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乱世红颜十二   作者:叶九意   陈晏西01   子时,万籁俱寂,一片漆黑。   我打开了房门,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没有点灯,熟悉地摸索到了床头,换下了那一身沾满了血腥味夜行衣。   下意识地往床头的雕花木板摸去,又有一把飞刀,泛着凉意。我笑了笑。   我想起权尹那张英俊的脸。   他似乎永远都是那样胜券在握,他最常见的姿势是:他一身紫色锦袍,随性地敞着,懒洋洋地斜倚在那张用狐裘装饰的贵妃椅上,斜睨着跪在眼前的或战战兢兢的,或不卑不亢的下属,似笑非笑,一眼就能看透我们所有人的心思。   借着窗台的月光,我打开了飞刀下的那张纸条。三个方方正正的小楷字映入眼帘。   陈晏西。   我知道,这是我的第三个任务。   而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我完成了我第二个任务。   燕国世子陈晏西,才华惊世,却已经隐居避世好几年。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避世的人还会得罪权尹,可是权尹的命令,我不得不听从。   因为,权尹是我的主人。我只是权尹的一把利剑。   一把剑在同一时期只能拥有一个主人,可是一个人在同一时期却不一定只有一把剑。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是权尹的剑。我总是在想,权尹也许没有天下最大的权力,却一定有着全天下最大的藏剑阁。而我,只不过是这巨大的藏剑阁中的其中一把剑。   一个月后,我终于来到了南怀山,这个燕国世子隐居的地方。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盯梢在燕国的皇城城门口,终于在初十这一日的黄昏时分等到了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跟踪了两日之后,我确定了这辆马车的去向,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覆上了马车的底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走过了南怀山的五行八卦阵。   我以为自己是聪明的,可是,却还是失了策。   就在我从马车上爬下来的时候,好几把剑都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冰冷的剑光,晃了我的眼。我没有想到,自以为聪明的举动,却早已被对方知晓。   真是自作聪明。   我失败了。可是我却不甘心。我不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而是不甘心自己分明还没有动手,却已经一败涂地。我不甘心,这么多年来,我从权尹那里学到的本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于是我恨恨地抬头,想要看清楚那个让我失败的人,却抬头的那一瞬间,蓦地呆住。   一张轮椅。   出现在我眼前的,竟是一张轮椅。我顺着轮椅往上望去,看到了一张柔软的毯子,印着淡淡烟青色的碎花。我觉得有些眼熟,权尹最喜欢收集那些极尽奢侈的或者来自异域的宝物,比如说三白绣工花去整整三个月织成的锦袍华服,又或者产自波斯的地毯。而显然,我眼前的这张毯子,分量不轻。   再往上,是青色的上衣,颜色朴素,却质地非凡,应该是江南苏绣上品。再往上,白皙的脖子,苍白的脸颊,竟是一张英俊的脸。   只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就是我的任务——陈晏西。   只可惜,我没有机会完成我的任务了。   权尹说过,我们院子里的所有人,只要有一个能够顺利地完成他给的三个任务,就可以成为他的贴身侍卫。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在不断地尝试过,但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成功过,不少人失败了却也都活着回去了;而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没能活着回去的。可是院子里的人的总数,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不断地有人死去,也有不断地人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权尹,不会让那个院子的任何一个角落浪费。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是不同的,却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原来,这个任务真的,很难,很难。   思及此,我就拼命地想看清楚,这个任务到底有什么不同。可是旁人却不给我机会,我的头被死死地往下摁,我听到一个粗犷的嗓子在我耳边粗鲁地叫嚷道:“世子的容颜,也是你瞧得的?”   我忽然笑了,是啊,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刺客,有什么资格去仰望那些光鲜尊贵的人?   可是他似乎忘记了,许许多多尊贵光鲜的人,都死在了我们刺客的剑下。比如说,一个月前死在我剑下的那个胖子,我的第二个任务,就是晋国的户部尚书。   “说,谁派你来的?!”剑锋一紧,我感到我的脖子上渗出了鲜血。   我低着头无声地笑。冰冷的剑此时已经逼近了我的喉咙,我闭上了眼睛,竟然笑得更加开心。   权尹,我终于也要死了。你可会为我感到惋惜么?   或者,你……可曾记得我么?   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死亡。   再次缓缓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脖子上的剑已经被撤了。   甚至,周围没有了别人。我陡然惊悚,冷汗连连,这才明白权尹让我来刺杀陈晏西是怎样一个错误的决定。   而我,竟然在刚才,这样疯狂地出神了?   此时,我终于警醒。这个简单的院子里,竟然只剩下两个人:跪在地上的我、轮椅上的陈晏西。   这个院子真的很简单,简单到似乎任何一个深山老林里都可以找出这样的一个地方。可是这个地方终究是与众不同的。因为这里住着燕国的世子陈晏西。   我觉得呼吸不畅,手心手背尽然渗出了密密的汗。   我跪在权尹面前的时候,都不会这样紧张。   谁也没有说话,寂静得我能听到不远处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世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我是人之将死,脑子一片糊涂。平日里不敢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然纷至而来。   我在心里想,我肯定是不会先开口的,可是陈晏西,为何不说话?他为何不杀我?又或者为何不拷问我?如果他要开口,他会说什么?一时之间,我的脑子竟然混乱得很。我想过无数次任务失败的结果,最惨烈的不过是咬破我齿间的毒药,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罚跪。   “你为何不说话?”   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得他忽然开口,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他发出来的。权尹的声音,那样低沉,耳边沙哑的低喃更让人沉沦。而陈晏西的声音却比我想象中更加温和,就好像山间的一汪清泉缓缓流淌。   可是就是这清泉一样的声音让我浑身发抖。我宁可他是像权尹那样冷冰冰的,来一句“杀无赦”,或者直接砍掉我的头颅,让我从此解脱。   忽然气愤,我猛地抬头,迎上了他的眼睛,开口用最大的力气用慢的速度用最夸张的口型大声说道:“你杀了我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我的眼睛忽然很酸,就这样僵在了那里。   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睛,无神而又空洞地望着我。   燕国世子陈晏西原来是个瞎子,难怪要隐居避世。   可是,我这个杀手,是个哑巴。   我忽然又想大声地笑,命运实在是太喜欢开玩笑了。   他皱了皱眉,许久等不到我的回答,大概有些阴郁,这一遍的问话有些许隐忍的暴躁:“你为何不说话?”   我笑了,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想,陈晏西真是胆大啊,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敢和我这个杀手独处一室。他难道就不怕我的暗器割破他的喉咙?   我捏紧了右手,那里有一把刚才从靴子里摸出来的匕首。其实我的身上有许许多多的致命武器,就算搜遍我的全身,也未必能搜干净。因为,我是个杀手,是权尹培养出来的杀手。   我的脚步很重。其实我可以完全隐匿我的气息,可是偏偏,我就是想让他听见。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地朝他逼近。   我在他的面前站住,想将匕首刺过去。正当我紧张万分的时候,他却忽然笑了。在月光下,我瞧清楚了他的脸,真的是英俊极了。而他的这一声笑,竟像是三月的春风吹过大河,河面上的冰川纷纷破裂开来。   我呆住,捏着匕首的手竟然情不自禁地朝他的胸口划去。   他微微一怔。   我也怔住了。   我的匕首,没有刺进他的胸膛,刀尖却在他的胸口划出了几个字:“我不会说话。”   我的匕首锋利无比,他的衣襟质地却十分柔软,很快就被我划破。   夜空吹拂起几阵冷风,我颤了颤,又在偷偷打量着他,想着他既然看不见,又撞着胆子光明正大地打量他。他衣衫不整,却依旧从容不迫地笑着。   他抬起了手,我本能地一避。他的手一僵,却还是顽固地拉过了我的衣袖,轻轻叹息道:“难怪你做了杀手。”   我不明所以,对他此时此刻的亲昵表示震惊和恐惧。   我就这样留在了陈晏西的身边。甚至至今,我依旧摸不清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的。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日的事情,我怎么能在那一瞬间改变了主意呢?我一定是被蛊惑了。   深夜,我躺在陈晏西的屋内。   灯影晃动。我辗转侧过身来,往屏风内的那张床望去。似乎影影约约还可以嗅到他安静的气息。   我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总有一日会成为权尹的女人。先完成权尹给我的三个任务,成为他的贴身侍卫,然后近水楼台,成为他的女人。   可是,我失败了。败在了陈晏西的手里。   陈晏西没有杀了我,等待我的也不是牢狱,更不是死亡。而是一套崭新的侍女的衣服。   贴身侍女,端茶倒水。这样要命的职位。   他倒是不怕有朝一日我往茶水里投点毒药,直接将他送上黄泉。   那日,我将一方帕子放在他的手心,隔着帕子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为何?”   挨得有些近,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的味道,让我想起从前在院子里咬着牙给自己敷草药的情形。我曾经那样痛恨药的味道,可是如今,却不知为何,反而觉得熟悉。一身青衫地陈晏西淡淡一笑,并没有说话,手掌一翻,收拢了我的帕子,直接在我的手心写下四个字:“不杀之恩。”   他的手指很温暖,让我微微一颤。   陈晏西果然厉害。权尹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利用女人,培养女性杀手。而陈晏西,却将权尹培养的女人顺手牵羊了。真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美人来美男抗。用美男计对付美人计,真是巧夺天工,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陈晏西的首创。   他说的不杀之恩,是指他不杀我,想要我对他感恩戴德,为他所用吧?   可是,我总有一天是要回到权尹身边去的。   一开始我很不习惯这样的日子。我从来都是个杀手,崇尚简单有效。平日里除了训练杀人收集情报以外,自己的生活简直算得上是简陋,更别说让我去照顾别人。   而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陈晏西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于是我笨手笨脚地将滚烫的茶水递了过去,他刚把茶水递到唇边又默默地放了下来。他的茶水冷了,我也不知道该帮他换,直到他的那个粗犷侍卫卫衡进来发现了才对我使眼色,提示我去换茶水。又或者,他一直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没有用膳,我也就等在门外陪他饿着,根本没想过自己的职责里还有一项是提醒他时间。   总之给陈晏西惹了很多麻烦。   卫衡对我的憎恨程度与日俱增,我不止一次地“无意”听到他在陈晏西面前毫不隐晦地表达对我的不满。可是陈晏西每次都只是一笑置之,甚至嘴角还浮现出在我看来十分诡异的浅浅的笑意,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卫衡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私下里对我干瞪眼。   错的次数多了,犯得错误也就少了。如今的我竟然已经习惯给陈晏西端茶倒水。陈晏西又一次独自静坐在窗边,受了凉轻轻地开始咳嗽。我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地、自然而然地、将温温的茶水递了过去。   陈晏西接过茶水,朝我微微一笑。   我一愣,才盯着自己的手发怔。怔了一会儿,又望向他,他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动作优雅从容,龙井的茶香四溢。幸好陈晏西目盲,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也不会在他面前尴尬。   我忽然觉得一阵寒意,陈晏西的怀柔政策实在是太厉害了。我这样的一个杀手,竟然真的沦落成了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女。   陈晏西的腿其实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大部分时候他可以站起来自由行走。有时候因为目盲,行走不太方便,他就使用轮椅。可一旦遇到阴雨连绵的日子,他连床都下不了。   他自然不能自己看公文,可是他还是燕国的世子。于是每天会有不同的人和他一起到书房去,我将茶水放到他的桌子上,然后退出来,将门关上。   常常,他会一个人呆在书房。   有一次我借着给他添茶水的名号走了进去,看见他伏在桌案上写字。我觉得奇怪,不禁往他多瞧了几眼,却见他走笔游龙,一幅《兰亭序》竟临摹得十分工整流畅。   “你眼睛好了?”我忍不住问,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发不出声音的。只好作罢,将茶水放在了他身侧,茶盏着陆的声音清脆无比。他望向了我,微微一笑:“多谢。”   我这才再次看到他的眼睛仍旧是那空洞洞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却蓦地一紧,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低头又去看他的字。   他看不见,却还能写得这样工整,想必是花了极大的功夫。   只是……天下好像从来没有一个瞎子是可以当国君的,只怕陈晏西这个世子也做不了多久。   每天早上都会有太医来会诊,我闲下来无所事事,索性在院子里浇花。其实陈晏西从来不为难我,相反他对我极好,好到差点让我以为,自己原本就是他的丫鬟。除了杀人放火下毒潜逃,似乎我所有的行为都没有人制止。他这是给了我最大的自由了。   这一日,卫衡却在我浇花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正前方,我的水壶冷不防淋了他满身,他暴跳如雷,眉毛几乎竖到了天上去:“你这个刺客,你果然不安好心!”   他的这一句话如同当头喝棒,让我醍醐灌顶。我蓦地想起来,其实我是来刺杀陈晏西的,可是如今我竟然在陈晏西的眼皮底下浇花!   卫衡出现在我面前的原因竟然是——陈晏西让太医来医治我的哑疾。   看到那满脸白胡子的太医的那一瞬,我吓了一大跳,几乎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屋子,窜上了屋顶。   然后,历史再次重演,我的脖子被一把冰冷的剑架住。   竟又是我天真了。   燕国世子所隐居避世的院子,又怎么会缺少防备?那些隐藏着的暗卫,自然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我这个刺客,当然是插翅难飞。   我回头,恰恰看到了卫衡复杂错愕的眼神。然后,陈晏西缓缓地自己推着轮椅出来了,还是那一身青衫,朴素却又贵气,就好像那日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模样。卫衡立即朝他低语了几句,他皱了皱眉抬起头来,眼睛却无法聚焦到我的方向。   我看到陈晏西对着那个错误的方向,说了一句:“苓儿,过来。”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阳光那样刺眼,刺眼得让我几乎流下泪来。   权尹01   苓儿,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权尹院子的所有女人,都有一种花的名字。而他给我的名字,叫做杜鹃。   为何,陈晏西会叫我苓儿?   我呆呆地被暗卫送下屋顶,而院子里的那些人又悄悄消失了,再次只剩下我和陈晏西两个人。   我远远地看着他,努力地回想,自己是不是曾经在那里见过他。   陈晏西听不到我的动静,又找不到我的方向,再次皱眉,声音有些急躁:“苓儿,你过来!”   我还是没有动静,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他抓起轮椅,移动了两步,忽然发了脾气,狠心站了起来,却又似乎绊到了轮椅,摇摇欲坠。我本能地一惊,赶紧冲过去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臂。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就像个得意洋洋的孩子,他笑道:“苓儿,你在欺负我。”   我讶然。   他笑容忽然收敛,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欺负我是个瞎子。”   我猛地怔住,咬着牙几乎有些粗暴地在他的掌心写下:我叫杜鹃。   言下之意,不是我欺负你,是你自己叫错了人。   他就这样陷入了沉默,一直到熄灯入睡也没有再同我说过一个字。   虽然平时,我们也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那一场改变我命运的杀戮。   大雪纷飞,血流成河。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被母亲死死地裹在怀里。强盗们抢了钱财终于走了,我才缓缓地从母亲怀里钻出来,浑身被冻得冰冷,我摔了一跤,晶莹剔透的积雪上竟然印着我满脸的血。我使劲地慌乱地和着雪水洗手洗脸,却怎么也洗不干净。母亲的血,好像就这样黏在了我脸上,永远都洗不去。   父亲、母亲、奶娘、妹妹小兰……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在雪地里,坐了很久很久。那天,雪下得那样大,那样冷。   就在我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的时候,一辆马车出现了,我呆呆地看着它缓缓地驶过,然后在我的面前停下。   马车车门打开,一身紫色狐裘的男子斜倚在马车内,嘴边勾起一抹轻笑。熏香袅袅,那样温暖。那个英俊贵气的男子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我的亲人的尸首,自信地、不容置疑地、轻笑着说:“子规啼血,从此你就是我的杜鹃花了。”   我就这样成了杜鹃,被他带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院子里,成为了他花园里的其中一朵花、一把剑、一个女人。   那一年,我十四岁。   我惊醒,竟然见鬼地看见原本被我熄灭的烛火竟然再次被点燃了。   我走了出去,看到陈晏西竟然不知何时又坐在了那张轮椅上,衣冠楚楚,面对着书桌,只是静静地发呆。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转过了头来,又仿佛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人,抚了抚太阳穴,轻轻叹息:“苓儿,把你吵醒了么?”   他的声音一向温和,可我的眼眶忽然就这样红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在那个惨绝人寰大雪天,我都没有掉过一滴泪,权尹说我天生就适合做杀手。可是面对这样的一个陈晏西,我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心软了。   我走到他身边,指间触上了他的脊背。   他微微一僵,却没有阻止我。于是我轻轻地在他的背上一笔一划写下:我没有病,我不看大夫。   他沉默半晌,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苓儿,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   我怔了怔,还是缓缓地写下:可我这样很好。   他又是沉默了一阵,一只大手忽然横过来,将我揽了过去,我一僵,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药香,不禁呼吸一滞,感觉到他的手指也在我的脊背上写下:可,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浑身僵硬。   他的指尖继续在我的脊背上滑下:我已经看不见你的模样,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一点都不敢动弹。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脖颈间,有着我熟悉的淡淡的药香,我不知所措。   