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只反派来镇宅》www.sxcnw.org 作者:苏行乐   文案:   周锦这辈子没发生过什么大事,除了十六岁时捡了个儿子,十八岁时成亲那夜成了寡妇,以及……十九岁那年拿板砖掀了个男人。   前两件事她坦然受之,惟独后一件事让她每每想及都后悔莫及——一失手成千古恨!当初怎么没直接把他拍死呢!   非常感谢关明君做的封面~   本文男主: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不可一世,是个反派。   本文女主:爱钱钱,更爱生命,看似二白,实则腹黑,最爱精分。   本文作者:不要跟她提节操,她压根没那玩意。   编辑评价:   容肃是个不可一世的大反派,却在一日捉拿前朝余孽的时候被一乡野小寡妇一板砖拍晕,醒来之后,前事尽忘,只变成了一个只有稚儿心智的傻子。而为了不被丢弃,他开始烧饭洗衣做棺材,摇尾下跪扮可怜!可是,就在他欢天喜地的做着狗腿傻子时,刺客来袭,记忆全部恢复,想及自己曾经做下的一桩桩蠢事,堂堂监察司指挥使吐血当场!那么,他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一切呢,一切,尽在下文!   本文男主毒辣,女主腹黑,一众配角又萌又贱各个不是善茬,在勾心斗角斗智斗勇间,所有人物各显神通,直将嬉笑怒骂、酸甜苦辣悉数上演!无数反派齐汇聚,到底是镇宅还是镇天下,值得期待!   ☆、板砖掀翻大反派   平安镇位于延国的西侧,是个小镇,靠山靠水,倒也是个风景宜人之地,只是因为僻远,往来之人并不多。   而此时,却有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了镇的最西头,只是夜已深,镇上人都已歇息,因而无人发现。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一袭银丝织锦皮狐领披风包裹着修长的身形,月光下,他的面容如玉,只是目光深邃又阴沉,微抿的的薄唇亦流露出一丝对万事万物都不屑一顾的狠辣。十二月的寒风将他的衣衫吹得扑扑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只一瞬不瞬的盯着对面的那家店铺。   对面,是一家棺材铺,平安镇上唯一的一家棺材铺。   而就在这里,有他找了多年的人。   想及手下的汇报,容肃的嘴角勾起了浅浅的一弯弧度,不过很快又消失了,目光也变得似淬了毒般的幽寒。   那个手下是他的心腹,一直替他负责寻找前朝遗孤之事,寻了多年终于有了结果可以功成回京了,谁曾想刺客来袭,他给他挡了一剑,死了。而他最后虽然将所有刺客分筋错骨虐杀而死并且严刑逼供问出了幕后黑手,却也还是在防不胜防之下被诈死之人一剑刺中。   腹部的伤还未愈合,钻心的疼还时不时的袭来,让人都疼得直不起身,可是相对于心中的恨意,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他堂堂监察司左指挥使,皇帝跟前的大红人,纵横多年,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那一剑若不是他反应的快,早就一剑穿心了!   想起那幕后黑手那张常年笑靥如花的脸,容肃的手握紧了,浑身杀气也冒了出来。   ——监察司右指挥使!李香年!你等着,等我带着前朝遗孽回京,旧账新帐咱们一并算!   寒风又袭来,云遮月,察觉到天色变暗,容肃目光一沉,向棺材铺掠身而去。   棺材铺分前后屋,前面摆棺材的,后面住人。人共有两个,一个小寡妇,一个五岁孩童,而这孩童就是他今晚要带走的。   因为昨天来时已暗地摸索了一番,今夜行动就轻车熟路了。容肃如轻燕般无声落至卧房门口,从靴筒中拔出匕首,伸进门缝便想挑掉门栓——换做平常他大可以一脚踹门将人掳走,可如今他身负重伤且孤身一人,只能选择人鬼不觉的把事情解决掉。   可是……为什么门没栓好?   容肃想起那些风流寡妇的事,皱起了眉,眸中便多了些嫌恶。不过这样也好,省得麻烦。   推开门,悄声步入,黑夜里目光如炬,直寻床榻。   床榻之上被褥隆起,正有一孩童再睡。容肃快步走近,便要伸手将他揪起来,而就在他欲伸手之时,却见那刚还闭目的孩童突然一下睁开了眼,并且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容肃吓了一跳,瞬间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世上最邪门的就是孩童,并且还是在这半夜三更的棺材铺,饶是容肃一向不畏鬼神却也依然有些心悸。   而在容肃静观其变之余,五岁的周舟脑子里也在飞速运转。   他刚才一直醒着,刚才也听到了推门声,本来他以为是娘上茅房回来了,便想着装睡吓唬她,可等啊等始终等不到娘的咋呼声,便觉得有些奇怪了,察觉来人静悄悄的来到床头后,更加觉得不对劲,所以便猛得睁开了眼。   而这一睁眼,他就吓着了。   这是谁!怎么突然出现在床边!是鬼么!啊啊啊,娘不是说世上根本没有鬼的么!哦,他不是鬼,他还呼着热气!可他是人怎么跑来这里!咦,手上白晃晃的是什么?妈呀,是刀子!是要杀人了么!呜呜呜,娘啊,你跑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周舟虽然心里吓得不行背上还滋出了一身汗,可面上还是一派纯真镇定,娘说了,面对险境,要临危不乱!   那现在娘在外边,他得提醒她啊!   想到此,周舟稳住心神,眼珠子一转,怯生生问道:“叔叔,你是鬼吗?”   容肃听得这话,噎住了,还没想到怎么应付,却见躺着的这小孩一下蹦起了,并且兴高采烈的大声喊道:“我长这么大,终于见到活的鬼啦!哈哈哈,娘还骗人,还说没鬼!叔叔,你是什么鬼呀,吊死鬼?落水鬼?还是别的呀?”   容肃看着这小孩天真无畏的在床上蹦跶,惊得不轻。   这是小孩么!他才活见鬼了!   而在这时,刚才动了真气,现在腹痛又汹涌袭来了,容肃痛得痉挛,低头捂住,绷紧的神经一瞬松散。   他一低头,便就没能捕捉到孩童眼中闪过的一丝惊喜光芒。   痛觉干扰神经,也就没能察觉身后有人举着一块板砖如猫般一点点走近。   不过他到底是高手,当人就站在身后时他还是捕捉到了后面的气息。背后空防从来是大忌,容肃神色一凛,便要转身攻击,而在这时,他又听得面前孩童一声大喊:“爹!娘!你们快来看鬼啊!”   孩童目视他的右后方,于是容肃瞬间有了判断,拧腰一转,反肘就刺出了匕首,可是……   没人!   中计了!   一瞬间容肃觉得不好,忙要转身向左边转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啪”的一声,板砖高高举起,重重拍下。   接着……   板砖断裂两半,血躺下,人倒下。   地上,还静悄悄躺着块石头踏板。   一阵晕眩的剧疼袭来,容肃躺在地上,看着眼前那一女一童击掌相庆,气得吐出一口血,而后一口气提不上来,人不动了,脑海里只漂浮着一句话:   ——没想到我容肃,堂堂监察司左指挥使,竟然会被一块板砖拍死!   天亡我啊!   黑暗笼罩,再无知觉。   那边,母子二人配合默契联手将不速之客撂倒了,皆欢喜的很,不过很快他们就发觉不对劲了。   周舟拽着周锦的衣衫颤声问道:“娘,他是不是死啦,你看他都不动了。”   周锦闻言心一个咯噔,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也毛毛的了,结巴道:“没没没那么容易死吧,我下手也不重啊。”   “还不重,你看板砖都被你拍断了!”周舟毫不留情戳穿了她的借口。。   可谁知周锦嘴一撇,利落的反驳道:“那是板砖质量不好!”   周舟:“……”   算了,不管她了!周舟跳下床,开始检查床下的这具“尸体”,摸到鼻尖时,欣喜道:“娘!娘!他还有气!他还没死!”   周锦凑过脑袋道:“当真?”   “不信你摸摸。”   周锦站起身,一脸嫌恶:“不要,脸上全是血,太脏了!”   周舟:“……”   那也是你拍的好不好!   “那现在该怎么办?”到底是小孩,再聪明,遇上这事还是有些为难,“还有,娘,这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三更半夜拿把刀子跑我们屋里来了?”   周锦点燃烛台端来,蹲下打量容肃,皱眉道:“你娘我从来良民,没结过什么仇家啊……搜搜他的身,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看我干嘛,当然是你搜啦,这可是一个男人啊,男女授受不亲的,你娘冰清玉洁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周舟吐血,懒就懒嘛,还非要找理由!   东西很快搜出来了,几张百两银票,一些碎银,一把吹毛断发的匕首,一块刻着驾云飞龙看上去很漂亮的玉牌,还有……没了。   周锦拿着那几张银票,沉吟片刻,道:“这人身上带着这么多钱又拿着刀出现在这里,那他是不是传说中的……贼!”   “我们家都穷得只剩下棺材了他来这偷!”也太没眼力劲了吧!   “他不知道嘛!”周锦不以为然,“再说了,马上过年了,他偷一点是一点嘛!”   周舟想了想,认可了这个说法,“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夜深了,官府也没人……咱们先把他绑起来吧,万一他醒过来了要行凶怎么办!他一男人,咱们孤儿寡母可打不过他……哎呀,血都流一地了,太恶心了!”   “……”周舟默默转身,去拿绳子。   “把他绑哪啊?”把麻绳拿来后,周舟问道。   周锦扫了一圈,见也没个好地方,有些为难,抬头看到外边竖着的板,眼睛一亮,道:“那个好!”   “确定吗?”周舟认出那是什么之后,咧嘴问道。   周锦连连点头,“嗯嗯,那板沉的,绑在上面他肯定动不了!走走走,咱们一块搬进来。”   片刻后,容肃被紧紧绑在了那板子上。而那板子又被斜靠在了墙上。   那板子长形,九尺高,二尺余宽,削平勾槽,却是副十足的棺材板!   如果现在容肃当真死了,知道自己被绑在了棺材板上,只怕能生生气活,可惜,他现在只是昏死过去。   母子二人收拾妥当,都累得不行,把门一关后便扑上床睡觉。周舟听到外边呼呼的风声后,又从柜子里翻出了条薄被给棺材板上的人盖上。周锦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翻身睡去了。   ……   ☆、人人嫌弃的反派   次日,大晴。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使得半个屋子一片亮堂。炉灶上冒着鼓鼓热气,隐约还能闻到阵阵从锅盖里溢出的米粥的香味。   灶口,周舟坐在小板凳上,将手中最后一根树枝塞进炉膛,同时翘着嘴嘀咕道:“每次都让我生火做早饭!过分!”   语毕,一脸幽怨的瞅着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的周锦。   周锦打完哈欠,揉着腰面不改色的叹道,“勤劳的孩子有饭吃,娘也是为了你好,不然你太懒了将来娶不到媳妇怎么办?”   “……你想得太远了吧!我才五岁!”周舟一脸愤慨。   周锦言之凿凿,“我这是未雨绸缪。”   “……”周舟无语,他从来就说不过她这个一向诡辩的娘。   说话间,周锦的目光落到对面那处墙角里,然后这嘴又咧了起来。只见墙角阴影里,靠着一棺材板,板上绑一人,歪头披发,闭着眼睛,满脸血污,咋一看,阴森鬼气吓死人!   “他怎么还没醒?”周锦嘀咕着,又一步步警惕着走了过去。昨晚她一夜没睡好,光听着外边的动静了,到了早上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而这一整夜的,这贼都静悄悄的没个动静,现在这么瞧着,是根本没醒过了。可这都过了一晚上了怎么还不醒!   周舟听着她的口气,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走过来瞧了瞧后,问道:“那该怎么办?”   周锦回头看到边上缸里蓄着水,眼睛一转,有了主意,而后大步走过去舀起一大瓢水又走回来,接着不打招呼的就在周舟的惊呼声中扬起了手。   哗的一下,一瓢缸里存着的冰水全泼在了那人的脸上。   十二月寒冬,冰肌刺骨的水,昏迷了一夜的容肃终于被激醒了。   周舟看到他动了,喊道:“娘,娘!他醒了!”   周锦拉着他快速后退几步,同时握紧昨晚搜到的那把匕首,警惕的盯着那人的动静,生怕有什么万一。而看到容肃慢慢睁开了眼睛并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时,母子二人心都绷紧了。   “好冷。”容肃哆嗦着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水珠在他的脸上滚落,浸湿衣裳……这大冬天的,确实够冷!   “好痛。”他又说出了第二句话。   脑袋都快被拍扁了,不痛才怪!   “呜呜,为什么要绑我?”察觉自己被绑起来不能动弹,又抬头问出了第三句话。   “啊?”母子二人听着这话,眼睛都眨巴起来了,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很快,容肃又说出了第四句话:“呜呜呜,这里是哪里啊,你们是谁啊?”   “呀!”这下,母子二人汗毛皆竖起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说这话!   为什么一个大老爷们说话的口气跟个孩子一样啊!   周锦跟周舟面面相觑,一副活见鬼的样子。半晌后,周锦壮着胆子道:“你别跟老娘装样啊!说,你是何人!来此作甚!你要不老实交代我就去报官让官府抓你!”   “不要抓我!呜呜呜,好痛啊!”容肃又哭上了,哭得可怜兮兮,哭得委屈之极,哭得让母子二人毛骨悚然之余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你你叫什么名字?”周锦又问。   容肃停住哭,眼泪挂在睫毛上,目光里闪过一丝困惑,似在认真思考什么,不过很快他又哇得一声哭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周锦从小在棺材铺长大听多了鬼故事,可从没像现在这个惊悚过!   而在这时,周舟一脸骇然的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襟,小声道:“娘,你说他是不是被你拍傻了啊?”   周锦双目圆睁,傻住了,“那怎么办?”   “我们赶紧报官吧!”周舟也快吓死了。   “好,我马上去!你在家等着!”周锦拔腿就要跑。   可周舟已抢先一步跑出了门外,“娘,外面天寒地冻,还是我去吧!”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没影了。   “丫的!比狗跑的还快!”周锦愤然。   当然要跑快了!谁愿意待在家里守着那人啊!都要吓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一人一鬼,额不,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周锦不敢靠得太近,只缩在门口摆着随时可以逃跑的架势。   “喂,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小心翼翼问道。   容肃委屈的点点头。   周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没看出作假的痕迹,心里一阵虚。见他脸上原本干涸的血在水的浸润下又化开,又咧了咧嘴,好恶心。想着待会官府来看到这情况肯定要问,生怕麻烦惹上自己,她又琢磨着是不是该先给他脸上擦洗擦洗。   观察了阵,发现这人一开始还挣扎到后来觉得挣扎也没用了就乖乖不动了,只低着头瘪着嘴抽搭抽搭一脸委屈后,她便鼓起勇气拿着毛巾上前了。   “你别乱动哦,我给你擦脸!”她一步步走近道。   “哦。”容肃早觉得脸上难受,闻言很乖的应下了。   “我告诉你啊,我手上可有刀的,你敢乱动我对你不客气!”周锦还是不放心。   “我不动。”容肃连连摇头。   走到一步之遥,周锦伸长手把手里的毛巾往他脸上擦。容肃见她擦着吃力,又乖乖的伸长了头。周锦擦了几下发现他没有丝毫异样,稍稍松了些心防,人也向前跨了半步。   这下,擦脸就方便多了。   毛巾清洗了几道,脸上血污渐渐擦尽,一张白皙俊美的面庞便一点点露了出来。而当把两边的散发拢到耳后,整张脸都清晰呈现在面前时,周锦的手僵住了,她的眼睛也一点点睁大了。   这男人怎么这么俊啊!   那戏里怎么说来着,眉如墨画,目如朗星,鼻挺唇薄,倒是个薄情妖孽的长相……额,是这么说的吧,记得那戏是暗指京城里一个杀千刀的大反派,好像是什么监察司容什么的……唔,记不清了,京城太远了,反派不反派的跟她没关系。   周锦是个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轮不着她操心的主,所以很快将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又挥开了,只继续看着面前这张脸皱眉。   “你说你长这么俊做什么贼啊,真是!”说话间,一脸惋惜。   而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却是周舟带着人从衙门回来了。   里正是个中年胖子,看起来一脸精明,其实是个草包,最爱装腔作势,最怕麻烦,是个平常镇里有事能不管就不管没法不管就马马虎虎管一管的主,而听闻周记棺材铺抓了个贼,他是眼睛一闭又不想管了,这棺材铺不是个好地方,一大早他才不乐意去寻晦气!奈何门外周舟拼命大喊,说是你要不去等你死了我家棺材就不卖给你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气人,可偏偏又有着些理,里正咬了半天牙,最后只能恨恨起床。没法,镇上就一家棺材铺,要是真不卖了,他要死了就没地儿睡了。倒也是可以去别的镇买,可怪远的,也怪麻烦的。   哎,这年头,卖棺材的都这么横!   来了,就得管,询问了一番后,里正瞅着棺材板上的容肃小眼一眯,点头道:“本官明白了,此人半夜三更跑你屋子行窃,你们母子二人合伙将人拍倒,可没想到此人一醒来却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好似个傻子,是也不是?”   “嗯嗯嗯。”周锦连连点头,“里正老爷明察秋毫聪明绝顶真是让人敬仰,那您赶紧将他带走吧!”   虽然长得好看,可也是个麻烦啊!赶紧拿走拿走!   “本官做事岂可任你指使!”里正却这么道,“再者,你说此人是贼,证据何在?此人被你拍傻无法自辩,本官一向公正,如何能听你一面之词!”   “啊!”周锦跟周舟都长大嘴,目瞪口呆。   “更何况,你说此人为贼,可本官却认为这人只是迷途乱走闯入此处,他也并非被你拍傻,而是原本就是个傻子!现在,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拍伤,本官要追究你行凶的罪责!”   “你个昏官!有你这么颠倒是非的么!”周锦忍无可忍,大骂道。   里正想着自己死后的棺材,又忙改口道:“不过看在你一向良善,本官就大发慈悲算了,嗯,此事就这么作罢。”   周锦大怒,又要骂人。   里正眼看不好,忙拎起衣袍告辞:“这人来路不明,你随便打发了就好了,反正就是一傻子!本官还有事,先告辞了!”   其余人见状,也赶紧跟着走。   ……   小桥处,里正一个滑倒摔了个猪啃泥,身后随从赶紧扶住,又问:“老爷,您怎么就不把那人抓起来。”   里正翻了个白眼,骂道:“你傻啊!关起来还不得供吃供喝,这么个不知家室的傻子,捞钱都不知道往哪里捞!”   随从恍然大悟,“老爷高明!”   里正却又苦着脸扶着帽子道:“本老爷为了你们一帮子人的吃喝不惜被那泼妇骂成昏官我容易么我!”   ☆、要不要引狼入室   里正怕麻烦将事情推个干净就跑路了,周锦麻烦没解决反被泼了一身脏水,无比愤懑,见还在板材板绑着的容肃眼神无辜又不安的看着她,更是火起。   “看什么看!都怪你!平安镇这么大!有钱的那么多!你哪家不好跑跑我家来!气死我了!”   容肃听着她骂,眼皮垂下,耷拉起了脑袋,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内疚,他虽然依旧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通过刚才周锦跟里正的话,多少也明白被绑起来还浑身疼是因为自己闯祸了。他想:她应该挺好的,看上去不像坏人,还给自己擦脸,那自己三更半夜跑到她屋子里肯定是不对的,她现在这么生气也是有道理的。   “那现在怎么办?”周舟也很郁闷,但还是说回了正事。   “还能怎么办?让他走呗,不然还把他留下养着?”周锦回答的很利落,反正里正老爷都说了随便打发,那她就听令行事呗。说着,周锦就上前解掉容肃身上的绳,当然手里依然紧握着那把匕首,万一这人是装的,解掉了就暴起行凶,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刺过去!   “那他去哪啊?”周舟跟着问。   “管他去哪,又跟我们没关系。”   绳子被解开,终于能动弹了,容肃的嘴角微微咧开嘴笑了。   周锦见他没任何反常,放松了警惕,又掏出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银票跟玉佩往他怀里一塞道:“好了,你现在赶紧滚蛋吧!后会无期!”   周舟见状有些意外,他娘可从来是个爱财如命的,刚才里正来时她只字没提银票跟玉佩的事,还以为她想瞒下自己用呢!   周锦一眼瞅出了他的心思,鄙视道:“你小人之心度老娘之腹了吧!刚才没说只是防着里正那老王八蛋,哼!那可是个黑心的,见了这钱财还不得独吞!”   周舟看她说得义正言辞,连连点头,可是你又开口骂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周锦注意力又转移到了站在一旁的容肃身上:“我说你怎么还没走啊!”都给他解了绳子了,他难道不该撒腿就走么?   容肃低下头,闷闷道:“我不知道去哪。”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出了门又要往哪里走。   周锦看着他一比他还高了大半个头的大老爷子低头站着就跟个做错事的孩子,浑身又毛躁了,“你不知道去哪也不该在我家站着啊!我告诉你,你赶紧跨出这门口,走出这院子,往后你爱上哪上哪,别给我回来就成!”   容肃抬头飞快的瞅了她一眼,又委屈的低下了头,只是那眼神里整一个“你不要赶我走的意思”。   周锦吃不消了,“你别拿这眼神看我!得,我送你走!看你这样我就脑仁疼!”说着伸出二指捏起他的袖子就往外扯。   这人真是尽给她惹麻烦了!   容肃不敢违逆只好跟上,周舟想了想,也迈起小短腿跟上。   三人出了院子,走过小桥,又左拐往前走了一段路,等到了一个前几年被雷劈了两截的大树旁时,周锦道:“就送你到这了。”   中间一条羊肠小道,两旁是在寒风下冻得结实的田野,前面是深山,背后是小镇,而小镇的最边上,那家棺材铺还与别的屋舍隔得好远。容肃环顾四周,见陌生又空旷,一股害怕与无助又涌现出来,可是看着眼前女人坚决又不耐的表情,他什么话都不敢说,只瑟缩着脖子,低下了头。   “你沿着这路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周锦不想再看他一眼,说完拉着周舟便走,“冷死了,我们回去了。”   看着他们走远,孤独袭来,容肃瘪起嘴,眼眶发红了,呜呜,不要丢下我。   于是,走到小桥那的周舟一回头,便看到寒风里,小道上,那个跟小孩似的男人站在一片空旷里,凝望着他们,都像是要快哭了。   周舟突然觉得他好可怜啊!   回到屋里,见周锦一把就扑到灶口取暖,周舟犹豫着道:“娘,我们把他丢那好么?”   “有什么不好?”周锦搓着手道,“哎呀,折腾这么久饭都没吃呢!”   周舟勤快的爬上灶边的小板凳,掀开锅盖给她盛粥,递过去时又道:“他可是一个傻子啊,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上哪,万一走着走着被狼吃掉了怎么办?”   平安镇旁就是绵延起伏的凤凰山,野兽不少,去年更有几只狼下山骚扰镇子,咬死许多家畜,最后镇上人集结起来才将它们围住射杀而死。周舟虽然年少,但对这件事记忆犹新,因为他就与集中一只狼正面相逢过。那时夜深,他起床尿尿,冷不丁就在月光下看到一只两眼冒着绿光的狼站在草丛里,当时他立马就吓哭了,后来若不是周锦听到动静出来并拿着箭将狼射死,他一准早就进了狼腹化作粪土了。也正是因为这事,周锦才反复叮嘱他一定要临危不乱!   “还有,现在天那么冷,他还受了伤……”   “周舟,你想说什么?”周锦察觉到了不对,眯起眼道。   周舟赶紧摇头:“我可没说把他接回来啊!”   周锦一听,腾出一手弹了他一下脑门,道:“你傻啦,他可是个贼啊,是个坏人!把他接回来那不是引狼入室!”   周舟目光一暗,撇了下嘴,这些道理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只是刚才看他那样子真的好可怜啊。   “娘,就算他是坏人,可也是以前啊,现在他都被你拍傻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半晌后,周舟又悄声道。   “他现在想不起来事,变好了,我们可怜他让他留下来,可万一哪天他想起来了怎么办?我们不就遭殃了!”周锦低下头继续吸溜着粥无情道。   周舟目光又黯淡下来了。不过很快,他又抬头道:“还有!他是贼也是我们猜的啊!万一事实正如胖子说的,他本来就是个傻子,不小心迷路了才半夜跑我们屋子里来的呢!”   “周舟。”   “嗯?”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小孩,现在我觉得我得改变一下我的观念了。”说话间,一脸认真。   周舟被她灼灼目光刺了一下,低下了头心想也许真是自己发错了善心。   周锦不愿意留下那人,周舟也没办法,谁让这家里小事他做主,大事她做主呢——虽然家里基本没小事,他能做主的也就仅限于中午吃什么了。   可是看着桌上的米饭跟腌菜炒腊肉,周舟却没了胃口,虽然这是他最爱吃的。   “娘。”扒拉了一下米饭,周舟小声道,“我刚才跑到桥边看了,他还没走,就坐在树下的跟上,抱着腿,好可怜的,看到我了,又连忙站起,眼睛都亮了……”   周锦撇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娘,你说他早饭也没吃,会不会饿啊?要是饿死了怎么办?”   周锦自顾自的吃饭。   “娘,外面可冷了,那地方都不挡风的,你说他要冻死了怎么办?”   周锦还是不应。   “娘,他真的好可怜的……”周舟见她始终不应,把头凑到她眼底下,眨巴着眼看着她。   周锦无力,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他在那喝西北风,你在这吃饭;二,他在这吃饭,你在那喝西北风。”   “娘!你怎么那么冷血啊!”   “你难道现在才发现么?”周锦斜眼,无比淡定。   周舟愤然,端起自己的碗从菜碟里扒了几筷就跑了出去。   周锦喊不住,只看着他屁颠屁颠跑远,暗骂:“这小混蛋!”不过很快她又叹了口气,外面寒风呼呼的吹,又冷又饿肯定要死人的吧!算了,随他去吧!   也许……也许这人真的原本就是个傻子呢!   到了下午时候,周舟又偷偷跑出去一躺,周锦跟着,发现那人不在树下了,而是被周舟带着去了边上一间破屋里。那屋子虽然破败,但好歹能挡风。可是这样下去算什么?真的把他留下了么?然后一日三餐送给他吃?周锦觉得有必要跟周舟谈一谈了。   “你准备就一直这么下去了?”等他回来后,周锦问道。   周舟有些心虚,回道:“我以后少吃点好了。再说了,他也吃得不多。哦不是,是我跟他说这是我把自己吃的让给他后,他不敢多吃,只趴了两口就把碗推还给我让我吃,他不是不饿,我都听到他肚子咕咕叫了……娘,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坏啊!”   周锦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有,我看他力气挺大的,那屋里一根梁木倒下来了拦着路差点砸到我,他一下就举起来挡开了……娘,我们可以先养着他嘛,等他身体好了,就让他来帮工,你不是说爷爷在世时留下的四十口棺材卖的差不多了,你不会做也没力气做,马上铺子就要关了,那他来了就可以帮忙做棺材嘛。万一他要是想起事了,真是个贼,可是看着我们收留他,应该也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说到最后,周舟声音小了,是有些底气不足。   然而这番话听在周锦耳里却很是吃惊,她看着面前的小人,暗想她当初到底捡了个什么玩意儿,这么小一点点,却能将事想得这么透彻,他中午时候说话还带着点孩子气,现在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以理服人了。   “让我在想想吧。”半晌后她回道。她的确有些被说服了,不过这事太大,她还得再琢磨琢磨。   周舟见她态度不再那么强硬,笑出了一排小白牙。   只是等到夜里,他又躺不住了。   ☆、虎落平阳当火工   窗外风吹得更厉害了,就算他跟娘靠着睡,还是感觉到一阵冷意。那他屋子住着,床上睡着,棉被盖着还那么冷,那他呢?还不是要冻死了。   想着那破屋里呼啸的寒风,周舟猛打了个寒战。不行,得给他送条被子去,跟再拾些柴火去!   早怎么就没想到呢!   周锦察觉到边上人起来了,睁开眼道:“上哪去?”   周舟如实回答。   周锦蒙住被子,哀嚎一声,“我养你这么大也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啊!”   周舟想了想,回道:“哪天你要吃不饱穿不暖还没好地方住了,我一定比关心他更关心你!”   周锦狠狠踢了他一脚,“我觉得我有那时候你也一定在我边上!”   骂归骂,陪还是要陪着。天那么黑了,虽然路不常,周锦还是不放心。可就算人陪着,嘴上还是要发表些不满的。   就这样,一大一小,一个拎着火把——防野兽,一个抱着被子,在漫天星空下,朝破屋走去。   夜色里的平安镇更加寂静,除了呼呼的北风声,母子二人踩着月光走到破屋门口,却发现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睡着了?两人对视一眼,推开一边已塌落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原来是一个鳏寡老头的,死了之后就废弃了,荒了好几年,里面爬着蛛丝,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照射下,可以看清一些破旧桌椅的轮廓,而在一堆不知放了多久的柴草前,正靠着一个人坐着,歪着头,倒似睡着了。   这么冷居然都能睡觉!母子二人都有些佩服。   “喂,我来啦!”周舟走过去试图喊醒他,可是喊了几句都不见回应。   周锦觉得疑惑,“别又昏死过去了吧!”   周舟觉得有可能,忙上前推他,而一推之下,容肃身子一歪竟直挺挺的歪倒在了地上,周舟吓了一跳,就要扶他,手握住他的手时,又惊呼道:“好烫!”   旧伤未愈,新伤又起,昨晚冻了一夜,今夜还睡在这么一个冰冷的地方,又不知真气护体,容肃终于彻彻底底的病倒了。   周舟本就可怜他,再见他这样心里更不忍了,“娘,现在该怎么办?”   “凉拌。”周锦有些为难,怎么就越来越麻烦了呢!   “要不我们把他接回去吧,这里这么冷,他要在这住会死掉的。”周舟仰起小脸哀求道。   周锦被他看得有些心乱,扔这八成死,带回去……那就真的是要把他留下了?啊啊啊,怎么竟是些破事啊!   周锦心里万马奔腾,不过很快又黑着脸出门。   “你去哪?”   “回去拖车啊!”这么大哥男人谁扶得动!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母子二人将容肃挪上板车又拖了回去。   板车是原来拉棺材木以及把棺材往人家送的,也就是棺材专属,如今容肃躺在上面,也不知是何滋味。   回到屋子,没多余的床,把昨晚那块棺材板放平铺上被褥就当是床了。周锦给他脱了鞋子解了披风想要将他放上,发现里面的衣裳还有些湿,便又利落的将他扒光了上身。周舟在边上看着,想着提醒她男女授受不亲要不让他来,可一看到她面不改色丝毫不以为然,便翕动了下嘴巴又闭上了。   “去,把爷爷的衣裳翻出来。”周锦又命令道。   “哦。”周舟得令,忙去原先是老周头的睡房现在已经成了杂货间的屋子去翻衣裳。   老周头是周锦的爹,或者说是养父,死于四年前,按理来说死人的衣裳该烧掉的,可周锦一看好多衣裳都是新的没怎么穿过便没舍得,更何况那时她还捡了个小娃娃,就想着那些衣裳留着当尿布吧。而料子不怎么样的衣裳捡了用了,还有两身好的,她就留了下来,心想以后等周舟大了再给他改衣裳吧,反正他们是棺材铺的,百无禁忌。   周锦原本是一派镇定的给容肃扒衣裳的,可周舟一走,她这老脸就蹭的一下又烫又红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男人的裸体啊!   虽然她成过一次亲!   这身形可真好,穿着衣裳时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俊美的脸上,脱了一看,才知内里更有看头!肩宽腰细,身架板正,皮肤细致,肌肉结实,除了腹部那一道半指宽的依然渗着血的疤,整个上身竟像是一块完好的玉。周锦自他的脖颈看到胸前的两点凸起,又从两点凸起看到显得极为有力的腰腹,只觉血脉喷张。   “娘,你怎么都不给他盖上被子呀!”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孩童惊呼,却是周舟拿着衣裳回来了。   周锦赶紧回神,眼都不眨一下的答道:“我在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嗯,很好,除了腹部的也没别的了。”   不是早就检查过了么?周舟狐疑的看着他。   “别发傻,赶紧帮忙给他穿衣服。”周锦赶紧转开话题。   换了衣裳,和水喂了退烧药丸,又在腹部伤口抹了药膏,一切弄妥,周锦扶着腰支起身嘀咕了几句便要去睡觉。   周舟看容肃没别的不妥了,也跟着爬上床睡去了。   第二天,容肃最早醒来。   原本底子就好,吃了药,歇妥了,很快就好了,只是睁开眼看到屋里的陈设时,凤眼里又闪过了一丝迷茫。   半晌之后,迷惑更甚。   不是在那个破屋里么?怎么又回来了?想要坐起身,肚子咕噜一下又叫起来了。   他是被安放在厨房的,面前就是一张饭桌,桌上摆着俩馒头,虽然此刻已经冷硬无比,可是看在容肃眼里,那无疑是世上最大的美味。   咕——咕——好饿,好想吃。   唔,不能吃,那是人家的。   容肃舔着嘴唇,艰难的移开了视线,感觉到冷,又躺回被窝。被窝很温暖,很香,比从前的都温暖都香……从前!   容肃被脑海里浮现的这个词惊着了,他睁开眼,目光慌张,刚才,刚才,他好像看到一张很大很美的床,他就躺在上面……   那是哪里?是从前吗?他又是谁?   容肃使劲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呀,你醒啦?”这时,出来做早饭的周舟走了出来。   脑海里的景象瞬间一扫而空,容肃看着面前的小孩,抿嘴一笑,“嗯,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   “还有我娘,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又昏倒了,要不是我们去了,说不定你都死了。”周舟说着,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呀,不热了,你好的真快,我夏天发烧好几天才好。”   容肃闻言眼睛睁大,似被吓着了,“那你们还会送我过去么?”   周舟见状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你不要担心啦,我娘同意你留下来了,不会再赶你走了。”   “真的?”容肃面露孩子般的惊喜。   周舟点头,挺胸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一定会说服我娘的。”   里间,周锦听着周舟的口气,有点想吐血,不用想都能知道他现在一准“你看我很厉害吧”的表情,他哄比他小的娃娃都是这样的!   可是!那是一个大人啊!   听着外边叽里咕噜说得起劲,周锦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掀了被子起了床,跨出屋门刚想训话,却被眼前的景象弄愣住了。   灶口,那傻子坐在小板凳上往炉膛里送着柴火,周舟站在板凳上在锅里搅着米粒,嘴里还嘀咕道:“柴火不能放太多,堵住了气不通畅,不但火大不了,还浪费柴。嗯,里面也要注意不能塞住,不然火旺不起来……”   周锦听着他有板有眼的说着,目瞪口呆,为什么眼前这番景象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呢!   当年,她就是这么教他的啊!   他这是在赶着找烧火接班人么混蛋!   可是为什么当时这小混蛋一脸心不甘情不愿,而现在这傻子却傻傻坐着,全神贯注,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   真是气人!   “咳。”见他们俩聊得起劲压根没察觉到她出来了,周锦咳嗽了一下,等他们都把头转过来后,又对周舟道,“你怎么教他烧火了?你们俩小孩,额不对,小孩个屁!你一小孩他一傻子,万一他把灶口烧起来了怎么办?”   “不是我要教他,是他自己要学的呀!”周舟辩解道,“刚才听说我要做饭,他就说要帮忙,我不让,他就耷拉着脑袋,说以后在这住了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一想也是,就教他烧火了。”   周锦扶额望天,这傻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假傻的话他怎么能那么逼真的扮出一副无辜孩童的样!真傻他怎么就那么精通这些人情世故!还特别的自来熟!什么以后住在这不能什么都不做,他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周锦看着站在那毕恭毕敬无比拘谨的容肃,真是越看越不顺眼了。   早饭做好,周舟盛了三碗端桌上,周锦坐下,他坐下,容肃想坐,一看见周锦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吓得不敢坐了。   “娘,你不要对他那么凶!”周舟不满道,随后又硬拉着容肃坐下。   “我哪里凶了!”周锦见着他这么护着他,有些吃醋,“某些人胳膊肘不要外拐的太厉害,哼哼。”   周舟夹了筷咸萝卜条放在容肃碗里,又道:“他胆小,可怕你了。”   “他都那么大了还怕我。”周锦一脸不信。   周舟见容肃埋头舀粥喝,凑到她跟前小声道:“娘,我觉得他的心智还不如我呢。”   “你是说他还不如一个五岁小孩?”周锦张大嘴巴,转头见容肃正抬起头看她,也夹了筷萝卜条在他碗里,“喝你的粥!”见他乖乖低头了,又低声对周舟道,“你怎么知道的?”   “通过聊天,通过观察呀!你看他说话做事像不像一个小孩,怯怯懦懦的,还什么都不懂。我告诉你,你都不知道怎么穿衣服呢!小娟今年四岁,不就还不知道怎么自己穿衣服么?我五岁了,就会自己穿衣服了,所以我想他的心智应该在五岁以下!”   周锦嘴巴已经可以塞下一只鸡蛋了,她转过头,怔怔的看了一会容肃,突然就哭了,“苍天啊!那以后我就要照顾俩小孩么!”   “到底谁照顾谁了啊!”周舟黑脸,自从他过了四岁到了五岁,好像一直是他反过来照顾这无良娘亲吧,“再说了,他很聪明的,一教就会,刚才我教他烧火,就随便一说,他就什么都懂了,真是好聪明。”   说到这周舟又有些沮丧,他学烧火可学了两天啊。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同龄小朋友里面最聪明的了,现在看来,他遇到对手了,这个人不到五岁的心智似乎比他还要聪明呢!   真是太忧伤了!   ——如果你知道监察司大人正常的五岁时候有多么聪慧你还不得羞愤自尽,他现在已经被拍傻了好吧。   “哦对了,娘,我们给他取个名吧,我都不知道叫他什么。”痛定,周舟又道,心里暗想以后一定要聪明过他!   “名字?”周锦眉一皱,又从哭相变成了老谋深算的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容肃一阵,道,“就叫他小白吧。”   “小白?”周舟眼睛一亮,“好可爱的名字,我喜欢,小白,你喜欢吗?”   容肃其实一直在听他们说话,不管他们是高声还是低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只字不落——他的耳朵从来灵敏的很,不过他也分辨得出他们是不想让他听到,所以一直埋头喝粥全当没在意,现在听到他问他,便立刻抬起了头,笑着回道:“喜欢呀。”虽然感觉怪怪的,不过周舟喜欢就好啦。   周舟见他喜欢,更加高兴了,“娘,你是怎么想到叫小白的啊?”   “他不一白痴么,白痴没法叫,就叫小白了。”周锦淡定说道。   周舟黑脸:“……好混蛋!”   容肃:“……”虽然不知道白痴是什么意思,不过看周舟的脸色,应该是不太好的,所以……不对!   “周舟,骂人是不好的。”想到昨天听到的话,容肃学着周锦的口气语重心长道。   周舟:“……”为什么有种很无力的感觉?   周锦看着他郁闷的小脸,温柔一笑,喝完粥,放下碗,站起身,又摸摸他的头:“记得把碗刷了哦。”   周舟脸更黑了,回头看到容肃一副茫然的样子,放下碗筷,愤然起身,对着这个不知好歹的人怒道:“吃完饭记得把碗刷了!”   容肃眨眨眼:“哦。”   “……”   “可是……”   “?”   “碗该怎么刷?”   周舟扭头,泪流,“娘,你那个名字取得太好了。”   ☆、勤劳孩子有肉吃   即将已经把人接回来了,那就是要收留他的意思了,周锦虽然嫌麻烦,但还是得想着给他捯饬个住的地儿——总不能让他一直睡灶间吧。   而除了她睡的东间,能住的屋子就只有一间了,就是原先老周头住的后来堆放杂物的那间。   好几年没住人,里面一阵阴冷,堆放了大半个屋的东西搁了几年了,积了薄薄一层灰,一进去,有些呛鼻,甚至都带着些腐朽的味道。   容肃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同时眉头皱起——虽然已经忘了前事,但骨子里的好洁癖性始终未变,不过等到周锦发话后,失望目光顷刻扫尽,只点了个头,抿唇应道:“嗯。”   周锦说:“以后你就住这里吧。”   容肃应答的很是干脆,边上的周舟却似乎有些不太满意这里的状况。   “娘,小白就要住这么?”他抬起头问道,嘴巴微微嘟起,这里也太脏太乱啦!   “不住这住哪?”周锦却给了个反问,问完又似想起什么,微笑道,“哦,前面还有三间屋,倒可以随便住。”   后三间,两个住房一个灶间,前三间,两个摆棺材,一个做棺材,所以……   周舟打了个哆嗦,赶紧否决:“额,那还是让小白住在这里吧。”   周锦满意一笑,又转头对容肃道:“那我们现在开始打扫吧。”   ……   一个时辰后。   周舟擦完最后一张柜子,累趴下了,回头看到周锦,忍无可忍之下,终于炸了:“娘!你怎么什么都不做,只晓得让我们做这做那!”   嗯,从开始到现在,他这无良娘亲就光在门口动动嘴皮子呼来唤去,压根就没进屋帮过忙!   这也就算了!现在竟不知什么时候搬来了一椅子坐着!手里还捧着一杯热茶吸溜着!更过分的是,脸上还一副闲得发慌无聊透顶的样子!   这还是他那个嚷嚷着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娘么!   然而纵使他心底的气能把屋顶都冲掉,对面的人表情犹自淡然,甚至到最后被瞪得实在受不了了,才有些无辜的说道:“我可没有让你做这做那啊。”   额?周舟眼一睁,随后嘴一翘,语塞。   的确,刚才她说的可一直是“小白,把那柜子挪到墙边”,“小白,那个箱子不要放那”,“小白,把桌子擦一下”,“小白,地有点脏”……全程都是小白你做这个小白你做那个,压根就没他的事,他也就是看着小白手忙脚乱的才伸手帮忙,只是他人小力微,到底帮不上什么,所以重活粗活全是小白一个人干的!   “那你也不能自己什么都不做,全让他干啊!”反应过来后,周舟又换了新的争论点。   可是周锦反驳的依然很迅速:“你上回不是说他力气大么,我这不过是证实一下。”   周舟目光幽幽:“你这只是证实一下么!”这都多久了!   周锦摸摸他的头,笑而不语。   给他屋子住已经不错了,还要让我亲自动手给他收拾?开什么玩笑!   “更何况,他不是说不好意思住在这想帮着干点活么,这么一个勤快懂事的娃,娘自然要成全他了,你说是不是?”说完,周锦端起茶,又优哉游哉的喝了一口,活脱脱一副外表纯良内心奸诈的盘剥者样。   周舟真要暴走了,   “那他身上还有伤啊!”半晌后,他又吼道。虽然已经开始结疤,但毕竟还没好完全好呀!   周锦闻言,目光朝正在忙活的容肃哪一抬,竟然笑了,“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   周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边,容肃正把一只笨重的装满东西的矮木柜扛到角落里,嘴里还学着之前周舟的模样喊着“嘿哟嘿哟”,步伐稳健,面色红润,哪里有一点伤患的模样!   “我想,他应该很喜欢收拾屋子。”看着周舟郁闷无比的小脸,周锦又很“真诚”的提醒道。   周舟看着容肃的目光瞬间更加幽怨了。   而当容肃抬头对他一笑并说了一句话后,他彻底想一头撞死了。   容肃说:“嗯,周舟,我很喜欢收拾屋子。”   ——这是又在偷听他们娘俩说话。   而他之所以开口附和这么一句,除了不想周舟为了这件事继续跟他娘争执以及讨好周锦之外,他是真的实话实说。   看着那又脏又乱的屋子一点点整齐一点点干净,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开心和满足啊!而且,这以后可是自己的地盘了!他实在是一点都不想再睡在那灶间了。   容肃开心的说完,又生龙活虎的去干别的活,现在他都已经不用周锦吩咐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只是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再次化成刀捅在了周舟可怜的小心脏上,他瘪着嘴咬牙:小白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拆我台!   一气之下,往矮柜上一坐——哼,我也不干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曾经的监察师大人现在的无知小白一个人忙前忙后跑动跑西的捯饬。身上满是灰尘,脸上还有汗水,可整个人精神饱满眼睛闪亮,就跟捡到了宝似的。   而等到周锦做完晚饭喊他吃饭再次走到那屋门口时,一下就愣住了。   原来横七竖八的东西被挪到了墙角,由大到小,排得有条不紊,中间有空档的,还整齐的塞着一些细碎的物什,于是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竟挪出了一大半的空间。屋顶地面都被清扫干净了,窗户甚至还用水刷洗了一遍,现在打开着,夕阳的余晖正好洒落进来,照得整个屋子似被镀上了一层色彩,古朴又明亮。   又有一个人,站在窗台边上,正侧对着她,夕阳落在他的身上,使得他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柔和而美好,那身粗布衣裳也似变了模样,隐隐的竟有些华丽与高贵的气势……   等等!高贵?   一个贼能有哪门子高贵!   想及此,周锦撇撇嘴,喊道:“小白,吃饭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   吃完饭,自然要洗碗,原本每天到了这时候,周锦跟周舟都要磨上好一会儿到底谁洗碗,可现在,他们再也不用为了洗碗一个装头疼一个装肚子痛最后猜拳从三局两胜到十局六胜再到一百局六十胜了!   自从有了小白,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谁来洗碗了!   一切收拾妥当,该各回各屋上床睡觉了,周舟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娘,小白的床呢?”   他记得,那间屋子什么都有,好像就没床。   其实原来是有床的,老周头睡的,不过后来没人睡了,床放了太多东西又被压坏了,于是周锦干脆劈了当柴烧了,反正就是一普通的木板床。   容肃听到周舟这个问题,也转过头看向周锦,的确,他的床呢?原先他以为自己睡得棺材板就是床,可后来到了前院看到好多“床”后,就纳闷了,询问了,然后知道那的确是床,不过是死人睡的……   容肃杀人无数,可现在一派童心,对于死人这事还是有着天生的恐惧,所以知道真相后就一直想换一张“床”。可是相对于死人,他更害怕周锦嫌他麻烦会赶他走,于是就一直没敢提,现在周舟说了,他自然一下就被提起了心。   ——都换了新屋子,一切都是新的,那他也应该有张新床了吧?   然而,周锦的回答却一下击碎了他所有的期盼。   “床?原来那不挺好的么?”她指着那棺材板道。   “可是那是死人睡的!”周舟又一次情不自禁的开始维护可怜的小白的利益。   周锦微睁双目,无比实诚的说道:“那又怎么样?反正到时候我们总得睡的,现在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吧……”   适应……适……应……适应你个鬼啊!周舟气结。   周锦微笑:“要么问问小白的意见?”说着,转头看容肃,笑意更深。   周舟也看向容肃,给他壮胆:“小白!你也不愿意睡这棺材板的吧!”   然而容肃瞅了一眼她又瞅了一眼周舟后,低下头幽幽道:“其实……其实睡那也挺好的……还是不要麻烦了。”   周锦眯眼,满意点头,再次看向周舟时,表情又变得无辜,一脸“你看吧,这是他自己说的”意思。   周舟这下真要郁卒了,挺好你个鬼啊!又拆我台!摔门回房,再也不要理他们了!哼!   看到他怒气冲冲爬上床扯过被子蒙住头,周锦嘴角又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哦呵呵,今晚又有人暖被窝了!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睡觉吧。”小白这么“配合”,自然也要给个好脸色,所以转身要进屋时,周锦又转头对容肃道。   容肃见她主动搭理还冲自己笑,心里先是一紧张,不过很快也咧开嘴笑了,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又道:“其实你可以教我做饭的。”   “啊?”周锦一时没能听清。   容肃又道:“教会了我,你就不用做了。”   这下,周锦终于能明白了,于是那嘴巴张得都能塞鸡蛋了。   容肃看着她半晌没应有些忐忑,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其实他只是想讨好她,因为每次周锦做饭都一脸痛苦,晚上的时候她甚至对着烧火的周舟说“你为什么还不长大呢,这样我就可以不光光教你熬粥,还能教你做菜了,呜呜,天知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下厨”。周舟小,没多少力气,他大了,可以挥动锅铲了。   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吗?就像别的时候那样。   容肃心细又聪慧,一直在观察着他们母子俩,周舟简单通透一眼就能瞧清,可是他娘却怎么也看不明白,甚至有时候说话都难以理解。   比如那句“你看小白多懂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要再跟我推三阻四,我就喜欢小白不喜欢你了!”   他当初听着这话,就当真更加懂事更加勤劳,期盼着她能多喜欢自己一点,可是到最后才发现,周舟依然推三阻四依然不乖,可是她始终只喜欢周舟!   呜呜,她还告诉周舟不能言而无信,可是明明她自己都说话不算数!   想到这,容肃目光一暗,又低下了头,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周舟娘这么不喜欢自己。   而就在他黯然神伤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   “啊哈哈哈,好呀好呀,那我明天就教你!小白你真是太好了!等我空了就教你做木工活,到时候你自己做个木板床!啊哈哈哈!……哎呀,实在是太不喜欢下厨了,你说你怎么不早点出现呢……”   看着面前女人欢欣的都有些失常,容肃瞠目,结舌,然后想起了周舟之前说的那句话:   ——小白,我跟你说,我娘有时候会突然疯癫。   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因为她对他笑了,还夸奖他了,那么以后,就再多做点活吧!   嗯!   ☆、身上越来越痒了   如果现在监察司的人来到平安镇这家棺材铺,他们必将为眼前看到的事震惊不已。   这个卷着袖子抡着斧头劈材的男人是谁!   这个一身粗烂布衣就着咸菜啃馒头的男人是谁!   这个站在灶台挥舞大铲与油盐酱醋为伍的男人是谁!   这个跟在那个五岁稚儿屁股后面转来转去一副虚心学习样子的男人是谁!   这个对那个小镇妇人鞍前马后的忙活只为博她欢心的表情忐忑说话小心翼翼的男人又是谁……   不管他是谁,反正不会是容大人!就算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也不会是!   他们的容大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他们的容大人,位高权重,就连皇后都要对他忌惮三分,满朝文武除了几个耿直不怕死的,各个对他伏低做小哪怕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他高高在上如斯地步,又怎么会做这些事!   更何况,他们的容大人为人讲究挑剔之极,从来衣锦食玉,如何能咽得下这糟食穿得下这烂衣!他又是个好洁成癖的,寻常时候浑身上下从来容不得一丝污垢,又如何能在这穷漏之镇破旧之屋安住!   所以,这人坚决不是他们的容大人!必须不是!   可是……   他真的是。   ……   如果现在容肃恢复记忆看到现在自己这副模样,一定也会觉得颜面尽失,然后想着杀人灭口来掩饰自己有过的狼狈不堪,可是现在,他只是个仅拥有五岁不到心智的……傻子,所以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只欢天喜地又一门心思的继续做着那些将来令他自己蒙羞的“蠢事”。   比如,现在。   “这么缝对吗?”   “不对不对,娘说了,要缝得密一点,不然容易扯坏。”   “哦,那我拆了再来,你把剪子递给我一下。”   “嗯。”   屋门口,一大一小坐在板凳上晒太阳,一个手里拿着根糖葫芦,一个左手拿针又手拿衣正聚精会神的缝着。   缝衣赏的自然是容肃,他原来的衣裳被剑刺破坏了道口子,他又没别的衣服穿,周锦让他把衣服洗干净后又让他自己缝上,他不会缝,只好又找小师父,只是这回小师父也不太懂,所以俩人只能边琢磨边行动,一次不行再来一次,而到目前为止,拆拆补补已经不下五次了。   值得欣慰的是,容大人的针线活在一次次的失败中取得了不小的进步。   而等到又拆了两回后,修补的口子终于能看了。   见周舟点了下头表示通过,容肃抹抹额头上的汗,呼出了一口大功告成的气,这可比劈材挑水做饭打扫累多了。   “那我们现在吃糖葫芦吧。”周舟见他忙好,忙道。中途他跑出去了一趟,买了串糖葫芦才回来,因为刚才他跟小白聊天的时候说起糖葫芦,小白居然表示从来没吃过!   小孩子怎么可以没吃过糖葫芦呢!周舟听到后就格外不平,然后回屋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就跑去买了。   拿下最上面最大的一颗,看了看后一把塞在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起来了,容肃感受着口中甜甜的味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只是一咬开酸味泛出,他立马又皱起了脸,“好酸。”   周舟这时有点懊恼:“你怎么一个全塞嘴里啦!这个可贵啦,都三文钱一个,你要慢慢吃!哎呀,我这一个都能吃半天的!”   容肃看他心疼的样子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想要吐出来又觉得不好,便只能含在嘴里干瞪眼。   周舟无奈道:“算了,你吃吧。”   容肃犹豫了一下,还是嚼巴嚼巴把整颗糖葫芦全吃完了——全都是口水了总不能再放起来吧。想到什么又问:“你怎么有那么多钱?”   来了这么几日,他这么好学,看到每次周舟都被指使出去买这买那,容肃也多少知道三文钱代表什么。   三文钱,可以买六个大馒头,够他们吃一顿的了。   周舟却摇头道:“才不是呢,我娘就是个小气鬼,才不会给我钱买糖葫芦吃,这可是我自己挣得!”   “自己挣的?”   “嗯哪。每年过年前镇上卖肉的王老伯都会做好多酱肉卖给隔壁大康镇,他女儿嫁掉了,没人帮忙,我就帮他给肉脯涂酱料。每天一文钱,中午还管饭,不过王老伯好抠门,他家那么多肉,中午只给我下素面,连个肉末星子都看不到,哦,倒也舀了一小勺猪油。”周舟巴拉巴拉说完,诡秘一笑,低声道,“小白,你猜猜我都存了多少钱啦?”   “多少?”   “原来一共整三十,刚才用了三个,就只剩下二十七了。”   容肃看着他一脸得意,很是羡慕,“你好有钱啊。”   周舟舔了一下糖葫芦,笑得矜持又自得。   “那你存钱干什么呀?”容肃又问。   “唔,家里穷,这里又不常死人,棺材就卖不掉,爷爷死的时候留了一笔钱,可是娘说不能坐吃山空,所以我就想着自己去挣钱钱。我可是男子汉啊!”说着,周舟又咬了一小块糖葫芦,却也是算得龇牙咧嘴。   容肃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半晌后道:“那你们为什么不用我的钱呢?”   那些银票跟碎银他看到过,不知道是什么,就问了周舟,周舟说这个很值钱,有了它们,他们一家这一辈子甚至下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然后他想着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便把这些东西全拿给了周锦,周锦也收了,可看样子从来没有用到过。不然的话,他们每天也就不用一直吃那些东西了。   粗茶淡饭一次两次吃着香,吃多了,难免腻烦,而容肃嘴上虽然不说,心里早就不想再继续吃下去了。   可是周舟的回答让他很是吃惊,“娘说不能用。”   “为什么?”   周舟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闪烁的目光代表着他在犹豫,片刻后才似下了决心回答道:“娘说你来路不明,如果真是贼,那这些钱也不干净,用了……不好。”   容肃没话说了,只是目光一点点变黯淡。   他似乎有点明白周锦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哦对了,后天我就又要去给王老伯帮忙了,就不能在家陪你玩了,你一个人要乖乖的啊。”周舟想到这事,又道。   而这么一说,容肃更加忧伤了。   周舟去挣钱了,他一个人在这该怎么办?   ……   之后的几天晚上,容肃都是在度日如年中度过的,一大早从棺材板上爬起来,淘米熬粥切咸菜,开门打扫掸灰尘,等一切忙完了,粥菜上桌了,喊人起床吃早饭,完了,再恋恋不舍的将周舟送到小桥那与他挥手告别。   小桥往右是他那天被送走的方向,往左就是平安镇,周舟说那里有很多热闹,可是他没法去——他想跟着一块去给肉脯刷酱挣钱钱,可是人家说了,不需要,所以他只能每天把周舟送到桥头,然后再在每天晚上站在桥头等他。   至于白天,那是他都想着能直接略过的一段,没了周舟的存在,整个院子只剩下了他跟周舟娘,他是过得整一个心惊胆战。饭不敢多吃,活不敢少干,听得一声哼,他浑身汗毛都能竖起来的。怕杵在跟前她看着碍眼,也不顾外边寒冷,一门心思在屋外找活干。   只是很快,他没法干活了。   就算他的心里很适应这种生活,可是他的身体却提出了抗议。   他的身上越来越痒了。   此时已是寒冬,洗澡已是不便,于是周锦跟周舟都是十天半个月才好好洗一次,平常都是简单擦洗下就算完事的,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惯例了,可是他们这个惯例放在容肃身上,却成了破天荒。   曾经的监察史大人好洁,寒冬腊月依然每日沐浴,倘若哪日不得清洗,他必浑身难受,现在虽然记忆失了,可身体还是原来这一副啊!而现在,他都已经靠十天没好好洗澡了,身上怎么能不痒!   周锦管着他吃住,却没管着他洗漱,一来是男女有别,就算他现在是孩子心性,可身体毕竟是成年男子不是,二来,她也没想到他会傻的人家不管他洗漱他自己就不知道洗漱啊!   而这发痒的原因还不单单是长久没洗澡这么简单!他原本一直讲究,现在身着衣物所住居所对他这副身体来说都属不洁以及前所未有,于是被照养得太过金贵的肌肤毫无抵御能力,时间一长,发痒加剧,皮疹爆发,全身上下生满了红点,真要痒死了人!   一开始容肃还咬牙忍着,可是最后痒到他白天不能干活晚上不能睡觉时,他再忍不住了,便一脸害怕的告诉了周舟。而周舟掀开他的衣裳看到他满背的红疹子时,眼睛一瞪,惊得直呼周锦过来。   周锦一看,脸色也变了。   ☆、容大人大发神威   “娘,这是怎么回事啊?”周舟急问。   周锦一把将他拉开,“这是皮疹,可能传染,你得离他远点。”   老周头做的一手好棺材,同样也会点医术,从前周锦头疼脑热都是他上山采了药给他治的,耳濡目染外加无聊透顶,周锦也学了点,并且在某些方面,她似乎还要比老周头更要精通,而这个皮疹就属于她精通的范畴。   三年前,邻镇还爆发过这病呢,当时她知道了挖了好多草药拿去卖,还小赚了一笔。   “那可怎么办?”周舟却是急坏了,不能靠近,会传染,那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糟糕的!   容肃此时也吓极了,漂亮的双眸里满是惊慌,“我会死么?”   周锦斜眼一瞧,道:“哪那么容易死。”   容肃周舟皆喜。   “没听过祸害遗千年么?”周锦又道。   容肃,周舟:“……”   “得了,我上山给他采药去。这病得赶紧治,拖久了麻烦。话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痒的?”周锦又问。   “有……七八天了。”原本还想说十天,可感觉到时间长了她会生气,所以容肃动了心眼减了两三天。   可是这七八天也是个要命的时间了啊!“你怎么现在才说啊!”周锦有些暴躁。完了完了,周舟整天跟他腻在一起,说不准也传上了,她又每晚跟周舟睡,说不准过两天也有了,啊啊啊,真要命啊!   “你这混蛋!早点说会死啊!”她自己染了没关系,皮糙肉厚的,可是周舟怎么办!他难受一丁点她都能心疼死的啊!   “对不起……”看到周锦暴躁,容肃又吓得整个人都恨不得缩起来了。   周舟看不过去了,“娘!你别这么骂小白!他也是怕你,怕麻烦了你会不高兴才不告诉你的!”   周锦语塞,而后愤然转身,“我去山上采药!烦人精!”   周舟赶紧跟上,“我跟你去!”   “你跟着干嘛?”周锦不带他,虽然她去的只是山边上不往里,野兽通常不在那出没,可是带着个小孩终究不放心。   谁曾想,周舟也道:“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啊!”自从去年出现了狼,他就一直不放心娘一个人去山上。   周锦停下脚步,哭笑不得,“那你这是想要保护我了?”   “嗯!”周舟依然正色,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坚持。   “呜呜呜,我真是太感动了,这儿子没白养啊。”毫无征兆的,周锦突然就哭了起来,不过这话一说完,眼泪一抹,又眼带鄙视的道,“得了吧,就你这人小腿短的,去了也是给我拖后腿,还不如我一个去了利索。”   “不行!”周舟还要坚持。   却被容肃打断:“那让我陪你去吧。”   这话说得突然,周锦周舟都回头看他。   却见容肃一脸认真的道:“我人大,可以保护你。”   周锦:“……”   ……   半个时辰后,凤凰山后山的半山腰上,出现了两个人,一个裹着大披风手握匕首走在前头,一个裹着大棉袄手拿弓箭跟在后面,前者是周锦,后者是容肃。   山风寒冷呼啸而过,刮在脸上有如刀割,周锦冻得浑身发抖,说话都不利索。   周锦原本不想带容肃,可敌不过周舟的坚持,就只能带着这个尽添麻烦的主。可她哪愿意搭理他啊,于是这一路上她只走得快,再让容肃跟在屁股后边追。   “我跟你说啊,你给我看着点,要是走丢了我可不管你。”回头见他一脸好奇的东张西望,周锦皱着眉头提醒道。   容肃赶紧回头正视前方,“哦。”   周锦见他一脸呆滞样,撇了撇嘴,有些不耐,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加紧步伐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那药草生长的地方终于到了。   那药草一指长,鸡蛋粗,色深褐,味刺鼻,质干枯,碾成粉末后加入面粉与水调成糊状涂抹全身,有止痒消痛疗效。只是它量极少,又常年生长在枯叶底下,不把厚厚一层叶子扒拉开,就压根不知道底下还有这东西,而且就算看到了,它状如枯根,人家也不会在意。   既然找到了,那就开挖吧,想着可能三个人用,而且要连续涂抹七天,周锦便挖了一颗又一颗。容肃看了一会,大致知道怎么挑选了,便也开始开挖。   于是,两个人蹲着身,各自忙活起来。   而就在他们埋头挖草药的时候,边上的树丛中,一只眼冒绿光的狼一步步逼近。   这是一只孤狼,也是一只饿狼,它已经很久没有入食了,为了填饱肚子,在深山里搜寻不到猎物之后便一步步向山林边上靠近,因为它知道在山脚下,有很多凶悍却很美味的猎物,只是没想到,在这里就被它找到了美味大餐!   身处山林,周锦一向警惕,所以很快,她感觉到了不对,回头一看,顿时气血冲上头顶,又从头冰到脚!   一只野狼,半人高,身体精壮,此时就站在容肃身后四步之遥处,目露凶光,大有扑上将面前的猎物撕得粉碎的架势!   而这“猎物”,却至始至终都在认真挖着草药,间或又伸出手挠了挠发痒的脖子。   ——容肃本该先比周锦察觉,奈何,浑身瘙痒让他分散了心神!   周锦见他浑然不知,吓得汗毛直竖,也顾不得惊扰那只狼了,立马大喊而出:“小白!小心后面!”   容肃听得这声惊呼茫然回头,看到就站在自己身后的灰狼之后,头皮炸开,大声惊呼,连连后退。只是惊慌之中被枯枝绊倒,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然后就吓得再也动弹不了。   原来那只狼一直在识别猎物的攻击性所以只小心翼翼的逼近,刚才周锦那一声还吓住了它,不过现在发现猎物对它如此畏惧,立马有了判断,身子一绷就要扑上来。   周锦见状,再次大喝:“快拿箭射它!”   容肃的身边,是有弓箭的,来时她拿着匕首开路,就把弓箭丢给他防身。   野狼又被喊声吓住,转过头盯着周锦,似乎又有些犹豫。   而容肃依然没有动作,只坐在那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只狼,表情都像是快要哭了。   周锦急死了,“你倒是动啊!”   容肃眼泪终于下来了,“哇,我不会射箭!你快走吧,就让它把我吃了吧!”   曾经的他百步穿杨例无虚发,现在的他,哪知道手里这玩意儿怎么用啊!   “……”周锦整个人都被雷劈了。   揪回飘散的神魂,周锦跺脚道:“你真是个白痴!”说着,走了过来。   那只狼在停在那似乎在伺机而动,那她就趁机拿过这弓箭再说吧!她倒想撒腿就跑留下这祸害,可是,她能跑么!   而就在她跑到容肃跟前伸手要拿过地上的弓箭时,那只狼似察觉到了危机,一个龇牙后,整个身子如闪电般扑了过来。它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不吃东西都要饿死了,所以再管不得了!   周锦没想到它会突然发作,吓得魂都没了,现在,她正挡在容肃面前,所以这狼扑的可是她啊!怕极生静,眼看狼的利爪就要撕开自己的身体,她一个偏身,迅敏避开,目光触及到它暴露在她面前的腹部,想起手上还有匕首,便拼了毕生的勇气一把扎了上去。   “嗷!”孤狼痛得直嚎,眼中杀戮更甚,此时它是压住周锦之势,所以看到她的咽喉,尖牙一露,就要咬下去。   周锦惊慌,想要拿刀再刺,可是刚才那一下正好卡在狼骨之间,一时难以拔出。躲闪之间眼看自己就要被咬到,周锦面色死白冷汗直流。   而就在这时候,一只白净的手突然从身后伸出,直袭狼的脖子。   此处为敏感之处,孤狼为求自保,偏头而过,暂且放开了对周锦的攻势,待看到那个偷袭它的是谁后,喉咙间发出一声怒吼,接着便向他扑了过去。   周锦看着容肃跟那只狼扭扯成一团,双目圆睁,惊魂未定。   此时的容肃,棺材铺中孩童般的畏怯一扫而空,有的只是一脸肃杀,他的身手敏捷胆气过人,面对孤狼的立爪尖牙浑然不怕,反而一心向它的头部进攻。每每看着危机四伏仿佛下一瞬他就会被一口咬中,可转眼他就将所有威胁全部化解。而当他寻到一处绝好的机会后,整个人向后一仰卖了个破绽,孤狼扑来,他又一把抱住它的头,反而翻身跃到它的背上,在这一过程中,手又狠狠一扭。   于是,咔嚓,头被扭断。   狼轰然倒下,死不瞑目。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果断坚决。   可是,从来没有一只狼,是能被一个人扭断脖子死的!   周锦惊呆了,震撼了,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而容肃看着地下的死狼,额头的汗也滚落下来。   半晌后,他回过头看着周锦,表情茫然,似乎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他不知道,他只是在那只狼就要咬断周锦的脖子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就是他伸出手将一个人的脖子扭断了。这个画面只有一瞬,却也够了,因为他的热血彻底沸腾了,神志也清醒了,然后再顾不得害怕,整个人就扑了上去。   走时,周舟反复提醒他,一定好好好保护他的娘亲。当时他连连点头,信心满满,现在,他做到了!   想到这,容肃又笑开了。   只是这笑容看在周锦眼里更是诡异,刚才似变了个人徒手杀死一匹恶狼,现在又笑得这般瘆人……   “你……你到底是谁?”半晌后,她颤着声问道。   ++++++++++++++++   作者有话要说:【科普时间】狼的七大特点: 一、卧薪尝胆:狼不会为了所谓的尊严在自己弱小时攻击比自己强大的东西。  二、众狼一心:狼如果不得不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东西,必群而攻之。  三、自知之明:狼也很想当兽王,但狼知道自己是狼不是老虎。  四、表里如一:狼也很想当一个善良的动物,但狼也知道自己的胃只能消化肉,所以狼唯一能做的只有干干净净的吃掉每次猎物。  五、知己知彼:狼尊重每个对手,狼在每次攻击前都会去了解对手,而不会轻视它,所以狼一生的攻击很少失误。  六、授狼以渔:狼会在小狼有独立能力的时候坚决离开它,因为狼知道,如果当不成狼,就只能当羊了。  七、自由可贵:狼不会为了嗟来之食而不顾尊严的向主人摇头晃尾。因为狼知道,决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科普完毕】嗯,再求个花花求个收藏吧。   ☆、心碎成饺子馅了   一个半时辰后,两人回到了棺材铺里,依然周锦走在前面,容肃走在后边,而与走时不同的是,周锦的身上背着装满药草的竹篓,容肃的肩上,则背着条野狼。   周舟一看,吓了一大跳,问清来龙去脉后,看着容肃的目光立马不一样了,“小白!你太厉害啦!……咦,你脖子上怎么有血?被狼咬到了吗?”   “没有没有,额,是的是的。”容肃否定又承认,目光慌乱。   “你让我看看!”周舟要拉扯他。   容肃赶紧阻拦:“我没事,不要看了。”说着,看向周锦,内心忐忑极了。   脖子上的伤,可是她拿刀架在上面造成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了吗?还是做错了什么?   容肃抿紧双唇,有些后悔刚才自己隐瞒了一些真相了。可是如果毫无保留的告诉她了,她会不会更讨厌自己?毕竟在那个画面里,他好像杀人了。   想起那个画面,容肃更加沮丧。   其实这几天,他的脑海里会晃过很多东西,可都是零零散散难以拼凑起来的,有时候是一件精致的衣裳,有时候是张写满了字的纸,有时候,甚至是他一个人站在高楼上望着远方,但更多时候,是一张张或为惊恐或为厌恶的脸……那些浮现在脑海里的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他感觉得出,他们都不喜欢自己,害怕自己,在躲避自己。所以他想,原来的自己一定是个坏人,比如说是贼,所以他们才对自己流露出那样的情绪。可是直到今天脑海里浮现出了杀人的画面,他才知道,过去的自己只怕是要比贼都让人讨厌。讨厌到,如果周舟娘知道了,一定又会毫不犹豫的将他送走!   他不想被送走,所以下意识的选择的隐瞒。可是看起来,周舟娘还是不高兴了,那她会不会又要把自己赶走了?   想着可能的抛弃,容肃的心都要碎了。   ……   周舟被安排着烧热水,容肃被安排磨药草,而周锦,则一个人在井旁收拾着野狼的尸体。只是她手虽然熟练的将野狼开膛剖肚,心却早已想到了别处。   她想到了在山林上那番对话。   “你到底是谁?”   “我是小白啊。”   “你撒谎!说,你为何要到我家来!为何又要装失忆留下!”   “我没有。”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间身手这么厉害!”   “我也不知道。”   “你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不要!呜呜,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不想你被狼咬死就拦了上去,呜呜,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只是不想你被咬死,所以就拦了上去……语调如稚儿,声音在颤抖,可是口气无比认真。   而这这么一句话,犹如一块石子投在了她的心上,激起了阵阵涟漪。   周锦一直不喜欢容肃,一来是他给自己带来了那么多的麻烦,二来他可能以前是个贼,三来她总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一点小心机,比如,太聪明,太会察言观色,太想讨好自己——如果这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也就罢了,可现在,他只是个拥有稚儿心智的“傻子”。   不喜欢,所以一直冷落他,疏离他,甚至欺负他,她想看看,这么个傻子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如果他忍不住自己跑了那就再好不过。   虽然答应收留他,但也一直想着让他离开。   可是这个傻子太过逆来顺受了,不管她怎么过分,他都毫无怨言的照做,甚至稍微得到她一句虚假的夸奖,他都能欢天喜地好半天。   于是周锦困惑了,这个傻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听到这句话,她似乎明白了。   这个傻子是真把棺材铺当成自己家了,是真把他们当成一家人了。他没她想得那么复杂,就比如刚才,他是单纯的想救他,哪怕自己丢了性命。   他没有假装失忆,没有阴谋,因为他的眼神太干净表情太真挚,而且,她也想象不出自己这有什么好值得阴谋的。他救她,只是出于本心,一个年纪有二十多岁心智却只有五岁的男人的本心。   ……   周锦将手浸在盆里,任冷水浸散自己满手血腥,她的面容沉静,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格外明亮。   无需隐瞒,她被感动了,在她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坚若磐石的时候,她就这样被一个傻子感动了。   ……   周锦也是个孤儿,不同于周舟身世的不祥,她对自己的身世再清楚不过,因为在遗弃她时,她的娘亲在襁褓里塞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她的出生年月以及丢弃她的理由——她是个女儿,不是儿子。也就是说,这是刻意的丢弃,不是迫于生计,不是被逼无奈,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婴,所以嫌弃了,不要了,丢掉了。   当周锦知道这个真相时,心一下就碎了,可是她始终没有哭,只是抿紧嘴,再将无意发现的信藏好,然后转身准备将这事彻底忘记。   那一年,她不过十岁。   可是要忘,如何能忘得了,最终,父母的刻意遗弃还是成了她生命里一道深刻的伤疤。   而她的伤疤,又何止这一道。   是个孤儿,本就让人目光异样,又在棺材铺这个不吉利的地方生长,于是人们更是对她避之不及,大人妄下断言说她不祥,小孩子听了自然深信不疑,于是从小到大,周锦没少受过镇上那些孩子的欺负,她每到一处,原本玩耍的人就立马一哄而散,然后躲在四周朝她身上扔石子,一开始她还哭,后来就回扔,在后来,就很少走上街。所以长这么大,除了必须的走动外,她通常都待在棺材铺,甚至有些时候要买东西了,她也宁愿跑一个时辰去邻镇。   当然,她也曾经跟镇上的人有过一次比较深的接触,就在去年。   去年的夏天,镇上的媒婆突然上门来,说要给她说一门亲事,对方是镇西的哑巴张,人虽哑,家也穷,但人勤快老实,对人好,而且不嫌弃她带着个拖油瓶。当时她听了,有些心动。   镇上的姑娘从来不少,那些小伙子从来不缺媳妇,于是像她这样的,自然就嫁不出去了,而那时,她都十八岁了。   原本她也想过一辈子不嫁就这么过着,可是现在有了周舟,她必须得找个人嫁啊!她得想着融入那个镇,融入那里的人,这样,将来周舟才不会被排斥,才能顺利的娶妻生子。   所以,在去年的八月十六,她穿着自己买的大红衣裳,拉着周舟,坐上了哑巴张拉着的骡车。   那一天,镇上的人再没有说闲话,反而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友好的笑容,只是很快,这笑容又拉下,变成了嫌恶与抵触。   因为在洞房的夜里,新郎倌高兴过头了,喝多了,想要打水洗澡的时候,一个不注意,整个人翻了下去,然后,就死了。   周锦,又成了瘟神。   喜事变成了丧事,刚进门就成了寡妇,面对的,还有傻婆婆劈头盖脸的打骂,当时的周锦心都快死了,最后无奈之下,收拾包袱又回了棺材铺。不过三个月后婆婆过世,她依然回去替她办了丧事,只是办完了,就跟这张家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   周锦的人生,不够坎坷,却足够唏嘘。而在经历了所有的事后,她从一开始的沮丧无助变成了愤怒哀伤变成了故作坚强,最后,变成了一无所谓,浑不在意。她想,她这一辈子也许就这样了,不过有个周舟也就够了。   却没想,今时今日,竟又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可是,他到底是谁呢?   他是小白,也只是现在是小白,以前,绝对不是!   把他继续留下,到底好不好呢?   要不要把他送走?   ……   ……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各人都忙活的差不多了。相对于其他两人的各怀心思,周舟显得天真无邪的多,看到大木桶里放满了热水,兴奋的扒光衣服就要爬进去。   “嗷嗷嗷!大木桶!我的大木桶!”这可是他的最爱了!可是用这个洗澡太麻烦,一次要烧好多水,所以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几次。   周锦看着儿子在里面扑腾着玩水,心里的阴霾渐渐扫去,眼底有了笑意。   “好了别动了,让我给你搓澡!”见他玩得差不多了,又道。   周舟一瞧她拿起了丝瓜囊,马上发出了一声哀嚎,“嗷!我不要搓澡!这个要疼死我了!我不搓我不搓!”说话间还不停乱动,不让周锦逮到。   小孩皮滑又沾水,整个人就跟个泥鳅似的,周锦逮了好几次都被他溜走,反而自己溅了一身水,气得不行,回头看到容肃,心头一动。   容肃站在边上,眼睛一直盯着这边,目光里是看得到的羡慕,只是触及到她的视线后,笑容一敛,目光一颤,整个人又变得紧张不安手足无措。   就这么个傻子,赶他走了,他又能去哪里呢?   莫名的,周锦心里冒出了这句话。   算了,就把他留下吧。   至于,至于将来会发生什么,那就等到了将来再说吧。   想了一晚上,周锦终于在这个时候有了答案,而既然已经决定了,她的表情也就松了下来。   “小白,过来,把我给他捆起来!”她看着他,说道。   容肃听到这话很是意外,难以置信之下只怔怔的站在原地望着她,连眼睛都不敢眨。   周锦无奈,又冲他笑了笑,道:“还不快点!”   这下,容肃好歹回过神来了,脸上立马扬起了灿烂无比的笑容,“嗯!”应完,又快步走了过来。   这是不会赶他走了吧!   