面锁上。此外,开锁的钥匙一直在不是凶手的第三者身上、凶手犯案时绝对不可能使用到。所以这可说是非常少见、难以破解的谜题。” “钥匙在萨鲁蒙警官身上吧?门闩用锁固定后,再用他行李箱上的挂锁,或什么之类的东西锁上。此外也没有备份钥匙。” “嗯。一般密室杀人的情况是房内上锁,不止房内的人无法出来,外面的人也无法进入。可是,这次的房间不论是不是由外面锁上,若没有钥匙,任何人是无法进入的。” 当然,外面上锁的第一要件就是不让里面的被害者逃出。 鲁登多夫主任双手交臂,“单纯的思考,凶手可能是趁萨鲁蒙警官不注意时,偷走由他所保管的钥匙,开门杀死兰斯曼,然后用刀将尸体分尸,犯案完后再归还钥匙。” “不过罗兰德律师曾做过好几次检讨,他认为并无此可能。” “所以才不明白啊!根本极端不合理,不是吗?”面对兰子所言,鲁登多夫主任只能苦着一张脸。 “不如试着整理一下整起事件,如何?”我掏出记事本说,“事情发展大致如下……” ◎被害者兰斯曼,是在去年的六月十二日星期五早上被萨鲁蒙警官关进单人牢房(法国篇:四〇九页)。 ◎门锁为萨鲁蒙警官所有。他也随身带着钥匙。 ◎一起搜寻失踪的夏利斯夫人的罗兰德律师和萨鲁蒙警官,确定当天傍晚兰斯曼还活着(法国篇:四一九页)。 ◎同日夜晚,罗兰德律师告诉兰斯曼,夏利斯夫人的死讯。 ◎六月十三日早上,罗兰德律师与施莱谢尔伯爵、女佣葛尔妲发现兰斯曼惨死在牢房内。 ◎门锁等没有任何异常,钥匙也在萨鲁蒙警官身上。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牢房的门是锁着的,里面除了兰斯曼的尸体外,只有一把被认为是凶器的大刀。附带一提,这把刀像蒙古人使用的那种很夸张的宽刃阔刀,像杯把的刀柄是无法穿过监视窗,但应该可通过送餐小窗户。 “兰斯曼的双脚从膝盖处遭到切除,左手是从手肘,右手则从手腕。被切除的部分全装在大银盘,像贡品般地放在门前。此外,并未发现他的头部,研判应是被凶手带走。不过凶手为何要带走其头部?” “一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被害者的身份被识破。”修培亚老先生说明这项疑点。 “就是啊。” 修培亚老先生的手抵着他尖细的下巴,“有像是戒指之类可确认尸体为兰斯曼的证物吗?” “有。尸体的左手上的戒指被认为是兰斯曼的(法国篇:四八八页)。此外,罗兰德律师他们为了确定被切断的手脚是否为兰斯曼本人所有,也仔细将尸体接合、确认过(法国篇:四九一页)。因此就算少了头部,还是能够确定单人牢房内的尸体就是葛罗德·兰斯曼本人。” 于是兰子说:“能够去除这疑点真是大有帮助!这么说来,就只要解开单人牢房里的人是如何被杀害的。” “哼!”有着两道粗眉的主任发出鼻哼声,“这根本不是问题!就常识而言,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主任,你对于置物室的密室诡计、夏利斯夫人的密室之谜,都持同样的论调耶!” 因为兰子的讪笑,鲁登多夫主任羞得面红耳赤,“你说什么?” 修培亚老先生为了缓和气氛,连忙插嘴说:“兰子,你应该已经解开凶手的欺瞒手法吧?” “是的。” “那么解开这诡计需要像在四楼实验一样,使用铁丝和纲线等道具吗?” “不,不需要。简而言之,这诡计是利用填字游戏的原理所构成的。” “填字游戏?” “没错。美国有位叫作山姆·洛伊德的知名游戏家,他发明了一种非常厉害的填字游戏,叫作‘赶出地球’。这个游戏是在图上的地球四周配置了十三个中国人,当地球图一动,就会有一个中国人消失。这间密室其实就是利用类似的原理。” “是凶手消失的原理吗?” “是的。”兰子从容地说,“总之,这般残虐的密室杀人充满了凶手如恶魔般的狡诈智慧。幽禁被害者的单人牢房的门锁为警官所有,不过没有人事先知道会用到,所以凶手便利用这偶然机会,轻易构筑出这起犯罪。” “别再拐弯抹角了,赶快说明你的推理吧!”鲁登多夫主任显得极度不耐烦。 “我并没有拐弯抹角。只是这密室还有几道谜,例如:将被害者遭到切除的头、手、脚,故意用银盘装着,像装饰品般地摆在门外。” “可见凶手是自我表现欲很强的人吧!若没让人看到自己所做的残忍、非人行为就不满意。” “这也是一个思考点。不过那般行为应该有更深奥的理由,这理由也是将单人牢房变成密室的必要步骤与素材。” “是指形成密室的要素吗?” “没错。”兰子大力地点头,那头卷发摇晃着。 这项论点让我十分讶异,我拼命思索那鲜血淋漓的肉体究竟有何用途,不过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兰子回头看着身后警官们,“不好意思,可以到一楼的武器房拿类似罗兰德律师日记中所述的阔刀吗?另一位则帮忙找些金属器皿。” 警官们急忙奔去,过了一会儿便各自拿了东西回来。 “又要模拟犯案了吗?”修培亚老先生用手遮着灯因刀刃而反射出的强光,询问站在单人牢房中央,正仔细端详四周的兰子。 “没这必要。”兰子微微耸肩,试探性地看着我,“不晓得黎人能不能扮演兰斯曼的尸体?” “真的还假的?”有些惊讶的我反问,然后一脸恐惧地看着又冷又脏的地板,“要我躺在这里吗?” “骗你的啦!没这必要。”她苦笑,然后看了大家一眼,“如方才所言,这间密室是利用猜谜游戏原理,以十分狡猾的手段构成。当然,也可以应用我惯用的推理原理,也就是所谓的‘分割困难’这方法。” “我知道了!”我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也就是将兰斯曼在单人牢房中被杀,与将这房间弄成密室,做阶段性的区隔吧?” “没错。” 兰子不理会我得意的微笑,将散落在衣领上的头发往后拨,然后将手上的刀举到与脸齐高的位置,刀面反射出滑溜且钝的光,“简单来说,要杀害兰斯曼,根本不需要打开已上锁的门,只要随便编个借口,引诱他靠近收送食物的窗口,如此一来,便能利用那缝隙,从门外使用这把阔刀行凶了。” 2 事情往往因为太过单纯反而解不开,因为太靠近反而看不见,因为太过清楚反而无法察觉。 这就是兰斯曼的死亡真相。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凶手利用监视窗与收送窗口,用刀从房外砍杀房内的人。就这么简单。就算刀柄抵住窗缘,但刀身整个伸入并非难事,只要能够砍杀到门内的人就行了。 这真是令人意外的盲点。只因为有门与墙,就觉得外面的人是无法将房内的人杀死,这还真是一道心理障碍。经兰子一提及,没留意的部分还真是单纯的有些奇怪。 不过,问题并未结束。这间密室犯罪还有其他不可能,例如尸体的头、手、脚遭到切断,还被带出门外。此外,尸体背部还被阔刀深刺等细微的残虐手法,隔着门是绝对无法做到的,凶手一定得进入房内,亲手执行才行。 鲁登多夫主任对于兰子刚才的说明还是不太苟同。只见他眯起单镜片下的眼睛,如此抱怨:“光凭这推理并无法说明被害者尸体为何会被蹂躏地那么凄惨。” “也对!”兰子承认,“因为杀死兰斯曼的方法,只是这间恶魔密室的前半段。” 修培亚老先生举起手,打断他们谈话,“凶手是如何让兰斯曼走到斗边呢?” 兰子边绕着我们跺步边说,“有各种方法。最简单的就是将食物和水摆在门下的小窗口前,然后伺机抓住他伸出来的手,瞄准他的肩胛骨刺下去。如此一来,便能深深贯穿头部或胸部。之所以砍掉死者的头部,也许就是为了掩饰这道伤口。” “那么,真正的凶器不是像阔刀那般又重又大的刀,而是像西洋剑那类的剑罗?” “大概吧!为了掩饰是隔着门刺杀死者背部,因此做出用阔刀砍断头、手、脚这烟幕弹!” “看来凶手应该不只一人。”鲁登多夫主任嘴里叨念着,“一个人先押住兰斯曼的手,另一人负责杀人。” “也许吧!不过也可能是只有一人。兰斯曼要拿取放在门下窗口的餐具,必须四肢着地趴着,因此只要冷不防地用力抓住他伸出来的手,他自然会吓得不知所措。” “的确如此。” “为了达到一剑夺命这目的,也有可能在凶器尖端抹上毒药。” “有可能以手枪击毙吗?”修培亚老先生似乎想到什么似地问,“凶手透过监视窗开枪射击。兰斯曼因头部中弹,所以凶手才要带走头颅。” “不。”兰子摇头,蓬松的卷发摇晃着,“应该不可能。若死者是遭到枪杀的话,会往房内倒下去。这样就伤脑筋了。关于这点,我之后会再说明。” “凶手杀害兰斯曼之后又如何呢?”鲁登多夫主任边将双手交臂边问。 兰子立刻说:“右手是由手腕砍断。而且只砍断从小窗口伸出门外的部分。” “然后呢?” “罗兰德律师与施莱谢尔伯爵他们最初发现这起惨案时,房门前是什么样的状况呢?”兰子反问。 “兰斯曼的右手稍微突出小窗口,手掌不见了。还有,地板上放着银盘,里面装着血淋淋的手脚,感觉像是要遮住小窗口似的(法国篇:四八一页)。” “没错。他们一踏进拷问室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装着血淋淋手脚的银盘。靠近门后,才发现兰斯曼的右手腕被利落地砍断。” 兰子那种迂回的说话方式,总让我不太舒服。我的背脊发凉,“莫非兰斯曼那时还活着?” “怎么可能!”兰子的嘴角浮现一抹微笑,但眼神没有笑意,“兰斯曼早就气绝身亡了!” “那为何要让死状那么凄惨?” “因为那是凶手最重要的诡计!那是只有恶魔才会有的恐怖智慧!” “什么意思?是什么样的诡计?”我的喉咙干渴。房间在红色灯火的映照下,总觉得看起来像是被鲜血染红。 兰子停下脚步,直盯着我,“很简单。罗兰德律师他们最初见到的银盘上的手脚并非是兰斯曼的!” 房内仿佛刮起一波寒流。恐怖冷冽的空气包围着我们,心底深处似乎都被冻结了。 “什么?”一脸茫然的鲁登多夫主任不禁反问:“你是说那不是兰斯曼的?” “没错。”兰子爽快地颔首,“那是别人的。” “那……那是谁的呢?” “是非常意想不到的人。”兰子的说法十分暧昧。 仔细想想,那时城堡内已有许多人遇害,因此对凶手而言,偷偷砍断那些尸体的手脚,然后再带走,并非是难事。 “但罗兰德律师也确认过遭砍断的手脚和身体是同一人,况且你不是也认同道个看法吗?”鲁登多夫主任高声质问。 “我只是同意‘打开拷问室后就看到尸体’这点。” “耍我们吗?”鲁登多夫主任气得鼓胀着脸怒吼,“那有什么不一样?” “听好!刚发现凶案时,并没有任何人确认死者的尸体。” “废话,因为单人牢房的门是锁着的啊!” “那么为何那时会断言是兰斯曼的头被砍下?” “你、你说什么?” “也许从门上方的监视窗和下方窗口就能窥见内部状况,但因为看到血淋淋的银盘,所以没有人这么做。” “哦,因为要先跨过银盘啊!” “也就是说,那时银盘里的手脚并非是兰斯曼的。这点和置物室与夏利斯夫人的密室所使用的手法是一样的。从心理层面来鉴识,那些罪行都是出于同一人之手,而且,很明显的,是经过周详计划。” “请再说得具体一点!”鲁登多夫主任的眼睛充满血丝,像泡泡被连续吹出似地怒吼着。 兰子不徐不缓地说:“请回想一下。最初发现单人牢房有异样时,罗兰德律师和葛尔妲曾一起暂时离开这里去找阿诺医师和谬拉老师吧(法国篇:四八二页)?” “嗯,没错。” “那就对了!”兰子逐一看着在场每个人,“只有一人留在此。留下来的那个人便着手进行剩下的密室作业。也就是说,犯下这起凶案的主嫌就是施莱谢尔伯爵。” 鲁登多夫主任与修培亚老先生同时发出呻吟声,而我则因为过于惊讶与冲击,半晌说不出话。 兰子冷冷地看着我们,“在上楼途中,葛尔妲就因为吓得脚发软,几乎无法走路,因此到罗兰德律师他们回单人牢房为止,花了不少时间。然而这其实是葛尔妲为了拖延时间而演的戏。” “所以,葛尔妲是施莱谢尔伯爵的共犯?”修培亚老先生喘着气问,兰子点点头。 “拖延什么时间?”鲁登多夫主任边松开脖子上的领带边质问。 “当然是为了帮忙施莱谢尔伯爵。施莱谢尔伯爵趁那时打开门锁,进入单人牢房,砍断兰斯曼的头、左手和双脚,然后再将刀刺入尸体背部。” “打开门锁?”鲁登多夫主任似乎愈来愈惊愕。 “是啊!”兰子很认真地说,“钥匙本来是由萨鲁蒙警官随身带着,可是后来他受伤,罗兰德律师在来单人牢房前,从他那里拿到钥匙,交给施莱谢尔伯爵保管(法国篇:四七八页”)。也就是说,发现单人牢房的惨案后,施莱谢尔伯爵已可自由开锁,进入房内。” 那瞬间,我感觉自己脑中像是因地雷爆破而受到冲击。没错,这的确是一大盲点。 我们和罗兰德律师他们全都被摆在门前那骇人的肢体给震慑住,因而忽略了事情真相。换句话说,当门打开后,被那具死状甚惨的尸体给吓住而看不见事实真相。 “这么说……”鲁登多夫主任边大叹了口气,“施莱谢尔伯爵趁罗兰德律师前去求助时,堂而皇之地取出钥匙,打开门锁与门栓?” 兰子默默地点头。 “然后他将门前的大银盘移开,进入房内,残虐地肢解尸体。最后带走手脚和头颅,再次锁上门和门闩?” “是的。”兰子又颔首。 “他将盘上冒充的手脚和真的兰斯曼的手脚调换回来,再把盘子摆回门前?” “没错。” “施莱谢尔伯爵将兰斯曼的头和冒充的手脚藏在别的房间,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等着罗兰德律师他们回来……是这样吗?” “完成令人惊愕、血淋淋的惨状这道最后工夫,计划便大功告成。” “什么跟什么啊……”鲁登多夫主任的厚唇因恐惧而不停颤抖。 “这是什么奸计啊!”修培亚老先生也害怕地嘀咕着。 兰子走到门前,端详着那扇门,“打开门进入时,兰斯曼的尸体刚好挡住门口,因此若用力推门,尸体应该会稍微往里面移动。所以凌辱完尸体走出房间的凶手,必须再将尸体拖回原处。 “施莱谢尔伯爵大概出了房间后,再从小窗口伸手入内,抓着尸体的右手,将尸体拉向门边,然后故意将尸体的右手沾了沾银盘上的血污,最后再将银盘摆回门前。 “还有,施莱谢尔伯爵被银盘绊倒也是故意的(法国篇:四八一页〉。目的是为了掩饰肢解尸体时,喷溅到衣服上的血迹。” “完美!真是完美的可怕!”鲁登多夫主任紧握着拳,大声怒吼。 “的确……恶魔的密室犯罪在这间单人牢房完全成立……”修培亚老先生也以发颤的声音说。 我不禁大叫:“根本就是魔术嘛!” 兰子眯着眼睛,点头,“没错,还真是缜密的计划。能够想出这套犯罪手法的人真的很聪明,也很不简单。要不是施莱谢尔伯爵犯了小过失,也许我也无法识破凶案真相。” “过失?”我惊讶地问,“他是犯了何种过失?” 我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失败? 兰子回答:“兰斯曼是左手戴着戒指呀!还记得吗?施莱谢尔伯爵曾向罗兰德律师提过,兰斯曼的右手应该有戴着戒指(法国篇:四八八页)。” “嗯,罗兰德律师认为是伯爵记错了,并没有什么问题才是(法国篇:四八八页)。” “关于这点,我认为施莱谢尔伯爵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以为是右手戴戒指;另一点则是主动提到戒指一事。” “这是怎么回事?” “最初,罗兰德律师隐约看到银盘里的肢体摆设是砍断的手垫在两只大脚的下面,这是凶手故意这样摆置。怎么说呢?因为凶手不希望别人立刻发现戒指之类等能识破身份的证物。换个角度来说,凶手希望是在他完成肢解尸体后,别人再确定死者的身份。” “也就是说,确认被砍断的手脚和躯干为同伊人,与死者的身份后,这项密室诡计才算大功告成?” “没错,所以施莱谢尔伯爵才指出戒指一事。” “可是他却搞错戒指戴在哪一手。”我边想边说。 兰子点头,“为何施莱谢尔伯爵会搞错呢?大概是因为最初放在盘子里的是别人的手——这一连串杀人计划中预定使用的手。那人是右手戴着戒指!他虽晓得兰斯曼有戴戒指,却未察觉是左手还是右手。”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刚才有个关于尸体的问题,你没说,所以我想再问一次。究竟冒充的手脚是谁的?” 不知为何,兰子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在红色灯火的映照下,她的脸出现令人发毛的阴影。她摇了摇头,“这事还不能说,你试着思索一下。” 兰子冷淡的回应让我拼命思考。右手戴着戒指,惨遭杀害的人是谁?我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修培亚老先生也一脸困惑地问:“兰子,施莱谢尔伯爵的另一个失误是什么?” 她边将耳际的发丝往后拨边说,“我刚才就说了。另一个就是他提到戒指的事,以及他对那事的反应。”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就是施莱谢尔伯爵应该不会知道兰斯曼有戴戒指,而且更不可能知道那是婚戒。” “真的吗?”修培亚老先生讶异地看着兰子。 她以锐利的视线反问:“还记得是在何时提到兰斯曼的戒指和夏利斯夫人的婚戒?” “这个嘛……应该是……罗兰德律师他们留宿青狼城的第一天吧!” “没错,就是六月九日的晚上(法国篇:二六九页)。”兰子看着大家,“听好!施莱谢尔伯爵这天还没到青狼城,因此大家谈论那话题时,他并不在现场,所以不可能听到这番谈话,也不可能晓得谈话内容。” 的确如此!施莱谢尔伯爵应该是六月十一日才和罗兰德律师他们见面(法国篇:三四二页)。 修培亚老先生一脸愕然,“为何施莱谢尔伯爵晓得这件事?” “施莱谢尔伯爵为何呢?”兰子双手交臂,“有可能从当时在场谈论此事的某人,如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也有可能是偶然得知。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中对此并没有记述,但是日记透露出的感觉并非如此。 “这么想或许比较适当!施莱谢尔伯爵是从帮助他完成犯罪的伙伴那儿听来的。为了完成单人牢房的密室状况,让被害者的身份被认出。因此调查戒指这项重要小道具是谁拥有,绝对是必要步骤之一。” 鲁登多夫主任突然搔着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说女佣葛尔妲是施莱谢尔伯爵的同伙?但从你现在的意思听来,还有其他共犯吗?” “是啊。”兰子诡异地笑着点头。 我连忙回想有谁知道兰斯曼与夏利斯夫人的婚戒,而施莱谢尔伯爵的同伙就在知道此事的人中。因此有谁出席了那场晚餐呢? “到底是谁?”鲁登多夫主任露出可怕的表情怒吼着,“置物室凶案的凶手是莱因哈特;四楼寝室则是女佣法妮。这次又有人帮忙施莱谢尔伯爵犯罪。到底那些家伙为何这么做?到底这城堡内有多少人袒护犯罪呢?二阶堂小姐,快告诉我们,在这起事件中,到底谁和谁是凶手?谁和谁又是共犯?还是全城人都是犯人?会有这种事吗?你就别卖关子了,赶快说出真相吧!” 兰子却平静地摇摇头,“要回答这问题还早呢!因为还得再做各种调查。” “你在耍大家吗?”鲁登多夫主任咬牙切齿地徐徐逼近兰子。我瞧见他握紧拳,很担心兰子会不会挨揍,“我已经受够了!二阶堂小姐!你到底要到何时才会告诉我们谁是真凶?你应该已经推理出整起事件了吧?给我说出真相!老实地全部说出来!” 兰子一动也不动,只是以沉稳清澈的眼睛直盯着对方,“要我能说出所有的事,得等到我们前往银狼城,厘清几个疑点后才行。不过,我想那日子应该不远了吧!” 3 于是我们依照兰子的提议,进行某种实验。我们分成两组,一组人到其他楼层的楼梯,用铁锤等东西强力敲打地板,再用耳朵检查传出的声音。也就是说,听声音便可辨别出天花板和墙壁是否变薄,或是是否有空洞。 结果并没有任何异常。我们从地下室检查到瞭望台,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从天花板传来的声音十分微弱——低、钝、远——可以想像地板石头有多么厚实。 我们又试着敲打、触摸四周的墙壁,也没有找到任何隐密房间或是秘门。只能说与方形楼梯一样,石材非常厚实。 下午近四点,我们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宴会厅。还真是迟来的休息时间。 “看来还是不行。”鲁登多夫主任将雪茄在烟灰缸捻熄,吐出这句话,“最后的结论是我们住的这座城堡并无任何杀人痕迹。就某种意义来说,若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属实,也许真如二阶堂先生所言,还有另一座青狼城。” 我听闻此,不禁苦笑,“看来终于认同我的假设。” “事已至此,什么都得认同。”大块头的德国佬随口丢出这句话,然后环视众人,“即使如此,之后又该怎么做呢?趁赫鲁兹属下们不注意时,偷偷从窗外丢纸条求救,如何?将纸条塞进瓶子或木桶,然后从城塔窗子丢下去,说不定河川下游的人能捡到。” 没想到兰子却摇头,“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赫鲁兹布下的监视网可是比想像中来得缜密。况且他也警告过我们别轻举妄动,这包含了向外求救。” “难道你要我们什么都不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吗?” “为了保命,必须如此。况且以断崖高度看来,从展望室丢下瓶子或木桶,说不定会因落至水面时的冲击而四分五裂呢!而且不一定会掉在河上,也有可能掉在岩壁上啊!” “如果没摔坏呢?” “有可能在半途被卷入漩涡中;也有可能盖子松脱浸水而沉了下去,或卡在岸边。要顺利流到下游的特里尔一带成功率并不高。” “也不见得绝对行不通啊!”鲁登多夫主任用拳头重击桌面,烛台因而倾倒,蜡烛火焰剧烈地摇晃着。 兰子还是以一贯冷静的口吻,“其实有件事还没告诉主任。萝丝·巴尔德将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交给我时,她曾说过日记是在萨尔河一带栽种葡萄的农夫送给她来的(侦探篇:三〇四页)。我不止拜托生岛副参事寻找那名农夫,也拜托法国当地警察协助,但是并未发现这个人。” 确有此事。搜查报告是在我们抵达史特拉斯堡后收到的。我和修培亚老先生点头看着鲁登多夫主任。 “连名字和地址都找不到吗?”鲁登多夫主任蹙着眉问。 兰子伸手拿红茶杯,轻轻摇头,“没有,萝丝没那人的名字。”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 “真是的!算了!”他吐露不满,“跟你说话我头就痛!” 修培亚老先生似乎为了打圆场,于是说:“对了,兰子。无论是刚才的回音实验、血迹反应和烟硝反应等鉴识检查,都显示这座城堡里没有任何犯罪痕迹。关于这点,你的看法如何?真的如黎人所言,有另一座青狼城吗?” 大家看着兰子,非常期待她会如何回答。 她将凑近嘴边的红茶杯轻轻放下,“刚才我已说过,这件事在前往银狼城之前,恕我无可奉告,现在要下最后判断还太早。” “我们了解你是为求慎重,但就目前的状况不能这样,就算是假设也好,还是希望能听听你的看法。” 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一听兰子的答案,却被西侧走廊传来的脚步声硬生生打断。中央那扇门开启,赫鲁兹带着两名属下进来。 “太好了!全员到齐!”他大大地张开双手,露出惯有的做作笑容,迅速地环视众人一眼。 “有什么事吗,赫鲁兹?”因为重要谈话被打断,鲁登多夫主任显得极为不耐烦。 “您忘了吗,主任?”赫鲁兹绕到主位,“就是大家所期待的时间呀!余兴节目终于来了!” “意思是——” “没错,就是这样,主任。也就是说,我们最尊敬的法兰兹·里宾多普伯爵与各位见面的时间到了。如何?这消息不错吧?” “喔。” “那么,各位准备得如何?”赫鲁兹再次环视众人。 “不需要什么准备吧!”德国警官如此断言,“好了,里宾多普伯爵在哪?” “请跟我来。放心,绝不会做出什么不利各位的事。”赫鲁兹亲切地说。接着他拿起暖炉上的烛台,率先走出房间。我们跟随其后,黑衣男子则提着灯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一行人走在中央走廊,煤油灯映照出我们的身影。我很紧张,因为怎样都无法信任带路的赫鲁兹和他的属下们。 我原本以为赫鲁兹会带我们走西侧的中折楼梯到别的楼层,没想到却是登上瞭望台所在的五楼,进入有“小丑之塔”之称的西北城塔。 “喂,赫鲁兹,伯爵在那里吗?”鲁登多夫主任大口喘气,对着开始爬楼梯的赫鲁兹身影质问。陡峭的楼梯爬起来格外辛苦。 赫鲁兹面带笑容地回头,“是的,不爬上去就无法和伯爵见面。” 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又窄又暗的方形楼梯上此起彼落地响着。手上的烛台和油灯里的火光不断变换投射的角度,栖宿在暗灰色石壁里的黑影默默地蠢动。 我思索着里宾多普伯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心情混杂着不安与期待。到目前为止,只知道他才三十多岁,是费斯特制药的大股东,而且家财万贯。 真令人惊讶,展望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赫鲁兹站在充满昏暗天色的窗边,看着我们。天空积着黑厚的云,因为逆光的关系,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感到莫名其妙的我们分别四散在室内,黑衣男子们则守在楼梯。 风穿过山谷,呼啸声变得更强。从敞开的百叶窗灌进冷冽刺骨的寒风。低垂的云层重重地压在对面的银狼城上方,也许会下雨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赫鲁兹?伯爵人呢?连个鬼影都没看到呀!”鲁登多夫主任恫吓,看来他真的发火了。 “别这样!稍安勿躁。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啊!”赫鲁兹不疾不徐地挽起袖子看表。 “还要多久?” “再等两、三分钟……啊,可以了。”赫鲁兹回头看向窗外,像呼唤什么似地喊着。 正狐疑究竟发生什么事的我们,寻着他的视线望去。 就在那时,我的心和身体仿佛被咒语束缚般地冻结。站在我身旁的人也和我一样屏息着。 不知为何,位于对面险峻峡谷上的银狼城,开始产生变化。 那断崖只要往下瞄一眼,就会双脚发软、头晕目眩、毛骨悚然。遥远的谷底冒出又黑又粗、垂直矗立的岩壁,大地从两座古堡中间龟裂,它们像是互相威吓似地睥睨着。 我的眼直盯着对面那座城堡的城塔。那边展望室的窗户刚才还关着,现在却是敞开的。 而且在那里—— 以橙色灯光为背景,窗边站着三个人。 老实说,那仿如异次元的奇妙景象竟存在于展望室的方形窗里,宛如镶在画框中的画,又像是童年时代所见的纸人偶剧。难不成那是小丑人偶演戏的舞台…… 那里有三个人正朝着我们看。我们眺望对面,对面也眺望着我们。 我再走近窗边一步,屏息凝视着。 不知为何这番光景诡异的像是种生死对决场面。 那边也有座古堡。构成古堡地基的断崖,以及围绕其四周的森林和乌云,充满死亡般的静疾,装饰着一种不好的预感。无论如何,有活生生的人站在那座古堡的其中一扇窗户后面。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景象非常不自然。 ——他们全都是白皮肤的洋人。 有个个子很高,留着一头又长又直的金发,穿着合身白衬衫的男子站在中央。即使是远看,也看得出来年纪很轻,面容也很端正、俊秀。他的右侧是一位肌肤白里透红的超级美女,同样的,也是一身雪白礼服,乍看之下像是高级的法国洋娃娃。她的美貌富有神秘感,闪耀光辉的金发轻飘飘地垂至腰际。看不出来其岁数,感觉像是二十多岁,但似乎还要再大一点。最左边则站着一位身材健硬、留着翘翘八字胡、戴着单边眼镜、穿着深咖啡西装的绅士,年纪大概六十多岁。 “那是?”鲁登多夫主任喃喃自语。 “里宾多普伯爵与伯爵夫人。”赫鲁兹恭敬地介绍,“另一位是我的上司法兰兹·亚曼律师。” 我们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对面城塔里的人。对面的人也向我们打招呼。里宾多普伯爵给人精力旺盛的感觉,伯爵夫人微笑回应,亚曼律师则是殷勤地向我们挥手致意。 但我的背脊发凉,莫名其妙地冷得直打哆嗦。 这真是奇妙、扭曲的情况。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奇怪之处,但总觉得不太寻常。是没来由的不安感…… 这情况宛如宫廷谒见。 这状况究竟哪里不对劲呢?是什么呢?我怎么样也想不透。 时间仿佛静止了。 难道我们得永远隔着见面?以这样的方式互相观察彼此? 对方亲切的笑容反而引起我的不信任感。 举止有礼的三名男女默默地对着我们点头的动作,犹如一出诙谐却十足诡异的默剧。 寒气逼人。背脊莫名地发凉。不,不是莫名的,是有理由的。 没错,这感觉就是恐怖! 就是这种感觉。我的身心承受这般扭曲状况——深不见底的恐怖。这种毫无来由的恐怖是种本能的恐惧感。 “如何,各位?里宾多普伯爵就是如此实在的人,这样应该释疑了吧?” 虽然赫鲁兹愉悦地说着,但我的心却没有接受他的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银狼城展望室里的身影,久久无法转移视线。 第六章 从幻影到幻象 1 晚餐一如昨晚那样丰盛。至少表面上,城内的人依旧殷勤款待我们。 那是一九七一年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三晚上七点。宴会厅的大钟才刚报完时间。 在这之前,满是黑影的乌云迸裂,又强又急的豪雨倾泄于古堡上。可以听见似乎会贯穿厚实外墙的雨声,如瀑布般倾盆而下。 因为有些寒冷,暖炉里的柴薪正燃烧着。紧闭的百叶窗和通风孔,让人觉得有些窒闷。 “我说赫鲁兹啊……”鲁登多夫主任喝着酒说。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不太高兴,“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唬弄我们,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样的方式?”穿着深蓝西装的赫鲁兹放下手中的刀叉,神情温和地看向他。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也停手,看着他们两人。只有兰子若无其事地尝着甜点、水果。 鲁登多夫主任扯下围在胸前的餐巾,“就是那出肥皂剧啊!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不管是时间还是场所都极度草率,你不是答应要让我们和里宾多普伯爵会面吗?没想到是他们站在对面的银狼城,远远地让我们瞧个一、两分钟!若只是透过窗户会面,我不懂为何我们要大老远跑这一趟……” “您有所不满吗?” “废话!” “但是我没说过要让各位直接和伯爵大人见面啊!” “你这小子……存心耍我们吗?”鲁登多夫主任戴着单边镜片的右眉扬起。 “怎么可能!我只是尽我所能做事。”赫鲁兹依旧态度温和地回应,然后伸手拿起酒杯。 就是这样,一如鲁登多夫主任所言。那奇妙的见面方式只维持数分钟,就在我们还沉浸于惊讶与疑惑时,站在银狼城展望室窗边的里宾多普伯爵便消失。房内的灯也熄灭,留下了一片昏暗、空虚的石垣。 也难怪鲁登多夫主任会如此愤怒,就连我也觉得焦躁不安、无法豁然开朗。我的脑子里还鲜明地记得那三人的模样——年轻的伯爵精神抖擞、器宇非凡,伯爵夫人浑身散发着神秘美,律师则有着与年岁相当的威严感。 挟着峡谷上空寒冷的空气,对方与我们分别站在两边城塔的窗边,就这样诡异地对峙着…… 鲁登多夫主任苦闷地说:“你听好,赫鲁兹。我们与伯爵他们之间隔着溪谷,根本连表情都看不到,更别说交谈了。就算怒吼,也会被呼啸的山谷风声掩饰掉,无法传达到对面。况且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真的是这座城的城主和城主夫人吗?搞不好是替身!” “没这回事。”赫鲁兹拼命摇手,“不会是什么伯爵大人和夫人的替身,这次绝对是本尊。” “我们要如何相信呢?” “还是无法相信吗?” “没办法呀!” “真是伤脑筋。”赫鲁兹腼腆地笑了笑,眨着眼。 只见兰子扑哧地笑了出来,“替身这说法还真妙!反正那不是只是闹剧一场吗,赫鲁兹秘书?” “闹剧?” “若不是演戏的话,伯爵的目的就是为了嘲弄我们。” “不是的,二阶堂小姐。没这回事,伯爵大人和我们都非常认真呢!” “‘认真得不认真!’”兰子像试探对方似地说。 赫鲁兹拼命挤出笑容,“二阶堂小姐,看来似乎有些误解吧?” “不。”她摇摇头,“我没有误会。不过能否请你将问题回答得更具体点?” “没问题。” “你之前建议我们留在青狼城两天,所以今晚将告一段落。明天打算如何?” 赫鲁兹神情愉悦,“真是不好意思,关于这事我们有个提案。” “什么提案?” 赫鲁兹环视众人,“在告知各位之前,我们想确认一件事。就是请各位用鉴识工具调查城内的状况进行得如何了?有发现什么可疑证据吗?有找到关于杀人事件的疑点吗?” 鲁登多夫主任觉得很无趣似地发出鼻哼,“这种事不用问也知道!赫鲁兹,完全称了你的心,了解吗?我们什么也没找到,什么也没发现。” “是吗?那我就安心了。”赫鲁兹露出一口白牙,微笑着,“这座城堡应该可以沉冤昭雪了。” 只见兰子竟然神情开朗地说:“诚如主任所言,这座城堡没有任何犯罪迹象,也一如您一开始告诉我们的那样。” “二阶堂小姐,有你的背书我就放心了。”赫鲁兹秘书轻轻点头。 兰子笑着,十分揶揄地说:“一切都如你所估算,很高兴吧?” “虽然‘估算’这字眼听来有点奇怪,不过还真的一如我们的企望那般。总之,这是件值得举杯庆贺的事。”赫鲁兹说完后高举酒杯。 “随意。”兰子面带微笑,“可以快点说明明天的计划吗?” “喔,好的。这事很重要。”赫鲁兹调整坐姿,“就是再留宿一晚如何?这么一来,才可好好地游览附近的钟乳洞。” “我们若是不愿意呢?” “也对。我们不想强留各位,你们若想回去也可以。”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要回史特拉斯堡。” “是吗?”兰子的回应让赫鲁兹有些失望,“我自信让各位玩得十分尽兴,是否有何不满呢?” “就是因为太尽兴所以很扫兴!” “那么,二阶堂小姐,这个提议你又觉得如何?” “什么?” “先让史特拉斯堡的两位警官回去。” “只有他们两人?为什么?”鲁登多夫主任挺直背脊,凶狠地瞪着赫鲁兹,这个举动让当事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只见赫鲁兹以温和眼神看着两位警官,“请他们将主任与二阶堂小姐的信——证明这座青狼城与那一连串事件毫无关系的证言——交给史特拉斯堡警局。此外,他们还得告诉上级,其他人答应接受我们的邀请,还要多留几日,并说明各位的人身安全绝对无虞,我想这样局长也比较安心吧!而这样也能帮助我们遏止恶意中伤我们的报道。” “那留下来的人要干嘛?” “不嫌弃的话,想邀请各位参观银狼城。” “你说什么?当真?” 不只是鲁登多夫主任很惊讶,我们也是。 “当然是真的。”赫鲁兹一脸得意地说。 “要如何去银狼城?总不会飞越那座峡谷吧!” “当然不会,除非我们是鸟。” “可是若是开车,也得跨越国境,所以要办妥进入德国的入境手续吧!”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想到非常妥善的方法。” “可以具体说明吗?”鲁登多夫主任逼问。 但赫鲁兹只是以一抹浅笑,故意回避,“关于这事,到时候自然会说明。” “了解。”这沉稳的声音出自兰子,“我们就接受这项提议吧!我一定得去一趟银狼城。” 鲁登多夫主任、修培亚老先生还有我面面相觑,全都默默点头,同意兰子的看法。 “就这么说定。”赫鲁兹微笑地说。摇晃的烛光照着他那对蓝眼,闪烁的红光映照出两条浓浓的影线——歪了一边的脸颊与嘴角,“各位请放心,不论如何,里宾多普伯爵的想法错不了。一切都交由我们处理吧!” 2 那晚失眠了,即使城堡的人们并未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怪事发生。 兰子自从知道能去银狼城后,显得十分愉快。她来到图书室,拿了本博物志翻阅;我则是两手空空、不知所措。我可不像狄更斯笔下人物米考伯那样乐观,甚至对赫鲁兹的提议感到狐疑。 “兰子,真不明白你为何能这么悠哉。”我表达不满,“我们逃离不了里宾多普伯爵的手掌心了!” 兰子却神情愉悦地说,“管他是俘虏还是什么,只要我们还有利用价值,他就不会杀害我们。” 不论何时何地,她还是处之泰然,我实在很佩服这样的她。 “不需要再调查了吗?我们还没看完城内所有房间。” “譬如呢?” “四楼!除了莱因哈特的寝室外,其他都还没看。” “赫鲁兹不是说禁止进入吗?” “难道你甘愿这样收手?” “不。”兰子将书合上,放进书架,“愈禁止就愈想看,这可是人之常情。好了,我们走吧!” 兰子很善变——至少我们看来是如此——敏捷如猫的眼神也令人难以捉摸。 我们提着灯,离开图书室。走廊角落依旧立着悚然的铠甲像,犹如在暗处中沉默地监视着。无论经过多久,我还是无法习惯这些东西的存在。 一出了书房,负责监视我们的黑衣男子不晓得从哪里窜出,如影随形地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东侧楼梯,来到四楼,偷偷窥视离我们最近的等候室与男佣房。里面除了两、三件家具外,并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接着再到隔壁——罗兰德律师日记里提过的莱因哈特的读书房。 大概是没人使用的关系,读书房的门并未上锁。房内除了暖炉外,还摆着旧书桌、摆放花瓶的小茶几、小柜子等,还有…… 兰子注视着摆在最里面靠墙处,覆盖着白布的东西。白布上积了一层尘埃,显示那东西放在那里已有一段时间。为了避免尘埃飞扬,兰子轻轻地掀开白布。 “是钢琴!”兰子的声音低沉、有些喘息。 那是一架黑檀木制,年代久远的钢琴。 “如果这里是莱因哈特的读书房,那这就是他的钢琴了。”我边看着兰子掀开琴盖边说。 “弹起来还蛮顺手的。键盘还是象牙做的呢!我想这架琴一定价值不菲。”兰子神情兴奋,拿起放在琴谱台上的琴谱,“有莫扎特、肖邦和华格纳的曲子。” “都是些耳熟能详的音乐家。” “是啊!不过,得修正之前的推理了。这可是一大发现呢!黎人。” “什么意思?”她的反应让我有些讶异。 “银狼城的钢琴应该是闲置于瞭望台吧?可是青狼城的钢琴却放在这里。” “没有人曾在罗兰德律师面前弹过琴,所以他的日记才没记载此事。” “是啊。”兰子入神似地说,“日记的确没提及。可是整起事件的大概并非全如日记所述。说不定那天那时有谁——错不了,莱因哈特也许正在练习华格纳的曲子呢!黎人,你看椅子的高度,不是抬升不少吗?这就是只有小孩、或是有小孩般体格的人曾坐在这里的证据。” “那天?”我问。 兰子语气坚决地说:“就是六月十二日啊!还记得吗?夏利斯夫人就是在那天在读书房对面的房间惨遭杀害啊!” “她的死和钢琴有何关系?” 只见兰子露出像罹患热病似的眼神,“没有,我想没任何关系吧!那起杀人事件……所以是条重要线索不是吗?唉呀!为何没及早发现呢?黎人,谢啦!这可是个非常棒的物证呢!” 一如往常,我依旧无法理解她到底发现了什么、为何兴奋。 兰子仔细检查琴谱,“有肖邦的〈革命练习曲〉与〈第一号钢琴协奏曲〉、莫扎特的〈第四十号D短调交响曲〉,还有华格纳的〈艾尔莎之梦〉……黎人,你看这个,练琴的人,也就是莱因哈特,都会用铅笔在琴谱上记下日期——不晓得是否是练习日期。〈艾尔莎之梦〉至少练习了一个月以上,你看,最后的日期写着六月十日与六月十六日。” 我看着她所指的地方,果真如此,“可是不见得与去年那事件同一时间,搞不好是好几年前。” “是吗?我不觉得。”兰子将琴谱翻面,指着版权页上的文字,“每本琴谱在前年十一月于德国境内发行。上琴谱上的最后一个日期是九月四日。因此可由断定这个日期既非属于前年,也不是今年,而是去年,不是吗?” “青狼城发生杀人事件的时间是从六月十一日到六月十四日;换句话说,这期间莱因哈特并没有弹琴吗?” 兰子兴奋地说:“这表示他没有弹过这架琴。不过,他极有可能在十二日晚上演奏〈艾尔莎之梦〉。黎人,你觉得呢?” “什么啊?我根本一头雾水!”我愣愣地回应,“你是指他是在别的地方弹琴吗?难道其他地方还有钢琴? “嗯,不在这城堡。” “之前你考察银狼城事件时,为何特别注意钢琴等键盘乐器呢?” 兰子深吸了口气,将琴谱放回原处,“看来黎人还是无法理解这发现有多么重要。算了,反正等我们到了银狼城后,我会详细说明的。倒是现在,我要来弹琴了。可以麻烦你去楼下,对应这房间的房间,听听看能不能听到声音?” 我照兰子所言,立刻到楼下的七号房。我倾耳静听,却听不到琴声。为求慎重,我还跑到六号房试了一下,结果页一样。 “什么都没听到。”我回到莱因哈特的书房,向兰子报告。 她正专心弹奏拉威尔的〈波丽露〉。然后停止演奏,回头说:“果然没错。走廊呢?” “声音或多或少会流泻到门外。” “可是琴声传不到其他楼层吧?”她用右手大动作地拨乱头发,这是她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兰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虽然每一处小细节不是很明显,但是一旦成为集合体时,便会出现极大异变的证据。” “可以打个比方说明吗?” “问题就在于六月十二日晚上七点左右究竟发生什么事,那可是最值得探讨的一点。”兰子又露出那种思绪早已飘向远方的眼神。 我打开记事本,边回想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内容,“七点左右的话……应该是聚在宴会厅准备用餐(法国篇:四三八页)。日记里虽然没有具体叙述,不过在那里的人大概是剩下的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成员。但这又代表了什么呢?” “也许有谁……大概是莱因哈特……为了悼念夏利斯夫人的死,而用这架琴演奏华格纳的曲子。理查·华格纳是十九世纪德国浪漫派新潮流音乐家,也是激进派思想家。倡导民主主义与反犹太主义的他,对于政治思想有极大影响……所以莱因哈特才特地选那首曲子……” 她说完后立刻做出更惊人的举动——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 “你要做什么?” 在我还来不及阻止时,兰子已离开椅子,蹲在钢琴前,在键盘下方——钢琴内侧——用刀子刮了一道痕迹。 “要是被赫鲁兹秘书发现不就惨了?’ “他应该不会发现。”她站了起来,边收起刀子边说。 “为何这么做?” “纪念啊!纪念我曾弹过这架钢琴。所谓‘现在是瞬间的累积,以成就未来!’也许这样能在历史留名呢!就像昆恩的《上帝之灯》,明明没有任何怀疑,却毫无理由地突然在门上划了一道痕迹。和那相比,我的行动还比较合理呢。”兰子的眼底露出戏谑的光芒。不过就算她真有目的,依旧是不肯再对我多透露一些。 “好了,黎人。趁没人来之前下楼吧!”兰子走向站在铠甲像附近监视我们的黑衣男子,然后用日文说:“钢琴修理费向波昂警局或是日本大使馆求偿吧!” 回到宴会厅一看,鲁登多夫主任与修培亚老先生正一边享用女佣端来的酒和起司,一边谈论欧洲文化、历史之类的话题。兰子向他们表明想早点休息后,便速速回房。不喜欢喝酒的我也未加入他们,只是整理记事本上的记录,思索这起事件的谜团和刚才的事。 翌晨,四月二十日。赫鲁兹在早餐时向大家宣布因为要前往银狼城,所以得快点用完早餐等事宜。此外,出发前,还会先去参观青狼城附近的钟乳洞。 史特拉斯堡警局的两名警官则是坐上车,从不知名的高地先行下山。如同昨晚的商谈那样,他们带着鲁登多夫主任和兰子写给史特拉斯堡警局局长的书信。 我很担心他们是否能平安回去,途中会不会惨遭黑衣人的毒手?不过穷担心也没用,毕竟我们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有辆窗户一片漆黑的厢型车已停在城堡下方的停车场。赫鲁兹打开后车门,先请我们上车。 兰子扶着他的手钻进车内,然后笑着语带讽刺地说:“不需要蒙眼睛,或是吃安眠药吗?” “不用,我们不会做这么无趣的事。”赫鲁兹苦笑。 箱型车内装潢成无法确认外面的模样,显然他们还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人狼城的正确位置。 花了一段时间才抵达钟乳洞。如同罗兰德律师所述,入口位于深谷间一处有个会滚动的大岩石边,而旁边有条冷冷的小溪。我们提着灯,从某块岩石裂缝处进入。洞窟既深又窄、头上的岩壁很低,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虽然有几条岔路,不过四周的岩壁上都有缆绳,只要循着缆绳前进就不用担心迷路。 一开始都是干岩壁,但途中出现钟乳洞。奇形怪状的岩石在油灯的照射下,在洞穴投影出各种形状的影子。洞里有股寒气,愈往里面走愈冷,路也愈来愈陡急,到处都架有楼梯。 “走到最里面要多久?”鲁登多夫主任喘着气,询问走在最前面的赫鲁兹。他与修培亚老先生一起慢慢往前走,但对于肥胖的他而言,还是走得很吃力。 赫鲁兹停下脚步,回过头,“还得再走一下才会到钟乳洞里的中央大广场。大广场位在最里面,慢慢走的话大概要花个二十分钟左右,请再忍耐一下。到了那边就能看到美丽的钟乳石,然后再作休息。” “放心!我不累!只是问问而已。”鲁登多夫主任强忍着说。 我们再次往前走,一遇到岔路,兰子就会四处窥看。两名黑衣男子依旧紧跟在我们后面。我只要一想到不知何时会被他们袭击,就丝毫不敢大意。 周围岩石渐渐从有棱有角的形状,变成圆圆的模样;而且表面像涂了一层油还是蜂蜜般的湿滑,带点黑色透明感。洞窟顶变高,通道宽度和岩石裂缝大小变化急遽,接着便来到一处巨大空洞,那里就是称为“狼之窟”的广场。 大家全都屏气凝神地看着眼前的神秘光景,只能用“美极了”这句话来形容。周围尽是乳白色的钟乳石和石笋,灯光映照下的诡异岩石无穷无尽地延续,这真是令人惊异的自然景观。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修培亚老先生惊叹,“真是难得的发现,如此古老的钟乳洞可是学术上的重大发现呢!” 赫鲁斯摊着双手,“这洞窟是偶然发现的。当初建造青狼城的工匠们偶然下到谷底时,才知道这里有处深不见底的洞穴。” “应该开放参观。”修培亚老先生热心劝说。 赫鲁兹点点头,“将来这个钟乳洞会成为青狼城的一大景点。城主打算和城堡一起对外开放。” “那么一定会有很多人来参观吧!” 我们慢慢欣赏“狼之窟”,稍微休息。罗兰德律师就是在此折返青狼城,发现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但我们还想看看洞窟最里面的地底瀑布,因此更往里面走去。 “黎人,你知道这里有多少条岔路吗?”兰子在出发时,悄声地在我耳边嘀咕。 “不晓得。我只知道似乎蛮多的。” “黎人依旧还是走马看花。你知道世上为何有数字吗?目的就是为了计算!” 兰子还是一派毒舌。 “知道了!那有几个呢?” “三十五个呢!” “那的确符合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上所记载的数字?” “是的。” “有什么问题吗?” “这表示罗兰德律师当时也是走这条路,可是途中却走错一处洞穴。但问题是到处都挂着标示路径用的缆绳,况且也没有像是主通道的岔路,所以应该不可能弄错分歧点才对!” “我不太懂,怎么说呢?” 兰子不屑地瞅着我,“如果像黎人所说,有两座青狼城的话,罗兰德律师会不会有可能是从这座钟乳洞回到城堡途中,不小心迷路走到另一座城堡去?还是女佣法妮故意弄错,带他过去的呢?我就是在思索他们到底是弄错哪条路而走到另一座城堡。” “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大概吧!刚才要下山时,我们乘坐的车曾为了直角转弯而减速,我想那时大概是进入通往这边的岔路,就算没办法看见窗外景象也能感觉到。” “回城堡时当然也会循原路回去……” “嗯,所以就算循岔路回去,若拐到别条山路,罗兰德律师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是一路开到终点吧!毕竟他完全没办法想像竟然还有另一座青狼城。” 兰子细腻的心思再次令我慑服。从城堡来到这儿的途中,我还悠闲地随着车子左摇右晃,她却早已集中心神,用心探查一切。 “法妮与罗兰德律师不是从正门进入城堡,而是特地使用‘狼穴’这条路。想想还真是诡异!搞不好两座青狼城从正门观看,外观说不定多少有些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指你也认同我的‘四子城理论’?” “不,我是说如果有两座青狼城的话……”只见兰子露出恶作剧似的眼神窃笑着。 老实说,我完全无法理解她到底是赞同,还是否定我的意见?我完全不得要领。 洞窟左右两边垂着各种形状的钟乳石。更往里面还有冷冽、清澈的小水流流经脚边。随着流力声愈来愈大,远处也传来雷声般的轰隆声响,在洞窟内回荡不已,最后变成巨大水声,连彼此交谈声都听不到。 准备拐过约一人可环抱的大钟乳石时,赫鲁兹高举提灯,回头对我们得意地说:“好了,各位,终于来到瀑布了!” 我们穿过他身旁,走上前看着地底深处的瀑布。 抬头一看,高处有两块突出的岩石,从那之间有道瀑布飞泻而下。瀑布两端还装饰着漂亮的圆柱状钟乳石,最下面则被岩石围成深潭,大量的水飞泻而下,成雾状跃起,飞溅的水花往我们这儿飞来。 瀑布高约十公尺以上,宽度应该不到三公尺。若在外面的话,也许只是道小瀑布,但在这只靠提灯照明的昏暗洞窟内,加上回声极大,予人巍峨、幽玄的感觉。 “好美喔!”兰子感动地说。 注入深坛的水流变化出各种颜色。飞溅的水花在提灯的照映下显得细致。大家全被眼前这般美景深深吸引,忘了打在身上的寒冷水花。 “如何?很漂亮吧?就是想让各位亲眼目睹这美景。”赫尔兹神情愉悦地说。让人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吐露真言。 欣赏了一会儿这动人的美景后,我们便离开钟乳洞,来到河床。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被外面阳光照得刺眼,看来天气已经转晴,因为已可看得见远处晴空。 我们沿着林中崎岖小路,从谷底走到停车处,然后坐上那辆车窗涂黑的厢型车。这次,为了掌握行踪,我注意着车子往哪个方向开,于是侧耳倾听,留意身体的摇晃,但反观兰子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即便车子转了好几个弯,我还是无法立刻意会出什么。 花了一小时下山,车子渐渐地以一定的速度笔直往前走。两小时后已是中午,车子也停了下来。赫鲁兹从后座车窗探头进来,“各位辛苦了!请稍做休息,用餐吧!” “这里是哪里?”鲁登多夫主任从行李箱跳下后问,“难不成我们已进入德国了吗?” “还没。离国境还有一小段距离。” 我们也陆续下车。伸展筋骨,活络全身肌肉,环视周遭风景,似乎来到风和日丽的农村附近。眼前是绵亘的苍翠山峦,森林、原野与葡萄园均等地散布于山麓上。 赫鲁兹扶着最后下车的兰子,然后对大家说:“我们要在这里用餐。待会儿会有人来接我们。” 鲁登多夫主任边摸着浓密的山羊胡边问:“接我们?” “是的,我们要在这里换车。有别辆车会来接我们。” “什么样的车?” “我怕又会惹恼主任,所以还是先保密。反正等一下就会揭晓答案。好了,先用餐吧!我们只准备了一些三明治之类的轻食,还请各位委曲一下。”然后赫鲁兹示意属下们开始准备午餐。 3 看到前来迎接的三辆车,才明白赫鲁兹的用意。的确利用这方法,我们便能避开盘查,顺利进入德国。 那是有着大货柜,为梅斯制药用来搬运药品的货车。 “赫鲁兹,你打算干什么?难不成要我们开这车过去吗?我们可是没带护照。”鲁登多夫主任鼓着脸颊问。 赫鲁兹露出他那一贯笑容,带着我们走向最后一辆卡车,“不是,没这回事,我们要请各位躲进货柜中。其实这里面可是双重构造;前面堆放普通医药用品的纸箱,最里面则是冷藏库,放些像是疫苗之类,必须保持低温状态的药品。我们要请你们藏身于这中间的空间中。” “不会冻死吗?” “当然不会。我们已经设定好温度,所以一点也不冷。” “检察哨不会盘查货品吗?” “已经备妥书面文件,所以那种情形不会发生。就算要盘查,也只是打开后车门,做形式上的察看。” 赫鲁兹和他的属下移开挡路的货物,然后将我们送进里面的贮藏库,那里已摆着简易的长椅,我们只要静静坐在那儿就可以了。 三辅货柜车同时发车,驶向干道。透过冷藏库的墙面可听到与其他车辆擦肩而过的声音。接着车子稍微放慢速度,应该是已到过境的检查哨了。我的脑海里浮现这一带的地图。检查哨应该是在法国的海格纳与德国的兰道之间。 车子停了下来,是法国这边的检查哨。 赫鲁兹的属下神色紧张地监视我们,我们则屏息静气地等待。黑衣男子们的上衣下藏着枪。感觉车外有几个人在走动,因为后车门曾一度打开后又旋即关上。 如果我们现在就大声喊叫,应该能获救,但实在不需要冒此风险。就现状而言,比起从赫鲁兹手中逃脱,拜访银狼城更重要。 稍待一会便发车,但过了一会儿便又停车,传来与先前一样的声音。这次应是德国的检查哨。 于是,我们顺利进入德国境内。 鲁登多夫主任从喉头深处喃喃自语,“若能这么轻易越境的话,干嘛还设检查哨?真是弊端丛生!”接着他便愤怒地破口大骂执政当局。 途中又在一间路边常见的小店休息一次。那是间异常寂寥的店。 当我们从隐蔽的货柜中走出时,店旁已停了两辆宾士。 赫鲁兹以眼神示意,向我们说明,“真是委屈各位待在那么狭窄的地方。之后我们要换乘停在那边的车子。请各位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兰子挺直背脊,目送那三辆载着医药用品的货柜车离去,然后拨拨刘海,眼神柔和,“赫鲁兹秘书,我已记下那些车子的车牌号码和货柜车编号,不过,好像没用吧?” 赫鲁兹露出戏谑神情,“不愧是二阶堂小姐!我就老实招了吧!如你所言,那些车会立刻报废,但只要调查一下制药公司,应该能查到车子的登录资料。” “真是佩服你的用心良苦。” “在这片欧洲土地上,要是没两把刷子是无法生存的。好了,大家请入内吧。” 店老板一如店的外观,是位看来十分孤单的中年男子。而菜单也只有咖啡、红茶和三明治之类的轻食,最重要的是,老板极为沉默寡言。这应该是赫鲁兹之所以选择在这里用餐的理由,因为我们除了无法从老板那里获取情报,也无法请他代为传达讯息。当然,这名男子也极有可能是赫鲁兹的伙伴。 我仔细环视店内。包括菜单,店内触目所及都是德文。我边喝着茶边观察赫鲁兹他们,然后发现他们并没有特别警戒我们,只是坐在另一桌悠闲地抽烟。看来他很笃定我们绝对不会逃走。赫鲁兹向我们说明,离目的地已不到两小时车程。 从厕所回来的鲁登多夫主任说:“我说赫鲁兹啊……” “什么事,主任?” “可以打个电话吧!” “电话?打给谁?” “我家人和波昂警局的上司。我想通知他们,我被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给拐走了。” 