他将头搁在了我的肩头,闷闷地问了一句:“好么?”   什么?我不过是一个要他命的刺客,他为何要待我这样好?我又想起他第一次在我的手掌上写下的那四个字——不杀之恩。   我猛地清醒起来:是不是他对所有的杀手都这样?是不是他要将计就计反而用我来对付权尹?陈晏西虽然瞎了,还腿脚不便,可是他却是个大人物,绝对会成为权尹角逐天下最大的绊脚石!   我……不能沦陷在陈晏西的温柔乡里!   我的匕首就这样插进了陈晏西的胸膛。   其实很多时候,我的行动,快于我的意念。也许,这也是杀手的特质之一。这么久,我的杀手本能竟然还没有退化,自己都有些吃惊。   陈晏西更是满脸震惊。我甚至在想,你的表情终于不是那样从容不迫了。是了,我成了他的俘虏,身上所有的兵器毒药都被搜走,我又从那里弄来的匕首?   他大概想不到,我们做杀手的,尤其是我们这种蛇蝎杀手,有一种本事,叫做腹中剑。   我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发了疯地大声说:“陈晏西,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放过我!你不但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到。他甚至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哑巴,和一个瞎子,到底要怎么沟通!   我将蜡烛台扔到了陈晏西的床上。丝质的床幔迅速地燃烧了起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陈晏西,决然而去。   我果然是个冷血的杀手。   泪水,却同时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成功地完成了权尹给我的任务,回到院子上报之后,终于见到了权尹。他还是从前的那副模样,斜斜地倚靠在贵妃椅上,斜睨着我,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角。而一向慵懒至极的权尹,在见到我进们,跪在他脚下的那一瞬,竟然开始疯狂地得意地开怀大笑。   我忽然觉得,权尹似乎变了,他似乎没有以前那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又完美得不真实了。我眼前的这个权尹,喜形于色,野心昭昭。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明明看不见却依旧坚持沐浴在阳光下,在院中赏花。他笑着说:“我看不见,却闻得到。”   我如愿地成了权尹的贴身侍卫,再也不是暗处见不得光的杀手。以前我为了这个职位可以不顾一切,真正得到了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丝毫兴致。   我在权尹身边带剑而立,无意中听到有人给权尹禀报消息,好像是说陈晏西并没有死。那一刻,我忽然松了一口气,仿佛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散去。   这时,权尹冷然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我猛地一颤。   这一夜,权尹点名要我服侍。   我从十四岁开始就期待的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可是我却颤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坐在床沿,浑身僵硬,听到权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刹那产生了逃跑的念头,我猛地站了起来,却反而顺势被权尹一把搂在了怀里。他在我耳边低笑:“怎么,这么着急?”   权尹滚烫的吻落到了我的脖颈上。我闻到龙涎香扑鼻而来,浑身僵硬。   我不能反抗,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日,一身紫狐裘的权尹笑着对我说:“从此你就是我的杜鹃花了。”   想起“杜鹃”,我又想起了那个男人,他叫我“苓儿”……   权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忽然凶狠起来。我终于成了权尹的女人。泪水却滑进脖颈,冰凉彻骨,让我想起那个冰冷的大雪天,咬着牙关浑身发颤。   权尹的杀手们在消灭异己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在掌握了大量官员的把柄之后,他成功地篡位,一夜之间从手握重兵的摄政王叔成了晋国的国君。   然而抢来的东西,终究烫手。   权尹为了巩固新生政权,要迎娶楚国的公主为妻。   他千里迢迢地将公主从楚国迎了过来,却大婚的前一夜,在我身侧沉沉睡去。   我看着身侧的他,轻轻地抬手想要抚上他的肌肤。我想,我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杀手,如果我此时此刻要杀了他,他会不会死不瞑目呢?   可是权尹毕竟是权尹,他在我的肌肤触及他的脸庞的那一瞬,蓦地睁开了双眼,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咽喉,又将我一脚踹下了龙榻。他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盯着我:“你想要杀我?你是我权尹的女人!怎么,陈晏西给你灌了迷魂汤么?”。   侍卫冲进来的时候,我身上只裹了一张薄毯,终于大声地笑了起来。原来,从我从陈晏西那里回来,权尹就不曾相信过我。他以为,我早已被陈晏西收买,反而来接近他刺杀他?   权尹,生性多疑,却真的是利用女人的行家。我成为他的一把剑,成为他的女人,最终,在他不需要的时候,成为了一堆破铜烂铁。   我被关押在了天牢的最底层,从此暗无天日。   从狱卒那里得知,权尹和楚国公主的婚礼并没有如期举行。楚国公主到达晋国之后水土不服,婚礼不得不延期。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再没有波澜。我开始疯狂地想念那个冷清的男子,他温暖的手指在我手心写下一笔一划。他安静的神情,他懊恼的神情,他叹息的神情……   但我也清楚地明白,此生,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如今的我,甚至不配思念他。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我蓬头垢面地在牢狱里扒着嗖饭的时候,牢门蓦地被打开,外面的光一时有些刺眼。我忽然有些期待,会是他么?又苦笑了起来。怎么可能?   果然,是权尹。如今的他早已不穿那紫色的袍子,终日穿的是那明黄的龙袍,因为他如今已经是晋国的九五至尊。他的神情冷若冰霜,死死地盯着我,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他一脚将我揣进了天牢,却又一手将我从天牢里抱了出去。   我成了晋国风华绝代的宠妃。   权尹废掉了我的武功,将我送入了后宫那个精致的牢笼。   权尹一边宠爱我,一边却着手着和楚国公主的大婚,甚至要我亲眼见证他的大婚。   我对着镜中那个浓妆艳抹的自己,只能疯狂地笑。   我疯狂地想念那些做杀手的日子。原来,比起所有的事情来,做杀手才是最简单。不需要考虑自己的感受,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感受,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更不需要在乎天下人的舆论。因为杀手永远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杀人。   权尹大婚那一日,我本不想去,可是权尹硬逼着我去,他甚至让人专门送来了豪华的锦袍,奢华程度竟然仅仅低于凤冠霞帔。   大概,我这一生都没有机会穿上凤冠霞帔的了吧?   在看到那个男子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权尹非要我来参加这个大婚的原因了。   陈晏西。陈晏西。陈晏西……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竟然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可是眼前的陈晏西如此陌生,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雍容华贵,帝王之气尽显。他的身后跟着数名侍卫从我身侧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仿若从来不曾见过我。眼神,更是不曾在我身上停留半分。   原来陈晏西的眼睛能看见了,原来陈晏西的脚已经可以这样矫健了,原来陈晏西已经成了燕国的国君。   不再做杀手之后,我的消息再也没有以前灵通了。如今我才发现,我的五官,都没有以前灵敏了。不然,为何我会在陈晏西走过之后,闻到那样浓烈的龙涎香?从前的陈晏西,身上的是淡淡的药香啊……我讨厌龙涎香,可权尹喜欢。   都变了,所有人都变了。   是啊,就连我自己都已经变得这副鬼样子,又怎么能希望别人还停留在原地呢?   权尹和陈晏西竟然在寒暄,我呼吸一滞,只觉得那两个人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再也看不下去,还是忤逆了权尹的龙鳞,悄悄地溜了出去。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吃,可是我就是难受,趴在清漪湖旁干呕了起来。   我转过身,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人影,猛然一惊,可是后劲一痛,眼前一片漆黑。   再醒过来,竟然是在一辆豪华的马车之上。车辙声和马蹄声提醒着我,我正在远离晋国的王都。我猛地惊醒,想都没想就已经不顾一切地打开车厢的门,冲出去!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我搂入了怀中,浓浓的龙涎香让我蓦地一颤,不敢动弹。   他轻轻叹息:“苓儿……”   我的眼睛干涩得发苦。   可是,我也只是顿了一下,就疯狂地挣扎起来!   他这么瘦弱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力气,竟然咆哮起来:“苓儿,你不记得了么?所有的一切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你答应要等我来娶你的,你难道不记得了么!”   我浑身僵硬,浑身颤抖着转过身来,满眼是泪地望着他。   他比以前更瘦了。   陈晏西脸色苍白,眼里有着深深的无奈,却还轻轻地抚着我的背,低声而又悲哀地说着:“苓儿,你是我燕国丞相的女儿,你难道不记得了么?那一年,你得了大病,举家辞官带你去南阳寻医,再也没有回来……”   我想起来了,权尹说过,我得了一场大病,十四岁以前的事情,全都忘记了。我只记得,那一年,我的全家都死在了山贼的手里,母亲死死地将我捂在怀里,死之前叫唤了我一声:“苓儿”……   然后,我成了杜鹃,权尹府里的一名杀手。   原来,这才是陈晏西没有杀我反而将我留在身边的原因。我忽然如释重负。   我缓缓地抬手,在他的手掌心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是,我都忘了。   他怔住,怜惜地看着我。我憎恶那样的眼神,特别是陈晏西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别开眼去,不去看他的眼睛,狠下心,缓缓地写着:我、要、回、家。   他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   陈晏西03   我已经是权尹的人,或者,我从来都是权尹的人。   在我将匕首刺进陈晏西的胸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陈晏西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也许我是彻底伤了他。他抱着我的手臂,渐渐地松了开来。   他在一个小镇上将我放下。我最后望了一眼陈晏西,他的脸庞那样英俊,他的眼睛终于能视物,他的身子还是那样清瘦……他不应该那样折磨自己。   我想我的确是爱上了他,只是我终究配不上他。   我雇了一辆马车,回到了晋国的王都。   权尹见到我,又露出了和几个月前一样的表情。他将我搂在怀里大笑,低头狠狠地亲吻我。   在和陈晏西的第二次对抗中,他再次取得了胜利。我还是他的杜鹃,还是他的女人。   我得到了权尹的无上宠爱,甚至怀了孕。   楚国公主,如今的王后,嫉妒得发狂,一次又一次地在权尹面前针对我,我注意到权尹看她的眼神,微笑起来。   我将王后引到了清漪湖畔。远远地看到了权尹往御花园走来,我轻轻一笑,随机又疯狂地大哭起来,跪倒在她的旁边,簌簌流泪。   楚国公主不明所以,尖叫着狠狠地将我一推。我往后一倒,顺利地跌进了清漪湖。最后一刻,我听到权尹愤怒的咆哮:“你在干什么!”   我流产了。但是我胜利了。楚国公主刁蛮任性,权尹原本就对她颇有微词,却碍于楚国不好动她。如今谋害皇嗣的罪名彻底让楚国公主失了宠,就连楚国那边都不好干涉。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计谋。权尹自然不会看不穿,他只是看穿了却不点破。他本就不想被那个楚国公主牵制,而我的争宠,既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又让他觉得颇为自豪。   男人,讨厌妒妇,可是看到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还是会感到骄傲。   权尹的后宫的女人渐渐多了起来,可是只有我荣宠不衰。她们都说我媚主,却不知道所有人中只有我最了解权尹,权尹也最了解我。   其实权尹并不了解我,以至于最终他死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死在了自己的龙榻上。   我为了这一场谋杀,经营了整整六年,赔上了我的青春岁月贞洁以及爱情。   权尹所有的杀手们虽然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可是却从来不能碰面。   我第一次行刺的任务,是和一帮杀手一起完成一次屠杀。我在动手的时候,在墙角看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想起了那个大雪天,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我想,我一定要杀了她,不然她也许走上的也是我这样的一条不归路。   我的剑还没有到那人的胸口,一把剑已经横了过来。一个杀手阻止了我,她蒙着面,冷冷的对我说:“放过她,曾经我也和她一样。”   我放过了她。可是,权尹没有放过她。   后来我在一次行刺的任务中,和一名叫做茶花的女子做搭档。她死后,我挑开了她的面纱。冰冷的尸体,我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女孩的脸。   我终于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愤怒而又绝望。   我的全家为何会死在那个雪地里?权尹又为何会那么及时地出现?因为他要我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利剑,就必须成为我们唯一的依靠。所以,他杀了我们所有人的全家,只留下我们这些还未成年的女孩。   权尹要我去刺杀陈晏西,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我曾是陈晏西的未婚妻,以此试探。   如果我足够狠心,我足够有魄力,为了取得权尹的信任,我就应该彻底杀了陈晏西。   可是,我终究舍不得。   于是,我成了权尹的女人,然后被他无情地打入天牢。他只是不甘心,自己的女人,终究在心里装下了陈晏西。   他故意让陈晏西将我带走。   可是我知道,如果我真的跟着陈晏西走了,我和陈晏西只会永远地留在晋国。   于是,我孤身回来了。   我每日服用剧毒,我的浑身血液都是剧毒,我每日在权尹的茶水里滴入我的血液,在缠绵的时候撕咬着他,就是要他慢慢地中毒。   我知道,除了这种方法,我永远都杀不了权尹。因为我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杀手,他完全明白我的手段。可是,他毕竟是男人,而我是个女人。   我故技重施,将蜡烛台扔到了龙榻之上,大火缓缓地燃烧起来。   我发现我很喜欢看到火焰,因为它那样温暖,不像那年的那个雪地,冰冷彻骨,好像天地都失去了温度,永远地被冻结。   我回头望了一眼权尹的尸首,他那样狼狈地倒在龙榻上,印堂发黑,嘴唇发紫,面容不再英俊。我想起多年前,他那样光鲜地出现在我面前,声音慵懒而又透露着浑然天成的自信:“杜鹃啼血,从此你就是我的杜鹃花了。”   可是这朵杜鹃花,却是他花园里最毒的那一朵。   我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浓烟将我熏得够呛,我想,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临死之前,我的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一个青衫身影,站立在书桌前缓缓地临摹着《兰亭集序》。他转过头来,眼神空洞却面带笑意。   我仿佛还能感觉到他的指间,轻轻地在我的手掌心写字。温润的气息久久不散。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独有的药香。我想告诉他,我多么讨厌龙涎香……因为权尹最喜欢这种香……   我甚至还听到他叹息的声音,他说:“你欺负我是个瞎子。”   陈晏西,再见了。   你的恩情,来生再报吧。   我竟然还活着。还是在那一辆豪华马车上。   我错愕的抬头,迎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又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我觉得自己在做梦,轻轻地抚上他的脸。   他笑着反握住了我的手,温暖的指间在我的手掌心一笔一划地缓缓地写道:我、来、接、你、回、家。   我愣住,然后大声地哭了,埋在了他的怀里。   我的喉咙沙哑,可是我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陈晏西……陈晏西,陈晏西,陈晏西!”   他浑身一震,将我拥紧,低低地笑了开来:“我在。我一直都在。”   (本卷完)   楚询01   一个浑身浴血的女子抱着一个画卷倒在了我脚下。   我本想轻轻绕过去,可是她顽固地抱住了我的大腿。我拽了一拽,试图把大腿拽出来。   可是,她连半条命都没有了,却还想着那副破画卷,死撑着非要递给我。   我其实是个心软的人,所以,我接过了她的画卷。   我还是个很有好奇心的人,所以,我还打开了画卷。   唔,窈窕身材,竟然还是个美人。倒不知长得如何。   “啪——”画像掉到了地上。   我是朱雀大街上“锦绣良缘”的绣娘往生,但那其实只是我的副业。我的主业,是个易容师。那个女子抱着画像来找我,就是想求我把她易容成画中人。   这是我的规矩,也是我的本事。我可以将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易容成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只要有人能提供美人的画像。   我的画眉笔轻轻地勾勒着女子的容貌。   这原本就是一张玲珑精致的脸,却为何还要改变?其实再美的女人,也总觉得自己不够美。这是女人天生的弱点。   我只瞧了一眼,就知道那画中人的形貌。   提炼易容药水十分不易,通常我都会要求丰厚的报酬,可是这一次,这个女子身无分文,我还是义无反顾地给她易了容。   也许,这就是冥冥中注定。   烛火忽明忽暗,灯影重重。我终于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始将双手抛入水盆清洗。看到镜中自己的那张的脸,有些恍惚。   想起三年前的那些事情,仿佛是一场浮生大梦。   第二天,那个女子醒过来,我面无表情的将镜子递了过去。她愣了一下,尖叫一声,随即被狂喜淹没,就要抚上自己的容颜。   双手被我冷冷地扣住。看着她那错愕而又凶狠的神情,我不禁惋惜,叹道:“你若不想毁容,三日内,最好不要触碰。”   她赶紧收起自己的双手,感激地朝我点头,差点热泪盈眶:“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我别开眼去,恹恹地扶额:“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微微笑了,原本楚楚可怜的神情因这笑容而多了三分妖冶邪魅,薄唇亲启:“我叫林纾颜。”   我怔住。   户部尚书之女,失踪了三年的楚国前第一美人——林纾颜?   林纾颜被一个叫做齐昊的侍卫接走了。她身穿一身绛紫色的劲装,英姿飒爽地骑在马背上,朝我微微挥手。   虽然我本没打算要她的报酬,她还是挥手让侍卫把东西送进我的屋子。   黑衣侍卫默默地将箱子抬了进来,转身就走,从头到尾,连瞧都没有瞧上我一眼。   我望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缓缓地笑了。   很好,我的生活再次回到了平静。   三天后,朱雀大街上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一则消息。   失踪了三年的户部尚书之女被家丁寻回,林尚书在家大宴宾客,施粥行善。流浪汉竞相奔走。   又过了一月,整个王都更是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一则消息。   汝阳侯府的小侯爷楚询前往林尚书家正式下聘,想要迎娶林家大小姐林纾颜,林尚书欣然应允。   听到这两则消息的时候,我都是在“锦绣良缘”里面刺绣,偏偏,都在绣同一个图案——鸳鸯戏水。   指尖的血滴沾染了图案,并不吉利,只好裁布重新绣。   世人皆道,小侯爷真是世间少有痴情之人,为了林姑娘,苦苦等候三年,终于感天动地,与林姑娘喜结良缘,修成正果。   这个我知道,三年前的林家大小姐就和汝阳侯小侯爷有过婚约。林纾颜失踪后,林家曾暗示可以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小侯爷,被汝阳侯府拒绝。楚询甚至放出话来:“本侯今生,非林纾颜不娶!”   没想到,他真的整整三年没有娶过亲。   十月初十,汝阳侯府热闹的迎亲的队伍经过朱雀大街,唢呐吹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果然是王家气度,非常人所能媲美。   “锦绣良缘”的绣娘们几乎就要挤破门槛。我只好在人头的狭缝中遥遥望去,看见那个英俊的小侯爷楚询大红喜服遥遥地坐在马上,脊背笔直,目光悠远,嘴唇微抿。   我想起了当年他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路过朱雀大街的盛况,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今天,亦是如此。   今天是他成亲之日,而他似乎,并不开心。   不过他开不开心,倒是与我无关。   我猜错了。   林纾颜的容颜既然是我一手打造,我本无法置身事外。   傍晚时分,正当我打水准备洗漱的时候,一个黑衣侍卫出现在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愕然抬头,却见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汝阳侯府小侯爷请姑娘过府一聚。”   我差点把一盆水泼过去,但还是勉强笑了:“这位大哥,想必你弄错了?今夜可是小侯爷的洞房花烛夜。”   黑衣侍卫还是那句没有温度的话:“小侯爷请姑娘过府一聚。”   民不与官斗,我只好放下水盆,跟着他走。   等着我的,竟然是一顶青莲帐的轿子,我顿了一顿,才缓缓地走上前去。   汝阳侯府果然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红灯笼,大红喜字,大红蜡烛……满眼的红色,却只让我想起满眼的鲜血。   前院是宾客的喧哗,后院此时却反而衬得格外寂静。   一身大红喜炮的楚询站在那里,远远地我就能感受到他凛冽的气息。   早些年从军的时候,他曾经一个人带着三千骑闯入守株待兔的孤云山,俘虏了卫国三十七名将士,取得了楚国百年来最辉煌的一次胜利。这样的一个人物,从来都是楚国的传奇。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来,神情晦明,语气不定,却是淡淡的一句:“你来了。”   我惊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询走上前来,在我面前站定,修长的身子隐隐带来无尽的压力,我一哆嗦,后退一大步。他微微皱眉,问:“你是易容师?”   我有些忐忑,不禁思绪纷飞:冒充皇亲国戚,是什么罪名?从犯……又是什么罪名?   他见我不回答,似乎有些不耐烦,竟然又问了一遍,这一回声音里的气势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你是易容师?”   我目视双脚摇摇头,死不承认:“小侯爷说笑了,民女只是一个绣娘而已。”   他静默。我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聚焦在我的身上,良久听到他冷冷的声音:“这位姑娘,可知道对本侯撒谎的下场?”   “什么下场?”   他一怔,忽然轻笑了起来,凉凉地问:“你不知道?”   我做贼心虚,心里发怵,只好承认:“小侯爷明鉴,民女的确会一点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他冷笑,“都能弄假成真了,还只是雕虫小技?你还真是谦虚。”   “小侯爷过奖。不敢不敢。”   “……”他明显一噎,又问,“那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   我猛地跪下,眼泪哗哗流:“民女知错,民女不知道她……她要冒充之人,是……是……”   听说楚询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就连看见自己的亲生妹妹都会不耐烦。果然不错,他厌恶地退开两步,扶着太阳穴,恶狠狠道:“你给本侯过来,你弄出来的麻烦,最好你亲自解决!”   我不明所以,所以更加忐忑不安。   我一直以为,是那个假的林纾颜在新婚之夜露了马脚,楚询知道后大发雷霆,逼着那个女子供出了我。   事实证明,就算给我两个脑袋,我也猜不出真相。   楚询一开始把我带到了一个房间门外。   透过窗子的小洞口,我看到一身大红喜服的林纾颜正襟危坐地端坐着,目光含怯,又有点欲语还休,就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春花。   如此良辰美景,楚询身为新郎却在门外干瞪眼,真是不解风情。   我想起我将镜子递给那个女子,她看到镜中的容颜那样狂喜的神情。她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呢。果然,有付出终有回报。只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真的值得么?   我不明所以地望向楚询。他到底要我做什么?   楚询冷哼了一声,一个字都没说,径直往前走去。我想了想,大步跟上。   这一回,我差点傻了。   因为我竟然看到了一个身穿绛紫色的林纾颜,那身衣服,正是当初那个林纾颜告别我时的着装。她紧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是不是在屋内踱步,似乎十分焦急。   如果这个人才是林纾颜,那刚才的新娘子又是谁?   楚询懒洋洋地靠在红漆柱前,看着我震惊的模样,忽然笑了,斜睨着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怎么,有何感想?”   我终于明白了问题出现在哪里了。这本不是我的专业技术问题,而是根本就出现了两个新娘子。能不穿帮么?   我说了一句废话:“既然出现了两个林小姐,那必然有一个是假的。”   楚询翻了翻白眼。   是了,他把我叫来,可不是要揪出冒牌货吗?可是……我吞吞口水,不怕死地不答反问道:“小侯爷,您都认不出来么?”   楚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眼睛眯了眯打量着我:“你以为本侯没这个眼色?”   我点头:“明白了,小侯爷这是在考验我的能耐。”   他哼了哼。   我脑子里还是想着那个女子,她浑身浴血地倒下我的脚下,抱着那幅画像,死死地抱住我的大腿。是那样的决心。   我忽然有些不忍心:“不知……不知冒充小侯爷妃有何下场?”   楚询细细地打量着我,明暗交错的灯笼下,他的眼睛竟然含有几分兴味:“怎么,你还对这感兴趣?哦,是了,你都已经承认罪行了,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好,本侯允你,只要你找出真的林纾颜,本侯就免了你的刑罚。”   他一顿,忽然笑了起来:“或许,还能看在林小姐的份上,免除冒牌货的死刑。”   我忽然绝望得想死。   我继续问楚询:“小侯爷,如果……民女找错了呢?”   楚询呵呵地笑了起来:“最多,不过是本侯丢了新娘,你丢了脑袋。”   我感觉到一股火气从丹田熊熊燃烧而起:“小侯爷,您的新娘自己找不出来,却要别人找,这是什么道理?”   “那你呢?你自己给别人易的容,若是连你都能错认,这世间还有什么道理?”他咄咄逼人地对我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小侯爷,其实您不爱林小姐吧。”   楚询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你!”   我简直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才敢这样跟楚询叫板。赶紧垂下头低声道:“小侯爷,其实您有所不知,民女,只是对着画像给人易容,若不是真的能以假乱真,别人……也不会找上门来了。民女……真的分不出来。”   楚询见我服软,脸色稍霁,竟然也叹息了一声:“往生,你叫往生是吧?不瞒你说,那两个女人,和我印象中的林纾颜真的分毫不差。整整三年,忽然出现了两个人,本侯真的摸不准。”   我更是惊讶不已。他既然连林家小姐是哪一个都认不出来,为何还会如此执着?坊间的传闻,果然信不得。   我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看了看屋内跳跃的烛光,脑子电光一闪,提议:“小侯爷不如让她们见见彼此?”   楚询笑了,抬手指指外面的喧哗:“往生,你想要全天下都看本侯的笑话么?”   我哑然。   帝王家什么的,自古是最在乎名声的。要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深情如许的汝阳侯小侯爷连自己的新婚妻子都认不出来,那还真的是笑话了。   我再次凑近了窗户纸,想再瞧个仔细。没想到楚询的脑袋也凑了过来,男性的气息直逼而来,让我有些不自然。我刚想避开,却升起一个念头,便压低了声音问他:“小侯爷,如果我说,里面的两个林小姐,如果都不是真的,怎么办?”   我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楚询惊讶地看着我:“怎么,你还会做这种蠢事?”   我愣了半晌,才想明白,原来他是说,如果这两个都是假的,那一定都是出自我之手,那我简直就是蠢到家了。   我严肃道:“小侯爷,这天下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易容师。”   他似乎很感兴趣,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哦,那楚国境内,除了你之外,还有几个这样厉害的易容师?你又是师承何处?改日不如教教本侯?”   他的声音太大了,里面的紫衣林纾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朝门口跑过来:“什么人?”   我一惊,拽着楚询赶紧溜。   跑了一会儿,总算远离了那屋子。楚询在我身后咳了咳,懊恼地说:“没想到,在自己的侯府里,还要这样偷偷摸摸!”   我尴尬,发现自己无意之中竟然又做了一件蠢事,便赶紧放开楚询的袖子低声道歉:“民女……”   “得得得,别客气了,本侯今天烦得很。”   我只好闭嘴,打量起周围来。   这个院子竟然种了一棵桂花树,倒是香气四溢。   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小侯爷,不如跟我说说,当时您遇到林小姐的模样,说不定有些线索。”   楚询愣了愣,打量了我半晌,忽然恍惚起来:“其实,本侯都有些记不太清了。真是荒唐,父亲也说我荒唐,为了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女人,竟然如此顽固。可是,我就是忘不了那个人给我带来的震撼感觉。”   我有些好奇。楚询从来都是楚国的传奇,林纾颜怎么会给他带来震撼的感觉?   他顺势靠着桂花树,开始慢悠悠地道来:“当时,我凯旋归来,是何等风光,整个王都都在等候着我,朱雀大街的盛况,我至今都记得。”   这我知道,当时他的军队经过的时候,我就在朱雀大街上的“茗香”茶楼里喝茶。那个盛况,人山人海,还有不少妙龄姑娘朝为首的楚询丢鲜花。看到他被鲜花砸中时阴沉的脸色,我想起的就是那句香艳的诗词:“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楚询继续道:“当时,她就在‘茗香楼’二楼喝茶,当时,有个同窗也在那里,他冲我吆喝,我刚抬头,看到的不是同窗,却是那个女子的笑容。”   我微微讶然,随即表示理解,点头:“回眸一笑百媚生。”   楚询笑了:“你错了。虽然她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但是本侯见过的美人又何止一个两个?那个女子引起我的注意,并不是因为她笑得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她在嘲笑我。”   “嘲笑?”我愣住了。   楚询无奈:“是啊,所有人都在为我欢呼,说我英勇无畏,偏偏这个女人,竟然有胆子嘲笑我!你说,我如何能噎下这口气?”   我的嘴角抽了抽,狐疑道:“会不会……会不会小侯爷你看错了?”   楚询危险地眯着眼问我:“你在质疑我的眼睛?”   我忙低头:“不敢。”   我怎么敢质疑他的眼睛?他的箭法能百步穿杨,他当年敢闯那个山头,一半靠的就是他那一双犀利的眼睛。   “我费了一番心思便打听到了,那个姑娘就是林家的千金。于是我就找了一个机会去拜访了林尚书。”   我点点头。楚询这样的人一看就是个行动派。   “好巧不巧,我去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正巧了听到她和她妹妹说话。而她们的话题,竟然还正巧是我。我就悄悄地在后面听着。”   我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堂堂小侯爷,竟然还听人壁角。   楚询被我的眼光惊得有些尴尬,瞪眼:“不许这样看本侯!”   我从善如流地别开眼去。   “林纾音似乎喋喋不休地在说着我的英雄事迹,说要嫁给我这样的大英雄。说实话,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是很高兴的。可是我还没笑呢,那个林纾颜竟然又在嘲笑我。”   “又在嘲笑!”我惊悚,声音陡然拔高。   楚询点点头,看着我咬牙道:“她说,我带着三千人前往孤云山简直就是刚愎自用,当时我不过是一个副将,带着的三千精兵如果全军覆没,我上头的又有多少人要遭殃。她说我赢了,勇气可嘉,可是还是年少轻狂,求功心切。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托付终身。”   我默然。   “我当时都快气疯了,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又知道什么,竟敢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楚询的呼吸有些急促。   “可是我又错了。她妹妹和她争辩,她说不通,直接让丫鬟去书房拿来了沙盘,居然还有军防地图!她简单地布置了一番,就开始演练起来。她说,如果当时我不是为了与政敌抢功,求功心切,完全可以通知主营,派人先去探路,可以将人员伤亡降至最低,也可以将胜利的几率提升至最高。   “我竟然小看了她,她说的竟然完全没有错!我当时的的确确是看不起胡高那老狐狸,才选择铤而走险。当时我就想,这个女人是个宝物,我一定要将她抢过来。”   我愣住,不由得唏嘘起来。   楚询怔怔地看着我,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眼睛深不可测地变换了许久,才继续道:“然后,就是我去尚书府里提亲,她父亲攀上侯府这样的亲家,自然答应得爽快。我每天都很快活,到处搜罗好东西,就等着把她娶进家门,把最好的都给她。可是,没过多久,尚书府竟然告诉我女儿失踪了!”   他忽然又暴躁起来:“往生,你说说,这个林纾颜是不是欺人太甚了吧?她不愿嫁给我,为何不来找我?我堂堂汝阳侯府小侯爷,她不愿意,还能逼婚吗?她却偏偏,让她父亲告诉我,她失踪了!她怎么不说,自己死了!”   我张张嘴,只觉得胃液翻滚得难受,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询忽然怔住,垂下头来微笑地看着我,他离得太近,气息微微喷到我的脸上,让我有些别扭。他低低地笑:“往生,我在说林纾颜哪,你脸红什么?”   “怎么可能!”我反应激烈,“我怎么可能会脸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刚才他的那一番话肯定是把我吓傻了,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破绽百出的话。楚询会发现端倪吗?   楚询果然皱眉:“为什么不会脸红?”他眼睛危险地一眯:“莫非……你的脸,也是假的?”   紧张到极致,我反而不紧张了,右手覆上自己的脸颊,开始睁眼说瞎话:“小侯爷,你太低估我的易容技术了,我造出来的脸,既然可以以假乱真,就自然可以脸红。”   “哦,是么?”他耸了耸肩,“那可真可惜。”   我默默垂头。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那小侯爷打算怎么办?”   楚询又笑了:“不是我打算怎么办,而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皱眉:“这又不是我的婚礼。”我发现自己对楚询的态度已经越来越像个朋友,心里一个咯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又哼哼:“可是这是你给本侯惹得麻烦。”   我想了想,道:“那不如这样好了,我再扮成林纾颜,帮你去吓她们好了。吓一吓,冒牌货也许就吓出来了呢。”   他没有回答,静静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悄悄地又后退一步。   楚询摇了摇头,问:“这和让她们自己对峙有什么不同?”   我道:“你不就是怕她们两个闹起来么?她们闹起来,就一定会争着说自己才是真的林纾颜,可是我就不一样了啊,我又不想争,就算她要闹,我也不会跟她闹的。”   楚询低低地笑了笑:“这么说,我还真想看看,你和她们闹起来的模样。真是可惜了。”   我被楚询送回了住处,坐在镜子前开始易容。   林纾颜的那张脸,我根本不用看画像,就回忆得起来。   其实,要验证真的林纾颜,本不用这样麻烦。比如说,楚询说真正的林纾颜擅长兵法,那只要考一考她们兵法也许就好。或者,那个冒牌的林纾颜肯定认得我,也许就让我出一个场,那个冒牌的就会露出马脚。   可是,我突然就想这么任性一回。   林纾颜的脸,长在我的脸上,到底会怎么样?   我走出自己的屋子的时候,已经四更了。外面打更人刚好路过,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楚询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喜服,随性地坐在台阶上,看到我出门,满脸惊艳。   我别开眼去,不去看他。   心想,楚询一定是这天下间最不幸的新郎。不知道一天之内看到三个和新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有什么感想。但我不敢问。   楚询却走了过来,笑着对我道:“若不是亲眼看见你进去,本侯差点就要以为你就是本侯的新娘了。”   我没有接话,直接道:“小侯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楚询点点头,拉过我的手。他的大手那么粗糙,那么温暖,我猛地一缩。   他回头一笑:“往生,还愣着做什么?”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让我十分不安。   楚询他……是不是早已知道了什么?   汝阳侯府的宾客们似乎早已散去。   新房外,竟然是门庭冷落。想必是楚询早已将一切打点好,以防突发状况。   楚询帮我打开门,示意我进去。   我点点头,开始一步一步地往里面挪。   新房内的大红喜字闪了我的眼,我努力避开那燃烧了大半的大红喜烛,避开那些满桌的花生桂圆红枣,只是一步一步地朝新娘子走去。   新娘林纾颜已经重新盖好了红盖头。我想,成个亲可真不容易,特别是遇到楚询这样的新郎,折腾大半夜,还不让人休息的。   我清了清嗓子,在新娘子面前,用两个人仅有的声音道:“别等了,今夜小侯爷是不会来了。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不能成为真的。你说是么?”   新娘子浑身一震,随即颤抖地抬手,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露出和我此时一模一样的脸,露出惊恐狰狞的表情,尖叫起来:“你、你是……锦瑟!你是锦瑟!你这不要脸的女人,你还敢回来!父亲都已经揭穿了你,你竟然还敢回来!”她发了疯地来扯我的脸。我厌恶的赶紧躲开,大步往外走去。   “你不是林纾颜!你不是!我才是林纾颜,我才是!小侯爷,小侯爷!今日是我们的大婚啊!”她发了疯似的冲了过来,我猛地一躲,差点被门槛绊倒,被一个人扶了一把,搂进了他怀里。   “砰!”房门被楚询重重地关上。   “小侯爷!你相信我,你不要被那个狐媚子迷了去!她是锦瑟,不是林纾颜!”   楚询忽然跟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我还在纳闷的时候,屋内忽然没有了声音。我浑身僵直,一颗心仿佛都停止了跳动。   楚询似乎发现了我的不安,安慰道:“别怕,她只是晕过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赶紧从楚询的怀里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嘴角似乎闪过一丝苦笑。   我咳了咳,问道:“小侯爷现在知道答案了么?”   楚询点头,深深地望着我:“我想,我知道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好,我也不用再去另一个屋子了。小侯爷,今夜我很累,我想先回去休息了。”说着,往前缓缓地走着。刚才那一幕,仿佛已经耗尽了我浑身的力气。   我现在只想回到我的小屋子,好好地睡一觉,把这一切都忘了。   楚询却还是跟了上来:“我送你回去。”   我冷笑:“小侯爷可别忘了,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夜。”   楚询脸色一冷:“和谁的洞房花烛夜?”   “自然是和新娘子的。”   楚询的脸更冷三分,目光凶狠地看着我:“谁是新娘?你倒是告诉我,哪个是新娘子?”   我不禁火大,再也顾不得其他,大声道:“小侯爷,您刚才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我知道答案了!”楚询忽然好像发了疯,猛地将我扛了起来,扛在肩上。   我觉得我的胃液全部都要翻滚出来,尖利地嘶喊:“楚询,你在干什么!”   “林纾颜!”他猛地一吼,就像是暴怒的雄狮,“你他妈地到底要折磨本侯到什么时候!”   我懵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眼泪终于遏制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他好像是胡乱踹开了一个黑暗的房间,就将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怒吼:“林纾颜,天底下,还有比你更能装傻的人吗?!”   我在黑暗中忍住眼泪,继续微笑:“小侯爷,民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他气极反笑,开始踱步:“好,你真好,你真是好得很!”   “你不肯承认,那本侯替你说吧!你那个乱七八糟的家,养得出你这样的女儿,还真是祖上积了福。只可惜,他们竟然不懂得珍惜!”   他的一句话,就仿佛是最尖利的一根刺,将我刺得体无完肤。我开始浑身发抖,我想阻止楚询说话,可是楚询已经开始暴怒着开口。   “你知道三年前,你失踪的那会儿,你父亲跟我怎么说吗?他说你失踪了,我说我立刻派人去找你。可是他却阻止我,支吾着不肯说话!我等了半天,他才又开了口,问我,纾颜失踪了,可不可以把小女儿嫁给我。你说说,天底下怎么还会有这样的父亲,自己的大女儿生死未卜,脑子里却还想着攀龙附凤的亲事?