害怕了一晚上,容肃这心终于放下来了。   “小白!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周舟见状,赶紧拦阻。   容肃瞅了一眼周锦,见她还笑着,便又安抚道:“你乖,好好洗澡。”   “嗷!不讲义气啊!”哀嚎之声更甚。   周舟再滑溜,难敌容肃的大手,没扑腾几下就被容肃拦腰抱起,然后搁在了自己膝盖上,滑溜溜白嫩嫩,就跟条鱼似的。周锦见他还在挣扎,拍了下他的小屁股后就拿起丝瓜囊上上下下擦洗起来。顿时,惨叫连连。   擦完了,周舟又被丢进桶里。他把身子全部埋下,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桶前站着的两个笑得幸灾乐祸的人,一脸怨念道:“我恨你们!”   疼死我了!   容肃却是开心的笑了。   而等到周舟洗完,也就该轮到他了。   ☆、腰间一只大老鼠   容肃本来以为周锦会像帮周舟那样般也给自己洗澡,不过见她丢了一句“把自己好好洗干净了”就抱着周舟走了,才知道自己又多想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可是当他脱光衣服钻入滚烫的热水时,所有的不悦立马抛诸脑后——好舒服!都像是要飞起来了!   喜滋滋的泡了一会,他又学着刚才周锦给周舟搓洗的样子给自己搓洗,一搓之下才发现,这丝瓜囊太粗糙,搓在身上还真不是一般的疼。怪不得刚才周舟会鬼哭狼嚎。不过生怕周锦会嫌弃他洗不干净,他还是咬牙使劲搓着。   只是,前面能搓到,后面怎么办?够了几下都搓不到正背脊后,他无奈朝外喊道:“周舟!”   很快,周舟裹着毯子走了过来,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脸就更显小了,他哆哆嗦嗦的道:“小白,你喊我?”   他刚被全身抹完药,冻得发抖,正窝在床上取暖呢。   容肃点点头,“周舟,我后面擦不到,你帮我擦吧。”   “哦。”周舟应完,放下毯子就要过去,可一站在木桶前,又傻眼了,半晌后转身道,“算了,我去喊我娘吧。”   周锦正在烧菜,听完周舟的话,在锅里撒了一把盐道:“他擦不到你给他擦一下不就好了。”   “我也想给他擦啊!可是那桶都有我一人高了!我怎么够得着!”周舟理直气壮的说道,的确,他洗澡的时候水都只倒满一半的,不然他人都能给淹了。   周舟愕然,倒也是啊!   “你快去给他擦啦,就留个背了,完了还得给他抹药呢。”周舟见她不动,又催促道。一开始他还有些男女授受不亲的模糊概念,可朝夕相处之下,小白已经成了跟他一样的“小孩子”,那娘都能给自己洗澡,给他洗也没问题吧!   可是这怎么能没问题呢!   周锦想到上次看到的他赤裸的上身,老脸又有些发烫,“你你让他自己擦!”   “他要能自己擦还要喊你嘛!……咦,娘,你怎么脸红了?”周舟发现了新情况。   “哪有!”周锦一口否认,看儿子一脸狐疑,忙又道,“知道了,你留在这看火,我去给他搓背就好了!”   反正就是个背,也没什么,就不是没看过!——周锦如是想。   ……   走进屋子,掩上门,就剩下一男一女。   容肃坐在冒着热气的桶里,水面在他的肩处,锁骨之上皆露出。因为泡久了,脸色泛红,一双凤眸格外明亮水润,湿漉漉的,就跟小鹿的眼睛一样。看到周锦过来,先是一紧张,见她表情不再像之前那般阴沉,便壮着胆子抿唇一笑,顿时光风霁月一般,整个简陋的屋子都在一瞬间变得绚烂。   他不说话,不动,就这样,谁都不会看不出他是个“傻子”,只觉得这是一个人间少见的美男子。他的笑容,甚至都有些蛊惑人心的意味。   周锦看晃了眼。   “锦娘。”容肃见她站在门口一直不动,唤道。   周锦回神,眨眼道:“嗯,我来给你擦背。”   “嗯。”容肃应完,哗的一下就站起身。   ——他坐在桶里,她一定不好给自己擦背,那就站起来吧。   可是……   沉默。   沉默。   许久之后——   “啊!”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声。   容肃人高,坐在桶里尚且露着肩,站起身水面还不到他的大腿,然后,那些隐秘的地方暴露无遗。而偏偏的,周锦就站在他面前,所以那些能看的不能看的就落在了眼底,完完全全!一点不剩!   周锦大惊之色,赶紧回头,怒道:“你给我坐下去!”   容肃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听话的又蹲了下去。   水浸没,遮住了春光无限,只剩两只疑惑的眼睛,眨巴眨巴着。   ……   当天夜里,周锦失眠了。只要她一闭上眼,容肃那赤裸的身体不停在她脑海里晃动,宽阔的胸膛,修长的大腿,还有……   她年过十九,未曾见过这种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虽然周舟是她一手带大,什么都看到过,可是男人跟男娃又怎么能一样呢!   当画面再次定格在那个古怪的东西上时,心里一悸动,一股热流便不知从四肢百骸的哪里溢了出来,直袭小腹。周锦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心跳也愈发剧烈。感觉到窒息,她一个翻身,蒙上被子,似乎想要将那些画面统统驱走。   可是那些画面,就跟定固了一样。不管你睁眼闭眼,你都能再清楚不过的看到它。   周锦感到心烦,便翻来覆去,想着:完了完了,太不要脸了,怎么一直想着这个!   周舟被身边的动静吵醒了,便也跟着翻身。周锦一吓,便不敢再动了。   周舟醒了,想到什么,迷迷糊糊突然又问:“娘,我们家真的有大老鼠么?”   “……”周锦头疼了。   ……   “发生什么事了娘?”   “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怎么叫啦?”   “额……我……我刚看到一只大老鼠。”   ——那时候,周锦这么解释道。   ……   确实有老鼠,只是,此老鼠非彼老鼠啊!   ……   为什么男人那东西这么像老鼠呢,明明周舟的一点都不像啊!   ……   之后的一段时间,周锦见到容肃都跟见到鬼一样,不能靠近,不能直视,甚至说话都不利索。她很想保持镇静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反正那一傻子一小孩至今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可是她做不到啊!   只要她一看到容肃,不管他穿什么衣服,她都能直接想起他裸身站在她面前的情景!而且,不但是白天,就是在她晚上睡着了,她都能梦到那情景!   想到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周锦真正是要崩溃了。   怎么可以那么不要脸呢!怎么可以做那种梦呢!   真要死人了啊!   生怕自己难以控制露了痕迹,周锦开始让容肃自己做大床。她得让周舟跟他睡去,这破小孩昨晚还问她半夜为什么哼哼呢!   一朝春潮起,从此不可收,周锦在十九岁这年沉睡多年的身体醒了,然后再难控制。   而容肃面对周锦的变化,自然是茫然无措,不过发现后来她似乎对他比先前好时,又开怀的笑了,然后继续白天忙前忙后献殷勤,晚上在等着周舟回家一起玩。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天气越来越冷。屋后的那两棵树上的叶子终于全部落尽,挂在屋梁上的那只狼被吃得只剩下了三条腿,容肃腹部的伤口结了痂又掉了,脖子上被周锦划的那道口子也早就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   眼见得,再过二十天就要过年了,而周舟的小金库里又多出了八文钱。   这一天,容肃看着太阳落到凤凰山顶时,又一次站在了小桥处等着。   太阳落山之时,周舟也就回家了!这么多天,他早就将这点掐准了。而往往,每次他只要等上一会,就能看到远远的,一点一点的,周舟的身影渐渐变大,渐渐清晰,最后,一把扑进他的怀里。然后,他就会拉着他的手一起回家。   可是这次,他等到太阳落下凤凰山一半了,还是没有等到周舟回来。   怎么回事?   背对着夕阳,凤眸微蹙。   又过了一会,眉头皱起。   等到太阳都快整个落下去后,他再也站不住了。   回头朝棺材铺看了一眼后,嘴唇一抿,便朝镇上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去平安镇。   平安镇被一条青石砖路贯穿,路的两旁是各种店铺,店铺后面,住着各户人家。一切都朴素又简陋,但看在容肃眼里,一切就都成了陌生而新奇,这里,可是他向往已久的地方。只是他不敢逗留,周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他得赶紧找到他。   周舟说过,老王肉铺在街正中那条弄堂里,那么,他就去那找吧。   容肃行色匆匆一心只想着找到周舟,也就没在意边上的人看到他时诧异的目光。而当他找到周舟时,却是吓得不轻。   周舟没有在老王肉铺,而是在一个小弄堂里,他也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好几个小孩子。他们也不是在玩耍,而是扭在一起在打架!   周舟,和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其他几个人,则围着他们,大笑着,大骂着,时不时的还踢打周舟一下。   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头发给扯烂了,鼻青脸也肿了,可饶是如此,他的眼睛依然发出愤怒的目光,整个表情也是咬牙切齿的狰狞着,他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哪怕力量悬殊,却依然毫不畏缩的攻击着。   可是他到底年幼,如何敌得过众人的围攻,没一会,就又一次被打趴被踩中在了脚底下。   “说你是野种!说了我们就饶了你!”一个孩子用着稚嫩的声音说道。   “你才是野种!你们全家都是野种!”周舟挣扎着想要爬起。   “还说不是野种!我都听我娘说了,你就是你娘捡来的,人家不要的,你娘也是野种!现在你娘也不要你啦,她养了野男人啦,哈哈!”   “我不是捡来的!你这个混蛋!我跟你拼了!”周舟眼睛发红,一把扑起,狠狠攥住那人的耳朵就狠狠撕下。   那人痛得嗷嗷叫,赶紧叫人拉开。   连拽带打,周舟被扯下又被压到地上一阵打,而当一个拳头就要捶在鼻子上时,突然间,一个人影奔来,然后扯起那个小孩的衣襟就往边上一丢。   边上是墙,小孩迎面撞上,砰得一声,顿时鼻血流出。小孩摔倒在地,又痛又吓,哇哇大哭。   边上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再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都吓呆了。   容肃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表情阴沉,杀气腾腾。   ☆、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舟也被他周身的这种气势给吓住了,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容肃丢完了一个讨厌鬼,凌厉的目光又扫向了刚才跟周舟对打的小孩。大步上前,扼住他的咽喉,提起,使劲,小孩无法挣扎,只踢蹬着双腿,眼泪直掉,而他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别的小孩吓傻了,逃都忘了逃,只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提在半空。周舟这时终于回过神来了,一看不好,忙喊道:“小白!你快放手!”   容肃回头,蹙眉。   周舟看那个小孩眼珠子都往上翻了,爬起就拉容肃的手:“你快放他下来!他会死的!”   容肃定定的看了他一会,而后应道:“哦。”   然后,砰的一声,半空小孩掉落,砸在青石板上。   这一摔,虽然疼,可到底让他缓过了气,那个小孩恢复神智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没死,也顾不得哭了,拔起腿就往巷子外跑去,等跑了老远了,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其他的小孩见状,终于回神,而也各个大惊失色的往外跑,就跟受了惊吓的鸟兽般朝四处逃窜。顷刻间,刚才还嘈嘈杂杂的巷子就被走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周舟以及看着自己的手直发愣的容肃。   周舟也顾不得之前打架时的心思了,只贴着墙壁站着,也不知是墙壁的缘故还是吓的,后背凉飕飕的,他瞪大眼睛看着容肃,感觉面前那人突然变得好陌生,好可怕。   “小白……”他颤着声道。   容肃收回看着自己手掌的视线看向周舟,目光也变得慌乱,“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看到周舟被踩在脚底下,突然很生气,然后头脑一热就冲了过来,至于扼住人的咽喉,那完全是下意识的。   “我不想看到你被他们欺负。”想了想,容肃又低声道,“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清清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忐忑——又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周舟看着他那样子,心渐渐放下来了,便摇了摇头,小白想要保护他也没什么错的,他力气大,又什么都不懂,肯定只是一时生气也没特意想着将人掐死。   容肃见他摇头了,松了口气,刚才周舟那害怕与警惕的眼神让他想起了那些画面里的人,让他很是难受。   想到什么,又问:“周舟,你刚才为什么跟他们打架啊,锦娘说了,打架可不是好孩子。”   这话一说,周舟的小脸立马变得沮丧,整个人也蔫了下来,但他也没解释,只低着头垂头丧气的道:“我们回家吧。”   “哦。”容肃不知道周舟的心思,只点点头,然后拉起他伸过来的小手一起往回走。   转身处,太阳正好落下山去,只剩下最后一层光晕。   棺材铺里,周锦正要出门。她饭都做好了,菜也热上了,却始终不见周舟回来,小白也没影了,便想着出去寻一下。而当她刚跨出门,却看到院门口一大一小手拉手回来了。   只是,小的耷拉着脑袋,大的也一声不吭是怎么回事?往常不该是跟俩傻子似的一路笑回家的么?   等他们走近至门口时,看到周舟身上被撕破的衣裳已经脸上鼻青脸肿的样子,周锦眉头皱起来了:“怎么回事!”   两人顿住,一个低着头一声不响,一个一脸担忧的不时看看周舟,一时又看看周锦,心里想着要不要回答。只是打架可不是好事,万一他说了,她责罚周舟怎么办?想着这些,最后他也低下头一声不吭了。   周锦看着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见一个两个都不大话,眼睛一眯,往门上一倚,笑问:“打架了?”说话间,视线落在周舟身上。   “……”周舟不应。   “哑巴了?”周锦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周舟依然沉默。   “小白?”周锦看向容肃。   容肃抬头。   “你来说。”周锦眯眼柔笑。   “我……”容肃瞅了一眼周舟,为难了。   这时周舟终于开口了,“我跟镇上的小孩打架了。”   “为什么?”周锦的声音有些变了。   “……”周舟说了句又不开口了。   “说话!”周锦的声音变得严厉,前所未有。   周舟被吓着了,瘪嘴哽咽着嗓子道:“他们说我是野种,说我是捡来的。”   心上似被击中,周锦胸口一窒,说不出话了。   然而她的沉默似应证了什么,周舟心上的伤口被揭开,他疼得眼泪冒出,“娘!你说,我不是捡来的!”   他怎么可能是捡来的!怎么可能!   周锦无法正视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只偏头摩挲着桌上的茶杯,面容平静,心中却百转千回。   这个画面,竟是如此的熟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回忆里抽身,转过头,笑容温和到冷漠,声音平静到无情,“你就是捡来的。”   “你骗人!你骗人!”周舟不信,泪水汹涌砸下。   “我骗你干什么,又没有糖吃。”周锦轻描淡写,不以为然。   周舟受不了了,哭出了声,“我怎么可能是捡来的!你不是一直说我们俩长得像么!你不是说我不乖你就白生我了么!你现在怎么可以说我是捡来的!”   “我那不是逗你玩的么。”周锦还是一副无所谓到铁石心肠的样子。   周舟被她的态度激怒了,眼泪直流。   周锦始终不安慰一下,只道:“就为了这事你就能有理由跟人打架了?”   周舟没想到她现在还问这个,又伤心又气愤,“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自己去把尺拿来!”   这是要打他了,周舟难以置信,气不过,一转身走了,却不是去拿尺子,而是往院外跑去。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他哭喊道。   “周舟!”容肃吓得要追。   却被周锦喊住,“给我回来!”   容肃顿住,不解的看着她。   “他跑不远。”淡淡说完,见他依然有着跑出去寻找的心思,便喝道,“给我刨木头去!”   容肃踟蹰了一下,终不敢违逆,只好转头朝院子里跑去,心里对周锦有些不满。   周锦看出来了,笑了笑,而当院子里传来刨木头的沙沙声,她看着暮色四合,整个人颓然下来。   难道,周舟要跟她同样的命么?   本以为这几年镇上的人从不提起是接受了周舟的存在,却没想他们还是不放过!   当年,她也是在这个年纪遭遇了同样的事吧,去镇上买东西,被一群小孩拦住,推搡着她,还说着各种难听的话,她也是不相信,然后哭着跑回家委屈质问。   而她得到的结果是什么?   是被狠狠揍了一顿。   那时他怎么说?说你就是捡来的,可又怎么样,还不是养你这么大,哪里亏待你了!   想着那时候老周头比她还生气的吼着,周锦又好笑又心酸。是呀,捡的又怎样,总比狠心的爹娘要好许多。只可惜她明白的太晚。   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一直难以释怀,于是跟老周头生了隔阂,心想着捡的就是捡的,再无法像原来一样亲近。等到十岁时候看到了信知道究竟,却终究是晚了。   没过几年,他就死了,只留下几十口棺材。拖着病痛抓紧做了那么多棺材,只是生怕他走了,她就没银子挣没饭吃了……   周锦深吸一口气,突然间觉得脸上有些凉,一摸,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爬满了脸颊。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刨木头的声响,看着空空的院子,周锦知道小白一定是熬不住去找周舟了。   也好,有人陪着,他也能好过点。   她想,周舟现在一定很难过,可是没办法,这是他必经的。刚才也想着委婉劝说或者隐瞒,可是到最后,她还是选择了老周头那种方式。   与其一点一点让他受伤,倒不如彻底打击到世界崩塌,然后再重建,再开始。而这个孩子比她当年懂事的多,想一想,总能把一切想明白的。   这时,容肃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周锦察觉,忙转过身抹去泪,吸了吸鼻子脸上又扯出了笑。   只是笑容太僵硬了,容肃还是看出了端倪。他站在门口低头瞅了瞅,不安道:“锦娘,你哭了?”   “谁哭了!只是一只飞虫钻眼里了!”周锦粗声道。   “哦。”容肃心里狐疑,但还是应下了,想到进来要说的事,又瞅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道,“锦娘,周舟不肯回来。”   他刚才的确是瞅着周锦不在意放下刨子偷偷溜出去找周舟了,周舟也的确如她说的那样没走远,就窝在不远处一个草垛子里。   “外面好冷的,他一直在打哆嗦……你看天都黑了,万一有狼来了把他叼走怎么办……”   周锦哭了一回,好受了多,听着这话,抬起头看向门外愈发重的夜色,目光波动,心里生出了不忍。   容肃觑着周锦的神情有了些松动,脑子里继续翻着刚才周舟教他说得话,“锦娘,他还没吃饭呢……他虽然打架了,可也是人家先骂他……他身上还受伤着呢……他说都痛死了……他原本就难过了,你还想要打他……他心都要碎死了……”   说到这里又顿住,脑子里想着还有什么他遗漏的。   周舟刚才让他说的,都说了吧?   周锦这时听出猫腻来了,前面几句还让她有些不忍,可后面几句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了?   再看他眼珠子转着似乎在想着什么,眼睛一眯,明白了,八成是那小混蛋想通了要回来又放不下脸这才找人说情来了!这是等着她不忍心了出去找他回来呢!   好嘛!   哼,想让我喊你回来?门都没有!   ☆、对傻子起了色心   容肃看到周锦脸色突然变了,心里一个咯噔,是不是被她看出来了?他刚没说错什么呀?而就在他忐忑间,周锦忽地大哭起来。   “小白!我这都是为了他好,他却一直不能明白!小白,我难过啊小白!”   额?怎么回事!容肃看着她刚才还镇定现在却突然哭得不成样子,愣住了。   周锦却又偏头似为刚才的失态难为情,她一边抹泪一边声音哽咽的道:“我哪是真要打他,我养他这么大哪一次打过了,我只是心里难受,只是不希望看到他跟镇上的人关系闹僵了啊!我这是为了他好啊!”   容肃怔怔的听着她说话,凌乱了。   周锦继续哭道:“镇上的人一直忌讳着我们的棺材铺,我……他们也更加不喜欢,不过那也无所谓,我熬过来了,只要他们不对周舟有敌意就好。周舟还小,他长大了,总要讨媳妇,总要融进镇里的。那时候我看着他去肉铺帮工好高兴的。可是现在,他跟镇上的人闹起了矛盾,那镇上的人不喜欢他了,排斥他了,那他以后该怎么办啊?小白,你说我能怎么办啊?……我虽非他亲娘,可这些年一直将他当亲生的看,事事都为他着想,你说他怎么能够听了那些人的话就跑来对我质问,他怎么能够那么狠心的说走就走,小白,我伤心啊!呜呜呜……”   说到最后,周锦哽咽的再不能言语,只低头捂住脸,肩膀一颤一颤的。   容肃此时心里就跟长了一只蚂蚁似的,不停乱爬乱咬,让他又痒又疼,他刚还一直对她的冷酷不满,现在竟发现里面别有渊源她深藏苦衷,那刚才真是冤枉她了!看着她弯腰痛哭满满无助,容肃的心里难受极了,手足无措之下,他上前蹲下,搂过她的肩头安慰道:“锦娘不哭了,周舟没走,他也想回来的,只是没好意思……”   容肃手忙脚乱的安慰,周锦这会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人被环住,背被拍着,十足她平常玩笑间哄周舟的样子,可是,可是他怎么学到了啊!他学到了又怎么敢用在她身上啊!   周锦目瞪口呆,忘了装哭,忘了推阻,深吸的一口气忘了吐出,只怔怔的趴在他的怀里,脑子里似被狂风暴雨轰炸过。他的肩膀如此宽阔结实,似有若无的男人气息又是怎样的勾魂夺魄……蓦然间,一股暖流自身底蹿出,于是濒临死亡般的窒息终于被打破,心跳猛地加速,呼吸变得局促,依然挂着泪痕的脸更是腾腾腾的热起来了,暖流所经之处,四肢百骸都跟过了电一样,刺激得人先是痉挛后是酥麻,最后,浑身无力。   感受着男人身上的温热,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周锦晕眩了。   容肃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锦娘?”   原本身子还僵硬的,现在竟跟无骨似的全靠在了他的身上。   突地,周锦被那声唤惊醒,她似被咬了般迅速坐正,绷直,只是眼神始终因闪烁显得不安,脸色也因红润变得可疑。   “锦娘?”容肃又唤了声。   “哦,我没事。”周锦起身避开保持距离,使劲拂去再次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只是怎么又跟生了根似的不走了!生怕被看出什么,又闪烁着眼神胡乱道,“我,我只是很难过,嗯,很难过,呜呜,小白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呜呜呜,我太伤心了。”   说着眼泪又出来了,只是这回不是想着那些过往激出来的伤心泪,而是被自己难以控制的不要脸的身体反应激出的羞耻慌乱的泪水。   周锦,你疯了,你想男人想疯了么!怎么脑子里尽那些乱七八糟的!   容肃不知究竟,信以为真,不放心的看了她一眼后,才转身走了出去,“锦娘,你不要难过,我去把周舟找回来。”   感觉容肃出门走远了,周锦捂着脸的五指松开,却是脸苦眉愁,怎么就这样了呢!   原本只是想将计就计,在这傻子面前演出戏好让他心软从而反过来去劝说那死要面子的小混蛋,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虽然看上去她是又一次斗智成功,可是……可是她刚才靠在他的怀里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头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周锦咬紧唇深呼吸,欲哭无泪。   思春就思春,可也不能对一个傻子啊!   虽然这傻子身材可诱人了,但这毕竟是个傻子啊!对一个傻子起了色心也太掉价了!说出去还不得丢死人啊!   周锦在屋中抓头暴走,半晌后又黑着脸停下来了。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知道。   ……   门外,草垛子里,周舟挖了个洞,把自己埋在里面,听到有人来,又赶紧撇去身上盖得稻草,只坐正了身子扮出凄惨可怜样。只是看到来人是容肃后,嘴一嘟,失望道 :“怎么是你啊?我娘怎么没来?”   周舟虽然年幼,但到底聪慧,被冷风吹了一会,心中的愤怒便渐渐吹散,再仔细思量一下,就发现自己不该了,只是愤怒不在,委屈尚存,亲生不亲生的无所谓,可总不能自己都这么难过了还想着罚他打架的事吧!而且,虽然他又冷又饿好想回去,可是他要真这么回去了一准被笑死,所以为了面子,他也得撑着让周锦来请!   本以为自己教小白那么多话,周锦听了一定心软过来了,哪想到等了半天,还是只等来了小白一个人,于是周舟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了。   容肃在他边上蹲下,道:“周舟,天黑了,回去吧。”   “我不回去!”周舟不甘的很,“你有没有把话跟她说了啊?”   “说了。”   “那她什么反应啊?”   “哭了。”   “啊?”周舟愣了下。   容肃抿了下唇,认真道:“她哭得很伤心的,她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好呢……”   “你们说什么了,你可别被她骗了啊,她最喜欢装样子骗人了!”周舟对他那无良娘亲再了解不过。   容肃觑了他一眼,有些不满,而后把刚才周锦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又补道:“她哭,还不想让人看到,只捂着脸,可是我能看到那眼泪水都从指缝间流出来了,而且,而且她到现在都没吃饭呢,一直坐在那,是盼着你回去呢!”   周舟原本还有些不信,可是听着听着,头低下,心越来越静,人也沉默下来了。   从来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   “回去吧,天都黑了,她还在等你吃饭呢。”见说完他都没动静,容肃又催促道。   周舟一边将手中的麦秆不停的翻折,一边脑海里周锦坐在凳子上伤心流泪并且翘首以盼等着他吃饭的模样,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等到麦秆被再也没法对折了,抬头又问道:“小白,我要这么回去会不会很丢脸啊?”   “哪里丢脸了,她一定高兴还来不及!”容肃判断道。   周舟想了想,觉得也是,最后目光一定,嘴一抿,站起,直往屋中走去。先还是走的,到最后已经是跑的了。   他想好了,待会见了她,一定要扑在她的怀里,道歉也好,撒娇也好,就是不让她再难过了。   她是他的娘,亲的也好,养的也好,反正就是他的娘了,天塌了地裂了也不会变!   因为,这是这世上最疼他的一个人了!   周舟一腔热血皆沸腾的奔跑着,只是推开门乍一看见里面的光景后,站住了,傻住了。   怎么回事?   桌边,周锦坐着,一手端着碗,一手夹着菜,见他进来,笑眯眯的道:“哎呀,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我还没去喊呢……”   周舟看着她笑若春风胃口大开的样子,转头,怒视容肃。   说好的伤心流泪呢!   说好的翘首以盼呢!   骗子!   大骗子!   容肃看着周舟咬牙切齿的模样,再看看周锦笑一派闲淡的样子,也糊涂了,明明刚才不是这样的啊!   难道……难道真的又被她忽悠了?   容肃抓头迷茫间,周舟却直直的往桌边走去,爬上,拿起空碗,跑到灶边盛了满满一碗饭,回来,爬上桌,拿起筷子愤然夹菜。   饿死我了!   周锦眼底笑意更甚,见容肃还傻站着,有些心虚,便又粗着声道:“再不来吃可没了啊,我可以为周舟少爷有血性今晚不回来吃了所以没烧多。”   “哦。”容肃应着赶紧去盛饭。   周舟则是瞪了周锦一眼,然后把大筷菜夹到碗里,埋头大吃。   吃了一半,实在忍不住了,怒吼道:“混蛋啊!又被你骗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拍门声,凶的很,三人吓了一跳,都转头看去。随后又听得有个大嗓门的女人喊道:“周锦!你给我出来!”   周锦听出好像是镇上一个胡姓大婶的声音。   “快点开门!”又一个声音传来,却是一个姓王的妇人。   嘈嘈杂杂间,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人。   “他们怎么来了?”周锦眉头一皱,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周舟,问,“你今天跟谁打架了?”   周舟报出了几个名字,周锦一听,明白了,这是她们俩找着由头上门寻事了,这俩人跟她可是大有渊源啊。   周锦与胡大婶王家娘子的冤仇始于去年她婆婆死的时候,那天她从铺子里拖了棺材过去,半路拖不动了就歇下了,她们俩的男人正巧路过便搭了把手,本来也就是乡里乡亲帮个忙的事,谁知正巧被这俩女人看到了,而这俩女人剽悍泼辣又善妒,本来就因为周锦模样长得好她们自家男人见着时总是忍不住多瞧两眼而心生怨愤了,如今再见着这场景,自然大为光火,二话不说就冲上来厮打,骂她不要脸勾引人丈夫,骂她狐狸精转世专会害人。俩男人幸好也不是废物渣滓,见自家娘子无理至此也一个个上来拦着,只是到最后周锦虽然安然无恙还被道了歉,可是跟这俩女人的仇可是结下了。   到了后来,这俩女人一唱一和的不停在背后嚼舌头根诋毁周锦,不是说看到她跟谁谁谁有一腿,就说周舟也是她跟人生下来的野种不好交代才说是捡来的,总之,她们是有脏水要泼,没脏水把干净水弄脏了也要泼,大有一股不把周锦名声败坏就不罢休的架势。   而现在,只怕她们是又要借机寻衅了!   ☆、歪理邪说对泼妇   周锦皱了皱眉头,而后还是走出去开门。   走到院门口,拔出栓子开了门,一看,周锦吓了一大跳。   原本以为外面只有几个人,没想到竟是乌压压一片。为首的的确是胡大嫂跟王家娘子,叉着腰横着脸就跟要冲上来拼命一样,后面跟着二十来个妇人跟小孩,有的也是义愤填膺状,有的却是躲在后面窃窃私语,看着她的眼神各种微妙,而那几个小孩子,有的借了大人的胆也跟着乱喊着,有的胆小靠着大人,看着她后方的目光里满是惊颤。再看边上,竟然还站着里正他们几个人。   这时候周锦感到不对了,不就小孩子打个架么,至于这样么?扫了一圈,她把视线落在里正身上,“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里正刚要说话,却被胡大婶抢先,“做什么!当然是要找你算账了!你看看我家来福被打成什么样了!苍天啊,都吐血了啊!我可怜的娃啊,这是要杀人了啊!里正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着,又拨开边上的人,露出原被挡着的板车。   周锦借着月色一看,发现车上搁着俩小孩,都在哭疼,脸色很是难看,一个嘴角还隐隐有着血迹,似乎受了重伤一样,周锦心中微骇,“怎么回事?”   “你还有脸问怎么回事呢!还不是被你们打得!他还是个孩子啊,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啊!我的心肝啊!你要不给个说法老娘跟你没完啊!”胡大婶继续哭嚎。   “你是说我家周舟把你家儿子打成这样的?”周锦有些好笑,她始终都不知道容肃也去了镇上并且帮周舟干了一架。   “谁说是这小畜生打的了!是你那野男人打得啊!他还是人么!”边上王家娘子插了话,她那张嘴嘴从来刻薄,此时更是变本加厉,她拉着边上的小孩问道,“快告诉里正大人,来福跟我家二毛是被谁打成这样的!”   胆大的孩子一听到就伸出手指指向周锦背后的容肃,争前恐后的说道:“是他!就是他!”   周锦见状,猛然回头,看到容肃跟周舟一个目光闪烁满脸惊惶一个咬牙切齿气急败坏时,心凉了。   看来她们说的是真的了!   怪不得这么多人上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   容肃徒手杀狼的场面在脑海路浮现,周锦看着板车上那俩孩子,心想他杀狼都那么轻而易举,对付这俩个孩子就就是小菜一碟啊!可是小孩子打架打成什么样都好说,加了个大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好端端的,他怎么就跑镇上去了!   周锦心中恼恨,那边胡大婶又拿着尖利的嗓子喊道:“里正大人,你看到没有,人证物证俱在!来福跟我家二毛成了现在这样子都是被周氏身边这野男人打的!你要给我们做主啊!这还是俩孩子啊,他怎么能下这么大的狠手呢!这野男人是摆明了想杀人啊!”   一口一个“野男人”,喊得极响,引得人群后发出了声声嗤笑,而后又是一波窃窃私语,隐隐的能听到“这回你相信了吧,我说了亲眼看见了”、“看着挺正经,没想到这么不要脸,还偷偷养汉子”、“早就说她是个婊子专会勾引人你还不信”这些话。   听着这一切,周锦终于明白了,这些人除了兴师问罪,敢情还有着来“捉奸”的心思啊!也难为她们了,一直造谣污蔑,今日终于能逮个正着了!说到底也是自己疏忽了,当初收留小白的时候竟然忘了这些一直盯着她的乡亲们!   周锦看着她们一个个或为气愤的或为鄙视的或为兴奋的嘴脸,突然间觉得如此可笑。   王家娘子还在不依不饶,“里正大人!你可不能放过他们!应该好好惩罚这个杀人犯!来福跟我们家二毛被打成这样我们一定要有个说法的!”   “对!要说法!”   “没说法我们不依!”   人群里开始众口一辞,纷纷推搡着里正他们几个严惩容肃,周舟着急了,眼看那几个人就要走进门来,赶紧拦在容肃面前怒吼道:“你们这些坏人!是他们几个先欺负我小白才出来帮我的!你们怎么不去抓他们!”   “呸!小畜生一边去!你们是小孩子,他是大人,能一样么!”王家娘子三角眼竖着,一脸凶相。   “你才是畜生!”周舟丝毫不惧,“还有!你们这是骗人!打完时他们明明好好的!能跑能动!怎么现在就吐血了不能动了!”   “他们是受了内伤!一个被摔墙上!一个被从半空中摔下来!他们怎么可能没事!他们只是当时没事,回来就吐血了!”王家娘子倒也没胡说,容肃力气挺大,那几下却是把小孩伤的不轻,当然,也没看上去那么重就是了,她们俩女人不过是一合计,想要把事情闹大而已。   周舟浑然不信这番说辞,想到什么,身子往地上一趟满地打滚道:“哎呦娘啊,我好痛啊!我也被打得内伤了!他们几个可围起来打我啊,还把我使劲踩地上啊,娘啊,我要痛死了啊!”   这番作态太无赖,众人都看傻了,王家娘子回神快,扑过来就骂:“你这个小畜生唬人呢!”骂还不解气,一脚伸出就要踢去。   而在这时,站在边上沉默了半天的周锦突然身子一移,挡在了周舟面前,她眼皮一抬,看着王家娘子冷冷道:“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我……”王家娘子还想凶狠一下,可目光一触及周锦手上的东西时吓住了,她连连倒退几步,颤声道,“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锦的手上,赫然一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匕首。   其他人看到周锦手上有刀,也都吓着了。   “周氏!你这是要做什么!”胡大婶喝道。   周锦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淡然的吐出了两个字,“自卫!”眼神却无比的凌厉。   众人不由打了个寒战,这哪是自卫啊!这俨然一副谁上来我就捅死谁的架势啊!   众人不敢动了,胡大婶跟王家娘子面面相觑,皆有些出乎意料,从来只觉得这小寡妇和和气气温温顺顺的,明面背面把她骂得太凶她都是笑眯眯的不当回事,哪曾想竟会这么悍!地上的周舟看到这场景也顾不得满地打滚了,一个扑棱站起身,看着周锦的眼神里满是崇拜跟欣喜,他看过无数次怕事怕死怕麻烦的周锦,却从没一次看过她是现在这副样子的!身后的容肃也怔住了,只是他的心情太过复杂了。   周锦扫视一圈,冷冷一笑,这年头就是蛮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几个人借事闹事,这是看她好欺负么!   里正见事情似乎闹大了,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么,动刀动枪的算什么!周氏,你也真是的,你养野汉子暂且不提了,可你不能纵着他差点打死人而不让我们追究啊!我看这样吧,那俩孩子被他打伤了,你们就拿钱银子出来赔了算了,至于这人,抓起来关几天也就得了!”   周锦眼风一扫看向里正,嘴角有了些笑意,“赔点银子把人关几天就行了?”   “嗯嗯嗯。”快点完事吧,这么冷的天,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里正点着头,满肚子牢骚。   周锦又看向胡大婶跟王家娘子,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闪了闪,却不出声,倒是默认了,她们本来就是奔着银子跟捉奸来的。   周锦又回头看向容肃,眼神变了一下。容肃看着,心立马揪紧了,脸也皱起来了,目光颤着,满是惊惧与慌张。周锦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不知怎的,心又被击了一下,然后她抿唇一笑,转头对着众人道:“要钱没有,要人也没有。”   额,嘈杂声又起,众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周氏!”里正感到自己被捉弄了,有点气愤。   周锦很无辜的挑了挑眉,“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什么情况大伙也知道,一穷二白,除了棺材,啥都没有,要么,胡大婶跟王娘子要是不介意,一人抬一口棺材回去?”   “你缺不缺德啊!”王家娘子大怒,抬棺材就抬棺材,你眼神比着板车上俩孩子算什么!“你这是咒他们死么!”   周锦笑了笑,“刚才你们一口一个杀人犯,这不就是说这俩孩子已经被杀了么,被杀了,不就是死了么?你们做娘的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是跟着应一下而已。”   “你!”王家娘子气噎,她倒是想扑上去撕她的嘴,可月光下那刀子明晃晃的亮着呢!   周锦不再理她,只对着里正道:“还有,大人,您可把当初自己说的话可忘了啊。”   “我说什么了?”里正一脸茫然,不知道怎么又关自己的事了。其他人也各有疑惑。   周锦走到容肃跟前,站定,又回头笑道:“小孩子打架属于玩乐不可当真,所以只要不是打得太厉害都不追究,而一旦有大人加入,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如果大人把孩子打伤了,就得受到惩罚是不是?”   “是。”里正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应下,反正她也没说错什么。   周锦见他承认了,微笑点头,“那就没事了,这人不算大人。”   “怎么不算大人了!”其他人抗议了。   一个比在这谁都高的男人,怎么就不算大人了!   周锦见里正糊涂,眼睛一睁,讶异道:“大人,您忘记啦,当时您说了,这就是个傻子,仅有稚儿心智,您既然都承认了,那他自然不能算大人了!那一群小孩子打架又有什么关系?”   里正傻掉了,他说过这话么?好像是说过的吧?还是为了把责任推给这周氏。   王家娘子看里正沉默了,急了,“就算是傻子那也是个大人啊!没看到他这么大的块头么!他那力气能跟小孩子比么!”   周锦似乎早就等着人这么说了,只见她低头问周舟,“当时一共有几个人揍你?”   周舟翻着眼睛想了想,回道:“一共八个人!”   周锦点头,回头又道:“王娘子,我还没追究你们家的孩子以多欺少把我们家周舟打成这副样子还内伤……你快躺下,你内伤着呢……”   周舟闻言,又利索躺地开始打滚哭嚎,“啊啊啊,我内伤了啊,疼死了啊!”   周锦很满意的看完,又笑眯眯的对王家娘子接着刚才的话题,“你也就别跟我废话我们家小白力气大把你们俩家的孩子摔墙上扔地上了。”   王家娘子彻底要吐血了,哪能这么算的!   众人眼也直了,怎么理都跑她那边了!   而在众人都被这诡辩弄得半晌无言时,突然胡大婶又冒出来喊道:“不管怎么说!这个不要脸的小婊子一定要赶走!省得败坏了我们平安镇的名声!她在家养了野男人大伙可都亲眼目睹的!”   “对!赶走!”   “赶走!”众人反应过来,又应和道。应和的那些女人多半是听了那些谣言将周锦视为眼中钉的,这个寡妇长得比镇上人都好,家里那些男人嘴上不说,眼可都偷偷瞅着呢,太不让人放心了!   周锦看着群情激奋,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讨喜,却没想竟然这么讨人嫌。   不过……   扫视了一下众人,周锦又道:“偷汉子,野男人,都是见不得人了,他一直住在我这,光明正大的,算什么偷,算什么野?”   此话一出,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承认了么!   可是怎么承认的这么大方坦荡?!   这不对啊!   边上容肃,看着这一切,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却是动了又动。   什么是偷汉子,什么又是野男人啊?   ☆、翻脸无情立威势   周锦见他们一个个哑口无言,见他们的戏也唱不下去了,便身子一松,打了个哈欠道:“天儿不早了,大家请回吧,咱这棺材铺住不下那么多人。”   里正乐得走人,听得这话忙出来装腔作势了一番,要将众人赶回去。胡大婶跟王家娘子不甘,可看里正摆明了不想再管,心知这回自己是讨不到半点好,恨得牙痒痒,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在门口呸了一口后推着板车走了。打头的走了,其他的人也不留着,各自往回走,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都精神十足。   没一会,院门前走了个干净。   周舟跟容肃看着人走远,都松了口气,然后都把目光看向了背对着他们站着的周锦。此时他们的心中都有些激动,今晚他们能转危为安,可都是她的功劳啊!   “娘你真是太厉害了!”要是没有她,小白会被抓走,他们家也得遭殃了!周舟很是兴奋,便想过来撒欢。而在他就要走到周锦身边时,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却是周锦转过身来了。   “跪下!”   周舟吓住了,夜色下,周锦长衣扑响,面色冷峻,前所未有的严厉,条件反射的腿上一软就要跪下,只是很快又停住,因为他看清了周锦的目光是看向容肃的。   容肃也很迷茫,周锦的转变太突然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跪下总觉得哪里别扭,不跪下周锦的眼神又太骇然了,心中犹豫,目光便不停的在周锦跟周舟脸上扫着。   周锦见他还是一副无辜姿态,怒道:“你知不知道你都要害死我们了!他们只是小孩!你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手!你是存心想让我们被赶出去是么!”   这话一说,周舟很快明白了,这是他娘秋后算账来了,可刚还好好的,现在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周舟想不通,但见周锦脸色越来越阴沉,也顾不得多想了,只扑通一声跪下,急道:“娘,小白也是为了帮我,他不是故意要打那些小孩的。”   如何不是故意,他身上的戾气她可是见识过的!周锦冷然道:“你走吧!这里留不得你了!”   周舟吓坏了,赶忙挪到容肃跟前扯他的衣裳低声道:“小白小白,你快点跪下求饶!”   容肃这会也惊了魂,再也管不得心中的别扭,只一把跪下道:“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我再也不敢了!”声音里竟又有些发颤。   周锦面若凝霜,不应。   周舟又扯着容肃道:“你快点眨眼睛,她最吃不消这个了!”   “哦。”容肃得到招数,赶紧跪正,抬着头,看着周锦,嘴瘪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着,可怜极了——这是经过多番琢磨他们总结出的经验,每当他做错事只要摆出这副模样,周锦总能笑岔,然后既往不咎。   而现在,周锦看着他一副大狗的模样,当真是要笑断了肠子,不过……嗯,面上还是肃杀的很,她得继续把戏演下去,得让他有个教训,省得以后出大事!   容肃见她这回始终没个反应,忐忑了,想了想,又伸出双手拉起了耳朵——这是又学起了平时周舟认错的样子了,“锦娘,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以后不跟人打架了,你别生气,别赶我走,好不好?”   周锦见他这般,面皮抽了又抽,是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赶紧转身,掩过嘴角的笑意,沉声道:“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只不过一旦还有下回,你也就不用我多说了,自己收拾收拾走人吧!”   “嗯嗯嗯!”容肃连连点头,眼角眉梢有了笑意。   “不过……”周锦话锋一转,“今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也看到了,我也得罚你一下让你记个教训!”瞅见墙角下的搓衣板,眉一挑,又道,“今天晚上,你就跪两……跪一个时辰的搓衣板吧!”   跪跪跪搓衣板?!周舟眼睛瞪圆了。   瞧见搓衣板上的棱,容肃眼睛也瞪圆了。   入夜,周锦洗漱完了上床睡去了,灶间,容肃在搓衣板上不停的动来动去。   这搓衣板,跪得太难受了!   周舟蹲在他面前,小脸上满是不忍,“小白,我娘都睡了,你起来吧,她看不到的。”   容肃摇头,很是坚决。   周舟叹口气,随后站起道:“那我今晚跟我娘去睡了,你不给我捂被窝,我一个人睡着好冷。”   容肃:“……”   敲门,门没栓,推开探进头,见周锦正脱了衣裳要钻进被窝,眼睛一弯,哧溜一下蹿上床。   “娘。”甜甜的唤一声。   “干嘛?”周锦打开抱住她腰的手,拉着被子也伏身躺下。   周舟拱进她的怀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周锦撇嘴道:“某人不是说再也不理我了么,现在还死皮赖脸的蹭来做什么?”   周舟见她揭短,愤然道:“谁死皮赖脸了!”   周锦抿唇,笑得贼精。   周舟闷了片刻,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小声问道:“娘,我真的是捡来的么?”   “那还有假!”周锦闭着眼睛毫不犹豫的回道。   周舟依然心存期望,“你真的没骗我么?”她骗起人来可从来不打招呼的。   周锦听出了他的小心,笑道:“你今年五岁,我才十九岁,你要真是我生的,那我不得十三四岁就怀了你?”   周舟想了想,没话说了,半晌后才道:“那你是怎么把我捡到的啊?”   每个孤儿都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不例外,他也不例外。周锦转头看着周舟,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了些沧桑,不过很快她又笑道:“那年你爷爷过世了,我一个人去山上挖草药,途经前头那条小溪时突然听到有小孩在哭,寻过去一看,发现溪中大树拦住了一个木盆,你就躺在里面不停在哭,瘦巴巴的,可怜死了,你娘我心肠软,想要不把你捡回家要么饿死要么被野兽吃掉,就把你抱回家了。哎,现在后悔死了,你个小混蛋一点都不听话,当初就该把你扔那不管!”   “我哪里不听话了!”周舟听着话里满是嫌弃的意思急忙道。   周锦嘿嘿一笑,却不说话。   周舟想着平时老跟她顶撞,有些心虚,便又嘀嘀咕咕道:“以后我再乖一点就好了。”   周锦手一弯把他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却实实在在的。其实她也怕,怕周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就想着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就会不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亲近了。   毕竟,这是唯一一个跟她相依为命的人啊!   过了一会,周锦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怀里的人道:“周舟,你说,我们搬走怎么样?”   周舟正贪恋着娘亲怀里的温热,咋听得这话有些反应不及,“搬走?”   “嗯,搬到大康镇上去。”   周舟看着她打定主意的神色,抿了下嘴,问道:“娘,是不是因为我?”   容肃把他劝回来时说了一番话,虽然到后来发现有偏差,但周舟还是能明白其中一些事情是真的,他这个娘确实为了他做了很多事。而现在好端端的说要搬走,只怕也是因为今夜他们跟镇上的人撕破脸了。   然而周锦撇了他一眼,却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看着镇上老不死人棺材卖不出去马上咱们就得喝西北风了,所以想着赶紧挪地方。我可打探好了,大康镇上死人勤,咱们棺材铺的生意能好起来的!”   “那你早怎么不搬!”周舟被泼了冷水心里很不甘。   周锦挑眉道:“原来不是没人做棺材的么,想着就那么十几口慢慢卖差不多了,现在可不同了,咱们有劳工。”   “……”周舟一口血。   周锦看着他那郁闷样,狡黠一笑。   她现在说要搬走,还真是为了周舟。原先还奢望了镇上的人能接受他,现在想着是不可能的,那与其在这遭人嫌的过着,倒不如搬走干净,树挪死人挪活,谁知道搬走后会变成怎样?周舟已经大了,得为他着想,更何况现在家里还多了个傻子。只不过,这些事情怎么能承认呢!   “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啊?”平复完心情,周舟又问道。   “过完年开了春吧。”周锦答道。   “哦。”周舟应完,觉得好困,便咕哝了声又闭上眼睡了过去,折腾了一天,确实累得够呛的。   周锦看着他依然有些青肿的脸蛋,笑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周锦吓了一跳,起身喊道:“小白!”   很快传来声音,“我没事!”   “……”周锦无言,想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又道,“你可以去睡了。”   “哦。”   周锦又要睡下,外面却又传来“咚”的一声,而后又是闷闷一句,“腿动不了了。”   是跪麻了。   周锦扶额,随后披衣裳下床。走到外边,容肃坐在地上揉着腿,愁眉苦脸,看到她进来,眼皮子一搭,有些胆怯。   周锦走上前弯腰道:“我扶你起来。”   容肃借势站起,却终站不稳,一个踉跄,整个人都靠在了周锦身上。周锦被压着直咧嘴,“你怎么这么重啊!”   容肃不敢应答,生怕她是嫌自己平时吃得多了,只艰难的稳住身子一步步往前,可是这膝盖上可真是疼死了啊!   好不容易扶到他的床上,周锦累出了一身汗,容肃也疼出了一身汗。   周锦看他脸色有点不对,问:“很疼嘛?”   容肃摇头,不敢承认。   周锦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道:“把裤腿卷起来!”   容肃照做。   周锦看着他腿上的压痕,龇牙,光听着人罚跪搓衣板的还以为不是很重的惩罚,现在一看才知道这么吓人,不由呼道:“你疼了不知道站起来啊!”   容肃耷拉下了脑袋。   周锦一想他那么怕自己肯定不敢,又好气又好笑,便道:“我去弄点热帕子给你捂捂,你把衣裳脱了,待会直接睡觉。”   容肃有些意外,目光闪亮,而后解衣裳脱裤子,完了往床上一钻,等着她回来。   不一会,周锦就端着盆进来了,绞了帕子在床边一坐,便去掀被子。   然后……   ☆、男人身体稚儿心   “啊!”周锦看到里面的物什后惊呼出声,想到天黑人静感觉捂住嘴,只是这手却跟被狠狠的蛰了一下似的,她慌不及的将被子一丢,整个人迅速弹起退后又侧身,脸上表情在烛火下变幻莫测,其中最盛的自然是恼怒。   她沉声喝道:“谁让你把衣服全脱光了!”   原来,刚才掀开被子一看时,竟发现容肃赤条条的躺在被窝里,浑身上下,赤裸!   容肃浑然不知周锦的惊羞,只嫌冷又往被子里钻了钻,同时又茫然且无辜的看着她说道:“你让我脱了衣裳待会直接睡觉的……”   所以这傻子平常都是脱光衣服睡觉的么!听出他言外之意的周锦头中一阵晕眩,也不知是气得还是郁闷的。   缓了缓,她又斥道:“没事脱光睡干什么!不嫌冷啊!”   容肃瞅了她一会,想着大概她是为了这事生气了,便道:“那我穿起来。”说着,当真坐起身去拿衣服。   一坐起,被子落下,露出了精壮又光洁的上身,周锦余光瞥见,稍微得以回缓的气血又汹涌了,赶紧挪开眼,支吾道:“你别动!赶紧躺下去!”   声音很大,底气却有些不足,因为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竟死死的浮现出刚才无意看到的那一瞥。   肩骨平阔,胸膛结实,那侧身腰线更像是蓄着一道势,紧致,张力十足。   脸又火辣辣的烫起来了,周锦抚了一把,心想自己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想着走,可回头对上那双正盯着她看的纯澈又莫名勾人的眸子后,脚又似生了根了。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到。   “把腿伸出来!”决定豁出脸了,周锦上前一步在床榻上坐下,冷声道。   容肃原本见她生气了,躺在被窝里动也不敢动,生怕她转身就走了,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心中没来由的一喜,便大喇喇的身子一斜,把两条腿伸了出来。   其实这会腿上的痛麻感已经消了不少,不过可不能说,说了锦娘就走了。   看着低头给他用热帕子揉搓膝盖的周锦,容肃眼中闪过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狡黠光芒 。半晌后,见周锦神色慢慢柔和了,他大着胆子道:“锦娘,你真好。”   周锦抬头。   容肃抿唇一笑,却不说话。   周锦想他是说自己给他揉腿的事,便低下头不搭理了。   容肃见状,又笑开了。   他虽然失了记忆,但并不是真成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周舟一开始说他心智不如五岁孩童,可经过这么多天的耳闻目睹后,他已懂了太多,再加上他生性敏锐洞察力强,所以今夜周锦面对镇上的那些人说的那番话做的那番事周舟不知究竟,他却再明白不过——这是周锦在保护他呢!若不然,把他一交出去,他们就什么事都没了。   原来一直以为她不喜欢自己,一直想要赶自己走,可现在才知道,她对自己还是挺好的。容肃越想越开心,嘴也越笑越开。   而在突然间,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揉搓膝盖的么,怎么越揉越往上了呢?探起身一看,竟发现周锦的手已越过膝盖骨直上了大腿内侧。至于她,始终低着头,也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是那里也要揉的么?容肃皱皱眉,有些不能理解,不过转而也释怀了,锦娘这么做一定是有道理的,一条腿连着,肯定下面要揉揉上面也要揉揉的!   只是……   感觉好奇怪啊!   大腿内侧被温热又柔软的手揉着,还是轻缓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容肃就觉得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撩拨起了。那东西很陌生很奇怪,一开始还是在被她揉搓的地方,可慢慢的,又蔓延开了,它四处乱跑捉不到摸不到,只觉得所到的每一处似乎都被点燃了,然后,就沸腾起来了,又流淌开来了。   容肃想起之前从割破的口子里流出来的血,便想,那流淌开来的应该就是那气血了,不然身体里还有什么可以流动呢?   容肃觉得呼吸有些局促了,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了体内那阵阵热流似乎在齐齐的往一个地方汇聚,好像在肚子那个位置,好像又是在下面。   酥麻,颤栗,这种感觉新奇陌生又刺激诡异,容肃有点经不住了,又害怕起来,便轻呼道:“锦娘……”   周锦在走神,从她坐下开始给他揉搓膝盖时就开始走神,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以及念头,而所有的一切,都足够乱七八糟乱人心神,所以不知不觉的,她的手就偏了地方,就触碰到了容肃至为敏感的地方。而现在容肃的一声嘶哑的状若呻吟的唤声就像是一把火,将那么香艳的迷乱的画面及念头一层层的烧掉,最后,直烧至面前。周锦肃然回神,心惊不已。   “啊?”她的回应有些慌乱,天知道她刚才想到了哪里。   “锦娘,我难受……”容肃痛苦道。   周锦闻言有些茫然,定睛一看,却又震住了。   面前的容肃,微微撑着上身,被子未能尽数遮掩,露出了小半的肩,他也不觉得冷,只微抬着下巴蹙着眉,似在克制,似在承受。床前一灯如豆,照得那张俊美的面容忽明忽暗忽纯忽邪。   腾地一下,周锦心中的火焰又燃了起来,她的视线从他蹙起的眉头落到微抿的唇,再落至他滚动的喉结,突然间,她的心底生出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   好想咬上去啊!   “锦娘,你别摸那里了……好难受……”这时,容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哼道。   这话一说,周锦终于注意到了手感的不对,低头一看,大惊失色,连忙抽手。   被子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撩开,也不知道是她撩的还是他乱动的,但她那手刚才正搁在他大腿上是再明确不过的,而那被子也就遮掩住了最隐秘的那一片。   我怎么摸到这里了!周锦惊诧不已。   不对!   “什么是摸啊!”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逮住了,周锦忙辩解道,脸上却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这是揉!”   摸!多难听啊!   容肃没心思应答了,刚才被揉着觉得浑身怪异,现在没揉了,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而且这不舒服越来越甚,所以他动了动身子,而当蹭到厚硬的棉布被面时,一个激灵,又一声呜咽溢出。   周锦听着他嘶哑的声音,感到诡异,“你怎么了?”   容肃又挺了挺腰肢,道:“我也不知道。”   周锦看着怪异,想着别不是又出什么疹子了吧,心中惴惴,便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了,一掀开了被子就要查看。   而当看到那老鼠直挺挺的立在灯火下时,周锦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都要烧成灰烬了。   虽然她未经事,但是镇上那些泼妇骂街的粗鲁话她没少听,仔细一想就能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又是怎么回事了!   苍天啊!   容肃也看到的自己挺起的东西,表情也有些复杂,似惊讶,似疑惑。这样的状态他也见到过,但都是早晨的时候,也就是一会会的功夫,尿尿完了就好了,现在夜里的,也不想尿尿啊,怎么也翘起来了,而且还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想了想,有些不安,便忙披了衣服下床,又套了裤子往外跑。   “你去哪!”他这动作突然又反常,周锦吓了一跳后喊道。   容肃头也不回的道:“我去尿尿,尿完了它就不会肿起来了!”   肿起来了……肿……起来了……   周锦默然。   没一会,容肃一路欣喜的跑了回来,却是刚才使劲憋出了点尿让它给消下去了——看来还是没什么问题嘛!   周锦看着他那天真的样直扶额,虽然她不太了解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能确信,肯定不是这个傻子想的那么回事!   不过消肿了就好,不然她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呸呸呸,这哪是肿了!   等容肃又扒了衣服钻进被窝后,周锦也不愿多待了,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只是刚要端起盆往外走,容肃又开口喊住了她。   “锦娘,什么是偷汉子野男人啊?”这是又想起之前心中的疑问了。这两个词好像是跟自己有关的,所以容肃要把它问清了。   周锦听到这话心猛抽了一下,回头想要呵斥一番,可见他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又突然生出了些心虚。虽然她在别人面前认下了,可那也只是破罐子破摔为了堵住别人的口,所以就算自毁名誉她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就好,可是,就刚才他们俩闹出的这点事,她哪有什么清白可讲!这可都是见不得人的!对了!刚才的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心中警醒,周锦忙道:“今晚的事你不能对任何人说!周舟都不行!”   “啊?”容肃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转到这上了。   “啊什么啊!我要是知道还有别人知道今晚的事了!我立马将你赶出去!”周锦虎着脸道。   容肃看了她一会,应道:“哦。”   周锦暗松了口气。   “所以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吗?”容肃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道,眼神里满是期待。周锦:“……”   既然让他的心智变成了一个稚儿!为什么不让他的身体也变成个稚儿啊!周锦无比暴躁!   “嗯!”没好气的应了声。   容肃眉眼里立马盈满笑意——锦娘一定是越来越喜欢自己了,都跟自己有秘密了。   周锦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事,不由打了个寒颤。再想到这傻子居然在自己的触碰之下起了反应,浑身又有些毛躁,而后逃也似的跑出了屋子。   这一夜,周锦噩梦连连。   这一夜,容肃做了些奇怪的梦,第二天一早甚至“尿床”了……   ☆、一念间周锦失神   新年一日□近,周锦与镇上的那些女人因为那夜的事是彻底断了联系,别人不敢再找上门来惹事,周锦他们却也不愿再上前去,关系,彻底僵硬。但是想着要搬走,周锦也不在乎了,别人借着去田垄看庄稼在小桥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她也干脆敞开了门来个正大光明。   破罐子破摔,爱咋咋地。   而眼看着没几天天就要过年了,周锦也想着该置办些年货了。肉有了,过冬的菜都风晒干了收起来了,米面在上个月的时候也买了收在了缸里,过年吃的是不缺了,但总得买点别的。   “话说,你们俩过年想要点什么?”这一日,在吃完了午饭坐在门口晒太阳时,周锦问道。   周舟正和容肃在院子追逐,听到这话刹住脚步就欢喜道:“娘!你要去大康镇了么!”   “嗯。”   “嗷嗷嗷!”周舟听得这话就转圈欢呼起来。去大康镇是他整个人生中是最为期待的一桩美事,那里有很多他想也想不出的好吃的好玩的,简直就是人间最美好的地方!只可惜他常年待在平安镇守着棺材铺难得去一次,而上次去还是在夏天的时候!   “啊,娘,我还要吃上次那家的麻油馄饨!唔,还要吃那个松子糖!要是再买点五香瓜子就最好了!娘娘娘,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啊,小白也一块儿带去么?”周舟兴奋的跑到周锦跟前,一边细数着自己对大康镇对深刻的记忆,一边吞着口水,完了看到容肃站在边上,又兴奋的问道。   “不带。”周锦抚着手却毫不犹豫的否决了。   “啊?”周舟的笑容有点放不住,“为什么呀?”说完瞅了一眼边上的容肃,而此刻容肃的脸上也显露出了一丝失望。   周舟早就跟他说过大康镇了,他也早就对那个美好的地方心生向往了,但他最失望的地方还不是他不能去,而是周锦不带他去。   都带周舟去了,为什么就不带自己去。容肃心里有些哀怨,便抬头瞥了周锦一眼,没想到周锦也正在看着他,于是又忙低下了头,只是抿着的嘴角还是将心事泄露出来。   周锦将他的神情全部看在眼底,不知怎么的,就有点想笑,他这是又在学周舟了。周舟表示不满的时候通常就两种,一种是咋咋呼呼又带着点抓狂的喊着你的不是,一种就是垂眸站立再时不时的抬起眼皮哀怨一瞥让你心生愧疚,只是周舟那一招是浑然天成带着点小怨愤,可到了他这,怎么就变成了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样了呢,明明是那么大个啊!   转而周锦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小白,好像一直在模仿周舟啊!   也是,小孩子开始之初总是模仿着身边的人长大的,这里除了他也就两个人,而周舟又与他日夜处在一起,潜移默化间他学了周舟的样也是正常的。只是说到底他都那么大的人了,总不能一直模仿个小孩吧!万一他哪天突然恢复记忆变成这样人了还好,可如果永远都恢复不了,那他这一辈子就跟自己牵在一起了!要是始终是个孩子样,那她不累死了!想到这周锦有些忧心,她觉得有必要对于这事跟他好好谈谈了。猛然间她又有些心惊,刚才是想到了一辈子了?   心突然间咚咚咚的猛烈跳动起来,一辈子,是了,如果他一直不能恢复,那不就得一辈子跟他们待在一起了,可周舟会长大,会娶媳妇,会有自己的小家,那到最后还不就是只剩他跟她在一起了?   今日风静日头大,是个大好的晴天,午后站在院子里,只觉暖洋洋的安宁极了,刚才周锦还觉得心情一片舒畅,可是此刻,那心似被风吹过,阵阵涟漪荡的人又乱又懵。   周锦看着容肃,心想:难道她周锦最后相守到老的人会是他了?   “娘!娘!”周舟见周锦半天不发话只愣愣的盯着容肃瞧,扯着她的衣裳喊道。   周锦惊醒回头,看到皱着眉头仰着头看着她的周锦,暗吸了一口气,明白自己刚才是出神了。   “你为什么不带小白去啊!”周舟还在纠结着这个问题。   周锦收起神思,回道:“别说不带他了,就你也不带。”   周舟怔住了,半晌后又是一句比刚才更大声的质问:“为什么!”   “往年家里没个人,我只能带着你这个小麻烦,现在有人了,自然要将你丢家里了。你也不想想,每次一出去你就东看西瞧什么都要摸摸什么都要尝尝不知浪费我多少时间多少银子,我这次再带你出去我不傻啊!”周锦说着,眼露鄙弃。   周舟很受挫,不过想着她说的都是事实也就没反驳,闷了一会才又大声道:“这次我不乱走了!我买吃的也不用你的钱了还不行嘛!我用自己的!”说时心里开始盘算自己攒的那些钱到底够买什么。   可是周锦还是不同意,“说不行就不行,你别跟我磨叽了,快说自己想要什么,不说可我可不买啊!”   周舟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她的性格,所以虽然心里还是很郁闷,但也不再坚持,只开始想着到底要什么了。   “我要麻油小馄饨!还有松子糖!还有五香瓜子!还要大肉包!还要酱猪蹄!嗯,我还要穿新衣服!去年就没有!”要求的很不客气,说完又冲容肃道,“小白!你要什么尽管说,哼哼,别跟她客气!”   容肃瞅了一眼周锦,见她笑眯眯的,便也想开口,只是想到什么,又乖声道:“我就不要了吧。”   周舟闻言有些气急败坏,周锦却笑了,而后又对周舟斥道:“你这个败家子,咱家就这么点钱,你想一下用光然后喝西北风么!”   “那那那我就要松子糖跟五香瓜子好了!”周舟不甘却又妥协道。   “没钱。”周锦又道。   周舟气不过,跑进屋拿出自己的私房,怒道:“喏!现在有了吧!”   周锦抛了抛小钱袋,而后眯眼笑道:“嗯,够了够了。”   周舟一见她那笑得跟个狐狸似的立马醒悟了,抓狂道:“你还惦记着我的钱呢!”   很久很久之前,周舟背着周锦一枚枚的点着小钱钱,周锦总是偷偷走近,然后真诚的说道:“周舟啊,娘给你藏起来吧,万一你放着被偷了怎么办?”   那时候,周舟才四岁,想了想,觉得很可怕,就把钱塞给了她,只是……当他后来想要着去买糖葫芦的时候,这个无良娘亲却很无辜的说道:   “啊?什么钱?你给我的?什么时候?”   吃一堑长一智,后来不管周锦怎么诱导,他都死死的藏着钱不拿出来,可没想到……   哎!   周舟看着那个被塞进怀里的小钱包,眼圈儿都要红了。   ……   第二天一早,周锦就在周舟幽怨的眼神中背着个竹篓上大康镇了。   周锦不带他们一起去,其实是有别的原因的,今天她还得去那看看有没有空的铺子,大康镇不比平安镇,大的很,她转一圈要花的时间不少,带了这一大一小俩傻子还不定多麻烦,倒不如孤身一人方便利索。   徒步走了一个半时辰,周锦到了大康镇。跟夏天时比,此时的大康镇又变了些样,多了几家新店铺,边上的屋舍也盖了好几个新的。许是新年,置办年货的多,街上熙熙攘攘尽是人流,马车驴车也络绎不绝。看着那一匹匹健马壮驴,周锦有些心热,原来棺材铺里也有头驴的,只可惜前年时候老死了,所以后来拉东西都是靠人力的,很是累人。周锦早就想再买头驴了,可一头驴少说也要二两银子,而二两银子,都够他们娘俩省吃俭用三个月的了。   周锦摸了摸怀中的钱袋,又开始心疼。   其实她还是有些钱的,老周头死时留了二十两银子,这些年她上山采药卖出也挣了好几两,棺材卖出了两口还挣了八两,减去这几年花掉的,还余了二十来两,这些钱都足够他们过好几年了,可是周锦始终觉得不够。   就他们这卖棺材的讳名,一些人家是不愿把自己的女儿嫁过来的,可周舟那么好的一个娃,怎么可以随便娶个呢,到时候还得拿出丰厚的家底给他添资本,到时候太好的姑娘娶不到,穷苦人家的周正姑娘还是没问题的。   周锦想得远,就算周舟老说她抠门,她也得把钱省下来留着以后。所以这驴……先还是算了吧。   累了歇歇,饿了啃点从自己家中带出来的饼,一路转到日头开始偏西,周锦将大康镇几家空置的铺子都看了个遍,心里对于现在的行情有了些底,见时候不早了,又赶忙回到街中去买这样那样的物什。   那些吃的说不买,其实还是要买点的,一年到头吃不到什么,就这点念想也总不能剥夺了去。衣裳也是要买的,只是虽然布料要比成衣便宜,但奈何周锦不会做女工,就只能咬牙买了两身小孩穿的,等转到成人那块时,目光又落在了一身青黑色的男衣上……   等把东西都买完,竹篓里早放满了东西,周锦背起觉得有些沉——里面除了那些吃的穿的,她又买了一些用的跟几十斤米面,不为别的,只为比在平安镇买的便宜的多,只是这么一来,那篓里都有五六十斤的分量了。   只希望回去时候能搭个便车吧。   周锦抱着期望,只可惜走了一个时辰了都没搭到,倒也有顺路的车的,但上面都装满了东西坐满了人,再挪不出一丝空地。而等到了前往平安镇的那条支路,就再没看到车影了。   走走停停,一开始还轻松,可渐渐的,这步子就开始重了起来,肩上也跟压了座山似的。   周锦开始后悔买这么多东西了。   累得不行,周锦又停下休息了。明明是寒冬,她硬是走出了一身汗,坐在大石上眺望凤凰山,更觉前路漫漫。而在这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车铃声。转头一看,却见后方一辆马车正赶来。   穷乡僻壤能有马车的人家多少是有些家底的,周锦想着便又搬着竹篓往后方避了避算是让道,同时脸也偏着低下。本来是准备着这马车驶过就算的,却没想,马车越来越近最后却在跟前停下了。   周锦正诧异间,却又听得一个低沉又熟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我带你一程吧。”   抬头看得马车上那个一身墨青色衣袍干净又斯文的男子,周锦这心蓦地停滞了。   倒是,有好些时候没看到了。   ☆、黄连蜂蜜一锅炖   周锦这辈子,除了哑巴张那一个,还是有过别的一桩桃花的,那桩桃花倒也不算乱,只是终究没什么好结果。   那时她还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却也出落成个大姑娘的模样了,长腿细腰鹅蛋脸,很是标致,坐着不动一派娴静斯文,说起话动起身却又透着些鬼灵精。彼时老周头还在,对她不算娇宠,但也没舍得让她干什么重活累活,平常出门时又常给她带回来好的衣料跟头饰,所以那时候的周锦,虽然身在乡野,却不如别家姑娘粗陋,反而带着淳朴的矜贵气,看着人很是舒服。   而大康镇上君福酒楼的独子顾允抒便就对这样的周锦一见倾心。   那天,顾允抒是接下酒楼管事的活计来平安镇老王肉铺收腌肉的——收的还就是周舟帮工的那家,只是因为初来乍到,对这一块极为不熟,便想着询问一番,而他来时走的是小道,小道过来的第一家就是周记棺材铺,偏偏的,那天老周头又去给别人家送棺材去了,所以顾允抒一问,就问到了周锦手中。   顾允抒永远记得,那天周锦穿着件暗红色的绣花棉袄,底下一条黑布裙,绑着两条又黑又亮的辫子,就坐在门口的竹椅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格外的明艳动人。可是看上去是文文静静的,两只眼睛却转来转去格外灵动活泼。顾允抒本就是个温和内向的人,对上那明眸皓齿便有了些羞意,胡乱问了两句后就告辞了。只是等到了老王肉铺时,又有意无意的问起了那个姑娘的事。   老王抠门却长舌,便将周锦的来龙去脉就说了个清楚,而关于镇上人对她的嫌恶更是说了个透彻。按他的意思,是提醒顾允抒不要再去棺材铺了,只是顾允抒听着,心里却有了别样的心情。   他家中虽然做生意,自己却是个读书人,四书五经到了腹中化成了善,所以对于周锦的境遇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生出了同情。再想着那姑娘温婉动人的样子,这同情又转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不停接过了前来收肉的任务,只为见这姑娘一面。   而一来二去的,两人渐渐熟了,周锦也对这大镇上的少爷上了心。   本就是该说亲的年纪了,对于那点子事也多少有些憧憬,外加上这顾少爷年纪稍长性子温和容貌也不错,又时不时的还送些小东西或者说些暖人心的话,周锦这心自然就动起来了。只是在她的心底,还是有些忧虑的。   顾允抒相较于他,实在是个天一样的人物,她高攀不上啊!   谁知顾允抒在知道她的心思后,却红着脸鼓着气说——“锦娘,等过了年,你十五岁了,我就让我爹来提亲!”   就这么一句话,让周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里都跟喝了蜜一样甜。   可是很快,所有的美好皆被打破。   顾允抒比她年长两岁,那时都已经是个十七岁的青年了,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而在他忙着寻找理由跑来平安镇跟周锦见面时,他的父亲顾掌柜早在暗地里给他定了门亲事。   女方家境普通面相普通,但有一门亲戚在京中做着小官,顾掌柜始终期盼着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读书能读出个明堂再当个一官半职,所以未雨绸缪,赶早的要给他铺好路。按他想的,儿子一向听话,虽然娶了这么个妻子多少有些委屈他了,但从长远看,还是值得的,那么,他必定也不会反对的。   顾掌柜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奈何,从来不会失算的他这一次却是想空了。   顾允抒性子好,从不忤逆,但听说自己被定了亲后,却掀了底的犟了——这辈子,非锦娘不娶!   锦娘是谁?!顾掌柜一听,纳闷了,再一打听,恼火了。   就这么一个棺材铺的孤女晦气人,怎么配得上自己的儿子呢!不成不成!死活都不成!   顾允抒破天荒的固执了,要我娶别的女人,绝对不同意!顾掌柜着急了,心想自己一向乖顺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定是那晦气的孤女给他吃了迷魂药了!气急败坏之下,锁了宝贝儿子就赶着驴车来了周记棺材铺。   一进门,也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将周锦骂了一通,骂完了,又将边上茫然不知的老周头骂了一通。   先前顾允抒虽然常来,但都是避了老周头,他若在,他就远远的看一眼就走,不在,才停下来说一会话。后来熟了,老周头在,他就给周锦使个眼神,约到了不远处的小溪边芦苇荡里说话,所以至始至终,老周头都不知这一对小男女竟暗生了情愫,并且背着他暗地里幽会了不知道多少遍!   老周头从来闷声不吭光做活的,看起来很老实,可是也是有脾气的,并且极好面子的,见顾掌柜将周锦骂得那么难听,又见周锦当真做了那些不知没寸没个要脸的事,脸气得又红又白,大怒之下,便推开顾掌柜道:“你个我滚蛋!我们家锦娘再没人要也不会嫁给你顾家的!”   顾掌柜见他这么说了,也不闹了,只丢了下一句“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就气哼哼的走人了。   等他走后,老周头又一个巴掌煽上了周锦的脸,“我养你这么大就叫你这么丢我脸的啊!你也看到了,他们顾家容不了你的,你给我死了这份心吧!”   那是生平第一次,老周头打她。   而这一巴掌,却也彻彻底底的打醒了周锦。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还不就如顾掌柜所说的癞蛤蟆要吃天鹅肉白日做梦么!就算顾允抒再喜欢她又怎样,父母之命,他能逆得过么?就算最后争取到了,自己能嫁到顾家了,可还有好日子过么,不过是一辈子被人看不起,被人嫌恶……原来周锦深陷其中看不清究竟,现在醒悟,只觉心如刀绞。   可是再难受,她也得迫着自己快刀斩乱麻冷下心肠。   那一年的冬天,周锦这心都能比黄连更苦。   隐隐的,其实她还期待着顾允抒能过来给她个说法的,只是等到了开春,却始终等不到人来。她想,顾允抒大概也是想清楚了。渐渐的,她也就准备把这个人这些事给彻底忘了,而那个时候,老周头也病倒了。   可是世事总是难以预料,想见的时候不来,不想见了,那人偏偏又来了。   那一年的春末,周锦正在给老周头熬药,却见人有车在门口停下,一抬头,又见到顾允抒一身青衫的站在门口,跟当年一样,只是面容憔悴了,整个人也瘦了。   他说:“锦娘,我娘被我气病倒了,我忙着照顾她所以一直没来看你……”   他说:“我答应了他们娶许燕妮了,可是……可是我也是被逼的,锦娘,锦娘!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他说:“锦娘,我不能不娶她,那你,那你愿不愿嫁给我做妾?我爹同意了,只要你同意,我们还是能在一起的……”   他说:“锦娘!你开口说句话吧!”   至始至终,周锦都不发一言,只是嘴角含着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等到最后他急得不行了,她才抬起头,淡淡道:“你别再来了。”   你别再来了,一句话,将所有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顾允抒黯然神伤,周锦依然笑得朦胧难辨真假。   后来很长时间,顾允抒当真没来过,周锦忙着料理老周头的后事并且陷在悲伤之中,也就顾不得他了,等到了后来捡到了周舟,就更没心思想那些没意义的事了,横竖,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而又一年过去后,她去大康镇买东西,见路人拼命往一个地方赶,一问,才知道今日是顾家少爷大喜的日子。