赫鲁兹嗤笑起来,“很可惜,这里没有电话。而且用‘来路不明’这字眼好像不太好吧?况且我已经表明过我们的身份了。” 鲁登多夫主任轻蔑地发出鼻哼声,坐回自己的位子。 休息时间告一段落。 一走出去后,兰子便迅速环视四周,“是要展开奥德赛之旅?还是如同天方夜谭般的鲁莽之旅呢?鲁登多夫主任,您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他用指尖捻着山羊胡,“应该是从兰道前往萨尔布鲁根的路上吧!不过我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并不清楚。” “若循这条路往前行,应该可走到通往凯撒斯劳腾和法国萨尔格米纳的连接道吧!”修培亚老先生从旁插话。 “就算如此,但还有段距离,不晓得车子会不会开到连接道。人狼城大概就在南西侧的某座山里,因此可能在途中就会转弯。” “就是这么回事,各位。”和司机商谈完走回来的赫鲁兹说,“银狼城就在不远处了。好了,请各位上车吧!麻烦鲁登多夫主任与修培亚先生和我一起坐前面那辆车,二阶堂兄妹和我的属下则坐后面那辆车。” 我们依照赫鲁兹的安排上车。我看着手表确认发车时间,目前刚过三点。因为全身的紧张感稍微舒缓,再加上车身摇晃,睡意袭身。兰子和我一样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昏睡的我被颠簸的路段给惊醒。一旁的兰子盯着我窃笑,距离出发时间已过了三十分钟。 “已经来到寂寥的田间小路了,看来快到银狼城了。” “这是去年雷瑟和费拉古德教授他们走过的路吧?” “是啊。” 我将脸贴在涂着黑色遮光漆的车窗上,试着往外看,但仅知车子疾驶于茂密森林中。不过能确定的是,车子已离开主要干道。此处没有别具特色的建筑物,山脚处也只是一片漫无尽头的针叶林。 这时,车子拐过一个弯又驶进岔路。透过挡风玻璃,瞬间瞄到茂密林子旁竖了一个木制路标,不过并没有看清楚上面写些什么。大概如雷瑟所述,是块指示银狼城的路牌吧! 车子依旧在一片茂林中前行,弯道突然变得陡急,路面也变得崎岖难行。车子不知不觉地沿着山脚登上曲折山路,车内变得有些寒冷,可感觉到地势不断攀升。 天空乌云密布,似乎已刮起风。有时风一扫过,车子就会颠簸,无数树叶擦过的沉沉声音传入车内。过了一会儿,司机启动了雨刷。 “下雨了。”兰子喃喃自语。 错不了,这里就是称为“人狼城”的双子城。天气因附近的地形缘故,一整年都很恶劣。 雨势愈来愈大,并依着风断断续续地忽强忽弱。我感觉到心中的骚动与不安愈来愈扩大。莫非我们即将抵达一处不该去的地方吗? “希望别发生什么坏事才好。” “应该再也没有比这更恶劣的事吧!”兰子像是在嘲笑胆小的我,然后语气平静地说,“只要去银狼城,我们的目的就算达成了。这不是一趟很棒的旅程吗?” “兰子,你这股自信哪来的?” “恐怖是无知的反面。只要认识这东西,便能消弭心中的恐惧感。” “你已经解开这起杀人事件的真相吗?” “是啊!但好像还不能这么笃定。不过一如布朗神父在〈诚实的伊斯雷·高〉中,曾向傅南彪说过:‘我们已找到真相,只是还无法理解!’就是这般耐人寻味的问题……” 兰子像在瞑想似地轻闭眼睛,摊靠在椅子上。她这番如禅问似的说词让我感到疲惫,也没心思多问什么。要是她心情不好,我肯定会被她叨念,所以此时只能等待。 车子来到古城堡下方已接近傍晚五点。天空昏暗,雨势依旧滂沱。赫鲁兹早在车上准备好雨伞,但因为风势太强,根本派不上用场,我们只好急忙穿过森林小径前往银狼城。 “不好意思,请各位忍耐点。城内已准备好温暖的房间和暖身的饮料。”赫鲁兹像是不想败给雨声似地大喊着。 被雨打湿的整片森林因风势而激烈摆动,枝叶也大力晃动。整片森林仿佛对我们怀有恶意,企图妨碍众人前行。不晓得是否因为天色昏暗,四周飘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氛围。雨穿过层层枝叶落下,大家全成了落汤鸡。冷的连脸颊、手和露出的肌肤都在打颤。 我们拼命跑着,吐出的气在冷洌空气中化成白烟。这段陡急的山坡路对修培亚老先生和鲁登多夫主任而言格外辛苦,我和兰子有时会停下来拉他们一把。 已经可望见位于森林深处的银狼城。被雨濡湿的黑色巨大古堡像是荒废似地矗立着,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威严感。虽然树梢似乎与古堡外墙争高,但左右双塔还是略高一筹。 雨势愈来愈急,我们没时间欣赏城堡外观,缩着身子快跑在铺着石子的小径上。风声犹如野兽咆哮,森林响起垂死的悲鸣,树木枝桠也被风吹断,我们紧抓着早已不成形的雨伞,渡过架在城濠上的桥,穿过落下的栅栏,踏着飞溅水花进入中庭,终于来到城堡玄关。 我们浑身淌着雨水,从开启的铁门冲进前厅。随后赫鲁兹关上身后的铁门,风雨声才稍微小了一些。室内的壁上挂着灯,和青狼城一样,有股古色苍然的氛围,让人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回到青狼城。搞不好我们只是幻想自己来到另一座城。 “刚刚还真是吓人呢!”赫鲁兹虽然一派轻松的口吻,但身体早已冷得不住颤抖。 “现在还笑得出来吗?”鲁登多夫主任铁青着脸说。他并没有立刻摘下被雨水弄得模糊的单边镜片擦拭。 “说得也是。真不好意思。总之得赶快换件衣服,不然可是会感冒!啊,女佣来了。” 赫鲁兹看向大厅,只见三名女佣提着灯,手上拿了毛巾走了过来。我们接过毛巾擦拭濡湿的头发和脸。 赫鲁兹向其中一位女佣确认后说:“已为各位在三楼的房间里准备好干净的衣物。为了让各位在银狼城留宿期间能够充分感受中世纪古堡风情,因此想让各位玩玩变装游戏。我们已备好各式各样的中世纪服装。各位可挑选自己喜欢的款式。此外,暖炉也升好火,可以暖暖身子。” “这是你们的兴趣吗?”鲁登多夫主任咬牙切齿地说。 “这是为了各位而准备的,因为你们是特地来到这座城堡的……” 不理会他们两人的唇枪舌剑,兰子环视着大厅。室内的一切与青狼城一模一样。每扇门、黄铜制的古吊灯、铺着红黑地砖的地板、挂在墙上的镜子、肖像画、壁毯,就连放在小桌子上的麦森窑制神像都和雷瑟所述一模一样,全都可以嗅出历史久远的味道。灯光照明之下的古色苍然景物,总有种不知该说是似曾相识,还是做了恶梦的感觉。 “请各位先上楼歇息吧!换好衣服后请到二楼宴会厅喝茶。我要为各位介绍我的上司法兰兹,亚曼律师。”赫鲁兹说完后便向女佣们示意,请她们引领我们前往房间休息。 我们身上滴着水,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女佣走。当自己的脚一步步踏在这城堡冰冷的地板上,才稍微抓回一点现实感。 总之这座城堡似乎并非虚幻…… 第七章 光临银狼城 1 一九七一年四月二十二日,星期四,下午六点。 滂沱大雨敲着银狼城外墙,惊天动地的雷声断续地回荡着。虽然百叶窗紧闭,但雷电的闪光还是穿过窗户,自细缝中射入,雕刻出室内各种物体与影子的阴影。雷电划开低垂天际,贯穿黑暗。持续不断的落雷鸣叫,似乎撼动了庄严的城堡与大地。 “好比莎士比亚歌剧的音效呢!不过,就算是为了欢迎我们到来,这样也未免太夸张了。”走在三楼走廊的兰子像是开玩笑地对我说。 “这么说,倒挺像卡尔的小说《即使在雷鸣中》(In Spite of Thunder,1960)” “不过,还是挺惊讶的。” “什么?” “一切都如同雷瑟所言,不是吗?比起想像,亲眼目睹果真更令人感慨!” 诚如兰子所言,城堡内各处和各房间的装潢、各种装饰品,全都吻合雷瑟口述记录中所叙述的样子与配置。我们并非处在他脑里徘徊、恶梦连连的幻影中,而是处于千真万确、存在于现实的银狼城里。 “对啊!还真是不可思议呢!他们为了掩饰恐怖的犯罪事实,到现在仍将城堡保持原状。居然将这座成为惨剧舞台的古堡,保持得看不出一丝杀人和诱拐的犯罪痕迹。除了这点以外,还真是找不出其他不合理之处。” “换句话说,只要解开这矛盾点,便能揭开这起事件的秘密真相吗?” 银狼城散发的古色苍然氛围,与我们今早还待着的青狼城一模一样。刚来到这里时,还错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回到青狼城。 女佣引领着我们来到各自的房间,换上干净的衣物。一小时后大家才又聚在一起。我等兰子梳妆好,和她一起来到二楼的伯爵厅时,其他人早已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放松心神地坐在被烛光装饰的沙发上。而女佣们正在隔壁的宴会厅准备晚餐。 暖炉的火正熊熊地燃烧着。室内十分温暖、石壁予人年代久远的感觉,空气中混杂着从暖炉里涌起的松木味。风从缝隙里吹了进来,使得吊灯上的蜡烛和烛火不停地摇晃。 “哇,真是太美了!”赫鲁兹起身迎接兰子,将她从头到脚夸张地称赞一番,“原来你喜欢十九世纪那种楚楚动人的蓬裙礼服!这真的非常适合你,二阶堂小姐。” 兰子身穿装饰繁复的大蓬裙,一条薄面纱从她的发梢垂至背脊。这件礼服的领口和袖口是采缩口式设计,让她看起来十分抢眼。所谓蓬裙式是一种衬裙的名称。而穿着既大又蓬的裙子的兰子,似乎有些举步维艰。 兰子向身穿拜占庭西式大礼服的赫鲁兹轻轻点头,“赫鲁兹秘书,我可不是对这种礼服特别感兴趣,我还是偏好活动方便的衣服。所以我打开衣柜并不晓得该选什么穿……” 就在兰子冷冷回应的同时,闪电像结冻似地画成一条长光,在暖炉两旁的彩绘玻璃上忽明忽灭地闪出青光。 “你们两人怎么那么慢?”鲁登多夫主任对刚坐下的我们说。正和修培亚老先生一起喝酒的他,因为酒精挥发的关系满脸通红,看来心情还不错。 “兰子,我们已先开动了。”修培亚老先生高举酒杯,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我们。 他们两人都穿着十七世纪初巴洛可风服饰,华美的领口是其特征,若再戴上白色假发,更像巴哈还是谁的肖像画了。 “这证明了不论哪个时代,女性的装扮都很费时、麻烦。”兰子这样回应后,便向走过来的女佣要了两人份红茶。 “喝点酒能让身体早点暖和。”鲁登多夫主任看着我们说。他的鹰钩鼻上不安好心眼似地堆起小皱纹,“二阶堂先生,难不成你也费时打扮吗?” “我才没有!我只是在等她。” 虽说如此,我自己也穿着在法国革命时期盛行、设计极为夸张的大翻领服饰。我从来没想过我们居然模仿了雷瑟记录里的状况。 低沉的雷鸣声穿过厚厚的外墙,在城内迟钝地回响。一声轰雷不晓得落在城内何处。 身形瘦削的女佣端来我和兰子的红茶。我偷瞄了她们一眼,她们虽然不是青狼城那些人,但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却十分相似。 啜饮了几口温热红茶后,兰子重新坐直身子,“赫鲁兹秘书,可以进入正题了吗?你的上司亚曼律师与城主里宾多普伯爵在哪儿?我们可以尽快和他们会面吗?” “亚曼律师会出席晚餐,他现在在楼上的房间整理重要的文件资料,因此会晚点下来跟各位打招呼……” “城主呢?” “伯爵大人……”赫鲁兹迟疑一下,然后下了决心似地说,“伯爵伉俪因为有些要事得处理,今天早上已出城了,听说是去萨尔布鲁根。” “什么?”鲁登多夫主任听闻此后便激动怒吼,那两道粗眉高高扬起,“哼!我们长途跋涉从青狼城来此,主人岂有出远门之理?难不成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不想见我们吗?” 赫鲁兹慌忙地摇手,“没这回事。伯爵伉俪是真的有急事。各位请放心,他们预定明晚回城。” “你的话真是不可信。你已经耍了我们好几次了。别净说些好听的话来唬弄我们!” “请一定要相信我,主任。况且我不是已照约定,带各位来银狼城了吗?” 兰子嘴角浮现一抹浅笑,从旁插话,“了解了。反正和伯爵见面之前,还有很多事得等着我们忙呢!” “嗯。”赫鲁兹神情愉悦,“被您察觉了,真是不好意思。就像请你们前去青狼城一样,请你们也务必调查这座银狼城中有无犯罪痕迹。我们也准备好和青狼城里一模一样的器材。” “真是了不起,还真是一丝不苟!” “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我这是称赞!”兰子回以从容的笑容。 就在那时,靠走廊的门开了,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个是赫鲁兹的属下,像是前导似地走在前面;另一位身材魁梧的男性则徐徐地进来。赫鲁兹立刻起身迎接,并站在他身旁,以夸张高亢的口吻告知众人,“向各位介绍,这位是我的上司,法兰兹·亚曼律师。” 老绅士瞥了一眼站在暖炉前的赫鲁兹,然后静静环视众人。一眼就可认出他是我们昨天从青狼城的城塔窗户望向银狼城时,和里宾多普伯爵夫妇站在一起的老长者。 闪电又划过正面的彩绘玻璃,隔了一段好长时间他才开口说话。 “不好意思,迟到了。我就是招待各位来此的法兰兹·亚曼,是里宾多普伯爵的顾问律师,负责处理对外一切事宜。老实说邀请各位来此也是为了解决问题。总之非常高兴能见到各位。” 亚曼律师的噪音一如他的外形,低沉粗野,非常嘹亮。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到六十五岁。一头暗褐色短发,戴着金边眼镜;脸型有些圆滚,眼神散发精明、知性。脸上蓄着非常称头的八字胡,身穿剪裁得宜的高级订制西装,右手还戴着劳力士金表。总之,相貌非常威严。 “我们很高兴能和你见面。”鲁登多夫主任语带挑衅地说,“反正你们款待客人之前,总是有很多非得处理的重要事情!” 我听到此时便想起雷瑟和罗兰德律师的记录。在杀人事件中,银狼城和青狼城的城主们从没在客人面前现身,直到最后也未曾见过他们露脸。如此的巧合是有什么特别执着的理由吗? 亚曼律师轻摇着肚子,“真是太失礼了。不过我们绝对不是故意的。” “哼!天晓得!因为重要的里宾多普伯爵不在,要我们不怀疑你们的诚意也很难吧!” 只见亚曼律师一派镇静,无视鲁登多夫主任的意见,“各位,别站着说话,请先坐下!让我们用城堡中最引以为傲的酒干杯吧!不论如何,这里可是很少款待客人的。” 老律师神色自若地坐上主位,命令女佣拿出珍藏的酒。赫鲁兹则坐在一般的位子上。亚曼律师立刻看向一旁的兰子,亲切地问:“你就是名侦探二阶堂小姐吧?听说你是解决了许多悬案的女英雄?” 我的背脊瞬间发凉。因为他冷冷的眼神和微笑显得极不协调,似乎想连兰子和我衣服下的骨髓都给看透。 “不晓得世人是如何评论!不过我的确就是你口中的那号人物。”兰子直盯着对方,她的眼晻映着烛光,闪着红色光芒。 “我不认识什么东方女性。不过,二阶堂小姐真的如谣传般的美丽动人。然而,话说回来,像你如此知性的女性,若大家只注意到你的外貌,你大概也高兴不起来吧!哦,我的意思是你那高尚气质可是展露无遗!” “随便怎么说都可以,反正我对他人的评价不感兴趣。” “原来如此,你意思是你只对这座城堡和住在这里的人有兴趣?” “没错,还有也许曾在这里发生过的惨案……” 巨大的向雷打在城堡附近,雷声轰隆地穿透厚厚的石壁。 女佣推来放着酒的小推车。虽然我和兰子婉拒好意,但亚曼律师却硬是在我们面前放上酒杯。 “这可是我特地向里宾多普伯爵领来的陈年好酒,是难以言喻的极品好酒喔!虽然各位已经和赫鲁兹秘书干杯过,但不晓得能不能赏个脸,再和我干一次呢?这可是我无上的光荣与至高幸福啊!” 老律师用左手高举酒杯,依序看着每个人,我们也举起盛着酒的新酒杯。 “干杯!为了各位最宝贵的性命!也祝福各位能如愿发现一心搜查的东西!” 他轻轻的点头,带着一抹残忍的笑,一口气饮尽那杯有着红宝石颜色的液体。 2 长途跋涉让我们十分疲惫,于是决定明天再开始调查城堡内部,因此晚餐后大家便早早鸟兽散。 不过因为雷声大作直到深夜,害得我辗转难眠。 我的房间面向溪谷,因此我试着打开百叶窗眺望外面。窗户才打开一半,滂沱的大雨便像撞击似地从窗棂间吹入。外面一片漆黑,偶尔有闪电划过天际,在闪光照耀下可勉强认出峡谷对面那巨大的黑色块状物——那黑漆漆的身影是青狼城。 门上锁了吗?我担心地下床察看。嗯,没问题,门的确是锁着。 雷鸣、雨声、风声,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令我不安的素材可说一应俱全。害怕沉浸于黑暗中的我,一直点着烛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而脑子里充斥着想像、疑惑、恐怖与其他复杂情感。辗转难眠的夜晚因为恐怖雷鸣而持续着。 人狼…… 如果真如雷瑟和罗兰德律师所述,那丑陋的怪物确实存在,并且会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之夜,搜寻下一个牺牲者的话……人狼悄悄地徘徊在此城,说不定无意间又有人会惨遭毒手吧!被害者们被怪物毒牙啃噬,流出温热的鲜血…… 不,我明白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迷信不可能存在。可是呈现半睡半醒状态中的我,竟在意识混浊中接受这般妄想。 我不晓得自己是在何时进入梦乡,可能是将近破晓时刻吧!等到我醒来时已是二十三日早上将近九点。耀眼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暴风雨已在不知不觉间杳然无踪。 我拖着沉重的脑子和身体从床上爬起,稍坐一下后,才打开百叶窗。外面的天气晴朗,灿烂耀眼的阳光包围着深谷。对面断崖上巍峨耸立着外墙覆有青苔的青狼城,那雄伟之姿完全征服了我的心。 我到地下室梳洗后便前往二楼的宴会厅。亚曼律师正比手画脚、洋洋得意地谈论他年轻时曾狩猎过猛兽。兰子、鲁登多夫主任和修培亚老先生围坐在大餐桌旁。他们早已用餐完毕,正啜饮着咖啡。我并未瞧见赫鲁兹秘书。 为了不打断他们谈话,我默默行了个礼后,便坐到兰子身旁,女佣则帮我送上餐点和饮料。暖炉的火势变弱,两旁美丽的彩绘玻璃与其相映照,并从反面透出光辉,以夸耀瑰丽的宗教图腾。 “对啊!鲁登多夫主任。一说到那时的丛林……那真的是相当黑暗的世界;是完全无法想像,远离文明社会的世界。此外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车辆通行的道路。只能靠着原住民扛行李,披荆斩棘地慢慢走出。酷热的艳阳、湿气、毒蛇、猛兽、深幽密林、断崖和无底沼泽……到处都是人类的天敌,可是我们却得面对这种种困境。 “我最初侍奉的威尔·里宾多普伯爵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他算是勇猛果敢的猎人。老伯爵用莱福枪成功射杀连原住民都害怕得退避三舍的魔兽——这家伙叫作默哈梅铎,是头上了年纪、老奸巨猾的狮子。他们那一场鲜血四溅的惨烈决战,我直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呢! “其实狮子根本不像大家所说的‘百兽之王’那样凶猛,充其量只是会夺取被猎豹击倒的动物,是性情懦弱的野兽。我们只是因为它那堂堂相貌与身躯,才崇拜它的强势与支配力。只有雄心壮志的猎人才视猎杀狮子为无上的骄傲。 “可是那头称为默哈梅铎的狮子其实是个恶魔,是头恐怖、脑筋灵活的怪物。它的身躯硕大,约有两公尺,但却能像只小猫般,毫无声响地穿梭草原,悄悄逼近猎物。那家伙是只吃人狮子,以匹格米族(译注:匹格米族,pygmies,生活于非洲中部雨林,为世界上身材最矮小的民族。)为主的牺牲者不下百人,而这其中还有十名以上的白人猎人为了夺取默哈梅铎的命,而被它吃得一干二净。因此匹格米族才拿出仅有的财产,请求当时在肯亚最有名的猎人——威尔·里宾多普伯爵帮忙猎杀那头魔狮。” 鲁登多夫主任边抽雪茄边说:“也就是说,亚曼律师和上一代的里宾多普伯爵也猎杀过很多像是大象之类的动物?” “是啊!狩猎大象当然是为了攫取珍贵的象牙;而狮子、老虎和鹿则是为了剥取它们的皮毛,这些在欧洲可是高价利润呢!但是老里宾多普伯爵和当年年轻气盛的我之所以那么热衷狩猎,不是为了钱,而是想试炼自己的胆识与耐力。” 只见德国警官扬起粗眉,轻蔑地瞅着老律师,“别说得那么好听!你们只是想拥枪自重,炫耀而已。非洲就是因此才有那多动物濒临绝种!” 亚曼律师毫不在意,他一边捻着翘胡,一边从容不迫地说,“也对!不管是什么样的英雄行为都会受到各种批判。所以,主任,我会很虚心接受你基于人道立场的责难。不过就像历史一样,未来会变得如何也无法判断。常有当时认为是对的观念,但在别的时代却被否定。我刚也说过,当时我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年轻人总有自我价值观与期待不是吗?” “支持你们这愚蠢行为的就是所谓的‘冒险家热血’吧?” “那我问你,主任。你会怎么对待叮咬你手臂的苍蝇或蚊子?你是挥手赶走?还是一巴掌打死呢?对我们而言,那些大象和狮子大概就和蚊子一样。” “根本是两码子的事!” “不是吧!同样都是杀或不杀的行为。在这世上,你的人生只能在胜者还是败者中选择其一,绝不容许有什么暧昧立场。” 我一口饮尽柳澄汁后,凑近兰子耳边悄声问:“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兰子斜睨了我一眼,以轻挑又辛辣的口吻批评,“在穿着毛皮象征社会地位崇高的时代,不是有什么白人主义作祟吗?那只是为了支配欧洲殖民地的行为而找出的适当借口。他们只是对于这种见解看法迥异罢了。” “是什么样的话题呢?” “鲁登多夫主任在叙述银狼城的惨剧时,不是曾提到一位费拉古德教授吗?费拉古德教授不是曾在战争中参与纳粹挖掘埃及遗迹之类的工作吗?所以才会提起关于非洲的话题。” 只见亚曼律师装模作样地看向我,边叼着雪茄边说明,“没错,就是这意思!二阶堂先生。我想你刚刚也听见,垂老如我也有血气方刚的青春时期,我只是想与大家分享一下那时的回忆罢了。” “其实战争时,我也曾被召集派驻到开罗。”德国警官也摘下单边镜片,露出怀念过往的眼神。 连我在内的四位客人,因为衣服都还没干,所以依旧穿着昨晚的中世纪欧洲服。经过一夜的折腾,我总算适应充满古意的氛围,与像被施了魔法般的心情,然后发现这身衣服还真是夸张得有些愚蠢。 “黎人,你睡过头了!”修培亚老先生微笑地对我说。 我伸手拿面包,“不好意思,昨晚雷声大作,让我睡得不安稳,本以为兰子会叫醒我……” 兰子戏谑地瞅着我看,爽快地说:“黎人,吃完饭后就要立刻展开工作!亚曼律师会派人手供我们使用。和青狼城一样,要进行彻底的鉴识作业。” “调查哪里?” “依雷瑟的口述记录,银狼城的流血杀人事件是在地下室的置物室、‘狼之密道’,与一楼的武器房。若是只针对发现尸体这一点,则指三楼的汤玛士·福登和马贝特·艾斯纳。而女演员莫妮卡·库德的尸体则悬吊于大厅的天花板。还有,鲁登多夫主任的属下布洛克不是也陈尸在城塔吗?有好几个地方得调查呢!” “原来如此,看来有得忙呢!”我急忙地将食物往肚里塞。 仔细想想,约翰·杰因哈姆被肢解的尸体也是从这房间的大时钟里滚出来的。 亚曼律师的上半身又转向我们,挟在他左手指尖的粗雪茄冒出袅袅白烟,“二阶堂小姐,那种无聊的工作大致处理一下就行了,不如多花点时间游赏这座美丽古堡吧!我已经交待赫鲁兹秘书带你们到附近的翡翠湖野餐。” 所谓“翡翠湖”其实只是位于城堡近郊的一方小沼。在发生多起惨剧前,曾是雷瑟他们暂时的休憩之所。 兰子撩起刘海,不满地问:“为何要我随便处理呢?” 老律师抖了抖烟灰,“你在青狼城不是也做过同样的事吗?结果并没有找到任何杀人的蛛丝马迹。而这里根本也从未发生什么愚蠢至极的杀人事件!” “我们调查过青狼城,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事证。” “所以罗……这边也一样。相信脑子错乱之人所说的话,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不过我们还是会尽力去做,至少要尽到自己该尽的义务。” “了解。那就麻烦了。要是有什么需要,不用客气,请向赫鲁兹秘书说一声。鉴识用的相关器具已放在一楼的大厅。” 啜了一口咖啡的鲁登多夫主任再次问:“对了,亚曼律师。你和赫鲁兹秘书是在荷兰开设律师事务所吧?业务还真是广泛。” “是啊,还算顺利!”亚曼律师衔着雪茄说,“我想只要调查就会了解,我在业界可是有一定的地位,因此业务范围自然也比较广范。不过基本上,我还是里宾多普伯爵家的顾问律师。” 兰子确认我用完餐,然后亲切地环视席上众人,“鲁登多夫主任,可以开始工作了吗?”她这么催促,自己率先站起来。 鲁登多夫主任与修培亚老先生点点头,捻熄手上的烟。我也放下餐巾起身。 兰子离开位子时,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对了,亚曼律师。去翡翠湖野餐这提议还真是不错!要是时间允许的话,我一定要去一趟。还有,如果可以去那边,回程时是不是还有豪华的附加行程?可以顺便去其他有趣地方吗?” “豪华的附加行程?”老律师一时会意不过来,“不懂,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一定知道。”兰子面露微笑,口气却十分冷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亚曼律师的回应也十分冷酷。 他们两人锐利的视线交错,室内空气瞬间变冷,像是有股妖气似地飘散其中。 “我的脑筋不太灵光耶。还是请你说得明白点,二阶堂小姐。”亚曼律师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抑扬顿挫。 我、鲁登多夫主任和修培亚老先生也完全搞不懂他们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背脊发凉,仿佛从黑暗传来类似侦探与犯罪者的精神攻防战,些微感受到某种斗争的存在。 “没事,当我没提吧!”兰子不再逼问对方,“亚曼律师,我们就先告辞了。到用午餐之前得结束一部分工作。之后还能和您共进午餐吗?” 亚曼律师摇摇手,“不,真不好意思,我无法陪伴各位。不过晚餐时会再碰面。” “这样啊……”兰子再次点头,往门走去,我们则一脸诧异地跟在她后头。当她正握住门把准备开门时,突然又回头,“亚曼律师,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什么?”正准备伸手拿根新雪茄的他,突然停手。 “你从何时开始变成左撇子的?”兰子那坚毅的眼神,直盯着老奸巨猾的绅士。 只见亚曼律师一时愣住,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二阶堂小姐,你这问题可真有趣!我一直都是左撇子,从小就是!” 3 即使已步出走廊,但刚才在宴会厅里突然迸出的莫名紧张气氛,还是令我们感觉不太对劲。墙上的煤油灯灯火晃动,走在最前面的兰子的身影也随之沉静摇晃。我认为再怎么思考也是徒然,因此试着问兰子,究竟最后和亚曼律师说的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意思!那只是我一时兴起随口问问。”兰子站在走廊正中央,将落在衣领上的头发往后撩,并回头看我们。 “所谓‘豪华的附加行程’是什么意思啊?是指‘去翡翠湖的话,能够再回到这里吗?’” “条条大道通罗马……” “那左撇子的事呢?难道他之前是右撇子吗?”我想起亚曼律师吃饭时的动作。他拿刀叉的手和我相反,这么说,那只劳力士手表也是戴在右手手腕。如同兰子所指,他似乎是左撇子。 “不,亚曼律师本来就是左撇子!他自己不也这么说吗?”兰子嘴角浮现诡谲笑容。 “那么,为何会那么做呢?” “还是快去拿监视器材吧!”兰子结束我的提问,并往楼梯走去。 我们三个大男人呆若木鸡似地(也一副放弃样)面面相觑。她那长裙裙摆触着地板,发出沙沙的温柔声。前方的丁字走廊突立着一座闪着钝银光的铠甲像,像是威吓似地斜睨我们。 修培亚老先生露出犹若穿透昏暗走廊的眼神,慎重地问:“兰子,这座银狼城应该也能找到你在青狼城发现的犹太人匠心独具的记号和花纹吧?” “当然。”兰子一脸认真地点头,“找出那东西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其实,翻开挂在一楼楼梯平台的壁毯一看,果然藏着古代希伯来文的楔形文字。我依照兰子的指示,将那些记号抄写在记事本上。 修培亚老先生既惊讶又感动,手颤抖地抚摸着那些记号,“到底写些什么呢?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一定要解读出来……” “这里的礼拜堂也是。这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待会儿我们再过去看看吧!”兰子说。 我们前往位于一楼大厅东侧的会客厅。那里果然已经放好调查所需的器材,还有两名黑衣男子协助我们。鲁登多夫主任边将工具分类边问,“对了,二阶堂小姐。要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兰子想也没想地说:“先从城塔吧!主任。布洛克警官是惨死于东南城塔吧!而我也还没从城塔眺望外面风景呢!” 除了修培亚老先生比较早起,在用早餐前已经四处参观过。我也和兰子一样都还未参观。 每个人各拿些器材,登上东南城塔后直接来到展望室。将手上东西放在地上后,便走到窗前。 我打开百叶窗,一道白光像是迫不及待似地从窗户外冲进室内。 “哇!是青狼城!”鲁登多夫主任像是炫目似地眯起眼,赞叹外面的美丽风光。 我也抱着敬畏之意,屏息忘我地看着眼前明媚风光。昨晚的暴风雨杳然无踪,蔚蓝的晴空虽然仿若伸手可及,却有股无边无尽的清澈感。清爽的空气下,是与青狼城一样令人惊异,变化万千的壮阔美景。 “我们昨天还待在那座城呢!”修培亚老先生感慨万千地说。 举目环视这番不可思议的伟大,窗外无垠美景,那股神秘与虚幻震慑观者的眼与心。 风静静地刮着。就物理上而言,眼前的峡谷是隔绝德、法两国的界线。只有鸟类可以穿梭其间;光是观看大断崖就让人觉得害怕、目眩。而矗立于断崖顶边的双胞胎古堡,隔着五十公尺左右的距离遥遥相对。 从窗边探出身子,下方就是千壑深谷,可勉强认出一条细细急流躺在深不可测的谷底。虽然垂直的断崖岩壁上有多处裂缝,但没有任何可供攀登的着力点。 “那的确是青狼城。”鲁登多夫主任走到窗边,直盯着对面的城堡。外壁带着灰青色的岩石在晴空的照耀下,闪出和这座城堡不同的颜色。 “昨天傍晚我们才从那边的展望室眺望这扇窗呢!那时站在这里的有里宾多普伯爵夫妇和亚曼律师。”我有些兴奋地说。 “是啊!绕了一大段路才来到这里。要是会飞的话,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过来这儿了。” 那时我注意到一件事。于是望向窗外,往西边一看,清楚瞧见藏于苍郁森林深处的青翠山峦之皱褶。我记得其中有座山的形状明显比其他的山突出。但其实只是隔着一座山谷,几乎是从同一位置望着同样光景——这是不争的事实。 “百叶窗和这里的门都看不到损伤。” 就在我们忘情窗外美景之时,兰子已经在室内展开调查。经她提醒,我们才连忙确认。果真如她所言,若雷瑟所述属实,百叶窗和门应该都留有箭刺、和遭斧头由外破坏的痕迹,但此处却没有。 兰子又勘查门铰链等金属物。螺丝和钉子已严重生锈,“每一个看起来都很旧,似乎有好几十年都没有换过!” “从青狼城之例,早就料想得到了。”鲁登多夫主任的语气颇为苦涩。 “放心,我们是朝着正确方向进行。”兰子开朗地说。 “拜托!我们根本就是被人狼城的主人们牵着鼻子走。” “只要到得了最后目的地就行了。我们只要清楚哪条路是在哪里分岔,这一点可是很重要。” 于是我们花了一个早上,与黑衣男子一块巡遍雷瑟口述记录中的杀人现场,进行详细调查。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既没有验出血迹反应,也没采集到可疑的脚印或指纹。房间也未依记录所述——门被撞坏、地板被斧头砍坏等曾遭受破坏的痕迹。完全没有任何相符合的事实。 这个结果让我、鲁登多夫主任和修培亚老先生都有股不安的失落感,但不知为何,兰子似乎很满意每项否定的答案。而最令人生气的是,我们完全不懂她在想什么,焦躁感也因而俱增。 我们黯然地用完午餐,随后前往礼拜堂调查,然后又回到一楼大厅。 修培亚老先生徒劳、疲累地瘫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兰子,就连我也开始觉得一切像是白费功夫。” “为何这么说?”墙上的装饰镜映着兰子回头微笑的脸。 “因为毫无成果可言!” “没这回事,已经有了很棒的成果!” “那是在哪里?很明显的,礼拜堂的天主教装饰是最近才装饰的。虽然这里也发现几处像是卡巴拉信徒留下的印记,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杀人惨剧的证据。重要的是,我们正在搜查那起悲惨的杀人事件,却总觉得自己好像迷失在围着玻璃墙的复杂迷阵中。” “你晓得我喜欢迷路的感觉吧?”兰子微笑,挽起裙子,优雅地坐在他面前的椅子。 鲁登多夫主任坐在暖炉边,点上雪茄,“对了,二阶堂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两起惨剧的直接线索。若这是事实的话,我也不禁要开始相信亚曼律师和赫鲁兹所言,根本就没有什么惨案,这一切全是进了精神病院的雷瑟的妄想罢了。” “那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呢?”兰子别过头问着。 “大概是谁恶意捏造的吧!”德国警官缓缓地吐烟。 “这想像实在太有趣了。不过银狼城和青狼城明明都存在啊!所以这番见解是不可能成立的。” “那该如何是好呢?” 兰子将耳后头发往上拨,“接下来去武器房吧!解开费拉古德教授惨遭毒手的密室之谜。” “就是有个穿着铠甲的杀人魔,突然挥舞着斧头或什么东西,冲进武器房杀人后,最后又突然从那里消失……”鲁登多夫主任眉头深锁地说。 “是的,我就是要揭开那个诡计。” 我想起雷瑟口述记录中的残忍回忆。凶手首先袭击在图书室的雷瑟,趁他受伤时再前冲进武器房,袭击房内的男仆佩达和费拉古德教授,接着杀害教授。待雷瑟进房内一看,只见受伤的佩达和教授的尸体,然而凶手却杳然无踪,只剩下在地上的铠甲。 两扇门都呈反锁状态,当然面向断崖的窗子也崁有铁棒,不可能有人通过。不管怎么思索,不可能有人能从那起凶残的杀人事件发生地——武器房中消失,因此根本就是一场恶魔奇迹似的表演。 “黎人,‘不可能’是为了说明可能哦!”兰子对我投以温柔眼神,这句话听来颇有弦外之音。一如往常,她又从我的表情读出我的心思。 “那就证明给大家看!” “当然。”兰子明确地回应。 我们首先前往武器房东侧的图书室。图书室位于大厅南侧,除了窗子、门和暖炉外,所有的墙上都有书架。 虽然午餐前已调查过这里,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点。依雷瑟的口述记录,他曾破坏这里的窗户,从书架上取下书。然后当他在房内勘查时,手持斧头的凶手突然闯入。 可惜的是,窗边的彩绘玻璃并没有割破的痕迹。我们逐一确认书架、地板、桌子和吊灯等,也没有发现遭受破坏或是更换的痕迹。 我们打开连接武器房的门,走了进去。西边有座大暖炉,虽然还留着早上点过的残火,但空气十分寒冷。我们点亮房中的油灯与烛台,重新燃起暖炉中的火焰。 如同雷瑟所惊叹的,这大房间简直就是令人眼睛一亮的中世纪骑士文化展示场。许多展示架与陈列箱并排着,其中还有许多珍贵的战时武器。除此之外,也有几尊勇猛的铠甲立像,天花板上有好几幅军旗垂下。青狼城的武器室内的展示品虽也令人叹为观止,但再次见到这般种类众多、工艺之美的光景,仍不禁唤醒塞满心中的感动。 武器房一共有两个出口,其中一个与图书室相连,另一个则面对中央走廊。拱门型的坚固木门上有着环状把手与生锈的门栓。除了走道外,地上全铺着深红色的地楼,房间中央放着手持长枪的人马铠甲像。 发生惨剧之际,这座人马像应该被凶手给弄倒。其他的铠甲像也东倒西歪,展示柜上的玻璃碎片也散落一地。可是勘查后却发现没留下任何施暴痕迹,地上当然也验不出什么血迹反应。 鲁登多夫主任站在那座人马像前,双手交臂,环视四周,“二阶堂小姐,我想听听你的推理吧!发生凶案时,那两扇门都呈反锁状态,也没有其他出入口,但雷瑟破门而入时只看到尸体,而凶手如烟般地消失。这到底是谁、又是如何掩人耳目地从这巨大密室中逃出去呢?” 兰子摸着人马像的天鹅绒装饰布说,“在说明凶手的巧妙诡计前,有件事得先说。那就是我们在检证这起事件时,必须完全认同雷瑟的口述记录,相信他的话绝无半点虚假。当然,也许他本人也有弄错的可能,但他并没有企图掩饰或是改变那错误,只是想以文章形式传达给我们知道。因为若不这么做的话,那起神秘的不可能犯罪事件打从一开始便毫无意义了。” “知道。”鲁登多夫主任不耐烦地回应,“别老是重复同样的话!我会认同这项前提的。反正我们也只能依据那家伙所说的话来搜查。话说回来,凶手究竟是如何消失,用了什么机关,或是使用了什么奇术、戏法呢?” “当然是使用了巧妙奇术,应该说是恐怖魔法。凶手不但准备周密,而且还是血淋淋的魔法。” “哪有可能是魔法!” “嗯,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过像那样大胆的诡计,也只有童话故事里的魔法才能与之匹敌。” 兰子说话的同时,用右手指甲将散在衣领上的卷发拨到肩膀后面,然后从人马像前往走廊边的门走了两、三步。 围在我们四周的铠甲立像在烛台与油灯的照耀下,闪着光芒。无数的黑影从那些中世纪展示物的脚边,往墙壁静静地伸缩。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些铠甲像犹如人一样有好奇心,正倾听我们的议论。 “兰子。”修培亚老先生神经质地抚着下颚。油灯柔和的光更显得他那如雕像般、立体分明的轮廓,“虽然密室之谜不可思议,不过更令我奇怪的是凶手究竟是谁。那个刻意穿上中世纪铠甲,拿着可怕的战斧袭击雷瑟的家伙,真的是约翰·杰因哈姆吗?” “约翰·杰因哈姆?”鲁登多夫主任一脸狐疑,“我记得他是雷瑟的女友珍妮的叔父,任职于慕尼黑的霍尔银行吧?” “是啊,主任。而且不只雷瑟,男仆佩达也证明他是凶手,他说是杰因哈姆穿着铠甲,手持武器攻击他们……” 的确如此。口述记录中清楚记载此事。那时在图书室调查的雷瑟,突然听到从走廊传来奇怪的金属脚步声,接着穿着铠甲的凶手突然闯入,然后大施暴行。他们缠斗到最后,覆住凶手脸的头盔掉了下来,露出一部分的脸,让雷瑟得以确认凶手是谁,那就是稍早之前,在“狼之密道”行踪不明的约翰·杰因哈姆(德国篇:四二一页)。 听闻修培亚老先生所言,我突然感到背脊发凉。这房间有很多铠甲像似乎还栖宿着生命,正摇晃着。雷瑟听到那诡异的,宛如江户川乱步笔下《青铜魔人》似的金属脚步声,会不会也往我们逼近呢?看着被烛光染红的铠甲立像,我忆起那种不安的感觉。 鲁登多夫主任直盯着兰子,“凶手的确很不可思议!但是,二阶堂小姐,那是真的吗?会不会是雷瑟和佩达看错呢?就算没有看错,杰因哈姆为何要杀害雷瑟和费拉古德教授?他们不是朋友吗?况且那男人不是和建筑业者卡尔·谢拉在‘狼之密道’遭人用石弓射杀了吗(德国篇:三三六页)?怎么可能只有那家伙幸存?” 修培亚老先生从旁插话,“而且,后来竟然还发现杰因哈姆已被肢解的尸体从宴会厅滚出来。” 我急着确认记事本,“没错!杰因哈姆在去年六月十二日后便行踪不明。而武器房的杀人事件发生在十三日,十四日发现杰因哈姆的尸体。依雷瑟的观察,从肢解的伤口看来,应该已死亡一段时间才是(德国篇:四七一页)。” “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鲁登多夫主任发狂似地怒吼,“难不成要说死去的杰因哈姆成了亡灵徘徊阳世吗?他穿着铠甲,手持中世纪武器,来夺取同伴们的性命吗?”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好奇兰子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直盯着她。 室内一片寂静。兰子双手交臂,以冷静地口吻说:“是啊,鲁登多夫主任。就某种意味而言,发生在这间武器房的惨剧,也可以说是他的亡灵所引起的!” 第八章 穿着铠甲的亡灵 1 沉默。 静得连手表时针走动的声音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不知过了几秒,静寂依旧充斥房内。不用说,原因就是兰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听闻后,感觉所有事情全都急速从现实中消失。 鲁登多夫主任对她投以狐疑眼神,“二阶堂小姐,真的吗?真的是杰因哈姆的亡灵化身成铠甲骑士,现身复仇吗?” 兰子在回答前微微耸肩,“当然没这回事。我所说的亡灵只是单纯的譬喻。” 我在脑子边整理事态,“兰子,这么说凶手不是杰因哈姆罗?可是依雷瑟和佩达的证言,穿戴铠甲与头盔的人的确是他呀!” 兰子目光炯炯地看向我,“黎人,换我反问了!若杰因哈姆是凶手的话,他为何非得袭击雷瑟?为何要杀害费拉古德教授?而且隔天就被人发现自己的尸体?因此杀他的又是谁?又为何要肢解他的尸体呢?” “这个嘛……”我应该答不出来。 修培亚老先生神情痛苦地说:“兰子,这么说,杰因哈姆果然是和谢拉一起在‘狼之密道’中遇害的?” “是的!但凶手只带着杰因哈姆的尸体从地道离开。” “可是为何要带走杰因哈姆的尸体?这和武器房的惨剧又有何关联?” “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应该说,和人狼城所有杀人事件有着极为重要的关联。尤其为了成就武器房这般极为诡异的密室犯罪手法,事前必须先杀害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德国警官眉毛上扬,“是指约翰·杰因哈姆吗?” “没错。”兰子点头,发丝轻摇,“若没注意到这点,绝对无法识破这房间的惊悚之谜。杰因哈姆的死亡算是残忍密室杀人法的初步成功。对凶手而言,杀死他,利用其尸体的目的有二。” “什么意思?” “扮演在这间武器房里杀人所不可或缺的道具。也就是要让被害者搞不清楚凶手的庐山真面目和杀人动机,并对此惊讶。还有,让人感觉是杰因哈姆的亡灵杀人,倍添恐怖情愫。” “那另一个目的呢?” “这个嘛……”兰子直接表明,“现在还言之过早,不过至少和费拉古德教授遭杀害一事并无直接关系,所以我先行保留。我不想因其他不必要的因素而搅乱思绪。” 对于兰子任性的回应,鲁登多夫主任霎时面有愠色,但依旧勉强压抑下内心的怒火,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解。不能提就算了。总之先解决这房间的问题吧!请照你喜欢的方式说明吧!” “好的。” 兰子瞥了一眼暖炉,黑色瞳孔中映照出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眼里所看到的,绝对是遭战斧刺胸惨死于暖炉前的费拉古德教授。她的目光又移回来,看着大家,“我想再次问大家,那起极为凶残的犯罪,是在何时、如何认定现场是呈密室状态呢?” “这个嘛……应该是在布洛克,或是雷瑟察看门的状况时。”修培亚老先生看向门。 兰子点头,“没错。布洛克是听到打斗声而赶过来之后,便试着打开武器房面向走廊的门。但因这扇门被反锁了,于是他才又绕去图书室。也就是在那时,雷瑟用身体撞破被凶手反锁的那扇通往武器房的门。这两件事情确认了现场呈现密室状态。” 我一边确认记事本,一边向各位报告经过,“那时被穿着铠甲的凶手袭击的雷瑟,已被挥舞的战斧砍伤,倒在图书室的书架前。凶手又趁他意识模糊时,冲进武器房,然后把连接图书室与武器房的门给反锁(德国篇:四一一页)。 “之后武器房里响起凶手施暴声、东西倒毁等声音,也听到佩达和费拉古德教授的悲鸣(德国篇:四一二页)。于是雷瑟重新振作,拼命想打开通往武器房的门。当武器房内碰撞声停止时,他也终于将门打开,而布洛克也赶了过来。他们两人一起勘查武器房。但只看到佩达受伤倒地,费拉古德教授已惨死,而凶手却消失无踪。” “佩达应该气绝了吧?”鲁登多夫主任再次确认。他衔着雪茄,用打火机点烟。 “他们详细调查武器房内。窗户以彩绘玻璃封死了,外面还镶嵌着好几根鐡栏杆,而窗外是断崖绝壁,因此凶手不可能由此出入。当然也无法从暖炉逃脱,因为烟道狭窄,上面还装了铁栅。而周围的墙壁与天花板、地板也没有什么秘门和地道。” “所以照理说,人是不可能从反锁的房间里消失,也就是说,凶手是突然不见的!”鲁登多夫主任厌烦地怒吼着。 兰子微笑地放松眉头,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抵着脸颊,“引用亚森·罗苹的话:‘谜题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我觉得人生就像他说的一样,是无法自然解决的谜题。不过认识不可思议,其实也是让我们了解自己的状况。” “我已经听够你的诡辩了。你是在批评我们随意将这起犯罪定论为不可能犯罪吗?” “就某种意义而言是如此。”兰子如此回答,然后看向我,“黎人,我之前不是曾将密室杀人的诡计加以分类吗?你已从那个分类表思考出这次的情形是使用哪一种吗?” 兰子曾于“恶灵馆杀人事件”时,将密室诡计加以分类。 “这个嘛……我脑中闪过的是凶手杀人后,便偷偷躲在房内某个隐蔽处,然后等外面的人破门而入后,再偷偷逃出去。因为这房间放置了很多展示品,因此有很多藏身处,加上凶手犯行后,现场东西四散,更容易藏匿。” “可是由雷瑟的口述记录看来,就算只是瞬间,他们三人的眼睛都没离开过连接图书室与武器房的门。” “原来如此。一开始,图书室里只有雷瑟。之后才与赶来的布洛克以及佩达一起调查搜查武器房内,也确认过并没有任何人躲藏在里面。” “搞不好凶手施了其他诡计。”我思索一下,“若佩达是共犯的话,其他诡计也许就能成立。其实凶手冲入房内杀害费拉古德教授时,佩达也有协助,因此得装成自己也是受害者。他在凶手脱掉铠甲从走廊那侧的门逃走后,再将门反锁,然后再走到连接图书室的门边,假装被殴伤昏厥。” “什么?”鲁登多夫主任脸色大变,“真的是这样吗,二阶堂小姐?如此简单的方法为何不早说呢?” 只见兰子冷静地摇头,“可是,就算真的是这样,但是与实际状况不完全吻合!最大的问题点就是凶手无法从通往走廊的那扇门逃走。” “什么意思?” “最大的问题就是布洛克那时正从东侧楼梯那边赶来,他证实了没有看到任何人从那扇门出来(德国篇:四二五页)。因此黎人的说法是无法适用于此,这证明了佩达并非共犯。” “还有其他的方法吗?”鲁登多夫主任将雪茄扔进暖炉,咬牙切齿地说。 我一脸困惑,摇摇头,“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 我们满怀期待地看着兰子。只见她将落在耳际的卷发拨到后面,“我试着用最单纯的方式—减一等于零——来思考。这就是那起杀人事件的真相。不论是戏法还是奇术,虽然都是非常神秘、无法理解的手法,但其实也有很多结构非常单纯的伎俩。” “一减一不是理所当然的等于零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鲁登多夫主任不耐烦地问。 那时暖炉中的柴薪弹起,烟囱下黑暗中的火花因而轻轻跃起。 兰子松开原本交臂的双手,“我现在就宣布凶手的名字!你们听了之后,应该就能明了我刚才所说的算式的意义。穿着铠甲、经由图书室侵入这房间、砍伤雷瑟并袭击费拉古德教授,残忍夺去他性命的恶魔,他的名字就是……” “到底是谁?” “凶手就是佩达·安培库。”兰子斩钉截铁地说。 2 我顿时哑口无言,只记得脑海像水蒸气爆发似的一片混乱。 “怎……怎么可能?佩达是凶手?怎么可能!” “没错!”鲁登多夫主任的口气也充满疑虑,“二阶堂小姐,你没精神错乱吧?你刚才不是断言凶手不是佩达吗?” “不是。”她摇头,“我是说他不是共犯。他是主嫌,而且是单独犯案。” “你的意思是说,佩达化身成铠甲骑士?” “没错。他是只要脱掉铠甲,假装受伤,然后昏倒在武器房内就行了。因为一减一等于零,所以根本不必考虑凶手会消失或其他状况,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不可思议之处。” “不可能啊!”我一味地否定,更因亢奋而颤抖,“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为何?”兰子反问,眼神蕴藏着些许愠怒。 困惑不已的我求助似地看着鲁登多夫主任与修培亚老先生。我拼命思索,试图反驳兰子的推理,“兰子,若佩达是冲进图书室的铠甲骑士,问题是那时他和费拉古德教授一起待在武器房呀!因此很明显,佩达和凶手并非同一人。况且倒在图书室的雷瑟也听到凶手袭击他们的声音。” “你认为佩达不可能化身成铠甲骑士吗?” “没错!而且凶手的脸也是一大问题。雷瑟和佩达都说穿着铠甲的亡灵是约翰·杰因哈姆啊!” “是啊!佩达是曾说凶手的脸神似杰因哈姆(德国篇:四二一页),不过这是凶手佩达的伪证。如此一来,状况便大逆转不是吗?” “可、可是……”我的体内像沸腾般地兴奋,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反驳,该怎么批评了。我虽然知道物理学而言,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处空间,却无法反驳兰子的推理,我很清楚这点。 “听好,兰子。佩达也是受害人之一。穿着铠甲的杀人犯砍伤当时人在图书室的雷瑟,再冲入武器房。然后佩达昏厥,费拉古德教授惨遭战斧砍杀!” “除了佩达以外,有谁看到?” “有谁?当然是雷瑟呀!” “可是连接图书室与武器房的门不是凶手反锁了吗?” “但武器房内的激烈打斗声与惨叫,连隔壁的图书室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也可以说是佩达自导自演的演技,不是吗?” “演技?” “没错。” “为何说是演技?”我不死心地质问。 只见修培亚老先生逮着时机从旁插话,“等等,黎人,稍微冷静点。佩达也扮演了置物室犯罪中的其中一名凶手,若这么想的话,就不难理解他是凶手。你不如先听听兰子的推理,如何?” “嗯、,好啊。”我点头,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 兰子的双眼像是捕获猎物的野兽,散发出光芒。她缓缓绕着站在人马像前的我们,四处跺步,“就论理来思考,佩达欺瞒众人的手法和步骤可以这么推理。 “他和费拉古德教授一起进入武器房后,便立刻将他砍死于暖炉前。具体而言,就是费拉古德教授再次看向图书室后不久便惨遭毒手(德国篇:四〇六页)。之后,佩达假装正在调查武器房,并先推倒一些铠甲立像和陈列架,将武器散乱一地。当然这是为了制造铠甲亡灵在数分钟后,冲入武器房大肆破坏的证明。 “差不多都布局好后,佩达便挑选合身的铠甲穿上。虽然铠甲各部分要以皮绳之类固定在身上,不过若省去这道工夫,其实穿脱还蛮简单方便。 “他从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出去,走向图书室时故意弄出金属脚步声,接着便挥舞战斧袭击雷瑟。因为还得留雷瑟作为证人,因此只是让他受伤,并未将他杀死。 “当见到雷瑟如预期般地受伤倒地,佩达旋即进入武器房,然后再度弄出大肆破坏的声音,甚至推倒展示柜和陈列架,扯掉军旗,弄倒人马像和铠甲像,并持续出声、制造费拉古德教授的惨叫声。也就是说,他故意装作他们遭到铠甲亡灵袭击。最后他脱去铠甲,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反锁,再将陈列箱推倒挡在门前。然后回到靠图书室的那头,假装昏倒。” “然后……”修培亚老先生一脸愕然,“那时是雷瑟撞开通往图书室的那扇门吧?” “没错。佩达因为很早就下手杀人,也顺便将现场弄乱,所以脱掉铠甲变回原来的样子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因此直到雷瑟破门而入,他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一切计划。” 我和鲁登多夫主任惊愕得哑口无言,因为依兰子那犀利的说明,密室诡计的确能够成立。 “如果佩达真的遭人袭击,那么昏倒在地的他,身上应该有被推倒的陈列箱的玻璃碎片才是。” “我有个疑问。”修培亚老先生低声说,“凶手应该没想到搜寻莫妮卡的布洛克会出现在那里吧?要是他没出现在走廊,凶手便有可能从面向走廊的那扇门脱逃。如此一来,这犯罪手法的不可能性肯定会变得更薄弱。” 兰子背对着门站着,轻轻点头,“是的,如同修培亚先生所言,我也觉得那是偶发意外。不过对佩达而言,也许不用考虑得这么周密。” “怎么说?” “只要让雷瑟以为杀人凶手就是穿着铠甲的约翰`杰因哈姆,再忽然消失就行了。” “就是这个!”鲁登多夫主任大叫,“就是凶手是谁这问题没有合理的解释!二阶堂小姐。你说凶手是佩达,但穿着铠甲的男人是杰因哈姆。佩达的脸形可是和他完全不一样,所以有可能是雷瑟一时眼花。” “不,我想他看到的确实是杰因哈姆的脸。” “可是……” 兰子打断鲁登多夫主任的话,“不过,我可没说那是活人的脸,若是张死人的脸不就可以完全解开这谜题吗?” “什么?” “兰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鲁登多夫主任怒吼,修培亚老先生用怀疑的眼神问着。 “还不明白吗?那张脸是约翰·杰因哈姆被剥下来的脸皮呀!佩达脸上就盖着那张死人面具。之所以要在‘狼之密道’杀死杰因哈姆的理由就是这个,而运走他尸体的目的就是为了漂亮地剥下他的脸皮。”兰子依序环视着我们的脸说。 太过惊吓与恐怖的我,全身的血仿如冻结,过了许久才冒出“剥下脸皮”这句话。 修培亚老先生也一脸铁青,“死人面具!人皮面具!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是多么残酷、多么血腥、多么悲惨的事! 鲁登多夫主任双目充血,激动地摇头,然后像是发狂似地怒吼,“二阶堂小姐!你说那家伙将人脸如动物般地剥下来吗?将人类的皮肤和肌肉切离,然后加工做成人皮面具吗?” 兰子神情肃穆地轻轻点头,“凶手之所以故意穿着铠甲杀人,其实目的就在此——不被雷瑟他们认出。而将人皮面具盖在脸上,再戴上头盔,并露出一部分面颊的目的是避免被人直接看到。况且尸体肤色肯定很难看,挖空的眼睛轮廓也很不自然,若戴着头盔便能隐藏人皮面具。” “这实在太残忍了!”修培亚老先生双唇微颤。 “太可恶了!我办了这么多的案子,还是头一次听闻戴着人皮杀人,这真是残虐、毫无人性、恐怖!”鲁登多夫主任大怒,紧握着拳。 兰子热切地继续说明,“佩达脱去铠甲和头盔后,也摘下人皮面具,并丢进暖炉焚毁。因为是人皮面具,所以经火一烧后便瞬间化为乌有,雷瑟那时若没那么慌乱,应该会闻得到房内有股烧兽皮的恶臭。