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行》 作者:左道妖人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作品相关介绍 “驱魔卫道,惟吾肩当。” 在世间,阴气弥漫的暗处,潜伏着难以想象的危机;朗朗乾坤的死角,暗生着诡异绝伦的变故。在道消魔长的紧要关头,一群少年挺身而出,于腥风血雨中艰苦地进行驱除妖魔的使命,这就是驱魔行。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一章 异禀 这是个风雨尘封的故事,沿着它追寻,就有了一段弯弯曲曲的日子。 ※ ※ ※ 人民医院四楼长长的走廊,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进窗,在地面和贴着水蓝瓷砖的墙脚上留下一块块方框。一个身着蓝布工作服的男子满面忧色地来回踱步,焦灼的眼光不时投射到玻璃门边“禁止进入”的红字上。产房里间隔地透出痛苦的呼喊,不留情地揪紧了宁正平的神经,使他心慌意乱,感同身受地体应到撕裂般的痛楚。他头脑便有些吃痛起来,心里担忧生产会不会出意外。他紧张地扶在铝合金的门框边试图往里探,一个护士不客气地将他推了出来,点着红字训斥道:“认识字吗,这里禁止进入!”宁正平连忙赔笑道:“认识,认识,我爱人在里面。”护士道:“谁的爱人也不行,这是制度。”宁正平听得惨呼声一声急胜一声,慌急得掏出手帕抹汗,央求道:“同志,你帮我看看,我爱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产妇难产,看情况估计要开刀。”宁正平脸上挤出的笑容凝结了,小声问:“剖腹产吗?” 护士道:“可不是,建议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就头几天,也有个产妇和她相似的情况,后来只保住了孩子,大人没了,把那家人当场哭晕过去。”宁正平心一沉,醒悟般地从上衣口袋里找出包烟,抖出几根,讨好地道:“同志来根烟吧,麻烦您帮我多照顾着点。”护士白了他一眼,“无聊。”唰地拉紧玻璃门后的白布,遮隔住里外两个空间。宁正平怅然若失地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长椅上,茫然地将烟叼在嘴边,却又忘记点了。 隔了一会,玻璃门打开了,一个白大褂的医生解下口罩,翻翻病历夹,顾盼问道:“谁是姚芳的家属。” 宁正平心中一跳,急忙站起身来,“我,我是她的爱人。” “产妇难产,需要家属签字,准备手术。” 宁正平觉得自己腿脚发软,鼓足勇气问:“大夫,情况严重吗?” “没事,签了字就行了。”医生安慰他道。 办完手续,宁正平总算松了口气,虚脱般靠在椅子上,一个老妇人路过他身边,瞧他看了几眼,开口道:“恭喜你啊,你媳妇帮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宁正平大喜,立即跳起来,连声道谢:“谢谢,谢谢。”又有些生疑道:“这么快?”老妇人笑了笑,慢吞吞地移着身子走了。宁正平望向玻璃门,里面毫无动静,顿时泄气地坐了下来,暗暗气恼那老妇人为老不尊,竟然拿别人的大事开玩笑。 白色的房间里。 “带把的小子。”宁正平嘿嘿笑,用下巴青胡茬刺了一下婴儿白嫩的屁股,“真是个坏孩子,非要妈妈受尽痛苦才肯出来,既然让你妈妈挨了一刀,就叫你一刀吧。” 宁一刀不知是被胡子扎疼了,还是饿了,哇哇哭起来。姚芳一直躺在白床单上幸福地笑看,这时提醒道:“别扎疼孩子了。” 宁正平打算去市场里买只老母鸡炖红枣清汤,听厂里的李大姐介绍说产妇吃后能调养身体,还能催奶,便把孩子交到妻子怀里,乐滋滋地走了。经过三楼,见走廊上几个家属拢着一辆推车痛哭。医院本就是死亡和诞生的地方,喜怒哀乐混杂着人生,宁正平心里有些感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从身体的缝隙间看见车上躺着一具白布蒙面的尸体,一个家属控制不住悲痛的情绪,掀开了面巾,苍老的遗容正好落在宁正平眼底,他赫然发现死者就是早前通知他消息的老妇人!宁正平毛骨悚然,忙拉住一个护士打听,“同志,请问你那边那个病人去世多久了?”护士狐疑地看着他:“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大概有3、4个小时了吧。” 宁正平背脊上腾起寒意,心里有个恐怖的想法,难道老妇人通知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便已经死了? 他的脚步灌了铅般沉重起来,满心的喜悦被惊惧代替。走到楼外,场地中央有个喷水池子,一个老妇人正坐在石阶上擦眼泪,不是那个死去的老妇人是谁!宁正平全身都僵硬了,脚背像被钉子钉在地上,再也挪不动一步。听见那老妇人哭道:“我苦命的姐姐,你一世辛劳,好不容易拉扯几个子女长大,什么清闲还没得及享就撒手而去,你可真命苦哇。”原来是孪生姐妹,难怪长得如此相象,宁正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顺便劝了一句,“老人家,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请节哀顺便吧。” 老妇人用手帕擦眼角的浊泪,抽泣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孪生姐妹,感情很深厚,如今她撒手离去,怎么能叫我不难过。” 宁正平劝慰道:“您老还是别哭了,要是她老人家在天上听到会难过的。” 老妇人赶紧抹干泪,仰着天看:“是吗?”神情天真得像个孩子。 宁正平含笑点头,老妇人也知道他在劝解自己,感激道:“谢谢你,年轻人。”宁正平又说了几句保重的话便告辞了,心里哑然失笑,责怪自己疑神疑鬼,哼着小曲到车棚里推了自行车。却没有留意到身后那个老妇人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道:“奇怪,这个人是谁?” 冬去春来,宁一刀满周岁的时候,按照乡下流传的风俗,他奶奶特地赶到城里主持“抓周”。抓周的简单解释就是将婴孩无意识地抓举事先陈列的第一件物品,来预测孩子未来的前途。抓周的习俗,自宋以来就有史可查,如吴自牧的《梦梁录•育子》,上载:“其家罗列锦席于中堂,烧香秉烛,金银七宝玩具、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应用物件、并儿戏物,却置得周小儿于中座,观其先拈者何物,以为佳谶。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育子》谓此为“小孩之盛礼”。旧时节,讲究一些的富户都要在床前陈设大案,上摆各样事物,由大人将小孩抱来,令其端坐,不予任何诱导,任其挑选,看其所抓何物,以此来测卜其志趣、前途和将要从事的职业。 奶奶是个传统文化虔诚的信徒,严格地遵循这个习俗认真准备了一番,在宽宽的竹匾里布置了很多代表各前途的道具,故意将一些吉祥佳利的放在显眼易拿的位置,然后由妈妈抱着,亲友围聚着,众人屏住呼吸,饶有兴趣地看着白嫩胖胖的小手伸向决定一生去向的道具。小手伸向算盘,大人心里就一厢情愿地想其日后定是把做生意的好手;摸向书本,大人又惊喜地颔首,毕竟还是块读书的料。但这调皮的孩子东看西看就是不曾选中什么拿起,似乎对这些陌生的东西都感到好奇。 当时居住的还是工厂的集体宿舍,有二十多户人家挤在这个小院子里,人多地窄,难免有时候丧葬嫁娶都撞到一块。正当家人为小手的去向紧张时,窗外吹进股突如其来的风,风里还卷着一张纸,在空中挥舞的小手就正巧抓到这张纸上,孩子开心地咯咯笑,纯真声音回荡在气氛凝重的房间里。大人们脸色都变了,眼里流露出惊骇、担忧、害怕的神色,因为这张纸是冥钱!隔壁一户人家前天死了老人,家属正在院子里烧纸祭奠,世事就是这样凑巧,被风刮走的一张冥钱恰好被这个婴孩抓到了。场面死一样寂静,妈妈突然呜咽一声,掩面冲了出去,整个抓周活动不欢而散。 从此,宁一刀的命运就为父母时刻挂心着,为人父母对孩子的敏感和直觉都使他们觉得这孩子与众不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相称的智慧。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章 奇童 日子一天天平平淡淡地度过,天气的更迭也如常,转眼到了秋天。 宁正平在家里草拟工会一份文件,放下钢笔,吸烟品茶沉思的空挡,电话铃声催命地响起来,等他去接却又沉寂了,如此三番五次,宁正平火冒三丈,决定守在电话边上,好好教训对方一顿。铃声果然又响了,宁正平飞快地摘起,怒道:“你有病啊!”听筒里传出剧烈的喘气声,似乎心情激动得厉害。宁正平感到奇怪,怒火像潮水慢慢消退,问道:“您。。。您找谁?”对方沉默了一阵,终于传来一个男子迟疑的声音:“您是宁先生吧。”宁正平点头:“是,我是,请问您是哪位?”男子又沉默了一阵,沙哑道:“我有点事,想找您出来聊聊可以吗?”宁正平更觉得奇怪,这个人不但知道他的姓名、电话,却又不肯在电话里吐露自己的身份,很可能有极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自己,便点头:“现在吗?您在哪里?”男子道:“十字路口有家高朋小炒店,有个穿白羊绒衫的人,那就是我了。”宁正平知道这是家外地人开的餐馆,他未结婚时常和同事朋友去吃酒划拳。“好,您稍等,我马上来。”宁正平挂上电话,怔怔地想了一会,心里隐约有些异样。 从院里穿过巷子就是十字街头,苍老的巷脚爬满了湿润的绿苔,电线上停满了鸟雀,像蔚蓝天空上涂着的标点。宁正平骑着老凤凰自行车穿行在窄巷里,一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宁正平礼貌地点头应答,心里为几个疑问困扰着,这个神秘人怎么知道他家里的电话,又是因为什么事找上他呢? 宁正平在小炒店门前停下自行车,仰头看了吊在半空的招牌“高朋小炒店”,光线竟有些耀眼,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定定神,向店里望去,角落的一张桌前背坐着一个男子,果然穿着一身白羊绒衫,身材削瘦,像在等人。 老板陆老四笑眯眯地迎了上来:“稀客稀客,大知识分子一段时间不见了,听他们说你最近抱了大胖小子。” 宁正平应付地道:“可不是,劳碌命,在家伺候老婆孩子,少出门了。”没等陆老四回话,他道:“我找个人。”径自来到男子后,试探地问:“是您找我吧。” 男子从沉思中惊醒了,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客气道:“宁先生吧,请坐请坐。” 宁正平打量他,见他大概四十岁上下,一米七三左右,头发梳得整齐,高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黑边眼睛,面皮白净,典型的知识分子。印象里仔细搜索了一下,肯定彼此间素未谋面,心中愈加好奇,便坐了下来,“不知道。。。” 那人打断他的话,高声对陆老板道:“老板,快上菜。”接着服务员一阵忙乱地上菜添碗,男子拧开一瓶白酒,先给宁正平面前的酒杯里满上,然后才斟给自己,看来对宁正平甚是尊敬,越这样宁正平心里越奇怪,这男人到底有什么事有求于他? 男子双手捧杯敬他道:“干。” 宁正平欲拿杯子,却又按下,摇头道:“无功不受禄,您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要是不说清楚我就走了。”作势欲起。 男子着急了,忙按住他,道:“宁先生真是个爽快人,不错,我心里正有件苦恼事,想向你吐露吐露。”说完又沉默了,似乎感觉难于启齿。 宁正平见他神色疲惫,显然被这件事困扰了很久,虽然正是四十岁的当壮之年,鬓脚却过早地添上了华发,这事一定相当棘手。自己无权无势,仅是一家工厂里工会的文书,又能帮上什么忙? 男子出神地望着火锅里翻滚的食料,白气蒸腾,没有表示地用汤匙拨了拨凝结的红油层,缓缓开口道:“我姓鲁,叫鲁大成。”宁正平道:“原来是鲁先生,幸会。”鲁大成自顾自地道:“名字虽然叫大成,却连小成就都没有,医科毕业后做了妇产科医生。”宁正平以为他是因为这个原因闷苦,便安慰道:“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鲁大成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这句话。“宁先生,其实我们见过,你忘记你妻子难产的事了?” 宁正平讶异道:“您是?” 鲁大成点头:“我就是帮你夫人做手术的医生。” 宁正平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由于母亲自乡下来照顾姚芳,所以便提前出院了,也没来得及送些礼物给医生。“原来是鲁大夫,一直没有好好谢谢您,太感谢了。” 鲁大成摇手道:“这是我的职责,不用谢,何况我也已经不是医生了,还是叫我鲁大成吧。”宁正平本以为他是想要个红包,见他这时说得坚决,又糊涂了,道:“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能为鲁先生效劳的。”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请说。”宁正平见他郑重其事,心里越发奇怪。 鲁大成扫了他一眼,“你儿子现在怎么样?” 宁正平提到儿子,便笑了:“托您的福,孩子天真活泼,聪明伶俐,也没叫咱夫妻俩多操心。” “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些特别的地方?” 宁正平心中一动,难道他的问题和自己孩子有关,摇头道:“倒不曾发现。” 鲁大成举起满杯白酒,仰喉倒下,枯涩的眼里明显露出几根血丝,“当时,在动手术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相当离奇的事。” 宁正平从来没听说,忍不住道:“什么事?” 鲁大成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当时将他取出来的时候,满手术室突然被阵红光填满了。虽然仅仅是一瞬,但我清楚地见他小肚皮上显露出个道字,像是肚皮下隐藏的青筋脉络。” 宁正平笑道:“鲁大夫说笑了,最近封神榜看多了吧。” 鲁大成摇摇头,肯定地说:“不,这不会是我的错觉,虽然事后询问过其他在场的医护人员,她们都不曾发现当时有什么异常,而我,而我却看见了,这孩子的出世一定有特别的使命和目的。” 宁正平没想到自己居然遇着个疯子,苦笑道:“每人出生都为了活着,非要说使命的话,都是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鲁大成激动得脸都胀红了,“我是道家广成派的弟子,我决计不会看错!” 宁正平再没耐性听他胡说下去,站起身来,道:“故事说完了吧,既然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起身而去。鲁大成怔怔,冲他的背影叫道:“宁先生,你总会发现的。” 路上,两边的街景晃过耳后,宁正平的心思很乱,自从抓周事件起,他心里一直心存芥蒂,隐隐感到不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才淡淡忘记,而现在这个可恶的鲁大成却不识好歹地胡说八道,要不是接产的医生,当场就要打落他一嘴牙。什么道家广成派,无非是练气功走火入魔了,难怪在医院里呆不下去,大概是被辞退的。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三章 灾星 宁一刀上幼儿园的第一天,阿姨就哭着找上门来了。阿姨很年轻,是个师范刚毕业的少女。“这孩子欺负人!”她见到宁正平就暴了这样一句话,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小孩子总难免调皮,孩子间打打闹闹也正常,犯不着哭哭啼啼地找上门来告状吧,这老师毕竟还年轻,宁正平心里想。便抚着宁一刀的头,装摸作样地训斥:“以后不许欺负小朋友,知道吗,同学间要团结友爱。” “谁说他欺负小朋友了,他是欺负我。”阿姨愤怒道。 宁正平吃惊,宁一刀左右不过5岁而已,怎么能欺负一个成年的女孩子?这未免太荒唐了。 姚芳闻声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手,一边疑惑地看看丈夫,又看看阿姨,诧异道:“怎么了?” “你们家宁一刀太过分了!”阿姨气冲冲地从肩挎着的小包里取出一张画。 宁正平接过一看,是张蜡笔画,与所有孩子的画一样,这幅画也同样使用了很丰富艳丽的颜色,充满了童真和想象。画面上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大大的黑眼睛,穿着漂亮的衣裙,脚下有很多花草,背后有张笑眯眯的脸。宁正平和姚芳面面相觑,翻来覆去也没看出这张画有什么异样。 阿姨渐渐平复了心情,心有余悸地道:“今天,我见宁一刀一个人坐在滑梯边画画,就叫他帮我画一张。”宁正平和姚芳点点头,表示在认真听,心里都想,其实宁一刀画得还不赖,别家孩子未必能画得这么好呢,何况就算把你画得难看些,也犯不着这样生气。 “我见他画得不错就夸奖了他几句,又问他,老师身后的这个笑得很可爱的小朋友是谁呀?宁一刀说不认识,说是画我身后的人。我回头看,四周根本没有其他人,便以为他看到的是路过的小朋友。又问他,那为什么不把身子也画出来呢。”小阿姨回忆道,眼里渐渐充满了恐惧,“宁一刀看向我的身后,非常认真地看,然后肯定地说,老师,他没有身子!”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尖叫出来。 房间里骤然间阴沉起来,窗帘随风扬动,桌上电风扇的扇叶也被风吹得旋了几圈。宁一刀兴高采烈地趴在地板上,推着一辆玩具车,嘴里嘟嘟模仿汽车引擎的声音,无论怎么看,他都只是个孩子。 宁正平蹲下身子,抚着宁一刀的头,温和地道:“一刀,有没有骗老师?” 宁一刀睁大无邪的眼睛,迷茫地看了他眼,又低下头去推车子。宁正平一把将车子扫开一边,抓住孩子的肩头,激动道:“你有没有骗老师!”宁一刀呆了呆,哇地哭起来。姚芳心疼地将他揽在怀里:“哪有这样和孩子说话的,别吓着他了。”宁正平怒道:“都是你平常惯着他,你看,现在都学会骗人了!”姚芳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没说出来。知妻莫若夫,宁正平知道妻子想说什么,孩子也许并没有说谎,但问题的可怕正在于此,假若没有说谎,那个没有身子的人头又是什么?宁正平机灵灵打了个冷颤。 阿姨见气氛很僵,也知趣地告辞了。 吃过晚饭,宁正平照例带着宁一刀散步。时值夏末,天色将暗未暗,工厂单身宿舍外的大树下聚着一伙青年,大概是棋局。平常宁正平也好走两手,他行棋有君子之风,懂得退让,也从不悔棋,落着既算,为人所敬重。这时有人和他打招呼,“宁哥快过来,这里有活神仙。”宁正平抱着凑热闹的态度,近到圈子边看,见中间围着个青衣布衫的先生,年纪在五十多岁,下巴留着山羊胡子,身材精瘦,仿佛全身多余的油脂都已被岁月风干了。他屈着瘦枯的手指掐算,一会就帮人看完相,说得奇准,连对方老家的公路附近有沟渠都知晓,那人瞠目结舌,连连称奇。宁正平为人随和,很有人缘,大伙见他露面,纷纷和他打招呼,注意力一下集中在他身上。算命先生侧头抚须打量他,眼睛神采奕奕,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神气。 周围人怂恿说,宁哥也算个吧。宁正平却不过众情,便应付地道:“好吧,那就请先生帮忙算一个。” 算命先生抚抚花白长须,眼里闪动睿智的光芒,“如老朽所料不差,这位先生应该是大学学历,从事文秘一类工作。”周围的人都吃惊不小,啧啧称奇,“真神了,我们厂就宁哥一个大学生。”“他在工会负责文化宣传。” 宁正平心下不以为然,心想自己书读多了,在气质上自然和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有所不同,只要稍微有些阅历的人一样能猜出来。 算命先生低头看了一会手指,掐算一番,“先生甲子年成婚,夫人大方贤淑,是东南方人,婚后两年产子,是剖腹产。” 宁正平微微有些吃惊,不过这些都不是秘密,兴许是算命先生听谁无意中说过。当下也不说对错,举举怀里抱着宁一刀,“叫爷爷好。” 宁一刀揉揉眼皮,脆脆地道:“山羊爷爷好。”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算命先生一怔,抚胡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点点头:“好聪明的孩子。”出神地看着宁一刀,沉吟一会,“不知道令郎庚岁几何?” 宁正平抹去宁一刀嘴角的唾沫,随口答道:“今年五岁了。” “哦,几月几日几时出世?” 宁正平微微一怔,便答了。算命先生慎重地自肩膀上的布褡裢里取出一个铁八卦,一边看一边推演命盘,最后寂然不动,仰天看了一眼,“要下雨了。”众人顺着话抬头一看,天色果然黑了,一团团乌云像水底的深色植物飘动。一阵热风贴地刮来,沙石打得人面皮发疼,星星点点的雨水落将下来。“下雨了。”众人纷纷道,低头才发现算命先生不知何时不见了,顿时四下散去。 宁正平将外衣脱下来,盖在孩子头上,在漆黑的屋檐下行走,带着凉意的雨点不时顺风落在身上。前面的檐角突然闪出一个影子,“宁先生留步。” 宁正平定睛一看,是那个算命先生,“原来先生也在避雨。” 算命先生微微一笑,道:“老朽见下雨便走得急了,才想起还没把算八字的结果告知你。” 宁正平客气道:“不妨事,本就是游戏。”话一出口才发现不妥,幸好算命先生不以为意,继续道:“令郎的命造真是罕见,天资聪明,得天独厚,生就七巧玲珑心,日后定是学识渊博,博古通今的大材。” 宁正平虽然不大相信算命,但听到好话,还是觉得心里乐滋滋的,连忙道谢:“先生言重了,犬子愚鲁之资,哪里里禁得如此谬赞。” 算命先生道:“不但如此,而且他生性灵敏,能通经达卷,对玄学命理只怕有很高的造诣,如果以后还能再见,那便是他给我算命了。” 宁正平揭开衣服,让怀中的宁一刀露出小脸来,宁一刀黑眼珠骨碌碌地转,忽然对算命先生道:“山羊爷爷眼睛要瞎了。”算命先生哈哈大笑,用枯手抚抚他的脑袋,“瞧瞧,这就给我算上了,不过你算得不对,山羊爷爷也给自己算过,后年最多因为车祸撞断一截肋骨,但调养三个月也就好了,而且我经常礼佛拜神,就算有什么戾气也淡消了。” 宁正平呵斥道:“小孩子瞎说什么!”向算命先生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 算命先生笑笑,“无妨。”笑容一收,眼里闪射出精光:“其实,老朽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宁正平见他郑重其事,也慎重起来:“愿闻其详。” “这个孩子克父克母,命泛桃花,实在是个灾星!”夜空中打过一道闪电,劈亮了算命先生的脸容,竟有些狰狞。“如果你们夫妻再抚养他,只怕不得善终。” 宁正平被这话惊得倒退一步,屋檐落下的凉浸雨水浇到身上,怒道:“你胡说!” 算命先生摇摇头,“老朽言已至此,就此别过。”拱拱手,钻入了雨中。宁正平望着茫茫雨水夜色中远去的瘦枯影子,心潮起伏,本来就是江湖艺人一通胡说罢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心慌意乱? 这时天上轰隆地打了道雷,突然听见声惨叫,那瘦枯的人影摔倒在水泊里,隔了一会又跌跌撞撞地爬起,举着颤抖的手,仰天叫道:“天哪,我瞎了!那孩子竟然算准了!”踉踉跄跄地行走,溶进雨夜中。 大地笼罩在夜色大雨下,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四周的景色都模糊不辨。屋檐上郎当郎当的雨击瓦面声,宁正平将冰冷的脸贴在孩子细嫩的小脸蛋上,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这老头是胡说,是个江湖骗子,孩子,你放心,无论怎样,爸爸都会保护你。”可他不能解释这素未谋面的江湖骗子为什么要骗他,又要骗他什么东西呢?他不敢去细想,因为结果会一步步走向真实,最终得出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是实话的结论,这会使他看似坚强的心承受不起打击。 他彻夜不眠。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四章 广成仙派 这件事,宁正平并没打算让妻子知道,悄悄藏在心底,事情溢满了诡异古怪的气氛,妻子知道的话一定会夜不成寐。抓周的冥纸,自称道家广成派的医生,奇怪的蜡笔画还有远方来的算命先生,这些事的矛头齐指向孩子,孩子太小了,才仅仅五岁,不应该遭受到这些无端的猜忌。其实有很多事都是巧合而已,首先冥纸的事只不过是刮过阵风,恰好抓到,况且抓周的事也作不得准,只是顺着老人的意思办。其二,医生当时已经很劳累了,即使一时眼花也是正常的,何况平常饱受道学的熏陶,更是容易疑神疑鬼。而那张蜡笔画只能说明孩子想象力丰富,老师的胆子又太小了。至于算命先生,多半是虚言恫吓,报纸上不是常有此类的报道吗,某地江湖骗子欺骗信徒有大灾祸,借解灾为名乘机榨取钱财。宁正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重重地舒了口气,揭开白瓷的茶盖,茶叶颗颗淀在褐色的水里,举起来抿了口。 房门推开,阳光将姚芳疲惫的身子剪出个投影,她无力地靠在门边,手一松,菜篮也掉了,几个西红柿从篮子里滚落出来,散了一地。 宁正平吃惊地望着妻子,妻子缓缓道:“今天我去集市买菜,无意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那个老师死了。” “哪个老师?”宁正平一时间没想起。 “就是那天来家里告状的幼儿园老师。”姚芳缓缓转过头看着丈夫,眼神空洞,可以看出她心里茫然又恐惧。宁正平心中一凛,揽住妻子,安慰道:“没事,没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任谁也料不到以后的事。”姚芳抖嗦了下苍白嘴唇,“听说那个老师死得很离奇,昨天下班的时候还有说有笑,今天早上却发现死在床上,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家人疑心有人暗害,便找法医解剖,但却找不到致死原因,有人便说是撞邪了,现在厂里传得厉害。”宁正平联想起孩子那幅画,脊背上像爬上一条滑腻的蛇,冰冷可怕。透过窗格的阳光阴渗渗的,窗户上似乎蒙着层怎么也抹不去的灰尘。夫妻二人紧紧抱在一起,彼此都感觉对方身上的寒意。 宁正平突然想起件事,老师生前很可能将蜡笔画的事告诉了其他人,现在老师暴毙,会不会有人迁怒到宁一刀身上,情绪激动下很可能会不利孩子。他想到此处,心急火燎,连忙披上件外套:“快去接一刀!” 等夫妻二人赶到厂属幼儿园,孩子已经不见了,带孩子的女老师也慌张得不知所措,吓得嘤嘤抽泣。宁正平苍白了脸望着园中空荡荡的滑梯,仿佛见到平日孩子站在那里笑得甜蜜。姚芳眼里泪花翻滚,期待地望着他:“正平,你说,孩子会到哪里去了?”宁正平茫然地望着妻子,艰涩笑笑。 郊外,一栋废弃的木制建筑外停着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 鲁大成把宁一刀从车上抱下来,伸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头,“乖孩子,吃完还有,伯伯给你买。”宁一刀乖巧地舔着棒棒糖,半点也不畏惧陌生人。鲁大成望着他天真无邪的眼睛,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愚笨,摇摇头叹气。 门开了,幽暗的光线从顶棚漏隙落下,几十个全身黑衣,胸背绣有八卦的男女泥塑石雕般跪在地上。一口漆黑沉重的棺椁停在古老的符形中,接受信徒的顶礼膜拜。一个脸上瘦削无肉的女人见鲁大成抱着孩子进来,起身迎接,“三师兄,带来了。”鲁大成眼里触及棺椁,两眼放光,点头:“来了。”又问道:“大师兄呢?”瘦女人努努嘴,“在那边呢,正等你的好消息。”她所指的方向,跪在前排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上的肌肉生硬,好像由生下来就不曾笑过,此时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诵什么经文。 瘦女人附到他耳边低语,他霍然睁开双眼,向棺椁恭敬地磕了九个响头,才肃然起身。他威严地望着鲁大成:“你确定没有看错?” 鲁大成点头:“绝对没错!我观察了他整整五年,这孩子一定是极奇怪的命数,当时整个产房都被红光放透了,他肚皮上的道字,我记得清楚,仿佛还在眼前。”他一边把宁一刀的衣服捞起,手指在白嫩的肚腹上画着范围。 大师兄的目光停留在宁一刀面上,点点头:“的确不同常人,我们已经苦等了多少年,现在祖师的灵柩又已寻到,更没有理由不试一下。”这话一出,满屋的气氛变得炽热,每个人眼里都有狂热的愿望。 大师兄环视四方,向门徒们宣告,“众所周知,我广成仙派自古以来人材辈出,第三十七代的祖师天成子更是其中翘楚,对练气化神之术有独到的见解,功成圆满,得道飞仙。遗下的骸骨就保存在这神圣棺椁中。历代以来,每代掌门逝世时都传下一个口讯:总有天,天成子师祖会再次醒来,带领我们登临仙界,得成正果!” 众弟子齐声应道:“登临仙界,得成正果!” “这些年来,诸位历尽艰辛,在各地寻觅仙童和灵棺的下落,有道是苍天不负苦心人,如今便是大功告成之时!”大师兄冷硬面孔,话语却掩饰不住激动。众人又虔诚诵道:“白日飞升,广成大德。妙法因果,驾气飞仙。” “大伙分散四方,也许有的弟子对事情的达成并不了解,为了表示对大伙辛劳的尊重,在此,我略微大致上介绍一下行动的经过。”手一引,指向前排跪着的一个富态肥胖的中年人,“这位是我们的凌虚道友,以前经营着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得到陕西出土一个道教墓葬的消息,据信就是我们广成仙派祖师天成子的棺椁,他散尽家财,重金收买了盗墓人,费尽周折才得偿所愿,为了表示谨慎,又私请研究所对棺椁进行了整体的X光透析,大家请看。”他手里高举着一份X光照片,方形的空间里,一具骸骨安睡其间,显得神秘莫测。“有人想必就要问了,怎么单凭一副骨架就知道是祖师呢?请看。”他又举起一张,是张局部放大的图片,“据说天成子祖师天生异象,背生一双翅膀,请注意骸骨的背部,虽然压在锦缎里,但仍可以勉强看出些许轮廓。”众人凝目望去,果见黑影下又凸出些异物。大师兄接道:“根据综合的判断分析,最后得出确为祖师灵柩的结论。” “当年在山门中,祖师像前起乩算得仙童会降临在这个城市,无数弟子下山寻找,鲁师弟就是其中之一,他深知己负寻觅仙童之重任,思来想去便在妇产科里替人接生,这样是不是仙童,刚出生就经过他的眼手辨认,几年里他考察十多个孩子的一举一动,最后得出肯定的结论。”大师兄举高双臂,高昂道:“万事俱备,我们即将要追寻祖师的足迹,白日飞升,登临仙界!”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五章 飞仙 大师兄向鲁大成颔首:“开始吧。” 鲁大成表示理会,用块黑布蒙住宁一刀的眼睛,骗他道:“乖孩子,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宁一刀欣然应道:“好呀。”鲁大成捏住他的手指,用根银针刺破稚嫩指头,挤出几滴殷红的血,宁一刀竟不知呼痛。鲁大成觉得银针尚未及指时,孩子似乎提前感应到了,微微地勾了下手指,最后却没有躲避。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如果不是的话,这孩子的心机委实太深沉。大师兄提起管大羊毫沾了血,在棺椁上描符疾书,符形歪曲如蝌蚪,最后两拇指盖印似地一按,吐气开声:“起!”棺椁起开,露出里面的棺材来。所谓椁就是棺材的外套,通常用上好木材制成,古时丧葬,富贵人家要有内棺外椁,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才用。《论语·先进》上说:“鲤死,有棺而无椁。”鲤是孔鲤,是孔子的儿子,孔子也没为其置办外椁。 里面的棺材用黑漆反复涂抹七七四十九道,以金线勾云绘兽,亭台楼阁在云中隐现,一派氤氲飘渺的光景,赫然便似人口传中的仙境。众人欢欣鼓舞,似乎仙界已触手可及。棺材四边皆有古老的黄符封口,棺材上方头部的位置上有幅锦缎,上用朱砂录文。鲁大成离得较近,得以见识。由于在地底历时经年,锦缎早已腐坏,早前启开椁时带起的气流卷走了边角,全文已经不详,只辩认得: “。。。天成子急功近利,受诱妖魔,堕落魔道,终成祸患。危害一方,流毒百里,人畜损,及至二年春,荒野白骨,群鸦蔽日。茅山有贤者泰德真人与之恶斗三昼夜,始除此害。恐其不僵,遂封符棺椁,葬于镇邪之地,令其永世难生。后世若有人启之,切慎,切慎!” 这番话完全和广成仙派自己的传说截然不同。文中叙述的情景极其骇人,由于妖魔作祟,荒野上白骨遍地,乌鸦因为吃食尸体繁衍,飞起时黑色的羽翼密麻得连太阳都掩盖了。鲁大成脑海里幻化出血海滔滔的鲜活景象,机灵灵地打了个寒噤。这锦缎很显然是份警告,虽然不敢肯定上面叙述的是否属实或是对祖师的恶意诋毁,但事情总有些不简单,他不免稍微迟疑。大师兄鼓腮吹去,那锦缎本已毁朽,一吹便化飞灰,其他人就没能见到上面的内容。大师兄瞪眼催促道:“还磨蹭什么,快让仙童揭开封符。” 按照广成派的传说,要启开棺椁的封印让师祖复生,必请仙童揭开封符,灵气能催尸新生。鲁大成望及众弟子狂热期待的目光,心知无可回避,尽管隐隐觉得不安,还是引着宁一刀的手指到黄符前,故意道:“伯伯看你是不是有力气,你能撕破这些纸吗?”宁一刀犹豫了一下,鲁大成这时候突然希望他说个不字,虽然他无法剖析自己的心思,但可以肯定他对祖师的传说有些怀疑了,万一,万一从棺材里放出来的东西和锦缎上叙述的一般会怎么样?宁一刀让他失望地应道:“好啊,我扯得破,你买糖我吃呀。”鲁大成苦笑道:“你要吃什么伯伯都给你买。” 黄符一张张在小手里扯破,在场之人呼吸急促,眼里发光,不自觉地围了上来。封印尽破,棺材通体一震,棺缝里喷出几股黑气,几个离得近的人瞬间两眼翻白倒在地上,头发迅速变白,容貌急剧衰老,最后连呻吟都发不出了,嗓子眼里堵了满嘴脱落的牙齿。 棺木吱呀响了声,沿着边一分分移开,漫长得让所有人错觉时间凝结,紧接着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指骨攀住了棺沿,整个棺盖飞了出去,一具白骨直挺挺坐了起来。骨骼上爬满了褐紫色的血丝,像一堆蚯蚓相互挤压扭动,吱溜有声,迅速地繁衍生息。一会儿白骨表面都覆盖了这样一层潮湿丑陋的东西,尸骨背上突然张开两只翅膀,翅膀骨上生出了韧厚的膜,扑棱有声,习习生风,脚趾渐渐离地,悬在空中一米,还在不断地逐次升高。 这场景超乎想象,震撼人心,众门徒弟子狂喜,皆鼓舞欢腾,天成子祖师终于复活了,要带着他们飞往天界。 天成子在空中悬浮,周身腐烂血肉交织着,似乎在试图恢复肉身。正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门外传来佛号声:“阿弥陀佛。”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清晰的传来。 大师兄脸色一变,往左右使了个眼色,两名弟子站起身来,隔门叱道:“什么人,私家重地,请快离开!”门外那和尚笃笃敲响木鱼,“南无阿弥陀佛,哦南无阿弥陀佛……”一弟子怒道:“这里无施舍,和尚快走。”另一人拦住他,抱着破财消灾的想法,伸手进怀里掏出个钱包,整个从门缝下塞了出去,“大师,请回。”门外果然沉寂,想来已经走远。 这时,天成子腐烂的眼窝里顶出两粒眼球,旋转活动,异样地俯视着脚下哭泣、狂喜、拥抱、磕头的信众。鲁大成呆呆地仰着头,感觉那双眼睛里凶光毕露,完全没有慈祥和蔼的神情,只有饿兽面对猎物才盛的杀机。他失声大喊:“快跑!” 喊声中天成子俯冲而下,听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类似压破甲虫坚壳的脆响,捏碎了两个人的头骨,用手在头骨破洞里掏出新鲜脑浆,伸出乌黑干涩的舌头舔食,场面之血腥残忍,难以言表。众弟子对突然发生的变故不知所措,茫然呆立。有人醒悟道:“别反抗,这大概是天成子仙师特别的修行方法,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升仙,大家不能因为一时的孽障而丧失了仙缘!”话音未落,脑袋被削去了一半,火热的脑浆扑扑溅到身后一人脸上,那人骇得晕了。 众人见此情景,哪还管什么成仙,纷纷抱头鼠窜,场面顿时大乱,哭爹喊娘声此起彼伏。大师兄一把揪住鲁大成的衣领,怒不可遏地道:“你找来的仙童是假的,触怒了祖师!”鲁大成一手将他推开,大师兄没料到他会反抗,呆了一呆。鲁大成冷冷地看着他,带着种兔死狐悲的感叹:“其实你也看到了锦缎上的文字,天成子原本就是个堕落的妖魔!”大师兄血红了眼睛,大喝道:“你胡说!”挥拳打来,鲁大成眼镜被打飞,胡乱地挥舞手防备,不意脚下被尸体绊倒,人体倒下的时候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保持平衡,一把扯住大师兄,两人一齐倒地,扭打做一团。 门砰地倒下,一个灰衣白袜的僧人立在当口,宝相庄严,右手上数着一串掉漆的木质念珠。只见僧人两手一分,扯断念珠,右手上满蓄一把,左手指在念珠上划动,念念有词,飞快地一撒,几十粒念珠电射而出,牢牢钉在天成子的尸身上,着处嗤嗤冒出青烟,仿佛体表带着极高的温度。 天成子痛苦地嚎叫一声,翅膀一折,俯冲刮倒几人,僧人见伤者颈脖上深深的伤痕,显是已经断气,恻隐之心起,垂目宣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突然头顶一声巨响,灰尘木块纷坠,一团天光泄下,原来天成子撞破屋顶逃逸了。 僧人满脸凝重,望着屋顶漏处渐渐阴霾的天宇。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六章 怪孩 光阴似箭,一晃又是七年,这年宁一刀12岁。 早上,临出门前。 “听说学校附近有小流氓抢钱,要是有人拦你记得告诉老师,知道吗?”姚芳替宁一刀整理衣领,边叮嘱道。 宁一刀嘴里塞了个大馒头,含糊不清地应道:“知道啦,妈,您真罗嗦,要抢也抢有钱人啊,我身上通常一毛不拔。”姚芳扑哧一笑,“你这孩子,就会贫嘴,好象妈妈平常没给你零花似的,哪,这五毛钱放在右边口袋里,饿了就买点东西吃。”宁一刀点头,松口气道:“现在即使有人抢,我也心安理得了,不然到时候拿不出来多丢人。” “喝,瞧你这个孩子说的,好象不是怕人抢,是怕没钱给人抢似的,尽胡说。”姚芳拍拍他的肩膀,“快去,快去,别迟到了。”等宁一刀出了门,又高声提醒道:“路上记得小心点,走人行道。”遥遥听见宁一刀喊:“知道啦!” 宁正平听母子对话,一阵好笑,悠闲地翻着报纸。姚芳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道:“你这个大老爷也快收拾收拾啦,快要去上班了。” 宁正平不耐道:“知道,孩子还真没说错你。” 姚芳忿道:“好哇,闲我罗嗦了是不是?当初你追求我的时候可是夸我聪明伶俐。”宁正平忍俊不住,笑道:“好了好了,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装小姑娘。” 姚芳脸上一红,从墙上摘下挎包,“不管你了,我先上班去。”听得房门锁扣的轻响,房间陷入了沉静。宁正平停下报纸,起身来到宁一刀的房前,拧开门锁,在房间里四下查找。从枕头下搜出本书,黑色的压塑封面上印着一个八卦,宁正平皱眉一看,“卜筮正宗。”尽是周易卦理术数的内容,晦涩难懂,难道这孩子竟然读通了?满腹疑惑地翻翻书页,见不少章节段落上有红蓝圆珠笔勾划过的痕迹,甚至在一旁提出疑问和见解,竟然一副研究颇深的架势。目光停留在《何知章》上,其中一句“何知人家病要死,用神无救又入墓。”上加了注解,稚气的笔迹写道:“前日见厂里的张伯无故叹气,三长三短,好奇心起,遂起一卦,大凶之兆,性命之忧。以为玩笑,张伯身体健康,满面红光,向以不生病著称。不料三日后果真暴毙,心肌梗塞。听爸爸饭桌上说起,特此记之,灵验。” 宁正平顿时回想起前几个月,确实因为伤感同事的瘁然故去在饭桌上唏嘘,没想到宁一刀留了心。他又惊又疑,追忆起宁一刀五岁时,突然失踪的一件事。正当夫妻二人焦急惶恐的时候,一个灰衣白袜的僧人将宁一刀送回家来,说宁一刀迷路,他路过顺便送归。还说这孩子聪明过人,只怕元气耗泄无度,容易夭折。夫妻二人便请教僧人让宁一刀恢复正常的法子。僧人表示可以帮宁一刀封印元气,不至于外泄,但需要一段时间才可以见成效。之后,宁一刀的行为越来越怪异,沉默寡言,有时候对着花草独处,自言自语。某个阴雨天,宁一刀蹲在落雨的屋檐下深深地望着枯萎的花朵,茎梗弯曲,湛蓝色的花瓣萎缩低垂,充满感情地用手指细抚花瓣上的绒毛,“一个人好比一朵花,总是要凋零的。”当时,宁正平写完一篇通讯,端起茶来抿了口,突然听到一个年幼的孩子说出这样感伤深沉的话,一口茶水呛在咽喉,连连咳嗽起来。 后来又无意中发现自己的书橱被人开过,细心留意,几乎每本书都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一本史记上还有几个油指印,指膜幼小,不是宁一刀的是谁。天底下每个父母对子女的心思都是望子成龙,宁正平在妻子怀孕时,就抱着及早教育的目的,对胎儿进行胎教,期望孩子出世后,健康聪明。宁一刀的聪明却异乎寻常的过分了,甚至让他感到骇异。又加上之前一系列诡谲的事件,不得不使他提心吊胆,惟恐孩子有所不测。这些年来,孩子渐渐恢复了正常,回复了天真活泼的个性,但对于神秘事件的好奇心愈加强烈。所问的问题经常让宁正平瞠目结舌。面对问题,书自然是最好的老师,宁一刀对书的痴迷,远胜于他这个做父亲的。可是,孩子在看什么书,宁正平总很关心,经常乘宁一刀上学的机会,入室查看,从早先的《周易入门》,到今天的《卜筮正宗》,跨越的是几个阶段。这孩子到底怎么想?宁正平迷惘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宁一刀愉快地奔跑在路上,他是个英俊的孩子,体格正在拔高,两只黑漆的眼珠灵活生动,显得他又聪明又大胆。他善良正直,热爱生活,在他明亮的目光里,无论是灰暗的天空,冰冷的高楼,还是在晨风中摇曳的枯树,都因此新鲜、生气勃勃。 前面一个学生坐在路边的石坎上抹泪,是隔壁班的同学张喻。宁一刀慢下步子,好心地上前询问:“你怎么啦?”张喻噙着眼泪,委屈道:“有人把我的新衣服撕破啦!”宁一刀才注意到他身上一件时髦的衣服领口处撕开一道缺口。宁一刀诧异道:“为什么要撕破你的衣服?”张喻呜咽说:“我不知道,衣服是妈妈新买给我的。”他妈妈是个起早贪黑的菜贩,赚钱很辛苦。宁一刀激起打抱不平之心,握紧拳头,追问道:“他长什么模样?”张喻张着泪眼打量宁一刀,比了比个子,“他比你高半个头,皮肤黑黑的,样子很凶。”宁一刀心想,现在的小流氓还真是猖獗,当下帮他背上书包,安慰他道:“别哭了,回家叫妈妈用针线帮你补补就行了,一样还是好看。”张喻半信半疑:“是吗?”宁一刀扶着他的肩膀,和他同行,点头道:“当然是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宁一刀由于值日,锁了门后才离开教室,人潮早已散尽,喧嚣的校园变得格外安静。来到校门口,见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拦在教五(3)班语文的张老师面前,他苦苦哀求着什么,而张老师显得极不耐烦。 那男孩突然跪了下去。张老师着慌道:“你这孩子,真是古怪!快起来快起来。”男孩低垂着头,一手兀自拉着张老师的裤腿:“师父,你收我做徒弟好么?”他抬起头,黑亮闪烁的眼睛充满了希冀。张老师努力地解他的手,一边说:“哎呀,你这孩子真是莫名其妙,叫你家长带你来学校报名注册吧。”男孩黯然道:“可是。。。我家没钱。。。”张老师怔怔,“那我就帮不上忙了,这是社会问题,应该交给社会去管理,你可以向上级主管部门反映自己的情况。”男孩的手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默然地站起身,眼光瞥到宁一刀,饱含着忿忿不平的神情。宁一刀友好地朝他笑笑。那男孩恶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抹了把脸,拔腿跑了,转眼消失在道路转角。 宁一刀摇摇头,心想真是个怪人。从学校到家有条近路,是条窄小的巷子,沿着墙是条浑黑的污水沟,几根班驳的木质电线杆子零落地插在两边的矮墙旁,杆上套着老旧的路灯,顽固地顶着脱漆的圆锥形灯帽,也不知晚上是否放亮。几株年老的古楝树张着浓阴点缀着清净的环境,常引得燕子在电线上起落呢喃。宁一刀迈步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往家里赶,妈妈中午会做什么好吃的呢?红烧鱼吧,蒜瓣葱姜,红白相间,用筷子夹一块鱼肉,放到舌头上,那该多惬意。宁一刀越想越馋,饥肠漉漉地加快步子。 突然听见阵幽幽的哭泣,宁一刀停下步子,张望寻觅声音的出处。角落的墙边露出半边衣服,宁一刀走过去一看,一个女学生蹲着身子靠墙抽泣。宁一刀询问:“你怎么哭啦?”女学生眼里泛着泪花,哽咽道:“有人弄脏了我的衣服。”宁一刀见她雪白的裙上被泼了乌黑的阴沟水,发出腐臭的气味。“真是过分!”他习惯性地抓紧拳头:“是什么人?” “一个又黑又壮的男孩子,要比你高半个头。”她失望地哭起来,“你肯定打不过他。” 宁一刀霍然省悟,回忆起上学时张喻的遭遇,“原来是他,他往什么方向走了?”女学生伸手一指,“刚走。”宁一刀撒腿追去,一边回头叫:“回家洗洗就没事了,快回家去吧。” 巷子两边是灰色的粗陋墙壁,左转右转,九曲十回,宁一刀终于见到前路有个人影,正仰头看着一户居民家垂出墙外的果树枝,上面结满了累累的青柿。宁一刀怒喝一声:“你为什么要欺负人!”那孩子转头来看,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眼里闪着光,皮肤呈健康的黑色,一副强壮精明的神气,正是早先在校门外拦住张老师拜师的人。宁一刀一呆,有些意外地道:“是你。” 那男孩嘿嘿一笑:“怎么着,想找我练练?”伸手活动了下指腕,扳得关节咔咔响。 宁一刀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欺负人?” 男孩轻蔑一笑,“我做什么用不着向你解释。”他衣服款式陈旧,洗补得干净,似乎藏着一身的傲骨。 宁一刀不知为什么生不出气,反而有点同情对方,轻声道:“你想读书吗?”男孩像被针扎了一下,刺痛地看着他,眼里腾起股怒火:“你是专门来嘲笑我的?” 宁一刀诚恳地摇摇头:“不是,我没有半点嘲讽你的意思。” 男孩冷笑着看他:“那不是嘲讽是什么?” “我想帮助你。” “帮我?”男孩冷嗤起来,“你怎么帮我?” 宁一刀手里攥着的只有五毛钱,面对现实的问题,他力不从心,张张嘴唇,却说不出话。男孩冲地上呸了口唾沫,“我不需要谁帮,你也别假惺惺装好人,这次就饶了你,以后别再被我瞧见,见一次打一次。”解下衣服,包了几颗从树上摘下的柿子。 “你在偷东西。” 男孩眼皮也不抬:“我没有偷,我是拿,这么好的柿子光是挂在有钱人家里当做盆景欣赏不是太浪费了吗。” “可你没经过别人同意就拿,就算偷!” 男孩轻蔑地看着他,仿佛讥笑他的天真,深沉地道:“所有的道理在饥饿面前都微不足道,我只知道我饿了,就要吃,如果你看不过眼,可以来拦我,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宁一刀其实也觉得摘几颗柿子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强烈的自尊心不能容忍对方轻蔑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般,“好,不管你偷还是拿,你必须向那个女孩子道歉!” 男孩包上衣服,打算离开,“凭什么?” 宁一刀再也压抑不住被轻视的怒气,挥出拳头,“凭我!” 男孩没有防备他突然袭来,肩头上受了一拳,包着的衣服抖散,柿子滚进了阴沟里。男孩发呆地看着没在污水里沉浮的果实,嘴唇抖动。宁一刀感到过意不去,刚想向他道歉。男孩转过头来,眼里凶光毕露:“你活腻了!”扑了上来。宁一刀感觉脸头上中了两拳,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响。当下也怒火中烧,扯住对方,两人扭打在一起。突然那男孩不动了,只是呼呼喘着粗气,他虎目冒着怒火,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了吗?我生怕自己出手太重,把你打死了!”宁一刀怔怔地松开手,退开几步,懊丧地觉得自己落了下风,连胸襟都比不上此人开阔。 男孩爬起身,拍拍灰尘,到一边背起个粗布包裹,包裹里斜插着一把剑。 宁一刀用尽力气冲着他的背影喊:“我叫宁一刀,你叫什么名字?”那男孩走到远处,终于别过头来,小脸上满是坚决隐忍的神情,“我叫西门行。”巷尾有人扫了堆落叶焚烧,余烬的白烟充笼了空气。他语毕,大步进入巷尾的苍朦烟雾里,他年纪虽小,声音且稚,却有种豪情万丈的气势。宁一刀见他孤单伶仃的身影,慢慢在视线里模糊,消失。 他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可以做西门行的老师,教他读书认字呢?他拔腿追上去:“等等我,我有办法帮你了。”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七章 我是你朋友 宁一刀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追上西门行。他现在位于近郊的原野上,登上一个小土堆眺望四方,他知道西门行一定在左近的什么地方。前方有座坍塌了一半的土地庙,也不知道废弃了多长的时间,只有墙角的红漆还在提醒人们它曾有过香火鼎盛的风光。庙宇周围野草齐人高,各种昆虫在其中鸣叫,庙门已被人拆卸烧火,裸露出黑洞洞的空间。他踏上青石阶,立在门边,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庙内的阴暗。听见一声草叶悉索声,宁一刀警觉地道:“谁?” 这时候,他渐渐看清了所处的环境,破庙里有一个小女孩,躺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身上盖了条破棉絮,正勉强地支起身子,细弱蚊鸣地问道:“你是找西门哥哥的吗?”她说话吃力,让人担心她喘不过气。 宁一刀有些意外,没料到荒野的破庙里会有人居住,更没想到西门行就居住在这里,连忙点头道:“是的,我知道他住这里,就来了。”小女孩天真地笑笑:“西门哥哥出门去找吃的去了,还没有回来呢,你先坐坐。”她以主妇般身份,指着一个两块破砖垒成的凳子。宁一刀听着又是一阵歉意,如果不是他把柿子打到阴沟里,西门行也不用四处奔波了。他打量这里的环境,见屋瓦破败,环境幽暗,神台上一尊泥胎塑的土地只剩下半截身子,充满了苍凉岁月的痕迹。这里仅仅是能避风雨而已,却栖息着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宁一刀没想过还有人过着与他截然不同的生活,也万万想不到在这个看似美丽的世界藏有看不到的暗角,阳光对于他们都是奢侈的,年少的他震撼,心酸了。他开始慢慢理解西门行的行为,世间的繁华对于西门行来说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遥不可及。 小女孩脸色枯槁,形容消瘦,缺乏营养的枯黄头发结成两根散乱的麻花辫子,虚弱地搭在肩头,辫梢上变着花样地用两条毛糙的红布条系成蝴蝶结,只有一双眼睛仍是明亮美丽,清澈照人。她咳嗽了声,好奇地望着他,打量着他,羡慕地看着他不算新的衣服,啧啧地发出赞叹:“好漂亮。”宁一刀马上脱下衣服,披到她瘦弱的肩头,“送你。”小女孩惊喜地道:“真的?” 宁一刀点头:“自然是真的。”又认真地左看右看,赞美道:“真是漂亮极了!简直是仙女下凡。”小女孩咯咯笑个不停,笑得急了,又不停地咳嗽,“你这人真好玩,我叫兰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宁一刀。” “宁一刀?”兰兰确认地跟着念了一次。 “恩,西门行是你哥哥吗?” 兰兰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是西门哥哥从路上捡回来的,我本来叫狗狗,西门哥哥说不好听,给我起个名字叫兰兰,所以我现在就叫兰兰了。”宁一刀心想,原来这小女孩是西门行从街上领回的流浪儿,身处同一环境的他,对于落难的人抱有宝贵的同情心,即便他本身也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宁一刀胸膛里泛起股说不出来的滋味,辛酸惆怅,眼睛湿润润的。小女孩的手臂再也无力支撑她单薄的身子,缓缓躺了下去。 宁一刀抓住她的手,询问道:“你怎么了?”感觉手里抓的仿佛是块火炭,触电般缩回手来,吃惊道:“你生病了!”小女孩紧闭着眼帘,也不知道回答,似已不省人事。 宁一刀正不知所措,身后光影一暗,一只手猛地将他推倒在地,宁一刀几乎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摔散了,努力爬起身子,见西门行横眉怒目,敌视地看着他。“你要是还想打架,就来找我,别欺负小女孩!” 宁一刀忙辩解:“我没有欺负她,我来是想和你做朋友。” 西门行警惕地看着他:“做朋友?” 宁一刀微笑:“是的,难道不可以吗?” 西门行帮兰兰掖紧棉絮,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 宁一刀想了想,痛快答道:“因为你是好人。” “可我记得,早先你还说我是小偷。” 宁一刀想不到他还记得清楚,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我对早先的事表示道歉。” 西门行脸色稍和,在一个破盆子里拧了把冷手巾,敷在兰兰的额头上,关切地轻声喊:“兰兰,我回来啦,带了你喜欢吃的苹果哦。”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青涩的苹果,在胸前的衣服上擦擦,凑到兰兰没有血色的嘴边,苹果的清香却并没有使兰兰从沉迷醒来,西门行的声音越来越焦急。 宁一刀忍不住道:“她的病很重,要上医院。” 西门行怒道:“我不需要你提醒,但是上医院是要钱的,另外如果被人知道我们的身份,会被送进孤儿院的,我不想过没有自由的生活,兰兰也不想。” 宁一刀道:“但是。。。但是你忍心看着她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吗?如果不及时治疗,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西门行心乱如麻,但仍倔犟地道,“我会去找草药的,兰兰一定能好起来。” “你太自私了!” “我自私?我为了兰兰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西门行勃然怒道。 “你也知道她病情严重,如果你的草药能治好她的话,她早就好了,你完全没有办法挽救她,却因为可笑的理由,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病入膏肓。” 这话正触到了西门行的痛处,他心里也正为兰兰的病情惶恐不安,“可是,我不想被外界知道我们的身份。” 宁一刀沉吟片刻,道:“既然这样,我叫我妈妈出面请医生来这里帮兰兰看看,说不定打几针,吃点药就能愈痊了。” “可靠吗?”西门行怀疑地盯着他。 宁一刀点头:“绝对可靠!我妈妈有个医生朋友,悄悄带他来,神不知鬼不觉。” 西门行见兰兰病得实在不轻,着实没了主意,便不再坚持,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宁一刀斩钉截铁地道:“我们是朋友。” 西门行眼睛里闪过一丝火花。 宁一刀到路边电话亭打了个电话给妈妈,粗略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姚芳便带着一个熟识的医生朋友赶来了。 冯医生吩咐宁一刀和西门行到庙门口等,他要给兰兰检查身体,姚芳在旁边协助。揭开了兰兰的衣服,身体上横七竖八地都是伤痕,还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冯医生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摇头叹息,姚芳在旁边瞧得眼睛发酸,不时抹一下眼角。 宁一刀和西门行并肩坐在庙门前的青石阶上,西门行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苹果,在衣服上蹭蹭,递了一个给宁一刀:“给。”宁一刀接过来,两人互相望望,大笑起来,两颗苹果碰在一起,像干杯一样,两人大口地啃得喀嚓响。 宁一刀咽下一口酸涩的果肉,道:“你家哪里的,怎么来到这里了。” 西门行仰着脸想想,“我爹娘都在乡下种田耕地,家里穷,供不起我上学,所以我就自己跑出来拜师学艺,一方面也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但学校岂是你想拜师就收的,他满怀希望想学本领,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这些年来,他跟着走江湖的艺人、手艺人、赤脚医生,甚至是修自行车的师傅学习了不少技艺,每种知识都让他如饥似渴地吸收。 西门行的言语里有种让人动容的艰辛,年纪虽少,却踏尽了生命的坎坷。他拍拍宁一刀的肩膀,“兄弟,要好好读书啊,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读书的。”宁一刀突觉胸口上添了一堵沉重的哀愁,虽然没有对社会和现实有深入的了解,却已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奈。宁一刀道:“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读书认字。”西门行眼里一亮,惊喜道:“真的?” 宁一刀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开心地点头:“真的!” 听见庙里冯医生吁口长气,“终于处理完了。”西门行和宁一刀立起身子,进去询问病情。 冯医生解下口罩,在一边准备好的消毒水里清洗手,对姚芳道:“这孩子是遭了孽,阴道呈撕裂状受伤,下身基本溃烂,染了很多种性病,病情很严重。”姚芳含泪道:“好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西门行咬着下唇,在上面留下排崭新的牙印,道:“她爹死得早,娘为了养活她四姐弟,嫁给了一个外地人,后来,她后爹把她糟蹋了,她不敢对娘说,怕娘知道了会伤心,也知道娘为了姐弟的活路没有办法来反抗,所以她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一路上又被坏人欺负。最后倒在一个垃圾堆附近,我见她病得厉害,就把她带来回,想用草药治好她。” 冯医生和姚芳都一阵唏嘘,少?不了咒骂那些人畜生不如。冯医生道:“我给她打了针,应该还会睡上几小时,你们别吵醒他,醒来以后,熬点清淡的鸡肉粥给她吃,记得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否则伤口还会恶化,溃烂。” 姚芳拉住宁一刀,塞了钱给他,交待道:“我去送冯医生,另外我也要去上班了,你拿着钱去买些东西给兰兰吃,记住别乱花,还有记得去上学啊。” 宁一刀点头,“妈,知道了,您放心去吧。” 西门行羡慕地道:“你妈真好。” 宁一刀道:“谁的妈妈都是疼孩子的,你有空也要回家看看。”西门行点头:“恩,说起来,我也有段时间没回去了,等兰兰病好些了,我就带她一起回乡下养病去,乡下虽然穷了些,但到山上打些野鸡,到河里摸条鱼还是方便的,不像上回在市中心的喷泉那里摸金鱼,差点叫人给抓了。” 宁一刀听得哈哈大笑。 宁一刀告别的时候,西门行拉着他的手,郑重地道:“你要小心安全,这个城市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宁一刀疑惑道:“不干净的东西?” 西门行脸色严肃,道:“不错,每到夜深云暗之时,妖魔鬼怪就会出来活动。”宁一刀半信半疑。 “那你怎么不怕?” 西门行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拍拍身后剑,“我有这个。” 宁一刀艳羡地看着剑,好奇地道:“我能不能看看?” 西门行大方地道:“可以,看吧,但是小心别割伤手,很锋利。”他解下身后背负着的粗布包裹,剑鞘古朴,上有暗绿色云纹,剑柄用黄铜制成,留着条苍黄的剑穗。 宁一刀郑重地接过,手猛地一沉,几乎被剑的重量带得摔倒在地,吃惊道:“好重的家伙。”西门行微笑道:“不算太重,不过四十二斤,九两八钱。”神色间掩饰不住骄傲。宁一刀伸伸舌头,奋力一抽,机簧弹动,一声清越的龙吟,锋剑跳出鞘,寒光暴涨,逼得眼眉都睁不开来。“好剑!”就算第一次见识,宁一刀也知道此剑不是凡品。 西门行从头上拔了根头发,平放到剑刃上,头发分成两半落下,竟是吹毛断发。剑身如一弘秋水,照映出西门行的浓眉大眼,他眼眸分明陷入了沉思,“这柄剑是我以前的一个师父临终时候交给我的,可惜他老人家走得太早,没来得及教我做人学艺的道理。他让我到这个城市来找师伯,可是师伯见到我,只给我写了四个字,让我想明白了才可以去找他。” 宁一刀见勾起了他伤心的回忆,歉意地道:“你别想太多了,那我先走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八章 泪淘沙 兰兰的病情一天天有起色,宁一刀经常来教西门行认字读书。有时候遇着西门行外出,等他回来的闲暇,就逗兰兰开心,希望她能有个好心境,利于病情好转。 “兰兰的气色好多了,真漂亮。” “谢谢宁哥哥。” “兰兰长大了要干什么?” “长大以后,我要嫁给西门哥哥做老婆。”兰兰天真地道,苍白小脸上难得地掠过润红,“你说西门哥哥愿意吗?他会不会嫌我不干净?”她虽年幼,但历经的折磨苦楚比成年人还多,思想上也朦胧地早熟。 宁一刀重重点头:“他一定愿意,一定开心得笑掉大牙。” 兰兰呀了声,担心地道:“可不要,西门哥哥掉了大牙怎么吃饭?” 宁一刀忍住笑:“可以用门牙吃嘛。” 兰兰忙摇头,不乐意地道:“那多不方便啊。”宁一刀终于噗嗤一声笑起来。 兰兰醒悟道:“原来你是逗我玩的,真是坏死了。” 兰兰捧着小脸望着屋瓦漏处的天空,天空蔚蓝,飘着洁白的云朵,就和她的心一般的清净不染。“等结婚的时候,我也要坐轿子,村口的李大姑娘结婚的时候就是坐轿子的,头上蒙着红盖头,穿着红色的新衣服。还有西村的唢呐震天响,连林子里的鸟儿都飞来瞧热闹,鞭炮劈啪劈啪的爆着烟和碎红纸,好多小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追着要糖吃。”她似乎真的坐在轿子里一样,端正着坐姿,模仿着新娘子的风范。 宁一刀好笑:“看你紧张的,现在还不是新娘子就这样紧张了,到时候别晕过去。” 兰兰皱起眉头,似乎觉得此话言之有理,颇为担心自己紧张得晕倒。转瞬又眉开眼笑道:“西门哥哥坐着大白马,伴在轿子边上,我要是害怕就伸出手和他握握,然后就不害怕了。” 宁一刀莫名地感动,具体原因他自己却说不上来,肯定地道:“兰兰放心,只要你安心养好身子,一定会有这天的。”还建议道:“不如把糖换成巧克力,那可比糖好吃多了。” 兰兰张着眼睛,好奇地问:“巧克力?” 宁一刀道:“是的,巧克力,看起来黑黑的,当到嘴里就溶化了,甜滋滋的,好吃极了。” 兰兰向往地想了想,拍板决定道:“那就把糖换成巧克力,小孩子一定喜欢吃。” 宁一刀心想,你自己就是个小孩子啊,道:“明天我带块巧克力给你尝尝。”兰兰希冀地闪亮着眼睛,“真的?”宁一刀笑道:“当然是真的。”伸手到嘴边做出捏唢呐的姿势,嘴里模仿喜乐的声音。破庙的上空传出清越的童声,在清朗的原野里飞翔。 第二天,宁一刀借口学校交课本费,问妈妈要了五元钱,在商场里买了心里觉得最昂贵的巧克力,满怀激动地带给兰兰。一路上,巧克力的甜香刺激着他的胃神经,嘴里的唾液分泌迅速,他忍不住隔着包装纸舔了一下,但他终于忍住想品尝的冲动,心里幻想着兰兰吃巧克力时开心的笑脸,他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丝微笑,狠狠咽下口水。 他一步跳上青石阶,兴奋地大声宣告道:“兰兰,我给你带巧克力来了!”声音空空回荡在破庙里,屋檐底的蜘蛛网冷冷被风吹破了,凄凉地散乱着残丝。他意外地没有听到兰兰的欢呼声,疑惑地步入,见黑暗里跪着一个人,不言不语,似尊泥像。宁一刀敏感地察觉到气氛压抑,惊异道:“西门,怎么了?”一边走了过去,西门行身前铺着一床烂草席,草席下隐约遮着一个身子。宁一刀恍然笑道:“兰兰,你躲在这里,以为我找不到吗。”嬉笑着伸手揭开,全身突然僵硬,像天上突然劈了道惊雷,将他的灵魂彻头彻尾地震碎了。 兰兰的脑壳开了个破洞,脑髓已被掏空了,像个空空的花生壳!她的脸色惊惧,似乎临遇害前曾经竭力呼救,两只曾经明亮清澈的眼眸灰暗无光,像是滚落尘土的脏玻璃。苍白的小手露在破旧草席外,尤其的瘦弱可怜。 西门行缓缓将草席重新盖上,“我出门找吃的,等我回来就发现这个样子了。”宁一刀手里的巧克力掉落地上,心仿佛同时掉在地上摔碎了。这个天真善良,遭遇苦难的小女孩至死也没见过巧克力,更没有尝到巧克力的甜美滋味。一刹那,宁一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大哭一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一时间,眼里的泪水盈满了眼眶。 西门行抑制不住满心刀割似的痛苦,拳头用力捶打地面,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她本来就已经很可怜了啊,很可怜了啊!”凄凉悲哀的声音透过破败的屋瓦,散播在四野天空,悠悠地惊起栖息瘦枝上的昏鸦。“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西门行抬起头来,通红着眼睛,一把抓住宁一刀的衣襟,激动地嘶声道:“你说,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天理,这世上还有没有正义!”宁一刀回答不上来,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公平,为什么坏人会逍遥自在,为什么好人却遭受磨难?这世界上又有谁能回答? 冷风凄凄,草木含悲,不时听到重重地抽泣鼻水的声音,秋虫不知何时都已静了,似乎都为惨事默哀。 西门行在庙旁掘了坑,将兰兰小心翼翼地葬下,像是生怕惊扰了她的熟睡。宁一刀默默地帮忙,他眼眶、鼻腔里都是眼泪,不时滴在黑沃的土壤。西门行满抓了把松软的泥土,从指缝均匀地洒在新堆的坟头上。“兰兰,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西门哥哥不能照顾你了,凡事要注意,要小心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你的仇,西门哥哥一定帮你报,不管他是谁,是什么妖怪,都逃脱不了!”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他张着眼睛流泪,样子相当吓人,泪水清澈得让宁一刀想起透明的河流,河流底下是鹅卵石,而泪水下是一颗伤痛的心。西门行咬牙道:“我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以后不再流泪,再也不流泪!”他坚决的神气,让宁一刀深信不疑,相信即使有人用刀顶在他胸膛上,他也不会流泪。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九章 男儿当自强 两个小人影坐在断墙上,眺望着天边的暮色。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找害兰兰的妖怪报仇。对了,你看看这是什么字?”西门行从怀里摸出一直珍藏着的四个字。宁一刀接过手来,上面还留有西门行的体温,庄重地念道:“除魔卫道。” 西门行试着念,一字字道:“除,魔,卫,道?”一边疑问地望,宁一刀点头,鼓励地望着他,“恩,是除魔卫道,这四个字的含义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扫平妖魔,维护人间的正气。”他将自己对除魔卫道的理解说出来。 西门行眼里陡然放出光,喃喃道:“除魔卫道。。。除魔卫道。。。”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叫起来,对着荒野大喊,将胸膛里的郁结之气都化一声倾泄出来。冷漠荒野上飘着绸缎般的白雾,少年激越的声音响彻了无垠天地。 “别忘了,还有我。” “好,我们一起除魔卫道!”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个少年热血沸腾,都觉自己身上压了副无形重担,肩负着艰苦卓绝的荣耀使命。没有谁要求他们这样做,没有谁指使他们这样做,这一切的念头、信仰都源自良知和正义感。假使此刻有人问道,如果除魔卫道的代价是牺牲自己的生命,你也愿意?他们也会挺起稚嫩的胸膛大声道,愿意! 自古英雄出少年,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从小就志气高昂,少年初生牛犊不畏虎,反易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宁一刀和西门行是不是也可以?至少他们觉得可以,事情都没有去做一做,又怎么知道不可以?人们是否为脑中固有的条框拘羁而不敢去想象,不敢去想象以弱胜强,难道非要拥有压倒敌人的力量才去做? “原来师伯是怪我偏激愤世,没有学道者应有的悲天悯人的胸怀,所以才给我四个字,让我先懂得除魔卫道的意义,方有资格继承他的绝学。”西门行终于领会到师伯的苦心,他大力地用袖子抹净了脸上的泪痕,望着远方,远方是暗红色的天际,弯月的皓光已经萌发,齐人高的野草随暮风摆动得像浪浪波涛。“我走了。”西门行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宁一刀道:“你到哪里去?不是说好一起除魔卫道吗?” 西门行回头望他,目光诚挚:“我和你的处境不同,你还有美满的家庭和慈祥的父母,我不愿意将你牵扯到人魔之间的争斗里。”咬咬牙,下决心地道:“说得清楚点,你仅仅是个普通人,连自己都不能保护怎么除伏妖魔?只是白白赔上条性命而已。” 宁一刀脸上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涨满血色,道:“原来你在敷衍我,你看不起我吗,其实。。。其实我对周易命理已经自学了好几年。”他总算找出自己非同常人的理由。 西门行别过头去,不再看他,道:“那我们以各自的方式实践自己的诺言吧。”轻身一纵,跃进没人高的野草里,听得悉索几声,就此消失不见。宁一刀握紧了拳头,感到屈辱地咬牙道:“等着吧,我不会输给你的。” 夜晚,黑幕总是遮盖了世间很多的丑恶,哪怕灯火阑珊的亮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柄阔剑临风独立在三楼。夜风浸骨,将他的小脸冻得发红。他仰头望着天上最亮的星星,会不会是兰兰明丽的眼睛,在一闪一闪地注视着他?他心里泛起股酸楚和暖意。兰兰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啊,她瘦黄的小手曾经温暖过他的脸庞,叫在外面受到委屈的他感到安慰。耳朵里传来异声,一股淡淡的黑气从楼下冲起来。西门行从幻想里回过神,目光凌厉,鹰隼一般注视着四周的情况。高高的钟楼上,巨大的指针指向两点。西门行判定方位,从三楼飞身跃下,手臂灵活得像猿猴,在路灯杆子上一搭,借力跃起,轻轻落在停在路边的一辆车的车顶上。小车的窗户都拉上帘子,里面传出呻吟喘息的声音。西门行浓眉一拧,伏耳到车壁上倾听。 “哎呀,你坏死啦。” 一个男人的怪笑:“嘻嘻,宝贝害什么羞啊。” 女子娇声道:“不嘛,人家害怕。” “宝贝,我可真爱死你了。” 女子道:“可我却是爱你死。”男人没有听仔细,恬不知耻道:“只要宝贝你高兴。”好字结束得嘎然而止,十分怪异,就如同突然被人切断了颈子。 西门行再无迟疑,抽剑出鞘,带出一汪寒气,奋力插下。车里惊叫一声,从车身的空隙里喷出一缕青烟。青烟凝聚成人形,一个青面鸠发的女人,她捂着后背,上面划出一道伤痕,正是西门行的杰作。她厉声道:“好小子,乳臭未干,也敢多管闲事。” 西门行凝神戒备,横剑当胸,“除魔卫道!”身上涌出股澎湃的正气,浩荡奔流。那女鬼吃了一惊,转身欲遁,蓬地腾起青烟。西门行奋力削去,嗤地一声将青气斩成两段,地面留下一滩污血,但他知道女鬼并没有因为这一击消失。 他踢开车门,见一个全身赤裸,体形肥硕的中年男人倒在平放的车座上,咽喉上被生生咬去一块,破开的喉管噗噗地冒着血泡,满脸惊惧的表情。西门行摇摇头,伸手覆盖下死者的眼帘。他谨慎地挪动步子,突然身后嗵地响了声,他急忙转身看,路边一个消防栓突然射出水来,在斑斓的霓虹灯下,染出艳丽的水柱。西门行知道此举意在乱人耳目,当下步步为营,眼珠四转,察看女鬼隐匿的所在。头顶疾风入耳,西门行及时警觉,打了个翻滚,轰然一声巨响,原先站立的地方砸下台旧冰箱,地面迸开一个坑,残骸冒着忽忽火焰,浓烟滚滚。西门行惊出身冷汗,现在敌明我暗,很容易遭到暗算。正盘算对策,背后突然爬上一个滑腻腻的身子,手脚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纠缠住他的手足,竟是连动了不能动了!一条蛇一样灵活的舌头在他喉头上舔舐,冰冷得像刀锋。一张青黑的面孔升上眼前,狞笑道:“小剑客,你毕竟还是太嫩了,如果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一代宗师,如今看来却是不可能了,马上就要落入我的肚里,说不定还能为我添上不少好处。” 西门行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四面八方强力的挤压下咯咯发响,但他不甘屈服,昂首道:“除魔卫道,本就有所牺牲,我在所不惜!” 女鬼一怔,变色狰狞道:“那我就成全你!”西门行只见一张血盆大口当头啃来,不由得紧紧闭上眼睛。可是,良久也没有剧痛传来,西门行心里奇怪,微微睁开眼睛,女鬼凭空不见了,惊讶地完全张开眼睛看,赫然见地面留下一具丑恶的白骨,正沸腾似地冒气,很快地挥发消失在空气里。突然,一只温暖的大手抚摩着他的头顶,西门行抬头一看,一个高大威严的男子含笑看着他,西门行颤动了下嘴唇,努力克制住激动,道:“师伯,孩儿知错了!” 男子道:“好孩子,刚才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你受尽人世的白眼和坎坷,落得偏激愤世的性情,即使见了鬼魂也不予超渡,放纵其为祸人间。有鉴于此,我才赠你四个字,让你反省自己的行为,如今看来,你已经做到了。”西门行恭敬地磕下头。 男子仰天笑道:“你的功夫还是差了,师门的技艺如果仅限于此,岂不是让旁人笑掉大牙。你起来罢,从明天起,你就要苦修习高深的本领了。” 西门行大喜。 宁一刀抱着布狗熊,怎么也睡不着,一方面为兰兰的事难过,一方面也为西门行撇下他,独自除魔卫道的事生气。一向倒床就睡的他,首次失眠了。他毕竟孩子心性,想自己可不能输给西门行,一骨碌爬起身子,从枕头下摸出《卜筮正宗》,翻来覆去也没找出降妖捉怪的方法。不禁有些泄气,难道自己就如同西门行所说的那么软弱无力?不,周易能测鬼神,定有别的途径达到目的。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章 道可道 大街上人潮汹涌,透过古籍书店仿古的橱窗,见一个小小的背影在书摊前直立不动,静止得像浮雕。宁一刀沉浸在书山卷海里,一本本的翻阅,寻觅克鬼制妖的密法。他平常的零花钱都储蓄来购书,市面上流行的星占卜易都是他的目标,往往傍在书摊上看得入迷。老板最是嫌恶白看书的顾客,自然没有好脸色,不时拿着鸡毛掸子扫人一脸灰。宁一刀装作不知,只是看得入神。幸好他有钱的时候常来光顾,才使得老板不至于拉下脸来驱赶。有时候他看过新买的书后再拿去换,老板决然推拒,“货物出门,概不退换。”宁一刀便说这书前些日子买过,只是一时记不清,说着就把书里内容背了一些,老板大感惊异,不敢小视,只得任他退换,不过这情况只发生在有好书,而宁一刀他又无余钱购买的情况下。久而久之,书摊的老板也认识他了,唤他作“小先生”,知道他有过目不望的本领。 书籍虽众,诸子百家洋洋经典,却不见一部记载了降魔除妖的法子。但其中的一些论述,使宁一刀洞悉了些道和易的关系。 春秋战国时代,道家有谓“方士”之流,讲究修道练丹,这些丹道思想脱胎于《易经》的原理,也就是说道的本源来自“易”。提起来易经来,历来被冠为群经之首,易又有道易和儒易之分,道易重象数,与道家关系至深,所以能测天地鬼神。 宁一刀扑地合上书页,思绪飘荡。既然易是道的根本,那自己所学就也是道了,易数神奇到如此地步,为什么不斗胆一试?他年岁既小,争强好胜之心又浓,得窥易道同气连枝,心里按压不住兴奋。发足狂奔回家,打开抽屉,寻出三枚乾隆铜钱,凝神默想片刻,占卜“鬼安在”,得卦“地风升”,官鬼旺相,得月权、日令,势不可挡。宁一刀圆睁双目,头脑里似乎藏着根针,突然刺痛了下。他挣脱捆绑般甩甩头,定定神,再仔细察看卦象,觉得阴气森森,仿佛顶天接地矗立起来。碍于经验浅薄,一时不敢乱下妄断,心下只忐忑不安,懵懂觉得可畏。他将身子陷在柔软的床褥,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瞳孔里满是白花花,模糊朦胧的白色,喃喃道:“难道妖魔鬼怪无处不在?” 早晨,东方嫣红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条条地陈列在宁一刀身上。他全身痉挛似地颤抖,像萧瑟秋风中的树叶。 山高万仞,云气飘渺,罡风凛冽。宁一刀跌跌撞撞走在山颠,脚下全是碎石,有时踏得偏了,一些石头滚落到悬崖下去,扑簌坠落的声音遥不可闻,也不知道多深。等他两腿战栗地停在崖边,从黑黑的深渊里闪出一团绿气,一个无比巨大的黑影狂笑着拔起,一只山峰般的手掌倾压而来。 “一刀,醒醒,该迟到了。”姚芳推搡着宁一刀的臂膀,使他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全身都被湿透。姚芳连忙伸手背试了孩子的额头,又对比自己额头的温度,觉得相差无几,还是关心地问:“一刀,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宁一刀抬眼见妈妈头发里夹着几根白发,眼角也多了几条皱纹,不忍叫她担心,“妈,没事,我做了个怪梦。”姚芳一边帮他收拾书本,一边道:“以后别再看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当心把自己的脑筋给弄糊涂了。”宁一刀不服气地道:“我的脑筋可是全年纪有名的聪明,学习成绩从来没低过前三名,哪里糊涂了?”姚芳伸指在他额头上一戳,“你呀,就是太聪明了,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好了,不说了,快去洗脸刷牙,我还要赶着去上班呢。” 饭桌上,姚芳突然道:“对了,好些日子没去看兰兰了,不知道她好些了吗?”宁一刀停住羹匙,慢慢道:“妈,不用去了。”姚芳讶异地道:“为什么?”宁一刀将脸埋在饭碗里,吸嘬着白粥,声音模糊地道:“小兰和西门行回乡下了了。”姚芳一愕,点点头:“也好,乡下环境空气都好,适合调养。”“可不是。” 吃过早餐,宁一刀在上学路上,见前边有个学生正躲在树后探出半张脸偷望,仔细看去,不是张喻是谁。他满面泪痕,一副委屈难受的表情。宁一刀心想,这家伙怎么又哭了,无奈地问道:“你又怎么了?”张喻将脸掩在树身,:“妈妈不理我了,她生我的气。”宁一刀见他衣服的破口处和上次相同,并没有缝补好。宁一刀好笑,原来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原因,“你妈妈要干活,起早贪黑的没时间,等她有时间再帮你缝补不行吗?”张喻爆发似地叫喊:“不!我再也不要见她了,她既然不把我当儿子看待,那我更不要理她!”宁一刀心想,真是个不懂事的倔孩子,怎么能因为小事和自己的母亲赌气呢。但看张喻情绪激动,一时半会肯定劝不过来,说:“那我不管你了,快迟到了。”张喻哼了声,依旧藏身树后。宁一刀心道:“我就不信你敢不来上课。” 课间时候,他抱着这个想法到隔壁班上观望,想找出张喻来揶揄奚落。左看右看也没见他的影子,便拉住外号叫眼镜的一个男生。“章鱼怎么没来?”章鱼自然是张喻的外号。 “章鱼?”眼镜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问他作什么?” “我找他解释一件事。” 眼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半天,“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宁一刀道:“谁和你开玩笑了,我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吗?” 眼镜道:“早两个星期章鱼上学的时候被一辆违章超载的车子撞死了。” 宁一刀完全不信,哈哈笑道:“和我编故事,我今天才见了他。” 眼镜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看出宁一刀不是开玩笑的样子,转身就跑,满脸骇异的神色。留下宁一刀站在原地发呆,心里腾起疑云,“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究竟是不信,打听了章鱼家的地址,亲自找上门。 门虚掩,宁一刀小心地推开,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淹没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发颤的手一张张地往火盆里递着钱纸,火舌舔噬纸面,卷起黑边,化成灰烬,“喻儿,在下面要多多听外婆的话,这些钱是妈妈给你用的,你要是没有了,妈妈再给你烧。”章鱼的妈妈眼窝深陷,眸子枯涩酸红,目光呆滞地,“妈妈早些天才给你烧了衣服,不知道你穿得好不好?”宁一刀一步步倒退,背部绝望地靠到墙上,几乎失声大喊起来。他疯狂地打开门冲了出去,阴暗的走廊空无一人,马路上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听不到,觉得自己的跑动迟缓得像定格的慢动作,沉重的脚步回响在空谷。上空回荡着一个声音,“你看我穿得好不好,好不好。” 宁一刀跑到人烟稠密处才歇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心里闪过一个恐惧的念头,难道那个女学生也是鬼?去了巷子周围打听,果然探听出死过一个女学生。这名女学生家境不好,自己却爱慕虚荣,惯和人争奇斗妍,后来为了压倒班上一个夙敌,偷了父亲赖以治病的3千元,买了一身的名牌,父亲知道后被活活气死了,母亲哭骂她是丧门精,结果她愧疚追悔之下就在巷子里自杀了。也就是说,西门行之所以撕破弄脏他们的衣服,并不是因为妒忌,而是因为看出他们是滞留人间的亡魂,而施以轻微的惩戒。但他却又不肯超度亡灵,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要看别人倒霉,正因为这样,所以西门行的师伯要他先领悟除魔卫道的意义。 宁一刀的步子有别寻常地沉重起来,脚底和地面接触的部位,承载了他全身的重量,他行走的姿势,几乎是拖着身子——脚担任着马匹的职责,而身体则是繁重的车厢。他抬头看着灰暗色调的高楼,墓碑般阴冷地座落在繁华的街头。自他得知事件的真相,感到彷徨无助。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一章 大擒拿手 吃过晚饭,他将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趴在窗前览望夜色,高楼林立,灯火辉煌,人间的繁华竟如玻璃般绚烂而易碎,少年的心思也因此怅惘茫然。阴极而阳生,阳极而阴生,阴阳旋转变化,正是天地二仪的至理啊,如今为什么悄悄变了?他郁愤地一拳打在窗框上,冰冷的铝合金浸透他的脉搏,连心也跟着凉了。 他忽然发现对面的楼层间好象闪动着一个黑点,凝神望去,竟是一个人,徒手抓住外墙上的缝隙,灵活地攀缘,一会就到楼顶不见了。宁一刀大吃一惊,揉了揉眼睛,急忙从抽屉里找出一只望远镜,朝人影消失的地方看,却因为高度的原因瞧不见。他好奇心起,奔到顶楼,果然瞧见对面的天台上对立着两个人影。 圆月在高楼间升起,两个人影正处在月中,像皮影戏的影子。宁一刀举起望远镜,对面的情况清晰可视。左面是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正应答着对话。圆镜头挪向右边一个人,是个瘦削的人,一身唐装,样子像个武馆的拳师,在怒气冲冲地叫喊什么。两人话不投机,动起手来,动作极快,只见两个黑影弹丸一样跳动,再也分不清谁是谁。过了不久,人影倏然分开,拳师踉跄着倒退几步,手捂胸口,像是败了,含恨而去。 宁一刀望着那临风峙立的汉子,大感佩服,觉得大有英雄气概,如果有他这般的本领,还怕妖魔鬼怪吗?不想大汉身子摇了两摇,向后直直倒下,宁一刀这才知道他居然也受伤了,刚才不过是硬撑,惟恐露出破绽让对手知道。宁一刀素来仰慕行侠仗义的人物,心里认定对方是条好汉,便从家里带了伤药,赶了过去。那汉子躺在露天的地面上,胸口大起大伏,嘴角流出乌血,似乎十分痛苦。宁一刀慌了手脚,见他全身没有一个伤口,也不知对方伤在哪里,空拿着纱布、止血药发愣。这些药品本是家居生活,防备切菜不慎伤手使用的,如何治得了内伤。宁一刀突然听见尖啸声,远远望见月色下几点星丸快速跳来,在栋栋起伏的高楼顶上如履平地,很显然是早先败走之人的帮手。宁一刀急中生智,双手捞住那汉子的腋下拖到一个水罐后隐蔽起来。刚隐蔽好,就听得纷沓的脚步声,其中一个脚步声渐近,心撞击着胸膛,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想不到我们来迟一步,教他走了。”有人道。 “可惜,此等旁门左道。。。”声音渐渐去远。来者不见大汉的身影,只道他已扬长而去,便悻悻离开。 宁一刀松了口气,才有空来打量这人。见他三十多岁年纪,五官端正,容貌刚毅,仪表堂堂,眉目间有股豪放不羁的英雄气概。他见汉子昏迷不醒,也猜到是受了内伤。易道本与医道相通,他阅读兴趣又广,对《黄帝内经》《伤寒论》也有涉猎,虽然没试过把脉,但五脏和经脉的道理却颇清楚。见这人手腕上升起紫气,很可能是因为手三阴、三阳经受了剧烈的震动而致伤,手三阴经由胸致手,手三阳经由手致头。也就是说,胸口上的伤影响到手腕上的紫气,而手上的伤则冲击头部让人昏迷。他这样猜测,居然也差了八九不离十,这汉子正是因为和对方对掌,伤了两脉。 宁一刀将汉子藏在天台上,料想那些人不会再来,便回家去翻阅医书,胡乱开了几味化淤理气的药。他年纪小,胆子却忒大,也不考虑是否会医死人,反而兴致勃勃,模仿医生潦草的字迹,将当归,川付,生地,丁子,桃仁,川连,丹皮,苍术,生红花,黄麻等开了一列,左看右看深觉得意。 第二天,他照药方抓了药,悄悄到药房煎了,装到矿泉水瓶里,带给那汉子喝下,过了片刻那汉子居然醒了。其实倒也并不是他的药灵验如神,就是寻常的白水喂入昏迷者口中也常能使人醒来。汉子叫了声,“老子肚子饿了,快去找点吃的来。”宁一刀早算在心里,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盒饭。汉子也不多说,打开就狼吞虎咽地扒了起来,吃完站起身舒展腿脚,握握拳头,察看自己的伤势,最后笑起,“总算伤得不算太重,估计庄一拳要在床上躺三年才爬得起来了。”余怒未消,狠狠冲地上啐了口唾沫。庄一拳大概就是和他拼斗的那个拳师。 宁一刀见时机成熟,堆笑道:“大叔,你身手真好,随便教我两手吧。” 那汉子歪歪斗笠,斜了一边眼睛瞅他,又懒散地闭上眼睛。“是你小子帮了我吧。”宁一刀模仿电视上的对白,故作豪爽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汉子见他说得老气横秋,禁不住好笑,抬手抹干油嘴,伸了个懒腰,突然抓住宁一刀的臂膀,抛麻袋一般扔了起来,宁一刀觉得天旋地转,风声灌耳,紧接着全身一震,又被汉子另只手接住,又抡到半空。宁一刀大叫,“我就学这个!” 汉子放下他,宁一刀头晕目旋地打了几个趔趄,胃里翻腾,“请问师父,这是什么名堂。”汉子摇头:“我决不收什么徒弟,也从不赊欠别人的情义,便用这套粗浅的功夫相换吧。”手出如钩,喝道:“看仔细,这便是江西邵家的大擒拿手!”宁一刀过目不望,瞧得一瞬不瞬,看过一遍就记得了七成。他生性好动,身手灵便,拳脚武动起来,似模似样。那汉子满脸惊讶,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眉目一转,按住宁一刀的身子,盯着他的小脸,点点道:“看你也是有缘人,不妨多传套本事给你。”宁一刀大喜过望,“多谢大叔。”汉子嘿嘿一笑:“我姓龙,龙七,你我兄弟相称吧。”宁一刀自然又是阵欢喜:“不知道龙大哥要传什么本事给我?” 汉子扶了下斗笠,神秘莫测地道:“大擒拿手虽然凌厉多变,却毕竟是外家的功夫,入不得行家法眼,只有内修外炼才算得上是道。学道习武无非是想得道成仙,无论是剑仙还是飞仙都殊途同归。道家有丹鼎派,讲究练气化神,认为能通过修炼使人不死,达到神仙的境界——‘与日月同体,与天地同寿’。” 宁一刀听得惊心动魄,他素好玄奇幻想,听到此话,更是悠然向往,“难道龙大哥要传这门本事给我?” 龙七嘿嘿笑:“自然了,这是门道家筑基的吐呐功夫,学了以后能一通百通。” 宁一刀眼珠转动:“连抓鬼降妖也是可以的吗?”他心中紧记这个使命。 龙七一怔,“这个自然,妖魔无非也是修炼而来,起点却及不上人高明,人是万物之灵,生来便有学道的先天条件,而魔怪则不同,通常修炼千百年才能作怪,却又往往被修炼了几十年的人降伏,有何可惧,可怕的是人啊。”言语中似乎对人性有深深的体会。 当下龙七传授了宁一刀吐纳行气的诀窍,遇有经络行气上的问题,详加指点。道家吐纳之法,在于呼吸,吐故纳新,引通体内的气脉。宁一刀觉得神清气足,浑身蕴满了力气。龙七点头道:“好,学得不错。” 突听天台上的铁门猛然响了下,几个物业管理的保安气势汹汹地拿着电棍走来,点着两人喝道:“你们是哪里来,想偷东西还是想搞破坏。”大概是接到住户的抗议,前来驱赶。 宁一刀吐吐舌头,道:“马上就走,马上,不劳几位大哥大叔护送。” 一个朝天鼻的保安挥舞着电棍,厌恶道:“快滚,他妈的,耽误老子打牌。”汉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宁一刀拉拉他的袖子催他走。 保安见状更是骄横,口沫横飞:“怎么,你不服啊?你们这些垃圾,到处污染环境。” 汉子停住脚步,阴森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那保安吃了一惊,没见过这样凶狠的眼神,但仗着人多势众,胆气一壮,高声道:“我说你是个垃圾。。。”话音未落,听见喀嚓声响,两边肩膀被擒拿手卸脱了,疼得倒地打起滚来。众保安一见,这还了得,喝骂着一拥而上,电棒上的电流啪吱爆响。汉子像阵风穿越人群,保安们同时大喊了声,一齐翻倒地,口吐白沫。龙七轻松地拍拍手,冷酷地道:“把你们的下巴卸了,看还学不学狗叫。” 宁一刀心惊道:“这。。。这会不会太狠辣了?”汉子压低斗笠,让阴影再次君临刚硬的面庞,低沉着声音道:“弱肉强食,自古以来就是不变的明训,我之所以不喜教人武功,正是因为不想害人,你想,对方不知道你会武功,定然手下留情,若是知道,哼哼,必将除掉你而后快,下手不免就毒辣了。”又悠悠地长出口气,“在这个人魔乱舞的天地,禀承着一定的规律,妖魔鬼怪和身负异术的人们,互相制衡,普通人不过是潮流外的浪花,处于任宰割的鱼肉地位,所以处事只要独善其身就行了,有朝一日,得道飞升那才是人生乐事。” 宁一刀不同意地摇头:“不,学道为的是除魔卫道,维护阴阳二气的平衡。” 龙七古怪地笑:“既然你有这番大志向,我也不多说了。可惜。。。可惜。。。”一边摇头。宁一刀自然要问:“可惜什么?”“可惜阴阳早已失衡,不久以后,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意想不到的灾难会接踵而致,到时候血海会淹没视线所及的所有。不过我告诉你,只有广成仙派才是唯一能救人脱离苦海的不二法门。”说完纵身跳下天台,宁一刀赶到令人晕眩的边缘一望,地面行人车辆如虫蚁,龙七瞬间消失了,似乎像冰块的挥发。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二章 旁门左道 自从和龙七分别,宁一刀不敢懈怠,勤加修炼,觉得体内气息日渐雄强,手指间觉得若有若无的潜力鼓胀,舒张合拳有柔和的气流凝结,有形而无质,这种感觉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让他相信连钢铁也有把握捏出个印子来。 一天,他上街的时候,正巧遇见有小贩叫卖核桃,他喜欢吃干果,便买了些。手指聚力,坚壳喀嚓碎裂,一颗饱满肥硕的果仁掉在掌心,他有趣地一边捏,一边吃,随兴漫步。突然身后有人喊:“道长,在那里,绝对没错!”宁一刀从没听过有人用道长这个称呼,便好奇地回头去看。 一个脸上包着白布,一身保安装束的男人指着他大叫:“就是他,小妖怪!”他身边站着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背上插着两柄剑,两眉斜飞入鬓,丹凤眼里神光炯炯,利刃一般射来。“小孩子,贫道问你件事。”手一伸不知怎么就抓到了宁一刀的衣服,将他揪到面前。宁一刀大惊,这道人的本事实不在龙大哥之下,当下惊异地道:“道长要问我什么事?”那个保安恶狠狠地道:“还敢装蒜,那个男人呢?小兔崽子,快把他的下落交出来!”宁一刀暗恼他出言不逊,手掌一分,从道人的手腕里滑了出来,伸脚在保安膝弯上一勾,保安跪向地上,他慌张间为保持平衡一把抱住道人,等道人将他赶开,宁一刀却已经跑远了。道人点头:“果然不错,是大擒拿手,还有广成气。” 宁一刀发足疾奔,撞到了几个路人,正跑得急,“过来!”一个人从背后猛地捂住他的嘴,将他卷到角落里,用脏兮兮的麻袋盖住他。宁一刀感觉这人的劲力非同寻常,自己用力挣了两挣竟纹丝未动。那人嘘了声,示意他别发声惊动别人。宁一刀眼前漆黑,麻袋上一股油腻发霉的气色,让他忍不住想吐。过了一会,那人松了口气,“走远了。”将麻袋揭开。宁一刀大喘了几口气,见这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蓬头垢面,浑身肮脏褴褛,却从未见过。老汉弯腰从地上拣起一个易拉罐的空壳,熟练地放到麻袋里,抬眼望着他,满脸慈祥亲爱的神气。 宁一刀疑惑地道:“您老是?” 这个拾破烂的老汉眼里似乎有些伤感,感慨又叹息地道:“是啊,隔了这些年了,你也已经长大了。”这口吻完全是个长辈偶逢久未谋面的子侄。 宁一刀听得更糊涂,“您认识我?” 老汉点头,“你刚出生我就认得了。” 宁一刀以为他开玩笑,“怎么可能。” 老汉正色道:“我是你的接生医生。”原来这人就是鲁大成。他把天成子复活等事对宁一刀叙述了一遍。宁一刀听得入神,一方面又将信将疑。这事到底太耸人听闻了,简直教人不能相信,但这些天来的遭遇让他的眼界大开,渐渐意识到现实社会的上头更凌驾着一个神秘的世界。 鲁大成脸色凝重,“你怎么学会的广成气?”宁一刀茫然道:“广成气?”鲁大成点头:“不错,你从哪里学来的?”宁一刀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吐纳的功夫,既然这老汉刚才帮了自己,料想说出来也无妨。迟疑了片刻,道:“是龙七龙大哥教我的。”鲁大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龙七,倒是不曾听过,他长得什么模样?”宁一刀便把龙七的体貌说了一遍,鲁大成又不住地追问细节,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来是他。。。” “他是谁?您认识?” 鲁大成嘿嘿冷笑:“他?挫骨扬灰都认识,他就是广成仙派的大师兄王图鹿,也不知道修炼了什么邪毒的妖法,居然回返青春了。”脸上肌肉略微抽动,似乎发现了件可怕的事。 “我就知道他传你广成气不怀好意。” “不怀好意?” “他教你的行气之法,确是广成派筑基打底的吐纳功夫,只是将其中几根经脉的行气位置调换颠倒了。据说以前有个聪明轻浮的弟子无意中这样练过,得其速成,沾沾自喜,以为自己领悟了妙法,谁知好景不长,一段时间以后,走火入魔,疯癫而死!广成派里人所皆知,是练气的大忌。” 宁一刀茫然不解道:“他为什么要害我?” “为什么?唉,孩子,这世间不是每个问题都有因为所以,依他善妒多疑的个性,我估量他是看你聪明,恐日后超越他的成就,所以就想毁了你。”宁一刀听得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做梦都没想到别人会有这样歹毒的心思。他仍不能置信地摇摇头:“我不信,除非你拿证据出来,不会的,龙大哥不会害我的。” 鲁大成叹息道:“等你明白过来就太晚了,你自己看看丹田上是不是长了条青丝,欲通往心口上去。” 宁一刀依言捞开下摆,肚皮上果然贯穿了一条青线,渐往心口上升去。鲁大成道:“这正是经脉运行岔位的状况,如果青线到达心口上,就算是神仙也救不活你了!”宁一刀这才完全相信他说的话,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鲁大成道:“幸好还练得不是太深,只要纠正经脉的运行,未尝不可再练。”停了一会,道:“道家讲究丹鼎,王图鹿热衷成仙,在山门时,就常谈起修仙成道的办法,他以为鼎器是指女子,又将张三丰的《无根树》中所说的‘无根树,花正微,树老重新接嫩枝。梅寄柳,桑接梨,传与修真作样儿。自古神仙载接法,人老原来有药医。’曲解为男女双修。我曾和他争辩,他微笑不语,我原以为他同意了我的看法。却不想他自恃大师兄的身份,不屑和我多争辩而已。后来大家都下山寻找让天成子复活的办法,才将此事搁下,没想到他上次受挫,不思悔改,变本加利地疯狂,修炼采阴补阳的禁法,犯下很多淫案,全国道教协会正四处搜查他的下落,要将他缉捕归案。” 宁一刀虽然不甚明白采阴补阳的意思,但也知道是极其邪恶的事,回想起来一阵后怕,满头冷汗淋漓,自己竟险些被貌似正直的王图鹿暗算,如果不是鲁大成惊醒自己,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是谁加害。他回想起,王图鹿意味深长的话——“可怕的是人啊”。 鲁大成神色黯然:“回想起来,现今同门所剩,能知道的就我和他二人了。当年场面混乱,血流成河,凄厉的呼号声,临死的呻吟声,至今犹在我夜半梦深处苦扰。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天成子的下落,想将他重新封印,赎清自己的罪过。”鲁大成沉默不语,陷入了回忆: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眼前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触目惊心的血泊,门人弟子死伤殆尽,冷风穿过房屋的废墟发出呜咽。他梦魇般地摇摇头,使头脑一醒,又禁不住沉重地叹息了声:“都怪我们当时鬼迷心窍,满脑子成仙得道的宏愿,最后可悲地葬身妖怪的爪牙。” 宁一刀震撼道:“难道天成子还没死?” 鲁大成点头:“绝对没有死,那位高僧虽然将他重伤,却仍被他遁去,眼下就隐藏在这座城市里的某个角落。”目光投在宁一刀面上,带着期盼地说:“孩子,我当年对你犯下的罪行,你能原谅我吗?”当年宁一刀虽无恙回家,但毕竟是他带到险境,狂热的心中也做好了让孩子殉道的打算,之后又揭开了封符,酿成延绵至今的残剧。 宁一刀见他面颜苍老,形容落魄,哪里还有半丝风度翩翩的医生气度,多年来精神上的折磨痛苦将他催老了,无论他以前干过什么错事,都已经得到了惩罚,何况他也已经改过自新,幡然悔悟。自己的这条命,说来还是他救下的,便叫了声:“鲁伯伯。” 鲁大成眼里腾起层水雾,悄悄用手背拭了下眼角,笑道:“好孩子,我们换个地方,要不等会他们又打转回来了。”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三章 龙虎山天师 鲁大成在前面引路,深一脚浅一脚,原来他的左脚已经跛了,略带佝偻的背影显得孤独凄凉,这些年来为了追踪天成子的下落,他一定付出了许多。一个人即便做过错事,如能及时悔改,努力清偿自己的罪过,多少能到别人的原谅。 这里位于城市边上的一处旷野,堆积着如山的建筑垃圾,沙地里长出了短短稀疏的杂草,大概是某项施工资金不能到位而停顿了。鲁大成将宁一刀带到他藏身的大水泥管,里面光线阴暗,鲁大成让宁一刀坐在一个简陋的小木凳上,自己从悬吊着的一个钩子上摘下一个铁筒,是装奶粉的罐子,又从一个塑料袋里倾出一些陈米,拿到外面升火熬起粥来。宁一刀仗着目力,打量陈漏的环境,手边上有个小木箱,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相框,让这狭小简陋的空间里添了分家的气息。宁一刀拣到手里,见相片上一个女子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女子温和地微笑,孩子嘴里正叼着颗糖,背景是海洋公园或者是某处度假的地方。光线一暗,鲁大成低头进来,见宁一刀端着相框,便笑道:“是我老婆和孩子的相片。”宁一刀没发现他的话语里有些酸涩,道:“那他们呢?”鲁大成长长地出了口气:“死了。”宁一刀吃惊道:“死了?”鲁大成眼里闪动着光,看着宁一刀,“如果英杰没死,估计也有二十岁了。”似乎从宁一刀身上看到了儿子的影子,他又喃喃道:“不知他们母子在下面过得好不好。”宁一刀忙道:“鲁伯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鲁大成抬起头来,伤感地笑笑:“说起来,也是段过往了,当年我是个工作狂,很少有空陪他们母子,有一次本来约好去海洋公园玩,但我还是食言了,他妈妈便带着他去,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只留下这张相片。”宁一刀道:“因为什么?” 鲁大成道:“据说是自杀,他妈妈抱着他,含笑跳楼。虽然目击者和警方是这样说,但我总认为一件很离奇的事。” “很离奇的事?” “不错,我妻子本身就是个心理医生,她很会调解自己的情绪,就算我工作成狂的时候,也因为她的理解和包容而没有产生过矛盾,而且只要我有闲暇的时候,会尽量呆在家里,家庭还是相当温馨的,她断断没有理由因为我一次失约而想不开!” “果然奇怪。” “人去室空,我几乎要发疯了,整天关在家里,心里又悔又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在他们生前多抽出时间陪他们。”宁一刀听到这里想起一句话:当你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 “后来,我无意中接触了广成仙派,并得知他们的成仙得道的计划,我砰然心动,只要我成了神仙,还有什么做不到?我做梦都想补偿,做梦都想让他们母子复活,所以我比其他的弟子更热衷于成仙。”可惜他一念之差,带给别人和自己更多的痛苦。 宁一刀心里感到压抑,多么沉重的往事,关于一个美好的家庭瞬间家破人亡的故事。 鲁大成突然一拍大腿,失声道:“哎呀,饭要糊了!”急忙抽身出去。宁一刀吸吸鼻子,空气中果然有丝焦糊味,他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相框,双手合十向相片拜了两拜,“鲁伯母,鲁大哥,鲁伯伯是个好人,你们不用担心他,也祝愿你们平平安安。”相片里的女人嘴角似乎笑了笑。宁一刀吃了一惊,忙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却根本没有异样,才明白是自己眼花了。 鲁大成撤了火,重新进来,道:“看我尽说些没用的,岔气纠偏才是正事。”指出宁一刀穴道上由气结成的硬块,宁一刀伸手一探,果不其然,自己体内感到真气充沛的地方,正是这些气块凝结的所在,就像洪水蓄积在高山,伺机崩决,真气越足后果越严重。鲁大成道:“修真学道最忌心浮气躁,速成的禁法虽然见效凌厉,却于人体有大害,我先告诉你正确的经脉运行方法。”当下指点宁一刀正确的行气脉径,纠正岔气。宁一刀一言运行,感觉体内汹涌的气流开闸泄洪般分散了,经脉里的气感微弱,不觉有些失落。鲁大成看出他的心思,点明道:“世上本就没有速成的方法,仙书异果都是虚妄,现在虽散了逆行经脉所郁结的内气,却也因此步入了正轨,只要你持之以恒,勤加修炼,必定能有番成就。”宁一刀道:“是,我知道了。” 突然听见水管顶上有人用脚踏了三下,像个有礼貌的人在敲门:“请问,贫道可以进来吗?”鲁大成的面色变了,想不到还是没逃脱道教协会的追踪。 鲁大成按压住宁一刀欲起的身子,示意他别出声,自己慢条斯理地钻出,见水管上高居一个人,长身玉立,面容清癯,正是早先追宁一刀的道人。道人微笑道:“有劳主人亲自来迎接,真是受宠若惊,还有位小兄弟呢?”宁一刀见他提起自己,知道瞒不过,便走了出去,大声道:“我在这里!” 道人微微有些赞许,说:“你毕竟还是出来了。”宁一刀坦白道:“我没有过错,为什么要躲你?不过,我也并不知道他在哪里。”鲁大成有意无意地挡在他身前,道:“道长是有德之人,洞事若微,应该知道王图鹿所犯下的罪恶和这孩子没有关联,而且他也差点被暗算了,怎会知道王图鹿的下落?” 道人微笑道:“不管你们说不说,道教协会已经撒下了天罗地网,就算他生着翅膀也跑不掉,这次抽调了各门的好手尾追堵截了好几个省,终于将他逼上绝路,所以是志在必得。”瞳孔里飞过丝紫气,鲁大成感觉气氛杀气腾腾起来。 宁一刀凛然道:“我不想辩白太多,但我敢发誓绝不会袒护坏人。我也知道打不过你,但我还是想用这条性命来证明——到底是公理重要还是力量重要!”这话里藏针,义正词严,竟自生出一股气势,以他的年纪,实属难得。 道人一怔,哈哈笑道:“这么说来,如果用力量对付你就是不正义不公道喽?这倒是在封贫道的嘴了,好凌厉的口齿。”笑声一歇:“好,贫道相信你的话。不过就算你和恶人有关联,也决不会要你的命。这可是违法乱纪的事,何况我们是出家人。之所以追来,并无恶意,完全是想多了解一些关于恶人的消息。” 鲁大成知道他表面说得光彩,实际上是让宁一刀当诱饵,放长线钓大鱼,可惜宁一刀没有如他预计地回到王图海藏身的巢穴,这才发现原来猜测有误。 道人大失所望,自言自语地叹道:“恶贼啊,你到底藏在哪里?” 宁一刀忍不住好奇心,问道:“道长是因为什么事找他的?追踪得那么辛苦,连绵千里的行程。” 道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动,踌躇了半天还没开口。鲁大成知道,这可能牵涉了道人的秘密,难向外人言明,正欲圆话。那道人说:“好吧,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两位都不是多嘴好事之人,就是说来也不要紧。”他这番话无疑是暗示两人听后别多嘴。又愤然一叹:“贫道道号彤云生,出身江西龙虎山正乙派张天师门下,此任天师有一掌上明珠,不幸被这恶贼加害!举派蒙羞,欲得之生啖而后快,又有道教协会的号令,便倾力而出,四处追缉。本在山东鲁境发现他的踪迹,奈何此人十足奸猾,屡布疑局,分散了不少人手,我等一路追逐至此,听闻他和庄一拳交手的消息,又得保安告知情况,所以才寻来了。” 鲁大成虽然早猜出这道人来历非浅,这时听到他是张天师门下,还是吃了一惊。张道陵自东汉末期自创五斗米教,构成了道教传统的世系,与山东曲埠的孔府并驾齐驱,一道一儒都是连绵千年的世家,在道教中有极重要的地位,历来为人所敬重。王图鹿真是恶胆包天,居然犯在龙虎山天师后人身上。 突然听见几声啸声,几个人影飞快地走近,当先一人肌肉匀称,身材矫健,抱拳道:“彤云道长,发现恶人的踪迹了!”彤云生霍然长身,眼里精光闪闪,“好,我们快走,别让他再逃了!”与才来数人齐去。 鲁大成和宁一刀对望了一眼,都是一般的心思,都想看看当世一流的道家传人有何手段,便追了上去。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四章 走火入魔 随了半个小时,远远瞧见一栋树林环绕着的老屋,年久失修的模样,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茂密得几乎将房屋都包裹起来,因此显得阴凉幽森。周围的树里人影憧憧,看来道教协会十分谨慎,埋伏下不少人手,已经牢牢控制住局面,单等彤云生驾到。彤云生向迎上来人问道:“恶人在里面?”那汉子点头道:“已经监视了5个多小时了,里面还是没半点动静。”彤云生皱眉道:“莫非教他走了?”汉子截铁道:“绝无可能,不是夸口,有这么多同道把守四方,就算是只苍蝇飞出来也会被发现。”彤云生点头道:“好,大伙都辛苦了。”以他的出身、地位在这伙人中无疑是首领。 突听老屋里传出一声冲天的尖厉大吼,是极凶狠、野蛮的叫声,让人迅速联想起困在牢笼的猛兽。震撼人心的威慑感和压力随声扑到,在场众人都为之动容,面面相觑,心里都想,这恶人的实力果然非同小可。 紧接着是一阵阵破墙摧物的爆响,尘灰弥漫里,一个魁梧的人影从撞出的墙洞里硬冲了出来。几个上前拦截的同道,被他一掌震得飞开去,力道惊人,竟似有万夫莫敌之勇。彤云生看出古怪,面上竟浮起丝诡异的笑,急声吩咐道:“大家快散开,别阻挡他!”旁人吃惊,历时数月,围追千里,难道就这样放他走了不成,岂不前功尽弃。彤云生喝道:“你们细看!”众人望王图鹿去,见他面容扭曲,双目赤红,口齿里涔涔地流血,尤显狰狞。他打翻拦阻的人,急速地冲向一株树,也不知道避让,直直地撞了上去,碗口粗的桂树都断折了,露出青青的树茬。有人吃惊道:“难道他已经疯了?”彤云生的丹凤眼里流露出一丝寒光,冷笑道:“真是报应不爽,他练邪门的功法,采阴补阳,在鲁境时候,我曾经查知有几个受害者很可能是夜总会里坐台的小姐,他吸取对方元气的同时,自然连邪毒也一并吸收了,现在正是走火入魔。”王图鹿迷信男女双修之术,采阴补阳,不料遇到携有性病的小姐,竟然将毒素带入经脉,疯癫发狂。 王图鹿状极痛苦,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在地上翻滚挣扎,疯狂地嘶吼道:“救救我!救救我!”宁一刀曾见他和庄一拳交手后受伤,也面不改色,算得上一条硬汉,此时的痛苦必然异常猛烈,以至他也禁受不住了!王图鹿猛地在地上一摔,又刺痛似地弹起身,翻了几个筋斗,又撞断了株树木,头脸上血流泊泊,触目惊心。 众人纷纷退让,冷眼旁观他挣扎呼号,到最后,王图鹿只发出虚弱的呻吟,央求快杀了他。彤云生摇头道:“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王图鹿瘫软在地上,像被活生生抽去了脊梁,努力挣扎着要起身,凄然地哀声道:“扶我一把,扶我一把!”声音说不出的凄厉悲恸,伤兽般的嘶号声中又摔了几跤。