周锦闻言淡然一笑,只道:倒真是巧。   后来再听说的,就是顾家少爷考中了秀才很是了不起云云,但那时候,周锦也只是听听而已了。   当然,顾允抒也并没有彻底做到“不再来”,去年时候,他就又开始往来平安镇,因为那时候,他听说周锦嫁给镇上的一个哑巴了并且当夜就成了个寡妇。   虽然不见,但顾允抒对周锦始终惦记着,经年累月,这份心底的情更深更厚,于是得知了周锦的境遇,就又赶了过来。   还是跟一开始那样,停着,看几眼,见周锦还是那么漠然,就开始逗那个小孩玩,见她也不阻止,下回来的时候就又开始捎些东西过来。于是渐渐的,周锦还是没什么跟他说的,周舟倒是跟他有些热络。   只是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娘子许燕妮就知道了些事,也不吵闹,只继续对她贴心柔情的疼着。这让顾允抒有些惭愧,便又开始少了去平安镇的次数。而到了后来,许燕妮有了身孕,他也就没再来了。   当然,周锦对那些事一无所知,只是心如止水了,他来也罢,不来也罢,都随便了。   只是……周锦坐在马车上,看着顾允抒挺直着脊背赶着马车,突然想着:那时也就十四岁,却没想这一晃眼,五年都过去了。   周锦没矫情,更没想跟自己过不去,顾允抒说要捎他一程,她犹豫了没一会儿就同意了,只是这一路,她始终都没开口。那时候她总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可是现在,她再掏不出一句话来了。只是想着,顾家只怕是更富贵了,若不然,也不至于将驴车换了马车叫她认不出来了。   看了会背影,周锦觉得没意思了,就靠在门板上眯上眼准备歇会。而在这时,同样沉默了一路的顾允抒终于开口了。   ☆、傻子也有智商的   “锦娘,我做父亲了。”他说。   周锦睁开眼,随后又闭上,不咸不淡的说道:“哦,恭喜。”   对于她的冷淡顾允抒习以为常了,他也只是随便说个话题,本就没指望她能说话,现在说了这几个字已经很好了,所以他稍显成熟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顿了顿,又道:“是个女儿,小小的,说是像我,我倒没看出来。”   “……”周锦理解他出为人父的欣喜,不过不能理解他跟自己说这些的心情,所以就没吭声。   顾允抒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淡如水倚靠着静得像朵深谷中的花,眼中闪过一丝掺杂着怜惜的哀然——不管什么时候,她都那么美好。想了想,又问询道:“我想给她取名为年馑,你说如何?”   年馑,念锦,心思不戳就破。   周锦复又睁开眼,定定的看了他半晌,回道:“我还没死呢,用不着这样祭奠。”   顾允抒显然没想到周锦会这样回答,脸上一讪,转过头不说话了,心里想着,锦娘对自己到底是有些怨了。   而后这一路上,再没有人说话。   又赶了两刻钟的路,就回到周记棺材铺了。周锦下了马车想要背起竹篓,顾允抒抢先给她拿上,“我来吧。”   不经意的,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周锦不露痕迹的退身,然后进了院。   周舟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周锦从门口进来,大喜,也顾不得衣服了,只奔过来道:“娘!你终于回来了!买什么了买……呀,顾叔叔,你也来啦!”看到跟在周锦后面的顾允抒时,周舟喜出望外。   对于这个常带给他吃的玩的的顾叔叔,他可是记忆犹新,哪怕他都大半年没来了。   顾允抒见到周舟那张圆润的小脸,心里又有些欢喜,便伸出手将一包松子糖给了他。周舟连身道谢又想拉着他去屋里坐。顾允抒看了一眼周锦,而后对周舟道:“你先去玩吧,我跟你娘说会话。”   周舟瞅了一眼正在收衣服的周锦,脑子里转了转,便应着去找前院的容肃玩了。   顾允抒站在边上看了会周锦的背影,有些出神。   周锦收完衣服一回头,见他还站在那,也不吭声,目光扫过他就往屋里走。刚才他跟周舟说的话她也听到了,不过不以为意,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些什么,不过都是些废话而已。   顾允抒跟上,沉思了一下,轻声道:“锦娘,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怨着我?”   当年他说的那些信誓旦旦的话,他可一直记着,也一直为了食言的事羞愧着。   周锦听着这话,背对着他突然觉得好笑,便放下衣裳道:“有什么好怨的。”   口气极轻,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否认,顾允抒便有些没底,事实上这些年,他越发看不透周锦了,一开始还是纯真如一张白纸,现在纸上涂涂抹抹多了太多色彩,再看不出究竟了。只是这样子的她,更加叫他牵挂了。   “锦娘,我知道你在这过的不好,我一直想,或者你可以搬来大康镇,换个地方过活,这样,对你对周舟都好。”   这本来就是周锦的打算,不过现在被他说出来,周锦倒也不想赞同了,只笑问道:“然后呢?”   周锦的眼珠如墨玉,光泽温润却又透着些凉,顾允抒看着有些入神,心底那些话便脱口而出了,“你搬过来了,我也好照应着……”   话说得含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要养她的意思了,周锦当真笑出来了。   “锦娘……”顾允抒看她弯腰直笑,有点不安。   周锦笑够了,笑出泪了才罢,一边抹着眼角的泪一边道:“顾允抒,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顾允抒怔住。   周锦继续道:“你是不是还把过去那点破事放心上呐,告诉你吧,我还真没当回事,所以呐,你也不用对我心存愧疚想着要怎么怎么样了!我说你一个秀才没事老跑我这寡妇门前也不怕惹闲话么,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这门前的是非都能填海了!原先大家都悄悄的不让人知道所以这么多年过去都没别人知道顾家少爷跟周记小寡妇的风流韵事,可现在啊,我可提醒你了,最近镇上的人都在抓我奸呢,逮着你了到时候毁了你的名声可别怪我!”说着周锦嫌累,又大咧咧的往长凳上一座,顺手又倒了杯冷茶杯,举止间尽显粗俗。   顾允抒只听着她说的话心惊,也没在意她的举止,问道:“捉奸?什么意思?”   周锦觑了他一眼,又笑了笑,“你可是个秀才,难道连捉奸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了?”   顾允抒脸色便有些难看起来。   周锦又道:“顾允抒,你既然娶了妻又生了女儿,那就好好过日子吧。你没欠我什么,我也没欠你什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是很好么,何必让大家牵来扯去都不安生?让我搬走重新开始,回头又说要养我,呵,说的倒好,可是你有想过么,如果我去了大康镇,人家又知晓了你这个秀才跟我不清不楚的……你倒是不会有什么,人家只会说我寡妇一个不知廉耻乱勾引人,到时候,你让我怎么重新开始怎么立足?你又让周舟怎么重新开始怎么立足?”   见顾允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欲语还休的,周锦深吸一口气,又道:“我倒是纳闷了,我周锦到底有什么好,值得让你这富家公子秀才少爷念念不忘的?是瞧上我这脸了,还是瞧上我这身子了?”   话越说越粗俗了,顾允抒脸上泛起了红色,但没一会又认真道:“锦娘,你别浑说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您可真高看我了。”周锦不屑的笑了。   顾允抒站着有些局促,闷声道:“锦娘,在我心里,你就是顶顶好的一个人,自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感觉了,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总是能让我看出个好来的,这是别人都不曾有过的,就是燕妮……我虽然娶了她,可心里一直想的是你,做梦都想,我一直懊恼,我为什么生在那样的家,不然,也就能跟你在一起了……锦娘,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不求什么了,只想着你能过好了,下半生过安稳了,那样也就够了……”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倒真是一片肺腑满是真情。   周锦看着,目光越发深邃,然后又开始笑起来,“我算是知道了,你惦记着我,是觉着我好呢!也是,你总归是没看我抠鼻剔牙蹲茅房的样子,也没闻到我十天半个月不洗澡身上的味道,哈哈,就是不知道如果你那时候见着我这些尊容,今日是否还能把我想得跟个什么似的。”   情到浓时又被煞了风景,顾允抒有点汗颜,仔细想着她说的那些时候,再见着她现在分腿歪坐没正没型的样子,心底那些美好果真被冲淡了些。   周锦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便酸甜苦辣生出了很多滋味,也没兴致再跟他废话,便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点走吧,夜黑赶路万一被狼吃了,你那小女儿就可怜了。”   这话说得太晦气了,顾允抒脸色更难看了,想着周锦冷清到此多说也无益了,便当真告辞要走。   而这时,容肃从院子里走了过来,肩上背了一捆木头,倒是进山回来了。   两人碰了个正面,都愣了愣,完了顾允抒回头问道:“他是?”   这里常年进不了一个男人,还是这么年轻的男人,想起刚才周锦说得“捉奸”两字,顾允抒看着容肃的表情有些复杂。   容肃也不认识这人,看他神色非善也懒得招呼,身子一转就想去下木头,谁知,周锦却喊住了他。   “小白,过来。”周锦笑得柔情。   容肃对她这笑感觉有些不大对劲,但还是将木头搁下后就乖乖走了过来,然后,他就惊住了。   因为……   周锦竟一下挽住了他的胳膊!   容肃眼睛睁大吃惊非常,回头看着明显是靠在他身上的周锦,更是觉得这事古怪之极!不过,周锦瞪他的眼神他可看清楚了,所以那刚要开口问话的嘴就又闭上了。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周锦见容肃被震慑住了暂时不会出岔子,便又转头对顾允抒道:“哦,忘了告诉你了,这是我男人。”   顾允抒刚才就被周锦对容肃的亲昵举止给惊住了,此时再听得这话,只觉轰隆隆的,脑海里一片乱响,“怎怎么会?”从来没有听说啊,“你什么时候成亲了?”   周锦看着容肃,眼角眉梢全是爱意,“快了吧,等过了年挑个好日子就是了。”   顾允抒还在震荡中,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怔怔的看着容肃,这人容貌倒真是好,身量自己也是不能比,锦娘跟他在一块,还真是有些般配……只是,只是,怎么突然一下子,锦娘就有男人了!   顾允抒心里似被挖空了一块,说疼也不疼,就是难受的要命。看着两人的模样也觉得各种刺眼,没法再留了,只能匆忙说声告辞,然后转身就走,至于是不是显得失魂落魄,他也顾不上了。   而等到顾允抒走出门外,憋了半天的容肃终于开口了,却也不是问那人是谁,只道:“锦娘,我们过年要成亲吗?”   ☆、三个要求对求婚   成亲是什么,容肃不是太明白,他只记得周舟好像讲过,成亲后,男人和女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那么刚才锦娘这么说,是彻底接受他了?是允许他跟他们一起生活下去了?   容肃想着,高兴的都要欢呼起来,可是当他转过头看向周锦时,脸色僵住,扬起的笑脸又一点点落了下来。   周锦哭了,她直直的站着,像一颗顽强的树,可是始终看着门外的眼睛里滚落下了两行泪。   容肃慌了,走近喃喃道:“锦娘……”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啊?”周锦回神,伸手抹去泪,挤出一丝笑道,“你刚才说什么?”   容肃嘴巴翕动了下,不说话,周锦的笑容有点难看。   周锦自己也意识到了,抚了抚脸,深吸一口气,让笑容变得自然,而后又道:“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些事……我先进去了。”声音有些高扬,带着刻意的轻快,可是到末尾又有了些怏怏,而在转身时,又下意识的瞧了一眼院门,眸中哀伤一闪而逝,却是再明明白白不过。   院门口空荡荡的了,车马早就走得看不见了——想来以后是再不会来了。   容肃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莫名的就被戳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刚才锦娘欢笑热情,只怕是在那个男人面前装样子了,实际上,她应该是很难过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装样子?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容肃不敢问周锦,只得任由疑惑在心中翻滚。而在这时,前院钻出一个小脑袋,看到他后又欢喜的跑了出来,“小白!你回来啦!咦,顾叔叔走了吗?”   顾叔叔?容肃一想就知道这是周舟在喊刚才那个男人了,心头一动,就问道:“你认识他吗?”   “当然认识啦,他对我可好了,以前常来,但后来就不怎么来了……”周舟对容肃从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他到是谁啊?”容肃问得小心翼翼。   “唔,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好像住在挺远的地方,不过……”说到这,周舟小眼神一亮,扯了扯容肃的衣裳示意他俯下身子,等他的头凑到自己面前时,又踮着脚尖拉着他的耳朵贼兮兮的道,“我跟你说哦,你可不能告诉别人,顾叔叔喜欢我娘呢。”   ——原来顾允抒在周舟这旁敲侧击过很多事,本来念着他小不懂事,却不知周舟再聪明不过,想啊想啊就琢磨出了不少东西。   “喜欢?”容肃却是不解。   “嗯哪,就是想让我娘嫁给他。”   “嫁?”容肃更加茫然。   “哎呀,就是成亲的意思!”周舟见他呆呆的,两条淡又胖的小眉毛皱起来了。   容肃一听,紧张了。   锦娘跟那个男人成亲了!他怎么办!虽然从来不认识他,可他能看出来,他一点都不喜欢他!如果锦娘跟他成亲了,自己说不准就被赶走了!   不行不行!不能让锦娘跟他成亲!   对了,锦娘刚才还说要过年跟自己成亲了!   容肃心里起起伏伏,边上周舟站不住了。之前看到周锦回来他就想去翻竹篓了,可见着顾允抒在又不好撒野,只能干忍着,后来顾允抒又让他去边上玩,他就只能把雀跃的心思压下,如今顾允抒走了,他怎么还等得了,刚才跟容肃说的这几句就已经耗去了所有的耐心!   “快快快!我们去看看我娘今天买什么了!”说着,就拉着容肃往里走。   容肃心里藏着事,对于那篓里的东西根本不敢兴趣,只站在边上看着周舟一边翻一边跟捡到宝似的嗷嗷呼叫,时不时的,又一脸忧愁的瞅瞅坐在灶台后抱着茶碗吸溜的周锦。周锦的脸色似乎又恢复如常了,嘴角扯着,勾出一抹没正没型的笑意。   这是不难过了么?容肃吃不准,因为虽然她笑着,可是眼神总不如原来的活泼灵动。   这时,周舟翻到了一样东西,惊叫起来,“嗷嗷!娘娘娘!你给我买新衣裳啦!”他刚撕开的纸包里,赫然是一身墨绿色的小棉袍子。   “不是给你买的,你别自作多情了。”周锦见他兴奋的都要一蹦三尺高,却压着笑故意泼冷水。   周舟哪能信,就这么小的一件,不是给自己的还能给谁,不过他也不反驳她,只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似的把衣裳又包好,眼睛笑得眯出了一道缝,而后想到什么,又问:“那小白呢?小白的有没有?”话是问着的,可人又已往竹篓里翻腾起来,等翻到一个纸包拆开,立马又喊了起来。   “小白!小白!这是你的!”   同样是墨绿色的袍子,可是要大许多许多,明显又是男人穿的,那不是小白的还是谁的!   容肃没想着自己也有,又惊又喜,从周舟手里接过衣裳有些不知所措,只一边摸索着簇新的衣料,一边看着周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已经咧开了。   锦娘对自己真好……嗯,这么好的人一定不能让她跟别的人成亲了!她只能跟自己成亲,然后他们三人像现在这样一辈子在一起!   容肃打定了主意,便决定找个时候再把那个问题问一问。   ……   入夜,周舟在屋子里你一半我一半的跟容肃分好那堆吃的又说了会话,便困顿的睡了过去,容肃睡不着,又听得周锦那间还有些声响,便披着衣裳下了床。   周锦正躺在床上想着白日的事,想得一双眸子格外的深邃时,敲门声响起,开门一看是容肃,便问:“什么事儿?”   容肃沉吟了下,回道:“我有一件事情要说。”   这声音无端的低沉,表情也是严肃又带着些紧张,周锦稍微有些奇怪,心想也不知道这傻子有在搞什么鬼!想着也就是些破事,便又懒洋洋的往门上一靠,打着哈欠道:“说吧。”   容肃犹疑了下,开口道:“锦娘,白天你说过年我们要成亲,这是真的吗?”   这话一问,周锦那哈欠打了一半就打不下去了,捂着嘴的手僵住了,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容肃,目光里满是疑惑,是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半晌后琢磨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眼睛又瞪圆了,放下手,表情哭笑不得。   好嘛,敢情这傻子记下那话了!天知道她当时只是拉他当挡箭牌的!只是……他不是只有五岁心智么!怎么就能把这话放在心上了!   容肃看着周锦表情风云突变,心里有些忐忑,生怕她是后悔了,便忙鼓起勇气道:“锦娘!说话不能不算话的!你都说了就要跟我成亲的啊!”   周锦失笑,“话说,你还知道什么是成亲啊?”   “我当然知道了!成亲就是男人跟女人一辈子在一起了!”   “周舟跟你说的?”   “……嗯。”容肃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这个承认应该没什么吧……   周锦目光波动,脸上笑意有点分不清是什么意思,“所以你想跟我一辈子在一起?”   “嗯!”这回容肃回答的毫不犹豫。   周锦不说话了,她自然知道容肃理解中的成亲跟真正成亲的意思不一样,只是……这样认真而执着的样子,看得真是很让人心动啊!   恍然间,周锦想起了那年那月那一天,他也是信誓旦旦,说着一辈子在一起。   想到顾允抒,心中就又有了些闷,不想再想,便又抬头看着一脸期盼的容肃,笑道:“好呀。”   这一笑,随时暗夜烛火中,却莫名的让人有种波光流转的错觉,容肃心不由的就漏跳了半拍。   周锦看他傻乎乎的样子,笑意更深,转而又道:“要想跟我成亲也可以,不过得等到你不傻的时候。”   不傻?自己傻么?好像那些人来时是说自己是个傻子的……那锦娘是在嫌弃自己么?容肃眼神里有了些失落。   周锦看出了他的心事,也不宽慰,只道:“你以后不要再学着周舟了,他只是个五岁的小孩,你要学着像个男人。”   这是又想起了原来想过的那桩事了。小白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不能一直学着小孩样,那样只会越来越傻,如果他一直想不起事,将来他们就得这么住下去,她不可能一直这么看护着他们,他得学会独立,学会承担,不要求他像别的男人那样有本事,但至少至少不会成为她的拖累,能够靠自己生存下去……   周锦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可是护短的很,只要你跟她沾了关系的,她就会为之操尽心思。   而至于答应成亲这事,不过就是个托辞,说到底,周锦也是个谨慎的人,让他学着像个男人是做着他一辈子想不起事的准备,没想着真跟他成亲,是做好了有一天他突然恢复记忆又选择离开的准备。   毕竟,容肃身份不明。   容肃自然不能明白周锦的心思,但丝毫不能阻挡他的喜悦,对他来说,只要周锦答应成亲了,那学什么都没什么问题,反正平常跟周舟在一块的时候,周舟总是很郁闷的说“小白,我发现你比我还要聪明”——这是周舟在夸他学得快,那既然他学什么都快,学个男人样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嗯,回头我就去像周舟请教!   容肃心中雀跃,恨不能立即跑回去把周舟喊醒好早日学成。而周锦一看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由扶额长叹,“这事也不许告诉周舟!”   容肃讶然。   周锦恨铁不成钢道:“他只是个五岁小孩,你是个男人,你还跟他请教是怎么回事!”   “那我该怎么学啊?”容肃眨眼道。   这还真是个问题,之前周锦也就是想到这里觉得没辙才作罢,这里拢共就三个人,跟外边也没个接触,就算让他学,他也没地学啊。周锦有些不疼,半晌后眉头一动,却是有了个主意。   “你只要时刻想着自己是个男人,比周舟大,比我也大!你要想着挣钱供我们衣食住行,别人欺负我们了要站出来保护我们……”想到了上次他确实保护了结果把别人差点弄死,周锦又改口道,“但是也不能把人打死,双方毫发无伤的逼退最好,然后……嗯,反正你之前跟周舟学的那点小动作要全部改掉,说话也要改掉,你要做到威武有魄力,能干有智慧,善良又听话……嗯,等你做到这些的时候,我就嫁给你!”   周锦越说越顺溜,声音也越来越豪迈,听上去就跟真的一样。事实上,在她说的时候,真是下意识的就把自己心中最理想的男人形象说了出来了。只是她想不到的是,就这么几句话,却给容肃出了个最大的难题。   就目前来说,容肃除了做到最后一个,前面两个都做不到。可是等到他能做到前面两个时,最后那一个,就又做不到了……   ☆、挖坑自埋疑惑起   新年很快到来又很快过去,除了老了年岁,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变。   周舟一天一颗糖的吃着,吃到正月十五正好吃完,不由又开始期待下一个新年;容肃做好了棺材铺里现存的第二十口棺材,依然每天努力着做个男人,当然成果并不显著;而周锦则歇了一新年的心又开始动了起来。   也该搬走了。   这一日,她看着周舟跟容肃在收拾前院,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往镇上走去。有多长时间没走过这条道了?周锦记不太清了,反正每次去都要受尽白眼跟嫌恶,不过她从来无视,任尔指指点点,我自昂首挺胸,就是这样!   一路走到周舟原来做工的那家肉铺,见着里边人,周锦一笑,道:“王掌柜,我是来谈卖房子卖田的事的。”   王掌柜正在拨算盘,听到这话立马惊喜道:“当真?”   周锦不废话,干脆道:“二十两,分文不能少。”   王掌柜老早就觊觎那块地了,之前有个风水先生暗暗给他算过,他如果能搬到那地去,绝对的富贵,只是他怵着老周头那刺儿头的性子便一直没敢提,后来等他死了,见周锦一黄毛丫头没依没靠的便又动了心思,本来是以为能手到擒来的,谁知这黄毛丫头软硬不吃死不答应,生生将他的想头落了空。可是他也不死心,依然在后来不停的磨着,让周舟到他店里帮工也就是存着讨好的心思。   周锦并不知道他内底的那些事,不过从他的言行可以判断出,那块地对他来说很重要,若不然当时也不会把银子从八两加到十二两了。不过她不傻,他那么抠门的一人,铁定把价格压得低低的,她得往着倍的翻,再说,她也在大康镇打听过了,到底什么价心中也有数。   果然,王掌柜听到她报出这个数就眯起了眼睛,一脸的算计,只是他刚要说什么,又被周锦打断。   “别讨价还价了,这个数,改不了。”   王掌柜知道她是说一不二的人,也就不再多说,“唔”了一声,算是勉强同意了,只是刚要去拿笔墨立文书,又被周锦拦着了。   “别忙,我还有事。”顿了顿,周锦又道,“王掌柜,我铺里的棺材,一并卖给你怎么样?”   “我买你棺材干什么!”王掌柜听得这话,人往后绷起来了。人好端端的就买起了棺材,多晦气!   周锦不解释,只微微一笑道:“王掌柜再想想。”   王掌柜见她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不由也定了神,再心中一想,了然了。   周锦知道他想明白了,才笑眯眯的开口道:“我一搬,镇上就没个铺子卖棺材的了,可是镇上死了人怎么办?虽然这几年镇上太平的很,可你也知道,好几个都是高寿了,身子骨也不行了,到时候……呵呵……镇上的人是忌讳我,而不是忌讳这棺材,王掌柜将这棺材廉价买下,回头再在镇上宣扬一番,镇上的人一紧张,自然就先买下备好了……我爹活着时常说,物少客多价便贵,店里拢共就二十口棺材,想来王掌柜能卖出个好价钱的……”   一番话,说得王掌柜甚是心动,但面上还是装着很不情愿,因为他想着,周锦卖房子是要搬走了,那她肯定是嫌不好带走那二十口棺材才跑来自己跟前说这桩事,她现在说的这般为他着想,其实不过是打价格的主意,所以他沉吟一下,故作犹豫道:“你说的虽然有几分道理,可是……”说到这就停住了,是一脸的难色。   周锦早就知道他会有这副作态了,却也不顺着说好话,只为难道:“如果王掌柜觉得不好,我也不再勉强,回头再去里正老爷那说说,想来他也是愿意帮忙的。”   里正可也是个生财有道之人,跟王掌柜一样,平安镇上出了名的见钱眼开,他要是知道有这桩买卖,定是不愿意这份油水落在别人的嘴里,这一点,王掌柜如何不知。所以听周锦提起,忙道:“哎呀,好了好了,看在周舟的份上我就接下这麻烦事吧,毕竟乡里乡亲一场。来来来,我们把这价说一下,你原来卖一口棺材……”   “……”   周锦平常不跟人打交道,但不代表她讨价还价的本事差,相反的,她动起脑子来让一向精明的王掌柜也咋舌。而在经过小一刻钟的磨嘴皮后,她拿着装着七十两银子的钱袋离开了老王肉铺,身后,还跟着一只跛脚的毛驴。   背后王掌柜看着宝贝毛驴被牵走一阵肉疼,可看着手中签了字的文书以及房契地契,则又眉开眼笑起来。   周锦本没打那头跛脚毛驴的主意的,可是,谁让它把头从后院的门口露出来了呢……   回到棺材铺,周舟跟容肃看着那头毛驴都有些惊讶,等周锦把房子田地都卖了下个月就要搬走的事一说,两人的表情就更生动了。   周舟很兴奋的喊道:“那我们要搬去哪,地方找好了吗?”   “没呢,明天我去大康镇找。”周锦回道。   “啊?”周舟有点懵,按他想的,周锦把屋子都卖了,那肯定是已经找好了住的地方,要不然,他们把屋子卖了一时又找不到住的地方该怎么办?   周舟想到了,容肃自然也想到了,不由也满脸疑惑的看向了周锦。   周锦瞅了他们一眼,道:“大康镇上最便宜的院子三十两银子,你娘手中只有二十两,我要不把屋子田地卖了,哪有钱搬家?”   先卖屋再买屋,那也是逼不得已的事。不过她也算计好了,立文书时跟王掌柜缓了半个月的期限,这段时间也够找个地方了。   周舟明白了,抿紧嘴唇,开始意识到搬家并不如他原来想象般是件轻松开心的事;容肃也明白了,脸色却比周舟更加沉重,因为他想起了一桩心事。   等到傍晚时候,容肃又来找周锦了。   “锦娘,你要没钱,就用原来我身上的那些钱吧。”他说道。   周锦讶异,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了?   容肃沉吟了一阵,认真道:“锦娘,我不是贼。”   “你想起什么了?”周锦神色有些紧张。   容肃摇头,“我虽然没能想起,但是我知道,我以前不是贼,那些钱你可以放心用的。”   这两个月里,那些画面还是会时不时的浮现,虽然都是琐碎的,但容肃还是可以感觉到原来虽然让人害怕与嫌恶,但绝对不是个贼。因为周舟说了,贼都是逃窜的,不敢暴露在人群中的,那在那些画面里,他怎么可能坐着,面前低着头站着一群人?   周锦一直认为他是个贼,一开始对他更是明显的嫌恶着,后来态度有所改观,容肃便以为她不计较了,可现在看她愿冒着没地住的风险也不愿花他当时带来的钱,他就明白,她一直记着呢!   只要她记着,她就难保不会在心底嫌恶自己,那怎么行呢!   容肃为了让周锦相信,又想着词把浮现在脑海里那些画面说了一下,说完看着她,一脸坦然与真诚。   只是,周锦却沉默了。   “锦娘?”突然的沉默让人恐慌,容肃不由唤道。   周锦目光一瞬深邃,她定定的看着容肃,问道:“如果你不是贼,那你三更半夜拿着刀子跑到我屋子来做什么?”   声音,静的让人后背生寒。   容肃一下愣住了。   他光想着让周锦不再以为他是贼,却忘了不是贼后更让人疑惑又恐慌的可能了。   “锦娘……我……”容肃突然间很想想起过去那些事,好给周锦解释一下,可他想到头疼,依然想不起来,于是只是哀哀道,“锦娘,我不是坏人……”   “行了,你先回去吧。”周锦觉得心底一阵烦乱,也不愿多说,便打发他走。容肃挖坑自埋却无可奈何,只能沮丧的走了。而当屋子里只剩下周锦一个人时,突然的,她就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他原本不是贼,不是傻子,那他来到这僻远的平安镇是有原因的了……如果他不是贼,那他身上的那些东西都是他自己的了,也就是说,他原本很有钱……   可是他到底是谁?!这么有钱的人为什么夜半闯入他的家中?!   蓦然间,周锦想起了什么,忙站起走到边上的柜子旁,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一块巴掌大小的白色玉佩就出现在了面前。   爹在世时说过,那些有钱人身上配的玉都是有讲究的,那这么大的一块玉是不是也有讲究?别人能不能从中看出他的来历?   周锦不自禁的攥紧了那块玉佩,目光灼灼,她想着,或许她可以拿着这块玉佩找人问一问……   ☆、容大人挥泪下跪   容肃越来越忧虑了。   自从那晚说了那些话后,他明显感觉到了周锦对他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虽然不是一开始那样的漠然与排斥,但也不如之前那段日子的亲近与随和……这是又要对他疏远了么?容肃真快要后悔死了,他只是想让周锦大胆花那些银子不要再样样计算着过了,哪曾想换来的是这么个结果。   而更让他苦闷的是,他已经又学了近一个月的男人样了,可始终没能学成!   年前周锦说只要他学成了一个男人样她就跟他成亲,他听了后就当真就迫不及待学了起来——   周锦说男人不能整日跟小孩玩,他心中不舍但还是忍痛的拒绝了周舟一次又一次的勾搭,只哼哧哼哧的做着活然后一脸艳羡的看着他在院子里放鹞子玩;   周锦说男人不能吃太多糖,他就干脆一颗不吃只在周舟吧嗒吧嗒吃的时候暗暗吞口水;   周锦说男人不能歪胸驼背蹦蹦跳跳,他就每时每刻抬头挺胸走路走得端正挺直像棵移动的小白杨;   周锦说男人不能废话太多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他就立马闭紧了嘴巴一天到晚说不上十句话,周舟跟他说话了,他还得犹豫好半天要不要搭腔……   总之,容肃视周锦的每句话都如金科玉律,只字不敢违背的照做着,而在周锦的耳提面命之下,这一个月里他也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的脸上不会再轻易浮现出那种天真懵懂的表情,更不会再学着周舟那样垂眸眨眼的装可怜博同情,虽然有时候得到周锦的一句话还是会情不自禁的咧嘴傻笑,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是一副正常的成年男子模样,沉默内敛,勤劳能干,像及了乡野里很多的汉子的模样。现在的他,如果初看一眼,是任谁都不会看出他是个“傻子”的。   容肃一点一点的改变着,对于自己的变化,他也一点一点的记着,时不时再观察着周锦的反应,他在等着周锦点头,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男人,这样他就可以跟她成亲了!可是,眼看着好久过去了,她始终都没点头,甚至在后知后觉的周舟察觉他的变化后直呼“小白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她也始终只是皱着眉头,缓慢却笃定的摇起了头。   这是在说他还没学成了。   可是明明她好的他都学了她说不好的他都改了,到底还有哪里没有学成嘛!   昨天他惊忧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又敲响了周锦的屋门鼓足勇气询问去了,周锦倒也答了,可是那回答怎么听得人更加惊忧了。   她说:“学做男人跟学做棺材不同,不是按着固定步骤就能学完的……你现在只是学成了皮毛外在压根都没学成骨血内里,不要以为我是骗你的,真正的男人是不会三更半夜跑来问我他现在是不是个男人的……”   什么皮毛骨血容肃听不太明白,但他多少有了自己的理解,那就是——学做男人比学做棺材难多了!   可是,他到底该怎么做男人啊!那男人到底又是什么样啊!   容肃真的想哭了,学做男人学不好,周锦就不会跟他成亲!不跟他成亲,她现在又开始厌弃自己的,那说不定哪天就又把自己赶走了!这可怎么办啊!   百般忧虑之下,容肃都快要急死了!   而在这一天,他的焦急燃到了极致。   这一天,他刚起早要熬粥,就看到周锦也起来了。她说今天还要跑一趟大康镇,可能要晚点回来。前两天周锦就一直再跑大康镇找屋子,所以他也只是“哦”了一声,可是当他抬起头无意瞥见周锦看着他的眼神时,他这心就颤了。   那眼神……实在是太古怪了!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坚定又浓烈,看得人无端心慌。   这是决定要送他走了么?   心悸之下,待目送她走远后,容肃立马回到屋中把还在睡着的周舟喊醒,他说:“周舟,如果哪天锦娘要把我赶走了,你一定得给拦着啊!”   ……   后来这一整天容肃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想了又想,想得越来越心惊肉跳,他不知道周锦到底会做什么,但他知道,周锦一定对他有了打算。因为想得太出神,好几次在收拾木板片的时候他都被木丝刺到了手。   而当傍晚听到院外驴车回来的声音时,他整个身体都似绷紧了。   走出去给她卸毛驴拉车,不敢跟他打照面,却偷偷的用余光瞅她试图看出什么端倪。然而周锦神色如常,除了一些疲倦之外,看不出其他。容肃暗暗松了口气,可正当他转身要走时,冷不防又撞上突然站定的周锦,慌忙间抬起头,就正好对上她看着他的视线,然后,他这心就似停了跳动般。   那眼神,如寒潭,高深莫测。   容肃知道,准是出事了。   周舟看到周锦回来,则是又一通抱怨,原因无他,昨天周锦已经答应今天要带他一道去大康镇了,谁知今早又偷偷溜走了,真是气死人了!不过看到周锦给他带回的酱猪蹄,则又喜笑颜开的表示出了小人不计大人过的宽容。   一顿饭,周舟吃得有滋有味,容肃吃得味同嚼蜡。周锦的一举一动都拨着他的心弦,他时不时抬着眼皮看着她嚼动着的嘴,生怕下一刻她就会说出什么话来。   她会说什么呢?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而在饭吃了一半时,周锦果然开口了,她说:“我今天把屋子买下了,这两天咱们收拾收拾就要搬了。”   周舟闻言,很是兴奋,容肃一愣才恍然,也跟着笑,只是这笑容多少有些不自然,他有预感周锦一定还藏着事没说,因为刚才无意一瞥,他又对上了她看着他的那双带着深意的眸子。   等到吃晚饭收拾完各自回屋,容肃见周锦都没在说些什么,有些熬不住了,思忖再三后,他又一次敲响了周锦的屋门。   周锦在梳头,及腰的长发黑亮顺滑,一向是她极为宝贝的东西,只是现在她明显在走神,拿着梳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而听到敲门声时,目光一闪,放下梳子拿起木钗把长发一绾就去开门了。   见是容肃也不多说,只一句“进来吧”就让进了门,好像是已有所料他会来一样。这让容肃更加确认她有事要跟自己说了,于是这心跳动的更厉害了。   双双坐下后,周锦问道:“找我什么事?”   容肃端坐着,声音却不如这一个月来学出的沉稳有力,只恢复了原先的微弱不安:“锦娘,不要赶我走……”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这一句哀求,便是最大的心声。   周锦眉头一动,表情似笑非笑,“如果不是赶你走,而是要你回家呢?”   回家……这一词像是一只虫子,在心上狠狠的蛰了一下,容肃脑海里浮过一张张冰冷嫌恶的脸,心生抵触,坚决的拒绝道:“我不要!”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容肃又缓下一瞬变僵的神情,继续哀求道:“锦娘,不要赶我走,我哪也不去,就在这……”   “如果你的家大富大贵,你也不愿吗?”周锦看着他,静静问道。   容肃被问怔住了。   周锦就轻轻的叹出了口气。   今天,她犹豫了两天后终于带着那块玉佩一道去了大康镇。那天晚上意识到真相另有不同后她就想着去问了,只是一直搁着没立即去做,原因……周锦也有些说不上来。   如果问出了容肃的来历那该怎么办?是要送他走吗?是该要送他走的,可是……那天晚上周锦想来想去想了很多,最后想到失眠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来容肃的言行举止又一次在她的脑海里浮现,这一次无关那些乱七八糟的绮丽风月事,甚至都没有那些他保护他们母子俩时的大场面,有的,只是日常很朴实很琐碎的点点滴滴。   他一开始小心翼翼的讨好,后来得寸进尺的亲近,再到现在认真的学做男人只为早日跟她成亲……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好笑,可在隐隐的,又带着那么一丝可怜。   这个男人,原来的内心深处一定很不安啊,以至于现在抓住了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人,就想法设法的想要靠近想要拥有……   想着想着,周锦竟生出了一些心疼,一些不舍,如果把他送走了,她就再没有一个男人会把她视为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般对待了,这个家中也就再不会有三人时的那么热闹了。   虽然只有三个月,可这个傻子,俨然已经彻底融入了他们的生活。所以,周锦犹豫了。   可是犹豫了两天,她又开始对鄙弃自己起来。如果因为这点原因就不去追究他的身世隐瞒着将他留下,那她周锦也太不是东西了,毕竟,她不能因为自己自私而把人家圈着不放啊!所以,她又下了决心拿上玉佩去大康镇询问去了。   而这一问,却也没能问出这玉的来历容肃的身份,只是当铺老板的一句话还是让她心惊不已。   他说:这块玉,价值千金啊!   价值千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一家人大吃大喝十辈子都花不完这个钱啊!可是就佩戴着一块玉就价值千金了,那这小白真正的身家又是多么骇人啊!   太可怕了!   容肃自然也没意识到自己带来的那块玉那么值钱,他接过周锦递来的玉佩,怔怔不知言语。   周锦便又道:“你的家中一定是很有钱很有钱的,你如果回去了,一定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再也不用像在这里一样,每日喝稀粥啃馒头吃腌菜了,也不用再整日穿着这身粗布麻衣睡着冷被硬床了……”   “不!我不要回去!”周锦的形容很有诱惑力,但是容肃但是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他扑到她跟前,跪下拉住她的手,像只大狗般,红着眼睛道,“锦娘,你不要送我回去!我不要回去!我就在这里!我哪也不去!锦娘,求求你,不要送我走了……”   曾经的他生活一定不像在这里,容肃在不停出现的那些画面里就预感到了,可是他一点不向往,因为在那些画面了,他看到了锦衣玉食,却也看到了孤独萧瑟,那种感觉太压抑了,他虽然已经忘了过去的事,可只要想想就难受的要命,所以,他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   “锦娘,我不挑的,有什么我就吃什么,没有钱买了我就再勤快一点!锦娘,你不要送我走了!”说着,生怕周锦狠心的送他走了,容肃又流下泪来。   周锦本来被他突然的下跪弄得吓一跳,可是再听着那番话,整个人就无言了。   不是应该训斥他又哭又哀求不像个男人样么,可是为什么就什么话都说不来了呢?   屋子里一下静了,桌上一盏油灯上的火苗被不知从哪进来的风吹动着,晃了晃,很快又稳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才听得意味难明的一声——“那好吧。”   ☆、遭强暴周锦遇险   周锦买下了一间小院,接下来就该搬家了。   有了驴车倒也方便,虽然慢,但拖了六车拖个三天倒也拖干净了,这六车里家具物什只占了两车,剩下的四车则是还未来得及做成棺材的木材。   棺材铺远离人群,肉铺的王掌柜得了便宜又心存打算自然不会宣扬他们要搬走的事,所以等周锦把东西都搬空了人也坐着最后一趟的驴车走了,镇上的人依然没有察觉,只等到两天后王掌柜跟人闲扯时有意无意说出镇上棺材所剩无几时,众人纳闷之下一问,才知道了镇西头的小寡妇一家居然搬走了!然后诧异者有之,欢心者有之,感叹者亦有之,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周锦离开平安镇时是有些不舍的,毕竟这是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但她又是个凡事向前看的人,所以心里恍惚了一下就又释然了,然后只一门心思收拾起了大康镇上的新屋子。   屋子是四十两买下的,地方还没原来的大,格局却跟原来差不多,于是还是前头摆放着木材工具做生意,后面住人。所在的巷虽然偏着镇中心,但也不冷清,左右对面开着好几家店,但清一色做着犯生人忌讳的生意,就棺材铺还另着一大一小两家。   这些店铺里的人早就知道要搬来个挺有模样的小妇人,周锦刚过来找地方的时候,几个鳏夫光棍还挺热情的招呼着,甚至还说着到时候可以帮忙着搬东西,不过后来看到运东西过来的驴车上还跟着一人高马大表情有些严肃的男人时,这些人立马手一拢眼朝天各忙各的去了。   当然,这是周锦乐意看到的。   一个寡妇,哪怕不想惹风流,但有时候那些风流自会找上门来,周锦为了避免这些麻烦事,便提前吩咐了容肃,让他到了大康镇一旦看到那些对她笑得贼兮兮的男人就横眉冷对,他们问什么,也不要理睬,继续冷冷的盯着他就行了——这是当他镇宅的使唤了。   容肃一开始也做得很好,看到人过来嬉皮笑脸的就挺直了身沉下了脸,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人看,他虽然失了记忆没了原先那股阴寒慑人之气,但要不显露那些天真相,还是有几分气势的,那些人被看得发怵倒还真不敢过来造次了。可是时间一久,接触多了,那些人慢慢就看出了端倪。   周家这男人怎么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啊!怎么见着是个男人就瞪啊!这瞪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是怎么回事啊!   一纳闷,众人就一上心,然后就观察起来,试探起来了,然后……周家男人原来是个傻子的话就传来了。   僻静小巷事儿本来就少,这么个标致的小娘子居然跟了个傻子,怎么能不让人眼睛发亮的尽兴聊着!   闲话铺天盖地传开,众人开始揣测着内底的种种事,那些吃饱了闲着没事干的男人更是生出了戏弄的心思。   这一天周锦带着周舟买菜去了,几个晒太阳的男人就围了上来。   容肃对这几个人已经熟了,心底不喜欢的很,所以见着他们放下手中的活就又挺起了身,想要再次摆出凛然气势,可现在这些人怎么还会忌惮!   “哎呀小哥,你家锦娘出去了哈。”一人问道。   容肃不想理,可是这些人堆着笑脸一副亲切样的跟牛皮糖似的黏上了,容肃招架不住,真被勾起了话头。   “小哥,你家锦娘身上一定是臭的!”   “……才不是!锦娘香的很!”   “哦呵呵,是嘛。那晚上时候你是拿左手搂着她睡呢还是右手呢?”   “我哪只手都没有搂她啊,我跟周舟睡的。”   “真的?”   “锦娘说男子汉不能撒谎!”   “真是太可惜了,这么个美娇娘居然独守空房……啊,没什么没什么,我胡乱说了。小哥啊,这可不行,这女人呐你不能让她一个人睡,你得给她吃棒槌!”   “棒槌?为什么吃棒槌?锦娘才不要吃棒槌呢。”   “嘿嘿,她爱吃的,不信你今晚上问问。老哥我跟你打包票,你要给你家锦娘吃大棒槌,她一定爱死你了……”   众人说着浑话戏耍着只当好玩,容肃却当真把话记下了。   给锦娘吃大棒槌她就会爱死自己吗?那多好啊!   所以等到了晚上,容肃当真去问周锦了。   “锦娘,你要吃大棒槌吗?”   周锦乍听这话没能明白,等问清楚了,脸上又气又恼羞,把他推到门外就让他跪搓衣板,并道:“你下次再跟那些男人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就给我滚蛋!”   完了还不泄恨,又道:“你这个白痴!气死我了!   容肃好久没见到周锦发这么大的火了,吓得不轻,却也明白他是被那些男人们戏弄了,于是心里也是又生气又伤心,难过的眼睛通红。   自此之后,再不愿跟别人说一句话,但凡有人上来搭腔,眉毛一竖眼神就跟要杀人似的。   可是,那些人却更觉好玩了。   流言越传越广,不多久,大康镇上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了镇上新开的那家棺材铺的老板娘是个美人,却又偏偏跟了个傻子男人,或许是那傻子男人不中用,老板娘夜夜守空房……   周锦当然也早就听到这些话,心里哀叹不已,她避开了平安镇上那些人对她的嫌恶,却避不开大康镇上这些人对她跟“傻子”凑一块的消遣,不过也罢了,到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说腻了觉得没劲了自然也就不会再说了。   周锦想得通透,也就不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有人再来说什么,她也不再跟先前那样淡笑应之,而是立马拉下脸摆明了态度,一来二去的,那些浑人知道老板娘是个正经的,也就不再轻浮的过来招惹了。   周锦对此很满意,然后一门心思开始经营起了棺材铺。也真当是树挪死人挪活,棺材铺搬来了大康镇,这生意还真好起来,店面开张没两天就接到了一单急活,最近她正忙着给容肃搭手好在三天后把棺材送过去。   可是,那些无甚背景的死了心,那些有甚背景的却对周锦的心思活络起来。   也不知哪个心眼坏的人自己吃不着,就把周锦的事捅到了镇上首富吴大富唯一的那个宝贝儿子吴多宝的耳里。   话说这吴多宝是个十里八乡听着这个名就摇头的人,此人仗着自己的老爹有钱,家中又有几门亲戚做着官,就有恃无恐的干净了坏事,他要高兴,杀人放火都不忌的,更别说强抢民女了,所以听说镇上新搬来个娇嫩如花的美人,心立马动了。再听说此女为人正经性子刚烈轻易不能入口,就更是心痒难耐了。在他心里,家的不如野的,野的不如偷的,偷的不如强来的,周锦这么个的,那真是再好不过的货色!   吴多宝从来是个想吃就吃想做就做的人,被拍马跟随的人一阵撺掇,他就再等不及了,当下就带着人直奔了棺材铺。   可过去一瞧,门关着,一问,才知老板娘竟是好巧不巧的带着傻子跟儿子给赵家村的一户人家送棺材去了。   跟随的人便建议说要不明儿再来,可吴多宝喝多了酒正在兴头上哪能等到明天,当下便将跟随的人呵斥一通,跟随的人立马改口,说是如果爷愿意咱们可以一路寻过去,到时候拖到荒郊野外,倒也是一桩趣味。吴多宝听着兴致大增,狠狠的夸奖了那人一番后就调转马头往赵家村的方向跑去。   ……   再说周锦三人送完了棺材拿了余下未给的钱就坐着驴车往回赶了。   此时已是二月中旬,山野上星星点点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阳光也大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穿着大袄还嫌着热。   容肃赶着路热得慌便停下车想要脱衣裳。   周锦见着赶紧拦住:“别脱!要春捂的,不然冻着了难好!”   容肃感到身上闷闷的好不舒服,就拍拍自己的胸脯道:“不怕,我身子壮,不会生病的!”说着也不等周锦再说,就利索的解了扣子把外边的棉袄脱了。   一脱,里面只剩下了墨色的一件锦袍——这还是他来时穿的那身。容肃还嫌热,就又把两边的袖子挽起来 。   这么一来,周锦有些看晃眼了。   一冬天容肃都穿着宽大的棉袄,身材岁好却终看不过,更别说还是粗陋没型的布料了,此时他穿着这料子明显就看上去好得多并且剪裁合身的衣裳,整个人的气势立马不一样了。   英挺有力,像极了个男人!   怪不得那些大胆的妇人会借机掐掐摸摸占便宜呢!   想着昨天容肃跟她说“为什么对面那些大娘大婶总是要掐他”时那一脸郁闷的样,周锦就禁不住扯起嘴角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到了夏热穿起短褂的时候,那些女人又该怎么吃他豆腐了。   “娘,你在傻笑什么啊?”周舟正在啃刚从路边摘的野果,冷不丁见到周锦笑得莫名,纳闷问道。   容肃闻言,也转过了头看向周锦。   周锦不答,只抬起头看向容肃,半晌后又敛起笑意正色道:“小白,下回那些女人再摸你掐你,你可得躲着,不能让她们再占了你的便宜去!”   容肃不知周锦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了,但想了想,还是乖乖的点下了头,反正他也不喜欢被她们摸。   而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隐隐还伴随着几句人声,细听之下,竟是一句“在那!他们在那!”   周锦诧异,偏头一看,却见前面小道上飞驰而来三四匹马,马后依稀还跟着数个人。眼皮一跳,感觉到了不妙。   果然很快,那些人马在跟前停住又将他们三人围了起来,周锦神色一凛,下意识的将周舟护了起来。   为首的吴多宝胖脸红润,一双细长的眼睛赤裸裸的闪现着淫邪的目光,他坐在马上绕了驴车一圈,居高临下将周锦看了个透,然后才停住道:“果然有几分姿色!嘿嘿,今日就让小爷我好好尝尝!”说着,翻身下马,却因为酒喝多了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跟班见他满意了,各个眉开眼笑,也不等他吩咐,就上前要把容肃跟周舟拉开。他们得把碍眼的挪开,否则自家少爷怎么能够玩得尽兴呢!   容肃不明就里,见几个大汉上来就要抓着他走有些焦急,而周锦看着他们就要来抢走周舟也吓得不轻,她自然是要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的,急吼道:“你们要做什么!给我放手!”   她将周舟抱得紧,那些人抢不走,就又喊着人来拉周锦,于是很快周舟就被抱着走开。   “周舟!”   “娘!”   周锦赶紧下车要抢人,可这时吴多宝已拉扯着衣裳走了过来,并道:“赶紧把人都弄开!你们俩个!把她拖到那边花丛里去!小爷我都等不及了!”   周锦想要再喊,可已被捂住了嘴,她死命挣扎,可到底难敌两个汉子的力气,最后硬是满脸惊骇的被连拽带摸的拖到了花丛里。   花丛茂密,遮住了视线,仅看得见朗朗晴天,再看不到驴车,傻子跟孩子。昂着身子扑腾着要起,却也只见得一个笑得无耻至极的公子哥正一步步的走来。   周锦突然一阵绝望,眼角泪水滚滚落下。   而那边,容肃正被五六个人纠缠着脱不得身,慌乱间回头见不见了周锦,吓得脸色发白,也顾不得别人拿着木棍狠狠打着他了,只站定着大声喊道:   ——“锦娘!”   ☆、等我回来就成亲   周锦听到容肃的喊声,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她一动,边上的花丛也就乱摇乱晃起来,容肃眼尖,看到了周锦露在外头的半个鞋面,眼睛一睁,立马就要扑过去。   吴多宝的那些狗腿子怎能让他跑掉,忙将他拦腰拖住,其他几个也抓胳膊的拽胳膊,推后背的推后背,说话也是软硬皆施黑脸白脸俱上,有的嬉皮笑脸的拉着他哄着,有的连推带打的骂着,总之就是不让他过去。   容肃惦记着周锦的安危心急如焚,可是这些人就跟捕鱼的网似的,前前后后将他束缚的死死的怎么也动弹不了,他又急又怒却无可奈何,一张脸就憋得通红。他很想将这些人一个个拎起来扭断脖子,脑海里这些画面不停在浮现,可是他不敢,周锦之前的那些话他记得牢牢的,再有下次,他可就会被赶走了啊!   骨子里似乎有些东西再流窜,横冲直撞的窜得他心都疼,容肃通红了眼,都快要急哭了。   而这时,花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却是周锦发了狠的在折腾时咬上了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那人吃痛惊呼起来。只是这喊声太过尖锐,一时分不清究竟,容肃心惊之下只以为是周锦所喊,顿时汗毛竖起,就再顾不得什么清规戒律。   肩膀猛地一拧,将困住自己间的那人甩开,手臂得了自由,又一把将抱着自己腰的那人拎起,眼中冲了血,看到边上一块大石,就将这人狠狠砸了过去。   那人脑袋撞上,顿时出了血。   他的戾气一瞬高涨,周身杀气腾腾,原先那些人只觉这是个傻子可以任意欺负,冷不丁见他跟变了个人似的,都被骇住了,纷纷后退,一时不敢上前。   容肃也不搭理他们,见没人拦了,快步就朝花丛里走去。而当他走近时看到眼前的景象,轰的一下,头都似炸开了。   只见周锦被两个人死死按在地上,一个人分开她的腿正要扒拉她的裤子。边上花茎折断一片,花落了她一身,而她的表情却可怕至极。泪流满面,却睁大了双眼,目光中满是宁死不从的决绝。   她的衣衫凌乱,可人还在奋力挣扎,脚挣脱出束缚后,更是毫不留情的就踹向腿旁的吴多宝。吴多宝被踹中,大怒,站起就狠狠甩了周锦一个耳刮子。   那一巴掌响亮之极,正飞奔过来的容肃听到后怔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跟个野兽似的冲了上来。   “啊!”他大吼一声,就直奔吴多宝,然后一拳头就挥了上去,吴多宝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容肃抬起一脚就狠狠踹上。那一脚正中胸口,于是几声断裂声就响了起来,吴多宝痛得变色,可还来不及喊出,整个人就被拎着举起又丢出去。   边上是高低不平的石子堆,吴多宝后背砸到,顿时满口血喷了出来,然后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从容肃跑过来到他将吴多宝丢出去,一切都似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的,那帮狗腿反应不及,都惊住了,愣了半晌后,才个个跑来呼道:“少爷!少爷!”   容肃原本还沉浸在怒火中,将吴多宝扔掉后就呼哧呼哧喘着气,此时听得这一声声惊呼,心中一凛,再看他一动不动,脸色立马变了,迅速回头看向周锦,目光开始发颤:“锦娘……”   他又想起周锦原来的那些警告了。   周锦已经拢着衣裳站起身了,刚才一瞬的变故她也全看在了眼底,见吴多宝被一脚踢飞就没了动静人一下就懵住了,此时听得容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猛地回神,眼神里满是骇然,而后想到了什么,赶紧拉着他道:“小白!我们快走!”   “娘!娘!”这时周舟也跑了过来了,束缚着他的那个人看到自家公子出事了也顾不得他了,他得了自由就连忙来寻周锦。   周锦拉着一大一小就回到驴车旁,也不让容肃赶车,直接上了车头拉起缰绳就赶起了车来。走时又回头看向花丛里,见还是一个个在哀嚎着,眼神一沉,更是加快了速度。   那帮人手忙脚乱的围着吴多宝,倒是一个人也没发觉他们跑了。   ……   一路奔走回到棺材铺,周锦脸色已如纸白,也顾不得白天黑夜,关上门就紧紧抵住,胸脯起伏着,眼神灼热却没了聚焦,是吓坏了。   “娘。”周舟也很紧张,小脸上满是恐慌。   周锦听得儿子呼声,茫然低头,然后心底的话就脱口而出了,“出大事了!”   边上容肃一直在注视着周锦的一举一动,现在听她说这话,立马颤声道:“锦娘,我是不是把那坏人打死了啊?”   周锦怔怔的看着他,也不知怎么,眼泪就下来了。容肃什么本事她如何不知,狼都杀死过了,更何况一个人呢!   容肃明白了,也哭了,“锦娘,我错了,你不要赶我走!我只是看到他欺负你……”   周锦听着这话五味杂陈,这傻子始终念念不忘这个……而他今天就算是杀了人,也是为了救他啊!   思及此,心潮汹涌,周锦拉着他的手安抚道:“我不会赶你走的,不会的,你做的很好,很好……”   边上周舟原本被带走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听到这些话立马明白了,不由忧虑道:“小白杀人了?那怎么办?这是要杀头的啊!我不要小白被杀头……”   “我不要杀头!”容肃吓得大喊。   周锦被提醒,浑身也绷紧了。   杀人,可是死罪啊!   而就在周锦惶惶不安时,突然背后的门被重重拍响,同时伴随着的还有几个粗嗓子的叫门声——“开门!快开门!”   三人闻得这声,各个惨白了脸色。   倒是吴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原来,在周锦仓皇赶着驴车逃走没多久后,吴多宝那帮狗腿终于回过神来了,然后几个人快马加鞭的前往吴家通报。吴家老爷也不是个善人,知道后,一边命人去接儿子,一边又让人去找凶手——自己的儿子被打得没了半条命,可不能放过他们!   周锦驴车再快,终快不过人家健马疾驰,所以前脚进了家门,后脚人家就赶上了。   外边门被拍得如雷响,很快聚来了一大波看热闹的人。那些人不知究竟,纷纷询问缘由,吴家的人一个个颠倒黑白又添油加醋,不说吴多宝□的无耻,只说傻子突然犯病将他们家少爷打成重伤,现在要来讨说法呢,而他们也已经报了官!   周锦在里面一听,先是恨得咬牙切齿,后听吴多宝没死,又简直要喜极而泣,再听那些人胡说八道歪曲事实,深知躲无可躲,便干脆拔了门栓大开了门。   “见官就见官!你们家少爷欲图不轨,小白只是保护我才失手为之!”她往人前一站,大声辩驳道。此时名节不名节已经顾不得了!   围观的人一听,各个露出了然神情。吴多宝是什么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于是看着周锦他们的眼神里有了些同情,只是同情过后又是浓浓的悲哀。   周锦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露出悲哀的神色,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   衙门里的人来了。   “大人!就是这个傻子!我家少爷好端端的在路上行走,他就跟发了疯似的扑上来!然后就把我们家少爷打得吐血又昏死过去现在都还没醒来!大人,你可一定要为我家少爷做主啊!”吴家的人恶人先告状,拉着衙差如此道。   容肃见一群人都指着他,害怕极了,死死的拽着周锦的衣裳。   周锦本来也是极为恐慌,可现在见着这阵势,知道自己再不强大起来就彻底完了,于是握紧拳头道:“大人!他们含血喷人!”接着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完紧紧盯着衙差,期盼着他们能给自己做主。   可是她到底还是失望了,衙差听完他的话,什么都不说,只厉声问道:“你说吴少爷强暴你,你可有什么证据?如果没有,你所说的可都是污蔑!”   周锦听得这话一瞬心凉了,再看到衙差跟吴家的人眼神示意神情诡秘时,一颗心彻底跌到了底谷,这是指着她拿不出证据了!   她的确没证据啊,人证,只有小白跟周舟,其他的都是吴家的人,物证……强暴未遂,还有什么物证!   而在她怔然不语之时,衙差又开口了,“来人啊!这人故意行凶伤人,把他给我带走了!”   周锦神色一凛,下意识的就将身后的容肃护住。   容肃见那些衙差拿着锁链往自己这走来,吓得眼泪滚滚掉下,“锦娘,不要让他们抓我!不要让他们抓我!我不要被砍头!不要!……”   吴家的人见他露出这傻相都笑了起来,周锦气得发抖,人却寸步不让,“你们欺人太甚!”   “少说废话!快让开!不然将你一起抓了!”衙差威吓道。   “好啊!你来抓我吧!”周锦却是一瞬被提醒,上前一步道,“他只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你们要抓抓我好了!”   这时候的周锦气血汹涌,心中除了想保护容肃再想不到其他。   而边上的周舟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你们不要抓我娘,要抓抓我好了!”说着也一把拦在了周锦的面前。   “周舟!你别添乱!”周锦赶紧将他拉后,眼泪却也下来了,只是伸手一抹后,又对着衙差狠狠道:“你们带我走吧!有什么罪尽管冲我来!今天你们休想从我身边带走他!”   她的表情太过决绝,一时震住了在场的那些衙差,甚至连看热闹的那些人都停下了窃窃私语。   吴家人急了,扯着衙差的衣裳压低着嗓子道:“那就先把她抓起来!完了再对付那傻子!”   衙差醒悟,立马又道:“好!那就先把你带走!”说着手一挥,让人冲上。   “不要抓我娘!不要抓我娘!”周舟又开始抱着周锦的腿哭着阻拦,场面又开始乱起来,只是他到底人小力微,哪里能拉的住,眼看那些人就要从他手上拉走周锦,冲着一旁站着的容肃就喊道,“小白!快来帮忙呀!他们要把娘抓走了!”   容肃已经吓傻了,他知道自己闯祸了,这些人都是来抓他的,他要被抓走了,要被砍头了……他吓得要命,所以始终躲在周锦后面,嘴里喃喃着不要抓他,可是后来怎么了,这些人都去抓锦娘了呢?   容肃吓得魂丢了,人也怔魇住了,所以只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而当周舟开始冲着他大喊,他瞬间被惊醒,然后那些被吓飞的魂魄被聚了回来。   他明白了,这是锦娘为了救他要牺牲自己呢!   那怎么可以呢!   “不要抓锦娘!不要抓锦娘!人是我打的,你们来抓我好了!”他大喊着跑到周锦面前,将那些要将她绑起来的衙差推开。   “你给我闭嘴!”周锦见他出来捣乱气急,骂完又回头对衙差道,“他只是个傻子!你们别管他!”   “我不是傻子!我是男人!”容肃却吼的认真。   男人,要有担当,要时刻想着保护自己身边的人,这话,周锦说过,他一直记得。   众人不知他突然喊出这话的深意,周锦却再明白不过,于是蓦然间,心被击中。   容肃见她眼睛红起,又小声道:“锦娘,我不是傻子,你让我保护你,我要学做男人的……我不怕被抓走了,也不怕被砍头了,锦娘,我不怕了……”   周锦再也忍不住,两滴热泪淌下,她哽咽了声音道:“你不用学做男人了,你已经是男人了!”   容肃闻言嘴角扬起,还要再说什么,背后又被重重一击,却是吴家人看的不耐烦敲了闷棍。容肃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伏倒在地,衙差见状,一个个扑来将他紧紧捆住。   “小白!”   “小白!”   周锦跟周舟皆是失声大呼,想要扑过去,却被别的衙差拦下来了,百般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容肃被带走。   容肃被打了一记也不恼,只是很乖顺的跟着衙差走了,而在要跨出门槛时,他想到什么,又转过身大喊道:“锦娘!如果我回来!你一定要跟我成亲啊!你已经说我是个男人了!”   说话时他笑得开怀像个孩子,然而周锦却是在一瞬间泪如雨下。   ……   而在容肃被带出棺材铺时,一个瘦小的黑衣男人正巧从对面街头赶来,待看到他被五花大绑着时,脚步刹住,一双眼睛瞪得死大!   ☆、23 流年不利容大人   司马萍已经找了容肃两个月了。   一开始的时候,司马萍对于自家大人突然又失踪一事还是习以为常的淡定着,因为他跟随了容肃七年,知道他有时候会出去办些隐秘的事,然后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可是当两个月都过去了,他发现不对了,因为往常哪怕容肃离京甚久都会时不时的传来一些吩咐,而这次,却是音讯全无!   监察司里的人直觉都是敏锐的,司马萍尤甚,联想着右指挥使最近的蠢蠢欲动,他立马意识到自家大人只怕是出事了,然后当机立断,禀明圣上后,立马动身赶去江南查探。   容肃当时可就是在收到一封来自江南的飞鸽传书之后连夜离京的!   可是到了江南分司一问,根本没人见过容肃!司马萍顿时大惊!   再说司马萍,阿谀奉承迎须拍马是从来手段,仗势欺人媚上奴下一贯品行,在京中风评极差,到了人人厌恶的地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容肃却对他格外青睐,并且一力扶持着,甚至近两年都视为了心腹,而他对容肃,也是出人意料的忠诚着,所以确认自己的上司失踪后,他就放下原本的锦衣玉食生活,开始日夜奔波不辞辛苦的寻找起了容肃的下落!   监察司是凌驾于文武百官之上的部门,里面明争暗斗不断,特别是左党右党之争!如果左指挥使失踪的事被传来,只怕左党会招到毁灭性的打击!所以,司马萍寻得隐秘!   可是不惊动人的寻找一个人的下落何其艰难,司马萍苦苦寻了两个月,人都瘦了一圈,可硬是没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今天在一个客栈里,他终于打探到了一丝消息!   有人见过容大人身上配的这块玉佩!   司马萍不敢拿着画像寻人,就只拿了块容肃随身携带的玉佩暗中询问,而刚才他在客栈里问人时,一个人就说他在一个月前见到过!   容大人在这里出现过!司马萍意识到这点时欣喜若狂,可是当他得知这人竟是个当铺的伙计并且拿着这玉佩的人还是个女人时,一下愣住了。这玉可是容大人极为珍视的一块玉,怎么会给一个女人还让她拿到了当铺?是容大人陷了温柔乡还是容大人出事了?司马萍难以判断,连忙又打听这女人是谁家住何方!   当铺伙计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热闹人,自然知道最近镇上棺材铺老板娘的事,于是说笑间便把知道的消息兜了个底。司马萍没空听他说那女人的风流事,问完想知道的事后丢下茶钱说了告辞就心急慌忙的直奔棺材铺!   而他刚走进棺材铺的那条巷子,就看到他的容大人被人五花大绑的推了出来!   司马萍见到后当场傻住——这是容大人么!   没错啊!那身形那容貌,没一丁点错啊!就是身上那衣裳也确确实实是容大人穿过的啊!可是可是,容大人怎么就给绑住了!还被绑得一点都不挣扎反而有着别样的镇定从容!   那可是抬出名号都能吓死人的监察司左指挥使啊!那可是自小就学了一身好本事当年还跟着圣上大战沙场的容肃大人啊!   司马萍眼见衙差带着容肃越走越近,脑子转得飞快,而在很快一瞬间,他有了判断,然后拧身一转就绕在了树后藏住了身子。   容大人一定有阴谋!   他一定是故意为之的!   司马萍下了决定就屏息凝视的站在树后,心想一定不能因为自己的出现就破坏了容大人的行动!只是心中太过惦念,所以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容肃的方向,同时又无声呐喊道:   “大人!大人!我在这里!”   也不知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还是什么,容肃在被推着拐过巷子的时候,竟真的转过头朝树的方向看了一下,而他这一看,就正好对上了司马萍灼热的目光,只是也就愣了那么一下,他就又转过头跟着衙差走了。   可是这么一来,司马萍喜极而泣。   容大人跟我果真是心有灵犀的!这么长的一段距离他都能听到我的呼喊然后一眼就看到我!真是太让人感动了,呜呜呜……大人大人!您看到我为了找你都憔悴成这样了么!我不但瘦了还黑了!呜呜呜……   ……   司马萍还沉浸在与容肃久别重逢的喜悦振奋之中,而棺材铺里的周锦看着衙差都撤走并走远,对着站立在一旁的周舟道:“走!我们去衙门!”   此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西斜,快要天黑了。周锦拉着周舟快步走在街上,身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她却浑然不察,只想着快点跟上那些衙差赶去衙门——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衙门还能怎么办,可她就是不能丢下小白不管啊!   周锦眼眶红肿,可表情分外坚毅!   而就在她快步奔走时,对面驶来一辆马车,然后又在她跟前停住了。   “锦娘?”一个温润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   周锦抬起头,就看到了马车里掀开窗帘正往外看着她的顾允抒,而他的边上,似乎还坐着一个女人。   顾允抒前段时间陪着妻子许燕妮回了邻镇,今天才回来,也就不知道周锦已经搬来了大康镇并且发生了诸多事,现在乍一下在路上看到自是有些意外,而当他看清周锦红肿的眼憔悴的神色,更是吃惊,“锦娘!你这是怎么了?”说着,已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只是在车帘再次密合时,车内原本还温笑着的女人一下变了脸色。   周锦未曾在意,她见着顾允抒,心思立马活了,见他下来,忙道:“顾允抒!你一定要帮帮我!”   声音沙哑哽咽,神情落魄狼狈,顾允抒何曾见过这样的周锦,一下又慌又怜,而待听她说完事情原委时,更是义愤填膺,直道:“锦娘!别怕!我跟你去衙门!”   周锦闻言大为欣喜,顾家在大康镇也是有头有脸的,如果顾允抒愿意帮他,那这件事一定可以妥善处理的!   顾允抒见周锦破涕而笑,心神一动,接着便转身对着车内的女人道:“燕妮,你先带着孩子回去,我跟着她去衙门!”   “允抒!”车内立马传来柔弱却无端有力的一声,“这样不妥!”   说话间一双纤细的手已僵掀开窗帘,于是一张五官并不出众的脸便露了出来。许燕妮目光扫过周锦又落在顾允抒的脸上,意有所指的道:“人言可畏!”   如果顾允抒跟着周锦出现在了衙门里,那别人会传出什么话来!原先他们的事无人知道,可如果去了,那只怕不到明天,秀才跟寡妇的事就能传个无人不知,到时候,顾允抒的名声多半要被毁了!   一句话,四个字,却含了无数内容。   周锦如何听不出来,表情一瞬僵住了,刚才她焦急万分出言求救,根本没有细想!可是如果顾允抒不出手,小白怎么办!   周锦左右为难!   而顾允抒也沉默了,毕竟说到底他要去救的是周锦的男人,为了这么一个人毁了自己,实在是不值得。   周锦盯着他,握着周舟的手却紧了又紧,是看出了顾允抒的犹豫,她可以理解他的顾忌,但到底还是心冷了。半晌后她冷冷一笑,开口道:“顾少爷前程似锦,还是顾此为重,是周锦唐突了,告辞!”说完欲走。   顾允抒被这话刺中,立即拦阻道:“锦娘!”   周锦顿下脚步,面色凝重,心上却一松,她知道,她的以退为进有用了,顾允抒有了决断。   果然,顾允抒看了她一眼后就又对车里的人道:“流言止于智者,我顾允抒行得正站得直,不惧!”   说着,转身就走。   周锦看了一眼车内勃然变色的女人,目光深邃,轻声道:“顾夫人多心了。”   许燕妮未曾想到周锦会说这话,指甲攥紧,后又咬牙沉声道:“你别毁了他!”   周锦一笑,施了一礼后也转身离开。   毁不毁得了顾允抒,她管不着了,现在,她只想着救容肃!   至于顾允抒的名声会受损什么,那就当是他让她难过了那么些年的代价吧!   ……   顾允抒跟着周锦进了衙门,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过当事人已经管不得了,他们现在一心想的就是要救出容肃。   只是衙差说了,老爷出门了,回来了才能上堂受审,而凶犯行凶伤人证据确凿是不好被带走了!   这话是明显的托辞了。受了吴家的银钱,就不能饶了那傻子,按吴家的要求,是要把这傻子弄死了,弄死也是小事一桩,晚上时候随便把人一弄,明天就可以对外说是傻子脑子不好被关进来后自己寻死撞墙了,可现在顾家的少爷搀和进来了,明着说要保下那傻子,也塞了不少银子,那这事就不好弄了!   吴家是镇上首富,可顾家也不好对付啊!   衙门里的黄大人很郁闷,真不知道这棺材铺的老板娘怎么又跟顾家牵上了关系!头疼之下就想了这么一招——先拖着!完了又让人提醒顾允抒,想要善了了这事,还得去吴家说!   又拿银子又不得罪人,黄大人虽然是小官,可对这些手段却用得再娴熟不过。   而顾允抒得了提点,深以为是,也不再在衙门里要说法了,只又给里面的人塞了银子说不得为难了容肃就转身去了吴家。   吴家早就得了风声,知道顾允抒会来,所以早早关起了门。自己的儿子被打得半死不活,大夫诊治了半天才把他弄醒,却也是个内脏受损胸骨断裂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是个未知,吴老爷爱子如命,如何能善罢甘休,可若是硬来,这就是摆明了要跟顾家闹僵了,所以干脆闭门不见,说是心力交瘁难以见客,一切事由皆听官府处置。   这是又把皮球踢给了黄大人了!   周锦听到吴家这个说法后,急得不行,“这可怎么办!”这拖来拖去,最不利的,可就是小白了啊!谁知道他会在牢里遇到什么事!   顾允抒也有些焦头烂额,他也就是这两年父亲病重在床后才接手了顾家的产业,对于各种心机手段虽然有所接触但并不精通,本以为他出马了,凭借着顾家的背景以及跟吴家的交情,这件事定是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谁知闹腾了半天,竟是毫无结果!   此时,也已天黑了啊!   顾允抒看了看西沉的太阳,转头对着一脸忧色的周锦安抚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衙门里的人多少顾忌着我们顾家的,刚才又收了银子,定是不会对你的……对他怎么样的,现在天也黑了,再追问下去也不是个结果,倒不如等明天了我们再来。今天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   周锦不甘的很,可到底无奈,于是只得点头答应了。   只是这一夜,她怎么能歇得好!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心里想着皆是容肃现在是好是坏。   而歇不好的,又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   衙门的大牢里,最里面的那一间,容肃抱着腿坐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稻草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角落里一只指甲盖大的蜘蛛。他的头发凌乱,神情萎靡,可怜极了。   白天脱了棉袍就没穿上,现在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早春夜寒,又是这么个潮湿阴冷的地方,他都快冻死了!   而且……他也好饿啊……为什么都没有饭吃……   容肃摸了摸咕噜噜直叫的肚子,瘪起了嘴。   锦娘,周舟,你们在哪啊?   容肃默默的呼唤了几遍,想要哭又不敢哭,最后只能沮丧的埋下头,心想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而在这时,他突然闻到一阵异香,然后只觉头一沉,便歪倒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闻到了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还就在鼻尖!   容肃揉揉鼻子睁开眼,接着就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24固执的容大傻子   只见一人的脸就在自己面前,距离还不到半寸,两只眼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黑灯瞎火,此情此景实在太可怖,容肃啊呀一声,就往后挪去。   “大人别怕,是我,是我啊!”那人说着,又要凑上前来。   容肃吓得直往后躲,并惊道“你是谁啊!”   “我是小萍啊大人!我来找您了,您放心,牢里的人都被我用迷药迷晕了,安全的很,不会有人发现的!”司马萍热情又谄媚的说道。   容肃缩在角落警惕的看着他,很是纳闷,因为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牢里太暗,司马萍又太激动,也就没发现容肃的异样,只是继续道:“大人,这牢里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所以您才设下如此大计进入此中?大人,现在我来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唉,到底是属下来晚了,不然这等脏地方怎么也轮不到您来……”   话说司马萍下午时候看着容肃被带走,便又跟着暗地打探了一番,听说他为了救一个女人把镇上最有权势的女人打得半残才被抓进了监狱,立马就浮想联翩!   为救女人才打人一定是假的!容大人才不那么肤浅呢!他一定是故意为之!变成傻子也是假的!容大人可是顶顶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傻子呢!他要是傻子也一定是装的!他在这个破镇也一定是为了查询什么才会蛰伏这么久!不然就容大人那么金枝玉叶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穷乡僻壤生活下去!而他现在被抓进监狱,哼哼,只怕是他密谋的最关键的一步!也就是说,他做了那么多其实就是为了进这大牢!   可是这大牢里到底有什么?   刚才进来时也看了啊,没发现什么啊!   司马萍心中疑惑,可是也不敢问,容大人心思缜密做的又都是了不得的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对不问,所以眼睛一转,他又道:“大人,您饿不饿?我知道牢里都没什么好吃的,所以特特给您带了些好吃的进来。我知道您是要办事的,所以才这么晚才来,大人,您不会怪罪我吧?”   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小心打开后又扬着笑脸递在了容肃的面前,“大人,我刚敲人家酒楼的门让人连夜做的,还热乎呢!”   容肃一看,口水立马流下来了,肚子也叫得更响了,只见那食盒摞了四层,每一层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的菜肴。可是他不敢拿不敢吃,只带着明显被吓坏的哽咽声音道:“你到底是谁啊,我不认识你啊!”   额?司马萍愣住了,怎么回事,为什么容大人会说这种话?难道是这里还有别的人在暗中盯着他生怕暴露了身份?   想及此,司马萍警惕着看向四周,可这整个牢房小的可怜,就那么几个隔间,一眼扫去就能看个精光,没什么不妥啊!难道是担心被别的人听到?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的,容大人可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啊!   司马萍想着,对容肃的敬佩之情更加深了,不过该解释的还得解释,“大人!属下给他们下的事咱们司新制出来的迷糊散,只要嗅到一点点,不到一个时辰是醒不过来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真的不认识你啊!”容肃见这人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只嘀嘀咕咕自顾自说着,真的哭了。   两滴眼泪一落,哭腔里的孩子气便再明显不过的露了出来。   到了这时,司马萍终于发觉到了不对了。   “大人,你真的不认识我?”他收敛神容小心翼翼道,声音已经有些紧张。   “唔。”容肃哭着点头。   司马萍表情立马跟见了鬼似的了。   这怎么可能!   “大人!大人!你这是怎么了!”他扑上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把容肃看了个遍,没错啊,这是容大人啊,如假包换的容大人啊!   就算长得再像,可这身上的衣服绝对错不了的啊!   宫廷内制,用的还是陛下去年中秋时赏的江南顶级的云罗缎!   容肃被他扒拉的不敢再哭,眼见他急得不像样,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抽了抽鼻子后,道:“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了……”   司马萍张大嘴巴,品味着这话里的意思,半晌后惊道:“大人!你失去记忆了?”   容肃点了点头。   司马萍见状,牙齿都要把舌头咬断了。他再一次细细的打量着容肃,而这越看,心越沉。   他意识到,他们家大人真的如那些人所说成了傻子了,而他之前揣测的什么深入虎穴卧薪尝胆什么的都是他一个人胡思乱想想多了啊!   “大人,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司马萍痛心疾首。   而在半晌之后,他似下了什么决定,猛地站起,沉声道:“不用担心大人!不管您变成了什么样,您永远都是我的大人!现在我马上救你出去,你快跟我走!”   先前还一脸悲戚苦闷,现在却又杀气腾腾,容肃吓住,道:“你要带我去哪?”   “回京城!到时候我们请太医给您诊治!