我理都没理他,明确地告诉他,我今生今世,只取一个林纾颜,别的无论什么人不要妄想!”   我开始哆嗦起来,想起父亲的那绝情的神情,唯唯诺诺的神情,死死地捏着拳头,一声不吭。   楚询还在继续说着:“我就派人去查,你在尚书府里过得都是怎样的日子。我以为你父亲这样待你,大概你是个不受宠的,可是事实却让我大吃一惊。你的确自幼失母,你的继母待你如何可想而知,不过林睿那个老家伙倒是不曾亏待过你半分。我想想也是,不然那日你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茗香’那样的茶楼。那老家伙死活不肯说你是怎么失踪的,尚书府里所有人口里都套不出什么可疑的话来,我只好私下里到处派人去找你。可是找一个人,就跟大海捞针似的,你让我到底去哪里找?”   我抬头望向楚询。夜太黑,月光太朦胧,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得不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三年前,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还会有这样一个人为我这样尽心尽力。   连父亲都放弃了我,却偏偏这样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未曾放弃。   “线索,最终还是从你那个窝囊弟弟身上找出来的。”楚询嘲讽地一笑,“当初林家独子林纾庭,在王都里也算是个人物吧?曾经那样惊才艳艳的人物,却为何在你失踪之后,就开始变得碌碌无为?诗词歌赋全然毫无新意,就连处理一件简单的纠纷,都惹得龙颜大怒。往生,你说你叫往生,不如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答。   楚询便自己冷笑着回答了:“我当然就想起了当年在尚书府里你拿着沙盘指点江山的模样,林纾庭,林纾庭那些名动京城的文章,包括《章台赋》、《六册疏》、《题故园西》,全是你代写的吧?”   我还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楚询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低沉,“你这样好用的一颗棋子,竟然就这样被他们放弃了,你说说,他们是不是蠢得厉害?”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竟是脱口而出地与他相争,声音撕心裂肺:“楚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楚询的声音忽然消失,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我掩着面,也只剩下了喘息。刚才的那一句话一出口,就证明,这一切都完了。我就这样意气用事地承认自己就是林纾颜了。   完了,彻底完了。   楚询的态度软化了下来,他俯下身,将我轻轻地从地上扶了起来,痛苦道:“往生,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我好么?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么?”   我的心猛地一纠,让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我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最讨厌别人对我说软话,我倒宁可楚询像刚才那样对我咆哮,我也可以狠狠地反击回去。可是他这样低声下气地对我说话,我反而不能拒绝。   我狠下心,大哭道:“小侯爷,你对我好,我现在都知道了,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恩情,可是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根本没有什么隐情,父亲没有逼我,没有人逼过我!我是不愿意嫁给你,才自己逃走的。当年我对你的嘲笑,全然是无心的,你若是不说,我自己都已经忘记了。那时候我还太小,不知道世间的难处,说话也不知道分寸,我现在不会了!我跟你道歉,求你,求你忘记我,好么?”   我想到什么说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逻辑,可是楚询似乎听明白了。   他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冷下来。他最后只剩下凉凉的一句话:“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   我点头,咬牙:“是,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你……不愿做我的妻子?”   “我一点也不愿意做你的侯夫人。”   “好,我知道了。”楚询苦笑了起来,“原来这三年,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我夺门而出。不能再呆了,这个地方,再也不能呆下去了!   其实这三年来,我在“锦绣良缘”里听过许许多多过楚询的传言,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那个非林纾颜不娶的传闻。   可是,以前我都只把那个当做笑话听。   我想,我虽然远远地见过他,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我,要娶我,不过是为了我的那个楚国第一美人的名号。他那样的公子哥儿,不都是以做出这样的事为豪的吗?就像当年的那场战役,他为了抢军功,赫然铤而走险。   之前,在听说林纾颜回府之后,他短短一个月内就迎林纾颜过门的时候,我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果然只是为了那个美人的声名。   于是,把这一切,只当做笑话看。   可是,今夜,我却是彻底颠覆了这个肤浅的印象。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角落,楚询曾经为我付出过那样多的努力。   原来,当年自己无心的几句话,全部落入了他的耳朵里,让他念念不忘。   罪魁祸首,竟然还是我自己。   当年,我说楚询不是良人,的的确确是我的武断。   现在,我几乎可以确定,楚国的姑娘们的疯狂的确是空穴来风,有理有据。楚询一定会成为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可是,我不能成为他的妻子。世间很多事情,不是简单的你情我愿就可以有结果的。   当年那血淋淋的教训,我永远不会忘记,永远都不会忘记。   往生离开了京城,再次回到京城的人,叫做冬兰。   我此时此刻,只是茗香楼的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伙计。龙井、碧螺春、毛尖……一壶壶茶水,茶香四溢。   “冬兰,二楼十号桌,一壶碧螺春!”   “知道了,三娘!”我笑了笑,手脚麻利地将刚泡出来来的一壶茶水送了过去。   二楼十号桌,当年,这是我最喜欢的位置。三年前,就是在这个位置,我远远地看到了为首的楚询穿着黑色的铠甲,英气风发地从城门口走来,身上落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   我的脚步顿住。   今天的十号桌位置上,赫然坐着光风霁月的林纾颜,如今的汝阳侯府少侯夫人。她今日穿了一件绣了牡丹的锦袍,和身旁的侍女低低地说笑。   我知道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当天的那个新娘,其实是林纾音,我的亲妹妹。她从小就爱慕楚询,一心想要嫁给楚询。而当初那个找我来易容的人,也就是那天第二个林纾颜,就是林纾音口里的锦瑟,成了真正的林纾颜。   锦瑟是当初楚询安插在尚书府里的一个人。可是锦瑟爱上了楚询。她亲眼看着楚询为了寻找林纾颜整整三年没有大婚,心中有了主意。既然楚询非林纾颜不娶,真正的林纾颜又失了踪。那就由她来做林纾颜吧。   锦瑟带着画像,乔装成受伤的模样意图引起我的同情心,来找我易容。我虽然惊讶,还是答应了。   锦瑟风光地以林纾颜的名义回到了尚书府。   可是锦瑟再熟悉尚书府,在林尚书面前,毕竟露了马脚。被父亲识破,她只好离开。   而锦瑟的行为,却给了林纾音灵感。   接着,林纾音成了林纾颜,嫁给了楚询。   锦瑟看到这一幕,自然疯狂,她最清楚真正的林纾颜本没有回来,就以自己才是真正的林纾颜的名义,找到了楚询。   而楚询,却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个林纾颜都是假的。   至于他如何得知我才是真的林纾颜,我就不得而知了。   新娘子林纾音被秘密送回了尚书府。而汝阳侯府却需要一个真正的少侯夫人。   于是,锦瑟成功了。   我毕恭毕敬地将茶水递到了锦瑟的面前。   锦瑟笑了,她的笑容隐隐有些魅惑,我想林纾颜的这张脸就应该长在她的脸上,才有那样的风情。她做了一个手势,婢女们都退了下去。   锦瑟微笑地看着我,朱唇微启:“好久不见了,往生。”   我僵硬地回过头:“夫人,你叫错了,我叫冬兰,不叫往生。”   锦瑟还是双手托着头微笑:“往生,你大概不知道吧,很多时候,要变成另一个人,只是改变容貌是不够的。你永远都想不到,为了变成真正的林纾颜,我下了多大的功夫。举手投足,甚至声音神情,没有那样的自信,我是不会去找你易容的。”   我微笑:“那恭喜你了,夫人,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锦瑟的手里忽然多了一只信封,递了过来:“往生,离开楚国吧,至少离开王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我伸手接过那只信封,沉甸甸的,不知道塞了多少银票。我笑了:“那就多谢娘娘了。我会离开楚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我是除了楚询和林纾音之外,唯一知道锦瑟的秘密的人,她能这样放过我,已经是仁至义尽。既然她都能认出我来,我想楚询大概也早已知道了吧。   看样子,楚国真的已经容不下我。   容不下就容不下吧,如今的楚国,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留恋的了。   我走的那天,在城门口遇到了楚询。   他倒是丝毫不避嫌地走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半晌,才道:“我送你。”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英俊的脸上也长了细细的胡渣,成熟而又稳重。   我点点头。他接过我的包袱,与我并肩而行,一路沉默。   看着城门都快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楚询却还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我终于忍不住先开口:“小侯爷,你回去吧。”   楚询的脸上又露出懊恼地神情:“往生,你就不能……”他蓦地顿住,只是哀伤地看着我。   我笑着接过他手中的包袱:“小侯爷,谢谢你。”   谢谢你曾经那样地喜欢我,寻找我,包容我。   他忽然很不甘心,双手压住我的肩膀,逼着我看他:“往生,如果……如果我……”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小侯爷,这世间本没有如果。”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小侯爷,我要走了。”说着,将自己的肩膀从他的手中抽离,接过包袱,转身离开。   我知道他的视线一直在我的背后,可是我不能回头,只能把脊背挺得笔直,昂首阔步。   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簌簌而下。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狼狈地独自一人离开城门口。   人生,真是悲剧的无限重复。   三年前,楚询来尚书府向我提亲,父亲答应了。我虽然从来没有见过楚询,也从来不认为楚询会是一个好夫君,可是那毕竟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离开尚书府的机会。   楚询其实说的不错,我在尚书府,是一个专门舞弊的枪手。弟弟的那些文章,全部都是我写了,让他通篇背诵。父亲能官至户部尚书,也有我的一份功劳。甚至府里的很多财务,都得靠我来打理。   当时父亲本不愿让我离开,更希望妹妹林纾音能嫁过去。   他与我这样商量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说:“汝阳侯府的小侯爷求娶的人是我,尚书背不起代嫁的罪名。”   父亲被我的话唬住,暂时没有动那个心思。可是妹妹却在那时一哭二吊三自杀起来,说自己非要嫁给楚询。她甚至跑到我跟前来哭:“姐姐,你说过小侯爷不是良人,可是我喜欢他,你把机会让给我罢!”   我冷然拒绝:“可是他要娶的人是我。”   我永远不能忘记,她当时抬起头来,严重全然的恶毒和恨意。   二娘和父亲终究是心疼妹妹远胜过于我。   父亲决定,先去试探试探楚询的口风。   父亲告诉楚询林纾颜失踪的时候,其实我并没有失踪。   我只是被父亲关在了密室里。   父亲就是要我活不见人,死不见人地失踪。他料定楚询会到处去寻找我,只要楚询找不到我,大概就会放弃。到那时候,林纾音就有机会了。   毕竟,林纾音的容貌有七分像我。   可是,他低估了楚询的娶我的决心。楚询甚至放出话来,非林纾颜不娶。   林纾音发了狂,她从小就憎恶我比她聪明能干,平日里对我的讨好,也不过是因为我管着她的财务。她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药,拿着一把匕首就冲进了地下室,一刀一刀地毁掉了我的容貌。   “林纾颜!都是因为你!就是你的这张脸!你怎么不去死!”她尖叫着嘶喊着,双眼通红,如同疯子。我却渐渐听不到,却那样清晰地感受到,脸上温热的鲜血缓缓地流淌下来,甚至流进了我的眼睛。   父亲及时发现过来阻止,我总算没有被林纾音弄死,却是真的毁了容。   父亲没办法,毁了容的林纾颜根本没有办法嫁入小侯爷府。于是他重新给我安排了一个院子,想让我干脆一辈子留在尚书府,做一个幕僚。他这样对我说:“颜儿,从此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吧,原谅你妹妹,她只是……只是不懂事。”   我听到这话,只想笑。   尚书府已经彻底让我寒心,最后的一丝亲情被父亲和林纾音亲手斩断,我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于是,离开。   林纾音将我的那张容貌毁尽,反倒是成全了我。   我虽不太稀罕那张给我带来灾难的容貌,却不想连出个门都会受人指指点点。机缘巧合之下,我找到了几本关于易容术的书,开始慢慢地钻研易容术。   三年的时间,竟然让我琢磨出一门手艺来,甚至让我可以以此谋生。   锦瑟拿着画像来找我的时候,我是真的害怕了。   那一张容颜,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当年的屈辱,我二话不说,甚至都没有问,就给了她易了容。   林纾颜的那张容貌,真的,那么重要么?   原来,容貌真的很重要。   不然,我也不会如此自卑,以至于不敢去回应楚询的感情。   我想起那日我对林纾音说的话: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无法成为真的。可是,我是真的林纾颜,可那又如何呢?也不过只能一次次地使用一张假脸,面对世人。   不过就这样,也好。   楚询永远不会知道尚书府里最黑暗的一面。他也不用因为我去忍受世人的非议。而我,再也不用去面对我的父亲和我的那个妹妹,不用去面对所有的尴尬。   楚询,请原谅我的自私和怯懦。   我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那样壮丽而又灿烂的景象。   我想,楚询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就在他大婚的那一夜,爱上了他。   从此天各一方,甚好。   山贼01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色令智昏!对,绝对是色令智昏!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被那个小白脸迷惑了去,我也不会给自己惹这么一大个麻烦!   话说我是个占地为王的山贼,威风凛凛,专门做打家劫舍的英雄创举。今天山大王我带着一帮兄弟好汉们去打劫。我们找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位置潜伏起来,我甚至给山子的头顶上带了一朵小红花。   遥遥望去,喝!好一桩肉票!豪华的马车!没有保镖!我已经吃馒头榨菜吃了整整两个月,脑子一糊涂,就跳了起来,抄起大刀,对我的兄弟们招手:“兄弟们,冲啊!猪肉牛肉羊肉在等着我们!”   作为山大王的我自然冲锋陷阵。“哐——”地一声,我的大刀劈在了车厢门上,正要说出我的经典台词:“留财还是留——”   我发誓,以我爷爷的名义发誓,我原本的经典台词绝对是“留财要是留命?!”一般人都会被我唬住的吧,特别是那些官老爷们,就会哆哆嗦嗦地说:“英雄,留命!我要留命!”然后我们就可以将所有的财产占为己有,下山买肉打酒痛快地搓一顿,完美的计划!   可是,就在我的大刀劈在车厢上的那一瞬间,车厢门从里面英勇地被打开了,里面竟然坐着一个小白脸。   我呆住:这小白脸的脸怎么能这么白呢,就像是冬天里的白雪似的,手一碰就能化成水;他的头发怎么能这么黑呢,就像那被山子烧得黑不溜秋的灶台;他的衣服怎么能这么好看呢,就像……就像是春天山头开满的桃花梨花迎春花油菜花……   色令智昏!那个瞬间,我肯定是被那个小白脸迷惑了!所以,我脱口而出的口头禅,竟然硬生生地变成了:“留财还是留色!”   呜呼!山大王我的一世英名!爷爷坟头的一缕青烟!   更让大王我悲愤的是,那厮、那小白脸竟然朝我一笑,你见过有哪个被打劫的肉票会对山贼笑的吗!我保证,那笑里头肯定是藏着一箩筐的飞刀!他竟然还开口说了话,声音甜得就跟蜜似地:“我要留财,不知壮士要怎么劫在下的色?”   他的话一出口,不单我傻了,我的兄弟姐妹小伙伴们全傻了。   还是山子反应快,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胳膊,示意我回神。而一旁的镰刀则狗腿地跑到我身边,挤眉弄眼道:“老大,这个小白脸在吃你的豆腐!”   镰刀的一句话,对我简直就是迎头一棒!山大王我活了一十六年,遇神劫神,遇佛劫佛,风里来雨里去,今天竟然头一次被人红果果地调戏了!   “反了!简直就是反了!”我杀气腾腾地怒吼,准备给这小白脸一点颜色瞧瞧。   可是我的大刀其实还卡在马车车厢上,我一时怒极气衰,竟然没能顺利地把刀□□,就、就这样僵住了!   该死,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肯定是大凶!不然大王我怎么诸事不顺!   忽然从车厢里面传来一声轻笑,我愤怒地转过头望去,只见那个小白脸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嘴边竟然还挂着欠揍的笑容。   老子、老子竟然、竟然还被小白脸嘲笑了!别说一世英名,两世英名全都掉成渣渣了!   遥想当年爷爷指点江山挥金如土的模样,我顿时浑身打了鸡血。力拔山兮气盖世,终于将大刀□□,我一脚蹬上了马车,而那个车夫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我举着大刀威风凛凛地对我的兄弟们颐指气使:“劫色就劫色!今天大王我就要劫个压寨夫人回去,给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我的兄弟们不愧是风雨来雨里去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当即就开始欢呼起来:“压寨夫人!压寨夫人!压寨夫人!”   我单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回头去看小白脸,原以为会看到那小白脸会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然后我就可以反调戏回去。山大王我只有让别人吃亏的份,别人怎么能占老子的便宜?   没想到那小白脸竟然又不按常理出牌,他非但没有花容失色,反而幸灾乐祸地对我挑了挑眉,笑得更加春光灿烂。他笑着跟个狐狸似的,悠悠对我道:“那就多多指教了,我的……夫君?”   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里居然满是期待,简直跟我要奖赏山子时山子的眼神一模一样。反倒是山大王我的老脸腾地烧了起来!   色令智昏!真是他姥姥的色令智昏!   山子拉住我的衣袖,脸色很难看:“你真的要把他带回去?”   我磨刀霍霍,咬牙切齿:“当然!不把他带回去折磨一番,怎么解得了我的心头之恨!”   于是,兄弟们欢呼着拉着小白脸的马车,将小白脸迎回了我们的山寨。   没想到小白脸竟然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儿!   他说渴了,二丫给他一碗水,可他竟然说他从来不喝水,他只喝茶,还要喝那鼎鼎有名的碧螺春!   他说饿了,二丫递给他一个馒头,可他竟然嫌弃地连碰不碰,说:“这种粗茶淡饭怎么是人吃的?”   他说他累了,想要休息,二丫这小妞肯定也被这厮迷惑了,竟然把大王我的豪华大床指给他,可是这厮非但不领情,还说:“这确定是床,不是土炕吗?”   二丫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她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不要紧,重点是我们整个山寨都被羞辱了,更重要的是山寨的山大王被羞辱了,终于忍不住跑来跟我抱怨。   我当时的心情也不好,因为发现看似豪华的马车上根本没多少银子。这心情就跟捡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却发现里面都是臭石头的心情一样。二丫跟我这么一打小报告,我的火气那是蹭蹭地上涨,抄起大刀就冲了回了自己的屋子:“你丫的给我收敛一点,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压寨夫人!”   没想到那对着窗台负手而立小白脸听了之后,忽然对我回眸一笑,轻笑道:“不知压寨夫君打算何时……洞房花烛夜?”   一句话!   他竟然就只用了这么一句话,就让山大王灰溜溜地抱头逃窜!   恨啊,我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总之就是一句话:问爷能有几多愁?