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众人见他相貌可怖,反而防备地退远,担心他临死反噬。围观的人里,排众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清秀的面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闪着镇定的光,他从容地走向王图鹿,仿佛不知道对方是害人无数的大恶人。 彤云生放眼一看,却是早先那个孩子,好心地出言提醒:“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小兄弟,你可别太轻信这恶魔了。”鲁大成本不欲在这样的情形下和王图鹿见面,此时不得不露面,跺脚急喊道:“孩子,快回来,危险!” 宁一刀不为所动,径直走了过去。有人想劝阻他,彤云生微微摇摇头,示意别阻拦,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似乎也为这孩子的胆色惊讶。宁一刀毫不避忌王图鹿浑身血污,搀住他的肩膀,王图鹿赖他扶助,努力站直了身子,睁圆了眼珠瞪他,神色怕人。 宁一刀笃定地直视,道:“龙大哥,你现在已经站起来了。” 王图鹿吐出一口血,吧唧溅到泥地上,染红了短短的青草。“其实,我不姓龙,我姓王,叫王图鹿。。。”宁一刀点头:“我全知道了,鲁伯伯还教了我经脉顺行之法。” 王图鹿惊奇道:“既然你知道我的来历,也知道我传了害人的功夫给你,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搀扶我?”他万万想不到宁一刀会以怨报德,在四面楚歌之时,还能扶助他。 宁一刀道:“因为,你很可怜。”王图鹿道:“我很可怜?!”面色大变,话语里夹着恼怒。众人大惊,见他年纪小小却直言不讳,万一激怒了恶人,白丢了性命。宁一刀点头:“不错,为了自己的野心牺牲别人,到头来一场空,害人害己,难道不可怜吗?”王图鹿一呆,虚弱地笑笑:“也许吧,成王败寇,世事由后人评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涕泗横流的脸,艰难地仰头看看天空,长长出了口气,道:“天多蓝啊。”低头望着宁一刀道:“你说,人要是能到天上去,那该多么好,那里有许多的珍禽异兽,五彩光芒的凤凰在云霭里比翼高翔,高冠大袖的仙人谈笑生风,天籁里响脆着云板的仙乐。。。”一把抓住宁一刀的手,非常用力,眼里突然放出炽热的光,嘶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无话可说,但为了毕生的梦想,我甘于付出,小兄弟,你也要坚持自己的梦想,哪怕是最荒唐、最无稽的梦,只要你努力去追求,就有可能成真。”这番话既是激励宁一刀又像在抒发他的生平志向,宁一刀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因为这番话泛起波澜。梦想,多神圣美好的字眼,难道一个恶人也有自己的梦想? 王图鹿胸上一口逆气涌起,血喷泉般从嘴里咕嘟咕嘟地冒,眼神涣散,他尽力逼出一口气,大叫道:“好兄弟,我死而无怨了。”气息逆转,全身剧烈地痉挛,像是通过高压电流,口鼻耳朵里急冒出血,头重重一垂,竟是死了。宁一刀缓缓将他放倒,他直直地面着蓝天,圆瞪着双目,似乎死还奢望成仙。 宁一刀站起,向外走去,突感到脊背上风冷,反手探摸,衣服的后心位置上竟被利器刺破。他不由又是吃惊,又感到悲哀,王图鹿生性多疑,心地狭窄,竟然临死还想拉人垫背,人性的丑恶至斯。彤云生谨慎地走过来,伸足尖拨开王图鹿的手腕,见他手腕下压着一柄匕首,显是意图行凶,却不知他最后为何没有下手,难道被这孩子的言行感化了。彤云生再次深深地望了宁一刀一眼,他的胸怀和胆色都远胜常人,正是学道研玄的好苗子。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五章 二脉之伤 宁一刀突然拔腿跑了出去,鲁大成叫道:“孩子,你到哪里去?”彤云生望着小小的背影道:“他需要好好静一静,毕竟他年纪还太小。”鲁大成有些担心地道:“他能开解自己吗?” 彤云生意味深长地道:“玉不琢不成器,一个人遭遇坎坷才能令他更快的成长,何况。。。”他顿了一顿,道:“他并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天边落下浅青色的帷幔,一轮夕阳缓缓下沉,原野空旷寂静,宁一刀不知不觉又来到那土地庙前的断墙上,痴痴地出神。落日的红色,让他联想起鲜血,他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抹了一把,似乎上面的血迹还未曾洗净。王图鹿临死前的话语,还和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一般瞪着他,令他心慌意乱。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兄弟,你在这里看风景吗?” 宁一刀回头一看,是彤云生,正微笑着看他。宁一刀仍回复原来的姿势,望着云霞,神情低落地道:“是吧。” 彤云生眯着丹凤眼,笑吟吟道:“你喜欢道术吗?”宁一刀又转头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不喜欢。”彤云生微微一笑,洞悉他心情地道:“道术能为善,为恶,都在人心的一线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白纸,又从腰囊里拿出把黑亮的剪刀,喀嚓喀嚓剪出个小人来。宁一刀好奇心起,表面上装出不以为意,却在偷偷看。彤云生心里好笑,人虽聪明,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便用手指对着纸人划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低喝一声:“疾!”小人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剪纸成人,撒豆成兵!这只在传说故事中散发异彩的法术,竟然活生生地在眼前演现。宁一刀耐不住好奇,惊奇地看着这神异的一幕。彤云生道:“是不是很奇怪?纸剪的小人怎么能站起来了呢?”宁一刀想想,用手在纸人四周捞捞,生怕有极细的线控制着。彤云生等他缩回手去,道:“没东西系着吧。”宁一刀点头,奇怪地道:“是没有,到底是怎样做到的呢?”彤云生道:“因为上面附注了我的法力。”宁一刀眼睛一亮:“法力。” “一个人经过严格的训练修持后,能掌握极强的力量,将这种力量加在没有生命物体上,让它随心意移动。”手指作势一挑,小人跳了一跳,手指一压,小人又弯腰鞠躬,憨态可掬。宁一刀眼睛睁得溜圆,一副惊奇的神色。 彤云生话语里有些感慨,道:“在这个末法时代,科技兴盛,传统的学识渐渐没落,似乎已经老朽、毫无用处,但很多古老相传的知识都不能用当今的学科理论解释明白。道家专研人与宇宙的和谐统一,贯彻天地运行的规律,无论花草树木、枯荣衰盛都体现阴阳消长的真理,所以道的真谛就是阴阳,就是事物不断变化的意义。”眼睛觑着宁一刀,见他听得入神,微微一笑:“想不想学?” “您肯教我吗?”宁一刀惊喜地道。 “这可不能随便教,这门本领只能传授我们龙虎山天师门的弟子。”他含笑期许地望着宁一刀,暗示他拜师学艺。 宁一刀自然听得懂话里的意思,面上刚露出喜色,忽又发愁道:“龙虎山一定很远吧。” 彤云生一怔,“这是自然,但也不算太远。我们是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的嫡传,和山东孔府并驾齐驱,都是连绵千年的世家。”又鼓励道:“我看你的资质很好,只要勤奋刻苦,难保今后不成为一代的宗师。” 宁一刀低头想了一会,摇头道:“我不去。” 彤云生对于这个回答大感意外,诧异道:“为什么呢,你难道不想学道术吗?难道不想打开这扇神秘世界的大门?”这话对宁一刀来说有极大的诱惑力,他好奇心极强,寻根究底之心炽烈,所以才对道学易术求之若渴,一直在朝思暮想地寻求能解答心中困惑的答案。但他还是摇摇头:“不,我不能去。” “不能?为什么不能?” 宁一刀道:“爸爸妈妈都极爱我,如果我离开他们,一定会很伤心。百善孝为先,如果连孝道都无法尽到,又有什么资格学习道术呢?道长早先曾说过,善恶在于一线间,我想贵派也不会收不孝的弟子。” 彤云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点点头,“很好,早先我倒没有想到,你年纪虽小,却能看得长远,自是不错。”他自己出身孤寒,师傅将他收留带走,也无人询问他的去向,所以一直没有家庭的观念,这时宁一刀说出理由,他才明白过来。叹口气,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无缘师徒,但既然能见面相识也是种缘分。”沉吟一会,“碍于门规森严,我无法将本门的符咒密法传授给你,只能指点你一些入门的诀窍,一切都得你自己揣摩。” 宁一刀大喜,道:“谢谢道长成全!”他明白降妖捉怪很多时候都必须仰仗符咒的力量,可是他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描画的符录毫无灵验。 “符咒之所以灵验全赖法力高低,晋代道家的先祖葛洪在他的《抱朴子》中就鲜明地指出修炼符录的要点,特别提到炼气的重要,也就是说画符书录、念咒诵文要神凝气聚,精神统一。我看你也修习过广成气,便也打下了根基,正是用得着的。”伸手按住宁一刀的脉门,查看他的气息。突然脸色一变,连连摇头,“可惜,可惜!” 宁一刀奇道:“可惜什么?” 彤云生望着他不住摇头,满面惋惜的神色:“本来你是个资质根骨上佳的好苗子,可惜,唉,你的任督二脉早被人下暗手伤了!”任督二脉受伤,就意味着在修真炼气的道路上艰苦重重,难有大的成就。“这伤很深,手法很巧妙,如果当时能及时发现或许我还能一试,可现在,伤已经根深蒂固,难以动摇。”一边跌足叹息,他一直盼望能找到卓越的弟子光大门楣,好不容易见着宁一刀,却没料到他的两脉早就伤了,一株很有希望的奇葩就这样凋零,怎不叫他可惜感叹呢? 宁一刀茫然不知,自己的任督二脉怎么会受伤呢? 彤云生劝道:“孩子,你还是别走这条路,到头来无辜害了自己。” 宁一刀虽不是很清楚任督二脉受伤的严重,但也知道自己学道的方面受到了影响,但他性格柔中带钢,最是坚韧,振然道:“有道是死有泰山鸿毛之分,在妖魔暗涌,人鬼难分的时代,如果我不尽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众人,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他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有种凛然无惧的气概。 彤云生颔首赞许道:“年纪虽小,却有股难得一见的豪气,希望你不要自食其言。”又低吟了一会,道:“你既然二脉受损,又不舍除魔卫道,平衡阴阳的愿望,那我建议你还是走道易派的路线。道家虽分为数派,但无论是道易派、丹鼎派、符咒派都殊途同归,只是侧重各有不同。道易派着重预测,未卜而先知;丹鼎派强调练气,得道飞升;符咒派独重神通,威力无穷,心术不正者学之。多流于妖邪虚妄,被人视为旁门。道易派与儒家相通,专受隆宠,地位较高。有朝一日,你如果能将三派融会贯通,那定将成为震古烁今的大宗师。但这岂非易事?千百年来的浩荡长河,天纵英才的骄子数不胜数,有这番想法的也不乏其人,但成功者又有几何?只因每门学术都精深博大,就算穷极毕生也难说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又何况是三门合一了。” 他抖抖袍袖站起身来,拍拍宁一刀的肩头,鼓励地道:“孩子,好好加油,未尝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后会有期了。”说完就走向原野,整个人渐渐消融到暮色苍茫里。 宁一刀来到小兰的小坟前,送上几株刚采的野花,淡蓝色花蕾在风中轻微的摇曳,细弱得像女孩的身子。“绝不能让小兰的惨事再在别人身上发生!”他感到胸膛里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决口,吼叫起来:“除魔卫道,除魔卫道啊!”荒野里惊起了飞鸟,它们仿佛也被这激越的声音感动振奋了,天色虽然渐暗,但天明一定到来。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六章 艺成归来 少年宗师第十六章艺成归来 果报寺边的红墙下围着一圈人,正在喧嚣争论。 一个鼠须男子揪着胡须,老谋深算地道:“离为火,火色赤,赤鸡赢。” 另一个中年人满脸不以为然,“恐怕不见得吧,离为火,但火至热时反为白色了,太阳的热力到达颠峰时叫白热化,体育赛事的直播往往可以听到这样的形容词,正说明热到焦点了,所以兄弟看来,倒是白鸡赢。” 有人马上附和道:“王大哥说得有道理,看这白鸡雄风抖擞,钢喙铁爪,不是它赢还能有谁?”支持鼠须男子看法的人又不服气了,双方争论不休。 原来这里即将进行一场民间的斗鸡活动。果报寺上香朝拜的善男信女有时会顺道占一卦问卜吉凶,因此聚集了四方闻讯赶来谋生的江湖先生,他们按渊源流派分为两边,互不相容,平日里为争客人已是明争暗斗,总想分个高低,这次又借题发挥,要在斗鸡前预先占卜输赢。 靠着墙根下一溜鸡笼,鸡只在里面展现自己的实力,不少人相中了浑身赤红如火的红鸡,神态凶悍,也有人看准白鸡的威风凛凛。双方就在哪只鸡赢的问题上争论起来了,一方面乘机显示自己的易学高深,另一面又可抢夺客人。 在两方互不服气的档子,人丛里发生一阵骚动,人群往两边一分,让出一个人来。鼠须男子如见救星,喜道:“小先生,你可来了!”被称作王大哥的男子随声望去,见来者是个斯文俊秀的少年,一身白衬衫,显得聪明机灵,尤其一双黑漆似的眼睛隐蕴神采,一股锋芒将露未露的神气。他心中微微一怔,他亦通相面,第一眼起就把这少年当做了劲敌。他受朋友力邀,介绍这方地界香火鼎盛,所以特地从远方赶来,立意要在这里大展拳脚。他想借此良机树立威望压服众人,便特别用心,经过仔细推敲,确认自己算得八九不离十,更是志得意满。这时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总有些不快,冷冷地哼了声。 鼠须男子道:“小先生,您给评评理,您说是红鸡还是白鸡会赢。”有好事者早把双方坚持的理论复述了一次,所以少年了然于胸,他抿抿了唇,道:“黑鸡。” 众人都感到意外,黑鸡病恹恹地躺在鸡笼里,身上有不少地方掉毛露出肉来,这样的鸡能站得起来似乎就算奇迹了。 王大哥失笑出声,嘲讽道:“好高明的眼光啊。” 少年不为所动:“其实继续争论下去也是没有结果的,不如看看比赛吧。” 比赛一开始,红鸡、白鸡如鹤立鸡群,很快脱颖而出,黑鸡乱扑乱打竟然也闯入比赛了。后来,白鸡果然打败了红鸡,王大哥等人得意洋洋,但好景不长,最后貌不惊人的黑鸡胜了。 洪大哥老脸上挂不住了,愤然地嚷起来:“一定是有人使了妖法,我绝不会算错的,真是岂有此理。”眼光狐疑地朝少年瞟去。 少年微微一笑:“王大哥之说自然有道理,却忘记了这是比赛输赢,并不是比赛谁热,如果要比谁先被下锅做成白斩鸡,我看白鸡定然当仁不让。”旁人哄笑。 王大哥脸色发紫:“既然阁下神机妙算,不妨指点一二,也好让我们这些愚鲁之辈茅塞顿开。” “在下不敢,本人学易未精,比不得在场各位老师高人,但王大哥既然吩咐下来,恭敬不如从命。”少年语气老成,毫不怯场。 王大哥心里越发不敢小瞧,但骑虎难下,只得咄咄逼人:“那便请说,要是说不上来,就足以证明是妖法作祟。”他话里言间都将矛头引向少年,暗示他使了妖法,影响了比赛的正常结果。 少年不疾不徐道:“宋时邵康节曾云‘数说当也。必须以理论之而后备。苟论数而不论理,则拘其一见而不验也。’”周围的人一阵茫然,他意识到自己说得文绉绉了,便解释道:“断卦依象数,我们大家都知晓,但须以义理为基础,单一地拘泥于象数,而忽略实际,就会局限于经验成见而不灵验了。”有行内的人暗暗点头,皆觉得搔中了心中的痒处。“比如说,测人饮食得震卦,震应为龙,但按实际来说,岂有龙肉食之理?以义理来论,可取鲤鱼等水族替代之,这才不会出现荒唐的笑话。”众人纷纷点头。 王大哥知道他在暗指他所说的,火至热为白。他这思路虽是对的,却不够灵活。 少年接着道:“火未燃而烟先起,烟正为黑色,所以是黑鸡当赢。” 那边远远听见白鸡主人骂道:“这死瘟鸡,回家宰来下酒了,糟蹋老子的粮食。”这无疑印证了少年之前的断语。 众人皆击掌叹服。“好断法!这一着真如神来之笔了,火未燃而烟先起,高明高明!” 面对事实易理,王大哥哑口无言,也不得不服气了。 这少年正是宁一刀,如今已是十七岁了,五年来,他的易学大有进境,练气方面却受制于两脉之伤而得不到大的发展。他性喜结交江湖朋友,谈古论今,交流经验。江湖人士见他谈吐见识均不俗,都不敢因为他年少而小觑,称其为小先生。他先后运用自己所学的本领安抚了漂流的亡魂,并在海洋公园的旧楼上找出了唆使人心中悲哀绝望的女鬼,鲁大成的妻子正是因为中了鼓惑才抱着孩子跳楼而殁。宁一刀小试牛刀,一番激战后,运用安魂咒将其打入阴曹。另一方面,他一直关注着有关天成子的踪迹,但自从小兰事件以后,再也没有听到有流浪儿被残害的传闻。天成子仿佛是隐藏在黑暗里的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了,怎么也找不着。 宁一刀调解完双方的纠纷,见寺后山上草木葱郁,清新自然,便发兴一游。清凉的山道,浓荫遮盖着头顶,沁人心脾的绿意弥漫四方。宁一刀心情淡静,一步步地数着苍老的石阶。突然头顶有人笑了声:“一共是三百八十九阶。” 宁一刀抬头从发声处看,见高处的树梢上坐着一个人,由于坐得高了,加上叶茂,只见得到他晃荡的腿,瞧不见相貌。宁一刀心思细腻,他见这树梢离地3米左右,且枝段弱小,很难承受住一个人的体重。在这摇摇欲坠的树干上还能谈笑自若,不是个疯子就有番过人的本领。 “这些年了,你还没变。”那人突然有些感慨地道。 宁一刀错愕道:“我?你是谁?” 那人分开枝叶,露出张诚朴的面膛,肤色古铜,是张经历过风沙霜尘的脸,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放出炽热的光。他一跃而下,壮健的身子比宁一刀足足高了半个头,一双粗糙的手,向宁一刀友好地递来。 宁一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个形象从脑海深处浮现,那个孤苦骄傲的背着长剑的孩子,在旷野里惊起飞鸟的冲天壮志,也是对黑暗邪恶的激愤怒吼。 宁一刀缓缓伸出手去,然后紧紧地抓住,两只手久久地握在一起。 “西门行,你总算是回来了!” 西门行咬住牙,克制住自己的激动,但眼神还是透露出感慨喟叹的意味。“是啊,五年了,该回来了。”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自从三年前师伯在晋西深山中与妖怪搏斗时伤重谢世,我就一个人漂泊天涯,四处拜师,不敢懈怠。” “你还是忘不掉那件事。”想到那件痛苦悲惨的往事,宁一刀心里就隐隐发痛,如果小兰还活着,现在也已经是个漂亮活泼的姑娘了。 西门行毅然道:“那件事虽不容易淡忘,但是此次回来,却不仅仅是为了小兰,而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危。只要这所城市还被阴影笼罩,我就无法安心修炼。”几年不见,西门行的胸怀宽广博大了,再也不复当初偏激愤世的孩子,渐渐成为了一名行走于都市的侠客,为了心中的正义和良知战斗到底。 西门行笑了笑:“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宁一刀仔细地打量他:“个头是长了不少,但你的心还是没变,一样的嫉恶如仇。” 西门行哑然失笑:“你的嘴巴倒还是一样能说的。” 宁一刀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西门行摇头道:“我并不是跟随你来的,而是早就到了这里。而且已经潜伏三天了,你也许会怪我回来为什么没先去找你,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了有个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线索。” 宁一刀动容道:“是什么重要的线索。”他心里隐隐猜到了答案。 西门行道:“不错,是关于妖魔的踪迹。” 宁一刀心中一凛,果然不出所料,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泽。”这里在靠近人烟稠密处,又是寺里的庙产,当地人都很尊敬寺院,自然不敢擅闯,加之山上草木繁茂,浓荫蔽日,实是闹中取静、躲避尘世的好所在。“这几年来,我也四处寻找天成子的下落,可惜一直没有得到消息,想不到你刚回来,就找到了。”他把西门行走后发生的一些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原来这个妖怪是天成子,事情也是凑巧,我四海为家,餐风露宿惯了,路过这里,便想到树上睡一宿,谁知道让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 西门行神色凝重道:“你来看。”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七章 魔爪 少年宗师第十七章魔爪 西门行早先坐着的树干旁有根更粗壮的树干,上面排列着几道奇怪的痕迹,深深地勒进了树身。宁一刀用手指试探地放进凹痕里,讶然道:“这是什么用东西弄出来的?”突然想到了什么,失声道:“难道这是脚爪?!”这么大的脚爪,绝不是普通鸟雀留下的,根据脚爪的大小再按照鸟类的比例来推测它的体形,翼展甚至超过两丈,这般的庞然大物足可轻易地叼羊猎牛了,自然掳人也不在话下。当今世上现存的最大鸟类,是鸵鸟,会飞行的最大鸟类是一种稀有的雕,在地球的另一侧,远隔重洋,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而这只禽类大概比鸵鸟还大些,现今这样大的飞禽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便神色异样地抬头道:“你怀疑是天成子?” 西门行将目光投到爪痕上:“不错,你看这脚爪的大小和力道,仅仅是栖身的树木也被勒出深沟,如果用来掏挖头颅的脑髓,不是更轻而易举么?”他的声音微微地发颤,虽然时隔日久,但梦魇般痛苦的回忆还是会将他煎熬,毕身难忘记。 宁一刀抚摩着爪痕,同意他的看法:“不错,是了,是了,除了他,还能有谁。”话音一顿,“可是仔细看,这爪痕已经生出了青苔,估计距离现在应该有一段较长的时日了。” 西门行自然也知道,但他总不甘心放掉仅有的一点线索,“虽然不是最近留下的痕迹,但他既然在这里出现过,说不定附近有他的隐秘巢穴,假使空中飞掠过体形这般庞大的物体,绝不会不为人知的。” 宁一刀脑里忽然闪过一丝念头,却没有抓住,他觉得西门行的话里有点东西提醒了他,可他却一时间偏偏没想起来。“你想在这里一直等下去,直到妖魔再次出现为止?” 西门行深沉地道:“天成子既然是鸟形人身,说不定也赋有鸟的习性。” 宁一刀一怔,已然想到:“你是说迁徙?”侯鸟不远万里也要飞回原来的栖息地,即使途中关山万里险阻重重。天成子是不是也有这样原始的野性?一种本能会驱使他再次回到原地?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同时也意味着这会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宁一刀道:“可你能等多久?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西门行眼里闪着坚定的光:“我打算等两年。” 宁一刀道:“你。。。”在他想来,这样守株待兔的办法实在太笨拙了,并且没有必然的结果,很可能等待两年后的结局是一无所见。 西门行向他微微一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好办法?” 宁一刀并没有其他的办法能找到天成子,沉默了片刻,他也开始意识到西门行对于事物的看法和他不同了,经过这些年来,个人的经历和遭遇都不相同,使两人的性格磨练得明显,西门行坚毅踏实,自己灵活多变,不能强迫谁接受自己的观点,换言之别人也不能强加给自己。 “好,我明白了,但你不和我一起吃顿饭吗?” 西门行道:“我还不饿,你一个人去好了。”他的眼角泛着血丝,虽然表面上精神抖擞,但可以看出些许疲惫,大概有几夜没合眼了。人毕竟不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总要休息的。但事情对于西门行来说非常重要,他不甘心自己松懈合眼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黑影会从头顶划过,杳无踪迹。 宁一刀理解他的心情,小兰的死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结,刚毅的外表下有一颗柔软的心。大声道:“那我陪你等。” 西门行道:“不用,你先回家。” 宁一刀道:“不急不急。” 西门行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担心我不是妖魔的敌手?” 宁一刀正担心这点,就算西门行真的等到了天成子,后果也许更残酷可怕,天成子不是普通的妖魔。 西门行大笑,反手在肩背上抽出柄松纹古剑来,伸指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一颤悠悠的秋水荡漾在剑锋上,寒气迫人眉睫,映得人眼眉皆碧。“若是担心我不是妖魔的敌手,你可以不相信我,却不可以不信我的剑。” 宁一刀脱口赞道:“好剑!”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早几年破庙前看剑的情况,都会心一笑。 西门行用布仔细地擦拭剑身:“这柄天妖斩随我出生入死,不知饮过几许妖魔的血了,却仍是如饥似渴,似乎永远都不能喂饱,总是强烈盼望着妖魔出现,一雪此念。”他以剑言志,宁一刀自然听得懂,虽仍担心西门行的安危,但见其信心十足,也不便多说,他决定尽快将这个消息通知同样苦寻天成子的鲁大成。 鲁大成仍旧窝居在荒废工地的水泥管里。宁一刀提了一兜烧卤远远地叫喊起来:“鲁伯伯,我来了。”往常这个时候,鲁大成总是欣喜地从破帘子里探出身子,笑眯眯地迎接他,可是今天气氛有些异常,现场环境凌乱,有几个深深的脚印。宁一刀试探着把脚合到脚印沟里,没到了足背,这里虽然是沙地,但结构紧密,坚硬程度却不亚于路面。有能耐留下这样深的脚印,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心里着慌起来,飞快地撩开帘子,水泥管里一遍狼籍,显然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搏斗,粗厚的水泥管壁上多处出现了裂纹,不知要多雄厚的拳力掌劲才可以办到。而鲁大成珍若性命的,唯一的一张妻儿合影也摔碎在地了。宁一刀心中更惊,将相片拣到手里,发急地大喊:“鲁伯伯!你在哪里!”他在附近四处寻找,终于在污水河附近见到了鲁大成,他正和一个身材小巧的人进行搏斗。 宁一刀屏息静气地在旁观望,渐渐放下心来,那人虽然身法灵巧,但终归禁不住鲁大成浑厚的掌力,只是死死缠斗不休,形同拼命,鲁大成见对方不知好歹,便出手稍重,将那人震倒在地,鲁大成的掌力探到对方额头前便手下留情地停了下来,道:“你还是走吧。” 那人低着头:“我还不如死了好。”反手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鲁大成急忙一架,道:“不可!”突然全身一震,向后蹬蹬地退了几步,嘴里吐出口黏稠的血丝,震惊道:“你!你!” 原来这人看出鲁大成心怀恻隐,便故意详装自杀,乘他放松警戒露出破绽的时候偷袭,一着得手,得意地道:“鲁大成,这真是上天有眼,教我报此血仇。”飞快地一掌向鲁大成头上拍去。突然身上一紧,一个人自背后抱住了自己,手上抓的部位又卑鄙下流,顿时又羞又怒,反手在身后乱拍,偏生那人死死缠住不放,一边呼痛一边道:“鲁大伯,你快走!” 这人正是宁一刀,他见这人突然反掌自杀就暗叫不妙,猜到对方的奸谋,但要出声提醒也来不及了,便急忙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这人,虽然身上中了几掌,疼得几乎掉眼泪,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松手,否则他和鲁大成的性命都不保。这人拼命地挣扎,却扔甩不脱他,最后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卑鄙!下流!”宁一刀莫名其妙,反唇相讥道:“你是说你自己吧?”那人更是气急:“再也没见过你这样无耻的小人了!” 鲁大成咳嗽了两声,挥挥手道:“放了她吧。” 宁一刀情急道:“鲁大伯你先走!” 鲁大成抚着胸口,摇头道:“不妨事,她毕竟是个小姑娘,掌力还轻。” 宁一刀闻言愕了一下,“小姑娘?”手上稍微一松,肋部即时被人用后肘狠狠撞了一下,疼得踉跄地退了出去,那人回过头来,飞快地抽了他一个耳光,哭声道:“流氓!” 宁一刀抚着火辣辣生疼的脸发愣,眼前是一位少女,由于她之前戴着顶蓓蕾帽,加上打斗激烈,身形扑腾躲闪迅疾,竟是不易看出。回想起来,抱怀入手的时候嗅到了淡淡的芬香,手感柔软温暖,很可能还碰到了女性敏感宝贵的部位,顿时羞惭得满面通红。少女羞恼愤恨地用大眼睛瞪着他,几乎喷出火来。 鲁大成道:“你走吧。” 少女见鲁大成并没有大碍,心知今天讨不到好,恨恨地跺脚道:“我还会回来的。”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宁一刀狠狠地瞪了一眼:“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你这个小流氓!”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八章 江湖规矩 鲁大成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暝暝暮色中,怔怔地出了会神。直到宁一刀问“她是谁?”才惊醒地从沉思里回过神来,看了眼宁一刀,道:“你还记得王图鹿吗?” “自然是记得的。”他练气筑基的功夫就是遇见王图鹿时打下的,虽然王图鹿心怀叵测,故意授他逆行经脉的速成之法,此法快则快矣,却极容易走火入魔。好在后来鲁大成及时教他正确的行气路线,总算将经脉中的郁结之气纠偏调校过来了。 鲁大成苦笑道:“没想到王图鹿在老家还有个女儿,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我杀了她父亲。” “就是刚才那个小姑娘?” “是的,她听信谣言,以为我为了谋取她父亲一份藏宝图而暗下毒手。她向我展示了王图鹿的书信,我和王图鹿同门多年,对他的笔迹自然有印象,细细辨认,果然是他的手笔,信中简单叙述了他从一巨富之家的保险柜里窃到一份祖传的藏宝图,得手之后激动难已,便书信家中。” “藏宝图?”宁一刀吃惊道。 “王图鹿生平作恶多端,为祸之烈遗毒数省,惯出入巨富大贾之户,淫人妻女之余,顺手牵羊也是无不可能。” “这么说来,鲁大伯竟是信了那女孩的话,认为有这么一张藏宝图了?” “这张藏宝图来历非浅,关系着一部被道家奉为宝典的《云仙丹经》,据说东汉时候有位修道者成仙飞升之时,将自己的心得体会记录在一卷羊皮上,祢足珍贵,对修道研玄者更有启迪悟境的重大意义。”鲁大成面带忧色:“王图鹿已经死了,但藏宝图的下落呢?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 宁一刀一怔,他冰雪聪明,转瞬就猜到了鲁大成心里担忧的事,“龙虎山之所以追踪王图鹿这般紧,不惜劳师动众几千里,辗转数省,真正的目的是藏宝图,但表面上是打着惩奸除恶的旗号,执行道教协会的命令,这样旁人都不会疑心了。”他越想越心寒,“莫非当时彤云生尾随自己到荒野的破庙,并不是想收我为徒,而是试探我是否知道真相,如果我知道真相会怎么样,知道真相而不肯拜入龙虎山结果又会怎样?” 鲁大成眉头深锁,眼里的愁意更浓:“我当年就觉得有些奇怪,龙虎山在世人眼里,向来是不介入江湖是非、独善其身的门派,却一反常态地积极地参与追捕王图鹿,并且我了解到其掌门的千金五岁的时候就夭折了,每一个门派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不敢多加追究,但事与愿违,却偏偏让我们知道了。”周围的气氛陡然间变得沉重压抑了,远处暮色映衬下高高的楼影像具具奇形怪状的棺材。 宁一刀咬着牙道:“难道他们还敢杀人灭口不成?” 鲁大成盯着他,沉缓地道:“学道者世界的规矩本就和现实截然不同,归属于江湖的一种,自古以来江湖上杀人,无论仇家和苦主都忌讳借助官方的力量,同时也明白司法机构无力处理,于是为了约束制衡超越常人力量的异能力者的行为,限制其侵扰普通人的生活,便催生了由佛、道二教协会联合主持公正赏罚的权威机构,得到了江湖人士的认同。但一个门派为了名誉,往往不惜牺牲很多。” 宁一刀道:“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 “警方当然不会找到任何凶手,法医鉴定的结果也是正常死亡,甚至连尸体都没人发现,就像凭空消失在空气里了。每年失踪的人口岂非都很多,这些人又上哪里去了?” 宁一刀遍体生寒,“我明白了。” 鲁大成一字字道:“当你修炼的初始,你已经踏入了另一个神秘社会,每一步都是江湖。” 宁一刀突然记起王图鹿的话,“弱肉强食,自古以来就是不变的明训,我之所以不喜教人武功,正是因为不想害人,你想,对方不知道你会武功,定然手下留情,若是知道,哼哼,必将除掉你而后快,下手不免就毒辣了。”细细回味,竟然是至真的道理。 “这件事千万不能外传,天底下觊觎这部宝典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若是放走了一丝风声,怕不群起蜂拥而来。就算是龙虎山也抵挡不住天下的英雄群豪,为了自身的安危,只能把消息的知情者除掉。这是大门派的手腕和重于大局的处理方式。” 宁一刀思量其中的利害得失,头上冒出冷汗,发觉龙虎山杀人灭口的理由很充分。“这么说来,那个小姑娘岂非很危险?” 鲁大成道:“希望她别出言不慎,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而已,否则。。。”长叹了口气。 宁一刀跳起来道:“那我赶快去找到她才行!” “人海茫茫,你要到哪里找?” 宁一刀已经跑了出去,远远传来他的喊叫:“如果不去找,怎么知道找不到?” 鲁大成无奈地微笑,自己毕竟老了,已没有了少年人的血气和冲劲。他刚要转身返家,却突然感觉到背部升起股寒气,似乎为之冻结了身体,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宁一刀按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全力追赶,由于废弃的工地里有不少的障碍物阻挡了视线,他手足并用地爬上堆高高的水泥管,远远眺见一个娇小的背影在远去,他扬臂呼唤:“喂,你等等!”那少女略微驻了会步子,却始终没有回头,反而有意加快脚步。宁一刀大急,低声骂道:“真是不知死活的丫头。”眼见着她要消失在视野里了,却阻拦不住,急中生智,破口大骂起来:“臭三八,烂女人,男人婆!”那少女似乎是听见了,定住了身子,气得浑身打颤,终于缓缓回过身来,戟指向宁一刀,恨声道:“你这个小流氓,姑奶奶不杀了你,誓不为人!”宁一刀暗松口气,好笑这少女容易中计,吐吐舌头,故意做了个鬼脸:“来呀,来呀,男人婆,臭三八。”少女立身处突然刮过阵黄沙,等沙尘散尽,人已经不见。 宁一刀暗暗吃惊,这丫头有些道行,自己可别在未解释清楚前,栽在她手上。心念未已,蓦然觉得耳后风声大起,他矮身一低,一记狠辣的凌空腿自他肩背上扫过,颈后被劲风刮得发冷。一腿刚刚避过,另一腿又阴狠地踢向腹下,宁一刀大叫:“哎呀,好毒的女人。”少女冷笑连连,脚下不停,连环踢出,姿势极其漂亮流利,沙尘在她疾快地踢腿中振出,生似散开的薄黄色烟花。宁一刀左支右拙地躲得狼狈,又见少女一脚踢来,他调皮心起,反将屁股迎了上去,少女显然没有料到被自己打得抱头鼠窜的胆小鬼居然敢迎身而上,宁一刀正是乘她戒备松懈的时候,硬拼着被踢中屁股的痛楚,在她脚踝住捏了一把。少女怒极,啐道:“下流!”突然觉得脚踝处剧痛,处于连击势态的另一腿攻击也因此撤回了。宁一刀捏着她的脚踝,语重心长地道:“喂,火气别那么大,很容易内分泌失调的。”少女勃然大怒,使劲将腿一振,照她想来,这小子至少要被弹出两米外,但她惊慌地发现腿部已经使不上劲,她惊异地看着宁一刀,知道自己完全估计错了这个人,“大擒拿手!”她父亲最擅长的大擒拿手。 宁一刀哈哈大笑,运劲于臂,将手一举,少女失去控制地被他抡到半空上,她耳中只听到风声呼啸,脸上两行泪禁不住流淌了出来,儿时父亲就是这样逗她玩耍的,一股温暖的亲切感涌上心头,又惊又喜道:“你是什么人?”下坠的时候,感到双肩一震,自己被轻轻放下,那个言谈粗痞的少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地看着自己,她心莫明其妙地跳得厉害,如小鹿乱撞,脸上也烧红了。幸好人在旋转以后,头部充血,外人也是看不出脸红的。宁一刀点头道:“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叔叔了。”少女惊讶道:“叔叔?”她自然不知道宁一刀和王图鹿称兄道弟之事,只是疑心他要占自己便宜。 宁一刀便将往事简单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少女摇着头,只是一个劲不信:“不会的,不会的,我爸爸不是这种人。”宁一刀眼里满是同情地看着她。她心里其实也动摇了,父亲常年在外,就算做了什么她也是不知晓的,记忆中他有几次半夜里带着血衣回家,是女人的衣服,包裹着钱财,她们母女就靠着这些钱度日。她母亲老实贤惠,对父亲总是很畏惧的,顺从得象奴仆。兴许王图鹿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想让自己有个落脚休息的地方吧。这两相一印证,不由得她不动摇了。况且,还有宁一刀诚恳明亮的眼睛,拥有这样眼神的人决不会撒谎的。 “把信烧了吧,从今天开始,你再也记不得什么烂图的事,当然更不会说出来了。” 少女咬着唇,不知为什么,她信赖着宁一刀的话,顺从地烧掉信,那信纸化火成烟地飞走了,带走了一颗对父亲的敬仰依恋的心。 宁一刀鼓励地对她笑笑:“傻丫头,勇敢点。” 少女悄悄抹了眼泪,展颜道:“你才傻,我难道是没有名字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王胜男。” “倒也名副其实,你的脾气比男人还要大。” “胡说!”王胜男看着宁一刀似笑非笑的神情,忙弱了音调:“我脾气才不大,有人欺负我,我才会发火的。” “你要是脾气不大,怎么把鲁大伯的水管之家差不多给拆了。” 王胜男诧异地道:“什么?我没拆谁的家。” 宁一刀以为她不好意思承认:“放心吧,不会叫你赔的,鲁大伯人好着呢。” 王胜男脸色一板,“我再说一次,我没拆谁的家。” 宁一刀看出她不像撒谎的神色,心里猛地一沉,“难道是另有其人?糟了!”拉住她的手,“快跟我来。”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十九章 清理者 宁一刀和王胜男寻遍了早先分离的地方,却没有发现一点鲁大成的影子,王胜男搜索着平净的地面,道:“适才拼斗的时候,我已是全力以赴,四周至少应该留下些脚印和打斗的痕迹才对。”这里是建筑施工队留下的沙地,就算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过也多少会留下痕迹。宁一刀面色凝重道:“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好象有人刻意地用扫帚清理过了。”他发现边上有株灌木折了一枝,露出青茬,推断是不久之前有人拗断了带着树叶的枝条来扫拂地面,这样做的目的除了掩盖杀人的痕迹外,还让敌人琢磨不透他们有几个人,这是相当专业小心的手法。他刹时感到暗处汹涌流动着的寒意。他记得鲁大成说过,让一个人在世界上消失有很多的办法,往往连尸体都找不到,那么鲁大成是不是也遇害了?假使是这样,那么这些凶手很可能已经将目标针对两人,只是机缘凑巧的关系错过了捕杀他们的机会,也就是说这些凶手极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返回这里。两人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了,宁一刀想到此处,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你跟着我做。”宁一刀将脚印留在沙地上,然后再依着原来的脚印小心后退,这就造成一种假象,这个人走到这里,突然飞走了或者说是不见了。王胜男怀疑地道:“这有用吗?这些老江湖可不是这样好蒙骗的。”宁一刀望了她一眼,眼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觉得心里莫名地跳了一跳,他道:“正因为对方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长期地凭经验办事,所以面对熟悉的事物容易造成思维上的盲点,我们要把握住这个盲点。” 退到沙地外沿,宁一刀带着王胜男饶过沙地,专在残瓦碎石上落脚,不至于留下足迹,迅速地从脚印的前方离去。过了片刻,几个黑衣人从远处疾若流星地弹来,盯着沙地上的脚印大笑,似乎对这顽童般的把戏了若指掌,一个领头人嗓音低沉地道:“不能让他们进入市区,否则人海茫茫,找起来就麻烦了。”几人向脚印退后的方向追去,却料不到宁一刀正是算准了他们会这样想,于是故布疑阵,使双方背道而驰。 进入人头攒动的市区商业街,宁一刀才靠在商铺边的墙上松口气,他知道已成功地脱逃了一次精密狠辣的截杀。王胜男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宁一刀道:“什么事。”王胜男又拉了他一下,他道:“干嘛?”王胜男用指尖戳戳橱窗上的玻璃,“帮我买那个。”宁一刀不经意地一看,却发现是条水晶项链,在柜台灯光的映衬下光芒四放,晶莹璀璨。原来他们歇在珠宝店前了。宁一刀一看标价,吐了吐舌头,“别开玩笑了,太贵了!”王胜男低头四处寻找着什么,宁一刀没好气地道:“你还是算了吧,地上没钱包让你拾的。”王胜男头也没抬:“我在找砖头。”宁一刀一愣:“找砖头干什么?” “砸开啊,这样就拿出来了。” 宁一刀吓了一跳,赶急捂住她的嘴,旁边已经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了,宁一刀忙拉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路上王胜男还不停地夸项链很漂亮,她从小起就在王图鹿耳目熏染之下灌输着“只要想要,就一定要得到”的思想,至于手段却不那么讲究了。宁一刀解释得口干舌燥,终于让她明白不用钱买而是“拿”是一件罪恶的事。 天色渐晚,高高的楼宇夹着几点疏星,大街上车水马龙、流光溢彩,一副繁华瑰丽的城市风景展现在人眼前。天桥的走廊上,习习的夜风吹拂着王胜男火烫的脸颊,额前的刘海轻轻荡漾,少女的心思也被这温柔的风搅乱了。对于父亲的敬仰依恋轰然倒下的时候,内心的空缺却由另一个人代替,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明亮热情,叫人禁不住地信任他,容貌又这般的清秀俊俏,偏僻的老家哪有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我这是怎么了?”她双手抚脸,心慌意乱地想。宁一刀扒在栏杆上,吸着从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饮料,心里也在发愁,他总不可能把人领回家的,他做事的原则一向是不能让父母担心,可也不能把一个女孩子扔在外面置之不理,他更担心鲁大成的下落,他到底是生还是死?西门行孤身伏击天成子,是否能功成身退?那些凶手又在都市的哪个角落搜索着自己的踪迹? 王胜男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被宁一刀一把拉在怀里,藏在走廊的柱子后,她咋时间不明所以,有些条件反射地要挣扎,宁一刀急迫地用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禁声。他的手臂长而有力,浑身散发出令人晕眩的热力,神色庄重紧张地观察着一个方向,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她已全然没有办法去留意了,只是心里跳得厉害,双颊绯红,她尝试地悄悄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聆听少年热血澎湃的脉动。 宁一刀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像一只时刻剑拔弩张着的刺猬,所以第一眼瞟见黑影的时候,就及时迅捷地拉住王胜男隐藏起来。黑影子站在对面巨大的广告招牌上站了一阵,象一只落在饼干边缘的一只苍蝇,锐利的目光四处梭巡,终是没有发现什么,突然又跃了下来,步入旁边一条暗巷,从身上掏出样东西在墙上画了一阵,然后悻悻地离去。宁一刀已是汗出如浆,几乎虚脱,这短短的几十秒仿佛有几天那么漫长,他几次都感觉到那比刀锋还要锐利寒冷的目光扫过身侧,这种强大骇人的压力,来自对别人性命的随意剥夺。如要制止这些人的疯狂举动,只有通过道教协会干预。但对方显然是想把事情扼杀在萌发状态,连一点点苗芽都不准冒到地面上来,所以才这样穷凶极恶地追捕。另外,对方已经看穿他的布局,彻底地清醒过来,在恼羞成怒的同时会总结失败的经验,提高对他的估计,这是宁一刀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这样一来对方会更谨慎小心,手段也会更凶残毒辣。他轻轻吐出口浊气,低头一看,王胜男两眼紧闭,睫毛长长地抖动,神情有些奇怪。“你怎么了?”宁一刀推了推她的肩膀,诧异地道。王胜男却好象刚从睡梦中醒来,忙不迭地退开几步,故做自然地道:“啊,没什么,没什么。”宁一刀斜了她一眼,心道:“怪人。” 他心中存疑,不知道黑衣人在暗巷的墙壁上画了什么,难道是联络用的记号?应该不会,要联络有很多的通讯方式,何必用这么简单古老的办法?他压抑不住好奇心,来到暗巷里看,高处广告牌的镭射光若有若无地斜照在旧墙上,看得不够真切,旁地递过一封火柴,却是王胜男笑盈盈地道:“我出门在外,担心天黑走夜路不方便,所以随身带了一些应急的东西。”宁一刀纳闷地瞄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奇怪,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温柔了许多,反倒让他觉得有些不自然。宁一刀当下擦亮火柴,一点光亮划破了昏黄,照耀在老旧的石灰墙上。在早先黑衣人描画的地方,发现用黑木炭勾勒出一只造型凶悍的恶犬,三角状的眼睛、尖利的犬牙、竖立的耳、锋利有力的脚爪和矫健的脊背都使这只动物充满了危险性,像一只有经验的凶狠的猎食者。但美中不足的是,兴许是因为墙的凹凸不平,一只后腿看起来歪斜了,成了一只跛脚狗。宁一刀没想到黑衣人在百忙中会有闲情画画,意外地怔了一怔,猜不透其中的奥妙。一时想得入神,火柴烧痛手指了,才急忙扔掉,定了定神,不甘心地再擦亮一根,认真地端详,看着看着,心里莫名地生出丝异样来,感觉墙壁上的恶犬散发出一种黑色妖异的气氛。 王胜男突然用力地抓紧他的手臂,瞪大眼睛,尖着嗓子道:“动。。。动了。”宁一刀愕然道:“什么?”王胜男眼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脸色也变了:“狗,狗动了。”宁一刀一惊,凝神望墙上一看,那条用黑线勾勒的恶犬纹丝不动地保持原样,并没有动弹的痕迹。心情一松,知道是王胜男是太紧张了,因为犬画是出自追捕者之手,又加上幽暗的光线使之看来充满了神秘莫测的意味,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心理暗示,甚至眼睛会出现短暂的幻觉。宁一刀道:“傻丫头,墙壁上的画怎么会动呢。”王胜男苍白了嘴唇,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宁一刀,“真的,真的动了。” 宁一刀向漆黑的巷子深处走去,在前面道:“走吧,要尽量离他们远一点。”王胜男惊慌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追了上去:“等等我——” 两人的背影先后被黑暗吞没了。 墙上的犬画线条仿佛是根根苏醒的蚯蚓渐渐地在潮湿的土壤里蠕动起来,滋滋有声,发出微弱的绿气。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十章 神父 狭窄黑暗的小巷里,充满着腐烂和潮湿的气息,褐色的苔藓爬满了巷脚,宁一刀和王胜男在黑夜里,仿佛是淹没在海洋里的鱼,没有感到水的冰冷,反而觉得安全惬意。在这道小天地里,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和呼吸,还有瓦檐廊角的滴水声。 王胜男并没有因为追捕而害怕,心里相反的异常恬静,就算道路漆黑,崎岖狭窄,她也似乎觉得是走在开满春花的小路上。仿佛只在他身边,她就是安全的,甚至。。。甚至一起死也没关系。她禁不住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他有什么好?她咬咬了嘴唇。少女的心思是最难明了的,古今中外的哲人和大贤都解释不清,弄不明白她们为何会莫名其妙地喜欢人,有时候又满腔怨恨地仇视人。她其实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相识不久的少年身上了,少女的情感在这险象环生的情境下,在这不可言传的气氛中,在情窦初开的少女的心里发酵,竟使她觉得这是异常浪漫的夜晚,就算月光盈满树林,幽响着小提琴的蓝夜也比不上。 宁一刀默默地走着,此时在搜索着记忆里关于道教协会驻在本市的分支机构的资料,道教协会行事低调,修真求道的人又讲究修心养性,不问俗事,所以向不露面,到底本市有没有道教协会也是个疑问了。他联想起在盘龙岗路上有一座三十年代的教堂,后来由于战祸没落了,经过几十年的风雨沧桑,最近听说重新开放,宗教界虽然流派渊源不同,但总体都是劝人向善的,值此盛事,各界人士免不了要表示祝贺,道教协会自然也不例外,所以想要联系道教协会的人,先找到这教堂里的人打听,总错不了的。 他虽然是默默沉思,但耳朵却一时没忘记聆听动静,突然一声轻微的响,很可能是一颗石子在脚底摩擦的声音,但足已使他惊觉了,接着听见了一声在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嘶声,仿佛是一只凶悍的野兽在做势待扑。前路的巷口出现两盏绿灯,一明一灭,有小手电的大小。声音就是从前面传出来的。宁一刀伸臂将王胜男拢到身后,他辨别不出所面对的是什么毒虫猛兽,猜疑是条大蛇,平常在下水道阴沟里栖息,袭击过路的行人动物。当下不敢怠慢,屏息静气地凝神戒备。 一声低吼,一道疾风扑来,宁一刀听声辨位,险险让开了,同时鼻中嗅到一股浓烈的腥味,胸中烦闷欲呕。王胜男在一边娇叱了一声:“红灯照!”手掌灵活地翻动,做了几个曼妙绝伦的姿势,从指头上变戏法一样迸出一朵碗口大的红灯来,飘飘忽忽地悬在半空,放下淡淡的红光。宁一刀借这光华凝目看来物,却是只小牛犊般大的黑犬,龇牙咧嘴,猩红的嘴里流着浓白的垂涎,模样十分的凶猛残忍。宁一刀眼见着眼熟,又见这犬只的后腿上跛了一只,如果不是因为这只脚残疾变形,恐怕要躲开它的雷霆一扑就困难多了。 王胜男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你难道还看不出它就是墙画上的恶犬吗。”宁一刀?萑痪?眩?闹形???唬?菟嫡馐切尬?呱畹娜擞米约旱木?λ?没?隼吹氖堤澹?导噬鲜潜热龆钩杀?姆ㄊ醺?咭怀铩K??肫鹜?粕?岫?拙俚刂富又饺说那榫埃?舷牖嵴庋?姆ㄊ跻喾悄咽拢?闹薪械溃骸笆橇耍?橇耍??媸撬?戳耍  这“红灯照”属性阴柔,多为阴身之少女修炼,灯用西南深山大泽中独有的一种叫“吹风弦”的蛇之皮所精制,这种蛇传闻极毒,仅仅是对人兽吐着红信吹气,中者就活不了,用来制灯,取的就是其秉性邪毒,易于吸收阴气。修炼的女童自三岁起就开始对灯加持,夜半三更的时候,更要到坟地等阴气弥漫之所吸收灵气,算得上一门旁门的邪术。这时红灯源源不断、剥茧抽丝地吸收着黑犬身上的阴气,光亮越来越盛了。黑犬一味向宁一刀扑腾撕咬,速度和力量却开始渐渐缓滞消退。宁一刀的衣服被撕裂了几幅,皮肤上也划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手忙脚乱地左闪右挪,情形狼狈万分,所幸还未伤到筋骨。 黑犬又凌空扑来,向宁一刀咽喉咬去,宁一刀觑准时机,喝骂一声:“好畜牲!”将头一低,让过来势,并乘它跳跃过头顶的间隙,倾出全力照狗腹上打去,听见几声骨折的脆响,恶犬向一边飞去,重重地撞到墙上,然后颓然滑了下来,呜咽叫了两声,蓬地化成股黑烟消散了。 王胜男将灯收了,拍着手来到宁一刀身边,幸灾乐祸地道:“活该,这叫做自作自受。这下画犬的人即使不伤,也要大病一场了。”这犬是主人精血修炼而成,久而久之就成为了灵魂生命的一部分,现在被击毙,修炼者必会吃大亏。宁一刀暗暗叫苦,他本不愿意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毕竟鲁大成还在对方手上,生死未卜,可惜事与愿违,仇怨却越结越深了。他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瞥了王胜男一眼:“你为什么会红灯照这种邪术?”宁一刀看过一贯道的某本教史,记叙了门人弟子在历朝历代的行事,他素来向往敬畏修道练气的人,自然大为留意,因此也知道红灯照的修炼方法,其诡秘阴森历来为正派人士所忌惮,早年更有一位感情上大失意的女子用童尸修炼,被一名割据一地的大军阀招揽来效力,暗杀了不少政敌,她一次在野外挖掘刚下葬的童尸,被路过的一贯道弟子围歼,女子虽然重伤而死,但一贯道的弟子也死了七名,引为一大恨事,至今仍有明训:“宁弄错,不放过”誓将红灯照铲除到底,除开一贯道与红灯照有宿仇外,即便一般正派出身的修道人一遇到往往也是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宁一刀本不敢轻易断定是“红灯照”,但王胜男明白无误地喊出声来,他知道其中牵扯到“自古正邪不两立”的泾渭分明的界线,虽然不知道一贯道现在的势力怎样,这样传承遥远的派系仿佛是穿行在历史暗河里的沉沙,悄悄地滚动,等到有浪涛时才卷起波澜。说不定一个卖小菜的贩子,一个出租车的司机就有可能是其门下的弟子。他并不是迂腐固执的人,不会因为王胜男使用红灯照而怀疑她的人品,知道这好比一把杀人的刀在恶人手里就是凶器,在好人手里仅是工具。可这到底是禁忌的一项邪术了,容易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胜男自然不懂这些,她眨眨眼睛:“什么斜术?”她连斜和邪都没分清。宁一刀说:“就是你放出的灯,以后别轻易在旁人面前使用,不然会有大麻烦。”王胜男心里不以为然,但她喜欢看宁一刀微皱着眉头,端正严肃的样子,他为什么要蹙眉头,是不是关心我的安危,她想到这里,心里泌出一丝甜意,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宁一刀无法了解她的心情,见她忽痴忽笑也不知她在弄什么玄虚,提醒她说:“我们还是快走吧。” 二人马不停蹄地前往位于盘龙岗半坡上的教堂,打听道教协会的消息,并请道教协会出面主持公道。盘龙岗路一带靠近郊区,人烟不够稠密,加上地势的原因,交通不够便利,所以到达那里的时候,虽然才是晚上的11点左右,但公路上已寂清无人。有变幻莫测的轻雾徐徐漫过,前方一座三尖塔状的哥特式建筑影影绰绰矗立在大坡上稀薄的空气中。两人一番奔跑,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粗重的鼻息在冷夜中呼出白气。两人互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给对方鼓劲。夜空一团漆黑,教堂的屋檐下挂着两盏昏暗的灯,微弱的灯光像一把带着魔力的手将来人的影子拉斜长。宁一刀站在描绘了细致花纹的高大木门外,轻轻叩门。清脆的敲门声在空荡的教堂里发出悠长的回声,似乎已传出了几个世纪那么远。良久没有回应,他惟恐里面的人听不见,便加重了力气敲,仍没有人答应。王胜男望着反射着冷光的欧式的彩窗玻璃,疑问说:“也许没人在。”宁一刀不甘说:“再敲敲看。”手指正要接触到门板,教堂内突然发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什么人,夜半在外徘徊?”宁一刀朗声道:“您好,我是。。。”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灵机一动说:“我是来祷告。”里面的人沙哑道:“现在已经晚了,上帝也休息了,请您明天再来吧。”宁一刀当然不肯就这样离去,“请你开开门,上帝是无所不能的神,他无时不刻地关注着子民,怎么会休息呢?”里面的人怔了一会,被他这样契而不舍的精神所打动,“那好吧,就放你们进来,但别太久了。”听见迟缓蹒跚的足音渐近,漆黑的门缝里也泄出一丝光亮,门咿呀地开了,探出颗白发苍苍的半秃头,他的面孔都是皱纹,被时间密密地挤压在一起,他披着半新不旧的斗篷,手掌里护着一盏白蜡烛,烛火乍迎冷风,吹得摇曳明灭。他耷拉的眼皮下是打量的眼光,上上下下地瞧了两人一番,宁一刀脸上挤出个微笑:“谢谢,麻烦您开门了。”老头哼了声:“要是再不开门,我看你打算把门都敲破了。”王胜男扑哧一笑,宁一刀窘了个大红脸,讪讪地道:“不敢不敢。”将门打得开些,让开身子,让两人进去。 宽敞高耸的教堂里整齐地摆放着成排的椅子,最上面是基督耶酥的青铜像,背负着拯救世人的十字架,一排白蜡烛在像前静静地燃烧,放射着神圣的光明。 老头袖了手在旁边看:“快祷告吧。”宁一刀是研玄修道的人,虽然对别的宗教没有轻视之意,但也不是很相信。因此平常接触得也少,不知道祷告应该怎么做。他双手合十,喃喃说:“上帝保佑我找到要找的人。”双手合十本是拜佛的姿势,老头见状怒道:“你是来祷告的吗?”宁一刀知道露了马脚,他也不想隐瞒来意:“对不起,请您原谅,我们这次来其实是有急事要问,劳烦您老告知。”老头重重地哼了声:“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小年轻神色慌张,难不成是私奔?”王胜男眼睛一弯,嘴角上挂了丝笑。宁一刀啼笑皆非,忙解释说:“您老别误会,我们还不到那个年纪,再说我们是好朋友,我们这次来打扰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王胜男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嘴里不知怎么泛起股苦涩,心烦意乱地绞着手指。 老头点头:“看来你们也是有困难的,我叫陈约翰,是教堂里主持仪式的神父,一般的事我都做得了主。” 宁一刀肃然起敬,他原以为老头只是个守夜人,“神父,说起来您也许不信,有人追杀我们。” 陈约翰惊异说:“追杀?那你们应该去报警。” 宁一刀苦笑:“问题是追杀我们的是一些法律难以约束的人,他们有着常人所不拥有的力量,难以在法律的条款上予以证明指责的。”陈约翰点头:“我懂了,在其他国家也有这样的事件,有人莫名其妙的死了,明明知道是巫师诅咒害死的,但是却没有科学依据能证明诅咒能杀人,所以杀人的罪名就根本不能成立。想不到你们年纪轻轻就遇到了这样的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等等我。”他端起盏蜡烛,走到一扇门后,又回头道:“你们也跟我来吧。”两人遂跟着他穿过一条长廊,又来到一个房间,挪开右墙一幅圣母玛利亚的木框油画,听见机关的扎扎声,地砖上现出一条地道。神父将地室的油灯都点上,只见里面摆着很多的藏书和瓶瓶罐罐。陈约翰表情肃穆,从一个木箱子里,穿戴上了一件大红的袍子,又拾起一本镶嵌了金边的《圣经》,还有一瓶圣水,他浑身似乎充满了力量,精神焕发,宛如换了一个人,满脸的皱纹舒展开了,虔诚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主啊,保佑我驱逐魔鬼。”宁一刀看情形竟是这老神父要亲自出马斗法了,吃惊说:“魔鬼?他们不是魔鬼,是人。”陈约翰沉郁地望了他一眼,郑重地说:“魔鬼在他们心里。”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十一章 四大弟子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城市上空重压着浓黑的云团,隐隐的电光不时浮现,将远离灯火的偏于城市一角的漆黑小巷口照得若隐若现。肮脏污水从堵塞的阴沟里淌了出来,几只湿漉漉的灰老鼠东蹿西钻地寻觅着食物残渣,破落剥脱的石灰壁已经露出下面锈红色的火砖,一盏时明时暗的路灯有气无力地冷眼旁观着。 一个黑影子闪进巷子,巷子的深处奄奄一息地倒卧着一个人。黑影意外地噫了一声,俯下身去,并指如戟在人胸前疾点了几处,那人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张眼一瞧,就要挣扎起来拜见。黑影一摆手止住他的行动,沉声道:“子臣,这是怎么回事?” 子臣喉头滚动,咯了口淤血,淤血中有许多细小的凝结黑块,喘息道:“弟子不才,有负师恩。” 黑影站起身来,背负着双手,举止之间从容笃定:“你能列入为师座下四大弟子之一,已经说明你非泛泛之流,入门以来十三年如一日地刻苦潜修‘犬灵术’,不是我夸口,你已经具备了开宗立派的资格了,没想到对付两个小辈居然一败涂地,真是叫人吃惊。” 子臣又羞又愧,勉力翻身拜倒:“说起来也是奇怪,弟子本来能轻易地将这二人一鼓成擒,但那女娃子丢出一盏红灯,弟子不知怎地就心悸胸闷,手脚疲软,这才着了道儿。” 黑影身子一凝,似乎触动了一件心事:“你是说红灯?” 子臣仔细回忆道:“不错,那盏灯别乎寻常的红,就像。。。。。。一团发光的红花,阴冷冷的,比野坟地里的鬼火更惨三分。” 黑影喃喃道:“难不成是。。。。。。”他心里蓦地想起一件往事,顿时一凛,也不继续说,改口道:“你的伤不轻,不但被破了犬灵之身,连正体也被打伤了。”揭开子臣的衣襟一看,一双淤青的手影端正地印在胸腹上。“是大擒拿手的推字诀,下手真狠,实已经得到了王图鹿的真传精髓。” 子臣艰难地喘了口气道:“当年他羽翼未丰时,师父为什么不早除了他,到今日反而碍手碍脚了。。。。。。” 黑影道:“住口,我们毕竟是修道之人,诚心向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得伤人性命,这是师门祖辈传下的规矩。何况当年他年纪尚幼,为师本有意收列其入门墙,但此子禀性外柔内刚,脾气倔强,耽于俗世之情,为师又见他脉上有伤,难有大成,成不了大患,实不足虑。” 子臣凛尊门训,又奇道:“他脉上为何有伤?” 黑影咳嗽了几声,才微微喘息道:“他是天生的七窍玲珑慧质,这种人除开聪明外,还有一项奇怪的能力,就是阴阳眼,能看到鬼魂,所以一个和尚就用佛门的加持法封住了他二脉,让他得已正常地发育成长。但我也低估了他,几年不见,他机敏应变的本领居然达到了这样一个程度,不但会揣测人心,且还胆大心细,先用疑兵之计让你们徒劳往返,又敢背水一战,力拼强敌,可以说是有勇有谋啊。不能列我门墙,不知道算是祸是福。” 子臣脸红耳赤,心情激动处,喉头一甜,嘴角流出缕血来,嘎声道:“恕弟子无能,坏了师父的大事。” “这不能怪你,是为师估计不足。但这事办得好坏与否实关系着本门清誉,甚至是存亡。” 子臣虽知这件事非同小可,但也没想到会这样严重,吃惊道:“师父这话如何说起?” “当年据说王图鹿有张宝藏图,算起来他最后又丧于本门之手,别的道派虽然存疑是为师私藏了,但毕竟没有证据,又加我们龙虎山是天下第一的名门,也不敢冒犯。不知怎地最近突然盛传起这事,我得到消息,茅山、排教、一贯道、昆仑、祝由科等都有人马悄悄动身前来打探消息,这些力量纠结在一起蠢蠢欲动的局面不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所以才要将当年的目击人证统统清理掉,不给人可乘之机,教这些人知难而退,及时将祸消于弭形,不然千百年来的基业只怕要毁于一旦了。” 子臣冷汗淋淋:“果然是这样的话,那情形可真太险恶了。那师父到底有没有。。。”他本想说“。。。真的藏了那张宝藏图?”,可话到嘴边被黑影锋利的目光逼了回去,心头狂跳,他没见过师父这样森冷严厉的眼神,仿佛藏着杀气,忙改口道:“。。。想出应对的方法?” 黑影道:“办法就是要平息这些势力的疑惑,如果他们把当年参与过事件的人找出来,就会以查问取证的借口前来兴师问罪了,但本门是雄立千古的大派,若是叫外人来搜查,岂非名誉扫地,愧对祖师。可若是不允,又有背情理,两难之间必起冲突,俗话说众怒难犯,但为了师门的尊严,即使玉碎也不得不力拼了。”言语间带着些难以排遣的愁绪。 子臣道:“师父暂且宽心,弟子虽被击败,但最后还勉力放出了幽狗,一只去通知师父到这里救援,一只蹑着两个小畜牲的踪迹。另一只已带了大师兄、二师兄追踪记号去执行任务了。” 黑影颔首唔了声,表示知道了,沉吟道:“你大师兄卤莽冲动,行事不计虑后果,二师兄足计多谋,是你们师兄弟当中最聪明的人,但天性毒辣残忍,这些年我强压着他修心养性,但我瞧他的凶戾之气未消,反而变本加利了,我担心他会不择手段,杀戮过多。” 子臣道:“师父多虑了,目前只要度过了难关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枝节末梢的小事了。” “这是自然,若是误伤人命,回师门再好好开个水陆道场大会超度亡灵吧。” “弟子有句话,一直想问。。。。。。” 黑影道:“你是不是想说,既然事情如此重要急迫,为师为什么不亲自出马?” 子臣心里一惊,师父真是目光如炬,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他不敢承认:“弟子不敢,为师父师门效力是弟子们份内之事。” 黑影咳嗽了几声,勉强压住:“好了,你跟我回去休息养病,先帮你疗伤要紧。” 子臣心里一热,又想师父这咳嗽的病症越来越重了。 高不可测的云端划过一道急闪,电光过后,两人的人影就不见了。 盘龙岗路。坡下的道旁绿化带的灌木丛阴影里,蹲着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 一人问:“老大,早先路过的那两个男女,怎么不让我们出手啊?” 老大在他头上敲了个暴栗,斥道:“笨,你也不看那两人的年纪,不过是早恋的学生而已,身上能带多少钱?抢了等于白抢,打草惊蛇的话,今晚就算白花力气了。” 那人抚着头,喏喏称是,隔了一会忍不住又问:“这么久都没人来啊,换个地方吧。” 老大又敲了他一记:“笨!大街上人多,你怎么不去抢,在这里‘工作’安全又稳定。” 那人吃痛,缩了缩脖子,连应道:“是是,是这个理。” 兴许是疼痛稍减,他又壮着胆子问:“老大,那我们到底该抢谁?” 老大怒火中烧:“笨!”用力敲去,却没想到这人学了乖,把手垫在头上。老大这一下敲在手背上,那人暗自得意,老大又敲了下来,“邦”地敲了个结实,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大这才满意地说:“这一带附近有不少出租屋,不少出来‘捞’的女人会在这个时候带着嫖客回来,嫖客出来快活身上自然带了钱,况且他自身就犯了法,被抢了,也多半不敢报案,只好哑子吃黄连啦,哈哈。”众人都竖大拇指,奉承说:“老大高见。”老大哈哈笑了声,又急忙说:“闭嘴,不许再说话了,别让人发现了。”话音刚落,就听由远至近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出租车在道边停住,一男一女调笑着下车,勾肩搭膀的打情骂俏。等出租车一开走,四周静悄悄地,天上一亮一亮地打着闪,女子微觉害怕,借机发嗲:“人家好怕啦,这里会不会有鬼?”那秃顶男子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淫亵地笑道:“有,还是色鬼哦。”女子不依,腻软在他怀里。两人正情动耳热之际,忽然一声暴喝:“大胆!你们这对狗男女居然敢在光。。。。。。这个。。。。。电光闪闪之下,干出这样有伤风化的苟且之事!”只见周围不知从哪里冒出几条大汉来,恶狠狠地道。那一男一女大惊失色,战战兢兢不敢乱动。一个瘦小的人请示道:“老大,你说该怎么处理?”被叫作“老大”的魁梧汉子嘿嘿一笑:“他妈的,你们两个是认打还是认罚?要是不给你们点教训,这个世界还成什么体统?爱滋病都要泛滥成灾了,人类就要灭绝了!你看你们犯下这么大的反人类的罪行,放到希特勒身上就是枪毙处死。”这老大曾经因为犯事被关在狱中几年,刻苦研究自己为什么被抓的原因,得出是因为没有文化的结论,所以在监狱里狠读了一些书,出来不知悔改,又重抄旧业。他虽然知道纳粹的反人类罪名,但对于希特勒怎么死却是不知道了。那秃顶男子一听处死,吓得魂都飞了,扑通跪下,求饶说:“我认罚,我认罚!” 几个人互视一眼,几乎笑破肚皮,没想到这钱这么好赚。那男子惊恐万分地将全身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就屁滚尿流地逃了。那女子出来混,却没这么好哄吓,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图钱而已,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来对老大示好免破财之祸。前路上又传来交谈声,几人大喜,暗道今晚的生意大好,又要发利市了。老大被女子挑逗得火热,吩咐了一声:“剩下的事,你们搞定,得钱自己分了。”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点头,老大自拥着女子往灌木丛深处去了。 前路上一个矮个子道:“没办法,幽狗的记号到这里就断了。”另一人道:“三师弟重伤之下才画的幽狗,凝气虚形,灵气不及平常,所以效果也持续不了太久。”矮个子道:“那应该怎么办?你看坡上有栋大房子,不知道会不会藏在那里?”另一人心里盘算,那两个小畜牲又不是呆子,没事藏在教堂里干啥,但他既然开口就叫他去查好了,我自己另找,将来功劳也是我个人的。于是点头说:“大有可能,我看我们师兄弟还是分开找比较好,这样范围就宽些,好找些。”矮个子也存着要独占功劳的心思,听他这话,正合心意:“师弟这话有理,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头行事。”这两人,正是四大弟子中的,大弟子易右丑和二弟子应武虚,两人追蹑幽狗的踪迹至此,线索就断了。 那伙拦路打劫的人又跳了出来,叫嚷道:“站住,把钱留下!”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停下步伐:“有什么见教?” 瘦个子手里掂着弹簧刀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见易右丑个子矮小,一脸横肉,相貌凶狠,就像一条沙皮狗的脸,禁不住哈哈哈大笑,摸着易右丑的头道:“哈哈,小矮子,你说你妈怎么生你的。。。”易右丑勃然大怒,他最忌恨别人嘲笑他矮小,跳起来扇了瘦个子一巴掌:“滚!”瘦个子没想到这矮子居然敢动手打他,羞恼大喊道:“哥儿们,上,活剁了他们!”几人挥着凶器叫喊着冲上。老大正在灌木丛中快活,听见外边喧闹,暗骂手下们没用,忽然叫闹声一时间都静了,仿佛是尖叫着的鸡放在砧板上,一刀砍断了脖子。老大有些意外,这几个小子有长进,这么就快就搞定了,他想探头察看。女子在他身下见他不动了,也动了好奇心,拨开草丛,突然一颗双目圆瞪的头颅滚到眼前。女子吓得尖叫起来,光着身子就跑。应武虚背后白光匹练般地飞出,在她腰身上一绞又飞回。她前半身已经开始坠落,但下半身还是由于惯性在奔跑,跑了十几米才溅血扑倒。 易右丑道:“师弟,你大开杀戒,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很不高兴。” 应武虚笑道:“师父现在只盼望着快快除掉祸患,其他的事,他老人家是顾不得了。”易右丑哼了声,见师弟这样不择手段,还不是想立功扬威,日后师父羽化登仙,他便有资格接任掌门之位了,他冷道:“那里面还有一个人,你怎么不去处理?” 应武虚道:“我担保他再也不敢做坏事了,你没闻到尿骚味?他早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从今往后,若是起了什么坏心思,总得掂量着自己的这颗脑袋是不是安得稳了。”易右丑见他心计手段高明,又妒又羡,打了个哈哈:“师弟果然好手段,杀了几个坏人的同时,又造就了一个好人。” 应武虚道:“哪里哪里,师兄,我们就此别过,分头行事。” “也好。”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十二章 如影随形 教堂外的风雷声越来越响了,仿佛是欲脱困的魔神愈来愈愤怒的嘶吼,雷电声是桎梏他的镣铐所发出来的声响。天顶上吊着的烛台无风自动,微微地摇晃似钟摆。神父陈约翰庄严肃穆地向着基督圣像恳求祈祷:“仁慈的吾主,请将您的圣洁宝血佑护善良无罪的人,请您佑护纯洁、正直、生命、健康不受侵犯。如此祷告,奉主圣名阿们!”转身过来向宁一刀和王胜男道:“后面有道窄门,你们可从那里出去,我查阅了当天签到的来客簿,上面确有道教协会的留笔,可他们在本市并没有分支,只是路过来拜访而已。我知道他们在这里驻足追查一件陈年的旧案,他们落脚在宗教协会办的招待所。你们可速去求助。” 宁一刀迟疑道:“可是,您会不会有危险?”神父冒险帮助他们,难保不会被迁怒。 神父仁慈地笑:“耶酥会保佑我的,再说他们要找的只是你们。” 宁一刀一想也对,自己若是不走,反而更连累神父了。他拉着王胜男深深地对神父鞠了一躬,从后门离开。神父松了口气,庄重地将斗篷的帽子放下,将一双下垂的眼皮置于帽檐阴影下,静静默立对着大门。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彩窗上映得雪白,将老人的身影映得孤单伶仃。雷声越来越响,不,这不是雷声,是人的脚步。大门忽然在一声闷雷里飞了起来,一个矮小的人出现在门口,他身材虽然粗短精壮,但气势剽悍,缓缓地收回手:“老头,那两个小朋友呢?” 神父低垂了眼:“来到这里的都是信徒,都是弟兄姐妹。” 易右丑两眼一瞪:“老头,少废话,你老实回答,大爷脾气可不好!” 神父张开了眼睛,唱诗道:“如何解救犯有罪恶的人,惟有主耶酥的宝血;如何救赎犯下的罪恶,惟有主耶酥的宝血;将罪恶和黑暗洗清得洁白如雪。” 易右丑心头火起,他生性急躁易怒,惟恐功劳落在应武虚之后,气势汹汹地逼上前来:“妈的,老头,你别唠唠叨叨的,快说!人在哪里!” 神父平静地望着他:“这里是教堂,你的行为已经亵渎了神灵。” 易右丑大笑,忽然笑声一收,猛地一巴掌将神父扇倒地上,狠狠地朝他脸上吐了口浓痰:“老不死的东西,你别扯东扯西的,你他妈的老实点!” 神父脸颊已经肿起,嘴角挂着一线血丝,他没有擦抹肮脏的痰液,而是仰头对着基督像真诚地祈祷:“主,请饶恕有罪的人,魔鬼撒旦占据了他脆弱的灵魂,因此,他的灵魂染上了污垢和血腥。圣主耶酥啊,请。。。。。。” 易右丑凶性大发,一脚踩到老人嘴上:“请你妈!你到底说不说,难道师弟杀得人,我便杀不得?老不死的东西,你别敷衍我,否则你没好下场。”他性格蛮横,但平素并无这样凶狠,可一想到师弟不费吹灰之力地抢走功劳,自己在师父面前的地位不免要大打折扣,接替掌门之位更是无望。当下心急如焚,将老人的衣领揪住,一把提起来,凑上脸恶狠狠地逼视着老人,一字一句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记住,就一次!” 神父忽然从怀里掏出样东西,迅速将里面的东西对着易右丑当头浇了下去,是圣水,克制魔鬼的圣水。神父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易右丑僵直着不动,胸膛一起一伏着,一头被淋湿了,他没有大吼大叫,但目露凶光,真正是杀心大起了,狞笑道:“老不死的,你这洋玩意对我没用。既然你这样想去侍奉你的主,我就帮你一个忙,送你一程。”窗外轰隆地响了声炸雷,似乎也为这即将发生的罪行震怒悲哀了。神父心平气和地闭着眼睛,在胸前划着十字,翕合着鲜血淋漓的嘴唇念:“仁慈宽宏的吾主啊,当你从高山下来时,就传起天国的福音,神说:‘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易右丑放声大笑,洪亮的笑声让教堂里嗡嗡作响:“哈哈哈,神?我就是神,力量就是神的真谛,拥有巨大力量就能支配所有!”拽住老人的斗篷就往教堂外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迹。“我偏让你的神你的主亲眼看看你是怎么死的。”夜空不断闪亮的雷电将这里耀如白昼,易右丑觑见教堂两边有护花的铁栅栏,他伸手发力一拗,扳断一支,在手里掂量掂量,颇为称手,他比划着神父心脏的部位,做势瞄准,要一举贯穿老人的心脏。神父紧闭着眼睛:“愿主宽恕你的罪过。”易右丑狞笑道:“见上帝去吧!”将铁支举高,适时一声巨大的雷鸣,神父心想主一定在天堂开满鲜花的道路上等我。良久不见疼痛袭来,神父奇怪,难道这样就已经死去?忍不住张开眼帘,只见一个焦黑的身子如雕塑泥像般直挺挺地站在自己身前。原来此时空气潮湿,云层低压,户外正容易发生雷击事件,易右丑在雷电交加之际,还高举铁支条,等于是做了活引雷针了,岂有不中之理,一个猛雷当头劈下,须知雷电直接击中物体时,雷电压可达几十万伏甚至更高,瞬间电流可达十几万安培,就算是强悍骁勇如易右丑也是禁受不起。顿时化为焦碳,带着掌门梦糊涂死去。 神父老泪纵横,相信主耶酥并没有遗弃他,感恩膜拜不已。 ******************************************************* 宁一刀和王胜男从教堂后门出来,借着闪闪的电光依稀可辨下坡的白色小路,路旁还有一片漆黑的小树林子。宁一刀站住脚步,怔怔地拉住了王胜男的手,他心里有种奇怪的不安,这种感觉相当强烈,越来越逼近,而他仿佛困在笼子的死角,再也跑不掉了。他目光闪动地打量着地形,除开教堂路边的小林子,接下去就是无遮无掩的路面,若要在视野这样开阔的地方摆脱敌人的追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想到此处,他心中一沉,决定走一步险棋。“我们不走了,就留在这片小树林里,好不好?” 王胜男的柔夷握在宁一刀温暖的手心里,心里小鹿乱撞,根本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少女羞涩又盼望的心思。她微微地点头,细若蚊蝇地说:“好啊,都听你的。”宁一刀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可他心胸磊落,又加年纪甚轻,不曾考虑到男女之事,只道王胜男是在害怕,他安慰说:“放心,只要有我在,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你一根毫毛。”王胜男垂下头,脸颊火烫:“我没害怕。”宁一刀以为她顾全面子不好意思承认,也不再多说,拉着她的手,趁着夜空明灭的闪电寻了处林木茂密处,按心里的计划布置起来。 隔了一会,教堂顶上闪闪电光中出现了一条人影,居高临下地向四周眺望,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两个小东西跑到哪里去了?”他正是二弟子应武虚,他表面上同意易右丑独自去教堂里查找是否有二人的下落,但走到一半,他终是放不下心,心想别让这个臭矮子走了狗屎运道,真地碰巧从教堂里找到人了,思虑再三,他返身回来打探情况,见易右丑正质问神父,他从侧窗里翻入,瞧见了待客用的两杯茶,用手指一探茶水尚温,知道两人还没走远,心中大喜,庆幸自己心有灵犀,否则就错过了立功的机会。他离开时,易右丑还在和神父纠缠,应武虚心里大笑,着实瞧不起他这位有勇无谋的师兄。他站在教堂尖顶高处,四周可说是一览无余,焦躁不安的黑夜里,电光像照相机的闪光灯在不断按着快门,他心急如焚地向坡下追去,路过小树林的时候,他低噫了一声,停住了脚步,眼珠一转,忽然对着树林大声道:“快出来吧,你的衣服都露出来了。”王胜男不知是计,悄悄地缩了下身子,身子和草木发生了轻微的摩擦声,在雷电交加中,这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声音,早已淹没到巨大的轰隆声里去了。但应武虚非比常人,性情多疑,他发出这话的时候,早已经潜运法力凝神倾听。王胜男这一动弹,他立刻就发觉了,阴阴一笑,背上白光飞出,向王胜男的藏身地刺来,宁一刀见势不妙连忙将早就布置好的长藤一拉,离得远处的一桠枝叶马上动起来,应武虚听声辨位,白光在途中转弯,哗啦啦斩断了两株相邻的树木,然后那道白光又飞回到他背后。电光中,宁一刀瞧得分明,那是一柄古朴森然的松纹剑,剑身较宽,便于在空中灵动飞翔。他手心里抓满了冷汗,这才知道所面对的是前所未遇的强敌。应武虚赶到树木倒斜处一看,哪里有什么人影,心里也吃了一惊,讨道:“难道天底下竟有这样快的身法?难道他小小年纪已经练就‘缩地成寸’的本领?”惊疑不定,一方面更小心了,和气地微笑道:“出来吧,小兄弟,小妹妹,我并没有恶意,只不过碍于师命难违,但我个人是绝不赞同这样做的,这有背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宗旨,我在想着怎么帮助你们应付过这个局面,我想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的地方,再说家师也不是蛮横无理之人,只要面对面地将事情说清楚就没事了。瞧瞧,天都这么黑了,估计等会还有大暴雨,要是有个发烧感冒的可不得了。”这话说得极其恳切,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是换了从前,宁一刀说不定真会信了,但他已深切明白对方的立场和手段,不敢大意轻信。隔了一会,应武虚有些沉不住气了,一边寻找一边说:“小兄弟,小妹妹,出来吧,别害怕。”宁一刀和王胜男屏息静气打定主意不出声。应武虚心想这样一点点的找谈何容易,待会大师兄解决了神父出来,不是要和他争功吗?他不觉心焦,祭起松纹剑,只见白光过处,树木倒折一片,如同镰刀收割稻子般整齐。宁一刀见他这样步步为营地搜索,知道早晚要被逼出来的,倒不如乘林木的掩护再加上自己的布置拼上一拼。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十三章 七步干戈 宁一刀拉过王胜男的纤手,在她手心里写着:“你不要出去。”王胜男不解,也在他手心里写:“什么?”宁一刀知道一时半刻说不清,他看出王胜男是感情丰富的人,就算解释清楚也一定不会同意他这样做,可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呢?临事应变最忌当断不断,宁一刀心思电转,吃惊地向右边一指,好象发现了什么情况,王胜男顺他手指望去,空空如也,心里正奇怪,突然颈后受了重重一击,顿时人事不知,整个人软软倒在宁一刀怀里,宁一刀心说:“原谅我不得不这样做,但我想你会明白,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两个人同时脱身了。”他将王胜男小心翼翼地放下,数数手上还有五条藤,分别连接着五处地方的树枝,只要他一拉,树叶就会摇晃,应武虚的剑就会立刻追随而去,也就是说,剑飞出的时候,应武虚是没有戒备能力的,这也是御剑术唯一的弱点! 夜空的雷电渐渐弱了,刮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周围陷入了深沉的死黑。两个人在黑暗里虽然没有谋面,但一举一动都是性命之搏。宁一刀默默计算着时间步骤,拉动了第一根藤条,应武虚听觉非常敏锐,即使在风雷声中,也能辨认出树叶摇动的异常,立即运剑将那一片树木砍折了,宁一刀又拉动了第二根,剑光也是应声而到,迅捷锋锐。应武虚一边在树木倒折处搜寻着他的踪迹,一边笑眯眯地说:“小兄弟,小妹妹,你们在和我捉迷藏呢?”口里说得亲切,仿佛他这样是在做游戏似的,但心里早已杀机大盛了。宁一刀前几根藤的目的是松懈应武虚的戒心,同时观察他出剑的速度和习惯。二是将应武虚引到离自己较近的地方,这样第五根藤扯动的枝叶就是离应武虚所立位置相距最远的,也即是说从剑出鞘削平那个范围树木至少需要几秒,他估摸着应武虚离自己只有七步,只要藤一拉动,他就立刻出击,趁应武虚防卫薄弱,一举奏功。 宁一刀果断地拉动了第五根藤条,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应武虚的背后,五指箕张,用大擒拿手锁拿他背后几处大穴。但藤条拉动,树叶却并没有响!原来连接那处枝叶的藤条在之前就已被剑气摧断了。 应武虚陡然转身,背后仓啷一声,白光现出,凶相毕露说:“好啊,总算是现身了!”宁一刀暗叹,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了,顺势在地上翻了几个滚,随手抱起一段被切断的半围粗的大木桩,剑临空如霹雳飞来,宁一刀急举木桩一迎,手臂大震,自手腕上都酸麻隐痛了。他打起精神,舞动硕大的树桩,纵然剑气凌厉如电,但他藏身树桩后,只要轻轻一移就封住剑势,这是以拙胜巧的道理。应武虚冷笑:“看你能抵挡到几时。”御剑猛摧,在树桩上激烈地抽插,木屑纷飞,宁一刀知道不妙,手里的木桩转眼就轻了,被凿出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窟窿。宁一刀将木桩掷向应武虚,在半空就被松纹剑绞得粉碎,木渣四散。紧接又是一剑当胸分心便刺,撕裂空气发出嗤嗤声,速度之快避无可避,宁一刀将心一横却冲了上去,将肩头凑上了剑尖,噗嗤一声没入他的左肩,应武虚阴阴一笑:“这是命中注定,你好生去吧。”手指一引,剑竭力地挣了两挣却抽不出来,卡在骨缝里了,宁一刀使劲地挤压肩膀,使剑卡得更紧。 应武虚倒抽口凉气,大吃一惊:“你莫非是个疯子?”话音未落,宁一刀脱缰野马一样冲了过来,一个头锤正正撞在他胸口的檀中穴上,认穴奇准。檀中穴是公认的人体大穴,能致人死命。这一锤又拼尽了宁一刀全身的气力,应武虚两眼发黑,身体飞了出去。 一时,两人都倒在地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应武虚毕竟是修炼有成的人,宁一刀这一撞虽然使他受伤,但他还是经受得住,咬牙切齿道:“小。。。。。。小畜牲,本想留你一个全尸,你倒发疯乱咬,大爷非一块一块剐了你不可!”艰难地爬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两手如钳,扣住宁一刀的肩骨,狞笑道:“你不是少年英雄吗?看你以后怎么除魔卫道!”指上迸力,宁一刀骤然感到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不省人事。等他再次被疼痛由昏迷中唤醒,首先感到两边肩膀上刺痛钻心,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那里反复戳扎,每一下都深入骨髓里。他拼命咬着牙,意图抬起手来抚摸,却发现手已经不能动弹,像被生铁焊死一般,动不了分毫。宁一刀心里这才滋生出恐惧,他不敢想象自己已经残废了,喉头上堵了一团悲伤,脑海里不断出现着父母的影子,他缓缓地在泥泞里艰难爬行,竭力用两只腿蹭蹬地,他满脸是乌黑的泥污,只留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坚强地圆瞪着,在他身后,留下一条人体挪出来的痕迹。应武虚赶了上来,用剑飞快地在他脚踝上一挑,宁一刀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两条脚筋也被挑断了,整个身躯剧烈一震,再也不动了。应武虚并二指在他鼻前一探,已没有呼吸,凝神一把脉搏,也停息了。这才叹息说:“自作自受,也是我可怜你,等会帮你掘个坑埋了,抽空还给你做场法事,也好教你在九泉下知道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根本。”四望了一下,没见到王胜男的影子,以为二人是分路而逃,否则王胜男绝不会毫无动静。 他俯身搬动宁一刀的尸身,忽感胸口一阵气血翻腾,知道自己内伤不轻,他又恨恨地踢了一下宁一刀的身体:“他妈的,这小畜牲,难怪三师弟要折在他手了,实在是狡猾奸诈。”他待要坐下打坐疗伤,突然听见踏折草木的脚步声,也不知是敌是友,他戒心顿起。一个人走进林来,说道:“二师兄,你却在这里。。。。。。”讶然地道:“你怎地受了这么重的伤?”应武虚放松地笑了一下:“原来是四师弟,我是阴沟里翻船,现在连路都不动了,你还不快过来扶我?”四师弟站得远远地道:“我不敢过去。”应武虚奇怪说:“为什么不敢?莫非这里还埋伏着什么敌人?”四师弟哈哈一笑:“二师兄,我倒不是怕别人,却是最怕你手心里藏着的毒刺。”应武虚见自己的布置被看破,哈哈笑了一声:“你怎么这样小心,我们是师兄弟,难道我还害了你不成?”四师弟笑了一笑说:“别人我不敢说,但师兄却正是这样的人,我记得三年前,掌门‘大师兄’还在位时,你和易师兄合谋暗害了他呢。”这四师弟正是四大弟子之一的海卫,他所指的“大师兄”是当年指定的掌门接任者,性格敦厚温良,行事大度有节,满门上下无不悦服,但“二师兄”易右丑和“三师兄”应武虚知道此人在一日,这掌门之位就永远轮不到自己,不由妒火中烧,两人一拍既合,借师父指派三人去黔中某山捉妖的机会,两人联手将“大师兄”除去了,又假称是丧在妖怪手里,自以为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但这时海卫却提了起来。应武虚暗吃一惊,越觉得这平日沉默寡言的四师弟不可小看,他敢把这件事抖出来,显然是不打算以后再与他同门共师了,最后只有一个结局,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冷冷道:“你胡编乱造也由得你,师尊自会明断是非,但我要问你,你本应奉师命留守山门,可你却怎么尾随而来?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违抗师命,也不知你安的是什么居心!” 海卫悚然一惊,心说此人果然心思慎密,在受伤临危之际仍能生出许多疑窦,也不知他受伤多重,是不是矫饰伪装来诱敌,不可不防。他笑笑说:“二师兄哪里话来,本门兴亡人人有责,我也是担心师兄们过于劳苦了,想分担一些,不知师兄的伤势如何?”应武虚面色苍白:“我伤势很重,差不多要死了,你快过来扶我吧。”海卫踌躇了一下,心想应武虚为人刻薄多疑,按情理当然不会真告知伤势,这样做是为了诱敌奇袭而已,但他眼下这么说,或是反其道而行之,确实是唱空城计,只要我大胆过去,他就束手就擒了。他虽然这样想,但总不敢大意,慢慢地走了过去,突然停住步子,笑笑:“我看师兄也是乏了,吹支小曲让你心静。”应武虚不知他弄什么玄虚,加紧运气疗伤。海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笛,横到唇边吹了起来,呜呜凄惨的笛声奏起,更觉得黑夜茫茫,孤苦无依,仿佛是孝衣怨妇在新坟前啼哭。应武虚听见一些细碎的草木滑动声,面色大变,逼视着海卫道:“好好,你竟然是一贯道的人!”几条青蛇从他头顶的树枝上垂了下来,钻进了他的脖领,冰冷滑腻。草地上也蜿蜒地爬来三十多条各类的蛇,大小不一,但都听着笛声驱使,这是一贯道有名的驱蛇大法。海卫本不想显露自己的身份,但他又不敢亲自去应武虚身边下手,所以出此下策。这时见身份暴露,他也不再隐瞒:“不错,我的确是一贯道的弟子,五年前,一名巨贼落到贵门手中,他身上传言携有非常珍贵的宝图,能破解其中秘密的人,就能得道成仙。”话音一顿:“这本是件好事,应遍邀各道派仙宗的朋友前来参详,集众人之智,惠万千信徒。遗憾贵门固步自封,不肯承认,是以家师就命我投入门下了解真相。”应武虚当然知道这个秘密,这也是他和易右丑为什么要争夺掌门之位的最重要原因,他听得也不禁心动:“那你这些年来,打听到了什么?”海卫坦言说:“你也知道彤云生是只老狐狸,就算亲如弟子家人也绝口不谈这事,有次,我故意讨教了一些关于那方面的疑问,他表面上泰然自若,但过后狠狠地责罚我一顿,我就知道他心里有鬼了。”应武虚又惊又喜,海卫处心积虑地在门内蛰伏了五年,一定有所获才会这样说,如此看来,师父肯定是有那本叫人梦寐以求的宝典了。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十四章 春风吹又生 雷神的震怒渐平息了,雨神悲伤地落下她的泪来。大颗大颗冰凉的雨滴坠在王胜男面上,她从昏迷中悠悠醒转,头脑里还闷沉,重得抬不起头,疲惫地睁开眼,四周漆黑一遍。她回忆起失去神智前所发生的事,心里倏地抽紧了,站起身来轻喊:“一刀,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没有她熟悉热爱的声音。云端偶尔划过一条势弱的电闪,她看到遍地狼籍,仿佛是刮过一阵猛烈疯狂的旋风,把这周围的树木都吹折拔倒了,满地都是断枝碎叶。她带着哭音道:“你。。。。。。你到底在哪里?别吓我好不好。”伸出手向前摸索着,像个孤独无助的盲人。浓黑夜空下,雨势越来越大,她全身都淋湿了,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面颊,潮湿冰冷的空气中传递着泥土和血腥的气味。她心更慌乱不安了,有种不详的预感,但她不肯承认,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他还有好多路要走。她一面安慰自己,一面焦急寻找,全然不顾沁凉雨水流经她的眼窝,和着温暖眼滚落下巴。脚下突然碰到一样东西,她蹲下身子,摸出是个人,她的手不知为何就颤抖了,抖索着抚摸这人的脸,他的鼻梁直挺,嘴唇有棱有型,仿佛还微带着一丝充满朝气的笑意,脸型清秀,但早已冰冷。他多年轻,可那双灵活生动的眼睛却再也不能睁开。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心痛,拼命地摇着他的身子:“你醒醒呀!你快醒醒呀——!”话语已是泣不成声了,伏在宁一刀的胸口恸哭起来。昏天暗地哭了一阵,她蓦然惊醒似地自言自语说:“不,我不信你就这样离开了,我要带你去看医生,你一定有救的!” 雨夜是漆黑的,全世界也是黑的。王胜男吃力将宁一刀的身体负到背上,在倾盆大雨,满地泥泞中跌跌撞撞地走去。她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给自己鼓劲,大声地道:“是的,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就这样死去,这世界上,除了你,我再也没有亲人了,也再没有人肯关心我了,你怎么能丢下我呢。”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纯净心里已认定宁一刀是她今生最值得信任,最值得依赖的人,少女的情怀又有谁说得清楚?兴许一见钟情是最好的诠释吧。有的人相处一辈子还是没感觉,而有的人你看一眼就够了。 她又悲又痛又急,足下勾到一截断枝,重心不稳,两个人一起绊倒下去,她不顾自己的疼痛,惊慌紧张地摸索宁一刀的身体,指尖触到了身体,心才稍稍一定,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你摔疼了吗?”抹干了眼泪,咬紧牙,背起宁一刀。 下得高坡来,寂寞的路上空无一人,又赶了几站路,王胜男终于在路边找了一家私人诊所,被吵醒的医生耐着性子用电筒照了宁一刀的瞳孔,又检测了脉搏心跳,表示无能为力,是完全意义上的死亡。王胜男万念俱灰,泥雕木塑般定在当场,连医生询问一些其他的事也听不到了,模糊地听见医生在报警,她不言不语地背起宁一刀,走进瓢泼大雨的黑夜,消融不见。 她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背着宁一刀的身体茫然地在雨里拖着步子,也不知要去向何方,她又饥又累,脚、肩、手都已麻木,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但她强撑着机械地行走。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小时候,父亲心情好时,会允许她坐在膝头,给她讲故事,教她念书读字。一次,念到白居易的《草》中哙炙人口的名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父亲勾起一桩记忆,说他有位好朋友,是天下最了得的名医,他的医术据说已直追华佗扁雀,道上的朋友叫他“春风先生”,无论多重的病情,只要经他的手,没有不痊愈的,就同春风拂草促其再荣一样。他隐居避世,不图金钱财富,虚荣尊贵,只有一个特殊嗜好。她好奇地问是什么嗜好,父亲却拉下脸来,喝斥她顽皮,将她赶开,当时她还因此委屈地哭了一场,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生气,所以至今记忆犹新。她这次出来报仇,也存着一定的心思寻找这位父执辈,打听自己父亲遇害的相关消息,在家里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过一本记录人名、电话、地址的小簿子,发现这个叫李春风的人正住在这座城市里。 雨渐小,断断续续地撒下淅淅沥沥的雨,不时地刮过一阵无情的冷风。面前是一座陈旧的洋房,高大的院墙,冰冷漆黑的铁门,只在浓荫中露出半边屋角,隐约可见几个黑洞洞的窗子。院里有狗闻声狂吠,王胜男按动了电铃。铃铃响了一阵,铁门上开了个小口,露出一张凶神恶煞般的脸,两道刀疤交错成十字将脸规划成四部分,鼻头是交叉点,看起来凶恶又可笑。他责问道:“你是什么人?半夜三更来这里干什么?”王胜男没见过李春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便问:“请问春风先生在吗?”疤面男脸色一沉:“莫名其妙,什么春风先生,西风后生的?你找错地方了,快走。”铁门上的小口关上了。王胜男不死心,又按响电铃,马上铁门上的小口里现出张怒容:“小丫头!你是不是来找麻烦的?”王胜男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大叔,麻烦你通禀一声,就说我是王图鹿的女儿,他若是不见,我掉头就走。”模样楚楚可怜,就算铁人也硬不起心肠了。疤面男子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见她浑身湿透,背上还趴着一个人,不动也不出声,想来病得的确很重。他叹口气:“好吧,那我去试试,但我家主人肯不肯见你,是另一回事了。”“是,麻烦大叔了。” 隔了一会,疤面男小跑着过来开门,“王小姐,我家主人有请。”一边喝止几条粗壮如牛犊一般的凶猛狼犬,他将王胜男引入花厅,然后进后堂去了。这房屋外观本是按三、四十年代的欧式风格建造,但内里的布局却相当的传统。厅里的陈设古雅,铺着牡丹图案的地毯,中堂上挂着幅古人像,大概是华佗祖师,两边各有几张紫檀椅几,几本盆景开得正妍。两侧墙上垂着几幅字画,也是古人所作,笔走龙蛇,王胜男也看不太明白。 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故人有女,真是叫人欣慰。”王胜男向发声处望去,见一个皮肤雪白的男人风度翩翩地踱了进来,看不出多大的年纪,他的皮肤简直比少女还白,比少女还要嫩滑细润,虽然他的五官也许长得端正,但人眼里只有那一片强烈的白了,难免看起来有点奇怪。王胜男忙起身说:“李叔叔好。”李春风笑吟吟地望着她:“哎呀,长这么大了,图鹿曾和我夸过,他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但不想天有不测风云,他竟被恶人害死,叫人愤慨难言,幸得老天垂怜留下一孤女长成,侄女,你早该来找我了,不知我几次三番地寻找你。”王胜男心里一热,几乎委屈得掉泪,没想到李叔叔和父亲交情这么深,哽咽道:“多谢叔叔关心,胜男感激不尽。”李春风把目光投到靠在椅上的宁一刀一眼,装作才发现的样子:“呀,这是你朋友吗,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伸出两根雪白的手指往宁一刀脉门上一搭,讶然道:“怎么死了?”王胜男心如刀绞,泪水涌了出来:“李叔叔,不知他还有救吗?”李春风闭上眼睛,沉吟了一下,“救当然是有救的,你没听过忠臣比干的故事吗?殷太师比干因为劝谏纣王,得罪了妲己,借口他有七窍玲珑心,被妖姬剜心入药,犹能活了一段时间才死,这位小兄弟也是七窍玲珑的慧质,心好端端地在胸膛里,怎么会死?我查过了,他心脉上尚有一线余温,足已起死回生,不过。。。。。。” 王胜男急说:“不过怎么样?需要多少钱?” 李春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父亲没和你提起过,我不贪图钱财的吗?钱财是身外之物,有何珍贵之处。” 王胜男回想起父亲提过这件事,李春风只有一个嗜好,但却不肯说出来,反而骂了她一顿。她抬眼看李春风,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仿佛自己一丝不挂一样,少女本就早熟,心思又敏感,于是一下全都明白了,气愤得颤声道:“你。。。。。。你怎么可以趁人之危,你可是我的叔叔啊!” 李春风面色一阴:“什么叔叔,你父亲来找我,无非是要些壮阳填精的药而已,他到处糟蹋妇女,采阴补阳,妄想成仙,真是死有余辜。”一边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她浑身被雨水淋湿,虽然不能说是纤毫毕现,但少女特有的玲珑凹凸的韵致却散发无余,青春包裹着的身体是这样的纯洁、娇嫩、润滑、清新,就像雨后枝头带露的花蕾。 王胜男又羞又气又恨又悔,没想到李春风是个衣冠禽兽。她也不想王图鹿既然不是好人,肯和他作朋友的当然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在一起无非谈些采补之道,奸淫勾引女子的方法,但这李春风有一条,只对处女感兴趣,像王图鹿这样不分黑白美丑就胡天胡帝的,他相当不屑,最后王图鹿因为奸杀的女子中有几个卖淫女,导致自己也感染性病走火入魔而死。 王胜男扶起宁一刀要走,李春风道:“好,我也不拦你,一切都要两厢情愿才好,强扭的瓜不甜,但你这位朋友,恐怕。。。。。。”嘿嘿笑了两声。 王胜男如中雷击一样怔在那里,看着宁一刀白中带青的脸,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越来越僵了。他双目紧闭,全身都是伤痕血污,如果不是为了她,他虽然不见得能活,但自己恐怕也不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了,可以说他是为了存活她才死的。 李春风打了个哈欠,懒悠悠道:“你慢慢考虑吧,我有些疲了,先去困一觉,不过,你的朋友恐怕等不了太久,到时候即使你愿意,我也救不活他了。” 王胜男脑里一片空白,想哭却哭不成声来,良久才重重地点头:“我愿意!” 在一间温暖华丽的房间里,在李春风火辣辣的目光下,她颤抖着手,一颗颗地解开了衣扣。。。。。。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十五章 雨打落花红 清晨,昨夜肆虐的风雨催落一地残红,花阴下苦留清冷凄恻的花香。遮挡天幕的厚重乌云一层层被阳光的手揭起,露出普照下界的光辉。一线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柔和洒在躺着的少年身上,他盖着条薄被,面色苍白,眼帘紧闭,眉宇间的神色非常惶惑惊恐。宁一刀昏迷中做了许多的噩梦,一会是自己一动不动地被放到冰里去冷冻,一会穿过了一道巨大无朋的门,两侧插雾穿云的高台上罗列着旗帜,一会来到了一处暗无天日的地方,光秃秃的黑山恶水,绝没有丁点生气。不知怎么又夹身在一排望不到尽头的队列里,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地戴着手脚镣铐,还有奇形怪状的阴差用鞭子驱赶落队的人,黄泉路上时时都劲吹着阴惨惨的风,风声里还夹带着撕心裂肺的嚎啕惨叫。前面一个瘸脚的小孩跌了一跤,他想去扶,一个皮肤殷蓝,庞大魁梧的夜叉头目一把钢叉就插在小孩的背上,小孩没命地尖叫号哭起来,宁一刀心下不平,也不管自己是什么处境,一把就拗住钢叉,横眉怒目地责问阴差,阴差非常震怒,似乎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忽然前路上一个小夜叉打马加鞭地驰来,滚鞍落马,附到头目身边耳语几句,从腰囊里掏出一件物事。夜叉头目接过令牌瞄了一眼,唔,是李真人的信函,他修道多年,是位凡界高人,不可拂了他的意思,也罢,算这小子命大,锁了他去。那小夜叉晃啷抖起铁链,往宁一刀颈项上一套,嘴里嘟囔,算你运气。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露过一口井边,他逼宁一刀去汲水,宁一刀正吃力从井里攥上绳索,背后有人嘿嘿笑,去吧,他被人大力推下井去。。。。。。 “啊——”宁一刀冷汗淋漓地睁开眼,全身一阵阵的疼痛传来,仿佛正有无数把小刀在分解骨肉,他想动,可身体似乎已不属于自己,连勾下指头都做不到。犹忆刚才惊心动魄的梦境,惊悸未定,胸膛大起大伏地粗声喘气,好半天才定下神来。这是哪里?他略微恢复神智,只粗略地记得应武虚在黑夜闪电中狰狞可怕的脸,后面的事就完全没印象了。他吃力地转动眼睛,昏暗房间里的陈设很简陋,像是一间摆放园艺工具的杂物房,他记不起这是什么地方。门咿呀开了,光亮驱散了小屋的黑暗,进来一个刀疤脸的大汉,端一碗加小磨麻油的小米稀粥喂宁一刀吃了,宁一刀粗通医道,知道自己受这样致命的伤还能活着简直是个奇迹,虽不能说话,还是很感激地注视着刀疤汉子,刀疤汉子面无表情,一直喂他吃完才说,“你不必感激我,并不是我救了你。”宁一刀眨眨眼睛,表示想知道是谁救了他,刀疤汉子迟疑说:“是我家夫人。”宁一刀喉咙里发出嗬呀嗬呀的声音,希望知道谁。刀疤汉子说:“夫人就是李夫人喽,若不是她。。。。。。嘿嘿,你的小命早就没了。”宁一刀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认识过一个李夫人,难道是父母的朋友?他年轻力强,又得到比较好的照料,李夫人又不时差遣刀疤汉子送来炖好的鸡汤参汤,因此宁一刀复原的速度相当迅速。他的琵琶骨都碎了,尽管伤口愈合得很好,要想如从前一样生龙活虎地打斗恐怕是不可能了。他也曾问起王胜男的下落,刀疤汉子说不清楚,宁一刀猜想王胜男一定脱险了,现在大概已经找到道教协会的人。 这时,李春风的复古风格的大厅里正接待着几位特殊的客人,一个高大背剑的道人抚须仰观一块匾额,念道:“春风堂,这字写得佳妙,有徽宗瘦金体的意味,李道兄是位雅人啊。”李春风含笑道:“不敢不敢,胡乱几笔涂鸦,哪里入得方家的法眼。”这时刀疤汉子奉上香茶,李春风客气道:“请诸位道兄用茶。”众人客套一番,品过茶,李春风忍不住道:“不知道兄光临寒舍有何贵干?”为首的高大道人哈哈一笑,放下茶碗:“好茶,好茶,很久没喝这样好的茶了。”李春风不知对方来意,打了个哈哈:“舍下还有些,可以送给道长品评。”高大道人浓眉一轩,隐含威煞,嘿嘿道:“不必,我‘一贯道’虽然清贫艰苦,茶嘛,嘿嘿,倒也还是有的。”李春风心里一跳,赔笑道:“是是,白日观是天下驰名的道观仙山,岂会少区区的香茶呢,在下真是太没见识了。”这几个道人正是一贯道的门下,为首的高大道人叫高真君。一贯道是民间宗教,道名取自《论语。里仁》中的“吾道一以贯之”一语,又名“天道教”。以拜无生老母为信仰,带有浓厚的道术成份,如扶鸾、借窍临坛、描符画咒等都是拿手好戏。据说其来历还是昔日白莲教天理教的余孽,在道界口碑不佳,行事邪气,往往睚眦之仇必报,被报复的人甚至连怎么得罪他们的原因都回忆不起,是以面对这些不速之客,李春风纵然有心回避也不得不亲自接待了。 高真君板着的面孔突然又笑了:“但既然李道兄盛情相送,贫道若再推辞似乎就太不识抬举了。”李春风哭笑不得,知道这人难以伺候,需小心应付,只不知他们登门造访的目的为何,当下笑道:“哪里,哪里,道兄太客气了。”高真君瞪眼道:“那李道兄的意思是叫我们别客气喽?”李春风心里也暗暗有气,心想只不过看在一贯道的面子上,对你们客气一点,换成别人,连门都进不来,单凭你们几个杂毛,我还没放在眼里。他按压着怒气,淡淡说:“不错,道兄有什么差遣,不妨直说。”高真君抚须展颜笑道:“有道兄这句话就行了,把人抬进来。”两名弟子听命将副担架抬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一个胸口上缠着厚厚白布的人躺在上面,白布浸透了血污,伤势确实严重。 李春风松了口气,他原本疑心一贯道是专门找他麻烦,现在看来是医治伤号而已,便放松戒心,上前把脉,“这位道兄受的伤很重,剑尖已经刺到心脏表壁,稍进一点就没命了。这柄剑大概是四、五十公分长,似乎是后力不继的原因才没有刺进心去。”又皱着鼻子嗅嗅:“这草药里加了玉骨草,本来是味生肌活血的好药,但他伤重之下,血已流尽,伤口又未愈合结痂,若再加活血,岂非流得更快,这是一不妥。”诸人听得出神,都暗赞他医道高明,把症候和致伤原因,甚至是凶器的大小长短都推算得一厘不差。高真君道:“哦,还有二不妥吗?”李春风道:“二不妥就是用了玉骨草后,绝不能再用乌干歧,两者虽都是活血的灵药,但药性相冲,伤口容易溃烂生蛆。”说完接过刀疤汉子递来的剪刀,小心剪开白布,见这人胸口上有处大伤,已经溃烂流脓了,一股浓腥腐臭扑鼻。李春风拿起把雪亮的小刀刺进伤口里,那人禁受不住,惨叫起来。在座的一贯道弟子有人霍然起身,惊怒道:“你这是干什么?”高真君沉声喝道:“坐下!不得放肆,海卫这条命就交到李先生手里了,是死是活不需你操心,好好饮茶就是。”李春风当然听得出这句话暗藏的意思,将弟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十六章 分飞 王胜男平静的目光徐徐地扫过厅内众人的脸。她的眼睛澄澈干净,纯无杂质,圣洁得像尊女神,有人心下自惭形秽,不敢迎视她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要将人看穿看透,不留余地,将心的暗影里所有的污垢肮脏都照出来。大厅里忽然奇怪地寂静,仿佛整个无声息地沉浸在深水潭里。 李春风躲闪着她带有烧灼感的目光,他不知为何生出罕有的惭愧负疚感,在他记忆里只有十三岁时因为嫉妒误杀哥哥时才有过,这一直是他埋藏心底的阴影,他时常夜半梦到哥哥血淋淋地笑,使他恐惧惊慌,甚至只能在处女身上疯狂发泄才能找到快感。这种不该有的愧疚感火烙一样使他觉得自己耻辱卑贱,像条落水狗狼狈地暴露在人前,深深地刺痛了他的伤疤。她似已换了个人,不再是曾经肆意玩弄于指掌的少女。她太冷静了,冷静得可怕,美丽又遥远。他又惊又怕,觉得只有毁灭她才能清洗耻辱。 