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会把您治好的!”司马萍信誓旦旦。   容肃却直摇头,哭道:“我不要回京,我要去找锦娘!”   “大人!”司马萍见他小孩寻娘似的模样又一阵痛心,“大人,别管什么锦娘绣娘了,现在咱们离开这才是最要紧的啊。”   “我不走!”容肃听他对周锦满是不耐,挥开他的手又退后,“我哪也不去!我就要锦娘!”   “大人!”司马萍也快要哭了。   容肃却不管他了,往边上一坐,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司马萍看得直跺脚,“好好好,大人,救了您出去咱们就去找那什么锦娘好不好,您现在快跟我走吧。”   容肃听着这话,眼睛一亮,可转瞬又黯淡下来,他埋下身子,声音无比低落,“我不能回去,我要回去的,锦娘就被抓进来了。这里好冷好脏,都没饭吃的……”   司马萍哑然了,震惊了,流泪了——天啊,这哪里还有一点原来的样子啊!   “你走吧!我不会走的!“容肃见他不说话,又抬起头坚定的说道。   司马萍撞墙了,“您真不能待在这里啊!”他苦口婆心劝说几回,可终于没能改变容肃的主意。   “罢了!那您等着,我让这衙门里的人亲自过来放您回去!”劝说无果后,司马萍咬着牙道。这容大人现在怎么这么固执啊!说完,转身就走。   容肃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房外,嘴紧抿着,目光却动了又动。   他刚才心里一直有句话没说,一开始他没能认出这个人,可是后来看久了,他发现,他对他是有印象的。   这个人,曾经不止一次的出现在自己的那些画面里。   ……   司马萍此时心情极端的复杂,这两个月里他想过无数种容肃可能遇到的状况,可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失去记忆变成了一个傻子!   苍天啊!这要让右党那些人知道了,还不得要人命啊!   而且这变成了傻子的容大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   心中带着郁愤,司马萍一脚踢开了衙门黄大人的卧房门。   黄大人正搂着小妾睡得欢,冷不防听到门被重重踢响吓得坐起,而当他看到床前站着的一身黑衣的男子时,脸色大变,“你是什么人!”   枕边小妾也醒,慌乱的拉着被子,就要尖叫出声。   “闭嘴!”司马萍厉声一喝,见床上女人吓得当真闭了嘴,便又转头对黄大人道,“赶紧把我们家……把牢里的那傻子给放了!”   黄大人辨清这人是人而不是鬼后,没那么惊慌了,稳着气息道:“你到底什么人,可知道夜闯私宅本官可以治你的罪!”   司马萍怎会把这样的威吓当回事,冷笑一声后,亮出手中的玉牌,阴测测的道:“奉劝你一句,本官不爱听那么多废话!”   黄大人原来还有着些胆气,可一看清那玉牌上的字后,脸色立马变了,而后慌不及的就爬上床来下跪,“下关黄光有眼无珠,还请监察司大人恕罪!”   玉牌上,赫然刻着“监察司左”四个字!   监察司是什么?那可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所在啊!   更别说这玉牌上还有个“左”字了!   可是这破镇从来无事,监察司的人好端端的怎么就跑这来了!牢里这傻子怎么又扯上他们了!   黄大人汗如雨下,直觉出大事了!   司马萍斜睨了他一眼,道:“本官奉命来此调查一桩案事,被你所拘之人便是至关重要之人,而今被你关入大牢我监察司所有计划都被打断,你该当何罪!”   黄大人吓得浑身发抖,忙应道:“是是是,下官立马去放人!”   现在什么吴家郑家,统统见鬼去吧!   “那还不去办!还有,本官这次前来极为隐秘,我若知道有谁走漏了风声……哼,就等死吧!”   “下官一定严守秘密请大人放心!”   司马萍骂了一通心中闷气散了,于是又哼了一声后,便走人了。   ……   没一会,容肃就被黄大人亲自从牢里接了出来。   ……   这时,已经是夜深了。   走在街道上,寒风吹得人发抖,当然,现在冷的可是司马萍了。   容肃穿着司马萍的披风在前头走得快,司马萍在后面紧追不舍,同时又一遍又一遍的问道:“大人,您真的不跟我走么?您真的要回去找锦娘么?大人!”   可是容肃至始至终没搭理他。   这些问题还用问么!   而当棺材铺就在面前时,容肃的脚步更加快了。他边跑边道:“锦娘!锦娘!我回来了!”   喊声太大,吵醒了诸多睡梦中的人,同时,声声狗吠也响了起来。   走到门口,他更是用力拍起了门,“锦娘!锦娘!快开门!我回来了!”   而很快,门被吱嘎打开,一个披着袍子肿着眼睛的女人出现在了面前,看到面前的人,目光中满是惊诧。   容肃脸上却是止不住的激动与欣喜,他上前一把抱住周锦,欢呼道:“锦娘!他们把我放了!他们说不会抓我们了!不抓我!也不抓你了!锦娘!我们没事了!”   周锦还在震惊中不能回神,也就不在意容肃抱着她,只喃喃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你问他!他知道的!”说着,他松开周锦,身子一转,然后,躲在他后面司马萍就被露了出来。   司马萍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极为疲惫但明显还有几分姿色的女人,露出了招牌谄媚笑,他道:“你好,我是司马萍,您可以叫我小萍,我是我们少爷的贴身侍卫……没错,他就是我们家少爷,我已经找了他很久了……”   司马萍是个再精明不过了,这一晚上看着容肃对周锦那态度,就知道这个女人得罪不起,所以见面之下,立马就恭谨起来!而他不能将容肃的身份泄露,便也改口以“少爷”称之。   周锦听到这话,眼睛睁大了,她看了看他,又看了容肃,半晌后喃喃道:“小白,他说的是真的?”   容肃抿了下唇,答道:“我不知道……”   于是周锦的眼神立马警惕起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你家少爷?”虽然她也知道容肃出身大家,可如今突然就冒出来个人说这是他家少爷,周锦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于是下意识的,她又开了起了守护之心。   司马萍闻言愣住了,他还没开始询问他们家容大人变成这副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没想到还先被怀疑上了!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看着容大人这同样变得警惕的眼神,司马萍心中一片哀然,他知道他要不把证据摆上只怕他们还真能把自己赶走!   可是他哪来证据啊!   想了又想,突然地,司马萍眼睛一亮,道:“我们家少爷腰间有块红色的印记!”   周锦闻言,脸色一变,怔怔的点了点头。   没错,容肃腰间的确有块红色的印记,之前给他擦洗时候就看到了!   只是,周锦应的自然,司马萍的眼神却微妙起来了——那可是在容大人腰间的啊,这女人怎么会知道!   难道……   意识到里面有什么事后,司马萍看向周锦的目光更加不一样了——容大人从来不近女色,身边美人云集却始终不瞧一眼,难道,难道他现在就在这破镇上跟这么个乡野女人有了?!   我的老天爷啊!   司马萍还在为心中所想震惊不已,容肃站在边上却又想起了一桩再重要不过的事!   之前可说了!他一回来就要成亲的!   所以他拉着周锦的手就一脸欣喜的道:“锦娘!我们明天就成亲吧!”   一句话,司马萍的世界彻底崩塌,他生怕听错了似的颤声问道:“什么?少爷,你刚才说什么?”   容肃扬着下巴得意道:“锦娘答应过我,说我成了男人她就跟我成亲的!今天她自己说了我已经是男人了!”   司马萍看着他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再看着边上周锦表情悲喜难辨,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怎么可以!   ☆、25脸都快丢干净了   司马萍慌了,他将容肃拉到边上,沉声道:“您可不能娶他啊!”   容肃瞅了他一眼,“为什么?”   司马萍只觉额头的汗都要滴下来了,“大人,您听我的就是了!”跟这个乡野女人有一腿就有一腿了,但要娶她可是万万不能的!不然哪天他要恢复记忆了,看着枕边突然冒出这么个女人,那还不要翻天!   可是容肃却又好奇的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司马萍想死的心都有了!   容肃看他不说话了,又转头笑着问周锦:“锦娘,你说好不好?”   周锦看着他,却不说话。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当时说了成亲这一话题只是兴起,根本就没准备有应验的一天,而今天应下他已经是男人这一句,也只是感动所致,哪曾想……哪曾想他竟念念不忘如斯!   可是,如果这个叫司马萍的没来,她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世也就罢了,现在人都找来了……刚才司马萍虽然拉着容肃背着她说话的,可周锦焉能猜不出他跟他到底说了什么!   于是,周锦沉默了。而她一沉默,容肃着急了,“锦娘!锦娘!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我们都说好的!”   周锦心里突然有些难过起来,嘴巴动了又动,可终是开不了口。   “锦娘……”容肃的语气已经几近哀求。   “先睡觉吧,有事明天再说。”周锦架不住他的目光,只能这么敷衍道。   而边上的司马萍听着这话,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他刚才还真怕这个女人点头答应了!他算是见识了现在的容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那可是认准了一句话就守着不放的人啊!可是这个女人有什么好,为什么变傻了的大人对她这么着迷?   司马萍想着,见容肃跟着周锦进了门,便也跟了过去。   容肃见到后,纳闷了,“你进来干什么?”   司马萍愣愣的眨了会眼睛,总算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于是这脸立马皱起来了,“少爷!我可是您的贴身随从啊,自然是要贴身守着您的!您去哪,我当然是跟到哪了!”   让他走?开什么玩笑!他要走了怎么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弄清楚!他要走了怎么保护他!他要走了,万一他又犯浑要娶那女人怎么办!他得看着啊!   “可是……”容肃为难了,他已对这个叫司马萍的人生出了几丝亲近,可是让他跟进来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想了想,他又喊住周锦,是问询的意思。   周锦自然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了,瞅了一眼司马萍后,便对容肃道:“让他进来吧,今晚我跟周舟睡了,你让他跟你住一屋吧。”这人是小白的家里人应该没错了,既然这样,留下便留下吧!   “周舟?”司马萍听到这个名字却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儿子。”周舟看出了他的心思,却还是这么直接的说道。   顿时,司马萍一颗心碎成了渣!   天啊!这女人还嫁了人有儿子了!容大人!您怎么就选了这么个人啊!   跟着他们进了屋,司马萍又开始打量屋中的陈设,然后看一眼,叹一口气,看一眼,摇一下头——这地方实在是太简陋了!容大人怎么能住这地方!   “你要洗脸么?”这时,容肃倒了水端着盆走过来问道。   司马萍先是愣在当场,然后吓得不轻,人都差点要跪下了,“我的大……少爷啊!您这是要做什么,这可折煞小的了!来来来,让我来,我来服侍你沐浴洗漱!”说着伸手就要去拿他手里的盆,因为受了惊吓,这一双手都是抖的!   容肃他看着司马萍表情激动的不成样子感到很是莫名,却还是认真道:“我不要你服侍的!我自己可以的!”   一副我已经是大人了不是小孩你不要小看我的神情!   司马萍哑然了。   周锦站在边上看着他们主仆二人拉扯,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概,她可以理解司马萍此时的心情,容肃出身富贵人家,这些事定是不用着急亲自动手了,也更加不会反过来给下人打洗脸水的!   到底是不同的啊!   目光变了又变,等主仆二人开始为这盆水谁先用争论起来时,她开口道:“小白,你先去洗吧。”   容肃刚才还想着司马萍是客人该先让他用水,可听到周锦发话了,立马不坚持了,“哦”了一声后就乖乖的端起水往自己屋里走去。   周锦的话对他来说,从来是跟圣旨一样的。   他一走,灶间里只剩下了周锦跟司马萍。   司马萍转过身,触着站在烛火摇曳下那女人的一双幽深的双眸时,表情一敛,而后又立马堆着笑容问道:“您有话要跟我说么?”   到底是聪明人,一眼看透周锦支开容肃的目的。   周锦毫不否认他的看穿,只淡淡道:“你不也有很多话想问我么。”   司马萍闻言瞳孔一缩,心中直叹——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然后,两人便开始了一场短暂却又包涵了无数内容的谈话。   周锦问了容肃的身世以及他怎么把人从牢里救出来的,司马萍虚虚实实的说了,避开了他监察司的身份,只说了家中富贵无比,衙门里的黄大人得罪不起,所以放了人——周锦相信了。   司马萍问了容肃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周锦也虚虚实实的说了,避开了容肃夜闯她的住所以及是她将他砸成傻子的事情,只说是看到他昏死在破屋里不忍心才将他接了回来养着——司马萍同样也相信了。   最后,周锦问:“你什么时候把他带走?”   这个问题有些难答,司马萍沉吟了一下才道:“小的倒是想立马就接回少爷,可少爷根本不想离开这!后来小的一想,就这么回去也不成,咱们家家大业大,各族都在争着财产,如果少爷就这么回去,一定会被害死的……现在他变成这样就说不定是他们干的……所以小的想,倒不如先在这住着……我明天就请大夫给他瞧瞧!”   周锦点了点头,脸上平静的很。她知道小白是一定会被带走的了,也就是早晚的问题,所以她也不再花精力感慨了,只配合着就是了。   司马萍觑着她的神色,心却又开始动了起来——这个女人脑子很活络,说话极有条理,态度也是不卑不亢,之前还真是小瞧了啊!而且……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气韵,她看上去宁静又恬淡甚至又带着些散漫,可你能感觉到,只要这个女人想,她绝对会变得格外强大!   这也是个厉害的女人啊,就跟长公主殿下一样!   想到长公主,司马萍浑身一个激灵,余光瞥见容肃走出来了,连忙站起向周锦告辞,可心里却虚得慌。   刚才那一刹那,他竟见了鬼似的觉得这个乡野女人跟自家大人还很合适!   这到底哪里合适了!   得了得了,还是赶紧过去打消大人那固执又可笑的想法吧!   简单洗漱了一下,司马萍便跟着容肃回了他住的那间屋,可是看着屋中仅有的一张床,司马萍傻眼了。   刚才那叫什么锦娘的让他跟容大人住一屋,敢情就是让他们睡一张床啊!   这如何使得!   就算他有这心,他也没这胆啊!这万一明天早上容大人突然恢复记忆了看着自己睡在枕畔,那还不一掌把自己拍死了!   “大人,大人,这张床您睡吧,我打个地铺就成了。”司马萍想着可能的后果背后一阵发寒,然后赶忙道。   容肃已经脱了衣裳钻上床,还特意给他留了半个空,此时听得这话,纳闷了,“为什么啊?”   司马萍哭丧着脸道:“小的还想长命百岁呢!”   容肃不明白,又劝说了几句,可司马萍死活不肯,容肃无奈,便只好给他打地铺,可是睡地上多冷啊,容肃想了想,又走出去到外面扛了一块板回来。   往地上一搁,道:“那你就睡这上面吧。”   司马萍看了地上这板子半天,终于认出是什么了,于是眼泪立马下来了,“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要让他死么?   容肃对于他莫名其妙的话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也不问是什么意思,只解释道:“我在上面睡了半个月了,虽然不是很舒服,但总比睡地上好。”   没错,容肃刚才扛来的就是原来他当床睡的那副棺材板!   司马萍听着这话,也顾不得之前的事了,只一把抱住他痛哭道:“大人!您这几个月都过得什么日子啊!”   一番闹腾完毕,司马萍裹着被子睡在了棺材板上。他比容肃身形小多了,睡着还挺宽敞。而因为是自家大人曾经睡过的“床”,司马萍躺在上面的心情还多少有些复杂,不过他也懒得深思,毕竟眼下还另有一桩大事要说。   “话说大人,您真的不能跟锦娘成亲!”黑夜里,司马萍压低着嗓音说道。   “嗯……”容肃这一声应得很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司马萍便又道:“真的,您听我的错不了!您可不是一般的人啊!”   容肃听着最后一句话,心弦被拨动了,一瞬间他很想顺势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可很快他又忍住了——他还是不想知道,或者说不敢知道,他生怕知道后,一切就都变了。   司马萍自然也不会现在就解释,他只是继续道:“您要娶了他,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您现在喜欢他,可要是恢复了记忆,立马就得悔死!她配不上您啊!您是什么人,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真不是吹的,她又是什么人,虽然有几分姿色看着也跟别的女子不同,可到底只是个乡野妇人……还是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人呢!别人知道了,也一定会笑话您的!您可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啊!一准不会让这事成了您一辈子的污点,到时候,只怕您转手就会把她给杀了……”   司马萍掏心挖肺的说着,只为打消容肃这一念头,而容肃听着,开始心惊肉跳起来,等听到“转手把她杀了”这句话,再也躺不住了,翻身下床就道:“我不会杀了锦娘的!”   司马萍吓了一跳,明白后忙道:“那您就一定不能跟她成亲!”   容肃沉默了。   司马萍紧张了,这是被说动了么?   半晌后,容肃才又忐忑的问道:“你刚才是说,如果我恢复了记忆,就一定不会喜欢锦娘的是么?”   司马萍不知他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见他说的没错,就干脆的点了点头。   容肃抿了下嘴唇,然后抬起眼皮郑重道:“那我就不要恢复记忆了!”   “!”这到底哪出跟哪出啊!   容肃依然觉得心乱,想着说不准哪天就真恢复记忆了就会对周锦不利,也顾不得司马萍了,穿了鞋子就往外跑。   不行!他得去找锦娘!   ……   周锦已经上床了,可还是翻来覆去没能睡着,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心下一跳,接着就又听到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打开一看,见容肃一脸焦急与严肃,她不由奇道:“怎么了?”   容肃直接道:“锦娘!我们现在就成亲吧!”   周锦惊住了,看到司马萍苦着脸披着衣裳从对面屋走了出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司马萍摇头苦笑,你叫他怎么解释这破烂事!弄巧成拙啊这是!   容肃却道:“他说等我恢复记忆了就一定会不喜欢你的,我害怕,所以要赶紧跟你成亲了!”说完又朝司马萍道,“如果哪天我恢复记忆了要对锦娘不利了,你拦着我就是了!”   拦着你就是了?哪那么容易啊!等你恢复记忆了谁敢干涉你的旨意!还拦着你?那不是找死么!司马萍只觉背上压了座山,都快要把他压死了!   容肃也不等他回答,只是继续哀求着周锦,“锦娘!锦娘!你就答应了吧!”   周锦已经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觉得荒唐到可笑,于是她当真笑了起来,笑完又摇头道:“我不能答应你。”   这话说得极轻,可是停在容肃耳里不异于头顶响起一道霹雳,他的脸瞬间垮下,眼泪也滚滚掉落,“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说好的!你明明已经答应我的!”   周锦看着他很快泪流满面,心里不知怎么的,竟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办,疼的不厉害,却难受的很。   容肃不解,走到周锦跟前就要拉她的手,哭道:“锦娘!锦娘!你不能说话不算话的!你不能骗人的!呜呜,锦娘你不能骗人的!”   见周锦还是无动于衷,他眼泪淌得更厉害了,情急之下也不管了,想着以前下跪她都会心软,便又一把跪下道:“锦娘!求求你了,你就跟我成亲吧!我不要恢复记忆,我也不要离开这!我就在这跟你们在一块!锦娘!你答应我好不好!”   “你给我起来!”周锦见他又跪下,还在外人面前,又羞又急。   “我不要!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容肃却拗上来了。   手被拉着,周锦觉得难过的很,想要抽掉,可死活抽不开,想要扶他起来,可他根本不愿。周锦只觉心里被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应有尽有。无奈之下,她抬起头看向司马萍,欲图求救。   而这时的司马萍,魂已经飞了,魄也已经散了,只挺着身子大睁着一双眼睛,跟见了鬼似的了!   容大人下跪了!   下跪了!   跪了!   了!   !   无限回音在耳畔,震得人都回不过神来。   容肃见周锦看向司马萍,一瞬想起了什么,也不再拉扯她哭求了,只转过来朝着司马萍喊道:“你走吧!别在这了!都怪你!你没来我们都好好的!你一来锦娘就不愿意跟我成亲了!你快走吧!”   他说话时还是跪着的,于是司马萍见他转过来冲着自己,吓得竟回了神,膝下一软也跪下道:“大人!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容肃还在不依不挠,“我不管!你走吧!不要再住在这了!”   这下轮到司马萍看着周锦求救了。   “小白!你给我站起来!不许再闹了!”焦头烂额之下,周锦忍怒大吼道。   可是往常容肃一听到她喝声就会吓得浑身发抖,然而现在他悲愤到了极点却再也不怕了,只梗着脖子道:“你要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周锦真要被气笑了。   司马萍却是眼泪都吓来了,他家容大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啊!   见他始终跪着哭求也不起,司马萍心纠结的死去活来,明白要是不同意他还当真会长跪不起而自己也会被真的赶出去,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后,眼皮一抬,目光哀哀,看着周锦道:“要不,您就同意了吧……”   “啊?”周锦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司马萍瞅了一眼眼泪还在直淌的容肃,那脸上的表情都跟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孩子似的了,他长叹一声,道:“至于以后的事,咱再从长计议吧。”   周锦愣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   先就这么着吧!   容肃见她同意了,也不哭了,站起就一阵欢呼。   而在这时,角落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弱弱的声音,“娘,你要跟小白成亲了?”   倒是昏沉睡着的周舟被吵醒了。   事实上他在容肃敲门时就醒了,可是后来见他们又说又哭的,就忍着没出声,只是这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容肃见着是他,一阵兴奋,“是的周舟!我要跟锦娘成亲了!”   周舟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太明白,“你跟我娘成亲……是什么意思呢?”   他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可是怎么也不明白小白跟他娘成亲是什么意思!   边上的司马萍心里正一阵悲痛,此时听着这话,一腔抑郁再难抑住,便道:“就是他要做你爹了!”   周舟闻言,小小的嘴巴张成了一个鸡蛋。   ☆、26忽悠我门都没有   周舟很郁闷。   他翘着嘴,坐在后院堆着的废木材上,胳膊撑着膝盖手托着腮帮子,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湖对面的一座八角亭。   八角亭里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却看了很久。   周舟,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早上了。   之前在平安镇的时候,他一郁闷就离家出走,却也不走远,小桥边上那个柴垛里就是终点,而现在他来了大康镇,没了小桥没了柴垛,他就只能出走到自家后院的湖沿边——他倒想走得再远一点的,这样也能更强烈的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可是这里太陌生了,除了这里,他都不知道哪还有更好的出走之地。   如果是原来,周舟一定会为自己只敢跑到这里而觉得丢人,不过现在他哪管得了这些!   此时的他,心中满满的都是对于周锦要跟容肃成亲这一件事的愤慨!   ——事实上,他一直都是不能接受周锦跟人成亲的。   去年听说周锦要嫁给哑巴张时他就好大的不乐意,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听说了,周锦嫁过去了,就是张家的人了,也就不单单是他的了,而如果他们再生了别的小孩,就更没有他立足之地了……他很惶恐,所以当时百般不同意,也是周锦再三劝说之下他才含着泪换上新衣裳跟着她上了接亲的驴车。等到了后来哑巴张在新婚之夜坠井惨死,周锦又拉着他带着东西搬回了棺材铺,他面上绷着,可心里却暗暗高兴了好几回,因为这样,周锦就又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可本以为经那事之后周锦就会永远不会跟人成亲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谁知道这还过去多久,她就又要嫁人!   而且,嫁的还是跟自己一个被窝睡的小白!   想着容肃跪在地上死皮赖脸的哭求着要周锦跟他成亲的场面,他心底的血就一口一口的怄了出来!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他真的快要恨死他了!自己给他吃给他住给他玩,没想到到头来他还要来抢他的娘!这是白眼狼啊!不!比白眼狼还可恶啊!   他怎么能跟自己的娘成亲呢!他又怎么可以做自己的爹呢!他可一直是他的小伙伴啊!   对,没错,小伙伴!在周舟的眼里,容肃始终是一个跟他同吃同住同玩同乐的小伙伴,他们虽然身材有差别,可是心性是一样的!就这么一个跟他一样的小孩,让他怎么叫他爹!   更过分的是,他们好像都是早就知道成亲的事,唯有他始终被蒙到鼓里直到现在!周舟觉得自己被被欺骗了,被背叛了,被抛弃了,真是要气死人了!   周舟想着想着,都快要气哭了。   而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身后有人,余光飞快的一瞥,便见容肃在小门后探头探脑,周舟见状,脸瞬间拉了下来,然后头一扭,不愿再看他一眼。   容肃被逮了个正着,心里有些忐忑,不过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走上前去。刚才周锦可说了,周舟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你想娶我,就得让周舟答应了!   容肃多少也知道周舟的态度的,昨天晚上司马萍说完那句“就是他要当你爹了”之后,他愣了半晌就大声喊出了个“我不同意”,是明明白白的反对了。可是他就是想不通,好好的,周舟为什么要反对!他娶了锦娘,他们永远在一起难道不好么!后来回去后司马萍一解释,他就明白了。   司马萍说:小孩子嘛都是有占有欲的,他以为您要抢了跟他相依为命的娘,一时半会的他自然是接受了不了。   容肃知道这里面是有误会了,所以一大早醒来听说周舟闹别扭跑到了后院,他就立马赶来寻找了。   “周舟,我没有想着跟你抢锦娘。”容肃走到他跟前往他边上一坐,小心翼翼解释道。   周舟屁股一挪,不愿跟他靠太近。   容肃有些委屈,“我只是想跟你们永远在一起。”   周舟梗着脖子不理他。   “周舟,我们是好朋友啊!”容肃的表情有些可怜了。   是好朋友你就可以这么对我么!周舟转过头,目光里满是愤怒,盯了他半晌后又恨恨的转了过去。   容肃被他的目光灼痛,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一时无措,便扭头看向了小门口。   小门那,司马萍站在一棵冬青树后,正严密关注着这边的动态,见容肃转过头,眼皮一颤赶忙低下头,开始一本正经研究起了叶子上的脉络。   容肃见周舟始终不搭理他,想了想,便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到了司马萍那,眼睛一瞪,道:“他不跟我说话!”   司马萍嘴角抽了抽:所以呢?   “你帮我过去劝劝他吧!”容肃绷着脸道。   哐啷!司马萍黏了一夜的心似乎又要碎了。   “我相信你能劝好他的!”容肃点了点头,语气很是肯定。   司马萍哭丧起了脸,大人呦,我谢谢您的信任了!可天知道我巴不得这门亲事成不了,您还让我去劝……呜呜呜……   “你别站着了!快去吧!”容肃丝毫不管他看着自己的幽怨小眼神,只不耐烦的催促道。   司马萍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他就不明白了,自家大人在那孤儿寡母面前就跟个孙子一样,怎么就在自己跟前还那么颐指气使呢!   这是看他好欺负么!   太可怜了……   不过虽然心里嘀咕着,面上凄然着,可等一走到周舟跟前,司马萍脸一变,笑容又堆了上来。   司马萍就是这么个人,知道事情不能扭转,就干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既然容大人下令要让他把这小孩劝说好,那他就一定得圆满完成任务!   反正到时候容肃恢复记忆了问起来,他也能说他只是听令行事不敢违逆!   “周舟少爷……”司马萍笑得亲切。   周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动了动身子,是被这声称呼叫得浑身不舒服了。   “小的叫司马萍,您可以叫我小萍。”继续自我介绍,一贯的谄媚殷勤——开玩笑,这大人真要娶了那寡妇,这小孩可不就是自己的主子了!   周舟盯着他不说话,心里却是被这一个“小萍”给震倒了——他比自己大多了吧!   司马萍脑子转得快,他得想着怎么迅速的把这小孩搞定,总不能辜负了容大人的“信任”啊!眼珠子一转后,有了主意,便叹道:“您可不能这么自私呐。”   周舟刚想收了视线,听到这话,眼神又在他脸上定住了。   “您的母亲正值青春,自当有人陪伴。您现在虽小,可总有长大的时候,到时候您娶妻生子,只剩下你母亲一人,她不是很孤独?我家少爷说您是又聪明又孝顺,那您自是不愿看到您的母亲孑然一身孤独终老的是不是?”昨晚对容肃聊了半宿,他已经将这里的事摸了个透,这番劝说之词便是抓住了周舟的心理的薄弱处。   果然,周舟听完后眼神有点黯淡。   司马萍趁势追击,又道:“我家少爷人品端庄,相貌出众,又文武双全,十足个良配,您的母亲嫁给他是不会吃亏的!”简直是赚大发了!   如果大人醒来时不恼得将她杀了的话……   “您的母亲总归是要嫁人的,而一旦嫁给别人,那您……啧啧,都说后妈凶残,其实有的时候后爹也很可怕的……”   当然后爹再可怕也没咱大人可怕!   “您要这么想,与其让您母亲嫁给别人受气,倒不如嫁给我们家少爷。您跟我们家少爷相处这么融洽,想来他是不会亏待您的……”   就现在这情形,只有别人亏待他的份哪有他亏待别人的份!不过等他醒来了……咳咳,再说吧再说吧!   “……”   司马萍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在京城里忽悠了不少人,现在对付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屁孩,那简直就是大材小用,如此一番明诚恳暗忽悠的话,很快就把周舟说动了。   其实……他说的也对哦。反正总要嫁人的,与其嫁给别人,还不如嫁给小白了……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那他昨晚蛮不讲理的出言反对,娘一定伤心了吧。想着,周舟抿起了嘴巴,目光中有了内疚。   司马萍眼神何其锐利,一下就看透了周舟的心思,而后便是一笑,道:“周舟少爷,外边冷,还是先回屋吧。”   “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会儿。”周舟低下头,却有些没精打采。   司马萍也不强求,应了下便先告辞。   容肃见他过来,赶紧迎上,“怎么样怎么样?”   司马萍微笑道:“大人稍等片刻。”说着,拉着他往边上站去。   果然没一会儿,周舟就站起身往院子里走去了。   容肃看他从跟前走过,欣喜的不行,“小萍!你太厉害了!”这才多久就把周舟给劝回去了!   司马萍笑得谦逊:“那也多亏了大人的指点。”说完一脸殷切的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额?”容肃却不明白了,他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不过听不懂就算了吧,“呵呵,小萍,我们也回去吧!”说着,转身就往回走。   司马萍看着他的跑得快,笑容有些僵——大人!这会儿您该打赏了喂!   得,又忘了他老人家现在是个傻子了!   周锦正坐在桌边喝粥,粥已经彻底凉了,可她还在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是心里有着事。   她没想到周舟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不过也好,如果周舟执意不肯,她正好也就有了推托小白的理由,反正她都愁着怎么该应付这傻子呢!   周锦这么想着,也就非常希望周舟那小性子能使得更长些。可她刚这么想完,就见门口露出了一截衣袂。   周锦一看那布料的颜色,就知道是周舟正站在外边墙那,心上不由纳闷,不是正躲院后生气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刚才是让小白去劝说的,难道这么快就劝好了?   小白肯定没那么大的能耐,那这是……周锦立马想起了那个一笑眼睛都看不见的司马萍了!   “帮我把外边晒着的帕子拿进来。”心上叹了一口气后,周锦说道。   她是低着头说的,也没个称呼,可是外边那一截衣袂却在一会儿后动了起来。很快,周舟就拿着块帕子走了进来。   周锦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没吃早饭,快去吃吧。”   周舟不动,默了半晌,抬头道:“我同意你们成亲了!”   周锦眉头微微动了下。   “但是我不会叫他爹的!”周舟一脸严肃。   周锦突然有些好笑。   “还有!”周舟还想表现的很有底气,可是一想着下面说的话,他的眼圈却不自禁的红了,“你不能有了小白就不疼我了……以后你再生了小娃娃也不能不疼我!”   周锦看着他忍着掉泪的样子,嘴边的笑容一下收住,眼眶也红了,想要摸摸他的脑袋,可手到了头边又便成了敲,“你放心!这个世界上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谁也取代不了!”   周舟听着这话,眼泪立马飙出来了,他扑倒在周锦的怀里,痛哭道:“娘!你要说话算话啊!”   “嗯!”周锦简短应着,抱着他的手却紧了又紧。   母子二人正抱着一个哭一个哄,而在这时,门口却透出了一个脑袋。   周锦一抬头,就迎上容肃灿若晨星的目光,他咧着嘴,欢喜的道:“锦娘,周舟都同意啦,那我们现在就成亲吧!”   ……   ……   我的大人啊,没看见人家娘俩正感人肺腑着么!您要不要这么迫不及待啊,要不要这么丢人啊!——司马萍泪流满面。   ……   容肃一门心思想着成亲,根本等不了明天后天,于是见周锦同意了,周舟也同意了,就嚷着要快点快点。   司马萍虽然觉得这事实在见鬼的很,但容肃执意,他不敢违逆,只好面色沉重的看向周锦,希望她能说些什么把这事缓下来。谁知周锦一派淡然,只道:“今天就今天吧。”   司马萍心里一个咯噔,回头趁容肃不在意,便拉着周锦道:“今日就成亲不会太草率了吧?”   周锦看了他一眼,反问:“那你准备怎么个隆重法?”   这话一说,司马萍噎住了。   的确,怎么个隆重法?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都不可能啊!现在这门亲事说到底就是哄着大人玩的!当不了真!   “那您觉得怎么办好?”眼珠子转了转,司马萍又问道。   周锦拉了拉衣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便整整演出戏就行了,反正他也不懂。”   这话一说,司马萍顿时就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昨晚上他就一直想着到底该怎么说服这女人配合着唱一出戏!对,就是唱戏,反正他套出话了,容大人现在什么都不懂,成亲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那干脆就随便弄弄把他忽悠过去就得了,这样现在的他满意了,将来醒来了也不会怪罪他!一举两得!可就是怎么说服那姓周的女人成了最让他头疼的问题!   你说,但凡不是个傻的,谁愿意假装着跟一个男人成亲啊!他家大人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这女人还不得跟块牛皮糖似的黏着上啊!更何况这女人这么不简单!可现在看这样子,他都还没开口忽悠呢,这女人就先提出来了!   她是真的不在乎容大人背后可能的富贵只配合着演一出戏么?   难道她不觉得吃亏么?   司马萍看了一眼蹲在边上跟周舟说话的容肃,心里不知怎的冒出了点忧戚,为什么他觉得他家容大人一点都没被人家放在心上呢?换句话说,人家压根都没把他当一回事……   突然间,司马萍为容肃觉得不甘了,于是他收回视线,道:“那洞房?”   周锦看着他,不说话。   司马萍被她看得有点背上冒汗,“额,那堂也不用拜么?”   “……”   “那最起码要换身新衣裳吧!”司马萍脸皱起来了。   这时周锦终于开口了,“什么都不用了,待会吃午饭的时候我跟他拉一下手,告诉他这样就算成亲了就完了。”   “!”司马萍彻底被她这番简单明了完全不带感情的话给震住了。   拉拉拉拉拉一下手就算成亲了!你还真把我们家大人当傻子了!   司马萍心中的不忿瞬间高涨,而正待他要开口时,却听边上一个声音响起,“不行!我要穿新衣裳!我要拜堂!我也要洞房!”   倒是一旁的容肃防着司马萍又在背地里搞鬼,明着跟周舟说着话,暗里却将他们说的听了个一清二楚。   至于为什么要穿新衣裳拜堂洞房又是什么他可管不着,反正他听出来了,这三件事是成亲里必须有的!   哼哼,想要忽悠我,门都没有!   容肃直挺挺的站着,扬着下巴,两眼冒光,一脸得意,而司马萍见着,简直都要跪了。   苍天啊!我干嘛这么多嘴啊!   ☆、27小白无心成腹黑   屋内四人正在说话,而在院外的巷子里,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顾允抒看着身旁端坐着的许燕妮,有些惭愧,“燕妮,你身子刚刚恢复好,该是在家中歇着的。”   许燕妮抿唇一笑,端的是贤淑做派,“周姑娘遇到这事实在让人遗憾,夫君情急如此,燕妮又如何能坐视不理?燕妮虽然无才无能,但想着同时女人家,宽慰起来也方便些。到时夫君奔波劳累,燕妮正好陪伴在周姑娘身旁……更何况,我若跟着,也会少了许多闲话。”   这一番话说得无私无念大局分明,直叫顾允抒感慨良千,“燕妮,你可真是个好女子。”   许燕妮闻言,恬静并带着羞涩的笑了。她人虽是不美,但一双秋水美目弯着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马车很快驶到棺材铺门前,顾允抒一下来,立马就吸引了边上铺子里众人的视线,不过他也不在意,只让小厮前去敲门。   他是来找周锦的,昨天夜黑了衙门里没人,那些事就不了了之,而他答应了周锦,今天是还要过来帮她把事情解决了的。   只是当门被打开,看到开门的那一人时,顾允抒愣住了。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容肃!   可是这人不是应该被关在大牢里么,怎么会出现在这?想着,他嘴一动,喃道:“你……”   容肃一直在兴头上,刚才耳尖听着敲门声也就不等周锦站起就跑了出来,此时见着是顾允抒也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又绷起了脸——他记性好的出奇,上次周锦为这人哭的事可始终记得呢!   而他脸一沉,那气势就又有些慑人了,顾允抒莫名觉得有些压抑,脸色就有些不自然,而后动了动身子道:“锦娘在么?”   昨天说起时顾允抒已经知道这人是个傻子了,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估计他也不知道,那还是找周锦吧。   容肃目光直直的盯了他,却不吭声,下意识的他不想让这人进门。可是屋里的周锦见容肃开门半天也没个动静已经走了出来。   “锦娘,他?”见着周锦,顾允抒转移了视线。   周锦自然知道他表情讶异到底为何,也知道这事一定是要解释的,可司马萍已经再三说了,他们家少爷的身份一定要瞒得密不透风,那这事就不好说了,想了想,她才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昨天夜里衙门里突然把人放了,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变……”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周锦看到了正提着衣裙走下马车的许燕妮。   顾允抒看到周锦脸色变了,回头见是自己的妻子来了,表情便有些尴尬,他想要解释些什么,可许燕妮已经走到他身边先开口了。   “周姑娘,夫君一直挂念着你的事,一早便赶来了,没想着事情迎刃而解了……”笑语盈盈间,竟是亲近随和的很,而说完时看着顾允抒的那一眼,更是柔情无限。   周锦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冷眼瞧着。   顾允抒知道这是周锦不喜了,便咳了一声解释道:“燕妮知道你的事后也一直担心着,这次过来是想陪着你。”   “那真是多谢顾夫人了。”周锦笑了笑,意味难明。   气氛又有些僵硬。   这时边上看热闹的人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了,“这锦娘跟顾少爷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说话声不小,三人都听到了,顾允抒便有些难堪,昨天他就已经听到不少议论,可今天再听得还是有些不自在。   周锦依然不动,只是看着许燕妮,她知道,她跟着过来定是别有意图的。   果然,许燕妮莞尔一笑便对着众人道:“诸位有所不知,去年时候我身子不适,正是在周姑娘手中拿了药方调理了身子……其实,我早就与她相识相识了,只是当时周姑娘住在平安镇,诸位不知情罢了……周姑娘对我有恩,所以昨日遇上了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这话一说,顾允抒插手管一个寡妇就有了合情合理的理由,众人恍然。   顾允抒也是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但好歹能保住他的名声,于是他看向许燕妮的目光又多了一分柔情三分感谢。   然而,边上周锦的目光却更冷了。   她来到大康镇是隐瞒了过去的,为的就是不因平安镇的那些破事烂事影响了重新开始的生活,可这许燕妮轻描淡写一句就将她的来历点了出来,呵,是无意么?   看她那样子,是对自己的事了如指掌了,连会医术都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   周锦身周开始冒着阵阵寒意,容肃就站在他边上,立马感觉出来了。他有些不安,看着顾允抒他们的眼神里的敌意就更明显,见他们始终站着也不走,又开始不耐起来,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锦娘,他们什么时候,我们今天还要成亲呢!”   他实在是半刻都等不了啦!   只是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顾允抒的表情一下好看起来,“锦娘,你……”原先他不知道这人是个傻子也就罢了,昨天知道这是个傻子后,就明白那天周锦说那番话只怕是故意的了,谁知道现在……   周锦看都没看他,只是把目光扫过了许燕妮然后停在了容肃身上,她微微一笑,道:“不要急,今天还早呢。”   这是承认了!顾允抒脸瞬间白了起来。   许燕妮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眸中悲色一闪而逝,不过很快又对着周锦笑道:“那真是要恭喜周姑娘了,也不知能否讨一杯喜酒喝。”   顾允抒手握紧了。   “当然。”周锦笑得大方。   顾允抒心一下就凉了。   顿了顿,周锦又淡然道:“只是我无亲无戚,今日成亲一切从简,也就粗茶淡饭而已,还望顾夫人不要嫌弃。”   许燕妮扫了一眼四周,了然,面上笑意更深,道:“婚姻大事如何能简,周姑娘孤身一人无人主持,如果不嫌弃,就让我为之准备一番吧。”   孤女家贫,又嫁得个傻子,只怕也是简简单单的拜个堂成个亲就算完事,可是这样的话又有多少人能知道?又怎么能坐实她嫁给一个傻子的事实!更何况,如果只是这样,夫君又如何能被满堂红彩弄得触目惊心然后彻底死心!   许燕妮心似被绞,可是柔弱神情中的凌厉之色却愈发明显。   周锦知她心思,却也不拒绝,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道:“那可真是多谢了。”   你将他看得如此谨慎严密将我防得如此费尽心机,那我便成全你!   ……   许燕妮一心要将这门亲事弄得热闹最好人尽皆知,所以丝毫不在乎钱财如流水般的花出。   而在银钱的推动之下,只半天,棺材铺就被装饰一新,院子里的酒席也摆了好几桌,至于周锦跟容肃,也各个穿起新衣被打扮了一通。   周锦始终面带微笑,容肃却早已兴奋的想打滚。   “周舟!周舟!好看么好看么!”他在屋中转身圈,开心极了。   周舟坐在小板凳上正没精打采着,听他欢呼抬起眼皮看了一下,而后又很快垂了下去,只是这眸底的抑郁之色更浓了。   容肃在他那得不到回应,于是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司马萍,“小萍!小萍!我好喜欢这身衣裳啊!”   司马萍嘴角抽了抽,然后叹了一口气也低下了头。之前他们在院里说话他一直没敢出去,但并不妨碍他理清他们几人之间复杂的关系,要知道他可是个惯能察言观色的主。而他一把事情弄明白,就郁闷了。   好嘛,敢情他们家大人喜欢的还是一个心上有人的主啊!   司马萍眼毒,一下就看穿那个叫许燕妮的柔弱女人是实打实的欺负着周锦,而周锦那么厉害的人不想着对付反而应承下了她的种种为难,这不明摆着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是想着配合着维护那什么顾允抒的名声以及让他死心了!   这个皮白面嫩的酸秀才有什么好!至于让你甘受这份委屈么!   我们家大人哪里比不上他了!   司马萍心里愤懑,看着坐在对面的顾允抒的眼神也就有了变化。   他琢磨着,要不要下个黑手把这人除了?   司马萍心里开始盘算起来,容肃则又纳闷了,怎么一个人都不理他啊!   看了看闷声不吭的周舟,再看看眼神闪烁着精光的司马萍,容肃抿了抿唇,然后又把目光落在了魂不守舍的顾允抒身上。   顾允抒是被许燕妮派过来指点下新郎倌的,可他自听着周锦今日要跟这傻子成亲已经是五脏俱焚了哪还有心思指点!更何况,你让他指点什么!   人生最悲痛的事,莫过去亲手将自己喜欢的女人送到别的男人手里!   还是个并不如自己的傻子!   可是他能说什么?不过是生生承受之。   只是为什么这个傻子要一直盯着自己看!   顾允抒发现容肃在看自己,心里翻江倒海,而当看到他犹豫了一下又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时,他下意识的就站起了身。   他想做什么?   ……   “我这身衣裳好看么?”容肃走到他跟前,欢喜的道。   噗!一口老血喷出。   ……   ……   大人,你赢了!——司马萍扶墙长叹。   ☆、28洞房夜酩酊大醉   周锦十四岁那年初识顾允抒,满身情念皆动,只是原本笃定着此生非他不嫁,可到头来还是痴心错付。及至十八岁嫁予哑巴张,也不过是为着儿子将来的无奈之举,可本以为从此可以平常度日,谁曾想世事难料,洞房之夜又成了寡妇。   漫长二十年,遭遇两朵桃花皆烂,周锦再无肖想,可谁知一转身,竟又迎来第三朵桃花。   周锦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莫名的想笑,而看到对面端坐着捧茶浅抿的许燕妮,这嘴角当真抿开了。   她倒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出嫁,更没想到她再次出嫁的时候还是顾允抒的女人为她穿上的嫁衣!   这女人看着温婉和善,可真真是好手段啊!不动声色间就将自己这个劲敌给除了!只是……到底是白费心机了。   周锦想着,嘴角的笑意又有了嘲意。   许燕妮虽然低头喝茶,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周锦。瞥见她的嘲笑,许燕妮不知怎地,心里就有些虚。事实上,自跟着周锦进了屋,她就莫名觉得有些拘束,明明周锦也没做什么,只是大大方方的坐着,可她就觉得无形中有着很大的压力,让她端不出闺秀的架子夫人的做派,倒像是个低人一等看人眼色的奴仆……这种感觉让许燕妮很不自在,她明明觉得,自己应当比她高出许多!   如此,许燕妮发觉自己更加看不透这个女人了,暗暗叹了口气。思忖半晌,开口道:“周姑娘,你可曾怨恨我?”   周锦挑眉。   许燕妮淡淡的笑了笑,“如果你心里有允抒,你自是能理解我这番作为的。”   这是要装无辜么?周锦盯了她一会,笑了:“可是我心里并没有顾少爷。”   许燕妮脸色微变,她没想到周锦会这般应对,缓了下神情,又道:“所以你是要怨恨我么?”   “顾夫人想多了,您为我的亲事大肆操办不计花费诸多银子,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周锦笑得真诚,但却更显虚假了。   许燕妮抿唇不语,周锦的这些应对大出了她的意外。   周锦扯了扯嘴角,接着轻描淡写的道:“有一件事得跟顾夫人说一下,以我对顾少爷的认识,觉得他是喜欢表里如一的,顾夫人可千万得记得。”   外表柔弱可人,内里心机叵测,两种极端一旦揭破,只怕顾允抒会大为失望!现在他中意的,不就是她的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么?   周锦说完笑吟吟的看着她,然而许燕妮听着她这话,后背莫名的寒了又寒。   这是在警告她?还是……威胁?   这时,门外有人喊:“吉时到!拜堂喽!”   外面,已是傍晚了。   周锦回头冲许燕妮一笑,也不多说,只站起身施施然走了出去……   这条巷子里难得办一回喜事,更何况还是寡妇跟傻子成亲这等热闹事,于是很快,屋内挤满了人。   周锦并不在意,容肃不知究竟,自然也不在乎众人的眼光,只是直挺挺面无表情的站着——他这是在扮稳重呢!   刚才听着要拜堂了,司马萍紧张的很,心想着虽然现在没人认识他家大人,可他也总不能在这时候丢人,所以再三嘱咐,待会儿一定要稳重!再稳重!至于什么是稳重么……不要像现在这样一直咧嘴傻笑就是了!   容肃很听话,如言照做,然后……然后就成了现在这副煞神的样。   大喜日子绷着脸实在是不像话,可司马萍看着他这副模样简直要感动哭了。   呜呜,这才像您嘛!   ——原来容肃一年到头阴沉着脸,有几回能见着笑?   只是……您这不停转动的眼珠子是怎么回事!   没错,容肃人站直了脸拉长了,可那眼珠子却咕噜噜的转个不停,一会朝周锦那瞟一眼,过了一会再瞟一眼,等周锦瞧过来了,嘴一咧,又小声道:“锦娘,你穿的新衣裳也很好看。”   ……   拜天拜地拜高堂,没高堂,直接夫妻对拜,完了便是送入洞房。   顾允抒看着周锦一步步的走进喜屋,眼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来,许燕妮站在边上,嘴角的笑意却一丝丝的深了。   “等吃完宴席,我们就回吧。”她柔声道。   顾允抒心神皆不在,听得耳边嗡嗡响,知道是许燕妮在跟自己说话,便只胡乱的点了头。   这夜,一向不喝酒的顾允抒破天荒的喝了三杯酒,然后醉了。   ……   顾允抒是第一个醉倒的,许燕妮说声抱歉,便扶着他先行告辞。左邻右舍见抱不了顾大少爷的腿了,便开始凑热闹来灌傻子新郎。   容肃正开心着,也不管他们说什么祝酒词,来者不拒的将酒一碗一碗的干掉。司马萍在边上看着也不拦,只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着,一脸的嗤之以鼻。   这都什么菜啊!能吃么!   到了最后,那些人一个个倒了下去,容肃却依然站得直直的,除了眼睛越来越水润,再看不得其他不适。   灌酒的人问:“他都喝多少啦!”   一人答:“有四十来碗了吧!”   那人一听,腿一软,咕噜一下钻到了桌子底下,是醉倒了。   边上司马萍腿被碰着,不耐的往边上一缩,抬头见桌上再没个能独立走动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哼了哼,嘀咕道:“想灌醉我们家容大人,哪那么容易!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家大人的酒量!当年他老人家可是将北国使者都喝趴下的!”   一群不识货的东西!   只是他刚想完这成,只听“扑通”一声,容肃整个人已躺倒在了地上,却也是喝醉了。   司马萍目瞪口呆!   ——司马萍不知道,当年容肃奉命跟北国使者拼酒最后赢了,全亏他事先服下了监察司研制的解酒丸才得以震惊全场,事实上,他的酒量那就是个差啊!   真是作孽!   此时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只剩下顾家留下来伺候的几个下人。司马萍一个人抬不动容肃,便招手将他们唤了过来。那帮下人也不偷懒,听着吩咐就往把人扶起往屋里送,可司马萍一看他们送的那个屋,眼睛直了。   他们去的,正是周锦那个屋。   想要喊阻,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周锦答应跟容肃只是做场戏,所以洞房花烛什么的肯定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只是原本只是想要关起门来两个人随便弄弄敷衍容肃的,这样除了他们几个也没人知道,那洞房不洞房也没什么,可现在许燕妮一搀和,这门亲成的还真就正儿八经了,那酒席摆了,堂也拜了,如果洞房都没有……不是有点亏了?现在这里可谁都知道容大人娶了这寡妇啊!   司马萍最怕现在的容肃吃亏,所以眼睛转了转后,就不吭声了。反正也是大人您自个儿吵着闹着要洞房的,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至于她那,那也是她自个儿答应了姓许的女人所以这门亲事才闹大的,不赖我!   司马萍这么想着,觉这些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两边都怪罪不着,就喜孜孜的跟着进了屋。   容肃已经被放在了床上,紧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舒服,而周锦正站在边上查看着,看到他进来,眉头一皱。   司马萍见那些下人都退出去了,忙道:“我想拦着,可人已经送过来了。”   周锦瞅了他一会,道:“那再帮他送过去吧。”   司马萍看了看床上容肃的身架,又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躯体,面露难色,“夫人,小的其实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很不要脸的话,可他说得是又自然又顺畅,大有你再让我搬那你就是欺负我的意思。   周锦有些无语,也就忽视了那一声“夫人”的称呼。   司马萍见她沉默,瞟了一眼,又道:“不然就让少爷今晚在这住下吧,要不然等他醒了要是吵着洞房什么的也麻烦,反正他现在也什么都不懂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几分在理,周锦想了想,只好作罢,“算了,就这样吧。”她这会有些心烦意乱,也就没想太多。   司马萍立马眉开眼笑,看到边上站着的周舟,又道:“那周舟少爷,您跟小的回屋睡吧。”   周舟这一整天都有些郁郁寡欢,此时听着这话,眼皮一抬看向周锦,一脸的不乐意,不过很快他又低下了头,然后默默的转身走了。   司马萍连忙跟上,出去了还不忘带上门道:“夫人,您早点歇息。”笑得谄媚,浑然不觉自己多么像一个拉皮条的。   人走了,屋里一下安静了,周锦看了会睡着的容肃,替他脱了鞋盖上被子,然后转身出去打水洗漱。   按她想的,容肃就是个年幼无知的,对那些事压根不懂,那就让他在这睡一觉明天告诉他已经洞完房了就得了。至于别人怎么想,她经了这么多事,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更何况现在她的心里,满满是今日顾允抒的失魂落魄以及许燕妮的温婉恬静,根本没有心情再想其他——虽然面上一派淡然,可到底,周锦内心还是受了波动的。   洗漱完回来,周锦拿了条被子想要铺到床上,一看,却发现容肃大手大脚的占了大半张床,那手不知是嫌热还是怎的,不停的在扯着衣襟,露出了小半片胸膛。   周锦愣了一会,恍然想起容肃那时候说是习惯裸着睡的,那他现在穿着那么多衣服,一定是嫌难受了。犹豫了下,她放下手中被子开始去给他解衣裳,倒也不是全给他脱掉,还是要剩个亵衣亵裤的。   容肃没了衣裳的束缚,一阵轻松,又被推了一下后,就乖乖一滚往地面睡去了。周锦见空余的地方够了,把被子放上,又脱了外衫吹了蜡烛,也躺下睡去了。   只是原本她以为倒头就能睡下的,可没想到夜深人静一片安宁,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的身边,躺着个男人?   容肃身上的男人气息在夜色里弥漫,越来越明显的宣示着他的存在,周锦终于开始意识到了。然后,有些很久都不曾想起的画面又一幅幅的涌入脑海。   脸慢慢的热起来了。   而在这时,边上的容肃动了动,似乎有了醒转的迹象。   ☆、29 扮猪小白吃虎锦   容肃是被尿憋醒的。   他来者不拒连喝四十二碗酒,当时不觉胀只轰隆醉倒了事,可睡着睡着,肚子难受起来就睡不着了。以为还是睡着自己的屋子,撑起身子就要下床,可冷不丁耳边响起一个带着防范的声音。   “你要干嘛?”却是周锦觉察到他的动静吓着了。   屋子里很黑,容肃抬头看到的也只是周锦拉着被子支着身的轮廓,一时有些茫然,揉了揉生疼的脑袋后,嘟囔道:“我在做梦么?”   锦娘怎么会睡在他的床上呢?   转头看到被子上绣的鸳鸯不是自己床上的,似乎又有些明白,“哦,这不是我的床……”   说完脸一皱,又是疑惑的一声:“可是我怎么睡在锦娘的床上了……”   周锦看他一个人坐着自言自语一脸憨傻,嘴角不自禁的泛出了些笑意,刚才的紧张俨然卸掉,松了松紧绷的身子,她柔声问道:“起来要做什么?”   容肃头疼的厉害,有人问他就跟着答,“我要尿尿。”   “……”周锦哑了半晌,回道,“那快去吧。”   “哦。”容肃素来最听周锦的话,闻言应了一声就立马从她身上爬过去要下床。   周锦被他一靠近,身子又有些僵,忙收起腿让他通过省得他不小心碰着压着。容肃粗心没在意,虽然还是很纳闷自己怎么会睡在她的床上,可实在憋得太厉害了,也就管不得了,只一下床就拎着裤腰匆匆忙忙往外跑,连周锦让他披件衣裳出去都没听到。   周锦看着他跑出去,黑夜里的晶亮双眸闪了闪,然后拉着被子继续躺了下去,想着待会就让容肃把周舟抱过来换着睡吧,现在他醒了自然就用不着人搬了,而他已经在她床上睡了一觉,也算有了个“洞房”已经完成的说法了。   只是脑子里这么盘算着,手却下意识的伸到了容肃刚才睡着的被窝里。暖暖的,还带着些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一瞬间,身体某个地方被挠了一下。   再说容肃心急慌忙的跑出去时还是迷迷糊糊的,甚至差点绊倒在门槛上,可是到了外面被风一吹,神智就有些清明了,他有点想起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为什么会睡在周锦床上的原因了。   今天,可是他跟锦娘成亲了啊!   “呵呵,呵呵。”意识到这个,他傻傻的笑了两声,然后赶紧跑去茅房。   夜风有点凉,他只穿着里衣却丝毫不觉得冷,他还在半醉着,酒意烧得他浑身发热。尿完提着裤腰跑回屋,心里还在乐,外加晕晕乎乎的,闷头闷脑就往自己屋子方向走,等走到门口时一瞬醒悟又忙刹住脚。   “哦,刚才没睡在这。”赶紧转身往对门走,嘴已咧到后脑勺,“呵呵,今晚可以跟锦娘睡了。”   可是走了几步,一下又站定了。刚才转身时带起了身上的风,他闻到了自己一身的酒味。低头往自己身上嗅了嗅,撇撇嘴,真难闻,锦娘会嫌弃的!   他本身就是个爱干净的,自从因为几日不洗澡身上出了疹子后,他每天晚上都要烧水洗澡,哪怕窗外寒风呼啸屋里的水都结了冰,现在在想着自己一身味跟周锦睡会被嫌弃,他也不急着进门了,先一转身就去找水洗漱。只是走了这么会功夫屋子里又暖和,他身上的酒意一下就都又上来了,脚步也有些踉跄。   锅里烧的水还没用光,探一下现在还温热着,容肃很惊喜,拿起水瓢就往盆里舀。端起盆的时候左看右看发现都不合适,就干脆脱了衣服在原地洗了起来。   夜深人静,小小的动静都显得很大,更何况容肃不清醒,也没想着收手收脚,于是咣咣咣的,两边的屋子都听着了。   周锦很纳闷,不知道容肃在干嘛,便喊了一声:“小白?”说着又掀开被子欲下床。   “我在洗澡!”外边容肃大声答道,声音里都带着喜悦。   “……”周锦听着,刚下地的脚就又收了回来。   另一边的司马萍听着这个回答,眼睛亮了。   嘻嘻,大人醒了啊!   周舟也没睡着,听着外面的声音,疑惑道:“小白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要洗澡?”   司马萍瞅了他一眼,抿嘴一笑,满是秘而不宣的神情。   周舟知道他是不准备回答了,也不再问,继续闷闷不乐去了。   外面很快没了响声,周舟听着那边的门似乎响了下,便想小白是回去跟娘睡了,一时更加失落,想着转身去睡,可发觉边上的人爬了起来。   “你要去哪?”他问道。   司马萍抓过衣服,低声笑道:“我去出恭。”   周舟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笑容古怪,便直盯着他瞧。   司马萍被看得别扭,又眯眼笑道:“周舟少爷,您先睡,我说不准要过好一会。”说完才又转身离开。   可周舟看着他的背影更加觉得古怪了,出去尿尿就出去尿尿了,鬼鬼祟祟蹑手蹑脚是要做什么?   再说容肃洗完澡回到屋中,脸红红的,也不知是被酒染的还是想着马上就能跟锦娘睡激动的,他看着周锦披了衣裳坐起了身,说道:“锦娘,我洗好了!”说着又是一通傻笑。   周锦知道他还醉着,便道:“你去跟周舟换着睡吧。”   容肃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诧异道:“为什么啊?”   周锦道:“我们已经洞完房了,你当然要回过去睡啦。”   “洞完房了?”   “嗯,睡一张床上就是洞完房了。”周锦说得无比认真。   “……哦。”容肃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头昏脑胀一时想不起来,便只好听话转身。   走到对门,敲了敲,“周舟,你睡了没?锦娘让我过来和你换着睡。”声音闷闷的。   周舟本以为今晚就这样了,没想到又听到这样的话,一阵欣喜,立马就要应声下床。可是他刚要张嘴,就见刚走到门口侧耳倾听的司马萍转身一个箭步就冲上床榻然后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同时身子往床上倒去并且不忘把被子拉着盖上……全程,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周舟想要挣扎,可司马萍死死捂着他的嘴,同时腾出一手放在嘴边,小声道:   “嘘——”   外面又响了两下敲门声以及问话声,见没人应答,就没了下文,周舟隐约听到脚步声远去,以及一声“锦娘,他们睡着了……”   听到那边门关上了,司马萍放开了手,拍拍胸口,暗想自己真是身手敏捷,可是一个转头,冷不丁的就对上周舟那双黑亮的眸子。   夜色里,这双眸子带着怨念,就格外幽深。   司马萍咧嘴一笑,道:“周舟少爷,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睡吧。”   见他不理,嘴一撇,又哭丧着脸道:“周舟少爷,您就让我跟您睡吧,我们家少爷过来了,我就又要睡棺材板了……”   “……”   “……”   “那你不是要去尿尿吗?”好半天后,周舟才无语道。   “额,那个,呵呵,外面天太冷了我还是憋着到明天吧,呵呵。”   “……”   ……   “锦娘,他们都睡了!没人理我!”回过来的容肃说道。   周锦也听着了,有些头疼,但想着时候不早了,也就不想再折腾,“那上来睡吧。”   容肃闻言,脸上的沮丧神情顷刻扫光,他“嘿嘿”一笑,脱了外衫就往床上爬,只是身形还有些不稳,周锦赶紧收身给他让开。   没一会,容肃就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个头,他拉了拉被子动了下,似乎有些不适应,片刻后,才转过头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周锦,很是满足的道:“锦娘,我们睡吧。”   黑夜里,他的眼睛格外水润,犹如被月光浸染的水面,再合着那沙哑的低沉男声,让周锦默了好半天,才道:“睡吧。”   两人都躺下睡好,周锦闭上了眼,容肃看着,也闭起了眼睛。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了,酒意也一阵一阵涌动起来,让人难受,他现在只想睡觉。可是闭了一会眼后,他又睁开了,他似乎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有做。   是什么呢?   容肃皱着眉头想了想,想不出来,有些着急,潜意识里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就算头疼的厉害,他也不想睡了,非得把它想起来为止,感觉是跟周锦有关系的,他就干脆转过头盯着她想。   而周锦这会闭目躺着看上去好像是睡着了,实际上,脑子里却活跃的厉害,明明夜已深她也倦了,可就是怎么也睡不着。现在已经不单是那气味了,枕边那一声声可闻的呼吸都在侵蚀着这片黑暗,将她包围,周锦觉得身子莫名的有些无力,努力想要拂去脑海里出现的画面,可是得到的,只是心跳声的愈发剧烈与清晰。   咚咚,咚咚,像及了戏文里的鼓点声。   同时,她的脸越来越烫了,因为她明显的感觉到边上一道目光正不停的在看着她。   当右脸被盯得都快烧起来时,周锦终于忍不住了,她睁开眼转过头,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还不睡?”   容肃正想得出神,乍一下见周锦转过来跟他说话,吓了一跳,眼皮也赶忙垂下,不过很快他又抬起眼皮,眸中闪烁着兴奋之光——他终于想起来还有什么事没做了!   想到了就要去做,容肃的目光变得浓烈,似乎藏着无限心思。   周锦被看得不自在,缩了缩身子道:“你在想什么?”   容肃抿唇一笑,却也不应,只是继续看着她,然后微微挪过去了一点身子。   这样子太过诡异了,周锦有些发毛。   这时,容肃终于开口了:“锦娘,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周锦听着这话有些发懵,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容肃抿嘴一笑后就一个翻身伸手胳膊环住了她的腰。   周锦顷刻就傻住了。   容肃隔着被子将人搂进,实实在在的触感让他一阵安心,他喃喃道:“锦娘,我好开心。我好想抱着你睡的,周舟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说抱着你睡格外暖和格外舒服,我好羡慕的,那时候我一个人睡好冷。”说完,头又在她的被子上蹭了蹭,神情很是惬意。   发丝掠过周锦的脸颊,让她痒痒的,麻麻的,而她原本身子被抱着有些僵硬,可是听着容肃的话,又莫名的软下来了。容肃的声音如孩童在咕哝,说着委屈,却又带着如愿以偿的满足,明明白白表现的,是对她完全的依恋。   周锦有些动容,容肃抱了会却觉得不对了。   好冷哦。   抬起头瞅了瞅,发现是胳膊露在外面,就有些明白了,然后想也没想就掀掉自己的被子踢开,又掀开周锦的被子钻了进去,接着再一把贴住她的身环紧她的腰,并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唔,这样就抱着了,还暖和了。容肃脸上的笑容更甚。   只是这么一来,周锦就吃不消了。刚才虽然也是抱着,可到底隔着被子,而现在,两个人都只是穿着里衣,于是男人胳膊的有力就更能深刻明显的感受到了,更何况,那压住的地方还是极为敏感的腰部!   一瞬间,周锦都快要窒息了。   男人的气息彻底将他环绕,再没有一丝空隙,周锦心跳停止呼吸困难,整个人更像是吃了迷药般,变得瘫软无力。   她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可是翕动了半晌,却怎么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锦有些晕了。   容肃蹭够了,觉得满足了,便又抬头笑道:“锦娘,我们成亲了!”   周锦听到耳边的说话声才回过神,她大口的吸进一口气,然后艰难的应出了一个字,“嗯。”   “我们现在是洞房!”容肃抬着头看着她继续说道,声音无比笃定。   “嗯……”腰间热流阵阵涌出,周锦被他看得又有些晕眩,她努力想着要清醒,想让他相信这已经就是洞房。   可是,容肃听到她这一应声之后却突然眼睛一弯,笑了,他低下头,目光深邃又闪亮,他轻轻说道:“你骗人。”   周锦一懵,想要弄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却只见身上一重眼前一暗,容肃已经翻身压在她的身上并且吻住了她的嘴。   ☆、30 壮哉兮我大   这个举动太突然,周锦脑子一空,神魂就已经离了体,感觉到嘴上的唇往下压紧紧贴住自己时,胸口一闷,这才醒转,赶紧偏头,伸手推开,却已是眼神慌乱,声音颤抖,“你要干什么!”   只是她手再用力,又怎么能抵得过一个男人整副身子压下的重量呢!容肃人高腿长胳膊有力,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又将她紧紧搂住,周锦简直就是动都不能动更别说推了!   好在容肃是怕周锦的,听出她声音带着厉色手又有着劲,不自禁的就支起身子稍微放开了她,只是他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周锦为什么要推开他。   周锦上身得以放松终于可以喘过气来,可是因为容肃支起身,他全身的力气便多半集中到了腰部,于是胯骨贴合的触感更加清晰明确——坚硬,又带着有如大石覆盖的挤压,不可抗拒,满含侵略意图。周锦心中一悸,更加惊慌,抬头再看向容肃时也顾不得他什么表情了,扬手一个巴掌就挥上。   “你要干什么!”她再次喝道。   啪的一声,在黑夜里格外响亮。   容肃被打懵了,他定定的看着周锦,嘴巴瘪起,眼睛红了。这是他第一次被打。   “锦娘,你为什么要打我?”   周锦听着这哭腔,哑住了。他一笑低头吻下去的时候可是邪气的很,根本不像个傻子,她还以为他是突然恢复了只是一直瞒着,所以刚才推不开后羞恼之下她才会打了他,可现在看来……   “你刚才在做什么?”她转而问道,声音缓和下来,同时又伸手把他推下。   容肃委屈的很,不在意她的推动,只继续趴在她的身上哼唧道:“我在跟你洞房!”   仔细审视之下,周锦确认他还是小白无疑,可是他的话……她红着脸怒道:“你知道洞房是什么么!”   容肃瞅了她一眼,似有些不满,“我当然知道了!洞房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只睡在一张床上就行了呢!”   周锦被压着难受,可是这会儿也没法在意了,“那……那你知道洞房是什么?”   容肃嘴一抿,回道:“洞房就是——”   说到这停了停,眼睛往上似乎在回想,想到后嘴一敛憨笑道:“洞房就是!抱一抱,亲个嘴,脱了衣服分开腿,翻身压上给棒槌!”   周锦全身都已经烧了起来,“你都是从哪听说的!”   容肃晃了晃脑袋,憨笑道:“晚上喝酒的时候听阿达他们说的,呵呵……”   ——“傻哥儿,你这么傻,还知道怎么洞房啊?”   ——“脑子傻下面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   ——“那难说!傻哥儿,来,哥哥我教你啊,洞房其实忒简单,你就照着这做就行了……”   ——“啊?还要这样啊?”   ——“那不废话么!你做完了全套这才算是洞房锦娘才算是你的人啊!”   ——“……哦。”   ——“嘻嘻,今晚好好做一遍啊,明天可得过来跟我们说道说道!”   ——“……”   傍晚喝酒时候,有一桌人这么窃窃私语道。   周锦听完容肃的转述又气得够呛——敢情这傻子刚才先抱后亲连带着将她压上是按着他们说的一步步实施的么!   “你怎么什么都听他们的!上次不是都跟你说了不要再听他们胡说八道么!”周锦呵斥道,只是因为羞恼,底气有些不足。   “我才不是什么都听呢!”容肃嘟囔道,“他们让我给你吃大棒槌我就没听,我知道他们一定是骗我玩的!大棒槌怎么能吃呢,我又不傻。”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是坦率,隐隐还带着对那些人的鄙视,周锦气得想笑,而这一笑,刚才身上憋着的气就散了,周锦没法再绷着脸,可也不能和颜悦色,意识到他还压在自己身上,只得佯怒喝道:“还不给我滚下去!”   “我不下去!”谁知容肃否决的干脆。   若是平常,不管周锦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只要她一喝,容肃保准乖乖听话丝毫不敢忤逆,可是现在他正醉着呢,酒壮人胆,自然是少了害怕,更何况他自觉现在自己才是理亏的一方,周锦答应了跟他成亲却还忽悠他洞房的事,实在是太欺负人了,这是要出尔反尔么,这是不想一辈子跟他在一块么,这是还想着以后要赶走他么……傻子思维广,越想越害怕,也就顾不得这样反而会惹人不高兴,只一口拒绝着,然后死死的趴在周锦身上。   周锦都快被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她又开始用力推动,边还低声斥责,可容肃犯起了浑,抱着就是不肯松手。周锦只觉他就跟个石被一样,又重又大,将她紧紧压罩着动都难动。没一会,她就没力气动了。   容肃见她不动了,眯着眼睛满意的笑了笑,感觉到身下的人刚才似乎在挣扎时挪开了些,又开始扭动起身子想把人箍得更牢。他动的是上身跟腰,只是上身压着周锦的胸脯,所以一动,周锦的胸脯也就被碰到,而他人长,这腰就压着周锦小腹以下,于是腰一动,周锦小腹也被蹭动起来。两处都是要命的地方,被贴身揉动着,周锦很快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然后憋红了脸不敢再动。可不动怎么行,这傻子现在一点话都不听!周锦想着又开始挣扎起来,而小腹被蹭的难受,她下意识的就要扭腰转开。   只是腰一扭,刚才始终并拢的腿就分开了,容肃立刻受到了提醒,然后垮一扭膝盖一使力就将她稍微分开的微抵开,然后腰一沉就再次压了下去。   唔,洞房里还有一步是要分开腿的!   之前怎么就忘了呢!   现在这样还舒服许多,锦娘小小的,刚才腿压着她的腿硌着好难受的。感觉到腿分开了两人之间间隙似乎又大了,容肃将周锦上身一拉,自己下身一挪,就又靠紧上去。   如此,两人紧紧贴合着,再无间隙了。   容肃觉得这样抱着周锦更方便了,于是笑得更开心了。   然而这时候的周锦,再也不敢动了。   这样的姿势她知道意味着什么,更何况,她明显感觉到了抵在她那地方的硬物。脸涨得通红,她的呼吸变得局促,心都似要跳了出来。   之前看到的那些画面迅速闪现,赤身裸体站在浴桶里的,掀开被子露出来的 ,蹭着被子皱着脸说难受的,那些羞人的、骇人的、要人命的在一瞬间统统浮现。   周锦觉得接触的地方都似要着了火!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小白!小白!”她再次喊了起来,声音里已经有了焦急。   可是容肃酒意上脑又晕头了,根本无视了她的惊慌,只继续扭了扭身子将她抱得更紧,然后边蹭边撒娇道:“锦娘,我们继续洞房吧。”   刚才洞房才只进行了一半呢!   周锦听到这话又是一个气晕,可刚想再说些什么,眼前一黑,嘴唇却又被贴上。她想反抗,可挣不得动不得,只能生生感受着,心里紧张到了极点。   而在片刻后,她的紧张稍微舒缓了一下,因为容肃没有按她想的那样肆意妄为,他只是把唇贴在她的唇上,蹭一蹭,停一停,再蹭一蹭,然后一点点往下按,仿佛这就代表了占有。时不时的,嘴角还溢出一丝憨笑,而他的下面也始终静止着,没什么动作。   周锦的身子放松下来,她知道容肃是什么都不懂,不会真做出些什么,所以她放松了警惕,刚才紧绷着,也很累的。   那就先这样吧,等他够了,再哄着下来。   周锦乱极生静,打算起来,她想着容肃毕竟只是孩子心性,现在不过是喝醉了胡闹,等过会再哄哄就好了。她想的很好,只可惜,到底事与愿违,容肃接下来的动作很快扰乱了她的心境,让她再次绷紧起来。   容肃,开始舔她了。   一开始只是把嘴唇贴在她的唇上蹭动,可是慢慢的,容肃觉得不够了。锦娘的嘴唇很软很嫩,蹭动起来让人觉得格外舒服,可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心里前一刻冒出这个念头,而在后一刻立马就伸出舌头试探性的舔了舔。有点甜,还很香,容肃的眼睛亮了,接着就更加放肆的舔了起来。   周锦身上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湿润的触感让她陌生又悸动,她又一次挣扎起来,扭动着头想要避开,同时张嘴又要喊阻。可是这时候容肃已经尝到了滋味,直想着索取更多,气血之下正准备侵入她的口中尝尝是什么滋味,所以周锦一张嘴,他的嘴就含下吮住了她的嘴唇。   这已不是嘴唇与嘴唇间单纯的触碰了,交缠,吮吸,两人的气息彻底的交融在了一起,周锦心扑的一跳,就像是弦突然断了般,心中掀起浪潮,想要推开,可容肃却是一把又搂紧了她的纤腰,并且,更加用力的吮吸起来。   “锦娘,锦娘,难受。”容肃,被唤醒了本能,嗓子里突然很干,所以他拼了命的搜寻着周锦口中的甘甜,身体里很突然燃起了一股火,他下意识的就挺动腰肢想要避开。   可是周锦却承受不住了,在腰被搂起的刹那,腰腹靠住,胸脯贴上,这种撞击看似轻微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猛烈,让人浑身战栗!更何况,下面还经受着一波波的撞击。   嘴被封住周锦无法开口甚至无法呼吸,情急之下伸出舌头想要推开,可这举动俨然火上浇油,晕乎中的容肃感觉到后一下就攥住然后含吮舔弄起来!   呼啦啦,一道热流自舌尖溢出直蹿向正被挤压着的胸口,周锦再一次感觉到了呼吸局促,她情不自禁挺起身,可是当胸触碰到那硬实火烫的胸膛时,那热流又刷的一下蔓延开来,顿时全身都似被电了一般。   周锦独身二十年,身子早就如熟至一触既能绽开,她又是个极敏感的,原先仅是耳闻目睹就能引无限遐想彻夜难眠,如今置身在这样的包围里,焉能在保持着十足的清醒,一番猛烈到疯狂的热吻早就激得她整个人都似要化成了水。