可是因为四周都是凄惨的模样,不论是雷瑟还是布洛克只会专注于此,因而误以为那是焚烧柴薪的味道。” 这些话让我更觉得毛骨悚然。凶手居然会想出剥下死人脸皮这般蛮横行为,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可怕怨念呢?那不是精神正常的人会做的事,凶手简直就是鬼怪,只有心里没有一滴血的怪物才干得出这种事。 我拼命调整呼吸,“兰子,就算这样,那么佩达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杀人呢?若只是想要杀害费拉古德教授,根本不需要什么密室,也不需要利用杰因哈姆的尸体,只要偷偷在哪儿杀掉他就行了。佩达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兰子又缓缓地走向我们,“黎人,这就是相对论。那个密室杀人手法是为了让别人以为杰因哈姆也许还活着。之所以要肢解他的尸体则是为了不让人联想到另一种目的而做的障眼法。” “别的目的……”主任警部边摸着山羊胡边说,“二阶堂小姐,你刚才说过,肢解尸体是为了另一项目的,但那是什么呢?” 兰子没有立刻回答我们,然后有点犹豫地说,“之所以利用杰因哈姆的尸体,并非只是为了做人皮面具,他的身体还要做另一项杀人计划之用。为了方便利用,也为了掩饰身份,因此得进行肢解。” “也就是说,肢解手和脚等部位,是不要人第一眼就认出死者是谁吗?” “没错。” 为了杀人而凌虐尸体,真是太骇人听闻了!我打从心底发颤。 “那要如何使用他的尸体杀人呢?”鲁登多夫主任耐着性子问。 我突然在心中思忖。其他关于男性尸体的命案——尤其遭到肢解的——在银狼城曾发生过吗? 兰子却摇摇头,断然拒绝说明,“很抱歉,关于这件事还无法说什么。” “为何?”鲁登多夫主任怒目瞠视地斜睨着。 “我刚才也说过,在我还没准备好说出事件所有真相时,就算现在说出来,大家也不会相信。” “你的意思是,还没准备好的人是我们?” “是的。”兰子平静地点头。 德国警官发出一大声鼻哼,以表达心中不满,“可恶!我已经受够那种不分敌我、一堆秘密的状况了!” “主任,万事、万物皆有其一定顺序。不管是数学还是物理问题,只要没有公式,根本无法顺利解答。”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这个嘛……”兰子微倾着头,“大概今晚就能说了!等到晚餐见过里宾多普伯爵后,再暴露人狼城的秘密也不迟。总之看过这谜样人物后,再说明我所推理出来的事件真相吧!这么一来,应该就能解开每一桩杀人事件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密切关系。” 鲁登多夫主任一脸狐疑地瞅着兰子,“真的吗?到那时我们真的能知道这起骇人听闻事件的真相吗?” “是的。” “那为何要花那么多时间呢?” “因为我们得一点一点逼近真相核心。”兰子以平稳的口气说,“若雷瑟和罗兰德律师的记述毫无虚假,就能成为我们直接到访青狼城与银狼城的立证。若两座城堡的样子和地理条件也如同记录所述,也都确认每一件奇怪惨案都有可能出自活人之手。” “问题是,不论是青狼城还是银狼城,鉴识检查的结果都是没有任何犯罪行迹呀!” “所以这其实是我最想知道的一点。”兰子很干脆地说。这一点着实让我们吓一跳。 鲁登多夫主任在单片镜片下的眼神迷惑不解,“难不成你打从一开始就晓得我们根本查不出任何犯罪形迹吗?” “当然!因为与推理所得结论直接相关的现象,只能就理论而言。”兰子似乎颇喜欢反向事实,眼瞳闪着奇妙光芒。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绕了一大圈。果然鲁登多夫主任不甚苟同,“二阶堂小砠,你不觉得你的话充满矛盾吗?从你的口气听来,就像这座城堡里没有发生任何杀人事件。但是那恐怖犯罪行为是真的发生过!” 兰子露出笑容,“的确,听起来也挺矛盾。不过这两件事可是一点也不矛盾!” “怎么不矛盾?第一,这不是等于否定二阶堂先生的‘四子城理论’吗?我倒觉得只有那个理论才能解开这些矛盾。” “不管是银狼城还是青狼城,世上都各只有一座,这是无法动摇的事实。”兰子口气强硬地断定。 “意思是你有别的答案吗,兰子?”连修培亚老先生也有些愣住。 “嗯。” “是什么?我已经无法忍耐了,现在就立刻给我说出真相!”德国警官已经显得极度不耐烦。 “主任,答案一开始就很清楚!人狼城就是这样。你自己也亲眼见证过好几次。” 这番话更让鲁登多夫主任怒不可遏,“可恶!每次跟你讲话,我就觉得自己快要精神错乱!” 虽然德语和日语大不相同,但鲁登多夫主任的口气和老是被兰子耍得团团转的三多摩警局的中村警官说的话一模一样。 兰子扑哧一笑,视线落在墙上挂的古老大钟,“已经三点多了。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依兰子的提议,我们前往伯爵厅稍作歇息。老实说,我们三人都快失去耐性,一心只想快点知道真相。但不管我们再怎么抱怨,兰子依旧照着自己的步调前进。 三十分钟后,兰子要大家再度展开作业,“我认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应该会有重大发现。光凭那点,凶手已无法完全遁形。” 修培亚老先生问:“那点是指什么?” “好了,跟我来吧!” 我们提着灯,步出走廊,两位负责监视我们的黑衣男子立刻紧紧地跟了过来,我们仍旧无视他们的存在。 我们来到一楼,从大厅穿过走廊便倒了中庭。调查了水井亭和打铁亭后,再进入耸立于中庭一隅的西北城门塔。 “兰子,上面有什么?”修培亚老先生爬着陡峭楼梯,边喘息边问。 愉快地走在最前面的兰子回头说,“展望室里没什么。我想看的是启动城门栅栏的机关。” 我大叫:“城门栅栏?雷瑟的口述记录里提到他们之所以无法出去,就是因为那东西坏掉!而佩达下山的原因便是基于此。” “哼!那个男的是不是真的下山求助很难说吧?”身材微胖的鲁登多夫主任边喘气边说。 的确如鲁登多夫主任所言,一想到佩达是置物室和武器房的密室杀人的凶手之一,就觉得他八成在说谎。 城门上方与门旁外墙中间的小房间里,装置着城门栅栏与拉放吊桥的机关。打开地上隙缝的铁盖,便来到有问题的小房间,房里有又旧又重的钢铁制卷门机。虽然整个机器看来已铁锈斑驳,不过各处该抹油的地方倒是处里得很好。 虽然我们没有详细地勘验那台机器,但仔细查看了装有齿轮和锁组的机器内部,可看出有几个依附木制粗转轴的齿轮是最近才更换。不过那已经老朽、长满红锈的旧齿轮还是堆积在房间一角。 总之,一如雷瑟所述,银狼城的城门的确曾故障。 “二阶堂小姐,你的洞察力着实敏锐,这里的确有清楚的修理痕迹。”鲁登多夫主任抚着山羊胡,十分佩服地说。 “这番结论应该在合理的推想范围内。”兰子双手交臂,满足地点头,“因为凶手一定得使用城门,因此只有这项事实无法隐藏。” 修培亚老先生再次仔细地环视小房间,“对啊!兰子。这是初次能够证明雷瑟口述记录内容属实的证据。” “一点都没错。” 鲁登多夫主任深深地叹口气,“可是我愈来愈无法理解。姑且不论城门故障,这究竟是预谋还是意外而造成城门故障?若城门坏掉属实,那其他杀人案件又如何?为何只有城门故障是真的,其他事件在青、银双城却是没有一点痕迹呢?这不是很矛盾吗?” “放心,主任。”兰子被油灯照亮的眼睛闪着光芒,“一点也不矛盾。一切都很顺利,而且也在我的意料中。” 3 我们在伯爵厅啜饮咖啡,稍作歇息后,一位身材微胖的女佣从隔壁房间走了进来,通知我们用餐。此时房间的时钟与宴会厅的大钟正响起报时声,晚上七点。夸张的金属声奏成不太协调的二重奏。我们将手上咖啡杯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立刻就能见到谜样的男人——里宾多普伯爵,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虽然只从青狼城的展望室惊鸿一瞥站在银狼城展望室的他,但印象中,他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我们立刻能和这位神秘男人见面了。 大伙怀着期待与不安走进宴会厅。亚曼律师和赫鲁兹秘书已带着属下,站在门边看着我们。他们两人先恭敬地向我们行礼,接着亚曼律师张开双手,示意我们入座。 宴会厅里无论是吊灯还是桌上烛台,全已点上新蜡烛。由于气温也不像昨天那么冷,因此暖炉火势控制在最小状态。 我们依亚曼律师的指示,坐在豪华椅上。好奇的我四处张望。不知里宾多普伯爵何时会现身呢? 等到确认众人都坐定后,亚曼律师重新坐直身子,故意干咳一声,“好了,各位,都到齐了吧?是不是很期待今晚丰盛的晚餐呢?辛苦工作后一定饥肠辘辘吧!我们已准备了醇酒美食,请别客气,尽情享用。” “亚曼律师,里宾多普伯爵与伯爵夫人呢?怎么没看到他们?”鲁登多夫主任用手扶了扶眼镜,一脸怅然地说。看来面对这场大宴,他也相当紧张。 然而,亚曼律师的回答让我们非常失望,“这个嘛……的确是有这回事。但真的是非常抱歉……不过,大家还是有机会能和里宾多普伯爵夫妇见面。我们虽然尚未接到正式通知,但已知他们两人今晚无法回城。也许各位会感到不满,但还是得请各位忍耐,由我和赫鲁兹秘书作陪。” “我就知道!又使出你们最擅长的说话不算话这伎俩了!”鲁登多夫主任语带讽刺地说。 “请您谅解,主任。像里宾多普伯爵这般身份与地位的人物,每天总是很忙碌。若您是他的话,大概会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德国警官神情不悦地说:“这种借口我已经听厌了!亚曼律师。打从一开始,里宾多普伯爵就不打算和我们见面吧?” 亚曼律师耸了耸浑厚肩膀,“不打算见面?”他再次重复主任的话,“当然没这回事!伯爵大人非常渴望能见到各位,他明天大概就会回来了!” “我已经听够谎言了,亚曼律师。”鲁登多夫主任发出可怕低沉声。 “谎言?” “没错!我早就知道你们在说谎。反正真正的杀人凶手就是你们!” 亚曼律师未露温色,只是口气睥睨地说:“主任,看来您还是误会我们了。真的很可惜。”接着他看着属下,“赫鲁兹秘书也这么觉得吧?” “哼!被误会也是没办法的事。”鲁登多夫主任忿忿地说。 亚曼律师的态度依然高傲,“干我这行,早已习惯别人的误解和诽谤。主任,您要怎么想是您的自由,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看,你也只有现在才能这么从容不迫。” “反正误会总是会厘清的。” 亚曼律师与赫鲁兹秘书意有所指地互瞄一眼,点点头。 鲁登多夫主任握拳重击桌面,“什么误不误会!我看搞不好里宾多普伯爵正在逃亡的路上!” “逃亡?”狡狯的亚曼律师笑着说:“哎呀,这推测还真是夸张呢!主任。” “他若没有逃亡,也可能已隐姓埋名、藏身于某处。” “真是伤脑筋!”亚曼律师摇头,看着属下,“我说赫鲁兹,鲁登多夫主任还真是喜欢胡乱猜测我们的事呢!” “对啊!不免怀疑他们真的能查个水落石出吗?”赫鲁兹一脸困惑地说。 鲁登多夫主任恶狠狠地斜睨着年轻秘书,“要是自认没说谎,就赶快叫里宾多普伯爵出来。” “刚才我们已解释过了!”赫鲁兹像讨救兵似地看着亚曼律师。 就在此时,兰子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二阶堂小姐?”真让人意外!怒目质问的人竟是鲁登多夫主任。 兰子抬头,脸上堆满笑容,,“主任,这次就别追究了。里宾多普伯爵现在根本不想见我们,所以我们只好主动制造见面机会,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什么意思?” “我来说明好了。”兰子看着亚曼律师他们,毫不迟疑地说,“我想边用餐边说明吧!请务必将我们有多么了解这件事与发现了什么,转达给里宾多普伯爵知道。” 亚曼律师大地点头,“二阶堂小姐,欢迎你说出任何看法。我也很赞成这个提议。我们就边用餐边聊吧!” 鲁登多夫主任不满地发出鼻哼声,冷眼瞅着黑衣男子们,“哼!亚曼律师,可以叫这些碍眼的属下们离开吗?” “哦?有什么不方便吗?” “当然,酒都变得难喝了。” “这样啊……”亚曼律师态度骤变,脸上失去笑容,面露愠色,“赫鲁兹,听到没?这可真是个好理由!主任,我真是服了你。是我怠慢了,真是不好意思。喂!” 亚曼律师轻举起手,弹了一下指尖。只见那些黑衣男子们默默地退回等候室。女佣们一起张罗餐点。空气窜动,烛光也跟着蠢蠢晃动。 亚曼律师那轮廓分明的脸勉强挤出笑容,看着大家,“主任,可以请你先品尝一下酒吗?我想古代的王侯贵族们都是这样招待重要的客人!” 鲁登多夫主任霎时有点犹豫,拿起女佣替他倒好酒的酒杯,凑近鼻子,品尝香气,试探味道,然后有些高傲地说:“这酒很香醇!” “这味道的确很棒。”修培亚老先生也称赞。 亚曼律师态度变得谦逊,“被两位如此见多识广的人这么说,令负责选酒的我真是高兴!这是连奥地利皇帝约瑟夫一世也很喜欢的罗伯特威尔(Robert Weil)酒。我依个人嗜好选了这瓶酒来纪念我们的初次见面。”说完便举起酒杯,向在场众人敬酒。 鲁登多夫主任见状,有些不安好心似地回道,“我最喜欢酒了。不管是卡斯特红酒(Claret)还是罗曼尼康帝(Romannee Coti),只要是酒什么都喝啦!” 亚曼律师为之咋舌,从容不迫地开始说教,“主任,用餐酒也得慎重选择。对你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而言,罗曼尼康帝的口味稍嫌轻浮了点。我和里宾多普伯爵都喜欢得花点时间仔细品尝的酒。” 兰子听闻,扑哧地笑了,“是喔。对了!青狼城也珍藏了一些年分久远的酒。银狼城也有和这一模一样的酒吗?” 亚曼律师顿时沉默了下来,立刻露出充满警戒、老奸巨猾的笑脸。“不好意思,二阶堂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的确,两座城堡都有伯爵珍藏的陈年美酒。你在那边的酒窖看到什么样的酒?还记得牌子吗?若我没记错,应该是法国波多尔索甸的贵腐甜白酒(La Pourriture Noble)吧?如果想喝和昨天同样的酒,我可以请女佣去酒窖拿。” “亚曼律师,你还真会装傻。我刚才所指的酒,就是青狼城城主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向西格蒙·谬拉老师介绍的酒。他那时曾说那酒可能是千年以上的陈年美酒呢(法国篇:四六八页)!”兰子语带挑衅。 “施莱谢尔伯爵向谬拉老师介绍的啊……”亚曼律师状似愉快,不停地重复地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这两个人。不,我记得有谬拉老师,他应该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一员吧?” “是的,但失踪了。他也是陆续失踪的其中一名成员。” “这可是我们双方而言都很重要的事!我也是因此才有幸能见到各位。不过这并非是十万火急之事,我看还是等用完餐后再说吧!汤要是冷了、对厨师可是很失礼。”亚曼律师以轻松幽默口吻,硬生生地结束这尖锐的话题。虽然兰子那番话饶富深意,不过她也未再追究下去。老实说,她指的陈年好酒,我可一次都没看过。 我们享用了一顿豪华餐点。亚曼律师和鲁登多夫主任讨论旧德帝国的政治体制,修培亚老先生则讨论叔本华和卡缪的厌世观。只有兰子异常安静地用餐,不论是谁问她问题,她都简短回应,说话次数少之又少。 用完甜点,坐在最卑位的赫鲁兹露出一贯的笑容,环视着众人,“我有些话想请问各位。搜查城堡内部不知是否已有具体的结果?就算进行到一半也好,可以说明一下目前的情况吗?” 兰子露出优雅笑容回答,“赫鲁兹秘书,银狼城的实地调查作业算是结束了,只剩下参观翡翠湖而已。等到明天您带我们过去那边,整个调查工作就算圆满结束。” “哦,还真快呢!各位可说是犯罪搜查的优秀人才,真是了不起。我当然会带各位前往翡翠湖,那里的风景非常优美喔!” “客套话就免了吧!” 赫鲁兹听到兰子这么说,只是耸耸肩,“不,我是说真的。” “那就好。”兰子笑着看向亚曼律师,“我们还是来讨论正事吧!你们两位不是想知道这座城堡究竟是否曾发生过杀人事件,还有和那事件相关的人是否真的曾被幽禁于此?我挑明地说吧!你们只是想知道我们是否真的相信有此事。” “那有什么不一样吗?” 兰子突然打断赫鲁兹的反问,“那我就从结论开始说明。银狼城没有任何犯罪形迹,像是杀人等血腥事件的痕迹全都没有。” 当然兰子保留了城门齿轮坏损一事。 亚曼律师听闻后,双手放在肚子上,高兴似地点点头,“是吗?原来如此,结果是这样……听到没,赫鲁兹,透过第三者的详细验证,我们终于沉冤得雪。这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向里宾多普伯爵报告好消息了。” “是啊,真是个好消息呢!亚曼律师。”赫鲁兹附和地点头。 亚曼律师刻意以笑脸面对兰子,“本人对于辛苦的诸位致上最大的谢意和慰劳,二阶堂小姐。” 兰子却摇头,“不过……我们也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雷瑟和罗兰德律师所叙是虚构的证据。” “你这是什么意思,二阶堂小姐?”亚曼律师刻意大惊小怪,“别开玩笑了。都已经调查到这种地步,足以证明这里绝没发生引起社会骚动的事件!我是不会认同什么神鬼之类荒诞无稽的说法。” “您是指密室杀人还有凶手消失的事吗?” “是的。” 兰子偏着头,微笑地说:“不过,这些全都有合理的说明呢!” 接着兰子花了点时间详细说明自己如何立证,以及各起事件的犯罪经过。 即使如此,亚曼律师他们还是无法苟同。 “二阶堂小姐,这的确是很详细的推理。但不是没有采集到任何血痕和指纹吗?所以你只是空谈罢了。在这座城——青狼城也是——依你所想的方法是有可能发生杀人事件,但问题是也有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不,其实本来就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若此地真的发生如雷瑟口述记录那般残虐犯罪,这座城堡不是应该更血腥吗?” 鲁登多夫主任点燃雪茄,看着兰子,“这事件的推理全都以矛盾来消解矛盾。若这说法是正确的话,请快点说明吧!根据我们的调查结果,不论是银狼城还是青狼城,都没有任何杀人痕迹,这是十分清楚的事实。二阶堂小姐,为何你一直坚称雷瑟和罗兰德律师的记录全属实,这不是很矛盾吗?” 兰子翘着藏在十八世纪长蓬裙下的双脚,露出温和的笑容,“鲁登多夫主任,还有各位,我只是说没在这座城堡和青狼城杀人!” “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有其他罪行吗?” “当然,那无数个罪行就称为‘欺瞒’。” “欺瞒?” 兰子并未回答质疑,只是淡淡地说,“失踪的每个人最初被招待的地方,在德国是这座银狼城,在法国则是青狼城。” “也就是说,两边城堡都没有发生杀人事件?”鲁登多夫主任狐疑地慎重确认。 兰子伸手拿果汁,明确地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修培亚老先生眼神瞄向亚曼律师和赫鲁兹秘书,像是在思索什么似地说,“凶手当初运用巧妙伎俩,召集所有被害者后,再将被害者移到别处,然后在那里进行残虐屠杀。因此这座城堡和青狼城才都没发现任何杀人形迹。你的意思就是这样吧?” 只见亚曼律师轻蔑地笑着说:“哈哈哈,真是的,我还以为是什么答案呢!这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眼里浮出嘲弄神色,冷冷地看着兰子,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他点燃雪茄,静静地抽着,再缓缓吐烟,“二阶堂小姐,您认为那些被害者被送到哪里了?仔细想想,既然有很多人惨遭杀害,他们自己怎么可能一点儿都没察觉到已被悄悄移送到他处?就算被被骗到他处,也应该会立刻发现自己身处在不同的地方啊!况且世上怎么可能有两座外观和内部完全一模一样的古堡,怎么可能有如此神奇的事?” 赫鲁兹低身对亚曼律师说:“亚曼律师,这个嘛……就是有人说了什么‘四子城理论’,并以此奇妙的猜测发想。二阶堂小姐相信青狼城和银狼城各有两座城。” 我虽然怒不可遏,还是力持镇静地说:“没错,就是这样。这是从事件各层面所得的结果而产生的结论。” 亚曼律师的眼底浮出一丝轻蔑,我和兰子互看了一眼,“那么,二阶堂小姐也很赞同他的推理罗?关于被害者被绑架的地方、被杀害的场所,都是从那理论推论出来的吗?” 兰子的眼神充满沉静与自信,傲慢地瞅着亚曼律师,“不,亚曼律师,我和黎人的看法不一样。我认为银狼城和青狼城都各只有一个。” “这当然……” “我们详细调查过青狼城和银狼城内部,不过除了‘狼穴’和‘狼之密道”外,并未发现其他通往外面的秘密通道、洞窟或是秘密小屋等。就算配合其他证据,黎人提出的‘四子城理论’也无法成立。因为根本不符现实。” “等等!”我不由自主地打断她的话,“为何你会说出如此充满矛盾的结论?” “因为那是绝对的事实。”兰子毫不迟疑地回复。摆在暖炉上的烛台映着她的侧脸,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更加锐利。她继续说,“各位,发生在人狼城的各种奇怪事件,因为以下疑问而引出各种线索。那就是为何在同一时期居然有同样人数,分别在银狼城与青狼城遭到幽禁,又以同样的手法惨遭杀害。” 没错,这是这起诡异杀人事件的最大谜题。 “是啊,为何会这样?”鲁登多夫主任急迫询问。 “只有一个理由。对凶手而言,以交叉计谋来实行两座城堡的犯罪计划是非常容易的事。”兰子回答。 “可是……”我边擦汗边说,“若被害者最初待的城堡,和后来惨遭杀害的城堡不同的话,‘四子城理论’不就能成立吗?” 兰子将落在衣领的卷发往后拨,浮现一抹残忍的笑,“不,黎人。确实有别的理论可以完美说明这般不可思议、极为单纯的真相。” “什么意思?”我心急地反问。修培亚老先生还有亚曼律师等人,全都屏息迫切地等待兰子会如何回复鲁登多夫主任的问题。 烛火因着空气流动而微微左右摇晃,桌上的影子也缓缓变形,室内充满紧张气氛。就在此瞬间,一直困扰我们的“人狼城秘密”即将从兰子口中迸出。 兰子喝了口饮料润润喉,以和缓明亮的声音说:“‘三子城理论’,也就是说人狼城是由三座城堡构成。” 第九章 人狼城的秘密 1 “‘人狼城’是由三座城堡构成,那是‘人狼城’长久以来的最大秘密。” 房里弥漫着结冻般的冰冷,而兰子伶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内回响。时间似乎静止了,沉闷空气中只能听见从大钟内部传来不知是齿轮还是金属板的磨合声。因为过于惊讶,每个人都像人体模特儿般地一动也不动。 “有……有三座城堡……”鲁登多夫主任喃喃自语。 兰子稍微移动身体看向他,又再次复述一遍,“嗯,一共有三座城堡。因此才衍生出许多‘人狼城’的不可思议传说,奇迹般的事件才会发生。‘人狼城’是双子城这说法,其实是这两座城堡的城主一手捏造出来的天大谎言。” “兰子,不好意思,请再说明详细点。”修培亚老先生以微弱、沙哑的声音说。 兰子露出犹如圣母般温和的笑容,“修培亚先生,我刚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人狼城并非双子城,而是由三座城堡所构成的集合体。” “也就是说,人狼城是三子城?” “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人狼城是由银狼城和青狼城这两座一模一样的双子城,与另外一座不同造形的城堡所构成。” “不同造形的城堡?” “是的。” “你的意思是……德国观光团和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起初是各自待在双子城,然后再被集中到‘第三城’虐杀吗?” “是的” “什……什么跟什么啊?”鲁登多夫主任不可置信地怒吼,“不可能有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为什么不可能?”兰子神态自若地反问。 德国警官为了抑制激动的情绪,大力地耸肩、叹气,“当然不可能,二阶堂小姐。你想想看,德、法两边的事件几乎是在同时发生,而且都只留下一名生还者。若如你所言,所有人最后全都被押到‘第三城’的话,有可能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就惨死于杀人魔手上?怎么可能?根本没道理啊!” “但这是不争的事实。”兰子一动也不动。 “那么‘第三城’在哪里?那个发生大惨剧的城堡在哪?”鲁登多夫主任口沬横飞地追问。 “我之前曾回答过这个问题。就本质意义而言,人狼城的‘第三城’就在主任您面前……” 兰子的脸孔浮出笑容,正要继续回答时,席间突然发出唐突的笑声。大家全讶异地往笑声的方向望去,原来是赫鲁兹正捧着肚子,歇斯底里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我说二阶堂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所谓的三座城堡,是指人狼城和另外一座‘第三城’吗?我真是佩服你的想像力。这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推理能力!” 兰子不理会这番污蔑,只是从容地说:“有这么可笑吗,赫鲁兹秘书?” 赫鲁兹眼角浮出泪水,拼命忍住笑意,“真是奇怪!这可是我看了卓别林的电影以来,头一次遇到这么奇怪可笑的事!这实在是太有趣了!我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开怀大笑了。真是荒唐、可笑。” 接着他看着自己的上司,“亚曼律师,是吧?你也从没听过这么可笑的事吧?” 只见亚曼律师从容不迫地点头,以低沉的声音回答:“嗯,是啊!这的确很滑稽!” 赫鲁兹闻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着大步地我们身后走去,“看吧!二阶堂小姐!连亚曼律师都觉得可笑呢!我想,不论是谁听到都会这么觉得。人狼城还有另一座城堡?我真是服了你。你怎么会有如此异想天开的想法呢?这真是惊人的推理。” 即使如此,兰子的态度还是很坚定,“赫鲁兹秘书,也许你听了不太高兴,不过这可是结集物证、心证和状况,再加上逻辑推论才得到的答案。” “不高兴?”赫鲁兹停下脚步,摊着双手,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我不高兴?我为何会不高兴?” “你当然不高兴!因为你被我戳破真相,自尊心受损!你不甘心输给我。” “输给你?你说我输给你?这种事怎么可能!”赫鲁兹止住笑,激动地反驳兰子。 兰子浮现一抹浅笑,“事实就是如此。但为什么呢?因为你无法忍受从我口中听到真相。” “真相!好啊,你倒说说真相是什么!说啊!你这个傲慢的女人,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赫鲁兹突然勃然大怒,那模样仿佛要殴打兰子似的。我和鲁登多夫主任警觉地踢掉椅子,站了起来。 就在那时,发生意想不到之事。 从主位传来亚曼律师低声怒斥的声音,“赫鲁兹!真是丢脸!退下!” “可是……” “我命令你立刻退下!二阶堂小姐可是很重要的客人!有礼貌地听她把话说完!” “可是,亚曼律师,扯这些只是在浪费时间!”赫鲁兹立刻反驳,并虚张声势地大力耸肩。 亚曼律师捻着八字翘胡的两端,斜睨着赫鲁兹,“赫鲁兹,要是里宾多普伯爵得知你的态度是如此粗鲁,不知会说什么?” 一提到伯爵,赫鲁兹的脸立刻失了血色,从兰子身旁后退一步,羞愧地说:“对不起,亚曼律师,我太失态了。”他立刻住嘴,畏畏缩缩地走回自己位子。 “谢谢您如此贤明、善解人意,亚曼律师。”兰子向老律师轻轻地点头。 亚曼律师挥舞着他那与年纪不相符的手,“不,没这回事,是我的秘书太失礼。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继续说明吗?‘第三城’究竟在哪里?我倒想听听看。就从反驳我们的论点开始说吧!不,等一下,二阶堂小姐,我想先听听德国观光团和亚尔萨斯独立沙龙是如何移动到‘第三城’。” 我直觉地认为兰子的“人狼城是由三座城堡所构成”这说法,应该就是正确答案,只是我不明白这一点在整起事件中究竟具有什么含意。我也很想快点从兰子口中听到解答,因此一直屏气凝神,等待她的回答。 兰子轻轻地调整坐姿,“我还是从这些人是如何受骗开始说明好了。要如何将受邀宾客从双子城移往‘第三城’,而且还不能让他们察觉有异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不管是哪一团,留宿在城堡期间,不是都有一次出城机会吗?凶手便是利用这机会策划一切。银狼城的出城机会是去翡翠湖野餐(德国篇:二四三页),青狼城则是参观钟乳洞(法国篇:三一三页)。” 果然如我所料。也就是说,只要在受邀宾客出了城堡后,再悄悄将他们移往另一座一模一样的城堡即可。而这般欺瞒手法就和我所想的‘四子城理论’一样。 修培亚老先生神经质地问:“兰子,若他们是被带回另一座不一样的城堡,路径应该是不同的,难道不会有人察觉有异吗?” “当然不会。”兰子摇头,“其中一个理由是因为车子行进中根本没什么机会观察外面。还有,像这般的深山风景,在一般人看来,根本处处都是一个样。说得明白点,触目所及都是茂密树林。” “就算如此,路径有可能欺瞒得了吗?” “这点更简单。我们就以往翡翠湖的路径为蓝本来试想吧!首先,请先想像山麓是呈一直线的乡间小路,有两条相互平行的道路与之呈九十度角相连。一条是通往银狼城,姑且称为A路;另一条则是通往‘第三城’,称为B路。田间小路的一端连着前往城镇的道路,另一端则是前往翡翠湖。” 【路标的欺瞒手法】 “也就是说,一开始是沿着从城镇来的田间小路,拐进A路,然后再爬段山路才抵达银狼城……”修培亚老先生双手交臂,抚着下巴思索。 兰子默默地点头,“凶手在翌日便进行野餐计划。让被害者们搭上车,沿着通往城镇的A路,朝翡翠湖方向的乡间小道前行。然后回途不走A路,改走B路,因而被带往‘第三城’。 “要说为何都没有人察觉不对劲的关键就在于标示通往银狼城的转角木制路标(德国篇:一五五页),凶手已趁被害者游湖时偷偷动了手脚。路标在没有什么明显特征的乡间小路,可是最重要的指标。只要移动一下路标,就可以将人诱导到不一样的地方(如上图)。” 这时我才想起,前来银狼城途中,的确曾在山间小路旁看到绘着箭头的路标。原来那是欺瞒被害者的道具之一。 “在青狼城应该也如法炮制过同样的手法。”兰子又补充说明,“如罗兰德律师日记中所述,前往钟乳洞的路程也有一块木制路标(法国篇:三一三页)。这让先行返回城堡的罗兰德律师也误以为是女佣法妮弄错路。” 鲁登多夫主任似乎想起什么似地,他将酒一口饮尽,然后说:“可恶!我也觉得翡翠湖野餐一事很诡异。还有为何要特意经由‘狼之密道’出城呢?而且借口竟然是城门栅栏坏掉,无法通行之类的说法……” “没错,那也是凶手为了诱骗被害者所设的诡计。而且事关‘第三城’的构造。” “构造?” “是的,唯有经由地道才能进入城堡。从德国进入银狼城必须走‘狼之密道’,从法国进入青狼城则需经由‘狼穴’,而通往‘第三城’的入口则是与这两个地道非常相似的地道。” “意思是‘第三城’没有城门?” “是的,可以这么说” 兴奋的鲁登多夫主任伸手打断话,“等等,二阶堂小姐。‘第三城’的所在地是个问题!若如你所述,‘第三城’——真的人狼城——究竟在哪里?” 兰子依序瞄了众人一眼。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比先前更来得震撼,“不管是就物理上还是实际状况而言,‘第三城’的确就在我们眼前。不,应该是说‘它’以异样形态示众。毕竟从这座银狼城和青狼城的展望室都能直接看到那座城堡。” “你在胡说什么?”浓眉高竖的鲁登多夫主任大声地反驳,“怎么可能有什么‘第三城’!从这里只能看见茂密的森林和溪谷,以及耸立于对面断崖上的青狼城!” 怒不可遏的鲁登多夫主任,握拳重击桌面,打得食器砰然作响,满室回荡着金属声。 “啊……难,难不成……”修培亚老先生激动地倒抽了一口气,眼睛因为惊骇而睁得偌大,嘴唇发颤,“兰子……莫非你的意思是……” “是的,修培亚先生。”兰子回应,然后环视众人。在她面前的烛台,因为刚才的晃动使得烛光微微摇晃着,“‘第三城’,也就是真正的人狼城,就地理位置而言,就在双子城的正中央。” 兰子所说的话充满刺破众人意识的冲击力。 2 “‘第三城’就位于银狼城与青狼城中间。”兰子再次复述一遍。 这番话让我倍感惊愕,所有的思绪早就抛到九霄云外。等我回神,才发现兰子已起身,拿起桌上的三个杯子,打算以此模拟人狼城的配置图。她将三个杯子以一定间隔排成一列。摆在两旁的是酒杯,中间则放着果汁杯。 “请想像左右两侧的是银狼城与青狼城。由于这两座城堡是双子城,所以造形一样。而立于双子城中间,阻挡两边视线,就是成为惨剧舞台的‘第三城’。” “那、那么……”修培亚老先生喘着气,“从银狼城的展望室和青狼城的展望室所看见的城堡……就是……你口中的‘第三城’?” “没错,那就是历经一场腥风血雨的恶魔之城。”兰子挺胸,清楚地说。 “你认为从这里看到的并非是青狼城?”鲁登多夫主任双目充血。 “是的。” “那么,从银狼城展望室看到的城堡也不是青狼城?” “没错。是‘第三城’!不论是从哪一座双子城,都只能看见‘第三城’。它建在两座城堡的中间,宛如一道屏风,阻隔着双子城。 “‘第三城’由正面看时的投影面积,应该比双子城要大上一点!虽然从展望室看见时,会觉得对面的城堡差不多一样大,然而事实上应是大多了。” “怎、怎么可能……”一脸愕然的我,好不容易吐出这几个字,“真的有这种事吗?” “黎人,事实就是如此。” “我无法认同!”鲁登多夫主任激动怒吼。 “为什么?”兰子撩拨落在耳际的卷发问。 “要认同‘第三城’的存在得突破几道难关。譬如,地理方面——即国境问题。银狼城与青狼城之间隔着深渊断崖,谷底有条作为德、法国境的溪流,高登河。简而言之,两座城堡分别象征了一条线的两边。若将此单纯记号置换于地图上,‘第三城’的位置,在空间根本应该不存在! “所以,‘第三城’的存在与否,溪谷扮演了关键。就连鸟儿也无法越过那垂直陡峭的断崖。总之住在在城堡附近的人是无法直接越过溪谷,必须先下山,再经由某条路跨越国境,登上另一边的山才行。” “换个角度想如何?银狼城与‘第三城’之间并没有障碍的溪谷;而青狼城与‘第三城’之间也是。” “怎么可能!”德国警官激动地面红耳赤,“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不管是断崖、山谷,或是溪流,不是都在我们面前吗?” “那么,我再提示一个真实的状况好了。靠城堡的这一边其实有两条河。”兰子很平静地冒出这句话。 “什么?”鲁登多夫主任怒目瞠视。 我也惊愕得大脑麻痹,感觉整个人好像踩到地雷,被炸成了碎片——精神受到无比冲击。 兰子微笑,一直默默瞧着亚曼律师和赫鲁兹,冷静地说出令人无法相信的事实,“从北方那边看来,位置就是像这样排列,依序是银狼城、第一条河川、‘第三城”、第二条河川、青狼城。” “你是说‘第三城’是建在这两条河川之间?”鲁登多夫主任愕然地说。 “是的,主任。” “就算这样,还是没有人能渡过那么深的峡谷啊!” “将河川想成直线的话,便可定义出线段。所谓的‘线段’就是直线的两端是有界限。也就是说,若将河川视为有限的线段的话,一定会有两端。” “什么意思?” “流经双子城旁边的河川,形状刚好像个音叉。U字形前端平行伸展的部分——将双子城与‘第三城’隔开的溪谷。U字尖端往西延伸的部分,即是两条河川的汇流处,也就是萨尔河下游。” 兰子要我拿桌上的留言本给她。只见她撕下一张,将刚才自己所说的画成简图,接着出示给众人看(如左图),“河川的上游应该沿着城堡往东方流,然后再回转,不管是从德国还是法国都能通往城堡,如此一来便能将待在双子城两国的团体全都带到中间的‘第三城’。” 我们凝视着兰子所绘的简图。如此一来,让我们烦恼不已的地理位置谜团,的确完美地解开了。受邀至银狼城的雷瑟等人,曾出城至裴翠湖一次,回来时则被带往“第三城”。而受邀至青狼城的罗兰德律师等人,也曾出城参观钟乳洞,同样的也在回程时被诱骗至“第三城”。 修培亚老先生抬起铁青的脸,双眼茫然,喃喃自语,“你是说‘第三城’挟于溪谷之间、建在如河川沙州般的细长断崖上吗?” 兰子目光炯炯,轻轻点头,“是啊!河川沙州的宽与‘第三城’差不多大,长度应该不到一公里。因为‘第三城’的断崖比双子城的还要高,再加上触目所及都是茂密森林,覆盖住河川的上、下游,因此从城堡的窗口无法识破这般特异地形。” “真不敢相信……太神奇了……” “嗯。建筑人狼城的人,脑筋肯定好的可怕,智慧有如恶魔一般。那家伙发现巍峨的深山里躺着如此特殊的地形,于是异想天开地策划由三座城所构成的大诡计。” “真是恶魔……” 兰子环视众人,“‘第三城’的存在除了能解决‘人狼城杀人事件’,也能说明银狼城与青狼城为何未留下任何犯罪痕迹。只要比照雷瑟和罗兰德律师他们来这里所留下的记录和城堡内部状况就能明白。之所以这两座城连一滴血迹反应都没有的理由就是谋杀地点都不是在此,而是在‘第三城’,那里才是真正的杀戮现场。因此为了找寻事件的犯罪证据,我们得去趟‘第三城’。” 【城堡配置的秘密】 “那么,费拉古德教授所说的十七世纪的人狼城传说也是……(德国篇:一三九——一四一页)” “没错,修培亚先生。这个大诡计也可以完全说明幽灵传说。教会修士们最初到达的地方是银狼城,而讨伐队则是到了‘第三城’。怎么说呢?因为讨伐队是经由假的‘狼之密道’进入‘第三城’。正因为是两座完全不一样的城堡,所以尸体凭空消失一事也就不足为奇。” “这附近的地形……窗外那深谷……真的那么奇妙吗?”鲁登多夫主任又瞥了一眼简图,自言自语,然后挟着嫌恶的视线描向有暖炉与彩绘玻璃的那面墙壁。 兰子看向德国佬,“主任,只要搭飞机从空中鸟瞰便能一目了然。不过因为深山险峻,从空路鸟瞰大概也很困难。所以才会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那为何地图上没有标示呢?” “因为这附近一带是国境未定区。我已经向巴黎市公所查证过资料。” “未定区?” “亚尔萨斯一带的归属问题从以前就存在于德、法两国间。虽然二次大战后,这一带归属法国,国界也曾详细划清过,但还是迭起争执。因此为了避免纷争;德、法双方协议在某些地方并不明确划分国界,为期三十年,而这里便是其中一处。 “由于没有再制作新地图,因此近年来这一带并未重新测量,反而使用希特勒时代留下来的旧地图,以上面的河川划分国界。” 我急忙将谈话内容记录下来,然后再比对兰子所作的推理与事件发生的日期,才惊觉此事件藏着可怕的计谋。 在德国的雷瑟等人是在去年六月十日下午抵达银狼城,翌日前往翡翠湖踏青,直到傍晚才回城,随即便发生班克斯管家惨死事件。而在法国方面,罗兰德律师等人是在六月九日下午抵达青狼城,并在翌日参观酿酒场,十一日游览钟乳洞,下午回城。 若真如兰子所言,十一日午后,不管是哪一边,所有人都已待在“第三城”了,但是为何都没有察觉到彼此的存在? 鲁登多夫主任点了根雪茄,试图平静心情,然后抢先说出我心中的疑惑,“二阶堂小姐,有个地方我还是不明白。你说德、法两边的人全是被偷偷地带到‘第三城’。若真是如此,为何两边人马没在第三城内碰见过呢? “还有,为何‘第三城’从银狼城看来是青狼城,由青狼城看来则是银狼城呢?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兰子放在桌上的双手手指像祈祷似地交叠,“这两个问题可以解答‘第三城’的特别构造。因为那座城堡的外观是极为特殊的设计。” “极为特殊的设计?” “嗯,简而言之,‘第三城’面向银狼城的部分是使用青狼城的石材,面向青狼城的部分则使用银狼城的石材。所以若分别从双子城眺望‘第三城’,不论是色调还是材质等,都会看到的是青、银两城。” “此话当真?”鲁登多夫主任惊骇不已,直瞅着兰子的脸。 “主任,请试着想像这情形。”兰子起了开场白,“由东西方向将南北向的银狼城与青狼城一分为二。然后用黏着剂将银狼城的南半城与青狼城北半城合起来,就会变成我所说的‘第三城’的外观。” “可是若这样的话,‘第三城’不就没有城门和中庭了吗?所以要如何进城?” “要带被害者们进入‘第三城’非得经由地道不可。也就是说,这座城堡的出入口只有地道。雷瑟的口述记录中,不是曾提及经由地道回城堡时,总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德国篇:二四七页)?这是里所当然的!因为他们那时其实是在别的城堡里。” “可是那奇妙的城堡内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若从通往城墙塔的楼梯途中走到城墙垛口呢?到了外面不就会立即识破谎言吗?”鲁登多夫主任用袖口擦拭额头冒出的汗珠。 “如果走出外面吧?”兰子的双眼映着闪闪烛光,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凶手才不担心呢!为什么呢?因为就物理上而言,没有人能走出城堡。主任,请试着回想。野餐回来后,不管是德国还是法国,不是都没有任何人走出城堡吗?” “嗯……啊……”鲁登多夫主任神情相当狼狈。 兰子看着同样倍感惊讶的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不管是银狼城还是青狼城,铁门都曾被人封住,房门钥匙被夺走,锁也遭到破坏。所以之后再也没人出入中庭或是出入城垛通道。 “况且面向中庭的房间本来就没有窗户,而墙上高处虽有个十字形状的通气口,但也无法窥伺到外面。能够看见外面的,除了城塔展望室外,只有面向溪谷的房间。也就是说,凶手想尽办法隐藏住‘第三城’的真正构造。” 兰子停顿一会儿,等我们消化事情始末才又说:“各位还记得吗?布洛克警部曾对雷瑟说过:‘总觉得这座城堡有点怪怪的。’雷瑟曾问他哪里奇怪,他是这么回答:‘我觉得是窗户。’(德国篇:三七一——三七二页)。布洛克警官八成在那时也察觉到异样了吧!” 修培亚老先生神情苦恼,“可是发生杀人事件的城堡内,不管是玄关大厅门,或是通往城墙塔的城垛通道等,不是都设有铁门吗?” “那全是假斗!说得明白点,这些门在那些事件中一次也没开过。城堡内的铁门本来就是一些开不了的假门,门的外侧直接是外墙石壁。” “外壁……” “请仔细想想,我刚也说过,只有城塔展望室和面向溪谷的房间有窗户,所以被害者根本无法看到外面,你们想想看为何会这样?这就是之所以建造‘第三城’的目的——让彼此以为自己仍待在原来的那座城堡里。也就是让人看到像A城,便会认为自己这边是B城。这是特别让被害者错觉自己所待之处的特别设计。” 修培亚老先生眼神显得很亢奋,“但这个推理还是大有问题。为何雷瑟他们和罗兰德律师他们都没有遇到彼此呢?” “因为‘第三城’的内部构造十分特殊。”兰子很清楚地回答。 “什么样的构造?” 修培亚老先生一问,兰子像是试探我们似地说:“从正上方看‘第三城’的投影面积,几乎与双子城的投影面积相同。” “若投影面积相同,这两座城堡是呈现上、下相叠之状。不过虽然高度增加,但从双子城眺望时并不觉得……” “嗯,就构造而言,只是单纯地叠起来,不过要是是多层堆叠呢?” “多层堆叠?”修培亚老先生睁大眼。我则是惊讶地心脏像快停止似地。 兰子松开十指交缠的双手,映着闪烁烛光的眼睛看着每个人,“意思就是银狼城的每个楼层与青狼城的每个楼层,分别从‘第三城’内部的一楼相互交叉、堆叠上去!” 3 我们全都惊讶得哑口无言。 兰子起身,静静走到已一动也不动的我们的身后。亚曼律师与赫鲁兹秘书也是一脸怅然,不发一语。烛光映出兰子呈放射状的身影,并投影于墙上。室内一片静寂,她的脚步声小小地回响着。 “‘第三城’的宅邸内,从下开始分别为银狼城的地下室、青狼城的地下室、银狼城的一楼、青狼城的一楼……最后是银狼城的瞭望台、还有青狼城的瞭望台……像这样……” 兰子走到我身旁,在桌上的便条纸上画下自己所说的“人狼城”内部构造(如下页图),立方体大楼形状的古堡,每一层皆由两种楼层堆积起来。不需要观看简图,我们已被那有条不紊的推论给完全慑服地哑口无言。 “这是‘第三城’的内部构造,也就是在这里进行一连串的恐怖杀人惨剧。” “啊,这真是恐怖的秘密……”修培亚老先生声音颤抖地喃喃自语,“若属实的话……不,应该是事实吧?我作梦也没想过这世上竟有如此邪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人狼城根本就是一座地狱……” “不可能!这太矛盾了!”鲁登多夫主任突然咆哮,激动地摇头。他拒绝相信,如果可以,或许也不想承认,“我无法认同这种事,二阶堂小姐!就算城堡内部构造真的如你所言,然而高度应该还要有两层楼高啊?从城塔望向耸立在断崖上的另一座城堡时,绝对没有这么大!” 站在西侧门前的兰子,嘴角浮现有点残忍的笑容,“这也就是为何双子城里,不论是哪一层的天花板都特别低,各楼层的地板也异常地厚。这一切都是为了掩饰‘第三城’这般特别构造,不让人识破。 “请回想一下,银狼城的费拉古德教授曾比较过城堡外观与内部楼层,他不是曾说过:‘我还以为有更多楼层。’(德国篇:一七八页〕也就是说,‘第三城’的地板之所以比双子城的地板来得厚,是因为隐藏着别的城堡的楼层!” 【第三城的构造剖面图】 “是的。” 我不禁大叫:“兰子,我之前不是提出人狼城各楼层为三明治构造这个想法吗(侦探篇:三七一页)?” 兰子撇了撇嘴巴,双目炯炯地看着我,“没错,黎人,你是提过,可是你后来不是也否定这想法吗?” “嗯,没错。但我那时为何否定呢?” “黎人从想出的好几种假说中,选择其中一种可能,却选到错误的证据,组合成错误的理论,因此才得不到真正的解答。这就是为何你会提出‘四子城理论’这说法。而我却是以此证据为基准,运用正确的理论,才成功得到最正确、最具凭证的结论!” 我顿时哑口无言,感觉眼前是一片昏暗,因为太过冲击反而不晓得该说些什么。那时的我明明好不容易快要触及到真相,却被自己的愚眛绊住,往不同方向走去。 鲁登多夫主任说:“二阶堂小姐,你不觉得你的简图和推理有着重大缺陷吗?” “怎么说?”兰子边撩起刘海边看向他。 “若是两座城堡的楼层是依次堆叠,中间不是应该会有别的楼层阻隔吗?譬如从银狼城的一楼前往银狼城的二楼,不管如何,都会被青狼城的楼层阻挡,而且不论是雷瑟的口述记录或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根本都没有其他城堡的楼层与其他团体的描述。所以若如你所言,这两个团体为何没有到另一座城堡、没有遇到其他团体,只是在自己所在城堡里活动呢?” “这问题问得好。关于这点,可依楼梯构造简单说明。这并非是特别的问题。主任,还记得受邀至银狼城的马贝特·艾斯纳不是曾说过‘楼梯怪怪的’吗(德国篇:三三三页)?我记得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成员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这我记得。”修培亚老先生从旁插嘴,“这是我们刚来法国时,黎人与你罗列杀人事件的相关疑点之一(侦探篇:一六九页)。” 兰子点点头,“艾斯纳所指的其实是城堡东西两侧的中折楼梯,而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谬拉老师则是指城塔的楼梯(法国篇:三六六页)。他们两人都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意思?” “例如:‘从建筑物楼梯所衍生的空间高度比来看,楼梯的阶数——上、下楼梯的距离——居然不一样?’、‘不是很奇怪吗?’之类的疑问。” 修培亚老先生深锁眉头地思索着,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因为各楼分为两层,就算想办法隐藏住各楼原来的厚度,但是连接起来的楼梯高度,不管是阶梯数,或是长度,都会增为两倍,要想完全隐藏这般设计应该不太可能……” “没错,请仔细回想这座城堡的中折楼梯。看这房间便能了解,各楼层的每个房间的天花板都盖得比较低,而且因为东西两端的楼梯非常陡峭,再加上中折设计,一般来说,采用又低又短的楼梯设计比较好。其实我之所以发现‘第三城’构造的秘密,就是因为察觉到楼梯的天花板比较低。 通常,若是采用中折楼梯设计,往同样方向的下一层楼梯——转弯两次的尽头——的天花板位置应该会比较高。” 只见鲁登多夫主任神情不悦地插话,“等等,二阶堂小姐。这我们了解,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像这般有明确中折楼梯设计的建筑物,为何能穿过各楼层——别的城堡楼层——之间呢?请想想,银、青这两座城堡的中折楼梯都在同一城堡内,也就是存在于同一个空间,这可能吗?” 这项我们完全没注意到的疑问,让人有些惊讶。的确,如鲁登多夫主任所言。若是只观察城堡平面图,中折楼梯位于城堡的东西两端,掩藏在城塔与城墙塔之间。即使画成平面,然而由于各楼层是呈三明治状地交叠上去,但毕竟楼梯是立体形状,所以真的有可能将两段楼梯埋于同一空间吗? 兰子面对质疑丝毫不长怯,“主任,这一点都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 “是啊!应该说就因为是中折楼梯才有可能。要让两段楼梯都在同一空间内,就非得采用中折式设计不可。” “什么意思?请你说明清楚!” “就是啊……”兰子微笑着说,“再说得详细点吧!听好了,各位。请想像这里是栋十层楼大厦,里面有那种最近蛮流行的上行与下行手扶梯并排设计。” 乍听之下,我实在不懂兰子在说什么。而鲁登多夫主任也是完全傻眼,“手扶梯?” 兰子停下脚步继续说明,“请想像将大厦纵切后,从旁观看手扶梯的整体剖面图。自动升降手扶梯会随着每层行进方向改变曲折而上,可是上行与下行的手扶梯应该会在楼与楼的中间部分交叉。 “为何要举上行与下行手扶梯并排的设计为例呢?那是为了在构造上能更有效利用空间。设置单方向手扶梯有其一定体积,因此得采上行与下行这种双边升降设计才行。” “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德国警官极度不耐烦。 兰子走到他身旁,“第三城内的中折楼梯构造也完全一样。也就是说,在一定的空间内,银狼城与青狼城的楼梯是同时存在的。” “什、什么?”鲁登多夫主任目瞪口呆。 修培亚老先生发出呻吟,我则噤若寒蝉。 “听懂了吗,主任?”兰子继续说,“请思考一下,我现在所说的虚构大厦手扶梯有一个前提。首先,若是上行,乘客可利用一楼,三楼、五楼、七楼和九楼等奇数楼层;而下行的话,只能利用二楼、四楼、六楼、八楼和十楼等偶数楼层。若是在楼梯平台,是无法进入上行的偶数楼层与下行的奇数楼层。因此乘客不管上楼还是下楼,得在平台拐个一百八十度后,再立刻换搭下一道手扶梯。 “应该察觉我想说什么了吧?请试着将奇数楼层以及的所属手扶梯,换成银狼城的楼层与楼梯;而偶数楼层以及所属的手扶梯,换成青狼城的楼层与楼梯。如此一来会出现什么现象?如何?一座城堡内奇迹似地成功塞进了两座城堡!” 哇!真是太神奇了! 这就是人狼城的最大秘密吗?人狼城的构造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发明! 这根本就是恶魔的狡智! 我觉得自己的头像被巨石殴击,啪嚓一声头盖骨与脑浆迸裂。如同兰子的推理,脑袋里鲜明想像着一处城堡内装入两座城堡的奇怪模样。 我急忙将兰子所绘的城堡构造剖面图,与两座城堡的中折楼梯设计记在记事本(如下页图)。 兰子偷瞄一眼我的举动后,抬起头,“雷瑟和罗兰德律师都有留下记录。他们发现除了楼梯部分的天花板比较低,还有另一可疑处,那就是楼梯中央有道隔墙。通常中折楼梯不会有这种东西,因此这也是城堡的一项诡计。也就是说,之所以设计那道墙是为了隔绝一方的人看到另一边的楼层与所属楼梯。 “人狼城传说中,不是有看不到形体,只听到亡灵漫步的声音吗?尤其在楼梯附近听得最清楚。 这是因为爬楼梯时,刚好别的楼层的人也在爬楼梯,脚步声可藉由石壁而听得一清二楚,这就是怪谈的真相。” 我突然想起某件事,赶忙插话,“兰子,我看你画的图,银狼城是往下的楼层,青狼城是往上的楼层,是吧?你是凭什么这样推论呢?” “我当然是有凭据!其中一个便是由地下室的酒窖推测出的。银狼城的酒窖里还有一座地下仓库,不就像地下二楼吗?要说有什么差别的话,就是因为有银狼城的楼层挡着,所以青狼城那边才无法将地下室隔成两层楼来使用。另一个证据就是瞭望台,雷瑟他们……” 【城堡内部的中折楼梯】 “等一下,兰子。我想先问关于城塔的方形楼梯。要如何掩饰方形楼梯呢?那个也有可能是双层设计吗?”修培亚老先生打断兰子的话。 兰子将手放在空着的椅背上,看向他,“修培亚先生,螺旋楼梯与方形楼梯本来就没有楼层概念,而且走起来比较容易头晕目眩,因为只是上上下下层层地转圈。要是没有仔细算楼梯数,或转了几次,根本就搞不清自己到底走到第几层。而谬拉老师不知为何在城塔上、下来回走动,才发现城塔比城堡内部楼层来的高,感觉楼梯梯数也比较多。” “不懂!这么说明还是不懂!”鲁登多夫主任大声抱怨,“你就明说吧!城塔内部的方形楼梯也是双重构造吗?” “不,我想不一样。若是方形楼梯,在银狼城的人与在青狼城的人,可以利用的空间应是分开的!” “什么意思?” 兰子看向暖炉那边的墙壁,“城堡内有各种塔,被害者们移往‘第三城’后,不管是银狼城还是青狼城,不是只能看到面临溪谷断崖的城塔吗?可是不论是哪座城堡上,面向中庭那侧的城墙塔铁门都被封住,根本无法进入。” “啊,嗯。” “为何只有城塔可以使用,城墙塔却无法使用呢?难道凶手不喜欢从城垛通道脱逃吗?我想这只是敷衍的说法,其实另有真正的理由与诡计。 “凶手——设计人狼城的人——的真正企图,是在‘第三城’内,让人以为银狼城的城墙塔是青狼城的城塔;青狼城的城墙塔是银狼城的城塔。” “咦?”鲁登多夫主任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也连忙拿起刚才所绘制的简图。我终于理解兰子所言。也就是说,耸立于银狼城北侧的塔被当作青狼城的城塔,位于青狼城南侧的塔则被当作是银狼城的城塔。 真是太巧妙,太狡猾的机关了。 若将两座城堡的楼层彼此一百八十度对调,便能成功地瞒天过海。 兰子话说到此后便走回自己的位子,想藉由喝口果汁以润喉,不过杯子却是空着。 只见一直默默听兰子说明的亚曼律师拿起桌上呼叫铃,摇了摇。广阔的屋内响起清脆金属声。 没有人有力气再提出质问。