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黑渊绿夕阳》 作者:风在云天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引言 “老家那棵椿树该砍了。” “它长得那么粗壮高大,砍了干什么?” “家里已经不住人了,我们也难得回去一次。椿树紧挨祖屋,根已扎到宅基地下,要是再不砍的话,宅基不稳,祖屋不保,咱们这个家……” “娘,家里已经没人住了,咋不把宅子也卖了呢?” “卖老宅?大逆不道!——能卖几个钱?不卖宅子,它始终算个家,过些年哪,你们谁挣下了钱,把宅子翻修一下,盖起来,啥时世道变了,也好有个去处。” “咳!娘哎!你也算是新社会长起来的一代了,咋也象老辈人家一样,怕世道变呢?咱们早住惯市镇了,谁还愿意回去住?要真等过些年有了钱,我宁可去买个别墅,也不愿翻修。谁还回去呀——鬼气森森的!” “讨打!” “我说的是实话嘛!” “……可也是。不过,还是先把树砍了吧。一时半会儿的咱也不准备卖宅子,哪天祖屋被风吹倒了,面子上也不好看,村里的人,还不得指着脊梁骨骂?说起来也都是有工作的人了,出去的年数也不算少,连祖屋都能让它倒下——那可是象征着一个家哪!” “没恁严重吧?” “咋没有?那椿树都五十岁了,当年你奶怀你爹时你爷爷亲手把它载下,指望着它能长成个‘树王之王’,让咱王家出来个撑门面的人,谁成想这‘树王’越长越不象话,越长越挨近祖屋,树根吧,也只向一边长,把屋前的石阶都顶起来了,要敢让它再长些年,祖屋的根基……咳!” “象话?象‘画’早贴墙上去了!” “贫嘴!” “行行行,好好好,砍就砍,过两天就礼拜了,我找俩人把它砍了就算了。” “不行!” “不行?” “椿树是树中之王,又这么大了,肯定会附着个树精树神什么的,你爹下葬还不到一周年,随随便便就砍了它,你们还没成人,家里没个神仙护着,出了事咋办?” “迷信。” “啥迷信?咋迷信?老一辈子的,谁不这么说?!” “行行……你说啥时砍?” “等瞅着个星期天——你哥明天就回来了吧?——你和你哥回去一趟,先给树干上贴张条子,通知它一声,让树精树神什么的,准备一下,等你爹周年后,再砍了它。” “那也是三两个月后了。对了,——椿树能卖多少钱?” “卖?——它不值钱。” 第一章 伐木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夜晚,王妈和儿子王木边看电视边商量伐木的事。 女子未嫁从父,嫁后从夫,夫亡从子。王妈自嫁到王家之后,在“家”中就失去了原有名姓,而今夫已亡,有了家事,就只能和长子王甲商量着办,长子暂时不在家,就只能和次子王木商量。 王家祖籍何在,已无从考究,只知是由山西洪洞大槐树迁移过来的,到黄河岸边的“大葬山”下定居之后,渐成村落,冠以“王庄”之名。王庄的人,大多姓王,但和其他村族有所不同的是,王庄从未建过祠堂,立过家谱,甚至同宗同族的人与人之间,也没有统一的拜祖活动。王庄的人,一向很穷,穷到了极点时,往往有“不屑子孙”背井离乡,偶尔有人返回,也是穷困潦倒,在外面无法立足。 越穷的地方越迷信,因此王庄不但有土地庙、山神庙、财神坛、灶神洞,还有许多难以定名的神佛杂居的香火场所,近年新建的一个最大香火场,甚至把玉皇大帝、如来佛、真主、上帝、孔子等可以膜拜的神灵聚于一齐。财神、灶神、阎王、关公、观世音、弥勒佛、龙王、哪吒、太上老君、圣母玛利亚、四大哈里发、耶苏门徒、孔子弟子、张天师……等等时不说的多出一个神灵摆进去,直到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刘少奇四位当代“神灵”被塑起后,香火场才算定型,四位神灵居中,其他神灵分立两侧,再有新神尽力,要先来后到。 王庄从不曾出过乡长以上的“贵人”,却尽出各类三教九流之士,在附近县市,人们一看到街头算命、看风水、卖药的,总要先问一句,“家哪儿的?”倘若回答说是“王庄出来的”,这才放心付钱,倘若不这样说,必要审视再审视,警惕再警惕,以至于连赶集叫卖老鼠药、万灵丹、拔牙取痣的,也要挂上王庄的牌子。 这样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又怎能不迷信? 但他们的“迷信”,却恰到好处地反映出国人的个性。任何事,都只是一个过场,似乎不那么做,就有违道理。对王庄人而言,倘无说法便做,简直便不可思议。当然,诸如盖房、婚丧嫁娶、过年过节,拜神祭祖等等的仪式步骤,却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规矩,只要你能说出点道理,便无人追究。 王妈一家,到了“王甲他爸”这一代,也算是“背井离乡”,然而却无人说他们是“不屑子孙”,纠其原因,是因人们观念有所改变。此外,王甲他爸恰是专业军人,把“家”带了出去,俩儿子也都有了工作,是城里人了,而且,新家也还在县里,一方水土一方人,并未“离乡”。 一般状况下,长子立门户,二少爷游手好闲,王木虽不属于“游手好闲”之人,但他既然处处否定神灵,当然算是个“大逆不道”者,比“游手好闲”甚至更可怕。然而长子王甲出门在外,想起什么事,也只好和次子商量。何况王木的确和村里的父老乡亲更熟一些,找个人砍棵树并不费事,只要王木同意了,等王甲回来后商量日期,一切都很容易。 但王妈却没有想到,长子王甲不同意砍树。 “那椿树不能砍。” 王甲归来后,听到砍树的消息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否定。 然后才表明理由、原因。 “椿树,是树中之王。它已活了五十岁,再有十年就满一甲子了。俺爸给俺起名叫王甲,就有意让我成为王家之王。工作的这些年里,俺事事如意。虽只是个高中毕业,没上过大学,仍混了个科长当——下个月就会提正。再有十年,椿树变成了树王之王,俺就算当不了厂长,当个处长也没问题。现在砍了它,俺爷的一番苦心,不就白费了?” “想当年俺爷是村里有名的风水大师,算命大师,走方郎中,他亲手载下了椿树,不久即逝去,分明是运用了祖传的‘七星打劫术’,以命换命,劫取地脉,把椿树载到祖屋旁,正是算准了几十年后的椿树生长状况。” “咱家的人,能否出人头地,就看这棵树了。三大爷家的那颗椿树,是按照俺爷的话栽下的,现在比咱家的低、细、小,都出了个‘十万元户’和一个厂长,咱家的椿树,在村里最高,最粗、最壮,咋说不出个百万元户、市长省长什么的?树一砍,咱家的气运,就完了。”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不由得王妈不信,但她一想到再让树长下去,祖屋难保时,便忧心重重。她叹口气,和王甲商量,“阿甲,你爹临终前,让你把树砍了,保住祖屋,你也答应了。——你不记得了?” “记得!”王甲毅然道:“可俺爸已去世了。俺爸在的时候,在个家我没有发言权,俺爸不在了,这个家我说了算。那时候我的风水术还不够精通,有些细节没有考虑到,所以才会答应下来。现在却不同了。老家已经不住人,祖屋地基,铺达到青石条,屋子又是青石建成,房梁不但有大雪松的木头,还有石柱,没恁容易被一棵树弄倒。别说再过十年,就是再有百年,也依然屹立。俺爸让砍树,是杞人忧天。换言之,就算是祖屋倒了,咱们全家 都在外,有个啥神神鬼鬼的,也找不到咱们。无论怎么说,这树是不能砍的!” 王妈犹豫片刻,说,“可咱们王庄在地震带上,方志上说,每隔一百多年,就发生一次大地震。听说你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儿,就发生过大地震,那时候,全村的房子几乎都倒了。咱们这个家,也就是在那时才建的。算算日子,这些年又快了。” “那有什么关系?”王甲摇摇头,“地震带也有多大震小震之分。村里的人,拼命地盖房子,他们就不怕刚盖好就有地震了?五大爷家的十三叔,是俺爸那一辈儿最有名的风水仙,他家还盖了一间又一间的,咱怕什么?——砖房能比得上石屋?真要咱家的房子倒了,全村能有几家逃过劫难?谁笑谁啊?再说,地震我早就考虑到了。俺爸下葬那天,是十三叔亲自选的下葬吉日,我定的时辰。两者结合,预示村落繁荣,家宅兴旺。‘一个人下葬日子的好坏,保阳世十年。’十年后再砍树时,能找到树王的树精之心,咱家就世世出贵人了 !从俺爷开始,就做着这样的努力,只错十年,就会成功,咋能随意伐木,几十年心血,付之东流,岂不痛心?俺爸不信这东西,我信!纵然它真是虚无飘渺的方术迷信,寻个心理安慰,总可以吧?妈!你别说了!我不同意砍它!” “作孽呀!……要是祖屋倒了,你这是把王家往死处赶哪!……作孽哪!……” 对话时,王木静听,不发一言,却只想笑。 一个是大迷信,一个是小迷信,以迷信来对迷信。一个怕王家绝后,一个怕不能成王。这社会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真不知道大哥这模范共产党员是怎么当上的。 等王妈睡下后,王木笑问,“王甲,你好象越来越迷信封建了。过几年你会不会去练丹成仙?” 这样的问话,王甲通常是不屑于回答的,但这次却异常严肃。 “阿木,这次到广州出差,我结识了几名港客。他们都是著名的风水师,来大陆拜访一位术坛泰斗。我呢,由此而得到了一些风水术的秘诀。你要知道,风水术,又称青乌术、地理堪舆,是古典建筑学的渊源。它分为阴宅与阳宅两种,咱家祖传的风水术,偏重于阴宅,隶属于‘形家一派’,对阳宅几乎无甚论述。此次邂逅的几名港客大师,对阳宅精通,对阴宅无甚涉猎。但其中有位名震东南亚的林大师,却有本关于阴宅论述的祖传秘籍。书中简略介绍了阴宅的各种流派,并记录了每种流派的秘诀。我仔细听问之后,才知道咱们这一支,是四十三种流派中唯一一支与江西风水术毫无任何瓜葛渊源的明末‘灵龚门’的‘霸气劫脉术’。这一支传下了‘柳、林、燕、席、李、高、寒、段、魏、王’十个支派,王家的‘七星打劫术’只是从‘霸气劫脉术’中幻化出的一种,隶属于雷天甲木,就是哟借助于树王之力。依据‘灵龚门’的‘霸气劫脉术’总决而知,咱爷种下达到这棵树,其目的就是让王家出一不世英才。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此,眼看再有十年就可以大功告成,岂能砍树伐木?” 王木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以示“我听的都要瞌睡了”之意,道:“这样说来,咱爸给你起名王甲,给我起名王木。也是有深刻含义了?——那咱拔不是也成了大师了?” 王甲缓缓点头。 “我正有此怀疑。”他表情更为严肃,“爸毕业于测绘学院,对水文地理、各类建筑,都研习很深,从军期间,足迹遍布祖国大好河山,甚至远到珠峰,专业时达团级,返乡后却不曾从事一官半职的。甚至改行从文。若仍操旧业,纵然不愿为官,也至少会在折戢市水文地质队为泰斗身份,然而却没有。他一生谨小慎微,对文革时的惧怕,已达不可言明的境界,宁愿以什么也不懂不会的外像呈之于外,甚至于辅导我们功课时都要请老师,明知辅导有误也不敢指正。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他是不是大师,除了他自己,还会有谁知道?” “离谱!”王木摇头。“爸胆小我早就知道,不过他的确很多东西都不懂。你所说辅导有误的事,我也了解,——他不可能时时检查老师辅导的习题解法的,否则不如自己来辅导算了。王家的人都迷信,他只不过迷信老师罢了。” “你不懂!”王甲道:“很多事,只有你身临其境后才会知晓,你对祖传的一切都没兴趣,又怎么会仔细思索其中的疑问呢?我正因钻研风水术,才想到了很多历来的事,对爸的知识层次产生了怀疑。” 王木叹口气,“王甲呀王甲,你一向最会顺杆爬,我看你越来越走火入魔了!我又不能给你个一官半职的,拍我有什么用?” “阿木!”王甲的神情有些难看。 王木毫不在乎,“好好,算我说错了。咱回过来说。”停了停接道:“阴宅风水或阳宅风水,其目的都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求财、求权、求势、求智、求力……。可你看看咱王庄!” 王甲道:“王庄怎么了?” “王庄怎么了?”王木冷笑,“有没有出过乡长以上的官?有没有一个名震四乡、德高望重的人?土改时最大的地主有什么?——三头牛六只猪四十只鸡鸭四十亩所谓的良田。村里出过秀才没有?出过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没有?最好的也只是咱爸,专科!有没有一个交游四海、独挡一面的人?有没有战场上的英雄公门里的豪杰或者敢于作奸犯科恶名震乡里的人?有没有一个能灵活解释理论,不照本宣科的人?闹了一辈子的风水改运,有谁改了自己的运?一个个老少死时谁不是择时择地,又有谁达到后代大变样?面朝黄土被朝天的村里人,眼看着临村象雨后春笋般冒出一个个十万元户,百万元户,咱村呢?唯一的十万元户王铁哥也不过是吃糠咽菜七凑八挤地弄了个九万七号称十万。咱家也算小有名气,大葬山下各村‘名人谱’里也有你的名字,也不过就是在500人的小厂里当了个营销科副科长手下有十几个人收入不过500而已。吃吃喝喝拍拍送送还有几个钱?别做梦了!现实一点,收点回扣什么的或者是下海捞几条鱼到广州深圳出差时卖几天苦力,说不得也能挣几张票子。” 王木的话,越说越刻薄,王甲却早已习惯,对王木的“谬论”,他通常都只是一笑不理,此刻却十分认真。 “阿木,风水术能否助人,我不与你争辩,说了你也不相信(王木道:你知道就好。)但是,它的确成为王庄的求生手段,无论在什么样的年代里,王庄人大量饿死病死受战火而死的事,没有发生过。(王木道:小日本对这鸟不拉屎龟不生蛋的穷地方一点兴趣都没有!)王庄的风水,本来就不好。大葬山,是穷凶极恶之地,这座山呈虎钳形挟制着王庄,一般情况下,在这里生存的村落很快就会没落、荒芜,但王庄人硬是凭借风水术令其繁荣,子子孙孙,一代胜过一代。(可笑,生产力在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怎么都要提高的!)而在风水术中,使子孙兴旺,本就是一门难懂、难用的学问。(简单!多生几个就兴旺了!)……王庄的大风水不好,要想改变——” 王木懒洋洋地接过话,“除非大葬山从中裂开,沉入地底一部分!……我说,这句话你已经是第五次说了!” 王甲道:“不错,但这句话却不是我说的,是咱爸说的。” “呵……”王木哑然失笑,“我说王甲艾,你也太会断章取义了!咱爸当初的原话可是这样的:”风水术‘?哼!一派胡言!要想让风水术助人,除非大葬山从中裂开,沉入地底!“学的惟妙惟肖,宛若父亲再世! 王甲一凛,王木接道:“——那是句气话!王甲嘿,都要找你这样的断章取义,人之初、性本善就该是‘凡是[性]都是美好的’孔老夫子不但不是正人君子反而变成了大色狼!” 王甲不再多说。 他事实上也没有更多的理由来说服弟弟。 沉默主宰着黑暗的夜色,王木很快睡熟。 兄弟两人的辩论,已是家常便饭,一个人沉默时,代表了失败,得胜者自然会安睡,失败者自然会苦苦思索。 王甲久久不能入睡。他并非找不到驳斥弟弟的论据,但他不想再驳斥。那句惟妙惟肖的学话,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田。说那句话的最初,原本只是在断章取义,但此刻,当他重新回忆起这次去广州邂逅林大师时看到的风水术总决时,却忽然间发现: ——父亲临终前的日子,这句时时提起,一直以为是句否定风水术的气话的话,竟然暗合总决中的原理! ——那么,父亲这句气话,果真是句气话吗? 天刚亮,王木就被王甲推醒。 “阿木!阿木!——咱庄的人做过努力!你想想,前些年大老爷下葬时,十八个叔伯爷家各出了一个,聚齐后在大葬山下做了场法事!” 王木伸伸懒腰,百般不情愿地瞪着哥哥,“王甲!你陪我媳妇!我做梦娶了两个媳妇!一个是月中嫦娥!一个是广寒仙子!还没有成亲,就被你叫醒了!” 王甲怔怔,“好家伙!要不是我叫醒了你,你就得犯重婚罪!还找我陪媳妇?太大胆了吧!” “可也是……”王木揉揉眼,打个哈欠,“——你说得那个大香火场吗?听说前几个月场里主神仙变成了毛、周、朱、刘四领袖,怎么了?又有何高见?” “做法之后,去年大葬山不是被县里开发了吗?只用了半年时间,就开发了九个景点,最著名的通往主峰的‘赛九寨、胜黄果’的‘五连洞大瀑布’景点也被顺利开通了!这一年来,慕名而来的游客不是越来越多了?一个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庄在大葬山下,当然只能吃山了!旅游夜一发达,咱庄上的人哪怕是卖白开水也能赚钱吧?” 王木问:“那又怎么样?” “这就说明风水术见效了。” “哧!”王木忍不住笑了。“好,算它是风水术的功劳。不过,那场做法既没有让大葬山裂成两半,也没有让大葬山沉入地底,你怎么解释?何况,阴宅最快三年发,今年才能开始发。可是它若真地让王庄人发了,岂不是又违背了你‘大葬山从中裂开、沉入地底’的可怕理论?——开发大葬山,多年前就有这个意图了,和大老爷下葬,各家爷爷做法没有任何关系!”突然“阿嚏!”一声,大了个喷嚏,都囔着,“我还说一口气打出了个万而八千细菌都变成了流星雨袭击木星呢!” 王甲摊摊手,“但它总算是巧合对不对?” 王木呵呵笑道:“对对,它是风水术。我说王甲,听说快该大地震了,我看着你不如提前做个法,说要把大葬山弄成个左右两半,中间沉入地底,变成一片汪洋大湖,不成功嘛,也不丢人,成功后就可以申报专利,把这片湖泊取名为‘鼎鼎大名的大风水师王甲湖’,大葬山也改名为王甲山,和王屋山并立,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彼此间都有个优美的传说,王屋山是个愚公,你王甲山就是个智叟!” 这样的讽刺,王甲却似听不出来,反倒连连点头,陷入沉思。“木能克土。甲木为雷木,破土而萌,阳在内而被阴包裹,其脱胎需火。春不容金,秋不容土……”喃喃自语的背诵声响起,王甲竟已陷入“学术状沉思”。 对王甲的种种习惯,王木当然一清二楚。他眼见哥哥呈“学术状”沉思,便知哥哥已经在认真思索某一难题,而且必然已经有了脉络可寻。若换了其他事,他当然会问一问,出个主义,但思索与命相风水之类有关时,他却毫无兴趣。当下从床上跃起,麻利地穿好衣衫,开始晨练。 王庄出来的人,大抵分为算命风水以及卖艺卖药两类,卖艺卖药者,毫无例外都得会上两手,王甲的祖上,两类均全,王甲的爷爷,靠风水养活全家;王甲的父亲,却因从军之故,偏重于习武。王甲王木两人,自幼受父熏陶,对习武健身的兴趣,要甚于前者,十余年来坚持不懈的晨练,也使两人养成了习惯。此刻,王木却只好独自晨练。 慢跑了一阵,王木跑到了街心花园,先练一阵南拳北腿空手道,再练一会太极拳,这才慢慢跑回家。 户外的空气,格外新鲜,回到家内,总觉得一股浊气扑面而来,令人极其不舒服,王木刷牙洗脸叠被拖地之后,开始吃早餐,耳中犹自传来王甲的喃喃自语声: “……若于秋月,择一良时,于纯阴之刻,植下雷木,当可唤得雷火二神,助其脱胎。木旺土衰,必可使山崩地裂之境出现。” “……恩,‘七星打劫术’虽不能竞功,但若可体会‘霸气劫脉术’总决,必然能利用天时、地利、人和,使土崩山裂!” “……天时,应利用电闪雷鸣之夜;地利,应择大地震时;人和,却要数十上百的人为之陪葬。但到哪里去找那么多呈现死绝凶象的人?——我又不是秦始皇,说让谁死谁就死,死了还得三呼万岁!何况,人力不可胜天,做法若做到了这种程度,自是犯了风水大忌,不但自身难保,还会‘株连九族’、祸延子孙……” 喃喃声不停,王木百无聊赖,闲步回到房间,不觉一呆:“王甲,你病了?” ——端坐床边的王甲,目光茫然而空洞,面色苍白,身躯正止不住地发抖! “……太可怕了,不,不能那么做!”王甲继续自言自语,对弟弟的问话,浑然不觉。 “嘿!”王木一拍王甲,“王甲!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或着是已经入了魔道?心越来越大,人越来越瘦,哪天等你瘦成一根树枝时,还会以为自己已经是出鞘利剑了吧?” “……厄,你说什么?”王甲一楞抬头。 王木叹口气,“本来吧,你还有点甲木的伟岸直朴精神,博爱恻隐之心,慈祥悌忾之意,几句话一说,你就变得眉眼不正,衰情寡义,枧吝鄙啬。哪天等你瘦成树杆时,会不会变得含酷刻薄、贪淫内毒、诡诈尖楞、好杀大恶呢?” 王甲看了王木一眼,再盯了王木一会儿,这才叹口气。 “阿木,你说话越来越刻薄了。简直就不把我这个当哥哥的放在眼里,依我看,将来变成贪酷好杀、诡诈无情的,只能是你!——告诉你!刚才我简略一想,已经大致寻出了劫脉的 大法术做法方式。可惜,其后果太可怕,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用!” “你用呀!——用了也别想成功!真有那么神奇,做个法,催个财,让我挣上一笔,大发一笔!” 王甲摇头。“如果我也象你一样,一心钻到钱眼里,后果会怎么样?求财着失情,两者孰重孰轻?” “都一样!”王木哈哈大笑,“没那水平,就别在我面前胡吹,你不给我财,我可不愿意被扣了奖金!——本少爷上班去也!” 仰天大笑出门去,颇有一分“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侠之气。 日子,是平静的。 在岁月中生存着的人们,都必须忙碌着岁月交付于他的任务,也因此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大事、小事。每个人都必须在无尽的忙碌中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对王甲而言,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各类业务买办,吃请送礼,在下属面前当爷爷,在上级面前当孙子,和同级或用得着的称兄道弟,感慨着官场悲哀的同时,要为更加悲哀而努力、而奋斗。闲暇时,要熟读各类地理堪舆、星象星占、面相命相手相体相全相、佛法宗教、武术气功、符咒法术等等书籍,在上司、朋友、熟人、陌生人面前或谦卑或嬉笑或严肃地为这些人服务释疑,寻求破解之法,当心理医生,收取人情、财礼等回报,办着似他这种九流中人应办之事,该扮的角色。 对王木而言,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四处巡查,保卫企业或个人的安全,结识公与贼,尽量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间或捕获几名为非作歹者收受政府奖励、民众感激。闲下来时便是找人聊天,和人侃大山,摆龙门阵,看电影、下舞场,进卡拉、打桌球,溜旱冰,有人请时吃一顿,没人搭理谗的慌了自己下馆子,实在找不到事做就逛商店、骑单车、搬张凳子拎个画板坐在街心冲来往的丫头小姐胡吹口哨,打情骂俏。 王妈当然只能上上班,做做家务,看看电视瞧瞧大戏,找同龄人说说东家长西家短,张罗一下俩儿子的婚姻大事,把儿子说得天花乱坠,左托右请地希望张家的女儿孙家的媳妇的妹妹赵家的儿子单位里的那 个不知名字的姑娘周家的小朋友的那个文文静静的老师吴家的什么人的朋友的朋友的什么关系的关系的……,无论是谁,最好先见见面,定下一桩亲事是一桩。 他们过得既忙碌又空虚,俨如世间所有的凡人俗人闲人,日子一天天溜走,转眼间已到了九月。 九月,是他爸的周年。 周年,是一位中年丧夫的妇人最为悲痛的日子。但红尘浊世,又有多少不幸比这些更令人唏嘘不已?多年的老夫妻抛下妻儿离去时,妇人又能有多大的伤心? 当伤心已伤到了麻木时,人们除了无言外还能做甚? 所以王妈只能是淡淡地忆起哪天是他爸的祭日,知道在家应回去看看,烧点纸钱,保佑亡人在地狱中不受苦,将来托生个富贵人家…… 于是王妈又开始征求俩儿子的意见: ——什么时候回家? 并且又提出了老话题: ——家里的那棵椿树,该砍了吧? 王木的意见是: 九月八号是星期三,不是星期天。单位里请假不太方便,扣罚又重,回去一趟,损失较大。不如五号再回去。所谓“过早不过晚”,星期六又较松,回家后住一宿,星期天一烧纸就返回来,什么也不耽误。 王甲的意见是: 十号要去广州出差,来去至少一星期,八号就得准备行装,安排工作。现今火车票难买,办事的厂办小秦又去北戴河疗养观光了,拖家带口的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五号回去也挺好,啥也不耽误,砍树的事,以后再说。 王妈为难了。“可五号是我值班,不好请假,也缺人。” 王甲说:“那就这样吧。周年虽是大事,但现在越来越不兴这个了。‘过早不过晚、只能过一遍’。妈,您年龄大了,腿脚不灵便,让我和阿木回去就行了。到六号晌午,您在家烧纸上香。‘鬼神两位、周年探家’,咱家都出来二十来年了,爸的神灵就算回来,也只能回这个家,家里留个人,也好照应一下。” 王妈点点头,“好吧。” 一切都十分平淡,一切也都象商量明天买什么菜做什么饭一样简单又随便,一桩周年大事,就这样在随随便便的谈话中决定了下来。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 ——一种潜在的危机,已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在他们的人生命运中,布下了一张神秘达到、可怖的网。 网,已经张开。 第二章 回家 1 一、霸气初现 八月二十八日,华灯初上,凉风习习,折戟市郊的一幢二层小楼外,一辆红色桑塔那和黑色傲迪并兼而停。夜幕逐渐笼罩了这片寂静的乡村,宅内幽灵般地出现了几条人影,钻入两辆车中。 “不送。走好。” 主人是名铁塔般的瘦高汉子,面目隐藏在黑暗中,两只闪现寒光的眸子令人不寒而栗。他微微抱了抱拳,便转身返回。两条半人高的狼狗无声奔出,“诧异”地望着两辆车,却不吠。 车缓缓启动,离去,两条狼狗这才矿吠几声,返回。 那瘦高汉子走进小楼,脚步声节奏感分明,宛若擂鼓。进门就是大厅,厅内摆设显得十分空荡,迎门处张贴着关公画像,画像下是供桌,一炉香正在燃出袅袅青烟,空气中散发出令人神智清醒的檀香气息,在桌子旁边是两张太师椅。大厅中除了这简单的摆设,就是青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 厅内的光线,也极其暗淡,但足以令人看清人的相貌。 这汉子年约三十左右,脸瘦长而肤色微黑,相貌中隐含一种暴戾之气,看来决非善良人。 他事实上也正是令警方为之头痛达到黑道中人,身份显赫,名震大半个省份,本身更就是折戢市辖境中的龙头老大,但凡过境的道上朋友,毫无例外的必须先打“招呼”。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门推开,一名美丽的少妇走进大厅。她显然刚洗完澡,长长的黑发湿淋淋地甩向左颈,白色浴衣随意到底裹住身体,春色半露地可以看到隐约的乳沟与乳峰,那对水汪汪的桃花眼更增添了诱人的氛围,然而,她虽生像风流,气质显得风情万种,表情却十分冷漠。 “你那些客人,走——了?”她的声音也充满了不悦。 “兰兰……”那汉子陪笑道:“真不好意思,他们真是远道而来的,慕名已久,却初次相逢。我……” “不是老朋友么?”少妇淡漠地一笑,“你那两只宝贝,可没说不是。” “他们……”汉子犹豫一下,迟疑道:“……有点特别。也可以说,他们……没什么人味。一般而言,狗是嗅不到他们的存在的。” “鬼气森森!”少妇冷冷道:“一见到他们,就满身满心的不舒服,和幽灵一样。” “是是……”汉字陪着笑,“他们本来就是——” 少妇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以后少让我见到你的朋友!——过些天,厂里组织一次秋游,老同学、老同事,都要去,我也去。从明天起,我就不回来住了。秋游后再说。少烦我!” “秋游?老同学?”汉子微怔。 “有意见?”少妇一瞪眼。 “没有没有……”汉子急忙陪笑。 九月五号。艳阳天。 这一天在整个炎热的夏季中显得出奇的凉爽。 九月在北方并非秋季,纵然一定要把它划为秋天,也无法阻止其炎热。但一场春雨几度暖,一场秋雨一场寒,夏末的雨之后,就是气温再降的开始。五号的这一天,虽然仅仅是早晨下了一小阵雨,到天亮时候已经恢复了“酷暑”气象,但无可否认的,这场雨让一天的气温都有所降低。 这一天的天气,在王甲心中却有着异样的感觉。 太阳高悬宛若昨日,暴雨也仅仅下了十余分钟,风也和往日般不疾不徐,然而气温为何会忽然降低了许多呢? 他甚至感到了深秋时才有的肃杀秋意,甚至已看到一片片黄叶正迎风飘下,顺风飘荡,在风中翩翩起舞…… 他的心情,不觉间开始沉重。 可是王木却十分高兴。他不喜欢热也不喜欢冷 .喜欢的只是这种不冷不热最易出行的天气。这种天气,能使人从心底深处涌起喜悦之情,不象夏天总想到苍蝇蚊子,冬天总想到死寂冷酷。因此王木笑嘻嘻地说:“王甲,咱们这是回去扫墓,过周年,一定是爸地下有知,唤出凉风驱散暑意,最好能保佑咱们行途顺利,下了这车上那车,不耽误。” 他们果然得到了保佑。 从石县到王庄没有直通车,要想回家,必须先坐公共汽车,到终点站小石乡,然后转乘发往大葬山的长途汽车到石坑立交桥下,再转乘开往大石山的长途汽车到王庄下。一路上,几经折腾,若赶得巧时,回家只需要两个半小时,若赶不巧了,就只有千等万等甚至于坐上市旅游社的开往大葬山的旅游车到大葬山脚下下车,再雇机动小三轮赶往王庄了。背运时,回家一次,路上的时间可能都要费上一整天。 这一次,却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已经赶回,简直如得天助,王木洋洋得意地说道:“看样子,我也该信神鬼。你看我说保佑就保佑,不过本少爷要当就当个姜子牙,重新分封诸神。王甲,你想当什么神?封你当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 行途的顺利,驱散了王甲心头的阴影。他高兴起来。 “阿木,你知道今儿为何这么顺利?——我早就算好了出行的方位和额时间,而且施展符咒驱散暑意,让行途顺利。”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问:“你想不想学?我教你 .” 遇到这样的大哥,王木除了叹气外还能做什么?他长长地叹了一声,“王甲啊王甲,将来地球要是偏离了轨道,一定和你的阴宅风水有关;哪座城市突然间没了,在人们印象中也不存在了,也一定是因你的符咒;咱村的耕牛要敢死上几头,那也毫无疑问,千真万确是你吹的。” 王甲受之坦然,面色不变。“好象有个名人说过,找一个支点,就能托起地球。这大话的原理就是杠杆。若忽略了杠杆的重力以及其余客观因素,单纯地化事实为理论,这大话并非大话。所以嘛,从理论上来讲,许多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正确的。至于让地球偏离轨道,太简单了!——哪天一颗流星死了,掉下来了。就把她拣起来寻一块风水宝地安葬下来。其目的在于让太阳系自立为王。当然,如果没有我的‘七星打劫术’做辅助,其效果只能是让地球偏离轨道,浪迹天涯当游侠。加上了我的‘七星打劫、霸气劫脉’术,就能截取银河系的脉气,加之于太阳身上,先使它变为黑洞,对银河系来个大消化,再让它变成超新星。那时呢,有没有地球,还有什么关系?实力强了,自然会有无数个星体争先恐后的全力追随。” “高!”王木笑眯眯的大叫:“说下去。” 王甲拍拍胸脯,“让城市失踪,太容易太简单了!只要劫地气,加上咒语。要么来个燕山造山运动,要么来个通古斯千倍大爆炸,甚至来个大地震,都能让城市失踪!在人们印象中不存在嘛,也很简单……把过去弄到未来,把未来弄到过去,然后再让它回归本位,不就可以了?” “高!实在是高!耕牛呢?”王木连连称赞,再问。 一辆本田400摩托从身边缓缓开过。 王甲扫了一眼本田,声音更不屑了,“耕牛?太简单太容易了!把还用咱吹吗?只要说一声:畜生还不死去更待何时?!它自然死……” “真的?” “那还有假?!” “啥~~~呀?!耕牛是你偷哩?还把它弄死哩?”王甲话音未落,那辆本田车突然拐回,车上一人大吼! 吼叫的是个骑车者,口音一听就是临近王庄的刘庄人。那村民穿一身质地精良,少颜没色,皱皱巴巴的西装,西装内的白衬衣一看就知道也是名牌,衣领处却已散出黝黑亮光。那辆本田,看来也是刚买了没多久,却溅满了泥点,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大叫大嚷着停车下车,喷着一股子浓烈的大蒜臭气呲着满嘴的银牙向王甲王木逼来。车后坐着个长发青年,衣着装束蛮象个城里人,然而一看就知道是地痞无赖。也跳下了车,跟着那村民逼近两人。 叫嚷着怒叱一声,一个箭步劈手抓住王甲衣领,双眼泛出疯狗一般贼亮的光。“我日你祖宗!敢偷你爹的牛?也不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的刘赖是谁!” 那长发青年也嘿嘿冷笑着,逼近了王木。 “差你娘!看你这球样就知道是城里达到杂碎,也不问问你爹刘黑在哪儿混事儿,吃哪碗饭的!” 这两人举止粗鲁,言语骄横,一望就知道属于乡村赖子,平常最好别惹的那号人! 王木看看王甲,点点头,再摇摇头。 王甲眨眨眼。 这刹那,两人已经沟通了想法。 王木的意思是: ——他们头脑简单,不学无术,是那种被人当面捧背后骂的惹不得的 主,但绝不是无赖。 ——因为无赖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游手好闲、卑鄙滑头、缠打不休。他们是那种暴发户,不知自己姓字名谁,总以为有了几个钱,认识几个人,打过几场架,就已经是四村八乡知名人物,可以横行无忌了。 王甲的意思是: ——你的看法不错。 王氏兄弟,虽定居县城,极少回家,但王甲行踪天下,见多识广;王木交游四海,对村里、乡里的事知到的七七八八。因此刘赖六黑一报名,王木就知道其声名如何。 大葬山下十几个村庄,各有特色,判断一个人是否能惹,就看对方是否位列“名人谱”,是否名人。在乡里,有名者不外乎财、权、势、迹。但凡名人,皆为一方地头蛇,或家财万贯,或拥有大权,或朋友亲族众多,或能打善拼敢于作奸犯科横行乡里。十数个村庄里,王庄人皆为“半仙”之体,最有名,却最穷,刘庄人在乡里声名最臭,却最有钱。 俗话说:“要想富,挖古墓。”刘庄人数十年来一脉相承,专事偷鸡摸狗,村中青壮劳力,三五成群地游荡于月黑风高之夜,往来于天南地北各处有价值的墓群。若对刘庄进行大搜捕,每家每户都能找到少则三五件多则成百上千件的古董。 刘赖能买得起本田400,如在王庄,定为名人,在刘庄,却连名人的孙子都排不上。 至于权势迹三样,王木更是听都没听过刘赖刘黑的大名。 ——一个人,如果没权没钱没势还敢到王庄的地头上找茬惹事,那岂非自找残废? 因此王木已经做好了准备。 王甲却不想“准备”。他身为长子,自幼就潜具“一言九鼎”的气质,在单位里一也是领导阶层,工作性质为走南闯北,深知进退之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忍字当头之妙决。这刘赖既然号称自己不好惹,当然有不好惹的理由,此刻虽不知对方是何许神圣,但万一是个年老成精的老妖怪,三山五岳的邪魔时,还是不招惹为妙。 王甲王木互看一眼,王甲客气万分地问:“伙计,都是这十里八乡的,有个啥事,也都好商好量地,你说的那什么牛的,和我没关系。” 王木却冷笑着,“小子,放手嘿,别惹你家二大爷!” 打架之前,通常都要先有一番争论,争执的结果若难尽人意了,当然只能依靠武力来解决。王氏兄弟,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又都隐隐地露出是“地头儿”上的人的意思,的确令刘赖刘黑略加迟疑。 但他们也只是迟疑而已。 刘赖瞪起了牛眼,嗓门突然提高了八度半。“日你个祖宗!充‘地头儿’上的人?‘地头儿’上的咋拉?你爹的牛不是你偷的是哪个王八旦偷的?你个龟孙子的刚说完把牛弄死就想赖?我呸!”嚷嚷声中,手腕较劲,已经扯破了王甲的衬衣,同时挥舞着斗大的拳头在王甲面前晃来晃去的随时都会落到王甲脸上。“牛呢?——快说!信不信老子揍扁你?!” 刘黑狞笑着揪住王木衣领,手上的劲用的更足,“你娘的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拳头一举,面庞几乎贴到王木鼻子尖上去,“信不信老子一拳打的你满地找牙?尝过这滋味没?想尝不?” “伙计,我们都是王庄的,刚从县里回来,你……”王甲仍在忍气吞声。刘黑一怔,更是火冒三丈,“我日你个祖宗!操你娘的把牛卖县屠宰场了?!”一拳挥向王甲的腮帮子。 他一动手,刘黑狞笑一下,突然间一个膝顶,顶向王木的小腹。 这一招更阴。 对方既然已经动手,王甲王木该怎样? 王甲大吼。 “我操你老娘十八岁生日那一整天!” “砰砰砰”三拳。 三拳之后,接飞一脚。刘赖应脚而飞。 “哎哟!”王木惨兮兮的叫,弯下腰,捂着肚,表情是万分的痛苦,但在弯腰的刹那间双拳紧握,一齐挥出,一击肋,一击臂。 “咯”一声,刘黑松手,右臂软软垂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惨叫中通通通连退三步,软软栽倒。 王甲一怔转身,瞪着王木:“阿木!你把他骨头打断了?” “哪儿能?”王木吹吹口哨,“错位了。” “那就好。”王甲点着头,突一耸肩,箭步跨出,再飞一脚,刚欲从地上爬起来的刘赖立刻被踢倒。王木也耸耸肩,一个扫趟腿,已经把想爬起的刘黑再度踢倒。 两人相视一笑,姿态轻松之极。 “走吧?”王甲问。 “走?——让他们陪钱!”王木冷笑。 “对!衬衣烂了!”王甲冷冷地逼视着刘赖,“——小子!实话告诉你,咱兄弟是王庄的当代名人。王甲王木,听说过没?你小子看样子有几个臭钱,你大爷也不讹你,拿两百了事,不服的话随时来找!” 刘赖、刘黑已经爬起。 两人目光凶狠,一言不发,忽然哇呀呀大叫,挥动拳头就扑来,看样子居然要“玩命”了! 但王甲王木既然已动手,又岂会在意他们的“玩命”? ——拼命的人,吓人之处就在于不要命,但对于空有一身力气的人来说,拼命者只能吓住一些不懂拳脚功夫的人。 ——王甲常年出差,各地火车站都是最容易惹是生非的场所,出门人若没两下子,那不是只能一忍再忍当缩头乌龟了?王甲祖上,并非文弱书生,王甲本人习风水、命相是内,练武、练气功是外,内外相比,打架的功夫反而远超命相术。 ——王木本就是县联防队队员,干的就是维护治安的工作,他的拳脚更胜于王甲。 ——这样的两人,莫说是站在自己的地头上,就是站在对方的地头上,也不会惧怕。 因此两人冷笑着,各飞一脚,再度轻松地踢翻扑来的刘赖刘黑。 可是刘赖刘黑已经打红了眼,站起来就再扑! 再被踢翻。 几次之后,刘赖刘黑终于不再扑,爬起来后却哑着嗓子狂叫:“日你个祖宗今儿老子没死就没完!”“操你娘的有种今天就把我打死!”竟然一低头,撞向两人的怀中,摆出了一副“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呀”的姿态。 忽闻一阵摩托急响,又来了三辆摩托,转眼间到了跟前,车上各有两人。“咋拉咋拉?” 刘赖刘黑停了下来,“日他个祖宗他们偷的牛!” “打死他们!”“垛了他们!”“打断他们的腿!”“揍扁他们!”“煽了他们!”“废了他们!”六个人叫嚣着扑向王甲王木。 以两个对六个,王甲王木倒不怕,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架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打!两人苦笑着对瞧一眼,立刻做出决定: ——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打不过就跑,这才是聪明人。 无赖之所以让人怕,是因为这种人缠打不休,你除非把他打得终身残废无法行动或者干脆把他打死,否则他们决不会罢休。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所以常人就只有害怕无赖。 王甲王木没想到会惹上俩无赖。 更没想到无赖又多了六个无赖朋友。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要是再不跑,那可真是天字号第一傻瓜了。 他们向村口跑去。六个人立刻追,刘赖刘黑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哼哼着瘫在地上。 一跑一追,已经接近了村口。 忽然之间,跑的不跑了,追的不追了。跑的反过来追追的,追的倒变成了跑的。 那实在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王庄村口突然间冲出了二十多条精壮汉子,个个体格健壮孔武有力,大呼小叫着,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条枣木棒。之后是更多的汉子,手中或者是菜刀或者是铁锹或者是锄头或者是三翅耙九翅耙的,甚至还有明晃晃的杀猪刀! 在这些人身后呢? ——是一群手执擀面杖的妇女! “不是猛龙不过江”与“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涵义,是恰好相对的。 称之为无赖的人,绝不会是猛龙、强龙。 他们所依仗的,无非上一人们不敢真的杀人甚至把人打残废。 然而一个简单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当“单挑”变为群欧时,最好别再耍无赖。 一群人冲杀而来,就算是什么也没拿,都是赤手空拳,就算是谁都没“红眼”,谁都没“杀心”,也依然一不小心就会出人命。 更何况每个人的手中都有家伙,那架势已经摆明了要杀人? 他们怎么敢不逃? ——只要逃了回去,本村的人就会出来。 ——以两村械斗而言,大葬山下十余个村庄,论心齐,论狠劲,什么时候轮到王庄出来说话了?刘庄又怕过谁? 但现在他们必须逃。 领头的是名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一脸的狠劲和杀机,刘庄人对他的相貌、性格都十分清楚,一看就知道那是王庄的“名人”王铁。 当代“名人”中,王铁是王庄首位家产突破十万的。走江湖卖艺,卖的是真工夫,手下的徒儿一拉一群,从二十岁开始就统领着王庄的“外打”,在大葬山下名人谱中,是个难惹的人物。 “名人”都出来了,刘庄的“无名人”岂敢不逃? 但名人出来的涵义,也正说明了他们逃都晚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六个刘庄人,转眼已经是过街老鼠。 他们亡命奔到摩托停放处,点火就到了三档,知道通向刘庄的路上已经都是追兵,就只有向车站窜。但摩托刚冲出,就看到了更多的人。 ——两边田里耕作的人,持锄头、握长棒,封锁路面。 ——远处,甚至还站了几名鹤发童颜的老人,驻着拐杖,大叫:“打!打!打!” 打就打。 最先倒霉的是手脚哆嗦怎么也点不着火的刘赖刘黑。接着是信心十足的六个助拳者。八个人撅着屁股缩在地上被揍得体无完肤奄奄一息。当事隔半日他们本刘庄人发现并拉回时,刘庄人注意到:四辆本田,油箱处毫无例外地被九翅耙拄出了九个整齐的小洞。 ——有这股子狠劲、有这种嗜好的,大葬山下当然也只有王庄名人王铁一个! 刘庄的八个人,截止被抬走,没有一个断气的。 其原因固然与谁也不敢真地杀人有关,但更重要的,却是追在最前面的王甲、王木的声声请求。 “没事儿!没事儿!别打了!别打了!让他们走吧!”这是王甲。王木叫嚷了两声,拦住王铁,“别打别打,闹出人命对谁也没好处。” 于是三个人一齐哟喝着停止。“外打”人员,固然是及时收住了手脚,后备军尤其是娘子军,却不听指挥,直等“外打”人员连拉带劝地把娘子军拉开时,八名王庄人,都已经不醒人事。 但群情依然激昂,王铁也就只能再度“立威”。他随手那了一柄九翅耙,四下拄烂了四个油箱,车内汽油汩汩而流,王铁这才大声叫:“都回去吧!给他们个警告就行了!”王庄人这才满意,围着四辆摩托指手画脚一番,纷纷离去。 直到此时,王甲王木才觉得有点不对。 ——庄上的人,真是因为我们吗? 回到王铁家,洗脸喝茶后,王甲王木才知道原因。 “他奶奶的,每次一打架,都要让我来立威,算起来经我手弄坏的油箱,已经不下三十个了。虽说那些龟孙子都不找我索赔,可结下的冤仇,也越来越多了。你俩在这一辈是老二老三,听哥一句话,千万别闯什么名人字号了,当了名人,万事不由你,想甩也甩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上!——你当我很想弄坏别人的油箱啊?咱好赖也是走过江湖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话我能不知道?不过今天的你也看见了,那是被逼的!不立威?嘿嘿,那些人准保被砸成个肉泥!” 王铁长嘘短叹了一番,忿忿接道:“不过,要说起来,这也不能怪咱王庄。操他个刘庄的祖宗!他刘庄人到别的地方挖坟掘墓的和咱王庄没关系,现今敢动咱王庄的坟!——是祖坟哪!——你说咱王庄年忍下这口气不?” “祖坟?”王甲一呆:“动咱的祖坟?” “不是咱!是咱王庄!” 王铁更气愤了,连怒带骂地讲出了事情经过。 二、穴神老大 近些天里,王庄坟群周围,常有可疑人影转悠。有些坟墓,甚至有被探过的小洞。王庄距刘庄不远,虽说两村行业不同,但王庄的老人们,都多少知道一些盗墓知识。他们一看就知道,那些小洞以及若隐若现的白线,是探墓后的标记。 但凡盗墓者,通常都要先探墓,以确定墓的年代、大小、价值,若探得可能是有价值的墓,则要先探明挖掘方位,然后留下记号,择好时机后,可以在极短的时间中将墓掘开,盗走墓内陪葬品。 这种事当然只能是刘庄人干的。刘庄世代以盗墓为生,虽秉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然而一旦发现有价值的东西时,莫说是旁人的坟墓了,就是自己的祖坟,也会照挖不误,不皱眉头。 所以消息一经确认,王庄村民们,立刻破天慌地推选出代表,相聚于香火场中,共商应对之策。并订立下新的村规民约: 一、组成一支巡逻队,夜夜守侯。 二、加强“外打”力量,加强警惕、时刻备战。报警钟声一旦响起,“外打”人员必须在十分钟内穿衣出门,赶赴大香火场前听候命令。 三、除“外打”、“巡逻队”外,再成立一支“对外自卫团”,由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历届村长、大队书记、每一支的长子以及本村名人,组成议事团,共同领导“对外自卫团”。 四、择优秀人员对刘庄田地进行破坏,并趁机取走刘庄的牲畜、农具等物,回归后全村分配。 五、证实为刘庄人干的后,是哪一支的,就把该支的祖坟挖掉,对于参与盗墓的人,绝不留情,抢光其财产,回归后全村人平分。 六、为使势力增强,家家户户都必须出钱购买鸟枪或猎枪,家境困难者,由村里给予补充开支。枪支系王庄武装,不得用于族内争斗,只可用于对外械斗。 七、对外械斗者,无论发生在何时何地,只要一经发现有本村人受欺侮,在场村民均不得袖手旁观,否则,一经发现并确认,开始其王庄居留权甚至没收其财产、宅基地…… 八、倘因械斗而伤亡者,按公伤处理,对其家属予以钱财补充,其家里的田地由村中指派劳力负责耕种抢收。医疗费用,由村民集资尝付,村里那出一部分。 “你们也有份。” 王铁看着目瞪口呆的王甲王木说:“虽说你们在外,是有工作的城里人,不过,说啥也只在县里,说啥也是王庄出来的。象你们俩,是不不会强迫你们买枪的。不过,必须遵守第七条。这也就是今天你们俩受欺侮大家为啥都出动的原因。村里的父老乡亲们,不把你们当外人,你们呢,也不要总以为自己已经不是村里人了,对不对?” “对对对”王木笑呵呵地连连应承着。 王铁兴奋地看着王甲王木,“——咱王庄啥时候人心齐过?啥时候在大葬山下称过霸?过去的日子,都过去了,从今往后,王庄人就会拧成一股绳,成为大葬山下一霸!”他压低了声音,露出神秘而得意的笑容,“想想看,往后这大葬山发了,越来越热闹了,王庄人要是还不抱成团,还怎么能在大葬山下立足?更别说控制旅游业了。靠山的吃山,靠水的吃水,咱们人心齐了,将来就成立个大葬山旅游团,成立个王庄经贸集团,那时候,大邱庄算个球!” 入夜,王庄议事团数十人,把王甲王木二人请到大香火场,在数十尊神像间的空地上,手捧青瓷碗,碗里是自制的米酒,地上也有一只只青瓷碗,其内盛放着用花生,豆腐,粉条、青菜做成的大杂烩,每只碗的菜上,覆盖着一片大肥肉。香火场有专职的大师傅,跑堂伺候。成立“王庄自卫团”后的第一场自卫胜利庆功宴,就这么简单而又隆重的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刘庄祠堂内,灯火通明,刘庄的议事者,开始商量着复仇计划。 本村的“寻牛队”刘赖分队,一举覆灭,均被送入县医院抢救,对刘庄人而言,不谓是奇耻大辱! 这个仇,是不能不抱的! 刘赖的叔伯大哥,刘庄的第一号名人刘大赖慷慨陈词,义愤填膺: “这几天,咱村丢了八头牛、四匹马,八只将要出栏的大肥猪,五匹健骡,两头老驴,十余只大黄狗,甚至还有一只狼犬!农具的失踪,更是难以计量,闹的户户紧张,家家自危,附近的村子里,最穷的是王庄,离咱村最近的也是王庄,前些日子去问胡家庄的胡天胡地两个老神仙,他们不是让咱们找王庄吗?” 停了一下,接道: “本来,咱们都不信!可今儿个,咱们不能不信了!王庄的人——穷疯了!要惹事!咱刘庄咋能怕他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响应者却很少。一个老人道:“咱村的壮劳力,都出外做‘工’了,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的,王庄人不兴出去谋生,壮劳力都在村里,要面对面地打,难哪!” “不对!咱村家家养狼狗,上百条狼狗加上几十个壮劳力,斗不过王庄?——还邪了!咱村有的是钱!到县里或者市里去请保安公司的人来,还斗不过他们?”刘大赖大声反驳。 另一个老人摇摇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有钱的人在平常比没钱的人占优势,可要是拼命,就不行了。老一辈里,蒋介石为啥斗不过咱毛主席?就因为老蒋有钱,咱毛主席没钱。没钱的人哪次闹革命,不是把有钱的人的命给革掉?要不咱无产阶级还咋去统治资产阶级?王庄的人可以不在乎命,咱庄上的有几个不怕死的?请保安公司的话,第一,人家知道是这么回事,谁会来?第二,能来多久?俩村子一发生械斗,那可就结下了世仇,想在十年八年里化清,太难了。就凭咱们这几个钱?请他们还不如多养几百条大狼狗划算。再者说了,冤仇易结不易解,和王庄人结仇,谁给咱们看风水?王庄穷归穷,得人心哪!老辈子有句话说得人心者得天下,你看上到县长乡长,下到普通老百姓,谁不得用到他们?谁不想找个合适的风水地?咱村呢?哪个不被暗里骂?要不是咱村是个致富典型,能在面子上给他们长长光,早把咱村的人给抓完了。要叫我说,还是先找王庄人问问,到底咋个回事,好赖咱村给他们的钱最多,和咱们结下了仇,他们也难过。” “那——咱村的东西就白丢了?人就白伤了?现在还不知个死活,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村里不给做主,日后还能指靠谁?刘庄人不是走到哪里都挨欺负?”刘大赖提高了嗓门,“老少爷们!我刘大赖没人敢惹,你们哪一个敢象我刘大赖一样拍着胸脯到处走?”他咚咚咚的拍着自己胸膛,吼道:“王铁那孙子,交给我来办,还不行吗?” 村长终于发话了。 “不是怕他们。而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了。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想,咱们要报仇,也只能用咱刘庄的特长。我寻思着,王庄人现在越来越富,在外面惹事打架的也越来越多,以前可不是这样啊。听老一辈子人说,王庄几百年了都一直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怎么捏,也就这几年才开始变的。我想着,这会不会和他们的风水有关系?他们会看风水,就不会不为自己考虑,三十年合东三十年合西的,他们的气数到了,就会改变。想想看,能不能从这上面考虑?” “对对!挖他们祖坟!断他们龙脉!” “对对!就这个理,比啥都强!” “也不是这个理。”村支书说:“挖祖坟容易,可这十里八乡的,哪个人不知道挖坟是咱庄的特长?咱乡里的规矩,你打死个十几个人的,都好说,挖了人家的祖坟,可不就是三言两语能罢休的。那时候,王庄还不得把咱村给铲平了?咱村也从不在这十里八乡的挖别人的坟,就算是本市,也很少动。要去,就越远越好。要挖了人家的祖坟再出来命案,告哪儿都是个输。不如另想法子。” 村长皱眉道:“依你说咋办?挖坟是咱村的特长,专家去干的话,半时辰两座,不但破坏了他们的运势,还能让他们看不出来,他们凭啥找咱们。” “可他们都是半仙,会算。一算就算出来了。” “屁!能算出他们自己都干这一行了。” “对了!”刘大赖一拍腿,“咱找人砸了他们的大香火场,那香火场是他们村的重地,村长不说还想不起来,大家想想看,是不是这个大香火场起来后王庄才大变的?” “咦?不错!”“对对!就是!”一众纷纷点头。 刘大赖得意了。“砸了大香火场,坏了他们运势,比挖祖坟省力省事,还不用咱们内自己动手,花钱请人做就可以了。他们没凭没据的,也找不到咱们王庄的头上去。” 这计策太合乎民心了,响应声蜂起,村支书却再次摇头。“大香火场,时刻有人,王庄里最空的时候也有老少上百个,谁肯接这笔生意?再说,场里的主神像是主席总理啊!砸了其他的神像不要紧,砸主席和总理的神像?——你个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我日你老娘!” 一顿臭骂。 一片轰笑。 刘大赖黑着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说咋办?不日我娘哪来的我?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咋就这么个没分寸呢?想咋日你就咋日的说出来也不怕个丢脸?回家俺娘不让你跪床头才怪!” 一席话,笑声更响。 这一对混帐父子,也从此成为笑料。 笑声渐停,商议也渐趋一致: 一、报复一部分人,寻找事主; 二、延缓数日,等待时机; 三、寻根溯源,分头堵漏。 这才是真正的好计策,刘庄人分头准备。 但刘庄人却没想到: ——就在他们商议撅人祖坟时,正有数人趁月黑风高之夜,在刘庄坟群上幽灵亦似的出没着。 世间的任何职业,都有高下之分。 “盗墓”也不例外。 世间的任何一种犯罪形式,都令人深恶痛绝。 “盗墓”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从事职业的原因,自然都是为了生存。人们往往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诸种卑劣之事,但把痛苦建立于旁人身上,仅仅是为了自己活地更好的“卑鄙无耻”,却是一种“无可救药”。 其实,严格说来,凡从事“职业”而求生的人们,都在把痛苦加诸于旁人身上。无论是何种不为人们赞赏的正当职业,或是虽为人们赞赏却非正当途径工作的职业,都必须建立于痛苦之上。 但刘庄坟群上出没的人,是以“盗墓”为业的人。一如世间任何一种行业都有“正宗”与非正宗的区别一样,这些人,是正宗中的正宗。 但凡偷盗,均隶属于“君子门”。君子门下,三十六业九十八法,盗墓业挤身于第十位。 在这些人看来,他们从事的“工作”,其实是最高尚、最仁义正直的。君子门下的三十六业九十八法中,也惟有他们这行不会使人们痛苦于现实。 他们偷盗的是死人之物。 而他们禀行的原则是: ——人,生于尘,归于土。生者为尘世间一微尘,死者已不再隶属于尘世。 ——既如此,人一旦死去,便无所谓祖宗亲情,血缘关系,就不再与任何尘世间有关的事物有关联。 ——所以,盗死人的东西,其实是从死神手中,从另一个世界中,得到尘世间应得的东西。 ——医师,从死神手中抢夺人命,被人赞赏且尊敬;盗墓者由死神手中抢夺金钱以自救,为何要被人唾骂? ——难道人们只能欣赏那些被人救或以有尝形式去救人的人们,而必须否认那些有自救精神的人么?若是这样,人们为什么还要教导人:能真正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呢? ——被人救,等于欠下了一笔难以偿还的人情贷款,而自救却是人类求生中所必要的、必须的,必然的。为何人们竟宁愿拖欠一笔人情贷款且永世也无法偿还,而不肯做个清正廉明、无牵无挂的人呢? ——难道人类所标榜的正义,其实都是虚伪么?难道人类天生要自私自利、以为这是我的那是我的而不肯学习大公无私的精神、正视人不过是宇宙间的一分子?为何人们一定/宁可,原谅那些大小强盗们从你手中夺取许多,而不肯原谅这类与另一个世界做殊死竞争,有着大无畏勇士精神的人呢? 他们既然有着自己的一套世界观、辨证法,当然就不认为自己所做有何不对。在他们看来,之所以选择夜深人静时开始与死神竞争,是因这世上虚伪的人毕竟太多,自私自利的人太多主宰世界的也正是那些人,他们也就只能在权利下低头,搞点地下工作。向现实低头。 能挤身于君子门盗墓业的人,无疑都是这一行的真正高手。在这些人看来,刘庄的盗墓者,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一堆报废了数十万年的机器零件。 刘庄人虽是代代承传的盗墓者,但他们属于那类见人吃肉不喝汤就绝不喝汤的人,属于单纯的模仿,对位居君子门第十位的盗墓野之博大精神,根本难知一二。 君子门下盗墓业,必须先学习天文、地理,做到望天知时,望星知地;然后再练习胆量,要求面对任何突发性事件,都不能失去理智,遭遇任何惊心动魄的场面都不能惊慌失措。接着,再学习全套六十种盗墓器具的使用方法,做到熟练运用,灵活掌握。然后,是速度上的要求。 以挖土洞而言,向下直挖十米时,无论遇到何等坚硬的土地,都不能够超过半小时。洞的大小,可容自己出入,不得多挖少挖,也不得挖的太大浪费体力。 最后,才能学习掘墓知识。 在这一阶段,“师傅”会领你游历各类墓群,要求你熟悉掌握墓的外在形式,各地风俗上的大体建筑方式,判断墓的深度、大小、方位。与此同时,要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学习在各种土质下挖掘直洞、斜洞、容身洞、疑敌洞,曲洞、伪洞、封口洞,学习各类洞穴的作用、原理,如何在最佳方位最短时间内通到你的目的地,找到你要找的物品。 达到此一水平,你才能算一名普通弟子,可以单独外出盗墓,但绝不能自称属于君子门。 要想成为君子门中人,必须学会盗古墓、大墓、陵墓,而这种墓里,通常都有至人死命的机关。欲入君子门,必须学会判别各式各时的机关,新兴机关。对古代的机关,应能找出其中枢点,学会破坏、恢复、停止;同时,应对砂墓、石墓、土墓、水墓、养尸墓、养蚁兽邪怪墓、游移墓等墓地特征学会判别,掌握其基本常识,可盗三等墓。 此时,你才可以正式出师,带徒,但你所带徒儿,通常难入君子门,因你本人尚未达到“帮工”级别。 想达到“帮工”级别,须对古墓、大墓、陵墓的各类机关有深刻认识,对各类单项机关“能破能设”,对各类多种机关应有深刻的认识。对多项机关中的“连环机关”应有初步印象,做到能退。 连环机关,顾名思义,是动一个而引发其余机关的多种机关的总称,特点是环环相扣,只能破而不能毁,不能寻其机关点使其停止。 能辨别七种连环机关者,可成为“帮工”,所带弟子,可进君子门。 “帮工”之上,为“大师傅”。 大师傅须能识别三十种以上的连环机关,对连环机关中最难应付的“移宫机关”以及“迷宫机关”应能够大体分辨,大体确认“幽冥机关”是否存在。 对君子门盗墓业而言,“大师傅”是最高级别,当世已无人能达到此一级别。 所谓“幽冥机关”,其实只是盗墓业的传说而已。意指此一机关就是“死神”的代名词。它的特点是不但综合了各类连环机关,且附有决不虚假的咒文。(据说埃及金字塔内就有这种性质的机关。) 君子门盗墓业代代相传:如遇幽冥,有死无生。 它设于各凶险机关的最后所在,价值中心附近,此时距目标已触手可及,但咒文所在,若不速退,就会引发灾难。传说中,设置幽冥机关的墓地,金银财宝并不多,甚至任何陪葬品都没有。皆因设置该机关的,大多是盗墓业的宗师级人物或不世奇才,他们绝不会为帝王服务,而是为了自身的某种目的,或者为了保护自己的“至爱”而设,警告后世弟子不得妄自踏入,倘若后世弟子见之即退,在退到一定范围后,被破坏乃至被毁坏的连环机关,会自动修复,并有部分财物相赠,但若后世弟子执迷不悟,贪心难填时,妄图打开幽冥机关就只有一种结局:比死还可怕! 至于有多可怕,这世间究竟有什么比死还可怕,却无人能知晓。 那只因君子门盗墓业的一切知识,都是代代口传,根本就无人见过幽冥机关,便是连环机关也鲜有听闻。 如若一见咒文即认定是幽冥机关的话,大多数古墓,大墓、陵墓,都附有震墓文和咒文,岂非幽冥四现? 在刘庄坟群上出没的,有六个人。 这是君子门盗墓业的一名年轻帮工,带领着五名弟子,传授该门知识。 这是位盗墓业中的不世奇才,虽位列“帮工”级别,其真实本领,却绝对可以和“大师傅”相媲美。他年仅三十余岁,个头瘦高,肤色黝黑,面无表情,终年难见笑容,在风水之乡江西,有着业内人无所不知的名声,却仅知他号称“老大”而不知其真实姓名。 五名弟子,个头都在一米七以下,大弟子小铲,五官扁平,鼻子小的可怜,脑袋也扁平,就如同一只塑料铲子般,令人耽心会随时折断。 二弟子小刀,一张大众脸,那双手却平板瘦长,宛若两柄快刀般。 三弟子独眼,当然只有一只眼睛,这只眼睛看上去也不象真的,竟泛出死灰之色,眼珠子几乎不见滚动,没有任何光彩,但若有人敢与他对视时,就会强烈地感受到,那只死灰色的独眼,竟似个山精树妖一般,令人由心底里生出胆怯之意来。 四弟子二狗,外观极易让人联想到一只狼狗,他笑起来象狼,不笑时象狗,但无论笑或不笑,那双眼都如同月色下的荧火,森冷幽绿,白天还不算明显,一到夜里,便和荒郊的野狼没什么区别了。与独眼比,二狗的眼睛更令人胆怯而畏惧。 五名弟子中,生相唯一和善的,是小胖。他长得圆圆胖胖,显得十分可爱,看过其他几个人后再看小胖,顿觉他是天下第一可爱人;可是若先看他再看其他几个时,顿觉天下之大,弱肉强食之残酷竟是如此可悲。 六个人抵达刘庄坟群后,老大便选择了一个最高最大的坟墓坐在最上端,一动不动。惨白的月色下,他就象长在坟上的一枚铁钉,即使走到了近前,也难以想象那竟会是个人。 五名弟子,分头行动,各择一方,由近及远,总是先在坟正面的石碑前站立片刻,然后饶坟一周,再回到碑前仰头望天,接着伏地贴耳,聆听片刻,有时立刻移向其他坟,有时则再饶一周,在不同的方位或站或蹲片刻,有时甚至抓起一把碎土,用手捏的更碎或取出一点放在口中品尝。 若是无碑之坟,则先看坟墓的动向,望远方地势的起伏,观近处景物大形,然后择一处为正面,饶坟、望天、伏听、拍地…… 五人动作,步骤,大体相同,其行动的迅速及隐秘,也出奇的一致。时隐时伏,宛若幽灵一般,远远看去,纵有所觉,再定睛细望时,也会怀疑自己的眼花。 刘庄坟群,共二百余座,五个人竟在一个时辰内巡视完毕,回到了大体居中的最大的坟前。 老大起身,走下。他走路的方式,象幽灵般无声无息。走到坟前的青石碑前,坐下。他一旦坐了下来,离得稍远一些,便觉青石碑上的字迹班驳了些而根本不会发现,在青石碑前居然已经坐下了一个人。 “看完了?” 五人点头。 “二狗。”老大说。 二狗道:“我察看了五十座,十座是清朝雍正年间的,据碑文记载,可认定有一定价值,但葬法普通,估计不会有太多陪葬品。其八座为土坟,其地底水流,由大葬山而来,系细微支流,土质干燥,墓主骨骺犹在,衣物腐烂程度不大;两座养蚁地,棺木尸体均已不在。另,在其余四十座中,有数座采用水泥大理石等建筑材料封闭,是刘庄当代大户,其内或者会有陪葬品。” 老大点点头,“独眼。” 独眼道:“我查了七十座,有二十座为明末至清乾隆年间的,据估测为刘庄祖坟积聚场所,有金玉陪葬品。其余的有四座为衣冠冢,其地底水流分支护卫,土质干燥无养纹地,但其中一座近年衣冠冢却隐含样鼠之象,估计已经为地鼠所占。” “小刀。” 小刀道:“六十二座,六十座小,无标志无碑,葬法采用了‘甲子术’,应是刘庄祖先的庄内庄客,不会有价值,但对刘庄的风水很有用。两座是砂墓,无法盗。” “小胖。” 小胖露出谦卑的笑容。“师傅,我看了三十个,也不知对不对。——因为地下水流的缘故,都已经为水占据;坟墓周围植物生长情况可知,大约再过不到十年,这些坟墓就只能叫土堆了。” 老大转向小铲。小铲道:“我只看了十五座。其中五座和小胖重复,另十座遥呼山势,与王庄坟墓走向脉络相同,幕主都是王庄嫁来的女性,隶属于移尸墓。” 老大站了起来,一指所处之坟:“看看这一座。” 五名弟子闻言而行,各取随身器械,探洞取土,仔细观察且品尝,伏地倾听,以掌击地,仰望夜色,返身阅读碑文,冥想,再重复进行。半小时后,才纷纷返回到碑前。 “看出了什么?”老大问。 “碑文上说,这是明天顺年间的,但坟质为明正德年间才对。地底无任何迹象,连衣冠冢也算不上,估测是座移坟,墓主已经迁移或者根本不在此处埋葬。”二狗说道。 独眼接着道:“应该是座移坟,但音质显示,其内有少量瓷器,假如真是明正德年间,该有极大价值。” 小刀摇头,“碑文为男性,出家为僧,无妻儿子女,但墓主是女性,墓下十七米处有泉眼,若墓主沉入水流,就会造成移坟的假象,依水流而定,应该有个更胆大的设想:即墓主极其年轻,葬的时间上有重复,其近年的墓主,应在西南方向约七里处可找到尸骸。” 小胖插口:“找不到。水流西行一里后断脉,那里是养蚁地,什么也留不住。” 老大望向了小铲。 小铲沉思片刻,道: “此坟遥呼大葬山山势,为‘结穴’所在,但因隶属‘分龙’之故,因此只能是‘小结’,构不成大气势。再因地水旁移,构成风水术中的‘二十四凶’之‘边死边活’,所以才会有移坟之假象。……其实墓主早已骨骸散尽,无物留存。至于地下有瓷器之音,应为地泉旁‘穴神’所发,其形状,该是一方石碑。若将此碑取出,‘地穴’便不存在,刘庄也因此可出盗墓奇才,纵无师承,也可凭自悟而媲美于我们几个。若得传授,更是前途无量。” 一席话,说得老大脸上居然也有了笑容。他微笑道: “你们几人,各有道理,均可出师。但五人中也惟有小铲判别出了地底之物。将来前途,不在我下。小铲,你再看看,‘穴神’何在?” 小铲应了一声,深吸气,边走边吸,终于匍匐于地,用那小的可怜的鼻子嗅着地气,待回到石碑前时,面色上竟是无比的惊讶,看来十分迷茫。 老大道:“可看出?” 小铲惭愧道:“看不出来。” 老大问:“你看出了什么?” 小铲道:“我……” “有什么,就说什么。”老大语含鼓励。 “恩……,依常例,既为疑坟疑穴,断无穴神之理,但我看来看去,却总觉穴神就在——难道就是这方石碑?” 第二节完 第三节:《盖房》 “也真难为你了。”老大嘉许地说道。“能判断到这个程度,经验倘若再丰富些,就足以达到‘帮工’级别。事实是──‘穴神’早被取走,而且已经有应验者,应验人就在此处,所以气息留存。” 五名弟子,一齐惊讶四看,却找不到除了他们外的任何人。 “不必找了。这个人,就是我。”老大傲然。他一顿一叹,“当年,我的师父,在大葬山下探墓,曾结识了刘庄的人,并随意传授过几人一些基本知识──据说那几个人现在已经是刘庄的盗墓奇才了。同时,还邂逅了一名女子,后来就有了我。我没满月就被师傅抱走,后来才知道母亲因被村人斥骂为不守妇道,被迫自尽。师傅把她送入这座坟墓,取走了穴神,以造就出我,并于那同时抽换了刘庄墓群的部分形势,预计等我重新回来时,刘庄的气运,也走到了最后,那些当日迫害我母亲的人的后人,将悲惨地死去。这一切,当然不足可信,但我的盗墓水平的确远远超越了同行,这倒是真地。由此可知,穴神可助本行人的说法,未必是假──当然,风水是否真地可以用做报复行为,也难说的很。我们这一行,基本上持赞同态度。这是体外话了。我因此而产生这样的新想法,即:以‘穴神’之力,来辅助我盗墓业。这,才是带你们到大葬山下各庄查看的主要原因。” 他的目光,从五名弟子的脸上逐一望过,问: “经过这些日子的查看,想必你们心中也都有了大致的轮廓。那么,──你们认为,‘穴神’会在哪里?” “各庄都有。但各庄能称之为‘穴神’的,却只有王庄最多。王庄的墓群,个个不凡,似乎已经占尽了大葬山的气脉,不愧为鼎鼎大名的风水山庄。” 依然是二狗发言,但这次,他说完后竟无人补充,仅是连连点头,似乎每人所见,也只有这些。 老大显然有些不大满意。“王庄的确是穴神集散地,但你们可知为何王庄占尽穴神犹不能大发的原因?” 五名弟子一起摇头。 “这是因为,凡大量穴神积聚地,必有王气、霸气。甚至‘天’气、‘龙’气。大葬山是穷凶极恶之地,竟能够出现大量的穴神,又出现了王庄、刘庄的这类人,分明显示了地下蕴涵的暴虐之气。如果我猜测的不错,王庄墓群下,定有古幕甚至古幕群。也许,还有可能是某个杀人如嘛的帝王陵墓。否则的话,按风水术的说法,这里早就举世闻名了。如果当真如此,咱们合力挖它个帝王陵墓,这一生,也就不算虚度了!对你们的肄业,也有绝大的帮助。” 老大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竟充满着一种踌躇满志的神色,负手望天,道: “所以,我带你们四处查看,在王庄停留的时间最长,这些年来,你们跟着我学也学了、练也练了,甚至还挖过几个带机关的墓,但真若能够把王庄地下幕或者墓群拿下,你们就可以立刻功成名就。好。──从明天起,我们开始准备,等把所有的工具和至少一星期的食水干粮备好后,再度熟悉一下地面环境,我们就要大干他一场!” ※※※※※ 午夜,王木扶着醉得不醒人事的王甲回家。 王甲的酒量,因为常年跑外的关系,早已经锻炼出来,喝个两三斤白酒不成问题;王木却恰好相反,三杯就醉。然而量再高也有个限度,这一夜王庄的头面人商议大事,摆庆功宴,在情在理,都不能少喝,更何况王木不能喝,一个人喝两个人的酒,如何不醉? 他们的这个“家”,已经将近一年不曾回过,因此当王木推开门,扶着王甲走进院子时,那感觉就如同到了热带雨林。 庭院里杂草丛生,照在这样的院落中,就象走入一处鬼域。微风吹来,树叶、树枝、杂草,相互摩擦碰撞,发出一阵阵的沙沙声,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一片可怖,再有音响效果,那场面之恐怖简直能把人吓得心惊胆裂而死。换了一般人,别说是扶着一个喝醉了的人在深夜中走进来,即使是一群人结伴在正午骄阳下进来,也会觉得鬼气森森的。但王木在联防队工作,出没于夜深人静巡视可疑事件,对他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加上自幼生长在王庄,耳闻目睹着各种鬼故事和做法、招魂等古怪事件,早已锻炼地非常胆大。何况无论如何,这是他居住过很久的家,根本就不必害怕。他没有听从旁人的劝告到别人家去住,是想到万一喝醉了的王甲呕吐了,让人不快。 能自己干的,绝不求人,能自力更生的,绝不低三下四,这本来就是他为人的一个原则,更何况他也多多少少喝了点酒?可是他一进院子,仍然不由自主地有了恐惧感,后悔之心,油然而生。 但这个时候已经没退路了,总不能再去敲别人家的门吧──这么晚了。怕也得住;后悔也不能反身就走。他定了定心神,先把醉得不醒人事的王家扶到墙边让他有个依靠,再回身关了院门。简单清理出一条路后,扶着王甲进入上房屋。一拉电灯罩,才想起离家后电线已经卡断,只好掏出打火机,预备扶王甲上床。 火光照亮了上房屋,他也就看到了在屋子正中虚空站立的老头儿。那是个一身白色长衫,一脸花白长须的老头儿,老头长得仿佛有点面善,亮光一现,老头儿向他笑了笑,突然消失。 从没有恐惧过的王木,终于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恐惧。 他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呻吟。他全身的毛发,刹那间已经森立而起,他的身躯,也如同坠入了冰窟般忍不住地颤抖着,微有醉意的朦胧,也在这刹那变地无比清亮。在这一刹那,他的意识仿佛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他明明想拔腿就逃跑,脚却象是被沾在了地面上一动不能动。 “──谁?!”他高声的变调的叫喊,这才从嘴里发了出来。 一旦发出了问话的声音,王木反而立刻镇静了。也许是声音让他镇静?还是这个下意识的高声的叫喝“谁?”,是人本能地让自己保持镇静的一种方式? ──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之所以产生幻觉,是因刚进门时心底潜意识中的畏惧吧。 王木这样想着,已不再恐惧。他举着打火机对屋内徐徐环饶一周,看到的只是遍布灰尘和蜘蛛网的空房,诺大的青石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柜和几只箱子,十几个瓦罐,两口缸。床上尽是附灰,桌子在床边,床对面的墙角有只大木柜,柜子旁边堆着几只箱子。箱子旁边是缸和瓦罐。这所有的一切都一如一年前,唯一不同的是,一年前的此刻,家里整洁干净,灯光明亮,不久就悲嚎四起,人声鼎沸,而今却只是两人独对空屋,等候着明天上坟祭周。 一种淡淡的忧伤涌现,他只觉得鼻子发酸,泪水已充斥着眼眶。 他擦干泪,扶着醉得不醒人事的王甲依靠在床头,然后打开抽屉,取出几支蜡烛点燃。亮光闪现的同时,他已经毫无任何惧意。他找到床扫,开始扫除床上的积尘,扫着扫着,不觉已经停下:为何有了光我会镇静?难道大家天生都有惧怕黑暗的心理倾向?那么,如果我到了一个没有“光”的地方后呢?我会不会发疯? 这想法来得甚是奇特,但不知怎么,他竟连连打了几个寒蝉,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终将走入无光的永恒黑暗。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笑,继续扫着床上的积尘,等灰尘扫净,展开已经卷好的席子铺盖,铺好床,再扫灰尘,然后才扶着王甲躺到床上。脱了王甲的鞋袜,把王甲放在床边,以防万一他要呕吐来不及照料而吐了一床,自己也躺下。 山地清凉,石头屋更凉,这房子 又是多时无人居住,潮气很大。王木躺了片刻,便觉得一阵阵冷意袭来,想到王甲醉酒,若不盖上被子,只怕会得病,忙起来拿着一支蜡烛,向对面屋脚的大衣柜走去,到了跟前,拉开柜门,准备取被子。 他刚拉出一条薄被,就觉一团冷气迎面扑来,一种难以言传的无法形容的怪异声音,也适时而响──竟是由拉出的被子里传出的。 烛光跳跃,忽然熄灭。 熄灭的刹那,他已经看到了一个可怕的场面:衣柜中本应该满是衣物的横格,变成了竖格。竖格里竖立着几条被子,被子上面,都有人头──这些人头,有的长发长须,有的长发无须,有的短发短须,有的无发无须,男女老少一应俱全,一个个都仿佛阴界中的恶魔。乍一望去,宛若每条被子都长出了人头,再仔细看,显然是一个个人站在衣柜的被子里,只露出了头部。而在这些竖立的被子正中,是那个一闪即逝的花白胡须穿白色长衫的老头儿。老头儿的的五官清晰可鉴,双眸闪烁着晶莹的亮光,见他看来,甚至还冲他一笑。 但蜡烛已经灭了,衣柜隐于黑暗…… 几乎没有任何回想的余地,王木惊叫一声,跳开,手中的蜡烛和薄被一同坠地。他几步跳到熟睡的王甲身边,“王甲!王甲!”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衣柜。 长长的上房屋,室内仅有几支蜡烛在紧挨着床边的桌子上面跳跃着红光。相距七八米的大衣柜,无论如何也难以看清。 但柜中的确有东西窜出来,而且还发出了“吱吱”的叫声。 ※※※※※ 对王木的折腾,王甲只有苦笑。 弟弟的酒量本来就小,喝一点就醉,偏偏还要逞强,醉了还要吵吵着要回家睡,说是小时候大人们都说了,老池塘里会生鱼,老房子里会生鬼。他要见见鬼。现在看来,呕吐完了就惊叫,还惊恐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一定是梦见鬼了吧? “看你那醉样!”王甲推推王木。 “我……没醉……呃,没醉……再来……”王木偏偏头。继续睡。 王铁推门进屋,“咋样?要不给他做点醒酒汤?” “不了。这家伙一喝就醉,老毛病了。一盆凉水就能泼醒,不用搭理他。”王甲伸伸懒腰,“铁哥,明儿要祭周,让俺嫂子给准备点啥吧,我们可是空着手回来的。” “行。你安心睡。明儿再说。” 王铁离开了,王甲的眸中,却突然闪现出一种浓重的忧郁。 这股忧郁之色,从开始回家一直到此刻,才正式显出。忧郁之中,甚至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恐惧。 ※※※※※ 原来是只老鼠。 王木松了一口气,看看王甲,仍是人事不知地昏睡着,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梦呓着:“我……没醉……呃,没醉……再来……” 这时他只后悔为什么醉得不是他。 醉了的人啥事也不用管,一点闲心也不操,该有多好?可是他既然没有醉,就只能做点清醒人该做的事情。以他王木的胆量,总不能就此瞪着两眼坐到天亮吧?他收敛思绪,干笑一声,自嘲地摇摇头,再拿起了一支蜡烛,一步一小心地走到衣柜前,柜子里哪有什么人头?人头的错觉不过是柜子上格摆放的几顶儿时的帽子罢了。 人吓人吓死人,自己吓自己越吓越害怕,他自嘲地笑了笑拉出了两只被子,随手关上衣柜门,到床边先给王甲盖上一条,再返身关上屋门,脱鞋上床,躺下后再起来,吹灭蜡烛,拉好被子盖好,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点燃一支蜡烛,这才再度躺下。 他仰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对自己在家里竟会感到害怕而不解。尤其是那个见了两次的老头儿,如果是错觉,为什么连面目都看得非常清楚?这代表了什么? 屋顶不时传来有人行走的声音,他没有动。知道那是老鼠在棚上窜跳,屋中也似有人在行走,说悄悄话,但那也是老鼠;听着听着,倦意涌来,只觉得眼皮沉重…… 突然,“吱呀”一声,他凛然一惊。那居然象是院门被打开了一般,接着,院落中传来了轻轻的走路声。 这一次,绝不会上老鼠! 老鼠和人的声音,他还是能够分辨的! ──谁? 小偷?当然不可能是小偷,小偷绝不会跑到王庄行窃。但不是小偷会是谁呢?谁会来这里? ──刘庄! 是刘庄的人!他们一定是打听到了我二人住所,要报复! 王木再也躺不住了,悄无声息地坐起来,穿上鞋,凑近窗户缝隙,向外偷看。 月色下的院落,因树木、杂草的关系变得一片昏黑。风吹过,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仿佛黑暗中隐藏了无数的人。他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树影中有一黑影,那黑影正小小心心地朝上房屋──朝他的方向走来。在那黑影的手里,竟然还有柄森森闪光的匕首。走得近了,就见那人又瘦又高,头上戴着顶大大的帽子 ,有点象是卷边毡帽,也有点象西方的礼帽。那人的面目隐藏在黑影下,着实难以辨认,但偶尔闪现出的眸光,却又凶悍无比。 他走一步,站一会,再跨出一步,再停一会,步与步之间充分利用着外部的环境构成的黑影来隐藏自己,如果不留神,根本无法发觉。幸好王木从事联防工作,与这类情况打交道的次数很多,否则即使看到了,也无法认定。 这显然是个夜行的高手。王木暗暗地总结着:这样的人,不外乎偷、盗、匪三种。 “偷”者,必然有极其丰富的逃跑经验:“盗”者,必然有同伴在附近接应,其本身的身手也不可小瞧:“匪”者,必有其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心肠以及一定的搏击本领。三者之间,偷的可能性最小,盗匪的可能性大,而以其眸光之凶狠程度来论,只能看做是匪徒。 这也就是说,必须自救了:或者,立刻大声呼叫,必然可以惊动左邻右舍乃至于“对外自卫团”和“外打”人员。但能否抓到人就难说了。所谓行家看门道,王木只需看一眼这人的行动,就知道其身手绝对可怕。而且黑灯瞎火的,等对外自卫团和外打人员到了,那人也离开王庄了,用大声呼叫的方式,除非是王甲醒着,两人一齐努力困住这人。而自救的另一个方法,只能够是佯做不知了,暗拿家伙,凭着自己的身手,即使对方是市武术比赛的冠军,也能支持上片刻,等开始搏斗,就立刻呼救,这样既可抓到来人,又能够显出他的不凡。这两个方法,怎么来看,也是第二种好些──尽管老实说一看这黑影的行走和眸光,就知道确实不好惹。 他想到就做,立刻寻找斧头,等他用最快地速度找到斧头,行到门缝处向外看时,却赫然发觉,只这一会儿工夫,居然再也找不到那人在何处了。 他瞪大了眼睛,屏息而望,等待了片刻,才见那黑影再次出现,但方向居然是祖屋。王庄的建筑,祖屋通常位于临街,在大门的旁边,王甲王木的家,当然也不例外。祖屋正对着上房屋,王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着那黑影依然保持着始终隐藏与环境的黑影中的夜行方式折到了祖屋旁,“咯”一声轻响,再听得“吱呀”一声,竟然是打开并推开了门。 门只推开了半扇,那人一闪而入。 在农村,祖屋里,供奉着家谱,祖宗的神位,是家里的圣地;但它同时也是老人们“等死”的住处,是相当于“门房”的最不受重视的所在。在规矩上,祖屋象征着一个家,其他的房屋可以任意拆迁,惟独祖屋不能,所以祖屋也是最年代久远,最老破残旧之处。 王木不相信神灵。但村里人对灵牌、神位的重视程度,可达到荒谬的境界。于情于理,王木都不能坐视,更何况他已经拿定了主义擒下来人?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闪身而出,迅速、无声地走到了祖屋外,突然屋里一亮,那人竟然胆大到点燃了放在供桌上的油灯的地步──难道这人竟以为家里没人?不怕发觉? 以行动而言,王木也懂得这种借环境隐身的方法,他自信没被这人发觉,就向前移动了两步,使自己可以清楚地看到祖屋内部。 一片乌云遮掩了月色,夜,立刻变得一片漆黑,而祖屋内的微弱之光,也因此显得无比明亮。祖屋内的景象,也因这光亮而变得毫发可鉴。 顺着半掩的门向里看,他立刻看到了一幅无比诡异、一生也难以置信的画面。 祖屋之内,正有人在盖房子。 世间的盖房,只有两种。 一种,是为活人居住的阳宅;一种,是为死人居住的阴宅。前者需要先打地基,然后一砖一石地垒建起来,后者也应先打地基,但这个地基却指得是选择方位、决定大小,它的建设,是挖土,沙石瓦砖的作用,与阳宅虽有相同之处,却大体相异。 现在,祖屋里,正有人在盖冥房。 有很多的人。 那些人,自然都小得可怜,他们忙碌的位置,正在供奉着灵牌、神位的桌子之下。 供桌上那盏油灯的亮光,便宛若他们的阳光。在“阳光”下,这些人忙碌的井井有条。有的当监工,有的是劳力,其建造的方式也各自依靠实力。有的只挖一个很浅的坑就了事,有的把坑挖地大点,深点,有的加注沙石,运送木料砖瓦,有的在坑内垒建平房,四合院,各式民宅,大殿、楼房。然后填土掩埋;有的则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运来堆积如山的建筑材料,在里面修建王宫般建筑,然后以土覆盖,堆为土丘,再在丘上种花草树木,形成土山。 桌子下的土地,象极了一个大千世界。 忙碌的人们,在油灯亮光下,显得既疲惫又欢娱。 突然间一阵忙乱,宛若供桌下的人们遇到了末日般,人们争相逃窜,消失在已经建成的或者正在建设的冥房中,“辽阔”的土地上,就只剩下了一个高高瘦瘦的汉子,手中持着匕首,目光犹如寒冷的冰块一般,抬头望向惊讶而恐惧的王木。 那双眼睛,象狼,象鹰,象蛇,象一切既凶狠残忍也可怕可惧的动物。 拎着斧头站在门外的王木不觉怖然呆住。 ──那个人,正是引他来的黑影。 “我需要一棵树!快砍来!” 一个细微的命令,忽然传出,这命令居然有种无法言传的威力,让人无法抗拒。 王木茫然转身,看看紧挨祖屋的椿树,举起了斧头。 “不能砍!”椿树旁忽然冒出了那个出现过两次的白胡须老头儿,又惊又急地叫。 但王木的这一斧,已经砍在了椿树上。 ※※※※※ 九月六日晨,与王木合塌而眠的王甲,先被醉得不醒人事的弟弟砍了一掌,再被一脚踹下床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王甲毫不犹豫地端来一盆水,泼在了王木身上。 一盆辆水泼醒了王木。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笑嘻嘻得意洋洋的王甲。 “王木啊王木,不能喝就少喝点,不会喝就别充英雄,瞧你那熊样,还有没有一点人样?起来起来!该去上坟了!别耽误了正事!” “阿甲阿木醒了?”王铁嫂挑开门帘走进来。“吃几个荷包蛋吧。阿木,头还疼不疼?身上咋都湿拉?咳,不会喝酒就和你俩哥学学,酒这东西又不是大鱼大肉的,有啥好?我托人买了箱砀山梨,还剩俩,听说吃了它能解酒,等会一块吃了吧,放外面桌子上了。啊──听嫂子的话,知道没?” “我……喝……醉了?”王木迷迷糊糊地问。 “不是你还能是我?”王甲更开心了。 “我记得……” 王木讶然住口,突然想起了自己二两就醉的可怜酒量。 ※※※※※ 九月五日夜,王妈在值班室里,做了个可怕的梦。 她梦到大地震开始,紧挨着祖屋的椿树树根,破坏了整个祖屋的地基,王庄变成了一片瓦砾,王甲王木在树根下只露出了惨叫着呼救的头。 声声“救命”,让她哭地死去活来。 早晨将醒未醒时,似乎听到了地震预报: ──据折戟市地震局预报,在九月五日至九月二十日间,石县大葬山一带,将发生7.2级大地震…… 她一惊而醒,急忙问另一个值班的人。 “地震?哪儿有的事!刚才收音机里播放了地震局的消息,但那是在辟谣。恩……是说,大概意思是:……恩,根据地震局检测,我们这儿根本没有发生地震的可能性,所谓一百多年一次的大地震传言,根本就是种谣传。” “──方志?就算是方志上说过,也得再等是三、五年吧。” 第三章 祭周 9 一、 周年大祭 王庄的祭周,有着自己独特的规矩。 除了三周年和周年外,他们不在乎清明节、寒衣节、鬼节。人逝后,“七七”、“周年”、“三周年”三次祭祀,日后是否祭奠,都不再重视,即使是逢年过节回乡探望,到坟上看看转转,也毋须带香火。但在三次大祭时,不但要带上香火、鞭炮、纸钱,还要带上神位、灵牌。 他们认为,大祭时,也是地狱放假时。死者,会在此时返回阳世。“鬼神两位、周年探家”,此时死者魂灵或许会在一坟边游移,或许会回到生前的家去探望一番。这是因为冥府大门也分为墓门以及灵门两种,死者的通行证不一定会开在哪个门。因此亡灵家属在祭祀时必须带好神位、灵牌,放到墓上,然后才烧香、鸣炮、送钱,乞求保佑,并饶坟七周,为亡灵护卫,以免当面错过,钱被其他的鬼魂抢走。 这是周年大祭,必须带上神位、灵牌。因此王甲吃过早饭后,就回家取神位、灵牌。王木则因醉后初醒头疼欲裂的缘故,暂留在王铁家里。 王铁是王甲王木这一支中的三大爷之孙。他们“家”无人住后,每次回家,多住于各叔伯家,而又因这些人家中惟有三大爷家里最宽敞,其孙王铁在村里更是首位十万元户,次孙王水在外地某大厂当厂长,有“福气”、有“财气”,住着也舒适,所以多住于“三大爷家”。 王甲出门后,王铁起身通知各家。王木百无聊赖,便在屋里找出了一张纸、一支铅笔,开始凭记忆描绘出梦里所见的白胡子老头儿。 对这个似幻亦真的梦,不知怎的,他总有种深深的畏惧之感。 记忆中,他一向是极少做梦的。即使有,也会在醒来后就忘得一干二净。而这一次,在醉酒后所做的噩梦,记得竟是如此清晰,尤其是连梦中的人面目也记得十分清楚,畏惧之余,倒也觉得十分有趣。 既然有趣,就不妨让它记得更久一些,描绘出来,便是这个原因。 他用了一整张八开的大纸,画出了梦中的白胡子老头儿的面像,审视后再修改,直至画出了那双传神的眼睛后,才满意地伸伸懒腰,准备签上自己的尊姓大名以及作画日期,想象着千年后被评为绝世画家时这张画的价值时,就不禁露出了微笑。 就在他做着白日梦时,三大爷拄着龙头拐杖,耳聋眼花地走进屋,眯着眼看看那张画像,忽然奇怪了。 “阿木哪!你在哪儿找到的你祖爷爷?前些年你祖爷爷画像丢失的时候,你才两个月吧?” 他的声音很大,而且为了怕人听不清,还正对着王木的耳朵,几乎要贴到耳朵边上。 王木骇了一跳。 他的人虽没有跳起来,那颗心却在回味到三大爷话里的意思时,差点真地飞起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恐惧。 王甲已经推开了家门。 院落中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 一年没有住人,这院落简直已经成为了原始森林。 一颗颗树拔地而起,树与树之间是半人高的荒草,上午九点的阳光,已经称得上是火毒了,但照在这样的院落中,依然象是照在了远古洪荒的世界,显得无比阴森可怖。 一群群麻雀冲天而起,一只野兔瞪着红眼看看王甲,一隐而没。走了两步,两只刺猬探出小猪一样的头,瞪着眼睛看看他,缩成了刺球。再走两步,一条草蛇蜿蜒消失。 这个家,几乎已是名副其实的野生动物保护区了。 看到这样的景象,王甲除了吃惊,就只有苦笑。 他仰头看看祖屋旁的椿树,枝叶森天,那已经是全村最高的一颗树了。 他径直行向上房屋。 回祖屋取神位、灵牌是他此行的目的,但祖屋的涵义事实上与老人等死并没有什么区别,祖屋内的家谱、神位、灵牌,也都无一不代表着阴世,他这个阳世的人,说什么也谈不上喜欢。 既然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就该四处看看。临走时再取东西,反而更好些。 上房屋的大铜锁,已经生满了铜绿,屋檐下蜘蛛网密密界着,王甲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拦路的枝叶,障碍的杂草,来到了上房屋前。先折下树枝打散蜘蛛网,再开锁推门。 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阴凉的气息过后,是一股霉味,片刻后,等气味正常了,王甲才迈步进房。 几只老鼠不慌不忙地钻进床底。床板上一层灰尘,床一端卷起的被塑料布盖着的铺盖上,也是灰尘, 床边的桌子上,也是布满了灰尘。几支东倒西歪、燃了半截的蜡烛,也难以看清本来面目。窗棂上,结满了蜘蛛网,窗纸上尽是破洞,还有点点的青苔。 转向西侧,那垒在一起的大木箱,箱子旁边的桐油大衣柜,也都有了道道的裂纹。 一只被咬得尽是棉絮的被子,扔在衣柜前,王甲皱着眉头,饶过了被子,感觉仿佛踩到了什么,停下,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一只燃了头部的蜡烛。看了看,再随手扔到地上。 柜门的铁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随手一拉,铁锁竟被拉开了。 取下锁,衣柜的柜门“吱”一声自动打开。柜内,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被褥上是几顶儿时戴的绣花银铃帽,帽子旁边放着几双崭新的童鞋。这是用来镇邪的。儿童是阴阳交融者,未受到尘世的污染,身上自自然然地带有正气,鬼怪精灵,不敢轻易接近。鞋帽并放,象征着“人在”,可令邪魔外道退避三舍。 王甲随手掂起鞋帽,不觉忆起了儿时的欢乐。 那时他体弱多病,噩梦不断,胆子也小,兄弟俩外出玩耍时,当前开路的,反而是弟弟。长大之后,因“胆小”而喜欢上命相、风水、气功等数术法术养生术,弟弟却不信神怪妖邪,只习练拳脚之术。 把鞋帽放回了原位,弯腰从衣柜的最下格里找出了两个“孝条”,装进口袋,锁上柜门。 “幸亏昨夜没有听阿木的吵吵,不然,回来住光打扫都得大半天。锁该换新的了。等回去的时候再说吧。”他自言自语着,象是和老朋友告别一样拍了拍柜旁垒着的大木箱,尘土四漾。他转目四顾一下,找到了扫帚,扫了两下,但见屋内尘灰四起,呛人口鼻,急急窜出屋子,咳了两声。 院子的大石缸里,有大半缸的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绿苔,乌绿的水中游动着猩红的鱼虫。缸旁边的杂草丛中仍着一只破葫芦瓢,一只裂缝的铝盆,他弯腰拉扯两下,葫芦瓢破了,铝盆也变了形。王甲想了想,便不再理会它们。 算了。等回来后再打扫吧。 锁上了上房屋的门,钥匙仍旧塞进墙洞中。 祖屋的钥匙,在椿树裸露的树根洞中,屋前的两级石阶,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已经被顶了起来。王甲弯下腰把手探进树洞,摸到了钥匙。 摸到钥匙的瞬间,他忽然一个激灵,呆了片刻,才慢慢把钥匙从树洞里取出。 仿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想来想去,却又难以想明白。 正欲站直,忽然看到了一柄斧头。 斧头已经绣蚀的不成样子,深深地斫入树干的底部。斧头的木柄上,甚至还长出了几片木耳,看来斫入树干的时间已经不短。 但斧背上仍可以隐约见到一个“王”字。 ──正是自家的斧头。 这柄斧头他记得很清楚,在“七七”大祭时,亲手拎到了上房屋的桌子下,自己又是最后出门的人,“七七”之后,家里的人就没有回来过,那么斧头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斫入树干?难道是记错了? 他重新走向上房屋。 开门进屋后,尘已散,地上的足迹犹在,看来在他之前还没有人回来过──当然也不可能有人回来过。走到桌子旁向下一看,果然找不到斧头。急忙拉开抽屉,却见抽屉里只有五支蜡烛。 上房屋是他锁的,锁之前曾刻意打扫过整个房间当然也包括了地面。抽屉中的蜡烛,买的时候是一整包,现在却只剩下了五支。桌上三支,地上一支,还有一支呢? 屋里很静,但他已经觉得仿佛有阵阵的阴风在吹拂着他的肌肤。 他定定神,又仔细想了一遍,的确是这样的,七七之后,再没人回来过。 ──难道有人进来过? ──还是妈回来过但没告诉他们? 王甲取出了三枚古钱,抛了六次,卦象显示是自己,时间是昨天。但自己昨天一直在照顾着阿木,怎么可能回来?而这些可疑的迹象也决非三月两月就可以造成。 答案只有一种,当然是卦是假的。不可信之不可信也! 王甲自嘲地笑笑,锁上上房屋的屋门,重新到祖屋前。 祖屋的屋门打开了。推门进去的刹那,不觉倒吸了一口的凉气。 迎门就是供桌。供桌 下的地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蚂蚁。黑蚂蚁、黄蚂蚁、红蚂蚁、飞蚁,一应俱全,一眼望去,竟不下十种,其数量,至少也得以数万来计。 蚂蚁们正浩浩荡荡地爬上供桌,组成一条十厘米宽的长队,爬上窗子,爬满了家谱,然后消失于一条裂缝。裂缝的两边,尽是行动迅捷,东奔西走的大黑蚁,飞蚁们盘旋在外,竟象是在负责着安全警戒工作一般。 仔细看看,似乎两排蚂蚁为一个家族王国,上百个蚂蚁王国,居然都象是从供桌下的地面钻出,爬向墙上的裂缝,也仿佛这整个祖屋的地下,都已是蚂蚁的世界。这情景,不可谓不诡异。 但直觉中,这些蚂蚁却是在进行着大撤军。 再看去,这才发觉蚂蚁不但从供桌下的地面钻出,祖屋内的地上,都象是蚂蚁的世界,不计其数的蚂蚁先钻出了地面,再爬向供桌的方向,于供桌下集合待命,然后尾随着撤退,向墙上的裂缝进发,并消失于裂缝之中。 这么多的蚂蚁,还是不惹为妙。 但它们也并非那种食人蚁,因此虽然看上去可怕点,也无须恐惧。王甲观望了片刻,就举步进屋。 火柴在供桌上,他打开火柴盒,发现火柴只剩下了一根,无意识地摇了摇头,看看灵牌旁的油灯尚未被蚂蚁占据,就擦着了火柴,点亮油灯。火舌跳跃着,火光微弱。他取出三支香在油灯上点燃,插入了灵牌前的香炉中,正欲“请神移驾”烧些纸钱时,油灯却忽然灭了。 扭开了油灯盖,但见油灯里已经没有油了。 油灯的油,也是“七七”大祭离开时才加满的。按照祖屋的温度、湿度来计算,至少也会在一年半之后才挥发个干净。如今还不到一年,怎么就完全挥发了? 他恭恭手,把父亲的灵牌和爷爷奶奶的神位一同拿过,再恭一下手,算是已经尽过礼。 锁上祖屋屋门后,迟疑一下。 ──如果椿树的树根真地已经深入了根基,而宅基下的土地又为蚂蚁占据的话,一旦发生了地震,祖屋是否会倒塌? ──蚂蚁搬家,是不是与地震有关? 思索中,已不觉走出了院门。 锁上大门时,邻居走来了。 “阿甲,昨晚在家还住得惯吧?” “还行。” 王甲笑笑。 对这个招呼中的“在家”,王甲并没有在意。那是因为王庄人的“在家”,可以是在任何人的家中,尤其是从远处回来、回“家”。 ※※※※※ 周年大祭,近亲晚辈都须应礼。 晚辈不单包括王甲王木这一代以及下一代,也包括了王甲王木的各叔伯家小于王甲之父的人。 以“辈分”而言,在农村,辈分低的,甚至是九十岁的老人,也须向辈分高的刚满月的婴儿称叔道爷。王甲的辈分不高,因此七八个只有六七岁的“叔叔”在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甚至还小上一两岁的“奶奶”的带领下,也跟着大家向坟上行去。 参加祭周的人其实也只是应个礼,有个代表就行了。而祭周号哭者又只能是女性,王庄近来大举“自卫”,所以这十几人几乎是清一色的娘子军。 出村口前,娘子军呵斥着这些辈分尊贵的顽童们,相互诉说着哪家的男人咋样,谁家的收成如何,谁谁谁在什么什么地方看风水卖艺赚了多少钱,谁谁谁遇上了什么什么灾……,并询问着王甲王木啥时候能订下一门亲事啥时候成婚,喜酒准备在哪儿办……,但一出了村口,所有闲聊的一同停止了闲聊,开始哭丧。 哭丧也是一门艺术。 会哭的人,能哭得让听者顿起恻隐之心同情之意,忍不住鞠一捧辛酸泪,而自己却见不到眼泪;同时,哭声还要如同流行歌曲般悦耳动听,世界名曲般百听不厌;并且要做到说哭就哭,说停便停。 而不会哭的人,哪怕你哭得泪流满面,涕泪纵横,声音嘶哑,甚至当场昏厥,依然会让人感觉到那是假的。 王铁嫂无疑是那种很会哭丧的人。 她不但是王庄的哭丧名人,也是专以纸扎、哭丧为业的蔡庄人中的当世奇才。 大葬山下十几个村庄,提起了王铁嫂,或许知道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提起了蔡吟,那简直可以套用一句俗话:如雷贯耳、浩月当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历届的乡长、县长,也无法与她比“名”。 大葬山下名人谱,排名首位的就是蔡庄蔡吟。未出嫁时她便受雇于各庄的大户,每次哭丧的收入,至少也在百元左右,无钱者就送鸡鸭猪羊;出嫁后收手不干,偶尔难破情面不得不为之时,主人也至少得备上五百元钱或是一头猪。当然,是否收那有另当别论了。当年王铁争创王庄首未十万元户时,差五千元凑不够时,便是她连哭三场,挣三千,凑足了九万八,预定了三场,又凑了两千,够十万。 她的哭声,无论是大声,小声,带诉、不带诉,都有种摄人的魔力。哭声一起,听者便有种深切悼念自己最亲近最伟大最值得怀念的人的凄凉感受,不自觉地就泪水汪汪奔流而下。不带诉的哭音,即使是肖邦、布哈洛夫等人的《葬礼进行曲》也无法媲美;带诉的唱哭,更是感动天下有情人,若不流泪,你除非是聋子、死人。 王甲王木请不起这个嫂子。但王铁嫂的这次哭丧,却不收钱。她只有一个条件──快定下一门亲事。 十几名妇女,有的泪流满面嚎啕大哭,有的连哭带诉生似天底下只有她一个是可怜人年,有的号哭若疯笑,一个个均是真情实感准备创下哭丧新记录。 以哭丧而论,她们学王铁嫂已非一日,其哭丧的水准也足可和蔡庄专业哭丧者相媲美了。但王铁嫂呢?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直至其他人都哭得有些累了有的甚至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时,才发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其他人的哭声嘎然而止。人人屏息静听。 抽泣的声音细细幽幽,渐渐变为声声短哭;短哭片刻,再变为抽泣。如是几次,当每个人的听觉神经都被压抑到了极点时,抽泣声忽然变成了长哭。 长哭声一起,天宇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荒芜的大地上,只剩下了一个孤独凄惨的女人,在悼念着亲人,在质问着苍天,而苍天无语,只有怒涛阵阵,悲风幽幽…… 本已停止哭丧的妇人们早已泪流满面,放声大哭,在队列前奔跑嬉戏的儿童也号哭连连,一时间天宇里充满了令人辛酸的哭声,静静行走的王甲也忍不住泪盈满眶,泪流满面。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惟吾凄惨,二十多年来的诸般不幸诸多屈辱都被放大了百倍,折磨着自己的神经,而未来也是苍白一片,毫无人生的乐趣,不如自此就一死了之……越想越伤悲,终于哭出声来。 唯一没有哭的人是王木。 他似是从不知伤心为何物,不知泪为何物。在他的记忆中,似乎连幼时的撒赖的大哭,也只是“光打雷而不下雨”。他仿佛从来不曾悲伤过──真正地悲伤过。委屈时,也从未流过泪。但即使是这样,听到了铁嫂的哭丧,也觉得有一种淡淡的伤感驱之不散。 可是更多的却是恐惧。那哭丧的声音回荡于耳边,竟似已变成了上万人在哭,在悲诉着什么,似已变成了上万人在战争结束后亲眼看到了自己亲人的尸骸般! 他不能不恐惧。 但幸好王铁嫂只是象征性地表演一下,伊如命相家忌讳耗心耗力为某人推演改命、风水家忌讳妄占他人风水地,杀人者不愿意被杀,偷盗者也不喜欢被别人偷一样。哭丧者最忌讳付出真情实感,最忌讳无禄而哭。王甲王木没有付钱,表演一下,也就足够了。 ──毕竟,出嫁之后,她的哭丧,简直已比大熊猫还要珍贵了。 但她虽是已停止了哭丧,那哭丧之情引发的伤感,却使得其他人的哭丧达到了新的水平。娘子军、童子军居然一路哭到了坟头,其间甚至还有人哭昏了片刻。 ※※※※※ 坟头到了。 远处,是大葬山的山脚。大葬山远望犹如一丘土坟,但入山后却接连数峰。由王庄坟群望大葬山,可以遥望如一女子平躺着,从王家祖坟处连一中轴线,恰好指向“女子”的心脏处。王甲这一支的祖坟正切双乳之中,王甲父亲的这坟头可正视“女子”左乳乳峰。 以风水论,此为双乳地。于穴口下葬者,主家男人多有双妻,门风不正;主家女子多沦落风尘,为师婢。(尼姑、道姑、修女等侍身宗教者为师;侍妾、情妇、奴仆等为婢。)但观风水者,须从多角度来仔细观察。倘若再移十余丈,则可看到一双大钳,恰好可以钳制“穴口”,双钳间有一片凹地,如一道门。风水术称其为“神鬼之门”。 左青龙为神门,右白虎为鬼门。于此下葬者,主家多出游历风尘、通晓阴阳之人。(卜者、风水仙、巫师、佛道宗教、特异功能者、走方郎中等。现时代将火葬场等工作人员也划为其列之中。)王庄的现况,即符合此型。 但凡山者,多系“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环境大势。大葬山的地势,十分奇特。最奇特处,却是王庄的群坟。在群坟赶为内、外,观察到大形势各不相同,由坟群内望山,可得“福地”形势。从坟群外望山,却发现此为穷凶极恶之地,竟已占尽了二十四凶。 *笔者注* 二十四凶:风水术语。指死块、露胎、反肘、无实、假抱、仰瓦、吹胎、欺主、背主、吐穴、无辅、擎拳、覆体、斜飞、相斗、操戈、衔鹿、硼面、头破、短颈缠头、白虎捶胸、龙虎成图、边死边活、青龙钻怀等。 王庄的风水师,普遍认为穴口系“神鬼之门”,加上若顺大葬山山势,可远达昆仑山,是昆仑山脉的结穴穴口之一,而昆仑山脉又是“赫赫我祖”的来临地,鬼神齐聚的场所 ,甚至有人认为大葬山才是传说中的昆仑山,人世兴旺后鬼神被迫入关地。所以择此为墓群,最是正确。 王甲王木行到了父亲的坟前,停下脚步,余人这才停止了哭丧。 这座坟是衣冠冢。王甲王木的父亲毕竟是专业军人,又是党员,不愿也不能土葬。但火葬后全家仍然无法抗拒风俗习惯,只有选小棺造衣冠冢。衣冠冢在外型上与内部构造上,和正常的坟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坟头应低于正常的坟墓,象个小土堆。内部也较浅。 王甲取出了神位、灵牌,放于坟头上,燃三柱香,开始烧金箔银箔。燃着的同时,王木另燃两束香持于手中,并掏出了鞭炮于下风处燃放。噼里啪啦作响中绕坟一周,通告地下的神灵与前辈们来此领钱。 娘子军放下跨着的提蓝,从中取出各家备好的供品。有水果类的苹果、梨、枣,有瓜子花生糖块点心,也有米饭馒头稀粥面条,还有麻花嘛叶青菜豆腐数肉鸡蛋…… 她们一边饶坟而放,口中诉说着安抚鬼魂之话,一边挥手斥打着偷拿供品的辈分尊长的顽童们。 伊如通常状况下亲情只能提供食宿而不可能供给大量金钱的人间世俗一般,她们只负责提供各家的心意。至于金银财宝,则只能由王甲王木负责。 钱是冥钱,金箔为金,银箔为银。散装“金银”是零花钱,“金元宝、银元宝”是供给日常开销所用,另有以黄表纸封好的“工资袋”代表着工作的收入,而上等金箔银箔所制成的冥府“支票”,无疑是希望亡灵在冥府成为大富翁──其面值当然上大得吓人。至于信用卡之类,随着社会的发展,也渐渐进入了盟币的行列。阳世所承付的信用保证金,更是远超支票的价值。 一切规矩都依照阳世风俗的构想,“工资待”上要书写亡灵姓名,“支票”、“信用卡”上则要在亡灵姓名的前提条件下,增加其父辈姓名,其生前籍贯,亡逝年月日、阳间寿限,亡后投于何方山林化做何方神圣等等,其作用是方便查收,防止阴间有冒名顶替的诈骗鬼。 王庄人除非梦到了其亡灵亲人前来“托梦”告诉他们投身于何处化作了何方神圣,否则一概以昆仑山为他们的神位所居处。昆仑山本是自古以来炎黄氏族传说中的“人、鬼、神”杂居之地以及后世转化场所,系炎黄子孙的发源地,与佛教外族并无关系。王庄人的此一做法,只是潜意识中自认为出于炎黄正宗而已。 鞭炮已燃完,供品也摆好,盟钱燃势正旺。王甲王木一同跪倒,向爷爷的神位以及父亲的灵牌(其区别点在于隔代与否。)叩头,然后饶坟而转,余人也各依辈分相排列,随于他们的身后。 “人死为大”,在死者面前,代表各家的人即使辈分再高,也不能随便。 饶坟七周,再反饶七周,祭周上坟宣告结束。 早已迫不及待的顽童们,一等结束,立刻你争我抢地抓向早已认准了的目标,妇女们也收回凄容,展开笑颜,纷纷解下了缚于额头或手腕上的“孝条”,收拾“供品”。 ──谁都知道,这只是一种形式。 ──也谁都知道,供品仍是供给活人的食品、用品。 王木注意到,在王甲的脸上,仿佛有着不安与忧虑。 他抬头看看天。 “王甲,十二点了吧?──回去?” 二、第一滴血 九月六日,正午。 香烟缭绕,纸灰飞舞,黑边遗像前摆着一碗荷包蛋,一碗白水煮面,一碗米饭、七只面饼。冥钱大量燃烧的原因,屋内一片昏暗,烟雾中仿佛有无数的厉鬼在张牙舞爪,面目狰狞扭曲,拥挤的屋中也似乎变得无限空寂,各式家具在浓烟中变得无限遥远,遗像上那永恒的微笑,也似因着浓烟的关系变地虚无飘渺,变成了苦笑,那双泊泊然的双眸也似充满了痛苦。 “他爸,好好安歇,家里的事,别操心了。等孩子们娶上了媳妇,有了孙子,我就去陪你。啊?有啥话,回来说一声,缺钱缺衣了,托个梦给我,别惊吓了孩子……,回来看看吧,家里也没啥变化,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心了点,别操心……” 王妈喃喃念叨着,继续焚烧着冥钱。 灵牌与遗像,是“鬼神两位,周年探家”时的出入地,灵魂于何处现身或是两处同时现身,并无定论。 念叨声中,王妈突见王父遗像上的眼睛眨了眨,嘴角略略抽动一下,仿佛在苦笑着。她呆在那里,她呼吸急促、手足冰凉地瞪着遗像,但遗容再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眼前的景象仿佛变了,她似乎回到了一年前,她正站在王父的病床前看着王父的嘴唇一开一合,微弱地低语着什么。 “他……他爸……想说什么?我听着哪……”王妈的声音轻地几乎让人听不到。她的声音在颤抖着,语句都已经变了调。 “房子……房子……”象是在耳边传来了王父的呓语。 “房子怎么拉?”王妈的声音抖地更厉害了。 “……我的房子……倒了……裂了……家里的房子……”那声音竟是异常地清晰。 “他爸,房子咋啦?……给你烧个洋楼?”王妈胆战心惊地问。 但没有回答。 “咣当”一声,窗子开了,烟雾象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处涌向了窗户。窗外,正在起风。 邻居家的收音机中,正在播放法制小故事: “……分家后,老大想盖新房,见邻居家是空宅,就私下里把院墙移了两尺……” 风呜呜地响了起来,烟雾到了窗外便被风吹得立刻消散,屋里,也渐渐地恢复了光亮。 ※※※※※ 从坟头上回来,王甲和王木商量:“咱家的院里,长满了树和杂草。咱先把院子清理一下屋子打扫一下再走。估计最多用上俩小时,不会耽误什么事儿——你看呢?” “长满了树?象原始森林、热带雨林?”王木吓了一跳。 王甲摸出烟,“夏天雨水多,在所难免。别说是咱家了,就是学校的校园,学生们放暑假回来哪年的第一件事不是什么除草之类的?来,抽烟。” 王木接过烟点上,尽量露出了无所谓的笑容,定了定神,“喂,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既可怕又离奇,你听不听?” “你也会做梦?”王甲奇怪地看看王木,忽然高兴了,“嘿!说说看!你哥对解梦的研究可不比常人,无论上弗洛伊德还是周公,是迷信还是科学,见了我都得甘拜下风。” “呵!越来越象个万事通了!”王木松弛下来,“不过,这个梦还真地有点离奇。我梦到昨晚喝醉酒的是你而不是我,你一路呕吐着,还要去三大爷家睡,我怕你吐到人家家里,就扶着你回咱家,家里就象个原始森林一样……”他绘声绘色地说着,脸上的微笑也变地越来越吃力,脚步也越来越慢。王甲也越听表情越沉重。等两人走到家门口时,王木恰好讲完。 “……最奇怪的是,今早我把那老头儿画下来后,三大爷说是那是咱祖爷爷,是他爹!” 王甲打开锁,却不推门。静静地站在门前,脸上闪现着一丝难言的沉重。 “阿木,梦是人潜存于思维底层的心理活动。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常人的梦,通常与他的思维活动有关。但有些奇怪的、难以解释的、能够应验的梦,则是因为人类的大脑细胞无意识间接触到了宇宙间的部分残留信息,并以‘梦’的形式予以表现。” “这些残留信息,如果是梦到了过去的人、事以及从未到过的某一地域,则是因人类记忆细胞遗传复制机能通过某一特定方式予以启动并释放。但若是梦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时,却是因人类固有的本能如‘对环境险恶与否的分辨力’、‘预感’、‘遥感’等。以迷信来解释,是‘通灵’,在‘科幻’上,是看到了异次元的图象。以正规的科学术语而言,是因人类本能的深度体现。做为生物,都有此种机能。它是依据大量的复杂信息经综合处理后利用‘混沌学’、‘趋势学’等原理进行的生命计算机计算而得——只不过现代的科学对此尚是启蒙状态,还无法有深刻认识而已。” “不过,无论从哪一角度来考虑,你的这个梦,都无法逃脱‘现实’此一范畴。它揭示出了五点,值得考虑,即: 一:白胡子老头儿。 二:取被褥、燃蜡烛。 三、砍伐椿树。 四、盖房。 五、持匕男子。 这五点已应验了三点,惟有另两点目前还未明朗。“ 王木一怔:“应验了三点?” 王甲推门,一指院落:“先看看吧。” 院落里的荒凉,与梦境无异。上房屋内,蜡烛犹在。王木按记忆检测到了最后点燃的那支蜡烛的所在位置,拭去积尘,仍可见到烛泪。所有东西的位置,与梦境中所见,完全相同。 祖屋前,椿树树根处,斧头仍在。拔出斧子,斧柄应手而蚀,蚁洞、虫洞到处可见,斧上锈痕斑斑。 推开祖屋门,犹有许多的蚂蚁在进行着大撤军,但已经不象王甲刚进来看到时的那样吓人了。供桌下的地面,泥土松浮、蚁洞密布。 王甲拧开了油灯的灯盖,递到了王木面前。 “灯油于七七时加满的。石屋阴凉,蒸发时间按最保守的估计,也应该在一年。” “那……那……,这个梦……”王木的声音有点颤。 “可以解释为你具有特异功能中的分身术、驱魂术,也可以认为你具有天眼通,看到这些后再加以浮想。”王甲的神情十分凝重,慢慢道:“伐木,由咱妈提出,可见伐木是咱这一支的观念之一。盖房与逃难,可以解释为你预见到了灾难的即将来临,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事先也无人知晓。逃难的原因,可从蚂蚁出洞大迁移上认为是山洪爆发或者地震等因素。在梦里,祖爷爷不让你砍树,是保全家族之意。树亦即木,砍树亦即伐木。在梦中你持斧砍树,或许将来你会出现自残的事情。梦中你已砍下,可见有些事情,已经成必然因素。——阿木,把那持匕男子的相貌画下来,让我看看究竟是谁。” 王木点点头,在供桌的抽屉中找出黄表纸,取香火头在黄表纸上绘出持匕男子的形态面相。王甲静静观察片刻,也取过一截香火头,于纸上写道: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见符者不得伐木 违令者以律刀兵之劫 以血奉令 书写年月日以及姓名,并于下方画一“必杀符”,走到屋外,咬破中指滴血于符上,然后以斧头剖下一截树皮,将符咒夹于白色树干中,蒙上树皮,弯腰抓起一把湿土,封于树皮折裂之处,用手拍实。 王木半信半疑,问:“王甲,你这样做,能吓唬到谁?就算真要写什么禁忌,也要让人看到吧?蒙在树皮中,谁看?等看到时,这棵树也到家具厂了吧?” 王甲摇头不语,持斧在树干上刻出大字: 树神在此诸神魔人鬼退避三舍 等把这些字刻好,也累得通身大汗。 “阿木,不用再收拾了。先回去再说。” 这句话倒正合王木的心意,看着这满院子的杂草树木,想俩小时就收拾利落,那除非再叫上两个人帮忙。能早点回去,他还真不想待在这个刚做了个噩梦的叫人心里头毛呆呆的地方——尽管这是自己的家。 王甲却叹了一口气,“说不定,咱们还得回来。” ※※※※※ 王甲说得不错。 就在他们回家的当天晚上,王妈就提出了再回一次的要求。 这夜大雨倾盆,雷鸣电闪,狂风肆虐,王甲却不知溜到那里去了。室内的灯光昏黄,电灯忽闪忽灭,明明暗暗,窗子尽管已经关上了,依然可以听到炸雷一声声地响着仿佛就在耳边,看着窗外,只能看到灯光映照下的白华华,根本看不到一点稍远的地方。 这种时候当然不适合开电视看。 王妈和王木闲聊着,终于扯到了再回去一次的事上。 “……你爹说,他的房子倒了。裂了。”王妈用恳求的眼光看着王木,“我估摸着呀,这场雨之后,坟头可能会陷下去。要是雨后再连续几天大太阳的,坟社会准保会裂。我想着,你们是不是再选个时间,回去一趟,给坟上添点土什么的,行不?” 这有什么不行的? 王木爽快地回答:“行!有啥不行的?俺哥马上要去广州出差了。等他一回来,我们就一块儿回去。” 正说着,门响了。“谁?”却不见回答。只见王甲衣衫湿透,手足哆嗦,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他看看王木和王妈,一言不发地回房。 “这孩子!”王妈嗔怪地嘟囔一句。 ※※※※※ 这同时,王庄坟群上,出现了六个幽灵似的人。 他们正是君子门盗墓业的当世奇才,“帮工”老大以及五名弟子。六人冒雨在坟群上出没片刻,然后幽灵亦似地消失了。 片刻后,几个身穿雨衣的人悄然出现,为首的望望坟群形势,打亮手电,低声吩咐着: “找到王甲家的坟和王铁家的坟后……” 这个人正是刘庄的名人刘大赖。他迅速打探出事件起因后,立刻找来了几名同支兄弟,一同来到王庄群坟,欲施行报复手段。 ——对刘庄人的“一忍了之”,他简直要气疯。 ——以他刘大赖的名声,怎么着也不能怕窝窝囊囊的王庄。 几个人按亮了手电,有人把风望哨有人侦测墓碑,有人以铁矸探墓以断年代虚实,忙得不可开交。雷鸣大雨,丝毫不能阻止他们的怒火与仇恨,片刻后,他们便找到了目标。 但他们却不知道,就在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忙乱时,雨夜中依然坚持巡查的“巡检队”已经发现了坟群上的可疑亮光,并迅速返庄报告。 找到目标后,便应动手铲坟,但刘庄人即将动手时,却发现来得实在是不凑巧,他们不但不能铲坟,甚至连一锨土也不能动。 ——这座坟,居然是刚祭完周的坟! 任何人都有“禁忌”。 刘庄人亦不例外。 他们虽出没于荒山野岭,专事掘人坟墓,堪称胆大包天,百无禁忌。但他们也有这一行的规矩,这一行的“职业病”以及“安全操作规程”。 迷信的说法中,人死亡一年后,阎罗开恩,发给“探家证”,亡灵可在阳间做短暂的逗留,以方便交代未尽事宜、与亲人做告别。此时,若有人掘墓挖坟,当然会触怒游魂。科学界有人认为,人死亡后,其残留信息犹有留存,当地球饶太阳重新转回原位时,其残留的信息达到了最强状态,自身健康状况不佳、容易被潜在的电磁信号干扰的人,就会“看到”鬼。 盗墓者不怕鬼。但他们怕僵尸、惧尸气。 最怕的是:大雨雷鸣之夜,“游魂”离地,万一此地为养尸地,铲坟释放生气后,游魂遁去,养尸地再养出僵尸,僵尸再受这大雨雷鸣的刺激而暂时“复活”,那时,在场者将无人能够幸免。 若将盗墓者的工作准则制定出有套安全技规,其中的一条无疑应当是: ——为了您的生命安全与身体健康,请不要在雷鸣闪电的大雨之夜,工作于刚祭完周的土地上。 纵然并无僵尸,周年也是尸气汇聚最盛时,一旦有薄弱环节,必一涌而出,染上尸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一命呜呼,严重的甚至会造成瘟疫,被传染者不计其数。 可以不怕鬼、不怕僵尸,但尸气呢? 迷信与科学殊途同归,盗墓者多少代得出的血泪经验,使他们牢记各类危险工作环境,并列为禁忌。 这座坟,便是刚祭完周的坟。是他们的禁忌。 他们也只有退。 ※※※※※ 注一:养尸地土质特别,尸身不腐,尸体肌肉在逐步脱水的过程中,吸附了养尸地所特有的菌类而生长出绿色体毛。如遇大雨之夜,游离于空气中的静电和地底电磁波相聚合,可令尸体成为煤体,破土而出。因人体或动物所特有的生物电磁波而吸引所谓的僵尸,就发生了僵尸复活害人的事。其具体原理当今科学仍然众说纷纭,无法做出具体而准确的解释。但僵尸复活的现象极其罕见,不但要有养尸地、地底菌类,还要有特殊的磁场。 至于外国的吸血鬼传说,那又另当别论了。 注二:尸气,泛指动物尸体腐烂分解后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与其他动物相比,人类的尸气尤其难闻,毒性也更大些。健康人的死亡尸气危害还不算太厉害,但若死者是长期卧床的病人的尸体,尸气之危害,将远超于某些毒药。严格说来,尸气对人体的危害在于繁衍于尸体上的病菌——尤其是对各种药物已有抵抗能力的病菌的变种。据考证参与埃及金字塔考古挖掘工作的一些人员的离奇死亡,其凶手就是封闭空间中产生的病菌变种。 在农村土葬的坟墓处一游,当可发现许多新坟四周蚊蝇众多,若死者于夏日下葬,无论墓地的防护如何严密,也会招来蚊蝇。不少新坟在夏日或干燥炎热天气会裂缝,或者雨后低陷,那倒并不足奇。可怕的是有些坟头会突然涨高,产生起伏波动,宛若“鬼魂”在地下欲出,不久后会突然陷落,甚至会突然产生一条大裂缝。此即为尸气在棺木中充斥着,因天热、因尸气在尸体肚腹内源源而生,因气息压力达到一定程度而又无法宣泄,一旦棺木的质量不佳或密闭不严、桐油或沥青涂层不够严密等原因,会炸毁尸体,棺木,使坟墓由产生变异到转化为外观改变。 从这一点上来说,土葬之法实不足取也。 ※※※※※ 几个人互相看看,刘大赖吐出了一连串的粗俗不堪的咒骂之声,然后才挥了挥手,“走!今儿就算白来了!” 盛怒之下,这句话的声音不免大了些。余人都骇然变色,急忙安慰劝阻:“不算白来,至少咱们下回再来时就可以直接动手了。……小声点,嘘……别……小声点……” “对对!今儿不能算白来!”刘大赖毫不在乎,哈哈笑了起来,依然声音很大。这鬼天气的,坟墓上有人来转那才真叫邪了! 但他的笑声未落,就听到一个更大的声音响起,哈哈的大笑声,也似乎象惊雷般震耳欲聋: “是呀!今儿不算白来!至少可以直接动手了!——大家上!” 一道电光破空映下,但见一个粗壮的汉子拎着一根粗大的枣木棒子,犹如泰山石敢当般大步跨来。 哈哈大笑的声音此起彼伏着,几十道手电一齐亮起,射向刘大赖等人,竟已在不知觉中把他们包围了。 远处,正有隐约而急促的钟声响起。 而那粗壮的汉子,当然也就是王庄的名人: ——王铁! “刘大赖!你个狗日的吃了狼心狗胆,敢他娘的到咱王庄来闹事!我操你个祖宗十八代的男女老少们!” 大雨夜,王铁天神般叉腰横立。他身后,有两人正以两只四节手电的强光,缓缓地扫射着刘大赖等人,最终落到了刘大赖手中的铁矸上。 刘大赖看看四周,冷笑着,“铁子。论说话难听,我不比你差!你是谁我是谁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别以为你人多势众就能吓唬人!大葬山的各庄名人,哪个也不是孬种[怕死之辈!” “好!有种!”王铁一伸大拇指,“敢在我王铁面前说这话的,除了你刘大赖还没别人!” 刘大赖哼了一声,“铁子,早几年敢在我面前说这话的,大赖不打掉他满嘴牙就是龟孙子!年岁不饶人,你王铁现今也长大了,长成了,忘了跟着我的年头了?” “不敢忘。”王铁嘿嘿一笑,回答地居然十分严肃。但三个字说完,立刻就变地鄙夷万分。“铁子从前跟你叫哥,现在也不会不叫。不过。你总得说说来这儿是想干啥吧?!” “没啥。这些兄弟,都是新手。你哥带他们出来探探环境,练练胆量。刘庄人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早这么大的声势也太看扁刘庄了吧?” 刘大赖依然是毫不在乎,他带来的几个人,却早已骇得面无人色,双腿直抖了。刘大赖皱皱眉头:“啥人讲啥理,你铁子也不是外人。要看到哪个坟上短了一两土,我这条命就给你搁这儿了。要觉得你哥在你眼里已不算东西了。就来吧。单打群挑,你哥皱一 下眉就不算条汉子!” 什么样的人讲什么样的理,“名人”讲“名”理,大葬山下各庄名人,除了有限的几个是凭手上的绝活混出来的外,无一不是铁打的汉子、流氓中的英雄、无赖里的豪杰。场面再大,也休想让他们胆寒,其名声也的确以刘大赖为首,也难怪他对王铁毫不畏惧。 但让王铁对刘大赖有所顾忌,也难上加难。莫说此刻是在王庄的地头上,他占着理,即使是易位相处,他也决不会比刘大赖差。但正象刘大赖所说的,“啥人讲啥理”,没有真凭实据,他也不能蛮不讲理。因此,听了刘大赖的话后,王铁一摆手,“看看!” 四周的手电光芒立刻漫向了四面八方,但仍在的十余束灯光依然照着他们。 刘大赖异常的镇静,随行的几个人却骇得几乎要尿裤子了。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哆嗦着拉拉刘大赖,“哥……跑 ……咱快跑吧……”刘大赖冷哼一声,压低声音训斥着:“屁!咱占着理,他们不敢不咱们怎么样。最多骂骂让赔钱。老子只要活着你们就不会少上一根头发!” “可……可……”那人胆战心惊。 “闭嘴!一跑就说不清了!” 王铁悠闲地跨前了两步,“我说赖哥──这天泥,也不咋好,在家抱着嫂子弄点事做,有啥不好的?是不是你那玩意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大赖“呸”地吐了一口,“操!你小子想知道?让弟妹过来上一晚上,看她回去能躺上几天!” “咦?赖哥,你这当哥的说这话,可有点……”王铁的面色一变。 农村规矩,“大伯”绝不能拿弟妹开玩笑,刘大赖如何不知?他呵呵大笑着,“好好好……,你哥一时失言,该打!该打!”在自己脸上轻打了两下。 “对!该打!”王铁佯做怒色,但任谁均知,气氛到了此刻,已经有了明显的缓和余地。只要刘庄人真的没有动坟,就不会出人命。最多刘庄人回头送点酒肉钱物,这事就可了结。刘大赖身后的几个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胆气稍壮。 可是就在此时,远远的突然传来了怒吼声! “──打死他们!他们动了祖坟!” 祖坟的涵义,有多种。 孙子祭拜爷爷时,爷爷的坟就可以称之为祖坟。一支中拜祖时,这一支的祖爷爷之坟就是祖坟。几支祭拜时,这几支最初的祖先的坟就是祖坟。家族祭祖时,祖坟就只有一个。那正如孔子的后代祭祖时祭祀孔子一般。而此刻,不加前提条件的祖坟,当然只代表着王庄的祖坟。 动了一家的祖坟,简直不算个事,最多这一家的叔伯兄弟亲朋好友们凑上三五十个人;动了一支的祖坟,那就是个大事了。最弱的一支,也有百十号人。而若动了一宗的祖坟,那便惊动了大半个村子。可是若动了村庄的祖坟,那就不是一个村子那般简单了。 这一姓的所有远亲近亲一二百年也没联系过的人,都会毫无例外地返回。大葬山的十余个村庄,任一村庄的祖坟,都几乎代表了整个大葬山。动了村庄的祖坟,那后果与惊动了整个大葬山简直没一点区别。 那个时候,不单十余个村子数万人会动手,就是刘庄的人,也有小半会不愿意。 在大葬山,敢动哪个村庄的祖坟,也就只有一种后果: ──哪怕你是县长市长省长的儿子,也照杀不误。 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刘大赖? 怒吼声由远而近,吼声也愈加清晰。 “──是祖坟!咱庄的祖坟!” 王铁的双目,在大雷雨中忽然射出了宛若闪电般的森然之光,盯向刘大赖,一字字道: “刘、大、赖!你、敢、动、祖、坟?” 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留大赖,双腿立刻软了。其他的人更是屎尿齐出,瘫软在地。 吼叫声继续传来,王铁一步步逼近。四周的人也步伐如擂鼓般逼向了中心。刘大赖惊呆地看着几个瘫软在地上的“兄弟”,那几人也正在你看我我看你的充满了惊恐和怨毒的相互以眼光询问。那涵义也只有一个: ──谁、动、的?! 既然都想问,那就说明谁也没有动。那样的后果,大葬山下是人人皆知道,莫说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同支兄弟被打,就算是亲娘老子被杀,满门被斩,也不会采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刘大赖迅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大吼一声: “不对!那不可能!” “不可能?你个狗娘养的刘大赖!让你死个明白!──走!去看看!”一名又瘦又小的汉子奔来了,竟是王庄公认的最胆小最没种的王狗子。搁平日,王狗子敢说这种话,王庄所有的男人都敢把自己的老婆给他,都感向他喊爹喊爷,也因此既然现在是他在说这话,根本就无须多看,王庄人已有把握打死刘大赖,铲平刘庄。 王铁却仍给了刘大赖最后一个机会。 “大赖!我要让你的死尸添住祖坟!” 王庄祖坟的石碑后,已经不象刘大赖说的短了一两土那样简单了。 石碑后,居然有个直径一尺深一人的圆洞,挖出的土洒在石碑旁,土迹犹新。洞中积水还不到一半,显然是在雨中刚挖不久。再看那圆洞的挖掘水平,更是非刘庄人莫属,王庄人就算是想做伪也没那水平。 看到了圆洞的刹那,刘大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胆气。 他无话可说。 也不需要说话。 他只做了一件事情: ──一矸扫倒四名王庄人,一脚踢飞王狗子。 ──跑! 可他跑不了了。 王铁拦住了他。王铁只一棒子,就打飞了刘大赖的铁矸,再一棒子把他打倒。 然后就是几十条大棒一齐动。 棒如雨点,吼声如雷。钟声响过之后,王庄人也越来越多,倾盆大雨浇在坟群上,当人们终于停下来时,方才还活生生的几个刘庄人,现在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血色染红了坟前的泥土。那块青色石碑的周围,也尽是猩红的血迹。第一场血雨,就如是浇出。 雨停了。那圆洞中,水色清清,忽然,一滴血滴入了水中,漾出了一片的猩红。 这是第一滴血。 ※※※※※ 被踹了一脚的王狗子伤势很重。 当王庄人问他有什么要求时,他勉强露出了一分笑容。 “刘、大、赖!──我要日你的闺女!” 这要求不难做到。 第二天中午,刘大赖十三岁的闺女就被绑到了王狗子的家。当人们把王狗子放到了已经吓昏的女孩儿身上时,王狗子喷出了一口乌血,一命归西。 ──这却只是刘大赖的一脚而已。 ※※※※※ 阵雨于辰时正式结束,到九月七日巳时,石县境内便又恢复了炎热,黄昏时,一夜雷雨便似已被蒸发干净。 一场秋雨一场寒,但九月六日的大雷雨却把石县重新送入了三伏的酷暑。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气温一日比一日高,空气无比的干燥,稍一行动就会全身湿透,片刻后衣衫就被重新烤干。 高温持续了一周,到九月十五,天气又开始变凉。 这一天上午九点,折戟市旅行社对大休厂的旅行、秋游申请,批复完毕。旅行社是市团委开办的。面对社会的同时承办着市所有国营企事业单位的旅游计划。大修厂是市里的重点企业之一,人员众多,对他们的旅游申请,旅行社是很重视的。 审查其经费和大致目的后,旅行社做出了具体的安排。 ──经费的五分之三为跨省游,要求成员为优秀团干、党员……,目标为南下桂林,沿途游览九寨沟-黄果树风景区、小三峡游览区、娥眉山、青城山、石林、蝴蝶泉、七醒岩、阳朔风光,神农架等。 ──经费的五分之一为本省游,人员为各级团组织中的骨干力量,游览省内名山秀水都市风情。 ──经费的五分之一为市游,人员自愿,目标为石县著名风景区“大葬山-大石山”开发区。 对此安排,旅行社社长、石团委书记,没有任何的不安。 但若是突然能预测到此后的变故时,宁愿耗去市团委的十年经费,派那些人去外星系参观游览取经学习,也不会选择大葬山风景区。 三、冥府行宫 地上炎热,地下阴凉。 对君子门盗墓业的人而言,一生中最大的乐趣,就是挖掘、发掘。 挖。不停地挖。以坚定的泥土为天地,世界是由自己营造的。不停的挖掘之中,最兴奋的就是发掘出东西、鉴别出价值。与地上的世界相比,这里是宁静的,没有俗事的纠缠,也不必为人心日下而忧虑,不必为红尘声色所污染。所以心灵上是纯净的。 现在,老大等人已经接近了目标。 对这次挖掘,老大无疑是十分重视的。 在小铲等五人的记忆中,历次挖掘,都无须备齐工具。而这一次,却备齐了盗墓业的全套六十种工具,而且准备下了三套。有的工具,甚至人手一套。 “凭我的直觉,它必定是一处价值惊人的古墓、陵墓!” “这样的墓,其内的陪葬品,必会价值连城!” “……当然,它的凶险程度,也可能是步步死神!” “──所以,不备齐全套工具,那就不如放弃!” 开列清单、分头购买;寻求支援、暂时借用。而后是临时打制出一些既无法购买也“借”不到的工具,至于那些只属于门内承传下来的打制困难的工具,老大也变戏法似地拿了出来。 对众弟子而言这还是他们从师以来首次见到全套工具,看着这么多类别的工具──虽然早已在理论上知晓了它们的用法,他们依然个个是目瞪口呆。 因此,在行动之前,老大又不厌其烦地介绍了各自的使用方法、针对特点、适用环境,这才开始分派各自的任务。 在君子门盗墓业的全套工具中,大致分为五类。 第一类主要用于挖掘,共计二十一种。即: 方嘴铲、鸭口铲、扁平铲、圆铲、尖铲;奔雷锄、十字镐、丁字镐、撬棒;铁指套、肘节、尖棱节、膝护镰、刃镰、脚推、刺盖(有说为刺月镰或半月铲);十节伸缩撬杠(新制作)、三丫环、膨胀环、百宝绵手套,(此三种皆为随身携带)弹簧手套。 第二类主要作用是破墓道机关的,共计二十种。即: 木锤、木钉(十五种)、虎钳、千斤顶、缅锯、钢丝锯、拉力索、汲水袋(以上均为购买);十字刺、钢探针、丝索、圆盾、回环丝、棱锥、凹凸探针、网绵衣(此八种皆须自制,无处购买,为该派帮工级的随身八宝。)……(余四种笔者记录不全。) 第三类主要作用是装运物品,共计十一种。即: 滑板拖板车、滑轮拖轮车、拉网、封袋、大背包、铁网背包、桃木篓、柳木筐、扁形箱(密封、抗震力极佳的一种以动物皮革制成的箱子)、纤纤囊(制作工艺已经失传,系以动物筋皮及植物纤维制成,承受力极大、伸缩力极强,用以装载大批量的不怕磨损碰撞而体积较小的物品,近代换为橡胶制品替代。)小封袋(近代用小塑料袋替代)。 第四类用于防身,只计一种,类别不限,如: 小刮刀、射刀、浸毒剑、圆月刀、枪械…… 第五类主要作用是照明、视镜等,共计七种,即: 千里火、荧光、吹筒、照明荧光弹,窥视镜、水镜、潜望放大镜。(近代增加红外线眼镜、矿灯或小发电机摇灯。) 笔者注:上述资料引自江西某帮工说法;该行业中有持不同意见者与笔者本人无关,本文所录各类机关以及墓形,也系道听途说,与传闻中的某陵墓毫无任何关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六十种工具,虽经仔细改进,代代修正,使其尽量一种多能,但在遭遇复杂墓地时,君子门盗墓业的人习惯上都要备齐,以备不需之处。 对此,老大如是教育弟子: “六十种工具,看似每一类都大同小异,但每种都有其自身特点与适用范围。以挖掘而言,地质多有石、砂、土、岩、泥、沙七类,质地不同挖掘方式以及工具的选择也不同。即使是最常见的泥土地质,也分为干、散、松、冻、湿、纯、杂、润、泽等 不下十种。” “所以,我们不但要备齐六十种工具,还要准备一些不在定约──习俗上我们把传承五代以上的工具算为定约之内──中的其他工具。” 备齐工具好工作。 到九月八日的夜里,六个人已经挖到了王庄祖坟下的另一个墓地。此墓距王庄祖坟三米五深,墓的年代是元朝初期,墓里的尸骸早已成粉,棺木藏于一个石室之内。 为了突破此石室,老大等人先后用了三十一种工具,才在偶然之间找到了石室的机关。机关打开后,一棺已腐朽,棺旁一瓮金元宝、一瓮银元宝,尸体上的数百粒珍珠一触即粉,颈上的玉牌也一触就碎,再触化粉。所得的财宝,只有那两瓮价值昂贵的金银。 五名弟子,一个个欣喜万分。这两瓮金银,一旦取出去贩卖,每个人都立刻成为富绅。 但老大却淡淡地摇头。 “若你们只挖到了这点东西就已满足,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君子门盗墓业的人。──要记住,我们视财物为副,视工作为神圣。在我门中,曾流传过这样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 “……一位老前辈,其艺业也不高,家资也不多,但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发掘到了一个黄帝时代的墓。此墓之上,为秦二世时一名达官贵族之墓,墓内财富万千。只要取用百分之一,便可成为其时富豪。而任何人均知道,远古时期的墓地,根本就没有什么金银财宝,甚至没有陪葬品,在他那个时期,也根本没什么人以为远古墓地中的盆罐之类的东西还算财富。但他却视财富为粪土,执著下挖,所遇凶险难以详述,当他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终于挖进了该墓时,已没有任何力气走出。但他并不悔恨,反而兴奋地在墓内书写自己的经历以及发现,并以事实告戒后人远古时期的墓地中也有可能会存在着可怕的机关消息。之后,含笑而逝。他的孙子,承祖业,直至一日失手被擒,在法场斩首前,问道有何遗愿时,只说了一句:”让我再挖一铲土吧!‘。──从这一个故事中,你们可以得到什么样的启发? “现在,此墓之下,必有更大的墓,是否有财富在内,我不敢保证。对你们,我也决不勉强。想走的,取金银各一份离开,不想走的,我们就继续向下挖。 “而且,为了减轻负荷,下挖时不得携带此金音。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择。” “我们跟着师父!” 五名弟子,异口同声。 ──金银虽难得,艺业更难得。此番际遇千载难逢,如过只为了一点的金银而离去的话,谁能保证下面是否有比金音还要贵重的财富? ──师父的说法,分明是在考验。 ──回去时再带金银,有什么不可以的? ──才两天就上去,不也太傻了点? 诸种想法,不一而足。但呈之于外像的回答,确实一致的。 他们继续向下挖去。 到九月十二,老大挖到了一块五尺见方的石板。石板下传来了空空之音。 “这种声音,象征着地下的巨大空间。可以断定,这是个地下宫殿!石板,是进入地宫的门户!”老大解释着,“通常状况下,地宫的门,是考验人们的第一关。未开启时,一切照常,一旦开启了的话,就必须妥善应付!” 他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一个人都要万分小心!” 他们果然很小心。 但这次的“小心”,好象是多余的。石板与土地合二为一,除了石板外,其他地方都是土。他们甚至从旁边把石板下的土都挖开,使石板浮露出来,仍然没有发现。 奇怪的是,石板居然可以悬空而浮,仿佛被无形的东西托着一样。俯身于石板上,仍可听到空空之音,就象是有一个广阔的地宫竟建造在石板之内一样。 “师父,这石板会不会是空心的?”小胖忍不住问。 “奇怪……”老大喃喃自语着,仔细观察着这块悬空而浮的石板,再仔细清扫着其周围的碎土,这才恍然大悟。 石板的四角,竟各有一条极其细小的石链,因泥土未扫净的关系,产生了错觉,误以为是石板在悬空虚浮着。 然而这个疑问刚揭开,新的迷团又出现。细如铅笔芯的石链,能承受石板的重量倒不必太奇怪,但为何拉动了石链,石板依旧在虚浮着? 独眼有了新发现: “师父!石链上刻有图纹,象是字!” 老大仔细观察了片刻,再取出放大镜看看,点点头,“不错。这是流传于湘西一带的排教祭巫所用的符咒式复字。字的意思是‘幽灵车’。” “幽灵车?”一众弟子都是一怔。 “那是建造地宫时所用的上下承运的车子,类同于当今的升降机、电梯。摇动摇轮、带动链子,可令石板上下自如。用以运货载人。如过所料不错,附近应该还有。” 四周扩挖后,人们又陆续发现了五块相同的石板,呈正五边型排列,每块石板上都能够听到同样的空空之音,下连石链。 “是共振现象。”小铲说。他在居中的石板下找到了一柄小小的石杖,递给老大。 居中的石板,刻满了花纹,显然是种驱魔镇邪的意思。老大接过石杖,只见石杖一尺多长,杖身上刻划着回环往复的线痕,使石杖自然而然地产生出一种诡异摄人的魔力。杖头为一老人头像,杖底铭刻着三个蝇头小字。也是符咒式复字: 幽冥路 抚摸石杖上的花纹,这才察觉花纹虽看似复杂交叉,其实却各不相交,端点起自石杖的杖头中心处,巧妙地绘刻为“头旋”,不留意根本看不出;由端点开始,回环往复着向下,老人的头像花纹,也在抚摸下才知道是回环往复的纹线。纹络转遍了杖头,转向杖身。杖身处的花纹几起几伏,更加复杂,心智稍一疏忽,就会出错。老大试验了多次,才终于发现最终聚于杖底的“幽冥路”三个字上。 如果单纯以视力来看的话,则只会看到混乱的纹络,毫无任何规律。 老大收好了石杖,心绪万千。 ──有路,则必然有终点。但终点处会发现什么? ──幽灵车通向冥府,这条行车之路,是否便是幽冥路? ──车停处,会是什么? 继续下挖。 挖五米,再见到石板。依然有细石链。扩挖之后,又见到了其他的五块石板。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很容易就找到了第二个石杖。 但这个石杖却只有半尺长,杖头虽仍是老人头,杖身却十分光滑。杖底,是四个细如蚁身的柳体字: 冥 府 行 宫 石板四角的细石链上,也有符咒式复字,却由三个变成了五个。 ──黑山幽灵车。 ※※※※※ “黑山幽灵车?” 老大一怔。神色间忽然浮现出了一种难以言传的异样。 五名弟子都望向了师父。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大才仿佛从沉思中醒来般望向五人:“或者,我可以给你们讲个故事。讲一讲……一个久久流传的掌故。” 五名弟子,聚精会神地做好了聆听教诲的准备。老大却仿佛在选择着讲述的方式,足足静了有三分种,才开始说话。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从小听着童话、神话传说长大的。在现代,我们接触到了科学幻想和武侠梦想,神仙、巫师、武林大侠等,这些东西的可信度有多少,大家其实都心里有数。但我们是黑道人。我们自身的特点,迫使我们必须从一个个传说中,来寻找出其可信点。” “在众多的传说中,君子门盗墓业有着一个久久流传着的神秘地宫,它的名字,就叫做黑山黑渊地宫。传说中,在唐朝末年,天下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门派。这个门派的出现,使当时执掌天下的大罗真仙界、武林界、江湖界、巫界、幻界为之星散覆灭。按照神话,也就是说,神、魔、人都被这个门派打败了。” “但不久的后来,这个门派又突然消失了。” “传说纷纭,有的说这个门派已经不满足于人间的征战,而是要打破天地之秘,找到阴界,成为不朽的神灵,找到生死之门,进入宇宙,成为不朽的造物者。当然,他们的结果是一去不返。” “也有的说,他们遇到了更为可怕的敌人。有非洲的独眼大神、有欧洲的挪亚方舟,有美洲的玛雅人,有南北极洲的诺斯替黑碑,有澳洲的血火教,有日本的万世大虫……,在这些可怕的势力或者神仙的联合下,他们灭亡了。” “而也有的说,他们潜入了海底,开创了海底文化,成为新的海神海子,对陆地已经不再感兴趣……” “说法不一,但他们毕竟是灭亡或者失踪了。正俨如人们不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来、如何崛起一般,人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失踪。” “但无论前面的说法是神话、是武侠、是科幻,其结果都是一定的。那就是:在他们失踪前,曾在欧亚大陆建立了十数个神秘的基地。在君子门盗墓业历代传闻之中,就有其中的一个:即──黑山黑渊地宫。” “传说里,地宫占地方圆数百里,深入地下近千丈,其内路途宛若迷宫,暗道逾万,机关消息 不计其数,而且只有入口而没有出口。十大入口中,排名前两位的 ,即是《幽冥路》和《黄泉道》。入固无法入,出则更不能出。而且,其内还有最为可怕的《幽冥机关》。其中府所在,就称之为《冥府》。” 老大的声音,也不觉颤抖起来。 一众弟子半信半疑,小铲问:“真的?” “当然不会全真。”老大笑了两声。“任何传说,一旦流传开来,就会传出新的东西来。你说还流传了那么多年,到今天又加上了武侠和科幻?” 小铲迟疑一下,问:“那么究竟有没有这个黑山黑渊地宫?” 老大道:“假设它是真地存在着的。其可怕程度对区区几个人而言,的确是不言而喻的。……现在,我们遇到了幽冥路、幽灵车,冥府行宫。因此,它究竟是否正是我门中久久流传着的黑山黑渊地宫,的确是值得考究的。──你们是否愿意继续挖下去,就更得慎重考虑、再三思索了。” “挖!”二狗兴奋地大叫起来,“走一步是一步!先干他娘的再说!” “你们呢?”老大望向其他人。 “听师父的。”小铲道。 “挖下去吧。不行了再说。”独眼、小刀齐道。 小胖犹豫一下,“吃的……吃的已经不多了……” 不仅吃的已经所剩无几。喝的也是如此。 到九月十四日,挖掘毫无进展,老大当机立断:“先上去补充食、水,再回来!” 几个人迅速返回最初的石室,然而两瓮金银居然无一留存,瓮内只是清水。在石室棺木旁,却有一斜洞,斜洞直通地下,其挖掘水平和他们居然不相上下。 “难道有第二批同行到来?” 五名弟子又惊又怒,老大皱眉沉思。 他们仔细搜查了良久,没有发现任何的暗记。如是行内人所为,基于规矩,怎么也得留下标记,遗留一份,否则行内人谁还敢再以艺业为主? “进洞!” 老大果断命令,带着五名怒火上涌的弟子钻入斜洞中。 斜洞的挖掘水平,几乎可与老大想媲美。有的拐角方位,选择的似乎更好。但奇怪的是,斜洞拐了几个弯后,居然不见了。他们面对的只是泥土。 ──这个洞,就象是鬼挖的一样。 他们顺着方位挖了一会儿,就遇到了石地,绝非三五日所能打开。 “回吧。”老大的声音,已有了种无奈。 但是,这一次再回到石室后,不但棺木消失,连碎瓮瓦片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不是各种标志完全相同,他们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路。石室内干干净净的,整洁无比。而斜洞却由一条变为了两条。加上他们所挖的洞,这室内已有四条。除了这四条斜洞外,却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这里,曾经是个墓穴。 进洞检测后,二狗,小胖,各自拿着一只烟屁股返回。香烟的牌号竟然和老大所带的完全相同。仿佛这两个斜洞居然是老大所挖的一样。 恐惧,开始笼罩着他们。六个人向上返回。 但他们来时所挖的通路,已由土洞变成了石洞。 石洞向上斜伸仅三米,便是石壁。 第四章 归途 8 一、亡灵车 九月十六日,王木和刚从广州出差返回的王甲回“家”。 这是王妈的意思。她说道: ——你们回家去看看。我梦到房子倒了,裂了。你爸想让你们给他盖个房子。这些天吧,也太热,坟头可能会陷下去,或者是裂开。你们去添点土,别让你爸没房子住。不行的话,就顺便买个小洋楼,让他住地舒心点。 王妈的梦,一向很灵验。 王甲与王木商量着:“那,——就不去各家转了吧?不拿东西的就回去,也怪不好看的。咱直接回家去,拿把铁锨,找个箩筐,把坟头修补修补就回来,只要没人见咱们也就不打招呼了,省点事儿……你说呢?” 王木当然没意见。 于是他们坐车返回。 县公交车又残又破,宛若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车里的乘客,衣着肮脏而破烂,个个饱含风霜之色,一脸的麻木不仁,都在习习凉风中昏昏欲睡。 王甲和王木都穿着西装。 “酷热之后,必然有雨。雨后会有几天阴冷。”临行前,王甲这样告诉王木。“现在天气已经开始变凉,也就预示着今后的天气,将会由反复无常变为阴凉寒冷,向秋冬过渡。咱们这回回去,快了三两个小时,慢了要耽误上一两天,穿的要稍厚一点好保暖。”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西装革履。也不仅如此,他们还选择了能够与价值三百余元的西装、一百余元的皮鞋——这是他们最好的一身了——相配的九十元的衬衣,五十元的镀金镶钻领带夹,一百多元的真丝领带……,这一套衣衫穿在身上,两人不像要回家干活,倒象是准备结婚一样。 人配衣衫马配鞍,兄弟俩显得格外精神。一米七八一米七六的个头,轩昂干练的气质,再加上双目中隐隐透露出的“智慧”之光,在这残破的公交长途车中,两个人就象是来自异国他乡的王公贵族、皇家公子。 两人都没有坐。这一身装束,怎么也不能轻易靠近满身污垢、一摸一手的黑的座位。 但他们依然站得笔直。车颠簸着,两人随车而摇摆,没有扶拉任何东西却都有足够的把握不会摔倒。 在这种车、这条路,他们就如同游子返乡般亲切、酒鬼遇酒般自然,不遇到紧急刹车,是绝不会失态的。而他们站着,又可轻易地判断出行车情况。 车里的人不多,位于前边的是几个老头老太太,满脸的祖国大好河山,一张嘴就露出仅剩的一两颗牙,按这一带的生理地理相貌来判断,都在六七十岁左右。接着是两个抱孩子的农村妇女,各占一个三人座,都是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怀里一个,大的有六岁七岁,怀里的只有一岁或者更小。孩子哭闹的时候就敞开胸怀,毫不害羞地把耷拉下来的乳房掏出,长如小指肚的乳头塞入孩子口中。再往后是几个青壮年男人,个个脸色黑红,头发一缕一缕沾满尘灰,穿汗衫的汗衫紧贴胸背,穿衬衣的领口泛出黝黑亮光。 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女性,穿一身公交制服,显得比较整齐,相貌普通 ,但由于她是车里最顺眼的女人,男人们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王木、王甲也不例外。 这位年轻的女性,大约察觉了两位“公子”的目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时偷眼回望,但眼光一看到两人,就扫向一旁,本就有点黑红的脸显得更黑红。渐渐的,羞涩少了,竟然十分胆大地看看王甲,再看看王木,仿佛在思索如果两个人都看上她的话她应该选择哪一人。时间一久,象是觉得王木更顺眼一些,衣着更华丽一些,年龄上更适合一些,神情上更迷人、目光更有男人味……,便不住眼地望着王木,眼中也开始渐现爱意,面容显得更为光彩动人,神态上居然也有了点妩媚之色。 王甲轻咳一声,偷偷捅了捅王木,意思是“嘿!她看上你了,还不快过去!”王木佯做不知,目光移向正前方。 被人爱的滋味,无疑是幸福的。但类似于这类场合环境下,暗含“不可能”的爱,却只能令被爱者感到“很有趣”。而在爱人者来说,那却是一种必然的遗憾。 王木不想把“有趣”与“遗憾”联系起来。 那或许仅仅是因为,他有过、曾有过,——不止一次的遗憾!在眼望前方的同时,他忽然想到: ——纭纭众生,浊世红尘,或许每一个人都在不经意中被他人注意过,成为他人记忆中的一段往事。人生,就是在这种有意与无意之间,悄然度过的。 他想起了很多个偶然邂逅的人。那些人,是否知道自己已成为别人生命中的一部分呢?那些人,是否也象他一般,不甘寂寞,却也只能平凡地度过一生呢?那些人,是否会象个破碎于大海中的肥皂炮般,象飘摇于秋风中的黄叶般,隐于人海,永不复现呢? 但是,即使那些人其实并不平凡,可对他而言,对于其实并不了解甚至根本没有一点印象的人而言,那些人纵然是个大人物,又与一粒尘埃、一个肥皂泡、一片落叶,有什么区别?就象西方的一句格言:“假如树林里倒下了一棵树,而有没人知道,那么它真地倒下了吗?”那些人的存在与否,与更多的人又有何关系呢? 人,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但“世界”,却是由这个人与他有关的“世”与“界”构成的世界的大小,就只在于你接触过的人,经历过的事、遭遇过的场合是“大”亦或是“小”,曾在多少人的“世界”中存活过。 ——我生存着,我生存在地球上,但地球、但生存,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什么叫意义? 他忽然明白了宗教为何会兴盛不率,神秘事物为何总会令人感兴趣、象哥哥王甲这类的迷信者为何会层出不穷的原因。也象是忽然明白了为何哲学家、艺术家容易走向精神错乱…… 车里的人,始终都很安静。 在王木思索的时候,王甲忽然留意到一点古怪: ——那几个老头老太太,平均每三分钟抬抬头,看看车窗外的场景,看看车里的人,打个哈欠,露出只有一两颗牙的嘴;看向王甲王木的方向时,都会暂停一下,张张缺牙的口,象是想打哈欠,却又忍了下来。 ——奶孩子的妇女,平均每五分终要拍派怀里的孩子,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停留数秒后再拔出来。 ——几个青壮年男人,都在昏昏欲睡,这个人的鼾声一落,那个人的鼾声便起,其中的一个人会抬头看看售票员,十分有规律、有节奏。一次轮回下来,总有一个砸砸嘴。 ——开车的司机,专心致致,始终只见背影和偶尔活动的手臂。 ——年轻的售票员,看完王木后就回过头,脸色胀红,然后又偷偷打量两人,再变得胆大,盯向王甲和王木,脸上散发光彩……。 这一切都显得十分古怪。 但究竟古怪在何处,王甲却又说不清楚。 当售票员的目光再集中于王木所站位置时,王甲横身拦向若有所思看着车窗外的王木身前。 他瞪着/盯着那售票员。 但那售票员却似毫无所觉一般,眸中含蕴柔情,微带笑意地望着王甲。 视线却射是向王甲额头处。 王甲的心沉了下去。 他比王木低,——额头,恰好等高于王甲眼睛! 这刹那,王甲毫不思索,大叫一声: “停车!” ※※※※※ 停车的声音,只惊动了王木。其他的乘客依然如故。 但司机却果然停下了车,并打开了车门。 “什么事?”王木问。 “我尿急。” “怎么你现在尿急呢?”王木嘟囔一句。 王甲不容分说拉着王木就到车门处,“多少钱?” 售票员看着两人,目光中居然有种惋惜。 “这就下车?不再坐一会儿?”她的声音却毫无抑扬顿挫之感,“马上就到终点了,走着去,很慢的……” 除了言语和声音仿佛有些古怪外,其他的一切象是都没有什么异常。可是王甲却感到了一种更大的寒意,“多少钱?!” “没有到终点,不收你们钱。” 售票员的神色更加惋惜了,抓起两张废票,塞到王甲手里,“给你。”车里的乘客,纷纷抬头,目光茫然而空洞地看着王甲,居然都有一分惋惜之意。 王甲接过票,拉着王木就逃命似地跳下车。车门关了,车启动。车缓缓开走的时候,那年轻的售票员忽然从车窗中探出头来,挥动一只手摇摇,在巨大的马达声中,吐出了细细的声音: “王甲……王木……再……见……” 车窗内,那些昏睡的人都站了起来,纷纷望向站在路边的王甲王木,挥手。目光中,却似在期待着什么。 车终于远去了。 “她怎么认识我们?”王木惊讶地问。 王甲打了个寒蝉。“好险!逃过了一劫!”哆嗦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上了一支烟。 王木只觉得莫名其妙的:“劫?──什么劫?”他看着远去的公交车,眼睛忽然瞪大了。 远处,是一个拐弯,也是乘车后的第一个拐弯路口。远去的公交车,已经行驶到了拐弯处,却没有拐弯。 一辆公路大货车突然冒出。 “砰!” 公交车凌空而起,滚了几滚,落于路边的田野内。 那辆公路大货车也冲入田野,翻倒。 慑人的寒意,涌遍了两人全身,王木正在掏烟的手哆嗦了,刚掏出的烟和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王甲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不必回答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忽然惊醒。 王木弯腰拣起了打火机和烟盒,先自己点上一支,再递给王甲一支。“走吧,小石乡快到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家。” 王甲却依然未从惊惧中松弛下来。他哆嗦着把烟盒与打火机塞入裤袋中,竟忘了在方才从西装上衣内袋中掏烟时无意间把废票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 走到出事地点后,两辆车都已经着火。 火光中,车内在向外淌血,却没有人呼救。 公路大货车里,坐了三个人,车窗的玻璃已经粉碎,三个人的脸上,都嵌满了玻璃碎渣;公交车的车窗处,露出那售票员的一只右手,森森白骨,血肉模糊,却依然保持着召唤或是告别的姿态。车里的人,垒在一起,都已经变形,唯有一名青年的头从车窗内伸出,眼皮吃力地眨动着,发出求救的目光,——但车窗的玻璃残渣,已经在他的喉管并将之刺穿,滴滴答答的血,正如同屋檐下不甘坠落的雨。 火不算大,王甲试图上前,被王木拉住,两人惊恐未定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出事现场,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车里还有没有活着的,但鲜血如却同溪流般,从公交车中向外渗着,公路大货车的车头已经扁了,车门不可能打开,公交车象个马鞍,车里能看清楚的地方仿佛都在冒烟。 王甲的眼睛忽然落在了公路大货车上,面色又是一变: “快!快跑!” 拉起王木就象个受惊的兔子一般奔离了出事现场,顺公路狂奔。 王木虽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但也本能地跟着王甲狂奔。 两人跑的很快,十分种后,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挟着股股锐风传来,王甲王木怖然驻足回头: 爆炸声来自于那辆公路大货车。 公路大货车爆炸了。车里装的什么,并不知道,但那辆公路大货车却已经炸为碎片。 “叟——框!” 顺着声音而扭着头,前面不及十米的路面上,炸飞出一片几米见方的铁皮,铁皮打着滚,再向前飞掠数米,这才落下。 ——假如不停下回头看的话…… (是不是刚好就跑到了那里,然后被铁皮削为两截?) 无疑,两人又逃过了死神的追杀。 王甲王木剧烈地喘着气,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象是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枯叶,两人呆呆地看着铁皮终于不再滑动,忽然间王甲又一拉王木,“快走!” 两人亡命般地向前奔跑着,王甲面色惨白,王木也好不到哪里去。直到看见小石乡车站时,这才弯腰按腹,急促地喘息了半晌后,慢慢走向车站。 “──你知道它会爆炸?”王木胆战心惊地问。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叫我快跑?” “我也……说不清……。只是当时觉得那么多的血让我害怕……也好象是急于通知公交公司,不敢耽误……不过,直觉上也觉得那辆公路大货车……说不清!”王甲烦乱地摆着手,心中浮现着难言的纷乱念头,第一次没有借机自吹自擂。 王木喘着气,松弛下来,居然露出了笑容。“看来,人还是得有点善心才行。要不是你急于赶着通知人来救援,现在死得,就得加上咱们两个了。” 王甲也松弛了,喘着气,本性再露,得意洋洋。“恩。言之有理。佛说过,宇宙乃是众生业力所造,咱们起善念,发善心,行善举,佛当然会鼓励我们的业力持续长久。否则,死神两次照顾我们,咱们哪有能力来拒绝?” “你不是会算命、会改运吗?”王木逗王甲。 “那当然!”王甲拍拍胸,“咱又不拜佛念经的,佛凭啥照顾咱们?那样书,只是给佛一个面子而已。要不是我两次救你,你还有命?” 王木笑呵呵地说:“要我说哪,是阴世在照顾咱们。咱爸不是让咱回去给他盖房子吗?咱们这么急着往家赶,爸会不保佑咱们?要不然我哪次听过你的,什么时候不是你让我往东我偏要去西?看来,人还是要有点孝心的好,如果不是咱爸托梦回来让咱们回去给他盖房子,咱们兄弟一齐回去感动了咱爸保佑咱们,也许咱们就一命呜呼了……”忽然话题一转,“喂!王甲啊,让你救我是给你个做大哥的机会而已!你可别得意别以什么恩人自居!”不等王甲反驳或表示气愤,又道:“──我说,人家都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什么的,王甲,快算算有什么后福!” “本人从来不随便算。”王甲连连摇头,“象咱们这类人,掌天地之秘,哓阴阳鬼神,可是玄机如果只有一百份时,则泄一少一,而且不该知道的,也就不能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那句话?” “什么话?”王木果然上当了。 “知道最多的人死得最快!”王甲哈哈笑了起来,王木捶了王甲一拳,恶狠狠地威胁道:“快算!” 王甲装模做样地伸出手掐算着,笑呵呵地说,“恩,咱们快去快回,越快越好,等咱们回老家盖完房子再回到家后,一回去就有桃花运。” 王木砰然心动,大喜道:“咱现在就回去吧!” “现在?”王甲失声而笑,“还没回家就回去?你也太有点色迷心窍了吧?” “可我‘算’着这次回老家盖房子会连遇劫难。”王木认真起来,“你以前不是也说过这个夏季我们兄弟不适合一齐回去,前两天你自己回去前不是也交代我千万别在今天回家吗?不然咱们明天再回去给咱爸盖房子吧,今天也遇到了两劫了,先回去看看咱们的桃花运。” 王甲笑了,“王木啊王木,你什么时候也学的和我一样喜欢吹嘘了?──说到底你还是想着桃花运吧!” 王木装出来的认真一扫而光,却丝毫没有被拆穿的不安,洋洋自得道:“色不迷人人自醉,那有什么要紧?……喂!警告你!可别说我是鬼迷心窍!──咦!快点,那辆车要开了!” ※※※※※ 通往大葬山的车很干净。大葬山近来已经成为折戟市的旅游点,石坑立交桥是通往各市、县、乡的交叉路口,自小石乡发往大葬山的长途车,在通过石坑立交桥时,会遇到严格的检查,不能不干净。 上车后,两人很舒服地坐下。车内的年轻人较多,显得生机勃勃,衣着也都很整洁。坐在这辆车内,王甲王木的一身根本谈不上显眼。同样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一望即知价值非凡,更无法与他们相比的是通常都有一个甚至两个花枝招展的美丽女孩相伴,但让王木直瞪眼的是那些女孩儿对他居然都是视而不见,仿佛不知道这位王二公子其实也是个相当英俊相当惹女孩子喜欢的人般。 车平稳行驶着,前座的一个年轻人正给身旁的女孩儿看手相。他一手搂着那女孩的腰,另一手握着女孩的手,指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说着婚姻、人生、事业、健康,居然头头是道。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似乎很有修养。 王甲不禁好奇地望去。这一看,立刻就看到了健康线上的星形暗纹以及锥形暗纹,正截断健康线,锥形的暗纹直刺人生线,竟是暗伏杀机、祸在近日的术相! 他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了。“两位……,恩──麻烦一下好吗?” 两个人同时回头,那男子长得一脸斯文,看上去显得既老实又害羞,戴着一副黑边眼镜,好象有点知识;女的一头短发,显得精明能干,虽然稍有点娃娃脸的样子,但一副女中强人的气质,似乎是个活泼乐观但又很天真的人,英资飒爽而讨人喜欢。两个人都诧异地望着王甲。 “……你好。我能帮你做点什么?”那男子客气地问,带着种老外电影电视里表现出来的绅士风度,却让王甲王木这种没结识过什么大人物的人总觉得这话显得很滑稽。 王甲笑了笑,客客气气而又不失真诚地道:“我也略懂一些手相,能为她看看吗?” “哦?”男子显出明显的警惕之色。女孩看看王甲,微微一笑:“无聊。” 两个人转过了头。 这一鼻子灰,碰得实在是没趣。就在王甲难以下台时,临座的一个瘦弱秀气的小女孩却怯生生地问:“能给我看看吗?──我只有两块钱。” 竟把王甲当成了街头算命的。 “不收钱不收钱,──义务服务。”王甲开心地望向那女孩。 十六岁左右的年龄,瘦小柔弱,身材单薄,似乎风一吹就会倒。瘦瘦的瓜子脸,如果再长大几岁,或许能算个长相不错的女孩子,现在却只象个邻家可怜的小妹妹。她两只眼大得出奇。假如按“体相”法所说的大眼女子乳房也大的判断标准而言,显然要么这种方法对她不适合,要么就是她现在还她现在还太小,没长开。 小女孩伸出手来。男左女右,她伸得是右手。右手的纹络细微繁杂,障碍线密密麻麻,三道主纹断断续续,掌中暗纹呈现出一道山峰般锥形,另有一只圆环。环形暗纹正位于掌心。(所谓暗纹是指的在手掌上并没有明显陷出的纹线与图形,只能通过把手掌的角度变换,借光线作用才可以看出的纹线。在手相中,当今的相法多以科学的外衣来掩饰着其中大量的目前科学尚无法解释被称之为偶然现象的纹线,并将之列为“秘技”一类,以取代科学的看手相判断疾病与健康的关系。如星形截断主线时代表着凶险、暴卒等等,对暗纹所揭示的“偶然现象”只有很少的典籍来说明,大多数仍停留在判断健康的层次上,少部分“迷信算命”的“大师级”人物才在自己的书籍中偶尔透露一两句。笔者在本文中写出的图案意义部分来自于西安某手相专家的说法,是非与否看客可以只当是笑谈,不必相信。) 王甲拉过那只手,手指稍稍用力,探察了肌肉厚薄虚实一翻后,松开了手。 “你心事太多了。