是的,王胜男成熟了很多,这些日子的遭遇,使她洞悉世事,看破红尘,像株嫩幼苗儿,风雨催她成熟,经历苦难的人容易更快成长。 高真君吸了口气,上下打量了她,目光如电地凝视着王盛男:“你就是红灯照的妖女。” 王胜男毫不回避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从容:“有话请直说吧,我是王图鹿的女儿,道长大概想从我这里知道是否了解关于宝图的一些秘密,或者有副本那自然是更好了。” 高真君没想到王胜男会把话说得这么透亮明白,话语一窒。他料定一个少女是不会说这样条理清晰的话,多半是背后有人指使,他阴沉沉地扫了李春风一眼。大义凛然道:“什么宝图、烂图的,这些都不关贫道的事,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修持红灯照的妖法,为天地所怒,为正道所不容,为世人唾骂!”话音略微一顿,神色稍和:“念你年纪尚轻,许是受妖人诱惑,误入歧途,若是潜心向善,也未始不可挽救。” 王胜男道:“谢谢道长宽宏大量。”也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是讥是讽。高真君脸色胀紫,几乎就要发作的关口上,却听她道:“我错修宝图上记载的法门,现在得到道长指点,真是恍然大悟,这样害人的东西不能再留了,交道长处理吧。” 高真君喜出望外,一脸的煞气都化乌有,笑眯眯地说:“好,好,看到你迷途知返,贫道衷心宽慰啊。”他虽然不大相信王胜男肯这样轻易地将图交给他,但转念一想,她丈夫还在自己手里呢,不怕她不交,也许正是为了保全丈夫的性命才这样说的吧。 王胜男转首对李春风说:“春风,把宝图拿出来吧。” 李春风心里一惊:“什么宝图?你不要胡言乱语。” 王胜男柔声劝解说:“你别执迷不悟了,这宝图是妖法邪术,即使我们拥有也不会有好结果,还是交给道长处理才好。” 李春风脸色一变:“道长,你千万别要相信她的话,我并没有什么宝图。” 高真君半信半疑地瞅了王胜男一眼,心里却多半以为是李春风贪婪宝图拒绝交出。 王胜男幽怨说:“我们是夫妻,我还能冤赖你不成?” 李春风肺都快气炸了,结结巴巴说:“胡说八道!她已经疯了,千万别要相信她的话。”可他看几位弟子脸上却明显露出相信的样子,心顿时沉了下去。 王胜男叹口气:“我父亲和春风是至交好友,临去前又把我的终身托付给他,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春风,宝图咱们不要也罢,倒是今后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的,你又有什么舍不得呢?” 李春风知道她是含恨报复,怒极地喝道:“胡说!”一巴掌要扇在她脸上,突然旁地里伸出只大手一拦,高真君阴沉沉地看着他:“李先生为什么打人呢?”李春风看他出手,明白他已相信了王胜男的话,横下心道:“既然她是我老婆,这就是我的家事,想必道长管不着。”高真君冷哼:“你的家事我自然管不着,但这事关系着天下苍生,正邪兴衰,你把赃物交出来再说这些话不迟,到时候你们夫妻打情骂俏又有谁理。”几名弟子吃吃笑起来。 李春风知道一时说不清楚,一转身就要跑,早被几位道人雪刃拦过,剑尖更用力地抵在他背脊上。他不敢乱加动弹,见王胜男慢慢走近。 她忽然失足一摔,撞倒在李春风身上,背心上几枚剑尖顿时“嗤”地刺进体内,他霍然瞪大了眼,竭力对着她吐出最后一个字:“你。。。。。。”头缓缓垂下。 厅上众人都呆住了。高真君一怔,遗憾道:“这怎么是好,居然错手杀死了李先生,你们几个逆徒,还不跪下受死!”王胜男抹泪道:“这也是他的命数,怨不得几位道长的。。。。。。”偷瞧了高真君一眼,高真君虽然利令智昏,但老于世故,马上惊觉情况有异,叱道:“好妖女!”正要拔剑,天花板上坠下一个大铁笼子来,端正地将几人罩在内里。刀疤汉子道:“夫人,我们快走。”高真君勃然大怒,两手运劲扳了扳铁杆,却纹丝不动。李春风干过不少缺德事,为防备有人寻仇,所以花尽心思设计了机关,这铁笼也是千锤百炼的精钢制成。高真君气急,右手食指入口,咬破指头,借血在左掌心里画了道符,“妖女纳命来!”掌心吐出一道耀然寒光电射向王胜男,王胜男闭上眼睛,也不惧怕,也不惊慌,心内一片安宁,她早对这人间不存眷恋,愿意就这样离开,期待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妈妈。等死时,听见闷哼一声,有人推她急道:“夫人,快走!”王胜男睁眼一看,刀疤汉子自左肩带胸齐刷刷地被寒光斜切开了,用他的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击。王胜男非常吃惊,料想不到他会舍身救己。匆促扶他入里间坐倒墙边,厅室里不断传来高真君和弟子们的喝骂。 刀疤汉子的脸因为痛苦扭曲着,相貌更狰狞丑陋了,嘴里大口大口地吐血水,眼睛却深深地凝望着王胜男,似希望下辈子也能记住她。他本是位英俊潇洒的青年,因发现妻子与他最好的朋友通奸而绝望自杀,李春风在野外将他救活,嫌他相貌端正同时也为了能更好地控制他,便用刀在他脸上切了个X字,呼来喝去地一直没把他当人看待,但王胜男却尊重关怀他,在他心目中不异女神。 王胜男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撕下裙边,想用来包扎伤口,却全身冰冷地发现刚才连肩带胸的这一削,已连内脏都隐隐看见,就算大罗神仙也无法可施了。她捂住了嘴,呜咽起来,刀疤汉子紧抓住她的手,吃力地塞了把钥匙在她手心,眼里浮起了泪,嘴里血泊泊冒出,手渐渐松了,垂了下去。他甚至连一句表白的话都未及说出来。 王胜男知道这个貌似凶恶丑陋的疤面汉子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又见他为救自己而死更感悲伤难过。她明白疤面汉子塞钥匙给她,是要她保留希望,好好生活下去,因为囚禁着宁一刀的黑屋只有这把钥匙能打开。厅堂里喝骂不断,又传来刀切剑砍的金铁交鸣,王胜男知道高真君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破笼而出,她不敢怠慢,对着疤面汉子磕了三个头,起身去找宁一刀。 宁一刀也不知自己在黑屋里呆了多长时间,他开始怀疑此间主人的居心,并不是单纯地救他而已,似乎还当他是囚犯。他想破门而出,却意外地发现门居然是铁铸的,因此一筹莫展。他几次想打晕疤面汉子出去,可他受伤后手脚俱酸软无力,何况他能自己进食后,疤面汉子更不进屋来了,只是将食物从门下一个小方洞送入,所以亦是无从谈起。这时他饥肠漉漉,估摸着早该送饭来了,却为什么不见踪影,一边疑惑,一边寻思离开的方法,突然听见门上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的光亮里,哽咽道:“一刀——!”真是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令她潸然泪下。宁一刀隔一会才逐渐适应光亮,见王胜男泪流满面,披头散发地站在门边,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他心情也一阵激动,紧紧抓住她的手:“胜男!是你!”王胜男抹了把泪:“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两人跑到荒原上。 天高野阔的荒原上吹拂着寂寥的悲风,草叶伏低,林木哀响,人立其间,会觉得渺小如一栗。王胜男闪动着眼睛,认真看着宁一刀:“你瘦了。”宁一刀开玩笑说:”你瘦得更厉害,难道吃不饱吗?”王胜男回忆起那段地狱般的生活,脸色发白,低声梦呓般地道:“不,不。。。。。。”见宁一刀一脸诧异,忙强颜一笑:“不是的,现在城市里不正流行苗条嘛。” 宁一刀并不知道王胜男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也不知王胜男已决定离开他,远走他乡。“不不,我不愿意他知道这些,我不想乞丐一样地乞求着一点点感情的施舍,或者是以恩人自居,兴许他会感恩戴德地要娶我,但是这不能说明他喜欢我,他爱我。”王胜男想到这里,鼻中发酸,眼里噙满了泪水。“他会有大好前途的,他的理想和目标也一定会实现的,在他身边陪伴的应该是位配得上的女子,我算什么呢?一个乡下的野丫头,什么都不懂,妈妈告诉过我,一个人贵有自知之明啊,更何况高真君不会就此罢休的,会连累了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掉落下来。“爸爸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胜过男子,但我还是做不到。。。。。。眼泪就这样不争气。” 宁一刀瞧得奇怪,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哭了,寻思自己没有得罪到她的地方,兴许是她想家了。 王胜男努力克制激动悲伤的情绪,吸了吸鼻子,迟缓艰难地说:“我要走了,回家乡去。”王胜男心里多渴望宁一刀说句挽留的话,仅仅说这样的话而已,并不是真地留下来。宁一刀怎知道她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感情冲突,考虑到她离家日久,在外举目无亲,回家是理所应当的事,便说:“好,你乘几点的火车,我去送你。” 王胜男的心仿佛被一双手拧干衣服一样地绞起来,脸变得苍白,强颜笑道:“不必了,你荒废了很长时间的学业,还要去找道教协会的人。路,我认识。”人生的道路充满了荆棘和岔口,一个人有了目标才认识路,她是不是已明白自己该往哪里去? 宁一刀心里一阵莫名的惆怅,他是一个对爱情陌生懵懂的少年,平常也没有将男女的界线看得很重,又怎能了解到王胜男的感受呢?兴许在未来的岁月,他再回首这段经历时,会隐约地发现宝贵的情意吧。但以后的事又有谁能说准? 平漠荒原上,两点人影越离越远,渐渐消失在扬起的沙尘浮土里了。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十七章 山门荣誉 数日后,宁一刀终于联系上道教协会的人,道教协会的人来这里也是为了追查这件公案,得知详情后,立即起程前往龙虎山,欲平息这场影响越来越大的风波。各方的人马怀着不同目的不约而同地汇聚在龙虎山下,一时有乌云压城之势。 郝世忠是这次道教协会委派的负责人,带着宁一刀和几名跟随来到山门下。见山门巍峨高耸,两边是石刻的楹联,柱上雕云绘凤,一派古色古香的气息肃然迎来。山门附近游人如织,喧嚣热闹,不少当地人兜售着特产纪念品,几名卖苦力的脚夫围上来问请不请人,郝世忠知道宁一刀重伤未愈,行动不便,便替他雇了乘肩舆。众人一路拾阶上山,见山色秀美,古木参天,都赞龙虎山是名不虚传,不愧是道教著名的洞天福地。到了道观前,按照界内的规矩在知客小道处投了拜帖,不一会就有人毕恭毕敬地来迎接了,排场也是很大,钟鼓鸣罄,管弦声嚣,摆开香案起了法坛,当是迎接道教特使的礼节。一番礼仪客套过后,一名中年道人向来使介绍了山上的情况,并替天师后人传达了不能亲迎的歉意。原来龙虎山有座天师宫,住着张天师的后裔,在道教中地位尊贵无比,能与儒教的孔府比肩,延连千年不衰。外部则交由传人弟子打理俗务。郝世忠心中不悦,心想天师后人自然是尊贵的,不必劳动大驾来迎,但管理俗务的天师门掌门总该来会面吧,彤云生好大的架子。他耐着性子和接待的道人闲谈了会,就将话题引向敏感的问题上。道人似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将几人引到后面的殿里,只见白幡高挂,素烛周列,中堂上俀?着副棺木,走近一看,只见一个人端端正正地躺在里面。宁一刀认得清楚,正是彤云生!几人都呆了,面面相觑。宁一刀见彤云生口鼻尚有血迹未抹得干净,这死状让他想起王图鹿走火入魔的情形来。难道彤云生已经找到了那本宝典,但结果却和王图鹿一样练得走火入魔而死?甚至这本宝典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成仙之道,只是前人为了警示后者所开的玩笑,是以每练它的人都难逃厄运。难怪在清除自己的行动中,彤云生并没有亲自出手,原来是病入膏肓了。他又假设了更深层次的原因,一个门派能屹立千年不倒,当然有它独特的处世方法,有时候为了门派的清誉和荣耀,不得不做出牺牲。彤云生这一死,于门派的声誉就再无影响了,欲来兴师问罪的人也找不到籍口。这一下是釜底抽薪,死无对质,即使有再多的证据和理由也无从查起。宁一刀不甘,索问鲁大成的下落,接待的道人探袖取出一封信,宁一刀接过一看,认清是鲁大成的手书,上面说明他皈依山门出家修道的意愿,并表示将忘记俗世的烟尘,因此不来与宁一刀会面了,祝愿宁一刀日后平安幸福。宁一刀发了半天呆,思及鲁大成的毕生经历,觉得这是他不错的归宿。 几人无语,在灵前上了几柱香就下山了。出得山门外,宁一刀感慨万千地回首望,见高远处的山门旁有一个默默扫地的黑衣道人,宁一刀忽然发现他的眼神似乎和那只墙壁上的狗一样,连跛的腿都一样。 ************************* 忘忧山上风景怡人,翠荫如盖,鸟语缠绵,柔和的清风徐徐送来山下寺庙的钟罄佛音,一派远离俗世的清净,让俗务缠身的人把烦恼忧愁也消解了。因此,有不少人慕名来登山游玩,远眺城市风景,小雨过后,更可领略山涧飞泻的流泉,偶尔还会惊喜地发现林梢上飞过的小鸟,顿时发出一阵阵惊叹。但人们并不知晓高处茂密的树枝上除了鸟儿还有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坚毅刚直的脸孔瘦削如刀刻,怀里抱剑斜靠在树干上假寐。 阔别经年,西门行重返留给他伤心记忆的城市,风尘朴朴地痴立在熟悉又陌生的繁华街头,在起伏如浪的人潮中茫然若失,昔日的快乐和痛苦像风一样远去了,但风刮过的伤痕却没有消逝,常在孤独的不眠夜晚响起回忆的呼啸。虽然在这城市有位好朋友,但西门行并不准备打扰他,随着年龄的加大,他越觉得和朋友是两个世界的人,朋友有自己宁静幸福的家庭和学业,而自己是四海为家,浪荡江湖的人。他身上并无多余的钱去旅社投宿,便按照游历的习惯在城市的边缘找一片树林栖身。这里僻处寺院的后山,环境清幽,离城市又不算太远,正是理想的去处,但他意想不到在这里发现了一个让他又惊又喜的线索——怪物的爪痕,于是他决定守伏怪物再次归来。后来碰巧遇到了宁一刀,两人激动地交谈,依依不舍地话别。宁一刀这一去一直没有再来,西门行也没有责怪他,猜测他是学业太紧张了。他渴了就喝山泉,饿了就去山下买些冷面馒头,困倦就倒在树干上眯一会,好在他漂泊惯了,不以苦为苦,全心地守侯着天成子来临。 这时,他正乱七八糟地想一些心事。 “陈雨呢,人去哪里了?!”突然树梢下带着哭音的异常叫喊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拨开树枝,见树下一名女老师正焦急地数着孩子,孩子们叽叽喳喳,都说没见到。西门行粗略地听了几句大致上已了解情况,学校组织秋游,来到山上以后,突然发现一名学生不见了。西门行蓦地心中一跳,惕然想到,难道天成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他立时挺身坐起,不慎剑柄带着了枝叶,跌落下几片绿叶。女老师疑惑地抬头望,接着生气地道:“陈雨,赶快下来!你太淘气了!”她误以为是失踪的学生爬在树上躲藏。西门行见藏身不住,将剑用布裹好,往肩背上一搭,脚背倒勾树干,整个人挂垂下来,然后双手稳稳捞住下面一段干枝,猿猴般轻灵地落到地上。女老师吓了一跳,搂拢了几个学生,紧张地问:“你是干什么的,躲在树上干什么?”西门行这才想起自己一段时间没有梳洗,胡子一定长了,头发也蓬乱,或者像个野人,难怪女老师这样害怕。他退了两步,表示没有恶意:“我是这样的护林员。”这女老师也甚年轻,社会阅历不够丰富,或许也因为西门行一双诚挚的眼睛,经他这样一说,便信了,焦急不安地求助:“啊!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一个学生,胖圆脸,个子大概有这样高。”她认真地伸手比划着学生的高度。西门行觉得这老师有些孩子气,微微一笑说:“我没有见着,不过我对这里环境很熟。这样吧,我去找孩子,你先把这里的孩子都集中在一个地方,不能再走失了,等我的消息。”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不知怎么,女老师心中一安,像找到了根主心骨一样,出神地注视着他宽阔厚实的背影走进密林深处。有调皮的学生嚷起来:“大家快看,齐老师的脸红了!”齐老师平日不摆架子,随和亲切,所以学生竟是不害怕她。齐老师大羞,恼说:“张小乐,不许开老师的玩笑!”“喔,齐老师想嫁人喽——!”孩子们毕竟不知忧愁,都开心起哄了。 经过前段时间的搜索侦察,西门行对这里的山形地貌可说是了若指掌,凡是容易匿蔽的地方,都踏了个遍,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他徒劳无功地带着疑惑打转回去,却发现女老师正搂着一个胖圆脸的孩子教训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位青衣白袜的僧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腰板笔直,一头疏短的花白发,浑身有一种从容清净的气度。这僧人见他出现也瞄了他一眼,两人目光对照,西门行只觉得他目光中满是祥和慈善之意,便也礼貌地笑了笑。僧人向齐老师施了个礼,径自下山去了。齐老师看西门行回来,笑着说:“麻烦你了,孩子已找到了,他居然一个人偷跑到山下的寺庙玩,真是太顽皮了,幸亏这位大师问清楚送上山来,不然我非急死不可。”西门行抚着孩子的头说:“那太好了,小朋友,以后不许太贪玩哦。”齐老师拍拍孩子的肩膀:“陈雨,还不谢谢叔叔。”陈雨脸上挂泪道:“谢谢叔叔。”西门行见他蹙着眉头,似乎有点疼痛不安,凝神一瞧,脸上的笑容渐渐不自然了,拉过孩子一看,颈后压着两根淡淡乌黑的指印,正在慢慢地褪色。西门行知道事有蹊跷,见僧人的背影已消失在下山的林荫,忙拔脚赶了上去,大声说:“大师,稍等!”那僧人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应,反加快脚步。西门行离开孩子们的视线后,提气在相邻的几株树身上连蹬几脚,行走如飞,凌空一个筋斗稳稳落在僧人面前,背对着他:“你对孩子做了什么?”僧人没有惊讶,平静地说:“两脉之封。”西门行霍然转身,怒目相向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伤他的二脉!”僧人低垂眼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也是为了他好,难道施主疑心我有害人之心不成?”西门行冷笑连连:“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从未听过这种奇怪的说法,伤人二脉反说是对人有好处的?”僧人道:“这二脉对于现代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惟有封住这两脉,他的阴阳眼才不至于造成恐怖的后果。”西门行知道阴阳眼对普通人的害处,常有人经受不住折磨而发疯,他半信半疑:“您怎么知道他有阴阳眼?”僧人说:“佛曰:不可说。”西门行哑然失笑,这和尚居然和他打起机锋来,西门行这才正式行了礼,询问僧人的法号。 “贫僧法善。”声音既杳,人也飘然离去了。 西门行望着背影消失的方向发了会怔,明白法善是得道高僧,心怀大慈悲之心,见孩子有阴阳眼会影响成长命运,便施法解了灾危,而且二脉对于平常人来说并不象修道人一样至关重要。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宁一刀来,他不是也曾被封过二脉吗?西门行心里倏然一动,难道他就是当年惊走天成子的和尚?天成子出现在这附近,是不是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正 文 少年宗师 第二十八章 佛既是空 “国,国家的国,家,国家的家。”教室里传出一阵朗朗的读书声,齐老师正在讲台上给学生念生词,突然被教务处主任叫了出去,“小齐老师有人找。”齐老师有些诧异,想不出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到学校找自己。她布置好学生自习,跟着主任来到操场边上,“喏,就那个小伙子,小齐啊,不是我说你,恋爱归恋爱,但也不能影响工作啊。”齐老师没来得及解释,教务主任已唠叨着走了。 操场边的大树下,笔直地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魁梧,一双冷静不乏随和的眼神似曾相识。“您是?”齐老师一时想不起,有些抱歉地问。那人微微一笑,露出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齐老师真是贵人多忘事,上个星期,你去秋游时。。。。。。”齐老师见到这个笑容就记起来了,“啊!是你。。。。。。”她只知道他是山上护林员,但不知应该怎么称呼,他今天已经梳洗一清,蓬乱的头发和胡须都修剪剃净,下巴微露着青青的胡茬,男子的阳刚威猛气概光芒一样洒开,熏得人都醉了,衣服的式样虽陈旧,但洗得一尘不染的洁净,与上次落魄憔悴的形容判若两人。西门行自我介绍说:“我复姓西门,叫我西门好了。”齐老师才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说:“我们到那边去说吧。”她发现办公室的窗户上挤着几张看热闹的脸。两人边走边聊。“您找我有什么事?”西门行说:“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来看看你。”齐老师惊喜意外地停下了步子,心里像打翻了装蜜糖的盒子。西门行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就回头说:“上次那个走失又被僧人送回的孩子怎么样了?”齐老师掠好耳边的碎发:“哦,你说陈雨啊,前些天感冒发烧住院了,我还打算等放学时去看看他呢。”西门行眼里流露出奇怪的神色,久久才点头说:“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探望他?”齐老师心想他与那孩子非亲非故,之所以去探望,还不是想找借口和自己呆在一起,唉,男人就是这样拐弯抹角,看起来老实,但一肚子弯弯肠子,她满足又骄傲地想。“那好吧,我先去请个假,现在就去。”西门行点头:“好,那是再好也不过了。”他的目光投向高而广阔的天空,长空悠悠,看不尽人间的哀愁。 317病房,西门行将一蓝水果放在床头,见孩子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大概刚打过点滴,已经睡着了。齐老师说:“他的父母都是工人,只能下班才来看护他。”西门行用手探探孩子的额头,感觉温度稍高,一脸潮红,紧紧地闭着眼睛。突然孩子叫起来:“翅膀!翅膀!翅膀。。。。。。”声音又弱了下来,浑身居然簌簌发抖,似乎冷得厉害。孩子又冷又热还说胡话,齐老师感到问题严重:“我去叫医生。”西门行一把他的脉象,觉察有丝阴气不安份地东突西窜,心里一沉,看来自己的猜测竟应验了!等赶来的医生给孩子打了针药剂,齐老师这才发现西门行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 半夜更深时,一个人影快步行走在灯红酒绿的街头,往灯光渐稀渐黑方向走去。他手里捏着一枚碧绿色的硬壳甲虫,甲虫不时唧唧作声,指引方向。这是种叫作“乾蜃”的虫子,雌雄自幼就结合一体,如果分开,即使彼此远隔千里也能再找到。西门行正是利用昆虫的本能来追踪孩子的去向。他白天已经敏感地意识到有事情要发生,为防万一便在孩子的身上悄悄放了一只母虫。果然夜深时候,孩子离奇失踪了,西门行虽然早埋伏一旁,居然没发现他从哪里离开的。 路越来越熟悉,西门行知道自己的判断竟是不差,心情也更沉重,这关系到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半点马虎不得,他决定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新月如钩,悬挂飞翘檐边。 鱼鳞般的屋脊上潜伏一个人影,屏息静气地等庙堂里的灯火熄了。一个僧人步了出来,转身掩上门,阔步穿廊而行,绕进后院的精舍里。西门行悄无声息地来到精舍的屋顶,小心揭开了几片琉璃瓦,一缕淡黄的灯光泄到他轮廓分明的面上,里面纱帐里隐约盘膝打坐着一个人影,床头铜香炉里飘扬着梵香,室内显得氤氲蒙蒙。他知道这僧人高深莫测,半点不敢大意,只凝神侧耳倾听,精舍内有人谈话,“法善,这些年了,你为什么仍执迷不悟,不肯承认事实?”这是一个沙哑阴沉的声音,好象是剪刀在磨石上摩擦。法善似乎异常痛苦矛盾:“不!我。。。。。。我和你不一样!”那个阴森森的声音说:“你何必再作徒劳的挣扎,你也应该明白你心底的魔障,你自认是佛祖派下界的使者,有匡扶人间正气的天命,一心要将污秽浑浊的世界清洗得一尘不染,但你却错了,将人间弄得污秽不堪的并不是鬼魂妖精,却恰恰是凡人,他们淫乱、堕落、争权夺利、寡廉鲜耻、奢侈糜烂、互相残杀,正是将世间弄得乌烟瘴气的根底!你不明就理,滥加杀伐,以平妖的名义涂炭许多精灵,而这些精灵往往于人无害。于是你开始迷惘了,在佛的经典里找不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些年了,我原以为你会明白。。。。。。”这个声音遗憾地叹口气:“可你太执着某些信念,以至于作茧自缚,不肯接受至高无上的真理。”法善沉默了一会,答话说:“你的话或许有些是对的,我不该持强为正邪定界限,诚如你所说,妖精鬼怪里也有善良之辈,凡人百姓中亦有邪恶之徒,任何泾渭分明的划分都是不恰当的。但我决不会屈服于你,你是真正的魔鬼,杀人如麻的妖怪!”阴森森的声音尖笑起来:“其实,追根结底我们都是一样的,手里都沾满了血腥,你也不必把你自己看得太清白高尚了,何况,我们根本就是一体,又分什么彼此呢?”这话似乎击中了法善的要害,令他语塞。 西门行心中惊诧,不知和法善对话的人是谁,言谈这样鬼气沉沉,忍不住将眼睛凑到孔上,却见室内空空荡荡,只法善一人,他是对着墙上自己的影子说话,嗓子里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这情形相当诡异,让人毛骨悚然,西门行禁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法善突然抬头,眼里精光暴射:“谁?!” 西门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半晌才听见法善喃喃说,“是我听错了,人老了。”西门行再将眼睛凑到孔上,却吃惊地发现法善已经不见了。身后有人冷冷道:“你是谁?”西门行随机应变,后腿一蹬,整个人如青蛙一样弹了出去,眼前一花,那人居然又如影随形地拦在自己面前,西门行大吃一惊,从未遇过身手这样快的人。他这些年来走南闯北,经历过不少恶战,实战经验丰富,乘对方立足未稳,一气接连捣出三十七拳,都被面前这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脚步如行云流水,僧衣飘飘。法善凝目定睛道:“是你。”西门行只得点头:“是我。”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你。” “找贫僧为何事?为什么非要到屋顶上来找?”法善言语犀利,步步紧逼。 西门行也不再隐瞒:“我怀疑你跟一个孩子的失踪有关系。”法善一怔:“孩子失踪关贫僧什么事?” “孩子肯定是到你这里来了!” 法善说:“你有什么证据?”西门行道:“只要你让我找,我就马上能找到。”法善沉吟了一会:“好,既然你这样误解贫僧,就遂你的心愿好了,但要说明一点,如果你找不到,请马上离开这里。”西门行说:“这是自然,如果找不到,我愿负荆请罪,生死任大师发落。”法善说:“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 西门行进入精舍内,甲虫不再鸣叫,显然方向是正确的。但精舍不大,陈设简单,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哪有半点孩子的影子。法善合十道:“施主,可找到了孩子的下落?”西门行哑口无言。法善说:“既然如此,还是请施主到其他地方找找,免得误了找孩子的良机。”西门行惭愧无地,正要赔罪,忽然手里的甲虫剧烈地蠕动,似要脱指而出,西门行心念一动,放开甲虫,只见一溜萤萤的绿光,甲虫停在地板上,唧唧叫个不停,西门行脱口道:“就是这里了!”颈背上突遭重击,整个人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西门行再次醒来已囚在地室里,身上被绳索捆了个结实,壁上亮着火把,那个叫陈雨的孩子赤着身体昏迷地躺在一张布满血渍腻垢的台上。法善脸色忽阴忽晴,正看着孩子出神。西门行面色大变,因为他看见了一样最可怕的东西,那是做成了标本的一副巨大骨架,佝偻着,肩肋骨后生出一截细长的骨骼,就像是翅膀,惊呼道:“是天成子!”法善回过头来:“你醒了,不错,这是天成子的骸骨,他早已经被我消灭了。”他满怀感情地看着骨架,似追忆起风起云涌的往事。西门行看着骨架,不得不信了:“那你为什么要抓住这孩子?”“因为。。。。。。”法善浑身颤抖起来,双手痛苦地抱着头,等他再抬起头来,眼睛血红,嗓音也变了:“因为我要吃了他!”西门行背脊上升上寒意:“你。。。。。。你不是法善!”法善诡异阴森地看了他一眼:“我?我当然不是法善,我是天成子。”西门行咬着牙:“你怎么会是天成子?天成子不是已死了吗?”法善邪恶地一笑:“死的只是肉身,但我的灵魂却和法善结合一体了,因为他心底有太多的魔障,需要我来帮他排解。”西门行知道出家修行的人常会经受心魔的引诱,信念不坚者往往功败垂成。天成子是不是乘法善意念不坚时趁虚而入呢?法善狞笑着向孩子走去,“这孩子有阴阳眼,居然看穿我的真身,我不得不吃了他。”一边啧啧赞美:“孩子的脑浆总是甜美多汁,本应每天食用一副,但这秃驴实在倔强,费我不少气力才压服他。”回头瞅了西门行一眼:“你的脑浆虽然味道粗淡了点,但想若是饿时,也顾不得太多。”西门行恍悟孩子为什么昏迷中仍惊悸地叫着翅膀,他惊怒交集地竭力挣扎,但也仅是能勉强靠墙站起而已,怒喝道:“妖怪,住手!”法善充耳不闻,将手罩到孩子脑壳上,准备掰开。西门行急中生智,孤注一掷地大声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修哆?o,修哆?o,修摩?o,修摩?o,萨婆诃。”这是净身业真言。西门行情急中想到僧人一辈子沉溺佛学,脑海中对佛经的印象最深,说不定能借此唤醒法善的记忆,恢复善良的一面。法善的动作果然僵住了,西门行又接着念净口业真言:“??,修?o,修?o,摩诃修?o,修修?o,萨婆诃。”法善面部表情开始痉挛,捂着耳朵嘶哑地吼叫:“别念了——!”西门行的声音贯注真气,即使捂着耳朵也无济于事,一气念完净意业真言:“??,缚日??呲?仵? 狈ㄉ铺诳仗?鹄矗?刂厮ぴ诘厣希?酱Υ蚬觯?卜?斯羌埽?慈舴杩瘢?詈笠欢?欢?氐乖诘厣希?惶??种丶贝俚拇?⑸??髅判泻鹊溃骸胺ㄉ疲】炜煨牙矗 惫?肆季茫?ㄉ坡?呈茄?卣酒鹄矗?∫』位蔚刈呦蛭髅判校???匦Φ溃骸昂芤藕叮?愕脑竿?淇樟耍∥乙?涯愕娜庖豢榭榈厮合吕矗???谖咐锵??!绷绞掷卫蔚刈プ∥髅判械募绨蚓鸵?凰海?髅判行睦锍ぬ荆??雷约耗岩孕颐猓?祭寄钦判α秤指《?谘矍埃?⌒〉纳碛巴?驶ɡ寐?奶镆袄锱苋ィ?皇狈瞪砘邮纸形髅鸥绺缈炖囱健 西门行迷失在幻觉间,突听法善长叹了口气:“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西门行感觉身上一松,捆绑已解开。法善把孩子交到他手里,吩咐道:“你带着孩子快走吧。”西门行迟疑地看着他,法善苦笑道:“这是命数,我当年四处追捕天成子,最终击杀了他,但自己也受到了重创,被他的阴魂趁虚而入,我长年杀精灭怪,杀孽深重,心里的业障积疾,平常也绝耳不听佛经,所以一直得不到解脱,今天饶幸得施主倾尽心力的念诵,使我清醒过来,但这情况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嘴角里冒出血来:“。。。。。。我必须死。。。。。。”只有法善的死,天成子才会真正消灭。法善毅然震断了心脉。 西门行将法善的尸体在室内扶正盘膝,深深施了一礼,抱着孩子离开了。从此,没人知道德高望重的法善禅师何去何从,有人传说他云游四海去了,有人说在印度出现了一个自称法善的人,大开讲义,宣宏佛法,信徒如云。但到底是真是假,没人真正知道。 只在潮湿阴雨的时候,地室里,一具端坐的骷髅,黑黑眼眶里会挂着一颗泪。 正 文 腥唇 第一章 失心女传说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记载:“纯阳而为仙,纯阴而为鬼,半阴半阳则为之人。” 人间俗称阳世,鬼界畏为阴间,阴阳相隔不可侵扰。阳气盛则安享太平,阴气重则诸邪侵体,一旦阴阳失衡就会引起严重的后果,造成惨绝人寰的破坏,难免涂炭生灵!所以维护阴阳平衡、调和阴阳二气兴衰就成为学道研玄者的天职。 我叫宁一刀,一所籍籍无名的大学的学生,法律系2年级,所学虽是法律,但自小就对神巫佛道很感兴趣,所有神秘莫测的事件都能勾起我强烈的兴趣。 当夜幕低垂,校园里就蠢动着不安的气息,在某个暗处,隐藏着致人死地的影子,危机像潜伏于岸边的鳄鱼,猛地将你拖到冰冷的水底,不容你挣扎就窒息。这就是最近让人谈之色变的失心女事件,据说因此而死者已有数人,他们的致死原因都有个共同点:胸腔上开了个大洞,心脏离奇的不见了。 根据传闻,这一事件都发生在夜深人静之时,在校园某幽僻小路,突然一个披头散发的美丽女孩向你跑来,惊慌失措地喊救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说有人要强奸她,央求你救救她。可她身后并没有人追来,于是她瞪大眼睛说,你不信?就求证似地将你的手放到她胸膛上,问:你看我的心脏是不是跳得很厉害?被问的人骇然发现她的心脏根本没有跳动的迹象,这时那女孩就问:那你有没有心?如果回答说没有,她当时就把你的心挖走;如果回答说有,就让你自己把心脏挖出来给她看看,等第二天晚上,这个回答有心的人的手上就拿着自己的心脏,胸口上开了个血淋淋的大洞。? 这无疑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传闻,不管是不是真的,故事本身也已经让人感到心惊胆寒了。而校方坚决否认有这样的事件发生,呼吁大家要相信学校,暗里禁止消息传播,违反者要受到校纪的严重处分。? 可看着警车进进出出,学校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每到夜里,就不敢出行,要是上自修也尽量几个人一起结伴走。我却是个例外,自小就对玄学道术产生异常浓厚的兴趣,这些年来通过自学和一些江湖人士的指点传授,不敢说已深知其中奥妙,也总算学到了些皮毛。照说降伏一个恶鬼不会太难,遗憾的是,我在一次事件中身受重伤,伤了任督二脉,无法在炼气化神上有大的长进,因此限制了自己的成就。但本着除魔卫道的宗旨,我不遗余力地坚持,毕竟阴阳失衡带给人们的痛苦已太多,我不忍心看到自己曾经历过的痛苦再发生在别人身上,这也是一个学道者的良知和天命。 根据收集到的传闻消息,我总结出事件的一些共同点。首先,事件的受害者无一例外的都是男学生,其二,致死原因都是心脏不翼而飞。基于这两点,可以排出失心女滥杀无辜的可能,因为其所杀的对象明显是有选择,那么问题就出来了,失心女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又为什么要采用剜取人心的方法?仅仅是因为残忍吗?心脏的下落呢?这些都是值得深思的地方。 秋天的黄昏,灰暗的云块缓缓由南至北漂移,像南极的冰川漂流在海面上。阳光黯淡,天气阴冷,树木在这个季节里开始凋零,风过就落下一阵黄叶雨,给人们一种荒凉疏落的感觉。 我漫步在校园两排大树夹着的林荫路上,脚下铺着的层叠落叶软得像垫子,每一脚下去,都似踩在薄棉花上。我蹲下身子,拾起一片黄叶,用黑白分明的眼睛仔细地看叶片上的脉络,上面写满了时间的消息。人还没从夏季生机勃勃的浓绿里回过神来,转眼又已入秋。我将黄叶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一本破旧的厚书,头顶上,黑压压的树梢在萧瑟风中低吟,它们也许试图向人们诉说什么秘密,它们所见的世界一定和人类认知的世界不尽相同,只是没有办法开口,我相信这一点。 我注意到前面道旁一株白杨树后,一个女孩用耳朵贴在树上,认真地聆听,专注的样子叫人着迷,长长的睫毛不时抖动着,像表示听懂了什么似的。粗糙干黄的树皮衬着她娇嫩白净的脸颊,远远望去宛如树旁一朵盈盈绽瓣的白花,自有种可爱的姿态和朴素的美丽。 我不由好奇,站在较远的地方静静看着,生怕惊扰了她和大树之间的沟通交流。她红润的嘴角渐渐浮起一抹甜笑,难道她真听懂了大树的话语?她直起身子,用手安慰地拍拍大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她回身时目光正巧接触到我,一个正好奇地看着她的男生。她的眼神出奇的清澈纯洁,让人相信,即使有什么肮脏和罪恶,她一定也不曾看见。四目相对,她面上一红,掠掠耳边的散发,把不安分的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它们归拢到耳后,低着头走了,风又吹落一阵黄叶雨,掩挡住我的视线、她纤弱清瘦的身影。 身后传来刺耳的冷笑,“嘿嘿,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追人家女孩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我不用回身就知道是谁,中文系的董宽。听说其自幼因为体弱多病被家人送进福建南海派学艺强身,多年下来小有所成,渐渐不可一世,因为一次他在众人前大吹大擂,我心直口快地指出他所说的谬误,这本来是件小事,糟糕的是听众里有他心仪的女孩子,董宽决不能容忍有人在他最爱的人前折他的面子,从此耿耿于怀,一直想找机会和我动手。他的武艺有多高,我并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一次学校拳击协会的会长和他发生冲突,该会长牛高马大号称铁拳无敌,就连厚重的青瓦也能一拳打碎三块,却被他随手一拳打得送进医院躺了几天。总的来说其人尚有正义感,就是太过争强好胜,这并不是大恶,没有必要因为意气之争而大动干戈,所以我一直忍让着他。 我默不出声,大步而去。 有时候无声的沉默比恶毒的语言更锋利,这往往表示不屑于和对方说话。 董宽似乎气得要命,咬牙切齿的咯咯声,我老远还听得到。 正 文 腥唇 第二章 说易 自修室里,学生们大多在看书,有的在低声聊天,头顶的日光灯投下雾蒙蒙的白光,无论灯的功率是多大,总是让人觉得自习室里阴惨惨的,好象不久前才死过人一样,难免就有些学生嘀咕,是不是有脏东西,真是草木皆兵。对于传闻中的事,我多半是一笑了之,不太放在心上,没有必要为那些凭空杜撰出来的事件担心受怕。?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这句话的意思是,易理准则于天地,故能包括统贯天地间一切的道理。上则观察天上日月星辰的光采,下则观察大地山河动植的理则,故知昼夜光明幽晦的道理。追原万事万物的始终,故知死生终始循环的道理。精神气质合而构成生物,灵魂是生命的泉源,它是随着生老病死而变化的,由是我们可以探知鬼神的情态。 我默念着手里捧的厚沉《易传》,书已经被翻得破旧不堪,书页被手汗和风化侵蚀得由白变黄,足见在其上花费的心血。正揣摩书中一段关于卦象的精义,头上忽然被人用书拍了一下,扰断了思绪。我有些恼怒地抬头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瓜子脸,皮肤白里透红的女生,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清澈照人,漆黑长发扎成个清爽利落的马尾辫,身着一套红色休闲装,衬得身材曲线窈窕,实是个美丽的女孩。 我认识她,校灵异协会的副会长慕容爽,此时正瞪着一双大眼对着我。 我一愣,疑道:“你看我干什么?” 慕容爽的眼珠渐渐翻白,直到眼眶里全是眼白,模样说不出的诡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一字字道:“你有没有心?” 我心中一寒,“你。。你怎么了!” 慕容爽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哈哈,吓死你了吧,臭家伙!” 我才明白她是在恶作剧。 “怎么这样看我,臭家伙,你不满啊?”她不悦道。在她嘴里我无论洗多少次澡,哪怕搓得全身发红;撒多少香水,哪怕用上几瓶,都得逃脱不了被叫作臭家伙的命运。而她自己就算东奔西跑出了身大汗,也要称为香汗,男女之不平等可见一般。 “没啊,我哪里敢啊。”我没好气地说。 “哼哼,谅你也没胆,你在看什么淫秽书?”把手里搂着的一沓书压到桌上,腾出手硬翻过书面,失望地咂嘴道:“又是这种破书,根本没用,真遇着鬼你就死定了。”她人如其名,心气直爽,像个男孩。 “黄毛丫头懂什么,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包罗万象,能知过去未来,被称为无字天书,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奥妙。”我拍拍书面,郑重其事道。 “这书上不是有字吗?没字你怎么看?”慕容爽不甘示弱。 “我的意思是指字外所包含的意义,要经过细细揣摩领会才有所领会。” “有这么神?”慕容爽睁大眼睛表示怀疑。 “骗你是狗。”我赌咒。 《系辞》中指出:“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能定天下之业”,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正来自于此。古时有抱负的军事家、谋略家很多都精读过周易。 诸葛亮之前,杜宪用八阵法击破北匈奴。 西晋马隆用八阵法收复凉洲。 北魏刁雍请采用八阵法抵御柔然。 运用八卦预测事件的典故有很多,流著史册,古往今来无事不可入卦,上至国家决策,下至走失鸡犬,都在卦象中列。在汉唐时射覆成了高士大臣们猜谜的游戏,往往在一个盒子或容器里摆放一样物事,然后各自起卦占卜,得出结论。《汉书·东方朔传》:“上尝使诸家射覆。”颜师古注:“于覆器之下而置诸物,令暗射之,故云射覆。” 至近代战争中,还有周易的痕迹,例如桂系有个传奇色彩的军官,号称罗盘将军,行军布阵,莫不以罗盘阵法为依,屡建功勋,为一怪材。可以说中国的历史里隐藏着周易的气脉。 正 文 腥唇 第三章 赌约 慕容爽见我侃侃而谈,大为不服,又不能在我纯熟的领域驳出谬误,便转换话题,兴师问罪道:“臭家伙,上自修还看这个,想修炼成仙吗?哼,明明喜欢灵异却偏偏不加入我们协会!” 她的确多次邀请我加入灵异协会,在我看来,所谓的灵异协会都是些闲得没事干的家伙聚集在一起寻刺激的组织,会里永远的主题是热烈讨论灵力测试等等。我一直认为在自身没有法术保护的情况下胡乱进行灵力测试是非常危险的,虽然这些测试大多数是以讹传讹的可笑的心理游戏,也就是自己骗自己的过程。我可没兴趣陪这些空虚无聊的家伙耗时间,更何况这个协会里有一个我感到厌恶的人,并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和他产生过矛盾,这个人就是会长柳寻欢。 我一听这个问题就有点头疼,忙道:“不敢当啦,消遣而已。” 慕容爽这才笑嘻嘻地道:“你坐过去。” 我撇撇嘴,不乐意地挪了位子,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吱扭地响了一声,在寂静的自修室里分外刺耳,慕容爽装做没听见,我四周望了望,诧异道:“刚才谁放屁?” 慕容爽咬牙切齿地在我手臂上使劲拧了一把,“叫你贫!” 我疼得吸了口冷气,连忙道:“哎呀,哎呀,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慕容爽哼了声,松开手,告诫道:“以后不许再欺负我了。” 我怔住,苦笑,她不欺负我就已经不错了,还反警告我别欺负她,真是蛮不讲理。? “你最近听了失心女的事件吗?”她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但附近已经有几个人开始竖起耳朵,其中一个是有“广播电台”美誉的张金花,她一脸小白麻子,一张薄嘴皮最喜欢搬弄是非,善于传播小道消息,她表面上像是在看书,其实恨不得把耳朵都伸过来了,一双眼睛在书角游走,雷达般瞄向我和慕容爽。 我暗自好笑,故意稍微大点声:“恩,略有耳闻,听说已经死了几个人,对了,你们灵异协会不是得到校方的默许参与调查了吗?” 慕容爽摇头,“我没去,是我哥和会里的几个师兄去,其中有个师兄是昆仑派的弟子哦。” 她哥慕容清也是副会长,至于昆仑派弟子的事,我也听说过,是历史系的一个大四的师兄,叫欧阳去疾,只是没有过交往。 “目前发现什么线索吗?”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失心女是真的存在的,几个死者被杀的手法都一模一样。” “死的人还有什么其他的雷同之处?比如说背景出身之类。” “恩,都是男生,还有年纪都是一般大,全是中文系的。” 失心女的加害对象是中文系的男生,这是条重要的线索,我装出松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我是法律系的。” 慕容爽挖苦道:“你不是能掐会算吗?还吹牛什么狗屁天书,你倒是算算失心女的来历,她又在哪里?” 我见她轻蔑的样子,毕竟年轻气盛,一时好胜之心顿起:“这有何难。”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按照起卦的方法要连掷六次,每次成一爻,共为六爻,六爻占卜为大宗之法,浩然正气,鉴见鬼神。 手一撒,3枚乾隆通宝在空中翻转,掉落桌面的时候,一枚钱币不偏不倚恰巧卡在桌缝里,直直的立着,居然不能成卦!我从未遇到这样的怪事,有些发怔,手心里渐渐渗出汗。? 耳中突闻破空之声,一物向我激射而来,我伸手凌空一抓,把物体抓在手心里。 门口有个高大的人嘿嘿笑,大步走了,是董宽。 我摊开手掌一看,却是半截粉笔,手心已经红了一块,隐隐发痛,董宽的手劲绝不是浪得虚名。 慕容爽冲董宽的影子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什么人啊,会些三脚猫功夫就到处显摆,有本事你抓失心女来看看。” 门口影子一闪,董宽折了回来,眼里精光四射,“好,就照这小妹说的话办,谁抓到失心女谁就算赢,输的人见到赢的人要喊师父,宁一刀,你敢接受我的挑战吗?”挑衅地望着我。 自习室里的人见好戏登场马上放下书本,眼巴巴地期盼来场你死我活的大战解解闷。 慕容爽吓一跳,嘀咕道:“又不是属鬼的,说出现就出现,也不怕吓死人。” 董宽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嘿嘿笑道:“怎么?怕啦?不是爷们吧?”活动指腕关节,弄得咔吧做响。?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火性,他一再咄咄逼人,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出挑战,我若再退让,反倒被视为软弱了,心底虽不愿和他结仇,总觉得为一气之争毫无意义,但现在他提出的赌约既无伤大雅,且对校园的安宁有一定帮助,也可借此化解两人间矛盾,未必是件坏事。我爽快地答应道:“好,一言为定!”手腕一抖,那截粉笔向他飞去,董宽屈指一弹,粉笔射到墙上,却不见弹落下来。 董宽仰头大笑:“那你等着叫我师父吧,哈哈。”转身离去。 有好事者见他一走,跑去墙边一看,惊呼出声:“乖乖!”其他人都好奇地围拢上去,都是一阵惊呼。 粉笔已经入墙三分,端的好手劲。 “广播电台”张金花已经在交头接耳地发布小道消息了,“喂,你们知道吗,董宽和宁一刀是因为争夺慕容爽的欢心。。。争风吃醋,要开打了,怎么?不信?我上次亲眼看见宁一刀和董宽打得死去活来的,嗨,有一次。。。对,就是在学校后面黑黑的树林里。。。两个人。。啧啧。。。我都不好意思说了。。。” 听到这些差点都把我的肺气炸了,我肯定只要张金花知道的事,明天早上一定全校都知道,传播的速度真的比广播电台还快。 慕容爽伏在桌上,笑得花枝乱颤,斜着明眸看我,满眼都是笑意,她倒是浑不在意,性格直爽惯了。? 我气闷地收拾书本,正要走时,袖子被一样东西勾住了,回身一看,是慕容爽的手指,慕容爽认真地看我,捏紧拳头做出个努力的姿势:“一定要赢哦,加油!”我有些心烦意乱地点点头。 正 文 腥唇 第四章 跳楼的少女 走出教学楼,迎面吹来一阵凉风,精神一振,吐出口浊气。突然感到背脊上一阵发冷,心中一动,回身仰头看,三楼灰暗走廊上有个女生正爬上水泥栏杆,衣裙在夜风中飞舞,走廊的惨淡灯光下只见她身后紧贴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人,白得像刷过石灰,眼睛却黑幽幽的,分外可怖。没等我来得及叫喊,女生就跳了下来。 我一个箭步赶过去,硬生生地托住女孩的身体,由于从三楼坠落,物体的加速度使重量增加,我仓促间发力不及,手背被压到水泥地上,轻轻听到声脆响,我心想大概是骨折了。 女孩双目紧闭,不醒人事,再抬头看,那人影已经消失无踪,真是凭白见鬼了。 我摇摇她的身子:“喂,同学,你醒醒。” 她的身子柔软得像堆棉花,她的声音也柔软得像棉花,轻轻呻吟,用手撩开遮挡住脸的秀发,睁开眼睛一看,吃惊道:“你。。。你是谁?为什么抱着我?”忙挣扎着要起身,却又嘤的一声倒回我臂弯里。 她就是那个倾听树说话的女孩。 她似乎也认出我了,没有刚才那么紧张。 我告诉她:“刚才你跳楼了。”我语气很平静,我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她神色一震,黯然地低下头:“是你救了我吧?” 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内情,是以并没有竭斯底里的表情和其他举动。 我说:“谈不上救,我正巧路过,那个推你下楼的人是谁?” 她奇怪地说:“什么人?我不清楚,我走在过道上,不知道怎么睁开眼睛就在你怀里了。。。”说着脸上一红。 我询问道:“需要看医生吗?” 她忙摇头:“不用不用。”可是她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红着脸嗫嚅着:“能送我回宿舍吗,我好像有点抽筋。”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得蹲下身子,“趴到我背上吧,我背你走。” 她的身子并不重,轻盈得像只鸽子。 树林的阴影里有人轻轻呀了声,然后慌张跑了,看那人的背影,大概是张金花,我头皮顿时麻了,不知道她又会加油添醋地胡说什么话了。 “走那条路吧,经过小花圃就到了。”她指出经常走的近道。 走在鹅卵石铺成的花圃小路上,路灯蓝幽幽的光线透过树隙将人影切割细碎,头顶几乎能触到垂下的蟹爪枝,像无数骷髅的臂骨。 背上的女孩,奇怪问道:“你好像有点发冷,身子老打颤。” 没错,我觉得背上背的是块冰,而不是一个人! 正 文 腥唇 第五章 周尸尸 她的手温柔地环着我的颈子,手指不安分地抚着颈脖上的动脉,指尖冰凉,像根根利刃般发出寒意直透肌骨,所到之处,鸡皮疙瘩一片片起出来。此时,我的要害已经受制于她,只要她高兴,随时可以用利指戳穿我的喉头!我实在太大意了,心中后悔不迭。 “你叫什么名字?”她附在我耳边吹着冷气。 我尽量镇定地回答:“宁一刀。”足下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 “真是好名字,我叫周师师。” “你的名字也很不错,和李师师差不多了。”暗暗讥讽她是个婊子,忘恩负义。 “呵呵,你真逗,可惜我叫的是尸体那个尸,是周尸尸。” 我的心顿时凉了。 “哈哈,和你开玩笑啦,我叫丝丝,情丝那个丝。” “呵呵,真好笑。”我勉强挤出笑容。? “已经到了,上楼吧。”前面是个楼洞,楼口两边各种了株槐树,望去就像是墓前插的两根香火,楼道发黑水渍的天花板上吊着盏惨淡昏黄的灯,除了如怨灵般凄厉呼啸的穿堂阴风外就再无一点声息。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地面上灰尘很厚,一步一个脚印,决不象经常有人走动的样子,心里登时一沉,她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闷闷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悠悠地传响,似乎通到冥冥中的什么地方,阴森又寂寥。 小时候听老人家说,有寂寞的女鬼因为缺人陪伴就会勾引年轻力壮的男人进坟墓里,结成冥婚。我想到此节,心中一凛,暗叫不妙,干咽了口唾沫,盘算逃走的方法。 “啊——啊——夜夜想起妈妈 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星星的眼睛眨啊眨,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周丝丝空灵冰冷的歌声缭绕在这个密闭空间,却只让这里更显得死寂凄凉。 上到三楼,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影,走廊外黑茫茫地,一丁点灯火都看不见,满校园的灯光似乎都一时间全部灭了。? 周丝丝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你真好。” 我已经冷得上下两排牙齿咯咯打架,“不。。。我不算好,有个叫董宽的才叫好呢,身体健康,肌肉发达。” 周丝丝叹口气:“健康真好啊,可惜我爱生病,都没人愿意跟我玩。”一滴湿津津的液体流进我的领后,直滑到脊背,全身冷得不能抑制,是她的口水! 我忙说:“董宽这个人和唐僧差不多。。。” 周丝丝哧地笑了:“吃了他还能长生不老么?” “完全有可能。” “唉,要是央求他割点点肉给我治病就好了,只是自己的肉谁舍得割呢?又听你说得他那么魁梧高大,我一个女孩子又怎么打得过他?” “没关系,我帮你。”我斩钉截铁道,惟恐她不信。 “呵呵,你真好,可惜我不需要,只要你能陪我就行了,现在心地好的人已经很少了。”又是两滴液体坠落颈背,我突然醒悟,这是她的眼泪,她兴许是个可怜人罢。 宿舍门楣上贴着红纸,上面用秃头的毛笔写着308字样,红纸已经被时间洗刷得变白发脆,在风里轻轻颤动,就像傍晚周丝丝聆听大树说话时轻微眨动的眼睛。 绿漆的门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沧桑而斑剥掉漆,下门板上还开了道缝,用手指能伸进去,门没有锁,半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黑黝黝的,像坟墓的入口。“进去吧,外面冷。”她趴在我的肩膀上,静静地听我的心跳,扑通扑通。 我无法可施,只得伸手推开门,下门框啪地掉落地面,刮得水泥地上刮刮响,我索性用力把门一推,门重重撞到墙上,哗啦啦掉落一块墙皮,想必已经露出水泥石灰下的红砖,这是间老式的宿舍。? 我站在门口,眼睛渐渐适应了更深的黑暗,宿舍里摆着七八铺床位,床是木制的,却空荡荡地没有人,对面是一扇窗户,窗帘被风波浪一样吹动,帘脚扬起处,一双碧绿的瞳孔正凶光四射地瞪着我!我惊得倒退一步,周丝丝轻笑:“是小猫咪啦,大男人怕什么劲。”那绿眼睛果然喵地叫了声,蹿下桌子。 她从我身上跳落下来,期盼地说:“以后你还和我做朋友吗?” 我回过身子,见她低着头,头发掩盖住面目,活像午夜凶灵里的贞子,顿时头皮发炸,骨髓都凝冻了,勉强笑道:“当然,没问题的。” “那你走吧。”她背过身去,瘦削的肩头抽动,似乎在抽泣,让人看了,忍不住会安慰她。 我有点意外,没想到她肯轻易地放我走,“好好,那我走了。”我一步步地倒退着,生怕她反悔,等出了门,飞也似的跑了,头也不敢回。直到跑回宿舍才无力地靠在门上剧烈地喘气,我遇鬼了!平常的胆气好像在顷刻间被抽空,浑身只感到寒意刺骨,冷冷冷!此刻就算拿我到大火上烤上几分钟,也未必能使我暖和过来,因为这冷已浸入骨髓,浸入心底。 正 文 腥唇 第六章 徊梦 一双手突然穿过门,紧紧扼住我的咽喉,越勒越紧,我的手脚乱蹬,舌头慢慢吐了出来。。。 “啊!——”我猛地掀开被子,满身冷汗地坐起身来,两手慌张地摸自己的脖子,等弄清楚是个梦时,才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 昨夜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现在头脑里发胀生疼,我不能肯定昨天晚上是否经历过可怖事件仰或只是做了个梦。下意识地看看记忆中摔伤的手腕,却见上面只有道红痕,骨折不可能好得那么快,难道昨夜发生的只是梦而已?但周丝丝美丽又诡异的脸蛋不时梦魇般浮现在眼前,那咯咯的笑声渗透入灵魂,毫不顾忌我心里的抗拒。? 我心中生出强烈的好奇心,循着记忆的点滴,走过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寻到那栋老久的宿舍楼,这栋宿舍楼有两个楼口,一边楼道里人来人来进进出出,而另一边楼口被两株大槐树挡住,边上半人高的杂草丛深,那正是我昨天进去的楼口。眼前一切情景都历历在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干咽了口唾沫,身体僵硬地走过去,等看清楚被树和杂草遮挡的情形,虽然之前已经隐隐猜到,还是觉得当头一盆冰水浇了下来,全身顿时凝冻,楼梯口赫然已用红砖封严!上面长满了根深叶茂的爬山虎和暗绿色潮湿的青苔,看来早砌闭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伸手挖抠砖缝的青苔,屈指敲击,封闭的墙体内是另一个世界,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生命。?? 我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昨天我就是从这个楼梯口上去的啊。” 我拦住个路过的女生,礼貌地问:“同学,请问有没有308号宿舍?” 女生显然误会我是个流氓成性的男生在找机会认识她,气愤道:“神经啊你,问你妈去。”溅我一脸口水,我抹抹脸,望着那女生高傲的背影说了句:“您还没刷牙。” 经过打听求证,事实上,三楼只有307号宿舍,而308宿舍连同那边的楼道已经在多年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学校用砖墙封住了。?? 我看着那扇红砖封堵住的门,发了阵呆,茫然无措的心里渐渐平定。有句话说得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从小到大听说过各式各类的奇异事件,结交不少精通异术的朋友,甚至本身也经历过相当可怕的事件,锩刻在记忆中无法磨灭。细想起来周丝丝真是个可怜寂寞的人呢,她并不打算害我。 由于张金花的功劳,果然全校都知道我和董宽的赌约,去食堂吃早餐的路上不时有人向我指指点点。 张金花站在前面一株树下等人,见我路过,迟疑着走来,脸色有些发青,“你。。。你是人是鬼?” 我点头:“我当然是人了,你看地上有影子呢,你为什么这么问?”此时朝阳初升,我的影子健康地投在水泥地面上。 张金花脸色苍白,“昨天晚上。。。我看见你背的是。。。” 正 文 腥唇 第七章 回首又见她 “是什么?”身后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张金花看了一眼吓得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回头看,是周丝丝!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红晕,颈子上围了根白围巾,秀发轻扬起几根,在朝阳里镀上层璀璨的光。 “昨天晚上谢谢你。”她低着头,两只手不安地揉着衣角。 我除了有点吃惊以外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像遇见一个重逢的旧朋友,道:“那你请我吃早点吧。” 她惊喜地抬起头:“你还肯和我交朋友吗。” “我肚子呱呱叫啦,快走吧。” 远处慕容爽正在跺脚,紧张地盯着我看,张金花躲在她身后,叽叽咕咕地说着些什么。? 林荫道上,黄树叶雨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叶片上残留着昨夜凝露的遗香。周丝丝伸手接了片树叶,细细地放在手里端详,“你说,人是不是也和这片树叶一样身不由己?” 我对她忽然提出这个充满着哲理性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她所指为何,谨慎地道:“大概吧,我也不是怎么清楚。” 她纤细的手指默默地触摸叶面脉络,白嫩的皮肤和黄色的叶片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带着生命信息的颜色,眼神深邃地道:“命运就像是阵风,人就是这树叶,根本由不得自己安排,风来了就飞,飞起了又落。” “树叶虽然不能主宰自己的起落,但能选择自己飞的方向。” “难道树叶不是不由自主地被风儿吹走的吗?”她奇道。 “风就是树叶的方向,你又怎么知道树叶不快乐呢?”我反问道。 周丝丝怔住了。 “人应该多往乐观的地方想,不要用消极的眼光去看世界。” 周丝丝若有所思,轻轻颔首道,“你说得真好。” “你真能听懂树木说话?”我说出心里早有的好奇。 “恩,树知道很多事,比如那株被人折断枝桠的桂树就诅咒过折断他肢体的人,结果那人在公路上被车轧了,刚好断了条胳臂。” “啊,这么神?”我的兴趣顿时来了,“那这些树知不知道彩票的开奖号码?”我平常研究周易预测的时候就在一定程度上抱有这个目的。 “它们只知道自己感觉到的事,不是任何事都能知道。”周丝丝掩嘴笑。 “你。。。你。。。”我想问她是不是已经死了,终于还是问不出口。 周丝丝穿着小皮靴子,轻巧地在落叶间的空隙里蹦蹦跳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昨天晚上你背走那人是我姐姐。”她的脚停下来正踏在一片叶子上。 “你姐姐?” “恩,就是她推我下楼的。”周丝丝咬咬嘴唇,又蹦跳起来,头发飘扬。 “她为什么要推你下楼?” “姐姐从小起就非常恨我,她认为都是我抢走了妈妈对她的关爱,所以一直想不通,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痛苦地低下头。 有这样一个心胸狭窄的姐姐当然不是好事,我叹了口气,“她叫周丝丝还是你叫周丝丝?” “她叫丝丝,我叫巧巧。” “她死了?”我鼓起勇气问,不敢正视她的脸色,将目光投向远处,晨雾里朦朦胧胧湿润的黄树林。 “没有,她不是鬼!”周巧巧情急地辩解,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低落道:“她有病,先天性的病,不能见到太阳,所以脸色才那么可怕。” “对不起,我。。。”我觉得自己提出的问题很没礼貌。 她疲惫地摇头:“没关系,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大家都躲着我,好像我是个怪物,但这一切并不能埋怨我姐姐,她很可怜。” “我没有朋友,委屈伤心的时候就独自向树木倾诉,久而久之彼此间建立了交谈的渠道,假使没有它们我想我早已没有勇气在这个孤独冷漠的世界上生活下去。”她张开双臂,拥抱着漫天飘落的黄树叶,这情景美丽得像风景画。她孤苦无依地抱紧一株大树,将脸贴在树身上,秀发被风扬起,遮住了脸上的表情,低声道:“你自己去吃早餐吧,我要和大树聊天,它有话要和我说。” 我虽然知道她的话里有不少漏洞,但也不想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何必非要强迫别人当面来揭开伤疤,那样太残忍。 “记住,我们是朋友,有事来找我,我一定帮忙。”我毫不迟疑的走了,脸上飞过一滴水,微微带点暖意,天上并没有下雨,周巧巧无力地依靠着大树,瘦削的肩膀抽动着,显得那么孤单弱小,让人忍不住要搂着她的肩膀软语安慰。有时,不是什么忙都可以相帮,尤其是感情方面,不能因为看见谁孤单可怜就软下心肠来填补心灵的空缺,这样的行为首先是对别人不负责,也是对自己不负责,不能因为一时冲动酿成苦果。 路上行人成双结对,大学是恋爱的天堂,大家都这么说,但大家说的未必都对;大学更是恋爱的坟墓,这句话是我说的,未必就毫无道理。 大树想必比我更明白她的心,也更能照顾她脆弱的心灵,我走在纷纷飘落的黄叶雨里想。 正 文 腥唇 第八章 摸骨 大国寺是宋时的古刹,历朝历代以来都是香火鼎盛之地,善男信女朝拜如流,熙熙攘攘的寺门外有云集的小贩,红墙边老榕树的浓荫下,靠墙一溜是拉二胡、弹古筝的卖艺人,当然更少不了算命的先生。有不少从各地漂泊到此谋生,往往在地上随便铺上一块墨笔涂抹了阴阳八卦图案的红布,摆个签筒、罗盘什么的预测工具,就开始施展自己的绝技了。?? 双休日或者有闲暇的时候,我就喜欢来这里,听人说经解卦,受益匪浅,也认识了不少朋友,这次就是来找我的朋友明月明,上次一别三月有余,照他离开时所说,应该今天经过这个城市。 明月明是茅山弟子,茅山派的符咒天下闻名,市面上不少书籍信誓旦旦自己刊载的是正宗茅山符录,先撇开真伪不谈,符咒并不是任何人依样画符就可以有效的,符咒只是表面形式,能发挥其威力的是使用者勤加修炼的法力,好似一杆钢枪,本来锋锐无匹,若不会使用,终是一堆废铁而已,同理,如不能发挥符咒的神力,也只是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罢了。当然了,干这行的鱼龙混杂,其中难免有不少江湖骗子,舌吐莲花,专门危言耸听骗人钱财,像这类人,我一眼扫过摊子,看摊子上摆放和书写的内容马上知道是不是有真材实学的高手。高手当然不会到这样的地方来,但是也有例外,比如彭瞎子。 彭瞎子当然是个瞎子,但除了戴副墨镜,平常的言谈举止都和正常人一样,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瞎了。 我还没有看见他,远远他就喊了:“一刀,来了啊。” 我又郁闷了,他是不是真的瞎子? “是啊,老彭,有没有看见明月明啊?” “他今天晚上就到,打算在我家住呢,等会你一起到我家吃饭。” “好啊,我可很久没吃小红的手艺了,你一说起来,我几乎都流口水了。”小红是老彭的女儿,乖乖巧巧,善良聪慧,比我还小两岁,却已经在电信上班赚钱养家了,有次老彭和我谈到兴头上开玩笑说要把小红嫁给我,让我不知道怎么作答才好。 “呵呵,你小子,是想她还是想吃她做的菜啊。” 虽然我和老彭是忘年之交,说话一向很随便,但这个话题还是不能太多谈起,忙岔开道:“今天生意不错吧?” “双休日,人比往常多些,你坐啊。”拍拍身边的小木板凳。 一般来说,摊子上除了客人是不允许旁人坐的,但我是他朋友,其二,现在人不算多,估计下午才有一两个高峰。所以我就坐下来,彭瞎子低声道:“有两个女孩子跟踪你。”? 我眼角四下一瞟,果然见不远处的人丛里,慕容爽和张金花正蹲在一个卖工艺品的小摊子上装成选购的样子,眼睛却不时往这里瞟过来。她们来这里干什么?慕容爽怎么和“广播电台”搅在一起,真是不知好歹,一定是张金花和她说了些什么。 慕容爽正巧和我对视了一眼,装做才发现的样子,故做惊讶道:“哎,臭家伙,你怎么也在这里?”拉着张金花走过来。 我没好气地说:“我在算命,你要不要也试试?” 慕容爽皱皱眉,“瞎子能相面吗?” 彭瞎子呵呵笑:“瞎子虽然不能相面,但是可以摸骨,可以看八字。” 慕容爽半信半疑问:“真的吗,那我试试,不准可不许收钱。” “呵呵,行。” 握住慕容爽递来的右手,从指背的指梢骨端开始摸到腕骨,“天生丽质啊,大富大贵之命。”彭瞎子赞道。慕容爽眼睛乐得眯成一条线:“这您说对了,再说说别的。”她父亲是本市一个有影响的企业家。 把手翻过来摸手心,彭瞎子摸索着摸索着手上突然停了一下,“没了。” “没了?”慕容爽诧异道。 “是的,没了,呵呵,你还真信?瞎子能看得出什么来呢。” 我心中生起疑云,彭瞎子一定在慕容爽身上看出了什么,却又不肯吐露。 张金花在我的逼视下一直低着头,这时也兴奋起来,“那您帮我摸摸骨吧。”彭瞎子为了防止慕容爽追问自己难以回答,马上接过张金花的手,细细摸起来。 摸了一会,彭瞎子笑眯眯地说,“很好,你的命很好。” 张金花咯咯笑起来,看起来很开心。 我看过他平常帮别人摸骨时的情形,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的敷衍了事,他这样说完全是敷衍张金花。 正 文 腥唇 第九章 诡变 “天色不早了吧?一刀。”彭瞎子道。 我看看天色,阳光透过老榕树边缘稀疏的枝叶射到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现在大概也就是下午两点左右。 “不会啊,现在还早呢。” “是嘛,哎,瞎子总是看不见东西,我不知道怎么有些困了。” 我说:“你不会是中暑了吧,秋老虎也很毒的。” 彭瞎子捂着额头:“也许吧,你能送我回家吗?” “好,正要去的。” 慕容爽撇撇嘴:“去吧去吧,真没劲。” 我扶住彭瞎子的手,他的手并没有中暑后火热发烫的症状,反而是浸骨冰凉,心里暗暗奇怪。? 一离开慕容爽她们的视线,彭瞎子佝偻的身子直起来,健步如飞,“快走。”背后突然听得大国寺方向轰隆一声,我不禁停下步子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彭瞎子拽住我的手,焦急道:“别问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很怪异反常,我虽然不知出了什么紧急的事,但也相信他这样做定有原因。两人疾步在小巷子里穿行,彭瞎子的家就在这条深幽老巷的尽头,路边有一条阴沟,不分季节地流淌着黑色污水。 来到自家房门前,彭瞎子摸出钥匙,手剧烈地打抖,仿佛身处冰窟中禁受不住寒冷,钥匙哆嗦着左右插不进匙孔里。我心中的惊异更甚,究竟他发现了什么事? 我帮他打开门,小红听得门开的声音,从卧室间走出来,意外地看见我的到来,脸上难以察觉地一红,轻轻道:“你来啦。”话音未落,已发现彭瞎子萎靡的样子,父女间的默契使她觉得不妙,着急问道:“爸,你怎么了?”两人扶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彭瞎子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我和小红怔怔地望着他,看他有什么话说。彭瞎子墨镜下突然淌下两行血! 事出突然,我和彭小红都大惊失色,“老彭你怎么了?!”“爸,你怎么了啊?!” 彭瞎子想要说什么,但似乎说话相当困难,喉咙里咯啦啦响了一阵,嘴一张,蓦地整条舌头都掉了出来!鲜血喷涌,壮极恐怖,他似乎想告诉我什么秘密,可怜却已经没有了舌头。彭瞎子一把抓住我的手和小红的手放在一起,他手上的力道很大,抓得我的骨节咯咯响,我明白他的意思,“老彭,你放心,我会照顾小红的。”我一说完,彭瞎子四肢一阵痉挛,头重重垂下,彭小红扑上去放声大哭:“爸——!”哭声凄惨欲绝,肝肠寸断,真是闻者伤心。 这诡异血腥的场面让我全身发凉,到底在老彭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我解开老彭的衣扣,全身毫无伤痕,指端触碰到身体,觉得有些异样,仔细一检查赫然发现其全身的骨骼已经寸寸断开,所以稀泥般瘫在沙发上。“好狠毒的手段!”我又惊又怒,脑里想道,老彭当时究竟在慕容爽身上看到了什么异常?是谁害死了老彭?又出于什么目的加害他?幽黯房间里只闻哭泣声,她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深深疼爱她的慈祥父亲,而且惨死在她的眼前,对于一个女孩来说何等残忍。我胸膛里腾地点燃了熊熊怒火,用力握紧拳头,指节嘎巴嘎巴地响。老彭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绝对不会放过凶手,不管他是什么人。 按例报了警,闻讯而来的警方对此事无能为力,法医也不能解释这样奇异的死法,结论荒唐地导向自然界中的某种静电。我无话可说,本来就没希冀警察在这件事上有所作为,这桩事根本就超越了普通人能力范畴,我即将面对的是一个狡猾狠毒的凶手。 彭瞎子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丧事办得简单又隆重,彭小红自幼母亲病故,和父亲相依为命,父女间的感情非常深,乍受丧父之痛险些精神崩溃,整日精神恍惚地抚着家中唯一的一本相册以泪洗面,基本上不能处理善后的诸多事宜,这些事大多落在我一人肩上,我尽心尽力地处理后事,明月明并没如期到来,也许是因为有其他的事情耽搁了行程。处理完老彭的身后事,我要返回学校了,可看到彭小红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的样子和恍惚的精神状态,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彭小红穿着一袭紧身的黑毛衣,两眼红肿地抱着父亲的相框,怔怔说:“你要走了吧。”她没有看我,只是把眼光停留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房间里昏暗,死气沉沉,阳光的光柱透过窗帘的百合页射进来,将她的身体塑造成个孤单的雕像。 我暗暗叹息了一声,点头:“是的,请的三天假已经到期了。” 她冷冷道:“那你走吧。” 我点头:“小红,那我有时间来看你。”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别假惺惺了,不要你装好人来可怜我,另外请你以后别叫我小红,我听着恶心。”彭小红冷笑道,她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非常刚强。?? 我心里明白,她在恨我,恨我害死了她父亲,因为老彭死得确实太蹊跷,早上活生生的人有说有笑地出门,下午却暴死在家里,死相又是如此诡异可怖,而我是事发时唯一和老彭呆在一起的人,更可疑的是我根本说不清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欲言又止,心里愧疚,我知道我欠老彭的,也欠彭小红的,老彭虽不能说是因我而死,但毕竟是和我一道回家的,我居然没有看出他怎么遭的暗算,这未免说不过去。这些天来我心里总觉得自己没用,浑身的力量、满腔的愤懑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发泄才好。?? “我只想再问你一次,如果你肯把真相告诉我,那你还是我心里从前的你。”彭小红忽然转首,直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我眼底发现什么秘密,同时,她眼里裹含着一种热切,强烈地期盼我能如实回答。她这一问,我就知道事已不可挽回,在她心底成见已深。 我照实回答了,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我真的不清楚。” 她眼里的火焰瞬间灭了,声音冷得像冰,不能溶化的尖冰,“你可以走了,但我想告诉你,纸是包不住火的,到真相大白的时候,我不会心慈手软,尽管。。。尽管我曾经是那么喜欢过你。。。”她呜咽地捂住脸,指缝间流下清泪。 我心中一寒,知道她绝不是开玩笑,她属于意志坚强的女子,内向又爱面子,而现在,她把心里喜欢过我的秘密也向我袒露了,说明她已经心灰意冷,不再对我抱任何希望,她这番话就是和往昔作别的宣言,曾经的柔情蜜意已被刻骨的仇恨所代替,因此发起的复仇一定是疯狂可怕的。? 看着她冰冷无情的眼神,仿佛变了个人,我感觉有点悲哀,道:“小红,你一定要保重,我发誓一定会给个交代给你。”我心底一直担心她会想不开,步老彭的后尘而去,但现在她心里满是复仇的热望,应该不会做出傻事。 她抓起沙发上一个枕头扔向我,嘶声道:“走!快走!” 我默然拉开门,退了出去,然后轻轻关上,在还有一丝门缝的时候,看见彭小红无力地伏到沙发上,抱着枕头失声恸哭。走出很远,耳边还隐约听见令人鼻酸的声音。 从此那间简单、曾充满过温暖和亲情的房子里再也没有欢笑,居住着一个心死了的女孩,而维持她继续活下去的力量居然是仇恨!想到这里都让人不寒而栗。 天空灰蒙深沉,广漠沉重得没有一点生气,人来人往的城市里,我仰头呆呆地向天看,老天是否能看见人间发生的罪恶?为什么不挥舞你的权杖给予邪恶惩罚啊!难道人世间的疾苦你忍心视而不见吗?一个人迷茫无助的时候,总情不自禁地望天,希望老天能睁开眼看到地面上一个渺小的人影并告诉其一个答案,可上天总是用沉默来回答,让人心里疑惑是不是老天也已经伤心得说不出话? 正 文 腥唇 第十章 阴云再起 学校的大门外摆着一溜小摊,都是下岗职工摆的烧烤摊子还有卖水果的,学校曾经以影响校容为名联合城管纠察了几次,都不能根除,之后双方彼此有个默契,只要不把摊子摆到太接近校门的地方,学校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所以这里人来人往很热闹。 入秋的夜晚总比夏天时来得早,小摊上一盏盏的灯火或亮或暗的点着,一些学生在摊子上谈笑吃食,惟独路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有个老妇人,守着一筐东西无人问津,我动了恻隐之心,走过去想照顾一下她的生意,老妇人头上包了块黑色帕布,上面绣了很多图案,大概是少数民族。竹编的箩筐里盛着奇怪的果子,火红火红,红得刺眼,从来没有见过,我好奇地问:“老太太,这是什么果子。” 老太太没有抬头,仍然埋着头,头上包着的黑帕宽宽的垂下,看不清楚眉目,“这是人心果。”声音沙哑。 “人心果?”我有点吃惊,这真是个诡异的名字。 细看那果子,真的类似心脏的形状,好奇地拣起一个放在手里观看,那果子表皮红艳得像用血涂过,忽然手掌感觉到轻微震动,凝神一看,那果子轻轻地跳动,清楚地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赫然真的是一颗心脏! 我吃惊之下啊地一声,触电般地忙不迭将心脏丢开,再抬眼一看,老妇人和那筐果子已经不知去向,像在空气里突然蒸发掉一样,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周围的人惊讶地看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惊叫,我拉住一个同学,问他:“请问刚才这里是不是有个卖人心果的老太太?” “神经呀你,什么人心果啊,这里刚才哪有什么人。”挣开我的手走了。 我心中一沉,目光在地面上反复寻找刚才丢弃的那颗心脏,却根本连一滴血迹都没有,莫非是种幻术?我情知遇到高手了。 一阵冷风吹过,风里夹杂着碎纸屑和塑料袋,旋转着吹远,手心感觉阴湿湿的,抬起来一看,沾满了红得刺眼的鲜血,就是刚才拿心脏的那只手!心里有些发凉,这个老太太是什么来历?她到这个地方,绝非只是卖几个古怪的果子那么简单,她一定有特别的目的。? 这所学校和其他的学校大体相同,一进大门就是条被两排修剪整齐的树木夹拱的大道,路上行走着三五成群的学生,让人感受到浓厚的书香之气和朝气蓬勃的青春面貌。 前方有个高瘦的人在树下石条凳上坐立不安,好像凳子上有根钉子,而他偏偏双腿酸软无力,刚落下没半分钟又被钉子刺得弹起来,可站了没一会,又腿脚疲软地坐下去,如此反复不停。他茫然的眼神触及到我,眼镜片上闪过亮光,急急向我招手:“一刀,快过来!”表情急切,和叫救命差不多了,使我感到好笑。 是老材,中文系的大才子,本名吴亮材,初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难免心里想:什么人这么大口气,居然自称无量材。老材学识虽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其文章也频频见报,行文优美清朗,很有风格,学校广播站里播发的抒情诗很多都出自他的手笔,因此吸引了不少女生的芳心,收获情书颇丰。我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前段时间他们系里一名贫困生赖以生活的伙食费无翼而飞,该生伤心欲绝痛哭流涕,我恰好经过,问清发现东西丢失的时间,马上起了一卦,得卦:雷泽归妹。细看之下,我断定失物必可找回,最迟不超过当日下午5点就有确切消息。果不其然,下午4点许学校广播里广播了一则寻物启事,正是该生所遗,在场众人皆惊,面面相觑以为神。老材在学生会专司负责贫困生的相关事务,见事情得以顺利解决,省却不少麻烦,特地请我下馆子撮了一顿,我和他都是健谈之人,自是一见如故,酒酣耳热之际就拍他的肩膀叫他老材,我只喜欢叫他老材,这样来得亲切。 看他脚边丢满一地的烟屁股,看来已经等了相当长时间,也不知他如此焦急地找我有何要紧事。便问道:“怎么了,老材,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往日精神奕奕神采飞扬的脸上笼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看起来气色晦暗,眼眶干涩布满血丝,昨晚可能一夜都没睡。记得初识他的时候,他说过自己一些认为痛苦的经历,并以乐观的态度去面对,而今有什么事会让乐天派的老材寝食难安呢? 他虚弱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手臂沉重得没有一丝气力,像是灌满铅,也许就和他此刻的心情相同,脸上挂着苦笑:“兄弟,我完蛋了。” 完蛋的意思有很多种,可以是生意上完蛋,事业上完蛋,婚姻上完蛋等等,但总结起来都是没有希望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事使他绝望,我不得而知。 所以我在众多的可能里选择了一个问他:“是不是失恋了?”这完全有可能,他自命风流,倜傥不群,难免在女人身上栽筋斗。 老材摇摇头,平常那么健谈的他,此时好像被什么东西压抑得说不出话。他点燃支烟,夹烟的手指在送烟到口里的过程中微微颤抖,似乎不堪重负,烟触到嘴唇,才惊醒般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久久才从鼻孔里袅袅升起。 “那你说吧,别婆婆妈妈的。”我瞧出情形确实不对。 老材默不出声,拉住我的胳膊,转到树后,似乎有什么隐秘的事生怕旁人看到。 我没有吱声,知道他一定有要紧的事要告诉我。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我,眼神流离着恐慌。 “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校园里盛传的一个传说。”他的声音低沉。 我知道他所忧虑的一定和这个传说有关,“是那桩事?学校里的传说一向层出不穷,不是某某堕胎就是某某三角恋,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 “当然不是说这些,我是指一些特别的传说。” “特别的传说?”我狐疑地看着他面无人色的脸孔。 正 文 腥唇 第十一章 老材 老材声音有些异样,“最近校园里流传这样一个传说,每到夜晚,校园的幽静小路上会发生一件离奇的事,一个美丽的女孩迎着人跑来,惊慌失措地喊救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说有人要强奸她,央求你救救她,可她身后并没有人追来,于是她瞪大眼睛说,你不信?就求证似地将你的手放到她胸膛上,问:你看我的心脏是不是跳得很厉害?被问的人骇然发现她的心脏根本没有跳动的迹象,这时那女孩就问:那你有没有心?如果回答说没有,她当时就把你的心挖走;如果回答说有,就让你自己把心脏挖出来给她看看,等第二天晚上,这个回答有心的人手上就拿着自己的心脏,胸口上开了个血淋淋的大洞。”他自顾着说话,烟蒂掉落到外衣上,烫了一个小洞都不知道。 我当然听说过,还意气风发地想出手剿灭,另外与董宽还有关于失心女的赌约。 “我见到她了。”老材的声带微微发颤,是种竭力想控制,却控制不住的颤抖,是根植于心底的恐惧。 我见他异样的神情,心中一凛:“他?你说的他是谁?” “还能是谁!”老材一咬牙,一拳狠狠打在树上,一字字道:“失心女!”他悲愤填膺的表情绝不像开玩笑,因为过于用力地打击粗糙树身,细皮嫩肉的手背已经开裂,渗出一丝丝血迹。 我吸了口冷气,拳头不由握紧:“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路过花圃的小路,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女孩子,一头撞在我怀里,剧烈的喘息。我就问她怎么了,她的脸色吓得苍白,语不成声地喊道,救命,救命,有人要强奸我。可我看她身后并没有人追来,她睁大眼睛说,你不信?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胸膛上说,你看我的心是不是跳多得很厉害,我本来还为这意外的艳遇所窃喜,随之,一种可怕的恐怖感迅疾爬满了全身,一步步倒退,因为她的心脏根本没有跳动!”老材瞳孔放大,语调急促,仿佛失心女又出现在眼前一样。 我掌心开始沁出冷汗,忆起周丝丝诡异的举止,心里砰砰直跳,老材的恐惧我能感受到。 “她就问我,那你有没有心脏啊?我猛地回想起关于失心女的传说,为了拖延时间,只得回答有,她说了句,那你拿出来我看看。然后就风一样消失了,只留我在树影婆娑里瘫软坐倒。” 我拍拍他的肩膀,试图使他镇定,安慰道:“其实,这毕竟只是个传闻,也许是谁的恶作剧呢。” 老材一声不吭,解开衣服,白皙单薄的胸膛上靠近心脏的位置画着一暗红色的圈,准确得像是由解剖经验丰富的内科医生所画出一样。那圆圈的暗红色,是出自皮肤表层下的淤血或者什么别的,反正可以肯定不是用颜料画上去的,用手沾了唾液,使劲擦得破皮也不掉色。 看到这诡异的突如其来的圆圈,我的脸色也不由得变了。 “今天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发现的,本来我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恶梦,可是看到这个圆圈,我真是万念俱灰了。” 老材身上打着抖:“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还不想死啊。” “你不会死的。” 老材声音哽咽沙哑,眼里满是恐惧:“只有你能救我了!你一定要帮我。”他见我卜过卦就以为我法力高强。 我出神地看着诡异的散发着妖异魔力的圆圈再说不出话来,这样在身上出现奇怪纹路的怪事以前也曾出现过,是冤鬼索命的标志,一般发生在冤鬼索命的事件中,也就是说老材一定干过什么对不起那个失心女的事,我瞥了眼老材,身材单薄,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想干些坏事也相当困难,应该不至于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正 文 腥唇 第十二章 以毒攻毒 我脑子里回旋着几个问题,失心女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冤仇?为什么只杀中文系的男生?难道是因为她所恨是中文系的人?为什么杀人的手法是索要别人的心脏?而不是用其他的方法。她心中不灭的怨恨是针对谁?而这人是不是已经离开这个学校了,所以愤怒地大开杀戒?还是因为所杀都是她的仇人? “你干过什么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 老材马上发誓:“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会干过缺德事啊。” “其实,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我循声望去,一株树后踱出一个人,一身雪白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闪闪发亮得像猫的瞳孔,是灵异协会的会长,柳寻欢。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瘦的男生,留着头板寸,头发硬得像根根直立的钢针,与生气勃勃的头发相比,满脸蜡黄竟是一脸病容,难怪他的名字就叫欧阳去疾,大概是把祛除疾病的美好愿望加在名字里,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双手长而过膝,常言道:人有异相必有异能。他无疑就是这样的人,正是学校传闻中的昆仑山弟子,昆仑山僻居世外,淡泊名利,行事一向低调,又加门规森严,收徒的条件很多,甚至是苛刻,只有满足这些条件才能入其门下,也因为得知入门不易,弟子都倾奋学习,容易悟得道法奥妙,由于这些口碑,昆仑山的弟子总是受人尊敬。 我和柳寻欢发生过一次矛盾,事情的缘由是因为有次终于敌不过慕容爽的死缠烂打,被她强拉去参加了一次灵异协会的聚会,在那所连窗户都蒙上黑绒布的阴森会社里,柳寻欢居然要进行“阴阳招魂术”,所谓的“阴阳招魂术”就是把活人的灵魂招出来,附到纸扎的小人上,于是这个小人就有了生命。《宝命全形论》说:“人生有形,不离阴阳。”纯阳为仙,纯阴为鬼,半阴半阳则为人,人的死亡是阴阳二气不平衡所至,人间统称阳世,鬼界称为阴间,阴阳交替,人死离魂,投胎成人,是为轮回之转,当可生生不息(颇适合能量守恒定律呢);绝不能阴阳不分,相互侵扰,这就是阴阳两界的不变法则!任何试图破坏阴阳平衡的举动都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 而柳寻欢所要施加于人的招魂术就是一种破坏阴阳平衡的邪术。 这类邪恶妖术不但难于掌握,而且危险异常,假使招出魂来而又不能附归于体,人就会因此死掉。我当场惊怒地拍案而起,指责他草菅人命,柳寻欢这个人的可怕在于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辱骂,脸上总保持着微笑,好像是虚心听取一样,人人都觉得他为人虚怀若谷、和蔼可亲,但是那次,我清楚看到他笑脸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藏着一根闪着杀机的针,一根要刺进人心里的针。这样喜怒不露于形色的人城府太深,让我感到没由来的害怕。 我知道他近段时间在调查失心女事件,说不定真有办法解老材之危,道:“柳会长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关键,还请发表一下高见。” 柳寻欢谦虚地微笑道:“不敢当,只是一点愚见,我深觉得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前世。” “前世?”老材惊讶地脱口道。 柳寻欢面色突然凝重,认真地点点头,道:“不错,既然你肯定自己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那揭开这件事的真相就必须了解你前世发生过什么离奇的事,正是解铃还需系铃人。” 我的眉头皱起来,关于前世的传闻相当多,比如说,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大病一场醒来后说自己有丈夫和孩子在某省某地,说得活灵活现,于是其父母将信将疑托人打听,带回来的消息居然和小女孩的叙述完全一样,这是个典型记得前世的例子。但寻常人是否也能记起前世所发生过的事件呢?我说出心里的疑惑。 柳寻欢微微一笑,神色间带着一丝骄傲:“少不了又要用邪术了。”看来他还对上次的事尚耿耿于怀。 我装做不知情,道:“什么邪术?” “摄魂术。”柳寻欢笑容不变。摄魂术是比催眠术更高层次,用来控制人神志的方术,据说在遥远的深山中,有种叫山魈的妖怪,惯用此术害人,迷人心智后吞噬肉骨,而人不自知。有本书上这样写道:“黔西南,莽林深山常有山魈夜出,至农家扣户,主人见美女子欣然引入,时主人有兄弟打猎归,山魈惊走,见兄臂上露白骨,尤面带微笑。”说的正是摄魂术的威力。 我把探询的目光投向欧阳去疾,他毕竟是享有盛誉的昆仑弟子。 欧阳去疾背负着手,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不声不响,仿佛是个哑巴,没见他说过一句话,也不知他是在听我们说话或是出神地看飘落的某张黄树叶。 催眠术已能控人心志,何况是更高层次的摄魂术,能诱发前世记忆是理所当然的,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施术者道行不高驾御不住受术者的魂魄就会出意外,所谓的意外就是魂魄被困于另一个世界,再也回不来,结果受术人不是变成植物人就是凄惨死去。 老材道:“是不是这样就能救我一命?”满怀希望地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我。 柳寻欢微笑道:“这虽然不是最有效的方法,却是我们目前唯一会的。” 我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是实情,在这件事上我能出力的地方不多,只得点点头,也许这样老材会有一线生机。 老材见我颔首,如同在覆顶的激流中抓到根救命稻草,脸上浮起喜色,连连点头:“好,那太好了!” 正 文 腥唇 第十三章 摄魂 “看着我的眼睛。”柳寻欢声音轻柔,带着一种意想不到的魔力,仿佛是一只手轻轻牵引着人从旧躯壳里走出来寻找新生,而你又懒洋洋地不想抗拒,甚至有种期盼,当真是动人心魄,我心下一惊咬破舌尖,一丝血腥之气带着疼痛刺激我的中枢神经,冲淡脑海里出现的幻觉,镇定心神,看见柳寻欢眼里闪过丝得意的光芒。 对于摄魂术引导受术者意识的作用,我不是很清楚,但应当和催眠术有共通之处,施术者的眼睛类似深深的一个旋涡,把受术者的神智往里拉,然后其神智就渐渐迷失,人事不知,这里所指的人事不知不是说晕倒之类的,而是脑海里的意识逐渐模糊的过程,之后就易于接受外界加于其上的暗示和诱导。 一般来说,玩文学的人想象力都很丰富,容易进入状态,老材是个大才子,当然更容易进入状态,不一会,他的眼球就不转了,显得空洞迷茫,眼皮张得开,生似有根看不到的火柴棍撑着,吹过一阵风,一粒沙子掉落眼睛里,他也毫无知觉。 “你叫什么名字?”柳寻欢缓缓发问。 老材迟疑了片刻,启开嘴唇,声音低沉:“杨平。” 我心中不知是忧是喜,知道老材已陷身前世的记忆中了。 有几个人路过,被欧阳去疾驱赶开去。 “你周围有什么建筑或者景物,你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老材沉默了会,才答道:“是小树林,这里是学校。” 我吃了一惊,难道老材根本没进入催眠的状态?瞅着表情呆滞的老材,心里又是奇怪又是担忧:“为什么老材没能进入前世的记忆,不知其中有何蹊跷,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想着想着,心中忽然打了个激灵,想到:“莫非他前世也是个学生也在这所校园里?”这所学校本已建校多年,历史悠长。 柳寻欢无疑也想到了,为了证实这个推测,发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老材马上喊起来,声音压在喉咙里,“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我怔住了,感到好笑。 柳寻欢循循诱道:“我是问你是哪一年?” 老材想了想,回答:“1981年。” 1981年文革已结束差不多3年了,怎么还叫毛主席万岁?我又困惑起来,视线触及树林后一段老墙,经过多年的雨打风吹“毛主席万岁”五个字已然模糊,但在1981年一定还是很清晰的,难道老材看到的是墙上的字? “那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 老材眼神空洞地道:“是。” “这是什么学校?” 老材就回答了,他所回答的学校名称是现在学校的前身,前几年地市合并以后,学校才更改成现在的校名。 我肯定老材已行走在回忆前世的旅程中,暗暗松口气,如果当时的校园环境布局与现在大体上没变,那么柳寻欢或许还可以指挥他走走。 柳寻欢接着问:“你现在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老材有些茫然地说:“我不清楚。。。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不是约好今天打球的吗?” 柳寻欢问:“是什么人约你打球?” 我心里诧异老材怎么又到操场了,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脑子里活动的是他前世的思想,外人又怎么把握得住,只能适时给他暗示,不能让他脱离和施术者的联系。 老材仿佛听不到柳寻欢的声音,自顾自地说:“天色好暗,浓重的黑云如汹涌的波涛低低压在头顶,北风也很大,吹得树枝上的积雪呼呼飞下,好象撒下一把把的樱花。。。” 他说得越来越怪异,南方的城市不是每一年都会落雪,尤其是这个靠近亚热带的地方,下雪更是几年才得一遇。 “操场上好多积雪,还有几个雪人,同学们在打扫,一个个雪人相继被推倒,最后一个雪人也被推倒了,里面却真的滚出一个人来!”老材声音急促,瞳孔也放大了,似乎真的看到了那诡异的一幕。 正 文 腥唇 第十四章 前世 这时候树林里穿过阵阴冷的风,树叶磨擦得沙沙响,像经过什么精灵又像是隐身无形的恶魔在磨切牙齿,气氛骤然阴森,让人汗毛倒立。 柳寻欢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我知道事情不妙。 欧阳去疾虽没有动,但我敏觉到他衣服下的肌肉已绷紧,正蓄势待发,难道失心女要来了? 从柳寻欢的面色看,老材的思想很可能已脱离了他的控制范围,正信马由缰,外界不能再对他施加任何命令。心中一沉,果真如此的话,情形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万一老材迷失在前世的记忆中就可能永远不再醒来! 柳寻欢额头密密都是汗珠,深吸了口气镇定心神,努力诱导老材的思维和外界重新连接上,道:“那你认识那个人吗?” 老材脸上的肌肉牵扯一下,惊悚道:“是他!他也死了!” “他是谁?” 老材满脸张惶:“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前面湖边有好多人围着,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哦,我挤进去看了,是个浑身湿漉漉的人躺在草地上,浑身已经发白膨胀了,死相真惨,他身上穿的东西看起来很熟悉。。。”突然脸色大变,眼珠瞪得溜圆,身子颤抖得像秋风中的黄树叶,梦呓般地说:“死亡迈着阴森的脚步离我越来越近,死神手里的镰刀挥舞着寒光,耀花我的眼睛,黑色斗篷下是白骨森森的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流露出的是对世人的轻视和嘲笑,是君临万物之上不可撼动的权威。。。”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让人幻听到冥冥中浅浅传来脚步声。 柳寻欢浑身一震,嘴里噗地喷出一口血雾,软软坐倒,欧阳去疾伸手将他扶住,手指疾点,闭合了他身上的凤池、檀中、商曲三个穴道。 局面已经失控,我背脊上窜起一股阴冷之气,不顾一切地摇着老材的身子:“老材,老材,快回来!” 老材眼神空洞深邃,像汪黑不见底的深潭,脸上的肌肉有人拉扯一样东歪西扭。我四下察看,却没有发现除开在场4人以外其他的人影。 突听老材大吼一声,将手飞快地插进胸膛,从肋骨翻出的红白相间的伤口里硬生生地掏出血丝拉糊的心脏,脸上浮起古怪笑容,对着角落说:“你看,我真的有心。”直直扑跌在地,手还高高擎举,手掌里鲜红的心脏兀自扑通扑通跳不停。 这一切,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 场面异常恐怖诡异,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血腥的气味,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人已经没救了。身上说不出的冰冷,老材惨死的场景和传闻中失心女的杀人手法如出一辙。 柳寻欢半晌说不出话,欧阳去疾的拳头紧紧抓在一起,听得到骨节嘎巴嘎巴响的声音。 可失心女是谁?老材的前世发生了什么恐怖怪异的事件?我们三人头脑里想必都有着这些问题。 正 文 腥唇 第十五章 疑案 欧阳去疾突然道:“你们真相信有失心女吗?” 我和柳寻欢对视了一眼,都对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感到意外,老材言之凿凿,并且惨死在三人眼前,难道这还有什么疑问的吗? 欧阳去疾咳嗽了声,瘦高的身子在凛冽夜风中看起来有些单薄。? 浓黑的小树林。 警灯闪耀,蓝红相间的光线让每个人脸上阴晴不定。 老材被放到担架上,尸体上蒙了层白布,救护人员将其抬进车后厢。 刑侦大队的陆警官是个资深的老警察,身材干瘦,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下巴冒出青青的胡茬,看来已有段时间没刮胡子了,他勘察完现场,脸上满是沉思的表情。 我们三个做完笔录,柳寻欢上前问道:“陆警官,这已是连续发生的多起事件了,不知道警方有什么看法和解释?” “自杀。” “他为什么要自杀?” “这是另一个问题。” “自杀为什么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柳寻欢追问不舍。 陆警官背过脸去,看不到脸上什么表情,“这些问题警方会处理,另外,你们的事还没完,别离开这个城市,要随传随到。” 边上有个警员嘀咕:“这样的奇异事件不是头一次发生,又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解释清楚的。” 陆警官脸一沉,喝道:“少胡说八道,没有破不了的案,只有破不了案的人。” “陆队长!快来看。”十多米外一个警员奇怪地喊起来。 陆警官眼里闪过一丝喜色,走过去询问:“发现什么线索?” 警员紧张地举着强光手电冲头顶上照,“刚才我看到一只猫,于是用电筒照照,却发现树杆上好像有个人站着。”强烈的白色光柱刺进黝黑的树梢里,显得光怪陆离。 陆警官一怔,眼神里以为发现线索的喜悦黯淡下来,我抬头看,树梢离地有3米左右,更不能相信的是,树枝也就指头粗细,如果要承载一个人的重量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 陆警官当然也看出这点,板着脸,训斥道:“以后办案的时候不要开小差,猫就那么好看吗,工作认真点!” 那警员大概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新手,虽然觉得自己委屈,也不敢多话,马上立正敬礼:“是。” 欧阳去疾仰着头怔怔地看着浓黑的树梢,仿佛那里真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正 文 腥唇 第十六章 树中之秘 “你们为什么不肯相信他说的是实话?”欧阳去疾缓缓道,“既然连失心女你们都相信存在,为什么树梢上就不能有个人?” 陆警官虽然一向对怪力乱神的东西不予相信,但此次事件实太过怪异,为历年办案经验中所无,心底也对是不是真有失心女半信半疑起来。 “我再次强调,真相没有大白之前,所谓的无心女纯粹是无稽之谈。”他必须维护这个说辞,以免在学校社会上造成恐慌。 “其实,想知道这位警官先生说的是不是事实,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如果刚才真有人站着,树干上一定留有痕迹。” 柳寻欢点头道:“这个办法再好不过了。” 柳寻欢是学校负责协调配合警方破案的学生会成员,办事能力很强,陆警官也较为看重他的意见。 陆警官铁青着脸:“小马,既然是你看见的,那你上去看看。” 叫小马的警员马上应了声:“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树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踩在树梢根部,树叶哗哗地摇动坠落,小马喊:“不行,过不去了。”就算他自己不说,下面的人也看得出来,树杆已经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音。 “那你看到了什么没有?”陆警官不耐烦地道,低下头,用手遮着打火机点燃支烟,然后抬头吐出口烟气。 小马用手电筒往树梢深处来回探照,光线从枝叶间的缝隙里射出微芒,忽然嘴里呓了声,猛听得他一声惊呼,整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掉落地面的时候,浑身抽搐,嘴里咕嘟咕嘟地泉水般冒血,血流满面的脸上两眼睁得溜圆,仿佛看见了难以承受的事。陆警官大喊:“来人,快抢救!”救护人员马上过来把人抬到担架上,小马虚弱地伸着手:“队。。队长。。。”陆警官握住他的手,安慰地拍了两下:“有什么事等你养好伤再说,快点送他到医院!”急忙抬上车子,车子呜呜长啸着驶离校园。 警察如临大敌地把树围了个圈,枪都已经上镗,紧张地注视着树梢上,人人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陆警官烦闷地把帽子往身边的警员怀中一扔,“给我调消防车,我倒要看看到底上面有什么东西!” 柳寻欢和欧阳去疾低声讨论几句,我离他们不远,听得真切,他们也没有刻意回避。 “欧阳,以你的轻功能不能上去。” “可是可以,只是尚达不到踏枝不断的境界,但对于高手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么一说,你是不是认为有人搞鬼?” “先看看树上有什么吧。” 两人便也不再说话。?? 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就有个消防中队,隔了几分钟,一辆红色消防车就闪烁红光驶进现场,专门配备的探照灯投射出大大的灯柱照着树上,云梯咔咔升起,陆警官当先攀了上去。一会他就下来了,脸色很难看。 柳寻欢紧跟着上去看。 等欧阳去疾看完后,我也好奇地扶梯而上。 密密树叶遮挡的地方可以清楚看到一双脚印,正是小马早先指出有人站在上面的位置,另外,我注意到脚印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红泥,而使小马受惊摔落的原因一定不仅仅是这个脚印。 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向更深处看,由于树叶厚密的遮盖,探照灯的光线也黯淡了,幽暗的环境下,见中央的树身上赫然用绳子吊着几颗心脏!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失心女事件死者的心脏。树身上还密密麻麻地刻了很多死字,每个字都入木三分,仔细看去居然是用尖锐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指痕历历在目,这会是什么样的手指,如此锋利尖锐。同时心里疑想,如果换成普通人看到这个场景说不定会吓一跳,但小马是警察,经常和血腥场面打交道,完全没有理由因为看到几颗心脏和满树身的死字而吓得摔落在地,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查,把附近的树统统给我查一次!”陆警官吼叫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警员们马上展开地毯式的搜查。 “报告,这里有脚印。” “报告队长,这里发现脚印。” 根据报告,在其他树上分别发现了两处鞋印,第一个脚印在靠近林边的树干上,第二个脚印与第一个脚印间离了五十米左右的距离,然后又是同样的间隔才到案发的这株树上。这不禁让人猜疑,这个人在这段距离里只纵落了两次。 “也就是说这个人每移动一次的距离是五十米?!”陆警官脸色铁青,眼里有种抑制不住的愤怒,这个案子越来越诡异了,凭他二、三十年来的破案经历也是闻所未闻。 “附近什么地方有红泥?” 柳寻欢答道:“学校的后山有。” “后山上有什么人家?” “后山是个乱葬岗,大坟场。”柳寻欢的声音也有些异样。 陆警官怔住。 在场每个人心里都莫名地爬上一股寒意,气氛异常阴森。? “报告队长。”一个警员慌慌张张跑过来。 “什么事?”陆警官正为目前发现的线索感到苦闷,没好气地说。 “车。。。车子出意外了。” “什么!”陆警官瞪大眼睛,“什么车子?” “刚才送小马上医院的车子在路上失事了,被一辆外地牌照的大货车撞翻,里面的人当场就不行了,我刚接到交警队通知局里的电话。” 陆警官呆若木鸡,已经被这个意外消息打击得说不出话。 “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陆警官情绪激动地道。 “那。。。那具学生的尸体失踪了,在事故现场根本没发现他的尸体!”警员声音发颤,仿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带。 陆警官嘶声道:“他妈的,会不会是被撞到什么地方去了?”给人印象冷静沉着的他情急之下连很少说的粗话也骂出声来。 “不会的,事故现场在闹市的大街上,有很多目击者都说没有看见什么人从车里出来。”警员的脸已苍白毫无人色。 我手足一阵冰凉。这事故发生得那么突然,在时间上如此巧合,更让人吃惊的是事故现场的几具尸体中,老材的尸体居然凭空不见了!? “难不成他还能迈着双腿走了?”陆警官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小马当时想告诉陆警官什么话?如果当时陆警官能让他把话说完,也许这个事件就有些眉目了。 正 文 腥唇 第十七章 背后 此时陆警官一脸茫然无措,像这样棘手的案件,也许是他平生仅遇吧。柳寻欢城府深沉、计谋多端加上欧阳去疾身负异能,说不定能给他好的建议,除却人品的因素我对柳寻欢的实力还是认同的,接下来的事更多的涉及一些办案的程序和细节,我不便参与,在被警方告诫并要我承诺不传播这个事件后,我得以离开现场。 清冷萧瑟的秋夜,风像山涧水泉一样清冽新鲜,天地间静溢,只闻落下的叶片移动时刮擦地面的沙沙响。路灯在枝叶摇曳遮挡下若隐若现,幽蓝的光线被叶间空隙切割得光怪陆离,心里充满了茫然,甚至是恐慌,觉得有种极大的危险迫近,而又无法察觉威胁的来源,也许是因为连番意外事件的打击下,整个人都变得神经质了吧,自嘲地咧开嘴笑笑。安静的时候听觉往往特别敏感,走着走着我觉得背后有个人不紧不慢的跟着我,脚步是沉寂夜晚唯一的人声,踏在冰冷的水泥路面闷闷地回响,可恍惚觉得脚步声却是两个人的,当我脚步稍停,树叶里夹杂的声音也悄悄静了,一股寒气从身后袭来,我微微侧头,让眼角的余光往后扫,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人的心理都很奇怪,很容易受到心里认知的暗示和环境诱导,我也脱离不了这个范畴,但总是松了口气,一面又奇怪自己怎么越来越胆小了,疑神疑鬼的。 