我直盯着兰子所绘制的人狼城构造剖面图,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一位中年女佣静静打开西侧门,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 “给在座的各位准备一些饮料。”亚曼律师命令女佣。 这名女佣与待在隔壁房间的另一名女佣立刻一起推来装着饮料的小推车。兰子退到挂着肖像画的后方墙边,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亚曼律师嗅了嗅刚刚开瓶的酒香,然后举起杯子,催促众人,“鲁登多夫主任、修培亚先生,请。”他将红宝石颜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对了,二阶堂小姐。你刚才的话真是意味深长!应该算是非常惊人的故事。里宾多普伯爵没出席这场餐会,实在太可惜。要是伯爵也听到这番话,肯定会很欣喜。是吧?赫鲁兹。” 一直怅然的赫鲁兹,毕恭毕敬地点头,“是啊!亚曼律师。” 亚曼律师从烟盒取出一根新雪茄,用身旁的烛台点火,然后看向兰子,“对了,二阶堂小姐。我想,你这番说明应该还没结束吧?不管你的那番推理是真是假,我一定会洗耳恭听到最后。”说完后,便做作地亲切点头。 兰子反问:“有什么问题要问吗,亚曼律师?” “我啊……”亚曼律师慢吞吞地思索着。他被烛光映照的脸,乍见之下,似乎颇为和蔼、可亲,然而事实上,却是面无表情,“我的问题就是我想听完你全部的推理。你应该没问题吧?” 他那松垮的脸部肌肉在眼下刻出一道深影,静静吐了一口烟。 第十章 恶魔的面具 1 “亚曼律师,若您没问题的话,那我要反问了。”鲁登多夫主任的语气颇为傲慢。 “请便。”老律师从容不迫地点头。 此时,墙上的大钟长针发出喀嚓声,时钟沉沉地响起报时声,晚上十点。低沉的金属声传遍屋内各角落,下方玻璃里的黄铜钟摆缓缓来回摆动。 德国警官点了根新雪茄,等待时钟停止。时间像是凝结般的紧张,“二阶堂小姐,雷瑟和罗兰德律师一行人被带到‘第三城’后,难道都没发现周遭发生什么怪事,也没发现和原本待的地方不一样吗?‘第三城’内部就算和双子城一模一样,应该还是会有一些微妙的差异吧!难道他们都不曾起疑吗?” 兰子将落在衣领的头发往后拨,面带微笑,用充满战斗力的闪闪双眸看着他,“主任,您平常会注意自己的周遭,或是房间吗?你会特别注意今天住的地方和昨天是同样的地方吗?我想一般人应该不会这么敏感,自然也不会起疑。 “‘第三城’里的各个楼层和银、青两城的构造完全一样,连装潢和摆饰也是一模一样。不论是房内的家具,墙上挂的壁毯、立在走廊的铠甲像等,每样东西都不缺,一时之间实在很难意识到自己已被带到不一样的地方。 “况且他们也只待过城堡一天。加上城堡内部几乎都是依赖烛光和微弱的油灯照明,实在也无法仔细观察,因此不太可能对所见事物抱持怀疑态度。 “不过是墙壁和地板的霉菌和尘埃就无法完全蒙混,不过也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么琐碎的事物。但为求谨慎,凶手还是改装堡内各处。隐藏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等原先就有的伤痕和污垢,消除特征,再挂上壁毯和画、镜子等以加强效果。” “那么,武器房的大量展示品也全都各有两份?”鲁登多夫主任扬起粗眉,吃惊地问。 “不只那些展示品,像是排放桌上的餐具、图书室的藏书、礼拜堂以及地下室的工具等,也全都是两份!” “还真是大手笔。” “那是因为凶手非常执着于此。说不定是之前的城主花了相当时间慢慢收集!该说是固执?还是执念呢?收集旧壁毯等东西看似不太容易,不过每种花样都弄到两张并不难。为何这么说呢?因为那是织品,本来同款花纹就会有很多张。” “近来人狼城的新城主曾翻修过城堡,搞不好那家伙就是这恐怖事件的真凶。所以,里宾多普伯爵就是真凶?” 鲁登多夫主任看着坐在主位的亚曼律师,语带讽刺地说。 只见留着一撇八字胡的老律师轻轻地摇着肚子,露出做作笑容,拐弯抹角地反驳:“主任,不好意思,您的指责似乎充满矛盾与偏见。” “怎么说?” “你们是以雷瑟和罗兰德律师的记录为基准来推测事实吧?那么,记录中买下人狼城,进行翻修的人,并非是里宾多普伯爵,嗯……叫作什么呢?赫鲁兹,哦!对了!买下银狼城的是弗里德里希·修达威尔伯爵;而青狼城则是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这一点足以证明我们伯爵大人的清白。我认为没有事实根据就随意诬陷别人,是非常不道德的事。” “计谋!”鲁登多夫主任不屑地反驳,“肯定是什么卑劣诡计!” “计谋?诡计?我不懂,主任。您是基于什么理由而得到这样突如其来的结论呢?真令人无法理解。” “是吗?算了,反正真相总会大白。”鲁登多夫主任语气颇为挑衅,然后看向兰子,“关于这点,你有什么看法?” 兰子沿着墙边,静静踱步,不时看看亚曼律师与鲁登多夫主任,然后冷冷地回应,“这可是非常重要的提问!不过我一时之间还无法说明究竟谁是真凶。必须循着顺序,将事件谜题逐一解开,便能真相大白。” “兰子,我最想知道的是,为何此事件的凶手竟敢选择在如此诡异的场所,利用人狼城的秘密来杀人呢?”修培亚老先生说。 “说得也是。”鲁登多夫主任兴奋得随声附和,“就算凶手是一心想复仇的犹太人,以滥杀德国人和亚尔萨斯人为目的,也犯不着选择在偏僻之地,这样大费周章地将众人诱拐至此,然后如同过路煞神般地残杀他人,引发社会骚动才是啊……” 兰子的右手食指抵着她那线条优美的下巴,“关于这点,我认为凶手的心理异常。不过就凶手立场而言,不是只有在这般奇怪的城堡,才能执行他那独特杀人计划吗?” “独特什么?”鲁登多夫主任反问然而兰子并不理会鲁登多夫主任,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东侧门站着,“各位还记得吧?之前我和黎人曾罗列出关于银狼城杀人事件的诸项疑点(侦探篇:一六六?一六九页),其中有几项疑点便是以这座具有双重构造的第三城为概念所做的推理。现在总算解开了。” 于是她念出记在记事本上的几项疑点。 ◎银狼城到底在哪里?它真的存在吗?为何它的位置是秘密? ◎人狼城真的是由银狼城与青狼城所构成的双子城吗?如果是的话,又为什么要建成这种构造呢? ◎银狼城与青狼城之间夹着一条很深的溪谷,有没有可能透过秘密通道,在两座城堡中往来呢? ◎关于人狼城的传说,在银狼城遭穿着铠甲的亡灵残杀,那尸体与杀人形迹消失的不可思议之事是真的吗? ◎城门损坏是人为,还是意外? ◎马贝特·艾斯纳曽说过:‘楼梯怪怪的。’楼梯到底是怎么个怪法呢? 兰子环视众人,“关于银狼城与青狼城的真实性,我们已经实地来访、也确认过了。这里长期以来都被视为秘密之所的原因,也已经由地理位置的说明而解开了。我们也亲眼证实银狼城与青狼城是有同样外观的双子城。至于为何要建造得如此不可思议的理由是为了隐匿‘第三城’的存在。 “还有,也可断言银狼城、青狼城以及‘第三城’之间,并未有任何相连的秘密地下通道。就算有断崖阻隔,也能经由地上前往他城。 “十七世纪的亡灵不可思议杀人事件若考虑了这三座城的配置,谜底也已揭晓了。而‘第三城’的巧妙构造,也能清楚说明发生在雷瑟和罗兰德律师他们身上的各种不可思议事件。譬如在银狼城里在夜半听闻的不明脚步声,和如大蛇爬行般的奇妙声响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之类的疑问,也能确立会听见别的楼层——即别城的楼层——所发出的声音。” 修培亚老先生眉间深锁,“雷瑟发现柯纳根夫妇的尸体前,的确曾在房内听到声音——那是十二日尚未破晓时,石壁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攀附住,以坚锐爪子抓着石壁爬行的奇怪声响。雷瑟曾这样形容过(德国篇:二六四页)。” “其实那是凶手正在进行杀人的重要证据。”兰子回答。 “证据?” “修培亚先生,你觉得那是什么声音呢?” “是什么啊……从上一层楼传来……雷瑟的寝室在银狼城的三楼……所以应该是有谁在青狼城的三楼墙上或地上搞鬼吧!用钉子或是武器等坚硬东西搔抓地板之类的。” “不,这么做的话,地板和墙上会留下痕迹。所以、错不了,那声音肯定是从墙外传来的,从通风口处传来的。” “从外面?”修培亚老先生相当诧异,“可是外面是垂直的石壁,而下方可是断崖深渊。那么,到底是谁……” “不是‘谁’,而是‘什么’。”兰子予以否定,“那是从青狼城的城塔展望室窗户垂下的缆绳,被山谷风一摇,与城堡外墙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你说什么?”鲁登多夫主任整个人跳起来大吼,“你认为那是为了杀害在四楼莱因哈特寖室里的夏利斯夫人,而设置的缆绳?” “没错。”兰子颔首,“就是密室的杀人凶器——缆绳。在银狼城的雷瑟,半夜听到的就是这声音。” 虽然这个论断下得有些草率,但这个说法依旧让我倍感惊讶。而且经兰子这么一说,的确有此可能。毕竟这两个团体都被幽禁于同一座古堡内…… 兰子继续说:“请再看一次我刚才所绘制的人狼城构造剖面图。如何?第三城内除了夹杂着银狼城与青狼城的楼层,楼梯还是分开,所有房间呈现南北相反方向。换言之,将银狼城各楼剖面图转个一百八十度,便是青狼城的各楼层。譬如,银狼城的一楼大厅是坐北朝南,青狼城则相反。 “雷瑟在银狼城的房间是在三楼、从左边数起的第二间(见德国篇的城堡平面图),而夏利斯夫人在莱因哈特的寝室惨遭杀害,从平面来看,这两间房间的位置根本就是相对的(见法国篇的城堡平面图),只要将两座城堡的平面图角对角重叠就行了。而莱因哈特的寖室在四楼,因此那声音不就是凶手在卷收靠近雷瑟寝室的缆绳而发出的声音吗?” 听着兰子惊人说明的同时,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连忙确认记事本上所记下的事情经过,“等一下,兰子。雷瑟是于六月十二日尚未破晓时发现柯纳根夫妇的尸体(德国篇:二七七页),但夏利斯夫人是在那晚被杀的!(法国篇:四四四页)难道凶手从半天前就已经准备好缆绳吗?要是有人登上城塔,发现那机关的话,凶手行迹不就败露了吗?” “事情发生的时间确如你所言。不过,我想那晚只是预演一遍杀人计划,凶手想先确认绑在气球上的缆绳,是否真的能乘风运到莱因哈特寖室。” “那么,在雷瑟的口述记录中提到,珍妮在半夜听到的怪声和鬼影又是什么呢(德国篇:二二六页)?那晚他们才刚造访银狼城,还没被带到‘第三城’!” “没错!”兰子撩了一下耳际纠结的卷发,“不过大概是珍妮害怕而疑生暗鬼听错了。也或许如翌晨费拉古德教授所言,错听雨声之类的。也有可能是凶手为了要让珍妮心生恐惧而刻意要挟,诸如提到人狼城的亡灵传说。要是在他们移往‘第三城’前便耳闻到这些奇怪的谣传,就能成为掩饰城堡秘密的烟雾弹。” 修培亚老先生大叹了一口气,“兰子,你为何会注意到有‘第三城’呢?又为何知道这座城堡是模仿双子城内部而建的双重构造呢?你究竟掌握了哪些线索?” “我是看到雷瑟口述记录中的最后部分才理解的。” “最后部分?” “是的。从他变身成狼人,从城堡地下深处的秘密研究室逃脱情形而得到灵感。看了那东西后,我想若是属实,是否有什么合理的说明,也就是揭露人狼城秘密的关键。” “看来你也相信他那有如恶梦般的呓语均为属实吧?我个人认为那只是雷瑟喝下含有麻药之类的药物所产生的幻觉。” “至少他说有条溪流是源自断崖下方的洞窟一事是真的(德国篇:五四〇页)。不,我只是假定若是真的又会如何。” “那也是最奇怪的一部分。尤其是断崖上有两处洞窟——他进退维谷之处,并望得见对面断崖的入口——可是,从银狼城与青狼城的城塔却什么也看不到,不是吗?” “是啊,是没看到。”兰子回答,接着又说出意外事实,“为何看不到呢?那是因为我们根本不是从双子城,还是‘第三城’的城塔展望室望见溪谷。” “那是在哪里?” 兰子并未直接回答修培亚老先生的提问,婉转地说:“这也是否定黎人的‘四子城理论’证据。若雷瑟口述记录属实,不论是两座城堡、还是四座城堡,一定有一断崖与其相对,也应该看得到距离谷底溪流二、三七公尺上方附近有处洞窟入口。 “如前所述,我认为有三座城堡、两条河川流经其间。而受伤的雷瑟被带至位于银、青两城中间的‘第三城’;而监禁他的秘密研究室就在地下深处。因此他逃出的断崖洞窟并非位于城堡的南北侧,而是位于河川下方西侧,这是我的看法。” 【秘密的地下通道】 “这么说……”修培亚老先生思索,“两条支流合而为一的附近就是断崖洞窟入口。” “没错。”兰子看着众人,“一如远古的人狼城传说,为了通行,因此在挟着河川相对的两处洞窟上方架起吊桥。这就是‘狼王传说’中,城堡与城堡间往来的秘密地下通道的庐山真面目。” 2 修培亚老先生恢复平静,深深地叹气,“原来是这样。兰子,也就是说从银狼城和青狼城要前往‘第三城’,除了能使用先前你所推理的‘狼之密道’和‘狼穴’的入口外,还可以经由那座吊桥和地下深窟等两处通道。” 兰子用双手指甲将落在衣领的卷发往后拨,“‘狼之密道”和‘狼穴’是为了进入‘第三城’而设置的。而位于西方断崖的洞窟却可以通到隐藏于城堡地下深处的秘密房间。所以我们才认为两处溪谷各有出口。其中一个出口就是雷瑟自杀之处,那里若有吊桥,应该可以横渡到德国,而另一个出口则可通往法国。” 兰子在纸上绘了“第三城”与音叉型的溪谷图,在两条溪流汇合处又再画了两个面向断崖的秘密洞窟口(如右页上图)。 我看着那张图,打从心底佩服兰子。若真的是这样,的确与雷瑟的奇怪记忆、世界吻合,而且也不会与我们触目所及的城堡周围景色相抵触。双眸闪着智慧光芒的兰子,正逐步揭露人狼城的黑暗秘密。 我们依序传阅这张手绘图。 亚曼律师与赫鲁兹秘书默默听着我们交谈。他们有时会啜饮几口酒,但表情就像能面(译注:能剧,配戴面具演出的戏剧,为日本独有的舞台艺术。能剧的面具就称为能面。)那样无情又冷漠。 手绘图最后传到鲁登多夫主任手上,他摘下单片眼镜,有些犹豫地问:“二阶堂小姐,‘第三城’地下深处究竟有什么?” 兰子双手叉腰,站在暖炉前,露出远眺似的眼神,“在狼王时期,这里被认为是城主的隐匿之所。二次世界大战下的希特勒时代,可能成为以门格尔博士为首,进行活体实验的秘密研究所。纳粹分子在那里进行各种化学与活体实验。这之中也许含有约翰·李凯博士所说的,号称为不死军队的‘星光体兵团’。 “若依此推测,雷瑟有可能在孩提时代也曾沦为‘人狼’活体实验的牺牲品吧!他带着实验过程的恐怖回忆,侥幸地从这儿逃出。” “那么,雷瑟口述记录的最后部分,冒出一位举止怪异的科学家,还说了一些威胁他的话……难道那些如恶梦般的事都是真的吗?” “我不晓得雷瑟到底有没有变身成‘人狼’,不过我想他在被监禁之地所目击到的事,有其真实性。对了,不知道是不是偶然,去年发生那件事时,雷瑟又再次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所以当他再次被逮住时,才毅然决然地投河。” 听闻此,感觉自己像是只即将沦为活体实验的土拨鼠,十分恐惧。那是纳粹恶魔的实验,雷瑟也曾是牺牲者…… “出现在雷瑟恶梦里的谜样科学家究竟是谁?”可以从鲁登多夫主任的声音里嗅出他内心的恐惧。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二次大战中,有位纳粹科学家曾帮门格尔博士做事,我想他应该还活着。也许就是瘦小、乱发的李凯博士曾说过的约瑟夫·克拉玛生物学博士(法国篇:二四页)。” “他还活着吗?” “嗯,至少到去年那事件发生时……” “我不相信。那家伙到底人狼城地下深处做什么?难不成他到现在还抱着创造‘星光体兵团’这种荒唐想法吗?这根本是可笑至极!莫非人狼城杀人事件与创造‘星光体兵团’一事有关?” 众人等待兰子的回应。 “二阶堂小砠。”突然从主位传来亚曼律师的声音。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给震慑住,全都往他那儿看去。只见他缓缓将刚点上的雪茄在烟灰缸捻熄,“什么秘密实验室、纳粹阴谋,你不觉得太夸大了吗?我可以提个正经一点的问题吗?” “请。”兰子语带挑衅地点头。 只见亚曼律师以睥睨的眼神和口吻问:“若如你所言,‘第三城’是建于银狼城与青狼城之间,那么凶手为何要将雷瑟和罗兰德律师等人集中于‘第三城’呢?凶手这样大费周章地欺骗他们,将所有人带往一处地方,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其实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兰子的眼神比平常更加锐利,“亚曼律师,其实这是此次杀人事件中最重要的问题。只要留意此事,了解整件事件的来龙去脉,便能揭发凶手真正动机和残虐无道的杀人真相。” “但我还是一头雾水……”亚曼律师装傻似地又倒了一杯酒。 我直献着坐在席间的赫鲁兹秘书,总觉得从他那里传来憎恶的情绪波纹。赫鲁兹秘书回看我们,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兰子背对地站在西侧门边,直盯着老律师,“之所以要将这两个团体的人马全集中到‘第三城’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只要站在凶手的立场思考便能解开此谜。那理由就是——将被害者们集中一处,凶手便能轻易将毒牙伸到任何一个团体的人身上。” 原本静寂的房内弥漫着如濒死般的沉默,有好几秒都没人吭声。暖炉里的柴薪已燃尽,时钟也仿佛停止运转,而我们则像死人般地忘了呼吸。瞬间,似乎所有的物体都凝固、停止运作。 “怎么了,各位?”兰子略微扬起一边的眉毛,“是因为答案单纯的令人惊讶?还是答案让人无法理解呢?” 最先从惊讶中清醒的是鲁登多夫主任,“这两起事件其实不是分开的犯罪,而是连接在一起的连续杀人事件?” “正是如此,主任。” “可是……” “不要怀疑。”兰子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解吗,主任?凶手是拥有恶魔般智慧,有血有肉的人类。将被害者分散于隔着溪谷的两座城堡内,再同时杀害他们,不论是就地理或是物理性而言,都是不可能的事。然而若将全部的被害者引诱至一座城堡,事情不止容易,也方便许多。而接下来的事情,就得靠推论了。” “可恶!”鲁登多夫主任心急地骂着,“二阶堂小姐,你在说什么?不只是德国,还有法国那边,都是……”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兰子打断他的话,坚决地说,“谋划两座城堡的犯罪事件,执行杀无赦的残忍凶手是同一人。” “不可能!” “为什么?杰克·福翠尔笔下有‘思考机器’之名的侦探凡杜森曾说过:‘人类没有办不到的事。’” “别跟我鬼扯!”鲁登多夫主任勃然大怒。他脸色发黑,手掌啪地一声重击桌面。器皿瞬间发出声响,烛台上的烛火摇晃不已。爬行于天花板一角与墙壁一端的影子,像是申张自我存在似地换了形体。 兰子露出嘲讽似的微笑,“有何不可能呢,主任?世上多的是会做出残虐无道、凄惨恶行的罪人,不是吗?” “不懂!还是不懂……”鲁登多夫主任脸上频冒汗珠,一时语塞。 兰子走近桌边,双手放在一张椅子的椅背上,“这就是人狼城连续杀人事件的真相。大约在一年前,被卷进杀人事件漩涡中的德、法两国的被害者们,除了无力阻止凶手犯行,甚至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坚信凶手就在自己的同伴中、所居住的城堡内。然而,事实上凶手根本没和他们住在一起,也就是说,凶手隐身在有别于他们所住的其他空间里。 “凶手是站在最高处俯瞰整起事件,进而运作罪行。也就是说,凶手将自己视为君临其上的天神,一步一步地扩散灾祸,在银狼城与青狼城之间自由来去,完全支配着整起事件。” 兰子说明至此,依序环视众人,然后喝了一口果汁,“种种的诡计,例如破坏城门、封住城内的门、将被害者全都幽禁在城堡内等事件绝非偶发事故,这些都反映了杀人者对血的饥渴与欲望。凶手的目的是将两组被害者诱骗至‘第三城’,然后再一次解决。他让被害者们以为杀人凶手就混在其中,是从外而内逐一大开杀戒。” 修培亚老先生露出怯怯的眼神,“就像箱庭(译注:箱庭,山水式或是庭面式盆景。)……被害者就像被丢入箱庭中的蚂蚁,而凶手就像是制作箱庭、喜欢恶作剧的小孩,用手将箱庭中的蚂蚁,一只一只地捏死……” “是啊!修培亚先生。虽然这个譬喻很残忍,却是一语中的。两个团体的被害者们既不晓得人狼城的秘密构造,也不晓得彼此的存在。他们只是活在接近死亡的恐惧中,一心盼求能逃离即将来袭的凶恶。” 我屏息不语,内心充满恐惧与困惑。这无比的冲击让我觉得整个房子似乎在旋转,头痛不已。 真的是这样吗?德国事件与法国事件是同一凶手所为?那个杀人凶手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屈屈一人就能杀害十几个人吗? 兰子的话一定错不了。虽然她的推理总是正确无误,但我还是不愿相信。因为要是相信了,也许我的内心会因巨大的恐惧而发狂。 “兰子。”我拼命集中心神,努力挤出声音。 “什么?”兰子微偏着头看我。 “不论如何,我和鲁登多夫主任一样,都觉得这种事不太可能,至少在执行层面上是绝不可能。况且你不是说过凶手是一个集团吗?杀人集团有可能一分为二,分别在德国与法国犯案……” “答案是‘是’,也是‘不是’。”兰子揶揄似地回答。 “不要再耍我们了,兰子!”我的口气强硬,“我已经听够这些暧昧说法!我要清楚的答案。” “再也没有比这更清楚的答案。” “不管是雷瑟的口述记录,还是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都没有出现凶手是同一人的叙述。两起事件虽有雷同,但犯罪事件却是发生在同一座城堡内,而且因为几乎是同步进行,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凶手是不一样的人,怀有不同的杀人动机。” 修培亚老先生眨着凹陷双眼,“兰子,你已经迅速解开密室杀人,以及其他杀人事件之谜,也点出几个负责执行杀人任务的人的名字,像是男仆佩达就曾参与银狼城的柯纳根夫妇杀人事件、费拉古德教授的凶案。也证实青狼城的夏利斯夫人的密室杀人,是女佣法妮与在城塔布局的某人合作犯案。卢希安的密室杀人则是古斯塔夫动了手脚。至于兰斯曼在地下单人牢房惨遭杀害一事,则是城主施莱谢尔伯爵所为。也就是说,这些人物在背地里通力合作,于城堡内谋策犯行,执行血腥杀人计划?” “倒也不能这么说。”兰子又暧昧地点点头。 修培亚老先生狐疑地看着她,“先撇开谁和谁是共犯这点不谈。那些人究竟是如何自由来去银狼城与青狼城各楼层之间犯案呢?” “两层楼之间有好几个地方是连在一起的,其中之一便是瞭望台。” “瞭望台?” “嗯。雷瑟他们曾冒险探查银狼城的瞭望台,可是青狼城的铁门早在事件之初就被封住了,因此罗兰德律师他们一次也没进入瞭望台内。这一点很重要。‘第三城’的内部,例如地下室酒窖,是在银狼城一楼的下面,青狼城的一楼上面。因此凶手们是藏身在青狼城的瞭望台内,一旦要执行计划,便从那里到银狼城和青狼城各楼层。” “即使如此,但走廊铁门不是被封住了吗?所以在青狼城活跃的凶手也无法进入瞭望台,同样的,也没办法前往银狼城的楼层啊……” “‘第三城’与青狼城不一样,这里隐藏着好几道秘门。尤其是城塔。那里的方形楼梯提供了诸多可能。我们可以推测中央墙壁有穿洞,并设有竖穴式(译注:竖穴式,住屋内部地面向地下挖掘一、二公尺,设置踏阶以供其上下。)梯子,城堡内部与地下深处的秘密实验室都是靠此联系。” “可是,为何被害者他们没发现秘门呢?既然都已拼命找寻出路……”修培亚老先生反驳。 “他们拼命寻找的只是逃出城堡的方法,并没注意铁门周围以及外墙。如果我们仔细搜查这座城和青狼城内壁、地板和楼梯的话,一定会有所发现。” “够了!”鲁登多夫主任大吼,“二阶堂小姐!反正你说的我都认同。不过到底凶手是哪些人?以你的得意推理能够完全破解吗?若还无法完全破解,事情还是没有解决。” 只见兰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知道凶手是谁。应该说,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要将事件中好几个线索相连,真相便能指出。” “那就快说!”德国警官双目充血地重复这句话,“到底哪些人是凶手?到底有几个人共同犯下这起滔天大罪?” 众人吞了口口水,屏息静待兰子的回应。可以从兰子那乌黑的眼瞳里,窥见犹如沼泽般深不见底的神秘。 然而兰子竟然这么回应:“现在还犯不着个别揪出‘人狼城杀人事件’的真凶底细。为什么呢?因为银狼城内的人与青狼城内的人,全部都是与这起犯罪事件相关的凶手。” 3 “你说什么?全部的人?每一个都是?”鲁登多夫主任不禁身子悬空站起,歇斯底里地大叫。 我觉得脚边的地板迸裂,像是落入无底深渊一样。我无法理解,而脑中的思绪正激烈沸腾。兰子的推理已经完全凌驾我的脑容量。于是我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 “那个……具体而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修培亚老先生半晌才呻吟似地迸出这句话,“所谓的‘全部都是’,是包含城堡内部的几名牺牲者?” “他们之间得有几个伪牺牲者才能瞒天过海。”兰子随即说,然后看着一脸惊讶与茫然的我们,“那我就具体说出凶手名字。听好了!银狼城的凶手有班克斯管家、艾莉厨师、女仆汉妮、玛古妲、爱丽丝、男仆佩达,以及修达威尔伯爵夫人。 “青狼城的凶手有施莱谢尔伯爵与伯爵夫人、莱因哈特、卢希安、古斯塔夫、克劳蒂德、法妮、葛尔妲。以上这些人全都实际参与这起杀人事件。” 这番惊天动地的推理令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颤抖地问:“如同鲁登多夫主任所言,不是有几个人已死亡吗?” 兰子毫不迟疑地摇摇头,那头华丽的卷发也随之轻晃,“那些都是凶手的伪装。是诡计,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 不过更令我们惊讶的还不只这事。兰子之后说的更胜数倍的巨大秘密——完全令人无法相信的真相——更是赤裸裸地冲击我们。 “到底是什么样的诡计?”鲁登多夫主任问。 “我刚才所举出的人名中,有几个人根本是同一人。就算有两个名字,但其实都是同一人。”兰子说。 我们一时无法理解她的意思。修培亚老先生双唇颤抖,“不懂……这到底是……” “就是这么回事。银狼城的班克斯管家、男仆佩达与女佣爱丽丝三人,在青狼城分别化身成施莱谢尔伯爵、卢希安医师与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也就是说,在别的城堡时就化身成另一个人,堂堂现身于那些被害者面前。” “咦?”我不禁站了起来,发出惊呼声。 修培亚老先生的喉咙深处也发出声音。 “可、可恶!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虽然鲁登多夫主任双手重击桌面,却丝毫未觉他的杯子应声倒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摇晃的烛光在兰子身后的墙上投影出她歪曲的影子,“这句话我也听厌了。”她苦笑,“为什么还是无法相信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就算‘第三城’是夹杂两座城堡而成的各别空间,但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边,犯下如此大费周章的残酷杀人行为!” “我也说过别随便脱口而出‘不可能’这句话。” “所以这是事实?” “误认事实的是主任吧!” “什么意思?” 兰子双手交臂,“听好了!凶手他们绝对不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简单地说,他们是交互出银狼城和青狼城,或是先从一座城堡退场,再出现在另一座城堡。双子城之间真的隔着溪谷,因此就物理性而言,人绝对不可能同时出现。但因为‘第三城’的特殊构造,所以迅速变装并非难事。” “那、那么……”留着两道粗眉的警官一时语塞,“你是说那些家伙在一边城堡自称为A,在另一边城堡又自称B吗?” “没错。不过只是化妆这种程度的乔装。” “你要我们相信如此荒唐之事?” “只能选择相信。解释这事的最佳例子就是班克斯管家与施莱谢尔伯爵一事。班克斯管家的尸体——那尸体根本是别人——是在六月十一日傍晚于二楼伯爵厅发现,可是雷瑟他们最后看到他的身影是在早上外出野餐前。 “施莱谢尔伯爵现身于青狼城的被害者面前是在同一天下午。前往钟乳洞参观的人回城时,正是此人初登‘人狼城杀人事件’。施莱谢尔伯爵之所以晚回城,是因为必须消去之前他在银狼城扮演班克斯管家一角。” “也许事出偶然。” “班克斯管家和施莱谢尔伯爵都是年约六十多岁的长者,此外他们的身形都很强健,都是一头灰色短发,也蓄着红胡子,眼珠的颜色也一样。还有,两人都是左撇子。班克斯管家只是在变身成施莱谢尔伯爵时,用粉末将头发染白而已。” “我记得班克斯管家惯用右手,和左撇子的施莱谢尔伯爵不一样。” “不,正确来说,他是左右开弓的左撇子。证据之一就是出席晚餐时,他在右胸戴了一朵蔷激。因为同样将蔷薇戴在右胸口的有汤玛士·福登(德国篇:二一一页),他也是左撇子。此外,班克斯管家是用左手拔开酒瓶栓(德国篇:二一四页)。另一方面,萨鲁蒙警官与罗兰德律师也曾指出施莱谢尔伯爵是左撇子(法国篇:三六三页)。还有,如能确认将莫妮卡‘库德的尸体吊挂在吊灯上的绳结是左撇子所为(德国篇:四六〇页),也能大胆推测他就是执行此杀人计划的凶手之一。” 鲁登多夫主任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那么其他人也是同样乔装成另一个人?”他的口气颇为不屑。 兰子边撩起刘海,“是的。帅哥医师卢希安乔装成男仆佩达时,用泥土和鞋油将脸弄脏,嘴里再含些棉花让双颊鼓胀。不过他那头金色长发,以及眼珠的颜色却是无法掩饰,尤其是他的眼珠是一边绿一边蓝。” “咦?”我十分诧异,“眼珠的颜色不一样?会不会是因为光线角度问题而误看?” 兰子摇头,一头卷发也随之摇晃,“没那回事,雷瑟的记录是可信的。譬如他描述他们去看卷起城门的机关时,从佩达左侧看到他的左眼是‘绿’色(德国篇:二四〇页)。还有发现柯纳根夫妇的尸体时,雷瑟也看到摘下太阳眼镜的佩达的右眼是‘蓝’色(德国篇:二六九页)。” “说不定是雷瑟看错了……” “那么,这么说如何?费拉古德教授惨死在武器房后,雷瑟曾从佩达的刘海间看到他的左眼是‘绿’色(德国篇:四〇二页),可是后来他在检查佩达脸上的伤时,却发现佩达的右眼是“蓝”色(德国篇:四一七页)。” “卢希安的眼珠颜色也很特殊。罗兰德律师在日记中曾记述,不知卢希安的眼睛是‘蓝’色,还是‘绿’色,不过他认为大概是他看错了(法国篇:二八〇页)。总之这两人一定是同一个人。之所以戴太阳眼镜肯定是为了遮住特别的眼珠颜色吧!” 我急忙确认所听到的,“兰子,可是这两人在同一时间同时出现在两边的城堡!卢希安是在六月九日迎接罗兰德律师一行人到来,直到六月十二日发现他的尸体为止前,他一直和罗兰德律师他们在一起。另一方面,雷瑟他们知道有佩达这号人物是在六月十日造访银狼城时,而且直到最后都还一起行动。雷瑟的确记得帮他们开车的司机是佩达(德国篇:二〇三页)。” “这就是凶手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呀!”兰子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只要雇用身材容貌相似的人当司机就行了。反正一坐上车,也只能看到司机的背影,就算摘下太阳眼镜,我想雷瑟也无法明确区别。那个有问题的尸体其实不是卢希安,这一点必须先承认。还有班克斯管家的情形也是一样,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其实是别人。不能只依日期,更应细分时间后再进行调查。如此一来,便能了解他们并非同时存在。” “更加细分?”我一时愣住,凝视着记事本。 兰子从我身后窥看记录在本子上的事件经过,“卢希安医师是在六月九日于青狼城迎接罗兰德律师一行人,翌日,也就是十号,与他们一起参观酿酒场。不过,却先行回城。之后他就乔装成男仆佩达,现身于银狼城的雷瑟他们面前。佩达在十一日时便以找人修理故障的城门为借口下山,然而其实他是乔装回卢希安,到青狼城与罗兰德律师他们共进晚餐。当然这时雷瑟与罗兰德律师一行人均已被带到‘第三城’,这点必须留意。 “那晚,这个人又以佩达的身份回到银狼城,杀死柯纳根夫妇。下手杀人与布置密室都是他的共犯去执行。接着在青狼城地下置物室放了一具替代他(卢希安)的尸体,这就是为何十二日以后,佩达才能一直出现。” 一脸愕然的我,只是愣愣地直盯着记事本上的文字。的确如此。如此仔细对照后,果然如兰子所言。凶手确实能迅速变装交替出现在两座城堡之间。然而这事真的有可能吗? “兰子,女佣爱丽丝与施莱谢尔伯爵夫人的情形又是如何呢?”修培亚老先生神情疲惫地询问。 我又瞄了一眼记事本说,“对啊!爱丽丝只有二十二岁,这和伯爵夫人年岁不是有差距吗?” “才没这回事。施莱谢尔伯爵夫人自称二十六岁,但她的实际年龄更小。罗兰德律师不是也说她看上去像个十几岁的少女吗(法国篇:二五六页)?如妖精般楚楚可怜的少女,这和爱丽丝的容貌不是挺像吗?” “可是在一边城堡乔装成女佣,另一边扮演伯爵夫人,这种事有可能吗?” “就时间而言,当然有充足的可能性。只要这两个身份在不同时间出现就行了。先是施莱谢尔伯爵夫人现身,艾莉丝是后来才出现。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和罗兰德律师一行人初次见面的时间是六月九日晚上七点多。而银狼城的爱丽丝只在十日的晚会上稍稍露脸(德国篇:二一二页)。也就是说,罗兰德律师他们十日去参观酿酒场时,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可能在银狼城担任女佣一角。 “接着爱丽丝再假称修达威尔伯爵夫人身体不适需要人照顾,因此几乎不下楼。这是她巧妙的推托之词,因为这样才可以在那期间以施莱谢尔伯爵夫人的身份现身于青狼城。 “只要详细对照银狼城与青狼城的事件经过,就会发现只要有爱丽丝,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就不会出现;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在时,就看不到爱丽丝。还有,参观酿酒场之前,伯爵夫人曾与夏利斯夫人畅谈指甲美容,不是有提到自己的指甲为何是圆的吗(法国篇:二八七页)?那是因为乔装成女佣时,若是指甲太长很不自然。” 既然都已论证到此地步,我们再也无话可说。看来一切均如兰子所言。银狼城与青狼城内的人们居然各别乔装成不同的角色,在两地游走。 有谁能够想像高贵的伯爵夫人与小小女佣居然是同一人?而英俊医师居然和身份卑微的男仆也是同一人? 我打从心底深感恐惧,不禁背脊发凉。只见修培亚老先生、鲁登多夫主任惊骇无比,一脸茫然地盯着兰子。 “可、可是……”鲁登多夫主任用袖子拂去额头冒出的汗珠,“我还是无法相信。为何那些家伙要如此费尽心思、大费周章地将事情弄得这么麻烦呢?刚刚不是有人说,分别犯罪并不简单,不是吗?” 兰子蹙着眉,眼神锐利,“关于凶手为何要利用‘第三城’,进行如此大规模犯罪的理由,有一点是很明确的。” “什么?” “就是尸体的处理。” “尸体?” “是的。譬如代替卢希安的尸体。可曾思考过凶手是从哪儿弄来的吗?” “这个嘛……不晓得。”鲁登多夫主任一脸绝望,“青狼城失踪的人士中,应该没有体格、年龄都和卢希安相似的人。” “那么,兰斯曼的密室杀人又是如何?我之前说过,若要让单人牢房的密室诡计成功,除了需要兰斯曼以外,还要另一具已被肢解的尸体——为了放在门前。因此凶手是如何调度尸体呢?” “那也是个谜题。至少那时在青狼城并没有能做此用途的尸体。” “这就是问题点。”兰子神情严峻地点头,“青狼城里并没有可用的替身,但银狼城有。” 鲁登多夫主任听闻,不禁目瞪口呆。他那充血的眼像快从眼窝飞出来似的,“你说在银狼城有……” “嗯。那具惨遭肢解的尸体就是惨死于银狼城的约翰·杰因哈姆。”兰子冷静、断然地说。 感觉从墙上、天花板和地板等处喷发出尸臭味般的深黑怨念,并在我们四周刮起漩涡。 第十一章 来自地狱的…… 1 “你说……约翰·杰因哈姆……”鲁登多夫主任的声音像是快要断气似的。他一脸惊恐地瞅着兰子,眼底栖宿着畏怯。 “这、这是真的吗?”修培亚老先生露出惊骇的表情,手上的酒杯则在无意间滑落。 兰子轻轻点头,毫不迟疑地娓娓道来,“是真的。利用银狼城的杰因哈姆的部分尸体就可完成单人牢房的密室诡计。摆在单人牢房门前的四肢,是从杰因哈姆的尸体肢解下来的。凶手从‘狼之密道’运走杰因哈姆的尸体,然后进行肢解;将杰因哈姆的脸剥下是为了作为武器房密室杀人的小道具;而四肢则是要摆放在单人牢房的门前。 “当单人牢房的密室跪计完成后,凶手便将他的尸块带到银狼城,然后全塞进宴会厅的大钟里。也就是在布洛克被杀后,雷瑟和珍妮发现的东西(德国篇:四七一页)。 “凶手们依时间和场合,从另一座城堡带来犯案必备的尸体。他们之所以将两组被害者都带到‘第三城’是为了方便执行所有杀人计划,而且除了可调度、活用尸体外,更能避免被被害者们识破这般恶魔诡计。” “说那是杰因哈姆的尸体……有何……具体证据吗?”鲁登多夫主任大叹了一口气,以沙哑的声音反问。 兰子回答:“当然有。例如先前提过的——施莱谢尔伯爵的失言。他在兰斯曼惨死于单人牢房时,便在罗兰德律师他们面前失态。他们最初发现单人牢房的惨状时,施莱谢尔伯爵一看到银盘里的人体四肢便说:‘那是兰斯曼的双脚……和右手吧?’(法国篇:四七九页)这说是为了让罗兰德律师他们认为那些手脚是从兰斯曼身上肢解下来的,而这是诡计的一部分。 “那时,血淋淋的手是放在双脚下面,因此只能看到手肘的部分。只瞄一眼,不太可能立刻判断出是右手或左手。罗兰德律师调查过后,确认自手肘被砍下的是左手,右手则自手腕砍下,而且因为放在最下面,一开始根本无法确定是否也在银盘中(法国篇:四八八页),而伯爵说放在最上面的是右手,这不是很奇怪吗?或许这只是他看错,但更重要的解释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应该说他确信在银盘里的手臂是右手。” “这么说……”修培亚老先生蹙着眉沉思,“那是……” “施莱谢尔伯爵与同伙所策划的计谋应是砍下兰斯曼的双脚,并砍下右臂与左掌,装盛于银盘上,而作为替身的杰因哈姆的尸体当然也得肢解同样的部位。 “不过后来因为某些阻碍使得计划变更。施莱谢尔伯爵的共犯或许是来不及告知他,不用杰因哈姆的右臂,改用左臂,但也可能觉得这种事说不说都没关系。” “到底是什么样的阻碍呢?” “杰因哈姆因为是左撇子,所以右手戴着婚戒。而兰斯曼是右撇子,所以戒指是戴在左手。我想参与兰斯曼密室诡计的其中一名凶手并不希望罗兰德律师发现这点。” “婚戒?”修培亚老先生神情困惑地反问。 “嗯,请各位回想一下。珍妮是凭着左手的烧伤痕迹,以及右手的婚戒,确认在大钟里的死者身份是杰因哈姆(德国篇:四七三页)。换句话说,烧伤痕迹可以鲜血遮盖住,但牢牢戴在手指上的婚戒却很难取下。 “真正的凶手肯定发觉戴着婚戒的手是一大疏失。因为罗兰德律师若是一开始就查看单人牢房门前的银盘,便会立刻发现右手的婚戒,这样单人牢房的密室诡计便无法成立。凶手怕目标太过明显,因此才改成砍掉杰因哈姆的右臂与左掌。” “原来如此。”修培亚老先生深感佩服,“可是如果罗兰德律师发现左、右手跟尸体被砍断的部位不一样的话,不也是很麻烦吗?” “是啊!我想凶手应赌上这点。罗兰德律师目睹死状凄惨的尸体,内心自然会产生恐惧抗拒,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无心立刻检查银盘里的手脚。而且依照原本计划,施莱谢尔伯爵本来就是要尽量阻止罗兰德律师碰触尸体。” “是喔!所以只要让罗兰德律师在门打开后,再详细调查尸体就可以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施莱谢尔伯爵趁罗兰德律师找人帮忙而暂时离开时,与他的同伙将杰因哈姆的手脚与兰斯曼的替换,等到罗兰德律师回来后,再故意确认单人牢房里的尸体与银盘里的手脚确实是兰斯曼本人的。” 我对于兰子条理分明的推理深感佩服。施莱谢尔伯爵说出兰斯曼的婚戒一事,竟包含着如此重要的双重意义及证据。 “原来如此。”鲁登多夫主任也喃喃自语,用他那双大手抚摸着脸,“这说明的确很合理,完全符合那时施莱谢尔伯爵令人无法理解的言行。你说过,那一连串杀人事件漩涡中还有其他是采用交换尸体的诡计吧?” “是的。最容易说明的就是班克斯管家的尸体。”兰子回答。虽然她看向亚曼律师与赫鲁兹秘书,不过那两人只是默默地倾听而已。 鲁登多夫主任神情充满怨怼地说,“若银狼城的班克斯管家就是青狼城的施莱谢尔伯爵的话,那么班克斯管家应该还活着,因此被压在倒下的时钟下也是凶手们所策划的巧妙计策?” 只见修培亚老先生口气显得相当亢奋,“兰子,到底伪装班克斯管家的尸体究竟是谁?” “是不是罗兰德律师在青狼城地下室发现的谜样尸体?”有着鹰勾鼻的鲁登多夫主任也很兴奋地问。 “关于这答案是‘是’,也是‘不是’。”兰子一派自若。 “到底是什么啊?”修培亚老先生再也耐不住性子地问。 “只要比对班克斯管家的年龄与身材,那谜样尸体应该是最适合他的替身。怎么说呢?我想,那具尸体是为此而准备的。” “等等,兰子。”我插嘴道,“那时,不论是银狼城或青狼城,都没有发生任何杀人事件,所以应该没有尸体才对。” 兰子双手交臂,立刻说:“一如罗兰德律师所推理,那具尸体就是德国税务监察局调查员汉斯·迪曼(法国篇:五三六页)!” 迪曼就是因为逃税问题,和审计部职员波尔·盖亚一起造访施莱谢尔伯爵而失踪的人。而稍后被人在海格纳市发现,已成濒死状态的盖亚,也在没多久后就气绝身亡。 “你说‘不是’又是什么意思?”鲁登多夫主任鼓着脸问。 我偷瞄了亚曼律师与赫鲁兹秘书一眼,他们两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兰子扔了两、三根柴薪到火势变小的暖炉里,然后拍掉手上的脏污,“意思是凶手虽有准备,不过因为某个差错,没用到迪曼的尸体。” “差错?” “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猜凶手原本是要用迪曼的尸体代替班克斯管家,却阴错阳差地砍下迪曼的头。班克斯管家是遭到倒下的时钟重击后脑勺,一头栽进暖炉里,因此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其实为了让班克斯从银狼城的舞台消失,因此才特意让尸体脸部被烧得面目全非,让人无从辨识。” “是要让班克斯管家消失,准备让施莱谢尔伯爵现身青狼城……” 鲁登多夫主任颇能认同这点,拍了一下手,“原来如此,我懂了。被斩首的迪曼无法伪装成班克斯管家的尸体。” “没错。可以认为那应该是个意外,于是凶手们紧急另觅其他替身。不,搞不好打从一开始就有备胎人选。” “是谁?”鲁登多夫主任迫不及待追问,“备胎人选又是谁?” “普拉格师傅!”兰子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名。 “什、什么?” 我们三人并没有惊讶地异口同声大叫。我早就呆掉,一直处于恍神状态。 修培亚老先生以颤抖的手指着站在暖炉旁的兰子:“兰、兰子,你说的普拉格师傅,就是罗兰德律师一行人去参观的酿酒场老板吗?这真是太可怕了!”他的神情沉痛,“因为一具尸体无法派上用场,为了补充缺憾,又杀了另一个无辜的人!” 我们也感受到胸口像被刀子切开般的痛楚,却无法具体形容那种恐怖感。 只见兰子摇头,一头柔软长发也随之摇晃。“不,凶手有杀害普拉格师傅的理由。修培亚先生,您还记得兰斯曼的来头吗?” 经她这么一问,修培亚老先生抬起头,口气颇为不屑地说:“当然记得。那个男人是盖世太保(法国篇:四〇三页)!” “是的。因为兰斯曼还认得曾待过集中营的普拉格师傅,因此很害怕自己的过往会被揭露,于是便杀了普拉格师傅,在酿酒场误袭罗兰德律师(法国篇:四〇七页)。不过请各位思考一下。如果普拉格师傅只是屈屈一名犹太囚犯,兰斯曼会认得他吗?那时被关在集中营的犹太人何其多。况且在身为盖世太保的兰斯曼眼中,犹太人就好比微不足道的小虫子。” 鲁登多夫主任扬起一边眉毛说,“的确,这真的很奇怪。” “由此可知普拉格师傅绝对不单只是个囚犯。” “意思是……” “普拉格是犹太集中营里的‘间谍’,责任相当重要,可说是游走于犹太囚犯与德国人之间的卑劣小人,所以兰斯曼才对他印象十分深刻,却也担心对方会认得自己。如各位所知,集中营的间谍有很多都是波兰人,不过这之中也有一些犹太人,应该是说从犹太集中营里的囚犯中,挑选出几个人当‘间谍’,而这些人当然也被犹太人视为叛徒。” 鲁登多夫主任慎重地点头,“意思是说,一开始人狼城的凶手们就是为了复仇,而陷害普拉格师傅?故意让他担任酿酒场负责人,藉以松懈他的心防?” “可以这么想像。”兰子这么回答,感叹似地闭上眼。 修培亚老先生也感慨万千地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何,我感觉背脊发凉,“兰子,可是身材肥胖的普拉格师傅要当体格壮硕的班克斯管家的替身,不觉得太牵强了吗?” 兰子睁开眼,轻轻点头,“是啊。如果雷瑟和布洛克警官曾仔细观察之后一连串杀人事件中的尸体,也许能立刻察觉这个疑问吧。不过,那尸体穿的是管家制服,比起身材,衣着会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尤其是装扮成某种特定职业的样子时,人的注意力自然会被此特征吸引,对于脸部印象反而模糊。” “那普拉格师傅的老婆呢?”我压抑下恐惧问道。 兰子又摇摇头,“我想她八成也被杀了。虽然没有确证,不过在青狼城,罗兰德不是发现施莱谢尔伯爵夫妇的尸体吗?头部被砍掉的伯爵夫人尸体也许就是她吧!至于伯爵的尸体,我想应该是费拉古德教授,因为他刚遇害不久,加上年龄与体格与伯爵十分相似。当然脸部也已被烧毁(法国篇:五四二页)。” 我咽了口口水,“除此之外,还有交换尸体、找替身的事件吗?” 兰子在回应前稍稍环视众人,然后垂下眼睛,“若依事件发生顺序来看,陈尸于置物室的卢希安尸体,应该是迪曼。身形瘦高的他被砍下头,换一下衣服的话,就很像卢希安。” “然后呢?” “然后是汉妮。之前也检讨过,陈尸在水瓮的尸体就是阿格涅丝·柯纳根吧(侦探篇:二六一页)!” “可是你不是否定汉妮是凶手这说法吗?” “我只是批评德国警察认为汉妮是凶手这说法。”兰子平然地回答。 我被心中巨大的绝望感压垮,“那她也是同伙?” 然而兰子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比之前都还要沉重,“是的。如此用心深沉、计划谨慎,残忍至极自的杀人事件,可说无一例外……” 2 我觉得房间像是被冰河包围般的冰冷,似乎一呼吸就与这里的气氛不合。静寂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唯一会动的就是蜡烛前端那柔和的小火焰。 仔细回想,我们之前曾和法国外交部官员罗修弗尔接触过,并针对此事抽丝剥茧地提出几项疑点。那时兰子曾预言若能解开那些疑点,“人狼城杀人事件”的谜团便能水落石出。 现在那预言果然一语中的。托兰子之福,我们已经可以回答那些疑问。 也就是说—— ◎为何受邀至德、法两国的宾客们分别被幽禁于古堡内呢?只是为了方便下手吗? 事实上,这两个团体并不是被幽禁在银狼城和青狼城,而是在“第三城”。因为这座城堡包含了青、银两城的各楼层。对凶手而言,将他们集中于此再予以杀害比较容易。 ◎受邀的两国宾客被幽禁于城堡之前,曾经由“狼之密道”与“狼穴”出城。这行动究竟有何意义?还是只是偶然的行动?凶手在那里又有何种欺瞒的举动? 让被害者出城,再将他们被带回城内的目的是为了将他们诱骗至“第三城”。 ◎为何幽禁期间,城堡内的人可以登上面向断崖的城塔,却无法登上面向中庭的城墙塔? 就“第三城”的构造来看,是可以登上各城侧与城塔。无法登上城墙塔是因为城墙塔其实就是双子城的城塔。 ◎为何要夺走汤玛士·福登的相机? 因为青狼城里有貌似银狼城班克斯管家的人。要是被拍到的话就不妙了。(不过,两边城堡的人应该没有机会碰面,尤其大家都被杀的话。所以这只是凶手的预防措施而已。) ◎没有放置钢琴的理由为何?(银狼城的瞭望台里有钢琴) 因为凶手必须防止“第三城”内的各种声音外泄。 ◎银狼城与青狼城地下深处有相连吗?依常识来判断,隔着溪谷应该没有。但雷瑟口述记录的最后却冒出城堡地下深处有间奇怪的房间和研究室。还有,断崖的两侧有洞穴,若架座吊桥的话,应该可以在两城之间来去。像这类的矛盾又该如何解答呢? 银狼城与青狼城并没有直接连接,“第三城”的存在条件与构造如前所述。 ◎在银狼城,受邀宾客曾进入瞭望台;而青狼城却因为鐡门被封住,没有人曾进入瞭望台。这两起事件的差别究竟有何意义呢? 对凶手而言,瞭望台是连接青狼城与银狼城的联络基地。 如上所述,每个疑问均可获得解答。利用人狼城巧妙的建筑所构筑出的阴谋完全暴露,丝毫没有任何矛盾。 就在此时,传来卡擦的开门声。两名女佣静悄悄地走进来,将烛台换上新蜡烛。 一直沉默的亚受律师以沉静的口吻命令较为年长的女佣,“我们要到伯爵厅,请准备咖啡。” 等女佣恭敬地低头行礼后,他又看向兰子,“二阶堂小姐,你的说明全结束了吧?” “还没。” “那我们移到隔壁房间边喝咖啡边聊,如何?” “谢谢。对了,不晓得你对我的看法有何意见呢?”兰子反问。 只见老奸巨猾的律师说,“这个嘛……等我仔细听完你的推理后,再说出我的感想也不迟吧!” “了解。总之我和黎人先试着将这起杀人事件列表整理,让大家能够轻松理解十分复杂的内容,如何?” “哦,那就麻烦了。有些观点因为太过深入,我还有些不太明白。若是需要纸笔的话,可以差赫鲁兹拿过来。” “谢谢。” 遭受无数次精神冲击而倍感疲惫的身躯更觉沉重,就连走路也举步维艰。 我和兰子从赫鲁兹手上接过纸笔,便到贵妇厅展开作业。这里也摆着一张大书桌。我依照兰子的指示,一边参照记事本,一边将个别事件逐一列表。(见下页图) 【图317-320:“人狼城杀人事件”经过表】 这张图表完成了!内容实在超乎想像,赤裸裸地详实记录凶手们恶魔般的行径。杀人手法实在太过血腥、太过精妙也太凄惨了。那般惨虐模样被单纯化成时间表,一清二楚地摊在我们面前。 我与兰子将写好的表格带往伯爵厅。这房间的蜡烛数目比宴会厅来得少,室内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氛围。大家全聚集在暖炉前的布制扶手椅与对面的长椅附近。我们找了空位坐下,兰子将图表出示给大家看。我和她默默品尝咖啡,等待众人传阅那张图表。 时间为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实在太恐怖!太悲惨了!”修培亚老先生看完图表后忍不住感叹。我的心中也感受到同样的恐怖。 “啊……”鲁登多夫主任勃然大怒,声音颤抖着说,“难道一切真的都与图表相符?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这分明是虐杀、杀戮、蛮横的行为!做出这种事的人,脑子绝对有问题!” 亚曼律师和赫鲁兹秘书专心地看着图表,但两人都一声不吭,没有一丝感情与表情。是故意装成不在乎?还是为了隐瞒事件真相?这就不得而知。 兰子也没多问他们什么。但若她的推理全都正确,必然会认为杀人事件的凶手与现任城主有关。 现在的我力持镇静。虽然时间已晚,精神与肉体也相当疲累,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沉默片刻后,鲁登多夫主任点燃新雪茄,“二阶堂小姐,我还是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兰子长裙下的双脚交叠,平静地问。 “譬如,青狼城的谬拉老师遭到毒杀这件事。究竟他是如何遇害呢?下手杀他的人是谁(法国篇:四九二页)?” 仔细想想,那起杀人事件还真是不可思议。谬拉老师担心自己会被某人杀害而将自己关在宴会厅。处事一向谨慎的他,吃的东西都和罗兰德律师他们一样,但为何只有他遭到毒杀?这可能吗? “下手杀他的是女佣葛尔妲。”兰子立刻报出凶手的名字,“我认为杀人手法并不困难,因为已检验出他的饮料遭人偷偷下毒。” “饮料?什么饮料?酒吗?” “当然是红茶!” “可是喝红茶的人有谬拉老师、罗兰德律师和阿诺医师。况且葛尔妲也不晓得谬拉老师会拿到哪杯红茶。还有,依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所述,完全看不出她曾偷偷在杯里下毒的行径(法国篇:四九二页?)。” “当然,那可是相当高明的把戏。” “把戏?” “是的。下毒手法极为单纯。事实上,谁都可以是那个倒霉鬼,因此也不构成谜。葛尔姐只要杀害他们三人中的一人即可。” “什么?”鲁登多夫主任目瞪口呆,“谁死都无所谓?那不成了滥杀无辜吗?” 兰子用手轻轻抵着右脸,“是的。葛尔妲先将毒药渗入三杯红茶中的一杯,然后放在拖盘上,再端到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随意拿取,也就是说倒霉鬼是随机挑出的。” “如何将毒液放到红茶呢?” “我想得事先在茶壶里动点手脚,那茶壶八成有双重构造。从壶口插入细小的长玻璃管,然后倒入毒液,再将茶叶倒入茶壶内,最后分别在壶里与玻璃管内注入热开水。将红茶倒入其中的两只杯子时,壶身尽量不倾斜,以免玻璃管内的毒液流出。接着再大大倾斜壶身,让玻璃管中的毒开水与周围的热开水混合。” “原来如此。”鲁登多夫主任深深颔首,一只要这动作作得顺利又自然,当然不会令罗兰德律师他们起疑,也能做出毒红茶。” “葛尔妲为了湮灭证据,立刻将茶壶放到水桶洗涤,当然也抽出插在壶中的玻璃管。” “可恶!手法真的那么单纯吗?”鲁登多夫主任满肚子火,手上的雪茄都给捏扁了。 “那么又该如何解释莫妮卡·库德的死亡呢?”修培亚老先生一边摩挲尖尖的下巴,一边说,“她的尸体被吊在大厅,尸体下面有个金属器皿,里面贮放了她的血液。凶手为何要这么做(德国篇:四五八页)?” 兰子啜了一口已变冷的咖啡,“老实说,我完全无法理解凶手这个手法,但我还是有番推测。首先,之所以让其他人发现她的尸首,是为了赫阻。此外凶手可能需要她的血,为什么呢?也许她的血型很特殊,而地下秘密实验室的怪科学家们也需要。 “此外,也无法确认金属器皿装的全是她的血,说不定其他被害者的血液与一块混杂在里面!” “什么意思?”修培亚老先生一脸狐疑地反问兰子。 “看到那么多血,一般会怎么想呢?” “这个嘛……我会想到被害者遇害应有段时间了,所以体内才流出大量的血。”修培亚老先生双手交臂地回答。 “没错。所以这样做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欺瞒死亡时刻。说不定莫妮卡根本才死亡不久,凶手却误导雷瑟和其他人以为她死亡已久。” “可是这么做有什么实际效果吗?” “我不清楚凶手的目的。”兰子很率直地回答,“不过这也是凶手计划中的行动,大概是为了制造某人的不在场证明吧!” “不在场证明?” “是的。莫妮卡是在十三日午后两点左右行踪不明,她的尸体则十四日上午九点左右被发现。雷瑟等人看到金属器皿装有大量血液,肯定以为她遇害时间良久。但实际上,距离她断气的时间并不久,也许她在雷瑟他们发现她之前才刚杀害。我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根据雷瑟的口述记录,他们完全没有碰触到莫妮卡的尸体,当然也就无从得知尸体僵硬的情况。” 的确如此。若是在早上被杀,晚上才将尸体吊起,尸体应该会很僵硬。鲁登多夫主任神经质地摩挲他的山羊胡,“自行踪不明到隔天凌晨,莫妮卡人在哪儿?” “凶手大概将她幽禁在青狼城的瞭望台吧!” “这么说……”鲁登多夫主任双手紧紧交臂,“凶手是在十四日早上将她的尸体吊起,然后在下面摆着盛满血的金属器皿,而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确保某人的不在场证明?” “没错。那时包括修达威尔伯爵夫人在内,银狼城内的人全都关在瞭望台。这也许是为了洗刷她们嫌疑而做的计划。” “所以下手杀害莫妮卡的人是参与青狼城杀人事件的凶手罗?” “是的。十三日凌晨一点,假装在‘狼穴’遭到凶手袭击而消失的男仆古斯塔夫可说是最有嫌疑。”兰子撩拨刘海回答。 这一连串说明中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由于兰子的说明十分流畅,所以事实变得很单纯、明快。我们对于她的睿智推理,无不佩服、赞叹。 兰子又啜了一口咖啡后,缓缓地起身,走到身后那幅大型肖像画前。 “亚曼律师……”我看到她的眼里闪着烛光,“如何?关于这起杀人事件,我该说的都说了,也明白地告诉各位我的推理。您觉得如何?” 亚曼律师歪着脸,露出讽刺的苦笑,“哎呀!真是太可怕了。我的感想啊……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 “这表示您都认同罗?”兰子双手叉腰,语带挑衅。 “什么意思?“” “就是一年前,发生在银狼城、青狼城以及‘第三城’这世纪大悬案的真实原貌。” 亚曼律师又浮现一抹傲慢冷笑,“你要我承认“第三城”的存在,和你先前所列举的那些凶手吗?” “没错。” “为何我要承认呢?” “因为我认为你们知道那些事情。” “若我不愿承认呢?”亚曼律师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 只见兰子耸耸肩,立刻回应:“你没理由不承认吧?” “哦?为何我非得承认你说的那些事呢?不管是银狼城的修达威尔伯爵、青狼城的施莱谢尔伯爵、还有城堡众人与仆人们……” “那么,您认为他们并不存在罗?” 这次换亚曼律师耸肩,“二阶堂小姐,恕我说得明白点,人狼城的持有者是里宾多普伯爵,是他将此城交给我们管理,而那些什么居住在城堡内的人全都不存在。” “我认为你们的存在更证明了谋划这起事件的凶嫌确实存在。”兰子的口气十分强硬。 “什么意思?”亚曼律师回击兰子锐利的视线,慢慢从上衣口袋掏出雪茄盒。 他们两人之间流窜着一股冻结似的空气,我仿佛看见相交的视线在空中爆出杀气腾腾的火花。 “说来简单!亚曼律师、赫鲁兹秘书。”兰子微笑地瞥了他们两人一眼,“我已做出这起事件的逻辑推理。若没意外的话,可以说我已经识破你们的秘密。” “你还挺有自信的嘛!”亚曼律师瞬间露出焦躁不安的眼神,旋即又收敛起神情,“我们的秘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泰然自若地装傻。 “你就全坦白地招了,如何?”兰子又嘲讽。 “坦白地招了?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叫做‘坦白地招了’?你就明说吧!不用客气。”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兰子眼神犀利地瞧着他们,接着清楚地说:“亚曼律师,你的庐山真面目就是银狼城的班克斯管家,也是青狼城的施莱谢尔伯爵。” 3 放在暖炉上的银制烛台上的三根蜡烛烛火轻轻地摇晃。挂在墙上的装饰镜所反射出的情景,在烛光的照映下微微歪斜,但又立刻回复原状。 “这、这家伙是班克斯管家?”鲁登多夫主任神情错愕,他整个人弹起,双手撑在矮桌上,额上频冒汗珠,用那充血的双眼直盯着亚曼律师。 我也一样惊讶地瞧着赫鲁兹秘书。 虽然面对兰子的指控,但亚曼律师还是一派从容、不为所动,平静地说,“不好意思,二阶堂小姐,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你说我就是银狼城的班克斯管家?” “没错。而且你还扮成青狼城的施莱谢尔伯爵,只是那时的你是蓄着红色的山羊胡,现在则是八字胡。” “那么,赫鲁兹又是扮成谁?”鲁登多夫主任叹了口气问兰子,“莫非他乔装成施莱谢尔伯爵的专属医师——卢希安?” “对啊!我正想问呢!”亚曼律师大大地摊开双手,故意装得泰然自若。 兰子眼神犀利地瞧着身形瘦削的首席秘书,“不。赫鲁兹秘书应该是乔装成在普拉格师傅的酿酒场里工作的年轻工人,负责监视普拉格夫妇的一举一动。不过,我认为杀害普拉格夫妇的是别人。我想赫鲁兹秘书并未在银狼城与青狼城事件中担任什么特别任务,他只是从事一些幕后工作。” 我的脑袋仿佛被敲了一记,震惊不已,再次直盯着赫鲁兹秘书。只见脸色有些惨白的他看着我们,咬着唇,一声不吭。 “兰子,真的是这样吗?”修培亚老先生随即问道。 兰子点点头,“我想应该错不了。至于本来应该与我们见面,却迟迟看不到人的现任人狼城城主——法兰兹·里宾多普伯爵——不但是青狼城的卢希安医师,也是银狼城的男仆佩达!” “什、什么……那……不会吧……”鲁登多夫主任呆若木鸡,频频用结实的手臂抹去额上的汗珠。他满腔的正义感与愤怒爆出,激动地全身颤抖,“这、这些家伙……在人狼城犯下如此残虐无道之事……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兰子又点点头,十分笃定地说:“这两人就是那起恐怖杀人事件的真凶。” 我的心像敲早钟似地怦然。 这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居然是夺走雷瑟和罗兰德律师他们性命的恶魔! “二阶堂小砠,你是说我的老板里宾多普伯爵乔装成青狼城的卢希安医师吧?如此荒唐的想法就是你所谓的逻辑推理吗?”亚曼律师的声音低沉,那感觉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啊。而且他还假扮成男仆佩达。”兰子又复述一遍。 乍听之下是心平气和的对话,但可嗅出这之中充满恐惧、憎恶、争锋相对的氛围。 “还真是有趣的见解呢!”亚曼律师嗤笑。 兰子嘴角也浮现一抹嘲讽的冷笑,“事情还不只这样。我推测那位美丽的修达威尔伯爵夫人与我们昨天从青狼城展望室望见的里宾多普伯爵夫人,根本就是同一人。” “怎么说?” “我想如此神秘美丽的女人,世上应该没几个吧。”兰子语带嘲讽。 亚曼律师的八字胡前端微微翘起,似乎是在掩饰不安,“我也赞同里宾多普伯爵夫人的美貌。此外,银狼城城主修达威尔伯爵又是何许人?你该不会也认为是我们当中的人乔装的吧?” “不。他谁也不是,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不存在的人物。” “不存在?” “嗯。修达威尔伯爵充其量只是宴会厅墙上的肖像画里的人物罢了。你们找到一幅神似那角色的肖像画,然后再向大家介绍画中人物是修达威尔伯爵。” “哎呀!真是的!这说法还真是有意思。”亚曼律师笑得很夸张,还刻意拍了拍手,“二阶堂小姐,你不觉得你所说的话,宛如在巴黎剧场上演的煽情历史剧吗?这真是连雨果大师都甘拜下风的想像力!看来你有书写戏剧和小说的天赋呢!” “承蒙您的夸奖,真是不敢当,不过我可不是在说笑,或是说醉话!这可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事实?”亚曼律师咋舌,“在这充满虚荣、虚像与虚伪的世界里,像真实这般微不足道的东西还有什么价值?” “对你而言也许没意义,但对一般人而言,探寻所谓的人生真实之旅,可是很重要的。” 亚曼律师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烟盒,想抽根雪茄,“所以啊……二阶堂小姐,你说我们在‘人狼城杀人事件’露脸,乔装成各种人物的诡奇推理,简直是匪夷所思。况且你也没有任何物证,不是吗?难不成因为我和班克斯管家、施莱谢尔伯爵同为左撇子,就证明我是凶手吗?” “小栗虫太郎有句形容‘乔装’的话——乔装是杀人犯最强烈、直接的表现,犹如演戏用的面具。” “不好意思,你说是谁说的?”亚曼律师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日本早期侦探小说家的大名。 不过兰子还是顺势地问,“亚曼律师,我倒想请教您,您有什么证据反驳我的推理及指控吗?” “反驳?你说我吗?为何我们非得回应?你的指控只是你个人的偏见。恕我直言,我觉得那全是毫无事实根据!”亚曼律师停顿一下,一边冷笑一边寻求赫鲁兹的认同,“你说是吧,赫鲁兹?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接招呢?” 只见赫鲁兹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冷笑,点点头,“对啊!亚曼律师,这真是令人惊讶呢!说什么我们牵连其中,还乔装成什么人之类的。这谬论到底是如何想出的呢?”他面带微笑地看着兰子,“二阶堂小姐,我的看法和亚曼律师一样。我认为你的推理毫无道理可言。我们不是凶手,和银狼城与青狼城的谜样杀人魔没有任何关系。” “还真是丑陋至极、卑劣的谎话!”兰子不屑地说,“我已经揭开包含了‘第三城’的双子城秘密。你们已经无所遁形,露出狐狸尾巴了。” “问题是,真的没有什么‘第三城’啊……” 兰子打断赫鲁兹秘书的话,摇摇头,一头秀发也跟着晃动,“就算企图蒙骗也是徒然。只要解开诡计之谜就别想欺骗观众。总之耍什么诈术都是老套。” “欺瞒?在我看来是无聊的错觉!”赫鲁兹的喉咙深处发出惹人厌的笑声。 “好了,就当这些全都是事实。”亚曼律师对兰子这么说,然后朝着天花板缓缓吐烟,“‘人狼城杀人事件’的全貌如同你的推理,凶手的庐山真面目也被你识破。我就直说吧!你要凶手——也就是我们——做什么呢,二阶堂小姐?” 站在亚曼律师面前的兰子旋即回答:“很简单,我们想去‘第三城’。” 只见亚曼律师不屑地哼了一声,“带你们去?原来如此,结果你还是要亲眼见证,才相信那座诡异之城的存在。看来你引以为傲的逻辑推理也不过尔尔。” “不,我的推理非常完美。若是推理与现实相反的话,在现实认知的范畴里,多少会缺乏一些统整事项。” “还真有自信!”亚曼律师脱口而出,稍稍思索一会儿,“为何想去‘第三城’?” “最大理由当然就是想和里宾多普伯爵见面。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有什么计谋?我们对此可是非常有兴趣!” “计谋?哪有什么计谋?” “我也想听他亲口忏悔关于杀人事件的种种。” “二阶堂小姐,忏悔是曾犯错的愚昧之人才会做的事。贤明的人根本不会犯错,当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惩罚。” “关于这点,我自会判断。”兰子很干脆地说。 只见亚曼律师大笑,就连一旁的赫鲁兹秘书也诡异地扬起歇斯底里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亚曼律师大声说道,“唉呀!唉呀!二阶堂小姐,这真的是太有趣了。我小时曾在法国读过朱保高比(译注:朱保高比,Fortune du Boisgobey,一八二一~一八九一年,法国文学家,着有《美人手》。)与朱尔·凡尔纳(译注:朱尔·凡尔纳,法国小说家,著作有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所写的小说。但都不敌人狼城故事这般惊世骇俗,就连极为煽情的法国报纸连载小说也不及这般连连的惊奇!” “对啊!”满面笑容的赫鲁兹也表赞同,“居然能错到如此离谱的地步,也只能说是种艺术!” 古色苍然的屋内响起他们两人丑恶的喧笑声,我们只是紧张地直盯着他们的丑态。 过了一会儿,亚曼律师用手帕拂去眼角的泪水,恢复原本威严态势,“二阶堂小姐,玩笑就到此结束,如何?已经很晚了,愉快的谈话也已该告一段落。大家还是早点就寝吧!明天是和各位约定的最后一天,我们会依约送各位到史特拉斯堡。因为得跨越国境,旅途漫长,所以各位还是早点休息吧!” “还是不肯承认我的指控?”兰子又提出让亚曼律师极为不悦的质问。 “当然,这种不实的指控能承认吗?”他双手一摊,如此回应。 “反正你要不要承认,我都无所谓。只是你往后会比较伤脑筋。” “伤脑筋?为何?”听兰子这么一说,亚曼律师停下准备用打火机点火的动作。 “回到史特拉斯堡后,我会对世人发表我的推理,揭发‘人狼城杀人事件’的真相,让你们的恶行恶状曝光。” 只见亚曼律师神色略显仓皇地扬起眉毛,“二阶堂小姐,这分明违背我们的约定。之所以邀请你们来此,是为了证明青狼城与银狼城内并无任何犯罪痕迹,以堵那些报章杂志的悠悠之口。我们不是已彼此认同这件事了吗?” “是啊!”赫鲁兹也从旁声援,“你不是说经过调查后,这里没有任何杀人痕迹吗?” 兰子耸耸肩,浅浅一笑,“没错,我是这样说过。不过那是因为你们说谎才得以成立。况且我也解开第三城的诡计,所以当然有别于之前的约定。” “根本没有什么“第三城”。” “赫鲁兹先生,要是你们不肯带我们去,我们自己过去。” “你们要怎么过去?”亚曼律师一脸怅然地问。 兰子露出沉稳笑容,“请借我们一辆停在城堡外的车子。” “要是我不答应呢?” “反正我已经知道怎么到‘第三城’。虽然走路得花点时间,但还是能走到。” 亚曼律师眯起眼思索,“二阶堂小姐,我是说假设……如果你的推理完全正确,而我们又承认所有罪行,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能脱罪吗?” “当然不可能脱罪。一切都得诉诸司法。” “也对!”狡猾的亚曼律师又眯起眼,“若是如此,我们的答案就只有‘不’字。我们当然不可能承认罪行,让自己处于不利的情势。” “居然还在做垂死挣扎。” “也许吧!”亚曼律师似乎是故意装蒜,脸上浮现一抹残忍的笑容,“请仔细想想,若我们是你口中的嗜血凶恶之徒,你们怎么还能安稳地待在此?你们最好明白自己的处境。现在,你们可是身陷恶徒巢穴里。换句话说,若我们真的是杀人魔,可是会将毒牙伸向你们。想想,面对如此难缠的敌手,你们还有谈判的条件吗?” 亚曼律师摆明就是恫吓我们,渐渐露出恶魔本性。但兰子却毫无惧色,像是拼命忍受对方荒谬演技似地反问:“您的意思是要杀人灭口?” “我只能祈求你们别做傻事。” “很好,我同样也回送你们这句话。”兰子大无畏地笑了笑。 “哦?” “而且,您不觉得里宾多普伯爵也想和我见面吗?” “伯爵大人啊……”瞬间,亚曼律师神情变得严肃,“你为何如此认为?” “他应该很想知道我究竟有多了解这起事件背后的秘密。要是没搞清楚这事就杀了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很高哦!对他而言,可是个致命伤呢!例如费拉古德教授所搜寻的基督教遗产、还有关于〈哈梅林的吹笛人〉的秘密等,尤其是……” 兰子话才说到一半,亚曼律师与赫鲁兹秘书的笑容顿失,屋内弥漫着杀气腾腾的紧张感。 隔了数秒的沉重沉默后,亚曼律师才将雪茄捻熄。他的体内仿佛窜出丑恶的黑暗之雾,“是吗?我明白了。” “那么,协商就此成立。”兰子充满期待地说。 屋内更加静寂。烛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晃,感觉房间各角落有股黑暗气势正蠢蠢欲动。 “不。”亚受律师平静地摇摇头,“你觉得我们已妥协了吗?你绝对不可能和里宾多普伯爵见面。我该怎么说呢?为了保守那秘密,所以得消除一切,因此你们现在就会命丧于此……” 第十二章 逃出魔域 1 “要杀你们一点也不麻烦,可说比捏碎一只小虫还简单。” 看来亚曼律师的确相当在意兰子所说的证据。他的眼神犀利,瞳孔里反射出烛光,让眼睛看起来像是有火在燃烧。 我打从心底发颤,憎恶的波动也增大,漆黑诅咒宛如雾般地包围着我们。 兰子却丝毫无惧对方的威胁,扑哧地笑了出来,“杀了我们?不可能!” “不可能?”亚曼律师用凶恶的眼神斜睨着站在暖炉旁的兰子,“你们还真是有勇无谋。年轻人就是如此莽撞。我们一旦决定要杀谁,可是毫不手软。你应该晓得自己没什么底牌,劝你还是仔细想想现在的处境吧!” “亚曼律师,看来我有必要再清楚地说明一次。我已经全盘了解你的秘密,甚至也知道你为何要杀害费拉古德教授、李凯博士以及巴黎大学的贝鲁纳尔教授,当然我也完全掌握这非比寻常的秘密全貌。”兰子以讽刺的笑容回击。 “我的秘密?”老律师神情骤变。也嗅得出赫鲁兹秘书十分紧张。 兰子开口说道,“如果我们明、后天没有回到史特拉斯堡,此事应该就会自动公布。因此你们若想坚守秘密就得放了我们。” “这是威胁吗?”亚曼律师恨得牙痒痒。 “可以这么说。若你不带我们去‘第三城’,也不让我们平安无事回去的话,请想想后果。” “若同意你们的要求呢?” “我们就会保守这个秘密。只会公布此事件的具体杀人梗概。” “你当真知道我们的秘密?”亚曼律师十分狐疑地问。 “当然!”兰子的双眸闪着光辉,“而且我还知道为何要在人狼城残杀无辜的理由。” “少骗人了!”亚曼律师憎恶地咬牙切齿。 “那我就明说了!德国观光团和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都是你们进行人体实验,与特殊医疗的材料。杀害他们是为了得其肉体。”兰子说。 “什、什么?”鲁登多夫主任惊愕得大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拿尸体当人体实验材料?” 兰子瞅了德国警官一眼,点点头,“是的。” “怎么可能……”修培亚老先生张大了眼,喉咙深处发出痛苦呻吟。我的心则被巨大的恐惧贯穿,寒气逼得我全身犹如被冻结了。 “虽然有部分是我的想像,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兰子先抛出前提,然后环视众人,从容不迫地向大家说明,“刚才我说过,纳粹科学家克拉玛博士可能隐藏在‘第三城’的地下深处,他是这起杀人事件的凶手们——里宾多普伯爵与亚曼律师——的重要友人、伙伴与同僚。 “凶手们杀了被害者们,并取走尸体的部分肢体、内脏器官、体液和其他必要东西……不,应该是为了夺取那些器官才杀了那些人。我想克拉玛博士将这些器官用于生化实验,或是移植到其他被实验体上。譬如要医治像罹患‘早衰症’那类罕见疾病的患者,也必须先藉由死者的身体组织,找出疗法。 “众所周知,人体除了内脏器官外,神经、体液、血液和荷尔蒙等都有再利用的可能。例如为了治疗血癌和先天性免疫不全症便要移植骨髓。而珍贵的脐带血则可再造出红血球、白血球与血小板。从人类胎盘和堕胎死婴中取出的副肾皮脂荷尔蒙,便能提炼成化妆品,这可是让女性肌肤更美丽的美容圣品。还有移殖脑下垂体和甲状腺也能治疗体内某种荷尔蒙失调。说不定这些物质对于治疗像是‘早衰症’等特殊疾病非常有效。” “你是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纳粹科学家们在人狼城地下实验室进行这些研究?克拉玛博士目前仍继续进行这项研究吗?”鲁登多夫主任口沬横飞地说。 “我们都知道由门格尔博士所率领的科学团队,曾造出‘星光体兵团’,而他们在那座城堡的地下室进行的研究与实验更恐怖。也就是说,他们秘密搜集死尸,企图创造人造人新生命,挑战神力。就像传说中的怪物Golem(译注:源自犹太教里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是由泥土做成的假人,只要在假人额头上写上特定的字母,便能够赋予假人生命,对施咒者言听计从。)、法兰克斯坦博士(Frankenstein)、以及十六世纪的大魔术师帕拉塞尔斯(译注:帕拉塞尔斯,Paracelsus,一四九三?一五四一年,中世纪企图将医学与炼金术结合的医生。)所创造的何蒙库鲁兹(Homunculus)那般,企图人造人。 “在纳粹‘不死军队’的构想中,创造出包含‘星光体兵团’等诡异怪物。纳粹科学家们每天从战地挖出许多死者,将那些尸体还原再利用。因为若真的造出完全听命的战斗用人造人,纳粹党便有无穷尽的军队。” “等等!”额头频冒汗珠的鲁登多夫主任,伸手忘情大叫,“法兰克斯坦不是恐怖电影里的怪物吗?” 兰子神色沉稳地颔首,稍微远离暖炉,“嗯。出自雪莉夫人在一八一八年所写的怪奇小说《科学怪人》。主角就是维克多·法兰克斯坦医生。他从坟墓盗走许多尸体,连接各具尸体的某部分,创造出一个新生命。不过那怪物十分厌恶造出自己的博士,而博士的爱妻也因此而惨遭杀害,最后博士的梦想彻底破灭。” “帕拉塞尔斯确有其人吧?”修培亚老先生神情茫然,喃喃自语。 “是的。大魔术师帕拉塞尔斯的本名叫作荷埃汉姆,是第一位将金属应用于医药品,被称为生医化学始祖的知名瑞士籍医学家,但一般人却以为他是炼金术士、占星学家。他曾用自己的精子造出类似现代的试管婴儿,名为‘何蒙库鲁兹的人工生命体’。此外也进行各种神秘学研究。” 修培亚老先生抚着宽额,以嘶哑的声音补充说明,“Golem是我们犹太传说中的怪物,希伯来语的原意是‘没有形体的东西’。这怪物散见于犹太经典中,会用咒语呼唤将生命依附在像是胎儿这类东西的泥娃娃,命令其行动……” 兰子点点头,“是的,这般秘密仪式与咒语不是出自卡巴拉最古远的圣典《创造之书》吗?” 她的眼神投向亚曼律师方向,我也窥视着他们。只见对方以充满憎恶的眼神斜睨我们,像凝固似地一动也不动。 修培亚老先生露出混杂了恐怖与迷惑的胆怯眼神,“没、没错……” “《科学怪人》这部小说有加上‘现代普罗米修斯’这个副标,据说希腊神话里的英雄普罗米修斯也是黏土做出来的人。而且就观念看来,雌雄同体的创造也算是这个范畴。这也是犹太教——尤其是秘术家——与以古叙利亚和亚历山大中心为起源的基督教Gnosis主义(译注:Gnosis主义,基督教异端思想。认为人类是从肉体与物质世界中净化自我成为神,而得到救赎。)中的思想。一个身体拥有男女双方的性特征也是炼金术的象征。这可说是结合了性二元论与物质二元论,将所有金属变成黄金的炼金术理论。” 我边为兰子的说明所慑服,边努力整理思绪,“兰子,你的意思是纳粹继承了从太古流传下来的疯狂思想,偷偷地在人狼城地下室研究如何将死尸或是部分肉体等消耗品,应用于军队的方法吗?” “没错。” “岂有此理!天底下哪有什么结合尸体各部位,然后注入虚拟生命的道理!”我的额头上直冒冷汗,大声反驳。在蜡烛燃烧,充满中世纪氛围的屋内,确实有股类似这般恐怖与黑暗的力量。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纳粹这个团体以征服世界为目标。那种狂人集团会进行什么夸大妄想的计划,应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就像现今的人工受孕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渴望。在帕拉塞尔斯之前,十三世纪最著名的经院哲学家阿尔伯特(译注:阿尔伯特,Albertus Magnus,为天主教多明我会的主教和哲学家。)便是一例,他可是圣托马斯(译注:圣托马斯,Saint Thomas Aquinas,一二二五?一二七四年,意大利多明我会的神学家,中世纪经院哲学代表人物。)的老师呢!传说他以木头、蜡和铜做成人造人,供其使唤。” “哪有可能从无机物中创造出有机生物呢?’我反驳。 “当然不可能。”兰子沉稳地回应,“所以那只是当时的知识分子表现自我是永无止尽的妄想罢了。在这些传闻中,贝尼迪克天主教派与这次的‘人狼城杀人事件’可大有关系。” “教会……”修培亚老先生用更畏怯的声音反问,“怎么说呢?” 兰子走到门前,怜悯似地看着修培亚老先生的脸。我们的四周像是有无数条从地狱传来的黑影,显得愈来愈昏暗。 “怎么说呢……对天主教而言、以人工创造生命的概念和行为是对神最大的冒渎。那是对神以及信徒们的侮辱,是不被容许的行为。基督教的教义原本就不着重神开创天地、创造人类,而是在于救赎。但卡巴拉教义却是人类能以自己的知识获得宇宙秘密,近而接近神。对基督教而言,卡巴拉信徒们根本是恶魔,是背叛神明的极恶代表。” “因此教会计划将你牵扯进来,目的就是要你揭露真相,然后他们再悄悄善后吧?” “是的,为了不让欧洲的天主教社会秩序纷乱,所以才利用我这毫不相干的外人。” 听闻至此,我的全身不禁颤抖,“兰子,你刚刚的说法和这起杀人事件的性质根本不同。你刚才不是说在‘第三城’地下室的怪异科学家们是为了医疗研究,才要大量的尸体;继承疯狂的思想,是为了创造新生命,因此才处心积虑地杀害雷瑟等人的宝贵性命,残酷地夺走多条人命……” 兰子还是保持一贯冷静的表情,“就现代科技而言,是否能造出人工生命还尚有存疑。但我想纳粹科学家继续利用人类尸体,进行医学研究确实有其理由。这起杀人事件的真正目的,只要从费斯特制药与梅斯制药等药品企业的复杂关系着手,便能窥知一二。” “什么意思?” “从纳粹兴起后,这些制药公司所生产的药品其效用是仰赖科学家的生化实验成果。这推论应该是对的。因此为了能继续研究,凶手便策划了这起残忍的连续杀人事件,而这可视为其中一个动机。” “等、等一下……”修培亚老先生喘气,“也就是说……是以赚钱为目的……为了确保医学实验材料和器官来源,才策划杀人吗?你的意思就是这样吧?” 可以感觉到修培亚老先生那张以清澄双眼看着兰子的脸,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几十年。 兰子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以赚钱为前提。不过我知道为了完成偌大的医学成果,一般临床试验和合法的人体实验等素材,若严重不足,就需要新的尸体。在战时,新鲜尸体并不缺乏;但处于冷战的现今,要有大量的尸体很困难,因此只好自己动手制造。 “这当然是罪无可赦的行为,不过跨时代的新药也才能因应而生,让药品公司从中获取莫大利益。反过来想,现代企业间的竞争本来就是这么丑陋、残忍、缺乏道德感。 “表面上,市售的药物均标榜已经由白老鼠、天竺鼠、狗和猴子等动物安全性实验,以及临床试验的认可。但事实上都是在安全与效果未明的状况下,利用大学附属医院,对病患反复进行药物试验反应。不只在欧洲,日本,甚至是世界各国的药品公司都是使用这方式。 “制药公司除了提供大量、免费的药品给医院与药局,并让末期患者使用研发中的新药,观察其反应与症状,或是雇用打工性质的活体实验者,将他们悄悄隔离到某处,让其连续服用新药好几周,观察他们的身体变化和药效。制药公司当然不会告诉活体实验者这是未经许可的药物,大多都佯称那是不会致命的新型维他命。市面上大多数的药,都是历经这种非法方式才得以上市。” 兰子停了下来,征询众人的意见,但没有人开口,就连亚曼律师和赫鲁兹秘书也闷不吭声,一动也不动的以可怕的眼神瞅着兰子。微微摇晃的烛光像蠢蠢欲动的生物,在他们脸上刻下阴影。 “还记得吗?”兰子没有询问目标地问,“费斯特制药近年发售的长寿药与健康食品,因效果不错而热卖。虽然他们公布了药物的详细成分,但在人狼城的秘密研究才是造成热卖的最大功臣,不是吗?而贩售这些新药给费斯特制药的人是谁?其实就是里宾多普伯爵。” 那时,我的脑中突然涌现一个念头,但对这想法感到异常而显得茫然无助。心思纷乱的我出声,“兰子难不成〈哈梅林吹笛人〉的传说就是暗喻这件事?不晓得是魔术师,还是炼金术士的诡异人物带走许多小孩的传闻,其实就是暗示这些人在杀害那些孩子后,就肢解他们,作为人造人的实验素材吗?” “不,黎人,不太一样。关于〈哈梅林吹笛人〉的恐怖秘密……” 我没有听完兰子对这问题的回应,是因为她正要说时,亚曼律师突然怒吼,“够了!” 看到亚曼律师那张铁青的脸,至少证明了兰子所言不假。也就是说,他和赫鲁兹秘书都是凶手,“第三城”的地下深处也确实藏着一位科学家,从事秘密研究。 “看来你们已经充分了解了。”兰子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嗯……”老律师面露凶光地点头。 兰子轻蔑地瞅着他,“亚曼律师,刚才我也说过,两天后,如果我们没有回到史特拉斯堡,法、德两国的报章杂志就会报道‘人狼城杀人事件’的真相,这之中当然也包括〈哈梅林吹笛人〉的庐山真面目。如此一来,那流传了好几百年、一直隐藏的秘密便会完全曝光。” 亚曼律师大大地深呼吸,“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放了你们,你就会保留杀人事件以外的秘密?” “这点我可以保证。” “我真的能相信你吗?”亚曼律师咬牙切齿,狐疑地看着兰子。 兰子露出怜悯神情,脸上浮现一抹浅笑,“以你现在的立场也只能选择相信。另外我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带我们去‘第三城’和里宾多普伯爵见面。” 亚曼律师以深不可测的眼睛凝视着她,经过数秒的沉默后才开口,“了解。我明天早上就带你们去‘第三城’。” 2 我凑近展望室窗边,稍稍打开半边的百叶窗,遮住表面,确认时间。 四月二十四日,早上五点二十分。 大半乌云遮住天空,没半颗星星也没有月亮,虽然没什么风,但破晓前的空气却寒气迫人。我轻轻关上百叶窗,靠坐在西侧墙下,重新裹上摊在地上的毛毯。 环视昏暗的室内,兰子与修培亚老先生并肩靠坐在我对面,他们两人和我一样都披着毛毯熟睡。我没瞧见鲁登多夫主任,定睛一看,靠近楼梯的那扇门开着,也许他又凭着打火机的火光下楼,调查上锁的铁门。 我闭上眼睛,感觉疲累无比,但精神却很敏锐,也许是因为硬邦邦的地板不好睡,让我惊醒过好几次。 亚曼律师并没有将我们幽禁于地下室的单人牢房,反而我们幽禁在东南城塔,这样做肯定别有用心。城塔的方形楼梯有两扇上锁的铁门,宛如一座牢狱,凶手们便是利用此处犯案。 虽然我脑海深处有股意识正慢慢融化,催促我进入梦乡。但我仍回想起昨晚兰子要求亚曼律师带我们前往“第三城”一事。 当亚曼律师勉强答应兰子的要求时,兰子也不管当时已晚,立刻回应,“我希望现在就去。” 只见赫鲁兹慌忙地说,“现在?已经很晚了!”他的口气很不高兴。 “要是早上醒来发现你们不见踪影,来个金蝉脱壳就不妙了。你说是吧,赫鲁兹秘书?”兰子从容不迫地说。 坐在椅上的亚曼律师傲慢地将身体往后靠,发出高亢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我们还会挟着尾巴逃跑吗?” “问题是你们很难取信于别人。”兰子露出丝毫不敢大意的眼神。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细心。” “应该说是比较固执。” “也许吧!”老律师忍住愤怒地点头,“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大老远地从东洋来到这偏僻之地了。” “你的答案呢?”兰子无视对方的冷嘲热讽,用冷澈眼神,开门见山地问。 亚曼律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邪恶、深不可测的眼神瞅着兰子,然后突然解放紧绷的情绪,捧腹窃笑。他看着自己的属下,像安抚猫咪似地说:“赫鲁兹,我们到底是哪里出错呢?为何会输给如此年轻的女侦探?她为何能够轻易识破我们这愉快的游戏呢?” 骇人的是,赫鲁兹秘书的眼神也变得和缓,露出拼命忍住笑意的表情,“亚曼律师,都是因为你那口带着英语腔的德语,所以才在扮成班克斯管家时泄了底。我之前不是提醒过你吗?要注意说话语气。而且兰斯曼尸体上的戒指,也是你的一大失言。” 他们两人突然无视我们的存在,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亚曼律师耸耸肩,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带着英语腔?是喔?的确是我太轻率了。都是和帕麦斯顿(译注:帕麦斯顿,Palmerston,一七八四?一八六五年。建立现代英国政治体制及国际霸权的首相。)那家伙混在一起时就染上的习惯,改都改不掉。” “嗯,我记得你那时在英国待了好久。” “对了!”亚曼律师稍微调整一下姿势,极度轻松地问,“我和你这次的打赌,谁赢了?” 赫鲁兹神情黯然地说:“当然是你赢了!亚曼律师。我太低估这个年轻女子的智识和侦探力。我可以说是完全惨败。” “我就说二阶堂小姐应该能揭发我们的庐山真面目吧!对了,我记得你那时还不太苟同呢!” “是啊。” “赌资是多少?” “五枚意大利金币。”赫鲁兹说完后,便站了起来,从口袋掏出几枚金币递给他的上司,“这回是我输了。到目前为止是三胜五败。我也算是上了一堂课,千万不能小看人类这种动物。” “对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赫鲁兹?”亚曼律师双手交臂,像思索什么似地微微扬起脸,然后收敛起之前半戏谑似的表情,用像冷血动物的冰冷眼神环视着我们。 “杀了他们吧!”赫鲁兹冷笑,以冷漠的声音说,“游戏到此告一段落。” “可是,赫鲁兹……”老律师叹了口气,“伯爵并未下达这样的命令。” “我知道。但这个年轻侦探可是个烫手山芋,要是现在不立刻除去的话……我想伯爵大人会允许我们的独断。” “不,赫鲁兹,我可不想擅自出手。”亚曼律师的声音听得出有些畏怯。 “是喔。”赫鲁兹有些失望,“那该怎么办?” “就如她所愿吧!伯爵似乎也对她颇感兴趣。把他们带到那里,接下来就交给伯爵大人处置。” 然后亚曼律师以命令口吻对兰子说,“一阶堂小姐,等天一亮,我就带你们去‘第三城’,这已是我们的最大让步……” 亚曼律师摇了一下呼叫铃,指示那些黑衣男子将我们强押至东南城塔。 我们一被推进城塔,身后的鐡门立刻关上并上锁。展望室内没有任何照明,一片漆黑,只能贴着墙摸索。通往瞭望台的方形楼梯途中有扇铁门,不过当然也上了锁。 亚曼律师他们只丢给我们一人一条毛毯。我们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石室里,只好无奈地裹着毛毯,忍耐饥饿。 鲁登多夫主任终于发飙了!只见他在房内来回踱步,对着发霉、发臭的墙壁不停破口大骂,“畜生!我们怎么会遇到这种事?二阶堂小姐,你的威胁根本没有用!那些家伙不是说要带我们去‘第三城’吗?怎么会变成将我们关在这里?而且不给我们食物!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要像雷瑟一样,从这扇窗纵身跃下溪谷吗?” “主任,我劝你还是稍微睡一下以保持体力。反正也不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兰子的语气颇为辛辣。靠墙席地而坐的她,看起来似乎也很疲累。 “你可真轻松!都什么时候了,哪睡得着?” “主任,我可是一点也不想再消耗体力。必须让精神状态与思绪维持最好的状态才行。若在重要时刻,脑子动不了可就麻烦了。所以多少还是得睡一下才行。” “你要睡就睡。”鲁登多夫主任怒吼。接着黑暗中传来喀嚓、喀嚓的金属声,瞬间炫目的光——原来是打火机发出的火光——映照出鲁登多夫主任怒气冲天的脸。 “我去看一下铁门!”他丢下这句话后,便立刻走下那道方形楼梯。 “只是白费力气罢了……”修培亚老先生无力地喃喃自语。 “对啊!那扇铁门可是坚固的很。”我在黑暗中点点头。 从窗子窥视外面,对面的城堡只有一处亮着灯,谁在对面城堡,也就是“第三城”呢?这问题因两城之间挟着断崖也不得而知。而且若到了早上,铁门还是不开,我们也许真的会如同鲁登多夫主任所言,惨死在这座城塔里。 靠墙抱膝而坐的我,将头埋在臂膀里,试着睡觉。虽然有睡意也很疲劳,但脑里还是盘旋着各种思绪,因此迟迟无法入眠…… “黎人。”兰子摇醒我。 我一时还不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感觉好像睡了良久,双眼重得睁不开来,梦境、思考与现实混成一团,阻碍意识运作。 “黎人,赶快起来。”兰子又摇了摇我的肩膀。 身体与头脑都好重。我是在何时睡着的?我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室内已很明亮,天大概亮了。百叶窗正敞开着。 我摇了摇沉重的头问:“怎么了?” “天已经亮了!都快八点了。”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再次环视室内。鲁登多夫主任站在窗边,正抽着雪茄,瞧着外头。修培亚老先生则在兰子身后,他与主任都是满嘴胡渣,气色不太好。而兰子也是一脸憔悴。 我边抓着兰子的手边起身,“真奇怪,亚曼律师昨晚不是说早上七点要放我们出去吗?” 我望着窗外景色。被薄云围绕的“第三城”,默默耸立在对面峡谷。 “我知道了。”鲁登多夫主任看向我们,口气不好地说,“那家伙说谎,欺骗我们!那家伙打算将我们囚禁在这里,把我们关到死。” 我和心中的恐惧战斗:“那怎么行!下去试着呼叫看看!也许他们只是迟到而已。说不定会有哪个女佣听到,再叫她帮我们开门。” “没用的,亚曼律师分明毁约,打算置我们于死地。他早就这么决定了。那家伙的话根本不能相信!” 兰子看了我一眼后就做出决定,“我们再等个三十分钟好了。若还是没人来,再试着想办法逃出去。” “兰子,我们哪有什么办法?从这扇窗户逃出去等于是自杀!而且我们什么道具也没有,要怎么破坏那扇铁门?” “放心,我自有办法。”兰子看着鲁登多夫主任,“打火机还能用吧?” “可以。”他扬起一边的粗眉,点点头。 “等时间一到,也只能那么做了。”兰子颇有自信地说。 结果三十分钟过去,八点半了。我们走下方形楼梯。兰子提议要破坏的门是离玄关较近的一楼铁门,那里与通往瞭望台的铁门比起,是比较容易脱逃。 拿着打火机的鲁登多夫主任走在最前面,来到方形楼梯最底部后,我们慎重地拉了拉把手,铁门依旧一动也不动。我们也试着大叫,但门的另一边连一点回应也没有。 “为何没有任何回应呢?” 经我这么一问,修培亚老先生一脸担忧地说,“城堡内可能没人了。那些人将我们囚禁于此后,便逃走了。” 经过一夜的愁苦,感觉修培亚先老生的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 鲁登多夫主任转过身说,“出去后自然就知道了。话说回来,二阶堂小姐,要如何破坏这扇坚固的铁门呢?” “用这个。”兰子从衣服胸襟凹处取出小小的化妆瓶,“幸好没被搜身,若没这东西,连我也会举手投降。” “这是什么东西?” 兰子将小瓶子放在手上给大家看。瓶子的下半部是白色毛玻璃,里面装着带点黄色,看起来像金粉的粉末。 “要用化妆品破坏这扇铁门?”修培亚老先生也一脸不解地问。兰子笑了出来,“修培亚先生,这粉末叫作‘雷酸金’。是我为了预防万一,特地拜托在大学专攻化学的男朋友做的。我一直带着,看来真是带对了。” “什么是雷酸金?” “一种爆炸物。制作方法其实很简单,只是用些金盐溶液,产生氨水沉淀物,然后抽滤洗涤,就产生粉末,之后再加热烘干即可。猛力敲击,会产生强大的爆炸力。” “真的吗?”鲁登多夫主任大叫。他那粗野低沉的嗓音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清楚地回响。 “嗯。” 兰子取出一些像盐的粉末,然后放在门下,接着将长裙卷至大腿处撕破,做成一条长绳。 “黎人,我们尽量往上面躲。记得一点着后,你也要赶快跑开。小心点!” “知道了。”我咽了一口口水。从她的口气可嗅出这工作有多么危险。 我一边听着兰子他们上楼的脚步声,一边使用打火机。黑暗中出现一道油臭火光,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感。待兰子们的脚步声已远,就点燃放在地上的绳子。刹那间火光燃起,我飞也似地往上面跑去。绕着方形楼梯跑了三、四圏后,便听到下方传来轰隆声响。感觉整座塔摇晃,接着一阵暴风由身后袭来。 我被这股巨大力量推着往前走,扑倒在前方的台阶上。 3 不久,我就听到兰子他们从上面冲下来,并呼喊着我的名字。我确认自己没事后站了起来,点燃打火机,等着与他们会合。 “黎人,你没事吧?”兰子担心地跑向我。 “没事,只是有点耳鸣。” 兰子听到我回应的瞬间,思路立即转换,“那我们走吧!” 我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快步下楼。亚曼律师他们若是还在城内,是不可能没听到如此巨大的爆炸声,所以应该会有人立即跑来逮住我们才对。 楼梯下面有些明亮。凑近一瞧,铁门已往外倒下,炸成粉碎的壁石滚落在四周,走廊的煤油灯穿透被炸开的门,斜射进城塔中。 “成功了!”兰子兴奋地说。 “是啊!雷酸金的爆炸力真是惊人。” 我们步出走廊,侧耳倾听,但没有任何声音。我们小心地来到立着铠甲像的走廊转角。可以窥见走廊只有煤油灯无声地燃烧着,城堡内安静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居然没半个人影,犹如死寂般的沉静。这真是诡异。那么巨大的爆炸声是不可能没人听见,但是真的没有半个人跑过来察看,看来城堡内大概已经没有人了。 “没人在吗?”我有些戒慎恐惧地说。 “城内的人搞不好在我们被关进城塔后,便趁机逃走了。亚曼那家伙果然摆了我们一道!”鲁登多夫主任气急败坏地说。 “兰子,接下来呢?要迅速出城,还是试着搜索一遍?”修培亚老先生悄声地问。 “先到二楼找找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武器。”兰子提议。 我们从武器房里拿了一些刀、剑,虽然也有枪,但因为找不到子弹所以只好放弃。 我们一行人蹑手蹑脚地往宴会厅前进。二楼走廊也点着煤油灯。除了我们的呼吸声,听不到任何声响。我们站在宴会厅门前,窥看里面。一片静寂。鲁登多夫主任轻轻地开门,我们走了进去。 眼前的恐怖光景完全出乎我们意料。 “怎么回事?你们看,全都死了!”鲁登多夫主任大叫。 极度紧张的我根本无法出声回应。 总之,真是令人难以相信。宴会厅宛如一座坟场,吊灯和烛台上的烛光清楚地映照出死尸堆叠的凄惨模样。 大桌上还摆着装着面包与其他菜肴的盘子、玻璃杯。有人脸朝下趴着、有人脖子转向一旁,瘫坐在椅子上,还有人从椅子上滑落,跌坐在地一共有五名黑衣男子和三名女佣。这些人的神情都拫痛苦,就这么以扭曲的表情和动作冻结着。从暖炉中飘散出的松木味,闻起来却像死尸臭味。 兰子走近大桌,“从早餐已准备好的情况看来,这些人显然是死于食物中毒。我想酒里已被下毒。” 仔细一瞧,被害者首先碰触的餐具就是酒杯。有人手里还握着酒杯,有些人的酒杯则滚落到地上摔裂。主位的一旁还摆着冰桶,里面插着三瓶酒,而其中一瓶已开。 烛台上的蜡烛很短,看来在很早之前就已点燃。我们的走动让小小的烛火也随之摇晃着。红色的烛火照着死者的侧脸,在他们的双颊与眼窝处形成黑影。 我摸了一位女佣的手腕,发现还残留着些许体温,“应该刚断气。” 兰子凑近瞧着脸部发黑的黑衣男子,他的口中流出的黑血与口水濡湿了桌巾,“有一股像是杏仁的独特臭味。看来好像是被下了氢酸钾。” 只见兰子拿起男子手中的杯子,嗅了嗅。那男子大概误以为苦味是红酒的涩味吧! “是集体自杀?还是惨遭杀害?”鲁登多夫主任环视四周这么说,但没人回应,“会不会是认为自己逃不了,所以才自我了断?” “可是,没看到亚曼律师和赫鲁兹秘书……”修培亚老先生的口气极为沮丧。 “对了!说不定是那些家伙先干掉这些人,然后再喝下毒酒,死在别处。” “他们应该是为了封住这些下人的嘴才下手的吗?”身形瘦削的老人,惊讶地问。 “应该是吧!真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兰子仔细确认被拔掉的软木塞,“果然没错,软木塞有针孔的痕迹。凶手用注射器将氢酸钾注入密封瓶内。” 我也调查放在冰桶里的其他两瓶酒,同样也发现软木塞有小孔,可见这两瓶也被下毒。 兰子双手叉腰,环视大桌,“可是,人数还是不对呀……” “人数不对?”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你看,桌上的餐具一共有十组,杯子也有十个。可是这里只有八个人,而且主位以及西边数来的第三个座位是空着的……” “还有其他人在场?” “没错。坐在主位的人肯定是下毒者。然后迅速离开现场。” “那另一个人呢?” “不晓得。不过就位子的顺序看来,应该也是其中一个属下。” 鲁登多夫主任在我和兰子谈话时,依序翻找黑衣男子们胸前的口袋,发现三把小型手枪,“一定是里宾多普伯爵干的好事。来个杀人灭口。” 只见兰子摇头,发丝也随之飘动,“至少坐主位的不是里宾多普伯爵。应该是个女的。” “女人?何以见得?”鲁登多夫主任扬起右边粗眉。 “放在桌上的杯子中,只有主位的酒几乎是满的。此外,杯口还留有口红印,也就是说拿这杯酒的人,只是假装干杯,根本一口也没喝。”兰子指出这部分。 “原来如此!”鲁登多夫主任从兰子手中接过杯子,遮着烛光,“的确有口红印,也就是说凶手是女人罗?那么会是谁?” “女佣们都没有涂口红,所以应该是外人。而且口红还蛮高级的。大概是这那女人将毒掺入酒中,杀了这些人。” “搞不好是里宾多普伯爵派来的死神使者。会不会是伯爵夫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兰子慎重地回答。 “也查一下其他的房间吧!”修培亚老先生脸色苍白地说。他之所以不舒服大概是因为待在布满东倒西歪的尸体的房间吧。 “好啊,就仔细探查一番吧!也许那个谜样的女人还藏在附近。”鲁登多夫主任说,然后将找到的手枪递给我和修培亚老先生,“这是华尔沙(译注:华尔沙,Walther,德国真枪制造商。),知道怎么用吧?只要解除安全装置,扣上扳机就可以。” 手枪拿在手上感觉很沉重,有种金属的冰冷感。 我们以两人一组的方式巡视二楼所有房间。鲁登多夫主任与修培亚老先生调查西侧房间,我和兰子则负责确认东侧房间。 过了一会儿,鲁登多夫主任回到宴会厅时问,“如何?有发现吗?” 我们摇摇头,“果然是那个谜样的女人杀了所有人,然后逃出城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修培亚老先生不安地问。 兰子微偏着头思索,“出城吧!留在这里也没用。负责开车的黑衣人全都死了,所以停车场应该有车才对。” “赞成。”德国警官也同意,“反正再待在这种鬼地方也没用。不过,我的肚子有点了,但我可不想拿桌上的东西,去厨房看看吧。” 我们走到地下室,在厨房找到面包,大水瓮里也还有水,当然是仔细确认后才敢喝。再走回一楼大厅的途中,四周依旧阴森,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外,听不到任何声音。煤油灯照耀下的走廊,看起来就像个昏暗的洞窟。这里宛如一座死城,有的只是立在各楼的铠甲像…… “停车场要是有车就好了。”站在游戏间的修培亚老先生说。 我点头,“是啊。走路下山可会累死人,而且我们也不晓得走到附近的村子或城镇有多远。” “糟了!”鲁登多夫主任皱眉,轻轻地叫了一声后顿时沉默,“忘了车钥匙——上面的死人身上应该有吧!我去拿,你们在大厅等我。” 他向后转,在铠甲像那儿转弯往楼梯方向跑去。我们则继续往前走,来到大厅。 就在那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声,划破四周的静寂。 “鲁登多夫主任!”兰子惊叫,急忙往枪响方向奔去,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也握紧枪,跟了上去。 “兰子,等等!小心!”即使我拼命地大喊,却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兰子与我几乎同时来到中折楼梯,修培亚老先生也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就在那时,有个不晓得是什么的庞然大物,从上面发出巨大声响,滚落下来。我们三人吓得全身僵直,直往后退。原来是鲁登多夫主任。他庞大的身躯最后停在在我们的脚边。他呈大字形仰躺,胸口插了一把粗粗的长剑,鲜血从伤口大量喷发。 “鲁登多夫主任!”兰子悲痛大叫,然后扶起主任的身体。只见他全身抽搐,翻着白眼,黑色的鲜血从半开的口中溢出。 我举起枪,跨过主任,警戒并迅速地登上楼梯。来到楼梯平台处,就发现有人倒卧在上面的楼梯。是其中一名黑衣男子。他的上半身中了好几枪,衣服早被黑色的血给浸湿。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早已气绝身亡。 “赫鲁兹的属下死了!”我回头朝下面怒吼。 “不行了!鲁登多夫主任也死了!”从下面传来修培亚老先生的悲鸣声。 我谨慎地摸了摸头发散乱、倒卧在地的黑衣男子的手腕,他的帽子和太阳眼镜已滚落在一旁。脉搏已停,脸部翻黑,喉头附近的领口处还沾着混着血的呕吐物。鲁登多夫主任的射击应该不会造成脸部发黑,看来这人也是喝下毒酒的牺牲者之一。不过,勉强保命的他却在城内四处徘徊时,在楼梯和鲁登多夫主任撞个正着,为了自卫,才将手中的长剑刺向主任。只是那时,毒性大概也发作了。另一方面,身负重伤的主任也本能地开枪还击,双方就这样厮杀起来。 我走下楼。跪在鲁登多夫主任尸体旁的兰子,用衣袖拂去眼角的泪水,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虽然让我非常悲痛,但我只是呆站在一旁,俯视着主任的尸体,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刚刚还活着的同伴的突然离去。 过了一会儿,兰子将主任的眼睛合上,静静地站起来。 “大家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修培亚老先生低着头说,“怎么会这样……这么优秀的警官……”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走吧!”兰子眼神悲壮地说。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只能默默点头。 我们回到宴会厅,继续翻找黑衣男子们的口袋。果然其中一人身上有车钥匙。 走出城堡,天空阴沉,森林彼端看得见黑云,也许待会儿就会下雨。 我们在进入森林之前就被淋成落汤鸡。穿过铺着石板的小径,来到位于山坡下的停车场。太好了!有一辆宾士车。我们赶快将车钥插入,幸好可以发动。 我坐上驾驶座,兰子与修培亚老先生坐上后座。我将引擎发动,确认残油量,“不行,兰子。油剩不多,肯定到不了城镇!” 兰子也瞄了一眼仪表板,斩钉截铁地说:“那就去‘第三城’吧!” “什么?”我惊讶地回头,“那不是很危险吗?你想送死吗?” “就算从半途走到城镇向警察求救也得花费一段时间,那时里宾多普伯爵早就逃之夭夭了。他是这起杀人事件的幕后黑手,无论如何,我都得和他见上一面。” “太莽撞了。” “不要的话,那我自己一个人去好了。”兰子十分顽固,说话总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瞄了修培亚老先生一眼,他也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点头,“就照兰子所说的做吧!要是不立刻逮捕里宾多普伯爵,就没机会一睹他的庐山真面目了。而且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你不想看看这世间少有的罪人吗?” “了解。” 我能够明白。既然如此,就要对危险所觉悟。当然,我也想亲眼见证“第三城”是否真的存在。 车子飞快地往目的地前进。我依照兰子的指示先下山,看到路标后,就沿着山麓拐进乡间小径。 这方向与城镇是完全相反,过了一会儿后,再拐个弯,就看到另一条完全不一样的山路。 四周被茂密森林包围,让人觉得不论是哪里都是一样。若是没路标,根本很难区分。将雷瑟一行人诱骗至翡翠湖时,凶手的其中一名同伙就偷偷地将路标移位。 蜿蜒曲折的山路终于在山顶附近的森林告一段落。这条山路和先前下山的道路十分相似,而油量到此也刚好消耗消耗殆尽。 我们下车,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丛生的杂草和经过规划的道路全和银狼城的停车场一模一样。 抬头望着天空,黑云已经垂至林梢,感觉有些寒冷。 一看脚边,无数道轮胎痕残留在泥泞路面,足见今早确实有人来此。 我们再往森林深处前进,走进通往城堡的小径,我身后的兰子叫住我,“黎人,这条路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这附近还有类似‘狼之密道’的入口,那才是通往‘第三城’的门。” “了解。我找找看。”我说完后就率先走进濡湿的森林中。若是有入口的话,除了位置像银狼城附近的“狼之密道”那样,也应该会有一扇铁门。 果然在附近的草丛中有个像馒头似的东西从地面隆起。那是一扇铁门,这证实了“第三城”确实是存在的。 我拉了拉生锈门把,发现并未上锁。 兰子再次看了我们一眼,“走吧。” 我走在最前面,用从车内拿出手电筒照亮狭窄的洞穴。里面飘散着一股臭霉味,手电筒的灯光轻易地融进这片黑暗中。 最里面就是“第三城”。不晓得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不去又不行。 这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术诡计。是死神的计谋,也是恶魔的欺瞒。我们为了揭开这起事件最深处、最后的秘密,抱着必死的决心,勇敢直捣敌窟。 第十三章 诡异的就寝处 1 “狼之密道”——正确来说,是位于银狼城里,连系着“第三城”的类似洞窟——里面的空气非常冷冽,尘埃满布,像是麦芽糖那般黏糊又沉重的昏暗纠缠着我们。