曾动过两次手术。落过水,家中有人练武术或者气功。你习过‘圆光术’,可以预测、遥视。”再拉过手翻过来看看手背,见指节处的纹上都显示出星纹,“有灾。近日不要出门旅行。去大葬山的话,改些天再去吧。你的心愿很难再实现了。” “完了?”小女孩问。 “完了。” “不能再说点?”小女孩 有点失望。 “有多少说多少。没有了。” “其他的你说得都很准。可我没练过武术也没练过气功。我哥练过。我练得也不是‘圆光术’,是‘玉掌仙人镜’。今天也不去大葬山,是去市里。” 但这已够让人吃惊了。前后左右的人纷纷望向王甲,刚才说“无聊”懒得搭理王甲的两个人也回过头,目中都有些讶然。 “你也一样。”王甲抓住了机会急忙以漫不经心的口气对那短发女孩道:“……近日不要出远门;你将会和你曾经深爱过的人走到一起。你自身有组织能力,但缺乏紧急应变能力和勇于挑战的勇气与毅力。” 王甲说着,又转向了小女孩。“玉掌仙人镜”连他也只是听说过,却没想到在车上碰到个高手来,不禁动了好奇之念。“你叫什么名字?” “别人都叫我小丁。我哥别人叫阿丁。你猜猜我叫什么?”小丁一扫怯怯的样子,顽皮地问。 前座的那短发女孩看看小丁,眸光却在窥视着王甲。 王甲微笑着,“小丁?阿丁?你叫丁小丁?你哥叫丁阿丁?──不过咱们这一带可没这种起名字的方法。” “错!”小丁脆脆地回答:“我叫丁小小。我哥叫丁大大!” 前座的短发女孩立刻诧异地望着小丁。 “丁小小、丁大大,大大小小都是钉子,不好惹!”王木笑着插言,“那你猜猜我们叫什么?” 小丁眨眨眼,“你们俩都有点瘦,象棵树一样,又会测人术,穿得虽然看上去不错,气质却很拘谨,显然是对这身衣衫爱惜地要命。应该是从王庄出来的但在市里或者县里有个铁饭碗的兄弟俩吧?王庄的当然姓王了。你们是叫王大王二?要不就叫王A王B?王兄王弟?王甲王乙?王花王木?对了,应该是叫王甲王木!” 这一番话,直说得王甲也不觉怔住。他看看王木,王木也正在瞪目结舌地看他。小丁“喈”的一声笑了起来,“怎么样?我猜准了吧?交钱交钱,一卦两元……”顽皮地伸出双掌,掌中却各有一个工作证。“──还给你们。” 王甲王木呆了呆,那正是他们的工作证。 “你们一坐下,工作怔就掉了出来。王甲王木,西西,真有意思。”小丁开心地说着,偏头看看车窗外,忽然站了起来,“咦?堵车了!” 石坑立交桥就在前面不远处。但车队却 绵延不绝,由立交桥一直延伸出检查站,再从检查站一直延伸到各个方向,乍一看去,只觉车水蜿蜒,竟不知有多少辆车被堵。 从车窗探头而望,检查站前挤满了一堆堆的人,热闹程度不亚于赶庙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下去?”王木看看王甲。 二、藏宝图·幽灵车 石坑立交桥,就象一个大坑。 大石坑。 立交桥上下三层。下凹中平上凸。由小石乡开往大葬山的车要走最上层。每次回家经过此处时,王木都觉得是走于坟墓上一般。最下层就象上一墓坑。从那儿饶一下,就象在阴间打了个转又回来。 但要走捷径回家,还必须到“阴间”打个转。 所以每次回家,两人都觉得是先上坟堆再入坟墓,由阳间回阴间;而从王庄回县城时,又象是从阴间回到了阳间。 这样的感觉每次都有,也所以两人总是玩笑地称之为幽盟路。通往幽冥是艰难的,由幽冥返回更不容易。有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足”的话,这样的经历多了,是否终有一次他们再无法返回阳间? ──这一次呢? ※※※※※ 有辆车坏在了检查站口,堵住了通路。货车司机万分焦急地钻在车底下只露出两只脚在修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把人轧得只剩下了两只脚。大概已经修了不短的时间。检查站的人神情麻木地围在货车旁,时不时地来上一句,“──还没修好?日恁姐喱哪儿不能坏坏到口上?你看这不四进也进不来出也出不去拉?” 但对于商贩而言却是难得的大好机会。 卖冰糕雪糕冰淇淋酸奶的,卖果冻矿泉水带颜色的饮料的,卖白开水茶叶水包子油条热饼馍的,卖“法制”报刊各类凶杀色情月刊的……,吃的喝的看的用的一应俱全,检查站口,甚至还有卖发财秘诀的。 “嘿!看看啦看看啦!发财秘诀发财秘诀啦!” “嘿!只花三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能赚三千万只多不少啦!嘿──百年难遇货真价实不欺童叟啦!” “嘿!三块不多三百分三千万不少都是块!眨眼间就能赚到啦!嘿!买吧买吧别客气──掏钱掏钱1一辆车过去还得十多块,三块钱就得了三千万还能过个人多划算?──买吧买吧别客气啦!不要白不要错过这村没这店银行跳楼割腕大奉送啦!” 三块钱能赚三千万,这生意谁不想做?真要有这样的发财秘诀谁不想看? 越来越多的人向前挤去,有些人甚至高举着钱也不知是不是托儿。于是吆喝声又变。 “嘿!不多啦不多啦再有二十个就卖完啦啊!想发财的快点买不爱财的靠边站哪!──别挤别挤,不掏钱别想过!掏钱!──三块钱赚三千万财神爷爷转世拉选票啦!──球!说假话俺是龟孙子!过去后看看赚不到三千万你拿我的脑袋当球踢!──对喽!……想买快买不买让道嘿!” 中国人都爱挤,人越多越热闹,越多就越挤。王甲和王木不想挤,然而眼看着半个小时过去了,车仍未修好人反而越来越多时,他们不想挤也得挤了。 何况,有三块钱赚三千万的发财秘诀,他们也听得砰然心动。想过去就得掏钱,人家明摆着要坑人,掏钱就掏钱吧,不定发财秘诀中还真有赚钱的秘诀。 因此,两人一同向前挤去,竟已忘了身上穿的就是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 两人身强力壮,又是这个大环境中的人,挤得自然比别人要快,挤到近处,只见一个黑熊似的大汉,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旁是两个垒起来的大石磙,也不知从哪儿搬来的。桌子与大石磙中间只留下了一个人通行的空隙,想从这里通过,要么掏钱、要么打架,别无选择。但要打架的话,最好先看看那柄插字壮汉腰间的牛耳尖刀,先考虑一下后果。 王木皱皱眉,低头道:“治安大队的人都他妈的喝花酒去了?” “事事怨天,怎成大器?”王甲笑着摇摇头 ,眉宇间突现毅然之色,一拉王木,摸出一张一元钱举到头顶,大声吆喝着,“让路让路!十块钱不用找!──买两份发财秘诀过个路啦!” 黑熊似的壮汉一把抓过钱,仔细看了看,抓出两个鼓股的牛皮纸信封塞到王甲手里,“过啦过啦!”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两元钱,塞进了王木手中,似乎认定了那张一元钱是十元钱一样。“不欺童叟妇孺货真价实三元赚三千万啦!银行跳楼割腕喝老鼠药大奉送财神爷转世拉选票啦!要买快买存货不多只剩三十份啦!” 挤出了这条窄缝,两人大步急走。到了桥上,便见雪片般的纸片漫天飞舞着,前面正有几个人笑骂。 “妈的!一点也不假,三块钱买三千万,千真万确!” 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叠冥币,每张价值三十万,笑骂声中随手抛散,漾起了更多的纸片。 石坑立交桥的最上层路面,就这样洒满了冥币。 王木哑然失笑,“颜庄的生意,越做越大了!起初每张五十两纹银,后来是五十两黄金,现在可好,倒便成了三十万美钞了。” 大葬山下颜庄,自称是阎罗王本家,专售各类冥府通用的钱币或者是“黄金白银”。王甲也不觉好笑。想想方才的叫卖,的确是一点也不错,的确是童叟无欺。 “扔了吧?”王木欲抛出手中的冥币。 “别扔。刚好烧给家里人。如果他们的一生是靠咱们烧钱,烧他个六千万,一定会让他们变成个暴发户吧?现在的暴发户怎么来的?依我看很有可能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烧给咱们这个世界的。你我为何没钱?就因为那个世界的子孙后人不信鬼神,不给咱们烧钱。” 王甲把两个信封塞进公文包内,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王木紧紧跟随。两人此次返家,都带了个包。王甲的公文包内,其实没有公文,只有几本命相风水方面的书籍,自制的纸罗盘,探测笔、星相镜等物品以笔记本。王木则拎着个小牛仔包,装着 几个苹果、两瓶水,一些吃的,电击手枪 、警用橡胶棒。 走了十余步,王木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问: “要真是那样的话,咱们烧钱就足够了,何必盖房子?烧房子?” “房子是根基,是个家。和尚道士乞丐这些无根无家的人,就是因为他们的后人在那个世界不信,不给他们根基、家。所以他们只能企助于神明,习练通晓阴阳两界的术法,以借此高之于另一个世界的后人,让后人们‘注意一点’。” 王甲的理论很怪,王木笑笑,不置可否。 两人又走了几步,王木忽然想起了那一元钱来,“喂!──我记着,你只给了他一块钱,他怎么倒找了四块?” “他骗我也骗。那的确是十元钱──至少在他的眼中是。这是我刚练成的‘圆光迷魂’法术。所以说,我若是为恶,大可拿着一张白纸交给银行,说是百万转帐、特户提现什么的,银行也会深信不疑,提去现金给我。” 王木失笑道:“──等你到家一看,哇!现款怎么都是一堆树叶?原来你碰到了更厉害的高手!” 洋洋自得的王甲登时被噎住。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对这个爱和他对着干的弟弟一点办法也没有。“你呀──”忽然又高兴了 ,“阿木!我教你‘风情迷魂’术怎么样?练成后,你只要对异性一个暗示,她就会主动投怀送抱,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学。”王木连思考都没有就拒绝了。 “不学?”王甲奇怪了,“怎么你也变成柳下惠了?” “呸!呸!”王木吐了两口,“男人不流氓,发育不正常。柳下惠碰到的只要是个吓不死人的美女,那他一定是阳痿。” “那你为什么不学?” “我自己买的书,隔上十年八年的也不见得能看上一眼,要是买不到的,反而要想办法借过来,很快就看完还基本能记个差不多。你不觉得──太容易办到的事,反而没劲儿?” “恩,有理!”王甲也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人哪,就是这贱脾气。不过就可惜了你这身好资质。” 说话中已到了立交桥的最下层。由折戟市通往大葬山的车也被堵了,场面之宏大,更甚于上层。 桥下的“坑”口,比检查站前还热闹。 堵车大概已经很久了。路边站着一堆堆乘客三三两两的司机售票员。路两旁的“堆”更多,摆地摊卖小百货的,测字算命拔牙取痔耍狗耍猴卖艺玩口技的,扑克牌玻璃球赌博的,打桌球的,破残局的,卖福利奖卷、月月红张张红的……(90-94年间或者更长时间里流行在庙会等热闹场合用来骗钱卖劣质小东西的一种骗局,每张两到三元钱,张张都有奖,什么方便面、肥皂、洗衣粉洗发水毛巾之类的东西,偶尔可以得到个高于价值的电吹风、劣质童毯之类的东西特等奖象汽车电视什么的都是个样子,让人干瞪眼。曾经被政府部门允许过,后来都取缔了。) 一个穿行军夹克的妇女拦住了两人,一敞夹克,露出一叠杂志,封面封底花花绿绿,都是美人头三点式半裸全裸的。 “买书吗?一本两块钱,破案的、爱情的、家庭伦理的、武侠的、性教育的……”把一叠杂志向下一拉,一对足以阻塞交通的乳峰就耸立而起,她身穿半透明浅白色秋衣,之内竟是一览无余。 “──要么?”声音嗲的惊人。 王甲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一步。王木却瞪大了眼,居然把头向前又凑了凑,几乎凑到了乳房跟前,喃喃道:“奇怪……咋这么大泥?” 妇女仿佛害羞了。把杂志向上一竖,挡住了王木的视线,眼中却似笑非笑地瞥瞥王木,嗲声道:“你说呢?” 王木望望一说话就直掉白垩粉的脸,未张口便如饮血的嘴,吹了声口哨,“哇塞!”放低了声音,“我说大姐,你那吹气的玩意儿从哪儿买来的,要多少钱一副?回头俺也给媳妇买一个戴上。” 妇女一怔,神色立刻显得十分不自然。 王木的声音更低了,“有货真价实的没有?”一指王甲,“这是我们经理,眼界高,有合适的,出租两个咋样?” 妇女警惕地看看四周,再扫了一眼王甲的气质和行头,压低了声音,“一次三十,一小时二百。便宜 !有清的,看看五十,摸摸一百五。想开的话一个数。也有行家,全套服务六百。”一指不远处的临时房,房前倚着两名神态慵懒的少女,似乎还有几分姿色。 “没病吧?”王木问。 他还待胡问下去,王甲已一把揪走他。 “──价钱好商量!”妇女急急缠上,“我们有保险……” “嘿!走远点!”王甲一瞪眼,冷冷道,“开开玩笑而已。一边玩儿去!”拖着恋恋不舍直回头的王木向石坑挤去。 “你别说你一瞪眼还真有点吓人呢。”王木挣开了王甲,道:“看到没有?繁荣必然娼盛,娼盛必然繁荣。咱县要能牺牲个三代少女,开他个红灯区,必然会成为中国第一县。” 王甲冷哼一声,大步向前走去,脸色铁青。 “我可告你──别以为就你那两下子就能闯南走北的没事惹事!──这种团伙保镖不止一两个。这儿也不是县里你管辖的那几条街!” “别走那么快嘛!”王木可怜巴巴地紧紧跟随着王甲,第一次对王甲说话带出哀求的口音。“你想想,到现在你好歹是个科长了,我还是个普通队员,连组长都不是。这次要有你帮忙,把这个地下卖淫集团给破获了,我立马就能升职,你也能拿不少奖金。就算帮我不行?” 王甲瞪瞪王木,“你少给我没事找事!” “不是没事找事,你看我这种工作性质,就得杜绝一切犯罪行为。这又是在请假回家的路上,非工作时间。对我的前途帮助太大了!”王木象个跟屁虫一样围着王甲团团转。 “幼稚!”王甲冷笑着,“现在又不是严打期间,亏你干工作也不少年头了,那些人没几个后台敢这么嚣张?到时候就算我帮你抓了她们,一个电话过去还不得乖乖放了?这里的警察都吃饱撑着了,要你一个县里的联防队员来多管闲事?你算个老几?” “没这么黑暗吧……”王木喃喃自语着,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看,见那妇女仍掂着脚尖向他张望,便伸手抛出了一个飞吻,这才转头跟着王甲大步向前,犹有不甘地哼了一声,“要不是本少爷急着赶时间,不把你们都抓起来才怪!” ※※※※※ 走到桥前,只见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正在吆喝叫卖。 “藏宝图!藏宝图来!黄帝时代的藏宝图!九天玄女亲自手绘,内藏金银十亿两!有缘得之即成王!售价低廉不打诓!──各位!,一元就卖,五元给予登记,见者有份啦!” 白胡子老头儿的声音十分洪亮,他旁边还有两名衣着破烂的小孩子,脆声大叫着。 “各位大叔大婶大嫂大伯大爷大奶大哥大家伙都听清啦!──卖藏宝图玄机图推背图地理正宗封神演义诸葛称骨图四库全书乾隆大典人类大趋势 啦啊!卖宝刀宝剑枪支弹药地球原子弹氦弹氢弹宇宙飞船变形金刚机器战将青蛙王子啦!卖如来佛真主安拉上帝耶苏玉皇大帝观世音弥勒佛太上老君恶魔撒旦啦!卖烤红薯炒栗子五香咸鸭蛋茶鸡蛋米猪──米粉煮牛肉啦!卖肯得鸡道口烧鸡南京咸水鸭北京烤鸭比基尼内裤啦!” 小孩子不远处,还有个缺牙老太婆也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卖着。 “投资妙法一元钱贷款一百亿由中国银行东京银行瑞士银行美国花旗银行香港汇丰银行联合作保……” 围观的人如同赶集一般,人群中几名扒手迅速行动着。 王甲和王木相对苦笑。 ──这样的场面,当真是百年难遇,举世罕见! 挤入人群,就听一个年轻人大声质问: “──你说一元钱能买一份藏宝图,钱也给了,图呢?” “一元?做你的千秋大美梦去吧!人老人家说得是一亿元!没听见五元只给登记吗?你没长脑子?你小子少听一个字不要紧,坏了俺们名声是大事!滚!滚一边去!──他妈的让你滚没听到不是?”一个粗壮的汉子吼了起来,把那面红耳赤的年轻人向后一推一搡的,看样子年轻人再不识趣马上就要动手揍人了。 “那你不是在坑人嘛!”年轻人居然还真的不识趣。 “坑人?你他妈的说话给老子好听点!老子要坑你大可拿张厕纸啦泡屎包起来塞你嘴里!看你也算个老实人,给你登记上将来让你赚上个百八十万的算是对得起你!──滚!快滚听到没?!” 白胡子老头扶了扶下巴的白胡子,喝了口水,继续叫卖, “藏宝图藏宝图黄帝时代藏宝图!九天玄女亲手绘彭祖老怪也帮忙,内有春宫图一百幅长寿秘诀三千条!有缘得之……” 小孩子也接着叫: “藏宝图退背图玄机图紫薇图星相图宇宙构造图天演图──什么?哦,肉包子一块五一笼,米猪肉馅的保鲜保嫩保质保量实行五保代办托运昨天晚上才杀的……是米粉煮牛肉!大叔您听错了!……什么?给钱给钱!咋?欺负我是个小孩子呀,操你闺女的给你脸你不要脸──大哥!” 那粗壮汉子立刻冒出来,推着那买了一笼肉包子却一听是米猪肉馅吓得想退的年轻人,“掏钱!十五块一个!快掏!给不给?妈的你活腻味了!”砰砰一拳一脚就出去了。 ──何谓石坑? 老老实实地坑人是也。 王木忍不住道:“太坑人了!”便欲挤上前去见义勇为。 “别动!” 王甲一把拉住王木,摇摇头,“今儿有点不对头,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引他们到桥那边,到咱王庄的地头上后你想干啥都行!” 正说着话,突然一松王木,一把揪住一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噼里啪啦左右开弓就是几把掌,手一探,已从那人身上摸出了一个工作证和几十元钱。“找死!──滚一边玩儿去!”一脚踹飞那人,把工作证和钱还给王木。 王木一怔,“呀喝?!偷到你二大爷头上来了!”一甩牛仔背包,已从包里摸出了电击手枪,刹那间一股亡命气势。 人群中迅速挤来的几名气势汹汹的扒手们一怔,倏然间一齐消失。被踹飞的扒手刚满面狰狞地拔出一柄跳刀跳出刀刃想扑上来,一看见手枪,骇得登时身一矮,就不见了。人群中立刻惊呼声四起,四散逃窜,一场混乱。 “快收起来。”王甲一按王木的手。 王木哼了一声,收起了电击手枪。 白胡子老头儿身前的人仍然很多。 但人们都已经隐隐知晓了这兄弟俩不好惹,一见两人挤来,就纷纷让路,指指点点。见两人走来,白胡子老头儿也不觉停止了吆喝声,望向王木。人群中,十数名汉子挤来。 王甲看看白胡子老头儿,公文包向上一亮就收起,压低声音。 “便宜点。三百万美钞买藏宝图一份,干不干?卖了就拿图。” 白胡子老头儿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三……三百万……?”一把扯下了白胡子,摸出一张羊皮纸一亮,“一手付钱一手交货!” 王甲一拍公文包,“人太多,这密码箱里有五百万呢,数着困难,找个地方再说。” 那“白胡子”老头儿又惊又喜,激动地语不成句,“跟……跟……”一招手,向前窜去,假发也掉了,变成了个中年汉子,带着王甲王木向石坑桥下走去。 人群中挤来的十数名汉子立刻人手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高高举起,拦向那些想跟来的围观者。 “妈的谁不想活了再挤挤试试!” 桥下,光线暗淡。那中年人手中的羊皮纸竟隐隐散出光泽,王甲从公文包里摸出了一个信封,把一叠三千万冥币塞进中年人手里,一把夺过了羊皮纸,“两千块美圆就足够了!哥们儿再见!”一拉目瞪口呆兴趣盎然的王木,向前奔去。 中年人扯开信封,激动地直欲流泪,颤声道: “美钞!美钞!是真的!我见过!是两千!是两千!发财了!发财了!……” 数名手持杀猪刀的汉子奔来。 中年人忽然醒悟,大声叫道: “快!密码箱里全是美钞!快追!”当先向前追去。 其他的人一听,眼都红了,一个个奔跑速度几乎可与刘易斯相比,追向王甲王木。 ──对这五百万美钞现金,他们是志在必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可是中年人的大叫声,其他的人也听到了。人群一涌而上,一个个发了疯般地向前涌去。未听到的人一见前面的人都在跑,以为出了什么事,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跑。“有个傻瓜要用三百万美钞买藏宝图”的传言者话还未说完,便也醒悟过来,跟着向前跑去。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去。 叫卖的小孩子和老太婆被挤倒在地,七八只脚踏了上去,惭叫声中更多的脚踏了上去,负责拦截众人的汉子红着眼挥舞着杀猪刀疯狂地斫砍着,鲜血四溅,但伤者、退缩者,却已经无法后退…… 一个个人被挤倒了。更多的人追来了。 窄窄的坑道中挤满了人,后面的挤前面的,前边的挤更前边的,有人倒了,更多的人倒了……。发现不对的人想停下来,想回头,但后边的人却只想向前,再后边的只想知道前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聪明人跳到了汽车上,在车顶奔跑着,有头脑的人也都变成了聪明人…… 混乱,足足延续了两个小时,大队大队的治安人员武警战士赶到现场打散人群时,石坑立交桥的最下层,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尸坑。 但这个后果,王甲王木却已经无法知道了。 永远也不会知道。 ※※※※※ 跑出坑道后,王甲才意识到不对。 身后,追来了越追越近的手持杀猪刀的汉子们,立交桥的彼方却没有王庄的人。 他们玩命地奔到堵车源点,只见路正中停放了几具臭味熏天的尸体。一群刘庄人正在向来往车辆征收“募捐费”。客车内每人五元,货车每车五十到二百不等,小卧车每车三百以上,路旁还竖着就个大木牌,贴着大字报。白纸紫字、黑纸红字,触目惊心,内容为叙述刘庄人被王庄人打死的悲惨遭遇。渴望过往行人车辆大发慈悲为死者做个善事主持公道。 两人迟疑有下,小心翼翼地放慢了速度,从路边饶过去,避开刘庄人拦截视线后,这才拔步飞奔。 “见车就上,绝不能停!”王甲也害怕了。 王木有些紧张。他到不怕追兵,而是怕怒火中烧的刘庄人群中有谁认出他们两人。 奔了片刻,一辆客车飞驰而过,王甲拔腿就追,高叫着停车。但客车迅速离去。王木跟上来,喘着气,“鞋带松了!等等我王甲。”蹲下来系鞋带,“早知道咱们就不穿这一身了……”突然两辆客车一前一后疾驰而来,眨眼间第一辆已到。 王甲长身而追,王木刚站起,想起牛仔包还在地上,弯腰拾起包,第一辆已去远。“快!”王甲在前追车,回头大喊着。喊声未落,已经跃上了那辆车。王木一侧头,第二辆刚好到身边,忙一跳,抓住车门。 “──阿木!”王甲从第一辆车探出头。 “村口见!”王木大喊,从车门缝中挤进去。 手持杀猪刀的人这才遥遥追来,赶到了刘庄募捐处。 十数条狼狗狂吠着迎向了看上去杀气腾腾奔来的人。刘庄人也毫不思索地纷纷拿起家伙,向奔来的“不怀好意者”迎去。 一片混乱。 看到王木也安全上车,后车的速度也风驰电擎般,王甲松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 突然一怔。 ──方才所见,这辆车似是已经载满了乘客。 ──但车内却只有一个司机。 (就在他转身之前,还觉得车内拥挤不堪,而现在,却发现车里只有他一个乘客!) 座位上布满了灰尘,窗上的挡风玻璃都十分肮脏,有些已经碎裂不见。开车的司机穿着一身很脏的工作服,头顶只有几根很稀疏的头发。 司机回过头,吓了一跳般地看着王甲,又看看王甲。 “──只你一个人?不是二十多个都上车了?” “二十多个?”王甲只觉得背后嘶嘶凉风直吹,不禁头皮有些发麻。 “哎!真是老眼昏花了。”司机转过头,“──这车上送去大修的。没票。想坐的话就坐,不想坐就下去,坐不坐?” 王甲肯定不想坐。可他刚想跳下车,王木所乘的那辆已经飞也似的超过了他的这辆,其速快得惊人。眨眼间已经甩下这辆车二三十米。 “坐。”王甲说。──也只好如此了。 “那就随便给俩钱吧。──总得买盒烟吧?” 王甲皱皱眉,“从这儿到王庄一般只要两块钱,你这车是空车,咋也得便宜点吧?” “便宜?空车是不假,可空车不就是你的专车了?咋便宜?我本来想收你一盒红塔山的,不过你既然说便宜点了,两块就两块吧。”司机的理由居然也很充足。 王甲摸出五块钱。 “──没零的?” “没。” “我也没。”司机皱起眉头,“你再找找。” “那就行个人情呗?来,抽支烟师傅。” “不抽。”司机一拍头,抢过那张五块钱,摸出了一大把冥币,塞到王甲手中,“得!找你五千万,妈的,还倒贴了两块钱呢。”竟把在检查站前购买的冥币算成了钱。 看看手中的冥币,王甲哭笑不得。 赚颜庄人的三块钱,现在又分文不少地出去了。法术的运用,有时候也就这么巧合而可笑。 王木坐的这辆,人很多。车内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一个个谈论的话题都只有一个:出行不利,连连被宰。 “谁买票?”售票员艰难地挤来挤去。 王木摸出两块钱,“到王庄。” “乱伸什么?手往哪儿伸呢?!”售票员打开了王木的手。王木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伸得的确不是地方了点,距离某个部位近了点。 售票员已经挤到了其他的地方。 王木不喜欢贪小便宜,在买票方面更是这样。可是不知怎地,无论他的手怎么伸,售票员总是中邪了一样,接也不接,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甚至手伸到了售票员的手边,依然是不理不睬的,仿佛在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王木这个人一样。 王木不死心。仍要买票,。直到售票员在他对面停下,与他面面相对上四,售票员才看向他,笑容中居然有着说不出的暧昧,“──你还买票?” 王木不记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售票员,可是听了这话依然一阵飘飘然,他还没有答话,身后就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手都伸了老半天拉,哪能不买票?我这个人哪,一向老实。”居然是身后的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在说话。说话中,已有一只手出现在王甲的胸前,揉捏着售票员的胸乳,笑嘻嘻地道:“买票,快点给票了。”售票员的脸上飞起一片红云,眸中却柔情似水地瞟着王木身后的那人,象是在瞟着王木,“老实?──见你的大头鬼去吧!” ──在他们的眼里,仿佛王木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一般。 王木苦笑着,这能偏开头,佯做什么也不知道,并打消了买票的念头。 (但是,假如他知道这张票的价值时呢?还会不会买票?)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日后的王木,必然会不惜一切地于此时买到车票。 (但是,即使时间真地能倒流,此时的王木,就能够买到车票吗?) 在这辆车上,他没有买票。下车时售票员也没有盘问他──就象是他从没有在这车上出现过一样。 当然,下车时王木也并没有注意到: ──这辆公交车的车门缝隙,其实只容许一只苍蝇挤进来。 ──而他,并不是苍蝇。 ※※※※※ 去路已封。老大检测了石壁的厚度,至少也在三米以上。他们回到石室后,室内又出现了两个斜洞。 现在,不单是五名弟子个个都惊恐万分,连老大本人也毛骨悚然——假如这是种机关消息的话,当真是前所未见。 六个斜洞的正中石地上,突然陷落,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直径两米的大直洞。 七个洞的洞口处,都发出了沉闷如牛叫的哞哞长音。长音过后,六个洞消失了,只剩下他们所挖过的那个斜洞,但口径却扩大了足有一倍。森森的冷气,向外涌冒着。 “好象是……连环机关?”小铲紧张地望着师父。 老大缓缓点头,面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沉重。“是的。如果判断不错的话,它是‘移宫’机关的‘迷境’分支。机关中枢点应设在……”他沉吟片刻,突然失声道: “——幽冥路!中枢点设在那里!我们早该把机关制动住!……快!但愿现在还不晚!” 从挖好的但被扩大的洞中连滑带滚地出现在六块首次遇到的石板处停下,五名弟子望向师父。 老大径直行向正中石板,探手于石板下摸索片刻,戴上铁指套,小心翼翼地挖了一会儿,从石板下方正中心处清理出一个细洞。 “大石杖。” 小铲递过去。老大接过石杖,换戴百宝绵手套,闭上眼睛,凭感觉精心地把石杖上的纹络与细洞上的纹络相对应,然后便如拧螺丝般地转动,按图钉式的按动,直至石杖完全进入细洞中,这才猛然向上一击杖头。 杖头也进去了。 沉寂只两秒,墓内忽然剧烈地颤动着,脚下的地面更是颤动得难以站稳。颤动之中,每块石板下的土地均在陷落。 “上车1” 老大当先跃上居中的石板。五名弟子毫不犹豫,各自跃上一块。 石板立刻向下降落,隆隆声不绝于耳,石板在降,石板下的土地也在下陷,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停止了陷落。 他们来到了一个新环境中。 ——两丈见方的大石室,三面是石壁,一面大开着。阵阵的阴风,就从那面大开的所在涌来,撕下一层荧光抛下去,绿光飘飘而落,六人离开石板,向下探头而看,那之下竟然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他们的“幽灵车”却倏然间升了上去。 三、归去来兮 王木下车后,等了足有十多分,王甲才赶到。 两人向村子走去。田里没有耕作的人;村口的杂货铺前也没有长年扎堆聊天的人;进村后,各家的门前也没有闲坐的老头老太太;除了偶尔响起的鸡鸣狗吠外,王庄便似已成为个空庄。 这情形显然有些古怪。但这一天发生的事也太多了些,几经生死,他们也无暇对“古怪”进行探究。回到家里,两人取了铁锨、箩筐,向坟群上走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今天的经历。 快到坟群时,王铁嫂从田里走出。 “甲、木,你们回来啦?” “回来啦。铁嫂。大哥他们呢?”王木打着招呼。 “去乡里说事儿了。” “说事儿?” “恩。咱王庄和刘庄打起来啦。……也没啥,刘庄的大赖动了咱庄的祖坟,你哥带人把他们打死了。这些天吧,大赖的亲戚们不依不饶的,天天打,都有死伤。——哟!看你们穿得象个新郎倌儿似的,相亲了?” “啊,俺娘梦见俺爹说房子倒了、塌了、裂了。俺俩回来给坟上添点土。” “啧啧……真灵验哪!这几天又是旱有是涝的,你们那是个新坟,坟头陷下去了。爷的坟裂了个口子,庄里人忙,也没顾得上添土。——穿得杂恁好?咋下地干活呀?” “脱了呗。说事儿说得咋样了?” “没事儿。放宽心好了。乡里管不了,县里也没辙,过些天省里来人会好点。刘庄没理,咱不怕。吃了没呢?” “还没吃。忙完了再说吧。” “行。回来吃啊,做着你们饭哪。——等你们要回去的时候,先打个招呼,咱庄里有人送,别落了单。啊?听到没?” 坟群空寂,几只乌鸦在盘旋飞舞。 王甲在坟前脱下西装上衣,一指坟旁的枯树。两人把外衣和随身的小包挂在树上,放下铁锨和箩筐,行向王庄祖坟。 祖坟高五米多,长满了荒草,便如一个土丘。 许多绿头金身的大苍蝇在石碑前盘旋,坟前的土地上染着点点的褐斑,看似曾被清理过。石碑后,有一个深深的大圆洞。一眼望去,竟不知有多深。最怪的是,洞的周围居然没有新土,也不知这洞是怎么挖的,要是把土运到其他地方去,刘庄人费那劲干什么。王甲拣起一块碎石,丢进洞里。 没有声音。 再扔了一块,依然没有声音。 “这么深啊?!”王木点着头,“刘庄人敢挖个这种洞,也难怪咱庄人敢打死他们。动祖坟就是动了大葬山,这一回呀,王庄人走到天边也不怕。” 王甲皱着眉头看着洞,没有回答。 “法难责众,最让公安司法头疼的,就是村子械斗。发生这种事,就算省里来抓人判刑,也得考虑后果。”王木继续自言自语,“象前些年,外庄械斗,省里不是出动了军队?结果咋样,这边人走那边人打,头头们抓走了一年半后,还得放回来,没有他们,只会越打越大。这一回,活该刘庄倒霉。” “你傻乎乎的在那儿嘟囔个什么?”王甲白了王木一眼。 回到自家坟前,两人一看形势,不禁傻了眼。 父亲的衣冠冢,不但找不到坟头在哪里,原坟头处甚至陷下去了一个坟头般的深坑。自家的祖坟也因天气干燥而裂出了一条又长又宽的大缝。 ——得拉上一拖拉机的土吧? 他们却只有铁锨和箩筐。 “干吧!”王木苦笑着,几下便脱得只剩短裤,挥动铁锨到远处铲土。王甲叹口气,也脱得只剩内裤,开始大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天渐阴渐暗,风中拂出丝丝深秋的凉意,王甲王木却挥汗如雨。 他们已经各提了三百余箩筐的土,起初是一手提,慢慢两手换着提,再后来两人提一筐,再以后是一用铁锨担箩筐。筐里的土也从开始的冒尖到后来的多半。 两人已休息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时间长,一次比一次更没劲儿。王木拎的吃的喝的早已消耗一空,两人仍觉嗓子直冒烟,腹如雷鸣。 “吃点……吃点再干吧……”王甲躺在好不容易才垫出个样子的坟上,大口地喘气。 “不回了……铁嫂等会儿,会送吃的喝的过来……”王木也躺下来,十分有把握地说。他躺了一会儿,开始大喘着发表议论: “什么是孝?——这就是孝!” “孝,就是让你牺牲。有钱的,孝不能用钱买;有力的,孝不能用力换。越难做到的事你做到了,越叫孝。” “你有钱没时间,孝让你抽出时间来陪伴老人,听他没完没了地罗嗦絮叨;你衣不果体食不果腹,孝让你拿出钱来买衣买食。象咱们这样,累得都不想动了,为了孝,还得继续干下去。” “为了考验咱们,孝设置了一道道的障碍,不让咱们顺利返家。结果呢,咱们还是回来了。现在,孝又让咱们没有帮手,结果呢,再有几十箩筐坟头就能出现了。所以说呢……” “——你有那力气,不如起来多干点!”王甲没好气的说着 ,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一坐起来,便见王铁嫂提着个跨篮远远走来,“——铁嫂!”王甲高兴地大叫。 “阿甲呀!干完了没有?” “还没呢!铁嫂!有没有水?”王甲大叫着站了起来。 “有,咋没有?1”王铁嫂已经走近,却并不把篮子提到两人跟前,而是放了十几步外,笑道: “歇一会儿,给你们捎来了五斤水,十个饼。我先回去了——干完了快回家,做好菜等着你们呢!”转身离去。 王木一把拽倒王甲,低声道:“看你穿着个小三角,算什么样子!”王甲一呆,看看自己,恍然大悟,淡黄色的内裤再加上汗渍、泥土,便象是赤身裸体一样,也难怪王铁嫂不向前走了。 过了片刻,见王铁嫂已经走远,两人迫不及待地抓过跨篮,篮子里,一个装满了茶水的五斤装塑料壶,十个面饼,几个咸鸭蛋,一碗咸菜,一大块足有三五斤重的熟牛肉。 王甲咕咚咚喝了几口水,把塑料壶递给王木。 王木接过水,一巴掌打开王甲抓向牛肉的手。 “牛肉得留着!这是个‘样子’!——村里个把月难得吃一回肉,牛肉根本就没切,就是告诉你别吃它!” “还有这个讲究?”王甲对着牛肉直瞪眼。 王木掰开面饼,夹进咸菜,“别摆你那科长的臭架子了!”狼吞虎咽地吃着,咕咚咚喝水。王甲也开始大吃大喝,边抢过水壶喝水称赞着:“恩,好吃!比肉还好吃!” 吃喝过后,两人继续干。一小时后,坟头形成了。裂缝也被马马虎虎地堵上。风渐大,阴云密布。 ※※※※※ 这个时候,几已绝望的老大等人终于有了希望。 石室地板的一角,有个极为狭小的缝隙,却恰好可以塞进那个“冥府行宫”的小石杖。片刻后,正对“峡谷”的石壁上露出一个斜斜向上的石洞。 六个人慢慢地向上爬去。 渡日如年的感觉,在此刻显得再清楚不过了。 当他们终于爬出圆洞说,却发现又回到了“幽冥路”的石板处。不停地向上挖掘着,当终于顺着土势挖出时,却见竟是饶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幽冥路! ※※※※※ 把衣服放进牛仔背包里,背包和公文包扔进跨篮中,两人坐在胜利 果实——自家祖坟的坟头上,王甲把所有的冥币都点燃,盘膝合掌,一副得道老僧样,神经兮兮地说:“好了,我要练练气功。” “气功?”王木惬意地吸着烟,坐在坟上伸懒腰,“就咱们这副德性,可没一点孝心。小心咱爷一生气,先把咱俩拉到坟里揍个半死,再……” 突然,一种沉闷如火车在远雾中鸣笛的异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王木的玩笑立刻被打断,两人一怔互相对看。 声音消失了。远处竟传来了一种火车逼近的隆隆声。 非仅如此,大地也开始颤动。 异音响起,晃动开始。老大当机立断,再次上“幽灵车”。 “幽灵车”向他们挖洞的方位撞去。 巨震! ——宛若大地震般的剧烈震动! “奇怪,我这‘灵龚门’的‘雷霆洗髓功’还没练成,咋会出现这种声音?”王甲瞪着王木。 “奇怪!咋啦?咋回事?”王木也傻瞪着王甲。 四周的坟头都在颤动着。 颤动绝非虚假,却总觉得有些古怪。 再望去,四周的坟头已停止了颤动。 “那些坟好象长高了点。”王木傻傻地说。 石板荡了回来,再档去。 没有声音。 ——那是因为声音已大得人耳无法承受。 “通!”一条长长的走廊无声地出现。但老大六人却在这“通!”的“无声”的刹那,已被震昏。石板荡回去了。老大六人被留在了长廊。泥土碎落于他们的身后,簌簌下落,转眼间就已封闭了来路。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挤压着一样,身后,成为了泥土壁面。片刻后,壁面就干燥如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土层一般。 ——如果“幽冥路”也是路,那么,这条长廊是否才是真正的幽冥路? 阳世的人,闯进了幽冥路,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震颤在停止了数分钟王甲王木还没有来得及醒悟前就再度开始,四周的坟群在颤动中升高。 然而,即使是这样剧烈的震颤,四周坟群的一切竟都如常日。 王甲的面色忽然变了。 “鬼!有鬼!”他恐惧已极地大叫。 王木的面色也变了。“不是鬼!是地震!是地陷!” “地震?地陷?!”王甲恐惧地望着王木。 “是咱们的祖坟字陷!”王木惊恐地指着四周,“是咱们的祖坟在动!不是……” 的确,是他们坐着的祖坟在陷,在动,而不是四周的坟群在颤在升。但这样的变故,未免太不可思议了。王木虽已发觉了真相,却全然忘了应该迅速跳起来,赶快逃离。王甲也一样,惊叫着“地陷!地陷!咱们的的祖坟在下陷!”却也不知该立刻站起来跑。 两人遇到了这突然的变故,只你一句我一句地惊叫着,却也只会惊叫着…… 这个时候,王铁嫂走来了。 她眼见这兄弟俩至今未回,便过来看看。 但眼前的场面也令她惊呆! ——王甲王木坐在坟头上大叫着。 ——坟头震颤着,急剧地下陷着。 ——王甲王木却依然不知道站起来跑。 ——一道裂缝突然出现了。坟裂了。王甲王木消失了。 她瞪大了惊呆的眼睛,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叫。 不亚于火警长鸣的惊叫。 ※※※※※ 裂缝,在迅速扩大,延长,迅速破开王庄群坟的地面。 大地裂开了,大地震颤着。 王铁嫂爬起来,摔倒,再爬起来,再摔倒……,等她终于站稳时,王庄的房屋,正向一片瓦砾转变。 下雨了。雷鸣电闪着,雨大如倾盆。电火球射到一棵树上,那棵树立刻变成了焦碳。冰雹也砸落。 一道宽一米的裂缝出现在她面前,她落了进去。但她立刻抓住了地上的杂草,攀出。迅速连滚带爬地向王庄跑去。身后的土地,纷纷陷落。但是——该往哪里跑?前面?后面?左?右?到处都在震。天在颤,地在抖,世界象是已末日。一个个电火球飞驰而过,一个个炸雷在身前滚过……,她终于看到了王庄,一片瓦砾间,只有一棵树在孤独耸立着。 一棵戟指苍天达到树依然挺立。 一棵椿树。 王甲家的椿树。王甲的椿树。 ※※※※※ 走过了奈何桥,王甲看到了父亲。 “你,还是——来了?”父亲伤感地摇着头,大发雷霆:“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你怎么还要来送死?!” 王木看到了祖爷爷。 “不孝子孙哪!阿木!不让你砍树,你就是不听!还烧了那么多的加钞送来!——你们不知道冥府只收黄金白银不要人民币美钞吗?触怒了阎罗王,你们在作孽呀!” 暗。不见天日的暗。不见五指的暗。 疼。 ※※※※※ 老大醒来。 长廊寂寂,漆黑幽暗。 对这个墓,他终于可以大致认定,——必属陵墓! 但是,在没有食物和饮水的情况下,谁能进入封锁严密的古陵墓?而在已经进来的前提条件下,没有一份简单的说明或者是地图,谁又能够走出 ? 但是,这样的墓,又怎么可能有地图? ※※※※※ 疼得要命。但既然疼得要命,就说明了还没有真地要了命。说明到现在为止还活着。 王甲迅速想通了这个道理,立刻高叫着:“阿木!阿木!——你在哪儿?阿木?!” 过了好半晌,才总算有了回音,“……王甲?——你也死了?”王木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哭腔,但问了一句后,却又突然大叫着:“咦?——祖爷爷!祖爷爷!您上哪儿去了?阎罗王要把我们怎么样?”声音忽停,试探性地问着:“……王甲?……王甲?……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样的问话实在是有点可笑,可是现在再好笑的事情也别想让王甲笑出来,他叹口气,“ 阿木,听说鬼是不知道疼的。我很疼。你呢?” …… “——啊!”王木忽然尖叫一声。 王甲吓了一跳,“阿木你怎么了?!” “没事儿,我掐了自己一下。”黑暗中,传来王木高兴的声音,“啪”一声,亮光突现,远处,王木举着打火机站了起来。“王甲!王甲!你在哪儿?!” 亮光映照下,但见这是一个狭长的室,头顶有条窄窄的缝隙,却不见一丝光线透下。身边到处都是碎土。王甲吃力地坐起来,“我在这儿——我的腰扭住了,脚也受伤了。” 寻声而来,王木居然提着跨篮。打火机显然是从篮子里摸出来的。走到了王甲身边,王木道:“十米。” “什么十米?”王甲莫名其妙。 “我走了十米。”王木蹲下来,熄灭打火机,把王甲挽坐起来后,问:“这是哪儿?好象是个小屋子一样?”他不等王甲回答,又道:“我记着咱们好象是被地裂吞下去了。想拉没拉住东西,然后就失去了知觉。咦?对了……我又做了个梦,梦见咱祖爷爷说你烧的钱是冥府伪钞,——你没事吧?” “没……没事儿。”王甲忍着疼,“看来咱们,呃,是……在坟里……。” “咱家的坟里咋有个小屋?”王木奇怪了。 “不……知……道……,”王甲咬牙忍痛,“……听——” “——听?”王木一怔。 有隐约的声音传来。 两人屏息静听。 那声音竟是从地下传来的! 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似乎是有人在走路,也似乎是有人在挖土,声音时大时小,时急时缓,但听得时间越长,就越觉得隐约而模糊。模糊变为飘渺虚幻,象是有人在走动,也象是有老鼠在窜跑。也似乎是有鬼魂或着幽灵在眼前乱晃……,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消失了。 “地下怎么有声音?”王木胆战心惊地问,“别是真的有鬼吧?”再次点着了打火机。突然惊叫:“王甲!王甲!” 火光下,王甲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已经昏迷。 王木急忙看看,这才发觉王甲的小腿受了伤,血殷红了他身下的大片碎土,看来是失血过多引起的昏迷。 王木急得汗水冒出,手忙脚乱地在牛仔背包内一阵摸索,终于摸到了沿,取出两支,点燃,等烟灰出现后忙把烟灰按在王甲的伤口上,再寻出自己的西装,摸出火柴盒,揭下火柴皮,按到王甲伤口上。能想到的止血办法都用上了后,再拉出领带,一层蹭地把伤口处捆绑好,这才松了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甲才悠悠醒转。王木急忙燃上一支烟,递到王甲唇边。 “灭了……把它……灭了。”王甲虚弱地说。 “不想抽?”王木忙取过水壶,“喝口水。” 喝了口水,王甲强笑道:“不是……不想抽……是……怕……氧气……” 王木呆了呆,突然大叫着:“怕什么怕?!——早死和晚死有啥区别?!”他的声音里,哭腔已经十分明显了,“王甲!我们反正是出不去了!抽烟!不抽白不抽!” “——别冲动1”王甲虚弱地劝着。 “……阿木……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要失去……失去求生的信心!阿木!……多挨一会儿,是一会儿……铁嫂看到咱们了,庄上的……人,会把咱俩,挖……出去的……” 四、求生理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静寂与黑暗,主宰着这狭小的空间。王甲静静的不言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王木却越来越烦躁不安。头顶的缝隙中,时不时地落下点碎土来,氧气的耽心似乎是多余的。终于,王木忍不住再次插亮了打火机。 “——王甲!” “什么事儿?” 王甲居然站了起来,踢踢腿,扭扭腰,完好的象个没事儿人一样。 “你好了?” “恩。也算是好了吧。” 王甲仰头看着顶部,“对!——我想起来了!……好象是咱爸说的,咱家的祖坟下,还有一个坟。那个坟很老了。没有王庄的时候就有了。据说还是个小将军的墓。……恩,就是不知道距离地面有多高——咱掉进这个墓里去了?” “我想抽烟。”王木有点可怜巴巴的。 “想抽就抽吧。这么长时间都没事,估计氧气是不成问题的。给我也来一支。” 点上烟后,王木才有点镇静了。他看着一明一灭的烟头红光,有气无力地说着: “我已经看过了。这地方长十二米到十三米,宽还不到两米,是个人工挖成的屋子,不是自然形成的。头顶有三米以上,咱们够不着那个缝隙,也找不到铁锨。现在咱们有三斤水,四个干面饼,一块将近五斤的牛肉,四个咸鸭蛋,小半碗咸罗卜。要是氧气够用的话,在这儿活上十几天大概是没问题的,再撑上个七八天也有可能。不过,外面要真是发生地震了的话,那就糟了。如果只是地裂,把咱们吞进来了,王庄的父老乡亲们倒有可能把咱们救出去。——我现在真希望王庄的人是真的半仙,能算到咱们在这里等着救援,能把咱们救出去——不过,要真是外面发生了地震的话,还有谁知道咱们被困?” 王甲沉默着。 “王甲,你不是会算吗?咱们究竟能不能出去啊?” “能!” “我是说真的,别安慰我!算了,也不难为你了。说点实际的吧。” 王甲叹了口气,“阿木,情况有点不妙。单纯的地震,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就算是地震,地裂出现的几率也不是很大。一般而言,地裂的深度只有两三米,高的也只能达到十余米。咱家的祖坟,就在距离地面十余米的深度,依照常识,那个可能存在的老坟在距离地面三十米以上。要是这样的话,发生的就不会是一般的大地震了。” 王木呆了呆,苦笑道: “那要是这样,咱们还等什么?我喊一二三,咱俩一起大声喊‘救命’,说不定地上的人能听到咱们的喊叫声呢。” “距地面几十米……喊也没用吧。”王甲喃喃自语着,“不过,试一试也好……” “救命!” “救……命……!” “——救——命——” 声声的救命,都用尽了最大的气力。 喊一会儿,歇一会儿,对这样的呼救有什么效果,两人心里其实都没个底儿。但时光渐进,饥饿、干渴,却似海浪般袭扰着两人的神经。 终于,两人决定用餐。 有限的食物,被小心地分割成二十份,定量为十天。假如十天后还没有结果,就只能企求于命运之神了。与食物相配的水只有将近三斤,把三斤水分为二十份,却难上加难。研究之后,两人决定,——难,就按照难的来做;尿液,要妥善保存,以备不需。当然,不到最后没办法时,是不能喝尿的。 第一餐用过之后,王甲制定出求生要则: 一、除了呼喊救命外,尽量避免交谈。 二、除了必须的行动外,尽量避免无谓的体力消耗。 但在求生要则刚制定出不久,王木就已严重地违反了求生要则。 “喀!喀!”两声,火星闪闪,王木又开始“玩”打火机。突然间“喀-嚓”一声,王木惊呼道:“火石!火石!见鬼!火石打飞了!”开始满世界地摸索起来。 然而小小的火石淹没于碎土中,又岂是容易摸索得到? 这时候两人都已经穿好了衣服,王甲的西装里有一个打火机,但他知道王木那一次性的液体打火机的火石早该用完了,此刻就算能找到,也不可能再安到弹簧上起作用了,找也没有用。但若自己的这个打火机拿出来,王木无疑仍会时不时地点点火,很难说什么时候还会把火石插飞。到了那时候,他们也就不可能再见到光了。 他没有动。 他愿以为王木很快就会放弃搜寻,却想不到王木在寻找火石这一小事上,却是固执的要命。 王甲终于忍不住了,“阿木!丢了也就丢了,安静点不行?” “可是火石没了!”王木似乎急得想哭。 “没了就没了,反正我们总得习惯于黑暗。” “不行!我要找!”王木又开始满世界地乱摸。找了一会儿,象是突然想起来王甲也有个打火机一样,忙问:“王甲!王甲!你的打火机呢?让我用用好不好?” “我的打火机?”王甲佯做摸了一会儿,“好象拉在树下面了。你摸摸篮子里有没有,公文包里有没有。” “没有。哪儿都摸遍了。” “没有?没有就算了吧。”王甲安慰王木,“不抽烟咱们也不是活不下去。” “我不是要抽烟!”王木吼了起来,“我是要打火机!” 王甲沉默。 “火石火石求求你!火石火石快出来 !”王木在室内窜来窜去,“王甲让一让,看火石在你身下不在。”把王甲往旁边一推,又开始摸索起来。 “你找过多少遍了?!不抽烟行不行?!安静点行不行?!” 王甲终于火了。 “我说过我不是要抽烟!我是要打火机!要、打、火、机!——你听清楚了没有?!我要给你说多少遍?!我不!抽!烟!只要打火机!!”王木的火气更大。 王甲怒极,“不抽烟你要打火机干什么?打火机不是在你手上?你真要觉得冷我把衣服都给你穿上!” “我不冷!我要有火石的打火机!能点火的打火机!——闪开!再让我找找 !” “你安静点行不行?!”王甲一巴掌删在王木脸上。 “你让我怎么安静?没有打火机你让我怎么安静?!”王木暴跳如雷,推着王甲,“我告你给我闪开点!别以为你是大哥我就不敢揍你!惹恼了我我给你一枪!——枪!”王木忽然高兴了,一退退开,片刻后 只听“啪”一声,电光闪现。 “你疯了?!”王甲吃了一惊,没想到王木居然把枪拿出来威胁他。 “谁疯了?”王木洋洋得意地又打了一下。 王甲大怒,“把枪放下!” “偏不!”王木置之不理,又打了一下。 电光三闪,王甲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长久的黑暗,让眼睛根本无法适应这种突然的强光 .他飞起一脚,踢飞了王木手中的电击手枪。 “你——”王木气得大叫一声,一脚踹倒王甲,爬到地上去摸电击手枪。尚未摸到,就被王甲又一脚踢开。 对这个不可理喻的弟弟,王甲简直已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一脚踢卡爱王木,立刻把电击手枪拾回,三下两下摆弄妥当,重新扔到地上。 “王甲你给我小心点!”王木大叫一声威胁着,抓到了电击手枪,一扣扳机,不禁一怔。再扣,仍然没有电光出现。他连连扣动,却始终不再放电。 “王甲你弄坏了我的枪!”王木暴跳如雷,一拳击中王甲,力道甚猛,居然是真的干起来了。 “阿木!阿木!”王甲挨了几拳,听风辩形,连连闪避,不时地回上一拳半脚的,边打边问:“阿木你干什么?!” “你弄坏了我的枪!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王木的声音简直已经发疯。 惧意升起,王甲几个翻滚,躲到一角。黑暗之中,只听到王木呼呼的拳风和疯子似的大叫着。 王甲一咬牙,揉身而进,听风辨形,一掌劈在王木的颈间。 王木昏。 ——以日常格斗而言,王木只比王甲强而不比他弱。但在这黑暗得不见五指的狭室里,王木的经验毕竟是少了些。 一掌劈昏了王木后,王甲才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忙解下自己腿上包扎伤口的领带,把王木双足牢牢地捆住,然后拉下自己脖子上的领带,捆上了王木的双手。静静等候。 ※※※※※ 呜呜的哭声,惊醒了王甲。 王甲急忙坐起来。“阿木,你怎么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呜呜……我动也不能动……呜呜……” “是我捆住了你。刚才你有点精神失常。”王甲有些心酸。 王木更伤心了,“呜……火柴皮给你止血了,火柴没有用了。呜……火石找不到了,打火机也没有用了。呜……枪也被你弄坏了,我再也看不到光了……” 王甲一怔,“你拿枪不是……”鼻子一酸,眼泪已经哒哒而下,吼叫一声:“你怕黑怎么不早说!!”他噼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吼叫声中急忙解开捆着王木的两条领带,把王木揽进自己怀里。 “我也,不知道,我怕……黑……”王木缩在王甲的怀里,象个三岁小孩般既伤心又委屈。“哥……我不想死!死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哥!你告诉我,我还能不能够活下去?……说呀?” 长大以后,这是王木第一次向王甲叫“哥”。 王甲的心沉了下去。 他从来不会相信,素以坚强、胆大为著称的弟弟,竟会怕黑,竟会脆弱到这种程度。 ——假如他身上没有打火机,弟弟会怎样?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能!一定能!”王甲缓缓的,但坚定的,说。 ※※※※※ 黑暗之中,这样坚定的承诺,也正从老大的口中说出。 但在这坚定语气的背后,老大的内心深处,也正象王甲般毫无任何把握。 幸好他们都有了承诺的理由。 ※※※※※ “真地能活下去吗?”王木仍象个小孩子。 “是的。能活下去。因为,我有打火机。你能看到光!” 王甲缓缓地摸出了打火机,火光燃亮了这黑暗的空间,也照亮了王木的心田。他痴痴地凝视着亮光,却忽然露出了凄凉的笑。 “你的打火机……快没气了……我的,也在打架时破了……很快,我就……” “不。没有了打火机,你依然不会畏惧黑暗!因为,有一种气功,可以在黑暗中看到景象!那种气功的名字,就叫做‘天目眼’!……你,可以试着练练!” “而且,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的‘圆光术’,就一定可以传到丁小小的‘玉掌仙人镜’中,她一定能找到我们的位置,一定可以救我们!” “王庄的人,也一定有人能算出我们的处境!一定能算出我们仍然活着!正在……等、待、救、援!” “是的。我们能活下去。一定能!” “虽然,我们没有地图。没有粮、水;虽然,移宫机关迷境分支,是最难对付的一种。但是,我们缺少的,上天会送来;我们不会的,可以慢慢想出来!” “这决非牛奶面包会有的无限期承诺;也决非人定胜天的自大自傲。而是现实!就要实现的现实!” “因为,墓里已经有了人!有了‘生气’!——我们,是没有‘生气’的,有‘生气’的,也只能是凡俗中人!” “这就说明,在墓内,已不止有我们。还有——人!很多的人!” “而,一旦有了人,我们,就绝不会渴死!饿死!这样的话,你们可明白?!” 然而,老大的话语,却没有让五名弟子高兴起来。在这幽长漆黑、不见天日亦无尽头的长廊中,五名弟子也似乎变得愚鲁起来。 小胖哭丧着脸。“我们没有水,没有吃的。这鬼地方别说是一只老鼠一条虫了,就是一只蚂蚁都找不到。移宫机关还在移来移去的,怎么挖都是白费工夫。就算是有很多的人,他们也会被困得出不去。他们也会象我们一样面临着无粮无水的生死困境。他们会给水给粮吗?他们说不定还想看咱们有没有水、粮呢!再说,真有人吗?” 他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其余的四人,则默不做声,看来是同意了小胖的看法。小刀甚至还叹了一口气。 老大沉默了。潜在的危机,已经在袭扰着他的神经。因为他的缘故,五名弟子陷入了困境,现在他们还不敢、也不至于对他怎么样,但是,如果奇迹不出现,众志一心的状态,还能保持多久? 他的双眸中,忽然泛出了绿幽幽的光泽。他的声音与口气,也忽然变得象个飘荡于九幽地狱的孤魂野鬼。 “——我们当前的主要、首要目的,是走出去。是活着走出去!而做到此点的首要条件,是有水、有食物,当然,最好也有地图!——这些,就会来的。很快……会来的。” “但是,随着这一切到来的同时,比墓道机关还要可怕的——人,也会到来。” “人,是世上最凶猛、最残忍、最狠毒、最狡诈、最卑鄙、最无耻、最狡猾 ……的动物;没有什么再比人可怕的了!人,之所以如此可怕,是因人心。人心险恶,我们最为之头疼的,将不再是固定的,已经设置好的、机械的机关,将会毫无疑问地变为人心!” “而在凶险面前,我们,怎么才能活下去?只有更凶、更狠、更滑、更毒、更卑鄙……。强者生存,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要活下去,就要断绝一切善良的念头,不惜一切的手段!” “现在,你们是否已——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们是否已——嗅到了生气?” “不错。嗅到了。”小铲静静地回答。 “是的。有人。……很多很多的人。”独眼、二狗、小刀、小胖,纷纷回答。“……有男。有女。有很多的——人。” 黑暗的墓穴中,突然弥漫出一股气息。 —— 杀 气 。 第一章 那双温柔的小手 单位组织郊游的那座山,有条通往最高峰的山洞。进入山洞前,我和蓉已落在了最后,我看看蓉,蓉看看我,然后我们一起移开目光。单独相处时,我无言、她无言,无言中有种言语难以表述的东西。“得快点。”我说,“和众人失散,会孤独。”她幽幽叹气,“是么?” 山洞底矮狭小,长长的甬道,隐于一望无际的黑暗,令我不觉中想到了自己。我钻进洞,加快脚步,在融进黑暗的刹那,心中的波澜突被平息。也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使我感觉安全。黑暗中我睁大眼睛注视前方,侧耳聆听身后紧随的脚步声,脚步声突然一急,接着一声“扑通”,继而安静。 “蓉!”我呼叫,转身跑回,见我到来,她忽然嘤嘤抽泣。她坐在地上,裙摆下露出的 膝盖已受伤。我止住脚步,缩回已伸出的手,转身背对她:“疼吗?”她止住哭泣,慢慢扶着洞壁站起来,“不疼。走吧,……你……慢一点,我……怕黑。”我点头向前,寂静的山洞只余我们两人的脚步声。黑暗中她越走越慢,最后脚步声消失,又传来了抽泣声。 “哭会让人变丑,你那么美丽……”我笑着说,伸出手,“如果不介意,把你的手给我。”她摸索着抓住我的手,“谢谢,……你对多少人说过?”我怔怔,“什么?”沉默片刻后她底声说,“没什么。”我淡笑,“明白了。对两个人……”掌中的小手有点颤,我漫不经心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一个是婚宴上的新娘,一个是你……我……”静了一会儿,她见我没有说下去的意图只好问:“你是否有话要告诉我?” “……没有……前面暗,小心……” “知道了,如果,……恩……太暗,一点都看不见。” 我们继续沉默着,摸索中山洞越来越窄,路面越来越崎岖,我停下,燃亮火柴。没几根了得节约,烟还有。我点上烟,借火光看清前面的路──岔路。两个洞,没有标记,一个较大,一个较小。“怎么走?”我问,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她沉思一会儿:“你说呢?” “猜硬币吧。”我摸出硬币:“正面走左边,背面走右边。”她点头,“听天由命。也只有这样了。” 是的,在没有选择时,这也是种选择。 硬币碰撞岩石发出清脆的声音,我擦亮火柴蹲在地上找。“哪边?”她急切的问。好久后我又擦亮一根火柴,亮光消逝后我问:“还有硬币吗?”片刻后她说:“没有──找不到吗?”我摇头:“不是,卡住了取不出来,立着。” “猜拳吧。”她笑了:“出右手走左边,出左手走右边,直到两人出相同为止。”我们各伸一只手,指尖相碰却缩回,沉默了。性别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正常的人际交往握手是常事,但在这暗淡的山洞中,还是避免接触的好。刚才是刚才,现在我已意识到她是位美丽的女孩──当你意识到女孩的美丽时,美丽也就变成了压力。 “你出的是哪只?”我问,“我的是左手。” “我也是。”她说。 右边的山洞,只能底头伏身向前,在前探着路,越走越觉不对:“蓉……”而在此时,她也开口,“喂!”我们沉默一会儿又推辞一会儿,她先说,有点迟疑,“你为什么还不谈?……女孩子是等着被追的……”我强笑,“追了也没用,有些上天注定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得拐回去,走错了。” 我擦亮了火柴,望着前方不远的石壁,漫无目的地甩甩手:“走吧。”她叹气,“你太没勇气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刚才……你出的不是左手吧?”我怔怔,“怎么?你出的是右手?──带错了路,不好意思。” “没什么,其实多走走也好。” 走出右边的山洞,进入左边,这个洞虽然黑暗,但宽敞,能站着走,并肩走在一起,我们的手几次相触,却没能接合。有种无发压抑的冲动使我数次想握她的手,可是不能。直到看到了远方的亮光,我才松了一口气。 不用紧张了,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迎面山风吹来,一方必须攀岩的岩石挡住了去路,也挡住了亮光。她停下,“休息一会儿,累了。”我也倚着岩石,“好了,快和大伙在一起了。”或许因为山风的关系,我的声音有些抖。为了抑制情绪,我摸出了火柴和烟。 “怎么不戒?”她问,声音在耳旁。“不想。男孩子没人帮──灭了──戒不掉。”我说。“如果有人帮呢?”声音变成了呢喃。我忍不住移开一些:“不可能……又灭了。”扔了火柴盒,“走吧,没火了,得出去借。” 火光忽然燃亮,一只小手捂着燃着的打火机递到我面前,黑白分明的眸子如水般温柔地凝视着我。我避开目光,身子稍侧,让山风把火机吹灭。“不吸了,出去再说,风太大。”我说着话,抓紧山岩,不去想那双似水如火的双眸。攀上岩顶,我望着岩下的她:“能自己上来吗?”她淡笑,“恐怕不能──把你的手借给我。” 再以后的路,她没把我的手还给我,我也没好意思主动索回,当我们默默携手走向那越来越亮的洞口时,她无言,我无语。 快到洞口了,一个脑袋忽然探进来,“喂!快点!”缩回。 我挣开她的手,她停下。“打火机借我用用。”我避开她复杂的目光,“我,……抽支烟……你先出去吧。”她凝视着我,笑容逐渐消失,“你呢?” “我……”我沉默着,终于把烟送入口中,在一片光舞中抬起头,“……我想抽支烟,可以吗?” 一支尚有余温的打火机放入我的掌心,那只温柔的小手,逐渐僵冷。“……如果,你一定要坚持的话。那,我……在──洞外,等你。”转身。 当她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洞口,融入欢笑的人群后,我却停在原地,揉碎手中的烟,转身──向那黝黑无际的洞的深处。 ──因为丑陋,我必须面对黑暗,面对世人的冷笑与白眼,学会孤独、习惯寂寞;因为丑陋,我必须闭门思过,忍受世间不平的待遇,送走欢乐、告别友谊。因为爱你,我只能这么做! 不能容忍世人因我而对你的指责;不敢想象某一刻你低头于世俗的压力。与其那样,不如保留这美好的一瞬,走进黑暗,融入一望无际的孤独。 ──那里,曾留有我们肩并肩、手拉手的温馨时光;那里,才是我此生是能拥有且长久保留的温柔。 是的,待我再出洞时,我会对你说:谢谢你,──谢谢你的打火机。 手擎那触手温柔的打火机,一点划破黑暗的火光,显得那般孤独。是谁说过: ──一点星光,是照不亮整个黑夜的。 阿丁书于九月十七。 第二章 女孩,不能拒绝…… 7 一、秋游 “现在开始点名了!静一静!不要吵!……很好。现在开始点名──” 九月十七日,早晨五时。天刚蒙蒙亮,折戟市铸造大修厂厂门口,停放着两辆大客车。车里,挤满了闹吵吵的人。一个个的脑袋从车窗中争先恐后地挤出来,纷纷望向了背着手,挺着大肚子,十足官象的钳工分厂副厂长。 他挺着凸起的大肚子,就象个怀胎七月的孕妇。头顶已经稀疏的仅剩了几缕头发,依然万分精心细心地认真梳理之后喷上了定型发胶。圆胖的脸上,在稍有寒意的清晨,渗出一层虚汗。 他很不习惯地抬头看着车里的下属,清清嗓音,先咳出一口浓痰,这才开始说话。 “……咱们这次的秋游,目的地是去郊县刚开发不久的大葬山游览区。啊,对这个游览区,大家都知道的嘛,我也就不多说了,对不对?啊?” “……集体活动嘛,要遵守秩序的。上山以后,一定要有组织纪律!不能乱跑!──听到了没有?!” “……要听从带队队长的命令,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是集体活动嘛,组织上要对你们每一个人的人身安全负责的!” “啊!严禁到树立着‘禁止通行’的牌子后面去。‘探险活动’,是绝不允许的!一经发现,一定要严惩不怠!──听清楚了没有?!” “唔,大家都清楚啦?……好。现在呢,我只说两点: 第一:服从命令,不允许任意行动!不允许惹是生非!不允许打架斗欧!一定要注意,不要和当地人发生口角争执!总而言之,一定要高高兴兴上山去,安安全全回家来! 第二:要有集体主义观念,要发扬社会主义精神!要互相照顾一下!男同志要多照顾点女同志,体力好的要多照顾点体力弱的。大家要互相帮助,抱成一团,不要变成一盘散沙!” 突然,一阵哄笑声响起。原来车里不知谁说了一句,“──让我们和谁抱成一团?” 他略显茫然地看看车窗里挤出的脑袋和大家的哄笑,等笑声略停后,摸摸口袋,又四下里翻了一阵。“咦?点名册呢?那张名单呢?咦?……大家静一静!不要吵!现在开始点名了!” 再度十分不习惯地扬起头,说道: “这次是团组织活动!但是呢,按照惯例,也为了方便领导,还是按车间班组来划分。带队队长,是一车间的大班长杜留,大家都很熟悉的嘛!副队长,是二车间的副大班长陈星,大家也不陌生嘛!……啊,三车间的组长丁,丁……啊,阿丁!也要负责嘛!好了,你们三个,看看各自的人够了吗?” 一个瘦瘦的脑袋拼命挤出来,向车下的分厂副厂长露出了一脸的涎笑,“厂长!厂长!──厂里的团生活委员许芳芳,也准备去秋游,您看……?” “许芳芳?哦……好的,好的。就由她来带队吧。杜留和你协助她搞好工作。阿……阿丁嘛,也协助一下吧。”人员调配转眼已重新决定,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大声问: “──都齐了没有?” “还差许芳芳。”一个看上去稳重老实的人把脑袋挤得长了点,焦急地望着来路,然后转头大声向另一辆车里的瘦脑袋喊叫:“陈星!芳芳不是说不去了吗?”陈星的瘦脑袋也挤得更长了些,“杜留!你的消息过时了!听说许芳芳改变了主意!──看!来了!”杜留急忙看向来路,欢呼道:“──来拉!来了……” 通往厂门的大路上,一个戴着副黑边近视镜,长得既老实厚道又害羞拘谨的男子,提着一网兜的水果,就象是要坐十天半个月的火车一样,伴着一名活泼大方一身牛仔衣一个牛仔背包的短发女郎一同急急行来。这两个人,王甲王木在车上曾经见过一面。 “啊!现在人都到齐了,齐了──你们可以出发了!” ※※※※※ 车要开时人才到,一向是许芳芳的特征。车上已没有座位了,杜留探出头叫:“芳──我的位儿让给你!条件嘛……一个苹果怎么样?”仔细看了一眼陪她来的人。 “好的。”许芳芳愉快地答了一声,对伴她来的男青年挥手告别,拎着水果上了车。 杜留占的是司机后面的第一排座位,他挪到发动机箱盖上盘腿坐下,“恭喜你!带队长!”漫不经心地望着坐在他对面的许芳芳,又看看车尾那仍然在望着远去的车的男青年,皱皱眉头。“──那小子是谁?怎么对你一副生离死别的缠绵相?” “哗!一!二!三!”车尾,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响起,“三”字一落,歌声齐响: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头发并不长……” 杜留笑着瞪瞪眼睛,“吵什么吵?安静点行不?” 领头的那个,居然是个相貌丑陋得不忍卒睹的男青年。许芳芳的脸上升起一丝红晕,回头一望,笑嗔着:“阿丁!又是你!给你──接着!”抛出一个大苹果,“行贿的来的!” “──谢谢你,对我的爱,一生一世也难忘怀……” 车内随声附和的唱歌声陡然增加了一倍,阿丁接过苹果,笑着大声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要安分……呀!──我的苹果!我的苹果!别抢!”“哈!严厉打击行贿受贿,人人有责!”车尾立刻出现了一阵抢苹果的高潮。 许芳芳这才看着杜留,脸上稍有疑惑,“你说什么‘带队长’?不是你、陈星、阿丁三个吗?” 杜留嘻嘻一笑,“刚任命的,本次带队队长,许芳芳,副队长是我和陈星。”声音稍稍压低了点,“也许阿丁也会拿点补助吧,模模糊糊的,副厂长也没说清楚。管他呢,回去后想做人情了你多美言一两句,阿丁不是也就有了?对了,你该感谢陈星,他的一句话,你就成带队长了。想想,回去后起码不补助上百八十块的?” “怎么让我当带队长?我能管住谁?”许芳芳直摇头。 “管住我还不行吗?只要把我管好了,就算你带队成功。”杜留嬉皮笑脸地说着,头一探,几乎探到许芳芳面前,“喂!别打马虎眼!那小子是谁?” 许芳芳随意地说道:“一个朋友。” “朋友?哇!你恋爱了?!”杜留露出了一脸的惊奇与夸张。许芳芳瞪瞪杜留,脸却红了。杜留立刻追问:“是不是?”许芳芳不答反问:“你说呢?”杜留想了片刻,十分肯定:“不会!你要是恋爱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许芳芳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大修厂的大部分工人,毕业于折戟市技工学校,在20世纪的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中期,技工学校是很多厂矿接收新工人的一条途径。基本上从这种官办或是厂矿办的技工学校里出来,就等同于上过大学、中专一样有了一个铁饭碗。杜留、许芳芳、陈星、阿丁等这次出去秋游的人,大多数都来自于折戟市技工学校,学历待遇上等同于小中专,不同的是从小中专毕业的学生可能会成为干部待遇,但他们却最多达到以工代干的待遇。 生活中因共同接触如“同学”、“同工作环境”而产生的朦胧爱情,永远占这一时期小城镇“自由恋爱”的主流,杜留和许芳芳的关系,在同学们的眼中,一直是“早该公开”了的“秘密”,但就象很多的遗憾之所以发生的主要原因一样,他们两人始终在“爱”与“不爱”的边缘徘徊着,那层一捅就破的纸也因为彼此都在试探着、都在犹豫着、等待着,都怕自己先表示些什么,得到的是遗憾,而结果就是:到了一定时候,再捅破时看到的往往是遗憾。 杜留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可能会有的遗憾──从见到有人护送许芳芳的那一刻起,但无论如何,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有着信心。 车窗外的风景迅速褪去,杜留看着飞速褪去的风景,鼓了又鼓的勇气,总是在话到嘴边时又缩了回去。快到郊县了,杜留心中一动,佯做是自言自语:“……快到郊县了──芳!”许芳芳望向杜留,“恩?” “你家就在前面吧?” “是啊。多时不回了,家乡很美。”许芳芳被杜留打动了思乡之情,悠然神往地说着。 “给我削个苹果──有时间我们一齐去看看家乡的山山水水父老乡亲怎么样?” “好的。”许芳芳随口回答,忽然一怔,苹果拿出了一半又放回,“……给你拣个好的。”她挑拣着苹果,掩饰着心情,“……欢迎。我会是个好向导。恩……开个同学会怎么样?象这次一样,全班都来。” 杜留看一眼各忙各的同事们,把头凑到了苹果前,“就这个吧。”按住许芳芳挑拣苹果的手,低声说:“只我和你,行不?” 许芳芳挣了两挣,脸上红云一片,偷眼看看其他同事没有注意,才稍松了口气,娇嗔着:“喂!别霸占我的水果袋!”杜留急忙松手。许芳芳抓出一个苹果,开始深一刀浅一刀地削起来。 “怎么样?”杜留追问着,望着那双白皙修长的手。 “这苹果挺难削的……技术太低了,凑合着吃吧。”许芳芳注意到杜留正在看她的手,脸又红了,三下两下把削苹果的任务完成,递给杜留。“不欢迎?呀!──这么酸!”杜留一脸愁容地望着咬了一口的苹果,夸张的表情让许芳芳忍不住想笑。“给你换个梨吧?怎么样?” “梨?我不吃梨,不用削了。” “好吧,再给你削个苹果。”许芳芳又摸出了一个苹果。 “什么好吧?”杜留不笑了,严肃地盯着手中的苹果,象是要对苹果大谈人生哲理一般,严肃地盯着苹果上的棱棱角角,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很想知道答案。” 许芳芳垂下了头,久久不语。 杜留一直严肃地盯着苹果。 “……好……吧。”许芳芳轻地几乎听不到地说。 ※※※※※ 车到石坑立交桥,第一辆车忽然熄火了。 “我去看看。”杜留探头看看前面的车,向车门走去,到了车门处停下,对车尾招呼一声,“阿丁!咱们下车看看!” “看什么?等会儿就好了!陈星在那辆车上呢。”阿丁从车后站起来,“我说,咱们不如下去看看买点东西。”走到车门前,跟在杜留身后。杜留大约一米七六,并不算高,可是阿丁却只有一米五五的个头。两者站到一起,倒象是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白马王子领着一头黑猩猩。 倘若阿丁本来就是猩猩,倒也罢了,可惜他偏偏是个人,悲剧,便由之而生;偏偏这样的丑陋外表,竟不象有些丑角明星般潜藏着动人的魅力,悲也好喜也好乐也好诸种情感呈之于外,竟无一可以使人感觉到一丝可爱之处。悲剧,便更加浓厚。杜留的相貌,并不算出众,但和阿丁站到了一起,他的“英俊洒脱”,立刻便会在公众的眼中,扩大百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第一辆车前。车门打开,陈星一跃而下。他肤色较黑,身高和杜留差不多,面相令人一看就知道属于“小人”,脸型虽瘦,体格却健壮如牛,尤其是一双长腿,衬托得他仿佛要比杜留高上一头。看到杜留与阿丁后,他先向杜留露出一脸的“知己重逢、情人再会”时的笑容,对阿丁却瞧也不瞧。 “车怎么了?”杜留问。 “小毛病。司机说一会儿就能修好。要么……你们先走?我随后到。──芳芳呢?” “还在车上。怎么?”杜留指了指熄火等待的第二辆车。 “这回来的人吧,有点儿……咳!咳!呃,有点男少女多了。我那车上,大部分都是女孩子,一个个穿得和时装表演一样,背得好象要出去七八天。上山后谁照顾她们?那么多的东西谁替她们背?我总觉得呢,应该和芳芳商量一下,看是否能说服大家,尽量轻装上阵。另外,安排一下人员动向,谁和谁一组,谁和谁搭配。你说呢?” “行。”杜留扭头叫:“芳──你下来一趟!” “我买烟。”阿丁识趣地拍拍杜留,一指路边的商贩。 “行。快点回来。大伙一起商量。” 阿丁点了点头,悠悠逛逛地离开。陈星皱皱眉,不屑地说:“这货除了正事上跟你瞎搅和外,还能办什么?” “都是同学嘛。关系都不错。老二界里他可是首位学生会主席。上班后要不是因为那件事,现在车间主任都当上了也说不定。”折戟市技工学校于1982年成立,83界和82界一界是高中班、一个是初中班,由于同时毕业,因此从这所学校里出来的人把这两界称之为老二界。杜留等人,都是83高中班的学生,他们毕业后,又有大部分学习了中专知识,在折戟市大修厂其实已经基本上都是班长、队长、大队长、车间主任级别的骨干力量了。象许芳芳现在到了厂团委任副职,已经是车间主任的级别了,杜留、陈星,也都到了大队长的级别,下一步就是升为车间主任。阿丁则惨了点,只是个班长,但在工作技术方面,早已属于有了难活时厂长也得陪笑脸的“大拿”级高手了,钳工、焊工都代表过大修厂参加省技术比武拿到过名次。杜留的说法,并不为过。 许芳芳走来了,“──什么事?” “看怎么组织一下。”杜留道,“陈星的意思是──人员方面搭配不怎么合理,最好可以重新调换一下。” “怎么换?”许芳芳问。 “我那车上女多男少,除了我之外就只剩下三剑客。现在是无所谓的。上山后怎么办?就算三剑客被吹捧得不知东西南北,也不可能背了所有女孩子的包吧?一群女孩子唧唧喳喳个不停,就象十万只麻雀开大会一样,我听着都直想晕倒。你们那车上,男的多点,匀过来一些,刚好热闹一下。”陈星连连皱眉,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许芳芳笑了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开着玩笑:“女的多有什么不好?你不会也照顾几个?” “我可没兴趣一个人照顾十几个,被传出个风言风语的,不定得罪了谁的爱人谁的男朋友谁的追求者,闷不哈地挨上一砖头。” “你呀!温柔乡里不知福,还不趁机大献殷勤,博得几个女孩子的好感,再来他个‘四面撒网、重点捕鱼’什么的,精挑细选上几位?”玩笑话说过,许芳芳容颜一断,“要么我过去吧。那车上咱老二界的同学多,说话也热闹。” “你过去?”陈星装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来,“天哪!且不说你过去又多个女孩子,就算只有你一个,也有人一拳把我揍得满地找牙,再狠点把我凌迟处死呢!”仿佛更恐惧地望着杜留,连连摆手,“饶了我吧!” “别胡说!”杜留笑着给了陈星一拳。 “哎哟!”陈星顺势抱肚惨叫,可怜巴巴地望着许芳芳,“许芳芳救命!我再也不敢让你和我一辆车了,永远不敢了!” “去你的!”杜留笑着再踢一脚,陈星闪开。许芳芳笑嗔着,“别胡闹了!误正事儿!” 两人一起停下打闹。杜留道:“我倒有个主意。咱们不是要开同学会吗?咱几个都过去,然后换下来几个美女。给我那辆车上随便安排个人负责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负责的。老二界的都在一起,男女都好照应。行不行?” 许芳芳看看两人,“没来齐吧?” “根本不可能来齐。”陈星沉思一下,掰着指头念叨,“阿丁拳、陈星脚、许芳芳的微笑杜留的刀;三剑客,爱瞎胡闹;五人团,最守节操;兰伶美酒波斯帽,名花灿放芙蓉岛……”仰起头,“恩,阿丁、我、你、杜留,三剑客、五人团、兰伶、名花、芙蓉的一个蓉,都到了,六男十二女,十八个人,这同学会只来了一小半。” “十八个也不少了。再加上一些关系不错的,总也凑得够三十五个。”杜留拍板定案,“就这么着。我们换下去太显眼,你换过来,带上咱那界的同学和关系不错的好朋友,我这边多批发过去几个男的,保证他们笑逐言开地过去。” “几个带队的都挤到一辆车上,说得过去吗?”许芳芳提出了异议。 陈星哼了一声,“怎么说不过去?所谓‘带队’,只是领导安排而已。谁会在意这细节?再说,只能让那些领导们游览五湖四海小半个中国吃喝玩乐一应俱包,你们这种团干或中层领导坐小车在省里瞎转悠,就不许咱们坐一辆车?现在从地球到月亮,从联合国到中国,从中央到地方,谁不在利用职权谋私利?官大一级压死人!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嘛!只不过坐到一辆车里而已,谁怕谁?” “话是那么说,可也总有点不好吧?”许芳芳摇摇头。 陈星眼一亮。“要不让阿丁过去吧?反正副厂长说过让他带队,后来虽然撤了,可咱们总可以利用这一条吧,谁让老秃说得不够明白呢,公家的事,糊弄一下不就完了?咱这样一做,又照顾了他的面子,又让他捞到了实惠,何乐而不为?” 杜留摇摇头。“不太好吧?不管怎么说,阿丁和咱们也是一个班的。当年一度是咱们大伙的头儿,现在大家喜不喜欢他是另外一回事,毕竟他为人不错。而那件事的原因,也只有局内人才明白。” 许芳芳重重地咳了一声,声音陡然大了许多。“那就这样吧!你带几个人换过来,杜留,去安排一下换下去几个。──阿丁!……哦,刚才我们商量了一下,老二界的坐一辆车……” 阿丁刚买完烟走回。杜留、陈星都忙着打招呼。阿丁显然没听到他们的谈话,微微一怔:“──换人?” “你怎么买了一整条?想露营?”杜留笑问。 “这烟不错,便宜。” 阿丁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笑容,阳光下,那笑容显得尤其狰狞可厌,陈星厌恶地转过了头,许芳芳也把目光移向了一边。只有杜留仍然毫不在意地捶打着阿丁,“──呔!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从阿丁手中抢过一盒刚启封的烟,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正象杜留所说,“换人”之举,进行得异常顺利。被点到名的男性笑逐言开,争先恐后,被点到名的女性也毫不在意,服从分配。而对于车辆的故障,却无人在意。 当然,杜留等人并不知道,灾难,从换车开始,已经向他们逼近。命运的神秘之网,从那一刻起,已把他们紧束于网内。 ※※※※※ 大葬山的最高峰,有条据说可与黄果树相媲美的瀑布。 通往最高峰的唯一途径,是穿越那条连绵不绝的“五连洞”。五个山洞,一条比一条长,一条比一条低矮狭小。到了最后两个洞时,干脆连灯都没安装,完全阴暗。 这样的环境,当然只能手拉手地向前走。 进入最后一个洞后,阿丁和仝蓉拉在了最后,山洞一片漆黑,不见一丝亮光。等待良久不见两人到来,杜留和其他同界的十五人已经有些焦急。 “这样──我和芳芳留下来再等一会儿,不行了回去再找找看。你们先走吧。恩……陈星,你负责走最前面,在前开路,拉上两个。接着是张大为、李军、严开心,你们几个中间都间隔上两位小姐,咱们的三大名花怎么办?走最后?好,严开心,咱们的三大名花可都交给你了。有个掉头发擦破皮的,你可得想想后果。哈……就这么办吧,走吧!” 寂静的山洞里,不时传来女孩子们的尖叫声,男士们豪勇的安慰声,彼此间仿佛都觉得回到了数年前,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山洞崎岖不平,时有积水青苔,容易滑倒,有些地方山岩突兀,必须通力合作,声声的“小心”渐不可闻后,杜留才看看许芳芳,“咱们也走吧?我看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许芳芳略有些不安,“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仝蓉的身体素质不怎么好,丁大大这个人,又……”她忍住了已经到嘴边的话,神态间却更为不安了,“你看,会不会出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杜留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好了。绝不会出什么事的。他和黄紫兰之间的纠纷,早就过去了。‘兰伶美酒波斯猫’这些人,哪一个是好惹的?咱们也都是同学了,当年‘波斯猫’三个媚眼就让三剑客差点反目,来个‘割袍断义’的好戏、打了个你死我活的,这你也不是不知道。黄紫兰也没少……”也忍住了下面的话。他停了一会儿,见许芳芳依然有些耽心,便宽慰道:“其实,以我的观察,当年并不是阿丁爱上了黄紫兰,而是黄紫兰喜欢上了阿丁。他当年是另有所爱。” “另有所爱?”许芳芳疑惑着,“他还能喜欢谁?──他好象每一个都爱过!有一阵子,对我还大献殷勤呢。” 杜留不觉失笑,“我说你们这些女孩子呀!怎么就喜欢自作多情呢?自作多情也不挑个好点的。人家就主动和你们多说了几句话,多露了两个笑脸,就以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也太无聊了吧──是不是?” 许芳芳沉下脸,“走!……仝蓉要出事了,你负责!” 杜留急忙陪着笑脸,“你放心好了。我看人是不会错的。不经允许,阿丁敢妄动仝蓉一根指头,你就把我的心挖出来。” “挖你心有什么用?”许芳芳微显嗔色。 杜留立即嬉皮笑脸地接道:“这可是一颗写满爱的红心呀!” 这个时候,阿丁和仝蓉已经到了第四个山洞处。 山洞低矮狭小,不见一丝的亮光。阿丁坐在洞外抽烟。他的面目冷漠,上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竟显得有些凄凉。不成比例的五官长满了青春痘,更显得他既凶恶又可怕。看到仝蓉走出第三个洞后,他踩灭了烟头。 看到他,仝蓉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惶恐不安。她清秀的面容略显迟疑之色,黑色高领秋衣显出别具女性着美的体态,白色及膝短纱裙掩不住肉色丝袜内光滑裸露的长腿。她的肤色白皙的令人不敢相信她是黄种人。大大的眼睛中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呈现着楚楚可怜的微惧之意。一见阿丁,猝然住足。 “你……” “我歇歇。”阿丁淡然地说着,钻进了山洞。 即将出洞时,一方岩石挡住了去路。杜留停了下来。 “──芳。” “恩?──怎么不走了?” “歇歇……”杜留仍握着许芳芳的手不放。但他的手却有些颤抖。“我……我想,想问……你……一件事。”杜留好不容易说完了这句带着颤音的话,手心已经浸满了汗水。许芳芳挣了两挣,|Qī-shū-ωǎng|没挣脱。她沉默片刻,细声道:“……你,说吧。”她已经意识到了杜留想说的话,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那个男孩子,你……是不是……你们……”口才一向流利的杜留,在面对爱情之迷的即将揭示前的刹那,也不禁紧张地象个刚学中国话的老外般吃力。 许芳芳沉默了片刻,黯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充满了酸楚之意,“杜……别问了。还是走吧。”她的声音小得几乎无法听闻,停了片刻,抬高了声音,“……走吧,都在等我们呢。” “芳!你在逃避!逃避不是办法!”杜留有些激动。“你回答我!假如你们真地已经恋爱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你们真能幸福吗?芳!”他一声声地说着,许芳芳只是沉默着。杜留一把抓住许芳芳的另一只手,“芳!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也知道我爱你!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我……” “告诉我呀!”杜留抓紧了许芳芳的两只手,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紧了近在咫尺的那对眸子。昏暗的山洞中,四点荧光对视良久。终于,杜留吼了起来,“我们相互了解!数年来早已是心知肚明!你为什么要变心?因为什么?他比我有权?有钱?有地位?比我帅?比我高?不!这些世俗的东西,不该使你也陷进去!为什么!你才从车间调到厂团委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前我们还无话不谈,相互了解!三个月前我们还都把对方当作永远的另一半,只差表白的那一句了!不!你不可能在短短三个月里就喜欢上另一个人的!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杜留却已落下了眼泪。 他哽咽着,“……我居然都不知道你改变了主意来参加这次郊游!我居然不知道你有了新的朋友!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芳芳黯然地扭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都过去了。别再提了。好吗?”她的声音也哽咽了。“杜,我们都不小了。不再是小孩子时候了。都有选择的权利的。你明白吗?何苦……?别问了。问了又有什么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不要再提了。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吗?” ※※※※※ ──当你意识到女孩的美丽时,美丽,也就变成了压力。 ──当你意识到男孩的可怕时,可怕,也就变成了威胁。 现在,仝蓉已经意识到了可怕。 在这黑暗的,不见天日的山洞中,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传说。 传说里,丁大大追求黄紫兰未成,武力威胁,欲图不轨。适值丁大大的情敌、黄紫兰的另一名追求者、如今的丈夫──据说是有名的一个黑社会中人──赶到。两人大打出手,丁大大却只敢避而不敢还手。最终,丁大大跪地求饶才算了事…… 这个传说未必属实,可是只“欲图不轨”这四个字,就足够威胁着所有与他接近的女性。曾经有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几乎所有知道这消息的女性,都对丁大大退避三舍,不敢接近。这两年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丁大大才又逐渐有女性敢于和他单独相处。 但现在,在这黑暗的山洞中,在这只有两个人的地方,这传说,又开始威胁着仝蓉。 她缩回了已伸出的,与丁大大右手相碰的左手。 她的心在狂跳着。但她却不敢露出丝毫的畏惧之情。 然而,在手缩回的刹那,仝蓉忽然不怕了。 在这刹那间,她已经回忆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这些回忆,使她相信阿丁──丁大大! “你出得是哪只手?”阿丁问。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出的是左手。” 仝蓉垂下了头。 ──当然,阿丁是在说假话。 ──在过去,他已经说了太多的类似情况的假话。 “我也是。”仝蓉低声说着。就在这一刹,埋藏了数年的感情再不可压抑。她的心里涌出了无尽的酸楚,而对前面带路的,只能看清模糊身影的丑陋的阿丁,也再不觉得害怕和羞涩。 ※※※※※ 泪,滚滚而落。女孩子的眼泪,似乎总比男的要更容易流。但许芳芳却猛得一甩手,挣脱了杜留的手,拭干泪,一甩头。“走吧。” 她的样子,象是已经摆脱了痛苦,坚强起来。 也或许,是因为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爱? 杜留近乎绝望地又抓住了她的手,痴痴地望定了她,“芳!你总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他在哪儿工作?叫什么?” 许芳芳的声音冷漠了。“杜留。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好吗?就让它过去吧。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想告诉你也没有必要。但是,如果你一定要问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她的声音里,又有了种痛苦。 “……过去,我向你暗示过不下三十次。就是木头也能看出我对你怎么样。可是你呢?却好象比木头还要木!至于我们,是老套的父母介绍。相识后,每当我最需要人陪伴于身边时,他总会默默地出现。对于他,我不是爱。而是感动。” “──感动!你明白吗?!”许芳芳激动起来,“你要知道,我是个女人!女人最可悲的一点,是不能被感动!女人是不会去伤害感动她的人的心的!无论将来我是否会、是否能、是否可以,无论将来我幸福与否,我都会因被爱而平凡一生的!我们不是小说中的人物,罗曼蒂克的爱情在我们这样的平凡人身上,是很难找到的!我们必须现实!有了爱,一生还有何求?没有爱,一生求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可是,爱是什么?……我们都已不小了!我们已经长大了!在我们的生活中,已经有了家庭的负担、未来的人生,我们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只知道学习和玩恋爱游戏的学生了!不再冲动,不再幻想‘罗曼蒂克’,是每个人必然要走的一步,是一个人的成熟!” “对于你,我只希望:将来,你不要再去伤害另一个女孩子的心了!不要再到势成必然后才知道后悔!记住:每一个曾经深爱过你的女孩子,都有可能会移情别恋!因为,女孩,是不能拒绝一个深爱着她的人的……” “……好了。我们走吧。杜留,离开这里。我们出去吧。等你平静了,你就会意识到,你现在的伤感,不是真的。你只是仍然在玩耍,你只是以为我是你的,而现在却失去了我而已。任何女孩子都是敏感的,每一个女孩子都能清楚地知道谁是爱她的谁是不爱她的!” “杜留!清醒点!你不可能幻想一个人会毫无条件地执著地爱上一个不爱她的人一生的!你也不可能让一个你根本没有真正爱过的人等你一生的!这就是答案。真实的答案。你明白吗?” “不!芳芳!我是爱你的!你弄错了!我一直是爱你的!”杜留再次紧捉住许芳芳的手,“芳芳!你听我说!爱一个人、真正地爱一个人,反而是很难说出口的!我不是不知道你暗示过我,但我更怕的是我自做多情反而失去了你!相信我!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忘了那个人!我们不要父母介绍,我们早已熟悉了这么久了!你知道我爱你的!” “放手!──你放手!”许芳芳大叫一声,甩开了杜留的手。杜留吃惊地后退一步,呆呆地看着许芳芳。 许芳芳凄然一笑,“──也许吧。就算那是真的。但已经晚了。杜留,回去后我就要订婚了。时间都已经选好了。在你和他之间,我只会选择他的!──你不出去,我走了!忘了这一切!”说着话,许芳芳已经逃命般爬上了岩石,走出了洞。 杜留呆了一会儿,也爬上岩石,走出山洞。 眼前是兀立的山峰,正有一道飞泄而下的瀑布。 瀑布从山颠流下,汇杂着更多的山水。不知怎的,竟会发出震耳欲聋的水声。水声吞噬着一切,刺目的惨阳在瀑流上汇出几道绚丽而凄凉的彩虹。 山顶的景色,也不过如此。 瀑布前的人们,在欢笑嬉戏着。杜留的心中,却充满了伤感与失落。 二、秋霜之后 右边的山洞,只能低头伏身向前走。有些狭窄之处,甚至需要挤过去。在前面探着路,阿丁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蓉……” 这同时,仝蓉也开口了,“喂!” 两人沉默片刻又推辞几句,仝蓉迟迟疑疑地问:“他们说……那件事……是,是真的吗?”阿丁怔怔,久久沉寂,也不知静了多久,才低沉平静地说道:“关于我的传说,太多了。‘他们说’的‘那件事’,是指得哪件?” “算了……走吧。”仝蓉叹口气。她知道阿丁在装糊涂。 前面是不能走的了,阿丁想。他沉默一下,“仝蓉。我知道你想问的是哪一件事情。不错。我无能、自私、软弱怕强、色、胆大的只会威胁女孩子。──所以,才会在往日的同学中,成为最不受欢迎的一个。” 他的声音里,含蕴着一种压抑着的凄凉和痛苦,仝蓉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其实……我觉得,那时兰兰并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她父母不同意。……她的男朋友不好,但你不该只责怪她、又不敢为她打架。”她天真地安慰着,“你不知道,女孩子,都很虚荣的。都想找一个可以保护她的人。如果你当时敢动手,纵然打不过,兰兰也不会因此而喜欢他……你看兰兰结婚的时候,哪有一点的笑容?” “也许吧。”阿丁苦笑。 人就这么奇怪。最初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女孩子们见他就躲是因为传说里的他“持刀威胁、欲图不轨”,可是到了后来,大家更看不起他的,反而变成了他的不敢动手打架、最后跪地求饶一事上。 ──也许,当初如果打架了,大家反而只会怕他而不至于鄙视、厌恶他? 仝蓉细细地又说话了,“都是同学。大家也都知道你练武。咱们那一界里,顺口溜的第一句,就是‘阿丁拳’,可谁也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刻……” 阿丁默然。他继续向前走去。仝蓉象个小尾巴似地跟上。 “黑社会里的人,也并不可怕。男孩子,要有男子汉的气概,大不了打个头破血流的,谁还敢真地杀人?”仝蓉依然天真。 阿丁苦笑。“我是不敢动手。” “可我总觉得,你不该是这样子的。记得有一回……咱们全班去野游,路上遇到了持刀抢劫的几个匪徒,只有你敢冲上去,都打了半天了,陈星和杜留才敢上,你们三个的顺口溜,就是这样来的。你和兰兰之间,应该是有缘故的……” 阿丁漠然淡淡然,“都过去了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再说,这件事也只在咱们同学中有流传着,其他的人几乎都不知道,不耽误你再爱一次。你为什么……还不谈?你要知道,女孩子们,是等待着被‘追’的。就算一个女孩子喜欢你,她也不会……不会说出来。”仝蓉的声音,到了最后,忽然细不可闻。 阿丁的心里一阵狂跳,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强笑道: “追了也没用。有些上天注定了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得拐回去,走错路了。” ※※※※※ 静静地缩在一隅,杜留那老成持重的面上,呈现出一种无法压抑的痛苦。欢笑的声音传入耳中,更加剧了他的忧伤。他喃喃自语着,“秋天……秋霜……秋霜之后,我孤独地失恋……”一首“诗”突然跃入脑海,他摸出了纸和笔在纸上写道: 从梦中醒来才忽然发现夜幕扼杀了所有的多情 枫树回光返照献出最后一片血红 希望打动 你渐去的冷漠 可是注定的,再不会改变,所有的努力,都只是 枉然 秋天秋霜之后,我孤独地 失恋──《秋霜之后》 ※※※※※ 前面就是石壁了。一根火柴燃尽了,只剩下阿丁那刚燃起的烟的烟头,在放着微微的红光。窄小的路,要想返回,就只能由仝蓉在前。仝蓉却不走。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以前,咱们坐同桌。考试时,你偷偷传纸条给我,后来纸条让别人拿走,被老师发现了。你充英雄,结果,那门课没有结业。还有一回,陈星把我的卷子拿走,还回来时放到了你的桌子上;你要给我时刚好又被老师发现,你却……” 阿丁的心里浮现出无限的温馨。他静了一会儿,强装出冷漠,“有么?我不记得了。” 仝蓉幽幽地叹着气,轻声细语就象在阿丁的耳边说话。 “有些时候──有很多的时候,你总喜欢把事情往自己的身上揽,能得到什么呢?一两句私下里的‘够朋友、够义气’,能换来真心的感谢吗?知道真相的,又有几个?可你……知不知道,那些对你说够朋友、够义气的人,往往在事后,反而会笑你是傻子?” 阿丁扔了烟头,心中升起了一阵阵的酸楚。“……走吧。” 仝蓉向前走去。“记得……是第二学期吧。谈恋爱的人突然增多了许多。别人疯传着你在追我,你就傻乎乎地跑来问我,‘听人说,我在追你,有这事儿没有?’我说,‘没有。’你就高兴地走了。但不久后,又有谣传,说你向我挑明了,被我臭骂了一顿。老师开始调查这事,问我。我害怕,不知该说什么好。你却说,‘是真的。’替那些造谣者说了话。替我解了围。可是,众口铄金,你都承认了,那还能有假吗?……结果,你被记过。” 阿丁淡淡地说:“记不得了。可能我当时真地追过你吧。总之说起来我‘追’的人也不算少了—据说所有的女同学我都去‘追’过呢。” 仝蓉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其实……那些谣言,都是……我放出去的。” 阿丁一怔。苦涩的笑意不觉涌现。但在这漆黑的山洞中,又有谁会明白他心中的苦涩? 他没有说话。 有些明白太晚了的事情,也的确令他再无话可说。 “──刚才,……你出得,不是左手吧?”仝蓉问。 当然不是。虽然仅仅是指尖相碰,阿丁依然知道仝蓉出的是哪一只。他很想告诉仝蓉他只是顺着仝蓉的意思而已。可是话到了嘴边,却终于忍了下去。 “怎么?你出的是右手?──带错了路,不好意思。” 他非常平静地、非常平淡的,又一次把不算是什么责任的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一次,也和以前的一样,不是充英雄,而是个性使然。尤其是,既然已经走错了路,就不能让这个错误,成为仝蓉的歉疚。 ※※※※※ 此时,陈星正阅读着风景点的传说介绍。 大葬山山顶,并非真正的山颠。 由“鬼斧神工五连洞”出来后,变算是抵达了最高峰。但在这地势较平的弧型峰顶,却多出了一个高约三十米的峰尖。瀑布从峰尖上流下,峰尖中不少岩石的缝隙中也渗出水,汇入瀑布中,致使瀑布越流越宽。因一面是瀑布,一面是悬崖的缘故,旅游者最多可以到达的地方,就是这瀑布前的大平台处。 至今为止,还没有听说过有爬到峰尖上的人。 落差三十米的瀑布,水流并不算宽,声势却极其惊人,在瀑脚──五连洞外的山颠大平岩上,有一深潭。 两块大木牌一左一右地竖立于潭前,一块写着“泪瀑”两字,一块写着“神龙潭”三字,分别介绍了瀑布和深潭。 泪瀑 泪瀑,原名天神泪。传说大葬山是天神之墓,峰顶之峰为天神碑。碑代表着亡灵的眼目,由此流水,故称天神泪,亦名泪瀑。 “泪瀑”由“天神碑”内渗出,天神碑-峰顶之峰暗通天河,为悬河泄口,储水量可比五湖四海之总合。数百年来,当地人从未听说过泪瀑断流之事。 据研究,其水源应来自于地下,因山势构造奇特,形成了一种大自然水泵的奇异现象,所以瀑流多年如一日。 泪瀑落差三十三米,最狭处宽不到一米,最宽处达十八米。犹以瀑源为两股水流下泄九米后突然变宽并逐步融为一瀑而令游人称奇。该瀑奇异处尚有三点: 一、男子观瀑可于阳光下见七道彩虹映于瀑流;女子却最多能辨别出二十余道。 二、瀑源单日左流迅急,双日右流迅急;每逢清明节前后数日观瀑时,瀑源或为两流汇一流,或是分为四股。 三、乘飞机观瀑时,可额见瀑布又神龙潭倒泄的异象。 神龙潭 神龙潭,一名毒龙潭。潭水冬暖夏凉,是饮用、洗浴的奇佳水质,取潭水以及山上木薪烹茶,不亚于世间任何名泉。潭水内含有多种矿物,对关节炎、皮肤病有特殊疗效。传说女子取水洗浴,有增白、润脂的神奇效果。潭深仅三米,潭水清冽。面积越一百平方米,潭内无鱼。 传说此潭为天神降服毒龙后的汗液汇成,故天旱不干、涝而不溢。据研究表明,潭底有多孔质岩石,便于渗水,随瀑布压力而自行调节,故尔不干不缢。 清明节前后数日,潭水中含有毒性,可除蚊蝇害虫,游人万勿于此时取潭水饮用或洗浴。 介绍的十分详细,却令人难以相信。陈星不觉回忆起上山时对大葬山的介绍来。 大葬山 大葬山,远望如坟墓,传说系天神亡后的陵墓,又玉皇大帝、东青灵帝君东木公、西金元王母西王母、原始天尊、太上老君、西昆仑度厄真人、九子鬼母等七位神灵督建;又如来佛、药师佛、阿弥陀佛、弥勒佛、燃灯古佛、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等佛门神圣构思筹建;又七百七十七名天兵天将、五百罗汉合力建造。山腹中空,腹内道路错综复杂,宛若迷宫。 据研究,大葬山为燕山造山运动后期产物,地底一千五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下埋有古潜山,估计其内蕴涵有不亚于任丘油田的高产原油。 据地质学家勘测,大葬山下可能有大量地下溶洞,但洞口至今还未被发现…… 现在,他已经看完并记住了景点介绍的内容,并自信只要还在旅游,这些介绍中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倒背如流。 对于介绍中的大部分东西,他都只有两个字想说:迷信!但无论是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他的“自我约束五准则”已经再次做到了。 ──准则一:对于陌生的环境,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到最多的资料。 现在,他开始真正放松。 山顶的人很多。人们大多集中于潭前。然而,人再多也总觉得很空寂。山岩上,陈星眺望远方。从这里可以看到绵延不绝的林木,延向看似不远的大石山山地;两山相距有数十里,山与山之间林木苍苍,猛一望去,两山就似一处风景点。 事实上,大石山多年前就已经很有名了,尤其是大石山的森林公园,道路好走,树木品种繁多,林中溪流静静流淌,自然形成了许多的野营胜地。尤其是夏季七月最酷热时,野花遍地,份外芳香,溪流中盛产一种据说是从大石山地下河中涌出的银鱼,极其好吃。而林中空气清新、气候宜人,又是避暑消夏的好去处,所以折戟市的老干部疗养院就建立在大石山森林公园里,大部分的折戟市游客都去过大石山,甚至去过数次。而大葬山却是近两年才开发的风景盛地,主要的景点其实说白了就是五连洞和泪瀑。在异常难走地穿过了“鬼斧神工五连洞”,从洞口出来的刹那,当看到飞泄而下的瀑布时游客自然而然地产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惊感,这就是大葬山的卖点所在。至于所谓的大葬山传说,以及泪瀑、神龙潭的所谓传说介绍,在陈星看来,无非是一种骗人的把戏而已。 登山秋游的人,似乎只有他们。七十余人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一个陌生的面孔。但找不到更好,陈星一向不喜欢看到太多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视着,一个个跳跃的思维快速地涌现出来: ──杜留的背影,看来十分落寞。许芳芳的面上,也难见笑容。这两人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同学们这些年来越来越难凑齐了。这次的同学会,只到了十八个。下次呢? ──丁大大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黄紫兰结婚后,倒变得端庄了点。真不知她当年是怎么看上阿丁的!象她这种人,阿丁用得着持刀威胁要强暴吗?恩,不过也说不准,那种丑样,大概就是母猪见了他也要自卫的,他除了强暴外,是没法和任何女人上床的。 ──仝蓉?她好象很有心事。她还在暗恋阿丁?丁大大这种玩意儿,居然还真有人会喜欢他。仝蓉这丫头,也真是疯了。 ──周伶俐的那双长腿,好象更出色了。看了这么多女人,还真没一个人能够在美腿上强过她的。她什么时候学的伶俐一点,向我投投怀、送送抱? ──三大名花,这次是勉勉强强地来了,下次再有同学会,恐怕是请也请不到的了吧?韦依依还是冠军吧,单凭她那中国人长不出的豪乳,也就没人能比。朱倩和安莹莹,谁能评得上亚军?还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朱倩要艳一些,气质上也属于冷艳型的,让她和黄紫兰换换,当老雷的老婆,顺便再当当女飞的头头,倒还真象港片里的黑社会大姐大形象。安莹莹呢?要柔些,顺从一些,象柳条随风舞一样,抱在怀里一定滋味不错。 ──张大为、严开心、李军,这三剑客和三“贱”客有什么区别?除了会瞎胡闹、在女孩子堆里打转转、被当条狗一样挥喝着外,还会什么? ──吴小慧、关雯、余冰、杨洋、冷默默这女子五人团,还在遵守着单身女子的可笑盟约吗?如果收服了其中的一个,其她的会不会也跟着陪嫁?要收就得收吴小慧,这个牙尖嘴利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的臭丫头! ──真要选择的话,还是应该挑选许芳芳。不说别的,单凭她那谁看了谁感觉亲切的微笑,谁看了谁觉得是自己不懂事的小妹妹的微笑,就可以在任何环境中博得任何人的好感。也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将来的前途是无量的,现在都已经是团委的生活委员了。选择了她,总能助我官运亨通吧。可惜,杜留这小子…… ──哼!杜留!什么时候拿硫酸泼到你的脸上,看你还怎么招惹女孩子…… 人心难测,陈星那瘦而多变的面色与表情背后,隐藏着汹涌的波澜。他转头眺望着远山,心中却迭换出一个个女孩子的容颜、身躯。他按了按藏在腰间的自制匕首,面上忽然浮现出冷酷的笑意。 ──准则二:出门必带防身器械,以备不测。 远方的山峦与地平线的交界处,隐隐闪现出一道弧光。 瀑布震耳欲聋的水声中,也似夹杂着一种沉闷的异音。峰尖的水流忽然减小了许多。 但他没有注意;在山上游玩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 谁也不知道──厄运,正悄然逼近。 ※※※※※ “什么时候走?” 听到故意放重的脚步声后,杜留收起了纸和笔。他仰头看看走来的陈星,也不管他是否能听到,淡淡地问。 “回去?”陈星抬腕看看表,大声说,“才一点种──早着呢!”瀑布的水声使他的声音显得并不算很大,杜留招呼陈星坐在他身边,“已经不算太早了。下山得两个小时,在山道各处都要照相、留影,比上山要慢得多。预计是大葬山-大石山,大石山的景点多而分散,日落最有名,在森林里野餐一向是那里的保留节目,别有一番情趣。而且那里的配套设施也完善得多,安全的多。” 尽管心中一片伤感,杜留依然没忘了自己的责任。他指着那些已经收拾行李准备下山的人。“你看,现在兴致高的就只有咱们这老二届的十几个人,少数服从多数,我们不能再搞特殊化了。” “芳芳怎么说?”陈星回头看一眼在远处强颜做笑的许芳芳,“怎么?──你们好象闹别扭了?” “没有。”杜留强笑,“你去问问她的意见吧。” 陈星体谅地拍拍杜留,点点头,向许芳芳走去,转身的刹那,面上不觉浮现出一丝不宜察觉的笑。许芳芳坐在塑料布上,正和仝蓉、周伶俐、黄紫兰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面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这里离瀑布较远,水声对说话的影响并不是很大。“芳芳,来一下,有点事儿。”陈星伸出一只手,把许芳芳拉起来,两人一同走到潭边,避开人群。 瀑布的声音又小了点,水流也小了不少。但两人谁也没有注意。 “什么事?”许芳芳问。 “是这样的。现在意见不太一致,有些人想提前下山,早点赶到大石山,你是带队的,拿个主意,什么时候走。” “带什么队呀!……你和杜留拿主意就行了。” “杜留的意见是,早点走。” “你呢?” “我?我是这么想的,咱们这老二届,还没玩儿够,大石山也去过不止一次了,那么多的景点,无非就是野炊吸引人点,到时候大家天黑了以后直接在那里野炊露营也没什么关系。还是让大家玩儿够了再说。毕竟,这是由咱们几个发起的同学会,和大伙儿在一起,总也显不出同学会的意义来。咱们有两辆车,让其中的一辆去大石山,愿意走的挤挤也就坐下了。留下一辆,可以有个缓和余地。至于那些走的人,随便安排一个人照应一下就可以了。比如我们车间的小王。让他带队负责,他和副厂长有点私人关系,来的时候那辆车就由他负责,回去后也能说得过去。分厂也不在乎几个带队的钱,具体情况具体带队嘛,所谓带队不带队还不是上面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了的?对不对?” “……这样──我征求一下意见再说吧。”许芳芳说着,向陈星点了点头,走向了大致聚集于一起的同学群。 “领导”的到来,无疑使正在打闹的热闹的三剑客和五人团有些兴致稍减。 “走什么?谁想走谁走!还没合影呢!”关雯说话象在打机枪,抚了抚乱发,娇嗔:“张大为!再不让我刮鼻子,我们女子五人团可就要联手了!”张大为眨巴着绿豆小眼,“是你输了,凭什么要刮我鼻子?我们三剑客就怕你们五人团了?” “合影?呵呵!”严开心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朵边的大嘴呵呵傻笑着,捅捅身边的杨洋,“杨洋等会儿咱俩单独合影,你敢不敢?”杨洋“通”的给了严开心腰间狠狠的一拳,“好啊好啊!你趴到地上,让我踩着你脖子!” “生活委员!生活委员!”李军高举着右手,“我要发言!我要发言!──你得关心一下我的个人大事吧?给介绍一个行不行?咱没别的要求,你看着满意就可以!” 余冰搂着冷默默,偏头望着许芳芳,“看!我们的冷小姐又迷上一个白马王子了!你看这一段多感人!来!看看!……男主角马上就要死了,这才知道女主角喜欢他……喈……冷小姐都流泪了。”冷默默红着眼睛推了余冰一下,哽咽着,“笑什么笑!”吴小慧看看许芳芳,抿嘴一笑,低下头继续铺开扑克牌算命。 三大名花,都身着超短裙,正在试用着彼此的唇膏,更换着饰物。“走不走?”许芳芳明知没什么希望,也得问。 “随便啦,你是带队长,我们服从分配的。”韦依依爱理不理地瞟了许芳芳一眼,转头看着朱倩。“这唇膏是假的耶!你买亏了。”朱倩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呢?我嗲地刚从法国捎回的。” “是从三十五美圆专柜买的吧?” “是呀!你怎么知道?” “被坑的人太多了,那专柜并不是指每一件商品价值为三十五美圆,而是说一个专柜的所有种类都拿齐了后只需付三十五美圆。──当然,你只拿一种一件,也是同样的价格。” 许芳芳再也听不下去,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嗲,一个比一个“娇”,也许男的会觉得是种享受,可是让她听着,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问了一圈,只好回到原地。 周伶俐眨动着充满水雾的大眼睛,象是想勾引男人一样地看着她,却不发表任何意见。黄紫兰摇了摇抬头,“都正热闹……”唯有仝蓉问:“芳芳,别人都想回了吗?” ※※※※※ 回到了潭边,陈星仍在等候,杜留也到了。见她走来,杜留转望潭水,佯做不知,陈星露出笑容,“──怎么样?” “就按你说的办吧。”许芳芳叹了口气,“你去和大家交代一下,做个安排。……我,我和杜留说点事儿。” 陈星看了看许芳芳,目中充满了“同情”地点点头,离开。 陈星已经远去了。许芳芳轻轻叹息一声,“杜留!”杜留抬起头,冷漠地问:“什么事?”许芳芳摇了摇头,面色微沉:“今天是出来玩儿的!你就不能活泼一点?──谁都能看出我们发生了矛盾。你非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不开心才行?何必呢?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让别人看笑话就那么好玩儿?” “我不高兴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杜留摊摊手,口气冷漠而平淡,“咱俩有什么关系?我不高兴别人为什么要认为是咱俩发生矛盾了?我就不能和别人发生矛盾了?我就不能自己不高兴?一个人活着若是连高兴不高兴都要受约束,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我,你也只是你,非得把咱俩扯一块干什么?” “杜留你吃枪药了?”许芳芳沉下脸,“既然咱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也总有个工作关系,你也是带队的,现在走不走拿个主意来!” “头儿,别拿大帽子来扣我!”杜留没好气地说道:“走不走你决定就足够了。俺就是那一块砖头,您说搁哪儿就哥哪儿,俺就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你说走就走,你说留就留。──我说你别走你就真不走了?要真是这样,我立刻就决定。” “好了,我看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许芳芳说着就想走。 “别走。”杜留一把拉住她衣摆。 “……?”许芳芳看着杜留,面沉如水。 “合影吧。”杜留毫不在意,仿佛要铁定了心惹许芳芳生气。“我想到了一个好素材:我批块塑料布,迎着山风而立;你换身裙装,和我相距咫尺。背景是飞瀑清潭,采用逆光拍摄。你我都只有模糊的剪影,闪现着光线的晕虹,用红色滤镜,拍好后题下一首诗,诗已经写好了,你要不要听?” 许芳芳平淡地应了一句:“说吧。” “诗歌的名字就叫做咫尺天涯。是这样写的: 据说我们曾经相爱过,在他没有出现之前/默默地相互凝视,如亘古不变的雕塑。//你终于飘然而去,背影蛮潇洒/(在我终于鼓起勇气,想向你说……)/只因那三个字啊,有人先我而说/执著的追求/又是,那么热烈。//如今你我再次相遇在长街尽头,你含笑给予我友谊的问候/我以迷茫的眼神,向你画出问号/(难道爱你,必得说出,心的沟通/还、需、要、理、由?)//你微笑着没有回答/匆匆消失于时空长河/而月华似水、夜景似梦,又想向我诉说着什么…… 怎么样?行不行?”杜留念经似的背诵了一遍,眼角已经有了泪容。 许芳芳心中一阵酸痛,却强行平静思绪,摇了摇头,漠然道:“杜留,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写诗了?什么叫诗?你这连分行汉字都算不上!” 杜留一怔。 “你的诗,我不感兴趣。”许芳芳盯着杜留,“我只希望,你忘了过去的这一切!洒脱点,振作点,只当从来就不认识我!生命中也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她严厉地说着,一脸的冷漠。然后,微微一笑,甩甩头。她的短发实在是不适合甩来甩去的,但她微笑时所浅露出的万种风情,却使人不觉中感受到她无限的温柔,无尚的魅力。 杜留呆呆地看着许芳芳的微笑,想起了这个女生当初就是凭借着几乎每次都让人有着不同感受的微笑,成为甚至超越了三大名花等凭姿色吸引人的女同学之冠,使得无论是谁,在相处一段时间后都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微笑是再无人可抵挡的最佳武器,是谁都喜欢的人。他酸楚地想到了从次之后将永远地失去这迷人的、百看不厌的微笑,就更觉万念俱灰。 他伤感地低下头去,摇摇头,失神地说道:“你对我不感兴趣。对我的诗歌不感兴趣。你伤害了我的自尊心。很严重的伤害。我以后不会再爱你了。你走吧。我不想理你。” 这些宛如小孩子过家家时的言语,这种恋人之间才有的撒娇似语言,令许芳芳黯然万分。她抑制着自己的伤感,转头看着喧闹的已经开始下山的人群,和仍在各玩各的老二届的同班同学们,改变了话题:“杜留,只剩下咱们了。──阿丁怎么没见?” 杜留漫无目的地扫视了一眼,坐到潭边,脱下鞋子,赤足伸进冰凉的潭水中,瞪着清澈见底的潭水,头也不回。 “你走吧。我想点诗,要凑够二十六首,等会儿一过来和我合影感,等到了你二十六岁生日时,一起送给你。只当我这二十六年是白活了。二十六年是白等了。别理我……” 杜留在赌气。既然他在赌气,那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淡忘了。 许芳芳的心中升起一阵刺痛,转身悄然离去。 瀑布的水更小了,水声也越来越小了。 但依然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变化。 赤足伸入潭水中的杜留,也并没有留意到: ──潭水,正在变浅,正在变浊。 ──潭正中的卵石,正在蠕动…… 三、黑暗的孩子 阿丁茫然地走着,走在这黝黑无际的甬道中。 手中的亮光,时现时灭;但无论有光或无光,都不能燃亮他内心的黑暗,不能使他从黑暗中走出。 他的眼前也是一片黑暗。 什么也看不到,也不想看到。 但在黑暗中,他的双足却准确无误地落在凹凸不平崎岖难行的岩石安全处,如履广场。他的身体,也无知无觉地避开洞壁棱出的岩石,偶尔也会伏下身子,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头顶的垂岩。这条路,便象是他已经走过了千万遍,早已熟到无法再熟的程度一般。而这黑暗,对他而言,也似已成为世上最柔和的光泽。他的整个人,就象是已和黑暗融合。 一个人行走在黑暗中,除了背上的牛仔背包内水瓶与干粮相互碰撞时所发出的轻微声音外,他便如一个九幽地狱内悄然浮现的幽灵,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回到了黑暗,他象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回到孤独,他是否才真正回到了自己的人生? 黑暗,令他有安全感,令他冷静、淡泊、心平气和、不思不虑,忘却了人世间一切恩怨尘俗,抛却了红尘浊世中的一切烦恼妄想。圆圆融融、混混沌沌,走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走入气功态,走入婴儿意识,走进母体…… 光明,一次次把他推向黑暗;黑暗,一次次宽容地敞开胸怀,迎接他的到来。 而这一切,都只因这副令人作呕、视之生厌、看之惊惧的面容! 在他出生的村边,有一片幽静的小树林。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从林中默默穿过。溪岸两边,生长着一丛丛、一簇簇美丽的野花。夕阳洒满小树林时,小溪会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溪边,看花、看水。野花绚烂多姿,红、黄、蓝、白、紫、粉、橙……在夕阳中闪烁出凄凉的幽静,就那么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活在从不被人们注意的世界里。 只有他,只有他一个被排斥在群体外的孩子,静静地、忧伤地,做在林中,坐在溪边,与野花为伴,与远去的流水为伴。到了斜阳欲落时,叠只船,采朵花,摘个树叶,放入流水…… 花啊在叶(船)上,叶(船)在水上。 夕阳漫天,炊烟四升,在他小小的心中,总编织着走出忧伤的梦幻,总在幻想着:有一天,岁着船、随着花,流向外边的世界,流入欢乐的人群。 在他成长的市区,有着鄙视他的老师、欺侮他的群童、责骂他的家长,人海人尘,却只能令他更孤独、更忧伤,惟有在黑暗中,在睡梦中,他才会忘记自己的可怕、可厌的面容。 升入高中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关于“美与丑”的大讨论。 辩论,引起了轰动。 黑白两队十数名选手,竟有一半以他为题,向台下的同学们,含泪质问: ──什么是真正的美?什么是真正的丑? ──在一个集体中,如果人们只知相互打闹、厌倦学习、偷传纸条诉说幼稚的爱,而摒弃了这个一心扑在学习上、默默奉献、沉没寡言的同学,那么,谁美?谁丑? ──外形的美,与心灵的美,哪个才是真正的美? ──《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有谁认为他丑? 他哭了。他被一次又一次地感动。台下的同学们也被一次又一次地感动。以至于黑白两队的选手,都严重跑题,到了最后只有一个论题:怎样,才能在最美的人的身边,学到美。 从那时起,他成了英雄。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热情、真诚地问候。无论哪一个团体聚会,集体活动,都以他的参加为荣。向他传纸条的女孩子,陡然间日渐增多。终于,他无法忍受那个一天几张纸条的最受“丑”人欢迎的女孩子的诱惑,第一次与一名女生散步于黑暗。不久,他追求女孩子的事,传开了。一个又一个的男女同学信誓旦旦地传播着新的最新消息:向谁谁谁传纸条,向谁谁谁献殷勤,向谁谁谁说过什么样的令人恶心的话,甚至还……不但形体最丑,心灵也组丑了! 他想死。 在那个寒冷的冬季,在那黑暗的地穴,他整整躺了十天十夜。没有饿死、没有渴死、没有冻死。就象发生了奇迹。走出去后,他又成了英雄。住院期间,身边日夜守侯着一个又一个的最慈祥的老师,最幽默风趣的男同学,最受人欢迎的女同学……水果、鲜花、贺卡、笔记本、书籍……堆满了病室,以至于最冷血无情的市医院也不得不被感动,不得不为他专门调换了一间只有厅局级干部才能享用的单人高干病室…… 但一切都无法抚平他内心的创伤。 他只感谢黑暗。有生以来,只有那十日,他能享受到平静,只有那十个日夜,黑暗,没有摒弃他、厌恶他。 是黑暗让他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是黑暗让他有勇气、有信心。面对冷酷的光明,迎接卑鄙的人生! 这一生,他也只能与黑暗为伍。 那之后,他终于变了。 不再欣喜、狂欢;不再愤怒、悲观。 创伤一次次接连不断,他都笑着迎接。每一次创伤,他都向黑暗倾诉;每一次欣喜,都这告诉黑暗。 黑暗,是无处不在的。黑暗,要远比光明强大! 他已是黑暗之子、是黑暗之神! 阳光下,光明中,他虚弱、柔弱、无能;黑暗中,他却变得无比强大!当黑暗达到了极限时,他就是黑暗。黑暗就是他!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黑暗之中。黑暗,把他引向了黑暗的极限,引向了岔路的右边山洞。 头,碰到了石壁。他摸出了纸与笔。 在黑暗中,他写下了《那双温柔的小手》,如实地记载了他和仝蓉的故事。 然后,他痴痴地坐着。 这里,是他和仝蓉敞开心腹的源地;这里,仍留有仝蓉不散的芬芳。他深深地嗅着,深深地怀恋着那份静默、那份柔情。他落下了眼泪。 蓉。你并不知道。这一生里,我真正喜欢过的,只有你。蓉,你并不知道,兰兰和我,只是普通朋友。那时,兰兰只是借最丑的我,来气气他悄然相恋了很久的男友。她只是借那个令家人难平心中气愤的时光,制造着两个男人的矛盾。她只想看到我们打架。 是的。蓉。你并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只有两种选择:杀人,亦或跪地求饶。杀人,将会遭到黑社会追杀、被公安部门通缉,最后死亡。求饶,要用最卑微的姿态。 蓉。我只能,选择后者。 在生命面前,任何人都有选择生存下去的权利。在生存面前,任何冲动都是愚蠢的。 蓉。只有在死亡线上挣扎过的人,才会感觉出生命的可贵、生存的伟大。选择后者,我活得艰难。但艰难已多年,再来的艰难,又有什么可怕?人们,只在乎成功的英雄;法律,只有可笑的准绳。 杀人后,舆论会怎样来警告世人? 看哪!争风吃醋,可怜可叹。 是的。既然终究是可怜,我宁可选择活着的可怜;而不愿选择死去的可怜。蓉,这些话,我是不能告诉你的。只能诉诸于黑暗。……只能! 蓉。我是练过武。可是武有多种,我练的,不是武术,是武功。武术,是用来强身健体的,是用来自卫的。而武功,却是用来杀人的。武术与杀人,是两码事!你不会明白的。没有人会明白的。那些武术家不明白,那些武侠家不明白。只有黑暗明白。虽然,这只是个简单的、肤浅的,道理! 蓉。我是黑暗的孩子。但我向往着光明。 杀人,是被光明摒弃的行经。我不喜欢。而为了一个并不爱的、也不爱我的人而杀人。我,我……真的做不到! 他呆呆地想着,痴痴地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耳中似乎听到了隐约传来的人声、笑声。他没有在意。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奇怪的气息向他席卷而来时,他才突然警觉。 ──那是种在地穴里躺了十日夜后,预备走出时的心灵深处的声音。 ──那是种在地穴中十日夜里时刻相伴的气息。 他抬起头。 石壁看来更黑。那久违了的气息,就由那最黑暗之处悄然传出、涌出。他燃亮了打火机,看到那石壁其实只是一块大岩石。岩石露出缝隙,阴风阵阵,就从缝隙之中吹出。 他伸手按去。也只是轻轻的一按,岩石就滑向了一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穴。洞内,阴风呼地迫不及待地涌出,森冷刺骨。手中的打火机灭了,一片黑暗。 但在打火机灭前,他已经看到: ──洞内,有条斜斜向下的山道。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他就钻了进去。阴风刺体,他想到了地穴内的冬季,想到了与黑暗融为一体时的奇异感觉,想到了在出去后的一切美丽场景:笑语盈盈、礼物如山…… 他站了起来,展开双臂,深深地吸允着这久违了的气息。一步一步,如履平地般,向下……向下…… 遥远的彼方,闪现出若有若无的亮光,传来了丁丁冬冬的水声,也传来了一曲沉闷的宛若牛哞的异音。就这样,他行向了越来越近的亮光…… ※※※※※ 但凡有三人以上的群体,就会有排斥现象发生。 秋游者都在时,这十几个人是团结的群体。但当其余的人都陆续下山,山顶上只剩下这十几个人时,团结,反而立刻成为分裂。 其实分裂是早就存在的,否则,折戟市技工学校的这“老二届”,也不会传出了代表他们全体的顺口溜。 阿丁拳、陈星脚、许芳芳的微笑、杜留的刀。 这一句,是指的四名“领导阶层”的人。他四人从开始就是班干部,在职业技校中,阿丁是首位学生会主席,之后一直是班级学习委员,上班后不久就提升为班长,却因为打架斗欧缘故迟迟得不到升迁,在人际关系上,往日的同学在临近毕业时从听说了阿丁在高中期间的事情后,就因为年龄的增长、童真的不在、社会观念的普遍改变等各种原因,开始从看不起他到厌恶他,除了有限的几人外,几乎没什么人喜欢他、欣赏他。陈星其人,人缘差,但在领导眼里却一直是优秀人才,办事能力极强,惯于见风使舵、爱表现,而随着他始终活跃在“最前列”的原因,人们也习惯了他的发号施令。杜留无疑是最有前途的人,不但工作出色,而且上上下下关系搞得极好,无论是领导还是同伴,都把他当做可以信赖的人,是一惯的领导层中人。许芳芳也不例外,但女孩子与男性不同点是:她可以在表面上恭维你,背后却把你骂得一文不值。因此许芳芳在女孩子眼中究竟如何,只有女孩子们自己才知道。习俗上,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这四个人划为一个区域。 “三剑客”爱瞎胡闹:“五人团”最守节操。 这是两个经常聚会于一起的团体。三剑客,最爱与女孩子们打闹玩笑;五人团是最团结的五个女孩,得罪一人便得罪了五个,受一人欢迎便受五人欢迎。五人中,吴小慧如花似玉,外丽内秀,被称之为女中诸葛,是五人的首领;冷默默一心钻进爱情小说里,幻想着能找到一个白马王子;关雯是个“疯”丫头,尤其爱和三剑客打闹,杨洋也闹,却知道适可而止,绝不让心怀叵测的男性占便宜。余冰忽冷忽热,冷时如冰、热时似火,热的时候甚至敢与打闹的男性拥抱接吻,冷时却连被人多看一眼都要发怒,三剑客常说余冰是个神经病。 兰伶美酒波斯猫、名花灿放芙蓉岛。 “兰、伶、美、酒、波斯猫”中,兰伶指黄紫兰和周伶俐,波斯猫指另一个女性,美、酒却分别指另一群男女,其关系类似属于另一系统一般,和这十数个人一样,却个个都如黄紫兰、周伶俐或是陈星、杜留般不好惹。“名花、灿放、芙蓉岛”类似于前句,名花单指三大名花韦依依、朱倩、安莹莹,这三人都出身于“贵族”,分别是家资逾千万的私营企业业主、长驻国外的某大企业经理、某厅局级带“长”干部的女儿,相貌既出众,出入场合也不同寻常,挂名于大修厂为职工,实际上根本不上班,另有工作。只是碍于情面而不得不来。灿放是指的另一群类似于三剑客和五人团的男女,女的都爱跳舞,男的都爱喝酒闹事,早已被同届同学们归类于社会渣滓的行列中了,这些人也不在大修厂上班,如今恐怕他们自己都聚不齐了。芙蓉岛是仝蓉以及一些以芙或蓉为名字的女孩子,这群人中随父母到外地或是自学成材的较多,如今的大修厂,就只剩下了仝蓉一个人代表着曾经有过的这一称呼。 但因仝蓉与其他人并无利益冲突等缘故,她可以和任何人谈得很投机。周伶俐则不同,她似乎要向“灿放”这群人发展,目前是最孤独的一个,不受欢迎,但在男性的心理深层,却无不盼望着能和她多加接触。黄紫兰却不仅仅是不受欢迎了,所有的同届同学们,如今对她简直是畏惧的不敢有任何的接触。而她,似乎也只能和天真的仝蓉、和谁都不冷不热的许芳芳,以及男子中的陈星、杜留这四人谈谈话。 现在,山顶上只剩下了这十七个人,喧闹声小了许多,闲聊、打闹、玩耍的人们,也忽然失去了兴致。 最先停下的是关雯。 “不玩儿了!”她摔散扑克牌,“真没意思!” 忽然一眼瞥见了独自坐在潭边,异常孤寂的杜留,转转眼珠,看看难见笑容的许芳芳,一个妙计,顿时生出。 “喂!众家姐妹们!咱们的杜领队和许领队发生矛盾了!很明显,许领队甩了咱们杜领队,另攀高枝去也,咱们怎么该办?”关雯拉过余冰和杨洋,拖着一口的京腔。杨洋有些担心,“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余冰轻哼了一声,“什么天造地设,──只许杜留一次次让许芳芳哭成个泪人,就不许咱们的许大小姐一怒之下甩了杜留?活该!” “我倒有个主意。”关雯拉过杨洋和余冰,三个脑袋凑到一起,关雯压低了声音,“咱们来个‘温柔无限大拯救行动’。杜留现在最需要女孩子的关怀了。他这个人哪,我最了解了。太脆弱。万一想不开,来了个投潭自杀,他死了倒不要紧,咱们可就损失了一个大笑料。”余冰耽心地问:“有那么严重?”关雯一脸的紧张,“怎么没有?”杨洋急忙问:“那咱们该怎么做?” 关雯偷眼看看四周,突然挥手给了探头过来想偷听的张大为一下,“去去去!女孩子的私事也要听?!没脸没羞的!”张大为讪讪退开。 “咱们来个突然袭击。杨洋,你蒙住他眼睛;余冰,咱们一左一右地很温柔的抱住他,然后嘛──”关雯拖长了声音,突然说:“……把他推到潭里去!”余冰和杨洋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一阵叽叽噶噶的笑声后,余冰红着脸直笑,“抱住他?要抱你去抱,我可不愿随随便便抱男生。”关雯一揪余冰耳朵,“鬼心眼!你又不是没抱过!──谁让你抱紧他了?只让你拉紧他的双臂,不让他真地摔进去。” “不行!”杨洋忽然提意见,“他坐在潭边,突然袭击蒙住他眼睛,他肯定会吓一跳。万一你们拉不住他,我再扑个空掉进去怎么办?我穿着裙子哪!从水里出来羞死了!就算扑实了,他一挣扎,万一以为是男的开玩笑,来个肘击……碰住‘那个’了怎么办?不行!不行!” 关雯不耐烦地摇摇手,“好了好了,就你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碰住了‘那个’有什么要紧?又碰不疼,你也不是没被碰住过。三剑客这三个小混蛋哪次和咱们打闹的时候是安了好心的?哪回打闹你一次都没被碰住过‘那个’?好了好了,别说不行了,──我去蒙他眼,你左余冰右,可要拉紧!喂!我可警告你们俩,要拖不住就只能往怀里拉,我要摔下去,比你们严重多了,我不但穿着裙子,上衣还是半透明的,一沾水就和半裸没一点区别,三剑客那三只色狼可不会放过这机会的。被他们白看我可不乐意……” 余冰的脸又红了。“那不是还地抱紧?看一眼又少不了什么。把杜留的手忘怀里一拉可就……”声音突然细不可闻。 关雯瞪大了眼。“喂喂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还没开始就想这想那的想个没完没了的。碰一碰也不是有意,山洞那么黑,杜留拉着你的时候有没有不规矩?他要是有不规矩的心呀,你现在可就不是被碰住那么简单了!我看你八成是爱上他了,小妮子春心动也!” 余冰的脸更红了。 关雯低声威胁:“谁要不去,谁就是喜欢他!” 威胁果然最有用。杨洋、余冰谁也不敢再多说。 三人悄然走到杜留身后,余冰、杨洋一左一右把手插进杜留腋窝,娇笑着,“:杜留,想什么呢?”关雯立刻发出了自以为是最恐怖、最骇人的尖叫声,双手捂住杜留的双眼,扑到了杜留的背上。 沉思的杜留吃了一惊,双手不由自主地挥动,但刹那间他已听出了是女孩子的声音,挥出的手肘也触到了不该触的地方,背后更多了他不敢乱动的东西。 可是他不敢动,身后的那人双膝却顶住了他的后背。 来势太急,杜留一疼,不由自主地滑落。 “拉住!拉住!”关雯尖叫。 但余冰和杨洋却在稍一用力后便如被毒蛇噬咬了一口般,不约而同地同时松手。 关雯已经翻入潭中,杜留也滑向潭中。 杨洋、余冰手忙脚乱地跨出了一步,想去拉住杜留,但脚下一滑,竟也跌额落潭中,而且把刚稳定的杜留有带入。 “──救命!咕咚!”关雯一起一伏,大叫:“我不会……‘咕咚’……游泳!” ──温柔无限大拯救行动的结果是,可怜兮兮的关雯,被杜留连拉带抱地送到潭边,拖上去。 ──余冰和杨洋万分狼狈地爬出来。 四个人变成了四只落汤鸡。 但这场闹剧,却引来了一致的笑声。 当四个人都站起身,狼狈万分、沮丧万分、莫名万分地向人群走去时,三个女孩子都似穿了身透明装。 三剑客定定地躲在纷纷站起的人群后偷看。 陈星讶然的目光中突然涌现出一丝异彩。异彩一闪便消失──却没有逃过淡淡然的黄紫兰的视线。 四个人已经走近。陈星却突然转身。 “三剑客,转身!背对!杜留!转身!向潭!” 他大喝着命令,大步离开人群,面上似有正直刚毅的光彩,声音中不含任何的情感,继续发布着一连串的命令: “三位小姐立刻进洞收拾!小心着凉!哪位多带衣服了,暂时借用一下!女生们都进去,杜留也得换衣服!”哈大笑几声,声音里又充满着幽默风趣:“非礼勿视──美男子杜留也不能让你们偷看!” 一阵轰笑。 嘻嘻哈之中,女孩子们纷纷进洞。陈星笑嘻嘻地捶打着张大为。“──一分种开眼界,可不能胡思乱想哦!加把劲把她们追到手才是正事!”再转向刚从惊愕、莫名其妙、狼狈万分、不好意思中逃离的杜留。“温柔无限──快去换衣服吧。再这样下去,就算你不着凉,也会引来芳芳的一盆凉醋!” 从地上的旅行包里取出了一件运动衣,抛给杜留。 “裤子扭干,衣服可以暂时穿我这件。” ──最后的一句,声音温柔,表情也温柔。温柔的象是面对着久违了的情人。但杜留却毫无表情。当他接过衣服离开时,面上甚至隐含出一丝厌恶。 四、不放过任何机会 十五分钟后,换了一身衣服的关雯、余冰、杨洋在一群女孩子的簇拥下出来了。女孩子每年望想陈星的目光,似乎都充满了柔情蜜意。陈星却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只是胸膛挺得更高了些,脸上的正气更明显了点。 黄紫兰望着拎件湿上衣的杜留,不远处,有一滩水迹,显然他方才在那里换衣服。水迹象旁,落了一盒刚启封的烟。 小小的高潮过去了,难得的和睦随之而来。男男女女说说笑笑,在窘迫万分的杜留可怜巴巴的辩白声中,发出阵阵的轰笑。这种令女孩子们爱怜的顽童般表情,使许芳芳的眼中也有了柔情蜜意。关雯掩不住得意之色,向余冰和杨洋霎霎眼。 但余冰却似乎失落了什么;杨洋也似突然间有了心事。 喧闹持续着。仝蓉终于坐不住了。而这同时,许芳芳也忽然想起了缺少个阿丁。“仝蓉!──阿丁呢?怎么不见了?你……你不是和他一起吗?” 人群立刻沉寂了。和睦的气氛,令人们忽然对阿丁的存在与否有了关切之心。人们纷纷望向仝蓉。 “快找找!别丢了一个人!”陈星说。 ──准则三:顺应时势,才能得到一切。 “收拾一下吧。──找到阿丁就回去。在山道上随便转转玩玩,呆在一个地方也没意思。”杜留也有点不安了。 然而关心是关心,与利益冲突时,关心则会变得无足轻重。严开心首先提出异议,“还没合影呢!”他急了:“好不容易看个瀑布,不合影怎么行?” “合影?”杨洋冷笑一声,“你想和谁合影?──女子五人团,坚决不和三剑客合影!”高呼一声,象是发动了强大的对敌攻势般举手握拳。 张大为生气了。“不合就不合,谁稀罕了?哼!用得着时就低头哀求只差没哭鼻子流眼泪了。用不着时就一脚踢开!──你以为你是谁?”一举手。李军、严开心立时会意,叉腿而立,宛若英雄即将就义般,放开喉咙,齐声高唱: “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 “东风吹,战鼓擂!都是老杂谁怯谁?” 一齐挥舞手臂,高呼道: “──打倒女子五人团!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帝官封三座大山!打倒假洋鬼子!打倒臭老九!打倒北极熊!打倒冷漠无情子!打倒吴小慧子!打倒五只臭蚊子!” 女子五人团不甘示弱,也叉腿挺胸,齐声高呼: “小小寰球,几只蟑螂、几只臭虫、几只苍蝇!灭四害扫三乱!”一齐扭动腰肢,跳起迪斯科,动作整齐如一,霹雳般扭动着,甩着长发,然后一齐定格,右手食指齐指三剑客,左手叉腰,右膝微曲,左腿直立,呈现出一种异常妩媚且英姿飒爽的舞姿,娇叱: “打、死、你!” “好!再来一个!” 掌声齐响,余人尽皆高呼,连焦急的仝蓉也被逗得暂时忘却了一切。 八个人齐哼一声,扭开脸。 “合影嘛,还少一个人……”杜留说着,突然一呆。大家都是一呆,只觉得突然之间山颠上仿佛成了死一般的寂静。大家纷纷转头四看,都呆呆地注视着瀑布。 “瀑布呢?怎么没了?”“什么玩意儿嘛,还冒充从不断流!现在不是突然就没水了?”“看!潭里也没水了。”“……嘘!──听!……是哪儿在打炮?──炸山了?”“来了来了!又有水了!水出来了!” 突然间水声隆隆,峰尖的水喷泉似的涌现出来,几块碎石被水流带出,滚落于又冒出水的獭那中,发出了极大的“通通”声,就仿佛深潭是个中空的石鼓般。 一股寒意涌出。杜留不加思索,突然大喝:“──收拾行装!动作要迅速!” 停了一停,大喝:“立刻合影留念!然后下山,顺便找阿丁!” 命令传出,众人无条件遵守。一阵手忙脚乱乱中,不时传出相互答问。 “面包还带着干什么?扔了吧!”“扔了多可惜,国家的粮食,捐给当地人喂猪也比扔了强。还要去大石山呢。”“再买不行吗?背着怪沉的。”“沉就沉点呗,能沉多少?” “还要水干什么?很快就要下山了。”“这是纯净矿泉水,山上的水能喝吗?洗手都嫌脏呢。”“什么呀!假干净。咱这里的矿泉水不都是大石山或者大葬山出的?”“那经过加工了呀!你去喝喝山泉水去!喝去呀,咭……刚有人洗过澡呢!” “我的随身听呢?……哦,找到了。”“湿衣服怎么办?放包里吗?”“先拎着嘛,都快被吹干了呢。” 三剑客和女子五人团又开始了战争。“看你们带那么多,谁给你们背呀?”张大为说话了。关雯看也不看,“理所当然”地就回答了:“你们呀!”严开心大叫起来,“做梦去吧!咱们才不背呢!” “不背?”杨洋冷笑着看看严开心。 “不背!不背!对!不背!”李军、张大为一同喊。 “不背?”杨洋、关雯、余冰一齐冷笑。 “不背。”三剑客的声音软了下来。 “真的不背?”五人团一齐停下,似笑非笑地呈现出另人“恐惧”的表情。 …… “她们在求咱们呢。见义勇为是剑客本色,算啦,不和她们一般见识。背吧。”张大为立刻识趣地发布命令。 陈星收拾东西的动作,既稳且慢。在他对面,是弯腰半跪着收拾的三大名花。她们每一弯腰,衣领处都要垂低一些,陈星的目光也就那么抬一眼低一眼地望入衣内,眼光也转动着注意一下是否有人在观察他。 ──准则四:不放过任何机会。 绝不放过任何对自己有利的机会,是陈星人生信条中最重要的一贯准则。如果没有这个准则,其他的四条,也就没有了意义。但不放过任何机会的前提条件是:绝不能因小失大。 因此,这样的机会到来时,他首先要防范的,是被人看破。 一眼一眼又一眼,他忽然瞥见了低头收拾的黄紫兰。黄紫兰似有所觉地抬头,两人目光相接,又立刻分开,各忙各的,宛如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但两人都未注意,在这刹那间,似乎毫无所觉的朱倩,居然扫了两人一眼,面上的冷笑一闪即逝。 陈星再望数眼,三大名花已收拾完毕。他恋恋不舍地把目光由最后收拾完毕的韦依依身躯上收回,突然觉察仿佛有人注意到他,一抬头,只见黄紫兰正在向在他身旁收拾东西的仝蓉招手。他看看身穿高领秋衣的仝蓉,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两秒。柔和的曲线,从侧面看来也别具一番女性美。看多了三大名花的夸张身躯,再看看仝蓉,倒觉得她仿佛也十分性感。 “……恩?”仝蓉的目光转过来,略有疑问之色。 陈星忙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里,才抬起头,笑着问:“仝蓉,听说你的照相技术不错。”仝蓉柔柔地笑笑,“一般般吧。” “你给大家照个像吧?” “我?我行吗?大家会同意吗?”仝蓉继续收拾。 陈星的目光再落到黄紫兰身上,黄紫兰仿佛十分急切地指了指仝蓉。陈星点点头,站起来,“仝蓉──黄紫兰叫你呢。” 照过相后,杜留道:“我还走前面。芳,你走中间,陈星断后。”扬声道:“每个男生后面两个女生!走吧!” 一群人相继走向山洞。陈星回视瀑布,水势只有来时的一半。声音之大却仿佛更甚于来时。他抬头看看,略有阴云。忽然看到了那盒粘了水的刚启封的香烟,心中一动,快步行近,弯腰拾起装进口袋。返身的刹那,似觉洞口有个人头缩了回去。他略停。 ──长发及肩,没有烫过,女子五人团,周伶俐、黄紫兰、仝蓉,太多了,那会是谁? 快步行向洞口。 洞里,黄紫兰一拉仝蓉,加快了脚步。 “咱们跟在杜留的后面吧。你找阿丁方便些。他对我有成见。不过,我还是比较关心她。”声音里略有些伤感。 仝蓉点点头,两人走到杜留身后,仝蓉拉住杜留的手。“杜留,阿丁可能会在哪儿坐着。──他有这个习惯。……要不,咱们喊喊,行吗?” “行。一齐喊吧。”杜留跳下那方山岩,接下仝蓉、黄紫兰,等大家陆续跳下来后,大声喊:“──一起喊喊吧!” “阿──丁──” “丁──大──大──” “阿丁──” “回──家──啦──阿──丁……” 陈星断后。他打开手电,前面是周伶俐。手电的亮光照在前方,有映出长腿细腰长发如瀑的诱人背影。在这暗淡的山洞中,她走起路来依然象是在跳舞,举手投足中都充满着难以形容的诱惑力。令人一望之下顿觉血脉卉张。陈星笑了。“伶俐,我看你该改名叫翩翩。” “好啊,以后你就叫我翩翩,不许告诉别人哦!”周伶俐回过头,嫣然一笑,长发拂过陈星的脸,带出一阵幽香。 “背这么重的包,累吗?”陈星适时微笑。 “累呵,”周伶俐眨眨那双充满水雾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地显得份外动人,简直就象是在挑情,“你帮我背一会儿好吗?” “不行。如果我帮你背了,别人会误会我想追你。” “你追追看,能追上也行嘛。”周伶俐笑得宛若百花齐放,陈星砰然心动,再迅速压下情绪,笑了,“追不上。能追上也不敢追。” “那你就是不想帮我背包了?──你追追嘛,我不在乎的,追不上了也没关系的,说不定你一追就追上了……” 陈星干咳一声,有些窘迫,也有点哭笑不得。“……等你累了,跑不动时再说吧。说不定我会追追看看的。你的包我预定了。──累了可不许给别人背啊!” “这么霸道呀,”周伶俐伸出手,“来,让我先拉着你,免得什么时候我跑了你也不知道。”软棉棉的玉手拉住陈星空出的左手,再拉住前面人的手,随着大家一起喊叫,“阿丁──阿丁──”叫了两声,扭头说道:“丁大大这人的名字真怪。方言里的‘大大’就是爸爸的意思,一喊他的名字,就容易以为是‘钉爸爸’,占尽了便宜。”象是想起了什么般,眨眨眼,“咭”的一声笑了起来。 “对了。你这名字也不好。陈星。要是个女孩子,容易让人想到‘小星’,而‘小星’在古代是偏房的意思,只能给你当妾,受白眼。” 陈星一怔,立刻笑了。“可惜我是个男的,不能当偏房,现在的法律也不是一夫多妻制,不吃亏。至于给哪个美丽的富婆当当情人嘛,还是可以的。怎么,你不考虑考虑?”但他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周伶俐又“咭”的笑了出来,松开前面人的手,一指头点在陈星的额头上,“亏你说得出来。我现在还没丈夫呢。你真和我一起了,不是想当乌……”乌龟的“龟”字,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她吃吃地笑着,松开陈星,似乎也觉得十分害羞。 这一回,陈星干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终于发现,一个顾及身份的男人,实在是不宜随便和一个惹不得的疯丫头斗口的。 走出了山洞,来到了岔路的路口。仝蓉的心中一动,“杜留,把手电给我好吗?──右边有个小山洞,我进去看看。”黄紫兰奇道:“他在这个洞里?”杜留把手电向右边的山洞射去,洞边,刻了几个朱红的小字,凑近一看,却是四个古字。 “……禁止入内?”黄紫兰凑近念着,一怔,“禁止入内?──他会进去吗?” 仝蓉呆了呆,“禁止入内?──我们走错路的时候,进去过,好象没留意这些字。进去可能十几分钟就到头了,只是窄了点,矮了点。” 杜留把头探进洞里,大声叫喊: “阿丁──阿丁──你在里面吗?──回去了……” 一阵阴风突然涌出,杜留首当其冲,忍不住一个寒颤。洞里,沉沉的回声响了起来: “回去了──去了──去──了──了了了了……” ※※※※※ 迎着亮光而走,走了也不知有多久,只觉越走越向下。山洞中的岩道并无太多的尖棱,象是由人工修整过一般。叮叮咚咚的声音愈加清晰,仿佛一曲清雅之乐。洞中的潮气、冷气,也越来越甚,但亮光却依然象是夜空中的星星般遥不可及。 阿丁停下。面前,是一处空旷之地。有水声,前面不远处是滴滴答答的滴水声。水似乎滴到某处后,传来了叮叮咚咚的声音。 他燃亮了打火机。洞内大亮。 面前,有一个圆圆的深潭,潭水反射出亮光,令黑暗的山洞突然变得甚是亮堂。潭水静静地泛着涟漪,丝丝的寒气,由水面上散出。 这无疑是个瑰丽的世界。身边充满了显得既幽静又神秘的冷色调彩光。深潭隔绝了通路,潭的对面,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梦幻般境界。放眼望去,伊如一群美丽的仙女,正在翩翩起舞。那显然是鞋酷似人形的钟乳岩,是大自然的杰作。这些“仙女”,形态各异,却均似身批轻纱,隐见美丽的躯体。隔着深潭、隔着冷舞氤氲,那些动态的宁静仿佛把人带入了瑶池仙境。 他呆呆地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炙热烫到了他的手,他不觉松开了按着打火机的大拇指。打火机灭了,可是亮光依在,深潭散出宁静、冷漠、智慧、幽远的蓝色,柔和如梦。潭对岸的洞顶,闪现出诸种彩光,似镶嵌着一颗颗巨大的夜明珠,似嵌满了珠玉钻石,似刻意安排的灯光布景,似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令人心醉的光线映照下,伫立不动的动态仙女,似乎都复活了,在潭面散出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洞顶滴滴答答的水声也象是在伴奏;慢慢的,洞顶光线变为浅紫色,浅黄色、幽蓝色、粉红色……相互交融;梦幻般的色彩中,“复活”了的仙女滑向深体念,在潭面上翩翩起舞,舞姿轻盈而绰约;雾散了,仙女慢慢浸入潭内,在水中戏耍着,一袭袭的轻纱抛散,一具具如玉似雪的女性赤裸娇躯在水中若隐若现,张张风情万种的笑脸宛如万朵鲜花在春风中盛开…… 他痴痴地看着,一步步移向了深潭。 ※※※※※ 杜留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陈星却挤了过来。 “──怎么停下了?”他拿着手电,射入洞内。“……这儿怎么有个洞?通到哪儿的?”晃动着手电,探头看看,只见里面崎岖低窄,光线终止处一片黑暗。“好象挺长的啊,”扭头看看杜留,“──阿丁会不会和第一批人走了?咦?……禁、止、入、内?……禁止入内?什么鬼玩意儿?进去看看!”一回头,冲着纷纷跟来的众人叫道: “各位男同志女同志先生小姐太太们,这里有个‘禁止入内’的非常非常可怕非常非常非常凶险非常非常吓人的简直可以称之为有死无生的山洞,”压得极低极其神秘的声音之后,突然抬高了声音,“──大家说,进不进去?!” “进!进!”三剑客激动万分,首先鼓噪。 “有什么可怕的,越可怕越有要进!”女子五人团立刻响应。 “进去干什么?写着禁止入内的嘛。”安莹莹小声嘀咕着。韦依依和朱倩也小声地表示抗议,“就是。禁止入内就别进嘛。里面万一有什么怎么办?” “──排除万难!争取胜利!进洞探险!生死不计!”三剑客喊着口号,高呼一声,“进啦──!愿走的走愿留的留啦!”率先钻进去。 “──别进!”杜留高叫了一声,但三剑客哪里理会他,已经钻了进去。女子五人团也紧紧相随。黄紫兰看看仝蓉,“你真进去过?”仝蓉也有些迷惑,迟迟疑疑,“……进去过……可是……没留意有这些字……”杜留沉思着,手电射向了一言不发的许芳芳,“怎么办?” “咱们留在外面,山洞既然不长,他们很快就会出来的。” 陈星拍拍杜留,“我进去看看!” 低头伏身前进,电光映向前方,陈星盯着触手可及的冷默默那丰满的臀部,观赏着这无意间呈现出的性感姿态,既不必耽心被人发现,又可大胆地观察着,“偷窥”的激动,简直难以压抑。口中却连连催促着,“快点!爬得那么慢!” “路难走嘛!要不你走前面好啦。”冷默默娇声娇气地说着,侧身贴紧洞壁,让出了半边身子。陈星心中一动,低头向前,挤过去时恰好擦到那具温暖的躯体,似不经意般一抬头,碰到了洞顶。 “哎哟!”他立刻叫了一声,关闭手电且抛在地上,同时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头,挤在冷默默身边边揉着头边叫着,“妈的,真倒霉!”象是已经忘却了正和一个女性挤在一起般,抚头的手臂贴紧了冷默默的胸部。“碰住了?疼不疼?让我看看!”冷默默关切地说着,伸两手去摸陈星的头。突然,她象是感觉到什么般松手。但陈星也在这同时说道:“没事儿没事儿,一点疼,小心一点就可以了。”弯下腰去在地上摸索着,“手电呢?……别是摔坏了吧──找到了!”跨开一步,离开冷默默,砰砰拍了几下手电筒,打开开关,“……还好,没摔坏!”象是高兴地叫了一声,向前走去,并关切地回回头,“小心一点!看灯光!别碰住头了!” 冷默默无语前进,黑暗中脸色已是一片绯红。这样狭窄的山洞,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也的确挑不出毛病。但是,陈星果真是无意的吗?她不敢肯定。 ──准则四:不放过任何机会。 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中,又是那般的突然和自然,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因此,陈星绝不耽心被人识破。 洞穴的尽头,是个仅容一人钻进的小洞。张大为拿着手电照射,只见洞内迅速扩大,其内是条长长的山道,斜斜向下,十分平整。有叮叮咚咚的悦耳声音传出,手电的尽头有光反射。 “哇!好可怕呀!”张大为怪叫一声。 李军、严开心吓得一哆嗦,再一看,只见“头儿”已经钻进了洞,正在里面发出哈的怪笑声。 “──吾乃地狱使者是也,尔等快快回归!否则必遭天谴!”张大为钻进洞,爬了几步就可以站直了,回身冲洞口大声怪笑着。那笑声连自己听了都觉心寒,但李军却已经兴高采烈地钻了进来,和张大为并肩而站,连连怪笑。 “呵呵……嘿嘿……哈……喳喳……唧唧……我乃冤死鬼──鬼来喽……哗!” 严开心当然是更加不甘示弱,也钻进了洞,“吾乃吃人鬼!哈──啊!”他突然惨叫一声。 张大为、李军激灵一个冷战,毛骨悚然地跳开,严开心哈的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指着两人,“哈……笑死我了……哈……你们也害怕啊!”两人气得捶打严开心,三人闹了几秒种,严开心叫道:“好好别闹了,她们来了!” 三人立刻用手电筒从下巴向额头照,做着鬼脸,向洞口露着被手电光照出的他们变形的鬼脸,连连发出长而怪的“鬼”叫。 “哈……呜……哇……啊……” “我们是幽灵……这是饿鬼狱寒冰域!” “哗……要-吃-人-喽-还-不-快-跑……哗!” (但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些恐吓别人的言语,竟变成了恐吓自己的事实!) (冥冥中自有天意,天意就表现在人们有意无意中所说过的话并将之应验……) ※※※※※ 在洞外足足等待了二十分钟,才听到陈星的叫声:“快来看哪!快来看哪!──这儿有个好地方,足能把死人吓活、活人吓死!” “谁敢进来?” ──谁敢进来? ──谁不敢进去? 正如三剑客所说的,“现在世界谁怕谁”,这些在市区里忙惯了的人们,好不容易才有个彻底放松的机会,谁愿错过?谁会怕“恐怖”?”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嘛!”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仝蓉、韦依依、安莹莹、朱倩、周伶俐都钻进洞去,黄紫兰迟疑一下,也跟着向内进。 拦是拦不住了。杜留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看许芳芳,眸中有种不敢肯定的东西;许芳芳也在看他,眸中甚至有了惊恐。 两人的爱恋纠纷,在代表着工作关系的“带队”面前,仿佛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现在两人所想的,都是“禁止入内”这四个古字和大家的安全问题。 他们也都有种不祥的感觉。 “怎么办?”杜留问。 许芳芳没有回答。 “等着也不是办法。既来之则安之,不如进去看看。”杜留有些焦急了。 “可……”许芳芳犹豫一下,忍住了想说的但有害怕不吉利的话。“我觉得不该把这些人组合到一起。都是往日的同学,玩儿心太大。权利对他们也都没有用──不在乎什么带队长不带队长的……算了,咱们也进去吧。” “玩儿心太大。”杜留发着感慨,“人们玩儿来玩儿去也只是自己的命。是否因为这个原因,人们才喜欢‘玩儿命’这个词?” 许芳芳疑惑地问:“杜留你嘟囔什么呢?” “哦……没什么。”杜留急忙收敛思绪,一伸手,“好吧。请──女士先请。” 许芳芳勉强一笑,伏身钻进了山洞。仅这一会儿工夫,前面的人已经离开了很远。每个人的速度都很快,都不甘落后于他人,似欲争夺什么宝藏一般。电光映照于前面,光线外是一片阴影。风从洞的前面阴森森地迎面吹来,可是背后却仿佛有着更为阴森的风和更为可怕的东西在驱赶着她加快速度。许芳芳只觉一种难以言传的惊恐不断地涌入心间,她伏行的速度不禁因为恐惧和迟疑而慢了下来。 “怎么了?” “没,没什么。”许芳芳的声音有些颤。 “我走前面吧。你让一让。”杜留显然觉察了许芳芳的恐惧,挤到许芳芳的身后。许芳芳摇摇头,“不用。”想继续前进。可是不知怎的身体却似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心中的寒意正电一般散布于身体各处,麻痹着所有的神经。 “我走前面。”杜留果断地说着,挤到了许芳芳身边,却挤不动。“你让一让。” 这是最狭窄处。正是陈星和冷默默换身所在。因此杜留向前时不免要碰到许芳芳。两人只好各侧一边,挤过的刹那间,杜留突然注意到了许芳芳的眼光──那竟是种无法压抑的惊恐! “你……怎么了?”杜留耽心地问。(“……近日不要出远门;你将会和你曾经深爱过的人走到一起。你自身有组织能力,但缺乏紧急应变能力和勇于挑战的勇气与毅力。”)就仿佛是一个噩梦中恶魔在梦魇压制身体时阴森森的笑声,许芳芳忽然想起了前日在车上遇到两个奇怪的人──他们好象是兄弟俩──时他们所说的话。(近日不要出门……)许芳芳一个激灵,从恐惧中暂时摆脱出来,连忙道:“没什么……只是有点……怕。” 杜留松了口气,“不用怕,有我呢。”说话间不觉一抬头,“咚”一声,眼前立刻金星乱闪,“哎哟!”下意识地伸手去抚。 许芳芳急忙去看杜留的头。娇面向贴,吐气如兰,温暖的身躯,就在身边,“体贴温柔”这个词语,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了。杜留的疼痛未消,人却忽然醉了,拿手电的手神差鬼使地揽住了那钎细的腰。 “杜……”许芳芳的声音未落,已经被钢铁般的手臂紧紧地抱在怀里。 吻。 手电坠在了山岩上,灭了。 黑暗中,许芳芳挣扎着,喘息着,但不久就屈服,被融化。她也紧紧地拥抱住杜留。潜藏了数年的爱,于这突然之间就象山洪爆发一样再不可抑制。吻、热吻、令人窒息的吻……她颤栗着,流下了欣喜的泪,醉了…… 杜留的呼吸逐渐急促,他疯亦似地吻着,紧紧地抱住了许芳芳,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许芳芳的牛仔外衣,探进了……突然,许芳芳矍然一醒,“别……别……不!……放……”想推开杜留,却推不动。她挣扎着,忽然挥出了一记耳光。 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杜留。 “你!……你!……”许芳芳手忙脚乱地掩好衣襟,愤怒地叫了两个“你”字,却叹了口气,挤前一步,脱离开和杜留亲的密接触,“杜留。我已有了婚约。下个月就会去领证的。──走吧。看看他们。”她的声音已平静,伏身触地,敏捷地向前爬行,似在逃脱一只随时会向她扑来的凶猛野兽。 ──但是,如果她知道自己正爬向死神之口时,还会畏惧那凶猛野兽吗? (下个月就领证!──回去就订婚!……不!) 杜留无声地呐喊着,呆呆地半蹲半立着。黑暗中,他的面色一变而再变,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终于,他弯下了腰,摸到了已摔坏的手电,向前。 黑暗中,他的行动竟也象极了阿丁,无声无息,不受视线的影响。 小洞里,最后一支手电闪现的亮光正消隐。 吵闹的声音,宛若在冲向一个盛大的宴会。 杜留钻进洞。一只手拉住了他。毫无任何感情的声音响在耳边,“他们向前去了。我们得追上他们。” 杜留不动,充满了忧伤。 “芳,你说过:女孩,是不能拒绝一个在她最需要时就默默出现的人的。是吗?” “……如果,耽误了时间,我们或许会在午夜后到家。他会去接你吗?” “……如果,到时候他没有来接你,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公开竞争吗?” “芳!回答我!” 久久,才传出一声叹息。 黯然的叹息。 第三章 凄惨的刀口 2 一、寻找失踪者的人 潭水冰凉刺骨,阿丁打了个寒颤,从迷幻中清醒。 没有光,四处都是一片黑暗。但在这诡异可怖的黑暗中,却传来了一声声的若有若无的呼叫。 “阿丁──回家了──回来了──” 呼叫声凄惨。 凄惨如千万个冤魂在一齐哭嚎。 声音来自于潭对岸。远方,忽然有了点点的亮光。随着亮光的从远到近,呼叫的声音也清晰了许多。呼叫声中,有女孩子们的嬉笑声,也似乎有着仝蓉低低的渴求。 “阿丁……不能……一齐……出去吗?……我等你……在外面……在外面的世界……在那个……世……界……” 声音中断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传来: “……阿丁!……快跑!……快走!……快!” 惭叫声消失了。