路灯是新装的,灯杆镀了层铬,亮得像银子,能照得出人影来。我正哂笑自己多心,目光无意中触到光亮的路灯杆,里面映出我的身影,我肩膀后还有个黑点,凝神一看,居然是张模糊的人脸! 我猛然回头大喝:“谁?!”一拳已经打出。 秋风一如往常地吹拂着,惟有枝叶摇曳声应答我,路面空旷,除了我自己以外却再无一个影子。我敢肯定绝没有人能在我如此迅捷的反应里瞬间消失在视野宽阔的路面。 我的拳头缓缓收回来,拳头里渐渐泌出冷汗,皱着眉头有些迷茫,是我的幻觉吗? 时近午夜,宿舍走廊里点着昏黄的灯,照得刷过石灰的墙上灰惨惨的。楼梯间沉闷得像密不透风的罐子,死气沉沉,让人疑心是走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走廊过道里摆着一张小方桌,隔壁宿舍号称“四人帮”的四个同学正喝五吆六的打牌,脚边倒放着几个二锅头空瓶。宿舍管理员是个老大伯,夜里经常睡得人事不知,有次点蚊香居然把自己的被子引燃,如果不是有学生及时发现否则可能连命都没了。据说当时救出他的时候,他居然还在睡梦中,本来按这样的情形不适合再当管理员,可他是个孤老头子,如果学校辞退他,真的会上街要饭去,只得告诫他以后小心行事,他很感激救命的学生,对学生们不过分的行为总是睁只眼闭只眼,所以学生熄灯以后还很放肆。 隔壁宿舍的老大嘴里斜叼着根烟,正眯着眼睛透过青烟袅袅看牌,眼睛余光触到我,怔怔,有些疑惑,但马上兴奋地说:“嘿,你回来啦,早些时候有个美女找过你,是你马子吧?” 我一怔,思讨会是谁呢,就问:“她说她是谁了吗?” “嗨,又不熟悉人家能和我说吗。” “那她长什么样子?” “恩,很漂亮啊。” 简直和没说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很多,但能到宿舍找我的实在很少,如果是慕容爽,老大他们一定认识,难道是周巧巧?心里一寒,因为我又想起她姐姐周丝丝来,总不成找上门来了。 老三醉熏熏地笑了:“哈哈,你问他没用,他喝多了,我看得很清楚。” “哦,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三突地打了个嗝,一股酸腐的酒气喷出来,“是个女人!”他大笑道。 四人一起哈哈笑起来。 我摇头无奈说,“你们都喝多了,别打牌了,早点休息吧。” 老三目光忽然投向我身后,“是你朋友吗?”仿佛看见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动声色低头看脚下,脚下一股阴风习习吹动裤脚,而我身后并没有影子,更没有谁的腿脚。 老三揉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似地摆了摆头,眼里带着疑惑,喃喃道:“难道我真喝多了?” 老二喊:“该你出牌了。” 老三醒悟道:“哦哦,来了,妈的,真是臭牌。” 四人兴致勃勃地又吆喝起来。 正 文 腥唇 第十八章 床下 我居住的宿舍只有我一个人,因为这里曾经传闻闹鬼,没有人敢来,我是比较自信的人,按俗话说就是艺高人胆大,我从小就开始自学周易,又结识不少灵异人士,得到一些传授,认为自己和常人有所不同,大概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曾经热血沸腾过,对自己的评价难免也会比实际上的高。 睡到夜半的时候,耳朵里模糊地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留心声音的发源地,好像是来自我的床下。学校里的床都是用铁管组成,架成上下两层,接头上用粗大的钢螺栓拧紧固定,外面统一漆成水绿色,经济又实用,最大的特点是不怕损坏,照这样的情形还可以使用到下个世纪,为了让后辈记得这里曾经居住过什么样的人物,无聊分子往往用小刀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大名和警醒的言语。 比如说我睡的这铺床上刻满了死字,虽然外面刷了厚厚的漆还是能看得相当清楚,据说当年有个男生因为爱情自杀,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没问明白。 这样床的厚度仅仅是一排铺上的硬木板,床底就富余了很大的空间放杂物,老鼠是这里的常客,尤其是些不注意卫生的男生尤其如此。我正好是个男生,并且也正好不太注重小节,不注重小节的意思很容易解释,比如说买一双袜子穿到破得不能再穿为止,期间没有洗过一次。 有来我宿舍参观的同学,对这里还有老鼠能繁殖表示惊讶,并对其顽强的生命力赞叹不已,我当然听得出是讽刺,但是事实上的确如此,所以慕容爽叫我臭家伙的时候,我从来不敢辩驳。 我慵懒地咂咂嘴,吓唬地学了声猫叫,那声音果然停住,满意地闭上眼睛继续睡,一会儿,那声音又起,我心想,还真反了你了,用力地用脚踏了下床板,老鼠顿时屏息静气不敢出声,我有些得意地笑笑,那声音却在这个时候肆无忌惮地响起来,而且大而急促,我用力拍床板学猫叫,那声音却不见停歇,听到不间断地推开床底杂物的声音,我心里火腾地冒起,坐起身来准备打击老鼠的嚣张气焰。 走廊外彻夜亮着昏黄的灯,方便学生起夜,灯光透过脏玻璃,将幽黯房间的一部分渲染出来,一颗人头正颤巍巍地从我床下探了出来,我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因为这完全是突如其来,出乎意料!没有任何思想上的预兆,没有防备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这种强烈的刺激能让人脑子里一遍空白,完全被恐惧所左右。 我浑身僵硬,被恐惧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墙,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 那“人”缓缓地爬动,身子在地板上摩擦得沙沙有声,经过的地面拖出条暗红血迹,提醒我这不是幻觉,他喉咙里似乎还堵着一团污血在嚯嚯发出低沉的声响。 是老材!他的背影我认识。 我手足冰凉,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湿透。 正 文 腥唇 第十九章 又死四个 老材缓缓爬出门去,门本来关得严实,对于他来说却有如是扇空气,毫无影响地穿了过去,我身子稍稍能动弹,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我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空气里充满着刺鼻的血腥味,我吐出浊气,鼓起余勇,轻手轻脚来到门边,小心地拉开一条缝,窥见老材迟钝地爬进隔壁宿舍,穿破那门的时候也是轻而易举仿若无物。 我牙齿止不住的咯咯打架,壮着胆子轻轻推开门,蹲着身子到隔壁宿舍的窗下,然后缓缓地直起半腰露出双眼睛,屏息静气地往里窥探。 只见老材的黑影子爬上一个人的床,然后听到剧烈的撕裂声,一张脸皮被生生撕咬下来,那人却似乎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一动也不动。我毛发倒竖,浑身都僵了。 紧接着耳朵里听到让人作呕的咀嚼声,我毛骨悚然,蹲下身子就走,一步一步地挪往楼梯口,生怕被发现,等挪到走廊的转角才略微出口气,刚直起身就看见一张惨白的脸,老材眼圈发黑,乌色的嘴里咀嚼着红白的血肉,血液顺着嘴角流下,黑幽幽的眼睛地正瞪着我。。。?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睡着,或者说是昏迷的,因为我醒来的时候,附近已经闹腾腾的了,有人砰砰地用力敲打我的宿舍门,“起来!起来!” 揉着眼睛打开门,门口居然站着个警察,表情严肃,“把衣服穿上。” 我披上衣服,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什么事啊?” 他默不出声,眼睛四处打量宿舍,半天才道:“昨天晚上你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没有?” 我心里忽地记起昨天半夜的事,咯噔一下,眼光往地上一扫,印象里那条蜿蜒血痕存在的地方此刻只有久没打扫的尘灰,任何人一看就知道并没有什么物体从这里摩擦着经过,我回过神来:“发生什么事了?” 警察用锐利的职业眼光盯着我:“隔壁宿舍四个人昨天晚上突然死了,你知道吗?” 我惊呆了。 “什么!”我失声道,“昨天晚上他们还好好地喝酒打牌啊。” “是被人杀死的,手段极其残忍,你要是知道什么线索一定要尽快通知警方。” 警察刚一走,我眼睛死死盯着床下看,缓缓蹲下身子,心几乎吊到嗓子眼,鼓起勇气凝神一看,床下并没有尸体,只有落满灰尘的杂物,灰蒙蒙地笼罩在昏暗里。 听说隔壁四人是被人掐死的,脸上还有齿痕,显然是被什么动物撕咬过,脸上一大块肉都不见了,没有脸的人当然很可怖,学校的一个主任看到现场的时候当时就弯腰吐了。 我愣愣地坐在床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心里翻滚着那些问题,失心女、老彭的暴死、老材的死亡和隔壁宿舍四人的死这一连串事件里有没有什么特殊关联? 门口一暗,一个人影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嘿,臭家伙你回来啦。” 我没有做声,仍旧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慕容爽静悄悄地站在门口,目光中流露出怜悯,“才两天没见,你瘦了。” “不,是以前我胖了,现在刚刚好。” “那天你们一走,那棵大榕树突然倒了,砸伤了不少人,张金花也受了轻伤。” 我回想起那天离开大国寺时是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闷响,但是老彭却一个劲地催着走,难道他并不是因为在慕容爽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而是在同一时间觉察到了什么别的,所以才那样失常? “我想摸摸你的手。”我忽然说。 慕容爽奇怪地道:“难道你也学会摸骨了?”手递了过来。 我闭着眼睛,双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细滑柔软,手指纤长,是一双看起来会弹钢琴的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有点冰凉。 “八字,报给我。”我沉声道。 慕容爽迟疑地报上生日。 “你的出生时辰呢?” “我不知道啊,我妈刚生下我就去世了,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是家里最忌讳的,我不敢问。” 只有六字,还差时辰二字,单就前面六字看来,是大富大贵的命数,而且组合得有些特别,全阴无阳,剩下的未知二字里不知道是否别有玄机。 “张金花呢?” “你也要摸她的手?” “恩,要摸。”我若有所思地点头。 慕容爽疑惑地打量我,“你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快叫她来。” “从那天回来以后,我就很少看见她了,行事神神秘秘的,不过早先好像看见她在小操场边上的沙坑,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带我去。”我心里莫名的隐隐有种不安。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章 七支香 远远就看见张金花蹲在沙坑边上,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她在自言自语些什么。慕容爽欲招手呼喊,我拉住她抬起的手臂,摇头说:“我们过去,别打搅她。” 顺风吹来一种气味,我吸吸鼻子,是檀香,她为什么要焚香,心中一懔。 走得近了,听到张金花嘴里不停地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段话,声音低沉模糊。 我和慕容爽对视了一眼,心里都觉得奇怪,张金花这样一个专门传播小道消息的被称为“广播电台”的活跃分子怎么会这样甘于寂寞在这个沙坑呆着? 张金花觉察到有人走近,缓缓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头发蓬乱,很显然的瘦了,两眼空洞无神,我没想到她憔悴成这个样子。 “张金花,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你说出来,我们会帮你的。”慕容爽柔声道。 张金花呆滞地看着我们,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阵,渐渐笑起来:“我当然没事,你们俩怎么这么问。” 慕容爽看到沙土里燃着七支香,正冒着袅袅地青烟。 凡是焚香必以三三为数,绝对没有点七支香的,慕容爽是校灵异协会的副会长无疑也知道这点,香前堆着一个小小的饭盆大的土丘,前面还立着一片类似墓碑的硬纸板,活像一个小小的坟堆。我心里知道已经有变故发生,凝视着张金花,“我要摸摸你的手。”我想体会一下老彭摸骨时的感觉。 “呵呵,你不怕慕容爽吃醋吗?”她闪过丝奇怪地神色。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冷得像块冰,那天老彭帮她摸骨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形或者是在之后发生。 张金花有些恼怒,猛地甩开手:“你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我有些不及辩解,尴尬说:“我是怕你生病了。” “我好端端的,谁要你假好心。” “金花,是我看你脸色不好,找宁一刀同学帮你看看。”慕容爽马上替我解围。 张金花的脸色稍稍缓和些,狐疑地看着我:“他会看病吗?” “是啊,我会啊,从小跟家里学的。” “哦,那你看出我什么病?我的头好痛哦。”她低低呻吟了声。 “我要探探。”摸骨最特定的部位是头颅,所谓脑生反骨之类就是从摸骨衍生出来的,我把手伸向她的额头,然后摸到脑后。 我把手插进裤袋里,点头:“身体还不错,就是要多休息休息。”转头对慕容爽说:“我们走吧。” 慕容爽奇怪说:“怎么会没有。。。” 我打断她的话:“去吃东西吧,我真的很饿了。”慕容爽欲言又止,见张金花又痴痴地看着那个小坟丘,嘴里在喃喃念着。 走得远了,拐个弯看不到张金花的影时,慕容爽跺脚道:“你怎么了,你难道还没有看出她有问题。” 我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腿脚微微打着颤。 慕容爽看出我异样,更加奇怪:“一刀,你没事吧,到底怎么了?” 我望着她,脸上泛起苦笑,缓缓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就是刚才摸骨的手掌,手指头上有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慕容爽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脑髓,张金花的脑髓。”我心里越来越冷,浑身的毛发都竖立着。 慕容爽吓得倒退一步,睁大眼睛,摇着头道:“不,不,不可能的。” “是真的~~她已经死了!”我的声音嘶哑得像哭。 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暗下来,树梢上刮过凄厉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呜咽。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一章 神秘的族谱 “如果这是真的。”慕容爽又打了个寒颤,“那现在该怎么办?”慕容爽抬眼惶急地看我,“还是告诉我哥他们吧,人多力量大。”? “现在柳寻欢他们在协助警方调查失心女事件,哪里分得开身,况且我们还没有弄清楚张金花怎么死的,死后为什么还要拜那个假坟,坟上燃的七支香代表什么意思,那坟里面会不会又隐藏着什么秘密,这些都是我们需要调查了解的。”? “那你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慕容爽期待地问。 “七支香的传说,在民国时期曾经流传过。。。”我快速地搜索脑海里的记忆;一次在跳蚤市场上无意中发现一本破旧发黄的线装书,已经被虫蛀蚀得残缺破烂,像沓废纸被晾在一边,我一向对古书比较好奇,捡到手上翻了翻,是木版印刷,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文体是文言文,大概是某地李氏的一本家谱,因为时隔日久再加上文言体晦涩难记,具体文本我已记不清,但其大致内容却铭刻于心,在不少的夜晚都曾经被书中记载的可怖情景惊醒过,像个梦魇难于摆脱。族谱中叙述祖辈迟玄公自中原腹地乔迁到此,历时十数代,按班辈德、馨、才、仕、林、山、光、明、正、旺、健、俊、生,代代人丁兴旺,有一代出现了四世同堂的盛事,家族和睦美满,是附近邻里人人称羡的家族,可是到翻到后一页,居然断代了,也就是说这本族谱已经修不下去,唯一的解释就是家破人亡。 我心里好奇心顿起,接下来是一个人用毛笔手书的记录,字迹是端正秀气的小揩,看来功底不错,可是行笔间断续歪斜,似乎手抑制不住的颤抖,其中记载一件可怖非常的事件,而写这个后记的人居然是族里最后幸存的人,也就是说当时那个旺盛一时的四世同堂的家族在很短的时间里家破人亡死了个干净,我越看越是毛骨悚然,当时感觉全身发冷,在火辣辣的日头下情不自禁地打颤。? 族谱里记载了民国七年的旧事。 有一天,外出经商的长孙俊伟回家,毛驴上驮了大包小包分发给各房的礼物,最让人欣喜的是他还带着一个女人,长相端庄秀丽,举止也很得体。他素来聪明机警,这几年来做生意颇为顺利,也让其父母倍感欣慰,其父健亭让他先去参拜祖父,客厅里祖父正坐在檀木椅上摇头晃脑地吟唱着戏曲小调,手指伴着节奏敲击着茶几,意外地见到久未见面的从小就很疼爱的孙子回来当然很高兴,又见他还带着房媳妇,心里越加欢喜,脸上的红光透了出来。?? 俊伟首先带着女人给祖父磕头请安,然后躬身送上一个小盒子,里面有枚玉戒指,让老人欢喜得合不拢嘴。老人笑眯眯地问:“这媳妇是哪里人啊。” 那女人没有做声。 客厅里的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祖父最讲究礼仪门庭,像这样有问不答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事,健亭连连给儿子使眼色。 幸好祖父没有怪罪,仍然笑眯眯地说:“没关系,以后慢慢调教就懂礼数了。”又再问了一次:“你哪里人啊。” 俊伟似乎有些紧张:“她。。。她是南方人。” “哦,南方姑娘就是清秀,呵呵,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老头子年轻时候也去过一次。” “起来吧,怎么还跪着。” 俊伟把女人搀起,问候道:“爷爷身子骨还好吧。” “还好还好,就等你生个曾孙给我抱抱,这样我们李家就是五代同堂了,真是人间的佳话。”祖父笑着说,四周人应和着笑。 俊伟有些不好意思,“爷爷说的是,说的是。” 祖父挥挥手:“看你们鞍马劳顿的,快洗洗去歇着吧。” 俊伟称谢躬身告退,拉着那女子走了,祖父的目光触到女子长可及地的裙摆下一双大脚,更让他脸色大变的是,鞋子上绣的花纹图案有别于平常,鞋子头上绣着蛇、蝎、蜈蚣、蟾蜍、蜘蛛五毒。 祖父须发皆张,凭他在尘世打滚的经验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这是他多年来的一种直觉,在以往凭着这直觉,他让家族避开了不少麻烦,他绽开喉咙大喊起来:“给我回来!”声音响亮激烈得像半空中打了个响雷,震得客厅里嗡嗡回响,健亭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发那么大的火,也不知道儿子哪里触犯了规矩,心里一阵焦急。 俊伟原以为已经过了祖父那一关,正暗自窃喜,没想到身后祖父发怒,只得硬着头皮回转。 “她到底是哪里人!”祖父用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翻倒摔得粉碎,客厅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俊伟嗫嚅着说不出话。 “你快说!” 那女人开口了,“我是苗疆的。”口音怪异,果然是苗疆的腔调。 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但谁也不明白祖父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气。 云贵苗疆毒瘴瘟疫甚多,此处苗女尤其多情,善于蛊毒,关于种种奇异诡异的传闻足以让人畏惧三分,最让祖父感到恐惧的是,当年兄长就是因为在苗疆惹上苗女,被偷偷下了蛊毒却不知情,最后惨死,那惨死的情景他还记得清楚,兄长痛苦地用手挠胸膛,把胸膛抓得稀烂,血肉模糊得看得见白森森的肋骨,最后更是生生把心脏挖了出来,最后还说了句话,你看,我有心。 回想到这里,我脸色一变,这和失心女的事件太相象了!我心里顿时有颗石子激起波澜,对,我怎么没想到呢,也许这事件的背后有这样一层联系。? 慕容爽正听得紧张,急着问:“那后来呢?”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二章 往事 看到这里,我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加快起来,不自觉地处身于文中描述的诡异气氛。。。?? 俊伟扑通跪了下去,那苗女也低着头跪下。 “爷爷,她是好女子,在苗疆救了我一名,我们是一起逃出来的。” 俊伟哭泣着说了原由,原来俊伟在苗疆做生意,无意中得罪那里的土司,被暗中下了毒,归途中晕厥路边,幸遇这名叫乌娜的女子才获救,两人朝夕相处,渐渐互生情意,私定终身,生活过得甜蜜温馨,这时土司知道俊伟未死,查知有人破掉他下的毒,顿时恼怒愤恨,要杀二人,两人听到消息连夜逃出苗疆。? 听闻了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厅里的人有的感叹有的害怕有的担心有的同情,祖父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那你是不是真喜欢这个苗女?难道因此连家规都不顾了?” “爷爷,原谅孙儿不孝,此生非她不娶。”俊伟语气斩钉截铁。 “你。。。你。。。”祖父气得哆嗦着手指点着他。 建亭喝道:“畜生!你怎么这么对爷爷说话。”他虽然同情儿子的遭遇,但是知道父亲最厌恶苗女。一边用手在老人背上拍着,帮着顺气。 祖父摇摇头推开他,重重靠到椅子背上,闭上眼睛,良久叹了口气:“冤孽,老夫也不拦你们,但是你们不能在家住了,李福。” 旁边一管家躬身道:“在。” “你带他们去别院住吧,以后不经准许不得再踏进我李家半步。” 俊伟拉着乌娜重重磕头,感激说:“谢谢爷爷。”他知道爷爷的确是网开一面了,只要能让他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他又有什么不满足呢。 别院是李家另一处房产,由于无人居住早已经年久失修,破旧的瓦面上生出了青草,小夫妻两人细心打扫干净,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两人却幸福得说不出话,拥抱着喜极而泣。李管家又拿了棉褥用具过来,劝慰两人安心过日子,等祖父气消了再接他们过去。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俊伟在本地上经营着一个小门脸,乌娜在家把持家务,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做好饭菜等丈夫回家。 生活虽然过得清贫,却有滋有味,闲暇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走走,踢踢毽子,有时呆呆望着枝头的燕子出神,心想它们是不是要飞到南方去?家乡的青山上是不是已经开满了红红的杜鹃花。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三章 吃人 这天乌娜正无聊地编着辫子等俊伟归家,耳朵里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是从后院方向传出来的。 别院有一个后院,圆门上却挂了把生满红锈的大锁,好象从来没有人进去过,有一次她踢毽子不小心把毽子踢院墙里,俊伟警告她别进去院子,安慰说明天再帮她买一个新的。问为什么不能进,俊伟却脸色异样地支吾着不回答。 乌娜好奇心大起,加上无事可做,便想一探究竟。 来到后院,院墙里古木森森,一股阴凉之气透墙而出,只听得到风吹树摇的声音。 苗人生于山野之所,自是善于攀高登爬,乌娜轻易地翻过墙,见院里生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密密麻麻,乌娜有些后悔没带蛇药在身上。 院子里还座落着间破旧的房子,破败的门上挂着把大铜锁,上面蒙满了灰尘,乌娜凑上门缝往里看,却看见一只眼睛正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乌娜吓了一跳,定下神一看,是个老人,骨肉支离,瘦得不成人形,一双眼睛却发着与之不相称的亮光,分辨不出善意或恶意,让乌娜感到气愤的是,他手脚上还戴着铁打的镣铐,里面脏乱便溺臭气熏天。 “你是谁?”乌娜问。 那老人喉咙里沙沙发响,说不出话。 乌娜心中一酸,是谁把这个孤苦的老人锁在这里?真是灭绝人性,她不假思索地找了块石头,把锁砸烂,门陡一洞开光亮暴涨,老人捂着脸,毕竟久未见阳光吧,乌娜注意到老人项上挂着一个玉佩,刻着正云而字,乌娜心中一动,记得俊伟给她介绍过家族的历史和族谱,带着骄傲地说太公正云是清时的探花,莫非这个老人就是太公?难怪李家对外宣称四世同堂却根本没有见到老太公的影子,乌娜原本还以为是因为老人要休养不见外人,没想到却被关在这里。 可是俊伟为什么要骗她呢?难道他也不知道这件事,被蒙在鼓里?乌娜决定先试探俊伟的口风,刚把老人领到柴房里安置下,听得俊伟喊:“乌娜,我回来啦。” 乌娜连忙跑出去,俊伟见她手上有爬墙留下的污痕,诧异:“你怎么了?弄得那么脏。” 乌娜掩饰说:“哦,我刚才在劈柴,不小心弄脏的。” 俊伟埋怨:“这些粗活由我来干好了,你别伤着手啊。”捞起袖子要去柴房劈柴。 乌娜忙拉住他,“没事了,你还是歇歇吧,够用一阵子的了。”嫣然一笑:“你以为我是你们汉人的千金小姐啊,我什么都能做。” 俊伟摇头笑:“你啊你,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饭间,乌娜忍不住问出心底的那个疑问。 俊伟脸色一变,放下了筷子,怔怔道:“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好奇嘛,想多了解你们李家,做好李家的儿媳妇。” 俊伟脸色阴晴不定,像是心里矛盾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给乌娜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太公一向在家里休息,很少见外人的,以后我们有机会再去向他老人家请安。” 乌娜知道俊伟说谎,可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也许是怕祖父那老混蛋,平日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却是个忤逆不孝的伪君子。 乌娜就没把老太公的事告诉俊伟,平常偷偷送些食物给老太公吃,本来她想杀鸡给老人补补身子,奇怪的是鸡全部不见了,也许是被黄鼠狼叼走了,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可是从来没有一次丢失过十多只鸡的。 老人总呆在柴房不敢出来,好像怕别人看到被抓回去,打雷下雨的时候,更是吓得浑身打颤,往柴垛里钻,一定是被祖父那个不孝子折磨得怕了。 隔壁马二婶家的媳妇新诞了个男孩,健康活泼,乌娜很是喜欢,马家媳妇也经常抱着孩子来串门,两人有说有笑,争论孩子哪点象母亲,哪点象父亲,等母子两走后,乌娜总会有点失落,心想什么时候也有自己的孩子。 有一个下雨天,乌娜买菜回家,看见柴房的门开了,平常她离家前总是把门锁上的,生怕俊伟无意中发现老人。 可老人跑到哪里去了呢? 乌娜心里着急,担心俊伟快要回家了,忙四下寻找,听得厨房里传来动静,乌娜一喜,心想大概是老人饿了在找东西吃,于是过去察看。 厨房的木门轻掩着,乌娜心里突然感到有种莫名的压抑,本来大力推门的动作换成轻轻地推,木门咿呀呀轻轻响了声,由于天气阴雨,厨房里光线幽暗,只有从窗棱泄下的黯蓝色的光柱,灶台上正白色腾腾地蒸着个蒸笼,竹编的孔隙里不时顺着白气散发出一种气味,像是在蒸肉。一个人佝偻着身子在灶口添柴,火光把他的身影投到身后的墙壁上,黑色的影子在火光摇动里鬼火一样跳动变换,笼罩了一切景物。似乎觉得火候到了,那人站起身,揭开蒸笼,一团白气冲出来,厨房里充满了奇异的气味。 乌娜松了口气,微笑说:“老太公,想吃什么叫我做就行了,别累着您老的身子骨。” 老太公霍然拧转身子,神色显得说不出的诡异,他手里还抓着样东西,漫着蒸腾的热气,像是只猪蹄膀,乌娜走近一看,那蒸笼里赫然蒸着一个全身粉红的婴儿,由于蒸得烂透,一条腿已经被脱骨撕下,肠子内脏从破口处流到白色的垫底屉布上,那婴儿一双眼睛蒙着层灰色虹膜,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人间。 乌娜呕吐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她神经几乎要崩溃了!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四章 李家的秘密(上) 身后门咿呀响了下,一线阳光送个人影进来,伸手紧紧揽住瘫软的乌娜,他结实的身体微微颤抖,让乌娜也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俊伟眼睛直直地盯着正在咀嚼有声地吞噬婴儿的太公,脸色灰白,声音低沉:“这是我们李家最大的秘密。”?? 两人坐在油灯下,两双眼睛看着跳动的灯火出神,如豆的灯火快要熄灭,两人却都没有力气来挑亮,任由身体沉浸在阴暗里,房里气氛沉寂得阴森,恶魔般的太公被锁在厨房里,乌娜耳边似乎尚有咀嚼骨骼的余声,她打了个恶心。 “李家最大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俊伟苍白的脸上牵起丝苦笑:“老太公算来,今年差不多有二百岁多了。” 乌娜瞪圆了眼睛:“二百多岁?”一般来说人的寿命过了一百就已经到了尽头。 俊伟眼神直直地盯着灯花:“没人能活这么久。” 乌娜心里升起寒意,有些慌乱地点头:“没人。” 俊伟眼神有些空洞:“所以他根本已经不是人了,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死了!” 乌娜喃喃道:“死了。。。死了。。。”她的纤手渐渐绞紧,手心里全是冷汗。 “一百多年前,太公五十三寿上的时候,突然亡故。下葬后三天,他令人惊奇地复活了,只是行为有些怪异,渐渐地家里一些怪事接二连三的发生的了。。。” 乌娜能想得出那些怪事是什么。 “于是,曾祖父就建了别院安置太公,临终前遗命祖父要好好看管太公。” “祖父为孝敬太公就把太公请回宅里。” 可太公现在却是在别院里,乌娜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故。 “其实我不是李家长孙,在我上头还有个叔伯的兄长。。。”俊伟低下头。 乌娜询问地看着他。 “当时大伯新娶的二房诞下男婴,举家大喜,接连摆宴3天,李家四世同堂,一派繁荣兴旺的景象,可是就在那个晚上,大伯的儿子被太公吃掉了,祖父方才明白曾祖父临终时的遗命,追悔莫及,只得仍旧把太公管押在这个别院里,还从茅山求得符录封住门户,前些年家里还经常有人来巡视,一直没出什么意外,本以为事情能平定下来,没想到。。。”俊伟脸色灰白得吓人。 窗外好象响了一声,有阵风吹倒花盆,然后是开门启户的碰撞声,那风翻过墙头走了。 乌娜一头扑到俊伟怀里,两人紧紧拥抱着,感到彼此都簌簌发抖。 寒窗外的树枝上坠落了最后一片叶子。 第二天,一大早,李管家就笑眯眯地来道喜,说祖父气消了,同意他们搬回去住,乌娜注意到李管家还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腰上缠着红巾,李管家见乌娜留意到,就笑着说是讨吉利,乌娜收拾了衣物和俊伟登上接送的马车,马车蓝白花布帘子放下的时候,她瞥见李管家神色紧张地吩咐那些汉子什么。? 听说前些日子祖父突如其来地生了场大病,俊伟闻讯去探望了几次都没让进大门。回到李府请安的时候,祖父隐在块帘子背后,据说是因为久病刚愈见不得风寒。 多时不见,乌娜觉得大病初愈的祖父声音明显地衰老了许多,性格也象变了个人,和蔼可亲起来,嘘寒问暖的,让乌娜受宠若惊,乌娜想一定是祖父想孙子了,毕竟俊伟是他最疼爱的孙子。这里的居住条件比破旧的别院好很多,人丁兴旺,可妯娌姑婆叔婶弟妹表面上看相处融洽,其实明争暗斗,谁都知道老爷子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景况,到时节家产的分配成了勾心斗角的焦点,乌娜对这些事情没兴趣,平常无事就在府里到处走走,只是有两处地方不能去,一个是祖父的房间,一处是个厢房,也不知道谁住在那里,只看到平常有下人送冷饭进出,不时还有摔破碗碟的声音,乌娜向旁人问及时,有人眼里就有了躲闪的神色,最多说一句,里面住着个疯子。? 在李府的日子过得到优裕平静,乌娜迅速适应了这样的环境,渐渐淡忘了别院里发生的事,更何况,她发现自己有身孕了,知道这个消息后俊伟欣喜若狂地抱着她甩了两圈,然后马上停下来责备自己冒失,又贴到肚皮上急切地想听胎儿踢腿伸拳的声音,这情景让乌娜感到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就是自己了。 消息一传出来,李府上下都笼罩着一团喜气,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俊伟的父亲建亭,乌娜觉得自己的公公建亭有点奇怪,有时候见到她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奇怪的神色。难道公公有什么心事吗?乌娜又不方便问,封建礼教严防的情况下,媳妇和公公的接触很容易招人闲话,在这个看似平静其实隐藏着暗流的大家庭里更是如此。 隔年夏末渐凉的时节,乌娜顺利地诞下个男婴,望着怀抱里哭啼的小生命,乌娜心里充满了爱意,母性的温柔自然释放出来,小宝宝长得真可爱,白白胖胖的,眼睛长得象俊伟,而嘴唇饱满如乌娜,乌娜怎么看也看不够。 李府上下当然是喜气洋洋,大摆宴席,好好热闹了一番。 不觉又过了两个月。 这天,她抱着孩子路过回廊,打算去后园里晒太阳。突然黑影一闪,乌娜手里一空,孩子居然被那人夺走了!乌娜大惊失色,伸手要夺回孩子,那妇人凶厉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摔死他!” 乌娜惊慌道,“别!别!你想要什么都行,千万别伤着孩子。” 有下人闻声赶来,高喊:“不好了,大太太跑出来了。” 妇人厉声道:“你们快滚开,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妖怪,你们别想再关我。”声音刺耳尖锐,小宝哇地一声吓哭了。 那个满头花白头发妇人闻声一震,缓缓低头,逐渐抱紧小宝,嘴里咿呀有声,象是在哼催眠曲,眉目间居然流露出慈祥。小宝想是哭累了,在有节奏的曲调里沉沉地睡去。 良久,那妇人抬头看满脸惶急的乌娜:“你的孩子?” 乌娜几乎要急哭了:“请你别伤害孩子,你要什么条件尽管说,我一定满足你。” 那妇人眼睛定定地望着乌娜,令人意外地流下两行泪:“苦命的孩子。”有些依依不舍地把小宝交还给她,早就守侯在旁的下人一拥而上,绑住她的手脚,将她抬走,她也没挣扎,只是看着乌娜,眼神里流露出怜悯的神色。 “她是个疯子,当年要不是怀了大爷的种,也不会把她从窑子里赎出来。”闻讯赶来瞧热闹的三婶斜依廊柱磕着瓜子,薄嘴唇麻利地吐着皮。 这个妇女就是当年孩子被太公吃掉的大伯的二房,并因此疯癫了,没有一个母亲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乌娜望着女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怅然,这个女人的命运何等凄凉。心下突然冒出个令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她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马上又摇头,笑自己多心。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五章 李家的秘密(中) 刚回屋,俊伟就迎了上来。 俊伟急道:“你上哪里去了,孩子呢?” 乌娜怜爱地摇着小宝:“你家小少爷在睡觉觉呢。”小宝睡得熟了,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母亲的怀抱总是最甜蜜温暖的。 “给我,我带他去见爷爷。”俊伟伸手来接。 乌娜怔了怔:“老爷子不是不舒服嘛,小宝出世、满月都没出来过。” 俊伟眉目间有些不耐烦:“现在不是好转了嘛。”从乌娜怀里接过小宝。 乌娜对着镜子理理鬓发,“那我也一起去吧,给他老人家请个安。” “不用了,下次再说吧。”俊伟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乌娜望着俊伟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莫名地有种奇怪的不安。至于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她又说不甚清楚。 一会儿,三婶叫乌娜过去她屋里帮看新买的布料,然后又要请乌娜参谋做什么款式好,乌娜耐着性子陪她折腾了好半天。 “怎么,想回屋了?”三婶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 “不知道俊伟回来了没有。” 三婶拿着布料在身上比着,“别嫌三婶多嘴,男人要盯紧点,现在外面很多浪女人,都不要脸得很,男人又都是些贱骨头。。。” 见乌娜脸色有些不悦,马上笑道:“你看,你看,三婶嘴巴就是快,你别打心里去,你还是快回屋去吧。” 乌娜低头:“三婶是为我好,我明白,那我先回屋了。” 刚进屋就见到俊伟蔫在椅子上,不言不语。 乌娜问:“怎么啦?没精打采的。” 俊伟抬眼看了一下,没出声。 乌娜发觉事情有些不对,情急地问:“小宝呢?” 俊伟勾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满脸痛苦恼悔之色,重重叹口气:“孩子丢了。” 仿佛一道雷自空中劈下,乌娜眼前一黑,身子摇摇就倒,俊伟忙扶住她。 “见过祖父以后,我带小宝上街看热闹,没想到遇到个久未见面的朋友,喝多了几杯,醒来孩子就没有了。”俊伟痛哭流涕,跪倒在乌娜脚下,猛烈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我对不起你,娜,你打我吧!” 乌娜的心好象碎了,连开裂的声音她都听得见,两行泪怔怔地淌了下来。 从这天起,乌娜就好象掉了魂,整天抚看着小宝的衣物玩具痴痴地念着小宝的名字,她用小宝的衣物为媒子,施放了几种寻人蛊居然都没有找到小宝的半点音讯,这结果更让乌娜心如刀割,寻人蛊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找不到人,一种是要寻找的人已经离开此地五百里以外,另一种结果她更是想都不敢想,那就是死亡。 好端端的孩子怎么说丢就丢了?乌娜茶心里一直想着这个问题,而且丢失得那么的蹊跷,就象是事先计划好一样,乌娜想到这里心里一震,心慌意乱地连忙否定了这个推论,俊伟不可能欺骗自己的,他也是孩子的父亲啊。 这些天来,俊伟生怕乌娜看见他有气,就搬到一处闲置的厢房去住,乌娜知道俊伟的心情也不好受,想起这些天来一直冷落了俊伟,心里不免有些歉疚,乌娜抹干了苦泪,强颜欢笑地端了碗莲子粥去看他。 厢房独处在后园僻静的角落,今夜的圆月分外皎好,树影婆娑,夜风微微吹着。 乌娜穿过圆门,到了厢房的窗下,芭蕉树的影子笼罩着透着黄光的棱窗。 厢房里有人在对话。 “爹,事已至此我觉得很对不起乌娜。” 原来公公建亭也在,乌娜停住脚步。 “孩子,这是命哪!”建亭口气斩钉截铁又无可奈何。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六章 李家的秘密(下) 俊伟痛苦道:“爹,难道除此以外我们别无选择吗?” 建亭沉沉地叹口气,道:“这世上本就不是有很多路让人来选择,如果是李家的血脉就更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是李家的宿命和最大的秘密。” “我知道,太公。。。” “不,你不知道!”建亭情绪激动道。 “那我们李家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你也许还不知道太公死的时候还根本没有子女。” 俊伟一怔,“什么?太公死前还没有子女,那我们李家是他的后代吗?”转而吃惊道:“难道说曾祖父是太公收养的。。。” “事实上我们都是他复活以后生下的后代,我们身上淌着阴间的血液!”建亭话语里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乌娜咬紧了嘴唇。 厢房里传来东西茶盏摔碎的声音,想是俊伟吃惊之下失手打碎了。 “照道理来说,我们家族可以永远不死,不受轮回之苦,可是,你的曾祖父断气以后,虽然又残存了3个月,却还是受尽非人的痛苦折磨过逝了,当时我年岁虽幼却仍清晰地记得,因为那个惨状在以后的日子里经常使我从半夜睡梦里惊醒。我眼见他哀嚎着发狂般地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地生生撕下,那血肉连着青白的筋还流着红得刺眼的血,你可以想象那种惨绝人寰的折磨苦痛。”建亭的声音也抖了,似乎又回想到了从前。 俊伟似乎惊呆了,半晌才颤声道:“难道我们一脉血统的人都要经历这样可怖凄惨的结局?” “你别忘了,太公就没有。” 俊伟“吁”地松口气,略为安心道:“不错,太公却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老爷子这些年来一直在研究太公不死的秘密,寻找此中的缘由,从生活习惯到饮食起居一一比较,最后他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太公吃过婴儿,而曾祖父却没有。” 俊伟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难道,爷爷他。。。” “不错,早半年前老爷子就生大病死了。” 乌娜听得心中一震,她才明白为何爷爷会变了那么多,而又密不见人。 “于是,我赶忙照他的吩咐买来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 俊伟当然知道要婴儿来做什么用。 “可惜,最近几个月来却发现身躯开始腐烂,老爷子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什么错误?” “太公吃的是自家的婴儿,而老爷子却不是。。。” 乌娜心里隐隐感觉到什么,心慌意乱,她想拔脚离开,可是腿脚却已经酸软得再也迈不开一步。 厢房里俊伟嘶声道:“别说了!爹!”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爹的话,你就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乌娜,这不但关系到老爷子一个人,也关系到我们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我。。。我。。。” “难道你不想长生不死吗?况且这是我们家族的宿命,谁也不能违背反抗,天意冥冥中早就注定了所有的一切。当你流着这独一无二的血液的时刻,地府判官生死簿上再也没有我们的名籍来一笔勾销,孩子,别忘记,我们虽然不是鬼却也不是人。” 长生不死是自秦始皇以来,人人皆有过的梦想,而且谁也不会容忍有异类活在这世上。 俊伟沉默了。 话音一顿,听得建亭道:“这是老爷子补偿给你的五千大洋,知道你最近手头紧,生意赔了本,另外小桃红那里也需要钱来打点,以后要检点一下,要是被乌娜知道了,小心你的小命,苗疆人的手段毒辣可是众所周知的。” “爹,我是一次酒后失态,那女人又死缠不放。” “我不想听你解释,你自己小心点吧。” “唉,只可惜小宝死得太惨了。”俊伟痛心道。 乌娜两眼一黑,扶着墙没让自己摔倒,手中的瓷碗却摔落地上,乓啷响了一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分外刺耳。 窗里传来断喝:“谁?什么人在外面!” 伴着冷风,乌娜冷冷地推开门,屋里两人都惊呆了,蜡烛摇晃欲灭,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变形。 乌娜看见黑木桌上放着一个襁褓,上绣山茶花,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正是当日抱小宝所用。 俊伟情急地正想抢过,乌娜已经抱在怀里,手感觉却轻飘飘的,乌娜定睛一看,里面哪里有什么孩子,只有一副白森森的婴儿骸骨!两只黑洞洞地眼眶正盯着她。 乌娜双手打着哆嗦,吃力地捧着那小小的骸骨,睁着泪眼仔细地看着:还没长合缝的天灵盖被揭开过;细嫩幼小的骨骼上布满了清晰的密密麻麻的牙痕;臂骨、腿骨被折断,象吃螃蟹一样吸食其中的骨髓。乌娜嘴唇已经咬出血来,她的心也在流血。 肩膀上搭上只手臂,俊伟柔声道:“娜,别想那么多了,这是命。” 乌娜缓缓摇头,“不,这不是命。” 回身盯着俊伟,俊伟被她锐利的眼神逼得退了一步,不敢对视她的眼睛,转首向它处:“娜,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 乌娜痛苦地打断他:“不!你没有!” 俊伟惊讶道:“我为什么没有?” 乌娜激动道:“其实李家真正的秘密你还未告诉我。”泪水浸满的眼睛里流露出绝望和悲哀。 俊伟怔仲道:“什么秘密?” “我全都听到了!” 乌娜转身向外走去,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李家断子绝孙,绝门绝户!”声音冷得象冰,又潜藏着无比的怨毒,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俊伟浑身打了个颤,失声道:“娜!”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七章 蛊婴魔母咒 李府,客厅内。 俊伟焦虑地搓着手来回反复地走来走去,担忧道:“爹,您不明白苗疆人的脾性,更不了解乌娜的脾气,她若是认定了一件事就不再回头,苗疆的害人手段何等高明,我担心。。。” 祖父红光满面,嘿嘿地捻着新生出来的胡子,老谋深算道:“别担心,虽然苗人多巫蛊性情诡异刚烈,可乌娜毕竟只是个年轻的女子,能有多高的道行?况且我早防到这着棋了。”他似乎年轻了许多,头发也象渐转为黑色了。 这时,李管家进来禀告:“老爷,鲁天师到了。” 祖父眼眉一转:“我不方便见他,建亭,你接待鲁天师。” 建亭点头:“爹,您就去歇息吧。” 李管家引了鲁天师进来,鲁天师皱着眉头四下观望:“果然好重的妖气,贫道平生见过无数的厉鬼妖魔,象这般厉害的,却也是头次见到。”眼睛盯着祖父藏身的所在看了看。 建亭有意无意地用身子拦在鲁天师前,作揖道:“还请天师替天行道,救救我家人性命。” 鲁天师沉吟着掐指一算:“这个妖女来自苗疆,心狠手辣,现下在西边的山上结下了诅咒之阵,从她布下的诅咒来看,真是凶不可言,定是要你全家鸡犬不留!” “那天师一定要帮帮我们,我们李家信侍道,平常行善积德,不知道怎么招惹了妖魔。” 鲁天师颔首道:“李爷请放心,除魔卫道是学道者的天命,贫道不会坐视不理的。”神色勃然一变,正掐算着的手指上流出血来,指甲已经深深嵌进肉里。 鲁天师提起桃木剑,“快走,恐怕来不及了。”原本镇静自若的神色间居然现出丝惊慌。 数人一行赶到西山,远远地就望见山岭上树木无风自动,好象有人齐齐地摇撼着树身,几里之内涛声大作。 山岭上,阴风凛冽,四面八方往此地聚集黑云,一个女子孤伶伶的身影静静地坐在一堆新捧的黄土边,坟前插着七支香。 鲁天师颓然跺脚道:“还是来晚了。” 建亭虽不明所以然,但也知道事情不妙,急问道:“天师,究竟是什么回事?” 鲁天师仰首望着半空中的黑云翻滚,脸上多出一丝惧色:“贫道也是在年少时在师门听师傅提起过,这是传闻中最险毒诡异的诅咒,蛊婴魔母咒!” 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不由得一颤,虽然不明了这个诅咒,但光听名字就可以想象出这个诅咒的可怕。 “传说这个诅咒要自己亲生未满一岁孩子的尸骨做引子,然后在坟上流尽自身的鲜血,七支香就是代表七天之后,所诅咒的对象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这个诅咒是如此的恶毒和残忍,除非是血海深仇、不可化解的怨恨,否则是无人会使用的,恕贫道爱莫能助。” 建亭急道:“天师,难道没有挽救的余地吗?” “贫道无能为力。”鲁天师摇头叹息着大步离去。 俊伟又惊又怕,冲到坟前把香踢乱,激动道:“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乌娜身上赫然插了七把刀,直没至柄,正泊泊不停地流血,她眼神冷冷地望着来人。 建亭向俊伟使了个眼色,俊伟会意。 俊伟柔声道:“娜,我们都是一家人,你这样做又是何苦呢,你要知道我多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永远不分离。” “至于孩子。。。”俊伟热切道:“我们还年轻,还可以生啊!只要你喜欢,生多少个都可以。” 乌娜静静地流泪,眼神里那种情感让人凄然心碎,乌娜吐出最后一口气:“你。。。你还有心吗。。。” 俊伟胸口好象中了一柄大锤,闷闷地痛了下。。。 我已经完全沉迷到书中所描述的情景里,那些人物的一呼一吸,一颦一笑似乎都如同发生在身侧,越看心里越有个疑问,这本书是谁写的?假若蛊婴魔母咒真如此厉害,李家满门应该无幸,既是全家死去,这本族谱里的后记又是谁人的手笔,又如何知道如此多的内情?而事实上李家也正是从这个事件以后断代了。 看书的时候,老板不断在我旁边催促着问我买不买,不买就别妨碍他做生意。真是小气透顶,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无法再看,只好合上书,也许是太想拥有这本书了,急于拥有的热切神情加上刚才看书的入神情况被老板看在眼里,老板趁机把价钱抬高了几倍,气得我牙痒痒,真恨不得立即找个马桶把他塞进去,但这本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书,可惜我身上带的钱不够,于是我再三叮嘱他给我留着,我马上赶回学校拿钱。 等我气喘吁吁地拿到钱来,老板却表示歉意地说,已经被个中年男子出十倍的高价买走了,为此我差点和唯利是图的老板打起来。由于这本书里叙述的故事太过诡异可怖,所以我印象深刻,至今记忆犹新,料不到今天居然会遇到类似的情形。 “去看看。” 慕容爽问:“看什么?” “沙坑里的七支香。”我一字一句道。 张金花已经不知去向,空旷冷漠的场地里经过着阴恻恻的风,香已经熄灭了,红木棍下掉了堆白灰,不一会就全消逝在风里,而那个小坟丘却依然如故。 由那个可怖的故事联想到张金花所为,慕容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瞪大眼睛道:“难道。。。难道这小沙丘里是具婴儿的尸体!” 我的手缓缓伸向小沙丘,空气中仿佛多了层看不见的隔膜,让我的手沉重得难于移动,风吹过,沙丘顶部滚落几粒小沙子,我鼓起勇气,把手插进沙丘里用力一挖,露出个纸盒的顶部,是个装鞋的纸盒,上部有漂亮的装饰图案。 虽然这个盒子不重,却如同万钧般压在心头,我紧张得难于呼吸,胸膛大起大伏着。我闭上眼睛,定定神,猛地发力把整个盒子起了出来,从手感上,我敢肯定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约有6、7斤左右;而这个盒子的大小,装婴儿正合适。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八章 死城 我的手微微发抖,仿佛触碰了电流,牙龈紧张得咬出血来,几乎没有勇气打开这个盒子,生怕盒子里藏着心中所恐惧的罪恶诅咒,一种如山的压力凌驾于我的肩上。 慕容爽不敢再看,双手捂着眼睛,别过脸去,颤声问:“里面有什么?”她虽然尽力想把声音掩饰得平静,但她的声带还是出卖了她。 “一个娃娃,陶瓷娃娃。”没错,盒子里装着一个卡通造型的陶瓷娃娃,笑容可掬的可爱模样,背后还有个白色的塑料旋纽,一拨就发出叮叮当当如同风铃般的音乐,清脆悦耳的音符在寂静冷旷的空间起起伏伏地悠扬,每一下都冰冷坚硬地敲在人心上,让人感到音乐背后的森冷疼痛。 我和慕容爽怔怔地看着这陶瓷娃娃说不出话,我脑子飞快地旋转,思讨张金花此举的用意,她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张金花会上哪里去?她到底想干什么?”慕容爽的红唇变得苍白,恐惶将她深陷泥沼,愈挣扎陷得愈深。 我沉默了半天才摇头,无力道:“我不知道。”语气里流露出无奈和悲愤。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慕容爽直视我,晶亮瞳孔里闪着期盼的光芒,这种期盼带给我铁块般的沉重,一左一右勒紧我应对危机尚显稚嫩的肩头,压迫得我近乎窒息,我肩负的是怎样一个使命和责任?冥冥中因果善恶是否早有安排?发生的一切是否都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运行?可这答案又有谁说与我听?巨大的六道轮回在幽冥中轰然转动,将人带往看不清楚方向的苍茫远方。 宽广无边的天空,阴云翻滚,无视世间发生的全部,放纵妖魅魍魉肆虐人间,所以学道研玄者的天命就是替天行道、维护阴阳平衡。 回视她清澈的眼睛,我心中一震,睫毛下的黑水晶里蕴含着一个青春少女的情感,散发着魔力,促使我催醒自己蛰伏躯体里的勇气,在她心目间我是否是无所畏惧的男子汉?我究竟在畏惧什么?我的志向不就是降妖伏魔,保人们安宁平定吗?兴许我的实力不如早先自己估计的十足高强,但也未必不堪一击,更何况还未正式交锋,何必弱了自己的气势。 我感觉力气逐渐回复到身上,像海绵把水挤压再吸收,挺挺胸膛,仰首望着阴沉灰黯的天空,大声道:“怕什么,总是有办法可想的。”慕容爽欣慰地笑,“既然有你在,我才不怕。”听到这话,我哽咽了下喉头,在她心里,冷静勇敢的宁一刀才宁一刀吧。 一个人慷慨赴死,因为他有勇气,勇气的源头在于理想,为了实现自己对自己的承诺,对理想的执着,就算把生命拼尽了也没关系。 面对艰险困难还能微笑迎上的才是我啊,才是我啊。 我抖擞精神,敏感地察觉阴阳已经失衡,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阴云笼罩了这片曾经纯净的天空。这危机以乌云催城之势压来,庞大凝重又突如其来,让在惊变面前显得缺乏经验的我措手不及。 慕容爽光滑纤美的颈子上突然起出片鸡皮疙瘩,缓缓转头看我,失神地呆呆道,“你。。。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路上并没有看见一个人。”她的脸更白了。 我倒吸口凉气,不错,这一路走来往日熙熙攘攘的校园道上居然没有一个人影,学校寂静得像座死城! 空旷无人的道路,灰蒙蒙的水泥楼房,阴惨惨的天色,渐渐升起的雾气,构成了一个没有生气的国度。这景况透着难以言表的阴森诡异,一阵冷风驰骋在黑压压的树梢,耳边也传来幻听,仿佛有千百的幽魂厉鬼在风中凄厉地嘶叫。 我从口袋里摸出带着体温的铜钱,想起卦占卜一下吉凶;预测事情的吉凶成败是远古时代就非常注重的方面,人们遇到为难之事,就用杀动物的方法来推测吉凶,《后汉书·东夷传》记有“杀牛,以蹄占吉凶”。《论衡》有“猪肩羊脯可以得兆”。这都是蒙昧原始的凭借直觉和通灵进行预测的手段,取决于占卜人的灵力高低,难于普及运用,逐渐随着历史长河的浩荡奔流慢慢没落了,代之而起的是龟蓍卜,《白虎通义》中记载:“龟千岁而灵,蓍百年而神,以其长久,故能辩吉凶。”具体就是烧龟甲,看龟甲裂纹的程度来辨别吉凶。到了西汉,《中国通史简编》第二编载有:“董仲舒用阴阳五行推论灾异,预知吉凶。”京房在此基础上完成了纳甲法,其影响波及后世,后人再加改良,终于形成今天的“以钱代蓍”。“极数知来之谓占”《系辞》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管用什么方法起卦,都应该是用数为依据成卦的。 3枚铜钱离手闪着黄光滴溜溜地在空中旋转,然后坠落地面,惊起尘土,连摇6次,终于成卦:山地剥。剥有剥离之意,肢体难全,再细观此卦,顿觉得一股鬼气森森迎面扑来,卦中官鬼爻发动而旺象,世弱而入墓;?蛇专主怪异,鬼神惊扰,动而克世,必定凶多吉少。越看越心惊,额头汗珠一颗颗渗了出来。 慕容爽察言观色,也料知事情的凶险,身上发冷得抱紧肩膀。 迎面吹来一股阴气,我警觉地抬眼望去,前面的小树林升腾出淡淡黑气,心中一动,难道张金花藏身在里面? 那是曾发生过命案的小树林,枝叶唰唰摇曳,顺风吹来的木叶气息里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腥气,类似屠宰场里充斥着的血腥气味,我瞳孔渐渐放大,失神地一步步挪了过去,仿佛有种看不见的难以抗拒的力量在召唤我。 慕容爽见情形不对,害怕道:“臭家伙,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话语带着哭音,抓住我的手臂使劲摇晃。 我呆呆地望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猛然听到有人高声大喝:“雕虫小技,岂奈我何!”我头脑霍然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已处在小树林的深处,正是那株发生过命案的大树之下。 正 文 腥唇 第二十九章 昆仑山弟子 左前方树影婆娑,一个高瘦的人影伴着几声孤寂的咳嗽自朦胧雾中走来,他的一双眼眸闪闪发光,鹰一样巡视着四周,身子每个动作的轻慢和摆动的幅度都恰到好处,不给敌人可乘之机,整个气势浑成一体,动静自如,攻防由心,实已达到上乘境界。 在这所三流校园里达到如此境界的人绝不超过四个,他无疑就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欧阳去疾,昆仑山的高徒。 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曾经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他三岁时就被云游四方途经村子的昆仑山“天鼎真人”收为关门弟子,可见其天资之高,否则怎会得真人如此的青睐。还有的传说更是玄之又玄,说他修炼出剑气斩蛇妖,杀恶龙,简直是说神话故事,对于这类玄乎其技的传说我简直半点都不信。 刚才他似乎和这股邪气交过手,并占上风,若不是他一声叫喝,我想必还在神智迷失中。 欧阳去疾抬头看着头顶黄树叶所遮蔽的苍穹,察看一下天色,这时,一团阴风卷地而来,吹得人眉眼难睁,衣袂猎猎做响。地上的风鼓动树叶唰唰地围着他旋转,像旋涡的中心,四周的树叶也被吸引牵缠过来,越聚越多,欧阳去疾全身静止下来,却让人感觉到他衣服下每寸肌肉都蓄势待发。 欧阳去疾要和这股邪气对决! 我的手臂倏地一紧,回头一看慕容爽正抱着我的手臂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叶子渐渐卷高,还在不断堆积,蓄势要把人吞没,这些叶子都夹带着肉眼难于察觉的黑气,是种乌黑腐臭之气,或者可以说是尸气! 欧阳去疾紧闭的眼睛陡然睁开,精光四射,双手利刃般插入卷起逾人高的由树叶旋转而成的圈子,双肩一沉,舌绽春雷:“破!”两手用力一分,嘭然巨响中漫天碎叶纷飞,一个黑影子从纷扬洒落的树叶里一闪而没。 我扬手叫了声:“欧阳同学。” 欧阳去疾专心于某样发现,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一挑,然后放在鼻端闻了闻,脸上现出一丝迷惑之色。 我再叫了一声,他才抬头,淡淡道:“你好。”面上和平常一样,是种波澜不惊的表情,就像完全没有经历过刚才的事件一样,也许任何惊心动魄的凶险在他看来都轻描淡写得如同是饭后散步一样平常。 他一步步走过来,步伐沉稳。 我往四周看看,惨黯的阴气虽然淡了些,却依然笼罩着旷地林木,便说道:“这里情形好象不大对头。”我当然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我用的是种商量的口吻,是想得到欧阳去疾对这异常事件的看法和他打算要进行的步骤,他给人的印象似乎对一切事都漠不关心,又或许是其人孤傲冷峻,给人一种很难沟通的隔膜感,不用搭讪的方法很难和他交流。 欧阳去疾一声不吭,蓦地一掌向我劈面拍到,我眼睁睁看着手掌拍到,几乎能感觉包含力量的手掌上附带着的体温,居然避无可避!一掌端正地印在我脸颊旁的树身上,咚地响了一声,我又惊又怒,想不到欧阳去疾如此挟技自重、目中无人,做出这样没有礼貌的事。 我正要气愤地质问他无礼的举动,心中突然一动,动容道:“原来是这样!” 欧阳去疾点点头。 慕容爽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啦?什么这样那样?” 我缓缓转过身,对着粗糙的树皮说了声:“原来这株树是空的。”刚才欧阳去疾的用意就是想试探树的虚实,那一掌打在树上的声音空洞沉闷,说明树内已经腐朽空枯。 “树里有什么?” “警员小马受惊坠地的秘密。” 我疑问道:“会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欧阳去疾摆摆手示意我和慕容爽让在一旁,他从身上摸出几张黄符,沿着树身贴了一周,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树身里传出哧哧的声音,还有低低的闷吼,忽然树干上突出两只手来!十指箕张,疯狂挥舞,指甲长而锋利,在森冷干燥的空气中闪着寒光。 欧阳去疾双掌齐齐拍到树身上,啪啦啦裂开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情形来。 虽然树洞里阴暗,但还是可以分辨出里面藏着个身材单瘦的人,我上前凝目一看,等我看清,惊得倒退两步。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章 南海派传人 这人赫然就是老材! 他全身已经腐烂见骨,还在不断地哧哧做响地溶化,脸上的肉掉了一半,左边的眼球整个掉了出来,只有根细筋吊着,嘴唇也消蚀了露出森森的利齿,张合间乌黑的舌头扭曲翻滚,胸膛上的肋骨根根显露,有的筋肉还未消溶就颤巍巍地挂在上面,肚腹破了洞,花花绿绿的内脏隐约看得清蠕动,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大堆的蛆虫在内脏里衍生繁殖,我再也抑制不住,软下身子呕吐起来。 慕容爽好奇地要上来看,我忙一把拉住她,有气无力道:“别看。” 欧阳去疾摇头轻叹了声,“去吧。”伸手往老材眉心一点,贴了张黄符,我对符录也有涉猎,认得是安抚凶灵的符录“镇魂”。老材浑身一震,发出声短促尖锐的嚎叫,然后头重重往胸前一垂,腐烂的颈子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啪嗒一声断开,直接可以见到颈锥骨。 “你刚才说当时警员小马在树上看见的很可能就是老材?” “不错,他万万想不到拨开树叶以后看见一个死去的人,所以才吓得掉下树去。” “那树干上带着红泥的脚印怎么解释?我注意过老材鞋底根本没有红泥。”出事那晚我见老材时留意到他脚边扔了很多烟头,目光顺带着掠过他的鞋子,所以有印象。 欧阳去疾目光投向后山的方向,“那也许是另外一个秘密。”冷漠眼神里有些担忧之色,也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另外一个秘密?!”我沙哑道,这所校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突发了如此多怪异妖邪的事件。 在场三人沉默了半天,我才启动没有血色的嘴唇道:“你也许不知道,还有一个叫张金花的女生也死了。” 欧阳去疾目光闪动:“你的意思是说。。。” “不错,和老材一样,虽然已经死了却还能如常人一样行动。” 眼前觉得有光闪过,抬头一看,树顶漏下阳光,在地上盛开了无数的光斑,抬腕一看手表,现在时间恰值正午,正是阳光灿烂之时,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林外有人奇怪道:“刚才明明很重的阴气。。。” 有个人影闪进林来,撞见我们三人,一怔之下,冷哼不止:“原来你找了帮手了。”正是和我有赌约的董宽,他想是望到阴气冲宵所以赶来察看是不是有失心女的踪迹。 我苦笑:“这位欧阳同学是昆仑派的高徒,我哪里请得动他的大驾,不过是机缘巧合恰逢其会。” 昆仑派在世间享有盛名,董宽闻言一怔,他也曾听说过学校里有昆仑派的弟子却一直半信半疑,没想到是真的,这时得见便抱拳道:“幸会幸会,在下福建南海派弟子,董宽。”说到南海派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欧阳去疾仿佛没听见,转身走了。 在我印象里董宽能先向对方施礼还是头次见,想必也是慑于昆仑派的名头,但却偏偏碰上脾气孤傲冷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欧阳去疾,董宽本以为欧阳去疾会按照规矩客套两句,夸赞一下南海派的名声,没想到他却这样目中无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慕容爽心直口快,忍不住扑哧笑了声,我知道要坏事。 董宽面上挂不住了,怒目圆睁,握紧了拳头,冲着欧阳去疾的背影吼道:“在下南海派弟子董宽!”胸膛起伏,似乎要气得爆炸了。欧阳去疾这种目中无人的骄傲姿态对于重面子过生命的董宽来说,是一种莫大侮辱,更何况董宽报上自己的师承门派,按照规矩对方也应该有礼貌地回礼,这已经不单是个人的脸面,更关系到师门的名誉。 欧阳去疾却依旧波澜不惊地走着,头也不回。 我劝道:“董同学,算了,他没听见,别那么大的火气。”心中也暗暗对欧阳去疾的孤傲态度不满。 董宽大吼一声,震得树叶簌簌而落,“看拳!”他这愤怒一拳终究还是克制不住的打出来了。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一章 慧剑断情丝 欧阳去疾依旧没有转身,随随便便反手一指,一根指头正顶在那硕大的拳头上,董宽脸色涨得酱紫,却再也递不出一寸拳头,我心里一叹,欧阳去疾的这一指使得实在妙到颠峰,并不是说董宽和他的真正实力相距太远,而是他寻找时机窥出破绽的能力超出董宽太多。南海派起源福建,该派创始人是一位张姓渔夫,也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天资聪颖,由于经常在海边捕鱼,在礁石上观看浪头高低扑腾而感受到撼人的力量,天长日久居然被他领悟出一套拳法“沧海拳”,这路拳法大开大合,气势奔腾,正是从海浪中演化而来,但其最大的缺憾是发劲和拳势之间会有微小的间隙,欧阳去疾目光如电,瞬间就看穿董宽拳路中的破绽,乘他拳劲未发,抢先封住他的拳头。 “失陪。”欧阳去疾总算说了两个字,想必他也对董宽有这样扎实雄浑的拳道而暗暗惊讶。 董宽呆呆地望着欧阳去疾远去的背影,悲愤交集地在地上打了一拳,灰土四溅,看来心情难过失落。 我正要劝慰开解他,听身后有人笑道:“呵呵,胜败乃兵家常事,董同学不必介怀于心,要知道欧阳在地下拳市身经百战,至今没有输过一场,每一场所需的时间都不超过55秒,临战经验何等丰富,我们这些人难以望其项背。”我扭头一看,是柳寻欢,正风度翩翩地微笑着,这人神出鬼没也不知什么时候到场,他身边还挽着一位女孩,居然是彭小红。我心里嘀咕起来,彭小红跟着他干什么? 听了这番话,董宽心情似乎好了些,下台阶地道:“走着瞧,我一定要证明到底是昆仑还是南海厉害,我要世上每个人都知道,我董宽并不是好欺负的。”他虽然死要面子,但其脾气直爽,性格刚烈,却是我很欣赏的,这样单纯的人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可爱。 “在下董宽,福建南海派弟子。”董宽觉得柳寻欢替自己解了尴尬,心存感激。 柳寻欢笑道:“久仰久仰,南海派威名远播,一路沧海拳更是变换多端,刚猛浑沉,着实了得,失敬失敬。” 董宽刚遭新败,听到这样的恭维话,心里实在受用,但脸上也微微一红,不过他本就脸色赤红,再添些色彩也是看不出来。 “哪里哪里,这位同学是。。。?” “小弟柳寻欢,在学生会任职,最需要董同学这样的英雄好汉扶持。” 慕容爽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董宽怒目而视,我忙用肘撞了慕容爽一下,叫她别多事,慕容爽淘气地吐吐舌头。 董宽拍拍宽厚胸膛道:“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后会有期。”他说话做派总不脱江湖气,迈腿就走,照他的脾气,一定急着想去地下拳市磨练,缩短和欧阳去疾在实战经验上的差距。 我望着他宽阔高大的背影,突然喊了声:“别忘记失心女之约。” 董宽已经消失在缤纷落下的黄叶雨中,远远传来哈哈大笑:“你等着叫我师傅吧。” 柳寻欢本来还想笼络一下董宽,没想到董宽就走了,微微有些失意。 旋即又微笑道:“来,我介绍一下。”手一摆做出介绍的姿势,“这位是我的女朋友,彭小红。” 我一怔:“女朋友?”我目光停留在彭小红身上,穿着件紧身的黑毛衣,苍白的脸上两只晶黑深邃的眸子,隐藏着少女的秘密。 我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的感觉,难不成我在吃醋?不,不可能,彭小红只是我的好朋友,好妹妹,老彭临时死要我照顾她,我总是要尽自己的一份责任的,柳寻欢城府太沉,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人太可怕,我是担心小红的命运。 柳寻欢眼眉一转,笑着说:“你们认识?” 彭小红冷漠地伸出手:“第一次见,幸会幸会。” 我心中一痛,她仍旧误解我是杀父的疑凶,她当日那冰冷绝望的眼光和仇恨的誓言还回响在我耳边。 我勉强挤出丝笑,僵硬地伸手,刚接触她冰冷的手,她触电般地缩回,像是怕弄脏自己的手掌。 慕容爽忿忿不平道:“哪里来的千金小姐,握个手都那么抬架子,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彭小红瞄了我和她一眼,冷冷道:“小姐不敢当,我叫彭小红。” “哦,彭小姐,我复姓慕容,单名一个爽。” “哦,原来是慕容姐姐,想必是这位宁同学的女朋友吧。”彭小红淡淡道。 慕容爽大眼睛一眨,拍手道:“哈,这样都被你看出来了,眼光不错哦。”故意亲热地用手勾住我的手臂。我推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装得若无其事。 彭小红别过脸,扶着额头:“师兄,我有点不舒服,想去休息下。” 柳寻欢居然是她的师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要紧吗?我带你去医务室看医生吧。”柳寻欢柔声道。 “不用,休息一会就好了,老毛病。” “好,你去吧,等会我处理完事再来看你。”柳寻欢温柔道,眼光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在疑心我和小红之间的关系。 他却不知道我和彭小红之间早已横了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二章 《铁板神数》 慕容爽扶着腰疲惫地道:“那我也走了,在这里老觉得鬼气森森的不自在。”往四周望了一眼,见树洞边还耷拉着一只可怕的手,不禁又有些后怕,“还是赶快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美美睡一觉,希望醒来可以忘记所有的事,我可要吓死了。”一边拍着胸口压惊。 我没好气地说:“好,有事再找你。” “没事也要找我,听见没有,臭家伙。”慕容爽回头嫣然一笑。 柳寻欢眼珠转动,微笑道:“宁同学的艳福不浅啊。”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另有所指,就笑答:“没有的事,我长这么大一直没交过女朋友。”以解除他心中的疑窦。 柳寻欢笑得有几分畅快:“这位慕容同学不错,和你很般配。” “说笑了,还是先处理这个问题吧。” 柳寻欢踏着地上悉嗦作响的叶子走到树洞前,望着老材的可怖尸体不禁皱眉道:“好可怕的死法。” “其实他早就死了,再怎么样也不会有痛苦,如今反而是种解脱。”话音一顿,“我怀疑是有人施下了役鬼之术。” “役鬼之术?”柳寻欢脸色微微一变。 “恩。” “你的意思是说背后有人主使?”柳寻欢道。 我道:“我也是推断而已。” “役鬼之术是一种相当辛秘的邪术,据说只有湖南的排教、湘西的赶尸承其真传,如果老材真的是被这种邪术所操控,那背后之人又会是谁?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 “我也只是猜测,还没有得到证实,但其中的疑点很多,你想想看,老材先死于失心女之手,然后车祸中尸体离奇失踪,总让人觉得蹊跷。” 柳寻欢摆手道:“好了好了,别自寻烦恼了,看你也被折腾得够戗,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接下来的事一定会和警方打交道,需要录口供什么的,而照实录下的口供多半又没人信,实在是相当之麻烦,麻烦的事能少则少。我点头:“好吧,那辛苦你了。”我确实感到精神上有点压抑,老材、老彭的死都透着诡秘,张金花又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心里隐隐想起了什么重要关键性的东西,却又偏偏一直抓不住。 另外,彭小红对我的误会似乎越来越深,找机会和她好好谈一谈才行,想到这里头又有点痛,她完全听不进我的解释,事实上我也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嘴里不由发苦。 林外,阳光普照大地,枯黄草地上死气沉沉伏低的草,萧瑟秋风又卷走几张黄树叶,我身上感到丝寒意,紧紧衣杉。 ============================================================================================================ 学校旁边有间四川老板开的麻辣火锅店,消费适中,加上天气渐凉,最近生意一直很红火,我在靠墙的桌上订了两个位,我约了彭小红,想和她好好谈谈,澄清我和她之间的误会。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店里刚抹过钢化腻子的墙上石英钟嗒嗒地传到耳鼓,红色的指针显示是六点十五,她还没到,店里人声嚣杂,猜拳喊码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她会不会赴约? 无聊地把玩着杯子,出神地看着玻璃杯里晶莹剔透的水,像一杯少女纯净的眼泪,杯壁上走近个黑色人影,我扭头一看,是彭小红,她终还是来了。 彭小红面若寒霜,嘎地拉开椅子坐下,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举手向服务员招呼:“可以上菜了。” 彭小红冷嗤,“你以为我是来吃你的臭饭的?” 我有些尴尬,“小红,我想我们之间有些小误会。。。” 彭小红冷道:“《小误会?铁板神数》看完了吗?” “铁板神数?”我疑问道。 “你不会说你没听说过吧?”彭小红冷笑道。 我当然听说过,并且有一定的了解,《铁板神数》是一本传世奇书,是推命术的最高形式,可断配偶姓氏,可断你出生时父母之年龄,可断子女之属象,可断职业,可断何日进财、何日升官、何日遭灾,可断你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死,也可断你阳台上几盆花草,哪盆盛开哪盆凋谢,事无巨细无所不能断,甚至可以断前生后世。所谓之铁板就是“铁板之钉钉”意即命数难逃。其中的“三世演禽”更可推算身前身后共三世的命运!所以凡对命理有兴趣之人,莫不对《铁板神数》如醉如痴,心驰神往。其令人痴迷之处,不仅是其博大精深,更有一种神秘性使研习它的人懵懂难明不得要领,倍感神奇。 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 彭小红冷笑道:“铁板神数这本书流传很广,可是你知道其中的要诀吗?如果不会要诀,铁板神数就是一本深奥难懂枯燥无味的死书。” 多少年来,世面流行之《铁板神数》都为注文版,即每一句命理条文的都有批解,这些条文名目繁多,就给后世留下个疑问,怎样才能算出一个人应属于哪些条文,历来都是个难题,因此光凭书并不能使用神数,这一点命理界尽人皆知。研究命理的人常想,如果能懂得其书中神秘数字,是如何推导出来的,自己就能把他人一生巨细之事,遍览无余。神异之处,谁人不为之神往?打开这个秘密的钥匙就是铁板要诀。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为什么这样说,我并不?3知道什么要诀。” 彭小红一拍桌子,激动道:“你撒谎!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爸爸!”她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圈。 “这话怎么说?”我震惊道。 “出事那天,我发现爸爸平日带在身上视若珍宝的那本《铁板神数》不见了,这本书朝夕相伴他几十年了,绝对不会放到别的地方,而他身边只有你,只有你才有机会下手!” 当时的情形诡异莫名,委实是百口莫辩,我叹了一声:“可你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 彭小红怨毒地看着我,恨不得生食我的血肉才甘心,冷声道:“因为我害怕你会杀我灭口,如果我当时不装傻,说不定早就死了,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后悔当时没有杀掉我?” 我听了此话,知道误会已深,不是只言片语可以调解了,咬咬牙,“小红,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诚挚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目光闪动,细细地盯着我打量,朦胧泪光里闪过一丝往日的情意,但瞬间被刻骨的仇恨所更替:“是啊,我万万没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你隐藏得好深好深,我好后悔没早看穿你。” 她对我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我心中火燎一样,被这话烫起了伤疤,“那你今天怎么又敢来?不怕我对你不利吗?” “我今天之所以敢来,是因为当今世上知道铁板神数要诀的人已经不多,绝不超过五个,我无疑就是其中一个,人海茫茫何其难找,没有要诀,铁板神数只是本破书,所以我料定你不敢杀我。”彭小红道。 她伸出纤手:“现在总可以把书还给我了吧。” “我真的没拿,老彭也不是我害的。” “别假惺惺了,我不吃你这套。”她眼圈又红了,“这是我爸爸生前最爱的东西,你就还给我吧,如果你还有点点人性的话。” 我胸口堵得发慌,语无伦次道:“小红。。。我。。。” “不还拉倒!” 我问出心里犹疑已久的问题:“柳寻欢怎么会是你师兄?” “他是我爸爸的徒弟,你想不到吧,你是不是也想杀他灭口啊?” 我忍着气道:“你最好小心点,他城府很深,你可别吃亏了。”老彭临死前曾拜托我照顾小红,我必须尽自己的责任。 她鄙夷道:“你是不是想说只有你最好,只有你才是好人,别人都是别有居心十恶不赦的坏蛋?” 我慌急地辩解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彭小红冷冷斜了我一眼:“不管是不是都没关系了,因为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拉开椅子离去。 我望着尚在晃动的茶色玻璃门,心中一阵悲凉,委屈得要落泪,我平生最不能忍受别人冤枉我,一定要把背后的黑手揪出来,把这个不白之冤洗刷干净!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三章 《地母真经》 我喝醉了。 胃里翻腾吐了一地,踉跄着回到宿舍,刚拉开门,就意外地看到黑黯的宿舍里,床上端坐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我酒意一清,警惕道:“什么人?” 那人并不出声,我的手触摸到电灯开关,猛地一开,宿舍里刹时亮起昏暗的灯光,那人却还是没有动,低着头沉默不语,我试探地一推他的身子,他应手倒下,我忙一把扶住,凝目一看这个人居然是董宽。 他面若金纸,似乎受了重伤,耗劲全身气力逃到这里。 我大惊失色,摇晃他的身子:“董宽,你醒醒!” 董宽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线,认得是我,便虚弱地指指自己的怀里,然后拉着我的手,颤抖着手指在我手心里划了个歪歪斜斜的十字,他是不是在写敌人的名字? “董宽,你说话啊,他是谁!?” 董宽张张口,一股激血将他的舌头冲了出来,董宽死死瞪大双眼,头无力地一偏,双足一蹬,已经不行了。 我缓缓伸手抚下他的眼帘,但他仍不肯瞑目,满面悲愤之色,他死得确实太惨了,全身的骨节都寸寸断开,好厉害的阴劲!但全身上下整齐干净,没有明显的打斗过的痕迹,董宽的武功我见识过,基础扎实,南海派的“沧海拳”确有独到之处,在这所学校里,我实在想不出有谁能轻易地杀死他,唯一的可能,这个杀他的人是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不会防备的人。我咬着牙,这毒辣的手段和老彭的死法如同一辙,也许就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董宽指着自己怀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或是有关凶手的线索。 我往他怀里一探,摸到个皮套,看来他对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视。 唰地拉开铁质拉链,里面有几十页纸张,难道是未发的家信要我代他寄出? 我取出一看,是几十页黄得发黑的古籍残本,破损残缺的封面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小篆,由于年代久远,字迹模糊,但隐约可以辨别出是《地母真经》。 “地母真经!”我手微微发抖。 相传北宋年间有个学道者叫朱灿,是个道痴,早年云游四海遍访明师寻求长生不老成仙之道。后将所得编录成当时集天下大成的《地母真经》,里面详细叙述了各种符录咒蛊、阵法数术以及炼丹药石的秘诀还载录了三山五岳的奇闻异事,为不可多得的道家宝典。但他修道心切,心魔滋长,到后来,终致走火入魔,杀光了妻儿老小后不知所踪,有人传说他已经成仙了,有人说他疯癫而死,众说纷纭,这个往故由于岁月流逝,无从考究。但这本书却从此流传到世间,掀起了血雨腥风,根据白石散人的《江湖志》和阮毕的《开封府异闻》记载,当时为这本书全家灭门的有七十余户,各地死亡计三千多人,可想而知争夺之激烈惨酷。 匹夫无咎,怀璧有罪,对于研玄修道的人来说,这是本梦寐以求的典籍,难道董宽因此而死? 窗玻璃上好象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我断喝道:“谁?!”把书放入怀里,急忙追出门去,一个人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追到小树林附近,人影杳然无踪,我目光闪动四下搜索着。 前面一株树下,一个白色的影子正依在树上一动不动。 “什么人?!” “宁一刀,是我。”这人居然是个女子。 我近前一看,心里打了个突,是周巧巧,正用苍白的脸贴着大树的树身,似乎在倾听什么声音。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些树都在哭。”她目光涣散地喃喃道。 “树在哭?”我骇异道。 周巧巧正视着我的眼睛:“是的,它们在发抖、在害怕、在呻吟。” 树叶应和似地唰唰响了,如同水沸腾的声音。 “也即是说。”我若有所思道,“除了老材以外,树林里还有一个?”我心里猛然一震,脱口道:“张金花!” 林子上空恍惚响过一声尖厉的笑声。 树叶落得更厉害了,密密麻麻得像下雨,晃眼四周的景物也模糊难视。我当机立断拉着周巧巧不停地后退,直到背部撞上一株大树,才稳住身形,警惕地观察四周。我拉住周巧巧的手,低声安慰道:“别害怕。”周巧巧的手触指冰凉,这时前面林间有人焦急喊:“宁一刀,你在哪里啊?”我定睛一看,那人居然是周巧巧!那我现在拉着的这只是谁的手?全身顿时僵了。 缓缓扭转僵硬的脖子,身侧并没有什么东西,手里不知何时也空了,手上微微有些麻痒,有东西略略地经过手背上的汗毛,抬手借着树顶漏下的幽光一看,上面蠕动着几条游丝般的蛆虫,慌忙抖手去掉。 我跑过去,一把拉住呆立不动的周巧巧,“小心点,跟紧我,别乱跑。” 我发觉她的纤手冰凉哆嗦得厉害,就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 她低着头,咯咯咯地笑了,笑声诡异,让人毛骨悚然,我脑中电光火石的一闪,几乎跳起来,失声叫道:“周丝丝!”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低着头幽幽叹了口气:“想不到你还是记得我的。” 我全身冰冷再也说不出话来,难道周丝丝和周巧巧根本就是一个人? 我勉强笑:“好久没见了,呵呵。” 周丝丝仰头道:“那你想我了?”头发柔顺地滑往耳边露出清秀的苍白脸庞。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回答说是,万一她信以为真阴魂不散地缠着自己那就惨了;若回答否,又不知道会有什么结局,何况她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又相当孤寂可怜,总之,这个问题不能正面回答。 我就岔开话题,问道:“你妹妹呢?” 周丝丝眼里闪过丝怨恨,“不知道,这小贱人心地险毒,你千万不要被她表面的单纯所迷惑。” 我看着她有些发怔,她不像是在演戏,莫非真有两个人?真是一双孪生姐妹?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四章 奇门之阵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我一时语塞,片刻道:“这里很危险,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周丝丝叹了口气,道:“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想不到你却没有看出一件事。” “什么事?” “这是一个阵法。” “阵法?!”我握紧了拳头。 “所以无论你怎么努力也冲不出去。” 我极目四望,满眼皆黑压压的林木,无边无野,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森林。 凡是阵法都是依照奇门遁甲九宫八卦所布,只是其中的变化莫测,演化出无数的阵法, “莫非这些都是幻象?” “假亦真来真亦假,当你认为一件事是真的时候,却往往是虚假的。” 我心中一动,细细咀嚼其中的滋味。 周丝丝却笑了:“你在发什么呆?” 我也笑了:“不管是什么阵,我只想换个角度看问题。”手脚并用,攀上一株大树。 周丝丝眼睛一亮拍手道:“看来你虽然笨,总不至笨到姥姥家。” 由高处看,是不是能看出一丝阵法的破绽? 我和她并肩坐在大树伸出的枝干上,明月自铅灰色的乌云层钻出,在林间的空地泻下一片水银,耳边林涛阵阵,恍若身处寂寥山中的森林。 森林望不到头,像人心中的恐惧连绵无穷。 我默不出声,心里不停地反复几个问题:“什么阵?这阵是谁布下的?是杀董宽的凶手?为什么引我到这个阵里?是不是也要杀我?”手心里抓了把冷汗。 周丝丝心情愉快地荡着双脚,却像是来秋游的。 我忍不住问:“看你的样子好象是来旅游一样,难道你就半点不害怕?” 周丝丝抿嘴一笑:“好久没人和我一起看月亮了。”声音里透出无声无息的寂寞,对于孤单的人来说,有时候寂寞甚至比死亡更可怕,看过一篇新闻报道,有个探险家达到黄河源头,因为那里冷旷空阔、无边无涯,猛然袭来的孤寂感差点让他精神崩溃。 寂寞的人是可怜的,值得同情的。 夜空月亮皎洁,自古到今照耀过多少人,又有几人不感喟过人生如月的阴阳圆缺般无常,我为什么就不能陪一个可怜人看看月亮?何况今天的月色真的很美,因为夜很黑。黑才能衬托白,可是又有几个人几样事物是黑白分明的呢? 我轻轻叹口气:“看吧,今夜的月色真美。” 在这危机四伏的情景里,我心里出奇的一片坦然。 前面隐隐传来吼叫喝骂声,夹杂着树木折断歪倒的轰然巨响。 一个人影仓皇地从林子里窜出来,到了林间的空地,仰头望了月亮,声嘶力竭地吼叫:“这到底是什么阵啊!” 这个人居然是欧阳去疾! 他发疯地四面挥舞着双拳,像是驱赶身旁看不见的妖魔。 他突然静止不动,两手捂住眼睛,指缝里溢出血来,良久,他松开手,颤抖着身子仰天悲笑:“哈哈哈,我瞎了,我的眼睛瞎了。” 我跳下树去,他听见脚踏树叶的悉索声,侧脸怒道:“好狠毒,你终于肯现身了。”迅猛地一拳打来,这一拳劲风猎猎,我连忙大喊:“欧阳同学是我!”拳头距离我鼻尖几厘米的地方停下了,拳风涨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发丝直往后飞。 “宁一刀?”他侧着耳朵疑问,两目中鲜血泊泊而流,样子诡异又凄惨。 “是我,你出什么事了?”我又惊又怒,伸手扶着他。 他一挥手挣脱我的搀扶,悲愤道:“哈哈,我怎么了?我瞎了,瞎了,我中计了,哈哈。”我忙撕下衬衣的一幅衣袖帮他在眼睛上蒙了一圈,勉强止住血流。 “我们一起走吧。” “走?怎么走?这是个阵,好怪异的阵啊!”欧阳去疾咬牙切齿道。 “只要找到阵枢就好了。” 阵枢就是一个阵法的死角,也就是一个阵法的开关。 欧阳去疾颓然摇头:“要能找得到,我还不找吗?”他自负出师名门,见识和道行都让我望尘莫及,他自己都找不到出阵的办法,难道凭我一个道行浅薄之辈却能找得到?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五章 心惶 我突然道:“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刚才我在树上的时候已经瞧见了。” “瞧见了谁?” “张金花。”如果找到她,是不是就可以找到破阵而出的办法。 欧阳去疾手掌一紧,抓得我的腕骨生疼,嘎声道:“她?她在哪里!”言语中满怀恨意。 我轻声道:“刚才我看见她悄悄跟在你身后,然后隐入一株树里不见了。” 欧阳去疾脸色一变:“唉,怪我一时大意,被她引进阵来,看样子她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我目光闪动,心里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这个想法豁然连接起我将续未续的思路。 有脚步声,轻盈又灵巧。 欧阳去疾头一侧:“谁?!”作势欲扑。 我忙喊:“慢,自己人,我朋友。” 欧阳去疾抽动鼻子,满脸狐疑:“你。。。你朋友?”拳头却已握紧。 周丝丝怯生生地躲在我背后,露出半张脸:“这个大哥好怕人啊。” 欧阳去疾沉默不语,像是说不出话来,他大概已看出周丝丝的不同寻常。 树林间漾着黑雾,有愈浓之势。 三人慢慢地行走在布满树叶的地面,耳朵里只有自己鞋底和树叶接触的声响,四周漆黑,只借微薄的月光察看路径。 这些大树都是被一拳打断,表里脉络寸断,好厉害的拳劲,我暗暗惊心。 欧阳去疾凝神道:“果然在这附近,我已经嗅到尸气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你能找出她来吗?”他眼睛已经瞎了,只有凭借嗅觉和听觉来寻找敌人。这让我想起冬夜荒野的孤狼。 他薄嘴唇自信地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没问题。”这牙也亮得像等待撕咬猎物的狼牙。 “在那边!”欧阳去疾身形暴起。 这时一团黑气迎面扑来,我条件反射地抬手护住面目,黑气一闪而没,四周景物如前,但欧阳去疾却已经不见了。 我暗叫一声古怪,侧耳倾听了半点,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欧阳去疾整个人像是凭空蒸发掉了,莫非他已遭不测?身上禁不住微微发抖,如果以欧阳去疾的实力尚连一个呼喊的机会都没有,那对方岂非强大得可怕! 怀里扑进一个柔软芬芳的身体,周丝丝颤声道:“一刀,我好害怕啊。”我听她的语气,心里一震,升起股寒意:“你。。。你是周巧巧?” 周巧巧浑身微颤,清澈的大眼睛满是困惑,却让人感到她的天真和纯洁,“如果不是我还能会是谁?” 这话问得让我有点想哭又哭不出,周巧巧在这里,那周丝丝又到哪里去了? 我深深地看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半点的蛛丝马迹,她仰头凝望我,我能感觉她轻柔的鼻息,她有些着急地说:“你。。。你是不是见到我姐姐了,她是不是说了我很多坏话?” 我勉强笑:“傻丫头,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手心里已是潮湿冰冷,我委实看不透这个迷一样的女孩。 周巧巧柔嫩的手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害怕地紧闭着眼睛,有时候长睫毛颤动着又悄悄睁开一丝缝,看看我的脸,然后又安心地闭上眼睛,显然已把自身的安全尽寄于我身上,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强烈地有想保护她不受伤害的感觉,真是一个人见人怜的女孩子。 而,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但又不能不走,生像推磨的驴子,屁股后总有根恐怖的鞭子驱赶,没有目的地绕着固定的螺旋回转,永远也别想走得开。除非,有奇迹降临能碰巧找到出口,虽然明知这样的机率比中彩票还要小,却总比坐以待毙高明。 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浑不知道身在何方,像汪洋大海中央的一块漂木。 黑茫茫,雾漫漫,月色凄迷。心里觉得已经走了很远,腿肚子都累得抽筋,最后才发觉仍然处于原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全身冰凉,都觉得对方的手心里满是湿湿的冷汗,脸上的笑容再也挤不出来,就僵在那里,比哭还难看。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六章 伤女自有亡恨 幽暗里慢慢现出一张脸来,像是冲洗的胶片逐渐在水里显影,轮廓渐渐清晰,不断有黑色的气体凝聚成团,我和周巧巧又惊又疑,等看清楚,我们几乎是触电般跳起来,不约而同地失声骇叫:“张金花!” 尖叫声里充满了恐惧,发自内腑的恐惧,声音瞬间被四周的漆黑吞没,像在密闭的空间里,任何声响都传不出去。 张金花披着一头乱发,青中带黑的脸上早已没有一丝人色,皮肤浮肿起皱,像是张纸湿水揉搓过一样,眼圈下有一轮淤积的死血,碧光炯炯的眼睛直勾勾地瞪人,身上散发出浓烈腥味,中人欲呕,周巧巧犹如处身冰天雪地,全身打着寒颤,牙齿上下咯咯打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拼命咬紧牙齿,感觉舌头上尝到血液混合唾液的淡淡咸味,由于太过紧张,竟然咬出血了,强自镇定了一会心智,总算忍住刺鼻腥臭,脸色苍白地呻吟般道:“张金花,你已经死了啊,你已经死了啊。” 张金花默不出声,半天才喃喃道:“我死了?我死了?”声音越来越大,开始还是问自己,后来逐渐添加进愤怒的情绪,声音越来越刺耳,发出一连串金属摩擦般的“我死了?” “冤有头,债有主。张金花,奉劝你不要害人害己,是非皆有因果,公道自在人心。” 张金花回味地念道:“公道?是非?” “你要是一意孤行,当心遭到天遣,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张金花声如夜枭,仰头笑起来:“这世上有这两样东西吗?” 我见她情绪激动,恐难于自控,安抚道:“冥冥中自有定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有许多恶人死后被投入地狱苦受煎熬,怎么能说没有公道是非呢? 张金花沉默不语。 见她不出声,我胆子渐大:“是谁害了你?” 张金花霍然抬头,眼里露出凶光。 “那天在大国寺,我被突然倒下的大榕树砸倒,感到头后脑开裂般疼痛,没想到居然因此死了。” 听着这话,我脊背上又是一阵发冷,同时心里也转过一念头,如果她说的确是实情,那么在此之前发生的凶事,就和她无关,也就是说她不是失心女。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妨说出来,大家毕竟同学一场,来到这个世上走一趟也是缘分,何必多加杀伤,还是快快到阴司报道,早早投胎入世,方是正道,逢年过节,我会烧香烛钱纸给你,让你衣食无虞。” 张金花居然笑了,因为绷紧的脸上肌肉牵扯的关系,表皮承受不住啪地绽裂开来,乌黑腐败的肉皮间稠浓的浅黄尸液缓缓泌出,定睛一看,居然还混着游丝般的小蛆虫。 周巧巧抑制不住“呃”地一口呕出来,扶着我的腿虚弱无力地软倒在地,我没有伸手搀扶,因为我的手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我暗自调匀气息,把全身的精力和气血都尽最大可能的集中在手指的一点上,每根神经都绷紧到一触即发,像把拉满弦的弓,应付张金花有可能的攻击。 张金花裙裾边突然露出样东西,顺着腿滑下一个血团,凝目一看,居然是个刚刚成形的死婴,肚子上好像还连着一根血淋淋的脐带。 我被这诡异绝伦的场面震住了,半天才惨然道:“这是谁的孩子?” 张金花轻轻把死婴抱在怀里,温柔地用脸贴着死婴的头,“当然是我的孩子。”说这话的间隙,有几条蛆掉落孩子的脑袋上,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张金花斩钉截铁道。 那死婴微微细眯的眼睛突然启开一线,闪着幽光,炯炯逼人,满嘴闪着寒光的森森利齿,血红的舌头蛇一样灵活邪恶地在唇边探着。 我倒退一步,强自镇定道:“张金花,冷静点,千万别要误入歧途,有什么心思,你不妨说出来。” 张金花咯咯笑了,又是悲哀又是茫然:“我?我还有什么心思,人都死了,死了呀,我和他是否再也见不到面了?” “你所说的人是谁?” 张金花低下头痴痴道:“我,我好爱他啊,我不能没有他的。” 我心想,情一字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一个人死了也不能忘怀。 “你是不是想施展蛊婴魔母咒?” 张金花抬头瞪大眼睛,想必吃了一惊,“你居然也知道蛊婴魔母咒?!”这样无疑是承认她自己的行为了。“我原以为只有我家那本家谱里写有。” “那本古怪的家谱果然在你手上。” “我爸性喜收集古玩,自从买到这本书以后,整个人都变了,有一天,终于自杀了,只有我知道,他是不堪重负才寻找解脱的,因为他悄悄修炼了家谱后记载的一个方法,他就能看到鬼了!” 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实体,对于脆弱的人来说是件可悲的事。 “好邪门的书,可惜我只看到一半,后面还没来得及看。” “那你永远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想动手,我必须想方设法多和她谈话以便拖延时间,等欧阳去疾赶来。 幸好她又接着道:“因为,等我还魂到躯壳里的时候,随身携带的家谱已经不见了。” “也就是说,从你受伤到医院死亡的途中,有人拿走了那本家谱。”我心里隐隐想起一件事,对了,老彭的铁板神数、董宽的地母真经,这些事件撞在一起,未免也太凑巧了,而且,老彭当时似乎预见了榕树的倒塌,催促我赶快离开,他没有说出真相,很可能是因为凶手就在左近,老彭眼睛虽盲,第六感却超越常人,感应到了危险,所以使得老彭坐立不安。 “无论是谁拿了都没关系,那本书很邪,据说看过的人都没有好结果,现在全都应验了,一个个看过书的人都死去,现在。。。”她目露凶光:“轮到你了!” 我脸色为之一变,后退一步:“你杀我有什么好处?” “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张金花咯咯诡笑,手一送,那个死婴手爪飞舞连着脐带飞了过来,我大惊失色,和身在地上扑了几个滚,险险避过,脸上飞溅了几滴腥臭冰冷的血水。 我心里洞明,人鬼殊途,阴阳有界,失却人性的张金花已经不能用正常的理性来劝导了,她已经疯狂了。 “宁一刀,快到极乐世界来吧。”死婴又往我头颈飞来,我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扭腰翻身,难以闪躲,眼看着死婴牙齿表面闪亮着涂着黏液的寒光。 一个人影扑了上来,脖子上被缠绕了一圈脐带,周巧巧抓住越勒越紧的脐带,挣扎着嘶声道:“你。。。你快走!”脸色顿时青了,嘴唇发白。那死婴的头凑上脸来,要撕咬她。 我大惊失色,拼命扳住死婴张大利嘴的头,“你干什么,太傻了!” 张金花见二人有情有意,联想到自己孤苦伶仃,心中妒忌,凶性大发,“你们真应该去死!”手一抽,周巧巧惨叫一声,飞到半空,重重摔落,死婴又凌空向我扑到。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七章 隐身人 “光明大千世界,鬼怪休得逞凶!”一声震彻山林的大吼,一只手横里拦到,乌紫污血的脐带绕在蜡黄色手腕上箍了好几圈,死婴牢牢抱住这只骨节粗大的手臂,尖利的指甲在上面划出血痕,欧阳去疾终于寻声赶来了。 欧阳去疾听声辨位,两指一钳,将脐带夹断,手猛力一挥,死婴指甲生生震断,被甩了出去,嘎嘎凄厉地叫喊着,撞到树上,扑通跌到地上不动弹了。 张金花勃然大怒,十指箕张和身扑了过来。 有人高声叫喊:“让开!” 欧阳去疾斜里闪身避过,一根长长的前端已经削尖的手腕粗的木桩横空飞来,一举刺穿张金花的胸口,将她整个人钉到树上。 我回头看来人,这个人居然是柳寻欢,他看着剧烈抽搐的张金花摇摇头,“自做孽,不可活。” 张金花的伤口涌出大量酱紫色的污血,却停止了挣扎,异常安静地向着黑茫茫的前方拼命看,好像看到从树林深处走来痛爱的人,她吐出最后一句话:“我爱。。。”那个你字终于还是没能说出来,结束了一个让人叹息的悲剧。 夜风冷冷地呼啸着,漠然地把所有的情形看在眼里,人的生命渺小又脆弱,和夜风卷走的叶子命运相同。 我检查了周巧巧的情况,幸好只是昏迷过去了,抱起她到树下躺下。 空气沉寂,站着的三人都没有出声,心里被一种生命的沉重压得透不出气。 “终于真相大白了,想不到她就是真凶,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真是死有余辜。”柳寻欢感慨道。 我吸了口冷洌的空气,仰头望了望圆月,黑气渐渐消散。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到大国寺去了。” “你去做什么?”柳寻欢知道我必有下文。 “见了三个人,都和我说了一段话。” “哪三个人?” “第一个人是大国寺的主持,圆智法师。” “哦,那他和你说了什么?” “我向他陈述了这个事件的经过,请他指点迷津。” “那他怎么说?” 下午的时候,在那间充满着檀香和煦光线的禅房里,圆智法师告诉我。 “你缺乏一双眼睛?” 我愕然道:“什么眼睛?” “一双看见隐身人的眼睛。” “隐身人?!”我震惊道。 “不错。” “隐身人是怎样的人?” “一个明明站在你面前,你却觉察不到的人。” 我手心里抓了把冷汗,“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其实要隐身很简单,只是常人却没有想到。” “请教了。” 圆智大师微微一笑,举起杯子,往我的杯子里倒了几滴水,然后问:“你现在还能见到那几滴水吗?” 那几滴水早已经溶合到杯里的水中,怎么能分辨呢? 我心中一动,猛然想通这其中的关键,失声道:“我明白了!”站起身来缓缓道:“原来是这样。” 我说完这段经历,欧阳去疾也若有所悟地缓缓道:“原来是这样,我早怀疑过根本就没有失心女的存在!” 柳寻欢有些吃惊道:“没有失心女的存在?!” “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老材是怎么死的,难道这血淋淋的事实也是虚假的吗?” 我点头道:“可你也别忘记了,从头到尾我们根本就没有见到失心女出现。” “如果不是失心女,那谁是做的?” “隐身人。” “难道真有隐身人?”柳寻欢怀疑道。 “这只不过是一个巧妙的心理游戏,利用凭空制造出来的失心女的传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我接着道。 “在充满恐慌的校园,在可怖的失心女传闻的背景下,给人种强烈的心理暗示:诡异死去的人是丧于失心女之手。而事实上,老材当时处于神志迷失之下,而老材挖出心脏的力道之猛,也只有失去神志之下,才能有如此的爆发力,一举透过肋骨挖出自己的心脏。” “所以。。。”我抬眼望着柳寻欢。 “所以,这个隐身人其实就是我?”柳寻欢点着自己的鼻子愕然道,感觉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我却陡然感觉出他身上散发出森森寒意。 “真的很好笑,怎么可能是我。” 我摇摇头,“半点也不好笑,因为当时是你用摄魂术控制住老材的神志,所以老材死前所说的话,也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你处心积虑营造出一种诡异莫测的气氛,来掩饰自己的行动,遗憾的是,当时我们并没有发觉到这一点,按照常理地把怀疑的对象锁定为很可能并不存在的失心女。” 柳寻欢反而微微一笑:“世事皆有公论,你这样只是猜测,虽然推理得颇有新意,却毫无证据地苍白得可怜。” “后来,我又见了一个人。” “第二个人也和这件事有关系?是谁?” “我。”一个人影自树影憧憧中走来。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八章 凶手就是你 柳寻欢看清楚来人:“是你。”语气不可抑制地出现一丝颤抖。 “是我。”彭小红看着他道,眼里神情复杂。 我盯着柳寻欢道:“你想不到,我和小红在小炒店的争吵只是表演给别人看。” 柳寻欢依然微笑道:“你们所表演的观众就是我?”脸色微微发白。 “小红也跟我说了一段话。” “她曾听父亲说过,你多次要求传授铁板神数的要诀,又因为一件事被老彭发觉你心术不正,所以没有教授,并决然和你断结来往。” 柳寻欢冷笑:“那又怎样,这充其量说明我和彭瞎子的关系不好,并不能因此证明杀他。” “可是,那本要诀却在你身上找到了!”我咬牙道。 “胡说八道!要诀怎么可能在我身上?”他情绪开始波动,眼光求助地望向一直沉默着听的欧阳去疾,欧阳去疾眼睛失明了,却没有看见。 “我甚至知道,要诀就在你贴胸的口袋里!” 柳寻欢下意识地护住胸口,看得出他方寸大乱。 柳寻欢眼里闪过一丝寒光,“你可真会讲故事,你们两个情投意合要在一起就算了,何苦要编排我、要陷害我。”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练的邪术太多,还在悄悄修炼一种阴柔的功夫。” 彭小红神色凄凉:“所以,你早不是男人了。”她牺牲一切,为的就是要查明真相,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多么艰难困苦。 柳寻欢身上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尖声道:“你胡说什么!贱人!” 彭小红颤抖着手拉开衣服,美丽雪白的身体上满是伤痕,咬着嘴唇,“你只会疯狗一样在我身上又抓又咬。” 我心中一痛,不敢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那种伤痕只有疯子才能做得出,只有心理变异的人才会这样发泄自己畸形的欲望。 “你练的那种阴柔的功夫,正是老彭死因之谜,也只有这样阴柔的劲道,才能在别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人致命。” 柳寻欢冷冷道:“既然你们非要冤枉我,那我就不客气了。”手轻柔地举起,手指纤长,皓腕玉肤,姿势中隐然有种妩媚。 我张开手,护住彭小红,冷静地看着柳寻欢:“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咯咯,是我又怎么样,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出去!”柳寻欢轻飘飘地跃起来,手凌厉异常地向我胸口插到,意想挖出我的心脏。 欧阳去疾跨前一步,虎虎生风地打出一拳,柳寻欢翻了筋斗避开,吃惊道:“连你也相信他说的。” 欧阳去疾痛心道:“想不到你才是真正的主谋,真是太让人痛心了,我一直拿你当最要好的朋友,没想到你却是这样无情无意之徒,卑鄙狡猾之辈!” 我看着他,眼神里充满里惋惜,“其实,他并不是真正的主谋。” “哦,难道他背后还有其他的人不成?” “你的戏演得实在是太好了。” “你说谁?” 我踱着步子,“本来我也想不到。。。” 一根手指飞快地在我背脊上一戳,听得金铁声响,那人闷哼一声。 我意料中地从背后取出一块钢板,上面赫然留了一个指印,我哂然一笑。 “但是我看见你详装失明后的痛苦,故作疯狂,你演戏太真,却反反露出了不该有的破绽,这个破绽就是你打折的树木,树木的脉络都根根寸断,这和大国寺那株倒掉的大榕树情况相同!所以。。。” “真正的黑手就是你!就是你!”我蓦然回头戟指向欧阳去疾厉声道。 欧阳去疾没有吃惊也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你为什么这么说?” “本来我以为,董宽写的十字是柳字的开头两笔,而董宽是个倒划笔,写字从不依照笔顺写,所以董宽要写的根本不是个十字,而是个X!就是欧字的起笔两划!” 欧阳去疾仰天大笑,“我总要有个目的吧,我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全国道教协会的人已经追查到这里了!昆仑山有名弑师潜逃的弟子,怀疑师父藏私,有秘技保留,利欲熏心地盗取镇山之宝,没想到被师父发现,这名弟子假意认错,却猝不及防地偷袭师父,自己落荒而逃,师父临终前也没透露凶手的名字,而旁人却早已明白是你下的毒手,宋云山!”宋云山是欧阳去疾在昆仑上学艺时的名字。 欧阳去疾的额头上流出密密的冷汗,这个看似安稳如山的人也开始动摇了。 “你为了满足自己贪婪的私欲,不惜巧取豪夺,张金花的那本家谱、老彭的铁板神数要诀,还有董宽的地母真经,这些都成了他们的死因。”我又一指柳寻欢,“而他,是你的帮凶,也是你的‘女’朋友!” 彭小红想想他们肮脏畸形的关系,忍不住呕吐起来。 “所以张金花布下这个阵根本不是想害人,而是为了防备被人害。” 欧阳去疾抹了把脸,眼皮上的血迹擦清了,两只眼睛缓缓睁开,眼光像两柄锋利的剑,仔细地打量我:“想不到我居然低估你了,本来还想你放一条生路,将你打晕便罢,可惜你已没有选择了。” 柳寻欢依偎在他身边,用手绢擦他脸上的血污汗渍,柔声道:“欧阳,你歇着好了,我来解决他们两个。”眼光凶狠地向二人扫过来。 欧阳去疾一掌扫开他的手,喝斥道:“还不快去!婆婆妈妈的,把《地母真经》给我拿回来,这里我们呆不长了,要尽快离开此地。”声音沙哑,又咳嗽了几声。 柳寻欢关心地在他背上拍抚帮他顺气,“你别动气,我马上就办好。” 我看着他们的行动,忍不住又想叹气,“我早先说过,我见了三个人。” “那又怎么样,现在就连观音菩萨都救不了你!” “可是我却很想试一试。”一个人影从远处树上跃下。 正 文 腥唇 第三十九章 茅山门下 这人白衣胜雪,面目清秀,背上斜背着一柄样式奇古的剑,最引人注意的是,眉间有一颗朱红的痣。 “在下茅山弟子明月明。”他一步步走来,步态飘洒出尘。 欧阳去疾瞳孔收缩:“茅山门下!”茅山弟子在道教中有特殊的地位,千年以来人材辈出,历代都有大宗师出世降妖除怪。 明月明微笑道:“我就是宁一刀今天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受全国道教协会委派执行任务。” 话音未落,柳寻欢的手掌已经拍到,明月明身一侧,赞道:“拈花手。” “拈花手到了我这里,就成了残花手!”柳寻欢攻势凌厉,明月明总于千钧一发之际翩然闪过,一次次手掌贴过他脸颊的汗毛,却怎么也接触不到他,让对方在哀叹的泥潭里陷深。 明月明脚步如行云流水,边闪边点头道:“原来你在练功洗手的药方里加入了鬼切草、五步蛇、毒寡妇和蜈蚣,这样手上就附带着毒性,难怪要叫作残花手。” 柳寻欢跃开一步,他冰雪聪明,此时也已经看出明月明的实力超出自己不止一筹,眼珠一转,“明月道长,我个人帐户里还有三百多万,如果你需要就拿去,还请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明月明垂目道:“方外之人,不计钱财得失,你的方法对我来说行不通,况且你这些钱都是赃款,运用摄魂术迷失人智,夺取钱财,伤残人命,真是罪恶滔天。” 柳寻欢尖叫一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和身欲再扑上。那边欧阳去疾摇摇摆摆猛地喷出口血箭来。柳寻欢刹住身形,奔过去抓着欧阳去疾的手,痛心道:“你。。。你的病又发了。” 欧阳去疾脸色惨白:“想不到这病来得那么快,那么狠,我想我是不行了。”伸手抚抚柳寻欢的头,爱怜地道:“以后不能照顾你了。” 柳寻欢怕失去似地紧紧抱住欧阳去疾,把头埋到他怀里,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不!不!你不能离开我的!” 看着两人的畸恋,在场的几人都觉得背上发冷,感觉到带着邪恶的美丽。 柳寻欢披头散发地冲我绝望地喊:“宁一刀,求求你了,把《地母真经》给我看看,就看一下好了,上面可能有解救他的方法啊。” 我动容道:“原来,你们四处抢夺古籍秘本,就是在寻找治疗他这个病的方法。” 柳寻欢满脸愁苦地点头道:“四处寻医问药都无法治疗,甚至诊断不出是什么病症,我们原也不愿杀人,可是秘本各人自珍,岂是随便借阅,何况时不待我,道教协会穷追不舍,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别的办法。” 明月明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欧阳去疾的病容,这时开口道:“他急功猛进,血脉错位,早已走火入魔,是以他师父迟迟不肯传授师门的要术,正是看出他表面沉稳,实则心气浮躁,练之有伤身体,可是他却误解了师父的苦心。” 欧阳去疾心中忆起往昔在昆仑山学艺时上师父威严的面容,平常对他要求严格,一招半式出错就遭劈头一阵痛骂,有时,半夜起来,却还见到师父在油灯下帮他缝补衣裳,此时感念师父的恩情,不由悲悔交加,用尽全力地大叫:“师父!徒儿知错啦!!”身子一阵剧烈地抽搐,嘴里的血泉涌般喷出。 柳寻欢慌乱地用手绢徒劳地擦拭着泊泊不绝的血水,断肠叫道:“欧阳——!” 明月明摇头:“一切早有定数。” 柳寻欢抱着欧阳去疾渐渐冰凉的尸身,转首向我,神色凄绝。“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只有个心愿未了。” “你!”我看见他胸口上插着一柄匕首,血浸漫胸前的衣衫,他死志已定,我居然没早看出,这二人的感情真是到了生死相依的地步,世间又有几对恋人能做到? 我百感交集,跺脚道:“好!你说吧,我尽量帮你。” 柳寻欢嘴里溢出缕血丝,“帮我们葬在一起。。。”整个人直直扑倒在欧阳去疾身上,他的头贴着欧阳去疾的胸膛,仿佛还在聆听他的心跳。 在场的人都说不出一句话,良久,明月明拍拍我的肩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别想太多了。” 我沉默了阵,心里感到阵空虚、茫然,痴痴地望天上,那轮照耀古今的月亮。 正 文 腥唇 第四十章 余声 过了几日,远方而来的老材家人领了老材的骨灰离去,张金花的骨灰由一个神秘的中年人领走了,依照柳寻欢的遗愿,我将二人葬在公墓里,余下的赃款,全捐给了公益事业;周巧巧在医院里失踪了,不知所踪,成了我的牵挂;而彭小红为了忘记梦魇般的往事,离开了这个城市,她走那天,我到火车站送她,她带着伤感的笑容和我握手,祝福我一生平安幸福,我问她还会回来吗,她眼里难以察觉地一亮,这时慕容爽上气不接下气跑来说,学校有事找,彭小红眼里的光暗了下来,轻轻地说了声再会,然后再也没回头地离开这个城市,两条铁轨载着她支离破碎的身心远去,隐没在铁道上飘过的蒸汽里,我手里却还留有她皓腕的余香,怔怔地呆了,直到慕容爽连叫着讨厌并拧我的手,才惊醒过来。慕容爽说学校重新选举学生会成员,希望我能参加,我虚弱无力地推开打气筒一样摇着我手臂的慕容爽,说,我什么也不想做。 校园经过这番风波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又开始宁静祥和,像是石子在湖面上投下波澜,转瞬又恢复平静;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的现象,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旋转,势必要吞噬水面上的一切物体。 失心女事件远远还未结束,欧阳去疾和柳寻欢或许只是这部剧目里一个让人震撼的插曲,并且由于他们的死,原本在他们手上调查的事件,无疑落到了我的肩上,我原来的推测本可说得上是滴水不漏,欧阳去疾和柳寻欢的死却把一切都推翻了,他们根本没有目的去杀那些没有价值的人(比如与世无争的老材),并采取摘取人心的诡异残忍手段,我细细思量其中的玄机,虽然他二人不是凶手但我的第六感去告诉我,欧阳去疾或许感应过、发觉到什么,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我寻找到负责处理失心女案件的老警察,请教他多年前是否也曾到过这个学校处理过怪异的事件,老警察摇头说他刚调来没几年,早前的情况不太清楚,但他表示可以帮我向同事打听,看看能不能对我的调查有所帮助。 我又找到几个资深的教授老师,不是说不知道,就是训斥我多管闲事,但无一例外的就是神色中夹杂着不安和惶恐,好像有个可怕的阴影在他们心底压抑了很久,又被人提起后的样子。 关于二十三年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校史档案里没有记载,应该是校方故意遮掩,生怕影响名声。可这样无疑是用纸捂住火,总有天这火都会更旺盛地燃烧起来的。(请看续篇,幽仇) 正 文 幽仇 第一章 涟漪 天边缓缓移动着白云,我抱膝坐在湖畔的草地,出神地望着秋风吹过翠绿湖面剪开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在心里,一张张喜怒哀乐的面孔浮现在水面上,一张张的变幻,有时是周丝丝的轻笑,我叫周尸尸啊;有时候又是周巧巧哀怨的眼神;远处一个苗条身影默默望着我,小红,我起步追去,却又换成了老材,腐烂的脸孔吼叫着,救我。 我倏地抓起一把土,使劲扔到湖里,一切景象都荡然无存了,只有湖心翠绿里一点泥褐的溶化以及推开的波纹。 我心头还没有放下失心女事件,我必须找出事件的真相。档案室的老马和我关系不错,在学校兢兢业业工作了数十年,他一定知晓不为人知的隐秘,我或许能在他身上找到突破口,只是他回乡省亲尚未归来。 我正千思万绪,身后有人道:“宁同学,你在这里啊。” 我回身一看,见是刚落选的前学生会长莫愁,我和他平素向无交往,只是路见的时候礼貌地点点头,他如今降尊迂贵,必定是有求于我。 他微笑的脸上掩盖不住疲惫,“我能和你聊聊吗?” 我点头,“当然没问题。” “我最近一直做着一个奇怪的梦。”他眼神迷惘,一种找不到方向的感觉。 “什么梦?” “噩梦。”他脸色发白,低低地发声。 “什么噩梦?”我知道平常的噩梦不会让一个人这样惊慌无措。 “我梦见一群不认识的人,并且,做了一件可怕的事。” “你做这个梦多久了?” “几个月了,我一直被这个问题困饶,就算吃安眠药也起不了作用,夜里就一直瞪大眼睛,在床上抱紧身体,生怕自己睡着了。”他筋疲力尽地说,眼眶里布满血丝。 “那你所说的梦中做的可怕的事是什么?” “我梦见我和一伙人。。。” “是些什么人,你都记得名字或者长相吗?” 莫愁沉思着回忆了一下:“周围环境昏昏暗暗的,人的面目看不清楚,就感觉到他们身上穿着民工的衣服,很土很老的那种。” 我诧异,怎么做梦梦到民工去了,毕竟是个梦而已,真是荒诞不羁,我的兴趣马上锐减,要不是碍着脸面,我拔腿就走,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比如洗洗堆积如山的衣服袜子,哪有闲功夫磨牙。 他察言观色道:“你不信?我这几个月来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这难道不奇怪吗?” 也许选举失利的打击对于他这样一个清高自傲的人来说实在太大了吧,所以头脑里难免会胡思乱想。 莫愁低下头,又抬头诚恳地看我:“你也许不知道,是我主动辞掉学生会会长的职务。” 我见他猜出我所想,脸上微微一热:“为什么?” 莫愁忧郁地望着天边浮动的云,“因为我对不起一个人。”回过身来:“一个女孩子。” “谁?” “张金花。”他叹息了一声。 我心里才明白,原来张金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而张金花生怕传出去会影响他的前途,直到魂飞魄散的那刻都没有透露他的姓名。 我深吸了口气,压制住想在他俊美脸上打一拳的冲动:“是,你对不起她。” “有一天,我和前女友分手,就独自地喝闷酒,在小饭店里遇到她,你也知道,她很喜欢说话,后来,她一直照顾着醉酒的我,而我,把她当成了前女友。。。” 接下来的事,我当然也想得到,张金花虽然喜欢搬弄是非,却也是个痴情女子。 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了,你也别太内疚了,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在梦里和那伙人轮奸了一个少女。”他咬着牙道。 我呆了一会,才道:“实在是很古怪的梦。”心想,虽然这个梦很色情暴力,却也称不上可怕,如果有心理变异的人,说不定还乐此不疲。 “最后那女孩咬舌自尽了。”莫愁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后来,我们这伙人商量着,把她给分尸了,埋在好几个地方。”他不自觉地看着手掌,似乎上面沾满了少女红艳的鲜血。 这果然是个很可怕的梦。 但也仅仅是个很可怕的梦而已,至多说明他神经衰弱,并不能说明什么其他的问题。很显然,他是被张金花事件压垮了,心理不堪负累,以至于自虐性地强迫自己幻想暴力的行为,以证明自己的确是个坏人,想以此获得哪怕是片刻心安理得的宁静。 莫愁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想法,“看来,你也帮不了我。” 我承认,点头道:“是的,我帮不了你。”望着他孤独远去的身影,我忍不住叫了声:“哎——” 他回过头来,我诚恳地说:“第二人民医院的李医生,我很熟啊,你要不要找他看一看?” 莫愁苦笑:“谢谢了,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我摇了摇头,“怪人。” 正 文 幽仇 第二章 心惊肉跳 傍晚吃饭时间,食堂角落的铁架上,摆着一台20英寸的老彩电,颜色略有失真,女播音员甜腻地播报:“以上是国际时讯,现在报道本市新闻,今天下午3点,我市东郊建环路施工现场发掘出一处古墓,据闻讯赶来的文化部门的专家分析,是清末民初时地方乡绅的陵墓,构造独特,殉葬品丰富,最奇特的是,棺中男尸保存完好,栩栩如生。。。”我扒着饭的手停滞在半空,电视镜头推近,那男子仿佛熟睡一般,头发胡须青黑,有专家示范地用手指按在皮肤上,马上弹起来。我心里不知如何有种烦躁不安感,失手把饭盒摔在地上,当啷啷的声音吸引周围人看来,我默不出声地收拾,到水笼头下冲洗干净。 冰凉的水流冲洗我的手腕,我浑然不觉,脑海里闪现着一群人围着的坑道里,一口黑棺材,一个长袍马褂的男子睡熟般地躺在里面,突然睁开眼睛,向我笑了一笑。 “注意节约用水,同学。” 我怔然回过神来,见食堂的大婶插着腰满脸厌烦地道。 我茫然地点点头,“好好,下次一定注意。” 这具尸体为什么保存得如此完好,肉身不腐多出现在得道的高僧及大德之人身上,难道这人生前是个积善大德之人?如果是这样,必定颇有名气,地方志上应有记载,明天的本市新闻一定还有后续相关报道,我胡思乱想那么多干什么,心里顿时一松。 回到宿舍洗完澡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躺在床上用手臂枕着头回想那天老材所说的话,还有他前世记忆里发生的怪事。 我要做的无非是查清楚当年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老材的前世杨平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后来是怎么死的,而且当时死的好像还不只是他一个。 忽然刮过一阵急风,打开的窗户呼地被风关上一扇,力道太猛,一块玻璃震得掉落地上,砰地摔成碎片,一块碎玻璃弹起划破我的手背,轻轻的破了点皮,我把伤口放到唇边润润,心里泛起奇怪的感觉,看看时间,遂起个事发时间卦:上卦为巽,下卦为坤,为乾宫[风地观]卦。观者,观察戒慎之意,同时又有关闭之意,不吉;巽为长女,坤为地为阴在此卦中有坟墓之气,有女入墓之象,此女万万去不得西方。阴盛阳衰,二气交战,阳气势必为阴气所消尽,这是以卦象事、以卦明事、以卦告事,古往今来都是速断吉凶的断卦方法。 例如《论衡·卜占篇》:鲁将伐越之际,子贡占得[火风鼎]九四爻动,其辞爻曰:顶鼎折足,凶。子贡认为,行用足,今足折,是凶也。孔子却说是吉,他说越人水居,行用舟船,不用足,故谓之吉。鲁伐越,果克之。 宋代《梅花易数》上记载,一天易学大家邵康节出门遇见一个老人,满面忧愁的神色,便问他有什么心事,老人却说没有。邵康节很奇怪,便占了一卦,根据结果告诉老人五日之内谨慎进出,恐有灾祸。第五天,老人外出赴喜宴,被鱼骨鲠喉而死。 如此种种举不胜举,足见以卦象断事古来有之,准确度也甚高,刚才所占之卦由卦象来看是暗示一个年长女子去西方之地,凶多吉少,有入墓的意象。可是这女的代表谁呢,这学校里的年长女子应该不多,都是女教授、校工和家属。正在思索间,听得走廊上传来高跟鞋的踢踏声,我心中打了个突,莫非卦象要应验在她们身上,我的手背隐隐作痛。 门外传来女生的说话声:“啧啧,这地方真够阴森的,真亏他找得这里住。” “学姐,我有点害怕。”另一个女生怯生生道。 我前面提到过,我所住的408宿舍早年曾经吊死了一个失恋的男学生,后来传闻夜晚宿舍里会传来奇怪的走动声,还有低低的呜咽,要是张开眼睛一看,会看见蚊帐外站着一个黑影子,正亮着两只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你,传闻当时曾吓疯了一个学生,后来也意外坠楼死了,紧接着这个宿舍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都神秘死亡。学校于是把这个宿舍用封条封住,已经近二十年没有人住。我独不信邪,坚持认为邪不压正,就问校方要了钥匙揭开封条入住,所以这个宿舍只有我一个人住,也没见到有什么异常。 高跟鞋的声音在我门前停了下来,我挺身坐起向门外看去,一个美丽大方的女生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身材苗条匀称。 “又是你。”我有些头疼。 正 文 幽仇 第三章 灵异协会 “敝人是校灵异协会的副会长,复姓慕容单名爽,请多指教。”她自我介绍,并煞有介事的递给我一张新印的名片。 我哭笑不得地说:“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还用得着什么名片吗。” 她背后闪出一张清秀的带着付眼镜的面孔,“学长一个人住这样的地方不害怕吗?” 慕容爽得意道:“她是我们协会的新会员,文学系的一年纪新生,叫林玲。” “真是交友不慎误上贼船,小妹你上当了,现在退会还来得及。” “切,去死!”慕容爽不客气地在我头上敲了一下,又对林玲说:“别听他的,他这人就是不正经。” 林玲有些羡慕说:“没关系,你们的关系真好,其实,男女朋友之间有些小摩擦反而更有情趣。”说起浪漫和情调,文学系的学生总是津津乐道,好像能当饭吃一样。 慕容爽几乎跳起来:“谁?谁是他女朋友了,就他这样的男生谁敢领教啊,不近人情的冷血动物,我邀请他加入我们协会几十次了,他都毫不领情。” 她倒没说谎,她多次邀请我加入这个无聊的协会,会里永远的主题是热烈讨论灵力测试等等,我一直认为自身没有法术保护而乱进行所谓的灵力测试是非常危险的,先不论这些灵力测试是否有效,而这些测试大多数是以讹传讹的可笑的心理游戏,就是自己骗自己的过程。我可没兴趣陪这些家伙空耗时间。 我故意失望道:“我怎么就没那福分呢,要当你男朋友真难啊。” 慕容双眨眨长长的眼睫毛,显得分外动人,柔声道:“只要你加入灵异协会,我也许可以考虑考虑。” 我伸个懒腰,抬手在嘴上慵懒地打哈欠:“下次吧,下次再说。” 慕容爽有些恼怒:“你以为我没人要吗?” 事实上真是没人敢要她,整天神神鬼鬼的,据说在大一的时候,有个热烈追求她的男生,她终于被其感动了,但晚上约会的地点被安排在学校后山上的乱葬岗,那男生咬咬牙为了得到伊人的芳心决定豁出去,他拿着99朵玫瑰花两腿发抖地站在乱坟堆心里忐忑不安,听见什么风吹草动就吓出身冷汗,突然听到坟头上传来悠悠一阵叹息“你来啦”,那男生当场两眼翻白吓晕过去尿了一裤子,原来慕容爽看错时间到约会地点才发现来得早了,等得有些发困,就在坟头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这事轰传校园闹得沸沸扬扬,被引为茶余饭后的笑谈,我当时也几乎笑死过去,从此对这个女生印象深刻,但从那时起,就没哪个男生胆敢接近她。 我忙赔笑:“怎么会呀,你这么天姿国色,倾国倾城,就算被毁容怎么着也是校花一朵,不知道是多少男生的梦中情人呢。”底下还有句话没敢说出来,是做恶梦梦见女鬼的时候。 慕容爽听了大为高兴。女孩子就是这样,不管你所说的恭维话是不是真实的,只要你就着她的优点借题发挥,她都坚信不疑地认为是真的,何况她的确很漂亮。 “这次又要请教你了。”她打开随身的小挎包,掏出一张相片递给我。 林玲点头道:“这是我在学校的后山照的。” “学校的后山?”我有点惊讶,后山很少人敢去,林荫敝日,据说早前曾经是个村子,后来村子荒废后成了乱葬岗,她是新生想必不知道内情,只以为是接近大自然呼吸新鲜空气的好地方。 我接过一看,是张景物照,树林中一间破败的房子。我疑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慕容爽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着我的额头道:“你啊,你啊,真应该配副眼镜戴戴了。”手指点着房子背后的树林,“你再看!” 我凝神一看,房屋后的树林间隙处有一个淡淡的白影,很模糊,像体育摄影里那些高速运动所产生的白蒙蒙的模糊效果。大概是阳光投在树叶上,或者是镜头的炫光,再或者是跑过一只野兔什么的。 我忍住笑:“果然果然,看见了。” 慕容爽看我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气得在我手臂上拧了一把,“臭家伙,笑吧,笑死你!” 我痛得龇牙咧嘴地道:“我没笑啊,恩,这事很值得研究研究。” 慕容爽半信半疑道:“是吗,你可不许骗人。” 我忙点头:“当然不敢。” 慕容爽转向林玲道:“他这人就是不正经,你别理他。” 林玲微笑道:“学姐,我们不是还有一个任务嘛。” 正 文 幽仇 第四章 笔仙 慕容爽一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差点忘记了。”对着我说:“喂,听说你在调查失心女事件,我们来帮帮你。” 我错以为她掌握了什么线索,喜出望外道:“太好了,你知道些什么?” 慕容爽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得意洋洋地说:“现在还不知道,我们会请笔仙告诉你的,可灵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真拿她没办法,笑道:“去去,别来这里消遣我。”笔仙是利用人的崇尚神秘超自然力量的心理布置的一个愚弄自己和旁人的游戏,因为两个人的意识不同,加上手臂重力的作用,在纸面滑行,无意或潜意识的挪动笔尖写出字来,根本作不得准。 看我随时准备抱着肚子忍不住大笑的样子,慕容爽脸上表情不善,“你好像不太相信?”和她接触那么久,我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你不信就掐死你。 我忙摇头:“不是,不是!我信我信。” 慕容爽高兴地拉着林玲的手道:“那我们开始吧。” 两只纤手同时握住笔端,笔尖垂直于白纸面上,两人紧闭双目表情严肃地默念了段口诀集中念力,看起来真像回事。等觉得时机成熟以后慕容爽就发问:“笔仙笔仙,请你告诉我,吴量材是被谁害死的?”吴量材就是老材的名字。 这时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闷得让人呼吸困难,我被这气氛所吸引,屏息静气看慕容爽能搞出什么名堂。 笔尖猛然一沉,歪歪斜斜地在纸面上沙沙有声书写起来,赫然写的是“失心女”三个字! 我盯在慕容爽和林玲的脸上,她们双目紧闭的脸上笼罩着一股神秘的气息,眼皮下的眼球像做梦一样转动着,看起来不像是玩花招。 我狐疑地问:“那笔仙你知道失心女是谁吗?” 笔尖在白纸上写道:“知道,但是不敢说。” “那好,我问别的,笔仙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杀吴量材吗?” 白纸上歪歪扭扭写出:“为了讨债,他欠她的。” “欠了什么?” “他丢失的是什么就欠了什么。” 我讨道,老材挖出来的是心脏,这么说他欠失心女一颗心,换句话说老材的前世挖了失心女一颗心,所以失心女就没有心。 “那请问笔仙,失心女还会出现吗?” 笔仙沉默了会,又继续在纸上写到:“会,也许是不久的将来,也许就在今天晚上或者就是现在。” 我心里一寒,“为什么她还要出现,她不是已经报仇了吗?”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黑漆漆一片,我骂了一声:“他妈的,不会就熄灯了吧?现在才九点多啊。” 慕容爽和林玲齐声恭送笔仙,然后各自出了口气,慕容爽得意道:“你看,很灵吧,要不是你大呼大叫还能问出很多线索。”见四周漆黑一团,埋怨说:“你看你吧,真是个背时鬼,停电还要连累上我们。” 我没好气地说:“是、是,就我倒霉行了吧。”从床底的床脚处摸出一盒夏天用于点蚊香的火柴,哧地划亮,光亮乍起的时候,我的脸色突然变了,倒抽一口冷气,张大了嘴,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因为恐惧已经扼住了我的咽喉。火柴的微弱光线中我看见林玲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脸色惨白的人,眼睛黑洞洞的,嘴唇毫无血色,舌头长长地吐了出来。 慕容爽朝我看的方向瞅了几眼,气不打一处来,“好呀,又看上美女啦,你真色啊你。”她看不到那个厉鬼,以为我在看林玲,我一把拉住她,她鞋跟一歪,整个人倒在我怀里。 她一怔,低着头满脸晕红,娇嗔道:“你干什么啊?”作势要推开我,没有留意到我脸上惊怖的神情,等她抬起头看时,我的脸色已经恢复表面上的镇定,我毕竟经常接触江湖上的奇人异事,也听闻过许多诡异恐怖的故事,心理承受能力较普通人强,加上之前领教过老材和张金花让人窒息的恐怖,我的神经被锤炼得异常坚强,于是强自镇定心智,把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有点不对劲。”只见林玲神色呆滞地缓缓转过身子,步出门外。 慕容爽也看出事情不对了,“她。。。她怎么了?” 我正要出手拉住林玲,一阵阴风刮过,“嘭”的一声宿舍的门猛地被带上。 我跳起来竭力拧着把手,但纹丝不动看来锁已经被卡死,整个门像用生铁焊死一样。 慕容爽叫喊道:“林玲,林玲你要到哪里啊?”手用力地拍打着门,她快要急哭了。 正 文 幽仇 第五章 符画鬼 这些日子以来,我时而沉浸在冥想中,叶枯花谢,落英流水,都能在某种层度上给我感触,思讨道法的真谛;另一方面又为没有救下老材和老彭深感痛悔,如若当时技艺精湛,他们未必会死;欧阳去疾的骄傲,柳寻欢的轻蔑,还不时像一根针刺伤我的自尊,让我明白自己的肤浅。知耻而后勇,我痛下苦功,调查事件和学习的空余,修炼咒语符录,虽然碍于师门森严的门规,明月明不能传我技艺,却也细加指点,灵力突飞猛进,与从前不可同日语。 我默念清心咒,清心咒的作用是透过现象看本质,果然见门上布了一层肉眼难以发现的黑气,门一定是为阴气所封。 从衣袋里掏出张黄符,清声道:“鬼魅魍魉,嘛哞呢哄。”我一掌将黄符印在门上,门上现出黄光,像火山的熔岩蜿蜒流下,“轰”地爆裂开,木屑纷飞,宿舍的门已然破碎。灵符居然真的有用,初次交锋就旗开得胜不由胆气一壮,疾疾冲了出去,走廊上也是漆黑一片,只有几个因为在漆黑宿舍里呆不住出来闲聊的学生在抱怨停电,问他们是否看见个女生经过,都茫然摇头。 我又惊又怒,身上簌簌发抖,当着我的面一个女生居然被鬼摄去,我决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掏出木制小罗盘查看阴气去向。 指针果然发生了异常的跳动,西方,我心中一寒,想到所卜之卦象中所述:上卦为巽,下卦为坤,为乾宫[风地观]卦。观者,观察戒慎之意,同时又有关闭之意,不吉;巽为长女,坤为地为阴在此卦中有坟墓之气,有女入墓之象,此女万万去不得西方,凶兆! 我鼓起勇气,校准方位一路追去,慕容爽也跟了上来,一边喊:“等等我嘛。”她胆子倒真不小。 突然指针上的动静消失了,就像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我顿住脚步,像被钉子钉在地上,端着罗盘的手里满是冷汗,林玲被鬼带到哪里?此地远离了灯火,黑如浓墨的夜里迎面吹过一阵阴风,卷来几张落叶磨擦得地面刮刮响,我和慕容爽面面相觑都感到身上发冷。我回顾一路走来的方向,勃然变色,这个方向所指的地方很可能是学校的后山,而后山上只有座座荒坟,慕容爽脸色苍白,彷徨道:“是不是我们得罪笔仙了?” 周围不知多了什么冰冷刺骨的气流在旋转,裤管猎猎发响。 这个鬼出自学校后山,很可能是乱坟岗上星罗棋布中的任何一座。罗盘追踪到这里阴气就消失了,说不定这鬼并未走远,还藏在某处。 我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张灵符,手一抖,火焰沿着纸张燃起,焦灼地火舌蔓延开来,一点点吞噬纸面,橘红的火焰逼近,所到之处化成灰烬。待火焰逼近手指,感受到灼热,我吐气开声,“现身!”拳头大的火苗飞出指掌,划破夜空,往一株树下疾飞去,飞快地盘旋,一圈圈削苹果皮一样将一个黑影子绕现身形。黑影子颇为意外,我弹指飞去一符,喝道:“鬼魅魍魉,退散!” 黑影子倏地消失不见,林玲晕倒在树根下,我急忙抱起,喊道:“快走。”慕容爽惊慌地应声:“哎,那个人影是谁?” “别问那么多!”我脚下疾行,背后有股强烈的阴气不断迫近,我心知那鬼又追上来了。 幸好前面灯火渐明,阳气渐盛,眼看就要踏入灯光灿烂处,身后慕容爽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我心中焦急,只得跺脚返身,刚拉起她的手,抬头猛见前方一团滚滚黑烟扑了过来,仓皇之下无可防备。 “着。”一点寒光打在黑烟身上,听得一声凄厉地叫声,黑烟消失无踪。 一个白衣道人背负长剑站在前方高高的路灯杆上,临风而立,飘然如仙。 正 文 幽仇 第六章 鬼气 我吁了口气,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幸亏你来得及时。” 明月明道:“它还没有死。” 慕容爽悄悄拉我的袖子:“这仙人是谁?” 明月明微微一笑:“茅山门下,明月明。” 慕容爽见悄悄话被听见,伸了伸舌头,在身上翻名片,可惜没了,遗憾地说:“我叫慕容爽。” 臂弯里林玲脸色如白纸,人中发黑,我道:“明月,你看看她怎么了。”明月明跃了下来,把住她的脉门,眉头皱起,目光闪动,似有件疑难之事。 “她阳气衰弱,又遭阴鬼挟持,阴气已入脉象。” “很严重吗?” 明月明伸出右手食指,往天空一指,闭目念了密咒,猛地戳在她眉心上,林玲霍地睁开眼睛,瞪得溜圆,目露凶光,张口往我手臂咬来,明月明又飞快地在她眉心上戳了一指,林玲嘤地一声重倒回我臂弯。 “不妨事了,注意好好休息,抓些滋阴补身的药方煎几副药服用,可保无虞。” 慕容爽点头,“我记下了。” 明月明负手而立,凝望着后山方向良久,才沉沉道:“后山不简单啊。”他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异样,我不禁回想起老材死去的那个夜晚,树干上神秘的红泥鞋印和欧阳去疾遥望后山时眼里闪过的忧郁。 “怎么不简单?” “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凡是高深莫测的人总喜欢故弄玄虚,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寻根究底,道:“今晚怎么突然大驾光临。” “我要回全国道教协会复命并上缴地母真经,临行前来和你说一声。” 他已在这个城市逗留了不少时间,挽留是不合情理的,我背负起林玲掉头就走:“不送。”朋友间相聚时欢别时难,我和他心照不宣,决不让离别的惆怅哽阻心头。 “接住。”他飞出一件物事,我张嘴咬住,是一个丝囊,在嘴边悬荡。 “我不在,一切都靠你自己应付,你行的。”他边说边走远,话尾“你行的”三字加重了语气。 我压抑住激动,从上次事件起,我不知觉地堕入了志气消沉的边缘,,虽然自己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我心底潜意识里对自己能力有苦闷的质疑。明月明正是看到这点,才没有做任何交代地离开,因为他相信我能重新振作起来。 慕容爽也感受到了我和明月明之间的约定,“一刀加油。” 我胸中热血澎湃,迈着大步走在前面。 送她们到女生宿舍楼下,慕容爽叫了几个女生一起把人抬了进去,我疲惫地返身回宿舍。夜深人静,校园里行人渐少,我穿过一片阴暗的树荫,路灯的光线射不透浓密枝叶,环境清冷寂幽。 颈上突然多了几滴湿津津的液体,顿住脚步,伸手一摸,滑腻腻的,放到鼻端一嗅,一股血腥之气,我大惊失色,仰头一看,一张狰狞的脸孔吐出长舌头,颈子上勒着条绳子,借远处依稀的灯光,看清楚这人居然是莫愁,裤管还淅沥地滴着血。 他的胸口上开了个大洞,心脏赫然不翼而飞,失心女终于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再度出现了!我回想起莫愁的忧郁话语,后悔不迭,开始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那个梦的确相当蹊跷,可能隐含了整个事件的关键,可惜我当初武断地认为他是神经衰弱说的胡话。 夜风摇荡着尸身,我向尸体拜了拜,默默许愿,誓将失心女妖氛扫平干净。 等警方录完口供,已经是夜半时分了,我蹲在一边,默默看着蒙着白布的担架抬上车,肩头上放下一只有力的手,警察老蔡递了根烟过来,“要吗?” 我向来不抽烟,这时候心里惆怅失落,接了过来,老蔡又凑上火,烟头红光顿炽,映亮我的脸庞。 我狠吸了一口,却被呛得连连咳嗽,老蔡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膀,在我身旁坐下,“听说你经历了不少灵异事件,上次吴量材死亡一案你也在场。” “怎么?你怀疑我?” “照一个办案人员来说,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他半开玩笑的说。“你说说对这个事件的看法。” 我望了他一眼,鼻孔里出了声叹息,“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老蔡一怔,站起身来,眯缝着眼睛望天色,“这世界上有鬼吗?”不知是问天还是问自己。 正 文 幽仇 第七章 尸变 第二天听历史课的时候,教室门外有人朝我方向招手,是传达室的钱师傅,我往四周看了看,确定他是在叫我。 “有警察找你。”老钱见到我就说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我趴在走廊栏杆往下看,楼下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警察,正等人,不时抬腕看一下手表。我满腹疑云,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来到楼下,两个警察迎了上来,“你是宁一刀吧。”高个子警察朝我亮了下证件。我点点头,“我是。”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一起事件。”他拉开了警车的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镇定地坐到车上,还没系好安全带,车尾旋即喷出青烟,驶出校门,汇入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行驶到立交桥时,前面副驾驶座上小个子警察侧头道:“听说你见过鬼?”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到这种传闻,谨慎地道:“一两次吧。” 他扒下帽子,抚抚短发硬直的头,思索一样,然后重戴上,“那你说鬼是什么样子。”他犀利的眼光盯着后视镜里我的表情。 我靠到软绵绵的车座上,疏懒地道:“和人一样。” 两警察不再出声,但我看出他们心里都有点恐惧,恐惧已从他们难以掩饰真相的瞳孔里流露出来。 等待我的将会是件什么样的事? 远远看见前方有交警举着白手套在疏通车流,警车拐进弯道,后面的车辆都被拦住改道,这里似乎是施工工地,场地泥泞,停了几辆警车和救护车,不少警察分布在这附近。看得出来,一定有大事发生。 老蔡眼里布满血丝,点上根烟,“你来啦。” 我看看四周的环境,似乎有印象,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应道:“来了,你找我?” 老蔡嘿嘿笑:“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突然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挪动脚步,我跟在后面,眼前出现一个大坑,不,应该说是墓葬,一副棺椁停在深达数米的土坑中,坑底积了些黄浑的地下水,有半边棺盖淹没在水里,露出的那部分棺盖黑漆描金,看得出,墓主是户殷实富裕的人家,让人震惊地是,棺盖扔到一边,棺椁里面躺着的尸体却不见了。我心里有股凉意掠过。 “这就是新闻里报道的墓葬。” 我心里一震,难怪觉得有些眼熟, “就在昨天晚上,这里发生了重大人员伤亡的案件,五个守夜的民工离奇暴毙,而棺中的尸体也不翼而飞。” 现场边上,停放着五副盖着白布的担架,几个医护人员肃手而立,老蔡感到头痛地抚着额头,长出口气:“你自己去看看吧。”我走过去蹲下身子,紧张不安地揭开一角,一双瞪得死鱼般突出的眼睛赫然映入眼帘,仿佛见到了无比恐怖的事,脸色发绿,居然是胆汁都被吓破了。 “是吓死的。”我沉沉道。 老警察深吸了口烟,“你的看法和法医的初步验尸结果相同,问题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恐惧。”他用的是“东西”二字,显现出他谨慎负责的态度。 “价值不菲的殉葬品纹丝未动,只是尸体失踪了,这说明了什么呢?”我望着老蔡。 老蔡畏冷地缩了缩肩膀,眯着眼睛大口地吸了口烟,断然道:“我不知道!” 我明白他的苦衷,基于他的立场,他是不可能下让人匪夷所思、荒诞无稽的结论,而且这结论是这样的恐怖可怕。 “队长,有电视台的记者要对你进行采访。”一个警员道。 老蔡整整领带,“好,我马上就来。” 稍远处,电视台“城市热线”的采访车已经准备就绪,炮口般的摄像机对准了老蔡,老蔡从疲倦的脸上挤出丝微笑。 电视台的女记者照例对着镜头介绍:“现在您收看的是城市热线栏目,对于近日我市新出土陵墓文物遭窃事件专门采访负责案件的市刑侦1队的蔡队长。”然后转头把话筒举向老彩面前,殷切地采访,“请蔡队长谈谈此次事件的发展,有什么线索?” 老蔡哆嗦了下嘴唇,终于道:“根据我们警方多方面各个渠道详细认真地调查分析,得出初步结论,这很可能是一起恶性杀人盗窃文物事件,目前警方已将目标锁定在几个文物盗窃走私集团上,相信很快就有消息,请广大市民放心。” 我分明看见陆队长眼里闪过不易捕捉的无奈。 我无心再听下去,漫步在坑边行走,瞥见一处堆起的黄泥露出半边石头,心中一动,动手扒开黄泥,黄泥掩埋的是一块墓碑,我伸手擦拭,朱色的字迹渐渐现出:显考李氏德公旺风之墓,落款有长男建阁,次男建亭,长孙俊伟。。。 我心中抖然一震,猛地回想起来一件事来,发黄纸面,精致的毛笔小揩,记载着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是他,原来是他!棺材里躺着的人就是神秘家谱里记载的祖父,虽然家谱避讳没有道出祖父的名字,但按班辈,正是排在旺字上,李旺风,是了是了,一定是他。 想不到在地下长眠了近百年,而今他复活了!我缓缓站起身,觉得有些晕眩,头顶压着山峦般浓重的黑云,阴风凛冽地吹,扬动我的头发衣袂,我的心却比这风更冷,再也感觉不到丁点暖意。 李旺风会到什么地方去,这城市每个阴暗的角落都可能潜伏着难以想象的危机,而人们却毫不知情,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我悲哀地攥紧拳头。 正 文 幽仇 第八章 阴魂不散 接连几天,我不断从警方那里听到人员失踪的消息,银河小区,一名深夜打麻将归家的中年妇女失去踪迹,静安路栗子园734号户主三日未见,物业公司打开门一看,现场只留下一具挂着肉丝的白骨。这一切的疑点都指向李旺风,他穷凶极恶,嗜人肉成性,不知还要做下多少人神共愤的事。 警察局里,挂着一幅大地图,标明了辖区的巨细位置,老蔡用一根教鞭点着地图,“从案发的情况看,犯罪分子目前很可能在这一区域内活动,并且逐步向西移动。”我顺着他指点的方位,心中一凛,照这个趋势看,李旺风正往学校方向靠近,他想干什么?我脑海里浮现过一个长袍马褂的男子躺在黑漆棺材里笑的诡异样子,头皮一阵发麻。 有人推门进来:“队长,昨天晚上又出了一桩案件。” 老蔡额头暴露的青筋跳动,“死了几个?” “没死,那女的还活着。” 老蔡精神一振,“那她一定看到凶手的样貌了,她现在人在哪里?” “在外面,我去带她进来。” 一会警员就带着一个披着外套,搂着肩膀的女人进来,脸色青白,眼睛惊慌失措地四处看,身上仿佛很冷,不住微微发抖。 老蔡道:“请坐。”递了杯水给她。 女人怯生生地坐下,手里捧着杯子。 “你昨天晚上遇到什么了?” “啊!”女人惊叫起来,杯子撒到地上,捂着耳朵,疯狂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看来她是受惊过度,我和老蔡交换了个眼色。 老蔡说:“其他人先出去。” 室内的人员马上收拾文件离开,就剩下我、老蔡和女人。 老蔡看了眼笔录,抬眼道:“范晓娟。” 女人惊魂未定地点点头。 “你别害怕,这里是警察局,换句话说就是以前的衙门,威严重地,鬼是不敢进来的。”老蔡让其他人出去,就是不想在众人面前提起这个鬼字。“这位是我们警方专门从远地请来的法师。” 我一怔,见老蔡冲我使个眼色,心里当然明白他是要我配合,便点头:“我活了七十多年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范晓娟大奇:“你七十多岁了,怎么看起来还那么年轻?” 老蔡笑道:“道法高强之人总是驻颜有术。” 范晓娟居然轻易相信了,如换到平常未必会信,只因为她遭遇到一辈子最骇人的事,才相信世上无奇不有。 老蔡又倒了杯水递给她,“怎么样,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范晓娟询问地看我,我点头鼓励道:“说说看。” 她转动着手里捧着的水杯,心情稍定,“昨天晚上,我从公司回来,因为想赶时间,所以穿往平常不经常走的一条小巷子。” 然后在深幽寂静地巷子里,她看见暗处有一个人蹲在墙角,她匆匆想超过,那人却回过头来,嘴边尽是鲜血,手里拿着一根人手在啃。 说这番经历的时候,她晕厥过去一次,我又掐人中,又给她喂水,才苏醒过来。 “我慌不择路地跑,鞋跟都断了,就脱掉鞋子跑。” 我才注意到,她脚上套着双拖鞋,应该是警方提供的。 “那后来你是怎么逃脱的呢?” 范晓娟一回想起当时魂飞魄散的经历就紧张得语无伦次,但总体归纳起来是这个意思:当时,她已被逼到墙角,眼看就要被害了,天上突然打了个雷,那只血淋淋的手快要扼住她的咽喉,却因为惊雷打了个颤,转身跑了,撞到墙里消失不见。 问清楚事情的经过,老蔡叫人带她下去休息。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蔡转头问我:“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鬼还会来找她。” 老蔡脸色一青,“这鬼不肯放过她?” “鬼其实是最执拗的,要杀一个人必定穷追不舍,没听过那句话吗? “什么话?” “阴魂不散。”我沉重道。 老蔡说不出话来。 正 文 幽仇 第九章 杀猪英雄 老蔡端起办公桌上的白瓷茶杯,心烦意乱地灌了一口苦涩的茶,瞟向我,“你到底给我想个办法啊。”他真是快给逼疯了,神色憔悴、疲倦,眼球里布满血丝。 我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良久,自古以来,鬼只怕两种人,一种是大德大贤的圣人,一种是杀气弥漫的凶人。当今圣人固然难觅所踪,但凶人总是有的。 老蔡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要借个杀人犯去对付鬼了。” “不错,真正的凶人不惧鬼神,不怕天不怕地,要制服这个鬼只有这个法子。” 茶杯递到唇边,老蔡静止不动,保持这个姿势,沉思良久才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好,我给你去提人。”做出这个决断必须担当一定的风险,要承担囚犯借机逃窜的责任以及引起的恶劣后果。 审讯室里一排靠墙站着几个身着囚衣的犯人,个个头皮青亮,相貌凶狠。 我和老蔡站在玻璃后,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 “第一个叫赵强,抢劫杀人,杀了三个。”老蔡介绍。 这个人三角眼,眼皮耷拉,凶狠狡猾的样子。 我摇头,“不行,这人欺软怕硬,骨子里胆小畏死,贫贱之命。” “第二个叫鲁爱军,强奸杀人。” “下一个,这个枪毙都算轻的。”我最痛恨强奸犯。 老蔡看了我一眼,接着道:“第三个叫李丙业,抢劫杀人。” “下一个。” “这个叫李平。” “下一个。” 老蔡忍住不耐烦,“这个叫万绅,抢劫杀人。” 我仍旧摇头:“不行。” 老蔡道:“你到底挑哪个?” 我目光在角落里一个小个子身上停了下来,在一排高大凶狠的犯人里,他显得瘦小斯文,表情极其平静。“他叫什么名字?” “王沧海,碎尸杀人。” “为什么杀人?” “他哥哥外出经商,嫂子和人通奸,他一怒之下把嫂子和奸夫都杀了,杀了之后,在客厅里呆坐了半天,将血迹冲洗干净,把尸体拉到浴室料理了,最荒唐的是他居然把人肉拿到摊位上去卖,后来有人煮菜时发现锅里有人指甲才事发。” “他是屠夫?” “是,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就入了这行,可以说是一把屠猪的好手,同监的犯人都叫他杀猪英雄,再世武松。” 我盯着王沧海看了几分钟,斩钉截铁道:“就他了。” 我说话的同时,王沧海抬头往我的位置看了一眼,我肯定他感觉到我了,我心道:“朋友,久等了。”一把刀再锋利也要等到好主人,同理,一个人再有才能,也要遇到伯乐。 听到镣铐的叮当做响,王沧海被警员引了进来,室内顿时一暗,他一声不吭,走到椅子边,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虽是随随便便一坐,却有一股浓重的杀气瞬时弥漫,“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做。”他貌不惊人,但说话气势杀气充盈。又见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一定长于用刀。 “有生命危险你愿意去做吗?”我盯着他道。 “横竖一死,死前做两件好事也痛快。” “连鬼都不怕?” “鬼怕我才对。”他不屑道。 “那你就去死吧。”我笑了。 正 文 幽仇 第十章 杀意镇河川 一个矮个子警察附到老蔡耳边请示了几句话,老蔡目光停在王沧海身上,“你想要你入监时被警方扣压的物件。” 王沧海道:“是,我办事用得着,没有那个我不塌实。” 我问:“是什么东西?” “他的刀,杀猪刀。” 我和老蔡交换了个眼色,均想,这次的任务极其凶险,而且屠鬼镇妖总须要武器的。 老蔡深思熟虑,终于同意,“好,但我警告你别玩花样,你要是立了功是可以减刑的,千万不要鬼迷心窍,做出让自己没有退路的事。” 王沧海道:“您放心,经过政府教育,我思想大有进步,我理会得。” 矮警察取了档案袋来,从里面倒出一根皮带,和一把刀。 王沧海贪婪地接到手里,装备起来,我见他腰上捆的这根赭色皮带,由于年深日久,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磨损残缺,却醒目地插了把屠刀,这种刀在肉行里经常可以看到,刀面宽而短,颜色黝黑,刀口磨得雪亮照人,刀柄是软木所制,绕缠的白色丝线,已被汗水和腻垢染黑了。古话说疱丁解牛,想必说的就是这种人物,对动物的骨骼经络了若指掌,刀锋顺着骨肉肌理,削刮切割,宰杀牛畜多年,刀锋毫不受损,还如新买的一般。 我问道:“为什么非要这根又旧又破的皮带?” “这是十年前我哥买给我的。”他眼里亮晶晶的,吸了下鼻子,转头望向窗外,“阳光很好呢,我能出去晒晒吗?”在监牢里呆得久的人,都会错觉身上都发霉了。 老蔡看了他一会,挥手:“去吧,别打歪主意。” “是。”他礼貌地鞠个躬,向门外走去。 门外飞进一只苍蝇,矮警察叫,快赶苍蝇出去,原来老蔡最讨厌苍蝇,要求部属在办公地点保持干净,要是被他发现会被不留情面的责骂。 噌地一亮,室内又阴了下来。 我叹服地拍手,由衷赞道:“好刀法,我已想不出本地还有谁能和你并驾齐驱。” 身后矮警察诧异道:“好刀法?我怎么没看出来,挥刀的姿势充其量就是个杀猪的而已。” 老蔡脸色凝重,深沉地望着王沧海溶入阳光的背影,“你们给我好好看着他,千万别给我捅漏子。” 矮警察不解队长为什么这样如临大敌地小题大做,犹疑着蹲下身子一看,悚然低呼了声,身子往后一仰,坐倒在地,舌挢不下。灰蓝色的地砖上,一只苍蝇赫然一剖两半,翅膀尚在扑腾。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真是好刀法。” 这样的一刀,真可用快如闪电来形容。 我跟了出去,见他倒在墙根下坐着,让阳光懒懒地抚着自己。 我到他身边坐下,“怎么,很久没晒太阳了。” “是有不短的时间了。”他脸色有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你的事我听说了一点,就是不明白一件事。”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杀人还要碎尸?” “恩,我想听你说说。”我坦白承认。 他依着墙,眼光向着天上,神情落寞。 “我父母死的早,哥哥一手把我带大,要是有人欺负我,哥哥总是不顾危险保护我,有几次都被打得遍体鳞伤,但是我们穷得连买药水的钱都没有,记得当时我哭着看着他血流不止的伤口,哥哥却摸着我的头,笑着告诉我,要好好读书,千万别打架了,从那天以后,每个学期的考试,我的成绩总是全年纪第一。” 他感伤地微微一笑,眼神睿智,看得出来智商很高。 “但是我想,要是以后还有人欺负我们咋办,哥哥不善打斗,以后哥俩总不能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不敢抵抗吧,于是我悄悄练刀,没钱买刀,就用菜刀练,整天对着假想的敌人劈砍,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的刀法越来越快。” “那年,街道上来一伙外地人,领头的叫豪哥,纹身的肩膀上总抗着一把沉重的鬼头刀,挨家挨户地收保护费,有不识相的人去警察局报警,在半路上就被打得残废了,打电话去报警,接线员却说没空管这些小事。” “大家敢怒不敢言,我当时还读初二,不大懂事,有天放学回家见哥哥鼻青脸肿全身是伤地在涂红药水,我叫他上医院去包扎,他却忍痛说没事,问他为什么受伤,他说是跌跤,我半信半疑,心想跌跤怎么会全身头脸都伤的,出门去打水给他洗脸,就听邻居在交谈哥哥没钱交保护费,水果摊被人砸了的事,这水果摊可是我们哥俩赖以生活的饭碗啊。我当下二话不说,到厨房里拿了刀就冲了出去。” 我听得入神,见他身材不高,初二的时候自然更形瘦小,这样的躯干里却有着刚猛无畏的血气。 “身后听见哥哥着急地喊,老二,快回来,水果摊咱不要了,快回来。我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睛都模糊了,回想起哥哥在烈日下炙烤,寒风里瑟缩,只是为了守这个活命的摊子,为了能赚钱让我读书,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我真是越想越气,胸膛里的血恨不得都冲出来似的。”他咬着牙齿,怒气好象到现在都没有消。 “到了街头,那伙流氓正在桌球台旁边玩乐数钱,一个黄毛说,今天那个卖水果的傻B真好笑,抱着老大的腿哭,真他妈的没种。我大喊一声,你他妈的才没种,那伙人眼光齐唰唰地射了过来。” 一个瘦弱的少年,拿着把缺口的菜刀,站在夕阳余辉的街口,激动地喊,你他妈的才没种。而他面对的是一伙无恶不作的流氓恶霸,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胆色,年轻的血管里愤张着怎样的万丈豪情,此情此景已让人热血沸腾。 “那伙人纷纷丢下手里的扑克、球杆围了上来,当时我居然没感到害怕,于是就冲了上去,我砍倒那伙人用了半小时。”他说得虽轻描淡写,当时的惊险血腥却可想而知。 “等砍倒最后一个敌人,转过身来,面前突然亮得睁不开眼,一柄亮晃晃的宽背刀反射着夕阳的红光刺在我眼睛上,一个人周身也溶化在血色里。他就是豪哥,他介绍他自己是少林叛徒,呵呵,不知是不是自吹自擂,我现在在监牢里听得多了,出来混的个个都要给自己安排一个响亮的来头。” “那豪哥厉害吗?”我话一出口,微微有点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像个好奇的孩子,似乎怕他轻瞧似的,我心里不知不觉,已经当他是个英雄了。 “豪哥的刀法倒也是一流的,刀沉力猛,我当时年纪小,刀一相交,虎口就裂了,连忙换了左手,再也不敢和他刀相撞,只凭快刀攻他下三路,我知道他身材高大,下盘必定不稳,身形远不如我灵活。”他处变不惊,还能这样冷静地分析问题,在一个初二的少年来说,实是难得可贵。 刀锋相撞击的叮叮当当金铁声震彻了倒满人体的街道,回响在少年的耳鼓。 “后来呢?” “后来,他就带着他的一条断腿和一帮兄弟走了。”王沧海啊了声,“你看,说着说着就扯远了。” 我忙说:“不会不会,听得舒服。” 王沧海哈哈一笑,“嘿,还是你们好,我挺羡慕的,能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大出息。” 我说:“你也还年轻啊。”话音一顿,突然想起他的囚犯身份。 王沧海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我认命,遇着那个贱人,算我倒霉。” “你嫂子?” “恩,刚开始还挺贤淑的,后来哥哥外出经商,就越来越不象话了,整天和男人勾三搭四,我劝过几次,反给她骂了回来。那天卖完肉回家就看见丑事。” “我原也不想杀她,想教训下算了,等哥哥回来和她离婚罢,没想到她出言不逊说哥哥是个太监,办不了事,是个没种的男人。我当时就气急了,从篮子里拿出刀架在她脖子上,你别逼我。她轻蔑地笑,有种你就杀吧,你哥哥就不是男人,他的东西早就废了,是你害的,小时候他帮你挡人一棍,弄伤了那个地方,又没钱看病,就废了。 她一说完,我的手就抖了,哥哥从来没对我提起过,难怪哥哥对她百依百顺,低头看那男人跪在地上哭,饶了我吧,是这个贱女人勾引我的。女人啐了他一头脸,哭什么哭,和我一起死吧。我怔了半晌说,那这个男人有什么好?贱人不知廉耻地说,他的家伙很大,能满足我,我会很舒服很爽。她这话一说完,我一刀切了下去,正好切断她的喉管,气管里呛进血,呼哧呼哧地响,她还出了最后一口气,说做鬼也不放过我们兄弟,我恨从胆边生,心想那我就要你做鬼都不敢来找我。”悠悠地出了口长气,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好象上面还血淋淋一般。 我听出一身冷汗,觉得他身上的杀气更浓烈了。 正 文 幽仇 第十一章 刀锋照魅脸 按照计划,我和老蔡、范晓娟、王沧海在太阳落山前来到范晓娟遇袭的巷子布置。 我和王沧海、范晓娟先行下车,正走到巷口,听得一声晴天霹雳般的兽吼,巷里窜出一条高大的犬类,足有半人高,骨架健壮,皮毛厚实,碧蓝眼珠森冷地闪着凶光,嘴唇流液,模样极其凶狠。说实话,我从未见过这样让人从心底觉得震栗、恐惧的动物,是种本能上临对危险生出的恐惧,一瞬间感觉生死仿佛操控在它齿爪中。 范晓娟吓得面无人色,躲在王沧海身后瑟缩。 王沧海紧紧刀柄,我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惹事,镇定点。” 一个怪异的声音尖声道:“咯咯,你们找死啊,知道这是什么狗吗?”狗身后露出一个干瘦的男人,脸色青白,似乎用过化妆品,下巴刮得光光的,颈子上挂着条耀眼的拇指粗金项链,他的声音尖细得刺耳,“这是藏獒!懂嘛,土包子,要是被它咬死了本人概不负责。”身子扭捏,还做出一个兰花指。 藏獒之凶猛可博狮虎,是首屈一指的犬中之王,在藏边牧民用来防狼,高原上野狼凶残,早年曾发生过一个班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兵被吃光的惨事,而藏獒却能震慑狼群不敢轻易侵犯,可见它的勇猛善战,被藏民视为神兽,佛庙里多有供奉,但其野性未泯,常致伤人,故政府不允许民众自由豢养藏獒。 这附近是居民聚地,这人妖不顾旁人安危,上街溜善攻击陌生人的藏獒。 王沧海瞳孔收缩,森森然道:“有钱就不叫别人活了?”人妖被他锐利的眼光吓退一步,干声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暗暗摇头,王沧海杀机已动,照他的面相看,法令纹入嘴,额头纵列三条横纹,今生难逃牢狱之苦,正是因其太易冲动丧失理智所致,如若换个混乱时代,定是锄强扶弱的英雄豪杰。 藏獒最是护主,忽地扑了上来,王沧海一把将呆若木鸡的范晓娟推远,躲避中自己肩头上被利爪划出一条血痕。 藏獒和王沧海已互换方位,一人一兽对视,藏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爪子上尖利的指甲根根扣在地上,听得到摩擦粗砺地面发生的沙响。 王沧海的手还捉在刀上,一动不动地逼视着藏獒。 那人妖尖着嗓子,幸灾乐祸道:“你这个土包子,巴鲁,上,快咬他。” 藏獒身子一沉,作势待扑,但威猛的躯干僵持着不动,人妖跺脚催促:“上啊,巴鲁!”我却看出王沧海的凌厉杀气在和藏獒微妙的对峙中隐占上风。 终于,藏獒呜咽一声,竟夹着尾巴跑了,将人妖撞了个筋斗,摔坐地上,他不能置信地望了眼王沧海,白日见鬼般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范晓娟鼓掌崇拜地道:“好厉害,你真了不起。” 王沧海淡淡一笑,手缓缓松开了刀柄。 我仔细打量这条巷子的布局,窄巷是两栋高楼间的夹缝,抬头只望得见一线天空,终年难见日光,深深地延伸着阴凉,发霉的墙壁上铺设了许多线缆,塑料外皮上凝悬了湿冷的水珠,路面上落满了陈旧的垃圾、塑料袋,有些地面生出了绿苔野草,可见平常来往的人很少。 我要赶在太阳未落山前,在这条阴暗潮湿的窄巷里用事先准备好的青竹枝布成一个阵,竹管中灌满特制的朱砂,朱砂加二十七味药炼制,有驱魔镇邪之功效。 我将竹枝逐一插在地上,所幸地面没铺过水泥,土质虽然紧密,却尚可插扎。小心谨慎地按北斗七星位置布下阵法,这个阵就叫作七星安魂阵,能抗邪魔侵袭。 范晓娟脸色煞白地坐在其中,双手合十,紧闭着眼睛不停念叨,神仙保佑。 王沧海手按刀柄笔直地站在阵外,低垂眼帘,一副敌不动我不动之势。 我和老蔡隐在暗处,老蔡脚边堆了一地烟头,看看天色,用肘推推我,“哎,我说这鬼怎么还没来?”我伸指在唇边,“稍安勿躁。”其实我心里比谁都紧张,这是我一手策划的对策,范、王二人若有闪失,我难免悔恨终身。 一团乌云掩过下弦月,夜色纱幕笼罩小巷,小巷里寂静。 巷子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两声短而急促的惨叫,像颈子突然被人折断了一般,我脸色一变,“你还埋伏了人手?” 老蔡额头上沁出冷汗,“我,我就让两个人在那里看着。” 我知道他在防备王沧海逃窜,便摇头叹了口气,“他来了。”老蔡当然知道我说的他指的是谁。 贴地刮起股阴风,刺浸肌骨,让人觉得张目视物困难,我用手遮在眼前,竭目望去,见前方黑黝黝的巷尾,飘忽雾气里行来一个人影,笃笃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 王沧海警觉地睁开眼睛,“你终于出现了。” 李旺风脸形瘦削,身穿长袍马卦,黑色的绸布下摆在穿巷阴风中猎猎作响,脚上套着双黑棉布鞋,若不是眼球灰白,唇边鲜血淋漓,长胡须上挂满了血珠,倒还真像电视剧里的乡绅。他面色木然阴森,没有半点人气,仿佛有种阴沉晦暗的气体笼罩着全身。范晓娟虽然闭着眼睛,却能感应到阴森恐怖的气氛浪潮般推涌扑来,身体紧张得痉挛,颤抖地合十膜拜,口里念念有词,无非是神仙保佑之类。 李旺风一步步挪动,身体的关节僵化,使他走起路来像个直立的圆规,朦胧模糊的夜色下,显得分外诡异可怖。 本来慢吞吞走着的李旺风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王沧海身后,两爪尖利指甲深深扣进他的肩头。王沧海闷哼一声,反手抽刀往肩上一削,李旺风突然消失了,又出现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老蔡的手紧张地抓住我的肩膀,李旺风的关节虽然僵直,速度之快却出人意料之外,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王沧海到底有没有胜算? 王沧海肩头泊泊流血,却不以为意,全神贯注地看着对方,预防他的下一步动作。 李旺风果真迅疾如风,来去飘渺无影,听得一声声撕裂衣裳的轻响,王沧海身上的伤一道道的多了,险象环生,好几次都几乎丧命。 我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风吹过,更是阴冷冰寒。 王沧海低头看胸膛上刚留的五道指痕,若不是退得及时,心脏都要被这一爪抓出来了,他伸指摸拭伤口冒出的鲜血,放到口里一尝,眼里陡然射出凶光,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分散状态,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螳螂的复眼,专注、精明,恃机而动的狡黠,使他表现出超越常人的能力而更接近于野兽。 李旺风再度袭来,王沧海就地滚去,刀光雪亮,整条巷子都闪了闪,犹如夜空闪电。 两人背对背站着,一动不动。夜风呼啸,李旺风身形一歪,他的左膝盖已被刀剔了下来,整条小腿在身形交错的瞬间被肢解了。 王沧海把刀横举在嘴边,伸出舌头顺着刀身方向舔了过去,舌头上似乎有倒刺,刮得刀锋噌噌响,冷冷道:“让我超度你吧。”刀光乍涨,听得密如急雨的噌噌刀骨磨擦声,我急现身道:“可以住手了。”王沧海这才胸膛起伏地呼哧喘气,这一战惊心动魄,耗尽了他的精力。 只见李旺风倒在地上,两条腿已被快刀分解卸下,断处冒出酱紫色的污血,李旺风却似全无痛感,张大嘴不停地想撕咬,我在他身上贴了道黄符,安抚他的魂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脸朝遮着乌云的弯月,嘴张合着,看来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在地下的百年里,声道都萎缩黏结了,他现在只是个没有神志,嗜吃人肉的怪物,可他为什么朝一个方向不懈移动,难道学校方向有什么他潜意识里想要寻找的东西,我陷入了沉思。 李旺风耳孔里爬出条黑忽忽的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条褐色的虫子,顿时倒抽口冷气,头皮发麻,紧接着他的眼珠也被顶了出来,尸虫早腐蛀了他的脑颅,老蔡提了桶汽油浇到尸身上,两指夹了根烟深深吸了口,“快走吧,这里是人间,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将烟头扔上去,火光顿时熊熊,黑烟滚滚冲霄。 这时警车和救护车已嘈杂聚集到巷口,王沧海的伤势严重,伤口流出乌血,看来是中了尸毒,被赶来的警察抬上担架送往医院治疗。 老蔡拍拍我的肩膀,沉重中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还好,事情终于摆平了。” 我心想,“你的事情摆平了,我的事情却还没开始,失心女,你到底藏身在哪里?” 可是,第二天,我就接到老蔡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他语气烦躁不安:“王沧海那家伙昨天夜里从医院逃跑了!” 我怔然地合上手机盖子,喃喃道:“跑了,真傻。” 正 文 幽仇 第十二章 禁咒有妖邪 四楼7号,我对着手上的纸条望望门牌,伸手在铁栅门边按响了电铃,嘟嘟尖锐的电子声,隔了两分钟还没有人应门,我想大概没人在家吧。 我正转身,听得身后门开了,一个男人无奈的声音:“我跟你们说了,他没有回来。”我回身,见他满脸憨厚朴实的模样,道:“你是王实山大哥吧?我是王沧海的朋友。” 王实山有些意外地哦了声,打开铁栅门,“请进请进,大清早就有警察上门来调查,所以我还以为。。。”一边去倒茶,“你坐你坐。” 我依言坐下,屋里的陈设朴素,就一台二十一寸的电视,一台掉漆的冰箱,天花板上悬着个吊扇,一盏有罩的白炽灯,还有我坐着的这张布沙发,对面的灰黄墙壁上挂着张结婚照,我起身过去看。 王实山苦涩地一笑:“我老婆,死了。” 相片上,年轻的男女幸福地笑着,谁也料不到今后的结局如此的悲凉。 我不知说什么好,咳嗽了声,“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没关系,反正我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了死亡吗?看着亲人一个撒手而去,心里那种空寂孤独让他看淡了人生吧。我看到黑漆的供桌上摆着四个人的相框,都是黑绸包裹,其中他妻子的相框是新扎的,王实山用抹布小心地擦拭着,不时往玻璃上呵口气,仿佛在和相片里的人交流说话。 我注意到供桌上放置着一块玻璃,下面压着一张三寸黑白相片,我伸手拂净玻璃面上掉落的香灰,是张全家福,一个男人身着中山装英气勃勃地面对镜头,不苟言笑,旁边是一个带着纱巾的妇女,脸上微微带着温和的笑容,膝盖边靠着个剃着潘东子发型的儿童,眼睛细眯着,憨厚老实。还有个年岁更小的孩子,捏着小拳头,一双眼睛瞪着镜头,像是愤怒,又像是仇恨。 我心里不知怎么有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如果要仔细想,却又说不上来。我分别看了其他几张相片,王氏兄弟双亲早故,因此遗像都显得年轻,王实山又拿起来个相框擦拭,我注意到相框有四个,父母占了两个,妻子占了一个,那现在他手里擦的是谁? 我从抹布移动的空隙间看去,是张发黄的相片,一个带着红领巾的少年,衬衣的衣领卷皱,看起来家庭条件不好,满脸横眉怒目的表情。我问道:“这是谁?” “王沧海。”王实山淡淡道,湿布子在镜面上磨擦出吱溜让人牙酸的声音。 我忍不住道,“可他现在还没判死刑,怎么就帮给他烧香了呢?即使是那样,为什么不用他现在的相片呢?” 王实山认真地用布擦抹着包着黑绸的像框,“王沧海十四岁那年其实就已经死了。” 我噔噔地退了三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那年他单身力敌一伙恶霸,虽然重创敌人,自己也身受重伤流血过多,还没抬到医院就死了,按照风俗,入棺收殓前,我帮他擦洗身子,数数他身上共有一百三十七个伤口,有深有浅,深及见骨的都有二十多处,就算他再厉害,也还是个孩子。” 我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一节节打通脊椎,周围的气氛骤然阴森昏暗起来。我勉力抑制住想转身逃跑的强烈愿望,喘气道:“那他现在为什么还活着?” 王实山停下手里的动作,望了我一眼,“你信不信,天地间有人能操纵生死?” 我喉头滚动,半天才道:“难道你遇到了这样的奇人?” 王实山沉浸在回忆里:“我和阿海相依为命,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当时真是万念俱灰,在坟前哭得天昏地暗,我记得,那天天气阴沉,旷野里刮着黄土风,一股股的黄沙漫过荒原,我觉得天地间再也没有让我活下去的意义。这时,路过一个外地人,头戴遮阳斗笠,笑容虽然亲切,却像是用胶水凝固的一样,显得阴森森的。他许诺救活阿海,但是要拿走阿海的灵魂,我什么也不想就答应了,他一伸手就从坟堆里拉出阿海,嘴里念着咒语,结果阿海真地醒转过来,外地人留下句话,记住,你的灵魂是我的。我欣喜若狂,追着他的背影,没注意脚下的土块,扑跌在黄土里,黄尘弥漫了我的视线,我嘶声喊,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停住脚步,侧过头,薄嘴唇一翻,露出颗闪亮的牙齿,叫我血妖吧。” 这种邪恶高深的咒语已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拥有这样法力的人,足能憾动阴阳二气的平衡。 王实山悔恨道:“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是噩梦的开始,我宁愿阿海平静安宁的死去,也不想看他扭曲挣扎的痛苦。”抬眼望我,梦呓地道:“你知道他大学毕业为什么去杀猪?因为他喜欢吃生肉,喜欢喝生血,有时候往往不用刀,就一口咬在猪的咽喉上,然后喉咙滚动,一口口咽下热血。”他的描述阴森到极点,我张大惊恐的眼睛,脑子一片空白地瘫坐在沙发上。 难怪那只藏獒一见他就凶性大发,藏獒在西藏被称为神兽,自古相传能镇妖驱鬼,是不是藏獒看穿了王沧海面目下隐藏的秘密才这样烦躁不安。王沧海伤口流出的乌血也不是中了尸毒,而是他的血本来就是乌黑的,和李旺风一样! 我又打了个机凌,想到他肢解李旺风时熟练的刀法,只有极其熟悉人体骨骼结构才可以做到那种出神入化的地步,难道除了嫂子和奸夫以外,他还杀过其他人? 王沧海,你为什么死了,又为什么还留在世间啊,我心如乱麻。 正 文 幽仇 第十三章 苦海泛爱恨 “可你为什么要说给我听?”我不堪重压的呻吟道,神经像载重的绞索,越绷越紧,我仅仅是个自称是王沧海朋友的来客,初次见面他为什么就把家里最大的隐秘向陌生人倾诉。 眼前落下一滴液体,绽在我脚边,乌紫色的圆润,我顺着滴落的方位抬头看,天花板上悬凝着几滴血水,我心里一紧,原来王实山要告诉的人并不是我。 “从小,受到委屈的时候你就喜欢躲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但是你最相信我,所以这个秘密只有我才知道。”王实山还是不紧不慢地擦着相框。“听到警察说你逃跑的消息,我就知道你一定躲在这里。” 天花板上推开一条缝隙,然后揭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探出来:“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瞒我那么久。” “我怎么忍心说,你是那么热爱生活,你看。”他举起一张相片,“这是你拿奖学金时拍的照片,你说你以后要做个科学家。”相片里一个少年高举着红色塑料册子,满面阳光。 王沧海痛苦地道:“你应该早告诉我,我早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有时候看到人的颈子会不由自主地幻想咬上去的情景,夜晚不断做着可怕的梦,自称是阴间使者的鬼卒带着铁链来锁我,有时候把我的头都扯掉了,还是没拉走,又有个浑身在血雾里的人,不断地伸长了手臂说,你的灵魂属于我。” “那你恨不恨我?” “不恨,我心里知道,你终是为我好。” “可是,我恨你!”王实山突然恨声道,抹像框的动作加快了,仿佛是在磨石上磨刀。 “哥,你为什么要恨我?”王沧海落到地面,怔然道。 “我这辈子,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我心甘情愿地做个小人物,梦想着有个快乐的家庭,这个家里有个妻子,有个自己的孩子。”王实山目光深邃地通往幻想的情景,越是这样向往,梦碎的时刻,心越伤。 “可是你!”王实山手里激动地加劲,像框砰地破了,碎玻璃扎在他手指上,但显然,他心里更痛苦,“可是你把这一切都毁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虽然她对我不忠,但是我从来不怪她,她是个健康的女人,当然有身理上的需要,只要她肯留在我身边就足够了,足够了啊。”他哆嗦着嘴唇,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年,眼里泛着泪花,痴痴地望着相框里的爱人。 我在旁边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自认卑微,身理残缺,怀着一个很普通的愿望,最后却仍残忍地被剥夺了,而终结他心中仅存希望的居然就是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弟弟,这是场悲剧,悲剧总是把美好的东西残忍地撕给别人看。 王沧海手足无措,惊惶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单杀了你嫂子,还连她肚子里的你的侄儿也一起杀了。” 我和王沧海都吃了一惊,“可你。。。” “不错,我是没有性能力,但到医学院提取了精子,用人工受精的方法使你嫂子怀孕,她有一个月身孕了,你知道吗,一条幼小的生命,一个我最后的希望,我再也没有希望了啊。”王实山的话语血泪斑斑,肝肠寸断。 王沧海浑身剧烈地发抖,脸痛苦得扭曲,“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手起刀落,一刀刺穿了自己的肚子,巨大的疼痛使他向后倒,窗户玻璃碎裂,整个人掉了下去。 楼下传来蓬然重物坠地声。 王实山跪倒在地上,用头重重地撞地砖,痛苦的呻吟道:“为什么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我!” 我冲到窗户边一看,这里是四楼,王沧海面朝着天,躺在乌黑血泊中,他是不是还想最后晒晒阳光,我头脑一阵晕眩,一场活生生上演的悲剧以死亡来落幕,心刺痛着,空气中凝结了血和泪的气味。 血妖,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深谙如此罪恶的咒语,违反天地伦常,倒转五行阴阳,李家的惨事,是否同样是你一手种下的因果。 等我赶到楼下,王沧海的尸身却不见了,只留下一滩乌色的血泊,四周聚集的人都摇头说不知王沧海的去向,说他跌跌撞撞地挤进了一条背巷,我来到旁人所指的巷口,墙上醒目地留着一个乌血手印,巷子的尽头有株槐树在不知人间疾苦地顺风轻响。 警察局里,老蔡嘴边的烟头掉在他大腿上,直到烫到皮肉了,他才惊醒过来,震惊道:“王沧海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不错,所以他从开始就不是囚犯,现在他也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了。”没人能把死人当成囚犯,人间的法律根本不适用于一个失却生命的人身上,况且这个人现在已消失不见。 档案员委屈地说:“我是按照程序保护案宗资料的,绝对没有半点失职疏忽。”老蔡放下手里的档案,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档案上,相片一团漆黑,下面一行字迹:王沧海。 王沧海,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只是时间而已,你不该留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我的做法不得人心,让人觉得冷血无情,可是,天地间的阴阳循环不容外力破坏,该到什么地方,就归去吧,别留恋尘世的繁华和多彩,别贪图阳光的和煦温暖,这些常人时时拥有的东西都悲哀的不属于你。 人间的律法对你的审判已然失效,天地的伦常却交由我一手执行。 半个月后,老蔡给我打了电话,说我拜托他寻找的范晓娟找到了,在邻市的一间出租房。 出租房在市郊,是间简陋的平房,我坐在门前的矮凳上,凝望着天边漂浮的云。 走廊的尽头现出个人影,又慌张地缩了回去。我没有转头望,道:“出来吧,范晓娟,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范晓娟脸色有些不安地露身出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在里面吧?” 范晓娟像被鞭子抽了一下,拼命摇头道:“你在胡说什么,就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住。”用身子挡在门边。 “你知不知道,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范晓娟摇头:“你在胡说什么话,我不懂。” 我扳住她的肩头,盯着她的眼睛:“不,你懂,你别装了,我知道他在里面。” 范晓娟像只保护幼雏的母鸡,嘶声道:“你为什么还要来找他,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 “他不该留在世上。”我一字字道,伸手扭断挂锁,将范晓娟推到一旁,走了进去。简陋的屋子里贴满了红纸剪成的太阳,一个人周身绑着绷带,只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正友好地望着我,“你终于来了。”声音透过纱布,显得嘶哑。 他的伤势很重,我心里一抖,点头“我来了。” “来带我走吧,毕竟我在这个世界流连的时间太长了。” 范晓娟扑上来,抓住我的手臂狠狠地咬,“你快逃,你快逃。”我忍住痛,不作声。 王沧海伤感地笑笑:“为什么要逃呢?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范晓娟不愿听,大声道:“你别说傻话,没人能带得走你。” “该走的终是要走的,这些日子谢谢你的照顾,我委实到现在还没有这般开心过,要是能早认识你就好了。”又孩子气地道:“你看,你剪的太阳多美,我睡梦里都觉得好温暖。” 范晓娟低垂着头,发丝被泪水粘到脸上,“我们山沟里很穷,十三岁的时候,我就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他每天在我身上发泄,要我做大人都觉得辛苦的重活,还经常打骂我,不让我吃饭,后来我就跟着人逃了出来,却又被卖到人贩子手里,终于做了小姐,在别人眼里,我从来不算是个人,只有你当我是人,当我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我看得出,两人的感情已经很深了,难道我真要狠心拆散苦命的鸳鸯。 范晓娟抬起脸,脸颊上滑落泪珠,抓住我的衣领摇晃,哭声道:“他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他死?” 我说不出话来,他原本就没有错,错的是命运,但再流连下去,只能更重地加深悲剧,带给自己和别人更大的苦痛。 “我离不开他,就算。。。”她深情地看着王沧海:“就算和他一起去死都没关系。” “你这样对我不值得,我已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了。”王沧海别过脸去,“世上的好男子很多,就算我没死,也是个死囚,一个杀人犯,你太傻了!” “世上的好男子也许很多,但是我单单喜欢你一个。”范晓娟痴痴地道。 我悄悄掩上门,门里是一段阴阳隔阂的恋情,在世间,谁能摆脱上天强加的命运,其中的辛酸凄苦不是人人能体会,悲剧的始末都出自一个叫血妖的怪人施展的妖术,如果没有那种违反阴阳循环的妖术,就不会有李家的悲剧和王沧海苦难的命运,血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良久,门开了,范晓娟走了出来,轻轻道:“他走了。” 我被伤感的气氛压得透不出气,沉默了半天才喃喃道:“走了好,走了好。”脸上凉凉的,不知什么时候流泪了。 “他要我好好活着,帮他把他那份也好好活下去。”范晓娟脸上露出坚强的神色,面对人生的寒冷,就用笑容来面对。 天边的云层透出一缕透明干净的阳光。 正 文 幽仇 第十四章 阴命通幽 日子一天天平白无奇的过去,自从莫愁事件以来,失心女已沉寂多时,让我担心是不是在酝酿着下一次的爆发,我紧锣密鼓地调查事件的来龙去脉,却无所斩获,能了解到的资料少得可怜。 季节已临近冬天,叶片凋零得孤苦,铁般的树干怒指着天空,似在问天,何时春再来。我看见这些树,回想起周巧巧红晕脸颊贴在树皮上倾听的天真表情,她曾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树也有感情,我不禁莞尔,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可是如今她到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心有所想地漫步在校园道上,路过足球场,见边上一处堆满黄泥的管道施工附近乱哄哄的,一群无聊的学生围着什么东西在喧嚣。 学生们议论纷纷,“这是什么骨头啊?” “不知道,说不定是恐龙骨头。” “我看不像。” 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好奇心顿起,我使尽全身力气想挤进去,围观的人坚守阵地,好像生怕居心叵测的阶级敌人破坏现场,我反被挤得差点跌倒。人们的好奇心似乎总是特别强烈,曾有个关于看热闹的笑话,说的?ˉ出车祸,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个爱瞧热闹的人,心急得发痒却挤不进去,他就哭喊死的人是他爹,围观的人果然马上闪了条路给他,进去一看被撞死的却是条驴。 我要是想进去,当然不会用这个笨法子,我高声喊叫:“校负责人来了,同学们让让。”围观的人果然让开一条路,几十双眼睛齐唰唰射到我脸上,我脸一热,硬着头皮,大模大样走进去。 现场裸露出一根大大的红水管,扑突扑突地冒着水,水管边上的黄泥里,刨出一些奇怪的骨头,我捡起一根,端详了两眼,手就开始抖了,是人骨头!看样子已经死了些年头,骨骼纤细,很可能是个女性的臂骨,臂骨连接肩膀处的地方,有利器切割的痕迹,很显然是人为的结果,分尸案!我心里打了激灵,猛然回想起莫愁死前不久向我说的话,心里大喊起来,莫愁啊莫愁,这莫非就是困扰你多时的噩梦中所做的可怕事吗! 我心里盘旋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难道这就是失心女的骸骨?她怨魂不散,终于为祟一方。 “你在想什么,臭家伙,菜都凉了。”慕容爽用筷子提醒地敲敲我的碗,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哦,好好。”林玲恍然道:“你是想喝酒吧?”我忙摇手:“不必不必,我向来不喝酒的,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你不必客气。”林玲正色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怕不早死了。” 林玲为了表示对我的感谢,特地要慕容爽拉我来吃顿饭,这家饭店是学校附近档次最高的一品楼,点上这一桌琳琅满目的佳肴不知要破费多少,大家都是学生,没有收入,这样反让我不安。我道:“等会还是AA制吧,这一桌不知道要浪费多少钱。”林玲噗嗤一笑:“你倒真会替人着想的,放心吧,这顿饭是小意思。”看来林玲的家境不错。“来,请吃清蒸鱼,刚从桐安乡下无污染的河里捞出没多久,绝对新鲜,这种鱼市面上可是没得卖的。”林玲热情地夹了块鱼到我碗里,我称谢伸碗接过,抬眼望见她微笑的脸,我注意到她的气色固然不错,脸颊润红,元气充沛,只是眉宇间夹着一丝脏色,好似洗不干净一般,可仔细看,却又没有一点污尘,我心中一凛,林玲身上的阴气还是很重,若不想法化解,只怕灾殃不断。当下不便点破,只待日后再想法子,三人吃罢已是夜晚八点多,林玲到对面超市里买饮料,要我和慕容爽在路边相侯。 不一会,对面路边上林玲提着个白色大食品袋,向我们招手,表示她马上过来,穿过马路的时候,横过一辆大巴士,将她的身影挡住,大巴士驶过,车尾的红灯还残留在视网膜上,而林玲竟已不翼而飞,周围车水马龙,她不可能在一瞬间离开那个地方。 我和慕容爽呆呆地看着过往的车轮把食品袋里散落的食品压碎。 慕容爽发怔道:“林玲到哪去了?” 我遥望学校的后山方向,夜幕下,微弱的天光衬托出黑黝黝的山形轮廓,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的劫数还未尽。” 慕容爽脸色发白,顺着我视线的方向望去,身上发冷道:“想不到,那鬼还是不肯放过她。” 我把手放进衣袋里,指尖触及明月明临走时给我的锦囊,心中一动,开始有些了解他的用意,他居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我拆开锦囊一看,里面有几张黄符,还有一便笺,写着:此女阴命通幽,易招鬼邪,附符数张,君可一试。 阳气尽而阴气生,昼夜交替运行,当夜幕笼罩了整个城市,在某些地方,阴气尤盛,比如殡仪馆、太平间、坟场,一些恐怖的故事往往发生在这些地方。 学校后僻静的地方常年没有人气,人们都避免去到那里,都说阴气太重,即便烈日炎炎也觉渗得慌,所以这里没装上路灯。我咬破小指,把血涂到罗盘上,用血气给罗盘开光,本来平静不动的指针轻轻摇摆,凭着罗盘上指针的指示在黑暗里行走着,指针上的荧光不停地跳动,阴气果然强烈,我皱起眉头。 路越走越崎岖,脚下踩着小道上沉积的腐叶,发出嚓嚓声,像贪婪的牙齿在摩擦,在死寂的环境里尤其刺耳。慕容爽落在后面喊:“宁一刀,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等等我嘛。”谁叫她爱臭美,穿什么高跟鞋呢。 是乱坟岗,我停住脚步,心里不由自住地打个颤。 天上露出半轮被乌云遮掩得只发出惨淡微光的弯月,借着淡淡月色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坟影憧憧,一团黑黑的雾气笼罩在密密麻麻的坟丘间,点点磷火犹如魔鬼的眼睛飘忽不定一眨一眨着。 慕容爽看见这情景,头皮早就发麻,不自觉地拉着我的胳膊,紧张地咽了口唾液,大眼睛骨碌碌四处转,“难道林玲在这里?” 我做个禁声的手势,她知趣地闭上嘴。 指针的反应越来越强,啪嗒啪嗒作响,几乎要从玻璃里跳出来,我顺着指针的提示,从怀里摸出返魂符,顾名思义其功用就是召唤迷途的灵魂,我想用这道符找到林玲的所在。返魂符燃起橘红色的火焰,在空气中冉冉浮空燃烧,向一处坟头上飘去,在坟头上盘旋三圈化成黑色灰烬,看来灵符的法力尚不足以撕开阴气的羁绊。 坟头上长满了没膝高的野草,在阴冷风中摇曳,我让慕容爽留在原处,我轻踏步子绕着那座坟走了一圈,边看罗盘边捏指掐算:刑冲死墓绝,凶穴聚气藏风,荒坟中必有死绝之鬼!心中越来越惊,这鬼看来非同寻常,是种未曾见识过的气焰,伸手拂开被野草和青苔掩盖的冰凉墓碑,凝神看去,上面刻着的死者名叫黄文俊,猝于1981年,上面还有句话:有朝定当起地下卷土重来。这样的墓志铭真是从未没听说过,似乎是一个诅咒,表示有一天要从坟墓里爬出来重新完成什么事。心里不由一寒,感觉坟中散出阴寒刺骨之气,直冻骨髓,我知道是这坟里的厚重阴气在作祟,口中一边念道:“鬼魅魍魉,嘛哞呢哄。”一边在坟边用石头压住明月明留给我的六道黄符,按八卦中六神的方位布下个封阵,六神指的就是青龙、白虎、朱雀、勾陈、玄武、?蛇,用来镇压住坟内的阴气使之不能出脱,待明日午时太阳最盛时,我须借阳气破解阴力。 正 文 幽仇 第十五章 死亡档案 回到宿舍,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压得木床吱吱响,脑海里只翻腾着林玲高喊救命的声音,她被一个黑影子抓住,拉往黑暗的地方,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身上发冷,耳中听见奇怪的喘息声,猛然惊醒睁眼一看,床边站着一个黑影子,我条件反射地大叫:“是谁?”猛地弹起身来。 那黑影子不动也不出声,一团黑气中有一张惨白模糊的脸,像是由股烟气凝结,皮肤好像剥离了脸上的血肉显得膨胀浮肿,嘴唇张动想要说什么,我头皮发炸,僵直地和那鬼魂对视着,全身的血液已经冰冷。 “快去救苗倩。” 我终于听清楚他说什么。 “苗倩,谁是苗倩?”我鼓起来勇气问。 那人影却一阵烟般消失了,窗口敞开着,灌入冷风,我明明记得睡前是紧闭的,我甚至还检查过插销是否插紧,生怕半夜起风把玻璃震碎。这个鬼魂是谁?为什么要找到我并告知我去救人?我又要到什么地方去救?他口中所说的苗倩又是谁? 昏昏沉沉中耳畔听到慕容爽的声音,摇动着我的身子,“你醒醒啊臭家伙,快醒醒。”我惺忪地睁开眼睛,伸手摸住床头的闹钟,看看时间已是早上8点多,窗户和昨晚的梦中一样是洞开的,慕容爽看我发呆地盯着窗户,就解释说:“我看你这宿舍太闷,所以打开来透透气。” “是你打开的?你今早来的时候窗户是紧闭着的?” “是呀,插销上得很死,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开,你又没洗袜子,真臭死人了。” 我有点发怔,我敏感地察觉到这事也许和林玲的失踪有关联,或许正是这个事件的切入点。慕容爽说:“哎,对了,档案室的老马已经从乡下回来了。” 老马五十多岁了还是个单身汉,平常和学生们凑得近乎,挺好说话的一个人。 我跳起来:“怎么不早说。”如果要揭开事情的真相,老马所知道的情况是不可或缺的环节。 档案室处于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木楼,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建筑,反正很有些年头,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看上去古色古香。 负责档案管理的老马按低老花镜,从眼镜框上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看我,“杨平?苗倩?黄文俊?”我点头,“对,大概是二十年以前的学生。” 慕容爽托着下巴,问道:“你知道这三个人吗?” 老马搔搔稀疏的灰白短发,回忆起来道:“哦,我好像有印象。”他打开一个陈旧的档案柜,翻寻起来。 我心一喜,道:“那你说说看。” “在我印象里杨平、黄文俊已经死很多年了,同时死去的还有另外三个男生,他们五个男生同住404宿舍,又都是中文系的才子,自号五君子。当年闹出的命案震动校园,收敛尸体的时候,我也在场,那场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现在回想起来还像是发生在昨天般历历在目。” 404宿舍,我和慕容爽对视一眼,原来我住的宿舍就是当年的404宿舍,死人的事件也是真的,老马果然知道内情,并且毫不隐瞒地告诉我们。 “那是1981年的冬天,我记得是12月13日,对,是13日。”老马肯定地点头。“学校里树上树叶都落尽了,天气阴冷,黄昏的时候,灰暗的天空纷纷扬扬地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学生们在空地上兴奋地欢呼,因为在这个南方的城市,下雪是多年才得一遇的景致,雪下得很急,很快树枝上就积了白色的雪。”他边说边寻找档案。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场面很热闹,我在雪地里散步着,突然听见教学楼上三层的学生喊着什么,声音很惊慌,我马上赶到三楼,校里的于主任已经先到了,扶着走廊的水泥栏杆铁青着脸看楼下,学生们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顺着于主任的目光望去,顿时背脊上窜起股寒意,偌大的足球场上白白的积雪中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巨大的‘死’字!” “试想一个足球场有多大,要在上面工整笔直地写上如此巨大的字,在不借助任何工具的情况下是毫无可能的事,更可怕的是,这些比划都很整齐,简直就是一笔而就,根本看不出用工具挖刨推铲的痕迹。” 我和慕容双面面相觑,都觉得诡异阴森。 “于主任坚持认为是有人恶作剧,其实我很清楚他不是傻瓜,在球场上勘察过现场后,他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但是作为一个学校负责教育的主任,他除了这样解释还能怎么说呢?” 老马有些同情地说。 “第二天早上传出了黄文俊自杀的消息,警方的车子闪烁着警灯开进校园,引起很多学生围观,我们老师校工就负责劝说学生散开,有警察想找我了解情况,我得以进入现场,几个同宿舍的学生被盘问着做笔录,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怖的表情,都说根本不知道死者是什么时候上吊自杀的,黄文俊已经被放到地板上,脸上遮了一张报纸,是人民日报,头条是篇关于实现四个现代化的社论,我记得很清楚,宿舍的天花板上挂电灯的铁钩上栓着一个绳圈,在风中微微晃荡,宿舍对面的墙上写着鲜血淋漓的一个‘死’字,我一眼就认出来,和那足球场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慕容爽听得心惊肉跳,把身子靠向我,手也不自觉地抓住我的臂弯。 “那后来怎么样了,警察查出些什么来吗?” 老马摇头,“没有,法医得出的结论和现场的情况看,是自杀死的,于是通知家属来认领尸体,这桩事情刚过去没多久,真的可以说得上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天晚上,一个叫洪松的学生失足从三楼上摔死,三楼的栏杆都破了一处,这被警方说成是个意外。” 我抚着下巴,沉思道:“栏杆破了才摔下来的吗?” 老马道:“水泥栏杆无缘无故的开裂了,有现场目击的学生说,像是有人使劲从背后推他一样。” 我眉头皱得更紧了。老马接着道:“事情远没有结束,又是一场雪后的清晨,一群学生打扫空地上的积雪堆,推倒一个雪人后,发现雪人里藏着一具尸体,后来证实是黄文俊同宿舍的罗大海,四川人,同学们对他的评语是内向老实,是个什么人都不敢得罪的老好人,他哪里会有什么仇家,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竟然查不出他的死因,警方也拿不出任何让人信服的解释。” “第二天,同是404宿舍的赵茂林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而学校的秋愁湖里浮起一具尸体,经过辨认,这个人就是前天回家的杨平,经过验尸已经死了两天,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当天就溺死在湖里。自此,404宿舍学生全部离开人世,这件事便成了讳莫若深的话题,学校内部严禁传播这个消息。” 我才明白老材死前看到的是自己的尸体! 窗外漏进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阴恻恻的,让人心里渗得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延伸到脊梁上,禁不住打了个颤。我感到嗓子发干,心跳得也有点不正常,这真是个诡异可怖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学校,在这个早前我还认为充满了灿烂阳光生机勃勃的校园。 老马的脸色也有点灰白,强笑道:“你看我,和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呢,已经很久没人和我提起这事了,要不是你们来查这些资料我几乎已经淡忘了。” “难道当时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查到吗?” “据说杨平曾经有份遗书,被警察带走了。” “那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份遗书的内容?” “好像只有于主任知道,现在他已经退休了。” “他住在什么地方呢?” “乌雀街337号,恩,档案找着了。”他递给我六份牛皮纸封装着的档案。 “好的,谢谢了。”我接过来,牛皮纸的颜色发黑,带着光阴的印记,绕开缠在白圆圈上的丝线,抽出档案来看,照片上人物的相貌居然模糊了,好像被一团若有若无的黑气所笼罩着,根本看不清楚样貌。 老马说:“很邪吧,这几个人死了以后,这些档案上的相片突然都变颜色了。” 我抽出一份档案,凝目看去。 姓名:苗倩 性别:女 民族:苗族 籍贯:XX省XX县 出生年月日:1962年3月13日。 下面是一行行评价和简历,某年获过什么奖之类,总体来说是个好学生。 “苗倩你认识吗?” 老马皱着眉头回想阵,“这个女学生当年突然跟香港老板跑了,以后也一直没有消息,当时学校里还开过会批评这样的行为。” 我唔了声,再翻看其他人的档案。 杨平和其他人的档案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注意到黄文俊的民族也是苗族,籍贯来自偏远山区某个不为人知的山寨。我眉头皱起来,那里的苗族历来盛传会养毒蛊,至今仍然让人谈之色变,黄文俊出身于斯,会不会也擅长这个? 黄文俊死后接连不断地死了4个人,都是和他有一定关联的人,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因果关系?而且那个死字是谁写的?难道是黄文俊自己?整个事件又蒙上一层迷雾。 离开档案室时,我打了个电话给老蔡,请他帮忙查一下当年那份遗书的下落,老蔡很爽快地答应了,并告诉我那被分割的骨头死亡时间已经分析出来了,大约是二十年前左右。 二十年前?这些事凑巧在一起发生,我似乎看到了扑朔迷离的谜题揭开真相的那一线曙光。 正 文 幽仇 第十六章 索命遗书 我走在挡案室外木制的走廊上,地板刷成暗红色,窗子也是红漆的六个格子的老式木窗,房间黑黑的衬底使玻璃发亮,可以清楚照出人来,我晃晃头脸觉得自己还挺帅,正自我陶醉,眼睛无意中瞥见窗户里闪过一个模糊人影,隐约是个穿着灰色老式右襟布扣衣服的老妇人,事实上我根本看不清她的服装款式,之所以认为她是这样穿着更多凭的是直觉,我认为她就是以前在学校大门卖人心果的神秘老妇人。 我四下张望,周围除了在对镜子左顾右盼的慕容爽再无旁人,心中一动,急忙折回档案室一看,站在门口就呆住了,好像凭空飞来一根钉子,把我牢牢钉在那里。老马已吊死在悬在天花板的吊扇扇叶上,吊扇缓慢旋转着,他的尸体也随着晃荡旋转,失禁的尿液顺着他的裤管滴洒到红漆木地板上,像是红地板上发亮的血。 他满脸惊怖的神色,嘴张得很大,流着少许血,我发现上部有颗牙齿被人硬生生的拔掉。另外,档案柜倒了一地,刚才老马给我找的其他5人的档案还在,只有黄文俊的档案已经不见。 我忍不住胃收缩痉挛,遏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慕容爽也吐得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直,斜靠到我身上。 一定是那个老妇人干的,卖人心果的老妇人,她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她为什么单单拿走黄文俊的档案?我急忙冲到走廊的栏杆边,趴在栏杆上往楼下望,早已没有半个影子,那个老妇人的速度快得像鬼魅。 手机响了,是老蔡。 “宁同学吧,遗书留在于主任手里,但我们这里有备案。” “太好了,是什么内容呢?” “只有五个字。。。”声音突然断了,然后是桌翻椅倒的声音,紧接着听见电话里有人喊,老蔡心脏病又犯了,又人惊呼着火了。 电话挂上了,发出断线的嘟嘟声。 我心一凉,警局的备案一定也销毁了,现在必须赶快去找于主任,得知遗书的内容,杨平的遗书包含着整个事件的关键。 乌雀街是条老街,解放前曾经兴旺过一阵子,后来逐渐没落了,这里的房子很多已年久失修,听说旧城改造的计划就包括拆迁这里兴建大商场。 走在青石板铺着的巷子里,好像穿过时光隧道,巷子的石头墙脚上爬满了苍绿的青苔和植被,几户人家的灰色屋檐下还有燕子衔黄泥和唾液垒成的巢穴,几根电线横过巷子老墙夹着的蓝天,有鸟雀在线缆上鸣叫嬉戏,好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门牌是蓝色的铁皮凹下的白字“337号”,门上包了层漆成黑色的洋铁皮,铜兽吞口里咬着个铜环。院子里传出收音机播放的京剧《锁麟囊》的唱段,有个苍老的声音在惬意地附声低吟。我学着电视剧里出现过的动作,用铜环敲着铜扣,发出哐哐的脆响。门里那个苍老的声音一怔,道:“谁啊,是不是苗苗来看爷爷了?”说到这里似乎高兴了,紧接着听到移动竹椅,趿着拖鞋走过来的声音,还一边说:“等着,来了来了,别敲了。”打开半边门,里面露出一个头发花白皱纹满面的老人,愕然地上下打量我和慕容爽,疑惑说:“你们是?” “您好,我们是学校里的学生,想来拜访拜访您老。”我和慕容爽手里提着两兜刚在街边买的水果。 “我早就退休了,不再管学校的事务,要有什么事你们找现在的主任去。”于主任很不耐烦。 “其实,我们来的目的是想向您打听件事。” “什么事?” “听说您知道杨平的遗书内容?”我单刀直入问道。 于主任一怔随即脸色大变,“我不知道!” 砰地把门重重关上。 “哎,这老头也是的,问你你就说说嘛,卖什么关子。”慕容爽噘着嘴满脸不悦地说。 我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我拍着门着急说:“于主任,请您听我说两句,现在要出大事了,如果您不帮助我们,当年的一幕有可能重演。” 门后传来剧烈的喘息声,最后长叹一口气,“遗书我的确看到了,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哪五个字?” 突然听到门后重物坠地的声音,我心一惊,用力拍门:“于主任!于主任!你怎么了?” 看看围着的墙头不算太高,我攀过墙头,见于主任用手抓住自己的颈子,好像在解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两眼惊恐地瞪大着,满脸恐怖之色,身子已经不会动弹,嘴角溢出鲜血,上颌有颗牙不见了。 我握紧拳头心里又惊又怒,于主任的死法和老马的情况一样,是那个灰衣老妇人下的毒手。杨平遗书中所写的是哪5个字呢?我忽然发现于主任的右手奇怪地挺着一根食指,斜斜地指着一个方向,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是庭院里摆放着的一株盆景,模仿黄山松树的姿势。我心中一动,黄山松?难道那句话和黄山松有什么关系。 慕容爽在外面喊:“喂,你死了没有啊,快出声啊。” 这死丫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还是赶紧离开,否则被发现就大麻烦了。 坐在公共汽车上,身子无力地随着车身颠簸而摇动,我脑里还在思索着黄山松的含义,慕容爽在一边张大眼睛看我,嘴里还咬着个苹果,“喂,你傻啦,在想什么呢,老不说话?” “你少说几句吧,我在想问题。” “想什么问题,不妨说给我听听,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何况我还是副会长。” “你呀,你是臭皮匠没错,但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而已。” “你也不是诸葛亮,神气什么劲。” “我又没说我是诸葛亮啊,你少抬杠。” “那你到底说不说啊。”她使劲在我手臂上拧了一下,动作熟练,我怀疑她即使用黑布蒙着眼睛都能一拧就准,不知在我臂上磨练了多久才到达如此境界。 “哎哟,你别动手,我说我说,我算是怕了你了。”于是把心里所思索的问题的说出来。慕容爽用力咬了口苹果,“那还不简单,黄文俊就姓黄喽。”然后低声说:“而且那个老妇人不是也和他有关系吗?” 我心中一动,“如果这么说,黄山松指的是人名的话,黄文俊是姓黄,那。。。” 我和慕容爽对视一眼,脱口道:“洪松!”死者里还有个叫洪松的学生,黄山松指的就是他们两个? “可是遗书里不是写着五个字吗?”我戚着眉头。 慕容爽道:“现在先解决这三个字,循序渐进嘛。” 这句话也有道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线索让我分析。 我望着车窗外,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人海中,一个灰衣老妇人诡异地笑,我揉揉眼睛再看,却消失不见了,我心里掠过一丝寒意,抓住慕容爽的手,“快下车,那个老妇人一直跟着我们。” 下车没多久,就听见大街上传来剧烈碰撞的声音,我们原先乘坐的那辆车一头撞到路边的商店里,欧式大柱子都塌了一根。 我和慕容爽都惊出一身冷汗,老妇人好狠的手段。抬腕看看手表是中午12点过三分,阳光还很充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心里冷哼,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上山!” 正 文 幽仇 第十七章 积尸气和豢鬼术 我和慕容爽一人扛把铲子,赶到学校后山的乱葬岗上,远远就看到香烟袅袅,小径两边没膝野草上撒着几张黄色的凿了眼的钱纸。一个身穿灰色布衣发鬓雪白的老妇人蹲在黄文俊的墓前祭拜,我布下的阵法已经被这个老妇人破坏殆尽,符纸被撕成碎片撒得到处都是。 青灰色石碑前燃着两根巨大红蜡烛,旺旺地烧着钱纸,她拿到的那份档案也烧掉了,只剩堆看得出形状的纸灰。祭奠的供品除了几个水果,盘子里还陈放着只白煮鸡,鸡前摆了三个小瓷杯,里面盛满的居然是血!我结识过很多行走江湖之人,耳目熏染之下见闻也就较为广博,加上熟读书籍、秘本,一看眼前这情景就想起这是一种传说中的邪术,豢鬼术! 传闻清朝乾隆年间,江浙有一小镇,镇上有一户人家,有夫妻和婆婆三人,媳妇多年未育,婆婆心生嫌恶之心,儿子却顾念夫妻情分不肯下休书,有一天婆婆假意叫媳妇去井边打水,乘媳妇弯腰汲水,推之落井,孰料此井下通地下暗河,媳妇饶幸生还,在水边见着一个鬼魅般的女人,惊吓不已,后来才发现水里倒映的非人非鬼的居然就是自己,悲痛之余,万念俱灰,便想一死了之。 正欲自尽,路上行来一个浑身笼着黑气的人,青绿的肠子流到体外,媳妇知其是鬼,鬼道:“大嫂何事悲?”媳妇照实诉之,鬼道:“如死,此恨难平,不如济我,可报此仇。”媳妇觉得有理,遂至其坟,以血饲鬼。日后,鬼果取婆婆性命,媳妇恨平,欲止其行,鬼作色道:“以往恩情一笔勾销,勿阻我。”鬼凶邪难挡,此镇三年中鸡犬未留,县衙言:瘟疫流患,民之居者,十室九空。当时情景之凄惨何等骇人听闻。 我心里恍然明白为什么这鬼这等凶厉难伏,难怪欧阳去疾和明月明这样的身手也要面对着后山皱眉。 慕容爽高声说:“喂,你那老太太,在那里干什么?”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老妇人。 老妇人没转身看来人,充耳不闻地口中念念有词。 我拦住欲上前询问的慕容爽,“有古怪。” 她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什么古怪?”她没有留意到杯子里的血。 我竖起手指在唇边,冷冷地看着老妇人的动作,道:“别说话,看看她玩什么把戏。” 老妇人举起一把带着锈迹的铅笔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道口子,血一滴滴的渗入坟头,干枯的黄土贪婪地吸收着血液。 慕容爽美丽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惊骇地看着这诡秘血腥的一幕,窈窕的身子微微发抖,我咬紧牙关,心里震惊多过害怕,她用自身之血豢鬼,几乎是神智癫狂的行为,舍身的人自己的生命渐渐耗泄,而阴鬼凶戾之气成长后终难克制,难保有天会反噬其主,看她的情形,身子早已被掏空得只剩下个架子,如果动手,我有六成的把握打败她。 老妇人霍地拧转身来,一只大大的鹰钩鼻子,两只狭小却射着怨毒眼神的眼睛,脸上全是皱纹,密麻得像是铺上一层渔网,纹路又深得像用铅笔刀硬刻出来一样。她喉咙里发出让人听了发渗的笑声,笑声在冷漠荒凉的坟丘间传扬,“你们连他死了也不肯放过吗,好狠毒,好狠毒啊!” 慕容爽见她狰狞可怖的样子禁不住害怕地抱紧我的胳膊。我被老妇人的气势迫得退了一步,正色道:“老太太,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纵容恶鬼行凶害人,另外我问你,你是不是到过学校的档案室和乌雀街,人是不是你杀的?” 老妇人仰天怪笑,声如夜枭:“好个义正词严的质问,不错,人是我杀的,可是如果人间真的公理的话,就轮不到我动手,不会象现在一样怨气冲天了。”言语里满含了对世人的仇恨。 我着意安抚她激动的心情,和声道:“难道他们该死?其中有什么隐情,愿闻其详。” 老妇人目光盯在我脸上,“你真的要听?” 我和慕容爽都点点头。 “好,我就说给你们知道,二十年前,我儿子也是这所大学的学生。” 听到这里我和慕容爽才明白她是黄文俊的母亲,难怪她肯舍身豢鬼。 “我们世居西南山区,苗家子弟求学不易,辛辛苦苦考上大学,可在学校却被同学讥讽为乡巴佬,文俊并未因此颓废自卑,而是化悲愤为力量地发奋学习,学期结束的时候,门门学科都是系里最优秀的,终于让曾嘲笑过他的人刮目相看。他的出色表现吸引了一些女孩的目光,其中有个叫朱丽的女孩,和我家文俊一见如故,很快就达到形影不离的地步。” 老妇人叹口气:“可怜文俊这个傻孩子真心真意的付出了自己的感情,却不知道自己是人家玩弄的对象,这一切都来自一个卑劣的赌注。” “赌注?谁和谁赌?赌的又是什么?” “赌的是一口气。” “一口气?”慕容爽奇怪道。 “他们宿舍的人是中文系里的五大才子,对外号称五君子,我看除了我家文俊能当得君子二字以外,其他人都是卑劣小人,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好朋友、谦谦君子,其实内中不和,为了争夺五省大专辩论会的资格,更是明争暗斗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这个资格关系到日后保送出国深造的机会,很可能因此在人生路途上平步青云,所以谁都不肯轻易放弃。” 文人相轻是自古以来都有的现象,我摇摇头。 “那后来呢?”慕容爽听得入迷。 “经过激烈的角逐,后来当然是文俊更胜一筹,另外四人表面上很有风度地贺喜他取得成功,但是心里却愤愤不平,认为文俊没有这个资格。” “这有什么愤愤不平的,谁的本事大就应该让谁去。”慕容爽插嘴道。 我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出声打岔。 “同宿舍的洪松是于主任的外甥,平日飞扬跋扈爱出风头,见文俊品学兼优受到女生的青睐,早就心生妒忌,此次又败在文俊手里,怀恨在心,另三人也是嫉妒不平,四人下馆子寻醉,酒后洪松发誓要给文俊好看,另三个人故意挑逗起洪松的怒气,添油加醋地让洪松下不来台,于是洪松决定好好教训文俊一次,计划让他的女朋友去接近文俊,等文俊付出宝贵真挚的感情后再把他甩掉,让文俊摔个大筋斗再也爬不起来,而洪松的女朋友就是朱丽。” 无疑,这是个畸形的爱情故事。 老妇人又忍不住叹口气继续道:“这事从一开始注定就是个悲剧,我家文俊心眼朴实,那个叫朱丽的女孩子在接触中渐渐真的喜欢上他,洪松见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甘心自己赔了夫人又择兵,就约朱丽出来谈清楚,朱丽向他摊牌提出分手,却不知道洪松特意安排文俊在旁偷听,文俊没想到自己全心全意付出的爱情竟然是场卑劣赌局,他心眼实在,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爱情于他来说是圣洁不可亵渎的,于是想不开地自杀身死。” 足球场上那个巨大的死字就是黄文俊心里痛苦挣扎的缩影。 “我们苗家讲究有仇必报,可事后洪松并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依旧过得潇洒自如,文俊觉得自己白白死掉,心结总是不能打开,就留在世间做了孤魂野鬼。” 黄文俊出身深山里传闻擅长养蛊的苗寨,风俗婚姻观念和外面的人有所差异,难怪行事那么诡秘极端。 “你们说,这世界是不是很不公平?这些人是不是都该死?”老妇人咬牙切齿道。 我摇头,“谁都不应该死,他的死固然有外加的因素,但决定生死的其实是他自己。” 老妇人凄厉大笑打断我的话,“我就知道世上不会有公理的,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假仁假义的无耻卑鄙之徒,都应该死!我原本还以为你的见解会有所不同。”手里拿出一串形状怪异的念珠,定睛一看,居然是用人的牙齿组成的,也不知道她杀了多少人。 我摇摇头,狭窄扭曲执迷不悟的仇恨最终会毁灭自己。 老妇人厉声道:“死吧!”一团黑气凝成个骷髅头嘶吼着扑来,是积尸气!我忙抓了一把朱砂撒去,朱砂是特殊制过的,能抑制阴气,骷髅头慢得一慢,我急将黄符往骷髅头上一帖,口绽春雷:“鬼魅魍魉,退散!”黑气顿时散了,我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老妇人身体的精血早就耗空,积尸气只是虚有其表,否则倒下的一定是我。我愤然地望着老妇人,“邪不压正,你的苦心不会得逞,这些年挟恨害了多少人?你于心何忍。” 地上黄土翻动,突出两只手牢牢抓住我的脚,手干枯瘦小,青筋暴起,但却结实有力,指尖锋利得要掐进腿肚子里去,那老妇人居然会“借地出根”的妖术,这种妖术缠住人后,飞快地抽取血肉,让被施术者片刻成为干尸。 我急忙封了两张黄符到这双枯藤般的手上,封符下顿时哧哧地冒出青烟,那手飞快地缩了回去。 早先一符已破去她修炼多年的积尸气,她和这邪术融合一体,身体剧震之下嘴角泌出血丝,已是强弩之未,她狰狞笑道:“你好,你很好,我会在地狱等你的,这人间将变成炼狱,这一天很快就会到了。”又一阵狂笑,一头撞向石碑,脑浆迸溅惨不忍睹。 慕容爽不忍地别过脸去,颤声道:“好惨,真的好惨。” 老妇人尸体突然卷曲起来,烧焦一样,最后化成堆灰。 我心里还在回响她死前的话,“你好,你很好,我会在地狱等你的,这人间将变成炼狱,这一天很快就会到了。”这奇怪又恐怖的诅咒背后是不是隐藏了什么内情? 正 文 幽仇 第十八章 背水一战 四野里刹时漫起薄雾,笼罩风中波浪般摇摆的劲草,飞沙走石打在脸上生疼。 慕容爽胆战心惊四下看道:“好像不太对劲呀。”四处弥漫的阴寒之气让她畏冷地抱紧肩膀。 我抬头眯眼观察太阳的方位,所幸阳光猛烈,正是黄道热力最盛时,我心中一松说:“没事,先把林玲救出来再说。” 慕容爽奇怪地问:“林玲在什么地方?” 我握紧铲子,眼里放着自信的光,“等会你就能得见了。” 黄土很紧,根本没有松动过的痕迹,土壤也井井有条地层层分布着地壳剖面应有的颜色:表面一层是风化的黄土,下面一层就是较黑的黏土层,再下面是杂物发酵腐烂的堆积层。黑黄相间的土壤渐渐在坟边堆成个小丘,被雨水浸泡过掉色的黑色斑驳棺材盖也看得见了,用手指在边缘抠抠,没有掉木屑,可见木质还很结实,我抓紧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喊了声:“开!”扑扑几声,七寸长的棺材钢钉纷纷跳了起来,棺材整个轻轻一震,一股黑色的腐臭之气从开启的一缝冲了出来,气味中人欲呕,我用手在鼻前扇了扇,然后发力一举掀翻盖子。 看清棺材里的情形,慕容爽顿时手足发软,扑通坐倒在地上,歪着身子剧烈地呕吐起来。我身上也禁不住发冷,这是种深入到骨髓的寒冷,让你感觉就算抱着个火炉都不会有一丝暖意,我咬紧了牙齿说不出话。 林玲果然在棺材里! 全身穿着红色的衣服,脚上套着绣花鞋,眉目用墨线勾画,脸上罩着厚厚的白粉,两颊打了红艳艳的胭脂,嘴唇上抹着红得滴血的触目惊心的颜色,头发被高挽成鬓,斜插着一支玉簪,整个一副新娘子的打扮。 一具骨骼发黄的骷髅紧紧挨着她,手臂环着她的腰,黑黑的眼眶好象眨了眨,我大吃一惊,定睛一看,眼眶里面蹿出一只老鼠吱吱溜走。 这情景无比诡异!以至于我吓得向后坐倒,摔在坟坑边堆积的泥堆上,定定神后,我颤着手指凑到林玲鼻下,感觉还有丝热气,心中顿时一喜,口中念到:“鬼魅魍魉,退散!”壮着胆子把骷髅抱着她腰的手臂扳开,右手指骨抓得很紧,以至于林玲背部的衣衫被扯下一幅。我把林玲横着往肩上一扛,对惊慌失措在旁边发呆的慕容爽大喊:“快走。” 到了宿舍,天色差不多全暗了,学校的树木在一股回旋于校园的阴风中唰唰作响。 林玲双目紧闭地躺在床上,怎么叫也不醒转,慕容爽用瓦罐熬好安神补脑的中药,用羹匙喂她,暗红色的药液到她紧闭嘴边就流了出来,根本喝不下。 慕容爽满脸惶急之色,在床头走来走去搓着手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我用朱砂在黄符上急急书写着咒语,然后封贴到门窗上。 慕容爽突然惊慌地喊起来:“一刀,你快来看。” 只见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得像段木头的林玲突然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好像有人不停地摇着她的身子。 我脑里想起来曾经有个湘西的老头跟我提过一种妖术叫做勾魂术,能勾引人的魂魄,魂魄一旦离体,人就死了。当时我好奇地请教,如果遇到这个情况怎么办,老头就传授我一个法阵,叫作七星安魂阵。 我猛然醒悟,急急点了七根红蜡烛,按北斗七星的方位布好,功能是安抚魂魄,只要这七根红蜡烛燃烧着,林玲的魂魄就不会丢失也就不会因此死去。《玄海悟真》指出,北斗七星阵繁有数十类,以天罡七星护法阵威力为最,而七星安魂阵流传世间最广。我学会的就是七星安魂阵,一般江湖上阴阳命理师都会,阵法布好后林玲果然安静下来,只是气若游丝,面如白纸,但如果不破去在她身上附带的阴气,只怕也撑不过三天。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七只红烛燃着静悄悄的火焰,门窗已经封闭严实,缝隙上裱贴了写好的黄符,慕容爽提心吊胆地坐在床头守侯着昏迷不醒的林玲。我确信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能力,仔细想想没有什么疏漏,便坐在椅子上,心里有种预感,山雨欲来风满楼,短暂平静的背后预示着暴风雨催枯拉朽的到来。 我看着慕容爽被烛光映红的娇好脸庞,问:“你害怕吗?” 她摇头,明亮的眼睛眨眨,“我才不害怕呢,我是灵异学会的副会长。”声音却已经微微发抖了。 我说:“其实你不必硬要留在这个地方,这里很危险。” 慕容爽咬着嘴唇道:“难道要我扔下你一个人跑吗,那我可真做不到。”言语里没有矫情的成分,只是平平淡淡道来,却在我心里掀起波澜。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过她,她明亮的眼睛,浓密上翘的眼睫毛,挺而略带俏皮的鼻子,秀气小巧的嘴唇,美丽又富于生气。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任何人都矫饰不了真实的感情,我胸中一热,背过面去。很少人会在这样真挚的感情面前能不感动,我也不能。年轻人总是热血沸腾地准备为某种理想或事业奉献一生,甚至是自己的生命,我现在的心愿就是要保护她,让她日后能好好生活。 “放心吧,一切有我呢。”其实,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我学到阴阳之术的不过是道听途说,东拼西凑的皮毛,而地母真经残本上只有关于符录咒法的介绍而已,我除了增长见闻,并没有学到很厉害的法术, 要说对付这样的厉鬼,还真没试过,尤其是这样受过豢鬼术供养过的厉鬼。 我低声对慕容爽道:“等会我和他动手的时候,你赶快走。” 慕容爽悲伤地望着我,那双深邃、明澈、晶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两颗珍珠一样宝贵的泪涌出眼眶,无声地坠落在她起伏的胸膛上,她的声音柔弱中透着坚强:“要走我们一起走。”声音虽然轻柔,但是谁也不敢怀疑其中蕴涵的份量。 我心里一酸,但是没表现到脸上来,安慰她说:“别傻了,哭什么呢?” 慕容爽用拳头雨点般打在我身上,“反正我不要离开你——”越打越没有力气,然后将头贴到我的胸膛上,她似乎听得到我热烈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响着。 我怔住了,手也不知放哪里才好,久久才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凝望着窗外喃喃道:“慕容。。。” 窗外下着深秋以来的一场滂沱大雨,到处弥漫着凋落的花草萧索的气味,秋风秋雨愁煞人,谁说不是呢。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当墙上的指针终于指向十二点,我知道该来的就要来了。 远远就听见刮来狂风,风声呼啸着刮过旷野和树梢,整栋楼都在风里颤抖,走廊上听见门窗乓啷撞击还有东西坠地的破裂声,突然风都停住,好象全世界猛然进入了寂静。 我感觉到门外站着一个影子,影子礼貌地伸手在门上敲了敲:“我可以进来吗?”没等我回答,一只腿穿过门迈进来,好像门是扇带颜色的不透明空气一样,然后是手,鼻尖,脸庞,然后整个人溶化进来。 他的样子没有初见时那么恐怖,可以看出生前的相貌,粗重的眉毛低压着眼睛,给人很有心计的样子,可毕竟已经死了多年,眼圈乌黑皮肤下凝聚一圈死血,脸色出奇的惨白。他环视宿舍内贴满的黄符,微笑道:“好热闹啊。”笑容里藏着轻蔑和不屑。 我强打精神,“你终于来了。” “让你久等了,真过意不去,不过你的命还不错,有个佳人陪伴你上路,这样在黄泉就不会寂寞了,不像我永远躺在阴森潮湿的棺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话虽然是轻描淡写,却尤显鬼气森森,充满了怨毒,让人从心底战栗。 我回视他阴冷的目光,“这不关那个女孩的事,要报复冲我来好了。” 他微笑道:“真是英雄救美啊,好伟大的爱情,呵呵,真感动。”毫无生气的眼睛里却明显地射出嫉妒憎恨的神色,目光投到七星安魂阵上,勃然变色,不住冷笑:“原来是你在捣鬼,我还奇怪怎么咒法不灵了。” 一脚飞出踢向蜡烛,想破坏法阵,我连忙一张黄符射到,他丝毫没有改变踢出的方向和速度,黄符紧紧贴在他脚上,他的脚被封住不能动弹,我急急念咒:“鬼魅魍魉,嘛呢哞哄。”黄符发出赤红的光,枝藤般延着他的脚往上爬,转眼就爬满下半身,他镇定自若,冷冷地看着我,嘴角带着轻蔑地微笑,脚上屈伸活动一下,红光编织成的网就被挣碎。 见此情景,我心下大骇,他的阴气强烈到随意化解我引以为傲的“鬼魅魍魉消散咒”。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来而不往非君子,现在该我回敬你了。”嘴一张,舌头猛然暴长,劈啪劈啪地蛇一样将我密不透风的盘曲围卷在其中,全身只留下头脸露在外面,其余的部分都被腥臭发乌的舌头卷住了,舌头上带着倒刺的味蕾和潮湿滑腻的表面上流溢着碧绿的液体都可以清楚的看见。 我浑身动弹不得,暗暗叹了口气,“这个鬼实在太厉害了,命已休矣。”这舌头一紧一勒,我难免被生生绞成肉泥,连个全尸也没有。 “放开他!”听到悲声叫喊,我竭力扭头看,见慕容爽掏出个十字架比划着对黄文俊紧张地叫喊:“快把他放了,不然耶稣会惩罚你的!” 我情急喊道:“你快走!”她现在还没有吓晕已算是胆大,更可贵的是还这样奋不顾身想搭救我,虽然这样的举动丝毫不起作用,但却让人从心底体会到那种情意,我鼻中一酸,心想活到现在有一个愿意和我同生共死的人,我真的很满足,上天待我还算不薄。 黄文俊舌头卷着我,嘴里含糊不清地笑:“你急什么,等会你就会去陪他上路,多的时间让你们在路上卿卿我我,什么肉麻的话都可以在路上闲聊,真够罗曼蒂克啊。” 正 文 幽仇 第十九章 往事知多少 “请用茶”一句温和的女声将我从沉思中惊醒,我忙不迭地捧过盛满茶的青花瓷杯,连声谢谢。 于大姐在对面的一张黑漆椅上落座,样子娴静得像旧社会书香门第的闺秀。我鼻端飘动着茶的馥郁香气,又处身在这古典的环境里,几疑时空交错了。 于大姐切入正题:“早先你说找我父亲,不知是什么事?” 我把端到唇边的茶杯放下,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这。。。其实也没什么事。” 于大姐多少经历过人情世故,自然看得出来,热心地道:“说吧,虽然我父亲不在了,但我多少还是可以做主的。” 我见水到渠成,便直言道:“其实。。。半个月前,于老师说要送株盆景给我,我又因为学业繁忙一直没有空闲来,今天特地来,却没想到。。。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于大姐释然道:“我当什么大事,反正以后这些盆景也没人打理了的,你喜欢哪盆尽管自己去挑好了。” 我自然大喜,得到允许后,迫不及待地将院落堆满的盆景搬来弄去。但当我挪至最后一株盆景,也没有发现那株黄山松的踪影,好象一直就没有存在过! 我心下茫然,腰酸背痛地直起身,见于大姐站在屋檐下,靠着门,抱着双臂闲看。便忍不住问她:“大姐,是不是少了一盆景啊?” 于大姐一愣,诧异地说:“怎么可能呢?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小偷也不会要的。”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里闪了两闪,盯着我说道:“你是不是说那株黄山松雾图?” 我猜是八九不离十了,便点点头:“正是。” 于大姐怔了怔,自言自语道:“难道父亲早就预料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才会将自己最喜欢的盆景送人?”她见我一脸茫然,便解释道:“我父亲在世时,生性喜静,专爱养护花草,尤其对这株黄山松雾图钟爱倍加,即使是他患病不方便行动的时候也要坚持自己亲手护理灌溉,决不允许我们晚辈碰触的。有一次,他的小孙女好奇地抚摸了片刻便遭到他的勃怒痛骂,我从没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还是对他视为掌上明珠的苗苗。说实在的,连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对一株盆景比待自己的家人还要好。” 所以,当我和慕容爽敲响门时,老人会惊喜地以为小孙女苗苗忘记前嫌来看望他。 一打开话匣子,于大姐思绪飞舞,“我们做子女的常年奔波在外,他老人家一个人呆在老屋里,难免感到寂寞,经常对着盆景自言自语,让人感觉是在交谈。有一次,我回家探望他,因为正是午后,我担心影响到他休息,就没有敲门,经过他窗下的时候,听见有人交谈,我以为是父亲的朋友来造访。可是房里突然沉寂了,父亲喊,丽丽回来啦。我当然应了,并进屋去探望他,却发现屋里只他一人,桌上醒目地摆放着那株奇怪的盆景。”我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副寂寞老人的剪影,寂寞孤单大概是很多城市老人共有的悲哀。 于大姐用指尖抹了抹眼角,强笑道:”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呢?真是糊涂了。” 我当然更关心盆景的下落,但表面上还不得不客套说:“大姐真是性情中人。” 于大姐说:“就是因为盆景对于父亲而言相当的重要,所以我特地将盆景收到了一个地方。想等个合适的日子,上坟拜祭。现在看来,父亲早有安排了,你等等。”她直起身,转向一间屋子。 我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黄山松啊,你到底蕴涵着怎样的密奥?当年悬案的答卷是否就系你身上。 隔了一会,于大姐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满脸惊奇意外,“真是奇怪,那本黄山松雾图居然不见了!”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看得出于大姐并没有说谎。但黄山松到底没有生翅膀,一定有人将它带走了,但他是什么人?又出于何种的目的呢?我感到眼前一暗,本来开启一线的曙光又嘎然闭合。 于大姐抱歉地说:“真是不好意思。。。” 大门外突然有人大着嗓子唱歌,“好酒啊,好酒啊,好酒。”于大姐抱怨地道:“大哥,看你又喝了一晚上,醉成这样!”一个歪歪倒倒的中年男子提着个酒瓶醉熏熏地进来,一边摇头,大着舌头道:“小丽,我没醉!大哥清醒得很!”于大姐要搀扶他,也被他推开了。 他斜着醉眼瞅我,古怪地笑,向于大姐挤挤眼睛:“小丽,这么快又找到小白脸啦,你才和云滔离了几个月啊,是不是想找人帮你分家产啊。” 于大姐气得脸发青,责道:“大哥,你胡说什么啊!你喝醉了,快进屋去休息。” “大哥”用力一摆手:“我没醉!我明白得很,我知道你早就计划着分家产了。” 于大姐气急地道:“大哥你。。。你胡说。” “大哥”点头道:“是的,我全都懂,我不孝,父亲生前就不愿意搭理我这没出息的,但你何必骗我,你藏着的东西都被我找到了。” 于大姐一惊,说:“那株盆景是你拿了?” “大哥”得意地哈哈笑:“不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还算我不太笨,已经将它卖掉了。” 我一直听到这里才情急地发话:“卖给谁了?” “大哥”嘲弄地看着我:“赋古斋的董老板。” 我无心留意他们兄妹的矛盾争执,马上冲了出去。 “赋古斋”是间古玩店,董老板正用鸡毛扫帚慢条斯理地清扫着满柜架的古董。我被他刚才的言语镇住了。“这盆景自然不值钱,但装盆景用的钵子却是元代的官陶,极其少见,当然了,我是做生意的,您要是想买,我自然欢迎。”我自己还是个学生,又没有经济收入,因此听到这话,我几乎是呆在原地。董老板饱经世故,自然瞧得出我囊中羞涩,便故意专心地擦拭古董,暗地里无疑是表示不欢迎我,并赶我走了。 这时,一个衣着考究的男子走进店里,董老板急忙迎上前去寒暄,十分巴结,显然这个男子是个有购买力的大客户。 男子架着副金边眼镜,给人儒商的印象,他不屑地扫了满店的物品,摇摇头,表示没有东西可以看得上眼。“董老板,你就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董老板十分汗颜,搓着手道:“这个。。。这个。”他一把推开我,亮出我身后的那株盆景,“您看,这是刚收到的元代官陶。” 男子摇摇头:“这样的货色我多的是。”突然他神色一怔,表情顷刻间变了,而且变得很快,如果不是有良好的视力和觉察力,根本不会发现他吃惊、恐惧又恢复到淡若无事的表情。他在这株盆景上发现了什么? 这个男子当即决定买下,所出的价钱令人咂舌,当然令董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了。 男子的车停在外边路旁,我为了接近盆景,自告奋勇地帮搬运。董老板也乐得空闲,而男子显然以为我是店里的小工。我抱着盆景的时候,加意地观察盆景,盆景的植株矫若龙蛇,真是得当其神似,但除此以外,再也瞧不出其他的端倪。 男子道:“你跟我走一趟,到了地方我会付钱给你。”我这才发现他左手的手指居然全是断的,露出光秃秃的肉节。盆景虽然不算很重,但毕竟也有些斤两,他手指残疾,万一失手就会打碎了,也许正是这样,他才不得不找我搬运吧。我正想不出可以继续接近盆景的办法,听到他的请求,自然满口答应。 车驶入一条私家的小道,一座造型典雅的别墅展现在我眼前,我才知道董老板为什么对这个男子刻意地奉承巴结。这男子的确富有。 男子指挥我将盆景搬到二楼的一间房去,这个阴暗的充满了铜锈气味的房间里堆满了各色的古董,我略微地看了两眼,就发现了西周的铜器,晋代的玉雀攀枝雕,唐三彩,宋官窑等等。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样让我感到吃惊意外的东西。那是书架上一本发黄的古册,边缘残缺,我凭着强烈的印象第一眼就认出是李氏族谱,里面记载着让人如堕寒冰的诡异凄惨的往事。我一直以为族谱落入了欧阳去疾的手里,没想到却意外出现在一位神秘的富翁家里。 我正震惊于自己的发现,男子抽出张钞票给我,并要我马上离开。我明白要是赖着不走,后果只是警察来带我走而已,于是我很诚恳地问:“先生,请问我能看看那本书吗?”这本家谱我一直没有看完,我很想知道后面记载了些什么,其中牵连到了很多的事件,甚至还一直回荡着余波。 我的话仿佛是踩到他的痛脚,男子的脸色马上变了,很愤怒的样子,指着门吼起来:“滚!你马上滚!” 这极不客气的口气,简直是对下人奴仆的喝骂了。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这时也被他粗暴的态度挑起了脾气,毫不示弱地回视他凌厉的眼神,单刀直入地说:“这本李氏家谱是从哪里来的?”有时候简单直接的对话,更能入人心。 果然,男子一脸的愤怒转成了惊讶,狐疑地盯着我:“你。。。你是什么人?你知道些什么?” 我说:“这本书是我一位同学的,可是在一次意外事故后失去了,想不到却落在你的手里。” 男子紧张的神色缓和些了,叹了口气:“原来你是金花的同学。” 我反倒吃了一惊,听他的口气倒好象是张金花的长辈一样。“请问您和张金花什么关系?” 男子淡淡一笑:“我是她的父亲。” 我又是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你是张金花的父亲?”他年过中旬,头发略有斑白,如果论年龄当然够资格,但最重要的是,张金花说过,他父亲因为克制不住好奇,偷学了族谱后面抄录的可以看见鬼魂的方法,因而疯癫自杀了! 男子道:“不信你可以问她。” 光线从暗红色的粗厚绒布窗帘吃力地透过,室内的气氛比较阴暗,我左看右看就是没看出那个“他”来!我不由捏紧了拳头,声线有些逼紧了,嘶声道:“他是谁?在哪里?” 男子举起没有手指的左手,引向一个方向:“当然是金花。”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张金花怎么可能还在人世!我几乎是触电般地跳起来,照他指引的方向一看,光线难以企及的角落,一张桌上摆放着一副镜框,镜框前有个黑匣子。因为桌子也是黑色的,加上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盆景和族谱,所以一时忽略了。 这是骨灰盒,原来张金花的骨灰是这个中年人领走的。 “可是,张金花为什么说她。。。”我有些犹豫,毕竟这样的话不好开口,一方面显得没有礼貌,另一方面死者已去,我何必去再揭开别人的疮疤,露出血淋淋的过去呢? 男子带着伤感地笑笑:“她是不是说她父亲早就过逝了?” 我尴尬地点点头。 男子微微叹了口气,“当年我买到这本族谱后,完全被里面记载的诡异离奇的事件吸引住了,完全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我暗想自己还不是一样,被吸引得神魂颠倒的,这本族谱仿佛带着难以抗拒的魔力。 “后来,她母亲忍受不住寂寞离开了,法院将她判给了母亲,她母亲再婚后,她在新家庭里过得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她把一切的委屈怨恨都算在我身上,她恨我拆散了这个家,也毁了她的幸福。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找机会弥补自己的过失,终于有次感动了她,请她到家里来吃饭,等她离去以后,我惊讶地发现,那本族谱已经不见了。我才明白她是假意地原谅我,她知道这本书于我珍若性命,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偷走她所认为的夺走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来达到惩罚我的目的。” 家庭失和,父女反目,仅仅是为了本族谱,这是否值得。我一时说不出话。 “所以,这本家谱其实一直就在张金花身上,交接骨灰盒的时候,自然连同遗物一起给你了。”一理通则百理明,脑中豁然开朗,欧阳去疾在大国寺暗算彭瞎子,由于暗劲之大,连榕树都洞穿了,加上榕树本身年代深长,内中空朽,以至倒塌。张金花不幸被榕砸死,而她之所以死而不亡,很可能是深谙了族谱后面记载的密法!张金花充满了怨恨和执念,不肯就这样离开阳间,所以才布下了一段阵法,要疯狂地报复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其实,这本族谱之所以对我吸引力这样大,并不仅仅是因为里面记载的内容离奇,而是因为关系到了另一桩刻骨铭心的事件。”他疲惫地抚了把脸,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一气说了这么多。” 他一直将事情压抑在心底,时间长了,极其苦闷,所以一打开话匣子就如同开闸泄洪般滔滔不绝。这时候,突然警觉地闭嘴,让我暗暗着急,我很想从他口里知道更多的事。 “这本书你想看就拿去看吧。”他随手将书从书架上抽出扔给我,我定睛一看,果然是极其熟悉的封面和书页,大喜若狂,但翻阅以后却大失所望,自中间部分以后都被人撕掉了,最后一页的书角上有行钢笔字迹,是张金花的手笔:“我恨你,恨这本书,恨这个世界!”她虽然痛恨着所有,但最后她还是放弃使用蛊婴魔母咒。我心里隐隐又觉得有些彼此冲突的地方,既然张金花没使用蛊婴魔母咒,却又为什么另排了一个阵式害人呢? 我正在沉思,突然一声问话打断了我的思路,“你怎么知道我叫张高强?”他抬起头,惊讶地问我。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道:“我怎么知道你叫张高强?” 他有些生气地说:“你别再开玩笑了。” 我哭笑不得:“我怎么了?我都没说话。”又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他会不会精神上有问题,只要一触及伤心事就会发作。 他神情呆滞地望向盆景,那株姿势奇崛的松树傲然挺立,他的眼里渐渐散发出恐惧骇异的神情,一跤摔在地上,脸也开始扭曲,一边蹬着腿后退,手颤抖地指点着。 我莫名其妙,一株盆景有什么可怕的,除非他看见了盆景后面的东西。想到这里我赫然一惊,忙扶住他,问道:“张先生,你怎么了?” 张先生脸色煞白,渐渐从极端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突然说了句让我更奇怪的话:“你怎么在这里?” 我脊背上也凉了,他如果不是疯子,就是真看见了什么东西,他是在和“东西”说话,我知道凭肉眼是看不见所谓的“东西”的,惟有清心咒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在指头上的淡光传送入双目后,我终于透过空虚的现象,看透了黄山松盆景的本质! 这个元代的黄白色陶器呈长方的形状,周边的蓝彩描是一圈象征吉祥的寿字,这种字的造型也经常用在棺材上。一团若有若无的绿气盘绕在黄山松上不散,我感觉寒寒阴气袭来。于主任生前与盆景交谈的奇怪举动也真相大白了,秘密就是盆景里藏着一个冤魂。 张高强似乎在和冤魂交谈,我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明白,笼统地知道在谈论一件往事,这件事尤其的隐秘重要,所以不便称呼人名,而是不断地提起一个“他”字,也不知这个“他”是“她”还是“它”,或许三者皆有也未可知,我完全象猜谜一样听着。只能留意着他的脸色变化,脸上惊骇、愤怒、恐惧、痛苦的表情轮番交替,显然是因为对话的内容而震撼了神经。 “他。。。毕竟是回来了。。。”这声音呻吟得发抖,张高强开始做一个奇怪的举动,用手指扒松盆景的老泥,土下渐渐露出一个塑料袋,密封得相当好,足以保证里面封存的东西不会潮湿腐烂。由于年日久远,原本透明的塑料袋发黄了,表面上还覆盖了层薄薄的暗绿色霉。我的眼睛突然感到刺痛,塑料袋散发的怨恨不甘之气异常强烈,一定有偏执的愿望。 张高强摇晃着身子站起,径直往门外走去。我还不明白整个事件的真相,而这个塑料袋里的冤魂是如此重要,关系着当年的悬案以及众人的安危。我大声道:“张先生,你去哪里?!”他刚走出门外,猛地返身将门关起,并且听见铁链在门锁上转动的声音。我大吃一惊,用力拍门:“张先生,你在干什么?快放我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然后是园子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显然是驾驶着汽车离开这里。这间房是他珍藏收藏品的地方,不少古董物品价值不菲,为了安全防盗,所以连门都是铁铸的,再加上外面缠绕上了铁链,在我大力的冲击下几乎是纹丝不动,反而使自己的手腕都生疼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吃惊了,为什么他会将我锁在房间里?这房间里琳琅满目地陈列着他多年来费尽心血收藏的珍爱之物,就算他对铁门的牢固信心十足,料准我带不走他的宝贝,却也应该担心我愤怒之下砸毁物品。唯一的解释是,事情实在太重要太紧急,以至于连爱若性命的古玩也顾不上了。 在一阵徒劳无功地找寻出口后,我疲劳地在一张明代的太师椅上坐下。我转动颈脖,环顾四周,阴暗的房间里尽是憧憧的古董影子,冷静得像是处古墓,而我就是墓中的殉葬品。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在摆放着张金花骨灰盒的黑桌上停下,骨灰盒后的镜框里镶嵌着张金花的相片,应该是用她生前的大头免冠照放大的,薄嘴微微地张着,露出牙齿,看起来像笑,嘲讽的笑。我在想,她在嘲笑这个社会、嘲笑所有人,也嘲笑着她自己。桌子有个抽屉,抽屉上镶着个铜环,屉逢夹着一页纸角。这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本来我不该打探别人的隐私,但我想既然有一时半刻出不去,不如随便看看,这也算是对张高强无礼行动的一种报复。最重要的是,我对张高强的来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似乎和盆景里的怨魂是旧识。要想了解他的过去,这里无疑是最好的地方。于是我打开了抽屉,并从中发现了一本黑色的相簿。 翻动相簿仿佛就是打开了旧时候的时光,发黄的光阴里,人长大、结婚、生育、死亡。我感受到似水流年的沉重,一边也感慨生命的无常。我的手指停止了翻动,我的视线牢牢地被系在一张相片上,这是一张合影,凑着几张年轻面孔的黑白相片,穿着不太合身的衣裤,应该是那个年代最时兴的草绿军装。我在几张面孔中认出了两个人,一个人自然就是相簿的主人张高强,另一个人居然是黄文俊。在他身边还依偎着个娇小窈窕的身影,齐耳的包头发式,由于当时摄影条件、环境光源以及所隔的时间长久的缘故,面目部分模糊不清,只能感觉是在微笑的样子。这个女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心里隐约觉得在何处见过,但要具体想出是谁却又记不起。从这张相片我至少可以判断两件事情,一。张高强和黄文俊一定认识,有某种程度的瓜葛。二。既然张高强和黄文俊可能是同学,而盆景里的鬼魂又认识张高强,这么说来,这个鬼魂也可能是相片中的一员,知道当年的不少内幕。于主任经过那年的诡异血腥事件后就退休了,不知为何,鬼魂被他收藏保护了起来,直到今日才得已出土。 我合上影集,心里明白,要想揭开这个迷团,找到当事人是最好的方法!我所必须做的是尽快离开这里。我打量可以出去的地方,门和墙都是坚不可摧的工事,我怀疑小当量的炸药都不能将之炸开,唯一的出路是。。。是窗子,无论窗子怎么牢固,总不能是铁板一块。我掀开窗帘一看,果真是普通的防盗网。这里是2楼,张高强以为没人能从外面进来的,却没想到有人要撬开窗子出去,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在墙角里堆着的古董铜铁器里找到把铁枪,鼓足力气撬开来,露出个能容人出的空隙,我就凭借着这个空隙钻了出来。 我知道慕容爽一定很着急,事实上,我也很担心她的安危,黄文俊虽说要月满之夜才恢复元气,但说不定失去理智地来冒犯。我心急火燎地赶往学校,我脑海里晃荡着慕容爽亲切的笑脸和深情的目光,心里发热,恨不得立即见到她。 等赶到学校大门前,我匆忙的脚步却开始慢了,终于停了下来。透过铁栅看去,校园里莫名其妙地弥漫着乌蒙蒙的雾气,情况有些怪异。每个行人脸上表情都与平常无异,但我惊心地发现他们的眉心印堂部分都呈出一种黯淡的气色,在相理上是不吉之兆。这么多的不吉之相一起呈现,预示着什么不可确知的灾难呢?地震、火灾等不可抗力吗?我带着疑惑回到了宿舍。慕容爽疲倦地趴在林玲的身边睡着了。林玲呼吸均匀,胸膛规律的起伏,看来没发生过什么变故,我终于松了气。 正 文 幽仇 第二十章 三世情仇 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很大的喧哗声,是一个极力喊叫的声音,因为喊得太大声,连嗓子都嘶哑了,这种声音只有在濒临绝地的人才能喊出来,充满了惊慌和恐惧。我到走廊往下看,见楼下有个中年男人正对着学生叫喊,一边挥舞着手驱赶:“快走,快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这里太危险了!”远远的地方,几个校园的保卫正向这边赶来。过路的学生们自然没人将他的话当真,不是说他是疯子就认为他是在开玩笑。只有我相信他的话,张高强一定从冤魂的口里知道了什么秘密。 当校园的保卫要将奋力挣扎的张高强强行带走的时候,我适时出现了,并解释这是行为艺术,终于替他解了围。张高强冲着保卫们的背影狠狠呸了口唾沫,大骂道:“狗眼看人低,大爷有的是钱,小保安还敢管我。” 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脸色瞬间灰白起来,惊恐地望着四周:“你。。。你难道没发现这个学校里很奇怪?这灰蒙蒙的雾气,为什么这些人都视若无睹?” 我接着问道:“这灰雾从哪里来?” 张高强喃喃地自语道:“从哪里来?从哪里来?”他惊醒似地看我:“你怎么出来的!” 我故意要气气他,“我用东西砸开门的,那只金梅大玉瓶。” 张高强一脸沮丧,看得出他对这只瓶极珍爱,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好小子,别逗我了,玉瓶怎么能砸得开铁门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说一件秘密的事总不大方便。 我跟着他来到僻静处,他先开口说道:“早先关住你,是怕你有危险,而情况又很紧急,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你详加解释,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被人关了半天黑屋子,现在却得到这样句解释,教我啼笑皆非。我无奈地道:“那你总得说出来,是什么事这么紧急吧!” 张高强脸色凝重,抬眼望天,“蛊婴魔母咒快发动了。”我情不自禁地也看了看天色,心里一震,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密密地聚集了黑云,仿佛有根棍子在搅拌一样,奇怪地旋转运动。 “蛊婴魔母咒?!”我清楚地记得在李氏家谱里记载的情形,还有包罗万法的《地母真经》残篇中关于蛊婴魔母咒的介绍,这行条目里,写着简单的两个字:无解。所以这是种没有破解办法的咒语,挟带着怨恨痛苦进行疯狂地报复。 张高强说:“你也看过李氏家谱,应该知道其中的故事,其实,蛊婴魔母咒的可怕不仅仅于此,更在于它的潜伏期,只要仇恨不灭,魔母的诅咒就不停止!”他眼睛猛地瞪大了,满是恐怖的意味。 我身上穿过一阵透骨的阴冷,想到个可怕的可能,“难道这就是当年施咒的地方!”我脚下的土地,熟悉的校园曾经是李家惨剧的舞台! 张高强点头:“不错,用不了多长时间,魔咒又要被激活发动了。”抬腕一看表,急声道:“事情的因果我以后再解释,现在先想办法让人快离开这里!” 我知道事关重大,但要学校方面相信我的话,无异于是对牛弹琴。我打算在校广播室发布火警灾难等消息,催促学生们尽快撤离。 正 文 仙魔道 第一章 相面 “你真什么都能看?”坐在我对面的大婶用疑惑的眼光看我。 “不错,本人擅长风水面相,兼看八字,先天课。” 我端着手上的纸片细看。 黑色的钢笔字迹: 坤造 戊午 癸戌 己丑 己辰 看着这个八字,我心里陡升起股寒意,这个命局居然通篇皆土,阴气弥张,几乎迎面扑来,纸面上涌动着强烈的阴气,与之接触的手指似都结霜了。 我再抬眼望去,对面的求测者是个中年妇女,衣着朴素,头发微乱,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不平凡的是她眉间印堂到鼻下人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青丝。此时,她正忐忑不安地看我:“大师,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我试探着问:“她现在还在上学?” “恩,但是最近好象心神不宁,脾气很古怪。” “她的房间是不是朝西?门窗都封得很死,也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中年妇女忙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下午的阳光还暖暖地照着,却不能让我感到丝毫暖意。 “大师,她是不是被脏东西缠住了啊!有一次,我。。。”中年妇女看出我神色的异样,预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看到了什么?”我语气缓和地问。 她欲言又止,眼里充满了惊恐。 “说吧,大婶,没事,你说出来,我才好化解啊。” 中年妇女低下头,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我。。我看见她吃生肉。” 她浑身打着颤,好象还沉浸在当时无意中发现的恐惧里。 我安慰她,“没事,大婶,可以带我上你家看看吗?” 金水小区离我们学校不远,是新建成的住宅小区,里面座落着一栋栋外观设计和风格都很流行的楼房,大婶就住在小区13栋楼。13在欧洲一向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在中国却向来没有这样的说法,只是对4特别忌讳,这倒是很有趣的现象,有阴阳命理方面的专家解释说这是中西磁场和念力不同所产生的差异,本质还是相同的,就是数字的确可以影响到人的一生。 这个观点,我认为有些地方纯属放屁,但其中有句话还是对的,数字对人的一生确实有影响。从你生下来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你的命运,年月日时,共组成八字,今后的人生都浓缩在这八个字里,天干地支、神煞五行、相生相克,是阴阳互变宇宙循环的永恒至理。 这栋楼单独处在临湖的角落,这块建筑用地狭长,那么必定有一个地方夹在最里角,这样的地方往往是大吉大凶之地,吉能汇聚财气,凶能凝结妖邪怪异。 由于在最里面,又离其他的楼较远,让人感觉是森林外一株孤单单的树,随时有可能枯死。 我随着她来到一栋楼前,仰首望去,高高的楼顶上笼罩着一团黑气,像烟囱长年燃烧升腾的烟尘,眉头不禁皱起来,暗叫邪气,心下默默盘算着风水的经纬。 “就这栋楼了,在5楼。”大婶介绍说,在前面引路,我点头表示知道。举步踏进灰暗寂静的楼道,心里忽有些异样,仿佛突然置身于另一个空间,这种感觉就好象你到冰箱里拿东西,手伸到冰箱里会觉得冰凉,不同的是现在是全身而已。而我所指的冰凉又决不是物理温度上的冰凉,而是种从心底感应出来的敏锐直觉。楼道里阳光长年照不进来,让人有深处矿井的错觉,一股不知由哪吹来的阴森冷风在其间回旋流转,夹杂着穿越缝隙的呼啸,没有半点人间气象。这与其说是居民楼,毋宁说是墓穴倒还合适些。我瞄了一眼手上的罗盘,红黑相间的指针发疯了一样旋转,快得像直升飞机的螺旋桨翼,这地方果然很邪! 大婶在前面引路,“快到了,就在5楼。”楼梯过道的墙壁上被人恶作剧地用红漆喷了很多歪歪扭扭的字,留神一看,赫然是满墙的死字。这些字迹的走势类似一种符录的画法,我不禁瞧得出神。突觉这些字迹游动起来,迅速地矗立成一座巍巍的高山。居高临下的气势泰山压顶般的塌来,眼前满是刺目的红色,我的脚步想挪又挪不动,密不可数的死字在空中坠落,狰狞地要将我掩埋,我明知这是幻象,身子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后倒退,脊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墙上,眼前的一切异象瞬时消失无影,只留下满壁的死字在冷眼嘲笑,刺痛我的视网膜。我背脊上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衣裳,镇定心神,心中冷笑:“胜负未见分晓,如果仅凭区区的‘隐心射’就想吓阻我,未免太小瞧人了。你是老江湖,我是江湖老,咱们走着瞧。”隐心射是一种图形模式的心理暗示,能快速地在对方的脑海里制造出短暂幻觉,但容易在外力下清醒。布下‘隐心射’的用意,明显是对懂法力的人事先作出的警告。警告外人不得干涉的目的是什么?虽然目前尚不清楚,但显然不简单。 我当下更为小心,步步为营地走着,惟恐一时疏忽再中对方的幻术,当我经过3层一家住户的防盗门,瞥见绿漆的门面上贴了张烫金的福字,就多看了两眼。刚迈出两步,脚步突然一顿,突然回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我敏感地察觉这门后隐藏着一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眼光即使穿透了厚重的夹门还相当锐利。一个修为高深的学道者很注重直觉和感应,比如在问卜断卦之时有什么外界声响,或者是发生了什么突发之事就叫外应,必须归纳到断卦的结果里,因此锐利的直觉对于任何一个研玄修道者来说都至关重要。我朝门上仔细打量了两眼,那种感觉悄然消失了,是我的错觉吗?我带着满腹的疑惑继续上楼。 跟随大婶到了5楼一户门前,见铁栅门上套了条粗大的铁链,就算大象都未必挣得断,普通的民居很少使用这样笨重的铁链锁,难道她在防备什么危险的东西逃出来? 大婶扭转锁匙,一边热情招呼道:“到了到了,快请进。” 刚打开家门,我顿觉迎面一浪黑气奔涌扑来,几让人窒息。环顾屋内的摆设环境,给人一种印象,即使到处开满了灯,也是阴惨惨的。中堂上设摆了个香火,供奉着一尊瓷观音,烟气缭绕,显得此屋死意沉沉毫无活气。我的脸色有些变了,好个凶险的所在。我的目光四处寻视,目光在一扇门上停了下来,道:“大婶,这就是令千金的闺房吧?” 大婶点头,“这个房间的钥匙只有她自己才有,我们谁都进不去。”神色又悲又愁,对女儿的关爱溢于言表。 这个房间恰恰处于九宫中的死位,看起来就像个荒郊野外的孤坟。我凝神静气地盯着那扇门,用意念去感受门后的力量,门后的邪气黑而浓稠,像个深不见底的泥泽,谁要是敢轻言涉足,一定会遭没顶之灾。 “大师!”一个声音把我从门后的诡谲里拉了出来,身上不觉出一阵后怕的冷汗。 大婶神色紧张:“我女儿要放学回家了!” 我闭上眼睛定定神,轻轻点头:“恩,她已经回来了,就在门外。” 话音刚落,门就被大力推开了,一个学生装束,剪着齐耳短发,容貌俏丽的少女站在门口直直地盯着我,脸色铁青。我毫不回避地微笑着回视她。 “妈,这个陌生人是谁?来我们家做什么?”她转首向母亲说问话,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光像把尖锐的锥子,要刺进我的心里。 我没等大婶接话,道:“你是小柔吧?我是你的家教,姓宁,叫一刀,大学法律系三年级,以后我们一起学习。” “家教?”她抱着臂膀围着我打量,“妈,你胡乱请什么家教啊?咱们家钱多得没处花吗?再说我成绩也不错,用得着请什么滥竽充数的家教吗?” 大婶解释说:“这孩子,你这学期要高考了,应该找个老师课后铺导一下功课,要知道你可是咱家的。。。” 路小柔马上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行了行了,我一定会考上个重点大学的,让你和爸脸上有光彩,行了吧?真罗嗦,也不嫌烦!我耳朵都快听出茧了。”眼光挪向我,满脸厌恶的表情,“请家教我没意见,但是可以换一个吗?这个我看着不知怎么的,心里实在别扭。” 我保持微笑:“如果你嫌我长得难看,我可以用布把脸蒙起来。” 路小柔撇撇嘴:“我也没说你难看,你会教些什么?” 我盯着她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心底的秘密,意味深长地说:“我什么都会,比如捉鬼。” 她眼皮上的肌肉不自觉地跳了跳。 “你以为你很幽默吗?我讨厌你这个玩笑,也讨厌你这个人!”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转身进房去了,房门启开的一瞬,黑气吞吐,她飞快地消失在黑气里,门又重重关上。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章 风水 我摇头叹了口气,此地阴气的浓重恐怕不仅仅是一家一户那样简单,我提出让大婶带我出去走走,观察一下附近整个地貌起伏。 我沿着小区的湖畔行走,头顶不时飘落下梧桐树叶,树叶贴到浓绿的湖面,荡起圈圈涟漪。这里绿树如荫,环境优美,宛若个公园,应该说风景是相当不错。可惜,很多事物都不能只看表面,美丽下隐藏着的丑恶更狰狞,更具有毁灭性,让人防不胜防。 回望13栋,远远看去有股淡淡的黑气冲霄,一定有问题无疑。路大婶亦步亦趋地跟着,观察我的神色,惟恐上面多出几分苦思之状,在她看来那很说明问题不简单。当然,她这样猜测只是枉然,我不会让她由面上看出我心里在担忧什么。一个有经验的风水命理师是不会让求测者在事先知道吉凶的,而在于酌情告诉其真相,因为真相有往往是很可怕,不是所有的人的神经都能承受住。我虽然不是正宗的风水命理师,却也深谙这个道理。 走着走着,不觉来到小区大门附近。广场上一个华丽的大喷水池正吐着晶亮的水柱,广场周围由一圈绿地环拱着,树下有几只石桌凳、秋千、摇椅之类的休憩器材,是日常休闲的好地方。这时,听见几声响亮的喇叭鸣叫,大门外鱼贯驶入几辆黑色裎亮的小车,在宽阔的广场中心停下,接着是一连串噼蓬噼蓬关车门声,先下车的人恭敬地拉开中间一辆宝马的车门,簇拥了两个人下车来。 一个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胖子,塌鼻子上架着一付金丝眼镜,白腻的胖脸好象是用猪油堆积起来一样。我看过《地产界》这本杂志,风水堪舆和地产业原本就是一行里不同分工的行当,所以我还是比较注意这方面大的动态,这个胖子在杂志上进行的名人专访里出现过,也是为了配合金水花园的开盘售楼造势的一种广告手段,但凡成功的商人大都善于把握任何一个能扩大自身影响有利于赚钱的机会。他叫林政昌,金海房地产的总裁,听说早年在南方某省发了一笔,当别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那地方发展地产的时候,他却提早嗅到了表面繁荣下的危机,及时抽身,避过了后来房地产泡沫的崩溃,算得上是个有眼光和经济头脑的精明人物。 另一个人,五十上下年纪,相貌清奇,双眉高轩入发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鼻子高而瘦挺,人中长而深,这样的相貌在面相学上来说入了华盖格,今生定与僧佛道术有缘,如果从事这一行业,必是个出世的大宗师。他身材中等,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唐装,脚上套着千层底的黑布鞋,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举手投足流露出一股渊停岳峙的宗师气度。 相貌清奇的中年人缓缓地四下扫了眼,左手捏掐了几下,我一看这手势就知道他也是同道中人。这是捏诀,左手上自食指至小指,指节的位置上都布着一个地支和天干,这就好比是个算盘,用左手的大拇指来拨动算珠。我竖起耳朵专心听他说什么。 “林老板,这门是什么时候竖的?” 林政昌侧侧脸,一个秘书翻开文件夹说:“去年8月18日早上8点零8分8秒。” 林政昌微微露出得意之色,这个数字实在很吉利。 大师神色陡然一变,扭头往大门外望去,对面是片杂乱不堪的废墟,破败的工厂尚未拆迁干净,一根长长的高耸突兀的烟囱直直地对着大门。大师沉声道:“大门竖起的那天一定死了不少于5个人。” 我望着灰白的烟囱心里也突然打了个颤:“好凶险的风水,原来不只是13栋出了事,就连整个金水花园都是处在这样险恶的风水里。” 这地方原是个水泥厂,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工厂倒闭,为清偿债务和发放工人的工资而拍卖地皮。林政昌眼力很好,一眼就相中这个地方有发展潜力。这里地处南北两大交通干线之间,为连接相邻两市的必经之道,市区的繁华早晚会扩展到这里,到时候就会地价暴涨。果不其然,没多久城市就进行大规模的旧城改造,繁华地带迅速扩张到附近,金水花园开盘售楼的时候很火爆,来签房的人几乎踏破了金海房产售楼部的大理石地砖,对于这个楼市低迷的城市来说简直是个了不起的奇迹,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林政昌脸色一怔,由衷佩服道:“不愧是许宗元大师,果然一看就透,不错,那天工地上出了意外事故,一台正在吊运钢材的高吊车的吊钩突然断了,当场砸死了5个民工,我出了很高的抚恤金,家属才没有声张。” 许宗元,我当然听过这显赫的名字。 他是当今命学堪舆界的泰山北斗,很多报刊杂志上介绍他的生平时,都带种神话故事的意味,传说他小时候遇到个老和尚,见他相貌根骨出奇,也不要师徒的名份,只传授了他本事,等他学成后那老和尚就仙踪杳无,这个传说真是玄而又玄。有没有老和尚姑且不论,媒体为扩大销量什么事都敢胡诌捏造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值得相信的是他决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他的技艺名满天下,特别是在命理风水领域国内外的影响都很大,曾经预测过苏联解体的正确时间,轰动中外周易学界;泰国国王曾经专门接见过他,亲自颁了块匾,上书4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易学泰斗”;1993年中国申奥的时候,他早断言不会成功,要到8年后才是时机成熟时,这些都一一应验,也一步步确立他在当今易学堪舆界不可动摇的地位。 林政昌果然财大气粗,竟能请得动他的大驾。 许宗元直言不讳道:“林老板,你尽快请人把对面的烟囱拆掉,在风水相学里这叫朝天一柱香,年年岁岁必遭殃,不是亲人死就是鬼哭丧,最是凶险不过,大门树立之时,煞气就迎面扑来,势不可挡,所以损伤人命。” 林政昌掏出块白纸巾擦拭额头上的汗:“是、是,王秘书,你赶快联系市政府工业方面的负责人,向他们反映这个问题,你就说,对面的拆迁工作由我们帮助清理,费用我们自己负责。”他转过头向许宗元诉苦:“现在这些部门,办事拖拉,敷衍了事,要是打个报告上去,不定什么时候才批下来,还不如自己出钱清理,还来得快些。” 许宗元没有留意他的话,边走眼睛边像雷达一样巡视着,于是其他人都跟在他身后,他的目光经过十三栋的位置时停了下来,眉头上锁了个川字:“13栋也是居住楼?卖出去了没有?” 林政昌隐隐觉得不妙,“恩,这是最后完工的楼,刚售出27套。” 许宗元阴沉着脸:“暂时不要卖楼了。” 林政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许大师,这有什么说法吗?” 许宗元脸上浮起丝奇怪的笑容:“极阴极邪之所在,会产生妖邪鬼怪。” 众人背脊上一阵发凉,林政昌禁不住又开始擦汗:“敢问大师,有没有解救的办法,难道我们说没建楼的时候这里就是安全的?我们建了楼以后风水就变了?” 许宗元道:“破土动工会截断水源,扰乱气脉,但这只是造成变异的促因,好比一桶汽油,你没点火的时候,它是安全的,等你点燃了它,你就明白什么是毁灭,这地方就是个汽油桶,13栋楼就是根火柴。” “那怎么办?” 许宗元缓缓说:“没什么怎么办,它已经引燃了。”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 林政昌好象和许宗元说了什么,一群人又拥着他们上车,车轮发动,几辆车子陆续开走,也许是找地方安排许宗元下榻。 我望着车子离去扬起的尘埃,喃喃说:“果然是高手。” 路大婶没听清楚,惊慌道:“什么?大师你说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啊?” 我轻轻一笑:“还是别叫我大师,以后叫我一刀好了。”真正的大师已经来了,要解决13栋楼的危机只是时间问题。许宗元说的不错,这个汽油桶已经爆炸,现在要做的只是把燃起的火焰扑灭、尽量减少因此引起的损失而已,爆炸和火焰烧毁的东西却无法挽回了。 一股无形的阴气在这个看似平静祥和的小区里弥漫着。 正 文 仙魔道 第三章 捉鬼 我叫宁一刀,一所籍籍无名的本地大学的学生,法律系3年纪。我虽然学的是法律,但我自小就对神巫佛道很感兴趣,也见过不少流浪江湖的人,这一行里良莠不齐、鱼龙混杂,靠嘴巴混饭吃的骗子很多,但只要你通晓一些阴阳五行,你就能甄别真假。我有幸见过不少异人高士,并从他们那里得到很多教益,他们大都清贫正直,洁身自好。我在他们中间认识了两个志趣相投的好朋友,一个是头顶挽着个道髻的明月明,看起来古风古派,他是名满天下的茅山派弟子,我是在公园门口的相面摊上认识他的,一见如故。我实没有见过那么干净的道人,一身白衣胜雪,生似从未沾染上过人间的灰尘,衣襟上龙飞凤舞的书了一个墨迹淋漓的“道”字,更是凭添几分仙风道骨。他相貌有些奇特,两眉间有颗天生的朱砂色痣,眼睛像猫的瞳孔有些发绿,不管黑天白夜都炯炯有神。 另一个是四出拜师,集数门秘术于一身的西门行。他修行得相当艰苦,连人迹罕至的村庄里都有他的足迹,他免费替人看相算命,实践出一套真本领,我从他口里知道很多奇妙的事。比如他在某省替一户3个月内死了7口人的家庭破解了一个诅咒,破咒相当讲究法力,破解的时候除了符录咒语的较量以外还要看双方的法力高低,如果破解不当自己还会有生命危险,在行内一向是个讳莫高深显得异常凶险的事。那次和他斗法的是一个湖南排教的弟子,擅长符咒,因为和屋主在建房发生了龌龊,所以在浇注墙体的混凝土里埋下亲手扎的十个纸人,意图使屋主全家十口一起死光,后来西门行破解他法术的那天晚上,他跑来跪求西门行饶恕,可他话还没说完,一股血就从头顶的天灵盖冲了出来,身子像点了汽油一样剧烈燃烧,一会就成了堆纸灰一样的东西,风一来,就吹得像片片蝴蝶飞走了。这些神秘的故事我总是听得津津有味,悠然神往。 这个请我消灾的大婶是我同学唐杰介绍的,是他的大姨妈,想必他在她面前将我吹嘘得神乎其技,同时,我也想验证自己一段时间来的进境,所以没有推辞。但这次遇到的事的确不容易处理,我也从来没处理过。 我怀疑她女儿根本没有被鬼上身, 而是,她女儿本身就是个鬼! 黄昏的时候,回到学校寝室,收拾打点装备,计划晚上去会一会路小柔。唐杰抱着个磨得掉色起毛的篮球大汗淋漓地跑进来打听情况,挤眉弄眼说:“怎么样,我表妹漂亮吧?” 见我神色有些异样,他一连串的发问:“怎么?出什么事吗?她不会真被鬼上身了吧?我可不太相信这些,只不过把你当个心理医生介绍去骗骗我大姨妈,她老疑神疑鬼的,你不会乱说什么吧?” 我摇摇头,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他,“我几乎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你平常不是神神怪怪的故事挺能瞎编的吗?你就不知道随便敷衍她几句。”他颇有些责怪。 我苦笑:“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 “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我拍拍他肩膀,“晚上我再去你表妹家打一转,我现在先想好说词,你就放心吧,不会出什么事。” 唐杰在我肩上打了一拳,笑了:“你小子,为什么要晚上去?是不是借口约我表妹出去玩啊,行啊你小子,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一手。”把球在地上拍了拍,临走到门口回头眨眨眼:“祝你好运,我表妹是个好女孩,你可不许欺负她。”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心里却有点担忧。路小柔看起来虽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女,但谁能预料到她变身以后的情况?也许随便一抓就能把来不及反应的我的心脏活生生挖出来,然后张着白森森的利齿,一口口把尚在跳动着的心吞噬,想到这里,我的脸不禁白了一半。 她身具阴气之浓烈真是让人咋舌,初见面,她围着我上下打量的时候,我觉得眉毛上几乎凝了层寒霜,她衣服下也隐隐有东西在蠢动,好像随时有只怪兽冲破出来。 我之所以怀疑她没被鬼上身而她本身就是鬼的最简单明了的判断是她对其母的感情,我发现她凌厉凶狠的眼神遇到她妈妈的时候顷刻溶化得温柔和亲爱,没有哪个鬼上身后会保留有原主的感情。 难道她是。。。 我胃里有点恶心翻滚。 正 文 仙魔道 第四章 收妖 入夜,天上几颗寂寥的星。 天气闷热,树顶上没有一丝风。 我来到十三栋楼下,楼道的灯不知何时坏了,黑漆漆的,神秘幽深。我衬衣下贴满的黄符这时都已被汗水浸湿;裤袋里装着一把特制过的朱砂,只要我手一伸,就可以撒出去;腰带上还插了把古旧匕首,上面锩刻了古代的符录纹样,这是我在废旧古玩市场淘出来的,希望能有降妖除魔的功效。 想到身上有这些宝贝,胆气登时为之一壮,讨道自己即便拿不住鬼,至少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刚步入楼道,迎面撞上个人,我吓了一跳,大声道:“谁?!” “你是谁?好象不是这楼的住户吧。”那人反问。 “我是来找朋友的。” “朋友?你朋友住几楼?” “你是警察吗?问这么多干什么?” 那人二话不说伸手一推,我觉得风声入耳,一股劲力向右肩上抓来,想躲却没躲过,被推得趔趄倒退出来。那人见我闪躲的姿势,呓了一声,跟着步出黑暗,用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我,“你身手还算挺敏捷。” “许宗元。”我看清楚这人不由低呼出声。 “你认识我?” “当今最负盛名的风水大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神色稍缓:“看来你也学过些皮毛,但这里不是你可以来的。” 我见他目中无人,神态傲慢,心下有气:“为什么?” 许宗元抬头望了望天色,一朵乌云从西南方向掩了过来,“她差不多要出来了。” “她指的是谁?” 许宗元眼睛唰地射到我脸上:“你知道,你就是为此事而来。” 我心头一震,他的易术造诣很高,能轻易地测出来意。 “请问许大师,你打算怎么做?” 许宗元冷冷道:“奉劝你一句,年轻人,赶快离开。这不是你应该打听的,小心惹祸上身。” 我虽然知道他是好意,但却受不了他轻视的语气,没想到他如此不近人情,自恃身份傲慢无礼。 “你还不走?傻站在那里干什么?以后别把这种事当小孩子的办家家来玩,小心送命。” 我忍不住反唇相讥:“这又不是你家,我想在这里多久都行,你管不着。” 许宗元闻言眼睛一睁,想要发作终又忍住,“你的安全我可不负责,这可是你自找的。” “我从来不寻求什么人保护,也不需要什么人保护。”我气愤地道。 许宗元不再搭理,冷静地注视着楼道,像猎人在等候随时可能会冲出的猛兽。 楼道里悄然潜伏着一种力量,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一种阵法,用来困住凶灵的“缚灵囚魄阵”,传说只要是鬼物陷进阵内就永世不得出脱。 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许宗元的法力到底高深到何等的境界?这都是我迫切想知道答案的,便也全神贯注地盯着黑幽幽的楼口。 树梢上突然响起了阵风声,耳里听见树叶摩擦发出的丝丝沙沙声响。 许宗元脸上神色登松,向楼道走了过去。 难道鬼就这样被捉住了?我心里颇有点失望,照我的愿望,应该天昏地暗大战几百回合才是。 我好奇地凑上前去,不理会他是否厌烦。 楼道里亮起烛光,许宗元手里持着一截红蜡烛,墙壁上和地面都事先用朱砂画了符录,合围成个圆形,一团绿气就在这圆圈里左突右冲却不得而出。这就是鬼? 烛光映红了许宗元的脸,脸色不太好看,喃喃说:“好厉害的东西,居然使用傀儡术引动我的法阵,自己却穿越而过,现在它去哪里了呢?”掐指一算,目中精光如电,“南边!”手里蜡烛往阵中一扔,轰地一团红光耀起,法阵和绿气都无踪影了,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 许宗元身手极快,等我追出来,已经望不到他的去向。 夜风凉凉地吹拂着,我站在这夏夜的露天里,居然感到身上发冷。我觉得背上一直有一双眼睛盯着看,活像一条蜈蚣在光裸的背脊上游走,让人毛骨悚然。我猛地回头看,却连半个人影也不见。无意间,我发现三楼紧闭窗子后的窗帘动了一下,难道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整个事情的始末?可我不知道他是谁,有什么用意。 我仰着头深深注视着三楼紧闭的窗子。 里面也紧闭着一个秘密。 次日,阳光很好,湛蓝的天上飘着几朵棉花样的白云,学校操场上阵阵喧哗喝彩,我正在两旁绿树夹着的道路上漫步,头脑里还在想,不知道昨晚许宗元捉到鬼没有。突然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嘿,臭家伙。”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学校灵异协会的副会长,慕容爽。 她多次邀请我加入这个无聊的协会,我可没兴趣陪这些无聊的家伙空耗时间。 她很老练地上下看我,摸着下巴严肃地说:“你印堂发暗,神色晦气,一定是撞邪了!” “没错,大清早的,我就撞上了。” “真的?”她大喜过望道,沾沾自喜自己大有进步,转瞬回过神来,“切,你找死啊,敢这样说我,小心我们会里的兄弟乱刀砍了你。” “。。。请问您这是灵异协会还是青龙会、三合会啊?怎么能随便砍人。” “哼,只要本姑娘高兴,喂,叫你加入是看得起你,你少不识抬举。” “。。。您这是黑社会逼人入伙吧。” 慕容爽噗嗤笑:“就是,你入不入伙?不入就砍死你。” 我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拜托,我很困啊,下次再说。” 她跺脚,不依道:“又来这套,你已经说了无数次下次了,不行!今天一定要和我走一趟。” “去什么地方?” 她神秘地说:“学校后山的。。。”两只大眼睛盯着我,声音低低地说:“鬼屋。” 我差点没笑出来,只要有幢房子长久没人住,都被灵异协会的家伙们神经过敏地划定为鬼屋,学校后山的那所破烂的老房子里可能都长草了,哪里是什么鬼屋,只不过是人家早搬迁走了而已。 “你好象不信?”她神色不善,怀疑地看着我。 我忙忍住笑,神色一正,“哪里哪里,我当然信,我也早就怀疑了,没想到被你们抢了个先着。”她登时高兴了:“嘿嘿,人多力量大嘛,早就叫你加入啦。” 我搔搔头:“我还有事,改天去行吗,拜拜。” “拜你个大头鬼!不去不行!”她抱住我一只胳膊不放。 “你先放手呀,这么多人看着呢。” “不放就不放,你到底去不去啊?”她闭着眼睛喊。 “哎呀!去去~~~你先放手啊。”我没奈何。 “哼。”她俏皮地噘噘嘴,脸上却禁不住飞上两朵红晕。 于是,我就被她“绑架”去所谓的鬼屋了。 正 文 仙魔道 第五章 荒村 学校的后山郁郁葱葱,一条羊肠小径延伸入密密的树林里,林木间杂草灌木丛生,迎面吹来的风都夹带着木叶的清新气息。 路口早等了几个人,一个身材干瘦,戴副眼镜,手里时常捧了本《妖物志》的叫王国栋,专门猜测鬼的种类;身材粗大、满脸青春豆的叫鲁力,专长是捉鬼,背包里永远有一瓶狗血和几双没洗过的臭袜子;还有个细白面皮,身材颀长的男生,他就是灵异协会的现任会长,慕容爽的哥哥慕容清,他身边还伴着个小鸟依人的女孩子,身材娇小可人,叫李小佩 ,是慕容清的女朋友。 慕容清微笑着和我握手:“太好了,早就盼着你这位高手加入我们的阵营了。”手握得很紧很热情,我不由有点感动:“不敢当,我还有很多向大家学习的地方。”鲁力粗声说:“没问题,我都可以教你。”王国栋调侃说:“教别人怎么能在袜子的臭味下保持头脑清醒的办法吗?” 大家就都笑了,气氛显得融洽。 鲁力嘟囔:“袜子我封闭得很好了,哪里还会臭,捉鬼可全靠它了,鬼都怕脏秽的东西。”慕容清求证地把目光移向我,我微微一笑,没有出声。民间传说污秽的东西可以僻邪驱鬼,譬如女人的底裤等等,但很明显的是,厕所鬼的传闻也很多,那地方不是更污秽吗?这个捉鬼的办法可谓是不攻自破,至于狗血也只限黑狗的血才有效,并且效果不如传说中的灵验。 慕容爽望了望天色,说:“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出发吧,路上再说说那鬼屋里发生过的传说。” 大家说说笑笑就上路了,等着我们的将是什么?所谓的鬼屋是不是一场闹剧?说不定会发生很好笑的事,我现在看着他们一本正经的样子都已经想笑了。 “传说,这里建国以前是个叫董村的村子,村上住着的人都姓董。其中一户人家只有爷俩,孩子的母亲在分娩的时候死了,所以父亲把怨气都撒在孩子身上,整天只知道吃酒赌钱,家里很多活都交给孩子干,幼稚的肩膀过早的挑起了生活的重担,要是干得不好,还会遭到父亲的打骂。”慕容爽娓娓道来的故事很快让所有的人沉迷。 “孩子正在长身体,由于吃不饱,他就到处找东西吃,有时候饿得连蚂蚱、蚂蚁等昆虫都吃了。有一天,村里的小孩子讥笑他从来没吃过肉,他委屈地找到父亲哭诉,父亲正输了钱,马上一巴掌甩到他脸上,骂道:吃什么吃,你去吃死人吧!那孩子捂着脸低头走了。。。” 每个人都听出一身汗来,心里隐隐觉得后来有可怕的事发生,李小佩早已靠得慕容清紧紧的。 “结果那天晚上,村里发现刚下葬的一付棺木被人掘了出来,乡下都是穷人家,没有什么陪葬的东西,会是什么人来盗墓呢?大家打开棺木一看,尸体的手臂被人砍掉了,也不知道掉落在什么地方。也许是死者生前的仇家吧,大家都这么猜测。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其他的棺木也陆续被掘,尸体丢失的也不仅仅只是手臂,还有内脏等等。有一次,大家发现一具新葬尸体的脸上血肉模糊,还可以清楚地瞧见牙齿噬咬过的痕迹。全村人都害怕,村里组织了一帮青壮年,晚上打着火把铜锣,带着刀枪巡逻,孩子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员。晚上临出门,孩子替他穿戴好,昏暗的油灯下,父亲发觉孩子身材健壮多了,并无以前那般干瘦弱小,只是眉眼间昏昏暗暗的,好象是擦了锅灰一样,他也没细想,提起铁枪就出门了。” “每到夜晚,山林间总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枝上也不知栖的什么鸟在凄厉地哀叫,夜雾漫起,笼罩着四野山林。村里巡逻的一群人,悄无声息地行进着,只有火把扑哧滴油和裤脚摩擦草叶的声响。村里的墓地分散成几块,间隔有几里的山路,他们察看了几处,就向最后一个墓地前进,只要没有发生变故,就可以回家睡觉了。 等大家到墓地一看,一副棺木已经被掘了起来,棺盖斜放一旁,尸体的内脏和大腿已经不见了。大家举着火把四处追寻,却没有结果,只得怏怏返回。 孩子的父亲疲惫地回到家,躺在床上正想睡,突然听到阵奇怪的声音,就像是老鼠噬咬家什一样,他心中火起,提起来枪,悄悄地走过去,想把老鼠一枪刺死。声音是从孩子的房间传出来的,他心中奇怪,把眼睛凑上门缝一看,孩子正背对着他,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正发出那种咀嚼的声音。 父亲心里有气,心想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还在偷吃东西,登时一脚把门踢开,孩子闻声转过脸来,屋外淡淡的月色透过窗棱正好照在他脸上,嘴角溢出鲜血,嘴里还不断蠕动咀嚼着,他手里捧着的赫然是付人心!” 李小佩呀的尖叫起来,树顶上惊起了几只鸟雀,扑翅的声音更衬得山林的幽深寂静。 每个人身上都感受到一股寒意。 我手心里也不由得抓了一把冷汗,没想到鬼故事也这么吓人,慕容爽这死丫头很有说故事的天赋。 慕容爽接着说,“孩子张着血淋淋的口,笑着说:爸,肉很好吃,你吃吗?父亲又惊又怕,口里大喊,妖怪妖怪!一枪刺了过去,那孩子行动异常敏捷,于不容闪躲之地将枪尖躲了过去,但终碰到了枪杆,虽然力量不大,那孩子的头却突然从颈子上掉了下来,月光下细看,颈子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蛆虫,想是吃尸体太多,蛆虫积聚在颈部,早已经蛀空了颈子。” 听故事的几个人全部头皮发麻,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却又忍不住想听下去。 “事后父亲细想,是他没有好好抚养孩子,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惨事,于是也挺枪自杀了。村里人害怕妖孽作祟,就请了法师,做了场法事,将两具尸体烧了。但事情却没有结束,每到夜里,那父子家里就亮起油灯,传来两人的欢声笑语,请来的法师也被吓死了一个,村人心中揣揣,纷纷搬迁走了,后来解放以后大练钢铁时,有人上山来伐树拆屋,却始终没敢动那间破房子,所有的人都说那房子很邪很邪,是以这房子现今还保留着。” 大家听完都没有出声,还沉浸在这个可怕的故事里,默默地行走着。 差不多到山顶的地方,慕容清停下脚,指着一片树林,“那里就是故事里的鬼屋了。”树林掩处,挑出一角树皮搭建的屋顶,颜色已经很灰暗了。 正 文 仙魔道 第六章 凶涌 大家小心地挪着脚步,好像生怕惊动屋里什么人,远远地看着屋子。 屋子是黄土坯垒成,屋顶是树皮遮盖的,破烂的木门上插了把老式样的锁,门边长满了茂盛的杂草。一株老槐树长在屋后,默默注视着人世的沧桑巨变,整个房子给人的印象就是破败和死寂,而死寂里又暗藏着让人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这种感觉让人心里发怵,心惊胆颤。慕容清向着我道:“宁同学,你有什么看法?”我正在沉思间,鲁力突然抱着肚子:“哎哟,哎哟,我肚子好疼,我就不陪你们了,我先下山去看看医生,等会再来。”说完拔腿跑了。王国栋也扶了扶眼镜,喉头滚动,干咽了口唾沫:“看他那么痛苦,在路上别摔倒才好,我去照顾他吧。”边说边追鲁力。慕容爽气得跺脚:“真是两个胆小鬼!明天就开除你们两个的会员资格。”李小佩楚楚可怜地拉着慕容清的衣角,“清,我们还是回去算了,好吗?”慕容清探询地看我,我表示同意地点头:“还是先回去吧,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不如下次再来好了。”慕容爽气得直叫:“胆小鬼,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都走吧,我一个人进去!”不由分说,就向屋子走去,慕容清忙想抓住她,“妹妹,别任性!”却没有捞住。慕容爽刚走到杂草丛深的门前,那锁突然动了一动,啪地掉落地上,门咿呀地开启了条小缝,慕容爽脸色发白,也不知道她从门缝里看到了什么,我飞快地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往怀里一带,这时一阵刺骨的阴风突然吹了起来,那门又闭上了。在场四人脊背上都升起了寒意,刚才晴朗的天空颜色不知何时候灰暗起来,阴沉的林间穿梭着一股乌黑之气,将木叶颤得沙沙做响。 突然听得两个气喘吁吁、心寒胆颤的声音,“不好了!下山的路没了!”鲁力和王国栋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跑来。 他们身后紧跟着一阵风,风里卷着六张黄纸,飘落到脚下,凝神一看,赫然是六张冥钱。 李小佩脸色惨白依偎着慕容清的身子微微发抖,恐惧地道:“我们。。。我们刚好六个人!” 鲁力头皮发炸地惊叫起来,蹲下身子抱着头,喃喃地念叨菩萨保佑。 我暗抽了口凉气,故作冷静道:“别慌,沉住气。”我何尝不知此事非同小可,但凡遇事只有先冷静才能面对问题。 慕容清神色沉重:“我们该怎么办?” 鲁力哭丧着脸,“凉拌,我们一定会被鬼凉拌着吃。”王国栋哆嗦地翻书,一边用手指在字里行间划着,道:“在民间传说里,这叫鬼撞墙,是鬼蛊惑人心的结界,陷身这个结界里的人绝找不到出路,受惊吓之后就丧胆奔逃直至气竭力断而亡。” 几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我没有出声,凝神向四周观察,天色愈来愈暗,林木间升腾起茫茫的雾气,四周还有一环淡淡的黑气环绕着,难道这就是鬼撞墙所用的结界?如若不在天黑前下山,只怕变故更生,后果不堪设想。要把这几人平安带下山去为今之计只有放胆一博,我心意一决,便沉声道:“大家跟着我走,别掉队。”从裤兜里摸出一截蜡烛,这是昨晚许宗元剩下的,我捡了起来,这叫明魂火,据说这种蜡烛的灯芯是用七种特别的药物炼化制成,功效能驱散妖雾,明示道路,还有抑制阴气的作用。我扶着慕容爽,她还是呆滞滞的神情,七魂只怕已失去了三魄,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有等下山后才能想办法帮她恢复神志了。我高举明魂火在前面开路,其他四人紧紧跟随身后,恐惧已经把我们捆成一串蚱蜢。 接触淡黑阴气的时候,我将蜡烛向前一举,阴气果然被迫开,闪出大洞,但这阴气层层叠叠,也不知道有没有尽头,只是照亮脚下的路径小心走着。 山角转弯时,我眼角好象瞥见一株树后闪过个白影,转瞬即逝,让我不能肯定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真有个东西经过。 下山的路不知还有多远,在不辩方向的浓浓黑雾里,蜡烛只能照见一两米的方圆,类似烧红的烙铁,插进猪油里一样。烛泪滚流,蜡烛渐渐短了,也不知道还能支持燃多久,如果熄灭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应付这样的场面?我简直不敢多想,手心里抓满了冷汗。 突然听得王国栋高兴地喊:“差不多下山了,我们已经在山脚了,我记得这株树,我在上面刻过名字,你们看:王国栋大帅哥到此一游!”鲁力欢喜道:“太好了!终于脱困了!” 我闻言正松口气,突然听得臂弯里搀扶着的慕容爽诡异地笑了笑,伸嘴一吹,居然把蜡烛吹熄了!四周登时陷入黑暗里,人人尖叫起来,我急从裤袋里掏出把朱砂,嘴里念了个诀,往四方一撒,轰地腾起团巨大的红雾,眼前豁然开朗,天上还是晴空万里,几朵白云慵懒地飘着。所站之处离山下居然只有30米左右,我四下一看,除了慕容爽还在我臂弯里昏迷不醒,其他四人都已消失无踪了!我惊怒交集,怔在原地做声不得,额头上尽是冷汗。我面对的敌人实非等闲之辈,每一步棋对方都了若指掌,以至于我束手无策。 眼下只得先扶慕容爽回她寝室安顿好,她室友用古怪地眼光看我,我不能解释什么,也解释不清楚,随她怎么想吧,我叮嘱她好好照看,要是发生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然后我留了手机号码给她。 我现在必须去把其他4个人找回来,他们现在。。。也许就在那间破房子里,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路过校园操场的时候,我发现一个白色的女子背影,触动了我脑里某根神经,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一定认识她。我不由自主地向她一步步靠近,等我离她身后差不多一米远的时候,发丝飞扬,她猛地回过身来,白皙俏丽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笑意:“宁老师,怎么没去我家辅导我啊,要扣你薪水的哦。” 是她,路小柔,一个白天出现的女鬼!看来昨晚许宗元没得手。 我心里狂跳,她来找我作什么?心里也升起另一个疑问,道:“是你,刚才在山上的个人影是不是你?”我直接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她嫣然一笑,很是娇媚,“宁老师,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山上山下的,你别是中暑了吧?要注意身体哦,今天晚上记得来我家,我有很多问题要请教你。” 她的话语意味深长,晚上叫我去她家干什么?难道她已知道我的来意,想先下手害了我? 我默念清心咒,然后启开眼睛盯着她看,她眉心里锁着丝青线,不仔细看绝对察觉不出来,再凝神看去,只见她红润中带乌色的嘴角延伸出去八条血丝,像只细长腿的蜘蛛趴在嘴上,背后还滚腾着一团黑气,好强大的阴气。 她绝不是活尸,原本我以为她是被活活封印在尸体里的鬼魂,但以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个猜测已经被推翻了。 我从未自哪位朋友嘴里听说过这样的猛鬼,具有这样强的阴气,她难道已经超越了一般鬼物的范畴? 突然背上被一个篮球砸了一下,唐杰笑骂说:“你啊,怎么能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女孩子看的?太没礼貌了吧。”路小柔微笑:“表哥,你打球很棒哦,我妈叫我来告诉你,周末到我家吃饭,你有段时间没去了呢。”唐杰拍拍球,撩起球衣的下摆擦擦脸上纵横的汗道,“周末吗?我还有球赛啊,以后再说吧,最近很忙。” “那好吧,以后有时间你再来,我先回家了,免得妈妈担心。” “恩,路上小心啊。” “宁老师,再见,晚上记得来哦。”她在远处招招手,然后走了。 我一把拉住想继续上场打球的唐杰,“阿杰,我想问问你表妹的情况。”唐杰不耐说:“有空再说吧,你还真急色啊。” “阿杰,这事很重要。” 唐杰汗腻腻的手臂轻易地挣脱我的手掌,向我扮了个鬼脸,“要抓住机会哦。”他又跑入场中。 我叹了口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路小柔这桩事没有处理好,慕容爽现在又已昏迷不醒,而慕容清4人还失陷在山上。正发愁怎么上山救人,突然四个身影映入我的眼帘,正是慕容清、李小佩、鲁力和王国栋四人,他们怎么下得山来了? 我又惊又喜地迎上去,奇道:“你们早先到什么地方去了?”慕容清微微一笑:“我们是抄了另外一条小道下山的,我们还担心你和小爽呢。”我满腹狐疑,我从未听说过后山上另有条小道,仔细打量四人,却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忍不住又问:“你们没事吧?”鲁力哈哈大笑:“我只有肚子有事,我已经饿得快晕倒了。”王国栋说:“看你,就知道吃,难怪你身材那么重量级啊。”慕容清微笑:“那我们下馆子点些好菜吃,慰劳一下肚子。”李小佩没有出声只是依偎着慕容清身边,她手亲密地拉着慕容清的手。 我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偏又说不上个子丑寅卯来。 我勉强笑:“我就不去了,你们吃得开心啊。” 慕容清关心道:“小爽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在寝室吗?” 哥哥关心妹妹本来是正常不过的事,可我心里却隐隐有点不安,我撒了个谎,“没有,她已经出去玩了,听说她系里有文艺演出,她是啦啦队长。” 慕容清哦了一声,“那就不叫她了,你真不去吗?那我们去了哦。”他神色间闪过一丝异样,似乎对慕容爽还能出去玩感到意外。 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我脸上的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僵住了。因为我看清了李小佩拉着慕容清的手,她的手腕居然从不可能的角度完全翻转了过来,照人体解剖学,这是健全的肢体不可能做到的事,唯一的解释是,她的腕骨碎了,至少已经断了。 但是她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他们四人在失踪那段时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外,慕容爽到底在门缝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她现在人事不知,要怎样才能救醒她?我头脑都快裂开了,心里猛然一跳,有种直觉告诉我必须马上赶去见慕容爽。 宿舍管理员大妈见到我,挥手驱赶道:“你怎么又来了,刚才见你扶病人才让你进去了,现在怎么又来?不行不行,学校是有规章制度的。” 我谎称拿药给病人,不由分说冲了进去。 气喘吁吁地冲进她寝室,发现她的床位赫然已经空了,只有床单上一些痕迹才能证明在这之前,有个人曾躺过这里。 我脸唰地白了。 她同学端了盆水进来,我急声问道:“慕容爽上哪里去了?” 她同学满脸疑惑的神色,“奇怪,刚才她还躺得好好的啊,睡熟了的样子。”我伸手一摸,果然她睡过的地方还留有余温。 我跺跺脚,急忙去问管理员大妈,大妈肯定地说:“一定没有出去,我一直在这里守着的呢,何况她刚刚生病被你送进来,我对她的相貌印象很深,绝对不会记错。” 那她去了哪里?一个活人难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这些问题像块块石头重压在我胸口上,逼迫得我喘不过气。 “那有什么特别的陌生人进来过?” 大妈没好气地说:“有一个。” “谁?”我惊喜问。 “就是你。” 我怔住,苦笑:“那除了我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没有了,你快走吧,别干扰我正常工作。” 正 文 仙魔道 第七章 鬼宴 临晚的风带来丝凉意,一阵风卷着叶片在用砖铺成圆形图案的地面上打了几个旋,风催乌云,天色灰暗,兴许会下雨。 我低下头走,数着自己的鞋尖在地面一个个圆里移动,恐惧、担忧、愤怒将心里有限的空间挤满。事情之诡异莫测,出人意表,让我频频失算。我决定去见路小柔,她特别叫我今天晚上去她家,说不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在山上一闪而过的白影或许是她,可她去山上干什么呢?我有自知之明,自己并不是她的敌手,但我料想她暂时没有杀害我的意思,否则,我早已死于非命。 许宗元没有如昨晚一样出现,我心里莫名地有点失望。呆立在楼前抬眼仰望,5楼的窗上透出淡淡温馨的黄色灯光,真不敢相信里面竟有一个女鬼,而且还长得那么美。3楼,那窗里黑漆漆的,但我还是敏感地察觉到黑暗里一束眼神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3楼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的一切行动似已尽收他眼底,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事?在这样外象平静内涨邪气的地方,他还能镇静自若,本身就不简单了。 经过3楼,3楼的楼道里奇迹般的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织灯,像黑黑海面上的航标。我停下脚步注视着那扇贴着福字的门,金亮的福字嵌在一团血红里,左下角有些卷边了,白色粘胶的纸背沾了灰尘。我刚想拔腿上楼的时候,心里忽然一动,缓缓回过身来,再往福字上细看,福字表面上是几只蝙蝠,但蝙蝠翅翼身形之间的空隙却像。。。 蝎子!舞动毒螯待人而噬的狰狞蝎子,血红的,生似刚从尸体的伤口里爬出来,栩栩如生,一股妖气跃然纸上,森森然地迫人眉睫。 我几乎是苦恼地呻吟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如此多的事端,而且都出现在差不多的时间,相隔不远的地方。 我霍然觉察整个金水花园像个大转轮散发出冲天的阴气,阴气还不断向四方扩展延伸,也许不用多久,整个城市都会笼罩在这阴气里。到时候会出现什么可怕的情景?无边的黑气里,憧憧楼影间行走着一个个行尸走肉的人,谁倒下就引起旁人的争食,我忙甩甩头,清醒噩梦般,心惊胆寒地不敢细想下去。 这扇门后正有双眼睛在盯着我,高高在上得像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我只能凭籍灵力敏感地知道他在看我,却分辨不出恶意还是善意,值得惊异的是他有深不可测的灵力,而且照这门上贴着的福字散发的妖气来看,绝不是正道中人。 我突然想见见这门后的人。 我的手指缓缓地按向门铃,还没触到鲜红的塑料按纽,那门就慢慢开了,但从外面半人高的防盗门往里却看不到一个人。里面并没有开灯,所以看不清什么情景,“钪铛”防盗门的插销响了一声,防盗门也缓缓打开,此时就算猛地在我面前出现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我也不会吃惊,但是等我看清楚门开启处的人时,我却吃了一惊。 这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子,只有12、3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布熊娃娃,一双眼睛又清又亮,有着年龄不相称的智慧。由于他坐的是轮椅,身形低矮,所以刚才被防盗门挡住才没有看见。 “你好,大哥哥,你有什么事吗?” 我说不出话来,“没。。。没事,小弟弟一个人在家吗?” “是啊,你陪我玩吗?” “我还没按门铃,你怎么知道门外有人呢?” “我不知道呀,我是拿垃圾出来扔的。”他扬扬轮椅边上挂着的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馕馕的装满了东西。 我细细看他,除了脸色特别苍白些,其他的和普通孩子没有什么不同,但他身有残疾,整天呆在家里见不到日光,这也情有可原。 我抚抚他的头:“乖孩子,进屋去吧,以后别乱开门和陌生人说话,小心坏人。” “恩,谢谢哥哥,楼道里黑,你小心摔跤哦。”他把垃圾放到门边,手滚动着轮椅推进门去,门要掩上的那一刻,我陡然从他眼里看到一丝狡黠。 这孩子有古怪,我心里喊了一声。 我满怀着疑惑来到五楼,路小柔家的门虚掩着,我定定神,深吸了口气,平复忐忑不安的心情,毕竟要面对是一个阴气强烈得令人生畏的鬼。 “进来吧。”我还没象征性地敲门,屋里先传出个甜甜的声音。 我握紧了拳头,走进去一看,屋里没有点灯,燃亮了红蜡烛,摇动的烛光给路小柔美丽的脸上染上两腮晕红,她似乎刻意打扮一番,一袭粉红色的连衣裙。她面前的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道菜和两杯红酒,简直像个浪漫的烛光晚餐,但仔细想想这是一个女鬼的布局又觉得难以言表的诡异。 我沉住气,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大婶呢?她不在吗?” “她已经睡着了,就算打雷她也听不见。”路小柔说。她是不是暗示我就算叫救命也没人听得见? “你叫我晚上来有什么事?”我单刀直入地问。 “你不是家教吗?当然是教我啦。”她笑嘻嘻地说。 “你想要我教什么?” “当然是你最拿手的了,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要教我的。” “什么?数学还是物理?” “捉鬼。”她温柔地说,但是这轻柔的声音却如同有人在我心里擂鼓一样震撼我的心。 风从窗外吹来,扬起了蓝色的窗帘,烛影摇红,将她的笑颜拉扯得忽明忽暗,一股阴森森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我和她就这样相互看着,我手心里早蓄了把冷汗。 “我是开玩笑啊,呵呵,别当真。”我笑起来。 “呵呵,我也是开玩笑呀,宁老师。”路小柔也嫣然笑了。 “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她突然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打了个哈哈,“我宁愿相信有外星人也不相信有什么鬼,现在飞船都登陆月球了,上面也没什么仙人嘛,对不对?” 路小柔笑了:“可是你口袋里的朱砂是怎么回事,身上还贴了不少迷信的东西哦。” 我硬着头皮道:“朱砂是拿来画画用的颜料,身上贴的那些是画画用的纸,拿在手上不好看。” 路小柔哈哈大笑:“宁老师,你没觉得你的这个谎撒得有多么拙劣吗?” 她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俯下身子,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你画的是什么呢?是不是鬼画符啊?”她唇里吐出的气凉凉的,让我觉得耳朵有点痒,我心里着实有些担心她舌头突然一长,从耳孔直进贯穿我的头颅。 我略略扭了扭颈子,尽量自然地避开她的嘴唇。 我强忍心里的不安,装成平静地说:“呵呵,我对民间文化很感兴趣,耳目渲染间不自觉也接触了一点传统。” 她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哦,那宁老师真不简单啊,想必捉鬼也是会的。” 我忍无可忍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你到底想怎么样!有话直说。” 路小柔没有生气,咯咯一笑,苗条的身子坐回椅子上,“哎呀,宁老师火气真大啊,毕竟还年轻啊。” “我至少比你大!” “可我看你生起气来还像个小孩子,挺可爱的,坐啊,你愣着干什么,尝尝我的手艺。”她微笑着招呼。 我冷哼了一声,横下一条心,大不了,今天晚上就丧命在这个女鬼手里,我倒要看看她玩弄什么鬼蜮伎俩。 “吃啊,这是我特地为宁老师准备的菜。”她用叉子指着我面前的盘子,白色盘子里盛着酱红色的东西,浇了一些浓稠的红色汤汁,边上铺了几根绿菜。 她在她面前的盘里切下一块食物,放到嘴里优雅地咀嚼,红色的汤汁染红了她的嘴角,就像血。 我心里猛跳不止,持刀叉的手僵住了,“什么菜?” 路小柔用白丝巾优雅地抹抹嘴角,微笑说:“人肉。” 我咬紧了牙:“什么人的肉?”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袭来,身上禁不住发颤,因为我突然想起失踪的慕容爽,我一时间方寸大乱,狠狠地瞪着路小柔,只要她说出那个名字,我就不顾一切的动手,只希望能和她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正 文 仙魔道 第八章 半人半鬼 路小柔突然笑得弯下了腰,“宁老师,你别这么没幽默感好不好,这是牛肉啦,七分熟,刚刚好哦,不吃可就浪费了。” 我脸上一热,掩饰说:“我不喜欢吃牛肉,谢谢你了。” 路小柔又切了一块肉细细的咀嚼,等咽下以后,用丝巾擦拭唇线优美的红唇。 “你来我家几次了,见过我爸爸吗?”她突然说。 我知道她一定有下文,便摇头,“没见过大叔,他是不是出差去了?”她咯咯笑了:“其实我不应该问你,因为就连我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连张相片都没留下,只知道,他的骨骼很健壮。” 我心一怔,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既然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又怎么知道骨骼很健壮?而且为什么要用骨骼这个词?这听起来很有点不自然。 “我还没生下来,他就死了。” 这女鬼为什么和我说起她死去的父亲?有什么用意吗?我心里讨道。 “你见过螳螂吗?绿色的很漂亮的昆虫。” 我点头,“见过,我小时候还捉过来玩。” 她悠悠说:“螳螂有个习性,雌螳螂和雄螳螂交配以后,就会把雄螳螂生生吃掉。” “恩,我知道。”我脸上一红,和个漂亮女孩独处一室,听到交配这个词真有点风光旋旎。 “那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不在了吧。”她端起高脚杯,烛光映照中玻璃杯里晃荡的褐红色液体像死血。 我心中猛打了个激灵,脱口惊呼:“难道。。难道。。。” 路小柔轻轻笑了,“没错,结婚那天晚上,我妈就把他吃了。”她把如此可怖诡异的事轻描淡写的说出,好像在说别人身上发生的故事。 我胃里一阵翻滚,很想呕吐出来,那个满脸慈祥的大婶,居然。。。居然是吃人的恶魔。这令人难以置信,但若不是真的,路小柔根本没必要开这样的玩笑。 房门咔地开了,路小柔的妈妈穿着睡衣走出房来,两眼呆滞无神,灰蒙蒙的没有生气,等她走进了洗手间。 我流着冷汗说:“她有梦游症?” 路小柔笑着说:“她不但有梦游症,还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就算自己做过什么可怕的事她都不会知道,平时虽然看起来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可内心却没有知觉,一片混乱,简单的说,她是个疯子是半个植物人。”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凉。 路小柔嘲讽地笑笑,又接着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她进我的房间吗?那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有办法抵抗,怕她吃了我。” 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难道路小柔是被她妈妈吃的? 我实在不敢想下去!呃呃,我终于压抑不住胃里的翻滚呕吐出来。 眼前递过方纸巾,我接过来擦净嘴边的脏物,说了声谢谢。 “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说我没见过我爸爸,却又怎么知道他骨骼健壮,这因为。。。”她起身到她妈的房门边向我招手,“你自己过来看。” 我走过去一看,见房间床上的被子里隆起个人形,然后瞥见被子里露出床边一截白森森的指骨。 我弯下腰去,又吐得一塌糊涂。 “这些年来,我妈妈一直都和这具骷髅同床异梦,你看那骷髅的手指蜷曲得那么紧,想必他被妻子活生生吞吃时有多么的恐惧!”她眼里终于也流露出了悲哀。 我突然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她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 “其实,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会些道术,也有些法力。也知道你是被我妈请来的,知道我为什么当时要赶你走了吗?因为我怕你被我妈吃了。” 我浑身打了个寒颤,心里直感到后怕。 “那你。。。你是怎么死的?”我终于鼓起勇气说。 “我?”她一怔又笑了,“我又不是鬼,当然没死。” 我意外地说:“你不是鬼?!那你是什么?” 她笑着说:“我自然是人了,活生生的人,昨晚那个摆下缚灵阵的中年人初始也以为我是个鬼,后来和我过了一招后他还是退走了。” 她口中所说的中年人应该就是许宗元。 我喃喃说:“那你不是鬼?不是鬼?” 她居然根本不是鬼,事情的变化出乎意料,我几乎没办法立刻适应过来。 “你既然不是鬼,为什么有怎么强大的阴气?”我说出心里久留的疑问。 路小柔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道:“我是我妈怀胎十七个月才产下来的,身聚母亲体内久蓄的尸气,生就天赋异禀,很小的时候就能鉴视阴阳,灵通神鬼。”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许宗元昨晚为什么没对她下手的原因,只因为她并不是鬼。 她人之躯体拥有鬼之灵力,处于半人半鬼之间,阴阳二界之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你当然不是害怕我。”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轻轻说:“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之告诉你听,是想要你信任我。” “为什么要取得我的信任?”我疑问说。 “。。。我这些日子总预感有事情要发生,事发之惨烈之恐怖之不可抵挡令我自身难保。”她眼里居然也流露出了恐惧。 “我需要你的帮助,虽则你法力低微,但聊剩于无,只盼凭借我们二人合力可以保得自身周全。” 我忍不住问:“是什么事?会发生在什么地方?” 她摇摇头:“我不清楚,我只是有种强烈可怕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过。” “既然我的法力微不足道,那你为什么要我帮忙呢?” 路小柔微微一笑:“怎么?刺伤你的自尊心了吗?” 我盯着她眼睛问:“今天下午学校的后山上那个白影是不是你?我朋友是不是被你带走的?” 路小柔摇头:“我没去过那地方,也没有带走你朋友,但我感应到你们学校里有一股阴气,时淡时浓,歙合吞吐。”她的样子不像撒谎。 我心中一沉,既然不是路小柔,那到底是谁带走了慕容爽?难道是鬼屋的主人?而慕容清四人的状况也波谲云诡地笼上了层迷雾让我看不清楚。 “那三楼住的那户人家你觉得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三楼?三楼早没人住了,听说前几个月,刚搬进来不久的新婚夫妇双双自杀,原因是背着家里结的婚,后来压力太大,所以殉情死了。”路小柔说。 我心登时生出寒意,周身发冷,我几乎要发狂了,原来三楼的那孩子也是鬼! “我要走了。”我撑起浑身疲惫、酸软无力的身子说。 路小柔突然说:“看你气色不好,印堂发黑,今天晚上你会见两个鬼。” “恩,我已经见过了。”我想起那孩子。 下到三楼,那惨淡的灯下,防盗门上的福字还贴着,但却再也看不出异样,那隐藏着的蝎子图案已然不见。门紧紧闭着,生像从未开启过。我站在门外呆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离开的时候,脚上触到一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那个孩子丢弃的垃圾袋。这是证明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鼻端嗅到丝腥臭,里面沙沙作响地有物体蠕动,我蹲下身子戒备地打开袋子,朝里一看,身上起了鸡皮疙瘩,里面竟然是一堆蛆虫。 我忙站起身来,厌恶地一脚将袋子踢开,蛆虫从翻倒的袋子四散爬出来,我撕下那张福字,点燃了扔到垃圾袋上,在火焰熊熊中离开。 夜已深了,路灯死气沉沉的照着。前面路灯闪了几闪,明了又暗,那挣扎的光亮终于黑了,仿佛被人用嘴巴吹熄了一样。我哑然失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荒诞的念头,连日来的变故让我神经质了吗? 黑暗里走间走间,路突然崎岖了,也不知是不是市政道路工程施工,脚上不时踢着碎石土块,走在上面让人一跌一撞。身后突然传出物体轻擦地面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张卷成筒状的纸,随风滚动着。我停步时,那纸卷也停了,刚一迈步,身后又传来沙沙的声响,我忍不住返身拾起,在黑暗中打开来竭尽目力一看,居然是张冥钱,事情确实蹊跷。 “今天晚上你会见两个鬼”,我耳边似乎又回响起路小柔的话,她既然不是鬼,那孩子算一个鬼,这么说来我还要见一个鬼吗? 路渐渐陡了,耳中听得树叶沙沙响,黑暗里也不知道是否有东西在冷冷看着。天上微微露出点光亮,借着近似于无的光线,依稀可见路的淡淡轮廓,活像水墨画里两笔大泼墨间微白的水迹。 走在这样寂静得可怕不闻人声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我已经感觉到暗处发出来的寒意。路边堆着一个个黑黢黢的小丘,几点磷火在其间飞舞着。我死死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我又惊又怒,这里居然是坟场,而这条路延伸进黑暗里,也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我向四方竭斯底里地大喊:“谁?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我抽出腰里别着的充满体温的古旧匕首在空气里挥舞,这是我在废旧市场淘出来的兵器,一直寄予厚望。手里紧握的匕首一阵颤抖,蠢蠢欲动,似乎感应到什么,要脱手而去。我又惊又喜,这居然真是件宝贝! 匕首猛然脱手,直直地划出一道寒光向黑暗里飞去,“呃——!”听得声闷哼,登时四下光亮耀起,我发现此时身处在灯火辉煌车来车往的大街上。一辆出租车在我身前嘎然而止地急刹车,车窗里探出个司机,“妈的,找死啊!要死跳楼去。”我忙闪到人行道上,头上还有冷汗涔涔,就在眨眼间,我居然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幸亏那把匕首灵光一现,击退厉鬼。只可惜我怎么也找不到,不知掉落在何方。 悻悻回到学校,大门已关,只得翻墙而入,无力地往床上一躺,因为太疲倦很快就睡着了。 正 文 仙魔道 第九章 九阴罗刹 第二天一早,鸟儿在窗外的树枝上鸣叫跳跃,我洗漱完毕就去食堂吃早餐。 校园里异常安静,也没见到其他人,走着走着,天色突然黑了,路也渐渐崎岖,路旁黑压压的树梢在风里摇颤,两边是此起彼伏的小丘的黑影。我心里猛然一沉,难道我又被引入昨晚那厉鬼所下的结界里?我深深吐出口郁气,从口袋里掏出把朱砂,口中念了个诀,往四方一撒,红雾淡淡散落而下,显得那么无力和苍白。我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冒了出来,我的法力根本不能破解这个结界!说不定要命丧此地,我咬咬牙,一不作二不休,干脆走到路的尽头,看看到底是什么等着我。路上依旧寂静得可怕,山上一间破败的小屋,小窗里透着昏黄的灯光,我悄悄来到窗下,将眼睛附到窗纸破处望里一瞧,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正聚精会神地在一盏昏暗的桐油灯下干着什么。灯苗有些黯了,他挑亮了灯芯,乍亮的灯光映照清楚他的脸,蛆虫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脸!黑洞洞的眼眶里全是腐烂流水乌黑的肉,还不断有蛆虫在腐肉里穿梭蠕动,他手里正用针线缝合着一个人头和身体,也是全身腐烂发臭,蛆虫密布,那男子突然朝我笑了一下,“你来了。”说话间,脸上的烂肉夹着蛆虫纷纷掉落。 这情景已经超出我可以承受的心理极限,我竭斯底里心胆俱裂地叫喊起来:“鬼啊~~~~~~!”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沉声道:“回来吧,没什么好看的。”硬生生地把我从黑暗恐怖里拉了出来。 我失魂落魄地大喊一声:“吓死我了!”猛然坐起,发现自己坐在宿舍床上,周身浴汗,大口大口的喘气,肩膀上坚定地搭着一只粗糙的手,我抬着惊魂未定的目光向这人一看,喜出望外地说:“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的朋友西门行,一直在外苦苦修行的西门行。我眼里禁不住湿润了,两滴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在最凶险无助的时候,你能体会到朋友这两个字所包含的热血和情谊。 西门行黑而瘦削的脸上露出笑,阳光般照亮温暖,“没事了。” 西门行常年修行在外,心性坚忍,行事果敢,身负几家秘术,断送在他手下的鬼物不知凡几,和厉鬼一战已势在必行,这一战必定是惊心动魄的! 西门行缓缓说:“一段时间没回来,想不到这个城市差不多都笼罩在阴气里,我这些年来深入过不毛之地,寻访过仙山灵境,足迹可谓走遍了大江南北,却从不曾听闻过这样骇人的阴气!恐怕这次,难以善了。”出言谨慎的西门行居然也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路小柔所预感担心的并非没有道理。 “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阴气?难道仅仅是因为金水花园的风水?”我疑问道。 西门行皱眉摇头:“绝没有那么简单,事情的真相还没揭露,犹如一出京剧的帷幕尚未拉起。”眼光一斜,见门外有个人影,“谁,出来吧。” 慕容清讪笑着露出身子:“宁同学,早上好。” 西门行眼中神光一闪,冷哼:“傀儡术,班门弄斧。”慕容清一怔,转身欲走,西门行双手一扬,两张灵符封住他的眼睛,口中沉沉低喝了一声:“破!”灵符化成纸灰纷纷落下,慕容清软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西门行跃出门去,见走廊里呆立着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正是鲁力、王国栋和李小佩,一见西门行,纷纷转身欲逃,西门行嘿嘿一笑,手臂扬处三人又已倒地。 我和西门行把他们抬进宿舍里,我住这个宿舍因为传闻闹鬼,只我一人住,所以他们有幸各躺在一铺床上。 “他们没事吧?” 西门行目光闪动,“没事,过几小时就能清醒过来,我只是奇怪,操纵他们的背后主使是谁?这么有计划有组织绝不是单单一个鬼能做到。” 我心中一寒,仿佛看见漫天的黑气里一个仰天大笑的人影。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让我抓不住什么线索。 “我还有个朋友失踪了,我怀疑和这件事有关,现在不知道上哪里去找她。” 西门行从怀里摸出个经常使用打磨得很光滑的竹筒,晃啷啷地摇动,然后向空中一抛,端端正正的落在桌上,移开竹筒,里面摆着六枚麻钱,西门行眉头一皱,“好奇异的卦象,非东非南非西非北,居然察不到她身在何方。”我一怔,“非东非南非西非北?那岂非就是中间?”西门行大叫:“啊哟,不好!” 桌子轰然裂开,灰尘散尽,见一白色椭圆之物立在当场,直直竖立,足有半人之高,正在滴溜溜旋转。 我和西门行走近一看,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突然一声如裂帛,那白球里突出一双利爪掏心挖到,西门行措不及防,衣襟被撕去一幅,红光暴涨,那球全然裂开,破碎的薄薄丝质球壁像只只蝴蝶在空中飘舞,一个人披头散发的直立在这飘舞的白色里,定睛一看,居然就是慕容爽!她居然一直都在我宿舍里。 西门行手一沉,五张灵符如有手托着般,直直飞向慕容爽,慕容爽咯咯娇笑,身形一展,凌空飞起,手抓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荡一荡如钟摆,场景异常诡秘。 只见她面色苍白,就算用针也决刺不出一滴血,一张轮廓精致的艳唇像用血染过一样刺眼,眼睛是潭死沉沉的黑水,无论你怎么看,也休想看出水面下隐藏着什么。 “慕容爽,你怎么了?我是宁一刀啊。”我绝望地喊。 西门行缓缓拔出身后背负着的重剑,剑身古旧,镌有符文,这是他防身的利器,天妖斩,相传是张天师所遗。 “可惜,她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人了。” “那她是谁?” “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已成为九阴罗刹!”西门行从紧咬的牙齿里迸出这句话。 “九阴罗刹?” 西门行脸色凝重:“传闻出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地其父母又是相同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地生人,身体内潜伏了无穷的灵力,刀枪不入,不畏水火,实在是天下第一号的凶灵。单只这样还不足成为九阴罗刹,还需要根骨条件俱佳者,需道行高深的人引导,时机成熟才有可能成为九阴罗刹,在千百万人里也难找一例,而且引发九阴罗刹体内潜力的秘术据说早就失传了。” 我回想起老彭帮慕容爽摸骨时的异样表情,他是不是早看出慕容爽阴气逼人?又听得西门行此语,悚然一惊:“这么说,她背后还有引发她体内潜藏灵力的人?” 慕容爽咯咯一笑,“别聊了,你们去冥界再叙旧吧。” 身子一折,直击而下,尖利的指甲尖端堪堪刺到我的眼皮,西门行一剑及时递过来,将指甲引开一边。 慕容爽刚获新生,越战越是性起,身子头下脚上的倒悬半空,一双利爪不停抓到,西门行经验老到,沉着应付,只听得耳里叮叮咚咚声音不绝于耳,比铜板琵琶弹奏十面埋伏还迅疾凌厉。 西门行感觉她的指甲每弹到剑身一下,手臂上的沉重就多了一分,渐渐施展不开,身形阻滞,心中不禁大惊,连连后退,突然背上一震,已经退到墙壁退无可退。 西门行舌尖一顶,牙齿咬下,一蓬血雾喷了出来,剑身上如风荡湖面闪过一丝绿芒,我看得惊心动魄,要知道舌尖之血乃人体精血,修炼之人不到至关生死存亡的时刻绝不轻用,看来西门行已是强弩之末。 我心中不由大震,冷汗淋漓。西门行的能力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了,他自小就浪迹天涯,矢志成为一代宗师,他修行之艰苦卓绝,忍别人忍所不能忍。曾经在深山荒野连续十八天只吃树叶维持生命,在东北的黑山白水零下三十多度的情况下,赤身露体,其意志真可谓坚如铁石,正因为其优良品质才能得到几位高人的青眼有加,倾囊相授,年纪虽轻,却身负几门秘术,其实力已挤身当今世上一流境界,与宗师大家不遑多让。 而眼前,他居然招架乏力疲于奔命,九阴罗刹之可怕恐怖可想而知!我心中已经被震惊和恐慌填满了。 西门行持剑正待刺出,慕容爽一爪已经抓到他左肩上,咯啦啦骨骼脆响,肩骨已碎,他强忍疼痛,一剑竭力砍在还没来得及从他肩膀上拔走的慕容爽的手腕上,慕容爽凄厉地叫了一声,整栋宿舍的玻璃纷纷碎裂迸飞,绑啷啷的碎片坠地破裂声震耳欲聋。 