她的胸膛起伏着,手无力的搭在容肃的肩上看似推阻实则只是像个溺水的人拉着块浮木。   “停下,停下!”残存的理智在挣扎,可是容肃已经听不到了。   容肃,已经有点克制不住了,他皱着眉,脸色绯红,嘴唇却始终觉得不够般越来越用力的吮吸着,同时腰部也更加用力的撞击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他每这么做一下,就能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快乐,体内的那股烧得他浑身难受的热火似乎也都能减弱一些。   可是仅仅这样根本不够,热火这一次被抑制,下一次就会更加猛烈,那种无法全部疏解的难受在体内积累都快让人炸开了,容肃不知道该怎么,便在顶撞时呜嚎出声:“锦娘!锦娘!”   周锦嘴被松开,便像涸水之鱼大口的喘着气,长时间的封吻让她窒息,她的身体如置云端,飘飘忽忽,软软绵绵,她听得到容肃的呼唤,可是却根本回应不了,除了起伏胸膛大力喘息,便只能滚滚落泪。她感觉到身体的某一处又醒来,醒得又凶猛又疯狂,可是她再也不用像原来一样惶惶不安的寻找那一处到底在哪里,因为身上男人一次次的撞击明确的告诉了她方向。   她为自己的身体反应羞耻,又为容肃疯狂的举动恐慌。   容肃寻不到答案,有些暴躁,恍然间想起他们说的成亲步骤里还有一道没做,便自以为寻到了关键,眼热之下也不去多想,伏起身就开始解周锦的衣服。   周锦察觉到他的意图,惊醒,弓起身就是挣扎。   盘扣复杂心又着急,周锦又这么阻拦着,容肃烦到极点忍无可忍,体内的火就蹿得更猛,然后手下一用力,嘶的一下就把周锦的衣裳撕开,接着抬起头再次封住周锦的唇,并且左手更用力的箍紧她的腰,而右手却开始撕扯她的亵裤。   胸前一凉,周锦脑中瞬间空了,回神过来发现容肃又开始撕扯自己的亵裤,大惊之色,可是她刚想动就又被容肃压倒束缚,于是只听得生生的听得又一声裂帛声在黑夜里响起。   “唔!唔!”眼泪滚滚落下,周锦饶是再冷静强大,可是在遇到这桩事的时候,还是经不住吓哭了。   小白疯了,疯了!   容肃的确疯了,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些许的意识,而现在他的大脑已经彻底被酒意与欲念蚕食,一波波的酒意汹涌袭来,头又重又大根本无法思考,除了排解体内的烈火他再无其他念想,他将手中碎步丢开,感觉自己身上穿着衣裳难受便也一把扯掉,然后拨开周锦又要并拢的腿再一个下压。如此,两个人之间再无丝毫阻隔。   周锦感受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以及顶在大腿间的火热,一下都不敢动了,她想喊人来,可是能喊谁,这样的场景又能被谁看到?刚才不也是顾忌着所有一直压低了声音反抗么!   下面又开始挺弄起来了,一下一下的,皆碰撞在最要命的地方,周锦绷紧着,眼泪哗啦啦淌下。   容肃还在挺动着,没了衣衫阻挡,柔滑软嫩的触感更加鲜明,只是体内的不适越来越浓烈,他像只困兽般胡乱寻找着出口,可得到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禁锢。   下面都似要裂开了!他快难受死了!   “锦娘!锦娘!”容肃一声一声呼唤着,想着寻求周锦帮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而在突然间,猛地一下子,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些画面。那些画面里,人影交叠,各种姿势,各种细节,风光无限。   那是什么?容肃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些定是以前看到过的!   当一副画面变得固定清晰时,气血一下汹涌,容肃再等不得,伏下身子托起周锦的腰肢,寻找到画面里的那一处时,低头就迎了上去。   那里早已湿滑一片,且□的厉害,乍得被含住挑弄,周锦眉头一皱,一声呜咽便自唇间溢出,可是抬头看得下边光景,却又被冲击的恍惚不堪,又惊又羞之下,伸手推着他的头道:“不要!”   容肃沉醉在了那处子的幽香里,见周锦要挣扎,将她的腿箍的更紧,同时也更用力的吮住。那种刺激何等难忍,顷刻间周锦一个痉挛就瘫软下来。   神魂皆飞。   下面都湿透了。   脑海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容肃放开,解下自己的裤子又伏上身,一边含住她的酥胸,一边又让腰部贴着她的腿根,并蹭着那叫嚣许久的物什对准那处幽深。   小径虽然早已被春雨淋湿,可到底狭小难过,容肃几番进去不得有些着急,可见周锦疼得醒转过来又要挣动,脑热之下也想不得太过,腰一用力就硬冲了进去。   身子被撕开,周锦喊出身,眼泪直流,而在剧烈的痛楚之下,所有的神智都回了过来,她看着容肃伏在她身上用力的进出着,再看着边上散乱的衣裳,再想着刚才如真如幻发生的一切,轰隆一下,从头冷到脚。   有力的火热迅猛着撞击着深处,周锦又痛又难过,承受不住夹紧了腿,带着哭腔道:“小白!停下!停下!”   容肃如何能停下!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宣泄口,可是周锦夹得他动不了了,他拉开她的腿道:“锦娘,太紧了!”说着又是一通撞击。   周锦攥紧了被面,眼泪还在不停的淌,可却不再喊,只是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她知道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喊停已是不用,那倒不如索性闭上眼,让这事快点结束。   可是,为什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明明拜堂成亲只是做戏,谁曾想到头来却来了一出确确实实的洞房花烛了,是注定好了自己要跟这个傻子有所牵连么?   黑夜里,周锦听着身上男人的喘息声,心乱如麻,而就在她百转千回尖,身上的容肃突然加快了力道,那种疯一般的撞击让人浑身战栗,周锦再也无法克制,惊呼声随即响了起来,“小白!轻点!轻点!”   听到周锦的唤声容肃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剧烈起来,而在浑身一个绷紧后,轰的一下,容肃闷哼出了声。而周锦只觉得一股灼热有力的喷射在了深处,然后一个痉挛,人被抛至高空……   黑夜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密密的喘息声。   ☆、31技艺精湛容野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神智渐渐回归。刚才那一刻的感觉太过惊心动魄,耗去了周锦全部的力气,她喘着气,吃力的睁开眼,待看得伏在身上一动不动的容肃,又慢慢闭上了。   结束了吧,晕眩之中,她这么想着。   她很痛,但更深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而且过去了这么久,这种舒爽依然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周锦叹出一口气,却是意味难明。   身子被压着难受,她又动了动,试图从他身下挪开,腿打开着被压了这么久,又酸又疼。然而她一动,就感觉到体内那物又一点一点的苏醒了。身上的人被惊醒了。   容肃睁了睁眼皮,密而长的睫毛便像蝶翼般扇动,而他人尚未彻底清醒,腰却随着欲念再次动了起来,等看到身下的是周锦后,抿唇一笑,唤道:“锦娘。”   周锦一紧张,下面不由自主就收紧了,绞动的感觉很快传来,那歇了没一会儿的物什便彻底精神起来了。   “锦娘……”容肃的眼神又似蒙上了一层水雾。   周锦感觉着里面一点一点被撑开被填满,心头漾起波浪,可还是咬紧了唇,推道:“小白……出来。”   容肃还在晕晕乎乎的,听着周锦的话就当真要抽离,可是当就差一点就要全部离开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一个用力,尽数冲进,“我不出去,你又要骗我了!”这是迷糊间,却还是想起了先前周锦骗他的事了。   周锦身子还敏感的很,被这么猛烈的一撞,顷刻身又颤了起来,仰起脖子,一声低吟又溢出。   而这么一撞,容肃也立刻想起了刚才的一些画面,于是他试探着继续挺了挺,确认就是这种感觉后,加大了力度,同时喃喃道:“锦娘,好舒服。”   脑海中掠过一个女人被握住胸乳的画面,再低头瞥见,便毫不犹豫的握了上去。   周锦原本就在容肃再一次的顶弄间浑身酥软,如今被握住要害,火热的手掌彻底撩开了她体内的火焰,一股热流蔓延全身,她情不自禁弓起身子呼道:“别……”   可容肃哪能听他的,现在他比刚才清醒了些,那种感觉也就更能明显的感受到,所以见周锦似有挣扎的迹象,手一箍将她抱得更紧了,然后继续挺弄起来。   周锦想躲躲不开,只得承受着。青丝散乱半床,她仰着头闭着眼抿着唇,死死的抑制住每一瞬就要从喉间溢出的呼声。   她的身子越来越变得难以控制了。   ……   时间继续流逝,不知不觉外面再次打起了更,一快三慢,却已是三更了,然而容肃却依然有着精神。   他趴在周锦的身上,微微昂着头,俯视着身下的人,目光中满是好奇与兴奋,当然,更多的是期待。这时候,他已经全然酒醒了。   一开始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些错事后,他还吓得要命,生怕周锦会生气,可是后来见周锦只是抱着他喘着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时,他就放下心来,然后继续寻着那奇妙的感觉。而就在刚才,他又深刻的感受了一回那种惊心动魄的震颤与舒爽,那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像是要让人一下飞起来般,只可惜时间太短,还没好好感受就结束了。不过没关系,可以再来——此时的容肃就像是一只初尝荤肉的小兽,完全被那种美妙的滋味吸引住了,在一口不能吃饱的情况下,迫不及待的想要捕捉更多的猎物来满足自己。   而他的猎物,就在身下。   “锦娘,我还想再来一次。”他目光闪亮。   周锦却已经再无力说一句话了,几番的疯狂要了她半条命,她从没想过那个听话乖顺的小白会变得这样强悍,他就像一匹失去控制的野马般拼着全身的力气横冲直撞着,自己不停歇,也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而且,还是连续的。   连番的刺激让她濒临死亡的晕眩着,容肃停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早就不知道了,她只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抛在了惊涛骇浪里,身子剧烈的起伏着,找不到支撑找不到依附,只是被不听的抛上抛下,抛的头脑之中再无神智只剩空茫。她闭着双眼起伏着胸脯大口喘着气,再无力应答。   容肃见她许久没有反应,有些等不得了,下面的物什太过精神让他难受的很,所以又蹭了会后,他腰一压,就又送了进去。   他也是爱及了周锦那水一样的身子。他想不通,锦娘的身子怎么可以那么软那么嫩呢。   再次被填满,周锦终于有了回应,下面又疼又酥,她闷哼一声就道:“小白,别再来了!”   然而容肃尝到了甜头怎么能听话,只是迎上了她的唇,然后抱紧她更加用力的冲刺起来。有了最切实最有效的步骤后,他也再管不得脑海里浮现的那些繁复的画面了,只要尽情驰骋就是,而恰恰的,他的体力又惊人,根本不知疲倦,所以几番下来,周锦再也承受不住,死死压制着的呻吟声连连溢出,她整个人都快被冲散了。   “轻点……轻点!”她拽着他的胳膊,指甲嵌入皮肤,泪水也至眼角滑落。   容肃吃痛,警醒,开始放慢速度,而待周锦放松下来他又觉得不够时,又慢慢加快。   一切都很新鲜,一切都在尝试,他玩得不亦乐乎,而周锦到了最后,又已浑身无力再吟不出半点声来……   屋内声音渐渐小了。周锦昏睡过去,容肃蹭了几下都没得到回应后也终不敢再乱动,只乖乖趴下后闭上眼睡去。   野兽,吃饱了。   ……   然而,屋里化为安静,而屋外,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却响起了。   司马萍裹了裹披在身上的被子,身子再往门上凑了凑,只是耳朵都要贴门上了,可却再也听不到什么动静。   这是睡了?他暗忖着,带着些遗憾的成分。   可转而一想——也该睡了!这都折腾多久了!   心里暗暗算了算,得到一个大概的数后,司马萍的表情变得诡秘起来,眼中也开始闪烁着阵阵精光。   没想到啊没想到,大人居然这么厉害!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蹑手蹑脚转身回屋,发现床上的小孩已经睡熟了后,司马萍轻轻拴上门,然后放下被子钻上床,脸上依然带着捡到宝贝似的窃喜——他还在回味着刚才所听到的一切。   只是想着想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话说,他跟了容大人这么多年,也没见着他跟那个女的有过啊,怎么他就能这么厉害呢,现在他可是一傻子啊?刚才听着他可是熟络的很!   额不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了,他当年可是奉命为他搜寻过各种春宫小本的!虽然观察之下这些小本最后是被送进宫给了那位,但他可也无意瞅见了他老人家待在书房一页页的翻着看的!   嘻嘻,咱可是眼尖的很。   不过容大人“技艺精湛”是这个缘故么?他可是忘了所有事啊!一瞬间司马萍又有点不确定起来,不过很快他又释怀。   管他为什么“技艺精湛”呢,开了荤就好!   哎,跟了您这么些年,可总算见您开了荤咯。想当初有多少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啊,那可是个顶个的美人,可您都是一眼不瞧就把人推开,啧啧,一点怜香惜玉都不懂!皇上皇后几次要往您身边塞女人也总被拒绝的死死的,回绝不了了,也只是往院里一丢就让她们自生自灭……啧啧,为着这些事,暗地里可传了多少风言风语啊!   哎,大人啊,知道你一切正常属下也就放心啦!   司马萍已一种家长为孩子操碎了心的表情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窃笑起来——敢听容大人壁角的,除了他司马萍,满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不过要不要把大人的“丰功伟绩”给宣扬宣扬呢?右营那帮孙子可总是胡乱嚼舌头说着什么“不举”什么“断袖”,真正卑鄙无耻!   司马萍义愤填膺之下,浑然忘了他命人编排监察司右指挥使李香年的那些嚼舌头的话了。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了一件事情,然后他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变。   得,您这丰功伟绩小的还不能给您宣扬了,不然宣扬出了这么个小寡妇,您准得被活活嘲笑死!   司马萍差点忘了,他家大人这么英勇可是跟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寡妇!   于是他开始叹息:您说您身边美人要多少有多少,您怎么就独独看上这么个人了呢!   司马萍开始为容肃不值起来,他觉得他家大人还是吃亏了,暗叹再三后,想着明日得赶紧想着法恢复他的记忆。   只有恢复记忆了,他才能不干出跟狗似的围着那个锦娘转的丢人事!   ——这一天晚上,司马萍是带着很沉重很复杂的心情睡去的。   ……   第二天一早,容肃再次被尿憋醒。他睁开惺忪睡眼想要起床,可发现怀里抱着个软软的暖暖的人,于是一下愣住了,等想清这是怎么回事后,嘴一咧,又笑了,也顾不上起床尿尿了,转身一趴就要去蹭周锦。   “锦娘,锦娘,起床啦。”   周锦被蹭醒,艰难的抬起眼皮,看到面前那晃着脑袋欢天喜地的人后,气一松,又一阵晕眩,她也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了。想要呵斥,可终究说不出什么,想要起床,又四肢酸麻无力的很,但是外面的天色已经显示出时候不早了,她已经睡晚了许多,所以她没法再躺下去了。   “小白,扶我起来。”   容肃听话起身,可一动,被子被掀落,于是两人的赤裸身体便完完全全显露出来。昨晚黑灯瞎火谁都没有看清,此时面对面的,一下就看了个透。周锦原本低着头,所以一眼就落在了容肃还精神着的东西上,心中一乱,赶紧转头,耳根却开始发烫发红。容肃也愣住了,他盯着周锦的胸脯,眼睛有些直。   挪开了视线的周锦又瞥见床上的狼藉,再加上汩汩从身下流出的东西,脸上就更是红的厉害,想到什么,又赶忙抬头道:“昨晚的事谁都不许说!”   那帮人还想着今天他找他们说道说道呢!不但是他们,连周舟跟司马萍都不能让他们知道!想着司马萍那笑容,周锦心中生出了一些烦乱,那些人暂时不用接触,周舟小也不会察觉,可司马萍这人……一看就是精明了事瞒不过的……   “啊?哦。”容肃正盯着出神,听到这么严肃的话先是一愣,接着又习惯性的应下,可马上又纳闷起来,他抬头问道:“为什么啊?”   “听着就是了。”周锦不愿多解释,只是撑着下床,却是腿需的发飘。   “我知道了,这又是秘密!”容傻子自以为得到了答案,高兴极了。   “嗯。”周锦敷衍的应了一下,开始自顾自的穿衣服。   谁只容肃却又神神秘秘凑上来道:“那还有下次么?”   周锦手一颤,哑了半晌才郑重道:“洞房只有一晚上的!过了就没了!”   “哦……”声音很是遗憾。   “出去给我烧点水吧。”周锦没法再跟他待一个屋了。   容肃瞅了她一眼,最后还是乖乖的下床穿衣跑了出去——隐隐的,似乎屁股后面长了条尾巴,在不停的摇啊摇。   只是门一打开,他就站定。   门口,两个伙计打扮的站着,一人手里端着脸盆,一人手里托着装着巾帕胰子的盘,而他们边上,司马萍弯着腰笑得谄媚:“少爷,您醒了啊,那赶紧漱洗一下吃早点吧,早点小的都买好了。”   容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桌子上,包子油条春卷馄饨大饼鸡蛋稀粥小菜摆满一桌,而周舟,正盯着他,端着小脸,目光幽幽。   ☆、32周锦的腹黑之道   司马萍人品不佳为人厌恶,但他身上却有个常人不得不佩服的地方,那就是,只要条件允许,他永远能让自己成为他的上司在早上醒来开门时看到的第一个男人以及晚上睡觉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男人——当然,自从跟了容肃后,那个“男”字也就可以去掉了。   司马萍雷打不动不辞辛苦的保持着比别人早起比别人晚睡的习惯,只为在自己的上司面前混个脸熟,然后试图让自己的上司产生一种“这人很狗腿但狗腿的很尽职说不准可以施以小用如果可行也可以视作心腹的错觉”,而不得不说,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攻势”很有效,他从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小喽啰一步步变成监察室左指挥使身边的红人就是最好的说明。   而现在,虽然容肃失去记忆变成了个傻子,但这完全不能影响他继续献殷勤的决心,都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最可恨,那他现在可不就是表里如一从始至终,要是容大人事后想起来,可不得更加对他信任!而他一信任,那些荣华富贵不更是妥妥的了!   司马萍算盘打得紧,所以现在不但不松懈,反而卯足了劲尽忠,不但一大早就出去给他买早点,还扣下了跟着过来送食盒的酒楼伙计——得有人烧水啊,不然大人醒来了要用怎么办!他倒想找几个下人的,可一时半会,这人生地不熟的,他上哪找去。   司马萍体贴入微,直想着他家大人为此会对他更加高看一等。   然而容肃明显感觉不出他的心意,他瞥了那俩伙计一眼,就接过他们手中的东西,然后转身给周锦送去。   “锦娘,水来了!”声音欢快又殷勤。   司马萍默默吐血。   周锦不知道外边的情况,接过水就关门清洗起来,等到换了衣裳收拾脏衣服时又发现被面上也弄脏了,便拆下来也放进了盆里。身体依然有着很大不适,但她强忍着,然后端着盆出了屋。   而这一出去,就看见司马萍站在屋外跟俩伙计说话。   一伙计说:“您出再多银子都不成啊!”   另一个接着说:“就是,谁愿意放着大好的酒楼伙计不当跑棺材铺给一个傻子当小厮啊,脑门被驴踢了吧!”   司马萍怒道:“大胆!”   俩伙计不屑一笑后转身就走:“回见了您呐!”   原来,司马萍见这俩人长得清秀人又机灵动起了利诱他们来当小厮的心思,谁知人没拉拢到反而挨了呛,他狐假虎威横行京城,近几年再没人敢顶撞,今日竟被俩小东西给骂了,真是气得直想将他们拿下丢入大牢再各种严刑施一遍!   “有眼无珠的东西!等死吧!”他琢磨着回头再去找衙门里那姓黄的,让他出面把这俩大胆奴才给狠狠收拾一遍!   可是转而一想又作罢,现在可不比在京城里,得事事小心着,万一惊动了人那可就麻烦了!于是便又咬牙切齿的骂道:“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你们这回!”   “你在做什么?”   司马萍正在嘀咕,冷不丁听到身后响起一清淡的女声,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周锦,脸色一变,笑容立刻堆上,“夫人,您起了。”又是一副迎须拍马的奴才嘴脸。   “夫人?”周锦终于听清了这一个称呼,想到里面的渊源,眉一皱,都知道成亲是做戏的了,还叫这做什么?想要开口,可立马又顿住,面前这人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说这话也不过是因着小白现在对她的态度所以奉承着,看碟下菜对人说话而已,当不得真,她也没必要放在心上,于是她揭过不提,只继续问道,“他们两个是谁?”   周锦从皱眉到表情恢复淡然只在一瞬间,可司马萍却看得透彻,心里不由一窒,因为他明显的感觉到了周锦身上那举重若轻的气度。感觉自己背上有些压力,他挺了挺身,回道:“小的见这俩个伙计机灵,想要说服他们留下呢。”   “留下做什么?”   “自然是伺候少爷,您,还有小少爷了……”   周锦看着他,目光微动。   司马萍还想再开口,可容肃已从屋中走了出来。   “锦娘,吃饭了。”   周锦看了一眼司马萍,放下木盆转身进屋。   司马萍看着她走路的步伐,心一咯噔,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然后就深吸了一口气,他意识到刚才自己所想极有可能出了些偏差。   原先只是做戏也就算了,可现在已是正儿八经的洞了房了啊!他倒不信她现在还能满不在乎!那是现在真把自己当成个主母了?所以刚才她不是举重若轻,而只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一瞬间,司马萍觉得事情有点超出掌握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有些主母风范……司马萍瞅着周锦的背影,不知不觉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这个念头,等意识到后,眼一瞪。   虽然她的确很有主母风范,但咱也不能承认啊!   暗地盘算了一下,忙又跟上。   周锦进了屋,一眼就看到了满桌的早点,愣住了,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周舟以及一屁股坐下的容肃,问道:“这些都是买的?”   司马萍面色已恢复如初,听到这话赶紧上前一步,答道:“正是。”   周舟见周锦表情有些怪,就跟着告状:“我早上醒来看你们还睡着准备熬粥的,米都淘好了,可他拉着我不让熬说要出去买。!”   周锦看向司马萍,司马萍忙媚笑道:“小少爷现在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做这种粗活呢!本来想着代替的,可小的自小没下过厨,心想万一糟蹋了粮食可就罪过了……”   司马萍说着,微微低头,似乎有些惭愧,然而这番话说得坦诚,事实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就这稀粥咸萝卜条当早点?咱怎么能吃得下!额不对,是咱们家大人怎么吃得下!   “那买这么多做什么?”又吃不完。周锦看出了司马萍所说不实,但也不说破。   而司马萍听到这一问,看了她一眼,嘴边却抿出了一丝高深的笑意,“就这点东西还真不算多,我们家少爷原来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备的早点可比这多多了,在这也就是找不到什么好了小的才凑合着买了这些,要是换了以前,这些东西哪能入得了眼呐,我们家少爷可是挑嘴的很……”   司马萍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余光一瞥,就瞅见容肃左手大饼右手油条,嘴里还嚼着半个煎饺,是吃得一嘴一手的油,见他们看过来,还憨然一笑“真好吃!”   这哪是挑嘴哦,根本是来者不拒嘛!倒确实是不入眼,全入了嘴了!   司马萍看得嘴直抽抽,周锦却是低头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目光又沉了下去。   她听出了司马萍的提醒。   提醒她身份悬殊,提醒她,他们家少爷高贵的很,不是你一个小寡妇能攀得起的。   虽然叫着一声夫人,可说到底,终究是没将她放在眼里一丝一毫。在他眼里,自己跟小白是云泥之别,只怕连跟他都无法平起平坐。   周锦突然就笑了,她施施然坐下,抬头看向司马萍,道:“你现在跟我讲这话,难道不怕有朝一日我真成了你口中的夫人?”   怎么可能!司马萍心中立马否定道,打死他都不会相信自家大人醒来了还能看上她!   周锦不说话,只继续笑吟吟的看着他。   司马萍原本站着还有些居高临下的架势,可被她看着看着,心突地一下就绷紧了。   这个笑,太邪门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仿佛在告诉别人,只要我想,就没什么做不到。司马萍觉得这太过荒谬了。   可是为什么又觉得这荒谬说不准真能成真呢!   司马萍错乱了。   再一想如今的容大人对她言听计从,如果她现在想给他穿小鞋,那简直就是一句话的事,到时候他连哭都没地哭去!   想到这司马萍又开始后悔刚才自己莽撞了,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就想着要提醒提醒她呢!看着边上容肃吃得开心,他脸皱起来了,我的大人哎,小的为了您,现在可里外不是人啊,这心操得快碎的不能碎了!   周锦见他表情收敛了,收回视线,低下头,微笑,开始拿过早点吃了起来。   容肃吃着东西,感觉到了司马萍的视线,抬头见他站着,道:“小萍,你也坐下吃啊。”   司马萍连忙摆手,“小的不敢,不敢,您吃吧,不用管我。”   容肃看向周锦,目光询问。   周锦只做不察。   司马萍这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现在平起平坐的是他们,根本就没他的份啊!   司马萍突然间想起了那些深宫大院的女人们,顿时就哭了,嘤嘤嘤,这小寡妇怎么就这么腹黑啊!   周锦无声甚有声,一下就把他给灭了!   容肃不知两人暗中交锋了无数回,只继续欢天喜地的吃着,吃到好吃的,还不忘拿在周舟碗里。他是想着有福同享或者心存讨好,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了周舟的不悦,然而这副样子落在周舟眼里,就让他更不爽了,这是要反客为主了么!这要以前可都是他反过来把好吃的拿给他的!   容肃吃着吃着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小萍,我们明天还能吃到这些吗?”   大人问话,司马萍赶紧回神:“少爷您要喜欢吃,小的就天天给您买。”   容肃咧嘴笑了,碰了碰边上的周舟,道:“我们明天还能吃这个!”   周舟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也不搭理,只是对着周锦道:“娘!明天我们还是熬粥喝吧!”才不要吃你们的东西呢!有什么好得瑟的!   “可是白粥不好喝啊,你原来不是说不喜欢的么?”容肃有些不明白。   周舟怒了,“你什么时候听到我说不喜欢了!你要吃你自己吃吧!不跟你玩了!”说着,把面前的碗一推,爬下凳子气呼呼的跑了。   容肃茫然不解,看向周锦。   周锦头都没抬,“不管他。”又小心眼了。   司马萍也跟着说话转开他的注意力,“少爷您放心,有小萍在,绝对不让你吃半点苦……早上时候小的还订了一桌菜,到中午时候会送来……”他已经打听好了,这家子人早上喝稀饭吃咸菜,中午晚上也好不到哪去,那怎么能行呢!   容肃听说有酒水,立马被吸引过来,昨天那顿饭可是让他回味无穷啊!   司马萍察言观色,知道自家大人是欢喜了,思忖了一下,又弯腰继续献媚,“小的琢磨着也该给您买点衣裳,就这粗制滥造的您穿得肯定不舒服……”   容肃连连点头,“那你给锦娘喝周舟也买吧。”   “这是应该的!”司马萍再接再厉,“当然,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小的说,小的一定竭尽全力完成!”   “真的吗?”   “自然!小萍愿意为少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花的银子,到时候回了京在上哪捞捞吧,眼珠子转了转,见边上周锦正喝着粥,又低声试探道,“其实少爷您要觉得这里住的不舒坦,小的还能给您换个大一点的宅子。”   “换哪?”   “您想换哪就换哪!”您容大人一句话,多少房契地契不争着赶着飘到您手里啊!当然,如果能乖乖跟着回京就好了。   “算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容肃憨笑。   “……”   好个屁!巴掌大的地,转个身都不够!这边上还都是棺材板呢!   火都快燃完线了炮仗都能响了,啪的一下,火苗给踩灭了,司马萍郁卒。   想了想,又道:“那要不,给您换个床?您向来喜欢大床,屋子里那床您一定睡得不舒服……”关键是他睡得很不舒服啊!把大人忽悠出去已经不可能了,那还是实际点先买个床过来吧!   “唔……”容肃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后,头一转,朝周锦道,“锦娘,要换吗?昨晚跟你睡的时候那床老吱嘎吱嘎响,一点都不结实!”   周锦正一边喝着粥一边听他们说话,乍一听到这句,满口粥喷了出来,然后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33因果循环变数起   “不用了!”周锦好不容易恢复神色后,抬头说道,声音带着坚决。   司马萍感到奇怪。   周锦扫了他一眼,抿了下唇,道:“你把你订的那桌菜也退了吧。”   “嗯?”这话很是莫名,司马萍更加不解。   “我们这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缺,不需要别的。”周锦继续道。   什么意思?   “当然,你要给他买什么我不拦着,但别拿进来让我看见就是了。”   司马萍懵了,这唱的哪出?   “另外,我们这也不需要什么下人,你就不用操这份心了。”   四句话说完,周锦就又开始喝粥。   司马萍这下却是听明白了,这女人在拦着他对他家大人好呢!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他订酒席买衣裳添物什,大人过得舒坦了,他们不也跟着沾光么!   “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啊?”司马萍有些痛心疾首,“不说少爷跟您了,小少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这么萝卜青菜的吃着,多不好啊!”不让买东西不然人伺候,开什么玩笑!   周锦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却带着别样的压迫力。   司马萍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周锦一笑,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轻描淡写一句话,听着突兀,可司马萍一瞬了然,然后脸色就变了。   这一句,仅十个字,可包含了太多内容啊!   由俭入奢便是接受了司马萍的“好意”,由俭入奢则是说明有朝一日这份“好意”会消失!可为什么会消失?她已经跟他们家少爷拜堂成亲甚至洞房花烛了,不是有了很大的持仗了么!按照正常的,知道自己跟了个有财有势的主,哪怕她知道自己最终不能成为真正的“夫人”,可到底还是能捞着一笔换个下辈子衣食无忧!可现在听着她的话,她不但不想着捞一笔,甚至还想着跟他们撇得清清的啊!   这女人脑子是被驴踢了么!司马萍蓦地就想起刚才自己被骂的这句了。   很快他又想起了一个可能,只怕这女人是真的一点都没把大人当回事了!就算有了肌肤之亲,她也全然不在意!她现在说的这些话,不过就是对刚才他那番提醒的回应!   ——我提醒你,你虽然跟我家大人有了实质的关系,但你不要有非分之想,你配不上我们家大人!   ——呵呵,不好意思,我压根就没对你们家大人有过什么想法,你瞎操心了。   司马萍看着从容喝粥的周锦,眼神变了又变,这个女人隐忍深沉,大而无畏,还腹黑记仇透了啊!   之前怎么不表态呢,为什么非得等到他把大人哄哄高高兴兴的时候再说呢!嘤嘤嘤!这绝对是在给他穿小鞋了!   “可是我不能看着我们家大人吃苦啊!”司马萍不甘心的挣扎,原来他没来也就罢了,现在他来了,怎么还能让大人再过这清贫的日子!就算大人能过!他也过不得啊!   周锦这时终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她听着司马萍的话,再次笑道:“你可以试着把他带走,我绝对不拦着。”说着,就站起身,她还得洗衣服洗被面呢。   司马萍真的要哭了,您这话不是白说么!他要能带走还用得着现在在这纠结么!   转头看向容肃,哭丧起了脸,“大人!”   容肃这时候也不吃东西了,他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也似乎有些明白周锦说那些话的意思了,把碗一推,正色道:“你不要买什么了,我也不要人伺候,有手有脚的我什么都能做!我也不会走的,你死心吧!”   “……”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容肃抬起头,却见周锦端起盆的脚步一个踉跄,然后盆掉落,衣裳被面散了下来,而周锦扶着门,脸色苍白。   “锦娘,你怎么了!”容肃赶紧跑过去。   下面刺痛传来,周锦身子发虚,痛得绷紧,可见容肃过来,还是挤着笑道:“没事,你回去吃吧,我去洗衣服。”说着就蹲下身就拾,可是这样痛得更厉害了。   容肃忙去帮忙,看到被面后,有些疑惑好好的怎么拆了洗了,想了一下,明白了,定是他昨晚流出来的东西把它弄脏了,于是他抢过盆道:“锦娘!你歇着吧!你的衣服我来洗!”   “啪!”屋里一个杯子碎了。   ……   院子里,容肃坐在小板凳上,叉着腿,弯着腰,开始手法娴熟、神情泰然的……洗衣服。   还是女人的衣服。   司马萍站在边上,目不忍视。   他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终哭丧着脸道:“大人!我帮您洗被面吧!”大人都忙着干活,他不能就光站着看呐!   可是这忒么太丢人了!   哪知容肃甩了他一眼,也不搭理,只埋头哼哧哼哧继续洗衣服。   这是连丢脸的机会都不给了么!司马萍刷的蹲下,“求您了!”   “……”容肃看着一脸哭相的司马萍,傻了。   片刻后,司马萍“如愿以偿”的拿到了被面开始搓洗起来,手法倒也娴熟,只是这神情却是纠结无比。   呜呜呜,这都多少年没洗过东西了!   天呐!这日子再也没法过了!   ……   而就在司马萍陪着容肃在棺材铺里万分悲催的洗这洗那时,衙门里黄大人的衣襟被一把拎起了。   “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人说放了就放了啊!你要不给我一个交代老子跟你没完!”吴多宝的父亲吴天贵人高马大,外加上他嗓门极大一脸凶相,看上去就格外骇然。   虽然黄大人是官吴家是商,但论实力,黄大人是远远不及吴家的,所以现在虽然被提着威吓着,黄大人也只有吓得发抖然后拼命安抚的份,“哎呀吴老哥你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小弟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别跟老子扯淡!顾家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就这么把人放了!他妈的!顾允抒这小兔崽子找死!”吴天贵不知究竟,依然以为容肃被放是因为顾家出面的缘故。   黄大人赶紧否认:“这跟顾家没关系!”   “没关系?那你怎么把人给放了!”吴天贵怒道。   黄大人这下却没法说了,那天那位监察司大人可警告他不得外泄啊!可是要不说……黄大人看着吴天贵瞪得老大的眼,又一个哆嗦……眼前这位也不好对付啊!哎呦,怎么这摊上这个事了啊!   吴天贵一下看出了黄大人的迟疑,手上的劲加大,恨恨道:“黄兼仁!你要不老实交代信不信老子捏死你!”   “放放放手!”黄大人被勒得难受,赶紧阻挠,见吴天贵不听,生怕他当真下了狠手,也管不得了,忙道,“老哥!不是我想放!是不得不放啊!哎呦你快放手再不放手我都快没气儿了!”   吴天贵眼神一下锐利,手却松开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大人大口喘了会气,颤声道:“那傻子背后有人咱惹不起!”   吴天贵一把又抓紧了:“他能有什么人!这大康镇上还有我吴天贵惹不得的人么!”   黄大人流着眼泪道:“咱还真惹不起!这是监察司的人啊!”   轰隆一下,吴天贵手僵住了,“你说什么?”   黄大人赶紧退后,“那天晚上监察司的人找上门来了!”   接着,他就把那夜发生的事给说了出来,到了这份上他也没法不说了,说了就算死那也得过好久,要不说这吴大莽夫真能当场把自己给捏死!   而吴天贵听完,脸色一下变了,他确认道:“当真是‘监察司左’的令牌?还是玉佩?”   黄大人连连点头。   “好端端的,监察司的人怎么跑来了这个地方?”此时的吴天贵已经不再是震怒的表情,而是变得异常阴沉。   监察司的人,可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黄大人觑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老哥,你那表侄不是在监察司右营里当职的么,或许你可以去打探一下……”   打探清楚人家的来历,若是背景比你强大,你就忍气吞声吧,若是背景没你强大,那就该干嘛干嘛!   没法,碰上这么块铁板,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吴天贵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目光一下阴鸷。   ……   十天后,京城一所远离闹市的别院里,一名步伐带风神容肃穆的黑衣侍卫穿廊过道的走至一座花团簇拥的亭子里,将刚得到的消息附耳汇报给了软榻上斜倚着的男子听。   男子听完,长眉一挑,晃了晃手中的白玉盏,桃花眼眯起,而后对着那名侍卫道:“还按原来的办吧。”   侍卫听令退下。   这时边上另一名正在听戏的衣着华丽装饰金贵的女子转过头,状似无意的问道:“李香年,你说容肃这几个月到底去哪了?”   李香年微微一笑,“容大人想来是忙于重要事务这才不能即刻归来吧。”   女人目光一转,虽是笑着,可目光冰然:“别不是被你杀了吧。”   “长公主殿下说笑了。”李香年低头,嘴角笑意高深。   ——还按原来的办吧,那就是该杀的时候,还得杀!   ☆、34斗心眼小萍终胜   司马萍觉得这日子真的越来越没法过了!   早上,容肃起床,淘米熬粥,他得抢着干;期间,容肃端盆去洗衣服,他得抢着干;吃完早饭容肃要洗碗,他得抢着干;洗完碗容肃去前院刨木头做棺材,他得抢着干;木头少了要去买,他得抢着干;棺材做好了要去送,他得抢着干;忙完一天吃完晚饭要烧水洗漱了,他得抢着干;等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发现容肃又要起床淘米熬粥了,他累得够呛,可还得跟着起来抢着干!   会的,要抢着干,不会的,学着也要抢着干!为嘛?人家大人忙这忙那的他一手下能光看着么!他倒也想劝说着别干这些事,可人家大人能听么!   人家大人说了,你叽叽咕咕好吵也不做事,就跟小花似的没个用处,再这样你就走吧!   小花是谁?一只母鸡,喊声挺大就是不下蛋,完了周锦一不耐烦把它给卖了!所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还用说么,赤裸裸的威胁啊!   司马萍觉得自己的人生太悲催了,为了大人的体面苦口婆心,谁知竟被比作了一只不下蛋的鸡,还是母的,太辛酸了有没有!   可是再悲催再辛酸,他也得受着啊!走又走不得离又离不开,那就好好干着吧,总得做得比一只母鸡强才行啊!   可是大人,您真不用这边指出我生柴烧火的不当之处那边又开始教我怎么才能做一副结实又漂亮的棺材!大人,咱真的不靠这吃饭啊!   “大人,您跟我去瞧瞧大夫吧!小的求您了!”司马萍看着容肃又要手把手教他怎么刨木头,哭道。   这话他已经连续说了七天了,每天都要念叨无数遍,他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容肃现在的模样啊!   原来他家大人手里握着的惊人的生杀大权,现在握着的尽是些锅铲刨子!原来文武百官看到他都得毕恭毕敬甚至后宫皇后都要退让三分,可现在他对着俩孤儿寡母就能天真又自然的献殷勤讨欢喜——忒么都快要比他还狗腿了!这真是要戳瞎他的狗眼了啊!   他家大人应该是叱咤风云一呼百应享尽荣华富贵的,怎么能够安贫乐道的在这旮旯角里守着这破棺材铺并且还对一个小寡妇唯命是从!就算他能,他也不能啊!司马萍每日看着自己手上磨起的泡以及每日桌上的粗茶淡饭,就无比迫切的渴望着容肃能够早日恢复记忆然后立马回归京城!   可是老天爷!我们家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正常啊!求求你快点让他答应让大夫瞧瞧吧!   “我不瞧!”很明显,老天爷没能听到司马萍的祈求,容肃的回答依然从一而终并且毫不犹豫。   “大人!”司马萍瞬间无力了,他抓着容肃的胳膊道,“大人,原先小的真的是一派胡言的!您恢复了记忆绝对不会不喜欢夫人的,您一定会更加喜欢她的!”   为什么不愿意瞧大夫?哼,我要想起过去的事就会不喜欢锦娘的,你说的,我才不要呢!——容肃之前这么回答道。   当然,他还有个原因没说,那就是,除了怕自己会不喜欢锦娘之外,他在心底依然对过去的生活有种莫名的抵抗。   “小萍,你不要再说啦,”容肃不理会司马萍的纠结,只伸出手就扒拉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你要好好干活!”   司马萍死命摇头,泫然欲泣,“大人,我们歇歇吧!”他已经刨了一上午的木头了,手都快断了!   容肃继续扒拉,想了想又安抚道:“锦娘说了,勤劳才有肉吃!昨天卖掉了口棺材,她早上说中午要烧肉吃的!”   “真的?!”司马萍眼睛顷刻闪亮。   容肃拍拍他的手,郑重点头,“嗯,所以你要好好干活!你放心,我不会再说你笨了!你慢慢学,我教你,总能学会的!”   容肃还在安抚,司马萍是思绪却飘远了——卖掉棺材就能吃肉,死了人才能卖掉棺材,那为了有肉吃,要不要让死的人多一点……啊不对不对,为了一口肉你至于这样么!司马萍意识到自己这些荒谬的想法后,眼眶湿润了,他再次抱着容肃的胳膊道:“大人!吃肉很简单的!小的有钱!有很多钱!大人我带你去吃肉吧!”   “不去!”容肃刚还好言安抚,可听到司马萍这话,脸立马拉了下来,他板着脸郑重道,“小萍!你不要再试图诱惑我了!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大前天,司马萍实在忍受不了艰苦,偷偷溜出去买了一只烤鸡,不敢进门,就在门口诱惑着容肃,容肃心动,就要出去,谁知正巧被周锦逮着。   周锦说:“你要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于是刷的一下,容肃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容肃这决心是下的比天还大啊!   司马萍看着他转身拿起尺子又开始去丈量棺材的尺寸再不理他,只得继续拿起刨子干活。刨子狠狠刨着木头,哗嚓哗嚓的,却像是刨在了他的心上,司马萍看着堆起的木屑花,皱着脸,觉得自己苦命极了,又咬牙切齿刨了一会,他手一停,眼中浮出了一丝狠意。   容肃听到边上没了响声,转过头疑惑的看着他。   司马萍触及,忙回道:“大人!小的先去解个手!”   “那你快点啊,我还等着用板子呢!”   看着容肃隐隐带着不满的神色,司马萍心直抽抽,然后加快步伐往后院跑去。   却也不是跑去茅房,而是跑去了边上的菜园。   院子后边有一小块空地,周锦见它荒着,便买了些种子种上,现在她正忙着,周舟也在,却是在挖蚯蚓准备下午时候去湖边钓鱼。   司马萍见着周锦,快步走上,然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在她的面前,唤声沉痛绵长,“夫人!”   他已经想好了,光他想要说服大人去看大夫是决计不可能了,要想让他乖乖听话,还得求助于周锦!   周锦吓了一跳,连忙避开。   周舟也吓着了,小锄头刚翻到一条蚯蚓也顾不得抓起来了,只睁大眼睛看着司马萍,思索了半晌,他皱眉问道:“小萍,你刚才是滑到什么了吗?”不然怎么突然就跪下了。   “……”司马萍正要声情并茂的哭诉,听到这话一下哑住了。   周锦反应的快,知道他定是有事找她,便对着周舟道,“挖的这些蚯蚓够了,先收着,下午咱们去钓鱼。”   “嗯!”周舟很听话的站起身要走,想到什么,又回头对司马萍说,“小萍,你看我娘对你多好,知道你嫌我们家的菜不好没胃口就想着去钓鱼给你吃。”   “快滚!”周锦喝道。   周舟一笑,拍拍屁股真滚了。   司马萍跪在地上却愣住了,“夫人?”周舟少爷说得是真的?   周锦扯了下嘴角,“我骗他的。”   “……”司马萍不信,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觑了一眼故作淡然的周锦,心里突然冒出了难以形容的滋味,好像……有点酸?   “你找我什么事?”周锦被他盯得不自在。   说到正事,司马萍又哭丧起了脸,他挪了下膝盖往周锦那靠近了些,又道:“夫人!小的求您了!您劝劝少爷吧!让他答应让大夫瞧瞧吧!这都快四个月了啊!我们家少爷再不回去!咱家那一大帮子人都要遭殃了啊!小的是奉旨来寻的,再不把我们家少爷带回去!小的也要遭殃了啊!”   司马萍要让大夫给容肃“瞧病”,周锦是知道的,容肃死活不愿意,她也是知道的,不过两桩事情她都没过问,倒不是觉得事不关己,而就是因为跟自己关系大了,所以才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管,毕竟,让容肃恢复记忆是理所应当,可让他恢复记忆了,他也得走了,她有点舍不得。   不想管,不能管,那就只能沉默,随着他们折腾。可现在,司马萍求到面前了,周锦不能无动于衷了,于是淡然的表情有了波动。   司马萍知道周锦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也早就想来求周锦了,可一想着周锦的手段他就有些发怵,毕竟这难免有些强人所难自己也是理亏了,要想说服她,难免要施些小手段。可如今他再管不得了,要是再任着大人,那只怕这辈子都得待这一破旮旯角里!   “夫人!我们家少爷现在对您唯令是从,您要让他往东他决计不敢往西,所以您要让他看大夫他立马就得乖乖看大夫!夫人,您放心!虽然我们家少爷家世不凡,他恢复记忆后说不准就不会再待您像现在这般,可您放心,只要小的在,一定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虽然到时候不能让您成为小的真正意义上的夫人,但小的保证,一定会让您这辈子衣食无忧!不但是您,就连周舟少爷,小的也一定许他个前程似锦!呜呜,总之,夫人,求您看在咱们家中一帮苦苦等待着少爷回去主持大局的可怜的下属的份上,就劝劝我们家少爷吧!您的大恩大德,小的一定铭记于心没齿难忘!夫人!求您了!”司马萍说到最后,已经涕泪交流泣不成声,而他这番话,也真真是听着真诚之极肺腑之极。   当然,也就是听上去而已了。   不要说等容肃醒来他能不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他的决定了,就算他能了,可他敢么,醒来后的容肃会多么阴邪多么可怕他又不是不知道,铁定是二话不说就将这女人给杀了,他敢拦?那不是找死!所以,他现在说得这般诚恳这般真实,实际上,完全是空口白话一派胡言!   司马萍现在这般作为,不过是说话真真假假掺着,表情确确实实演着,装得如此娴熟自然,不过就是早先在京城的时候,早已拿着这样的把戏忽悠了不知道多少人。   只可惜,京城里的大官小官早就对这个叫司马萍的人摸清了底,棺材铺里的周锦却对这个能睁眼说瞎话的人毫不了解,所以难免的,她有些动摇了,不是为了那句“这辈子衣食无忧”,而是那句“许他个前程似锦”——周锦并不矫情,为了周舟,她会量力而行,也会想尽办法去谋取更多,原先她没想着,是自尊使然,现在司马萍提了,她自然要有所思虑。更何况,这些日子里,她也明白,容肃是不能就这样下去的。   周锦无法得知容肃的真实身份,所以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把他唤醒后自己将会招致杀身大祸,所以在这一次的交锋对垒中,摸清了周锦命脉的司马萍终于胜了一筹。   当然,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会为他这次有且仅有一次的胜利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35容大人你又赢了   当天晚上,四人坐下吃饭,吃了一半,周锦放下碗筷开口了,“小白,明天跟着小萍去看大夫。”   “啊?”容肃正在吃着鲜美的鱼肉,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而后很快醒悟过来。   “我不要去看!”他放下碗,恨恨的看着坐在旁边的司马萍,不用想,他就知道这定是他的缘故。   司马萍架不住那逼人的目光,低下的头恨不能埋进碗里,他快速着扒拉着碗装着自己正在吃饭好忙好忙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筷子碰击着碗壁发出阵阵脆响,当然,心里忐忑着周锦到底会怎么做才能劝服这头倔驴——虽然这形容很大逆不道,可真的很像啊大人!   “小萍,你碗里都没东西了你在扒拉什么?”周舟端着碗,却是很好奇。   司马萍后背一僵,眼珠子一转,然后将脸从腕口挪开,媚笑道:“碗里板着米粒,我正舔掉呢。”说着,伸出舌头开始舔了起来。   “……”周舟默然转身。   容肃觉察出了司马萍的无赖,愤懑,但也不搭理他,只是继续对着周锦嚷道:“锦娘,我不要看大夫,我也不要恢复记忆!就这样!挺好的!”   见周锦不搭理他,继续道:“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我就是不要去!”   司马萍在边上看着,撇过头,心抽搐,他想着现在如果大人再来个满地打滚会不会更有效果……啊呸!   周锦知道他容肃犟起来脾气大的很,一时半会也消停不了,也懒得跟他软硬皆施,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你要不愿意看大夫,就立马给我滚出去。”   “……”容肃顷刻噤声。   司马萍再次露出脸,看着容肃憋屈的表情,暗暗道:霸气!   容肃嘴一瘪,哭道:“锦娘!你说了不赶我走了!”   “你要乖乖听话我就不赶你走。”周锦面对他的哀怨很坦然。   “可是我要恢复记忆了就会走了你现在让我去看大夫不还是要赶我走!”容肃现在一点都不傻了。   “你放心,这里大夫的医术都不咋的,不一定能将你医好。”   “咳——”司马萍呛着了。   周锦瞅了他一眼,又转过头道:“你这病难治的很,十年八年治不好也是有可能的。所以你要去看大夫了,说不准还能在这住个十年八年,如果不去看……那你现在就给我走人。”   周锦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并且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威势。   至少,容肃就相信了,“真的么?”   司马萍继续摇头叹道:“夫人忽悠人的水平真是不一般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   “咳——”司马萍再次呛着,一个不察,他刚将腹诽变直言了。   周锦不再理他,对着容肃道:“你现在可以选择了,是现在就走,还是十年后走?”   容肃低着头看着有些丧气,闻言后瞅了一眼周锦又低下,再瞅一眼又低下,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我明天跟他看大夫去就是了。”   那声音,那眼神,甭提多哀怨了,司马萍看着小心肝颠颠的颤,转而又眯眼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又有些遗憾。   唉,只怕很快就看不到大人这副样子了!   ——他压根不相信周锦说的可能要治个十年八年的说法。   只是很快,他不得不信了。   ……   大夫请了一拨又一拨,方圆百里的大夫都快都请便了,但无一不是摇头长叹,通篇一律的说道“这种情况多数是脑部受到了震荡,要想恢复原来,其实多半是要听天由命的,运气好的话,也许过一段日子他自己就想起来了,如果运气不好,那可能这辈子都恢复不了”。   一辈子!怎么可以!他才不要一辈子留在这破地方啊!司马萍不死心,又花了重金不停让人找名医,终于找着个回话跟他们不一样的了,却也是“施以金针,或可救治,但也需时日,十年八年未可知”。   十年八年未可知,司马萍都要跪地痛哭了,这跟一辈子有什么两样啊!等大人十年八年后恢复了,再回到京城,黄花菜别说凉了,早就被人吃下肚排出肚化成肥又滋养了一茬又一茬的小黄花菜了,到时候还哪有他们俩的戏唱啊!   那现在要抛下大人走么?司马萍想了又想,把这念头给掐断了,他这些年坏事做尽,之所以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并且风风光光的活着,全因着有个监察司的容大人做靠山!他敢保证,如果别人今日知道容大人倒了,就绝对不会再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就容大人消失的头两个月里就有人敢暗算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不走……那些数不尽的荣华那些说不完的富贵……那些吃不完的白粥咸菜那些刨不完的棺材板……司马萍想着,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了。   “大人,求您了,跟我回去吧,到了京城回了宫,就会有更多更好的大夫给您医治的!”司马萍抱着容肃的腿痛哭道!   可容肃只跟看个傻子一样看着他,“我又不是傻子。”就被那些大夫瞧来瞧去他都不乐意,还跟着回京?脑子被驴踢了吧!   司马萍哭得更大声了,“那您还是吃药吧!”虽然吃药不一定有用,但不吃药绝对没用啊!他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外加祈求上天了!   于是,容肃开始每日被拖着施金针灌苦药,苦不堪言,痛不欲生!而司马萍每每看着他紧皱的表情,却总能抽抽鼻子,感到莫名的平衡。   这才对嘛,咱不能一个人痛苦着!呜呜呜,我的荣华我的富贵啊!   ……   对于这一切,周锦全看在眼里,不过她依然不过问不插手,随他们折腾,当然,在内心深处,她也有着一份复杂的心情,既盼着容肃能早日醒过来,又盼着,容肃这辈子都不要醒过来。   如果他们走了,这个屋子里又就会变成孤儿寡母两个人,周锦不敢想,那会是多么的冷清。她虽然从不说甚至没有丝毫表示,但她一直是爱着热闹的,若不然,也不会不怕辛苦的把周舟抱回来养着,也不会在跟周舟相依为命的那些年,不停的聒噪着,假装着热闹。   容肃,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他们的生活,甚至,融入了他们的生命。甚至就连那个司马萍,才来了半个月,也同样让他们接受着。   周锦开始为着容肃不知何时的离去蓄上了些心事,年幼的周舟亦是如此,他开始逮着人问:   “小萍,小白恢复了记忆就会走吗?”   “娘,小白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   “小白,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好不好?”   周舟一天一天的等着,等到发现容肃头被扎了好几天的针嘴被灌了好几天的药依然还是傻乎乎的,终于呼出了一口气,他想,娘果然是没骗他!   那三个问题的回答如下:   “不会的周舟少爷,少爷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走呢!”   “不会的,没个十年八年他恢复不了。”   “我们当然是好朋友啦!不过我不吃糖葫芦了,你吃吧,不然锦娘会说我不是男子汉的!”   周舟很开心的以为日子会继续这样过下去,可是当京城的密报在昨日抵达江南时,就注定他的一切美好愿望都会落空。   棺材铺的太平日子很快就会被打破,周舟满心以为的那三句不是谎言的话也终将被证实为——它们没有一句不是骗人的。   ……   大康镇,位于延国西侧,虽然有平安镇十来个大,但相比之下,它依然是个小镇,地不广物不丰人少杰,甚至连个大一点的天灾人祸都没有,于是纵观上下数百年,它的名字从来不为上面人所知,可是就在半个月前,京城的一位大人物却死死的记下了“大康镇”三个字,然后,一道令下,江南监察营的几位高手,悉数出动!   此时,已是深夜,更夫打着哈欠敲着锣自街上走过,余光瞥见边上黑影一晃,忙定神查看,可见到的,只是月光下空空荡荡的一条小巷。   眼花了?还是有野猫?更夫撇撇嘴,响起忘了敲锣了,赶紧边敲边往前走。   而就在他前脚离开,小巷的树影后房梁下,顷刻露出六个身影,转着头确认人数之后,这些黑衣持剑的人挪动脚步迅速往巷子里掠去。   周记棺材铺,格杀勿论!这是昨晚收到的命令!   小巷里安静一片,对面杂货铺里的那条大黄狗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动静,抬起头瞅了瞅,发现只是风吹过,又趴下来继续睡。而就在它趴下的瞬间,六名刺客已经全部翻入了围墙。   剑抽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刺客们一步步逼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肃杀凝重,他们收到消息,里面的人身手不凡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终于走至门口,一人抽出把匕首,想要把门栓挑掉,可是上上下下挑了半天都没找到地方,回头向同伴一望,目光疑惑。同伴做了个踹门的动作。其余人摇头,示意里面不知究竟不能莽撞。   而就在六人眼睛转来转去手动来动去做着无声交流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请问,你们找谁?”   ☆、36江河归位皆苏醒   “……”刺客面面相觑愣了一会,而后杀气暴涨,齐齐举剑朝那人杀了过去。   容肃是出来解手的,本来三更半夜看到这些人还有些莫名,可见他们二话不说就朝自己跑来手里还拿着剑,再傻也明白过来了,眼看着就要杀到自己面前,一个转身,就往院子里跑,同时大呼道:“锦娘!小萍!快起来啊!有贼啊!”   三更半夜还出现在别人家的屋子里,手里还拿着家伙的,就是贼!   至于容大人为什么会这么认为……那是因为当初他就是这么被认为的……   而其中一名刺客听得这话,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夜深人静,喊声便显得很大,更何况容肃还是极大声的,于是很快屋子里就传出了动静。六名刺客有些犹豫,想着是该合力去杀面前这个人,还是分一些去对付屋子里的人,最后无声一交流,决定三个对付这人,另三人对付屋子里的。   容肃跑得很快,所以等六名刺客商量好,他已经折了回来,手里还拿着跟手腕粗半人高的铁棍!   他是男子汉!得保护家人!   三名刺客看着对方拿了东西回来脚步一滞,可看着是跟铁棍,一个不屑眼神之后又杀了上去——铁棍怎么能杀人!   铁棍当然不能杀人,不过容肃本来就不是拿来杀人的,他是拿来敲人的。   这个坏蛋,半夜不睡觉跑来这,看我不把他一个个敲晕了绑起来送大牢去!   容傻子毫不畏惧,大步一跨就迎面朝三人冲了过去,在他的思想里,贼是来偷东西的,换句话说,他不知道“贼”是会杀人的!   无知就无畏,容大人把铁棍挥的风生水起,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人怎么这么厉害啊!铁棍敲不到啊!啊,又被划了一道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划破我的衣服!很贵的!”容肃在衣裳又被划破一道后,怒吼道,同时,铁棍挥的更厉害了。   那些刺客,开始额头冒冷汗了,面前这人说话傻乎乎的,铁棍舞的也毫无章法,可是偏偏的,每一次都能避开他们的攻势同时还能向他们挥来致命的一击,甚至都开始让他们有些难以招架了。   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大人救我!”   容肃听得这呼声,精神一震,脑子里似乎浮现出了些东西,而就在他分心间,三把剑从三个方向齐齐刺来。容肃感觉到后,顿时汗毛竖起,也不及思考,头一偏腰一拧手一挥,当铁棒砸到两人胳膊将他们打开后,就提起一脚踹向了第三个人。第三个人被踹飞,撞到井沿,晕了过去。   容肃管不得他们,听司马萍还是不停呼号,赶忙冲了过去,   屋内,司马萍钻进床底缩在角落,两名刺客正半蹲着划拉着剑刺着,一人恼怒道:“你给我出来!”   司马萍回道:“你以为我傻啊!”   容肃看着他暂时无事,恍然想起刺客还有一人,连忙转身向周锦那屋跑去,司马萍透过空隙看到他的衣袂,忙呼道:“大人!大人!别走啊!快救我啊!”   两名刺客也察觉到有人进来了,眼神比对了一下后,也不去杀司马萍了,双双转身朝外面走去——看这人怂样一看就知道不是正主,等收拾完了别人再来收拾他!   容肃跑进周锦屋中,一看屋内景象,愣住了,只见地上一个人躺着,周锦站在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月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刀上似乎沾染了些东西。   空气里有血腥味,很明显。   “锦娘……”容肃看着一动不动的周锦,唤道。   周锦猛然回神,抬头看向容肃,声音无比颤抖:“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原来,在周锦听到外面的喊声后,一下警醒,顺手就拿起了放在枕头下的匕首,然后怎么拼死躲开那把剑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在剑就要砍向床上的周舟时,她气血一冲,就奋不顾身的扑了上去,想要拉开那人,可没想到,手上的剑直直的扎进了他的背上,生怕没刺着,她又连连的刺了好几下……   容肃还想说些什么,可身后已经有人赶来了,四个刺客,屋外两个,司马萍屋中两个。容肃感觉到后,浑身一绷,就往后退去,可是那剑又齐刷刷刺了过来。   周锦吓得面无血色,意识到什么,赶紧抱起床上已经吓坏的周舟往床下一塞,同时自己紧贴床梁,目光颤抖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容肃在死死对抗着四人的剑,不敢有一丝放松,他现在总算明白了,这些贼可不是偷东西那么简单!   四名刺客如附骨之疽缠着,招招阴狠致命,容肃有些招架不住了,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很多东西,很混乱,很血腥,就跟现在一样,容肃觉得有些疼,还有些恶心,于是不免的就有些分心。   撕拉一下,剑割破,可这回却不只是衣衫,容肃觉得胳膊上一疼,脑子便像跟被电流激过的一样,他甩甩头,同时下意识的避开另一把剑的攻势,然后身一偏,伸出空着的左手,一把攥住边上露出空门那人的咽喉,而后只听卡擦一声,那人倒地。   其余三人一怔,接着便使出了更凌厉的招式。而因为地方小,刚才五个人缠在一起难免放不开手脚,现在少了一人,立马宽敞多了。   容肃脑子里轰轰烈烈难受的很,不由松了防守少了进攻,于是很快他又处于下风,胳膊上,背上都被划了好几道。   周锦听着声响,惊心动魄,眼看一把剑就要朝容肃背后刺来,她顾不得引人注意,大喊道:“小心背后!”   容肃闻言一个警醒连忙避开,可当中一人发觉人多碍手脚,便自动退出,杀向周锦。   屋子很小,几步就能到。周锦看着就要刺到的剑,赶忙避开,可能躲到哪里呢!   “小白!”无路可逃之下,周锦也向容肃呼救。   容肃听到,转头一看,顿时眸中狠戾起,只见他一挥,甩出铁棍砸向身后两人的手,手被砸到,两名刺客吃痛剑脱手又退开,容肃趁机又转身跑向前,再次将手中铁棍甩了出去,正中那人后背,卡擦一下,那人一个踉跄后,便倒在了床上再也不动了。   那铁棍本来就用,外加容肃甩出的力,足够将这人脊背砸断。   可是容肃救了周锦,自己却陷入了危机,退后的两名刺客反应何等速度,失了剑,可顷刻抓到了容肃转身时露着的毫无防范的后背,于是一个眼神示意,双双飞身上前,挥出双拳,狠狠的就往容肃背上砸去。容肃挨了个正着,腹内顿时翻江倒海,他站住就要回身反击,可那两名刺客出完一招又有了一招,一个猛抬腿,就向容肃踹去。   容肃被踹飞,身子狠狠撞在墙上,而撞得更猛烈的,却是他的头。容肃只觉眼前一晕一暗,身子往下一坐,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只剩下四人的喘息声。   两名刺客显然也没意识到这么快就得手,都愣了一下,而后才又拾起地上的剑朝墙边的容肃走去。走的很小心,因为他们要防范着这人是否是使诈。   而周锦这会,在容肃被击飞的瞬间,浑身已经一片冰凉,等见他再不动弹,眼泪滚落,失声痛呼道:“小白!”   两名刺客对视了一眼,确认这人是真晕死了,眼神一狠,举起剑就要杀去。   可是就在他们的剑尖只有一尺距离时,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头突然一动,瞬间就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微微有些茫然,可是见到面前的剑后,目光里顷刻蓄满杀气,而后迅速跃起身并且伸出手,抓住一名刺客伸出的手一扭,剑掉落,他抓起,再一挥,另一人的脖子被划开,接着他又一回身,手中的剑又快准狠的刺进先前那名刺客的心窝。   两名刺客双双倒地,死不瞑目,容肃直直站着,面容肃杀,形同鬼魅。   周锦又惊又吓,可回过神来发现容肃没事后,喜极而泣,她一把走过来抱住他的胳膊,颤声道:“小白!小白!你有没有事!”   容肃杀完被一扑,脚步一个踉跄,头又开始疼了,很多东西跟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冲击的他都快要崩溃了,而当他听得女人的惊喊声时,哗啦一下,洪水归位,江河湖海瞬间泾渭分明。他睁开眼,飞快的扫视了一圈屋中的陈设,当视线落在边上的女人身上时,轰隆之下,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思绪回到那天夜晚!那个他进入这间棺材铺的夜晚!   容肃没有意识到是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依然想着这还是在那个夜晚,所以看着这个敢暗算他的寡妇,眼神瞬间变得阴沉狠戾,而后伸起右手一把就攥住了她的脖子!   “大胆贱妇!找死!”手用劲,青筋暴起。   周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端弄懵住的,可是刚要开口脖子已被狠狠掐住,她迫势昂起头,于是正好对上那双淬了毒般阴狠的眼神,一个激灵,寒意自心底溢出,想要说话,可都快要窒息。   他当初扭断那匹狼的脖子的画面一下浮现,死亡的恐惧瞬间蔓延上心头,她看着面前陌生难认的容肃,知道他只怕已清醒,现在想来就是要杀了她,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于是她伸出手死死抓住容肃的手,眼泪落下,使劲全力艰难的唤出两个字——“小白……”   ☆、37夜色朦胧起杀机   周锦抱着最后的期望,声音嘶哑破碎,可是容肃如何能听,此时的他对这个女人厌憎到了极点,堂堂监察司左指挥使竟被这么个女人拍倒昏迷,这是何等的羞辱,不杀了她如何能解心头之恨,所以他愈发的加大了手上力道,甚至挪开视线再不愿看她一眼!   周锦,命悬一线!   而就在这时,边上冒出一声惊呼——“小白!你放手!”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已从床底下蹿了出来,却是周舟听到没了动静探头出来看,没想到看到的竟是容肃正掐着他娘的脖子!   有人突然冲来,夜色里难以辨认,容肃下意识的就闪身避开,手松脱,周锦踉跄退后,手捂着脖子弯着腰又是咳嗽又是大口喘气,五脏肺腑都难受的厉害,可好歹性命无虞。   周舟扶着她头朝着容肃怒道:“你又犯浑了!怎么可以掐我娘!”他未曾想到容肃已经醒来,只是想着他定是又犯浑了,就像当初在巷子里他揍那些小孩一样。   容肃已经认出了这小孩是谁,嘴一抿紧,眼中狠意更甚,他大步跨前也不再对付周锦,只是一把揪住周舟的衣襟,将他高高提起。周舟身子腾空,顿时吓得大惊失色,他扑腾着挣扎,大呼道:“小白!小白!你要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周锦也惊得不轻,刚才容肃对付她也就罢了,可现在他去碰周舟,那简直是要她的命!也顾不得缓气,冲上来就拉扯容肃的胳膊,想要喊阻,嗓子里火烧火燎的,便只能手上使劲,同时嘴里发出几声又干又哑的声音,“住手!住手!”   上有余孽踢打,下有贱妇纠缠,容肃恼怒之下只想摆脱,余光一扫,胳膊一横,就重重的击向了周锦的肩胛。周锦只觉剧烈一痛,整个人便止不住的连连后退,身后是梳妆台,边角分明,周锦腰部撞上,痛得浑身撅起。   “娘!”周舟见状,痛呼道。   周锦额头直冒冷汗,再无力开口。   然而容肃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手中余孽还在死命挣扎哭着喊娘,烦不甚烦,地上尸首又一动不动显然是那边的人跟来了,此地不宜久留,他又有伤在身,当是早早离开才是,所以瞥见身边插在一具尸体上的剑,他反手一个拔起,就准备杀人灭口!   可是就在他要把剑挥出去的刹那,他的耳朵突然一动,脚步也顿住了,是听到门外传来的细微的脚步声。迅速转身,眼神锐利如刀,浑身上下却被杀气笼罩,他对着门口大喝道:“滚出来!”   门外,静悄悄。   容肃丢开拎着的周舟,只把手中的剑握紧,表情阴沉如雷雨之夜,他想着,定是外边又来了刺客。   李香年!你这次可真是出了大手笔!   容肃这般想着,脚步已向外一步步挪动,他的身子绷紧,是警惕防范到了极点,可是就在他思忖着要不要杀出去的时候,一直盯着的空荡荡的门口,突然间,就冒出了个头。   容肃心中一骇,猛地退后半步,可很快回神,挥剑就发起攻势。   “是我!是我!”门口那人看到剑挥来,赶忙喊道。   容肃听得这声音熟悉,又一个停步收回了剑,细看之下,带着惊异呼道:“司马萍!”   来人,正是司马萍!   他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先前见刺客杀来慌不及的就躲入床底下浑然不管这有多丢份,后来见刺客转身跑去周锦那屋没想着去帮忙只继续龟缩着,甚至心里还有些小庆幸,现在出来,也不过是听到外边许久没了动静便想出来看一下,不敢贸贸然闯进,就猫着腰一步一步的挪着,随时准备好转身逃跑,屋子里的惊呼声倒是听了一些些,但吃不太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是在听到容肃那一声喝时,他也迟疑了一下没敢立即进去,后来确认了屋子里面没有打斗声了,这才透着脑袋要看一眼,谁知这一看,就看到一把明晃晃的的剑朝自己砍来,真是吓得他魂都要飞了,幸好眼明反应快,这才免做了冤死鬼。   只是虽然化险为夷了,但他显然没能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容肃已经恢复记忆了都没能察觉出来,听得他那声惊讶声,丝毫没有细想里面蕴含的深意,只以为他也是受了惊吓,所以见他收势忙道:“是我是我,不是别人!”   回头见地上躺满了刺客的尸首,禁不住又奉承起来,“少爷真是英勇神武啊!”好家伙!成了傻子都这么厉害!   看到边上周锦坐在地上似乎受伤了,周舟跪在她边上正哭着,又惊呼道:“哎呀!夫人你这是怎么了!那些混账东西竟敢对您下手……”说着,就要殷勤的伸手去扶。   只是手刚要触碰到周锦的胳膊,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一跳,要扶上去的手僵住了——按理来说,夫人倒在这,少爷早过来扶了啊,可他现在光站在那……   司马萍还没来得及想清,周舟已经忍不住哭出来了,“小萍!我娘变成这样就是小白干的!”   司马萍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了,所以他刚才是把他家大人骂了!可是大人怎么会把夫人弄人这样?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待看得居高临下气势逼人正盯着他瞧的容肃时,哗啦啦,十二月里冰水浇下,透心儿凉。   “大人?您您您醒了?”声音颤抖,带着疑问,却是不敢相信。   容肃没答,只是眯起眼睛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   按理来说,他应该在京城替他办着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联想到一路跟随的刺客,容肃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出了内贼!   只是他这不答却已然是肯定的意思了,司马萍听着双腿发软浑身战栗冷汗涔涔,所以他家大人是真醒来了!醒来做的第一件事真的是要杀了他们!而他偏偏没弄明白原委将他家大人骂了!   苍天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人!”感觉到天都塌了的司马萍一把跪下,挪着膝盖到容肃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道:“大人!饶命啊!小的并不知道您醒了啊!小的不是故意的啊……”   哭求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就问:“大人您不知道小的怎么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那不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来的!不知道他怎么来的,那不就是……司马萍张大嘴巴,被自己的揣测惊住了。   容肃被骂了心里不爽,被抱着腿更是不耐,可他却出乎寻常的没有发作,只是沉着脸一动不动着,因为他也觉察到了不对。   司马萍进屋后的言行举止太反常了,为什么要叫他“少爷”?为什么要叫那个贱妇“夫人”?而且看上去他跟他们之间很是熟稔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可是他们之间怎么会有关系,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啊!再者……他们刚才一个个喊着的“小白”好像是指自己……   容肃心如明镜,意识到事情出了偏差,环顾一下四周,更加明确——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之前杂乱并未留意,现在定下心来,立马发现这里的布局跟记忆中的不尽相同!那么也就是说,在他昏迷的时候,地点已经发生了转移,甚至……衣裳也被更换过了!   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他看着跪着同样一身粗陋布衣的司马萍,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事情变得自己难以琢磨,那定是原来的判断有误,他被板砖掀翻晕过去,只怕不是一时半会了!而当他听到司马萍说出的年月日后,心一瞬收紧!   順元十三年三月!他是顺元十二月来的,那就是说他整整昏了四个月!   容肃只觉头顶一个惊雷,都快将自己炸懵了!   司马萍一眼瞅见他的表情变化,心也是揪得紧紧的,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过去的记忆恢复了,却又把变成傻子的那段记忆给忘了!不过这样也好吧,不然的话,看他现在这架势,要是想起来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丢人事,说不准恼羞成怒就把他给杀人灭口了,毕竟他还是个见证人啊……司马萍有些心惊又有些庆幸,随后见容肃怔怔站在那也不说话,缩了缩肩膀也不吭声,祈求着上天干脆把刚才他骂他的那段记忆也给抹了……   想着又抬起眼皮瞄了一眼边上的周锦母子,暗叹道:你们就自求多福吧,不过估计求了也没用了。   不对!司马萍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件事,既然大人已经想不起变成傻子的那段记忆,那为什么一醒来就要对付他们?!   司马萍只觉心弦被重重一拨,感觉到事情似乎变得复杂了!   容肃人虽然站着不动,表情也不太显悲喜,可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席卷,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整整昏睡了四个月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让人无法接受了,谁知道这四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发生了什么,京城里又发生了什么!而很明显,从司马萍跟他们的言语中可以看出这四个月里就单单在这,就已经发生了足够多的事!这种感觉太不妙了,容肃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也清楚,现在根本不是说话的时候!   另外,他也有种直觉,这四个月里发生的事,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那么,干脆先不问吧,眼下离开这才是正经,想着,他就对司马萍道:“把那贱妇杀了,把那孩子带走。”   既然司马萍在了,这些事就不用他亲力亲为了,这个寡妇他实在是半点都不想再沾染到!   容肃这话说得自然,杀一个人死一个人在他眼里是家常便饭一样的东西,可是听在别人的耳里,那简直就跟炸响了一个雷一样!   “你不能带他走!”周锦绷紧身子拦在周舟面前,她一直在边上听着他们说话,虽然寥寥几句,可看着司马萍对他的畏惧以及他身上自骨子里散发出的阴狠,她也深刻的明白这人是多么可怕,她脑子也反应够快,原先还不知道,可现在听得他要带走周舟,电光火石之下,立马猜出当初他半夜闯入屋中,只怕也是为周舟而来,而且绝非善意!所以下意识的,她就又要保护起他。   “你不能杀我娘!我不让你杀我娘!”周舟不知那些复杂事,却也跟着喊道,小小的身子试图挡在周锦面前,可是因为惧怕,声音也颤抖了,或许是因为难以接受这一事实,很快又哭着道,“小白,你怎么变得这么坏了,你怎么可以杀娘呢!”   容肃看着面前这母子俩,只觉厌烦,见身旁司马萍半天都无动于衷,眉头一皱,“你在等什么?”   司马萍正在为难,可对容肃畏惧已久,之前他是傻子时尚且不敢造次,现在他恢复了就更别说了,听着他话里不耐烦的意思,只觉背上一重,就赶忙低头听令,“是是,小的立马就办。”   可是刚一转身,脸又皱起来了。   