远方的光亮又近了不少。似乎有一群人正手举火把,向他奔来。跑在最前面的是杜留,然后是陈星,接着是所有往日的同学。他们一个个手持着利刃,面目狰狞。在最后面的,是挣扎着爬行的仝蓉。 一只一样白皙的手,正在绝望的挥动着。 向他挥动。 “蓉──” 阿丁叫。 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在梦中、在心里,已经不知喊过了多少次、多少遍的字,他终于高叫着奔了过去。 象是被梦魇压制着般,他冲势极其缓慢。但他还是冲了过去。逃脱了潭水的拉力的同时,他的速度突然加快。“通!”一声,他撞到了人,撞到了难辨男女、难辨面目的人。 昏倒。 但他很快醒来了。醒来后一片黑暗。“蓉──”他高声叫着。阵阵尖锐如幽魂般的回声传来。他打亮了打火机。周围是钟乳岩岩群,惟妙惟肖的如同一个个人。刚才见到的一切,都只是错觉,而他,却在迷乱中冲过了深潭,来到了这片瑰奇的钟乳岩岩群。但是──蓉刚才,真地喊过他吗? 他站了起来,一阵晕眩。 打火机灭了。他向前冲,黑暗中,他准确地避开了一个个障碍,穿过了钟乳岩岩群。前面,果然有亮光,他加快了脚步。亮光的尽处,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是蓉。一点也不错!的确是蓉! 他跑了过去,仝蓉也向他奔来了。两个人越来越近,他张开了手臂,仝蓉也张开了手臂。近了……近了……但就在两人即将拥抱时,仝蓉却突然消失了。 他的脚下一空。 ※※※※※ 追上的喧闹的人群后,杜留见到了啧啧称奇的同学们。 手电映照下,深潭宁静的象一个安详美丽的梦。“仙女”翩翩起舞,似幻亦真,再远处,是一群群的天兵天将的岩石。洞顶,洞壁,地面,都反射出瑰丽的彩光。或许──这才是大葬山传说中的对应景点? 陈星发出了一声声的长叹。 长叹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到了这个地方,人们再找不出任何的语言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每一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家的心情才趋于平静。陈星一望身边长腿细腰、身材绝佳的周伶俐,眼珠一转,拍了拍掌。“男士们!──咱们欢迎十二位如花似玉、天仙下凡的小姐们为我们表演一曲天女散花舞怎么样?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三剑客一齐鼓掌。 但这四人的声音出口,不知怎的竟都变得异常尖锐,就仿佛说话的不是他们,而是一群厉鬼在呼叫。许芳芳的心里不禁一阵悚然,然而一群女孩子却纷纷放下了背包,不让须眉地喳喳叫: “舞就舞!你们伴奏!” 她们的回音虽然也显得异常,却仍可辨别出各自的音色。 许芳芳看向杜留;杜留也正在看她。眼中,似有期待。 ──舞一曲吧。 (那种眼光,无法让人拒绝。) 她走向潭边。仝蓉和黄紫兰却携手返回,两个人都带有隐隐的忧虑之色。走近许芳芳,黄紫兰轻轻拉住她,“芳芳,这里有人刚来过不久。似乎是阿丁──你看潭边。” 顺着手电的光芒可以看到:深潭的正中,静静地飘着一个烟头;潭边有水迹;潭对岸似乎有湿湿的足迹;最前方的身披“轻纱”的仙女“手”边,挂着一角衣衫。 杜留也走过来了。两人相视一眼,杜留转向大家: “静一静!静一静!……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 众人纷纷停下,望着杜留。 “阿丁就在前面!──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他了!” 一片哗然。 ──这算什么好消息?此时此刻,阿丁找到找不到,有什么关系? 人们再度喧哗。 许芳芳皱起眉头──今天的大局,似乎杜留已经无法控制,真正拿主意的是陈星,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如何在这种时候引导大家? 她看看对岸,拉过杜留,低声道:“看样子,不闹上一会儿,大家是谁也不肯走的。我总觉得,还是快点离开,快点下山的好。──也不知怎么着,我总有点心神不宁的,好象是要出什么事儿一样。” 杜留一怔,看看许芳芳脸上的隐忧,面色也沉重下来,点点头。“我也是。总有点……呃……好象心里头不怎么对劲儿。我看能不能这样:真正愿闹的,其实只有三剑客和五人团,把陈星叫过来,阐明利害关系,哪怕是强制性命令呢,也要先离开这里。真不行了今天就歇在这里,不去大石山了,到明天还上山到这里来玩儿。……哦,你们先走一步,我留下来找找阿丁。” “恐怕是……很难……”许芳芳苦笑着,“唯一有说服力的,是提醒大家,阿丁为何不留在这里。可是这样一说,不但说服不了大家,反而增加了大家的好奇心。而且,陈星今天好项很反常,事事做对的也是他。再说,大家都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是不太可能的。倒不如干脆下强制性命令。” 强劲的迪斯科音乐,已经响起,周伶俐当先扭了起来,女子五人团也开始跳舞。 “……不妥当。现在问题是阿丁没找到。”杜留有些烦躁,“万一阿丁真地在这里,不小心陷在了哪里,没人照应,咱们甩手一走,就和害了他没什么两样。”他的目光落在周伶俐狂放性感的迪斯科舞姿上,“──也是的,阿丁也太没组织性纪律性了!做个什么事,就不能先打个招呼?” 他们的谈话,陈星早已注意到。他的面上返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转向了宁静闲站着的三大名花,近乎于巴结似的涎着笑脸,用一种让人听了就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的柔声说道:“依依,倩倩、莹莹,早听说过你们的舞姿优美盛天仙,只可惜你们只出入于上流社会,大家无缘目睹。怎么样──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看在这幽静美丽难得一见的世外桃源的景致上,来上一曲儿?把这些号称是仙女的破石头给比下去,开开眼界?” 安莹莹看看朱倩,朱倩面色微嗔,但仍望向韦依依。韦依依微笑着,笑容显得极其高雅,淡淡道:“我不会跳单人舞,如果你愿意,为何不请我跳探戈?──今天的心情不错,我一定会欣然应陪的。” “华尔兹呢?……常见的三步、四步不行吗?” 韦依依再度高雅地向他一笑,不再理会陈星。而愈是这分看上去高雅的笑容,对陈星的鄙视也就愈加明显。朱倩、安莹莹也转了过去,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陈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目中闪现出一丝怨毒之色。但所有的不快,均一闪即逝,当他再度转望向舞者时,已是满面的欢颜。 潭边,在周伶俐的领舞下,三剑客盘膝而坐,张大为手捧着小型录放机,播放出强劲奔放的迪斯科音乐。女子五人团随着节奏夸张地扭摆着身躯。可是无论五个人如何的卖力,依然比不上看似很随意地扭跳的周伶俐。她的身材仅次于韦依依,而那一双长腿,在弹跳时却显得更美于韦依依。一举一动,都充满着性感的魅力,因此她跳舞时所带出的诱惑力,对这些男“同学”们而言,简直不亚于看三级片、看脱衣舞。 四名男子都直了眼。即使是杜留,也不觉中被吸引。 舞中的周伶俐,抛着媚眼,突然向陈星媚笑,抛出了一个飞吻,“来呀,跳一个。”娇柔的声音,令人骨酥耳软,脸红心跳。陈星咳了一声,急忙转过头去看女子五人团。 ※※※※※ 在黑暗中绝不失足的阿丁,竟在这“脚下一空”时,坠落下去。跌落的刹那,他本能地调整好了身形,触地的同时,滚动一下,站了起来。 可是脚下又一滑。 象是脚下都是坚冰,这一滑居然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滑了下去。 斜而长的向下的冰亦似的地面,越来越明亮的光逼近了。他就这么一直滑到了“光”前,才猝然一震,停下。 “发光”的是个透明的物体,宛如一面窗口。贴着窗口向外望去,但见“窗外”大雨磅礴,闪电道道、电火球犹如流弹,天摇地动的。岩石滚落了,远方的房屋倒塌了,大地正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一派世界末日的景象。 阿丁的头发不受控制地炸了起来,手脚冰凉。他惊恐地看着“窗外”这末日般的景象,忽然想起了百余年一次的大地震的说法。 “地震!”他喉咙里发出了变调的呻吟般的叫声,陡然间想起了已经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山上游玩的人们是否正在四处找他! 他回过身,大口地喘息着,拼命让自己忘却刚才看到的梦魇般的景象,擦亮了打火机。 这是一条斜斜下倾、坡度达到三十度的甬道,散发着晶莹的光泽,犹如一条长长的冰滑梯,身边,仍有一条相同的还在向下的甬道,目前的停身所在,就向楼梯拐角处的平台。 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在哪里? 他想起了不停行走中的“一直向下”。 ──下面,究竟是什么? 他打量着四周。脚下的地面,也是晶莹透亮,不染一尘。打火机已经开始烫手,他急忙摸出一支烟燃上,熄灭打火机。脚下却依然在“亮”,他深吸了一口烟,蹲下去。脚下的地面,正散发着一种如雾的乳白之色,当他蹲下去的过程中,只觉得视线中仿佛有着什么在闪烁出道道的彩光,等完全蹲下去之后,又觉得眼前是一片金黄之色。好一阵工夫,他的眼睛才适应了亮度并不强、但眼前总是雾蒙蒙的这种光线。他看到了一块金元宝、一颗六棱面的紫水晶,一颗圆若鸽蛋的夜明珠。那雾状的乳白光线,就是夜明珠所发出的。这三件只能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珍宝,呈正三角放置,正中却有着三个朱红的小楷古字: 黄泉道 黄泉道通向黄泉,这条始终向下的道路,莫非就是? 珍宝如同夹在琥珀中的昆虫般可望而不可及,阿丁抚摸着地面,只觉得触手冰凉,却绝不是冰面。他点亮了打火机,眼前的光线立刻散发出瑰奇的色彩,从每一个角度,都可以看到紫水晶所反射出的不同的、但都令人心醉神驰的奇异光线。 灭了打火机,再度向“窗外”望去时,末日的景象依然在继续着。 他发了一会儿呆,提气片刻,“嘿!”一声,向上冲跑。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要做的,都是回去。 但甬道滑若坚冰,只冲出了数步,便又滑了下来。他苦笑一下,扔了烟头。烟头顺仍在向下的甬道滑落,久久不停,当烟头终于静止时,微光已如夜空中的四等星般无法辨认。 他再度提气,向上冲。 这一次冲地远了些,但不到一半,便又滑了下来。 ※※※※※ “回去!” “必须立刻返回!” 几支手电的亮光越来越弱时,杜留关了录音机,向愕然的人们大吼。 “不能再闹了!──谁有意见,扣除三个月奖金!” “我说到做到!不管你在哪个车间!也不管你是谁!” “──立刻收拾!” 这是强权。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强权。 在强权面前,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不再有欢笑声,山洞内立刻变得无比寂静。片刻后,人们默默地收拾行礼,负于背上。 可是寂静中,却出现了仝蓉怯怯的声音: “阿丁……还没有找……他……我……杜……你……” “阿丁能照顾自己!”杜留怒容满面,严厉的声音出口,回荡出尖锐的训斥声,“如果下山后证实他的确失踪了,明天拉回所有的人,重新上山!还找不到,立刻报告公安机关,请求派人搜索!──但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耽误了全体的人!” “可是……”仝蓉只委屈地说了两个字,泪水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没有‘可是’!这座山没有完全开放!这条路谁也没来过!洞里有没有危险谁敢保证?出了事谁负责?!‘禁止入内’的字已经有了很长的年代!当地人、政府,谁发现了?──咱们却来了!是祸?是福?谁敢肯定?只有有限的几支手电,电池马上就要用光了,没有长绳、没有探洞工具!没有火把!没有安全设施!我们也不是搜索专家!再不走,谁能保证我们可以顺利下山?恩?天黑了怎么办?”扭过头,“几点了?” “呀!──5点了!”朱倩一声惊叫。 “5点了?”一片慌乱。戴表的纷纷看表。 “看错了吧?”陈星也慌了,“──不可能的!只放了一面磁带,还没走到头儿!”严开心道:“那是自动反转的录放机,不需要来回换磁带。”陈星怔了怔,“我以为最多半个小时……”忽然大吼一声,冲到严开心跟前揪住他的一领,“你怎么不早说?!出了问题谁负责?!”“5点零2分。”安莹莹念出了标准时间。 一片惊呼声。 “快走!”杜留挥手,人们纷纷奔向了来路。 ※※※※※ 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接近目标,一次次无功滑回。 黑暗之中,阿丁喘着粗气,休息片刻,看着“窗外”的世界。 末日的景象,愈演愈烈,大地裂开了一条绵延而不知终际的深渊,天空倾倒着白哗哗的水雾。天慢慢黑了……亮光在逐渐的消失。 一道道的闪电劈开了黑暗,闪电乍显中,但见那水雾正变为猩红之色;这黑暗中的大雨,竟宛如是无数的人的血在喷溅着,在滴落着…… 猩红的颜色,溅在了透明窗上,他仿佛看到了在“窗外”,正有无数的人惭叫着被一刀破开。猩红的颜色,果然象血,正凝固于透明窗,无声的雷电再也映不亮这黑暗的世界。 打火机插亮,透明窗已经看不到了。面前,只有玄冰般的晶莹,在这凄凉的火光中反射出冷漠的安静,不动声色地漠视着这可怜而丑陋的人。 火光灭了。黑暗又开始主宰了这一切。 阿丁盘膝坐下,喝了一口水,艰难地啃下了半只干面饼,然后探进背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小盒子,取出一块小小的巧克力,含入口中,让那甜意慢慢融化,再把一切还原,瞪大了两眼,瞪着那条黑暗中的斜斜向上的甬道。 蓉,现在想必已经,下山了吧。 咳…… ※※※※※ 泪水,凄迷了仝蓉的双眸,无声地由脸庞上滑落,滴在冰凉的岩面上。人们已经纷纷离去,亮光,也越来越微弱。 但她没有动。 孤单的背包,在单薄的背上;她转过身──慢慢地转向深潭。潭的正中,那只孤独的烟头,仍孤零零地漂浮着;潭的对岸,那角衣衫仍象醒目的标志般,正向她发出黯然的召唤;潭边,水迹犹在。 阿丁就在那边,她知道。 她恨自己的胆怯和没用,恨自己没在刚才大家闹的时候要求大家帮忙去找阿丁。她总以为,大家只要玩儿上一会儿,闹上一会儿,就会想起了是来找阿丁的,至少许芳芳和杜留应该能够阻止大家,能够让大家一起帮忙。她也没想到,这一会儿的工夫,居然就到了5点钟,而杜留,又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责任是带领大家下山。 可是……正象那被主人抛弃了的烟头般,往日的同学们,也遗弃了阿丁。 (阿丁,为何人们对你的存在与否,毫不关注呢?为何人们会这样的自私而无情?──有些上天注定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阿丁,难道上天注定了你只能是个被遗弃的人吗?不。不会的。至少还有一个人。至少还有我!) 她迈步入潭。 潭水冰凉刺骨,她咬紧牙。走一步,再走一步。 但有人突然拉住了她。“蓉蓉,你干什么?──别傻了,阿丁早就下山了。” ──返回的,竟是谁也不敢、不愿──接近的黄紫兰! 仝蓉凄凄地摇摇头,“不。他不没走。他一定在。”她痴痴地说着,转过身,望着与她同样是个柔弱女子的黄紫兰。眼泪,不觉无声地滑落。 “兰兰,我得去找他! “你不明白,没有人关心他……我一直以为,杜留会帮我,芳芳会帮我──只要他们早点说一声,一切都不会发生的。──可是没有。他们没有…… “其他的人,谁也不会在乎他。谁也不会记得还有个阿丁是同学……兰兰,你走吧……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真的,你放心吧。我能照顾我自己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 “谢谢你……兰兰,大家一直对你评价不太好,只有我知道,你时刻都在关心着别人,真正地关心。而那些人,才是真正的自私自利,每一个人,都只会为自己考虑。只不过,在这尘俗中,人们太在乎表面现象,太在乎虚伪的外观……兰兰,你走吧。我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我能行……” 黄紫兰的眼睛湿润了。她用力拉紧了仝蓉,用力把仝蓉拉回了潭岸。手电的光芒已经消失了。脚步声也隐约若无。黑暗中,黄紫兰和缓而平静达到声音传出: “蓉蓉。有很多的人,你一辈子也不会看破;有很多的事,你一辈子也不会想通。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蓉蓉,并不是我一定要拉你。而是,──我们不可能在这种黑暗里,找到他!我们什么也没有!而一意孤行,却只能使自己陷入困境,于事无补!” “蓉蓉。记得莫小米写过一篇短文,它的名字,叫《寻找失踪者》。我很喜欢它。文章是这样写的: 有个人失踪了。某个黄昏失踪在茫茫的沙漠里。 他是为了去寻找另一个失踪者而失踪的。到第二天清晨,另一个失踪者回来了,他却没有回来,至今没有回来。 回来的失踪者说:他曾遇沙暴,他很艰难,但他标明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他的目标是营地,所以他终于回来了。 去寻找失踪者的人,他也一定遇到了沙暴,他也一定十分艰难,但他失踪的主要原因却在于:他的目标是寻找失踪者,他在一心一意的寻找中启动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他真地失踪了。 他的致命错误在于──他那既高尚又愚蠢的忘我精神。 “蓉蓉,你心里很急,我知道。但我们不能愚蠢而盲目。我们对所有的突发性事件,都没有任何经验。阿丁有。 “他是最善于克服恶劣环境、保护自己的人。困难,难不倒他,真地出了意外,我们也帮不上他;而且,很有可能也被困在意外中。那时候,如果他为了寻找你,帮助你而无法渡过难关,你想想,你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远离人群,我们会失去一切信心,会因崩溃而绝望;他不会。他只有在人群中,才会受伤! “你—明白么?” 仝蓉握紧了黄紫兰的手,“兰兰,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应该知道:这些人,没有谁会帮阿丁、帮我,帮其他的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我原以为,这世间的人,都是互相关怀互相帮助的;但今天,我知道错了。有一些人,只有在平时可以对你好,但在危险关头,他们一切都不会顾的。没有谁能帮我、帮阿丁,我只能,依靠自己!” “是的。绝不要/绝不能,幻想别人帮你。能真正帮你的,永远只能是你自己。这道理,你懂、我懂,阿丁更懂。他比我们知道的要更早、更深、更透!所以,照杜留的话去做。明天,我们再上山,来找找、看看。──如果他们不肯来,我打电话回去,让专业搜索队来!──相信我,我丈夫虽然名声不好,但他认识的人多,有世间最好的搜索者。走吧……听话,啊?!” 黄紫兰柔声劝着,终于使仝蓉有所动心。但就在这时,一阵阵尖叫声此起彼伏地传来,凌乱沉重的脚步声也急急出现。就仿佛遇到了洪水猛兽一样,已经走了的人竟然全都跑了回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手拿着手电的陈星,多变的面容上充满了惊骇的表情。 接下来是恐怖万分的三剑客。 最后,是犹如丧家之犬的惊惶失措恐惧万分的女孩子们! ※※※※※ 疾冲不行时,阿丁只有慢慢来。 他除下鞋袜、衣裤,只剩下一条内裤于身,把脱下的衣服放进背包里,扎紧背包带,然后伏于地面,全身贴紧于光滑的岩面上,手掌完全贴合,深吸一口气,双脚五趾分开,左一脚右一脚地蹬着,双手也左一抬又一落地用力,犹如一只壁虎般慢慢爬行。 这是“壁虎功” 他不但练过壁虎功,也练过登山术。但这两种技能,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借助于工具,借助于摩擦力。而在摩擦系数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滑地带──沿途也无歇脚处──他就只能够用这种凝神静气、一点一点爬行的方式来克服长长的斜坡。他一点点地攀爬着,毫无一丝成功的把握。 近了…… 近了…… ※※※※※ “发生了什么事?”黄紫兰忍不住问。 人们都跑了回来,却看不到杜留和许芳芳。 “地……地震了……塌……塌方了……洞……洞塌了……杜留,杜留被埋进去了……”李军喘着气,面无人色。严开心那常年裂开的笑口,也只剩下了哭丧样,连声道:“出不去了……出不去了……完了……我们活不成了……完了……” “许芳芳呢?”黄紫兰再问。 却没有人回答。一阵哭声响起,跑回的九个女性都哭了起来。陈星焦急而绝望地在潭边走来走去,搓着手,突然间一剁脚,按亮手电,向来路照去,犹豫一下,跑向来路。 黄紫兰和仝蓉面面相嘘,眸中也都开始有了恐惧之意。 但陈星突然停下了脚步,欣喜万分地叫:“你们没事儿?” 手电映照下,许芳芳连背带搀地驮着杜留,看样子杜留受了伤,但问题不算太大。 陈星向两人奔去。 眼见快要接近了,突听一声巨响传来,众人惊恐地望去,一块足球大的小岩石骨碌碌滚来,扑扑通通地从许芳芳和杜留身边擦过,差点撞到陈星,缓缓停下。 陈星惊叫一声,跳开,避过那块岩石,毫不犹豫回身便跑,几步到了潭边,跳进潭中,扑扑通通浮游几下,手忙脚乱地攀到了对岸,惊喜地叫道:“这儿有路!”话音未落,三转两转地消失了。 那块岩石也停稳了。 沉寂了只两秒的时间,三剑客首先从惊慌中醒来,不假思索,也跳进潭中,向对岸游去,手足无措的女子们再不犹豫,也跟着跳了进去。许芳芳和杜留回头看看黑暗的什么也看不到的身后,速度立刻加快了许多。黄紫兰和仝蓉吃惊地看看杜留和许芳芳,再吃惊地看看周围的人纷纷逃命。 关雯在潭中挣扎两下,“救──救命—咕咚──我不会游──咕咚──游泳!──咕──咚……救……”连呛几口水。 “快救人!”许芳芳搀扶着杜留已经一瘸一拐地到了潭边,大声焦急地叫着。但已经到了潭对岸的吴小慧等四人虽然急得直垛脚,大叫着“快上来!”却只知道叫嚷,而不知下潭救人。其他的人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关雯已经逐渐下沉。 许芳芳急了,松开杜留,便欲跳进潭中。 但杜留一把拉住了她,眼中是绝望的乞求。 “──快救人!”黄紫兰看一眼仝蓉,跳进潭中;仝蓉毫不犹豫,也跳了进去。两人游了几下,拉住了挣扎的关雯,却立刻被挣扎的关雯拉得向潭底沉去。然而潭其实并不深,竟不到两米,两人被带到潭底后,黄紫兰一脚蹬开关雯,把仝蓉扯向一边,然后又挥动手臂,游过去,揪住关雯飘在水上的头发,几个潜游,便到了对岸,仝蓉也随后游动,不时用手推关雯的脚几下,减轻黄紫兰的负担。 “没事儿吧?”“快吐吐水!” 女子五人团的其他四个忙拉住关雯,把她拉上岸,关切地询问着,捶着关雯的背方便她吐水,却全然忘却了累得抓着潭边岩石犹在水中的黄紫兰和仝蓉。再一声巨响传来,尖叫声未落,女子五人团也不见了踪影。 “帮帮忙!”许芳芳惊急地叫。 黄紫兰和仝蓉扭头望去,只见许芳芳已架着杜留入水,却在潭边迟疑着不敢动。仝蓉转身准备游回,黄紫兰一把拉住她。“等等!”爬上潭岸,解下背包,从包里取出一只单人绳索吊床,抛入潭中。“芳芳!──拉住绳子!”向仝蓉一招手。 杜留回身抓紧了潭边的岩石,许芳芳松开杜留,抓住绳索的一端,再游到杜留身边,把绳索系在杜留的腰上。 仝蓉已经上岸,“拉!”黄紫兰叫,两人一起拉绳。 终于把杜留拖上了岸,四个人都累得坐在潭边喘气。 手电的光芒早已消失,但洞顶却显现出一丝微光。昏暗的潭边,仝蓉喘着气,把灌满了水的背包解下来,倒掉水;黄紫兰望向面带惨笑的杜留,“──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砸住了脚。”杜留强忍着疼痛,“谢谢你。” 一丝血迹漾在潭边,杜留的左脚已被染红。黄紫兰打开自己的背包,从背包里摸出一只小瓶子,扭开瓶盖,“芳芳,抱好他;蓉蓉,慢慢把他腿抬起来。”待两人做完后,她小心翼翼地褪下杜留脚上的旅游鞋,褪下沾满了血迹的袜子。 脚背上,隐隐可见森森白骨。 “不重。很快就好。”黄紫兰嫣然一笑,颇显风情,把小瓶中的药粉洒于伤口处,再从瓶子里摸出两粒小红丸,一粒捏碎洒于伤口,一粒交给许芳芳,“──帮他吞下。不要紧,这是云南白药。”许芳芳接过,递到杜留唇边,杜留张口吞下。 黄紫兰收好药瓶,又取出一只小皮包,拉开拉链,但见其内镊子、小剪刀、小手术刀、药棉、酒精棉球小瓶子、纱布、胶布、创可贴等一应俱全,简直堪称是外科必备。她先用药棉擦干杜留脚背上的水份,再以酒精棉球擦去血迹,然后裹上纱布、贴上胶布,动作轻柔而细心,宛如出色的医护人员。 “抬右手。” 杜留遵从地抬起右手。手背也刮烂了,但创口不大。黄紫兰取出两片创可贴粘上,再小心的倒掉旅游鞋里的水,给杜留穿上,系好鞋带,然后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整理好放进背包中。 “怎么了?”黄紫兰看看三个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仝蓉嘘出一口气,拍拍自己胸口,“兰兰,你刚才认真的样子象个权威的第一主刀医师!你真该去学医的!”黄紫兰笑笑,一捏仝蓉的脸蛋,“你这小妮子!──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四个人迅速离开潭边,许芳芳点亮打火机,在前照路,半搀着杜留,黄紫兰和仝蓉背起四个人的背包。走了几步,突见地上有些东西,许芳芳蹲下,是几只鞋子,都是女式的,看来象是女孩子们慌乱中跑丢了的。仝蓉弯腰把它们拣起来。 “扔了它!”黄紫兰冷笑一声,“自己不注意,还想让别人忙?” 仝蓉犹豫一下,依然拎在手里。 “算啦……一紧张,都害怕。下次有了经验,就不会出这事了──呸呸呸!乌鸦嘴!没有下次!没有下次!”许芳芳说着,忽然想起两人刚才好象没有跟着大家走,“你们……刚才……”止住不语。 “我们见地上太脏,想清理一下再走。──都是文明人,走一路丢一路垃圾的,总不太好吧?”黄紫兰淡淡地回避着许芳芳的疑问,却充满了讥诮之意。 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四人回头望去,那些天冰天将天仙天神什么的纷纷倒下,一尊天神恰好拦住了身后狭窄的通路,令碎块无法滚来。 “快……快点吧。”杜留有些惊慌。 黄紫兰张张口,但终于没有说话。 “快?快有什么用?谁知道前面是什么?”许芳芳没好气的说。 ※※※※※ 近了……近了……好,快了,马上就到了…… 阿丁心里默念着,鼓励自己,感觉中,也的确是越来越近了。 好了!阿丁心里欢呼一声。他终于抓到岩石了! 抓住岩石后,阿丁大口地喘着气,想休息一下再上去。但就在此时,忽然间一片尖叫和惊呼声,匆匆的脚步声急急地奔来。 有光。 光后是很多的人。 一股气息也随之扑来,那气息无疑就是“惊心”! 阿丁一怔,骇然大惊! 他立刻用力攀爬。 但他刚把上半身露出,一个个人已摔了下来。一个个在摔下来的同时,连滚带爬地向他冲来。 一只脚踩到了他的手臂上,又一只脚踩到了他的手背上,一声惊呼,一束光射来,光一晃而过,那人毫不犹豫,毫不停留地踩在他背上,惊呼一声,滑下了那斜斜向下,阿丁也不知费了多大劲才终于上来了的甬道。 又一个人踩来,滑下去。 更多的人睬来,滑下。 有人拌倒在他身前,挡住了甬道口,又一个拌倒了,两人相互喊一声“快”,连滚带爬地从他背上滑下,追逐着前方那转眼即逝的亮光。 最后一人拌倒了。亮光已经消失。 “救命!──别丢下我!”那人尖叫则,惊慌万分,突然摸到了阿丁,“──谁?!” “丁……”阿丁以最后的清醒,吐出了这一个字。 “谁?阿丁?”那人拉住他的手臂,起来,再摔倒,无助地抱住了他那几近赤裸的身躯,鹦嘤抽泣。 谁也不会相信,这竟是韦依依──竟是日常生活中连看一眼阿丁都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般的第一名花:韦依依。 生活就是这么奇怪。在这黑暗而绝望的环境中,她便似见到了救星般,紧紧地抱住阿丁,抱紧了阿丁…… 二、绝境中的另一种恐怖 哭声凄惨,阿丁很快就醒了。韦依依抽泣着,哽咽着:“他们都跑了……没人等我……帮我……我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点光……” “把我……拉……拉起来……”阿丁虚弱万分。 韦依依把阿丁拉了上来,仍绝望地哭着,抱紧了阿丁几近赤裸的身躯,她把阿丁紧紧地抱在怀中,丰满温暖的乳房紧贴在阿丁的脸上,但那却是一种窒息般的温柔。阿丁拼命把头挣了挣,才总算得到了一丝新鲜空气。他用麻木的手拍拍把他抱在怀里的人的后背虽然从声音中听出是韦依依,却不敢肯定。他颤抖着从背包小袋里取出了打火机,“能……能……看见……”擦了一下,火石带出一溜火花,打火机却没有燃亮。 韦依依颤抖着抓住了那只拿着打火机的手,燃亮了火光。 “火!……火!”她颤栗着,颤栗如初夜的爱恋,如痴如醉地盯着这突然见到的希望之火,疯亦似地拥紧了阿丁,雨点般的吻,落在了阿丁丑陋至极的脸上,吻在了阿丁的唇上。 热吻。 阿丁呆了,痴了,世间的一切都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如果男人也有初吻的话,阿丁的初吻,也就这么从此荡然无存。 然而,也就在他隐隐知道如何接吻时,韦依依却突然惊叫一声,尖叫着一把推开阿丁,见鬼般地指着他,“……是……是你……”她的声音依然在颤抖着,但她的表情却忽然变得又惊又气又怒又羞又悔,更多的则是厌恶。 她一巴掌删在阿丁的脸上。 劈手夺过打火机,一眼瞥见那条斜斜向下的甬道,毫不迟疑地踏去,尖叫一声,滑了下去。火光也在尖叫的同时灭了。 尖叫声阵阵,声音渐不可闻。 或许──她会因此而安全? 而她的那一推,也推得阿丁倒在了甬道的边缘。阿丁吃力地想稳住身体,想抓住什么,想重新爬起,可是光滑的甬道所产生的滑力,却根本不是早已没有了任何气力的阿丁所能抗拒的。 他也滑了下去。 但这一次,却在滑到“平台”后撞到再下一层的甬道,滑动的速度也加快,一级级、一层层,也不知究竟有过多少次转折,光滑的甬道变成了螺旋型的滑道,他的速度更快了…… ※※※※※ 火光照到了这半人高的低落地带,其下依然是斜斜向下的通路,通路的尽头隐约可见更往下的甬道。 “怎么办?”“不知道。”“下去吗?”“下去吧。” 许芳芳燃亮了打火机。片刻后再点燃,仝蓉先慢慢下去,接住背包;许芳芳抱住杜留的双掖,让他慢慢坐到地上,双脚伸下;黄紫兰跃下去,接住杜留双腿,抱在怀中;仝蓉拦在黄紫兰身后,以免收势不住而摔倒。 三女合力,终于顺利地运下了杜留。 许芳芳也跳下来。 远远的,似乎又传来了震动的声音,就仿佛死神始终在追逐着他们──所走过的落,均要陷落般。 打火机映照下,面前是一片晶莹,象个冰的世界,一点的火光,就映得一片亮堂。杜留一阵胆寒,哆嗦一下,“这是通到哪儿的?” “不知道。传说中大葬山山腹中空,是天神死亡后由神仙们修建的。现在看来,还真有点象。”许芳芳喘息着,或许是因为一直在照顾杜留,她反而不那么害怕了。想了想,接道:“以前,很早的从前,肯定有人进来并出去过,否则也不会有这个传说留下来。……或许它会通到山脚?从山脚的某个地方出去?” “可是,我听说大葬山下还有许多的地下溶洞,如果它是通向地下溶洞的呢?甚至,它通行了千五百米至千八百米之下的古潜山石油带呢?──咱们是在求生还是在求死?”黄紫兰问。 仝蓉低下头,忽然看见了地下的血迹、甬道口落下的长短不一的头发,地上的水渍,“他们……下去了。只有这一条路。” 杜留低头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既然已经无所谓祸福了,那就和大家聚到一起吧。”他看看三人,“……我的意思是下去。也许咱们能由此发现了一处美景胜地,名留地方史册也说不准。”叹息一声,“……经历了这场事,等大伙冷静下来了,就会知道团结的重要性了吧。” 黄紫兰的面色稍有不快。 ──对这个即“会说话”又挑不出“毛病”的人,她也只能从心底深处有所警惕。 “松开我吧。”杜留望向那条光滑的甬道,“我可以抱紧双膝,仰躺着滑下去。你们不太方便照顾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哦,对了,背包一定要带好,千万不能失落,万一在下面困上几天,没有吃的、喝的,可不行。” 许芳芳熄灭打火机,塞进口袋里。她身穿一身牛仔衣,是十二个女性中唯一的服饰严谨者。黑暗中,黄紫兰的心情突然没来由的一阵阵恐惧与沉重,仝蓉也觉阵阵的阴寒直涌心间。两人无声地束紧了长发,整好衣饰。打火机灭了。许芳芳说道:“我先下了。”滑了下去。尖叫一声,“通!”撞到了什么,停了两秒,“──没事儿!”她叫着,燃亮了打火机,“下面还是!……恩,象楼梯,看来真是个人工通道。──喂!把背包滑下来吧,我接着!” 背包滑下去了,许芳芳熄灭打火机。 杜留仰躺着,背部着地,滑了下去,仝蓉和黄紫兰也一起滑了下去。 火光再亮,这是个可容纳十数人战立的小平台,杜留拣起了一只烟头,看了看,“──是阿丁来过了。咦?”诧异地望向地面。火光映照下,透明岩面下的黄金、紫水晶、夜明珠都显得份外动人。四人探头而望,一起念道: “黄-泉-道。” ──黄泉道? 通向地狱的黄泉道。 四个人都沉默了。沉默了也不知有多久,黄紫兰微笑着打破了寂静:“我忽然想到了‘咕咚来了’的故事。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并不知道。如果真是地震的话,为什么这条路安然无恙?杜留、芳芳,你们走得最早,回得最晚,你们能不能确定一下,是不是地震?” “……是。是吧。”许芳芳有点不敢肯定。杜留稍有些不悦,“来的那个洞口,是封住了。碎石乱飞,就算不是地震,也是意外的塌方。潭边的那些钟乳岩,倒的时候你看到了的。你觉得是不是地震?” 黄紫兰沉默片刻,自我安慰般笑笑,“如果说,冥冥中真有定约的话,那也是逃不掉的。上天如果注定了要我们死在这里,也就只能欣然从命了。否则的话,我们不会早在一个月前就约定一起出来游玩;不会在大伙分散时硬挤到一辆车上。就算是因为找阿丁,我们也不至于耽误很久,然后,又稀哩糊涂地来到了这里,走上了这条所谓的‘黄泉道’……” 她是笑着说的。可是她的轻松如玩笑的话语,在此刻听来,却要比绝望的痛哭,还要可怕。 ──绝望,许多时候是因为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但她的“笑话”,却太冷静。太理智…… 甬道折梯般向下,也不知下了几层。四个人都已接近昏迷。这时候,她们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惟有杜留还有着稍许的清醒意识──那或许只因为,他的伤口一碰就疼,而疼痛,却有助于恢复意识。 但杜留也很快就陷入晕眩。感觉中,似乎停留了一下,滑势慢了,又逐渐加快,折梯变成了圆转梯般的滑道,转着、冲着…… “砰!” 许芳芳撞到了什么,滚了几滚,停下。杜留重重地撞到她,滚在一边,仝蓉、黄紫兰也撞了下来,滚动着,慢慢停下。四只背包也下来了。之后,几只鞋子也下来了…… 四个人都撞晕了。 没有人知道,那几只鞋子,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宛如鞋上有一个个无形的人般,一起一落地在黑暗中启动,在黑暗中消失。 只有一只鞋子没有动。 ※※※※※ 韦依依终于停了下来。 浑身上下,如同被火炙过一般,疼痛难忍。她强忍着疼痛站起来,四下里一片漆黑,不见一丝的亮光。没有任何声音,不知在什么地方。她燃亮了打火机,看到面前有条长廊。她犹豫片刻,胆战心惊地向前走去;长廊的两边,是一个个小石室,但她不敢向内看。 “有人吗?……有……有人吗?” 她颤声叫问着,直打哆嗦。 突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尖叫仅半声,便惊骇得不敢动弹。打火机的光芒依旧在闪跳着,光的映照下,一柄锋利的短刀出现在眼前,刀刃上,正散出凄惨的寒光。 她的手一颤,打火机掉在了地上。四周立刻一片黑暗。 “不许喊叫!不许动!” 身后,是一个变调的、略有颤音的,但却无比冷静的声音。 短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刃口紧贴于她那天鹅般玉颈的左大动脉处。只要一划,她就会失去生命。她知道。 “只要你不喊、不叫、听话、别乱动,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听到了吗?!” 身后的声音更加阴冷了。她僵直地站着,双腿中一股热流涌了出来,这一刻她的头脑中轰得一声全是空白。一片黑暗之中,她被向旁边拖去,一直拖进了一间石室。然后,一只手探入了她的衣领里,那只恶魔般的手在她的身上揉捏着,刀刃稍微离开了一些。刷刷两下,她背包的带子短了,那人从背后把她揽得更紧了。 忽然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她十六岁。四个凶狠的男人,把她劫持了两天,她被打得遍体鳞伤,没日没夜地被摧残着。但她挺了过来,活了下来。十年来,这噩梦驱之不散,十年来,她谨慎小心,但没想到,十年后,她再次遇到了同样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一个人。 那个人冷静了。转到了她的正面,刀,依然在左颈,手肘卡紧了她的脖子。空着的手慢慢悠悠平平静静地褪下了她所有的衣衫,把她顶在了石壁上…… ※※※※※ 许芳芳醒了。她是被隐约而慌乱的呼叫声惊醒的。 四处一片漆黑,浑身上下热辣辣的也不知究竟是哪里最疼了。到处都是呼叫声,声音象是从四面八方向她汇来。 先是三剑客的声音,接着是周伶俐、朱倩、五人团、安莹莹,后来有了微光,陈星的叫声也出现了;人们欢呼着,向中心处聚来。杜留的呻吟声出现了,黄紫兰、仝蓉也相继惊醒。许芳芳也欢呼起来。 不远处,忽然传出了一个微弱的呻吟声。 “──谁?” “──谁?……我是,呃……丁……丁大大。” “阿丁?!” 黑暗中,五个人都沸腾了,摸索着拉住了彼此的手,欢呼着,拥抱于一起;微光向他们照来,人们跑来,亮光更近了。一片欢呼接着一阵阵欢呼,人们终于相聚了!大家欢呼着!喜悦地哭着!疯了似地大笑着!拥抱着! 远远的,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轻而隐约的啜泣声,但那声音实在是太小了,欢跃的人们谁也没有留意。 终于,静了下来,杜留问: “都齐了没有?还少谁?──自己报上名。” 十八个人,只少了一个韦依依。 许芳芳慌了。少一个阿丁不要紧,少一个韦依依就和少了十八个没什么区别。三大名花中,韦依依是公认的第一名花,她父亲是资产逾千万的私家企业老板,她丈夫是某厅局级干部的宝贝公子,她若是失踪,回厂后三名带队的全被开除也不为过。“韦依依呢?”她又惊又急。 “韦依依?没见到哪。”“糟了!她是不是留在了上面?”“不会吧?她好象也下来了。”“下来了怎么不见?”人们相互询问着,隐隐的远方,又传来了声声的啜泣。 陈星道:“嘘!……别出声──听”人们安静了。 无声的寂静中,传来了拼命压抑的啜泣。 陈星挥动手电,射向发声的方向。暗淡的微光下,只见一条长长的走廊隐藏于黑暗中,犹如一张噬人的大口般,展示出恐怖与阴森。微弱的光线下,荒凉的长廊尽是山石,平平整整,近处,隐约可见长廊的两边各有凹陷的黑暗,象是一间间的石室。严开心、李军的手电也射向长廊,三束手电的光汇聚,可以看到的确象是一间间的石室。 张大为的手电,扫向背后,但见一条圆转滑梯般的庞大建筑呈螺旋型向上;手电的微光,消失于无尽的虚空,这圆形的“天空”也不知有多高。他再把手电向各个方向照去,只见大家停身所在,宛若空旷的路口,甬道辐射向各个方向,乍一望去,竟不知究竟有多少条。每条甬道都十分平整,象是刻意兴建的水磨石集体宿舍,甬道两边的凹陷处,都象是一间间的居室。啜泣的声音,由正对圆转“滑梯”口的方向传出。 杜留扶着许芳芳,吃力地站了起来,高声叫着: “谁?──韦依依!──是你吗?──我是杜留!” 啜泣声停止了。 ──却没有人回答。 仝蓉握紧了阿丁的手,颤栗着;女孩子们相互拥着;每个人都胆战心惊地望向传出啜泣声的甬道方向。啜泣声又隐约地响起。 “韦依依!──是不是你!──我是许芳芳!──回答我!” 啜泣声再次停止,人们面面相嘘。 片刻后,啜泣声又响了起来,却依然不见回话。 “去看看吧。”阿丁道:“听声音的确是韦依依。” 人们仍在望向甬道,无暇理会他。黄紫兰稍一侧目,不禁一呆。昏暗的光线下,阿丁象是赤身裸体一般,但那张侧影的脸上,却似有伤痕;她仔细地看看,总觉得那仿佛不怎么象伤痕,倒象是女孩子的唇印,尤其是脖子上,明显地可以看出来是个唇形。而他的身躯也的确象是已经赤裸,身手有些地方还留着血。 啜泣声又停止了。陈星收回了手电,转照杜留,“──不会是她吧?要真是她,早该说话了。──咦?阿丁!”仿佛是才意识到阿丁也在这里般充满着惊讶,手电光落到了阿丁的身上,陈星大叫起来,“──阿丁你衣服呢?” 众人纷纷望去,一阵尖叫。女孩子们纷纷扭过脸去,仝蓉也惊叫一声,跳开;阿丁一呆,低头看看自己,急忙蹲下。陈星的手电早已转到了其他地方去,避免更大的尴尬出现。 黄紫兰一拉仝蓉,“蓉蓉,咱们去换衣服──你的裙子。”话未说完,一众穿裙子的女孩子们也纷纷惊叫,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每个衣着单薄的人的衣服都已经被磨成了洞洞装、屁股、背部等甚至已经没有了衣服的遮掩。真是羞煞人亦。 “女生们去换衣服,拿两支手电。”杜留道:“──阿丁,你也穿上衣服……有没有?” “有……有,在包里……”阿丁慌乱地回答。 这个时候,仿佛大家的胆子都大了许多,一众女孩子你推我我挤你的向旁边一个甬道走去,中间只留下了陈星、杜留、阿丁、三剑客和唯一的女生许芳芳。她服饰严谨,穿着牛仔服,虽然也磨破了一些地方,但肌肤毕竟都未露出来。 陈星看看三剑客,“谁和我去看看?”三剑客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均不作声。这三个人的没用,大家早已熟知,许芳芳有些焦急,“我去吧。”看看扶着自己勉强站稳的杜留,“陈星,等一下──麻烦你们扶着他,我和陈星去看看。”三剑客松了口气,立刻慌忙扶着杜留,生怕搀扶得晚了也被叫着去甬道那边看是谁在哭。 “走吧。”陈星打着手电,当先走去,许芳芳跟着走了两步。张大为犹豫一下,“……要不,我去吧?” “──等一等!”黄紫兰匆匆跑来,手中拿着一只手电,“芳芳,我和你一齐去!” “──你?”陈星皱皱眉,盯着长发凌乱、身材婀娜、面容艳丽而沉静的黄紫兰两眼,稍有不快,“你不怕?” “怕?──我已经不是个女孩子了,这一生我怕过谁?”黄紫兰讥讽地一笑。 陈星转过头,轻哼一声,“走吧。──张大为你也来。” ※※※※※ 一众女孩子,一齐涌入一条黑暗的甬道。 衣服破烂后的羞涩,掩盖了她们的恐惧。奔入甬道后,就打开已经湿了的随身背包,从里面取出衣物。这些女孩子,出外游玩已经不止一次,对出门游玩的人而言,倘若不留影照相,那便和并未出门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她们都备有备用异物。 容颜一去不复返,这道理人人都懂得,爱美的女孩子们更为重视。夏季留影,当然以裙装为最好,但谁都知道爬山时着裙装的不便,而这次到“大石山-大葬山”风景区游玩,原计划要到大石山的森林公园里住上一夜的,因此她们除了裙装外,都备得有厚些的衣裤。 换衣服时的速度并不快,仝蓉换了身运动服后,借手电的微光察看,突见朱倩只穿了一只鞋,便问:“朱倩,你的鞋子怎么少了一只?” “──鞋子?”朱倩这才察觉自己居然光着一只脚。 “这儿有一只鞋子,是不是你的?”周伶俐拣起了一只鞋子。 朱倩忙一跳一跳地走过去,刚才不知道自己只穿了一只鞋子时,倒还未注意,一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只鞋子,立刻就想起自己方才总觉得走路别扭了。“对!对!是这只!”忙穿到了脚上,试着走了两步,万分感谢地说:“伶俐,谢谢你。” “别人的鞋子都在吗?”仝蓉忽然想起了拎下来的几只鞋子。人们纷纷望向自己的脚下。“……在。”仝蓉怔怔,喃喃自语,“奇怪了……”安莹莹问:“奇怪什么?” “没。没什么。”仝蓉掩饰着。 “啊!”朱倩忽然尖叫一声。大家吓了一跳。“怎么了?”朱倩嘴里嘟囔一句,忙道:“啊,没什么,一不小心差点崴住脚。”一众都松了口气。 衣服都已经换好了,小声地说着刚才羞样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笑声也渐渐响起,仝蓉的心里,却不知怎地总觉得越来越不安。 ──或许,丢鞋的人醒来后就已经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了? 她安慰着自己。 只有两支手电。陈星、许芳芳、黄紫兰并肩走在前面,张大为略慢半拍。四人走进长廊,目不斜视。微弱的手电光芒射向长廊彼方,两边的确是一间间的石室。有的有半扇石门,有的没有门,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室内空空如亦,干干净净。 啜泣声再度响起,四人加快了脚步。走过十余间石室后,只听啜泣声从前方右首处传来。许芳芳重重地咳了一声,叫道: “依依!依依!韦依依!是你吗?” 四人放慢了脚步。 没有人回答,但啜泣声却更大了。 “韦依依!” 陈星大声叫着,脚步突然加快,手电的光芒射入右首石室内,那石室只有半扇门。陈星进了一步,“你……”突然住口,立刻转身。 “出去!──出去!”室内,一声尖叫。 张大为一惊,扭身就跑,跑了两步,听到了“出去”两字,讪讪停下,重新返回。陈星一步跨出,顺手就把手电筒塞进了许芳芳手里。 “怎么了?”许芳芳问。 “……没什么。我不太方便进。”陈星的面色很奇怪。干咳一声,“……恩。里面是她。一个人。你们俩进去吧。” 黄紫兰和许芳芳疑惑地相互看看,一同走进去。微光下,但见石室狭小,仅有十平米左右,一具赤裸的人体倦缩着,长发掩盖了她的面容,在她身边的地面上,抛散着几件衣物,牛仔背包也被仍在一边。 那人疯亦似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凄眼的如花面庞。 “出──去──!”她疯了似地尖叫着。 这刹那,黄紫兰和许芳芳已经知道了面前的一切。 寒意,直涌心头。 ──如果,她们目前的处境,是种没有希望的绝境的话,那么,在绝境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无疑只能令人更早、更快地崩溃。 许芳芳呆呆地看看韦依依,不知所措。 黄紫兰呆了呆,立刻镇静。她熄灭了手电,向室外探出头,“你们俩回去吧。”把张大为不识趣探来的头一推,陈星立刻一拉张大为,“走!”拽着张大为离开。 脚步声已远去。 黄紫兰打开手电,冷静地说:“依依,别哭了。现在只有我们。先穿上衣服再说。”走到韦依依身边。 韦依依瞪大了两只惊惶的眼,眸光空洞。 “芳芳,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黄紫兰说着,蹲了下来,把韦依依扶到自己怀里,拉过韦依依的背包,打开,找出韦依依的备用衣物。“依依,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先穿上衣服再说。” 而此刻,女孩子们都已经换好了衣服,回到了杜留和李军、严开心身边。“芳芳呢?”仝蓉问。 “她……去去就来,恩──”杜留还在准备着措辞,陈星和张大为已经回来了,两个人的面色都很奇怪。 “芳芳呢?”杜留问。 “和黄紫兰呆一会儿就过来。”陈星说。 “是韦依依吗?”杜留又问。 陈星却不再答话。他只看了杜留一眼。 ※※※※※ “发生了什么事?”黄紫兰低声问。 韦依依茫然地穿好衣服,摇头不语。她似乎已经镇静了,但眸中的惊悸、痴傻、疯狂、悲伤,却驱之不去。 “──是谁干的?知道吗?” 韦依依仍然无语摇头。 “这件事很重要。”黄紫兰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许芳芳,见她正颤抖着向外看,可是大部分身躯却都紧贴着石室的半边室门,显然心里是又紧张又恐惧。“如果是外人干的,我们将面临一种新的危险;如果是自己人干的,我们也一定要严加防范。十二个女孩子,谁都有可能发生类似的危险。──是谁?” 韦依依流下了眼泪。“……不知道。他背得有背包。拿得有刀。太黑了。……我,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我没用,我只顾怕、吓傻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许芳芳哆嗦着从室门处回过头,“兰兰……我……我怕……” “别怕。进来坐下。”黄紫兰拥过许芳芳,三人相互拥着,两支手电都射向门口。 “我从上面下来,看不到人,就想找找……一个人捂住我,拿着刀……我……我不敢动……不敢叫……他会杀人的……我知道。” “他说话了没有?”黄紫兰问。 “说了……他说……只要我不喊叫、别动,听话,就不杀我。……我,我听不出是谁……我怕……” “我也怕。”黄紫兰把瑟瑟发抖的许芳芳和韦依依揽在怀里,“无论哪个女孩子,遇到了这种事,都会怕。但怕并不解决问题。有了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有了第一个,就有可能有第二个。依依,你我都是过来人了,要胆子大一些,要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知道吗?” “他……还会来……找我?”韦依依更恐惧了。 黄紫兰摇摇头,“不一定会找你,但只要这个人找不到,每一个女孩子,都会生存于危险中。” “我……不知道……他……”韦依依似已镇静,“我……我很怕……” 许芳芳突然中箭般跳了起来,便欲向外冲去。 “──你干什么?”黄紫兰一把拽住她。 “我得告诉她们!” “坐下!”黄紫兰厉声说。把许芳芳拉坐下。“芳芳!镇静点!”她拥着两人,缓缓道: “有一点,你们或许没有意识到: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而我们,是女人!是弱者!是最容易失去理智的人!……在平时,会有人替我们出面,但在这种生死未卜的环境中,这些男人,都是废物!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谁能下结论?如果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可能什么事情都不会再有。但是,出不去了呢?如果被困得让他们绝望了呢?失去理智了呢?六个男人,没一个结过婚的,谁敢保证他们会作出些什么来?芳芳,一件事,如果没有缺口,或许就不会发生意外;但是,一旦缺口被打开了,意外,往往会如同海浪般,重重而来。危急时刻,顾自己的人多,考虑别人的人少。你们明白吗?” “他……还会……”两个人更怕了。 “依依!当你被刀子威胁时,首先想到的,是贞洁还是生命?这个社会,不需要再立贞洁牌坊的。活着、活下去,才是每个人的最大愿望。而这种行为,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无论他是谁,敢在这种环境中做出这样的事情,已经充分地证明了他的凶残。他敢杀人,什么都敢干!我不是在恐吓你们。而是在告诉你们求生的办法。想开些,依依,你我都是过来的人了,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以后,我们会找出那条狗,把它打死!芳芳,你是未婚者,可能无法接受我的理论,但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当反抗无济于事时,就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 “……不、反、抗?”许芳芳吃惊了。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黄紫兰,突然间觉得,她是那般的陌生,陌生的就象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三、谁是最聪明的人 “依依,你仔细想想,能不能判断出那人是谁?” “……我……我……” “初次做这种事的人,一定比我们更恐惧;若是惯犯,一定会比较镇静。方式也不一样。你再想想……” “刚开始很急……后来……第二次……后来……” 黄紫兰一寒,“第二次?后来?他没有急于逃跑?” “……没有,”韦依依又开始啜泣,“……他!他不是人!” 黄紫兰打了一个寒颤,“──你衣服完好无损,他……他绝不是第一次!”无比的恐惧,也紧抓着她的心灵,她连连地打着寒颤,脑海里迅速判断着六个男子谁的可能性会最大,对初次做这种事情的人,她有把握对付,但若是惯犯,连她也没有信心避免。“他对你不止一次,你竟判断不出来?他多高?吻你了没有?身上的气息?胖瘦?”她迭声地问着,心神越来越沮丧。 之所以她没有向外人那里想,是因为韦依依所说的那句“身上有背包”的话。同时,让她相信现在还有其他的人在这个诡异可怕的地方,实在是太难。 韦依依惊颤地啜泣着,烦躁地摇着头,哭道:“你别问了……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刀子始终在我脖子上,我一点都不敢动……我没用……我只会怕……他抓我、咬我、掐我……他用衣服塞到我嘴里,我喊不出来,也不敢喊……一次又一次……他……我稍不注意,就会被刀子割开喉咙……” (──他一个人比十年前的四个人都可怕!) “我!我知道是谁了!”许芳芳惊呼着,“是他!是他!是丁大大!──他以前就拿刀威胁过你!兰兰!是他!刚才他没穿衣服!他失踪得最早!他比我们早来这里!熟悉这里!”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了,朱倩、安莹莹、关雯、余冰、杨洋、周伶俐,都跑来了,出现在门口。“怎么了?怎么了?丁大大怎么了?” “是他!一定是他!他强暴了──” “芳芳!”黄紫兰厉喝一声。 许芳芳惧然住口。 可是“强暴”二字已经传出,奔到室门的六个女孩子也都看到了室中间的黄紫兰、许芳芳、韦依依三人,六人一齐呆了,突然,也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尖叫,继尔尖叫声此起彼伏,六个人没命地逃了回去,仿佛丁大大就在室内,随时会强暴她们一样。 黄紫兰瞪着许芳芳,眸中充满了怒火,“你……你……”她气得简直已说不出话来。 许芳芳瞪目结舌,“我……我……”忽然转向韦依依,“依依,是不是他?!──说呀!是不是他?!” “我……我不知道……可能……也可能……”韦依依哭得更厉害了,烦躁地摇着头。 黄紫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平静了,轻声道:“好了。现在既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们出去吧。”起身拎起牛仔包,突然一怔。地上,有盒压扁了的香烟。她拾起来。 “──烟?”许芳芳眼睛一亮,“是他!他买了一整条!一整条!除了他之外,也只有严开心、陈星、杜留抽烟!” 黄紫兰的心一沉。 她已经知道了是谁。 但许芳芳已经一把夺过烟,冲了出去。 韦依依从地上站起来,摇晃一下,再摔倒。 ※※※※※ “什么?──是丁大大?!” 陈星一怒而起,瘦脸上现出雷霆般的怒火,一仍背包,一挥手,“三剑客!杀了他!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他!”张大为、严开心、李军齐喝。 “谁叫我?”穿好衣服,背着背包的阿丁吃力地走来了。手拿烟盒的许芳芳跑来了,一见阿丁,惧然止步。一群女孩子惊呼一声,纷纷后退。 “出什么事儿了?”阿丁看出气氛有些不对,茫然问。 “你……你……”微弱的光线下,口红的印记犹在,仝蓉又气又狠,眼泪涌出,“你!──你怎么能……” 陈星已经冲到,“丁大大!──你做的好事!”一脚飞出,重重地踹到正焦急地看向仝蓉的阿丁的胸口,阿丁猝不及防,蹬蹬后退两步,扑通摔倒。三剑客也冲到了。他们干脆连话也不说,箭步冲到,都飞出了自己的脚。阿丁翻滚避开,惊叫道:“你们……干……”尚未来得及站起,陈星再到,砰砰两脚,再度踹飞阿丁。 三剑客毫不犹豫,一齐冲到,一脚两脚三脚…… 女孩子们沸腾,一个个抛了背包,一齐冲出。 “别!──”仝蓉急叫。 但拳脚如雨,已落在了茫然不知道所错的阿丁身上。他欲上去时,已耗尽了精力;好不容易上去,又被一个个人践踏而过,身上,早已受到了严重内伤;而“陈星脚”的脚的力道,又不亚于一记记八镑重锤砸在身体上。 他失去了一切抵抗能力。 他唯一能做到的,也就是拼命抱住头,在地上打滚。 黄紫兰扶着韦依依出现了。 ──杜留坐在地上急叫: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 ──许芳芳茫然而站。 ──仝蓉疯了似地想冲过去,拉开愤怒的人们;被推倒了,再冲过去,再被推倒。“别打了……别打了……”她哭叫着,嘴角已经渗血,但依然一次次扑过去,冲过去。 ──人们在踢打。 ──正中,是业已奄奄一息的阿丁。 也就在这刹那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传来,突然间地动山摇,站着的人们纷纷摔到,所有的人都静了。 “地震!──地震!”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中立刻发出了一声声的惊叫,也不知是谁先移动了脚步,人们立刻散开,逃跑。 但是──往哪里逃? ──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甬道,该跑到哪里? 所以,当跑散的人们发现巨响之后再无声音时,就又回到了原地,纷纷寻找自己的东西。 没有跑的只有三个人: ──仝蓉。 ──阿丁。 ──黄紫兰。 (被扶着才能够行走的韦依依,自己回来了。) (只能坐在地上的杜留,也自己回来了。) “阿丁……阿丁……” 仝蓉哽咽着,跪在阿丁的身边,把阿丁抱在怀里。那张丑陋的脸上,丝丝血痕,显得更为狰狞可怕。她哭着,叫着,血从嘴角渗出,泪,染着血。但她毫无所觉,只是一声声地呼唤着。 ──阿丁强暴韦依依! 不!打死我我也不信! 如果阿丁真是这种人,第一个被强暴的,绝不是韦依依,是自己! 在那条黑暗的山洞中,在那条黑暗的、寂静的、荒凉的,只有她和阿丁两个人的山洞中,阿丁的机会,太多了!她甚至给过阿丁拥抱的机会,但没有。他连手都不敢碰!不!他绝不是这种人! 黄紫兰默默地蹲下来,默默地取出三粒小红丸,“蓉蓉,他的伤很重,先让他吞下去,……”无声的泪,终于滑落。 仝蓉却不接。她愤然抬头,缓缓地扫视着这昏暗中的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那一张张脸庞,都显得是那么的陌生,都象是狰狞可怖的恶魔一般。这是些一遇到危险只会逃避、一遇到变故只会惊恐的同学、同事!这都是些在日常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疯子!凶手!恶魔! 泪,滴落了。她的泪水中已染血。 那或许是因为她的眼角方才被打烂的缘故,可是在她此刻的心中,却早已无泪,她有的,也只能是血! “为什么?为什么打他?──谁、来、告、诉、我?” “他……他强暴……”关雯呐呐说。 “强暴?──他强暴了,谁?!” “蓉蓉,快放开他!”许芳芳急叫。 “说!──他强暴了谁!”仝蓉瞪着关雯。 “他……”染血的眼睛,从一个个人的脸上滑过,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她的瞪视。人们偷偷地窥视着韦依依、黄紫兰,窥视着许芳芳,却没有一个人敢理直气壮地回答一句。 仝蓉那双充满着刻骨仇恨的人们从未见过的但亦因此望之既觉胆寒的染血之眼缓缓地瞪向韦依依,韦依依不觉退了一步。“你?──他强暴了你?” “他……我……” “仝蓉!”陈星大喝一声。“你是个女孩子!如果有人强暴了你,你怎么回答?!──放开他!只有他一个人赤身裸体!只有他一个人最晚回话!只有他一个人最先来到这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你,还有谁不知道?为一个这样的人说话,你又算什么?──你看看他的脸上!” 仝蓉低头。阿丁布满了血迹的脸上,犹见口红印记,血迹中,犹能闻到淡淡的幽香。 陈星冷笑。 “仝蓉!这口红不会是他自己画的吧?十二各个女生,除了你之外,还会有谁会去主动吻他?!而你,化妆了没有?画浓妆了没有?你喜欢他,大家是有目共睹、心知肚明的,你的善良,大家是人所共知的!但是,你问问大家!哪一个人不觉得你傻?哪一个人会以为你的选择是对的?!除了你,还有谁因为他也算个好人?!” “不是为了找他,我们能来到这里吗?大家齐心协力来找他,明知太阳即将下山,也再所不惜!三个带队的,宁可冒着回去受处分的危险,让其他人先走,我们留下,也要等你的这个喜欢没事坐在哪里想心事的人自己出来!来之前分厂厂长就三令五申的禁止大家随便进行探险举动,结果呢?他跑到了这里来!我们也为了找他,被困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地方!现在,我们遭遇的是什么?──是地震!” “谁能保证我们可以活着出去?!一只老鼠,坏了有锅汤!在这种时候,只有精诚团结,共同合作,才能够度过难关!但他干了什么?!──你是不是女孩子?!这里有几个女孩子?!不揍他揍谁?!你想看到一个个都被……哼!”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行为是愚蠢的!是错误的!是会害了大家的!……你想看到一个个都遇到危险吗?──到时候你也不会例外的!” “……好,我承认刚才我们是卤莽了些,没有完全弄清事实真相就动了手。好!现在你既然愿意为他辩护,可以!你来解释!看大家有几个相信!” “……不是他的话,是谁?──是我?是杜留?是张大为?是李军?是严开心?──总不可能是你吧?!” 他声色俱厉,让人毫无反驳的时间。 “……不是我!”三剑客抓住了空挡,连忙叫道。 “少他妈的说话!”陈星一瞪三人。三人惧然住口。 “是呀,要不是为了找他!”“哼!早知道根本就不来找他了!”“找?我看让他一起来都是错误的!”“早就该把她关进监狱了!”虽然明知陈星说的有很多都不是那么回事,然而归根到底,的确是因为要找阿丁才有了现在的一切,一众女子,都笑声的议论着。 仝蓉想反驳,可是她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委屈的泪,止不住地流个没完没了,她委屈地看向一言不发的杜留。 杜留正呆呆地看着许芳芳手中的烟盒。 怀里,阿丁清醒了些,含糊不清地辩解着,“我……没有……”一说话,便有鲜血从嘴角流出。光线更为昏暗了。许芳芳的心里忽然一跳,一阵心虚,悄然把烟盒向口袋里塞去。但这个动作却被仝蓉看到了。 “别慌!你拿得是什么?!” “是……烟。”许芳芳更心虚了。 “什么烟!” 所有的不会抽烟的,都看向了会抽烟的。 杜留的面色变了。陈星的面色变了。严开心的面色也变了。 “拿出来!”仝蓉厉声喝道。 许芳芳迟疑一下,拿出了烟盒。严开心一看烟盒,松了口气,胸膛立刻重新挺起,面上也立刻又有了愤怒和声讨的表情。杜留的面色却变了。想伸手去摸自己的衣服口袋,却又不敢;他望向阿丁。阿丁也正望向烟盒。 仿佛是终于看清了烟的牌子,阿丁缓缓的,困难的,把头转向杜留,吃力地望向杜留。 许芳芳的面色终于惨变,烟盒沧然坠地。 杜留伸手摸向口袋的手也僵在那里,表情也僵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杜留。 但手电的昏黑之光,却突然灭了。 一片昏黑之后,许芳芳点燃了打火机,充满疑惧的双眸盯着杜留,目光中甚至已有了种难以言传的痛苦与愤怒。 “你──抽这种烟?”但沉默的目光盯了数秒之后,许芳芳还是问了一句。 杜留迟疑一下,“我……我只抽红塔山、阿诗玛、云烟、红山茶、石林、红梅等云南产的烟。我包里有,你可以看看。”这些话,对许芳芳来说当然都是废话。陈星突然道:“杜留的脚受了很重的伤。大家可以怀疑我、严开心!”转头望向严开心,目中突露凶冷的寒光,“──把你的烟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严开心慌了,“我烟瘾不大,烟抽完扔了,烟盒也扔了……我,我只抽外烟的,或者,或者是混合型的烟,不抽烤烟型的!”陈星的目光更凶冷了,“你怎么知道许芳芳拿得不是混合型的烟?”严开心更慌了,腿都几乎要软了,“……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我,我带得是555,张大为、李军,你们见到过的!关雯、杨洋、余冰,你们也……也看见了吧?……我,我,我,真的不是我,这种大葬山的烟……对了,我的一个表哥在烟厂,我知道大葬山烟是烤烟型的,国产的混合型的在市里没多少种!” 他的嫌疑,也被排除了。更主要的是,几乎没人相信他有这个胆子! 阿丁渭然一叹,望向了慌乱的杜留,“杜留……” 杜留慌了,“阿丁!你……” 阿丁惨笑,两颗染血的泪啪嗒落地,他甩甩头,神色间充满着无奈,“这种烟,……是我买的。我买了一整条。杜留、陈星、许芳芳,你们为什么不告诉大家?!”泪滴落了,他却缓缓地闭上了眼。 仝蓉惊呆了。她的心一下子凉了。 她明知道有点不对的地方,可……可…… 许芳芳手里的打火机烫到了手,她松开手指,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中,杜留毅然、坚定的声音传出,“当年,我、阿丁、陈星、许芳芳、伶俐、依依、仝蓉,都是同班同学。阿丁是第一界班长、学生会主席。我是第二任,并一直到离开学校。我非常了解阿丁!不错,这烟是他买的,一点也不假!但在买的时候我就拿走了一盒。而刚才,看到烟时我摸了摸我的口袋,那盒烟已经不在了。” “所以,我也害怕!” 不知是谁又点亮了打火机,微弱的光线下,每个人的神色都是惊呆的表情。 “现在,有嫌疑的,只有我和阿丁两个人。我以杜留往日的名声发誓:阿丁,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即使他真的做了,在目前,他已受了严重伤害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再做了!现在,我申请大家把我捆起来,把我们俩捆在一起!是与不是,日后即见分晓。如果大家耽心我,请先把我打个半死!我,绝不反抗!” 杜留说着,抱住头,缩在了地上。 “韦依依!事由你起,只有你才知道究竟是谁,你大胆地说!” ──那盒烟丢了? (每个男的都有可能是!) 突然间一片惊呼声,一众女孩子纷纷跳开,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望着六个男的。 无法压抑的恐惧,立刻充满了每个人的心头。 “不是我!”三剑客骇然齐叫。打火机又灭了。 陈星点亮了打火机,火光下,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无比狰狞可怕,目光在大家的身上一一扫过,看过朱倩时,忽然微微一怔,立刻又扫视了所有女孩子的脚下,然后目光落在了朱倩的脚上。 这奇特的眼光,立刻引起所有人包括朱倩在内的注意,大家的眼光都望向朱倩的脚。 两只脚,两只不一样的鞋子。 “──没人说是你们!”陈星厉喝:“你们就算是,又能怎么样?!──朱倩,你穿得是谁的鞋子?!” 就仿佛是被梦魇压抑了一般,每个人都慢动作般注视着自己的脚,场面死寂了半分钟亦或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朱倩惊恐而无法自己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变调的惊叫。 陈星一个箭步跨出,把朱倩揽在怀里,捂住了她惊叫的嘴,压低了声音,“别叫!大家都在这里!”他的动作既快又有效,就仿佛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在执行任务一般,朱倩的惊叫只发了大半声,就被阻止。 每个女人都惊叫起来,但也都是只有半声,就被陈星这声压低了的警告声吓住。 陈星缓缓地松开了朱倩,退开。 手一松,打火机灭了。 黑暗中,陈星低低的,也带出恐惧的微微颤抖的声音传出。 “好了。大家都放松些。放松些,没什么可怕的。”他沉默了一下,低声接道:“现在,已经不再是‘谁是谁不是’的问题了。问题是,这地方是不是只有我们?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地震,是不是还要发生?!”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我的嫌疑,不亚于任何人。但是,只有事主才能判断出来!既然依依无法判断,那么,是否还有其他的人在这里?如果有的话,会有几个?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好了,大家先把自己人放一放,想一下。” “……从现在开始,女的都手拉手站在一起,男的也手拉手站在一起,我们不做任何反抗,任由你们检验判断!谁有异议,那就是谁!如果证明了不是自己人,我们要立刻全力警戒,防范外来的危险!” 黑暗中,更为恐惧与震惊的是许芳芳、杜留、仝蓉、黄紫兰四个人。他们都想到了最后跟来时见到的那几只鞋子。每个人的脚上都有鞋子,那些鞋子会是谁的?为什么朱倩的脚上却有两只完全不同的鞋子?那是否至少说明了,这里起码还有一个外人来过? ……是女人的鞋子。 ……是不是还有一个女的在这里? ……还是有很多的人在这里? 惊悸着,惊悸了不知有多久,黄紫兰才点亮了打火机,望着恐惧战栗的韦依依,小声问:“──如果你检查的话,能不能查出来?”她的声音很小,但韦依依还是象遭受了最可怕的背后大叫一般哆嗦了一下。她战栗着,惊恐地望着黄紫兰,“我……我怎么查?” “你可以让他们重复着制约你时的动作。” 韦依依的面色突然变了,变得无比铁青,厉声道:“──什么?你想让我再被他们六个一个来一次?只有你才会这么做!呸!婊子!”她的声音大的惊人。 人们都望向两人。 韦依依瞪着黄紫兰,就仿佛是黄紫兰强暴了她一样,浑身直抖,“我……我虽然被强暴,但我,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被咬了一次后,我不愿意再被咬第二次!大庭广众之下,你以为我会象某些人那样随便和人搂搂抱包?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她说的很理所当然。那副饱蹂躏但仍然娇艳夺目的花容月貌上,呈现着铁青愤怒,难以形容的夸张曲线,一起一伏反而更具有无尚的魅力。 她说得很正义,此时此刻,她又成了一名只出入于上流社会,打心底里就看不起象黄紫兰这种只和地痞流氓混在一起的高贵人士。 黄紫兰的面色也变了。她气得浑身发抖。这刹那,她真想一拳揍得韦依依满地找牙! 但她终于忍住了。 ※※※※※ 怒气,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黄紫兰静静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找出这个人的话,可以让他们重复着制约你时的动作,重复着当时所说过的一些话;或者,你可以搜一搜他们。仅此而已。别无他意。当然,如果你一定要往其他的地方想,那就──请便!” 韦依依的面色更为骇人了。她尖锐地吼叫着: “丢人的是我不是你!你想让每个人都象耍猴般想象着我受辱的镜头吗?──这世上,就有那么些人,只会看人笑话,完了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样!岂不知世人早把你看穿了!” 她被人拉开了。 在黄紫兰熄灭打火机的同时,她看到一双双鄙视的眼睛,一双双厌恶的眼睛。 黑暗中,她闭上了双眸,两滴清泪缓缓滑落。 世人,原本不过如此。 当你想要帮助别人时,帮助大家时,为何不先去考虑一下别人是怎么看你的?是的。世上就有那么些人,根本就不会接受一种不同层次、不同观念的人的帮助。 他们可以在危险面前退缩;可以在强暴面前忍辱;可以在凶狠面前无声;但是,不能、绝不能,在安全面前失去一颗高贵的头颅!对于这些人来说,在需要尊严时,他们会把尊严当作一堆垃圾;在不需要尊严时,又会把狗屎捡起来贴在脸上,变成尊严。 是──韦依依是属于那种高贵的、上流社会的人! 不是她!不是她黄紫兰!她黄紫兰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下流的、无耻的、卑鄙的、肮脏的,从不做一件好事的人! 她又想起了阿丁。 当人们要摒弃一个人时,是可以找出千万种理由的。 当人们要排斥一个人时,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她又想起了三剑客和五人团这两个小团体。 在日常生活中,三剑客象哈巴狗一样围在五人团身边,但在危急关头,他们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五人团够团结的了,可是当关雯落水时,竟没有一个敢于下水去救──尽管潭水是那么的浅;而当她和仝蓉精疲力尽地把关雯送到对岸时,竟没有一个人说半个“谢”字,竟没有一个人想起要拉她们一把,只顾自己逃生。 她想起了许芳芳、杜留。 当她断定是阿丁所为时,不顾一切地通知大家──只因为阿丁是软弱可欺的;而当她感觉出有可能会是杜留时,却又只想掩盖真相,不敢说任何话,终于说出的,也是引导杜留向大家证明自己的无辜。杜留呢?从表面上看,他是那么的正义,和每个人的关系都是那么的好,但是,他真把阿丁放在心上了吗?当许芳芳要救关雯时,为了自己,他把许芳芳一把拉住。刚才,发现自己陷入困境时,不敢承认,而当他发觉事态把他推向无法隐瞒时,又以一种冠冕堂皇、正气凛然、让人听之声泪俱下的言辞感动着阿丁,再顺水推舟地推卸着责任,把事态引向复杂化。 她又想到了陈星—这个恶魔! 以令人发指的行经,在这死生未卜的时刻,强暴了韦依依,又做出了一番番令人无法找出漏洞的举止,顺水推舟地嫁祸给阿丁、混淆是非概念,而后,又在即将暴露的关口,转移大家的视线,利用人们的自私,使此事变得无足轻重。 但她不能站出来揭发真相。 尽管从看到烟盒开始她已经知道了是陈星干的,在此后的言行尤其是他揽住朱倩,捂住朱倩的嘴的动作之纯熟时,就更能确定。但她不能。 三剑客,是无用的废物。 阿丁已经自身难保。 杜留已经受伤,即使他没有受伤,这一群人中最聪明的他,会站出来制伏陈星吗?制伏了又有什么用?假如制伏不了呢?到那个时候,一旦陈星撕破脸皮,拔出刀子,还有谁敢动手?那时候,恐怕是陈星命令全体脱衣躺好,她们也没一个人敢于反抗! 那么,韦依依是否已经看出了这一点?她是否早已知道是谁干的呢?一个结过婚的人,一个常出入于社交场合、大型舞会的交际花,又怎么可能在遇到这种事时连对方的身高都判断不出来? 忽然间她发现错了。 大错特错。 韦依依能看出来,别人不见得就看不出来;许芳芳不见得想不明白;朱倩、安莹莹、周伶俐、吴小慧这些七窍玲珑的人不见得就猜不出来。 尤其是──在陈星揽过朱倩、捂住她嘴的刹那,不见得大家就想不到这一点。 是──韦依依说得不错。 别人都在看耍猴,这是猴子,是韦依依,是她,是阿丁。 陈星也正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才会异常的胆大;韦依依正因看出了这一点,才会在漫骂中警告她。(这样看来,韦依依还是有点良心的。) 那么杜留呢? 这个人在替阿丁开脱时,是否也明白了事实真相?陈星是否正因为知道已经隐瞒不住,才说了那句“就算是,又能怎么样?”的话。这句话,不是已经很明显地警告了那些聪明人?陈星,是不是已经随时准备撕破脸皮了? 她忽然间发现,自己,把自己推向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处境中──一各个随时会喷发出来的大火坑中!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笨蛋。 只有象她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盲目出头的人,才是世界上最愚蠢、最笨、笨到自己把自己送往刀口的人! 送往一把放着寒光的凄惨的刀口! ※※※※※ 黑暗中,传来了仝蓉轻轻的啜泣声。 黄紫兰又是一呆。 ──如果刚才推理的都不错,的确上陈星所为,那为什么阿丁会赤身裸体?他的脸上怎么会有口红的吻迹?这一段时间,他又在哪里了? ──还有,是最主要的,那些陌生的鞋子,象朱倩脚上的陌生的一只,又都是谁的? 正象陈星说的,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里真的只有他们这十八个人吗? “怎么办?是走一会儿?还是歇一会儿?往哪儿走?” 不知谁在嘟囔着。 良久,才传出杜留的声音。 “……大家歇歇……再说吧。” 第四章 残酷的温柔 6 第一章 黑暗中的焰火之光 9 一、寻找失踪者 十八个人,就象失踪在空气中一般不知下落。 发现失踪是在九月二十号。 外出旅游,和放“大假”其实并无严格意义上的区别。 对于铸造大修厂而言,接到活时忙半年,没有活时半年闲,就象在开古董店。派旅游,是在“活儿”完工后,就算是上班,也只是看守库房、保管各类机械器材、打打扑克下下棋或者是悄悄地关在房间里打麻将──这些都算是好同志了。上班应个卯,中途溜号搞第二职业,算是“开拓进取”者。一两个月除了领工资发奖金分福利时才能见到个影子,才算是大修厂的职工的真正特色。 所以这十八个人没有及时上班,根本就没有人重视。 若非从十九号中午开始,十八个人的家属、亲朋好友们陆续打来电话寻找询问,市旅行社也催着要汇报简章时,可能再过上十天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别人的询问分厂厂长可以不在乎,但挂名于他厂内的赫赫有名的“三大名花”的询问电话,他却不能不重视。 他立刻打电话四方查询。直到二十好中午,才找到了两辆客车的司机。两辆车只回来了一辆,两个司机却都回来了。那辆没回来的客车的司机刚输了近千元,眼都红了,没好气地回答: “姓杜的那小子要开车玩儿,我敢拦?他妈的他给我来上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你负责?老子还是坐公交车回来的!车费还没找你报销你倒来找我要车了!” 那辆回来的客车的司机更没好气。 “去玩?──根本没去!到立交桥那儿我的车就坏了!修车的时候大伙儿都下去闲逛,杜留带着他的十七个老二届同学坐进好车说是开着转转,一转不打紧,再没影了!好不容易才修好车,有群刘庄的人还要征收什么募捐费,说是为死人做点善事!一个人五块钱!大伙没头儿,谁还想去?五十多个人挤在一辆车上,那个挤劲儿呀!操!甭提多难受了!都是些啥嘛玩意儿吗!趁着那个挤劲动手动脚的,瞅瞅这两天多少人打架!”一指分厂厂长的鼻子,“没打死几个人算你走运!丢几个人算个鸟!” 司机班的人,一向言语粗鲁,惹火了他们厂长也敢揍,一个小小的分厂副厂长在他们眼里又算个鸟? 好在他肚大容大,嘿嘿干笑几声,赶快挥走两人才算了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至理名言一点也没说错。他立刻打电话召回十数个小伙子,按科级出差待遇命他们四处打探,到午夜时分,一个个都报告了不幸的消息。 “没有。没咱们的人。” “──那就去大葬山问问,连夜去!给你们派小车!” 到九月二十一号中午,电话打来了。 “厂长,没有来呀!大葬山这一段停了。听说是大葬山下王庄和刘庄正打得热闹,天天都有死伤,十几个村子都忙着这边打架那边打官司。从十号那天就再没卖过一张票。外来的游客都被吓走了。……去过停车场,没有咱们的车。山下停车场从十四号就再没停过一辆车了。” “立刻去大石山!”分厂副厂长的脸色开始泛白。 到傍晚时分电话又打回了。 “大石山也没有呀!我们顺便买了十几条红塔山和一箱茅台酒请各路神仙吃过了。他们也都给查了。根本没有咱们的车呀!厂长,这事儿好象不大对劲儿,别是让外星人给劫持走关进他们的动物园了吧?要不报案算了。对了,发票我们开过了,您看这钱……” “都他娘的给我回来!”分厂副厂长火了。 他还没有打电话向厂里请示是否报案,公安局的已经找来了。 “你们有一辆车,在距离小石乡东南五公里处出事儿了。车里有十八个人,都成焦碳了,快去派人认尸吧。” 他的心脏病因此而复发,被送到了医院。 一条命是拣回来了,他却象个刚满月的婴儿般大哭起来。“天哪!──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 “他爹,别哭了,那不是你们厂的人。验尸报告出来了,都是些老人和儿童。” “真的?” “真的。” “真的?──哈哈!”心脏病再度发作,这一次,却没有救回来。 到二十三日晨,正式报案。 这一天的中午,有人在大葬山山顶的深潭夹缝里拣到了一只价值逾千元的照相机。因为是潭壁,照相机的质量也好,所以照相机没有被水浸透。照相机里有胶卷,有人认出了那是市铸造大修厂的公用照相机。胶卷冲出来后,公安人员也不禁胆寒。 前面的十四张,是个人或多人的照片,显示时间为上午到中午三点间的留念。是大葬山的景物。照片多拍了一张,但这最后的三张,却是在瀑布前的集体合影。 第一张:全体人员笑逐颜开,面目清晰可鉴,背后的瀑布飞流显出优美的景色,深潭也散出眩目光彩。 第二张:瀑布的水流只剩下了一半,潭里已经没有水,人面模糊而且重影。 第三张:没有瀑布,瀑壁猩红,便如沾满了血迹,潭里的水也似乎尽是鲜血,人们的五官模糊,难以辨认,但一个个七窍流血,从照片上看,却似乎无人知道自己七窍流血一般居然都有笑意。而这笑容,也在这血流满面中显得尤其诡异可怕。 拣到照相机的人立刻被收容关押,当天的大葬山看门售票者也被悉数收审,公安部门截留了最后三张照片不予公布,其余的出示,以示他们曾到过大葬山。 搜索队于当日傍晚开始搜索,夜幕降临后不久,十八个失踪者的家属、好友纷纷赶来,参与搜索。 当晚的大葬山,火把通明,手电、矿灯的灯光犹如夜空中的礼花。人们陆续发现了布条、烟头、手绢、空水瓶、废弃的电池、扑克牌散片、方便面袋子、火腿肠肠衣、面包袋、啤酒空瓶或碎片……,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下落。 搜索的重点,无疑是大葬山。大石山也派有搜索队员,两山之间的秘林地带也派有搜索调查人员,但他们却毫无任何发现。 天亮了。又一个有力的证据被发现了。 那是一篇日记,也可以说是一篇小说,它的名字就是《那双温柔的小手》,记录人员阿丁──丁大大! 二十三日,省里下达了明文: ──限期三天,必须找到! “找不到活的,找尸体!找不到完整的尸体,找残片!如果什么也找不到,你就打个辞职报告上来吧。” 这是顶头上司对公安局长的客气通知。 做为对等条件,一支武警纵队,一个驻军的全团兵力一齐参与搜索。近百条警犬,几十只警鼠加上数百个人,不分昼夜地活跃在大葬山及其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黄昏时分,“指挥部”外一阵喧闹,数十条精壮大汉,拥着两名横眉冷目的青年,突然间便闯了进来。 “谁是公安局长──滚出来!”左首的历喝。 “你们是……”公安局长疑惑了。 “找不到人!半个月后你等着横尸街头吧!”右首的指着自己鼻子冷笑。接又补充,“──信不信由你!” 话音一落,两人扭头就走,数十条大汉也扭头紧随,却又在走之前一齐澄了一眼。 这一眼却吓不倒公安局长,他皱皱眉,召来几名手下,“──立刻查清他们的身份!” 二十四后,折戟市一众正副市长,被省里某位领导一顿严厉批评,时隔半小时,威胁电话,威胁信件一起来到,一个炸药包爆炸于市长办公室──幸好屋里没有人,炸药包也技巧性的只在办公桌上穿了个洞,连桌子边缘的电话都未震掉(但这更显示出炸药包的制作人员的水平极高)。两小时后,六名正欲签正式投资合同的外商改变主意,决定撤资;市区三家最大的私人企业业主一起呈交了“预备搬迁”的客气通知。 但最倒霉的却是市团委书记、旅行社社长以及大修厂的几位主要领导。他们不但要承受精神上的压力,失踪者家属的哭闹,更直接地承受了皮肉之苦。 中午,警犬发现了九个地下溶洞的入口;警鼠发现了十三处刻着“禁止入内”字样的中空石壁。 午夜,搜索队已经把各溶洞能搜索的地方悉数搜索一遍,其内的美景令人眼花缭乱,简直不亚于世间任何一处溶洞。可惜的是──没有失踪者的任何存留迹象。 二十五日晨,第一个中空石壁被凿通,傍晚,其余的十二处也被凿通。里面什么景观都有,也正如传说中的大葬山般,布满了各类形态逼真的诸方神魔之像。可惜,依然没有找到应该找到的人。 “是被劫持了吗?毕竟,这些人里有名人的子女。” “指挥部”里,公安局长、武警中队队长、驻军团长、团指导、搜索队队长,以及挂名负责、统一指挥的副省长、市委书记、市长等各方领导人的意见,渐渐一致。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两名横眉冷目的青年又闯进来了。 “放屁!” “谁敢在这儿劫持我们的人?!──你们劫劫试试!” “你们的人?”武警中队长很客气。“你们的心情,我们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这十八个人里,哪一位是你们的家属?” “有必要知道吗?──呸!” “你们的态度很不好。”公安局长没有发怒,他微笑着看了看武警中队长,中队长笑了笑一招手,十几名核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立刻冲了进来。 “请──”两名青年冷笑着,伸出双手,毫不反抗。 也非仅他们不反抗,他们所带的三十余名随从,也无一反抗。拒捕进行的异常顺利。所有的人都被收审关押。 半个小时后,一个电话打来了。 “如果有一个人在你们手里伤了一根汗毛,你们的家属将……”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文质彬彬,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个凄惨的熟悉的哭叫,每一名领导至少有一个家属做为人质在他们手中,一个不漏。 又半小时后,上级的命令下达了。 他们被放了。 人们明白,在“黑道大联盟”未被彻底清除前,任何无故触犯角头级人物的事件,都会遭到严厉的报复。而困难的是──隶属“角头”级的人,几乎都毫无“劣”迹,从法律意义上而言,根本有点不可能制裁他们。而据说控制黑道大联盟的几个人,无一例外地拥有外籍护照不说,本人的产业从表面看都属于正当生意。(参见《黑道》系列) “总有办法消灭他们的。”公安局长说。 武警中队长微微一笑,“不错。应该是……快了。” 同一天,王妈陆续接待了俩儿子单位的来人。 “如果家里的确有事的话,请和单位联系,我们一定会尽力的。不过,最好还是快点回去上班,哪怕先去办个请假手续,也能说得过去。” “……您看,这一段治安比较混乱,联防队比较缺人。能不能快点回去上班?不然的话,按规定是会被开除的。” 王妈呆了。 她只知道俩儿子都有假期,回去的时候也说过,如果忙的话,就在家里多留几天。赶到假期结束前再回来。却没有想到,俩儿子的假期早就过了。 她立刻乘车回家。 “没有。没回来过。……哦,铁子媳妇儿像是见过。” 她赶往王铁家。 床上,蔡吟昏迷不醒,时不时的还发出声声呓语:“地震……地震……王甲王木……被吞了……” “咦?婶子回来了?!坐!坐!”王铁容颜憔悴,说起话来也显得有气无力的。 “吟儿她……咋啦?”王妈关切地问。 王铁搓搓手,“中邪了。那些天,忙着和刘庄去乡里说事儿,好像是十七吧,回来一看,找不到她,到晚了,也不见回来。怕是遇到刘庄的人,就到处找。找了两天,才在咱庄的坟堆里找到。一直昏迷到现在。大夫说是受惊了。神汉说是中邪了。老是嚷嚷着要地震地震的。哪来的地震?哦,甲木俩呢?咋没过来?” 王妈叹口气。“这不,正找他俩呢。十七那天,就回来了。说是要把坟垫垫。他爸托梦回来,说是房子倒了。裂了。我估摸着,是他爸和他爷的坟裂了、陷了。谁成想,这俩不成器的,一回来就没影儿了。这不,单位的找到了家里。我赶快回来看看。” 王铁一怔,“他们……没回来吧?” “地震……铁,咱家的房子没倒吧?……甲木在地下埋着呢……地裂……把他们吞下去了……快……快找找……” 呓语声再度响起,却是那般的清晰无比。王妈呆呆地看着王铁,“俺那俩儿子,被埋进去了……?”她说的声音又轻又小,似乎生怕惊动了谁、吓住了谁。然而王铁还是被吓住了。他的眼中突然呈现出一丝恐惧。他呆呆地看看蔡吟,又呆呆地看看王妈,终于强笑一下:“不会吧?”但他的声音,却显然十分勉强。“咱坟上是又一道挺长的口子。不知道咋来的。不过……真的没地震过。婶子,您别慌,她可能是下地干活时晒着了。说了好几天的胡话呢……” “铁啊,婶子求你一件事。找几个人,把他爸的坟,挖开看看。”王妈的声音更细小了。“我想着啊,他爸让他俩回来盖房子,都这么多天过去了,房子也该盖好了。他俩,……总不能一直在那儿盖吧?” “看您说哪儿去了。盖房也不回跑地下去。哎!别哭……别哭!我这就去找人!” 坟内,除了衣冠、骨灰盒外,什么也没有。 王妈的目光逐渐痴呆。她的视线,汇聚于那条穿越了王庄坟群、宽约十八厘米的大地缝;然后逐渐转移,移向王庄祖坟,望向了那个大圆洞。 她走过去,看着那圆洞。泪眼模糊。 “儿哪……你们在吗?……好好待着别乱动啊……娘这就去把你们接回来……换回来。” 这一晚,王庄人在香火场中召开了请神扶虬大会。 柳枝,在沙坛上绘出了三个端庄的颜体字: ——在地下 ※※※※※ 放人之举,绝对是正确的。 “第一,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抓他们。所赶来的那些人,都没有劣迹。身世清白。放了他们,在我们的档案中,是很难在三两年间发现这么多的黑社会成员的。” “第二,有消息证明,失踪的十八个人里,有一个名叫黄紫兰的女子,丈夫的名字叫做雷阵雨,是本省辖境中的第二角头。依据过往的经验,角头级的亲属,是不可能被其他黑帮团伙劫持的。也即是说,我们可以排除劫持、绑架这一猜测。同时,根据分析,这十八个人里有几名是黑帮欲争取的对象,是谁、争取他们的目的何在,目前正在调查中。” “第三,有许多的事情,‘公家’出面解决,不但劳神劳力劳财,还很难办到。而事关黑帮时,他们当然回尽心尽力,这期间,无论是否找人成功,我们都能掌握大量的宝贵资料,为日后的一举打击、击破,而奠定下良好的基础。” ——这是秘密会议中的关于放人的解释。 当然,人们很快就知道了放人之举是对的。 二十六日,四辆大客车,载来了四长串私家侦探,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取出自制工具,遍山搜寻。到上午十时零十七分,其中一人找到了五连洞最后一洞中的小小岔洞。 “这里不久前曾发生过塌方。而且,仍然可以看出人们进出过的痕迹。——这里面,必然有中空的洞穴。” 人们搬走了石块,找到了洞中的大洞。 大洞内有深潭,有钟乳岩,有食物的残迹,有足迹。地下残留着各类的食品痕迹、废电池、废包装、扑克牌……,证实着十八个人曾在这里停留过。 但洞中的大洞其实也并不是很大。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其他的通道。 第一只警犬突然发疯般冲入深潭淹死后,行家立刻警告人们迅速远离。 ——气体检测证明,洞内,尤其是水潭附近的空气中,含有大量的乙醚等多种容易令人产生幻觉乃至精神错乱的气体成分。 搜索至此“山穷水尽”,但一辆豪华轿车,又载来了一位长须飘飘直达腹部,白眉长长几已过耳的仙风鹤骨的老人。老人顺山势看了看,走了一遍,进洞看了看,再走下山,顺山势眺望远方,一直望到了王庄所在地。 “在那里。——就在那里。” “把大葬山下所有的名人和最老的老人找来问问吧。” 最老的老人有两个。是胡家庄的兄弟俩。没有后代,是双胞胎。都住在一个小小的山神庙里接受人们的供奉。 他们是活着的神仙。据说——据他们自己说,他们从盘古开天地时就活着;善男信女们说他们已经活了有二百余岁,据记载分析他们应该在一百三十岁到一百五十岁间。但无论如何,到了这个程度的人,称他们是活着的神仙谁也没有异议。 两人一个叫胡天,一个叫胡地;据胡家庄家谱记载,他们的父亲是个独子,名字叫做胡弄人;他们的爷爷来历不明,名字叫做胡说。这祖孙三代的原籍何处,谁也不知,成为胡家庄的人,便是胡说说自己姓胡,修仙已经百余年,其本人又的确很像个神仙,手指头一点,一般的头疼脑热都会荡然无存,推拿几下,瘫痪多年的人就能自己下床蹦达几下,久而久之,他也就成了胡家的神仙。 胡天抽着人们敬上的红塔山,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问大葬山啊?神啦!——都说烟能让人短命,我这不活了几千岁?——这方圆几十里的地下,都是空的。住着神仙哪!……怎么这烟没一点劲儿?还不如桐树叶?……大葬山呀,也是空的。恩。还是人家外国的烟好。有劲儿!说啥?找人?人进山了?那就别找了。找也没有用。都成神仙了。谁还愿意回人间受苦?” 胡地喝着一口口的茅台酒,耳聋眼花地说: “挖坟呀?别挖。一挖山就塌了!啥?不是挖坟?是找人?去阴曹地府吧。那得跟阎罗王去要人。能不能要回来就难说了。啥?丢人?……丢啥人?呸!俺活了几千岁,办过一件丢人的事情没?!你们才丢人呢!……咦?洋酒啊?……呸呸呸!咋这么难喝?啥名?拿破轮?起的名字也怪,没事拿着个破轮子干什么?哦……不是丢人?是人在山上丢了?那得去王庄。王庄呀!王庄有个叫王六代的……呀,百十年啦,八成是死了。看看王八代活着没?他要活着,你们去问问他吧。他知道人的生死寿限……” ※※※※※ 二十六日,人们已经把水挖了出来,实在挖不下去了。但仍然没有任何的东西。 中午,蔡吟醒了。她惊恐地望着安然无恙的王庄,分不清楚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但篮子的确是少了一个。塑料壶也的确是少了一个。牛肉,也的确是少了最大的那块。 “他们……在地下!在地下!” 蔡吟颤声说着。心惊胆战,却是异常的肯定。 ——人怎么会在地下? 没有人相信。甚至,还有人悄悄地拉着蔡吟说:“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了一块五斤的牛肉,值得咒人家死吗?他兄弟俩可是城里人,经常吃肉,又不常回家,咋会知道那是个‘样子’哩。你也是,把他们叫回家吃饭不就行了?” 对这些人而言,共同的意见都是不信,他们一致认为: ——王甲、王木,吃了牛肉后,才想到或者是意识到那只是个“样子”,脸皮也薄,干脆呢,就悄悄走。 ——蔡吟一见他们不告而别,也不还牛肉,一气而病,病中仍咒人家。 ——这三个人都不对。 由此而得出的教训为: ——以后,乡里乡亲的,再送食物,千万别再送什么“样子”了;别人送来的东西,能不要就别要,能不吃就别吃,以免都是个“样子”。 至于王甲王木是否真的回来过,却没有人敢肯定;他们两人究竟去了哪里,更没有人知道。 “能不能……进那个大圆洞看看?” 王妈提出了新的要求。 这句话,得到了重视。 因为话里包含的意思是:倘若找不到,就挖祖坟。 这样的意思,如果换做了平时,纵然不被当场唾骂甚至殴打,也会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但此时此刻,人们竟都有种想挖开祖坟看看的相同意见。王庄世代看风水,人人都知坟群位置好,祖坟下更该有“穴神”,但王庄的“穴神”究竟是什么样子,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几乎每一名出自王庄的风水师都在为别人看风水时发现过或多或少的“穴神”,但自己庄上的“穴神”究竟是什么形态,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是否就是一个最大的遗憾? 而且,刘庄人明明知道祖坟动不得,还敢来挖,看来已经不单是泄愤那么简单了;刘庄的盗墓者,最重视的就是金银财宝(因古董的价值难以判断),难道王庄的祖坟里真的有大量的金银财宝? 所以人们决定“研究”一下王妈的意见。 也就在这一天,人们见到了另一群寻人的人。 ※※※※※ 二、捕风捉影术 二十六日,下午四时至六时,陆续弛来了不下五十辆车,赶来了不下五百个人。 车的种类之多,足以令人为之侧目;来的人却更令大家惊心。 武警、军人、公安、乡长、县长,恭恭敬敬地拥陪着市政府人员、衣冠楚楚的富豪、斯斯文文的学者、面目不善的凶悍青年。大葬山下各村各庄的头头脑脑以及“名人”,杂七杂八,不伦不类,看上去像是一个国家在逃难。 之后不久,又来五辆军车,车上跳下来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军人或警察,在十分种内已经封锁交通。 来人中的一部分直接赶赴王八代的家,另一部分则在乡长的陪同下叫来王庄的村支书、村长、老人、名人,一同会聚于占地将近两亩的大香火场中。 “会不会是抓人?”王庄自卫团的人略一议论,就通告各家,备好家伙,上至七十老人,下到三岁顽童,只要能走动的,全部出来,围住香火场。 也就在此同时,更多的人围来了,都是各庄的青壮劳力妇孺儿童以及苟延残喘的老人们,闹吵吵的拥到了王庄,手中都有家伙,把王庄围得宛若铁桶。 数万人的场面,颇为壮观。 在王庄,最老的老人只有一个,刚过完一百岁寿辰,而今在床上苟延残喘着。十余天里,一直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艰难地“遗言”说了不止二十遍。 “二十六……我才会走……给我送终的……得有几万个人……最有面子的……是我……” 儿孙们都不信。但此刻,他们却不得不信了。 这个老人,就是王八代。 见到了难得一见的贵宾们纷纷赶来,王八代立刻有了精神。 “好呀好呀!这么多的人给俺送终,有面子哪!”他拍着双艘,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兴高采烈。“找人?行!——把生辰八字和照片拿来吧。一个人两百元。先交钱。” 钱点清了,他老眼昏花地看着一张张的照片,“恩,这些女娃子都挺俊俏的。都有了婆家没有?给俺孙子说一个吧,……什么?再念一遍……”十八个人的生辰八字又念了一遍,他却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抽搐不停,然后突然间一蹬腿,一口乌血夹杂着血块喷口而出。 他死了。 “他们的八字,相互冲杀克制,不能往一块聚,聚集到一起的话,走哪儿哪儿出事。——现在都还活着吧。集体的寿限是明年,个别人会死得早些。” 身材矮小、相貌萎缩的王八代的孙子王十代,替爷爷回答了问题。 若干年后,王八代的后人,依然以这一天的人们齐聚王庄来宣扬王八代的风水、命相之高,神通之大,且自作主张,在坟上竖立起“天下第一风水师、命相家”之碑。 王八代寿终正寝后,天色已黑。大香火场里的闲散人员被驱逐出场,各庄的名人以及头脑们出来将本庄的人劝回——但回去的只有一小部分。更多的人陆续赶来,为得只是看热闹。大香火场里,已经尽是大富大贵大名大势大权大胆之人,兵比将少。兵是大葬山下的“名人”。 乡长翻开“名人谱”,把名人挨个点到,然后向人们介绍着真正的名人——这是市长、这是副市长、这是驻军团长、这是团指导、这是市公安局的局长、这是武警中队中队长、这是交警大队大队长副公安局局长、这是县委书记、这是县长、这是县公安局……乡长、乡公安局…… 所有的人都介绍到了,这才看看一个瘦高的汉子,驴唇不对马嘴地介绍着,“这是……老师,……对,老师。”那瘦高的汉子肤色微黑,眸光冷酷而凶悍,两唇抿为一条线,听到介绍,冷冷一笑。 一股令人惊心的气息,随之涌现。 那股气息,无疑也正是凶残。 “今儿把你们招来,是为了找几个人。他们在咱大葬山丢了,咱这山上的传说又太多,难分真假,希望大家给出个主意,想想办法,看看人到底丢到哪儿去了。在哪儿能找得到。”乡长哈哈大笑着又说:“大家都有特长嘛,人多力量大,啊?想想法子,三个臭皮匠、也抵一个诸葛亮嘛……” 在这些人开会时,王妈壮着胆子,招到了一位面善的公安人员,嗫嗫呐呐地汇报了自己儿子失踪的事情。 “你这个事儿哪,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办吧。报案要有程序的,您去乡里报个案,再回县里的街道派出所报个案,大家会解决的。” “那——他们不是也丢了?一块找找行不?”王妈异想天开地问。 面善的皱起了眉,口气也不再和善。 “这些天里,又是挤死人的,又是撞车的,又是打架斗殴的,到处都忙得不可开交,该到哪儿报案到哪儿报案去,你知道不知道怎么立案、怎么办案、怎么调查?啊/凑什么热闹?你那个事儿哪!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王妈怒了。“同样是人失踪啦,为啥市里的人丢了是大事,俺儿子丢了就不是事儿?俺儿子可是县里的人,一个是科长,一个是联防大队的队员!要照你说的,那要是省里的人丢了呢?这大葬山还不得被炸平?敢要有个外国人丢了,这大葬山不得挖个坑埋起来,石县不得取消了?要是俺儿子不是县里的,只是个老百姓,你们是不是要先把俺打个半死再撵走?……打呀!你打呀!你打死俺呀!” “老人家,别生气别生气,别哭了别哭了……”面善的苦笑着劝阻。对他们而言,最头疼最恐惧的,也只能是这种满腔的正义,却根本不懂事理的人。 ※※※※※ ——丢几个人算什么?又不是大葬山丢了。 ——人在大葬山丢的,找大葬山要去,跑王庄干嘛? 会议,一直开到将近午夜,没有任何的结果;办案的领导们纷纷被上了一堂生动的故事课,当地人争先恐后的说了不下三十个关于大葬山的传说,却没有一个能说出失踪者会在哪里。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谁也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 另一点比较能够肯定的是: ——每个人都有种在玩儿“过家家”游戏时的感觉。 这真他妈的荒谬! “随随便便有人说人在王庄,人就真的在王庄了?凭啥说人在王庄?王庄的人吃饱撑着了没事找事拿人开心?咋?那十几个人的肉香?王庄把他们杀杀刮刮卖人肉包子了?大葬山丢了人,到王庄来要人!虬!虬毛!” “不是又警犬吗?警犬就不会找?光知道吃肉?不是又电视台吗?咋不贴个寻人启示?依我看,八成是刘庄人拿钱买通了这群贪官污吏,想转移咱们的视线。让咱们罢休!没门!咱跟他们没完!” 回到家,王铁愤愤而言。蔡吟却有不同意见。 “这么多的人来王庄,刘庄也没这能耐。听他们的口气,是咱山上的俩老神仙说的,可能人真的在咱庄上也说不准。” “屁!啥老神仙?——还不是俩老骗子?跟咱庄上的神仙半仙的有啥区别?不就多活了几年?那乌龟还能活上几百年呢,乌龟也是神仙啊?这共产党不是不信鬼不信神的?咋就信这种人?这俩老骗子,一个好抽一个好喝,刘庄人送点东西不是想让他们咋说就咋说?他们的老子不就是叫胡弄人?他们的爷爷不就是叫胡说?到了他们更邪门,一个胡天一个胡地的,敢要叫他们不绝种,有了个一儿半女的又该叫什么?” “甲木他们怎么办?他们也丢了,真的在地下呀!” “喂!别在胡扯了!没见别人指指捣捣的咋说你的?就为了一块五斤重的牛肉值顾不值顾?别说五斤了,就是一头牛给他们,也犯不着咒人家吧?你咋越活越像个妇道人家啦?” “铁哪,——这是真的!” “真的?屁!你八成是中邪了。昏迷了这么多天,一直说地震地震的,哪儿来的地震?” “可……坟群上真的裂了个长口子。” “那是天热!晒的!睡吧睡吧!刚好一点就东跑西跑的身体能禁受得了?——明儿还得找乡里县里,替婶子报个案,这帮杂碎啊,屁事不管的,不塞点东西能立案才怪呢。” 他们刚躺下去不久,就有人叫开了门。 王庄自卫团的小伙子们把王铁请了出去。 ——邻村的人返回时,把田地踩得狼籍一片,今年的收成算是没指望了。而且,还顺手牵羊偷鸡摸狗打鸭盗马;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群人手抵火把,在坟上转悠。 王铁赶到坟群上时,但见三十余名精壮汉子跟在黑脸汉子身后。那个黑脸汉子,正是大香火场里最后被介绍到的“老师”。四里八乡的小太保们对这些汉子点头哈腰的像是见到了祖师爷。以身份而言,王铁是“名人”,附近的小太保们都畏他三分,但此刻见到他来,却连正眼也不瞧上一下。 一名自卫团的成员拉他一下。王铁退后几步,暗影中,缩着一个本村的小癞子,据说在市里混过,也曾混响过几天名堂。 “有事儿?”王铁轻声问。 “嘘——小声!”那小癞子胆战心惊地望望四周,附于王铁耳边,“铁叔!铁叔!听小侄一句话,千万别惹事儿!惹不得哪!” “咋?那黑脸的,很——能打?” “不是。”小癞子更恐惧了。指指一群壮汉中的一个,“我以前混的时候,就是被那个打回来的。那些人都可厉害了。听说,他们也有头儿——您瞧,就是跟在黑脸后面的那俩。” 王铁注目望去,一群汉子,跟在两名面目不善的青年人身后,而那两人,一左一右地紧随于黑脸身后。但是——黑脸汉子却恭敬万分地跟在另两人身后。 这两人,一名是老人,仙风鹤骨,白须及腰,白眉过耳,比胡天胡地还像老神仙;老人的身旁,是个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儿,瘦小单薄,因为远而难见面容。 “他们……是……黑社会的……”小癞子的牙关都直打战。王铁立即火了。“虬毛!黑社会咋啦?!老子照样日他亲娘!” 盛怒之下,这句话未免像刘大赖当然一样说得声音略大了一点。因此那黑脸汉子不觉朝他看了一眼,然后略略摆了摆头。他身后的两名青年立刻挥了一下手。 突然之间,三十余条精壮大汉一语不发地朝王铁冲来。双方相距足有百米,但那些汉子却似参加世界田径比赛般转眼冲到。你一拳我一脚地三下五除二地打散了王铁身边的身经数战的自卫团成员,接着便在王铁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前,便一脚踹道了王铁。 这一举解决了刘大赖而一跃成为大葬山下第一名人的铁一般的汉子,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身后,自卫团成员尚未冲到,那些精壮汉子,已经人手一把明晃晃的砍刀亮出。 砍刀出手就伤人,转眼已有七八个王庄人受伤而倒。 砍刀架在王铁的脖子上,他被一把拎起,一记犹如二十磅大锤砸下的滋味由腹部入心再入脑,王铁只觉眼前一黑,金星乱闪。接着又是两拳。 只三拳,他便被打得狂喷一口鲜血,再无还手之力。 他被拎到了那黑脸汉子面前,扔到地上。 ※※※※※ “我认识你。你叫王铁,有两下子,名头也不小。” 那黑脸汉子冷冷地看着无力站起的王铁,微微一笑——笑容令人不寒而粟。“我这个人呢,一向是很讲道理、很文明、很斯文的,绝不会动不动就做那些砍呀杀呀的事儿。念在你是王庄名人的份上,我这就原谅你一回。往后呢,你一定要记住:讲话,要文明、礼貌、斯文。” 他说得十分和气。但就在王铁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就此已经结束时,一句更和气的话说出来了。 “——把他的舌头割掉。” 他身后那两名青年立刻动了。左边的突然拔出一柄小匕首,右边的一伸手,卸了王铁的腮帮子,二指一夹,扯出王铁的舌头;左边的匕首立刻划向王铁的舌头。 从命令下达,到执行命令,用了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但也就在这时,又一个命令下达了。 “——放了他。” 说话的是那位在火把映照下看坟群形势的老人。 他的声音并不大,恰好能令执行命令的两人听到。两人的手势立刻一缓,望向黑脸汉子。黑脸汉子一摆手,两人立刻收回匕首,安上王铁的腮帮子。 王铁瘫软/瘫倒。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恐惧。 但他不怕。 ——绝不怕! 老人和颜悦色地走到王铁身前,弯下腰,“小伙子,你是王庄的人,知道你们祖坟前的圆洞,是怎么来的吗?” 王铁吐出一口血、胃液、唾液的混合物,强忍疼痛,居然站了起来。“——是刘庄人干的!替他们出头?呸!来吧!看看这十里八乡的人能不能饶了你们。” 老人皱皱眉,“小伙子,刘庄的人,我听说过。他们挖不出这种洞。这个洞有多深,你们探过吗?” “没有!” 老人颔首,转头望向黑脸汉子。“这段时间,君子门的人有人来过吗?” “有。上个月过境的有三十多个,留境未走的有十多个,其中六个盗墓业的人,至今未打招呼。” “——这儿是出口。如果有人真地丢在了山里,能从这里出来。”老人凝眉,手指颤动几下,接道:“这一带的墓下都是空的,地下水汇流于此,人如果在地底,只要有氧气,不丧失求生信念的话,活上个三两月的,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你最好能招几个君子门的人进去看看。除了他们,别人想找也找不到。” 黑脸怔了怔,“刘庄的人不行吗?” 老人缓缓摇头。“他们?——很难。”一顿,接道:“小钉,这里就先交给你了。能让政府出面,尽量别自己干。这次你的声势大了些,在闹下去,除非……”却不再多说,转望王铁。“小伙子,你们庄里,是不是有个叫王甲王木的?” 王铁一怔,警觉地看着他。 “你把他们找来,帮帮小丁。”老人一指那单薄盈弱的小女孩儿,“他俩认识她。有过一面之交。”再指指那黑脸汉子,“往后,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就找找他。你们认识一下。他叫雷阵雨,彼此间别再伤和气。” 话说完了,老人却不待回答,已经移步离去。 夜黑,火光闪烁,他们的脚步便似虚浮于半空,他的人也正如翩然而去的乘风之仙。 那黑脸汉子一摆手,立刻便有十余名壮汉跟在老人身后离去。他面露笑容,道:“王铁,刚才多有得罪之处,别往心里去。——你们和刘庄的事情,我略有耳闻。正打官司不是?不用急,过两天刘庄就不会告了。咱们改天见。” 话音一落,也转身离去。 片刻后,火把被夜幕吞没,直到亮光完全消失,一群群手持家伙的王庄村民才大声哟喝着赶到。 ——人都是聪明的。 王铁也实在是无法怪这些村民。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用到还不如王狗子。 ※※※※※ 二十七日,王铁因伤势严重,无法替王妈报案;二十八日,有人给王铁送来了一大堆的补药伤药并封了一个内装两万元的红包,十分客气地告诉他:一点小小意思。二十九日,王八代下葬,照例是村里的有头有脸的均到场,王铁和蔡吟不能不去。 这一日蔡吟接受了一千元的封礼,不得不哭丧。 他的哭丧打动了所有的人,也打动了王妈早已崩溃的心。 是夜,王妈服药而亡,留下了遗书: 铁子: 婶子去了。原指望甲木他俩能成人,没成想他爹太狠心了,不给婶子留一点后路。婶子下去和他爹论论理,让甲木他俩回来。 听婶子一句话,把庄上的祖坟挖开吧。只有哪儿才是神鬼之门,婶子把他俩换回来,他俩会在那儿等着。可是,一定要快点挖开哪!晚了,他俩就再也回不来啦。 婶子于即日。 也就在看到遗书的刹那,蔡吟再度昏迷,昏迷中是王妈的说话声音: “儿哪!千万别乱跑,娘这就把你们换上去。” 那同时,在场者都涌出了一个奇特的感觉: ——似乎,王甲王木正在一间黑屋子里,望着他们。 ※※※※※ 公安局长的职务没有被撤消。失踪者的家属们经过了十几天后,似乎已经平静且认命。有工作的继续上班,没工作的各自也忙着各自的事情。但每一天都有人去公安局问问是否已经破案。 寻人启示贴满了街头,电视电台也时时响起寻人启示的通知。公安干警们马不停蹄地收集资料,搜索队仍在大葬山至大石山一带全力搜索。 最初的迫切心情,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又序化。可是十八个人,就像失踪于空气中一样,毫无任何线索。 石坑立交桥挤死人的事件,原因不明。 据目击者说——当时人们好像是发了疯一样乱跑;幸存者说——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都做了些什么。 到国庆节,驻军与武警发生了矛盾,原因很简单: ——武警部队辛苦训练出来的最新式警鼠,被驻军部队与公安部门的警犬吃掉了不下十只。 当然,驻军与公安也不高兴。 ——最优秀的警犬,在吃了警鼠后不久,就中毒身亡。 到十号,乡镇村民放弃了协助,纷纷找县、市政府索要赔偿。原因是警犬与警鼠似乎认识人一样,专咬他们,有些警犬居然有狂犬症,警鼠的毒性更厉害,被咬到的即使不死也会变做植物人,人们指责政府: ——训练警犬,为啥要用外国种?中国的狗就比外国的犬差劲吗?这且不说,居然还弄来了一群美国老鼠来瞎折腾。中国的老鼠被人喊打,美国的老鼠就能当警察?呸!崇洋媚外里通外国…… 至十二号,一位国家级地质人员乘直升机带了两名助手在大葬山上空盘旋一天后,翻越了大量的资料,于第二天中午庄严宣布:大葬山一带,一定有大量的溶洞;石县地带的古潜山中,一定蕴涵着宝贵的高产油田,其大葬山各庄的祖坟所在位置,均是高产油井的最佳位置。 十七日,失踪已达一个月。 正午,一位名震中外的大气功师、特异功能者,乘直升机盘旋几圈后指出: ——大葬山像什么?像一个人躺着!像一个女人! ——预测界的最高手法是什么?是“捕风捉影术”!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这个被下葬的女人要复活!那些人无疑是一定失踪在这里的!他们由女人的口部进入,通过喉道、肠胃,如果被消化了,就再也找不到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但是,他们是不会被消化的。他们已经成为/必然要成为——这个女人所孕育的“胎儿”,然后出生。 ——从哪里出生呢?从王庄的祖坟所在地。那里的地势分向两旁,对,就是那里……你们看像不像? ※※※※※ 三、命运之网 扑克牌、纸张,都已经燃烧一空,人们腾空了几只背包,将其撕成一条条,然后点燃,吹灭,令其慢慢阴燃。打火机都已经打不出火来,然而,始终未被抛弃的手电筒、电池,又起到了作用。那些废电池,竟然再度恢复了微弱的电力,映出了微弱的光芒——尤其是杜留那支灯泡摔碎了的电筒内的电池,电力恢复竟如同新的电池一般。光芒映出的刹那,人群再度发出了欢呼声——因为,人们发现前面的土壁、土地,地势竟是向上。 ——快要出去了! 大家都欢呼起来。可是杜留、陈星、阿丁,却都有了极其奇怪的感觉: 不是快要出去了。是他们已经进入了地底。即将走向的,是——黄泉。 也就在这刹那,天摇地动,人们纷纷摔倒。 震动不止,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声音;人们不再犹豫,亡命而奔。当震动停止后,人们停下来时,身后,已经不再有路。 但面前依然有路。 那是条不知道通向何处的路。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却只能走。只能,继续,向前,向 下。 ※※※※※ 向上。向下。向上。向下。 终于不再向上也不再向下。 到了此时,人们的背包都已经很空。只有仝蓉的背包里有七片饼干,两块面包,一根火腿肠、两袋方便面、四只干面饼、十块巧克力。还有两壶已经喝下去又排泄出来的,闻之作呕的“水”。 这已是十八人的全部。 行走过程中的第一个开阔地出现了。人们坐下来休息,仝蓉开始征求意见,如何分配这些食物与“水”。 一种奇怪的声音突然出现。 像是一种挖土的声音。 十八个人愕然聆听着的时候,土壁倏然间就出现了六个圆洞,每一个洞里都射出了一束刺目的蓝光,然后飞出了什么,然后六个洞消失了。 等人们从惊愕中清醒,打开手电时,却发现放于正中的存放着食物与“水”的背包不见了。 ——那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十八个人只是围着一片空地在商量着如何吃饱喝足。 一声脆响,杜留手中的手电忽然灭了。 一片漆黑。 漆黑。沉寂。 一个陌生的、阴冷的声音出现了。“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这声音竟比陈星拔刀向众人索要饮水时还要冷酷、还要凶残!仅听这声音,就觉得比面对着十个撕破脸皮的陈星,还要更加令人恐惧。 这还只是声音而已。 还没有见到人。 ※※※※※ 单纯的找人很简单——嗅着“生气”而去就可以。但在这移宫机关不断移来移去的迷境上,在这漆黑的、根本无法预知下一刻会遇到什么的牧中,找人却费了百倍的力。若不是偶然遇间到达了移宫的“节点”,老大相信,——再给他一百年的时间,也难以找到那些人。 幸好老天照顾他们,让他们进入了“节点”。 所谓“节点”,是指得阶段中枢点。对于移宫迷境而言,是处不会“移”、不会“动”、不会“迷”的所在,是移宫的“宫”与“宫”、迷境的“境”与“境”之间的空隙处。没有“节点”的存在,也就没有机关——节点。也正如连接各环节的螺丝钉一般。 “节点”是相对而言不会动的。 所以老大等人很快就发现了最佳的通路。那也正如王木所说过的,与这些人只有一“墙”之隔。 但“墙”也有厚薄之分。他们只能选择一处有益于设立机关埋伏、最容易在袭击后后退的“墙”。 然后,他们还得先行熟悉地理环境,以做到迅速进退。 这样做,当然很浪费时间。但任何时间都不会被浪费的,在做准备的“时间”中,他们已经得到了宝贵的资料。 一、这也是一群被困者。带的食物与饮水已经不多了;但他们没有任何的经验,依照他们的分配方案,他们存活的时间会降低一半。 二、这群人一共有十八个。十二女六男。人多,心齐。 三、这群人的气质太奇怪。有一个人,异常可怕,居然没有“人”味!然而,还有两个更可怕,他(她)们,太有“人”味!非但如此,剩余的人里,也充斥着一种难以言传、难以辨别的是可怕、是可厌、是可恶、是可怜还是可叹的独特之极的,蠢蠢欲动的气息。 四、这群人目前还很平凡。 直到此刻,老大才决定动手。 这一带的土质干润且纯,不宜设立机关。但老大不愧为经验丰富的盗墓业奇才。动手前,便已想好并宣布了行动方案。 一、以“尖棱节”使土质松散;以百宝绵手套令挖土无声;安装“膨胀环”令挖出的洞形成可以随时撤除的机关。 二、备好荧光、吹箭,在行动开始的刹那,吹出荧光,令他们的视线受阻;于此同时,准确无误地飞出系着“凹凸探针与铁指套构成的抓子”的拉力索,抓走目标。 三、迅速后退,撤除膨胀环,令土壁复原。 四、小胖立刻转移并封闭所得之物,余人转移位置,然后刺入“钢探针”,装上潜望放大镜,观察每一人的容颜以及所处位置——然后,由最易出手者刺出“徊环丝”,击毁对方的光明源点,令对方趋向黑暗。 行动进展的一样顺利。 可是老大一点也不满意。 ——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更有效的得到更多的保障生存的物品。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先找出那个最没有“人味”的人。 ——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迅捷、有效地判断出人体的气息/气流/气场/气质。 可是他失望了。就在他开始分辨时,却发现那群人都有了人“味”。那个最没有“人味”的人,竟在这瞬息之间,隐藏了自己的气质。 ※※※※※ 亮光熄灭后,没有人惊呼。 经历过地震的可怕、漫长的黑暗后,人们惊呼的次数已经太多;太多次的恐惧,人们反而很难在恐惧起来;长时间的疲惫,也使人们无力恐惧。 所以人们只是吃惊。 ——食物和“水”,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了呢? 在一片静寂、一片黑暗中,阿丁握住了仝蓉的手。那是双温柔、温暖,充满了柔情和暖意的小手。他的心在颤,他的手却很稳定。他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机、一阵前所未有的杀气。然后,才听到了那问话。 问话的声音很柔和、很安详。他不觉忆起了在地穴中静静、默默地躺着、最终要失去神智时的安详;回忆起了同学、同事、同伴们,把一次次精神与身体的创伤强加于他时的柔和。 死亡是永恒的柔和/黑暗是无尽的安详。 他明白。他深深地明白着——柔和、安详、沉寂、黑暗、永恒,这一切词语背后的真切含义,一切词义所蕴涵着的挑战。 总会到来的。 从他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被打击被践踏、一次次被拯救被怜悯、一次次面临死亡逃离死亡、一次次昏迷醒来醒来昏迷时就知道:他,是黑暗之神的儿女;只有黑暗与永恒,才是他的世界;而他,最终会回到黑暗之神的身边——黑暗之神,始终、永远地,在静静、默默的,等待着他、欢迎着他。 他已经一次次令黑暗之神失望,已经一次次执著地投向厌恶着他的浊世红尘,背弃着爱他的黑暗之神。而这一次,不、会、再、让、黑暗、之神、失望了! 现在,随着这声音的到来,黑暗之神,又一次向他发出了诚挚的、诚恳的: 邀请。 他不觉想到了一个——关于夜的传说。 所有的一切 不复存在 未来终于消失 你被 黑 黑黑 黑 包围 命运 结网 悄悄等待 我们 我们无法逃脱 所以,他握住了仝蓉的手,握住了这双令他难以忘怀、永远也不愿失去的手。在心底的深处,他向这双手告别,向友谊、欢乐、爱情、光明告别,做最后的告别。 但那双手也握住了他。那双手也告诉他:我们, ——永远在一起。 ※※※※※ 老大不得不问。 太有“人味”的人,或许极难对付,但因这种人太有人“味”,反而可以用各种方法,予以收伏、挟制。而没有“人味”的人,却是他们的可怕对手。 一个人,越没有人味,就愈是具备野兽般的本能;愈是这种人,愈能适应艰苦恶劣的环境,面对凶险与危机,应付强大的攻势。而没有“人”味的人,却只有像他们这种隐姓埋名、有着诸种鲜为人知的秘密及行为的人,才能具备。 但那人却在瞬间隐藏并改变了气质。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难道这个人也是深诣此道的高手?亦或,他自己并不知晓,而是在突然的变故下产生了混乱的气质?) 所以,他把吹筒接于钢探针上,以一种自以为是最平和、最温和的声音问。 可是他却并不知道,他的这种声音,听在了这群陌生人耳中,却变得比杀人万千的刽子手的刀,还要凶狠冷酷残暴坚忍。 那其实是因为他有了杀气。——对杀人者而言,无论他采取了多么温柔的杀人方式,旁观者也会不寒而粟的。杀人,本来就谈不上温柔,杀人时的温柔,本就远甚于被毒打、被折磨、被威胁时的恐怖。 他在等待着回答。 回答有了。是反问。 “——你是谁?从哪儿来?” ※※※※※ 答话的当然是杜留。 一刀在手,胆气万分。刀在手中,杜留没有任何理由畏惧对方,——何况对方只是个人。 这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神的。杜留坚信着这一点。如果有,那么,万能的上帝,能创造出一块他自己也举不动的石头吗?即使上帝不到“万能”的程度,也不该问出“你们是谁,从哪里来”的这种愚蠢问题。所以他立刻反问。 那个声音回答了。“我,是这里的主人……是地下的主人……由地下来,归于地下……回答我……你们是谁……从哪儿来……为何要来……想干什么?” 声音缥缈而冷,似在天边又似在耳边,似发自天上又似来自地底,也似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更似乎就从他们自己的嘴里发出,心底深处传出。 寂静无比的甬道里,那声音居然还有种不得不回答、不能不回答的神奇魔力! 杜留呢?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们是普通的工人,到大葬山秋游;无意间,遇到了地震,来到了这里。我们只想出去,别无他求。” 老大沉默了。身边的小刀、二狗、独眼、小铲,也不觉有了恐惧之心。从大葬山到王庄坟群,至少有十里地的平面距离,他们于大葬山遇到的地震,却出现在这里。这说明了什么? 沉默片刻,老大再问: “地底无时间……你们从大葬山何处来……行了多久?……走得哪条路……告诉我……我指点你们……”他的声音显得更缥缈了,“你们……是生命……是人……应该出去……地下……不欢迎你们的到来……” “从五连洞来,走了有三四天。”杜留机械地回答着,神智渐渐迷茫,“我们走得是黄……泉……道……”募然一醒! 心中一凛——那声音,竟有种催眠的作用!杜留急急竖刀于掌,刀锋向外,收敛神智。 一股正气,勃然而生。 四、刚才还有光 ——黄泉道! ——幽冥路! (黑山黑渊地宫?有进无出、有死无生的可怕地域?) 老大沉默了。弟子们也沉寂了。沉寂了也不知有多久,老大忽然一喜:入口,何尝不可以看做是出口?既然能进来,为何不能出? ※※※※※ 沉寂主宰着黑暗,人们忽然迷幻了。 没有迷幻的只有三个人: 杜留。 陈星。 阿丁。 但这个时候,阿丁在运气。 他握着仝蓉的手,静静地坐着,不言也不动。但他在运气。他已经只了对方有六个人。说话的是首领。这六个人,都没有人的气质,都是像他一样的孤独者。是黑暗的儿女。也都是可怕的对手。是修炼“武功”者,是敢于且绝对可以一举杀人的人。 在这样的险境、绝境中,又遇到了六个这样的人,他们的命运,他的命运,已经很明显了。 唯有抗争,才能自救。 ——黑暗之神,要的是他。 他不能让这些隶属于光明世界的同学、同事、同志/朋友、好友、兄弟姐妹/恋友、爱友,也走入黑暗。 所以他开始运气。开始修习武功。 他练过武功,还差一点点就能练成。但他最终还是决定不练了。他放弃了。——那只因为,他适宜的,是魔功!而魔功的习练,却必须祭奠恶魔;他不愿意,也不想、不能,当然也从未祭奠过。因为他活在人世间,崇尚光明! 但现在。为了自救。为了救人。为了预防这不可知的未来。他必须习练。何况,即使只为了自卫,他也必须修习气功,增进体质——被践踏、被毒打、无药、无食物、无水,劳累之后,他的体质已经太差。——差到了连“武术”也无法运用,体能甚至还不如一个女性。 所以他无暇留意。 陈星在无声地行动着。 他脚步无声、行动无声,黑暗中竟如同阿丁一般不受视线的影响。他悄悄地察探着方才露出圆洞的土壁,抚摸着,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食物和水都是宝贵的。他不能就这样任其失去。他也要争取,他也预备抗争。 他知道——他从来都是卑鄙的人。但有一件事,他始终都在迷茫。而那件事情,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也无法询问任何人。他只能将其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深埋于心底深处。但是,如果那是真的,他就必须要做点什么。做点什么,也好予以补偿。现在,寻找到那些人,夺回食物,就是他准备做的补偿! 所以他也没有注意。 杜留也在运气。 他的体力,已经消耗的太大,太多。他无法适应黑暗。他必须用更多的精力与黑暗抗争、与邪恶抗争,他必须积聚自己所有的正气,来压抑邪恶。 所以他也没有注意。 没有人注意到:朱倩忽然间有了变化。 其实,纵然人们注意了,也根本看不出来。 这变化,在内。 就连朱倩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突然间很疼,然后很痒,接着是一切的神智都为之消散。再醒。醒来后她也只知道:刚才,好像有了点变化。 ※※※※※ 老大终于再次说话了。 他缓缓说道:“经黄泉道来,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再从黄泉道返回!拙!速速离去!否则,触怒地府抵掌神,你们便无路可走!去——速去!” 这番话,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但在没有判断出那个最没有“人味”的人之前,他也只能这样说。 这是迷魂音。能在这种声音下保持清醒的,是强者。而最没有“人味”的那个人,无疑是强者当中的强者。正如陈星有为人的准则一样,老大也有。但他的准则却很多。在所有的准则中,最适宜目前局面的,有两条。 ——不打无把握之仗;敢于向未知挑战。 因此,能判断出那人是谁时,他有把握打胜仗;判断不出来时,能让那些人顺原路返回,避免无谓的争斗,其实更好。假如恰好能在对方走过的路上发现通路,岂不是免费找到了好向导? 然而杜留却不被迷惑。 他已经清醒。“来路已经因地震而全部阻塞。我们无法顺原路返回。既然地府不欢迎我们,何不指条明路,奉还食水?回归之后,我们必将牢记您或您们的大恩大德,致意崇高的敬意。” “进入黄泉道,有死无生。”老大开始厌倦于这种游戏了,他的声音也不觉急躁起来。“你们的运气好,碰上我轮值。回归人世后,记得要每月烧银十万两。现在,你们可以走了。黄泉道已经重新开通。去吧。” 杜留更加可以确定对方是人而非鬼神了。“可惜,身后的甬道,依然是泥土。您提出的条件,我们于回去后可百倍相酬,只求你们奉还食物和饮水,——可以吗?”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好。你们——等着吧。”老大淡淡说着,突然一挥手。 退。 几名弟子立刻悄无声息地跟随着退开。 钢探针刺入土壁并刺穿,针尖与壁面的彼方相平,其作用是传声、传光。但钢探针必须与相应的工具相接,凹凸探针也是一样。否则,是无法传声或是传光的。吹筒的效用,既可以吹出荧光、小毒针等物,也可以作为话筒、听筒使用。 墓中很静。无光。静与暗,可令人类的听觉发达。老大本就是个久经训练的人,再加上工具的帮助,所以陈星的动作虽然小心,他还是听到了。不做无谓的搏斗、避免无谓的浪费,本就是老大的一贯特点。何况又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环境? 更何况还有一个隐藏极深、难以判断的可怕之人? 但他最后仍发出了一声冷笑,这才拔出了钢探针,收回了吹筒。退。一直退到绝不担心被人听见时,这才听下。 “先把东西拿来,补充一下。”他说。 背包拿来了。老大取出了荧光盘。荧光有两种,一种是供长期照明用的,称为荧光盘;另一种是供短期信号联络用的,称为荧光碟。盘与碟似乎并无不同,但碟是可以一层层撕开且保持功效的。盘却不行。 绿幽幽的荧光下,他拿起了其中的一个水壶。 在渴与饿之间,人们首先选择的,往往是水而非食物。但水壶里却不是水。是尿。闻之作呕的尿! 另一个水壶里也是。 老大忽然怔了。 没有水,喝尿。这是求生的基本知识——但这种知识虽然是人人均知,能狠下心来享用的,却不多。不到困境、不到绝境,普通人,尤其是普通的女孩子们,是绝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但是,从他们分派食物饮水时的郑重来看,他们分明很珍惜这两壶尿。 ——但这群人才被困了不到五天。 不到五天的时间,他们就开始喝尿? 从缺粮、缺水开始,每隔上片刻,他和五名弟子,便要忍受饥饿与干渴的煎熬,他们也不过是才缺了四五天的食物与饮水吧?记忆中,他可以在酷暑中被太阳暴晒上三四天而不食不饮;地底的阴凉,可以避免水分的蒸发,按一般的常识来推论,他至少也得在断粮断水达十天以上才会有目前的体力不支之感——而目前,还不到五天,他为何也会觉得几乎就要虚脱? 他们六人的尿,岂不是早已喝干? ※※※※※ 气功中的硬气功,有助于普通的打斗;普通的气功,有助于强身健体明目慧心医治疾病;但特异气功,却只能助人做特异的事件。而特异气功的弱点是:在运气未成之前,是毫无任何作用的! 现在,阿丁马上就要成功了。 但也就在这时,老大却退开了。 他一退开,阿丁立刻便觉积聚的功力不受控制地狂泄而出,宛若一支无形利箭一样,射向远方。 好像是射中了什么。 但强而又力的反击也回来了。 轰鸣一声,他失去知觉。 顺无尽的通道而行,王甲和王木忽然生出了一丝警兆。 “我们离那二十四个小白点已经很近了。”王木宣布着,迈步而行,颇有一番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英雄豪气。但他忽然身体一震,停下。 “怎么啦?”王甲吃力地赶来。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王木若有所思,摸着自己的腿,一望吃惊的王甲,笑了。“别怕。像是气血运行不适应。体内突然出现个小针小钉什么的扎了我一下钉……”突然一跳,吃惊道:“又一下!” 王甲怔怔,伸出手掌,运“圆光术”。 王木望向镜像,但见镜像里浮现出一群人头,面目模糊,其中的一个人头竟如同一枚钉子般尖削锋冷——正逐渐成型。 “钉!钉子!”王木失声道。 “谁?小丁?”王甲吃了一惊,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在车上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子。“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不是她。是个男的!”王木说着,话音方落,却突似中了一箭般“腾”地凌空倒飞,摔落,紧紧地捂住胸口,“我……好像……受伤……受伤了……” 王木急忙奔去,刚跨出一步,突觉后背像是遭一矢穿心而过般,“扑通”栽倒,眼前金星乱冒,一片漆黑。 但王木却已经昏迷。 王甲挣扎而起,摸索着抓住王木,吃力地把他向后拖,越向后越觉心情舒畅,目中也渐可视光,直到把王木拖出去将近三百米,才觉得恢复了正常。 王木悠悠醒转。他挣扎着站起来,两人相互扶着继续向后退,又退出去了十余米,这才感觉恢复正常。 “……是什么,在克、克制着咱,咱们……”王甲气喘不已,解释着,“你功力强,反而受害早……我……我弱、慢……” 王木也是喘气不止,冷汗涔涔而流——自出功以来,他还是首次这般的衰弱。喘息片刻,不觉睁开了眼睛。黑暗涌来,他这才感觉好受了些。就在此时,远方忽然隐隐现出一团绿幽幽的光泽,宛若一个绿色的月亮映在半空一般。王木吃了一惊——怎么睁开眼睛也能看到了?! 王甲没有睁眼。灵法天目的视界中,但见远方乍现一团黑暗、一片阴影! ※※※※※ “扑通!”阿丁直挺挺摔倒。 却是没有一个人被惊动——甚至连爱他至深的仝蓉也未动。陈星一惊,“阿丁!” 没有回答。他皱皱眉,“——杜留?!” 黑暗中,传来杜留的轻声叹息。“陈星,你过来。”他的声音很小。很轻。陈星却闻声一震,如遭雷击。 “现在,其他的人,都已经暂时迷失了自己。阿丁也运功不当,昏迷了。那些人,都已经退走。这里,只剩下了咱们两人。杜留又是轻轻叹了一声,细细小小地道:“陈星,你过来。” 陈星走了过去。 他迟疑着,但终于走了过去。 黑暗中,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杜留静静地问。 陈星没有回答。他仰首。良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有以后,你准备怎么做?”杜留再问。 陈星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他的声音很小,很冷。他轻轻地冷笑一声。“你真地以为,——还会有以后?” 杜留再次拉住他的手。很静。“我相信你。”他说。 “——我,相信!” ※※※※※ “不要急于吃喝。你们,——能看出什么?” 荧光下,惨绿的光线,惨绿的人。五名底子按奈着迫切的心情,纷纷皱起眉头,瞪眼掀鼻犹如鉴定着墓中有何珍贵物品与墓的类别一般,严肃、认真,慎重。鉴定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小铲:这是尿。是喝下去又排泄出来的。甚至,是一些有严重疾病、肝胆脾肾功能衰弱的人所排泄出来的。 独眼:这两壶,我们可用上八天。食物,至少可用上十天。 二狗:这些人,也很渴、很饿。并不团结。 小刀:十二个女的,都很美。 小胖:我……我怕。 “只有这些吗?”老大平平淡淡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之感。 二狗笑了。“他们有一把刀,六个男的,两名受伤。对付这些人,我一个大概就够了。女的嘛……”小刀淡然摇头,“你一个?你一个只会被他们生吃了。别看那拿刀的负伤了,对付你大约还不能问题。那长得最丑的,不拼命则已,一拼命能让我们五个都受伤。那个站起来察探的,绝不是个好惹的主。弄不好,两个你也是送死。”二狗瞪起眼睛,“试试吧?老子一个宰六个,不让你们任何人帮忙!杀了男的老子干女的,十二个老子哪个没干你们都不能动!”独眼呵呵一笑:“我可没那么大的胃口。男的交给你们对付。女的老来对付。先奸后杀我虽然没干过,可在这种地方,干她六七个还不成问题吧?”小胖迟疑一下,呐呐说:“他们……都不好对付吧?尤其是拿刀的那个,我怎么一见就怕?” 老大皱起了眉头,“咱们这一行——遵循的是什么原则?”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他的神情却微有不快。 五名弟子一凛,齐声道:“盗死不盗生、无功不受禄、有失必有得、出手不空返!” ——盗死不盗生、无功不受禄。 ——有失必有得、出手不空返。 君子门盗墓业,人人熟知的两项四条原则,便是这两句二十个字。这二十个字并不难背,也难怪五名弟子异口同声地背诵下来。但是,原则上怎么样,那是原则上的事,这世界上“原则上”与“事实上”出入太大的事情,已经屡见不鲜,君子门盗墓业的人,是否真地能够禀行此一原则,谁也难以说清楚。 但此刻,老大问出了此话,显然已经有了某种决定。果然,他听完之后,立刻再问: “那么,我们抢了他们的物品,应该怎么样?” 五名弟子一怔。 小胖突道:“我有两块金元宝,取一块给他们,算是买的好了。一块价值十多万,买他们两壶尿一点点吃的,怎么算也足够了。”其他四人均道:“对对,太便宜——”突然一起住口,望向小胖,每一人的目光都于这刹那充斥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金、元、宝?!”四个人异口同声,一字一顿,“——你怎么会有金元宝?!” “……我……”小胖一呆,瞪目结舌。 悔恨,立刻涌出。可是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话已经出口,再后悔有何用?他望望四名师兄弟,再望望老大,“扑通”跪下,颤声道:“小胖该死!……我……我偷拿了两块下来。” 沉默。 沉默了片刻,老大才淡然摆手。“这件事,日后再说。起来吧。拿了也就拿了。如果能出去,和你的师兄弟们平分就行了。”停了停,望向五名弟子,“他们——目前最需要的是什么?” ——最需要的是什么? 水和食物。 小铲突然一惊:“师傅——他们!”小刀、二狗、独眼,也面色大变:“……他们!”只有小胖奇怪地看看四个师兄,“——他们怎么了?” 老大微微一笑,——这个不会笑的人,即使是微笑,也令人觉得很严肃——说道: “有鉴于此,我们职能留下一壶水、三分之一的食物。只取死人之物,是我们的宗旨。剩余的,我们依旧还给他们。 他们,因地震而来;地震不知何时还会发生。此墓,我已决定放弃,回归后,遍邀行内高手同来,或许才会有所收获。因此,我们必须与他们合作。 有所失必有所得,得失之间怎么看,我不干涉;但有一点,你们必须注意,即:无论如何,不可伤人见血,不可杀人。这是因为,——但凡带有机关暗道的墓,在未见天日前,有的是见血后呈吉,有的则是见血后呈凶。 此墓墓道干净而整洁,墓内不见任何生命,是隶属于那种见血后则凶的墓。绝不可因戾气伤人、杀人而令墓变凶。否则,返回时必然困难倍增。 第一个错误,已因你们的贪婪、不遵师命,而导致了我们当前的困境,如果再出现第二个错误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实在是没有必要再说了。 五名弟子,心情迫切地望着背包。望向“水”、望向食品。 “取三只干面饼、三块巧克力、一壶书。”老大垂眉。“其他的,还还给他们吧。” 五名弟子,面现喜色,二狗突问:“师傅,——您呢?” “笨!最有味的当然要留给师父!”独眼一敲二狗。 对这些话的涵义,老大如何不知?他淡然摇头。“你们怎么做,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真正本行中人,是格守信条,绝不会在大凶之地做出又干人和的事的。小铲,我希望……算了。” 小铲抚摸着自己那小得可怜的鼻子,“师父,如果有人愿意奉献,是不违背信条的。必要的时候进行阴阳调和,反而有助于我们恢复体力和松弛心情……”突然皱眉,“不对!——好像有人来了!” 荧光盘立刻熄灭。“是两个人。”老大低声道。 黑暗的无尽远方,传出低沉幽远的声音: “刚才还有光——是错觉吗?” ※※※※※ 所有的人,都已经从迷失中醒来——包括阿丁。 但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曾迷失。甚至,连阿丁也忘了自己曾被震昏。 仝蓉悄悄地卷缩在阿丁的怀里,微微颤栗的双手,放进了阿丁的掌中。阿丁却很静。他安静地犹如磐石。“他们,已经走了。”他静静、冷冷地说:“他们,有六个人,都是男的。在这里,他们也被困了许久。至少应有半个月……”他冷静的声音,就像是名对任何人与任何事都没有任何情感的人在说话。 如此冷静的声音,感染了大家。安莹莹打破沉寂,“他们是人?”声音依然如同黄鹂出谷般的清脆悦耳,令人不觉想起她往日的明媚与清新。阿丁静静道:“我。但他们是那种极其不友善的人。” 朱倩问:“极其不友善?是他们抢走了我们的东西?” “是。他们也很渴、很饿。” “那也不能抢我们的呀!”余冰天真极了。“我们也很渴、很饿。他们为什么要抢?”杨洋说:“我们可以分给他们一点的嘛,总不能都抢走吧?”关雯道:“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现在,我们只剩下了一条路。”阿丁的声音,忽然间冷若冰霜。 “哪条路?”十七个人齐声问。 “抢!再抢回来!” 五、时间有误 绿光映照,绿月初升。 王木忽然流下了眼泪。 ——这样的情景,为何那般熟悉?是否在前尘往生中曾经经历过?在难以磨灭的人世轮回中曾经出现过? 绿色的世界、蓝色的世界,世界上只有一个黑色的月/日。宁静、神秘、荒凉的世界中,只有一个绝望了的希望。 王甲的心情,也忽然变得极端沉重。 ——主宰这世界的,果真是光明吗? 但两人都只是一瞬间的悲哀。 看到了光芒,两人毕竟还是喜悦万分。 光在遥远的前方,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跨步向前行去。走出数步,发觉并无不适之感,这才加快了脚步。 光愈近,两人的心情愈迫切。 但便在此时,绿光却乍然消失。 “刚才还有光——是错觉吗?”王木奇怪了。 一阵揪心的疼痛,再次传来,王甲王木大骇之下,迅速后退。 不再有光。 ——再也见不到光了。 ※※※※※ “没有生气。不是人。是我们听错了。”老大静了片刻,道:“你们,送还食水;剩余的,要看管我。——我去那边察探一下。” 他顺甬道向传声处,无声而行。 老大走远,小铲忽然笑了。“师傅只让咱们送还,却并没有规定方式。所以嘛,我们完全可以……啊?哈哈哈……” 独眼狞笑,“各自行动。看看谁的运气好些!” “师傅……师傅说……”小胖呐呐说。 小铲笑了。“师父?”捏捏小胖的脸,“看你胖的,到现在了还不瘦。——师傅的话你要听的话,为什么要私自留下两锭金元宝?” 他再笑。 冷笑。 ※※※※※ 十月二十日,搜索人员已经逐步撤离。主要的原因是搜索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而失踪者的家属也不再哭闹、静坐、示威。 当然,据说还有几个极其次要的原因。 ——那位下达限期的人,因贪污受贿挪用公款包养情妇等等多种原因被收审。 ——那位常驻国外之人,因替人办卡收费以及生活不检点而患上了某种难以医治的与“爱”有关的疾病而被隔离。 ——那位家产千万之人的公司因一大宗房地产买卖失败而导致股票下跌,并被愤怒的股民们打成了植物人。 但也就在这同时,几辆国外名车出现于王庄。车内走出了几名衣着十分简朴甚至还有补丁的办事人员。他们一到达王庄,就召集各头脸人物到大香火场,出示了一份份的红头文件。 ——王庄土地被征用。首期征用的是坟群所在地,迁坟限定于十日内完成。政府部门为他们特地招了一处山环水抱风水绝佳且距王庄不算太远的地方,作为王庄公墓。并由当地驻军协助王庄人迁坟,同时,王庄人会得到高价补偿。 ——因考古雪茄的确认的原因,王庄坟群从即日起被封锁接管,武警会协助王庄人进行迁坟时的保安工作。 也于此同时,另一批人出现于刘庄。限定村长、村支书及各头面人物于半个月内召回百名“土木专家”协助政府。否则,上到村长、下到年满十六周岁的少年,一概进行拘捕审查。历年来的盗墓案件,也将全部进行清算严打,依法办理。 做为警告,百名干警及百名武警荷枪实弹,封锁全村,挨家搜捕,仅三个小时,就搜到文物两千余件,由三十辆警车护送至省里。 从效率以及收获来看,这大概是最高、最快、最多的一次了。 ——猫鼠一窝! (若干年后,刘庄人依然为此而愤愤不平。但王庄人的回答却很正义:“如果猫鼠真是一窝,为何你们会被吃掉?”刘庄人很想不通——为什么愈大的老鼠,那些猫反而越是不敢去吃呢?) (想不通的事太多了。如果真想不通,那就不要想了。最好的解释只有一种:如果鼠大到了和犬一样大的程度时,除非有一只像大象一样的猫出现。) (在这一点上,王铁太知足了。他说:“幸亏这是在中国。不是在意大利。否则的话,你刘庄早被杀的一个不留了。”) 十月二十五,王庄坟群鼷鼠迁移完毕。 因迁移坟墓而得到的大量财产,在王庄也体现着层层剥皮的铁一般的定律。王铁的第一富,立刻降到了三十位后;当然了,刘庄人凑够的百万元补偿,是按人头平分的。王庄因此而立刻成为人均收入第一村。 对大葬山下的各庄劳力而言,青壮劳力有了固定工作,虽然仅是民工性质。王庄在迁坟后,立刻同市县各食品百货经营公司联系,组成了联营,在村外摆出各种摊点。 二十六日,大葬山开发工程正式开始。因人员离奇失踪而引来的大批冒险旅客,一批批层出不穷地到来。当然财富也随之滚滚而来。 于此同时,第一批石油钻井探测队赶来。 二十八日,古墓开发举行了奠基仪式。 旅游区开发、石油钻井探测队、古墓开发,这三大工程,造就了异常繁荣的局面。大葬山一带似乎又回到了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激动人心的时刻。 “看来,我们的大香火场风水地,毕竟起到了作用。” 王庄的风水师陡然增多。接生意时总要指出本庄人的历史悠远、独门正宗,的确不凡。 “不信?——现有例证:……” 要价,由从前的“20-200”直线上升,居于每地千元至千五的奇高价位上。如若需要择日、定局、换形等,则要另行计价,一旦有要求破解的状况,更是漫天要价、信口开河、出口是海。 王甲家的椿树,也越长越高,越长越粗壮,似是突然服用了“神效增高营养液”一般。 ※※※※※ 醒。 醒后有光。 ——是灵法天目的光。 王木精神抖擞,像是刚刚饱餐了一顿般,不知饥渴为何物,只觉得精力无穷。王甲却口唇干裂,双腿发软,全身无力。 “我……不行了……”王甲嗓音沙哑,“渴……饿……” 王木看看王甲,急忙扶住他,“快,喝点、吃点!” 王甲吃力地摇着头,“不……不能……不多了……一吃,就没有了……意志就……”突然昏迷。 王木急了。忙扶正王甲,打开水壶盖,把“水”灌进了王甲口中。 昏迷了的人,欲望是难以打消的。“水”喝完了,王木喂他吃的,王甲居然狼吞虎咽,眨眼间,就把为数不多的食物吃尽。 王木的心情却陡然间变得异常沉重。 ——如果不练“僻谷术”,自己能支持多久?哥哥又能支持多久? 他盘膝、坐定、瞑目。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练成! 王甲再次醒来。他没有睁眼——不睁眼睛才能看到——他打量着、慢慢地打量着周围。 ——奇怪,怎么会是石壁、石顶、石地? 阴冷的岩石,散发出幽冷的光泽。饥渴感再次袭扰着他。为抛开“欲望”,他睁开眼,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 无尽的黑暗,数度的昏睡,行走的路程、生理的机能,减去黑暗给人的错觉,该有十到十耳天的时间了吧?地面上的人,开始寻找他们了吗?能找到他们吗?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地底?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王木说地下还有二十四个人。真的吗?那些人在哪里?有没有水和食物?是人吗? “好了!好了!我练成了!”王木欢叫着,一跃而起,“王甲!我练成‘僻谷术’了!——你……”陡然停止。惊恐地望着王甲。 王甲瞑目,看看王木,怔道:“——怎么?” 王木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没……没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好像——瘦了……很多。” “如果不瘦,那才是怪事呢。”王甲松了口气,笑着伸出手道:“阿木,先看看地面上吧。”笑容忽然一僵,艰难至极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几乎只剩下了骨头的瘦手,然后,他望向另一只手——几乎已是枯骨的手。 这刹那间,王甲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睁开眼,望着黑暗。“我……是不是很瘦?”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是。”王木苦笑。也睁开了眼。——睁开了,也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不但瘦,而且瘦得厉害。”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他回答的十分艰难。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王甲呆呆地伸着手,摸向自己的脸——的确很瘦,瘦到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裤子掉了。(腰带,居然不起作用了。) 他摸摸自己的身体——一具活着的骷髅。 “奈何桥!”王甲痴痴地笑了。“我已到了奈何桥!” (笑容令王木不寒而粟,不惊不抖。) 但王甲却已镇静。他冷笑,“奈何桥,又岂奈我何?不!我定然不会屈服的!”而后,他瞑目,望向王木,毅然道:“无论是什么原因。现在,你必须迅速带我出功!” 他一笑接道:“出功的方式,要难为你了。你必须十指同时按定我二十个穴位,并于那同时,度气给我。明白吗?” 王木也镇静了。他笑道:“照这种出功的方式,我宁可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你还得是位年轻美丽的女性。” 王甲也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粉骷髅,只差一线。男即女,女即男。现在,我纵然是天下第一美女,又能如何?你大可于心里想像我是你心目中最美好的偶像。来——闲话少说,立刻开始!” ※※※※※ “僻谷术”的出功,要难于“灵法天目”。它分为绝食、绝欲、绝水、绝气这四个阶段。但因他们事实上早已将食物、欲望、水等绝到了最低的限度,所以王木很快就令王甲达到了前三个阶段。 第四个阶段目前却没有任何必要——因为墓内始终有空气。 新鲜的空气。 王木收手。 王甲松了口气。失去的体力/精力,正逐渐地返回。他再度伸出右掌,“阿木,先看看地面。如果镜像太快,能记住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迟疑!” “——很多人在动。——不像咱庄的坟。像个大工地。——像个大会场。——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像是小丁,太快了。看不清楚……” “仔细看!——有没有小丁!如果有,她能收到咱们的信息!——一定要仔细!” “……人多……出现了一次……太快……”王木忽然一怔,“不对呀!你的‘圆光术’什么时候变成了放电影?太快了!影影绰绰的啥也看不清楚。” “有没有小丁?” “有。” “你能肯定?”王甲严肃起来。 “能。”王木回答的十分坚决。 “那就好。”王甲松了口气,忽然摇晃一下,又站稳,吁口气,慢慢依着墙壁而站,表情十分疲倦。半晌,他才恢复过来,“阿木,——你想明白没有?” “想明白?——想明白什么?”王木奇怪了。 王甲迟疑一下,提示:“——时间!” “时间?”王木一怔,忽然一惊、一呆、一寒。“时间!时间有误!” “是。时间有误。地面上,时日飞逝。地下,时日却只有短暂的刹那。” “这,有三种解释。1、我们已经死了。活着的是灵魂。是精魄。2、我们是在时空隧道里,在内层空间。3、置身于一个高速运转的,其速度快愈光速的物体上。但无论是哪一种,带来的可能性都只有两种。1、时间虽然慢,我们的生理渴求,运行机能却不变。那样,纵然不疯狂的、不停的吃喝,也没用。也会很快就死去。2、生理机能与现时间相吻合,造成了长生效应。在地面上,我们可以失踪上一月、一年、十年、百年,在地下,我们却只会感觉过了几天、几月、几年。所以,我们当前所面临的第一困境,已经不再是饥渴,而是时间。” “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王甲的话,终于说完了。但也就在此时,突然远方绿光乍现,继而,竟宛若烟花、焰火般迅速扩大、消逝。但他是睁着眼的。也就是说,他不该看到除了羊皮纸外的任何亮光。 王木却是闭着眼的。他看到了什么? ——灵法天目的蓝绿色视界下,但觉无涯无际的蓝绿之光,募然间一片的漆黑。继而,漆黑瞬息之间扩散到了整个色泽低幕,再消散。光泽也变为正常的蓝绿之色。 然后,两人都忽然想到了地狱。 ——传说中,地狱里的夜,是白的;日,是黑的。 (在地狱中过年放焰火时,焰火之光是先黑后白。) ——他们岂非正是置身于地底? 那么,既然在地狱,有没有黄泉道、幽冥路、奈何桥、鬼门关、森罗殿?有没有十八重、九幽、弱水、焰火山、开明兽?有没有阎王、判官、牛头马面?有没有泰山君、地下二千石?中央墓主、三丘五墓、墓左墓右、墓丞冢令? 王甲叹了一口气,“阿木,你有没有听说过‘生当为人杰、死亦做鬼雄’的故事?” 王木道:“听说过。那也是兄弟俩,误入绝境达十年之久,依赖太岁肉而活。返回家后却发现疾厄也随之而来。为防范疾厄外流,他们杀人、放火,什么都干。” 王甲道:“后来,他们受家族追杀。” 王木道:“对。在最终的绝境时,兄走弟留,人杰的后来终于成为人杰,鬼雄的也终于变为鬼。”他笑了。“咱要也有逃生的机会,你也先走。我后走。不过,你别闹的也食言,让做弟弟的一直等个无休无止也不见做哥哥的回来救他。” 王甲叹了口气。“那只是个故事而已。何况,那的确是个古怪的地方,出去的人,就再也回不去了。不过,如果故事重演,还是你走吧。我留下。” 王木笑笑,“当哥哥的怎么会不为当弟弟的考虑?我相信,做哥哥的总会想办法回去救当弟弟的。——毕竟,当哥哥的要懂得的更多。还是你走我留吧。”(详见拙著《时空梦·宇宙情》) “你倒会做顺水人情。”王甲也笑了。“我留下,还能为那些阎罗王、泰山君什么的看看手相命相体相气相的,挑起他们的争斗,咱坐山观虎斗不亦乐乎?你呢?” “我?”王木大笑,“我可以杀了他们,自立为王!”突一拍头, “地图!——我怎么就忘了!” ※※※※※ 地图已经拿出。图上,线路纹络上呈现出的红光回流不息,宛若血液奔流一般。王木凝神望着,王甲也凑过头去。两人四手拉着地图,王甲突然一怔,“你先松手。”王木松手。“再把手放上。”王木又放上。“再松开。”王甲又命令着。 王木却不肯再听命令,“干嘛干嘛?——想玩儿人呀?” 王甲一巴掌打开王木的手。王木立刻再放上。 “哈!原来是这样的!”王甲大喜,“只有咱们两人都拿地图时,我才能看到那些小白点小红点的!” “啥玩意儿嘛!”王木大失所望,“——真是个老杂!” 王甲却兴趣盎然。“恩。不错,真的有小白点小红点的。时聚时散的。——奇怪,怎么突然就少了两个?!” 第二章 食心含笑、一怒弃情 8 一、面对邪恶 ——只有一条路可走! 抢!再抢回来。 ——但是,该怎么抢?到哪里去抢?向谁抢? 没有人回应。每个人都似已麻木。 也正因无人说话,人们这才又听到了挖土的声音。 十八个人一起站起,屏息而听。杜留无声地翻腕亮刀,侧首聆听;陈星贴近土壁,俯耳聆听;阿丁松开仝蓉,缓缓移步。 但挖土的声音却又消失了。 等待片刻,陈星似乎有些心虚,他轻轻叩击土壁,行几步,再叩几下,看来十分专注。 “他们离开了。”阿丁说。 “离开?——不会吧?”陈星继续叩击土壁,似在用心地寻找声音又何异处。又有挖土的声音传来,响了数下,消失。“位置已经找到了。”陈星冷静地说着,移向另一边,继续寻找。 一声冷笑,却忽然传出。 ※※※※※ 冷笑的是吴小慧。她冷笑着,“如果食物和饮水不在一个人手里,我们——不会这样!”黑暗中,她那饱含着讥讽的声音继续传出: “在这个世界上,太有那么一些人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每个人,都有一番堂而皇之的借口。每个人,仍然有着‘最穷的人最革命’的正义感!” “在日常生活中,他们秉性着一种过一时算一时的可笑原则,从不筹划未来!然后,在遇到突然的变故时,却又懂得如何利用着武力,欺侮弱小,把他人节约出来的一切,悉数抢走,并美其名曰‘劫富济贫’,说穿了,还不是强盗的本性?而面对强盗,我们,又未免太懦弱了。不知反抗,不知奋争,只知道逆来顺受!而后,还会反思着自己为何不对!天真!无耻!可怜!” 敲击声停止了。陈星淡然离开了壁面。 “吴小姐,你是在说我吗?”他冷冷地笑了笑,接道:“你,有你的一套理论;我,有我的一套原则!但是,每个人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利,就看你如何看待了。——如果你记恨着我,记恨着是我迫你们拿出了食物和饮水。那大可不必。所有的一切,我没有多占有一点。以贡献而言,对这群体,我比你大上十倍、百倍!在群体的生存面前,我宁可出任着‘恶魔’的角色!若说,对此你有意见,你大可带着和你有共同想法的人,一起离去。你们,完全可以另谋生路!——既然,粮、水,已绝!” 吴小慧笑了。她笑得似乎很温柔,她的声音也温柔如水,仿佛正在和初恋的情人在谈话。“陈副队长,你的为人,我太了解了。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会盲目行动吗?不。你不会的。(黄紫兰一证:果真如此吗?)你已经知道了,自己,成为众所矢之,一旦有了变乱,必会先拿你开刀。所以,你才会做出一番貌似大公无私的举止,使人们觉得,你有人性。”声音一变,厉声道:“——但是,如果你真的有人性,为何对抢粮抢水者不但不出手,反而要暗示,请求收留,好投靠他们?!” “笑话!投靠他们?他们是什么人我投靠他们?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投靠他们?你凭什么证明我要投靠他们?亦或,你根本就知道他们是谁?”陈星连连的冷笑,声音也显得异常冷酷:“吴、小、慧!——在群体命运攸关时,你瓦解军心,再添新乱,让我们不能一致对外,你究竟是什么目的?!” 吴小慧淡淡道:“陈星,不要再翻云覆雨了。” 陈星突然严厉起来,“人说中国人最擅长窝里斗,你一向是个聪明人,为何在一切利益由自己出发时却忽略了一个严肃的事实?——当我们这个群体不存在时,你自然也就不存在了。抢回来的斗争还未开始,你就先使大家军心涣散,想让大家都渴死饿死吗?” “是吗?”吴小慧更不以为然了。“但若是一个窃贼正在行窃,你以为我会做出事后再告诉失主的事情吗?那个时候,又有什么意义?” 陈星怒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别人可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但你别忘了,我学过电信电报,你叩击墙面的声音,那样的有规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小慧讥笑着,“怎么?要不要我翻译给大家听?” 陈星懒洋洋道:“是吗?可惜我从没学过你的电信电报,你教教我如何?现在,我倒真希望那些人能收留我,也免得我饿死、渴死。我倒忘了——是不是天下人都和你一样的聪明,知道电信电报的传达方式?” 挖土声又响了起来。 “都别说了!”杜留怒道:“过去的事情,谁也不准再提起,我早就说过——” “快走——小、心——!”阿丁截口。惊叫/急叫/大叫。长叫。 但叫得已经太晚。 尖叫和惊叫声同时响起,然后是一片惊呼。 人们不知所措地跑了几步,停下。 ——遥远的仿佛远在这世界之外,传来了隐约的搏斗、嘶叫、扭打、尖叫等声音。 “缺谁?”黑暗中,杜留沉声问。 ※※※※※ “快”字入耳,韦依依突觉脚下一软,整个人便跌落。脚下已是虚空,她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尖叫,便被堵住了口。