猪肉牛肉羊肉全飞走!小白脸还来蹭吃住,牛皮糖一样甩不走!   山子这回颇有远见,悄悄凑到我耳边跟我说,我们平日里打劫,就打个小财,那些肚子圆滚滚的官老爷本来就中饱私囊,心虚,再加上我们没有谋财害命,所以才对我们占地为王的现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回不一样了,因为这一回大王我非但劫财,还劫了个色。这小白脸一看就是个千金少爷,万一是哪个大官家的公子,官府带着官兵找来,以为我们让他家少爷受了委屈,一口气将我们的山头剿了,我们就太得不偿失了。   我立刻觉得冷汗连连,浑身打了个鸡皮疙瘩,深以为这的确是个严重的问题。   我决定先去探探小白脸的口风。   我刚走到房门口,恰好迎面碰上兴奋得手脚并用的二丫,她一见到我眼冒金星,挥舞着手里的一叠草纸对我欢呼:“老大,老大,我们有钱了!”   我一听,激动地凑上去:“钱,钱在哪里?”   二丫脸都红了,将那一叠纸通通摔到我手上:“沈公子说,这些银票可以换银子,好多好多银子!我们可以吃肉了!”   我猛地拍了一下二丫的脑袋,恨铁不成钢:“二丫你有点出息,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什么银票,这分明是一叠草纸!还是被涂画了的草纸,就是一叠废纸!那个脑门被摔坏了的蠢货才能把银子换给我们啊!”   二丫显然没有大王我见多识广,脸色白了:“这……可是,可是……”   “什么可是!”我正想再教育二丫两句,眼角却忽然瞟到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美男子,正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呸,什么美男子,可不就是那个小白脸吗!   小白脸皱了皱眉,问我:“你连银票都不认得?”   都被揭穿了,竟然还敢胡扯!“什么银票!”我怒,“这分明是……”   他打断了我,继续皱眉:“你不认字?”   “认字!认字有什么用!”我不屑道,“认字难道就能有肉吃?”   小白脸缓缓地走了过来,他怎么可以连走路都走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难道是他的鞋子比我们好使?嗯,看样子是挺高端的。他在我面前站定,深深地看了我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难道你们山寨里就没有一个识字的?”   我从他的话里头读出了浓浓的鄙视,憋了一口气,想反驳回去:“谁说的!”可是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哪个是识字的,一口气差点把我憋死。   还是二丫扯了扯我的衣袖:“老大,账房先生识字!”   “嗨,我怎么把他忘了!”我一溜烟拿着那叠草纸跑了,去找账房!   “唉,老大,老大!”二丫的声音远了。   别看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山寨,我们也是有自己的账房先生的。账房先生原本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但是他自从来到我们山寨,作为我们山贼堆里唯一有文化的人,大家干脆都只叫他账房了。   我小时候,他总想教我读书写字,可是我不爱那些,就喜欢舞刀弄枪,他也没办法,只好放弃。不过他也算是我的授业恩师之一了,我那些文不对题的成语好歹也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账房正在自己的屋里写字,见到我过来赶紧站了起来,胡子一颤一颤的,哭穷道:“丫头,再不进帐,我们连榨菜都要买不起了!”   我眼皮抽了抽,将东西递到他面前:“账房,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账房立马露出吃惊的表情,狂喜道:“银票!这是银票!丫头,这一票真的是干大了!”   我问:“到底银票是什么东西!不就是草纸上面画了点图案么!”   账房一噎,想了半天,解释道:“所谓银票,就是银子太多抬不动了,就用一张张纸来代替,只要将这纸送到钱庄去,就可以换回很多很多银子。”   银子……太多抬不动了!   我惊呆了。这……这是怎样的一个盛况啊!我几乎看见银子在我面前白花花地飞啊飞,晃啊晃!   我的手有些哆嗦起来:“那这一张呢,值多少钱?”   “一百两!”   我的天!一百两,都可以让我吃上一辈子了!我的眼泪都要花啦啦地留下来:“这……这真是我见过的最贵重的草纸!”   “山子!山子快出来,别炒那榨菜了,快出来,我们有钱了!”我冲进厨房,把银票交到他手上:“快点下山,我要吃肉,兄弟们晚上都可以大吃一顿了!”   山子接过银票,竟然也是大吃一惊:“怎么,这是小白脸给你的吗?”   我点点头,随即一愣,踢了山子一脚:“混蛋!搞了半天,你也认识银票!”   山子却一点都不高兴,反而忧心地看着我:“老大,我们把那个小白脸送走吧。”   我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脑门:“你傻啦,送到嘴里的肥肉你不吃?”   山子叹了一口气:“老大,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么?”   我呆住,心里说不出地难过。   我一个人对着那叠银票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啃一啃山子送来的馒头。山子说得没错,这个小白脸有这样多的钱,肯定不是一般人。他还识字,说不定还是什么大官。我们小小的山头根本得罪不起。   我啃着馒头,顺便还带了几个馒头,回了房。那个小白脸还是站在窗前,真不知道窗口的那几棵桃花树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他看一整天。难道他太无聊了,在一片片数叶子吗?那可真够无聊的。   “喂!”我叫他。   “沈雁洲。”他微笑回头。   “欸?”   他笑道:“我叫沈雁洲。”   我翻白眼:“我管你叫什么名字!还不是小白脸!”   他皱了皱眉,似乎并不喜欢我这么叫他。可我干嘛要管他高不高兴?   我把银票扔到他怀里:“你走吧。”   他有些吃惊:“走?”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哪,老子最近上火,不劫财也不劫色了,你还想留在这里让我们把你当大佛一样供着吗?让你走,你不走,你非得逼我说让你滚吗?”和读书人说话真累,大王我心情烦躁得很。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了过来,又定定地看着我良久,才忽然幽怨地控诉:“你怎么能对小生始乱终弃?!”   我暴躁了。   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老子今天总算领教了。   我凶狠地瞪着小白脸很久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老子杀人放火都干得出来,区区始乱终弃算什么!你不想走,难道想要死在这里?”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就像阴云密布的天空,眉头都快竖起来,呼吸都有些厚:“你不仅打家劫舍,还杀人放火?”   “没错!”   他和我恶狠狠地对视了许久,就像野狼遇到豹子一样的对视。我觉得我的眼睛都快酸死了,可是作为山大王的我怎么能落了下风?于是咬牙坚持。最后他忽然轻笑了起来,顺手拿过了我放在桌上的馒头,笑道:“那我就更不能走了。我要跟在你身边,监督你!”说着,将馒头递到了嘴边,慢悠悠地啃了起来。   这厮……这厮怎么能连啃馒头这样粗鲁的事情都做得这么斯文!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是这样啃馒头的,当即就傻了眼,连生气都忘记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谁知道他忽然转过头来问我,微笑:“其实你不用担心。”   “什么?”我皱眉。   “我只是一个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是什么大官,你把我劫到山寨来,不会惹出任何麻烦。”   我愣住,看着他半天才说出几个字:“你骗人!”   他摇摇头,微笑:“我没骗你。这些银票你大可以拿到镇子上的钱庄去换,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更加不信:“你、你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自己把钱交出来?”   他笑得十分欠扁,看了一眼手中的馒头:“这简直是我吃过的最硬的馒头,我把银票给你,不过是让自己好过一点。”   我、我、老子简直要被这个小白脸气死了!   二丫这妞儿被美色迷惑了去,早前把大王我的房间让给了那小白脸。那小白脸见过了好的,就不肯挪位置,死活不肯换一间屋子。虽说他是本大王抢来的压寨夫人,但是本大王还是很矜持的,还不至于见了美色就化成了豺狼虎豹扑上去。于是只好卷了铺盖跑到了二丫的屋子和她去挤一挤。   熄灯后,二丫在我耳边悄悄问:“老大,其实我觉得沈公子是个好人。”   我拎了拎她的耳朵:“你丫的,是不是偷偷收了他的好处,来给他说话来了!”   二丫惨叫了一声,才闷闷道:“我只是觉得,他一点也不像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官老爷,专门搜刮民脂民膏,肚子里全是油水。你看他那么瘦,好像被风一吹就可以吹倒了似的,肯定是个好人。”   “你知道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越是好看的蘑菇,越是有毒吗?”   二丫愣了愣:“不是在说沈公子吗?怎么变成蘑菇了?”   我翻了一个身,懒得理她。   换了一张床,害得我一个晚上没有睡着。   第二天大清早,我就起床在院子里练练手脚。满头大汗地练完了一套刀法之后,我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鼓掌的声音。我转过头去,恰好看到小白脸对我微笑。   今天的小白脸竟然神采奕奕,还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的衣衫。换衣服换得这么勤快,真是浪费。   我又想起昨天他霸占我的大床的事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却是厚颜无耻地走过来,朝我微笑,还给我递了帕子:“不知道大王今日有什么行程?”   “大王”两个字让我飘飘欲仙,我一个不争气就出卖了自己,接过他手里的帕子寄给自己擦脸,道:“带兄弟们去镇上换银子!”   他似乎很满意,点点头:“那我跟大王一起去。”   我怒:“谁同意你去了?”   他眨眨眼望着我:“你也没说不同意我去啊。”   我带着一大帮兄弟和小白脸一起去镇上的钱庄换银子。   山子今天有点生闷气,不太搭理我。我准备等一下花点钱给他买点好吃的,犒劳犒劳他。   小白脸倒是一步不离地紧跟着我,我让他离远点,他还跟我眨眼:“可我不是你的压寨夫人吗?难道不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大王?”   那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就是那四个字一直提醒着我昨天惹下的耻辱。这把柄给那厮捏得死死的,让我不好翻身。   那一叠草纸真的能换银子,当兄弟们看到银子的时候,一个个眼睛都直了。我不禁往身旁的小白脸望了一眼,小白脸朝我微笑。   该死!这小白脸怎么随时随地都能跟本大王抛媚眼呢!   再这样下去,本大王早晚把持不住!   我把钱财分给兄弟们,让他们买米的去买米,买肉的去买肉,买酒的去买酒,兄弟们顿时往四处散开去。   我拿着最后的一点银子在街上转悠。   小白脸还是跟着我,笑问:“你呢?你要买什么?”   本大王今天心情好,就自然地回答道:“我要去买点礼物。”   小白脸笑了:“你倒是会体贴人。”   我狐疑地打量他:“你这是再跟我求礼物吧?”   他笑弯了腰,低下头来在我耳边问道:“是啊,你给我买点茶叶好不好,我喝不惯白开水。”   我的脸又烧了起来,猛地把他的头推开去:“要死,凑这么近干什么!我又不是聋子,有话不会好好说啊!”   我给山子买了一套新衣服,他那件衣服已经整整穿了两个月了,该换了。又给二丫买了几根红头绳,女孩子嘛,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然,也给小白脸买了一点茶叶。   在买头绳的时候,小白脸转过头来问我:“那你呢?”   我不明所以:“什么我呢?”   他笑了笑,从那个小摊上抽出一根桃花木簪,作势要戴到我的头上。   我一惊吓,跳了开去:“你干什么,这东西可贵了!”   他凑近我一步,轻轻笑道:“这簪子我送你,不要你付钱。”   那小贩赶紧拍马屁:“不贵不贵!纯手工制作,低成本,精工艺啊!公子您可真有眼光,这根木簪子正衬夫人!”   我怒了,一把拔下簪子还回去:“谁跟你说我是他夫人?!他才是我的夫人呢!”说完就抱着我的东西落荒而逃。   我跑到一处墙角,平复我跳的砰砰乱跳的心。   我一定是气疯了,心跳都乱了!   身后又响起轻轻的笑声,小白脸正歪着头微笑地看着我。他那苍白的脸颊大概由于笑得太多,红润了不少。他那纤细的手还是伸了过来,我一瞧,竟然还是那根桃花木簪,他再一次将簪子插在我那乱七八糟的发髻上。   他微笑说:“女孩子总该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总这么粗鲁怎么嫁的出去。”   我又火了:“我嫁不嫁得出去,还要你管!”   大王我最近的火气格外大。   这闹腾间,兄弟们该回来的,也纷纷都回来了。   “丫头,我买了好多肉,今晚大家可以搓一顿!”牛叔朝我哈哈一笑。   “老大,总算可以不用吃榨菜了!再吃下去,我就要吐了!”锄头拎着好几坛酒,大笑着应和道。   大家哄笑了一阵,继续浩浩荡荡地回山寨。   回山寨的路上,锄头最是眼尖,一眼就发现了动静,冲我喊了一声:“老大,有情况!”   我激动地把身上的东西全扔给了小白脸,冲到了最前面的位置,遥遥一看,果然看见有一辆马车开过来。   我朝后面指挥:“兄弟们,放好东西,抄家伙!”   兄弟们一向听从我的指挥,迅速抄家伙蠢蠢欲动。   看准时机,我一声令下:“兄弟们,给我冲!再干一票大的!”我正准备像往常那样冲锋陷阵,却发现自己跑了半天也没有动弹,反倒是兄弟们已经冲了上去。   我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小白脸拉住了,我扯了两下没扯掉,干脆一脚重重地踢过去:“滚开!”   小白脸整个脸都铁青,声音不再温柔,几乎是吼出来:“你都有钱了,为何还要打劫!”   “靠,老子是山贼,山贼不大劫,还能干什么!”我猛地甩了甩,他却死死不放手,仍旧拉着我的衣襟,顽固得很。   我大怒,一刀下去,“哗啦——”衣服的袖子被我划落,我就赤着一条胳膊,冲了上去!   这一票做的轻松容易。看样子是个刚刚调去王都的官员,他自然选择要命,干脆地将钱财交了出来。我们只谋钱财,不害命,我踹了他一脚,就让他滚开。   当我们欢呼着回去的时候,我一眼看到小白脸还站在原地,手里扯着我的一截袖子,冷冷地看着我。我刚想上前和他说两句软化解释解释,他却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想到小白脸看上去那么好欺负,原来也可以那么凶。   心忽然狠狠地纠住,让我一个不慎,剧烈地咳嗽起来。   锄头紧张地问我:“老大,你怎么了?病了?”   我赶紧摆摆手:“没事,沙子吹到嘴巴里了。”   我把新衣服递给山子,山子的眼睛亮了。我把红头绳递给二丫,二丫开心地笑了。我把泡好的茶水放到门口,小白脸却动都没有动。   我觉得自己没有错,更觉得他发火发得毫无道理。于是就和兄弟们去狂欢。   围着篝火,大伙儿围成一个圈儿,就像从前那样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谁喝醉了,就把谁小时候的糗事全都扒出来,大家笑作一堆。   锄头喝高了,说话开始没有顾忌:“老大,我看你那个压寨夫人脾气太差了!赶紧休了再找一个!他那样的公子哥从来锦衣玉食,简直就是不知道生活的艰难,这点苦都吃不了,太娇气了!”   今天一起的兄弟们开始附和:“就是啊,老大,你要男人,在寨子里随便找一个大家伙儿也都没意见哪,何必找一只花瓶放在屋子里,碰一下还怕碎了的!”   账房也开始开玩笑:“你们都知道什么,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高声喝道:“你们嘴巴都给老子放干净点!说话之前,可别忘了今天的酒肉钱都是谁付的!”   吃人嘴软,众人也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话题终于被岔开了去。   身旁的山子却是注意到了我头上的桃花簪子,目光深深地问我:“这簪子,是他送的?”   我又想起小白脸那锅底一样黑的脾气,忍不住骂道:“谁他妈稀罕!”   突然感到有点冷,我回过头望去,却好像看见一片衣角从身后的墙角闪过。   刚才的话,被小白脸听见了?怎么可能!   夜深了,大家也都散了。山子将我摇摇晃晃地扶到了二丫的屋子里。   “行了!你也回去吧,早点睡!”我甩甩手。   山子却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看着他,不明所以,有些头晕,伏在门板上。   山子问:“小喜,你是不是喜欢他了?”   小喜?哦,对了,这是我爹给我起的名字。这么多年没人叫了,我都有些忘了:“谁喜欢他了?臭脾气!活该小白脸!凭什么发火啊!老子干什么他管得着么!”   山子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啊,我刚想去拉他,却一个踉跄,差点摔了过去,幸好有一双手把我拉住了。   我拍拍胸口,回过头去:“二丫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不是二丫。是小白脸。他的脸色很难看很难看,简直已经比黑炭还要黑。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小白脸怎么就变成小黑脸了呢。   小黑脸显然无法明白我此刻心中所想,他看我笑了,劈头盖脸对我一顿训斥:“一个女孩子,和一堆大男人混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我“啪——”地一巴掌甩了过去:“你他妈哪里来的混小子!在老子面前撒野!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也火了,狠狠地抓住我的胳膊,双眼通红:“你看看你什么样子?!不学无术,只字不识,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一身山野味!明明一身武艺,干什么都可以混一口饭吃,却只会打家劫舍!好吃懒做,有了钱就大肆挥霍,没钱了就专门想着邪门歪道!你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这样随时都会丢了命的日子,你怎么能过得这样没心没肺!”   我被他骂懵了,整个脑子都清醒了,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人这样教训过我,他又不是我爹,又不是我爷爷,更不是我夫君,拼什么管我?!   我不想那么窝囊的,哭是娘们儿才使用的手段,老子是山大王,怎么可以哭呢?可是眼泪就是怎么也收不住,心也痛得厉害,就是爷爷小时候用棍棒打我,都没有这样痛。   他见到我哭,终于开始愧疚:“抱歉,我不该这么凶你的。”   我发起疯来,对他拳打脚踢,怒吼道:“老子就是山贼,老子从生下来就是山贼!山贼不打劫难道还去种地吗?天下这么乱,赋税这么重,我们种一整年的地才能赚几两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呢!那些狗官搜刮民脂民膏,老子去给他们点教训怎么了!   “是,我们一身武艺,可是山寨里的兄弟里又有几个是武艺高强的!上了战场只怕两下就给弄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牛叔账房他们年纪都这么大了,难道不应该享享福吗?可是他们享福去了,谁来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你以为整个山寨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我是老大?因为我的武艺是所有人里最好的!你说我不学无术,那什么才是学有术!其实你就是让我去参军打仗是吧!那我死在战场上,你是不是就高兴了,这臭丫头原来除了做山贼,还能为国做烈士!”   他睁大了眼睛瞪着我,半天才泄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我狠狠地吸气,“好,你是正派人士,你看不起我们的行为,你走好了,老子又没有打断你的腿,你他妈地还留在山寨干什么!”   “啪!”我关上了大门,拉上了插销,终于耗尽了浑身的力气,倒在地上。   “老大……”二丫悄悄地凑过来,软声软气道,“老大,你哭了?”   “怎么会?笑话!老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天哭了老子都不会哭!”我用衣袖摸了摸脸,抱起二丫,“吵醒你啦?走,别理他,我们睡觉去。”   二丫忽然抱紧我:“老大,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们……”   “没有的事。”我摇摇头,深深吸一口气,“你别想太多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整夜失眠,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都日上三竿了。头疼得厉害,打开房门,赫然看见山子站在门口,吓了我一跳。   我踢他:“你干什么吓我!”   山子没动,只说了一句话:“他走了。”   我一愣,甩甩手:“走了就走了吧!靠,老子本来也没打算留他!总算不用跟二丫挤一间屋子了!”   山子说:“你想哭就哭吧。”   我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滚!你以为老子是那么矫情的人吗!”   没想到老子竟然真的矫情地大哭了起来。   公主01   老子没想到十六年来才第一次动了一动春心,就被人嫌弃了。   不过也好,这说明老子这辈子是没有桃花运的了。没有桃花运,当然就没有了桃花劫,大王我就一心一意地为赚钱而奔波好了。   于是我又带着兄弟们开始裹着风里来雨里去的山贼生活。   我们每天埋伏在那条道路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小白脸一走,就将我们山寨的运气全都带走了,整整两个月都没有出现一辆让我们打牙祭的马车。   几乎每天都是乘兴而去,失望而归。   账房又开始跟我抱怨,说我们的钱又快用光了。