老天爷啊,这事怎么就叫他来干了呦!   司马萍不是善类,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叫他无缘无故就杀这么一个晚上时候还一片祥和的坐着一起吃饭的女人,他怎么能下得了手呢!   捡起地上一把剑,硬着头皮一步步的朝周锦那处走去,每一步,都只觉重如千斤。   “小萍!小萍!”周锦看着逼近的人,紧紧将周舟护在背后,嘴唇抿紧,目光灼热,她已经看穿了面前这人靠不住,之前许诺的不过就是些谎言,所以现在,她压根不去祈求,然而周舟却似依然心存期望,不停呼唤着。   司马萍对上周锦的目光,无力正视,只能避开,可看到边上不停在喊着他的周舟,那心里就更加难受起来了。他深知现在应该是按着容肃的吩咐杀了大人再把小孩带走,可是可是……这手中的剑怎么就这么重呢!   你说你要杀就杀了,干嘛还要让他动手!   可是要不杀,他还有好果子吃么!   司马萍闭上眼睛内心挣扎半晌,终于鼓足勇气举起了剑。   周锦见状,绝望的闭上的眼睛。可是等了半晌,始终没等到剧痛传来,反而是咣当一声,剑似落地了。睁开眼一看,却见刚才还在面前的司马萍一个转身又跪倒了,伴随着的,还有一个延绵凄凉的哭唤声:   “大人!不能杀啊!”   额?周锦很吃惊。   容肃亦是,他将司马萍的犹豫看在了眼里,可没想到他会突然丢下剑又跪下来,心中一凛,这是在忤逆他么!这司马萍从来对他唯令是从,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胆子了!眉头皱起,又是怀疑又是不悦。   司马萍此刻早已是胆战心惊背后冷汗滋生,他可是头一回违命不遵,但想着开弓没有回头箭,便依然挺着坚定道:“大人!您真的不能杀了他们,若不然您会后悔的!”   “后悔?”容肃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浮出了一丝嘲意。   可是司马萍却抬起头,苦着脸很认真的点了下。   这下容肃不敢怀疑了,司马萍这人最多只敢在自己面前隐瞒,可从不敢撒谎,那他这般郑重其事的,说明这事做不得假,可他容肃要杀了这么个乡野贱妇,怎么可能后悔?!   “原因。”他冷冷的丢出了两个字。   司马萍瞥了一眼身后的周锦,头皮发麻了,该怎么说?能说您已经跟这女人成了亲洞了房平常对他跟狗似的么?能么?能么!可是要不说……   “大人!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您现在不能杀了她!小的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昭,断不会加害与您,您且听我一句,等……”等日后你想起了傻子这段记忆了,再杀也不迟啊!“您先饶了她一命吧,小的也是为您好!”   说到此处,司马萍一阵心酸,先前千劝万阻不让他成亲是为了他好,现在冒死劝阻不让他杀人也是为了他好,你说大人你要恢复记忆就全恢复,这只恢复了大半还漏了一截这是怎么回事啊!万一你哪天突然又把傻子的记忆想起来了闹着要人怎么办!万一闹着发现人被我杀了要怪罪于我怎么办!天呐,老子都要被你操碎心啦!   司马萍眼泪不断,只觉自己是天底下最苦命的人!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主子!当然,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在挥剑砍下时想到这层时,脑海里还浮现了那一晚奶白色的鱼汤的……   容肃见他这般不怕死的劝说着,也有了些动摇,思忖半晌后,也不废话,只道:“那就把她也带走!”说着,也不等三人反应,上前拎起周舟就往外走去——他得赶紧离开这回京!   自然,他的这番举动惹得一片惊呼。   “娘!娘!”   “周舟!周舟!”   容肃嫌周舟聒噪,用力一拍,将他拍晕了过去,周锦听不到声音大惊,踉跄着也要冲出去。   司马萍赶紧拉着道,“夫人!您放心吧,小少爷暂时不会有事的!”   对于周锦忌惮颇深,就算到了现在,情急之下依然改不了称呼与敬意,觉察到这点,司马萍在心底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贱骨头!   周锦心系周舟没在意,被拉着没法追出只一阵恼怒,浑身又疼得厉害,便煞白着脸靠在门口,只睁着眼看着院子里容肃环着周舟越走越远,指甲深深的嵌进木头里,是掩不住的焦急与惊慌,确认容肃没有真的伤害他,那手指才微微有了松动,而后便是剧烈的咳嗽起来。   司马萍看着,不知怎么就有了些不忍,想要再说什么,却见周锦突然转过了头,目光深邃又浓烈。   “他到底是谁!”   司马萍被盯得发毛,话脱口而出:“监察司左指挥使,容肃。”   周锦眼神一晃,有些茫然。   司马萍话出口就已有些悔意,见她似乎不认识,忙叹道:“您还是跟我走吧!”   ……   很快,棺材铺里的人就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六具尸体。   而当外边街上响起四更的锣声时,井边一具“尸首”突然翻身醒来,目露迷茫的扫视了一下四周后,瞬间清醒,而后连忙退身翻墙出去……   ☆、38容大人很是心烦   已是夜深,江南一座宅院里,有一个人却依然毫无睡意。盐商朱富贵看着手上的图纸,一脸精明笑意。   图纸上画的是一艘船,名为“乌翅”,华美异常,并且航速惊人,是他在年前花了重金从船王手中买下,准备下个月当作生辰贺礼送给掌管江南水路的闵大人的以通路之用。想着与闵大人达成协议后会得到怎样的便宜,朱富贵就更加喜不自胜!   他捧着图纸想:哎呀,现在京城中似乎出了变数啊,他得赶紧再攀个枝,省得到时候左营垮了他没了保障落个惨淡下场!   那闵大人,似乎是右营李大人的心腹啊!   朱富贵暗暗盘算了一番,觉得一切都无疏漏之下,才收好图纸吹了灯爬 睡觉。阖上眼的时候,嘴角还带着舒心的笑意。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床边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睁开眼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床边,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黑灯瞎火之中也看不清容貌,只觉身材颀长气势逼人。   “什么人!”朱富贵道。   “借你乌翅一用!”简洁明了,声音格外冷淡。   半夜三更借乌翅,你开什么玩笑!朱富贵闻言惊吓消褪怒意上升,可待定神看清来者面容之后,燃燃火气顿时烟消云散,一个骨碌就从床上滚下,连连磕头道“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来者,正是容肃!   他是借船来的,回京尚有很长一段路,他要尽早赶回去,最好的选择便是水路,可他只身在外又连逢刺杀,一般船只如何能保安全,故而,他改道江南前来借船!当然,除了借船之外,他顺道也要办一件事!   这朱富贵表面身份是江南最大的盐商,可内底,他也是监察司安插在江南的一枚极为隐秘的钉子!   朱富贵知道容肃办事爽利不喜人多嘴废话,便又道:“乌翅停至渡口请随小的来。”说着披上衣裳转身就带路,当然,心中惊惧一片!   他买乌翅是托人办理极为保密,容大人远在京城为何会知晓!想及监察司无孔不入的监察手段,朱富贵冷汗滋生!   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监视着么!那他欲脚踏两只船的心思……   朱富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人带至渡口的,他回神时,只觉晓风吹得身上一阵冰凉,倒是衣衫都被层层冷汗浸湿了!   上了船,被唤醒的船工早已各就各位,朱富贵将容肃迎至船舱,心神依然极具不安着,这一路上,容肃始终跟在他后面,不发一言,沉默的可怕,可是他能明显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后背,就像是两把锋利之极的刀子!   他定是知道了!他定是知道了!朱富贵想着容肃的手段,心颤,腿软,脑袋一阵晕眩。   “容大人……”看着容肃挑了个椅子稳稳坐下,朱富贵声音发抖着道,都像是要哭出来了,感觉到额头上有汗就要滴下,他又慌不及的抬起手就要拿衣袖擦拭,可是衣袖刚要碰到额头,却又因为容肃的一句话而顿住。   “朱大当家很热么?”   只是三月天,又是夜深晓风寒凉,如何能热!可是不睁眼说瞎话承认热又能说什么,忙低头道:“是不是,不知为什么,属下近日身子燥得很,极易出汗。”   “呵,本官还以为是你心中藏着什么鬼呢。”   轻飘飘的一句,可朱富贵听着简直是快要吓破了胆,他下意识的抬起眼皮就觑向对面坐着的容肃,却见他正看着自己,嘴角隐隐含笑。烛火之中,朱富贵只觉这笑阴森鬼气,让人不寒而栗!一瞬间,额头上的汗冒得更猛了。   容肃盯了他一会儿,挪开视线,淡笑道:“本官有事还要尽早赶回京城,你且退下吧。”   朱富贵眼睛睁大,一脸难以置信,这是……放过他了?还是……他并没有得知?   “是是,属下告辞,大人一路顺风!”朱富贵回神后,赶紧道,边说边退身出去,不管是什么原因,还是早点离开这里才好!   朱富贵惊惶离去,下甲板的时候一个不稳摔倒在地,而就在他撑地爬起时,却见船尾处几道人影正往船上掠去,心中一惊就要大喊,一想又赶紧离去,那些人黑衣佩剑,不正是监察司的装束!只怕这些人是暗中跟随容大人的随从了!只是……   朱富贵走了老远,又回头投去了疑惑的一撇,那些人提着两个大箱子做什么?   监察司钉子上了船,步伐再轻盈,可到底还是发出了些微的声响,容肃听得后,便知司马萍已经找着人赶到了。   那些黑衣人正是隐藏在江南的监察司钉子。容肃素来谨慎,前朝欲孽之事不得外泄,可如今他有伤在身,刺客又尾随其后,不得不防,所以从大康镇赶至江南途中,他与司马萍兵分两路,一个前来借船,一个前去分营召集人手!   至于他们可能知道余孽之事,呵,到了京城,可以杀人灭口么!   容肃心狠手辣,这几条人命他如何能放在眼里!   这时,有人进屋,却是司马萍,“大人!”   容肃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两个箱子上,冷冷道:“拿进来。”   司马萍一挥手,身后的几个黑衣人就已经将两口大箱子搬了进来,搬完,又悄无声息的告辞出去,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容肃扫了箱子一眼,司马萍就已心领神会,关门,转身,解锁,打开,一气呵成,完了又弯腰道:“大人,这箱子里装了什么,没人看到。”   他就是个人精,容肃眼神一动他就能看穿他的全部心思,离开大康镇时他命他找来两个大木箱,他就明白这孩子只怕是不能被外人看到的,至于周锦,只是顺带着而已。   箱子里,周锦被绑着,蜷着腿侧躺在里面,青丝 ,面容憔悴,虽是闭着眼睛睡着,可眉头始终紧皱,周舟亦是,只除了没被绑着——两人都中了当初司马萍迷倒牢中众人的迷香。   容肃视线扫过周舟落在周锦脸上,眉头一皱,心中又浮上了一丝厌烦。   这个女人,真是该杀!   昨日将两人迷晕后欲装进箱子,谁知司马萍人小力弱拖不动周锦,无奈之下他只好亲自动手!花容月貌之人围绕在侧如此众多可他从不曾触碰分毫,没曾想现在竟然要对这么个乡野寡妇伸手抱搂,真是忍无可忍!本想着杀了一了百了,可莫名其妙的,在他欲下手之时却又闻得她一阵素淡清香,于是神差鬼使的,他就下不了手了!   想及当时的悸动,容肃眉头皱得更紧,难道司马萍说的杀不得真是杀不得?可是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因由!   想着,容肃就看向司马萍欲询问,谁曾想,司马萍也正盯着他瞧,于是一转头,两人目光就对了个正着。司马萍一吓,赶紧低头,容肃眼睛一眯,却更加烦躁,因为刚才虽然只有一瞬,可他明显看到了司马萍看着他时眼中的异样。   好似……在期待什么。   有什么好期待的!   容肃盯着司马萍,细细将他审视着,这一路上,他发现这个从前对他小心翼翼唯命是从的下属愈发古怪了,趁他不注意就会使劲盯着自己瞧,眼神各种诡异,被撞破了又赶紧避开,一副心虚鬼祟的表情!想着他还没来得及问这四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准备开口询问。   “司马萍……”   “大人!天色不早了,您早点歇息吧!”   容肃刚想开口,谁知司马萍同时出声,一时收口。   司马萍见抢了先机心中暗松一口气,他可看出来了,他家大人又想问他事呢!   被他一提,容肃见天色晚了倒也真感觉累了,想着这四个月里定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自己昏死了很长时间,不然怎么会一点都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些什么,那既然这样,有空再问也不迟,还是先说其他大事要紧,便点头道:“回京后,联络朱家二当家,让他把朱富贵给除了。”   司马萍有些吃惊,转而一想又明白了,朱富贵有二心之事他多少也知道,朱家两兄弟貌合神离他也知道,只是他一直以为只有朱富贵是监察司的人,却没想,这次子朱金贵也是!那只怕暗中监视朱富贵并且向大人告密说他有二心的,也正是这个朱二当家了!   先是挑拨离间,引得手足相残,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啧啧,容大人真是好手段!   司马萍习惯性的想要开口拍两句马屁,可一想,只道:“属下遵命。那没事小的先告退了。”还是别废话了,走人要紧,省得他老人家又要发问!   容肃看他急着要走,皱了下眉,目光触及地上的木箱,又道:“把她给我带走!”他只要看着小的就是,这个女人,他看一眼就烦一次!   司马萍听令告退,可是在转身时,眼珠子转了又转,为什么他老感觉大人会情不自禁的就看向夫人?其实他这两天一肚子的疑问,只是都不敢问,一个是他为什么要抓一个小孩,一个是他到底有没有想起点什么,昨天他把夫人拖进木箱时的那一瞬变化的表情他可全看在眼里啊!   只是虽然好奇,但终究没敢问,开玩笑,他现在巴不得躲着他家大人省得被问起这四个月的事,或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哪还敢主动凑上去问这些!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了,如果大人这辈子都想不起那四个月的事,那他就干脆把这秘密带进棺材!总之,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提那些事的!   当然,这事不能跟人分享可惜了点……   其实,有时候他还有点想念傻子时候的容大人的……   司马萍想着想着,感觉很是遗憾。   ……   船已起航,夜色下,它沿着运河一路北上,轻盈快捷就像长了翅膀般。   容肃感受着水流涌动,慢慢闭上眼准备入眠,赶了一天的路,着实累了,而且身上还带着伤。可就在要安睡之时,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手一挥,将边上一床被子向木箱掷去,被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箱子内那个小小的身子上。   容肃见他动也不动,知道还在昏睡着,司马萍说了,那药性只怕要到明日一早才得解,于是就又放心睡去。   心里想着:杀就杀了,为何还非要带活口回去!   可是就在他闭上眼睛再要睡去时,边上突然响起了什么动静。   周舟醒了。   ☆、39周舟舟哭诉抖天机   “娘。”周舟头晕晕乎乎的,以为自己还在家中睡着,感觉到浑身难受,就下意识的唤起了周锦,同时身子蹭啊蹭想要找一个一处暖热,可触碰到的只是狭窄的冷硬的木板,一下惊醒,睁开眼坐起,入目的却只有陌生,顿时惊惶,大喊:“娘!”   容肃听到第一个呢喃声就已警醒,,被扰了睡意很是不悦,再见他坐起大喊,翻身下床喝道:“闭嘴!”   “小白!”周舟见着容肃,眼中冒出欣喜光芒,起身就要扑来,可是待看清自己正坐在一个木箱子里时,一瞬又想起之前的事,连忙顿住后退,看向居高临下表情冰冷的容肃,表情变得慌张,“这里是哪里!我娘呢!我娘呢!”   夜色里,孩童的声音格外清晰,容肃听着不适,就想去堵他的嘴,可这时周舟寻不到周锦已经急得爬出木箱就要向门口冲去,容肃表情一敛,飞身掠去,于是周舟刚来得及碰到门,整个人已像只小鸡般被拎起并重重的甩了回去。   砰!周舟落回木箱,虽然下面垫着棉被,但还是撞的 疼。周舟又痛又吓又气,眼泪滚滚掉落,“小白你混蛋!”   上次被司马萍骂“混账东西”已经让他很是不快,这次又被个小孩当面骂“混蛋”……容肃太阳穴鼓了鼓,“你要再敢废话,小心你的舌头!”   他的目光太过狠戾声音太过阴沉,周舟当场吓住再不敢说话。   “给我老实睡觉!”说完转身,表情有些郁闷。   想他对付过不少人,不管是名士贤人朝廷大臣还是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他的手段从来大胆放肆毒辣残忍,何曾有过现在这般的缩手缩脚,打又打不得,杀又杀不得,竟得靠吓唬!吓唬那些有着铮铮铁骨的人也就罢了,吓唬这么个屁大的小孩,怎么都觉得荒谬!   不过好在,吓唬还管点用。容肃看着吓傻着坐在木箱里眼泪打转的周舟,嘴角扯出鄙夷一笑,这就是前朝余孽?绿氏一族最后的血脉?呵,忒没胆了!   容肃正这么想着,却见那边周舟腾的一下又站了起来,抹泪道:“小白你怎么变得这么坏了!”   表情严肃,十足愤慨!   “……”容肃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下,目光一动,不过很快又沉下了脸——刚才倒小瞧了他,还是有点胆子的,只是有了胆子却没脑子,这时候还来顶撞不是找死么!   周舟一腔怒火开了口,惧怕也没了,只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骂道:“你个忘恩负义放家伙!枉我之前对你那么好!你现在居然还打我!”说着又伤心的哭了起来。   忘恩负义?容肃正要上前,听着这个词,脚步一滞,而后眉梢一动,有了嘲意。   周舟骂出的这个词,无意间戳中了他的心思。   当年,可是有无数容家的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忘恩负义啊!   周舟并未察觉,见他站着不动以为是被骂得没脸说话了,便继续哭道:“那时候你饿死了,是我给你饭吃!怕你冷,是我半夜给你送被子去!发现你昏死过去,还是我求着娘把你接回去!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你现在好了!竟然还要抓我打我!”   怎么回事?容肃脸皮抽了一下,他眯起双眼,直直的盯着跟前这个小孩,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周舟还在哭,“你不但打我!你还想打我娘杀我娘!你把我娘抢走了我都没跟你计较,你却这么对她!你忘了你我娘为了给你治病上山采药差点给狼吃了么!你忘了我娘教你做棺材教你做饭了么!你忘了我娘钱不够还给你买衣裳么!我娘都把你当亲生儿子看了你还这么对她!”   亲生儿子!那个寡妇?!周舟说话时,容肃表情变了又变,而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眼睛睁大,明显的错愕与震惊,他二十五岁的监察司左指挥使被一个寡妇当成亲生儿子养!那个寡妇才多大!不过二十来岁吧!   荒谬!太荒谬!   容肃想要驳斥,可是很快又收住。这个小孩的表情太认真不过,根本不像是假的!   难道他这四个月不只是昏迷过去么!可是他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容肃深吸一口气,心难以克制的加剧跳动起来,他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很不祥!很不祥!他盯着周舟,心上的弦绷到了极点!   果然,周舟在抽了几下鼻子后,又哭道:“我什么都跟你分享,你喜欢我娘我都分给你一半了!你死乞白赖的下跪求着跟我娘成亲洞房我不高兴可也答应了!你说了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可这才多久,你不能说翻脸就翻脸的!呜呜呜,你不能骗人的!”   周舟说着,又伤心的痛哭起来,为这唯一的伙伴变得这般可怕这般陌生而哭,为着不见娘亲不知她到底是安是危而哭,为着这看不懂的事情变化看不透的人心转变而哭。   容肃此时,早已站立当场,呆若木鸡,面前的孩子哭得委屈又悲伤,他听不到看不见,脑子里只轰隆隆翻腾着他刚才说的一字一句!   他!   死乞白赖!   下跪!   求着!   跟那寡妇!   成亲!   洞房!   “不可能!”下意识的,容肃就把心中否决的话大声喝了出来,目光浓烈炽热,可是不知为何,心中却莫名的烦乱起来,好像预感这事是真的一样,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容肃会求着跟一个寡妇成亲?!也不知是烦乱所致,还是生怕周舟又会说出些什么,他又一把掠去攥住周舟的衣襟将他拎起,恶狠狠道,“胆敢再胡说八道,我就宰了你!”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周舟浑然不惧,只怒视着他的双眼,同样凶狠道,“是你做了不敢认!是你忘恩负义!我才没有胡说!不信你问小萍!你做的那些事他可都知道的!”   容肃见周舟竟敢驳斥他,伸出手就想捏断他的脖子,可是当最后一句话响起时,他的心猛地 ,伸出的手指也僵住了。他俯视着他,脸色难看至极!   然而周舟毫不退缩,只仰着小脸与他对视着,他的眼睛红肿,可是在烛火下,目光却格外明亮灼热,似 无尽的倔强与不屈,哪怕泪水朦胧,依然有着将人看穿的穿透力。容肃心烦意乱,用力咬着的牙齿使得面部肌肉一阵抖动,他意识到,这个孩子所说的只怕句句属实!   不信你问小萍!不信你问小萍!少爷!夫人!杀不得!你会后悔的!……一瞬间,这些零碎却关键的字眼一个个浮现在脑海里,扰得人浑身不得安宁!   怪不得他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怪不得他会鬼鬼崇崇!怪不得在说起这些事时他会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做这些事情!   那边,周舟见容肃没有朝自己下杀手只僵着手不动人似又走了神,心怀奢望又哭道:“呜呜,小白,你快回来吧,我不喜欢你现在这样,你还是变回傻子吧,呜呜……”   一瞬间,天机尽泄,于是眼中震惊更甚!   他变成了傻子!   傻子!   太阳穴突突跳着,容肃难以置信的表情已快变得狰狞。   傻子,不就是歪头咧嘴口水直流外加不停傻笑么!   不!不可能的!   容肃不能相信,手中孩子哭着惹人心烦,他一把将他丢下,厉声道:“你要再敢吵嚷我就把你娘杀了!”   周舟刚想张口再痛骂,可听到这句连忙把嘴巴闭紧了,半晌后想到什么,又想张嘴,可被容肃打断。   “你娘现在还好好的!可你胆敢再发出一丝声响,我立马就将她杀了丢进河里喂鱼!”   容肃从来擅长利用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让他们彼此牵制彼此抗衡,而这对母子为了对方可以不惜牺牲自己,他早就看在了眼里,所以现在为了让这个小孩闭嘴,他果然的运用上了这一策略。   周舟果然不再多说,只睁大眼睛看着他,滚落着泪水,容肃耳根清静,却丝毫不得半点舒心,太阳穴还在突突的跳,他想着赶紧回床休息,可一转身,一阵晕眩袭来,差点让他一个踉跄。容肃稳住,暗吸一口气,心中烦意却更甚!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40一念之差埋祸害   次日清晨,容肃早早醒来,眼底发青,神情紧绷,是做了一夜噩梦。   床边木箱里,周舟抱着被子还在睡着,脸皱着,嘴瘪着,极近委屈,让人看着心疼,然而容肃见着,只觉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起来。   昨晚周舟说的那些话他一字不漏的记着,甚至在睡梦中都反复出现!想着自己成了傻子丑态毕露还求着跟一个寡妇成亲洞房他就跟吞了苍蝇似的恶心!   不!他绝对不会承认的!   不对!是他绝对不会相信的!   容肃只觉头晕胸闷,再没法待在这屋子半刻,便草草洗漱了一下后就披了衣裳走出船舱去了船头。   乌翅还在一路北上,天上白云滚滚,江面波涛阵阵,倒是一派辽阔之景,可容肃却根本无心欣赏。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却见司马萍正端着一个食盒往他住的舱门走去,是给他送早膳来了。   身后堆着一些东西,正好挡住了他的身影,所以只有他看到了司马萍,而司马萍没能发现他。容肃见着他,心潮一涌,竟无端觉得脸热。   他很想逮着司马萍仔细把事情问个清楚,因为种种迹象皆表明,他是知道什么的!可是他能怎么问,如果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也就是说,他的那些丢脸丢人的丑事都被这个狗腿下属看得一清二楚!这叫人怎么面对!   容肃盯着司马萍,内心剧烈挣扎着,而在半晌后,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司马萍为什么一直在门口打转也不敲门进去?   司马萍现在很纠结,船上现在也没多少人,他作为首席心腹,大人的衣食住行自然是要一力操持着,所以这早膳,也该由他送进去的,可是他要送进去了,也说明就要跟大人见面了,这要见面了……昨晚还能找个天黑早点歇息的借口开溜,可现在这都睡了一晚上了,万一大人心血来潮又要问了呢!   按他那性子,是必然会问的啊!   司马萍撇撇嘴,觉得这事实在要命。而在这时,一名随从自边上经过,司马萍见着,立马就跟见了救星一样,一把拉住,将食盒塞入他的手中,道:“我突然肚子疼,你把食盒给大人送进去吧。哎呦,哎呦,我定是昨晚受凉了……”   容肃耳力极好,又是顺风,所以司马萍说的那些话他听了个一清二楚,于是这脸色就又难看三分。   肚子疼?!刚打转的时候怎么没见肚子疼!这分明是避着见他!原来他可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自己身边讨好献殷勤的,现在竟想着避开!这定是心里有鬼了!   容肃想着,愈发确定司马萍是知道什么了,于是脸更加黑了。不过刚才他还有点难以面对,可现在见司马萍这般,一时气愤,倒反而现出身迎上去了。   “大大大人!”司马萍一见容肃从边上出来,吓了一跳,接着赶紧堆笑,“您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容肃沉住气,盯着他,“你身子不适?”   “哪能呐!啊不,刚才是真有点,可不知为何见了大人之后,属下这肚子竟然不痛了,现在只觉浑身舒畅美妙至极!真是太神奇了!”司马萍兴高采烈说完,又蹦了蹦,表示自己现在好的很。   当然,他心中可在暗暗叫苦啊!   容肃现身的地方他可瞧见了,自己刚才一举一动只怕他老人家都看在了眼里!呜呼哀哉,怎么就觉得这么流年不利呢!   觑见容肃脸色不好,他又忙抢过随从手上的食盒,堆笑柔声道,“大人,回屋用膳吧!”   容肃看着他的招牌笑容,觉得前所未有的厌烦,不过也不说话,剜了他一眼后就欲转身进屋。可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转又转身往外走去。   “大人,您不用膳么?”司马萍跟着问。   “去别处。”容肃冷冷道。   司马萍很是纳闷。   容肃背对着众人,面沉如水——也不知道那小孩醒了没有,万一醒了,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总之,不能让人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什么了!   意识到自己脑海里竟浮现出这个念头,容肃牙咬紧,气血汹涌——真他妈见鬼了!   司马萍看出了容肃今日心情极为不爽,有些忐忑,跟在后面眼珠子转了又转,却终究不敢问些什么。   进了屋,看容肃坐下,司马萍颤着心将食盒放上,又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大人,您爱吃的。”说着,觑着他的脸色,揣测着,难道大人已经想起了些什么?   容肃见桌上摆着的东西,眉头却皱起来了,抬头看向司马萍,问道:“这个?”   司马萍先是迷茫,而后恍然大悟,接着直想抽自己一顿——大人可从不爱喝这玩意的!傻子才爱喝呢!真是老糊涂了!   桌上,赫然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自从周锦下了严令后,容肃再不肯吃外面的东西,只一日日就着咸菜喝白粥啃馒头好似吃着天下最好的美味,司马萍无奈,只得照做,时间一长,他也就接受并且习惯了,所以在早上厨子询问大人要吃什么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就报出了个“一碗白粥两个馒头萝卜条切碎了炒一下记得多放点油”……   天哪,他是不是也跟着变傻了啊!   想要说些什么赶紧补救,司马萍却又见容肃竟然拿起勺子喝了起来,于是眼睛一下瞪圆了。   不会吧!大人居然喝起白粥了!   容肃其实是心烦意乱着,再想着估计是船上也没别的吃的了,所以就没顾着挑剔,脑子里又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司马萍,所以干脆埋头一口口没滋没味的吃了起来。   然而这一幕看在司马萍眼里,则又有了不同的意思。   呀,瞧这模样吃得还挺津津有味的嘛,也不知道吃的时候有没有生出一种很习惯的感觉……   司马萍眼睛眯起,心思又歪了。   望一眼天,瞅一眼容肃,望一眼天,瞅一眼容肃,最后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凑上前问道:“大人,味道怎么样?”   容肃抬头,目光锐利,司马萍赶紧低头,在心里又狠狠的抽了自己俩嘴巴子——叫你嘴贱!叫你嘴贱!   找死不是!   都忘了你家大人正不爽着呢!   可是您老人家到底为什么不爽啊!   司马萍正在抓心挠肺的难受着,容肃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一抬头就对上司马萍那张干巴脸,上面那古怪的兴奋与好奇可又出现了啊,就像是在窥视什么!容肃觉得浑身难受,就像是衣裳破了个洞别人都知道却惟独自己始终找不到于是只能看着别人窃笑着围观!   额头青筋隐隐暴起,是他咬着牙关在隐忍,他很想杀人,一了百了,可他知道他不能贸贸然动手,毕竟,事情还没弄清!   松了松紧紧握着勺子的手,容肃暗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他扫了一眼边上垂首站立的司马萍,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平和与无谓,“跟我说说,这四个月里都发生了些什么。”说着,又吸溜一口粥,表示自己真的一点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一点都没!   反正他已经想好了,那小孩胡说八道最好,如果司马萍待会说出的话证明确有其事,他一定顷刻把他给杀了!   司马萍这会儿后背已经开始不停冒冷汗了,终于问了,终于问了,还是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问的!   大人啊,难道您不知道您盛怒之极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么!就是现在这样的啊,装着不动声色,可百步之内都能感觉到您的腾腾杀气啊!   这是瞒不过了么!   这是不能瞒了么!   “大人!”扑通一声,司马萍跪下。   容肃吓了一跳,见他乍然间已经泪如雨下更是色变。   “大人!属下愧对您的栽培,耗了三个半月才将您找到!属下让您受苦了!”司马萍鼻涕眼泪一把,表情如丧考妣。   容肃眉头一皱。   “属下找到您时不过十来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司马萍哭道。   死都不能说清,说清了只能是死!只能采取十六字战略了——装傻充愣,避重就轻,绝对隐瞒,毫不坦白!   坚定了这个信念后,司马萍又大哭起来,“属下一路找您,心急如焚,还一度以为您遭了不测,后来在大康镇找到您时,简直是喜极而泣并且深觉自己胡思乱想实在过分,大人您洪福齐天怎么可能遭到不测呢!”   容肃被他一阵嚎哭弄得发懵,一时倒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司马萍则继续边隐瞒边坦白,寻找时候吃了多少苦,这个要大说特说,在大康镇怎么周旋着从牢中救出的,这个要大说特说,之后又怎么从一而终生死相随的,这个也要大说特说!至于他怎么跟周氏母子生活在一起,怎么似乎失去了记忆想不起事了,怎么做牛做马做狗似的跟着他们混,这些不得不提的简略说过,必须不提的则死都不会说一个字!他模棱两可说着,却又情真意切,让人禁不住相信他说得句句属实,他这人无辜无害又无私!   他已经看出来了,大人虽然没有彻底恢复记忆,但多少好像已经想起了点什么!那他只能这么说了!   嗷!上天保佑大人想起的只有一点点事!上天保佑大人永远想不起来!上天保佑这次能蒙混过关啊!呜呜,要是能活过今朝,回去立马给家里那些丫鬟小厮涨工钱!立马就上南山寺烧香拜佛去!   司马萍哽哽咽咽还在抽泣着,容肃听着神色复杂难明了,如果他昨晚没有听周舟说那些话,那现在司马萍这番说辞他定是全然相信了,可现在……   容肃已然听出了他的不尽不实!   司马萍心中的那点花花心思他如何能不知!他这般哭诉表衷肠,不过说明他心中有鬼想要遮掩什么!而他有什么好遮掩的,不过是他那些说不出口见不得人的事!   容肃只觉气血又涌动,震得他头晕目眩,所以,他揣测的一切果然是真的么,他的确是失了记忆变成傻子被那周氏母子所救,并且对他们依恋很深甚至还因为各种缘由求着跟人成亲么!   容肃看向司马萍,眼中又起了杀机。这一次,他不但是想杀了他,更想把那女人一道杀了!不但如此,甚至那什么大康镇上曾经见过他的人,知道那些事的人,他也想一个个全杀干净了!   “啪嗒”,有东西折断,竟是容肃失察之下太过用力将手中勺子掰断了,断口划破手指,殷红的血溢出,触目惊心。   司马萍瞅见,赶紧撕下内衣上的布料将它裹紧,同时颤声道:“哎呀!大人!”   痛觉岔开了拧紧的心神,让他清醒,容肃看着一脸心疼着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司马萍,目光深邃。   这个狗腿的司马萍,虽然有时候讨厌的很,可不得不说,他对自己,有着别人难比的忠诚!若不然,如果那时自己真的变成了个傻子,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失去记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呢!   而至于那个女人……   手指上的痛楚蔓延开,一直到心尖,容肃定定神,一种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大人,要不要给他们去送些吃的?”这边,司马萍突然又小声问道。   容肃豁然警醒,想及周氏母子一直被塞在木箱里扔在马车后,就昨天中午把他们弄醒塞了点东西给他们,神色又浮不耐,但随即还是蹙眉应了声,想到什么,又道:“孩子交给我。”说着,站起身就向外走去。   司马萍看着他走远,腿一软,扶着桌子差点摔倒——吓死我了!   还好还好,这条小命保住了!幸亏机灵,在生死关头一把冲上去给大人包扎伤口!   不过大人为什么要对那孩子亲力亲为?   另外,嘤嘤嘤,真的一点都不想给夫人去送吃的啊!那眼神,架不住啊架不住!   ……   容肃离开船舱,天边晨辉透过云层洒落,照得江面波光粼粼,然而他的表情却阴沉至寒,他站在门口,看着关押周锦的那间屋子,目光阴鸷。   杀?还是不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转头,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先留她一条命吧,万一……   万一那四个月里还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呢……   ……   ☆、41关入大牢伤不起   八天后,乌翅抵京,容肃却并没有直接进城。消失四月,谁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变数,监察司又有了怎样的浮动,李香年与他俨然你死我活之宿敌,不得不防!故而,他止步于城外,只暗中召集往日心腹,细细询问京中事宜。   一问之下,面若凝霜。这四个月来,李香年不出意外的继续令人挑拨左营关系,并千方百计的拉拢意志不坚之人,而他又莫名消失下落不明,使得人心不定,因此已有数位已生了二心,其中,甚至包含了一位身居要职的人员!   容肃性子阴冷,手段毒辣,但依然有诸多人士追随,其中最大一个原因就是他这人极为护短,只要效忠于他,只要不是百无一用,他必全然袒护。司马萍品行低劣人人唾弃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但却依然在京里混得风生水起,便是人们知道他是容大人的手下不敢对付的缘故——动了他,就是动了容大人,动了容大人就是动了整个监察司左营,没人会嫌自己命长!而司马萍之所以敢这么胆大妄为,也正是因为捉摸透了容肃这个心理!   容肃这么护短,但却有个不容触碰的底线,那就是——背叛者,死!   这个背叛,不单单是指已经背叛的人,容肃眼不容沙,哪怕只是生出了一点心思,也是犯了他的大忌,他必会毫不留情的除掉!江南盐商朱富贵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当他知道短短四月就已有这么多人心思蠢动了,阴寒的杀气瞬间让身边的人近乎窒息!   司马萍被容肃身上的气息激得一个寒颤猛起,怕被发现,又稍稍挪动后脚跟避开了半步,余光正好与做着同样动作的同僚触碰,眼神一个交流,彼此心照不宣——可以预料,那些人的死期将至,唯一可以想象的,不过是他们死的方式!   容肃背对着他们目光不能触及,但并不妨碍他将他们的动作感应到,如今的他遭下属背叛整个人都警惕到了极点,身边细微的变化他都能捕捉的丝毫不漏,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只是负手站立,眯着眼,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想到什么,又侧头问:“宫里有何动静?”   灯火照耀下,他的侧面轮廓线条分明。   属下屏息禀报道:“据宫里线报,皇后娘娘曾在玩笑间跟皇上询问大人的下落,皇上说您只是奉旨去江南办事,娘娘便说大人太过辛苦,左营群龙无首,倒可以让李大人代为掌管……”   属下说到这不敢说下去了,因为容肃的表情都跟结了冰似的了。   世人皆以为当今陛下跟皇后娘娘伉俪情深令人艳羡,可容肃却知道,帝后二人不过貌合神离,或者说,是皇帝裴元修一直在虚与委蛇。   裴元修登上皇位实属不易,当年六位皇子,他势最弱人最不突出,若不是得到兵马大元帅李泽龙的一力扶持,如今的他只怕早已成为埋于他人帝王椅之下的森森白骨。裴元修登上皇位后也是极为感谢李家的,加官进爵荣华富贵毫不吝啬,只可惜,到最后竟发现李家要的不仅仅于此!   李家是有野心的!   只是后党势力强大,又有恩于他,裴元修不得强硬抗衡,只能暗中周旋。先是将自己的亲信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容肃送至监察司,待前任监察司总指挥使死后,又欲让容肃继任,只可惜后党早就想染指监察司这块足以与兵部抗衡的势力,所以在裴元修即将下旨前,率先推出了一人——当时正好从边疆打了胜仗回来的李香年!   李香年是谁?李家老幺,李皇后的幼弟!   一旦李香年入主监察司,只怕不出三年,裴氏权利将被悉数架空,下一位帝王姓甚也犹未可知,所以自然而然的,裴元修就要回拒,可是当时他根基未稳,李家这一建议又合情合理,如何能回拒?裴元修无法,最后只能折中应对,将两人同时提拔为监察司指挥使!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这两人又分属两大阵营,所以很快,原本完整的监察司就被割裂成两个营,并且在之后的十年里,明争暗斗,阴谋阳谋不断。当然,因为监察司原本就由皇权所控,所以就算李香年竭力揽权,但监察司的命脉还死死的被握在容肃手中!   容肃跟李香年斗得死去活来,帝后二人却始终事不关己甚至像看热闹般的旁观着,只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自己那方的人即将要吃亏的时候,才站出来打个圆场,安抚着把事情揭过。   于是,很少有人能想到左右两营的争斗其实代表着帝后之争,更多的人则意味这只是单纯的两人在争权夺利,毕竟,左营容肃,右营李香年,都是不肯屈居第二的一等一的厉害角色。   裴元修登基十三年,这皇位坐上不易又坐得不稳,虽然他业已培养了一大批势力,但说到底,他最依赖的只有容肃。他强,容肃盛;容肃弱,他也将由盛转衰。故而,后党总是不遗余力的想要削弱容肃在监察司的势力,甚至,将他一力铲除!   而李皇后虽然在玩笑间说了那番话,只怕早已是深思熟虑的!   那么,皇上又会怎么应答?在他莫名消失四个月音讯全无的时候,他会如何抵抗后党绵里藏针的攻势?   “皇上是怎么答的?”容肃暗缓了一口气,沉沉问道。屋里燃着烛火,晓风吹过,忽明忽暗,照得他的脸阴晴不定。   属下翻了翻眼皮,抬头回道:“回大人,皇上听到皇后娘娘这般说后,沉思了片刻才作答。他说,唔,回头等容卿回来了,朕问问他吃不吃消,要是吃不消,朕就让他歇歇,不过爱妃啊,你也要关心关心年弟啊,年弟可比容卿弱多了,朕一直怕他担着右营太累的,回头你也问问啊,万一他觉得累,到时候朕就让容卿多干点,反正他身子壮呢!”   该下属将皇上裴元修的口气学了个像,甚至那蹙眉叹气的细小表情都学了个丝毫不漏,司马萍想象着裴元修圆圆脑袋白白的脸再拢着袖盘着腿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样子,禁不住窃笑,不过很快又感慨了——刚见着裴元修时,他一直觉得这人居然能在六龙夺嫡中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人,可是到了后来,慢慢接触多了,他才深刻了解到,这个皇帝能活下来坐上皇位并且把皇位越坐越稳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位爷也许别的没什么本事,但扮猪吃老虎,却是学到了绝处!   司马萍在想着裴元修的样子,容肃亦是。听完下属的回禀后,他就莫名放松了,同时,也隐隐的有些动容了。   裴元修对他的信任,从来惊人,不管他是否下落不明,他也始终相信,他会回来的。   那么……   “我们今夜就进城!”半晌后,容肃沉沉道。   既然皇上替他稳定了大局,那么他进城,就再不用怕!   ……   夜半入城,难,但进城者手持“监察司左”的令牌,而且还是玉质的,那便是畅通无阻。   街道上已没了人,车轱辘碾压石板的声音便格外清晰。马车四周,监察司下属紧紧跟随,将容肃保护的无半丝漏洞。明者八人,暗者不计,监察司左指挥使出行的标准配置。京中虽危险,但入了京,他就再不用担心遭遇刺杀。   监察司里最重要的一营,护卫营,里面最顶尖的的高手,一半在皇上身边,另一半,就全在他的手下了。   容肃早已换上了监察司专属的墨色锦衣,本就气质阴沉,再配上这浓重的色彩,于是在夜色下,他便如同鬼魅一般。透过车窗看向两旁,蓦然地,他竟有种阔别已久的错觉。沉眸敛神,谁曾想一个不察,目光又落在边上搁置的木箱上,一瞬便又皱眉。   这个女人,该怎么处置?   马车突然停下,却是容府到了。   容府原是前朝一个王爷花了重金建造,在京中,论华丽程度,仅次于皇宫与长公主裴元德所住的流晶别院,当年裴元修将它赐给容肃就惹不少非议,但最后都不了了之,皇帝执意,容大人又一副“受之无愧”的模样,谁再敢废话?李氏再不甘,也不敢因为这事为难皇帝。   当然,宅子再美观,容肃感觉也不过尔尔,天底下他最喜欢的地方,也就监察司那座黑色的建筑了。   而现在,他人已置身于华丽豪宅之中,心就还始终惦记着那口大箱子。   “大人,他们怎么安排?”司马萍见容肃下了马车却不动,上前小心询问。说是询问,其实也存了些提醒的意思。他知道容肃没有杀周锦的意思了,于是心思一歪,又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比如说,虽然容大人多半是不会让人看到周锦,但也能找个偏远的屋子给她住着,想起的时候再过去看看嘛……   容肃看着司马萍脸上的媚笑,一种被窥视的厌烦感又产生了,便也不再考虑,转身走开,只冷冷的丢下一句话——   “关入地牢。”   虽然暂时不能杀,但也不想看到你!   司马萍听着这话,嘴一张——这也太狠了吧!   ……   而在容肃他们回到容府的那一刻,一名黑衣人也一路奔波赶回了京城。   李香年抱着枕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道:“你说容肃离开了那个什么大康镇?”   “正是,棺材铺中的人都走了个精光,看样子是被容大人一道带走的。”黑衣人回道。   “棺材铺里都有什么人来着?”   “容大人的亲信司马萍,一个女人,以及一个孩子。”   “不会吧!这么快孩子都生了?!”李香年一个振奋,眼睛瞪圆。   黑衣人忙解释道:“不是,据属下打探,这名孩子已有五岁,并非容大人所生。”   李香年撇了撇嘴,有些惋惜。   黑衣人瞅了一眼,又道:“不过据说,容大人在傻子期间已经跟那位女人拜堂成了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女人是个寡妇。”   李香年一听,眼睛亮了,“来来来,他在那到底都干了些什么,都跟我说说!”   “……”   等到黑衣人将打探到的事说完又退下后,李香年再无睡意,他摸着下巴,一双美目炯炯有神。   “哎呀,好久都没听到这么有趣的事了!”   那我琢磨着,你也该回来了吧!   唉,经了这四个月,我才深刻的领会到,监察司里没了你容大人,那真是人生寂寞如雪啊!   李香年嘴角轻轻一勾,刚才还有着初醒时的纯真,可现在就全是机关算尽的精明与狡黠。   +++++++++++   作者有话要说:试想一下,周锦被关入地牢了,容大人又想起她了,然后偷偷的跑去地牢看她,本以为不会被发现,谁知周锦一抬头,就将他逮个正着……哇咔咔,我怎么这么兴奋呢!   之前关于第一男配,嗯,就是李香年这厮【周舟才不是男配呢!他是女主!女主!噗】,前半部分是小萍跟周舟在调节两人的关系,后半部分就要轮到李香年这厮了,当然,他的作用不是推动,而是破坏!千方百计的破坏!反正他就是以容肃的痛苦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为人生准则的╮(╯▽╰)╭←←为什么有种他们在相爱相杀的感觉……李香年你一定在暗恋容大人是吧是吧你不要否认了!!   周锦:你当我死了不是!!   哦对哦,我差点把正牌女主忘记了,躺地装死求原谅【曾经看到夫君那文的一个评价是“这是我看过的女主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文”的苦逼作者伤不起啊伤不起TAT】,周姑娘已经几章木有露面了我清醒的认知着呢!可是情节不到我写不到她肿么办!嘤嘤嘤   ╮(╯▽╰)╭,摊上这么一个坑爹的作者,大家能忍就忍不能忍的不要大意扔板砖吧,反正收的板砖都够我盖个两层小楼房的了~\(≧▽≦)/~啦啦啦【这么猥琐无耻的气息到底是从哪传来的!】   ☆、42厄运已经降临了   周锦只是无关紧要一个人,关入地牢也不妨,周舟可是前朝余孽,自然不能相提并论,更何况,下意识的,容肃也不想让周舟与那女人碰面,所以让司马萍将周锦带入地牢后,他则命人抬着那口小箱子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倒也是想将周舟连夜送入宫中任凭裴元修处置的,可不巧,裴元修昨日带着一众人马去大钟山祭拜先祖至今未归,所以只得先留下。而又不能让人知道,所以还得留在自己身边。   进了屋,屏退下人,打开箱子,将桌上的布包掷入,冷然道:“去洗澡!”   周舟抱着布包爬起,可看着屋子里的华丽陈设给惊着了,“这里是哪里!”   “别废话!”容肃沉沉喝道。   周舟忙闭了嘴,看着容肃头也不回的往里走,也跟了上去,同时头不停转着寻找着出口,可是就算他看到了门也不敢往外闯。在船上的时候他趁着容肃洗澡时试着逃过一回,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逮回来,然后就是被重重的丢回去,并扬言胆敢再有下次,我就杀了你娘!   可是现在,他都好久没见到娘了!   也不知道娘有没有被欺负,是好还是坏……周舟想着,嘴抿紧了。   推开一间暗色雕花大门,容肃开始宽衣。周舟跟着进来,见到眼前的景象嘴巴张大,好大啊!   只见这间屋铺设着光滑的地板,而在正中,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池子,里面水波荡漾,氤氲着雾气。   “快点!”周舟还在发愣,容肃已不耐催促,他已入池中,正靠在边上,直盯着周舟瞧,表情相当不善。   周舟瞄了他一眼,瘪着嘴开始脱衣服。可是这个水池对于容肃来说并不深,但对于周舟来却是足够没顶了,更何况他心惊胆战着,所以下去时脚一滑,整个人就扑通一下倒进了池中。周舟不识水性,感觉着水将自己吞没,吓得大喊,手也不停挥动着。而就在他惊慌之时,突然觉得腰上一紧身子一轻,哗啦一下,就能喘过气来了,回头一看,却见容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并将他一把托起了。   眼中,似乎还掠过一些慌张。   “小白!”周舟吓着了,也就想不到前嫌,只身子一转就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胳膊细细的,小小的,容肃被搂住,整个人绷紧了。回过神后一把将他推开,并斥道:“蠢货!”   骂归骂,可手已伸出,将边上一个大的木盆提来放入池中,并一把将周舟丢了进去,然后脚步一移,人又掠后靠向了池边。   周舟看他又是一副漠然神情,目光动了又动,他想,刚才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小白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坏蛋!怎么还会像以前一样关心自己!想着,有些闷闷不乐,感觉有点冷,又趴在木盆中拿瓢舀水。   木盆漂在水池中,像及了一艘船,周舟又哗啦着水,细胳膊细腿,,小小嫩嫩的,看起来挺好玩,容肃看着,嘴角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可是待察觉后,又沉下了脸。   刚才那一刻,他心中也是一惊的吧!   一惊,所以都来不及多想就已冲了过去将他捞起,可是……为什么?   他容肃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慈手软了!把身子仰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变得冷静,他很想知道那四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有预感,自己那些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因为那四个月中发生的一切。   水波轻轻涌动,容肃闭目凝思,恍然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顿时一惊,忙睁开双眼,却见不知何时,周舟已划着木盆漂了过来。   “小白……”身上裹着一条白色的长帕,头发湿漉漉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满了委屈,声音也是可怜极了。   容肃看着,不知为何,心中竟一软,喉中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溢出,“嗯?”   只是当他听到自己这声应后,脸色顿时一变,喝道:“不许叫我小白!”   这一路上,但凡开口,周舟总是“小白”打头,可是他听着,竟无半丝违和之感,所以通常他都是话说到一半才察觉,真真郁卒!而就算他三番喝令让他不许再叫,周舟也就当时记着,到了下回,依然“小白”不换口!   容肃觉得有必要再施威吓了,便道,“你若再敢乱叫,就等着给你娘收尸吧!”   他的表情太过可怕,周舟被吓着,又想闭嘴作罢,可是想到暗中打算的事,又暗握拳头给自己勇气,小心问道:“那我要叫你什么?”   容肃盯了他一会,只觉厌烦,刚才浮现出的画面又冒出了,目光一沉,不想多待,便欲起身出水池。   周舟看他要走,急了,慌忙划水,同时脑中灵光一现,便又喊道:“爹!”   扑通!容肃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入池中。稳下心神后回头,表情复杂,“你刚喊我什么?”   周舟想到自己要说的话,眼眶一红,哭道:“爹!你让我去看我娘把!我想我娘了!”   容肃确认自己没听错了,气血汹涌,一把将周舟从盆中拎起,怒道:“谁让你叫我爹的!”   周舟拉着他的手,艰难道:“你都跟我娘成亲了,你当然是我爹了!我以前不叫你是我不好,现在我叫你了,你就让我去找我娘吧!”   周舟虽然在心中恨极了容肃,可是为了见周锦,也逼着自己讨好他了——这一声爹,他叫得违心的很!   容肃真要气晕了,拎着周舟身上白帕的手都抖了,他狠狠盯着周舟,却硬是晕的说不出话来,半晌后,一把将他丢入水中,并恨恨转身离开。   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众人围观,他一身红衣,喜笑颜开的跟那个寡妇拜天拜地,并,夫妻对拜!   容肃气冲冲走了,周舟在水中翻腾了几下,终于抓着了木盆,然后赶紧拽紧了蹬腿上岸……   ……   次日,容肃是带着一腔怒火起床的,昨夜,他又做了一宿的噩梦。他发现,自从自己摊上那对母子之后,就再没睡过一天好觉!   而容大人一发怒,底下的人就全都遭了秧,特别是那几个在右营的威逼利诱之下生了二心的。   容肃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监察司大肃清!   将全营里面所有人召集,胆敢缺席的,杀无赦!于是监察司后院的空地上,瞬间站满了人,一排排黑衣人,在这晦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肃穆。没人敢开口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们都明显的感受到了,容大人的身上,杀气逼人!   很快,哀嚎声,尖叫声就纷纷传来,那些背叛者一个个都被揪了出来,然后各种酷刑轮番上阵!   监察司最可怕的东西,那八十八种惨绝人寰的刑罚绝对位列其中!   有事的,凄厉哀嚎,没事的,也各个面如土色,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昔日的同僚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然后深刻感受着容肃的残忍与可怕。在场所有的人,看着面前的一幕幕,心中都生出了恐惧,自此之后,只怕再也没有人敢生出背叛之心了!   容肃站在高处,看着底下人的反应,目光沉静,血肉模糊就在面前,他却丝毫不眨一下眼睛。而待那几个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手一挥,制止了施刑者的下一步动作。   “带着他们去右营。”他转过身,冷冷道。   ……   右营与左营虽然都属于监察司,也仅一街之隔,可是两相比较,却是天差地别。左营建筑清一色的浓重黑色,格局大气简单,人一走进去便觉庄重甚至压抑,可右营却是红钻绿瓦,看起来明媚暖气的很。而且一走进里面,会让人产生一种是否走错地方的错觉,因为里面雕栏画栋,小桥流水,简直就像是江南一处精致林园。   此时,这座林园的主人正坐在软榻上听着戏,手中卧着一只毛色纯净的波斯猫,听到属下汇报容肃正带着一干人等过来,眉一挑,手一挥,复又侧身对着身边的女子道:“长公主殿下,容大人回来了。”   裴元德抿了一口手中茶,淡淡道:“那你便忙去吧。”   “哦?难道殿下不跟我同去?”李香年笑得意味难明。   裴元德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盯着亭中的戏子,默了半晌,才道:“等我听完这出吧。”   李香年笑了笑,道:“来日方长,殿下喜欢听,天天可以来。”   裴元德微微坐正了身子,却像是没听到他在说话。   李香年也不计较,起身施礼就离开,只是心里想着:打容肃消失后就天天来这里,说是来听戏,可谁不知道你是帮着容肃监视着我呢!   嗤,真有手段!   可您这天天来,老子的清誉都被你给毁了!   李香年想着近两个月他被抓着日日作陪听戏,被看得死死的,不由一阵窝火,不过当他看到闯进的容肃时,神情一变,又是笑靥如花的模样。   “容大人,别来无恙!”   容肃看到他的笑容就一阵厌恶,手一挥,身后手下已将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叛者丢在了李香年的面前。   李香年捂住嘴,似乎吓了一跳,“容大人,你这是作甚?”   容肃冷冷回道:“你不是想要这几个人么,我给你送来了。”   李香年瞅了地上几人,“啧啧”两声,“我要的是活人,就这么几个都已快到了阎王殿的,我要他们何用?”   顿了顿,又意有所指的道:“我们右营不比你们左营钱多,可买不起太多的棺材。”   听到棺材二字,容肃脸色一变,果然,李香年随后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上前几步走至他跟前,恍然道,“哦,现在容大人学得一身好手艺,只怕都不需要再出钱买棺材了……哎呀,容大人果然是容大人,真是持家有道啊!”   声音柔和且小,却句句刺人,容肃见他笑得含蓄却狡猾,气得肺都炸了!他本以为刺客只是一路尾随而已,并且全被斩杀,那么李香年也定然不知究竟,可现在看他的样子,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李香年见他握着拳绷着脸额头青筋暴起,嘴角笑意更甚,想了想,又凑近他的耳边道:“容大人,你也忒不厚道,成了亲也不请我喝一杯,虽然右营穷困买不起棺材,可容大人成亲,砸锅卖铁,咱也得凑一份份子钱啊!”   说完,犹觉不够,继续捅刀道:“容大人,敢问寡妇的滋味如何?”   话音未落,迅速退身,因为容肃已忍无可忍向他下了杀手。   李香年虽然曾为将上战场,但身手不及容肃,没几招就败下阵来,不过他也不恼,剑架在脖子上,依然泰然自若,甚至笑得更加明媚,“容大人这是恼羞成怒么?”   容肃握着剑柄,很想用力下去,可是他却知道,面前这个人他杀不得,可是不杀……依这贱人的心性,是非得将他的事传个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不可!   容肃盯着李香年,盯得眼睛都快出了血,腹中怒火熊熊燃烧,可他只能死死克制,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收起剑,可一用力,又向他的胸口挥出一掌!   不能杀了他!可也不能让他好过!   可是……   在李香年被打得连退几步之时,容肃也一脸惊惶的后退,他的手上,赫然几个针尖大的伤口。   李香年拍拍胸口,站定,开始解释,表情友好而真诚,“知道容大人定是万分想念我,一回来便会找上门并且会与我亲密接触,所以我及早穿上了软猬甲……”   “?”   “毕竟,这男男授受不亲嘛。”   男男授受不亲!容肃睁眼。   “唔,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你的那些爱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嗯嗯,不用隐瞒不用隐瞒。不过呢,我是很尊重你的,可是你也得尊重我不是!这种事情强求不得啊!”李香年说着,又退后一步,一副你虽然很爱我但我一点都不爱你的神情。   容肃气得都快吐血了!这厮可一直卯着劲在传他断袖的消息呢!   “不过容大人啊,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了,上次我闲得无聊,便拿着这软猬甲玩了玩,当时我们右营几个小孩儿胡乱研制了几种毒药正好拿给我瞧,我一闲嘛,就随便拿了一瓶在上面抹了抹,所以……”   李香年说得煞有介事,容肃勃然变色,因为抬手一看,果然,掌心的几个血点变了颜色!   “李香年!”他大喝道。   “不要喊得那么大声嘛!”李香年抠了抠耳朵,又道,“同僚一场,提醒你一句啊,当时那些毒药好几种,我也不知顺手拿了哪个,而你呢,品行一向不大好,所以还是赶紧回去让你们左营的高手看看吧,万一中了什么难解的剧毒可就完了……”   说着又皱着眉摇了摇头,叹道:“我果然是太善良了。”   容肃已经恨得都快咬断牙齿了,他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不过虽然知道李香年不会真下剧毒杀了他,但他也知道,他这毒只怕也刁钻的很!所以他也顾不得跟他算账了,猛一拂袖,便转身离去!   司马萍赶紧跟上,心里却惊疑着,这李大人到底说了什么让大人发这么大的火啊!其他人也各个暗自疑惑着。他们都只听到两人打起来之后的对话,却没听到李香年附在容肃耳边说的那些。   而且……司马萍紧紧跟着越走越快的容肃,忐忑想到:两人相斗这么多年,多半是打成平手,大人赢过几回,可从来没输过啊!而现在看来,大人不但是输了,还输得彻底!输得不堪一击!   难道李大人抓到大人什么弱点了?   可是大人有弱点么?   司马萍转了转小眼睛,开始好奇起来,而在半晌后,他猛一顿步,想到了一个可能!然后果断让身边人先走。   这节骨眼啊!他怎么还敢杵人眼皮子底下!找死不是!   ……   左营众人很快走得一干二净,只除了那几个奄奄一息的叛者。   李香年看着容肃走远,刚才还站立着的身子再撑不住,一个歪腰,鲜血喷出。身边下属大惊失色,赶忙上来询问。   李香年接过帕子擦掉嘴角血迹,嘴角一扯,继续笑得明媚,眼中满是趣味盎然之意。   流一点血,换得这一出好戏,值!   “大人,这几个人该怎么处置?”   李香年瞧了瞧,将手中帕子往他们身上一丢,眼中尽是不屑:“给他们买一口好棺材吧!”   随即又对着另一下属道:“给我好好查查那两人的下落。”   哎,没个证据,戏不好唱啊!   说完又看向容肃离开的方向,抿唇笑了。   ☆、43药中药容大中招   容肃脚刚踏入那座黑色的建筑物,左营药监司专为研毒解毒的几位下属已经迎了上来。   一番诊治后,回禀道:“大人,此毒乃右营新研制的勾心引,极为刁钻,如若三个时辰内无解药便能断命,不过大人放心,我等早已调配出了解药!”说着,又赶紧命人将解药拿来。   容肃服下后片刻,果然觉得那钻心的疼解了,不由缓了神色,不过转而又蹙起了眉——李香年会这么便宜他?   静坐一会发现无甚端倪,便又想是自己多虑了,毕竟,李香年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杀了他,他只怕是以为左营不能及时配出解药,到最后还得求上他右营吧!   呵,就你右营那点伎俩,我左营还未将你放在眼里!   这时,一名黑衣人求见,却是昨日被派去大钟山告知裴元修容肃已回京的人回来了。   容肃暂时放下心中对李香年报复的计划,将人召进,问道:“皇上何日归来?”   那人回道:“皇上明日才摆驾回宫。”   容肃眉头一蹙,却不是想着这一次皇上留在大钟山的时间比往年长了,而是想着皇上今日不得归,那就是说,他还要跟那个小孩共处一日,想及昨晚那一声软软糯糯的爹,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然后心情愈发不好。   众下属不知究竟,却也不敢打扰,要在监察司活下去,没点眼色是不行的,所以见容肃脸色又阴沉了三分,忙一个个轻声细步的告退离开。   只是走出好远,刚才为容肃诊治的一位药监司的人员面带忧色的对着自己的上司开口了,“大人,容大人当真是中了勾心引的毒么?”   药监司管事斜睨了他一眼,有些不悦,这是在质疑他的能力么?   那人忙低下头不再多言,可是心里却还在犹疑——容大人中的那毒看上去跟勾心引很相似,可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不过……唔,现在容大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症状,那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想着,又赶紧跟上了队伍。   房中人退了个干净,只余容肃一人坐在案边。   桌案上堆满了文书折子,是这四个月里所有的情报,容肃拿过最上面也是最重要的一本看了一眼,很快丢至一边,上面写的是今年刚结束的春试的情况——考中的人会被录用,以后说不准就是当朝大员,不过现在他们只是无名小卒,容肃还未看在眼里。   当然,这些学子自恃清高,也从来不屑被监察司看在眼里。   再拿一本,掀开一看,顿时站起将手中册子摔下,眸中怒气盛然。   “宋之谦!找死!”   宋之谦,当朝宰相,务实谦和,清正廉明,风评极佳,是与监察司迥然相异的所在,只是虽然不屑监察司所为,却从不与之作对,可是就在上月,他竟在早朝时候上了一道奏折,条理分明的将监察司左营近年来犯下的事一一列举,是要将容肃置于死地!   从来明哲保身,为何突然挑起事端,是当真眼不容沙斩奸除恶,还是另有缘由?!   容肃眯起眼,心中已将那老匹夫碎尸万段!   不管是何原因,你既这般不识抬举,我便成全你!   “来人!”   “属下在!”   “替我备份大礼给宋侍郎!”   宋侍郎,宋敏,宋之谦的独子。宋之谦不贪不劣,唯一的弱点,便是他这唯一的儿子!   交待完事,容肃仰后坐在黑漆木椅中,再看不得桌上拿一堆册子。他捏着眉心,只觉心烦意乱。   从几时起,他就再没顺心过!这事那事,事事不顺心!   四月之事尚未忆起,又被李香年这厮抓住把柄!还未来得及想到应对之策,老匹夫又来作对!   容肃只觉烦不甚烦,烦的身上也开始燥热起来!解下领间盘扣,又喝下边上凉茶,犹觉不够,于是更加不爽!想着定是天欲下雨气候闷热的缘故,也不愿在屋中多待,起身就往外走。   “大人您要去哪?”门口司马萍一直候着,看着容肃沉着脸出来,赶忙上前问道。   “回府!”容肃烦的很,也没想到司马萍这茬,只惦记着,他还没给那臭小子送吃的呢!   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惦记着这事,容肃直想狠狠抽自己一顿!   司马萍见容肃大步走开,也赶紧跟上。他观察了很久都没发现自家大人发火,便想着定是这页揭过了,他也安全了,所以又拨开众人凑上来混脸熟了——现在可不比在那穷乡僻壤的小镇上,大人跟前只有他一个他是大人的唯一,现在呐,这赶着献殷勤的人多着呢!   回到府中,容肃觉得身上越来越热了,抬头看了看天,见风起云涌,不由生出了些疑惑,不过回头见司马萍额头上也冒着细细的汗,便又释了疑。   司马萍:哎呦妈呀,大人您那不是走是飞的吧累死我了!   进了屋,传了膳,挥退众人,容肃又打开了密室的门。   密室内,周舟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笔,容肃走过去一看,见他正在歪歪扭扭的画着画。   “你在画什么!”乱七八糟的,看都看不懂。   周舟哭了,“我在画我娘!我娘老说小孩子记性差,什么事都记不久!我已经十几天没看见我娘了,我怕再过几天,我会把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所以趁着现在能想起来,就赶紧画下来么?容肃看着周舟仰着头哭得满脸泪水,莫名的,心抽了一下。   很快,他又冷下了表情,将椅子上的小孩一拎,道:“去吃饭!”   饭菜很精致,很可口,都是周舟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可他却只觉味同嚼蜡。容肃看他埋着头只扒着米饭,眉头皱紧,接着夹过两筷子的菜就往他碗里扔。察觉到自己似乎又变得仁慈时,心中烦躁都能让人发疯。   菜食之无味干脆不吃,烫越喝越热干脆不喝,身子热得似乎要发烫,容肃开始有点坐立不安。   怎么回事?容肃又一次觉得不对劲了。   头似乎也有些晕,摇了摇,可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女人坐在床上笑吟吟的模样。   是谁?!   似乎很眼熟……   是那个寡妇!   容肃豁然站起,胸膛微微起伏,见周舟把一碗饭都扒完了,也不愿再等,拎起他就又往密室走去。   周舟又开始哭求,可容肃只置若罔闻,只将他往里面一丢后,按下机关就转身走人。   身上热的很,他得先去泡一下!   ……   解了衣裳,身体浸入池中,容肃长长舒出一口气,身上的闷热终于得以缓解了。   京中的天气,果然还是古怪的很。   容肃想着,便又靠在玉石池壁上,闭上眼睛稍憩。他最为享受的事体,便是泡在这浴池中。   可是就在享受时,他也依然要想着诸多的事!   只要皇上不动他,老匹夫那事虽然麻烦,可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解决掉!可是李香年那……想着那贱人的笑脸,容肃又开始躁怒!   这厮现在只敢在他跟前撩拨而不宣告天下是他没有证据,空口白话没人会信,反而会给他抓住把柄!可是就算他没证据,他也会不停的给他难堪!如果再被他找到什么证据……   脑中一阵混乱,是因为“证据”一词在心上冒出的时候,脑中又开始冒出了那个女人与他拜堂成亲的画面,以及她坐在床上笑吟吟的画面!   为什么要坐在床上!为什么要冲着他笑!体内气血又轰隆隆的涌动,撞得人肝颤心虚头一阵晕眩,容肃扶住石壁,因为在突然间,他觉得浑身一阵无力。   而就在这时,又一些与之前全然不同的画面浮现,容肃看着它们一一在脑海里展现,握紧了手咬断了牙!   那些画面里,那个寡妇青丝凌乱脸色绯红媚眼如丝,在他身下妖娆缠绵,红唇间还在不停唤出声声呻吟低吟……   贱人!怪不得坐在床上!怪不得对他笑!原来是在勾引自己行那事!   可是自己竟然真的跟这贱人洞房了!   容肃身子绷紧却未自知,只是愤然起身捡起桌案上的衣裳披起就往地牢走去。   此时的他,已然被无可抑制的羞恼之意吞噬了理智,当然,如此反常的失控,却也不仅仅是因为心生羞恼。   李香年说在软猬甲上抹了东西,确实不假,只不过,他抹的可不是一种。   最明显能查出的是勾心引,可是一旦勾心引的毒解了,另外一种毒就又种下了——勾心引解药里的一种成分,恰是隐藏起来的第二种毒药的药引。而当第二种毒药发作到一半的时候,第三种毒药就又会发作。   李香年好不容易寻得一个良机对付他的宿敌,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   说是地牢,其实并不阴暗潮湿,甚至并不简陋狭小。这是容肃搬进来后特意命人挖的,为的就是关押一些不方便囚于监察司的人,而能被容肃这么特殊对待的,那些人的身份自然不简单,所以这地牢,也自然不能与平常地牢相提并论。   一道长长的台阶延下,四周是高高的墙壁,墙壁皆由巨石堆砌,显得格外庄重,中间矗立着几根黑色的石柱,上面雕刻着各式凶狠之物,于是这庄重里又多了些悚然。墙壁上,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盏长明灯,莹莹光火不日不夜的燃着,使得整个地牢不见黑暗。   而在地牢尽头,便是几间相互隔离的屋子,里面桌椅床柜齐全,甚至还专门分出了方便的地方。角落里,隐隐有滴答滴哒的声音不停,却是故意将井水引入,供人取用。一日三餐,更是有专人将食物方至机关中送下,吃完只需将碗筷放回便是。   可以说,这个地牢,除了不见天日,除了没有自由,除了静的可怕,其余一切都已比寻常百姓家好上许多。不过,这里自建成以来只关过两个人,一个是在夺嫡失败中诈死逃脱后来又被容肃掘地三尺找到的六王,另一位,便是周锦了。   此时的周锦,刚刚用蓄满一盆的水洗了头发,此时正坐在长凳上用手梳理着。她歪着头,举止自然,面容沉静,好像还是在家中一样,可是仔细看,便能看出些许与往日的不同。   她的双眸,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却更像一片表面平静内里却潜藏着一只水怪随时都能翻滔天巨浪的深湖!   整整十二天了!   她已经整整十二天没有见到周舟了!   这时,她的耳朵突然一动,却是听到门上锁响的动静!   有人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像又干坏事了,抱头赶紧溜~哦等等,话唠渣还没上场呢!赶紧跑回去~   关于容大:容大啊,乃也太不要脸了,居然以为是大周勾引你!老子呸你一脸盐汽水哦!你等着吧,老子绝壁会让你洞房那夜主动对大周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画面浮现在你的脑海里的!!你就等着自己被怄死吧!!!老子当初掉了节操写得这么重口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甩出来打你脸的禽兽!!!   关于那些药:李香香下的药有三种,一种勾心引,一种春药,一种让人四肢无力的药,至于为什么要下第三种药呢,还是非得等到春春发作到一半的时候这药才发作呢……你猜,你猜,你猜不着!【李香香绝壁是不把容大黑整死自己就不会GC的无敌大贱货啊!!!他的无耻不是吾等凡人能参透的╮(╯▽╰)╭】   关于春药君:╭(╯^╰)╮好累,我真的是个很纯洁的人啊   关于女主:嘤嘤嘤嘤,俺终于把她放出来了【放……放……我是不是用错词了(⊙o⊙)…】   好了,想说的说完了,拍拍屁股,继续抱头滚走……   ☆、44野兽怎么变怂的   门猛地被推开,撞到石壁,发出“砰”的一声,地牢死寂,于是这声响显得格外巨大,让人听着心惊肉跳。   周锦下意识的就站起退后,全身警惕,而待她看清来者是谁时,表情瞬间绷紧,眼睛睁大。   门口,容肃右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向前倾着,正盯着她,他的气势逼人,似蓄着无尽怒火。   然而,他的穿着却与他的表情极为不符!   容肃素来只穿深色衣裳,且式样严实板正,配上他阴沉的气势,让人觉得他格外肃杀,可是刚才他是一时起意从池 来,盛怒之下,就只来得及抓了件素色长衫披上!   身体湿漉没有擦拭,长衫薄薄一层,布料渗了水便稍稍贴在了身上;仓促间又只在中间系了一道,修长匀称的身形便展露无遗;再者,嫌热领口没拢紧,只松松散散的敞着,他又微弯着身,便露出了锁骨至胸前的一片肌肤,于是,这般样子之下,哪还有原来他一直在人前维持着的威严不容冒犯的架势,只觉长衫半掩风光乍现,轻佻又不羁的很!   然而尽管面前这人如此打扮,周锦却也无暇顾及,虽然她也很惊疑他为何突然过来还穿成这样,可她目前最惊诧的还是容肃的表情!   他的脸,红的古怪,并且目光异常灼热,乍一看是发怒,可再看之下却能发现除了怒意之外,还另有其他!   是什么?周锦分辨不出,只觉得莫名一阵心慌,却也不敢问,只下意识的退后靠住边上的柜子。面前这个人的身份已经被告知,虽然当时茫然,可是等想出来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之后,就是惊雷炸响!   监察司左指挥使!容肃!天下人人唾骂的奸臣反派!嚣张跋扈,误国营私、残害忠良,无恶不作!甚至就连皇上皇后都要敬他三分!他的恶名传天下,就连平安镇这穷乡僻壤之地都有以他为型的戏文!可是就算这个名字她早已知道,却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见到他,更没有想过,她竟会跟这么一个人同一屋檐生活了整整四个月,并且,还与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她只是个乡野村妇,而他,虽然为人不齿,却十足的高高在上!   她本也不敢相信,可是种种迹象都证明了司马萍并没有骗她!   那么现在他来又为了什么?   周锦心弦绷紧,虽强作镇定,可死死按在柜门上的放在背后的手却泄露了她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的可怕,她可是见识过的!   周锦还在按捺下 的心去想种种可能,那边容肃看着她,怒气却越来越甚!   贱人!到现在还想勾引他!   想着,已大步向周锦走去。   刚才他羞愤难消穿过密道一路赶来,却莫名觉得脚下发软,到了门口之时虽然重重将门推开,可是在门离手的刹那,他又感到一阵晕眩,而在他看到周锦散着头发站在面前的时候,更是心中一窒,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瞬间将他席卷。他浑身无力呼吸局促近乎窒息,便只能扶住门框稍加平抚,可是这一停,就又看到周锦洗头发时怕弄湿衣裳而解开扣子所以露出的雪白肌肤,于是那 缠腰酥胸挺动水声连绵吟声不绝的画面就又在脑海中清晰展现!   想来那时候,她就是这么勾引自己的罢!   气冲脑门再无法控制,血流汹涌直教人发狂,容肃便目光似要将人撕成碎片,整个人已向周锦扑去。   “贱妇!敢勾引本官做那事!”说着,手已一把捏住周锦的脖颈。   此举来得太突然,周锦又身处角落再无可退之处,所以心还来不及提到顶点,人已被压紧在柜子上,她感到脖子一疼,想要开口却再不能出声。   恐惧,再次袭来!   容肃本来是想立即将面前这个低贱的女人送上西天,可是就在他的手触及脖子上那片滑腻的肌肤时,猛地一下,心中一悸。掌心明显的感觉到了咽喉处细弱的骨头,只要轻轻那么一下就能再不烦心,可为何下不了手!   杀了她!杀了她!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在呐喊。   “啊……啊……轻点……轻点……”可是脑中却又响着这样的声音。   身下的女人因为痛苦而仰着头,于是那皱眉的神情便与脑海里的那些画面重叠,容肃看得头晕目眩,可一低头却又被那香艳之景吞没。呼吸越来越局促,体内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天摇地晃,难以自持!   锁住人咽喉的手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可是那杀意却似退了的潮般,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晰的肉体交缠画面,越来越清楚的低吟娇喘声音。它们像一张施了咒的铁网般将人紧紧束缚住,挣不开,逃不了,只能生生的被它包围且越围越紧!   容肃要痛苦死了难过死了焦躁死了,他想要挥开想要挡掉,可是它们却以越来越快的速浸入自己的皮肉自己的骨头,最后将自己所有的魂灵吞噬!   头脑一片空白,眼中只剩绮丽,除了那残存的愈演愈烈的无名怒火,容肃再想不及其他!   “轻点啊……轻点啊!”   扰得人心神难安的声音还在不停的响,容肃烦不甚烦,身子一挺,就将周锦重重压在柜门上。   “闭嘴!”他骂着,可目光触及那 之时,又一脑热,就狠狠的贴了上去,混沌之中他想着,堵住她的嘴,她就不能再那么 的喊了!   周锦先是因为背部被撞击而感到剧疼,可是还来不及皱紧眉头,就又已被容肃的下一个举动而弄得浑身一凛眼睛豁然睁大。脖子上扼紧的手已在堵上唇的那一刻松开,她得以喘息,可这时如何还能顾及,只是眼睁睁看着近在毫寸间的男人像是发泄似的堵紧她的唇。而这还不是最骇然的,在他压下身子的那一霎,周锦明显的感觉到了顶在自己覆上的某物!   一瞬间,周锦豁然开朗,她明白了先前他眸子里一时无法想出的其他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欲念!难以克制的欲念!   周锦只觉毛骨悚然,那一次他是个傻子,喝醉了酒,听着那些人的胡言乱语才强硬着坐下那事!可这一次,他已经不是傻子了啊!那他这是怎么了!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就算有所需要!也不该来找她啊!更何况,刚才他对他的嫌恶,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甚至,还有那一句谩骂!   想到那一声“贱妇”,周锦心中生出一股难言滋味,可是这时她已无暇多想,因为容肃竟然开始试图粗暴的揪扯她的衣服!   容肃在身体的触碰以及嘴唇的贴合间,所有神智早已灰飞烟灭!   周锦惊醒,赶紧挣扎,此时的她心中早已没了之前的恐惧,剩下的只有不知状况的慌乱以及被这么一个刚刚还对她辱骂可下一刻又来侵犯的男人激出的满腔恼怒,同时,还有一种更突然而来的清醒——她已经可以看出,现在的容肃明显已经失控,所以现在他是没有理智的要对她强来么!   她身被压制住不能逃开便只能扭动身子,同时双手试图去推开眼前的头,而在急乱间,一个失手,她一巴掌打在了容肃的脸上。   “啪!”当这一声清响在耳边响起,当掌心火辣蔓延,周锦身子一僵,脸色微变,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现在打的可不是原来的小白而是恶名在外的监察司容肃!   