然后,身子一需一侧,向旁边倒去;但身躯立刻被拉住。一只大手捂紧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她被拖了几步。 似有一个小洞。但一记重拳。她昏迷。 “走”字入耳,安莹莹尚未来得及惊呼,便被卡住了脖子。然后,她落了下去,被人抱紧了翻滚下去;她挣扎着,扭打着,嘶叫着,然而无济于事,她依然被向后拖去。 “真消魂。”一个充满了淫欲的声音笑着,她的口中忽然间多了点东西。而后,那声音低低地道:“想吃就喝,就不要反抗、呼救——明白?”绿光闪,卡紧脖子的手松开了。一柄锋利的小刀出现于眼前,那个声音变得阴冷了。 “你,只有两种选择。死,亦或活。每一种,都会有代价。一种是生命,一种是贞操。——你可以选择!” 嘴里是糖。是块甜甜的酒心巧克力,而且,是一整块! 那把刀很锋利。在家里,她连切菜用的刀都很恐惧。 她哆嗦着、颤栗着,悸动着,想把嘴里的糖块吐出来,想说话。可是不争气的嘴巴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而那块糖,却已经化开,甜甜的,甜甜的,润润的,润润的,……消失于嘴里,进入了咽喉,进入了肠胃……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任那双手在她身躯上游走着。 ——在死与生之间,我该选择什么?我能选择什么?生命与贞操,究竟哪一种更加可贵、哪一种更加重要? 眼睛干涩。但干涩的眼中却有泪。 ※※※※※ “小、心——”的“小”字入耳,仝蓉急跨一步,想拉住阿丁。 这一步也就坠落了下去。在坠落的瞬间,已有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这刹那,她毫不犹豫地一仰头,头重重地撞在那人的脸上,同一时,她一个肘击重重地打在那人的胸腹之间,并一脚后蹬、一脚狠踩,她踩在了那人的脚背上,蹬在了土壁上。 身后,一声疼叫。突然,她的后心被重重地击了一拳,疼得她几乎要昏迷过去。她疼叫一声,一只手一把揪住了她的长发,把她向后一拉。疼痛,令她仰起了脸。劈啪两巴掌,煽在了她的脸上,她被向后一拖,拖倒。她尖叫着,拼命地伸手乱抓,想抓住些什么。可是什么也抓不到,却被拖进了一个仅仅能容人体通行、双手都无法任意活动的狭洞内。但如此一来,反而令她有了可借助的物体。她努力地撑起双臂,臂变肘,死命地抵紧了洞壁,并于那同时,分开双脚,勾住了狭洞入口的外壁。那人拉扯两下,竟拉不动,冷哼一声,一掌拍在她头顶。 昏。 然而,她虽是已经昏迷,那姿态却依旧顽强,双肘紧撑着内缘洞壁,双脚紧勾着狭洞边缘。那人渐感不耐,用力一拉,撕心裂肺的剧烈疼痛,疼醒了仝蓉。她的身躯不由得一软。也就在意志松懈的刹那,她被拉入了狭洞,拉出了狭洞,拉到了一个相对广阔的黑暗空间。那只手松开了她。她挥舞着手臂,想抓住些东西,想站起来,想跑,想喊…… 想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可是一记重拳击来,一只脚重重地把她踩到地上,踩在了她的腹部。 她已无力。 但她仍能尖叫,仍能挣扎,仍能——咬! 那人再一脚,她再昏,无力地瘫软。黑暗中忽然有了绿色的亮光。一只碧幽幽仿似狼一般的眼睛,盯着这如此强烈反抗的女孩,冷哼着,半跪于地,拨开昏迷中护头的手,碧光下,肤色白皙竟若厉鬼。这是个眉目如画、楚楚可怜的女孩,很单薄。但是——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如此的敢于反抗/终于,他认出了她:是那个分东西的女孩!(想来,她应该是那些人的首领吧?否则,那些人为何会那样的信任她?) 他冷冷地看着,突然出手,一把撕烂了黑色高领秋衣,再一把撕烂了质地柔软的裙裤,从身畔摸出四个铁扎护,把她掰成大字型,卡卡卡卡四下,卡在四肢上,钉入泥土地,然后,一掌掴出,——这一次,看你还能如何反抗?! 仝蓉醒。血自嘴角渗出。她偏偏头,想动。但动不了。想叫,但一只铁钳般的手卡在她的脸颊上,使她只能赫赫发声。那是一只野狼般的独眼。“妈的!像你这种柳条随风的身子也还敢反抗?老子干死你!”森森的冷笑,可怕的面容逼近、贴近,另一只手揪在了她乳鸽般的左乳上,突然用力——那是种撕裂肌肤的疼痛。她忍不住惨叫。那只铁钳般的手却更用力了,她的口被卡紧,无法开合。口中多了那人的舌,搅动如蛇,她连叫声也发不出来了。那人这才俯下身来。 但也就在这刹那,一个细细幽幽的声音忽然传来。那人一怔,中箭般条起。声音再响。他侧耳聆听一下,口中发出相同的声音。然后,随手抓过一团东西,塞入她的口中,瞪着她那充满了仇恨、怨毒的双眸,冷笑:“瞪?老子一只眼就怕你两只眼?——想要回你的东西,老实点!”转身。行想那发出声音的所在。 碧绿的光泽幽幽如前生往世中驱之不去的梦魇,仝蓉垂泪。口内,是自己的衣服。在这个时候,她只能喊: ——阿丁,救我! 在心底的深处喊。 ※※※※※ 女的在惊叫,男的在惊慌。 阿丁拧紧眉头,在甬道上来回行了几步,突然一脚踏在一处坚硬的土地上,沉喝:“开!” 那土地募然裂开。 他落了下去。 但土地立刻就长合,他被紧紧地卡在土中,无法动弹。 ——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 ※※※※※ 其实,第一个落下去的,是黄紫兰。 但那个时候她正在思索着一个疑问。所以她没有来得及发出尖叫。本能使她立刻颔紧了下颚,缩紧了身体。一落到实处,立刻松弛。 这个时候才有了第一声的尖叫。 一只手陡然出现,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心中一动,没有惊叫,而是长吸一口气,身体一软,毫不反抗,任那只手抓住她,拖走她。 “昏了?——真胆小!” 一个声音自言自语着,有点索然无味的意味。把她拖着走了一段路后,停下。亮光燃起,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正有一个人在观察着她。 她突然睁眼。 那人凛然一惊,募然远离了些。那是一张扁平的脸,脸上有一个小得可怜的鼻子。 “你是谁?想干什么?”她静静地问,被平放着的身躯,却一动不动。那只小小的鼻子离她更远了。扁平的五官有些哑然。也有丝警惕。“我叫小铲。你好像不怕?” “当然怕。但怕也不是办法。小铲,我叫黄紫兰。如果允许,我能坐起来说话吗?”黄紫兰依然一动也不动。 小铲更惊讶了。“少见!这么镇静的人,少见!起来吧!……看样子你不会突然动手的。” 黄紫兰慢慢坐起,伸手拂拂占满泥土的乱发。“小铲,是你们拿走了我们的食物和饮水吧?能还给我们一部分吗?” 小铲更惊奇了。“怪!你这种人还真是头一次见。我还没告诉你我想干什么呢。”黄紫兰嫣然一笑,笑容娇媚动人。她的声音却毫无媚态,“不用问。你们既然已经抢走了食物和水,现在不外乎只有两个目的。一是问问我们的来路,另一个当然是性。”她说得十分坦然,毫无羞涩之意,仿佛并未和一个危险的男人在谈话,而是在和一位学术专家在探讨问题。 小铲惊讶地望着她,目中的欲火慢慢冷却。 黄紫兰侧耳聆听一下,正有隐约的搏斗、扭打、嘶叫、尖叫声传来。她皱皱眉头,“小铲,如果你们是君子门盗墓业的人,你们中有一个老大,就先让他们缓上一缓——我们必须谈一谈。” 小铲目中的欲火陡然消失,凛然道:“——你……” “问我如何知道是吗?”黄紫兰皱眉,“快些制止他们。容后再详谈!”她的口气,不容置疑,小铲怔怔,点头,发出了一声幽幽的低音。不远处,立刻传来了回音。扭打声依然在持续。黄紫兰眉目一冷,“小铲,那是谁?!”这居高临下之态,令人极不舒服,小铲也皱眉,“你好像……”却忍下了欲说的话,再度发出细细的声音。这才又有一声细音回应。 片刻后,小胖当先返回。上衣稍有不整。“她昏迷了。昏迷应该是默许吧?”说着话,已看到了黄紫兰,不觉一怔,“叫我们干嘛?” “坐下。”小铲摆摆下巴。 二狗、小刀衣衫不整地回来了。满面的怒容,“干什么!” “坐下!”小铲再度摆摆下巴,稍有冷意。 独眼回来了,不但衣着整齐,面上尚且有伤痕,更是怒火中烧,瞪着小铲,“什么事?!” “坐下!”小铲严厉说道。 独眼瞪瞪小铲,看看黄紫兰,疑惑地坐下。 “这位是黄紫兰小姐。大家认识一下。”小铲介绍。 黄紫兰微笑欠身,“打扰诸位,很不好意思。”目光一一从四个愤愤不平的人身上扫过,道:“你是小胖……你是二狗,你应该是小刀……”望想独眼,“你当然就是独眼了。刚才我听到搏斗声,是那个分发食物的人吗?” 五个人都怔了。小铲更惊——她怎么知道大家的绰号? 独眼冷冷地盯着这容颜憔悴、神情镇静,略具媚态的陌生女子片刻,“不错,有什么问题?——你是什么人?” “问题倒没有。只想请您等上一等。”黄紫兰微笑一下,“当然哪,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请您放过她。” “放过她?独眼冷笑。 “她还是个很小的女孩子,什么也不懂。而你,却很强壮,”黄紫兰温柔地说着,“在这种地方,消耗体力,是种错误的行为。你们秉行的是盗死不盗生的原则,而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一般只有心理不健全亦或是性功能有问题的人才会做。你们应该不会是吧?” “我心理是否健全,那无关紧要。性功能嘛,你想试试?” “独眼!”小铲沉声叫。 独眼瞪眼,一脸的不善,“——怎么?” 黄紫兰摆摆手,“两位,不必伤和气。独眼,你的目的是求个快乐,而不是愤怒。放了她,我让你快乐并满足。” “没那么傻吧?”独眼嗬嗬冷笑,“你?——两个也不够!你们这十二个,老子一个也不会放过。随随便便就放人,——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 二狗、小刀、小胖也疑惑了,纷纷望向小铲。小铲苦笑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来历。 “你们三个,可能已经开始了。惊扰了三位,实在抱歉。请问,——你们的头儿,‘老大’在哪里?”黄紫兰逐一扫视着二狗、小刀、小胖。 “没有没有。还没开始。”也不知怎么,小胖忽然觉得非常心虚,连忙摆手。小刀、二狗也缓缓摇首,三人更为疑惑了。小铲皱皱眉头,“黄小姐,您究竟是什么意思?想让我们放人,一个满足我们五个?” “不。”黄紫兰摇摇头。“如果我是男的,我也不会轻易放人的。只不过,我是想告诉大家,在这种环境里,做下了这样的事情,对诸位日后的生涯,必然有影响。你们不但得不到心理上的快乐与满足,反而会时时刻刻地感到内疚。若我说的没错的话,你们这行的真实目的,并不在于盗窃各类价值昂贵的财富,而是视此为乐趣。我们,是因为地震而被困的。你们被困的时间大约也不会比我们短。所谓人多力量大,假如我们通力合作的话,可能很快就会出去,但若是相互仇视,就难免会有死伤。这又何必呢?” 小铲有些不快地问:“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身份、职业?” “如果我说了,你会放人吗?”黄紫兰望向小铲。 “这是废话。” “那好吧,。我的名字,叫黄紫兰。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但是,我的丈夫,却是黑社会的。当今各行的简要状况,耳闻目睹下,我都会大约地知道一些。在本省境内,真正的黑社会中人,没有人敢于动我。外省入境的,我通常也都会首先知道。各位在此地出入随便,除了君子门盗墓业外,我想不出还会有谁。你们这一行虽说也是隶属于黑社会,但势力太小。让若你们敢保证日后黑社会查不出此时此地的事件与你们有关,那就请便。所谓‘有失必有得’,也是你们的信条。你们失去的一时的快乐,得到的却是一项日后在本省出入不会遇到任何麻烦的保证,得失之间,请慎重考虑。” “您丈夫究竟是哪位?”小铲皱起了那浅浅的眉头。 “你们到本地后拜见过谁?” 小铲一凛,“——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 “八月二十八号的夜里,——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八月二十八号……”五个人忽然一惊,呻吟一声。 ——天哪!惹住天王老子了! 沉寂片刻,小铲问:“这么说,我们应该是空手而返了?” “怎么会呢?你们还有我。或许我的体力一般,但做这种事情,我是完全可以不需要浪费任何体力的。”黄紫兰笑了笑,解开外衣,碧绿的光芒下,饱满的胸乳募然耸立。 “别!”小铲急叫。五个人迅速侧首,避开视线。 黄紫兰停下。“怎么?我很丑?还是身材很差?” 独眼冷笑,“够了!”怒道:“想玩儿我们呀!——谁敢碰你?!” “有什么不敢的?”黄紫兰淡淡然,“就算是我作为求你们带条路,把我们送走的条件还不行吗?有些的事情,是要看环境的。在特定的环境里,有些的事情根本就不算个事。” 这番话一说,五个人忽然都犹豫了。 如果黄紫兰只是个一般的人,那倒也罢了,做不做,其实都是无所谓的。女人嘛,一关灯还不都一样?但她既然是赫赫有名的角头级人物雷阵雨的合法妻子,那就不一样了。 别说她长相、身材本就诱人至极,及时丑陋不堪,只凭那身份地位,就足以让人有冲动。 怕固然是怕到了极点,但想也想到极点。 ——反正,是她自己愿意的。 五个人,忽然间都感到呼吸急促,口干舌燥。 却在此时,一个静静的声音出现了。 “该放的放,该留的留,由你们自己决定。” ——老大! 老大终于露面了! 他缓缓出现,宛若幽灵,黄紫兰不禁向他看去。 “你——跟我来。” 老大静静地说,负手,转身,缓慢若幽灵般消失于黑暗之中。黄紫兰淡淡地扣好扣子,向暗影中的老大跟去。 两人很快就消失于黑暗之中。 小铲道:“师傅既然是说了,你们就去问问那些人。”他平平板板的面容上毫无表情,自嘲地笑笑,“你们吧,都还不错,只怪我抓错人。要抓到了别人,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操!”停了一下,接着道:“独眼,别难为那小女孩儿了,那他妈的真没劲儿!” 二、含笑食心 “你们之中,有个人很想投靠过来。那是谁?为人如何?” 黑暗之中,老大的声音很平静。 黄紫兰沉默了,——吴小慧说得果然没错。但陈星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为将来考虑了吗?沉默半晌,终于道:“现在,不存在投靠的问题。都是为了活下去。你抢走了食物与饮水,准备怎么办?大家都是人,都在为生存而忧虑而饱受着煎熬。你预备怎么做?” “如果不是因为你。答案你自己会知道的。”老大平静的口气,根本让人察觉不出他是在做顺水人情。“有你在,能活的时候大家一起活,不能活时大家各自顾大家的。你既然一定要为这些人着想,我可以答应你,奉还三分之二的食品。但是,你必须留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 “是人质。让他们有所顾虑。不致于暗算我们。也是保护你,将来,好向上面交差。免得满门牵连。你有没有意见?若是没有,以后就不要随随便便说话了。” 黄紫兰沉默着。她清楚地知道这选择所潜在着的涵义。沉默半晌,道:“你……把我推向了深渊。出不去时,会被他们仇视。走出去后,我也不会得到他们的感谢。同时,也很有可能会因你们的做法而受到牵连,被关押甚至枪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知道,这就是代价。”老大十分平静。“同意与否,取决权在于你。若是讲黑道上的规矩,你不该大包大揽,不该出头关照这些人。若讲正义良心,你应该牺牲。现在,是你一定要揽过全局,我又能怎么样?既然大家都身为一个人,那么一定要知道做人都是有原则的。该想着自己时,不能一味地愚蠢的献身。我是他们的师傅,也是他们的大哥。如果因为惧怕谁而一味妥协的话,我日后还怎么在本门中立足?——在黑道,君子门也曾强盛过。而今主持黑道的是龙派,是‘方正圆融’的‘方正融’,但论起贡献,最大的却是‘圆’,是本门的门主。所以,本门始终会再度强盛的。于理于势,我绝不会惧怕你的丈夫以及显在的势力。但在‘情、义’上,我却不能不遵从一贯的定约。这,就是为何要把你留下的原因。你可以考虑,也可以选择。” “黑道上的事情,我不懂。”黄紫兰说:“但我不必考虑。也没有必要去考虑。人事万变,谁眼明心亮谁正义常在,日后自知,我既然是嫁给了这样的人做丈夫,早晚都会受牵连那是毫无疑问的。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好的。我留下来,——你何时要?” “要?——你错了。我不需要。需要的是他们。”老大平静地说着,“——而我,是不会禁止他们做任何事的,除了——杀人。”他伸出了双掌,两点荧光,在双掌掌心慢慢呈现,他望着掌中的荧光,渭然长叹: “人,活人,是最不能接近的东西。他们是世界上最残忍恶毒的动物。而你,却要偏偏去维护他们,维护这种动物……” “我真不明白,——你,又该算是什么。” ※※※※※ 脚步声再度传来,韦依依突然说话了。她轻声、细声,“……你不要打我,也不要撕烂我衣服。我不反抗就是了。我自己脱。只求你放我回去,别声张。我不想让人知道的……” 二狗呆了。 ——这种女孩子,他不是没有见过,但一般都是事后哀求着不要声张;这种只求脸面、不问实质,逆来顺受的人,也倒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可不能怨我。”他想着,道:“很好,你可以喝口‘水’,算是嘉奖你吧。” 荧光亮了,碧绿的光泽下,那是具白得闪光的躯体,是具令人望之便觉窒息、正人君子也会泛起犯罪念头的绝佳搭配,微冥的双眸,憔悴的容颜,掩盖不住昔日的如花娇艳,其容貌、其身材,绝对可以名列第一。看到了这个女子,黄紫兰的娇媚,简直便是个五岁的儿童。 二狗兴奋极了。“你跟着我吧!”脱口而出。递过水壶,但心中一凛,补充道:“当然,也可以回去。跟着我呢,保证有维持生命的水和粮食,还能活着出去。跟着他们嘛……你自己考虑吧。” 韦依依接过水壶,贪婪地喝了几口,还待再喝,已被二狗劈手夺走。“给我……”韦依依望着水壶,颤声道。 “给你?——你需要的,我给了你,我需要的呢?” 二狗淫笑着,拧紧了壶盖。 韦依依背转身躯,解下了最后的内衣。 ※※※※※ ——那人又回来了! 安莹莹蹲在地上,惊恐万分,她想向后缩缩,但身后已经无法再退了。但她突然呆了——那人手中有绿光,另一只手上,居然有着薄薄的两片火腿肠!那人蹲到了她面前,伸出那只瘦长平直的手掌。火腿肠的淡淡香气,不可抑制地涌来。那人一掌将手里的绿盘拍在土壁上,而后,端起了她的脸,望着她。 “我知道,你又冷、又饿,又渴。你很美丽,很温柔,应该被人们像众星捧月一样保护着,我会保护你的。笑一笑。何必为一丁点的小事而不开心?我们的生命,是重要的;你付出的很少,却得到了很多。只要你想通了这个道理,就应该顺从一些——不是吗?” ——他的目光不凶。声音不凶。表情也不凶…… (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那火腿肠……) “你……放我走……”安莹莹颤声说着,但那双眼睛,却依然不争气地盯着那两片火腿肠。“你放过我……我不吃……唔……”一只手却已不争气地抓过那两片火腿肠,三口两口咽了下去,嘴里却依然说着,“不吃……也不想被你……” 小刀的声音更柔和了。 “可是,你已经吃过了一块糖,两片火腿肠,你用什么来交换呢?我给了你你最需要的东西时,你没有拒绝。那么,你怎么能够忘恩负义呢?你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子,你不希望,你这张美丽的脸上,出现几道令人作呕的刀痕吧?” 他的手开始向下滑去。 “不、不……放了我,放了我……”安莹莹惊恐地护住胸,“我给你钱,很多钱,你要当官吗?我给你安排,要出国吗?我给你办卡,不……不要……” “对,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小刀摸出了那柄锋利的刀,一手轻轻松松地拨开了护在身前的双臂。轻轻松松地把手继续探了进去…… “不要……不要……我有丈夫了……我不能……” “是呀,有丈夫就更没有关系了。”小刀笑了。猫捉老鼠般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安莹莹,“你为什么不笑呢?”突然厉喝: “——笑!” 安莹莹一颤,泪水流出,泪眸中,却强挤出一丝笑容。 ※※※※※ 独眼愤怒地走回。他看到——被卡在地上根本无法行动的女子,正瞪着一双愤怒的眼。他笑了。拔出塞入对方口内的衣片,“小丫头,你这双眼,看着也蛮水灵的,怎么仍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瞪着我?怎么?看老子只有一只眼?你眼睛多?你信不信老子先挖掉你一只眼?再割钓你的舌头,把你一片片刮成肉泥后再奸尸?” “魔鬼!我要杀了你!”仝蓉瞪着这只独眼,瞪着这只死灰色的宛若妖灵般的一动不动的眼,口内鲜血涔流,她的声音很微弱,却异常坚决。 独眼裂嘴笑,慢悠悠地坐下,突然一掌。 这一掌,就飞出了三颗牙齿。 “我要杀了你!”仝蓉吐出一口血。 独眼笑得更开心了。“杀我?”他懒洋洋地抓住仝蓉的长发,突然一拉,一抖,一缕头发已带着头皮而出。仝蓉惨叫着,扭曲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然而,她依旧瞪着独眼。 独眼再笑,手中忽然就出现了一个牛崽包,一把抓出几块碎饼干,慢慢碾碎,碎末,突然按进仝蓉的口内,嗬嗬大笑。 “老子就喜欢倔强的人!瞪!瞪呀!就让你瞪着,看老子怎么折磨你!怎么强奸你!怎么让你发出消魂的叫声!老子要让你始终清醒地看到这一切!然后,老子再挖出你的眼睛,割了你的舌头!哈……” “我要杀了你!”仝蓉口齿不清地叫。 独眼的笑容突然间变得温柔了。他又抓出一些碎饼干,慢慢地动着,饼干碎渣从指缝中露出,落到地上;他再伸手,慢慢地把泥土和饼干碎渣柔和于一起。“瞧,多么可爱的食物……”他嗬嗬地轻笑,“来,告诉你老子,你准备怎么分配?啊?你说说看,这些东西,你准备要,还是不准备要/想一想,你是不是准备让他们陪着你一起死?啊?——哈哈……是你害了他们!是你让他们饿死的……哈哈……小丫头,你的贞操太宝贵了……”他充满恶意地西欧啊着,又抓出了一片被捏扁了的已不成形状了的面包。“乖,想吃不?想吃呢,就乖一点;不想吃呢,也乖一点。你的命运,已经无法避免了。没有人能救得了你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是想救他们呢?还是想让这些吃的都变成粪土?嗬嗬嗬嗬……” “你——杀了我吧。” 仝蓉终于不再瞪着那只独眼。她闭上了眼睛。泪渗出,她的声音依然含糊不清,但无疑的,却失去了所有的锐气。 ※※※※※ 小胖走到了自己的猎物前。 这是刚刚捉到就昏迷了的猎物。很美、很艳、很动人。荧光下,她依然昏迷着,一动也不动。 ——昏迷了的人怎么办?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 (应该是默许吧?) (对。一定是默许!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当然就是默许了。) 他搔搔头,十分为难。拍拍对方的脸,不见反应;在身上揉捏着,仍不见任何反应。 ——她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哈!她同意!她是装的!她的姿势已经改变了!) 这当真是个惊人的发现。小胖高兴了。他想了起来,在走之前,对方的身体是稍微俯着的,而现在,却变成了稍微仰着的,扬起的角度虽不大,但显然已经让人很方便地就可以解除她的衣物。然后/接着……那当然…… 他高兴地裂嘴笑了。把荧光熄灭。 对方既然是这么的配合,他也不好意思让她太害羞吧? 可也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一股锐利的风声。 一声脆响。 ——如果没错的话,那好像是骨头被击碎的声音。 (我的喉咙……) 扑通一声,他倒下。 ※※※※※ 朱倩静静地坐起来。 她的手中有一只鞋子。这是一只奇怪的鞋子,从外表上来看,要比她的鞋子足足大上两号,可是穿在脚上,却很合适。鞋子有方根,还钉着铁掌,然而走起路来,却和她的旅游鞋一样毫无不同。——她始终没有别扭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鞋子,但既然是穿着很舒适,又穿在自己的脚上,管它是谁的呢。 鞋子原本在脚上,但在她跌落的瞬间,她已经想到了反抗的方式。值得庆幸的是,对方居然给出了她准备的时间。 所以,在对方离去后,她就除下了这只鞋子,握在了手中,准备着随时动手。而动手的部位,就是喉结。 ——男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她终于成功了。 一举成功。 她坐了起来,神情平静。 是的,男人想要的东西,如果不能以正常手段得到,他们就会使用武力。但女人呢?女人一样会用武力的。——女人也并非一定就是弱者。至少,——她不是。永远也不会是。 她沉寂片刻,这才移动着,摸到了对方的身体——骨头已经碎了,喉结处正在渗血。触手湿润而温暖。呼吸已经停止,心跳也没有。这个人,显然已经是死了。 她静静地在对方的身上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一柄短剑,一只小布袋,袋子内,零零碎碎的,似乎有一个小圆盘,把圆盘抽出的刹那,绿光乍现。 她立刻把圆盘放回,紧张地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没有人发觉。 她回忆一下绿光乍现时的视觉。 ——不远处,有条斜斜向上的小洞。她就是被那人从那里拖过来的。(那人死了。在流血。在……流……流……) [——没有水了喝什么?喝尿;没有尿了呢?喝……] 她突然俯下身,张口。 “吻”。疯狂地、热情的、温柔地,“吻”在对方的脖子处。 ※※※※※ “杀了你?好,我会的。”独眼大笑,“等我玩够了再说!”一把抛开了背包,脱衣。 但是,那双紧闭着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响起,“——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然后,把我杀了!让我死!但是,你要把食物、饮水,还给他们!否则,我依然会反抗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独眼怔。 他望着这无力抗拒的女孩。 那双眼却已不再瞪他,但却有一种比仇恨,还要可怖的东西在呈现。他忽然觉得很心寒。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寒。 恐惧。 ——那居然、竟然、赫然,是:正——气! ※※※※※ ——正气? 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正气? 独眼哑笑。他那死灰般的独眼中突然泛出凶恶的光泽,蒲扇般的大手伸出,一把就撕碎了对方所有的衣物。 “你、反、抗?”他的眼珠子已红。一点点地俯近,逼视着那双水灵而倔强的双眸,“——你,怎么、反、抗?!” 仝蓉笑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的笑容很肃冷。 她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眼珠子,肃冷的笑,变为无尽的讽刺。“——你会把抢偶的,还还回去吗?不,你不会。但我宁可相信你会。我宁可试上一试,与虎谋皮的后果!而你,要的是欲望!是满足!是亲眼看着一个女人被你侮辱却无力抗拒!……你是变态的,你想要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兽欲!你还想得到:恐惧、仇恨、无奈、痛不欲生、痛苦、惨叫、血腥……,你想得到的,太多了。所以我能够反抗,我会反抗!” 独眼的神情更可怕了。他的脸在扭曲着,然而,他的眼中,却已有了掩不住的痛苦与悲哀。凶狠与残暴悄悄呈现。 “我的反抗,已经开始了。”仝蓉的声音更清晰了。 “现在,我已经无力抗拒你的兽欲,但是,我会看着你,看着你是如何来满足你的兽欲,我不会再痛苦,不会惨叫,不会再恐惧,更不会痛不欲生!……你还等什么?你难道怕了?你不敢了?是的,因为我的缘故,生存的希望,破灭了。如果还有食物和水,他们就能够多活一刻。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我的贞操与他们的生命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为了生命,我不会在乎贞操。所以,我不会恨你——因为,无论是否属实,你已经说过了,会把抢来的,仍还给他们!我不会相信你的心,但我相信自己的耳朵。来吧!你做吧!——记住,就是为了你的这句话,我不恨你!” “你、不、恨、我?”独眼笑。哑笑。 “虚伪!——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这么的虚伪!为了他们,你不恨我?!为了一句不存在的承诺,你不恨我?这就是你的反抗?这就是你的反抗?……太可笑了……哈……”他果然笑了。然而,他的表情,却凄惨至极,那“可笑”竟成为“惨笑”,仿佛正面临强暴的不是仝蓉,而是他自己。 他惨笑着,久久,那只死灰色的眼眸中,居然滴下了一滴眼泪。泪水,滴在了仝蓉的鼻尖上,再分滑两旁,淌入仝蓉的双眸,但那双眼眸,却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个时候,独眼突然做了一件事情。 ——他脱衣。 脱光了所有的衣服。 脱得很快。 ※※※※※ 脱衣服的时候当然要站起来,所以仝蓉看得很清楚: ——他穿了三套衣服。三层都是黑色的。 ——外衣很普通。除了外衣,便是一套连裤紧身衣,但这并不能称之为衣服,因为它充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就像是一张鱼网。脱下了这身黑色的网络衣,就只剩下了黑色的内衣。 上衣是个不透明的黑色背心,下面是不透明的黑色短裤。 衣服脱光了,露出了他满身的伤疤。 (他的全身,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肌肤。) (他也一定有过难以言喻的悲惨经历吧?) ※※※※※ 然而,独眼脱了衣服,却没有“扑”上来。他冷冷地瞪着这也已是赤裸的仝蓉。 仝蓉一眨也不眨地正盯着他,没有任何的表情。 独眼弯腰,拔出了那四个“铁扎护”。 仝蓉依然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把它穿上。”独眼把黑色网络衣踢到仝蓉身上。 仝蓉不动。 “拜托,您没见我一点性欲也没有?穿了再脱,才有情调!”独眼冷笑。 仝蓉艰难地坐起来。站起来。穿上衣服。那身网络衣,竟像是有伸缩性一样,与肌肤是完全贴合的。 ——这样的一身衣服,无疑更易引起人的欲火。 但是,独眼却仍没有任何欲望。 他一掌拍在旁边的土壁上,土壁裂开,现出一个很大的方洞,洞里,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他探手进去,一拉一扯,随之取出一件不透明的连裤黑衣。 “穿上!” 仝蓉穿上。 她毫无表情地看着这凶恶的男人——他仍然毫无欲望。 独眼瞪着她,瞪着那毫无表情的面容,略一转身,居然也穿上了衣服,再面对仝蓉,把小背包踢到她脚下,反掌一拍,那方洞又长合。“——快滚!”冷哼着,一摊手,掌中出现一片如纸一般薄的发散着绿光的圆盘,塞进仝蓉手中。 “臭丫头!——你遇到的是老子,老子一向最讨厌你这种平板马路般的身子!亏你还能称之为女人?见了就恶心!老子一向最讨厌的就是装模作样的人,见了就烦!偏偏你他妈的两种都占全了!滚!快滚!滚得慢了老子一刀宰了你!” 仝蓉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看手中的背包和荧光,再定定地看看那只死灰色的眼。她也做了一件事情。 ——屈膝。 跪倒。 叩头。 而后,她走近独眼,掂起脚尖,环抱住那微微颤抖的、强壮的身躯,吻。吻在了那充满凶残与无情的脸上。转身。走。她走到那斜斜向上通的狭洞处,狭洞似乎突然扩散;她爬进洞里,再爬出,爬出的刹那,狭洞长合了。面前,有条斜斜向上,仅可容人弯腰而行的方洞。洞内,仍有她挣扎时遗留下的痕迹。她钻进洞,洞顶突然裂开。她先把背包放上去,然后,吃力地攀出,上身终于上去了。 荧光下,不及五步处,地面上有一个头。 只有一个头。 ——阿丁的头。 ※※※※※ 绿光凄凉,独眼垂泪。 只有一滴泪。 泪入泥土,立刻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但撕烂的衣物在,淡淡的暖意、隐隐的芳香在,被打落的牙齿在,被扯掉的头发也在,血也在;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独眼也屈膝、跪下、叩头。 他再度垂泪。 ——血红的一滴泪。 然后拔刀。 那是一柄锋利的小刀,闪着渗人的蓝光。 他把小刀放在了脸颊上——刚被吻过的脸颊上。 刀尖缓缓刺入,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只想到了小时候。 ※※※※※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那个饥荒的年代。(母亲遍体鳞伤,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他和姐姐面前,把一只已经露出骨头渣子却依然紧握着的手伸出,摊开。倒下。手里,只有小小的一团红薯叶子。)很小的时候,那一年的水灾。(瘦弱浮肿的姐姐,把发着高烧的他背到了一条破船上;破船在水上摇啊摇的摇弋动荡,没有休止,三个小时过去了,浑身赤裸的姐姐被五个船工踢了出来。然后,扔出一件破棉衣,一只窝窝头。姐姐把破烂的棉衣围到了发着高烧的他的身上,把他紧紧地揽在怀里……;他醒了,姐姐的身体却已经僵硬。)不太小的时候,那个深山的冬季。(一个陌生的女人,给了他吃的,喝的,给了他走出深山的路线;几天后,他看到了昏迷的她;他背着她,半个月过去了,他又转回了老地方,一群人赶来了,把女人带走,把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当那根枯枝贯入他的一只眼睛中时,他的那只眼睛,自此也就只能看到一幕画面:爱他的人的麻木、绝望。) 人类都是凶残的。 唯有女性中的爱是例外。 但没有人去爱世界——直到今天,直到今天他亲眼看到。爱予以杀戮的刽子手!(假如,这是最后的一个爱世界的人,而他,却差点奸污了她,杀了她,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 ※※※※※ ——他转动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割下了一块唇形的肉。 (把肉,放于那血液、牙齿、泥土、衣物的混合物中) ——然后,他戴好铁指套,敞开衣衫,露出赤裸的胸。 ※※※※※ “这是一件伟大的工作。” “这是一件神圣的工作。” 他喃喃自语着,尖利的铁指套,突然就贯入腹内。他搅动着,像往常挖掘最易挖掘的土洞一般,划开了肚皮,拉出了一截截的肠子。 然后继续。 “这是肝脏。这是肾脏。这是脾脏。这是胃。” “对了,这才是心。” 心在掌中跳动着,绿光映照下,他恐怖地发觉了那不可更改的事实: ——心不是红色的! 血也不是! 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他把心塞入了自己的口中,狠狠地咬住。 ——既然,它已经注定了:不、是、红、色…… (她会原谅我吗?) 他的脸上有笑。 欢笑。 ——(会的。她一定会……的。) ※※※※※ 这个时候,也正是王甲说着“少了两个小白点”时。 “那也就是说——已经死了两个人?”王木问。 他不敢肯定,只望向王甲——虽然,那副容颜的确很可怕、很难看,可他必须适应,也只能适应。 王甲也不敢肯定。“如果在现实生活中,有时间观念时,我能推测出来。但现在……”他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能说。” 王木却根本没有从王甲那里得到答复的意思。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十八个加六个加两个是二十六个,现在少了两个,就只剩下了二十四个了。二十四个……二十四……” “二十四?”王甲突然一怔。 然后,他似喜、似恍然,似畏惧的沉默了。 “二十四怎么了?”王木十分奇怪。 三、奈何桥前 王甲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突然抓住弟弟的手,问:“阿木,如果真的出不去了,怎么办?——僻谷术,也不是可以永久的不吃不喝;它的期限最多只有六年,而且,那还是‘佛法瑜珈僻谷术’,像我们所练的‘灵法劫借僻谷术’,最多只能支持一年半!——答应我,如果我先死了,你一定要趁我血液仍存在时,把我的血喝了。尸体,能吃多久就吃多久,尽量坚持下去。最多两年,这里就一定会被人发现。那时,你会活下去的!” 王木听的只觉一阵心寒。“王甲,你怎么说出这种话了?多吓人!” 王甲沉默。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道:“阿木,你一向是不相信鬼神以及神秘事物的;其实,我原本也不信的。但现在,我,我只怕……” “怕?怕什么?什么事情都不能怕的。一怕,就会失去了抵抗能力。就像你很久前说过的那样——意志,就像河堤,一但有了松懈,洪水,就会不可抑制地涌出。所以,不怕,反而什么事也没有!从前我不是也很怕吗?后来一练‘灵法天目’,不就什么也不怕了?你不是不止一次的告诉我:一定要有坚定的信念吗?别忘了,咱们有地图,地图上表征着的明明是有出路的;而你,又是那么的神通广大,懂得东西多得要命!以后我听你的还不成吗?你让我练什么我就练什么,总有种功法像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吧?能出去的,放心好了!” 王木像个当哥的一样拍拍王甲,“别说得太吓人了。咋说这也是在地下,就算地图上没有标明水源,现实生活中也不说就找不到水。咱这片地方,地下水太多了,地下河也有。小鱼小虾米的不会就没有。吃啥不比吃人强?你以为你的肉很香吗?你的血很解渴吗?——何况,图上有水!” “你错会我的意思了。”王甲说:“阿木,你想过没有?——回家时,一路上的奇怪事件?劫难重重?想过吗?——这张所谓的藏宝图又怎么就会变成了地图?而且,你我还能看到所在的位置?” 王木得意起来,“这就叫善有善报,老天长眼——凑巧!” 王甲苦笑。“阿木,有一个疑团,我始终没敢告诉你。直到方才——我听到了‘二十四’这三个字,才忍不住了。” “什么疑团?” 王甲哆嗦起来。“我了解你,只要你能看到东西,就充满了乐观,什么也不怕。所以,告诉了你,也让你有所准备。” 王木急了。“别饶弯子好不好?——你烦不烦?” “我怀疑,是‘霸气劫脉术’的‘风水改运法’开始发动了!”王甲终于开始说“实话”。 “——风水改运法?” “不错。因为,早在你让我试试,和我开玩笑,讽刺我时,我就已经悟通了改运的方式!在基于信与不信之间的矛盾前提条件下,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制作了大量的改运工具,绘制了大量的符咒,并选择了一个大雷雨的夜里——” “——那天晚上!”王木突然想了起来,“就是那天晚上你跑了出去又回来?!” “对。就是那天。但,法术、方术,施展于最后一刹,我却因心惊而放弃了最后一步。但是,如果有场雷阵雨降临于王庄坟群,并于此后的某一日出太阳时一边晴一边雨,就等于完成了‘霸气劫脉术’,而那些天里,连日的阴雨,我不敢保证,是否会有场雷阵雨降临到王庄坟群。” “要是有的话,就发动了?” “对。到地底后,我一直为这个问题所困扰,如若真地已经发动了,那么,作为法术的施展者,很难保证是否会成为祭奠品!若是确实已经改运开始,我们,就很难出去了。” 王木终于呆了。换做了以前,他一定要大肆驳斥、讥嘲。但现在,他也已经逐渐相信了王甲的神神鬼鬼。怔了片刻,他问:“解铃还须系铃人,好死不如赖活着。随着生产力的进步,人们的生活只能日益提高,何苦要为一时的富裕而劫运呢?改运与否,无关大局,最多咱们仍然没钱。王庄人依然穷一点。但若是像你说的,一旦改运,就会让成千上万的人陪葬,那个罪孽,岂不是十世轮回也难以洗脱?我们俩也成了陪葬品之一,钱再多,有命重要吗?何况,‘劫’,毕竟是属于强盗的行径,是把他人的一切截取过来,加诸于自己身上,是有违人类道德标准的。你既然是以风水、预测为主,该知道这一行隶属于‘精、气、神’三门中的‘神门’,而神门,是最重视道德修养的。以德而言,劫,违反德行。这又岂是你我的一贯作风?所以说,‘命有劫、运有破’,‘劫’由你生时,‘破’亦应由你完成。快想想办法!想想办法!——行吗?” 王甲沉吟片刻,说道:“本来,我是不敢也不能更愿意相信这是它发动的。但是,不知你发觉了没有,现在,已经越来越冷了。这也就是说,‘霸气劫脉术’的‘劫’,已经开始。办法,固然也是有的,但先决条件却是:内外双劫,不可凑齐!” “内外双劫?”王木问:“那又是什么?” “所有的劫难,都是由‘内、外’两个因素凑成的;哪怕是你好断断地走在路上突然被一辆飞车撞翻,也是因‘人与车’这两者凑成的。而在这里,‘内外’的涵义,也就是地下与地上两种。地上的外劫,刘庄中已经有人死去,但千万、千万不可再有人自杀;内劫中,若是墓中真的有其他的人,也千万、万万个不可,不可有自杀、他杀出现——否则,我们万难活命!” 王木松可口气,“呀!不会那么巧的,他杀倒有可能,谁会没事找事的去自杀?”停了一下,问:“但这与二十四有什么关系?” 王甲道:“当然有关系。一年分多少个节气?二十四个!而在古典的神秘文化中,也分有二十四气!——天、龙、王、霸、神、精、魔、力,运、邪、正、寂为十二大气;阴、阳、生、死、幻、灵、异、真、色、士、意、妖为十二小气。此外,尚有三十六个微气,共为六十气,分入六十甲子之内,这二十四气三十六微中,‘霸气’排列于第四,是种易发难收之气,见效最快,但必然伴随着血腥与杀戮,否则,——它凭什么与天、龙、王三者相匹敌?” 王甲说到这里,王木已经听得大张着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王木才小心翼翼地问:“——王甲,那是不是就是说,如果风水改运术真地发动了,我们就必然要成为祭奠品?” “那也不尽然。”王甲摇头,“施展法术,于我而言毕竟是首次。考虑不周处有之,漏洞百出者有之,而且,并未完成。所以,在我想来,如果地下真有二十二人仍然活着,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汇为二十四气,就有可能活着出去。或者,有懂得‘王气’者出现,——因为‘天气’和‘龙气’是不可能有人懂得的——我们也能逃离此地而存活。但是,先决条件依然是:不可凑齐‘内外双劫’,造出血腥与杀戮。” 可是王甲与王木又怎么会知道,内外双劫其实已经凑齐了呢? ——内劫中,小胖被杀、独眼自杀。 ——外劫中,刘大赖等人早就被杀了,而自杀者,却不是别人,正是两人的母亲:王妈! (法术至亲的第一个祭奠品!) ※※※※※ 两人谈话时,老大也正在询问黄紫兰被困的经历。 “果真是‘黄泉道’,你没有记错吗?”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黄紫兰回答的十分简洁。 老大不觉皱起了眉头。 ——黄金、水晶、夜明珠。 (一种是人类贪婪欲夺之物的代表;一种是寂静、纯洁、力量的、无任何杂物的世界的代表;一种是绝望了的黑暗中的希望之光。) (黄泉道,应该也是财富、力量、希望的道路。) (那条路,想必应该是由水晶石铺成的吧。) (而现在,却是无限的黑暗、无限的寂静,那是否正代表着,即将走入幽冥、走向死亡?) (但是,既然有夜明珠的存在,便该有希望的存在。) ——希望又该在哪里? “那真地是‘黄泉道’吗?”老大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黄紫兰点点头。她真不明白,老大为何对这三个字那么感兴趣。老大沉默了。他的眉头已经紧锁,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抬头,“糟糕!——有危险!”他轻呼一声,又忽然一怔: ——有一股冷意。 一股仿佛来自玄冰世界的冷意。 ——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息。 “不好!”他叫,一挥手,“快跟我来!” ※※※※※ 阿丁只有一个头。 绿光映照下,仝蓉可以清晰地看到: ——只有一个头的阿丁,瞪大了两只眼睛。 这刹那,她忽然觉得心碎了,力竭了,希望破灭了,世间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了。“阿丁!”(她在心里叫。)忽然昏迷。 ——疼。痛。昏。 疼在心里,痛在腹部。 ※※※※※ 一个人突然跃出,一落于地,抬足便欲踏上去,但也就在将踏未踏的一瞬,忽然生生刹势,难以置信地望着逐渐滑落的仝蓉。 “仝……蓉……?”吃惊的声音响起,她是朱倩。 她呆呆地望着仝蓉,怔怔地后退一步,想起了什么似的急跨一步,把仝蓉拖了出来。仝蓉的腹部,正插着一柄短剑。她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已经昏迷了的仝蓉,整个身体,忽然间就软了。“扑通”一声,她跪了下来,瘫软。 她终于发出了一声的尖叫。 ——充满了恐惧的尖叫。 杀小胖乃至于饮小胖的血,她都没有惊骇过,但误伤了仝蓉,她却再也无法抑制恐怖。 而此刻,困住了阿丁的土地,却慢慢裂开,“卜”一声,阿丁被弹了出来,土地重新长合。 ※※※※※ 谁也没有留意阿丁。事实上,在那样的黑暗与惊惶中,每个人最在意的,都只是自己。然后才是好朋友。黑暗中,杜留抓紧了许芳芳,屏蔽呼吸,另一手握紧了刀。片刻后,尖叫声停止,惊惶者也已经镇静,杜留这才说话。 “——不要叫喊!惊慌!要用耳朵听!用心灵听!用脑袋听!他们,决不是鬼,是人!现在,我们必须找到他们,抢回我们的东西,救回我们的人!好——跟我走!” 他拉紧了许芳芳,快步离开出事地点,其他人紧张地跟随着。 沉寂与黑暗,令他们无法知道走了有多久,前面,忽然有隐隐的脚步声传出。杜留霍然转身,“——得回去!我们应该在原地找!”一拉许芳芳,飞快地挤过茫然的人群,向回返。 又过了片刻,隐隐有绿光呈现,杜留猝然止步,刀锋迎向绿光映照处,低声、沉声道:“——慢点!”停下。 尖叫声适时响起,绿光突然消失。隐隐中,传来阿丁的声音,“谁?——蓉?……蓉?” “蓉——” 一声悲若夜狼望月的长嚎。 “快!”杜留立刻一拉许芳芳,当前奔去。 ※※※※※ 绿光再亮,远远的,朱倩跪坐于地,衣衫不整,满面泪痕,手中却持有一个圆盘——绿光,正又那圆盘上散发。不远处,是阿丁。他的怀里是仝蓉;他的身边,却是仝蓉的背包。背包散开着,隐隐可以看到里面还有东西。 人们立刻加快了速度。 仝蓉的脸,已经不成人样了。血迹犹存,她的衣服,也变为一身奇怪的黑装。她仰面躺在阿丁的怀里,绿光映照下,她的小腹,有剑柄,半截的剑刃。 朱倩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显然是惊骇过度。 人们停下。 仝蓉悠悠醒转,口齿不清,“湿的……喝的……飞包……” 人们的眼睛突然都亮了。望想背包——在这个时候,仿佛所有的人都成了仝蓉的知己,能听懂她的任何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能明白她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除了阿丁。 阿丁揽着仝蓉,一滴滴的眼泪,夺眶而出。“蓉……” ※※※※※ 老大走的并不快。但黄紫兰却须得跑步才能跟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老大神情上看,那显然是件大事。 果然是大事。 很严重的大事。 ——小胖死了;独眼也死了。 ——死一个人并不算是什么。黄紫兰也并未没有见到过死人。但像独眼的那种死法,她却只敢望上一眼。 这一眼其实也仅仅是一瞥而已。 也就是这一瞥,她就立刻转身,弯腰,呕吐。 但肠胃早已是空的,她连胃液也呕不出来。 ※※※※※ 老大却很平静。他先找到的是小胖,接着才是独眼。见到这两具尸体时,她的面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如若是一定要说有,那也只在眼眸的深处。 一丝的伤感。 伤感也只有一刹那,接下来他第一件做的,却是打开所有的自设机关,取出“洞”内的物品。 他没有动尸体。 拍了拍手掌,而后发出了一声细细的音后,片刻,小铲首先到了。他看看独眼的尸体,皱皱眉,再看了两眼,就折向小胖的出事地点。 再过一会儿,小刀、二狗到了,身后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他们把韦依依和安莹莹也带来了。四个人,显然都很疲惫。疲惫的以至于韦依依和安莹莹刚走到,就立刻尖叫了一声,同时滑向地面——昏。小刀怔。二狗呆。两人一怔一呆,然后小刀深吸一口气,凑近独眼的尸体细望;二狗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才掀动鼻翼,连嗅带望。 两人看了师傅一眼,一同折向小胖出事地。 小铲却已经折回。 “看出了什么?”老大静静问。 “小胖死于麻痹大意;独眼死于心软。”小铲回答的十分简洁,而后比划了几个手势。老大点点头。 小刀、二狗也回来了。拖着小胖的尸体。 “力道至少有一百二十公斤——很可怕,那是个可以和我们相比的女人。”小刀十分平静,“独眼很可能又想到了自己的过往经历——是不是那个女人和他的哪个亲人很像?” 二狗稍有惊骇之色。“那妞真是个魔鬼!镇静得可怕!小胖的随身物品都被搜走了!——不过,她是怎么离开的?难道她也懂得机关设立?……独眼,……咳!” “很好。”老大点了点头,顿了顿,“但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小胖不但被杀,还被取走了一些……”他望望黄紫兰,止住不言,只打了个手势。 三名弟子一惊、一凛,一同俯身,望向小胖。 黄紫兰终于停止了干呕,她忽然发现——小刀、二狗、小铲,三个人,都有一种惊/一丝惧。 ——朱倩到底取走了什么? (那一定很重要吧。) 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令三人惊惧的东西,是——血。 小胖的血。 ※※※※※ “独眼,除了吃心外,还割除了脸上的一块肉。”老大继续道:“那块肉,呈唇形。同时,他的网绵衣已经不在,荧光碟也少了一层,他保存的应当是食物吧?也没有了。所以,事件的经过应当是这样的: 独眼在毒打、折磨、欺骗,均未奏效后,与对方有了谈话。谈话的结果是:独眼放了她,而且把网绵衣送给了她。他没有送人走,显然依然在说着硬话。 但对方已经明白了他的真正意思。 作为补偿,对方吻了他。——如果没有这一吻,他可能不会自杀;但正因这一吻,他终于万念俱灰。他食心,其实仅仅是想看看自己的心。意志如若没有那般坚定,他绝不会在失去了肝胆肠胃脾肾之后,仍能掏出心来,并咬入口中。 其实,他是笑着去的。也就是说,对他自己而言,他终于解脱了。 因此,那个女孩子,将作为独眼的替代者,我们必须保护她的性命至最终;出去后,要强制性地令她为独眼守寡三年,并必须以未亡人身份自居。 至于小胖的那个——却只能死!” ※※※※※ “不行!不能那样!”黄紫兰忍不住了。“是你们在强暴她,朱倩应该自卫。她一向是守身如玉,除了自己的丈夫外,绝不对任何同代异性有失礼之举。她是那种典型的贞洁女子,为自卫而失手。以后她可以赔偿你们大量的金钱,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都行……” “朱倩?她叫朱倩?——很好。”老大点点头。 黄紫兰怔。(为何我要说出她的名字?) 老大森冷地笑笑,静静接道:“有一点,你弄错了。我的人,从不强暴——除非是对方同意。” 黄紫兰只觉得一股怒气涌出,脱口道:“不对!仝蓉的衣衫全被撕烂了,她一定被毒打过,你们还说不强暴?” 老大摇头,“你又错了。衣服,可以被撕碎,人,可以被打个半死甚至打死。但是,只要对方不同意,谁也不会勉强的。对活人,我们历来如此。” “那又有什么区别?在你们的毒打下……” “区别大了。这牵涉到一个人的信念与意志。”老大冷冷截口,“——做任何事,都应、都要,彻底!强暴一个人也是如此。强暴,不单是要在肉体上彻底;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任何人,只要意志坚强,在我们无法彻底得到时,是决不会做的。只有对方合作——无论是肉体上亦或是精神上——我们的人才能够真正松懈下来。否则,那就是一种浪费。而我们隶属于君子门,是君子,在君子门盗墓业中,浪费,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忌!强暴,尤其是君子门的大忌!……你绝对应该相信:身为君子者,必然会保持君子的信条!——好了,把他俩处理了。”最后一句话,却是对三名弟子说的。 于是,黄紫兰首先就懂得了什么叫做“不浪费”。 ※※※※※ 小铲、小刀、二狗,一起蹲下,取出利器。剖开两具尸体,剃下血淋淋的肉块,装入一只只从他们的包内取出的袋子内,片刻间,两具尸体的四肢、腹背、臀部等部位,都已经只剩下了骨骼。 ——而后,一阵的疾挖,几乎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就出现了一个土洞,两具骨骼放入了洞内,以土封好。 这一幕景象,黄紫兰看得触目惊心。韦依依、安莹莹,刚刚醒来,就再次昏迷。黄紫兰也很想昏迷过去,但她偏偏越来越清醒——只是手足发软,不停地打着哆嗦。 “他们,已经是尸体,不再是人。”老大更平静了。“所以,我们可以任意取物——何况,这正是目前最需要的物品。有了它,我们纵然是再被困上一两个月,也不必担心。至于那些取自于你们的食物,将会按照条件代价的要求,依然归还于你、仝蓉,还有这两位……哦,韦依依、安莹莹,名字很好听嘛,很有女人味儿。”随口称赞两句,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必须死!——现在,我们该离开此地了。不久后,我们将会因血腥和死亡的出现而遭遇墓中的凶险。但第一件事却是:让那位朱倩小姐死!——当然,我们不能动手。” ——墓? 这是在墓中? 黄紫兰心中一寒。 老大望向她,“这也存在着一个意志问题。我们,只负责恐吓、威胁、欺骗、诱诈,不负责杀人。她的死,该由你们的人,或是她自己来完成。如果,说什么她也不肯死,我们也没有办法。所以,你不必觉得我们残忍;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才是最有情的人。因为,我们是君子门的人,是君子。” 他扶起软软的黄紫兰,平静的语气突然一变,蕴涵出一种潜在的威胁。“君子的身边,必然是淑女。而淑女,是绝不会任意插口的。所以,你应该考虑好……” ※※※※※ 阿丁在哭,朱倩也在垂泪。 她哭泣着,“……蓉!”募然仰头,一张凄艳而果决的脸。“他们是人!不是鬼!他们害了蓉!”她的声音在颤抖,更悲戚了。“蓉,你救了我们……”一只手却抓向背包。 然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更何况在这“民以食为天”的非常时刻? 最亮的眼或者是朱倩,但最快的手却是陈星。 朱倩的手刚摸到背包,陈星已经一个箭步冲到,劈手夺过背包。这刹那,四个声音同时响起: “——陈星!” ※※※※※ 杜留、丁大大、朱倩、吴小慧。 ※※※※※ 但这同时,陈星却已扑通跪倒,跪于仝蓉面前。叩首。“仝蓉,是你,不畏强暴,殊死搏斗;是你,不惧邪恶,义无返顾;是你,不牺生命,仁义永在!——受我一拜!”他的声音很低沉,这样的话,若是放到了还在现实生活中,谁都会觉得他是在演戏,可是此时此刻,这样的话,听起来竟是如此地打动着人心。他的话说完了,霍然回首,望向众人,“——你们还……” “跪!”杜留沉声说着,当先跪下。一众你看我我看你一眼,也跪下。最后跪下的,是吴小慧。众人叩首,她不。她的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陈星持包之手;众人抬头,她才略略低头,但眼角的余光依然毫不放松。 “她怎么样?”陈星关切地问。望着仝蓉,持包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阿丁惨笑,“还……活着。” 他也只能惨笑。面对着这些口是心非堂而皇之的言辞,除了这三个字外,他也实在是无话可说。 陈星却又望向朱倩,面目一寒,劈手夺过那张散发着绿光的荧光盘,厉声问:“这东西哪来的?” “抢来的。”朱倩有气无力地说着,眉宇间却渐显煞气。 “好!”陈星喝道:“有了它,就能看见路了!我们去找他们!杀了他们!救回我们的姐妹!”倏然起身,大步而行,好一副英雄豪杰、江湖好汉慷慨就义之态。众人都站了恰,望向他。一时间,人们竟纷纷让路。 但吴小慧却突然伸臂,拦住陈星。 “站住!”她历喝:“——把背包放下!” 历喝声传出,人们决然一醒,纷纷行动,刹那间已包围了陈星。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此刻,背包的利益,业已关系到每一人的生死存亡。 ——也所以人们绝不会“怕”一个人。 陈星皱眉。 他的面上突然现出了令大家取水取食物时才有的凶狠与残酷。他盯紧了吴小慧——这个处处和他作对的人。 他的目光忽然间就仿佛突然变成了一柄锥子。 他冷笑。 “不去救人找人,你拦着我干什么?”他说得很慢,然而每一个字说完,他都要盯着吴小慧某一处部位。十三个字说完,他换了十三个部位。 这时候他的目光已经不单单是锥子了,还像刀、像剑、像斧头、像棍棒、像锤子,像鞭子、像钩子、像枪、像出膛的子弹,像恶狠狠的一巴掌,像突然题出的一脚,还像某种令女人恐惧(当然也不单是恐惧)的某种男性物体。 假如他的目光真有如此的神效,这个时候,吴小慧的眼睛无疑已经被刺瞎,她那吹弹得破的脸颊上无疑出现了丑陋如蚯蚓般的刀痕,她的喉咙无疑被一剑刺穿,她那充满了小智小慧的头颅无疑已经被一斧头砍落,她那两只修长的玉腿无疑已经被一棍棒打折,她的双足无疑已经被一锤锤地锤扁,她的身上无疑已经被鞭打的体无完肤,她体内的肠胃之类无疑已经被钩子毫不留情地钩出,她的身上无疑已经被一枪枪地挑出了一个个的洞洞然后再挑上天,当然她的心脏处无疑已经有不下一百发的子弹;她当然也会被一掌掴翻,一脚揣倒,然后她会被…… 可惜不是。 可惜目光也只能是目光。 所以无论目光像什么,都最终也只能是像而已。 所以吴小慧不怕。 她面若寒霜,“放下包!阿蓉以生命换回的生命,绝不能葬送于你的手里!” “对!放下!”人们附和着。 人群之外,杜留悄悄翻腕,刀锋,已悄悄地迎向陈星。 ※※※※※ 做人,最重要的是聪明。 韦依依和安莹莹无疑很聪明。聪明到了该昏迷的时候则昏迷,该清醒的时候则清醒。(黄紫兰不能不佩服——这根本就是无法学习的东西,只能归于天资。天分。) 她俩醒来时,老大正把黄紫兰扶起,说出最后的一段话——一个客气的威胁。所以,对她们而言,就只需要知道一点就够了: ——不要随便插口。 (不必知道:真若反抗到底,就不会被强暴;如何处决朱倩;新的食物的来源;朱倩可以不死……) (不必知道这一切不需要知道的真实。) ※※※※※ 而此刻,王甲和王木又拿出了地图。 两个人认真地观察着。片刻后,王木得出了结论。 “——还记得钟氏兄弟的‘趋势’理论吗?”王木先问了一句无关疼痒的话。(详见〈时空梦·宇宙情〉)王甲点了点头,“那事实上是种现代人命名为‘混沌学·模糊工程’的东西。——怎么了?” “现在,图上的纹络再度变化,睁开眼光很静;闭上眼光势很快。那二十二个小白点,正聚集向一个三岔路口。而且,很快就会聚集于一起,——但是,我们的路,却是向下。向中腹。” “那与趋势理论有什么关系?”王甲问。 “他们也会来的。”王木叹了一口气,“这……可能也是趋势?” ※※※※※ 三叉路口到了。 老大一摆手,所有的荧光熄灭。 “就在这里。——他们会来的。”此刻,老大像极了那“聪明的一休”。他补充着,“休息。休息一会儿吧。” 但二狗却突然叫了起来:“师傅!——这里变成了石道!” 小刀也吃惊了,“师傅,——刚才我看到了桥!” “桥?”老大一凛,重新亮起荧光,“——哪里有桥?” “有!绝不可能是错觉!”小刀显然有些惊悸,“一座桥!刚熄灭荧光的刹那,一座桥一闪消失!” “哦?”老大严肃地望着小刀。 “真的!桥前还有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枯瘦如柴的;一个样子很帅的!——那两个人好像还举着一个发光的牌子,上面有三个紫色的字!” “什么字?”老大慎重起来。 “奈何桥!” 小刀的声音,已不觉颤抖。 四、杀气严霜 有一股冷意。 有一种杀机。 ※※※※※ 杀气已经涌现。 杀气正缓缓逼近。 ※※※※※ 杀气严霜。陈星的身躯忽然僵硬。 他僵直着身躯,缓缓地从一张张充满了憔悴、贪婪、愤怒、仇恨的脸上移过,终于望到了人群外的杜留。 ——那些往日的同学、同事、朋友们,对他的恨,更远超于那些不明身份的劫掠者。 ——只有杜留最平静。 可是杀气却正从那里涌现。 他没有看到阿丁和仝蓉。 但他听到了阿丁一声声的轻呼。仝蓉一声声微弱的呻吟。他知道,这两人根本就无暇、无力,顾及外界的一切!他忽然觉得很可笑、很可怜、很可悲。 杀气如严霜,他却只觉得可笑、可怜、可悲。 ——为了一个“分配者、最大公无私者”的虚名,仝蓉竟冒死抗拒,抢回了一些食物和饮水。 ——她是那么地爱着阿丁,可是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依然是“吃的、喝的,背包(里有)。” ——她是否知道,当她被劫掠时,竟没有一个人(除了阿丁)敢去救她、想去救她? 可笑、可怜、可悲。 ——身为一个男子汉,竟不敢向一个自己深爱着的并且也是深爱着自己的女性表达爱意;身为一个男子汉,竟宁愿被人厌恶且可怜,也不肯去分明是非,敢作敢当,宁肯被一次次地冤枉着,忍受着不白之冤,而不肯站出来宣布真实。阿丁,你真地以为,你的这种做法,能获得真正的友爱吗? ——你的个性,还能坚持多久呢?你怎地以为:人,会被你的心灵感动吗? 可笑、可怜、可悲。 ——聪明的杜留,总会在该出头露面时才出头,善良、正义、被占尽,邪恶、卑鄙,推给他人,难道,这一生,就真地不会有人看穿你的真实了吗? ——但是我呢? ——但是这所有的人呢? 岂不是一样的可笑!可怜!可悲?! 杀气严霜。陈星忽然仰首大笑。 狞笑。 笑声忽然停顿。他霍然转首,重新望定了吴小慧。 “吴、小、慧!”他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你、他、妈、的、除、了、会、斤、斤、计、较、外、还、会、做、什、么?” 吴小慧冷笑:“没有人会信你!——放下背包!” “信、不、过、我?”陈星怒笑。他再次望向那一张张充满了贪欲的脸。 ——不错。的确没有人信他。 (但我为什么要让你们信?) “你们,——信、得、过、谁?!” 吴小慧不假思索,“交给杜留!” “给他?”陈星再度霍然回首,凝望杜留,“给——你?” 杜留点头。他慢慢地点头。然后冷笑。“不错。给我!”执刀的手,突然间已经横在胸前,刀在腕后,锋对陈星。“——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家的意思。你可以不信不过我,可以交付于任何一个人,但是,决不能在你的手里!” “不要——惹、怒、我!”陈星加重了语气。 “但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杜留冷笑。 杀气迫人。 杀气如同严霜般迫向陈星。 陈星终于不再大笑,也不再狞笑。 “阿丁,把背包交给你,你能保证不给任何人吗?” 陈星问。平平静静地问。 问向不问外事、只专心拥着仝蓉的,面色惨然的,阿丁。 丁大大。 阿丁抬头。 绿光下,十三个人狰狞的面容,像是十三个随时会扑过来的饿鬼。 “不交给任何人?”他露出了浅浅的微笑——狰狞、丑陋、可怖的微笑。“好的。”他愉快地说,“我同意。举四只手同意并赞成。两只是我的,两只是蓉的。——可是你会吗?”他忽然变得伤感起来,“你会把赖以生存的东西交给我们吗?他们会同意吗?你们竟不怕我独吞?”然后,他长叹。长叹一声,垂头。 ※※※※※ 冷。 寒。 惧。 (那不是阿丁。不是日常生活中早已熟悉了的丁大大。) 杀气严霜。每个人都感到了那杀气。每个人都为这几句普通的话,为这几种变换的表情而恐惧。 可是时势已经不容犹豫,必须要有选择。 尽快地选择。 ※※※※※ “阿丁。接下背包。”杜留说。 “然后呢?”阿丁仰脸。 “然后,由你分配。” “你信得过我?” “信得过。” “那么大家呢?”阿丁忽然转望所有的人。 朱倩立刻回答,“阿丁,你放心。任何时候,我都信得过你。——我同意。” “你呢?”阿丁转问陈星。 陈星一怔。“我?——我当然信得过你。不然,我也不会找你来拿背包了。” “阿丁,你接下。我们信得过你。”许芳芳说。 张大为立刻接道:“接着吧,我信得过你。” “既然大家都信得过你,你应该接着。”吴小慧说。 阿丁缓缓起身。他双臂平摊,臂间横陈着仝蓉。 ——仝蓉,业已再度昏迷。 ※※※※※ 人群稍散。阿丁望着那张布满了青紫伤痕的脸,望着腹部那柄短剑的剑柄,忽然惨笑。他惨然笑着,大步而行。行走中,仝蓉宛如躺在海棉床上一般,竟没有受到任何震动。人群分开。然而,他却毫不停留地穿越人群,继续大步向前,竟对陈星手中的背包望也不望一眼。 “阿丁!你干什么!” 异口同声。杜留、陈星、许芳芳、吴小慧叫。责怪地叫。 “我要离开!”阿丁冷笑。 “陈星,你会一怒弃情,而我,却会一怒绝情!” “韦依依、安莹莹、黄紫兰,三个人还生死未卜,际遇不明。而你们,却陌不关心,反而为这一点点的可怜的食物和饮水在钩心斗角!这一点点的东西,够几个人吃?吃完了之后还能再吃什么?吃衣服?衣服无法吃的时候呢?没有了水还可以喝尿,这一点点的尿喝完了之后呢?你们还会喝什么?——生命,在你们的眼中,竟是那般的宝贵?他人的生死存亡,在你们的眼里,竟不如一只蚂蚁?亲情何在友情何在?人情何在?!” 他大步而去,隐于无际的甬道,无涯的黑暗。 远方,仍传来着他呢喃的自语: “蓉——你为何要来/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还要带回这点东西?” “难道,你竟然不明白:只要,只要有一点/一丝的希望,他们,就只会相互争斗,自相残杀?只要,只要能暂时地活下去,他们,就绝不肯放弃、绝不肯放弃生命于奋斗、抛弃血肉于尊严?蓉,——你带回来的,究竟是黑暗,亦或光明?是厄运,还是幸福?蓉,在这个世界上,你为何不能学得自私一点、软弱一点、卑鄙一点、渺小一点呢?蓉……” 绿光大亮。 ※※※※※ 四只惨绿的圆盘出现,四束惨绿色的光芒出现。柔和/阴冷/邪恶/恐怖/诡异的光芒,立刻就笼罩了这阴森的甬道。 前面,是个路口。 三叉路口。 身后,前方左首、右首,各自有一条甬道,像个三丫一般,每条甬道,都是石壁、石地、帝顶,一样的暗青色,一样的青石条纹。惨绿的光芒下,那居然像是刻意兴建的交通要道一般。路与路的夹角,都是120度。路的正中,居然还有个稍微凹陷下去的大圆盘,仿佛是个安全岛。绿光正源自于阿丁的右首方向,绿光下,那条路上有七个人。 四男三女。 四名男的,两前两后。 前面的两个,一人负手而立,面目冷漠而肃杀;一人抄手而立,面目扁平,鼻子小得可怜。身后两人,各拉着一只小滑轮,上放杂物。一个宛若狼狗,另一个面目寻常,浅露的手却平板瘦长,宛若快刀。 三名女的,缩在最后,竟是: ——韦依依。黄紫兰。安莹莹。 ※※※※※ “停。” 那面目冷漠而肃杀的人说话了。 阿丁停下。抬头。冷笑。 “是你们?——是你们里的哪一个?滚出来!” ※※※※※ 远方有光。是绿光。 绿光很“亮”。陈星忽然间笑了。 很残酷的笑。 ※※※※※ 他缓缓地摇着头,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的目光,却一眨也不眨地盯向绿光,仿佛在望向地平线的尽头。 有空洞。有茫然。有悲哀。有恐惧。有忧虑。 突然,他目光一寒,盯向吴小慧。 “如果我判断地不错。那些人,已经正式出现了。你,是退?是进?我们这十几个人,是同舟共济、还是先瓜分这可怜的一点点的东西?” 他的眼中又涌现出一丝的悲凉。望向远方,忽然放声大笑。“杜留!——请!”一把抛出背包,正落于杜留手中。 杜留接包。 十一个人,立刻望向了杜留。 但在接包的刹那间,陈星已经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吴小慧。他狞笑着,呈现着无比可恶的邪恶之光。这一掌正推于吴小慧的胸前,把吴小慧推得直欲倒下。而且,在这推的一掌的最后,居然变掌为爪,顺势揉捏揉抓了一下。 但吴小慧已经无暇顾及。 她一站稳脚跟,就牢牢地望定了接住背包的杜留。 陈星大步而去,边走边笑,横冲直撞,在离去之前,几乎已经碰撞揉捏了所有的女性。 然而没有一个人在意。 此时此刻,“碰撞”,根本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终于远去。 却突然一停。森森冷笑: “杜留!请!请出手!——我们最想见的人,到了!” 杜留缓缓地看看众人,缓缓地拉上背包的封口,把空空的背包塞进他的空空的背包内,再系好封口,捆紧,慢慢地负于背上。转身,迎向绿光。 “各位!” “请——跟、我、来!” 第三章 君子杀人先礼后兵 7 一、柔软的舌头 移宫在移、迷境在迷。既然如此,别说是土道变成石道了,即使变成了高速通路,也不必奇怪。但这个区域乃是“节点”所在,为何也会变化? ——莫非在这个墓中,竟不存在“节点”? 亦或,“节点”其实也是种诈人的机关? 但这些老大已经无暇追究。 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了“奈何桥”前。 奈何桥前人无奈,无可奈何踏征途。 传说中,当“人”来到了奈何桥前时,也就是向人世告别的最后一刻了。在这个时刻,也正是迷茫的“人”慎重选择的重要关口。不上奈何桥,犹可返生;而一旦走上了奈何桥,再想回归人世,也就只有再等“轮回”这一条路可走了。 而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奈何桥”前。 是条三丫路,每一条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如果这的确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关头的话,路正中的“路口”,无疑也就代表着“奈何桥”。 ——那么真正的桥,是否就是那个稍微凹陷下去的像是和交通路口安全岛像仿佛的大圆盘? 老大不知道。 他也不想、不肯去冒险。 他在等——等着“试验品”的到来。 “试验品”是那群“人”。是那群乍一望去很团结,实际人心散乱到可笑可怜程度的尔虞我诈自私自利的那群“人”。 ——主要是朱倩。 ※※※※※ “朱倩怎么会死于她的同伴手中呢?”三名弟子犹自不解。老大冷笑。充满鄙视的冷笑之后,他才解释:“那必须利用她们(他们)的弱点……” “任何人都有弱点。群体,尤其如此。当一个人处于群体的氛围时,可能会强大,也可能会是倒数形式的软弱。而群体更是如此,团结时,会呈加法般强大,但散乱时,却会呈次方式的倒数形软弱。” “就是这样。” “现代人尤其如此。中国人尤其如此。当人们聪明过分的时候,聪明,也就取代了信念、力量、智慧。大脑和心灵,根本就是两码事,一个发达了,另一个必然要退化。” “而这群人,进化的无疑是脑袋;退化的是心。” 而后他们等。 等到了第一个人。 老大却突然一凛。(就是他!他就是那个最没有“人味”的人!)他也必须死!(但是,怎样才能让他死?) ※※※※※ 当然不会有人遵从阿丁的命令“滚”出去。 老大客客气气地指指身边、身后,“这些,我我的三位兄弟。小铲、小刀、二狗。这三位美丽的女士,你们应当认识吧?我是他们的老大。——您呢?您叫什么名字?请教一下。” “丁大大。”遇到了这种客气的仇人,丁大大也只能强压怒火,“我问你,是谁伤害了她?!——想必,你们不会是那种敢做而不敢当的人吧?” 老大望望阿丁臂间横陈的仝蓉,略皱眉头。“丁大大先生,或许您有一腔的正义与勇气,还有一腔的热血,是位敢作敢当的男子汉大丈夫,而且,也曾练过武术。但照我想来,您可能并不懂得如何杀人。” 一群人的脚步声匆匆传来,杂乱而无章。 老大提高了声音,“短剑向上斜刺,很显然是她站起来或稍微弯腰的时候,有人从地面上突然冲起,刺中了她。但刺中的却绝非要害部位。她的昏迷,主要还是因为体质太弱以及失血过多造成。” 一群人纷纷赶来,但越近速度越慢,脚步声中也有了明显的胆怯之意。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我的人,随便表演一下杀人的方式。”老大淡淡然地扫视着这群纷纷赶到的人,“在你的身后,有你的十余名同伴,而我的身后,却只有三名弟子。您可以选择六名最强壮的人,然后,我会让你看到:他们是怎样被一击致命!” 他的面色突然一寒,“当然,——您也会为方才的那句话,付出代价!” 阿丁冷笑,“代价?——会有代价的!但不是我。是你们!”他的双臂依然磐石般端着昏迷了的仝蓉,丑陋的容颜上,募然散发出一股森冷的杀气。他的双眸,更像个黑洞洞的枪口般,望向对面的四名男子。 ——都无“生气”,是那种敢于杀人且善于杀人的人。 ——老大负手而立,毫无杀气,却有种比杀气更可怕的东西潜藏着。 ——抄手而站的小铲,正缓缓松手,摸出一柄短铲,铲缘锋利,铲呈双曲线型。握铲的手十分稳定。他只摆出了一个防守的姿态,但动作严密,绝对可以向任何角度予以进攻。 ——小刀竖起了板刀般的左掌,右手握柄闪烁着寒光的狭细短刀。其姿态,宛若美国海军路战队的格斗手法。 ——二狗双手握钢钎,钢钎长尺余,平眉而举,系日本剑客“青眼一刀流”的手法。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不必再看了。 ——亦无须再看。 那的确均可一招致敌,的确可与任何职业杀手、超级间谍的杀人手段相媲美。至于老大,那更是显得神秘莫测。他人虽负手而站,但其双腿、双足所处的微妙角度,却可随时双脚齐飞,而且必然快逾闪电。 他的心依然在下沉着。 他从未想到,在这种环境中,竟会遇到这样的几个会武功的人。而他自己呢,——在最后一关不欲冲破前,充其量,也只能说是会武术吧?勉强对付陈星、杜留这种人尚可,但与那些人相比,显然也只能是切菜刀与开山刀之比。 以他们的水准而论,绝不会竟刺不中仝蓉的要害。但若仝蓉不是被他们伤害的,那又会是谁?难道竟是朱倩?(不!不可能是她!不会是她的!)但那又会是谁呢? ——六个人!(他们有六个人!) ——那两个呢? “六个人!”阿丁突问:“你们有六个人!——那两个在哪里?” ※※※※※ 再慢,也是走。绿光下,那群人的面目已经可以辨别。 老大挥手。 小铲收铲,小刀收刀,二狗收钎。 老大不再理会阿丁。他淡淡地看着这群后到的五男八女一十三人,缓缓问:“是谁,杀了小胖?站出来。——否则,男的凌迟处死,女的悉数轮奸后再杀。” 他的声音很和悦。和悦地就像是和人商量着地上有一片树叶是该拣起来呢还是该踢到一边亦或干脆就置之不理,既和悦又随意而且满不在乎。 却绝无一人敢怀疑他的这句话。 人们惧然停步,纷纷望向了行在最后的朱倩。 谁也没有说话。但这种无形的招认,却比众手相指的招认,更加可怕。 老大缓缓点头。“很好。巾帼不让须眉。”他喃喃说着,突然间一瞪眼,“你叫朱倩?——过来!” 两束凶光,竟比荧光盘上的惨绿色泽,还要可怖。朱倩望着那对瞪起的眼,她的双腿忽然间就发抖了。“扑通”一声,她已跪坐、瘫软。手中,那张荧光盘,不受控制地跌落了。绿光募然消失。 在朱倩身边的人不觉一起移动,让出了瘫软的朱倩。 她手中何时有的亮光,竟无一人注意。 “不……不是我杀的……”朱倩凄凄的哀叫,一张凄艳的泪脸。 陈星俯下身,拣起了坠落于地上的荧光盘。绿光再亮——那张其薄如纸的圆盘形发光体,散发着的绿光,更冷、更阴、更柔、更淡。他缓缓地拣起了那张荧光,一双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那张凄艳的脸,忽然一笑。 冷笑。 “你完了。”他低声说着。“你已经像我一样,被大家抛弃,而且,——出卖了!……可是你不同于我。因为我没有杀人,我能够自保。而你不能。你只有求别人帮你,求人救你。你会求谁?谁能救你?所以——你真地、已经、完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朱倩一个人能听到。 “可是你还有机会自救的。”他继续低声地说着,“因为,人的身上,最柔软的是舌头,但最坚硬的,依然是舌头。就看你会不会说、会不会做了!” 他这才站起了身。 老大却已经望向了杜留。“你是领头的?” 杜留颔首。 该来的,始终都要面对。逃避,不是办法。只有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他推开许芳芳,跨前两步。停下。缩在许芳芳身边的周伶俐,立刻悄然地向后挪动了两步,距离许芳芳稍微远了一些。 “不错!”杜留沉喝。身形稍侧,右膝微弯,左脚蹬步稳立。他左掌紧贴于左腿,右手却横于胸前。 有亮光反射。 他的右手正有一柄短刀。反手握刀,刀尖向肘,刀锋迎向老大。“阿丁!——让开!” 阿丁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你错了,杜留。——我不是阿丁,我是:丁·大·大!” 杜留怔怔,望向丁大大。“阿丁,你……” 丁大大却望向了臂弯中昏迷不醒,呼吸愈弱的仝蓉。“不错!我叫丁大大!”他冷笑。冷笑中却有种沧然而沉痛的意味:“能叫我做‘阿丁’的,只有爱我的人!我原以为,这世间大家都会喜欢称呼我为‘阿丁’的。但不是。活了二十五年后,我才终于明白。不是!——杜留杜副领队,请你记住:我,是:丁·大、·大。” “阿丁……”杜留不觉收刀,急道:“阿丁!” “住口!”丁大大暴喝一声:“缘已尽、情已绝,你已不再是我的朋友!你再也没有任何资格称我为‘阿丁’!——不要逼我伤害你!” 许芳芳呆了呆,(“缘已尽、情已绝,你已不再是我的朋友!你再也没有任何资格称我为‘阿丁’!”——多么伤人的话!)怒色涌现,脱口而出:“阿丁!如果不是为了找你,我们就不会来到这该死的鬼地方!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不会一个个累得精疲力竭!哪一个人没有照顾过你?哪一个人没有背过你、扶过你?做人,不要太不讲情分了。对你,我们已仁至义尽!” 丁大大惨然一笑,“不错。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可是,你们谁没有伤害过我?你们谁没有迫害过我?不是因为你们,我怎么会受伤?不是因为你们,我怎么会差点死去?许芳芳!讲情分,永远也轮不到你来指责我!”他凄然仰头,目眦俱裂,流出的已不再是泪,而是血! “正义而仁慈的,始终是最强大的人类!你们会把一个个好断断的人逼疯、逼死,然后再奇怪这个人为何会发疯、会死!——会的,我也会的,我也能做到的!”他突然狂笑,“但你放心!我也会对你们仁至义尽的!我也会为你们做出最后一分努力的……” “原来,你才是领头儿的?”老大截口,望向许芳芳。 许芳芳一怔,反而再进一步。 杜留沧然亮刀,大鹏展翅左臂拦住许芳芳,右手刀锋向外,反腕握刀迎向老大。 丁大大冷冷道:“姿态欠佳!——以武术而论,完全可与省级冠亚军一搏;以武功而论,却差得太远!杜留,你省点心吧,就凭你这两下子,只会去送死!” 杜留不禁瘟怒。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首次亮刀,便因阿丁的插口而斗志全消。二次亮刀依然如故,不禁又怒又气。 “阿丁!——我看你真是吃错药了!” 再次收刀。 老大却突然一凛。 对这群人,老大原有必胜的把握。 这群人里,最难对付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最没有“人味”的;两个最有“人味”的。 最没有“人味”的,无疑便是这个丑陋低矮的丁大大。最有“人味”的,一个是两次亮刀的杜留;另一个是那缩在人群最后,手持荧光的不知名者——也正是他,发出了求救、请求收留的信号,并俯上了唯有黑道中人才知道的联络暗语。 亦正是有了这“求救、请求收留”的信号,老大才有必胜的把握——只因这群人的心并不齐。 但这个时候,老大却忽然有了种预感。 ——不祥的预感。一种上了圈套的预感。 这三个人,一个背叛、一个反目,只剩下最后一个,仍在试图抵抗,以图一拼。 ——但怎么会这么巧? ——三个人,真地已经彻底瓦解了吗? ——这其中是否有诈? 答案是有。 一定有诈。 一种舍血舍命舍弃一切的最可怕的“骗局”;一种连他们自己也未必知晓的“骗局”! 而洞悉这一切,却只能依赖于“直感”。 而破坏这一切,却只能依靠于“时势”。 在这瞬息之间,老大已经更改了最初原定的计划,拟定出了一个新的、谁也猜不到的计划。 这计划最简单处就是: ——顺水推舟。 丁大大却没有再理会杜留。他冷冷地盯着老大,“我在问你——那两个人呢?!” “不错是有五个人。”老大缓缓颔首,神情中忽然有了一丝的苍凉。“我一共有五名弟子、兄弟。那两个,分别叫小胖、独眼。但他俩,现在却已……死了。”他的声音中也有了沉痛,轻叹一声,忽然平静。一指朱倩。“她杀了小胖后,带走了小胖的短剑。那是种锯齿型的短剑,刺入人体后,最好不要妄自拔出。——那样,只会使伤者死得更快。”再一指在阿丁臂间横陈着的、已经昏迷了的仝蓉。“独眼,为她而自杀。丁大大,把她送过来,我救她一命,使她复原。独眼自杀的原因,你自会知晓。” “你的意思是说:独眼杀了小胖后,再刺杀了仝蓉?”丁大大冷冷地问。 老大漠然,“你为何不问问朱倩。” 丁大大回首。“不……阿丁……我没有……没有……”朱倩凄惨地叫着,满面哀求之色,“阿丁,别人你信不过,我你总不能信不过吧?阿丁!阿丁!”她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楚,叫着“阿丁”的同时,不觉已畏惧万分地向后退移着。 她是瘫软在地上的,所谓的退移,也只能是以脚蹬地,向后退缩着。慌乱中,她脚上所穿着的一只鞋子忽然间被蹬掉了。 ——那只陌生的鞋子;被仝蓉从黄泉道的入口处带下来的,谁也不知道是谁的,但却被朱倩冒认了的鞋子。 也就在这刹那间,忽然有了光。 紫光。 ※※※※※ 紫光大盛。 紫光从每一个角落中涌现,充斥着每一分的空间。 紫光笼罩着每一个人。 紫光下的人,都变了。变得很可怕。 每一个人都只剩下了一个影像。 每一个人都离得很近,却又很远。 每一个人都变得不像是人。 但没一个人发觉、察觉、感觉到:异常! ※※※※※ 这个时候,也正是王甲和王木谈到“趋势”的时候。 ※※※※※ 一切都变得很乱。 在紫光中,老大消失了。主持事物的人,变成了小铲。 小铲一把就揪住了朱倩,把她拎得很高很高,高得就像是在云中一样。 但再高也只在小铲的面前。 小铲狞笑。 “我要你。” 他说。 “我要奸了你!再杀了你!要奸了你们每一人,然后再杀了你们每一个人,除非……”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除非,你们有人肯为另一个人去死——为了爱而死!”然后他扔出了朱倩。“可也有一条……”他轻松地拍拍手,“与做相比,我更喜欢的是……”却不再说下去,只盯向了每一个人。 紫光更盛。 杜留拔刀、亮刀,腿却在发抖;三剑客惊恐万分地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女子五人团相互拥抱着缩在一起。 朱倩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终于站起来,再无一丝的恐惧之态。“这就是你想要的?”她冷笑着,鄙夷万分,“——还是你们每个男人的共同念头?”突然瞪向黄紫兰、韦依依、安莹莹,厉声道:“黄紫兰,你不等别人动手,就已经宽衣解带投怀送抱了吧?韦依依,你顾着你那张*脸有什么意思?谁不知道你的身世?安莹莹,你除了一味的恐惧之外还知道什么?有一就有二,被这种人糟蹋了和被狗糟蹋了有什么区别?”突然又露出了如花的笑颜,声音里也充满了柔媚。 “告诉你们好了:这位吴小慧,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相信她一定不会反抗!这位冷默默,你们只要在暗处别被人看到再恰好不远处有她的同伴,随便你们把她怎么样都可以!这位余冰一定会又抓又咬的不肯罢休,但你们得手一次,她一定会追着你们的屁股发誓要做牛做马!这位杨洋你们却一定要得多上几个人,直到把她折磨得不像人样后,才会让她向东她不敢向西。这位关雯你们一定要看牢了她,不然她会羞愤自尽的,这位周伶俐,你们就是全上她也不会在乎!这位许芳芳小姐你们却一定要拿别人的性命来威胁她并能够讲出一番大道理来,至于我,谁先来——谁先来就死!不信就试试看!” 她的笑容里忽然充满了不屑之意,喃喃道: “在这种鬼地方,多活上一刻,就多一分屈辱,多一分罪恶!杜留,你空扎着架子想吓唬谁?你的腿为什么发抖?张大为、严开心、李军你们的剑客之风范到哪儿去了/阿丁,你除了会眼睁睁地看着仝蓉死了才以为得到了真正的爱情并失去了永恒的爱情才会变得刚强残忍外,你还会做什么?” “——你,除了眼看着所爱过的人都死去之外,你还会做什么?!” 紫光愈盛。 阿丁抬头。“朱倩。你把人看得太透了。大多数的时间里,看透一个人并不要紧。怕就怕在你这种自己得不到也绝不让别人得到、自己过不好也绝不让别人好过的可怕个性上!你把所有人的同盟之心——残存的一点,都给打散了!你把人: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紫光再盛。 小铲悠悠然接口。“……更喜欢的,是:看!——你们谁做给我看,我就放过谁,如何?” “朱倩!让我选,我第一个选你!”阿丁泛起了邪恶的狞笑。 朱倩讥笑,“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第一个感兴趣的,就是我?!” “那么,你为何不把你高贵的头颅俯得低一些,给我一个吻?” “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想得到我的吻?”紫光中,朱倩淡笑,一手捂住脖子,突一用力,垂头。 阿丁低声道:“答应我。否则——我无法杀人。” 朱倩笑。“答应你?——晚了……”砰然倒地。 鲜血喷溅,正犹如灿烂的紫光。 紫光灿烂。 小铲狞笑。“哦?还又谁愿意为谁死?” 许芳芳握拳高呼,“同学们!同事们!我们为何不振作起来!” 五人团望向了三剑客。 张大为惨笑。 “不要看我……不要!” “——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告诉过我,不要打架!打架不是好孩子!上学之后,老师也一次次告诫着我们大家,好孩子,是从不打架的!而我,一向是个好孩子!一向只会讲道理!告老师!” 他惨笑着,几乎跪地哀求。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长大了,要为功课好而放弃体育德育!只要功课做得好,就是好学生!我们时时刻刻在接受着同坏人坏事做斗争的谆谆教导!我们时时刻刻都一听到‘东亚病夫’就感到那是奇耻大辱!”李军笑得更惨,“——可是我们现在唯一会做的,唯一知道的,就是依靠政府!报告政府!……” 严开心笑得泪已流出。 “现在,我们只能够报告许芳芳!报告杜留!报告陈星!——我们遇到坏人坏事了!怎么办?!” 三个人跪到了地上,涕泪横流。 “——请政府伸张正义!我们一向是好孩子,我们从来不打架!我们无能为力!……我们,不是剑客!是贱客!我们什么也不是!”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子看我们,不要觉得我们无能!我们软弱!” “我们能作到的,也仅仅如此了!” 紫光忽然消失。 ※※※※※ 一切幻象都已消失。 ※※※※※ 没有紫光。 ——只有血光。绿光。 二、冷酷的心 血光迸现。 血光正又朱倩的颈间射出。 ——她在后退的同时,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铁勾子。勾尖锋利。她便是用这支铁钩子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那是天鹅般的玉颈。 她想死。 可是千古艰难唯一死,她似乎又很怕痛;所以钩子刺入颈中并划破了一点点的皮肤后,她的手就突然间抖动得毫无任何的力气。钩子也就被带出。一溜血花也随之而出。她的钩子“当!”一声坠落于地。 ——她死不了。死不成。 血光也只是一现,便不再溅血。 她昏迷。 (脖子上的伤口,奇迹般的迅速愈合。) 没有人为此而惊呼。可是此举显然已经震惊了所有的人。震惊最剧烈的是丁大大。他呆了一呆、稳若泰山的手臂颤了一颤,恒若泰山的身形晃了一晃。他的目中忽然漾起了一丝的痛苦之色。 “不错。我是阿丁。我似乎……已经注定了只能够当阿丁。”他喃喃自语着,忽然沉痛。 “——至少,现在我仍是阿丁!” ※※※※※ 这是句奇怪的话。谁也无法理解。 然而老大却松了洋口气。似乎,他深深畏惧的,是丁大大,而不是阿丁;然而杜留也松了一口气,似乎,他也恐惧着,阿丁会成为丁大大。 虽然,两者似乎毫无区别。 杜留第三次拔刀。 刀竖眉心。 杀手握刀。 ——就犹如握着柄日本武士刀。 刀光寒。 他的眼光更寒。 却吓不住老大。他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落寞万分、无聊万分地问:“哪位会会他?”小刀、二狗一齐道:“我来!”老大却似乎更觉得无聊了,“不是你们……”他仿佛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眼睛忽然睁开。 精光也就突然由眼中暴射而出。 若说杜留的眼光如冰,老大的眼光无疑便是刀。冰只能使人寒,刀却能使人伤。 他也就用这刀一般的眼光扫向了每一个对面的人,视线一一从阿丁、张大为、李军、严开心、陈星五人身上扫过,被他一眼扫过的人,也就立刻又种被“砍”了一刀的可怕感觉。 “刀”最后“定”在了陈星的脸上。 陈星立刻挤出了一丝的谄笑,越过人群,行过许芳芳,饶过杜留,经过阿丁,一直脚步不停地到了居于正中的凹陷大圆盘的中心处才停下。 “老大。我叫陈星。”他谄媚地笑着,却又尴尬地笑笑,“——他手上有刀,我……我打不过他……”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不同的反应。 ——许芳芳又怒又惊;杜留诧异;阿丁冷笑;其他的人都大吃一惊。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陈星——果然背叛了! ※※※※※ “陈星!你干什么!——回来!”许芳芳厉声呼叫。 也直到此刻,她才终于相信了吴小慧所说过的话。也直到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她才终于坚信: ——陈星,已经背叛了! (在这绝境中,身为领队的陈星,终于放弃了一切,决心、决意、决定:背叛/并已经背叛!) 她简直不愿、不肯相信,这是真的。她实在是难以接受这铁一般的事实和冷酷的人心——尽管,从她知晓韦依依是陈星强暴之后,便已经决定,一旦走出,立刻将陈星扭送公安机关,接受审判;最好判他个十年八年无期死刑什么的——但她依然难以接受:在这个时刻,陈星居然先行背叛了大家! ——他为什么不考虑着将功补过? ——他不是也曾努力过吗? ——难道他真地已经不在乎着这未来的一切? ——这毕竟是个节骨眼哪!是真正考验一个人的时候呀! 她叫。 她要尽最后的努力。 她喊。 但没有用。 一点用也没有。 陈星笑了。他阴笑着缓缓地转身,望向许芳芳。“回去?”他沉着脸,冷冷问:“——回去做什么?” “陈星!——回来!”许芳芳接着叫。一时间,竟无言可对。 “我还能回去吗?我回去又能够做什么呢?”陈星缓缓地问着,却突然狂笑,“现在你想到了我?现在你想让我回去了?回去?回去也行!——你们这些女孩子……”他食指缓动,指向许芳芳、周伶俐、女子五人团、昏迷的朱倩,一一指过,淫笑,“——一个个轮流伺候着老子,干不干!” “无耻!”“流氓!”“叛徒!”“杂碎!”“狗!” 一片的喝骂。喝骂声中,周伶俐跟着张口,却不发声;三剑客沉默无声,杜留刀势不变,沉默若不动明王,阿丁冷静如亘古磐石。许芳芳再度发布命令:“兰兰、依依、莹莹!——回来!” 也没有用。 仍然没有用。一点用处都没有。 黄紫兰苦笑着摇头。韦依依垂首不语。安莹莹跨了半步,又胆怯地偷看了小刀一眼,缩回。许芳芳大怒,一步跨出,与杜留并肩而站,“兰兰、依依、莹莹!你们走回来!没有谁敢拦阻你们!和他们在一起,你们能得到什么?——你们就不为将来着想了?将来你们怎么办?!” “哇!我好怕耶!”二狗怪叫。 小刀西西一笑,“不错不错。你们是可以回去。我们绝不阻拦。当然了,……水呢,就那么的一丁点,你们可以三个人分享,也可以和他们十几个人共享。由得你们。” 听到“水”字,三剑客的眼中突然有了光彩,女子五人团更是瞪大了早已无神的眼眸。 老大皱眉道:“丁大大,你若再不把仝蓉送来,她就只能失血过多而死。” “送过去?”阿丁冷然,“你想让我相信你们?!” 老大摇头,“信过与否,在于你。……本来,我是想带着你们一同走出去的。要知道,我们是盗墓者,能进来,就能出去。其原因,是从你们的手里,得到了食物和饮水。暂时解脱了困境。我们必然要报答。可惜得是:朱倩杀了小胖。而此地,又属于大凶之地,一旦有人被杀,必然会有诸般可怕的变故发生。这一来,便是我们自己,也很难出去了。化解的方法只有一种,即:杀人者——死!” 阿丁却没有听到这些话。他的全部心思,已经因为老大的一句“信过与否,在于你”而紊乱、而犹豫。他陷入沉思。(该不该相信他们?相信这个“老大”?)(不信,蓉会死的;信的话,老大又怎么会救蓉呢?)(凭什么相信他们的话?若非他们,蓉又怎么会饱经毒打折磨?)(究竟是谁刺了蓉?是朱倩吗?)(不。怎么可能是她呢……) 阿丁在沉思。安莹莹突然跪倒于小刀面前,“求求你,别杀人!带我们出去吧!”韦依依仍然沉默着,谁也不知道她究竟都在想着些什么。黄紫兰苦笑着望向老大,“老大。我们都是被困的人,又何必自相残杀?你们是不愿意浪费的。但当我们一起反抗时,你们也会有死伤吧?虽然说我们是弱者,但弱者毕竟也是有对付强者的武器的。” “哦?”老大讥笑。“弱者对付强者的武器?——弱者对付强者,除了用满肚子的正义与自卑构筑着满腹的牢骚与思想上的卑鄙外,还会做些什么?还会有什么样的武器?这世界永远是强者的世界,弱者对待强者,永远只能是忍让、退缩、服从!在强者面前,弱者是没有任何武器的!”他的面色突然一寒,“我让你随意说话了吗?” 黄紫兰怖然住口,心里砰砰直跳。 她的丈夫雷震雨,也是那种说变就变的人,这一刻或者还是笑面哈哈,下一刻说打就打、说杀就杀。虽然她从未畏惧过自己的丈夫,但那是因为有“爱情”的成分在内,只是因为她知道丈夫依然是深爱着她的,但在心灵的深处,若非因为恐惧,她当初会真地就嫁给雷震雨吗?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孤立无援、一切必须仰仗他人的地方,再遇到比自己的丈夫还略显可怕的人,又毫无情的成分在内,她怎能不怕? 阿丁仍是那种迟疑、犹豫、不知自己究竟该怎么做的人;陈星已经成为为自己而放弃一切的人;杜留依然是那么地聪明、那么地除非时势发展到不得不为之才不得不做的行事举措。三个可以仰仗的既然是一个都靠不住,剩下的又都是一群自私自利、充满着小聪明、只知道窝里斗,只知道指责别人而不思自己,她,还敢轻易发言吗?她,还能轻易地为了一些不值得为的人而触怒老大吗? 在这个时刻,黄紫兰终于决定:小心! ——首先要小心着保护自己;然后,才是其他的人! 老大转头望向许芳芳,望向这愚蠢的看不清当前形势,在任何时候都以为自己是领导者,别人会听她的的这群人的“首领”。也许,在现实的生活里,她的可笑正直或者是可笑的戏子模样,会使她有着成为首领的先决条件? “跨出人群,意思是指自己希望被人重视。”老大淡淡道:“好。你既然是领头的,想必有话要说。请——” “她不是!我是!”杜留大声说着,一瞪许芳芳,“快站回去!” 许芳芳静静地摇头,“杜留,你先退下,让我和他们谈一谈。”她微微地笑笑,充满了柔情,“退下吧。先谈谈。” 杜留呆呆,终于收回刀,稍退一步。 于是双方开始“谈”。 老大沉着脸:“谈?我只想杀人。” 许芳芳微笑:“相聚就是有缘。能成为朋友,又何必成为仇敌?就算是两国交兵,也是先礼后兵。道理,总是要讲的。对吗?” 老大神色稍缓和:“有道理。但我们不是两国交兵,而是在为求生而杀生。好在我是君子门中的人,君子杀人,先礼后兵。我可以听听你的意见。” 许芳芳微笑:“我的意见是——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我们,并且很容易就能找到。那个时候,你们就算是把我们都杀了,能保障事情不泄露吗?毕竟,天下仍有法律,每一个人,都在法律的保护与制约之下。天下很大,也很小。您决不会是那种只顾虑眼前利益而不考虑将来的人。事情,商量着解决有何不可?何必非得大动干戈?” 老大:“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人死了两个就是白死了?” 许芳芳微笑:“对此不幸我表示诚挚的哀悼与遗憾;但我们相信大家可以静下心来想想其他的解决手段。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老大:“大凶之地,最忌死人。他们却死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怎么看?” 许芳芳微笑:“事有轻重缓急之别,死者已逝,偿命又有何等意义?何不考虑个更好的解决方式?” 老大:“说说看。” 许芳芳微笑:“先谈合作,再言其他。偿命未必就是有情义,何不等出去后由我方赔偿大量的金钱?若出不去时或是中途又有了其他的变故,当死之人必然也会死去,那又和“杀人偿命”的实质有什么区别?” “恩……可以考虑……”老大缓缓点头。 “老大!”小铲突然尖锐地叫。 老大一凛。再凛。一寒。“许、芳、芳!”他似是突然从幻梦中惊醒了一般,吃惊地避开许芳芳的微笑容颜,面色一沉,厉声道:“杀人者死!否则,决不合作!” 他这才对许芳芳重视。对许芳芳何以竟以如此愚蠢的行径而能成为这群人的首领而隐隐有所悟。 ——因为微笑。 ——令人丧失斗志的、令任何人都会觉得是至亲的微笑。 微笑,可以令人觉得亲近。而许芳芳微笑,却可以令人忆起自己最亲近的最可敬的女性。 那是种包容着亲切、动人、可爱、可敬、妩媚、娇艳、落落大方、甜蜜诱人……的笑。 微笑。好可怕的微笑。(幸好有小铲。)(幸好有他的提醒。)(但小铲为何竟能不被迷幻?——他是不是也很可怕?)是以他一凛再凛,一寒而再寒。 在这个时候,三剑客、五人团,周伶俐九人,已经纷纷望向昏迷了的却已经悠悠醒转了的朱倩。韦依依、安莹莹也在望着,十一个人,目光中的涵义,竟都是只有一种: ——责怪! (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了老大的人?) (若非如此,我们不是可以出去了?) 杜留冷笑。“好了!别再玩心眼了!我们早就出不去了!”他突然抛出背包,刀隐腕后,左手扯回许芳芳,“否则,也不会强行抢夺食物和饮水!你们根本就没有诚心合作的兴趣!”冷冷地盯着老大,“所谓君子,无一不是真正的小人!——既然,此地已经是大凶之地,我们各自谋生!这里,是仝蓉带回来的所有东西,全还给你们!你们之间,是否有人死亡,我不在乎!但是,你们若想杀人,来吧。先杀了我再说!能把他们带出来,我就一定会把他们带回去!……老大,不必再猩猩作态了!当演员,你还不够资格!——阿丁,别再犹豫了!咱们除非渴死饿死困死,想让咱们屈服,那不可能!老大,动手吧!” 豪气干云的一段话,却无人响应。 ——为什么要渴死饿死?为什么不活着? ——既然是只要杀人者死就可以生存下去,杀人者为什么不死? (又不是我杀的。) 陈星狞笑:“若是我杀了人,因此造成了大家齐死的不幸大局,我宁可为大家能活着而自尽!”他狞笑着,冷冷地望向许芳芳、杜留、阿丁,“想必,这也是你们的意见吧?”神色突然严峻,握拳于头,宛若宣誓: “各位,我们都是热血青年,是久经考验的团员!抗战时期,多少的党员、团员,因为不肯拖累大家,而主动站出来毅然献身!这个光荣的传统,我们哪一个人不是时时刻刻铭记于心?!我们每一个人,不是都应该学习这种精神?——对不对?!” 他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正义,但是他的脸上充满着讥笑。 ——这真是件黑色的幽默,幽默着每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本就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说“对”,就意味着——朱倩,您请自杀,您请光荣。 说不对,那又意味着什么? ——朱倩,我们同生共死。 所以许芳芳无法回答,杜留无法回答,其他人不必回答也无须回答。但每一个人都望向了朱倩。 朱倩已经不再发抖,她正缓缓地站起。至于她什么时候又穿上了那只掉了的鞋子,却根本没有一个人在意。 包括她自己。 ——有的时候,太熟悉了事情,是否也就太容易忽略? 朱倩只看着一个人。于是,这个人说话了。 ※※※※※ “我不是团员。” “我至今也没有、未能:入团。” “所以,我是群众。是人民。而我,和‘人民群众’的心理是一样的。我,绝不会坐视着为我们安危而奋斗、而牺牲的人牺牲。我宁可自己死!否则——如果大家都为了我而亡,我,又怎么能摆脱困境,走向幸福?” “也正因有着这光荣的传统,所以,人民才能得解放,我国才能成为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 “我愿保留这优良的传统。我愿意作为民众的代表,告诉大家:反抗!我来反抗!——我、站、起、来、了!” ——是阿丁。 丁大大。 他正以不屑的眼光望着陈星。正以不屑的余光,扫视着每一个人。假如,他们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内心的鄙视,已达巅峰。 他已不必妥协、无须屈服。 因为,仝蓉的呼吸,已经停止。仝蓉,已 死 三、阿丁拳·陈星脚·许芳芳的微笑·杜留的刀 阿丁慢慢走着,小心翼翼。他跨上路口,饶过陈星。然后,把已经停止了呼吸、身躯已经开始变凉的仝蓉,放在了冰凉的石地上。这第三条路上。 石地冰凉而森冷,宛如玄冰。 ——可是他的心呢? 寒冷,或许是地狱的代名词,是死亡的代名词。 ——可是他的心呢? 蓉已经走了。已经离开他而去了。终于。小手冰凉。阿丁的手又何尝不是?他没有泪。在这种地方、这种环境,在这样的一群人面前,在这样的一件件已经让人无法流泪的事件中,他已经、也不能再有泪。 他小心翼翼地把仝蓉放平,毫无表情的双眸望着这具终于离开了他的躯体,终于遗弃了他的双眸。然后,他居然由身上摸出了两片完整的巧克力,怜惜地放在了仝蓉已然冰凉的双唇之上。接着,是深深的,良久的,凝望。 (蓉,你一定是在全力的挣扎之后,才逃出来的吧?你带回来的食物,是想征求着大家的意见,进行着最后一次的再分配吧。可是蓉,你想过没有,——大家之所以选择你为分配者,仅仅是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没有真正的大公无私者。) (蓉。大公无私者是可敬的。但这样的人,往往只能够受到更多的磨难。蓉,你若是知晓,大家把食物都取出来放于一起时,每个人,都用最巧妙的方法,留下了最后的一点——甚至包括我!你若是知道,你又该怎么想?) (蓉。只有你最傻。太相信人世的善良。而善良,都只是局限于一定的环境的。蓉。在必然的绝境中,善良,也只能是早离尘世的代名词——你是否知道呢?) (蓉。或许,在将来,会有人在谈到你时,会落下眼泪。但又有几个能真正的、真心地,怀念你?怀念,又有着何等的意义?能带来什么?能换回什么?蓉。早点离开,对你而言,或许,反而是会更好些吧。因为,你终于还是可以相信,世间依然是如此的美好,你终于可以不必发现人性的真正的丑陋与阴暗。安息吧。蓉。如果有来生,不要再善良了。不要再天真了。好吗?) (蓉。我会随后就到的。我们会在一起的。永远。真的。就让我来陪伴着你。我们手拉着手,走向那越来越近的洞口,走出去,笑对人生。好吗?行不?——蓉,你说过的,你会等着我的。在那边。会在那边等着我的。我会来的。会的。) (不会很久的。真的不会。我们都是走在黄泉道上,都是在走向黑暗、走向永恒。只是早一点晚一点而已,只是快一点慢一点而已。) 阿丁站了起来。 因为反抗,仝蓉死。 敢于向邪恶势力抗争的,都是可贵的,是可敬的。但人世的冷漠与无情,正在驱使着另一位可敬的、可贵的,敢于反抗的女性,走向死亡。 君子们尚未动手,小人们已经先把她杀了。 君子与小人的意志竟都是出奇的一致:送她入死亡的深渊。 他绝不能再坐视着第二位敢于反抗的人死于凶残和无情。既然是阿丁,就只能做阿丁。纵然是徒劳无益的,也必须做、必须——试! 他走向路口,走向老大。 但老大只看了看陈星。 ※※※※※ 陈星笑了。 “阿丁,你不是团员,没有入团,是因为你既不肯照抄别人的入团申请书,又不肯自己动手写。也没有人替你写。其实,你要想入团,早就是了。入团的事情,包在我的身上,。回去后,只要……” “滚开!” “我们正在商谈着解决问题的方式。你又何必出头露面呢?”陈星像个老朋友般去揽阿丁的肩膀,“要知道,你这样子,其实是害了大家——你明白吗?” 左脚突然踢出。 快而无声,阴毒地踢向阿丁的挡部。阴险而狠毒,正俨如他日常的所作所为。但阿丁早有防备,身形一让,右手一翻一抖,竟宛如灵蛇般地抓住了陈星揽来的手腕,并抛起陈星,左掌砰然一声,正中陈星的胸膛。 但陈星也踢中了阿丁。踢中的同时,右脚也飞起,竟借着那股子被抛起的力量,狠狠地凌空踹在阿丁的右肩上。 交手只在刹那,阿丁中两脚,陈星中一掌。 而后阿丁连退两步才站稳,陈星却被抛出了两米以外。 摔得重。摔得狠。 阿丁已经疾冲。 ——冲向老大。 老大眯着眼,负手而站。似乎毫无防备。小铲恍如察觉寒冷般抄手而站,竟似微微发抖。 阿丁已经冲到。 寒光突现。二狗的钢钎利剑般贯出,刺向阿丁。 小刀凌空跃起,越过老大与小铲的头顶,刀削般的两手一左一右劈了下来。 陈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的同时也冲到。 阿丁急刹身形,“铁板桥”仰身避开钢钎,一掌砍在钢钎上,那贯出的钢钎募然缩回,“扑!”竟于缩回的刹那被看中,钎尖竟已经歪扭。 两“刀”波风般劈刀到。 阿丁出拳。 一拳将小刀震飞,震回;小刀痛哼一声,翻回原地。 而这刹那,抄手而站的小铲,却突然鬼魅般倏然现身于阿丁身前,抄着的双手一起印出,“枯!”一声,印于阿丁胸前,这同时双脚一起离地,后翻身,双脚一起蹬于阿丁的胸口。 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阿丁却飞了出去。 陈星到。他一仰身,一脚踢过头顶。 阿丁恰好正“飞”到。这一脚也就加快了飞势,越过杜留、越过许芳芳、越过人群,怦然一声巨响,正跌于朱倩身前。 阿丁挣扎两下,狂喷两口鲜血,竟已无法站起。 这一切都快速无伦,人们只看到阿丁冲出又“飞”回,除了杜留,谁也看不清交手的状况。 朱倩惊呼一声,瑟瑟发抖。却看也不看跌在足前的阿丁。 石地冰凉。人心却更凉。 老大这才淡然点头。“你身手不错。过来吧。”陈星走过来,站于二狗、小刀身后,黄紫兰、韦依依、安莹莹身前。 老大淡淡然:“一个敢于反抗的什么人民已经废了,有没有一个敢于反抗的优秀人才?” “我!” 杜留怒吼一声,一把推开许芳芳,跨步于路口正中,摆出防守姿态,怒视陈星:“滚出来!” 陈星冷笑,“我怕你?你他妈的拿着我的刀对我来咋呼?老子是没刀,有刀一刀劈了你的鸟!” “陈星住口。”老大依然平淡,“小刀,会会他。” “是。” ※※※※※ 小刀缓缓行出。那双平板瘦长、宛如利刃般的手掌,紧紧贴于大腿的外侧。他行走的姿态非常奇特,上身纹丝不动,下身却似乎安装了弹簧一样,不像是在走,而是在“跳”。 他走上了交叉路口,站于距离杜留三步之外。 面面对视。 杜留缓缓竖刀,变防守为进攻。小刀冷眼而望,左掌突然竖起,两股杀气,立时勃然而生。两个普通的人,也立刻变成了像是两名亡命之徒,职业杀手。 杜留进步横刀,刀锋斜撩,划向小刀之掌。 小刀一笑,左掌隐藏,右掌出,斫向杜留握刀之腕。 但杜留的这一刀却是虚招,斜撩之势仅七分,便突然退一步,左移两步,凌厉地扫出一刀,直扫向小刀的腰。 小刀隐藏了的左掌突然迎出,仍斫向杜留握刀的手腕,后发而先至。 杜留刀势募然一变,“呔!”沉喝。刀如卷云,连撩五刀,刀刀不同,但每一刀都在未及七分时便突然一变。 他不能不变。小刀的左右掌刀,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斫出。 杜留一闪再闪,圆步备战;小刀微笑移动,眸光森冷。 突然间,杜留撩、刺、斫、劈、扫、划、迎,连出十刀,小刀左右右左左左右右连迎八刀。 都未接实,未沾即退。杜留的后两刀,却是防守。 “你不是我的对手。”小刀微笑,掌中突然也出现了一柄刀。锋利的狭刀,另一掌的食指中指间,却夹杂着一个薄薄的单面刀片。 “一刀见血。第二刀杀你!”小刀面色一沉。 “同死!”杜留沉声喝。右手刀刀锋隐藏于腕后,马步而蹲,刀尖却正指向自己正心所在。左手缓缓张开,五指扩散状伸展,手心向下,覆向握刀的右手。 一片颤动的指幕突然出现。 小刀的笑容一僵,“——二心刀?你跟谁学的?” “共生!”杜留接叫。左脸忽青、右脸忽红,一张脸诡异地仿佛成了两张脸,荧光下,他的身形也突然出现了重影。 颤动。 老大面色渐冷。“小刀退。——小铲,会会他。” 小刀退。小铲抄手而出,到了距离杜留两步外才停下,表情充满了惊讶之色,“喂!练马步也不是在这个时候吧?” 杜留漠然,默不作声。 “你能扎多久的马步?两个小时行吗?”小铲像个天真的孩子。 杜留瞑目、闭眼。 小铲退一步,扭头道:“师傅,他是个哑巴。” “回来。二狗——会会他。” 小铲退。二狗出。 二狗空手而出,到了距离杜留一步外才停下。他皱着两条眉毛,宛如荒郊恶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杜留。他的双眼森冷而幽绿,没有笑。他不笑时像条狗。此刻的他看来也正像是一只严肃的正在沉思着的牧羊犬。 杜留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对幽绿的眸子,面上毫无表情,但五指张开的幅度却更大,他持刀的手臂距离自己也更近了,刀尖仅差一寸,便可刺到“华盖”穴。 二狗竖左掌于眉心,也扎起马步,笑了笑,“你小子拿着刀吓唬谁?老子等你劈过来!” 笑起来像是狼,此刻的他看来却似乎是条色狼。 他正瞪着一双“色狼”般的眼睛,左掌缓缓而平平地移动向杜留,虽然始终与眉心保持水平直线,掌缘却距离杜留越来越近,竟令人不觉生出一种“随时可能扑来,撕碎衣服”的奇特感觉。 那种感觉,可怕固然可怕,但更多的却是厌恶。 异型色狼在对面时,无疑十分可怕,但也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让人接受,可是同性的色狼随时会“扑来”时,却已经不单单是可怕了,简直已经是种恐怖! 相隔了那么远,“三剑客”仍忍不住想呕吐。 奇怪的是,杜留居然还能犹如未觉。 那只手已经接近了杜留的面庞,杜留依然纹丝不动。 许芳芳又惊又骇又急又惧,“杜留!——小心!” 这一声关切的叫声传来,杜留的眼皮不禁一眨。他的面色也不禁一红、一青,重影叠合。二狗狂笑:“你完了!”狂笑声中,他的左掌募然缩回,右掌却横掠而出,一溜的锐利风声,随之带出。杜留左掌立刻竖起,展开的五指,也募然并拢。“砰!”两掌相接,刹那间,两人双掌双腿一起变换,砰砰之声陆续传出,四手四脚舞动出千臂万腿,两人成百影,惨绿的光线映照下,也不知两人交手有多少招,突然二狗痛叫一声翻倒,杜留也闷哼一声,短刀脱手而飞。 刹那间,二狗连连空翻,万分狼狈地翻回了原位;杜留却一个筋斗,接住震飞的短刀。短刀入手,立刻再扎马步,但左掌却背于身后。“你才——完了!”他冷笑。 二狗已经站了起来,摇一下,晃两晃,终于站稳,无语转身,缓步而行,走过老大和小铲,走到小刀身边,忽一晃。 黑雪翻飞,他的外衣纷纷碎落,露出了黑色网络衣内的近乎赤裸的身体。绿光下紫色的血,正自他的背上溢流,竟不知有多少的伤口。他转过了身,胸前的血更多,伤口已经不仅仅是伤口,只能说是胸前有张“全国公路交通图”。 “还有谁?!”杜留的表情显得既凶又冷。 ——胜利!终于有了第一个胜利! ——原来他们也不是想像中的可怕! 人们立刻高兴起来,三剑客甚至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许芳芳却突然一惊,——杜留的背在身后的左掌,竟然在淌血!“杜留……”她失声而叫。神色突然一僵。她看到: ——杜留豁然回首,望向她。目光凶历。 ——像在望着杀父辱妻食子的刻骨仇人! 老大笑了。他终于露出了笑脸。 他本是那种不会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也很严肃。但笑与不笑,毕竟还是有着区别的。 他的面上居然充满了惋惜之意。 “关心则乱。武学中的大忌。你不该动心的。”他说。“这,当然应感谢着这位关心着你的人。没有她的第一声,二狗决不会和你动手。更不会伤你。没有她的第二声,我也不会相信:你的伤,居然有如此严重!” “你已经不能拿刀了。放下吧。再强撑下去,只会死。” 当啷一声,刀坠地。 杜留摇晃一下,直挺挺摔倒。 仰面——扑通! 这简单的一声“扑通!”,也就宣告了战局结束,谁是真正的胜利者。 ※※※※※ 这真是场悲剧。 没有希望时,杜留给他们带来了希望;但希望却是这样的容易破灭,希望后的绝望,反而更令人难以接受。 ——杜留,你为何要强撑? 一片木然。 一片木然中,阿丁悠悠醒转,他吃力地抬起头,吃力地把头稍微抬得高了些,吃力地吐出模糊不清的字: “朱倩……吻,……给我……一个吻……” 朱倩木然地低头看看他,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惊讶。惊讶之后是看了阿丁一眼。 冷漠而厌恶地看了一眼。挪动脚步,离开阿丁远了一些。 许芳芳却没有木然。杜留的那一眼,虽然使她目瞪口呆忘却了想说的话;可是关心犹在。她惊叫着,奔到了杜留的身边,奔跑中,竟将那只盛放着食物和“水”的背包也带到了正中。她奔到了杜留的身边,眸中含泪,“杜留,你……”哽咽声中,把杜留的头放在了臂弯中,这才发觉,杜留的右手,已经全是血;掌心错综复杂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的细微伤口;掌背的皮肤也翻裂出一个个血口。血液正渗冒着;左手,掌心也有不下二十道的细微伤口,竟不知两人是如何交手才造成的这样后果。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淌下。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仝蓉,想到了那个以泪为水的可怜的女孩子。那,也是爱;但仝蓉尚且可以以泪为水,她呢?又该以什么为药? 她垂泪。杜留却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的口唇也开始渗血,鼻孔也开始渗血。瞪大了的眼睛,瞳孔开始扩散,然而目光依然凶历地瞪着许芳芳,似乎想认清对方是谁。 “放下他!让他平躺着!别扶他!”无力活动的阿丁勉强发出了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把我扶……”再喷一口血。 许芳芳怒。 大怒。 ——都伤成了这样子,竟不让她扶?竟想让她扶他?(你以为你是谁?!) 可是她已经无暇咒骂,甚至无暇怒视。她瞪着惊恐万分的三剑客,瞪着这三个畏惧万分的三名活动安然的男子,怒道:“还不快来帮忙?!” 三剑客怔怔,你看我我瞧你,彼此迟疑着迈出一步,却又停下,再后退了一大步。 许芳芳愤怒地直欲冲出去给这个窝囊废一人一个耳光,却只能低头。 泪水,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她用力想把杜留从地上扶起来——于是在泪眼模糊中,又看到那双宛如在怒视着仇人的仇恨目光。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子看我?! 黄紫兰也看到了这样的目光。她突然一怔。她虽是不懂得武功,更不知道武功有什么讲究,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懂,也知道自己的丈夫一向对阿丁心存畏惧。曾经,自己的丈夫说过:“——这个人,简直就不是人!是魔鬼!如果他要为恶,其可怕的程度,简直不亚于我的全部手下加起来之和;因为,他有一个特长,能一眼看透别人的弱点!” 她又想到了老大的话。 ——假如,杜留的失败,是因为许芳芳的一句惊呼,那么阿丁现在的警告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许芳芳的这一举动,竟是在伤害着杜留? 她来不及思索,急叫:“方!放下他!” “千万……别……”阿丁吃力地急呼着,再喷一口血,言语未尽,已经连连喷血,虽难以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已定的。 但许芳芳不听。 她不能听。 这两个人,一个被侮辱了还站在那里不肯回来,平时就没一个人对其有好感;一个更无法摆脱行恶嫌疑,且口称缘已尽情已绝,她如何能听?怎么肯听?! 她只想快些把杜留安全地扶到安全地带。 在这里躺着,万一对方突然出手了呢?!杜留肯定只会是第一个死去的。距离对方远点,总比近些好。 然而杜留却像重有千斤一般,她竟无力拖动。只要先把杜留揽在怀里。 黄紫兰望向老大。 老大淡然道:“许芳芳,你若是再不肯放手的话,我就立刻杀了他,奸了你。——给我滚回去!” 许芳芳怔怔,却突然微笑。 凄厉地微笑。 她突然抓起了地上的短刀,跪坐于地,左手把杜留揽于怀里,右刀指向老大,悲怒满面,“——来吧!” 那是绮丽的微笑。老大却突然一呆。也不知怎么,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却不知怎么,总觉得母亲愤而投井时的表情,也不过如此。 他的神色不觉迷茫。 但是,杜留却募然仰头。 一头撞在许芳芳的脸上,撞倒了许芳芳。“——滚!”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忽然喷出了一口的黑血。身躯也募然一软,躺倒。 许芳芳坐起,泪流满面。 ——滚! ——杜留,竟让我滚! 可她依然想快些把杜留扶起来,快些把杜留拉开这危险之地。 血渗入了石地,石地仿佛更冷了。老大望向小铲,轻轻颔首。 小铲点头,倏然就出现于许芳芳面前,未待许芳芳又所反应,已然一掌劈昏了许芳芳;接着他毫不迟疑,拽出许芳芳揽于杜留身下的手,把她推向另一边,而后将杜留摆成仰面平躺的“大”字型,一伸指。 点在杜留的“华盖”穴上。 再伸掌,猛然一掌拍在杜留的心脏处。 杜留抽搐一下,终于闭上了眼睛。 小铲退,仍感觉寒冷般闭上了眼睛。 但的确已冷。 很冷。 ——寒冬般的冷。 ※※※※※ 在这个时候,除了已经死去、昏迷、躺着不能动的外,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于朱倩的身上。 朱倩退。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陌生的目光,望着目光中的相同涵义,一步一步地退,可是退出了不到十步,却忽然吃惊地停下。 退不动。 ——身后,不知何时,竟已是石壁。石壁挡住了去路,目前的所在处,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间无门的石室。 “水!有水!”周伶俐忽然尖叫起来。 最迫切需要的,是水;但她的叫声中却绝无一丝的欢乐。 的确有水。水阴寒刺骨,由地面迅速向上渗冒着,转眼间淹没到了足髁;也直到此刻,人们才纷纷有种身在冰天雪地般的寒冷感觉。 安莹莹也尖叫起来,“沉!……沉下去了!” 老大等人霍然回首,转身。他们来时的那条甬道,竟迅速下沉,他们所处的环境,竟变成了长两丈、宽一丈的矩形平台。 也有水。沉下去的甬道中,很快就渗满了水;那条石道的下沉,无声无息,水流很快就淹没了沉下去的石道;面前,仿佛成了一条灌满了水的沟渠。 沉闷的“通通”声响起,阿丁惊恐地发觉:第三条甬道正在消失,仝蓉尸体之后的甬道,居然已经不见,一条条宽阔的石板,正如同坠落于无底的深渊一样,发出了“通通”的响声,逐一消失逐一失踪。 惟有正中的路口毫无任何变化,宛若安全岛般巍然不动。但石地却已经变成了一格格的大方石,中间有缝隙,像是每一块都会动一般。稍微凹陷下去的大圆,却依然是一个整体,但已经升了起来,和其他的岩面一般平齐。 冷。寒冷。冰天雪地般的寒冷。 四、可笑的威胁·可怕的机关 一片惊叫。一阵尖叫。混乱。混乱中,老大沉声命令:“所有的人都不要动!都不准动!听到没有?——别动!”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更何况在这茫然中人人都希望有个救星出现?——所以尖叫声停止,混乱停止,谁也不敢动。 阿丁无法行动,当然也就根本没有动也不能动。 可是没有人在意他。在人们的眼里,他又一次成为不存在的人。 水阴寒,从石地缝隙中涌出的,的确是水。绿光下,水是否无色,他不知道;因吸烟导致的嗅觉退化,也使他无法分辨水里是否有异常气息。 但直感告诉他:这种水,有问题。 ——问题很大。 水即将淹没口唇,没人看他一眼。每个人都很惊惶,只除了依然镇静的老大等四人。 阿丁忽然觉得凉。很心凉。 或许,老大等人,并不残忍,似乎真的没有杀人的意图。至少,他们救了杜留;至少,他们与杜留相搏斗时,始终不肯一举杀人。否则,杜留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即使是最后出场的二狗,又何尝不是宁肯一同受伤而不肯直接杀人。这样看来,仝蓉应该并非他们所杀吧? ——亦或,他们本就有救蓉的意图?蓉的死,其实是他犯下了和许芳芳一样的错误? ——但他们为何一定要让朱倩死?莫非真地与“杀人者死”才能使墓变吉祥有关? (墓?竟是在墓里?这是个什么样的墓?) ——难道蓉真地是被朱倩所伤?如果是,这种替凶手出面的行为,又算是什么?可是朱倩为什么要伤害仝蓉? 水已经淹没了口唇,他也停止了吐血。 冰凉刺骨的水,令他的神智,愈加的清醒;他的体力,也恢复的更胜于未困时。如果不是被践踏、毒打的话,他现在,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吧? ——但人们为何都更易原谅敌人的残暴呢?原谅真正的不该原谅的人呢?莫非真的是情到深处情成仇?爱恨交织下,反而爱也成恨、恨也是恨? ——是啊。既然世界原本如此,那也就只能是: (继续是阿丁!) ※※※※※ “现在,谁也不能轻易行动!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能不动,都不要动!否则,大家只能是一起死去!”老大缓慢而清晰的说道:“目前,发生的一切变故,都是古墓内的机关在发动。不用怕。只要有我在,只要你们听话,都不会死……别动!许——”醒来的许芳芳,立刻发现了形势的不同寻常。她打量着四周,也不敢乱动。 老大松了一口气,盯紧了这总是自以为是的女人,继续说道:“这是水关。再过片刻后,才能破除。趁此机会,我简单向大家解释一下。在此之前,我们处身于移宫机关的迷境机关中,仅有难以走出的危险,却不会导致立刻死亡的危险。但现在,却已经到了‘地火风幻玄冰关’中,古墓内的各类机关消息,都有可能会出现。翻板、刀网、箭阵矢山、夹壁利刃、陷阱滚石……都会出现。——许芳芳!千万别动!现在你只能够保持原姿势。向右会遇到翻板刀网向左会有尖刀矢箭利刃;脚也别动,一动头顶就会砸下来石头,手也别动,一动你俩都会一起掉到无底洞里!” 许芳芳半信半疑,但的确不敢再动。 老大这才放心,缓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处于坠顶室内,不可移动。触发了消息,只会使你们迅速下沉。也不可接触岩壁、岩顶。但可以拿东西来盛水。水可以喝,动作一定要慢、要轻柔……脚步不能动!” 一听到可以喝水,严开心第一个忍不住。他弯腰捧水喝,喝了一口,觉得水冰凉,不禁打了个寒蝉。但那沁人心脾的清凉感觉,立刻涌遍了全身,他忍不住又连喝几口。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既然没事,其他的仿效者自然就会出现。但无论真假,人们的确是不敢移动脚步。 二狗、小刀一起取出一只皮袋,轻轻抛入身后的渠道,那皮袋见水即涨,瞬息间奇迹般地膨胀成了一个皮球。两人一拉,那皮球凌空飞回。两人接过,迅速将其放置于另一只皮袋中,而后对着皮球吸了几口,递给小铲和老大。两人也浅吸几口,重新递给二狗和小刀。 陈星、韦依依、黄紫兰、安莹莹一起望着两人手里的水袋。 “我们处身的平台,可以走动,但不能触及岩石壁面。你们四个自己取水,两个两个走。”小刀说完,补充道:“最好别碰渠壁。” 陈星望望黄紫兰,两人行到平台边,水离台岸约二十厘米,两人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把水壶里的“水”倒掉,灌满水,提上后大喝几口,再灌满,走回。韦依依、安莹莹也取水饮用。 这个时候,人们忽然对饮尿之举有了后悔之心。 ——早知道有水,再忍一忍,不就什么都有了? 强忍,本句可以忍住的嘛,咳…… 水,已经淹没了阿丁的鼻孔。 他当然能够站起来,能够自由活动了。可是他既不能动,也不愿意动。古墓内的机关,他不仅听说过,而且能够判断出许多。象现在,他就知道,自己处身的位置,才是坠顶室内的枢纽所在,一动,坠顶室立刻不知会坠到哪里去。是否大家全死,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把握。 他当然已不在乎生死。 但他既然已在仝蓉临终前答应,继续做阿丁,也就只能继续忍下去,为大家做出最后的一分贡献。 ——虽然,每个人都的确该死! 但他无法指责,谁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利,谁都可以为生存下去而选择出活下去时必须要做的方式。他无权指责任何人。而即使指责了,又有何用?每个人的处事方式,其实都是早已注定了的。指责,能更改吗? 他微微仰头,让鼻孔露出水面。 “现在,可以破机关了。但机关破除之后,却有可能会再度面临无水的可怕局面,大家最好及早做出准备。”老大说。 人们纷纷取水、装水、喝水。 “——请问,我是否一定要死去?”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朱倩。 她喝了几口水后,嗓音也似乎悦耳了许多。但这悦耳的声音,依然震惊了所有的人。 谁都不是傻子,谁都能够立刻意识到——在机关未破前,这个问题的实质,已经是种要挟。 ——用全体人的性命做出的要挟。 老大怔怔,但他立刻望向了小铲。 ※※※※※ “当然不。”小铲邪笑,“若说相貌气质,你都是这里的佼佼者之一。我看上了你。你要能自动献身的话,当然也就可以不死。要知道,在机关破除之后,我们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就必然要为共同的命运而奋斗、而合作……除非,你们这些先生小姐女士什么的,不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出去。既然大家能成为一家人,该付出身体的时候,就得付出,人人如此,你并不吃亏。” 他泛着邪恶的笑容,一一打量着一众女子,接道:“看,这就是君子,什么话都说到明处。” 似乎是因为喝水的缘故,朱倩显得犹如往日一般美丽动人,她静静地听着,绽开笑颜,“我是个有丈夫的人了。这一生,我绝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丈夫的事情。绝不会与任何的男人发生苟且关系。更别说是自愿了。敬请原谅。” 小铲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的说道:“有丈夫那就更没有关系拉。这种事情事后查也查不出来的。” 朱倩面色一沉,肃然道:“请慎重!” 小铲叹气。“看!这就真的让人为难了。你既不愿意付出代价,又不想偿命,我的兄弟,就白死了不成?——你不必否认,小胖一定是你杀的。” “他活该!”朱倩冷笑,“——敢对我起龌龊念头的人,死一千次也不够!但他毕竟没有占到半点便宜,所以,我会付出代价的。出去之后,我偿付他的家属十万元,为他的家属安排三个人的合资企业工作。保证至少三年内哪怕不上班也不会被炒。或者,为他的家属办一份定居国外的卡。同时,我拜他的父母为父母,终生奉养,这样的条件,——是否已经足够?” 小铲耸耸肩,“怎么死的就不是我呢?——真可惜,小胖是个孤儿,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父母亲朋。如果死的是我别人倒有可能会替我答应下来。但其他的几个,都不在乎你的几项条件。看来,你只好另找办法了。——我也说上一句,敬请谅解!” 朱倩淡笑:“看来,我只能是死了?……刚才我试过了,脚下,就有一块石板是松动凹陷的;身后,石壁上有条缝隙比较奇怪。因此,只要我一动,就有可能会出发机关。” “别!别动!”李军惊叫一声。 小铲微笑:“你信不信我会在你未动前就先杀了你?” “信。但你是否能保证我不倒下?你们是否能保证这里的机关不会使你们全都死去?” “哇!原来你是在威胁我们!”小铲好像才明白过来。 “不,”朱倩否认。“我是在求生。” “那我可以先答应下来,待破了机关后,再翻脸。”小铲笑得更邪恶了,“别的不说,就凭你拿全体人员的性命作为威胁,我就敢担保,没有谁会再同情你。到了那个时候,嗬嗬……” 朱倩摇头。“你们绝对不是那种人。” “难得你能看透我们。”小铲叹气,“好的。这样吧,四十万元。你要能拿出,我们不追究你杀了小胖的责任。” “还有没有?” “返回后,你要立灵牌,灵牌是必须书写小胖为你的丈夫,并为其守孝三年。这三年内,你不得与你的丈夫发生任何关系。如果同意,往事一笔勾销。” “这条件并不苛刻,我同意。” 小铲一怔,像是十分后悔地看看朱倩,“四十万你也有?” “我原以为你们会要到三百万。”朱倩淡然一笑。 “妈的!”小铲给了自己一巴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般,突然道:“喂!你这么年轻,我的条件可是三年内不得与丈夫发生任何关系——包括性关系。” “言辞轻薄是小流氓行为。您不会自降身份吧?”朱倩冷冷地看着小铲,飞快接口。 小铲笑容一僵,半晌才苦笑道:“厉害。厉害。”停了一下,道:“好。只要你能作到……” 朱倩冷冷截口:“可惜,你的话不能做树,我要你们老大的答复。” 老大淡然道:“我们任何一人的意见,就都是我的意见。” “多谢。” “要谢,就谢你自己吧。” ——她成功了。那么我呢? 这刹那,吴小慧、周伶俐异口同声,“我——”两人同时开口,同时住口,相互瞪了一眼。 “你们是否不统一献身?需要我保证我的人和我不得非礼你们?而且,没有任何的代价?”老大淡淡说着,突的冷然道:“一个人,太聪明了有什么好处?聪明过分的人,只会早死!”转头望向“安全岛”上的许芳芳。“你呢?——你也是个女性,如果我不动她们,就只有动你了。你不考虑考虑?” 许芳芳仰躺着不动,淡淡道:“你们只要有足够的气力,还不是想动谁就动谁?我还不至于愚蠢到相信你们诺言的程度。而且,代价一词,在这个时候,其实是很微妙的。如果我想要要挟你们,也得先考虑一下能否成功,时机对否。”冷笑一声,“我还不至于拿全体人的性命来开玩笑!玩笑若是开得过分了,往往就会变成了真的!” 老大再返身看着韦依依和安莹莹。“你们呢?为什么不说上一句:我们已经站在了石壁边上,随时会倒在石壁上,如果……那么……大家都死?!” 韦依依默然垂头,重新回到二狗身边。安莹莹呐呐说道:“我也有丈夫的……”一看劳动安定面色,急忙补充道:“不过,在这种环境里,他不会责怪我的。我本来就不是心甘情愿的。是没办法。”离开石壁,垂首回到小刀身后。 “太好了!”小铲鼓掌,“既然你们都有了杀身成仁的勇气和决心,就动一动吧。看咱们谁会死。” 李军骇然叫道:“别!……别动!” 朱倩、周伶俐、女子五人团面面相嘘,不知所措。 水已泄。阿丁长叹,“他们根本就是在玩儿人。这几个地方,机关不同,都不相连,一动,死得只能是我们。” “终于有一个想明白了?”老大淡然,“你们这些人。不能动的,只有丁大大一个。他一动,你们就会全部沉进水里。机关不破,休想出来。许芳芳倒真的是不能动。可惜,她抛不下杜留,不敢来要挟我们。——可笑!” 他果然在笑。冷笑。 “太可笑!一个能让大家一起死的人,只为了一个人,不敢动。一个能让你们都死的人,宁可被浸死,也不动。而两个能让我们几个死的人,却舍不开自己。但什么也做不到的人,却在大肆要挟!——可笑!实在是可笑!” 二狗、小刀、小铲一起笑了起来,“哈哈!真有趣!” 老大却奇怪了,问阿丁:“丁大大,看你的样子,早就不把生死放于眼里了。你为何舍自己而保他人?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几个根本就没把你当人看?” 阿丁一怔。 他的眸中,不觉漾起了一丝的痛苦。 却忽然微笑。 “老大,我的名字,叫什么?” “不是叫丁大大吗?” “那么,‘大大’,又是什么?” 老大怔了怔,“大大——?是什么?” “大大,是一种泡泡糖。”阿丁解释。“有泡泡,有糖。吃的人,通常都会先咀嚼,然后,把糖质全部吞下,只剩下了胶质。这个时候,人们才会‘吹’,一直‘吹’到‘泡泡’越来越大并破裂后,才会再吞下,再‘吹’。当人们厌倦了这种游戏之后,就会‘呸!’的一口,吐了出去。任其与尘灰共存。而且,还会有环境保护主义者,皱眉说:‘看!太难清扫了!这些人,怎么就这么的不讲公德意识?’——你,明白了吗?” 老大不明白。 阿丁苦笑。“我是个‘泡泡糖’。我就是那种可以被越吹越大直到最终涨破了的称之为‘泡泡’的糖的那种人。” 他眼眸中的痛苦更甚了。 “无疑,在我的身上,也会有被称之为‘糖’的东西存在着。可是,当‘糖’尽了之后,我也就只剩下了任人‘吹’玩的用处。而当人们厌倦了的时候——问题就在于我根本不知道人们何时会厌倦于我——我也就毫无任何用处了。而那时,我只能与灰尘为伍。” 老大漠然半晌,忽然长叹,缓缓道:“其实,我们哪一个人,不是泡泡糖?一样的。都是他人口中的泡泡糖,都是一样的。”他呢喃着,像是因为阿丁的这段普通的话,引出了无穷的伤感。 阿丁却又笑了。他笑得十分可厌。 “不过‘大大’还有一种含义。”他说:“——那就是方言中的‘爸爸’。是生身父亲。这样,我的名字就完全变了涵义,……小孩子们,有几个会喜欢自己严厉的爸爸?可是做父亲的,无论是怎么样的严厉,怎样的不被理解,其‘爱’的本质,却是不会改变的。”他咳嗽一声,问:“这一回,你总该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老大道:“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比阿Q还要阿Q!” “没用的。老大。”阿丁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触怒我或者是激发我的死亡之心,想让我动,使我们都死去。但没有用。我是绝不会动。若真想动的话,我早就动了。在水最初涌现而你们都未发觉时,我就能动。我就可以让你们也一起死去。但那时我都没有动。现在的我,又怎么可能会轻举妄动?” “为什么?”老大厉声问着,一指停放着仝蓉、尸体的那端甬道:“难道你没有看到:你所深爱着的人,差一点就要坠落并消失吗?”他皱眉接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根本就不爱她。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 阿丁笑。惨笑。“是。我的确是从未爱过任何一个人。对于像你我这一类的人而言,在这世界上,是没有爱的,是不应当有爱的。生前如此,死后依然。你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意外。 ——最怕死最不想死总嚷嚷着让人别动的李军,忽然死了。 ※※※※※ 听着他们罗嗦的对话,李军早已不耐烦了。他的双腿早已冻得几乎麻木,早就想“动”上一动。但他不想死。他怕死。所以他始终没敢动,也怕别人动。 可是当他听到老大等人说着“可笑”时,也觉得十分的可笑。 第一:那些个女孩子,果然太可笑。贞操就他妈的那么重要? 第二:那些的事实,太可笑。可笑得几乎让人哭笑不得。 第三:相信老大的吓唬,说什么一动就会死,真可笑。可笑得简直已经不是唯物主义者,哪里有什么机关、消息? 第四:阿丁的那段自我表白,实在可笑。他说得一点也没有错,他就是那种的可以称之为是“泡泡糖”的人,粘蔫呼呼,神秘兮兮、神经兮兮的,可笑! 第五:也不知道怎么,他想笑,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十分可笑,万分可笑,可笑得简直要命。 他也就真地要了命。 水冰凉刺骨,那么多的“可笑”,最终驱使他动的,也只是老大的那句“什么也做不到的人却在大肆要挟”。既然什么也做不到,而且机关的枢纽在不能动也不肯动的阿丁那里,他当然能“动”吧? 能动就活动一下。 身后就是石壁,能靠着休息一下有什么不好。 他这么想着,已经靠住了石壁,还小声地招呼着张大为和严开心,“来,休息一会儿,你看……”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下。“叱叱叱”三声,他的胸前突然冒出了三支箭尖,双足的脚背上也突然冒出了利刃。 “奇怪……”他笑着看着箭尖和利刃,“从哪儿来的这东西?” 然后才感觉到痛。 彻骨的疼痛。他惨叫、挣扎,大声的惨叫、亡命地挣扎。 “——都别动!”阿丁大叫。 坠顶室里的人们立刻僵呆着谁也不敢乱动,宛如被施展了定身法一样。 李军也就在这同时变成了刺猬。 他的全身上下忽然间已经贯满了利箭。利箭又突然全都消失。他靠着的石壁也突然裂开。他的人也就倒进了裂缝之中。 他也不再惨叫。 脚背上的利刃也缩了回去,“扑”他翻入裂缝中。裂开的石壁缓缓长合,壁上,只留下了一副意识流的画面——鲜血所绘。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李军,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阿丁不再笑。“老大!你的真实目的,也算是已经达到了!” 老大却蔚然长叹,“我告诉过你们,都不要动。偏偏也就有人不信。不听。现在呢?你们信了吧?咳……为什么这世界是就有那种的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呢?——该死的人,到现在仍不肯死。不该死的,完全有可能活着出去的人,却偏偏要自寻死路。可惜。可怜。” 他说得很慢。说话的时候,小铲、小刀,已经各自取出了一堆各式各样的工具。两人小心翼翼地分行于两壁,以荧光盘仔细照耀着岩石壁面。小铲先以皮袋——汲水袋——向一处岩石壁面洒上水,其中一处水立刻渗入,以荧光盘照耀发觉是条十字型的裂缝,他摸出一支十字刺,等稍微刺入后,再以木锤轻轻敲进。 十字刺和裂缝完全温和并相平后,他又用汲水袋在十字刺稍上方稍斜点的地方洒水,寻到三个小洞,摸出一只木盒子,由盒子内取出三枚大小不一的木钉子,以木锤敲入,再继续寻找。 另一边,小刀找到了一个圆环形的裂缝,取出一团钢丝,小心地把钢丝嵌入裂缝中,又在圆环的正中找出小孔;先以凹凸探针测试深度,再摸出棱锥按深度嵌入。 他们在忙碌着,二狗也未闲着。 与杜留搏斗,他虽已受伤,却仅仅是外伤,再有网绵衣防护,伤势并不算严重。双方谈话时,他已经上药止血;小刀小铲破机关时,他取出“千里火”,一溜冷光映照向正中的“安全岛”顶部,另一手飞快地取出吹筒,安装上照明弹,吹出荧光。 荧光如绿色焰火般闪烁着,没入那条停放仝蓉尸体的路面。 ——是条断路。断崖。 ——崖阔十余丈,深不知几许;崖的那端,仍有路,斜通向似乎是拐弯的所在再不知其方向。 ※※※※※ 而此刻,王甲和王木,再次看到了“地狱的焰火”。 无尽的甬道。石顶、石壁、石地。 平整、干净、冰凉。 没有风。一切都似乎是凝固着的。没有音。脚步声也相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样异常微弱。 视界幽蓝而深远,走在这样的路上,就似乎走在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神秘路途一般。 路向下,始终向下。 那“地狱的焰火”,也就正从遥远的“下”方出现。 “我们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了焰火之光。”王甲说。 王木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喂!王甲!”他兴高采烈地问:“你不觉得——那正是冥府在欢迎着我们?” ※※※※※ 弟子们在忙碌,老大负手而站,闲闲而站。 “朱倩,你现在仍有选择死亡的机会。”他像是在劝人购买福利彩卷一样说道。“可是,如果机关被破除完了,那个时候,你再想死,就难了。”他接着望向吴小慧和周伶俐,说道:“你们两个,也是一样的。死亡的方式其实很简单。移动一下双脚或者是任何部位碰触到石壁就行。至于死亡的状态,大约会有三种。一种你们已经看到,很残忍。一种是被拦腰截断或者是砍掉脑袋。最后一种是陷空。下面有无数的尖刀利刃在等候。以我而言,我会选择第三种。毕竟——它仍有生路。” 周伶俐和吴小慧当然不想死。 朱倩却始终在犹豫。 ——人生艰难唯一死。死在这里,是不幸中的不幸。但若是此刻不死,等一会儿即将面临的,定然是被轮暴后再杀。那样的后果,对于一名女性,几乎已经是最残忍的死法了。 ——可是,如果他们其实无意杀人呢?如果他们只是想发泄一下兽欲呢?那样,究竟该不该死?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死?为什么都想让我死?不。偏不。多活上一刻,就多一分的希望。 “朱倩,你在犹豫。何必呢?此时不死,等一下会遇到什么样的死法,或许你猜也猜得到。其实,每个人都是会死的。早死和晚死,有什么区别?自杀吧,求个清白……”老大激素热情地劝说着,但他越劝,朱倩却越是犹豫,她呆呆地望着,忽然一怔。 ——黄紫兰,正躲在老大的身后,向她悄悄地摇头。 ——韦依依,正不被察觉地连连眨眼。 这刹那,朱倩做出了决定: ——等。 (想让我死?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得开心!不到必死的时候,我绝不死!一定要等!等下去!) ——等待奇迹! 正如同往日的考试一样,她从来都是那么的耐心。哪怕只有几个小分的填空、选择、判断对错等不会做而且必然做不出来,她也决不会放弃。到了考场中只剩下她一个和几名焦虑不安的监考老师时,奇迹也就出现了。铁面无私的监考老师,会不耐烦地在她的考卷上指指敲敲的,“快交卷子!快点!”或者,另一名监考老师,甚至会坐在她的对面,竖起考卷,似乎考卷的背后才是试题,正在认真审卷一般。 于是她顺利答完。 但在这种地方,这种环境,究竟有没有奇迹发生? ——有。 ——奇迹是人创造的,假如你根本不信奇迹,不去努力,奇迹,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呢? ——她等到了奇迹。 奇迹是等来的。而这个奇迹,却是个可怕的奇迹。 瘦。 异样的瘦。 五、奈何桥上 自身的机关已经破完。老大招回了三名弟子,传授艺业。 ——在这样的危险境地,他居然仍不忘记传授艺业,而他的三名弟子,居然也学得十分认真,这样的一些人,是不是已经注定可怕,但也的确值得尊敬? “这是种综合机关。”老大解释。“它的名字,就叫做‘奈何桥’,意思是说谁碰到了这样的机关,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死亡,也有多种。死后是变鬼、成神,还是再投胎转生,亦或游魂不散、孤魂无依,却有多种的讲究。” “三丫路,便是‘人、鬼、神’之路。” “以目前的局面来分析,我处于‘鬼路’,是‘鬼’;彼方处于‘人路’,是‘人’;而那停放着仝蓉尸体的断崖处,却是‘神路’,是‘神’。……但是,我们本是走向彼方,亦即是说,走过‘奈何桥’,就可由‘鬼’成‘人’;彼方却恰好相反,走过奈何桥,反而会由人化‘鬼’。”若想成神,就必然要跨过断崖,走向那条断路。” “桥正中的大圆盘,那许芳芳和杜留停身的所在,是真正的桥。他二人在瞧上,无论返向何方,都须得先化做孤魂野鬼。” “彼方的人之路,正确的名称是“天陷”。天若塌陷,做人的,无疑只会困苦。天柱所在,位于丁大大的身体下方。具体在何处,却难以推测。除非过去后才知道。” “我方的鬼之路,正确的名称应该是‘望乡台’,处于台上而望乡,无尽的苦楚,却终有希望。只要我们始终保持着‘望乡’的信念,便可返回人世。望乡台,孤苦无依,是故他的边缘所在,亦即机关枢纽所在,‘乡’在远方无定点,是故它并没有一个总的机关枢纽。” “那条神之路,正确的名称应该是‘通天塔’,由此可直达‘天界’成为‘神’。原则上它并没有机关,只又断崖的‘天暂’,隔绝路途。想成为‘神’,只需要跳下去就行了。或者——应该是走向对面的那条路上?……因‘神’之涵义在此处显得模糊不清,是以我也难以断定。” “而这‘天陷’、‘望乡’、‘通天’的总机关枢纽点,却在‘奈何桥’上,综其观察,等片刻后我破除机关时,会拉出三条铁链或者是石链,分称‘天无情’、‘地无义’、‘人间苦难多’,联结于一起后,就可控制‘奈何桥’,令天上地下人间三路贯通,制止机关的连续发动。” 他低声说着,三名弟子连连颔首。 陈星侧耳聆听,听得聚精会神。 老大却忽然略抬声音,道:“陈星。现在,你是个鬼。” 陈星嘎然一惊,骇然道:“鬼?我是鬼?” “不错。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奈何桥尚未正式出现时就走过奈何桥的人,所以你是鬼。是个冤鬼。” “一种很冤枉的鬼。” ※※※※※ 说笑之后,老大才打出了一大堆的手势,说出了很多的希奇古怪的根本难以明白含义的话,听上去简直不亚于外星人的言语,三名弟子纷纷点头连连点头,显然已经听懂。 这无疑是他们的行内话,不想让任何人听明白。 但陈星却突然问:“老大,为什么只有一个人死去以后,才能破除机关?” 老大一怔。三名弟子齐怔。 四人八眼,齐望陈星。 一样的森然、一样的无情、一样的冷漠、一样的充满了杀机。 “我也是黑道人。”陈星坦然道:“事实上,我、阿丁、杜留,都是出身于一个艺派。由该派的三名长老分别传授。因为某种特殊的缘故,这一派的人,不得不比你们隐藏得更深。而我们,却不准备进入黑道。所以,黑道上的一些暗语,我们大多数不知道。方才能听明白的,也只有这一句。但联络方式我们却都知道——否则,我怎么会向你们求助?你们又怎么会同意收留我?否则,阿丁又怎么会知道您的真实意图?若非李军自寻死路,他早已说出了您的意图。而且,您想过没有,杜留又怎么会使用‘二心刀’?” 老大凛然一惊:“豺派传人?——和罗小雨如何称呼?”(详情参阅拙著《黑道大逃亡系列》) “她是杜留的大师姐。” “你呢?”老大更加凛然。 “狼派唯一的正传弟子。” “丁大大呢?” “那只能问他自己了。”陈星摊摊手。 老大不信道:“但你们是一个艺派的。” 陈星点头道:“不错。但你别忘了,在老一辈的黑道里,除了当今的掌权派龙派和在野派猴派外,沦落的蛇派、狐派、狸派、豺派、狼派,事实上都可称为是一个艺派。他们活跃的年代,远在十几年前,如果您的真实身份显赫,自然会知晓他们的别称。” 老大摇头,“我不明白。而且,也无须明白那些。”他深吸一口气,再道:“你的身份很高,我如何对你?”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陈星道:“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跟着你们活着出去。只求你们不要抛下我就可以了。”他落寞地一叹,道:“其实,我何尝想自暴身份?只不过,既然被避到了这一步,我也就只能抛下面目,回到黑道中。毕竟——在黑道,起码还有一点原则;而在人世,却是毫无原则的。每一个人,都不知大小、不辩真假……”突一抬头,望着老大,“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事实上,投靠过来,也本是无奈中的无奈。但我既然已经是卑鄙小人了,既然已经是一个‘冤鬼’,为何就不能干脆成为怨鬼、厉鬼!” “你不必防范我!”他说。 老大缓缓颔首。“好。我相信你。但有些行内的知识,你知道了也没有任何的意义。简单地说,那是种‘以血还血、以命偿命’的祭祀,唯有见血见命后,才能保障破除机关之人的安全。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事主死去。但现在,既然已经有人以血代死,破除机关,想必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闲话先不说了。我要破除机关了。” 他小心地行上“奈何桥”,许芳芳依然静静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不敢乱动,但那双仇恨的眼睛,却随着老大的身形,似乎想把老大生吞活剥了一般。 老大皱眉道:“你不用瞪着我。如果不是你盲目冲动,我们根本就不会交手;他受伤之后,若非你想把他拉起来,他也根本就不会伤势越来越重。要瞪,最好瞪你自己。” 他说着话,时蹲时起时仰时伏,动作迅速的根本难以看清,手中的东西也瞬息万变,不知都用的什么。以速度而言,他便如同一只一飞冲天的老鹰,他的三名弟子却似老弱不堪的蜗牛。 片刻后,他停下了。向身后一招手。 小刀立刻走出,小铲取出一堆的工具。 老大跃上小刀的肩头,飞快地接过小铲抛出的各类工具,飞快地点、按、扭、插、敲、拉,再片刻,忽然停下。 “咯吱”一声传出。 老大一伸手,从头顶拉下了一条铁链。这同时,小刀、小铲一起动手,不知从哪里也各拉一条铁链出来。 三条铁链相接,老大异常耐心地在链条上结绳扣、打死扣、系活扣。 “咣!”又一声。 老大再侧耳聆听一下。“好了。”他轻松地跃下,拍拍手,一望呆滞的许芳芳,“——你起来吧,喂他喝上几口水,他就会没事的。”而后一招手,示意陈星和二狗把滑车拉来。 滑车拉到了“奈何桥”上,老大提高声音: “——想活的,就过来;想死的,留下。” 却突然一怔。 从未惊恐的眼眸中,居然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惊恐。 “天陷”室内,所有的男女,忽然间都瘦了下去。 (那绝非一般的瘦,倒像是一个人三两个月都没吃一点东西饿得只剩下了皮包着骨头般的瘦。都成了一具具活着的骷髅。) 但他发现那些人的面色也变了。 骷髅的面容上,本不该再有表情的,然而那唯一未曾瘦下去的眼珠子,却几乎要瞪出眼眶。眼眸深处的涵义,都只有一种: ——见鬼!见鬼了! 他回头,立刻就看到了小刀、小铲、二狗、陈星、黄紫兰、韦依依、安莹莹七人。 ——七具难辩的活骨架。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手。 ——不用问,和他们毫无区别。 没变的只有两个人:许芳芳、杜留。 变化较小的只有一个:丁大大。 但这个时候,老大考虑的,已经并非是人们的面容形体为何会有如此的变化了。他立刻想到的,是机关破除后,为何周围的一切依然毫无变化?为何还不复原?难道竟有尚未破除的隐藏着的机关?如果有,那会在哪里? 他望向了铁链。 暗黑色的“天无情”;暗黑色的“地无义”;暗黑色的“人间苦难多”? 老大一惊——第三条铁链,居然也是暗黑色的! (而人间苦难多怎么会是暗黑色的?它必然要有别于天与地,有别于无情无义。) 一个可怕的推测,突然浮现了: ——难道,竟会是在那里? (如果在,他是否已经知道?) ※※※※※ 阿丁知道。 他知道最后的一条链条,就在自己的身下,背部。正在缓缓地钻出,钻向自己的身体。 但他不能动。 一动,不但他会死,所有的人都会死。 因为,有一点老大是说错了。真正一动就会让大家都死的,是他,而非许芳芳。 事实上,他的那句未说完的便被李军打断了的话,应该是一段话: ——(你的)目的,是令我动。而后,带动周围的人们一起坠入无底的深渊。但是,你是否知道:我不能动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三个字。三个凸起的,能够很明显察觉的字: ——墓之主 他可以不懂得任何的机关消息,但一个浅显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墓之主所在,亦即是抵掌生杀大权的位置所在。 链头尖锐,已经刺破了他的肌肤。 他强忍着不动。 但别人却忍不住了。 ※※※※※ 天陷室内,骷髅们都很怕。 对他(她)们而言,死亡并不可怕——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可怕的是这种突然的变故,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的熟人变成了活着的骨头架子,偏偏还都在“瞪——几乎要瞪出来”的瞪着眼珠子,张大了口,望向别的骨头架子以及自己。更可怕的是人人都还知道去用逻辑推理,人人都能立刻得出结论,自己也变成了骨头架子。 最可怕的是,想逃而不敢逃,想叫而发不出声音,不想死偏偏浑身酸软无力摇摇欲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黑能坚持到下一秒否。 也就在这刹那,老大已经大吼: “不要动!——机关还未破完!” 这一声的大吼果然有效,本以为再也坚持不下去的人们,立刻都有了坚持下去的信心和毅力。 尤其是朱倩。 ——没有谁会对骷髅感兴趣的。 可怕的奇迹出现了。这奇迹也就是说——她能够保住贞操。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自杀?) 老大望向了阿丁。 阿丁的目光很亮、很清醒。 老大忽然有些伤感。“丁大大,你——有没有什么不妥的感觉?”他轻轻地问。 “当然。但我是‘大大’。是泡泡糖。”阿丁强笑。 “也就是说,你已经决定了?” “是。”阿丁再笑,目光不仅移向了仝蓉,喃喃道:“其实,我是有爱的。而我最重视的,是爱。我的爱已经不在。我的情已经远去。在绝大多数的人的眼里,我永远都是块泡泡糖。对我而言,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他静静、轻轻地说着,目光已若望着远山般的空洞。 “你所要做的,也只是个等待了。” 他再笑。 有泪光。 老大的目光也迷离了。他抑制着自己的伤感情绪,问:“丁大大,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他已经看到了链头,——正缓缓冒出的染血的链头。 “有的。”阿丁平静地说道:“我听过很多个关于‘老大’的故事,都很感人,都是无情中的又情。我只希望,你也是这样的‘老大’;我只希望,无论如何,你要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能使几个人活下去,|Qī-shū-ωǎng|就使几个人活下去。每个人,都有生存下去的乞求;无论是多么的艰难与卑微,只要能活着,就好。无论这个人再怎么样的不能称之为人,既然生存了下来,就有着他们的父母、有着爱他们的人。所以,无论如何,能让几个活下来,就让几个活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艰难了。“还有……”他强忍着不使自己发出颤音,“我也……爱……她,能让我们……合……” “我明白。”老大动情地点头。“我明白的!” 阿丁含笑。 他露出了笑容。 链头,已经冒出了半人高,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的可怕景象,每一个人的眼眸中都有了泪光。 阿丁含笑。 他再一次艰难地望向了仝蓉的尸体。 (不会很久的。你看,我不是已经来了吗?)他想。 但也就在此时,他忽然看到: ※※※※※ [早已死去的仝蓉,在动。] [她的两只手在颤动,在吃力地向他招着。] [(这决非错觉!)] ※※※※※ 也就在这刹那,决心让大家都活下去的而不肯动的阿丁动了。 他一动就是大动! 突然间他已经站了起来;突然间他已经冲了出去。 链条带出了他的血、他的肉、他的肠子、他的内脏。 但他冲到了仝蓉的身前。绿光映过,他的前胸后背,已经是个透光的血洞。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知道——蓉,活了过来! 惨绿的绿光下,他看到,面前,是无底的深渊。深渊内有水光,绿色的水光。水中,竟然浮现出片片紫光,竟宛若浮动着的片片紫花。深渊下,似乎还有一条溪涧,那紫色的“花”,就生长于涧底。 但他无暇关注这一切。 他的眼里只有蓉。他不顾一切地扑到了仝蓉的身前,握住了那双在绿光映照下分外惨白的手。 那双手的确在动。 ——在抬起,在升高,在缓缓的举起。 “蓉!——蓉!” 他惊叫!低叫!叫声里充满了喜悦和惊诧。 但他的面色在变。他的眸中也有了惊诧。 ——那双冰凉的小手,竟似乎烙铁般地炙伤着他的手。 一截利刃,突然贯入他的腹部,异常的冰凉,刹那间已经变得宛如烧红了的烙铁般炙伤了他的小腹。 ——但蓉的双眸在动。在睁开。 (这样的距离,又怎么会看错?!) 因此他叫出了第二声。 只这两声的呼叫,远方就传来了一个沉闷如同大雾中远航的轮船鸣笛般的异常声音。长长的异常声音遮盖了他的呼叫,也遮盖了老大的叫声: “——退!——A——A——A——A……” 这一声退,老大已一个筋斗,倒翻回“望乡台”,并一把拉回了黄紫兰。小刀、小铲、二狗,一跃跳回,韦依依、安莹莹、陈星,也忙不迭地跳回来,但那两具滑轮车却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奈何桥上,许芳芳也想逃,但她拖不动杜留,只好停下。滑轮车像是受到了某种的召唤一样,撞向阿丁,呼一声,撞在了阿丁的后背。 阿丁差点被撞得飞起来。 但他飞不起来。“咯啦”一声。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双膝已经陷入岩石的缝隙,膝盖骨甚至已经被挤碎、既裂。 一具滑轮车弹了一下,向旁边一拐,便已滑入深渊;另一具,被他的后背阻止。 那同时,老大迅速抛出由丝索系着的抓子,抓回滑轮车上的背包。“呔!”振气吐声,大背包凌空飞起,飞回。 也就在这同时,被阿丁带得飘荡起来的“人间苦难多”已经撞在了系好的“天无情”、“地无义”|以及那不知名的铁链环扣上。“铮”一声响,三支铁链被砸开,募然缩回。 而“人间苦难多”也于这同时为之粉碎。 那不是铁链,是晶莹的玉石之链。 链开链碎,一声震天般的巨响。 巨响声中,阿丁突觉膝下一沉,所处的岩面,竟突然滑向了深渊。 这刹那,阿丁上身后仰,双手用力;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仝蓉的手,已经和他的手牢牢地焊接在了一起。这感觉来得甚是奇怪,但此刻他哪里有空思索,他只知这一用力,仝蓉的尸体竟被平平地举到了自己的头顶。 ——可是她的身体已似被玄冰冻过般的僵硬。 阿丁继续随着岩石向下斜滑,已经到了深渊的边缘。 “蓉还活着!”这是他全心全意的念头。 他的上身突然仰贴于岩石地面上,“夺夺夺”三声传来,三支利刃,自自己的胸前冒出,每一根利刃,都冰一般的凉,却又火一般的炙热。 粉碎了的“人间苦难多”玉石链条,夹杂着阿丁的血、阿丁的肉、阿丁的肠子、阿丁的内脏,翩翩起舞,翩翩如蝴蝶,飞入了深渊。其中的一条,从阿丁的的左脸穿过,带出了牙齿几颗,从右脸出去,而后坠落于深渊。 阿丁却无暇于任何的苦痛搏斗。他的双臂稳而直地缓缓下沉,仝蓉那僵硬的身躯也随势下沉,眼看着即将接触到岩石地面,却听一声脆响。 臂上一轻。 身下的那方岩石,已经坠向深渊。 但他只关心仝蓉。他看到——仝蓉的身躯已经到了崖边,却又停下。接着,他再也看不到任何的东西。(蓉安全了吧?她一定会活下去吧?)他未眠的意识,犹在想。 扑通! 岩石带着他,坠入了水中,一声脆响接着是一片的脆响,水化做了冰,冰封住了他的口鼻,封住了身躯。在最后的意识存留前,他看到了未被冰封的手臂。看到了手。 ——臂上,有四只手。两只是他的,两只仝蓉的。 仝蓉的手,由腕部断裂,却和他的手紧紧抓合。 他忽然就想到了那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话: ——如果你不介意,把你的手给我。 ——恐怕不能,把你的手借给我。 (我们,永远在一起。)