那就意味着,我们马上又要回到吃榨菜啃馒头的日子。   而情况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因为冬天就要来了。   一日日地失望,兄弟们连出发都没有了盼头,一个个拖着沉重的步子,摇头晃脑。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不由得更加烦躁,拍了拍镰刀锄头的肩膀:“一个个都给我精神点!眼睛擦亮了!年轻人,不要一副七老八十老骨头的模样!也不怕丢人!”   我的话刚出口,眼睛就亮了起来,看着远方的滚滚尘土:“来了!”   锄头问:“什么来了!”   “大生意来了!快!快!抄家伙!”   兄弟们也终于发现了,一个个打了鸡血,赶紧潜伏起来。镰刀和锄头还在道路中央拉了一根细绳,保管到时候让那马匹摔一个狗啃泥!   大家越来越兴奋,原处的尘土越来越近,哒哒的马蹄声让我们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可是不对劲,不对劲!   那马蹄声!那马蹄声太重了!那尘土飞扬的!   还是山子大叫了一声:“是官兵!”   我一个机灵跳了起来,抄起大刀开始指挥:“不好!是官兵!赶紧撤!兄弟们赶紧撤!”   我们是威风凛凛地山贼,可是毕竟是贼。自古以来,贼最怕的,就是官兵。   我们逃得很狼狈,很狼狈。   说实话,这是我纵横契阔山头十几年来第一次遇到官兵。   山子拉着我逃得时候,我不禁矫情地想起了小白脸凶狠地骂我的话。   他说:“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这样随时都会丢了命的日子,我怎么能过得这样没心没肺!”   其实我当时想好好地跟他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我从出生起就只是山贼。我这辈子,也只会当山贼。   我们和官府的差距本来就不只是一点半点。于是我们很快被官府团团围住。   我在那一刻失了所有的力气,倒在山子的怀里,我想完了,真的完了。爷爷的山寨,我爹的山寨,就这样彻底毁在了我的手里。   山子拉着我的手,在我旁边安慰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我只当他是安慰我。   可是我没想到,会真的没有事。   不,那不是没有事,那是出了一件大事。   老子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样戏剧性的转变。那个官兵的头子穿着黑色的铠甲跳下马来,跪在了老子的面前。老子是贼,做了十六年的贼,也怕了十六年的官兵。你知道一个官兵头头严肃地心甘情愿地跪在一个贼面前的时候,那个贼的感受吗?   我想说,实在是……实在是……太、太他妈解恨了!   大王我果然是英明无双!让官兵头头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可是,还没等我仰天长笑,那个官兵就已经正儿八经地开口:“末将徐麟见过公主,特奉吾王之令寻回公主,请公主回宫。”   我又傻了,我的兄弟小伙伴们再次跟着我全傻了。   我是个山贼,从小时候起,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个山贼。我也自以为自己就是个山贼,不折不扣的山贼,顶天地里的山贼。   可是有一天,有个大官跪在老子面前告诉老子,我不是山贼。非但不是山贼,还是个金光灿灿的公主。   这感觉,大概就跟在茅坑每天见到一块臭石头,可是有一天却突然发现那不是块臭石头,而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的感觉一样吧?   我本来死得不会相信那是真的,可是山子在一旁捏紧了我的胳膊。所有的兄弟们都跟我一样茫然的时候,山子捏紧了我的胳膊,甚至,他的额头全是冷汗,脸色苍白。   他在紧张。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知情的。   于是我茫然地望向他。   他一声不吭,就像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我好像突然有了什么公主的气势,抬起头施展淫威,跟那个徐麟说,我要先回一趟山寨。徐麟皱了皱眉,点头答应了,让他的手下跟在我们队伍的后头。   回山寨的路上,山子把我的身世告诉了我。   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爷爷的亲孙女。   我是我爹路上捡来的孩子。   那时候,寨子里的米缸已经空了很久,整个山头的野菜都要被挖光了。因为咱们卫国和东边的楚国打起来了,很多人都被征兵去前线打仗,卫国的生意很是萧条。路过契阔山头的生意人也好,达官贵人也好,都寥寥无几。   十六年前的一天,我爹照样是带着很多人去山头侦察,远远地看到有一辆马车跑过来,眼睛都直了,几乎就要冲上去。可是,我爹却被山子他爹给拦住了。   因为山子的爹看到了那辆马车后面,好像还跟着什么人,好像是被追杀的。   如果是追杀,当然还是不要去招惹比较好。   没过多久,那辆马车就被追上了,然后里面的人被杀光了。杀手走了。   我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站起来,不敢靠近那辆马车。因为那些杀手的武功实在是太厉害,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一边还在庆幸,幸好没有上去打劫,不然死的就是山寨的兄弟们了。   可是,那辆马车里的分明都是女人,叫得那么惨,那么惨。   既然没有了动静,也许那辆马车内还有什么财务,虽然拿死人的财产有点不厚道,大不了把那些人葬了,也算积点德。   死的不只是几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山子说,那个孩子分明还在襁褓中,就这么可惜地死了。我爹打开了车厢,里面有一个木箱子,他原本以为那个木箱子里面会有一个首饰,却没想到,里面却躺着一个襁褓中婴儿,安静地睡着。   那个婴儿,就是我。我就这样被我爹带回了山寨中。   当年知情的人,包括我爷爷都已经死了。山子爹是去年才死的,他临死之前,把这个最大的秘密,告诉了山子。他说,如果有一天,山寨出了什么事,也许唯一能救山寨的,就是我。   山子爹还告诉山子,那时候的我能被那样厉害的杀手追杀,一定是因为身份不凡。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先保住我的安全。   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的身份竟然真的不凡,竟然还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   我一个人坐在爷爷的坟头,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想不明白,这事情怎么就会突然这样发展了呢?就好像天上突然真的掉了馅饼,然后好巧不巧地砸在了老子的头上。   然后,老子就被这么砸死了……   徐麟再次跪在我的身后:“公主,王上等着您回宫。请公主尽快。”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我回到山寨。寨子里既然炸开了锅。   兄弟们全都一个个围了上来,争先恐后。   锄头问:“老大,你真的是公主啊!”   镰刀一脸羡慕:“天哪,老大你从小就那么厉害,没想到你是金枝玉叶啊!”   三头更夸张:“老大,你是不是要天天去吃肉喝酒了!我听说那些王宫里的那些人,每天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走路身后都有十几个人伺候着,老大,你是不是从此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还是二丫最紧张:“老大,你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她的话一出口,大家忽然都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我笑了,拔出我的刀,高高举起:“都说什么呢!大家都是我的好兄弟!我去吃香的喝辣的,大家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啃馒头!回来,我以后一定会回来的!”   二丫哗地大哭了起来:“老大,你以后肯定是不回来了!你不要我们了!老大不要我们了!”   山子将二丫抱走了,他临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徐麟又在身后催我。我不能再拖延了,我本来想跟山子告别的,可是山子抱着二丫走了。于是我只能对账房说:“账房,你要好好照顾兄弟,让大家伙儿都节省点,不要有上顿没下顿了……”   账房的眼睛也红了:“我省得的,你放心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山寨,终于跳上了徐麟给我准备的马车。原来,有一天我也会有这样的机会坐上这样豪华的马车。我在跳上去的最后一刻,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另一侧,我微微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人。   沈雁洲。   他骑着一匹红马之上,身上穿着一身鲜亮的白衣裳,遥遥地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窜进了马车。   我早该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沈雁洲。   在我以前的印象中,王宫是什么样的呢?   以前我们兄弟们围着火堆分赃的时候,就好像谈到过这个问题。   问题还是二丫提出来的:“老大,我们每天打劫那些官员,这天底下最大的官又是谁?”   镰刀撕咬了一口烤熟的鸡腿,咬字不清道:“嗨,最大的官还不是咱大秦的天子!整个天下,全是他的!这官能不大吗?”   二丫问:“那他是不是每天都能吃这么多肉?”   锄头插嘴:“岂止是吃肉啊,天子吃得喝的住的用的,肯定就是天下最好的!”   然后兄弟们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想皇宫的模样。   “皇宫啊,墙面都是用红漆刷过的,就像是满山的映山红,红红火火得喜庆!”   “屋顶,肯定都是明黄明黄的,我听说啊,里面的每一块砖头都是用金子铺成的,用牙齿啃一啃,肯定不会有错。!”   “还有还有,王宫里面所有的女人都穿着最美的衣裳,走起路来一摆一摇的,美得好像是天上的仙女!”   “王宫里面,还有着天下最多的财富,金山银山的,那些漂亮的首饰数都数不完!”   “每顿饭,肯定都是燕窝鱼翅,顿顿红烧肉猪蹄膀,让人吃到吐了为止……”   ……   可是当我真的站在王宫面前的时候,发现它和我想象中的,其实很不一样。虽然王宫和皇宫,据说也是不一样的。   至少卫国王都的这个宫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却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戒备森严。   几乎每十步路,就有几个侍卫,面无表情。   前一晚,沈雁洲来找过我。   我从徐麟的口里知道,原来,沈雁洲竟然是卫国的丞相。   我突然就大笑起来,差点没用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我想起当时,他跟我说,他不是什么大官,让我根本不用担心。现在想想,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雁洲对我说了很多话,什么明天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见到王上要下跪,因为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也是王上;被问话了,要耐心回答,不能一言不合就动武;如果有什么不会的,只管照着别人做就好,也可以问身旁的宫人……   这么多东西,我脑子都记晕了,只回了他一句:“给老子滚!”   他无动于衷,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说了一句:“最好,也不要再说这样粗鲁的话。”   我抄起手边那精致的茶杯就扔了过去。   他没有躲,茶杯正中他的怀里,滚烫的茶水了他一身,然后掉落在地上,“啪”地开了花。   他转身告辞。   他的背影居然他妈地让老子看了难受。   老子只好又狠狠地摔了几个茶杯。   那些女人给我准备的这一身衣服好看是好看,可真是碍手碍脚,穿起来都费劲。第一次我还穿错了。我以为那个绣得很好看的东西只是一个帕子,就没有穿,哪里直到那个东西居然叫做肚兜,要命地竟然是要穿在最里面的!害得老子又把所有的剔剔挞挞的衣服全都脱了再重新穿。   我还看到那些女人捂着嘴偷偷地笑话我,要不是看在她们都只是女人,老子肯定一脚踹过去,抽他们两耳光。   现在,这鞋子也硌得慌,衣服也让我浑身起疙瘩。我都不敢走得太快,就怕走得太快,就踩到自己,又得闹一个大笑话。   此时此刻,那个坐在最上面的中年男人,竟然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看到他木然的神情只想笑,没想到我的亲生父亲这么逊色,简直不及爷爷当年风姿的十分之一。   而他旁边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穿的可真是清爽,大冷天的就不怕冷么!   那个女人竟然突然抹起了眼泪:“陛下,安荣公主总算是平安归来了!真是祖宗庇佑,卫国之福啊!”   我在心里想,恨不得破口大骂:我回来还不是多亏了沈雁洲那个小白脸牺牲色相,跟祖宗庇佑有什么关系!真是狗屁不通!可是沈雁洲说,我最好不要说粗话。   我那个父亲只说了三个字:“入座吧。”   他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我被侍女引到了旁边的位置坐下。我一入座,赫然就看到沈雁洲坐在我的对面,赶紧别开眼去。   那个王座上的人对沈雁洲说:“沈卿,这一次找回公主,你功不可没。”   沈雁洲的目光似乎往我这边扫了一眼,起身回礼:“雁洲不敢居功,安荣公主离家十六载顺利归来,此乃卫国之福。”   我在心里冷笑。真他姥爷的狗腿。   开宴了。   咿咿呀呀的声音出场,只穿了几层细纱的美女们纷纷上场开始跳舞,那眼神一勾一勾胡媚得呦,差点让老子也有点把持不住。怪不得那些大腹便便的王公贵族们纷纷赞好。可我却是看了半天都没看懂,那些就算是跳得好了么?不就是扭腰扭啊扭扭啊扭么?   那些音乐真的好么?我听着只觉得心头烦躁,一团浆糊。   兄弟们说我来王宫吃香的喝辣的,我要是不好好享受一番,怎么对得起他们?   于是我开始低头喝起酒来。可是这酒,真的是天底下最浓烈的酒么?不过如此!   呸!这就是人间美味?!还没有山子做的馒头好吃!真是中看不中吃!肉呢!红烧肉在哪里!老子要吃肉!是那个猪头把这些花放到盘子里的,站了这么多位置,有意思吗!   我的食欲都被糟蹋了。   可是显然,还有人想再糟蹋糟蹋老子的心情。   “听说公主承蒙高人相救,学得了一身本领,陛下,不如让安荣公主为我们当场展示一番?”那个清凉的女人黏到了王座上的那个人。   我猛地呛了起来:“咳咳……咳咳……”老子招谁惹谁了!这样都能着火!   “安荣,你就露一手吧。”那人对我微笑。   别叫老子安荣!安荣是谁,老子不知道!   可是沈雁洲说,我不能违抗他。因为他是卫国最有权势的人。一旦他不高兴了,我就不好过。我不好过,我山寨里的兄弟们就会更不好过。   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沈雁洲。   也从来没有这样后悔当初劫了沈雁洲的色。   但我也知道,就算我当年没有对沈雁洲下手,沈雁洲也不会放过我。   谁让老子他妈的是公主呢!   我看到所有人都像是看好戏地看着我,火苗又开始熊熊燃烧,一个忍不住霍地站了起来,脑子想也不想就开始说话:“你不用把我说的那么好,我根本不是得到了什么高人相救,我做了十六年山贼,就学会了一种本领,就是打家劫舍。我不会吹笛,不会跳舞,就像某人说的,我不学无术,只知道挥霍。所以,只怕王上和王后要失望了。”   说着,又一屁股坐下。   宴会上的所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看到沈雁洲一脸沉痛地望着我。   我高高地抬起头颅瞪着他。爷爷说,做人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就算再害怕,就算心里再没底,也要装出最厉害的气势,那样别人就会害怕了,他心里就会开始没底。这样,就可以赢了。   我不能输,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   沈雁洲站了起来,放低姿态抱拳道:“王上王后请息怒,公主只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那个王后笑了,笑得就像是一个狐狸精似的:“沈相倒是维护公主得紧。可是公主马上就要嫁到楚国去,这样不分场合不知轻重可不好。将来倒是让楚国人说我们卫国教导无方了。”   五雷轰顶!   老子就这样被劈得外焦里嫩!   老子要……嫁到……楚国去?   所有的事情终于明朗起来:为什么我是公主,沦落在山贼堆里,十六年从来没有人来过问,现在却突然有人来找我了?   原来,原来是因为卫国和楚国交战,打了败仗,割地求和,还要和亲!卫国没有公主,现在却忽然需要公主了,就突然想起了当年在荒郊野岭外可能丢了一个公主?!   我霍得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刀!我的刀呢!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我要回到我的山寨去!   王后哼了哼:“这么说,沈相是不相信本宫了?”   沈雁洲道:“微臣不敢!只是公主顽劣,不敢劳烦娘娘。”   卫国的王露出疲惫的神情,终于点了点头,对沈雁洲摆了摆手:“沈卿,孤就给你两个月,你们先退下吧。”   王后还阴险地补充了一句:“沈相,公主不仅不能给卫国丢脸,还得给我们卫国长脸哪!”   我气得浑身发抖,死活不肯起来,沈雁洲却是沉着眼眸,眼里波涛汹涌,死死地生拖硬拽地拉着我,硬生生的将我拖了出去。   我一路跌跌撞撞,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大卸八块下了油锅,生疼生疼,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已经不是我的了。   “喜儿,喜儿,你不要这样!”沈雁洲放开我,苍白着脸摇晃着我的肩膀。   我终于回过神来,看到沈雁洲满脸的狼狈,他全然没有了当初的光鲜,再也不是我当初刚遇见他时,他的模样。他变了,他如今是卫国最大的官——丞相。   而我,恰恰平生最憎恶大官。   “啪——”一巴掌甩了过去。   他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沈雁洲,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瞎了眼!”   沈雁洲真是天底下最尽忠职守的丞相。   他说要亲自教导我,还真的天天下了朝来我的住处。   我每天要跟着沈雁洲学习宫廷礼仪、读书写字、楚国方言习俗、天下大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训女戒……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成功地公主竟然要学习这么多东西!我一直以为公主,作为天下最受宠爱最尊贵的女孩儿,只要受尽荣华富贵就好了。可是,我错了。   我简直就要被逼疯了!   沈雁洲每天花一个时辰教我认字写字,然后布置课业让我自己练习。   从小我就最讨厌读书写字,就喜欢舞刀弄枪,读书写字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惩罚!可是不行,沈雁洲说,卫国的和亲公主如果大字不识一个,只会被楚国人笑话。我冷笑说:“笑话就笑话呗,难道被别人打得落花流水只能用公主和亲去求和,不是个笑话吗?”沈雁洲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我最受不了那样的眼神,只好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死记硬背,字写了二十遍还是很难看,那就写上整整一百遍。写不完,就晚上挑灯一直写一直写。   第二天大清早就把那些练习稿全烧了,只给沈雁洲看我写的最好的那一些。   我能看出沈雁洲眼里的惊艳。他看着我写一遍说:“公主很有资质。”   我手里正拿着一支毛笔,旁右边猛地一甩,墨汁一点一点全溅在了他雪白的长袍上,黑色的墨点真是醒目极了。我嘻嘻一笑:“啊呀呀,丞相不好意思啊。”   他默默地注视我,甚至还对我一笑:“公主客气了,让公主开心也是微臣的职责。”   沈雁洲教我如何大方得体地走路。   从小我在山寨里,走路说话吃饭全都和那帮爷们儿一个样,自然从来把自己也当个爷们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沈雁洲说,我太粗鲁了。公主们不那样走路,公主们走起路来都是什么婀娜……多姿,靠,那几个字还真是他妈地又难写又难念!   我鄙夷道:“什么如柳如风的,我不会,你给我做个示范。”   沈雁洲怔了怔,看着我良久没说话。   第二天却多了一个宫人专门给我做示范。我真瞧不起他。   一个步子,不能迈得太大,迈得太大就粗野,当然也不能迈得太小,迈得太小走路未免太慢。走路走直线,不能歪歪扭扭,更不能摇摇晃晃。   我恨恨地脱下绣花鞋朝沈雁洲砸过去:“你他妈穿这种鞋子走路试试!”   沈雁洲还是没有躲,脑门就这样被我砸出了一个包。   他一声不吭地弯下腰捡起绣花鞋,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默默地将鞋子穿在我的脚上。他说:“公主心中有气,只管往微臣身上撒。鞋子何错之有?”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死咬着嘴唇才没吼出来那句话:你连一只鞋子都能心疼,却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我?   我不能说,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   走就走吧,老子天下无敌,区区走路还学不会么!   沈雁洲教我如何优雅端庄地用餐。公主也不像我那样吃饭。   肚子再饿也不能性急,要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使用筷子要得体,用手抓点心那是万万要不得的。喝汤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最好只吃眼前的几道菜,把手长长的伸到桌子对面去不礼貌……   被他一句一句地说下来之后,我看到满桌的佳肴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我放下筷子。   