容肃也懵了下,不过很快是更大的怒火,他拽起她往边上的床榻上一扔,然后欺身压上, 将她下身困住,一手将她双手抓住,另一只手则开始不管不顾的去掀开她的裙子再去撕下面的裤子!   “贱人!找死!”他凶神恶煞,怒气迎天,只是脸上却愈发的红热。   周锦浑身骨头又被捆压的生疼,可是她已无法再挣扎,只剧烈起伏着胸膛,目光灼灼的盯着身上还在不停撕扯他裤子的男人。   裤子棉麻质地很是坚韧,一时难以撕下,容肃欲火焚身,便极为光火,恍然之间想起扒下便可,便又大手去将它扯下。只是扯下之后到了脚腕还得退下,容肃怒气冲冲可不得不做,于是只能松开 去将周锦的裤子拉下。   而他腿一松,周锦的 就不再被压制,于是下意识的,她抬起一脚就踹了上去。   顷刻间,容肃变色。   周锦一个不察,正巧踹中他的要害。   容肃俯身,痛得吸气,可饶是如此,那物什却更加坚挺了。   周锦这下脸却是真的白了,但是这回她也顾不上他的死活了,如此脱逃的时机还不抓住更待何时!   眼前的这个人,可随时都能杀了她的啊!   可是她刚翻身下床,整个人又被拦腰拖住扔在了床上,然后迎来的是更凶狠的压制!   此时的容肃已经气疯了,只是气得不是被打被踢,也不是原来的这个女人胆敢勾引他这事,现在气的,可是这个女人胆敢反抗不从他!   他是什么人,这个女人又是什么人,他能碰她,已经是施了天大的恩德了!   容肃,汹涌欲念与怒气之下,是真的一点理智都不剩了!   不想再看到她的脸!不想再出什么差池!容肃将周锦丢 后,又一把将她翻过背朝着自己,然后身一压一挺,便将那早已似要炸开的物什狠狠的又重重的刺了进去!   撕裂的痛楚瞬间传来,周锦弓起脊背,发出呜嚎,眼泪也滚滚落下。   容肃却根本管不得,紧窄温热的触觉让他一个激灵,难以言喻的舒爽便顷刻蔓延全身,然后,他就不管不顾的冲刺起来。   每一次,每一下,都足够用力,足够狠,而且又是这样深入的姿势,于是每一下都似要将身体戳穿,周锦痛得冷汗直冒,可是她却再不喊出声,只是嘴唇紧抿,目光中闪烁着让人无法辨析的灼热光芒!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她洗头前拔下的那根并不值钱却足够坚硬的钗子。   等……   等到他完了事……   等他松懈了……   她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周锦心揪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钗子上!而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背上一重,回神一查,却发现体内的撞击停止了,而刚刚还坚硬硕大的物什正在一点点变软变小,并有了 她体内的架势。   怎么回事?结束了?   周锦心中一凛,便要回头,而她身子一动,就觉压在身上的人一滑,竟倒在了边上。周锦坐正一看,只见容肃正喘着粗气,胳膊支撑着床沿不让身子倒下,看起来很是虚弱无力的样子,而且表情相当难以置信,而当他看到她时,整张脸又变得无比震惊!   周锦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丝毫不影响她接下来的行动。她再次翻身下床,以拼命的速度扑到桌边,将那钗子拿起,然后又奔回床边,一把将钗子对准容肃的咽喉!   “容肃!我儿子在哪!”   ☆、45容大人被玩坏了   周锦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被抓走后会有什么好下场,她很清醒的认识到自己跟这么个大人物认识并成亲是多么的荒谬,荒谬到,这个大人物一旦想起来,只怕立即就能杀了他!寻常富家公子或许还能给些银两打发她走,可是他却是个权势熏天的奸臣,如何能容忍她的存在!可是,她死无所谓,但死之前一定要再见周舟一面!   周锦虽然生于乡野无甚阅历,可丝毫不妨碍她将其中的关系推测出一二!堂堂监察司大人爪牙万千,却亲自前来穷乡僻壤抓一个小孩,那么,这小孩必然身份不凡!而容肃又是明显的来者不善,那么周舟必然有危险!周锦不管当初救下的婴孩到底是何来历,她只知道,这是她的儿子,她养了五年的儿子!   所以,自被关入箱子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想着该怎么救下周舟!只可惜她一直被迷昏沉睡,到了船上也是始终被关在一间屋子中难以逃开,所以尽管她五内俱焚却也无可奈何!   只是等到她发现自己被关入这地牢,她的心却早已炼的坚韧若铁!   容肃没有再来杀她,那么最糟糕的事情就没有发生!   而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于是周锦开始等,等着所有的可能!现在,她终于等到!   然而尽管她让自己冷静狠心,可是在将钗子对准容肃的咽喉时,她的手还是不自禁的颤抖了,面前这个人不管是背景还是力气,都比她强大的多,她现在这一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是她管不得了!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也许就再也没有了!   她将容肃狠狠压倒,表情凶悍,“说!周舟在哪!”   再说容肃此刻,已经彻底清醒!   李香年给他下了三重药,第一重“勾心引”只是幌子,专为蒙蔽左营之人,第二重“迷魂春”才是关键,容肃这么多年不沾女人,李香年对此极为好奇又不屑,便一直想将之打破,原先他就曾多次撺掇李皇后给容肃赐美人但一直被他拒绝,即使推脱不了接受了也只是扔在后院不碰不见,所以这回李香年动足了脑筋想出了这招!   然而,如果李香年只是为了揭下容肃不近女色的皮而大费周章,那他就不是李香年了!一击而成,便自然要更着二击三击连环击的!于是,那第三种药便发挥作用了!   第三种药:明神软筋散!   顾名思义,明神,就是让他恢复神志!软筋,便是让他头脑清醒却四肢无力!   试问,还有什么比那事做到一半就软掉更能打击人的?还有什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做到一半就软掉更能打击人的?还有什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做到一半软掉不算还发现自己刚才还跟一个禽兽一样对人施暴更打击人的!他可是容肃,不近女色又自恃清高的容肃!   而不管他最后是找了什么人泻火,容大人跟个禽兽一样对人施暴可到中途又不行这个真相一旦揭露,只怕也足够掀起滔天骇浪!   到时候,只怕每一个人看着监察司容大人的眼神都会有些异样吧!   唉,多么让人吐血,多么让人郁卒,多么让人崩溃啊!   ——李香年不动则已,一动自然不把容肃整到内伤就不罢休!   所以,第二种药虽然是关键,第三种药却才是重中之重!   容肃之前本就是躁怒不堪,又因为第二种药意乱神迷,所以很快就理智全失,而当刚才第三种药一发作,身体变得无力,意识却一下清醒,他发现了自己正在冲刺却突然不行了,恍然之下很是难以置信,而当他看到自己正在跟谁做那事时,惊诧又变成震惊,不过那时他已来不及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周锦已经将尖利的钗子对准他的咽喉并且将他扑倒!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容肃隐隐想着这大概是李香年搞的鬼,可是现在他却更为痛恨身上的这个女人!   他这辈子所有的不堪!全被这该死的女人看到了!   不但被她看到,而且这女人胆大包天竟然还敢威胁他!真是不自量力!   容肃从来凌驾众人之上,什么时候受制于人过,更何况,现在还是被这么一个贱妇压在身下!容肃满心满脑只觉羞愤难当,也管不得身上有力无力,头一偏,手猛一用力,就像周锦身上挥去!   “受死吧!”   软筋散虽厉害,到底只是刚发挥效用,容肃又蓄着一腔怒火,于是这力道虽然不比平常,却也有了一半的力,于是周锦被推倒摔地,捂着胸口,痛得脸色煞白,手中钗子也随之掉落。只是虽然痛,周锦看向容肃的眼神却炽热的可怕,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失败了!   那么下一刻,他就该杀了她吧!   然而容肃一击得逞却懵住了,因为……   他刚才那一掌打到了哪里?   意识到刚才手上的软嫩触感是什么之后,容肃刷的一下脑热,耳根也情不自禁的红了,不过很快他就沉下脸,然后翻身就要下床再去杀了这个“贱人”!   这一次,他再不会留情!   可是……   “砰!”下床之时,一个身虚脚软,容肃摔倒在地。   是软筋散的药性彻底发作了!   周锦呆住了,她全身绷紧看着他起身,一脸错愕看着他摔倒,然后,又一脸惊疑的看着他一次次试图站起又一次次因为体力不支而摔倒。   怎么回事?   一瞬间,周锦脑海里千头万绪,今天的容肃从一开始到现在都透着一丝诡异啊!可是纵使她心头闪过种种疑惑,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容肃此刻已经气疯了,现在他就像条赖死的狗,还正好匍匐在这女人的脚下!他挣扎着爬起,可次次都瘫倒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招了,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了!而面前的小寡妇还在盯着他看,眼神古怪的很,这是笑话他么!容肃要气炸了,身子不能动,便只能用吃人的眼光回视着他,只是整张脸却因为狼狈与羞愤已涨到满面通红!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容肃又快失了理智。   而他的怒骂却在一瞬提醒了周锦,现在他不能动,那她还等什么!   目光触及脚边的钗子,她连忙一个跃身扑了过去抓住,然后再一把冲到容肃面前,提起他的衣襟便再次将钗子对准他的右侧咽喉,厉声道:“你要不想死,就把我儿子还给我!”   “贱人!”容肃眼睛里都瞪出血来了!   周锦心也在狂跳不停,可是她再不手软,面前的这人再不是原来无知纯真的傻子小白,现在,他可是只要一有可能就会讲她置于死地的监察司容肃!所以她一用力,就将钗子刺入少许,殷殷鲜血缓缓溢出,她又狠狠道:“你他妈给我闭嘴!”   “……”这是周锦第一次情急爆粗,却也是容肃第一次被人当面这般呵斥,于是,他懵了……   “说!周舟在哪!”周锦却顾不得这些,眼下问出周舟下落才是正经。   容肃缓过神来,眼中杀意更甚,可是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一个女人揪着衣领再虎视眈眈的威胁着他,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以为凭你的本事你就能救了他么!”   这是说明还没事了!周锦目光一动,继而发狠着说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抓他!”   容肃冷冷一笑,“你可知你当年救下的婴孩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可是前朝绿氏的余孽!”   周锦心一下收紧了。   裴氏诛杀绿氏皇族之事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周锦亦然!可是周舟怎么会是绿氏子孙呢!她又怎么会恰恰救下一个绿氏子孙呢!   周锦胸口积了一口气让她一阵发闷,她大口的喘了喘,目光动了又动——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足够平凡,却没想一个不察间,惹了那么多惊人的事!   容肃看她一瞬失神,又想挣扎,刚才那一缓,他似又积了些力气。然而周锦这时早已万分警惕,他一动就立马察觉,手中的钗子便也顺势更加插入稍许。   血顺着钗尖流下,周锦心发颤,却依然让目光坚毅让表情凶狠,她知道时间不容耽搁,便又道:“你带我去见他!”   不管周舟到底姓什么,她也要见他一面!   容肃冷然不应,周锦便再次下了狠手,容肃偏着头便不敢再动,而在一番对峙后,他只得撑起身被她架着往外走。   他知道,这个女人真是疯了!如果他不答应,她是真的会一下插穿他的喉咙的!   堂堂监察司左指挥使,怎么能够死在一个女人的钗子之下!   而在周锦架着容肃艰难又缓慢的走向地牢门口时,容府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司马萍得到禀报后,赶紧跑入内院去找容肃,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外面已经开始下起了雨,噼里啪啦似要将屋檐砸穿,司马萍从容肃卧室出来看着密密层层的雨帘,纳闷了。   大人去哪了?   想了想,眼睛一亮,这府中上上下下内内外外都找遍了,只除了一个地方!   啊哈,大人您真的是忍不住去找夫人了么?我就说你在船上时候怎么可能那么若无其事呢!嘿嘿,那咱就不去打扰您了。   不对!大人今天可是蓄了一腔怒火啊!   司马萍后背一寒,然后果断转身往地牢的入口处走去。   希望还来得及啊!希望大人您手下留情啊!大人您一定会手下留情的吧!   司马萍一路小跑赶过去,为了抄小路还特意走了花苑,情急之下也没打伞,于是不一会就被淋了个湿透。而且头顶惊雷还阵阵打响,司马萍自觉作了不少孽,于是这一路跑的格外心惊胆战!   好在,一路跑到地牢处都有惊无险。   整个监察司知道容府地牢的没几个,司马萍就是其一,他很快的避开机关走到门口,然后又不带丝毫犹豫的扭动了石门的机关。   轰隆一下,门开始升起。司马萍心颤了颤。   而里面正走到台阶下的两个人,在听到门口的突然传来的动静时,心都一瞬绷到了顶点。   门缓缓升起,外面的人还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可里面的人却能看到外边的光亮。   周锦紧张到了极点,对准容肃脖子上的钗子也因为难以稳住而愈发深的刺入。而容肃这时除了期待,却也同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烦躁,他现在这副样子可是狼狈的很啊!   门很快就升至最高处不动了,司马萍见着,立马收起旋转机关的手,然后快步就往台阶上走去。   只是走了门两步就一下顿住,因为他看到了就站在十几级台阶下的两人,然后……   司马萍:=口=   底下的两个人,皆是衣衫不整!特别是他的容大人,只披着一件薄衫!脖子上的肉露出来了!腿上的肉露出来了!而且!他还只光着脚穿了一双便鞋!   这还是容大人么!   绝对不是啊!   他的大人怎么会被人挟持的!虽然那只钗子根本不像是凶器可它现在真的是凶器啊!容大人脖子上还在流血啊!   大人你怎么了!   你跟夫人到底是怎么了!   这是开玩笑的吧!   司马萍五雷轰顶般凌乱,容肃见他那副模样,心都滴血了!   而这时的周锦确认来者是谁并且身后没有别人后,又已恢复了冷酷的镇定,“司马萍!把我儿子带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司马萍再次:=口=   这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女人真的是夫人么!   “还不快去!”容肃见他傻愣当场,愤怒咆哮道!然而他的表情却实实的昭显着他的恼羞成怒!   司马萍一个激灵,立马回神,然后赶紧转身滚出,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能预感到——出大事了!   他自己也要出大事了!   老天啊!您雷劈不死我就拿这事折腾死我是不!   你说你为嘛要让我撞上这事呢!   脚步声渐渐传远,牢中两人都不同程度的松了口气,可感受到对方的反应后又都各自加强了警惕。   容肃看着身边女人颤抖的手,脸上抽动,他想说些什么让人惧怕的话,可他发现就现在这个状况,只怕他说什么都是笑话。   而周锦,将容肃扶了一路已经有些吃力,刚才心又蹦到了极处,于是现在松下来,那股无力感就更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挺了挺腰身,说道:“我知道我是逃不了的,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杀了我,而周舟,只怕到时候也难逃一死,我别的不求你,只求你一件事……”   怎么回事?难道她不是蠢的以为劫持了自己就能逃出生天?容肃眯起眼睛,看向周锦的目光中有了些警惕的疑惑。   周锦一笑,却看着有些惨淡,“我只求你,到时候,能把我们母子俩人葬在一起……就算是要扔到乱葬岗,也请你扔在一起……”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容肃听完她的话,脑海里下意识的就浮出了这么一句,可是待触碰到周锦的目光时,这一句话却又自喉间咽下。   周锦的目光已不复先前的灼热与坚毅,只是变得悲戚又哀然,而这种悲戚与哀然又莫名的让人动容。   容肃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心悸动了一下。   可是很快,他又带着鄙夷与不屑的回道:“我会让你死的很惨的!”   周锦盯了他一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容肃却被这一笑弄得心烦意乱起来,他想再说些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半晌,却终究说不出一句话来。   地牢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司马萍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自然还拉着一脸慌乱的周舟。   当母子时别多日终于相见的时候,两个人眼泪都扑簌扑簌的落下。   “娘!”周舟挣脱开司马萍的手心一把扑下台阶。   “周舟!”周锦也放开容肃张臂迎接。   司马萍看着,突然有些百感交集,不过看到正恶狠狠瞪着他看的容肃时,心中一吓,赶忙跑下去搀扶——容肃可一直扶着墙似站都站不稳呢!   “大人!”他颤声道。   “你怎么来了!”容肃搭着他的胳膊问道。   “回大人,是李大人带着一大帮人来了,属下四处找不着您,便到这来一看……”   “李香年!”容肃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司马萍看他是往外走的架势,便忙搀着朝前,只是余光瞥见周氏母子时,又一个嘴贱,问道:“大人,那他们……”   容肃回头,正对上紧紧抱住周舟正一脸警惕的盯着他的周锦的目光,心中又开始烦躁起来,他很想杀了她,立刻!马上!可是……   “先把他们关在这里!”   ……   等容肃回到屋中换好衣裳整好行头又恢复成原来那副不可冒犯不可亵渎的威严肃煞之相时,他体内的三种药性都发挥的差不多了。   缓下心神,不让人看出丝毫破绽后,他端着架子走进了前堂。   前堂之中,李香年歪坐在椅子上,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而他的身后,黑压压站着五十来个下属。   ——他身手不如容肃,要去他的地盘,自然是要带足了人马!   容肃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嘴角不由抿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李香年却是不以为然,只道:“容大人,好等啊!”   “你来这做什么!”虽是这么问,容肃却也知道这厮只怕是掐着时间来看他的好戏的。   哪只李香年悠悠喝完一口茶后,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有些委屈的说道:“容大人,你那么凶干什么,我只是来好心好意提醒你一件事的……”   说着表情又变得无比自责无比内疚,他瞅了容肃一眼,小小声地说道:“刚才吃午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在那软猬甲上似乎不只是抹了一种药……”   “……”   噗——   ☆、46再进门容肃吃瘪   容肃在周锦那处丢了丑,又在李香年那边吃了瘪,却又不得宣扬,一腔怒火便集聚心中,直教人生生气炸,不过正主不能对付,旁人又如何能顾忌,于是一众人等皆牵连遭殃。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左营药监司里数位,中毒若干却只诊出一种,不是玩忽职守塞责了事便是才疏学浅废物一个,而不管是哪一种,左营皆不能留,若不然,下回中的是致命之毒又该如何!于是掌事被杖杀,其实几人要么入狱要么贬职,皆不轻饶!   处理完了这些酒囊饭袋,容肃心中郁愤依然不得缓解,再见得缩在角落里眼观鼻比关心作死木状的司马萍,气就更不打一处来。   因为,司马萍看似镇定,可不停冒冷汗的额头却表明了一切!   这也是个将自己所有不堪看了个完全的人啊!   容肃很想也寻个由头除了他,可想了又想,发现此人除了笑容恶心废话太多之外也没犯过什么大错,他总不能拿这个做理由吧!可不除了他……怎么都让人觉得碍眼!   容肃烦躁的很,也不愿再想,暂时不能杀了你,可也不能让你杵在眼皮底下,所以手一挥,便将司马萍派去了探监司那一块。   探监司,监察司中第二重要的一块,专门负责搜寻打探大小官员的资料,能在里面任管事的,皆是上头的心腹之人,所以容肃这番安排看上去很像是对司马萍“委以重用”,因此羡煞了无数旁人,然而……当事人司马萍却苦不堪言。   大人,您不能这样啊!   诚然,探监司副管事这一职务位高权重看起来很是风光,可是可是,这活不是人干的啊!   你要去了,每天要么就是累死累活的四处奔波,要么就是埋头于堆得比人还高的资料中搜集最可靠最有用的资料,司马萍虽然在容肃跟前鞍前马后不辞劳苦的忙活,可本质上他就是个养尊处优安于享乐的人啊!   而且!这还是副职啊!不是正职啊!不是正职就说明以后向上峰汇报情况还轮不到他啊!   也就是说,他以后再想着讨好献殷勤都没个机会了!   天呐,他绝对的卸下磨后杀的那只驴!绝对的过完河后拆的那座桥!   我不就是不巧撞上了那些事么!可要不是我不巧撞上,您说您被要挟着出去该丢多大的人啊!咱这也是变相保全了您的颜面啊!   ……   然而,司马萍虽然满心腹诽,却还是堆着跟哭似的笑容接受了这一明升暗贬的任命,毕竟刚才容肃扫过来的是什么眼神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可是从鬼门关溜了一圈才回来的啊。   不能拒绝,就只能接受,而既然接受了,就要好好完成任务!司马萍识时务的很,所以他很快就去收拾行装准备即刻前去赴任!而当他踏入探监司的大门时,他的人生又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该怎么把探监司那个顽固不化刻板腐朽的令狐管事拉下来好让自己坐上那正管事的位置呢?   ……   ……   嗯!大人!总有一天我还是要回到您的身边的!   ……   司马萍开始在探监司副管事的位置上翻看一摞摞复杂晦涩的卷轴,一边伏笔疾书,一边咬牙切齿——好你个令狐有正,老子还没阴你呢你就开始阴我了!与此同时,前往大钟山祭祀的裴元修终于回来了。   “容大人,皇上召您即刻进宫面圣!”   原本容肃一直期盼着裴元修能快点回来,可是真当听到召见的传令时,他却乐不起来了。   皇上回来了,自然要将前朝余孽带去,可现在……那余孽可在那贱妇那啊,也就是说,想要带走那孩子,他还得跟那贱妇碰面!   一想到周锦那凶狠拼命的模样,容肃就莫名一阵发怵,然后手就下意识的摸了把脖子,药监司的药膏再管用,可昨天受的伤也不能今天就全部愈合,所以痛消了,疤却还在;而想起自己失了理智对她施暴,发怵又变成了羞愤,只是很快又变成了纠结。   ——昨晚午夜梦回他一个惊醒,恍然记起自己好像是在半途中那什么的,而之前他貌似还被那女人狠狠的踢了一脚,那这中途那什么会不会就是那一脚的缘故?然后整个后半夜,他就被自己是不是被踢出问题了会不会以后不能人道要不要找人来看一下叫人来看一下会不会颜面尽失这个复杂烦人的问题困住了……到了将睡将醒意识昏沉时,他却又情不自禁想着那个小寡妇会不会就此看轻他他以后还怎么能在他面前抬起头这个样的事情……当然,这些他一醒来就又都不怎么记得了。   容肃发现自己似乎对那个女人格外忌惮,这个认知让他很不爽,从来都是别人怕他,他什么时候怕过别人了,所以变了几番脸色后,他理了下衣裳便进入密道向地牢走去。   至于为什么还要理一下衣裳,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开始后悔早早的将司马萍赶走了。   从来性子深沉,寻常之事很难让他心中生出波澜,可是今日走这短短一条密道竟已让他莫名发虚,容肃绷起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骇然一些,可是意识到自己竟然会产生这种心理时,又一阵恼怒!   他容肃慑人之势与生俱来,什么时候还需佯装!   容肃只觉自己入了魔障!   加快步伐,开门,解锁,再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至于这个女人会如何阻拦如何应对,到时候再说!他倒不信今日他这番状态之下还能被擒住挟持!   以绝后患,待会应当一举杀了她才是!   门“砰”的一下推开,场景有点面熟,容肃想起自己昨日就是这样推开门的,脸色一变,不过很快又目光凌厉的扫向室内。   只是……   意料之中的惊呼……没有;   意料之中的慌乱……没有;   意料之中的防范……没有。   有的,只是母子二人静静坐在床上,大的给小的细细梳理着头发。大的嘴角含笑,一脸从容,看到他进来瞅了一眼就又低下,好像没看到一样;小的虽然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了一丝慌乱,不过很快也恢复如常,除了嘴巴更加抿紧了些。   这样的场面,倒有些熟悉。容肃被自己心底冒出的这个声音弄得微微发怔,人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继续往下做些什么了。   可是就这么站着不动看着她给他梳头么?   “跟我走!”容肃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轻易被别人引导,所以挺直身板厉声道。   “等我把他的头发梳好了。”得到的却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这么一句。   “……”容肃于是噎住了,而后神差鬼使的当真站在门口乖乖等着了。   见鬼!   周锦还是不慌不忙跟往常一样给周舟扎好了一个小髻,然后扳正身子细细打量了一下。十来日不见,倒是没见瘦,想来吃的上面倒是没受苦——开玩笑!容肃自己吃两碗饭,于是想着小孩差不多就是自己的一半,所以每次都是给周舟盛了满满一碗饭,可天知道周舟每顿最多也就吃大半碗,更何况,容肃看他光扒饭不吃菜还总是莫名窝火,于是脑子还没怎么想呢手已经夹了好几筷子的菜往他碗里去了,所以这十来天,除了一开始的时候周舟稍微饿了下肚子之外,其他时候都是吃得发撑。不过虽然之前没受苦,之后就说不准了。   “周舟,娘给你说的那些话你记着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就要被带走生死不知,周锦心中涌现出无数哀愁,可是神情里始终若无其事般。   “嗯,我记得了。”周舟郑重点头。   周锦摸了摸他的小脸,笑了。   “娘——”周舟又抬头喊了一声,欲言又止。   “去吧。”周锦却不让他再说。   周锦目光闪了闪,却终是爬下床朝容肃走去,然后走到跟前时,伸出了手。   容肃整个人震住了——刚才他看到周舟直直朝自己身边走来还伸出手下意识就提高了警惕,谁知道他竟是无所作为只是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手中!   这是怎么回事!他来带走他,他们难道不该哭天抢地拼命求饶或者死死反抗么!怎么能够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自己的手送到他的手中!   掌心触感柔嫩细弱无害的很,可容肃偏偏觉得毛骨悚然,这太古怪离奇了!他看向床边的女人,他知道这一切定是这女人搞的鬼,可后者却只是静静坐着嘴角含笑。   这画面,好生熟悉……是跟在脑海里浮现出的一样的吧,可为何脑海里浮现的那般荒淫,可现在,却是这般不容侵犯的样子?   “我们走吧。”容肃还在思绪万千,周舟却已提醒道。   容肃一个回神,然后赶紧拉着他离开这让人莫名心慌的囚室!   只是在快步走出好远后,他猛的顿下脚步,想起了一桩事——他不是应该把这女人杀了么!   算了,下次吧。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问清的。   “你娘都跟你说什么了?”昨天还是哭求不停的小屁孩,今天就这么镇定了,一定是那女人跟他说了什么缘故,刚才她就提起了!   地牢空寂,周舟站在黑色石砖铺就的过道上,在两旁肃穆高叠的墙壁应衬下显得格外渺小,他低垂着头,先前在周锦面前的凝重已不在,只换成了一股颓然的低落,而在容肃问话之后,他也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在默了半晌之后才开口道:   “娘说,让我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慌,不要怕,更不要哭,她让我听你话……”   为什么要听我话!难道不是应该怕我的么!   “还说……”   “还说什么?!”疑问丢一边,容肃听到他因为声音哽咽而顿下,情不自禁问道。   “还说……如果我到了一片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或者身边全是人但一个个长得很奇怪很可怕并且一个都不认识的地方,不要急,也不要乱跑,她很快会过来,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说到这,周舟已经将头埋得极低极低,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答应了娘,不能哭!   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身边全是人但都长得奇怪可怕且一个都不认识?那是什么鬼地方?她怎么会以为他们要将他带到那里?皇宫里有黑乎乎的地方么?宫里的人长得奇怪么?容肃晕乎了。   而周舟再也忍不住,两行眼泪滚滚滴下,他克制着因抽泣而颤抖的身子道:“小白,我是不是要死了,娘以为我不知道,可是我早听王伯伯说过了,人死的,去的地狱,就是黑乎乎,所有的人长得奇怪又可怕的……”   容肃震住了,眼前又浮现出刚才周锦静静坐着微笑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多么平静,甚至在给这小孩梳头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她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目中也满是波澜不惊,原本他以为她是不知天高地厚,却没想……不知怎么的,他的心突然似被针扎了一下,难受的很。   ☆、47春宫掀起记忆来   将木箱打开,看着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的小孩乖乖爬进去躺好,容肃的表情难以察觉的变了变,一阵烦乱袭来,重重阖上,然后唤人进来将箱子抬上马车。   刚才那一刹那,他竟有些不忍心看着这个孩子就这么死了。   真是荒唐!   他是前朝余孽,是必死之人,他有什么好怜悯的!   ……   裴元修在庆宜殿等他,待得通传之后,容肃敛神跨入殿内,却不想刚踏入铺着织毯的过道,一身常服的裴元修就从正室门口急急忙忙迎了出来。   裴元修今年刚好而立,但看上去却只像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相丝毫不沾裴氏一族身长凤眼的特征,反而长得中等身材圆头圆脑外加浓眉大眼,看上去讨喜的很,而一讨喜,势必少了威严之气,不过他也不在意,事实上,除了在上朝时候勉为其难的装出一些沉稳外,其他时候他都是嬉皮笑脸没正没型的,他惯常的动作,就是手拢着袖子盘着腿,笑眯眯的看着你,听你说话。   后来野史中是这么形容他的——这是裴氏诸位皇帝中最没有帝王相的一位。   当然,在后面还跟着一句——却也是最可怕的一位。   不过现在这位可怕的帝王却是毫无架子毫不顾忌身份的一把将容肃抱住,只是他比容肃矮了大半个头,于是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挂在他身上似的,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哭嚎道:“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朕都快撑不住了!”   “……”容肃事先就已预支裴元修见到他时会如何失态,不过失态到这种地步,咳……“臣容肃叩见皇上!”   虽然裴元修三番五次让他免去这些礼仪,虽然他们曾经确实是在战场上生死与共过,虽然他在他面前一点都没个帝王样,虽然他心中也是大为激动,但容肃还是不敢忘了规矩,依然躬身行礼。   裴元修赶紧扶住,然后有点恼,“每次都让我要赶紧着上前扶一扶不怕朕嫌麻烦啊!”   容肃笑了笑,坚持的很。裴元修无奈,只好携着他进入殿内。一众宫人自觉告退,很快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你这几个月都去哪了!”坐下后,裴元修腿一盘,身子前倾,急切问道。   容肃早知有此一问,所以早就想好的答案,“四个月前,微臣收到密报,便迅速动身前往江南,没想到在途中被刺客所伤……这四月便一直在乡间养伤。不敢禀报,是怕刺客察觉再下杀手。”   真假虚实搀和着,容肃却说得从容,只是心中难免有些不适,自他十三岁跟随裴元修,这是他第一次对他说话有所保留。   裴元修闻言更是紧张,“刺客是谁所派?”   容肃没答,只一个眼神看去,裴元修瞬间明了,白净的脸上有了些恼意,“他可真是胆大妄为!”   “一向如此。”容肃脸色不变,回得淡淡,他很想一并将前日李香年下毒的事高下,不过一想起那来龙去脉便只好闭了嘴,转而又道,“皇上不应该再放任他了!”   之前若不是裴元修叮嘱他怎么折腾都可以但万不能要了李香年的命,容肃只怕早就将他杀了百八十来回了!   裴元修听出了容肃的怒气,眉头一皱,苦了脸,“朕也很头疼这个内弟啊,可是……哎,你刚才说收到什么密保来着?”   “……”皇上您这么多年转换话题的技巧还是很生硬啊,不过容肃却也理解,李香年是李家最为受宠的一个,如果把他除了,只怕真能翻天,而现在,裴元修的势力还不足以将翻了的天再给正回来,他避而不谈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身处至高无上地位却依然有心无力的尴尬所致,只是这么多年他到底明里暗里积蓄了多少势力了?   容肃心底生疑,却也知道回答正事要紧,便站起弯腰沉声道:“臣容肃不负皇上所托,已找到绿氏最后的血脉!”   或许是容肃这一下太过突然太过严肃,或许是这个话太过惊心,裴元修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张着嘴,很是错愕。   容肃便打开刚才被搬至一边的箱子。   “所以,这个就是前朝末太子的那个遗孤?”裴元修走下软榻,看着中了迷药昏睡着的周舟,喃喃道。   “正是!”接着容肃便将当初自己的属下如何找到此子下落的过程过了一遍。   “怎么看着不像呢?”裴元修听完点点头,却很是纳闷,在他看来,这个小孩跟别的小孩根本没什么差别,一点皇嗣的感觉都没有。   容肃看穿了他的心思,道:“现在他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   裴元修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转而目光又变得有些复杂。   容肃见他一瞬不瞬盯着周舟瞧,心不由自主紧了一紧,但感觉到后即刻就将之拂去,冷然道:“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前朝余孽,应该是要斩草除根杀了干净吧?”裴元修围着箱子转了一圈,手自然还是拢在袖口里,“朕的父皇当初就是下令斩杀所有绿氏子孙的……”   容肃默然,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裴元修一声令下,他就下手杀了这孩子。   “不过说真的,真的有必要杀了他么?”哪知,裴元修却抬起头一脸怀疑的看着他。   “……”不杀了他还能怎么!   裴元修眨了眨眼,道:“你看啊,绿氏被父皇杀得只剩这么一个了,可就这么一个,难道还有什么匡扶大颂的本事?”   “……”所以你想说什么?   “其实朕没事的时候一直再思考一件事……”裴元修的表情变得深沉,“古往今来朝代更迭那是难以避免的事,虽然朕也想我大延能千秋万代,不过根据史上每个朝代总不过数百年的历史看来,千秋万代不过是痴人说梦!那也就是,我大延有朝一日,说不准也会跟颂国一样,被打败,被消灭。那么,现在,我们裴氏将绿氏赶尽杀绝,那到了那时候,继任的国家是否也会将我们裴氏杀得一个不剩?”   裴元修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更何况还是这么一些话,容肃听着便只觉惊心动魄。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怎么能说得这么从容!   好吧,他是皇上,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治他的罪……可是你真的不怕裴氏先祖从地底下爬出来将你掐死么!   容肃再一次想起了他们曾经在边关时度过的艰苦却又荒谬的生活了……   “……所以阿肃你看,朕要不要饶他一命,也算是为了后世子孙积点德?”裴云修小心翼翼说着,像是在征求容肃的意见。   容肃听着那声“阿肃”,眼皮子颤了颤,不过还是阻止他那些荒唐的念头再说,“皇上万不可有这样的念头!我大延国力昌盛正蒸蒸日上,万不可与前朝那些腐朽之国同日而语,我大延……”   “哎呀阿肃,你就让朕装一回仁慈不行么!非得逼得朕将内心深处邪恶的打算说出来!”裴元修有些郁闷的打断了他的话。   “?”容肃茫然。   裴元修转身坐回软榻,继续盘腿,嘀咕道:“现在虽然绿氏皇族被灭光了,但是颂国还有一些残余势力在天下各处闹出纷争,有的甚至还找出了几个冒牌的皇族,这些势力分散着不足为惧,可是这边一下那边一下的捣乱实在让人头疼,所以朕就想,干脆留下这孩子,打出他才是绿氏正牌皇子的旗号,然后好生养着他,你看他那么小,肯定什么都不懂,灌输个几年,自然就依附着我们,到时候堂堂皇子都仰仗着我们度日,那其他那些人还能有什么理由犯乱?颂人可是一向忠君事主的很!”   说完,裴元修继续抬着眼皮瞅容肃,表情有些无辜。   容肃却已然又一次被他的话震慑住了,这一计,实在是太高了!怪不得要活捉回来!只是……这真的是当年那个胆小怕事憨实可靠的皇五想出来的么?   容肃突然发觉,在不知不觉间,似乎什么地方开始起了变化,不过皇上能强大再好不过了!   “那现在他该怎么处置?”   裴元修挠了挠头,沉吟半晌回道:“现在颂朝余党已经很久没有在作乱了,最近事情又比较多,那不如先将这孩子的事缓一缓吧!阿肃你先继续看着这孩子,等时机成熟再将他提出来。”   裴元修说得很随意,容肃却不自禁咬紧了牙关。   所以,他还得继续跟这个孩子在一块么!   容肃突然有一种麻烦无穷无尽接连不断到来的感觉……   “哦对了,话说之前朕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裴元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又变得有些鬼祟。   容肃一时想不起,便问道:“什么事?”   “就是那个事嘛!你要知道若不是知道你回来了,朕这次去大钟山都不想回来了!”裴元修很是愤懑。   容肃一想,明白了。   怪不得他这次去大钟山去了那么久才回来!   或许是后宫太过强悍,特别是李皇后,此时正值虎狼之年,便总是抓着裴元修欢好,裴元修本就体软,又对李皇后心有芥蒂,振了几次雄风之后便再硬不起来。男人硬不起来是何等丢面子的事,更何况还是一国之君,所以裴元修心急如焚,便暗中寻找救治之道,而在一次无意中,他看到一本极为香艳的春宫小本,然后……神奇的挺立起来了!   只是一本看了几次之后就没法再持续了,为了雄风不倒,裴元修便开始找到容肃,让他四处搜寻……   能把如此隐疾告诉自己,那真是天大的信任,所以就算容肃听到这话之后有点脸热,但还是义不容辞的接下了。而在一次偶然间,他突然很好奇那些本子到底为何有这么大的威力,所以他就翻开了……   想着那些画上的内容,容肃脸色变得不自然,赶紧拂去,回道:“东西已收集不少,臣回府后便即刻猜人送来。”   裴元修支吾的应了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容肃觉察到了,便又转开话题,“臣还未感谢皇上替臣压下宋丞相弹劾一事。”   裴元修目光一闪,笑了下,回道:“他只怕是老糊涂了。”   “臣已经想好了对策,断不会给皇上添忧的。”宋之谦也算重臣,他为难自己,皇上虽然压下,只怕也惹来极大非议。   “你的对策是什么?”裴元修笑嘻嘻的。   容肃冷冷一笑,也不隐瞒。   裴元修听完,眼神有些变了,不过很快又笑道:“容卿不要玩得太过火就是了。”   容肃眉头微微一皱。   裴元修端起了边上的杯子,喝了一口,似想起了什么,又叹到:“过两天是学子宴,朕又要大费脑筋的去听他们文绉绉的说些听不太懂的话了……”   裴元修功课一向不好,容肃自然知道,所以听着这声抱怨,会心一笑。   裴元修也跟着笑,只是笑着笑着,头一低,又开始喝茶,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   夕阳下沉的时候,容肃告辞,身后随从依然抬着那口箱子。   该怎么处理?容肃坐在马车里有些头疼。   第一个念头是继续将这孩子关在密室里,只是这样他就又要烦心了;第二个念头是将这孩子扔进地牢,可是……那样是不是太便宜那个女人了?!   想着周锦那张平静的脸,容肃就觉得一阵不爽。不过是个贱妇,作什么大义凛然!想当初不是还勾引着自己行那事!   容肃心里又开始嫌恶起来,可不知为什么,这股嫌恶却没了先前那么浓烈。   因为在她缠着自己腰低低呻吟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里时,原先他看到的那些春宫图上的画面也一齐涌入,然后虚虚实实阵阵重叠。   晃了晃头,容肃突然有些轻微的晕眩,似乎在刚才的一瞬间有很多东西齐齐涌入,可是又很快消失,让人看不分明。   肯定是自己失去的那四个月记忆!容肃烦躁的想着,   马车停下,容府到了。   一路走至书房,并唤来一名极为信任的心腹。交待了一些事后,那名心腹带着箱子走了。   容肃站在窗前,看着连人带箱消失在了如墨般的夜色里,心里稍微松了松,终于暂时解决掉一个麻烦了。   想到裴元修托付给自己的事,他又转身向高耸的书架旁走去。   一个精工细作的锦盒,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一本本颜色绚丽的小本子。容肃本想唤人来即刻送进宫,可是当目光触及到一个封面时,脚步顿住了。   封面上画着一个冶艳的女人,薄纱半遮,香肌尽露,仰着头,挺着胸,眉头轻蹙,朱唇半启,而她的身下被一团怒放牡丹给掩住,却也依稀能看清是一个男人正在埋头于下……   轰!   记忆的一角被掀开!   “锦娘!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锦娘!你什么时候跟我成亲?”   “锦娘!你要不答应跟我成亲我就不起来!”   “锦娘,我还想再来一次,嘿嘿。”   “锦娘……”   手中锦盒“哐当”掉下,散落一地春宫,这一页月下吹箫,那一页□暗扫……天地顿时崩裂,乾坤刹那旋转,而在万事万物都变得乱糟糟闹哄哄间,容肃却始终见得那个女人端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他笑。   ……   ……   原来,不是她勾引了他,而是他强迫了她!   ……   ……   这边,容肃魂飞魄散不知今夕何夕,那边,李香年捏着手中的纸,呢喃道:   “三甲第十二名,顾允抒……昌平县大康镇人士……大康镇……呵呵,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李贱人,你又想使坏了么←_←不过请不要大意的使坏吧!\(^o^)/~我为你加油我为你欢呼,儿子,大胆上!亲爹罩着你!   不要怀疑,俺是李贱人的亲爹^_^   二更搞定,拍拍屁股滚走~哦,忘记放个东西了   【以下是之前写在前面后来修改后删掉的关于周舟的身份来历等等东西】   周舟为什么是一个孤儿,这桩事情要从前朝灭亡说起。   三十年前,北延灭南颂,憾帝暴戾,为斩草除根,尽杀绿氏皇族。然而,百密终有一疏。   颂太子风流,一次下江南,见一浣纱女子姓阮者貌美,心动,遂诱之。阮氏天真,难以招架,便身心皆相许,并在太子走后痴心等待宫中派人来接。谁知等到怀胎三月依然不见君至,腹渐显,阮氏心焦,便书信一封入京。太子见信,恍然想起江南还有一笔风流债,便忙派人去接。   彼时,两国战事已热,这般那般之下,阮氏又耽搁了一个月才出行。本以为以后便是一朝升天富贵无边,谁曾想,走到半路,噩耗传来,国已破,太子已亡,绿氏子嗣皆被诛杀。顿时,太子妃的美梦破碎,刀下魂的噩梦袭来。   只是阮氏看似柔顺实则坚韧,明白一切已无力回天时,毅然决然的喊住马车掉头行驶。为了保住腹中胎儿,她再不能入京!   而后,她带着老母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只为让自己的孩子安然成长。而这时间一过,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后,延国宫人在整理前朝遗物时,发现了当年阮氏写给太子的信,于是,落网的绿氏余孽彻底成了延国陛下的眼中钉,势必要将他处之而后快!但是,此事甚密,不得让他人知道——延国灭颂,颂人刚硬皆不服,多有反阻,这些年已然集聚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如若让他们知道绿氏皇族尚有余脉,天下必再掀动乱!因此,查寻余孽下落的任务落在了不在百官之列却凌驾于百官之上的监察司手中,一切,都要在暗中进行。   这一查,就是五年。   五年后,前朝太子遗孤下落终于找到,新晋的监察司左指挥使容肃率人赶到,却发现太子遗孤于去年病逝,而他的遗腹子又已被人抱走。   这是身为祖母的阮氏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风声后,果断的将只出生不到一月的婴孩带走了。   只是当时阮氏已经年近五十了,常年的奔波儿子的早逝早已摧垮了她的身体,所以拼力逃了一个月,她便迎来了自己生命的终结。   那时是在河边,她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痛哭不已,她不怕死,可是她死了,她的孙子怎么办?   想了又想,她终于决定听天由命。   捡来一只大木盆,将孩子放上去,推至河里,让它随波逐流。   如果你命大,自会有天助有人救,如果绿氏子孙血脉该绝,那么阿奶也认了——看着木盆飘远不见,阮氏的脑海里浮过她这生命里,最后一一个念头。   而放木盆的那条河流,叫做清溪河,它的下游,就是平安镇。有如冥冥中注定的一般,在木盆飘到平安镇的时候,一棵倒下的树拦住了它的去路。   飘了一夜,盆中婴孩哭了睡睡了哭,气息奄奄,而就在他再一次饿的无力哀嚎时,一个少女背着竹篓走过,然后划拉着木盆将它抱起。   那个少女就是周锦,彼时十四岁,刚死了养父,只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住在棺材铺。也不知是出于母性还是同命相连还是孤独太久,在犹豫了半瞬后,她毅然选择将这个婴孩带回去再养起来!   她姓周,他便姓周,它坐木盆而来,便正好名舟。   ☆、48容大人被玩死了   顾允抒这几天有点不顺心,虽然他金榜已题名。   延国科考分三甲,他考的是末甲第十二名,这个名次若是报回大康镇,甚至整个昌平县,只怕都会引起轰动,可惜,现在是在京城,所以这个成绩一点都算不得好,就说他们结伴而来的四人,除了一个落榜的之外,就他考的最差,而原先,在这几个中恰恰是他的功课最好,因此,顾允抒心里有些失衡。   是考运不佳,还是先前把时间耽误的太多?   顾允抒坐在茶楼里,端着一盏里面的茶早就凉透的杯子,有些失神的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边上几个考中的学子正在眉飞色舞的谈笑着,顾允抒与他们共处一个桌子,却硬是让人看着生出些格格不入的感觉。也是,这几个,家中都是有些背景的,虽然顾家在大康镇算得上富庶,可跟他们比起来,却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所以虽然他们考的也不算什么好名次,可一点都不忧愁将来的路。   而他呢,什么都没有。   原来倒也是有的,许家的一个亲戚,在京里做着什么官,当初他父亲答应这门亲事也就是看上了这点,可谁知,就在去年下半年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怎么惹上了监察司的一个姓司马的大人物,硬是被构陷了几项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削职贬为平民了,如今整日在家骂骂咧咧借酒消愁,别说让他借个东风了,就是自保都难了,许家的人怕受到牵累,都纷纷跟那一家保持了距离。   所以现在,哪怕他赐了金榜题名赐了进士身份,没人提拔,也一样只是被分到哪个僻远之地做个芝麻官,时运差点,或许连芝麻官都当不了。   顾允抒有点自嘲的笑了笑,心想如果他爹地下有知,看到现在这情况,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想着想着,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轻施脂粉一身红嫁衣的周锦。   于是他又叹出一口气,带着些惋惜,带着些遗憾,带着些自责。   当初就不应该服软答应娶了燕妮啊,若不然,她又怎么会一腔郁愤先是嫁给一个哑巴,后又嫁给一个傻子……   顾允抒觉得心烦,听着耳边的谈笑声便只觉聒噪,也不想再待,找了个借口便先行告辞了,可走到门口一看,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   真是诸事不顺啊!   而就在他犹豫着是冒雨冲回去还是回到茶楼在等一会时,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   “这位公子去哪里?我去城西,若是同路,我送你一程?”   顾允抒看着车窗内露着的面孔,一愣,这人他并不认识,不过他确实是去城西。   那人解释道:“我自幼钦佩读书人,故而冒昧一问,公子若是嫌弃……”声音有些委屈。   “不敢。”顾允抒忙打断,犹豫了一下又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上了马车一看,顾允抒有些愣住,刚才透出半截车窗看还只是觉得车内之人长得一副好面貌,可看全了才知道这何止是一副好面貌。   这人斜倚在软榻上,着一身月白色暗绣浅靑色兰花绸衣,外罩薄薄淡紫色蝉纱,衣袂轻卷,别具风流。他托着下巴,嘴角含笑,一双凤眼里似蓄着万道流光,看起来不恭不羁又轻浮的很,不过饶是如此,却依然难掩他的通体贵气。   京中多贵人,顾允抒一看,便知这人大有身份,于是言行举止不自禁的就恭谨起来。   “某顾允抒,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人看着他一下变得拘谨,露出玩味笑容,而后眼波一转,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李香年。”   顾允抒施礼道,“多谢李兄。”   “……”所以他是一点都没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么?李香年暗叹一口气,果然是容肃闻名天下而他却始终不得人知啊!转而却又皱眉道,“顾允抒,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顾允抒赧然一笑,却也没多问,想着估计是另有旁人叫了这名字,又或者是此人曾看过金榜吧。   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中便到了城西顾允抒暂时租住的那间屋舍。   “雨越下越大,李兄若是不嫌弃,留下喝杯茶等雨小了再走。”顾允抒挽留道。   李香年当然等的就是这句,推辞了一番后便恭敬不如从命。   屋中许燕妮正在给襁褓中的婴孩做着衣裳,看见自家夫君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微微一惊,看他衣着华丽不似寻常学子,便忙让仆人上茶,发觉仆人拿的是一般茶叶,又嘀咕一句去换了别的。   她原该留在家中,可百般不放心,便不顾阻挠,带着孩子一道跟着上了京。   李香年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姿色平庸看着温婉却别有城府的女子,笑得意味不明。   喝茶,闲聊,顾允抒侃侃而谈,李香年喝着那糟糕透了的茶水,时不时投以赞赏目光,似乎是一直在认真聆听着,而实际上……唔,时候差不多了吧,再听下去又要犯困了,该办正经事了。   顾允抒,大康镇人,李香年看到后便动起了心思,他一直在寻找容肃变成傻子又娶了个寡妇的证据,只是始终未能找到,而现在顾允抒的出现,便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不过本来他准备是威逼利诱让他假造供词,哪知……呵呵,真是天助我也!   “哎呀,顾兄!”他突然惊呼道。   顾允抒见他拍起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有些纳闷。   “我就说刚才听到顾兄的名字怎么一阵耳熟呢!原来啊原来!”李香年表情变得凝重。   “李兄这话何解?”顾允抒被他带着有点紧张。   李香年哀叹一声,“我与顾兄一见如故,有些事便也不再隐瞒,你可知中榜之人皇上都要命人暗中查访他的品行,品行不端者,就算名列前茅都会被刷下,而我……哎,上次无意一看,便看到顾兄你在那刷下的名单之上!”   “啊!”顾允抒大惊失色,“我?怎么会?”   他一向洁身自好,怎么会品行不端!刚才一番闲聊,他已知道这个李香年身份不一般,所以此刻也不怀疑他是如何会看到那个名单的。   “李兄可知上面写的是何缘由?”见李香年迟迟不说,顾允抒又焦急问道。   李香年一脸为难,半晌后才凑过来压低嗓音道:“上面说,你跟一个寡妇有染,一个月前还曾为她大闹衙门……”   一句话,恍若惊雷,震得顾允抒面色煞白,不单是他,就连内屋正听着外面对话的许燕妮也是面如土色。   顾允抒金榜题名,许燕妮是最为欣喜的一个人,可谁知会是这么个结果!   “其中大有误会!”见顾允抒怔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许燕妮走出屋子便道。   “哦?”李香年挑眉,转而又焦急问道,“那快与我说说,某虽不才,却与那审监官有几分交情,如果真有误会,我便让这审监官再去查实还你个清白!”   许燕妮听得这话,惊喜万分,忙道:“那寡妇与我有恩,我家顾郎只是看在我的面上出手相助而已……”   心里焦急,许燕妮便将来龙去脉细细说出,除了那段私情,浑然不敢保留,生怕他不信,又将周锦与容肃的事情大说特说。边上顾允抒听她不停说周锦二人的事心生不悦,不过现在事关前程,他也就不去阻拦了。   而李香年听着,是眉毛越提越高,眼睛越听越亮。   有趣!太有趣了!   原先刺客打听到的消息都很笼统,哪有现在听的这般具体详实,李香年想着容肃当时那可怜的傻样,都快要笑死了。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家顾郎真的是被冤枉的,请您一定要在审监官大人面前!”许燕妮说完,激动的眼睛都红了。   李香年擦掉眼角的泪——忍笑憋出来的,道:“顾兄果然是良善之人,让李某好生感动,差点啊,差点我大延就错失了一个栋梁之才啊,顾兄且放心,某回去之后一定会在审监官那好生说明的!”   “那就多谢了。”许燕妮松出一口气,身子因为过度紧张也虚浮了一下。   这一局已经圆满下完,李香年也不愿再在这破小的屋子里再待,又安抚赞赏了几句后便告辞了,他还得回去备第二局。   他一走,许燕妮的笑容就落了下来,她看着神色不安的顾允抒,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终实在忍不住,便道:“当初就不让你管那闲事的!”   口气从未有过的重,顾允抒听着一阵刺耳,可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燕妮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想着当初周锦的话,便又赶忙转过话题,“也不知道这位李公子是什么身份,看样子是不简单的,夫君应当与他多多交往才是。”   经她一提,顾允抒恍然想起,他似乎都没问出他到底是谁。   李香年,李香年,这名字倒也是有些耳熟。   ……   之后的两天顾允抒都过得有些胆战心惊,生怕自己那一身功名就被格了去,而待第三天他收到一封信笺时,那心才终于落了下去。   信是李香年写来的,说是审监官已经将他从名单上划去,请他放心,而他将在学子宴上为他引荐一位大人,让他在几时几刻侯在何处。   顾允抒看完后,真是欣喜若狂,什么叫雨过天晴,什么叫否极泰来,什么叫天上掉个大馅饼,这就是!许燕妮自然也是喜悦非常,然后更加焦急学子宴那日自家相公到底该穿戴如何……   ……   再说这边顾允抒被右营的馅饼砸中正喜得晕晕乎乎,那边宋丞相之子宋景明也被砸得晕晕乎乎,只可惜,不是馅饼,而是惊雷。   宋景明,工部侍郎,为官与他父亲一向清正廉明,然而在昨日,却被查出他曾在去年贪污修筑洛河堤坝的款额共百万余两,甚至在前年为边关将士铸造弓箭时也曾以次充好收取回扣八十万两!   这两项,都是关系着无数百姓与将士的身家性命,因此此事一报出,整个朝堂都骇然!   只是,虽然证据确凿,却依然有很多人不信,理由很简单,这些罪证都是监察司搜集,而两个月前,宋丞相刚好得罪了左营的容大人。文武百官都知道容肃心胸狭窄气不容人,所以谁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他栽赃陷害污蔑忠良,只为对宋丞相施以报复呢!   可是就算心中揣测,众人也莫不敢言,没人敢去触怒容肃,除非自己这官当腻了这日子活腻了!于是满朝之上,除了宋之谦为子痛呼冤枉之外,全堂寂然。   容肃听着手下汇报宋之谦那副惨样,心情有了数日以来难得的愉悦。   “跟我斗,哼!”容肃冷冷一笑,目光中满是尽在掌握的得意,现在,他只要等着宋之谦这个老匹夫上门来求他了!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骨气,是继续跟我作对呢,还是为了保住你那宝贝儿子的性命乖乖向我讨饶!   这时,有手下进门,“大人,时候到了,该去学子宴了。”   容肃蹙了蹙眉,昨日入宫之时裴元修告诉他明日学子宴似乎李香年也要赴宴,并对他的意图揣测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大概要向文人那块下手。   对于李香年要拉拢那些书生的打算,容肃其实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的,那些书生在他眼里就是百无一用的人,还偏偏一个个自以为是的很,且不说他们是否容易被拉拢,就说他们愿意与监察司为伍了,可留着他们做什么?呵,他左营从来不养废物!不过虽然他不在意,奈何裴元修很是紧张,硬要让他也跟着赴宴,说是不管怎么样也得防着,容肃无奈,便只好应下。   还是如墨锦衣,镶玉腰带一束,整个人便格外挺拔,容肃系好腕上盘扣,便大步走出。身姿板正,面容冷肃,于是外面虽是天和日丽一片晴好,可待他走过,却只觉阴风瑟瑟,让人禁不住打起寒战。   这哪是去赴宴,简直就像是杀人!   他倒要看看,李香年这厮今天要唱一出什么戏!   只是……为什么突然眼皮跳个不停?   ……   宫门前,一众学子穿戴整齐侯在门口等着检查,队伍是按名次排的,顾允抒在中间。若是原来,他一定会被这个位置哀叹一番,不过今日他却是容光焕发,因为他知道,有个贵人正在里面等他。   顾允抒今年二十三,性情一向沉稳,只是现在太过欣喜,眼角眉梢被满是压不住的浮跃。   好不容易检查完,二百五十一位学子依次通过宫门往里面走去。皇宫之大之壮观不是常人轻易得见的,无数学子强稳着心神,表情上却还是难掩震诧,,顾允抒也不例外。   一路行至青云殿,偌大的殿内,一排排四方桌齐齐摆设,而最上面,则置着一张盘龙宝座。   因为时辰未至,众人到后,宫人便让他们稍作休憩,只是好久过后,除了些许几人之外走动了下,其他人都原地站立着。不过这次站立的人里面却不包括顾允抒了,因为他刚才问了下,发现跟李香年越好的时候到了。   问了宫人那个地方在何处,顾允抒便走了过去,原本心里还很是忐忑,不过到达后看到李香年竟然早已侯在那了,一颗心就又放了下来。   “李兄!”他欣喜道,浑然不觉边上宫人一个个看着他的目光都变得怪异起来。   “顾兄。”李香年依然一副和善可亲的样子,甚至还拉过了他的手。   顾允抒受宠若惊,心都颤了,只是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面前过道里走来了一个人。   李香年看着他的表情,便知怎么回事了,悠然转身,看到浑身冒着森然之气的容肃正目不斜视的走过来,嘴一弯。   ——好戏,上场了!   容肃一眼看到了李香年,眉头皱起,却也不再看他,只将目光落在他边上这个书生打扮的男人身上——这人是谁?李香年怎么跟他站在这里?他这一脸见鬼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顾允抒当然是见鬼了!这不是锦娘那个傻子夫君么!他不是应该在大康镇做棺材么!怎么会跑来这里!   顾允抒一点都不怀疑这世上会不会有如此像的两个人,因为当时还是小白时候的容肃看着他时也是板着脸浑身警惕,跟现在面前这人是一模一样啊!所以错愕震惊不过半瞬,他便惊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一问,边上的宫人看着他的眼睛都直了!这书生到底谁啊!先与李大人如此亲昵,又对容大人如此不敬!   容肃眉头一皱,心里有了些不祥的预兆,看着顾允抒的目光便有了些不善,于是这么一来,跟当初就更像了。   李香年适时问道:“怎么,顾兄认识他?”   顾允抒怔怔的看着容肃,茫然点头。   李香年瞟了容肃一眼,笑道:“哦,是么,那顾兄倒是在何处见过他?莫不是这几日在京城?”   “不是,在我家乡大康镇。”   大康镇这词一出,容肃整个脸色都变了,瞬间,他什么都明白过来了!这人只怕原来在大康镇的时候就与自己认识,而他之所以出现在这,只怕一切都是李香年设的局!   李香年看着容肃的表情变化,真是一股舒爽自心开始蔓延全身,不过依然忍着对顾允抒摇头道:“唔,顾兄是不是认错了,我与他甚是熟悉,想来他是不会去那的。”   见他不信,顾允抒忙道:“李兄还记得那日拙荆与你所说的,他便是与我所救之人一模一样。”   “啊?”李香年掩住唇,满是惊讶的道,“你说他与那个傻子长得一模一样?”   顾允抒郑重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原来是个傻子还跟一个寡妇成亲?唔,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你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呢?”李香年说着,已看向容肃,那表情整一个难以置信,转而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惊道,“呀!容大人可是失踪了四个月啊,莫不是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当真变成了傻子,又娶了个寡妇?”   这是明知故问!这是装傻作痴!容肃看着李香年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眼睛冒出了火。   李香年却是浑然不觉危险,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用着一副比刚才更震惊的神情说道:“容大人迟迟不能言语难道这一匪夷所思之事竟是真的?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香年!”容肃忍无可忍,上前就要向李香年攻去。   哪知李香年却像是早有防范一般,见他脚步挪动,自己身形一闪竟躲了过去,余光瞥园中一抹黄色,嘴唇一抿,而后像是刚才被击中一般,连连后退好几步,直退到那一堆学生里,并且喊道:“容大人!切莫冲动!”   众学子正在静静等候,听到容肃拿一声大喝都受了一惊,再看到一人踉跄退来,不知究竟,纷纷退开,随后听得李香年又喊了那一句,目光便又齐齐的朝那人退来的方向看去。   容肃,顿时成了焦点!   “怎么回事!”这时,正巧赶来看到这一幕的裴元修大声喝道。   焦点转移,一行人看到皇上驾到,慌忙跪下行礼,纷争暂时被压下。   李香年看着一步步皆如计划好的发展,真是痛快极了,所以他在跪倒之际,又偏头冲着跪在一旁的容肃狡黠的眨了眨眼,再嫣然一笑。   “到底怎么回事!”免礼之后,裴元修又面带不豫的问道,这两人争斗不是一朝一夕,可今日是什么场合,真是太胡闹了!   李香年不惧龙威,只笑吟吟的道:“皇上,刚才臣弟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哦?”裴元修蹙眉。   李香年看了一眼容肃,回道:“我们这一向不近女色的容大人原来在不久前已经成了亲了!”   “哦?”裴元修的眉毛扬起来了,“怎么回事?”   李香年便把打听到的关于容肃的一切说了出来,而当裴元修听到他竟变成个傻子并跟个寡妇成亲,整个人是目瞪口呆,他很想怀疑一切是李香年搞的鬼,可是李香年推出了一个有力的人证,而且他所说的关于如何得知的过程相当令人信服。不但如此,就说容肃那边,细想一下,不也很值得怀疑么!关于他四月不归的原因他说是怕被刺客知道所以才瞒着不报,当时就有怀疑,却也没深想,可现在在把两件事合着看,不是正好说明了一切么!   于是裴元修信了,看向容肃的目光也变得极为……复杂。   而在场的学子,原本不认识容肃的,暗中交流一番后,也纷纷都知道了,听说这么个天下谈之便色变的监察司左指挥使曾经竟然变傻了四个月并且窝在一个棺材铺里做棺材还跟一个带着个拖油瓶的寡妇拜堂成亲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掺杂着不可思议以及幸灾乐祸的神情,当然,除了顾允抒。   顾允抒此刻,早已经七魂散了六个,还有一个都是恍恍惚惚好像下一刻也要跟着散掉。此时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觉得李香年这个名字熟悉了,原来,原来他竟是监察司右指挥使!而他以为的那个傻子,以为周锦嫁的那个傻子,却没想到竟是天下人人唾骂的监察司左指挥使容肃!   周锦嫁给了这个天底下最坏的那个人,最可怕的那个人……顾允抒怔怔的看着容肃,看的整颗心里寒风萧瑟荒草不生!   而他也明白了,他一直以为遇到的这个贵人,不过是彻头彻尾利用了他。   顾允抒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发现,此时此地,再轮不到他说话的份了,于是目失明了,耳失聪了,那剩下的半个魂也飘飘摇摇飞走了。   那边,容肃看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整个人身上的肃杀之气燃到了鼎盛,配着黑衣森然,整个人宛若地狱修罗!他已经彻底洞察了李香年的意图,这个人费心心机设下此局,旨在让他成为整个天下的笑柄!他千防万防,却终究防不住这突然的一击!他很想将李香年剥皮抽骨再千刀万剐,可现在,却只能一口一口将心中的气忍下!   忍得他都快要怄血了!   李香年却似极为满意容肃的表情,不住的点头微笑以示赞扬,不过你以为戏就这么结束了么?   嘴角浮出一丝高深笑意,李香年目光一转,看向裴元修,眉头也跟着皱起,“不过臣弟现在很疑惑一件事情呢?”   “什么事?”   李香年道:“皇上您想,既然容大人已经恢复记忆回了京,那容夫人呢?这么些日子以来,臣弟可从未看到过那位容夫人啊?”   容肃心抽紧了。   李香年冲他意味深长一笑,道:“容大人是天底下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所以臣弟心想,容大人醒来后会否恼羞成怒,干脆将容夫人杀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场哗然。   容肃色变。   “容大人,糟糠之妻不可弃,虽说容夫人出身乡野又是名寡妇与您天壤之别,可她毕竟与您拜堂成亲结为夫妇,而且如果我没猜错,当初还是她发了善心收留你……哎呀,恩将仇报,残杀发妻,容大人,你好狠的心啊!”李香年越说越激动,简直是痛心疾首!   而那些学子一听,看向容肃的目光又都变了一变,刚才若说还有畏惧,而现在,皆只剩下了愤然与不齿,有些人甚至开始议论。   李香年见群情激昂,悲愤表情不变,眸色却变得愈发不可琢磨,眼见着容肃目光都要像他吞了,头一转,无视他,只看向裴元修,万分恳切的道:“皇上!如此丧心病狂之人,我大延如何能容下!今日天下英才皆在场,它日这些人皆是我大延的栋梁,难道您就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将来效仿于他!一朝大员,当起表率作用啊!”   这话太过诛心,顿时天地皆变色。   裴元修脸色变了,容肃的表情更加阴沉到了极点。   原来,他要的不只是他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他更是想要了他的命!   李香年!李香年!真是好手段啊!   在场的学子,早就对容肃心怀厌愤的,听到李香年这么说了,血气方刚之下,也不管是生是死,跪下便开始请旨。而一个开了头,其他的人也跟着跪下,一时之间,整个青云殿里满是学子对容肃的批判与训斥!   他们是正义的,容肃是邪恶的,就算是死,他们也在所不辞!   容肃看着这一切面沉如水,眼中蓄着无穷无尽的怒火,他很想把这些该死的人全部都杀了,可他知道他杀不得!而如果继续让事情演变下去,只怕就不好收场了!   那么……   转过头,视线对上那双流光转转的眸子,容肃明显的感觉到了喉间的血腥味,他忍了又忍,咽了又咽,待确认自己能将那句话完整的说出来后,他开口道:   “谁说我将她杀了的?”   全场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容肃看着李香年错愕的表情,嘴角一抿,带着满是杀气的笑意说道:“看来李大人还未收到我命人送出的喜帖啊。”   ……   ☆、49谁说我不够反派   监察司容大人将迎娶一个乡野小寡妇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并且它又以野火燎原的速度向整个大延国传去,一时之间,天下哗然。   所有的人都难以置信!   而当确认一切属实之后,所有人的表情都足够精彩!   偏远之地的傍晚,一个个面色黝黑的庄稼汉子吃饱了饭围坐在一起,等着前几天去了外边回来的或者叫张三的或者叫李四的再讲讲那京里的监察司大人跟山里的小寡妇的风流韵事。张三李四绘声绘色的讲着,就连他们洞房时候傻子大人怎么笨手笨脚小寡妇怎么手把手教都说得跟当时在场亲眼瞧见了一样详实,汉子们听着,自然各个咧开了嘴哈哈大笑,然后等张三李四说完了,又开始讨论那小寡妇定是狐狸精转世,要不然,怎么能把监察司大人迷得神魂颠倒就算记忆恢复了还特特要将他风光再娶,然后一个个又叹惋着自己怎么没那么好的命,当然无一例外,回去都得到了家中悍妻的狠一顿收拾。   这些无知无畏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子对于这样的事是喜闻乐见的,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桩热闹,给日子添趣的!   京城里的百姓其实也有着同样的心理,只不过他们可没那些人的胆子,监察司是多么可怕他们或多或少就是领教过的,原来隔壁的那谁谁不是在茶馆里当笑话说了一回么,第二天就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了,所以他们就算极想跟人聊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也只能生生憋着,只在确认四下无人身边的人都可靠的时候,才小声小气的说“嗨,那事现在怎么样了啊?”当然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啊!”   比京城百姓更可怜的要属那一帮子大小官员,他们除了喜闻乐见,自然还要多一个幸灾乐祸。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到过监察司的压制,平常只是敢怒不敢言着,现在见着容肃成为天下人的大笑柄,一个个在心中情不自禁的骂了个“活该”,但饶是心中骂得畅快,可见着嘴角含笑的本尊,一个个又都难以控制的弯了脊梁垂眸敛目着,生怕让人瞧出心底那些不要命的念头。而当听说一位大人因为老来得子所以上朝时露出了欢喜之色哪知不巧被容大人瞧见,结果当天就被革职的丢了乌纱帽差点小命不保后,这些人又一个个在上朝时摆出如丧考批的模样。于是一时之间,朝堂上乌云惨淡,气氛比国丧时候更凄凉。   裴元修对此大为不满,下朝之后揪着容肃就警告他不许在这样,并且大发牢骚现在这些文武百官都是看着你的脸色行事一点都没将朕放在眼里,容肃却不置可否,只是淡笑道“臣只是秉公办事”。   当然,最惨的还不是那些官员了,这一阵子,监察司左营那些人才叫过得一个步步惊心呐!   说话都是靠手势跟纸笔的,不敢发出一点能让人发现他存在的声响;做事都是恨不能仔细到极处的,现在这时候再被逮着错处,那不是自寻死路……每个人都过得战战兢兢,生怕明年今日就是自己的祭日,不为别的,只为他们家大人现在妖异到了极点!   他们家大人,自从在青云殿里,在天下学子面前说出他下月初六便将迎娶未来的夫人后,不躁不怒,反而整日嘴角含笑,像极了心情愉悦的样子。   可是,鬼相信他心情愉悦啊!   ……   容肃愉悦吗?当然不愉悦!   可是他只能这样!   他已然成为一个大笑话,如果再发疯动怒,那不就更能让人看热闹,所以他怒极生静沉住了气,只含笑的看着所有的人,他倒要看看,谁敢笑话他!   没人敢笑,甚至在他下令暗杀了右营里一众中流砥柱后,连带着整个右营都收起了嚣张气焰改而继续对他退避三舍,甚至是李香年,这几日也是避其锋芒抱病在家。也是,左右手都被斩了半只,自然是要修养一段日子。   容肃以他的强劲毒辣的手腕再次控制住了全局,一时之间,满朝上下对他的畏惧更甚。可是,他依然无法愉悦!   到底,他还是要娶那女人啊!   只要这一娶,这就会成为他这辈子都休想洗掉的污点!   容肃站在窗口,看着外边那一座座肃穆又整齐的黑色建筑物,嘴边的笑容一点一点落了下来,眸中也恢复成了往昔的那般阴戾。   一想起那个女人,他就有种难以遏制的嫌恶感,想要立即就杀了他,可是只要再想起她静静坐着笑吟吟的看着他的样子,那杀意就又会跟见鬼似的顷刻间荡然无存,于是整个人就会又变得更加烦躁嫌恶!   满朝文武他皆能视若无睹,事态再险恶他都能全然应下,可唯独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却像是被放小了般,怎么都不能凌驾于上再恣意妄为!   真是怄死人了啊!   可是,是谁不好!偏偏是个寡妇!   想着自己堂堂一朝大员竟跟一个乡野村夫共享一个女人,容肃心中就跟吞了苍蝇一样,不过好在,根据脑中浮现的印象,这女人当时还是完璧之身!只是她一个寡妇怎么能是完璧之身呢!   容肃不由再次怀疑起自己那零星冒出的记忆了。   这时,有下属求见。   容肃一听是前往江南的心腹回来了,目光一闪。   ――周锦他是非娶不可了,而既然要成为自己的女人,容肃自然要将她的底细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虽然在四个月前去江南时已经从那心腹知道了周氏棺材铺的大概,但他还是在数日前派了人再次前去查探,当然,这次打探的重点是周锦其人。   下属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汇报出,从其孤儿时期被收养,到少时被镇上人欺负,再到十四收养另一孤儿,再到十八嫁给一哑巴结果洞房之夜新郎坠井而亡……事无大小,皆详实说出,当然,也就说到十八岁为止,十九岁之后的事倒也打探到了,可是他敢说么!   容肃听闻他的前任是还来不及洞房就死掉的,心中不由一松――释疑了!   意识到后,神色又一下绷紧,想到什么,又偏头问道:“你说她是孤儿?”   “是。”   容肃眉一动,心中生出了一些期望,“可查出她原来的身世?”   “回大人,属下已查实,……亲生父母原是昌平县大庆镇人,家境贫寒,又求子无果,便只能将生养下来的一个个女婴丢弃。”不知道是该直呼姓名还是该称一声夫人,心惊胆战的下属只好干脆将称呼掐掉。   所以,真的是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女人么!容肃头一晕,心中不免又开始郁闷起来。   这时,又有属下在外通报――“大人,宋丞相求见。”   宋之谦来了!   终于肯来了。   容肃眼睛一亮,然后嘴角一勾,笑了。   ……   宋之谦年近古稀,可因为保养得当,原来看上去只有六十出头,每每上朝,都是精神矍铄的很,可就在这不到一个月之内里,他整个人像是老了二十岁,再无一点精气神。   头上再无一丝黑色,白发苍苍之下是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他坐在椅子上,试图想挺直脊背保持住一点丞相的尊严,可奈何,这森然的四周都在提醒着他,这里是监察司,他今天,是来认错的,求情的,讨饶的。   一股股屈辱涌上心头,这个一向清正的大员眼睛通红很想离去,可想及牢中的儿子,便只能将那些耻辱的感觉一口口嚼碎了再咽下。   昨日好不容易得以进入牢中见到自己的儿子一面,却见他早已被折磨的生不如死,见到他后什么都没说,只不停哭求着“爹!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儿子都要痛死了啊!”   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一个往日坚强不屈的汉子如此鼻涕眼泪一把像只狗似的蜷缩着哭求,宋之谦想想之前早已耳闻监察司的那些骇人刑罚,就不寒而栗,然后心如刀绞!   他很想亲手了结了他让他不再痛苦让自己不再受制,可是,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那是他的儿子啊!唯一的儿子啊!   边上传来走动声,宋之谦心一颤,慌忙抬头,却见容肃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此时正撩起后摆往椅子上一座。   “容大人……”他站起颤声道。   容肃端起边上的茶,拿着茶盖闲闲的拨了几下,却也不喝,只抬头瞥了他一眼,含笑道:“宋大人不是一向不屑与我为伍的么,怎么今日竟突然大驾光临了?我这监察司可是阴黑肮脏的很,可不敢玷污了宋大人您呐!”说着,一笑,将茶叶遮挡下的碧波喝下。   监察司便是那阴黑之地,这些年不知道做了多少肮脏事――这句话,便是宋之谦当初在朝堂上进谏容肃时的慷慨陈词,可是当初说的如此豪迈,如今听着,却只觉苦不堪言,悔青了肠子!   “容大人,老夫年迈,一时昏聩,故而胡言乱语。明日老夫便上奏当朝,请罪于皇上!容大人大量,还请不要与老夫一般见识!”宋之谦说着,竟已弯下腰去,真是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   容肃看着,却冷冷一笑,而后目光一转,恍若未闻。   宋之谦咬了咬牙,随即撩起衣摆一把跪下,高声道:“求容大人手下留情!”话音刚起,就已声音哽咽热泪盈眶。   容肃脸都不抬一下,继续悠悠哉哉的喝着茶,只是嘴角却终于浮出满意的笑容了。   饶是你文人清倔,朝臣刚直,与我作对,我也定要将你脊梁节节折弯,向我低头;腿骨寸寸打断,朝我下跪!   “哎呀,宋大人这是做什么!”半晌后,容肃才似刚刚发觉般惊呼道,却也不去搀扶,只道,“不过容某很是好奇,之前你我可从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的很,怎么突然间,宋大人就做出了这等糊涂事?”