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卷三《奈何桥》全文完于94年11月20日;修改于96年6月3日;敲入电脑完成于2003年8月13日。 第一章 幽冥机关 1 一、 刘之乎 工程进展得十分顺利。 考古工程初期,二十余辆大型掘土机昼夜不停,马达声隆隆做响,一派繁忙景象,原王庄坟群的“古墓开发”考古工程地,架起了灯光线路。五亩地的大范围,都在掘土。 考古工程领导小组三十余人,真正的工作人员只有十一个半。领导者十人,挂名者十多人,以十人之力统帅数百人,的确不太容易,若想工作顺利,必须职责分明,但因为这次工程的目的本身就不太明确,所以主要的负责者也分为两派。 以找人为目的的工程队阳队长,主张尽快加快速度,越快越好;以考古为目的的尹教授,主张快慢结合。 到十一月十五日,两大派系达成统一,归于考古专家尹教授指挥,其原因,固然与大家都是“唯物论者”不信鬼神不信“人会在这儿”有关,但事实上,除了尹教授外,其他的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工期拖得越长,对个人、对集体,也就越有好处。 尹教授是位老教授。 他曾参与过古楼兰遗址、罗布泊、大黑峡(西藏)、始皇地宫等神秘地域的考古研究工作,是专程从省外请来的专家。八十余岁的高龄,仍如四、五十岁一般精神抖擞、充满活力,双目时时呈现出深邃的智慧之光。 像这一类的学术界人士,是致力于研究,为国家做贡献的,而从不去思索人们的市侩思想。他也根本就没有想到,之所以他能成为正式的领导人,是因人们要利用他的权威,占取国家的便宜。 来此之前,他正从事另一处极其重要的考古任务,接到来此的命令时,他很不乐意。但在他刚一到达大葬山考古地,就接到了一位老朋友的信。信中指出此地潜在的考古价值,并附有大量的典籍、资料,在信末,还有一位负责了四所著名私家学府的知名人士的亲笔评语,这才使他慎重起来。 他也就按照信里的意思,收留了“半”个人。 ——小丁。 他的这位朋友,是位隐士,但其搜索能力,却举世闻名。而那位四所学府的院长,手下更是人才济济,其言语也堪称一字万金。 从潜意识里,他并不喜欢此人。因为传说中,那人竟与黑社会有着密切的关系。也有种说法是,那人本身就是跺跺脚天下大乱的黑社会人。但所谓的“科学无国界”,对那人的学识,他不得不表示佩服。在知识面前,人人平等。以那人的学识而论,既然敢断言此地价值极大,则必定有其道理。 翻阅了附来的典籍、资料后,他也认为此地不一般。 考古过程的中期,事实做出了证明。 截至十二月十好,他已经发现了三十余座墓下墓,每一座都给予他无比的震惊。墓内,陪葬品并不多,但墓的施工方式、设计构造,却令他大开眼界。古人的智慧,似乎已经超越了现代人。但他最为重视的,却还是王庄祖坟下的墓。 这个墓是刘之乎发现的。 ※※※※※ 刘之乎是刘庄的盗墓第一高手。 他从十岁开始参与盗墓,至今已有三十五年的经验。和刘庄所有的盗墓者一样,他只对陪葬品感兴趣,认为王庄的各个墓下墓,毫无价值可言,他既然是这样认为的,大葬山下各个村庄,当然都不会有异议。 他是在十二月二十日发现的王庄祖坟下的墓。 这是个不阴不晴的初冬之日。 这一天的正午时分,太阳无精打采地散出一层灰蒙蒙的气色,风很冷但不大,正午,民工们都在忙着吃饭,刘之乎带着十余名刘庄人仍在小心翼翼地挖掘着,不时有人吐口唾沫,擤口鼻涕——毕竟,这是王庄的祖坟。 刘之乎停下来擦汗时,忽然注意到,在扩挖之后,土迹有所不同。 王庄迁坟时,王庄祖坟石碑后的大圆洞,被人们挖到了底,只有十三米深。祖坟距离地面有十米多,工程队在扩挖王庄祖坟时,曾按照轨迹挖出了直径达十三米的坟墓造型,圆心即是原来的大圆洞。 距离地面十米也即王庄祖坟再也不存在时,圆的直径,变为十米,到大圆洞消失时,直径变为九米,再之下,成为七米。 此刻他们所从事的,正是把造型全部挖出,已经完工。 完工后,刘之乎忽然注意到:以圆心处七米的范围内,土迹均与周围的泥土有所不同。 他立刻踏圆而行,一圈一圈地慢慢走动。 ——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整体范围是直径十米。 灰色的太阳,映照在这直径十米的圆上,地面上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太极图。 这是一瞬即逝的事情,但刘之乎却没有忽略这一现象。 盗墓者对地表光都非常重视,认为那就是地下又物的征兆之一。他立刻召集人员,把这个直径十米的大圆全部重新清扫一遍,不许留下一点浮土。 按照一般的常识,扩挖并清扫之后,周围的土迹应该会趋向于相同,但这一次,浮土却像是怎么扫也扫不干净一般。 柔软的马尾小扫,逐渐扫出了一个螺旋型的图案。 也扫出了一个烟头。 继续清扫之后,扫出了一个螺旋型的通道,人可以躺在其内。他立刻意识到:有人来过! ——是盗墓者,而且水平绝对远远超过他自己。 这时他看到了小丁。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瘦弱而单薄的小姑娘,像是尹教授的孙女,却又不太像,因为她好像秉承的是学生之礼。 ※※※※※ 小丁是“十一个半人”中的“半”个人。 老教授来之前,她是工程领导小组中的“半”个人,老教授来了后,她就成为考古研究小组中的“半”个人。 前者,是雷震雨的安排,后者,是尹教授的意思。 两者都是小丁的师傅的授意。 小丁的全称为丁小小,她的哥哥就是丁大大。 这一点,雷震雨不是不知道。 从私人恩怨上来说,他曾差点就杀了阿丁,因为对方不但要和他抢女友,而且还差点成功强暴了自己的女友、后来的妻子——黄紫兰。对丁小小,雷震雨说什么也谈不上喜欢。 但阿丁能惹,丁小小不能惹。那只因丁大大的师傅早已死去,即使不死,也抬不起头来;而丁小小的师傅,却是个惹不得的人。 其本人倒可以随便怎么惹都行,可怕的是他与黑道上坐第五把金交椅的四大学府总院长——冯洛——有着密切的关系和联系。 在黑道上,惹不得的人比比皆是。雷震雨本人也是其中之一,但在这些惹不得的人看来,真正惹不得的,也只有六个人。 四大霸主方正圆融。 一位院长。 一名总管。 雷震雨算什么?他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角头副手级别的人,名义上距离霸主仅两步之遥,实则犹如一名小县城的县长和中央的军委主席之差一般,远隔了十万八千里。 四大霸主尚且对冯洛礼上有加,敬若天神,他雷震雨又算得了什么?冯洛的老朋友说出的话,即使是四大霸主,也要审慎再三,他又有几个脑袋,胆敢不听? 所以,他受命保护小丁,就不能不尽力。他无法把小丁整天带在身边,也就只有委托给工程队队长,再暗派不下五人的保镖予以暗中保护。——虽然不可能有人对小丁不利。 他当然也事实巡视着工程进展状况——只因挂名的领导者之一,就是他承包的此项工程。他每次到来,都会惊动整个工地,除了尹教授和小丁外,几乎找不到没有被他骂的人。 对雷震雨而言,考古是次要的再不能次要的事情了。找到自己的妻子才是主要的事情,找人才是重要的。 ——自己的妻子可以不被重视,但黑道上层忽然指名点姓一定要找到的丁大大、杜留、陈星三人,他又岂敢不重视。 ——而且,君子门盗墓业的人也失踪于此处;君子门盗墓业虽然衰退,但依然是可怕的,不能随意丢失的,否则,非但无法向江西黑道交差,也无法应付总管的查询。 但在心底的深处,他也希望工程拖得越久越好。 ——妻子等人一定是早已死了。否则,哪有找不到之理? ——近期以来,黑道变革。四大霸主纷纷隐退,不问世事,掌权的只剩下总管一人,而总管申林又突然命令全部君子门盗墓业人手前往报到;耽误了时间,倒不如这些人都已经死去,届时尚可落个“隶属天灾,非是办事不利”之名,保住身份地位以及唯一的头颅。 ——但若是妻子等人依然活着,那当然是越快找到越好。 世界是矛盾而统一的,他的思想也是如此。 寻人的事情,小丁一点也不急。 ——死生由命,成败在天。如果一个人已经注定了已死,找到的再快,又有何用? 固然,那之内有自己的哥哥,但亲情又怎能战胜现实? 何况,她知道哥哥一向活得很累、很难、很苦、也很可怜,那种的活法,换做了她,早就自杀算了。 但她也在努力。 她佩服王甲,在王庄人的口里,她听到了王甲的事情,由哭丧专家蔡吟口中,更是得知了王甲王木被埋于地底的消息。 她相信这是真实的事情。 相信,是因为相信自己。 她练的是“玉掌仙人镜”,和圆光术有所不同,是可由自己的手掌中令自己看到画面的气功,因而流传面不广。“玉掌仙人镜”的功法,有三部,即:看过去的“江河倒流术”、察现在的“玉掌遥测术”、断未来的“世事如棋术”。 “江河倒流术”使她知道王甲王木被困于一间狭窄的室内,“世事如棋术”令她知道那些人都已经死去;而“玉掌遥测术”却因地气阻隔的缘故,始终难以看到。所以,她只能是空自着急,时间一长,反而不急了。 一点也不急。 ——反正他们都死了。而每个人,也都是会死的。 这一日,她所能运用的是“玉掌遥测术”,吃饭时,老教授进行着每日的例会,她来到墓边,就看到了十五米下的刘之乎。一个多月的学习,考古业的一些基本知识她也知道了一些,因此,一见地底的整洁,就知道又有了发现。 ※※※※※ “这里有人曾来过,时间应在半年之前内。”刘之乎看着蹦跳着下来的小丁,介绍: “挖掘的水平比我要高,而且,随挖随封,那人必然能瞑息,必定能呼吸到极其微弱的气流,他也——一定能断定墓下有可供呼吸的所在。” “也就是说:墓下有墓,但再往下挖多深才能看到,却难以知晓和推定。必须取我的的工具来。” 到下午二时,刘之乎的工具取来了。 这是个长仅一尺的奇特工具,呈黑褐色,尖部犹如子弹头,约十厘米,中部平滑,是圆柱型,直径五厘米,长十厘米,正中有一阔两厘米深一厘米的凹槽,安有一个可以活动的手柄;后部为喇叭口,口径二十厘米,圆弧过渡。工具看上去十分的精致,敲击起来有坚木之音,似铁非铁似铜非铜似木非木,不知是何质地。 老教授带着考古小组的人来了。他显然对这奇特的工具十分注意。刘之乎抓着手柄,闭目片刻,那工具突然间疾速旋转,发出了一种宛如直升机启动时螺旋桨所发出的嗡嗡声,他的身体也似乎受到某种魔力驱使般原地旋转着。 此刻,墓的底部只有他一个人站于正中,他的身体越转越快,竟像是一枚钻井钻头一般。 一分钟后,他突然反方向旋转,手中的工具也不再发出声音,但远处,却传来了一些狗惊惶的叫声。 突然,“子弹头”似的尖部飞出,在地上画出一些痕迹,喇叭口般的后部也飞出,“嗽!”一声消失。 刘之乎摔倒。 此时标准时间是:十二月二十日十四时十分。 五分钟后,刘之乎从地上爬了起来,对三米上的环形平台上的人们说:“这下面是个大墓!——恩,有点东西吧。”转动着手柄。人们注意到:消失了的“喇叭口”慢慢从地下冒出,仔细观察,才发现有一道极其细小的透明线与之相连:“子弹头”也离开地面,他的手不知道怎么一动,工具就已经复原。 对这奇特的工具,考古小组的人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刘之乎立刻把工具裹在一片灰黑色的布里,系在腰后,然后才开始清扫浮土。 喇叭口在泥土地上,印出了一个圆。顺圆测量,距离中心约有一丈,连接圆心于另一端的对应处,扫出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圆。子弹头却在地上绘满了奇奇怪怪的纹络。 二、 王甲王木到此一游 浮土已经扫净。 是一个太极图。黑白眼之间,是纹络和字。 小丁捅捅身边的一位考古小组的成员,“那些花纹……?” “是字。符咒式复字。”那人目不转睛,随口应着,“是……墓之主阿丁……什么意思?” 小丁一怔,望向老教授。 老教授却望向跃上来的刘之乎,望着他的腰后。 刘之乎跃到小丁身边,一副无所不知的神态,说道:“一般情况下,墓之主是葬于墓中的主人的名讳,但若以符咒式文字书写,就表示是‘镇墓者’。通常状况下,在‘镇墓者’周围会找到镇墓文字,叙述墓中葬者的名讳、生平,附加镇墓符咒,并有镇墓法器。但若是以复式符咒型文字来书写的话……,恩,很不多见,据我所知,它的涵义应当是种隐藏着的咒语。不过,传说中……” 尹教授突然问:“你的这种工具——” “错不了!”刘之乎说:“它可以提前显示墓中最重要的东西。依我看,它最多只有一些符咒类的典籍、宗教界感兴趣的法器存在着,其他的什么也不会有。忙也是瞎忙乎。”转头望着小丁,接道:“传说中没这号神灵。道教中能称为丁的也就是六丁六甲术和术数中的六壬神丁,但它们作为预测的手段或者是传说中的超时空旅行来说,是可以存在的,作为镇墓文是不妥当的。综述我国历史上下五千年,也没有什么有名的被称为阿丁的神灵。因此,它的确切涵义,我就不知道了。”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般,看看尹教授,“老教授,我刚才转了大约一百圈。这个墓,大得惊人!——得有一百!” 他加重了语气,“绝对错不了!你们可以验证!” 尹教授含笑问:“有‘一百’什么?” “有‘一百’什么?”刘之乎别扭地看看尹教授,“……什么意思啊?” “是尺?是丈?是米?是里?是公里?” 刘之乎呆了呆,觉得更加别扭了。“一百就是一百,哪有那么多的讲究?你们一挖不就知道了?”他嘟囔着,“——还从来没人这么问过我呢!” 尹教授微微一笑,“我相信。它的确有一百。但究竟有一百什么?是以什么为衡量基准的,这一点,却十分的重要。” 刘之乎楞了。 “那么,它叫什么?”尹教授又问。 刘之乎目中泛起警觉神色,“它就叫‘错不了’。”背在身后的右手打了个手势,立刻有几名同村的人挤到他身后,嚷嚷着,“对!它就叫错不了!它绝对不会出错的!”几个人嚷嚷着,已经悄无声息地接过了那具“错不了”,你传我我递你,最后一人佯做是四处观察,向上攀爬,一爬上地面,立刻像个受惊了的兔子一样撒腿就跑。 刘之乎这才松了一口气。“它是用来分析地下形体的。你们科学是是怎么说的?——凡是有金属的地方,都有电磁感应?是不是这样啊?凡是有空气处,都有生命力源?对吧?”他有意地转过身,背对尹教授和考古小组的成员,弯腰向下看看,使腰后的被灰黑色的布裹住的物体呈现在众人面前,以示“错不了”仍在。他拍拍腰后的灰黑色布,“它只是一种判断传播媒介的东西。对你们没有用处。”说着话,几名村民已经散开,他也重新转身,正对尹教授。 这番举止,无异于掩耳盗铃。尹教授却毫不介意。他微笑一下,佯做不知,说道:“它的俗称,的确是叫做‘错不了’。意思是说它比任何的精密仪器还要可靠,不受电磁干扰。不过,你的这一具,好像不是正品吧?” 刘之乎楞了楞,“——你有真家伙?” 尹教授摇摇头,“它是一种植物的果核与深海的鱼类黏液再加上铂钇合金以及某种无法判明的合金构成。价值连城。目前是不可能再出现正品了。正品在莫斯科科学研究院,是60年代瓦西列夫院士得到的,后来离奇失踪,不知下落。据说已经到了美国。你的这一具,数值上判断失误程度大,没有基准。原品上标有比例尺,而且会在不同的环境下显示出不同的比例尺,基本是是不会出错的。” “对!对!”刘之乎瞪大了眼睛,“你会做吗?只要你会,我可以立刻给你几处真龙天子的墓地地址,都是价值大的惊人!” “不会。我有个朋友,做了数百次的试验,都不成功。最佳的两具,也仅仅和你的这具差不多。” ※※※※※ 老教授所说的朋友,也就是小丁的师傅。 她深知这种东西的可靠性,因此,目中不觉已蕴满了泪水。 ——墓之主阿丁。 (难道哥哥已经死了?) 她望向了自己的手掌。 掌心,慢慢变为玉石般的晶莹剔透;正有一个圆环凸起。但凸起的圆环里,水晶般的透明,却依然是什么也看不到。 她再次运功。掌心慢慢鼓起了一层水泡,就宛如滚烫的水溅于掌心后一样。水泡越来越大,掌中,只有模糊至极的两个人,在静静地坐着,什么也看不清楚。 ※※※※※ 十二月二十日十七时三十分,暮色已现,暮云四合。 人们挖到了虚土。 虚土宛如一道长长的裂缝,顺着裂缝而挖,都是虚土。半个小时过去了,夕阳毫无生气地在西方漠然冷淡地尽着自己最后的职责,却也犹如厌倦了这种朝东暮西的生活般只想快些“下山”。当夕阳从大葬山后露出了最后一丝的辉煌时,探照灯照耀在小心挖掘出来的墓坑内。 一个宽三米长七米的矩形坑逐渐成型,坑的正中,却有了一道狭小的自然裂缝。 此地,已经距离地表二十三米。 当昏暗终因夕阳的离去而到来时,墓已再次清扫干净。时间是——18:12. 也就在此时,泥土陷落了。裂为半米宽的缝隙。缝宽隙长,探照灯下,下面竟然是空的! 同一时,小丁突然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涌来。 她伸出双掌,两掌掌心都已经有了水泡。水泡正迅速扩大,竟变成了半个球型。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水泡内却竟像是绿色的! 惨淡的绿色! 她凝目。 之内有“像”呈现。 “像”变幻。 左掌:两个衣冠楚楚的人,坐于黑屋。其中一人摊开手掌,另一人看。这两个人,竟是王甲和王木。——变——两人在甬道内摊开手掌看,王甲的掌中,居然还有一群的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在走、在坐、在静止。——变——两人走。不停地走。——变——依然在走,然后倒在地上昏睡。王甲露出了正面,骷髅一般。——变——水泡炸裂! 刺通感涌来,眼泪夺眶而出。 泪眼凄迷中,她望向了右掌。 ——玉掌遥测术的右掌。 只有一个人在掌中,也只有一副画面在定格。 那个人是哥哥:阿丁——丁大大。 哥哥静静地躺着,高举着双臂;有四只手,两黑两白。 右掌的水泡,也突然炸裂。 毫无疑问,是地气在克制着她的“玉掌仙人镜”。 但地气的突然释放,使她接收到了久已储存的,急欲外泄的信息。也因此出现了“江河倒流术”运用到极限时才有的现象。 然而今天她主要能运用的是“玉掌遥测术”,为何却只能看到哥哥一个?莫非墓内真的只有哥哥一个人?其他的人呢? 墓之主阿丁。哥哥竟成了墓之主? 是了——“玉掌遥测术”必须要有传播者,而若是王甲和王木依然活着,现在的信息,就只有他们才能够传播。 ——但王甲和王木还活着吗? ※※※※※ 当然还活着。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们都得活着: 他们已经练成了“僻谷术”,不再为吃喝而头疼,又没有碰到致人于死地的机关,在这种墓里,也没有令人生病的病菌。两人也没有死了算了的沮丧念头,当然得活着。 他们走得事实是“通天塔”的“神之路”,是“神”,当然应该有别于人和鬼。两个人又没有利益上的冲突,不互相残杀,当然得活着。 他们还掌握着“藏宝图”,做为本书的作者,既然将他们列为“扫墓者、盗墓者、郊游者”三大主线之一,将他们与其他的两批人安排于一部作品中,自然不会轻易使三大主线之一就这么轻易地“断”去,必然得活着。 ※※※※※ 深三米的矩形坑下,是深七米的狭室,午夜时分,刘之乎自告奋勇地开着矿灯下去察看。 有烟头。纸灰。衣物的残片。粪便。手挖过的痕迹。还有八个大字: ——王甲王木到此一游。 就是没有两个人或是他们的尸骨,也找不到出口的通路。 那么王甲和王木究竟“游”到了哪里? 王甲和王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游荡到了哪里。 但他们也发现了五个字。五个符咒式的复字: 墓 之 主 阿 丁 ※※※※※ 不断地看图,不停地看图。当图上又少了两个小白点(同蓉、李军)时,“图”忽然间乱了。 在这个时候,图上的小白点已经分散。 在类似于山涧的红线中,正有一个耀眼的小白点,发出着夺目的灿烂之光,不停地弹动、闪耀,似要破图而出,这光彩之盛,甚至于王甲单人看图时,也能清晰地看到。 另外两个小白点,在此不远处,应该在它的上方,闪现出令人眼花的纷乱色泽。 更上数层,是九个小白点。颜色微弱,似乎随时会与红线相吻合,化做红线的一部分。却是越看越亮。 此外,还有八个小白点,在通往山涧般的红线旁,但是,王木仔细睁眼闭眼地观察了很久后才发现,这八个小白点根本无法通往“山涧”,不但上下相隔了多层,而且即使与之相平处,也有一种隐隐的异常色彩在阻隔着。 也就在此时,王木看到了字。 他两人,一边看图,一边说话。看图时,王甲正问着: “阿木,这些‘小白点’,究竟是不是人呀?如果是的话,为何那条‘山涧’中闪满了小白点?难道‘山涧’里都是人?就算‘山涧’只有几公里长,就算是隔上十米才站了一个人,也得有数百上千的人吧?——那怎么可能呢!” “是‘溪涧’,不是‘山涧’!”王木订正。 “好吧,是溪涧。但那些小白点是什么?是鬼?” “我怎么看不到?”王木奇怪了,“你的功法还不如我,我都看不到的东西,你怎么能看到?溪涧中只有一个人,一个白点!” “算了。”王甲不想再争论下去,“多也好少也好,只要是人就好,总是咱们俩,总觉得有点心里怯怯的,多上几个人,哪怕是一起死也不寂寞吧?” 王甲在苦笑,王木却因此而大受启发,问: “王甲,你说——当初咱们要是肯多转悠一会儿,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名利双收了。也不至于在这个鬼地方瞎转悠吧?你偏不听我的话,偏要拉着我走。现在好了不是?出不去的话,是寿终正寝,出去的话,又有谁相信咱们这段离奇的经历?这地方,咋说也是咱们俩发现的,出去后怎么着也得申请个专利,命名为‘王甲王木神宫’。总比那些个粗制滥造的什么鬼宫地狱啊的要强吧?” 他的思维是跳跃式的,除了他自己外别人很难听明白他究竟想说些什么。但王甲和他兄弟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他知道:第一,弟弟依然为不能捣毁那个地下卖淫集团而耿耿于怀;第二,弟弟也在潜意识里为生死担忧;第三,弟弟又想到了出去后的“名利”问题。 因此,他也用着跳跃式思维的答话方式来逐一回答。 “阿木,我要不拉着你走,你就能真地捕获那些人吗?抓了又有何用?放着打架杀人你不管,偏对这些无关疼痒的嫖娼卖淫感‘性’趣,你真地以为,这就是你的工作性质?不拉你走的话,我估摸着,被公安抓起来的人,只会是你这个大嫖客。国际上,都兴插个棋子说是自己的地盘,你想成名,我看不如再留下个记号就行了。你不是已经写过‘王甲王木到此一游’了吗?何不在你到过的地方,都留下这八个大字呢?” “嗬!这主意不错!” 王木来了精神,立刻就走到了石壁旁,想用电击手枪的坚硬,在石壁上刻下“王甲王木到此一游”的记号。 他也就因此而看到了字。 五个符咒式复字。 墓 之 主 阿 丁 ※※※※※ 狭室,距离地面三十三米。 十丈。 一百尺。 刘之乎得意了。冲着七米高的矩形坑处停留的人们大声喊叫:“瞧!是一百尺!又是十米!一百分米!所以才只能按照一百来计算!它本来就没有一个基准。是以不同的参照系做不同的尺度。要不,它也能给出比例!我可以肯定——在我目前所处的位置往下百米或是百丈,还有一个更大、更深的墓!这才是真正的墓!”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已经是他最后的遗言。 狭室距离“坑”有七米,散土满地,土质干燥,宛如久经太阳暴晒一样,稍微活动一下,就见尘土飞扬。狭室阔两米长十米一看即知绝非天然构成。室壁的一角,刻了“王甲王木到此一游”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看到了这八个大字,再看到并无出路时,刘之乎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盗墓者的胆子,必然要大。 刘之乎从小到大,不知已经盗过了多少的墓,遇到了多少的危险,甚至,他还曾经遇到过尸变,遇到过复活僵尸。 但那时的恐惧,也不如此刻强烈。 这时的恐惧,竟比他盗曹操疑坟时还要强烈。 ——那一次,使他成为了刘庄的盗墓第一人。同行十几名高手,无一存活,只有他不但破解或躲开了各种的生死机关,而且还拿到了一块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石板:尔等来错亦。 ——但他得到了“错不了”。 在那次的盗墓伊始,他就有种强烈的恐惧感觉,同行者先后之间有的被石头砸死,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匝刀截为两段,有的被水浸死,有的被夹壁挤死,还有一个甚至只剩下一个头上来。但那一切的恐惧,都远不如最后拿到“错不了”时的恐惧强烈。 而那时的恐惧,却又远远逊色于此刻。 ——难道,这里竟然有比“错不了”还要好的宝贝? ——但果真恐惧就代表了即将有重大的发现? 三、墓之主阿丁 恐惧,已经变成了寒意。刘之乎仍在犹豫着上不上去。 或者——产生的恐惧原因,是因为传闻中的蔡吟曾见到过王甲王木被活埋? ——当一件谁也不信的事情,的确发生了的时候,那种恐怖,无疑会变成真正的恐惧。 ——但是,王甲和王木能潇洒地刻上“到此一游”的字消失,我难道就能畏手畏脚? ——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寒意忽然就变成了冷。 他哆嗦着,来不及思索已经急叫道:“快——把我拉上去!” 上面的人却没有“快”。 上面的人只是吓了一跳,急惊风遇到慢郎中地互相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看,才有一个人探头问:“——怎么……”话音未落,已经跌了下来,带下了一层土。 而也就在此时,整个工地的灯光,忽然尖全灭了。一片黑暗中,只有刘之乎凄厉的哭音: “——把——我……” 声音消失了。 灯光再亮的时候,人们方才挖好的缝隙,已经长合。 两个小时后,裂缝再次被挖开,但人们已经找不到刘之乎和那名坠落下的村民。矿灯依然亮着,但矿灯却在土壁上夹着,像是“长”在壁上一样,边缘处已经布满了锈迹。 灯光正映照于那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上,清晰的“王甲王木到此一游”更显得这积满了浮土的狭室无比诡异。 没有谁敢再下去。 直到老教授要下去,被小丁拉住;小丁要下去,被突然冒出的五个青年拉住,才有几个鼻青脸肿的人被扔了下去。 浮土很快就被清扫干净,那几个人在土里发现了衣衫的碎片,沾了血的泥土,红白相间的脑浆。但没有两个人的踪影。没有尸体,连头发也没有留下。 在清扫过的地面上,人们有见到了符咒式的复字: 墓 之 主 阿 丁 诡异的事态,惊动了整个工地,天刚亮,墓边已经挤满了人。几十个刘庄的小伙子迅速挖出了一个直径七米、深十米的大圆坑。 二十一日二十一时,大圆坑内,扫出了两个直径均为一米的圆洞。洞深不知几许,方位恰好是刘之乎的“错不了”所绘制的两个圆的所在地。 但已经没有人敢下去。 ——对圆洞,盗墓者有着天生的惧怕心理。 二十二日辰时正,刘庄人将活神仙胡天胡地由山神庙里请到了大圆洞的边缘。 两个活神仙,一人站在一个大圆洞的边缘,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胡天摇头,胡地也摇头。两个人,只说了一句话: “把它……”“……填住吧。” 人们再三询问,两人这才又说了一句话。 “是……幽冥……”“……机关……” “碰到‘幽冥机关’了吗?那就千万别再挖下去了。也千万别让人下去。”小丁的师傅在电话中一再嘱托尹教授,“你若是一定想弄个明白,最好是先借个摄像机,不过,不是一般的那种,得要由光导纤维所制造的微型遥感摄像机。听说文物管理厅有一具,你可以试试。” 圣诞节夜十一时,直升机送来了“微型遥感摄像机”。 这是一种绝对安全可靠的摄录传感器材,被称为“机器人”,是由日本研制、德国制作、美国鉴定的最新型科研成果,全称如果要翻译成汉字,达三十四字之多,简称七个字。 它有三套六只光导纤维镜片,其本身就具备了传、摄功能,防水、防震、耐高温、抗电磁干扰、耐酸碱。最初仅用于间谍组织,后来才用于探测各种无法涉足的地下深层洞穴、死火山的火山口、深海、矿井等。特点是除了特殊感光镜片外,还有与内线路相连接的相对普通的摄像镜。 它的微型,实际是并不微,装有人工智能的电脑芯片的摄像机部分,的确与普通的微型摄录机并无区别,但传感机却由视屏、接收机、录制机、搜索机、复制机、强化放大仪、中枢电子计算机等十余种机器构成,使之具备了只要三只光导纤维镜片中的任何一片的大于0.25平方厘米的碎片存在,就能够继续工作。 当然,它的昂贵,也达到了千万元。 仪器送来之前,尹教授曾做过了多次的试验。 ——小动物以绳索相系,放入圆洞后,未拉出前活得很好,一旦拉出,立刻死去并变为熟的,散发着奇异的香气,令人闻之欲食;一只鸡系上来后,立刻被一只警犬不顾一切地抢走,等人们抓到那只警犬后,鸡已经被吃了。数小时后,那只警犬毛发尽脱,成了一具裸体透明犬,身上的各内脏器官看得一清二楚。 ——系绳变成了灰烬。以钢丝绳系下去,钢丝绳也变得斑斑点点,经过了反复试验后确定,钢丝绳在半小时内,可以承受拉力,超过了半小时,不等从洞内取出,就会成为灰烬。 ——普通的摄像机系下去,到十米深时,仍是平整圆滑的洞壁,十米以后,什么也看不到,出来后镜片上布满了斑点,但经过擦拭后,依然可以摄像。若系入半小时后再取出,则仅剩下了镜头。 微型遥感摄像机的昂贵,仅在那六只光导纤维制作的镜片上,只要镜片不坏,其他的部件都能轻易配齐,因此,尹教授认为可以试一试。 早晨三点,由钢丝绳系着的金属笼内,装着遥控车以及微型遥感摄像机,放进了其中的一个圆洞。特警、武警、巡警、民警,各负其责,除了考古小组的工作人员外,一律挡驾。 临时搭建的观测室内,老教授和助手们都十分紧张。 但最紧张的却是老教授的“特别助理”小丁。 屏幕上现出了图像。 ——十米,出现交叉纹络。 ——二十米,到底了。底部是几块石板,石板边是泥土地面。地面上,有人的足迹、遗落的烟头,石板上有纵横交织的纹络。纹络的正中,是符咒式复字:墓之主阿丁。空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石杖,石杖上有小小的字,也是符咒式复字:幽冥路。 ——换过了钢丝绳、遥控车、金属笼后,将微型遥感摄像机放进了另一个洞里。 ——十米,分叉斜洞六条。 ——十五米,主洞洞壁上,尽是各种各样的“墓之主阿丁”。 ——三十米,其下是一个大空洞,仍有六条斜洞分向六个方向,仍在向下。 如果放出遥控车,微型遥感摄像机可以进行探测,但之后是否会因时间过长而损坏仪器,尹教授毫无把握。权衡利弊,他决定收回来。 但钢丝绳上提了五米后,就像遇到了千均重物一般,再也拉不动。令微型遥感摄像机上射,只见原本光滑的主洞洞壁,已经满是坑坑洼洼,布满了各类文字的“墓之主阿丁”。 钢丝绳提拉起来十分艰难,也因此考古小组的人们可以立即就分辨出来,那五个字,从甲骨文到现代简化字,甚至还有拉丁文、希伯莱文、希腊文、梵文、藏文,以及各类的其他民族的文字。 文字的坑凹处,突然变成为深痕。 也就在这刹那,屏幕上显现出点点的彩光,凹陷处,突然深陷、碎落,微型遥感摄像机疾速地转动着,但见各个方向都有光波射来,紫色的光波,竟宛如烟花爆竹般地闪烁于整个视屏,乍明乍暗越来越大。 钢丝绳、金属笼、遥控车,突然间都化为灰粉。 视屏上,一片灿烂的紫光。 一片黑暗。 ——连二十分钟都不到! ※※※※※ “墓之主阿丁?——阿丁?”王甲一怔,若有所思。 “阿丁?”王木也呆了呆,“——阿丁是谁?哪个阿丁?” 王木望向岩壁,岩面光滑,五个符咒式的复字,字迹深陷,宛如手指刻画出来的一样。边缘的色泽,与岩面相同,显然绝非新写。而且,人也绝对无法如此刻画——除非像武侠小说中的一样练有金刚指之类的武功,才能令岩面上的字迹,显得既光滑圆润又深陷。 “小丁的哥哥好像也叫做阿丁?”王木突然想起了小丁。 王甲沉思着,“恩。不知道要是此阿丁见到了这些字,会怎么想。” 王木不以为然道:“那能怎么样?大不了一生气把彼阿丁推到一边,占据其位——反正人死又不会复活。能在这种墓里安息,帝王也梦寐以求。” 王甲一怔,“墓——咱们真是在墓中?”他忽然又露出了深深的恐惧意味,以至于双眼都几乎要瞪出眼眶。“阿木!你想过了没有——咱们是一直在向下!” “是啊。出口也在下面。咱们不可能从最下面走出去,这又不是在爬山坐电梯。” “我看,咱们不如回到原地吧?毕竟,那里离地面近一点。” “——回去?” “对。回去。我记得,咱们买这张图时,卖者说是黄帝时代。这个墓,要真是黄帝时代,那可就糟糕了。说不准这里当初是座山——不是说,咱们这儿有古潜山吗?——这条路当初也许是出口,但年代一久,被泥沙覆盖以后,出口,也就只能变成‘入口’了。” 王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黄帝时代的字,咱们也认识?” 王甲一怔,“是呀。这种字最多的东汉年间。符咒式复字始盛于隋唐时代,于宋代开始才被接受,这种字……” 王木截口道:“所以说,不可能会是黄帝年间。那时也没有这种的人力物力。从秦始皇之后,才有了各类的大型陵墓。再者,我总觉得,既来之则安之,死与活又有什么区别?大不了进一趟阴间,若干年后,再投胎转世。那些的小白点,更往下。他们都能去的地方,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去?在图上,那儿的确是个出口。如果在那儿安装有电梯,咱们不就一下子就上去了?——古代也不是没有能工巧匠,你没听说过刘庄人盗曹操疑坟时的遭遇?” 王甲点了点头。“听说过。有一个人一进去就被关进了铁笼子里。地裂开,铁笼子一直向下沉,等笼子再上来时,笼子里只剩下了一颗头。” 王木道:“不错。能上能下,也是一种古墓中的机关。万一出口处安装着这种的机关呢?不就和电梯毫无区别了?” “那——我们要也只剩下了一颗头呢?” “那也比呆在这儿闲逛游强吧?这又不是百货市场,有什么可看的?” 言之有理。既然最多只是个死,他们还怕什么? 于是两人继续向前走。走走停停,也不知道拐了有几个大弯小弯,仍可看见这条路在蜿蜒向下,只是每隔上一段路总会有墓之主阿丁这五个符咒式复字出现。 王木停下,“远着哪!”他看看地图,收了图,“你累不累呀?累了咱们睡大觉,睡醒了再走,睡不醒了更好。” 王甲也的确是累了。他向地上一躺,“睡!谁不睡谁就是狗!” 王木也躺了下来,“瞅瞅你那模样,都快瘦成干尸了!你再看看我,神定气闲的像是活神仙,好像还长胖了呢。” 王甲看看王木。 “恩。起色不错。蓝荧荧的像头狼。” 片刻后,两人已经呼呼大睡。 在这一点上,人们想不佩服都不行。他们平素就是那种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的乐天派,闲心不操,偶尔也会杞人忧天片刻,但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嘻嘻哈哈,而且,两人既然不像郊游者一心只想逃命,又不像盗墓者要应付墓道机关。也未曾遇到凶险,能自由看东西,不畏寒冷饥渴,有生也罢死也罢的大无畏精神,还有什么理由再继续悲观? 悲观者其实何时都会悲观,乐观者纵会悲观也只是暂时。他们本就是乐观者,又有血缘亲情,不看人间冷漠狡诈,想让他们悲观也难。 在很多的时候,人们大多数时间内都在被诸种欲望所引诱而无法安心。但若你能抛去欲望,保持心平气和宁静淡泊时,自然也能像他们一样: ——说走就走,说停就停,说睡就睡。 而此刻,尹教授却重重一叹: “全坏了!……嘿!……那些紫光……” 小丁担心极了,“您会受处分吗?” 尹教授摇了摇满头的白发:“不。” 他说。“我只会被判刑。” 第二章 饿鬼域 6 一、望乡台 二、奈何桥内 三、天陷 四、对面 五、破冰 ※※※※※ 一、望乡台 荧光盘纷纷坠落于“奈何桥”上,可是“奈何桥”却在迅速地下沉。 下沉的实际是“桥”周围的基石,真正的“奈何桥——许芳芳和杜留停身处”却在上升。 许芳芳尖叫、惊叫,想逃,却又拉不动杜留。 一个透明的罩子,突然落下,罩住了两人,也罩紧了“奈何桥”。 罩子透明,绿光依然能透进来。 绿光下,“望乡台”忽然升起了一堵透明的墙,也降下了一堵透明的墙。两堵墙,把“望乡台”隔离成了“望乡屋”。 “天陷室”没有变化,甚至,从“室”内走出,还可以沿着宽约三十厘米的道路,绕到“望乡台”的前罩之外,绕到“通天塔”的“神之路”外端。 这个时候,空间已经被隔离为四处:老大等在“望乡台”上“望乡”;杜留和许芳芳在“奈何桥”上无可“奈何”;人之路上的九个人在“天陷室”内惊恐犹如“天陷”;仝蓉无疑已经成为“神”,阿丁或者已经到了“通天塔”的塔尖,到了“天界”? 唯一未被封闭的,是“神之路”,能走到“神之路”上的人,却是“人之路”上的“一花二剑五人团”以及周伶俐。 但走向了“神之路”的两个人,一个仝蓉,无手的尸体僵硬在崖边,一个阿丁,带着四只手和一个血洞坠落入无底的深渊。崖阔不知几许,对面的“神之路”是否依然健在,无人知晓。即使仍在,又有谁能通过那道数十米宽的陷空地带?更何况,每个骷髅般的人不但冷饿惊惧衰弱,而且也不敢动。 但不敢动不代表着无法动:他(她)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吃饱过了;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恐怖事件,心理上的承受能力,几乎已经达到了极限。 寒雾在上涌,冷默默首先支撑不住,摔倒。 但她既没有落入翻板下,也没有被利箭利刃所伤害;一切都没有异常。人们陆续地倒下,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寒冷犹如冰天雪地中的呼啸狂风般令人难以忍耐。关雯忘却了死亡的危险,忍不住首先活动了一下,也没有事情。人们陆续舒展着几乎麻木了的肢体,挪动到正中,相互拥抱在一起。 ——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借助于相互的体温来驱散寒意了吧? ※※※※※ 安静,开始主宰着这整个世界。 到了这一步,人们事实上已经无话可说。 老大无声地移动在这被封闭了的室内,三名弟子也各自移动着。四个人一遍遍充满希望的寻找,漠然无声的寻找,却终于破灭了希望。 但他们却是最幸运的了:装放着食品的大包裹,仍在。 ——在这个被老大一“抓子”抓回来的包裹内,甚至还有一部分工具。少量的,却足以破土的工具。 寒冷,也使老大等人拥抱在了一起。八个骷髅似的人,拥抱在一起,绿光下,彼此都努力地辨认着对方的特征。 但体温在下降,越来越冷。 有冰。 冰正凝结着,一层薄冰,已经出现于四壁和头顶。唯有脚下没有结冰,空气,也正从脚下渗透上来,带出了阵阵的阴寒。 老大放开了大家,打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了两只僵硬的干面饼,分做八份,一人一份。 “只能等待。……等机关复原。” 他没有多说。 可是人人都已经猜测出来:包里,并无破除墓道机关的工具。 那也就是说:即使找到了机关点,也无法破除。 干面饼很快就吃完了。每个人都只有更冷、更饿的感觉。一阵昏昏欲睡的感觉涌来,老大凛然一惊: ——不能睡!绝不能睡! 一睡,就再也难以醒来了! 他打破沉寂,说道:“事情,和朱倩有关——她必须死!”推推黄紫兰,“这不是为了替小胖报仇,而是——因为她的缘故,墓才变凶!”黄紫兰懒洋洋地抬抬眼,有气无力,“你,为何……不杀了她……”老大努力抑制着虚弱,“难就难在了这里。我们不能动手杀人。而且,任何人也不能动手杀人。否则,墓一样是会变凶的。她只能是自杀或者是自然的死亡。” “为……为什么?”黄紫兰渐渐地克服了困倦。 “不为什么。这是种‘原理’。” 二狗愤然道:“早知如此,我宁可把他们全杀了。然后再自杀。也总胜于咱们始终被困!” 安静,被打破了。小铲低声地叹息一声,“那个丁大大,似乎很爱仝蓉,也好像一心为通融复仇。但他为何要护着朱倩?——难道,他并不知道,朱倩,才是真正致仝蓉于死地的凶手?” 黄紫兰默然片刻,才细细地叹息了一声,“他是那种……恩,……那种的一心想做好事,却总会被误解了的人。有时候,他一旦冲动起来,就什么后果都不会考虑。而且,朱倩没有理由伤害仝蓉的。换了我,我也是不会相信的。” 老大解释:“朱倩杀了小胖。她杀小胖时,很镇静。离开的时候,也很镇静。她搜走了小胖的许多东西。但是,她并不知道,真正有用处的,是穿在小胖身上的那件网绵衣。不穿上这件衣服,我们所设立的机关、埋伏、消息,都不会为她呈现吉态。她只能在出口处悄悄地等待。独眼却明白这一点,自杀前脱下了网绵衣,让仝蓉穿上。如果那时仝蓉走了出去,手中又有绿光时,朱倩慌张下,很可能会产生错觉。她当然会采取先下手为强的对策。当然,也不排除强行抢夺食物和水的可能性。既然——当时只有她们两个人。” 韦依依突然第一次主动说话:“丁大大即使能猜到,也不信。” “为什么?”老大问。 “他曾经喜欢过朱倩。而且,——只敢单相思。” “不会吧。”黄紫兰吃了一惊。 “是真的耶。”安莹莹清脆地接着说,“朱倩看出来的。她看人一向是很准的。” 也就在此时,绿光突暗。闪烁几下,熄灭。 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中,人们忽然泛起了一种比寒冷还要寒冷的感觉——仿佛,也许是前生前世,或者是梦境错觉:朱倩已经自杀、曾经自杀。而那之后,是可怕的大混乱。是可怖的、难以言传的梦魇…… 绿光再亮,老大摸出了一个荧光盘。 亮光映照下,顺着“望乡台”的透明墙向外望去,只见“奈何桥”上的许芳芳和杜留依然在那里。而且,杜留已经醒了,坐了起来,并且已经打开了盛放着食物的背包,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 “天陷”室内,人们已经分开,似乎每个人的口内都在咀嚼着什么,也似乎在说着什么。 “荧光盘仍在!”小刀像是发现太阳忽然变成了月亮一样的惊异。他望着“奈何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荧光盘可以连续照明两个月!” “也就是说,我们在地下,至少已经有两个半月了。”小铲补充着。二狗苦笑:“但我们却觉得——最多只有二十天……一个月吧?” 老大沉思片刻,道:“地下无时间。如果在地底的深层,有着一个极其强大的磁场存在着,我们又处于磁力线的边缘,的确又可能会造成时间异常的情况出现。如果磁场的强度达到一定的程度,我们或许还会隐身、变形。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离开这个磁场的范围后,也许从此就会成为隐形人,谁也看不到谁,只能够凭借着感觉。而在磁场的强度减小、降低时,我们或许还会产生出精神紊乱。” “是从‘费城试验’中推导出来的吗?”安莹莹问。 老大奇怪地看看安莹莹:“你也知道?” 安莹莹点点头,“听说过。不过,电与磁是无法区别的。假设真的有这样强的磁场存在着的话,我们早已经死去了。” “哦?难道你会认为,在超音素飞机上的人类是不可能逆着飞机飞行的方向奔跑的吗?如果我们处于一个被保护着的环境中,大环境会使人们的机能适应并接受环境中存在着的不良因素。比如说,我们当前是在金属笼子里,那么……” 安莹莹截口道:“但我们至少应能感应到‘力’的存在。譬如说是,有电火花不时地闪现着;我们的毛发会森立等……” “我的意思是:电感应会消除,磁感应会使时间错乱。若说是‘感应’的话,我们早就有了感应。目前,我们的生理机能就是明证。喝水以前,我们的生理机能基本与目下的时间适应。因此人们感到时间过去的并不算是很久。生理上的需求也不算太离谱。尤其是呈之于表象上的外像,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喝水以后,墓道机关的变异,使时间产生了新的调整。这样,在短期内我们处于适应阶段。生理机能正向正确的时间靠拢。所以我们的外貌首先产生了变异。就像当前的枯瘦如柴。但若仅仅是枯瘦如柴,我们还可以认为是水中含有某种的毒药。但请看——我们五名男子的头发、胡须……”老大指指自己和其他的男性。 在这片刻之间,五名男子,均已长出了极长的浓须,头发也似乎三两个月未曾梳理剪切过一样。 老大续道:“接下来,就应该是生理上需求的增长。为了适应此一阶段的变异,我们或许会不停地吃、不停地喝,不停地补充着营养成分。否则,是无法提供给身体予以存留下去的能量的。那个时候,可能你现在还在说话,但一句话未说完,便已经饿死了。” “我……饿了……”陈星愁眉苦脸地说道。 其他的人,也立刻涌现出难以抑制的饥饿与干渴感觉。 “——这还只是刚开始。能忍耐则忍耐。”老大沉声。一字一句:“因为,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何、时,才、能、适、应!” 可是,忍耐并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才忍耐了一会儿,老大就取出了一个小袋子,袋子里,是冻得僵硬,尚在冒出白霜的肉,犹见血丝。黄紫兰只觉得一阵阵地反胃,直欲呕吐,韦依依和安莹莹更是立刻就扭过了脸,看上去痛苦至极。小刀取出了刀子,把那袋肉划为一丝丝、一条条,然后,四个人各自取出一条,放入口内慢慢咀嚼着。 陈星伸伸手,又缩了回来,眼巴巴地看着,可怜兮兮地问:“我……能不能……也吃点?” 二狗笑了,“都是自己人,吃一点怕什么?” 陈星立刻抓了两条。 “别慌!”二狗道。陈星一怔,急忙放回了一条。 二狗笑了。“不是怕你多吃。而是:为君子者,必须说到明处——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是生肉!”陈星高兴了,“没关系的。生肉其实更能御寒。我曾经吃过日本料理生鱼片,也吃过新鲜的猴脑!” 二狗看来也十分的高兴,问:“是不是那种这边开膛剖肚,那边割肉入口鱼头还在摆动的生鱼片?是不是那种那猴子关进只露出个头的桌子中,剃光顶毛后用锤子和凿子凿开脑袋再用勺子舀脑浆喝的猴子还直对着你流眼泪的猴脑?” “对……对。”陈星说。第一个“对”还十分的高兴,第二个“对”已经有些勉强。他苦笑了一下,“别说得那么吓人……” 二狗笑嘻嘻说:“吃都吃了,还怕说?这的确是生肉。但你可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生肉?” “那有什么关系?”陈星迫不及待地把手指粗细长短的一块生肉塞进嘴里,咀嚼两下,便吞入腹中,这才道:“——总不会是人肉吧?” “可它,正是人肉!”二狗冷笑。 陈星僵呆。 “而且,它还是我们两名同伴的肉。都十分地新鲜。”二狗继续解释着:“你看,你吃的,是小胖——被朱倩杀了的小胖的左臂上的肉,那上面的胎记犹存。恰好,你把胎记吃下去了一半……” 他的话音未落,陈星已经弯腰呕吐起来。 可是腹内早就是空的,又能呕出什么? “不过,那块肉的肥肉是多了点,的确对御寒更有帮助……”二狗仍在说。 ※※※※※ 这一顿饭,三名优雅的女士无疑没有吃。陈星当然也只吃了小小的一块。奇怪的是,早在二狗阐明那是人肉的前一句——韦依依就已经“昏迷”。 “昏迷”的人当然也会有知觉,也会有最基本的条件反射,因此当二狗尝试着把一些碎肉沫放进她的口中时,她竟然咽了下去。 而后,才开始有了第二段的对话。 “你们,——也研究科学?”黄紫兰问老大。 “科学?反存在着的事物,都是科学。”老大嗤笑一声,“只不过,人们擅长于把无法解释、难以解释的事物,贯之以‘封建迷信’等诸如此类的名词而已。对其正确的一面,置之不理。对其不正确的一面,却在大加批判,并因此而否定全局。——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像是因为黄紫兰的这句话,而引起了极大的愤慨般,情绪稍有不稳,但说完这段话后,便又恢复为一贯的冷静。 “我们这一行,因为接触着大量的‘迷信’然而又的确难以用常规科学来解释的现象的缘故,作为此一行业的优秀者而言,就不能单纯地依赖于古典知识了。”老大伸出右手,收拇指,竖起其余的四指,“我们必须寻求一些能以科学来解释的理由。哪怕仅仅是插个边。万物有力,这是我们所熟知的四种力,基本等齐。”再竖起拇指,“但人有五指,作为用处最大的大拇指而言,反而会因它的隐藏,容易被忽略不计。俨如五指不可分割,各自有各自的作用一样,事实上也正存在着第五种力。在四种力中,每种力均不可分割且可以相互转化,第五种力亦然。我们是‘黑道’上的人,也可以说,是‘武林’中的人,是‘江湖’中的人。社会发展到此一地步,‘黑道’上的首领们,也在考虑着如何才能跟得上时代的节拍。你的丈夫雷震雨,难道不是在大量阅读着各类的知识?” 黄紫兰点了点头,“他突然变得十分好学,我也觉得奇怪。” “这并不奇怪。他想保住身份地位,就只能够学习。” 黄紫兰有些迷茫,“他究竟在你们黑社会里,算是什么样的身份?” “他没有告诉你吗?”老大问。 “没有——我也不想知道。不过,那是从前。现在我倒觉得,还是知道得多些好。” “角头。”老大道:“在当今的黑道,掌权者组成了一个大联盟,统称为‘黑道大联盟’,其代名词为‘方正圆融’,分指两个大系统。拥有两大集团四小集团。一个个都很年轻,四人成为‘四大霸主’,共同抵掌天下,联合作战。统治着国内黑道及大多数黑社会真实组织。一级领导层,除了‘方正圆融’外,尚有‘府、管’,即四大黑道学府的总院长以及黑道处理机要的总管。在黑道中,既有大的霸主,则必然有小的霸主。那些通常被称为‘在野派’,实力也很了得。却在‘方正圆融’的压制下难以抬头。在‘方正圆融府管’之下,尚有中层智囊团体,领导着各处大小集团的明暗势力。其下,被称为‘角头’,意思是说统管着一省或多省的小领导。你的丈夫,即是本省辖境下的副角头,主管折戟市境下的大小七十三家势力团体,各地的入境、出境者只要身份略低些或是相等的,都需先拜先别,否则即是违约;而他也须对外来入境者的安危负有一定的责任。是黑道内部之争的,由他调停,是白道介入的,由他负责营救。” 黄紫兰苦笑道:“倒像是个市长什么的。” 老大淡然:“他可比市长辛苦多了——至少,当市长不会担心一不留神就会被警方抓走,被另一个市长暗杀。” 黄紫兰问:“那他一定是很忙吧?” “忙不忙你应该知道。”老大的口气有些不悦。 黄紫兰道:“我的意思是说——他怎么会有闲心学那么多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前……他一向是个很不爱学习的人。” “那与黑道内部有关。是院长的意思。他进来设立了大量的学府,目的之一是让每个人都有能力运用一些特殊的技艺,有能力适应更为复杂的环境;目的之二是欲以优秀学员替代原有的各势力首领,牢固控制全联盟。实行的,当然是强者生存制,要求我们——每一名道上的行业代表者,都拿出一定的东西。以我们这类而言,要求每人均拿出一篇能以现代科学解释的‘封建迷信’的论文。否则,当时代发展到信息战时,黑道又凭借什么而屹立不倒?” 黄紫兰若有所思,静静点头,“不错。警察的武器,总是比不上黑社会的先进。” 老大也点了点头,“对。黑道若想始终生存下去,就必须走在时代的最前沿,而并非一般性质的犯罪作恶。” “那,——你的论文是什么?” “题目是《穴神与风水的关系——论地气凝发》,现在看来,穴神是拿不走了,磁场强度大到了这个程度,穴神也只有用航空母舰来装载了……”老大突然停下,目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后悔之色。 但小铲、小刀已经一起问:“论文?”都很惊讶。 不但惊讶,并且若有所思。 ——不但若有所思,而且目中隐现警惕。 安莹莹注意到:当目睹了这一切神色变化后,陈星的眼睛突然一亮。 老大苦笑:“没有告诉你们。作为你们,也事实上不需要知道。”他长叹一声,接道:“我总在想,咱们这一门,自门主逝世后,在道上的地位,就一落千丈,能抢到一篇好论文,或者,也能重振本门的声威吧——那时,盗墓业也不会再被人看扁了……” (详见拙著《黑道大逃亡》系列。) ※※※※※ 最先喊饿的,依然是陈星。 “但这是人肉。”二狗仍在恶意的调笑。 陈星皱皱眉,看看这个原本既像狼又像狗现在却只像个骷髅的人,“人肉又能如何?你们不一样在吃?你吃它时,可有理由?” 二狗瞪起了眼睛,“我没有,难道你有?” “当然有。而且保证你无话可说!”陈星显得傲气十足。 二狗反而笑了,“好,那你就说吧。说对了——给你一块一斤重的肉,肥瘦相间,既耐咀嚼又有益于身体。” “那你就先切吧,等你切完了,我也说完了。” 二狗果然取出一只小袋子,取出一块肉,并开始切割。陈星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不错。现代人,是不吃人肉的。只因那过于残忍,但现代人在吃其他生物的肉时,可曾想过是否残忍?” “人为何不吃?已经残忍到再没有任何生物相比时,还要标榜自己的善良,真真可笑。” “人,是最虚伪的。人,为了生存、为了享受,吃着诸种的动植物,吃着诸种但凡可以入口的生命,吃着整个生他养他的地球;却又要宣扬什么仁爱精神,宣扬着什么忠孝义节。不但如此,即便人们奉之为最残忍的吃人而言,又何尝不是时时在做?” “从古到今,从中到外,但凡有人存在着的地方,哪里没有人吃人的现象存在?” “只不过,有的吃得很巧妙,有的吃得很直接。” “弱肉强食,千古真理。谁敢扪心自问,他没有吃过人?从你降生的一刹那起,你就在吃着父母;从你活在世界上起,就在不知不觉地吃着别人。” “爱你的人你吃,恨你的人你吃;你爱的人你吃,你恨的人你更要吃。” “或许,你没有直接吃到人肉。但是——当你把整个人连皮带骨一点不剩地全吃完时,又与直接吃人肉有何区别?” “何况,时与势,在一定环境下,有些事根本就不算什么。为生存而做的诸种事,本就是人类之所以强大的一个重要原因,只不过别的生物不会为自己寻找借口罢了。所以人类始终正义而仁慈,他们可以把一切生物悉数灭绝,然后再建个自然保护区将仅存的几只命名为濒临绝种的珍惜动植物;可以大肆破坏生它育它的地球,再谴责祖先谴责世人,然后建个环境保护协会;可以把一个国家一个种族赶尽杀绝,劫掠其全部财富,再进行考古研究,哀叹文明之陨落、世间充满暴力;当人们造就出一批军事家政治家使白骨累累时可以赞叹这些人的伟大,赞叹时势造英雄、英雄改时势;当人们造就出一个窃贼、一个杀人犯时,却要感叹人类的凶狠无情某些人的可怕且不能称之为人。人是什么?人其实就是世间最凶残、最冷酷、最无情、最阴险、最卑鄙、最恶毒最……但也因此最善良最正直最强大的一种动物、一种生命!” 他说完了,二狗却只切了一半——他早已惊呆。 “好!” 突然,老大、小铲、小刀、二狗,一起叫好,老大忍不住赞道:“好!——真君子亦!君子门,最看不惯的,就是世间小人太多,伪君子太多!可惜的是,这却是难以改变的事实!你道出了我们的心声!可惜没有酒,权且以水代酒,来!——吃一块!再吃一块!” 叫好与兴奋声中,二狗却突然一呆:“依依!韦依依!”推了推韦依依一下,“——怎么没反应了?师傅,她……” 老大抓过韦依依的左手,“无妨。只是暂时昏迷了而已。得喂她吃点东西才行。”转望安莹莹和黄紫兰,接道:“你们也一样。不吃也得吃。否则,就只有被吃这一条路了!”他收起荧光盘,顿时一片黑暗。“好了。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那么,你们就当它是猪肉牛肉羊肉鸡肉什么肉都可以,只要你们能从心理上接受。——这又有什么区别?人肉就那么可怕?” “好吃。恩,好吃……”陈星含糊不清地说着。 小铲懒洋洋道:“两位女士,刚才陈星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何必再犹豫呢?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既然始终都是一个吃字,为什么不吃别人而要让别人来吃你?你们现在仅仅是为了一个简单的词语:生存!当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吃时,你不吃人又吃什么?想一想,当你们饿死了,我们依然活着,我们能不吃你们吗?你们就算是没有饿死,又能逃脱旁人在现实生活中不同的吃法的‘吃’吗?想开些,想通点,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活得是多么地卑微、低贱,活着,就比死了要强。不过你们放心好了——我们是君子门,是君子,一向是不吃活人的。不吃活人,也是我们的律条之一:只要你们坚信着你们自己可以不吃人而活下去,就不必吃了。” 沉默。 沉默了片刻,安莹莹问黄紫兰:“兰兰,你听说过南极探险队科学家的求生故事吗?” “没有。” “具体是什么年代,哪个国家,有多少人,都已经忘记了。只知道他们全部死亡。在南极的冰天雪地中,尸体是不会腐烂的,可是后人却只找到了两个人完整的尸体。其他的,都只剩下了骨头。研究了骨头以后,可以确定,他们是靠吃同伴的尸体延续生命的。活着的吃死去的,活下去的吃坚持不住的,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人,大约是同时死去,谁也吃不到谁。” 安莹莹娓娓叙说,声音悦耳动听,就像是幼儿园的阿姨在给小朋友们讲一个故事——小鸡饿了,看到地上有几条虫子。就吃了下去。你们知道小鸡为什么要吃虫子吗?因为他们没有面包吃,没有牛奶喝。小朋友们,你们愿意不愿意捐献出自己的零花钱,给小鸡买一只面包、一杯牛奶?——充满了仁慈的教育意味。 黄紫兰却像个拒不合作的小朋友般沉默着。 安莹莹继续说道:“……经过考证后得知,这些科学家们,在吃同伴时,是先由臀部、腿、臂等人体特征不明显处开始吃起的。但在把肉全部吃完后,就只能以刀子刮取骨头上残留下来的肉吃。稍微大些的骨头,骨髓已经吃完了。小的骨头无法吃,就留下了。” 黄紫兰问:“他们,是——科学家?” “是的。”安莹莹说:“而且,每一个人都是最优秀的、最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科学家。他们彼此间携手合作、共度难关,但在食粮全部断绝以后,为了能够活下去,就只能,也只有吃人了。在这一点上,科学家与普通人,是并无不同的。如果一定要寻找出不同点,那也只能说是:他们更容易接受现实给予他们的挑战。” 黄紫兰沉默片刻,轻声说:“我不敢相信。” “那么,你吃过胎盘没有?”安莹莹又问:“如果胎盘你没有吃过,胎盘膏,你总是用过的吧?——我记得你最喜欢的化妆品之一,就是它。” 黄紫兰呆了,苦笑着,“原来……我其实早就吃过人了……” “就算你没有吃过胎盘、用过胎盘膏,就算你一生吃素,连肉都没有沾过,但你出生后,是否吃的母乳?当你无法自立时,是否被别人养大的?就算你是个狼孩、猿孩,你又怎么能保证养大你的那只狼、那只猿猴,没有吃过人?——所以,可以这样说,就吃人而言,广义上的吃人,其实每个人都正在做,都曾经做过。狭义上的吃人或吃人肉,也大多做过。其区别只在于直接与否,明显与否。都是如此,无一例外。” 此时此刻,安莹莹居然变得比老大还老大,比陈星还陈星,继续权道: “此一时彼一时。时时有分别时时不同念。既然人人如此,又何必要惺惺作态呢?陈星的表现,固然很像是个君子,可惜他只说出了伪君子的真相,却忽略了自己也是个伪君子——毕竟,他还要先找一番理由再吃——但事实上,真君子,吃便吃了,说那么多的废话做甚?如果话一定要说到明处的话,此刻的吃,是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活下去能做什么?可做的事情太多了。但也要依据此与彼的‘时’来确定。譬如说:最初被劫持时,惧怕、羞愤、只想报复;但此刻,我却必须要感谢他们。没有他们,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死去的人,是什么也做不到的!至于将来,我或许还会愤恨,仍会想方设法地报复他们,但将来的事情,将来的一切,却只能以现在开始。先从活下去开始。” 黄紫兰厌倦地连连摆手,“你不必多说了。我们一起吃好了。依依怎么样了?——还没有醒吗?”停了停,接道:“醒了,千万别告诉她是在吃人肉,一告诉她,她就宁死也不会吃了。” 陈星冷笑道:“不告诉她,——她就不知道了?” “那不一样。那牵涉到一个人的自尊心问题。”黄紫兰说。 “单只是自尊心吗?”陈星更加不屑了。“那还有有一个原则与是非的问题!” “哦……怪不得呢。”二狗忍不住插口,“可也怪,她竟然真能忍得住一点声音也不发,其忍耐力之强,不可谓不可怕——那种事情,又不像疼痛一样可以忍……” 老大斥责道:“二狗!——少说两句!” 望乡台上,第三顿“饭”,全体人员都已参与。 二、奈何桥内 “望乡台”中的“鬼之路”上,八个人在吃人肉。那么,“奈何桥”内的杜留和许芳芳呢? ——他们算是最幸运的人了。 透明罩罩下不久,杜留的嘴角忽然流出了黑血。许芳芳又惊又怕不知所措,“杜留!杜留!你怎么样!她急切地叫着。” 黑血继续流出,片刻后,杜留突然大叫一声,挺身坐起,诈尸一般,一口乌血也随之喷出,溅了骇然的许芳芳一身。 许芳芳顾不得擦拭,伸手想扶,却有不知道该不该扶,只好问:“你……怎么样?……怎样?” 杜留整开了眼睛。 他像是刚由梦中惊醒般的白痴一般,茫然而缓慢地打量着四周,目光终于落于焦急的许芳芳面上。 “芳……是你。”他痴痴地说。 许芳芳焦急地问:“杜……你怎样?” 杜留没有回答。他只是痴痴地一笑,就呆呆地望向自己的双手。 血已经凝固了。但那一道道的婴唇般绽开的裂纹,看上去却是显得更为可怖。 杜留痴痴地看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中,忽然就滚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只有一滴泪。 他的左眼在流泪,右眼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种深深的痛苦、深深的绝望。 他也就用那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右眼,盯牢了自己的右手。 “芳……我这一生,怕是……再不能用刀了……”他的声音,却是毫无感情。“这只手……从今以后……”忽然惨笑,声音也于这同时,变得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算是:废了!” 然后他仰头,又一颗泪滴下。 一时之间,许芳芳竟不知该说写什么才好。但一种难以言传的酸楚,却随之涌上心头。 患难之间显真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只有两幕爱情故事在上演。一幕,是她和杜留;另一幕,是阿丁和仝蓉。为了阿丁,仝蓉凄惨到求陈星打她,只为了能够流出眼泪以救治缺水的阿丁;为了仝蓉,阿丁被困于土中,只露出了一个头。然后,两人相依相偎,同生共死。仝蓉死亡,阿丁只求一死,链子从阿丁身体上缓缓地冒出,他都竟能忍着不动,不发出一点的声音呻吟,但一见到因为道路基石坠落而导致的仝蓉要坠落下去(她是这么想的),他却不顾一切地冲出,连肠子也带了出来。 现在想来,是那般地感人。 可是她呢? 她何尝不是一直在照顾、在关心着杜留?杜留又做了些什么?除了时时能拉紧了她的手外,到了真正的生死困境时,他又做了些什么? ——他瞪着她,让她滚! (而现在,他却又只关心自己的手!) 委屈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泪眼迷离中,她没有看到杜留的目光——是一种很奇特的目光。 许芳芳闭上了眼睛。她终于忍不住了,哽咽着,“刚才,如果我不出声,你就没事儿了,对吗?……杜,你是不是……在恨我?” 杜留也伤感起来,“不。”他说,“只有你,在真正地关心着我。虽然,在许多的时候,关心,只会带来伤害。甚至是无法弥补的伤害。” 许芳芳更委屈了,哽咽的也更厉害了,“那——你为什么不恨我?”杜留强笑,“我怎么会恨你?——有你在我的身边,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快乐。一只手,又算得了什么?”许芳芳擦着泪,“你在说慌!——我知道你恨我!”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吧?)杜留严肃起来,“因为我凶狠的目光?因为我让你‘滚’开?” 许芳芳更委屈地哭了起来。 ——对那一切,她实在是记忆犹新,难以自脑海中磨灭。而那一切,又是那样的令人难以置信,那样的无法与往日里温文儒雅的杜留相联系。 难道那真地是她深爱着杜留吗?那真地是自称着“爱她、不愿意失去她”然而却在一次次地令她落泪,一次次地给予她伤害,却又在发誓要“爱到永远、给个机会”的杜留吗? 还是——那才是真正的他?人性中隐藏着的另一面? 杜留严肃地望着许芳芳,静静道:“如果,你一定要认为我是在说谎,那么,你不妨听我把谎话圆下去。” 许芳芳凄然说道:“你说吧。我听着。” “那一切,都是有意做的!”杜留的第一句话,就显得石破天惊。 许芳芳惊讶地一下子不再抽泣了。 “如果我不那么做的话,你现在是否依然还活着,我不敢保证。但是,我却必然已经死了!” 第二句话,许芳芳一点也不理解。 杜留深情而严肃地望着她,“只有那样做了,才有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活下去,不为别的,只为了你!” “能活着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如果你死了,我决不会独活;但我不敢肯定,我若是死去,你是否肯陪伴着我。从心里上,我是矛盾着的。我唯一的愿望是我们能够同生共死。但是,我更加希望的是,你能够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无论活得是多么地艰难,多么地不容易,在大多数人的心里面,都是一样的念头!——所以,为了你,我只有做一场赌博!” “在那个时候,你把我扶起来,的确是只能让我死得更快。不错,我那时是很恨你!恨,只是因为,我为什么要爱上你!为什么又爱得那么深!恨,只是因为——我为何宁愿你卑微地活下去,而不肯让你和我同死!” “他们,是灭绝人性的。他们最不能见到的,是爱。如果,那个时候我表现出很爱你的样子来,他们就绝对不会轻易饶了我。他们会先杀了我,然后,再折磨着你们折磨着你!唯有表现出恨,才能令他们变态的心理,得到满足。他们会似猫捉老鼠一样,饶了你,救了我,但在下一步,却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当然。也可能会是他们坐视着你悲痛欲绝地看着我死于你身边、死于你的怀里,再告诉你,如果不是你把我强行拉起来,我就会依然地活着;你那样做,反而是害死了我。如果,一旦出现了那种情况,你在悲痛欲绝的同时,是否会恨自己?是否会不能原谅自己?甚至,会因此发疯?” “所以,我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赌!赌上一赌!” “如果我能活着,我依然会默默地出现于你最需要的时刻。如果我死了,你可能会因我最终所表现出来的自私自利而痛恨我,而遗忘了我,并因此减轻你的痛苦。” “所以,只能这样!” “这样的做法,在最初是你难以接受的。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这样做!” “做的结果是:他们救了我,却废了我握刀的手!” “可是,我依然活了下来,活着又见到了你,我们又在一起了!” “而既然,活着,既然,你已经在恨我,我就不能不对你说石化!不能不对你坦白出我的心声!” “我,绝不希望你会相信这些话的。但我不能不说!因为——我不愿意,也不肯,更不能……欺骗你!” 这是杜留的第三“句”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唇已经被堵住,他的舌已经被阻止。以唇堵唇、以舌阻舌。吻。一个热吻。含泪的热吻。 许芳芳信。 她怎么能够不信?(这才是杜留!真正的杜留!) 热吻之后,杜留笑道:“——你说,我又怎么会恨你?我们活着在一起,我又只废了一只手。在一只手与活着和你在一起之间,何轻何重,我还能不知道吗?但我也恨你,恨你知道现在,才终于说出了‘爱我’的这句无声的话!” “谁说‘爱你’了?”许芳芳不依不饶地撒娇。 “对对。你没有说,是我在说。但现在该你‘说’了!”他突然抱住许芳芳,抱紧了许芳芳,开始了又一个的“说”。 ※※※※※ 两人终于相互都“说”过了。许芳芳却有了新的疑问。“杜,他们既然想杀了你,为什么又要救你?” 杜留苦笑,“芳,有一种人,被称为‘君子’。这样的人,他们的进,可能是退;他们的退,可能是进;当他们口口声声说着要去救一个人时,事实上正在处心积虑地谋害着那个人;当他们张牙舞爪地表现出要杀一个人的样子时,反而有可能会在心底里希望那人长命百岁。对这样的人而言,鹿也即马、黑也即白,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但难就难在——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哪一句是真的。很凑巧的是,那些人,正是这样的‘君子’,他们也本来就是所谓的‘君子门’中的人。”他停了一下,“而对于‘君子’而言,他们在不明真相的人面前,表现的也的确是很像是个君子。” 许芳芳若有所悟道:“这样的人好像还不少呢。” 杜留道:“本来就不少。” 许芳芳问:“但我还是不明白——‘君子门’究竟是什么。” “所谓‘君子门’,原意指得是‘梁上君子’,据说起源于燕子李三时。燕子李三就是该门的第一代门主。这一门中,行业很多,但不离‘偷、盗、抢、夺、贪、占、欺、诈、骗、滥、劫、掠、窥、探、纠、缠……’等四十一个字,门下据说分有三十六行七十二业,现时代更是自称已经有八十行三百六十五业。真正有多少行业,谁也难以知道。但,至少‘梁上君子’明暗十六业是人所周知的。我们所见到的那些人,应该是与‘梁上行’等齐的‘不贪行’下‘盗墓业’。这一行当的人专以盗墓为生,却也的确是‘不贪’,并非视钱财为乐,而是喜欢冒险。但,事实上他们又是什么都要、什么都贪的人。” 杜留的解释,许芳芳不但没有释然,反而有些茫然。她迟疑着,像在看着另外的一个人般重新审视着杜留,迟疑地问:“你懂得的……好像是很多;可你——怎么……” 杜留笑了笑,“懂得的多一些,毕竟比什么都不懂要强。但无怪你要生疑,因为这的确并非一般人应该知道的。不过,我知道、陈星知道、阿丁也知道。” 许芳芳更觉杜留陌生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黑社会的人。正俨如黄紫兰的丈夫一样。而在黑社会里,有一支被成为是黑道。也有人说黑道中的一支被成为是黑社会。或者两者并无不同点。但无论怎么说,他们是黑道中的人。习练武功。而我、陈星、阿丁,也习练武功,由于所习练的是黑道上的武功,所以必然的,我们对黑道上的事情,都多少有些耳闻。” “武功?”许芳芳有些痴呆似的,“——可你平时不打架啊。” 杜留道:“能杀人的、杀生的,才成为是武功。武功相对越高的人,就越难控制出手的招式。以搏斗或者你说的打架而言,我比不上他们,甚至,还不如陈星和阿丁。但以‘武功’而言,我却可以令任何人顾及。” “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所习练的,是种‘同归于尽’的武功,对方的武功越高,伤亡的机会就越大。这也即是他们为何对阿丁一齐出手而对我却只能是一个个来的原因。他们不想和我同归于尽。当时,如果你不出声的话,僵持到一定的时间之后,他们或许会不战而退,也或者我会先坚持不住而倒下。” 许芳芳稍稍黯然,“我不该出声的……” “不。你出声,反而是救了我。那时候,他们如果让陈星出来的话,我就必然要死。” “陈星?——他不是一向很怕你吗?那些人都不敢,他又怎么敢和你动手?他背叛过去,是想求生,而不是想求死。”许芳芳疑惑了。 杜留摇头道:“他只是气质上输于我。练武者练气,我练的是‘王者气’,可以让人在潜意识里拥护我为君王。练气者都畏惧我。‘王者气·二心刀’就是我的全部。其本质为‘自残者残人’,这也就是‘一刀在手、胆气万分’的真实由来。” 许芳芳一点也听不懂,但她仍想听。她依偎在杜留的怀里,问:“陈星呢?” “陈星练得是‘邪气’,习刀功。倒功并不比我次。是‘霸王别姬刀’,练脚法,‘愤而无综脚’,其本质是‘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由于他以脚法为主,故而人称‘陈星脚’,而事实上,他的脚却是他最薄弱的一环,之所以大家这么叫,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大家能看到的只是‘打架’而非杀人。大家觉得他打起架来的脚法够阴够毒够狠,才这样说。” “真像是武侠小说。”许芳芳悠然神往。 “我二人相比,‘王者气’是以气服人,二心刀只可用来同归于尽,‘自残者残人’却惟有先惨伤自己,才能伤害别人;但邪气却可另投新主,霸王刀可以克制二心刀。只因但凡霸者,均会残害别人而不会与人同归于尽。霸者,又多是王者的死敌。所以,我二人一旦交锋,死得必然是我。他最多只有一点的皮肉之伤。如果他的那些‘花’已经练成了,更是可怕。” 许芳芳忽然担心极了,她摸摸杜留的额头,“……没发烧——那你是不是武侠书看得太多了?” 杜留拉开许芳芳的手,认真地说:“但这是真的。还记得阿丁和雷震雨为黄紫兰而争风吃醋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阿丁要不是那次,早就是党员了,现在说不定到了副处级了。——怎么了?” “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如果不是因为有一次我们举行同学会的时候遇到劫匪,阿丁冲出去暴露了武功,雷震雨绝不会和阿丁动手。那次,是有目的的测试。是为了让我们三个显出真实。结果,只有阿丁暴露了。因此,黑道就迫使阿丁练成武功来杀人。他最终是忍住了——因为一旦杀了人,就只有被判死刑。亦或是成为黑道中人这两条路。” 许芳芳更加惊讶了,“他也有很多的名词?” “应该是。但我只知道他是‘魔气’,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他若是会武功,又怎么会被我们打但无力还手?”许芳芳不信。“说你和陈星会,我倒半信半疑。但说他会,我一点都不信。别的不说,就说他和那些人拼命的时候吧,刚冲过去就被打回来成了重伤,就算是我恐怕也不会那样……”突然想起了阿丁的临终一冲,黯然摇头,“……也许,他真的也会?”喃喃接道:“现在,……已经死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什么?阿丁死了?”杜留一怔。 “死了还带走了仝蓉的两只手。”许芳芳忽然又厌恶起阿丁来,——那样丑陋的一个人,就算是和仝蓉有爱情,也让人无法对他有好感。 杜留却一惊。“他……”目光突似利箭般扫向停放仝蓉尸体的断崖边缘,果然隐约可见仝蓉的双手已经不在。 他的目光中,立刻就呈现出一种难以言传的惊恐。 “你……”许芳芳莫名其妙地坐直了身体,望向惊恐的杜留,“……又发现了什么?” “但愿……”杜留喃喃自语着,“但愿……他已经死了……”他的话语,已经不觉颤抖。而后,他的目光突然就扫向一旁,手一探,便抓过了那只背包。 那只盛放着由仝蓉带回来的可怜的一丁点食物的背包。 他解开背包,而后望着那些食物。 这是应该“共餐”的食物。 “必须吃点东西。”他说。 适时,绿关熄灭,一片黑暗。一片黑暗中,杜留静静道:“真幸运,食物,竟在我们的手里。竟在这里。” 三、天陷 相互拥抱在了一起,朱倩忽然放心了。 面貌体型既然已经改变,她就不必再担心受辱。没有谁会对僵尸骷髅一般的人敢“性”趣,纵然对方也是僵尸和骷髅。 但是,这样的“奇迹”,又能维持多久?以后是否能够复原?加入不会,她是宁愿受辱也要保持美丽呢还是宁可丑陋也要保持贞洁? 她忽然就想到了从前。 ——仿佛还是在昨天,她还是倍受宠爱的“三大名花”之一,还是只出入于上流社会的名人。陪伴的也一向是大权在握者或是万千财富集一身的富豪。如果不是这次秋游,不是为了寻找丁大大;(无论是否有真地寻找他的意图,毕竟是因为寻找他才落到的这种绝境。)加入当时不和这些人走于一起,她现在,仍是“花”吧? ——但一切都因为一步走错而越错越多了。以后呢?是否还能出去?是否会冻死、饿死? “看!——他们在吃……”突然,寂静无声的室内,传来了周伶俐颤抖的声音。 大家望去,那边的八个人,正在吃着些什么。人们沉默了。沉默了也不知有多久,忽然一片黑暗。但在黑暗到来前,人们却都已经看到——杜留,打开了那只装着食物的背包! “不能吃……不能吃……千万不能吃……” 人们一起喃喃念叨着,分散开来。忽然,张大为发疯似地大叫着:“——千万不能吃呀!” 然而,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已经知道:喊,是没有用的。每个人也都只有着一种感觉:天,塌了! 慢慢的,一个个似乎颤抖又不像是颤抖的声音出现了。没有人问那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人再紧紧地拥抱着。然后,声音静止了。有人在喝水。 人们又逐渐拥抱在了一起。 绿光再亮。可是人们心中的黑暗,却又能以什么来驱除呢?没有了吃的,又能活多久? 但更为折磨人的是:透明壁的那端,老大能人又开始吃了! (如果不是丁大大,那些人在破了机关以后,会让我们也吃一点吧。至少,我们的吃的,不该被杜留和许芳芳两个人吃了吧!但现在……) 绿光是孤独的。一件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杜留和许芳芳,已经不见了。 ——路口处,只剩下了一个深深的“井”。 终于,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了。 ——透明壁,已经不再透明,他们,再也看不到老大等人,看不到杜留和许芳芳,看不到任何的食物。 (连看!也看不到了!) ※※※※※ “吃点吧?”杜留热情地劝说着。 许芳芳退开杜留的手,“吃?——这已经是最后的食物了。要吃,大家一起吃。要饿,大家一起饿,我不能吃。” “不吃会饿死的。” “饿死了也不能吃——毕竟,大家仍以我们为头儿。陈星的那段诡辩,对我的启发是很大的。真正的领导人,应该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杜留,过去的我们,已经够自私了。可是现在,已经到了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不能……真的!我们不能!” 黑暗中,许芳芳的声音很静,却很坚决。杜留轻轻地叹息着,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芳。不错。这是最后的食物了。是最后的希望了。按照道理,我们应该和他们平分。分为十八份。” 许芳芳道:“十一份就够了。仝蓉、李军、丁大大,先后死亡。陈星叛离,黄紫兰、韦依依、安莹莹脱离。所以,只要十一份就够了。” “你错了。芳。这是十八人的食物,至少,也须分成十五份。不错。是有四个已经脱离了我们的群体,但这之内也应有他们的应得。如果一定要分,就必须分给他们。我们无权审判任何人,更无权剥夺任何人的所得。但现在,却只需要分为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许芳芳生气了:“你为什么不独吞?!” “你把我看得也太……”杜留的声音里稍嫌不悦,却终于没有说完,他停了片刻,严肃地说:“芳,你想过没有?我们能饿多久?这一点的食品够谁吃?我们又能被困多久?如果大家都在,的确是该分,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我们宁肯饿死也不吃,又能说明什么?” “芳。不是我自私,而是要让你明白:在这个世界里,总有那么的一些人,只知受恩而不知回报,只知谴责别人而从不反思自己对错。在外人,在凶狠面前,他们会抛开一切,只求安全,只求生存;在自己人、在仁爱面前,他们却得寸进尺,欲望永不满足,总以为这是应当的、那是应当的,却从不去考虑一下:这世上,本就谁也不欠谁。” “做,是一种爱;不做,亦绝非无情。” “我们,本来就十分的自私,本来就不够团结,本来就没有舍身忘我的高尚情操。所以,任何事,都要适可而止。矮亦如此。过分的爱,只会是一种伤害。而现在,我们是在一种绝境之内。越是绝境,就越能证明一个人的本性之真实。伟大的只有一个人。但这个人却已经死了。而当这唯一伟大的、相对伟大的人死了后呢?又有谁会记得她?耶稣是因替人受过而被定于十字架上的,这才成为了不朽的神灵。我们呢?”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是生还是死,谁也不知道是否还会有明天。但你我都尽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们也曾经精诚团结过,可是,当我们无法顾全大多数人的性命时,也就只能顾一个算一个了。” “他们有水。有水的时候,是可以延长生存时间的。他们始终有着顽强的求生意念。为了生存下去,他们什么都能够做得出来。当一个人为了一个目的而不牺牺牲一切代价时,那个目的,也一定会对他予以相应的回报。他们的目的是活下去。有有水。活上十几天,再活上十几天,又活上十几天,都是不成问题的。而我们呢?你和我呢?” “我们没有水。又饿。能活上多久?最多也就是几天吧?吃点东西,或许会使体内的水分更少,但是,却一定能使我们增强求生的欲望之信心。求生的热量和营养。还有最基本的体力!” 于是他们开始吃。 吃得艰难。但再难也得吃下去。 ——似乎,每吃上一口,也就多了一分的气力。 一份食物吃完了。杜留道:“本来,我也很想再忍一忍,忍下去的。但是,有一个原因,却迫使我必须这么做,必须吃!” 许芳芳黯然地轻叹着,“杜……你别说了。吃也吃了,再找理由又有什么意思?八戒吃瓜时,也是有很多理由的,但理由越多,留下的笑柄也就越多。” “不。不是这个理由。是个必须说的理由。否则,你会误会我的人品。而我,不想让你误解的。”杜留的声音,十分认真。 许芳芳疲倦地摇摇头,微弱地说着:“你一定想说,就说吧。” “因为丁大大!阿丁!”杜留的第一句,仍有点“石破天惊”的意味。 “他带走了两只手!”杜留的第二句,许芳芳依然有些不解。 “他是‘魔气’。习练‘魔气’者,只会由心底的深处产生出一种根本无法抵御的畏惧。但是,平时他在拼命抑制着‘魔气’。其结果是,当人们看他时,会觉得他既可怜又可厌可悲可恶还觉得他可怕可畏可惧。而恶魔的气质,在完成以前,倒不可怕。完成后,却是灭绝人性了的。可是,如果压抑,又只会令人觉得可欺可侮可恨。” “他是个‘灰色少年’。先天上具备了这种的气质。在我们日常生活里,也可以看到很多的‘灰色少年’。他们缩在无人关怀的角落里,沉默寡言柔弱可欺,谁也不把他们放在眼中,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到后来做出令人发指的行径。” “大家对此一向只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考虑,却极少有人考虑到,那其实是种潜在的恶魔气质。当‘魔气’无法压抑亦即人们通常说的对人世绝望了时,即使是个不修炼武功的人,也会因魔性大发而造成可怕的后果。” “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却知道:成‘魔’时,必将有别于常人。有别于平时。而在一次闲聊中,他曾说过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他说:他的拳,是‘死手拳’。你知道的,他的‘死’和‘四’是不分的。如果那是‘四手拳’的话,我想着,是不是应该还有着另外的两只手呢?” “仝蓉是最后给予他关心、关怀、使他知道人世温暖的人。但仝蓉却死了。这个时候,如果再没有人关心他、关怀他,他就会对人世产生绝望。能抑制着‘魔’的只有‘爱’。但当仅存的‘爱’也离去了之后,他的魔性,就会被不可抑制地诱导出来。到了那时,在他的眼里,将只有仇恨,甚至是恨一切的生灵。” “活着的人,都会受到他的攻击!” “一旦到了那时,或许能救得了大家的,就只剩下我了——毕竟,我始终给予他同情、笑容、温言……” “所以,这也是我必须吃一点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 “我对他有过恩情。我习练的又是‘自残者残人’大法。修炼的是‘二心刀’。到了那时,能对付他的,也只有我。” “用卑鄙,来对付仇恨!” “这,也即是我为什么宁肯他已经死去的原因。” “但愿!但愿他已经死了!” ※※※※※ 一觉醒来,环境已变。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但醒来后的发现,却足以令人心惊。 “这是什么地方?”王木吃惊极了。 睡的时候是在石道里。但现在,却是处于一个空旷的、犹如车站广场般的地方。 蓝绿色的视线下,四周起伏不平,四面八方都有道路斜斜向上,每条路,都似乎有着一个个一条条的山洞。而他们却似乎是处于一片深谷之中。但脚下却又像是座山峰。顶部很高。仰望头顶但见高高的顶部,似乎有着漏斗型的洞穴。越望越高,最后竟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这是闭上眼睛时的景象。但若是睁开了眼呢? ——睁开了眼睛就是一片黑暗。 底部很深。似有一条溪涧在环绕着。 涧中有水。 水中有光。 ——紫色的光。在日光下,应该是红色的吧? 两人忽然苦笑。 ——他们,竟然被完全地孤立起来了! 想向上走,就必须先下到溪涧旁;然后,才能到达那些四通八达的向上的路上。 但下不去。真地下不去。 “核桃!”王木突然说:“这是坚硬的核桃的内部。我们是在核桃皮内的核桃肉上!——对,就是这样!” ※※※※※ 元旦。 考古小组的组长换为一名中年人。但考古小组却变为无关轻重的组成了。老教授在元旦到来的头一个小时,被捕。 到了中午,警方受令寻找那具昂贵的摄录器材。 两个人各进一洞。 一个进去以后,就不再有消息。另一个在洞里不时以对讲机汇报情况: 发现分叉洞……发现字迹……发现分叉洞……到底部了。发现……不,还没有到底部……下面仍是一个大圆洞……什么也看不到……似乎是个螺旋型的口小腹大的大圆洞……恩,有冷风向上吹,风很冷……太冷了……有光,是紫光……好像是…… 不再有声音。 也不再有这个人。 那进去后就久久无声的人却被拉了上来。 ——奇香扑鼻。 已死。 四五条警犬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等人们用麻醉枪把它们击倒时,已经各自叼了一块肉,咽下去了一块肉。 半小时后,这些警犬的毛发尽脱,成了裸体透明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狂吠一阵子后似乎都觉得十分有趣,彼此高兴地叫个不休,嗅个不停。 下午三时,洞口被封锁。 但直到元月十日,封洞的命令仍未下达。 高度保密尤被泄密。先是美国之音大肆宣传,号称已经有上百人被送入了“必死之地”,对人权毫不重视的中国政府竟准备将此洞作为处决死刑犯的地点,并已经有先后三百名死刑犯被送入了“必死之地”。 接着,外国考察队纷纷以最快的速度与政府部门交涉。 五天后,又有八个大圆洞出现于王庄坟群,情况与先出现的大圆洞完全类同。 ※※※※※ 黑暗、的小小空间里,杜留和许芳芳忽然都觉得很热。 “叮!”的一声,一点湿润接着打在了许芳芳的脸上;又是一声,接着便象是下雨了一样的响个不休。 的确是雨。 温热的雨。 “水!水!”叮咚的声音不停,头顶仿佛正有冰层融化,地面已经湿了,滴水的声音犹如在下急雨。片刻间两人的全身已经湿透。但滴水温热,驱散了两人早已有之的困倦和不安,也驱散了劳累。 水越积越高,已经达到了膝盖。两人站起。一阵新的恐惧出现了:假如,水一直不停的话…… 但他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仿佛是上天在照顾着他们,雨停了,水却仅到大腿处。两人坐下时,头部恰好可一露出。许芳芳不禁笑道:“真像在洗鸳鸯浴……”但话音刚落,她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脸红了。 杜留沉默着,片刻后,颤声道:“像……很像……”摸索着抓住了许芳芳的手。“不。”许芳芳意识到了什么般想摆脱,却又觉得全身都软了,竟无法挣脱那只手。 “芳。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了……”杜留颤声说着,忽然揽过了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的许芳芳,疯亦似地把她紧紧拥入了怀里。 许芳芳惊悸地颤栗着,却终于没有再挣扎,而是任其温存着……久久,黑暗中,忽然传出杜留呢喃的声音: “芳,……我忽然想起了顾城的一首诗歌——有些灯火/是孤独的/在黑夜里/什么也不说……” “不要提他。我不喜欢这个人。” “但他是诗人。在诗言诗,他是我最崇拜的人了……” 四、对面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当等待处于黑暗中时,——所有的荧光盘都已经不再发光,能发光的,只剩下了有限的几枚荧光弹——等待,会觉得更为漫长。 寒冷的感觉已经渐渐消除,但四壁却依然是冰寒刺骨。 当食品存留开始“倒计数”时,老大闪按了一下千里火。瞬间的光明,使人们觉得眼睛刺痛。一闪即灭的千里火,让每一人都有种被强光映照后的眼目昏花感。这也即是说,他们的手里纵然有亮光,也不能再使用了。否则,将会永久地失明。 但在那一瞬间,老大已经记下了周围的环境。 ——冰壁。四面墙壁,都已经是厚厚的冰层。头顶也是。冰层晶莹透亮,厚而均匀。 ——对面的人,似乎都已经消失了。所处的环境,当是在一个断崖的崖壁上,下方是无底的深渊,对面却是一间间凿开的冰室。后面,原涧道处似乎在流水,涧道斜斜向下。 ——“望乡台”的空间,已经缩小了一半。 如果要强走,就必须打通冰壁,走涧道。老大思索了片刻,忽然高兴了。“你们——想到这是在哪里了吗?” “在哪里?”三名弟子一起问。 “对面!”老大更高兴了,“我们,是在对面!” ——对面?在对面?(这算什么回答?) 不但陈星四人觉得奇怪,连三个弟子也奇怪了。 老大却不单是高兴,甚至还有点洋洋自得,“好了!我终于弄明白这里的墓道机关设置原理了!”他停了一下,接道:“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黄泉道,远离了奈何桥,是在冥府之中!在九幽之内!我们的对面,就是我们的来路:幽冥路!而且,我敢肯定,我们很快就会到达冥府。哈!哈!‘幽冥路’幻化神鬼,黄泉道由生入死,过了奈何桥,进入冥府。一旦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我们,就能很快出去了!” 无论是黄泉道、幽冥路、奈何桥、亦或是冥府、九幽、十八重、孟婆汤,对陈星、韦依依、黄紫兰、安莹莹等人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小铲已经隐隐有所悟,小刀也若有所得,唯独二狗依然不明白,他忍不住问:“不入黄泉,犹可返生;一入黄泉,还魂无术。一路上从未见水,突然间有了水,似乎应该是到了黄泉。幽冥路上尽魂灵,冥府之内皆鬼怪。喝了孟婆汤,遗忘前尘往事;投胎转世,却只不过是在自相安慰而已。我们进入冥府,不是……” 他不再追问,仿佛也有所悟。 韦依依忍不住问:“我们……要死了吗?” 老大哈而笑,问道:“小铲,你是否已经明白?” 小铲道:“明白了。” “那好。你来解释。” 小铲道:“韦小姐,二狗所说的话,都是久久流传着的话,是通常的理解。也可以说是神话传说。这里的一切机关设置,就依据此种理论。我问你:你们从‘黄泉道’上下来时,你们想过要走回去吗?” “没有。但……我们那时上不去,也回不去了。”韦依依十分老实。 小铲再问:“我们的面貌、体型,都已经产生了变异,若是在日常生活里你见到了我们目前这种模样的人,是否会认为那就是鬼怪?” 韦依依想了想,说:“会。而且会吓得以为真遇到了鬼。” “所以说,这一切的理论,在此处,都将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并非一定是死。”小铲道:“依照此一理论而推演,冥府,当是一处广漠的空间,或许还会见到亮光。孟婆汤,则是一种可以使我们维持生机的滋养品——甚至,可以使我们恢复原貌!而‘投胎转世’,这一种说法大约是指要通过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或者会是种机关,也许会是大自然的阻碍。能通过了,我们自然就能够出去了;通不过的时候,当然只能够留下来。但无论怎么说,我们已经有了生机,这却是毫无疑问的!” 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但最高兴的,却是陈星。他原以为,老大等已经精神错乱,现在看来,这些人的头脑都十分清醒。既然如此,跟着他们走,就必然有活路。 在这世界上,有着很多的人。一种,在日常生活里,秉守着道德伦理,都是正人君子,但一旦面临绝境,首先会自乱阵脚,然后会抛弃一切,只为卑鄙的求生。还有一种,时刻清醒,秉守着自己订立的规约,绝不违反,或许很凶狠很残忍,却绝对不卑鄙。 老大这些人,目前看来,似乎并不是卑鄙的人。 在卑鄙与凶残之间,他恐惧的是卑鄙而非凶残——只因凶残尚抗争,卑鄙,却毫无任何的约束,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是防不胜防的! 他忽然觉得: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自己本就是个卑鄙的小人! ※※※※※ 只听老大静静道:“所有大型的墓道机关,都是逐节运行的。这样,就必须有‘定约’。所谓‘千变万化、不离其宗’,任何机关的设置,都必须依照某一原理,越是精奥的机关设置,一旦弄通其原理以后,越容易闪避或是破解。现在,由此回转,机关已经从‘死’态化为‘生’态,只要我们能够到达对面,就必然可以乘坐‘幽灵车’返回。移宫机关的定约已经过去了,我们不会迷路。回归原地后,只需要数日的时间,就可挖到地面上去。即使是遇到了岩石,也不怕,我们……” 他的声音忽停。 ——工具!需要工具时,却没有工具了! 沉默。 沉默了也不知多久,二狗恨恨道:“若不是朱倩,我们又怎么会遇到这么多的麻烦?若非丁大大,我们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一股怒气突然涌现,黄紫兰忍不住怒道:“什么事,都不要只往别人的身上推!究其原因,难道与你们无关?——若不是你们的劫持,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阿丁若是早点动,此刻我们能不能还活着,谁能肯定?你居然还怪他?仝蓉的死,谁知道是谁下的手?即使是小胖的死,也是活该!” 气氛,顿时紧张。二狗大怒:“——你说什么?找死!” 老大淡淡道:“二狗,你的声音很大么?” “师傅!她……”二狗恼怒不止。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老大淡然道:“追根溯源,其错在我们。但并非我们太残忍。恰恰相反,是我们不够残忍。不够凶狠!小胖的死,是他自己造成的。作为你们,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们——一定要时刻警惕,尤其是在面对着人的时候!但他不听。独眼的死,也是因为自己万念俱灰。至于丁大大,错在我。我不该被感动的——如是我一见链头,就强行拉出,以其当时的心态,是绝不会动的,但我却心软了。所以,才产生出目前的可怕后果。如果你们一定要推卸责任,为什么不说——工具的遗失,是因为韦依依、安莹莹、陈星三人造成的呢?” 最后一句,三人立刻紧张。二狗道:“遗失工具,和她们是无关的。平常的人根本就无力去应付突然的变故。我和小刀不该放松警惕,让她们照看工具。” “这就对了。”老大道:“任何事,都须先反思自己的对与错。错了一次,其错在人,错了二次,其错在我。前车之鉴,绝不可任意遗忘。记住:时时警惕,任何的事情,都应首先从最坏处着想,最仁处反思,其后,再向最好处努力,最绝处下手。如是,方可保证战无不胜。现在,你们还推卸自己的责任吗?” “是我错了。”二狗依然有些瘟怒。 老大赞许地说道: “这样才对。凡君子者,要讲求手段,对朱倩其人,我们仍不能放过。她若是未死,我们又无法迫其自杀的话,就只有以其他方式令她死了。至于丁大大其人,纵然是不死,只要我们略一示意,那些存活的人也会恨他入骨。孔圣人言:上士杀人用口舌、中士杀人以笔尖、下士杀人怀石盘。但凡君子,皆系上士,能不动手时,就不要动手。而一旦动手,就必须立绝对方所有的反抗能力。这,才是君子门的宗旨。你们——要牢牢记住。” “是。” 三名弟子,齐声说着。 一阵阵的寒意,使黄紫兰几乎欲倒。 但那是心寒。 她曾听自己的丈夫叹过: “举凡大奸大恶者,必先有超人之智慧、大仁大爱之心,而后有惊心之手段、无情之信心,方可令天下人畏之惧之,方可成就不世之功名。不踏出如山尸骨,难成就大将之名;不斩尽天下苍生,不成万家生佛。这些,我都做不到,所以,我才永远成不了大人物。” 这些话,她始终是难以理解的。凡大奸大恶者均有超人之智慧,这她知道。但一个人既然有大仁大爱之心,又怎么会成为大奸大恶呢?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好一个君子门! ——好一个老大! 陈星却对这些话,隐隐有悟。 ——不错。必要的时候,的确是应该当机立断的。快刀斩乱麻。犹犹豫豫,难成大事。 ——而在事实上,也的确是应该先反思自身的正恶对错,再寻找错误之根源,这才可以做到知己知彼,掩饰缺点。 ——但是,自己当前的处事,是对、是错? ※※※※※ 黑暗中,小铲静静的声音传来: “师傅,我们现有的工具,是尖铲、圆铲,十字镐、十节伸缩撬杠,肘节、脚推、膝护镰、百宝绵手套、铁指套、弹簧手套。” “十种工具,破岩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破冰却已足够。天无绝人之路,走出此地,或者会找到其他的工具。只有走一步是一步,我们,是否可以破冰了?” 五、破冰 当一对情侣被困于既温暖又黑暗而且不必担心饿和渴但又无法走出去的环境中时,他们会做些什么? 许芳芳和杜留也正处于这样的环境里。 感觉中似乎仅仅过了三天,每天都有水融化并滴下。水早已淹没了他们。但奇怪的是:他们却可以像鱼一样在“水”里自由的呼吸。露出水面后,他们还能够说话。 但他们却已无话可说,只知道在水里浮上浮下,游来游去,和一条鱼并无什么不同。想喝水的时候则令水进入体内,不想喝水的时候水也无法威胁他们。纵然是不吃东西,也觉得精力旺盛。在水里睡眠在水里清醒在水里游玩在水里什么也不做。既不去思索为何会变成这样,也不去考虑着如何才能出去。甚至,对透明壁外已经浮现出的犹如花朵般的紫光也不在意。 如果一切都是在做梦,梦,也就不必醒了。如果已经死亡,那么,这样的阴间也很不错。 他们容身的透明圆柱体外,是条隐现斑斓色彩的冰冻溪涧。溪涧里,冰封着一个人——手臂,僵直地竖立着。 手臂上有着四只手。 两只黑手。两只白手。黑手连臂。白手断腕。 ——丁大大;阿丁。 丁大大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他看到了许多的东西: 仿佛,他已经是幽灵。已经没有了实质的肉体。他飘着,飘飘然地飘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这是一座山,山中,尽是张牙舞爪形体变幻莫测的魂灵。山腹内,是一个空荡而广漠的球体。球心在正中虚浮着,球体的内壁,穴居着一群群的幽灵。球体在旋转,球心在逆转。有风。风回环不息,输送着幽灵们往来于球体内壁的各处。有雨。旋转的球心里不时地降落着一阵阵一场场的雨,却是洒向各个方向。 他飘入了球心,却出现在了山顶。 山顶空旷而广阔,山下溪涧环绕如带,溪涧中尽是游动着的幽灵,散发着紫光——当那些幽灵“死”后,就变成了一朵朵静静浮现的紫花。紫花却是活着的幽灵的食物。幽灵食用的紫花越多,光彩也就越盛。但所有的幽灵的光彩,都不如他。他的光彩,超越了一切的幽灵,幽灵们畏惧地向他膜拜着,那些紫花也在向他膜拜着。 他顺着溪涧溪流向外飘去。 如同球体内壁的弧形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每条洞穴,都蜿蜒向上,有的布满了玄冰,反射出异彩;有的是岩石道路,宁静而光滑;有的充斥着烈火,火光的周围是散发着紫光的幽灵们;有的是土路,行走着一跳一跳的僵尸们;有的是铺满了碎沙的道路,幽灵们一进去就陷入了沙中;有的尽是水,幽灵们在水边嬉戏着。只有一条开满了鲜花春和景明的路,但路的尽头却是喷发着的火山。只有一条洒满了雨的小径。小径的尽头却是一面壁。两侧各有隐藏于无尽黑暗的狭小甬道,站满了散发着紫光的幽灵们;壁上,发散出七彩的光芒,光芒汇聚为五个大字:墓之主阿丁。 有一个丑陋的没有了腿的人坐在壁前,但那人的臂上却只有两只断腕的手与臂相连。那个人是他。是丁大大——阿丁;但那个“他”却瞪着他,递给他一面镜子。镜子里,是轩昂英俊目含煞气的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你不是。我,才是。”那个丑陋的没有了腿的人对他说。 他又看到,在他的对面,是群熟悉的人,人人都在向他哀求着,但他却不为所动。身边,是紫色的幽灵,幽灵们不由分说,将那群人都杀死。 他一步步地走着。 他看到了两个受刑的人,看到了一群群搏斗的人,看到了欢笑着行走的人,看到了他自己正在艰难地行走着,在走入溪流、没入溪水。他看到了眩目的绿色光芒,看到了他已经被冻结在溪水之中。看到了人们挣扎在黑渊之中,而黑渊的内部,到处都是“墓之主阿丁”这五个字在闪光,而黑渊的外部,是太阳。 他又看到了仝蓉。有九个仝蓉在向他走来,又有更多的仝蓉在向他走来。那么多的“爱”,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的真爱。但每一个仝蓉都向他伸出了完好的手,却索要着他断腕的手。 他忽然听到了声音。一片黑暗,黑暗之中,是人的行走声,说话声,惨叫声,搏斗声以及许多的难以分辨的声音。而在这诸多的声音中,却有一个来自九幽的声音呢喃着,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亲爱的地又塌了在生命到来时你要保存她 ※※※※※ 腊月二十八,大雪。 所有的大圆洞,都于突然间消失。任人们如何挖掘,也找不到踪影。而此刻,拍摄得到的紫光录象,却有了分析结果。 结果是意外中得到的。当时,两台机器一个告诉快放着,一个暂停着,第三台机器上,却突然出现了画面: ——静止的画面。 一个圆柱形的透明体,伫立于一条小溪中;透明体下部,是猩红色的液体,宛如血浆。但血浆似的液体中,却还有两个赤裸相拥的人。静止的画面被告诉分解以后,变成了刻意拍摄的做爱镜头——一盘标准的黄色录片带。 那画面只是其中一个难以分辨的小紫光点。若按照这种情况来计算,整片紫光的存储量,将达到令人惊心的程度——至少也能存储百年内世界各国的报刊文字之总和。若紫光内皆含有宝贵的资料的话,就只能以用来分析星际事物的大型计算机对其进行分析检测了。 此时,所有的变异犬,都已经被送入了科学研究院进行分析、解剖、化验、观察…… 年三十。大圆洞再次出现。 人们挖掘过的土地上,也出现了数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圆洞,洞口散发着紫光,雪夜里的紫光显得光怪陆离,以望远镜望向王庄坟群时,顿时有一种看到了科幻影片中外星系画面的感觉。 至此,王庄坟群,被科学研究院全面接管。 警方认为:那两人是失踪的许芳芳和杜留,这就是说——也许其他的失踪者,也能从紫光中找到,而且,他们一定是在地下,应迅速将他们救出来。 但科学研究院认为:这将是新的世纪之谜,紫光的危险性,已经是人所周知了。在事态可能引发的变故未判断明确前,盲目从事于国于民皆无任何好处。绝不可因一两个人而令数百上千的人置身于死神面前,何况,按照时间来计算,事态早已发生。“救人”的举措,是种伟大而愚蠢的行径。 同日,老教授被无罪释放。考古挖掘工程停工。政府征用王庄土地的文件得以批复。 ※※※※※ 破冰难,难就难在“冰”会“长”。 破冰的速度很慢。但在陈星等人看来,那已经是奇迹。对于老大等人来说,破这样的“冰”,与破岩并无本质上的区别。而在工具遗失严重的前提条件下,真正能起作用的,也只有尖铲、十字镐。挖掘中,小刀忍不住叹息起来:“要是独眼不死就好了。他最拿手的就是破冰。小胖在,我们的工具就不会遗失,我们已经习惯于让小胖看管工具了……咳!我们的速度也不会慢得像蜗牛在爬!” 小铲笑笑,“有意思,还真像是蜗牛在爬。” “所以,朱倩一定要死!”二狗道:“我倒有个不错的主意可以让她死。” 小刀兴奋地问:“——什么主意?” “干死她!”二狗发出了狗吠般的笑声。 “去!老套!”小铲挥挥手,喘口气,“都和骷髅没什么区别了,有劲儿也省着点用吧。”他加劲铲了两下,接道:“说不定,她早就死了。依我看,倒不如在见到他们以后,迫她单独走,或者是把她困在什么地方饿死。” “那没用。”小刀摇了摇头。“谁知道墓里还有多少的机关?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说不定,没把她困死,反而让她逃生了,那才划不着呢。我倒同意二狗的意见。” 老大始终没有说话。他是如何想的,不得而知,但三个女子却不由自主地替朱倩担心起来。但愿——但愿朱倩已死。 但她们却不知道,朱倩不但没死,还活得很好。 好,是相对而言的。当你只是个顽童时,“活得好”或许只是每天能吃好玩好有好故事听有好玩具玩没有人欺侮你你的老师家长阿姨都很喜欢你,你要什么都能马上拿到。当你长成学生时,“活得好”或许仅仅是学习好老师器重你家长不打骂你同学朋友们都喜欢你尊敬你乃至于崇拜你不愁吃喝穿用能满足虚荣心有个好爸爸好妈妈即使不喜欢学习只爱玩游戏也没人责怪你。当你成人时,“活得好”或许是个美满家庭有个好工作自己的理想抱负能得以实现能自力更生交游广阔。当你成为中年人时,“活得好”或许是有个一官半职在社会上受人尊敬求你的人多你求的人少家庭事业儿女洋洋遂心有钱有权有能力…… 当你成为老人时,“活得好”或者仅仅是有个孝顺儿女自己没什么疾病这一生没什么太多的遗憾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并且多数都已经成功子孙后代也能出人头地…… 当你死亡时,“好”也只能是上天堂不下地域成神灵而不要变鬼魔来生能投胎到好人家…… 而对朱倩等人而言,仍活着,就是好。 饥饿,令人们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动;寒冷,使人们只想一睡不醒。没有光的黑暗,令人们的双目成了无用的装饰品。但听、味、嗅、触、感、警等“觉”却在加强。 饥饿使人懒惰,寒冷使人的新陈代谢减慢。 人体的自发性抵抗力在增强,潜在的“力”被诱发。 艰苦的环境,可以磨练人。只要人们的意志力仍存在,头脑仍清醒,则环境越艰苦,越能增强人的“不凡”。 感觉中,地势已经变了。但黑暗使人们无法知晓变在何处。 持续的黑暗中,周伶俐想到了闲暇时曾翻阅过的气功杂志,想到了一种叫做“龟息功”的功法。她仔细思索后,便四肢伏地,按要求摆正姿势,长吸缓吐,缩颈探头,果然可以暂时性地抑制饥饿与寒冷。 不久,人们在她的指导下,都开始习练龟息功;九个伏地探头的人,其状甚是滑稽,但黑暗中谁也看不到谁,亦不必担心被人看到嘲笑。 但龟息功又能支持多久呢? 当饿到头昏眼花几近趋向昏迷状态时,每个人都似乎有种模糊的视觉:仿佛,眼其那有一个平整的山洞,滴水嗒嗒,在洞前汇为一汪桌面大小的的小泉。洞内是水,水中却有个难以辨别的物体,形象像是个人,但没有头颅。 有微弱的光线,光线正由那物体正中处传出,是柄锯齿短剑。 人们爬到了那“东西”的面前,凿开了薄冰。 没有人去想那究竟会是什么,那可能会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 ——那可以吃。 可以维持生命。 第三章 墓之主阿丁 7 一、生命之最初 二、不幸的梦醒 三、涧底紫花 四、共振 五、上穷碧落下黄泉 六、苦楚的答案 ※※※※※ 一、生命之最初 “你决心要背叛我们参加角逐吗?” “是的。仁慈的主。” “你有信心战胜对手成为唯一的获胜者吗?” “是的。万能的主。” “你知道战争的残酷吗?” 那将是一场异常悲壮的战争,参加者都是自己的同类,为了成为获胜者必须毫不心慈手软地跑在最前端,暗杀所有的有可能阻止自己成功的竞争者。 若对手们被恶劣的环境所困,不要去救。 ——救了它,只会使你增加一个对手,增强覆亡的机会。 ※※※※※ “你将面对千万个异类,你的选择只有一个,你有信心找到那正确的一个吗?” “您不觉得我到达这里便是最有希望的成功者吗?” “能找到那唯一的异类并得到对方的认可是很困难的,你能成功吗?” “我是这样的强壮,我的外型条件是这般的优秀,我懂得欺骗与不择手段,我知道为了成功将不惜一切代价——我怎么会,失败呢?” “当你们合而为一后将成为另一种生命形式,将遇到更为严峻的考验,你有心理准备吗?” 在成长期间需要大量的能量来维持生命,我们将在一个温暖的宫殿中享受至高无上的待遇,为了能成为新的生命形态,向他们学习更完美的斗争手段,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想尽一切方法宁可毁坏这片生我们育我们的自然环境,来达到自身生长的要求。 ※※※※※ “你要走了吗?你知道走出去后,将生长于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吗?” “是的。圣明的主。” 为了学习更先进的欺诈方式,我必须努力适应干燥的空气、恶劣的环境,食用它们的食物,变换为它们的形体,忍受着异类的躯体,回忆着故乡的温柔,成为再也无法回归的流浪者,流浪于它们的空间。 “你知道:这之后,你将再也无法聆听我的教诲,只能在若干的岁月之后,于心灵深处回忆我吗?” 是的。主。如果我此后的际遇不够理想,将只能继续回忆你、怀念你;如果我一帆风顺,我将全然忘却你的存在。 “为什么不回答我?难道你已经忘了:我是万能的、仁慈的、圣明的、权威的,决策者/主——吗?” (不。我没有忘。但我已学到了所有该学的东西,你已不再万能——至少,你也不能阻止我的变异。) ※※※※※ 溪涧发出了轻微的阵阵脆响,玄冰渐渐分裂、融化。和风吹拂着整座环山,如同水晶棺内凝固着被冻结于冰中的丁大大睁开了眼睛。他不能动,也看不到任何的东西。但是,无数的声音,正由四面八方,向他汇聚而来。 ※※※※※ “蓉姐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蓉姐。” “是她在救护着我们。是她在奉献着一切。” “生命是伟大的,她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她是我们的神灵、我们的力量源泉。” “我们要活着把她带出去,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我们要以她的无私奉献、自强不息、勇抗邪恶的精神,为我们的榜样,誓死追随她,保护她!”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 “那就,开始吧……” ——黑暗中,一片“喀吱”“喀吱”的声音。 (到处都是。) ※※※※※ 这样的声音在不断地响起,丁大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想到了自己的功法:魔功。 在神秘流传着的以杀人为目的的武功中,也分为精、气、神三门。这三门中,气门以强身健体的气功、武术等流派为主,血气循环为主,又助于人们延年益寿、修达长生;神门则以特异功能为主,智慧心法为主,举凡巫术魔法皆在其内,配合中医十三科的祝由科所习的气功也在其内。三门中唯独精门流传面不广,不为人们所熟悉,皆因自古以来中国受儒教思想影响,而佛道两教也抵制精门,令人秉守着万恶淫为首的道德观念,弃远古洪荒的无人伦于思想之外,以区别于野兽,则以阴阳交合为主的精门自然无法立足于时代变革面前。 丁大大的魔功修炼,隶属于精门。 当人们抛弃了“精、气、神”三门的统筹划分,而以天演构造中的紫薇星宿、南宫星宿、北斗七宿等星相学区分功法的不同时,北斗星宿中的主星北斗七星,便幻化为“人、鬼、神、仙、幻、魔、真”七门。魔气魔功魔力,便是鬼、幻、魔三者相结合的产物。适合修炼魔功者,必将先被世人所抛弃,自身则倔强、一意孤行、性格易分裂。这样,方可有鬼、魔的特征,再若喜欢幻想或是心灵手巧等特长,即达到基础条件。 但无论如何,魔功依然与精门有关。 精门又称为阴精门,膜拜太阴星,与伊斯兰教的某些东西有共通之处,采用太阴年历法,设一年为十二个月,单月30天,双月29天,以三十年为一周期,设11个闰月,积32。6年相差公历一年。相传太阴和太阳相对立,系主宰黑暗的神灵,修炼精门功法,均不得见天日。而在日常生活中,再黑的夜,仍不代表着无光,仅仅是星辰之光难以分辨而已,故此修炼者想大成,十分艰难,此也即精门失传的另一原因。 修炼魔功,必然具备魔性。而魔性与阿丁的人生观有违,是以他始终难以修炼成功。 但此刻,丁大大却早已忘却了“阿丁”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叫做丁大大。 是丁大大。 ——昏迷中的一切,都已经预示了将要发生的变故。他,已经别无选择! ※※※※※ 最后一餐,是丰盛的一餐。 餐罢,老大打出了荧光弹。荧光弹散发的是冷光,对他们的视力伤害不大,光芒映照出了已经凿通的冰壁。 面前是条充满了水的向下的渠涧,丝丝的冷气,正向外渗透着,但“水向低处流”的格言,到了这里,却实效了,水竟然是静止而不流动的。 “别慌,——可能是过冷水。” 老大抛出了一块碎冰,投入水中。一阵轻微的脆响之后,渠涧结冰了——从上到下,全变为冰面。 黄紫兰忽然想到了“黄泉道”。 (那条道路,与此是何等的相似?) (那条道路,使人们走向了覆亡,走向了绝望;这一条呢?) 老大轻轻地点点头,再度射出一颗荧光弹。仔细观察后道:“果然是。可见机关的效力,已经转向了生机。目前的一切,我们都已经适应,事件,将不会再奇怪,将会符合日常现象。” 他的话音未落,韦依依和安莹莹突然呕吐起来。众人望去,却见两人呕吐了半晌也呕吐不出任何的东西。可怕的却是:两人的腹部,竟在这刹那间,胀大了许多。 八个人,七个在惊恐,老大却怔了。 他呆了片刻,问安莹莹:“如果有一件东西被压缩,体积减小了,质量会改变吗?”安莹莹又惊又怕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却又不能不回答老大的问题。“不……不会。”她颤声说着,等稍微安定了,迟疑一下,又补充道:“那得看是什么东西了。怎么压缩了。” “比如说是气体。”老大说。 “不会。” 老大点点头,又问:“时间呢?” “时间不存在质量,也不会被压缩。”安莹莹像是答案就在嘴边放着般毫不犹豫地就回答了出来,却突然一怔,“你是说……我,我们……” 老大叹口气。突然道:“二狗!小刀!自此刻起,你们要全力维护她们的生命!——即使是自己死去,也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 “为什么?”二狗和小刀楞了楞。 “不为什么。因为是我说的。”老大淡淡说完,接道:“我们只能滑下去。陈星,你先滑;二狗、小刀,抱好你们的女人,滑下去。小铲接着,黄紫兰,跟在小铲的身后。” “——我先滑?”陈星怔怔。 “不行吗?”老大有些瘟怒,“每个人都要下去的!即使有危险,也在一起。冰面的摩擦系数有多大,想必你们比我还清楚。我们谁也不可能收住势头的!” 陈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恩,我应该先滑一段后,你们再滑。呃,这样做的话,一来不易受伤,二来也可以有所预防。碰撞的机会,会小一些吧?……恩,我倒是无所谓的,但韦依依和安莹莹是不能再受碰撞了。” 荧光弹最后的亮光熄灭了,黑暗中,老大仍望向了陈星所在的方向,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这样聪明的一个人,咳! ※※※※※ 誓言之后,“自强同盟”正式成立。 “自强同盟”的全称是“自强同盟教”。教主、精神领袖、意志支柱,是不畏强暴、公正仁明、自强不息、奋斗到底、用于抗争、堪称女性楷模的仝蓉、蓉姐。 盟主是吴小慧,副盟主是朱倩;总教习是周伶俐,左护法张大为、右护法严开心。东西南北守护使是关雯、余冰、杨洋、冷默默。 也就是说,总共九个人的“自强同盟教”,每个人都有职务。 九个人,在隐约而模糊的光线下,食用上天所赐的食物,饮用上天所赐之水,回忆体育课中的武术技能,由广播体操、迪斯科、霹雳舞、交谊舞、女子防身术伊始,融会贯通,苦练基本功,并逐步回忆起了零零碎碎的少林武术、武当气功,太极拳、剑术、南拳北腿、空手道、跆拳道、泰拳、拳击、柔道、自由搏击、参保、一招致敌术…… 恶劣艰苦的环境,迫使他们为抵抗寒冷以及为了自身未来的生存而做出了种种的努力。当然,他们(她们)的努力,也绝非是白费功夫的。 老大破冰成功的同时,自强同盟也食尽了“上天所赐的食物”。 吴小慧手持那柄可以发出模糊亮光的短剑为火把,率领八名自强者探索路径。 而此刻,幸运的杜留和许芳芳,正遭遇不幸。 二、不幸的梦醒 不幸是因梦醒。 “水”泄了,许芳芳醒了。 有微光。 微弱的紫光下,她发现自己正全身赤裸,她还发现自己正疯亦似地与另一个全身赤裸的人在做着“爱”。 那个人是杜留。 她爱恋已久的人。 ※※※※※ 这没有什么。 但由此却产生了另外的四点不幸。 第一个不幸,是她已经“醒”了,杜留却没有“醒”。她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肉体愉悦感,杜留却欲望更加强烈,没完没了。 第二个不幸,是她已经虚弱的连说话的气力都似乎已经消失,杜留却似刚服用了春药而且刚吃饱喝足一般,她已经不再认为自己是在做爱,倒像是在遭受强奸,偏偏杜留却更加疯狂,竟然连抓带咬地简直是变态地强奸。 第三个不幸,是她因此而重新想到了一个可怕的臆测,而她也恰好在一堆衣服中,发现了一件令她惊恐的物品。 第四个不幸,是最不幸的事情。 那微弱的亮光,已经不再是紫光,而是一对邪恶的眼睛、冷漠的眼睛、阴森可怕的眼睛、丑陋的眼睛、令人羞愧不安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熟人: ——丁大大。阿丁。 ※※※※※ 许芳芳惊叫起来。她尖叫着,惊恐地尖叫着,想摆脱杜留,想把杜留从身上推下来,可是这尖叫的声音,却更激发了杜留的热情。他疯了似地加强了进攻的力道与速度,也不询问她为何尖叫,却狼一般地狠狠地咬了她一口,一口就咬掉了她脖子上的一块肉。 那只是一块小小的肉。 但这一口,许芳芳终于醒。 梦醒。 所有的绮丽的、浪漫的、苦涩的、甜蜜的梦都已经醒来。梦醒之后,是一片荡然无存的世界,是一个新的噩梦。她忘却了那双眼睛的存在,她只记得两个字: “是你……是你……是你……”她说。 ※※※※※ 散落的衣服之间,有着两柄刀。两柄一模一样的刀。 一柄,是陈星的;但另一柄呢? (他拿刀逼着我,我不敢动。我没用。我只知道恐惧。第一次很及……第二次,后来,再后来……他不是人!……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韦依依不知道。但许芳芳却终于知道了。 是杜留。 她深爱着的、一表正气的杜留。 一刀在手、胆气万分的杜留。 ※※※※※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曾经,她以为是丁大大。因为传闻中,丁大大曾拿着刀逼迫黄紫兰,妄图不轨;接着,大家都以为是陈星。因为陈星一向为人不正,“会”得太多。而且,他还拿出了刀。并且,是他第一个发现了韦依依出事的地点,是他第一个下来的。(每个人都认为是陈星。但因此反而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可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不是丁大大。不是陈星。是杜留。 她深爱着的杜留。 ※※※※※ 他的刀、他的伪、他的狂。 (梦醒后,为何竟会有如此残酷的现实?) ——刀可以一模一样,人可以难以辨别面目。但做爱的方式呢?难道也能一模一样?一个人的嗜好呢?难道也能相同?一切的一切,都能这样的巧合? 所以她说:是你。 可是韦依依为何不敢指认?难道她真地辨别不出来?可是陈星为什么明知众人的心意而不顾一切?难道他不知道是杜留吗?可是丁大大为什么会苦笑着望向杜留,不加解释呢?难道他也以为是陈星?可是杜留为什么竟能做到脸不变色心不狂跳呢?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也被怀疑?可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坚信着杜留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所以她说:是……你? 杜留坐在地上叫:别动手,别动手!但他那时其实完全有能力站起来的。他的伤势根本就没有那么重。因为随之而来的地震,他跑得比谁都快。 陈星说:现在,已经不是谁是谁不是的问题了。那么,“现在”的“问题”又该是什么?陈星又说:在群体的生存面前,我宁可出任着恶魔的角色。那么,难道他事实上并非真正的恶魔吗?丁大大是恶魔。但他在压抑着魔气。陈星是恶魔,但他自称是在出任着恶魔的角色。杜留不是恶魔,可是当能成为恶魔的只有这三个人时,他不是,又有谁能是? 所以她说:是你! ※※※※※ 三个“是你”,三个不同的涵义。三重无法抑制的寒意。寒意的最终,是绝望——对世界的绝望!绝望了之后呢? 是反抗。 她用尽了所有的气力,一把推开杜留。而后她 跑。 她的跑,事实上是爬。 她爬得并不快。可是杜留却像是已经痴呆,只知道在原地左扑一下,右抓一下,茫然万分。“芳!芳!”他瞪大了眼睛,目光空洞,似个惊悸的孩子一样,“芳!你在哪里!别抛下我!芳!……”凄惨的呼叫,令人心碎。许芳芳更恐惧了。她的泪已经流出,爬得更快。但是,能向哪里爬?空间是如此的狭小,世界是如此的无情,她又能逃向何方?爬往何处?她爬到了杜留的面前——确切地说,杜留拦住了她。 她返身再爬,杜留压住了她。 “不!”她惊恐地叫,凄厉地叫,想挣扎,想逃避,却被紧紧地压住。 地面,迫使着她的脸歪向一边,“不!”她发出了最后的一声惨呼,一阵揪心的疼痛,从后面传来。背上的杜留发出了野兽般的嗬嗬笑声。她昏死过去。 昏死中醒来,杜留已经疲乏地睡去。 她艰难地挪动着,把杜留从背后推下去,无尽的泪,无尽地流。她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着,移动向那柄闪现着寒光的刀。 她深爱着的男人,在过往的生活中,给予他一次次的精神打击,迫使她终于移情别恋,也终于爱上了另一个应该能成为自己丈夫的人。她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你将和你深爱过的人走在一起。)(那是命。如果没有那个偶然的邂逅,没有那句偶然的话,她就不会再从心底的深处涌现一丝自己也不会承认的渴望,不会参加这次恐怖的联谊会,不会遭到这可不的现实,不会发现这可怕的事实。)在这里,在这绝境中,在她最衰弱的时刻,她深爱着的男人,终于满足了他的意愿,得到了她,得到了她的一切——强奸了她的精神、肉体、心灵,强奸了她所能被强奸的一切。(这是命。世界已经是黑色的深渊。世间已经不再有任何可贪恋之处。而此刻,唯一能去的,也只剩下了地狱。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就只剩下了死亡。) 她要杀了他。 杀了自己。 杀了梦。 噩梦。 (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命。或许,在她最初的心底深处发处生死于共的誓言时,就恨不得杀了自己,杀了所有爱着的人吧。或许,这才应该是真正的爱、真正的情吧?) 她终于握到了刀。 抓到了刀。 杜留的刀。 二心刀。 这是一柄不及一尺的短刀。刀锋寒。刀刃冷。和陈星的刀,乍一看去,毫无区别。但陈星的刀,显然是自制的、是陈星一贯的打造方式,刀身上,被剖光机打出了一圈圈的如同海浪般的图案,另一面,却是旋涡。 杜留的刀呢? 杜留的刀上,只有“心”。刀身的一面,是两颗心。凸心映光,凹心吸光。另一面,是四个字: ——心心相印。 ※※※※※ 心心相印。许芳芳忽然落下了止不住的泪。泪嗒嗒地滴下,滴在了冰凉的、染血的地面上。她忽然觉得心又活了。但心心相印。她的心已碎,她的心已死,唯一有着的,也只剩下了泪。无尽的泪。泪眼迷离,泪水浇出了紫光。 泪水滴答滴答地滴在地面上,打湿了晶莹的地面,也就映出了地内的闪光:金元宝、紫水晶、夜明珠。 黄泉道上闪现的,似被封闭了千年之久的琥珀般永恒而静谧的三件物品。 紫光也正从那紫水晶中闪烁而出。 变换的画面,也正从紫光中迭现: ——黄泉道上,丁大大一次次地冲上去,一次次地跌下来,无数的脚践踏在丁大大的背上,韦依依依偎在丁大大的怀里,吻,推开他,滑下去;丁大大滑下去;仝蓉、黄紫兰、杜留、她出现了;四个人一起消失;韦依依在走,一只手突然出现……那人的面目露出…… (没有脸。那竟是个没有脸的人!……面孔渐渐显示出来,渐渐清晰……) 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看。不忍看。不能看。不想看。 但她必须看。 她睁开了眼睛。 一张丑陋的脸。一对无情的眼睛。 ——就在面前。 ※※※※※ “你想死?”人是丁大大。声音却如生铁划歌般刺耳难听。“你想,杀了杜留?” ——竟真是丁大大!是丁大大本人在她面前! 尖叫。 无可抑制的恐惧,使她尖叫出来。她立刻抬刀,刺向这疏然出现,鬼魅般的人。可是丁大大只一伸手,就打落了她的刀。 “你又错了。”丁大大的面孔在贴近,声音是恶意的笑。“你总是错。”那个声音更阴森了。“你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总相信自己的主观判断。结果呢?结果是什么?……阿丁因为你,被毒打而差点死去;杜留因为你,而被人们怀疑;陈星因为你,而被认定。然后,阿丁死。陈星叛。唯一活下来的杜留,也要被你杀。可你为何就这么相信自己的臆测?你为何总以为你自己是对的?——你再看看,那是谁?” ※※※※※ 紫光再现。依然在张没有面孔的脸。 面孔再显,渐渐清晰,却在变换。先是阿丁,接着是陈星,然后是杜留,再接着是张大为、严开心、李军,面孔再变,变地更快,更多。是许许多多的陌生的脸…… “不可能是所有的人。不可能有那么多的人。而真实却是:没有人。” “谁也没有强暴她。是她自己的幻觉。——她怕!怕到了极限,也就产生了真实的幻觉。幻觉之强,甚至已经幻为信息,强加于每一个人的心念中。谁心中有鬼,谁也就会被幻觉所误。最可怜的是欲望最强烈的陈星。然后是犹豫不决的杜留。而后是每一个男人,每一个曾对她肉体有过渴望有过兴趣的男人!但是,陈星不知道,杜留不知道,张大为、严开心、李军、阿丁也不知道!” “就像你现在,因为惧怕,因为你的盲目自信,因为你的疑神疑鬼,因为你的潜意识,导致了你的因为爱而成恨。你怕。你怕失去杜留。你恨。你恨杜留带给你的太多伤害。你自私。你不能容人。你的潜在天性,使你在绝望中,暴露出了你的真实。你想死。你想拉着杜留一起死。所以你要找一个理由。你最能接受的理由。” “而这理由,也只能是:把杜留看做是邪恶的化身,你是正义!你杀了杜留,既能够与你所谓的‘爱’共存,满足了你的潜在爱情,又满足了你不能做到的战胜邪恶的心。而且,你还会永远的无愧疚。而这,也正是人们时时在做的:自欺欺人。欲欺人者必先自欺,那是骗术的最高境界。也是心魔。” “是每个人都有的心魔。” “走向精神分裂的第一步的:心魔!” “知道这一切的,只有死。除了我,除了——” 声音忽然中断。 很久以后,才有了一个仿佛来自于外太空的凄惨叫声: “墓……之……主……啊” ※※※※※ “叮”的一声,许芳芳手中的刀坠地。 ※※※※※ 不幸是因梦醒。 梦醒之后,深爱着的人已死。 许芳芳已死。 ※※※※※ 死状凄惨。 杜留垂泪。 泪落于地上,他也看到了一幕幕的变换的画面: 朱倩一剑刺中仝蓉,仝蓉死亡。阿丁扑出,扭断仝蓉的两只手。跌落山涧的阿丁被冰封。黑暗中,仝蓉的头被朱倩割掉,抛走。仝蓉被分尸。老大等人在破冰。朱倩、吴小慧等人在破冰,在分食尸体。阿丁复活。 恶魔回归。 ※※※※※ 凛然。 凛然一惊中,杜留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传说。 传说中,人人具有魔性。心魔在深层。每一个人,都是由不同的、分裂的个性组合而成,都有着善心与恶念。而人性本恶,善心难以抑制恶魔。也因此当心魔被诱发以后,一个人,也就很可能在突然间,产生突然变故以后,成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此时的人,是由心魔所控制的。 被心魔控制了的人,将会超越一个人的本来。 超越一切。 只有恶。 ※※※※※ 阿丁如果复活,是否会无法抑制魔性? 他若回归,是否便会似撒旦回归一般,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与痛苦? 他是否已经回归? ※※※※※ 刹那之间,杜留已经抓过了一把刀。 刀锋寒。刀刃冷。 他挥出一刀。 ※※※※※ 刀出无声。 这无声的一刀后,忽然就溅出了血光。 一刀他就斫裂了一颗完整的心。 许芳芳的心。 ※※※※※ 然后才有惨叫。 遥远的、仿佛来自外太空的彼端的、另一个世界尽头的惨叫: “墓……之……主……啊……” ※※※※※ 刀坠落于地上,杜留呆。 “叮”的一声,也像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 不幸是因为梦醒。 可怕是因为梦醒。 梦“醒”之后,杜留杀了许芳芳。 以无声的一刀,剖出了她的心;再一刀斫为两半。 ——附注:本节比较难以理解,如果看不进去或者看不明白,请忽略过去。 三、涧底紫花 “你虽然战胜了一切艰难险阻,甚至战胜了我,顺利幻化为异形,但你知道为何会被送回吗?” “不。仁慈的主。” “那是因为:你过早地背叛了我,妄图无视我的存在。因此,我也忘了告诉你:那种生命,分两种,称为男女;它们习惯于哭声,认为那是新生者对母体的歉疚;它们的初生,必须先习惯于无奈和痛苦、无力与柔弱,然后,它们才能由迫害爱它们的人伊始,战胜一切,终于成‘人’。” “万能的主啊,胜利者,是因离开了您才哭泣的呀,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不。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感谢您,圣明的主。我其实是怀念故乡的温柔,不愿生存于它们的环境中,才那样欺骗您的。我已经厌倦了争战,厌倦了杀戮、厌倦了欺诈。第一眼看到所谓的人世,就感到了它们可笑的形态,是那般难忍;所以,我宁可成为一缕游魂,自由飘荡于我的世界。” “……” ※※※※※ 身边,发出了声声的脆响,冰面裂了,碎了,融化了。 丁大大沉到了涧底,衣物随冰裂而破碎。他赤身裸体地躺在溪涧的底部。溪水静静地流淌着,胸腹间冒出了支支的利刃,化为粉碎。膝盖处的两丛铁针也化为粉碎。他那高高举着的双臂,依然在高高地举着,水流中飘来了许许多多的闪光体,聚集于他的周围,一朵朵紫花飘来,包围了他。 他浮在水中,闪光体散开,他赤裸的肌体上,裂开了一道道的裂纹。一层皮肤渐渐脱落,那些闪光体包围着他脱落的肌肤游弋着。皮肤不见了。紫花贴合于他的身体上,进入他的身体内部。一层如玉石般晶莹的皮肤出现了;他面上的肌肤也绽开,片片脱落,脖子的皮肤也绽开,脱落;紫花聚集而来,新的皮肤出现了。 一张英俊的面容。 他发出了哭声。 哭声宛如一个孩子。宛如长长不停的警笛。 溪水,海啸般的峰涌而起,紫花灿烂。 漫天紫花。 水落,花落。一切平静。 ※※※※※ 阿丁睁眼:溪水温暖,一片光明;春的气息。 这是哪里? 他想问,但一张开嘴,就被呛了一口水。他急忙从溪涧中站起。水只及腰深,这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涧,溪涧中闪烁出点点亮光,就像是正有不计其数的透明的鱼在游弋。水面上,浮萍般地漂浮着朵朵的紫花,散发出淡雅的幽香。 他抬起头。不远处,是座耸立着的山峰,山峰的背后,是内弧形的岩壁;头顶,是个螺旋型的越来越狭小的洞穴,延伸向一片黑暗。不远处,正有一个透明的大圆桶,缓缓移动着,移动向山峰。那圆筒内,是两个赤裸的人。 两个熟人。 非礼勿视。他扭过了头去,也因此他并没有看到:许芳芳,其实是断成了两截的死尸。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双手中,各有一只手。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如玉石般晶莹而洁白的身体。 他极力地回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但一丝隐隐的不祥预感,却正隐隐地笼罩于他的心头。 “……有——有人吗?”他扬声,高叫。 ※※※※※ 空山寂寂,没有回音。 这样广阔的空间,声音竟如被海绵吸水般地吸走,没有传出任何回音。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 他回过头去——连许芳芳和杜留也不见了。 ※※※※※ 透明的圆柱体依然在。他探手触摸着,手竟不受阻碍地伸了进去。“桶”内,有少许的液体,温热而润手。但他的身体却无法进入。他拔出手,液体迅速地渗透出来,涌入溪涧中。液体渗完了,溪水涌进了透明的圆柱体内,圆柱体的“桶”底,呈现出了五个闪烁着紫光的字: ——墓之主阿丁 ※※※※※ “杜留——许芳芳——”他呼叫着,却没有人回答。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他突然、凛然、惧然、怖然地望向自己的双手——手中之手。 白皙、柔软、冰凉。 昏迷中的所见所闻,点点涌入他的脑海。 白是惨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柔是无骨之柔,柔得可以像团不定型的胶质一般随意变形;冰是森凉的冰。 那双手中之手的左掌掌心,有一颗小小的黑痔。 (蓉?这竟是蓉的手?) ——蓉,你在哪里? ……蓉……蓉……蓉……蓉……蓉……蓉……蓉……蓉……蓉……蓉……蓉……蓉…… 他呼叫着长叫 他向远方奔去。远方,是蒙胧的光与影。他呼叫着呼喊着高叫着高喊着长叫着长喊着向远方那蒙胧的光与影奔去。那是一个洞穴。昏黑而难以辨别五指。是啊,在那个洞里,他们曾手拉手、肩并肩地走过了最后的一段温馨时光。而现在,他的手中依然有人,可是手的主人呢?为什么只剩下了他孤独的一个人?是啊,那是一双温柔的小手,充满了爱和情,但现在,这双手已经不再温暖,柔是更柔软了,可是却已经冰凉。身边,也没有了那双欲语还羞、如火似水的含情双眸,没有了那个他爱更重要的是也爱着他的美丽的容颜和含情的笑容。蓉,你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呢/你为什么不回答我?蓉,让我们手拉着手,走向那越来越亮的洞口,让我陪伴着你,千山万水、永不相离;生老病死、永不相弃。让我们一同肩并着肩、手拉着手走出黑暗。好吗?蓉,为什么你不回答我/让我们一同走出黑暗、走向阳光、走进春风、走向爱,好吗? 他呼叫着,不停地呼叫着 他走着,不停地走着。 前方,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近了……近了…… ※※※※※ 行行复行行,也不知道行了多久,路始终是蜿蜒向下。终于,自强同盟的九个人,见到了第一个路口。 这是个呈现辐射状的路口。 却在此时,他(她)们,忽然就听到了凄厉的呼唤声。 (阿丁?他竟然没有死?)这刹那,九个人,呆了八个,唯一清醒的是朱倩。 “记住!——蓉姐已经逝世,她是我们的教主!” 她厉声说。 ※※※※※ 继续向前,路口到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清晰——但周围却没有人。 ※※※※※ 从涧道上陆续滑下来后,面前是一条斜通向下的山道,宽两米,与山涧毫无区别。行行复行行,八个人来到了一个呈辐射状的路口。 路口就像是一张网——蜘蛛网。陈星第一个踏上路口,突然间一怔,迅速跃回。 “怎么了?”黄紫兰吓了一跳。 “——嘘!”陈星竖指于唇,细声道:“有人。” “有人?”小铲深嗅两下。“没有人。”他跨上了路口,却也是刚跃上路口,就迅速跃回。 两人的行动都迅捷无声,小铲跃回后,却又跃出,静了片刻,再度跃回。然后俯耳于壁,仔细聆听。 “奇怪。为何有声音,却没有人?”小铲惊讶地听了听,又道:“而且,——只在路口的正中才能听到。” “会不会是共振传声?”安莹莹问。 “共振传声?” “对。它可以借助于某种物体,也可以借助于环境和空气。如是俯耳于壁上听不到声音,那该是借助于环境——也即相同的构造相同的材质构造成的相似的点。这样的话,传声可能远在千里之外,听上去却像是在身边。”安莹莹解释。 老大静静地走出,无声地走到路口,然后退回,接着,吹出荧光弹。 绿光灿烂,老大颔首。 “不错。是共振传声。那是两个陌生人在说话!——也是被困者。……大家仔细听,若要说话,必须先退回,明白吗?” “明白!”七人齐道。 ※※※※※ 杜留醒。他终于清醒、醒悟:(那是心魔。是他自己的心魔。)但为何首先无法抑制心魔的,竟会是他? 他迷茫着,迷茫的神智,渐渐清醒。 是啊,无法抑制的原因有很多种。绝望。爱恨交织。畏惧。恐惧。还有呢?还有什么? 他终于不再呆滞。 一了百了了。一切的问题都解决了。 ——他已更加强大。更加地不可战胜。 这,就是结果。所有原因与所有事实所造成的真实结果。 那么,为什么还要歉疚?为什么还要愧疚。 他再一次盯着那块紫水晶。 紫水晶的聚焦中心,正闪现出最后的一副画面: ——他坐在汽车司机的位置上,手握方向盘。 ——汽车,正冲向一面墙。 那是一面闪烁着混乱光泽的、只能用“地狱”来形容的墙。但在“墙”外,却是人间。 ——高山。流水。鸟语。花香。远方的车水马龙…… ※※※※※ (我能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四、共振 “看。又多了两个小白点。——大家都在溪涧的边缘了!” “我看到光了。” “如果这就是图上标明的类似城池之处,顶部那越来越狭窄的洞口,就应该是我们的出口。” “光线太弱了。在灵法天目的视界中,越是黑的地方越亮;黑暗只代表着光明。我们既然是看不到顶部的蓝绿色,可见那必然是微弱的亮光。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一片黑暗。当光线太弱时,眼睛的确是难以分辨的——但是,那果真是出口吗?” “我想应该是吧。你看——在图上,代表我们的两个小白点是在溪涧上,那九个小白点和我们处于同一条路上,那原来是八个现在是十个的小白点和我们只隔一墙。只有那最亮的小白点和我们相隔了一层。……奇怪,怎么少了一个小白点?难道又有人死了?……恩,从图上看,我们只有行到顶部的穴口处,或者是脚下的这座山峰的正中心处,才算是进入了城池,才可以走到出口。” “现在我真地怀疑那些所谓的小白点是不是人了。如果的确是人的话,真希望他们能听到咱们在说话,和咱们聊聊,老实说吧,我现在是越来越饿、越来越渴了。‘僻谷术’对于我而言,好像已经不再起作用了。” “咱们是一觉睡醒后,才到了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这就只能有一种解释:我们是从上面落下来的。依我看,那有二十多米。在日常生活里,二十米只会摔死,但在睡眠中,人体的自我保护调节功能加上我们的特异功能,潜力自然而然地会被发挥到极限。没有任何的感觉,也是有可能的。何况,这墓里奇怪的现象也太多了点,再多一点当然也能解释地过去。现在的问题是:假设那是出口,我们该怎么上去?设若那不是出口,我们又该怎么下去?——要知道,在图上,我们的确已经到达了出口之外。可究竟是‘上’能出去还是‘下’能出去,我们目前却无法判断。” “如果那不是出口的话,咱们醒之前,是在甬道上走。但甬道又怎么会突然裂出一个洞来?” “突然裂开有什么奇怪?突然升起才奇怪呢。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图上,我们的确是已经在出口附近了。” “见你的鬼去吧!我现在烦透了这张图。它若是真的,那个最亮的小白点,为何会和我们隔了一层?那个小白点的对应者就在那儿!——上下相隔不到四十米!这样的距离,我们的呼叫他为何听不到?” “这不难解释。你要知道,我们是在‘凸台’的最上端,那个‘层’,完全可能是中层环道。至于声音,为何不能认为他是个聋子哑巴?总之,图上对应出的点,已经有了证实者,可见出口是必然存在的。” “存在又能怎么样?被困在这里,我们除了睡觉外,还能做什么?” “哈!睡觉!我倒是忘了!对,咱们睡觉吧!说不定,再一觉睡醒,就已经出去了。” “好主意。一觉睡醒,可能咱俩还在坟堆里瞎转悠,说不准坟里正伸出了几只手拉着咱们的腿呢。” “那就把腿给鬼好啦,也总比死在这里要好吧?” “——也是。说不定,我们一觉睡醒了,就发现是在床上,只是做了一场梦……” 声音消失了。自强同盟的成员们,呼吸声忽然都急促起来——每一个人,都意识到那两人话语背后的含义: 地图! 他们有地图! 可他们要睡觉了! 不!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们不能睡!千万不要睡!” 声音很冷。而且隐含杀意。 ——是老大!竟是老大在说话! ※※※※※ 摊开地图后,有一个异常亮的小白点在饶着溪涧闪烁。向下眺望,正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行走。 蓝绿色的视界下,溪涧中的闪光点也越来越多,睁开眼睛后,能看到微弱的光,头顶,也正有淡淡的“星”光出现。 而王木和王甲的对话,也就这样展开。两人说着话,在“台”顶散着步。 平坦的峰顶,形状是不规则的圆,边缘处陡削无路,下望二十余米后,才能看到锥形的底台,从那里可以到达溪涧处。总体环境的构造,像是一个核桃的内部,而内部却是一个火焰的焰心式样的峰台,置身所处,如同“凸”字型的顶端,似火焰的顶部,像竖立放置的葫芦之口。广阔的峰顶,半径约有二十米,然而最广阔的却是下行二十余米处的“凸”字型平台处,其半径大约有五十米,倘若从平台上的环形道上测量整体环境的最阔点——平行的内弧形壁面,——则会发现,半径至少也有七十米,至于底部的溪涧,反而不及五十米的半径。但因溪涧随山势曲折变换的缘故,其周长应在一千五百米左右。 溪涧环绕一周,既不知道源自于何处,也看不出水流的方向,当然也就更无法判断水速。 峰顶的岩石,是暗青色的大理石,断纹看似天然形成,但那犹如树木年轮、犹如一张蜘蛛网的纹络构造,却不得不使人坚信着:这,也是人工建筑。 ——可为何要有此种的建筑方式呢?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两人的意见统一之后,就准备继续躺倒睡大觉。但就在此时,一个似乎就在耳边的声音,突然传来:“你们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那声音冷酷而充满了杀机,听上去令人不寒而栗。身边却没有人。两人骇然四处望着,王木定定神,问:“谁?你是谁?在哪里?是人还是鬼?” “是人。”这一次,声音却变成了一个柔美好听的女音,“请你们不要离开原地好吗?这是‘共振传声’现象。我们彼此见不到面,却可以听到对方的说话。”那声音继续着,“——你们好,我叫安莹莹。我们这里,有八个人,刚才你们的谈话,我们已经听到了。我们也是被困者,被困了很久了。但我们这里有挖掘的工具,有挖掘的专家。之所以出不去,是因为缺少了地图,没有明确的目标。听你们的意思是:能判断我们的位置,能否请你们指点一下路径,以便我们汇合?” 声音消失了,王甲和王木急忙展开地图,共同察看。 但图上,除了一个小白点在动外,其他的都已经静止了。可是看来看去,也找不到八个小白点在哪里。 “不对吧?”王甲压低了声音,“阿木,没有八个小白点,只有九个和十个,会不会是骗局?” “也许那八个小白点后来是十个小白点的不知道还有两个隐藏于暗中?”王木猜测着。 两人的声音很低,但那个冷酷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你们说得不错,我们是有十个人。但有两位女士是有孕在身,所以可说是八个人。” (什么?她们……怀孕了?——两个男子一起惊问。)(我……我怀,怀……怀孕?——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响起。那最初的柔美女音叹息一声,“是的。……时间虽然被压缩了,但人的成长速度却不变。”) 纷乱的声音静止后,那最初的柔美女声道:“——听你们的意思,似乎是还有十一个人活着,对吗?那些人都是我们的同伴和朋友。你们的判断是对的。能帮帮我们吗?” 听着这柔美好听的声音,王木不禁得意起来。 “听到没?那些小白点果然是人吧?”他洋洋自得地说道:“现在有了证据,你还敢说我判断失误吗?一个能对,其他的也不会错误。有出口当然也不会错。咱们活命的机会,自然而然地也就达到了百分百。” 王甲沉思着,疑惑地小声问王木:“不对吧。最初是十八个人加六个,之后减去两个又减去两个,再减去一个。难道他们先后死了五个人不成?就算是,我看到的溪涧边的小白点又该算是什么?难道能有成千上万的人不成?” 王木嗤笑道:“哪有的事情。就算你真地能看到,那也只能代表着生命。地下水里并非没有鱼虾。看到了游动的光了吗?那一定是会发光的鱼——不见天日的生命,通常都是瞎子,却一定会自身发光。” 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安莹莹也只能苦笑着等待两人说完。何况,他们说的话越多,反映出的真实也就越多,因此更坚定了大家的信念。 ——起初,郊游者有十八人;盗墓者有六人。之后,独眼自杀、小胖被杀;再后,李军死、仝蓉死;阿丁坠落了,当然也必然是死亡。 终于等到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安莹莹急忙道:“你们判断的十分正确,我们最初是有二十四个人,先后逝去了五位。现在,能否指明我们的位置,让大家汇合后共同度过难关?” “汇合?”王木研究着地图,“难呀——几十米高的陡削之处,你们上不来的。不过,我们可以见到面,这样,你们顺着路直走,向下后可以遇到左右岔路,向左走,然后向右,左右左右之后,就能够看见一条溪涧。到了那里之后,只要一抬头就能够看到我们了。” “谢谢。”安莹莹说。老大接道:“清放心。几十米的高度,难不倒我们——咱们一定会顺利会合的。江湖路远,青山常在,容后再谢——请教如何称呼?” “王甲、王木。”王甲道:“——你们呢?” “一般大家都称我为老大。你们也可以这样叫。” “祝愿你们顺利。”王甲有气无力道。 “再会。”八个人一起道。 ※※※※※ 声音停止了。王甲和王木充满了欢乐。 ——既然地图是真的,出去,就一定不会成为问题了吧! 他们喜悦地笑了。但笑声刚出,却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们上当了。”是一个温和而亲切的声音。 又一个女性的声音。 “谁?”王木惊了一下。 “朱倩。朱红的朱。倩影的倩。”那声音更亲切了,“我们有九个人。刚才那些人,都是群无恶不作的黑社会中人,毫无人性可言。死去的几个人,都和他们有关。他们唯一的兴趣,就是杀人。——你们的处境,已经十分的危险。” “他们杀人?”王木一怔。 “当然,也可能是只抢走你们的地图。因为——他们曾抢走了我们仅有的食物和水,同时,强暴了四名女性。其中的一位,被先奸污后杀害。当然,现在的三位是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屈服于他们。”那温和而亲切的声音,变地迅捷果断冷静而不失悦耳。“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和他们合作,只会是害了你们。我相信,你们和他们不是同一类人。对他们的行径,也一定不会赞赏。” 王木勃然而怒:“竟有这样的事情!” 王甲一拉王木,截口道:“那么,你们的意思是……?” “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另一个声音说话了。声音柔和而甜美,极具令人同情的诱惑力,“和他们相比,我们是弱者。我们也很难找出可以答谢两位的东西。但我们心存正义,为了抵抗暴力和邪恶,我们七女二男成立了‘自强同盟’。目前,我们只能是请求你们两位的帮助。” 一阵莺啼燕泣的声音传来,虽然均是请求帮助的意思,但无一拍马奉承之言辞。最后,一个略具媚态的声音以一种楚楚可怜的口气说道:“听声音,两位的年龄似乎也不太大,想必你们也会有和我们一样同龄的姐妹或女友。我想,你们不会坐视柔弱的女孩子陷入困境吧?——很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 声音静止了。 王甲望着王木,毫无表情(事实上他骷髅似的面容上也实在是难以看出表情来。)王木也望着王甲,却是侠心已动。 “我宁可相信它们、帮助她们!——毕竟,那些人只一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善良人。尤其是那个老大,和我们说话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他是想尽力用和善的口吻来说话。但话一出口,给我们,至少是我,给我们的感觉,却是凶狠与冷酷。而且……他的江湖味太浓了!” 王甲皱眉,压低了声音,“相信与否,有什么区别吗?遇到洪水泛滥时,即使逃到孤岛上的小动物再多,也无暇自相残杀。利益,是构成友情与仇恨的主导因素。在共同危险面前,难道人类还要自相残杀?” 王木冷笑了一声。“不错。但若是孤岛上有人存在的时候,人就会杀死那些野兽果腹。如果有很多的人存在时,就会相互之间为了一块较高点的地方争战。与动物不同的是,动物可以为了已经暂时的安全而满足,但人类却永远会思索着下一刻的危险会怎么应付。即使其实下一刻已经没有了危险,但在人类的主导思维下,依然会制造出危险。” 王甲的眉头已经紧紧锁住,他点点头,试图说服弟弟:“有道理。但你又能如何帮助她们?——别忘了,她们是弱者。弱者,固然是值得同情值得救助的。但统治这个世界的,在任何的时候都是强者。只有强者欲施行伪善时,才会去帮助或救助弱者。而我们,事实上也是弱者。能顺从的时候,就绝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他们即使再可怕,也依然需要我们。而当人们需要谁时,也就是说需要那份利益时,是绝不会轻易加害的。或者可以说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 “你太自私了!”王木有些恼怒。“凡事不可以只想到自己,只为自己着想。心存正义,才是我们的第一任务。” “正义?正义能换到什么?”王甲听得直摇头。 “至少,我们也应该帮助她们!防范那些人!”王木毅然。 王甲摇头。“就没别的理由了?” “有!听到了吗?她们是自强同盟!而一旦人们扭成了一股绳时,团结就是力量。她们一定会强大的!”王木突然抬高声音:“你们一直走,就会到达溪涧处!” “谢谢。太感谢你们了……”苍白的谢语之后,那柔媚的声音最终才说话:“——谢谢你们,见面后,我们再致以感谢。” 依然是苍白的谢意。但不知怎么,那声音却是那般地令人心动不止。声音消失后的很久,王木终于裂开嘴笑了出来,“听到了吗?哈……” “永远不要相信女孩子的甜言蜜语——它只会让你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王木是真的高兴。王甲冷哼声中,对弟弟王木,终于泛出了一丝的担忧,泛起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 共振传声,使墓中的三方首次相“会”。而人世间的聚散无常,也于这同时笼罩于王氏兄弟的命运上,分歧,也就在这相会之始,悄然生发。 对王木而言,他是为了“弱者”这两个字而动心,。他相信那些苍白的谢意是真实的——当然最终也就变成了真实的;对王甲而言,他是为了“利益”两字而犹豫,他不相信那些苍白的言辞,当然那些言辞,最终也就变成了苍白。 但对于“自强同盟”的人来说呢? ——也许,仅仅是为了“自强”。 五、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们会帮助我们吗?”同盟成员们问盟主吴小慧。 “会。一定会。”吴小慧说。“至少,他们能缓解那些人对我们的敌意。要知道,他们都是无恶不作的人。但有了这两个人,他们不能不心存顾忌。” 总教习周伶俐犹豫了一下,“我们……似乎不必过于担心他们了吧?——听王甲和王木的口气,下面有溪涧,有水,有食物。而我们的面貌和体型,又发生了质的变化。” “不对!”副盟主朱倩截道:“这种人,只喜欢血腥、杀人以及暴力。再怎么说,我们还都是女人——左右护法,你们说老实话:倘若你们不愁吃喝,体力恢复,却又面临着绝望,会因我们变瘦而忽略我们吗?” 严开心道:“我想是不会的吧。因为人类在面临着绝望时,通常都会有六种情况;暴躁不安、情绪低落、嗜好暴力、精神错乱、容易冲动、忽视一切伦理道德……” “这与‘时与势’有关。”张大为道:“人们常流行着眼不见心不乱的俗话。当看不到一切的时候,一切也都会因为看不见而没有分别。那些人,更是如此。他们在没有吃的、喝的、可看见时,尚且做出了抢劫、强奸、杀人的事情。有了吃喝又看得见时,就更会不计一切。但我们却不会。因为,我们都是心存正义的人——而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像我们一样心存正义的人,毕竟是太少了。” “对。”朱倩点点头。“所以,我们才绝不能麻痹大意!” “还有一件事情。”吴小慧道:“如果没有王甲和王木,没有地图在手,想出去,恐怕是很难的。生命是伟大的,斗争是永恒的。为了自立与自强的宗旨,我们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地争取到他们两个。” 一顿,沉声道: “——不计一切代价!” ※※※※※ 越过蜘蛛网般的路口,向正前方继续走,是条向下、一直向下的道路。路很陡,环境依然是漆黑一片,可是自强者却适合看到了曙光一般,充满了欢欣喜悦之情。 但欢欣喜悦只片刻。远远才,忽然传来了一声声起凄厉的呼叫: “蓉……蓉……你……在……哪……里……” ——丁大大?(他竟然没死?) 这刹那,每个人都似乎已经坠入了冰窟,只觉得一阵阵地寒冷。“记住!蓉姐已经逝世!她是我们的教主!”朱倩的命令传出。 这业已是她的第二次,第二遍同样的命令。 但凄厉的呼声,是那般令人畏惧,这样的重复命令,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九个人的速度都放慢了。呼叫声却同时消失。 ——他走了吗? 时间似已凝固。人们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出现。 “蓉!——你在吗!” 那个声音,充满了喜悦。 ※※※※※ 迎面,是一柄高擎着的闪烁着微弱亮光的短剑。而后,是九个衣衫破烂、难以辨别男女、骷髅似的人。 阿丁停下,“蓉!——你在吗!” 他看到了九个蓉。九个!绝非幻觉的九个! 他努力地睁了睁眼睛,想仔细辨别。(就算是幻觉,也总该有一个是真实的吧?)可他失望了。九个仝蓉,竟用九种不同的声音,回答出一样的话: “蓉姐……已经逝世……她,在遥远的世界……在祝福着我们……她安息在上方遥远的坚冰中……临终前,她希望我们……活下去!活着出去!……您是阿丁吗?她在念着您……” 颤抖的声音、惊悸的声音、迟疑的声音、呢喃的声音、哽咽的声音、平静的声音、坚定的声音、麻木的声音,最终,是冷漠的、无情的声音。 阿丁仰头。泪渗出。 ——蓉……已……逝…… 他抬起手:手中有手;他闭上眼:一片无际的黑暗;他睁开眼:一个冰冷的世界;他擦干泪: ——九个沉默的骷髅。 ※※※※※ “继续……向下、向前,是条溪涧,溪涧里有水,有食物……请你们,自己……去吧……我,走了……” 阿丁甩甩头。哽咽着,甩飞了一颗泪。 ※※※※※ “他走远了吗?” “他会死吗?” 一阵沉默后,张大为道:“我只看到了一双手!”严开心道:“不!那不是手!”他加重了口气:“那是上天赐予的……”朱倩冷笑:“或许,蓉姐早已为我们安排了数顿延长生命的口粮!”其他人异口同声:“是。蓉姐始终在照顾着我们!” “但现在,我们却哟啊先找到溪涧。”吴小慧总结发言。 ——远方,已经能隐隐看到蒙胧的亮光。 ※※※※※ 亮光很弱。微弱的亮光下,有条溪涧。溪涧里有水,水中有着紫色的亮光。 老大加快了脚步,其他的七个人也加快了脚步。 溪涧到了。 溪涧中,是散发着温热气息的水。水里,是隐约浮现的宛如花朵的片片紫光,是如同鱼虾般浮动着的蓝白色亮光。亮光也在头顶,头顶是微弱至极的=宛如夜空星辰般的亮光。光芒渐盛,由极暗趋向较暗,由漆黑趋向昏黑。伸手可见到隐约的五指。人们忽然有种置身于大荒原上的错觉。苍穹是那样的伸手可及,却又是那般的不知所终。八个人的面目,也渐渐地在这昏黑的光线下显示出模糊的五官。 没有人说话。人们都惊呆于这黑暗到来后的第一次亮光、第一丝光明。都极目搜索着所有能见到的景物,贪婪地了望着。 溪涧中,紫光渐渐清晰,头顶的微弱光芒也越来越多,像是群星争相露面一般。 漫天“星斗”的亮光,忽然暗淡了——“月亮”出来了! 一面圆圆的绿色荧光脱颖而出,犹如绿色的月亮。柔和的绿色光芒,散发出宁静、冷漠、智慧、幽远……,而寂静的空间中,也有了诸多的轻微声音:流水声从溪涧中传出;花开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虫鸣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中渗透;草木拔节的生意从正前方的坡地传出;还有一种仿佛夜深人静时日光灯工作时发出的静电干扰声嗡嗡不止地由头顶传下,扩散于每一寸空间。人们不再被自己体内各器官运动时的可怕声音所干扰;自己和他人的呼吸声,也不再像是野兽长号、似风箱长吼。正中的绿色圆盘越来越亮了,韦依依终于发出了颤抖的惊叫: “月亮!——绿色的月亮!” 绿月下,山峰顶,卓立着两名面目模糊、衣衫清晰的人。 西装笔挺。 ※※※※※ 而此刻,王甲和王木正在仰头。 绿“月”始现,两人的心中,忽然都有一种刺通的感觉。 ——为何每次望到“绿月”,都会涌起一种刺通与伤感? ——这样的景象,为何总是那般的熟悉? 浮生如梦。如果有前生,是否前生曾经经历过绿月映照大地的可怕景观? 心神在迷幻,他们也就在这迷幻了的心神中忽然看到了字: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黑山白水天外天亚特兰大死光现 二十八个字,由“绿月”中闪现。 “绿月”是头顶螺旋形穴口的绿光,绿光之中,正有一闪一闪的紫光隐约出现,而那闪灭着的紫光,却送出了紫色的“字”前三句,皆是汉字,但最后一句,却是前英文后汉字。 首句是篆字,次之为小篆,第三句是草书,最后一句的亚特兰大是英文的写法,死光现是仿宋体。 这样的组合方式,的确令人费解,王甲看了又看,忽然问:“阿木,‘亚特兰大’除了指城市外,是否还指大西洲?” “大西洲?”王木摇摇头,“不是吧?……就算是,大西洲也不会跑到欧亚大陆来。” 王甲继续仰视着,闪烁的紫光已经消失,绿月似的亮光显得更为遥远,越望,越觉那团绿光是“月”,而雨量是在遥远的太空中,因此他觉得那“月光”十分隐约。螺旋型的洞穴,似乎无止境般,越看的时间长,越觉得“月”越小,而“光”却在灵法天目下显得清亮如水。 光的亮度静止了。在两人看来,却似乎“水”凝固为“冰”。透过水视物,视线已经受阻,透过冰而视物,眼睛更觉吃力。王甲低下头,眨眨眼,——他这才发觉,练了灵法天目后,也有缺点。至少,再也看不到黑暗。 王木仍在抬头仰望着。王甲用手捂住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恩……好像是一条直通向地面的洞穴。地面上,似乎是白茫茫的一片——难道是下雪了?”王木说着,忽道:“喂!运用一下你的圆光术怎么样?” 王甲点点头,凝气片刻,右手食指指向绿光。 镜面似的绿光,像是受气流吹拂的水般,泛起了圈圈涟漪,进而现出了一团模糊而隐约的虚像。虚像渐渐清晰,白茫茫的世界中,我无数条紫色光束射向星空。 绿光恢复为原状,王甲也收功。 “我看到王庄地面了!-是王庄坟群,一点也不会错!”王木现出一丝不解,“不过,……到处都是挖开的洞穴,外面还围着铁丝网,竖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恩,有几个大帐篷,里面有人没有人却不知道。你呢?——能不能看到?” “看到了。是雪地里的无数紫色光束射向星空。”王甲沉思了片刻,“想起来了。那四句话,前面两句常被引用,也贴合我们的处境,的确是上不得、下不去。后两句却是什么涵义?黑山白水?常听说过的是白山黑水,指得是长白山-黑龙江流域,泛指大东北;但黑山白水是什么?……天外天可以用来表示另一个世界,可‘亚特兰大死光现’是何涵义?难道……” 王木突地一震,触电般跳了一下,惊呼道:“糟了!” “怎么了?”王甲从沉思中警醒。 王木的眼中不觉流露出恐惧,“你看到了没有——倘若这真是一座墓,工程量未免实在是庞大了!它绝非古人能兴建的!该不会是……”他不觉压低了声音,四处打量着,直到确定周围的确无人偷听时,才接道:“——咱们不会是跑到外星人的基地了吧?我看过几部恐怖片,外星人劫持了地球人后,剖皮挖心还是次要的,连人的细胞都变成了脓汁那才叫人怕呢——恶心死了!