他抬头看着我:“怎么了?公主不舒服?”   我站了起来:“我吃饱了。”   他也站了起来,看着我:“可是你只吃了两口。”   我抓起筷子就往他的胸口戳去:“我吃多少你他妈的都要管,你是不是……”   他还没等我骂完,就点头:“是,微臣的确要管。所以还请公主坐下,你可以不吃,但是微臣还有教导的职责。”   我一噎,刚想反击,却又听他道:“还有,请公主注意自己的言辞。您将来的每一句话,代表的都是卫国的形象。”   我想破口大骂,可是不能说。因为我的每一句话,代表的都是卫国的形象!   我颓然地再次坐下。   疯了,总有一天,我会被沈雁洲这个小人给逼疯的。   我木然地拿起筷子,开始慢慢地吃起来。一块一块机械地往嘴里送。吃的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动作对了,就好了。   最后还是沈雁洲看不下去,拉住我的手腕:“好了,公主你别吃了!”   “我还没吃完呢,你凭什么不让我吃啊!我饿,很饿,饿死了,我就是想吃东西行不行啊!”我就把那些食物当做沈雁洲那个混蛋,一口一口,咬死他!咬死他!   沈雁洲教我弹琴。   我看到他纤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指尖跳动,弹出悦耳的音乐,就好像是春天黄鹂鸟的叫声。可是轮到我自己上场了,他说得什么指法乐理我全然听不懂,只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大脑整片整片的空白。   他只好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手把手教我。   我感觉到他从身后绕过我的肩膀,冰凉的手掌握住我的手抚在琴弦上。我闻到他的呼吸,眼睛沙哑地问:“弹琴,也是卫国的形象吗?”   沈雁洲一僵:“是。如果楚国的宫廷女眷施展才艺,如果公主不会,就是丢了卫国的脸。”   我只能拼命地记,拼命地练,拼命地学。   沈雁洲拿着地图给我分析天下大势。   如今大秦天下岌岌可危。诸侯纷争,七国争雄。七国分别是:东边的卫国和齐国、中部的楚国、东北面的燕国、西北边的晋国、南边的襄国和虞国。半年前,就是因为我们卫国的军队在孤云山一战中输给了楚国大将楚询带领的楚军,才使得我们卫国割地求荣,甚至要用和亲公主换得暂时的和平。   如今天下,东北边的燕国实力从来都不容小觑。西边的晋国这两年王权更迭,隐隐有衰落的迹象,但是大国的根基在那里。而卫国最直接的威胁,就是中部的楚国,楚卫二十几年来一直大战小战不断,因此这一次的和亲分外重要……   我知道那些话背后的意思。就是说,我这次远嫁楚国,真是任重而道远。   是了,那是《论语》里的一句话,任重而道远。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沈雁洲还教我楚国的方言。我简直就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两个卫国人在卫国的王宫里,非要用楚地的方言说话。   沈雁洲回答我说:“这样你将来嫁过去,就不会吃亏了。”   我觉得我已经成功地被沈雁洲训练成了一个怨妇,这多么可怕啊,因为我说了这样一句酸溜溜的话:“既然注定是要吃亏的,多吃点亏和小吃点亏,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怔了怔,看了我半晌,道:“也许,这样你更容易讨得楚王的欢心。”   我死死地盯着沈雁洲,恨不得扑上去将他那假仁假义的嘴脸全都撕个粉碎!   楚国方言,我学的最是认真。   这样非人般高强度地训练两个多月后,我竟然真的慢慢地通透了。无论做什么,好像就这样上手了。   沈雁洲有时候都不用说话指导我,只是在一旁看着。他看着我写字,看着我弹琴,看着我走路,看着我用膳,看着我跳舞,看着我背《诗经》……   我每完成一项任务,就回头看着沈雁洲,微微一笑,弧度都是端庄得体的,因为我在镜子前练过无数次:“沈相,你觉得如何?”   沈雁洲出神地望着我,好像很久才缓过神来,然后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我厌恶地转过头。其实我已经完全可以做到不喜形于色了。他应该是看不出我的心情的。   我听到他身后的沙哑的声音:“公主,这两个月,你瘦了很多。”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他微笑:“沈相也瘦了不少,不是么?”   他凝神看了我许久,似乎想要在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只可惜,他失望了。于是,他转过身退开两步:“公主辛苦了,今天的课业就先到这里吧。”   沈雁洲的身影消失在门槛处,我才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他这两个月岂止是瘦了不少?   当初我第一次打劫打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马车里,脸色就苍白得很,好像是从来不接触过阳光似的。可是现在,他不但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瘦的想根枯树枝,宽大的袖子整日空荡荡的,好像被风一吹就被吹走。他的脸瘦下来,眼睛就格外突出,眼皮底下的黑眼圈更是一天比一天厚……   他就不能让自己精神一点么!我知道自己一无是处,可他既然教我教得那样痛苦,还干什么非要来教我呢!   我不明白,太多太多的东西,我都不明白。   我每天都学到很晚,实在撑不住了才爬到那柔软的大床上去,一闭眼就入梦。   整夜整夜地做梦。   我梦到小时候爷爷威风凛凛地耍着大刀带着手下去打劫;梦到小时候和山子一起跟着爷爷学武,摔疼了就哭,爷爷反而抡着棍子打我,说既然哭了不如就打得痛快;梦到自己摸着爷爷那白花花的胡子,爷爷抱着我对我说,做人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忽然又梦到爷爷死后,我第一次带着兄弟们去打劫,没想到那大官竟然还雇了武功高强的保镖,我打不过他,差点被那他打死,然后山子背着受了重伤的我去镇上一家一家找大夫;我还梦到,那天,我带着山子镰刀他们去打劫,原处好不容来了一辆豪华的马车,我抄起大刀冲了过去,车厢门突然被打开,里面出现了一个小白脸的笑脸……   然后,梦里的那个女孩哭了。   我真想抡起棍棒往那个女孩打去,就像小时候爷爷对我的那样,我一定会边打边对她吼:“哭什么哭!不就是当个公主吗!不就是被一个男人伤了心吗!有什么好哭的!十八年后还不是一条好汉!”   我那样费心费力地学着所谓公主的规矩,可是就在三个月即将结束功德圆满的时候,一切又都毁了。   我看到了一个穿着和我几乎一样衣服的女孩儿。   她身后跟了一个宫女,雄纠纠气昂昂地冲进我的住处,和我的宫人一言不合,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就跟我当初做山贼的时候那样威风凛凛。   我呆住了。我看到她冲进来,在我面前停住。她打量着我,抬高了头颅望着我,声音尖利:“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安荣?”   我问:“你又是什么人?”   她一巴掌甩了过来:“放肆!谁允许你这样跟本公主说话了?!”   她当然没有得逞。我虽然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练武,可是练了十六年的武功也不是说忘就能忘了的。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会反击,从来没有人敢在我头上动土。   可是,我只是睁大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她:“你也是公主?”   她恼羞成怒,甩开了我的手,使劲用帕子擦了擦,恶狠狠地看着我:“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山贼吗!一只野鸡,以为穿上了这身衣服,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么!”   她忽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你以为你真的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成为公主?沈相千里迢迢去找你这个父王抛弃了十六年的女人,只不过是因为本公主……不想、去、和、亲!”   “我告诉你,就算你缠着沈相,也不可能得到沈相的欢心,因为沈相是我的!是我安宁的!而你这辈子,只能去和亲,嫁给楚王那个老头!”   她重重地踩着那个绣花鞋,再次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一点都不生气。真奇怪,我怎么会这么平静呢?   明明,天就要塌了。   我回到屋子里,翻了半天,将衣柜里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我的丫鬟夏荷惊住,赶忙来拦我:“公主,你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一定是红了,我吼道:“我的刀呢!你把我的刀藏到哪里去了!”   夏荷吓坏了:“公主,你在说什么啊,王宫里面怎么会乱用刀呢!”   “去你妈的公主,老子不是公主!你们卫国他妈的明明有公主,还来找老子干什么!以为老子好欺负是不是!”我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猛地摔在了地上。老子管不了这么多了,老子要回家!   我冲出了屋子,看到旁边站立着两个侍卫,一个箭步上前就夺过了那个侍卫手里的刀,那个侍卫想拦我,被我一脚踹了过去。偏偏这该死的裙子绊住了我,差点让老子摔了个狗啃泥,老子二话不说将裙子“刺啦——”拉了一大口,又打趴了那两个侍卫,迅速扒下了他们的鞋子,给自己换上。而后面的侍卫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赢了上来。   老子好久没有杀得痛快了!   今天,就要让这些王宫里的人见见老子当年的英姿!   别以为老子不说话就成了任人宰割的哑巴!   我竟然一路杀到了宫门口,我只知道一路跑一路砍,见人杀人,见佛杀佛。可是到了宫门口,终于我杀不动了。   那里上上下下站满了弓箭手,所有人的弓箭都对着我。只要我再有一点点动静,我就可以变成一个刺猬,光荣地去见爷爷了。   我还没有回家,我还不想死。   我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终于,在最后一刻,见到了沈雁洲。   他就这样遥遥地看着我。   那个叫做什么安宁的公主,就站在他的身边,神情得意,两只手还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对我挑眉。   沈雁洲放开了那个安宁,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好像重重地踩在我的心口上。咚、咚、咚……   我的刀缓缓地举了起来,对准他。   他却还是坚持着走过来,神情没有一丝丝变化。   他妈的、他妈的这个混蛋就是冲着老子不敢动他是不是!   我大吼了一声:“沈雁洲,你给我站住!”   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我的刀口前才缓缓站住:“喜儿,别胡闹。”   我最恨他这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我高高地举起刀,疾风落下!   我听到一个女人尖叫着嘶喊:“沈相!”   我的刀尖最终在沈雁洲的鼻尖前停住。   他竟然还对我微微一笑。   我死死地盯着他,颤抖着身子,只说了一句话:“沈雁洲,给我一匹马。”   我背着大刀,骑着红马,朝着我的山寨飞一样地狂奔。   老子再也不要当公主了,当公主简直就是他妈的折磨人!   老子就是山贼,老子一辈子就是山贼!谁他妈敢要老子再去当公主,老子就跟谁急!   “站住!”黑压压的一片小罗罗从山头冲下来,拦住我的马,为首的那个小伙子抄着大刀眯着眼冲我喊道,“此、此山是我开,此、此树是……老大!”   锄头的眼睛蓦地被狂喜淹没,朝我奔来:“老大,真的是你!”   所有人都沸腾了:“老大!你回来了!”   我笑了,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痛快,我举起大刀朝天,大喊了一声:“兄弟们,山大王我又回来了!”   二丫见到我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大哭起来:“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我摸摸她的头:“瞧瞧你,哭什么哭,就这点出息!”   二丫一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老大,你怎么了?”   我一头雾水:“什么怎么了?”   “你怎么不打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更不明白了:“好好的,我干嘛要打你啊?”   我放开二丫抬头,看到了正前方的山子,怔怔地看着我。三个月不见,他也瘦了好多。   我走过去微笑:“山子,我回来了。”   山子的眼睛亮了亮,可有好像有什么隐隐的担忧。   锄头和镰刀最为殷勤,立刻把山寨里最好的酒和肉端了出来,放在我面前:“老大,饿了吧,这些都是兄弟们不舍得吃,给你留着的!”   “去你们的!”我的眼睛居然丢人地有点红,赶紧低头一瞧,一愣,“这碗怎么变大了?”   镰刀愣了愣:“这碗一直都是这么大的啊!”   我看着那黑乎乎的一团肉,忽然觉得有点恶心。真是奇怪,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东西好吃呢?   晚上,大家又围成一堆,庆祝我的归来。   “老大,快干了!”镰刀把一坛酒给我递过来。我接过,觉得他这举动分外粗鲁。回头一看乱哄哄的一帮兄弟们,他们一个个竟然都是站无站相,坐无坐相,胡子大了也不知道刮干净,衣服也不知道几个月没洗了,一个个都跟原始人似的。   可是,我明明就知道,他们一直都是那样子的啊。   以前没觉得他们粗鲁,可是为什么,现在觉得无法忍受了?   完了,我一定是被王宫的那一套给腐蚀了!   “老大,你怎么就回来了!”   “是啊,老大,你给我们讲讲当公主的生活呗!”   “是不是每天都吃香的喝辣的?”   “是不是银子多的数都数不完?”   “老大,你走后,兄弟们真是一笔生意都没有抢来,都快坐吃山空了!你这回来了,就不走了吧!我们山寨就可以重振雄风了!”   “你们是不知道!”看着大伙儿殷切的眼神,我开始滔滔不绝地倒苦水,“那公主真不是人做的活!我每天都只能睡两个时辰!”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每天都要写字、背书、弹琴、跳舞……这些我是不会,学了也就罢了!居然连吃饭、走路、睡觉、洗脸都要重新学!当我是三岁孩子么!做不好,还要被那些丫鬟笑话!做人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是不是,我只好每天不停地学,不停地学,怎么都不能让人笑话了去是不是!所以每天都累得趴下,什么公主,累得就跟条狗似的!那王宫有什么好,我现在想去哪里都不能去,不当了,再也不当什么破公主了,还是当山贼好!”   镰刀目瞪口呆,问:“怎么……怎么是这个样子的?那吃的用的呢?老大你没有吃香的喝辣的么?”   “甭提了!吃一道菜还要讲究顺序,先吃什么,后吃什么,喝汤不能发出声音,要细嚼慢咽,这样下来,谁还有心情吃饭啊!再美味的菜,到了嘴里都没胃口了!一个碟子这么大,吃得真是不痛快!”   “真他妈不是人,老大你受苦了!”锄头骂了起来,“什么人间仙境,都是他爷爷的狗屁!老大,你就留在山寨里,再也别去当他姥姥的公主了!”   我笑了:“说什么粗话,说话文明点!”   脱口而出的瞬间,我愣住了。兄弟们也都目光奇怪地望着我。   我知道,终于从一开始就有的奇怪感觉来自哪里了。   “锄头,你说老大这会回来,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变了?”   锄头还没有想清楚,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山子却忽然望着火苗开了口:“她变斯文了。”   山子一大口,大伙儿恍然大悟:“是了!我就说,这回老大回来,怎么回事呢!斯文!不仅更斯文了,也更女人了!”   我整个人傻了。心扑腾扑腾就这样彻底地凉了。   我已经彻底地被沈雁洲给毁了。   当过了公主的我,竟然……当不了山贼了。   回到自己以前的屋子时,我竟然发现以前觉得格外豪华的大床,竟然硌得慌,翻来覆去都觉得难受,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我抱着棉被,终于大哭了起来。   没有人看见了,终于没有人看见了。   爷爷,孙女没用,威风不起来了!   在山寨里过了三天,仅仅过了三天,我竟然是史无前例地沉默寡言,我都不敢主动去找兄弟们说话,我怕又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一个古怪的自己,更别说带着他们去打劫。   第二天傍晚,我站在山寨门口,看到那些终于成功打劫成功欢呼而归的兄弟们,心再次跌落下来。   没有我,寨子里的兄弟们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是么?   我其实,可以不用担心了么?   原本欢呼着说说笑笑的他们看到我的那一瞬,忽然表情全都僵住。就好像我是一个瘟神一样。我错了么,可我到底哪里错了?!是我变了!我变得不像个山贼了!就跟以前在皇宫里,我因为像个山贼而和他们格格不入,现在却因为我不像个山贼和原本的兄弟们格格不入了!   锄头别扭地走过来:“老大……那个……不是我们不拉上你啊……是……”他挠了挠脑袋,也没想到什么。   我无力地打断他:“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都明白的。”   我转身,眼泪差点再次掉下来。可我看到了山子,眼泪硬生生地再次憋回去。   山子说:“喜儿,我们去山里走走吧。”   我点点头。   深秋季节,山林里都是光秃秃的,并不好看。可是我和山子走在山里,看着这些花花草草,却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沉默了很久很久,山子终于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啊,我就是想回来了,就回来了啊。”看到山子皱了皱眉,我赶紧补充道,“我是公主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得很。”   山子哀伤地看着我:“连对我,你都不愿意说实话了么?”   我噎住了。想了半天,我才看到一棵刚刚枯掉的草说:“山子,我知道,你是寨子里最聪明的。我这话就跟你一个人说。其实,我是要嫁人了。”   山子浑身一震,脸色惨白,慌乱地看着我。   “我是公主嘛。”我笑了笑,“公主就应该嫁给王公贵族的是不是?”   “你要……嫁给谁?”   我耸了耸肩:“好像是楚王,我是不是很厉害?没想到吧,哈哈,没想到有一天我这个野丫头片子竟然会成为楚王的王后吧。”   山子看着我说:“你不想嫁。”   “哈,怎么可能!全天下的女人谁不想嫁到王宫里去,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山子继续说:“因为你喜欢沈雁洲,你也只想嫁给他。”   我的笑容僵住。   为什么,连山子都看得出来的事实,沈雁洲不知道呢?   大概,是因为沈雁洲的眼里只有他的安宁公主。心里既然有了人,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吧。我想起沈雁洲教我的一句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说:“可是山子,沈雁洲不喜欢我,他一心只想把我嫁到楚国去。”   山子道:“他这样伤你的心,你却还是喜欢他。”   我的身子狠狠一颤,赶紧抬头望向天空。   天黑了,我和山子慢慢地回了山寨,走到一半我们就发现了不对劲。火,好多好多的火把竟然把我们的寨子团团围住了!   我的心一沉,赶紧飞奔过去。   我就知道,这样的日子其实是偷来的,就算沈雁洲自觉对不起我,愿意放过我,卫国的王,或者王后,又或者那个安宁公主也不会放任我。   卫国需要一个和亲公主,仅此而已。   果然,我刚走到门口,徐麟就已经跪在了我的面前,跟三个月前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白天。这一次,我也没有了痛快和震惊的心情。   看着惊慌失措的兄弟们,我麻木地问:“如果我不走,结果会如何?”   徐麟嘴边勾起了一抹威胁的笑容:“公主,您应该明白,要让一窝山贼从世上消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我点点头,沈雁洲给我分析过厉害,我也知道自己的不自量力。   我说:“我可以跟你们走,以后我都会乖乖听话,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徐麟沉吟了许久,道:“沈相说过,可以尽最大的努力帮忙满足公主的心愿。”   我笑了,挑眉看着他:“好,那你给本公主听好了。第一,你们要给山寨的所有人每个人一亩三分地,让他们可以养活自己。”   徐麟笑了:“只有这些?”   我一噎,继续道“第二,山寨从前犯下的所有过错,疑虑既往不咎。”   徐麟笑了:“公主,这样的事情,对您或者沈相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我厉声道:“那不知你们沈相答不答应?!”   “我答应。”一个淡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望过去,再次见到了一身白衣的沈雁洲。   我冷笑:“原来沈相,从来都只会做缩头乌龟。”   说完就转身,叉腰对着山寨的所有人道:“你们都给大王我听着!我就只说一次!你们也都听到了,沈相答应,你们从前犯下的事儿既往不咎,从今以后会给你们给人一亩地,你们统统都给我种地去!要是将来让我发现你们还在打劫,还在犯事儿,小心我回来亲自灭了你们!”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好想看死人一样看着大王我。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哑巴了?听明白了没!好歹吭一声!”   “听明白了!”众人齐声道。   锄头率先大哭了起来:“老大,我不种地,你还是来亲自灭了我吧!”   他这一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也都哭起来:“老大,我们不种地!”   “放屁!”我尖利地声音盖过他们,“老子的话你们敢不听!种不种地,你们种不种地!”   没有人回答,我把目光望向了山子。山子的眼睛也红红的,最终在我的逼视下,咬牙开口:“种地!你们听好了,谁敢不去种地,就是和我山子过不去!”   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我点点头,转身离去,再也不回头。   “老大!”二丫大哭了起来,“你别走!你别走啊!你走了,谁来管我,谁来教我武功,谁来带我去打劫!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啊——”   我高高地抬起头颅,头也不回,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所有人骑着马的骑着马,走着路的走着路,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马车上。   我挑开帘子望出去,只见沈雁洲的马缓缓地与我的车厢并行。感觉到我的视线,他转过脸来,似乎在对我笑。   我看到他的眼眸在黑夜的火光中,分外鲜亮。   接下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那安宁公主来挑衅也好,那王后来试探我也好,我都麻木不能地接受了。最后,终于到了送嫁的日子。   夏荷精心为我梳上了最隆重的发髻,为我涂上了最好最香的胭脂,为我穿上了鲜亮精美的大红嫁衣,为我戴上了那沉甸甸的凤冠。她看着镜中的我,欣喜道:“公主,您真美!”   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铜镜中的那个女子,真的是我么?   那个女子,真的是我么?   在夏荷的搀扶下,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在卫王宫,会举行一个大典,然后,沈雁洲会亲自将我的队伍送到楚国去。   像一个礼物。   这是一个诸侯国战败的耻辱。   这也是一个战败国的公主的命运。   沈雁洲教我要心怀天下,我只想笑。我从来没有享受过公主的待遇,却被迫接受公主的命运。影响了我十六年的反骨告诉我,我要反抗。可是,我也明白,如果我不出嫁,山寨里的所有人都会因我而死。我出嫁,只是不能再和他们一起混了而已,他们都可以活得更好。我去楚国,也不见得就会受了委屈。   我真恨沈雁洲,因为是他强迫着教会我总揽大局,多方位思考。   拥有智慧,有时候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沈雁洲亲自将我送上了精美的马车。不是花轿。因为路途跋涉,我只能坐马车。   从我进入王宫,直到出嫁,卫王从来没有和我单独说过两句话。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从来不承认他是我的父亲,我的亲人。我的亲人只有爷爷、爹和山寨的兄弟们。   我只是会在沈雁洲不知道的情况下,痴痴地望着他。   沈雁洲一定是将我教坏了,隔着帘子看着他那瘦削的身影,我只想到那句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虽然从前在山寨的时候,我是老大,一直都是指点江山的那一个。   可是看着沈雁洲在我身边骑着马的模样,我总是有着这样一幕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希望他能将我从马车上拉下来,抱到他的马背上,然后带着我绝尘而去,从此浪迹天涯。   可是,我也只是想想罢了。   那个安宁公主说,沈雁洲会是她的夫君。   那个安宁公主还说,沈雁洲就是舍不得她远嫁楚国,才会把我找出来。   虽然不愿意相信,可是我知道,那是对的。   不然,他不会在那个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我们山寨,那个正确的地点。   日复一日的车途劳顿,楚国的边境也越来越近。我也渐渐终日惶惶不安起来。   终于,我喜儿终于要嫁人了。   没有嫁给我的大英雄,也没有嫁给我的小媳妇儿,却要嫁给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尊贵的、上了年纪的楚王!   我越想越好笑,忍不住捂着肚子在马车内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竟然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喜儿!”沈雁洲跳下马,掀开帘子冲进车厢来。   我趁他还在茫然赶紧扑上去,双手捧着他的脸,轻轻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亲。   我笑着看着他僵硬的脸,轻轻道:“小白脸,这是当初你欠我的。”   当初他可是我的压寨夫人,可是我竟然什么豆腐都没有吃到,实在是太亏了。   他的脸色一变,深深地望着我:“喜儿,你再忍一忍,很快……”他的眼睛蓦地睁大,变得分外惊恐,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喜儿,你吃了什么!”   我愣住:“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我吃了什么?”   他又细细地打量着我良久,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我竟然发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不由得更加惊讶,这外面的天气,已经算是很冷了吧?   他凝重地看着我,声音却有些发抖:“喜儿,你再忍一忍,相信我,你一定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的心蓦地一沉。   因为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   沈雁洲迅速地钻出了马车,我也什么都管不了了,直接跟着他冲了出去。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新娘来!”竟然、竟然是整齐划一的震天响的声音!我浑身一震,顺着眼睛望去,看到了为首的竟然今天格外英气逼人的山子!还有镰刀、锄头、牛叔……天哪,他们那里来的这么多人!山寨里统统不过二十几个人,可是、可是今天竟然足足有上百个人,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他们还竟然一个个全都骑在马上,一个个蒙着脸,手里还抄着自己的家伙!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觉得自己就要疯了,歇斯底里地冲他们喊,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胡来!   “我们来抢亲!”又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声音,那样训练有素。我几乎可以看到他们苦苦训练的模样。   “你们、你们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已经接近楚国边界,和契阔山相差不止十里八里,他们……他们就算真的还在打劫,又怎么会跑到这里!难道……难道他们投靠了这里的山寨?!他们、他们竟还敢做老本行!   “老……”镰刀刚想说什么,就被锄头狠狠地撞了一下。“哎呦,你干什么打我!”   这时候,沈雁洲忽然如临大敌的模样,开了口:“你们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山子忽然变得格外地吊儿郎当,哼了哼,弹了弹身上的灰尘,道,“把新娘交出来,我们就放行,怎么样?大家都是道上混的,吃口饭也不容易。”   沈雁洲冷笑一声:“你可知道这新娘是谁的?是我们卫国的公主!把注意打到公主身上来,你们的胆子倒是真够大的!”   山子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照样打劫!废话少说,到底交不交新娘!”   “不交!”沈雁洲冷然。他眼睛扫了一眼周围。所有的侍卫纷纷拔刀,刀光剑影。   到这里,我忽然就明白了,欣喜地望向了沈雁洲。他朝我瞪了一眼。   我差点笑出来,猛地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心虚。   “动手!”   “杀——!!!”   我赶紧将自己的凤冠扯了下来,什么繁复的嫁衣真是碍手碍脚,全都给我撤了开去。   “老大,接着!”锄头扔给我一把刀,正是我从前用惯了的那一把!   我伸展了胳膊,终于又可以痛快地干一架了!   可是这时候,我眼前忽然一道疾风闪过!   那是什么东西!   利箭!   那利箭,竟然是从山子手里射出来的!那样的山子,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山子!   又是对准的谁!   竟然是、竟然是……山子要杀了沈雁洲!   山子……要杀了沈雁洲!   我想要冲过去,可是,双腿竟然像被黏住了一样一点也无法动弹。好像所有的时间都在那一刻静止,好像我的整个心都不再跳动,好像天正在下雨,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山子的箭,射中了沈雁洲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   沈雁洲倒下了。   山子在那边高喊:“你们的首领都死了!我们已经赢了,放下武器,我们也许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沈雁洲死了,群龙无首。剩下的所有侍卫都开始四分五裂地逃窜。   我听到了好多人的笑声,有一些是我熟悉的声音,还有很多,我是从来没有听过的。他们都在疯狂地笑着,庆祝着到来的胜利。   镰刀甚至跑到了我的面前,对我得意洋洋地说道:“老大,我们终于将你救了我出来!你不用去楚国了,我们山寨里的人又团聚了!”   我没有理他。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走到了沈雁洲的身边。   每一步,都好像千斤之重。   就在刚才不久,我还鼓足勇气凑过去亲了亲沈雁洲,感受到他唇上的温热。可是,现在,他怎么就死在我面前了呢?这一定是梦,是假的,是我眼花了。   我轻轻地抱起了沈雁洲的尸体。他胸口处的鲜血还在流淌,一下子就沾满了我的双手。我哭了,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放肆地大哭了起来:“沈雁洲,你怎么能死!你他妈地怎么能死!你还欠我,你还欠我一个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起来,你给我起来!”   尾声   如果有人问我,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丢脸的事情是什么。老子一定会脱口而出地回答:“老子最后悔的,莫过于在那个小白脸面前大哭了一场,把我的、我爷爷的脸全都丢光了!”   那天,就在我抱着沈雁洲的尸首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抚上了我的脸,还轻柔地擦了擦我的眼泪。   老子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沈雁洲当场诈尸。低了头才猛地发现沈雁洲那厮竟然睁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活生生一双狐狸的眼睛,一抹狐狸的笑容。   我一下子蹦了起来,跳到了三尺之远。   身后传来一片哄笑声。我回头瞪去,却见镰刀、锄头、山子、牛叔、账房……他们所有人都捧着肚子笑弯了腰。   我的老脸、我的老脸一定红得跟着猴子屁股似的了!   呜呼!   爷爷,孙子对不起你!你的坟头千万不能七窍生烟啊!   正在老子打算逃之夭夭的时候,小白脸那厮慢条斯理地凑了过来,从身后将我抱住。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笑道:“你为我哭了,唔,我很感动。”   唔你个头啊唔!   老子正想一脚踹过去,却听到镰刀大叫一声:“姐夫小心!老大又要踹人了!”   我吓得一哆嗦,都忘记了行动。我回头瞪镰刀:“你叫谁姐夫?”   锄头吹起了口哨:“老大,姐夫为你都死了一回,这情谊是感天动地啊!你不认他,我们认他!”   我这才想起什么,转过身去检查沈雁洲的“伤口”。   呸!区区一袋狗血,竟然赚足了老子的一袋眼泪!   老子竟然会相信小白脸,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望向了山子。山子却是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对我笑了:“喜儿,你刚才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我?”   我的脸肯定又红了。那一刻,我居然真的相信山子会去杀了沈雁洲,是我对不住他。   山子却一脸无所谓:“行了,我也不怪你。你这丫头片子,动了春心,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可以理解,出嫁从夫嘛。”   我一脚猛地踹了过去:“说什么呢你!你才出嫁从夫!老子还没嫁呢!谁说老子要嫁了!”   山子挑眉笑:“你都穿了嫁衣了,怎么还没嫁?”   我低头一瞧,靠!老子又被侃了!   忽然,我感觉有一双手在我的头顶,却见沈雁洲在帮我扎头发。因为刚才我撤掉了凤冠,现在的头发一团乱。沈雁洲不知道哪里弄来了一个簪子,插在了我的头上。   我一摸,忽然眼睛又是一酸。是当初他送我的那个桃花木簪。当时,我那么恨沈雁洲,随手将那木簪扔了,后来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让我一阵心痛。却原来,是被沈雁洲捡走了。   沈雁洲笑了笑,低低地在我耳边说:“你知道你们契阔山名字的由来么?”   “什么?”   “这首诗我没有教你。可是你一定要记住。”沈雁洲在我耳边低低地念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很煞风景地对他张牙舞爪:“小白脸,有种你在跟我念诗试试!老子这辈子最恨读书!那三个月简直就是老子这辈子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沈雁洲错愕。   看着他的神情,我疯狂地大笑起来。我觉得很开心,很开心。   沈雁洲看着我笑,也恍然,微微地笑了起来。   是的,我听明白了。沈雁洲也知道我听明白了。   “天哪,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也要娶媳妇!”锄头大喊了起来,“老大这样神经大条的女疯子都可以当着我们的面打情骂俏了,要是再不娶媳妇儿,怎么对得起我爹娘的在天之灵!”   “死锄头,你活得不耐烦了么!”   “啊,老大饶命啊!老大——”锄头狼嚎起来。   大家一片哄笑。   沈雁洲其实从来都没有骗过我。   那天,告别了山寨所有的兄弟们的时候,我跟沈雁洲骑在一匹马上,悠悠地往江南走去。我开始跟沈雁洲秋后算账:“其实一开始你不应该骗我的,你是个丞相,那样大的官,你居然骗我说你不是官,你如果不骗我,我也不会这样生气,也不会对你那么凶……”   沈雁洲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在我身后道:“喜儿,当时我根本没有骗你,那时候因为前线战场的失利受到卫王的迁怒,被革了职。卫王交给我一个任务,说只要一个月内完成了,我就可以官复原职,那就是找到丢了十六年的前王后的女儿安荣公主。所以,当时我的确不是什么大官。”   我气死了,就要和他扭打起来:“所以,你为了官复原职,就把我卖了?!”   沈雁洲叹了一口气:“喜儿,你这火爆脾气什么时候能够改改?听我说完。”   我又想起皇宫的那套公主理论,更是火冒三丈:“沈雁洲,你还敢说!你骗我说公主都是那样的那样的,可是,可是那个真正的公主,却……”   沈雁洲猛地搂紧了我,开始道歉:“喜儿,是我的错。别生气。”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泄了底。山子说的没错,我还真是吃软不吃硬!真是欠抽!   沈雁洲这才慢慢地跟我道来。   当初,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个可以完成的任务,就直接辞了官准备云游四海去。他没想到,刚刚出门没几天,就遇上了我这个山贼,还夸下海口要劫他的色。   他觉得这个经历将会是他的游记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心甘情愿地被我打劫了。   我愣住:“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是公主的?”   “因为那天,你的割袍断义。”   没文化真可怕,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我居然没听懂,于是不耻下问:“什么意思?”   “那天,我原本想阻止你去打劫,你却非要去,还把自己的衣袖给割下来了,你不记得了?”   我的脸红了,想起他硬要我记住的那个什么破女训:“那个……那个,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特别……”不矜持?这两个字真是打死我都说不出口。   他愣了愣,笑了:“没有的事。只是,你让我看到了你手臂上的那个胎记。”   “胎记!”我想起来了,我的左手手臂上,有一个星星一样的胎记,好大一块。   “没错。当年的安荣公主,手上就是那样一块胎记。”   我倒抽一口冷气。真是自作孽!到头来,竟然还是自己送上门让他发现我的身份的!   知道了我就是他原本放弃寻找的公主时,沈雁洲快要疯了。   他心目中的公主,应该是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金枝玉叶,而不是山贼窝里粗鲁的头头。所以,那天晚上他劈头盖脸地将喝得大醉的我骂了一顿。   一想起那时候的事,我就生气:“沈雁洲,你胡说八道!你喜欢的那个什么安宁公主,还不是……”   沈雁洲笑了:“你别看安宁公主脾气火爆,才艺却是半点不差的。”   “你!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他笑:“因为我根本不喜欢那样的。我原本找公主,只不过是按照楚王喜欢的标准去找罢了。”   “那、那你喜欢那样的?”   沈雁洲挑眉,含笑看着我,声音却是凉凉的:“你不知道?”   我得意地笑,在他脸上亲了亲:“我知道,你就喜欢我这样的。”   他低低地闷笑了起来。   他当时早已放弃了寻找公主,和我大吵一架之后,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妄想让我改变,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他害怕自己会招来祸患,赶紧匆匆离开。   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徐麟,已经带着人找到了我。   徐麟是王后的人。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公主。王后有心让沈雁洲当自己女儿的驸马,肯定不想让沈雁洲辞官,就想借此机会,让沈雁洲官复原职。   十六年前,那些来杀我的杀手,就是王后派来的。   她知道,死了的那个孩子不是我。因为没有那个胎记。她也知道,这十六年,我其实一直都在山寨里。她就是要我永远在底层打滚,永远为生计奔波。   可是,当卫国割地求荣,公主去和亲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想办法跟卫王透露,其实在民间,他还有个女儿。   我想起当初在宴会上的那一幕,不禁皱眉问:“连你都斗不过她么?”   他笑了,看着我笑了:“喜儿,你知道么,在她面前,我有弱点。可是她在我面前,却没有弱点。更何况,陛下并不太相信我,却一定相信她。”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原来,沈雁洲一边在准备的送我去楚国的时候,一边早就山子他们商量好了。   既然卫国可以去送嫁,那也可以在半道被抢亲。最好还是在楚卫边境上被抢亲,到底是哪国的强盗还说不清楚。   那么多人亲眼看见卫国的丞相死于山贼之手,那么多人亲眼看见和亲公主被山贼掳走,这桩婚事,自然告吹。至于最后怎么办,那就是卫国和楚国之间的政事了,再也与我们无关。   “不过话说,你为什么这么痛恨大官?”沈雁洲问。   我有些难过:“我爹就是被大官给害死的。你不知道,我爹明明好心好意救了那个大小姐,还亲自把她送了回去。可是那个大官非说我爹占了他家女儿的便宜,硬生生地叫人将我爹给打死了!爷爷是在乱葬岗里找到我爹的尸首的,山子爹说,那天爷爷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所以,我们才会看见大官,就什么都不顾地冲上去的。我们最恨大官,越大的官我们就越恨,可是也越怕。因为大官就有可以派好多好多官兵,把我们全度抓到大牢里去,再把我们一个个都斩首了。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是一个公主,我的父亲,会是卫国最大的官,就是卫王。”   沈雁洲声音有些低沉:“抱歉。”   我摇头道:“沈雁洲,其实我还是应该谢谢你。你那时候骂我的那些话都是对的。短短的三个月,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如论怎么样,掠夺别人的财富,是不对的。我们一直在骂那些贪官搜刮民脂民膏,可是我们如果抢了他们的钱财,然后大吃大喝,又跟他们有什么区别?我们抢了他们的钱财,他们不敢来我们山寨抢回去,却会变本加厉地去压榨百姓,这样一来,我们就是那些贪官的帮凶。你以前骂我不学无术的那些话没有错,错的是我。”   “喜儿……”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实在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只有短短三个月就学了这么多……”   我没敢把真想告诉他。   其实当初我学的那么认真,都是因为我以为,沈雁洲喜欢那样端庄得体的女子。   我想要沈雁洲喜欢我,就这么简单。   我抬头看着天蓝白云,真是觉得浑身舒畅。我问身后的沈雁洲:“小白脸,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环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笑声从身后传来:“周游列国,云游四方!” 【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