即使脚步很轻,却清楚地在粗糙的石灰壁中回响。 我们侧耳倾听,戒慎恐惧地前进。地道的宽度仅容一人通过,所以若是遭到枪或石弓攻击,根本无处可逃。我手上的手电筒亮光恰可成为攻击目标;建筑师谢拉与萨鲁蒙警官之所以遇害,便是基于因,所以我们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在前方等待我们的只有危险。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因为紧张而沉默。 兰子的双眼闪闪发亮地凝视着前方,“要是有带血迹反应液来就好了。也许能验出谢拉与约翰·杰因哈姆的血迹?” 她自始至终还是很坚持侦探行动。 他们的确是惨死在这条地道,若是仔细搜索,应该能发现痕迹才是。 幸好什么事也没发生。感觉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到出口。地道弯弯曲曲,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根本搞不清到底是往哪个方向,如此设计其实也是人狼城之所以能隐匿其特殊构造的原因吧! 我们终于来到地道尽头,接下来就要直捣恶魔藏匿的地下指挥部,若稍有不慎,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一旦被杀人凶手逮住就别想活命。但是为了追求正义与真实,壮烈牺牲也是常有之事。我们沉默地互看彼此一眼,确定决心。 “走吧!”兰子低声说。 我打开通往洞窟外的隐密之门。前方应该就是连接“第三城”与银狼城的地下室吧! 门的另一侧是一间小仓库,黑暗中布满霉菌与尘埃。我们用手电筒照亮房内。一如雷瑟的口述记录,几个空的旧酒桶出现在光圈中。 天啊!莫非这里就是“第三城”? 我的内心夹杂了欢喜与恐怖,全身因亢奋而颤抖。 我们终于来到这座充满无数秘密、一再重演惨无人道杀人剧——有十几个人惨死于此的诡异杀人事件——的谜样古堡。 沉重的压迫感令人恐惧,仿佛浸透了身心。 “这就是……真的‘人狼城’?”修培亚老先生感触极深地喃喃自语。 “是的,这里就是‘第三城’。”兰子淡淡地说。 我们静立了一会儿,试着听听看有没有其他声音,不过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征兆。兰子以眼神示意我们步出房间。 打开木门,蹑手蹑脚地步出走廊,那里也是一片黑暗。煤油灯并未点燃,这象征没人在此吗?虽然曾试着侧耳倾听,却只有深沉、浓厚的沉默。 “去厨房找一下油灯和烛台吧!”兰子提议。 虽然已尽量蹑手蹑脚,但因为四周实在太过安静,还是可听到声音。我们走了几步却因为脚步声回响,担心是否有人走近而停了下来。幸好很快就找到油灯,而且煤油也很充足。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各执一盏油灯。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兰子?”修培亚老先生悄声地问。 “依序上楼吧!若我想得没错,银狼城的瞭望台,应该会和青狼城的瞭望台相通才对。” “城塔与城墙塔的方形楼梯也怪怪的吗?”我问。 “是啊!秘密研究室应该还要更深入,可能隐藏在往下的楼梯,不过那入口可能不太好找。” “要是有人在这里该怎么办?”我想起昨晚曾从城塔的展望室窗户,看到溪谷对岸的城堡窗户透出亮光。 “我们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和里宾多普伯爵会面。这样正好!要是真的遇到人,可请他带我们过去。”兰子若无其事地说。 修培亚老先生沉默无言,无奈地看着我,点头。我默默地握紧放在口袋里的手枪。 我们试着沿西边的中折楼梯登上一楼,城里一片死寂。感觉不到什么人气,一股极度静谧的气氛笼罩各处。我们依序调查每间房间,但没有任何发现。胆子愈来愈大的我们也将煤油灯与房内的烛台点燃。 在烛光的映照下,每个地方的装潢和摆饰都和我们先前待过的银狼城一模一样,让人有种是否又回到原处的错觉。不过若是仔细比较,还是可发现地上和墙壁的脏污,甚至连攞饰的方向和放置处,壁毯有无皱褶、褪色,都有些微的差异。这些差异让我恐惧不已。恶魔的思考与意图究竟是如何?为何刻意盖了两座几乎一模一样的城堡呢? “这不是血迹吗?”兰子指着大厅中央的地土。 我将灯光凑近,仔细一瞧,吊灯正下方的地上留着黑黑的痕迹,看来八成是女演员莫妮卡被吊在这里时所滴落的血。应该曾经过仔细擦拭吧! “真正的银狼城大厅并没有这痕迹。”修培亚老先生眯起眼说,“也就是说,这是两处不一样空间的证明?” 这也是我想说的。 为求谨慎,我们试着打开玄关的铁门,但完全打不开。其实不论有没有上锁,都如兰子的推理,这扇门充其量只是装饰。我看着低矮的天花板,心想,正上方应该就是青狼城的楼层。 依序调查各个房间后,更能识破银狼城与这座伪装城堡的不同。譬如,玄关铁门门铰链的伤痕;而图书室的书柜和窗户则残留了清楚的破坏痕迹,那是雷瑟找寻如何逃出城堡的方法时所破坏的。连接图书室与武器房的门的门锁也已松脱,这也是雷瑟为了解救遭铠甲骑士袭杀的费拉古德教授,用身体撞门而造成的结果。 武器房中并没有多大改变,但有一处与银狼城不同。费拉古德教授遇害时,这里情况应该很杂乱,现在的模样应是后来才收拾干净的。至于那处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原本放在房间中央的人马像不见了,也许是因为马脚折损,被当成废弃品而处理掉了吧! 二楼也是一片死寂,应该说是更沉默。从天花板和墙壁阴影中透露出一股阴沉感,令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家具上面没有尘埃,暖炉里的柴薪才刚烧过,时钟的发条还在运转,这种种迹象显示出稍早之前应该有人来过。 我们在伯爵厅发现坏掉的大钟。长长的钟身横躺墙边,钟壳下面的面板破碎,玻璃也裂开,指针停摆。换句话说,为了伪装班克斯管家已死而弄坏的钟就一直这样摆着,没有修理。 巡视完二楼全部的房间后,我开口:“看来这里果然没有半个人。里宾多普伯爵和亚曼律师他们八成逃走了。” 兰子将散落衣领的卷发往后拨,“就算如此也没关系,这样我们就能在城堡内自由走动、调查。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秘密,这感觉就像费洛·凡斯闯入亚里松家的阁楼,或是哲瑞·雷恩潜入约克·哈特的实验室时那般。” 修培亚老先生抚着尖下巴,“这座城堡的地下深处,不是有间诡异的研究室吗?里宾多普伯爵会不会躲在那里?” “嗯,可能,所以不论如何,都得去那里一趟。” 三楼的客房也没有任何不对劲。每间房间的寝具都用布罩着,这表示应该都没有人使用过。而四楼的起居室中,有几间残留下有人在此待过的气息,因为房里非常杂乱,很明显的,应是慌忙收拾,急忙逃走。尤其是中间的大房间。兰子用火钳翻弄暖炉,从灰烬里找出一小块火炭。 “来不及完全烧尽吧!”修培亚老先生说。兰子拍了拍手,站了起来,“我想,亚曼律师和赫鲁兹秘书应该是在今天一早回来,处理好事情后再弃守这座城堡。” “因为杀人事件和人狼城的秘密已经被你识破了。”我觉得非常可惜,“要是我们能早点赶来这里,也许就能逮住他们了。” “现在这样说为时已晚。”兰子毫不客气地回应,“总之,我们只能继续前进。” 进入瞭望台前,我们先登上城塔,试着从展望室窥视外面。一靠近窗户,我的视线和心情一如之前,被外面壮阔的美景给深深吸引住。下方横亘着令人胆寒的深渊,巍峨的青狼城就耸立在对面垂直纵切的断崖上。低垂的乌云覆盖住天空,风势强劲。 我下意识地仔细环视四周,终于明白眼前的光景和从真正的银狼城展望室望见的有何不同。包括青狼城外墙污损情况、四周的森林、暗淡的悬崖下还有块突出的岩石……所有光景全都有些微差异。 我难掩内心的感触,“那里才是真正的青狼城。今天早上从银狼城看见的,应该是‘第三城’的北侧外墙吧!” 修培亚老先生似乎也很佩服,“不晓得是谁想出来的,这真是非比寻常的魔术!竟然懂得利用大自然偶然作出的稀有地形,筑起奇迹之城……” 只见兰子眉头深锁,喃喃自语,“真正让人害怕的是想出利用这里、大肆杀人的想法吧!” 我们发现窗下的地上有假不晓得燃烧什么的烧焦痕迹,这应是雷瑟逃到此求救而留下的吧!随着种种发现,更加深刻感受到这起恐怖杀人事件的沉重与悲哀。 出了城塔的门,便会看到走廊上有道铁门,再弯进走廊深处,就可以进入瞭望台。走路的同时,我发现自己其实非常紧张。凶手会在瞭望台里吗?还是小心为妙。兰子则回想起雷瑟的口述记录,挪动挡在前方的石壁机关。 石壁发出轰隆的声音,随着沉重声响,慢慢地往旁边滑动,一条走廊出现在后。果然如雷瑟所言,这里共有四间房间,我们从最前面的房间开始依序调查。 “找到了!”我对着他们大喊。 第三城与青狼城以雷瑟和施莱谢尔伯爵夫人谈话的“东南小室”作连接,房间的右墙前面放了一个柜子,将柜子挪开后,便出现一道狭窄楼梯。 我将油灯凑近,照一照漆黑的楼梯。那楼梯非常倾斜陡急,若是身形较为壮硕的大人要进入,肩膀肯定会摩擦到两边的墙壁。 “凶手们就是经由这里穿梭‘银’、‘青’两边的楼层,进行极为复杂的杀人计划!”我觉得心中一股怒火窜升。 “要不要丢铜板决定谁先进去?”兰子开玩笑地说。 “我先好了。况且一枚铜板是无法决定三人中谁会中奖。”我故作大方地说,然后就走了进去。 我高举油灯,先用脚摸索,再爬上楼梯,兰子和修培亚老先生紧跟在后。楼梯尽头是一扇左右对开的木门。我侧耳倾听,确认门后有没有声音,然后轻轻地推开门。 “这里就是青狼城吗?”我嗫嚅地说,然后环视昏暗的房内。灯光一照,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墙上方有个十字形通气孔,苍凉至极。回头一看,楼梯出口是建在一个高达天花板,制作粗糙的橱柜中。本以为是斗,没想到竟然是柜子的门板。 兰子用眼神示意我们走到走廊。四周依旧一片静寂,听不到半点声响。冷冽的空气中混杂着霉味。我们进入北边的房间,从窗户、百叶窗隙缝间洒进线状光线。 我打开百叶窗,往外面眺望,不禁大叫,“可以看到银狼城。” 溪谷的另一边屹立着有灰色外墙的古堡。那才是真正的银狼城! 修培亚老先生也双眼发直地眺望眼前景观,“真的耶!不用怀疑,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的确是‘第三城’,是耸立于银狼城与青狼城中间的另一座古城。” 兰子目光闪闪地点头。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轻摇着她柔软的卷发,“由于‘第三城’位在双子城中间,再加上经过伪装,因此不论是从银狼城还是青狼城,都无法发现‘第三城’的存在。所以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对这奇特之姿有所计划……” 2 “第三城”的瞭望台里只有四间房间,在搜索上不会太花时间。每个房间似乎都没有使用过。检查完后,我们打开堵在走廊西侧的石壁,往中折楼梯前进,前方那扇铁门也能轻易打开。 “这里果然已经没人了。”我用油灯照了照立在转角的粗糙铠甲像。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喘息声和摩擦衣服的声音外,完全听不到其他声响。 修培亚老先生不敢大意地瞧着四周,“很难说。这城堡可是大得很,得小心点,不能再有人牺牲了。” 他指的当然就是鲁登多夫主任。 我们逐一点燃煤油灯,穿过走廊,步下楼梯。兰子在搜查四楼的房间时,停在读书房前。 “如何?要确认一下那架钢琴吗?”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我。 我告诉修培亚老先生,当我们还待在真正的青狼城时,兰子曾用刀子在钢琴键盘内侧一处不太起眼的地方划了一道伤痕。 房内也摆着同款式的立灯和钢琴,但没发现什么琴谱,也没发现那道伤痕。 “黎人,这下你应该明白我为何要那么做吧?我完全相信这里就是‘第三城’,绝对错不了。”兰子的眼里露出得意的神色,我则耸耸肩,承认她高人一等的智慧。 然后我们再前进至三楼、二楼,依旧没发现半个人,凶手们果然在今天一早就急忙弃城。最后也调查了地下室的所有房间。兰斯曼惨死的单人牢房里还留着些许血渍。 “这起惨剧还真像篇小说。”兰子忽然回神似地说。 “对了,现在几点?” 经修培亚老先生一提起,我瞄了眼手表,下午一点多了。因为肚子有点饿,我们走到厨房,尽量挑选一些罐头类的食品,避开可能已遭下毒的东西。拿了饮水和食物后,便走到走廊另一端的佣仆餐厅。 修培亚老先生喝着从酒窖拿来的陈年红酒,“好了,这里也调查完毕。人狼城的构造机关都如兰子所推理的,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兰子玩弄手上的杯子,“接下来当然要搜查通往这座城堡地下深处的秘密研究室入口。” “就算嫌犯们已从这里撤退,我们也不见得安全吧?” “怎么说?” “先下山带警察过来。从我们现在所处的‘伪’青狼城,也可经由地下‘伪狼穴’到法国,不是吗?” “没错。可是一部分真相已经摆在眼前了……” “避开危险比较重要。” “应该都知道会遇到危险,所以只要再进一步;便能揭开所有‘人狼城杀人事件’之谜……”兰子颇为不满地说。 修培亚老先生用左手抚着下巴,苦笑道:“我想就是有你这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怕辛劳与牺牲的人。” 我插嘴:“兰子,就算顺利找到秘密研究室,能当证据的重要东西不是也全被带走了吗?” “所以,就是为了确认才去呀!”她语带讽刺地回应。 因此等到用完餐后,我们便开始搜索通往城堡地下深处的出入口。依照兰子的推理,城塔与城墙塔是调查重点,而方形楼梯正中央那面墙壁是中空的状况可能性最高。 果不其然,正中目标。我们在西北城塔中发现入口。 “对了!青狼城的城塔是正对着银狼城的城墙塔吗?”我边比照自绘的平面图边确认。但似乎忘了这两座城堡刚好呈一百八十度反方向。 我们走西侧的中折楼梯到一楼,从铁门进入城塔。我抽出铠甲像上的长剑,用刀柄敲了内侧墙面好几次。 “这边声音听起来好像比较空。”竖着耳朵倾听的我说。果然那片墙壁的后面是空的。 “慢慢爬上楼梯看看吧!要详细调查墙壁。”兰子点点头地对着我们说。 我们像舔拭似地搜查沾满霉菌与尘埃的石壁,最后发现通往瞭望台的铁门与岩石接叠处,有道极细的裂痕,恰好位于两盏煤油灯正中央附近最暗处。要是没仔细用油灯照亮的话,根本很难发现。那道裂痕长约一公尺二十公分,宽约七十公分。 “这面墙壁一定能往内移动!应该有个能够移动的机关才是……”兰子说着并环视四周。 我试着推推看,可是墙壁一动也不动。 兰子用右手食指拨弄着耳边的卷发,沉思了数秒,立刻面露欣喜,看着楼梯上方,“铁门旁边那盏煤油灯就是开关。其他的煤油灯都是装在塔的外侧墙上,唯独这盏是装在内侧墙上,乍看之下似乎是为了不妨碍铁门开关,其实那是打开这扇秘门的开关。” “试试看吧!” 我跑了半圈楼梯,上去调查内墙上的煤油灯。那是个每边约有十公分的四方形石头,中央挖空,如石臼一般,里面放着点火用的芯蕊。 “好,要往后推了!” 就在我使力时,听到石头的摩擦声,墙壁开始往内推。 “黎人,真的打开了!” 听到兰子兴奋的叫声后,我连忙冲下楼梯。只见修培亚老先生正用力推着那扇秘门。厚重的石门左边似乎有个像门铰链的东西,右边则开始往内推动。 兰子欣喜的对我说明,“你一压上面的煤油灯,就解开了镶嵌在这扇石门上的锁。” “所以要关上的话,就是得反方向操作?” “嗯,大概吧。” “兰子、黎人!你们看!里面有一道铁梯!”修培亚老先生回头说。我和他交换位置,并用油灯照了照。一如兰子的推测,方形楼梯内部是个地窖,内侧墙壁的右边装了一道已经严重生锈的铁梯。 “还真是深!似乎深不见底。” 我伸头探向空洞,举高油灯窥看正下方,下方宛如深井般的漆黑。油灯光能照到的范围,除了发霉的墙壁和梯子以外,什么也看不到。往上瞧,则是天花板,那应该是展望室的地板。 “波特莱德解开‘小姐们的房间’之谜时,心情大概就是这么兴奋吧!”兰子也窥视着地窖内说。 “什么?”修培亚老先生一脸狐疑地问。 我笑着回答,“就是卢布朗的《奇岩城》。少年波特莱德终于找到通往‘空心针岩’的秘道那一幕。” 兰子边撩拨刘海边回头,“修培亚先生,这梯子很难爬喔!我想您还是留在这里等比较好。” 只见修培亚老先生不太高兴地回应,“我也要去,都什么时候了,别小看我这把老骨头。” “了解,那我们就下去吧!”兰子笑着说。 “兰子,你押后。” 我率先走进去。因为得提着油灯,所以攀爬这陡峭的楼梯很费力。手脚得慢慢移动以防踩空。 地窖里的空气很闷,还混着霉味与灰尘臭味。由于空间太过狭隘,连我们的呼吸声都清楚地在墙壁上回响着。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花了不少的时间才爬完铁梯,来到一个像是棚架的地方。这里大概很接近地底深处了。楼梯像是斜穿过岩石,陡峭地向前延伸,往地下钻去;宽度与肩同宽,高度则摩擦到高个头的修培亚老先生的头顶。煤油灯发出的光在冰冷、湿黏的黑暗中,似乎没什么效用。 “这里和前面不太一样。应该就是通往秘密研究室的通道。” “往前走时小心点。”修培亚老先生叮嘱。 我点点头,弓着身体,继续往前走。 楼梯刚开始是往东边的方向,但随即就立刻往右拐,再右转,然后又右拐。也就是说,这是十分迂回的方形楼梯,而且深度也愈来愈深。到底是通往哪里?究竟有多深?一切完全无法得知。途中有几个地方装了煤油灯,我们点着火后才继续前进。明明没什么风,火焰却摇晃着,可能是空气流通的缘故吧!看来至少不会因此窒息。 四周墙壁不是采用石头交叉堆叠的方式,反而是削平岩石面而建,这可确定此处是坚固的地底。 我们继续往前走,有时会停下来仔细聆听四周。 没有任何声响。 压在我们头上的是大量岩石及非比寻常的重量,以及静寂无声的神秘。 死寂般的沉静与窒闷空气充斥着地下室,黑暗与阴影变得更加浓厚。一迈开步伐,便能听到楼梯岩壁传来脚步声的回音。战战兢兢地向未知之处前进,对危险深感恐惧;不,应该是未知的东西加深了恐惧,因为随着步伐的加大,这般心情也跟着扩大。 “不知道是谁盖了地下楼梯与设备,肯定花了不少时间与心力吧!”修培亚老先生感佩地说。 “对啊!”兰子用手抚着粗糙的岩石表面,“竟然周密到这种地步,看来绝对是一定得守住的秘密!” 费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走完楼梯,楼梯旁往前延伸出一条走廊。岩壁削成拱形的天花板,脚边则是倾斜的坡道。用灯一照,前方昏暗处的岩壁走廊呈直角转弯,墙壁和地板露出暗铅色岩壁,浮雕出复杂的阴影。 “前方到底是什么?是地狱吗?”修培亚老先生像基督教徒似地喃喃自语。可以理解他内心的畏惧。 “要依照原路走回去才真的是地狱!实在太累人了。”兰子一语道出事实。 再拐了一个弯时,身后的兰子唤起我的注意,“黎人!你们看,前方有扇门!” 的确,前方约莫十公尺处有扇木门,阻挡我们前进。终于到达目的地了吗?还是只走到一半呢?我们压抑着亢奋的心情,尽量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往前进。 惊讶的是,从门的四周缝隙漏出些微光线。橙色亮光有着强弱变化,看来门的另一边似乎点着煤油灯或烛台。 这么说,前方有人的可能性极高罗? 我们三人看着彼此,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凶手也许就在那里。有些踌躇、犹豫——不,走吧!彼此默默地点头示意。 我将耳朵紧贴门上,试着探听里面有无声响,然而什么也听不到。兰子以眼神示意,我拉开门把,轻轻地将门推开,门铰链响起刺耳的金属声。我咽了一口口水,额头直冒冷汗。随着门扉缝隙变宽,从门内射出的光亮愈来愈宽。 我环视前方另一条走廊,然后说:“放心,好像没人在。”兰子和修培亚老先生也走了进来。 这洞窟是我们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个,而且足足大上一倍。 “再走进去一定是监禁雷瑟的地下秘密研究所。”兰子兴奋地说,她的双眼在灯下闪闪发亮。 墙上的煤油灯照亮走廊,红色火焰不停踏着无言的舞步。走廊笔直往前延伸,途中还相交叉着几条走廊,而且到处都看得到门,也就是说,这里有好几间房间。 屏息倾听——一片骇人的寂静。我们慢慢走着,检查每扇门,但都上了锁。 “兰子,怎么办?要踹开门看看吗?”我悄声地问。 她微偏着头思索,“应该可以吧!事后再请求原谅罗……” 我稍微往后退,在助跑之下用力将门踹开,瞬间听到金属弯曲与木板破裂声,看来锁并不坚固,门像弹簧似的往内敞开。 “什么都没有!”修培亚老先生环视房内,失望地说。 这间房间狭窄,也很空荡,说是单人牢房也不为过,因为连基本家具、照明设备和窗户都没有,只有尘埃和土块变成的砂我环视前方另一条走廊说土。 我们也检查了前面两间房间,情况也是一样。 “怎么办?每间都调查吗?” 兰子被我这么一问,露出不太高兴的眼神,摇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够了。还是赶快往前走吧!若还是没发现其他东西,再看看别的房间也不迟。” “我赞成。”修培亚老先生也附和,“还是先摸清楚这犹如地下迷宫般的路线再说。” “了解。” 我注意着四周,才续向前走。来到与第二条横向走廊相交的地方,只有左边走廊的煤油灯燃着。 “要走哪儿?”我问。 兰子立刻对犹疑的我下达指令,“往明亮的那边走好了。不过还是得小心点。”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点,各自握紧枪。握着枪的手早就汗水淋漓。 然后走到下一个转角,也发现只有左边走廊燃着灯。虽然认为不太可能,但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引导着我们。即使如此,我们早已有所觉悟,沿着煤油灯往前进。直到柔和的照明路标告一段落为止,那里连接着一道窄楼梯,我们犹豫了一下后,便再次绷紧神经,静静步下楼梯。 “有扇铁门。”我说。楼梯的尽头是扇仿如船舱门、涂着灰漆的铁门。虽然有些生锈,但比先前的木门都来的新。 “上锁了吗?”兰子问。 我拉了拉把手确认,回头看着他们,“放心,开着。” 3 我稍微推开门,竖起耳朵打探情况。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更没有一丝动静。 “走吧!”我将门完全打开,走了进去。走在走廊上,环顾左右,一片漆黑。我试着用油灯照了照,天花板和地板角落有好几条大大小小的金属管子。 “这通往哪儿?”我问兰子。 “等一下……” 兰子押了押墙上的开关,只见走廊各处亮起昏暗的灯光。装在铁丝网里的灯泡,以一定的间隔从天花板上垂下。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将油灯放在墙边。 “电来了吗?”我有些惊讶地说。 “大概是利用溪流的水力供电吧!”兰子边窥视走廊前端边回答。 若往右走,走廊在前方约十公尺处告一段落,在这之间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铁门。若是往左走,走廊则先往右拐了个大弯,然后再一直往里面延伸。这里的门呈不规则排列,其中有几扇半开着。 “往左走。” 我们依照兰子的指示前进。第一间房间的门半开。我搜寻开关,然后开灯。这里似乎是仓库,有好几个钢制架子,上面放着很多日用品,地上凌乱地散落着纸屑和破掉的瓶子。 我们一间接着一间观察,每间房间看起来都只是贮藏室,有的房间摆放燃料;有的则是衣服和医药用品、甚至也有专门储藏食物的房间。 “从这些房间可看出直到最近都有人待过。”兰子对修培亚老先生说。 结论很明显,这些都与里宾多普伯爵有关。他私下继续进行纳粹时代的秘密实验,在这地下设施内进行诡异研究。 我们继续往地下迷宫深处挺进。废弃的木箱、木片、纸、金属片和空瓶四处散乱、堆叠着。走了一会儿后,走廊就没了,接着又是一道楼梯。我们步下楼,与刚才一样,有扇铁门。 这一层楼有几间寝室并排着,似乎是生活区。虽然只有两、三间房间曾使用过,不过这已足够。每个房间看起来都像曾匆忙搬运东西的模样,因为不论是走廊还是房内,都是物品四散。再前面一点的地方应该是餐厅和厨房,而这里也很清楚呈现急忙丢下手边工作逃走的样子,因为要清洗的东西还搁置在水里。 再到下一层楼后,我们为之震惊不已,因为这里就是秘密研究所中心。飘着臭霉味的空气中,混杂了酒精和消毒药水的味道,感觉像是医院,或是大学研究室。 其中一间房间里有许多装着药剂的圆铁罐和大小不一的瓦斯筒,但全都倒得东倒西歪。此外,因瓦斯与空气中的浓浓药味相混,因而形成一股刺鼻难闻的怪味。 另一间房间里除了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书籍外,还有并列排放、满是医学书籍和科学资料的书架、不锈钢制物架和桌子。每一个书架和抽屉都被拉开,感觉像是慌忙翻找过。桌上的书山倒了下来,地板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废纸,连个站立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一间房间摆满药品和药剂。四方架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药品,与无数瓶茶色、紫色、还有透明的药罐。其中有几个还故意被扔到地上摔破。工作桌上也是药瓶散乱,摆着各种调配药品用的器具。而隔壁房间的架上则塞满药品使用说明书和病历表,许多张X光片还夹在看片台上,此处也是一副慌忙带走重要书籍文件、仓皇逃走的样子。 另外还有一间房间摆着无数个用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在进入这间房间前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幸好没有会让人感到恶心的东西。瓶内收着各种生物标本——从最小的生物标本到比人类还大的标本都有。小瓶子里有蚯蚓、沙蚕、寄生虫和青蛙等两栖类,还有虾子等甲壳类、爬虫类,以及已经遭解剖的东西。中型瓶子则装了鱼类、大型爬虫类、小型哺乳类等。而浸泡在大瓶子里的则是羊、小鹿、猿猴,以及不知是狼还是狗的哺乳类动物。 “这是什么……喔、喔、我的天啊!”修培亚老先生走到房间最里面时,别过头。 我和兰子走过他身旁,确认他看到的东西,连我们也倍觉恶心地呆站着。 很多原本放在那里的大小标本瓶都滚落在地、破碎。地上被流出的福尔马林濡湿,弥漫着着一股独特臭味,极度刺激了我们的鼻子。我们虽然用衣服和手帕捂住口、鼻,却无法闭上双眼,目光迟迟无法离开那些与玻璃碎片一起横躺于福尔马林中的物体。 那些是各种人类的尸体,或已遭解剖、肢解的尸块。从婴儿、幼儿、小孩、青年、老人、男与女、白人、黑人、黄种人,以及无头尸、独眼小孩,甚至是连体婴等畸形儿都有。此外,也有人类的手指、手、手臂、脚、眼睛、鼻、牙齿、内脏、脑髓、神经、血管和各节骨头。那些东西因长年浸泡于福尔马林中,早已褪色发白,膨胀松软。总之,直到刚才,这些所谓的人体标本应该都还放置于陈列架上。 “黎人,你看,最里面的那个架子上的标本瓶。”兰子指着的那十几个瓶子因为放在架子最高处,所以逃过劫难,没被摔破。 “那是眼……”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是眼珠的标本。 每个瓶子中各放入两颗人的眼珠。瓶身还贴上白色标签,写着号码和文字。 全是蓝色眼珠。 “这一定是人称‘死亡天使’的门格尔博士的收藏品吧?这里的医疗实验用品应该也是他留下的。蓝眼珠是从那些惨遭杀害的小孩身上摘除下的。”兰子边喘气边说。 一如李凯博士告诉罗兰德律师的那样,承袭希特勒狂气的门格尔博士,在成为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医师后,便将无数犹太人送进毒气室虐杀。为了解开双胞胎的遗传因子与人种优劣的关键秘密,搜集了四千对双胞胎,施以残虐的人体实验。还有他为了谄媚抱持着“亚利安人会征服全世界”想法的希特勒,以及其创造第三帝国的野心,因此不眠不休地致力双眼异色的病理学研究。 “意思是……这一切证明了里宾多普伯爵在这座人狼城的地下进行的研究,确实和门格尔博士的恶魔实验有关?” 我顿时感到呕心、头晕目眩。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死人眼珠似乎也怨恨地看着我们。这些眼珠的主人——那些可怜的小孩子们——全成了战争狂人的牺牲品。 接着我们又走进别的房间。里面陈列着被大大小小、已遭剥皮的动物标本,最后面还放有人头标本以及人种——有白人、黑人、黄种人和澳洲人等——样品。 我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机械式地继续走向走廊深处。途中还有好几间看起来像是手术室,或是实验室的房间。 手术室内的墙面全都覆上不锈钢板,手术灯从天花板垂下,下面摆着手术台以及手术用器具,墙边还有仪器和麻醉设备。放着外科手术器具的玻璃闪着暧昧的光芒。手术台一旁的推车上,林林总总地放着托盘、手术刀、针、剪刀、橡胶管、棉花、消毒水、注射筒和铜制容器。最里面放着已经破了大半的玻璃容器,上头还系着五条管子。地上有脱掉的白袍和口罩,倒下的垃圾桶里还滚出沾血的绷带和布。 隔壁小房间的地上一片血海,满地都是内脏。原本应该整齐排列在架上的玻璃容器,全都滚落到地上、破裂,里头的东西是从人类或动物身上切除下来的内脏。心脏、肝脏、胰脏、肾脏、膀胱、卵巢、被切断的动脉与静脉、玻璃碎片,全与流失殆尽的福尔马林液混杂着。 还有一间像是化学实验室的房间。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可看到好几个与身高同高的玻璃制圆筒,不过也都惨遭毁损,里面大量像是培养液的东西,伴随着刺鼻的臭味,全部溢出。 最里面的房间有个已经倾倒的玻璃柜,那里陈列着各种试剂。瓶子也大半摔落在地,破个粉碎。里面由于有混着药剂,因此还带点热气似地冒着泡泡。平行靠墙的三个宽阔实验台上,放着装有蒸馏水的广口瓶、显微镜、烧杯、烧瓶、酒精、灯、天秤、橡皮圈、橡胶管、分光计、瓦斯分析器和培养皿等,全和铁棒或什么东西一起散落、碎裂。 在一排呈壁状直立的房间里,还有一些初次见到、不晓得做什么用的机械器具——像是仪表、开关和操控钮等——都已遭破坏。也有像是马达的机械,上面有着像是电极棒和天线似的东西突出。天花板除了垂落下多条电线,还有机械伸入里面。机械里的螺旋状的电线,有几条连到地上,有几条连到放在房间中央的实验台上。实验台上摆着好几个几何状的奇妙玻璃容器,只有一个逃过一劫。仔细一瞧,紫色试药中泡了一个像是动物肝臓的灰色软绵绵物体。 这里也有贮藏室。屋内排列着好几个冷冻库,每个门都已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也硬是被拉了出来,电气全被切掉,滚落在地的东西多是畜肉块之类的组织断片,解冻过后全变得湿软,也有一些已经腐臭。 总之,每个房间都像是暴风雨扫过般,遭受非比寻常的暴力。有的东西被推倒、有的被踢倒、有的被扔到地上、有的则早已碎裂。总之,处处都显示遭受破坏的惨状。 “有尸体!”我打开正前方的房门大叫,声音还有些嘶哑。 令人惊讶的东西是具刚断气不久的尸体。那是一间像是书斋的房间,充满英国风的豪奢装饰,偌大的桃花心木书桌,还有和书桌成套搭配的豪华皮椅。 有个瘦小的老人瘫坐在椅上,他满头白发,额头虽已秃,但两颊留着长至肩、遮住耳朵的鬓角。肤色本来应呈暗茶色,死后却近似青铜色,两眼上翻,有道血痕从灰色的唇流至下巴。瘫软低垂的右手上握着一把小枪,太阳穴有个黑孔,另一侧头部则被喷出的血染成一片鲜红。飞溅出的血和脑浆,将他身上的白袍和身后的书架沾污了。 兰子走到尸体旁,握起他的左手,“依硬直和肌肤状况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一天之内。” “这个人是谁?”修培亚老先生恐惧地窥视着那张丑陋的脸。 兰子放开尸体的手,轻蔑地瞧着尸体的脸,“大概是在门格尔博士手下做事的克拉玛博士吧! 大战结束时,他之所以能够逃过联军的追捕,大概就是因为藏身在这里。” “所以,里贝多罗普伯爵也利用他……”我说。 “可以这么说。藏匿他的代价就是要他继续进行纳粹科学家们的研究,并夺取这项学术成果。” “他是自杀的吗?” 被我这么一问,兰子便查看尸体状况,“虽然没有任何他杀的证据,但有可能是被逼着自杀。” 我们环视一眼景况凄惨的房间,沉重地走出。 走廊尽头还有一道向下的楼梯。来到下一层楼时,天花板上的灯泡亮起。 “也许有人在里面。小心点。” 听到兰子这么说,修培亚老先生和我都露出紧张神色。我们两人互看一眼后,我便先走到第一间房间,并试着转动把手。没有上锁!我将身体紧贴着墙壁,伸手稍微将门打开一点。 光线从门缝流泻出,房内比走廊来得明亮。不过因为是烛光的关系,暗灰色的岩石地面已被染成一片橙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将门完全打开,窥视里面后,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哑然噤声。 那是间狭小却异常华丽的房间。内部陈设全是洛可可风,贴着金色系的华丽壁纸,樫木材质的饰板占据了大部分墙壁,木质地板铺着深绿色缎面地毯,印花窗帘之间装饰着涂着金漆的古肖像画与镜子,还有一座放着很多柴薪的厚砖暖炉,小小的火焰正蠢蠢地蠕动着。吊灯和无数烛台全点上蜡烛,发出虚幻的光芒。房间中央摆着一张L形的华美布质沙发,和一张雕刻精美的矮脚木桌。这般豪奢光景宛如皇宫。 有个男人交叠着修长双脚,靠坐在那张起了些皱褶的豪华沙发上。他看了我们一眼后,便以优雅的动作无声地站起。那男人一看就知是个贵公子。他身穿黑色天鹅绒燕尾服,一头柔顺的金发,五官犹如雕刻像般的深邃,柔和的眼神里散发着知性的光芒。一边绿色一边蓝色的瞳孔——果真是双眼异色——清澄无比。玫瑰色的脸与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阴沉的笑容。 将近一百九十公分高的修长身材,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吧!说他是个美男子一点也不为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过像他这般英俊、身材又好的西方人。这是我初次打从心底羡慕他的美貌。看他那样子,就晓得他绝非泛泛之辈。他宛如手艺一流的艺术家精心雕刻出的希腊雕像,姿态是如此超凡、比例完美。 那男人对我们微笑,用充满魅力的声音说:“真是慢啊!我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二阶堂小姐、二阶堂先生以及修培亚先生。” 第十四章 哈梅林的恶魔 1 昏暗豪奢的房间里烛光摇晃,气氛神秘庄严,空气陈腐窒闷,黑影在冷冽的沉默里,悄悄地蠢蠢欲动…… 一身华丽的男人,夸张地摊开双手,做出迎接我们的动作,“欢迎光临!欢迎来到这座地底王宫。我最喜欢像你们这种勇猛果敢的正义之士!我衷心欢迎各位的大驾光临。” 他虽然只向前跨出一步,但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麻痹似的无法动弹。他的眼神锐利,迫人的生命力与未知的意志力让他全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瞬间,我本能的觉得他并不单纯,就某种意义而言,他根本是个非比寻常的怪物。 “干嘛带这种可怕的东西?” 他对着早已被震慑住的我们,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起初我还听不懂他的意思,不过我和修培亚老先生立刻察觉他指的是我们手上的枪。 “你们应该都有开过枪吧?杀一个人可是项大工程喔!枪法要够精准,精神力也得很强才行。你们应该至少有过这种体验吧!” 听完他的话,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像作梦似的、又像是被施了催眠术一样,默默地将枪收进口袋。 “没错,还是这样比较好,真是英明的判断。”他面露欣喜地点头。 “你是谁?”兰子眼神锐利地看着男人。 其实一开始就晓得这答案,我们双方早就知道彼此。 “我啊……”男人做作地说,“这个嘛……有谁要回答吗?事到如今,我想应该没有必要再自我介绍吧!” 面对这番嘲讽的口吻,兰子用极为冷澈的声音说,“你就是法兰兹·里宾多普伯爵吧?” “没错。”他双手一摊,挺起胸,“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狼城城主。” “你也是男仆佩达,与卢希安医师吧?”兰子十分挑衅地问。 “哈哈哈哈哈……连这都解出来了!没错,全部都是我。不、不,依时间和场合,我还有许多名字喔!”里宾多普伯爵以爽朗的笑声回应兰子的问题。 房内昏暗的烛光犹如舞台灯光,赋予他精明、高贵的模样。他又轻轻地回头看了一下,“别站着说话,各位请坐吧!这里的家具全是出自庞巴度公爵夫人时期的名工匠巴鲁梅尔,坐起来很舒服喔!我再叫女佣送点喝的过来好了。我最近迷上红茶,味道很不错哦!英国流派的下午茶很有趣,连不识趣的我,都能体会个中乐趣呢!” “只要没下毒的话,什么都可以。”兰子强力反讽。 “哈哈哈,不会下毒!”里宾多普伯爵笑着,双眼闪亮,拉了拉沿着墙边垂下的呼叫铃绳。立刻有位中年模样的女佣毕恭毕敬地从左边的门走进来。 “帮我们拿些茶点来,并叫伊丽莎白过来。告诉她有重要客人来访,请她过来招呼一下。” 女佣静静地点了个头便走出去。 我们听从里宾多普伯爵的指示,乖乖地坐在沙发——不知为何无法违逆他——他则坐在我们对面那张黄色天鹅绒、有扶手的枞材椅上。 “不好意思,能抽根雪茄吗?”里宾多普伯爵摸了上衣口袋,“真是的,就是改不掉抽烟这恶习。修培亚先生,要不要也来一根?这可是从哈瓦那空运过来的顶级品,应该可以满足您的口味,如何?” “那就不客气了。”修培亚老先生紧绷着脸,伸出瘦削的手。 里宾多普伯爵打开金制烟盒,递了根雪茄给修培亚先生,然后用火柴点燃雪茄。桌上放了一个大理石烟灰缸。 “里宾多普伯爵!”兰子拨弄刘海,显得有些焦躁,“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开诚布公吧?” “我同意。”他点头的同时,金发随之晃动,“二阶堂小姐,不用这么急,反正又没时间——至少对卑微的人类而言,等同于永远——限制,不如边喝茶边聊,不是比较好吗?” 兰子挑了一下柳眉,“就算畤间是永远,但我们的人生有限,尤其是我们这种平凡人的人生。” “这倒也是。总之请放心,我现在不就好端端地在这里,没有逃跑或躲起来啊!” 就在此时,刚才那位女佣静静推了一辆银制小推车进来,推车上放着一整套华美高级的白磁茶具。她恭敬有礼地将茶具一一放在我们面前,为大家倒出色泽非常漂亮的红茶。 “夫人呢?”里宾多普伯爵担心地问。 女佣面无表情地说:“正在准备,会立刻过来。” “喔,是吗?那就好。” 之后女佣便躬身行礼,步出房间。 里宾多普伯爵像小孩子般的,迅速转换表情,看着我们,“来,趁热喝。这是使用阿萨姆地区最顶级的茶叶泡的。最近我迷上这牌子,下午茶都只喝这种茶。” 我瞬间想起谬拉老师在被毒杀一事,他就是喝了女佣葛尔妲给的毒红茶而丧命的。因此我半警戒地喝了一口。幸好什么怪味,只觉嘴里有一股清爽的感觉正在扩散。 “应该没问题。”我说。兰子与修培亚老先生也伸手拿起杯子。 “如何,各位,很棒的红茶吧?还有饼干和戚风蛋糕哦!还是你们想吃点巧克力,或是威士忌牛奶糖?我可以叫女佣拿来。这些可都是敝城引以为傲的甜点,搭配饮料风味绝佳。” 看着我们喝茶的里宾多普伯爵一脸欣喜。他仔细端详兰子一番,然后露出有些遗憾的眼神,“二阶堂小姐,你的样子还真是狼狈!你的美貌毋庸置疑,不过为何穿了这么肮脏的破礼服?你到底是冒了什么样的险呢?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叫女佣帮你找件新洋装,我内人应该还留了几件。我看你就接受,打扮得漂亮一点,如何?” 兰子以冰冷的视线回应,“谢谢,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 “哦,是吗?还真是可惜!” “你不觉得没时间做这种事吗?” “没时间?是喔……”里宾多普伯爵从腰际掏出金怀表,“没错,二阶堂小姐,的确没什么时间。虽然对你们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有很多约会,可都是些很重要的约会……” “要逃走吗?” “逃走?”他冷笑,“嗯,大概吧。被想成要逃走,我也无可奈何。” “现在还有多少人在这里?”兰子毫不迟疑,单刀直入地问。 “只有我、内人伊丽莎白,以及刚才的女佣。就我们三人。” “亚曼律师与赫鲁兹秘书已经逃走了吧?” “嗯,不在。他们还有要事得处理,已经出门了。” “我们刚刚发现克拉玛博士惨死在楼上,他为何要自杀?是你命令他这么做的吗?” “克拉玛博士吗?”里宾多普伯爵扬起单边眉毛,烛光映着他那神秘的蓝色眼睛,“他很有才能,可惜死了。不过,那老头已经活厌了,就是这样。我们已打算离开,而他大概因为年纪都一大把了,不想离开长年居住的地方,所以拒绝同行。反正老人家很多愁善感,我想修培亚先生应该能了解。” 修培亚老先生一脸心虚似地冷冷说:“不太清楚。” 伯爵完全不理会他的反应,“二阶堂小姐,也许你不相信,不过克拉玛博士已经在这座地下堡待了二十年以上了。他虽然从战后就没呼吸过外面的空气,但对他而言,这却是一种幸福。” “他被幽禁于此吗?”兰子讽刺地问。 “拜托!是他自己选择来此。对他而言,研究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你意思是说,这份幸福是你赐给他的吗?” “当然。”伯爵开怀地点头。 “不好意思,伯爵大人。夫人来了。”女佣打开门,恭敬地说。接着一位贵妇走了过来。 “为各位介绍,我深爱的美丽妻子来了。”里宾多普伯爵轻轻起身,精神抖擞地走到门口迎接。 女佣身后有个娇小人影,伯爵伸手接她入内。 我看了那妇人一眼后,无比的惊讶冲击了我的内心,我想修培亚老先生和兰子也一样。说真的,我打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那种美丽绝非人类的美可比拟,只能说是神造,也可以说是人类倾其智慧与技术,而造出的顶级艺术品。如果世上有完美无瑕的美,指的就是她。不过那种美绝对不是与生俱来,应该是人工之美。没错,“庄严神圣”这形容词,仿佛是为她而创。 “各位,这位就是内人伊丽莎白。”与她并肩而站的伯爵,夸张地向我们介绍。他那双异色的眼里满溢欢喜,光看那表情就晓得他有多么深爱妻子。 里宾多普伯爵夫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到四十岁,身穿高级的灰色套装礼服。身体娇小的她,看起来楚楚可怜,却散发华奢的光辉,那模样让我想起制作精良、可爱至极的法国娃娃。 我的视线离不开她那张美丽的脸。 她的睫毛又细又长,眼神清澄无比,深邃的蓝瞳孔,金色发丝如棉花般柔软、闪闪发光。白皙透明的肌肤被烛光一照更加闪耀。直挺优美的鼻梁,红唇宛如少女般的小巧。此外,她气质出众,一举一动犹如停在水面的白鹤般优美。走起路来十分轻盈。 里宾多普伯爵执起她的小手,牵她走至沙发。 伯爵夫人轻轻弯膝,有礼地说:“各位好,我是伊丽莎白,欢迎来到古堡。” 高雅的她让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视线也被她那出尘不凡的美丽姿态深深吸引住,什么也无法思考。 “请尽量放松,别拘束。”伯爵夫人的声音宛若天籁般典雅,而且从她体内飘散出一股淡淡香味。 兰子屏息,像是要吞了她似的直盯着她。 里宾多普伯爵用无可比拟的优雅声音说,“对了,伊丽莎白。准备好要出门了吗?” 伯爵夫人微红着脸,害羞地回看丈夫,“嗯,都准备好了。我的伯爵大人。” “那你先和葛尔妲一起出发。我和他们谈完后再走。老地方碰面。” “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不行,伊丽莎白,得照预定计划才行。” “明白了。那你要赶快过来哦!”就在那如宝石般闪亮的视线移至我们的瞬间,她已翩然地走出房间。 当她的身影后,兰子才呻吟似地说:“伯爵夫人,伊丽莎白……” 里宾多普伯爵调整坐姿,十分自满地说:“是的,二阶堂小姐,她就是伊丽莎白。她是我的宝物、无可取代的资产。” 兰子看向他,压低声音问:“一年前那事发生时,她也在银狼城吧?她谎称自己是修达威尔伯爵夫人,现身于德国观光团一行人前。” “是的,没错。你知道的还真清楚!”里宾多普伯爵一反亲切万分的神情,倏地变脸,然后抽出新的雪茄,挟在纤长手指间,“正确来说那是以前的伊丽莎白,现在的伊丽莎白已经完全不记得那时的事。那件事与她无关。二阶堂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2 以前的伊丽莎白?现在的伊丽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过对现在的我而言,实在没什么闲工夫去探索这些问题。 兰子愤怒地看了里宾多普伯爵一眼,以严峻的声音回应,“我无法理解。像你这种人,我实在无法理解。” “你们不是为了质问我,想要了解我的行动,才特地来这里的,不是吗?”伯爵语带嘲讽,用火柴点燃衔着的雪茄。窒闷的空气与烛光混杂,散出一股磷味。 “没错。” “若是这样的话,不用客气,开始问吧!我想问题应该堆积如山。别客气。碍于时间有限,也为了回报你们的努力,我会尽可能坦白。”他吐了一口烟,细细的紫烟缓缓地往天花板上方的吊灯升去。 兰子直盯着对方,冷冷地说:“你残杀了那么多人,竟还能如此沉着!” 我再也忍受不住,不禁怒吼:“里宾多普伯爵,十几个人在一年前于人狼城惨遭杀害一事,全是你干的吗?” 里宾多普伯爵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手挟着雪茄,稍微转向我,“二阶堂先生,事到如今,我的答案很重要吗?” “装蒜也没用!兰子已经完全解开你们的恶行恶状!” “我晓得,亚曼律师已经告诉我了。二阶堂小姐的推理确实很精彩,世上大概没几人能识破‘人狼城杀人事件’这般巧妙的计划。不亏有名侦探之称!这不是很值得称赞吗?”他有礼又充满魅力地对兰子轻轻点头,“和你们见面可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呢!” 兰子发出低沉、充满怒气的声音,“我们根本就是照着你的脚本行动,不是吗?” “嗯?” “将半死不活的雷瑟放出城、刻意将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交给他女友,这全是你耍的把戏吧?” 里宾多普伯爵睁开眼睛,表情欣喜,“二阶堂小姐,我打从心底感到雀跃。太棒了!真的太棒了!你的表现比我期待的更出色!没想到你居然能够看穿我全部的计划,你真是太厉害了!” 我的脸因极度愤怒而扭曲。 修培亚老先生也以颤抖的声音问:“所以放雷瑟出城、将罗兰德律师的日记辗转交到兰子手上等事,全都是照着这男人所写的脚本进行?” 兰子尚未回答前,里宾多普伯爵嘴角上扬,“没错,修培亚先生。我精心企划的精彩舞台剧,要是没有半个观众,不是很无趣吗?” “什么跟什么啊!” 哑口无言的我凝视着他,仿佛看到令人无法置信的东西一样。 这家伙不是人!正常人是不会做出那般残忍行径。最可怕的是他竟然还故意让人知晓,他根本是个疯子,是可怕至极的杀人狂!我再也找不出比恶魔更适合的字眼来形容他。 “将日记送给萝丝的农夫其实就是你乔装的吧?”兰子轻蔑地问。 “正确来说,是我指使赫鲁兹去的。你们再怎么搜索,也不可能找到那个农夫。” “也是故意放雷瑟出城的?” 里宾多普伯爵露出有些犹疑的神情,“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其实他的逃脱并不在我的计划内。因为他是克拉玛博士的实验材料,当然随他处置。他是某天趁克拉玛博士不注意时,偷偷逃出去的。而我为了补救,所以才策划出那样的计划。不过你们自己不是也饱尝各种冒险的乐趣……” “贝尼迪克天主教派之所以有所行动,也是你居中牵线的吧?” “呵呵呵呵。那些家伙绝对想不到。他们早就想要毁灭蒙塞古叙事诗教团,只是不敢明着出手,因为蒙塞古叙事诗教团根本就是没有具体组织的团体,所以要怎么和这种对手交战?虽然贝尼迪克天主教派只是由一堆庸俗、愚蠢的家伙组成,不过却足以与一国匹敌,因此就算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大概像被蚊子叮到那样不痛不痒吧!”里宾多普伯爵伯爵眯着眼笑。 兰子不理睬他所说的,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今天早上,你在银狼城的属下和女佣遭到毒杀也是你下手的吗?” 闻此,伯爵的心情初次有些动摇,“什么意思?” “亚曼律师的属下全都死在对面那座城堡。”兰子将今早见到的状况详述一番。 “什么?”里宾多普伯爵体内喷发出憎恶的黑雾,蓝绿色的双瞳因为愤怒而充血,“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难道不是你指使的吗?”兰子以怜悯的眼神瞅着他。 “什么?我指使的?”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没这回事!那些人全听命于亚曼律师。我没有下达那样的指令。” “所以是亚曼律师做的?” “不,倒也不是。他也希望那些人能继续效命,在现今世局中要找到能信任的人并不简单。” “若是这样的话,就能理解了。”兰子直盯着对方说。 “怎么说?”看得出来里宾多普伯爵恨得牙痒痒的,因为他那端正的脸庞正因愤怒而扭曲。 兰子以高亢的声音爽快地说:“杀死那些人的应该是去年‘人狼城杀人事件’中,谎称自己是汉妮·修蓓尔的女人吧?” 我一脸愕然,修培亚老先生则倒抽口气。 汉妮·修蓓尔?那个女佣?就是她杀死黑衣男子们吗? 可是当看到里宾多普伯爵的反应时,我想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哦,汉妮……”里宾多普伯爵吐出这句话。“没错,八成是她干的好事!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干那种事的人只有她!那女的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修培亚老先生狐疑地看着兰子,“可是汉妮不是同伙吗?” 兰子点头,“在一年前时是。不过,现在关系应该不只伙伴……” “关系不只是伙伴?” 兰子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以嘲弄的眼神与微笑瞅着城主,“里宾多普伯爵,这么信任那女人可是你的一大失算喔!那女人基于某种理由,不小心将我们误导到此,因此必须将不利自己的证据毁灭,于是才毒杀了所有下人。说得难听点,搞不好你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她的目标。” 伯爵双手交臂,神情严肃地点头,“是吗?我居然会相信品德如此卑劣的女人,还把她当成伙伴呢!真是感谢你的忠告。老实说,那女人可是比我们还恐怖、棘手!我是说真的,她是个狠角色。” 他收起方才的从容,意有所指的看着兰子,“我也想问问你,二阶堂小姐,你应该晓得那女人有多恐怖吧?惨死于银狼城的福登等三个男人,还有青狼城的谬拉老师,都是她下毒杀害的,也是她一手策划的。” 兰子一脸嫌恶,尖声地问:“那个冷血魔女就是原巴黎检察厅助理检察官安杰姆·德尔赛的妻子蕾蒙特吧?” 只见伯爵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没错,那女人就是蕾蒙特·德尔赛。为何你会知道?” “从你和她的关系推理出来的。”兰子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关系?” “嗯,从几种状况来说,你成立了蒙塞古叙事诗教团,从好几年前开始就一直都是这组织的核心人物。也就是说,你就是那个诡异宗教团体的神秘教主。而从小就对女巫和黑弥撒非常感兴趣的蕾蒙特,得知有此团体后,便立刻入团,然后想办法接近你,有夫之妇的她和你之间不只是普通的男女关系。” 这番话又让我心中的恐怖因子扩增,全身汗毛直竖。 听说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教主曾经创出各种神迹,十分令人畏惧。此外很少人目睹过他的庐山真面目,简直是个谜样人物。可是没想到里宾多普伯爵就是这个恶魔! “你的说法还真是婉转。”里宾多普伯爵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那双眼在烛光反射下,闪着光芒,“没错,我们是亲密爱人,但那是我最大的疏失。我起初还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只能说我识人不清吧!二阶堂小姐,喜欢美女、好女色是我唯一的缺点,而且蕾蒙特很聪明,又是个标致美女,所以我甘愿耽溺于她的肉体。 “你知道吗?她的化妆技术可真高明。早餐前故意装扮成女佣,瞒过丈夫,来参加蒙塞古叙事诗教团的黑弥撒。” “她现在在哪里?” 伯爵发出诡笑,拨开落在前额的头发,“这个嘛……我也不清楚。蕾蒙特的个性反复无常,她有时像个天使般美丽动人,对男人非常温柔,可是有时又非常凶恶。如果可以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和那女人有所牵扯。如果我不这样的话,就会像前助理检察官那样,被她啃食殆尽,成了废人。” “所以她现在人不在这里?”兰子再次确认。 “不在!我劝你最好也小心点,二阶堂小姐。千万别想逮捕蕾蒙特,就这样离去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怎么说?” 里宾多普伯爵重新翘起他那双长腿,露出意有所指的眼神,“对了,她之前曾说过很有趣的事。说什么她很久以前曾看过你。” “我不认识她!”兰子爽快地回应。 “不好意思!”他做出像舞台剧演员似的动作,摇摇手,“蕾蒙特指的好像是前世。