……你看,头顶这些亮光,遥远而不可及不说,还突然闪亮,像是电灯的开关被打开,电源被接通了一样……” 王甲也不禁心寒。 ——假如,来到这里后一直遇到的是鬼怪幽灵僵尸什么的,虽然可怕,但还可以理解,但进来后的遭遇,始终是无法用常理来解释,虽不如遇到了直接的鬼怪那样可怕,却是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可怕。 ——假如,亮光代表着死光;假如,这里果真是外星人的基地的话……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强笑道:“阿木,别说得……那么吓人……” “吓人?一点也不!”王木的声音颤抖着,“你想过了没有:咱们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是突然坠落的;然后,咱们走出了那里,到了没完没了的甬道中。接着,咱们看到了‘墓之主阿丁’这几个字,睡上一觉,就到了这里。我觉得……咱们经历的事情,也太怪了,要是说出去,肯定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别的不说,就说是这张图吧——怎么就像个跟踪器、摄像机什么的,竟会反映出咱们所有人的位置和行踪?” 他重新摊开那张“地图”。图上,溪涧的左端,有九个小白点。右端,有十个小白点。然后,他指了指下方。 绿光映照下,左边是八个人,右边是九个人。 右边的流水迅急;左边的热气上涌。 ※※※※※ 是温暖的气息。 水雾上涌着,溪水犹如温泉一样。自强同盟的九个人,立刻有种骨头酥软的困倦感觉。她们呆呆地看着溪水,都情不自禁地想泡进水中痛快地洗个澡,最好是能再睡上一觉…… “月”已中天。她们没有看到峰顶的王甲和王木。此刻的亮光,已经使人难以看清较暗的物体。亮光下,水面上浮动着一朵朵的紫色的“睡莲”,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灿烂紫光。水中,还有闪烁着的但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的亮光,却犹如夜空的璀璨群星般在水中显得瑰丽动人。 水是温热的水。不知是谁第一个跳了进去,其他的人都再没有任何的犹豫,一起跳进了溪涧,抛走了身上的最后一点束缚,忘情地浸泡着、搓洗着,也不知是谁先碰触到了紫花,并张开吞咬,发出了一声赞叹,其他的人立刻仿效,一起吞噬。 真香。 比人肉还要香! 六、苦楚的答案 阿丁向前;向上。 无际的黑暗之中,他象是可以辨别一切般行动迅捷。 越向上越冷,越向前越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多远,他忽然听到了清晰的说话声。 是两个人。 两个陌生的声音。 一个道:看到没有?——右边的九个人在吃着紫光。 一个道:那应该是紫花吧? 看!左边的八个人也下水了,在说话。 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咦,有两个人在招手呢!冲我们! ——恩。是在向我们招手。……好像还在说些什么。 他们说什么呢?看,他们跨过溪涧了! 剩下的六个人在洗澡。天哪!都是赤身裸体的有伤风化! 右边的不也是? 真野蛮。 野蛮?一点也不。这叫返朴归真,回归大自然。回归原始。这种环境下,都是骷髅似的人了,谁还在乎谁呀! 喂!不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啊!我是骷髅吗?本公子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白马王子啸傲江湖,潘安宋玉见之甘拜下风史泰龙史瓦辛格见之自愧不如,本公子是帅哥!帅爷!帅呆了帅毙了帅晕了所有的美丽少女香闺怨妇!帅…… 好好好你有完没完了?对对对是帅极了,丢帅保车的帅。看——那两人又回去了。 恩。他们在吃那些紫花。但是,我难道不帅吗? 有东西吃有东西喝就是好。……呃,对,真的,你真的很帅。 好?你不是说过,人的意志力是有限的,一旦有了缺口,所有的欲望都会像洪水泛滥般不可抑制地宣泄、狂泻! 我说过吗?我怎么觉得那是你说的? 就算是我说的吧。现在重新说一次。谁知道水里有没有毒呢?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不吃不喝说不定会更好些呢。你不用心急。 不急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不就一点都不着急?——喂!我真地很帅耶! 我……你…… 对,你是老大。我是老小。我听你的。不过,急又有什么用?你能做个法把水和食物变上来?我看你是不能。 ……现在越来越亮了,连人的面目都能看清楚了。 看清楚又能怎么样?都是一样的丑陋可怕,没一点的美感!糟糕!他们怎么都不动了?……别是死了吧? 不会吧?是不是晕过去了?……或者,是也想睡觉了? ——喂!你看你看!那些紫光都过去了!白光也过去了! ※※※※※ 这是共振传声。阿丁知道。 他对继续偷听这两人的谈话,已经失去了兴趣。 继续向前。 ※※※※※ 向上。向前。向上。向前…… 寒冷的气流,席卷着他,包围着他、拒绝着他、追逐着他;手中之手,又恢复为僵硬。他继续着,无智无思一片空明(或是茫然)的向上、向前。当滴滴答答的水声响起,隐隐的亮光出现时,一阵深深的刺痛,忽然涌现。灵思的深处,也怪异地涌现起几句不知名、不知作者的诗: 为了一种召唤你注定要跋涉终生 不要为能找到什么追求本就是神圣 他呢喃着,呆立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才缓慢地移出了第一步。 而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七步。 他的双目忽然呆住,他的双眼忽然瞪大。 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跪下。 膜拜。 ※※※※※ 面前一片光亮。 紫色的光线,照耀着面前。在对面,是一个深潭。潭的周围,都是晶莹透亮的洁净之冰。冰是晶莹的。地是晶莹的。潭是晶莹的。在这晶莹的仿佛一尘不染的洁净中,却有着一些令人心悸的东西存在着。 衣衫的碎片。空背包。杂物。 一堆骨头。 连骨头也是晶莹的。那些令人心悸的、令人不忍再看的骨头,竟然也如同玉石般晶莹透亮,如同刻意雕刻的工艺品般令人心醉、心碎…… 干净的碎骨。被剖为两半的长骨,所有的大大小小的完整不完整的骨头,都洁净地似乎刻意处理过,不留下一丝的软组织,都宛如玉石般纯净。 骨头不远处,是些黑色的网状碎片。 ——潭壁一人多高的玄冰之中,有一个头。 白肤黑眸。 白肤白。黑眸黑。白肤的面目,是平静与安详;黑眸的深处,是焦急、惊诧、悲哀、喜悦、愤怒、无奈、关怀、憎恨、是一切。是一切存在着的情感。 阿丁跪下。 膜拜。 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 ——没有水喝什么? 喝尿。 ——尿喝完了呢? 喝血。 ※※※※※ ——没有食物了吃什么? 吃所有能吃的。哪怕那是苍蝇蚊子。 ——连那些也没有呢? 还有人。 ——吃人? 对。吃人。 阿丁叩头。 抬头。 (感谢上苍。感谢这终于找到的答案。) ——或者,他所苦苦寻觅的,也正是这个答案? ——或者,他的一生,其实也只是为了这个答案? ※※※※※ 亲爱的/地又塌了/在生命到来前/你要保存她。 ——生命之最初,原本只是为了学习、掌握。学习一种奸诈、掌握一种邪恶。然后,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生命之最终,原本只是为了学习、掌握。学习一种美丽。掌握一种永恒。然后,才能够换上另外一件保护服,以更奸诈、更邪恶的姿态,更美丽、更动听的谎言,去适应新的环境,完成新的使命。 亲爱的,你已经完成了你现在的使命。你将会更美丽,你将会更动人。如果,你愿意适应那些新的环境,你就安息吧。否则,就向那些邪恶挑战。在新的一生里,学得更虚伪、更卑鄙。 去充当他们的儿女吧。去完成你的愤怒,达到你的目的吧。去向所有无知的爱你的人宣战吧。 只要,不去爱他们。 ※※※※※ 黑暗的心灵深处,是不断响起的祥和宁静的声音。“怎么办?”阿丁歪着头,问自己。 他英俊的面容上,绝无一丝的悲戚之意,甚至,在他的唇角上,还流露出一抹笑意。 ——那是个苦楚的答案。 ——但是,那何尝不是种永恒的幸福? 他沉思着,忽然开心地笑了。而后,他走到潭前,跳进潭中,走到潭壁前。 他贴紧了潭壁,向上。 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被坚冰吸呐。他的身体被胶贴于冰壁上。他凝望着冰中的头,冰中的眼眸,冰中的黑发。 而后,他轻轻的、轻轻的,吻。 ※※※※※ 蓉已逝去。他所深爱着的蓉——仝蓉,已经逝去。 无水饮血,无食吃人,这本是千古以来人类上演过的无数求生悲剧中的一幕而已。仅是无奈的选择。在这片永恒的黑暗地域中,在这片洁净的绝望地域里,这样的事情,迟早都是会发生的吧? 但为什么是蓉呢? 为什么是以生命换回了最后一点食物的蓉,是不忍目睹着悲剧上演而提前离开浊世的蓉呢?——在宁静中,她又奉献出了最后的可奉献的食物:她自己。 可是,死者无知,生者可觉心安? 但这已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蓉的际遇。 是蓉。 ※※※※※ 他一掌拍在冰面上。 一道裂纹出现了。无数的裂纹出现了。裂纹绽裂开来,冰内,蓉的五官外部,已经裂开。绽裂在持续着,蓉的颜面,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裂纹如同蜘蛛网。 如同等待猎物的命运之网。 而网中。却是。仝蓉。 ※※※※※ 震动在继续。细微的绽裂在持续。他的身体被冰面拒绝了——他滑了下来。坠落潭中。水花四溅,水溅在了冰面上,也溅在了冰中头颅的左右两侧。两行字出现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 ——墓之主阿丁。 字体凸起,竖写,楷书。庄重而悲哀。在两行字的中间,是陷入了命运之网的蓉的头颅。右边的“墓之主阿丁”五个字,有泪。阿与丁之间,是两颗泪。 一颗浮出冰面,似“丁”的头,另一颗隐于冰中,似流向仝蓉脸颊的珠玉之泪。 ※※※※※ 阿丁垂泪。 垂泪于冰凉的潭中。 ※※※※※ 上天有好生之德。是。上天本就是邪恶的。它崇尚强者,它惧怕邪恶。当你痛不欲生时,它偏要你继续忍耐,仅为了那可怜的,或许会有的所谓希望、所谓曙光,甚至只是虚无缥缈的来生;当你乞求着它扶助弱者、拯救弱者时,它置之不理、冷眼旁观,欣赏着强者是如何、怎样,把弱者的希望与曙光扼杀。它偶尔也会有发善心、行善举的时刻,那是在你顽强到了极点以至于它也无可奈何时。但一有机会,它又会让你在自以为已经“柳暗花明”时断绝你的一切……。上天的目的,只有一种:欣赏、冷漠地欣赏——生与死的较量、弱与强的抵抗、善与恶的争斗、悲与喜的冲突;上天的好生,也只不过是变态地为了更好地满足于它自身的欲求而已。 现在,上天让蓉离去了。选择了最悲惨凄楚残酷悲哀的方式——却又要呈现着仁慈与博爱的本意。 上天——有好生之德? 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至少,它让他活了下来。让他看到并明了了这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它的确有好生之德。但它没有让蓉活下来。没有阻止蓉的可悲而可怖的凄惨遭遇。所以,就必须有新的较量、新的冲突——也就有了墓之主,有了墓之主阿·丁。 ※※※※※ 墓之主是“墓”的主人。 “墓”是一个死亡的、黑暗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只有死亡。只有绝望。包括它的主人。在“墓”的世界中,是不能有活着的一切的。行使着死亡权利的,是“墓之主”,而现在,他是“墓之主”,所以,行使着此权利的,也只有他,只是他。只 是“墓之主阿·丁”。 ※※※※※ “阿·丁”是“阿丁”和“丁大大”的组合体。在两者之间,是间隔号,是无法泯灭的眼泪。 蓉逝的时候,阿丁已经死去;阿丁是为了爱而复活的,是为了他所爱的人与爱他的人而活着的。但蓉死了,阿丁的活也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蓉被食了,丁大大也死亡;丁大大是为了情而活的,是为了亲情、友情、人情、感情而活的——但蓉被食了,所有的情也就因此消失。丁大大也没有了生存的意义。现在,他是墓之主,是阿·丁。墓之主的存在,是为了死而活,是为了让所有的生命都追随着死亡而活。而阿·丁,是为了死而活的。活着的,是为了死。 ※※※※※ 垂泪于冰凉的潭中,阿丁决心杀人。他先杀了自己,先被自己所杀。他是——丁大大。 垂泪于冰凉的潭中,丁大大决心不让一个人活着出去。他先让自己死去,自己先被自己的“让”而死。他是墓之主。 垂泪于冰凉的潭中,墓之主决心行使自己的权利。他要死亡。不要生命。他是: ——墓之主阿·丁 第四章 还魂生肌孟婆汤 6 一、 皇帝的新衣 流水迅疾。食“花”着均已昏迷。 老大也不例外。 他本想和小铲接下王甲和王木两人,可是当他们看到其他的人都在吞噬着溪涧中的紫花并闻到淡雅的清香时,饥饿,就再也无法自制。他们返回——浸泡于温暖的流水,迅急的水流中。也开始吃。 吃了就昏迷。 自强同盟的九个人,也已昏迷。 一旦吃了“花”,饥饿感暂时驱逐,困倦,就无法抑制。九个人昏迷了八个半,半昏迷半清醒的是朱倩。温热的水中,雾气升腾着,她在半醒半昏的状态中看到了一幕幕可怕的幻觉。她看到: ——朱倩自杀。(自己竟然早就死了?——死于自杀?) ——可怕的、耀眼的紫光,不停地闪烁着。每一度闪烁,总有一种可怕的,却难以形容的东西出现。(那究竟象是什么?象的动物课里学过的草履虫?) ——紫光在继续闪烁,那种被放大了千万倍的东西在变化着。每一次闪烁,都有一些变化,像是在成长、在进化。(是草履虫的进化历程吗?) ——紫光停止了闪烁,有一个东西出现了。竟是一只鞋子。(是她脚上穿着的,陌生的鞋子!)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但她已经活了。朱倩已经活了。哦,原来我并没有死……) ——活过来的只是神智。她有了视听触味嗅五觉,有了思想、意识、情感,她想到了过往人生中所有的一切值得回忆的事情,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经不再是自己,她感到很痛苦、很悲哀、很难过、很无奈、很恐惧、很欣喜……;但她不能动,她的大脑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和骨骼,连基本的条件反射都不再有,她已经不知冷热疼痛,她已经麻木。(我的肌肉与骨骼呢?我的形体呢?) ——正有许多的闪光的(紫色的光)小小的(小的肉眼难以辨别——可我怎么知道肉眼难以辨别呢?)形状古怪的(象是鞋子,象草履虫。)东西包围着她,向她一队队一群群一片片一团团地发动着攻击;她的表层皮肤绽裂了,数以亿万计的细小纹络错综复杂交织着,她的皮肤脱落了,她的肌肉融散了,她的骨骼粉碎了,她的一切形体都不存在了,她消失了。 ——依然存在的只是大脑。但那些闪光的东西依然在入侵,一个个接连不断地涌入大脑,涌入脑体细胞的“辉光体”内,在其中盘桓、聚居、繁衍生息,并成为新的主人。 ——紫光闪烁,紫花现。紫花朵朵,浮爱,飘来,聚来,贴来,挤来,压来……,骨骼出现了,肌肉出现了,五脏六腑出现了,神经、经脉、血液出现了,表层皮肤也出现了。毛孔张开,毛发也出现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复现,死去的,却只有脑细胞内的“辉光体”,心脏、肝脏、胆、肾、肺……的“辉光体”都荡然无存了…… (一个全新的我吗?) 她终于也昏迷。昏……死…… 在蛛网般的共振传声处停下,阿丁盘膝而坐。他要杀人。杀了这墓中所有活着的人。但杀人要有杀人的力量,阿丁没有。杀人要有杀人的手段,丁大大没有。杀人要有杀人的时机,墓之主没有。可是力量、手段、时机,墓之主阿·丁都有。(然而他现在却只是阿丁。) 他修炼的是“四手拳”“千变脚”以“魔气”为基,属“魔功”。 而无论是拳脚亦或气功,都基于一个“魔”字。都必须通过阴阳交汇,贯通精脉,完成最关键的阶段。这个时候,他才能够具备不可战胜的力量、防不胜防的手段、说有就有的时机,成为真正的丁大大、成为人人畏惧的墓之主。也成为死神的代名词:墓之主阿·丁。否则,他只是阿丁,只是具备拳脚功夫的阿丁。 正俨如他的现在。 但没有力量,却有手段和时机。 手段是人的智慧与心态的体现。他一向并不笨。否则,也不可能成为第一界学生会主席,上班后成为一名组长。他之所以始终未能使人感到畏惧,只因为他的心态不够邪,不够狠、不够毒、不够卑鄙无耻;但现在呢? 时机是时势与机遇的结合,时势已经演化到了他必须成为墓之主阿·丁的程度,机遇则仍须等待、仍须创造。 而此刻,他正在等待、创造。 盘膝于此处,也正是等待与创造的第一步: 知彼。 ※※※※※ 从昏迷中相继醒来,绿光已经亮如白昼。 老大惊异地发现,小铲、二狗、小刀、陈星、黄紫兰、韦依依、安莹莹,都已经恢复为正常时的体貌,赤裸的肌体,肤色宛如被换过了一般的晶莹如玉、洁白似雪,发色乌黑透亮,远盛于一切广告中的洗发名牌浴洗后的效果。每一个人,都以生平最英俊、最美丽的姿态呈现于人们面前,每个人的身材也都调整到完美得近乎无法挑剔时的状态。他看不到自己的容貌,但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与双手,不用问,他也和其他的人毫无二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充沛已极。但找不到自己的衣衫,溪涧边的土地上,是包裹,不但带下来的在,连丢失的包裹也在。全套六十种盗墓工具,一件也不缺少。 这无疑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老大却皱起了眉头,眼眸的深处,甚至现出了一丝隐隐的恐惧。 大家相互望着,三名女子忽然“嘤咛”一声,一起护胸缩进了水里,面上飞红一片,不敢望向其他几人。但这样一来反而更加不妙,几名男子,纷纷瞪大眼睛贪婪地望向三女。 自恐惧中惊醒,老大凛然一惊,沉声道:“这,就是‘孟婆汤’,具备还魂生肌之神效;犹如婴儿初生,赤裸清洁,便是我等目前的处境!——我们,已经求生在望了!所以,我们必须把王甲和王木迅速弄下来!判断方位!” 但他立刻发现,求生,在此刻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成了次要问题,三名弟子,竟都有着无法压抑的欲火呈现,陈星也不例外。而三女却惊恐万状。 他立刻又发现,自己,居然有有了冲动! 他皱皱眉头,深吸一口气,跨出溪涧。溪涧边的土地冰凉刺骨,赤足落于土地上,一阵阵寒意立刻由涌泉穴向体内渗进,欲望也随之而减轻。 “小铲!” 小铲望向他。 “出来!” 小铲迟疑一下,跨出溪涧。落足于地面上后,便又想返回。老大再厉声喝道:“小铲!”小铲一怔。呆了呆,闭上眼,缓缓背转身躯,不去望溪涧中的三名女子。但面目扭曲,可知压抑欲望实在是很难。 “陈星!”老大再叫。 陈星一呆,立刻跨出溪涧。 溪涧内,二狗、小刀,已经把目光都盯牢了黄紫兰,似乎把大腹便便的韦依依和安莹莹抛到了九霄云外。 老大叹息一声,不再叫二狗和小刀,他看看陈星,道:“你随我来。”说罢,先跨一步,行向一处阴影。陈星迟疑一下,紧紧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于绿光之下,面目扭曲闭紧双眸的小铲,却忽然睁开眼睛。 他男性的冲动依然明显,但他的目光却阴冷森利。 他也就用那阴森可怖的目光,冷冰冰地扫向老大消失了的那片阴影。 溪水中,二狗业已扑向黄紫兰,讲之紧紧拥入怀中,小刀哼了一声,一转身,却扑向了韦依依,一把将之揽于怀里。 小铲阴阴一笑,贴地,付耳。有对话声。 老大:你知道我为何单独唤你出来吗? 陈星:能猜到一些。 老大:说说看。 陈星:黄紫兰是雷震雨之妻,身份不凡;我身份更是显赫。如果我无法抑制自己,定然对今后不利,你也无法逃脱责任。所以,你叫我离开。 老大:不错。但这只是其一。 陈星:还有其二吗? 老大:对。 陈星:哦? 老大:其二是代价。是生存与否的选择。是抉择。 陈星:我……不明白。 老大:是另投新主,亦或继续执着。 陈星:你…… 老大:我正是。 对话停止。而后,是静寂。静寂片刻后,是奇怪的声音。小铲忽然一挺身,重新站起。他依然闭着眼睛,面容依然扭曲着,代表着他此刻心态的男性特征,更为明显。 溪涧中,二狗扑向安莹莹;小刀扑向黄紫兰。 老大返回。 陈星紧跟。 两个人的步伐,似乎已经有了一种难以言传的默契,但两人的面色,似乎都有一些奇怪。 难以形容的奇怪。 ※※※※※ 老大返回了。他一望小铲的面容及形体,不觉微叹。“小铲。”小铲艰难地睁开眼睛,“师,师傅……”陈星一跃入涧,竟扑向“闲”着的韦依依。 “实在是无法抑制了,就不要强撑。”老大低声叹息一下,“不过,先把他们弄下来,才是正事。”他抬头望着上方,“毕竟,求生是最要紧的。而求生的首要,是他们手中的地图——若是我猜测不错,‘山’对面,还有几个人。那时,你可随意。” 小铲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是……求生……要,要紧。” 老大颔首。弯腰打开背包,从内取出丝索,抓子等物,“走吧。”跨过溪涧,飞步行向对面居中的山丘。小铲再深吸一口气,也紧紧相随。地势平坦而外弧,两人迅速奔到山丘的“颈部”,那“凸”型台的外缘平台(葫芦口的大小葫芦相接处)。在这里,已经看不到底部的溪涧。平台上的环道平整洁净,陡削的岩壁,难以攀登,但对老大和小铲来说却是轻而易举。老大锤入一之铁蹶子,系上绳索,向上攀登了数米后,再钉入一支铁蹶子,如是几次,已经接近了峰颠。他抛出飞索,“嘿!——接住了!” 王甲伸手接住,“好极了!……我们下去了!” 王木愉快地接道:“请让开吧。” 老大顺索滑下,仰头而望。 对话声传来,阿丁皱眉。这是两个陌生的声音,究竟是谁?是老大的另外两名据说是已经死去了的弟子吗? 同一时,王甲凛然一惊,一把抓过王木的手,向上霎霎眼,伸手在王木的掌中写字: 不要说话,有凶气。 王木一怔,也写道:你发现了什么? 一种潜在的危机正悄然生发。 在哪里?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与共振传声有关。 是有人偷听吗? 对。 两人四目相触,互相点点头。摊开地图察看。 少了那个最亮的小白点。 王木写着,疑惑地望向王甲。王甲也疑惑地看着地图,片刻后写道: 可能与那个小白点有关。我感觉那个小白点依旧在。但找不出确切的方位。此事容后再谈,我们先下去。 再互相点点头,王甲寻到一快凸起的石头,缚好,打个活结,试拉一下,点点头。王木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边缘,先行滑下。王甲接着滑下。 到达凸型台边缘的环形平台上再稍微向下一些,是可以行走的环形道。老大正负手而立,身边是抄手而站的小铲。 四人相望,久久凝视。 对溪涧中人的变化,王甲和王木均已目睹了全过程,但也只有在近在咫尺时,才会惊奇其神奇。王木忽然有些索然无味,有气无力地说:“妈的,你们变英俊了。”小铲一笑,“您更英俊。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像是名豪绅。”王木立刻高兴了,“真的?”小铲道:“自然是真的。不像是我们——穿一身皇帝的新衣。”王木安慰道:“赤裸乃是人类本性。返朴归真有什么不好的?穿衣着物,固然更容易接受,但却有了伪装,岂不是人类一直以来的一大遗憾?”他哈哈笑道:“固然我像个豪绅,但你们不更是皇帝?” 四人一起大笑。 笑音落。王甲介绍:“我是王甲,这是王木。我弟弟。” 老大道:“我是老大。这是我的弟子、兄弟:小铲。” 四人拥抱。 情人节的这天,失踪者在墓内的遭遇,被大致录了下来呈现给大家。画面无声,王甲王木由刻下“王甲王木到此一游”开始到见到了“墓之主阿丁”五个字结束;老大六人由乘坐幽灵车向下伊始,至破除了“天无情、地无义、人间苦难多”时结束;郊游者一行十八人,从阿丁冲向深潭伊始,到阿丁坠落绝崖,杜留与许芳芳不知疲倦地“游戏”结束。画面无声,但那一切却显得更加恐怖。最令人难忍的是:在这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却无人知晓。 同日,第三层古墓被完全发掘出来。 十二间石室,室内,都是空空无物。均是长方形的十二间石室,其大小与刻画着王甲王木到此一游的狭室大小完全一样,并呈圆环形向该市聚拢。 但科学研究院拒绝了老教授实地观测的要求。 对科学研究院的人而言,他们只重视诡异的紫光,可怕的洞穴。 二、 环道上的墙 “能看看地图吗?”老大松开骷髅似的王甲。 同是骷髅似的人时并不觉得骷髅有什么可怕。但在这所有人都恢复以后的现在,却和一名骷髅似的还穿着衣服的人拥抱,心底的深处,竟无法抑制地始终有着一种恐惧感。 王甲取出那张羊皮纸,摊开,王木也握住了图。两人指着地图上的纹络与光线色彩,介绍道:“这条闪光的红线和正中泛光的城池,代表了我们目前的方位。看:这四个小白点,代表着我们四个。下面,有八个小白点,应该是你们剩下的六个人。三个白点全圆,三个略有缺陷,全圆的是男子,略有缺陷的是女人。应该是指三男三女。尚有两个亮度稍弱,与其中两个有缺陷的相挨,形成了两个倒放的、躺倒的‘8’字型,那该是两名女性与其怀中的胎儿。这边有九个小白点,代表了另外的九个人……” 老大不禁望向小铲。小铲也正望向老大。 ——两个人的手中,只有一张肮脏的泛着油亮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什么图案都没有。(皇帝的新衣?两个骗子?) “恩,这里……怪了!那个消失了的小白点又出现了!好像是朱倩他们曾在过的位置——也就是共振传声处!在我们的上方!很亮!”王甲和王木的心神被吸引了,王甲点着头,“对。危险就源于那里。” “朱倩?”老大的眸中,突然泛起森冷的寒茫,望望两人手中的羊皮纸,沉声问:“她还活着?!” “她当然还活……呃——”王木下意识地说着,抬头,突然望见了老大那凶狠而冷酷的目光。他一怔,面色突然变了——变地充满了惊恐。他凝望着老大的面容,再望望小铲的面容,忽然间就发出了一声的呻吟: “天……你们!……你们吃人了!” 站起身来,倒退两步,忽然间扭头就跑。 呻吟声入耳,王甲一怔。 他也望向对面的两个人:面色如玉,没有一根胡须,仿佛刚刮过胡子且经过了美容一般,也似乎两人根本就是女子。但两人的面上,却有着共同的特征—— 黑痔。 火毒。 黑痔生长于人的面上,是定型之物,按所在位置的不同与大小、构像,可判定一个人的个性、经历、遭遇、变故、劫难等。火毒是因体内各系统暂时性的运行紊乱而引起的,与一个人的体质、疾病、食物、休眠状态等有着密切的关系。可以判定出一个人的体质、近期生理、心理状态、饮食性质、健康状况、外环境等。但在判断是否食人上,相书上却从未妄下断语。 这两人的面上,黑痔与火毒相配合,构成一副规则的图像:右眉断、鼻梁偏右的正中点,各有一颗明显的火毒,尤其是鼻梁处明显,而在上唇唇角两端,也各有一颗明显的火毒,下唇的凹陷处也有一火毒,下颚两角处也有火毒;这些火毒每三点相连,均可组成正三角形,七点构成了四个正三角形,加上两人脸上固有的黑痔,现出无比诡异的现象。的确与传言中的吃过人的相貌相符合。(注:以上各点均可换为黑痔,在判定是否食过人的相例上曾分为食用胎盘、生者、死者,老幼男女、茹血、近期远期以及食用原因等,组成了不同的构像。本页所列之特征,仅仅是因冷食尸的七种构像之一,读者且不可因阅读至此便见到有相同特征者而指认对方刚吃过人,也不可因服食过胎盘类物体或是接受输血未见此一现象便予以否认。一般而言,食用胎盘类的人的容颜上,均有黑痔生于上唇唇角或右额角且至少有一点隐于发中;面上大痔三到五点可构成某类几何图形,小痔四到七颗多大十一颗多呈现不规则形象。火毒类多在事隔极久后才会出现且在一定时期内此去彼显,数量在三颗以上。当然,这也只是通常情况下。正如相书上认定的大眼睛的女子乳房大、眉开者非处、女子唇形与下阴联系,男子鼻与下阴联系等,都是指得通常情况下,也有完全相反的。相书上的东西都只是做个参考,大家不可信之。) 但相法类的书籍王木极少阅读,自己也从未向他提起过此类毫无实用价值的相法,他是如何知晓的?不过王甲已经无暇追问。他高声叫道:“阿木!”却见王木已经老鼠见猫般亡命奔跑,急忙加快脚步,向前追去,边追边叫:“别跑!别跑!” 追跑之间,老大心中已急。“快追!”随小铲一起顺平台环道而追。眼见两人在前面饶了个弯,前后相差仅几米时,转过弯后,却见面前已经无路。环道上竟升起了一面陡削的墙,阻挡了去路。陡壁前,只有目瞪口呆的王甲。 两人赶到近前。 “怪了。怎么突然就穿了过去不见了呢?”只听王甲喃喃自语着,忽然也撞向了墙。 “冬”的一声,王甲撞昏。 ※※※※※ 陈星放开了韦依依。 流水迅急,他呆呆地看着这大腹便便的韦依依,呆呆地看着那虽然已经怀孕,但依然如花般娇艳动人的容颜。 韦依依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神色,都很怪。 流水迅急,陈星的表情变化也如同流水。 他忽喜忽悲忽怒忽哀忽恨忽爱忽凶忽静最终变为一种复杂的凝固。 复杂的凝固于面上的笑容。 惨笑。 “不是我。”他说。 韦依依无言而垂首。 “为什么不是我?”陈星白痴亦似地问自己。 韦依依垂首而无言。 陈星忽然怒了,他一掌掴在韦依依的脸上,厉声叱喝:“是谁!——那是谁?!” 韦依依无言。闭上眼睛。摇首。 陈星终于静了下来。他的面容上,充满了失望之色。充满了深深的绝望。 “是他。”他喃喃自语着,“竟真地是他……但,为何竟会是他……他怎么就……” 他再一次地惨笑,再一次地望向无言的韦依依,突然间飞起一脚,踢。 韦依依划出曼妙的弧线,“通”的坠入溪水中。 流水迅急。但陈星的泪更急。 他突然仰首。 怒吼。 韦依依也有泪。 泪在心中。 ※※※※※ 王木拔足而奔,只知道惊骇无比:天那!这些人吃过人!再联想到那凶狠的仿佛要吞噬自己的目光,更觉惊恐万分。他不顾一切地跑着,脑海中没有一丝的杂念。 这是条呈环形的道路,泥土与岩石相混杂着,却十分的洁净与平整。他飞跑着,并无确切的目的,正像是回家的路途中遇到那量失事的车时只知道飞跑才是避开危险的唯一方式。奔走中,身后传来王甲的呼叫,但他无暇理会,边跑边叫:“快!快跑!” 面前,突然升起了一堵墙。他急忙收势,但奔速太快,竟已撞上。只觉仿佛撞入了一床棉被里一般,奔速缓慢袭来,“叱!”一声撕裂什么的声音之后,奔跑的速度突然恢复,再望去,面前已经没有了墙。 墙在身后。 他竟然穿越了墙! 停下,返身,王木面对着这堵穿越过来的“墙”,试探着伸出手去触摸。再拍拍。是花岗岩的声音,再仔细地看看,的确是花岗岩石。 “王甲!”他叫。 没有人回答。再叫两声,依然无人回答。他巡视着四周,只见明亮的惨绿色光线下,头顶仍如刻意布置的灯光一般,下面,是坡道,坡道下弧与内缘交界处的那条看不见的溪涧所在,正有阵阵热雾上涌着。对面的那内缘岩壁上,有着大大小小的洞穴隐藏于黑暗,显然是一条条 通来的路径;身边,是陡削的柱台式的外壁,也是花岗石,脚下的环道,在不远处饶个弯。 他离开墙,试探着向前走去。 他左顾右盼着,忽然发觉前方不远处的柱台处岩壁似乎有些异常,行走数步后,就见陡削的岩壁上,凹进一个深一米、高两米的口,凹入处宽仅半米,他挤了进去,向内看去。 紫光充沛。紫光正从一个小孔向外射出。他使劲向内挤到头,贴着小孔向内张望。孔内,是一处充满了紫色光雾的空间。 紫光迅速变换着,一幕幕的图案演电影般呈现,图案汇为一束束光线,激射而来,一幕幕的动画片式的机器怪兽的图案在眼前闪烁,很快就映入脑海深处,在思维的深处闪炸不停。 钻心的疼痛在脑海中。他只觉得一个头似乎已经裂成了数百个! 惨叫。惨叫声中,他使尽了全身的力量,后退。 扑通! 仰面,视线朝上。 上面也有图案。 ——一个满面长须的人,正在斯斯文文地拿着两柄几乎一模一样的刀。 ——正斯斯文文地切割着,正在斯斯文文地宛如食用着意大利牛排似地一刀为叉一刀为刀地切割着、食用着什么。 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你是说,环道上本没有墙吗?” 老大的面色凝重了。他仔细地端详着这面花岗石的墙,轻轻叩击,空空空的声音传来,仿佛墙内有着另一个世界一般。 “生机刚现,怎么也不会出现机关的……,难道……”他呢喃着,忽然望向王甲:“请问:在图上,这柱体是否表示着城池?” 王甲苦笑一下,“这地图,只有我和弟弟一起持用时,才能判别一切。不过,在以往来看,这柱体的确不是城池,这只是溪涧的表示。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城池,亦既出口,是否仍在向下!是否——只代表着最终的死亡?!” 小铲道:“依照机关设置的常理,但凡重地,均设置有机关、消息、埋伏。因此设置有这些东西处,也即表示该处有秘密。愈是重要的地方,机关越多。埋伏越隐秘、消息越险要。”他抚摸着那小得可怜的鼻子,“——难道,这柱体内有秘密?” 老大凝目搜索着环道,再看了这面“墙”片刻,摇摇头,“环道是普通的。秘密只能在柱体内部。”他伸手扣巧着柱体,听其音,辨其质,沉声道:“里面是中空的!——它的半径有……?” “二十米左右。”王甲不禁担心起来,“它高度有二十余米,半径约有二十米,里面的确可以隐藏许多可怕的东西。就是这个环道,阔也有近三十米,仅察看了一处,就断定了没有机关存在,是否有些太武断了?” “不。”老大淡淡道:“我的意思是说:环道之上,机关众多,柱体之内,也有机关。但秘密不在环道上,而是在柱体内。” “那,——阿木他……,不会有事吧?” 老大沉默一下,回首望去,“现在还很难说。我们只能向前走走,看能否在对应处遇到另一面墙。若有,他不会有事。若无,那只怕是……” 王甲已经飞奔而去。 老大、小铲紧紧跟随。三人奔了片刻,果然见到另一面墙昂然耸立着。王甲不禁喜道:“果然在对应处!不错!是有墙!” 但老大的面上,却不见丝毫的欢悦,反而更为沉重。 “必须先离开此地!——否则,机关很可能会层出不穷!”老大沉声说着,忽又冷笑:“这次,无论采取什么方式,也得让朱倩死!——不然,只会是没完没了的危机!使我们疲于应付!” “这是一个凶星!”他补充着,目光,再度变得凌厉森冷。 王甲一凛。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王木。对弟弟,心中也就突地泛起一丝前所未有的隐忧。 ※※※※※ 头通。心痛。王木恐怖地站起来,拔腿而奔。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随时会发现人吃人的现象。他已经见到了食人后的貌相,也见到了正在食人时的景象。 他从来不敢相信:一个人,在吃着另一个人的时候,竟是那般的优雅而斯文,那般的从容不迫,那般的风度绝佳。可也正因如此,反而更显得“人”是那般的凶残可怕。想必,其他的吃人者在吃着人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具有着绅士风度吧?或者,也都有着淑女的品位? 他已经不敢想像,究竟有多少的人是食人者。但他知道,绝不要和食人者行于一起!绝不能!和食人者共行,也就唯有食人或是被食这两条路可走!若既不想吃,也不愿被吃,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迅速逃离!越远越好! 必须逃! 不能不! 不但自己要逃,还要快些告诉哥哥!——离开他们!快!快 逃! 但他刚顺着环道跑了不久,就又发现了一面阻碍着去路的高墙。依然是花岗岩,依然有个凹陷的散发着紫光的小孔。可他已经不敢再看。他站住,回忆: ——从山顶的顶峰处下望时,环道是通行一周而毫无阻碍的,但现在,很明显的,环道却被两面高墙分割成了左右的两个世界。 ——这样看来,想见到哥哥,就只有跑下环道,饶过去这一条路了。 ——亦或,其实自己能够穿越墙? 他一头撞向墙。 金星乱冒。 休息了一阵子,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环道下方而去。 地势向下,坡度很大。半清醒半迷糊中,他的步伐越来越快,顺着稍微内陷下去的坡道走了没多久,坡道就似乎成了巨大的球体的下半部一样,而他的速度也成为奔跑。 半清醒半迷糊中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刹势,也只有一口气地向下跑去,转眼到了坡道的中间。 他看到了人。 温泉亦似的溪涧中,正冒出阵阵的热气,热气化为雾气,浓浓的雾气中,正有人在溪涧中浸泡、浴洗、玩耍、游戏、做爱…… ——九个人。 ——七女二男。 那些人也看到了仿佛生长于半空“球体直径”处的他。九个人一起仰头,略一迟疑,便一起停止,行出,仰视。水雾蒸腾着,王木却只看到了那一具具若隐若现但却更加令人怦然心动的赤裸之躯体,只看到了那七张天仙亦似的容颜。而后,就见其中的两人互相望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九个人交头接耳一番,瑶池七仙女就一同向上行了数步,盈盈而拜。 七双虔诚的眼眸。 还有一个姿态。 ——请。 ——请 您 下 水。 第五章 凶星 2 一、杀人者死 “杀人偿命,千古真理。” “朱倩杀了人。所以,她必须偿命。必须死。” “不错。我们是食人者。但事有轻重,我们所食的,乃是死尸,而非生者。朱倩其人呢?貌美如花、心如蛇蝎!杀人的同时,竟咬破死者的动脉,饮血解渴。之后,更就为了一些团体的食物能占为己有,而不惜暗杀同伴——那是一名即使我们也不得不承认的可歌可泣的女性。” “若论凶残,又有谁能比得上她?” “要她死,绝非是为了泄私愤,而是——若不杀朱倩,纵然有地图于手,也毫无生机可言!” “在冥冥之中,自有一些神秘的东西存在者。无论信与不信,全在个人,但信与否均不能使其不存在。作为盗墓者,千百年来的血泪经验,已经使有些东西,成为本行业所遵循的颠不破的真理!何况,即使在现实的社会,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若杀多人只为救一人,被救者定是圣人;若杀一人可救多人,杀人者也是圣人!杀了她,可令多数的人求生,从道义上来说,也绝非是邪恶。所以,谁也不能指认我们凶残!” “我们是君子。君子做事,正在内,其外是否邪恶,但凭众说。若系小人,又何必多言?” “令弟已被彼方所迷惑,之所以向您解释,是不希望您也离开,是不想让您误解我们的为人……” 老大静了下来,望向王甲。 骷髅似的王甲。 “你不必说了。”王甲淡然道:“我们所面对的,是共同的求生问题。缺少了你们,我们难以出去。但若是没有地图和看图人,你们也难以出去。是君子也好,是小人也好,亲与仇都离不开利益。在共同的利益面前,我是绝不会愚蠢到只为了可笑的所谓正义,而失去机会的。我们,都是同一类的人。你是他们的老大,而我,是家里的老大。做老大的,总要肩负些老大的责任。我想,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王甲也静了下来,望着老大。 赤裸的老大。 两人对视。颔首。 ※※※※※ 怒吼声如雷。狂欢的二狗与小刀兴致全消。两人一起推开了怀里的女人,冰冷的眼睛同时扫视着陈星。 陈星却似已经吼出了兴致,看也不看两人一眼。 他依然在吼。 “你的嗓门好像很大?”二狗一眼就瞥见了半身在水里,半身在溪边,只见如玉脊背,不见容貌的韦依依。一种难言的心痛,忽然涌来。 ——这个女人,是我的,妈的她还怀上了我的孩子! ——妈的居然有人敢打她! ——操你妈的即使她并没怀孕怀的也不是老子的孩子,你也不能打! ——操你妈的老子都还没打你凭什么打! 愤怒在心中,二狗却没有吼出来。他冷冷地盯着陈星,正见陈星像是一点也不知道话语中的火药味般,翻了翻白眼,再度大吼起来。 “你再吼上一句试试。”二狗平静地说着,心中的恼怒却更是不可抑制。小刀阴笑着,饶到了陈星的侧面。 两人的姿态,已摆明了要教训陈星。对这个一见面就叛离了过来的小人,始终显得毫无骨气的“自己人”,想让他们重视,也难。 可是陈星的声音中居然也饱含着不屑。“想动手?” “你不吼了?”二狗问。他真想一拳打歪陈星的鼻子,但他也知道陈星现在已经是“自己人”,若想教训他,就必须找个理由,而最好的理由当然也只能是——惹火了陈星,逼他先动手! “小子,别以为咱们是自己人,老子就不杀你。再吼上一句,老子就把你当女的,先奸后杀再吃掉!”小刀阴阴地笑着,慢慢迫近。二狗嗬嗬大笑着,指着自己,“还有我呢!咱们要让你尝尝被车轮子碾过的滋味:嗬嗬,那叫轮奸啊你个狗日的知道不知道?!” “就凭你们?”陈星居然也在阴笑着。 但笑声刚出,他已经大吼。大吼声中,突然出手! ——是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都无法容忍这种侮辱? 他一拳就击向他正面的小刀,拳势迅疾,呼呼生风,拳未到,拳风业已令人肌肤生疼。这一拳的威势,居然像极了武侠小说里的武林高手。 事实上若然现代依然有“武林”之说,他们的确都可以称为“武林中人”。 但二狗和小刀既然已经决定了动手,小刀又怎么会不提防?这一拳的来势虽快,小刀的闪动之势,却更是犹如鬼魅。 这一拳明明击中了小刀的脸,甚至已经击碎了头部,穿了过去,但眨眼之间,小刀竟已出现于陈星侧面。他冷笑一声,刀亦似的手掌,便斫向陈星的颈间。 却也在此同时,二狗闷哼一声,飞了出去。 “扑!”跌于两米外的水中,溅起水花一片。 小刀一怔,掌势微缓,水下募然传来一股力量,刹那间到了他的腿部。那力量来的是如此迅急有力,竟是根本无法抗拒,倏然间他也飞了起来,扑通一声,摔于一米开外的水里。 他这才感觉到疼痛。 陈星冷哼着,一跃上岸。 土地冰凉刺骨,他的神智也为之一醒,那股心头瘀积的悲愤,却是更为强烈。他怒视着两名被他“愤而无综脚”击败的对手,大吼:“上来!” 二狗狂吼着,跃上溪岸。 岸上冰凉,二狗的目光泛出血红色泽,面部肌肉不停抽搐扭曲,显然已经愤怒至极。但走出两步,他就慢了下来,周身上下霍然间涌现出亡命气息。 他的气势,看来已经是蕴涵着一种灭绝一切的杀机。 “你要杀了我?”陈星横掌而立,绿影下,宛若一尊天神,但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势,竟令人不觉间想起了走投无路的楚霸王项羽。 二狗毫不动容,逼视着陈星,再迈出一步。 停。 两人相距已经仅有一米。 “还有我!”一声怨毒的怪叫,小刀也已经逼近。 “动手吧!”陈星仰头暴叫。 “我要见识见识你的脚!”二狗仿佛挤出了这句话,一字字崩出,他的右腿也一点点抬起,待到最后一字说完,他已经是坐腿笔直而立,上半身笔直不动,右腿已经抬到腰部,脚与小腿、小腿与大腿、大腿与腰,形成了三个九十度。 陈星的瞳孔募然收缩,嘶哑道:“千变万化机械脚?” “对啦!”二狗森森冷笑,“也正是你‘愤而无综脚’的天生对头!” “见识过‘柳生一刀流’的日本剑道吗?”小刀竖掌于眉。 “来吧!”陈星吐出两个字,双掌化为刀,一如连臂长刀,一如袖内短刀,“看我‘霸王别姬刀’!” 过场已经进行完毕。绿影倏晃,二狗的左腿不动,右脚幻出一片脚影,这同时,小刀的掌刀也缓缓树立。 陈星却似钉在地上的一根柳枝般,双脚牢牢捍地,上身不停闪避,双手的姿态豪未更改。 一米的近距离,刹那尖踢向不同位置的数十脚,竟然尽数落空,二狗却毫不意外地突然静止下来,恢复为最初的姿态,目光只凶残地盯紧了陈星,像是从未动过。 小刀的掌已经竖立至头顶。 陈星身形一弹,也恢复为最初的姿态。 “你居然有此实力,难以想像!”小刀嘿嘿冷笑,表情上却根本看不出有意外的意思。 陈星漠然道:“如果你们早点杀了我,就不会有今日的危机了!”说话间,目光却盯紧了含势待发的二狗。 “这么说你本来没有这种实力?”小刀接问,掌势又缓缓下放。 “斗你们两个,大约还不算问题。”陈星的目光更盯紧了二狗,仿佛知道他下一轮的攻击更加难以应付一样。 “哦?”小刀接问:“既然如此,又何必投靠过来?” “能有人斗得过老大的话,自然不会有我的投靠。”陈星说着,似乎已经有些软弱。 小刀道:“错了。至少有两个可以做到。”陈星曼应,“哦?”小刀嘿嘿笑道:“一个嘛,自然是‘二心刀’杜留,另一个嘛,你该能看得出来,他当然就是……”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是说了个名字,又像是什么也没有说,下意识间陈星心神已经微微一分。 “杀!” 小刀募然高叫。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叫声中,已经一掌斫了出去。——这一掌,却是异常的缓慢。 陈星却一点也不敢小看。只有身在局中者,才能察觉出这一掌虽慢,但随着小刀的那一声高叫,竟含蕴出一种日本武士在冲杀时才具备的暴虐必杀之气,那不亚于千军万马的冲杀之势,使人根本就没有闪避或后退的余地,唯有硬拼这一条可走。 那事实上已经非是柳生剑道的一刀流了,而是宫本武藏的对敌刀法,极具“遇佛灭佛、遇魔拭魔”之威,不但无任何的后退余地,及时硬拼,也必然失败。 陈星陡然长叹。叹息声中,双眸虎虎生威,再看不到一丝的邪恶与卑鄙气息,所有的也只是一种试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之悲壮气息,那同时他的双臂并于一起,宛若手持一柄斩马长刀,竟挡也不挡小刀的掌刀,而是直斩小刀的脖子。 一股浓烈的走投无路时西楚霸王之气息,登时勃然而发。 万千军中、若无人,天道为何竟如此之不公? “呜”的一声,二狗也在陈星出手的同时,飞起一脚,这一脚,却是始终笔直而立的左脚,并且这一脚飞踢时身形依然不动,宛若左脚是安在身体上的一根棍,可以随轴做任意活动一般。 这无疑才是二狗的“千变万化机械脚”的真正杀招。 武功一道,不同于平素里所说的武术。人们通常将两者混为一谈,却甚少有人知晓其分别所在。就“黑道”人而言,“武功”的作用是用来杀人的,一个人武术搏击能力的高下,并不代表其人武功的高低。只因既然称为是武“功”,则必然包含着“武”与“功”两大内涵。练武者须练功,武随功强而强,一但其功达到某一程度,即使全然不会任何武术招式,其武功也必然惊人之至。 在古代,或者在当今的武侠作品中,将“功”认同于内力。但在当今的黑道,“功”的含义,并非单指养气之内力,黑道十大功法中,其中一支便为纯粹的枪术,讲求的是以枪弹的威力来克制杀戮敌人,以快、稳、准、狠、绝、阴等术制敌,该派别可以不懂得任何武功,可以在平时的搏击中只能比平常人能打一些,但一旦枪弹在手,遇到了几十个部队中刻意训练的神枪手,也毫不放于眼中。是以在黑道人的武功涵义中,与武侠作品里的武功又有不同。 小刀、二狗,乃是真正的“黑道”人,追随老大多年,他们这一行当,若是不具备武术搏击能力和武功杀人能力的话,别说是艺业无法精进,连寿命也别想长久。只因这一行当本就是人所共愤,一旦被人发觉,即刻遭受攻击,天下之大,会拳脚功夫的人或是身具蛮力者比比皆是,况且一旦被发觉,通常都会受到数人乃至数百人围攻。不具备杀人的武功,根本就无法保护自己。是以这一行当的技艺与武功,通常情况下都是同时精进的。 以小刀、二狗这两人的技术而言,他们若不具备令人胆寒的武功,那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情,他两人携手攻击,其效果更是分身受者难以想见,更何况此刻两人已杀心大起? 可是陈星、杜留、阿丁三人其实来历都是十分诡秘的,原本是黑道中流派的高层人士之弟子,目下已成为黑道中层必欲争取的三人之一,而老大一门的君子门,却早已没落,以功法而论,陈星功法在黑道上的声望,远超他们。他们的对搏,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一个人飞了起来。 ——这个人当然只能是陈星。 一声闷哼。陈星被击飞,重重地摔出两米。 他无疑是被二狗一脚踢飞的。 但两声惨叫也同时传来,二狗、小刀,竟然同时倒地。 那瞬间的情况,黄紫兰看得居然十分清楚。 小刀劈出了蓄势已久的一掌,劈向陈星的额头;陈星不退不避,双掌相合,长臂轮斩如刀,砍向小刀的脖子。 二狗左腿笔直踢起,身在半空,左腿却飞踢陈星腹部,犹如一棍挑刺;陈星左脚拦截,右腿弹踢,击向二狗头部,身也在半空。 小刀侧颈避让,未发之掌回拦陈星劈来的双臂,发出的一掌由劈变挑,继续攻击因姿态改变而位置也改变的额头;陈星合紧的双臂疏然分开,左臂变肘拳横击小刀肋部,右臂臂削之势未减。 陈星左脚颤动几下,荡起一片腿幕,右脚连踢三次,次次皆是对准了二狗疾速移动的头部;二狗呈三个九十度的右腿突然蹦直,右脚竟然像是可以离体一样突然变长,正中陈星胸部。 之后陈星飞出,二狗摇晃两下、后退一步,身体前倾,失去平衡而倒;小刀斜踏一步,身体重心已失,倒。 三个人同时闷哼、惨叫、呻吟。三个落地的声音同时发出。 只有一点不同——陈星摔倒于地面后犹自滑出半米才停,小刀、二狗两人却是扑倒后身体抽搐着却站不起来。 一切都是如此的迅捷,黄紫兰却感到异常的寒心。 ——原来陈星有能力斗这两人的;杜留也有能力斗老大的! ——但他们为何不肯动手? (他们为何宁肯一个背叛、一个受伤,宁肯……) 她不敢想下去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未做任何的抵抗就承认了失败吗?她的这些同学、同伴、好友们,不是都不敢抗拒? 砰砰声传来,三个人又斗在了一起。 这一次,三个人闪来跃去的,根本就看不清楚谁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交手,交手有多少招,只知道突然之间三人一同飞出,跌坐于地。 但这一次,三人都未能迅速爬起,而是挣扎了数次,均告失败,同样的喘着粗气。很明显,三个已经是“两”败俱伤,但也因此而说明,陈星的实力,要超过小刀亦或是二狗中的任一人,只不过,一旦遇到了联手攻击,就只能失败。 耳听得三人喘气声犹如野兽频死,而三人的凄厉凶残之表情,却足以说明都在尽力调息,以争取尽可能地早一刻站起,杀死对方。 忽然一声狞笑传出,小刀竟已摇晃着站起,“我要杀了你……”他的面庞因过于激动而扭曲着,他的声音却像是过于寒冷而颤动着。但他疯狂的目光,却告诉人们,谁也休想再阻止他的行动。 “你死定了!” 又一声的狞笑。 二狗也站了起来。 陈星却兀自在喘气,在挣扎着想起来。 ※※※※※ 行走中,王甲忍不住回想起了那条环绕“山岳”的溪涧,那条能令人恢复原貌的溪涧。解渴、解饿、解乏的三重诱惑,使他只想跳进溪涧,不再多想,不再多问。 但一种隐隐的凶兆,使他认定了这绝非是好事。 心底的深处,他不由一遍遍地乞求着上苍,但愿——但愿阿木不要陷入诱惑,进入溪涧。 但他却不知,王木不但此刻已经在溪涧里,并且正享受着期待已久的温柔艳福。 再没有比肮脏了多日后浸泡于温泉中,并且还有人擦背除逅更舒适的事情了,更何况那些为他服务的人还很不寻常。 溪水是温热的,水雾中宛若绰约蒙胧的光线,使一切都因隐于薄雾中而显得更加美好;水中的七名美丽少女,正以平生最绚丽夺目的风采围在他的身边,并且因水雾之故,显得令人无法置信——她们看来已经根本不是人世尖的凡夫俗子,而是只能生存于人们印象中的天仙! 他没有吃花喝水,这固然与他不渴也不饿有关,但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他认为,绝不可把脏东西洗下来再喝进去,那样的做法,又与“假干净、尿刷锅”有什么区别?再者这溪水里不但已经有了污垢,而且还有那种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可以变成人的东西存在者,连吃带喝的,和吃人有什么区别?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那些人(包括王甲)始终不见来,这期间他已经知道了这几人的姓名、来历,过往经历。 浸泡于水中,微微地瞑闭着双眼,仍可看到一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七名美丽少女那种可以奉献出一切的渴求心态,以及两名男子将他视做神灵、救星,又把他看做是不世仇人的复杂心态。这一切都令他感到既新鲜又刺激,全然忘却了哥哥王甲的安危和存在,忘却了不久前看到的可怖场面,只是在闭着眼睛,其实是打量着身边诸女的面貌、表情以及难得一见的女性裸体。 但没有任何的冲动。 穿衣着物时,异性的躯体固然因为难以知晓而极具诱惑,可是一旦除去了衣物赤裸以对时,则异性的躯体既不神秘也不诱人,谈不上可怕也说不上美丽,与日常生活中的静物写生毫无区别,甚至还多了一种丑陋。 在失望之余,他不由得生出一种既佩服自己的正人君子般毅力又怀疑自己是否正常的复杂情绪来。脑海中勾勒出一些令人引起无穷遐想的街头少女,夏季时她们衣着单薄,身材几乎可以完全地感受,那时总会有砰然动心的感受,总有种想除去对方的衣物看个究竟的邪恶念头。但如今想来,她们的面容之美丽,固然比不上身边的这七女中的任一人,纵然是身材,只怕也有所不如。可为何此刻竟毫无邪淫念头呢?是否竟是因为太容易得到的缘故?是太真实的缘故?或者若是她们原本穿着衣物,见到他后才缓缓脱衣解带,让他逐步感受时才有俗念? 沉思中,耳边传来吴小慧温柔如小妻子的声音,“阿木,您的衣物已经全部洗净凉干了。”王木睁开眼睛,望望这位生相温柔恬静、裸体清秀文雅的智慧型少女,不觉想到:“以她的这种艺术型的文静少女,在日常生活中,我是绝不可能与她相识并深交的。除非是地位有所改变……”微笑一下,说道:“谢谢你们。”离开了温暖的溪涧,无视那些略带遗憾或是轻松的眼光,穿好所有的衣物,“现在,我必须得找到哥哥。然后我们一起努力,走出绝境,走出这里。” 说话的时候,心中犹在想着:“天道难测,在当前的局势之中,我可以得到她们每一人的肉体而不会引来任何反抗,并且不必担心脱困后她们的不快。这是难得的机会,一旦失去了,就必然不会再有。可是,我若是这样做了,又和趁火打劫的卑鄙小人、见色起意的邪恶之徒,有什么区别?纵然我得到再多,心灵上的谴责,又岂能在日后的生活中荡消?” “但若是不利用这个机会,此生此世,我再无任何的可能与她们中的任一人有异型渊源,脱困以后,她们也未必就能记得我是谁。再莫指望得到她们的感谢。王木只是个凡俗中的小人物,一生中最大的乞求就是得到一个满意的女孩子为妻子,或许此时此地我向某一人示爱,日后倒能得其为妻呢。放弃了难得的机会,实在是可惜。纵然日后互不相识,而且这种机会最为可能,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世间自从有了商人,也就有了买卖的出现。帮她们脱困,就是救了她们的生命。在生命与性之间,毕竟生命会更加重要——至少,对她们来说,是这样的。我王木又怎么能傻到什么条件都不讲的无私奉献呢?我的道德怎么会有那么地高尚?” 一时之间,他又泛起了脱衣入浴、享受真正温柔的冲动,并且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生理上的渴求竟也丝丝泛起。但正当他不顾一切地准备返身重回溪涧时,因着回头的缘故,忽然见到了众人充满了恐惧的目光,不禁若当头棒喝,心内百感交集,不知是何滋味。“她们为何这样恐惧于我?莫非竟是不肯不愿但又不敢不能不成?……我,我若是那样了,岂非成了最大的卑鄙小人!” 便于此时,一个阴森森、冷恻恻的声音,忽然自背后传来:“杀人者死!朱倩,你的死期到了!” 二、杀人以求生 陈星知道,自己要完了。 完了的意思,就是要死了。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每个人都会面对的。尤其是,在这种诡异可怖的地狱般的地域里,早早晚晚的,都会面临着死亡。 但他不甘心。 他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应该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诛杀了小刀、二狗之类的人的,应该是能够与老大一搏,甚至战胜并杀了对方的。毕竟,他是名家之徒,所习练的功法,在黑道里是一流水准。 ——只要能完成“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的功法,或者是掌中有柄真正的刀,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现在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把刀留给杜留,为什么不早点完成自己的功法,而要幼稚地以为像自己这样的注定了要成为黑道中人的人,还要去迎合世俗,还要去融进世界。是呀,早在刚下来的时刻,自己就该那么做的,但只有错觉,只有着强烈的错觉,而也只有到了被误会到此一时刻时,才发觉了自己的错觉是多么地厉害! 杀心充斥于心灵的深处,小刀和二狗已经完全抛开了老大的谆谆教导,对眼前的这个卑鄙小人,他们几乎已经想不出任何的理由来阻止自己的动手。 ——这该死的该死上一千次的狗,居然还敢和他们动手!就凭这个理由,就有两千个决心要把他剁成肉泥,吃进肚子里! “你安息吧!”小刀狞笑着,“老子正饿得浑身无力,你就是最佳的美味了!” “去死吧!”二狗面部扭曲着,声音更是毫无回转的余地。 两个人说着话,都已经抬起了脚,踏了下去。 陈星想反击,但力不从心。想闪避,但毫无能力。他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是怒视着两人,却也只是怒视着而已。 “救我!”心底的深处,陈星只有这两个字。但老大不在。小铲不在。能救他的人都不在。 他吃力地侧过头去,溪涧中,韦依依仍然半身在水里,半身俯于溪岸,只见如玉脊背,肩膀微微抽搐,仿佛在啜泣;安莹莹瞪大了两只眼睛,目光茫然,分明已经惊呆;黄紫兰惊得张大了嘴,似乎想发出惊叫,却又似乎已经在无声地惊叫着。 女人真是没用。频死之即,陈星忽然这样想。 但突然间,一个念头跃上心来,这无疑是个能救命并且能让自己立刻强大起来的念头,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竟在两人的脚即将踏上的刹那,一个滚翻,避开了这致命的一踏。 “等!一等!”他吃力地叫。 “大爷等不及了!”二狗暴叫,又一脚踏下。 “等一等?哦?”小刀伸臂一拦,“看样子他还有话要说,给他个几乎。”俯视陈星,“说!” “杀人者死,你们……杀了我,……自己也别想……出,出去……”陈星吃力地说着,却望向了黄紫兰。 “你当真以为我们还能出去?”小刀哑然失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真要能出去的话,再杀上一千个也照样能出去!不能出去的话,就算是救了一千个也依然出不去!” 二狗不耐烦道:“你他妈的和他罗嗦什么?先宰了他再说!” “忙什么?”小刀好整以暇,不慌不忙,“上他还不容易?” 陈星吃力地摇摇头,“还魂生肌孟婆汤,求生在望,你们,想自绝生路,随你们……”说完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气。 “有道理。”小刀阴阴地冷笑,“我们正要自绝生路!”露出一脸的嘲讽笑容,缓缓蹲下身去,瘦如板刀的双掌,已经斜斜竖立,只须一击,便可杀了陈星。却露出一副猫捉老鼠的表情,盯着陈星。 陈星犹在望着黄紫兰。 眼前的形势,黄紫兰看得十分清楚。 她能感觉到陈星有话要对她说。从陈星的眼中,能够看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壮。这奇异的神韵,不知怎么,竟使她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但也正如许多人在面临着突然到来的可怖场面时虽然已经被骇得神智空茫,却依然不知道闪避而是一步步接近可怖场面一般,在这一刻,黄紫兰的内心深处,已经清楚地知道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惨遭遇即将降临,然而她仍是无法控制地走上了地面,走向了生死即将分出的三个人。 “别,别杀人。”她说。 并且已经踏上土地,行向三人。 小刀、二狗呆了呆,绝未料到,此时竟然还会有人来喝止他们。 “什么?你说什么?”二狗忍不住问了一句。 “别……”黄紫兰飞快地跑了两步,赶到近前,“求求你们,别杀他。”她急切地接道:“老大说过,此处是大凶之地,一旦杀了人,就会引起无穷的凶险,使人疲于应付。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如果再杀人……” 小刀冷冷打断:“你在替他说话?”突然掴出一掌,“滚!” 黄紫兰踉跄一下,嘴角立刻流出血液。但她立刻又爬了起来。尚未说话,陈星已经怒吼一声,“住手!——要杀老子就动手!欺辱一个女子算什么好汉?!”怒喝声中,居然从地上坐了起来。 小刀怔怔,再一掌把黄紫兰掴翻,“嗬!老子就是要欺辱她,你怎么样?”二狗飞起一脚,重新踹道陈星。“小子!你居然像个有骨气的人了,很难得呀!”募然返身指着黄紫兰,“滚回去!惹火了老子,连你一块宰!” “等等!”陈星再次坐起,“我,我要和她……说句话!” “行啊!就给你个恢复体力的机会,让你死个毫无怨言!”小刀冷笑,一拉二狗,退向一边。 黄紫兰怔怔地坐起,望着陈星,想像不出此刻他还要说什么。但方才那句“住手”,却已使她大为感动。 ——或许,在生死危机时,过往同学的情分,依然要强甚于偶然的邂逅? 陈星惨然一笑,“兰兰,我要先走一步了。可是,有句话,却非说不可。”黄紫兰拭去嘴角的血迹,心中突然涌起悲哀,“你说吧。我听着。” “我们两个,是最先背叛过来的。不像她们,有着堂而皇之的借口。”陈星惨然笑着,指了指韦依依和安莹莹,“所以,即使我们能活着出去,也将面临悲惨的命运。你,知道吗?” 这的确是实情。黄紫兰黯然点头。人世间就是这样。人们注重的往往都是表象而非实质。虽然那些人事实上没有机会背叛,虽然韦依依和安莹莹也同样是背叛,但她的命运无疑是最不幸,只因她的牺牲与她的贡献,却是不为人知、也不为人们原谅的。 陈星的眸中已有了泪容,动情地说道:“最早做出牺牲以挽救大家的,是你。可你,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而我呢?身负着强奸韦依依的恶名,不得不背叛。更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他的面上忽然现出无尽的悲愤之色,大声道:“可你,是否知道,我为什么要打她!——我根本没做那件事情!做那事的,其实是另有其人!” 黄紫兰呆了呆,摇摇头,“我,……不。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不会相信的。”陈星惨笑着,“是的!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即使我自己,也一直以为那是我!一直到方才!” 他一指犹在啜泣的韦依依,“看到了没有!多出色的表演!谁能指认她其实早就没有哭泣的意思了?——你要知道,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是幻觉或虚假。唯有男女间做爱的方式是不容置疑的!如果刚才我没有和她……”想了想,终于忍了下来,“——我,我也不敢确信我没有做过!” “但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不是我!” “为什么?”黄紫兰望着几近疯狂的陈星,不知不觉中已经站了起来,已经走向陈星。 “这是一个秘密!”陈星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他的眼中已经流出了眼泪,他的神色似乎已经迷茫。黄紫兰忽然感到很激动。她激动的直想流下泪来。 一个人如果不到了生死存亡时,有些的秘密,是会埋藏于心底一辈子的吧?但在频临死亡时,最想向谁诉说心中的秘密呢?她茫然地流着泪,感动地扶住了陈星,将陈星揽于怀中。 孤寂的人只能够被孤寂者的人理解。如果没有现在的生死危局,如果仍然是在现实的生活中,她的同学、朋友,又有谁能将她作为知心朋友呢?又有谁不从心底的深处畏惧和厌恶她呢?是啊,就像是阿丁,她又比让几乎所有的人都厌恶的阿丁又强到哪里呢? “这是一个秘密。是的。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并且,不希望能被其他的任何人知道。”在耳边,陈星虚弱而低沉地说着,“——因为,我固然对女性很感兴趣。但事实上,我却是一个双性恋者。在更多的时候,我对男性的兴趣,大于对女性的兴趣。尤其是性!” 即使是这样的低沉的耳语,黄紫兰依然惊呆了。“什么?……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重复着。 “并且,我在同性恋中,是‘女人’!即使是能够和女人做,也要首先得到或想到男性!……而我的男人是谁,你万万想象不到,他,正是……” 黄紫兰终于惊呆。这难以置信的事情,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可是,一旦想起了此前的种种疑问,却又不能不相信。 “他知道那不是我干的。但这是我们的秘密。他也不能为我辩护!因此,他让我投到老大一方,伺机行动!日后,才能以正当方式,为我洗脱罪名!而我,别无选择,也不能选择!你,-明白吗?” 依然细小的话,可听在黄紫兰的耳中,却是字字石破天惊、震撼心神。因此,当陈星在她的耳边细声说话时,她竟没有意识到话里的含义。“兰兰,我所说过的话,都是真话。因为,我没有理由对一个有恩于我的即将死亡的人,隐瞒什么。你说,对不对?”她也没有发觉,此时此刻,陈星的一手已经揽紧了她的腰,另一手已经卡向了她的脖子。 ※※※※※ 王木霍然转身。 “山”上,正飞步赶来王甲。在他身后,却是缓步而行、举止沉稳但速度却不亚于王甲的老大,以及抄手行走,仿佛极其畏惧寒冷的小铲。 “阿木!可算找到你了!”王甲高兴地大叫着。 突然之间,三人同时停下,望向王木的左边。目中竟都有着无穷的邪怖之意,似乎万分恐惧,见了鬼一般。 他们在恐惧什么? 王木募然扭头,十数米外,内缘岩壁上,正有一个洞穴。洞穴前,正凌空站着一名赤身裸体、面目肃杀俊美、身材矮小的陌生男子。在的手腕上,却赫然生着四只手,两只乌黑,两只惨白。 “死!” 那陌生男子抬起右手腕部的两只手,两只食指指向老大和小铲,忽然冷哼一声,“是你们,杀了——蓉!” 突然消失。 冷汗,刷地瞬间湿透了衣衫,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顿时笼罩了王木的身体。 “是……阿丁?”也不知是谁颤抖着说了一句,王木忽然发现,不但老大和小铲有畏惧之心,水中的“自强同盟”九人也个个噤若寒蝉,惊恐万状。甚至是骷髅般的王甲,目中也有惊恐之色。 王甲事实上已非常惊惧。因为他知道,就是这个人,在克制着他的功法,就是这个叫阿丁的“人”!,他立刻抬高声音叫道:“阿木!快上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什么事?”王木应了一声,刚欲起步过去,忽被一把拉住。回过头,是一张张的充满了乞求的脸,拉着他的,却是无论容貌亦或身材、风姿,都最为高雅的朱倩。他呆了呆:“怎么?”朱倩颤声道:“那两个人……想杀我……” “竟有这种事?”王木勃然大怒,胸中正气勃然喷发,冷哼道:“放心好了,只要是有我在,他们就休想动你!”甩开朱倩,大步向上、向前。王甲也大步走下来。两人相距一尺时,同时停下。王甲摆手示意,两人又斜行几步,离开两方稍远一些。王甲叹了口气,道:“阿木,求生已经在望了。可要想出去,却有一个难题摆在我们面前。”王木敌视地看看王甲,“什么难题?”王甲道:“要想出去,非和老大他们合作不可。他们是盗墓者,对墓熟识无比,开路不成问题。我们可以负责找到出口所在。彼此若能携手同进,就能出去。你要知道,没有他们的话,即使我们能找到出口,也出不去的。”王木皱眉道:“你又没到出口看过,你怎么知道非得和他们合作?——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是吃人者?”王甲点点头,“当然知道。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没有办法?”王木摇摇手,“等等,你是说他们没有办法才吃人呢还是我们没有办法才和他们合作?”王甲有些无奈道:“阿木,我知道你心里厌恶他们。但吃人的选择,在这里是不得已才做的。人肉又不好吃,谁没事想吃人肉?”王木纳闷地看看王甲,“王甲,你又没吃过人,你怎么知道人肉不好吃?”王甲心烦地摆摆手,“阿木,你别胡搅蛮缠好不好,咱们在说正事。”王木摇了摇头,“别这么说啊,谁和你胡搅蛮缠了?是否吃过人,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你瞅瞅你,才从上面下来多长时间,就和他们像个老伙计一样了。看看他们的模样,哪一点像是正经人?”王甲喝道:“阿木!” 两人的声音,不觉已经很大,王甲喝了一声后,两人斗鸡似地对峙片刻,王木首先软了下来,“好吧。你接着说。” “我知道你的想法。”王甲错会了王木的意思,“但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被吃的。”王木冷笑道:“就因为我们有用吗?”王甲点头表示同意。王木道:“邪恶之人,本性难该。你可想过没有,和他们合作,在逃生将成定论前,他们会否放过我们?”王甲摇头道:“这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王木哼了一声道:“人世之间,法律最大。他们吃人求生,不怕出去后遭到拘禁审判?到了那时,不杀人灭口才怪呢!”王甲抑制着烦躁情绪,“阿木,在生存面前,谁也无权指责的。何况他们并非吃的活人,而是死人。所谓法律,其实不过是人没事儿找时儿后所制定出的一种强制性道德规范。但在生存绝境面前,道德,是可以荡然无存的。目前,我们面临的是共同的绝境,在共同的求生面前,即使是动物也知道互不侵犯,何况是人?” “但正因为大家是人,才百年能以动物而论之。”王木的声音不觉再次提高,“动物尚且可因共同的危险而同仇共契。但人呢?趁火打劫的故事,你听得还少吗?为一己之私而暗害别人的故事,你了解的不多吗?” 王甲微怒道:“阿木,这不是辩论的时候,未来如何,谁也不敢保证,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放弃机会。” “好吧,我们合作。”王木摆手制止王甲的怒气,“但必须规定,在求生以前,不得互相侵犯,走出后谁杀谁,和我们无关,那自有法律裁决。” 王甲却没有回答。他沉思着,沉思了良久,才缓缓道:“阿木,变得因可笑的‘正义’而愚蠢了很多。‘大侠’的故事不适合于现代。即使有,即使你真地想做,也要首先记住‘施恩不图报’这句话。施恩不图报,你却在这里依仗着可能存在的恩情而妄图制止一些无法制止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只会将自己推向危险的边缘。人心叵测。你总该知道,你若是一定要某些承诺时,即使最终会得到,也可能反因此而带来逆反心理乃至仇恨。” 这些话,倒似乎在讽刺王木跨出溪涧后心中的那些杂念,他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般,恼羞成怒,“王甲!你不用说了!人间自有真情在!我既然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维护正义,维持公众治安这一职业,就会时刻铭记于心,就会坚持到底,绝不因环境的改变而变化,就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正义之神而战!有所谓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为正义而亡重逾泰山,这本是人们应该拥有的宗旨,至少,——这也是我的宗旨!”他侧头看了看溪涧中的九个人,接道:“何况,就算我被因此而推向危险的边缘,被我所帮助过的人,也不会见而不救!” 王甲耽心地伸手摸摸王木的额头,耽心地问:“阿木,你没有发烧吧?” 王木勃然而怒,“什么?你以为我是在讲胡话?!”心中却不禁有些遗憾——那几个人,怎么不在我演讲结束时大声叫好呢?顿时又觉此一念头实在是太过于荒唐。 王甲渭然一叹,耐心开导:“阿木,人有多种,有一种人,最为自私且忘恩负义,而这样的人,却最易诞生于复杂险恶的环境中。阿木,空间越窄,人心越远,你怎么就不能学得现实一些呢?” 王木讥笑着问:“那好,你要我怎么现实?” “杀人以求生!”王甲严肃道:“阿木,想活着出去的唯一方式,就是迫朱倩自杀,否则,根本无法活命!” “原来,果真有人要杀朱倩!”王木沉重起来。“你说说看,为何非得朱倩自杀,我们才有机会活命!” “那是因为,她杀了人。杀人而见血,使墓变凶。凶星不灭,墓不可能呈现吉祥迹象。拖延下去,唯一的生机也会灭绝。” “荒谬!简直荒谬!” “阿木,相信我一次吧!” “信你一次?”王木连连摇头,异常严肃,“事关人命,你让我怎能儿戏?王甲,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心存正义?那样,即使死,也死得心安。”他愤然住口,扭过头去便想离开,却突然一凛,自语道:“好啊!原来你在调虎离山!”拔步便欲赶过去。 溪涧之边,老大与朱倩已经战在一起。 他抬步的同时,老大的惊呼声也适时传来:“——生命树!” 三、生命树 王甲和王木交谈的时候,老大和小铲已经连连冷笑着,行向溪涧,逼向朱倩等人。 自强同盟,面临着成立同盟以来的第一次考验。 “朱倩,滚出来。”老大淡淡地说。他的声音不含丝毫杀机,可是听在自强同盟九个人的耳中,却依然比森冷的恐吓更为恐怖。 前有可怕的完全不一样了的阿丁,后有杀机森然的老大和小铲,自强同盟九个人的恐惧之心,忽然间就达到了极限。 小铲淡淡然地接口,“各位,只要她死了,咱们就依然是自家人。” 朱倩缩于水中,急急低声说道:“唇亡齿寒,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了这个道理。他们的目的绝不简单,杀我只是第一步!一旦我们各自为战,不知团结,不求反抗,我之后就会轮到了大家!记住!他们只有两个人!我们却有九个!只要杀了他俩,我们就能获得真正的安全!” 可是她虽然急,别人却一点也不急。吴小慧沉默片刻,道:“朱副盟主。本盟的宗旨,是自强自立,携手互助!但自强的意思,是要我们每一个人能首先强大起来。要有战胜一切的勇气和信心。这固然是生死关头,但你身为事主,又兼为本盟副盟主,倘若没有拼搏的信念,就很难令人鼓足勇气。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能够自强不息,我们就决不会坐视!” 朱倩望向周伶俐。 周伶俐迅速接道:“照盟主的话去做,决不会错。大胆站出去,有我们做后盾!” 朱倩再看看张大为和严开心。“你放心,身为护法,当为正义而战。我全力支持你!”其他人纷纷道:“放心吧。有我们呢!” 朱倩深吸一口气,自溪水中走出,她望望面容冷酷无情的老大,再看看目光紧紧盯着她胸乳的小铲,缓缓吐气,胸前的双峰也随之颤抖。小铲的目光更充满了兽性的淫欲。她的视线再扫向远处正在争论的王甲和王木。她终于失望。 这真是一个已经绝望了的世界。 这真是一个已经没有了一点指望的现实。 她的脚步一点点地挪动着,一点点地离开地面,就仿佛是在积蓄着所有的力量和勇气并且终于成功了一般,没有一点预兆的,她突然转身便跑。 然而她的表情突然惊骇无比地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恐惧。她奔跑的姿态也慢镜头般地倒回。 在这刹那或是很久了的时间里,每个人都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都看到了朱倩在奔跑,却在奔跑的过程的开始就成为数字化特技镜头的碎片,而后那些碎片又重新聚拢,重新汇聚为一个完整的朱倩。 惨绿的几乎像是白昼的光线下,人们只看到朱倩从奔跑开始到返回奔跑未开始的姿态,都能清楚地感应到她曾经绝望,她曾经想做出最后的努力——快逃!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在她逃跑的开始就已经消失,不,应该叫做湮灭,却在某一个刹那的时刻里,历史重新回来了,或者说是时间倒流了,也或者说是湮灭了的朱倩又被组合于一体——总之那是非常奇特而恐怖的感觉,谁都能够清晰地意识到,朱倩曾经“灭”但又“复原”。 可是复原了的真是朱倩吗? 亦或,那个“灭”了的是朱倩吗? 时间与时间重新继续开始,仿佛曾做出过逃跑想法并差点付出实施但终于自己终止了的朱倩,正淡然地看着小铲,淡然地问着:“我已经出来了。你们想怎么样?” 那依然是朱倩一贯的甜美声音,清新而高雅。可那个“我”字,却似乎总有些不同。 就仿佛有一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风吹过,老大和小铲,自强同盟的其他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老大的面目终于素冷。 “我不想死。也不想自杀……”朱倩挺直了凹凸分明的身躯,健美诱人的躯体,展示着最动人的一面,却以一种柔弱的表情、充满了楚楚可怜的声音说道:“……只要不死,你们要我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她的面上,甚至呈现出一丝的红晕来。 说话之中,她垂下了头,长长的秀发,遮掩了面容以及多半的胸乳,绿光下,这番任人宰割的姿态固然令人兽性大发,直欲将其恣意蹂躏一番方觉满足,可也正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场景,也在此同时,撼动人心。 ——她那长长的黑发,竟已变做了惨绿之色。 ——她那如玉的肌肤,也似变得绿如青草。 (在这惨绿的几如白昼的强光下,她似乎已经成了融入绿光中的透明体!是一个虚幻着的物体,而不再是人!) 仿佛正有诡异的绿雾自她身躯向外散出,她抬起了头。 她的腰肢像风中垂柳般摇晃一下,上半身就突然隐入了一层薄绿色泽之中。那放射寒光、令人不敢与之对瞧的双眸,竟也突然变为绿色,而在这惨绿的色泽之中,朱倩的声音却更加楚楚可怜了。 “你们饶了我,行吗?” 老大的面色变了。他望着这突然间产生了变异的朱倩,倒退了两步,“天!‘生命树’!——‘生命树’!” 他的声音,简直已是自牙缝中挤了出来。 “什么是‘生命树’?”小铲问。 老大蘧然一震,倒退两步,沉声道:“小铲,动手!” 可是小铲已经看呆。他呆呆地望着变色的朱倩,视线的焦点汇聚于尚是肌肤色泽的下体,呆呆地问:“师傅,‘生命树’是什么意思?”问话中,朱倩上半身的绿色,已经变为浓烈的绿色,宛如盛夏青草的颜色。老大骇然急叫:“快!快动手!来不及解释了!” 这句话的话音一落,朱倩的绿色,已经突破了腰肢的界限,迅速向下体渗透,转眼间业已笼罩了整段大腿,宛如正被恶魔吞噬般,也似一个人被绿色气团笼罩。那双修长的玉腿,也开始显示出绿色,乍一望去,便似肌肤全无,成了仅剩两根枯骨的东西。 小铲吃力地咽了口唾沫,更紧张了,“师傅,能用杀招不能?”目光定定地盯着那已经无法看透了的下部,他那短小的阳物,却在这时点点“醒”来。 也仅是这一句话的功夫,绿色,已经渗透到了小腿,绿色的气流,在足踝处上下波动着,随时可能突破足踝的界限。 老大再无暇解释,大喝一声,脚踏七星步,伸指为剑,一手掐剑决,口中迅速喃喃念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眨眼已经连跨十三步,步步方位不同,接近了朱倩。他不再回答小铲的问题,连连踏着道教除妖灭邪的步伐,再跨十三步,和朱倩身外的气团相接,大喝一声,挥掌连劈,弹腿连踢,犹如疯狂般毫无节奏,却是掌掌迅若奔雷,腿腿快逾闪电,刹那尖已经不知踢中了多少次,看来每次都击中了朱倩,有些甚至已经穿透了朱倩的身体,但朱倩却毫无损伤,仅是那团气流又升到膝盖之处。 在这个时候,老大才来得及说话。 他劈、拍、按、制、踢、扫、顶、盘、动作不停,话语也不停。“是一种气功。”五个字说罢,他的动作已经慢了许多。小铲可以清晰地看到老大的每一动作,但见老大连击七肘,又道:“有助于增强生命力!”说话间又连踢七腿,接道:“但此刻却会成为生人僵尸、邪异妖灵!有更改时间的功效!”速度又慢了许多,动作已经像是丝毫武术技能也不会的人在装模作样地练习着一套总也学不会要考虑很久才能接着打出下一招的普通人一样。打了数下,连声音也慢了下来,“……在墓道处于生机时,又可变为机关……”动作已经变得仿佛在放慢镜头,“……使……生……机……断……绝,死尸……成……僵尸……活人……成……妖……”陡然振气吐声,大喝一声:“斫!”动作加快为常人的踢打,而朱倩的绿色,也已回升至腰肢已上。 绿色突然上升,显出了下部的刹那,小铲的目光陡然间直了。他捕捉着那个部位,口中发出了一声呻吟,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促无比,而他那短小的阳物,也在这刹那间强硬粗大起来。但纵然如此——也不过仅相当于常人大拇指一般大。 也难怪至今为止,小铲还没有和人做过“爱”。 但是,若是因此而显得自卑,那么,当他一旦发作起来时,是否具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残酷? 老大喊出“生命树”时,王甲和王木已经同时转注于他们。“生命树?”王木自语一声,若有所思。“生命树?”王甲也重复着,身躯却陡然一震。两人相视一眼,均有了恐怖之色,呆望后再转首望去,老大已经动手。 王木拔步便欲冲出,却被王甲一把拉住。 “他们人多!”王甲急道。王木挣扎着,“人多顶个屁用!”王甲道:“敢反抗就行!”三句话出口,两人同时一震,停止说话,也不再行动,只觉像被禁锢于无形空间一般,竟是难以行动。王甲怖然望向王木,以目光说道:“我们被控制了!”王木也以目光询问:“这怎么可能?!” 但两人立刻目瞪口呆,知道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可是“生命树”无法控制他们的双目以及思维,因此两人可以清晰地看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绿色,已经上升到了腰肢以上。老大仿佛松了一口气。他稍微停顿一下,接道:“……化为墓道机关的一部分。” 把这几句连起来说时,也即是“生命树是一种气功,有助于增强生命力,但此刻会成为生人僵尸、邪异妖灵,有更改时间的功效;在墓道处于生机时,又可变为机关,使生机断绝,死尸成僵尸,活人成妖灵,化为墓道机关的一部分。” 这段关于“生命树”的解释,对王甲王木而言,除了“是一种气功,有助于增强生命力”这一句外,其他的解释,都是首次听闻,尤其是什么生人僵尸、化为墓道机关的一部分之类,即使是王甲,也觉得老大言过其实,牵强附会,难以置信。然而他们无法行动,也无法发出声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可认为是被“墓道机关”所困。 老大的话音未落,朱倩的上半身那团绿色,突然冲突波动,仿佛正有一个无形的恶魔在左右冲突,妄图冲出禁制。 老大面色惨变,“快——” 朱倩的双腿一动。她的动作十分简单,仅仅是原地摇摆一下,之后就像是在条芭蕾舞一样掂起脚尖,左脚支地,身体微微下蹲,右腿笔直地向外探出,并且稍微探出一点便又重新恢复为原来姿态。 老大却像遭到了最凶猛的反击一般,身体摇晃两下,突然间便离地而起,倒飞出去,“砰!”重重摔落。 笼罩于朱倩的绿色,又迅速下降。 “——快——动——手——!” 老大嘎然大叫着,一字一口血地狂喷着,竟已受了严重内伤。三口鲜血喷出,绿光下,那血竟也是惨绿的色泽。 这个时候,小铲再不犹豫。 他收回了望向朱倩下部的目光,凝聚于上身的浓绿色泽,冷笑一声,上半身纹丝不动,双脚却如脱离了身体般飞出,一只踏向那双晶莹的玉足,一只扫向波动冲击,正要冲破膝盖界限的绿色边缘,而这同时,他抄着的双手,也闪电般一上一下地印出。 一种风吹木板的嘎吱声传出。 朱倩惨叫一声,摔倒。 也直到此刻,人们才能看到小铲的双腿依势飞出,连在脱体的双脚上,而后又迅速收回,他抄着并印出的双手,也同时收回,恢复为原姿态。 小铲反而一呆。 ——老大动手良久而未能解决之战,竟让小铲一举成功。这样的结果,他不能不感到意外。 但当他看到那层裹着身体的绿色,已经因为朱倩的失败而消散干净时,便知自己的确已经成功:朱倩已败。她的生命树已倒! 他轻松地拍拍手,就听到了朱倩的惨叫声:“……救……救命!” 随着惨叫,朱倩呻吟着吃力地扭头望向溪涧。 这一声救命传来,“自强同盟”的人是如何应对呢? 吴小慧立刻下令:“走!”不进反退,当先离开溪涧,拔脚便冲向不远处的岩洞。关雯、余冰、杨洋、冷默默,四人毫不迟疑,在吴小慧下令的同时已经奔向岩洞。周伶俐略一迟疑,便紧紧跟随,张大为跨出溪涧,其势颇有见义勇为之态,却在第一步只跨出一半,就望见了小铲森冷的目光,同时听到其他人跑远的脚步声,他微微一怔,干笑一下,突然一个凌空倒翻,越过溪涧,踏足彼方,立刻借势扭转身躯,急急若丧家之犬,向跑在“前方”的同伴们追去。 没有逃的只有严开心。 他呆呆地站在溪涧中,咧开大嘴,像是笑得十分开心,当然作为陪衬,也正在不停地发出“嗬嗬、嗬嗬”的笑声。甚至当小铲以一种懒洋洋的迟缓行动漫不经心地把目光逼视向严开心时,他依然在“嗬嗬”的笑着。 小铲略觉奇怪地打量着——在这群人里,居然还有胆大的? 但他立刻发现,严开心仍在笑倒是不假,只不过,他的身躯却在不停地颤抖着——这个凶神恶煞般的人,居然早被吓傻! 既然如此,倒不必再重视他。小铲冷笑一声,突然一脚踩在倒于地上的朱倩左膝处,骨头碎裂的声音,立刻传出。一个尖锐至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同时传出。 这一脚分明是踩碎了朱倩的左膝。 尖叫声惊醒了严开心。他嗬嗬地傻笑了两声,忽然间没入了溪水中,顺流而游,惊慌万分。游动两下,又突然醒悟这样的逃跑速度实在太慢,跳到溪涧边,奔跑数步,又觉得这样太容易被追上,重新返回溪水。这一次,竟不再在水面上露面。那惊惶的神色,使任何人一望即知他已经因着过度的惊骇,没有了清醒的思路,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无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只受惊了的野兔,也不过是如此。 ※※※※※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王甲、王木看在眼里。两人又清晰地看到——小铲面无表情地转身,望也不望一眼,又是一脚,准确无误地踏中了朱倩的右膝。 再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令人恐怖万分,长长的惨叫,像是这片地域中唯一的声音,充斥着整片空间。却不知怎么,两个人都似乎有着一个奇异的感觉——远远的,仿佛同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惨叫。 响在耳边。响在这世界之外。 四、一朵花的盛开与枯萎都是如此美丽 黄紫兰听不到自己的惨叫声。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是这样的一个死法。也许,她应该牢记着丈夫雷震雨的话——不可以善心待人;不可听闻过多的秘密;不可妄自出头;不可……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完了。一切都已经迟了。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一切的一切,都不再具备任何的意义。 ※※※※※ 从陈星要和黄紫兰“说话”开始,小刀和二狗,就在冷眼旁观。 对这个十足的卑鄙小人,他们事实上早就有了杀心。 君子有道。他们既然是君子门中的人,所禀行的自然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原则。在他们看来,陈星既然是能够早早地投靠他们,而非迫于形势,则至少有两个理由可杀:一是毫无骨气,令人厌恶,这类墙头草似的人,根本就不该活下去;二是太过于聪明,难以取信于人,以至于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否会死于这种的卑鄙小人手中。但他们虽是早有杀心,却因老大之令以及环境的因素,始终未能现出杀机。而此刻,老大不在,生机已出现,陈星再目中无人,胆敢冒犯他们,凌辱他们的女人,倘若是还让他活着,似乎也就显得他们太不象个男人了。更何况一经动手,他们就立刻发觉,陈星的水准,居然和他们不相上下,甚至在武术方面,还超越了他们。这一来,他们更是杀心大起。 是以自两人恢复体力,可以动手的那一刻,两人就定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杀了他! 若要杀人,自然是夜长梦多,越早越好。可是小刀自两度掴番黄紫兰后就发现——他事实上并未恢复体力。这竭尽全力的两巴掌,居然连一个女人都打不昏。若想一举杀死陈星,恐怕难以做到。而且两巴掌后,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然连一点气力都不再有,此刻若是再妄自动手,一个不好,只怕死的会是自己。权衡利弊后,他立刻做出了“拖延时间伺机动手、隐瞒真相故作宽容”的决定,对陈星和黄紫兰的交谈,也不做干涉。 他的实际处境和真实心态,二狗当然毫不知情。但这类“猫捉老鼠”的场面,他们并非未曾有过,因此二狗毫不在意,只以为小刀已有必胜把握,可以随时除掉陈星,加之他虽有行动能力,实则气力难聚,也需恢复体力,是故一见小刀不干涉,也不多言,只尽力恢复体力。 他们当然知道,陈星的举措,也是在拖延时间,恢复体力。然而既然是他们先恢复体力,当然不信陈星能在同样的时间下比他们恢复体力更多。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陈星的无聊举止? 他们却怎能知道,陈星与黄紫兰的交谈,真实的目的却是:孤独一掷,练成功法,一跃而成为实力人物! ——假如他们知道的话,小刀一定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二狗也一定会悔恨无比! 可惜,他们不知道。 陈星练得是“愤而无踪脚”、“霸王别姬刀”、修得是“邪气”,而他所习功法,却是“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 这是个颇具诗意的功法名字,但这种功法,在黑道人听来,反熟悉内情的,无不闻之胆寒,听者噤声。 在黑道,最初的九位领袖,日后成了九大派别。其中“老虎”、“狮子”死亡且无传人,“飞龙”一系,成为近数十年的掌权派,“老猴”一系,成为在野反对派,而“蛇”、“狐狸”、“豺狼”这五位,先后败于“飞龙”传承的“方正圆融”四大霸主后,便仅剩下了“狼”与“狐”两位,辅佐着“融——孔灵芝”。 那也就是说,在当今的黑道,硕果仅存的老前辈,也就只有了“狐——胡不为、狼——朗奔”两人。 狼派功法,就是赫赫有名的“三花灵功”。 “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也就是三花灵功的全称。当然也就是可与黑道十大功法相抗衡的“杀手功法”! ——两个不成气候的君子门盗墓业中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三花灵功”的对手? 可惜小刀和二狗不知道,对此也毫不知情。 他们更不知道,未入黑道的陈星,正俨如阿丁、杜留一样,始终未能习成功法,但此时、此刻、此境界中,陈星已经不得、不能、不愿、不敢——再迟疑! 他唤过黄紫兰的根本目的,正是习成功法,一跃而大成。 ※※※※※ “这是不得已的事情。”陈星卡住黄紫兰的脖子时,还在悄悄地告诉着自己。 “这是个令人绝望的世界。早晚总得死,尤其是对于你我这两人而言。” “可是。死也有多种的。死亡之悲惨与否,就在于每个人的认知观念。兰兰,我想你一定是不愿意看到:尽了一切努力逃生之后,反要被礼法世俗所扼杀,反要被人们的自私所扼杀;所以,此刻死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而我,兰兰,我本来就是个卑鄙的小人,我若是能逃生,就一定会尽最大的能力,继续地生存下去,并且,一定会补偿你——至少,你此刻的死亡,会因为我的缘故,而变得伟大,在死亡之后,能保留着一个好名声。” “所以,不要恨我。不必恨我。” “这一切,只能愿时势!” 他要“告诉”自己以及黄紫兰的话,当然不仅仅是这简单的几句。但当他顺利地卡住黄紫兰的脖子后,揽过黄紫兰的纤细腰肢时,他就已经不能再“说”下去。 再“说”的话,只会延误时机,功败垂成。 他用力。 卡。 ※※※※※ 小刀和二狗看到:陈星悄声和黄紫兰说了一些话后,忽然抱住了黄紫兰。 抱紧了黄紫兰。然后是:吻。 ——在生死关头,他居然和黄紫兰吻在了一起。 ——吻了个难分难解。 ※※※※※ 小刀和二狗又看到:——在勇吻的最初,黄紫兰似乎在抗拒,也似乎有些震惊般的半推半拒着。(或者,对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黄紫兰一时难以接受?亦或,她对陈星也有些好感,反而因此而略觉羞涩?也可能,她对陈星的垂死表述,生出了怜悯之心,因此无法拒绝?否则,她为何没有立刻热烈回吻,没有拥抱陈星?)但很快,黄紫兰就不再抗拒,任凭着陈星把她拥抱地更紧,无言地承受着陈星的狂吻、热吻。 他们绝未料到——陈星面临死亡前想做的,竟是与黄紫兰的一吻:当真是可笑而又疯狂! 这种只有在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场面,居然如此真实地发生于他们的面前。 也因此两人都怔。 都没有留意到:一股淡淡地血腥气息,已经悄然弥漫于这片诡异的空间。 ※※※※※ “所谓狼性‘三花灵功’,必要灭绝人性,而较‘豺’派功法更为的是,每练就一朵‘花’,必要一名至爱异性之残酷死亡为代价。换言之,即是必得索求一名心中所爱的彻底死亡——必须亲自杀死对方,乃至于杀死之后尚须饮其血、食其肉,彻底占有对方,令‘花’为‘我’所有,来换取狼性大进,以达先天体质的突变,使‘气机’适应功法。否则,功法再做习练,也不可能得以大成,不可能成就非凡业绩。” “此为‘三花灵功’之杀手要旨,切记。” ※※※※※ 陈星不是朗奔(朗奔之三花灵功故事详见拙著《时空梦·宇宙情》卷十二《失情崖》)的弟子。正俨如杜留并非“豺——蔡绿雪”的承传,而阿丁也非“豺狼”的共同承传一般,他们三人的根本功法,虽然出自于这两大派别,但他们功法的来历,始终是个谜。 然而有一点无可否认,对“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的大成要旨,陈星始终是牢记于心的。 他虽然因不入黑道之故,一直未能达到大成境界,但在内心深处,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像着某一日“大成”时的场景。 在这可怖的空间,为了求生,也为了深埋于心底的一些秘密,他终于不得不做出最后的抉择。 ——既然,兽性要强甚于人性,那便抛开人性! 他扼紧了黄紫兰的喉咙。 他发掘出了深埋于心底的,谁也不知道,包括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潜在爱情,而后,他抛弃了这份久久埋藏的,连自己也刚刚确认了的爱情。 他扼杀了黄紫兰。 扼杀却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黄紫兰会因窒息而张开口,舌头也将吐出。他的致命之吻、救命之吻,也即是吞噬舌头,饮血入腹,产生突变,进而功法大成。 ——在这时候黄紫兰事实上并非死去,事实上还有意识,能感觉、感知这临死前的一切;只是无法反抗、无力抗拒,只能清醒地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死去。 ——这,才是“狼”性的根本。 陈星无疑做得很好。 ※※※※※ 若是能发得出一丝声音,黄紫兰也会惨叫。 若是能有一丝的气力抗拒,黄紫兰也一定会抗拒到底。 可惜她的裸体被陈星铁钳似的手臂禁锢于怀中,纵使能够稍做扭动,也不会有人察觉有异;而她的口唇,已被陈星的口唇堵严,她的舌头,已经被嚼碎噬入了陈星的腹中,她的血,正顺着陈星的喉管流入陈星的体内。 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已死。 ※※※※※ 用来形容女性的最好的名词,无疑是“花”。 鲜血源源入腹,气力源源而生。一朵鲜花枯萎在自己怀中;一朵鲜花盛开于自己的体内。 超越了任何一次做爱感觉的兴奋,使得陈星只有一个清醒的念头:一朵花的盛开与枯萎都是如此美丽! 都是如此令人心碎。 ※※※※※ “金能克木”,王甲与王木既然先天五行属木,又以“雷天甲木”为本命元神,则“生命树”功法,在范畴上大于雷木,自可克制他们,控制他们的行为能力;老大的弟子小铲,当属于金性,利金伐木,毁灭生命树,只在举手投足之间,他能克杀朱倩,毫不奇怪。 老大本为小铲师尊,又重创于朱倩的“生命树”下,毫无疑问,在先天五行中,当属于土性,这类土中之金难以克制雷天阳木,原本毫不奇怪,是故他虽克杀“生命树”,却因雷木再不受生命树控制而致其势大强。老大土性受创生力减弱,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反是解救了王甲与王木两人,使之可在极短时间内恢复气机,强盛无匹。 这等五行生克之道理,本就深奥难解,自非一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也非墓中之人能知晓原本,而我们也不必为此推演探究不休,是以对读者而言,只需知道继续顺延时势便已足够。 生命树在,王甲王木的行为受阻,但“生命树”无法控制两人视线,因此两人可以清晰地看到眼前所发生着的一切。 可是“生命树”一倒,他们反而什么也看不到了。 ——雾。绿色的雾。浓雾自地表迅速升起,迅速弥漫,迅速隔离了周遭的一切景观,而在浓雾中,却清晰无比地传出了一声声的凄厉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其可怖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在地狱内受诸般磨难的鬼魂叫声。 ——风。寒冷的风。冷风如刀,自四面八方刮来,挤迫向他们的处身之地,风声如同林涛阵阵,似乎海浪拍礁,而在直欲裂肤的凛冽寒风中,却正有随风传来的窃窃私语。 ※※※※※ 狂风起,浓雾升,小铲忽然发觉,这地方已经成为雾的世界,什么也看不清楚,稍微远些的,什么也看到。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看到近在眼前的朱倩。 这人凄厉地发出了一声声的惨叫,恍若厉鬼附身。她的双膝已碎,那剧烈的疼痛,使她难以忍耐地在地上扭曲着,翻滚着,挣扎着,却因膝盖碎裂的缘故,只能够停留于原地,所有的努力与挣扎,也都是枉然。那副痛苦的姿态,足以令世间最冷血的人为之恻然,但望在了小铲的眼中,却成为一幅幅异常柔媚刺激的春宫画面。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血脉卉张的呻吟声,终于再忍耐不住。 因自卑以及变态所导致的虐待狂性欲,令他勃然冲动,有生以来,他还从未领略过如此的快感与性欲求。 他扑了上去。 他按住那挣扎着的双臂,一膝将身下的人双腿顶为钝角,一挺腰身,便已进入。他疯狂地发出愉悦的叫声,不停地挺动着,一声声的凄厉惨叫声入耳,却刺激地他更为亢奋,……惨叫声渐渐小了,他的面上忽然显出怒意。“叫!叫呀!”忽然抓住身下人的一只手,扭断了一根指骨,惨叫声再次响起,他运动地更起劲了,口中发出嗬嗬的满足声,一口咬在一只乳头上,舌一卷,便将乳头咽进了肚子里,又扭向另一节指骨……惨叫声忽然停止,他暴怒地起身,跨出几步,将昏迷的人拖着头发拽到溪边,溪水已经冰凉刺骨,他把昏迷的人掼入水中,一次、两次、惨叫声再次响起,他再次亢奋,大叫着再度进入……当他终于长叫一声,抽搐着停止之后,身下的人再也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片刻后,他站了起来。 在他的面上,是厌恶的神色。 他一脚把这个已经彻底满足了他的人踢进溪水。 转身。 在他转身前,眸中的邪淫之意更浓了,而他转身后,却又恢复为正常时的表情,正常时的笑容,甚至,还有着几分的儒雅。 他知道她还活着,至少,当前还活着。 他没有违背老大的意愿,没有杀人。至于这之后她的死亡,也应该能说,与任何人都无关,只和溪水有关。 (这么强的生命力啊……)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舒心的笑容,他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我没有杀她。但她必须死。 (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凶星。) 他想。 六、一个梦的开始与结束竟是这般短暂 血腥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一种诡异已极的恐惧感,募然占据了小刀与二狗的全部身心。 两个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妥。 严开心从水中露出头来,胆战心惊。 他望着四周,只有一片的浓雾。风很大,吹在身上,宛如冰刀割体一般的令人难以忍受。但更难以忍受的是他的心。他恨自己没用,他不敢猜测朱倩的命运,也不愿意再猜测。有的时候,一个人的命运如何,其实是早已注定了的。像朱倩,她在杀人以后,就注定了要遭受那些人的报复,要被杀。而同样是死亡,有人可以安眠,有人痛苦的死去,在这种地方,和这种人结仇,又身为一个女子,尤其是相当美艳的女子,要想死得痛快,就只有自杀这一种选择。尽管,在自杀以后,依然可能遭受奸尸的侮辱、分尸的残酷,但也总比在知觉尚存中痛苦地死去要强许多。她为何不愿意自杀呢?自杀了,不就一了百了,不必耽心着这种种的后果?难道,就因有着生存的欲望,就可以使人抱持着种种的幻想甚至是空想,亦或时间的流逝可以打消人们的一切抗争的信心与勇气? 他呆呆地想着,忽然发觉自己很像个哲学家。 可是哲学家这类人的命运,一向都是很悲惨的,自己呢?他忽然颤抖得更厉害了,无边地恐惧,笼罩了他的身心。 天又变冷了……又有人死了…… 阿丁呢喃着,用金属质的奇异声音呢喃着。他望着流水冲来的这具躯体,没有丝毫情感地呢喃着。 这是具依然具有生命的身躯,虽然她的头发已经被揪得七零八落,头皮学肉模糊;虽然她的身体布满了宛如被野兽嘶咬过的伤痕,血迹斑斑;虽然她的双手十指裸露出森森骨节,肘部的白骨也被生生贯出,虽然她的双膝已被击碎,足踝也被击碎,双足已被折断;虽然她的肋骨都已经钻出了皮肤,上身至少被咬掉了六块肉,虽然她唯一完整的是腰下膝上的部位却也在那处地方流着血,虽然她的牙齿已经仅仅剩下了上下两颗而且这两颗也已松动,随时有可能会脱落——然而她依然是活着的,依然还没有死去。她的面庞也依然可见昔日的依稀风采,她仍然可说是名美丽的女人。 冷的不仅仅是环境,还有心。 ——这分明是个性虐待狂所为,是个十足的变态者。 ——这个人看来很喜欢骨头和血肉,很喜欢咬。 这是阿丁的印象。 可是受害者为何是朱倩?为何不是别人? 他当然有杀了所有墓中人的意图,当然正准备做的就是杀了所有的人,可是,在这世界上,为何会有这样残忍的人?看到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残酷场面,他自愧不如。在这墓中,虽然已有了杀死一切人的信念。却依然有着两个人是他所不愿意进行的。一个,是朱倩,是的,他曾经暗恋过并且只敢单相思的朱倩;另一个,是黄紫兰,几乎差点就和他进行过恋爱故事的黄紫兰。但现在,出现于他面前的,却是这两人中的一员,并且已经在投向死神的怀抱、距离死亡不远。世界为何是这样的?为何他所喜欢过的人,都要遭受到如此悲惨的结局? 他呆呆地看着,看着这生不如死的朱倩。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也有。他其实是个十分矛盾的人,是个始终徘徊于善恶边缘的人,在做任何一件事情之前,他都要犹豫很久,他柔弱、软弱,他始终以为,自己是个很善良的人,让他真正地泛出杀心,其实很难。即使是当他看到了同蓉的尸首,即使是他已经知道了同蓉的悲惨遭遇,他决心要成为“墓之主阿丁”时,依然是心有牵挂,依然难以泛起真正的杀机。不为别的,只为了他曾经暗恋过的朱倩,也算是喜欢过的黄紫兰。可现在,他爱着并且也爱着他的同蓉,已经死去;他暗恋过的朱倩,生不如死。唯一幸存的,或许是也算爱过他的黄紫兰了吧? ——但如果上天要注定了一件事情时,是否再不会给人以任何的选择余地? 他苦笑着。 把朱倩小心地自水中捞出,小心地安置妥当,而后,他的身影突然消失。 ※※※※※ 溪水迅疾。浓雾遮目。 浓雾中,正有人动手。 搏击声迅若雨点,突然间嘎然而止,两声惨叫。发出惨叫的,赫然却是老大的两名弟子:小刀、二狗。 半晌,浓雾中突然传出了呵呵的狂笑,一个阴森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想杀我?——做梦!” “老子的水平不高,宰了你们两个,却很容易。不过,老子现在的心情好极了,不想杀人,也牢记着老大的说法——杀人者必死!……嘿嘿,你们俩,居然趁我们销魂时,杀了我的女人,老大自然会找你们算账的……” 那声音是陈星。 浓雾中,什么也难以看见,可是说话的所在,却分明不是一个人形,而是宛如一朵诡异绽放的鲜花。 看到了那朵花,阿丁的心就是一沉。 ——那分明就是朵“捕蝇花”;分明就是陈星终于违禁,练成了“三花灵功”第一层功法的标志! (那也就是说,陈星终于杀了自己所爱的一个人,他已经达到绝情决意的要求,成就了第一朵花:绝情花!) (那也就是说,陈星已经决心抛弃正常的生活,而投身于黑道,成为黑暗世界中的一员,并且已经做到。而他的武功技能,也已经紧逼老大。) (他究竟杀了谁?) 阿丁迈步。 只迈出了两步,脚下就碰到了一具尸体。 他蹲下身,伸手探摸。 ——是她。 竟然是她。上天竟然真地不给他留上一步退路,被杀的,竟然是、居然是、赫然是、显然是、必然的:黄紫兰。 阿丁退。 他很快就回到了将死未死的朱倩身边。 朱倩依然在呻吟,却已经难以听闻。 “你……想不想让我杀了他们?” 阿丁问。他蹲下,便望见了突然迸发出异样神采的双眸。 在眼眸的深处,是无际的黑暗。 ※※※※※ 风声、水声、惨叫声,声声入耳。 自强同盟逃生的七个人,都像是风中摇弋的秋叶,不停地颤抖着。声音终于完全消失了。每个人的面色都是惨绿,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惊弓之鸟。 一种别样的气息飘了过来。 那绝非花草的清香、水果的怡人,而是一种难以抗拒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转眼间死亡的恐惧已经被完全抛之于脑后,无法抑制的食欲令她们呆呆地行向那发出香气的所在。 香气越来越浓烈,也就越来越难以驻足。当她们终于停下来时,蒙胧的光线下,不远处,正有一个人。 一个熟人。 ※※※※※ 一个好像是人的东西,扑到了一个好像不太像是人的东西身上。当那个好像是人的东西终于站起来时,发出了一种狰狞可怕的重金属的笑声。而后,那个好像是人的东西伸出了手——两只左手,一黑一白——这两只左手互相配合着,革拉一下,扭断了那个好像不太像人的东西的头颅,而右手,——也是两只,一黑一白——也相互配合着,将将那好像不像是人的东西扯了个粉碎,接着,四只手一起拍于地面,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天宇间登时传来一阵宛如千万巨兽一起咆哮的可怖声音,山岩、地面,一条条蜘蛛网般的裂缝出现了,条条宽若儿臂,深不见底。 “魔功!——终于大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墓中的所有活人,一个也别想出去!” 当那个声音传入了耳中后,严开心终于知道了那是谁。 ——阿丁。 是昔日的同学、同事、同志:丁大大! 他猝然后退,一步一步,又骇然转身,瞳孔放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眼前、脚下的地面。 有裂缝。宽若儿臂的裂缝中,正冒出些东西来。 是鞋子。 几双鞋子。 那几双鞋子冒出裂缝后,正悠然自得地走来。 紫光突然就出现,突然就笼罩了他的全身。 ※※※※※ 这的确是一个“熟”人。 他的双眼瞪得很大,嘴巴张得很大,似乎是想大声呼叫着什么,但身体已经僵硬、眼神已经无光,显然已经死去。 是迟疑了一步,没和她们一起逃生的严开心。 但绿光下,他全身的肌肤呈现淡淡的紫色,而那胜过了意大利烤乳鸽的香味,正自他的尸身散发出来,这个就在不久前的方才还是活生生的同伴,此刻却已经“熟”了。 六名女子呆呆地看着,脚步不知不觉地移动着,不知不觉已经和严开心的尸身相距很近,不知不觉间已经是触手可及。她们僵立着,垂涎却丝丝垂下,她们的目光中依然有着掩不住的恐惧,但她们如痴如醉的表情,却分明是一种面对着难以置信的盛宴时才有的样子。她们僵立着,忽然一同跪倒,叩首,整齐的声音,一起响起:“开心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开心。” “我们绝不会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我们要活着把他带出去。我们要以他的无私为榜样,誓死追随他、誓死保卫他。生命不止、自强不息,誓死同心!” “他是我们的神灵。我们的力量源泉。” “生命是伟大的,他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开心开心我们爱你!” ——那就,开始吧。 ※※※※※ 一幅幅的画面,在脑海的深处出现,乍然间扩大,迅速占据了整个视野,一幕幕的可怕场景,在眼前迅急扩大,挤入脑海,迫向心灵的深处。 过往的经历,如同刻意拍摄的恐怖影片,有声有色,突然就一起在眼前闪烁着,无边的恐惧,迅速占领了整片的心智,左右着思维与肉体。 那是一个噩梦。 那无疑是一个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噩梦。 张大为呆呆地站在数米以外,屎尿齐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始终有形而无声,而在心灵的深处,依然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着:“那是梦。一个梦。” ※※※※※ 转眼间,六个女子一齐扑出,六张诱人遐思的樱唇一齐落在无知无觉的肌肤上,成为六个吻。可是亲吻忽然就变成了热吻,转眼间一个完整的人已经少了六块肉,香气更加诱人了。刹那间两只耳朵已经被扯下,两条胳膊已经被卸下并分成四份,转眼间五个女子的口中已经塞满了“食物”,咀嚼声充斥于耳边,恶魔恶鬼般的五女,七手八脚,围牢了“食物”。 ——那是一幕在恐怖影片中也见不到的残酷场面。 (那只能是梦。) (是噩梦。) “给我!——我也要!”唯一没有及时抢到食物,被阻止于“美味佳肴”外的冷默默,急切地叫着,想拨开众人,抢到一块。 张大为霍然一震。 ——“梦”醒。 ※※※※※ ——吾乃地狱使者,尔等速速离去…… ——吾乃冤死鬼,鬼来喽…… ——吾乃吃人鬼,要吃人喽…… ——这里是幽冥地狱、饿鬼寒冰地狱……我们是幽灵…… ——要-吃-人-喽…… 在大葬山顶,入洞以前,李军自称是冤死鬼,结果死得最早、最冤、死得最惨;严开心自称吃人鬼,大叫着“要吃人”,结果他真地吃了人,而今又被人吃——又被人吃? ——又被人吃? 张大为全身一震,突然抬起自己的手腕,一口咬下。 很疼。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住——口——!” 张大为叫。 “别——别吃!” 声嘶力竭地大叫。 他终于意识到,曾发生过的、正发生着的、一切事的真正涵义!他终于知道,所有的一切经历,都不是在做梦,都是确凿无疑地存在着的并且正在发生着的!他终于醒悟,这是在吃人,而她们,——这些往日里嬉笑打闹的女子们,正在吃人! 她们正吃着的,却是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严开心。 他扑了出去。 ※※※※※ 血雨黑渊绿夕阳卷四《冥府》全文完于94年12月5日修订于96年6月5日至6月30日,97年7月20日至7月31日敲入电脑于2003年8月13日至23日。 结束卷卷五《夕阳无限好》待续。 第一章 震源 2 一、奋斗不止、自强不息 张大为扑了过去,抓住冷默默的手腕,只一甩,就把冷默默甩到了一边,“别!别吃!”他叫着,拉住了周伶俐的左手,使尽了全身的气力,想把周伶俐也甩出去。 但周伶俐只侧首扫了一眼,手腕一抖,就甩开了张大为的手。她这才瞪着疯亦似的张大为,如花的娇艳面容上,突然布满了怒色,身一转,一个膝顶顺势发出。 张大为惨叫一声,后退数步,身躯已经弯得犹如虾米,两只手捂紧了档部,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伶俐冷哼道:“想抢?——抢什么抢?多着呢!”摇摇手里的半截手臂,突然跨出一步,飞起一脚,正中张大为的胸口,一脚便将张大为踢得倒翻出去,重重摔下。 吴小慧一侧头,手一挥。“停!” 余冰、杨洋、关雯一齐停下,转头望向张大为。 吴小慧盯着张大为,“左护法,食物充足,人人有份,你就是想吃,也不能动手打。强抢豪夺,又和强盗有什么区别?我盟之内,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还不向总教习赔礼道歉?” “我……不是!”张大为又惊又急,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忍痛叫道:“你们不能吃他!他是严开心!是……是我们的右护法!”众女一怔。周伶俐道:“什么?——你说什么?”张大为急叫道:“不能吃人!不能吃人!他是严开心!” “吃人”二字入耳,众女均是一凛,持着肉块的手都不禁为之一颤。张大为惶急叫道:“他是严开心!我们不能吃……”吴小慧目光一凛,视线迅速与众女交换一眼,冷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呆呆地望着挺立依旧的那具散发着奇异香味的尸首。 “我们……我们已经吃了仝……”张大为更慌了。 “住口!” 吴小慧打断张大为欲说的话,“——你在说什么?”她显出一副惊讶之色,“你是我们在吃他?——左护法!你头脑清醒一些!我们是在保护他!”张大为呆了呆,“不……”吴小慧冷笑一声,“不什么?”张大为惧然避开吴小慧的视线,犹豫一下,呐呐道:“不,你们不能……保护他。”突然间,除了发呆地盯着严开心散发异香尸首的冷默默外,其他人的面色都是一沉。“左护法!我们同盟一体,你竟妄图打破联盟?!开心大哥九泉之下,也不能原谅你!——恩?”五女异口同声、整齐如一、目光凶厉,显得无比骇人。张大为急得汗珠滚滚而落,“……不能这样……现在我们有食物……不能……不能……”一时之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吃人”二字来。 周伶俐冷笑一声道:“这和食物有什么关系?”关雯瞪大了两只,“左护法,你吃错药了吧?!”杨洋冷哼道:“吃错药?张大为,不想在这里滚远一点!像你这样不识抬举自私自利奸诈无耻连狗都不如的人当真少见!”余冰居然笑得风情万种,声音也显得柔媚之极,腻声道:“大为,你是不是病了呀?是不是疯了?”脸色陡然一变,瞪着张大为道:“证明讨厌的人还真没见过!你怎么不一头撞死!良心是否都被狗吃了?!”吴小慧摆摆手,做总结性发言道:“左护法,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也要知道,我们都很喜欢开心大哥的。就在方才,我们忽然意识到:这一生里,最爱的,也就是开心大哥了。我们无法忍受离开他的痛苦与相思,为了表达我们的爱恋感伤,我们都在吻他;你和开心大哥是同性,当然不能吻他了。不过,我们其实也很喜欢你的。” 杨洋冷笑接道:“当然,假如你要是因为醋意的话……”众女齐声道:“——我们可以先吻你!!” 十只眼睛一齐瞪向张大为。 冷默默似乎突然从迷茫中醒转般,也回头瞪向张大为。 张大为一惊。 六个人慢迈一步,围向张大为。 张大为惊叫一声,扭头撒腿就跑。 没有人追,身后,传来了冷笑声,接着,是咔吱咔吱 的声音…… 久久,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我建议,我们的教主应该奉为开心大哥。毕竟,开心大哥比蓉姐更让我们值得怀念,更让我们喜欢。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能像开心大哥那样该有多好呀!这世界,该是多么难以忘怀!” “对。为了开心大哥,为了我们终于寻找到的爱,奋斗不止、自强不息!” “咔吱咔吱”的声音,再次响起。 浓雾散了。 ※※※※※ 人多时有危险,人少时又何尝不是? 张大为拔足而奔,拼命逃跑,泪流满面。 他已经不再恐惧,而是伤心。他从来不敢相信,人与人之间,竟会是这样,人,居然会变成这样! ——在没有东西可吃人,被迫吃人,那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是为了求生唯一可做的事情。而且,被吃的,早已死去,已经没有了头颅,还是在黑暗中,从心理上,更容易接受一些。但现在呢? ——现在有光,可以看到那是一个完整的人,可以看到那不不久前还活着的,相互之间已经同命运了许久的人,而最重要的是,大家都不饿,溪涧中也有着能够充饥的东西,仅仅是因为气味诱人,就不顾一切,并且,还要把矛盾对准他!这些人,究竟还能不能算是人?!(尤其是,在现实生活里,她们还都是言行举止可爱动人、身后有不少追求者的美丽女孩儿;尤其是——他们三个还都尽力去追求过这几个人中的三个:更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在不久前还和被吃的发生过神圣的性关系。) 想到伤心处,更觉得悲痛欲绝,了无生趣。 在平时,那些女孩子利用他们的爱慕心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需要时温言软语,不用时一脚踢开;在这种环境下,又丝毫不顾同生死、共命运的时光,说翻脸就翻脸,残暴如魔鬼,言语动听如“妖邪”。 这样的人,即使是活着走出去,又有何意义? 他忽然想到:还用不用走出去了?即使是求生在望,即使是出路在前,但有了这段经历,真的还用活着出去了吗?将来能忘记这段地底的可怕经历吗? 也就在此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 这是个英俊的,但形态可怕的人。 这人肌肤如玉,光彩夺目,举止之间,含酝着一种令人心醉的潇洒,鼻挺口宽,双唇一抿宛如一线,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阴冷,使人一望即知,他定然是名行事无情、出手狠辣的煞星式人物。 他的双眸宛如两个黑洞般的深邃无比,隐隐中透露出一种让人越看越觉恐惧的冰寒与妖异气息,可怕的是,他居然生了四只手,那两大两小两黑两白的四只手,黑手如墨,大如小扇,白手若雪,娇小玲珑但却惨白的让人一看就觉得非是活人之手。 张大为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知道,清楚地知道——那定是昔日丑陋不堪的阿丁! 他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 那人施施然地踱着方步,停在他的对面,和他相距仅有一米。“你不认识我了吗?”那人望着他,发出了诡异的金属质声音,仿佛科幻影片中的机器人在说话。“我是阿丁。”淡淡的说着,嘴角带出一种冰冷的讽刺般笑容,温柔地接道:“——也就是你的同学,大名叫做丁大大的那个人。”他耸了耸肩,摊摊手,姿态异常洒脱,根本没有往昔阿丁的猥琐之态,使人一看他的姿态就极其容易对他产生好感而忘却了他其实很可怕的形象。“哦,看来胶泥好像是真地忘记了我。你不记得了吗?——你还因为韦依依的事情,踢打过我呢。” 张大为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人,茫然道:“阿丁?真的是你吗?你是阿丁?是我的同学阿丁?” “对呀对呀,我就是阿丁。你的同学,叫做丁大大的那个。”眼前的这人以认真的口吻说着,但配合着那金属质的声音,洒脱的姿态,反而更为令人恐惧。张大为茫然地点着头,“我知道你是阿丁。我知道你恨我们,要杀我们。对不对?可你,怎么不像阿丁了?” “这样子不好吗?”眼前的人看看自己,然后伸出左腕上的两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他抚摸时的温柔和轻柔,正宛如在深情地抚摸着情人的面庞。纵然连他的神情,看上去也是一往情深。仿佛怕吓住了什么人般,眼前人柔柔地说着:“你看——我现在变得很英俊,举止很潇洒。谁看到了我,都不会反感,不像以前的阿丁,无论是做什么,都只会使人觉得很不舒服甚至讨厌。这样子……不好吗?” 张大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更加迷茫了。 眼前人同情地看着他,更加温柔地露出笑容,“你为什么一个人呢?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处境十分危险吗?” “危险?”张大为骇然四处张望着,“她们——要吃我?” “不是。她们怎么会吃你呢?”眼前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是我想杀了你。”他晃动着两个手腕,展开二十个指头摇摇,“你看,我长了四只手,两个是我的,还有两个呢,是阿蓉的。为了这四只手,我怎么能够,……不杀你呢?” “原来是你要杀我,不是她们要吃我。”张大为呢喃着,松了一口气,“我早就知道你会杀了我的,你……”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是不是你也吃过蓉,你们每个人都有份?对不对?”眼前人的声音依然是温柔的,可是话语中的急躁,却难以隐藏。 “是,”张大为垂下头,惨然道:“你杀了我吧。我对不起蓉,对不起你。” 眼前人却是一怔。 ※※※※※ 阿丁已经不再是阿丁。 从他抱着蓉的尸体,痛斥老大一伙以及许芳芳时,他就已经魔性大涨,决意抛却了阿丁的这称呼,成为未来的丁大大。 但随即又发生了变故,他又成为阿丁,期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是蓉的尸体那时忽然一动,他扑出。 他要死于蓉的身边,他要看到蓉直到最后。 但蓉没有活,那仅仅是错觉而已。是冥冥中的注定。他带走了蓉的两只手,跌落于溪涧,死去。有在溪涧中紫花的作用下,重新活了过来。 可是活过来的已经不再是阿丁亦或丁大大。 复活的是墓之主,是这恐怖地带的主人:墓之主阿·丁。 “墓之主阿·丁”活着,就是为了死亡,为了让这处因生人到来而更改的墓,重新成为墓。为了让所有活着的人死去,当然也包括了他自己。 他是黑暗的孩子。 可是在“阿丁”存活的年代中,向往着光明,已经是他唯一的渴求。这力量之大,即使是他已经在复活后决心行使“墓之主”的权利时,他依然因“阿丁”与“墓之主”共同的存在而犹豫着,因为心中的另两份牵挂,而没有立刻转变。 直到朱倩距离死亡仅一线,直到黄紫兰死亡。 直到他终于下定决心,修炼魔功,并以将死未死的朱倩为触媒,最终修炼成功。 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阿丁。 是“墓之主阿·丁”。 ※※※※※ 墓之主阿·丁对张大为的话,并不了解,也不理解。 身为阿丁,墓之主阿·丁知道张大为以及墓中所有人的过往做为,知道他们的不可饶恕。身为墓之主,墓之主阿·丁正在逐步回忆起墓中的点滴隐秘,而此刻,他已经知道墓中有种神奇的力量,可以使一个毫不出奇的普通人,转眼间拥有一种毁灭性的能力。 所以,现在墓之主阿·丁的出现,就是为了验证自己能力的大小,也为了杀人、为了复仇。 但在听了张大为的话,尤其是发现张大为言行有异、莫名其妙时,墓之主阿·丁反而为之一怔。 他决定先清楚情况再说。 ※※※※※ “看来,你好像真地很想死?为什么?” “不是好像,是本来就是。”张大为居然在订正说法。 墓之主阿·丁道:“哦?”张大为惨笑道:“李军死了。严开心死了,还被她们吃了。我又吃过人,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想活下去了。老大那些人,和我们的老同学,现在都是只想杀人、只想吃人。既然不是被杀,就是被吃,总归是个死,死在你的手下,至少,也能够减轻我的歉疚感。阿丁,你动手吧。” 对严开心的被吃和死亡,墓之主阿丁并没有在意。他曾在习练魔功前见到过严开心,功法、大成后见严开心惊吓而逃,但他并不在意。在这种地方,一旦凶险开始,将会步步凶险,人死,是最正常不过的了。有什么奇怪,至于死后被吃,更就是这些人的拿手好戏,有什么奇怪?用不着深究。 但他还是奇怪了。 “你为何会变成这样?”墓之主阿·丁纳闷地瞧着张大为,“既然你已经吃过人了,多吃几个,又有何妨?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死了后,不是一样被吃掉?而且,据我所知,你好像是也加入了那个什么自强同盟的,宗旨不就是‘奋斗不止、自强不息’之类,你为何不学学她们呢?为何不竖立起‘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一人负我’的高贵品格?别人要杀你或吃你,你就先杀了别人和吃了别人。能多杀几个,多吃几个,该有多好?” “阿丁,你疯了。”张大为抬起头,沉痛地说道:“据我所知,你不是那种人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叹了一口气心灰意冷道:“咳!我知道,你是在反讽。不过,阿丁,你要知道,当初吃人的时候,大家只想到求生,是没有考虑别的。这本来已经够残忍的了。但现在,是不需要吃人,就能够生存下去的。至少,也能暂时维持生命的。这个时候的吃人,才是不可原谅的。总之……”他茫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着什么,“我知道你一心为仝蓉复仇,你是在说反话的。但没有那个必要了。阿丁。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是不能饶恕的了。你要杀我,尽管动手就是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戏弄,是最没意思的做法。何必?” 墓之主阿·丁忽然笑了。“你看来倒很平静。原来……你果真是要求死。”他姿态洒脱地摊摊手,耸耸肩,不以为然地道:“其实,求死是懦夫的做法。你怎么说也是个男子汉,为何不反抗?我真替你感到惋惜哪。”他摇着头,“啧啧,你太让人失望了。” 看着眼前的这位陌生的“熟人”,一股股寒意,涌上心头。张大为急叫道:“阿丁!你本来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是么?我倒不觉得。”墓之主阿·丁耸耸肩,懒洋洋道:“你说他(她)们吃了严开心,还想吃你,你为何不去努力试一下,先吃别人呢?我记得,你其实和严开心是最要好的朋友了。你——总不至于连复仇的勇气都没有了吧?” “不。我不能复仇,也不能吃人。”张大为伤感地说道。 “为什么?” “你是因为蓉的惨死,才性格大变的。”张大为试图说服这位昔日的同学,今时的陌生人,“你喜欢仝蓉,你爱她。我也有我所爱着的人。无论她的变化是多么地大,我都不会改变我的爱。我想了。严开心是在死后,才得到了一个‘爱’字,无论其实质如何,他总算是得到了。可是我呢?我没有。但我能得到的。既然我知道这个答案,我就不必再为严开心复仇。也不必为我自己复仇——哪怕我最终也是被吃。”他看着墓之主阿·丁,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吃人的事情,毕竟是违反了人性的。而我,相信着自己依然有着人性!不管怎么说——”他的面上现出了磅礴正气,朗声道:“……我是三剑客之一。尽管,我一直懦弱、一直没用,但在生命即将终止前,我宁可选择有人性的‘三剑客’,而不会当无人性的苟延残喘者!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脱离自强同盟!” “脱离?”墓之主阿·丁仿佛吓了一跳,也仿佛在戏弄着张大为,“你知道不知道,任何一个组织,一旦加入了,就很难脱离的?!” “是!,脱离!无论有多难,我都会脱离,恢复我本来的‘三剑客’面目,我是张大为,而不是左护法!” “恢复‘三剑客’的本来面目?”墓之主阿·丁鄙夷地看看张大为,“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是侠客?” “不是。”张大为摇摇头,“可我,是‘三剑客’之一,我这一生里,虽然当不成侠客,却至少能拥有不灭的行侠仗义之心,至少,还可以拥有良心。” “哦?——但你已经吃过人了,你忘记了吗?” “那是时势的关系。在特定的环境下,因为求生而不得不吃人的举措,根本就是正常的。这也是我先前毫无内疚之心的根本缘由。而且,在那个时候,我也和她们是一样的,把‘在吃人’这一意念,已经从脑海里彻底抛弃了。在那个时候,你纵然是指出了我在吃人,我也会以为的天方夜谈——就象他们现在是一样的。可是,当我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昔日的好朋友被完整地变成不完整,在被吞噬后,我就已经明白了自己曾做过什么。而当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后,就当然不能再错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望定了墓之主阿·丁,“那也就是说,假如过去是在做梦的话,现在,我已经从噩梦中醒来了。而正因为我醒来,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可原谅。但我——不会自暴自弃,不会继续沉沦——不!决不!,我愿意接受良心的谴责,我愿意成为一个明辨是非的人,愿意成为本来的,就像是在现实生活中的一样的,张大为!” 他停下。 望着墓之主阿·丁。 墓之主阿·丁在笑。 在大笑。 ※※※※※ (但那真的是阿丁吗?) 不。那分明不是一个人在笑,而是两个人! 一个是在苦笑,笑容中有着嘉许、有着无奈、有着鼓励,但笑容却显得是那样丑陋不堪,令人看到就厌恶,那分明是——昔日的阿丁;另一个在狞笑,笑容里充满了讽刺、挖苦、鄙视以及残忍,那绝非阿丁,是另一个人,是魔鬼!——但那笑容却是那么地有着别样的魅力,以至于只要多看了两眼,就会全然忘却了那是一个魔鬼,就会想到了曾经的天使。 (我为什么一定要认为他就是阿丁?阿丁在坠落前,肠子都出来了,五脏六腑都碎了,又怎么可能还活着?在这个鬼地方,虽然奇怪的事情太多,但也总不可能把一个人的面貌、身材、性格、气质,都变化得如此之大,他怎么会是阿丁呢?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事情?不。他知道的似乎并没有那么多。我怎么会以为他知道阿丁的事情我的事情呢?他不是阿丁。但他如果不是阿丁,又会是谁?是鬼?可世界上是没有鬼的。鬼又怎么可能会自称是阿丁呢?鬼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是鬼呢?鬼即使要吓人,也不必以一个熟人的身份来出现吧?何况阿丁本来就难看,变成了鬼以后当然会更加难看。不不。我又没有见到鬼,我怎么能肯定人变成鬼后会更加难看呢?) 在这刹那间,张大为已经念头急转,心中杂念纷纭而至,丝毫没有注意到:面前的这人,竟在刹那间形态变了数变,忽然是阿丁生前丑陋的外观,忽然是面前英俊邪恶的形象,待到他忽然想起应当排除杂念,不必畏惧时,面前的人已经固定于英俊形象,不再变化,也不再大笑。 “以前,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现在,我明白了。”张大为严肃地看着眼前的这名陌生的熟人,继续道:“而——明白了一件错误的事情后,就绝不能够,再错下去了。” “简直是自欺欺人!”墓之主阿·丁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的笑意,使他看上去显得更是别具一番魅力,然而,这种益发英俊的面容、益发高雅的风姿中有了那双冰冷的、不带有任何人类感情色彩的双眸时,就显得格外恐怖——那不是让人发觉碰到了魔鬼的恐惧,而是让人察觉到正和一个具备着无可抗拒的力量的邪恶之人打交道时的莫名畏惧:明知非常危险,偏又无从逃避,无从抗拒。 “不错,自欺欺人,骗术的最高境界。”他说道:“人们时常在做着这样的事情,却又矢口否认着,正如精神病人看待正常人并不正常一般,对精神病人而言,正常人的确是不正常。现在,你已经成为了一个精神病人,你处境的可悲,也怪不得你一心要寻死。可是,你不要忘记了——生存实施的诸种方案对策,本就是人类之所以强大的一个重要原因,只不过别的生物不会为自己寻找借口罢了!”他的神色渐渐迷茫,仿佛在自问着什么:“……因而,人类始终正义而仁慈?”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可以把一切生物悉数灭绝,然后再建个自然保护区,将仅存的几只命名为濒临绝种的珍惜动植物;可以大肆破坏生它育它的地球,再谴责祖先谴责世人,然后建个环境保护协会;可以把一个国家一个种族赶尽杀绝,劫掠其全部财富,再进行考古研究,哀叹文明之陨落、世间充满暴力!”他发出了嘶哑的,宛若呻吟的笑声,“……可以把一个好端端的人避疯、避死,再奇怪这个人为什么会疯狂,会死亡。当人们造就出一批军事家政治家使白骨累累时可以赞叹这些人的伟大,赞叹时势造英雄、英雄改时势;当人们造就出一个窃贼、一个杀人犯时,却要感叹人类的凶狠无情某些人的可怕且不能称之为人。人是什么?人其实就是世间最凶残、最冷酷、最无情、最阴险、最卑鄙、最恶毒最……但也因此最善良最正直最强大的:一种动物、一种生命、一种——败类!” 这些话,陈星说过,杜留也有过类似的感慨,阿丁也有,而现在,却从墓之主阿丁的口内再次出现,却让张大为听到——让已经“梦醒”的张大为听到!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正确的观点,就在于你站在哪个角度来看。而站在“人”、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上,除了深深的恐惧外,唯一想说的,或许也就是: “你疯了!” 张大为说。他想着,就说了出来。果然说了出来。 “我——疯、了?”墓之主阿丁哑然失笑,左手十指戟指张大为,面色突然变得异常可怕:“但这是事实!” 张大为不禁后退一步。 “既然这是事实!你竟然还要恢复正义!恢复人性!太可笑!”墓之主阿丁的表情再变,目光阴毒地盯着张大为虽然恐惧但无畏的双眼,发出了金属质回声激荡的声音,“你在求死?好!也不但是你要死!墓中的所有活人,都一样的!”轰鸣的声音激荡在每一个空间,张大为依然清晰地听出了这种可怕的金属质声音的每一个字,“不过,死亡只有一次,死亡的方式,却有多种!我要他们都有个最悲惨的死法!还有——你!” 张大为骇然又退了一步。 “你怕了?——你怕什么?”墓之主阿·丁仿佛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大为。张大为刚想挺起胸膛大声说“我不怕”,却听墓之主阿·丁就说道:“正如老大说过的,那些女人们,最怕的大约就是先奸后杀再被吃掉了!至于那些人,当然最怕的是无法出去,生死两难。而你呢?——你最怕什么?”张大为这才知道,对方并非在问他,而是在自言自语。 “你最怕的,大约也就是吃了很多很多的人,然后再活着出去了吧?”墓之主阿·丁悠悠然问道。 无比的恐惧,突然升起,张大为怖然又退一步。那的确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对于他。 他呆呆地望着这戏弄般地看着他的人,忍不住颤栗起来,突然大声喊道:“不!不!——你不能!” “能的。”墓之主阿·丁浅浅一笑,毫无表情的双眼炯炯有神,“不过,你放心好了。既然你已经决心要选择正义,我当然也不好意思使你太悲惨。我会照顾你的,——你只要吃一人,就能完成你的意愿。” “我只让你吃一个人——你最喜欢的人。” 腕上的四只手,犹如蒲扇般突然张开,两臂就如脱离了身体一样飞出,在张大为瞪大了恐惧的眼睛发觉到自己正在面临危险的同时,已经犹如重锤般击在了张大为的胸膛上。张大为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墓之主阿·丁淡淡然地跨出一步,左脚飞出,咯啦一声,两件血粼粼的物体已经飞了出来。那是张大为的两条腿。再一掌,一条左臂离开了张大为的身体。 张大为惨叫一声,昏迷。 ※※※※※ 狂笑。 狂笑声中,墓之主阿·丁慢悠悠地拎起了这三件残缺的肢体,行走两步,一踏地面,前方不远处立刻呈现出一个矩形的洞穴。他手臂一振,便将张大为抛入了洞穴中,再一踏,洞穴消失。 “喔……”他偏着头,仿佛奇怪,也仿佛迷茫地看看这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的洞穴,像个失去了记忆的人一样看了看,就全然忘却了刚才所做的事情,继续向前走去。 ——他是“墓之主阿·丁”,此刻的他,正如一个从昏迷中醒来的人一般,正点点滴滴地回忆起墓中的隐秘。有的时候,他也会突然想起哪个地带有着哪些东西,而对于一个初醒的人而言,即使有时候下意识地做了自己也不理解的东西,往往也会在下意识间觉得那是正常的。 他懒洋洋地笑了笑,“下一个,该轮到了谁呢?”踱着方步,慢悠悠地离开。走了几步,想起手中还有血粼粼的残肢,颇为厌恶地摇摇头,远远地抛了出去。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 当他的身影消失以后,几双“鞋子”,突然就仿佛从空气中冒了出来,出现于那两条腿和一条手臂前,停下,仿佛在观察着什么,而后突然就紫光大盛,笼罩于肢体上。异香袅袅升起,不一刻,那几双“鞋子”又幽灵般融化于空气中,消失了。 而那鞋子的式样,也正是仝蓉由黄泉道的入口带下来的那些。 二、机会永在、瞬息之间 自嗅到了血腥气息的刹那开始,小刀和二狗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两人立刻一同扑出,小刀劈向陈星,二狗拉向黄紫兰。 ——对这个老大也忌讳莫深的女人,他们到底是不想随便杀戮,更何况,他们其实对这女人也毫无杀心。 然而当时的情况是:小刀明明劈中了陈星,却不知怎么,竟“喀!”的一声,掌刀劈在了与陈星紧紧拥抱的黄紫兰颈间。这致命的一击,顿时令小刀一听而知,必然已经把黄紫兰的颈骨击为粉碎。与此同时,二狗的手已经到了黄紫兰的肩头,他另一手迅速一切一推,想隔离陈星,把黄紫兰顺利拉开。 但他却未想到,与此同时,小刀已经劈在了黄紫兰的颈间,骨头碎裂的声音,登时响起,不禁一呆。一呆的同时,他的势子依然未停,一掌推开一人,一手已经将黄紫兰的身躯扳转过来,这才发觉——自己的这一推,竟然深入了黄紫兰的腹部,而他扳转过来的黄紫兰,头颅也于这同时,软软垂下。 但那茫然、惧然、毫无内涵生机的眸子之可怖,已经深入二狗的脑海,寒意顿时涌现,几乎豪未犹豫,便抽回手掌,扳转着黄紫兰肩头的手掌,也变扳为推,将黄紫兰抛了出去。 而那幅头颅转过来,茫然、惧然、毫无生机、毫无内涵的眼眸“看”着他,然后头颅突然一甩,就已经耷在胸乳上的画面,也已定格于他的思维深处。 一声无法控制的惊叫,就由他的喉间发了出来。 两人都呆在那里。 ※※※※※ ——怎么会这样? ——我(我)怎么会杀了她?! ——不是我(我)杀的! (陈星伸出舌头,柔软的舌头异常优雅地在唇边转了一圈,舔干了唇边的血迹。) (可是两个人谁也没有留意。) ※※※※※ “我要——” 陈星忽然发出了凄厉的长叫:“杀——了——你——们!” 动手。 ※※※※※ 刹那间,拳若疾雨,在不及“一秒”的时间内分别攻出了雷霆万钧的拳腿之势力袭击两人。 小刀、二狗怖然大惊,同时向旁边跃出,一左一右,连连后翻,各自避出十米开外,这才停下。 那奔雷般的力量,这才在两人身前消退。 ——这样的力量,也只有老大才可能拥有,陈星怎么会突然具备? 疑问只在刹那,陈星陡然大喝一声,左跨一步,身形一缩,贴地而滚,转眼就到小刀身前,击出一拳。小刀急急伸臂拦截,另一手“掌刀”劈下;但未接实,眼前已经没有了陈星的踪迹,陈星竟然已经滚到了二十米外二狗的身前,连踢数脚。 但见二狗挥舞着双拳,两腿倏变,迎击陈星,可在刹那间,眼前一花,拳力再至,小刀急急连闪带避,间或以掌刀迎敌,——陈星,居然又回来了! 依然是未曾接实,陈星又已出现于二狗身前,展开攻击。如是数次后,终于互相接下一掌。陈星退开,二狗但觉手掌剧痛,再望去,小刀也在呼痛,分明是刚和陈星对过一招!再看陈星,似乎仍在中间,但眼前一花,陈星的身影再次出现。 小刀的感觉亦然。 这次接招,个接三招,但两人同时发觉,在自己和陈星接招的同时,对方也正和陈星接招,仿佛正有两个陈星在同时发动着攻击一般。 这样的感觉刚一涌现,陈星的攻击再到,此次接招,竟是刹那间互相接了七招,刚觉得稍微轻松,攻击再来,竟是二十三招;二十三招攻势未停,雨点般的拳脚业已一波波巨浪般席卷而来,并且力道越来越强。 也不知究竟接下了多少招,一声的冷笑,所有的攻击顿时消失。陈星缓缓“滑”走,小刀、二狗同时卷缩于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方才的那一轮攻击,虽然均未造成致命的伤害,然而却耗尽了两人的全身气力;两人萎缩于地上,惊诧地看到:陈星竟有两个,向中间“滑”去,仿佛慢镜头的电影般缓慢无比。“滑”到了中心后,停顿一下,突然一挤,两个陈星已经合而为一,并呈现出傲然而立的静姿。而这犹如慢镜头般的缓慢,事实上却是快速无比。 ——天!太快了! ——这不是人!是鬼! 传来了呵呵的大笑声,“……想杀我?” 也便在这刹那,飞扬跋扈的陈星突然住口,迅速向四周望了两眼,“——做梦!”他这才接道。 (这个时候,也正是“墓之主阿·丁”潜伏来察看黄紫兰尸身的时刻,也正是隐藏着身形,偷听谈话的时刻。) ※※※※※ 陈星没有发觉“墓之主阿·丁”。但他察觉到了一种力量、一种威胁。 在这个时候,浓雾犹在,视野模糊,因为没有力量交击的缘故,气流无法阻隔浓雾,数步以外,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陈星能听到小刀和二狗野兽苟延残喘般的喘息声,能判断出小刀和二狗的确切方位。 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 ——“力量”在黄紫兰的尸首停放处。 ——那是“死神”般的力量。 ※※※※※ (那一种力量,似有还无,似盛似衰,似聚似散,似乎有形无质,总而言之,竟不属于力、不属于气,不属于功,却具备着难以形容的威胁,难以抵御的诡异,难以明了的邪恶与恐怖。) (不。那绝非是人类所能拥有的。那绝对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之中,并逐渐在加强!) ——奇怪!那力量小了,小了,远去了,远去了,消失了。 (那是什么?为何让我有种已入地狱、已经死亡了的无断恐惧?莫非那是灵魂?是死神?) ——它来自于黄紫兰的尸身处。 (但黄紫兰已经死了。) (死人为何还具有“力量”?死人为何还会令人恐惧?难道世间当真有鬼神的存在?黄紫兰死得凄惨,要化做厉鬼冤魂?亦或那仅仅是鬼魂向阴间走去时的最后残留信息?) ※※※※※ 但无论如何,那“力量”已经消失了。陈星抑制着惊诧的心情,继续发出了阴森的冷笑,“老子的水平是不高,但宰了你们两个,却很容易!不过,老子现在心情好,不想杀人,也牢记着老大的说法——杀人者死——你们俩,居然趁我们销魂时,杀了我的女人,老大自然会找你们算账!” 这番话的说出,对陈星而言,事实上是早有准备。一:将杀黄紫兰的罪过推卸到小刀和二狗的身上,(并且两人的致命手法均可在黄紫兰身上找到。)一旦老大追究起来,可有说词。毕竟,他至今也没有胜过老大的信心,同时,还要依靠老大的盗墓经验走出此地。二:既然自己已经有能力可以轻松地杀了小刀和二狗,反倒不必再忙,先施加以威,再施加以胁,最好能给以好处,可以暂时或永久地收复他们。等到出去以后,再考虑杀了他们也不迟。 而此刻,却又多了三点理由。 一:若是黄紫兰的冤魂,就得考虑时间是否真的有阴间了。毕竟,就黑道的功法而言,很多都是不可思议的,让人联想到阴间的东西,阴间是否真的有,在黑道人看来,更比普通人要多一层迷惑。假如有的话,就得思考着如何不使鬼魂来找自己的麻烦,这番说辞,至少可以混淆鬼魂的思路,纵然要报复,也不会直接找上自己。 二:若是老大来过,可以使老大误会。 三:如果是别的什么,收复他们,可以共同抵御强敌。 所以,在说了这番话的同时,陈星已经打消了杀掉两人的心念,当然,有一个原因,他却是根本想都不去想的。 ——搏击之后,他突然发觉:不知道何时,自己竟然力道全失,必须要有更长的时间来恢复体力,方可再度拥有杀伤性的力量。 ※※※※※ 小刀、二狗剧烈地喘息着,心知若是不能站起,随时都有可能会遭到毒手,但越是心急,越是连手指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陈星却一直没有发动最后的攻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星忽然冷哼一声:“你们俩,我知道没死。怎么不说话?!” 两人想问“你让我们说什么?”怎知连连张口,却连一个字的声音也发不出来,纵然是喘息声,也已经低不可闻。 片刻后,隐约听到陈星说:“老子不杀无能人,给你们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五分钟后,哼!”但那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到了最后,更是低不可闻,而耳朵中的风声水声,也已听不清楚,眼前的绿雾,也变得无比黑暗。终于,两人的神智全消,沉沉睡去。 这两人一旦睡去,陈星立刻放心。他拖延时间,无非是等待着这一刻,一等两人睡去,立刻坐在地上,盘起双膝,令体内气流循环流转,以期早日恢复功力。 他的这一门功法,与正宗功法不同,虽然同是打坐调息,却可辨别四周动静,并随时收功。但与正宗气功不同点中最不利的一点是:正宗的气功,可以随着功法的精炼而精进,这门功法却始终保持于初成时的状态,甚至会随着时日的延长而降低效果。此也为何一旦习此功法,不突破关口就无法获得大成的原因所在。“三花”中,每成一朵,即可产生一次突变,力量呈几何倍数增强,但若是不习成另外的“花”,则始终水准如一。 现在,他仅仅是练成了三花中的第一朵而已。 “狼派”的三花灵功,三朵花分别是“绝情花”、“断肠花”、“碎心花”,每朵“花”的习练,无不包含一个凄惨的际遇,正如“绝情花”必得牺牲一名心中之爱,亲手将之杀戮为代价一样,其被牺牲者越是心头爱恋之深,练成后的功法越强,而陈星的这朵,却仅仅是由于黄紫兰在他心中稍微有好感,曾在不明爱情时悄然暗恋过,却在无奈时将之化做爱念,并强加于己身,迫使自己认为她便是心中之最爱。这一朵“绝情花”,事实上功效并不是很明显。 他却在最初并不了解,而是迫切地要试验“花”之魅力。其结果是,他虽然证实了自己已经练成,以自身的功利耗尽了小刀、二狗的力量,自身也陷入了困境,必须调息以恢复能力。 调息的时间过得仿佛很快,“转眼”浓雾已散,陈星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四周的景物。也因此他吃了一惊——不知何时,韦依依、安莹莹,竟已不在溪涧中,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两人在何处。而黄紫兰尸首停放处,也已经没有了尸首,只有小刀和二狗,犹在原地躺着。 他迅速收功。 ※※※※※ 溪水冰凉。 小刀和二狗猝然醒来,发现自己正在溪水里,眼前景物由模糊变为清晰,但见一人正半蹲半跪,俯首打量着他俩,恶狠狠的目光,使人一望即知,那人必然杀机强盛。 “陈……陈星……”小刀勉强呼叫:“你……你想……” “别耽心,我不杀你们。”陈星森然一笑,露出了两排厉齿,宛若欲图噬人的野兽。“但你们要知道,不杀你们,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就是……” 募然变色。 “——这个代价就是:如果老大不肯破除机关、带你们逃生,你们就必须杀了他!”一个远远的声音忽然响起,陈星、二狗、小刀,同时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在远方的内缘壁上,正有一个人。 ——那人面目英挺,双眉紧缩,容颜煞气逼人,而那人的两只手腕上,却都生了两只手:一黑一白。 (那人正是:墓之主阿·丁) ※※※※※ 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顿时升起。 陈星、二狗、小刀,同时呆了,望定了远处这陌生人。 “我只要罪魁祸首。不杀你们,是因为你们都是从犯!而主犯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们的老大。”墓之主阿·丁的声音远远传来,仿佛地域间的阴风般迫人魂魄,却又难以听清。但见他的手一动,“忽”的一声,两个人已经被抛来,在空中划出锐利的风声,突然就到了眼前,竟是韦依依和安莹莹。 像是有个无形的绳索在牵引一般,韦依依和安莹莹的躯体飞至三人头顶时,突然停止,静了片刻,“扑通!”一声,坠落于溪涧中。 “想活吗?——就记住我的话。” 壁上的墓之主阿·丁,发出了冷笑声,死一般的眸光,像是笼罩着每一个人,他的声音缥缈而又似重锤般击打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机会永在,瞬息之间!……就看你们,如何掌握——不杀老大,难以活命,咄!吾去亦,……好自为之!” 字字含酝杀机。 ※※※※※ 浓雾散了。陈星、小刀、二狗、韦依依、安莹莹、小铲,都聚集在了老大的身边。每个人的手里,都或多或少地有着几样工具,拼凑起来,居然有整整的一套还多。显然是在相互的寻找之间,发现并拿在手中的。但没有黄紫兰的踪迹,也没有王甲和王木的下落,在这处奇异的地域中,似乎已经仅仅剩下了他们七个。 “黄紫兰呢?她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老大问小刀。 “我……”小刀看看陈星,“我们开始是在一起的,后来……恩,都没有见到她。恩,那是起雾以后,我们急于找您。” 老大仰头望望,只见头顶的绿光正在减弱。他沉思一会儿,说道:“或许她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暂时且不必管她。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王甲和王木两个,否则的话,咱们是很难出去的。……小刀、二狗,”小刀、二狗一齐道:“师傅。”老大道:“你们准备些食物和水——溪涧中的‘花’就是食物。要快一点。”两人道:“是。”老大又道:“陈星、小铲,”陈星、小铲一起应了一声。“……你们四处搜索一下,看能否找到黄紫兰,以默数五百下为界限,数至三百五十下时就迅速返回,放弃搜索。”两人应了一声,分头散开。 身边,只剩下了韦依依和安莹莹两个。 老大望去,但见两人的腹部又大了许多,看来肚子里的胎儿又长大了些。他微微摇摇头,低声叹息一下。两女注意到:老大的眼眸中,已经有了掩盖不住的忧虑之色。老大的目光再度扫向两人时,两人都急忙避开老大的视线,尽量装做是打量四周。 “你们……”老大心中一动。但心念只一转,便已改变欲问之言,说道:“——现在感觉如何?”两女垂首不言。老大微微摇头,道:“算了,不用回答了。” 片刻后,小刀、二狗已经返回,陈星、小铲也分别赶回。一见两人的神色,就知必然没有收获。“走吧。”老大当机立断,当先带路,七人来到王甲王木最初站立之处,此处的溪水虽然仍有气团升腾,但溪水已经冰凉刺骨,毫无暖意。 “温度又下降了。”小铲忧虑地说道:“难道朱倩还没有死?” 老大沉思片刻,摇摇头,“大家四处找找,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众人分开寻找,不一刻,二狗发现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正中的“凸”台边缘。顺着箭头的方向行了不远,就到了边缘的环道上,小铲发觉了一个花岗岩的凹洞,洞壁处隐约刻画着一个箭头。洞内漆黑无比,众人鱼贯而入,发觉地势依然是斜斜向下。 “不对吧?”陈星首先提出异议,“出口怎么可能在下面?”老大沉思片刻,“很难说,此地的地形构造奇特,或许从下再向上也难说。” “听——嘘!——听!”安莹莹忽然竖指于唇,仿佛发现了什么。 众人冥息静听,突然听到了隐隐间有人说话。 “是他们——快!追着声音走!”老大当先带路,急忙向前。片刻后,那说话的声音已经能够听清楚。果然是王甲和王木的声音,并且像在争论着什么。大家加快脚步,那声音也就更清楚了。 “图上标注的出口就在这里,是一定不会错的。而且,代表了我们的小白点也正在这‘城池’上,只要进入了‘城池’,就能出去了。”是王甲的声音。 “我认为不可能。这份图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东西了。时光可以改变一切。千百年来地形如果没有变化,那才是不正常的。何况,咱们这一带,历史上发生过多次的大地震,纵然这原本是出口,现在恐怕必然已经变成入口了。”是王木的声音。 “无论如何,机会难得。咱们说什么也得打开石板看一看。” “那要还是向下呢?你要不健忘的话,应该会记得,这一带的地下有可能都是古潜山,深埋于数百上千米的地底泥沙中。万一咱们进入了古潜山,再遇到个塌方事故,千万年后人们就只能够发现咱们俩的化石或者是几斤黑煤炭了。不行。我不同意继续向下。咱们得改变思路,想想怎么能向上走。” “可我断卦后得出的结论,也是出口在此。这又如何解释呢?难道到现在你又不信我的玄学本领了?” “信。信又能怎么样?一部周易,推演出诸多的命算理论,但此地地形都是山腹,是在地底。大环境已经改变了!——别说是日常生活里你算得都不太准,就算平时你是个半仙神仙之类的家伙,在这里也会受到限制的。……难道你懂得连山易?归藏易?不懂吧?别告诉我你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告诉我我也不信。不懂就别装懂。老实说,我越来越讨厌这个‘下’字了。再往下走,说不定咱们真要从美国白宫的下水道里钻出来呢。” “那有什么?当一只美国老鼠也蛮不错——我记得你好像就同意这观点的!……咦?真见鬼了!说谁谁到!——阿木!看到没有?那真的是一只老鼠!你看!你看!快!快看!——在那儿!” 王甲的声音里,忽然充满了惊奇和惊喜。老大等人不觉加快了脚步。只听王木也叫了起来,“嗬嗬!这鬼地方真邪乎呢!说啥有啥!刚说到老鼠就见到老鼠了!” “老鼠!老鼠!”王甲兴奋地大叫起来。 “——我说,你是猫呀?”王木不屑的声音说道:“去!一只老鼠看把你兴奋的,你高兴个啥劲儿!” “……”王甲的声音听来有些怅然,“是呀,我也真是的。一只老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自嘲亦似地干笑了两声。 ——老鼠?! 老大忽然心潮澎湃,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兴奋地高声叫道:“王甲王木!快!快捉住那老鼠!快!”飞步向下赶去。众人无不深觉奇怪。突然间,小铲中箭了似的在地上一跳,猛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后脑勺处,高兴万分地叫道:“妈的!老鼠!我怎么想不到!老鼠!——老鼠!”竟然也大叫着冲了下去,声音竟因万分激动而略显颤抖。 石阶地面,狭窄的甬道,洞顶略呈弧度,越向下越昏黑。跑了片刻,突然眼前一亮,视野顿时开阔,竟是来到了一处相当宽敞的所在。 这里如同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石室般,空无一物,正中的地上,蹲着王甲王木两人,见老大等人奔来,王甲点头示意,王木理也不理。 昏暗的空间里,散发出一种极其难闻的潮湿霉味,这气味倘若平时闻到,必然会皱眉避开 ,但在这始终没有任何气息的所在,突然闻到了这种气味,顿时令人有种久违了的亲切感,生出一种接近地面的错觉来。 老大扭头四顾,急忙追问:“老鼠呢?” “老鼠肉虽然能吃,大约比不上人肉吧?”王木冷笑一声,面露厌恶之色,“一两只老鼠,够你们谁吃?”王甲却指了指地正中的地面。但见那里有块两米见方的大石板,石板的正中心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孔。“钻进去了。”他扬了扬手中的地图,“在这下面,就是图中的所谓‘城池’处,标示的出口,就在这里。”他用脚踱了两下,只听下面发出空空之音。“听起来,下面倒真的像是十分宽敞广阔的空间。不过,——这里有可能会是出口吗?” “可能性极大!”老大欣喜万分道:“刚才——真的是老鼠?” “老鼠……和这——也有关?”王甲有些奇怪。 “当然!”老大开心地说道:“老鼠有多种,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离地面很远的地方建穴。纵然这是一只迷失了的老鼠,它也能正确有效地找到通往地面的捷径!”他看看王甲,补充道:“对我们而言,只要老鼠能通行的地方,我们就有办法通行!只要找到了老鼠,辨明种类,再根据其神态、叫声,我就能推知此处距离地面究竟有多远。” 小铲、陈星、小刀、二狗、安莹莹、韦依依,已经相继赶到,听到了老大的话,大家的脸上,无不露出喜色。 “或者,这真是条生路?”老大目光一转,望望神情亢奋的三名弟子,“来!打开石板!” 三、国无二君、穴无二神 说话声中,老大已经顺着逆时针方向沿着石板踱步一周,以撬棒敲击石板,听到下面的空空之音甚是明显。小刀、二狗、陈星三人已经打开盛放工具的背袋,开始做准备工作。小铲凝望着石板,忽然问:“师傅,老鼠的繁殖力是最强的一种动物。如果这下面有很多的老鼠呢?” “那就来个人鼠大战!”王木冷笑着插话,站起来,一指左手方向的壁,“这里,还有一条通路。”再指头顶,“在上面,还有一块石板,石板之上的室内,有个等待救援的——再等下去,也许他就只能自己吃自己了。”说话间,负手踱步,悠闲地走到一旁。 王甲暗叹一声,对弟弟的这种性格,益发担忧起来。 ——过刚易折。有的时候,善恶分明,绝不是一件好事。再这样下去,阿木呀阿木,你…… ※※※※※ 弟子们在撬石板,老大却负手望向了王木。 “你似乎不太喜欢我?”他的语气里,颇有赔笑之意,以老大的身份与性格,无非是看在王甲的面子上,以和为上,免得伤了和气,引出争端。谁知王木根本就不买这个帐,大笑一声,“喜欢你?我喜欢你做什么?”淡淡转身,专心致志地研究着那面“有通道”的墙壁来,停顿一下,才又接道:“——我又不是个同性恋者。” 老大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王甲微微一怔,凝望老大的面相,果然有同性恋的特征。王木毫不理会,只指着那面看上去很“正常”的岩壁,“自强同盟的人,已经来了。”再一转话题,说道:“我什么也没说——只想告诉你:灾难,已经越迫越近了!” “灾难?-在哪里?”一众弟子一同停下,都望向王木。王甲也是一凛,“阿木!灾难,是否来自于石板下?”王木摊摊手:“我怎么知道?不过总归是来自于人——或者,那不能称之为人?” 老大忘却了继续与王木计较,“这是什么意思?” 王木却盯着老大,半晌不语。“阿木!”王甲有些心急。王木叹了一口气,盯着老大,慢慢道:“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最初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寻找穴神,不知道对不对。” 老大点点头,沉声道:“不错。” “那么,你找到了没有?” “没有。”