西门行那一剑之力,只怕是头大象也被当头切成两半,而慕容爽的手腕上只留有一个白印,居然连道细微的伤疤都没有,西门行和我对望一眼,心都沉了下去,九阴罗刹之可怕实在难以想象! 西门行将剑一收,从怀里掏出件东西往地上一扔,一把拉住我的手,大喝:“走!” 轰然红光耀起,我们二人消失在光线里。 慕容爽摸摸了手腕被砍处,恼怒道:“你们能逃到哪里?!” 突然她神色一凛,好象听到什么声音召唤,身形一闪就消失了,等有学生闻声赶来,这个一片狼籍的宿舍里,只躺有四个昏迷不醒的人。 我扶着西门行狼狈奔逃,西门行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肩骨碎裂的痛苦也令他头脸上豆大的冷汗连连滚落,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来再不找个地方包扎伤口说不定整只手臂都要废了。我打算送他进医院,西门行摇摇头,“不行,她一定会找来的,别牵连无辜的人,还是到别的地方避避。” 我想起来一个人,路小柔,想来去她那里最安全不过了。 在路边忙拦了辆出租,司机没有回头,只是问:“两位去哪里啊?” 没等我回答,车已经开动了。 西门行突然笑了,“地狱。”一脚踢向司机。 司机的头登时掉了,滚落到旁边椅子上,口里还说:“那好,我送你们去!”尸身一踩油门,向一辆大货车撞去。 西门行起脚踢开车门,把我一推,“快走!”我便被他大力推出车外,他刚从车里钻出身子,车子就撞上大货车爆炸了,爆炸的冲击波把西门行掀得老远。我上前扶起他,他呃地吐了口鲜血,苦笑:“看来我今年流年果然不利。”他伤上加伤,伤势愈加严重。 我半搀扶半架着西门行踉跄前行,西门行说:“我们挑人多的地方走。” 从这里到金水花园如果从步行街出发会多绕一大段弯路,但为了安全起见,不得不走这条路。 正 文 仙魔道 第十章 五毒童子 步行街上人来人来、摩肩接踵。 我和西门行淹没在人海里,这样对方若想发现我们当非易事。 走着走着西门行就笑了,我正扶架着他的肩膀,所以一直低着头赶路,此时听得他奇怪地发笑,我不由抬起头来,见他脸色相当难看。 “怎么了?”我问道。还没留意到天空一片乌黑。 他努努嘴,我往四周一看,不知何时一群黑影将我们团团围住,猩红的嘴里呼呼地喘息,随时都能潮水般扑上来把我们一撕两半。 他们在等谁号令? “别来无恙。”一个清脆的声音。我举目四看,鬼影憧憧,竟不知道声自何方来。 “你是谁?” “呵呵,故人多忘事。” 我辨明声音来自高处,抬头一看,一根电线上站着一个人,阴风凛冽地吹着他的衣袂,线缆摇荡得似大海里的波涛,可这人就稳稳站在这风口浪尖上,牢固得像钉子钉在上面。 凝神望去,这个立在电线上身形起伏不定的,居然就是那晚在三楼见的孩子,他一双眼睛里有旁人无法了解的神色,深沉而冷静,有种超越同龄人的成熟感。我直觉地感到他在嘲笑,冷冷地看着我,居高临下的姿态,好像一切情势伸展都尽入他指掌中。 “是你?”虽然连遭变故,意想不到的事频频发生,但我仍忍不住有些吃惊。 “呵呵,是我,你想必还记得。”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那孩子笑了,“你不是听过慕容爽说的那个故事吗?” 我吃了一惊,失声道:“你就是故事里那个吃尸体的孩子?” 他嘿嘿笑:“不错,可我现在另有个名字。”手一扬,一块纸牌朝我飞来,上面画着个血红的蝎子图案,写着四个绿光磷磷的字:“无毒童子”。西门行啐地一口痰打歪纸牌的来势,我便没有接住。痰刚沾着纸牌就蒸腾成一团绿气,上面有巨毒,我额头上流出冷汗。 无毒童子脸上闪过丝杀气,又拍手笑道:“好俊的身手,原来宁大哥身边有这样的能人。” 西门行有气无力地恨恨说:“无毒童子最险毒,小心防备,唉,要不是我身负重伤,我真想立刻把他的头切下来。” 我权衡形势,道:“西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还是先想办法脱出重围吧。” “知道这些围着我们的鬼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吗?” “不清楚。” “从他肚子里。”西门行冷笑。 我毛骨悚然,“难道,这些都是被他吃掉的人所留下的鬼魂?” “你仔细数数,这密密麻麻的鬼影憧憧,不知被他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其罪真是罄竹难书!” 无毒童子嘎嘎一笑,“说够了没有?要送二位上路啦,虽然我是鬼,但一向心慈手软,现在给你们两条路让你们选。” 我搀扶着西门行,心中苦思脱身之计,便忍不住问:“什么路?” 无毒童子仰天大笑,笑声一歇,眼睛里像藏着一根针,“第一条路就是这些鬼一拥而上,将你们撕成稀烂吞进肚里永世不得超生。” “那第二条路呢?”我握紧了拳头。 西门行在我耳边说,声音低得只让我听到,“我施法撒豆成兵,准备好就离开。” 高高的电线上,无毒童子得意说:“第二条路就是投入我麾下,为我效力!” 趁无毒童子得意忘形之机,西门行右手一撒,一把黄豆漫天散出,口中大喝:“临兵斗者,皆陈列阵前!”黄豆落地,化起阵阵白雾,一瞬间竟然多了无数个我和西门行来,场面一时间大乱,西门行一拉我,低喊:“快走!”潜入白雾里。 围着的众鬼厉叫着向那些替身扑了上去,登时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大起。 无毒童子不怒反笑,笑得像只老狐狸。 我和西门行躲过无毒童子的截杀,一路疾奔片刻不停。 搀着西门行刚踏入金水花园的大门,西门行脸上多了重疑惑之色,他只是在我口中听说过这里的风水很阴,等他亲自涉足,他心里也异常吃惊:“这个地方果然很邪。”鼻子抽动,似乎是能从空气中嗅到什么信息。 小区前的喷泉空地前,背站着个穿灰色唐装的中年人,正在沉思。 我见他大喜,如获救星:“许大师!” 许宗元闻言回过头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罗盘,红色的指针正急急旋转,一脸沉思之状。他目光停留到西门行身上,“这位朋友伤得很重。” “许大师,我们被很多鬼追杀,这些鬼想要统治人间。”我心情惶急,说话显得语无伦次。 许宗元一怔,哈哈大笑,连说:“天方夜谭!天方夜谭!这世间哪里会有什么鬼怪敢痴心妄想地统治人间,真是无稽之谈,天下之大,能人奇士数不胜数,什么时候轮得到鬼怪逞凶?明明是你学艺不精,捉鬼不成反被伤了吧。” 看到西门行的肩头,他眉头又是一皱,有些讶异地说:“这位朋友的伤口相当怪异,莫非是被人硬生生地抓碎了肩骨,指爪上的阴气顺血脉而行,如若到达脉门,命之将结。” 西门行闻言捞上袖子,只见从肩头蜿蜒隆起一条拇指粗的血管,像是一条长气球,一头正在吹气,现在阴气已过肘部延伸到了小臂,看来要不了多久就到脉门。 “许大师请你救救他吧。”我情急道。 许宗元口中念念有词,并指如戟,疾快地点到正在隆起扩张的血管前头,阴气登时一滞,许宗元眉心红气一闪,指尖发红如烙铁,那条血管渐渐萎缩平复,西门行闷哼一声,一股黑黑的血箭冲出肩头伤口。 许宗元目光闪动,“这位朋友学得可真杂啊,奇门异术会聚一身。”他从西门行的气血流走和脉象发现西门行的不同常人。“在下西门行,谢过许前辈的救命之恩,他日必有所报。”西门行勉强拱手为礼。 “我看你基础坚实,法力颇深,又兼几门秘术于一身,怎么伤得那么狼狈?难道这个地方还会有比你更强的人不成?” “是九阴罗刹!”说起这个名字,我和西门行都心有余悸。 许宗元脸色一沉,一抖袖子:“你们快走,我许宗元平生最恶撒谎之人,九阴罗刹千百万人中难寻一例,九阴罗刹这个词也只是在很少的几本古籍上记载有,据说几千年来,只出现过四次,而且引发九阴罗刹体内潜力的秘术早已失传,你们定是年轻气盛与人互斗法力高低,还来诳我,早知如此,我就不救你了。” 我无奈地说:“是真的,千真万确。” 许宗元固执起见,将脸扭向一边,“快走,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西门行叹了口气,拉拉我的袖子,“那晚辈们告辞了。” 许宗元背负着手再不出声,仿佛多和我们说一句,都是对他极大的侮辱般。他大概在等什么人。 正 文 仙魔道 第十一章 双花竞艳 还没敲门,路小柔甜美的声音就飘进耳里,“进来。”门咿呀开了,昏暗的屋里亮着灯,唐杰居然也在,正坐在桌前吃饭,见我来,忍笑说:“宁老师,来辅导我表妹功课吗?”边说边夹了块红烧肉入嘴。 路大婶笑眯眯地招呼说:“你们吃过饭了没有,一起吃啊。”看见她,我心里就打突,勉强笑:“不用了,我们刚吃过了。”“这位是你朋友吗?身体可真健康啊。”她一双眼睛瞄到西门行裸露的坚实肌肉上,难道她食欲大动?说不定什么时候神志不清扑上来就啃,我心里一寒,“他受伤了,一点也不健康。” 路小柔微笑说:“这位是你朋友,似乎比你强多了。” 她感应到西门行的气场非同寻常。 我脸一红,“你也比我强多了。” 她婉尔一笑:“那可不敢当,你是我老师呢?”朝我使了个眼色,要我别声张奇异的事。我点头表示理会。 我搀西门行到沙发上盘膝坐下,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不一会,头上白气蒸腾,正在运气疗伤。 唐杰停下筷子,目瞪口呆,“他是气功大师?” 我顺口说:“是啊,我见小柔身体不太好,请来气功师帮她治疗治疗。” 唐杰马上捞起右边裤腿,“那太好了,我腿上正有处旧伤,一直觉得隐隐发痛,影响我在球场上的发挥,360度转身投篮的高难度动作一直没办法再做。” 路小柔嗔道:“哎呀,表哥,你就吃你的饭吧,难道这么好吃的菜都不能堵住你的嘴?” 唐杰扒了口饭:“菜当然很香了,可是表妹还没出嫁,怎么胳膊就朝外拐了呢?” “讨厌,再嚼舌头噎死你。” 路小柔拉我到一边,捧了本书,像是要请教我问题,低声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指着书上一行字,表面上做出在讲解的模样,声音刚好让她一个人听见,“没办法,你所预感的真要应验了,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个城市就会鬼怪横行。” “情况很糟糕吗?” “唉,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初次交手,我们就已经没有还手之力,被追杀得狼狈不堪。” 路小柔轻轻一哼,甚为自负,“没关系,我可以保护你们周全。” 我摇摇头,“你还没见过她的可怕。” “他莫非有三头六臂不成?” “不,她也是个女孩子。” “哦,那她有我漂亮吗?” 我怔住,永远也不明白女人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比较容貌。 “问你啊,你老实说。”路小柔争胜之心登起。 我叹了口气,“她也很漂亮,你也很漂亮。”路小柔一瞪眼:“那到底谁更漂亮点。”我苦笑:“当然还是你漂亮些。”路小柔满意地说:“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我决定将马屁进行到底,“我是不是说谎,你自己也知道嘛,你天生丽质,当然不是庸脂俗粉可比。” 路小柔心里大喜,拍着我的肩膀:“宁老师,你这道题说得太好了!讲解得非常深刻!”她妈妈闻言,慈祥地笑了:“这丫头,真没规矩,宁老师是你随便乱拍乱打的吗。”看她慈爱的样子,谁能知道她是个疯子呢? 突然,路小柔脸色一变,拉住我的手:“啊哟,不好。” 西门行也几乎同一时间睁开眼睛,脱口喊了声,“不好!” 唐杰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道:“怎么了?什么不好不好的?” 路小柔脸色发白:“我心里突然感到很害怕,一定有事情要发生,要尽快离开这里。”西门行郑重点头:“此地万万不可久留,我觉得一股阴气从这楼底部冲宵而上,必有非常的变故!” “妈,快走。”路小柔拉着她妈妈的手。 路大婶手足无措地说:“那去收拾几件衣服吧。”“不行,要现在就走!”唐杰嘻嘻哈哈说:“表妹难道真是鬼上身了?神经兮兮的。”我拉他起身,说:“快走吧,说不定是地震。”唐杰脸色一变,惊慌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要赶快走。”我去扶西门行,他推开我的手,脸上有了点血色,“不用了,我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五成。” “那我们快走。” 一行人走到一楼的楼口,正要出去,眼前黑影一闪,楼口的雨檐倒挂下来一个人,当头一爪探到,路小柔走在头里,忙用手臂一格,一股大力撞到,路小柔踉跄后退,抬臂一看,手臂上已经乌青了一块。路小柔天赋异禀,自视极高,有生以来未逢敌手,向来未把什么人放在眼里,此番受挫,心里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 那人咯咯一笑:“小妹妹,你的脸蛋可真美。”话音未落,头上脚下的直直落了下来,头顶差不多撞上地面时,于间隙不容之际,刹时间头上脚下的站立起。速度之快,胜于鬼魅,路小柔居然没有看清她的动作。那女子伸脚轻描淡写的在地上划,写了四个斗大的字:九阴罗刹。地面上铺的是高级的耐磨砖,就算用重锤也无法一时间打碎,更何况字迹圆润,就像筷子在凝结的猪油上划过一样。 是慕容爽!她发丝飘舞,婷婷玉立,美不胜收。 唐杰瞠目结舌,“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叹口气:“如果是做梦倒还好,因为恶梦也终有醒的时侯,你还是少说话,紧紧跟着我。” 西门行从身后抽出天妖斩古剑,道:“路小妹,我们联手吧。” 路小柔冷哼:“不用了,我和她打斗的时候,你们只管一刻不停地走,等我打败她,就来追你们。” “可是。。。” 路小柔不耐道:“没什么可是,对付这样的骚女人,用不着和人联手。”西门行和我对视一眼,无奈道:“那你保重,如果不敌,万万不可逞强。”“好,帮我照顾我妈。” 路小柔揉身直上,眼睛里充盈绿气,模样甚是诡异,一爪抓到慕容爽面门,慕容爽身形一退,我们四人忙从她让出的间隙里冲了出去,路小柔步步进逼,慕容爽一连退了七步,突然她咯咯笑:“小妹妹,你这条花裙子真好看。”路小柔心登时沉了下去,难道她刚才之躲闪示弱只是为了看她新买的裙子?她不及考虑,一爪正中慕容爽手臂,突觉触处如铁,指骨欲折,路小柔疼出了眼泪,扭头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慕容爽咯咯笑:“已经来不及了。”两根手指插向路小柔眼睛,我大喊:“小心!”路小柔眼里射出两道绿光,将指头打得偏斜,指甲在脸上划开一道血痕,路大婶凄厉地喊:“别伤害我女儿。”返身冲向慕容爽,慕容爽身子拔高,让开她这一撞,五根手指直直地插进她的头颅,直没指根,路小柔肝肠寸断,悲声大叫:“妈~~~~!”路大婶紧紧抱着慕容爽的腿,叫喊:“快走!”语罢,一口咬到慕容爽腿上,她平生疯疯颠颠,吃人过多,体内也积聚了尸气此时慕容爽插破她头颅,尸气冲顶溢出反而让她清醒几分,凭着母性的力量,只盼能拖延时间,让女儿脱身,她这一口倾尽全力,更何况嘴齿之力向来很大,这一咬下去,连慕容爽也禁受不住大叫失声。 我一把拉住路小柔,喝道:“快走!”路小柔边跑边哭泣着回头望母亲,路大婶见她跑远,眼里欣慰地含着泪,慕容爽怒发欲狂立掌如刀,一举切下她的头,血溅五步,再一脚摧毁她的尸体,散落的内脏尚在蠕动。那头兀自紧紧咬住慕容爽的小腿不放,慕容爽双手一分,头颅自牙齿硬生生分成两半,见我们跑远的影子,嘴角反浮起了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我伤心地别过头,再也不敢看她一眼。热情、善良、爽朗的慕容爽,为什么变成了如今的修罗! 正 文 仙魔道 第十二章 真仙解体大法 远远望见大门附近小区喷泉空地前许宗元伴着个人站在那里,手托罗盘像是讲解什么,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声大喊:“许大师,真的没骗你,九阴罗刹来了!”他旁边站着的胖子正是金海房地产的总裁林政昌,他满脸不悦:“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的,真没礼貌,没看见许大师正在和我谈话吗?” 我们四人狼狈地跑到跟前,“快走吧,再不走就没命了。” 许宗元冷哼:“年轻人学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撒谎呢?恶作剧很有趣?”继续和林政昌说:“林老板,我认为应该把这里所有的住户尽快迁走,此地不可久留,阴气愈来愈浓,几达遮天蔽日的地步,事态凶险异常,到目前为止我暂时没办法了解阴气的来源,但是我相信再有三天的时间。。。”林政昌突然脸色大变,指着前方失声道:“那是什么?!”众人不由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却一个人影也没有,忽然,许宗元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满脸不可置信之色,手颤抖地指着林政昌:“你。。。为什么要这么作?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捂着背部,指缝里露出一个刀柄。林政昌畅怀大笑:“好了!人都到齐了!”双掌一合,乌云密卷,阴气凝聚,飞沙走石,天色登时黑了,四周的景色淹没在浓浓黑气里。整个金水花园刹时间成了一个大结界! 许宗元咬牙切齿:“卑鄙无耻之徒!只会暗箭伤人,你以为单凭一把匕首就能要我的命吗?”他反手一拔,将刺在背部的匕首拔了出来。 林政昌笑眯眯地说:“不敢不敢,久闻许大师擅长金刚护体法咒,数年前曾在江西一次意外中为救个孩童被载重十吨的卡车压辄过,毫发无伤,被誉为神人,所以这次小人特别为您准备的不是普通的匕首。” 许宗元拿住匕首定睛一看,嘶声道:“破魔刃!”声音悲愤,我心里一动,仔细一看,却是那天晚上丢失的匕首。许宗元背部噗地射出股血箭,身子摇摇欲坠,我和西门行忙扶住他。 林政昌怕许宗元临死反噬,缓缓后退,清脆地击了一下手掌:“大家都幸苦了,出来吧。”黑暗里现出三个人,一个是无毒童子,一个是慕容爽,还有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却未曾见过,手里拿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铁枪。 唐杰脸如死灰,着了魔一样一步步向林政昌走去,我一把竟然没能抓住他,他走到林政昌面前突然跪了下去,我和路小柔齐声喊, “唐杰你干什么?”“表哥你干什么?”他怕是已被吓疯了。 唐杰转头向我们诡异一笑,俯身下去吻林政昌的鞋面:“主人,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大家心一凉,没想到唐杰居然是林政昌的手下。 我心中一动:难道唐杰介绍我认识路小柔之到金水花园,都是在林政昌算计中,事先安排好的?这未免也太可怕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可怕的计划,金水花园的建成,唐杰介绍我认识路小柔,然后引发慕容爽让她成为九阴罗刹,再把我们驱赶进这个结界里,这结界是一种法阵,一旦发动,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林政昌笑眯眯说:“很好,你干得不错。”唐杰起身转向路小柔,无可奈何地道:“没办法,表妹,我一次打篮球的时候,不慎摔在篮球架下的石板上,颈骨断裂,送医院的半路上就死了,是主人赋予我新的生命。” 路小柔哆嗦着嘴唇,“你。。。你好。。。” 林政昌哈哈大笑:“你们一个也走不脱。” “是吗?”许宗元紧闭的双眼猛然一睁,手中匕首闪电般射进林政昌的胸口。 林政昌啊地大叫了一声,全身颤抖,身上哧哧发响地冒出大股红气,接着像剥香蕉皮一样,人皮一片片剥了开来,里面挤出个血肉模糊的东西,那血人突然一把抓住唐杰的颈子,高高举起,唐杰眼睛如死鱼一样突出,喉咙里咕咕作响,手脚乱动,路小柔扭过脸不忍再看。接着手中一紧,唐杰的头颅开了条缝,再一抖,整个肉体像件破棉絮被抖落出来,那血人钻了进去,俨然他就是唐杰。这场景非常诡异恐怖,我实在忍不住弯腰呕吐,路小柔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发白,身体害怕得瑟抖。 许宗元闭目长叹:“妖孽,妖孽啊。”西门行握剑的手早已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 那妖孽摇头晃脑活动了下身子,嘎嘎怪笑:“这个身子还挺舒服的嘛。” 无毒童子拱手道:“万鬼屠神大阵已经发动,请血妖大人和罗刹大人上座,观看好戏。”血妖嘎嘎一笑,“你们好好玩,我就不奉陪了。”血妖!我瞿然记起一些往事,李家悲剧和王沧海的活死人身份,全赖一人之赐。这人自称血妖,惯能施展禁忌的妖术,颠倒阴阳,逆行生死,无视纲理伦常。想不到今日终于会面了,并且是这样一个情形下。 许宗元情急大喝:“快拦住他!不能让他遁走。”西门行唰地一剑刺去,嗤嗤剑气破空之声,委实不可小觑,慕容爽一爪横里递到,把剑尖拨开,“血妖,你先走。”“好,累烦罗刹大人了。” 根据他们的对话,慕容爽和血妖的身份在同一等级,难道他们身后还有更厉害的妖魔?我心中的震惊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血妖大笑着隐没到黑暗里,西门行奋力拼杀,慕容爽手指轻舒自然而然,随意化解,头上黑影一闪,她偏头一让,只抓落了她几根头发,原来是路小柔报仇心切,瞅见空隙,想用五指插入她的头颅。慕容爽咯咯笑:“小妹妹那么大火气,我就不奉陪了。”路小柔厉声叫道:“先纳命来。”旁地里一枪凌厉刺到,路小柔只得退了两步,那中年男人沉声道:“请罗刹大人走好,由我父子来会会诸位英雄。” 我醒悟原来他就是无毒童子的父亲,父子二人都被收罗到了血妖麾下效力。 慕容爽点点头:“很好,你们也快脱身,阵法已经发动了。” 许宗元见法阵发动,抬头望着头上的风云骤变,阴气愈来愈浓稠凝结,翻滚如汹涌波涛,低低地压在头顶。心里长叹一口气,知道这金水花园里居住着的几千居民已尽数受害遇难。 四周滚腾的浓黑阴气里不停地听见鬼哭低泣的声音,隐隐看见千万双白森森的指骨向众人抓舞着。 许宗元忍着背部的重创,从怀里掏出七面小旗,旗杆都是红玉雕琢,看来相当贵重,旗帜用金线上绣着我看不懂的符录。他口中念念有词,望空中一丢,六面旗子按照一定的方位散开,深深插进水泥地里。他手里拿着最后一面旗子,沉声说:“这是我修行几十年来的天罡七星护法阵,希望可以保得我们性命,快叫他们两个回来,不然就来不及了。”此时阴气迅速弥漫,三步以外就视线模糊,难于看清楚,片刻之间西门行和路小柔的身影也瞧不见了,我把手放在嘴边合成喇叭形状,大喊:“快回来!”西门行和路小柔闻声辨明我的方位都跃了回来,阴气如同咆哮的海潮也跟着当头压到。许宗元火速将旗子一插,七面旗子之间有红光连接,在方圆一丈三尺之内形成个阵中之阵。 许宗元手指捏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旗子通体散发红光,旗帜在阴气中猎猎作响。我们三人紧紧靠在他身边,心里又惊又怕,却帮不上什么忙。 周围已全部被黑暗沦陷,浓厚得如墨汁一样的黑雾波涛般在身边汹涌澎湃,陡一近红光又似被火苗灼伤般缩了回去,只见黑雾愈来愈盛,像咆哮的海潮一浪比一浪的来势越加猛烈,红光开始渐渐收缩黯淡,旗杆也咔咔地摇摆颤动。 许宗元额头大汗涔涔,捏法诀的手也渐渐不由自主地颤抖,看来已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我心里一沉,天罡七星护法阵岌岌可危,即将达到承受的极限了。许宗元神色大变,喟然长叹:“罢罢罢,想不到棋差一着!居然失陷在这个阵法里,实在是我命中的劫数。”四面八方传来凶恶歹毒地笑声,像是得意之极。 许宗元咬破舌尖,噗地一口精血喷在手上,借着血气飞快临空画了道符,登时一道金光如有形的金属液体在四人头上汇集,然后缓缓浇铸而下,在五尺的范围内形成个状似铜钟的屏障。刚画完,他脸色灰白,身子一摇就要倒下,我和西门行忙伸手扶住他,他摇摇头,跌坐地上:“这个金钟辟邪罩只能维持五分钟左右,在这里说话,外界绝听不到的,我要利用这个时间,告诉你们逃生的方法。”西门行意识到什么地说:“许前辈,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要走大家一起走!”许宗元黯然一笑:“哈哈,不可能的,这妖孽处心积虑,将我们引进阵里,便是意图将我们一网打尽。此时优势占尽,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更何况我的精力也已耗泄贻尽,已走不掉了。”我胸口一热,血气沸腾地握紧拳头:“我们和他拼了!”许宗元看着我,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拼?年轻人,你拿什么和他拼?以前我说话虽然颇有些刻薄,但也是为你好,学艺不精还强出头捉鬼降妖,那不是自找杀身之祸是什么?最可怕的是永不超生,一辈子痛苦地在阴阳间徘徊。”我闻言低下头,额头冷汗一颗颗冒了出来,暗自愧疚往日的好胜轻狂。 许宗元郑重说:“现值妖孽逞狂之时,群魔乱舞,人世间不知道又要经历多少的磨难痛苦,你们务必要好好活着,将来尽扫阴雾降伏妖魔。冲出这个阵后,马上片刻不停地去河南晋西县卷云山觉妙寺找大梦法师,他是我多年知交好友。。。。” 突然法罩外面响起爆豆一样密集地撞击声,许宗元脸色一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木牌,塞到我手里,道:“时间不多了,天罡七星护法阵已被攻破了,这木牌是我的信物,大梦法师看见就会明白是我叫你们来的。我告诉你们出阵方位,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个万鬼屠神大阵据说是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但只要是阵法就一定有破绽,寻到生门当可离去,你们仔细听着!” 我谨慎地将黑木牌贴身放好,路小柔咬着嘴唇,“大师,你说吧。”许宗元道:“他料我知晓这个阵法的玄妙,这个阵必定倒转阴阳,生即是死,死既是生,你们偏往死门出困,你们千万不要自作主张被外相所惑,我会施展法力,冲开妖雾送你们出去。”我们三人齐齐叫了声:“大师。。。”不等我们应允, 许宗元哈哈一笑:“好,准备好,先闭眼!”我们三人只得依言闭上眼睛,我悄悄启开条缝眯眼一看,许宗元双手互划腕上血管,鲜血迸流,十指箕张,鲜血凝结如珠千点万点地射了出去,额头青筋叠起,舌绽春雷地暴喝一声:“开!真仙解体大法!” 真仙解体大法!西门行也不由睁开眼睛,和我对视一眼,胸中满是悲壮沉郁之气。我记得曾在古玩市场无意中翻看到一本古籍上简单介绍过这门法术,这是一种穷尽一人毕生精力瞬间爆发体内极限潜力的被列为禁忌的秘术,古籍上特别警语过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能轻用,因为使用后的结果很可怕:施展了法术的人一定会——死。 只见红光猛然暴涨,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里硬生生冲开一条血路,“走!快走!千万别回头!”这是许宗元竭尽全力最后的反击。 正 文 仙魔道 第十三章 十重无望塔 危急关头,最需要当机立断,我心下一横,“好,我们走,大师保重!”刚拔足却见红光与黑气激荡,黑气猛然向半空聚拢,大地颤动,隆隆之声闷闷地从地下深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伴着地动山摇的震荡,地面如惊涛骇浪不断咔嚓嚓地隆起裂开,人人立足不稳惊骇莫名。西门行突然用手一指,失声道:“快看!”三人顺他指向看去,见十三楼剧烈震动,然后从地下传来喀啦啦的开裂破碎声,砖石飞溅,居然从楼顶刺出一截红红的塔尖,像是顶出的一截口红,十三楼在灰尘扬起里轰然倒塌。待尘埃稍定,原来十三楼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宝塔,塔身残破,也不知道在地下埋藏了多少流年,灰尘渐薄,凝目看去,这塔足有十层之高,上面雕刻有诸天神佛,与其他慈眉善目的佛雕不同的是,这些神佛个个怒目圆睁手执刀枪,让人感觉在看守什么。 巍巍十重塔在阴气漫天中显得森森然,让人从心底最深处感到震撼和害怕的是,一种前所未闻的神秘可怕力量正欲破塔直出。路小柔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痛苦绝望地道:“是这个,是这个,我心里长久以来一直害怕的就是这个!” 许宗元神色惨淡,身形摇摇欲坠,口中喃喃道:“无望之塔。。。无望之塔。。。”我惊异莫名:“无望之塔?”西门行听到这四个字,神情一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饶他意志坚如铁石,向来处变不惊,此时眉目中也流露出骇然恐惧的神色,仿佛这带有魔力的四个字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可怕咒语。 许宗元眦睥俱裂,眼睛里淌出两行鲜血,悲声大笑,状若癫狂:“哈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许某一世谨慎,居然还是被妖孽摆布,中了圈套。好厉害的毒计,计中有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四周传来血妖的得意笑声,“哈哈,你明白得也已经太晚了。” 许宗元气急攻心,喉头一口血呛了出来,血中竟然夹有细小的内脏碎块,我们三人围拥着他,见此情状,心里都是一悲,眼见他是不活了。 血妖想是在得意洋洋,“看你差不多要死了,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这个计划我已经筹备了整整三年!三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在认真筹备,金水花园根本就是按万鬼屠神大阵的阵法建设,十三楼就是阵眼,好像一个碗底般凝聚四周阴气,住户一搬进来,就意味着为我所用,这个计划最大的目的就是打开这被十位高僧封印加持的十重无望之塔!这每层塔里都放着一颗高僧圆寂以后的舍利子,法力无边。要打开这十重的无望之塔仅仅凭凝聚阴气远不能打开,于是我就想找到个法力道行高深的人,借助他至刚至阳的法力冲击阴气,混沌中相冲相克,就会产生激荡,威力几何级的增加,才有可能打开封印。” “当世之中,威望最隆的命理风水大师,号称易学泰斗,学究天人的就是许宗元大师,所以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但我生怕你过早看出金水花园是个阵法,特别安排了路小柔入住十三楼,她体内阴气充盈,必能疑惑你,把精力放到她身上,等你意识到推断方向错误,重新寻找阴气的来源,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等请君入瓮了。” 路小柔面色惨白:“原来我妈年前抽签抽到的大奖,得到一套十三楼的住房也是你安排好的!” 血妖继续道:“诳你入阵不难,难的是怎么才能逼迫你使用真仙解体大法,使用这个大法后会法力会暂时提高十倍,正符合达到阴阳二气相冲的目的,这个法力使用以后自身就会毙命,许大师当然不会轻易使用,我想来想去,就把几个身负法力能抵抗窒息阴气的年轻人驱赶进阵,许大师一向关爱后辈,悲天悯人,等你把活着的希望留给他们时,就中我的计了。” 我冷汗淋漓,原来九阴罗刹和无毒童子之没有下杀手,目的只是想把我们驱赶进这个阵法里。这是个庞大骇人的计划,现在每一步计划都按他预先好的达到了,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不可少的环节,都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黑气夹杂着红光在塔尖上方凝聚旋转,像个旋涡把周围的阴气源源不断地吸纳拉扯进去,旋涡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连绵了好几十里,愈旋愈急,龙卷风一般,上端连着混噩噩的天,下端漏斗形尖部就正中塔顶,下端一沉,塔顶坚持了一会,轰然爆裂,然后第十层也开裂了,其势如破竹,像在竹子的一端开了个口,全部开裂只是时间问题。 许宗元哇地喷出口热血,怒目大吼:“快走!你们快走,别管我!” 西门行朝我和路小柔重重一点头:“好,我们走,决不能辜负前辈的期望!”他行事向来果敢决断,危机时刻仍保持镇定,此时情况确实容不得儿女情长。 等我们离开,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许宗元颤抖着手,仰语问天,缓缓倒下,这是我最后见到他的身影,却永远凝固在我胸中。 血妖等人关注着塔里所囚妖魔脱困,一时无暇理会。我们一路狂奔,我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我实在受不了这样激烈地奔跑,喘气连连道:“我。。。我不行了,跑不动了。”西门行大力一拉我的手,不容辩驳地道:“不行,不能停!我们还没有跑出结界的范围!”可我感觉跑了上百里路了。 天空还是昏沉沉的,见不到一丝阳光,远方隐隐穿来塔身破裂之声。 跑到野外一片小树林,突然听得有人大笑:“你们还跑得真快。”抬头一看树梢上站着两个人,无毒童子和他父亲铁枪客,他们追杀到这里。 西门行举起天妖斩,指向无毒童子:“来吧!取你魂魄!”他肩头的创口又破裂流血,看来已经不能再战。 路小柔道:“西门大哥还是歇歇吧,杀鸡焉用牛刀,小妹就能收拾他们。”但路小柔能抵挡住无毒童子和铁枪客的联手一击吗?无毒童子尚不为惧,只会役使鬼伥,暗施尸毒。铁枪客的厉害却未曾见过,血妖敢派他前来,一定是有必胜把握。 我心里暗暗着急,也许只有我勉力一试,抵住无毒童子了。 这时候听得清朗一声:“西门兄和宁兄弟都在这里,我前日心有灵犀,起乩一看,是二位有难,于是昼夜不停地赶来,看来还没来晚,要不我就悔疚一生了。”声音远远传来,但又似在人耳边说话一样清晰。我和西门行大喜,明月明一来,情势当可立改观。 无毒童子冷笑:“可惜,这个人还在三十里外!” 那声音道:“非也非也。” 无毒童子瞳嫀?收缩:“现在在十里外!”他眼神里也掩饰不住震惊。 铁枪客木然冷酷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什么人!快现身吧!” 远处一株树后转出一个人来,口中大喝:“茅山弟子明月明!”背上利剑应声仓啷自弹出鞘,手掌在剑柄顶端一拍,低喝一声:“去!”凌空一个筋斗,稳稳踏在去势疾如流星的剑身上,一人一剑御空而行,白衣胜雪,望之有如神仙中人。 铁枪客也不由赞了声好,手中一紧,那锈迹斑斑的铁枪已操在手里。 一枪刺向疾驰而来的明月明。 剑枪相击,撞出一溜火花,明月明这剑长三尺三寸,名叫雷电激,专门克制一切阴鬼,相触即如九天雷击,魂消魄散,霸道非常。铁枪客全身颤抖,已是不支,却咬牙苦撑,明月明敬他是条汉子,不忍见他魂飞魄散,剑一撤,身子向后一滑:“看你也是条汉子,为什么替妖魔卖命?” 那边无毒童子厉声尖叫,双手把肚子一分,溢出一群鬼伥向路小柔扑了上来,路小柔眼中绿光一亮,冷笑:“雕虫小技,也不知道本姑娘正是行阴弄鬼的祖宗,正好替我弥补阴气。”和九阴罗刹一场苦战,消耗了她不少阴气。她口中吸取群鬼阴气,如饮甘泉,只见一条条阴气凝聚成线从群鬼身上抽走直进她口中,那些鬼伥象被磁力吸引,苦苦脱身不得,哭泣声大起,一个个灰飞湮灭。 无毒童子大惊失色,巨毒纸牌连发,我在旁用灵符化解。 铁枪客眼见不敌,却又难以复命,长叹一声,“孩子,我们走吧。” 明月明同情道:“我帮你们超度吧,在阴阳间徘徊是多么痛苦的事。” 铁枪客颤声说:“你。。你真的可以办到吗?” 几十年来,当年那吃尸体的孩子,被冥界拒收,被罚永远在阴阳二界中痛苦绝望地徘徊,铁枪客虽可再世投胎,但每想及是自己害苦孩子,怜惜他一人在世上孤单,所以也留下陪他。在孤寂黑暗中二鬼怨气更生,斗然冲霄,血妖见这父子有能利用的地方,许诺事成之后可以超度他们,把父子收归麾下效力。 明月明诚挚地点头:“我茅山派,善于法咒,沟通阴阳,当然办得到。” 无毒童子嘎声道:“爹,别去乞求别人的怜悯!” 铁枪客痛心说:“孩子,爹也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你,将你害到如今的田地,现下是个好机会,只要咱们能投胎转世,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做父子。” 话音未落,突然见一只手从背后穿破自己的胸膛。 他缓缓回头一看,无毒童子满脸怨毒,恨声道:“几十年了,我一直想忘记你对我做下的一切,一直想只记得你是我爹,而不是把我害死的仇敌,可是你总是不知好歹的旧事重提,今天居然还想背叛血妖大人,真是自绝生路!” 铁枪客叹了一声,没有挣扎,脸上浮起慈祥和怜惜的神色,身子渐渐透明虚无,转眼就融化到了空气里。 无毒童子咬牙切齿:“你们四个给我记住,后会有期。”化身为一团黑烟,就要逃走。 四周猛然升起布帐,直起摩天般高,那布帐上用朱砂写满符录,正是明月明的锁妖阵。黑烟在布帐之中左冲右突,终不得出,明月明并指朝黑烟一点,登时火起,跌落于地,翻滚哀号,不久便化为灰烬,明月明摇摇头叹了口气,“自作孽,不可活。“ 西门行抬头看看天色,道:“我们快走,先出了结界再说。” 一行人继续奔走。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遇见云端射下刺目耀眼的阳光,几人处身在乡间公路上,西门行谨慎小心,坚持还要再出五十里才可歇息。我们拦了辆过路的乡间巴士,再弛出几十里,才来到路边一树林歇下。 这时,暮色彤红,落霞满天,几只归林的鸟儿在天际发出几声清鸣,一切都富于生气。 我们三个老朋友多时未曾碰面,现在当然少不了一阵寒暄热闹,心里被友情的温暖充满,我有说不出的欢喜。路小柔在一边妒忌地看着我们,独自走到一株树下坐了,冷落时候又想起妈妈,登时哭了。 西门行向我使了个眼色,我正谈得兴起,说到慕容爽变身那节骨眼上,九阴罗刹之可怖,情节更被我加油添醋地说得惊心动魄活灵活现,明月明也悚然色惊,暗自捏了把冷汗,西门行推了我一把,“别说了,人家哭了。” 我兴头被打断,没好气地解释说:“女孩子总是爱哭的。” 西门行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无奈地走过去:“小柔,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路小柔红着眼睛:“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说着又哽咽了。 我哭笑不得:“胡说什么啊,没这回事,我们可没欺负你。” 路小柔哼了声,只是哭。 西门行朝我招手,我过去,他说:“明月要带我去找个地方疗伤,你俩先动身去河南晋西县卷云山觉妙寺找大梦法师,我们随后赶到。”他伤势确实不轻,我只得答应,低声道:“那你们快来啊,路小柔很难伺候的。”路小柔在那边高声道:“哪个混蛋在说我坏话?”明月明和西门行大笑。 ======================================================================== 正 文 仙魔道(新版) 第十四章 卷云山下不太平 河南晋西县卷云山是个颇有名气的风景区,山上有不少名人留迹佛像石刻,相传是晋唐时遗留下的瑰宝,所以慕名来往的游客很多。 山脚下游人如织,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女孩子总是喜欢新奇热闹,路小柔身处这样的环境,满心的悲伤怨恨暂时放在一旁,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有时拿着一个红绳结,放在柔嫩的手里把玩,有时候又挑了两窜糖葫芦,塞到我口里,然后指着我嘴边的红糖痕大笑。她有这样天真活泼的一面,往日生生压迫在充满阴森死亡气息的房间里,那里有神智不清的母亲和螳螂命运的父亲,这让她看淡了人生的某些阴暗,从而心灰意懒,此次出外看到广阔的天地,好比小鸟振翅出巢,心中黯影得之一洗,但愉悦间只怕还带丝巢覆的伤感。 路小柔蹲下身子,在一个小贩的竹筐里挑山果,又红又艳的山果放在樱唇里一咬,姿态妩媚得动人,她白了我一眼,嗔道:“还不付钱!” 我如临大敌地捂着口袋,“小柔,你几天没吃了?” 路小柔眼圈红了,“我就是命苦,没爹没妈总是被人欺负。”隐隐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乎随时都要落下来。 我真是对她无可奈何,咬牙道:“好吧,好吧,算我错了行了吧。” 路小柔揉着眼睛:“错就是错,怎么能说算错,这样别人还以为我不讲道理了。”声音竟已哽咽了。 我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那,那是我错了,行了吧。” 路小柔这才破涕一笑,“早承认嘛,你呀,真是坏死了。” 我打定主意不再多话,聪明人对付难缠的女子最好保持沉默。 路小柔道:“张嘴。” 我诧异地问:“什么。。。”么字是张口音,两根纤指飞快地捏了颗山果塞到我口里,路小柔背负着手,眼里盈着笑:“好吃不?”我有点不知所措,怔怔地咬下,山果又酸又甜,丝丝地流满了咽喉,点头道:“还行。” 小贩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口沫横飞:“不是我夸口,我们这的山果那是远近出名的,老人吃了益寿连年,女子吃了美容养颜,小夫妻吃了恩爱绵绵。” 路小柔两腮难以察觉地飞红,转身往人海里去,“你呀,真是笨死了!” 我搔搔头,迷茫地望着她窈窕的身影,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又笨死了?真正是莫名其妙。” 前面聚了一群人,里面喝彩声如雷,想是有什么精彩的节目,路小柔女孩家性情,自然要瞧上一瞧的。我皱着眉头,劝说:“还是别看了吧,好多人,都没地方站了。”她顽皮地伸足往后排一个胖子脚踝一勾,那胖子约莫三百斤,又高又胖,简直像座山一般,平常走路都吃力,这时重心不稳,整个人都向前倒去,多米诺骨牌一样压倒了好些人。路小柔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现在就有空位啦,快进去。”我暗叹口气,路小柔这样调皮任性,如果不看紧她,不知还会惹出什么祸端,只得随她挤了进去。 场里围了块几米方圆的空地,几百号人就挤成一个圈观看,场中人四十出头,赤着精壮的上身,黎黑坚硬的肌肉隆起,加上汗水淋漓竟黑得发亮,犹如生铁铸就。笔直的腰板上捆着条红布带,洗得发白的蓝灯笼裤,脚上一双布鞋,看起来风尘仆仆。我向来喜好结交江湖朋友,自然对这人加以留意,见他一张四方的国字脸,双眉浓重,杀气潜藏,眼里精光隐现,当有真才实学。这卖艺人敏锐地察觉到我在打量他,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目光锋利如刀,我暗吃一惊。 卖艺人向四方抱拳洪声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下郑加方,湖南湘泽人氏,路经贵宝地,身上钱财耗尽,仗着练过几天庄稼把势,斗胆献丑,请过路的大叔、大婶、大哥,大嫂,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在下不胜感激。” 四周起哄,“别光说不练,快开始吧。”“看你练的行不行再说。” 郑加方点头:“那好,在下就献丑,练一套祖传的刀法。”从兵器架子上抽出把单背刀,一招一式、中规中矩的练起来。我留神看去,见他招式严谨,行动中隐含风声,力透刀背,起落收放,舒缓疾张都轻松自如,实已将这路刀法练至炉火纯青的地步,显见平素在刀法上浸淫深久,不由暗暗叫好。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围观者虽众,却有几人识得刀法的奥妙?皆觉得这刀法平平无奇,看上去有气无力,竟似杀鸡都难。众人嘘声大起,“换个换个,来个厉害点的。” 郑家方收刀住势,用毛巾擦擦满头大汗,“不知大伙要看什么?” “胸口碎大石,头顶开砖。”人群里有人叫。 郑加方面色一变,走江湖卖艺图的本是哗众取宠,这些不入流的杂技反易惊世骇俗,常人以为神乎其技,在行家眼里却是骗人的小把戏,郑加方似乎矜持身份,为难了一会,才点头,“既然大家爱热闹,我就来个铁枪刺喉吧。”围观众人顿时掌声如雷,高声叫好。 突然有个女子声音凄声道:“李二柱,你这个剐千刀,整天不着家,你女儿都病得快死了,你还在这里瞎混。。。”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顺声音看去,边角上一妇女拉扯一个袖手观看的糟汉子哭出声来,那汉子正是适才叫喝得最起劲的一个,这时候涨红了脸,“臭婆娘,要闹回家闹去,我这不是来抓药了吗。”他扬了扬手上的药方。 又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老奶奶抱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小女孩进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你这个畜生,不是个人啊,抓药去了这么久还没回家,小萍病死了!”那妇女一听此话,当场晕倒在地,汉子忙扶住,悔愧交集,“孩他娘,孩他娘!”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路小柔扯扯我的袖子,我摇头示意她暂且别多事,因为我见到郑加方朝这家人走了过去。郑加方蹲下身子,把住小女孩的脉门,道:“孩子没死,是昏过去了。” 老奶奶用苍老的手背抹了把眼泪,颤声道:“那就好,那就好。”郑加方又伸手在妇女头上捏拿了穴位,妇女悠然醒转,呻吟道:“小萍小萍。”汉子松口气,忙安慰道:“孩他娘,小萍有救了,有救了。” 远远望去,这小女孩倒在老奶奶怀中,只露出半边脸,却竟然气相青黑,显然不是普通的疾病,我和路小柔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暗暗惊心。郑加方自也是看出来了,从腰带里掏了颗红丸入嘴,用力咀嚼,然后从行李里拿出一个小葫芦,仰脖子灌了一口酒,用力尽喷到小女孩身上,听得水浇烧红铁板的哧哧响声,一团青绿气白日飞升。众人惊于异象,都瞧呆了,小女孩突然睁开眼睛,喊了声:“娘,我肚子饿。”其家人都是喜极而泣,众人也频频称奇。 老奶奶擦擦老泪道:“活神仙啊,活神仙。”就要颤巍巍地跪倒,郑家方忙拦住:“老人家别这样说,在下受之有愧。”话音一住,道:“你们那里好象不太干净。” 三人一听,都若有所思地对望了一眼,汉子道:“恩人,若不是您这一说,我们倒不曾留意,我们村子这些月头上死了不少孩子。” 郑加方道:“那便是了!”陡地立起身来,“妖怪就在我们之间!”脚下一挑,一杆白腊杆钢尖的红缨枪已然入手。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面面相觑,背脊发凉,白日之下静默无声,有怕事的见事情诡异,悄悄抽身想走,郑加方瞪目叫道:“谁要是敢轻易离开,别怪在下手中枪不长眼睛。”语气斩钉截铁,竟没一人敢怀疑他说的话是否当真。 郑加方低头踱着步子围着圈子饶了一周,蓦然转身,横眉怒目地叱道:“就是你,妖女!”手中枪如毒蛇出洞,狠疾迅辣,竟向路小柔当喉刺来! 正 文 仙魔道 第十五章 排教豪客 我大吃一惊,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一把攥住枪头,大声道:“朋友,出手为何这般心狠手辣!” 郑加方双眉倒竖,杀气腾腾喝道:“对付妖魔魍魉自不能以常理度之,你快松手,不然连你一并除了。”手腕一振,我虎口几被撕裂,再也把握不住枪杆,只见他抖出个碗大的枪花,红樱四散,打在我脸上丝丝火辣生疼。 路小柔却不见了,眼见人潮汹涌,却哪里有她的影子,郑加方四望找之不见,跺脚道:“你定是妖女的同党,既然她跑了,我就扣你作人质,等她回来找你。” 我气极:“你讲不讲道理,你我素不相识,怎么见面就是打打杀杀,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律!” 郑加方一怔,道:“却是不曾想过什么法律,法律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余,江湖上的惯例和公理就是铁板钉钉的法律!” 我闻言,见他江湖气息厚重,只怕是什么帮会组织的人,便道:“阁下烧的是哪柱香?”郑加方神情一呆,继而轻蔑道:“你这雏儿,也学别人说切口么,江湖上各地的切口暗语都不相同,你这一说反而露怯了。”我心知他说的是实话,也因此更肯定他是帮会教派中人,否则决不能知道得这样详细,道:“既然朋友是湖南人,想必是知道排教的了。”排教起源于苦力间的组织会社,初始由几个伐木人组成,湘江上游的森林茂密,盛产原木,伐木者砍下木材,扎成木排,放游直下,所以称为排教,排教的法术与茅山齐名,放蛊赶尸撒豆成兵,历来为人所忌讳。 郑加方面色一变,伸手一勾,锁住我的脉门,低声道:“你是什么人?”五指如勾,捏得腕骨生疼,我面不改色:“一个过路人。”郑加方仔细打量我一番,到底见我稀松平常,便松开手,责怪道:“你不该出手拦阻我为民除害,你想必还不知道,那个女子并不是人。” 我道:“她是不是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绝不是妖怪。” 郑加方摇头叹道:“你定是被妖女迷惑住了,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哪里禁得住妖女的媚惑之术,莫说你了,古往今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葬身温柔冢,此妖女不除,此地难有宁日。”侧头对李二柱一家四口道:“你们只管为我带路,我便要去你村上瞧上一瞧。” 李二柱忙不迭点头:“是,是,您可真是我们的大恩人。”郑加方转身收拾行李,我悄悄地拔脚想溜,谁知道他背后也似长了眼睛,电光火石地在我两边肩膀上点了肩井穴,令我手臂动弹不得,这样即使跑也跑不快了,我暗暗叫苦,这回还真遇上高人了,而且蛮不讲理,秀才遇到兵当真是有理也说不清。 离开喧闹的集镇,前面是一处三岔路口,几辆过路的拖拉机冒着黑烟颠簸在黄土路上,尘烟熏得人咳嗽连连。郑加方拨开路边一处杂草,见有一方石碑,颜色青灰也不知风吹雨淋了多少的年月,上面的石刻尤自能辨:青萝寨。他身边叫李二柱的汉子道:“听村上的老人说,以前我们平阳村就叫这名。” 郑加方漫应了声,“哦,我们继续赶路吧。”转头对我道:“你也跟紧点。” 我气愤地道:“我走不快!”我肩膀上被他强压了个担子,装满了兵器家伙,我生平都没有挑过这么重的担子,能走到这个速度已经不错了。 郑加方自己倒是空着双手,这时笑道:“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历练,你看你脚步虚浮,定是马步不稳,没下过苦功啊。” 我怒道:“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多练练。” 郑加方道:“我已经练得足够多了,三十年来未尝有间断,偶尔休息一下也无所谓,要把机会让给年轻人嘛。” 真是老江湖油子,我打定主意不再多话,免得自取其辱。李二嫂子怀里抱着的小女孩小萍这时已恢复天真活泼,拍手唱道:“猪八戒鼻子长,挑着担子都骂娘。”这小丫头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儿歌顺口溜把众人都逗得笑了,我自己也忍俊不住笑出来。 前方山岭延绵,茂密的林木葱翠,一条羊肠小路在其间若隐若现,没想到现在还有村庄没有通公路,平阳村也不知有多荒凉偏僻,那里的人们又会多么的蒙昧无知。 走着走着,觉得肩头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仿佛沉沉地压了一座山,加上又是上山的路,我举步为艰,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只是咬紧了牙苦撑,有时候会误以为一脚下去,能踩出一个坑来。李二嫂子用肘撞了李二柱一下,往我这边使了个眼色,李二柱醒悟,“宁兄弟,我来和你换把手吧。” 老奶奶道:“可不是,二柱子你帮宁小哥担担。” 郑加方默不出声,我心中倔强之气发作,大声道:“这点东西算什么,轻飘飘的,我还当挑的是纸糊的灯笼呢,再走上几十里我都不在乎。”脚下加劲,努力超过郑加方,郑加方不紧不慢地道:“慢点走,还真有几十里路呢。”我几乎想扔下担子跳脚大骂了,但想到受制于人,只得强忍怒气,冷哼以对。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肩膀已经麻木,天边尚未全黑,隐有星辰闪烁的时候,终于见到了村庄人家,几个小孩光着屁股赶着羊群回家,羊蹄扬起的黄尘像沙漠里干燥的风。村口的小矮墩子上一排坐着几个沉默老人,德高望重的样子,手里一律拿着旱烟管子抽吸,烟雾缭绕在他们苍老的身躯。 李二柱低声道:“这几个老人是我们村的长者,村长说话都没他们管用。” 当中一个肩披外衣的胖大威严的老人沉声道:“李二柱你带什么人回来啊。” 李二柱忙低头回答:“叔太公,是小萍的救命恩人。” “哦,小萍的病好了?” “是的,全亏了这位恩人,恩人说。。。” “说什么?” 李二柱吞吞吐吐:“说。。。” 胖老人怒道:“说什么!” 郑加方直言不讳道:“我说你们村子不干净。” 众老者大怒,纷纷喝骂。 胖老人伸手一按,示意大家平静,盯着郑加方道:“依你说来,我们村上有妖怪喽?” 郑加方道:“不错,贵村这些月头上死了不少孩子,难道诸位长者不觉得奇怪?” 一个瘦老人骄傲道:“无论有没有妖怪,都是我们村里的事,你这个外乡人别自以为是。” 郑加方道:“只怕到时候悔之晚矣。” 一个矮小老头哼了声,道:“湖南排教纵然称雄江湖,无人敢惹,到了平阳村,却须得按照这里的规矩。”郑加方才知道这些老人居然也不是等闲之辈,我心中的吃惊更是不亚于他,这个小小的村庄竟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胖大老者嘬了口烟,像法官下了裁决,道:“既然你对小萍有恩,现在天色已晚,你就留下歇息一宿,待天明时,马上动身赶路吧。” 李二柱不敢争辩,赔笑道:“好好,诸位叔太公,那我们回了。” 郑加方路过胖老者身边,停了一会步子,两人刹那间形成一种短暂的对峙,空气中瞬时弥漫了火药味,郑加方却又迈开大步走了。 李二柱家除了用家徒四壁以外别无形容,李二嫂子手脚麻利地在灶上升火烧了一锅糙米饭,老奶奶杀鸡拔毛,看得出那是留着下蛋的老母鸡,对于一户这样穷困的人家来说,可以算得上一笔不小的财产,现在却宰杀待客,让人感受到山村人家的朴实。我一松下担子,几乎是瘫倒下去,勉强坐在木条凳上,腿脚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痉挛打颤。心里的烦扰纷至沓来,目前最紧要的是找到觉妙寺的大梦法师,偏生又惹上这摊子事,排教的蛮人硬扣住我不放,路小柔这个死丫头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是她硬要看热闹,也不会发生这么多枝节来。窗外不时传来凄厉的狗叫,远离喧嚣的山村充满了神秘诡异的气息,强烈得令我一进村就嗅到了。 正 文 仙魔道 第十六章 诡异山村 农家陈设简陋,吃过晚饭,为了节约灯油,是要早早休息的,我实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落后贫困的地方,家里连多余的床铺都没有,更别谈被褥了,李二柱一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郑加方在木凳边上磕磕鞋,慢条斯理地穿上,道:“我这个人啊,生性爱静,听不得别人吵闹,我还是到柴房去休息,免得被你们打搅。”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忙点头:“那就巧了,我也正好有这个毛病。”随他走了出去。 李二柱一家自然明白他是在替自己解围,感动得说不出话,李二嫂子偷偷用手背抹泪,让人感叹农家的艰辛和淳朴。 柴房里倒也干燥、整齐,显出女主人是把打理家务的好手,郑加方推平一座柴堆,整整平实,躺了上去。我左右望望,再也没有第二座柴堆了,就问道:“那我呢?”郑加方略微睁睁眼皮,随便朝墙角指了下。 我顺指一看,却是一堆杂乱的禾草,上面还有撮鸡毛,眼珠差点掉了下来,大声道:“叫我睡鸡窝!”郑加方竖指唇边,嘘了声,向李二柱屋子那边使了个眼色,我醒悟不能叫李二柱家听到,但还是按捺不住怒气,低声道:“我不睡这个!” 郑加方叹口气,“还真是公子哥啊,挑三拣四的,哪像我们行走江湖,求的是一餐温饱,一处躲风避雨的所在就心满意足了,像这样的情况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还能睡在干燥的禾草上,有一年,我在山西道上,荒山野岭,偏生遇到山洪,风雨交集,硬是在树洞里淹了三天。。。” “别吹了,我懒得听。”我负气地说,我其实知道他所说的不假,在外修行本就是餐风露宿的,什么情况都有可能遇上,只是气愤他出言无状,讥笑我是细皮嫩肉、受不了苦的公子哥,听到这个脂粉的称呼我就恶心反感,还要硬加在我头上。 郑加方道:“那好,睡吧。”枕着手臂睡了。 我暗暗盘算,等他睡沉以后,再悄悄溜走,刚才吃饭的时候,他解开了我的肩井穴,如今行动自由,还怕走不掉吗,便应道:“是啊,今天走得疲了,连脚都迈不动了,该好好睡一觉才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放松他的戒心,使他疏于对我的防范,我的双腿虽然酸痛,但强在年轻力壮,气力恢复得快,别说走了,就是跑也是跑得动的。我假意在禾草上卧了下来,装出轻微的呼噜声,果然那头传来了郑加方的呼吸声,我心中暗喜,正要有所行动,听得那边郑加方坐了起来,喃喃道:“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一样,心里总不踏实。”又想了一阵,一拍脑袋,“是了,这小兄弟今天爬了不少山路,腿脚疼痛,不如我帮他闭了穴道,教他睡得安稳些。”听得脚步声一步步传来,我心里又惊又怒,心想等他靠近就先下手为强,出其不意地偷袭,反制住他。正待跳起,突然双膝上一麻,整个人软倒下来,郑加方疑道:“你还没睡着吗?”我心中实已将他骂过千遍,但不得不作出睡眼惺忪的模样:“正要睡着,谢谢你的‘关心’啦!” 郑加方打了个呵欠,伸个懒腰,“不用谢,睡吧。”回到柴垛上躺下,过了一会,传出他长呼长吸的声音,看来真是睡着了。 我暗暗运动腿脚,却不能丝毫动弹,想必是被他闭了环跳穴,心中大骂蛮人可恨,这出逃的计划自然是失败了。 听见竹窗棂上,轻微地响了一声,我警觉地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路小柔正在朝我扮鬼脸,真是不知死活的丫头!我忙回头向郑加方望去,幸好他在柴垛上睡得安稳,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才稍稍定下心来,急切地对路小柔做着脸色,挥手示意她快走,路小柔自然是懂得我的意思的,却偏偏不听,吐吐舌头,一副顽皮刁蛮的模样,着实让人头疼。 郑加方突然打了个侧身,睡意朦胧地道:“什么声音啊?”路小柔忙一缩身,不见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装睡,半晌才接口道:“老鼠吧。”这样显得我也是刚从梦中惊醒一样。 郑加方又转了个身,“现在的老鼠好大一只啊,都快成精了,也不管别人睡不睡。” 我心中一跳,勉强笑道:“山里的野物多,是狸猫什么的也说不准。” 郑加方却似又睡着了,我只盼路小柔走得远远的,千万别再回来。想着想着,我渐渐合上眼睛,困倦的睡意袭来,意识朦胧间,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声音,这细微的声音,轻得像根丝线,处于一种特殊的频率上,只有耳力极好的人才听得到,而我纯粹是感觉出来的,这声音犹如蜘蛛吐丝,绵绵不绝,像要缠绕什么似的。 郑加方不知何时已盘腿坐在柴垛上,凝神细听,辨别声音的来源。突然听到附近有房门开启的扎扎声,郑加方跃身而起,凑到窗前察看。我按捺不住好奇,问道:“是谁?”郑加方示意我别出声,脸上神色沉重,他足尖一挑,一粒小石头撞到我右边膝盖又弹到左边,腿上发热,感觉血脉豁然贯通,站起身来,狐疑地望窗缝里一瞧。 夜空乌云流动,掩过月色,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缝里钻出来,我定睛一看,却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是大病初愈的小萍,这么晚了,她要到哪里去?我心里一沉。 李二柱家处坡顶,沿途是一条残缺的石板砌成的小路,直通往坡下,夜色里就见着她弱小的身子顺着路隐没在黑暗,赤着的小脚丫拍得石板上发出轻轻的脆响,有什么急事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郑加方从担子里抽了把单刀在手,轻启柴门,闪身而出,他必定是去追踪小萍的去向,我心下转念,现在身无制绊,拔腿自然就可以走,找个隐蔽地方猫一宿,等天亮就离开这个村子,可是,小萍奇怪的举止如同磁石般吸引了我,我心中好奇心大盛,一旦我迫切想要知道一件事的真相,那感觉真是如鲠在喉。况且,我这样一走了之,定会为人小看,我倒不如做下件令人佩服的事,让蛮人知道我宁一刀的厉害。想到此处,心中热血贲张,摩拳擦掌,在担子里挑了把剑,入手颇沉,剑刃粗钝, 看来是把表演用的剑,但拿剑也是壮胆而已,管它锋不锋利。 将门推开,一股冰凉浸骨的夜气就迎了上来,精神为之一振,反身将门轻掩,免得被人发现外出,蛮人还吹嘘自己是老江湖,连这点细节都想不到,我心中颇为自得地想。见郑加方的背影也消失在黑暗里,我才轻脚缀行,一路上小心脚下发出声音,走着走着,感觉地势渐渐低了,转了几道弯,穿过一道黑黢黢的崖壁,耳里听闻隐隐的水流声,黑暗中的河流反显得发白,远远见小小的身影去往滩头上,郑加方隐藏在一块大石后。小女孩蹲着身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些什么话,只听见水花搅动,一个影子从水里翻了起来,那种姿势就像动物世界里海豚在海面翻跃的样子,落回水面时,又蓬地溅起一阵水花。小女孩咯咯笑,在这寂寥深沉的夜里,竟阴森得叫人毛骨悚然。我紧紧手中的剑,感觉手心滑腻,居然已出了把冷汗,那河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小女孩子半夜来见它? 滩头上缓缓爬上一个影子,赫然是个人形,小女孩欢喜地迎上去,和影子抱做一团,又见那人影举起把梳子在梳理长发,难道是个溺水的女鬼?要找小萍做替死鬼吗?有我在,休想得逞!我手里的剑禁不住晃了晃,那影子突然纵起,跳回水里。 四周突然大亮,只见山崖两边居高临下地站着很多人,手里擎着火把,五个老人坐在当中,披着外衣,正深沉地吸烟,一口一口的白烟,浓得连夜风都化不开。 我心里一惊,后悔不迭,难道他们埋伏在此早有打算,我是不是卷进了一个预先下好的圈套? 肃立在五位老人右首一红布包头,精赤上身的大汉怒道:“哪里来的小子,坏了我们的大事!”众人都怒目而视,散发一种强烈的敌意。 我莫名其妙,大声辩解道:“我?为什么将事情怪到我头上!” 郑加方从黑暗里踱出来,他的刀上蒙了块黑布,“你的剑没有包上,反射了月光。”我低头看看剑刃,晃动间果然一弘月光,顿时哑口无言,比起老江湖,我竟还是嫩了点。 矮小老人道:“你们两个外乡人,早就警告过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平阳村有平阳村的规矩,现在你们打算怎么交待?” 我道:“总不成还要我留下截手指吧。” 众人哈哈大笑,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很可笑,也是,现在谁还会用这么野蛮的法子来惩罚人,他们的用心无非是想敲外地人一笔竹杠罢了,毕竟这里蛮荒僻壤,收入的方式不多,我摸摸兜里的钱包,大不了赔点钱给他们,本来在这样的恶势力面前,我不应妥协,但山村中民风强悍,村子和村子间为争水源械斗致死的事件常见报端,这里天高皇帝远,千百年来都是祖传的规矩在主宰,是有理也说不清的地方,况且独自一人孤掌难鸣,只得自认倒霉。 红头巾大汉笑声一收,面罩寒霜,狠声道:“你也太天真了!想留根手指就走?我看把你们一手一脚砍下来还差不多!” 我又惊又怒,“你说什么!” 正 文 仙魔道 第十七章 杀人夜 即使听到对方叫嚣要留下一手一足,郑加方仍不辩一词,橘红色的火光闪动下,将他的眉目陷到阴影里,也瞧不见什么表情。小萍煞白了脸缩在崖边的阴影里,被一个汉子揪了出来,推到五老面前。 居中的胖老人和蔼地道:“小萍,你认识那个妖怪多长时间了?” 小萍埋着头,吓得浑身打颤,拼命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胖老人眉头一皱,“这孩子像是吓糊涂了,问你认识那个妖怪多久了!”小萍吓得哭了出来,抹着眼泪道:“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嘛。”她毕竟人小,这样一说,反而让人知道她的底细了。 一个瘦老人勾勾长指甲,在小萍的嫩脸上比划,一边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你却说就是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要和爷爷、伯伯们作对吗?” 小萍吓白了脸,辩白道:“她不是妖怪,她是美人姐姐。” 瘦老人嘿嘿笑:“妖怪就是妖怪,不管长成什么天仙的样子,小萍啊,爷爷平时对你好不好?”小萍摇头又赶快点头,看情形这老头平常好不到哪里去,最多给过几颗糖吃。瘦老人笑得更好了,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一起,“那你说说那个美人姐姐住在哪里?说了,爷爷就买好多糖给你吃。” 小萍道:“我就知道她是美女姐姐,住在水里。”孩童胸无城府,是不是说谎,一眼就瞧出来了。 老人们互视一眼,都有些失望,矮老人喝道:“你为什么送东西给这个妖怪吃,真是吃里扒外的丫头!”我才明白,三更半夜,小萍是送食物给水里的“美女姐姐”。 小萍抽泣道:“她不是妖怪,是美女姐姐。” “大胆!目无尊长,还敢顶嘴,非要替你父母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红头巾大汉探出蒲扇般的手掌向小萍抓了过来。 郑加方一直保持沉默,这时候递手一架,红头巾大汉觉得手上如同压了一道铁箍,但自恃膂力过人,手上发劲,喝道:“外乡人滚一边去,这是我们的家事!”郑加方举手一抬,红头巾大汉全身一震,蹬蹬蹬地退出三、四步才拿稳桩子,满面惊怒。 郑加方道:“够了,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一大伙人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女孩吗。”他这么一说,对方都勃然变色,胖老头眼睛一眯,深深地吸了口烟,“老四,你不是练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吗,也不找人指点一二。”从未说过话的一个独目老人,阴森森道:“是极,排教流传江湖数百年,出过不少的英雄好汉,小老儿平常学得几路不成气候的拳法,总是找不到高人来指点,今天看来是个大好时机,还望这位好汉不吝赐教。”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这明摆着是叫阵了。 郑加方不愿树敌,拱手道:“在下无意与诸位作对,原想替贵村铲除妖孽,没想到引起误会,既然诸位乡亲父老嫌我们碍事,等天亮我们便走。” 独眼老人双肩一耸,披着的外衣落下,没有表情地道:“迟了。”话音刚落,众人觉得眼前灰影一闪,不知何时已经逼到郑加方面前。郑加方滑后几步,道:“湘西排教,江湖称强!在下固然学艺不精,但教中不乏奇人,诸位可要想清楚,和排教结下梁子可没有好处。”他陈述利害,奉劝对方三思。独眼老人喝道:“如果你死了,又有谁知道死在谁手里?”我心中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仅仅为丁点的小事就要大动干戈,损伤人命,未免也太野蛮残忍,这情形恐怕不是犯了村中的禁忌那么简单,而更像是杀人灭口了,这条河里、这座村庄里到底埋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 四周的火把熊熊燃烧,映得场中亮如白昼,给人的印象就如同古罗马的角斗场,只有一方倒下才罢休。 独眼老人双脚岔开同肩宽,身子大幅度倾前,与地面形成个四十五度的斜角,普通人根本可不能在没有外力悬系的情况下保持这个怪异的姿势,看似静默的表面下却暗藏着汹涌的杀机。这是来源于自然界昆虫捕食时所领悟学习到的拳法,螳螂拳!尤其讲究步伐,步法之沉稳、灵动、迅捷在各路象形拳里首屈一指。只见独眼老人两手作成个螯锯状,伸缩有度,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不难想象他在螳螂拳上已浸淫了数十年。独眼老人脚步一滑,整个人就冲了出去,真如闪电,不知道有多少的虫蛾丧生在这亿万年来千锤百炼的捕食技巧下,螳螂拳正是融合了这种捕食技巧的精髓。郑加方随独眼老人的扑势而退,仿佛两人间隔了一根看不见的柱子,脚步起落都相同,独眼老人仅剩的眼睛里闪出凶厉的光,双螯急速砍下,郑加方再也不及躲闪,只好缠斗在一起,一进一退,犹如两只螳螂在互博。 红头巾大汉抬手到脑后,紧紧头带,冷眼向我望来:“轮到你了。” 这完全是种漠视生命的眼神,我心里一跳,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感觉自己就像只被猎人围拢在其中的困兽,周身的肌肉早绷紧了,又见这红头巾大汉肌肉虬结,颈部粗大,只怕外门功夫十分厉害,大多练的是铁沙掌一类的霸道章法。他纵然不是郑加方的敌手,却也差不到哪里去,对付我恐怕是绰绰有余。 这并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俗话说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正因为我了解自己很深,才知道敌我的差距在哪里。我自幼对玄学易理深感兴趣,博闻强记,天下的秘术要典都略有耳闻,我敢肯定在我这个年纪有我这般见识和玄学的人几乎是凤毛麟角。只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书固然是读得不少,可惜所学不精,又未遇明师,一直得不到大的进境,在普通人眼里也许已是非同寻常,真正到了行家面前只怕还未放在眼里。 “来了!”红头巾大汉直拍出一掌,我闪身避过,对方越打越快,我几乎已经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漫天都是掌影,肩头上,手臂上被扫过的地方都暗暗生疼,脚下乱石嶙峋,不知不觉已经退到河边了,红头巾大汉眼里含着嘲讽轻蔑的神色,紧紧又一掌拍来,我咬紧牙,心中只滚过一个倔强的念头,无论死活都得像条汉子。当下不闪不避,全力推出一掌,双掌相交,直如打在铁板上,陡然觉得手骨关节被针刺般,又像握着一柄大铁锤猛力敲在铁毡上,四肢百骸都震了震,然后视线的角度倾斜,看到红得像用血染过的头巾,高处山崖上燃烧着的火把,黑黑的天空,耳后是滔滔水声,鼻腔里猛然冲进河草的淡淡腥味,冰冷的河水浸没了我的头发,然后是头颈,整个身子都沉进水里。我竟是被这一掌打飞到河里了! 我生于南方,自古有南船北马的说法,说的就是南方人纯熟水性,我家附近便有条小河流,少年时常到河中扑腾摸鱼,虽然说不上是什么水路高手,也总不至于溺水,但此时让我恐惧的是,感觉脚下有股强大的吸力缠绕住双足,把身体往水深处使劲拖。不一会,又灌进几口冰凉淡腥的河水,意识昏迷间,听得岸上有人叫喊,“有个女的跳下去了。”“是谁?”。。。 正 文 仙魔道 第十八章 美人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再次醒来,感觉左脚上灼疼得厉害,用手一摸,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手上也沾了滑腻的血,估计是被河底锋利的礁岩划破了。周围都沉浸在寂静黑暗里,只有高处滴落的水滴声,鼻腔里闻到淡淡的腥味,还有水草的气息,这里大约是个洞穴。我虽然知道这里不大可能有人,还是轻轻地说了声:“有人么?” 突然一个低低的呻吟声自身畔传来,我急用双手支着身体手挪移了两尺,惊疑道:“你是谁?” “是我啊,你可真是笨死了!”黑暗里路小柔嗔道。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意外地道。 “我看你掉进水里,就来救你啊。” “原来是你救了我,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 我确实没想到她会救我,也许我一直就对她有所偏见,在我印象里她喜怒无常,刁钻古怪,就算看着我的尸体也会局外人似地无关痛痒。 “其实也不是我救你的。”路小柔不好意思地说:“我忘记我不会游泳了。”我大为震撼,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心头滚过一阵暖流,试想要达到何种程度的感情才会有忘记自身不识水性的情况发生,是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来关心一个人啊。 我感动的同时,脑子里闪过一个令我震惊的想法,难道她对我有好感?当然,这也许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罢。 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以后不许这么傻了。” “你在关心我吗?” “算是吧,我觉得你这样做毫无意义,根本就是送死而已!” “死又有什么打紧。”她的语气突然幽幽的。 我心里跳得厉害,猜出她言下之意是什么,她的身体经水沐浴过后,发出一阵强似一阵的沁人心脾的甜香,在这个如墨黑的洞穴里,来自异性的气味是这么动人心魄。我必须承认自己还很年轻,也并不是个冰冷无情的人,身体开始发热,脸上发烧,喉咙发干。 她奇怪道:“你怎么不说话?”我感觉额头上多出一只柔嫩的手,“你脸怎么这样红,发烧了吗?”我有些冲动地捉住她的手,马上又后悔了。我对情感的态度极其审慎,可以说相当保守,我一直轻视放纵自己的欲望带给别人伤害的人,他们心中未曾有责任这两个字,最后只丢给受伤的对方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仿佛自己身不由己,道德高尚。年轻、冲动、懵懂也许是事实,却不是个借口,如果一个人能明白感情和责任的重要,就应该恪守自己的情感,不能让其脱缰野马般放纵,一旦不能正确处理自己的态度就会造成彼此间的伤害。基于这点,眼见报端新闻上日渐繁多的此类消息,我都会下意识的警醒自己,筑起理智的堤坝来防范欲望的洪滔,所以当身边的同学不断更换女朋友的时候,我还是孤身一人,晚上寂寞的时候总是安慰自己:人要清白正直地活着。最重要的是我心底隐约有着一个倩影,巧笑兮兮地看着我。 我碰到火炭一样松开她的手,连忙道:“没事,没事。” “不信,你在撒谎,我没见过你脸这么红。”路小柔天真地道,黑暗里感觉一个周身发热的身体靠近,轻柔的呼吸喷到我的面上,吐气如兰。我不敢妄动,生怕不小心碰触到她的身体。“啊,你的腿上流了好多血。”她吃惊地道。 “没关系,小伤罢了。” 听见撕扯衣衫的哧响,路小柔大概撕下一幅袖子要帮我包扎,一边责怪道:“受伤也不早说。”我用另一只腿蹬地,移开一边,“不用了,我自己来。” 当你不喜欢或不能接受一个人的感情的时候,最好明里暗里告诉对方,没有迁就、暧昧的中间路线可行。路小柔似乎怔了怔,“你怕我害你?”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咬咬牙,决然道:“我女朋友要是知道,会不高兴的。” “你女朋友?”路小柔的声音一静,片刻又咯咯笑了,仿佛听见了最好笑的事,大声道:“你以为我喜欢你吗?哈哈,真是笑话,说你笨还真是笨!我和你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实际上有时候我很想掐死你!”是的,在我印象里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话说完,她还是过来按住我的腿帮我包扎起来。 我汗颜无地,幸好这里环境昏黑,同时心中一宽,显然是我多心了,她年纪还轻,还没有认识多少男性,而且母亲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习惯在羽翼庇护下不经风雨的她,突然要走进风浪里自然潜意识地想找个依靠,找个能停息的港湾,而我的出现无意中符合了这点,这完全不是爱情,是她在找个精神寄托罢了。当下笑道:“最好别掐我,否则做鬼也不饶了你。”绑带打结的时候,她用力勒了一下,疼得我冒出冷汗,路小柔拍手道:“叫你鬼心眼多!” 我小心地问:“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好你妈!”路小柔突然暴怒起来,听见黑暗里喘气声急,“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不错,她半人半鬼,我们根本就是不同的人,只是因为机缘巧合才走上同一路途,完成各自的使命后就分道扬镳。只是这条驱魔的漫漫路程还有多远,路上又有多少的艰难险阻等待我们呢?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找到觉妙寺,向大梦法师转交许宗元的信物,陈诉妖魔的野心,糟糕的是无意中卷到这场风波里,此刻身陷黑不视物的洞穴,也不知身在何方,有无出路。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小柔,你能看得见我?” 路小柔沉默了片刻,还是懒懒地应声道:“我鉴视阴阳,视黑夜如白昼,自然是瞧得见的。” “那你瞧瞧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个洞,洞顶上不断滴着水珠,周围潮湿,旁边还有个深潭,洞里有些石凳、石桌,壁上还挂有几件女人的衣服。” “女人的衣服?那这么说,这里是有人住的了。” “嘿嘿,听见有女人的衣服就兴奋成这样。”路小柔冷笑道。 我苦笑:“这说明有人住在这里,我们可以向她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也许就是这里的主人救了我们吧。” “你右手边隔七步的地方有个石桌,上面有半截蜡烛,还有一封油纸,里面应该包着盒火柴。” 我赞道:“幸好有你在这里,不然我什么都瞧不见。”一边摸索着找到火柴,哧地擦亮,点到蜡烛的线芯上,洞里登时大亮,我适应了光线后一看,一切如路小柔所描述的相同,这里不见天日,洞穴狭长,能照亮的空间大约在几十个平方左右,洞前有个深潭,在烛光映照下,泛出粼粼的波光。这个深潭很可能通向河道,呈个U字形的构造,要想平安穿越这个通道一定要非常熟悉其中的水路才行。 突然潭中涌动暗流,一股水花突突地喷,接着一颗头颅自水中浮了起来,长发披肩,眉目如画,果然清丽娇媚,难怪连小萍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叫美人姐姐。她面带惊惶地看着陌生人,长长的睫毛眨动,我和路小柔也惊讶地看着她,三人就愣愣地对视着。 半晌,路小柔噗嗤一笑,才打破有些尴尬的场面,“你好,你是美人鱼吗?” 那女子疑惑地道:“美人鱼?” 我咳嗽一声,“想必是这位姐姐救了我们吧。” 女子眨眨眼睛,认真地道:“我很老了吗,为什么叫我姐姐?” 听她说话,一派天真,显然涉世未深,难道她一直就居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洞穴里。 正 文 仙魔道 第十九章 洞天禁地 女子靠近岸边,待站直身子,刚自水面露出半边如雪的裸肩,又惊呀了声蹲下去,路小柔板着脸推了我一下,“还不转过脸去!”我才醒悟这女子竟是没穿衣物的,想来也是,谁游泳会穿得整整齐齐呢,况且她平日独居也不用避忌外人。便转过身,路小柔路过身边瞪了我一眼,自石壁上取了件衣服,丢向女子,然后听得阵悉索的穿衣声。 女子笑道:“好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身,见她斜着绯红的脸颊,正用布巾抹擦头发,漆黑的头发柔顺得像瀑布,身着合体的衣服,式样还是清末民初对襟布扣的小短袄,圆领圆袖,绣着精致的红线花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朵带露的荷花。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姓宁,叫宁一刀。” “还真积极啊。”路小柔嘿嘿冷笑。我知道她的刁钻脾气又上来了,暗自郁闷。 路小柔拉着女子的手,上下打量她道:“姐姐,你好漂亮啊,我叫路小柔,道路的路,小花小草的小,柔是温柔的柔。”眼里分明闪过一丝嫉色,女子侧着头想想,有些惆怅地道:“要不是你们这一问,我险些都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了,也从来没人用名字来叫我,爹爹在世的时候总是叫我小怜,可怜的怜。” “啊,小怜姐姐。”路小柔亲切地叫,小怜却突然疼得呻吟了声,皓雪的手腕上被路小柔捏出环乌痕,我气愤地推开路小柔的手,责问道:“你在干什么?”路小柔啊哟了声,“对不起,好姐姐,我见你实在太美,真是瞧出神了,所以。。。”她眼眶一红,低下头,似乎要抽泣了,“好姐姐,你会怪我吗?” 小怜忍住眼泪,勉强笑道:“怎么会呢,妹妹夸我漂亮我很欢喜。”路小柔喜笑颜开:“那太好了,我就知道姐姐不会怪我的。”我冷眼旁观,现在都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了,居然还有闲情攀比容貌,对路小柔的认识又增一分。 “还要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不用谢,那些人实在太坏的。”小怜道。 路小柔眼珠一转,道:“那些坏人似乎要不利姐姐。” 小怜被这番话引起内心的感触,气愤道:“当真是欺人太甚,一再苦苦相逼,竟是要将逼我到绝路。” “为什么呢?难道姐姐得罪他们了?” 小怜沉默了阵,道:“当然不是,只不过他们想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说起来话就长了,好妹妹,以后再说给你听好吗?” “好呀。”路小柔眼里流露出一丝狡黠之色,道:“好姐姐,还没请教你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碧波洞,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听出她言语里的寂寞孤独,在这样潮湿黑暗的洞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除了水滴声还是水滴声,胸口上窒息般的烦闷,好象时刻被喘不过气般的感觉折磨着。我初到这里没多久就已觉得难受,何况一个风华正茂的青春女子呢,也不知她孤苦伶仃消磨过了多少的光阴。 小怜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照向石壁一道横梁上,上面果然刻着三个字,碧波洞。刻痕深嵌,但笔画拙劣,显然没练过多少字。“是你爹爹写的吧。”我随口道。 小怜惊奇地点点头:“我刚要说,你倒知道了。”我微笑不语。小怜仰着头深深地看着那三个字,“爹爹虽然不大会写字,但这是他用手指硬生生划出来的。”我见过的高人、妖魔已经不少,这时候听闻这样的事,反而不觉得吃惊了,心里还认为正该如此。 路小柔眼珠转动,道:“好姐姐,洞里好象还有很深的一段,里面是什么?” 小怜一怔,为难地道:“里面是我守护的地方,从来没有外人进去过。” 路小柔仿佛被她的话刺伤了,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我一直拿姐姐当自己的亲姐姐一样,没想到姐姐倒拿我当外人了。”我一眼就看穿路小柔想利用小怜纯洁善良的个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说破,因为我心里也对后面的洞充满了好奇。 小怜着急道:“好妹妹,别哭,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进去便是。”路小柔破涕为笑,“是真的吗,其实看不看倒不重要的,只要姐姐当我是你亲妹子就好了。”小怜感动地道:“傻妹妹,姐姐当然是喜欢你的。” 我暗自摇头,路小柔的手段虽然不高明,但对于小怜这样单纯的姑娘来说,无疑是最有效的。小怜在前面领路,一边叮嘱道:“小心脚下,注意我的步子,踩着我的脚印走,这里机关密布,如果不知情的人擅自前来,非常危险。”我和路小柔对视一眼,心里都称奇,这个洞里一定隐藏着一个大秘密,想到这里又有点后悔不该来刺探别人的秘密,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驱使我前进。 走过长长一段通道,前方灯火大亮,原来小怜点亮了一扇石门两边的火炬,道:“到了,这里就是我们一家世代守护的地方。”石门大约两米多高,门上雕刻有左右兽头,相貌狰狞,小怜伸手往左边兽口里掀了下舌头,石门扎扎地开了。机关构造奇巧,门后所守护的东西一定非同小可,我的好奇心更浓烈了。 进门一看,里面是个空旷的石室,竟然空空如也,路小柔忍不住道:“姐姐,这里有什么值得守护的?”我见石壁上的颜色有些不同,便凑上烛火照去。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壁上的情景,居然是满壁的壁画,场面之大让人震撼,弓马人兽栩栩如生,造型粗犷,笔法简洁,像是记录了一场生死搏杀的战争,好一幅波澜壮阔的史诗画卷。画面右侧一群英勇的战士精赤着上身,手握刀矛武器,有的更是挥舞着农耕时的锄耙,身子倾前,个个怒目横眉,周围燃起连天的火焰,衬得场面热血沸腾,似乎能透过时间空间让人听到冲天的刀兵喊杀声。而他们的前方,是数不尽的妖魔鬼怪,或青面獠牙,或丑恶凶厉,或背生双翼,群妖还簇拥着一顶华盖,下面端坐着一个庞大的红色魔王,头生长角,相貌狰狞。壁画背景的天空是一遍浓厚的血色,不知道是被火耀红还是由血染成。 我的双目都被这强烈的赭红色刺痛了,用手指感觉粗砺的岩石,冰冷的感觉传入指间,却不足以平息心中的震撼。 “这,这是什么故事?”我激动得有些结巴。 小怜漫不经心地道:“是青萝寨的传说。”看她不以为意的模样,显然不知道这壁画的珍贵之处。 “那你就给我们说说吧。” “好吧,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居住在遥远的南方,那里的山比这里还多,一座连着一座,从来没有人能走遍这些山,山的深处有一座叫做青萝的寨子。”小怜突然歇了口气,“爹爹以前给我说这个故事,每说到这里都会对我说,小怜,这寨子就是我们祖先所居住的地方。”她显然在记忆里搜寻父亲给她讲故事的情形,所以她所说的,应该和她父亲口述别无二致。大凡民间故事的开头几乎都有一句“很久很久以前”的开场白,显得岁月悠悠,又可防止小朋友盘根究底的查问。小时候总是听得悠然神往,对故事里的遥远地方存留着神秘美好的遐想,现在面对着壮阔瑰丽的壁画,再听得软语温言,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节,坐着矮凳,围拢了大人听故事,身上铺满了午后煦暖阳光。 “寨子里的人们勤劳善良,过着愉快的生活,突然有一天,无数的妖怪像是从地底钻出来,涂炭生灵,血流成河,英勇的寨民们英勇抵抗。”耳边听着小怜的故事,眼睛留驻壁画上,那红得耀眼的火焰,似乎扑哧扑哧地响着,滚滚的黑烟连天接地,人们手握武器和农具顽强抵抗着可怖的妖魔。 小怜叹了口气,“但人到底是血肉之躯,虽然奋力反抗还是于事无补,寨子里的圣庙有一根白玉象牙,共有五截,传说合并在一起就能发挥神圣的力量,但自古到今没人能参详其中的秘密,危亡关头,头领将象牙分别交给亲信的五户人家保管,这就是五姓护法。这五户人家迁徙了千万里才来到这个偏僻的山中落下脚来,谁知道魔王座下的妖怪也追踪而致,经过一番苦斗,最后合力将妖魔封在这洞穴里。” 我动容道:“你是说,妖魔被封在这里?” 小怜点头道:“不错,我们家世代看守的其实就是这个妖魔!” 我耳朵里突然听到奇怪的歌声,仿佛是个极温柔的声音在等待我向她倾诉,我周身莫名其妙地躁热,嗓子也发干,丹田里直窜上一条火线。路小柔瞥见,疑惑地道:“你脸怎么突然又红了。”小怜呀了声,焦急地从衣服上扯下两个布扣,向我耳孔塞来。我见她圆袖里玉臂如藕,心里竟是一荡,同时升起个奇怪的欲望,迫切地想将她抱在怀里。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章 魅惑 小怜见我满面邪恶之气,急忙将我耳朵用布扣塞住,那缕温柔美好的声音方始一歇,心中刹时清朗,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一阵后怕,这声音居然能在短小的瞬间窥准人心的空隙发难,令我心志几迷,差点失去控制,不由汗流浃背。小怜见我恢复神志,松了口气,用力往地面跺跺脚,警告道:“别耍花样!”地下传来声悠长甜美的声音:“好妹妹,又来看我了吗?”在这无孔不入的声音面前,手掌、布扣都毫无作用,被层层渗透,我竟还能清晰听到,原来塞住耳朵的法子,只是危急时暂用来隔断音波而已,教人时刻警惕。 “呸,谁是你的好妹子,你一辈子都逃脱不了囚于此间的命运,这是上天对你的惩罚。” “哎,冤冤相报何时了,恩怨杀戮哪有尽头,如若每人都存着劝人向善的心思,能宽恕别人的过错,这世上远不会有那么多仇恨,不会有那么多伤心寂寞人。” 这话说得条理分明,在情在理,我想:“难怪没瞧见妖魔,原来是被囚于地下。” 小怜道:“不管你怎么花言巧语,都别想从这里溜走。” 地下那声音娇笑起来:“咯咯,没同情心的姑娘可是没人喜欢的哟。” 小怜胀红了脸,怒道:“我有没有人喜欢,关你什么事!” “瞧瞧,生气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好害羞的,男女相爱本是人之常情,况且你双十年华,正当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年纪,可惜好端端一个美人却情愿呆在这漆黑潮湿的洞穴里,让美好青春随水面的花瓣一样流逝,人生不过几春秋,试问一人又有多少青春可以虚度呢?”这话真是越说越厉害,句句击中对方的要害。 小怜默不出声,是不是她也觉得言之有理? “哎,我一个人倒孤苦惯了,只是不忍心看着妹子寂寞伶仃,空耗了宝贵青春,被囚禁的是我,怎么倒累得你寸步不离了,这分明是不合道理的规矩。” 小怜竟缓缓点头,我心下大骇,这妖魔专擅窥探别人心理上的弱点加以运用,真正是蛊惑人心。 那甜美柔顺的声音又道:“这些年来,你我朝夕相处,彼此间的感情就如同姐妹般了,眼见你这般辛苦,不如结伴而行,忘掉仇恨和烦恼,到广阔天地里呼吸花草清香,疲了睡在温暖的树洞,渴了就接饮叶面的露滴,无忧无虑地在蓝天白云下快乐奔跑。”描述的场景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浪漫情趣,显然是小怜向往已久的生活。“说起来世上真很精彩,集市里有懂很多故事的说书人,各种你没见过的美味糕点,无数美丽的绸缎布匹,云集的商贩叫卖着物品,像逸芳斋的胭脂水粉最适合你的皮肤了,瞧瞧,真是嫩出水来,再扫上一层脂粉,定是倾城倾国的颜色,天下不知几许的男儿心甘情愿拜服在你石榴裙下,被你的美貌征服。”这妖魔也不知被囚禁了多少年,记忆还停留在古时的认知上。但小怜却也是不知世情的,出生就生活在洞穴里,最多到岸边偷看人间烟火,可这偏僻的山村除了服饰和古时不同以外,并没有更多进步的地方,这点我是深有体会。此时,小怜捧着潮红的脸颊竟已听得痴了。 那声音又娓娓诱导道:“快来吧,韶华易老,青春不再,劝你要珍惜。”小怜点点头,我见情势不妙,断喝一声:“小怜姑娘!” 小怜尤自不醒,我情急之下,用手在她脸上清脆地拍了一下,她浑身一震,啊地惊醒过来,回想起自己刚才失态,不由满面羞红,怒叱道:“妖魔,别再玩弄心计了,姑娘不会上当的!”话是这样说,还是警惕地牢牢用手捂住耳朵。 甜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吃吃地笑道:“小怜妹妹,平素见你冰清玉洁的模样,谁料到你如此风骚,居然将男人带回洞里了,也难怪,哪个少女不怀春,纯是春心发动,寂寞难耐。” 小怜气得浑身发抖,道:“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巴。”冲到壁画前,?¨指尖在魔王的犄角上按下,顿时听到一阵扎扎的机关绞盘传动声,地面上拔起块两米见方的厚石板,下面黑漆漆的,不见影子。 小怜跳下去,点亮地室中的火把,我跟随其后跳落,地室昏黄的环境里充斥着铁锈的气味,只见无数根生着红锈的铁链从四周的石壁上引出,蜘蛛丝一样捆绑住一个人的四肢,琵琶骨上也洞穿了锁扣,牢牢将这人定在石壁上。这人长发及地,盘曲地上足有几米长,如云的鬓发间露出的容貌却极其艳丽,眼波流转,顾盼生姿,实是妖媚入骨,若有轻浮的男人被她瞧上一眼,只怕连半边身子都酥了。 女子娇笑道:“好妹子想我了吧,倒也不用带男人来孝敬我。”小怜羞愤道:“你。。你胡说!”欲上前教训,突然眉目一转,止住步子,冷笑道:“原来是想激将本姑娘靠近你,虽然没猜出你有什么险恶用意,但本姑娘无论如何是不会上当的,不管你再说什么淫言秽语。” 女子一怔,哈哈大笑,“是么?” 我总觉得情形有些不对,偏偏又说不清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察觉身后有人靠近,温热的呼吸吹在我的颈脖,待回头望,脊背上弹琵琶般一路连点了十多处穴道,整个人动弹不得,侧眼见小怜,见她满脸惊怖之色,竟然也被制服了。那人从身后转出来,脸上木无表情,居然是路小柔,原来她一早就被控制住了! 我张开嘴,用力地张合,话却憋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心中一阵发凉,回思发生的幕幕,才恍悟妖魔主要迷惑的对象一开始就是路小柔,路小柔本是半人半鬼,心性邪气,正易为外魔所乘,也许从路小柔进洞伊始就已经开始了布局。到了禁地后,不断言语挑衅小怜,利用少女对男女情事的羞愤心理激发其怒气,人心一旦被愤怒充满,总难免做出冲动的事,小怜终于忍不住打开密室,而这时,蓄谋已久的棋局已经敲下落子了,布局之一波三折,之掩人耳目,之心思慎密,真教让人咋舌。 “好妹子,快帮姐姐除掉这些难看的铁链,姐姐知道你能行的,来吧,伸出你漂亮的手。”路小柔果真听话,伸手挣断了一根铁链,沉重的断链坠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做得好,好妹子把其他的链子也一并摘下吧。”路小柔依言而行,铁链经年累月,早已锈蚀,但铁性坚强,因是用来囚禁妖魔,又加意打磨,经过千锤百炼后已是刚韧兼备,不然妖魔也不致于被囚禁多年而无法可施。路小柔却做得轻松自如,便如拉扯面条一般,用手拧转几下链条就断了,女妖瞧在眼里也不禁闪过讶异神色。小怜满脸恐惧,眼睛瞪得溜圆,如果能出声,定是已尖叫起来。 可惜,路小柔听不到她心里的呐喊,等琵琶骨上的铁链一除,那女妖便蜷缩紧身子,然后四肢猛力一振,余下几根铁链四断纷飞,打得壁上石屑迸溅。她伸出纤纤玉指在路小柔眼前晃动,一边温柔道:“睡吧,你已经很累了。”路小柔应声合上眼睛,向前就倒,女妖将其扶住,放倒在地上。这手勾魂引魄的手段真是闻所未闻,与之相比,柳寻欢的摄魂术简直就如儿戏。 女妖咯咯地得意笑起来,走到小怜身边,用长指甲在她面上比划,发愁地道:“到底是画只乌龟合适还是写个丑八怪更好呢。” 小怜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清泪。女妖凑上嘴去,用舌头舔舐,咂咂嘴道:“妹妹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突然我眼前一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原来这女妖反手用长尖指甲在我脸上一挑,见她指甲沟里注满了血,然后举高滴入嘴里,小怜微微睁开一条缝,见到这诡异的场面瞧得心都寒了,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我怒目而视,眼里直欲喷出火来。 女妖咯咯笑道:“好妹妹,是不是这个男人欺负你?俊是俊了,却没什么用,姐姐帮你吃了他好不?”小怜更是吓得面色都白了,紧闭的眼睫毛痉挛似地抖动。如果说我不怕,那真是骗人的,周身已浸满了寒意,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被生吞活吃的情形,是连皮带骨地被扯下一只手来啃噬,或者干脆就一口咬在面皮上。 女妖又笑道:“看出来妹妹心地终是软的,舍不得杀他是吧,姐姐帮你到外面物色一个,只是身上一丝不挂,不如妹妹先将衣服借与我穿了。”一面伸手将小怜的外衣剥了下来,穿到她自己身上,小怜羞愤地哭出眼泪,却哑无声音。我不方便多看,垂上眼帘,觉得一个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听见女妖咯咯笑:“嘻嘻,就让你们做对风流鬼。”脚步声渐远,然后是石板轰然合闭的巨响,我们三人被困在这个密室里了!这里深处河道的另一头,洞穴通道机关重重,有谁能穿越来到石门前,又怎么知道左边兽口的舌头是开关,进了石室又怎知道地底有个密室,又怎知道开启这个机关的位置。想来想去,竟是死定了。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一章 刘伯温遗书 死寂的密室里只有壁上火把扑哧爆油声,除此以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顺着脉搏的跃动传到耳膜上,咚咚地便像有节奏的鼓。妖魔已扬长而去,不知会在世间掀起多少血雨腥风,世俗的人们还懵懂无知地继续着自己纸醉金迷的生活,道德风化的不断沦丧,精神上的糜烂堕落,都促使妖魔从沉睡中醒来!而我,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却将长眠于此,面对妖氛的弥漫,我曾倾全力去拼杀抵抗,力求维护阴阳二气的平衡,明知危机密布,明知自己力有不歹,也不曾有过半丝退让之心!螳臂挡车固然可笑,更可笑的是没人看得出螳螂的勇气。也许,从某个角度来说,我是只不自量力的螳螂,一直抱着美好的愿望来抵挡妖魔战车的滚动,但我不得不承认,彼此实力悬殊,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败局,即使献上我年轻平凡的生命也无济于事。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心潮起伏,一面为自己的所为感到骄傲,一面为俗世的生命感到担忧。 路小柔的阴气闭穴冻人骨髓,我周身渐冷,一股股致命的麻痹感藤蔓般延伸向全身,面上尤倔犟地带了丝微笑,也许千百年后,有缘人能到此密室也未可知,要让他知道,我是笑着面对死亡的。死亡离人远又近,人世和黄泉只隔了一层洞指既破的隔膜。“生命几何?”佛陀答道:“生命在呼吸间。”我勉强地撑开眼皮,抗拒一浪浪袭来的睡意,眼角瞥到身侧小怜脸色已青了,柳眉上结了层白霜,双目紧闭,原本生动的长睫毛死气沉沉地贴在下眼睑上。她心地纯良,人心的险恶是不知道的,憧憬过的世上美好连一桩都没瞧见,就悲哀地沉睡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她柔弱肩头背负着守护禁地的重任,并为此牺牲人生当中最宝贵的青春,这种信守承诺的气概浑不让须眉,倘若就这样死去该多么令人惋惜。我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旋即想到体表的温度也同样冰冷,全身残留热量的只有血液而已,器官肢体中也只有口腔可以活动,当下咬破舌尖,一股热血迸了出来,蓄满一嘴,口腔肌肉收缩,用力逼了出去,正正喷到她面上。她周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像被强烈的电流经过一样,隔了一会竟呻吟起来,我心中一动,难道制约阴气的法子就是以热血来驱散?当下不再迟疑,再逼出一口血,向天上喷去,血雾散在周身,果然微有暖意,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暖气仿佛春天萌芽的种子孱弱而生命力强地透过毛细血管开始伸展。 隔了一段时间,被封的穴道逐次溶开。 “啊,好冷。”小怜突然喊了起来,接着又惊叫一声:“我脸上为什么这样多血!”捂着脸,浑身颤抖,像是发现了非常可怕的事。 这时,我最后一个穴道也豁然贯通,支起酸痛的身子,询问道:“小怜姑娘,你怎么了?”她外衣虽被妖魔掳去,幸剩内衣尚可遮体,更显得楚楚可怜了。小怜惊恐地颤声道:“我脸上是不是被妖魔划了乌龟或者丑八怪?”她见自己满脸鲜血,以为是被毁容了,女人无论善恶对自己的容貌都是珍若生命。我不禁莞尔,也不说破,笑道:“你放心吧,你还是和从前一般漂亮。”她闻言稍稍定下心来,用手抚摸着脸颊。 我站起身子,走向倒在石壁边的路小柔,这个惹祸精还在甜甜地沉睡,是不是梦见疼爱她的妈妈了?想到这里心中一软,本想呵责她的念头也烟消云散,左右也是个命苦的女孩子罢,便叹口气,用力摇摇她的臂膀,却毫无反应,推测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抬眼时,目光触及壁上,早前因为妖魔身体以及如云长发遮挡,一直没发现其身后石壁上还刻镌有文字,忙摘下机关边上的火把,凑上前细看,是行行殷红的石刻篆体。 “洪武开元,天下诸寇皆定,气象趋太平,然西南一隅,惊闻噩报,有魔王率群妖过县掠州吃食百姓,所经处无异森罗地狱。时有澧州刘参将勇冠三军,领坚甲八千平乱,尽遭屠戮,一时妖气冲天,无可抑制。太祖皇帝寝食不安,忧心如焚。余观天象,七杀星耀明天上,吾皇之星反有不及,定有血光之灾。”元末明初,天下的局势逐渐明朗,元部势力已被驱逐到草原深处,朱元璋为人精明,手下精兵良将众多,连他也坐卧不宁,可见当时局势之险恶。 接下去看,“余念苍生涂炭,星夜驰西南,逢青萝遗族遭妖魔追杀,助其胜,遗一妖,名唤媚魅,冰骨雪肌,能读人心。念其修行不易,罪不至死,故囚于此室,又录清心要诀于壁,望其好自修行,得成正果,伯温手书。” 刘基,字伯温,时人称其青田先生,为一代奇人。《明史》称其“博通经史,于书无不窥,尤精象纬之学”。在民间传奇和文学作品里,更被形容成未卜先知,洞察今古,呼风唤雨,乃神仙一般的人物,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之誉,预言之作《烧饼歌》就被传为是他所写。平生著书盛丰,其《郁离子》想象诡异,寓意深远,有如《庄子》,《百战奇略》更是兵书宝典,天文历数方面有《天文秘略》,卜筮方面有《观象玩占》传世,此外还著有历书《玉洞金书》一卷,《注灵棋经》二卷,《解皇极经世稽览图》十八卷! 我激动地抚摩着铜筋铁骨的笔划,仿佛感受到了六百年前大宗师悲天悯人的风骨和浩然博大的胸怀。见落款下又有多行较小的字体,大概就是文中所述教媚魅修行悟道的要诀吧,正待细看,手上的火把黯了一黯,忽地熄了,冒出难闻的青烟,小怜失声道:“哎呀不好,妖魔惟恐我们不死,居然将通风口堵住了。”媚魅在这不见天日的囚室中整日便想着如何脱困,居然没有发现身后的石壁上就刻录着她梦寐以求的要诀,枉费了青田先生的一片苦心,历经数百年后,仍是这样冥顽不灵,挟着深深的怨恨报复。 小怜又赶忙把另一只火把也吹熄,生怕火焰再燃烧空气,地室里陷入一片黑寂。我处之泰然,身心都已被石壁上玄奇的经文迷住了,用手指摸索着,将指头印在石壁刻迹的凹痕里,一个个字地辨认默读。 依稀辩得当先是“灵通心经”四字,然后是一段心诀注解,“冲虚子曰:真阳精气,证性修命,全凭仙缘成功。昔云鹤真人云:饶得真阳决志气,若无明心道难成。周天炼法须仙授,世人说着不谁真?又见洞阳子叹:若教愚辈皆知道,天下神仙不可求。余却曰:仙法谁云不可传?”这七个字当真是铿锵有力,字字千斤,仿若惊浪拍礁,动人心魄!青田先生学究天人,难道已洞察天机,学识仙法! 强按住心下激动,再触摸辨认,“一阳初动,中霄漏汞;晦琢朔旦,震来受气。乾呼而坤,坤吸而乾。周天息数声声数,玉露寒声滴滴符;修仙悟真在飘渺,念时似有觅时无。”末尾还有一句短言:“要知仙法口诀之妙,当在真息求之。”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二章 灵通心经 “要知仙法之妙,当在真息求之。。。”我喃喃道,心中惊雷般滚过经文,每个字都火烫得似烧熔的铁水,热彻腑肺,情绪之激动,难以言表。 小怜急得几乎哭出来了,道:“你莫非是个呆子,怎么还不着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活活闷死了!” 这话便如同当头浇下盆冷水,我心中一凉,狂喜化为沮丧。她说得不错,就算见到这旷世的心诀又有何用,过不了多久,就会窒息而死。不知上天待我是薄或厚,濒死之际,却作弄地教我见着了这学道研玄之人梦寐以求的心诀。我断断不甘就这样死了,胸中鼓起血气,跃起来身来,道:“你知道有出去的机关吗?” 小怜道:“真是废话,谁会在囚室里安置出去的机关呢,再说有,我还不早打开了,唉,难道真是命中注定。”黑暗中听到她顺着石壁颓然坐倒的声音。 我心知她所说是实,但总抱着一线希望,用手在石壁上徒劳地摸索着,希望出现奇迹。奇迹也许是有的,只是不出现在我身上。到最后,困顿得浑身大汗,喘气也渐渐吃力了。 小怜道:“还是老实坐着吧,别活动量过大,空耗空气了。” 我将被汗水湿透的脊背贴在冰凉石壁上,滑坐下来,道:“你害怕吗?” 小怜道:“蝼蚁尚且偷生,有谁是愿意死的,只是想不到我们家世代守护这个地方,最后却绝于此。” “一直没问你和村里结仇的原因。” “什么仇不仇也不打紧,反正人都要死了。”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这一切只因为他们想要抢夺我们家保管着的一截白玉象牙。象牙共分五截,交五姓保管,当年我的祖先是青萝寨头领最亲信的助手,得到了最重要的象牙尖,祖先记得头领的话,不到危急关头千万别让五截象牙合壁。当年五姓护法,被妖魔追杀得穷途末路,其他四姓中人,逼祖先拿出所保管的象牙出来合壁,看有什么秘密能帮助度过危机,祖先想到头领的叮嘱一直没有答应。幸好得到一个过路高人的帮助合力将妖魔打败,高人将妖魔困囚此地,临走时交代我的先祖留意看守,从此,我们家世代在这里守卫,也不准其他人进来。” 她觉得气闷,接连喘气,歇了一会,道:“虽然互不来往,但彼此都知道渊源甚深,水里岸上相安无事。只是有一年,一个陌生人到了村里,出极高的价钱收购白玉象牙,这笔钱的数目大到全村人什么都不用做也可以吃上几辈子,这里穷乡僻壤,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于是所有的人都心动了。当时守护洞里的有伯伯和爹爹兄弟二人,伯伯也觉得是个大好机会,便想将家里所藏一截象牙交出,爹爹坚决不同意,伯伯和爹爹大吵一场,还动了手,伯伯受伤后含恨走了,联合了岸上众人来对付我们。这些来一直为了这件事争斗不休,由于这里深处水道的另一头,水道里情况复杂,暗礁密布,对方一直心存忌惮不敢进来,平常巡逻河边,也不准我们上岸,爹爹去世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年幼,心狠手辣地在水里下毒,将鱼虾毒死,断我的食源,想以此逼我就范。” “所以小萍半夜送东西给你吃。”我恍然道。 小怜吃力地道:“不错,小萍真是个好孩子,你也知道这困囚的妖魔善迷人心,近几个月来,她夜里引嗓高歌,歌声里隐含着勾魂夺魄的魔力,小孩子心性简单,最易为其所迷。有不少孩子被引到河边淹死了,村里的人却以为是我报复他们所下的毒手,误会越来越深。有次小萍也被歌声引到河里,幸好让我救下来。”人虽然救下了,但歌声里暗藏的妖气还残留在小萍体内,如若不是郑加方出手,小萍恐怕还是难逃一死。 沉默了一会,小怜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短暂,辗转呻吟:“好闷,好闷,我透不气了。” 我无计可施,也觉得越来越难受,只好劝慰道:“你忍忍。” “帮帮我,点我的睡穴,求你了。”小怜虚弱道。 窒息而死的惨象相当可怕,据说某国潜艇失事,待打捞上来,内部场面惨不忍睹,处理善后的人员全部呕吐。因为死得太痛苦,有的尸体连喉咙都挖穿了,有的生生撕开了肋骨,那种地狱般可怕的惨相给人极大的震撼和压力。我明白小怜的意思,与其这样痛苦地死去,还不如安静地度过生命最后的过程,这样尸体至少还能保持着生前娇好的容貌,女人难道连死都在意自己是不是美丽吗?我心中一颤,见她柳眉皱起,状甚闷苦,知道已撑不了多久,不久以后她就会疯狂得神智丧失,便叹了口气,伸指而下,“睡吧。”她应声而倒,沉睡下去。 而我自己却无人来帮忙点睡穴了,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四周的空气渐渐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浑身如焚,觉得血脉都被挤压得变形,胸中饱涨郁结之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眼前直冒火星,口鼻感觉能喷出焦烟来,拼命地张大了嘴急喘,手也止不住抓挠颈脖胸口,满手血迹淋漓,也不知在其上留下多少道血肉模糊指痕,指甲里都嵌满了皮肉,整个人已在神智丧失的边缘。这不是人的意志能抗拒的,这是人生理本能的反应。我最后一点未泯的理智在挣扎,脑子里想到,既然青田先生说“灵通心经”有清心静气的功效,我为何不试,在死前也一遂修习要诀的矢志。当下再无一丝半点的杂念,集中精神冥思起心经的要义, “一阳初动,大概是指丹田元气发动,中霄漏贡,应是真气导引的脉径,古人炼丹多朱砂铅贡,想必还有层火候的喻意,接下来这句晦琢朔旦倒是有些奇了,记得一本书上紫阳真人语:晦者,身中极阴。旦有太阳之意,如此说来却是阴阳相济的意思。”既然想通,心里自是大喜,又想接下去的经文,“震来受气,震为雷,司东方,难道是面东背西打坐练气,承受日之精华?乾呼而坤,坤吸而乾,倒是容易理解,人之反复,无非呼吸,一吸则天气下降,一呼则地气上升。”脑子里逐一调动平日所学的知识来理解经文的意义,只是最后一句短言,却百思不得其解,何谓之真息? 此时黑暗中,于我而言,时间和空间都凝结,也不知多久,小腹丹田处藤蔓般升爬起一丝冰凉之气,渐渐融化到虚无中,朦胧中如浴清冽的山泉,四肢百骸都不可思议地清凉,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一股似有似无的真气沿着经脉穿行,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等一路贯通,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等一气连结。