反正她是个魔女,就算死了,还是能变成别人复活,而且还是个喜欢下毒杀人的毒魔。” 闻此,我全身发颤。蕾蒙特的爸爸罗修佛尔也曾说过,蕾蒙特相信自己是杀人魔伯朗比利夫人的转世…… 兰子语带挑衅地说:“伯爵,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喔,当然有,我胆子可是非常小呢!所以其他人才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只有苟延残喘地活着。毕竟大胆的人有勇无谋,容易身先士卒。我觉得这种人很愚蠢。” “你是说因为很胆小,所以才杀了德国观光团的人、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李凯博士、贝鲁纳尔教授、吉普赛的老婆婆安达露西亚与希尔狄卡多吗?我看这一切都是为了自保!” 惊人的是,里宾多普伯爵竟爽快承认,“你说得没错,二阶堂小姐。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自保。就某种意义而言,也是无奈的牺牲。若不是费拉古德教授和谬拉老师干涉过多,也不会发生那些事件,我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修培亚老先生发出哽咽似的声音,从旁插话,“什么事干涉过多?” 兰子晃着一头卷发看向修培亚老先生,这么回答:“当然是隐藏于〈哈梅林吹笛人〉的恐怖秘密!” 以费拉古德教授为首的多位历史学家,对〈哈梅林吹笛人〉传说有各种解释,例如诱拐、黑死病传说、疯癫、战死、移民、东方殖民、十字军童军、买卖奴隶等各种说法。但这些都不是定论,因为孩子们到底被拐去哪儿、被谁拐走、为何要拐走他们等,都是无解的大谜题。费拉古德教授曾对雷瑟暗示拐走孩子的是“恶魔”…… 里宾多普伯爵耸耸肩,愉快地笑着,“是啊!二阶堂小姐,一切都如你所言。谁叫他们就快发现那个秘密。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或是知道保守秘密,也许就不会有人沦为牺牲品。” “费拉古德教授和贝鲁纳尔教授为了解开这传说之谜而进行调查,结果发现隐藏于〈哈梅林吹笛人〉传说里的恐怖秘密,并在探索期间,晓得有你这号人物的特殊存在……” “没错。”城主脸上浮现一抹残忍的笑,点点头,“他们发现了不该知道的事。” “兰子,到底是什么秘密?”我大叫,迫切想知道这谜究竟为何,毕竟这是关于“人狼城杀人事件”的实情与恐怖的起因。 里宾多普伯爵那张五官端正分明的脸缓缓地看向我,“二阶堂先生,你应该也晓得吧?哈梅林镇被拐走的小孩们,全都被带到某个地方,在那里沦为一项冒渎神明的研究与实验材料!” “你是说从前的炼金术士或魔术师,和纳粹科学家一样,为了创造人造人与人工生命体,因而使用孩子们的身体进行恶魔研究?”连我自己都不愿说出这般令人胆寒的推测。 只见里宾多普伯爵觉得很可笑似地摇头,“不是,完全不对,你误会了。这样好了,再给你一个提示吧!为何那些孩子中,只有身体有残疾的小朋友被释回村子呢?那是因为他们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拼命思索,“就像命令一堆奴隶参加十字军东征、开拓殖民地,若身体有残疾,可免除这些苦刑。当年的日本军也是,身心残疾者可免除兵役……” “所以你认为是当奴隶使唤?哈哈哈哈哈!这说法还真是可笑、幼稚。请想想,并不是所有的奴隶都会被征召入伍,也有人被当仆役使唤,做杂工。虽然身体有些残疾,但应该不会被特别释回。” “那你说到底是什么?”我怒气冲天,不耐地吼着。 “魔女将尸体丢入制作魔药的釜中这说法如何?”他带着冷酷视线揶揄我。 我虽然懊悔万分却也无力反驳。 “呵呵呵呵呵。看来能正确解答出的人,果然还是只有二阶堂小姐。”里宾多普伯爵双手交臂,整个人瘫靠椅背上,不留情面地说。 “我当然晓得,伯爵。”兰子毫不迟疑地说,并瞅了我一眼,“黎人,这个秘密只要一句话就能说明清楚。”她神情认真地如此断言。 “什么?一句话?” “嗯。”兰子自信满满地点头,那头美丽、膨松柔软的卷发也随之摇晃,“从哈梅林拐走孩子的恶魔们所从事的研究,以现代的说法,就是所谓的‘优生学’!” 3 “‘优生学’?” 我像是受到极大的冲击,只觉眼前一片昏暗。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打击为何如此之大。总之四周景色全都变得歪斜,更激烈地摇晃着。 “没错。就是‘优生学’。”兰子拨开刘海,冷冷地瞧着我们,“应该听过这名词吧!这是英国遗传学家古尔敦(译注:古尔敦,Francis Galton,一八二二~一九一一年,英国远传学家、统计学家,首倡优生学。)在一八八三年提出的,一般称为应用遗传学,也就是研究什么样的社会能提升,或是降低人类遗传基因,防止遗传基因恶化,改善遗传基因。 “换句话说,要优良的下一代,避免不良的遗传因子,只留下好的遗传因子。说得极端点,就是要排除劣等人种,只留下优秀人种。” 修培亚老先生睁大眼瞅着我们,身子向前探出,“什么?遗传研究?好几百年前就有?” 我也语无伦次地问:“可是,兰子,〈哈梅林吹笛人〉发生于十三世纪,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兰子做了个深呼吸,“我说的当然是指现代医学这方面的知识。十三世纪不像现在,有先进的医疗器具,也没有可供研究的显微镜,当然也没有遗传因子概念与理论。因此大概只是像中国人从鲫鱼交配过程中培育出金鱼那样,将一群人关在一个地方生活,藉由观察与抽检,找出人种与个体上的优劣之别。最终目的就是找出培育最优良人类品种的法则。” “法则?” “譬如,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也是。请认真思考男女问题。人类的诞生是自然界的偶发状况,但想要操控它的人很多,不论是医生或一般人都是。因此才会衍生出这么多研究与各种方法,例如在做爱时要注意体内的酸碱性、体位、受孕时机等。 “此外,有些女人之所以希望能和智商高的男人,或是一流运动选手结合的理由,是因为这样才能孕育出优秀的下一代。为何有此渴望呢?大概人类下意识认为遗传因子有优劣之别吧!优胜劣败是每一种生命的演化原则。说得明白一点,生命是为了进化而进化。 “总之,出现在哈梅林,拐走孩子们的恶魔便是以强制的方式,进行优生方面的深奥实验。他们也或许是一部分的人——隐居在这座人狼城,瞒着教会,悄悄地在欧洲各地收集孩童,视这些孩子为达成自己邪恶愿望的研究材料。” “你是说他们将孩子关在这里,经年累月地观察他们的成长与变化吗?” “是的。哈梅林镇被拐走的小孩中,之所以只有身体有残疾的小孩被释回,就是因为这些小孩的条件不符合这项研究目的。‘哈梅林的恶魔们’只要优秀——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的小孩,因此不是放逐不适合的孩子,便是在之后将他们杀害。” 兰子这番令人意外的言词,让我那一时无法理解的脑子像快爆开似的,“等等!优生学在当今可是正派学问,绝不是什么邪恶研究啊……” 兰子轻轻地看了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的里宾多普伯爵一眼,然后说:“优生学当然是项正派学问,不过其中研究所含的思想与目的,其实是很悖德、甚至有些龌龊。” “什么意思?” “就像结婚后,为了成功留下优良的遗传因子,因此才有优生手术。具体而言,就是结扎,使其丧失生殖力。你们应该晓得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吧?说得极端点,就是剥夺那些可能无法生出优秀小孩的父母的生产机会。” “兰子!”修培亚老先生张嘴,悲痛地大喊,“这就是纳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公然施行的非人道行为吗?” 兰子镇静地点头,“是的。由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德国,其第三帝国的中心思想便是以优生学为基础,让德国成为优生学推广中心。据我调查,普洛兹在一八九五年出版的《民族卫生学基本方针》,便是德国优生学的滥觞。 “一般认为,优生学是德国政治极右派的主张,但其实不然。当时有许多社会主义学家与自由主义思想家,都对此十分感兴趣。普洛兹也是其中之一,他的书也结合了优生学与社会主义理想。” 修培亚老先生闭上眼,回想那段辛酸的过往,“是啊。德国在一九二〇年代后期,设置了‘凯萨威廉人类遗传优生学研究所’,因而优生学在纳粹时代非常蓬勃。这之中,最重要的是建立第三帝国的希特勒的思想——国家是由生物学人种所构成的民族共同体,优生学就是保障这些成员的遗传因子健康。这思想可说是纳粹威权奉行的规臬。 “具体而言,他们制定出所谓的‘绝种法’,将不苟同的人——甚至好几万人——灭种。高唱日耳曼民族至上,与强化反犹太的纳粹政权,依保护人种这理由,一一剥夺犹太人的权利,虐杀了六百万以上犹太人,甚至将数万身心残疾的德国人,以优生学这借口,送进毒气室……” “连自己的同胞也……”我吓了一跳,“实在太悲惨了!” “是啊!真是太残忍了!黎人。”修培亚老先生的双唇微微发颤,眼角浮现些微泪水。 我觉得异常干渴,忍不住吐出这句话:“这种行为太不人道、也不可原谅。虽然这么说对修培亚先生很失礼,但德国人——纳粹分子——实在太残忍了!” 兰子看着如此激动的我,语带哽咽地说:“黎人,你在说什么?我们日本人也一样!你难道不晓得现在的日本还有‘优生保护法’吗?” “你说什么?”我自出生以来从没这么惊讶过。 只见里宾多普伯爵露出满意的笑容,“还真是可笑!居然不知自己国家的法律。二阶堂小姐,你要不要详细说明给他听呢?” 兰子不理会里宾多普伯爵,对我继续说:“昭和十五年,也就是太平洋战争开始的前一年,日本也仿效纳粹的‘绝种法’,成立了‘国民优生法’,若有遗传疾病,或是智障,就算本人不同意,只要医师取得相关机构许可,便能施以结扎手术。 “此外,在昭和一二十三年公布的‘优生保护法’里,还有强制绝种的一些条文。我记得是这么规定的:‘就优生观点,这是为了防止生出不健康的下一代,以及保护母体生命健康。’内容甚至更明定,为了优生与保护母体,可进行合法的堕胎手术、或节育指导等。 “但事实上保护母体只是其名目,因为除了堕胎以外,其他的方法几乎是空谈。根本就没有按照‘优生保护法’的条文来进行各种措施。这分明是侵犯人权,不,是已侵犯人权。” 我一脸愕然,而且觉得很羞耻。就像里宾多普伯爵伯爵所言,我居然连自己国家的法律都一知半解(译注:日本的“优生保护法”到一九九六年为止,才一一删除优生条例,并更名为“母体保护法”直到现在。这期间有数万人以上被强制施以结扎手术。)。 手术的具体内容是结扎,使其丧失生殖能力。又分为有经过医生同意的自发性手术,以及送交优生保健咨询委员会审理的强制性手术。 若本人或是配偶、四等亲以内的亲友在身体与心理上患有遗传性疾病;再者,配偶除了上述情况外,若在怀孕、分娩会危及母体生命,都适用自发性手术。若本人患有明显的遗传性疾病或精神病,则得先交由优生保健咨询委员会审理,然后再执行强制性手术。 要实行的结扎手术方面,男性除了切除输精管,或进行离断变位手术(译注:早期的男性结扎方式有两种,除了切除输精管外,还可实行离断变位手术,在输精管相距化公分处各绑一个结,再将中间的轮精管剪断。);女性则是切除输卵管或输卵管间质部。 总之,在日本也有所谓的“优生保护法”这种类似纳粹思想的法律。 对我而言,这般恐怖事实可说是目前最大的冲击。我对自己的无知,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声音,“所以这就是为何在世人眼中,认为只有德国和日本是崇尚这种疯狂帝国主义的国家吗?” 只见兰子神情忧伤,摇头说,“可惜不是。”她又说了更让我惊讶的话,“刚才所说的古尔敦思想也广为美国接受。美国是最早制定优生法律的国家。到一九三一年为止,全美有三十州成立‘绝种法’并加以实行。这法律也可限制移民。美国在一九二四年先成立了‘绝对移民限制法’,这是为了‘防止因为劣种移民增加,恶化美国血统’。这些歧视人种的法律直到在一九六五年颁布的“移民国籍法”才消除。 “不仅如此,据我在巴黎图书馆和外交部资料室调查的结果,其实为了净化民族而施以强制避孕手段的国家相当多。譬如瑞典在一九三四年制定‘避孕法’,强制住在少年感化院中的青年男女们进行不孕手术,理由是这些人是‘行为放荡、不适应社会生活’。可是在执法医师的档案资料夹中,居然发现被在这些人当中,有被标示‘皮肤黑’等字样的案例,这明显和当初制定法条的目的不同,根本就是受人种主义影响而施以手术。你们知道类似这样的受害案例有多少吗?足足有五百人以上呢!” 我被这数目吓得噤若寒蝉,而修培亚老先生大概也想起那些在二次大战时被残杀的犹太同胞——因而一脸恐惧、痛苦,紧咬着薄唇。 里宾多普伯爵目光闪闪地听着我们之间的谈话,然后从容地从旁插话,“二阶堂先生,不需要那么惊讶。其他国家,像是挪威、瑞士、芬兰和法国等,在‘保持民族纯血’这思想下,也做了同样的事,就算南斯拉夫种族纷争不断,还是高呼‘民族纯种化’口号。” “这是……真的吗?”我瞪大眼,哑口无言。 “当然是真的,二阶堂先生。”伯爵嘲笑我的无知,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在瑞士也有心理学家提倡‘民族优生学’。他们在一九二八年成立了‘强制避孕法’,法律内容饶富趣味,除了‘会带来危害社会的遗传疾病’这种理由,还有像是‘愈贫困的家庭生的孩子愈多’等理甶。如何?很好笑吧!” “这不是好不好笑……” “也对!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里宾多普伯爵虽然这么说,但那恶魔般的笑容却愈来愈凶狠,“依此法律,在瑞士的德语圈内有很人都被施以不孕手术,理由就是‘拯救社会脱离贫穷’、‘为了更有效率地建设社会’,甚至最后将理由简化为是‘人类的效率化’。一九三四年,德国大使馆向瑞士索取了这条法令内容的复本,进行研究。也就是说,瑞士的法律成为追求民族净化的德国纳粹的法律与行动蓝本。” 兰子静静地点头,“黎人,这种残酷行为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很多人被无辜地扣上大帽,被贴上‘劣种’的标签而遭到迫害。智障、身心障碍者与习惯性犯罪者都是社会问题,因此在寻求国家的损利点上,这些人自然成了箭靶。此外,像是混血儿、孤儿、未婚生子、妓女、吉普赛人等弱势族群,也成了迫害标的。‘迫害’或‘杀戮’等字眼已无法形容这些行为了。” “所以,哈梅林的恶魔们也对那些遭诱拐的小孩施以如此残忍手段?”我半发狂似地问。 “没错,很多孩子都成了优生学的临床实验材料。就像孟德尔以豌豆,摩根(译注:摩根,Thomas Hunt Morgan,一八六六~一九四五年,美国生物学家,提出染色体为远传基因要角的学说。)使用果蝇,研究进化论与遗传学一样,哈梅林的恶魔则收购小孩,并从中挑选以进行交配,繁衍后代;留下优秀的,剔除有缺陷的。他们将人当成材料,实际尝试优生学的可能性。而且收购之地并不限于哈梅林镇,而是遍及全欧洲。” “实、实验材料?”我全身像是被雷击中似地痛楚,“将活生生的人……那些小孩……像天竺鼠和小白老鼠般?……是优生学研究与实验观察的材料?” “是的。这是欧洲历史上最黑暗、最隐密的恐怖秘密,也是最大秘密!”兰子露出哀伤的眼神,轻轻地点头。 我脑子一片混乱,拼命思索,“可、可是……人类并不像果蝇一样,短暂经历生老病死啊……” “所以这恐怖的秘密研究已经过了好几年、好几十年、好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从智商高的小孩、长相俊美的小孩、体力很好的小孩,或是都拥有上述特质的小孩中,选择出优良的进行交配、繁衍下一代。就这样重复进行了好几代、好几十代。” “这么久……”我继续拼命找话说,“可是进行实验的那些人呢?那些人将长期进行的研究和实验成果展现于世人面前之前、不是早就死了吗?” 兰子看着修培亚老先生和我,“黎人,综合各种事实与证据加以推理。所谓的‘哈梅林的恶魔’并不是指某人的名字,而是指某个研究团体。其实应该把它想成是某个企划。也是此思想的统称。” “统称?”我大叫,“可是实体呢?若是思想的话,那以此思想为目的的实体究竟是什么?当初又是谁决定进行这项研究的?就算不亲自下手,也会命令别人做吧?” “当然是由当时的权威者主导一切,然后再由其聘雇的哲学家、医师、会操纵占星家与炼金术士的魔术师们,以及宗教相关人士实行。特别是魔术师们,我想优生学研究应该是以这些人为中心而进行的,由雇主出资,收购欧洲各地的穷人家小孩。” “连宗教相关人士也……”我感觉背脊发凉,打了个寒颤,“也就是说那些崇尚正义的僧侣们,也染指如此可怕、骇人听闻的研究吗?” “因为修道院多半与世隔绝,自然是从事秘密研究的绝佳场所。只要对外表示那些孩子们是实习的修道士就行了。” “可是对基督教徒而言,那么做不是违反戒律吗?他们不是认为是神创造人类,所以这样做不就犯了禁忌吗?” “没错,不过那只是表面上。以撒马利亚的邪术师西门(Simon Magus)为首的反基督教的诺斯底教派(Gnosticism)、在正统基督教宗派中的反对信仰教条的卡特里派、阿摩利派、使徒兄弟会、精灵派等团体,当然还有卡巴拉,这些都是……” “都是为了反抗基督教神说,所以致力研究优生学?” “没错。他们严选进行交配的人类,再从其中孕育出高智商、完美思考力、超凡体力的个体,更创造出眉清目秀、有绝世美貌的人种。总之,他们的目的不外乎是培养出健康、有强健体魄的人,甚至是具有无比生命力、不会生病、能长生不死的人种。 “也就是说,这项研究的终极目标就是创造出‘不死人’。如果世上有完美的人,应该就是这种人吧!换句话说,哈梅林的恶魔就像从无机物中提炼出金子般,将凡人塑造成具有超能力的‘超人’,并经连累月地持续研究。” 瞬间,我像被噎住一样地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超人’?” “是的。我想那应该也是当时主政者的愿望。享尽权力与财富的人的最终愿望,应该都是长生不死吧!” “那……这个男的……”修培亚老先生以颤抖的手,指着坐在有扶手椅子上的里宾多普伯爵,“他是‘不死人’……是‘超人’吗?” 兰子在回应前,瞅了一眼那具有完美姿态与容貌的城主,他也一副兴趣盎然地看着我们。 兰子慢慢将视线移到修培亚老先生,“是的,修培亚先生。他就是所谓的‘超人’中的一位!” 第十五章 崩坏的人狼城 1 “‘超人’?”我战栗地说。 里宾多普伯爵与他的同伴们是超人? 我因恐惧而浑身颤抖地看着他。屋里明明没风,然而烛光却微微地摇晃。那昏暗的红色火光,映照着里宾多普伯爵英俊冷酷的脸。 而同样的火光却让兰子那杀气腾腾的双瞳更加犀利,“是的。不管是能力、智商还是生命力都远远超越人类的人,可以说资质近似于神。就某种意味而言,就是所谓的‘超人’。” 里宾多普伯爵脸上浮现冷笑,悠然地抽着雪茄。从他那双戏谑的双眼可知,他觉得我们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也是其中一位超人吗?”修培亚老先生以颤抖的手,指着坐在眼前的里宾多普伯爵。 “是的。他和我们不一样。说得夸张点,他是异种人类、高阶人类。虽然样子我们一样,但精神构造与生命基盘却有显著的不同;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毫不在乎、残酷地杀人。因为不论是多么穷凶恶极的罪犯,多少也会因良心的苛责而意识到自己的罪恶,但里宾多普伯爵他们却是不痛不痒,根本就是超然行事。 “因此说他们是‘超人’一点也不为过。为何这么说呢?因为他们更在人类之上,所以在杀害比自己低等的人时,良心没有丝毫责备,就像我们打死蟑螂那样的稀松平常。” “哈梅林的恶魔们想创造出不老、不死的人……居然是从那些恐怖家伙的手中造出……这、这是怎么回事……”修培亚老先生为之语塞。 我也以悲鸣似的声音,怒斥哈梅林的恶魔们,“竟然将无辜的孩子拐来此处幽禁,更还对他们施以那么残忍的实验……” 兰子冷静地看着我,“黎人,德国的纳粹也曾对自己的同胞进行像哈梅林的恶魔们那般的人种实验,尤其是设立了‘生命之泉’这设施,从中选拔人选来进行交配。” “‘生命之泉’?” 初次听闻此名。 “这是在战前设立的SS生产院,组织规模在战时逐渐扩大。主要收容具有纯亚利安血统的母亲,不过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也必须是纯种亚利安人才行。也就是说,这个生产所是为了让这些母亲可以安心产子,不需担心金钱或生活方面的问题而设立。由于不论是已婚或是未婚生子都可以到此地,所以不少出身贫穷的产妇和利欲熏心的坏女人,都争相到那个设施产子。” 兰子这番话让我更吃惊,“意思是……那里是制造理想亚利安人的制造所?” “是的。在那里出生的婴儿中,也有许多不符合亚利安人的特征——金发碧眼,因此那些婴儿们都被偷偷地处理掉。在希特勒领导时期所举办的柏林奥林匹克运动会中,尤其可见到所谓的‘改造人类肉体’的成果。由于希特勒最著名的语录是‘亚利安人是最美的’,因此那时的纳粹宣传照便是以奥林帕斯山为背景,一群裸体、英俊魁梧的青年们簇拥着年轻金发女子乱舞。 “纳粹鼓励年轻健康的女性们积极与年轻有志的士官们结合,并奖励多产。门格尔博士的双胞胎研究所也是其中一例。他以能尽速增加优秀的亚利安人种为目标,积极鼓励女性尽量多产。 “其实希特勒的人种政策就含有超人思想。他认为人类在进化过程会出现分歧点,‘新人类’会在此时诞生。人类在生成时只是神的卵,但总有一天,‘新人类’会具有如神般的智慧与力量;相反的,‘旧人类”则会逐步走向灭亡。当然,也只有亚利安人具有成为‘新人类’的资格。” 我拼命整理早已错乱的思绪,“你是说希特勒和纳粹的超人思想,也是源自哈梅林的恶魔吗?” “没错。这条发黑脏污的水脉持续在欧洲黑暗角落流动着。在纳粹眼中,只有亚利安人才是真正的优秀人种,而犹太人则是会妨碍人类优质发展的劣等人种,所以才会想灭绝、虐杀他们。” “但这应该只是一部分疯狂纳粹分子的特殊想法,并不完全见容于健全社会啊……”我禁不住怒吼。 只见里宾多普伯爵捻熄雪茄,缓缓起身。他拉了一下垂在房间角落的呼叫铃,用嘲笑似的开朗声音说,“二阶堂先生,很可惜你的想法错了。” “错了?” “是的。在战后,虽然有众多学者批评‘遗传质’是非科学的抽象理论、现今从事遗传研究的学者专家也不多,但你们应该晓得,美国已正式制定遗传病集体检查法。那个商业主义挂帅的无趣国家,为了人工授精,居然出现贩售第三者精子的‘精子银行’。他们小心翼翼地保存有特质的人的精子,借此提升优生学效果。此外,还收集了诺贝尔得奖者的精子,公然提供给拥有高智商的女性进行人工生殖,因为这样就有可能生出承继优秀父母的遗传、具有高人一等智能的下一代。所以有女子央求和萧伯纳、爱因斯坦做爱的传言绝非笑话。 “美国政府也视以人工生殖方式出生的小孩为国家重要资产,因此以结婚和生产为基准来操纵遗传因子的事可说层出不穷。你们说,这般积极的优生思想,和哈梅林的恶魔们的优生学实验有何不同?” “骗人!”我激动地抗辩,“人类的行为和知识养成,是经过环境和学习、自我形成等极度复杂现象所构成的,不单只是甶遗传因素片面决定!” “原来如此,也许你会这么认为,可是哈梅林的恶魔们、纳粹,以及一部分美国学者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在某种条件下为遗传是可决定一切。” “某种条件下?” “嗯,所以每个人都在探索这个遗传条件。只要能确定这条件,一般人也能创造出‘超人’。” “你是说以黑暗时代的哈梅林的恶魔们为首,即使经过百年,魔术师和学者仍在追求?” “就是这么回事。” “意思是,你就是活生生的最好证明?” 里宾多普伯爵抚摸着他形状姣好的下巴,“我并没有说自己是‘超人’,是二阶堂小姐说的。”这位恶魔贵公子双眼闪亮,露出一派天真无邪的笑容。 试想,我们平常努力念书以提升智能,藉由运动来锻炼身体,做体操来矫正姿态都是在尝试自我改变,只不过这番努力只限于自己。而源自哈梅林的恶魔们之手的超人,则是历经长年累月的实验成果。姑且不论成果如何,他们的遗传因子依旧不知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因此就像生命进化的过程中,猿猴与人是从共同的祖先分化开来那样,我们和他们也极有可能会面临人种分岐的过程。 我脑袋茫然,不停地盯着全身发出恶波的里宾多普伯爵那优美的容姿。 2 刚才的女佣又从门外探头进来,里宾多普伯爵回头看着她说,“拿那东西和四只玻璃杯过来。” 说完后便走回有扶手的椅子,优雅地交叠长脚,整个人摊靠在椅子上。 兰子丝毫不敢大意地紧盯着里宾多普伯爵,“黎人,你听过贾斯伯·荷西(Kaspar Hauser)的故事吗?”我知道她是故意说给城主听的。 “贾斯伯·荷西?没听过。”这名字我似乎曾听闻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他就是十九世纪之初,出现在德国纽伦堡的神秘少年。一名身材瘦小、衣衫褴褛的少年突然出现在某个城镇,他面色苍白,眼神像是被人施了催眠术般的呆滞,踉跄地走着。没人知道他的身世,就算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为什么呢?因为他就像一头野兽一样,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由于少年的衣服上绣着‘贾斯伯·荷西’,因此镇上的人便如此称呼他。 “贾斯伯很特殊,也很不可思议。例如像猫一样,能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不会说话,也无知得令人难以相信,但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像初次瞧见似的惊讶万分、很感兴趣。他走路时,双手会自然地垂在身体前方、曲膝,踉跄地走着,看起来就像只红毛猩猩。此外,他的脚底像婴儿一样柔软。总之,他好像不太习惯自己走路的模样。 “后来有个好心人收养了贾斯伯,教他说话和念书。于是他学会说话,而且学习吸收力十分惊人。问他身世,他说自己大概约十七岁,这一生几乎都被幽禁于狭小的地牢里,三餐也有人供应,只是没有受过任何教育。” 我倒抽口气,“也就是说,有人将他幽禁于地牢里,观察他的成长过程吗?” “大概吧!某天,他发现地牢的门开了,于是战战兢兢地逃了出来。可是欠缺基本社会常识的他,连那座地牢在哪、要如何回去都无法说明清楚。” “是谁把他幽禁在那里?” “不晓得。不过我想贾斯伯应该和哈梅林镇上的小孩一样,都遇到同样的状况。他们肯定是在特殊环境下长大。至于那些哈梅林的恶魔们,我想大概是炼金术士、魔术师,或是宗教人士吧!”兰子回答。 “那他后来如何呢?” “某天,他在公园惨遭不明男子刺胸身亡。虽然他的身世、死亡有各种疑惑,衍生出许多臆测,但都无法进一步证实。” “真是不可思议……”我在心底喃喃自语。 只见里宾多普伯爵不怀好意地轻笑起来,“呵呵呵呵呵。贾斯伯·荷西……原来如此。我听过这有趣的名字呢!”然后双手交臂,眯起眼回想着。 兰子无视这样的他,向我和修培亚老先生继续说道,“我想贾斯伯应该也是‘超人’之一。从他起初近乎白纸的痴呆状态,到后来发挥惊人的学习力和后天才智,便是最好的证据。 “除了贾斯伯,在欧洲历史上也有一些远远超越人类智商、能力与生命的人物。譬如十八世纪出现于巴黎宫廷的乔瑟夫·巴萨摩与卡里奥斯托伯爵(译注:卡里奥斯托伯爵,Alessandro di Cagliostro,江湖骗子、术士、冒险者,在法国大革命前,曾在巴黎上流社会中红极一时。);会超越时空、有‘穿梭时空的荷兰人’之称的杰尔曼伯爵;自称‘灵界探访者’的诡异神学家史威登堡(译注:史威登堡,Emanuel Swedenborg,生于一六八八年,为牧师之子,自称能以冥想游历灵界。)等人,这些人的共通特征都是来历不明,并且都具备天才般的头脑与行动力。我想,像他们这种人也许就是哈梅林的恶魔们所孕育的超人,这说法应该不会太牵强。” 里宾多普伯爵冷笑道,“二阶堂小姐,难成不你认为我和杰尔曼伯爵、卡里奥斯托伯爵是同一个人吧?他们可都是两、三百年前的人!” “若你是长生不老之人就有此可能。况且看他们的肖像画,和你还颇为相似!” “哈哈哈哈哈。不死人……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人呢?我可不想做这种无谓的空想。” 兰子看向修培亚老先生,“也许您听说过,杰尔曼伯爵曾写过一本叫作《圣三位一体论》的秘书。我曾在法国的特洛瓦图书馆看过这本书的复写本。内容除了谈论源自纪元前三世纪的埃及灵魂不灭说之外,更运用卡巴拉的传统方法论,将三位一体的神秘性与炼金术结合。” “也就是说那本书也和卡巴拉有关?”修培亚老先生十分讶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恐惧地看着里宾多普伯爵。 只见里宾多普伯爵眯着眼,讪笑似地晃着肩膀,“我当然知道卡巴拉教徒过去曾隐居在这座人狼城。是我用绘画和壁毯遮住他们留下的痕迹。可是说我和好几百年前的人是同一个人,就寿命来看,似乎不太合理。” 兰子不为所动,“那么请问你是何时、何地出生?可以清楚说明你的身世吗?” “费斯特制药的公司说明不是有我的经历吗?”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很意外的,城主的眼睛竟浮出一抹阴郁,“这样啊……要说我的历史与人生,得从三十年前说起。那时刚好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我生活在门格尔博士负责的纳粹遗传因子研究所里……” 我打断他奇妙的陈述,“你是惨遭门格尔博士毒手的双胞胎们中的一个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并不重要,因为我对自己的过去一点兴趣也没有。” 兰子听着他这番近似告解的说词,然后冷静地问:“伯爵夫人也和你是同类吗?” “同类?”里宾多普伯爵又回复那带着冷酷的开朗表情。双手交叠在胸前,“就‘同类’的意义而言,我应该回答‘不是’,因为伊丽莎白是德裔犹太人,和我不一样。”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兰子似乎对这问题很感兴趣。 “我第一次见到伊丽莎白是在集中营。门格尔博士的研究所会从那里随机选取实验品。我拜托克拉玛博士把伊丽莎白让给我。虽然她比我年长十岁,但无论如何,我就是想跟她在一起。况且那地狱般的环境也不适合她。克拉玛博士非常疼我,只要是我的要求,他都会答应,所以我这个愿望很轻易地就实现了。”只要讲到伊丽莎白,里宾多普伯爵就抽离了恶魔的感觉,“可是当我得到她时,她已经像个活死人了。她和其他犹太人一样,都成了活体实验的牺牲者。她的身体被脑袋怪异的纳粹医生给割得乱七八糟。 “那天,我因为某种理由,在停尸场走来走去。丢在那里的尸体除了有犹太人外,身体被分割得惨不忍睹,以及濒死之人也会被丢在那。此外,惨遭肢解的手、脚和内脏——已搞不清楚是谁的——滚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尸臭。 “老实说,我很喜欢尸体。因为喜欢看死状凄惨的尸体,所以最喜欢在尸堆散步。尸体不会说谎,是沉默的,而且会揭露真相。对某些人而言,更是力量的象征。有时我只要看看尸山,心情便能得到平静,因此常会在停尸场散步。 “那时,我在成堆的尸体中,发现一个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女子。躺在无数尸体下的伊丽莎白,那张宛如圣母面容的脸孔虽然毫无血色,但在我看来却闪耀无比,虽然气若游丝,却还活着。 “我将她从尸山中掘出。她赤裸的身上有许多手术痕迹,美丽的肌肤上有许多条丑陋的缝合线,甚至还缺了一些部位。虽然全身鲜血淋漓,但她的美丽却冲击了我的内心。我不由自主地紧抱她,决定让她成为我的东西。 “我拜托克拉玛博士救她。不,应该说是命令。我指示他进行所有必要的医疗行为,当然我也尽全力拯救她。虽然那时的我只是个小孩,但已十分熟知医学,也精通魔术与咒术。我竭尽自己的知识与技术,和克拉玛博士一起将她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所以我绝对不会将她的魂魄交给恶魔,我要独占她的一切……” 3 听了里宾多普伯爵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我像是被结冻似的,背脊直发凉,似乎也可以闻到那股混着血与腐肉的刺鼻臭味。我想像得到那尸横遍野、凄惨无比的景象。不过这之中,最骇人的还是里宾多普伯爵那颗早已发狂的心。 兰子露出虚幻的笑容,抒发感想,“原来如此。她是你做的何蒙库鲁兹和Golem。” 只见里宾多普伯爵毅然决然地摇头,“完全不一样,二阶堂小姐。你也见过伊丽莎白那无与伦比的美貌,她绝对不是人工怪物,她是女神,是天使,是妖精,是这世上唯一的奇迹。” “所以,她已经完全没有以前的记忆。我记得你刚才这么说过。” “记忆啊……嗯,是啊!她已经没有出生以后的记忆。这有什么不对吗?现在的她只有和我在一起时的幸福记忆。痛苦与悲伤不适合她,新的伊丽莎白已经舍去辛酸的过往。” “兰子,这是怎么回事?”听得一头雾水的我,悄声地凑近兰子耳边问着。 里宾多普伯爵好像听到我的问题,突然用冷冷的声音回应,“二阶堂先生,我解释给你听好了。我发现半死不活的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已全被剃光,头盖骨还被开了好几个洞,还可以从那些洞口看得到脑髓。其他的尸体也与她一样。为何会变成这样呢?那是因为门格尔博士的手下要进行一项关于脑部运作机能的活体实验。方式是先进行手术,等手术结束后再活体解剖。而伊丽莎白就是这寊验的牺牲者。 “那时的科学家们所进行的研究,是利用脑部手术和药剂来消除人的记忆,这就是所谓的洗脑,也就是消除过往所有记忆。不过对我而言,这项实验正合我意,因为托此之福,我得到一个专属自己的全新恋人。被救活的她,不论是人格、记忆、性格、特质,还是爱情,全都是我给予的。” “她对你的爱,只是种虚构的爱。”顿失血色的兰子,轻蔑地说。 里宾多普伯爵歪着脸,眼睛下方有道黑影。他露出恶魔般笑容说,“我哪里做错?她从头到脚完全属于我的。一直以来,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手。” “莱因哈特是你们的孩子吗?”兰子突然问了这问题。 里宾多普伯爵对此似乎有些吃惊,“不,不是。伊丽莎白的子宫早已被科学家们摘除了。”他很快地否认,然后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其实莱因哈特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是死于早衰症吧?” “是的。今年年初离开人世。我丧失了一个难得的人才。再也没人像他那么聪颖。我告诉你们他的智商有多高。高达一八〇呢!” “枉费!即使在人狼城杀了那么多人,也无法救他吧?” 面对兰子的讽刺,伯爵意有所指的看着她,“多少还是有用吧!不然他早死了。不过你别搞错了,二阶堂小姐。我之所以杀了那么多人,全是为了伊丽莎白。几个之前移植到她肉体的器官,因为免疫反应不全的关系,已经腐化,所以得找些新鲜的内脏才行。” 我闻之愕然,下一秒旋即朝他怒吼,“你就为此而残杀十几个人?” 只见里宾多普伯爵泰然自若地说:“我哪里做错了?反正人迟早都会因为某种原因而死亡。” “自然死亡和杀人不一样!” “那战争又该如何解释?那不也是擅自夺取别人的性命吗?而且还不只是杀几个人、几十个人,而是好几万、好几千万人。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于战争,这个责任又要叫谁负责呢?没有人会想要扛此责任,所以我也不需要负什么杀人之责。 “仔细想想,那些被我杀死的德国人和法国人,有哪一个不是来自于战争连连的国家?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可说是战争的始作俑者,都是罪人!如果惩罚罪人是社会常识,那么身为审判者的我,不是应该得到褒奖吗?” “你根本没有这个权利!”我气得眼冒金星,气血沸腾。 但他还是一派戏谑的口吻,“权利?谁都有权利,只要是国家和社会的一分子,就有权力,也有义务和责任。相反的,像是战争这种堂而皇之的大帽子,就真实这观点看来,根本就是垃圾。 “回想一下,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战争就不断重演着,可说没有一刻停止过。单纯来说,战争就是为了欲望而互相夺取性命,杀死对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想说的是我做的事和许多国家所做的可不一样。所以你觉得谁的罪孽比较深?” 兰子毅然地打断正说得起劲的里宾多普伯爵,“伯爵,我了解你对战争的看法。可是我们绝不认同你所做的事。” “哦?”他挑了一下右眉,“那要我怎么办?难不成要我去自首?” “没错。” 里宾多普伯爵仰头大笑,依旧没有一丝悔意,“哈哈哈哈哈!有意思!不过很可惜,只有神才能仲裁我。但救我长久以来的经验来看,这世上根本没有神。” “这是说给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人听吧?” 虽然兰子语带讽刺,但里宾多普伯爵却充耳不闻,“对了,二阶堂小姐,我有个非常好的提议。我想,你除了人类本质——刚才所说的斗争本能——还有浓厚的求知欲。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伙伴。这条路很有趣,因为是探求未知之路,所以绝对不会无聊,你只要活用你那优秀的头脑就行了。” “跟着你有什么好处吗?” “可以知道真理。”伯爵自信满满地说,“还可以知道原理、了解历史、领悟真理;可以藉甶谈论宇宙和空间的创立而成为救世主。说得庸俗一点,靠发明药物而获得巨额财富的我,可以同时让你在物质与心灵上获得满足。” “也只有这样吧!”兰子唾弃地说。 “不!”伯爵摇头,那头长金发也随之摇晃,“更重要的是,你能保住一命。我想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自己正处于最大危机中。不过由于你不了解自己立场,所以你没发现身旁的强敌随时都想夺取你的性命。” “敌人?” “嗯,是的。不过你若跟着我,便能安心、平稳过一生。”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点都听不懂。”兰子应该是出自真心地这么说吧! 里宾多普伯爵撇着嘴笑,“那我就让你理解吧!”他发出像安抚猫咪似的声音,“二阶堂小姐,请你跟随我吧!我们一定能成为好伙伴。而且你也可以仔细观察我们,从中知道我们究竟是不是你所说的‘超人’。总之,你有充分的资格能成为我的伙伴。” 4 兰子毫不犹豫地说:“真是无趣的提议。我自己可以满足求知求知欲;不需要借助他人之手,也能确保自身的安全。” “是吗……”里宾多普伯爵打从心底露出失望的表情,“老实说,得不到像你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真的很悲哀。伊丽莎白的美貌确实世上罕见,我爱极她如宝石般,散发清澄光辉的美。不过那只是外在而已。因为她的心是虚幻的,只知道顺从我。我虽然爱着她,但心里总觉得有些缺憾。我渴望有个智能和自己相当的朋友、伙伴,我相信你就是最理想的人选。” “你的愿望不可能实现。我们之间所走的路绝对不可能有交集。” “看来,你是不会改变决定。”里宾多普伯爵直盯着兰子,叹了口气说。 “是的。” “没办法!”他耸耸肩,“不过日本人还净是些怪胎。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赚进巨额财富与光荣,却轻易拒绝这大好机会。” “日本人?”兰子狐疑地问。 只见双眼异色的城主露出戏谑的眼神,“是啊!一年前我搭乘火车前往瑞士旅行时,遇到一个年轻日本男子。我和那人聊天,当下就确信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二阶堂小姐,我也向他提议过只要跟着我,要什么又什么。可是他却说自己有想做的事就离开了。他说要在欧洲研究狼的生态,之后再前往美国。” “是多木佳未来吧!”兰子悄声地自言自语。 我相当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兰子前男友的名字。 “啊!的确是这名字。” 就在那时,敲门声响起,似乎是女佣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里宾多普伯爵迅速地从椅子上站起,“有样礼物要送给各位,是件很棒的礼物哦!这是为了酬谢你们特地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他边说边从女佣手中接过银盘,上面放着古老陶器酒瓶与四只玻璃杯,“这是人狼城里最古老、最贵重的酒,各位一定要尝尝。” 伯爵将玻璃杯放在桌上,拔掉塞在酒瓶口的软木塞。 一直保持沉默的修培亚老先生,对他旁若无人的举动大为光火,“我不喝!我不想接受你这种恶人的施舍!”然后便忿而别过脸。 “我也不喝!”我也拒绝。 里宾多普伯爵惊讶地抬起头,“你们不喝这个酒吗?这可是只有在这才能喝到,现在不喝的话,以后可就喝不到了!” “我们才不在乎。你的东西可不敢领教,谁知道有没有下毒!” “我下毒?在酒里?”他故意睁大眼,“哈哈哈哈哈!说这什么鬼话!我要是想杀你们的话,早就下手了,况且我自己也要喝。”然后他看向兰子,十分挑衅地说,“你呢,二阶堂小姐?” 我原本以为兰子一定会拒绝,没想到她的答案出乎我们的意料。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伯爵。”她也挑衅似地点头回礼。 “兰子!”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大惊失色。 里宾多普伯爵露出满足的眼神,然后将手抵在胸前,做作地弯腰行礼,“承蒙赏光。二阶堂小姐,看来只有你有勇气,这证明我没看错人。其实酒剩不多,我和你各喝一口后大概就没了。” 他双眼闪闪发光,笑着将酒倒入酒杯。从细细的瓶口流出黏稠的液体,犹如腐败的血液。果真如他所言,只够一人喝。 “兰子,这东西真的没问题吗?”修培亚老先生提高音量提醒。 兰子微笑,“应该没事。若这酒的庐山真面目和我所想的东西一样的话……” “庐山真面目?” 里宾多普伯爵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不愧是名侦探,你发现了吗?” 兰子接过他递出的杯子。两人礼貌性地互碰一下杯子,便喝了一口。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屏息以待地祈求平安无事。 房内的空气因紧张的关系,似乎冻结了。 里宾多普伯爵在兰子慢慢喝光杯中物后,问道,“感觉如何?世人可是争红了眼,只为了能喝到这酒一口,除了掏出大把钞票外,甚至还不惜上演流血冲突。” 兰子将落在耳际的卷发往后拨,口气十分不屑,“里宾多普伯爵,味道根本活像泥水,而且我的身心也没有任何变化。若这真的是耶稣基督的血,应该会有更令人期待的惊人效果吧!” 5 昏暗的房内似乎更暗了。烛光依旧摇晃着,房间一角和家具下方有着无数的黑影蠢动。 “这是……这是耶稣的血?”修培亚老先生的双眼布满血丝,因疲惫与精神上的冲击而发出惊恐、颤抖的声音。 兰子轻轻点头,将空杯放在桌上,“是的。人狼城隐藏至今的秘宝就是耶稣基督的血。” “怎、怎么可能……可是……那‘朗吉努斯之枪’呢?” 里宾多普伯爵那如恶魔般残忍的眼神传来,“二阶堂先生,你还不明白吗?‘朗吉努斯之枪’只是唬人的圣遗物,用来诱骗那些利欲熏心者的诱饵。真正最尊贵的圣遗物,其实是耶稣受难时所流出来的血,而不是什么‘朗吉努斯之枪’。”他用手上的杯子遮住烛光,那对蓝绿瞳孔也因此更加深邃、闪烁着光芒。 从兰子的黑色眼睛溢出难以言喻的怜悯,“修培亚先生,‘朗吉努斯之枪’之所以成为众人争相觊觎的焦点,是因为那把枪贯穿耶稣的身体,而枪尖还沾着耶稣的血液。所以世人才认为那把枪具有耶稣荣光,能够发挥无比的力量。 “传说那把枪有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所有者能依其灵力得到荣光与权利。不过那威力与灵力的本源,应该是沾在枪上的‘圣血’。木头做的枪身并非是什么贵重物品,可见‘圣血’才是标的。” “所以,你和伯爵所喝的,就是从耶稣体内流出来的血?”修培亚老先生眼泛泪光,表情扭曲,声音颤抖地问。 “哈哈哈哈哈!”里宾多普伯爵仰头大笑,“修培亚先生,你很后悔吧?只有我和二阶堂小姐喝到神子的荣光之血,只有我和她能得到神的祝福,你一定很嫉妒吧?” “才、才没有……” “别逞强了。你的心情和渴望全老实地写在脸上!” “才没有……”修培亚老先生喃喃自语,凝视着自己满布皱纹的双手。 伯爵边笑边点头,“是吗?听说喝了圣血的人能长生不死,能唤回年轻与旺盛精力;还有人说能让心中所想的一切都能实现。” “真是无稽之谈!”兰子抛出这句话,“人血只是一种单纯的物质罢了,怎么可能会有这般神力!” 里宾多普伯爵看着兰子,依旧戏谑地说,“这不是我说的,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说法。你不相信吗,二阶堂小姐?” “我只相信有理论根据的事。” “可是你不是暗示这世上可能有哈梅林的恶魔们,与他们创造出的超人吗?” “那是有理论证据为基础的结论。”兰子毫不迟疑地回应。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里宾多普伯爵苦笑,然后从怀中取出金怀表确认时间,“哦,都这时候了。和你们聊天很愉快,可惜我非得告辞不可,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你要去哪里?”兰子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斜睨着看着坐在门旁的里宾多普伯爵。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也因为怕他逃走而倏地起身,椅子也在同时翻落。 “二阶堂小姐,和我一起走的话,就可以知道我要去哪里。刚才的邀约还有效哦!”里宾多普伯爵笑着收起怀表,用手整整衣领,挪了一下坐姿,然后一边看着我们一边起身,“我很抱歉没有好好招待各位,为了表示歉意,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们。其实我已在这座城里放了很多定时炸弹,十五分钟后就会引爆,这座城也就完全崩坏,不留痕迹,毕竟城里的各种证据得完全毁掉才行。如果不想惨死,劝你们现在立刻从地下室逃到城外。了解了吗?你们已经没有逮捕我的时间了。” “说谎!”我不由自主地大叫,想要扑上前去抓他。 他却不为所动,直挺地站着,自信满满地瞅着我,“若不相信的话,就瞧瞧你们身后的柜子吧!那里也藏了炸弹。” 惊愕的我依照他的指示,打开身后涂着金漆的装饰柜门。我倒抽口了气,双眼因惊讶而瞪大。柜子里的确有好几个捆在一起的炸弹,上面还连着引线和计时器。 “祝各位好运!” 就在我们被眼前景象愣住的瞬间,里宾多普伯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出门外。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挡他突如其来的行动,等到回神时,他早已消失无踪。 “黎人,快追!”兰子大叫,催我赶快追上去。我连忙冲了出去。 隔壁是一间像是起居室的小房间,里面还有一扇用来隔绝的坚固铁门。我冲上前拉扯门把,不过门已上锁。 “糟了!锁上了!” 我赶紧双手持枪,扣上扳机,朝锁孔附近连续开好几枪。耳畔震耳欲聋的枪声,似乎充满了整个房间,但即使如此锁还是没被破坏。 “黎人!修培亚先生!”身后的兰子大喊着,“已经没时间了!快逃离这里!” 我们冲出房间,往走廊奔去,拼命地爬着楼梯。先上楼、再跑到走廊尽头、再上楼、再往走廊尽头……拼命地奔逃着,连油灯掉了都来不及捡。 由于修培亚老先生已喘不过气,于是兰子拉着他的手,我则推着他,拼命地奔逃。我们两人不断帮他打气,“加油!修培亚先生!” 修培亚老先生已没有力气,以点头的方式回应我们。若里宾多普伯爵所言属实,离爆炸时间已所剩无几,可得快点逃出这里才行。稍有耽搁,就会没命。 我们终于来到连接方形楼梯的狭窄洞窟,不过还是不能停下来休息,因为就快要爆炸了。我们用油灯照明,双脚拼命地跑着,全身汗如雨下,胸口觉得好闷,似乎快要喘不过气。面颊也发热、肌肉紧绷、骨头嘎嘎作响。 洞窟内不停回响着我们激烈的喘息声、衣服摩擦声。接连洞窟的是道陡峭楼梯,感觉似乎没有尽头,黑暗也好像永远不会结束。没想到我们居然潜到如此深的地底下。 我们花了十分钟以上才爬完隐藏于方形楼梯中的秘密楼梯。焦急地看着手表,离引爆时间只剩五分钟。我们拼命爬着竖穴式梯子才逃出城塔,踏入青狼城这边的楼层。 由于从“狼穴”可逃离此地,因此我们一口气跑到城塔的中折楼梯。途中修培亚老先生还因脚已发软而跌倒了好几次。 没时间了!快啊! 当我们来到“狼穴”的入口时,全身的血液却像是被冻结了。 “怎么会这样?”一脸愕然的我大叫。 “狼穴”的入口处前已崩塌的天花板与十几吨的巨大岩石掩没,而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搬走这些巨石。里宾多普伯爵的伙伴趁我们与他会面时,早就将与外界的连接道路破坏殆尽。搞不好伯爵之所以和我们相谈甚久,便是为了争取时间。 “快去银狼城的楼层!”兰子当机立断,“如果‘狼之密道’还没被破坏,我们应该可以从那里逃出去!”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我说。况且那边的洞窟也极有可能已被破坏殆尽。 “没时间多想了!” 我们又爬上瞭望台,往银狼城跑去,前往与“狼之密道”相连的房间。果然一如猜测,那里的天花板也崩塌,石头已完全阻塞了通路。 就在此时,整座古堡震动,地板摇晃。虽然没听到爆炸声,但地下深处的限时炸弹肯定已经引爆了。尘埃与土砂从我们上方纷纷落下。 “怎么办,兰子?”我紧张地问。而修培亚老先生则喘着气,一脸苍白地看着我们。 “我也不晓得。”头发蓬乱的兰子说,“不过不能待在这里,” “那怎么办?”惊慌的我又追问。 “到城塔的展望室。虽然不能从面临断崖的窗户逃脱,但如果能从天花板的铁门爬到瞭望台的话,也许能沿着墙逃出去!” 脚下与墙壁又传来大幅的振动。此外还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如地鸣般低沉的爆炸声。 “兰子!”修培亚老先生像是快要断气似地说,“必须要有绳子!我记得厨房旁边的仓库好像有。” 我们三人分头寻找。随着爆炸声音愈来愈大,城堡摇动的幅度也大增,感觉巨大的地震似乎即将来袭。 我们找到适当的绳子和床单,又拿了大铁槌,奋力拼命地爬上城塔方形楼梯。我们有好几次都因古堡摇晃的程度大增,几乎快要跌落下去。愈接近展望室,爆炸声响听得愈清楚,这证明了炸弹的爆发点就在古堡耸立的断崖下方。爆炸声响回荡于溪谷间。 我们终于来到银狼城的城塔展望室。好几声巨大的爆炸声连续传来,而我们的身体犹如快被抛出去般的大力摇晃。我只能拼命紧抓墙壁,待摇晃暂歇时,胆颤心惊地从窗外窥看峡谷,只见断崖下方喷出浓浓的尘烟。 兰子指着头上的铁门,“打破天花板上那扇门!” 我不断地用铁槌敲击。敲了好几下后,铁门突然往上飞去。总算打开了!天花板裂开一个四方形缺口,可以窥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快点!快爬上去!” 我将绳索和床单往那外抛出,接着抱起兰子。等兰子一爬上去,我便趴跪在地,让修培亚老先生能踩着我的背,他紧抓着兰子的手,也顺利地爬出去。 上了瞭望台一看,空间不是很宽敞,冷冽的风直吹。地上四周排列着已长了青苔的锯齿状枪眼。两侧就是真正的银狼城和青狼城,可以望见下方断崖与城堡四周的黑森林与远处的高山。从城堡底部袭来的晃动和爆炸依然持续,城堡也跟着摇晃了好几次。 这座“第三城”的位置果然如兰子所说,屹立在银狼城和青狼城的溪谷中间的狭窄断崖上。城堡呈现东西走向,长方形城堡四角各有一座四角塔突立。构造就是这么简单。 在一片轰隆与地鸣声中,兰子机敏地说,“快从瞭望台下去!” 我们将绳子前端连接着床单,绑在刚才的铁门孔洞上,从与断崖反方向的枪眼往下抛。我先下去,觉得整个人几乎快掉下去。修培亚老先生与兰子紧接在后,我用全身去承受他们两人的重量。 “兰子,再来怎么办?绳子构不到地面!” 从枪眼之间往下看,我顿感绝望。城堡的南北两侧是深谷,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路。就算可以从东西两侧的墙壁下去,但绳子和床单的长度只有六公尺,根本无法够到地面。此外,垂直的外壁也没有任何着力点,就算要逃到城侧的树林,但还隔着一道濠沟,加上两者之间的间隔也很大,万一够不着,只有坠落万丈深渊。 “啊啊啊!”瞬间,我勉强紧抱着枪眼。 从谷底响起摄人的轰隆声。爆炸使得岩壁从内部龟裂,崩塌声在峡谷间激烈回荡着。就在那时,城堡除了剧烈晃动,也往一边倾斜。浓浓的黑烟混着灰蒙尘土,从断崖下面往溪谷喷出。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震得我们东倒西歪,根本无法站立。 “喔!神啊!请救救我们吧!”修培亚老先生双膝跪地,惊恐地看着四周,发出悲鸣。 兰子拼命地抱起他,不断地鼓舞,“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轻言放弃!” 城堡剧烈晃动后,便渐渐下沉。随着激烈的振幅,从漫天的尘烟中喷出火红的火柱。 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为了够到最近的一株树的树枝,于是将剩下的绳子前端从枪眼间往外抛出,只可惜长度有限,怎么构也构不到。 