老大摇摇头,再摇摇头,“此墓的工程之大,令人难以想像。因此,纵然有穴神,也是大得可怕。根本就难以带出。何况,凡穴神在处,均为墓之最重要处,目前一无所获,又岂会见到穴神?” 这番话,原本是风水师、盗墓家、考古者等共同认可的原则,然而王木却哧之一笑,“幼稚!你连何谓穴神也不懂,居然就敢妄称为老大!跟着你走,唯有自寻死路!”二狗登时大怒,“姓王的!你说什么?!”老大一摆手,制止二狗,容色一端,恭谨万分道:“愿闻教诲。”王木大咧咧摇摇手,“教诲免了,解释倒是可以说上几句。” 他望着众人,见均有“洗耳恭听”之意,这才大刺刺道:“所谓穴神,共有三种。一曰‘死穴神’,一曰‘活穴神’,一说‘游穴神’。但凡堪舆者,只知其一,即‘死穴神’。认为:挖土后见到异常物体,如土质中所含不同土质构成的象形异物,常见的如石梁、土蛋、土太极、土动植物等,见到后即可认为找到了穴神。岂不知,此类物品固然可以称之为穴神,却只能用以判断是否得气,是否择用。墓之守护神,才是游穴神,在这个墓中,‘游穴神’便是‘墓之主阿丁’,至于‘活穴神’嘛,老大——你,为何,找不到:穴神?!” 王木的神色突然一冷:“你,是何地的:穴神?!” “我是穴神?”老大突然一怔,“我会是穴神?”他嗤笑了一下,但突然间,又是一怔,这一怔,也不知发呆了多久,才喃喃道:“原来,我也是穴神……怪不得……”猛然欣喜万分,狂喜道:“我明白了!哈!我终于明白了!论文——终于可以写成了!” ※※※※※ ——国无二君、穴无二神。 ——活穴神入墓,则找不到死穴神;活穴神入穴,则取代死穴神! ——各穴神相克伐,是故活穴神、死穴神、游穴神三者相克;各穴神相生,是故三者相生。一地之吉凶好坏,主要在于三者是否齐全,在于三者的生克状态。(地有磁场,系物质力量的一种;人有磁场,主要在于精神、思想。所谓信息、符号、工具,乃是人或生命体进一步生发而出,既可辅佐于人体磁场,亦可克伐于人体磁场。三者关系错综复杂,但归根到底,依然源于一脉,仍是各种“力量”的相互吸引或排斥,“大”地、“吉”地,为三者生多斥少,凶地者,为伐多辅少。以地宜人,产生权势财情慧名利等诸多不同现状,其原理,乃是三穴神的相互关系,也即各种力量源泉的相互关系。) ——地气凝发,产生各类地形地质。凡名都盛府,必为山环水抱养人处,死游二穴神,充分服务于活穴神;大富大贵之地,乃截取地气,直接施受于活穴神。凡山穷水恶人迹罕见之所在,地气散而不养人,纵然有活穴神降世,也会因无辅佐之力,而平淡终生;大凶大恶之地,地气克伐;突败之地,皆因活穴神生发游穴神,使之反侮活穴神;突发之地,无非三者循循环相生。 ——截取地气者,俨如收集沙中之金。使散居之气汇聚为凝聚之气;破除凶地者,无非调整三气,使不利克伐转化为有利之生辅…… ——(以科学解释,只需要查阅古今中外之典籍,将人体辉光、电磁力与天地间的电磁力、环境人文学相结合,只需要将人体器官与外在世界的对应点找出,只需要把信息遗留现象与时空转换相糅合……) ※※※※※ 他呆呆地想着,陷入学术状沉思之中。然而,王木的神情,却更冷了。“不错,你是‘穴神’,但也正因你的存在,而使此地的‘死穴神’被迫隐藏!”他说着话,望向了小铲,“这样的结果,是凶、是吉,我们难以知晓。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此地既然有游穴神的存在,则你们二穴神必定会争杀!而你,又非本墓‘穴神’,在‘游穴神’的守候以及‘死穴神’的仇视下,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无不均是一寒。 ——假如老大死了,还有谁能带大伙逃生? “而跟随着你的人,也只能是:走向死路!”王木加重了语气。 老大终于抬起头来,望着王木。“这也就是说,所谓的凶星,其实是我了?”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他的目光,却茫然而空洞,宛如白痴。他也就以那白痴似的目光,盯着身前的石板,盯着清理出的泥土。 王甲、小铲、陈星、小刀、二狗、韦依依、安莹莹,七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老大的面上。王木却仍在看着小铲。 老大深吸一口气,突然道: “王木!——你自和我见面伊始,便仇视于我,而在这墓中,你却犹如游子返乡般自如,莫非,本墓的‘死穴神’所化生的‘活穴神’,其实正是你们?!” 他的目光忽然锥子亦似地刺向王甲,“你二人,入墓的原因,却又是什么?!” ※※※※※ 人类的消化能力,不可谓不强。 六名一心认定是在表示着“爱”意的女子,把一个往日的熟人,近日的盟友,完完全全地“爱”完了。其“爱”的速度之快,“爱”的疯狂,“爱”的不甘人后,简直难以置信。而且“爱”后产生的怀念,可谓刺骨铭心,难以磨灭。 但这也实在是怪不得。只因这么美味的“东西”,莫说是在时时饥饿的此刻初次碰到,即使是过往生涯的二十余年里,也是从未品尝过的。 这种表达“爱”的方式,虽极其罕见,但也不能称之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早在远古洪荒时期,初民们最隆重的赞礼,就是食葬。直到今天,食葬依然在一些原始部落中存在者。族人去世,人们各分得一片骨肉入腹,愿死者与生者同安,原灵魂永存不灭,代代不息。 而换句话说,在现实生活里,因一己之私,伤害着最亲近的人,比比皆是,他(她)们虽然是并未吃人,事实上又与吃人何异? 亲与仇、爱与恨,本就相互转化、相互交融。 没有人相信自己是在吃人。 正俨如墓之主阿·丁所说过的,当一个意念从脑海中拼处时,你纵然指出了事实真相,也会被认为是疯人呓语,因此,在把“爱”意完全表达了之后,六人均满意地伸着懒腰,心满意足地行向溪涧。 吃饱了睡、睡够了玩耍、玩耍累了休息,饿了再吃,本就是人类所不可避免的生活,在这里,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时,当然也就更为正常。 但六人行到溪涧边缘时,却意外地发觉溪水已经干枯。头顶如月的亮光,也微弱到了极点。黑暗,似乎又将主宰这世界。与黑暗相伴的,当然是寒冷。但这次的寒冷,却更甚于前次。那时,虽冷却无风,人的抵抗能力,自然而然地要更强上一些,这一次的寒冷,却是伴随着凛冽的回旋风。 风顺时针刮着,夹杂着血腥的气息。 六个人呆在溪涧边。 ※※※※※ 血腥与恐怖通常有着直接的联系。呆立中,周伶俐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这寒意绝非因为外界的温度,而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自强同盟,原有九人,但朱倩被小铲伤害后不知下落,张大为逃脱后无影无踪,严开心已经和六人融为一体;自强同盟,也就成了周伶俐和“女子五人团”的同盟,她也几成为了唯一的外来加盟者。 那么,一旦到了再度缺水、缺粮时,一旦没有了死尸,大家能吃的,是不是就只剩下了活人?而对于“自强同盟”来说,一致的目标,是否就必然地成为她?她一个人,能否逃脱五人的尾追? (必须脱离这里!) “盟主,有水必然有路,我们应该尽快巡查一遍,看看是否能找到路。”周伶俐打破了沉寂,“大雾之后,其他的人都见不到了。这或许也说明了,他们一定是到了某处。我建议,我们分开找找。” “晤……是应该找找。”吴小慧点了点头。 “那就快点。”周伶俐抑制着心中的紧张情绪,“我向那边——大家都不要走得太远……”指了指逆时针的方向,迈步走去。“也好……”吴小慧说着,目光注视着干枯的溪涧底部,丝丝的寒气,正自溪涧底部向上升起,可以想见,不久后,这里将成为冻土地。 “等等!”吴小慧突然道。 周伶俐身体一僵,但立即继续想前,迅速说道:“得快点找找!” 吴小慧心中一动。忽然之间,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周伶俐的意图。 ※※※※※ 诗剧瞬息万变,老大的一席话,使得小铲、陈星、小刀、二狗,均把目光集中于王甲、王木身上。 紧张的气息,登时笼罩了这石室的空间。 王甲心念电转,思索着该如何回答。王木却已经冷哼一声,“我们当然不是自己想来的!”他一瞪诸人,“怎么,你们的眼睛比我的大?还是想比比谁的眼睛更凶?论打架论杀人,二爷还从未怕过谁!”刹那间,一股亡命的气息,勃然而出,竟然颇有几分一言不善便要先行动手的意思。 四个人怔怔,目中凶色一现即隐,急忙避开王木的眼光。 老大缓缓摇头,突然长叹一声,“墓之主阿丁!这阿丁,可否便是那阿丁!”他望向手下的一干弟子,“都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挖!”无形中,已经显示了不欲在此刻招惹王木的意图。 三名弟子互相望了一眼,“是。”应了一声,小铲摆手示意,和陈星等各自站了一角,将工具探入泥土,探入石板下,“——起!” 一声的齐喝,石板应手而起,黑乎乎的洞穴,顿时露出。石板下,显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空间,一股更为潮湿的霉气,扑鼻而来。待那股霉气散尽,向下望去,竟然又是一个石室! ※※※※※ 一声的巨响,把昏睡的杜留惊醒。 很暗。 很冷。 有风。 ※※※※※ 前面有一个仅容伏身而行的小洞,凛冽刺骨的寒风,正由洞外向室内灌进来。他呆呆地看着那小洞,伸手抓紧了他的刀,向前,……向前……,他的头探进了小洞,冷风使他直欲窒息。他向前挪动了一些,再挪动一些,现在,他的上半身已经在洞内了,他的头已经接近了洞的边缘。他终于看到:洞之外,是一个庞大的空间,虽然很黑,很冷,可是能够感受到,那是一个新的世界!他忽然明白了! ——能出去了! (是那声巨响,把“门”打开了!) ※※※※※ “等等!”吴小慧说。 周伶俐却像是未听到般走得更快。 “停下!”吴小慧呵斥,一摆手,余冰、杨洋、关雯、冷默默一同追出。 五个人追一个人,这一个人当然难以逃脱。周伶俐很快就自动停下,等待着五人的到来。 最后款款而到的,是吴小慧。“总教习,”吴小慧嫣然一笑,问道:“我们还没有商量妥当,你就匆匆离去,万一遇到了那些人,该怎么办?”周伶俐硬着头皮,说道:“朱倩已经失踪了,想来老大那些人,也不会再仇视咱们。”吴小慧摇头道:“我倒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家抱成了团时,应付他们,就会更加容易一些,如果分散,一旦遇到了危险,就难以自救。”周伶俐道:“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总得找找他们。” 她们说起话来,都一本正经,但两人对视的目光,却已经剑拔弩张,一言不善,就会翻脸。吴小慧再度摇头,加重了口气。“不。”她盯着周伶俐,“不能分开。要找,一起找。” 两人对视良久,周伶俐偷眼打量其他几人,见她们都有茫然之状,知道她们其实并未了解此刻她和吴小慧的真正心意。终于点头,“好吧。” ※※※※※ 越过溪涧,斜斜向上,吴小慧似乎早有主见,带着众人走了片刻后,一摆手,示意大家停下。“好了,大家找找。”众人稍稍分散,找了片刻,并无发现,重新聚集。吴小慧打量一下,又选择了一个方向,当先走去。“盟,盟主……”冷默默胆怯地叫道。吴小慧转头问:“什么事情?”冷默默涨红了脸,迟迟疑疑的,“咱们……究竟是找什么?”吴小慧不耐烦地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想不明白吗?——脚印、人迹、特殊的东西、标记!凡是能展现不同处的,都要找!”这样的口气,虽是未直接训斥,却也颇为不快,冷默默急忙点头,其他人也连连点头,表示明白。众人再度分散。 周伶俐走到冷默默旁边,一同观望,柔声道:“盟主的意思,是看能不能发现别人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如果能找到王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冷默默恍然大悟,对周伶俐的安慰,不觉大生好感。 行行复行行,不觉间已经绕着“凸”型峰台行了一周,溪涧中不但没有水,连溪涧底部也干枯地仿佛大旱后的土地般龟裂着。光线更加暗淡了。大家来到了一处较为平缓的坡道,冷默默突然指着前方:“看!箭头!” 不远处的上方,果然有一个箭头,指向正是那凸台的环道。顺箭头而行,只觉得艰难犹如在爬山,但六人此刻心情振奋,居然一鼓作气,冲上了环道。环道异常的平整,顺着环道顺风而行,只觉得风势强劲的几乎要把人吹走,饶行途中,头顶的绿光,已经更加微弱了,那面如同绿色月亮的圆盘,终于完全消失,只有四周繁星似的微弱光线依然在尽忠职守。 终于,绿光全部消失了。 但也就在所有的光线将失未失的刹那,六个人忽然听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也看到了一个异常模糊的身影。 “是谁?” 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接道:“我是杜留。” 第二章 进入九幽 4 四月。清明时分雨纷纷。 失踪者的家属们已经彻底断绝了能找到亲人的念头。 清明节这一天,王庄坟群,重新被考古工程队接管。 ※※※※※ 从新年到清明,科学研究院的人们仔细观察着坟群上的紫光洞穴,但没有任何的收获。被输入计算机的紫光点,只将无声的画面显示到杜留与许芳芳做爱,丁大大坠崖;老大破除“天无情、地无义、人间苦难多”;王甲王木见到“墓之主阿丁”,就再没有任何的画面。 这事实上是情人节的那天的发现。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紫光洞穴全部消失,并再不曾出现过。向下挖掘,仍是实地,原来的洞穴,就像是消失于外太空一样。这种奇特的现象,本应引起人们的重视,但奇怪的是,自那一天开始,科学研究院的人们个个心绪不宁,种种迹象表明,竟似他们要放弃此地的研究一般。十天后,科学研究院的人们收拾行装,开始准备撤离。两天后,正式撤离。没有说明原因,也无人知晓。直到很久后的某一天,通过某种特殊途径,老教授才知道,在另一个神秘地域,发现了更为神奇的事件,那事件的代号,就叫做“沼地木屋”。(《黑渊沼地木屋》的故事,请阅读拙著黑渊系列第二卷。) 科学研究院的人撤离后,王庄坟群暂时处于无主状态。由于上级迟迟不下达命令,老教授虽然心急,却也是毫无办法,直到清明节这一天,命令下达后,老教授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验证预感了: ——一定有第四层墓穴! ——而真正的墓,或许要在第八层! ※※※※※ “第九层。” “这一层的下面,就是‘城池’了。” 王木说罢,抚图而叹:“九幽冥域,难道果真建有九幽?” ※※※※※ 石板已经撬开了八层,每一层的下面,都是一个一模一样的石室。室中,是一块一模一样的石板。撬到第四层时,大家已经见到了惊慌逃窜、钻入室中石板孔内的老鼠。但在人们刚见到老鼠,尚未来得及采取行动时,老鼠就已经逃窜。 坚信着老鼠能带来活路的老大,似乎已经即将疯狂。这墓内最镇静的人,眉宇间时时呈现出疯亦似的光泽,然而在全黑的空间中,除了练成了“灵法天目”的王甲和王木,谁也看不到对方。 铁器敲击,打出火花,借着火花的微弱亮光,可以令老大等人所带的荧光盘散发出大约三秒钟的惨淡绿光,凭绿光而望,第九块石板的格局,和第一块并无不同。周围的形态,也毫无区别。甚至老大和一众弟子察看并撬石板时,王木毫无表情地行到一面石壁前,毫无感情地说着“这里有路,自强同盟的人,已快到了。”这些字时的语气,也毫无区别。 “狼来了”第一次第二次时,还能让人有所警惕,次数多了,就不再有人相信,不再有人介意。更何况,“自强同盟”的人,也并非是狼。对老大等人而言,她们甚至连绵羊也不如。 可这次却不同。 “……自强同盟的人,”王木深吸一口气,就在大家几乎忍不住想替他说出“已快到了”时,他的话,已经变了:“——已经来了!” 他重复着,“已经来了!” 笑。哑然而笑。哑笑中,他指着墙,一步步地后退着,忽然大笑,笑声方出,忽然大吼: “危险——来了!” ※※※※※ 这一声大吼,震人耳膜。 吼声中,忽听得震天般一声巨响,轰然一声,王木曾靠近的那面墙,突然倒塌。 绿光乍亮。 绿光后,是七个人: 杜留、吴小慧、周伶俐、关雯、余冰、杨洋、冷默默。 ——自强者。 ※※※※※ “无论是吉是凶,顺着箭头走,业已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杜留。这个具备王者气的人,未出现时,人们谁也没有记起过他,没有谈论过他。但他一出现,就立刻成为发号施令者,吴小慧的权威地位,顿时荡然无存。 六名女子谁也没有问许芳芳的下落,杜留也似忘了曾经有过许芳芳这个人。 无光的黑暗里,箭头居然可以闪烁光芒,指引着她们的前进方向。道路,似乎总在向下,总在转折。但也不尽然,只因人们每个人都有种奇特的感觉,仿佛这明明向下的阶梯,其实都是向上,越走越觉劳累。行路难,也就难在这无光无音、寂静如死的诡异空间诡异环境。当人们终于听到隐约的声音时,也见到了一枚发散绿光的荧光盘。持着荧光盘行走数十步后,就来到了一处岩壁前,岩壁高耸着,平滑如镜子,乍一望去,高的难以想像,但用手一摸,却发现既粗糙又有不少的断纹,稍微用力,就更是觉得岩壁在左右晃动着,仿佛随时会倒塌。 有说话声正自彼方传来。杜留凝眉片刻,轻喝一声,吸引众人的心神,这才低声说道:“有所谓‘墙倒众人推’,来!大家一起用力——推!” 众人推倒了墙。 ※※※※※ 五月一日。劳动节。 距离地表七十米、也即距离第一层墓穴七十米的第四层,终于被发现并完全发掘。 这应该归功于工程队的不耐烦情绪和考古小组的厌倦情绪。只要老教授和小丁不在现场,挖掘的速度就大大加快,且基本不做分析。因此,仅仅用了不到十天,就发现了这第四层,而清理工作,却用了半个月还多。 人们发现了整整齐齐、犹如集体宿舍的岩石室,每间室停放着一具触手即粉的棺木。打开后,棺木内都仅有一丛丛仿佛刻意洗涤过准备做头发广告的光泽黑发。此外,就只有灰粉。 棺底的石地上,铭刻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 当然,室内还有一些经鉴定为唐朝末年烧制的陶瓷制品,在陶瓷制品上,都有异常奇特的山水画。 小丁把符号和山水画画面,传真给师傅,以期得到答案。 在这期间,她当然已经能够运用“玉掌仙人镜”以及“江河倒流术”,但在几次简单试验没有结果的情况下,不知怎么,竟始终泛不起真正发功的念头。 ※※※※※ 墙倒的一瞬间,小铲也一声令下,“起!”陈星、小刀、二狗、王甲、老大、小铲六人一起用力,这第九层石板,砰然一声震动,飞了起来。 六人霍然扭头、侧头、抬头、转头、一齐望着绿光。 大亮的绿光,使六人眼前一花。 一股潮湿的温暖的霉味橡胶味铁锈味油烟味臭味化学产品的废气污水味导致的千奇百怪的综合味道直冲而起。 所有人的视线又一齐回到洞穴。 ※※※※※ 光光光光光 光光 光 ※※※※※ ——光! 这刹那,闪烁的弧光令人眼前一花,绚丽夺目的色彩映入视野,其瑰丽程度不亚于极光或地震前的地光;但那突然乍现的亮光一出现,事实上已经使人们的视网受到了损伤,人们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却仍有绚丽的光在闪…… 那绚丽的光芒也不知道在眼前闪烁了多久,才终于、消失。 ——眼前一片黑暗。 (什么也看不到了!) (眼泪夺眶而出。) ※※※※※ 闭眼的王甲王木也看不到。 他们冥闭着的双眼也感受到了无比绚丽的彩光,而后是一明、一暗、一暗、一明,之后是闪烁的黑光,再之后,是一片漆黑的色泽。 ——什么也看不到了。 等王甲终于从黑暗中恢复过来,重新有了视觉时,没有陈星、没有韦依依、没有安莹莹,没有刚赶到的一男六女,也没有老大和小铲。 更没有弟弟王木。 周围的地面,露出了一个个圆圆的洞穴,洞穴正中,是方方的洞穴。 正有沉闷至极的,犹如机器轰鸣般的超越了95分贝的异样噪音,从下面传来。 从洞内传来。 ※※※※※ 黑光映照,脚下的土地突然陷落了。 但王木抓住了一双冰凉的手,听到了一个尖叫声。 而后,他突然昏迷。 ※※※※※ 黑光映照,陈星只看到了那个阴恻恻、冷冰冰,长着四只手的人,正浮在半空,冲他露出两排森森的利齿。 “你该动手了。” 一个阴森森、却又温温柔柔的金属质声音。 ※※※※※ 黑色是唯一的颜色,小刀只看到了唯一颜色外的唯一一人。那人生长着四只手,每只手都是要随时扼住他的喉咙。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一个冷冰冰,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金属质的声音。 ※※※※※ 黑色是整个世界,黑色的世界中只有一个主宰的神灵,那是一尊生有四只手,没有面孔、没有身体的恶魔。 “你骗不倒我。” 一个仇恨的、喷火的声音。 ※※※※※ 黑色是唯一的梦境,小铲只看到了梦中唯一的物件。那是四只扭曲夹缠,像是要突破牢笼、冲出来的野兽般的四只手,手臂却只有两条,一条犹如长蛇,一条犹如百足蜈蚣。 “你必须那么做。” 一个不容置疑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声音。 ※※※※※ 黑色!满天的四只丑陋的纠缠在一起的横冲直撞的手。“杀了老大。杀了老大。杀了老大。杀了老大……”一个无声的声音,钻进杜留的每一根神经中。 ※※※※※ 只有四只手的没有,只能看到四只手的看不到。一片血红水一般地泄下,一片血红雨一般的洒下,一片血红冲一样地蠕动,一片血红冰亦似地融化。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一个缥缈无定的声音,一个他自己的声音。 “老大。你……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四只手发出了令人牙酸耳软的声音。 ※※※※※ 五月十日,第五层墓穴,被发现。 距离“地表”九十米。 ※※※※※ ——下。 王甲卜了一卦,答案是下。 (下面有凶险。) 但他顾不了太多。 ※※※※※ 凶险始终是有的。从他进入此地后,他就没有卜过卦。卦理,固然可以替人解释未来,但判断卦的含义却很难。尤其是,当“卦”是自演自推时,会更难。只因凡是断卦者,必要排斥一切杂念,判断卦义。若不能排除“杂”念,想断出准确卦义,几乎是不可能作到的。 (这也即大多数卦师不肯为自己断卦的原因。) (断卦者,已经把本身置于阴阳之间,使自己处身于另一个时空,进入“像宇宙”亦或成为“鬼神”。但若是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抵御信息输入输出时,断卦者至多只能透过表象名词得出简单结论。对卦义,难以明确地看清察明。此地隶属于地下,周围又多山石,正如王木所言,此地在先天上,就已经具备了不同于正常时的能量,对卦师而言,断卦方式,也就必须予以变更。准确的起卦方式,该隶属于“连山易”或“归藏易”的范畴。) 王甲所习的,乃后世周易——以乾坤为首——的断卦方式,是故,进入此地后,他不肯断卦,甚至不想断卦。但此刻,他却不得不借助于断卦来预知生死。 ——王木已经失踪。能熟识此地,与此地脉势相连的唯一一人,已不在身边。 ——这个人不但是脱离此地的保障、趋吉避凶的指南针,更重要的是,那是他唯一的兄弟。 ——亲兄弟。 ※※※※※ 这和上次不同。上一次,王木虽然暂时失踪,但他知道王木失踪于何处,并很快就找到了。这一次,却是踪迹全无,潜意识所带来的预感,又告诉他:危机隐伏! 他不能不急。 不得不占卜。 ※※※※※ 卦义是下。 下有危险。 ——危险来自兄弟;七煞克兄弟。 (老大、小铲、小刀、二狗、陈星、韦依依、安莹莹,是七个人;杜留、周伶俐、吴小慧、关雯、杨洋、余冰、冷默默,也是七个人。) ——七煞指得是不是他们这些人? (不。偏官无制称七煞,这本是命理中的浅显名词,我怎么会想左?但我们皆为木性,克我者唯独金性,金性者,唯丁大大一人。丁大大即我们之“官”,若以我为甲木、弟弟为乙木,那“丁大大”的属性只可看做“庚金”而非“辛金”,他只可能是我的“七煞”又怎么会成为弟弟的七煞呢?……不。小铲似乎也是“金性”:其人身为老大的弟子,老大无法制伐朱倩的“生命树”,以及他从事盗墓业长久在地下,足以判断出他自身属于“土性”,由“土”化“金”,小铲其人是他的得意门生,属性当为“金性”,由他一举击溃“生命树”来看,定为“金性”而无疑。再看小铲始终未露锋芒,推究为“辛金”,并无不可。这一来,制约弟弟的,就只剩下小铲了。) ——但“偏官无制方为七煞”,有老大在,小铲怎么也不可能演化为“七煞,莫非老大竟已死去?” (不。老大不可能死去的……) 这片刻功夫,王甲的脑海中,已经对卦义做了详细的推演。但由于身受环境的制约,他却未能推演出“七煞”的确切含义。直到事件发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有多大,然而却已经于事无补。 为了方便读者了解墓中人的玄学意义上的身份,笔者在此,将王甲在这片刻中所运用的五行推演简要叙述一番,虽然是旁支末节,与正文并无太大关系,却也可以使读者了解卦师在推演玄学上的麻烦程度以及对行内人在了解玄学身份对人们在环境中的冲突所起作用有些许借鉴吧: 王甲:男。五行属性——雷天甲木。 王木:男。五行属性——草泽乙木。 老大:男。五行属性——中正戊土兼己土;受水土锻制,成杂土之精。判断原因:1、杰出的盗墓者、入地后如入无人之境,可任意行动。2、受克于王甲王木之木以及朱倩的生命树之邪木精法。 小铲:男。五行属性——枭土之金。辛金。受老大之土性生化克制。判断原因:1、老大之入门底子,造诣莫测高深,当属辛金。2、一举重创“生命树”。3、最终仍未得承传。 五行之中,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火由木生,火盛泄木(余同)金能克木,木盛侮金(余同)。 克“我”者为官,阴阳异类相克为正克,同类相克为偏。正官、偏官中,偏官无制为七杀,也称七煞。我克者为财,阴阳为正同类为偏,正财偏财指财富、妻子等。木克土,正木克杂土,为正克,是故老大对王甲始终客气,并以王甲王木两人为“官”,官者管也,亦指儿子女儿,女儿为正,儿子为偏。金克木,土盛金衰时,衰金难克坚木,是故小铲始终未能对王甲王木有所克伐,即使行为言辞上有所威胁或是仇视,反因木盛侮金,木柔胜土坚,王甲与大家平安和谐,乙木王木始终仇视老大等人。 至于老大的一众弟子,皆以金性为主,甚至包括陈星,也以金性为重,才能得到老大保护,为“土”所“生”。丁大大的属性已经改变,金性由弱增强,达至金之精后便侮母(土),喜火伐木恨劫(劫财,金)唯助水力。仝蓉、黄紫兰,皆为水性,周伶俐亦然,三者又不尽同,一为壬水之源,必灭于博大之土下,故在老大的土性大盛时受制,一众金性柔衰时无助,木伤时泄力(朱倩之‘邪木之精’受老大土之反侮及老大弟子小铲之金所克后伤损,水能生木,源水遇精木必定重损,犹如胎在腹内已亡且为逆胎,必伤母体一般。),再因水势过盛而失去自我(移宫迷境便如地下水流,挟持已伤之‘水’,将之吞噬),故仝蓉伤重无治而亡。一为癸水支流,虽洋洋洒洒,却喜土扶持,一旦失土,必如洪水泛滥,无有定向,漫至终点,便自行消亡,是故她最终自投死路,送入陈星之口。一为阴阳相杂,变换无定,可随环境做更改,以适应不同局面,犹如涧下水之出口。是故为土所护、为土所阻,不养木,不从金,不随水,不惧火,至今平安。(当然本段并非王甲所思,而是随手指出。) 易理难解,王甲所用易理,为六爻算法,虽有易理在内,更多的却是运用了五行生克之命理方法,他的这一卦,最重要的乃是“七煞克兄弟”,其关键部位,就在于“七煞”,只要能推出“七煞”的正确含义,就可提前准备,做好防范亦或补救措施。 然而人在局中,须得全盘推演,一个环节也不可忽略,方可正确从事。但也正因人在局中,不可能看到每一个问题,是以如若将错误一一排除时,即使能得到了正确的答案,可能事态也已经无可挽回了。学卦推演,可以慢慢来,错了也不要紧,但在这生死难以预料的环境中,多一刻迟疑,就多一分凶险,哪有闲空去一一推演? 王甲自知当前环境,一但确定了凶险四伏,立刻把目光扫向那深邃的洞穴之下,预备下去。 ——卦义是下。下有危险。 ——危险来自于兄弟;七煞克兄弟。 ——金克木? 金若克木,所克伐的当然不仅仅是王木的“木”,可是王甲已经顾不得许多。 他望向了下方。 ※※※※※ 光芒眩目,机器的轰鸣声,甚是惊人。睁开眼睛,只能看到圆圆的洞穴和正中的方方的洞穴,下方的光线,使一个个洞穴宛如聚焦灯般,让人目光昏花,什么也难以看清楚。他不得不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是无际的黑暗。但这一来反倒好手了一些。越亮的地方越黑暗,洞口处,反而可以看见隐约的东西。他望了片刻,这才发现,周围的原洞,只是个洞口,视线一无所阻,便可看到下方死一般的黑暗,可以想见,如果跃了下去,必然会直坠洞底。而那洞底,却似无边无界深入地狱一般,令人望而生畏。也似是在仰望夜空,看到的臭氧层被破坏后出现的天空圆洞一般,那边就是宇宙。王甲忽然觉得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仿佛那些圆洞,并非通向下方,他俯首而看,倒似乎是在仰望天宇,自己置身所在,也已在地球之外…… 他摇晃了两下,好容易才站稳,望向正中的方洞。方洞却似乎天梯一般,直延而下,斜斜的就像是通向无止境的下面,也似是通向无止境的上方。那岩石阶梯,两侧都有尖锐的山石,有些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只看了几眼,他就有种醉酒后的恶心感,觉得天晕地转,只想呕吐。 ……下面,果真很骇人。 他晕乎乎地想着,已经不自知地迈出了一步,已经下到了第一个石阶上。 这第一步迈出,他就再无法止住身势,像是从异常陡削的山坡上冲下去一样,不停地冲了下去。他极力想煞住冲势,可是毫无用处,他越冲越快,风驰电掣的速度感涌入脑海,他已经丝毫不敢有任何的杂念,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牢了前方的阶梯,保持着自己不失足。他也这才发现,看来斜斜直下的阶梯,竟是宛如旋转楼梯一样,一口气也不知冲出了多少的阶梯,才使冲势缓慢下来。片刻后,冲势停止,他扑通一声摔倒,急忙伸手想抓住什么,连抓数下,奇迹般地停了下来,只剩下大喘粗气的份。 当他终于平抑呼吸,重新站起时,才看出自己已经下了一半,仰首望去,是无止境的天,俯首望去,是无尽终的地。但值得高兴的是再往下走,已经恢复正常。 但下了十数阶后,他又发现,这已经简直不像是向下走,倒像是正在攀登接近九十度的阶梯一般,异常吃力并且难以承受。向“下”走了只片刻,他的身体为了省力,已经几乎倒悬在阶石上,两只手已经倒抓住阶石,却没有坠下。 这情景令他大为吃惊,而劳累却使他不愿意思索为什么,只能苦笑一下,把它当作正常来看待。 最后,他终于完全倒悬着,并把“下”当作“上”来看待,变向“下”为“向上”攀登。“头顶”,有电火花在闪烁,“脚下”,也有电火花在闪烁。他几乎能感觉到一个个的球形闪电从身边插过,或是向“上”,或是向“下”。 “攀”了一半,尖利的山石已经划破了他的肌肤数处,他也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力量,手一松,脚一软,——他飞了起来。 在半空中,他清晰地看到,自己像是在水里一样,忽然向上,忽然向下,飘来飘去的,不一刻功夫,既看不到阶梯在哪里,也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觉得到处都是上,到处都是下,这样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忽然觉得一股奇异的引力吸引着他,他的身体立刻“箭”一般地被吸引向“上”或者“下”,血液直冲入脑,短暂的失去知觉后,“扑通”,坠落到了实地。 很疼。 半晌,他才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望望四周——是一个广漠的空间。 突然,肩头被人拍了一掌。 ※※※※※ 这一掌拍来,王甲立刻沉肩闪避,闪避的刹那,已经一个滚翻,滚出五米,而后霍然转身,弓步弯腰,左掌翻天外迎,扎出了一个极其漂亮的防守姿态。 面前却没有人。 肩头仍被轻轻地拍了一掌。 “王甲,别紧张。是我。”身后,一个细小的声音。 是老大。 ※※※※※ 五月十五日,第五层墓穴,基本被清理出来。 老教授接到了小丁师傅的一个密函,信中告诉老教授说:近期,将有一位国际知名的考古专家由美国赶来,他的名字,叫做瓦伦德。必须说明的是——瓦伦德此人,据查证很有可能是服务于美国五角大楼暗中经手但打着私营招牌的某军事公司。该公司致力于开发新型军工产品,他既然对这里异常感兴趣,足以表明这里确实是值得研究的——但由于某种缘故,以及客观上的种种情况,想阻止他的出现,那是不太现实的。因此,只能希望,如果这里果真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事情的话,不能得到答案时,就必须,把它毁掉。这个人的到来,必然会引出一连串的麻烦,当前的选择只有两点,一是尽快地挖掘清理,昼夜不停,拍照摄像取证后就立刻进入下一层并将所有的资料高度封存;一是停工,拖延工期,直到将他拖得不得不离开。当然,他的经验之丰富,学识之渊博,是人所共知的,可我们绝不能因小失大——这,并非我一个人的意见,也并非简单的学识机密所必须,而是:很有可能,关系到未来…… ※※※※※ 王甲回头。 老大面色凝重,目光疯狂,摆手示意王甲别出声,一拉王甲,让他蹲下来。王甲蹲下后,老大也迅速蹲下来,紧张地向四周望了望,小声道:“王甲,什么也别问,别出声,跟我来。”一拉王甲,缩着身子,迅速窜向前方,两人忽快忽慢地折了几个方向后,到达了一个凹进去一些的小室。王甲随老大进入室内,老大这才松了一口气,仔细聆听片刻,这才以极其低细的声音道:“有一件事情,必须麻烦你。” 王甲望着老大。 “咱们时间不多,尽量别插言。”老大探头向外望了望,迅速缩回头,急急低声道:“此处已经凶险四伏,阿木所言不需,死亡的阴影,正笼罩于我。”他苦笑一下,自嘲道:“也许和我这个‘穴神’有关吧!”再探头看一下,示意王甲别出声,聆听片刻,又缩回头,正色道:“凶险有三种:一是由‘游穴神’阿丁所发。他肯定没有死,并且已经练成了魔功,这一点我能想到。——现在,到处都笼罩着一种淡淡的血腥气息,就在方才,我还见到了焚化为血雾的黄紫兰和朱倩的残躯,什么也没有留下!……魔功,是以杀戮为目的,他必然会成为守候此墓的主人,不让一个人逃生,最终再杀了自己。不过,这一点倒不必多滤,除非他已经达到了魔功的最高境界,以身奉魔,并甘愿永不超生,令身死、鬼死、魂飞、魄散、灵亡、精叛。否则,他不是我的对手。我有把握杀了他。——哦,这是玄学,你大概不信的。不过你不必多虑就是。……困难的是,如果我杀了他,我就无法再出去,唯有自杀方可保证有一线的生机。所以,我必须先把论文大要转告于你,待你顺利逃生后,可以转告黑道上的人。” “黑道?”王甲皱皱眉,对这个名词,他实在是不喜欢。“你不是有弟子吗?譬如小刀、二狗、小铲,甚至陈星,据我看小铲……” 老大摇手制止,“无一可用之才。”他轻声叹息着,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对你也有好处的。如果你能悟通我的论文大要,就立刻能修到风水术师们梦寐以求的‘大些子法’,达寅时下、卯时发的立竿见影效果,这与你所会的‘劫地术’有着天瓤之别,你目前所能达到的层次,也仅仅是‘七星打劫术’吧?” 王甲微笑不答。“大些子法”,对一般的风水师而言,固然是梦寐以求的,但又渴望而不可及的境界。但与灵龚门的“霸气劫脉术”的功效,无甚区别,甚至有所不如。即使是尊崇正宗,两者也是异曲同工。 老大接道:“第二种凶险,来自于人。我门下的弟子,似乎已经都被陈星控制。彼方的杜留又出现。这两人,关系暧昧,绝非昔日的吴下阿蒙,他们原本的黑道身份,就比我高,此刻既已立志投身于黑道,其能力,怕是和我已经不相上下。如果小铲一心助我,那倒也能暂时占取上风,否则……咳!不提也罢!哦,他二人身世神秘,一旦开始争杀,不等生机出现,此地的人就会首遭其害。我虽有自信胜过所有人,但若是陈星欲除我,凭借杜留之手,我会立遭非命。我若一死,此地的穴神立刻大为强盛,无法制约。此也为我为何必须先说论文……” 王甲打断老大的话,“陈星为何要除你?” 老大苦笑一下,“他不想做我的女人。”他望望王甲吃惊的神色,略觉尴尬,“时局对他无利时,他可以不顾一切,时局对他有利时,他将会立刻展开报复。要知道——在男人看来,被迫当女人,比女人当众遭受轮奸还要难堪,还要见不得人。” “你和他……”王甲大为吃惊,也苦笑。 “这件事情,无人知晓,但阿木却看了出来。”老大显得有些窘然,“其实同性恋在有些国家是合法的,在我国的古代,也并不罕见。黑道上,甚至有一个流派,就是同性恋者。我恰好与此有一定的关系,无法自制。——一旦阿木说了出来,那就糟糕了,而那样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王甲当然知道。 弟弟阿木,说好听点,叫做疾恶如仇,说实在些,叫做幼稚天真。不过,在知道自己正和一个同性恋者说话时,他也不禁有些怪怪的感觉,非常别扭。他不安地扭动一下身体,想离开老大远些,虽明知自己骷髅般的模样使任何异性或同性都不可能对他产生“爱”意,也没有侵犯他的意图,却仍觉毛骨也为之悚然。 老大察觉到了。他苦笑着,也稍微让开一些,接道:“第三种凶险,是墓内固有的力量,不知道能否称其为鬼神。”他摇了摇头,目中居然有一丝恐惧,“”——目前,我虽然没有见到它或者是它们,但不问而知,那是定然存在着的。” 王木也不觉骇然,“哦?”他随口问着,其实一点也不怀疑老大的话。 老大面色凝重已极,“各类墓中的机关,都有定约,但次地的机关,其发生和发展,都违背了正常的理论。早在我第一次破除‘迷境’而被突然困住时,就有所怀疑了。但我始终不敢确定,一直到进入此地后,才确信着:一定有外人!或者,那不能称之为人!” 就仿佛要说一个让人害怕的鬼故事必得先吓住自己一样,老大的声音已经微微发颤,目中的恐惧,也更为强烈。 “因为——我们还没有触动机关,机关,就自己出现了!” “机关,仿佛一直是有‘人’在控制着!” 王甲惊呆了。老大却又平静。 “但无论如何,你和王木能求生,至少,求生的希望是最大的。这一点,你却必须坚信。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我快些把论文大要告诉你,你一定要带出去!” 他开始说。 在他叙说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近。 一直到二十余米外后,才停下。 伏地。 贴耳。 听—— ※※※※※ 在这个时候,王木已经醒来。 黑光映照而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脚下一空,就发觉自己身在半空。他惶急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果然抓到了,但那却是一双冰凉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却正在发出半声尖叫。 所谓的半声,是因为尖叫声他刚听到,就已经昏迷过去。 而现在,他醒了。 ※※※※※ 黑光闪灭着,周围是一张张憔悴的但无疑都是很美丽的脸庞。他睁开眼睛。只一睁开,就立刻发觉了头顶正悬浮着一只庞大的球体,电火花正如同万千的灵蛇般自球体内射出。劈里啪啦的电火花声大得惊人。明明灭灭的,显然正是因球体的放电而形成。他眨眨眼,闭上,是惨绿之中明灭的黑光,宛如十公里外的旷野上正在焊接东西一般。 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在他的手里,握着一双手。手的主人,是乳峰高耸、腰肢纤细、双腿修长,令人一望即有欲火直升的周伶俐。周伶俐的身边,是身材颇负女人味、却个个不同的吴小慧等五人。而在这五人之后,却是个大猩猩般满面浓须仿佛在哪里见过的陌生男子。 “你醒了?”六名女子关切地问,个个娇柔万分。 王木眨眨眼睛,颇为奇怪地看看杜留,始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六女,向杜留问:“——您是……?” “认识一下,我叫杜留。”杜留伸出了一只手。 “杜留——?”王木费力地思索着。 “我是她们的队长。”杜留露出了顽童般的纯真笑容,使王木顿时大觉好感。“听她们说,你有特异功能?”他缩回了伸出的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哦——你的地图在这里。”他扬了扬手中的羊皮纸,“……这好像是张普通的羊皮,我们都看不到上面有什么。你呢?” 王木奇怪了,“我的图怎么在你那里?” 杜留耸耸肩,“哦,它掉出来了。她们看到后,——它真是地图吗?”把羊皮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看不出。” 刚刚建立的好感顿时消失,王木忽然开始讨厌这个人。“当然不是普通的羊皮。”他说着,一面思索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一面仰首望向悬浮着的球体。球体的表面,聚满了闪光的电火花,此起彼伏的像是盛大节日中的焰火表演,显得无比辉煌。然而,那球体却似乎是透明的黑玻璃般,里面竟似中空的。看了片刻,更觉其内有一个瑰奇的空间,只是一时难以看清楚。耳边,又传来杜留的追问。王木不耐烦道:“这是地图!怎么你们看不到图上的光线和纹络吗?”继续观察球体。渐渐的,只觉得一种柔和的光泽,正缓缓地渗入球体的内部,照亮球体的空间。球体内,像是有坐环形山,有一览无余的绵延起伏的峰峦,也似乎有一颗茁壮成长的参天大树,正有一人在不停地挥着斧头砍伐,但那颗参天大树,却依然伟岸挺立,一动不动的,一旦斧头离开了树干,树干上的被砍伐伤痕,立刻长合。 杜留依然在低头看着手中的羊皮,他的脸色,却已经变得异常难看。对这个胆敢不把他放在眼中的人,他发誓,一定要让他后悔! 杜留的面色,六名女子均已察觉。每个人的目中,都有胆怯之意。她们看看杜留,再看看王木,不知如何是好。 肮脏的羊皮上,依然是什么也没有。杜留悄悄地望向王木,只见王木正陷入沉醉般的观察中。他一招手,向一边紧走几步,六女急忙跟随。 “他真能看到羊皮上有东西?”杜留压低了声音。 “能。我们听到的。”周伶俐第一个答话。其他人被她抢了个先,都有不快之色。吴小慧却趁机捕捉着杜留锐利如鹰的眼光,盯向周伶俐时,迅速严厉地扫视了其他四人一眼。五个人早有默契,其他人立刻知道,吴小慧的意思,是令大家不得随意开口说话。 “你们都听到了?”杜留望向吴小慧。 吴小慧沉默一下,没有回答。但她灵活的双眼和丰富的表情,分明是告诉着杜留,大家都没有听到。 杜留疑惑地看着周伶俐。 一股寒意直涌入心,就这在刹那,周伶俐募然意识到——她,已经被女子五人团给出卖了。在杜留和王木的潜在矛盾刚生发以前,女子五人团就将重注押在了杜留的身上,而全然忘却了若是没有王木的合作,大家根本就难以出去。 她同时也知道,在时局面前,她已经被抛向了危险的边缘。 寒意迅速扩大,周伶俐不顾一切地急道:“他有特异功能的!能从图上看出很多事情!我没有骗你!”杜留审视地打量着周伶俐,忽然一笑。 周伶俐顿时松了一口气。 ——在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已经是杜留。只要杜留能信任她,保护她,女子五人团就不能把她怎么样。否则,只须杜留保持中立,吴小慧就会随时翻脸,到了那个时候,她必然死得凄惨难言。 ——这当然也是她早已有之的感觉。她也知道自己并未得罪吴小慧。但狼要吃羊,总是会找到借口的。大家同是吃人者,这样的事情,根本不想使任何人知晓。因此,当没有生路时,吃人的者可以联合起来对付未曾吃过人的人,但一旦有了脱离危险的可能性,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地消灭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知情者。现在,生路已经近了。也就到了早些动手时。周伶俐有一千个理由相信,只要自己处于吴小慧的地位,也会这样做,而第一个要消灭的,当然只能是“外”人。 而现在,在杜留和王木的潜在矛盾生发的刹那,女子五人团竟已经开始了借刀杀人! ——幸好……,幸好杜留相信了…… “我相信你。”杜留伸出了手臂,左手揽过周伶俐的纤细腰肢,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右手揽过吴小慧的玉颈,使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我们大家,都是同甘苦、共患难的好朋友,生死相依、唇亡齿寒。”他松开了两人,向一旁走了两步,依次拥抱了一下其他四女,以示公平友爱。而后,他再度行近周伶俐,温柔地把周伶俐揽得站于自己对面。 这样的举止,无疑使周伶俐感受到被器重的幸福与激动,其他四女均有深深的妒色,唯独吴小慧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幸福的感觉只刹那,杜留的下一段话,立刻就扭转了时势。 “但是。”他说道:“——王木四否真的有特异功能,可以带我们出去,还是个未知数。”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周伶俐坚挺饱满的乳峰,缓缓抚摸着,逐渐用力,继续说道:“……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必须,先试试看,能否把他拉过来。” 他的手掌,突然用力。 撕裂肌肤般的疼痛,立刻就传遍了全身,杜留的手,此刻一点也不像是在抚摸调情,根本就是在用力挤捏折磨实施惩罚。周伶俐的眼泪一下子就疼得涌了出来,“杜留,别,……我,我疼。” “那就该看你的了。”杜留仿佛没有听到周伶俐的话,声音依然很低,但话语间的冷酷,却在这刹那间显现无遗。 周伶俐又疼有怕,有不敢叫出声来。她恐惧地看看那双逼使着她的冷酷眼光,骇然点头。 她被松开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杜留松开了揽着她腰肢的手。“去吧。” 周伶俐瘫软在地上,好一会儿,她才终于站了起来。她看到,自己的左乳,已经有了五个鲜明的指印,久久未消。杜留依然在盯着她。周伶俐的泪狂涌而出,却抑制着自己只发出啜泣而未哽咽。杜留冷冷地盯着,过了一会儿,扶起周伶俐,“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他说。 淡淡的。 ※※※※※ “阿木,你在看什么?” 有个声音,甜腻腻地响在耳边,有一只葱葱玉手,在眼前来回地晃动。视线被阻隔了,球体内部的景象自然也就难以看清。王木侧过头,这才发现身边是周伶俐。她正一手揽紧了他的腰肢,把身体依靠在自己的身上。由于她不知何时已经将王木扶坐起来,依偎的程度又是恰到好处,故此王木登时感到一种异样——难以说清的,但显然是十分美好的,十分难忘的,令人血脉卉张的、心跳加速的,口干舌躁的——感觉。他几乎要忍不住将周伶俐拉进自己怀抱中温存一番,但当他看到身边还有五女一男十二只眼睛时,不得不强迫自己改变主意。 他推开周伶俐,站了起来,有些慌乱地指了指头顶,连张了两次嘴,这才把发颤的声音吐出,“我……我怎么觉得……球体是虚浮的?”说到后半句时,心情已定。绚丽夺目的光线乍明乍暗之下,只见身边的六名裸女都似穿了一层奇异的服装,那种明显感受到的隐约但暴露的胴体,显得更为诱人了,使他几乎无法忍受这种诱惑。 身边的七个人均是一怔,一起抬头向球体望去。 头顶只有明灭的电火花,哪里有什么球体?杜留忍不住问:“球体?什么球体?在哪里?”尚未说完,便已急急低头,避开电火花对眼睛所造成的刺激。王木奇怪了,“你们看不到?”生理上的冲动,已经不知觉中随着注意力的转移而消退。吴小慧摇摇头,“看不到。”也低下了头,免得让视神经受到伤害。周伶俐刚一低头,就看到杜留冰冷的眼睛,急忙重新依偎在王木的身边,仰起头道:“上面只有电火花,什么也……”话语突然中断,一心一意地仰头观察。 头顶,果然有一个虚空悬浮着的球体,乍一望去,只有乒乓球大小,并且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是正被几名乒乓球手击打着。却是越望越大,最后竟觉得触手可及,就在眼前。而球体之内,也由模糊变为清楚,最后变得清晰无比。她仿佛看到,那里面是个广博的草坪,开满了各式的野花,有威风轻轻吹拂着,有小鸟在鸣叫着。一片春和景明之态……景物在变……有一条青青的小溪,溪水清澈,水中有游鱼在怡然自得地游动着,……景物再变,溪边多了个三脚架,架子上烧烤着一条犹在弹动着的鱼,再远处,有一块塑料布,似乎坐着个人。 她仿佛嗅到了烤鱼的香气,她忍不住伸出手去。 仅仅这一步跨出,眼前就变成了明灭闪动的电火花,刚才的景物,已经荡然无存。 她失望地叹息一声,忽然一惊,忙四处看去。 ——五名女子,皆在仰望着,神情痴迷。 ——王木仍在望“天”,微笑漾在唇边。 ——杜留也在望天,好像已经痴迷。 (这就是溜走的最好机会吧?) 她想到便做,轻轻向旁边横跨了一步,见没人注意她,又轻轻地移动了第二步。依然没有人发现她。再移动出第三步。(好了!快跑!快!)她想着,可不知道怎么,越是紧张,越是惊恐,这该死的第脚竟然重逾千钧般地难以挪动。好容易又跨出了一步,杜留的眼睛,却突然冷冰冰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想干什么呢?”森冷的声音,就这样响在耳边,“回去!”她被一把推了回去,腿一软,已经在一个人的怀中。 ※※※※※ 而此刻,王木却看到了嫦娥。嫦娥当然也是穿着衣服的。可那一缕轻纱,却使人只想看清楚真面目。嫦娥也是带着笑容的。但那羞涩含蓄的妩媚微笑,却显得更为撩人;那欲语还羞、欲迎换拒的目光,却更为……。不,嫦娥的一袭轻纱,已经飞起—— 嫦娥,已经投怀送抱了。 第三章 绿色夕阳映七彩(上) 8 一、大道朝天 投怀送抱的当然不会是嫦娥。 当王木从迷乱中醒来时,才发现身下压着的人,是微闭着双眼,泪在眸边的周伶俐。 王木惊呆了。 天那!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他在内心的狂吼,化做了有气无力的自言自语:“天那!我做什么……” “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一个柔弱无力的声音响起,王木一惊。身下,周伶俐正闭着眼睛,泪水缓缓自眼角滑落。她的声音十分衰弱,但听在王木的耳中,却如同惊雷般响过。那声音里,分明有种冰冷的仇恨! “我……”一时间,王木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不是不愿意……”周伶俐哽咽着,把头转向一边,避开了王木的视线,“可是,可是……”她啜泣着,“我是第一次……你疑点也不心疼我,你,……你像个野兽!你……你强……强奸……”她一伸手,啪地给了王木一个耳光,失声痛哭。 “我……我……”王木呆了,忽然左右开弓,打着自己的脸,“我是畜生!我不是人!我该死!” 周伶俐挺起腰肢,拼命地拉住王木打着自己的两只手,凄然道:“别打了!别打了!”忽然抱紧了王木,在他的怀中嘤嘤啜泣。王木茫然地停下手,也下意识地平生第一次把一个女孩子揽于怀中,心中的酸甜苦辣,却是兼而有之,但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的第一次经历。 啜泣声忽然消失,周伶俐一把推开王木,王木一松手,“蓬!”周伶俐仰面摔倒,惨兮兮地叫了起来。王木急忙伏身,“对不起,对不起……”伸出手去,却不知该不该摸她的头。 “你下来。”周伶俐低声说,眼泪已经不再流淌。 “什么?”王木没明白。 “要死了你!还不下来还想干什么?”周伶俐娇嗔着,推推王木。王木呆了呆,这才发觉自己依然骑坐于周伶俐身上,急忙站起来,刚想向旁边移开,却觉自己双腿似乎被束缚了一般,稍一移动,居然再此跌倒。幸好他反应奇快,双臂一撑,已经牢牢撑住,这才没有倒在周伶俐身上。他颇觉奇怪地侧头看去,大吃一惊,手一撑,将身体移向一边,手忙脚乱一阵子,这才重新站起,周伶俐脸色早已是绯红一片,扭转过头去没有看他。 原来方才一侧头,居然发觉自己的下衣褪至足踝处,难怪难以迈步。而自己的小兄弟,却依然在昂首傲然。这么一来,即使他一点也回忆不起来自己方才是怎么做的第一次,也不得不信,自己必定已经做过了某件事情。 他心里狂跳着,久久难以抑制。脑海中,竟然无法挥去的出现了六名女子的赤裸身体。生理上的渴求,也顿时更为显著。偷眼四处打量一下,发觉远处的杜留和五名女子都在出神地仰头观看着,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刚才的所作所为,这才稍微安心,但心里却又是一跳,再也不敢多望,生怕发觉旁人看到自己正在偷看女人的躯体。 在这个地方,他其实早已看过(非常清晰地看到过并且看的时间相当长。)女人的裸体。事实上,由于除了他和哥哥王甲还穿着衣物外,其他的人都已经是身无寸缕,在这种随时可见的情况下,他甚至都已经忘却了大家没有穿衣服。也一直没有感到有任何的不安。在生理上,也就没有过多的渴求。 但那时是那时,在他发觉自己已经做过了某件可怕的事情后,感觉就再也不同,只觉得一看到异性的裸体,甚至是一想到,就心跳加快,口干舌燥,像是得了心脏病正在发作般。方才的那一眼偷看,更觉得自己是在做贼。 “喂!”一个低低的声音叫他。 王木急忙顺着声音扭过头去。是周伶俐在叫他。周伶俐的下身卷缩着,双臂也微微地掩盖着上身,但那样以来,姿态反而更为撩人,王木慌忙闭上眼睛,想使自己避开这种“恐惧”场面。但不闭上眼睛还好,一闭上眼睛,顿时发觉,眼前是昏暗的,但在昏暗中却有个晶莹碧绿的裸体,不但让人心跳加速,而且更让人难以抑制自己的冲动。他这才醒悟自己具备着灵法天目,可以不受睁眼闭眼的影响,骇然之下,急急低头,不敢望她。 “喂。”周伶俐又低不可闻地叫了一声。 王木心慌意乱,颤声问:“你你……你在叫,叫我?” “恩。”周伶俐以鼻音发出了一个令人骨酥耳软的声音,“……地上,不舒服……,你,你把我扶起来。” 这一句话,王木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慌乱地应了一声,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蹲了下来,一手去扶周伶俐。可是还未扶到,已经被一巴掌打开。“你往哪儿摸呢!”王木松手睁眼,发觉自己方才的那一扶,竟是伸向对方雪玉般的乳峰,不禁骇然一惊,惊呼一下,急急又掩住了自己的眼睛,突又想起对方让他扶起来的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耳边,传来一声幽怨的叹息,一只滑腻温柔的手,拉住了他的手,一个柔软的身躯,也缓慢地自他手臂处滑过。王木虽是捂紧了眼睛,却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周伶俐拉着他的手,坐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用力的缘故,她将他的手拉进了自己的怀中。丰满、光滑、富有弹性的软组织,自他手臂处轻轻擦过,……也因为她浑身无力的缘故,她的身体又向下滑去,滑了一寸左右,她一用力,便将王木的手夹在了胳肢窝下,娇喘细细,她那柔软的身形,两出别样的温暖,就压在了他的胳膊上。王木知道,此刻自己的手臂,一定与对方的双乳接触着。他很想帮她一把,但他既不敢动手,又生怕一拉之下,自己再控制不住,居然会将对方紧紧地拥抱于自己怀中。他一点也不敢动,心跳的速度却更快了。那身躯稍微离开一些,又似乎力量尚未恢复,又更为紧密地和他的手臂相贴。一松一紧间,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温软肉体的诱惑。他的心跳更快了,心情更激动了,心跳的声音,甚至在这充满了噪音的空间中,也听得一清二楚。那身躯又在用力,忽然之间,已经完全地出现于他的背部,两只手臂,环抱住他。娇喘之声在耳边,而那柔软的唇部,却碰触在他的耳垂之上,麻酥酥的触电感觉,随着呼气,随着碰触,一波波涌遍全身。那两个乳房,一个在后背,一个在前胸,就那样紧密而又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身子,随着呼吸的颤动,难以形容的快感,又自半边身子处散向全身。两只手像是有气无力地一个搭在他的肩头,五指恰好垂触着他的心脏部位,另一手的手肘,触压于他的大腿内侧,那只手轻轻触动着他的腰肋,喘息声更急促且若有若无地在耳边,气息一次次送入他的耳中,湿润的舌尖,也不经意地触在他的耳垂上。那个身体像是调整了一下姿态,却是连腰部也贴在了他的身侧——如果不是由于身上有衣物的原因,那种肌肤感,怕是更为强烈难忍。之后,就是累了般地轻微地扭动了一下,又一下。突然间,王木也急促地喘息起来。他的喘息,突然就无法抑制,他的身体,也无法控制地颤动起来。那个身躯,稍稍离开了一些。静。 王木的身躯剧烈地一阵颤动,而后突然僵硬。 无可名状的快感,久久不散,他的思路,却为之停顿。他知道:他,射精了。就那么有人——仅仅是有人在他身边扭动了几下。 快感渐渐消失,另一种感觉逐渐充斥。那是: ——负罪感! 很难想像,一个人在经历过肉体的愉悦后,他心理上的感受如何,但王木知道自己的感受。 那种感觉,十分复杂,却绝非急迫得到时的不顾一切。从快感中过去后,他竟然有种深深的厌恶心理,甚至,他连看都不想再看对方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压抑了这种的情绪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负罪感。那种负罪的感觉,起初很淡,但随之就似爆炸般地迅速占领了他所有的思想。而在负罪感的深处,却是“再度感受”与“极其厌恶”的反复变化。他的表情,也随之而变,由僵硬,化为歉疚,再由歉疚,化为复杂的抽搐,最后,是茫然,是空洞,是看破红尘、了无生趣的伤心与麻木…… 他并不知道,在这同时,仰首望天的杜留,目光锐利地望向周伶俐,而后表情暧昧地笑了笑,向周伶俐一竖大拇指,再点点头。做完这番举止后,立刻重新扬头。 周伶俐在看到杜留手势后,眼睛眨了眨颇为调皮和娇艳地向杜留笑了笑。但在杜留扬头“观看”后的第二秒,一颗豆大泪珠,却突然由她左眸中滚落。而后,她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有几滴泪,无声地滑出。 而此刻,吴小慧的头却稍微低了些,稍微侧了些。她仿佛是没有看周伶俐。但她的眼角,却分明有光芒一露既隐。她的头又重新仰起,谁也不会注意,她仰头望“天”的目光深处,竟是一种深深的悲哀——闪灭的电火花下,她乌黑及腰的长发,已经有一种银光闪动。 那个大圆球中,有景色。 看得久了,才能看出。而那景色,是虚幻的景象。是心理感受,也是一个人——一个观众——的结局。 吴小慧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那是一条永无至尽的宽阔大路,曼向远方。 在那条道路上,起初行走着很多的人,但那条道路时时会张开巨口,伸出长舌,每到此时,行人之中,就会推出一个,被推出的那个,一旦落入了巨口中,被长舌卷进去,道路才会再度平坦。 太多的人,却一个个地灭亡。 她和她的姐妹们,担惊受怕,群力群策,终于让一个个的外人,都进入了巨口中,这条大道上,终于只剩下了她和她的姐妹们。 然而大道朝天,永无休止,前面,依然有着无数的巨口长舌;后面,一条条长舌上挣扎着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躯体,每一个躯体,都在向她伸出越来越近的章鱼般触手,想把她们也拉进去。 又一个巨口出现了,又一条长舌伸缩着。 “不会有活路的,我们,不会有活路了……”她悲哀地说着,她的姐妹,茫然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终于,一起叫嚷起来,“你骗我们!你骗我们!——你能救我们的!——你快想办法!”可是,没有办法了。已经没有办法了。她知道的。她知道,再怎么走,也不会有办法的。但她的姐妹们都不信,每一个人,都在用着仇恨的眼光盯着她,就好像是她在把她们都推向死亡。 是的。还有一个办法。一个暂时的办法。 ——那么多的强人,那么多的聪明人,都没能保护自己最爱的人,没能保护自己。唯有她,一个弱质女流,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同样是弱质女子、什么也干不成的姐妹们的安全,她该感到满足了,该感到骄傲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女子五人团,就是她的生命。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就是她的最爱。无论她们是否理解,她都在做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她始终都在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智慧,来防范危险,来维持安全。谁也不够伟大,除了她。 可这时她还能做什么呢?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呀! 她是她们的大姐大,她不做,又能让谁做?! ——她纵身,跳了下去。 道路又平坦了,她在地狱,被折磨,但她不后悔。可是……当最后的神智被送出时,她看到了什么?又一个巨口、又一条长舌。而这一次,这一次是什么?……你推我,我拉你,都进去了。……没有了她,事情竟是这样的简单……而在长舌吞没她们的时候,天宇之间,就只有一句声嘶力竭的凄厉呼喊: ——我……恨……你…… 每一个人都这样喊。喊得最响亮最仇恨的,不是别人,是她的姐妹……是她保护到最后,甚至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也未换得的爱心的姐妹们。 那,是她的结局。 大道朝天。 那就是墓中人的结局。 她的结局。 二、逆乱关前 “出口,应该在这里。”韦依依指着前面。 不远处,是一面石壁,铭刻着各式文字的“墓之主阿丁”的字样。在她的身边,是陈星、二狗、小刀、小铲、安莹莹六人,却少了老大。六人中,小铲站得最远,只能隐约见到身影,有一会儿的功夫,甚至是消失了。安莹莹和陈星,在仰头观望着,二狗和小刀,在东张西望。 韦依依的自言自语,没有人关注。倒是安莹莹的话,引起了陈星的兴趣。 “色彩变换,原理和三维图类同。恩。有字。是介绍此地的。”安莹莹边看边说。陈星问“我看不到——说得是什么?” “大意是说人类历史上不可避免的轮回过程,文明不断在循环中发展,介绍说这是上一界文明循环留下的遗迹,或者说这里面有上界文明的遗迹,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 “还有什么?” “说‘文明程度已经很高,建造这处空间,是为了研讨并验证时间与空间的转换过程。’可能是指上界文明吧……恩,认为时间和空间是可以相互分割、转换、压缩、扩散、甚至逆转……恩,‘得掌握正确的用法’——只要掌握了,就可以很容易……很容易……做到……‘所包容的固有特征’?……‘时间和空间都是力量的源泉’。是‘不同的力源’。转换的根本……哦,‘心想的力量’,说‘思维力是构成转换的本质条件’,也就是说‘我’为‘宇宙’,‘宇宙’为‘我’?其宗旨是……是说‘其宗旨为:我即天、天即我’,这是‘天人合一观’——太老套了!” “怎么出去?” “……上面没说。”安莹莹摇摇头,揉着酸胀的后颈,她的神色,却兴奋极了。 “这个圆球体,好像是‘时空转换器’!——天哪!你看我们发现了什么!……真可惜……”她又沮丧起来,“怎么使用没有说。” 陈星怒斥道:“废话!” “什么废话?”小铲忽然如同幽灵一般出现于陈星身边。陈星骇然一跳,“紧张什么?”小铲问。陈星松了口气,“有收获?” “没有。”小铲说道:“不过,师傅的话里,表示这是个幽冥机关。” “——那也就是说,他的喃喃自语,是指的不能破除机关?”陈星瞪起了眼睛,“若是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于一人的手上,而这个人,却不肯给大伙以希望,我们该怎么办?” 小铲淡然一笑:“你的眼睛,是不是太凶了点?怎么?看我不顺眼了?” 陈星立刻缓和面色,陪笑道:“铲哥,您看您说得这是什么话?有您在,哪儿能轮到我说话?” 小铲微微一笑,静静地看着陈星。却并未说话。 原来,他们几个跌落下来后,很快就相继醒转。由于相距不远,很快就重新聚集。但聚集之后,发现没有老大的踪影,几个人慌了神,一同找了片刻,远远的见到了老大,还未上前,就发觉老大有点不对。 在这个墓中,老大始终是最为镇定的。但那个时候,他们看到的老大,却是哭哭笑笑,宛若疯狂。几人悄然行近后,就听到老大的哭笑之中,夹杂着一些的自言自语。大意是“不能破、不能破、哪怕死也不能破”之类。又过了片刻,苦笑的老大,忽然身形一颤,像是发现了什么。未等几人有所行动,老大已经放步急奔,转眼不知下落。 几人不及多想,紧追而出,追了一会儿,就见到了一面墙壁,横立前方,老大却不知下落。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突然就多了一个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远远望去,竟是王甲。而老大也于那同时像从地底冒出来般倏然出现,抱起王甲,东张西望一番,再度拔步而奔,几人略一商量,小铲便追了出去,其他人留在原地。小铲饶了一圈后找不到老大的下落,留在原地的人,却已经发现了头顶悬浮着的大圆球,注意力开始被球体吸引。紧接着,墓之主阿·丁出现,留下几句话后就消失,大伙惊了半晌,均暗自决定依照墓之主阿·丁的话去做——无论如何,那种的做法,对他们自己,并无损失。 再之后,就发生了以上的叙述经过。 “嘘!”小刀忽然眼睛一亮,急急低声道:“——老大来了!” 远处,老大的身形,已经出现。 老大离开后,王甲陷入了沉思。 那篇“论文”,与其说是一篇论文,倒不如说是老大的全部学识。 “论文”分为五部分。第一部分,是序言,介绍君子门盗墓业的历史,无甚大用,也不多,用句基本是诗词格式,每一字都应有注解,方可明白。第二部分,大概是一种理论知识,很长,基本无法理解,但由于王甲此前曾见过这些人的工具和做法,可以猜测出那是盗墓业的知识,许多词语,都必须详细注解,才能使行外人明白基本涵义。第三部分相对简单,多是一些风水术语和阴阳五行命理易理等术语知识,记忆起来,也相对容易得多,但纵然如此,王甲也觉得,这一部分可谓字字珠玑,深奥难解。第四部分,纯为白话,却又夹杂着许多的当代科学名词,内容涉及天文、地理、历史、宗教、物理、化学、生物遗传学、数学、以及许多难以说清的现代科学系统理论知识。由于王甲本身的学历仅仅高中水平,所以许多名词虽然仿佛曾经听闻过,却多不理解,要想明白,更非易事。最后,是总结部分,文白相杂,逻辑性不强,漏洞百出,可谓蛇足,根本无用。 这样的长篇大论,莫说是弄明白,就是单纯的记忆,也十分困难。幸好王甲涉猎甚多,记一些名词早已是习惯,加之老大在说话时,将手掌放于他脑后,以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并对一些段落着重强调数次,他居然可以把那篇论文记上个八九分。 “我采取了一种方法,可以使你牢记——待我走后,只要你一遍遍地回忆着我说过的话,何时有心灵清静、万籁俱静的感觉时,就证明你已经将其全部记住,不会遗忘。纵然你自己觉得一点也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回到地面上后,只要联系上一个人,他自然有办法让你一字不差地复述下来。”这是老大的话。 而现在,王甲所做的,也正是全心全意的,把它记住。 老大缓步而行,目光警觉。 他已经把全部的知识,灌输到了王甲的脑子里。假以时日,当王甲融会贯通后,就会成为当仁不让的盗墓业理论高手。经由他的指点,一些盗墓业人员的配合,可谓天下绝无去不得的地方。甚至,日后回到了地面,许多的问题,他也须向这个王甲请教。其原因十分简单——这个墓,已经将他的所知,发挥到了极限,论文中的许多东西,即使他自己,也未能完全掌握,出去以后,更是最多可以回忆起三分之一。而即使这三分之一,也只能悟明白其中的十分之七。那个时候,王甲将成为盗墓业的活电脑、活辞海,任何已知的疑问,均可从中获取答案。这种说法大约无人肯信,唯独他自己明白,那是真的。这个所谓的“墓”,本身就蕴涵了浩瀚如海的学识,却只有通过特殊的途径,才能为人所知,而他,就是这个特殊的途径。通过了他的口,再通过他的一项特异技能,他已经把这一切,像存储于电脑般,存进了王甲的脑海中。 而他同时也明白,这之后,真正的危险,将接重而来,直到那个结局出现。 故老相传,“盗墓业”的出现,只是一个宗旨: ——由死神手中,抢得财富。由死亡世界,获取一切。 阴阳二界,息息相生。人虽死亡,鬼却出生。在阳间的学识、财富,被带入阴间,代代累积,无失传之险。因此,谁若是能自阴间取得东西,其价值必然大得惊人。“盗墓业”的宗师,就是这样的一位敢于向阴间挑战的圣灵。只不过,到了后代,“盗墓业”也就真地成为了“盗墓业”,除了能盗取金钱外,再也盗不出任何东西。与死亡世界的抗争,也演化为简单的不怕死尸。 可是老大相信这传说。 在这个“墓”中,他也终于验证了这传说。 ——“墓”如同计算机,蕴藏着大量的智慧。他的能力,只能选择其中的一小部分。他的选择,就是“盗墓业”的“教科书”。他的“盗”,也正如连通了网络,盗取存储于计算机内的文件一样。 ——但“墓”是会很快发觉的。很快采取行动的。很快就会拦截并消灭入侵者。(若“墓”是计算机的话,他就是病毒。) ——所以,除非他死,才能给王甲,争取到一线生机。 他也只能是:做出牺牲。 而那无非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危险环节而已。 另一个导致危险的原因,无疑是人性的丑陋。是一意求生的人们。是——他的弟子们。 也是强大的死亡世界所运用的另一种手段。 潜存的危险,正悄然逼近。老大能感觉到。是时候了。他想着,逐渐加快了脚步。岩壁的那边,仰首的小铲低头,转头,仿佛突然发现了他般,快步迎来,“师傅!” 老大颔首,“你们都在?”他脚步不停,走向岩壁。和小铲插身而过后,小铲急忙紧紧跟随。众人闻声往来,一起注目迎接。老大走到石壁前,凝望片刻,问道:“有什么发现?” 小铲指向头顶,“师傅,上面有个球体,电火花在岩壁上消失,球体似乎和这里是连接的。透过球体,可以看到向上的路。看来是唯一的路。我们都认为,从这里能够出去。” 老大仰首观望片刻,摇头道:“不对。电火花闪动,分明显示电能充足,谁敢接近?”小铲道:“正因不敢接近,这才是唯一的生路。”老大道:“哦?为什么?”小铲道:“置之于死地而后生,是破除各类大型机关的宗旨。想求生,就必须破除机关。”老大淡然一笑:“你认为这里有机关?”小铲点头道:“正是。” 老大忽然笑了——这个不会笑的人,微笑的样子,也显得异常严肃——“不要谈机关而色变。”他摇着头,“这根本就不是机关。只是普通的石壁,费点力气,就已足够。” 话音一落,突然一脚踢出。“砰!”一声,石块翻飞,纷纷碎落。石壁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大洞,洞的彼方,有耀眼光线射来。“看到了?”老大指着石壁,“它仅是薄薄的一层,任何人均可一脚踢开。” 众人无不欣喜交加。 小铲却摇头。 “不。师傅。”他盯着石壁,缓缓道: “……您,已经——触动了机关!” 翻飞的石块,宛若穿花蝴蝶。 可是蝴蝶一般都是飞来飞去的,所以小铲的话音一落,那些的石块,也就又重新飞回到了原处,被老大一脚踢开的洞,重新长合。 老大愕然。 “您,已经,引出了——‘幽冥机关’!” 小铲又说。 一股惊心的气息,顿时显现。 ※※※※※ “你要负责任。”周伶俐依偎于王木的怀里,低声说。 王木想推开她,却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推开,而周伶俐向他怀中却又挤了挤,分明是在暗示着:(我就要在你怀里。哼!看你也没办法我。)王木茫然地回答着:“是……我得负责任。”周伶俐的唇角,露出了一丝的嘲笑,“我知道你有能力保护我,不过,我却没想到,你会在保护我之前,先索取代价。” 这番话,像在嘲笑,也像是在撒娇,还像是在埋怨。但无论如何,在做了那种的事情以后,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的时,说任何话似乎都不应该引起男人的厌恶。王木心里直抱屈,他很想说:“不是这样!我根本不知道我会……”但却苦也说不出口来。周伶俐仿佛察觉了王木的心意,轻轻地以鼻音哼了一声,娇嗔道:“你看不看上我,至少你们男人是不吃亏的!你何必再痛苦!”王木急道:“不是的!”周伶俐又哼了一声,“那就是说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怕我日后纠缠你?哼!现在又不是古代,讲求一个三从四德的,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别以为你占有了我我就一定会纠缠着你要嫁给你,本小姐还不愁嫁不出去!”说着话,却在王木的怀里挤得更紧了。这亦喜亦怒却又隐隐透露出爱意的话语和举止,使王木愈加又喜又忧,不知该如何回答如何应付。半晌,他才愧然道:“我……对不起……” “对不起?哼!‘对不起’是最虚伪的名词了!一句对不起能带来什么?能干什么?” “我……” “我我我我你就知道我!”周伶俐恼了,一扭身,离开了王木的怀抱,啪啪啪几下,打开了王木的手臂。“别碰我!” 王木慌忙背过手去,向后稍微退缩了一下。周伶俐又叫了起来,“你想摔死我呀!”原来她上半身虽然离开了王木的怀抱,但腰部却依然靠在王木的怀中,王木向后一退,她的身体就一倒。王木连忙向前又稍微移动一点,以便于撑着她不使她倒,但心里却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更不知道周伶俐心里究竟是不愿意他碰她呢还是在发小姐脾气。也就在他手足无措时,周伶俐一侧身,已经扑进了王木的怀中,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王木呆呆地试探着把周伶俐揽于怀中,见周伶俐配合地向他怀里更卷缩了一下,也只好将手揽紧了周伶俐,他也终于能够肯定:这美丽的少女,并不厌恶他,也不痛恨他;甚至,已经爱上了他! 哭了一阵子,周伶俐抬起头来,擦干泪,娇柔而喂带哭音地说:“你是个特意功能者,我也有些。他们都在看——”指指头顶,“你也看到了吧?”在她哭泣时,王木已经不住地紧张地打量着周围是否有人注意到他俩,但其他人看来都被球体内的景观吸引了视线,始终没有人向他望来,他这才安心许多。此刻一见对方不再哭闹,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也这才明白,为何人们常说女人有三大绝招:一哭二闹三上吊,方才的那一阵子哭闹,他当真感觉到头大如鼓、度日如年,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假如再威胁着要去死,那可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在问你呢!”周伶俐又开始娇嗔。 “他们也看到那个巨大的球体了?”王木开始逐渐平静。 “对。这和你有关。——我们碰触到你的肌肤后,就都能看到头顶的圆球了。而且,我还可以看到羊皮上的地图,不过,你说的那些小白点,我还是看不到。”周伶俐说着,又依偎于王木的怀中。 仿佛是她的话提醒了王木,也仿佛是因为王木的神智忽然清醒,王木的特意功能,已经发挥出来。他突然一凛: ——奇怪! (周伶俐似乎是陷入了困境!她的做法,是被迫的!) 这样的事实,令他心里极不舒服,他的神情,逐渐冷漠,沉思片刻,说道:“……这和我功法有关系。恩……”他迟疑了一下,问:“我可以吻你吗?” “吻……吻我?”周伶俐怔了怔,忽然红晕满脸,真的害羞了。 王木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些的女性,宁肯和人做爱,也不愿意随便接吻。认为吻是爱的表示。” 周伶俐垂下来头,羞怯地小声道:“你说得对。我是……” “我还知道,你的行动,是迫于无奈。”王木轻声地叹息一声。 “你……”周伶俐的身躯一僵,忽然惊惶了,“你……知道?” 王木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五女一男一眼,说道:“你放心好了。她们现在已经真的不再注意你了。”周伶俐松了一口气。王木问:“你们不是‘同盟’吗?” “是啊。”周伶俐稍有警觉之色,继尔苦笑一下,“哎!我倒忘了,听说有特意功能的人是什么事情也瞒不过的。”她失望地叹息一下,低声说:“你既然是已经知道了,就不必再负责任了。毕竟,这是一种有目的的交换。” “我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的。”王木看着周伶俐的眼睛,“告诉我,她们为何要胁迫你?” 在他的眼睛中,分明有着痛苦之色。周伶俐心里一动。 “你有事情瞒着我!”王木立刻说。周伶俐一惊。 “但我不会去探查你的思维。”王木严肃地接道:“那样的做法很不道德,而我,是绝不会去违背我做人的宗旨的!” 周伶俐垂着头,心绪一时乱了,竟无法回答。 “我相信,人性本善,因此,无论你怎么利用我,我都是不会介意的。毕竟,你有着你自身的无奈。”王木推开了周伶俐,“其实,我完全可以甩手不管,因为——我已经知道,你对我是完全无爱意的。”他摇了摇头,毅然接道:“但我决不能那样做!你,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又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根据你的处境,我向你郑重承诺,只要有一线的生机,我就会让给你!” (他是个傻瓜、神经病!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呢?太奇怪了!)周伶俐呆呆地想着,一股别样的情绪,却越来越多的,像晨间的雾气般,在心头慢慢上升着。 王木眼中的痛苦之色,却更为浓厚了。“我必须吻你。请原谅。”他盯着周伶俐垂首不语的脸庞,美丽女子的姣艳红唇,分外令人为之动心。他压抑着心中的涟漪,迅速使自己冷静,“无论你是否同意,我都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你才能学会看图。” 周伶俐目光中的茫然,立刻消散的无影无踪,她疑惑地看着王木。王木解释,“这份地图,可以看做是一份‘通行证’。只有学会了看图的方法,才能知晓所处的方位,才能避开凶险。”他看着周伶俐眼中的疑惑不解,接道:“时间长了,我的特意功能也逐渐开发。如果早些有现在的水平,我或许早就脱身出去了。而此刻才知道……却必须……”他凄然一叹:“——把希望,让给你啦……” 在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掩盖不住的苍凉与悲伤,“其实,严格地说来,是你害了我和大家。如果没有你和我的这一段,我必然可以带着人走出去。但现在……”长叹一声,良久才道:“只有……有限的几个人了。” 周伶俐的目光中,现出了嘲讽之色,“——和童身有关?” 王木没有回答。 周伶俐的表情变了几变,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愤怒,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别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们……我们……”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有话想说出口,但过了片刻,却终于咬着嘴唇,不再多言。 王木的面色,也变了几变,似乎是也有话要说,然而沉寂片刻,终于只能是惨然一笑,“是。是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 特意功能,并非万能的。他已经知道周伶俐是被胁迫来引诱他的,他也已经看了出来,在目前的墓中,所有的人,都已经吃过了人,也包括了这位和他有过了第一次的女孩子。但他并没有看出来,其实自己并没有过“第一次”,也根本没有看出来,周伶俐是被谁胁迫的。 如果一定要查探的话,虽然是从未尝试过,他依然相信自己能够探查他人的内心世界,但正如他所的,“探查他人心意乃是不道德的行为”,在他的这种自我约束准则下,他不肯去探查周伶俐的内心世界。 他注重道德约束或者说是太善良的人,总是太容易吃亏的人。这一点他不是不知道,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后果,他更是心知肚明。但他无悔。 无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他都无悔。 他仰首,泪在眸中打着转,又缩回了眼中。 “你已经……”他又望向周伶俐,平静下来,声音中的沉痛,却是无法涤除,“……这里,绝不可出现任何有异于人间的事情。绝不可接触任何此地的物品。但你……已经喝过了水、吃过……人……”这个“人”字,是那样的艰难才能说出,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按说,已经出不去了。不过,你会出去的!……出去的第一步,就是必须学会看图。要想看图,就必须……” 停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笑容惨淡。 ——毕竟,对王木而言,最难接受的残酷事实,就是吃人。 “盘膝而坐。瞑目宁思。想像。”惨笑之后,王木开始传功。“想像着抬头所见。想像着有条通往外界的道路。而你,正在路上。咫尺天涯,跨越艰难。但您终于做到了逆时而行,你终于做到了跨越时间;一步步地回忆往事吧……你没有进入山洞,而是直接下山……”他盘膝而坐,指导周伶俐。 周伶俐依言而坐,开始进入思维的想像空间。 “……在你的面前,是一处广漠的空间。有碧蓝的光线,宛若深海水色。在冷色调的背后,是星光灿烂的宇宙……。现在,你看到了南极……在白茫茫的大陆架之下,在接近极点的磁力异常处,你看到了一块漆黑的石碑……。你已经进入了黑碑,……你看到了地球……你看到了月亮……好,你从黑碑中出来了……从月球背面的黑碑中出来了……你看到了黑碑尖锥状的建筑物,闪动着幽绿的光泽……你已经升到了黑碑的顶部……你已经看到了一张巨大的太极图……你看到了太阳……你看到了你……你看到了白光……” 王木的声音,和缓、清晰、细小,周伶俐静静盘坐,冥思不已。当她终于看到了白光时,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唇,吻在了她的唇上。 刹那间—— 彩光四射,七彩阳光! 刹那间—— 彩光万丈、七彩阳光! 刹那间—— (惨绿!白色的太阳,吞噬了七彩的阳光。那太阳,忽然间就变成了阴冷的惨绿!而在惨绿的太阳之中,却有一张无比冷酷的面容!) 她尖叫一声、惊叫一声、惨叫一声——长长的一声尖叫,颤音变了三变。 睁眼。 ——“砰!”王木摔倒。 (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王甲的卦,开始应验。) 叫声惊动了杜留等人。六人一齐低头,望向盘坐的周伶俐。周伶俐一跃而起,居然身轻如燕。“把地图拿来!”她急切地说。 ——在她的眉心,浮现出一种幽绿的色泽。 “一、二、三……八个小白点,位置在城池之外,一入城池,就可回归——他没有骗人!”周伶俐欣然道。 “那就是说,我们能够出去了?”杜留温柔地揽过周伶俐,轻吻一下她的脸庞,“辛苦你了。” “没什么。这是应该做的。”周伶俐心满意足地依偎于杜留的怀中,仰头看着头顶的圆球,“恩……你们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条路。”杜留说。“平坦、宽阔、坚实。路的尽头,是一面墙壁。墙壁前,停放着我们的旅游车,墙外,就是我们的世界。坐上车、冲破墙,我们就能够出去、回去。” “我看到了一个古代的兵器库。”吴小慧淡淡说。 “那里面全是刀枪剑戟、弓箭利器。”关雯接着说,“在库房正中,是一个圆柱体,上面弹跳着一个圆球,圆球每弹跳一次,库房就震动一下,电弧光也随即闪现。” 余冰的脸一红,“我看到了一群人,他们……”不再多言。杨洋道:“我看到了张大为,他手持宝剑,正和一个魔鬼交战。” “你呢?”周伶俐问冷默默。 “我……”冷默默的神情,如痴如醉,“……地震,后来是……” 众人这才开始望向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王木。他显然已经昏迷。 杜留微笑着走近,“他显然已经失去了功法。奇怪的是,特异气息倒还未散。仍有利用价值。”蹲下身去,手指按压了几出穴道,眉头突然一皱,“——奇怪!他的功法,好奇怪!” “怎么解释?”杜留回首望向周伶俐。 “他没有功法。但有功法之气,大概是别人的施赠。但更多的,是他借用了自然的趋势,以顺应时势,达到目的。再加上这张地图——它是墓内‘死穴神’化生出来的——才那么奇怪。” 杜留问:“什么是‘死穴神’?” 周伶俐摇摇头:“不知道。这个知识他没有灌输到我的脑子里。”她说着话,已经手持地图,前后左右各走一步,确认图上的位置,而后说道:“这是东,”指了指右边,“应该向东走。那里有老大等七个人和两个小白点,大约是指得韦依依和安莹莹肚子里的胎儿。出口的方位,就在那里。”当先向前走去,“我们走吧。” “——等等。”杜留一把拉住了她。 “什么事?” “有一件事。”杜留把她手里的地图接到自己的手中,“有一件很麻烦的事。”周伶俐道:“什么?”一只手伸向地图,“没有地图我们找不到方位的。” “那没有关系。”杜留笑了。“不过,王木总会醒来的。如果他醒来并真地醒来后,就有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周伶俐说着,募然间明白了杜留的意图。 但是,她不敢相信。 ——在这种地方,在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是……? “你是依靠‘责任’来束缚王木的。”她已经被拥进了杜留的怀里。“可你却是个处女。”她已经被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若是发现了之后呢?会有什么后果?”那个嘴唇,已经在她的唇角。 她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栗起来,“不!杜留!”她挣扎了一下,但迅速发觉,自己的双臂已经被束紧,根本无法活动,“杜留!杜留!”她拼命地来回摆着头,避开试图亲吻她的那张嘴,“——王木的特异功能已经没有了!他不可能发现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忽然间,她已经被放倒于地上。“一旦他发现了后,他还肯合作吗?”忽然间,那个身躯,已经压在了她的身躯之上。 “杜留!不要!”周伶俐挣扎着,用尽了一切的力气挣扎着,拒绝着他的进入,急叫起来。 “不要什么?”忽然间,一掌就掴在了她的脸上。“所以,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和他真地来上一次;一个……你知道了!”那个声音,募然间变得冷酷无情,冰冷的眼睛,盯着她惊惧的双眸,直望到她的心里去。“——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 千钧一发之即,周伶俐身体一扭,一挺腰身,把杜留晃了下去,她毫不犹豫,双膝一卷,猛然双脚一伸,杜留疼叫一声,被踢飞。 周伶俐一个翻身,一跃而起,夺步便想逃跑。 但也就在这刹那,杜留也已一跃而起,一指点在自己的心脏处。 一股剧痛,倏然间由周伶俐心口处蔓延开来,她只觉眼前一黑,“扑通!”便已摔倒。 “拦住她!”杜留一挥手。 没有人动。 “拦住她!”杜留暴喝。 关雯、杨洋、余冰三人同是一颤,忍不住迈了一步,“别去!”吴小慧低叫一声,三人同时停下。 周伶俐知觉恢复。 “哦。”杜留豁然回首,瞪向吴小慧,“你在说话?”他的两只眼睛,简直已似快刀,简直已经要劈开吴小慧。 “不错。”吴小慧冷冷道:“你不过是想要而已,说那么动听做什么?我不允许你碰我的姐妹。” “——你?”杜留手一动,短刀已现。 “你若动她,只会更加糟糕!”吴小慧鄙夷地望着短刀,“她既然已经是王木的人,你想利用王木,就不该打她的主意。”她淡淡地扫了周伶俐一眼,“除非,她不愿意做王木的人。” 杜留冷笑:“她根本就没有和王木发生,怎么能叫做是王木的人?吴小慧,你的经验也太少了吧!” 这一句话,点醒了周伶俐,吴小慧的那一眼,也使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挺身而起,一个箭步,冲到了王木的身边。 杜留冷哼一声,跨出一步。 吴小慧头一扬,一脚飞起,踢向杜留。 “你干什么?”杜留闪身避开。 “争取时间!”吴小慧连跨两步,连踢两脚,杜留猝然不防,连连退避,惊讶道:“咦?你居然也会武术?” “不回。但我已经学会如何把力气和速度有效率结合。”吴小慧迅速回答,身形闪跃,居然拦住了杜留。杜留头疼万分,一时却也顾忌,不敢随便把刀劈出。吴小慧突然一头撞来,杜留一闪,一掌劈下。但吴小慧手臂一格,居然轻松挡住杜留的掌刀,再一晃,竟闪身而进,将杜留拦腰抱紧。这个时候,她的“结合”两字,才刚刚出口。其她四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起扑到,一人两手,拉住杜留的四肢。 “妈的!”杜留大怒,“松开!”手臂一振,两腿飞踢,四儿女一起飞出。“当!”一声,他的短刀也已落地。但随之重心全失,“扑通”一声,被吴小慧仰面按倒地上。 “——别动!”吴小慧的手中,已经多了那柄短刀,横肘一压,刀锋逼紧了杜留的左颈,她压紧了杜留,冷笑。 刀气森寒,杜留哪敢再动。“你……”他急道。 “……不要——!”其她四女,一起惊呆,一起急叫。 <三、火魔肆虐 ——小铲的目光,是责备;其他人的目光,是仇恨。 老大凛然一惊。 ——果然是这样! “幽冥机关?”老大淡然,“小铲,你怎么会这样看?” 小铲道:“上面有路。” 老大一怔:“上面有路?” “正是。”小铲沉声:“我记得,师傅曾经说过,‘幽冥机关’通常出现于所有的机关之后,接近于正中心、最重要处。此墓既然凶险隐伏,杀气盎然,又始终未见殉葬品。可以想见,这仅仅是一种建筑,用以供奉神灵而别无他用。进墓之人,成为供品,有死无生;对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生路!既然如此,‘幽冥机关’存在于此,就大为可能。” “就这样?”老大不置可否。 “有补充。”小铲昂首:“我们曾四处寻找师傅,发现,无论是怎样行走,最终的会合处,都在此地。再想到王甲、王木二人的说法,就更可证明:此处,是唯一的生路。然而,此墓的离奇与可怕,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知识范畴,纵然是师傅,怕也难卜吉凶。是以,弟子们都不敢贸然行动,现在,弟子们想知道——如果这当真是‘幽冥机关’,我们,是该退?亦或该进?” 老大沉吟片刻,“如果是,当然应退。” 他摇了摇头,“不过,它是否幽冥机关,还在两可。你们岂能一心认定?” 小铲后退一步,“请师傅判断。但最好是不要妄自触动。” 这样的口气,哪一点像是在和师傅说话?老大皱皱眉,不悦地走近石壁,仔细观望片刻,以手轻轻叩击数下,陡然大喝一声: “阿丁——出来!” 巨吼声中,七彩光泽暴现,石壁倏然消失。 眼前,出现了一条由各色光束组就的路,路的彼方,是个球体;路“口”,巍然伫立着一名满身彩光的赤裸男子。 彩光耀眼,那人的冷笑眩目已极。 老大沉喝一声,舌尖伸出。 一缕的血丝,突然射出——血丝于半空募然炸为血雾——血雾于原来石壁处骤然扩散为血雨——瞬息之间,一片凄风苦雨夜竹林的急骤声音响起——一片暴雨打窗的声音响起。 “血咒大法?”彩光中发出了阴阴的冷笑,笑声陡变,成为幽幽细音。“——难不倒我!” 光源立刻消失,那面石壁突然出现。 而那刻满了“墓之主阿丁”的石壁,却突然出现了光芒万丈的四个大字。 幽 幽冥 幽冥机 幽冥机关 冥机关 机关 关 那四个大字,由远而近,由小而大,由暗转明,挟着一股雷霆之势,四次剧烈震动后,突然静止,七彩的四个大字,映照于人们的眼中,令人产生出天宇间唯独这四个大字的奇异感觉,异常的惊心气息,随之而来。接着,恐怖的犹如鬼哭狼嚎的声音,似梵音藏歌、似初民们祈祷、似出猎前的单调鼓音夹杂着狂吼乱叫、似无数个地狱中的幽灵惨叫怪吼妄图冲破牢笼主宰尘世。而这同时,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震动,头顶的圆球开始弹动,电弧光暴现暴灭,炸雷般的巨响通通不停,一股股烈焰,也冲天而起,浓重的甲烷气息,席卷向每一寸空间。 “——幽冥机关!”老大呻吟一声,狂吼: “退——A——A——A——A——A……” 熊熊烈焰,勃然而起,这奇怪的地域,顿时一片通明! 五月二十五日,第五层墓穴,基本清理干净。 这一天午夜时分,一辆外观残破的红色桑塔纳驶到了王庄工地,车内钻出了两名毫无特色的中年人,悄悄到达老教授的“屋”外。老教授还没有休息,两人和老教授密谈了近一个小时,然后回到汽车停放处。 车内,又钻出一名身高接近一米九、满面黄胡须的红种人,他看上去只有五十岁左右,体格健壮,双目闪闪生辉,乍一望去,像个非洲的大猩猩。 他何时离开的,无人知晓。直到二十六日上午九时,小丁才从老教授的口中知晓:美国考古专家瓦伦德教授,已经来过且不久将正式到达。 “他的华语讲得非常出色。”老教授对小丁说:“他对这里,很感兴趣。而且,他有他的到来办法,没有人能阻止。最重要的是——”老教授向小丁解释:“他的确是个专家。他对我们有好处。” “——有很大的好处。” 局势急转而下。先是杜留淫心大发,意图不轨,周伶俐不得不寻机逃跑;接着吴小慧忽然一反常态,竟然阻止杜留,与他搏斗以拖延时间;再下来,竟是吴小慧挟制住了杜留,生杀大权,居然到了吴小慧的手中。 看到了这一切,“女子五人团”的其他几人,已经被惊呆。周伶俐也为之一呆。 ——她为何要帮我?她为何居然敢得罪杜留? 这是周伶俐惊呆后的直接反应。 她也因此没有继续做下去。——做她准备做的事情。 “你敢杀我?”杜留已经自吃惊中冷静。 “你想迫我杀你?”吴小慧的回答也很有意思。但她的神情,分明十分冷静,而那冷静中蕴涵的杀机,却显然更具备威胁力。 杜留忽然间有了强烈的恐惧心。 “只有我会开车!”他脱口而出。 “那又怎么样?”吴小慧冷笑。“未必就真的有车。未必你能带我们逃生。生死险境,均在未知,你居然色心大起,把我们看做猪狗不如的畜生!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里你就能随心所欲?告诉你!杜留——有我在,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说了算!周伶俐是我的姐妹,谁也别想勉强我们!” “我……我发誓……,我……再也不……”杜留立刻道。 “让我放开你?”吴小慧嗤笑一声,“我不会笨到信人发誓的程度!你不过是怕我杀了你而已。只要我放了你,你立刻就能占上风,那个时候,死的只怕是我了。” “你要我怎么样做?”杜留终于急了。 “我要你怎么做?”吴小慧冷笑一声,“这不是我要你怎么做的事,而是……”她突然一怔,眉宇间顿时现出无比的煞气,短刀一压,已经紧逼于杜留的颈间,只须稍微用力,定可使杜留血光四溅,头颅分家。怒道:“敢情你觉得我压在你身上很性感不是?” 杜留骇然大惊,“别!别动手!我不是……” “不是?不是你怎么还敢不老实?!” “我……我……”杜留连连苦笑。 “你怎么样?” “我……”杜留无奈道:“我练的功法,没办法控制。你知道……不,你不知道,一遇到危险,它就,它就……没办法——我控制不了,不是我想做……只有那样做了以后,我才能功力大进,度过危险,……我……” “哦?”吴小慧煞气更甚。 “有危险!很快就会有危险了!我有预感!一出现这种情况,就是有危险并且我目前的能力无法应付的表示!”杜留更急了。 吴小慧霍然仰头,怒道:“周伶俐!你傻站着干什么?——我不可能保护你一生,是和杜留还是王木,快选择!” ——是和杜留还是王木? (但为什么一定要选?一定要做?) 若是刚和杜留相遇,为了防范吴小慧五人对她的威胁,周伶俐绝不会有任何的犹豫,必定会十分顺从、甚至主动地和杜留;若是刚和王木相遇在溪涧的时候,被王木选上,她不知道有多么乐意,甚至会感谢万分;若是杜留未被制约,情势十分紧急,她也不能再多加选择,唯有尽快与昏迷的王木进行。但现在,周伶俐却不知该如何选择。 ——第一次和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谁最有好处,这是她的观念。 (吴小慧的态度怎样,难以确定,对方的做法,无非是有着更深一层的涵义,只是目前难以推究而已。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聪明如吴小慧,是绝不会无条件地帮助一个人的,决不是那种无私奉献的人。) (如此一来,杜留的威胁,还是比吴小慧的威胁要大一些。而王木此人,只不过是个愚蠢的自以为是正义化身的人,只不过是如何更有效率的利用的问题。但是,此时此刻,吴小慧显然是希望自己选择王木,一旦自己选择的不合她意,就很有可能会立刻动手。那样一来,杜留死,她也难以活着……) 选择是如此的艰难,周伶俐患得患失,难以决定。 吴小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做人,竟如此的艰难! 她终于,第一次认识到。 (不!何必决定!时机一去不复返!)周伶俐突然就有了决定。她飞身而起,脚未站稳,便快步向前冲滑而出。她的选择,无疑是: ——谁也不选,迅速逃跑! 余冰、杨洋、关雯、冷默默,四个人都是一呆。 吴小慧一惊。 杜留毫不迟疑,手一探,就捉住了吴小慧的手腕,迅速一抬一扭,双脚飞速一旋,腰一挺,另一只手借势一按一压,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 眨眼间,因为周伶俐的逃跑,局势逆转。 刀到了杜留的手中,吴小慧被杜留反制。 也就在这同时,眼前募然大亮,熊熊的火光,自头顶募然映照而下。余冰惊呼道:“——天!” 周伶俐奔势一滞。 余冰、杨洋、关雯、冷默默均是仰头齐惊。 ——透明的圆球体上方,是圆弧形的穹顶。穹顶上,倒立着几个人。烈火,正自他们周围的土地,自上而下地喷射出来。奇异的是,那些人似乎可以随意行走跳跃着,完全违背了地球引力。火焰射向球体不远处停缩,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召唤一般,又落回到顶端。 ——何谓天?何谓地?何谓上?何谓下? (正中的圆球,向她们落了数米,又上升了数米,上下左右迅速地弹跳着,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而那球体一弹一缩间,头顶、四周、脚下,所有的土壁或是石壁,都在震动着。) (周伶俐发觉,她奔去的方向,弧形的壁上正“钉”着一个人,那人仿佛是穿了一双太空鞋般的,在失重的空间行走。正在壁上跳跃着,似乎在奔跑着。那是个很瘦、瘦到了几乎是个骷髅的人。那个人,还穿着衣服。不用问,那必然是王甲无疑。) 火焰忽然消失了。 周伶俐想到了应该快跑;余冰、杨洋、关雯、冷默默想到了应该回头看看吴小慧如何吩咐,以便下一步的行动;吴小慧想反抗,想呼救。 可是她们都晚了一步。 杜留大喝一声,左掌一拍。 击中自己的小腹。 一股奇异的力量,由自己的腹部传出,电一般的蔓延向四肢。 谁也动弹不得。谁也无法发出声音。 只除了杜留。 杜留微笑着望着吴小慧。狞笑。 “你让我改变了主意。” 他笑嘻嘻地扳转吴小慧,温温柔柔地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平,抚摸着吴小慧的两条腿,陡然间就掰成了个钝角。 “现在,我要你。”他慢悠悠地浮了上去,容颜狰狞而可怖。 “要你们每一个。” 慢悠悠地找准了位置,“当然,应该由你开始——谁让你是她们的大姐大呢?”募然间就炮弹出膛般进入。 “退!” 老大狂吼。立刻后退。他双足一弹,已经倒飞数米,脚步不停,再倒退数步。 突然间脚下一震,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倒地的同时,小铲也退到了他身边,竟比他退得还要略远一些,也摔倒。紧跟着是陈星,只和他相差一尺,也倒。 震动已经停止。 小刀飞步赶到。停下。一个悲凄的女音在叫:“救命——”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滚!别拉我!”砰砰两声之后,二狗狼狈赶到。 烈焰冲天而起,隐约中,只见韦依依在前面翻滚呻吟,安莹莹瘫软如泥。 老大“腾”地坐起。 “小刀!二狗!——把她们抱回来!” 熊熊的火光中,老大的表情,显得异样的愤怒骇人,头顶的明火蓝光映照而下,更显得他宛如厉鬼恶魔。 小刀嘎然一惊,急忙抬步,迟疑一下,才迈出了第二步,迅速跑过去。二狗却又惊又怒,脸上的表情既委屈又愤慨,怒叫道:“为什么?——你不……” “砰!——砰!” 未见老大行动,已经站起,未见老大抬步,便到二狗身前,未见老大举掌,已有“砰砰”两声响起。二狗摇晃两下,通通通连连后退,“通!”仰面摔倒。“去!”老大怒火万丈,大吼。 二狗挣扎而起,嘴角血迹斑斑,他的神情,却更为愤怒委屈了,“你知不知道我……” 老大一脚踢出。 二狗惨叫一声,“当!”飞掠出去,落到陈星身侧。 陈星已经站起。他目光一挑,头突然一歪,而后宛若刚醒觉一般,放慢动作,把目光由二狗身上收回,“呀”了一声,再望向老大。 小刀已经把安莹莹抱回。红蓝交织的光线下,但见安莹莹已经像是怀胎七八个月的孕妇一样。 老大哼了一声,身形倏现倏隐,已经把也似行将临产的韦依依抱回。 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老大双臂平端,韦依依宛如没有重量般,在他的臂弯中已经昏迷。他也就用那深沉的目光盯着小铲、小刀、陈星三人,深沉说道: “黑道无情,但有义!凡吾君子门人,无不格守君子风范。自古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二人——”他看了一眼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二狗,再接望小刀,“身为君子门之人,身为吾之弟子,却在危难之时,弃自己子孙于不顾,定非吾道中人!性命危急,愈显吾君子气度,才为吾君子门宗旨。你二人,却于此刻暴露小人之态!……”他顿了一顿,颇为沉重地接道: “小刀尚且知道悔改,而你——” 又望向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二狗,“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假惺惺!”陈星忽然冷笑,“老大,说一千道一万,错的再多,也不该在此时杀了你的亲传弟子!区区一点小事,就妄动杀机,岂能不令所有子弟为之心凉?老大,有辱君子门风范的,不是别人,是你!” “什么?”老大一怔。 他望向二狗。烈焰中,但见一缕的黑血,正自二狗嘴角渗出。小铲直勾勾地望着老大,缓缓蹲下身去,把一只手探入二狗的腰背下,扶起二狗。二狗的身体被扶正了,他的头颅,却突然软软一垂,再也不动。小铲依然直勾勾地盯着老大,一松手。二狗砰然倒下,头向侧一扭,就此不动。 “老大,他……死了。”小铲低低地说。 小刀的眼睛,突然迸现粗刀锋般的寒茫,扫向老大。 “什么……?他——死……了?” 老大惊问。 这瞬间,他似乎业已惊呆。 这瞬间,烈焰突然消失,四周一片昏暗。 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紧了他。 六只眼睛——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 惨叫。凄厉的惨叫。吴小慧惨叫着,身体急剧地扭动着,想挣扎,想逃避,想反抗……但杜留却更加疯狂了。他的动作,简直已经不是个人,而是高速运转的火花塞。 这个时候,周伶俐突然能动了。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令她每向外挪动一点,均是那样的困难。而吴小慧的声声惨叫,却令她魂飞魄散,骇得手足发软。她并不是没有见过别人做爱。就在不久前,张大为和严开心,还在那溪涧中,与关雯、杨洋,“喜结良缘”。但那个时候,她和其他的女孩子们,感觉都是一样的,只觉得那必然是非常愉快的。是一种享受。也许,如果没有以后的变故,如果被困在溪涧一直见不到别人到一定的时间,也许大家都会要求和张大为、严开心共结良缘。她也不是未曾听闻过强暴的可怖。但现在看来——那显然超越了一切的刑罚! 不。不能! 突然间,周伶俐恐惧地想起了初入绝境时韦依依的哭诉: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一次又一次…… 突然间,她已经决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即使必将面临,也不能把第一次,给他! ——我,是王木的!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很轻松,越退越容易了……)再退一步。一股奇异的力量,突然传来,她只觉得自己似乎被无形的手抓紧了一般,要被拖走,急急稳定身体,“扑通”一下,跌在了依旧昏迷的王木身边。 来不及了。她想。 她抓紧了王木的皮带,她颤抖着迅速解开皮带,褪下下衣。 谢天谢地,王木还是坚强的!不用再费事了! 她一把抓住这可贵的坚强,伏下身去,对准,用力。 一股的剧痛,登时传来。她忍不住呻吟一声;而昏迷了的王木,也是身体一颤。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稍微起来一下,调整一下位置,又猛然伏坐了下去。 她和王木,同时发出了一声的惨叫。 但她不知道目的是否已经达到,她只能是强忍着疼痛,继续向下、向上,一次、两次……“不!”初醒的王木,在惨叫,在试图把她推下去。“我……”她也在惨叫,忽然,撕裂肌肤的剧痛,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向外扩散。她惨叫只半声,意识已经迷离。(……真痛苦。为什么……人们要……做……)她想。 惨叫声突然中断了。 “是时候了。杜留。……她是你的了。”吴小慧低低地说着。 杜留一怔,停止。 他看到,吴小慧的脸上,丝毫没有痛苦之色。 “你……”他不禁一呆。 “去吧。得到了她,才能得到一切。并进一步控制住王木——如果他还有用的话。不过,你得让她快乐才行……”吴小慧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但她的表情,却分明告诉杜留,这一切,都原本只是个计划。 杜留茫然地离开了吴小慧的身体,望着不远处已经昏迷了的那两个人。 ——不管怎么说,吴小慧说得的确是不错。不是吗? 他快步而去,扯开周伶俐。 ——管她是谁,只有满足了,才能使心神清醒,才能应付下一刻的危险! 那边开始了。 冷汗,自吴小慧身上渗出。她咬紧了牙,尽力不使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 ——杜留!我发誓!一定要让你,得到最残酷的报应! ——我发誓!当你没有利用的价值时,千刀万剐!分吃了你! 她想。 神智终于迷离。 静寂。 静寂了也不知道多久,老大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深深的绝望。这片刻,他像是忽然间老了十多岁般,满头的乌发,竟然有一半变为花白。 一声雷鸣般巨响突然传来,烈焰熊熊,冲天而起。这一次的火柱,竟高达三木多,比上次强一倍。巨响传出的同时,脚下已经是剧烈的一震,大家站立不稳,同时摔倒。 老大直跌而下,若依照正常的摔倒之势,他必然要压住韦依依。但他却于倒地的刹那间,松开韦依依,身子也似弹簧一样,生生挑起,“叮叮”连退两步,在摇晃两下,宛如天神亦似,在剧烈的震动中,竟依然挺立。 剧震消失。 “他死了?”老大问。他看着一动不动的二狗,迟迟疑疑的,竟不敢前去察看。小铲、小刀、陈星、一同翻身而起,老大长叹一声,终于迈出一步,想察看二狗的生死状况。 但也就在此时,又一声巨响传来,一股的烈焰,忽然自身侧地底,直冲而起。火柱的直径,竟达一米,高度至少也有四米。随着烈焰,无数的火花,纷纷洒落,其状绚烂却可怕,灼人气息,席卷而来。 老大急喝一声,左脚一伸一挑,韦依依应声而起,飞至半空。老大伸臂一携,倒踩七星步,连走数步,突然历斥一声,口中喷出一股血丝。 血丝于半空化为血珠,凛冽的寒气,自血珠内募然散出,寒气之重,竟连烈焰也为之一顿。 老大连退数步。 小刀挟起安莹莹,倒退几步,避开火焰。 烈焰势头更劲,成为熊熊烈火。 这样的时刻老大居然还有闲心。“二狗怎么会死去?”他喝问。 小铲、陈星、各自展开身形,闪避烈火。陈星吼道:“你出手太重,谁会不死?!”老大大叫:“不可能——”话音一滞,身后,烈火已经冲天而起,一面火墙顿时出现,阻隔去路。炙热蒸烤着皮肤,汗水刚出,就被烤干。老大连进数步,叫道:“接住!”抛出韦依依。小铲伸手接过,急叫:“不能退了!”拔足奔返石壁处。小刀、陈星紧紧跟随。 老大转目四望,但觉炙热无比,呼吸困难,方知火势惊人之至,竟无法分辨何处火势稍弱些。他迅速后退两步,才吸半口气,一片火焰已经席卷而来。他一个空翻,再连连空翻,避开追逐而来的烈火,刹那间超越了小铲等人。一站稳,就见面前正是那散发着七彩光泽的“幽明机关”字样的石壁。回过头,二十余米外,正是伸缩不停,扑退无定,却越逼越近,越来越强的火势。 头顶,那圆球体依然在放射着电光,静电劈啪,犹如雨点。 “只有一条路了!”小铲急叫:“——破机关!” “不!不能破!”老大暴喝:“远离石壁!” “远离石壁?怎么远离?网棉衣只有一件!让谁穿?火势太凶猛,绝非虚幻机关!是地火!”小铲几乎已经疯狂,嘶声大叫:“破!不破不行了!——即使穿上网棉衣,也冲不出火海了!”奔到石壁前,伸掌按向石壁。 “别动!”老大拨开小铲的手臂。 小铲一退,再进。陈星、小刀也已经冲到。 老大一掌掴开小铲,伸臂一拦。 “等死吗?师傅!必须破机关!”小刀疯亦似地大叫。 “快点!‘幽冥机关’有什么可怕的!”小铲一把将韦依依摔到地上,小刀也扔了安莹莹。两人悠悠醒来,但一眼就望见了火势已经不及十米,嘤咛一声,又骇昏。 老大的目光宛若疯子,“不!——绝不能破!”他的整个人也像是完全地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这刹那,小铲、陈星、小刀,突然安静。 三人一起望着老大,异口同声。缓缓问: “——真、不、能、破?” 四、柔情烈焰 周伶俐醒。 疼醒。 她知道自己正经历着什么。 可是没办法。 她能看到不远处躺着的,一动不动的吴小慧。也能看到更远一些的,抱成一团的,瑟瑟发抖,骇得谁也不敢向这边看的其他四个人。她还知道,就在她的身边,就是一动不动的,已经昏迷着的王木。 很疼。 那一点也不像是传说中的那样快乐,而是无比的痛苦。那样的疼痛,简直就是在用粗砂纸不停地打磨着血粼粼的伤口,而且,那必然是个被横七竖八割成一寸深后再揉进粗盐浇上辣椒洒上芥末粉的搅个不停的伤口…… 她疼得叫也叫不出来。 一点也动弹不得。 ……不。事情好像有了变化。好像不单单是疼了。还有别的什么存在着。哦,是的。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一次。哦,不。又一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是的。又是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频繁了。好像是不太疼了。不。疼痛是还存在着的,可是那种的感觉却超越了疼痛。——那究竟是什么呢? 忽然之间,她明白了那是什么感受。 就在这同时,她呻吟了出来。她恨自己,可是呻吟声却不由自主地从她的喉咙里发出,而且,她竟然忍不住扭动了一下。 又一下。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任眼泪无声地滑出。 没办法。 这个身体,根本就不受自己的大脑指挥。 突然间,震动传来,站着的人被抛倒,躺着的人被抛起又砸下,意识清醒的人失去思想意识,失去反应,只能惊呆,意志薄弱的人为之无法控制身躯…… 杜留却毫无停止的意图。 他没法停止。 只有不停地运作,他才能看到希望。主要一停止,那种希望的感觉就消失了。他不喜欢消失,也不想消失,他只喜欢看到他看到的东西。 他感到正有一股股的寒意在身体内部出现并扩散着,那种感觉很美妙。他看到了眼前有一个庞大的球体,那个圆球在不停地随着他的动作而弹动着,像是要随时飞起来,像是要随时爆炸;明灭的电光在球体外闪耀,那球体的内部是个新奇的空间,犹如广漠浩瀚的宇宙。那核心部位在不断地涨缩着,无数个亮点在眼前不停地闪灭着,做着不规则的运动,划出绚丽夺目的不间断弧线。 他不能停止。只能加快速度,速度越快,他看到的东西也就越多,他想他一定是在寻找着什么,他想他一定是能够寻找到。 哦,现在他看到了自己的车。那是辆乘坐35的大客,客车的尾部印着号码。没错,一看到那号码他就知道那是他的车。他就是开着这辆车来的。他一定会开着这辆车回去。客车停在一面石壁与另一面石壁之间。壁的两边分别是倒立着的老大等人和一个长着四只手的陌生人。而最重要的是,在陌生人的背后,是一条铺满了彩光的光路,光路正延伸向另一面石壁。而那一面石壁其薄如纸,一撞就开,只要撞开了石壁,道路就可以延伸向头顶的球体,通过那束七彩的光路进入球体并穿越了球体之后,就能看到一座山峰。有下山的路,有花草鸟虫,有繁忙的人们。那座山峰,就是他们到来的大葬山。哦,是的,一定可以回去的。那就是希望。会回去的。会的…… “车!”他忍不住大叫一声。 随着叫声,他的眼前一片晕眩,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突然安静。 安静。 火光熊熊,由头顶映下,但头顶的那个球体却又恢复为无形,看不见它是否存在,是否在动。脚下的地面也已经静止。 吴小慧翻身坐起。 她尝试着走动了一下,发觉所有的疼痛都已经完全消失,她的四个妹妹,也都恢复了反应力,向她围拢而来,每个人的面色,都尴尬而羞愧。 吴小慧望向了杜留。 这个畜生!这个畜生在满足了之后,竟然在呼呼大睡!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一定能够杀了他杀了他杀了啊…… 周伶俐哀哀地望着她。 “大姐!” 她的手腕被抓住了。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已经拿起了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出现于杜留的身边,她的右手,已经握紧了杜留的那把刀,而抓住她手腕的人,不是别人,是谁呢?她茫然地低头,身边,跪着关雯、余冰、杨洋、冷默默,每个人的眼中,都有泪。 “你们……干什么?”她痴痴地问。 “大姐……”都在哭泣。却都把她的手腕抓地更紧了。“大姐……我们看到了车……” “看到了车?”她更茫然了。 “是的。看到了……一辆大客车……”都在失声痛哭,“大姐!他开着车!我们都坐在那儿!我们……” 她忽然明白了。 “你们是说……?”她呢喃着,用几乎难以听清楚的声音问。 都在无声地点着头,“不要……别杀他。” 是绝望了的几近悲痛欲绝的乞求的脸庞。 她望向了周伶俐。痴痴地望着。 周伶俐哀哀地望着她,却缓缓地闭上了眼帘,两行泪水,无声地滑出。 “叮!”一声,她手中的短刀,落在了地上。 ——这就是世界。 她想。 剧震以后,王甲亡命而奔。 他容身的那处小洞,已经被碎石化为乌有。“地震了”的恐怖感觉,笼罩于他心里。身后,火焰紧紧地追逐着他,数次都欲将他吞没,但却总在不容间发之即被他逃开。奔跑中,他忽然发觉:自己,竟已经走入绝境! ——不但身后有火,前面也有火! ——到处都是火! 但火势也有弱的地方。他闭上眼,寻找教明亮(实际教黑暗)的所在,亮中寻暗不易,暗中找明却不难。他果然以灵法天目找出了火势较弱的地带。但一睁开眼睛,立刻就知道,即使火势稍弱的地带,也是火光熊熊,冲天而起,火柱至少也有三米高。 ——过不去了…… 他绝望地想着。 突然,一股烈火向他扑来,刹那间,已经把他包围。危急时刻,他怒吼一声,体内蕴藏已久的气功,终在绝境中达到极限,久经习练却怎么也练不成功的“雷霆洗髓术”,也似要冲破玄关。 他为之一喜。 ——只要能练成…… 大喝!(震臂、后蹬。)大喝!(震手、凹腹。)交叉的气流瞬间贯通了左臂右腿和右臂左腿,在体内形成了一个斜十字。斜十字气息膨胀于体内的每一个穴道,一种沉闷的雷鸣之音,自腹内炸响;一股浓重的气流杂质,自幽门倾卸而出,头顶,突然传来暴雷鸣响。两种雷声交织,相合相振,前方,火焰突消,后面,火势也弱。 他不假思索,冲了出去。 冲了过去。 脚下一滞,突被绊倒,但他一跃而起,再度冲出,急切间,仿佛察觉脚下是个人,而那人的眼睛也正睁了睁,但他已无暇细想。 他已冲出了火墙。 斜十字气息,贯通了手指脚趾,体内的斜十字,幻化为有形的红色辉光体,最后的一股杂气,自幽门细细泄出。 前面,是老大等人。 “绝不能破!” 老大的声音异常果决,他眉宇间闪现的气态,也异样的阴冷。他森然冷喝:“谁敢妄动——死!” 话音未落,视线突被吸引。 一个堪称是悠扬动听的屁声响起,众人无不诧异随声回视,却见王甲正狼狈冲到。 老大喜道:“能过来就能出去,跟我冲!” 火势突涨,火舌伸缩着,火势已经涨达十数米高。王甲拔步就跑,直奔到老大身前再无法奔跑时,才停下,大口地喘气。 “不行!火势太猛了!” “那你怎么过来了?!”老大一怔,眼珠子都红了。 “我……”王甲喘了口气,“我……”火舌突然卷到。 众人惊惶闪避,王甲怒吼一声,运“雷霆洗髓术”,斜十字气流交叉震动,雷鸣声暴响,一股浓气,突由幽门喷出,迎向火舌;头顶的圆球体也突然大涨,一个巨雷在头顶响过,熊熊烈焰,明灭电光,顿时为之一滞。 众人瞪大了眼。突然,小刀忍不住惊奇地叫了起来: “你放屁!你放屁阻止了火!快!再放一个!” 倾盆大雨,洒了下来。 几束火焰消退了。异常的气息越来越浓重。“真臭!”王甲忍不住叫道,随即面色大变,“不是我的屁臭!不好!甲烷气!天哪!地下蕴藏的全是石油!这气息!这气息!这石油气!要要要……要爆爆爆爆爆——爆炸了!” 爆炸。 杜留醒。 他一跃而起,“车呢?车呢?——车在哪里?!”他迭声地叫着,头转来转去,到处寻找,但哪里也没有那辆大客车。他忽然发现了躺在地上,状态极其无力的周伶俐,惊讶道:“咦?你躺在地上干什么?快!快起来!——吴……”他突然看到了吴小慧冷漠的双眼。“你……”他不觉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吓着了谁般,“——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小。 “你说我怎么了?”吴小慧用一种冷冰冰、毫无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 杜留呆呆地看着她,再看看其她人,突然间,他痛苦地呻吟一声,摇摇头,他面上的肌肉奇异的抽搐着,像在忍受着一种难以忍受的难以形容的痛苦。呻吟声中,他已经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抱紧了头。 他接着在地上打起滚。 “杜留,你怎么啦?”不觉间,关雯、余冰、杨洋,已经蹲在地上,围在杜留的身边,关切地询问。 吴小慧冷冷地“哼”了一声。 三人一惊。急忙起身。但关注的双眼,却仍在瞄着杜留。 杜留渐渐地停止了呻吟,松开了头,喘着粗气。 “瘤子——脑瘤——间歇性暴力综合症——脑……”昏迷的王木,发出了呓语,而后继续昏迷。 杜留的眼中,忽然射出勃勃杀机,他瞪向王木。 吴小慧一怔,“你有病?” 杜留颓然萎缩于地,沮丧地点了点头。 “是我把他打晕了?”他失神地望望吴小慧,伤感的摇着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叹息一声,悲观地说道:“是的。我有病。一旦发作起来,就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没想到,他会看出来。”他的唇角掠过一丝苦笑,“不过,不常发作的。” “——你们在怪我?”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般,杜留恼怒地看了看吴小慧,一挺身,便站了起来,冷笑一声,“是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这一瞬间,在杜留的身上,已经涌现出了一种的气息。 王者之气。 大王一怒,千军胆寒。 大王二怒,万民跪叩。 大王三怒,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杜留再冷笑。“你们因他而恨我?” 扑通一声,女子五人团已经一齐跪倒,神色痴迷。 扑通又一声,周伶俐居然也爬了起来,跪叩。 “你们把我看做了什么?”杜留嘶叫,大怒。 大雨如注。血雨。 杜留微笑 王木说的的确不错。他的确是有病。 他的确是患有间歇性暴力综合症,也的确在脑三叉神经上生有一颗瘤子。 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他接受了一位老人的治疗后,他就明白,那颗瘤子,已经不再是瘤子,而是成为了他功法中的一部分,他真正的“丹田”所在。而他的间歇性暴力综合症,也不再像通常情况下的病人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而是记得很清楚——唯一相同的一点是:在病状发生时,同样很难控制。 却也只是很难控制而已。 他的致命缺陷,由于功法的缘故,变成了他的长处。 当暴力综合症发作时,发作的越厉害,越是要顺其自然,病症消失后,他也就获得了更大的能力。他第一次发作,就杀了自己的师傅,他至今记得,在他以“自残者残人”大法控制住师傅,并以“心心相印”刀刺入师傅的心脏时,师傅惊诧的双眼和令他至今也吃惊的遗言。(你不能……你不能现在就杀我……你还没有学会真正的……我只能是你最后要杀的……杀了我你会失败的……)他还记得他当时的狂叫,(我不管!是你告诉我我要顺其自然的!我现在就想杀你!总有一天我会自己练到最高境界的!) 那最高境界,就是“感恩死”。 就像被古代君王赐死的臣子般,即使死,也得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现在知道,他已经到了“感恩死”的小成境界。 ——让人忘却大王的一切错误,唯余宗教般的虔诚。 雨色猩红,散发着血腥气息,宛若鲜血 血雨如注,由“头顶”喷洒而下。血雨来自那无形的透明的莫须有的球体,像是一个受了伤的生物。 血雨浇注在杜留的头上,淋湿了杜留的身体。雨是温热的,也正如一个生物喷出的血。 杜留微笑。 血雨顺则他的长发渗下,顺着他的头顶流下,流过他的额头流过他的眉头流过他的鼻梁流过他的唇角流过他的下颚——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一个恐怖的镜头。 可是谁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恐惧。 六名女子虔诚而拜,她们都很惊怕,然而这种惊与怕,是因为面对着自己的“大王”,是因为面对着可宠可杀虎威难测的“吾皇”。她们的怕,更多是是因为敬畏,是因期望得到爱。 杜留也没有恐惧。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多么地可怕! 他只是微笑。 “起来吧。”他微笑。淡淡。 也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的巨响。 爆炸的巨响。 巨响自头顶传来,众人无不诧异而仰头,“天空”的穹顶上,除了喷洒的大雨,就是烈火。 烈火燃烧着整片的“天空”,那个“爆炸”,也正由左上方发出并扩散——“天空”刮起了狂风,“狂风”吹得烈火向四周倾倒,火焰也片片坠下,冲破大雨,落了下来。 但雨势大,火团一入雨层,便已熄灭,落到地上时,已经是簇簇的火星,遍地开“花”。 火团越坠越多,雨势已经无法阻止火势,纷落的火花,也在地上燃烧片刻,才能熄灭,一切的景象,都似盛大的焰火之夜瑰丽绚烂,却也令人无比恐惧。 突然,“扑!”的一声,一团火焰落在他们不远处的地上,地面冲出一股气流,那气流一遇到火团,立即燃烧,一个火柱登时疾冲而起,“嘶嘶”的火声,宛若火炬。 几乎就在这同时,十数团火焰已经坠下,十数股火柱被引燃,他们周围的地面上,也已经变为火的世界。 “糟糕!”杜留收敛微笑,“快走!”目光一转,当先向左前方奔去,其他人急忙跟随,纵然是方才无力行动的周伶俐,也跑得不亚于受惊的兔子,速度不逊色于任何人。奔出几步后,落在最后的吴小慧一扭头,忙停了下来,“杜留——等一等!” 杜留扭头,其他人也停下。 “冷——默——默——”吴小慧放声高喊,众人这才发觉,冷默默竟停在原处,不仅未跟上来,反而蹲下身,把王木揽在怀里。 冷默默闻声而望,惶急叫道:“王木——怎么办——?” “别——管——他——!”杜留高叫。眉头一皱,又改变了主意,“带——上——他——!”自语道:“的确得带上,说不定还有用。”向前继续奔去。 奔出两步,突然停止,冲紧紧跟在身后的关雯、余冰、杨洋三人一挥手,“——快去!帮冷默默一把!” 彼方,已经是一片火海,并迅速向冷默默与王木停身的地方卷去。 三人相视一眼,均有惧色。 “快点!”杜留喝道。 三人一惊,迅速奔去,片刻到了王木身边,冷默默已经将王木的衣裤重新穿好。四人一起动手,抬起王木,一见火海如浪已经扑到不及五米处,骇得面无人色,拼命向前跑去。 火焰如海浪,发出了“波波”涛声,一团团袭来,一团团退去,却迅速地向他们蔓延。 六女一男一个个面无人色,全力奔跑着,待到个个气喘吁吁不得不稍事休息,回头望望,烈焰已在远方。 但这个时候,人们才惊奇地发觉,那“火海”,竟似在“壁”上生着,他们方才的停留处,竟像是个凹弧的大圆壁面,向前望去,本在左上方的老大等人,仅仅是在斜上方,倒悬的身体如今看来,已经像是插在壁面上的根根木条。 七人顿时醒悟,在这处奇异的地域里,根本就无上下之别,只要站着,脚下就是地面,那正中的“球体”,就是上天。 “咯啦”一声,烈焰熊熊,刹那间,到处都是火,火舌吞吐着,他们已是置身于火的世界。 火由各个方向向他们包容,唯有“前方”才是火焰略小的地带。 ——烈火,正逼迫着他们,和老大等人汇合。 但他们已经无法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向前奔跑。 再跑一会儿,已经看不到老大等人的身影,但这也更能说明,双方相距已经不远。 “直径……直径……”杜留边跑边喘气,“好像,有,有,一公里……” “不……得有两公,公里……咱们……跑了至少有,有,五里地了……”吴小慧喘息地更厉害。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抬着王木的四个人,都已经瘫软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累得话也说不出来。 又是一声,周伶俐也软在地上。 “歇,歇上一歇……”杜留喘口气,坐下。吴小慧也想坐下,可是刚一迈步,就“扑通”一声,也软倒。 “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札达……” 一种异常的声音突然传来。 声音由远而近,由小而大,就在众人为之一惊时,几只鞋子,已经从他们身边迅速地跑过去。 只有鞋子。 鞋子上什么也没有。可是那一只只的鞋子却像被穿在人的脚上一般,迅速地一起一落着在地上奔走着,转眼之间,便已经无影无踪。 七个人无不鸡皮陡起,毛发森立。 一群鞋子,倏然出现,从他们身边奔过,向前跑去,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札达札达”的声音忽然间就犹如机器轰鸣,十队鞋子,迅速地弹跳着出现,自他们身边经过,向前冲去,前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后者依然源源不断,犹如千军万马,奔驶而过。 视线所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把它扔了。何必呢。……不,应该是“扔了它。自己不注意,还想让别人帮忙。”“算啦,大家没经验,下次遇到了,……”] (是仝蓉带下来的鞋子!) ——其时,杜留受伤,许芳芳照顾他,仝蓉和黄紫兰把他拉过水潭,而后仝蓉见到了几只鞋子,执意带下,黄紫兰让她扔掉,她不肯。许芳芳劝阻,之后,四人一同滑下黄泉道,自昏迷中醒来后,每个人都只顾着对韦依依被强暴的事情忙乎,而忘却了鞋子。之后虽因每个人的脚下都有鞋子而觉得恐怖,却因遭遇老大等人,忘记了追究鞋子的问题。 ——但现在,却有这么多的鞋子再次出现了! (而且还那么多!那么诡异!那么恐怖!) “……鞋——子……”杜留呻吟一声,发出了变调的声音。那十队鞋子,倏然一停,一起将鞋尖位置偏向他。 杜留怖然噤声,满头的长发,陡然间全部竖起,尿液不受控制地滴答而出。 鞋子一转,继续飞速向前奔去。 到队尾了。 转眼间,密密麻麻的队列,已经是稀稀疏疏,排在最后的一些“鞋子”,看来都是些“老弱病残”,速度慢吞吞的,但即使如此,其速度也利箭般迅捷。 终于,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只鞋子,起起落落“艰难”地奔过,它经过众人身边时,大家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歪歪斜斜的样子,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不堪重负随时会“死”的衰弱。 它突然停了下来。 它转向昏迷着的王木,人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它仿佛正在以“研究”般的“目光”“盯”着王木;它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想“走近”王木。它抬起了鞋尖,鞋跟也抬了起来,现在它凌空了,它平平地向前滑出,它的鞋尖向下落去,它的鞋跟抬得更高了,它的鞋尖已经接触到地面了——突然,它的鞋跟“扎”一声,砸在地上。 屏蔽呼吸,紧张的看着它的人们一起发出了尖叫。 鞋子不动了。 它的鞋尖又缓慢地向上抬了一点……缓缓的……又抬高了一点,鞋跟也离开了地面……一点点升高……突然,又平平地砸在地面上。 一个奇怪的,像是婴儿“咿呀”的声音微弱地响了响。 “砰!”一朵光花猝然炸现。 鞋子,变成了一朵紫花——溪涧水中盛开的被她们吃了也不知道有多少的紫花…… 沉寂。 良久,一个微弱的呻吟声响起,王木醒来。 王木醒来。 他的头缓缓地抬起来,缓缓地左右转动着,他在察看周围,他的目光是初醒时的茫然。但在他的眼眸深处,却还有着其他的东西存在着。 ——左眼,一缕柔情。 ——右眼,一股烈焰。 第四章 绿色夕阳映七彩(下) 5 “快……快走!”王木的目光清楚了些。他说道。 杜留带着哭音,“我们被火包围了。往哪儿走?!” 王木没有回答。他艰难地喘息着,杜留一把揪住了他的肩头,用力摇着,“王木!王木!醒醒!往哪儿走?!” “地图……把地图……” 杜留一把揪过周伶俐,把她塞进王木怀中,把她的手环抱住王木,瞪了周伶俐一眼,而后立刻拿出羊皮纸,展开。众人一起围来,把王木扶坐起来。王木目光涣散,失神地望着,几次都想聚集目光,却均告失败。针刺刀割般的疼痛,自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捅入中枢神经,他忍不住呻吟两声,“我……看不到……地图,地图上……”他艰难地说着,“……我们的位、位置……了。”杜留急叫:“王木!王木!振作点!振作点!火包围了我们大家!再找不到路,都会完!——我们竭尽全力地把你救了出来!你不能死!快振作点!振作点!” “火……是假的……”王木呕出了一口血。 “火是假的?”杜留一怔。 “心中无火,……路,自通。”王木喘息着,“闭上,闭上眼。不看它——就——就过去——过去了,——周,周。”周伶俐急忙抱紧王木,把脸庞贴在王木的脸上,“我在这儿,阿木,我在这儿!” “……好……好……”王木的手动了动,时候想抬起,又终因力量尽失而软软垂下。“用……用灵法天目……”他急剧地喘息起来,声音也急促了许多,“观看,用灵法天目观看……”“我知道!我知道!用灵法天目观看!然后呢?”“就能,就能……”“就能什么?”“出口……出口。”“就能看到出口?”“不……是是……路……”“看到路了?”“……对。”“然后呢?然后怎么办?”“出口……出口……在……”“在哪里?” 一口鲜血喷出,王木再度昏迷。 ※※※※※ 爆炸后,远方升起了一朵红色的蘑菇云。 瞬息之间,头顶的穹顶,已经向下喷射出股股的火焰,可是附近的火柱,却熄灭了许多。那面散发着彩光的“幽冥机关”的石壁,光泽也似乎弱了许多。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寂了。 沉寂也只刹那,小刀激动万分地冲到王甲身边,欢呼一声,把王甲紧紧地抱在怀里,“晤王甲王甲你太了不起啦你的屁功简直是出神入化一屁就消灭了火焰快点快点再放上几个别让有火……”王甲惶急地扭动着身体,怎耐小刀用力之大竟使他难以挣脱,“快放开!快放开我!”他越听越不是滋味,急叫道:“是甲烷气息!是甲烷气息!地下有石油!全是石油!很快就要大爆炸了!” “什么?”小刀猝然松开王甲,呆若木鸡。 ——大自然的威力,的确非是人力所能抗衡。在那个时候,即使是金铁铸造,也只有化为灰烬这一条路。 小铲一摇牙,奔向石壁。 老大大喝一声,伸臂拦住,“不行!” 陈星冷笑一下,突然伸手一指,“老大!二狗好像还活着!” 老大诧异望去,烈焰大雨中,果然二狗的身体仿佛动了一动,不觉间,已经举步向前。 大雨浇注在老大的身上,老大的神色突然一变。 ——一群鞋子,倏然出现。 ——鞋子超越二狗,飞速奔来。 ——但鞋子之上,却什么都没有。 “鞋——” 两个字只说了一字,老大忽觉后心一凉。他惊奇地低头,扑一声,前胸忽然冒出了一截染血的钎尖。“这是什么?”他问。问话仅仅“这是”两字,那截钎尖,便已缩回,绽开的血洞,利箭般喷出血花。“什么”二字刚落,后背便遭到重重一击,“砰”的飞起,跌落。 飞起、跌落、翻滚的一瞬间,他已经清晰无比地看到: ——陈星的手中,正有一支用来破岩的铁钎。钎尖处正在染满鲜血。而他的脸上,是残暴狰狞的恶笑。 ——接着,陈星、小刀,一起扑掠而来,陈星的身上,散发出令人胆寒的亡命气势;小刀的掌中,赫然也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小利刀,刀锋森森,耀出蓝汪汪的光芒。 ——小铲惊呆了一般,抄着双手,面无表情。 ——韦依依、安莹莹,卷缩于地上,依然昏迷着。 ——王甲在仰天振臂,注意力已经在头顶。 这刹那,老大突然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 ——叛乱! ——亲传弟子,竟要杀了他! (但为何会这样?) (陈星竟能控制局势了?) (小刀居然能完全忽视我对生路的控制?) (小铲是否参与?) (他们竟真敢下毒手?!) ※※※※※ 沉思只在刹那,时势已经不容老大继续。 ——陈星、小刀,已经扑到! ※※※※※ 陈星扑到,铁钎利剑般刺下,老大连连翻滚,险险避开。小刀掌中的短刀虚晃做势,步伐不停,紧紧追赶;陈星铁钎长蛇般灵动,连刺连击。这两人不动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令人立死的杀招,不容丝毫迟疑。来势凶猛、杀招紧迫,杀气严谨,老大又伤在前,未曾防备,失去先机,唯有连连翻滚,连连闪避。他事实上已经根本没有站立的机会了。 可是在连避连滚的同时,老大依然忙中取闲,做了一件事。 ——他抓了把泥土,填塞进胸前的血洞中。 此处均为岩石,可谓是根本没有泥土,所谓的泥土,也不过是风化后的岩石尘灰,加上雨水混合后的“泥”,是以老大的这一抓,不仅耗时阻势,而且把唯一的一个站立起来的机会也给失去。 这一缓间,陈星的铁钎,已经再次刺中老大。那同时,小刀掌中的短刀,也刀光暴涨,飞身伏掠,斫向老大的脖子,刀势迅急,快若电光石火,老大急急偏首,避开刀锋,仍遭刀气一划,颈部的肌肤,登时血光暴现! “起!”陈星震臂吐声,手腕一抖,铁钎挑起。 老大脱钎而飞,被挑得直冲上方,一溜的血花,随之涌射。 ——但也就在这被挑飞的瞬间,老大抓到的“泥土”,已经塞入胸前的血洞内,制止了血液喷射。 ——而他随之的双手齐抹,已经抚过了刚出现的两处新伤。 大雨烈焰,老大的伤处似乎已经不再溅血。 有起自有落,陈星狂吼一声,目色赤红,钎尖上竖,疾迎由半空跌落的老大,小刀也一个滚翻,掌中的短刀飞出,疾射下坠的老大。 王甲低下头来。 他方才被小刀松开后,突觉异常,猛一抬头,竟见头顶血雨喷洒,而血雨之中,是个惨绿的球体,两种的光泽相交织,再加上头顶的“天空”烈火,竟觉得那圆球就是太阳,只不过,是个即将落山的太阳——夕阳。 他的神智立刻被吸引。 耳边传来了隆隆的巨响,宛若打雷,眼前的那个“夕阳”散发出七彩的光芒,并迅速暗淡,似欲下山。 ——夕阳无限好,可惜近黄昏。 一种前尘来世代代轮回都与这赤红惨绿七彩夕阳有着无法割舍关系的复杂而忧伤的情绪,感染着他。他的眼角,已经不觉间滚落了两颗泪。 猩红的雨浇灌在他的脸上,眼角湿润暖的泪滑入发中,他哀伤地低下头。 ——一低头,就看到了摔落的老大。 (一支钎尖上竖,距离老大的心脏已经不及一寸;一柄短刀上飞,短刀的刀锋已经距离老大的腹部不及半寸。) (怎么回事?) 突然,老大的身躯生生拔起,向上平升,且迅速打转,直若螺旋桨在转动一般——疾风刮起,他竟在半空划出一道圆弧线,飞向一边!(的确是在飞!) 飞势一顿,炮弹般射向一从高涨的烈火。 王甲一呆。 老大已经消失。 陈星人随身动,头一转,铁钎突然离手,箭亦似地射向那从烈焰;小刀轻咦一声,弹跳接刀,身体在落地的瞬间,已经一个大劈叉,上身伏贴于地,头颈微抬,掌中刀灵蛇般颤个不休,迎向烈焰。 “叮”一声,铁钎落地。 可是那从烈焰之内,既没有老大摔落的声音,也没有老大受伤后的呻吟声。火光腾腾,焰火闪闪,那从烈焰中,竟像是根本就没有老大! 陈星目光流转,疾速蹲下,刹那间受攻击的面积达到最小,这才警觉地瞪大了双眼。 没有老大。 “你们……你们竟要杀……人?”这时候王甲才自惊呆中清醒。他又惊又惧又难以置信,他的声音已是颤个不休。 他望向小铲。 小铲也在发抖。抖得居然最厉害。居然畏惧寒冷般抄着手。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牢了那从火焰,他的脸上,也看不出有丝毫的惊怕之色。 依然没有老大。 陈星冷哼一声,突然缩为一团,宛若皮球般眨眼滚到了小铲脚下,双手倏现倏隐,手中已多了几件盗墓工具。 小刀维持原姿态,动也不动。 陈星再一滚,滚道路小刀的身边。 “师傅,”小刀深吸一口气,说话了。“我知道,您已经受伤了。是严重的内伤和外伤。再拖延下去,不等我们动手,就会一命归西。弟子小刀,不忍目睹您无功而丧且被火焚,不如,您现身吧。” 没有人答话。 王甲急了,叫道:“小刀!你们要干什么?!” “闭上你的鸟嘴!老子不在乎多杀一个!”小刀看也不看王甲。陈星似个刺猬般不露头颈,在地上静静地伏着不动,说道:“王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做无谓的牺牲。事态您已经是看到了的。我们必须先杀了他。否则,不可能出去。”王甲道:“为什么?”陈星道:“王先生,火势达到一定程度后,纵然是我们不被烧死,也会窒息而死。何况,按您的说法,这地下已经全是石油。现在,石油气的气息,已经很浓重了,随时都会产生大爆炸。出去的时间,已经是越来越少了。出口就在眼前,他却不肯让我们破除幽冥机关,不杀他,我们不都是死路一条?”抬高声音道:“铲兄,何必犹豫?还不趁机破机关?” 小铲面色阴晴不定,“师傅,这只是四个字而已,未必就真是幽冥机关。”他抬高了声音,“只要,您容许弟子破除机关,弟子必定阻止他们。您把我们自幼收养,视若亲生子女,总不会希望我们也葬身于此地吧?而且,您还有论文要完成,您出去后,才能达成志愿,让一生的学识,从此埋没,总不会是您的心意吧?” 这番话,显然对陈星和小刀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两人忽然间动了。小刀上身也不动,下身也不动,整个人却滑向小铲,与此同时,陈星也似乎一个皮球般滚向小铲。 “停!” 颤抖的小铲突然静止,阴冷地盯着滑滚而来的陈星、小刀,“想向我动手?!” 那声“停”,已经令两人生生刹势,一听到小铲冷森森的问话,刺猬般的陈星突然就露出了一张献媚的脸,陪笑道:“铲哥,我们只想快点破除机关。” “哦?”小铲讥笑道:“凭你们?”两人立刻滑滚回原地。 “师傅,看来您是默许了弟子。”小铲说着,又等了片刻,才道:“我要破除机关了。”凝望两人一眼,才慢慢举步,行向石壁。 “幽冥机关”四个大字,已经散出白光,他走到距离石壁一米远处,速度更慢了。 他已经不像是在行走,简直已经是一寸寸地移动着。 半米。 一尺。 四个放射着白枳光的字,已经笼罩了小铲的身体,他看上去像是已经消失于光中。 但也就在此时,锐风大响,一片光幕,发出隆隆巨响。那巨大的响声自身后传出,投入光内,王甲、陈星、小刀三人,都清晰地看到,一望无垠的远处,是一队队飞掠而来的鞋子,鞋子上,却什么也没有。那千千万万的鞋子,排列整齐,速度奇快,从看清楚外观的刹那,已经化为光影,射入“幽冥机关”四个字的白光内,因此,这一队队的鞋子,就成为一片片的光幕。 也就在这同时,小铲的身影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却是风车般的旋转着,流星锤般飞出,他的方向,竟是那丛老大藏身的火焰! ※※※※※ 闭上眼睛行走,果然觉得炎热顿时消失,而且稍有凉意,可知王木所言果然不虚。王木依然由四女抬着,杜留一睁开眼,就见到了眼前的火焰,同时感觉火焰已经卷到眼前,炙热难耐,急忙又闭上眼,顿时又恢复为清凉世界。他咋舌道:“看来,这个人的确是不简单,也许他和王甲,才是咱们唯一的生路,绝不能轻易放弃!”在抬着王木的四女脸上各吻一下,以示嘉奖,接道:“目前,咱们带着他,虽嫌拖累,可又有谁敢肯定,他已经是毫无用处了呢?所谓一善掩百恶,咱们只要有一善之举,定可获得上天照顾。”他说起话来,洋洋自得,人们应了一声,以示听到,却谁也没有说话。杜留又道:“你们大约是不知道,在黑道中,有个隐秘的门派,该门派最为人称奇的,就是它拥有一项奇特物品,称之为‘一善板’,无论做了何等的恶事,只要曾经做过一件善事,哪怕仅仅是一次,这个‘一善板’,就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救你一命。” (*注:《一善板》的故事,不属于《黑渊》系列,在此就不多详述。) 由于灵法天目的功法仅仅是周伶俐拥有,旁人须得与她肌肤相连,方可有些微的视觉,故此周伶俐行走在最前面,带领大家,杜留和她并排且稍微后一些,拉着她的手,吴小慧一手拉着杜留,另一手随意拉着一个人,因此,女子五人团就抬着王甲走在最后面,杜留也因而并没有注意到: ——在他说话时,吴小慧已经半睁半闭着双眼,回望四女。四女也半睁半闭着眼睛互相交换眼神。很快,又都恢复为闭目行走旁无杂念的外观。 “我看到他们了——”周伶俐道:“黑暗中好像是躺了一个人,说明那里很亮……他们都在黑影里。那里十分亮。看!他们打起来了!” 众人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炙热立刻席卷而来,一团火眨眼间便扑到了身前,人们的头发,顿被引燃。 “快闭眼!”周伶俐急叫。可是闭上眼后,炙热更盛,蓝绿的视界中,只见其他人的头发,都在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这一次,竟然是真火! 人们手忙脚乱地扑灭头发的火,迅捷后退,睁开眼,只见个个头发均被烧得七零八落,不成人样。前面火舌席卷,火焰犹如海浪般此起彼退。 “王木呢?”杜留一咬牙,向前疾冲,拖回被抛下的王木。关雯、余冰、杨洋三人摸着自己的头发,略带哭音,“我的头发……”目中已经尽是怨毒之色。一见被拖回的王木,纷纷叫道:“还把他拉回来干什么?”“不如烧死了他!”“他敢骗人!烧死他!” 杜留望向周伶俐。 她的目中,也已满是怨毒之色。 杜留缓缓摇头,蹲下去,突然一掌拍在王木的心口。 一口黑血喷出,王木惨叫一声,悠悠醒来。 “我们遇到麻烦了。”杜留凝视着王木的眼睛。“是真火。”他淡淡问:“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王木的精神、体力,仿佛已经全部恢复,竟然可以坐了起来。他翻身坐起,睁眼、闭眼,轮流以眼睛和灵法天目打量片刻,面上渐渐充满了惊讶。 “真火?不可能呀!可的确是真火!——奇怪。” “怎么办?”杜留又充满了希望。 王木低头,沉思片刻,摇头。再沉思片刻,面色忽然大变,恐惧的眼光,“刷”的移动到周伶俐脸上。“你……你收功前看到了什么?”周伶俐眨眨眼,“什么也没看到。” “不可能!”王木急道:“要是正常的走火入魔,我的特异功能,绝不会消失!”他惨然一笑,“但现在……却……”面色忽然再度大变。 他吃惊地望着杜留。 ——杜留的长发已经被烧得乱而短了许多,宛如茅草丛。杜留的浓须被烧得短而乱,宛若荆棘。可是杜留野人般的外观下,却是斯斯文文甚至有些调皮的笑容,是清澈的,斯斯文文甚至有些调皮的眼光。 (是他!) (是环道中的洞穴内的那个斯斯文文的吃人的人!) “你……” “……是你!” 他惶然指着杜留。 小铲疾掠向那丛火焰。 然而小刀却猝然举刀,陈星也迅速推出一掌。看他们的样子,竟然是要斩杀小铲。 也就在这刹那,小铲风车般的身体,已经生生转折,竟飞掠向陈星、小刀二人。 “空!”“空!”的两声如一声,小铲的双足,已经一左一右,击中了陈星和小刀。半声惨叫。小铲双手一展,一隐。小刀和陈星同时离地而飞,“砰!”这才有一声如击败革的响声传出,这才能看到方才“消失”的双手,竟印在已经倒飞出去的陈星和小刀胸口上。 “砰!”两人同时摔下,弹动两下,猝然不动。 王甲的目光也到了:小刀掌中的刀,在他自己的心脏处,仅余刀柄;陈星的肝脏部位,却贯入了一根钢针。 ——小铲印在两人胸口的双手,这才“回到”他的腕上。 “你……杀了他们?”王甲怖然。 方才的场面,令人眼花缭乱,他自问已经能称为是搏击的高手。他出招的速度,在很多人的眼里,已经是不可思议,可是刚才的那场搏斗,他曾引以为荣的出招速度,已经是蜗牛的爬与老鹰的飞之别。 “像这种只为求生,竟不惜杀师的人,与禽兽何异?!不杀他们,难容天理!” 小铲沉声说着,面上竟然蕴涵出一种磅礴正气,熊熊的火光反射在他的脸上,看来也似焚烧邪恶的正义火神。 他突然跪了下来,左手已经多了一柄尖铲。他的目中已经有泪光闪现。“师傅!”他跪倒,“砰砰砰”地跪地叩了三个响头,额上已有血迹。“此地,凶险愈重!若不快走,恐再难有机会!”他的声音里蕴满了悲哀,“——师傅!‘幽冥机关’,未必就真地存在!弟子先走一步了!” 这句话一落,在王甲尚未意识到小铲话中的含义时,小铲已经左手一动,那尖利的短铲,贯入了自己的胸腹。血光迸现。王甲惊叫一声,蹲地凝望,只见小铲含泪的目中,居然散出了幸福的光泽,光泽迅速暗淡,头一垂,身躯栽倒。 “小铲!”王甲急叫。他扳正小铲的身躯,却也只能是一叹。 这一声的叹息,化为阴幽而凄凉的缥缈之音,散于这处诡异的空间中。但这个叹息声,却非王甲发出,随着叹息,那片熊熊的烈火中,终于站起了遍体染血,一道道肌肤纹络尽是绽裂的血口的老大。 举步维艰。 头顶,那个放电、放血雨的大圆球,已经清晰地出现了,而涨缩之势,也更为明显,节奏更快了。 老大缓缓行前,叹息声,似是充满了难以言传的凄凉与孤独。他挺拔坚忍的姿态,也似乎变为了垂死老人。 “老大……”王甲沧然。 老大缓缓摇头。他蹒跚着俯下身,看看小铲,再看看小刀和陈星,又蹒跚着转过身,行向那丛熊熊烈火。“老大!”王甲惶急起身。老大慢慢伸手,拉出了遍体焦臭、面目全非的二狗。“都死了……都死了吗?”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片的茫然。这个从来不会笑的人,却突然发出了一阵的哈哈长笑。 “老大!”王甲再叫。 老大哈哈长笑。就象是碰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最可笑的事情一样,笑得涕泪纵横,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连喘息都困难,随着他的笑声,他全身的肌肤,都在渗出淡淡的鲜血。 “老大!”王甲呆呆地叫。 “……都想出去。都出不去。一个‘幽冥机关’,果真就那么地可怕么?人性之丑陋,为求生而上演的一出出闹剧,当真可笑!可笑!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这一个个的人,为何都像是发了疯样,毫无一点的头脑?” “老大!”王甲呆呆地看着老大。 老大也正在慢慢地转过头来,慢慢地望向王甲,就像是在看着世界上最为可笑的人。“我这五名弟子,以小铲所学,最为精深,不但学识上快要赶上我,武功也突飞猛涨,连我也难以知道深浅!以小刀行事最为果决,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决不更改。以二狗最为愚忠,不知道生命之可贵,竟然妄图示警于我,是以唯有死路一条。以小胖最为心软,不明白人世之奸诈,是以死于常人之手,以独眼最为软弱,所以最早自杀。所投靠过来的人,以陈星最为卑鄙无耻,可为了保全自己,而不惜做出任何的事情,却也最为可悲。以杜留最为阴险,最有心计;以黄紫兰最为顾小而失大;以仝蓉、王木,最为正直;但最可厌、最可恶、最可怕、最难忍的,却还是永恒地挣扎于善恶深渊的阿丁。现在,该死的死,改亡的亡,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俗话,再次体现。谁也不能够起善良之心,起善良意念!否则,必然最先灭亡!——人世到了此等的地步,还有何贪恋之处?强者斗不过心计,更阴险的人,总在伺机而动,一个又一个,都只为了求生,而根本不去考虑后果。既然如此,便破除了这‘幽冥机关’又有何妨?便让那更可怕的出现,又有何妨?——王甲!让开!”大步向前。 王甲让开。 老大振气吐声,大喝:“王甲!握我左右手,以你右左手!运你的气功,咱们联手,破了这鬼东西!”一脚踢开卷缩于地上,不知醒了没有的韦依依和安莹莹。王甲上前,交叉握住老大的双手,双腿叉开,双足后蹬,体内的雷霆之气交叉贯通,大喝一声:“呔!”雷鸣之声巨响传出,一道道碧蓝色辉光射出,和头顶那圆球体内的电光相互辉映,“呔!”老大也振气吐声,周身的血液,炸为血雾,与碧蓝色辉光,相互融合。 紫光大现。 面前的石壁上,那“幽冥机关”四个字,也突然变为紫光。 紫光与紫光相融合,所有外界的光源和声音一齐消失。 但在这独特的空间内,老大胸前的血洞,却忽然炸开。一件东西,飞落于王甲的衣服内,贴在王甲的胸前肌肤上。他只觉得胸前一凉,便如一片薄冰融化般,那件飞来的物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老大低声道:“好好保存,切莫遗失。顺利带出,自带于你日后有益。我死后所化生舍利子,择其黑碑舍利带出。”大吼一声,口中溅出一片血雾,笼罩于王甲身体上。 血雾眨眼间已把王甲包容,那包围两人,隔绝声色的紫光,也于这同时消隐,所有外界的电光火光雨的红色等一切光泽以及杂乱的声音同时涌现,王甲闷哼一声,只觉得忽然间痛痒难耐,浑身无力。他摇晃两下,软软摔倒。发觉自己竟然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他已经是只能看、只能听。 只见老大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不。不能破!不能破这机关!”步步后退,竟然退到了陈星与小刀停尸处才停下。 这个时候,王甲忽然看到了一桩异事: ——陈星和小刀的尸体,竟然动了一动! (但老大却没有发现。) ——不好!他们是诈死! (快告诉老大!) 他想呼叫,但他连张嘴的气力也没有。而在这一瞬间,分明已经死去——经老大验证过的的确是已经死去的了的——小刀直挺挺坐了起来(尸变!王甲想叫。)两只犹如板刀似的手掌突然抬起(不是尸变!)疾若闪电般击出(天!)正印在老大的双腿后膝处;陈星那贯入肝脏的钢针也突然拔了出来(王甲倒吸一口凉气)钢针刺入老大的后背,针尖由老大肝脏处刺(……!)入的同时左手也突然出现了几支钢针,刺入老大的脊椎之内。他紧跟着看到: 老大一颤、双腿一软——跪倒 跪倒的刹那,双手撑地 硬生生地离地而起,半空中两个空翻,“扑通!”——坠地。 ——他正倒在小铲停尸处。 “杀!” 小刀大喝一声,左掌反拍自己的灵台大穴,右掌化指,点中眉间。那柄被小铲刺入心脏的短刀,离体而出,带出一溜惨绿色血箭,随刀锋齐射老大——“夺”一声,刀锋已经贯入,整把刀斫入老大心脏,仅余刀柄。 陈星大笑,他左足支地,右足风车般扫出。老大竖右臂,夺夺夺三声传来,宛如金石交击,陈星惨叫一声,右腿竟寸寸粉碎。 老大也闷哼一声,右臂节节折断。 “杀!” 陈星凄厉长叫,一个身子忽然生生裂为两个身子,一实一虚,扑向老大/方一起势,两个身子,再生生裂开,欢为四个,实身变为二虚身,虚身幻化为二实身/半空中再变,由四化八,四实四虚,八条人影罩向四角,刹那间已似漫天罗网,困牢了老大。 一团血雾焰火般炸开,八条人影,被炸了个四分五裂碎块翻飞。 ——陈星却依然在原地,呻吟辗转,痛苦万分。 小刀掌一竖,疾冲! “为何定要杀我?!”老大暴喝,竟又重新站起,瞪着小刀,一对眼眸,竟宛若两枚冰锥。小刀一寒,冲势一刹。 只这一停,老大已经飞起一脚,踢翻小刀,那重愈千钧的右足,已经硬生生踏入小刀腹部。“说!”他俯视着满木恐惧的小刀,历喝。小刀惨叫一声,怖然回答:“不杀你……阿丁……不让……我们……活……活着……” “阿丁?” 老大目眦俱裂,双目赤红,“就只为他一句话?” 可是小刀已经无法回答。 小刀已死。 ※※※※※ 小刀死。陈星却不再惨叫。 “我已经练成了‘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为何还会败在你是手下?!”他瞪着老大,仰天狂啸,那神情,已不再像人,活脱脱地宛若一只狼。 老大也不禁为之一凛。 陈星狂嚎一声,竟然以手撑地,单足站立,瞪着老大,双目竟在滴血,“老大!”他仰首狂吼,“你可曾听闻西施的故事?可曾听闻王佐断臂?”虽是在问老大,却四处张望,分明是双眼已盲。老大大怒道:“听过又怎样?”陈星哈哈大笑:“老子得一诺,杀你后可不追究前尘往事!老子从投靠你一开始,就时刻寻找机会!”他笑得已经像是个疯子,“你想知道?好!我就告诉你!——小刀杀你,为求生;老子杀你,为心安;而所有的人都要杀你,为阿丁一诺!……你还能活几刻?老大!你杀我呀!你杀我呀!你怎么不来?!你在哪里?!快来杀我!快点!……” 老大一怔,“所有人……都要……”他也在东张西望,他的眼中也全是鲜血,竟似也已失明。 “不错!”声音突自身后响起,“所有人都要杀你!” 业已自杀的小铲,竟然也站了起来,他那只尖铲,也突然由腹内飞出,带出了一缕惨绿色的血雾。 “……小铲?”老大又惊又喜,“你没有……” “砰!”小铲的双足恍若离体般飞击老大,一声巨响,老大的双腿,突由膝部断开,飞了出去,半空中化为灰粉。 老大惨叫。 小铲冷笑。 手中的尖铲,忽然变形,化为血雨。腥甜气息,顿时大盛。血雨似箭,喷向老大,血雨如网,罩向老大!小铲历叫:“花若不胜血,且看我血是否胜你血!” “扑!”老大直直落下,血淋淋的双膝,竟然没入石地。白骨森森露出,却咯的一声断为两截。老大惨哼一声。那巨痛,令他一张脸似乎已经仅剩下发出惨叫的一张大嘴。但他惨哼一声,居然反掌挥出,也挟出一片血雨,“——血咒大法!你竟然也练成了!”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闲暇去追问。 血花四溅。 小铲双掌同时印出,老大的单掌也印出。“蓬!”的一下巨震,头顶球体忽然落下了倾盆般的血色大雨,洒落于每一空间;雨势之强,竟使熊熊烈焰,全被浇灭。但火焰虽灭,那血雨的赤红,却显得更为惊心。剧烈的震动中,老大与小铲,一同飞出。 小铲挣扎起身,一口血喷出半口,另半口重新咽回腹中,老大却在地上滑行着,刹那间滑到了那面“幽冥机关”的石壁前,撞在石壁上。森森的白骨,在岩石上摩擦,钻心裂肺的疼痛,绝非是常人可以忍受,老大却连惨哼也不再发出。“通!”他反撞回来,滑行两尺,竟然单掌击地,再度飞起,击向小铲。 小铲冷笑,滑冰般弧形滑出,避开这一掌。 “扑通!”老大栽倒。 但他仍要问:“你——为什么?——只为不破机关?!” 小铲终于吼叫起来,“你不把我当传人看!”他嘶吼着,“年不信任我们每一个人!你一步步把我们推向死亡!你以为没有了你我就破不了机关了出不去了?不!——你错了!” 吼叫中,他双掌双足,均如脱离了身体般连连飞出,“平平平平……”如击败革,老大的下半身已被击为粉碎。 然而老大依然不死。并且在放声大笑。“好好好!”他一跌声地叫着,骨已寸断的右臂,竟在长笑中冒出青烟,绽开的肌肤上,也汇聚出了无数的细小血珠,嘶喝一声,“看清楚了小铲!——这是:血、珠、咒!” 一粒血珠,缓慢至极地离体,这缓慢的速度,绝难伤人,可是小铲的面容却忽然惨变,他惊叫: “——血珠咒!” 头顶,洒落的雨更大了。 血雨浇在小铲的身上,那粒黄豆大小、晶莹透亮,闪闪发光的血珠,正以蜗牛爬似的速度,飘向小铲。雨如倾盆,这粒血珠,却蕴涵着一种比倾盆血雨还要恐怖的奇异色彩,缓缓“飞”向小铲,速度是那样的慢,纵然是一名刚会爬的婴儿,也能轻易避开,可是小铲却呆立着动也不动,面上的神色越来越恐惧,宛若被骇傻。 陈星依然在仰天狂笑着,一边不时侧首,似想寻找动静以辨别方位。 “小铲,”老大的声音里,透露出难言的萧索与沉重,“做一个人,尤其是‘君子门’中人,若想出人头地,就一定要记住:要讲求原则……”他的上身一点点拔起,腹内的肠子已经蠕动着淌了一地,可是他的神态,却像是正在做教导。 “你从我这里,学到了不少的东西。”老大的声音,正如同电影中的画外音般,遥远而沉静,“可是,有一点,你与我是不同的。这,也就是你终究难以成就大业的根源所在——你,忘了‘不贪行’的‘不贪’宗旨。你太想生、太想活下去了……” 那粒血珠,已经到了距离小铲未及一尺的距离。 “快!……快救我——”小铲哪里还有心聆听教诲,他恐惧地大叫着。 “还有谁能救你?”老大长叹。“这样的弟子,不要也罢!” 那粒血珠,速度陡然加快了十倍。 却也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要不行!他不能死!” 这声音一落,那粒血珠,忽然炸了。 老大的头颅突然飞起,身体化为一滩血水/头落下。 这仅剩的一颗头颅,犹在地下打着旋,转向发出了声音的所在。 ——杜留。 杜留扎马步,面色毅然,一柄短刀的刀尖,刺入了自己的“华盖”大穴中。刀拔出,刀尖上正滴落一粒血珠/血珠被血雨浇落,融合只有血。 自残者残人: 王者气、二心刀! 黑暗。 黑暗中有彩虹,彩虹七色。 ※※※※※ 杜留拔刀、弃刀。“老大呀老大,你终于还是死在了我的手中!”他望着那颗头颅,脸上,居然是顽童般的迷人笑容。 “杜……杜留……”陈星扑通栽倒,表情欢悦。 杜留侧目而望,“哦?——陈星?” “是,是我……” “看你的样子……?”杜留神色惊讶。 “我看不见了……救,救我……我不行了,不行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杜留的声音显得更关切了,但他的表情,却轻松而开心,脸上居然有一种恶魔般的挪喻笑意,任谁都能看出,他对陈星,根本就毫不重视。 可惜陈星看不到。 “是老大……他伤了我……刺,刺瞎我……我受,受内伤……看不到……不知道……我不……是老……大……救……救我……” “救你?”杜留笑得更开心了。他望着吴小慧,“不久前,他知道能逃生,和你们谈的条件是什么?”吴小慧冷然一笑,“他自称要杀了老大。条件是,求生以后,要我们说他始终和我们在一起,并且,没有强暴韦依依。” “不,不是的……我,我没有……”陈星喷出一口血。 杜留一叹,“你们同意了?” “似乎这种的小人,也只能虚与委蛇罢了。” 杜留笑笑,“一诺而千金,我们怎么能出尔反尔?” “——救他?”吴小慧一怔。“救他?!”其余诸女皆叫。 陈星早已是面色惨淡,和老大搏斗,虽然身受重伤,面临死亡,依然未能令他恐惧,但吴小慧等人的仇视,却使他异样惊恐。