开始那一缕细弱的真气渐渐雄强,像条河流灌溉澎湃,于周身流转不息。真息所指就是心无杂念的气息,似呼吸而非呼吸,此中玄妙无法言表,只等有缘人领悟体会。在这空气稀薄的密闭石室里,本就无法呼吸,心临绝望,竟连求生的欲望都没有,更是心无杂念,犹如通体透明的琉璃,当时虽然没有领悟到这层,却无意中正符合了真息的条件。 此时真气充盈的情况向来只在书中所见,于别人口中耳闻,我未尝体会过,不由又惊又疑,担心自己是回光返照,传据说人死之前精气和神采会异常健旺。耳里突然隐约听到一些杂乱的脚步声,是阴间来使拘魂吗?有个粗嗓门道:“大家小心,这通道里机关密布,当步步为营。”隔了一会,听得几声惨叫,想必是有人误踏了机关。那粗嗓门恨恨道:“好妖女,待寻到你,必要将你挫骨扬灰。”这嗓门听来竟有些熟悉,想来想去竟似红头巾大汉,他们怎么寻到这里了?隔了一会,听到冷笑:“这妖女以为我不知机关吗。”一阵石门开启的扎扎声,脚步声更清晰了,想来是走进了禁地中。听得头上一个沉重的脚步不断地踱着,红头巾大汉四处寻觅开启密室的机枢,口里不断咒骂妖女妖精之类的脏言秽语。 “三哥,你看这里。”有个人道。红头巾大汉喜道:“不错,还是老七机灵,这满墙壁画都保护完好,却只有这魔王犄角上掉了漆色,这未免透着蹊跷,肯定是经常用手指按捺,爹爹早就料到他会更换机关的位置,叫我小心查看便是,没想到如此就寻着了,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听得绞盘的滚动声,一股风灌了进来,眼睛虽没睁开,眼皮却已被火把的红光刺透,便睁眼一看,巨大厚重的石板已洞开,一行人手擎火把陆续跳了下来。 我站起身,将小怜抱起放到同样沉睡的路小柔身边,然后回身挺胸面对众人。 我先前解路小柔阴毒时,喷了自己一身血雾,又加窒息前疯狂地抓破肌肤,早满头满身都是血污,只留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旁人见到便如从血池中爬出的血人,纷纷惊呼妖怪妖怪,红头巾大汉沉喝道:“都给我闭嘴,就算是妖怪也逃不脱我等的法力。”众人唯他马首是瞻,闻言渐渐镇定下来。 我愤然道:“一掌之赐未敢忘怀。” 红头巾大汉上下打量我,片刻后大笑:“原来是你这掌下游魂,居然还没死。”众人都明显松了口气,一个瘦干的汉子,留着两撇鼠须,眼睛骨碌乱转,见有机可乘,想立一功,这时向红头巾大汉说:“三哥,杀鸡焉用牛刀,老七不材,便想领教下这位兄弟的绝学。”说到绝学二字加重了语气,引得旁人大笑。 红头巾大汉道:“去吧,三招之内就可以拿下了。”老七笑道:“原也知道他不济。” 见对方如此轻视我,我真是怒火中烧,咬牙心想,既然他们如此小看我,怎么也要支持过三招,免得被人瞧得脓包了! 老七见过红头巾大汉与我对掌,将我打飞的情景,那威势动人心魄,赢得无数喝彩,心里早就痒痒,恨不得如法炮制,这时正是在人前露脸的大好时机,当下也依样画葫芦地一掌拍来,喝道:“看掌!”模样倒也威风凛凛。 我不躲不闪,也端端正正一掌拍出,眼见老七脸上已露出得意的笑容,明知不敌还是一咬牙迎上,双掌相交,顿觉得胸前发闷,气血翻腾,蹬蹬退了两步,老七却瞬间不见了,眼前一花,一个人落下,站得笔直。旁人喝彩如雷,“七哥好功夫!”“这手轻功即便离五大长老有些距离,却也相去不远了。”“掌发如电,移形换位,真是高妙绝伦!” 老七却不出一声,喉头滚动,嘴角泌出一缕红血来,身子直直向后便倒。旁人才知道,他竟是被一掌打得飞了起来! 这一掌赢得莫名其妙,也许是对方太轻敌了。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三章 火龙术 我低头怔然望着自己的双手,也并没有发现与平日里有何不同。 红头巾大汉俯身察看了老七的伤势,只见老七眉毛上都凝了层寒霜,面皮青紫,上下牙关不停地扣着,全身禁不住的颤抖,便抬起头来,眼光炯炯发亮,“好重的阴气!” 我见对方的伤情,确是中了极厉害的阴气,心里也觉得诧异。 红头巾大汉冷笑:“既然你用这样歹毒的功夫,那就得罪了。”他被同伴的负伤激怒了,似要动用压箱底的绝活。他身边一个略矮的汉子动容道:“三哥的火龙术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自从三年前铲除乱石山的清朝僵尸以来,一直无缘再见,想不到今日却有眼福了。” 红头巾大汉嘿嘿一笑,双掌一错,掌心里擦出火星,渐渐赤红,仿佛烧红的铁,不紧不慢道:“天下之大,学道研玄者众,各宗其法,世人只知北尊昆仑,南敬茅山,另有排教、青城、一贯道等教派为人所敬畏。可是草莽之间藏龙卧虎,不知多少的英雄豪杰隐于其间,我们青萝寨千古一脉传承,古时的密法要术得以流传,如果真要算实力,只怕早已凌驾于茅山排教之上。年轻人什么不学,却学这些妖术,早已堕入了魔道,他日必定为祸人间,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替天行道,消祸于弭形!”话音未落,手掌一张,陡然红光暴涨,只见两条火龙周身莹光闪烁,鳞爪皆然,作势翻卷扑来,火焰的灼热几乎一瞬间让我闻到了毛发衣衫焦臭的气味。 领后有人一提,身子腾空落在一旁,险险避过了火龙。红头巾大汉点头道:“这便对了,原来还有个妖女。”身后那人将我领子一松,笑道:“有些人明明人模人样,偏偏人面兽心,有些妖精纵然面貌狰狞却本性善良,我看你才真正是妖怪,善恶不分,正邪不辨,一味恃强凌弱,又算什么英雄豪杰了。”路小柔竟是醒转了,原来刚才那掌是她出手暗助,难怪老七禁不住她的阴气。 我一向知道世上有很多秘密不为人所知,不知有多少神秘美丽的传说故事待人去发现寻奇,虽然见过不少浪迹江湖的人氏,谈论的范围却大体停留在风水命理,更深层次的术数只是听说还未证实,今日得见火龙术,仿佛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新天地。这是种传说中的法术,我且惊且喜,难道世上很多的传说都是真实的?只是因为时间流逝而渐渐不为人知,但如同亘古袒露地表下的河水,延着独特的脉络相传,况且中国的文明是最有延续性的文明,即便是几千年前的甲骨文,连小学生也能依稀辨认,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更多地证实了这个猜测,在我面前敞开的天地是何等博大无垠,穷极一生,都难于透解。秦始皇东海寻长生不老药,汉武帝西昆仑会王母,古人寻仙访道,如此的热衷,历朝历代以来不乏名人,既然连鬼妖都可以存在,为什么就不能存在神仙!我深深地为这个想法震撼了。 密室里红光耀眼,两条火龙足有丈多长,浑身赤焰吞吐,盘旋于红头巾大汉头上不散,将他须眉映得通红, 他怒极反笑,“好刁蛮的妖女,平常定是无父母管教,大爷索性帮你父母教训教训你。” 说到父母,正是犯了路小柔的大忌,脸上的笑容一收,阴沉沉道:“你说什么!” 红头巾大汉心中微微一凛,不知道这少女为何瞬间变得如此可怕,自恃法力高强,也巍然不惧,大声道:“我说要代你父母好好管教你。”眼前一花,一双带着绿气的手爪已堪堪刺在眼皮上,他毕竟是村中五大长老之下屈指可数的好手,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老到,临变不惊,硬生生向后滑退三寸,闪开这胜似鬼魅的攻击。他感觉眼皮发凉,用手指一抹,竟然是血,他虽避得及时,但眼皮上还是被阴气刺出微小的伤痕,流下两缕血迹。众人又惊又怒,要来搀扶,红头巾大汉手臂一振,将旁人震开,不怒反而冷静道:“这样强烈的阴气已经不是人类能具备了,妖孽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路小柔道:“动又怎么样。” 红头巾大汉喝道:“便教你见见我牧阳坚的手段!”并指如戟,将头顶双龙一引,听得一声清越的龙吟,在场之人都觉得血气翻腾,那双火龙一左一右向路小柔卷来。路小柔待双龙交汇时,凌空翻了筋斗,正好在剪刀状的攻击中脱身。 牧阳坚又是指引火龙扑到,鉴有前车,不再重蹈覆辙,双龙戏珠般抢来,路小柔见闪避不过,贯劲指力向龙头上插去,红光果然应爪破碎,但也仅仅是片刻,转眼间又凝聚复合。这龙本是他勤修幻化而成,并不是实体,而是他的一种气。路小柔不曾见过这等奇幻的法术,心下吃惊,步伐也就乱了,左支右拙,一条火龙呼地从她背上烫过,衣服都烧熔开一个洞。路小柔来不及呼痛,迎面又是一条火龙撞来,她急勾伏身子,龙一头撞到石壁上,石灰迸溅,打得人脸上生疼。 我扶住路小柔,忿怒道:“有什么事冲我来好了。”察看路小柔的伤势,见她脊背肌肤晶莹,只是烫出一道红痕,也在慢慢消褪,看来没有大碍。 牧阳坚神色一怔,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事,也不管二人,径直来到壁前。良久,听见他喃喃道:“仙法谁云不可传。。。”霍然拧转身子,大喝:“上面的文字你们都看了?”声音抑制不住激动的颤抖,脸皮兴奋得更红了。早先关注于二人身上,加上光线昏暗,他一直没留意到石壁上有文字,待得火龙撞壁,火光映得四周都亮了,才猛然发现。 我见石壁上的文字残缺,火龙撞壁的青烟还在袅腾,心诀那部分已经毁损,当世知道这心诀的人只怕仅我一人,牧阳坚如想知道其中的秘密,就不会对我们狠下杀手。为了让他相信我确实看过并记下了文字,便念了句:“一阳初动,中霄漏汞。”牧阳坚皱着眉头,凝神想了片刻,似乎这话搔着了他的痒处,失声道:“啊哟,不错不错,如果气运中宫不但可以避免经脉逆乱,而且。。。”倏然合上嘴,嘿嘿笑:“你小子倒精明,好,就不杀你。不过这两个丫头可不能留。” 我道:“要杀就一起杀了,不然就一个也别杀。”牧阳坚见我说得坚决,对石壁上的心诀又心痒难挠,志在必得,不由投鼠忌器,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我不杀她们,但要带她们回去,是生是死,看她们的造化。”我也知道他不是首脑,村规里很可能有极野蛮的惩罚,所以也仅能在自己的职权内答应这么多。 牧阳坚在地上寻到一截链子,链子的端头挂着乌黑的血丝,正是贯穿媚魅琵琶骨的铁链,他伸掌一拧,将尖端取下,竟是一截短小的象牙尖。原来最重要的一截象牙就嵌在困囚媚魅的铁链上,这样无论谁要想取走象牙,无疑要先对付可怕的媚魅,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妙法子,亏小怜的父亲能想得出来。但同时疑想,为什么牧阳坚如此清楚白玉象牙的位置。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四章 血轿 牧阳坚着人舀了瓢冷水,淋到小怜头上,教她醒过来。小怜疲弱地睁开眼皮,抖抖湿漉的头发,从遮在眼前的发丝间看清四周的情形,面上并没有慌乱的神色,镇定从容地道:“很好,你们终于进来了。”牧阳坚得意地朝她扬扬手里的白玉象牙,哈哈大笑:“好妹子,你也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这两年来,听说你孤苦伶仃地生活,父亲和我不知道多着急,只担心你饿了冻了,生恐难慰叔父的在天之灵。” 我才明白,原来牧阳坚的父亲就是小怜的伯父,他也既是小怜的堂兄,难怪他知道这么多秘密。 小怜咬着嘴唇,久久才吐出话:“不敢有劳两位挂心,如果没有你们的‘关怀’我会生活得很好,而且我父亲的死,牧长老一定开心得要命才对,根本一直就是他老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罢梗直着白皙的颈脖道:“现在你们如愿以偿了,不妨痛快点下手!”牧阳坚嘿嘿一笑:“看妹子说哪里话来,见外了不是?”冲左右喝了声:“还不把小怜姑娘扶起。”小怜面罩寒霜:“住手,我自己能走。”牧阳坚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请吧。”伸指如电在她肩头和膝弯处点了穴道。又在我和路小柔身上如法炮制,这样即使我们想跑,却也走不远了。 我知道暂时不会与危险,心里又禁不住叹了口气,为了一枚价值连城的白玉象牙,两家反目为仇,同室干戈,真是相煎太急。 牧阳坚将我们三人押了回去,一路上都见人来人往,牵猪赶羊,整备酒食,又见高坡上用膀子粗的毛竹搭了个遮阳的草棚子,上面有红布张悬结挂,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似乎有大喜事一般。 我们三人被关在草棚后不远的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有两名大汉把守住门外,按时送吃食。接连过了两天都无人来训问,反让我满腹猜疑,牧阳坚能按捺住想从我口中知道灵通心经要诀的野心,那说明有极重要的事情缠绊着他,让他无暇抽身。同时,我们初来时原以为要禁受皮肉之苦的疑虑也消淡了。看门的一个歪嘴汉子比较多话,我故意和他攀谈,从他口中得知,那天夜里我落水以后,郑加方乘机逃脱了,如今也不知流落到哪里。我又向他打听这两天张灯结彩,杀猪宰羊的,到底有什么喜事。歪嘴汉子似乎警觉起来,笑而不答。 牧阳坚对路小柔的本领不太放心,又在她手腕上加了条绳索。路小柔不甘地挣着手腕,想挣断绳索,我知道这种绳索是村人自制,用牛筋浸桐油而成,坚韧难断,越挣扎越勒得紧,到时候血脉不通,往往手腕就坏死了,赶忙制止她,她也不说话,一声不吭地倒在禾草上就睡了起来,似乎暗暗怨恨着。有时候我和小怜多交谈了两句话,她突然踢腾起来,把禾草搅得满屋飞,小怜颇乖觉,也不敢和我多说话了。日子就这样沉闷地过着,屋内的三人各有心思。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阳光偏西,窗栅在地面的投影也拉长了。听见门口有人谈话,“里面是关了个大学生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我看像,文绉绉的样子。”我听出这人是歪嘴汉子,这两天没少和他谈天说地的。来人一拍大腿:“嗨,那可真巧了,我正要找人写字,村上这些人写的字都没个章法,叫客人看了笑话。”歪嘴汉子迟疑道:“牧大哥说了,不让任何人接近。”那人颇不耐烦地道:“我是牧长老指派的管事,牧长老可是牧阳坚的爹,你说听谁的?”他把牧长老的身份抬出来,另一个汉子忙赔笑:“那是,那是,吴哥尽管提去,写完再送回来行了。”吴姓汉子这才满意地点头。 一会儿,门上送饭食的方框开了一缝,一双眼睛警惕地看了里面的情形,才打开房门,歪嘴汉子在门边朝我招手:“你小子过来。”我故意装傻:“大哥,什么事,又开饭了吗?”歪嘴汉子呸了口:“就知道吃,也不知你是不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有人要找你干事。”我回头一看,路小柔还在草堆里假寐,小怜张大眼睛看来,眼神中有些关切,我微微点头,示意无妨。 歪嘴汉子引领我出门,吴哥正坐在门外的小凳上脱下布鞋来倒空泥沙,相貌精明,唇上留了撮小胡子,看起来办事干练,难怪牧长老差他办事。吴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道:“小哥可会写字?”又补充一句:“毛笔的,懂吗?”现代人会钢笔的固多,通管毫者日少,所以难找。我自然颔首:“懂的,只是不知要写什么了?”吴哥大喜,“你跟我来!” 我跟他来到草棚前,草棚四周都摆上了黑漆桌,上面盛满了酒菜,山里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屠宰牲畜,大办酒席,况且又未逢年过节,所以我推断他们在准备迎接什么贵宾。草棚里一字摆放着几张藤椅,虚位以待,我默默数了数是六张,除开五大长老,那么贵客很可能只是孤身的一个人而已。 又听得整备桌椅酒食的人闲谈,说到白玉象牙和财富什么的,我心里便有七、八分明白了,他们要迎接的就是当年求购白玉象牙的人。吴哥看了手里的纸条,指挥我在右边的竖直竹牌上写道:“数十载风雨不改”,又在左边写:“单一句承诺坚持”,横批是:“信义当先”。我年少时曾参加过少年宫的书法训练班,手下有几年的功底,所以写起来虽入不得行家法眼,却已让这村中人刮目相看。吴哥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下龙飞凤舞,墨汁淋漓的字迹,赞了声好,夸奖看起来就是舒服。又安排我到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吃饭。他并不知道我在牧阳坚心里的份量,否则决不会这样大意,但我也不打算乘这个机会溜走,因为路小柔和小怜都还在他们手上,况且我穴道被封,行动不是很方便,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很想知道买家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出巨大的价钱购买白玉象牙呢?面对强烈的好奇心,我总能为自己找到很多解释,并且屈从于这些解释。 隔了一会,五大长老陆续入座,在胖长老的左侧还空着一张座位,自然是贵宾的席位了。众人端坐在席上,面对着菜香四溢而不动声色,他们内部的纪律和训练一定很严格。 不知过了多久,村头有人传消息过来,贵客已经上山了,乘的还是轿子。村里不通公路,往来村里来必须步行,这买家的气派大得惊人,居然雇人乘轿子进山来了。隔了一会,村口上燃起了鞭炮,唢呐价天响。 两乘艳红的轿子沿着山道行来,抬轿子的脚夫皆是裹着黑袍子的瘦个,行动举止整齐划一,表面上看起来纪律严明,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并且把面目都遮住了,似乎不想见人。连脚夫都这样神秘,轿中人更让人感得莫测高深。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乘红得滴血的轿子上。里面坐着的就是白玉象牙的买家,身份高贵得像旧时的王侯。 两乘轿子落下,两边肃立着的脚夫恭谨地伸手撩开当先一乘轿子的珠帘,一个戴着银面具的男子端坐当中,好整以暇地抚弄着膝头上一只慵懒的波斯猫,开门见山地道:“听说你们已经找齐白玉象牙了?”声音高冷,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胖长老客气地道:“正是,我们早有约定,一旦凑齐白玉象牙,就通知阁下前来验收。” 面具人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继续用戴满珠宝戒指的手逗弄着猫。 矮长老脾气最是火爆,见对方态度傲慢早就按耐不住,这时大声发话:“白玉象牙我们是有了,你却带了钱来么?” 面具人露出的两只瞳孔电射般闪了一闪,矮长老心中一凛,只觉得平生都未尝见过如此锐利的目光,这目光如刀锋,如冰锥,总之是直接刺到人心里去,让人觉得强烈的惧畏和威胁。 面具人道:“当初我们是如何约定的,可还记得?” 胖长老道:“自不敢相忘,当年阁下出了笔让人一辈子都享用不尽的价钱来购买白玉象牙,遗憾当时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达成交易,但是今天时机却已成熟了。”他面上禁不住流露出功德圆满的安慰。 面具人似乎笑了笑,道:“想不到你们还记得清楚,那就去取吧,就在后面那乘轿子里。”众人相望,脸上都掩不住喜色,原就应想到第二乘轿抬的并不是人,而是价值连城的财富。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五章 随风兽 胖长老使了个眼色,从人群中走出两名精明强干的汉子,走向轿子。面具人突然道:“慢,自古交易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我是带来了,东西我却不曾得过目。”胖长老点头称是,清脆地击掌,草棚后转过牧阳坚,双手托着一个红锦盒子,面色煞是慎重庄严,对着轿子遥遥启开盒盖。 面具人怫然不悦道:“瞧不真切,难道怕我赖你的东西不成?”牧阳坚笑道:“岂敢岂敢,在下是生怕身上腌脏,怠慢了贵客。”一边斜着眼觑向胖长老,胖长老道:“坚儿,既然客人要把玩欣赏,不妨呈上过目。”牧阳坚应了声:“父亲说得是。”他走到距轿前五步,面具人伸手虚空一抓,将锦盒拿在手里,牧阳坚暗吃一惊,对方的手段出奇高明,能片刻间自他掌中将东西摄走,自己居然来不及阻拦。面具人打开盒子,见五截长短不一的象牙陈列在红缎上,晶莹玉洁,模样喜人。牧长老道:“阁下是否已验明物事了?”面具人却似乎没有听见,只是拈起枚象牙对着阳光细看,喃喃低语:“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一时想得出神。牧长老便向原先站着的那两人微微点头,二人明白意思,来到第二乘轿前,撩开珠帘,将头探入。然后,轿外的人突然听见声奇怪的脆响,像牙齿咬破坚脆黄豆的声音。接着两具身体向后倒飞起,重重摔落在五老脚下,扬起黄尘。众人惊讶动容,瘦长老俯身翻过其中一名汉子的身体,见其面目全非,一只纤细的手印留在头脸上,已硬生生捏碎了他的头骨。群情大哗,众人不约而同起身,怒目而视。 牧长老虽然同样吃惊,但他最沉得住气,凝望着面具人,沉声道:“阁下是什么意思?”面具人摊摊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东西我是带了,可是你们自己拿不到。”牧长老强忍怒气:“这样说来反倒是我们莽撞了。”面具人充耳不闻地拿着象牙把玩。矮长老怒道:“大哥,就由我来掂量一下这轿子有多少份量。”牧长老用期盼嘉勉的眼光放到他身上:“石老三小心行事。”石长老应了声,除却上身衣衫,露出全身黑铁似的肌肉,他人又矮壮,活象是一块又沉又重的铁秤砣。一双粗大的手臂与其短矮的身材相比,更显得巨大壮硕,引人注目。 我听得身边有人交谈道:“石长老天生神力,早年时候,因为山中连遭大雨,山上滚落下一块巨石,拦在道口,往来堵塞,石长老仅凭自己一人之力,便将石头移走了,所以这乘轿子里无论装着什么,总不至于比巨石还重。”我凝目望去,石长老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行走间调匀气息,脚印一个比一个深,态度异常慎重。 到了轿前,石长老双手一边一根地把住轿杆,憋了口气,运劲臂上,舌绽春雷地喊了声:“起!”轿子果然缓缓离开地面,众人只屏住呼吸,但见石长老额头上的青筋叠起,头脸涨得酱紫,显已是全力以赴。 轿子里突然听见有女子笑了声:“果然是好大的力气,我倒也输与你了。”顿听见声脆响,坚木轿杆喀嚓碎成两截,木屑纷飞。轿子重新落下,稳稳停在原地。石长老蹬蹬蹬向后倒退了几步,方稳住身子,两眼瞪得溜圆,足边一滴两滴地绽放几朵红泥坑。仔细一看,是手背上蜿蜒下血水,大概虎口被震裂了。 藤椅上的几位长老一齐站起身来,牧长老寒声道:“不管你是什么登天的大人物,如果想在平阳村抢掳掠杀却是打错算盘了!”面具人哈哈大笑,一边拍着椅靠,道:“世上最大的财富莫过于叫你去死,这样即便只给你一分钱,也永远享受不完了,怎么能说我言而无信呢?如果非要责怪,也不能埋怨别人,只要怪自己太贪。” 独眼长老怒叱道:“好卑鄙,既然你来了,就别想走!”整个人跳了出去,面具人不为所动,拍拍膝头上假寐的猫咪,轻声道:“随风,该吃东西了。”波斯猫挺起身子,抖擞浑身的绒毛,身子一躬跳落地上,在众人的叫喝怒骂声中悠然踱着步子,丝毫不惊,旁若无人地跳上一张桌,凑着盘里的鱼大嚼了起来。那桌的村民早已怒火中烧,悄悄抄起条凳,就要一头砸在那只波斯猫上,正高举过头,那猫突然回转头来,冷森森地盯着他。那人感到一种前所未遇的恐惧涌上心头,手里的凳子一松,落下砸中了自己的脚背。 波斯猫仰头吼了一声,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亲耳听到,谁也无法相信这比狮子还凶猛的吼叫是从一只小猫发出。吼声震澈山谷,林头上密密麻麻惊出一群飞鸟,更是辅佐得声势惊人。这时候,刮过一阵山风,波斯猫用力抖擞蓬松的皮毛,迎风便长,不多时就长成一只有半人高的野兽,绿色的瞳孔里暴射出凌厉的凶光,黑唇流涎着白色粘稠的唾液,哪里还有半分猫咪温驯的模样! 独眼长老发了声喊:“畜生!还想吃人吗!”身子向前倾斜,正是螳螂拳的起手式,口里虽然骂着畜生,心里无疑已将其当成极难应付的敌手了,谁都明白这奇诡的怪物绝不是那么容易降伏。 一向沉默寡言的高长老指挥部署道:“大家快将他们包围起来,必教他一个都走脱不了。”村人训练有素,有器械地抽出器械,没兵器的就直接端起条凳,围着轿子困了里外三层。守在轿边的轿夫迎上来战,双方杀做一团。 突然有人喊起来:“他们。。。他们不是人!”却见几个轿夫用来蒙面的黑巾被打落,露出黑洞洞的眼窟,黑布里包裹着的赫然是一具具的骷髅。牧长老又惊又怒:“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发现情势越来越不对。 面具人不动声色地把玩着象牙,久久才道:“你们这些青箩寨的余孽,今天就要将你们斩草除根!”几位长老和知道内情的人面色大变,矮长老本就有伤在身,这时候听到这话,喉头一甜,喷出口血来,嘶声道:“原来,原来。。。” 面具人冷森地道:“不错!我就是当年魔军的军师,血妖。”那岩壁上的画面和自古相传的故事一刹时都生动起来,几位长老齐齐跌回椅上,一瞬间仿佛成了尊石雕,内心的恐惧真如洪水般冲溃了堤坝。 这边,独眼长老和随风兽斗得不可开交,他终生在螳螂拳上浸淫钻研,完全得到拳法中的精髓,这一路拳使得迅捷凶猛,灵动狠辣。刚开始一人一兽还旗鼓相当,战得酣处,周围只能看见一白一灰两团影子在旋转,周围飞沙走石,桌翻椅碎。但独眼长老毕竟年老,精力枯竭,不宜久战,那随风兽又是日月灵气所钟的异物,平常血妖以生牲腥肉喂食,生性残暴,能生裂虎豹。 牧阳坚双掌摩擦,掌指间发出青烟,他已看出独眼长老体力不支,便要上前助阵,这时,第二乘轿的顶盖飞了起来,一个人影飞鸟般跃起,口里咯咯笑道:“好久没有舒展筋骨了。”我心中一寒,凝目望去,秀发飞舞中的粉脸桃腮,不是慕容爽是谁!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六章 血海涛涛 我怔怔地,贪婪地看着久未谋面,却在梦中相逢的面孔,心里泛起酸楚。开朗爽直的慕容爽如今已经变化得教人不敢相认了,直是架绞碎血肉的机器!瞧她的脸容瘦削些了,两腮润红,眼皮上描画了青黛眼影,比以往多了分成熟和艳丽,带着凛然不可冒犯的冷酷冰寒。我念及以往的情意,一时间百感交集,痴痴地站在当场。周围的人来往奔走,场面大乱,慕容爽身穿着红纱,像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在人群中弹丸般纵跃,每次落下总有人惨叫,头骨盖上便多了五个深深指洞。三大长老围拢上来,彼此间配合默契,施展全身解数,苦苦抵住慕容爽。慕容爽出手随意挥发,诡变百出,瘦长老见多识广,刚看破一招,叫了声截脉手,话音未落其招式却又变得像通臂拳了,越战越是心寒,觉得对方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都包含了最上层、最有效的功夫。他们不知道慕容爽生来不曾习武,她进攻的套路全凭野兽般的本能,一切都是血脉神经里的条件反射。三位长老只是咬牙支撑,心下也越来越慌。牧长老偷眼瞥四下的情况,见牧阳坚催动了火龙力助独眼长老,兽类天性畏火,这两条火龙往来穿复的炽热让随风兽有几分忌惮,遏止了几分疯狂的攻势,因此暂时呈僵持的局面。其余的村人和骷髅人的交手却没这样幸运了,村人平日里素来骁勇,勤练拳脚,逞勇斗狠是家常便饭,但此间的对手却不是人,当一拳打穿对方的肋骨,从背后透了出来,但骷髅不知痛疼,立既挥刀斩下,一条手臂便镶嵌般卡在骨架上,失臂之人却禁受不住,痛晕过去。 血妖打了个呵欠,仿佛有些倦了,伸指在嘴里一咬,流淌出一缕黑血,望地上一撒,腾腾地冒起黑黑的烟尘,一片白骨嶙峋从黑烟里露了出来,却是他召唤的鬼灵。血妖将手指放回口里吮吸,仿佛疼痛能带给他快意,他呻吟地漫声道:“孩儿们,速去打扫干净。” 这群鬼魅一加入战团,情势更形危急。牧阳坚和独眼长老已被冲开,他满头大汗,手下已经渐渐运转不灵。火龙术固然威力巨大,但运用起来想必极花元气。他背后又冒出一个骷髅挥出一刀寒光,要将他切成两半,而他正全神应付着五个骷髅的合围。大敌当前,旧怨自可屏弃,我一把扭住一根白森森的臂骨,指尖触及的是一片阴冷光滑,我反手一刁,将骷髅的臂骨自肩髋处卸了下来。这一下的顺利也出乎我的意外,也不及细想,运用大擒拿手中的分筋错骨法,将骷髅的四肢都卸了,光余个身躯在地面挣扎,像个翻不起身的乌龟。 “一阳初动,中霄漏汞。。。”脑子里莫名地联想起要诀,一股气力在身体里血脉穿行,觉得四肢百骸有种说不出的舒坦,仿佛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了。背上一阵火辣,急忙闪身回头一看,一个骷髅又一刀劈来,我矮身躲过这刀,将手扣在它的腕骨上,又是发力一卸,喀喀地将它的手腕卸脱,白森指骨紧握着刀柄一起坠地。 一阵冷风夹着沙石,劈头盖脸地吹来,背上隐隐发痛,我知道自己已经受伤了,可感觉不出伤口有多深有长。 三大长老合里苦战慕容爽,感觉自身的气力像蚕吐丝般被抽走,渐渐陷入深不可拔的泥沼。偷眼四望,村人不断地倒在血泊中,火焰在家屋上腾起,不时传来妇孺的尖利苦喊惨叫,在覆顶的灭亡关头,牧长老吼叫起来:“大家快走,坚儿快走!”牧阳坚嘶声道:“爹,要走大伙一块走!”牧长老大怒,一个分神,臂膀上被利爪划下一条血肉,忙凝神应付,嘴里怒吼道:“你这个不长进、没出息的东西,依恋什么父子之情,只要你活下去,就是爹爹最大的心愿和对养育之恩的报答了!还不快滚,永远。。。永远。。。”说到这里被激烈的感情噎在喉咙,爆发地大喊道:“永远也不必再回来!” 这时的局面已是大势已去,明眼人一望就明白,星星零落的抵抗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再不趁机会逃走,就会全军覆没,满盘皆输。 我从背后抱牧阳坚,吼道:“快走!”牧阳坚泪流满面,绝望地伸长了手臂,仿佛想够着父亲慈爱温暖的手,嘶声道:“爹爹,爹爹~~!”我来不及细想,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棒喝地道:“你还不快清醒过来!”牧阳坚呆了一呆,表情由怒转悲,咚咚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用衣袖抹了把泪水,转身便跑。 我心急如焚,不知道路小柔和小怜的安危,跑回困囚的屋前一看,地上倒了两具尸体,还有两具散开的白骨,显然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打斗,房子已经在燃烧了,她们是否已经出来,我用手拢在嘴边,用尽气力地惶急大喊:“路小柔、小怜,你们在哪里!”旁地里伸出只手捞住我的手腕,我不假思索地拆开他的拿扣,反手扼住他的腕部,那人一怔,道:“快跟我来!”我一看,却是牧阳坚,他道:“你的朋友一定已经见机逃走了!我们先离开这里!”他的眼睛赤红,模样吓人。 现场都是血色,火焰像血,地面流淌着血,充耳都是火焰燃烧木材、尸体的扑哧爆裂声,鼻腔里除了眼泪的气味还有血腥和焦臭,不时会间隔地传来房屋倒塌和零星地惨叫,天空也被熏红了,完全是一幅人间地狱的活画! 牧阳坚咬紧牙齿,道:“跟我走!”两人一路狂奔,逃到了一处坡地竹林,才倒了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心脏不知道是停止了还是跳得太快,火辣辣地生疼。 地狱般的血色和声音已经看不到听不到,但心里还在震撼着,恐惧着,悲哀着。牧阳坚打了骨碌,爬起身子,坐在坡顶,背影苍凉。 ---------------------------------- 有时候写得慢,不过是我想写得更好而已。一方面要回过头来审视以前的内容段落,不断冒出许多新的想法,觉得比以前会更好。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七章 人有寿 夜幕徐徐笼罩了人间,偏僻荒蛮的山野陷入了海洋般深沉的黑暗,山风吹得竹林呜咽,低扬着枝条黯然。牧阳坚的眼眶想必已经干涸了。眼睁睁见着亲人、乡邻一个个扑倒在血泊,熟悉的家园腾升起黑焰,这种撕心裂肺的悲伤痛苦和排山倒海般的惊慌恐惧能将人压垮,我能体会他的心情。一个看起来强大的人也许其实很脆弱,依靠力量来维持的尊严在更强的力量前会变得低贱卑微,一个人如果不能正视自己的能力,在危机面前就无所适从,惊慌失措。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叹口气,说完心里微微有些后悔,我这话固然不错,却说得不是时候,徒添人悔恨。 牧阳坚凄苦地笑道:“你知道这笔钱对于我们的意义吗?” 钱对于人的意义无非是过上富足快活的日子,毕竟这里太穷了,所以村民对金钱有特别的欲望吧。 牧阳坚道:“我们这里虽说是穷乡僻壤,与世隔绝,但日子过得平淡安逸,远离了浮华世界的喧嚣和浮躁,我曾去南边的发达城市打工,深恶痛绝纸醉金迷的社会,我宁愿一辈子蜷曲在这个小村落里,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在这里什么东西都可以自给自足,按理来说,是不该贪婪这笔钱财,可是,这其中有难言的苦衷。”在人类文明兴盛发达的时代,这山村却还停留在前朝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各方面都显得异常封闭,透着一种乡土的固执。 我问道:“什么苦衷?” “这村子里没人能活过六十岁。”牧阳坚咬着牙,眼里透露出一丝愤懑不平的神色。 我心里吃惊,人之寿数,并无定限,有长寿者活一百余岁并非鲜事,七、八十岁的老人更是多见寻常,但为何这村子会发生这样奇怪的现象,难道是受过邪恶的诅咒? “没人能解释为什么会这样,所有人都默默接受命运的煎熬,我父亲今年已经五十九了,明年开春,是他老人家六十大寿,唉。。。”他长长地叹口气。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延续着这个奇怪的命运,仿佛是上天加在平阳村人身上的责罚。出于这个原因,外人不敢跟平阳村接近,仿佛沾惹到这个村子,会马上染上瘟疫似的,在歧视和防范的目光中,村人变暴躁、凶狠起来。谁也不想继续这样的宿命,也许平阳村总有天会湮灭,谁也不会记下曾经有这样一个山村。 “但是要摆脱这个悲苦的命运,并非无法可想,这才是我们急需要钱的起因。” 我动容道:“难道你们已经寻到破解的方法?” 牧阳坚神色凝重起来,“解决这个苦难命运的方法,来自一个奇怪的人,因为他有一支‘判官笔’,能写人阳寿,他原本的名字无人知晓,大家都叫他崔判官,他催的是人命,只要朱笔一勾,生杀予夺,世上可能多存一条性命,又或许生死薄上添条冤魂,他视钱财如命,非要极高的价钱才肯替我们化解数百年来的悲惨命运。” 我大感震惊,从未想过天底下竟有这样离奇诡异的事,难道真会有人拥有传说中的生死薄,用判官笔勾销阴阳?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本领?”我表示怀疑,江湖骗子自吹自擂的很多。 牧阳坚道:“我们并不是傻瓜,仅仅听信传闻就冒然出卖祖传的圣物,当时同去拜谒的一行人中有一个接近六十大限的老人,崔判官表示,可以为他添一年的阳寿,但若是现在就改,只怕到时候你们不服,会认为是其自然延命而已。” 我心里也正如是想,推算别人命数寿限并不是很困难的事,修为高深的占卜相面者完全可以推测出来,但这人却口出狂言,想来自有成竹在胸。 “我父亲当时年岁正茂,将信将疑,便问如何验证,那人道,死后三天内将消息送到,朱笔一勾便可复活,这样方显得手段。” 我听得紧张:“那后来呢?” “这老人喝过六十大寿的贺酒后果然就逝世了,村里赶紧派人去通知,事先吩咐守灵的人若发现异常情况时要注意看时间。结果消息送到,那人朱笔在生死簿上一圈,村中老人就坐了起来,回村后两者核对时间不差毫厘,天底下再无如此巧的事了。” 一丝阴冷的恐惧攀爬上我的脊背,什么人能有本领勾销生死,难道这人果是地府的判官?荒唐荒唐,我心里禁不住一连声地叫起来。但牧阳坚的神色绝不像撒谎,在这样的关头,他绝无理由撒下弥天大谎。但事情到底是太荒唐了,我的思维有些紊乱。每个人头脑里都有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和构造,可当你揭开一桩桩事件的面纱,你会惊讶地发现原来世界并不是自己想象,一步步颠覆了存先的想法。 我抓紧了拳头:“所以,你们只得出售自己祖传的宝贝,换取寿命。”天下竟有这样无德的人,用人命来要挟生财。 “不错,这是我们最大的目的。”牧阳坚面现痛苦之色,如今即便再多的金钱也无用了,村庄此时定已烧成白地,瓦砾堆里裸露出黑焦的尸骨。 “可是,你们却一直没发现交易的对方是妖魔?” “我们也曾多次查探了对方的底细,确定他只是个喜爱收藏古董的地产商人,并且答应会好好保管,如果我们今后凑足钱还可赎回来,没想到。。。” 血妖要白玉象牙有什么用,白玉象牙里到底包含着怎样的秘密? 牧阳坚喃喃道:“如果它真复活了,天下就会大乱,谁也无法阻止他的野心,是的,谁也不能!”他瞳孔放大,失神地念:“你瞧,放眼望去全是魔兵的海洋,刀丛剑浪,连太阳都失色了,他们呼吸吐出的黑气,掩盖了天空。。。” 我摇着他的身子,道:“你醒醒,别胡思乱想了。”山风呼啸,仿佛是魔军漫山遍野的旌旗猎猎吹响。 牧阳坚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根据古老相传的说法,平阳村在几百年前是从远方迁徙来的,原本的故乡已被妖魔毁于一炬,而我们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妖魔!”我猛然记起石室壁画上的鲜艳颜色,群妖簇拥,华盖下端坐的长着犄角的魔王。 “如果再被他参透白玉象牙的秘密,那真是人间浩劫了。” “白玉象牙有什么秘密?!” “当天从石室里得到白玉象牙,五大长老便连夜参详,无论怎么组合拆解都没有发现异样,石长老脾气急噪,烟锅里一撮火星掉到象牙上,我爹心细,发现火着处,出现了一些纹理,一闪而没,便大着胆子将象牙至于火上,终于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牧阳坚警惕地扫了我一眼,迟疑了片刻,缓缓道:“我倒也不是很清楚,兴许是什么秘诀吧。”我看他非但不是不知道,恐怕还知道得详细,只是不想透露出来。 我不愿意强人所难,“天下能人异士辈出,总有制服他的法子。” “什么人?” “据我所知,卷云山觉妙寺的大梦法师就有这样的法力。”料想牧阳坚听后一定有所反应,觉妙寺即使不是什么名寺古刹,也总是有香火的庙宇,他生长在这县份,没有理由不知道。 牧阳坚却茫然摇头道:“倒没听说过,我们这里离卷云山虽然不算近,但山上山下的寺庙总是知道的,向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座寺庙。” 我心下吃惊,若说不知道一个人尚情有可缘,却绝不会不知道一座寺庙的。心里总还有些不相信,兴许是更换了称寺名吧,也许是新建的吧,或者是在偏僻的地方吧,我知道这些理由多少有点牵强,心里开始彷徨起来。 牧阳坚道:“大概是我孤陋寡闻吧,不如到镇上好好问问。” 我望着深沉的夜色,吐出口浊气。 -------------------------------------------- 正 文 仙魔道(新新版) 第十四章 …… 这时,暮色彤红,落霞满天,几只归林的鸟儿在天际发出几声清鸣,一切都富于生气。 我们三个老朋友多时未曾碰面,现在当然少不了一阵寒暄热闹,心里被友情的温暖充满,我有说不出的欢喜。路小柔在一边妒忌地看着我们,独自走到一株树下坐了,冷落时候又想起妈妈,登时哭了。 西门行向我使了个眼色,我正谈得兴起,说到慕容爽变身那节骨眼上,九阴罗刹之可怖,情节更被我加油添醋地说得惊心动魄活灵活现,明月明也悚然色惊,暗自捏了把冷汗,西门行推了我一把,“别说了,人家哭了。” 我兴头被打断,没好气地解释说:“女孩子总是爱哭的。” 西门行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无奈地走过去:“小柔,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路小柔红着眼睛:“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说着又哽咽了。 我哭笑不得:“胡说什么啊,没这回事,我们可没欺负你。” 路小柔哼了声,只是哭。 西门行朝我招手,我过去,他说:“明月要带我去找个地方疗伤,你俩先动身去河南晋西县卷云山觉妙寺找大梦法师,我们随后赶到。”他伤势确实不轻,我只得答应,低声道:“那你们快来啊,路小柔很难伺候的。”路小柔在那边高声道:“哪个混蛋在说我坏话?”明月明和西门行大笑。  路小柔破涕为笑:“真的?”我心想:“女人好象个个都是当演员的材料,说哭就 哭,说笑就笑,翻书都没有她脸上表情变化得快。”见路小柔正直直地盯着我,我忙笑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会拿这个问题开玩笑吗?”路小柔愁容满面:“可是。。。 可是大梦法师在什么地方呢?我们在卷云山已经找了好几天了。” 我也在纳闷,一座寺庙不可能没有人知道的,难道寺庙已经改了名字?或者已经搬 迁甚至在一场大火里焚毁了?即使是这样,也应该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座寺庙才对。 夺夺夺,有人敲门,“你们在干什么啊,闹哄哄的,没什么事吧?”门外一个女子 声音说。宁一刀打开门,是旅社的老板娘,提着个热水壶,探头探脑往里看,路小柔躺 在床上侧着身子背对着门,老板娘没看见预想到的热闹场面好象有点失望,对于她所指 热闹场面的解释往往就是两个年轻夫妻大打出手,男的衣服破碎,脸和颈子上道道血痕 。而女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坐在地上哭,数落男人没良心,要是打坏了东西,还可以叫 他们赔偿。 老板娘没有瞧见路小柔的脸上预料中应该有青紫,总有点不甘心,她殷勤地示示手 里提着的水壶:“我来给你们加壶水,天气热了,要喝的。”不等我表示,她挤了进去 ,把水放到两铺床间的床头柜上,偷偷瞄了路小柔一眼,见路小柔好象睡得正熟,老板 娘登时有点失望了,说笑了两句,悻悻然地走了。我无奈地摇头,这世上每个角落好象 都少不了这样吃饱了以打听他人隐私为乐事的人。把门关上,路小柔还是没有出声,好 象真的睡着了,这些日子的惊吓、变故、逃亡就算是我这样自诩坚强的男子也吃不消, 何况平日里娇生惯养在母亲羽翼保护下的路小柔呢?睡吧,好好地睡吧,明天还不知道 有什么样的艰险迎接我们呢,毕竟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 我口中干渴,找了个杯子,揭开水壶盖,一股腥臭冲鼻,我心中一惊,往里一看, 居然是一壶血水! 这个旅社有问题,我默念清心咒,睁眼观看,刚才我躺的沙发赫然是付破败的棺材 ,而路小柔躺着的地方居然有个全身发白的影子正在朝她吹气,那气呈淡黄之色,也许 是勾魂术,难怪路小柔睡着了。 我惊怒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设伏害人!” 一道灵符烧了过去,那白影子一惊,刹时不见了。 我推搡路小柔:“你没事吧?” 路小柔一睁明眸,慵懒地笑了:“你真多管闲事,我刚才正和它斗法,它想吸我阳 气,哪里知道我自小就是天赋异禀,阴气充盈,阳气却甚少,反而被我吸取它的阴气, 要不是你多事,我现在已经把它吸得魂飞魄散了。” 我心中一安,也暗暗叹息她的邪气,终究是个半人半鬼的女孩。 路小柔翻身而起,“我们四处看看,看还有什么古怪。” 我点头:“要小心。” “别婆婆妈妈的,本姑娘兴致来了,要一举拆了这个鬼窝。” 我心里知道,她是想吸取鬼物的阴气,来增加自身的力量,她一直念念不忘找慕容 爽替母亲报仇。 和路小柔在一起,我却时常想念起慕容爽来,那原本天性纯良、性格直爽的女孩, 总是给我美好的回忆,她现在还好吗?她还认识我是谁吗?我心里不由多了分酸楚。 旅社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老板娘也不知所踪,阴恻恻的风在走廊里穿梭,走廊的 墙上挂了幅画,是个美丽的白衣少女溪边浣足的图画,波光粼粼,玉足晶莹。那少女的 眼睛尤其生动,眼睛好象是泡在水里的一对黑水晶,让我看得几乎痴了。路小柔冷笑: “一付色迷迷的样子!看到一幅画就谗成这样,见到真人,那还不得。。。”她究竟面 嫩还是不好意思说出来。我没好气地说:“你少乱猜了,你没发现这幅画里的人很象谁 ?”路小柔凝眸往画上一看,果然很象一个人,恨声说:“九阴罗刹!” 没错,这里居然有慕容爽的画像,真是透着蹊跷。 那画上的人咯咯一笑:“当然是我了。”一只利爪突出画面,朝我抓来,杀机浓密 、毫不顾忌,看来,咬牙切齿说:“我正想找你报仇呢!” 她已完全不认识我了。 路小柔把我推开,让过她一击我情知路小柔不是慕容爽的对手,“我们还是先走,等以后再找她不迟。”拉着路 小柔就走,路小柔也清楚自己和慕容爽的实力上的差距,只得跟我逃跑。 跑出旅社路上黑茫茫的,没有半个人影,我心里一沉,事情不对,是迷魂阵,一定 是那个白影子在弄鬼,路小柔突然伸手往旁边一抓,冲黑暗里拉出个白影子来,白影子 跪地求饶:“两位高抬贵手,我也是奉命行事,我一介游魂,不得不听从号令。” 我说:“那你还不快把阵撤了。” 白影子默然不出声,路小柔恨声说:“既然你这么硬汉,我就成全你!”一抓抓向 影子天灵盖,我伸臂一格,“算了,放他走吧。”手臂一阵酸麻,路小柔力气真是不小  白影子离去的时候,突然说:“你们往前走,往左拐两拐,再往右边出去。” 这时慕容爽的笑声又近了。 我们无路可选只得依言而行,果然出了旅社,外面朗星满天,清新的风儿让人精神 一振。前面有人道:“那不是宁一刀吗?”原来西门行和明月明终于赶到了。 慕容爽自半空直扑而下,手指直插我的头颅,西门行和明月明两剑齐飞,格住这一 击,两人手臂都是发麻,明月明吃了一惊说:“传说九阴罗刹,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今日得见,果真如此。”西门行皱眉说:“那应该怎么办?”中气充沛,看来他伤势已 经痊愈了。 “锁妖阵!”明月明剑举朝天,应声升出四面帐幕把慕容爽团团围住,慕容爽手爪 在幕帐上狂抓,却伤不了阵法分毫。 西门行拍手笑着说:“原来是以柔克刚的道理。” “然也,她空有一身气力,此时也无可奈何了,万物相生相克,没有谁能天下无敌。”路小柔厉叫:“那让我杀了她!”明月明帐幕一收,居然消失不见了。 我担心地说:“她。。她到什么地方去了?”明月明笑着说:“还在阵里。”路小 柔说:“那阵呢?”西门行说:“在他的法力里。”路小柔说:“那还不把她放出来, 让我杀了她!”明月明说:“她神志被迷,帮她解禁以后,说不定能为我们添加助力。 ”我忙附和:“对,对!对方是那么厉害的妖魔,我们力量正显单薄,何况她神志被迷 ,也不是有意行凶。。。” 路小柔厉声道:“宁一刀,你这见色忘义的混蛋,我以后都不要见到你!” 我说:“对不起。。。我是就事论事。” “如果是你妈妈被她杀了,你会不会这样说?” 我说不出话来。  西门行见场面尴尬,忙打圆场,“你们找到大梦法师了没有?”我摇头,“还没有 ,这里没有一座叫觉妙寺的庙宇啊。” 明月明诧异说:“那就怪了,一座庙宇怎么会找不到?”西门行说:“我们还是找 家旅社住下吧,明天再探,希望能早点找到大梦法师,不然我们的魂魄要是过了七天, 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四人出门找觉妙寺,路过一个地方,见一小吃店里人来人往,相当热 闹,西门行突然说:“快看!”大家望招牌上一看,上面写着“觉妙寺”。 原来觉妙寺居然不是寺庙而是家素食馆。 “请问老板在吗?”我们和伙计打听,伙计指了指,“在那里。” 角落里坐着一个胖师傅,满身油腻,好象正从厨房里钻出来歇息。 “你就是老板?跟你打听个人,请问你认识个叫大梦法师的人吗?” 老板满脸和气,听说了我们的来意,“我带你们去。”引我们去雅座坐了。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大梦法师。”他揭下戴着的厨师帽,露出一个光秃秃的头。“什么?您就是大梦法师?”我们都意外他居然会在这里修行,西门行忍不住说:“大师,您难道就在这里修行?” 大梦法师说:“修行不在行,在心。”西门行一怔,象是感悟到什么,点点头。 他象是早预感到了这一天,长长叹了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郑重地把许宗元托付的木牌递给他,他眼睛一闭:“阴阳循环,因果报应,许居 士心中尚有丝执着啊。”目光一扫我和西门行、路小柔面上,目光闪动,说:“你们三 个的魂魄还被困在阵中,要是三天之内不回归肉身,必死无疑。”路小柔说:“大师, 你全知道了?那你快救救我们啊。”大梦神色凝重:“你们可知那十重的无望之塔里镇 压的是的是什么妖怪吗?”“什么妖怪?”四人人异口同声问。 “他是三百年前被十大高僧封印在无望之塔里的天敌老祖!”“三百年前?天敌老 祖?”大家低呼出声,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不错,天敌老祖。”大梦法师脸上肌肉抽动,仿佛已感受到暗处涌来莫名可怕的 寒意。“我也只是在我师祖那里听说过这段往事。” “三百年前,传闻苗疆有异宝出世,于是南七北六十三省的各路人马云集苗疆。 还没有见到异宝的模样,很多人就身首异出处了,竞争之激烈可见一般。 后来听说异宝在悲恸谷的某个洞里,各路人马争先恐后,在谷口就开始了一场大撕 杀,最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只剩下三十七个人,都是南北大帮会里手段高明的头领 。 其中有个大英雄远见卓识,眼见异宝未见,大家就血拼撕杀,最后谁也捞不到好处 ,于是提议大家先止住干戈,齐心协力先找到异宝,最后大家商议,见到异宝之后,再 召开江湖大会,争夺异宝的归属。 于是一行人先屏弃彼此间的恩仇,进入了传闻中异宝出生的山洞,洞最深处有潭池 水,水中央果然盛开着传说中的异宝,蚩尤花,据说这是蚩尤的鲜血凝结而成,能生白 骨,起死尸,服用之后长生不老天下无敌。 正当他们欢喜雀跃的时候,洞口突然坍塌,他们被困死在山洞里。” 我们都听得入迷,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那豪强杀戮的画面。 “那后来怎么样?”路小柔忍不住问。  “后来那群人全都疯了,互相砍杀,我太师祖‘悔过上人’未出家前也是山东道上 的一条好汉,见众人发狂情势不妙,便早早躺下装死,最后只有那个大英雄和我太师祖 幸免于难,那个大英雄吃完蚩尤花以后在饥饿难忍下无奈地吃起了死尸,我太师祖更不 敢声张,每日只舔岩壁上的滴水和青苔维持生命,惟恐被发现活吃了。天久日长,长期 饮血吃尸,吸骨吮髓,那英雄身体也渐渐变形,最后终于成了一个怪物,日夜巨吼,声 震四野,有一天,他终于打破樊牢脱困而出。 但是他的模样再也不是人了,他吃什么也没有滋味,心里只有个声音在喊,人肉人肉。凶性大发,一路上吃光了十五个村庄!” 我们没有做声都沉浸在他所讲述的往事里。  “那妖怪自称天敌老祖,自认为只有天才能作他的敌人,一时间,妖焰熏天,西南 一壁几成人间炼狱,最后终于惊得十大高僧联袂而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开始了,天 昏地暗的大战了十昼夜,终于将他封印住了,他手下只逃得一个叫血妖的小鬼,而十大 高僧也仅仅剩下一人,而且伤势严重,不能彻底地把天敌老祖消灭。于是吩咐刚收归门 下的太师祖,叫他通告世人修筑十重的镇妖之塔,每一层都加持有一颗高僧火化后的舍 利子,塔名无望,就是宣示妖魔出塔没有希望的意思。说完那高僧也圆寂了。我师祖守 侯了无望之塔近一百年,感到塔中妖气蠢蠢欲动,心里知道,此妖魔出世再所难免,于 是离开此地,足迹天下,遍寻克制妖魔的办法,苍天不负有心人,最后他居然真找到了 ,时间过了一年又一年,太师祖传给师祖传给师傅,师傅又传给了我,我们都是为了克 制这个妖魔而活着。” 大家默不出声,还在回想这个传奇般的故事。 后来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血妖化身林政昌在那座宝塔的遗址上就建起了金水花 园,筹备了三年,设下连环毒计,终于使天敌老祖脱困。 “这一天终于来了。”大梦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大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降伏妖魔?”西门行问。 “就是现在。” “现在?” “天敌老祖已经来了!”大梦额头禁不住淌下汗。“你们看,你们的魂魄已经回来了,这说明万鬼屠神大阵因为天敌老祖的离开而不 破自破,而天敌老祖离开以后,一定会来这里,因为他心里一直还对我们一脉有丝顾忌 !” 我低头一看,影子果然回来了。 大家都大惊失色,“那他在什么地方?”大梦法师说:“你们跟我来。”大堂里一 个客人叫喊起来:“是人肉包子啊!”他手里拿着半个包子,馅里露出一截手指,场面 登时混乱不堪。 那客人眼里闪过丝厉芒。 大梦法师急声说:“快随我来!”那客人哈哈大笑:“跑到什么地方去?你这个小 秃驴,我要从你身上讨回你师门欠我的一切,我要把你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大梦法师引我们到一间屋后,撩开布帘,里面居然别有天地,空中漂浮着怒目圆睁 的佛雕,地面上怪石嶙峋无边无际的另一个世界。 明月明和西门行失声道:“封魔界!” 大梦法师颔首:“不错,这就是能封住妖魔法力的结界!”那客人跨步进来,登觉 不妙,刚想退出,入口已经闭合。 那人全身开始膨胀,好象吹气球一样。 大梦法师凝神戒备道:“他在结界压抑之下要变身了!” 只见那客人身体张大了几十倍,足有几层楼高,全身都是晃动着的红肉,张满了倒 刺,相貌狰狞,獠牙四出,有七双眼睛,脸上并列着三只,额头上布了一只。 怪笑:“区区封魔界,就想困住我吗?等我把你们收拾干净,再打破封魔界!你们 老祖宗那么法力高强都死在我手里,就凭你们这些小娃娃还想和我斗吗?”明月明绽舌 大喊:“锁妖阵!”剑一举,在天敌老祖四周升起幕帐,之间传送着蓝色的电流。 他却忘了慕容爽还在阵中, 天敌老祖手一抓,把布帐抓破,明月明不及闪避,一条左手被硬生生地抓了下来。  众人大惊,纷纷拿出看家的本领,天敌老祖洪声大笑,声彻天地,毫发无伤,大梦 法师却一声不吭,只是静静看着天敌老祖和我们斗法。 天敌老祖哈哈大笑:“现在的人比以前真是相差太多,可谓是不堪一击,我根本不 需要动手就可以消灭你们。”果然不再动手,眼里射出七道青光朝我射来,我眼睁睁看 着青光到处却来不及躲避,正在这时人影一闪,有人扑上来替我受了这一击,是慕容爽 !她在锁妖阵里时久,神志居然清醒了几分,我将她抱在怀里,她嘴角溢出丝黑血,“ 一刀。。。好好活着。”身体渐渐透明虚无了,我手里抱了个空。 我肝肠寸断,绝望地喊:“不要离开我啊!” 天敌老祖嘎嘎怪笑,摇动浑身的肥肉:“这叛徒,死有余辜,我倒要看有几个人能 帮你抵挡。”眼中青光又射了过来。旁边人影一闪,又为我受了这一杀着,是路小柔! 她哀怨地叫了声:“刀。。。” 我的心都碎了,脑海里一阵空白,只记得那两张美丽的脸孔在我面前浮现,是我害了 她们。  “大悲如来咒!”大梦法师终于找到机会和身扑上,趁天敌老祖正意外我还没死, 刹时之间人影闪动按北斗七星的位置在天敌老祖身上贴了封印,天敌老祖一声厉叫,头 发一卷,把大梦法师包裹起来,那头发渐绞渐紧,一溜溜血肉象绞肉机一样被榨了出来 ,大梦法师以身殉道,他仿佛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这个门派的任务就是克制这个妖魔 ,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我和西门行、明月明悲声大喊:“大梦法师~~~!” 此时,半空中梵音诵唱,天敌老祖全身颤抖,七窍里透出七彩光华,哀号震天,声 波震得每个人的耳鼓都流出血来,轰轰隆的大地震动,西门行大吼:“快走,封魔界要 爆炸了。”明月明只剩一只手臂,勉力从怀里取出块黄布毯,向空中一扔,“天经地道 ,八方聚气,疾疾如律令!”一跃而上,然后西门行把我往毯上一丢,我嘶喊:“他们 的魂魄一定要带走!”西门行扬扬手中八卦锦囊:“你放心都在里面了。”也跃上毯子 ,顿时风驰电掣激越而出。  整个封魔界,开始崩溃,巨大的石头纷纷坠落,大地开裂,从中喷发出火焰熔岩, 一付世界末日的景象,入口已经渐渐闭合,稍迟片刻就再也不去了。 突然前面树起一个庞大的黑影,直贯天地,吼声道:“我要你们陪我一起死!”西 门行一口血喷到天妖斩上,“上清天尊降魔法咒!”那剑浑身带着火焰直射天敌老祖眼 睛,天敌老祖捂眼大叫,明月明也将剑一掷,灌注全身力量,竭尽全力把雷电激射出。 天敌老祖凄厉巨吼,明月明瞅个空隙闪了过去,三人刚刚穿过入口,封魔界就愈合 了。 三人站在青草如茵,花香阵阵的坚实土地上,恍如隔世。 “结束了吗?”明月明道。 “结束了吧。”西门行叹口气。 “结束了。”我喃喃说。 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坟起三个小丘,树起三个碑,里面没有埋葬任何东西,只是寄 托了我们的哀思。其中两个在我生命里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女人,都为我牺牲了自己年轻 宝贵的性命。 后来的日子,,金水花园发生的千人毙命的惨案轰动一时,全国通缉金海房地产的 总裁林政昌,却不知道化身唐杰的血妖逃逸到什么地方,说不定又在干别的害人的勾当 。西门行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修行去了,而明月明在茅山勤加修炼,据说他师父有意传他 衣钵, 我毕业后留校任教,教授法律。 课余的时间,我就奋笔疾书,写我的过往,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从黑暗里伸出 一双素手帮我擦汗,路小柔的鬼魂一直陪伴在我身旁,她本身就半人半鬼,死后的结果 只是不能随便在阳光充足的白天出没,她的妒忌心还是很强,我不能接近别的女人,否 则那女人晚上就会被吓得死去活来,我没有反对她这样做,因为我清楚自己已经不会再 去喜欢别的人。  有一天,阴雨绵绵,我上街买东西,路小柔就附在雨伞下,街上行人很多,过马路 的时候,我看着一个貌美的少妇出了神,没注意是红灯,差点被车撞了,路小柔气愤说 :“要死啊,色迷迷地看什么看!”我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看车,那车 真的很豪华,我没看到过。”路小柔半信半疑。其实,我并不是看车,当然更不是看那 个少妇,我是看少妇身边伴着的那个五、六岁的女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总认为在 什么地方曾经见过。 绿灯亮了,我撑着雨伞过路,雨水滴答地打落伞面上,好象是弹钢琴,但没有阻碍 我清楚地听到身后那女孩和妈妈的对话。 “妈,我好象认识那个叔叔。” “胡说,小孩子不能乱撒谎。”妈妈训斥她。 那女孩好象噘起小嘴:“是真的嘛,我真的认识他哦,他叫宁一刀嘛。” 我眼睛里孕着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两行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掉落到地上的积水 里,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慕容爽,忘记以前,以后好好生活吧。”我心里叫喊。 (全文完) 杂谈 谈狐论鬼 我孩童时候,极害怕黑暗的,以为昏夜是一切邪恶的源泉,总觉有黑影在身后跟着,在旁觑探。那时住在工厂的集体宿舍,回家时须经过一段漆黑冷寂的走廊,每当幼小的身子从门洞昏黄的灯光步入阴暗,便宛若踏错别个空间,黑暗、孤单、清冷让我联想起冰海底的沉船,疑惧地竖起耳朵辨别脚步里是否羼杂着另一双声音,又绝不敢回头察看。这种心里暗示给人的恐惧感难以言喻,愈想愈怕,越走越快,最后几近是狂奔了,走廊尽头的家,一扇绿漆的门,此时充满了生机和希望。扑到门前,慌张地掏出一大串钥匙,偏偏几把式样相仿的,试了一把又一把,害怕得连锁孔都找不准,背后的寒冷潮水般从容不迫地袭来。等得进屋,头件事便是将门死死拴住,还要顶上一根棍子,才长吁口气。回想过往,颇感好笑,探究起来,之所以有这样的妄想,无非是胆小,另一方面却源出大人们口里的故事。 大人们谈了很多鬼,绘声绘色的。有人说去鬼庙里的经历,据说某村有座荒庙,以闹鬼驰名,经常有不信邪的年轻人去过夜,测试胆量,结果往往是哭爹叫娘出来,他本人对这传说嗤之以鼻,与人争辩打赌,遂带上气枪,手电,还特地从村里拉了条线,在荒庙里点上盏200瓦的白炽灯,一切准备得妥当,他怀抱着气枪,压好铅弹,凭他的眼力,就算数十米外电线上停栖的麻雀也百发百中,自称神射手。他大声说话唱歌,抽着香烟,防止自己瞌睡。夜半时分,突然刮起了阵阴风,灯居然熄灭了,随后他感觉两只大腿上爬上两只冰冷的手,这一下真是魂飞魄散,也不知怎地挣脱了,逃出庙来。说到这段经历,他为之色变,似还余惊未定。又有人说鬼楼的故事,说在一个镇上,有一栋鬼屋,上下两层的砖木结构,是清末民初的大商人的住宅,后来不知为何衰败了,也曾转手过几人,却都住不长久,大家都传说这屋里有鬼,因此长年荒废着。有一年解放军来了,根据纪律是严禁打扰百姓的,天气寒冷,不便露宿街边檐下,侦察排长体恤战士的辛劳,正愁得叹气,得知有这样一幢住宅,自是喜出望外,便安排战士住了进去。作为一名优秀的侦察员,他事先将环境打探清楚,明白了这房屋的构造出路,二楼封闭着,不能知道里面的情况。夜里,战士们拥挤在楼下的地板蜷睡。排长独自值勤,他一边仔细擦拭勃壳枪,一边沉思着以后的战斗任务,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脚步声,二楼的门居然洞开了,然后是楼梯响,但是却看不到一个人!排长胆大心细,发现布满灰尘的楼梯面上出现了一只只脚印,木梯咿呀做响,他颤抖着扣动扳机,连开了6枪,声音陡然消失。待次晨,发现楼梯上只有一截发黄的香灰,战士们全搬了出去,排长亲自在这房子门上贴上封条,告诫人不得进入。还有人说过元宵的故事,说一个做汤圆贩卖的老人,夜里挑担回家,路过一处野林,有俩人拦着要吃,老人便盛予他们,俩人吃过给钱走了,老人为多卖了两碗高兴,喜孜孜归家,赫然发现钱篓有两张纸钱。这些故事让我和伙伴们听得又惊奇又害怕,却又不忍不听。 鬼的种类很多。比如水鬼,伺机潜伏在浓密的水草里,等人的脚一过,就扣住脚脖子往深水里拉,据说这样死的人,腋下会有细小的孔,血都被残忍地吸干了。我印象深刻的是一种墙壁鬼,通身雪白,以至于晃眼而过,你察觉不到白墙上是否附着个人形,类似壁虎般爬攀着,真是防不胜防。最缺德的是,居然还有厕所鬼,专从便池里伸出手来,通过肠道进体内,掏抓内脏的,真是又可怖又恶心。所以,我对鬼毫无好感,哪怕是美丽凄艳的聂小倩。 关于狐狸,只在《动物世界》节目里看过,绿浪起伏的草原上,蹲立着毛发飒爽的狐狸,俏皮可爱,实是漂亮的动物,它们在恶劣的环境下生存,锻炼出许多谋生的本能,难怪人们会将老谋深算的人比作老狐狸。至于成精的,我无缘得见,在一袭青衫的蒲松龄笔下,狐精美丽多情,比起虚伪懦弱的男子,凸显得真诚、热情、勇敢、执着。 她们惯常夜晚出没,裙袖携裹昙花香气,步着月色银波而来。皎皎月色,郁郁芭蕉,花影树阴下是窈窕佳人,不惟是书生,只怕便是老僧也要痴了,借口更寒露重,牵上素手秉烛夜话也。书生多穷苦,家贫屋寒,平时哪得女子青顾,更况能读书也已不易,自须发奋攻读,以熨平老父脸面的壑纹。但人都有生理上的需求,书生亦不得免俗,未有艳遇时,尚能夸夸其谈操守,愤世嫉俗。又用前辈留下的“娶妻莫愁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话来麻醉安慰自己,发愿登科及第后荣归故里,到时节还怕缺少女人财富吗。这种性压抑加上功利思想扭曲了人性,一旦大权在握,难免多生是非,与从前判若两人,故又有伪君子之说了。此时未功成名就,夜半苦读,正愁烦气闷,有美人投怀送抱,哪里还把持得住,十年寒窗铸造的道德的樊篱被青春和冲动损毁,什么道德礼仪,孔孟之道都抛诸九天云外,解衫褪裤而后快,反倒露出唯一的真来。 有这样香艳美丽的故事,在男人心里狐狸精便要进化成仙姑了。狐狸精又多指勾引别人丈夫的女人,西游记里的玉面狐狸堪为代表,牛魔王共她厮混,冷落了发妻铁扇公主,生出诸多事端。这类女子大多年轻、漂亮、多情,家中烧饭的黄脸婆自然比不过的,只好在街坊撒泼叫骂,孰不知这样一来,本暗自愧疚的丈夫反觉得如释重负,盖因其道德上有时也会给他良心上谴责,如今见她撒泼使蛮,浑无半点可爱之处,自己屈居身侧,夜夜听其鼾声,实不堪受折磨。有时兴起也想温存,将搂抱她,却见一张浮肿蜡黄脸,眼袋好似吹了气球,有若饿殍路尸,激情顿化飞灰,喉头滚个恶心,哪里还有兴致,起身披衣看书去也。念着恶处又联想起她一串的恶习和不好来,比如蓬头垢面,让他在朋友面前丢脸等等,也不管是妻子省食节用,将钱花在他身上了。狐狸精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聪明漂亮,解语知意,正迎合了男人的心思,自然乐享温柔。妻子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挽回婚姻的尝试屡战屡败,而她们又似乎拿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辈辈代代相传,混杂进遗传的血脉。女为悦己者容,我是非常反对女子在婚后放松自己对美丽的追求的,婚姻既不是爱情的殿堂也不是坟墓,而是一种责任,女子应完成自己的使命,将自己打扮得漂亮,让生活充满情趣,这样才不至于让喜新厌旧的臭男人红杏出墙,方能维护好家庭婚姻。 杂谈 答读者问及谈写作 (更新时间:2004-9-20 19:57:00 本章字数:971) 最近有不少朋友问我,为什么更新不快了?我坦言,因为经验不足,写前没有明确的计划,所以在某些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主要是结构关节上不够和谐,所以在细致地调整。出烂书不如无书,我抱着这样的观点。我也声明,我不会放弃这本凝聚了心血的作品,而是在积累了更大的精力和能量要和困难一决雌雄。在这里要向大家鞠躬致谢,谢谢大家长久以来的关心和爱护,才得以让我承接友情的甘露,为我力量源泉。 又有不少朋友说起写作的苦恼,询问我写作的方法。我自然是不敢当的,只能说说我个人的经验和肤浅看法,供一些好奇的朋友参考。 首先是阅读,阅读又要专精,读的风格太多,眼花缭乱,反易失去了自我,也易走上歪路。另外有点值得一提,就是谨慎堆砌词藻,我曾见有些朋友滥用艳词怪句,整篇文章成为“怪胎”,以词害义,为祸不小。返璞归真,绚烂归于平淡,才是宗师的笔法。画画和写作异曲同工,齐白石画虾,笔墨如活,只因抓着了虾的神韵,让人一望就知是虾,就知在清澈的水底,这种境界就是归真。你看他的手笔,无一笔不有其来历,就算捺一个蝌蚪,仅一墨点就供后辈琢磨玩味半天的,简单随意中蕴藏着深沉积淀。而观某些外表气势恢弘的巨幅宏制的画作,却显得单薄无味,所以文字的平淡不等于浅薄,言辞的绚烂不等于浑厚。 以前我不懂看画,看黄宾虹的画,感到吃惊,这哪里是画,完全是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孩童的涂鸦,简直惨不忍睹,还质疑画作的水平,几位长者微笑不语,容我大放獗词。现在想来真是汗颜无地,实是肤浅。但凡到大师境界的人,已不再满足于形似,转求神似,笔墨越精简表达的意境越丰富才越代表水平。据说黄宾虹在晚年的时候已停滞不前,画艺没有进境,有次害了眼疾,几乎至盲,在黑暗中的日子里,他终于悟出画艺的精微,画风为之一变,成就画坛巨匠大师的地位。热心写作的朋友,不但要用心,还须有宽阔的眼界,眼光高,手底的功夫才高。 我写东西全凭兴趣,亦不是科班出身,算业余的业余吧,但我深觉得,还未体现出我应有的水准,这是种要求,一种标准,每个写东西的朋友都应该有对自己的要求。 最后归纳了三点我觉得重要的地方: 1。胆子要大,别怕写不出,就怕想不到。 2。坚持自我,忌人言亦趋,照自己固定的思路去写。 3。认真,只有你认真写,才会读者认真看。浮躁是写东西的大敌。 杂谈 美食家 (更新时间:2004-9-27 20:41:00 本章字数:1340) 佛经有五欲之说,分财色名食睡。我生性疏淡,无意逐利争名,亦不贪恋女色,所犯者,唯食耳。 “民以食为天”。中国人重饮食,自古已然。《易经》上说,“以木巽火,亨(烹)饪也。”老子也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这个小鲜实则是小鱼,不去肠鳞,糜而食之。想来未必好吃。《礼记·内则篇》里叙述了“八珍”,其中“炮豚”是用乳猪或羊羔为原料,洗剥料理干净,放鼎中煮,“三日三夜毋绝火”,这道菜包括了宰杀、净腔、酿肚、炮烧、挂糊、油炸、切件、慢炖八道工序,在技术操作上表现了古代烹饪的一个阶段。自秦后饮食才真正发扬起来,至唐宋更是达到一个颠峰。唐《酉阳杂俎》记述:有一个孝廉“善斫脍,薄丝缕,轻可吹起,操刀响捷,若合节奏”。这个儒生不仅操刀动作敏捷,斩切之声有节奏,而且所切肉片、肉丝像薄纸,可以用嘴吹起。刀功到此火候,烹饪岂在话下。鉴真和尚东渡日本时,带去了大量的中国食品,光干薄饼、干蒸饼、胡饼等糕点就有二十余种。宋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富庶的朝代,沉于安逸,纵情享乐,也因此饮食的水准更越前代。有一种菜式叫“秋色持螯赏菊”,煮蟹方法是:将精选的橙子截顶去瓤,实以蟹膏肉及调料,仍以带枝顶盖上蒸熟,再用香橼(一种果实,味酸)剖开去瓤作酒杯,皮上雕刻花纹,气味清芳,使人生发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兴。苏东坡尝言“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似有标榜节操的嫌疑,试问“东坡肉”何来?至少他对烹饪有研究无疑。“东坡肉”起先是苏东坡在黄州制作的,那时他曾将烧肉之法写在《食猪肉》一诗中:“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词人名士中善烹食者,有陆游可与之比肩,他亦是位美食家。他的诗词中,咏叹佳肴的足有上百首,还记述了当时吴中(今苏州) 和四川等地的佳肴美馔,其中有不少是对于饮食的独到见解。他在《山居食每不肉戏作》的序言中记下了“甜羹”的做法:“以菘菜、山药、芋、菜菔杂为之,不施醢酱,山庖珍烹也。”并诗日:“老住湖边一把茅,时话村酒具山肴。年来传得甜羹法,更为吴酸作解嘲。”由此可见,陆游是很会烹饪,又爱烹饪的。我忆得一本闲书上说慈禧太后是极会吃的,御膳厨下专门饲喂了良种猪,要吃时,用竹板抽打猪腿,至紫切割,据说营养和风味都凝聚到这方发紫的猪肉上了,真是残忍又豪奢的吃法。 我庸碌小民,阮囊羞涩,不得周游名胜古迹,亦无福品味各地风味迥异的小吃。无奈之下,只好自力更生,平时阅读菜谱,烧得几手家常小菜。苦瓜盅,我将之美名其曰:“苦中甘。”取苦尽甘来之意。备苦瓜数根,粗肥为佳,横切数段,掏瓤洗净。又将猪肉剁茸,拌黑木耳、蒜茸、姜末、葱白、黄酒和之,填入中空的苦瓜段里,上锅清蒸,十分钟后已经烂熟。举箸而食,入口既化。其味分数层,有苦瓜之涩,兼肉之甘美,草蔬解肉荤之膻腻,肉荤又济苦瓜清淡,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倒似乎合了刚柔并济的思想。从食疗的角度来说,苦瓜属葫芦科,一年草本,有清热解毒,健胃消渴的功效,食之有益。 其实,食不在精,乐足则品;价不在高,会烹就行。便是一碗热气蒸腾的白饭,抹上凝垢的猪板油,颗粒都如玉雕,透着晶莹润泽的光华。再浇一道酱红,配两枚翠椒。于寒冬日里,实是美味。 杂谈 贞节牌坊 (更新时间:2004-9-27 20:43:00 本章字数:1087) 这是个清末民初的故事,我觉得这个历史变革交替的混乱年代总带着种传奇的韵味。千年不易的传统观念受到新思想的冲击,国家和社会都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化。在时代的洪流中,人们怎么适应着改变,都是值得深入的话题。 这是株大树,年代非常久远,浓浓的树荫,颜色绿得发黑,粗老的树身上捆扎着盘旋的枯藤,还有许多深刻的皱纹,这样的一株老树往往就是历史的见证,它也许在繁华的道口,或者在一个祥和的村头。每到傍晚,老人、孩子们会在树底纳凉,老人手摇着蒲扇,眯着浑浊的眼睛,张着豁牙干瘪的嘴,说出充满智慧的故事。老人穿着粗布的白褂子,露出干瘦的身子,胸膛上两排肋骨,手边还有个红泥的茶壶,说得累了,就咂一口甘甜的山楂茶,橙黄色的液体润泽喉头,让人精神抖擞,说起来故事来,便有如神助。“很久很久以前。。。”这是所有民间故事的开头,但小孩子听了千百遍也不会腻,条件反射般迅速进入状态,就好比是电视剧的片头,必不可少。 孩子们兴致勃勃地浸在故事里,离此远远的地方,昏黄的暮色,随风摇曳几株疏落的黄草,矗立着一座牌坊,年代久远得说不清楚是哪个朝代,给人一种苍凉漫长的兴叹。看得仔细些,石的材质经过风雨侵蚀变得粗糙凹凸,不知当时是不是洁白如玉的。古时候给人立牌坊,一定是有可以宣扬的荣耀,让村里人面上有光。比如纪念某人的功德,嘉奖某家族的贡献,另外还有种大家都熟悉的——贞洁牌坊。 “还是装不上去。”二狗附到严穆耳边低声禀报。严穆畏冷地耸耸肩膀,将披着的棉袄抖紧,干瘦的手将黄铜烟嘴送到口里,吧嗒吧嗒地吸了一阵,烟锅里的烟丝吱吱发红,耀亮了他干瘦紧巴的脸颊。红光一歇,严穆吃力地喷出一口浓白的烟气,道:“还装不上?”这话像是问二狗又像是在问他自己,或者这话根本没有意义,只是下意识地搭话。二狗没见过向来果断坚定的六叔会露出迷惘困惑的神情,虽然他此前曾通禀过,但他还是尽责地详细重述一遍:“吊顶的缆绳都断了四根了,工匠师傅连连说邪门邪门,所有的尺寸和式样都一分不差,可偏偏就是装不上。”严穆瞥见二狗一副惊讶奇怪的脸色,醒悟自己有些失态,心里提醒自己要保持镇定,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哦,那你再去探探,请工匠师傅们烧两口烟,端些红糖姜水送去,务必请他们尽力,这可照上面的意思树立的牌坊,万万不能有闪失。”二狗点头:“哎,理会得,六叔,我这就转去。”严穆挥手:“去吧,去吧,机灵着点。”二狗边走边道:“您老放心,我一定好生看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随着慢悠悠的叫喊,梆子响了三声。三更了,严穆感到漆黑的街上风寒露重,受凉地咳嗽了两声,心里又烦又忧。 杂谈 天国梦 (更新时间:2004-10-14 23:31:00 本章字数:1733) 每个人都会睡梦,如能把瑰丽奇谲的梦境描绘下来,那一定是相当有趣的。我便做了个梦。。。 我迷失在充笼着白雾的河畔,天空漆黑,四野死寂。沿岸是怪状奇形的树,张牙舞爪的枝干像双双焦黑的手在呐喊。我惊惶、茫然地搂抱肩膀,赤脚走在尖利的石砾上,任血染红了一路。我不知疼痛,心里有个模糊的意识指引我去。听湍湍的水响,河流隐藏在雾幕后冰冷地盯我,我久久伫立阴凉的水边,望不穿浓雾。我在企盼什么等待什么?雾里终传来隐约的歌声,一条乌黑的船穿破雾来,一个艄公摇橹,卷着裤腿,发黄卷檐的斗笠遮住了眉目。歌声飘得很远,一波波地荡漾,或许是因为空间的寂静辽阔。我没有说话,拣船头坐下。船没进雾里。周身都围有柔软凝厚的雾。水澄彻透明如同玻璃,水下漂浮凝固了许多白骨,呈各式样的痛苦挣扎的姿势。张大的黑洞洞的眼窟透射出森冷的恐惧。 我将往哪里去?嘴唇干燥开裂,起了白皮,说话时迸破出血。无人应答我,只有经过耳边的风声呼啸。艄公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消失在空气。脚板浸凉,冰冷刺骨的水吞没了甲板,我将是百万骸骨中的一具。但无疑会从容些,成宁静安详的骨架。我安心地垂下眼帘,坦然面对一切。天空中霍然响起羽翼扑空的声音,一双粗糙锐利的脚爪勾住我的腰,我感觉自己腾空飞起。抬头只望得见一扇庞大的翅膀,有力地施翔。巨大的气流搏散了云雾,清扫阴霾。我满以为会望见蔚蓝的天空,还有柔软棉花样的云朵。可是,黑暗之后还是黑暗!脚爪轻轻将我放下,我才得以见到全貌,是一只巨大的鹰,铁羽铜喙。一名白衣少女坐在高耸的鹰背上,注视着暗黑的天宇,神情是沉思冥想。 请问,这是哪里? 这就是天国呀。她滑落鹰背,捧了一坯黑土,松散的土里露出半截白森的指骨。只有穿过亡者丛林,奈河边岸的人才有机会来到这里。 她的脸容似常带有寂寞和哀伤,话语里带着无可挽回的沉痛。 啊,天国!铺满仙葩奇卉,天使翱翔的地方。平静祥和的乐章在七弦琴下流淌,她们坐卧清净,谈笑风生。艳丽的云霞缎带般流连天边,七色的花瓣纷纷落下,鼓荡着沁人心脾的香。一驾鸾辇由八头猛狮牵引,一定是高贵慈爱的尊神。她的笑容温暖和煦,看人融化在目光。 天国?我迷惘地张望。没有一丝生气的疆域。天幕黑沉,银蛇般的闪电穿行游走于滚沸乌云。大地荒芜,一望无际的悲凉。脏土里半埋着白骨,枯萎的草在旷野的寒风里瑟缩。我完全不能接受地摇头,歇斯底里地嘶吼,不,这不是天国! 她的脸色苍白,玫瑰瓣润泽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嘴唇启开又合。是的,这就是天国。自从魔王君临了天国,神女被囚绝望山巅,一切已根变。天国化成地狱,乐园变为墓林。百花即此凋残,天籁由此绝音。但是,并非绝无希望,只有你能解救这里。 我? 你。你是神女的守护者,背负着天授的使命。她秋天湖水般的眼眸放露出肯定和希望的光。 我浑身莫明地放热,背部奇痛,破出两只翅膀。我试着舞动,轻身腾空,竟尔飞起。遥远的天尽头,赫然有一座连天接地的高峰。 那就是绝顶山,你须去那里解神女脱困。她细软的话语飘荡耳畔。 不知飞越了多久,我来到空气稀薄的山巅。魔王独坐静候,似早知我要来。他有两只丑陋的犄角,一双发黑的邪恶眼睛。巨大的手掌握着龙骨权杖。仅一指,敌人就受伤。我身披厚重坚实的铠甲,挥泼着寒光锋锐的宝剑,剑上镶嵌七颗宝石,发出耀眼的光芒,包裹着我,不受权杖邪气的侵害。 我勇气灌肠,奋力搏杀。魔王一直没有施展出他的所长,最后被致命的一剑透胸。他有些悲哀地看着胸口上沥血的剑刃,然后抬头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吐出最后口气。你不该来。 我不该来?我问。 这里不是人可以来的地方,来这里的都是亡魂。 我浑身冷汗淋漓,难道我已逝去?所以,这里不是天国,反是地狱! 不错,地狱有地狱的法则。神女心爱的妹妹获罪沦落地狱,她心有不甘,想违反宿命的宣判,解救出被处罚的妹妹。 所以,我是被她蒙蔽了。我成了她的工具。我捏紧了颤抖的拳头。 魔王笑笑,有时候天国就是地狱,天神既是妖魔。 善恶无界限,只在一念之间。 我明白了,嚅动嘴唇,喃喃地道。 (驱魔行,明天开始更新修改了。) 杂谈 玫瑰侠 (更新时间:2004-10-14 23:44:00 本章字数:2172) 【前言:这是在下相当喜欢的一个中篇,大概是五、六万字的规模。目前还没有完成,希望以后能敬献给大家阅读。】 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已老了,颓躺在落地窗前的靠椅上忧郁地望着雨夜,潮湿、冰冷、寂寞淋刷苍老的屋顶,上面铺满萧条腐败的落叶,和我一样散发出愁叹闷苦的气味。人的思维很奇怪,越近的事情经常遗忘,遥远过去的点点滴滴偏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夹杂着不休的雨声。我闭上了疲惫的眼皮,脑子里又记起那个她,那条巷子。。。 1935年,我经亲戚介绍到上海一家洋行里工作,虽然收入不算丰厚,但也能足自身温饱,在这个满目苍夷的国家,生存的艰辛让人容易满足。只是初来乍到,没什么相识的朋友,同事间的关系淡漠,大家都为工作疲累得无话可说,而亲戚有意安排我和他女儿的交往。我见过表亲,在女子师范上学,一副新女性的派头,语言激昂,发表许多大胆热烈的思想,一双明亮的眼眸里燃烧着果断坚决的神色。我对性格刚硬的女子谈不上好感,为了避免亲戚进一步的撮合,造成日后彼此的尴尬,我决定搬出,在桂林路的一条陋巷里租了间阁楼住下。这天加完班,天色已昏黑了,天气寒冷,路上行人稀少,几辆黄包车询问我是否要雇,我微笑着婉谢,我想独自一人品味这透着凄凉寂寞的夜晚,数着隔几丈才有的路灯。我的手插在高领黑风衣的口袋里,街面上旋转着凄冷的北风,树木的瘦枝瑟缩,黯淡的路灯像烛火奄奄欲熄,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打燃洋火,点了根“美丽牌”香烟,与露着大腿的浓妆女郎的广告招贴相同,这烟的气味也艳而浓烈,升腾迷幻的青烟让我联想到家乡屋顶上的炊烟,并进一步怀念起父老和亲朋,在贫穷的地方,生活一定更艰难吧。我的情绪低落起来,身上感觉冬夜毫无怜悯的寒冷,街头有几间楼房里点着暖黄的灯光,窗帘上映着旋舞的人影,留声机里播放出糜糜的曲调,暗处街角有几个搂抱成一团取暖的流浪儿,他们的生命是枝条上挂的树叶,就算落下也只是被当作垃圾清埋。一个黑衣女子站在流浪儿身前,交谈了几句,然后递了几元钱,吩咐他们去买些食物。她出手大方,一定是哪家老板的千金姨太,因为一时兴起而聊发丁点善心,与对待猫狗无异。我打算静静地路过,不瞧她一眼,以无声的沉默来表示我可笑的愤懑。 她转身的时候发现了我,礼貌地点头,问道:“请问先生,你可知周公馆在哪里?”我停住脚步,见她黑漆高跟鞋边有个装行李的藤箱,“小姐是外地来的吧。”她点头微笑,有些羞涩地撩了耳畔被风吹乱的发丝。我惊讶她的容貌,像昏黑的池塘里染着月光的芙蓉,没有世俗的浓艳,也不比世家的闺秀,有股娴静温柔的清新气质。但她的嘴唇有些薄,便显得狠心。若果她的男友有什么哀求,让人想来,她也不会答应,随时准备拒绝的样子。我道:“到底是哪位周姓先生?上海的周公馆很多。”她展开拽在手心里的纸条,看了看,“叫周一彪。”我皱起了眉头,周一彪是个恶名远播的青帮头子,在附近一带欺行霸市,鱼肉民众,据说背后还有日本势力的支持。我暗自冷笑了声,淡淡地道:“怎么不雇车呢,车夫应该知道的。”她纳闷地说道:“车夫只把我丢到这里,也不告诉我地方就逃也似地走了。”我道:“唔,他是害怕。”“害怕什么呢?”我当然知道车夫是畏惧周公馆的恶名,但不便说明,道:“你往前面再走一段路,往左拐进一条巷子,那里只有周先生一户住家,极其好找,现在说不定还在歌舞升平呢。”她没听出我嘲讽的口气,略微鞠了半躬,道:“谢谢先生了。”我冷冷地道:“不客气。”拔开足步而去,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茫然,不知何处得罪我了。 回到简陋的家里,我解开外衣,从水桶里舀了冷水洗脸,然后依在床枕上,就着昏黄的台灯看了两页书,突然听见街路上拉响起凄厉的警笛声,然后是嘈杂的脚步喊叫声,纷乱成一团。兴许什么地方失火了吧,我揭开窗帘一线,侧身向外窥望。昏暗的街道上乱糟糟地铺满了人,有警察和敞着黑衣的帮会分子,不知出了什么大事。隔了一会,阁楼的木梯上响起暴躁的脚步声,接着门上激烈地敲响了。我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打开门,直闯进几个黑衣人,手里持着锋利的斧头,我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看他们四下翻找,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能阻止他们,何必徒劳抗言。黑衣人自然寻不到什么,离开时顺手将桌上一盒香烟拿走了,并告诫我,“算你识相,看你的样子也许还不知道出天大的事了,周公馆的周大老板被人刺杀了!有人看见是个女刺客,你要是有相关的消息记得赶快通报,一定会有丰厚的报酬。若是他妈 的敢知情不报,甚至是窝藏犯人,小心你的狗命!”我心里不知怎么,突然想到那位黑衣女子,她会不会有危险。 掩上门,我虚弱地靠在门背呼出口浊气,现今恶人当道,善良的人们越没有活路的了,连在家里都没有人身安全的保障。我的目光突然被地板上一样东西吸引,一滴、两滴,殷红的,玫瑰色的血,滴嗒滴答地绽放在木地板上。我抬起头来看,屋顶的横梁上悬着个人,用手足撑成个大字,正瞪着炯炯的眼睛看我。我蹲下身子,摸向床下。颈项上突然多了一片雪刃,不知何时她已落在我身后。她警惕地低喝道:“你想干什么?”刀锋的森冷让皮肤起出一片鸡皮疙瘩,我轻轻推开她的手,从床下找出一个红漆的小木匣子,一边道:“受伤的人总需要包扎的。”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让我打开了匣子。里面都是些常用的医药,碘酒、纱布,还有些云南白药。她美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厉芒,“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些伤药?” 杂谈 月捕鼠五只 (更新时间:2004-10-14 23:48:00 本章字数:2265) 我深觉无人比我更合适用猫来命名了。(本人QQ名:花脸猫爪爪。另注,不是可爱的意思,而是脸上豆痕斑驳。自谓花脸也。) 在这网名争奇斗妍的大时代,曾几何时以“猫”命名蔚然成风,“猫猫”们看中的自然是猫咪可爱调皮的个性。我独不然,只因我禀承了猫的内在精神和本能。除了懒惰、贪睡、好吃等优点以外,更重要的是——我还会抓老鼠! 晚上,妈妈在厨房炖甲鱼,我盘踞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突听妈妈叫喊:“老爪,快来帮我。” 我漫声应道:“什么事呀?” “帮抓老鼠。” 我有些吃惊,有些不情愿:“。。。又抓?” 妈妈显然没理会我的郁闷情绪,只顾愤愤不平地道:“被我看见一只,妈个老逼,好大一只。”她已经捞好袖子,一副拼命的架势。认识她人,没有不说她是老好人的,但她却强烈地憎恨老鼠,几乎近于偏执。照我的想法,老鼠又吃不了多少东西,就任它自生自灭嘛。可对于一个家庭主妇来说,一只老鼠意味着咬坏物品,偷吃食物,还有病菌和不卫生。这简直是比俄罗斯发生人质事件更可怕的事。毕竟流淌着伏尔加河的国度离她太遥远,死再多人也只是啧啧惊叹罢。 事实上,抓老鼠已经不是头一次了,早在上个月就抓了四只,全是小老鼠,两根手指并指大小。据妈妈分析一定有老鼠在家里做窝了,我曾经在别处见过整窝的老鼠,是用杂物铺垫的巢穴,甚至就直接居住在人们不常翻动的衣物袄被里。记得那时年纪还小,外婆家在一条街巷,巷子的年代无从可查,兴许有些年头了,一律的阁楼瓦房,鳞次节比,瓦面上泛着青色,原因是长了薄薄一层的青苔。街巷里错落地插着几根斑驳的木质电线杆子,完全是用整棵直圆的树木将枝桠砍削刨光制成。历遍风吹雨淋,木料已腐朽,伸指挖扣,便簌簌地掉木屑。在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和伙伴们在嬉戏玩耍,突然听见一户人家的主人叫起来,清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窝老鼠!我凑上去看,是一整窝的小老鼠,就躺在破棉袄里,发出微弱的吱吱声。幼鼠只有拇指大小,还不会动,全身光溜溜的,白得有些透明,眼睛尚未睁得开,一层透明的膜覆盖着黑眼球。那家主人叫我们一干孩童去通知焦老太太。 焦老太太住在巷子的前半段,模样很有些奇怪,其实我已记不清她的相貌,印象深刻地是,她常年四季穿着民国时代的服饰,是右襟布扣的女装,颜色不是灰的就是黑的,脚上套着双黑色绣花鞋,绣工很精致,用红丝线绞成花蕾盘在黑底的鞋面上,仿佛就成了件艺术品了。我无法忆起她是不是裹小脚的,但我记得她走路矫健,三寸金莲难有这样的风采吧。另外,她发黄的手指上老夹着根纸烟,这种纸烟是用白色长方的烟纸包裹切好的烟丝卷成,封口的时候用舌头在纸沿一舔,然后贴紧,整个过程熟练得像弹钢琴,不知是她觉得这种烟的口味好,还是因为其廉价。根据街头巷尾的传说,她年轻时候是个颠倒众生的美人,有众多公子商贾追求,她的阁楼里经常出入不同的男人,甚至有两个好朋友为争她的欢心闹至动刀拼命。可是,无论丑的俊的富的贵的,她都没有嫁。 焦老太太叼着纸烟就来了,她说老鼠崽泡酒对人有好处。孩子总是对新奇的事物感到好奇,虽然心底都有些畏惧她,觉得她非常神秘诡异,有的伙伴曾偷偷说她是国民党特务,因为只有女特务才抽烟的。但到底还是敌不过好奇心跟她回家了。她的家很旧,家具还是民国时代的黑漆桌柜,椅背上还雕镂花纹,我还抚摸端详过,是喜鹊闹枝图。靠墙的条桌上有不少的瓶罐,她选了个曲颈大腹的透明玻璃瓶,事先注满高度白酒,然后用镊子钳住吱吱叫的鼠仔,一只只塞进瓶里,鼠仔一落下,就沉到酒底,口里还冒出一连串稀疏的蟹眼泡沫,让人倍感新奇,觉得这样处理老鼠很有趣。听说广东有种美食“三叫”,食材就是还未开目的幼鼠,用筷子一夹,鼠仔“吱”的一叫,然后放进蘸料一泡又是“吱”的一叫,最后放进嘴里一嚼,再“吱”的一叫,前后共三叫。这种吃法异常血腥,试想满口血浆肠脑,怎能下咽。相比之下,焦老太太同样以鼠仔为材料,却处理得雅致文明多了,其中还有中医药理的因素。又记得有个木匠,大家都叫他罗师傅,他家在乡下,自己出来打工挣钱,他嗜好喝酒,又嗜吃鼠肉,扬言美味绝伦,我曾在他简陋的屋子里见过用竹枝撑好晾腊的老鼠,光秃秃的尾巴硬直得像根棍子。 这三种处理老鼠的形式,我无福消受,抓到老鼠后自然不吃的。再说说抓老鼠的诀窍,抓老鼠时必先将门关严,不教老鼠从房里逃逸,以免增加搜捕的难度。第二步是将老鼠的踪迹逼出来,往往需要清理物品,搬动家具。第三步就是追捕了,妈妈手里拿着晾衣叉子,离得远远地戳,口里不断发出紧张的呼喝,想吓老鼠出来,其实她自己反吓得不轻。我是妈妈手下的得力干将,自须奋勇当先,所凭借者无非一只扫帚,一只穿着拖鞋的脚,以前有两只就是被我踩死的,当时我还惟恐它不死,用力一蹬,扑哧一声,地板上溅现出一道血痕,是从老鼠口里疾喷出的血水,整只老鼠都扁了。基于这样的丰功伟绩,我的脚倒也称得上是“黄金右脚”了。 经过清理,老鼠已耐不住惊恐,灰线般蹿到门边才发现出不去,母子二人一阵扑腾追打,这老鼠被逼得慌了,龟缩到水池的大水管里,我见鼠已入“瓮”,松了口气,提起壶滚水浇下,将其烫得半死,用垃圾斗盛着,抛到离家较远的地方。 这个夜晚,我做了个梦,奇妙而瑰丽。我不知怎么化身成猫了,游荡在午夜盛开着藤蔓声音的墙头,缓舒足步优雅地行走在闪着寒光的玻璃茬间,街头飘过夜雾,四周幽蓝的环境因此蒙上一层幕纱。这朦胧黯淡的环境,是夜行者的天堂。远远地传来一声声期盼的呐喊,我跃身而下,放纵有力的脚爪,奔跑在无垠的道路上。 杂谈 自杀狂想曲 (更新时间:2004-11-16 9:42:00 本章字数:2335) 我仔细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端正庄严的脸色像遗容。每天,世界的角落都有人在不断地死去,前赴后继,像扑火的灯蛾。细想起来,人总知道自己要死的,从生到死的过程就是飞蛾扑火的过程。我只不过是早看透了这点,飞快一点而已。难怪古人说“难得糊涂”,痛苦的时候太清醒是莫大不幸。 如果非要我死前留下些什么有价值的给后人以启迪的话,我很想说,“嘿,牙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或者是“更干更爽更安心”,然后从广告商那里获得安葬费,我想把自己葬在离蓝天最近的地方,这样即使因为我灵魂的肮脏而进不了圣洁的天堂,那我至少可以嗅到馥郁的芬芳。人死前总会回想自己的一辈子,一般都说是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地活画在脑海里。我肯定这种描写是正确的,我对首先提出这个思维的人表示佩服,他一定也曾彷徨焦虑过,甚至用冰冷的刀搁到喉上。但我觉得割喉不美,割得深了,只剩下一层头皮连接着头和身子:割得浅了又不至死,以后喝汤的时候还需事先在伤口下接个碟子。 没人愿意死,除非到了万念俱灰的地步。什么念头什么希望都没有了,你将觉得自己没有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一只蚂蚁活着的意义是打洞、搬粮、繁殖,而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我没钱,只在路边摊吃面。我丑,我经过的地方都显得阴郁。我呆板,以至于听到“女人坐在电线上”的谜底是蓖麻的时候也不知道笑出来。是的,我是这样一无是处,穿着洗得发白的裤子,剪着毛头,还要一副傻不拉机的德性。其实,这并不是我失去生命勇气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明确地拒绝了我的表白。你知道像我这样一个内向自闭的人,要说出心里的话是多么不容易,大概从喜玛拉雅山南麓登上风雪不化的峰顶更轻易些。我就站在冰寒的气候里结结巴巴地向她宣读我背诵过无数次的宣言,我曾以为我能条件反射地滔滔不绝地流出那些热心的话,而实际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足发抖,我无法在她女王般光辉威严的面前,吐露久藏心中的爱慕。 有人说爱情是伟大的,我完全同意这个说法,在一段沉默后,我终于在强烈的爱意中火山似的爆发了,这是爱情的岩浆,滚烫滚烫。我鼓起勇气说,亲爱的,该还钱了。 和我简单又充满力量的表白一样,她的回答也简洁有力:滚你妈的,不就五十嘛,老娘随便扔捆钱就砸死你。其实我很盼望这种死法,在经受了一辈子金钱的折磨后还能幸福地死在钱堆里。遗憾地是,她赶忙补充:用钱先换成钢绷砸死你。我叹服她聪明,我没白爱她。很显然这样的性价比更高一点,假设一枚硬币的重量是5克,那么100枚就有一斤了。用一斤的金属砸一个人,专门选择要害死穴,不死也要重伤,如果再附加了什么阴毒的内力,化骨绵掌之类,我难有全尸。 她不怀好意地盯我,我感觉情况不妙,我当然并不担心被钱砸死,但我担心另一种死法!我虽然想脚底抹油开溜,可她警觉地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说,我请你喝酒!可结果往往是我付钱。她会很老练地坐在吧台上,迷梦般光怪陆离的灯光将她染成彩色,使她内心的色彩丰富无意中表达出来。我喜欢坐在一边静静地看她。看她用独特的方式喝酒,她喝酒的方法象是由一个盛酒的容器倒入另一个容器。酒这个时候只能说是一种液体。她的眼泪也是种液体。也许是胃里装不下了,从泪腺里流出来。她趴在吧台上嚎啕大哭。她还忘记不了他,一个欺骗了她身体和感情的男人。我很想安慰她,并把温暖的手扶到她削肩上。可是,你知道,我多么木纳,我只是张了张嘴,话在喉头滚着,却说不出来。她凶狠地抽着烟,浓烈的烟雾让我想起蒸汽机车,她是一驾奔驰在没有轨道的火车,毁灭自己的同时也在摧毁其他。 送我回家,她有气无力地喊。我极自然地想起另种死法,一种桃色的璇旎的。在她凌乱的小屋里,我冰冷地看着针管从静脉里旁若无人地拔出来,她苍白的脸上浮出满足迷幻的微笑,喃喃说,伟,我爱你。我的名字并不叫伟。伟是抛弃她毁灭她的男人,可是她还忘不了他。我很想一把将她按到洗脸池里,让她清醒。但我明白,她还沉醉在昔日的爱河里。如果她自己不愿意醒来,怎么摇着她肩膀气竭声嘶地喊也没用。我看着她入睡,悄悄拉好门,我想要戒毒只有靠手术。可她比我还穷。也正因为穷,我担心她毒瘾发作时,会出卖自己。 幸好我的其他脏器还算健康,我盘算着肾值多少钱,眼角膜的价值又几何。所以我的死法绝对不能伤害到这些部位,什么跳楼、自焚都不在考虑之内。上吊是很流行的死法,据说有小学生因为在学校受辱而采用这个方法结束自己,可谓是老少咸宜。但我本来就很丑,我不想死得更难看。跳水自杀,我会担心被鱼吃掉我的尸体,而事实上发黑的水里早已没有鱼,若干年后的考古学家或许会发现新物种:墨鱼,漆黑如墨,连骨头都是黑的。我不指望吃了这些鱼的这个城市的人会清白些,其实有很多人连肝带肺都黑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不公平。 我选择的方法是割脉,这个方法无可挑剔,在自己意识昏迷的时刻,能拨最后一个通知医院来取脏器的电话,并且等他们到来,我的脏器还是热的,刚刚合适。刀片准确地划过动脉,温热的血水流过手腕。我静静地仰躺在洁白的床单上,我天真地想,一白遮百丑,这样的背景色兴许能使我看起来相貌端正些。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我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激动得哭,叫嚷孩子有救了。生命就是这样,一来一往,人人都是过客,短暂地停留,往往来不及留下一个深刻的足迹,让人记起你。 我的抽屉里压着张诊断书:白血病晚期。 等我死后,她会看到一封事先写好寄给她的信。 小芹,我走了,男儿志在四方,我要出去闯一闯。临走时,留下笔钱给你去做戒毒手术,你别高兴,钱是要还的,你要好好生活,努力赚钱,至少能换成钢绷把我砸死。对了,还有句话,想说一直没对你说。。。 我爱你。 杂谈 预言家之梦——关于诺查丹玛斯 (更新时间:2004-11-27 14:00:00 本章字数:1673) 很早以前,在我念小学的时候,我无意中接触到一本小册子,蓝色的封面,一张破裂的佛陀的脸,构成一副神秘的画面。我抱着好奇探寻的态度阅读了这本被称为《诸世纪》的书,深深为书中幽秘诡谲的内容所震撼。多年以后,书中的某些预言再次得到印证,我不得不惊叹预言家的伟大了。 在被称为黑暗的欧洲中世纪,大陆四处充满了战争、瘟疫、饥饿、蒙昧,人们挣扎在绝望中。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来自法兰西的一道曙光刺破了黑暗,他是个带着光芒的人,他的伟大预言的华章无与伦比,至今仍为人称颂,他就是——诺查丹玛斯。 富丽堂皇的宫庭后花园,湖畔树立着洁白的罗马柱,娇嫩的藤蔓缠绕着柱子,绽开着星星点点的紫色花蕾。湖水碧波荡漾,一艘天鹅状的游船悠闲地漫游。船头一名男子正给两位贵妇人介绍各地的奇闻轶事,他得体的礼仪和风趣的谈吐都使两位女士感到愉悦。当中一位贵妇人是当时法国的卡特琳娜·德·梅迪西斯王妃,她因为听说男子的大名而特地邀请他到巴黎来,并请他预言王室的命运。这位有着双琥珀色瞳孔的男子就是诺查丹玛斯。在此之前,他未完成的预言集出版了前三部,在整个欧洲声名大震,书中有一句似乎预言到国王之死,所以王妃迫切地希望见到他。 “年轻的狮子会击败年老的 在花园里一对一的比赛正在进行 他刺中了黄金护具里的眼睛 两伤合为一处 不久他便疯狂死去” 不久以后,国王亨利二世与忠诚的近卫队长比试枪法,双方的枪头都裹了皮套,但意外还是发生了,比试中队长枪尖上的皮套突然脱落下来,枪尖从黄金头盔缝间猛地刺了进去,穿过了国王的眼睛。亨利二世虽然没有在当时死去,但疼痛使他疯狂,于九天后受尽痛苦死去。 关于其他的预言还有很多,比如准确预言拿破伦、法西斯、日本侵华等等,在此不一一列举,我将着重对预言中的最新事件展开阐述。 “1999年,恐怖大王从天而降! 为使安哥鲁莫亚王复活 恐怖大王将从天而落 届时前后玛尔斯将统治天下 说是为让人们获得幸福生活” 这首诗曾困饶了许多研究预言的学者,对诗中内容产生的各式各样的假设都有,比如外星人侵略地球、发生核战、陨石撞地球等,并因此在上世纪末全球范围内盛传起世界末日的论调。在我看来,这首诗预言的其实是911事件!所谓的恐怖大王从天而降,不正是飞机撞楼吗,并且也代表了一种突然性,除开两架飞机撞楼外,本拉登也是世界公认的恐怖分子首领,算得上是当之无愧的恐怖大王。“为使安哥鲁莫亚王复活”是指宗教理想,“届时前后玛尔斯将统治天下”玛尔斯是火星、战神的意思,也就是说从911以后,战争就不断地打响。“说是为了人们的幸福生活”这话可以参照美国的言行,发动战争都声称为了别人的民主和自由。1999年自然就是911的隐秘说法,其实在整卷的《诸世纪》中,微小的错误还是有的,全诗以晦涩难懂的文体写成的,时间顺序也故意被打乱,估计是为了逃避教会的加害而这样做的,因此,诗中所隐藏的真正含义及秘密,非是专家是难以破解的。 请看第55行诗: 巴比伦和反面的气候下的土地 血流成河 陆地上、海中、大气中 看不见正常的天空 诸派饥馑王国恶疫混沌 我大胆地解释这句诗所预言的。古巴比伦不正是伊拉克吗?战争使得地面血流成河,“陆地上、海中、大气中”应该是指美军的军事力量,陆地上的战车、海中的航母、大气中的军事卫星;“看不见正常的天空”是描述爆炸后的浓烟滚滚甚至是指飞来飞去的导弹、飞机;“诸派”是指派系林立,例如逊叶派、什叶派、库尔德人、亲西方人士、外国武装分子、地方军阀等,战争依旧不断;“饥馑”指的是粮食危机的到来;“恶疫”是指卫生条件的恶化带来大量的疾病,再加上变换的气候,病死的人日益增多。总之,伊拉克是一团混沌,到处是混乱与死亡。这是不是印证了诺查丹玛斯的预言呢? 兴之所致,斗胆阐释,大家当故事读读罢了。 ------------------------------- 作品相关 阴阳学说 (更新时间:2004-1-27 3:40:00 本章字数:793) 《驱魔行》是部涉及灵异的小说,如果要谈论那些带着神秘色彩的事件,先不妨了解一下阴阳。 阴阳最初的意义是指日光的向背,向日为阳,背日为阴。如从字形上分析,阴阳二字均有“阝”既阜,阜为山为岗、为高地,所谓阴阳,无非是山的两面,一面为明,一面为暗,以阜为坐标区分,或许风水之说由此而起也未可知道。由此引申出“阴”是指山之北,河之南;“阳”是指山之南,河之北。意思是指高山的北面,河水的南面都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称之为阴,反之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就是阳。 古代的思想家看一切事物都有正反两面,就用阴阳这个概念来解释自然界两种对立又相互消长的势力。西周末年伯阳父认为“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把地震的原因和规律总结成阴阳的形式;《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指的是阴阳的矛盾是事物本身所固有的;《史记·孟子苟卿列传》上有“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 可见阴阳之说自古有之、源远流长,古籍史典载有关于阴阳的论述,即使说中国的历史就是一部阴阳消长有盛有衰的历史也不过分。 阴阳学说认为,一切事物的形成变化和发展,全在于阴阳二气的运动。《易传》作者进一步提出“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学说,认为阴阳交替是宇宙的根本规律。例如黑洞是恒星塌缩以后产生的强重力场,除重力本身以外连光线都不能逃脱它的吞噬,而恒星的寿命终结时会剧烈膨胀释放强大的能量,这就很有趣的证明宇宙中是存在阴阳并是互相转化的。故《周易乾凿度》指出:“乾坤者,阴阳之根本,万物之祖宗也。”万物万象便可归之为二字,阴阳。阴阳既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是一切事物的始终,阴阳的平衡和谐是天地万物保持自身生存发展的条件,《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说“阴在内,阳守之,阳在外,阴之使也。”说明阴阳互相依存,互相作用。 《驱魔行》禀承阴阳的玄理,力图展现一幅血雨腥风的妖魔画卷。 作品相关 前言 (更新时间:2004-1-28 3:30:00 本章字数:903) 自古以来就一直有关于鬼神的传说,史书文献,野史杂记,地方志甚至家谱都有各色记载。比如《左传·宣公四年》就有:“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列子·黄帝》:“有一人从石壁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寥寥几笔将鬼描画得活灵活现,何等之骇人。 而无神论者对于鬼神的解释是远古先民碍于科学文明的落后无法理解各种自然现象,便凭空捏造出各种神鬼。其实,有很多的超自然现象至今仍无法用科学道理来解释,如果动不动就用天气磁场变化来蒙混过关,那不足以让人信服,连古代遗传下来的人体经络的秘密都未曾揭开,逞论神鬼?无论有没有鬼神,事实上早已形成一种文化,沉淀在历史风物中。如杜甫《玉华宫》诗:“阴房鬼火青,坏道哀湍泻。”《楚辞·九歌·国殇》:“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鬼一词的运用也很广泛,比如小气鬼,妻子嗔骂丈夫用的死鬼,此外还有酒鬼、赌鬼,形容制作精巧的鬼斧神工等等。 繁此种种举不胜举,看飞檐斗拱上的神兽,观浩浩荡荡千古奔流,那些流传至今的动人骇人的传说让后人魂萦梦绕,于是,我动了个念头,写出人鬼爱恨情仇。 有很多时候你不能一眼分辨出事物的好坏。 茶生于山间,雾熏露润,历经风雨方得采摘烘焙,浇注开水,幸得一杯茶,茶色黄亮溢香,适宜静坐浅尝,否则你难于领略到茶的浓郁馥香,同理: 如果你只看了几行字就推论一部作品是否值得一看,那你很可能错了。 现今网络上写同样题材同样套路的人岂非已经太多?岂非已经到了要变的时候?要不断地补充新鲜血液,才能维持网络文学的生命,我一介白丁,文学知识停留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却依旧想为这个目标做出自己一丝微薄的贡献,尽管不如人意,尽管踉跄难行,尽管前路迷茫,但我还是要走下去。 悬疑、恐怖、血腥、爱情、人性、推理、周易、六爻、八字、奇门遁甲、玄理、道学、武侠、鬼神等这些你或许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片鳞只爪。 另外强调一点,写恐怖不是我的目的,也出乎我的本意,我可不想读者会因为害怕而不看我的书,特别声明本书非常健康,略带些惊悚,请大家尽量注意其他的元素,相信还是有值得一阅的地方。 作品相关 玄幻是否到了要变的时候 (更新时间:2004-1-29 19:39:00 本章字数:632) 这部小说这样写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牺牲殉道的准备。 现在很流行很受欢迎的玄幻模式我当然也会,比如一个很烂的主角突然得到奇遇,然后功力大增,所向披靡,无数美女(包括很多清纯玉女,贞洁烈妇)慧眼识英雄,纷纷打破头抢着挤着要和主角发生关系,男主角的肾功能无一例外的又是特别良好,足以让这些各种年龄(从15到5千)、社会阶层(从女皇到女奴)的女性欲仙欲死。 又有淫娃荡妇采阴补阳,而男主角光凭借肾功能就把这些妖女收拾得心甘情愿,俯首贴耳的追随他。 有的小说里主角不费吹灰之力就统一大陆,当上帝王的,繁此种种,举不胜举!拜托,有点创意好不好? 如果大家还没有看够,还未尝腻味,而且反感其他的套路,那真的不适合看我的书,会浪费你的宝贵时间,这本书按照较为写实的武侠模式运作,因为我觉得玄幻小说决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上吊的人多了,总有天,树会不堪重负的折断,玄幻小说无疑到了穷途末路要变的时候! 至于怎么变对于我这样一个新人来说会是个摸索的过程,会是个跌跌撞撞的过程,我相信总会有读者喜欢看不同的类型故事,但同时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对于作者来说,在网上连载最大的痛苦就是没有人看,没有人愿意自己辛勤的努力得不到半点承认,但是我却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我无意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勇敢者的光辉形象,事实上我只是个卑微的小人物,胆怯地说说自己心里想说的可能大家觉得非常肤浅的话,希望大家不至于反感,谢谢光临。 作品相关 关于《驱魔行》 (更新时间:2004-6-29 23:01:00 本章字数:520) 有幸能和大家在这里会面,我很高兴,承蒙朋友们的不懈支持,才给予我继续写下去的勇气。驱魔行是部故事系列集,包含了很多故事,主要叙述了主角宁一刀除魔卫道的经历和感情上的一些波折。目前发表的《腥唇》和《幽仇》灵异的方面浓一点,而《仙魔道》就是玄幻占主流,喜欢玄幻的朋友可以直接阅读此部。我一直认为玄幻和灵异的界限并不是壁垒森严的,而是互相弥补、完善。在这方面我还在尝试,不可否认自己很多方面都存在不足之处,也发现前面文章一些地方有几处不大不小的硬伤,有机会是要修改润色过的。 《诡侠》也是我倾注过心血的作品,矢志要继续下去,但后面的内容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引起了我的沉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话的前提必须是认为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然后才坚定地选择走什么路,我会综合大家正确的意见来继续《诡侠》。 总的来说,《驱魔行》青春朝气些,而《诡侠》充满了一个男人压抑的痛苦,也只有这种痛苦和折磨才能体现出男人的刚强和内心的丰富感情。 两部都是我初出道的作品,但我更喜欢驱魔行些,青春、善良、乐观、勇气、正直、清白,都是宁一刀的优点,他的缺点当然也有,比如行事有些呆板、固执,对于爱情表现得怯懦等等。 作品相关 现代神话故事 (更新时间:2004-7-7 1:04:00 本章字数:789) 我一直在强调,驱魔行并不是个单纯的鬼故事。虽然出现了鬼,但和西游记里出现的妖怪殊无二致,也即是说都是神话传说而已,只不过把发生的时间和空间挪至现代,所以我更愿意把驱魔行说成是现代神话故事。我崇尚循序渐进的过程,一步步地接触神秘的面纱,一步步地知惊人的真相,这个过程是个预热的过程,一切为了今后造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前面几卷甚至说得上是铺垫,是楔子。 我写妖魔鬼怪都着重它们的人性,而不是仅仅是单纯地吃人害人,它们也许是为了某种情感而执着,也许是仇恨恩怨缠绵,有时候这些异类会比人更可爱。这点上,我宗法古龙,他一向强调人性,要把美善丑恶都渲于笔下,他也做到了,人性一直是他作品里不灭的闪光。 人和事物的分辨除了用黑白之外还有别的颜色区分,仅仅是黑白,仅仅是人鬼,完全不可能表达出世间丰富多姿的色彩。 为更好的烘托出主角,让读者对整个故事有个大体的轮廓,决定追加两卷,是发生在腥唇之前的故事。第一卷介绍宁一刀的来历和少年时候的经历,叫《少年宗师》,第二卷《笑起来很美》是充满青春青涩的故事,除此以外,我的计划里还有一卷《阴阳信》,暂时还没确定什么时候写,另外一卷《魔女》是个回忆的故事,应该比较短。而腥唇之所以用“我”,是为了使读者达到临场感。总之,存在矛盾和模糊的地方,到时候会全盘进行设定和全局的统一。 我想等前面两卷写完的时候,读者会更深地认识一个宁一刀,仿佛看着一个熟悉的人慢慢成长,这才是我最大的目的。 说起来虽然容易,但要质量、数量两全,对于资质愚鲁的我来说却已不简单了。而且,脑子里又有数个武侠的构想,想想就感觉泰山之重,武侠对于我来说有种特殊的情结,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去描写波谲云诡的江湖。由于武侠在我记忆里烙印根深,有时候不自禁就写出武侠的笔法,语言不够时尚等,这或许是缺点,但或许也是另一种风情。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