又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整座城堡摇晃得更剧烈。我们拼命抱住枪眼。不行了!地已经裂开、断崖开始崩落。城堡已经崩坏了!这次,一切真的全结束了!我已有死的觉悟。我们就要死在这里,和人狼城一起结束! 我被死亡的恐怖压垮而闭上眼睛! 6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听到修培亚老先生的求救声,祂并没有见死不救。 那时,竟发生奇迹似的事! 兰子在激烈的爆炸声中大喊,我们全都望向天空。从包围城堡的巨大爆炸声中,确实听到奇妙的声音。远方连续传来小小的、不同于爆炸声的声音——两次气压式、像是快要崩坏的引擎声。 “是直升机!”修培亚老先生双膝跪地,在剧烈的摇晃中指着西方的天空。 不断从断崖窜升的黑烟将天空遮蔽,我们虽然没有看到直升机的身影,却很清楚地听到螺旋桨的声音。不久,在烟雾弥漫的另一头——黑森林的上方——出现了三架直升机的身影。 “是军用机!”兰子扬起欢呼声,“比预定的时间早一天来搜索人狼城。” 之后,我才了解一切均如兰子所言。军用直升机原本预定明天前来探索人狼城。不过因为史特拉斯堡警局的两名警官返回后,向上级报告这座城堡的状况,警察局长与生岛副参事便与法国军方联系,立刻派出直升机前来救援。直升机从德国边境顺着萨尔河逆流而上,来到这遥远山顶。 “真的是奇迹!”修培亚老先生感谢神的恩典。 三架大型迷彩直升机,从森林上方低飞而过。装甲的机身前后各有细长的螺旋桨。在挡风玻璃附近设有机关枪,两边的机翼下方还装着导弹。三架飞机似乎发现了我们,以三角队形缓缓地朝着我们飞来。 “快来救我们!”修培亚老先生焦急大喊,我的手心也直冒汗。 定时炸弹的爆炸更加激烈,断崖持续崩塌中,城堡的墙壁和地板已经裂了大缝。从溪谷下方不停窜出尘烟和火焰。而且枪眼和一部分的城塔外墙也开始剥落、崩坏。 我们双膝跪地,抬头望着天空,拼命地对直升机挥手。我明知到直升机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却还是拿着上衣,不停地挥舞、大叫。 城堡的崩坏已无法阻止,眼看就要毁灭殆尽。直升机应该来得及救出我们吧!这般节骨眼上不容许片刻犹豫。 从枪眼望见旁边的森林与崖边的树木,连续不断地伴随着从谷底窜起的尘土倒下、坠落。东侧的城塔也开始崩塌。整座山谷刮起逆风。我们像是大海上一艘被卷进巨大漩涡的小船。 直升机在城堡正上方来回盘旋,然后停在半空中。一阵又一阵的强风伴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螺旋桨刮起。我们紧抱着头,压低身子,脚边尘土飞扬,可以看得见挡风玻璃内的驾驶座。接着只见后面的机门开启,一名军人一边放下绳索,一边准备着陆。绳子前端还绑着像是救生圈般的东西。 城堡因连续激烈的震荡,倾斜得更加厉害,地板的裂缝也愈来愈大。我们焦急地抬头看着那名正缓缓下降的军人,心想:快啊!快来不及了! 还剩一点时间! 从空中降落的军人向我们招手。修培亚老先生推了推兰子的肩膀,她默默地点头,爬到军人着地处附近等着。强风狂吹着她的卷发和衣服。 军人的脚终于接触到城堡地板!兴奋莫名的心情让我的胸口发烫。 军人将救生圈穿过兰子身体,命令她抱着,然后向站在门边的同伴打了一声暗号。驾驶兵一收到指令,直升机便缓缓上升,两人就这样浮在半空中。 断崖与城堡在此时还是持续地崩坏、摇晃。黑烟包围着城堡,已经看不见溪谷对岸。厚重黑暗的烟也遮蔽了银狼城和青狼城。 第一架直升机一离开城堡,另一架直升机立刻靠了过来,以同样方式先后救出修培亚老先生与我。 军人紧紧地抱住我,而我也拼命地抓住他。我整个人悬在千仞深谷的半空中,沉重的空气压力重压着我的身体。强烈的逆风翻弄着直升机,从飞机里垂下的绳子不停地摇晃,激烈回转。直升机因纷乱的气流而难以定位。老实说,我很害怕往下看,也因为恐惧,有好几次都紧闭着双眼。即使如此,直升机还是持续上升,绳子也一点点地往上拉。 我要看人狼城最后的模样。一定得瞧它最后一眼。 因为浮在半空中的关系,人狼城的奇妙地形得以一览无遗。果不其然,一切也如同兰子的推理。 从西边山里而来的萨尔河的支流在快到人狼城之前一分为二,形成两处平行的峡谷。溪谷与溪谷之间有个像是孤岛般的狭长断崖,而正在崩塌的“第三城”就耸立其上。银狼城与青狼城则挟着溪谷,在两旁各自屹立着。 那三座城是人狼城传说的根源,也是引发那起恐怖连续杀人事件的最大原因。 “啊,崩坏了!”我在崩坏的瞬间,在心中大叫。 从两道溪谷中央窜起黑烟、油烟、尘埃、火焰,宛如火山喷发一般,将“第三城”吞噬。同时,支撑城堡地基的断崖也开始像被压溃般的崩坏。 不论是古堡,或是包围古堡的森林,全被巨大、壮烈的崩坏给吞噬殆尽。断崖与古堡一起崩塌的样子,像慢速播放似地映入眼中。墙壁龟裂、地基崩坏、天花板坍塌、城塔倒下。感觉这世上的轰隆声全都聚集到这块剥裂的大地上。最后一切的一切,全都淹没于黑色喷烟中,什么都再也看不到。 终于结束。因为“第三城”崩坏,哈梅林的恶魔们的秘密、纳粹的实验计划、里宾多普伯爵斗超人们……所有一切都消失了。 等我一回神,发觉我已被站在直升机门边的三位军人给拉进机内。我在机门关上的瞬间,最后一次俯瞰“第三城”的位置。 那里,壮烈的大地出现裂缝,在一片树海中留下丑陋的褐色伤痕。裂缝的南北两端就是绝壁,只有银狼城与青狼城突立。就这样,人狼城回复真正的意思——双子城。 不过惨剧并未因此结束。广大无边的悲剧依旧随着轰隆声持续着。 我将脸贴在逐渐远去的直升机窗上,像是要将那模样吃进去一样。 就连双子城所处的两侧断崖也慢慢往下崩落。断崖出现裂痕,大片的岩石表面剥落。将山谷湮没的尘土油烟也把草木和岩石吸了进去。 银狼城与青狼城崩坏的时刻来临。 岩壁像被人削去似的,一片一片往谷底崩落,城堡地基因此遭受破坏,两座城堡几乎同时从这世上消失。 ★旅途★ “事件已经解决了,再也没有人追求背地里的真相。” ——岛田庄司《水晶金字塔》 无结局的故事的结束 1 距离事件结束大约过了二周,人狼城杀人事件的后续处理令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法国与德国的相关单位,例如法国外交部、巴黎检察厅和波昂警局、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等,所有我们曾密集拜会的地方,我们都得向其负责人报告详细内容,与他们一起协商该如何将此事件作结。因为各单位都有自己的考量,要让各方人马意见一致,实在是件非常辛苦、耗损心神的苦差事。 其实有各种理由不对世人发表那个令人难以相信,极端不可思议的恐怖事件真相。就算真的公布,要让世人充分理解也很困难。因此考虑到国家、宗教、社会秩序与安定面,关于“超人”等东西的存在,就算以暗示方式,也是非得隐藏。 譬如对于拥有众多天主教信徒,对欧洲社会有着绝大影响力的贝尼迪克天主教派而言,若承认“超人”的存在,无疑是对其信仰的冒渎。对于检察厅方面而言,原助理检察官安杰姆和他的妻子与此事件有着密切关系,也令他们十分苦恼。此外,检警对于犯罪动机、“超人”思想等观念,基本上都本能的反弹。总之每个单位都是面子优先。 在多方考虑之下,相关处所与我们决定将此事件归纳为“不可思议的单纯杀人事件”,并以此来应付急于追求真相的传媒单位。 原先决定不公开我们抵达人狼城后,在那里赌上生死的一切冒险过程。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欧洲各媒体争相邀请历劫而平安归来的兰子,而急切想知道人狼城之谜真相的社会大众也陷入兴奋的状态。 最后,当局决定在五月一日星期六正式对外发表。 不管部分情报是否受到操控,但欧洲实卷入了一场大骚动。对于“人狼城杀人事件”真相饥渴不已的社会大众,竟因此而出现异常、惊人、爆发性的反应。毕竟人们从未触及如此凄惨、复杂离奇与戏剧性事件。撇开过往战争不谈,“人狼城杀人事件”的确可堪称为本世纪最大的虐杀惨案。 在古堡内一再重演残虐杀人事件的每个细节,都让大众感到十分震撼,体内的血也犹如被冻结般。而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的行踪,也让许多人非常不安、战战兢兢。虽然也有人对于当局所公布的经过感到怀疑,但也无从深度探究。总之,社会大众强烈要求百分之百解决此事,这逼得德、法警方不断重申绝对竭尽全力逮捕凶手的决心。 实际作法便是将里宾多普伯爵及其同伙列为欧洲头号杀人通缉犯,此外也对费斯特制药、梅斯制药,与位于荷兰的亚曼律师事务所进行调查。然而这些恶徒到底藏身何处、逃亡何地,除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外,也没有任何线索。各种臆测与风评四起,虽然警方也曾接获发现疑似他们出没的消息,但没有一个得到证实。 虽然德、法警方通力合作调查人狼城位置,但自那场大崩坏后,始终无法取得任何线索,案情也陷入胶着。 我和兰子都认为里宾多普伯爵应该不会再出现了。而且随着他的消失,“超人”的秘密——包含“超人”是否存在的疑虑,一切的一切都将成为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兰子以解开“人狼城杀人事件”之谜一跃为名侦探,来自各界的赞美与激赏让她一夕之间成了话题名人。不过这般狂热实在过于夸张,因为她所到之处必定人群簇拥,媒体犹如排山倒海般竞相采访,世人更是将她奉为胜利女神。只是一想到那些无辜的牺牲者、以及不幸殒命的鲁登多夫主任等人,就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们几乎没什么时间休息,一直被邀请至各处说明事件经过。除了电视、电台,还要接受一家接一家的报章杂志专访,甚至还得与偶像明星合影留念。修培亚老先生最后因为身心不堪负荷而累倒,在巴黎医院整整躺了三天。其实不论是肉体、精神、信仰,甚至是事件内容,全都让他身心俱疲。 总之,一大堆工作与人情压力,让我们回国的时间一再延后,最后才敲定在五月七日礼拜五回去。我们是在三月三日抵达法国,然后在法、德两边进行“人狼城杀人事件”的搜查工作,在此整整待了两个月以上。 终于到了预定回国的前夕,我们再度来到香榭丽舍大道上的罗兰餐厅,与一直非常照顾我们的生岛副参事、筱原摄影记者、以及魔术师乔登男爵共进晚餐、话别。 “不过,那招让兰子凭空消失的魔术实在太精彩了。就算看了也不晓得是怎么办到的,到底是使用了什么样的机关、方法?”我边大口啖着主餐鹅肝,边赞美着坐在我对面,一身黑衣服,绅士模样的魔术师。 只见乔登男爵优雅地点了个头,“谢谢你的夸奖,那是我和二阶堂小姐很重要的约定。她可是提出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世上最稀奇的魔术。” 来罗兰餐厅之前,我们才刚去了葛兰剧场看乔登男爵的新作,兰子以特别来宾身份登台演出。 舞台中央放了一个装饰豪华、又大又细长的箱子,并用两只脚架支撑着。兰子牵着乔登男爵的手,在他的引导下躺进有盖子的箱子里。留着一头卷发、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她,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美丽万分。箱盖盖上后,两位美丽的女助手便借着将箱子转了两圈,以示没动手脚——至少看得到脚架后面的舞台和帷幕——兰子不可能从箱内脱逃。 前置作业告一段落后,拿着手杖的乔登男爵便开始以夸张的表演方式对箱子施法,然后拿出巨大的电锯,一口气将箱子锯成三截。 那瞬间真是骇人,观众席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乔登男爵停下手里的电锯,拿着手杖,再度夸张地施以另一种魔法。只见被锯成三截的箱子,开始摇摇晃晃地浮到半空中。犹如无重力状态般,一直升到魔术师头部附近。 乔登男爵为了表示箱子绝对没有用钢索,或什么东西吊起,于是取出一个大金属圈,面向舞台,无将金属圈由右往左,分别穿过三个箱子。只见他突然怪叫一声,那三个箱子同时开始在空中旋转。 我们手心冒汗。 箱子转得愈来愈快,最后仿如陀螺般,眼花缭乱地转着。乔登男爵双手遮天,发出最后一声怪叫,只见从天花板传来闪电,箱子“啪”的一声燃烧,瞬间完全消失。 观众对此结果莫不屏息惊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兰子又会如何呢? 乔登男爵露出恶魔般的笑容,行了个礼后,向舞台两侧打了个暗号。穿着紧身衣的美女们拿了一个折叠的大纸箱出来,并和男爵一起动手摺起纸箱,那箱子足足有电话亭那么大。 乔登男爵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用手杖敲击四面,走到正面时他又发出一声怪叫。只见“啪”的一声,箱子的四面全往外翻,里头喷出白烟。摊着双手、满面笑容的兰子就站在其中。 这一幕让人震慑不已。全场观众站起来,掌声不绝。这招欢迎话题人物出场的新魔术完美成功,博得满堂彩。 “今晚修培亚先生没来,真是可惜啊!”兰子又点了一杯果汁,“要是他在的话,肯定会用拉丁语干杯好几次!” 修培亚老先生身体不舒服,因而待在饭店为明天的回国养精蓄锐、准备。他的缺席是今晚唯一遗憾。 “对了,乔登男爵,那魔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兰子在箱内被锯断的瞬间,真的让我吓破胆!” 生岛副参事喝了口酒,笑容满面地问。 兰子扑哧窃笑,“生岛先生“你怎么问都没有用!诡计可是魔术的命,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是这样吗,乔登男爵?”副参事边推了推眼镜边问。 只见一身黑衣服打扮的魔术师慎重地颔首,“是啊!生岛副参事,一点都没错。魔术师对于自己发明的魔术,会像自己的孩子般疼爱。甚至还有魔术师会将秘密一起带进棺材。总之,这可是工作上最贵重的东西。” 乔登男爵说完后,便摸着自己的黑胡,以利落手法凭空变出一枚金币。我们对他这般妙手技艺,不禁拍手叫好。 “兰子……”生岛副参事再次看向她,“是你向乔登男爵提议这个表演吧?” “是啊!”兰子露出充满魅力的微笑,“不过我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因为我已和乔登男爵做过约定了。” “是喔!还真是可惜!” “要是什么都知道的话,人生不就很无趣吗?神秘和奇迹有时能带给我们奇妙的滋润。” “唉唷!”生岛副参事笑了,“没想到这话竟会出自以聪敏头脑解谜的名侦探小姐之口呢!” “就是啊!”我点点头,“兰子,你不是绝对的无神论者吗?” “没错,但我也是唯物论者。”兰子眼神柔和。 乔登男爵一边摸着胡子一边问:“对了,二阶堂小姐。你为何会想解决存在于这世上的无数谜无题呢?” “没什么特别动机,总之就是好奇心,而且所谓侦探工作也是促使我向上的活力!” “如果这世上已经不再存在任何不可思议之事,你又会如何呢?这样还能得到满足吗?” 兰子摸着耳际的头发,“放心,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如同乔登男爵常会发明新魔术一样,不论是自然界还是人心,都有着无数的谜,所以我们永远有探求不完的谜题。” 那天,我们的聚会持续到很晚,带着醉意在巴黎街头散步。平常不太喝酒的我也多少喝了点,所以完全醉了,心情也舒畅。五月的巴黎之夜非常美丽、欢乐,也很凉爽。各种霓虹灯闪烁,轻飘飘的空气柔和了我们的眼睛,擦身而过的喧闹声听起来也很舒畅。 待在巴黎的这两个礼拜,我觉得体内的细胞一个个地浸染了欧洲的空气与气味。 2 一早,我清爽地醒来。虽然还留着些许昨夜的疲劳感,但那懒洋洋的感觉反而令人心神愉快。 我整理好行李,步出房间去吃早餐。敲了敲兰子的房门,但没有回应。我以为她大概已先去餐厅。 到了一楼餐厅后,我瞥见修培亚老先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他举起手向我示意。我们向前来点餐的服务生点了一些面包。 “兰子呢?”修培亚老先生边拉开椅子边问。 我歪了歪头,“她不在房间,不是先来了吗?” “我虽然比较早起,但刚才一直在饭店附近散步。” “那就奇怪了。难不成她也跑去外面?” 用完早餐,我们前去兰子房间,但房门依旧是上锁,似乎真的不在。因此我来到大厅柜台询问。 对方表示兰子好像独自出门了,不过她留了一张纸条给我。 我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连忙打开纸条。 内容大出我们意料之外。 给黎人: 因为他来找我,我们出去一下。我会尽量早点回来,不用找我了。你和修培亚先生先回国,别担心我。 兰子 我看了之后大惊失色,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有种莫名的恐怖与强烈焦躁感。到底发生什么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兰子究竟去哪里了? “他”又是指谁?是指多木佳未来吗?还是…… 难不成是里宾多普伯爵?曾对兰子十分感兴趣的他,曾一直诱惑兰子加入他的行列。兰子当然断然拒绝他的邀请。不论是什么理由,她绝对不会成为那帮恶徒的同伴。 所以,“他”应该指那个特地跑来欧洲研究狼生态,还夸下“只有自己能识破世界真理”这般豪语的多木佳?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实在无法理解兰子为何突然失踪。而且一想到得面对不愿承认的事实一兰子失踪——就陷入某种恐慌状态。 我们当然拼命寻找她的下落,也紧急联络生岛副参事和认识的警界人士,详细调查她的行踪。 但还是没找到她。 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失踪了。 我们为此将回国时间延后一周。那期间除了和当局拼命搜寻她的下落,也和在日本的父亲通了好几次电话。但还是没用,兰子哪儿也没去,她在那天独自离开饭店,就此失踪。 这消息立刻传到媒体耳里,毕竟现在不管在法国还是德国,比披头四和碧姬芭杜还红的二阶堂兰子竟莫名其妙失踪,可是头条大新闻。 每个人都当起侦探,搜索她的消息和行踪不明的原因。 这其间各种推测与想像纷至沓来。其中有人说兰子是被逃亡中的里贝多罗普伯爵逮住,恐怕已惨遭杀害。不过依旧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总之令人沮丧不已。 五月十四日星期五。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失望地回国。没想到“人狼城杀人事件”结束后,竟然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无法接受兰子不在的事实。对我而言,实在无法想像没有她的生活和人生该如何渡过。 但恐怖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回国后,我们还是频频与生岛副参事保持联络。他除了拜托法国警方全力搜索,私下也雇了侦探查访她的下落。此外,我们也和驻德日本大使馆与筱原摄影记者取得联络。他们全都热心帮忙搜寻兰子的下落,但还是没用。 只有一件事——虽然和兰子失踪没有直接关系。筱原摄影记者得到一个惊人的报告:在修玛哈精神病院的提欧多尔·雷瑟殴杀了一位职员后逃出,之后音讯全无。 那事件和里宾多普伯爵逃亡、还有兰子在巴黎失踪一事,究竟有何关系?还是根本没有关系?这形成了一道无解的谜。 仔细想想,行踪不明的人还有原助理检察官的妻子蕾蒙特——也是汉妮·修蓓尔。她在那事件后也没有再出现过。 当然兰子失踪一事在日本也成了话题新闻。 就这样经过了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 我——我们——一直盼着兰子平安归来。每一刻都在担心她是否人还安好。 从生岛副参事那儿传来很多发现类似她行踪的谣传。例如在德国列车上看到有个很像她的东方女子,或是有个年轻日本女孩投宿瑞士山间村里的古老饭店,还有在荷兰某妓院,有个留着一头黑无发说日语的女子……总之很多只是谣传的情报。 但不论是哪个线索都没有具体结果。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兰子还是没回来。 就这样,我——我们——为了与二阶堂兰子重逢,必须等待三年如此漫长的岁月。 无结局的故事的开始 1 空气中混杂着堆积如山的腐臭味——从下水道飘散出来的臭水沟味、腐烂鼠尸味,以及被雨水濡湿的泥土味。 雨在三十分钟前停了,路面石板被染成一片泥水色。离大马路稍微远,挟于旧公寓之间的缝隙处,只见破铁丝网深处是一片昏暗,连街灯和喧闹都接收不到。流经法兰克福市南边的美因河是往右边公寓的方向流去,因此这条又窄又暗的巷道完全看不到。 古尔博桥(Pontdu Corbeau)最里面的一隅是一条已被历史遗忘、寒酸破陋的旧街道。被暗红色红砖建筑物包围的小巷里,成堆的垃圾苟延残喘着。铁丝网深处有随风飞舞的纸屑、塑胶袋,以及附上尘埃、土块的生锈罐子和垃圾箱、破烂衣物、棉被等堆积而成的垃圾山。 已是深夜时分。 昏暗小巷的最里面还有一个濒死喘息的东西,趴伏在垃圾山上,微微地蠢动着。 呻吟声传出…… 那是全身泥泞、满是鲜血的年轻男子,他身负重伤,已呈濒死状态。男子的左大腿到膝盖处诡异地扭曲,小腿到脚趾可见粉碎性骨折。他的左脸溃烂,眼珠因眼窝变形而突出。衣服的左侧腹裂了个大缝;从流出的暗红鲜血间露出折断的肋骨、红黑色的肠子等器官;而右肩到手臂也已折断,因此上衣的袖子塌软,不过好像原本就没有右手。 大约一小时前,男子硬是穿越离此巷稍微有段距离的大马路,却遭车子迎面撞上。两名肇事者深怕责任追究,因而连忙驾车逃逸。 勉强爬起的男子虽很担心身上的伤势,但也觉悟到自己也活不久,于是四处找寻死亡的地方,因而走到这条小巷。 法兰克福市并非是男子预定的死亡之地、这里只是个经过点。况且待这男人断气之前,还必须找寻别的尸体。永远都必须这样…… 男子无法忍受全身痛楚,发出痛苦的声音,肺里的空气外泄,体内鲜血也渐渐流光,顿失气力。剩下的一只眼睛迷蒙,什么都已看不到。侧腹剧烈的痛楚早已麻痹,但一阵阵侵袭脸部的痛苦是难以忍受。 不行,这身体已经没用了,也无法修复了。 对男人而言,现在是最危险的状态。打从很久以前就有人盯上他,搞不好对方已经知道他现在这副德性…… 随便了!反正自己已经快死了。 “他”这次彻底觉悟。 仔细想想,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借宿在这个年轻音乐家的身体里,现在正是将这肉体还给已在天国的主人的最佳时机…… “他”等待自己从这男人体内离开的瞬间。依旧无法习惯这般苦痛、恐怖的死亡过程。死亡永远都是最严重的冲击,最耗费力气的工作。 这次,“他”心中却有恐怖的感觉窜升。 ——我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这次意味着“他”不只是借这个肉体死亡,自己也许也会因而消灭。如果没有别的身体,“他”便只有死亡。 这附近有没有其他尸体?最好是那种刚断气不久。“他”只能如此祈求。一旦离开这个肉体,就没时间决定什么,也没办法去很远的地方。所以在一定允许的条件范围内,得尽快找到新鲜的尸体才行。 最好是人类的尸体。 虽然时间不长,不过“他”以前曾略施苦肉计,潜入狗的体内。那还真是不甚愉快的经验,所以“他”不愿再潜入人类以外的肉体。基本上,“他”可以潜入任何生物的体内,但人类以外的肉体除了和“他”无法吻合外,其头脑和意识形式也和“他”所有的形质不符。 男子发出悲痛的呻吟声,呼吸也变得愈来愈迟缓、衰弱。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要死了。如此一来就什么都结束了。然后再生之时便会来临。 真的吗? “他”一直以来都很幸运,所以才能活那么久。“他”具有特殊的能力,但是之所以能一直活在这世上,并非此“力”之故。就算到此地步,生性有些胆小的他,还是得仔细盘算有什么方法能保住性命。 新的身体。若能找到新鲜肉体的话…… 这次幸运之神还会眷顾我吗? 这次是我的死期吧! 所以……现在只要能早点结束这般悲惨状况,只要能快点脱离苦海,不论怎样都好…… 男人的身体痉挛,从眼里滚落如泥水似的泪。嘴巴微张,剧痛贯穿全身。叹了口气。气力从所谓的细胞中消失殆尽。 这就是男子临终前的写照。 年轻男子死了…… 路上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不管是黑暗还是黑影,全都冻结住。 …… 然而,幸运之神这回依然眷顾“他”。 就这样沉寂了一会儿,一辆没开车灯的老雷诺从远方驶近。虽然速度相当快,却不偏不倚地停在这条小巷前,引擎立刻熄火,四周旋即又回复一片沉闷、愁苦的寂静。车里的人窥伺四周后才稍微将车门打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痩削的男子走下。 男子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再走到另一边,他打开车门,粗暴地从里面拖出一个又大又重的东西。 原来是个女人。 是一具女尸。 就算男子粗鲁地对待尸体,死者也不会埋怨。他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警戒地扫看四周,拉着尸体的脚往外拖至濡湿的路面。 男子将尸体拖至巷子里,然后转身钻进破掉的铁丝网,继续拖行尸体,最后将尸体粗暴地扔进黑暗小巷里,就丢在年轻男子的尸体旁。因为隔了个垃圾山,新来的闯入者根本不晓得里面还有一具尸体,要是知道的话,肯定惊讶到不行。 被丢在小巷里的女尸还残留着余温,可是在冷风侵袭下,尸身已渐渐冰冷。 男子放开女尸的脚,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即使如此却还是无法舒缓因紧张而僵硬的双手。他随即小心翼翼地钻回车内,关上副驾驶座车门,并将女用小提包往小巷里扔去,接着发动车,以比来时更猛的车速呼啸离去,空气中只留下难闻的废气味。 还没有人经过这里。一片静寂。风景与昏暗宛如冻结了。沉重的静寂持续到永远。 但是…… 过了一会儿,有个黑影在昏暗中蠢动。不过由于只是瞬间,就算这里有人,也不一定能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那像是动物的身影…… 有个影子从年轻音乐家的尸体朝女尸方向移动。但,只是这样而已。 女尸仰躺着,头往右倾,长发散乱在被雨水濡湿的地面上,翻着白眼,嘴巴半开着。从高挺鼻梁的鼻孔流下一道黏稠的血液,粉红色舌头横突出嘴边,丰腴的双唇被泡状的唾液与血濡湿。 黑发女尸看起来相当年轻,大概只有十几岁。她穿着深蓝色短裙洋装,衣领敞开,戴着便宜的耳环和戒指。修长双脚恣意伸展,而内裤可能被扯掉,或是破了,所以没穿。 这女人是妓女。 纤细雪白的喉头还留着清楚的红色瘀血印。 今晚,她和交易的男子在车上起了口角,结果惨遭对方勒毙。惨案才刚发生不久。当然,女人是当场断气,应该也没了脉搏。可是…… 她纤细的手臂往音乐家的尸体方向伸去,指尖动了一下,一次、两次…… 涂着鲜红唇膏的唇间吐了一口小小的气。眼睑慢慢地抽动。手指笨拙地往内弯曲。下巴稍微张开又闭上。口中流出被血染红的唾液,并沿着脸颊流下。舌头宛如巨大的鼻涕虫,一点一点地缩回口中。不过,双眼依旧紧闭着。 她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又再深深地吸入一大口气。 女人全身开始微微颤抖,调整呼吸,但调整后却又一动也不动。 留在喉头的丑陋伤痕慢慢地变淡,又渐渐消失。 女人的呼吸又渐渐恢复规律正常。那身雪白,应该说是苍白的肌肤,开始出现微微红晕。 女人静静微睁开眼睛。瞳孔是浅咖啡色,但眼神还是非常恍惚。原本偏向一旁的脸也转回正前方,以这样的方式仰望着挟在公寓之间的狭长夜空好一会儿。 天色阴沉,夜空只是一片漆黑,没有星星。 过了一会儿,女人用双手勉强撑起上半身,辛苦地坐了起来。脸部还因痛苦而扭曲,双眼紧闭又张开;眼神还是很空虚,没有固定的焦点。 女人丰满的胸部缓缓隆起,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像是在确认空气的味道。 总算慢慢回复了生气。 她环顾黑暗小巷一眼,俯看垫在臀部下方的纸屑。鼻子抽动,嗅着四周的恶臭。可以听见声音,肌肤也感受到风。 女人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缓站起,但双膝还无法使力,所以身子有些摇晃。她勉强往前踏出一步…… 只见她用双手抚摸全身,确认自己的样子和情况。 ——这次是女的吗? ——而且还是个年轻女子。身材还不错,不过衣服很吓人,不但难看又没气质。原来这女人是个妓女啊!浑身湿湿的感觉运真不舒服,得找个地方换件衣服才行。 喉咙还是有些麻麻的刺痛感,只要一吸气,喉头深处的骨头就会疼痛。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伤口。喉咙的伤应该也能很快地复原。 女人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脚边。高跟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见了。原来如此,所以身子才会那么难站直。女人脱掉高跟鞋,这样才可以轻松走路。 她再次环视四周,走出小巷。 先试着动动右脚,看来没问题,应该可以走。再动动左脚,也没问题。 然后,她突然发现有个很眼熟的皮包掉在铁丝网另一边。 ——那是我的皮包,里面有家里钥匙,忘了带就回不了家。 女人拾起皮包,用不甚灵活的手打开皮包,翻找东西。应该不会不见啊!连钱都在。 ——那中年并不是为了钱才杀我,只是因为我不顺从那个变态家伙的要求,所以才愤而将我勒毙。那家伙是疯子。同业的姊妹不希望有人再枉死,因此都叫我小心点。 女人钻出破掉的铁丝网,步出街道。她看看左右两边,没有半个人,四周只是一片静寂,远方只有洒着寂寞灯光的路灯。 夜已深沉。身体也十分虚弱,所以今晚的生意就告一段落,赶快回家睡觉。得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一番才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搜索着女人的脑子,记忆十分暧昧,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没关系,这种事常有,总会想起来的,因为所有的记忆都是属于“他”的。 总算慢慢记起女人住在哪里。就在……这附近一栋廉价公寓的三楼。 对了,今天是几号?是五月?还是六月呢? 还有这里是哪里?法兰克福市?梅茵兹?我又要去哪儿呢? ……算了,这种事无所谓。总之现在得早点回家。前往安全之处。 女人犹疑地迈开步伐,只回头瞥了一眼昏暗的小巷深处。 ……再见了!雷瑟。 女人在心中告别着。 ——因为你喝了吉普赛老婆婆给的奇怪的药,又吃了精神医院医生开的莫名其妙的药。虽然有段时间被幽禁在你狂乱的心中,但如今回想这也是段愉快回忆! ——和你的这段逃亡生涯到此告一段落了! 女人不再回首,前方等待她的,是不一样的世界。 2 “他”飘浮在狭窄石室的天花板间,看着房内异样光景。 有两个人互拥地躺在床上。一个是神情疲倦、正熟睡的年轻女子,而睡在一旁的年轻男子神情苦闷,却早已断气。 原来男子已经死了。但明明刚才还残存着一口气。 女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的伙伴的异变,完全沉睡。 “他”观察自己是否要使用这个尸体,并判断尸体究竟还能不能用。这全凭着一种直觉。 “他”在进入这男人的体内前,先试着稍微调查一下尸体脑髓的记忆中枢。 尸体的名字是……提欧多尔·雷瑟,其中一名访问银狼城的观光团团员。职业是音乐教师。 死因是……服毒导致心脏发作。 这家伙是喝了放在房内水瓶里的水而死,因为水已被下毒。 此外同一层楼中,有两个人也是因为喝了掺毒的水而死。那两人分别会计师马贝特·艾斯纳与旅行社导游汤玛士·福登。 所以,这里有三个遭毒杀的尸体。 这着实令人惊讶。 “他”的这份惊讶也立刻转变成喜悦。 为什么?因为对“他”而言,必须要有新的肉体。为了生存,也为了要有个新容器,所以必须要有一个死人。他总是这样四处寻找宿主,在这世上挣扎地活下去。 因此现在竟同时有三具尸体,这对“他”而言,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事,但也是一道选择题。 直到刚才,“他”才进入亚尔萨斯独立沙龙其中一名成员的体内。那名成员就是访问青狼城的安东瓦奴·夏利斯夫人。她才刚与“他”成为一体,却在不久后就突然死去,于是“他”又离开那暂时寄宿的肉身。 在城堡内游荡之际,“他”又知道一件令人惊讶的事实。 那就是这座城堡内的奇妙构造。 “他”刚刚明明还在青狼城,才刚离开夏利斯夫人的身体,浮游于空中找寻其他身体时,突然来到别的城堡——银狼城。 “他”第一次感到这么惊讶。起初还不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脑子一片慌乱。 “他”为了搜找别的肉体,从夏利斯夫人所待的青狼城四楼前往三楼。“他”摩擦着岩石地板,步向下一层楼,可是不知为何,来到的竟是银狼城的四楼。 真是惊人!“他”完全无法理解。原本还以为是不是自己疯了,只觉得心里发毛。 之后,“他”犹如精神错乱般,在城堡内飞来飞去。最后得知更令人诧异的事实。 银狼城与青狼城的楼层在这座城堡里交互,“他”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但这是事实。伪银狼城的楼层有很多没见过的德国人,而且也发生许多诡异的连续杀人事件。 此外,因为“他”曾从城墙窥看外面,因此又发现除了这里以外,银狼城与青狼城是在别的地方。 这实在是太奇妙了,而且也让人费疑猜。只不过“他”没时间探求,因为对“他”而言,为求生存,当务之急便是赶快找到新宿主。 不久,在“他”面前就出现三具尸体,于是“他”选择潜入其中一人的体内。 比较三人的肉体资质后,“他”决定进入年轻的音乐家提欧多尔·雷瑟的肉体。 回想过往,在借宿夏利斯夫人之前,“他”曾暂时依附在名叫裘特的小狗身上。“他”是从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中,一位名叫鲁耶尔·赛迪的理事身上移到这条老犬体内。 夏利斯夫人在拜访青狼城的前一晚,从沙龙返家之前,曾疼爱地抱起跟在自己脚边的小狗——也就是“他”。就这样,她将那条狗带回家。这对于一心想离开沙龙的“他”而言,不啻是天大的好机会。 某天晚上,“他”趁夫人到地下室时,从她后面急速冲撞她,受到惊吓的她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脖子扭断,当场断气。于是“他”再头撞墙,特宿主裘特死亡后,再潜入夏利斯夫人的体内。 ——可是没想到夏利斯夫人竟然又惨死。 虽然“他”总是处心积虑地谋划一切,但这次着实令他措手不及,因为死神早已准备向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成员出手。这是个令人始料未及的天大灾难。要让夏利斯夫人在众多牺牲者中逃过一劫,在这座城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而夏利斯夫人在死亡前,曾遭到不明人士袭击而受伤。呈现昏睡状态的她,躺在床上疗伤时,又再遭人夺取首级而亡。 意外实在来得太突然、太残忍了。甚至连谁是凶手也不知道。 ——但一切都结束了。 这次,“他”所夺取的这个叫作提欧多尔·雷瑟的年轻尸体,一可是上等货色。好久没借宿在这么年轻的男子体内了。如何?就各方面而言,真的很棒,不是吗?也许是因为终于能够四肢灵活、行动自如,所以才特别高兴。 “他”边雀跃,边从半空中仔细观察尸体,等待雷瑟尸体上那股“魂魄”的气味完全消去。虽然“他”也能立刻潜入尸体内,但之前“魂魄”残留的体温令“他”恶心。 这种事急不得。 “他”虽然不能离开肉身太久,但多少还是有些缓冲时间。 于是随着房内空气中雷瑟的“魂魄”味消失之际,“他”也潜入了雷瑟的体内。 从天花板、墙壁、暖炉、地板、床旁,雷瑟的身体与像野兽身影的东西一起蠢蠢动着。 那影子就像被吸入似地进入雷瑟体内。 刚开始并没起什么变化。 但雷瑟那原本苍白的脸竟渐渐回复神采。嘴巴稍微开着,喉咙深处发出“咳”、“咳”的不舒服声音。唇间流出恶心的唾液。过了一会儿,可以开始微微呼吸。身体一阵痉挛,待痉挛停止,指尖也颤抖地动了起来,脸颊抽搐着,还发出呻吟声。 脉搏渐渐稳定下来。呼吸也趋于正常。 “他”又再次完美地与新宿主结合。 “他”成了提欧多尔·雷瑟。 身旁枕着“他”臂膀睡着的年轻女子,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不过也只是这样而已,她继续沉沉地睡去,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换了个人。 “他”很高兴。 活着真的是一件快乐的事。 一度中断的漫长故事又再度开始…… 后序——为好事者而写 二阶堂黎人 (因触及内容,请先看完《恐怖的人狼城》 1 我本来就很喜欢看一些像是“后序”、“前言”、“解说”和“人与文学”之类的文章,这是阅读长篇小说时,得以休息、喘口气,因此通常我都会看个三遍以上。可是不晓得为什么,轮到自己写的书,我就无法好好说明。尤其是二阶堂兰子系列,我一心想将想要表达的事全展现于作品中,但到现在却连一篇后序也没写。不过因为这次作品的制作过程特殊,还有这篇又是完结篇,所以必须对读者交代清楚,因而特辟此页。 这部共写了四千张四百字稿纸,才完成了的《恐怖的人狼城》,是现今世界最长的本格派推理小说(本格推理)。附带一提,截至目前为止的纪录保持者为笠井洁的杰作《哲学家的密室》,大概写了两千五百张稿纸左右。世界最初的长篇推理小说《勒沪菊事件》(The Lerouge Affair),对作者加博里奥(Emile Gaboriau)而言,也是相当长的一部作品(对于朱保高比也是),不过由于作品的内容属煽情的报纸连载小说,就算单就内容层面检讨,也难以列入现代本格推理的范畴。也就是说,翻阅《恐怖的人狼城》的读者们,可以自动给自己加上一个正在阅读世界最长的本格推理小说、金氏世界纪录的荣誉勋章。 在撰写“德国篇”时,山口雅也先生曾特别提醒我,“你这次的作品搞不好会成为世界最长的推理小说,可不能用那种短篇缀成的长篇小说充数喔!”因此如各位所见,《恐怖的人狼城》遂成为一部巨作。 其实开始书写“德国篇”第一行时,我根本没有野心要写出世界最长的本格推理小说,只有“还真是非比寻常的长”的感觉。不过从整体构想一开始,我就推测自己至少会写超过三千张稿纸,因而才萌生“那就干脆写一部世界最长的推理小说”的念头。当然,我并非刻意加长内容,况且我性子本来就比较急躁,也不喜欢在作品里卖弄学问、文采。因此完成的作品绝对是剧情严谨,绝不拖泥带水。 2 关于这部《恐怖的人狼城》的发想,是从《地狱的奇术师》开始。和其他兰子系列一样,均始于大学时代。至于双子城的诡计则是来自童话〈哈梅林吹笛人〉的真相。 我从小便对〈哈梅林吹笛人〉之谜很有兴趣,因阅读阿部谨也的〈哈梅林吹笛人〉真相之谜的相关论述而触发灵感(记得当时对其所写结论十分不满)。开始着手创作“德国篇”时,才晓得阿部谨也就读于国立市国立一桥大学——他曾以主持人身份,在讨论〈哈梅林吹笛人〉真相的节目中,曾介绍自己的经历。如各位所知,兰子和黎人的身份也是一桥大学的学生。基于此,我觉得有种“好像非得写这题材”的不可思议因缘感。 当初对于以双子城为诡计的小说该如何着墨,我也相当困扰。也就是说,该以何处为事件舞台是个问题。我曾想将舞台设定在德、法国境,但当时(距今约二十年前)总觉得在现实性(小说上)缺乏说服力。虽然常有“富豪在深山盖豪宅,然后招待一堆人至此”等闭锁状态的情节设定,但这点还是让我反复思量。 不过时代在变,对出生在以喷射机为交通工具和网路时代的我们而言,世界逐渐成了地球村,大家同是地球的一分子,至少在思想上已有了很大的跃进。不过让我下定决心的关键是拜读了岛田庄司的杰作《水晶金字塔》。名侦探御手洗洁在那部作品虽活跃于国外,但却感觉不到一丝作家的踌躇,情节设定也没有任何违和感。我受到极大冲击(可说是大开眼界),于是决定一如最初所愿,将《恐怖的人狼城》的舞台设定在欧洲。 当然关于日本侦探活跃于外国舞台这点,也深受笠井洁的矢吹驱系列影响。至今还记得他在一九七九年意气风发的发表《再见天使》时,深深冲击着我的心。虽然很多人都说新本格推理的始祖为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事件》,但此说并不正确。像是《再见天使》、《夏天apocailpse》中的推理趋势,以及其特殊叙述风格,都让读者印象十分深刻,也可谓推理杰作先驱。 因此能够顺利完成这部《恐怖的人狼城》,我的内心充满了感谢,尤其是对我多方照顾的岛田庄司和笠井洁(以身为推理小说读者身份,对两位抱着“谢谢你们总是创作那么棒的作品”的满满谢意),致上最大谢意与敬意。 3 关于创作《恐怖的人狼城》的几项构思,列举如下。 ◎基本上,以双胞胎般,将内容——包含页数——分为“德国篇”与“法国篇”(包含好几个事件)。 ◎不论是先阅读“德国篇”,还是先阅读“法国篇”都可以。 ◎是依单边事件作为另一边事件所欠缺的情报而设定。 ◎“德国篇”与“法国篇”虽是分开事件,但终究是一体的故事。 虽然本格推理小说通常会在结局前插入“向读者挑战”的篇章,但其实对大多数读者而言,并不会因为这些文字而主动推理,因为想早点知道结局,难免会快速翻阅过。我这次采分册书写,是为了替合理的结局埋下伏笔。因此一举推出“德国篇”与“法国篇”,让读者有更充分的推理时间,希望各位务必思考。 以上几点可以说都有达成。不过因为“德国篇”与“法国篇”情节十分相似,同样事件持续着,自然也会考量读者有没有耐心读完全篇,因此在情节铺陈上多少有些差异。我最初设定两边的牺牲者人数一样,不过“法国篇”因一些必要情节而将内容拉长,因而才减少人数。 写完“德国篇”时,不论书封还是书腰,都刻意标上“这本书并没有解谜”这般字眼。通常推理小说一定都会解谜,所以我想若前半段像魔术般虚幻,又不解开的话又会如何?这对读者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新鲜的刺激吗? 当然光是抛出不解决的字眼是不行的,毕竟这是长篇作品,如何能够通篇保有吸引力,可说是作家的冒险。 关于此点,只有一件事令我有些遗憾。在某推理迷会志中,有人曾故意这么说:“因为这作品的谜完全无解,这点读者需注意。”一般读者会有如此感想,我能够理解(付钱买书后,居然谜团未解,多少都会抱怨吧!),但自诩为推理迷的人,居然没注意到我这番特别设计,着实让我深感悲伤(难道推理迷的水准降低了吗?还是我太高估他们的能力呢?) 分册推出的结果能够让作者在结尾前提示读者,发挥一下自我推理能力。最好的方式就像某网站上的推理小说专栏,特地设计所谓的“人狼城:直击真相会议室”。在此会议室中,在“法国篇”与“侦探篇”推出后就各自设置了两次讨论室,每次参与的盛况都超乎想像,许多读者交换各种推理与意见。对我而言,心愿能够具体实现,真的非常高兴,也是对我日后创作的宝贵意见。 4 事实上,花了相当时间书写《恐怖的人狼城》的每一部,也产生了几个弊病。其一是写完时,无法全部检证一次,因此难免会产生些细部矛盾和差池。 其二则是从开始书写到完成这段长时间内,难免会担心这部作品的部分构想被其他作家捷足先登或发表。 我就具体说明好了。 最初的困惑是“完结篇”一开始,兰子以卡巴拉知识为基础,指出人狼城杀人事件与古犹太教徒有着密切关联。为了让兰子能推展此推理,像是门牌的无解文字等,从书写“德国篇”时开始,我就在故事中预先埋下几条线索(事实上,为了吸引读者注意,我在《奇迹岛的不可思议》这部作品中,也曾刻意在门牌上故弄玄虚一番)。“德国篇”出版后,京极夏彦也推出其杰作《络新妇之理》,没想到书中竟然和我这手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我大为惊讶,也感到非常气馁。虽说纯属偶然,但之后就无法再以同样的手法铺陈,对我而言无疑是种煎熬,一直懊悔如果早点完成《恐怖的人狼城》就好了。 因此开始书写“法国篇”时,便考虑是否要完全舍去这部分的开展与推理。但毕竟和真凶的真面目与本性有关,实在很难完全去除(不过尽可能将范围缩小,也许读者在看“完结篇”时会对这部分咬牙切齿)。 以前曾和京极先生提及过,我们(新本格推理作家们)都是在挖掘同一处矿脉,谁先挖到金矿,谁便是幸运儿。这次虽然是我先动手挖掘,却是京极先生先挖到金块(不过,就算说出自己是什么时候想到这点子,也无法证明什么)。 后来在《圣奥斯拉修道院的悲剧》和《铁鼠栅栏》等书中,也有些点子和京极先生的作品碰巧雷同(那时是我抢得先机),不过老实说,还真是伤脑筋,真的很不想和他这般怪物作家一争长短。 其二则是皆川博子的《死之泉》。光是看书名与书腰的文句便晓得是关于纳粹的题材,因此我没读这本书。一方面担心若有雷同会心生不快,也怕会受影响。后来将“完结篇”的原稿拿给曾看过《死之泉》的人看,知道没有雷同之处后,才吃了颗定心丸。 其三便是先前提过的藤木禀的《哈梅林吹笛》。虽然是篇充满独特风格的佳作,但在新书情报看到这书名时,我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除了自己正在着手创作的《恐怖的人狼城》里,触及到哈梅林吹笛人,还有其他作家以此为写作题材。是完全不知道我的作品呢?还是明知却来叩关呢?(当然这也是我们挖掘同一矿脉的事实)于是我赶紧拜读此作,幸好没有触及我所提示的新说法,才算松了一口气(附带一提,藤木禀的推理方法很明显是属于“岛田庄司系”,部分书评则说是“京极系”,不过这只是比较表面的说法)。而且此书还使用我所舍弃的诡计。也算是愉快的读书经验。 总之,从此事所学到的教训就是不管是诡计,或是构思情节,一有灵感最好立刻写下来。 5 如先前所述,因为《恐怖的人狼城》是以分册形式推出,因此细部并不是很缜密,这是必须反省的重点。就本格推理小说而言,严密的线索和伏笔是必要的,不过从头到尾依序写下却是非常困难的事。这次也是。像这般长篇作品,果然还是要在杂志上连载后,经过仔细推敲再出版成书比较好(范达因也是运用此方法)。 在一些错误和疏失中,也有那种和理论性推理及解决之道产生摩擦的致命点,当然会令作者觉得非常羞耻。虽然有发现,但还是囫囵吞枣地勉强接受错误百出的《人狼城》初版平面图(墙上装着奇怪的门、酒窖和地道往城堡南北方向突出。此外,也无法解开整合中折楼梯诡计)。还有“法国篇”也被指出平面图上绘有毫不相干的场所。那些错误都预定再版后时进行更正,只能对已购买初版的读者致上十二万分敬意。对于那些以写信和电子邮件批评指教的各位,我致上衷心谢意。 5 最后,兰子系列这次算是第一部完结,不过这种区别并没有什么特别意思(总觉得很像绫辻先生的“馆系列”后序)。在展开第二部之前,希望能有些许充电时间。 兰子系列的作品预定共十部(老实说,这是模仿从前笠井洁的矢吹系列)。最后结局几乎都已完成,包括过去二阶堂家没落的情形、和极端诡异的密室诡计等(附带一提,故事中有好几条为了结局所埋的伏笔,不过还没有任何读者指出)。不过从第六部到第九部,只有单纯的构想而已,可能还是会以欧洲为舞台,而且应该和《吸血之家》一样,也是难解的血缘关系。 当然很想让兰子早点回日本,不过这是主角的自由,身为作者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九九八年七月 后序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恐怖的人狼城》就要发行文库版了。从一九九六年四月发表第一部“德国篇”开始,到一九九八年九月发表第四部“完结篇”,也已过了三年。这本文库版的后序是为了补充关于《恐怖的人狼城》一些资料。 我在这部作品付梓后,继续在本格推理文坛上前进。我依然还是创作本格推理小说,同世代(同时期步入文坛)的作家朋友,像是芦边拓、筱田真由美、柴田良木、北森鸿、爱川晶、西泽保彦、小森建太郎和贯井德郎等人,也依旧不断地发表各种饶富趣味及深意的作品,令人倍觉兴奋。 当然,第三波第一世代前的诸作家有时也会发表充满野心的作品(也有人休笔),还有以京极夏彦为代表的第三代以后作家的加入,自是一番激战。本格分野的基础整备业已结束,感觉现在开始筑起如天高的高塔。 因此深受读者支持的新本格派动向,无论质与量均大幅提升。二〇〇〇年十一月,终于创立了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针对作家会员所进行的二〇〇〇年度第一届本格推理大奖的投票活动。由仓知淳的《壶中天国》获得“小说奖”、权田万治与新保博久监修的《日本推理事典》获得“评论与研究奖”,而鲇川哲也则获“特别奖”。 讲谈社的“梅菲斯特奖”也是新人辈出;“横沟正史推理大奖”和“鲇川哲也奖”也出现具有本格精神的推理界新人,真是的愿景大好。 相较于距今约二十年前由横沟正史所刮起的本格旋风,因为新作推出数量明显比过往旧作少很多,加上遗产啃食光的关系,流行旋风也随之消失。可是现在新作供给,与介绍过往旧作的比例拿捏恰当,也能鼓励身为作家的我们积极创作。因此绝对要确定一个分野领域的永远繁荣。 我在单行本版的后序也有提及《恐怖的人狼城》一些写作秘辛。原本设定为结局形式,若改成未揭露真相的推理小说的话,不知会如何?在那时期同样有此尝试着的还有东野圭吾的《哪一个杀了她》等作品。那些作品在故事结构上,作者是不提供真相的,这样的作品反而能够拉高推理乐趣(亦或是痛苦)。也可证明推理作家们的确是竞相挖掘同一处矿脉。 接下来是在单行版后序曾提及的部分,我想看过后大概就能了解《恐怖的人狼城》这部作品是如何构想、如何发展。 【德国篇】 由最初发想的一个诡计开始设定情况、组织情景、设定人物、如何铺陈情节等,遂构筑出一部巨大推理的作品,这无疑是身为推理小说家最大的乐趣。更希望能将这份解谜的思考游戏与各位读者同享。 【法国篇】 “德国篇”与“法国篇”都看过后,便能知晓《恐怖的人狼城》所提示的无数神秘谜题,当然也设有解谜线索。 像是〈哈梅林吹笛人〉的真相、古堡传说之谜、人凭空消失、尸体消失、和接连不断地密室杀人、众目睽睽下的毒杀事件、被害者的共通点、搜寻秘宝、奇怪的人狼,还有残虐无道的凶手真面目等。此外,这部作品不论先看“德国篇”还是“法国篇”都行。若是先由“法国篇”入门,不要迟疑,请从这里进入恐怖世界。 【侦探篇】 “完结篇”的完成比预定时间来的长,作者在急于大显身手一番的女主角兰子与黎人的催促下,将此一分为二,先将前半段的“侦探篇”付梓。因此对于那些想一口气读完“完结篇”的读者,真的由衷深感抱歉。 这起充满谜题的“人狼城事件”,不管是对于名侦探二阶堂兰子,还是作者我,都不是个容易解决的案子,也是这辈子到目前为止遇过最庞杂的事件。因此,将《恐怖的人狼城》由三部曲改成“德国篇”、“法国篇”、“侦探篇”和“完结篇”四部,还请各位明察。 【完结篇】 让各位久等了。不管是对作者、还是名侦探二阶堂兰子而言(大概对各位读者也是),都是一段非常漫长的路程,人狼城杀人事件也终于迈入“完结篇”。在最后一部中,几乎都是在揪出真凶和解谜。因此读者得先看前面三册,才能够逼近事件真相。 总共花费了四千张稿纸的《恐怖的人狼城》,可说是现今世界最长的本格推理小说,请各位尽情享受。 换个话题。 托各位的福,《恐怖的人狼城》得到多方赞赏,也收到许多读者的各种意见与感想,对于一些细微错误也不吝提出批评与指教,由衷感谢。依这些宝贵意见,修改过后的《恐怖的人狼城》总算渐趋完成。 自知还有些未尽完善之处,因此打算推出比之前内容更完美的文库版。况且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也有些必须大幅改写的部分,可说是一个纪念碑。就算有什么拙稚之处,也祈望各位大人大谅,不予深究。 此外,《恐怖的人狼城》也得到两位专家的赏识。其一是得到漫画家喜国雅彦所设的“喜国雅彦推理小说大奖”,这是个极具权威的奖项、十年来只有两部作品获得此奖。因为另一部得奖作就是有栖川有栖的《双头恶魔》,喜悦更是难以言喻。得奖者获得由喜国雅彦设计以及制造,四册装成一套的特制书盒。可以在我的网站上观赏这个特制书盒的样子。 另一像荣誉则是以本格作家,评论家为中心,每年以投票方式在由探侦小说研究会编的“本格推理BEST10”选出一九九九年度的第一名。这份票选可说是由本格专家们所进行的活动,倍感殊荣。 对于身为本格推理作家的我而言,这番殊荣是一生回忆。 发生于人狼城的几件密室杀人诡计,是由插画家矶田和一将其立体图像化。那是非常具有临场感的话,忠实傅达出密室杀人的恐怖感。 还有一个是《有栖川有栖的密室大图监》,附有有栖川有栖详细解说——关于法国篇的夏利斯夫人如何惨遭杀害的诡计。 此外,与文库本同时出版的还有讲谈社文库推理竞技场,为了促销所发行的“盛夏推理系列”宣传小册上头也有连载,上面也有描绘德国篇尤葛尔夫妇被杀害的现场。 当初写作《恐怖的人狼城》时,“德国篇”是使用一太郎输入软体,等“法国篇”写到一半后,便换成比较方便使用的QX editor。不管是哪一种都可以一直使用shift这指令。 Reude的Rboard Pro for PC高级品(因为连键盘都是上等货,打起来感觉真是美妙万分),可说是最适合日语输入的键盘,对于保护与发展日语文化,绝对是日本人绝对必要的工具之一,相信日后必能普及。因此我和辻真先先生、小森健太郎等人成为“推广可用拇指按shift键的键盘”活动的发起人。对于日语输入方法很有兴趣的人, 虽然“完结篇”提到黎人与兰子是在三年后才重逢,不过兰子还想留在欧洲的样子。黎人只好发表她以前所经手的旧案,那就是恶魔拉比林斯的第一弹《恶魔拉比林斯》。拉比林斯是足以媲美人狼城堡主的残虐冷酷杀人鬼,当然兰子也与这恶徒有过几番血淋淋的缠斗。 其他还有《巨大幽灵曼莫斯事件》,算是“俄罗斯馆之谜”的续篇。 我想排定于《恐怖人狼城》之后的几部作品,得请读者再等待一下了。有可能是个贯穿日本古民家与欧洲古堡之间的故事也说不定。当然也会符合各位读者的期望(应该说是作者最期待的),精心设计各种密室杀人诡计。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