他偏着头,把眼睛朝向杜留的方向,“杜留、救我……当初,”他急叫着。 “所以说,我们一定要遵守诺言。”杜留一笑,走到陈星身边,蹲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到了。“我们始终是自家人,是好朋友。”杜留和缓地说着,“过去的错误,我们一定会忘却,日后,我们依然会携手奋进,共创辉煌。走出这里后,我们还会在工作岗位上,勉力合作。” 陈星感动万分,精神也似乎好了许多。“我知道你说过的话是会算数的!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他说起话来,也连贯了许多,喘息几下,忍痛道:“快……帮我止血……” 杜留却面露惋惜之色,长叹一声,“好同志!好同学!好朋友!知错改错,莫大善焉,虽有强暴之举措令人难忍,却可以知之该之,不惜牺牲生命,与老大互相拼斗而亡!好!好好!” “……互相拼斗……”惊喜的陈星笑容变得迷茫,“我……互相拼斗而亡?……我,强……” 杜留淡淡地点头,挥挥手。 周伶俐一掌击在陈星喉结上。 骨碎。 “是的。我们会记住你,会原谅你。也会……忘了你。”杜留悠悠接道。 在这个时候,王甲忽然能动、能说话了。 他目睹着这迅捷无比的变故,只觉得寒意直冲心头。但人世之邪恶,他早有所悟,是以对杜留等人的举止,也早有察觉,且知此为必然之举措,是故并不感到吃惊。他吃惊的却是:在杜留与陈星说话,所有人目光都集中于这二人身上时,那颗老大的头颅,却滚到了他的面前,头颅上的眼睛,居然还冲他眨了两眨。紧接着,皮肉化血,发须化粉。骨骼尽碎,一起融化为无数颗色彩缤纷、颜色深浅不一、斑色杂乱的血珠,个个均若小米粒大小,倾盆血雨从“天”浇下,那无数的血珠四散开来,不知所踪,但老大的舌头,却化为缩小了一半的舌形舍利,赤中带黑,无疑便是老大所说过的“黑碑”。但那与其说是黑碑,不如说是血碑,黑色很快就消失,舌碑尽为血红,望上去,也如同一滩鲜血。 血碑也跳入他衣衫内,钻入他体内。 ※※※※※ 血碑入体,王甲忽然知道了: ——老大之死,根本就是为了让穴神还原。 但凡穴神化生者,绝不可再入有穴神齐全之墓,否则,入墓后必生争执。老大的弟子,叛的叛,逃的逃,死的死,一干墓中人,无一可称之为“人”。人心已死。他本欲自绝,以换取众人顺利逃生,却也因此而更改主意。 以自尽求穴神复原者,穴神之唳气,必然难以克制此墓的杀伐之气,唯独顺水推舟,激发残存戾气方可克伐此墓的“游穴神”。 ——但在临终前的刹那,老大却改变了主意。 他的穴神,不属于此地,由死化生,必定可以再创伟业,二狗忠心不悯,因他而死,他要让二狗的承传,得到报答。这一来,王甲必得带出他和二狗两人的穴神,方可成功,也即是说,王甲的负担太重,最初的策略,怕难奏效。唯有存自尽之心,顺戾气之行,尽自杀之能,还得令人无法察觉,才能充分利用时势——否则,以老大的血珠咒,杜留的二心刀纵然可以伤人,也必然会遭到更换重的自残,即使必然要死,血珠咒也定可临灭反噬,令小铲、杜留一同死亡。 留下小铲暂时的性命,是因为必须借助于小铲的学识和技业,同时也令大家知道,他没有东西带出。否则,莫说是难测深浅的“墓之主”,即使是小铲的杀人手段,王甲也绝非对手。“墓之主”是绝不容许外来穴神走出的,能抗拒墓之主的,也只有小铲一人,也唯有小铲、杜留、以及更多人的陪葬,方可成功! 王甲终于知道了这些,也终于明白,老大为何在死后,仍可令“穴神”入体。 ——血珠咒的最终作用,被老大移为“死中求生”! 但他却忽然想到了另一点: 倘若我能走出 是否别人也能 ——墓内,局势已经演变至此,可见“霸气劫脉术”,已经充分发挥其效应。墓中所产生的杀戮,更可促进霸气的功效。 (一桩眼看更为完美的法术,能在最后的关头令它失效吗?) ——术与自身的性命,究竟是哪一种更为可贵? (究竟让不让他们都活着出去?) 而在此时,却忽然有一阵婴儿的哭声,响了起来。身边,韦依依、安莹莹,已各产下一个婴儿。那厢人死,这边婴生。这种先天上具备生死轮回之邪怖的生命,将会为未来带来些什么? 恻隐之心突然生出,王甲也忽然想起了弟弟王木。 ※※※※※ 婴儿的哭声惊动了杜留等人。人们的目光集中于两名遍体血污的婴儿身上。五女二男,少了冷默默,多了小铲。 杜留凝望着婴儿,伸出血红的舌头,舔舔嘴唇,喃喃问道:“这是什么?”五名女子,也舔着嘴唇,“妖怪!”周伶俐露出了贪婪之色。“不错!这一定是妖怪!”其他人一起伸出血红的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鼻翼掀动,似在深嗅。 一股淡淡的异香,袅袅飘来,那两个血肉模糊、嚎啕大哭的不足月婴儿,竟然带有一种的炖肉三分的香气。 小铲的面容忽然扭曲起来。他没有看两个婴儿,却在看婴儿的母亲。他的目光,竟是一种无穷的邪恶与淫暴,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缓缓地移向韦依依和安莹莹血肉模糊的下体,口中传出变异的呻吟。“妖怪!妖怪!两个妖怪!” 这几声妖怪传来,王甲忽有如坠冰窟的寒冷感。他清晰地看到:五女二男,一起目光僵直,缓缓移动,那血红的舌头,都在舔着自己血红的唇,而小铲的下体,竟然产生了变化! 人性本恶。 但人又岂能恶到此一程度?! 王甲勃然奋起,怒喝道:“站住!” 七个人十四只眼,齐望王甲。王甲更寒了。他颤声:“你,你们……想干什么?” 杜留笑。他天真如顽童的般的笑脸上,呈现出纯真如处子的表情。他摊开手,耸耸肩,“王甲先生,你说我们想干什么?”他的面色忽然一变,竟如同正义之神般一派凛然正气。“——这纵然不是妖怪,也是威胁我们生存的洪水猛兽!只有除了这两个妖怪,我们才能安全!” 王甲深吸一口气,尽力使自己平静。“这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杜留冷笑。“不是妖怪又是什么?” “是婴儿。这是两名婴儿。”王甲加重了口气。 “婴儿?”杜留似乎非常疑惑,“这是婴儿?”突然扭头望向身边诸女,“哈哈。这位王先生居然说这是婴儿!你们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一阵嬉笑。周伶俐竟以一种风情万种的目光望向王甲,“王甲,婴儿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她一指自己的下体,毫无羞涩之意地叉开腿,似乎想让王甲看得更清楚一些。“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再一指韦依依和安莹莹,“她们是我们的姐妹。彼此间再熟悉不过,咱们在这里被困,最多一个月,怎么可能生下两个至少七个月大的婴儿?”她的面色突然一沉:“而且,在生下了妖怪后,她们的体型立刻就恢复——这合乎道理吗?所以,这必然是妖怪!” 王甲诧异地顺着周伶俐的手指望去,惊诧地发现,原本孕妇般毫无二样的韦依依、安莹莹,居然在这刹那间,体型就恢复为异常性感的少女体态,虽然依旧在痛苦地躺着,但那凹凸又致的身材,显然在这刹那间就成为众女中最为性感的姿态。 余冰冷冰冰道:“你结婚了没有?学过《生理卫生》课没有?知道不知道这浅显的基本常识?”关雯怒道:“看你瘦得骷髅一样,若不是见你会说话,会走路,早把你当妖怪了!”杨洋接道:“不对!他居然为妖怪辩护,毫无疑问,必定也是妖怪!”三人齐道:“对!你一定就是妖怪!” “打死妖怪!”三人齐叫,各跨一步,逼视王甲。 王甲怖然后退。 杜留一笑摇手,“我知道你不是妖怪。是人。”王甲略松一口气。却不知怎么,也犯下了王木的死倔脾气,“他们也是人,是婴儿。”杜留面色一沉,“但若你是人,为何长有那般奇怪的肌肤?”一指王甲的西装。王甲一怔,“那是衣服!”杜留冷笑:“衣服?衣服是什么?为什么只有你有?”一挥手。五女一起扑来。王甲惊叫:“你们……干什么?”只听整齐的回答声:“看你究竟是不是人!”十只手抓向王甲的衣衫。 王甲又怕又慌,急急挥拳。 杜留冷哼一声,一指点在自己的“华盖”穴上。王甲募觉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心脏似乎都要跳了出来。他挥出的拳头,也立刻变得无力垂下。身体更是痛得毫无一丝气力。五女一齐动手,转眼间已经按倒王甲,一阵忙乎,松开手时,王甲已经是赤身裸体。 “呸!没见过这么难看的人!”“丑死了!像个妖怪!”“是妖怪!”五女十只眼盯着这干瘦已极,只见骨头不见肌肉的身躯,十只赤足,已经雨点般踏在倒地的王甲身上。 这同时,小铲迈开大步,行到韦依依、安莹莹身前,两人业已醒转,正呻吟呼痛。杜留接跨两步,嚓嚓两刀,斩断婴儿连体脐带,俯身一看,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五女立刻停止殴打。 “还说不是妖怪?”杜留一把抛出一个婴儿,“你自己看!” ——抛来的婴儿,既非男,亦非女,不但没有性器官,连肛门也没有。下身就宛若皮娃娃。 ——有头,无眼、无鼻、脸上只有一张会发出哭声的嘴。 ——每一号哭,腹内必定散发出菜香。 王甲怔。(这的确可称为妖怪!) 饥肠滚滚,他甚至也想把这两个会哭的婴儿,看做两只动物——竟被炖熟的动物——吃掉。 五女怖然后退。她们绝未料到,这被称为“妖怪”的婴儿,居然真的像极了妖怪。 但恐惧只一刹那,诱人垂涎的香味,令她们只有一个心意,——吃了它! 五个人缓缓地移动了一步。 ——每个人都贪婪而紧张惊恐地盯牢了会哭的“妖怪”! 小铲蹲了下去。 ——他看看韦依依、再看看安莹莹,目光集中于那血肉模糊之处,目中的欲火更为高涨。 一切“行动”即将开始。 一切心意都将随“行动”开始的刹那,即将幻为不可逆转的事实——但就在此时: 上 天 有 好 生 之 德 墓之主阿丁 一声炸雷忽然响起。 头顶,那透明的球体突然就变为惨绿的色泽。所有的空间都是这阴冷的色泽。球体放电现象,更为显著;倾盆血雨,突然消失,熊熊烈火,再次燃烧;幽兰的火焰,血红的焰心。黑青色的烟气……飘……飘……飘……笼罩…… 紫色光雾 (一个愉快的声音,从散发着光泽的石壁彼方,传了出来:) (夕阳西下,你们的人生路,就要到尽头了。) 声落,那石壁上铭刻着“幽冥机关”四个大字的紫色光雾旁边,突然闪烁出一行闪现着赤红色泽的小字,小字在迅速地扩大,光泽在迅速地闪烁变换着,并迅速地占据了整个视野! 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行动,呆呆地望着石壁,呆呆地望着这一面光碑般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墓之主阿丁”七五一十三个字,都忽然清醒,都忽然意识到: 现在,该做的/首先要做的/当然是 ——出去。 出去。 活着出去。 而在人们呆望着石壁时,挣扎的王甲也忽然看到了弟弟。 ——远方。前方。弧形的内壁。王木正挣扎于烈焰中。爬起。摔倒。摔倒。爬起。爬起。再摔倒。他的身边有一个人,向前跑两步,回过头来把他拖起。又跑两不,再回来。 ——烈焰已经包围了他! ——他的身上已经起火! ——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敢再返回。 ——阿……木!” ※※※※※ “阿木!” 王甲悲叫一声,爬起,摔倒。摔倒,爬起。 终于爬了起来,终于站稳了!他立刻跑!但只跑了两步,就又摔倒。酥软的手,根本就撑不住身体。额头撞在石地上,一个晕眩。一个肿包。他再爬起,再跑。再摔倒。一阵晕眩,肿包开裂,额头渗血。他再爬起,再倒。一步一倒。几步一倒,口中只是一迭声地叫着,高声叫着:“阿木!”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还不会走路,连站也站不闻的小时候。那时候,他看着跑步的解放军叔叔,也跟着学跑,也是一跑就倒,额头肿包不断,他甚至是学会了跑后,才又学会走;这时的景象,又与婴儿时期何异?他再站起来,跑、倒、跑、倒、跑,“阿木!”他狂吼!狂叫!嘶吼!嘶叫!——竭、尽、全、力/倒、站 再站起,却被一把拉住。 ——杜留。 “只有你和小铲合力,才能破除机关。你必须破机关!” 杜留阴阴冷笑:“回去!”一把拉起王甲,手臂一振! ——王甲脱空而起。 落地。 面前已是石壁。 这跌倒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奔跑,竟被一把抛回。 王甲高叫:“阿木!”泪珠滚滚。咫尺天涯,这又何止是咫尺?他挣扎欲起,怎奈根本无力爬起。他咬牙,一步一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弟弟,正被火焚! 钻心般疼痛突然自五指传来,手臂已被一只赤足踏住,他咬牙,另一只手再抓地,向前挪,但疼痛再次袭来,又被踏住!他吃力地抬起头:两双阴冷的眼睛——杜留/小铲! “要爬到哪儿去?”小铲冷冷地说着,足下一用力。王甲惨叫一声,小铲微松。“老大告诉过你‘幽冥机关’的破法。说!——怎么破!”又用力一踩。 “不……不知道……”王甲双掌用力,想拔出两只手,那两只赤足,却睬得更疼,更用力。他咬咬牙,身体又挪前了一些。“不知道?”一声冷笑。踩着左掌的脚忽然松开了,王甲一喜,那只脚却忽然重重一踩!剧痛!眼前一黑。背上多了一只脚,重愈千钧!一口鲜血狂喷出来,他吃力地看——杜留! 他闷哼一声,仍望向远方的王木。 烈焰,已经包围了王木。 (偏官无制是七煞。小铲是老大副手,是偏官,老大死,他是七煞。杜留是官命中的副职,若无正职,他的七煞。七煞也是七个杀星,是一男六女/是两男五女是他/她们所有人——是他/她们!) (下。下有危险。七煞克兄弟。克我们。……克……) “王甲,我把你弟弟救出来,你破机关!”杜留的声音和缓下来,也不再踩踏王甲,“怎么样?” ——破“幽冥机关”应该用到的方式是…… 王甲立刻想出了机关的破法,他抬头大叫:“我同意——快!”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一黑,一明,再黑,“救——”长黑不明。待到再从“黑”中见到光时,只见小铲已经拎着王木跑回来。王木身上的西装,依旧冒着青烟,他的头发已经枯焦,只剩下几缕仍在,他身上的衣衫,尽是火洞;他的人早已昏迷过去,遍体是伤。 小铲手一松,王木摔下。 王甲悲呼,开始爬。手足并用,终于爬到了王木的身边,他抓住了弟弟的手,他望着弟弟:脸是肿的,鼻子是破裂的,裸露出的肌肤上,淤肿处处,凝固了的血迹到处可见,被火炙伤的水泡,密如泡沫。 “……阿木!”王甲悲叫,泪水滑出。 体内流动的雷霆之气,突然连接交叉,回旋不息,“华盖穴”的气流阻隔一点点消失,终于完全消失,所有的气流正常运行的刹那,积聚已久的气流若山洪爆发般奔流狂泻,席卷着每一寸经络每一滴血液;力量瞬息间回到全身。他伸臂,一把将王木揽于怀里,便想抱起。 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突然就横在了王木的脖子上。 ——又是杜留! 寒冷的刀锋,缓缓陷入,杜留冰冷地望着王甲,森然道:“你气色已复,”刀锋稍弹,“完全有能力协助小铲破关——还等什么?!” 小铲阴笑,“王甲,纵然是师傅不说,我也知道如何破关,幽冥机关的破,离不开电的协助,你的雷霆大法,和我的血咒大法相配合,定可破关。老大已经示范了前几步,但最后一步,是什么?!” 杜留的刀锋再压。 “砸!”王甲募然抬头,“一砸即开!放了王木!” “……开始吧。”杜留一笑。收刀。 王甲盯紧了杜留,缓缓站起,伸出枯瘦的左掌,按在石壁上,仰天大吼一声:“呔!” 炸雷般的声音,由王甲脊椎骨内传出,一道绚丽的七彩电光,突然间闪亮辉映。头顶,那青烟笼罩,紫色氤氲的绿色球体内,突然闪亮,迅急变幻为赤澄红绿青蓝紫七色圆球,七色光泽充斥于这诡异的空间之内,他的口中也狂喷出一口血雾。 小铲张口,猩红的血雾,同时喷出。 血雾汇聚,罩于石壁,壁上的“幽冥机关”以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墓之主阿丁”的字样,一齐消失。一道道裂纹绽开。轰鸣一声,石壁摇摇欲坠。王甲大喝:“砸!”杜留以及五女一齐扑出,七人十四只手,一齐推向石壁,振气吐声:“嘿!——开!” 通一声巨响,石壁化做灰烬。 面前,是一条路。 路的尽头,停放着一辆车。 人们跑了过去。 王甲转身,抱起王木。王木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他只说了一句话,头便垂了下去。 ——哥。你快瘦成树枝了。 一笑气绝。 第五章 雨(上) 7 一、地面 儿童节那天的上午,第五层被正式挖出并全部清理干净。 距离地表已经百余米。 紫光再现。 九十一岁的瓦伦德教授,正式露面。 他身高一米九一,从十四岁开始从事考古研究工作,辉煌的成就,令他成为一名国际上知名人士,如同一般的考古工作者一样,他的一生,大部分都是在世界各地的“荒野”中度过。他的主要成就,是花了二十二年的时间,从事大西洲遗址的开发研究,取得了令人叹服的成绩。这之后,由于年事渐老的关系,他已经很少在异国他乡过“苦行僧”的生活了,而是舒适地呆在家里,整理考古生涯中所做的笔记。当然,出于学者固有的偏爱,他依然关注着大西洲遗址的开发研究,每当大西洲考古有了新发现时,他的学生们也是第一个想到他,与大西洲有关系的一些新发现,他也总能最早知道。 数日前,他秘密出现于王庄坟群,会晤了老教授,并以精炼的语言,叙述了自己的经历,列举了自己在考古史上的所做出的一些鲜为人知的贡献,最终说服了老教授。 他的元旦后接到美国佛罗里达州和北卡罗来钠州的两名记者,由国家安全局搞到的卫星传真图片复制简件后,决心到中国研究的。中国历来以手续繁杂、办事效率低下而著称,在引进外资方面,中国可以给予简办,尽力缩短时间和简化手续,但在此类有关考古、科研等事件上,无论哪个国家都很慎重,中国更不例外。 “华盛顿政府、莫斯科政府、伦敦、巴黎、东京、柏林……对未来心灵战的研究,使得北京不得不加快脚步。”瓦伦德教授告诉尹教授,“王庄墓群以及古中国版图内的各类新发现,使得北京大为震惊,它们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考古,而是像金字塔、墨西哥石城,复活节岛巨人像等掩盖于巨石文化下的神秘史前文化,只不过,它们不同于巨石文化而已。但是,如同巨石文化的受益者一样,北京也从中思索到它们对心灵战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因此谢绝了各国‘考古工作者’的合作希望。” 外交途径失败后,瓦伦德教授以私人观光客的身份入境,并由中东某石油财团牵线,与折戟市政府进行商谈,恳请“实地参观”。由于提出了可行性报告,并有投资项目中的巨额允诺支持,此地又的确有石油储藏的可能性,以及其他的不言自明的原因,“本地政府终于做出了同意实地参观的意见,但最终合作意向需报请国务院审批。”瓦伦德说,“来之前,我见过了贵国多种身份的人,他们对我提出了许多的忠告,我也知道,阁下是受政府以及私人团体共同保护的人,这项工程,同样得到了政府与私人团体的共同关注。不过,我必须声明,此来只与考古有关,并无其他目的。请您相信。” 老教授不能不相信。他也明白,即使他不信,这时候也没有任何的力量可以阻止瓦伦德的露面。 当天上午,瓦伦德就显示了他深厚的考古水平,渊博的学识。 他指着第四层墓棺底的那些奇怪图文符号。“这是大西州文化的特点。这些符号的意思,十分简单,准确地翻译出来,应该是:威力无比的武器。” “当然,”他幽默地说:“在弓箭刚被发明出来时,国王们都认为那是最具有威力的武器,从此以后,就可以凭借着这种‘威力无比的武器’征服天下。事实上是,现在看来,弓箭仅仅是原始人的武器,毫无‘威力无比’可言。” “不过。对大西洲以及它之后或之前的‘巨石文化’,我们不能忽视。那个时期,或许真地存在着某种威力无比的武器,也不得而知。”瓦伦德耸耸肩,表示他方才所说过的话,连他自己也不以为然,仅仅是说说而已。他解释:“在我从事大西洲遗址研究的第十二年,就见过这样的符号,其结果是:当我们辛苦地取出了那件‘威力无比的武器’时,发现它仅仅是一个奇怪的石头造型。我想您听过那种东西,它是由水晶雕刻而成的一具骷髅人头,两只眼睛,在漆黑的夜间可以射出对任何动植物和矿物都无害无益的光芒。光芒的强度,甚至还不如在其他地方发现的水晶人头。” “但是,毫无疑问,它是大西洲遗址中最为重要的,能推断历史进程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海水侵蚀的缘故,我找到的那些符号记载,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考证。贵国的这个墓群内符号,表示这里是武器储备、保存的场所,具有毁灭‘天神’的威力。” 下午,老教授接到了小丁师傅的密码传真,信的内容十分简单,一是此类符号无法破解,二是某位学者认为,符号的象形意义,表征着此处非常凶险。他把第二条意见告诉了瓦伦德教授。瓦伦德教授表示同意。 “任何武器储备库都是非常凶险的。这种‘威力无比的武器’的储备库当然更不例外。不过,我个人认为,这没有什么可怕。” 第五层墓穴,由一种粒状粘土构成。这奇特的土质,构成了一个人的形态。显而易见,这个人是位“女性”。在紫光出现的地方,是“延续生命”处。瓦伦德乘坐直升机俯视了大葬山一带的地形后,非常严肃地指出:若把大葬山至王庄这一带的地形拍成照片,再减去一些不必要的景物,按比例缩小后,不仅也是位女性的形体,而且与墓地女性的形态,是完全相同的。 “很明显。她的头颅非常大,而且在空中观察时,‘脸’部无肌肤,纯粹是骨骼。其状态犹如水晶人头。这个现象,在大西洲遗址中,十分普通。” 瓦伦德教授看了看聚精会神听他讲话的考古小组成员,说:“我们知道,水晶人头,通常认为,是古巫师用以镇压邪魔的法器。以最新的猜测而论,它是一种代表了力量的武器。主要的作用是毁灭神经防御系统,但它不是杀伤性的攻击型武器,而是治病救人用的医疗器械。是通过毁灭活跃于神经系统内的病变组织,达到清楚的目的,让人恢复健康,主要针对于精神病患者——确切地说,它是用来治疗精神病的一种医疗设备,消除人的幻觉,来达到‘驱除妖魔’的功效。之所以被人误会为一种威力无比的武器,是因人体只有激发了脑组织内某一难定名称难定位置的神经退化体,以及人体另几类疑似功能的组织退化体后,人体既可以患上精神病,也可突破体力极限,达到意志力的巅峰,拥有某些令人难解的能力;而如果人们希望拥有那种能力并果真通过某种方式拥有了那种能力后,这台大抵不完善的医疗设备,就成为了‘可怕的、具有毁灭性的’武器。” 对水晶人头,考古小组的成员们都只知其名,知其传闻,但像瓦伦德教授所说的这种观点,还都是首次听闻,却也无可否认,这种观点有其正确的一面。因为世界既然没有鬼魂的存在,那么魔鬼就只能是人的脑海中的虚幻产物。“水晶人头”既然是“驱妖荡魔”的法器,自然应该具备驱“魔”的功效,这种效应,说到底,也只能是医治人的脑细胞,脑神经,使其不再产生可怕的幻觉;作为事物的副作用,也的确可能因此发展成为神经武器,以做到从根本上控制人的目的。 裸露出的人形长23米,头部(不包括颈部)却足有六米。人形自颈部处有杂土,把杂土清理干净后,可清晰地看到,这是个断裂了的人头。杂土阔达十厘米,清理干净后将两端的断裂出摄像并交由计算机分析后,可得出完全吻合的结论来,似乎这些杂土是后来出现的——在人头与人体分裂以后。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老教授谨记密信中的内容,以“需要详细研究”为名,停止继续挖掘的工作。他断定真正的秘密必定仍须向下,故此放心地让瓦伦德教授不厌其烦地仔细研究这具人形。 科学无国界。可是老教授越来越多地听瓦伦德提到“武器”二字时,不由得不相信瓦伦德的确与军事有关——这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有的时候他真的难以理解,为何这样的一名资高望重的学者,竟会服务于军事组织。但是,对方也是人,也有爱国心,他只能对这不快的猜测,表示出公正的理解:总不能希望,即使是一个外国人,也得全心全意地把“爱国”心思,留在中国吧? 当然,从瓦伦德的谈话中,老教授也了解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大西洲考古发现。 “大西洲存在的年代,那里的人们已经掌握了不亚于当今的文明。”瓦伦德说。“代表一种生命进化程度的,并不是财富的多少或者有利于民众的学识,而是武器。是能产生多大杀伤力,对自然有多大影响的武器。在大西洲的考古过程中,曾发现了一些十分奇怪的物品,其中的一部分,可以认为是能够产生出激光的武器,而且,一些的军用公司,也的确从中得到了一些好处,最具备说服力的,是研究那种物件后,解决了一些长久以来无法解决的技术性难题;同时,据猜测,某些公司已经从另一些物件中,取得了动能武器的初步理论知识。并可望在今后十年到十五年内,研制出试验品。” “宇宙动能武器,是未来武器的发展方向,一旦取得了‘宇宙动能武器’的制造方式,军事,就不再是一项最浪费财富的职业。”在最后一次关于武器的谈话上,瓦伦德这样说道。 老教授对各类武器不感兴趣。他始终认为,考古工作,就是考古工作,考古的任务和目的,并不是要挖掘出多少的古物,而是要弄清楚当时的历史、当时发生了什么。他深信文明是逐步发展的,不存在什么文明循环,也不存在什么外星人光临地球等荒诞故事。当然,他更不能相信,古时候的人,会创造出比现代文明还要可怖的武器。 但很快,他对自己多年来的信念,产生了怀疑。 六月中旬,紫光大盛。二十日,大葬山开发工程的人员,意外发现了一处刻着“禁止入内”字样的狭小洞穴。狭小洞穴内,有着六、七个石质人头,之所以难以确定究竟是六个还是七个,是因其中一个是双头,但双头都只剩下了一大半。 在这些石质人头的周围,是一些符号。 符号翻译出来后的最终意义,令瓦伦德大为吃惊: ——时空转换器! 六月下旬,地震局发出警告:大葬山一带,将于近期发生大地震,地震的裂度,甚至达到12度! 自通令下达的二十七日开始,震前预兆,已经越来越明显,轻微的地震,时有发生,工程队不得不做出撤离的准备。到七月一日,地震局再次发出警告:震期已近。大葬山岩石层剥蚀状况明显,这一带的地层也有变化,有可能会发生大滑坡。自当天开始,大葬山一带,以每天0。1厘米的速度,发生着大面积下降现象,奇怪的是大葬山主峰却以同等速度上升。 地声、地光,频繁出现,地磁、地电、重力,出现异常,地下水移道,断层相对位移,鸟兽绝迹、昆虫搬迁,七月的天气竟如同严冬般,太阳始终显得灰蒙蒙的毫无生气,最可怕的是每当夕阳落山,最后一线阳光消散前,夕阳竟变为惨绿色,接着募然放射出绚丽的七彩光泽,而后是一片昏暗。 大逃难开始。 这期间发生的精神异常、悲观自杀,以及偷盗抢劫砸杀等事情多不盛举,宗教膜拜活动,根本无法制止。百里山区,顿时仅剩下一些宁死不走的老人。 王庄墓群的考古工作,依然不变,仅仅是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一切都是如此的混乱,那么,地下的人呢? 二、光路 那是条彩虹般的路。由于全是赤橙红绿青蓝紫的光泽,并且光亮是那样的强烈,所以没有人能看出路有多宽,有多高,路上是否有危险。而事实上,在这个时候,急于逃生的人们,也根本不会去思索和观察,对他(她)们而言,只要有路,就必须利用,只要有机会,就绝不可放弃。 七个人跑上了那条汇满了彩光的路。 杜留的预兆应验了。在那条路的尽头,果然是辆大客车。停放着的旅游车,似乎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他们,隶行着自己的职责:既然把你们带来了,就该把你们送回去。 “路”看来并不长,既然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辆车,就绝不会超过两公里。但不知怎么,他们拼命地奔跑,个个都累得不想再动时,那辆车依然像是最初看到的距离一样,差距毫未缩小,只不过,这个时候人们已经能看到:在车的前面,的确有一面石壁。 透过彩光,头顶的悬浮着的大圆球,已经非常清晰。人们甚至可以看到:一条螺旋型光路,自悬浮着的大圆球正中出现,延伸向路的尽头的那面石壁之后。 跑在最前面的小铲,忽然停了下来。 “阿丁!”他仰头高声叫。 众人纷纷停下,一齐仰首。 球体的内部,一团雾状的东西聚集起来,逐渐幻化为一个长相俊美、身材挺拔,却生了四只手的影像。 一阵狂笑。 狂笑声低沉,夹杂着嗡嗡的回音,自每一村空间向他们袭来,良久才停。 “小铲。”一种由人们自己的腹部发出的声音扩散着。 “你既然答应了我们,就不能出尔反尔!”小铲狂喊。 “答应你们?”那声音又发出狂笑,“哦?我答应了什么?” 小铲手按小腹,弯腰仰首,大口地喘气,“你对小刀、陈星、二狗说,只要……只要,我们杀了老大,就放我们逃生,就让我们出去!阿丁!——你身为‘墓之主’,是不能言而无信的!” “咳!——(一个重重的叹息声,由每个人的腹内传出,接着,每个人的腹内都传出了‘墓之主阿·丁’那金属质的沧桑声音。)不错,我的确是那样说过,(小铲松了一口气,每个人也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精神一松,均软软滩倒。)可是小铲,当初订约的时候,你在吗?和你订约了吗?” 小铲慌忙截口:“阿丁!陈星对我说,他得到了你的全权委托与承诺,而且,你在我们出现在这里后,也说过让我们杀了老大!”其他人一起点头,“对对,你对我们也说过的。” “哦?可我记得,我只说过,杀了老大后,你们才有机会的。而且,我对你们说的是:陈星是负责订约的。” “陈星答应让我们大家一起出去的!”小铲急叫。 “是么?”一种轻描淡写的,无限落寞的声音响起,“我只和三个人订了约。可是,二狗阴奉阳违,处心积虑,要选择时机通知老大,一点也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小刀倒是执行了,可惜已经被老大杀了。唯一能让我隶行承诺的,并且带你们出去的,陈星,却被你们杀了……这该怪谁呢?” 小铲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要怪,也只能怪你们,杀了陈星。” 人们呆了。 “杜留!你,为何要,杀,了,陈,星!”小铲森冷仇恨的眸光,逼视着杜留,他的声音,简直已经是在从牙缝里挤出。五女也愤恨地望着杜留。 杜留一惊。 但他立刻冷静。 他双手展开,犹如蒲扇,周身忽然散发出一种领袖群伦、一言九鼎的“王者之气”。 他的手中无刀,但他的目光却似斩金夺玉、削铁如泥的利刃般,盯向了周伶俐。 “周伶俐!说!——你为何要杀了陈星!” 他的脸上,突然就涌现出悲哀凄凉,面朝小铲,“我和陈星,一向情同手足,当初他投靠老大,就是我的暗示,以期暗杀成功。如今他终于一举成功,我怎么会害他?”他一指周伶俐,“哈!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痛恨陈星,才加害于他!”语声再度变为柔和,“知错改错,就是好人,纵然他有天大的不是,你也不能只记恶,不记恩!”声落,杜留的全色河南,业已笼罩为一股紫雾,大有一番紫气东来、吾为君主的帝王气息。 也直到此时,周伶俐才有机会说话:“杜留!是你让我杀了他的!”她急叫。 可是她的发言未免实在是太迟了些。 尽管此刻在场的人谁都明白,周伶俐所言不虚,她只是奉命行事,却不知怎么,人们脑海中驱之不散的,尽是周伶俐一掌击杀陈星的画面。至于杜留挥手命令的图像,业已模糊的宛如儿时一梦,似有似无。 杜留冷冷一笑。 气势更盛。 这次,连小铲都有一种杜留是我最崇拜的人的情绪,生出他怎么会做出不利于大家的事的疑问。 杜留的脸上,显示出极度的震撼表情,说道:“奇怪,我怎么会让你杀人?我什么时候命令过你?我有什么权利命令你?谁听到了或者看到了?” 周伶俐急道:“是你……” 突然住口。 她看到了六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而这同时,她也记不起杜留命令她时的情景。 杜留再现笑意,却长叹,“伶俐,你,为何要杀他?” 周伶俐迷迷茫茫地应道:“是呀,我为什么要杀他呢?” 杜留再叹,“既然如此,我也救不得你了。”左手五指,颤动若蜂翅,冷哼一声。 突然:吴小慧一步跨出,一掌劈向周伶俐;余冰双足一弹,连环飞踢;杨洋左手握拳,沉声直捣,右手变爪,迎头罩下;关雯历叫一声,肘拳斜击。四个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势头迅猛,眨眼尖已经包围了周伶俐。 周伶俐猝不及防,登时被砍了一掌,踢了数脚,中了一拳,挨了一爪,受了两击。 她痛叫一声,四女迅速散开,周伶俐“扑通”栽倒。 “阿丁!”杜留仰首大叫,“杀害陈星的凶手,已经被处决了,快让我们离开!” 没有人答话。 甚至连“墓之主阿·丁”的影像,也已模糊。 “阿丁——”杜留再叫。 却连影像也已消失。 “——阿丁!”六人齐叫。 光路寂寂,光线茫茫,甚至连那球体,也开始模糊。 静寂。 悲哀。 绝望。 小铲茫然地望着那永远也跑不到的渐渐模糊的球体;杜留痴痴地望着那永远也难以接近的大客车;吴小慧、关雯、余冰、杨洋、痴痴地望着那也许什么也没有的前方。 螺旋型的,连接着头顶那悬浮大圆球的光路,开始模糊。 “快跑!”杜留突然大叫。 光路漫漫。 七月十五日。长23米、三围分别是19米、12。5米、20。7米的完整人形土质,被分割为500块,以大型平板车50辆吊车8辆,人力300名,经过十个昼夜的辛苦劳作之后,自王庄坟群取了出来,并运往他处。 这项看来不大的“纯土方工程”,却耗资五千万人民币:出自尽可能地不失去一克土的原因,不损伤拼合后严密性的要求,工程人员必须先在形体外喷上一层固化塑性材料后,再以巨型钢板一点点推入、切开,尔后再喷塑后装车,当然,装车时已经盛入焊接结实,防护层多达六层的大铁箱内。 谁也不明白为何会有此等劳民伤财的愚蠢行径,包括工程批复的各政府行政机关的所有人。但谁都知道,既然有人投资,这种工程要不干的话,只会被当作是傻瓜来看。 对老教授而言,无论他是多么地不喜欢瓦伦德,也不能不表示感激之心。 瓦伦德却不以为然。 “如果能再投资五千万贵国货币买下它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它。”他说。“我们不能只把它看做是泥土。它是一个土质的巨人像。其价值,丝毫不逊色于复活节岛石人像。对贵国政府以及个人而言,五千万资金,都是一笔值得慎重考虑的较大投资。但对我们而言,只是区区的几百万(美元)。以数百万美元的资金买下今后十年内的研究权以及展出权、命名权等各项权利,我相信,不到一年,我就能够收回全部的投资,以后的九年世界,我至少能够赚取五千万(美元)。何况,我还购买了那六个亦或七个石质人头做为附属,于我而言,这是一桩再也寻找不到的有利买卖。只有傻子,才不会做。” 他的话,老教授不能不表示同意。 但正如一颗价值连城的钻石在猴子的手中还不如一只香蕉一般,对于尚未能认识到其价值的国人和无力拿出此项巨额资金(也是因为没有认识到价值)的政府部门而言,这具人形像,充其量也不过是价值一两万元的泥土而已。 老教授相信,若非瓦伦德的努力,她(它)只会成为地震的殉葬品,仅仅只能是一堆的废土。 他为中国的考古研究,留下了惊人财富的行径,老教授完全相信,终有一日,会成为考古史上的一段佳话。 但从此以后,她的名字将成为“瓦伦德女性泥土人像”,而不是“王庄墓坑人像”的事实,仍令老教授感到伤感。 地震的迹象,似乎平息了。 但那只不过是爆发前安静的表象。 三、溜出来的鬼魂 杜留没命地向前跑着,四女紧紧跟随。 小铲却停下。他蹲下来,望向了死亡的周伶俐。 彩光静静地闪烁着,周伶俐静静地躺着。 余冰的两脚,踢在了她的左肋和右臂上,踢断了她的两根肋骨,软肋处凹了进去,一节断骨,穿透皮肤,冒了出来,右臂上虽然看不到伤痕,但她的肩头已经凹了进去,显然骨头已经碎了。 杨洋的一拳,击碎了她的鼻梁,那一抓,将她的左耳扯下了大半,顺便在她的左脸上留下了自上而下的四条抓痕,血迹斑斑,隐见额骨。 最重的还是关雯的那一肘,击打在她的右后方,令她右肋断了五根肋骨,根根穿出一寸。 看不到别的伤痕。 原本以为应该是最重的伤害——吴小慧的那掌劈砍,竟然毫无伤痕。不但没有伤痕,连最起码的肤色改变也没有。倒似那一拳根本未曾用力一般。任何人看上去都像是裂石碎金的劈砍,竟然仅仅是个需招。 小铲一凛。 ——杜留的“王者气、二心刀”,纵然是他方才,也难以抑制膜拜的冲动,难以抑制立即听令的冲动,直欲立刻冲出去,扭断周伶俐的脖子,亦或一铲铲下她的头来;吴小慧却居然能做出这种伪态,岂非更甚于杜留?! (必须小心她!) (这一群怎么看怎么普通,却是越接触越叫人为之恐惧的人,究竟都是些什么来历?) (他们、她们,果真都是因为墓的奇异而形成的诡异?) “喀啪!”一个声音突然一响。 小铲大吃一惊,飞闪而出,而后立刻伏身。 响声发自周伶俐的身体,他松了口气,站起来。 还未走近,又是一响。 突然之间,“喀啪喀啪”声密如雨点般响起,周伶俐的身体上,闪烁出此起彼伏的电火花。随着电火花的闪烁,她冒出的骨节,竟然一点点地缩了回去,她因为受了重击而凹进去的地方,也一点点鼓了起来,撕裂但未扯掉的耳朵,也一点点回复、长合,被抓出的血槽,也慢慢缩小。小铲怖然而望,怖然后退——这个已经死去了的人,居然在复活! 王甲不相信弟弟已死。 血舌碑入体,老大所会的全部学识,均已融入王甲的脑海,他立刻明白,他的“霸气劫脉术”,只可能伤害别人,而绝不可能伤害自己。也立刻明白:在这个“墓”中,无论是“穴神”也好,是“墓之主”也好,“求生者”也好,所有的一切征伐,都是“劫脉”时的应验,是“劫脉”时的牺牲棋子,都服从于他的法术调遣。谁胜谁负,谁生谁死,从根本上来说,都在于他的控制之下。 但既然如此,王木又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怎么可能让法术伤害自己的亲兄弟呢? 而且,他的风水改运术,并未做完,这霸气,又怎么可能进行到最后一步呢?为霸者,只会伤害他人,而绝不可能伤害自己。此时此刻,王甲有理由相信,即使当初全术实施完毕,发生了大地震,以至于大葬山从中裂开,主峰陷落,他和弟弟,也能顺利逃生。 ——老大原本是黑道中人,“君子门下不贪行中盗墓业”,也本就是黑道中曾经显赫一时的支流,老大本人,更兼得“穴神”之力,师傅教诲,原君子门老门主精传,其地位,简直已经能够和后君子门门主,已经死去的高柑相提并论,(否则,他绝不可能掌握位居黑道十大功法之二的“血咒大法”。)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对简单的气脉之理判断失误呢?”风水术”纵然再神秘,但它的各类气脉之理依然是其他学科所熟知的,正俨如加减乘除四则运算本是基础常识般,气脉之理对诸如“风水术”、“武术”、“气功流派”、“星相算命”等学科门类而言,是基础知识,老大又怎么能弄错? ——老大既然不会错,王甲又怎么会出错? 既然一切都不可能错,身具先天特异功能,再被地穴环境诱发精进,乃至于已达“半神”之体的王木,又怎么会死去呢? 所以王甲说什么也不相信王木已经死亡。 可是等他看到王木遍体伤痕以及胸口正中的掌引时,就明白了王木为何会死。 ——在王木的胸前,有“自残者残人”的掌印,指印;在王木的后背,有“促精返魂术”所遗留下的血点。 (施术者为身具“王者气、二心刀、自残者残人大法”的杜留。施术的目的在于:让王木把全身的“精、气、神”凝聚,其后果是:人的死亡速度,加快了。) ——在王木的“精促穴”上,有一指印,肩井、涌泉、灵台、华盖、劳宫五穴,均有血点。 施术者为异性,其目的在于“受精、受功、劫神”,其后果是:掠夺功法之气,造成特异功能的力量消失。 ——在王木的手心,足心,均有翻裂如网的纵横血口。 说明施功时外魔袭扰,以致于气乱,走或入魔。 ——在王木的全身,均有拳打脚踢的青肿淤痕。 这一点,王甲不用融合血舌碑的知识也知道。 ——他自己,何尝不是被拳打脚踢,肆意折磨过? 现在,王木精失、气乱,神散,还有什么能证明他还活着?(没有!)还有什么办法让王木重生? (有!) 对!“大些子法”! (卯时下、寅时发、立竿见影、神奇无比、风水术师们梦寐以求的生财、延生、化凶、消乱、劫气、盗脉的“大些子法”!*风水术《三元地理》中的一种法术名称。) 但此刻,王甲却最多只能领悟到“小些子法”。“小些子法”是否能生效,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一试。 (只要择到了吉位,挖出洞穴,收王木发须甲衣之类齐全后,将其埋入,而后刺破中直,滴血洞中,踏行小些子步念小些子咒语,虔诚祷告七遍,再依照小些子延生法则把王木身躯摆正,穿着整齐即可。) “不要……!”(有一个声音。) 王甲凛然抬头四望。什么也没有。(也许是错觉吧?)他四处瞧了瞧,这才发觉,由于墓中电磁干扰的太厉害,竟难以测算出吉位。事实上,此刻的“东西南北上下”都是无法分辨正确的,(既然如此,就凭直觉吧。)他想着,以手遮目,半睁半闭,使自己完全处于黑暗之中,深吸一口气,运“霹雳雷霆大法”,气流贯穿,雷鸣般的一声巨响,他大喝一声,身形倏然凌空飞出,直直地刺下。 “通!”的一声巨响,他睁开眼。 他站在七步以外,面前的岩石地面上,迸碎出一个儿臂粗的十厘米圆洞,碎石落于洞外。 ——就是这里了。 他转身。“不要!……不要!王甲!不要!”就在他转身之际,又一个隐约的声音,传了出来。像是在两一个世界中发出的一样。细微而模糊。“谁?!”王甲大喝,目光锐利如鹰,四处张望。 依然没有人。 “不要!”那声音再次响起。王甲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身,目光终于落在了他选出的吉位上。没错,声音正是由洞内发出的。“王甲!……不要……”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什么不要?”王甲怖然大喝。 没有回答。 “装神弄鬼!——呔!”王甲沉喝! 雷霆之气,彩虹亦似贯穿而出,“停手!王甲!”在他身体内部,也传出了警告声。“不要!……千万……”但彩虹般的雷霆之气,已经贯入了洞内。 “酷!”一声巨响,洞内石块翻飞,眨眼之间,那个洞已经深达五十厘米。“砰!”一个东西,突然从洞内弹出,落在王甲的脚下。 王甲一怔。俯身拣起。 ——一个石杖。 那是一个长仅一尺的石杖。杖身上刻划着回环往复的线痕。令石杖有种摄人魂魄的奇异魔力,杖头为一老人的头像,五官俱全,长须飘飘,杖底铭刻着三个符咒式样的复字:幽冥路。石杖上的花纹,繁杂交叉,看上去眼花缭乱的,但仔细观察,却是各不相交,起点自老人的最后一根长须(最长的那根)处,由此而下,回旋往复,极尽曲折,转至杖底,再转至杖头,无论是老人的五官、长须,还是杖底的三个符咒式复字,都是这条长须的一直延伸,看似烦乱异常的花纹图案,竟是一条连贯的、绝不交叉断裂的凹线构成。 王甲呆呆地望着这枚石杖,他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顺着纹络回到终止点:老人头像的正中——呼吸门/哑门。 他的目光积聚在老人的相貌上,他的瞳孔突然收缩。 “祖爷爷!是你么?”他大喝起来。 ——石杖上的人像,赫然竟是王甲王木的祖爷爷! “是我。”若有若无的声音,自石杖上发出。 王甲的头发都炸了起来。 ——与玄学打交道了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敢相信,竟然真的会有阴间存在,竟然真能见到自己的祖爷爷! “祖爷爷!祖爷爷!是你吗?!”他只是无法控制地大叫着。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王甲,快罢手吧。啊?——不要再做下去了。好不好。你不知道那有多可怕……” “祖爷爷!祖爷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你不能毁坏幽冥机关。太可怕了。千万不要……王甲,听话。千万不要做……” “你在说什么?祖爷爷!祖爷爷!你在说什么?!” “阿木已经死啦。他自己害了自己,他哪儿也去不成了。可你不能再错下去了。再错下去,阿木就算是能活,代价也太大了,总有一天,你们俩都会后悔的。王甲,停手吧!行不行?你不能害人再害己了!” “你在说什么?祖爷爷!你在说什么!不是我的错!阿木不能死!我们还不想死呀!” “别这样。王甲。死亡也不一定不好。你停手吧。让他们都出去。让他们都活着,你还能来阴间。不然,你也会像王木一样,哪儿也去不了了。王甲,算啦!别做意气之争了!放了他们吧!杀孽太大了……不能这样啊!” “祖爷爷!祖爷爷!阿木在哪里?阿木在哪儿?他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听说,那是个可怕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一个……很可怜的,甲哪!千万不要啊,要是‘幽冥机关’一坏,那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祖爷爷!祖爷爷!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阿丁呀。是他呀。”(什么是他?他怎么啦?)“咳……一言难尽啊!……别问了,听我慢慢说,啊?” “人世间的轮回,你知道的,只不过是时空进行了转移。一般说,当一个时空的生存者,因时空间的偶然误差,进到了另一个时空时,就会有‘阴灵再生、鬼魂再现’的情况出现。我就是利用了这个偶然的误差,偷偷溜达出来的,甲哪……” 王甲于是知道: ——宇宙是在不断地扩散与收缩状态中,显示其生命意义的。“时空”亦然。当“时空”呈现扩散状态时,由“时──空”所构成的不可分割体,就爆炸开来,每一质点向外延伸的质点,是构成扩散场的时与空,而质点与质点间犹若光子与光子的联系者,就构成了时间轨迹。 ——像光有粒子性与波动性一般,当“时空质点”以粒子形式构成轨迹时,就产生了时间;反之,当“时空质点”以波动形式构成轨迹时,就产生了空间;而“时空质点”的“无限分割性”又构成了宏观体态的“时空不可分割论”。其实,仍是可以区分的。 ——当时空呈现“收缩”状态时,由“时──空”构成的宏观“不可分割体”就在微观状态下产生了变异与错位。不断的“扩散”与“收缩”,每一“时”都同时出现的扩散与收缩和每一“空”都出现的波动与静止,就构成了宇宙的基原。“时空”就是“生命”:“宇宙”也是“生命”。任一物质,都因此成为广义上的“生命”。 ——但正如人体各细胞是存活于人体中一般,生命都是存在于生命中的。“时空”的交错进行,各宏观质点的不协调运动,构成了时空间的误差。正如持刀刺入人体这一浅显道理一样,时空间的误差来源于“时空收缩状态”下产生出的“时空质点”与“时空质点”的相互侵犯。如何正确利用这种相互间的侵犯,就是如何正确掌握时空转换的浅白表述。此时,不同时空,位于平行状态,亦即“时空阶层”。 ——而当某一“时空质点”与某一“时空质点”在“时空收缩”状态下产生相互侵犯的必然效应时,就是把一个“世界”带入了另一个“世界”之中。“世界”的涵义,正是“时”与“空”的“界”。而这个世界的定义取值模糊不清时,就容易造成争端。也就是说,其中的一个“世界”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回归者”或者“越进者”,通俗的说就是“来自未来”或“走入过去”。产生“时空质点”与“时空质点”定义值模糊的时空范围内的事件发生以及其相互的自我保护功能,迫使两者不可能长久的并存,其最终的结果只有三种,即:A被B同化,A成为B的幻想和梦呓;B被A同化,B成为A的历史中的“墓”;A与B产生不可抑制的大混乱,最终导致湮灭或可以看作产生了一个完全新的“时空质点”,被两者的“时空阶层”所共同抛弃。 这是那侵犯进来的“时空质点”中的“存在者”在同时发生着的“时空扩散”状态下“存活”的“文明者”的大略认识,也就是说,是很久以前的古代人或者是很久以后的未来人利用“时空转换器”进入“现代”后带来的知识。 “我们把这一‘时空’称之为‘墓’。”祖爷爷说。 ——墓之主阿丁是“墓”(即那个时空点)的守卫者;现实生活中的阿丁(即丁大大)是偶然误差时送入现实的“精神存留体”。(亦即通常意义中所说的灵魂附于丁大大身上,丁大大本人只是具活着的行尸,或是白痴。) ——“墓”要召唤回“精神存留体”。可是正如甲砍了乙一刀又可能也会受到乙刺的一剑一样,现时空的存留者(即你们这所有人)也随着“阿丁”的返回,来到了“墓”。 ——在不断的时空“扩散、收缩”中入侵的“墓”要返回,召唤“墓之主阿·丁”的用意是要令“阿丁”启动“时空转换器”,返回原来的时空中。 ——可是犹如被吞入腹部的食物会被消化一般,现时空在“时空扩散”始开始“消化”入侵者“墓”了。作为不择手段的紊乱点(由时空收缩状态下产生,于时空扩散状态下显现。)王甲,又采用了顺水推舟的方式来激化事态(指做“霸气劫脉术”风水改运法。)协助现时空加快了消化“墓”的进程,所以,“墓”发出了“紧急集合·立刻返回”的命令以防止被消化。同时,也为了彻底消除现时空对存在的影响,免除现时空反而进入了“墓”原在的时空中成为新的入侵者,就必须使进入“墓”的原有现时空“精神存留体”返回或将之摧毁。也就是说,令“灵魂”回归,远去,或者就消灭“灵魂”。 于是有了这个入墓后的诸种经历与诸种故事。 (因为没有人肯自杀,以待“灵魂”转世、轮回再生。那样一来,“灵魂”就很有可能进入新的时空——谁都留恋自己的世界,谁也不想成为孤单的侵入者。唯一的方式也就只能是:“墓”采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毁灭这些人。同时毁灭加快“消化”的紊乱点。也即王甲和被王甲带来的王木、老大等人。) “墓要通过‘墓之主阿·丁’来消灭你们。”祖爷爷说。“可是还有救。” 因为丁大大是属于现实世界的。随着“消化”的开始,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精神存留体”。这个“精神存留体”,在未明白道理之前,未了解真相以前,是个“大展魔功、为仝蓉复仇”的半人半神体,可是一旦“墓之主阿·丁”真真正正地了解了这一切的刹那,“墓之主”与“丁大大”就成为两个不同时空的存在者。由丁大大带来的人就可以获得圆满的生存,而且既不会影响“墓”,也不会影响现时空。 “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牺牲。这个牺牲,也只能是你们——因为没有你们的推波助澜,“墓之主阿·丁”会自己回来,解决这一切,当然也不会发生这一切的事情。何况,为了推波助澜,你已经让很多的人都做了牺牲,成为殉葬品。就算你能出去,也会内疚上一辈子。” “而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执意要把法术完成,你就等于摧毁了“幽冥机关”的第一重护卫;再想使阿木复活,就等若摧毁了“幽冥机关”的第二重护卫——一旦你发现即使阿木复活了也不是真正的复活时,为了回归,你就会摧毁第三重护卫,到了那时,再也没有任何的力量可以防止你摧毁最后一重护卫。“关”被毁灭,其后果就……” 但这一次,祖爷爷没有继续说下去。 石杖已经粉碎。 石杖粉碎,王甲呆呆。 ——“幽冥机关”,究竟是什么?已经被击碎了的、“破掉”的石壁,难道不是老大所说的“幽冥机关”吗?亦或,他根本就未曾破关? ——老大宁死,也不肯破关,究竟是为了什么? ——已经是鬼魂了的祖爷爷,也称“幽冥机关”万分可怕,究竟有什么可怕? (不!根本就没有阴间!刚才只是错觉!) (不!纵然是真的,纵然再可怕,也得救回弟弟的生命!——世界若真有阴世,弟弟真入了阴间,那倒也是种安慰,可是弟弟连阴间也不在,而是在一个“可怕又可怜”的地方,那是:绝、对、能、容、忍、的、事!) 王甲仰头。 眉目毅然。 ——他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一切都可以不管,一切都可以不顾! ——我,一、定、要、救、弟、弟! “不要……” 冥冥九幽,传出了最后的一缕呼声…… 四、最后的危机 “不要……”冥冥中,仿佛又有祖爷爷的呼声,“我和王木对换……” 声音消失了。 王木挺身——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阿木!”王甲喜叫。他一个箭步,已飞跨到王木的身边。可是“扑通!”一声,王木又倒了下去。 “阿木!阿木!”王甲大叫。 ——王木依然是具死尸。 “阿木!”王甲悲呼,“怎么会这样?你醒醒……”泪水涟涟而落,(怎么会这样?像回声,也像是遥远的世界中另一个绝望的呐喊。而后,一切都消失了。) ——王木依然未活。 “噼啪”声响个不停,周伶俐的全部内外伤痕,都已经消失,“喀啪”声渐渐小了,最后,一声奇怪的“扑通”之后,周伶俐忽然挺身而起,睁开眼睛。 小铲惊恐而望。 周伶俐一跃而起,突然上身后仰,右足一抬,左足上掂,倏然间划出一个优美的圆弧于半空,随后一声清斥,雷鸣亦似的声音竟由她后背的脊椎骨内发出,一道绚丽的电光,晖映而生;但听“波波波波波波波”七响,每一响之后,光路上必有一色变为白光,七响之后,那七彩光路,已经是白光耀眼之路。她停了下来。面上涌现出勃勃杀机,望向小铲。 小铲骇然后退,忽然一扭身,没命地向杜留等人奔去的方向跑去。胆怯之心,竟不亚于面对僵尸。奔跑数步,不觉一怔:他突然发觉——那条永远也无休止的通路,竟然只有五百米长。杜留等人,业已近到车尾!求生的心理,登时超越了恐惧的感觉。他发力急追,身形飘忽若鬼魂,眨眼间已经赶上了杜留。 大客车业已近在杜留眼前,但见车门大开,杜留喜极而呼,一个箭步跨出,手一伸,距离车尾已经仅一寸之遥。 远处的“头顶”,那早已模糊了的悬浮球体,再次清晰。 “车!车!”杜留惊喜地叫着,又向前移了一步,两手一齐伸出,摸想车尾。小铲也已赶到,和他并肩而立,也伸出了手。 有马达声单调地响着,这辆车的发动机,居然正在怠速运转着,杜留、小铲,无不大喜,竟未大决自己已经摸了一个空。吴小慧、关雯、余冰、杨洋,也已经赶到,也已经伸出了手。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触摸这久违了的大客车。可是—— 都摸空! 人进车进,人退车退,明明那辆车仅仅距离一寸之遥,偏偏又总是一寸之遥。咫尺天涯,此时此刻,竟表露无遗!人们连摸三次,连进三步,再奋力急追十数步,那辆“触手可及”的大客车,却依然仅是“触手可及”。六人这才发觉有异。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的冷笑。 六人诧异回首,一个人正缓步行来,面含讥讽——居然竟是:已经死去了的周伶俐!小铲心中忽然一凛,怖然发觉: ——王木!她拥有王木的功法! “周……”杜留目瞪口呆,四女惊恐万分。 “坐上车,就能返回去了,你们还楞什么?”周伶俐讥笑着,“杜留,你还等什么?为什么不上车?” “你……”杜留犹犹疑疑,难以确定周伶俐是人是鬼。 “我还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周伶俐一脸的讥笑,眼眸深处,已经是阴含杀机。 “你……没死?”杜留忍不住看看其他人的神色。 “有王木的功法护体,我就那么容易就死?”周伶俐面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很抱歉,让您失望了。” “原来……你没死。”杜留突然镇定下来。他以一种十分欣慰的神色说道:“那可太好了!伶俐!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周伶俐淡淡道:“哦?没死就很好吗?有什么好?” “周伶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小铲忽然大喝道:“恩怨纠葛,以后再清!别以为你有了王木的功法,就可以肆无忌惮,再罗嗦下去,你信不信我一铲铲下去你的脑袋?看你还能不能再活!”这几句威胁,提醒了杜留。他的和悦之态,顿时一扫而空。深沉冰冷地望着周伶俐,淡淡道:“不错。周伶俐,如果你不想活下去,咱们大可陪你一起死。如果还想活,就先收起恩怨纠葛。现在,咱们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生谁死,都不再有什么可怕。也相互影响。你既然是已经具备了王木的全部功法,可能已经知道了缘故。想说的话,就说出来,不想说的话,看我有没有办法让你说出来!”四女也顿时涌现同仇共迄的表情。 “你们在威胁我?”周伶俐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一招。她的面色变了几变,“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居然还在威胁我!”她盯着杜留,眸中涌现出刻骨的仇恨,尖叫道:“杜留!你这个杂种!看我怕不怕你?!” “哦?!”杜留冷冷扬刀,跨出一步:“还真他妈的给个屁股就上脸了啊?你不怕我?” “杂种!”周伶俐怒叱一声,一跃而出,刹那间已经是挥掌踢腿拳击指刺肘扫腿飞攻击了十二招,幻出一团白影,罩住杜留。 杜留冷笑。退一步,斜一步,进一步,闪一步,四步避开十二招,一刀撩出,刀至中途,忽然弃刀出掌,一掌就劈在周伶俐最户击出的斜肘上。“和我动武?哼!” 周伶俐肘尖一麻,全身力道顿时消失。杜留一伸手,已经揪住她残留的几缕长发,横肘出刀,刀锋眨眼间已经逼压在周伶俐颈上。稍微一拉,一道血痕登时出现。杜留讥笑一声,松手,撤身。四女也一脸讥笑地望着周伶俐。五人异口同声说道:“就你这水平?——差远了!” “是吗?”周伶俐反问一句,一脚撩出,“可惜……” 杜留但觉手腕一疼,短刀已经脱手而飞。 周伶俐再一腿扫出,杜留跌倒于地;周伶俐凌空一跃,接刀于手,随之一个大劈叉,短刀紧紧压于杜留颈间,也是一拉:“……你没有机会了!”她这才把话说完。杜留急叫:“快救我!”情势是如此的危急,吴小慧四人无暇思索,一同扑到,个个拳打脚踢,击向周伶俐的致命要害。纵然是小铲也不觉上身微微一动,双脚扬起,准备出招,但转念一想,稍慢半拍。 但听“波”一声,四女疼叫一声,齐齐飞出,跌于四个方向,周伶俐的刀锋已经是一拉而收,随之收腿起身,扔了短刀。小铲收回双足,凝立不动。他已经看出,周伶俐并无杀心。 ——杜留的颈间,是更为明显的伤痕。 “杀你?哼!污了我的手!”周伶俐飞起一脚,杜留“飞”了起来,落下,滚了两下,而后一跃而起,做出防守姿态。但任何人均可看出,杜留已经有深深的恐惧之意,此刻是色历内茬。 周伶俐伸脚一挑,“嗖!”一声,短刀飞向杜留。 杜留伸手接过,气势顿时为之一强。 “杜留!”周伶俐冷笑,“据说你‘一刀在手、胆气万分;一刀出手,人鬼不留’,来——试一试。” “试一试?”杜留的瞳孔收为一线,锥子亦似的目光盯牢了周伶俐,却又缓缓摇首。“不用试了。”他一收短刀,抛在自己的脚下,“我自认不是你的对手。想干什么,说吧。” 但如此一来,周伶俐反而一呆。 “为何不出手?!”周伶俐尖叫起来,胸脯一起一伏,显示出心情的激动。但她的杀机杀意,却已明显弱了下来。杜留摇摇头,“你不过是想杀我而已。杀就杀吧。我既然不是你的对手,又何必去自取其辱?”他挺了挺胸膛,向前跨出一步。周伶俐胸膛急剧地起伏着,突然间向前跨出一步。关雯、余冰、杨洋三人一起尖叫起来,“别……”只觉得一个手掌在唇上按了一下,齐齐住口,但见小铲正向她们摇头。 “我要杀了你!”周伶俐尖叫着,又跨出了一步。 众人的心情为之一紧。 杜留动也不动,目光锐利地盯着周伶俐。 周伶俐再跨一步,和杜留相距不及一米。 她仰起了手掌。 ——只要劈下去,就会出现死亡。 (只要劈下去,就能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杀了这该死一千次一万次的禽兽不如的狗杂碎也比他强的脏东西、伪君子、猪!杀了他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可是,杀了他就出不去了,就只能是死在这里……为什么他不动手?只要他一动手,我就有理由杀了他,为什么没人求情?有人求情我也能杀了他,为什么他不逃,他要敢逃跑我就杀了他……) ——但杜留不动。 杜留在等。 等死。 吉位已择,洞也挖好。 王木的发、须、衣、甲(指甲和趾甲)也已备齐。 王甲小心地一一检测着,然后把四种物事按生辰方位布置妥当,填入石粉,刺破自己的中指,滴入两滴血,再填石粉,埋好,踩实;踏“小些子”步,念“小些子”咒语,虔诚祷告。一切准备工作均已完成,他迅速把王木的身躯按照“小些子延生法”的要求摆正位置,穿着整齐。 但在穿完衣衫后,王甲却忽然一怔。 ——王木的衣衫,已经被火焰烧得不成样子,这且不说,他脚下的那双皮鞋,却已扭曲变形,破烂不堪,根本就不成鞋子样。而在“小些子延生法”中,鞋子却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没有鞋子,就难以奏效。这一步倘若是无法完成,下面根本就不能进行。 他迅速到自己的那堆衣衫处,寻找鞋子,但自己的那一双,也被撕砍得好无鞋子样。 ——怎么办? 突然一阵杂乱的声音响起,一群鞋子,已经迅若电光石火般自身边奔过,鞋子之上,什么也没有,但那一对对的鞋子一起一伏之态,却似一群散兵游勇在听到紧急集合号令后的慌乱奔走一般,看上去既让人头疼,又觉得分外可怕。 “鞋子们”迅速地奔上光路,迅速奔向那辆出现在前方的大客车。大客车的尾部不远处,正有人在停留着,那群鞋子一奔上光路,就显得犹如电影慢镜头般,可是仔细地望去,更觉其速快若闪电。 这些鞋子是否鬼怪,王甲并不知晓,也不关心,他只知道,必须立刻抓住两只,穿于王木的脚上。 他伸手去抓。 但那鞋子却似游鱼,纵然本抓于手中,也能立刻逃脱,一连抓了二十余下,那群鞋子已经完全“过”去,上到光路之上,奔向大客车;突然,鞋子都出现于大客车前方的石壁处,停下,排列|Qī-shū-ωǎng|,转回,安静——一个幽灵般的身影突然出现。数百道紫光,募然上射。 周伶俐没有杀过人。 即使她有一万个要杀了杜留的念头与决心,即使在这个“墓”中的经历已经令所有的人都失去了理性,杀人,对于一个从未杀过人的而言,依然是一件艰难万分的事情。 世界就是那么的冷酷无情,即使到了这个时候,犯罪心理学,依然适合于周伶俐。 ——吴小慧拦腰抱住了她。 ——她瘫软在吴小慧的肩上,泪如雨下。 (好一会儿之后,杜留才退了一步。冷汗涌了出来。) 也就在每个人都松了口气时,王甲看到的“鞋子”,已经迅速地穿越了光路,越过大客车,纷纷停在石壁前,转回,排列。 有哭声传来,韦依依、安莹莹,也赶来了,两个人都抱着一个婴儿,但此时此刻,婴儿已经是白白胖胖正常的婴儿,不再是不久前大家看到的怪胎。 周伶俐忽然推开了吴小慧,紧张道:“不好!他该出现了!” “谁?” “危机!最后的危机!” “最后的危机?!”众人均是一楞。 “对!”周伶俐紧张地望着前方的石壁,“就像是玩电子游戏一样,我们已经到了最后一关,但最后一关,必然会出现最难对付的敌人,过不过得去,就得看运气了。”越来越多的鞋子,排成队列,出现在石壁前。“——那些东西,就是他的护卫。我们不光要应付他,还要应付那些东西!” 数百道紫光,募然上射。 “只要过了这一关,咱们就能出去了!不过……” 一片眩目的白光,爆炸般出现于石壁,打断了周伶俐的话。 白光消散,数百道紫光围着的最后、最中心处,一个人幽灵般地自虚无中凝聚成人。 一个长着四只手的英俊男子。 墓之主阿·丁。 一阵狂笑。 五、守护者·观察者·复仇者 墓之主阿·丁出现,杜留立刻向后退。 枪打出头鸟。能够站在不显眼位置时,他绝不会成为众目焦点。成焦点者,固然可以显赫一时,但在成为焦点的瞬间,这焦点就会被别的焦点伺机取代。而在未知境遇时站于最前方者,通常就只有一个涵义:面对危险。 何况这是最后的危机? 他一向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在平素里博取众人的爱戴,令所有的同行者都认为他是名正直、无私、勇于奉献、一诺千金、值得信赖的人。至少表面如此。他也决不会玩弄陈星于股掌之间,令阿丁感恩戴德,甘愿肝脑涂地。 而一个聪明人,是绝不肯在最后的关头选择失败的。顺应时势,以图佳境,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选择。现在,逃生的希望,已经非常大,他又怎么能在希望成真前,让其幻为梦幻泡影呢?现在,“最后的危机”已经出现了,他又怎么可能傻到充英雄的地步呢? 所以他退! 可是无论是鞋子还是紫光,他都不明白那究竟有何可怕,“最后的危机”既然是从前的阿丁——丁大大时,他也没有理由害怕。如果退得远了,万一有了上车、开车、逃生的机会,他怎么能落到人后? 因此他只退了两步。 他退到了小铲的身后——一旦不存在危险时,两步之差,可以迅速弥补。 ——他一定能逃生的! 他坚信着这一点:从在紫水晶中观看到的一幕幕景象;从在悬浮着的大圆球内看到的那景象;从事态的发展必然趋势上——他都坚信着,一定可以逃生! 小铲却退了一步。 命运中的“运”,通常是按照一定的程序运行的。 这世界上有许多的人,一直活得平平淡淡、默默无闻,既不被人重视,也无任何的做为,可是当这种人突然绽放异彩时,往往会一鸣惊人,并且一发而不可收。这可以说他们已经进入了吉运,也可以说他们已经抛弃了克制他们的物品。 这世界上有着更多的人,纵然是有所作为,有出众的学识,有超人的胆魄,有惊人的技业,能够达到更高、更完美的境界,却因为另一个人比他更强,比他更出众,而使他的才能、学识,无法发挥。纵使有所成就,也往往会被转移到他人的身上。只有当那名比他更强更出众的运气更好的人死亡或者离开了以后,他才能真正成为他自己替代甚至超越了原先压抑着他的人,获得青出于蓝而盛于蓝的赞誉或者早点发现了就好了的叹息。 小铲无疑是老大最杰出的弟子。老大在时,凡事既不能由他做主亦无须他费心,然而老大不在时,他就立刻成为这墓中最强大的人。在他的眼里,杜留的“王者气·二心刀”根本就是儿童的玩具,周伶俐的王木功法技业最多可以切切生日蛋糕,吴小慧等人甚至不如一只蚂蚁。如果杀了全部的人就可以逃生的话,他自信可以不受一点伤就轻松做到。唯一令他有所畏惧的,似乎也只能是这个神秘莫测、执掌墓中人生死存亡之大权的“游穴神——墓之主阿·丁”了。 可是畏惧归畏惧,当一件事情已经无法做出选择时,就不必选择。此时此刻,他必须站出来。所以他站了出来。 连进两步。 关雯、余冰、杨洋,韦依依、安莹莹五个,却原地不动。有一种人,叫做无能者。这类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改变其无能的本质。而若当惯了无能者并且能够得过且过时,也就不想成为“有能者”。也不会相信自己已经改变;即使相信,也绝不会轻易一战。而她们凑巧是那种“聪明的无能者”,这一种人大可推动局势、混淆局势,利用时机,却不肯直接面对时役。同时,也最具备中华民族的“忍辱负重”之“美德”,能让别人去做的,绝不会自己去做;能让别人判断事态时,就绝不肯自己用心思索,面对突然事件,她们需要做的反应,也往往只有一条:等待命令。 何况,她们还都有着另一种想法。 ——我是女人,识时务的女人,像那些愚蠢的男人,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他们想得到的,归根到底,也无非是那些……。想开些,那又有什么了。 既然如此,既然始终能站在有利的一方,又何必去自寻死路、自找没趣呢? 吴小慧呢? 她在仰头。似乎是在沉思着,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想什么。 也许,她什么也没有想。 ——但无论如何,谁也不能否认,她是一个聪明人。如果站在了她的立场上(一个既无力量也无权势只能凭借智慧来保护自己以及自己的“姐妹”的普通人),或许她才能称为最聪明、最有本事的人。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周伶俐却在步步后退着。 她始终是个孤单的人。始终被排除于一个个小群体之外。她必须时刻小心,时刻防范。所以也时刻警觉。而人类的大脑,哪种思维位元运用得多,哪种就发达。她因此而具备预警功能。在全面吸收了王木的功法后,她更是已经具备了特异功能。 但特异功能未必适用于搏击,阿丁的属性又恰好克制王甲王木的功法,她能深切感受到危险是多么地强烈,她能充分感受到这“最后的危机”有多么可怕;同时她也明白,只要度过了这重危机,她就一定能够出去,能够重见天日!然而当前她却必须退,一面先遭其害。 所以她越退越远。 这一切的举止,其实都发生于刹那。 可是“墓之主阿·丁”已经看清楚,并立刻明白了所有人的心态——除了吴小慧。 他放声狂笑着,摇摆着腕上的四只手。他的声音嗡嗡嗡嗡地激荡着人的耳膜,使人听上去根本难以听清楚在说些什么,可是又偏偏一字字都听得清楚无比。 “不错!只要过了这一关,你们就能出去,可惜……可惜呀可惜,这一关无论如何你们也过不去了!” “你们是一群小偷、强盗、乞丐、病菌!你们自以为闯进了空无一人的殿堂,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取走任何东西,可是你们忘记了,这里有个一个守护者,那就是我、就是我‘墓之主阿·丁’!就是惩罚你们、绝不手软的神灵!” 回音响起,“灵——灵——灵——灵——灵……” “我是——守护者!”他放声狂吼。 “我就是这里的主人!我就是墓之主!我就是把你们的一切都结束了的人!我就是‘墓之主阿·丁’!” 回音响起,“丁——丁——丁……” “往日的熟人、今朝的仇敌!(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你们践踏我的尊严,侮辱我的灵魂、诬蔑的我的品格,夺走我最爱的人,你们杀害她、杀害我、你们还不满意,连她的尸体,也不肯放过!你们这群刽子手!杀人犯!——你们该付出代价了!(高呼)你们到了血债血偿的时刻了!我就是复仇者!我就是仇恨之火怒布的‘墓之主阿·丁’!就是……(大笑)” “——送你们去地狱的人!” 又是一阵裂石穿云的厉笑。 笑声忽然停止。 “谁、先、死?”他望向了腕上的四只手。 ——两只是他的。 两只是蓉的。 ——谁先死?谁也不想先死;甚至,谁都不想死。 小铲怕冷似地抄起了双手,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盯着狂笑的“墓之主阿·丁”,打量着那一群放射紫光的鞋子。 “阿丁……阿丁……真的是你吗?”杜留颤声问。 “不是我!”墓之主阿·丁喝道:“是‘墓之主阿·丁’!” “阿丁!阿丁!我是杜留!”杜留惶急叫着:“我们从前是好朋友!想想我从前是怎么对你的?而且,天地良心,我和仝蓉的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一阵可怕的宛若野兽狂吼的声音响了起来,墓之主阿·丁吼叫之后,低沉的宛若重金属音乐的声音低沉地道:“我知道你是杜留。” 他低沉的叹息了一声,继续以低沉的声音说着: “从前……在狼狼啊狗,很久很久以前的从前,我们的确,是朋友,是所谓的好朋友,可是你是怎么样对待我的?你把过错,推卸在我的身上,让我承担着所有的恶名,你把功劳,揽在你的身上,让你布满光环。人们——那些愚蠢的、自以为是的人们,——总把我排斥在一边,忘记我所做的一切善事,牢记并且认定,所有的令人厌恶令人痛恨的坏的一切事情,都与我有关……这就是从前的你、从前的你们……狼狼啊狗,很久很久的从前,你,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对待我的方式!……天地良心,是你的肮脏的魅力,驱使着陈星去保护你,是你的邪恶的让天地不容的表演,驱使着无知的人们相信你……而后,就有了你们,最后的——抛弃!——最后的……折磨!” “嗬嗬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仰首,发出了一阵令人恐惧的大笑。 “我看着这一切,我观察着这一切,终于认定……你们这一群……没有一个有资格、继续活下去!嗬嗬哈哈哈……天地良心,如果真有所谓的天地良心的话,你们早该被良心强迫着自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可是又越来越清楚地占据着人们的耳朵,随着他的说话,每个人都再也无暇去听其他的声音或动静。 他已经不再笑,不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大家。 他那英俊的面容上,呈现出无比的邪恶,那就象是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笑嘻嘻、理所当然、毫不在意地偷盗、杀人、乃至于强奸者一般,明明正在做着罪恶的行径,每个人也都明白,却偏偏都被那种的不以为然的表情所折服,不觉中生出“有吗?”的疑问来。就是那样的一种表情,就是那样的一种邪恶,隐藏在英俊的容颜下,隐藏于寒光迸射的双眸中。他的那副邪恶表情,邪恶目光,在每个人的裸体上停留了一秒,才猥亵地一笑。这一笑之后,除了“怕冷”的小铲外,每个人都忽然生出害羞之意,忍不住蹲下身子,手臂交叉,护卫住裸露的肌肤。 “墓之主阿·丁”的表情再一冷。这突变的表情,便如你是一个怕事的良民,突然遭到街头无赖——令人闻名丧胆的街头无赖的挑衅调戏,纵然是小铲也不禁惧然一退,已经蹲了下来的人们更是连连赔笑,又是紧张,又是恐惧,又是羞涩,却又生怕触怒了对方。 “墓之主阿·丁”的表情再变,刹那间已是视人命如草芥,斩杀数千人而毫不皱眉的大强盗在看着一群看不顺眼又软弱得要命,毫无骨气而言的老弱病残而且毫无油水可捞的人一般,凶历寡情。任何人均可深深感悟到,只要他一个手势,“咔嚓”人头落地便成定局。这一下,小铲已经扑通跪倒,杜留等人更是身抖如糠,哆嗦个不停,纵然想叩首求饶,也难以作到。 根本就不必说话 这就是恶魔气质。 正俨如“王者气”可以令人膜拜,纵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一般,恶魔气质大成时,足以令天下人见之胆寒,纵有力一试,也不敢轻易冒险,至最终,往往是胆碎——吓死。 最恐惧的居然是杜留。 此刻的杜留,不但早已叩首如捣蒜,瘫软如泥,面色也惨白如白垩。这时的“王者气质”,已经似怕得要死的酒色昏君。这并不奇怪,陈星的“邪气霸王刀”已经令杜留顾忌,何况已经是大成的魔气? 小铲终于叩下了第一个响头。 “你们……自、杀、吧。”一个厌倦无力的声音。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思索的余地,跪倒的人均已伸掌击向自己的喉咙,以免遭受比痛快死去更可怕的后果。 但在这时,却突然发生了两件事: 一、一个人飞步空中,越过众人,瞬息间已“飞”过大客车,“飞”向“墓之主阿·丁”,并抓向那闪烁着紫光的鞋子。 二、一个凄惨至极的幽幽声音,忽然响彻于这处奇异的空间【……哥……快点出来……】 而这同时,击在自己喉头的掌,均已无功而垂——在恐惧到了极限时,连自杀的力量也没有了。 掌垂下,自杀的人也已不再想自杀。 ——好死不如赖活着,无论怎样,也得活下去。 发音的是小丁。 八月二十八日,丙子日。大地震终于发生。 震中在大葬山,地震之后,以至于大葬山主峰也裂为两半,大葬山周围的各庄更是一片瓦砾。大地震只持续了七秒的时间,从震前大震到主震,前后不到两个小时,余震频繁,却无太大的声势,由震情看,距离12级裂度尚差一个等级。大滑坡并未发生。异常奇怪的是:主震区王庄一带,震中心稍远些的王庄坟群并未发生险情,或许,——是因为地裂的出现而消减了震势? 像是一道门户被打开了一般,地裂宽五米,其下深不见底,裂心在王庄祖坟被挖掘的第五层墓穴愿女人形体处,方位即为她的身躯位置——如果这具“瓦伦德女泥人像”未曾被送走的话,可以想见,必然已经四分五裂,不成形状。大地震发生时,考古工作人员和突然到来的本地黑道角头雷震雨等人无一伤亡。 地裂发生时,已被强行送走了的瓦伦德,不但偷偷返回,而且还带来了一群奇形怪状的外国人,不但有白种人、红种人、黑人,还有黄种人,竟是一些只知其名甚至连名字都未听说过但毫无疑问必定资产骇人的外资财团首脑。当然,护架的是一些无可奈何但忠于职守的特警战士,他们也安然无恙。关于他们为何如此胆大这一疑问,雷震雨悄悄的向小丁做了解释。 “冯洛先生(即黑道四大学府总院长冯洛)认为:地震系认为造成,完全可以控制,并可在此地发掘出价值非凡的物品。控制的关键在于你。你必须与地下的人对话,制止局势的继续蔓延。当然,你不是没有好处。经冯洛先生的协商后,此事件完成,你将成为身份凌驾于黑道上层,可与四大霸主、他、申林总管齐名的第七位黑道尊领,你的酬金是一千万美金,并且此后每年可得花红五百万美金,同时,此次出现的每位代表均先付于你酬金一百五十万,所以你现在的瑞士银行户头上,已经有了三千万的资产,如若证实确有其物并且能够将之取出带走的话,你不但可以得到另外八千万美金的酬金,还会受到除佛教外其他与耶稣有关的任何宗教的尊敬。” “这是因为瓦伦德的偷偷汇报。现在,西方各国,包括中东诸阿拉伯国家,都已经屈从于梵蒂冈教皇以及先知的压力,向我国政府递交了秘密紧急协议,各伊斯兰国家也参与此事,所有人都认为,此处保留着他们的宗教圣物。” 然后他才注意到小丁的那双手。 从震前预兆发生的那一刻起,小丁忽然发觉自己出现了变化。她的那双手,虽然仍是活动自如,可是已经变得坚逾金铁,发散着金黄的色泽,两掌互击,可听到铮铮之声,宛如金属。 震前小震开始后,她那金黄的手掌忽然散发出一团绿色球状气体,浮现在掌正中的正上方,如若她垂下两掌,那球状气体则在她的正前方亦或是正后方,球状气体之中,似乎有个小的球体,两球体之间的夹层,有十数个人,随着小震的继续发生,那全人的面目清晰可辨,行动迅捷无比,主震发生时,那绿色球体,忽然变得犹如一间直径三米的惨绿色封闭小屋一般,其内的所有物品均异常清晰,画面也渐渐变慢。 震后,球内景观已经是正常的时间。 每个人都能望到球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却只有小丁一个人可以听到里面的声音。 现在,那长着四只手的男人出现了,吵杂的难以听清楚的说话声出现了——糟了!有个骷髅向他扑过去了! 她立刻明白,那长着四只手的人,便是她的哥哥,也是展开杀戮的魔功大成者。但她同时又发觉,哥哥的魔功,其实并未到大成的境界!仅仅是达到了邪魔、恶魔境界中的邪魔境界,也就是说——气质已成,武功尚逊! 但雷震雨却在望着小丁的手掌。 此刻小丁的两手平举,“球”在上方,其余人均在仰望,唯有他注意到:在小丁的双掌掌心,正有一团无有定形的画面在闪烁波动。 他看不清楚那团画面究竟要显示些什么。 他只知道: ——有种揪心的疼痛! (“紫兰、紫兰……是你么?”) 他不信。 他不信正被凌辱的,竟会是自己的妻子。他不信,不信遭到残杀的,竟会是自己的妻子。他更不信,不信正被分食的,会是、竟然会是: ——自己的妻子。 黄紫兰。 (一旦动手,哥哥必然失败。) (一旦失败,哥哥必然会死。) (一旦死去,哥哥当然无法回来。所有的墓中人,也必然无法再回归,一切的一切,必然都会成为梦幻泡影。) (不。金钱并不重要。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只能是:自己的哥哥——丁大大。) 她立刻发声呼喊。 可是她却不知道,这一发声,反而使“墓之主阿·丁”的魔气为之一散,兵不刃血的杀人术,立刻实效。 其实,纵然是知道,她也必须发出声音。 因为,已经有人开始说话了。 “小丁,控制局势的,就是那个长着四只手的东西。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出来,并且带出所有它想带出的东西。快点告诉它!” (“必须要得到这个异型人!”“必须研究它!”“对。看看它究竟是不是外星来客,如果是的话,它来自于哪个星球,那个星球的人对地球是抱着何等的态度!”一阵窃窃私语声。) 更多的人,却是盯紧了那球体中的球体被新出现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闪光的十字架;受难的耶稣像! ——在这“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周围,尽是大大小小浮动的球体,球体的内部,似乎都有字迹。 “圣灵呵……” 叽叽哇哇的异国语言,发出了颤抖的声音,一群人跪了下来。 第六章 雨(下) 9  上车者请购票飞步而出的,当然是王甲。 时不我待,必须迅速找到鞋子,让王木穿上,方可进行下一步。至于鞋子所射出的紫光,他根本就没空去理睬。 这刹那,小丁的呼声传来,“墓之主阿·丁”的魔气散。 危机暂时消除。 但“墓之主阿·丁”一仰首,就看到了疾扑而来的王甲,他冷哼一声,突然出手,刹那间,已经是双臂挥动,幻出一片光影,阻止住王甲的去势。 王甲的势头被阻,跌落下来。 一种宛如蒸汽喷发的嘶嘶巨响声传出,“墓之主阿·丁”的双臂挥动,竟成为旋转的螺旋桨一般,狂风“呜”的冲来,刹那之间,王甲已被“吹”得飘了起来,“扑通”一声,重重地撞在那辆怠速运转着的大客车前方,“哗啦”一声,挡风玻璃变为粉碎,疾风登时灌入车内,子弹般笔直地击打于车尾的玻璃上,又是一声的“哗啦”,车后的玻璃也为之粉碎,玻璃碎片箭一般地飞了出去,大客车“喀”一声,竟被风吹得缓缓向后退去。 王甲被风吹得紧贴于车头,但觉呼吸困难。 “反击!”在他的心中,仿佛有人说了两个字。王甲大吼一声,体内的“雷霆洗髓术”的内气,澎湃勃动,他反手一拍,击在了大客车的车头,那辆大客车被拍得疾退而出。他的身体,却已籍着拍出的这一掌反震之力,冲了出去。 刹那尖,他已经连击了十掌,连踢了数十下,每一击掌,必将伴随炮弹轰鸣般的巨响,每一踢腿,也必有呼啸狂风般的异常声音响起。“波波波波”的气流震荡声,犹如数十枚炸弹在耳边响起,掌势、腿势所过处,岩石飞溅,气势骇人。可以想见,这一刻他的反击威力,早已超越了人体的极限,达到了武侠书籍中的内力高手境界。 但这样的力量,居然也无法迫散那呼啸而来,业已将他包围了的气流。 “墓之主阿·丁”的双臂,此刻竟然已经看不见。那蒸汽喷发的嘶鸣声,居然也已消失,在王甲的耳中,竟成了死一般的寂静。但这更可怕。当声音消失时,往往已经变成了人耳所无法听闻无法接收的超声亦或是次声,不但更为可怕,而且具备了声音独有的杀伤力。而那虚幻的气流,也似乎已经变成了实体,变成了无处不在的水——而“水”却又是重逾水银! 这一来,王甲不但无法呼吸,简直已经别想呼吸。 可是在此种情况下,王甲的“雷霆洗髓术”,也于突然间突破了极限,进入了新的境界,这种日常生活中用来强身健体的功法,一旦进入了新的境界,竟然成为强而有力的杀手锏! ——无声的雷鸣,自每一节脊椎骨的骨髓内部传出,脊椎动物门所特有的、被神学界、宗教界都誉为最不可理解的,连神话传说也从不强行附会的“背后影子”,竟然也脱体而出! ——这种“精灵魂魄”的原基体,母体的出现,立刻就超越了一切的时空范畴,立刻脱离那层汁液状的气团,穿越了“墓之主阿·丁”的光气防守,身体阻隔,出现于那群射出了紫光的鞋子之前。 ——那群“鞋子”也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一只只迅速闪避着,纷纷将紫光向王甲的“背后影子”射去,并且迅速逃离了“背后影子”的追捕。 而也就在此刻,越退越远的周伶俐,忽然身化利箭,射向“墓之主阿·丁”。 锐利的风声响起,这支人箭,居然发出了隆隆的雷鸣之音,倏忽间便突破了“墓之主阿·丁”的光幕,射向他的身体。 “墓之主阿·丁”手臂幻化出的光幕突然消失,两条手臂章鱼触须般柔软地缠住了疾射而来的“人箭”,四只手二十只指头灵活地活动着,而后一按、一松、一推、一甩、一拍——“噗!”一声,“人箭”被击倒,再被一卷,以更快的速度送了出去,“嗖”的重新回到了原始出发地,华出弧形,没入岩石地面。 雷鸣般的巨响传出,岩石纷飞,一个直径一米的大坑出现了。“人箭”弹动着,慢慢恢复为人形。 但此刻,周伶俐已经是浑身渗血,卷缩如泥。 昏迷。 只这一阻隔,“背后影子”就已毁灭了两束紫光,抓住了两只鞋子。 可是周伶俐呻吟一声,人却昏迷。王甲但觉心脏剧烈地跳动一下,宛若一枚定时炸弹在胸中突然爆炸一般,气团顿时无孔不入地钻进了王甲的体内。王甲窒息。 大气功师,固然可以封闭口鼻,埋入泥土,甚至铸入金属器具内被焊接严实后沉入深海而照常呼吸,但这些物质,实际上都有微小的间隙,可以透入物质最基体,从而排列组合为人体所不可缺乏的营养物质以及氧气,可以使大气功师在短暂的时间内安全。 但“墓之主阿·丁”的这种气团,却似乎隔绝了一切一般,令王甲根本无法摄取氧气,他立刻昏迷。 一旦昏迷,“背后影子”立刻就放弃了那两只“鞋子”,回到了王甲的体内。两只成为鞋子的东西,登时被“愤怒”的放射着紫光的同类以紫光照射,两朵紫花出现了,紫花散发出烤肉般的异常香味,化做袅袅青烟,转眼就不复存在。 ——王甲的努力,完全失败。 人虽昏迷,意识仍存。一个奇怪的地方。 一群人。一群可怕的挣扎着的人。不停地不断地挣扎着呻吟着凄凄惨惨地叫着——一群优秀的人,就那样在无形的力量下产生了形体上的变化,慢慢地缩小、再缩小,最终成为了一只只鞋子状态的东西,不停惨叫呻吟的缘故,令这群人的嘴巴始终张得很大,因此当这群人最终成为了“鞋子”的时候,让人把脚伸进去的地方,就是原来的嘴。 “我们不是鞋子。你是谁?” 一个个“鞋子”吞吃了一只只穿进去的脚掌,吞吃了脚掌上惊恐地瞪掉了眼珠子的惨叫着的人,梦魇般地发问着。 “不要以为我们是鞋子。穿的时候,小心些。” “不要怪我们。你自己把脚放进了我的嘴里。那是不能容忍的侮辱。不能忍受。你……听到了吗?” 那群“鞋子”越来越多,“鞋子”会分裂出新的“鞋子”,每当有不像“鞋子”的分裂物出现时,“鞋子”就会将之吞吃,直到最终所有的分裂品均成为“鞋子”后,分裂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慢慢的有紫光出现了,紫光逐渐占据了“鞋子”。 “你不能毁灭“幽冥机关”的。你不能让我们扩大。所有的都变成我们。——不。你不能。” 一个不太像鞋子的“鞋子”说。它没有紫光。 它立刻被撕裂,吞噬。 “你真是个怪物。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又一只不太像鞋子的“鞋子”说。 它也立刻被撕碎、吞噬。它也没有紫光。 但又有一只冲了出来,“我会告诉你的……” 飞鱼般不太像鞋子的“鞋子”此起彼伏着一只只前赴后继着,不停地跳出“鞋子”的海洋,但“鞋子”的海洋却卷起了大片大片的“鞋子”的滔天巨浪,有许多甚至来不及说出一个字,就已经消失。可是依然有跳了出来的,所有的话语都是模糊不清,跳出来的越来越少,慢慢的,当最后一只仅仅露了个鞋子“尖”的东西一闪而消后,“鞋子”的海洋恢复了平静。 惊心动魄。 (有泪。) (泪在昏迷了的王甲眸边滑落。) (——那无疑是场大屠杀:有东西想告诉他真相,却被制止了;唯一知晓的,是不能、绝对不能、千万不能——毁坏“幽冥机关”!) (那应该是:一种异型,出现,并占据了人体,生息蔓延,并逐步生长,那应该是:最终都成为了异型。) (关键就是“幽冥机关”。) (可是,究竟什么是幽冥机关?) 时间仿佛已经凝固。惊恐万状的人们发现,自王甲倒下之后,在“墓之主阿·丁”身后整齐排列着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鞋子”们,出现了一阵阵的波动,不计其数的“鞋子”光芒消失了,变为紫色的花,紫花也消失了,“鞋子”的队列在急剧地减少,紫光的强度却反而更为强烈、更为耀眼,“鞋子”仿佛也变得都大了许多。 “墓之主阿·丁”仿佛已经死去,僵硬的宛如塑像。 大客车继续滑来,越来越近——感觉中的近。 突然,“墓之主阿·丁”放射的光芒暗淡了,光路,光壁上耀眼的光线,也弱了下来。 但“墓之主阿·丁”却睁开了眼睛。眼中出现了夺目的绿色光芒,光芒缓缓移动着,终于落在了小铲的身上。 “墓之主阿·丁”扑向了小铲,“哗啦”,车窗的玻璃全碎。 “我明白了!”吴小慧突然大叫。 但韦依依、安莹莹、关雯、余冰、杨洋五女以及杜留均已恐怖地后退着,谁也无暇询问她明白了什么,小铲却已经是面临危险,只能对搏。 两人刹那中交手不知多少回合,而后齐齐一腿,相互凝望着,蓄势待发。 “别怕他!”吴小慧尖叫着:“他的魔气已散!武功未成,不是你的对手啦!” ——我竟有能力一搏? 小铲忽然大喜,心中大定。 这同时,他已经听到了吴小慧的话。 ——不错。果然! “墓之主阿·丁”再次动手。 这一次,小铲却不再惊恐。 他其实仅仅是气质输人。从师至今,还未培养出自己的独特气质。一个常人,若无气质,必然难以成就大业。一个练黑道功法的人,若无独特气质,必然难以抵挡有气质者。子曰“下士杀人怀石盘”,无论在何时,单纯以力杀人者,均为下士之流,在黑道,“武功”非凡,一举取人性命的杀手,比比皆是,但中高层人士,却鲜有“武功天下第一”的。即使是经历了恶战逾千,一步步登上最高位的当今黑道大联盟的盟主级人物:四大霸主、院长、总管等,其真实“武功”,也远比想像中要低得多,甚至有可能还不如老大。他们之所以能成为盟主一级,无非是气质超人。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当“墓之主阿·丁”以气胜人时,小铲败。但“墓之主阿·丁”以武功来胜人时呢? ——必败。 他们的此次交手,事实上仅仅三个回合。 第一个回合,“墓之主阿·丁”依然幻化出光影飞罩小铲。小铲依然是常见的双足若不是自己的一般飞出,踢向对方。一个幻化为光幕,一个刹那间踢出了三百脚。在速度上,两人相差无几,在力道上,小铲反而更胜一筹。 两人同时停下,不分胜负。 第二个回合。各自深吸一口气,同时出手。“墓之主阿·丁”双腕二十个手指一齐展开,二十束气流嘶嘶裂空而出,就宛若二十条蒸汽喷出,似二十条长蛇袭卷;小铲抄手而立,目光闪动,在对方力道波及全身的刹那,突然后退。这一退,自喜悦中警觉的吴小慧首当其冲,倒飞出去,“嗖!”竟然飞越了距离最远的周伶俐:“扑通”摔于光路外的王木身边。旧势已衰,新势未生的刹那,小铲身形不动,却鬼魅幽灵般的出现于“墓之主阿·丁”的对面,抄着的双手,也突然印出。 这个人,就仿佛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就会立刻寻找到最薄弱的环节。 “墓之主阿·丁”倒掠而出,重重地摔于石壁前。 小铲胜。 他却并不乘胜追击,而是重新抄手,盯紧了那些紫光、鞋子。 ——在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并未明白前,他是绝不肯鲁莽的。 这一撞,石壁上被撞出了“墓之主阿·丁”五个大字和“上天有好生之德”七个小字。 就像是第一面石壁。 那一撞,撞出了大地颤动。小丁手掌上方的那团绿色气体,忽然浑浊,竟然什么也看不到了!她耳朵中的声音也似乎已经消失,而在远方,却正有轰鸣般的巨响传来,天色突然就漆黑无比,漆黑的天空中,Z字型的闪电此消彼现,雷鸣声犹如数百门大炮连续轰响一样。大雨浇了下来,凄厉的狂风追逐着这片荒芜的世界,黄土漫天,电闪雷鸣之中,已经裂为两半的大葬山主峰峰颠,将列度继续扩大,整座大葬山主峰,在短短的半分钟时间内,已经分裂开来,无数的巨石轰隆隆地滚下山崖,一束变形的紫光由炸裂处射向天空。 大雨变为血红颜色,腥气呈现,雨水发粘,竟似乎血液一样! 末日到来的恐怖感觉,顿时笼罩了地面上每一人的心头。 远处,大葬山防佛是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悲凄哭泣之声……地裂,扩大了。 第三击开始。 英俊的面容已经不再英俊,高大的身躯也开始变得矮小。“墓之主阿·丁”走向小铲,石壁上,“墓之主阿·丁”五个字,“墓之主”的光芒万丈,“阿丁”两个字却在迅速暗淡着。他的步伐,也缓慢下来。 小铲后退,咬破舌尖。 第三击久久未现。 吴小慧爬起;周伶俐悠悠醒转;久未现身的冷默默,跌跌撞撞、步履艰难地出现了,在她的身后,是慢慢追来的,迅速升高的烈火;王甲动了一动。 第三击出现。 “上、天、有、好、生、之、德!” 七个字。 一字一顿。 音杀。 魔功音杀。 七个字。 七种色泽。每字一色。但“上赤天橙有黄好绿生青之蓝德紫”这七字七光,却都夹杂着扭曲了的黑色。 上天有好生之德。 可是音杀的重要组成部分,应该是“绝灭杀亡残寂死”这七个字,任意说一字,即可达到音杀的最大威力,而“墓之主阿·丁”却说了另外的七个字——并且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七个字。 所以他败。 小铲只喷出了一口血雾。雾化为雨,雨化为珠、珠化为丸、丸化为气。这一招的“血咒”,居然达到了元始气门的最高境界:血气咒! “墓之主阿·丁”倒。 小铲胜。 “墓之主阿·丁”瘫软如泥,倒在地上。光壁上,“上天有好生之德”七个字迅速由小变大,光芒由弱转强:“墓之主阿·丁”五个大字却由大变小,“墓之主”光亮更强,几近太阳般的夺目,“阿丁”二字却已发黑,发昏,看样子会随时消失。 他那英俊而邪恶的面容,逐渐变为丑陋不堪的最初面貌。 一贯冷静。冷静到几近是站于另外一个世界来看清每一刻局势的吴小慧,欣喜地大叫起来。 “果然是真的!我想的果然没错!他根本就是个纸老虎,不堪一击!他最怕的,无非是老大、陈星。否则,他也不会想方设法,让咱们先杀了老大,再除掉陈星!不过他忘了,小铲的能力,早就超越了老大,所以他只能失败!” 她大叫着,为自己的发现而激动。 小铲颤抖着,为自己的能力——居然可以发出“血气咒”的能力——而激动。 “谁也不是我的对手!”他狂叫着。 狂叫声中,蹂身而进,刹那间出现在变得丑陋的阿丁身前,双掌变爪,“咯吱”一声,扭断了那两只白手,他的脸上呈现出无比的激动,疯亦似地再伸手,已经抓住了那两只黑手。 只要一扭,就会再扭断两只手。 可也就在这刹那,却忽然一冷。 人们难以置信地看到:小铲全身的肌肤,都在浮现出受了寒冷般的细小凸起的鸡皮疙瘩,而后,微小的血珠渗了出来。小铲也发觉了。当那一粒粒血珠最初浮现时,他也是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在惊讶万分地看着,他瞪大了眼睛,一粒粒的血珠滚落,他的神情变为恐怖万分,“突突”两下,他的两颗眼珠子已经从眼眶中瞪了出来,挂在下眼帘,而后,轻飘飘地向下垂了垂,“啪嗒”落地。他的皮肤消失了,他浑身红血的肉消失了,骨架外的黏膜组织也消失了,转眼间成为一具骨骼晶莹如玉的骷髅,却非但不觉得恐怖吓人,反而有一种艺术品的无上魅力。但骷髅也碎了,化做了粉。他的整个人,就这样完完全全地消失了,血泊中,只剩下了两颗坚硬的、玉石般的眼珠子。 小铲胜。 却死。 ——老大临终前留下的血珠咒,小铲毕竟是未能避开。 ——或许,这种血珠咒也根本不是黑道人所能闪避的,否则,它也不会位列黑道十大功法之二。 这时候,小铲死,“墓之主阿·丁”败,困扰王甲的气团消散了,胆战心惊的吴小慧、关雯、余冰、杨洋、韦依依、安莹莹六女惊呆着,远处,跌跌撞撞的冷默默,距离王木越来越近,【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她身后紧追不舍的大火,也越逼越近,道路的光华完全消失了,唯独石壁上“墓之主·上天有好生之德”十个字在发散着光华。大客车依然在缓缓退来,车门大开,仿佛在向她们倒车,等待她们上车。周伶俐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头颅,但她茫然的表情,却在告诉人们,她的意识,尚未恢复。她就以那样的一副梦游般的表情,站了起来,向前迈出一步。 她的口中,发出了王木的声音。 “回来吧,阿丁,不要再沉沦下去了。快回来吧。你已经不再是‘墓之主阿·丁’了,你能够抛弃‘墓之主’的身份,成为独立的‘阿丁’的。快回来吧,回到人世里来。” 那是神一般的平和、安详的声音。 “你失败了。‘墓之主’。你的力量,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消散。你已经不再是雷霆力量的对手,你已经不再能控制阿丁。回到你的魔界去。去吧。他是个永恒挣扎于善恶边缘的人,不是你的选择,放弃他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瘫软的“墓之主阿·丁”仰头狂叫着,发出了阿丁平素里的声音,而非“墓之主”那金属质的声音。“我已经按照魔功的要求,和人阴阳交合了!我怎么会失败的!怎么会这样!我不可能失败的!” “是的你失败了。墓之主。……你没有和‘人’阴阳交合。想一想,‘人’是什么?在人间,在那些人性中隐藏着的本恶并未充分暴露前,这所有的人,都可称为人。可是,在经历了这一切,在人性中一切的本恶隐藏着的自私、诡诈、邪恶、凶残、暴虐、无耻、淫秽……都暴露出来时,‘墓之主’,请您回答,还有谁,可以称之为‘人’?还有谁?” “不——我不信——!” “你该相信的,墓之主。你不该选择阿丁做媒介的。在人间,他太不受重视,你至少,也该选择一个五官比较端正点的,他不会被人喜欢的。到了这里,他不是在和‘人’交合,又怎么可能,真正修成魔功,奉献力量,让你和他完全融合?” “想一想吧墓之主,在你作为‘墓之主阿·丁’魔功初成时,为何会把帮助你们成功的东西粉碎呢?生命,是不能容忍自己和异物发生关系的,尤其是人;魔,是会回报帮助它的东西的,否则,是绝不会有什么甘愿奉献自己一切的。回去吧。快些离开吧。快一点,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你还有其他的机会,慢了,你就永远也不会成功了……让这些‘人’离开吧,他们对你无用。” “人?——人?”“墓之主阿·丁”站了起来,他的左脸依然英俊,左边的身躯依然魅力无穷,但右脸,却已是阿丁丑陋的容颜,右边的身躯,也矮小的不成比例。两种身躯在震颤扭动着,仿佛想分开,却又像是想贴合的更加紧密一些。 “人!”这可怕的东西发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左眼右眼以两种均是邪恶却性质完全不同的目光,扫向了一个个的女性,“谁是人?还有没有一个像人的……?” 没有。 真的没有。 两种声音一起暴怒地吼叫一声,周伶俐的身躯,像一片黄叶被秋风卷起一般,被吹得飘了起来,落在地上。 “人!人!——你们听着:想生存,上车。上车,先购票!” 七、买票“乙庚合金,那球体内静静躺着的王木,位居乙位,他大约是已经死亡。而你,隶属于庚金,其下为辛金主世。乙妹嫁庚兄,当王木的乙气移居你庚气之上时,你合为金。此时,已经是庚辛金体,与主世辛金,可以沟通。你可以与内联系了。” 小丁终于听到了师傅的声音。淡淡然、泊泊然,平和而宁静,却含蕴着无尚的智慧之力。声音自无线电话内传出,这强烈的地震引起的地磁干扰,竟对电话毫无影响,不能不说是一项难以理解的事情。天上,正有三架直升机在盘旋着。 此刻的王庄坟群,只留下了小丁、雷震雨,以及另外四名负责保护他们的人,两名特警,两名黑道保镖。其他的人,都冒着因地磁干扰随时有可能坠落的危险,在直升机内。但相对而言,那些人仍较这六人要安全得多。 师傅的声音在继续着。 “小丁,这一时期,我把王庄的形势,告诉了冯老先生,荟萃了各地大师,共同研究后得出了结论:王庄的形势,构成了八十九道连环杀机,以完成‘霸气’,以杀换财,做法术者系数十年前已经死去了的人,在近年,又有人使其更趋于完善,构成了非常可怕的‘九十九道大破鬼神惊’的格局。格局的主要杀手,是那棵正在成长着的椿树。本来,原本的‘八十九道连环杀’的杀机,是缓慢出现的,应劫于地下水,至多可令地下水内的动植物微生物死亡,大葬山一带的地下水消失上一到两年。可是,一旦构成了‘九十九道大破鬼神惊’的格局,就应劫于人。现在,让雷震雨迅速赶到全村最高的椿树处,把它砍倒,然后,无论发生了任何的事情,你都应立即将手掌直接插入树干中,闭上双眼,等巨震停止后,再睁开眼睛,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买票?用什么来买票?日常生活里,买票需要钱财,但此刻,她们一个赤身裸体,身无分文,又能以什么来买票? 吴小慧突然惊惧地后退着,颤声道:“别上当!别上当!如果让它和咱们……就会练成魔功的!” “杀了她!” “墓之主阿·丁”戟指吴小慧,历吼一声。 六双眼睛,立刻疯亦似地冰冷地盯向吴小慧。韦依依、安莹莹、周伶俐、关雯、余冰、杨洋,一起把目光集中于吴小慧的脸上,周伶俐一挺身,坐了起来,其余的五个,却均向前跨出一步,把吴小慧围在了中间。 现在是八双眼睛了。连那两名婴儿,也是冰冷地看着她。 九双了。伏在地上,颤抖个不休,在气之搏中连抗拒的力量都没有并且手损伤最重的杜留,也抬起了头,盯着吴小慧。 “你们……你们要……”吴小慧惨然、惧然。 “杀了她!”又是一声历吼。 周伶俐站起来了,杜留也挣扎着,随时有可能会站起来。其他的人,都又跨出了一步,连那两名婴儿,也仿佛要发出宣言般地发出了嚎啕大哭声。 “关雯!余冰!杨洋!你们疯了吗?!是我!我是吴小慧!你们要干什么?!” “不。大姐。”三人摇头,缓缓道:“我们要活着出去。杀了你,我们就安全了。你是我们的大姐,你救过我们很多很多次。你答应过我们,会让我们出去的。你是我们的大姐,你会救我们的。我们也会记得你的。我们会把你奉为教主。”三人停下,吸一口气,吐出,眸中有泪,可是泪光中却已是疯狂般的毅然与决然。 “大姐!没有选择了。你,还有我们,都是一样的。” 三人齐声。 “周伶俐!周伶俐!”吴小慧哭叫道:“救救我!救救我!” “为什么?”周伶俐哑然失笑,冷酷而冰冷。“在你的命令下,我不止一次地遭遇险境,遇到了你们以后,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时刻防范着自己被你们吞噬——你知道吗?那很累哟!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救你?” “周伶俐!做人要讲良心的!我救过你!你知道的!” “你?——你救过我?”周伶俐哑然失笑着:“真的吗?” “杜留要你的时候……大家逼你的时候……周伶俐,我尽力保护过你的!我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的!你知道的!你……” “有道理。”周伶俐淡淡地摇首,“你说得果然有点道理。只可惜,那都是你在想到了我有用处之后。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杜留?杜留又不喜欢我呢?”她说着话,已经到了杜留的身边,杜留正在勉力站起,周伶俐柔情蜜意地扶起了杜留,偏头望着杜留,媚声道:“杜,你说对不对嘛?” 杜留勉强点点头,颤声道:“对……对……” “你听到了?”周伶俐冷笑一声,“我们两个既然是相互喜欢,干你何事?你保护我?你若是有保护我的能力,首先就会保护好你自己的!”手一松,向旁边一推,杜留“通通”两步“扑通”摔倒。“怎么这么不小心呀?”周伶俐“温柔万分”地娇嗔着,杜留闷哼一声,痛得呲牙裂嘴——气之相搏,他虽是未曾出手,但“墓之主阿·丁”的魔气之强,已令他“王者气”不战而败,此刻魔气固然已经消失,但他的王者气,也到了将散未散的频“死”边缘,衰弱程度,不亚于卧床不起,苟延残喘的九旬老翁。 可是再通、再衰弱,也得答话,此时此刻,已经不再是他杜留抵掌生杀大权的时刻了,而是周伶俐随时可能出手杀人的危险边缘,他不能不小心。 他勉力地露出了笑容,“没事,没事。”周伶俐娇笑道:“你看,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一脚踢出,准备奋力爬起的杜留被踹倒,“我们喜欢相互折磨的,越疼痛越感觉刺激,对不对?”她的赤足,已经踏在了杜留的小腹上。杜留面色惨然,疼得汗珠都滚出,却不得不连连赔笑着,“对……对,这叫虐待狂……” “说对了!”周伶俐手一摆,抛出了一飞吻,脚忽然用力一踏。 杜留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这一脚,正踩在他双腿中间的那个部分上,而那件东西,也被这一脚踩断,踩进了岩石地面中,成为一团碎肉。难以置信的是——周伶俐的这一脚,居然将岩石硬生生地踩出了一个深达十厘米的坑。众人无不大骇。那“墓之主阿·丁”却已有些不耐烦了。 周伶俐懒洋洋地拔出脚,逼近吴小慧。 “能救你的,无非是只剩下了一个杜留。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杀了她!——动手!” 再一声吼叫,“墓之主阿·丁”的这一声吼叫,简直已是在打雷。 最高的椿树,一眼便可望见。 一片的瓦砾中,足有四十米高甚至更高些的椿树,远远望去,犹如出鞘利剑般,直指苍穹。 猩红的大地,惨绿的夕阳,将处身的地域,勾勒出可怖的景色,而那棵高指苍穹的椿树,却正如刺破了天空的凶器,令人一见之下,顿时相信这所有的劫难均由它造成的荒诞说法,小丁怯怯地望着雷震雨,雷震雨面无表情,仰首望天。 一架直升机吊下了两件物体,一是电锯,一是砍山刀。 雷震雨毫不犹豫地,一把就解下了砍山刀。 “鞋子”奔走着,团团围住了大客车。紫光交叉着,封锁了每一个有可能进出的空隙。 “她已经死了!让我们走!”周伶俐大喊着,抛出了吴小慧的人头。 人头骨碌碌不停地滚动着,不停地滚向“墓之主阿·丁”。忽然,几束紫光照射在人头上,一缕青烟升起,一股异常的香味传来。 “买票。”一种冰冷的金属质声音和一种无可奈何的低哑声音同时响起,“上车者请购票,你们还没有买票。” 人头停止了滚动,正停在大客车的后门处。 “用什么买票?”安莹莹高声叫问。 “很简单!”“墓之主阿·丁”放声大笑:“凡是曾踢我一脚击我一拳辱我一次者,均各自剖取自身之肉一块!”身边红光迸现,一个圆柱型石桶凭空出现,缓缓移动着向众人而来。“嘎”的一声停在了众人面前。石桶内,满满一捅血一般的汁液,一阵狂笑后,阿丁的声音再次响起。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桶内的血汁,令人看上去不寒而栗,“墓之主”的金属质声音再次响起: “看吧!当石壁再度变为耀眼的白光时,‘幽冥机关’就会发动,这里的一切,将会炸毁!岩浆喷涌而出,毁灭一切,生有何欢、死有何惧?阿丁已经看破了生死,你们呢?!” 那幅的狂笑之态,委实令人觉得飞扬跋扈之至,失去了魔功的半张英俊脸面,令所有人望去都觉得“此人太狂妄,该教训!”而那丑陋的半张阿丁脸面,却又令人望之直欲作呕,碰也不想碰上一下,两者相互影响,使人直想冲上去将之斩碎,亦或抛出石块、吐出唾沫,将之砸死、淹死。可是却绝无一人敢冲出去。小铲已经死去,王甲杜留趋向昏迷,早已令人们对此人产生了深深的畏惧之意。 但也无人肯动手,来剖取自身之肉。 此时此刻,若提出的条件是“买票即是杀死某一人”,其他人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出手,倘若是杀了其他人,最后生存的可以出去时,人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但是“买票”的条件居然是割取自己的肉,众人反而犹豫。 ——最初,是要让老大死。老大死后,要让陈星死。陈星死后,又要让劝阻的吴小慧死。该死的都死了之后,却又要剖取一块肉。 ——剖肉了以后呢?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新的条件? ——与虎谋皮,便当真可以谋到皮吗? 冷默默跌跌撞撞,奔到了王木身边,跌倒;王甲醒转。 瓦砾已经被清除干净,周围的地面也被基本清理干净,直径足有三米五的椿树,仰首望去,只觉足可通天。虬龙般的树根裸露于外,粗大而丑陋,雷震雨饶着树转了一圈,拍了几下,于西南方位站好,厚背砍山刀平平展开,扎好势子。 “等等!”小丁忽然摇手,“——听!” 悲悲凄凄的哭泣声音,隐隐约约,听了片刻,六人相互交换眼色,都在询问:“谁在哭?” 雷震雨一挥手,两名保镖立刻循声奔去,不一刻,带回一名业已哭昏的女人。 “蔡吟?”雷震雨怔了怔,“她怎么在这里?” “她男人死了。她在哭。”一名保镖道。 “不是都走了吗?” “发现了黄金。”另一名保镖解释着,“有两翁,估计至少也要重两百斤。恩……在她男人身下压着。那里距离地面至少有二十米深,可能是地震翻出来的,他们知道了,就回来偷取。” “送她上去!”雷震雨命令。 “什么?” “我说送她上去!——叫直升机!”雷震雨稍有薄怒。 “得把黄金也送走。”两名特警说:“它属于国家。” “你们都走吧。这里我和小丁就够了。” 王甲弹身而起,飞扑而出。不远处,有两只失去了光泽的“鞋子”,而他的目的,也正是抓向鞋子;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救弟弟!晚了,就来不及了! “墓之主阿·丁”暴怒地狂叫着,转向王甲。 王甲挥出一掌,气流狂卷而出,“当!”一声,“墓之主阿·丁”的身躯翩翩飞起,竟然是毫无抗拒能力,重重地撞于石壁上,又弹了回来。 但王甲却迅速缩手。 ——鞋边,有两只分外白、白得耀眼、白得恐怖、白得凄惨的手! ——纷乱的紫光映射于那两只手上,青烟升起,异香飘来。 “墓之主阿·丁”咯咯大笑着,血液不断地自他的口中涌出,他的面容更为扭曲可怕了,三分之二的脸已经变得丑陋不堪如往日里的阿丁,另三分之一却是肌肤平滑,比例恰当。但这样的面容,却显得更为可怕而丑陋。 “鞋……子……”王甲呻吟一声,绝望的伤感,忽然涌入脑海。 ——这根本就不是鞋子! ——这里根本就没有鞋子! “墓之主阿·丁”咯咯笑着,忽然抓过了那两只白手,送入自己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这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瞬息之间,那两只白手已在他的口中不见。他这才森森一笑,露出了凶历的表情,一拍地面。 紫光大盛,地面裂开一个洞。洞里弹出一人。 无臂、无手、无足、无腿、宛若一个肉球——竟是张大为。 “奇……怪……”“墓之主阿·丁”偏头迷茫地看着张大为,口齿不清地问:“你还有……呃,我记得,你还有右手……呃,到哪里,哪里去了?” 张大为吃力地抬起头,吐出了两个字。 “老鼠。” “老鼠?” “砰!”一声炸响,张大为的腹部突然裂开,数十只老鼠一窜而出,更多的老鼠一涌而出,不计其数的老鼠潮水般地涌出,喷泉般的喷出,眨眼间,张大为已经不见了,那个大洞中全是向外逃窜着的老鼠。老鼠们一跑出来,就奔向大客车。紫光乱颤着,“鞋子”们一起射出紫光,老鼠们左窜右跳的,一时之间,吱吱声如海浪拍岸般响着,紫光如繁星般闪烁着。也有老鼠扑向“墓之主阿·丁”,也有紫光笼罩于他的身体,混乱的局势持续了只一刻,紫光再静止,岩石地面上,已经铺满了堆积盈尺的老鼠尸体,诱人食欲的异样香味充斥了所有的空间,令人闻之便觉头昏脑涨。 “墓之主阿·丁”伸出手,自洞中又拉出了一个人。 四肢仅剩下右手的“逗号”般的人。 ——张大为! ——竟然又是张大为! “墓之主阿·丁”咯咯大笑着,“谁也别想骗我!谁也别想背叛我!什么方式也不行!”血液自口中不停地涌出来,他的神色看上去显得更为狰狞可怕了。大笑声中,一把抛出了张大为,“你已经交过了票钱,上车去吧!”一指背后的石壁,“开车!撞破石壁,就到了人间!”声落,数十只闪烁着紫光的鞋子突然移开,一条可容张大为进入车门的通路出现了。但除了张大为之外,其他人仍是谁也不可能穿过紫光的封锁,进入车内。 王甲忽然明白了。他逼视着萎缩的“墓之主阿·丁”,缓缓道:“原来,你已经失去了动手的能力!” “墓之主阿·丁”森然冷笑:“不错,——但这镇墓法器,却都在我的指挥之下!” 王甲再悟,沉声道:“原来,你是‘幽冥机关’的组成部分!你,才是‘幽冥机关’的代表!” “‘墓之主’所在,皆‘幽冥’所在!”“墓之主阿·丁”冷笑着,“现在,你们的生杀存亡,皆操于我一人之手。你,还不割肉剖骨,更待何时?” 他的话音一落,张大为却突然插话了。他失去了两腿以及整条的手臂,本就毫无“人”样,再加上被困于随时浮现,又似乎无处不在的洞穴中,所受的困苦,简直已经是难以形容,非但已经不像是人,简直已经不能再当做是人来看。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难以辨别面目、血肉模糊的人,所说出的话,却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既然,我已经买过了票,这票,当然也就可以转让给别人了,对不对?”他这样问。 即使在这样的仿佛是神智不清的状态下,“墓之主阿·丁”也不由一怔。 张大为继续道:“所以,我可以抛弃生命,以命换命,让别人安然出去,顺利逃生,对不对?” 这刹那,关雯、余冰、杨洋,一同意识到了张大为话中的含义,每个人都像是看到了曙光、看到了救命恩人,疯亦似地齐声喊叫起来:“大为!大为!给我……给我……” 张大为神情迷茫地从一个个人脸上扫过,他望向谁时,谁的眼中便充满了希望,他的视线从谁的脸上扫过时,谁的表情中就充满了绝望。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王甲的脸上,王甲却毅然摇头。他目中的神色,已经充分地显示出,他一点也不在乎张大为的“换命”善举,甚至,还有一丝的痛苦的悲凉。 “吴……小……慧……,吴……小慧……呢?”张大为终于说话了。 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把目光转移向惨不忍睹的死尸,移向“墓之主阿·丁”身边的头颅。 张大为呆呆地看着,终于惨笑。 “早该……这样了……果然……谁也……逃不掉……” “你想把命换给她?!”关雯、余冰、杨洋,充满仇恨地锐叫起来,“你忘了她是罪魁祸首了?!没有她,严开心怎么会死去?没有她,你怎么会离开我们?!张大为!你这个白痴!” 张大为惨笑。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一样,大笑着,哑笑着,惨笑着,他也就用这样的表情望定了“墓之主阿·丁”,良久,才说了一句话。 一句很奇怪的话。 一片瓦砾般的凄凉而荒芜的“世界”上,只剩下小丁和雷震雨两个人。 直升机在上空盘旋着,可以随时带走两人,也可以随时抛弃两人。 雷震雨终于再次扎好了势子。 “快点动手!”电话中传来了命令。 雷震雨却没有立刻听从命令。 “你知道吗?”他看着小丁,“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的事情,对于你我这一类的人来说,是没的选择的。” “你想说什么?”迟疑一下,小丁怯怯地问。 雷震雨摇了摇头,他的眸子深处,正有种深深的痛苦。 “不。什么也不想说。”他道:“我只想告诉你:如果,我能够选择的话。我不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会让他们出来!” 挥刀。 “你看到了,阿丁。这就是你所面临的现实。”张大为惨笑着,“你看到了,墓之主。这就是你所面临的现实。” “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说。“一切的一切,和最初的印象,都不同了。” “真的什么都不一样了。真的。‘多变多变’,已经无处不在了。——一切,都已经是毫无意义了!” “等一等!”小丁又叫了起来,“——看!” 刀势在千钧一发之际,生生刹住。刀锋,距离树干不及一厘米。雷震雨收势,目光随小丁手指的方向望去。 树干上,隐约刻画着字迹。 的确有字迹,是——: 树神在此诸神魔人鬼退避三舍雷震雨轻“咦”了一声,道:“奇怪。刻上这些字做什么?”话音未落,一片树皮突然脱落,白皙干燥的树干上,赫然显示出一些凸纹,竟是有字有画。 小丁吃了一惊,“怎么有你的画像?” 那些凸纹,不但绘制有雷震雨的画像,还有其他的字迹: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见符者不得伐木违令者以律刀兵之劫以血奉令辛末年戊戌月丙辰日王甲必杀下刻必杀符令,竟是王甲留下的禁止。 “别砍它!”小丁急叫。 “厉害!果然厉害!”雷震雨嘿嘿一笑,面目严肃,“早就预见到了我会伐木,果然厉害!可见这一切,果然是人为造成的。”突然冷笑,“但既然是如此,我却不得不砍伐了!” “别砍它!”小丁急叫道:“我先通知师傅!” “不必了。”雷震雨缓缓摇头,“这是指名道姓的,让我来砍伐。可见非吾莫属。以血奉令,嘿嘿,好一个以血奉令,王甲呀王甲,你一手导演出了这一切,如今,我倒要看看,怎么样的一个以血奉令!”大喝:“——让开了!” 突然挥刀。 一刀斫入了树干之中,那厚背砍山刀,已经砍入了空气般自另一个方向出来。雷震雨大叫一声,砍山刀当啷落地,后退,双目流出鲜血,接着七窍流血,忽然间已经是个血人,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冒血。 那树干中,也渗出了绿色的汁液。 椿树已经在轻微地晃动。 这奇诡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栗,但小丁业已是无可选择,揉身一进,坚逾金铁之双掌,一起插入树干之中。 闭眼。 王甲后退。 这刹那,对张大为的话,他已经有了模糊的认识,但其真实的涵义,仍不明白。可他隐约间似乎已经意识到,那是一个悲惨的、甚至比他失去了弟弟,还要悲惨得多的故事。 “不——” 就仿佛遇到了最不可接受的事情但它又的确是发生了般,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啸,“墓之主阿·丁”的身体,迅速地变化着,忽然是墓之主的身躯,忽然是阿丁的身躯,像是在经历着难以言传的痛苦一样,也似乎恐怖影片中魔鬼与人身分离前的痛苦呼叫。“不—行—你—只—买—自—己—的—票—无—权—转—让——” 忽然安静。 阴阴一笑。 “而且,你还没有拿到票,又谈何以命换命?不想上车,你大可求死,多说什么?” 声音轻柔的仿佛怕吓着了胆小的孩子一般。 ——他无权转让? ——只能取肉换票? 忽然,韦依依、安莹莹已经同时叫道:“只要是自己的肉,就可以吗?”问话声中,两人怀抱着的婴儿,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不错!” 刹那间,王甲已经看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 ——两人喝道:“买票了!”竟一同抛出了怀中的婴儿。 ——婴儿入血桶,立刻挣扎两下,发出了半声惨叫,化做血汁。 ——两人飞速地奔向前方;紫光让开;两人奔过,紫光重新交叉;转眼间,两人已经安全上车。 八、爱在远山烟云缥缈处王甲后退。他也只有后退。 有些的事情,拼命是可以解决问题的。但有些的事情,拼命反而是最愚蠢的行径。他不是不想救弟弟,可是当他看到了“鞋子”的威力时,但他回忆起昏迷中的所知时,立刻就知晓,那绝非是可以用来做法术的鞋子。 “鞋子”不是鞋子,而是说不清的东西!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可是既然有了这么多荒谬的事情,甚至有了鬼,“鞋子”不是鞋子,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只有后退。只有快些回到弟弟的身边,再图新策。 ——“霸气劫脉术”从原理上来说,是绝不会伤克自身的,弟弟必然能活! ——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的! 宁等三分,不抢一秒。 ——这是行车的格言,却也是人们犹豫不决时的心态。 但当人们看到韦依依、安莹莹已经顺利上车,并在试图开动大客车时,就再无一人肯犹豫。关雯、余冰、杨洋三热各自抛下一块取自自己手臂或大腿上的肉,飞步上车,一直昏死了的杜留也醒转来了。也看出了眼前的危机局势,他痛苦地大叫了一声,抓出一团碎石,抛进石桶,紫光居然也为他让开了一条路,他步伐犹如醉鬼般艰难地歪斜着上车,“快!杜留!快来开车!”五个女子登时叫嚷起来,把他扶到了司机的位置,让他坐好。 ——即使是到了此刻,人们也没有忘记,只有杜留会开车! 被紫光封锁了的,只剩下周伶俐一个。 退出光路,王甲来到自己那堆衣物前,抱起衣裤。雨浇下来,衣裤早已湿透,那头顶圆球体内抛散降落的雨,竟果真和血液毫无区别。这是什么样的雨?这雨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他茫然地抬起头来,凝视着那闪烁的电光、闪烁着的球体,不知不觉间,注意力已被吸引。那球体内,居然充斥着一种灿烂至极的平和与宁静,充斥着一种柔和而冷漠的辉煌光泽。光芒渐渐变化,一种狭小却深邃的黑光,在慢慢的扩大,如同黑渊一般,令人越望越觉绝望,越看越觉不能不看。 “王甲……王甲……那是黑渊……”体内,血舌碑活动频繁,老大存留的智慧意识体,竟突破了生命的禁制,向他发出了呼声。王甲一凛,注意力暂时收回,声音消失了。他却觉得“灵光闪动”,黑道上的事情,竟然点点滴滴地浮现出来。 ——传闻中,与庞大的、永恒存在的黑道组织并存的神秘组织,还有黑渊、黑森林、黑山白水组、黑碑。 ——欲望的黑渊、绝望迷失的黑森林、严守正义的黑山白水组、力量的黑碑。 (当你为欲望所缠绕,急欲得到某物时,黑渊就会出现。通常,黑渊的代表者,会向你提出某种条件,然后帮助你成功。但从此以后,你将永远也难以解脱。) (与黑渊进行的交易,被称为魔鬼交易。) (黑渊无处不在。而黑渊的主人,则被称为撒旦。) 身边,有嘤嘤的哭泣声,王甲无暇关注。 ——以血肉换命的交易,是否野生一种的魔鬼交易? ——“墓之主阿·丁”索取血肉来满足他们求生的欲望,是否也蕴涵着一种更为诡异可怖的目的?张大为是否明白?张大为的那些奇怪的话,究竟想说什么? (但是,如果“墓之主阿·丁”要求我割肉取骨,以换取阿木的生命,我能不同意吗?当然不能不同意。) 秋风瑟瑟、黄叶漫天。漫天飘零的黄叶中,出现了有个面目模糊、身形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倏现倏消,似在做着某种诡异的事情,也似乎在进行着一种奇异的舞蹈。 迷离的幻觉之中,王甲忽然悟到了“大些子法”! ——以劫应劫。以破止破。以换变幻。以转化转。 (力量之反噬,令“霸气劫脉术”应劫于弟弟的身上。这并不违反脉气之理,皆因做法者是我而非阿木。是以,只受做法者控制、服务于做法者的“霸气劫脉术”,可杀戮一切人,令一切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应于脉气之劫——这,才是阿木死亡的真正原因。所以,若是想让阿木复活,就必须另外、重新做法,制造新劫,以“大些子法”的“立竿见影术”,造就新劫! 那面目模糊、身形模糊的人影消失了。 幻觉消失。 王甲低头,穿衣。 “还有你——为何不取肉?!”阿丁的声音在狂叫。 周伶俐摇头,她的手中忽然出了一张羊皮,“为何一定要割肉?!拿它来买票,岂不更好!”那羊皮,也正是王甲、王木,用以在墓中看地形,辨别方位的神秘地图,原本被杜留控制,但在王木被折磨、王甲被毒打之后,不知何时,这张图已经被丢弃,落到了她的手中。几经变故,人们早已忘记了这张图的存在,唯独她始终牢记着王木的话:它是此地“死穴神”化生,学会了看图,掌握了用法,就能够出去。 而“墓之主阿·丁”是此地的游穴神化生,负责守卫,自然不会让墓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死穴神”失去。那么,以此换票,定然可行。 所以她始终在等待。 现在,其他人都已上车,她这才取出了羊皮。 ——她不但要上车,还要得到“墓之主阿·丁”的承诺,让她活着出去! 一看到羊皮,“墓之主阿·丁”的神色忽然间就变了,变得既疯狂又执著,既柔和亲切又严冷肃杀,既正直又邪恶,既善良又凶残,简直已经是蕴涵了所有的世间情感。他的面容也忽然英俊忽然丑陋忽然半竣半丑忽然半清晰半模糊,爱与恨、情与仇,灵与肉,全部交融于那双既可怕无比又丑陋无比同时又俊秀无比、智慧无比的眸中。 他就以那种的无法形容的目光,盯了羊皮许久,这才回答周伶俐的问题。但他的回答,却根本无法让人测度其真实含义。 “他妈的!” 竟用了上国骂三字经。 ——他妈的! 这算什么回答? 周伶俐怔怔。 “拿来吧,你不但能上车,还可以……” “墓之主阿·丁”再次发话,但“可以”之后,却只有“逃生”的口型和表情,而无声音。周伶俐又是一怔。 “我明白你的想法!——我答应!”他的目光,已经落于那盛满了血汁的石桶,道:“抛于桶中,逃生去吧……大震……即将……” 一声的炸雷,忽然由头顶球体处传出,光路为之一震。 闭目的同时,只觉得大地也为之颤动。只听得周围尽是尖锐而急促的惨叫声,像是有着无数的人被突然杀害,只来得及惨叫半声一般。小丁恐惧之极,却只能牢记师傅的话,说什么也不睁眼。时空于她而言,就仿佛突然定格。空间却在飞速地流逝着。茫茫中,相是穿越了一条闪着柔和亮光的通路,飘飘然,悠悠然,无有尽头。空间再漆黑无比,黑暗中隐伏着无限遥远的星星点点,出现了一圈圈的圆环,一个个多棱体,一大片一大片的不规则多边体,不定型的图像……却显得空间更为黑暗。 震动停止。 巨震一下震倒了周伶俐。那张羊皮,也随之翩翩而飞。不远处的大客车,终于传来了点火成功的声音。对面的石壁上,反复变换出红、黄、绿三色。像是交通信号灯。沐浴喷头般喷洒下来的血雨,浇在光路上,那个球体,已经大得似乎是伸手可及。周伶俐弹身而起,紫光让开了通路。她拔步急奔,脚步轻盈而迅速,转眼已经追到了大客车的车门处,封锁车门的紫光也让开了,她跃上了大客车。束束的紫光交叉笼罩着,将“墓之主阿·丁”封锁于一个紫色的空间中。羊皮落在地上。点火成功的声音依然在持续着,所有的人都紧张地望着开车的杜留的后背,然而无论他怎么样地努力,大客车依然是无法行驶。车后门关住了,车前门仍在开着,紫光让出了通路,似乎在等待着最后一名乘客——张大为——的到来。 炸雷再响,震动再现,近在头顶的庞大球体的内部,似乎是有山有水,忽然,一道眩目的蓝光射出,一道长长的裂缝出现了,那座“山”裂开了,“山”上的石块、泥土,纷纷落进了裂缝之中;光路上色泽变换着,渐渐趋向于银白。 “张大为!为何不上车?”“墓之主阿·丁”呵斥着,他的音质中,居然似乎有着深深的惧意。 张大为扬起头,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上车何用?” “逃生!”那音质不但惊惧,简直已经是惊慌。 张大为一探手,仅存着的一只右臂,已经灵蛇般暴涨数米长,抓住羊皮,一缩,又恢复为原状,“逃生何用?!” “墓之主阿·丁”怔。 “何必求生?!”张大为忽然放声狂笑,手臂展开得笔直笔直,手上的羊皮舒展开来,平如一方木板,突然散发出红蓝相间的光泽,以及一片白光汇聚成的光团。 “不让你离开,你执意要离开;不需要你回来,你执意哟啊回来。这一去一返,变化之大,你难以置信。可你——为何不看看:众叛亲离的,已经不再是你杀戮的一切,忠心护卫的,也不再是你的同类?!——墓之主,你的使命已经失败了,你却依然不自悟?不。你必须死!” 他再笑。手臂与眉平,羊皮飞出,疾射。 无音。 紫光更浓。所有的鞋子,都把紫光笼罩于“墓之主阿·丁”的身体之外,但那张羊皮,却缓慢至极地渗进了紫光之内,在羊皮完全渗入紫光的刹那间,“墓之主阿·丁”突然无声地挣扎着、惨叫着,整个身形也就那样变淡、消失。 “何必求生?!” 张大为惨笑。 “求生何用?!” 独臂击在自己的喉咙处,倒。 ——或许,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做做所为后,就在寻觅着“死亡”吧;或许,他的死亡,真的能带来些什么,证明些什么?但是,为何他会有那些奇怪的话?他为何竟能击杀“墓之主阿·丁”?难道,在他被困于无处不在、无所不在的洞中的不为人知的时光中,他已经明白了一些墓内真正的秘密? 他的身体变化着,萎缩着,终于,缩小成了一只鞋子。 一只四二码的真正的式样古板的方头皮鞋。 人皮。 震动停止。 小丁睁眼。 黑。月正中天。漆黑无星的寒夜,惨绿的光芒犹在变形的柔软月亮;月光映照于这王庄坟群,孤单单的墓坑中只有她孤单单的一个人。四处漆黑。唯独身边有惨绿的冷光,柔软的月亮变为满月,圆环状的月影中,映照出一颗参天大树。树旁,伫立着一名翩翩仙子。 树是椿树。仙子是她。 她取出了无线电话。 大些子法。三元地理中的最高境界:意念,只须少许力量,便可达成所愿。 王甲终于悟到了大些子法。 以劫应劫:劫取破劫难;劫难应劫取。以破止破:破界止破败;破败除破解。以换变幻:换时换空换形变幻影幻形幻觉幻事;幻境迎换。以转化转:转移化解轮回转盘;轮转生“世应之转”。(*笔者注:此为不传之秘,仅录其总决。) 他也终于悟到了风水斗法的真决。 现在,意念的少许力量,是王甲想到的“立竿见影术”的快速。竿为何物?影为何物?穿好衣衫的同时,墓内,“墓之主阿·丁”已经被张大为持有的“死穴神——羊皮”所击杀;但那一缕淡淡的烟尘,却由辉煌闪现的球体内部的裂缝上方出现。虚幻而缥缈,逐渐汇聚为一个庞大的人形。 而墓外,“竿”也出现。 “师傅,我是小丁……你们在哪里?” “小丁,你还好吗?你在哪儿?” “还在王庄,不过,现在在墓群下。” “你失踪了四个小时,我们都很担心。你看到了什么?别急,我们二十分钟后到。” 小丁张望着。 王庄的墓地,已经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坑,她站在坑的正中,伫立于牢牢扎根的椿树右首——西方。高大四十余米的椿树,树顶还未和坑边缘相平,没有直升机的帮助,她别想出去。 一阵冷风吹过,深绿的树叶纷纷散落,转眼间满树已经仅剩无叶的树枝;一枝枝的犹如教鞭的小树枝也悄然飘落,扎根于泥土,细端疾指上方,不一刻的功夫,成千上万的小树枝已经如同成千上万柄出鞘利剑般,指向上空。 杂乱的枝条也落下来了,混入泥土中不见。那株参天大树,片刻功夫,已经变成一棵尽是指天树枝的秃树。 森森的杀气,勃然而生。 直升机来了。 五架。 “嘿!小丁!”一架直升机听停在上方,瓦伦德探出身向小丁打着招呼,“大葬山裂成了整整两半,地光绚丽,比焰火晚会还要热闹——真是千古奇观呀!” “你说什么?”小丁仰头喊:“太吵了!我听不见!用电话!……我说用电话!” “电磁干扰太厉害……电话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用电话?我在用……” 王木的身边,正有一人凄凄而跪,嘤嘤抽泣。喃喃自语着一些难以听清是什么的话。表情苍然而沉痛。血雨洒在王木僵硬的身躯上,令他看上去显得更为可怖。 “是你?”王甲停下。一股怒气勃然而生,“冷默默!” ——就是这些人,害了阿木! 冷默默凄然仰首,“王木,他……死了吗?”王甲怒笑:“关你何事?!”冷默默凄然一笑,脸上血雨渗流着,痴痴问:“大姐说,他是不会死的。我愿意陪他,就陪着他……大姐说,我可以爱他,她不干涉,大家……都同意了的。”王甲不觉一怔,却怒火更甚,“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冷默默掩面抽泣,跪伏于地,“大姐……也喜欢他……大姐不能……她说她会死,得有人陪着王木,我留下来了……大姐说,王木不会死的……我爱他……” “你、爱、他?——你、爱、他?!”王甲惨笑,“不是你们折磨他,他怎么会死?你爱他?为什么不阻止?!” 冷默默放声大哭,“我不敢……大姐都不敢……杜留会杀了我们的……她们都只听杜留的……大姐都不敢,我怎么敢……我也拦过的……我下手最轻……大姐说我可以爱他,他是我的白马王子……我第一面见到他,就喜欢他……” 王甲气极:“大姐是谁?!” “吴小慧呀——你不知道吗?”冷默默痴痴抬头,望着王甲,“大姐告诉我,爱在远山烟云缥缈处,人生苦短,一个人只能爱另一个人一生,……可是,不能是只有爱情,还有责任,大姐说……”她白痴亦似地偏着头,费力地想了想,露出笑容,“她说,她还得保护我们……恩,她恐怕是没法照顾我们大家,就把我们分开了……大姐说,我爱王木,我可以等王木一生,就该陪着他,你会帮助王木的,会照顾我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知道耶,大姐都计划好了,只要杜留把我们送出的一刹那,我们就一起动手,把他杀了,替王木报仇;大姐说了,出去后,无论王木变成了什么,她都会和我一起陪着王木,陪他一生。王甲哥哥,你不要相信周伶俐,她一点也不喜欢王木,最自私,大姐说……” 王甲怒极:“别说了!你大姐早死了!” 冷默默怔,她呆呆地看着王甲,像是在看着发烧说胡话的孩子,“你在说什么?大姐怎么可能会死呢?大姐为人最深沉了,最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她早就知道了朱倩早就死了那个朱倩不是朱倩,可她一直没说,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出来大家都会立刻死去;她早就知道黄紫兰被他们杀了,可她也没说,说出来就完了,她早就知道……” “住口!”王甲暴喝一声,打断了冷默默的话。 仰首。 “……大姐说你会同意我爱王木的。”冷默默依然在小声地嘀咕着。 血雨浇流,血雨与泪同流。王甲仰首。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放声大笑呢还是该放声大哭——在这种时刻,在这种境地,居然还有人会说出一个“爱”字,竟还有人举例引证,论说“爱”。爱是什么?这世界,竟还有“爱”的存在? 他募然低首,沉喝:“好!我相信!上车购票,求生要紧。你走吧!”两手插入裤兜内,捏紧了刚发现、刚想到、刚悟出的东西。“——只有生存着的人,才有权谈爱,你大可在生存后隶行诺言,谈什么‘人生苦短,爱他一生’,谈什么‘爱在远山烟云缥缈处,痴恋一生、苦等一生’的爱的真言,没有谁会干涉你!我,以王木兄长的身份担保,倘有出世之时,我定会令他与你相见!——走!” 然而冷默默不走。她仰首,痴痴问:“你不信我……” “信!”王甲暴喝,“你要不快走,就会害了他!我不能兼顾两个人!快走!” “可大姐……”冷默默依然想说。 王甲一把揪住冷默默,劈啪两个耳光,一把扔出,“走!”冷默默滚了两滚,起来,“大姐……”王甲冲出,飞起一脚,把冷默默踢到光路上,“滚!——越快越好!快走!” 于是冷默默只有走。 她大哭着,掩面狂奔。 又是一声的巨响,这一次,已经不单是那太大了因此反而看不见的球体内有裂缝了。“轰”然一声巨响,光路外的内缘空间最深、最中心处,也出现了一道裂缝;头顶对应的那个位置,也绽裂开来。 碎石隆隆,由头顶裂缝中坠落,碎石纷飞,由最深的,最中心处的“裂缝”中弹出。“蓬!”一声,一串串火光登时大亮,火苗直窜十数米高,头顶也喷下火,火光熊熊,赤色晦明,血雨犹如喷泉似的,自无形的空间中心点向各个方向喷射着,雨浇铸在火苗上,射到火焰上,却似乎更加助长了火势,青烟、黑烟四处弥漫,焦臭、腥臭,充斥空间。 光路已经变为乳白色泽,石壁上也映照出惨白之色。 裂缝更大了,并且向各个方向蔓延,火光也更盛了,血雨未曾洒落,便已蒸发,浑浊的蒸汽弥漫开来,宛如浓雾一般遮挡了人们的视线。车前门终于缓缓关闭,车轮也有了启动的征兆。车内乘坐的“旅客”的心揪得更紧,终于“呜——”的一声,大客车缓缓启动了。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欢呼起来,杜留也欢呼着,他狠踩油门,变档,后退一点,募然加速向前冲去。 “等等我!”忽然,传来了急切的呼叫,冷默默已经跌跌撞撞,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奔跑过来。 ——等不等她? ——不! 大客车义无返顾地冲了出去。 撞向那面已经开始散发出白枳光芒的石壁。 (壁外,便是人间了吧?) 口袋内有冰凉的东西。皮肤的感官功能,使王甲知晓,那是两张车票。——两张入墓前的公交车车票;强行塞来的车票。(“含情脉脉”的售票员。王甲、王木……再见。) 购票可逃生。有票者才可逃生。(意念的少许力量,再次融入时空长河的冥冥预兆中,发挥其效应。)王甲握紧了两张车票。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两张车票的价值! (冷默默那凄然仰起的面容,居然与那“含情脉脉”注视着王木的售票员,有些神似。) (两张票。一张在西装的内袋。一张在西裤的右袋。也不知何时,一起到了王甲的西裤右袋中。) ——两个人。两张票。两个人的生存机会。这,或许就是解救王木,解救被劫脉力量反噬而受伤害的主人的生死通行证吧? (既然是这样,王木不但可以活着,而且必定可以和我同返人世。) 以换变幻。意念的少许力量,终于发挥其效果。 所以他必须先赶走冷默默,他不能让人——任何人,夺走弟弟生存的机会! 现在,冷默默已经离开,已经奔向了大客车。 王木悠悠醒转。 大客车终于启动。车门也终于在冷默默攀上前关闭。大客车也终于在冷默默即将再次抓到车门的刹那,弃她而去。 散发着紫光的鞋子聚集,消失。 大客车撞向了墙。车头撞入了墙内。 冷默默扑倒于地,无望地悲嚎。 人生就像是在赶着一趟趟的车。乘错了一趟,将会遗憾到生命终止;但若是耽误了一趟,将会是永远的绝望。 九、浊世红尘王木醒来。目光涣散,瞳孔扩大,犹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但王甲却狂喜。他抱起王木的身躯,把弟弟搂入怀中,颤声叫道:“阿木!……阿木!”脑海的深处,却忽然出现了一闪即逝的意念: ——两张票。两个人。我和阿木。王甲和王木。 (我们能活下去!……法术,也可竟功了!) 适时,小丁于地面上睁开眼。 椿树叶落。 在大客车撞中石壁的刹那间,时间停顿。 停顿了的时间中,那盛满了血汁的石桶内,血汁翻滚,犹如水已烧开,也似巨浪将起,飓风将至。血汁迅速地减少着,石桶内,却缓缓站起了一个赤身裸体、遍体洁净、不染任何污垢,但面容却丑陋可怕,令人望之即又厌又惧直欲作呕的人。 阿丁。 而在庞大的几近实体的虚影球体内部,一个身材挺拔如玉树临风,面貌英俊不亚于潘安宋玉的人像也出现了。 剃肉还骨。被“死穴神”击中的虚影“墓之主阿·丁”,可称为是已经死去。却也可说是已经获得了新生。身具魔功魔气时的“墓之主阿·丁”,是由久远的过去或者遥远的未来的“时空点”与“此一时空点”在紊乱状态下暂时融合后的产物。也是该“时空点”存在的“时空”中的“守候者·墓之主”与该“时空点”在现“时空”的精神遗留体阿丁汇合而成。 魔气散、魔功败。“墓之主”的形与阿丁的体汇合的“墓之主阿·丁”虽然遭到“死穴神”的克杀而尽泯,但早已预料到此一结局的“墓之主阿·丁”却颁布了“剃肉还骨”的命令,以获取新生。所以,形体泯灭后,“墓之主”获得了自由,可以全力完成使“墓”回归的任务;阿丁也不再受“时空点”的约束与摆布,有了独立的自身,可以再入人世,再次为人。 三十而立。倘若人是由一缕飘荡的游魂所化生,那么,在他(她)未能“立”之前,犹受到前尘往事的干扰,“立”之后,方可重造世界,完成自己的时空使命。“墓之主”和阿丁已非是同一涵义,只因阿丁终于借助于外界的“世劫、事应”使自己由弱至强,由强至盛,由盛转衰,由衰近死,由死而胎,完完全全地脱离了“墓之主”的“世”和“界”;而“墓之主”也终于借助于内尘中的寂、变、湮、生,使自己由“长生”入“墓库”由墓生养,再变临官,经沐浴,摆脱了阿丁的“时”和“空”。 大彻大悟;放下屠刀。当这二元体互空互灭时,当这二元体皆欲“立地成佛”时,就选择了一条放下屠刀的路,便走了了互不干扰的天堂地狱之路。 是以,阿丁再生,墓之主也再生。 谁也不再是谁。 负责协助于墓之主的“鞋子”们,也进入了放电的球体内部。 大震。 震于时间停顿。 王木的唇终于动了动。 吐出了微弱的低音。 “超越一切的时空……转换时空的图……把……图……地图……按……于……石壁上……就……就能……” 忽然定定地“望‘着王甲,面上的笑容,便得异样灿烂。 “哥……你已经瘦……成……” 一笑。 一笑永恒。 永恒的笑。意念的少许力量,再次发挥其博大效应。 王甲又怎么能够知道,他那一念之间,反令弟弟魂灭、魄散呢?他又怎么能知道,王木曾对周伶俐说过:“只要有一线的生机,我就会让给你”呢? (倘若是知道,这闪现的意念,是否会听从心灵上的指挥?) (一善制百恶。在心魔愈盛、黑渊愈深,人心不古的今日,一心只想做法成功的王甲,又怎么会反思这一切世间自因,反思一切正恶呢?即使反思,授之于利的心魔、黑渊,又岂会轻易让位于严守正义的“真、善、美”?) 适时,地上的椿树,已经变为疾射苍穹的“出鞘利剑”。 停顿的时间,仅仅停顿于“墓”内。 在外界,小丁与一名黑道中人,终于通过手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直升机吊下来了一只带项链的话筒状东西,小丁把它悬挂于胸前,“这是新型电话,可以避免干扰。”电话内,是一个淡淡然泊泊然的陌生声音,“我是冯洛,小丁。”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令小丁几乎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未想到,这位传奇性的尊贵人物,居然会亲临此地,和她通话。 “我必须告诉你,就在十五分钟前,你师傅,因为过于激动的关系,心脏病发作了。目前,正在抢救之中。” “师傅有心脏病?”小丁大吃一惊。 “请你放心。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但现在,你还不能离开。因为,这里的事态,非常严重。”冯洛的声音里,掩盖不住一丝的忧虑。 “弥天大劫!——好厉害!好厉害!”又一个声音说话了。电话内,传来了四、五个人的悄声议论,难以听清,片刻、后,冯洛再次说话。 “小丁,从易理上推演而得,事件的关键,在于你;希望你能继续于墓中主世者通话。如果,我猜测的不错的话,此刻主世的已非金,而是木。能克制的,也只有你了。” “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是‘弥天大劫’?”小丁着急起来。 冯洛叹息一声,解释: “小丁。方才让你做的伐木,事实上,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风水大斗法。此方,为五位著名的风水大师,其中包括了与王甲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大师;彼方,系悟通了三元地理的风水新秀王甲。王甲的法术,主要杀手是钉于王庄墓群最中心处,变化了的椿树——它原本种植于王甲的院内。我方采取了此一手段,是采用了‘大些子法’中的‘破应’之法,以破止破,以劫应劫,化杀为财,以期消除‘九十九道大破鬼神惊’的暴虐霸气,化杀为才与财。法术的本身,并无错误,符合风水新秀王甲的最初用意。可惜……” 电话内,依然是淡淡然泊泊然不染人间烟火的仙风鹤骨般音色,可是,当这种音色中也蕴涵出人间情感,无尽忧虑时,那种声音所特有的魅力,无形中就打了折扣。 最初的激动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深深的黯然。小丁也终于明白了,在她心目中,再无任何的人,可以与师傅对她的影响相提并论了——即使是冯洛。 “可是”之后,冯洛没有再解释,而是转移了话意。 “小丁。”他说。“从易理上推演而得,这件事情,已经唯有你能完成了。倘若你能令甲木屈从于乙木之下,劫难可消除。财已化生,当初施法者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你能妥善应付,当无大滤……” 电话挂了。 直升机盘旋而起,很快就小得宛如一只蜜蜂。 一种幽蓝幽蓝的气团,渐渐虚浮,墓下的景状,再次清晰。 小丁瞑目。落泪。 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了师傅的处境。也知道了为何师傅只能是师傅,而冯洛却何以能成为冯洛。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师傅目前该是安全的吧?但若不照着他们的话去做,根本没有心脏病的师傅,死于心脏病发作,大概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吧?) ——我无法选择的……根本就不能选择的。 她睁开眼睛,望向了那层气团。 惊呆。 ——一辆车。一个人。 ——车正从人的身上压过。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这是“墓之主阿·丁”二体为一体时临死/欲生前的话。 也是预言、诅咒。 现在,阿丁复活,站了起来,王木也曾坐起来过,人们都有了生机:“郊游者”诸人,坐于车内,穿过石壁,即可逃生——至少大家都如是认为:“扫墓者”两人的王甲,悟通了三元地理中的“大些子法”,可凭借少许的意念力量,发挥其难以言传的神秘力量。 都“生”。 阿丁离开了石桶,神智犹在迷离之中。 人已非人,杀之何用,倒不如流放于浊世红尘,令苍生也为之震惊,不如放其逃生,让恶性蔓延。这是魔境中的一个念头。消除了“时空质点”与“墓”造成的伤害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杀也无益,不如令其脱离,反似将一柄尖刀留于彼者体内,可造成更大的伤害,也随时有理由取出。这是“墓之主”真实的念头之一。死者已逝,生者何欢?况且吃人之举,也是迫不得已,之后的各种异常于日常生活之经历,也莫不与环境有着不能排除的关系,即使不加追究,即使这些人不会立地成佛,也总不能始终举着“屠刀”不放吧?这是阿丁复生后的沮丧念头。一切都和最初不相同了,一切都已经变化得难以置信了。这是真实的却只有张大为明白了的凄惨遭遇,可惜他来不及向大家解释,即使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即使有人相信,也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采用何种的叙述方式,才能解释明白。 而此刻,阿丁生,墓之主生,正邪一分为二。 挣扎于永恒的善恶之间的阿丁,此刻完完全全地站于善的一方;他不但要求生,还要尽自己的能力,协助大家一同求生。(否则,“墓之主阿·丁”的精心安排,就会失败,阿丁与墓之主,都会遭受到同样残酷的打击。) 绝望的嚎哭声惊动了阿丁,悲哀的嚎哭着的,是冷默默。 阿丁走到了冷默默身边,拉起她,行到石壁前。 壁面已经是仅次于白炙的光泽,凝固的大客车,却唯有车头撞入石壁内,乘车而来,当乘车而返,上不得车,纵然是曾为墓之主的阿丁,也无回返人间的把握。他拉起冷默默,跨入石壁。 白光颤动着,静止。他和冷默默,已经出现于石壁的彼方。 一条漫长的路,通向遥远的黑暗。黑暗的尽头,便是光明,便是人间了吧? 他停在路的正中,等候。 有雨。 ——血雨。 有光。 ——绿光。 远方的黑暗呢? ——究竟是曙光前的阴影,亦或是欲望者的黑渊? 杜留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他又看到了阿丁。在阿丁的身边,是一个血迹斑斑,难以见到面目的人,是个女人。他坐在司机的位置上,眼睁睁地看着车速慢如蜗牛在爬般穿越石壁。身后,没有任何的可以帮助他的人,有的也只是越来越明显的,由“安全了!”的喜悦中生出的对往事的仇恨,有的也只是潜在的,并且越逼越近的杀机。他知道他已经丧失了“王者气”,他明白他再也无法让任何人对他尽敬尽畏尽忠——而过去的所有恶行,将成为悲惨遭遇的最佳籍口,将成为仇恨的最大发泄处;面前,亦非人间,而是一条路,路的正中,是令人厌恶令人畏惧的恶魔。 ——该怎么办? 已无退路。 无论面前究竟是什么,都必须一冲。活下去!活到最后一刻,最后一秒!一定要活着!想尽了一切的办法,也要活! 周伶俐、关雯、余冰、杨洋,也看到了阿丁。阿丁紧拉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那是个血迹斑斑的、难以见到面目的女人,像冷默默,但绝对不会是她,只能是仝蓉——除了她,还有谁愿意这样亲昵地和阿丁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他们要干什么?是鬼吗?是的,一定是怨鬼,厉鬼,如今,都来讨债了!不!不能的!让他们死!让这两个都死!即使是他们已经做了鬼,也要把鬼杀死!撞死他撞死她撞死他和她撞死挡路的一切…… “撞死他(她)!” 所有的人都一起呐喊。 时间突然恢复。 阿丁在招手。 大客车冲出了石壁,油门怒吼着,大客车加快了速度。 冲。 血雨。 花。 若干年后的某个岁月,曾有人见到了这样的一些文字: 我不得不佩服这位司机的反应速度。 在他意识到他的坐骑从一位熟人身上驰过时,他首先考虑的不是这位不幸者是否已逝去,假若没有,而仅仅是终生残废的话,那该对其家属、亲友造成多大的打击。 为了充分体现人间伟大的博爱精神,为了让这意外相会的不幸者以及其家属、亲友们把痛苦的程度减至最少,他没有犹豫。他义无返顾地倒车,停,加大油门,向前冲;后退,停,再冲;退,冲……如是三次,扬长而去。凭籍多年来的开车经验,他有一千个理由相信,被这样的庞然大物风雨不停不容喘息地连续轮奸三次之后,必将进入极乐世界,享受永恒的安详。 对他而言,也将未来的麻烦降到了最低点。 可是他错了。 他只想到了一个人好好生活的重要性,却忽略了每个人都有好死不如赖活的可怕又可怜、卑微又卑鄙的求生精神。在这种精神引导下,一个人的生命力是那样的顽强而又顽固。他过分地相信了自己的技术,却忽略了死与生,所以他根本没有料到,事态的发展竟是那样的出人意料。 那个人还活着。 他从不敢相信,一个人竟能如此坚忍而又果决地强忍着无法言喻的痛苦,冒着抛弃一切的残忍后果,离开了自己的双腿,滚到了车轮与车轮之间的安全地带,再婉转而坚决地推开了两条手臂,从而保障了最终的生存。他无法相信,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人竟会在事件开始的刹那,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且拒绝了自己的美意。 我也不能不佩服我。 昏迷是人类保护自我的第二方式,第一方式是死亡;唯有第三方式才是挣扎亦或抗拒。我怎么会选择第三方式呢?想来想去,也只能认定我过于无情或过于冷酷或过于残忍,竟连朝夕相处为我立下“汗马功劳”的双腿双臂,也能毅然舍弃而且立刻实施。 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可怜又可笑的求生——人类为了求生,是不是什么都肯做的? 所以我活了下来。 活到不能再活为止。 这些文字,有人说是阿丁写的,有人说是小丁写的,还有人说是疯人呓语。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坏人存在呢?既然没有这样的坏人,又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呢?即使有这样的坏人,又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受害者呢?——可怕到了连自己的双腿、双臂,也能舍弃;可怕到了宁可当个“肉球”,也要讨厌地活下去。 但无论怎样,世事万千,虚构的章节,也总有巧合的时候,仅仅是环境不同,人物不同——但谁又能肯定,那并非杜留与阿丁的灵魂再生,那并非此一事件的重演呢? 小丁清晰地看到: 车在哥哥的身上,碾了三遍,一反一复,变为五回,然后飞亦似地驶入那长路的黑暗所在;接着,大客车消失。 而在同时,远方,大葬山主峰的裂纹处,却出现了那辆大客车,在凄冷的绿色月光下,缓缓驶下山道。 也在这同时,传来了命令声。 “快!让他把那东西按上去!那是智能中枢逻辑元件!” 回望球体内,王甲正抱着王木,左手,拿着张羊皮。 远方,大葬山主峰裂纹处,却慢慢浮现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绿色球体,球体中,也有一个王甲在抱着王木…… 十、大结局“我的。我们错了。” “——谁能想到,王甲居然能抢先一步,达到‘意念的少许力量’此一程度呢?” “这场风水大斗法,从目前来看,我们是失败了:破解者,反被禁制;禁止者,反得新生。看——‘钉术’真地失败了,事态,正朝向较‘九十九道大破鬼神惊’还要可怕的趋势发展了。” “还有比‘九十九道·大破鬼神惊’更可怕的格局吗?” “有。有的。” “是什么?” “大劫。” “紫薇大劫。” “它有什么后果?” “是结局。” “一切的结局。” “大结局。” 十一、结局“出现‘大结局’时,通常意义上,都代表着结束;而真正的结束,只能是‘死亡’。” “难道,‘紫薇大劫’到来时,就是一切的死亡开始时么?” “不。不是的。” “死亡并不是大结局。一切的人物,都在不断地死亡着,可是有谁能说,死亡了,也就是大结局呢?甚至,有许多的故事,都是由死亡才开始的呀!” “那么大结局究竟是什么呢?” “它什么也不是。” “我们真地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有。” “有的。” “我们可以等待‘开始’,等待‘引言’,等待。” “而且,不一定会出现大结局的;譬如现在,才仅仅只能算是一个开始,一个引言;真正的故事,还远远未能展开;真正的故事,才仅仅开了一个头。一个小小的头。” 十二、引言王木一笑而终,笑容永恒。 王甲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续响着,这处空间的底部,已经全部陷落,火焰像是来自地壳深处一样,微弱而可怕。头顶的那个始终是有形无质的球体,渐渐出现了真实的质感,也终于坠落于陷落地带的“火山口”上,触手可及。远方的石壁,也已经移动到了身前。地上的羊皮,散发出明灭的光泽,似在发出某种的召唤;眼前的球体内,是一个广漠的世界,广褒的空间。是宇宙。 一个巨大的闪光的十字架,在球体正中虚浮着,十字架上方,是一个虚影,虚影由无数的光点汇聚而成,呈现出一个高鼻深眼的人像。人像旁,是无数束射向无方向的远方。 愈来愈近了。石壁上已经是耀眼的白光,白光笼罩了王甲和王木,此刻,在王甲的心中,却忽然浮现出一句奇怪的话: ——如果有人对你说,耶稣是替人受难而成为圣灵,请不要相信。 石壁上的白光,隐藏着闪烁的黑点。黑店汇成的纹络于图像,恰好于羊皮上的纹络与图像相吻合。 这是转换时空的图。把图按于石壁上,即可做什么,王木却没有说。但他最后的那句未完之话,王甲却是知道的: 哥,你已经瘦成…… ——哥,你快瘦成树枝了。 ——哥,你已经瘦成…… (哪天,等你瘦成树枝时,还以为自己是出鞘利剑了吧?) 耳边,传来了诸种焦急的声音。“快!快让他把东西按上去,那是智能中枢逻辑元件!”“不能再犹豫了!快!只要按上去,我们就能得到那件圣物!”“快!他的目的是为钱,钱我们多得是,我们出资购买!”“地震又快发生了,这次地下石油要喷发燃烧,绝不能失去圣物!”…… 王甲凄凄一笑。“出钱?出多少钱?” 声音传入小丁的耳中,小丁却没有回答。弥天大劫,又能有什么劫?风水斗法,那算什么?她只是痴痴地望定了球体中的哥哥:静静而躺,血泊满地,不但手足全无,人如肉球,纵然那代表了生存的头颅,又何尝不是一片的血污、难见其形?和他手拉手的就是他的蓉蓉吧?如今,难道不是一同死去了,甚至,连躯体也成为了一滩的肉泥。 风水术若成真,哥哥之死,岂非正是由王甲造成?雷震雨不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害人者不但无罪,反而可以得到金钱,这又算是什么道理?毫无人性的人可以逃生,这又算什么逻辑? 而若是本无风水术,这墓中的一切,又何尝可以看做是真实?那么,那长有四只手的怪物,又岂能是哥哥?既然如此,哥哥并未杀人,却遭到杀害,害人者未受天谴,旁观者无视人命,她又岂能做这些人的传声器?她又怎么会在乎那华而不实的一亿美元和随便说说的第七把金交椅?即使那果真是真的,她又怎么能违背师傅的意愿,自己的理想,而投身于黑道? 月影中天。绿影如环。她静静地伫立于指天的椿树旁,目光茫然,有焦急的声音传来:“快告诉他!我出一百万美元!”“我出五百万!”“我出八百万!”“一千万!”…… 价码在不断地升值,王甲凄然一笑。神秘之图最初得来时,卖者声称价值一亿美元。那么,这价码终会升到一亿美元吧?他抱着弟弟的尸体,无泪。 他的眼泪,其实早在弟弟气绝时就已流干。哭到人世,笑离苦海。弟弟是笑着离开的。但他的那一笑,究竟是笑苍生冷漠人世无情呢,还是笑红尘本有爱,爱,却在远山缥缈烟云处?是啊,多情应笑我;亲情已不多。 抱着王木的尸体,王甲悠悠望“天”。广漠的空间,闪光的十字架,虚幻的身影,绿色的幽光。红尘中的夕阳,可有这样美丽?浊世间的电光,可曾这般妩媚?曾在那蓝天白云和风细雨的世界中生活过,曾在那山川丘岳花红柳绿的人生中戏耍过。人生苦短,只有这一个弟弟,然而他终于离去了。只有这一个血脉相连的手足,然而他终于不在了。 ……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无不触动着辛酸。 价码已经抬到了六千万,小丁静默不语。 只要她伸掌击碎了这棵已经变为指天剑的椿树,“钉”住的时空,会随压抑已久的大地震而募然爆发。犹处在“墓”的时空辖制下的缓慢下山的大客车,也会被埋葬。有事主之嫌的王甲,当然会死于地下。但是,这一年来的一切果然存在吗?她能够因为哥哥的惨死而不惜毁灭一切吗?她能够无视不知下落不知处境但必然危险的师傅吗?倘无风水术,这一掌下去,又会产生何种后果呢? 价码已经抬到了八千万。王甲悠悠望天。望着那永恒的十字架。是谁说过,耶稣有三大奇迹,当人们发现了这三大奇迹并掌握了第三奇迹是日,就会直达天国?是谁说过,耶稣的天国,其实正是太空中的巨大的“十字架”星团;而第三奇迹,其实正是将地图倒过来看后的海底耶稣像呢?(东经160度至西经170度,白令海峡右上方,——须将地图以上南下北的方式看——高3500公里,宽2200公里,由海下等高线绘制出的的白色十字架,受难的耶稣眼耳鼻口身俱在,形神兼备;一只从“天”而降的巨爪正笼罩着他,西3000公里正有一只信鸽向西振翅,东3500公里处正有一位神情忧郁的高鼻白人头像,头高4000公里,东太平洋海盆东——望向西方,然而,若把地图仍逆转向上北下南时,却发现这白色幽灵般的巨首正呵呵大笑,正是“他”在伸出双爪。)……耶稣的三大奇迹,历来只是传闻,笔者冒昧附会出第三奇迹,本作品倘能面世,诸位读者可在地图上察看,以验证说法。 那么,这些人疯狂抬价,准备购买的,会不会是这球体内的十字架,他们心目中的第三奇迹? 他的左手持着羊皮,右臂揽着弟弟,脑海中却想着“大些子法”,想着以劫应劫,“劫破紫薇”。以这种破解大法中最凶险不过的法术,能换回弟弟的生命吗?把羊皮按上去,又果真能得到许诺的钱财吗? 两种选择,都未知后果,但一种是的财,一种是救命,在财富与生命的选择中,究竟哪一种更为重要呢? 弟弟的生命,和八千万美元,究竟应选择哪种呢? 价码终于升到了一亿。 天际,电闪雷鸣,血雨倾盆,大客车已经即将驶下山道,行驶到平滑地段。车内,杜留紧张地把持着方向盘,但在他的身后,却有两名蓄势待发的女人。一个是韦依依,一个是周伶俐。两个人的手中,都有一秉短刀;地底,白热化的光芒已经映射而出,所有的其他光泽,都被掩盖。那球体,也逐渐坠入了无底深渊般的裂缝中。地上,一个越来越庞大的球体,飘升而起,超越了大葬山山巅,并迅速扩大、上升,球体之内,一个愈加庞大的蒙胧身影,似是充斥着整个球体,巨大的十字架,巨大的十字架周围那些越来越大的悬浮状的球体,将那上升并扩大的景观,呈现得恍若另一个世界,恍若其内才是宇宙,其内有无数的星体…… 小丁和王甲,究竟做出了何种的选择? 选择之后,又究竟出现了何种的后果? 倘若小丁击碎了这株椿树,已经弃肉换票而得“墓之主阿·丁”允诺可以逃生并且即将安全的交游者,是否会死于大地震?做法者王甲,会因法术最后/最佳的杀手、本命元神——椿树的毁碎而亡吗?倘若王甲按下了这张地图,果真会发生时空转换的异事吗?可将球体带出吗?允诺的一亿美元,可以兑现吗?倘若王甲果真造出了“紫薇大劫”,王木的生命,就当真可以挽回吗?纵使这两人不加选择亦或加以选择了,隐伏已久的且已经被破坏了的“幽冥机关”,会产生可怕劫难吗?可怕,能达到何种程度?”幽冥机关”究竟是什么?何以不能破?”墓之主阿·丁”的本来身份是什么?张大为所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及那个奇怪的“多变多变”词语,又是何等的意义?那种奇怪的“鞋子”,又是什么? 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从一出生起,就开始探究着一个个的谜团,希望把事情搞得一清二楚,可是现实却最具有讽刺意义,任何人,也不可能真正弄明白任何一件的哪怕是吃了一碗饭这样简单的事的所有真相。愈想弄明白,最终只会是越糊涂。 所以,这起“扫墓者、盗墓者、郊游者”在墓内,在这奇异的空间内,所演化出的《血雨黑渊绿夕阳》的事件,自此宣告结束。同时,它也成为《黑渊》系列故事的第一卷,成为《黑渊》整个故事的引言。这部可称为是风水斗法、盗墓传奇、魔幻故事、人性本恶的小说,也自此搁笔。 人性本恶,何谓恶?人性本善,何谓善? 善恶仅在一己之念。这世间,有许多都是无法区分的。仅看你所站于何等的立场,以何为参照物。至于这《血雨黑渊绿夕阳》故事中的未尽疑念,有兴趣的读者,请看拙著《黑渊沼地木屋》——《黑渊》系列的第二部。 第五卷完稿于94年12月21日修订于97年8月1日至9月19日。 敲入电脑于2003年8月24日至9月15日晚23时50分。 黑渊系列第一部《血雨黑渊绿夕阳》全文结束。 作者:段建峰邮政编码:471012联系地址:河南省洛阳市吉利区洛阳石化分公司四联合姓名:段建峰电子信箱:lukuangfeng@sina。com或szhbf@163。comOICQ:38960113或56499153黑渊系列第二部《黑渊沼地木屋》题记: 无数种欲望,建造着人间的黑渊。 无数次希望,编织着未来的泥潭。 无数重绝望,营制着虚幻的明天。 这个只能由万能的“神”创造的世界中,当人们拥有意志的同时,就学会了掠夺与毁灭,您怎能承认,您的成功与失败,生存与死亡,都和他人有关呢?您怎会相信,黑渊的建造有您的一份呢? 您千万不要说: ——它是真的吗? 感谢榕树下、龙的天空、网易文化自助餐、天涯舞文、新浪论坛艺术长廊、金庸客栈等相关网站或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