话是轻描淡写说的,可里面的威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之谦想着当初御书房里裴元修说的那番话,心中一个刺痛,抿了下唇后,他却道:“老夫也是一时受了国公的蒙蔽……”   果然是后党所为!容肃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   见宋之谦跪得身子有些微微发颤,他又笑道:“宋大人跪着做什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待他坐定后,又笑着道:“你我同朝为官,需得同心才是。另外,对于令郎的事,容某也是深表惋惜,令郎的品行,一向是为人称赞的……”   “这里是有误会的!”明知一切都是面前这人搞的鬼,可宋之谦此刻也只能这般朝他诉说着冤屈。   “是么?呵呵,其实容某也一直心存怀疑,只是证据确凿,容某虽然遗憾,也只能……当然,现在宋大人既然亲自拜托我,容某自然要命人再好好查证一番,不过……”容肃说到这,突然一顿,看向宋之谦的目光变得高深莫测。   宋之谦被这一个转折弄得心惊肉跳,生怕容肃又要坐地起价。   哪知容肃话头一转,竟说了一句与刚才全然无关的话,“宋大人,你二十年前在江南任职时曾有过一个红颜知己吧?”   “啊?”宋之谦看着和颜悦色看着他的容肃,怔住了。   二十年前他的确在江南任职,可是红颜知己到底从何说起?   容肃抿唇一笑,道:“而且据我所知,宋大人离开之时,那位红颜知己已经珠胎暗结,只是宋大人怕名声受累,给了一笔银子后将她们母女二人打发了……”   “!”宋之谦已经彻底茫然了,如果不是深信自己没有做过这等事,他简直要被容肃拿言之凿凿的架势给蒙住了,可是,二十年前他在江南连日连夜治着水患,哪有时间去交什么红颜知己!而且那阵子他一直与发妻同宿,哪有机会去跟那凭空多出的红颜知己去结什么暗胎!   荒唐!污蔑!   宋之谦差点就要将心中的否认说出来,可就在话到嗓子眼的时候,猛地一下,他清醒过来!   容肃是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的!那么……想及这一阵子盛传的那事,宋之谦一个激灵,滋出了一身冷汗。   ……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之谦才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是,宋某确实还有一个女儿……”   容肃听着,笑了,心情分外愉悦的笑了。   “那么,等宋大人禀明圣上之后,容某便将令千金送还,哦不,现在该称岳丈大人了,呵呵。”   ……   第二天,一夜又老十岁的宋之谦在朝堂之上再次做出惊人之举,先是痛陈自己心胸狭窄嫉妒监察司容大人故而胡编乱造将其**诬陷忠良,后是下跪自责有负皇恩在二十年前曾在江南治水时与良家女子苟且使其怀孕后又将之抛弃丧尽天良,而要巧不巧的,那位弃女正是容大人将娶的那位女子!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再次哗然,天下之间再次哗然!   容肃看着震诧万分的众人,笑得整一个春风满面。   众人焦点再转移,中立之党被牵连,从此以后,谁还能与自己作对!   这一次,容肃真的爽了!   只是……   ……   ……   ☆、50 周夫人终于出狱   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身在地牢之中的周锦浑然不知,她只是听着那嘀嗒不停的水声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一日复一日,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如果没有那定时传下的三餐,只怕日夜的界限早已模糊,索性,现在墙壁之上的深深刻下的印记清晰明白的告诉她时至今日已经二十五天过去。   二十五天,天天度日如年。   周舟现在怎么样,不敢想,唯一奢望的是他还活着。如果他已经死了,她在这地牢中应该不至于这么太平。   周锦自我安慰着,然后支撑着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只是因为许久不见日光,她的脸愈发苍白,同样的,虽然地牢里并不潮湿,但到底是在地底下,因此阴气过盛,周锦也就一日日感觉到身子虚弱起来。   她想,如果容肃再不来,说不准她都能被熬死了。   周锦是笃定容肃还会过来的,不管是否是他要杀了自己还是要告知周舟的消息,她知道,他总会来的。而他之所以把她晾着迟迟不来,要么就是被什么事耽误了,要么就是……还没下足狠心杀了她。   时间那么长,周锦开始胡思乱想,当然想到最后,都是一笑了之。   他是容肃,监察司左指挥使,容肃!   墙上的转轮又开始响动,周锦知道是又一顿的饭送来了,走过去一看,有些失望――他们并没有按她的要求送衣物来。   在这住了一段时间,发现所需东西还算齐全,但到底还有缺失,所以周锦看到屋子里备着笔墨纸砚,便大着胆子在被撕坏的破布上写了一些字然后塞在食盒里传了回去,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谁知到了下顿饭送来的时候,篮子里所要的那些东西一个不少。   当然,周锦从未想过这是容肃的安排,她只想着,也许这不过是原有的规矩――地牢建的这般壮观,想来关的都是不简单的人,她何其幸又何其不幸,正好“沾了光”而已。   她倒也没想错,为地牢送饭的是个哑巴,在他来到这地牢开始给原来的六王送第一顿饭时就被告知,地下的人要求,只要不是禁忌,一切皆可满足,所以看到那一些针线草纸皂角的要求,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安排了。   不过她也有想错的,就是下面一旦有要求,哑巴都要将那些纸或者是布料即刻呈给容肃,也就是说,周锦前一刻写下想要的东西放入篮子里,下一刻,容肃就知道她缺了什么还要什么,再换句话说,就是虽然远远隔着见不着面,但容肃却能隔三差五听到牢里那个寡妇的消息。   对于周锦不停制造的麻烦,容肃自然是很为烦躁,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不想让她随心所欲,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代表“我已知道”的哼声,甚至有时候神差鬼使的,他看着纸上的字句,还会不屑的想着:没想到一个乡野寡妇字还写得不差。   ――在不知不觉中,容肃早已淡了杀她的心思,只是谁都不知道,包括他自己。   因为每次要的东西都能得到满足,所以昨日周锦发现衣裳不够换洗了,便又将要求写在纸上递了出去,原本以为下顿送饭来时会一并附上,哪知篮子里除了食盒,里面再无其他,甚至她另外要求的剪子都没有。   是自己要的太过了么?   周锦不知其解,想了想也就撇下,那一旧一破的衣裳勉强勉强也能再穿穿的――旧的,她从大康镇离开是身上穿的那身,破的,在船上时司马萍给她找来的结果又在后来被容肃撕破的。   拿起食盒,放到桌上,开始吃了起来,只是吃着吃着,又不知不觉想起周舟,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怎么样了,不过如果他还能活着,应该不至于受苦,如果死了……想着从前周舟各种各样鲜活生动的表情,周锦仰起身,深呼一口气――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抬起头,心一瞬跳动。   终于来了么!   门被推开,容肃直直的站在门口,脸上写满嫌恶与不耐,不过看到周锦的那一刻,眼神里却忽的闪了一下,像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将手中东西往里面一掷后便转开视线道:“把它换上!”   周锦看着地上的包裹,有些茫然,打开后更是讶异,里面,赫然是一身不知道材质却看起来明显价格不菲的服饰,除此之外,鞋袜之类也都齐全。   这是给她穿的?   翻着那一摞东西,却不小心将放在里面的一个锦盒掉落在地,捡起一看,却是一根墨青色玉钗以及同色的的耳环一副,也是看得出的好水头。   “这些?”周锦看着门外的人,眸中全是疑惑不解。   “少废话!”容肃又已没了应对满朝文武时的冷静与阴毒,就算他想要维持住冷然的神色,可是表情上也只是羞恼十足,没办法,只要一看到周锦,他就会情不自禁想起记忆里他跪着哭求的场面,于是再大的权势再大的可怕都被瞬间瓦解,更何况,刚才在对上那双眸子时,恍惚一下,他似又想起了什么。   依然不是什么好的!   他坐在木桶里,很开心的玩着水,这个女人站在边上给他用力的搓着背!   容肃的脸黑了一层又一层。半晌后发现屋里依然没有什么动静,抬起视线一看发现周锦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一皱,冷冷道:“快点!”   “你就这么站着么?”谁知,对方默了半晌后,却清清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容肃一怔,顷刻恍然,身子一僵,而后愤然转身,同时不忘将门重重关上。   周锦看着他离开,不知怎的,嘴角一抿,笑了。   他离开的样子,真像是气呼呼的啊!   她的眼睛一下深邃,脑海里飞快掠过一些念头……   容肃像是被那一句话戳中痛脚,一下走出老远,最后到了石阶下的那块空地才停下,往椅子上一座,目光恢复凌厉。   身后的墙上刻着无数恶鬼猛兽,边上摆着各种可怖的刑具,幽幽冷冷的光照在上面,使得变得煞气十足,容肃却浑然不惧,只一掀衣摆往中间的椅子上一坐,然后一脸不耐的开始等着里面的女人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容肃看着长长的过道开始不耐,而就在他将失去最后耐心的那一刻,从过道的尽头,一声沉闷的开门声传来,然后,一个女人便慢慢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青丝盘髻,一袭墨绿织锦长裙端庄无比,她一步步走在寂静幽长的走道里,目光淡然又深沉,让人莫名心惊。   容肃怔住了,难以克制的怔住了,这个女人的模样格外沉静,可是却无端带着让人不敢藐视的气势。   周锦渐渐走至跟前站定,不开口,只静静的看着他,容肃意识到自己失神了,慌忙敛神,而后又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阴沉。   他俯视着周锦道:“我警告你!如果你不想看到他死,之后的日子里就给我老实点!”   他的声音带着逼人的威势,来得突然,周锦一时不适,退后半步,不过眸中欣喜之色难掩。   所以周舟真的没死!   “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他活着,未必比死了好!”容肃阴测测说完,又道,“跟我走!”转身就往地牢外走去,只是脑海里,始终浮现着刚才周锦一步步走出来的那一画面。   周锦想了想,沉眸跟上。   不管怎样,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地牢外,阳光明媚,周锦时隔一个月重见天日,阳光刺痛了她的眼,慢慢适应后,她放下一直挡着的手,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   我终于出来了!   只是很快,她的笑容又落下。   “小姐?”   ……   ☆、51周李第一回合见   丞相府位于皇城主干道东侧,是早先年裴元修给赐的,地方挺大,只是宋家人丁稀少,祖孙三代不过六口人,于是就算加上一众奴仆,也只勉强住满了半个宅子。   也就是说,偌大的丞相府里,一半是住着人的,一半是空关着的。   不过在几天前,那空着的一半却住上了人。没错,宋家添丁了,只是,这回添的却是个大丁。   此时,宋家的那位新丁就坐在后宅最大一间院子里的廊下晒着太阳,四周寂静,风吹鸟语,隐约有孩童声响,一切就跟在平安镇时一样,可是她知道,这里早已不是平安镇了,甚至,她也不再是原来的周锦了。   苍白的脸上被晒出了一点红晕,周锦睁开双眸,看向天外一抹云烟,目光中露出了一丝沉寂又灼然的光芒。   她来到宋家已有三天,可是依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隐约从他们的话里得知自己有了新的身份,再不是平安镇那个孤女,而是成了当朝丞相二十年弃之不顾的私生女。当然她是一点都不信自己的身世竟会有这么神奇的,先不说很早的时候她就知道知道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就说宋家上下对她的态度,那也根本不像是对一个突然冒出的私生女该有的。   好奇尴尬自然有,可是更多的,却是嫌恶与畏惧,避之不及的嫌恶与畏惧,这种感觉可以从宋家每一个人的脸上看出,而在宋家女眷的脸上,更能明显看出。   宋家上下对她这般态度,那么不用想,周锦都能猜出她身份的改变一定是拜容肃所赐,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逼着宋家认下她这个女儿,他的用意到底何在。她倒也想问问人的,可是自来到宋家见过所有人后她就被送到了这里,然后除了那两名派来伺候她的丫鬟外,她就再没见到过其他人,而那两名丫鬟,每每她跟她们说话都是面露惶恐,应答起来也是结结巴巴明显的不敢说话,所以几次下来,周锦也不再为难她们。   反正她想,容肃也定不会就这么简单把她丢在这不管的。   周锦性情内敛,常以静制动,所以这次,她也依然选择了等待。   坐得有些久,开始犯困,周锦便想回屋先睡一觉,自在地牢里待了大半个月后,她就感觉身体不如以前了。   不过,还是先把晾着的衣裳收回来再说吧。   想着,周锦便往院子东侧走去,而在她刚转过墙角时,却见对面的围墙上趴着个人,那人脑袋转了转,似发现里面没人后,便手一撑,便整个人翻了进来。   周锦眼睛瞬间睁大,却不是因为这人跳下,而是因为……   他跳下的正下方,正摆着一口水缸。   “扑通――”   “哗啦――”   那人顷刻变成了落汤鸡。   从水缸里站起,抹掉溅在脸上的水珠,李香年的整个表情变得无比郁闷。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口水缸!昨天送来的图纸上明明没有!   ――那是因为周锦不知道要在这住多久,所以看到后院的水缸空着不用,就让人将它们搬到了前院存水用,昨天下午一直下雨,所以这水缸很快就储满了水。   深吸一口气,继而赶紧扫视四周,幸好幸好,没有旁人在,不然一世英名不保……不对,那是谁!李香年眼睛一睁,看到了墙壁处站着的周锦了!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香年艰难敛去脸上的震色,恢复如花笑靥,他对着周锦道:“这位想来就是宋千金。”   宋千金?想着自己已被换了身份,周锦恍然了,却也不应,只警惕的看着面前这人从水缸里爬出,他的姿势很是优雅,可是再优雅,那也还是爬……   不过李香年说的那句宋千金她是理解错了,李香年说的宋千金是真的指宋之谦的长孙女宋琪玉,而不是指她周锦。至于李香年为什么会错认并且这么笃定着自己没认错,那是因为现在的周锦太有迷惑性了。   在李香年的认知里,小寡妇都是很了不得的,原来边关的时候那些老兵油子不是就常说么,这世上有三美味,陈家铺的肉,寨子沟的酒,还有那年轻小寡妇的小嫩口,那么多老兵油子都对小寡妇那么念叨着,那不就说明小寡妇都是很有手段么,而容肃遇到的那位小寡妇,只怕比那些老兵念叨的小寡妇更有手段!若不然,她怎么能把傻子时候的容肃勾引到成亲,又让他在恢复记忆了都“舍不得”杀掉呢?也正是因为此,他才会按捺不住好奇心让手下描好丞相府的布局再亲自过来瞧。   在他的想象中,那个叫周锦的小寡妇就应该是百媚千娇极近风骚的女人,可是面前的这个女人,压根就没一丁点的风骚娇媚,整个人端庄沉静的很,不但如此,她的身上也浑然不见一丝乡野之气,反而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还来得有气质。更何况,面前这人穿着打扮也不像个妇人家――这倒怪不得周锦,原来她一直是把自己往老气横秋里收拾的,可是来了宋家后,宋家的人因为顾忌着容肃,便只给她送了姑娘家的衣服来,她又不见天日了好一段时间,养出了白肤色,于是看上去就一下年轻了几岁,所以,这般那般之下,李香年就想岔了,他把周锦当成了宋琪玉。   据说,宋丞相的那位长孙女就是比一般人来得端庄典雅,阿姐不也正因为此还在年前特意劝说他娶了她么,不过他对太过端庄的女人可没什么兴趣――端庄的另一层意思,不也是古板么,所以当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过现在看来……   李香年看着面前这个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瞧浑然不惧的“小姑娘”,生出了一些逗弄的心思,“难道你不怕我么?”   正常的女子,见到陌生难认翻墙闯入,不是都该大惊失色然后拼命喊叫的么,这个宋琪玉也太冷静了吧。   周锦当然不怕,且不说她早已习惯了家中突然有人闯入了,就说是面前这人,怎么看怎么不像行凶的,倒有点纨绔的感觉。   “你是谁?”想了想,她问道。   李香年身上的水还在滴,看到周锦站着的边上有晾衣架,上面还晒着些帕子,便柔柔一笑道:“姑娘可否将那帕子递给我一用?”   周锦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取。   “我不过是过路之人,听说那容贼要娶个寡妇,一时好奇,便想来看看这人到底是何模样,容贼如今已然成为天下人的笑话,实在是大快人心,当然,宋丞相被无辜牵连,实在是可叹的很,不过姑娘放心,世人皆知容肃卑鄙,不会相信那些事的……”宋家现在对容肃只怕是恨之入骨,这般说辞,只怕能博得些好感。   只是此话一说,周锦的脸色变了,然后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姑娘你……”李香年接了个空,很是不解,刚才她不是明显已被自己所诱了么。   周锦轻轻一笑,道:“你一个男人私闯女人的院子只为去笑话别人难道就光明磊落了?”说着,将晾衣架上的东西全部收尽,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香年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着光秃秃的晾衣架,再看着浑身湿透的自己,嘴巴张了又张,眼睛眨了又眨,整一个茫然,怎么回事啊!   想要跟去,可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李香年隐约见着有人来了,眉一皱,赶紧原路返回。   只是……   “大人!您?”   “天太热了!洗了个澡!”   “……”   大人这澡也洗的太突然了太不分场合了吧!   周锦回到屋子,放下衣裳,面容却不复刚才平静,李香年说的那些话很是无意,可是她却听了个清。   听说容贼要娶个寡妇……成了天下人的笑话……那意思是说,容肃娶了自己整个天下都知道了,不对,还有个“要”字!也就是说,容肃还要娶自己一回!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要说宋丞相被连累了?   周锦预感着,在她身处地牢之时,外边早已发生了很多很多她难以想象的事。而就在她惊疑间,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孩童稚嫩却又尖利的声音。   回头一看,却见宋之谦年仅六岁的长孙正跨进门槛跑了过来,他的小脸绷着,样子很是严肃生气。   走到跟前几步远时,他停住,抬起头,骂道:“你这个坏人!你为什么要做我爷爷的女儿!我爷爷都被你气吐血了!你是坏人!那个容肃也是坏人!他都把我爹快要打死了!我爷爷跟我爹爹都是好官,为什么要被你们这些坏人欺负!你们会有报应的,老天爷会看着你们……唔唔!”   “麟玉!”小孩还想再说,可是一路追来的母亲刘氏已经赶到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刘氏的身后,还跟着货真价实的宋琪玉,以及三四个丫鬟婆子,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足够惊慌,因为多多少少她们都听到了宋麟玉的那些话,当然,除了宋琪玉。   宋琪玉站在最边上,一瞬不瞬的盯着周锦,幽黑的眸子里呈现着的是让人难以辨别的光芒。   小孩还在挣扎,愤怒的目光始终落在周锦身上,一逮着机会就不停骂着“坏人”,刘氏的脸已变得煞白,她一边将孩子抱给身后的婆子,一边不安的对着周锦说道:“童言无忌,夫人您不要见怪,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的……”   还小,什么都不懂,所以那些话,只怕都是听着大人们说的,周锦抬起眼皮看向众人,刚才被小孩那愤怒的目光尖利的声音击颤的心神稳了下来,她已经能够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婚期在什么时候?”半晌后,她淡淡问道。   刘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而后才回道:“十天后。”   周锦闻言,难以觉察的叹出了一口气。想过了无数种可能,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还能真成为容夫人。   真是太荒唐了!   只不过,想来他也是逼不得已才娶自己的,可是她呢,能拒绝么?   周锦看着被抱走得很远依然向她投来愤恨眼神的幼童,笑了,只怕在别人的眼里,她早已是跟容肃一丘之貉了。   只怕,这辈子,她都跟他撇不开关系了……   ……   十天一眨眼就过,大婚已至,全城轰动——   ☆、52周锦再嫁为容妻   初六,大晴,诸事皆宜。   寻常时候遇到这样的好日子,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喜事发生,比如这家盖屋那家开铺下一家又纳妾娶媳妇,可是今日,整个京城里所有的热闹事都消失了。   没人想也没人敢在今天闹出大的动静,哪怕吉日已在半年前就定下了,可生怕犯了忌讳,他们也只选择了延期。原因不为别的,只为今天,监察司容大人要成亲了!   只是,虽然所有的人都畏惧着,但人骨子里的好奇心总是难以抑制的,所以今天,容府通往丞相府的那条街道格外热闹,一大早,形形色色的人们就不约而同往这聚来,有钱的,往边上茶楼饭馆里一座,没钱的,往一旁树下墙根一蹲,然而不管地位阶级如何,每个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那就是明明很兴奋却都还要一个个强压着――他们胆子再大,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表现出自己是来看热闹的。   然而,看热闹的人兴致勃勃,恨不能爬上容府高大的围墙去看个究竟,可前来赴宴的却各个胆战心惊,恨不能立马结束今日的煎熬。   是的,煎熬,今天赴的看似是个喜宴,可是对于满朝文武来说,这跟奔赴刑场压根没差别!   事实上,自从监察司的容大人将要娶宋丞相的私生女这一消息传开时,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愁白了头。   去,还是不去,这真的是个难题!   于理来说,他们是要去的,而且两边都要去――这两边可都是当朝一品大员啊,可于情来说,他们两边都去不得!   先说宋丞相那边,他虽然恨不能向天下人昭告他有个私生女,可明白人都知道,这都是给逼的啊!听说他早因为丢了晚节生生怄血了,那这要再赶着去道喜,不就是再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么!于心何忍啊!   再说容大人那,他也是被逼的啊!如果不是李大人把这事揭了,他只怕是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变成个傻子还娶了个寡妇的!他现在心里,只怕是积了千万分的怒气,就等着找人撒了!当初就那马大人因为家中添丁不甚在他面前露了笑颜就被逼的差点性命不保,他们再赶着去道喜,那不就是去送死么!   一边去了要人命,一边去了自己性命堪忧,所以两边都不万万不能去!满朝文武常常因为政见不合而吵得不可开交,可是在这件事上,却分外默契的达成了一致――不去不去,死都不能去!   当然,人不能去,礼还是要到的,于是一家家的,都派着管家捎去了份子钱,至于主人,那就是这个头晕不能来,那个肚子疼请见谅,总之,都是心照不宣把这事揭过去就算了。   然而,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过一劫了么?   开玩笑!   就在他们前脚让管家送去贺礼时,后脚,一封封密封的信件就被送到了手中,而打开一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然后赶紧命人更衣备车!   去哪?   自然是去赴宴!   在前往容府的路上,马车里的大小官员们一个个是哭丧了脸又咬牙切齿,他们心中那个悔那个恨啊!   悔的是,他们之前想到了丞相府,想到了监察司左营,可偏偏将一手造成这种局面的监察司右营给忘了!   恨的是,李香年你这厮不能这么卑鄙这么坑人啊!不带这么逼着人去喝喜酒的啊!   没错,信是李香年写着派人送来的,上面也没写什么,无非就是轻描淡写几句,什么“昨日突然收到消息,说是三个月前令郎曾经将一位青楼女子被逼致死,然而上面虽然人证物证俱在,我却依然有诸多疑问,今日容大人大喜,你我都要赴宴,不如到时候细细商谈?”或者“刚刚收到一个惊人消息,孙大人您居然不举,哎呀,这可如何是好!你快快来容府,听说温太医今日会到容府赴宴,到时候我一定要替您问问……”   商谈你个鬼啊!   问问你个鬼啊!   太他妈无耻!太他妈坏了!你跟容肃水火不容!你想看容肃的笑话!那自个儿去看就是了!干嘛非要拉着他啊!   所有人的心中,都已将李香年恨得牙痒痒!   可是再恨,也只能乖乖听话去容府喝喜酒,没办法,谁让人家手中捏着自己的把柄!至于去了之后容肃会怎么对付他,那……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而不出意外的,当他们赶到容府见着站在门口的容肃时,一个个都被他那蓄着无尽怒火的目光给看得魂都颤了,不过当他们看到边上还站着的人时,那颤着的魂立马给稳住了。   呀嘿,原来来的不只自己一个啊!原来大伙都来了啊!   每个人都在一脸苦相的笑,于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这里每一个人,只怕都是受了“威胁”才来的!   于是这心一下就放松了,法不责众,那他们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容大人再冒火,也不至于挨个收拾了吧。当然,心里放松了,面上还得紧绷着,只不过脑子里却又开始盘算起来了:也不知道那谁谁又被李香年那孙子逮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然而,来的人一个个松了气,今日的新郎倌那脸色可是越来越阴沉了!   刚才还想着他们识相!只派着人来送礼也不敢赴宴,可怎么转眼间,这一个接一个的就都赶来了!   容肃就没想着今天除了右营那些人还会有别人赶来,就算是裴元修想来,都被他“婉拒”了!他本来就想着,随便摆几张桌子弄个样子就行了,到了吉时他去丞相府把人一接就算完事,所以到了巳时二刻的时候,他都依然待在书房中看着公文,哪曾想,没一会,手下就来汇报哪个大人来了,哪个大人也来了!然后他就很是纳闷又很是不耐的出门,然后,他就再没有机会回过书房!   容肃站在门口,看着一根根木头似的杵着的官员,真是恨不能一茬茬砍成柴火烧了!这些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来上门了!上了门送了礼了还没想着走了!   不对!他怎么知道砍柴烧火的!   想着刚才乍然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容肃一个气闷差点晕倒――好嘛,这女人当初居然还叫他劈材!   不过……比起烧饭洗衣,劈材什么的已经算不上什么了!――这两天,越来越多的记忆在脑海里闪现,容肃已经差不多能知道当初到底受了怎样的“非人虐待”!于是越想越暴躁,越想越愤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杀了那女人的心思却越来越淡了……   “哎呀,容大人,恭喜恭喜啊!”   容肃正在出神,耳边突然想起一阵悦耳的男声,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抬起头,果然,一身锦衣华服的李香年正手执扇子笑得春风满面的走了过来,于是目光就又一下变得深沉,刚才还烦躁的心也在顷刻间变得冷静。   而边上的那些官员一见着李香年,各个眼睛里冒出了饿狼般的光芒。   李香年看到他们,表情却丝毫没什么变化,只款款走上石阶,微笑着朝他们点头示意,而后又对着容肃道:“容大人难得成一次亲,自然要多些人看热闹的,所以我就把这些老骨头从家里拉了出来……”   果然是他搞的鬼!可是什么叫难得成一次亲!什么叫多些人看热闹!   “哎呀,也不知道容大人这次摆了几桌筵席,够不够咱们这么多人坐的……唔,我听说容大人可抠门的很啊!不过你放心,我们吃的不多的,不会吃垮你容府的,诸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说着,又看向那群官员,还不忘眨了眨眼睛。   “……咳咳,李大人说笑了。”所有的官员都干笑着,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你说你们俩说话就说话了非得把话头转到这里来做什么!当然,这些人埋怨归埋怨,心里却也都松了一口气――李香年这蔫儿坏的龟孙子还算有点良知,把关系都往自己身上拉了!   容肃看着李香年跟他们的小动作,心里火焰燃烧,面上却一派淡然,“李大人里边请吧!”   这话一说,边上的仆从赶紧把众人迎了进去,然而李香年却不走,只往容肃边上一站,微笑道:“我还是陪着你吧。”   容肃看着他那张无比真诚的面容,不用想都能知道,他陪着自己,不为别的,就为更能彻头彻尾看自己的笑话,不过他也不介意,只是回以微笑道:“如此甚好。”   李香年上下瞅了他一眼,摇头道:“容大人,怒火不能憋着,伤身的。”   容肃不应。   李香年默了一会,又凑过来嬉笑道:“容大人今天这一身大红喜服穿着,可真是精神!”   容肃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起来。   “另外,其实我想跟你说,待会皇上也会来。”   容肃豁然转头,一脸震惊――怎么回事!皇上不是答应不来凑热闹了么!   李香年咬着扇子,一脸无辜,“你也知道,这么大的笑话,几百年难得出一个,我想着皇上一定心痒急了,所以就……”   皇上一来!那阵势不就要翻天了!容肃浑身的杀气又要迸发出来了!   李香年眼见着他眼神如刀刀要将自己凌迟,脚步一挪,往后退去,而后一翻折扇往外一指,笑道:“喏,来了。”   石砖铺就的街道上,一辆华丽的马车正慢慢驶来,前面仪仗开道,后面侍卫跟随,好不气派!   然而,当裴元修从马车上被扶下来后,圆圆的眼睛却直直的又狠狠的盯着李香年,那眼神,跟刚才那些官员看他的丝毫不差!   李香年望天,闻声赶出来的官员却各个心中惊疑――难道皇上也给李大人拿住了把柄?   ……   皇上一来,全城真轰动了,原先那些没被李香年抓住把柄又没敢来的,这回不能不来了,于是收到消息了立马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而原来那些只敢侯在街上看热闹的,也一个个开始壮着胆子往容府那边靠近了。   一时之间,容府内外,热闹非凡!   当然,李香年带来的可不止客人,什么舞狮的敲锣打鼓的他是请了个齐全,不为别的,只为热闹啊!甚至,他还特意备了糕点糖果给外面看热闹的人派发,俨然跟老子帮儿子成亲一样。   容肃看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咬碎了牙。   而待吉时到他准备去接亲时,李香年更是笑嘻嘻的跟在后面,说道:“咱们那么深的感情,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道接个亲吧。”说着,还特特将容肃刚才扔在一旁的大红花挂在了他的胸前。   ――李香年这厮真是舍不得漏掉一丁点的笑话啊!   迎亲队伍起程,容肃身着喜服,胸挂红花,笑得无比阴沉的坐在高头大马上;他的边上,李香年笑得,比新郎还灿烂。   锣鼓鞭炮震天响,迎亲队一路往南,直往丞相府。   丞相府里,光景大不比容府,除了几个亲朋好友,再无其他客人――倒也是,满朝文武都被逼着去了男方家了,不过想来,这也是他们极愿看到的。   府中倒也张灯结彩,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不见笑意。   他们当然笑不出来,就在刚才,宋之谦还大大的咳出了一口血,所以他们看着迎亲队伍到来,看着容肃下马进屋,每个人的表情都绷着,几个人眸子里的恨意更是怎么掩都掩盖不住。   容肃对此不以为然,宋之谦身子每况愈下,宋景明被折磨的只剩下了半条命,这一切他都再清楚不过。   李香年看着,目光却有些晃动,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没有足够的手段去对付敌人,就不要轻举妄动,不然的话,只是白白送死。他现在心里想的,可另有其他。   唔,没看到宋琪玉嘛!   周锦很快被扶了出来,李香年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又忘了那什么“宋琪玉”,上下扫视了一眼,搡了搡容肃的肩,小声道:“果然不错。”   那身段,可是很美好啊!就是盖着盖头看不清模样,不过不要紧,还有洞房嘛。   容肃见他目光闪烁着不停盯着周锦瞧,不知怎么的,心里很不爽起来,于是一整天的愤懑便似积到了一起再忍不住,便压低了声音道:“你嫌你右营的人死得不够多么?”   李香年一愣,很快又捂嘴笑道:“我不过是夸你媳妇一句,你至于这么紧张么?”   “……”容肃突然就噎住了。   而他们两人低声说话以为旁人听不到,孰不知在寂静的地牢里被关了近一个月的周锦耳朵已变得极为灵敏,而且,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她正好被扶到容肃跟前,于是两人的对话,她听了个正着。   周锦心一窒,忘记头上盖着盖头,只一下抬起了头,看的正是容肃说话的方向。   容肃跟李香年说完话便转过了头,然后一个不小心,便与抬起头的周锦对上了,虽然隔着盖头,可不知怎么的,容肃就觉得,这个女人刚才听到了,现在,正在看着他!   于是这心,猛地就抽了一下,然后再次烦躁起来——   ☆、53女王推倒大反派   容肃真想抽自己的嘴,为什么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就那么容易失了分寸呢!   不想再待下去,于是瞪了背对着他的周锦一眼,他便拂袖离去。   ――这件屋子不是他的主寝,他也没打算今晚睡在这。   可是,当他刚跨出门槛,一个下属就将一封信交予他,“大人,这是李大人让属下转交给您的。”   不祥之兆瞬间产生,容肃打开信封一看,吐血。   ――洞房花烛落跑者乃吾儿,^_^   无耻啊!   纸上那个笑脸只草草三笔,可容肃硬是从其中看出了那一张再生动不过的脸,他仿佛就站在面前,扯着嘴弯着眼,笑得一脸真诚与无辜……真是阴魂不散!   气归气,却也不能当真让他占了这等便宜,容肃将信恨恨收起就愤然转身。   不过跨进门槛的瞬间他却又笑了,他想起了刚才李香年那被呛住的模样,于是一句俗话又蓦地浮现在了脑海:   ――饶你精似鬼,照喝老娘洗脚水!   将人算计了这么多次,这次终于把自己算计进去了吧,到了明日,只怕满京城都要开始传你的笑话了……   容肃心情愉悦,连带着脚步也轻快起来,像是这几日的郁愤被一扫而空般。   屋内,周锦站在桌边已经将头上的钗饰逐一摘了下来,此时正将盘发解下来,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有些疑惑。   一是疑惑容肃怎么回来了,二是疑惑为什么他的表情有些欢喜。   容肃对上了她的眸子,一瞬也反应过来,脸色便忽地一沉――有什么好愉悦的,李香年被笑话,他又如何能幸免,这寡妇现在可是他的女人!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周锦可恶的很,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应承下她跟他私会的事!果然是寡妇胆大不怕丢人!   哼!   “这儿哪里有水?”周锦不知容肃心中思绪万千,瞅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将摘下的东西收好后,转身又问道。   脸上涂了脂粉,身上又出了汗,不洗不行,原本以为这里会跟丞相府一样有丫鬟在的,不知道的可以问她们,可自进了屋后,她就没看到过别人,无奈之下,所以她只能问容肃。   ――容府里有女人吗?有,不过很少,都被扔在了后宅,都是那些赐下来又不能拒绝的女人,平常不准跨入前院的,容肃早就忘了她们的存在了,而他又压根没考虑过周锦,所以根本没想过要在这屋子里放几个人。   容肃正想着怎么警告这女人一通,突然听到这话一愣,想了一下,知道她是要洗澡,于是眉头便皱起来了――真是麻烦!   心里这么想着,可人已转身,是要去喊门外候着的手下备水,可走了一步就又顿住――她只是问了一句,他为什么要这么自觉自愿的帮他做事!他让手下去备水,那不是显得他在伺候她!   这像什么样!   容肃有些气晕,抿直了嘴默了半晌后才转身对着正一脸疑惑的看着她的周锦道:“跟我来!”   不想喊人,又必须洗澡,容肃无奈,只好将周锦带去哪浴池。   可带到后,他心里又有些烦躁,这个池子通常都是他一个人用,原先带那小孩来已经是破天荒,谁曾想现在又要带着这个女人。   “就在这里!”既然已经带来了,也断没有再带回去的道理,于是容肃丢下这句话后就走了。   周锦看到这么大的池子微微有些讶异,不过也没再大的反应,见容肃出了门,便褪下衣衫钻了进去,过了一会,想到什么,又忙对着门口喊道:“容肃!”   很久没有回音,周锦浸下身子,想着他应该是走远了。   谁知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像是故意落重的脚步声。   “容肃?”周锦试探着喊道。   门外容肃表情有些郁闷,刚才他其实已经走得挺远的了,可是过道里太安静了,所以他还是听到了周锦的喊声,本来不想回头,可是走了两步后又不由自主转了身。   “嗯。”不耐烦的一声应。   周锦从这声音里就能听出他现在一定是背对着门,眉头紧皱,不由一笑,而后问道:“这里有换洗的衣服么?”   她来的突然,也没带衣服过来,不过她有衣服么?好像那两个衣裳也没给她收拾过来。   “……”有么?门外的容肃有些不确定,最后只能道,“左边柜子第二个格子!”   那里面放着他沐浴完后穿的衣物――虽然不想,可也只能这样。   回到寝室,坐下,有点气闷,他想着,自己的那帮手下是越来越办事不利了,什么都做不好!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那个笑得一脸谄媚的司马萍。   没一会儿,周锦就洗完走回来了,容肃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心又漏跳了。   他比周锦高了一个头,于是素白的衣衫穿在她身上便有些大,虽然她拢紧了用带子系好,可依然显得宽敞,领口垂下,露出了颈窝那处,隐隐还能见着锁骨。可能是嫌长,她低着头提着下裳,于是被编成松散辫子的及腰乌发荡下,挂在胸口,压着轻薄的衣衫形成了一道圆滑的弧线。   这副样子没了之前的从容,反而有些拘谨,可也正因为如此,有了别样的风情。容肃原本坐着,看到后立马就站起,然后猛然转开视线,脸色有些阴沉,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又心潮起伏了一会,他看都没看周锦一眼就往浴池走去。   容肃一走,周锦就呼出了一口气,拽紧下面衣服的手也松开了――那柜子里只有长衫,没有亵裤,所以此时此刻,她的身下是不着寸缕的,走动间,都能感觉凉风侵入,从来没有只披衣裳不穿裤子的习惯,所以自出来后她就感到不适的很,刚才她的拘谨也正是如此。   不过她似乎能够理解容肃还是小白时候他的裸睡习惯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想来正常的他就是洗完澡披了那身衣袍,然后到睡觉时一脱了事的。   想到小白,周锦便又情不自禁想起了周舟,于是刚才还有些浮动的眸子又变得沉静,隐隐的,还有些坚毅。   只是很快,那股异色又消失,周锦再次变回那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来,上次容肃突然闯入牢中对她欲图施暴的时候,他的身上也是穿了这样的衣裳。   那他今晚会留下么?   周锦原本是笃定容肃今晚不会住在这的,可是刚才他出去了又回来而且之后丝毫没有走的意思,那这事就不确定起来。想了想,她便走到床榻边坐下,虽然她很累,可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周锦在等着容肃,容肃浸在池中,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发现,他在周锦面前的反应,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总会莫名其妙就听从她的话,总是不知不觉就会输了气势,明明他才是高高在上的监察司左指挥使,而她不过是个乡野小寡妇!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刚才居然对她有了反应!   容肃重重的拍了下池壁发泄内心的烦躁,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她有乱七八糟的念头了!可是那时候也只是在夜半梦到她在自己身下的画面才会有,而刚才,她却是穿得齐整的站在他面前――虽然穿的是他的衣服还有点大。   如果不是现在欲念已经消了,他只怕又要以为是李香年那厮在什么地方做了手脚,可也正因为知道这一切只是本能,所以他才会更加的怒不可遏。   这个女人,难道真是狐狸精转世不成!――容肃情不自禁的就想起了下属汇报的关于外面的那些流言了。   很快他又联想到了另一件事,然后便陷入另一种烦躁之中。   李香年的那句话虽然像个禁咒让他不敢触犯,不过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反正他知道,李香年看的就是今夜,至于明天后天乃至以后,他也不会去管,所以他只要今晚留下然后明天就将那女人扔到后院就好,而今晚就算他留下,也不用碰那女人。   可是……他不留下也就罢了,他留下了却不碰她,那这个女人是否会认为他真的出了问题?   没错,容肃想起了上次地牢之中的那次中途失败……   一想起这事,容肃的脸就阴沉下来,这件事,绝对是他有史以来最为丢人的一次,前前后后都丢人的要死。   可是自己真的出问题了么?容肃伸出手想抚弄尝试,可手伸到半中又一把敲上了石壁。   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着女人的想法!   起身,出池,被自己气得头晕。看着边上竹篮内换下的属于女人的大红喜服以及白净的里衣,容肃心想,自己再不能这么下去了!   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女人,他不能再被她左右!   他是监察司容肃!人人畏惧的监察司左指挥使容肃!   屋内,周锦等了许久都不见容肃回来,想着他大概是不回来了,便打算先去睡觉,而就在她转身要上床时,却看得容肃身披同种式样的衣衫走了过来。   周锦一看,有些怔住,不知道怎么了,容肃的表情有些怪异,整个人的气势也有些肃杀,倒像是在大康镇他记忆刚恢复的那一晚。想到这,周锦神容一凛,身子不由自主退后,目光也变得警惕。   容肃嘴角一勾,笑得森然,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这个女人只是贫贱之躯,只是匍匐在他脚底下的蝼蚁,根本不足为惧!甚至,根本不值得为她烦心!就算之前发生了再多不堪的事又怎样,现在,他依然是主宰一切的那个人!   重新掌握全局的自信让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与傲然,一步步向站在桌旁的周锦逼近,至跟前,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目光冰冷的扫过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眸中,感受着手下之人的慌乱与紧张,他阴飒飒的笑了笑,道:“不要以为我不杀你你就可以放肆了!我要杀了你简直是易如反掌!”   “……”周锦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变成这样,抿紧了唇却不开口。   容肃见她这般老实,很是满意,便再次逼近道:“不要以为是我愿意娶你的!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是不会娶你这个卑贱到了骨子里的乡野小寡妇的!”   他眼中深刻入骨的嫌恶让周锦目光一瞬深邃,下巴被捏痛,她试图挣脱。   容肃看她狼狈,狞笑一下,松手一推,周锦踉跄退了半步,身子靠在了床柱上。   容肃仰着下巴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笑容阴冷之极……   周锦吃痛,倒吸了一口气,等缓过来后,她抬起头,盯着面前的那个人,蹙着的眉下双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神色,半晌后,她嘴一勾,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你跟着你被世人唾骂再遗臭万年么?”   声音极轻却极清晰,容肃瞬间怒容满面,他倒没想过她竟会这般不知死的顶撞他!是一点都不惧他的威势么!想着,他已再次逼近欲捏紧了她的喉咙。   周锦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这招,身子往边上一侧就要躲开,可是……   “嘶――”的一下,裂帛之声传来。   原来,周锦身上衣裳太长已拖地,而刚才容肃逼近之时已踩中下摆,所以她这一躲就……   周锦见下边衣服撕开一慌,下意识的想要拢衣服,可容肃已经又一把将她压住并卡住了她的喉咙,像是生怕她又要闹出什么动静,又整个人逼近将她压在床柱上。   可这时的周锦因为刚才迈了一步所以腿半分着,于是容肃一贴近,一条腿便卡在了她的双腿中间。气息太近,姿势太微妙,周锦一瞬不敢动了。   而这时的容肃似乎也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嘶”是什么了,低头一看,却见那露在一侧的腿,修长,光洁,毫无遮挡。   轰的一下,眼睛似被灼烧,容肃只觉腹中气血一个汹涌,心就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不知如何压制,又觉烦乱难忍,他便更用力的将周锦一压,然后骂道:“贱妇!”   他就不信还治不了她了!   周锦背上磕了一下,痛得厉害,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可又被眼前男人的模样给震住,容肃此刻的表情是阴沉到了极点,眼神中更是杀气腾腾,周锦不敢再开口,便只能将一腔汹涌心潮忍下,可是很快,容肃的表情又有了变化,周锦目光一闪,却是有些疑惑。   就在刚才的一瞬,他的阴沉可怕一下消失,表情依然是怒气冲冲,可怎么看怎么像是恼羞成怒?   而刚感觉到顶在腹部的那物什时,一下豁然开朗,脑中思绪飞速运转,她终于明白刚才他这般举止为何这般诡异了!   了然之后,周锦突然抿唇一笑,接着趁着容肃一个错愕失神,将他一推,然后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54 爱生活爱大闸蟹   温热的双唇贴在自己的唇畔,容肃身子一瞬绷紧,然后下意识的就将人推开退后,他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表情却是又惊又慌又羞又怒。   两人之间有了一步的距离,压迫感瞬间消失,周锦暗松了一口气,然后下意识的就拢了拢扯下的衣衫,是内心到底有些紧张,刚才那个举动大胆极了,如果自己的揣测失误,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不过现在看来……看着容肃抿着嘴气哼哼的瞪着自己却无其他动作,周锦的嘴角又浮出了笑意。   现在看来,她猜的没错,面前这人的确是在装腔作势。   至于为什么要装腔作势……周锦垂下双眸,嘴角笑意透出了些洞悉一切的意味。   她可以肯定,容肃已经恢复了记忆,或者说,他已经想起了什么。   周锦盘算着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迹以证实心中所想,而那边容肃,手握得越来越紧了,眼中羞愤的怒火简直要喷薄而出。   这女人在笑什么!   是在嘲笑他么!   是以为他刚才被吓到了么!   是以为他因为自己不行才惊慌后退的么!   此时周锦的低头含笑沉默不语落在他的眼里已经完全变成是对他的不屑一顾以及无声羞辱,容肃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都像要焚烧尽了一切,再管不得在这女人面前维持什么冷漠阴狠的威势了,眼下他想做的,只有将这个女人狠狠的压在身下,然后狠狠的证明自己到底行还是不行!   所以,当触及周锦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愈发高深之时,他猛一抬步向她冲去,以全身的重量将她压在雕花床栏上,抬起她的右腿掀掉自己身下的衣裳,然后腰一挺便用力刺入。   周锦如何能料到他会想岔更如何能料到他会突然来此一出,见他扑来浑身僵起,可还没来得及应对腿已被抬起并架在了他的腰上,双腿乍然被粗暴打开,凉风灌入,她惊得失色,而待那昂然坚硬的利器一下顶入,她整个人疼得弓起。   “啊!”她踮起脚尖,揪住容肃的胳膊痛呼道。   容肃见她挣扎,一个沉眸再次压下,同时又用力将她的双腿抬高,因为刚才那一下,他竟没有刺入!   根据脑中记忆,位置应是不差,可怎么就进不去!   容肃又刺了两下,可是依然不行。那处温软他碰撞到了,撞到的时候感觉浑身血液都似奔流到了那一点让他生出了失控般的兴奋,可尽管如此,他始终都无法进入。   是不对么?还是他真的不行了?   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出问题了,容肃整张脸都憋得又青又红,慌张自心底生出,浑身的气便像是被渐渐抽空般,可是他依然抵在入口,不死心的往里撞。   周锦下面干涩的厉害,被他一阵顶撞早已痛得脸色发白,不过她现在有些猜出他为什么会这般反应了,于是也没了刚才那一下的惧怕,眸中的紧张扫去,变成了冷静,隐隐的,还有些笑意。   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他不会碰她,可现在恼羞之下又这般迫切的想证明自己,真是色厉内荏表里不一的很啊,这人,哪里还像个高高在上人人惧怕的监察司大人。   此时周锦的眼里,容肃跟原来的小白再无差别。   容肃还在不停的顶撞着,可始终不得入门,于是表情更加郁愤,想要就此罢手,想要转身离去,可待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周锦时,只一下,耻辱的怒火再次点燃,然后气冲大脑将周锦拦腰抱起就往床上一丢,然后整个人再压了上去!   这女人居然还在笑话他!   腿分开,腰沉下,势又蓄起以待发,可是就当容再要顶入时,他却又有了些停滞。他僵直着身,俯视着身下的女人,脸上有着大雨将倾的恐怖,可是再阴沉再难看,也终掩盖不了他眼中的慌乱――虽然刚才他一腔奋勇将她丢在床上看似霸气十足,可到底,他还是底气不足。   如果这次还不行……   四周红绡帐垂挂,一派喜庆,可是烛火之中床榻上的人却像是剑拔弩张,容肃抿直了唇在做天人交战,身下的周锦也是僵直了身不敢大口喘息。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神情都在复杂不过。   半晌后,周锦开口道:“轻点,疼。”   不要你教!容肃心中咆哮,像是被戳中痛脚,羞恼到了极点,也再不犹豫,俯身就又刺去――虽然那句话很该死,可听着那一句,不知怎么的,下面一瞬昂然,迫不及待要去寻找些什么。   然而,虽然他的表情是极为不满周锦的“教导”,可是当他撞击时,却不自禁的就放缓了力道。   周锦看着身上皱紧眉头极为郁闷的男人,恍然间想起了大康镇上那一夜,还是小白的容肃伏在自己身上,眨巴着眼睛带着醉意一次次的磨蹭讨好道――“锦娘,再来一次好不好”,于是不由地,她的心就软下来,身子也跟着放松下来。   不再紧张,于是那处也不再如先前绷紧,而她原本就是个敏感的身子,所以在容肃连番的缓慢的带着些轻柔的顶撞间,疼痛之余,下面渐渐有了些湿润。   于是,在又一次的挺进时,容肃身子一震,感觉到自己终于进去了。   “啊!”周锦却是吃痛又呼了出来,虽是湿润,到底只经受寥寥几次,而容肃那物器又不小,于是乍然进入,还是感觉到撕裂的疼,虽然不如那夜那般厉害,可也够让她眉头皱紧眼泪出来。   容肃面上虽然依旧沉如水,可眸中却一闪,然后又一用力,整个便送了进去。   撞击到内壁,容肃情不自禁哼了出来,周锦一下被填满,也弓起身唤了一声。   可是两声响完,帐内又恢复了平静。容肃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温热紧窄包裹,身上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可是他却不敢再动――刚才若是一腔怒火,现在在身体受到最致命的刺激之下,他已经冷静下来,然后看着自己压着这个女人跟她行着那样的事,他的感觉就说不出的复杂。   原先他是傻子,他被下了药,可现在,他是清醒着的!   那现在这是算什么!   容肃挺着上身,将身子绷出一道弧线,他表情凝然的看着身下的周锦,因为牙关咬紧,腮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而此时的周锦也在看着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停下来了,眉头一皱,她那双黑亮的眸子便在烛火之下闪烁出了幽深的光,照得人一阵心悸。   容肃被看得一阵心烦,想要让她闭上眼睛,然后下意识的,腰猛一用力就又撞了进去,此举突然又猛烈,周锦果然被击得身子仰后眯起了眼。   看着女人裸露出来的光洁脖子,容肃心一跳,然后眸一沉,继续撞击起来,只是每一下,都带着明显的克制。   脑中浮过很多画面,真实的,画纸上的,每一个都艳丽之极,每一个都让人血脉喷张,他很想效仿,可是只能死死压着欲念。   不敢去亲吻那张贝齿咬着的红唇,不敢去含住那在衣衫散乱处露出的酥胸,甚至不敢抬起她的腿让两人贴得更近……虽然,他快要想死了!   心跳加快,呼吸局促,容肃挺动着腰肢,面容冷峻,眸中欲念重了一层又一层。   而这时的周锦,却有点受不住了,容肃那一次次有力又沉稳的撞击推开了她一道道的壁垒,贯穿的愉悦掀起了阵阵浪潮,最敏感的地方被重重撞击,让她浑身战栗,原本她咬着唇想忍下,可随着不停的攻势,她手中的大红绣缎已经被绞得凌乱不堪。   “小白!小白!”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唤出了口。   容肃神色一凛,周锦却已支起身,腰上的系绳早已松掉,于是她一起身,衣衫散开,春光尽露,容肃看着那水嫩的双乳,眼皮一跳,赶紧挪开视线,感觉到两人连接处因为她一动而松开,又不自禁的就一挺身并搂紧她的腰往下一按。   一个起,一个按,于是转眼两人的姿势便换了样。容肃伏在周锦身上,胸口压住那耸起的柔嫩,周锦膝盖曲起,似将容肃的腰部围住――两人贴合的更为紧密,那物一撞,也深入的更厉害。   容肃暗吸一口气,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周锦的那处突然一个痉挛,绞得他舒爽不已,于是条件反射般,他便又重重刺了下去,而这次,再不像刚才那般克制。   周锦刚刚丢了一次却又要马上经受更猛烈的撞弄,气都不稳了,“小白!小白!”   “不要叫我小白!”心中一股无名火生起,虽然知道她也是在喊自己,可听着,怎么都有点不舒服。   周锦睁开迷离双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像是辨认了一会,才道:“容肃……啊!”   一声“容肃”,让是点燃了一切,容肃只觉再不能控制,便箍筋她的腰托起她的臀又插了进去,同时,头也低下含住了那红艳的双唇。   心里骂道:妖精!——   ☆、55 入后院周锦遇敌   容府很大,京中仅次于皇宫,为前朝圣手鲁世元所筑,其布局之精妙风景之灵奇一度让世人惊叹,只不过在数年前,随着主人的更换,这座华丽的府邸渐渐开始被糟践。   先是无数名贵花草珍奇山石被挖出丢弃将所有风景破坏,随后挖地牢设机关筑高墙广增护卫又将所有的布置打乱……总之,不到三个月,这座修建时花费了足足十三年的园子就被毁得不忍目睹。   当时所有的人都心疼异常,可始作俑者却浑然不在意——再好再美的园子对他来说都不如一座坚固安全的屋子重要。   而这些变化还不是全部,等到一年后,一道高而厚的围墙又被筑起,横贯东西,将整座府邸一分为二。由此,所有格局被打破,圣手鲁世元的痕迹再难被寻觅。   至于为什么要那么突兀的在中间建起一道墙,倒也有一番原因。   容肃位高权重却始终不曾娶妻,于是诸多美人便源源不断的从不同的人手上被送了过来,或为皇上裴元修,或为皇后李氏,或为监察司右营指挥使李香年,或为其他各种皇亲国戚大小官员,其目的各不相同。一开始容肃还是统统拒绝的,可是到后来,对方总能列出不容人反驳的理由。被逼到极处,容肃只能将那些女人留下,不过,却也不如他们期望那般对其宠幸一二,只是在他们露出“阴谋”得逞而得意微笑时,命手下在府中修筑一道高墙,然后将所有女人都送到了里面,接着,转身对着哑然的众人不屑一笑,含义不言而喻。   人我收下了,可是,那又如何?   而随着那道墙的建成,整个容府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并且,不容互相踏入,特别是后院,如无批准,一旦有人试图越过那道墙,那就是必死无疑。   容肃,极为不耐烦、同时,也极为防范后院的那些女人。   不过有了这道墙,以后但凡有人再送女人,容肃总能来者不拒的“笑纳”,当然,转手必然是被丢在了这里再不看一眼。   而现在,就又有个女人被丢入。   ……   游廊走道里,周锦跟着容府的管家走着,眼睛不时向四处看着。周遭戒备森严,随处可见手扶腰刀的护卫,可是就算她在他们跟前走过,这些人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周锦看着,不动声色,只暗暗跟紧了管家的脚步。   管家一直往后走着,周锦知道,这是要带她去后院。昨天夜里容肃愤然离开时,她在里面很清晰的听到他对门外的人说道——“明天送她去后院!”   回想起容肃当时说这话的语气,周锦嘴唇下意识的抿紧了,阴沉,不耐,烦躁,像是弃之如敝履,又像是避之恐不及。所以虽然不知道后院到底是什么,可她知道,那绝对不是一个好地方。   可是她有别的选择么?   府邸很大,路有点长,所以等到来到那面墙下时,已经过去了一些时候。   容府管家拿出钥匙开着门上的锁,周锦看着两旁站立着的严密防范的侍卫,心想这里面也不知道到底有些什么,只是待门打开之时,她看着里面的场景,眼神一下变了。   仅一墙之隔,可内外却有着天差地别!   刚才前院内,还是森严肃穆,寂静无声,往来之人皆着黑衣,让人压抑;而现在这后院,却是姹紫嫣红百媚千娇,透过繁茂花丛,隐隐还能听到衣香鬓影里,笑声如铃。   怔了那么一下,周锦终于明白这后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了,自古帝王有佳丽三千在后宫,容肃如此势大,又如何能免。   回想起当初第一次洞房之时他的熟络,周锦垂下了双眸,了然——原来倒从未想起过这些事。心中生出了一些情绪,却也不是不悦,只是有些不适,从来不擅于女人打交道,如今要被送入这个全是女人的地方,也不知道最后会是如何。   管家已经进了去,周锦继续跟上。一路上,四周女人不断,三三两两聚着,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或为园中采花,或为亭中抚琴,可所有的人一看到她,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周锦感受着一道道来自四面八方意味难明的视线,不自禁的,脖子弯了弯,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审视,带着了然后的嘲讽。不过很快,她又微微挺直了脊背,因为她发现,这些人的目光跟当初平安镇上那些人的目光,也没多大的差别。   想及此,周锦嘴边微微抿了抿,露出了一丝淡到无的笑意。   管家很快在一间远离其他建筑的院子前停住,将人迎进屋后,他对着周锦道:“夫人请稍坐片刻。”说着便退了下去。   周锦在桌边坐下,环顾四周。院子不大,布局简单,可是与刚才一路走来所见的相比,这里显然要华丽大气许多,里面空无一人,却被收拾的极为干净,只是从其四下里透着的冷清来看,这里似乎从未住过人。   所以,自此以后她就要住在这里了么?   还在思忖间,门外已传来一些动静,抬头看,却见管家已带着几个女人走了过来。周锦皱了皱眉,因为她发现管家竟然是走在了为首那个女人的左后侧,表情还带着些恭谨。刚才过来时周锦可见到那些侍卫见到管家时的恭谨的,现在他这般……下意识的,周锦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二十出头,目光锐利,嘴唇紧抿,一看就是平素不苟言笑之人;身材高挑,穿着身看似普通的绿衣,可是昂首挺胸间却流露出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严之气。   这人是谁?   不是主,却也不像仆。   周锦心里生出了警戒之心,然后静等着他们走近,等着管家介绍着来者何人。   可是当那行人走进屋后,管家还未开口,为首的绿衣女子已经先行弯身,她道:“夫人。”   周锦微微有些吃惊,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向自己行礼,只是这礼……却也瞧不出半丝敬意,声音更是冷冰冰的。   “这是后院的管事,绿梧姑娘。”管家见状,赶紧介绍。   只是这么简单么?周锦不信。   管家觑见她眸中的狐疑,却也没准备介绍更多,双眸一垂,便道:“后院之事都是绿梧姑娘打理,以后您有什么事找绿梧姑娘就行了……如无其他事,老奴便先退下了。”说着,弯下腰,等着恩准。   虽然心中尚有很多疑惑,不过他既这么说,周锦自然也不会阻拦,所以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管家得令,施了一个礼后就退身出去,如细细观察,便能知道他退后的步伐要比往常快上一分。   这是避之不及了。   少爷并未明说如何处置新夫人,现在他做什么都顾忌着,而既然少爷下令将其放在后院,那么一切都让绿梧来解决吧——管家如是想着。   周锦将一切看在眼底,明白,自己的处境只怕是堪忧了。   管家一走,屋中气氛立马僵硬许多。   周锦知道绿梧一直在盯着她看,所以干脆回过了头,却也不说什么,只是迎着她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极尽淡然。   如此一来,绿梧的眼神变得深邃了,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应对。收回视线,扬起下巴,说回正题,只是声音却比刚才更透着些冷,“这些人将留下来伺候您。”   这些人,自然指的的是刚才跟着她一道来的。一共有六人,四个小丫鬟,两个婆子。   周锦一一扫过,没作声。其实她很想将她们回掉些,因为她并不习惯跟这么多人共住一屋檐下,先不说陌不陌生,就说这些人,想来也是伺候她的目的为少,监视她的目的为多吧。   虽然始终不知道这位绿梧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可是她眼中的不善,周锦还是再深刻不过的感受到了。   “夫人想来也累了,奴婢也不再打扰,告辞。”   周锦依然没说什么,因为绿梧说完这句话时,只看了她一眼,便径自转身出去了。   这人,口口声声喊她夫人,却丝毫未曾将她放在眼里,她的所有事情也都不由她过问,只将一切安排好了给她……这真的是她为主她为仆么?   老管家虽然对她保持距离,但到底礼待着,而这么一个管家,如此倨傲,又到底为何?   周锦不认为这是容肃的命令,那么想来,这个绿梧姑娘有着别样的资本。   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越走越远,再联想起一路走来时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周锦知道,虽然经过了不知今夕何夕的地牢,经过了四处 敌意的丞相府,可是一切,还都没有结束。在这个后院,想必比在之前所有的地方都要过得辛苦……   不过,有什么可怕的呢。   ……   周锦开始适应周遭的环境,而在距她不远处的一座院子里,绿梧屏退跟着的丫鬟,只身前往内室。   里屋,一个身着华服无比端庄的女人手执黑子,正瞧着早已落子无数的棋盘。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洒下一片宁静又祥和的光泽。   听到有人进来,目光一动,却未抬头,只将手中棋子轻轻落下。   啪。玉质相碰,发出轻微却清脆的声响。   “如何?”棋子落定,她看着满盘棋局,淡淡问道。   绿梧已没了先前的倨傲,一直挺着的背也弯了下来,她尤为恭谨的回答道:“姿色尚佳,为人镇静,沉默寡言,看不出深浅。”   华服女人抬起头,眉头微微动了动,默了半晌后,道:“先静观其变。”   “是,殿下。”   ☆、56掩真心容肃冷漠   周锦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迎来一阵风雨,可是没想到,一过五天,始终风平浪静。   没有人来她的院子,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甚至她院中的那几个人,也不曾像丞相府里那些一样对她满是仇视跟刁难,只循规蹈矩的谨守下人本分,事事以她为尊。她每天自清晨从锦帐罗床上醒来就有人伺候,然后一天到晚,吃喝拉撒,都被安排的妥妥当当。   她像及了那些富家女眷,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逸悠闲。原先这种日子是她无限期盼的,在平安镇的时候,她就无数次的跟周舟说起过有朝一日能过上这种日子就好了,可如今心愿已偿,她却没有半分的喜悦满足,因为在这样的衣食无忧里,她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压抑。   诚然,那些下人一个个都对她毕恭毕敬,可是,在毕恭毕敬的同时,她们每一个人也都在无时无刻不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无论她走到哪做什么,总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与之对上,又很快的低下头,却也没有被当场抓住的难堪。并且,只要转过头,就又能感受到她们抬起头再次袭来的目光。   周锦再无谓,却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煎熬,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会把她们看到的一切都向不远处那座院子里的人汇报,很多次,她都透过窗口看到院中的那几个人趁着夜幕向那个方向走去。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大街上般,让人浑身不适,难堪至极,可是尽管如此,她都无力质疑。   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她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凭什么去质疑。除了防范与警惕,除了每日小心翼翼的过活,她再不能做其他。   除了被监视的煎熬,周锦还要承受着沉默的煎熬。院中虽然有数人,这些人对她恭谨有加,可是无任何一人愿与她交谈,每每她想问些什么问题,她们都是避而不谈或者沉默以对。所以除了最日常的应答,一天到晚,她都说不了几句话。   地牢中她虽成日默然,可也因为只有一个人,如今有人在侧她依然无人可以说话,这种感觉便像及了凌迟,不让你即刻死亡,只让你一点点清晰感知,让你备受折磨。   所以,虽然只是短短五天过去,可周锦却实实瘦下了一圈。她整日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灼热的目光里,尽是隐忍到崩溃的痕迹。   不怕千难万险汹涌袭来,只怕一无所知,却步步藏玄机。   可是,这些就是全部了么?   不。   就在刚才,她就无比深刻的领略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寒彻心扉!   这几日,一开始的时候她只局限在她自己的院中,不敢随意走动,后来发觉无人阻拦之时,她便壮着胆子走出院外,一来,她是消闲之用,二来,她是想慢慢把这陌生的大院子摸熟。而刚才吃罢晚饭,她就又避人耳目的走了出去,待行至一处小门时,看到有车辆人员进出,便想着过去瞧瞧门后是什么,可是就在她靠近小门时,身后从来不干涉她的丫鬟却拦在了她的面前。   丫鬟说:“夫人,您不能离开后院半步!”   这个丫鬟名叫小婵,六人之中最为少言老实,所以知道她每次出去都要有人跟着,周锦就干脆点名带了她。而这小婵,对她从来畏惧,无论她要做什么,都不会多问一句,可是刚才,她虽然依旧低着头一副怯懦的样子,声音里,却有着难以掩饰的坚决。   一个对她从来畏惧的人竟会说出如此坚决的话,其原因,再明显不过,不过是因为,下达这道命令的是一个让她更为畏惧的人。   至于那人是谁……还用问么?   那一刻,周锦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因为站在树后那么久,她眼睁睁的看着许多人在那扇小门里进进出出,有丫鬟婆子,有衣着华丽的美貌女子,她稍作打听后,还能知道这个后院里谁都可以走出这扇小门通向外面的世界,可是,那么多人都能随意进出,却惟独她不能。   她一直都在想,容肃把她送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而待那一刻,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依然在囚禁她!   园中花开正艳, 满目,她的心中却无半点赏悦之情。她只站在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下,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扇门,手指紧紧嵌入树皮却犹不知,因为她知道,风光再好,对她来说,也不过就是一处囚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晓风袭来,吹起衣袂飘飘。而等到远处的宫灯被一盏盏点上时,吱嘎一声,久盯着的那扇门被阖上,是到了宵禁的时候。   周锦看着,目光变得尤为冷冽又森然,仿若眼底那汪寒潭已经结了冰,冻住了所有光芒。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垂下双眸,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道:   “回去吧。”   可是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的!   她昂起头,背影瘦削却挺拔,透着一股决绝与坚韧,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做下了什么决定。   而就在她转身离开时,夜空里,突然间轰得一声响起,抬起头,却见远处,无数烟火一瞬绽开。   “那是哪?”周锦定定的看着,问道。   “皇宫。”小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回道。   ……   皇宫里,此时歌舞升平。西方诸多小国使团在列,裴元修正大手笔的彰显着大延国的国力。   文武百官皆陪伴,觥筹交错间,各个红光满面,可是在裴元修左下方的某个位置上,一个人却面无表情的坐着,并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的阴冷气息。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所有自宴席开始,他始终都是一个人独坐着,不过他显然并不在意,只捏着手中的白玉杯,时不时的,又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些使者,目光凌厉又阴沉。   那些人一旦触碰到他的目光,都会情不自禁打个寒颤,然后,再不敢向那处再看一眼。   传言果然不假,大延国监察司左指挥使,就是个可怕的存在。   可是,哪怕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怕他都避之不及着,可总有一个人,总是毫不畏惧,主动上前,百般挑衅。   容肃看着摇着酒杯一路晃过来的李香年,眼皮子跳了跳,握着杯子的手也情不自禁紧了紧,他的如花笑靥看在眼里,真真是一个恶心犯嫌。   “容大人,一人独饮多闷啊,同僚一场,我来陪你如何?”李香年却丝毫不介意容肃眼中的嫌恶,只将他一旁坐着的人赶走,然后后摆一扬,便在那位置上坐下,觉得不够,又将 下的椅子挪动着靠近些。   容肃冷冷一笑,却并不应答。   李香年眨了下眼睛,无限真诚的说道:”其实我只是想说,容大人你真是忒狠的心……”   容肃转过头看着他。   “成亲第二日就将新娘子扔进后院不闻不问,果真是……啧啧……”   原来是说这个,容肃转过头,不再理他。后院有这厮的钉子他是再清楚不过,他也并不指望将周锦送入后院能瞒过他,反正他已娶了她,他也再不能以此为把柄左右他,想及此,他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可是,你把你那刚进门的新娘子送入你家后院,难道你就放心了?”李香年无视他的漠然不理,反正他已习惯了。   容肃闻言,眸色动了动,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女人在里面会有什么危险么?   “现在是没什么危险,不过以后就难说了。”李香年像是看穿他心思般说道。   容肃看着他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眼睛一眯,是意识到李香年这是试图在查探他的底了,不由嘴角一抹,嘲讽意味十足。   “所以你是故意的么?”李香年又靠近了些,托着腮看着他,“逼不得已娶了,不能杀,又不愿见到,所以就干脆扔在后院,任其自生自灭,哦,或者说,是等着别人将她杀了!”   容肃看着他,嘴角笑意更甚,却依然不辩驳,不应答,只像是听着一个有趣的故事般。   李香年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却始终看不出其中的变化,不由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笑道:“你将她丢在后院,现在一切都太平,可是不代表以后都太平。你应该知道你后院的那些女人都是什么,这几天蛰伏着不动,不过是等着你的作为,而一旦你久久没有作为,让她们确认在你眼里,她跟她们无甚分别时……呵呵。不过虽然现在她们没有什么动静,可是你那美 只怕也是不好过啊,人人忌惮却无人敢亲近,孤独无依,日日煎熬……或许你回去时该看看她,看看她现在是多么瘦弱,多么憔悴……啧啧,想想都让人心疼啊……”   李香年这番话像是提醒又像是陈述,听得容肃脑海里不由的就浮现出周锦的模样,可是很快,他就又将所有的浮现的东西抹去,只扭过头,阴沉沉的对上李香年那双漂亮的双眸,道:“你应该知道,我只是不能杀了她。”   杀了她,就又给你足够的把柄了!   “哦?”李香年挑眉,含笑,“是么?”   容肃亦笑,“我觉得,你应该多关心一下你在江南培养多年的那些势力。”   想及下属汇报过来的江南人脉被挖的个干净的线报,李香年就一阵肉疼,不过疼完他依然笑吟吟的说道:“不过都是些庸才,多谢容大人帮忙剔除。”   容肃不愿再理他,见他赖着不走,干脆自己起身离开。   李香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努了努嘴,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将杯中的酒饮尽,然后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他就不信,你容肃,真的对那个小寡妇没一点儿感情了。   ☆、57太纠结容肃分裂   宴席已结束,宫门外长长的甬道里,一辆辆马车静候着。   容肃坐在车里,听着窗外众大臣阵阵献媚问好告辞声,却只低着头拢着袖口,漫不经心,又带着明显的目中无人。这一刻,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监察司左指挥使容肃。可是待竹帘落下,马蹄声响起时,他那刚才还镇定从容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下来。   因为刚才,在离开宫门时,李香年又追来,笑嘻嘻的对他说“容大人莫忘了回去瞧瞧新娘子啊……”   这是笃定他对那贱妇别有心思么?   笑话!   容肃在心中毫不犹豫的否决,可是刚否决完,心底又冒出了一点虚,等到想及之前李香年说的那番话,那点虚又被无限扩大。   她……真的是在后院日日煎熬?   李香年那番话太过真实,容肃有理由相信是后院的钉子将周锦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并汇报给了他,而他现在告诉他,不过是来试探他,如果真的依他的话去瞧个究竟,只怕第二天他就会会以此为话柄嘲笑他!   如何能如他意呢!   可是不去看……   周锦的模样再次浮现在脑海,时而倚在门口巧笑嫣然,时而拎着周舟眉飞色舞,而到最后,统统化成了在地牢里静坐着看着他时的苍白憔悴……莫名的,心一阵悸动。   很快,容肃又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为那个女人心软了,他咬紧了牙,面目阴森到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这个女人这样!   深吸一口气,仰后,将身体埋在阴影里,容肃看着飘飞的帘幔,表情阴郁到了极点。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一桩桩记忆,那一桩桩,他曾经经历过的,却忘记了的那些记忆。   是的,在那个夜里,当他狼狈逃离开那间房时,那些记忆,统统在他脑海涌现。   从他满脸血污的在棺材板上醒来,到无尽卑微的看着那个女人的脸色,到像只狗对主人那般的殷勤讨好,以及到最后的刺客来袭,一桩桩,一件件,纷至沓来,半分不落!原先从周舟那里已经知道了一些,已经感觉足够难堪,可是当自己真正想起当初到底发生什么时,他才知道,这种难堪到底意味着什么!   想着自己当初疯疯癫癫痴痴傻傻的样子,容肃又一次怄断了肠子,他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何会如此 ,会在那样一个女人面前一次次哭饶跪求,从求她不要赶他走,到求她一定要跟自己成亲,真真是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而那女人,也真真该死,高高在上,竟狠心至此,让他睡在冰冷肮脏的屋舍,对他呼来喝去视作牛马,一次次欺他无知利用他,盘剥他,可恨之极!   脑海里的画面停留在周锦毫不留情的将他丢弃在的那个荒郊野外,当初的饥寒交迫满心绝望又袭来,容肃情不自禁捏紧拳头,心中对周锦的怨愤又加了一层。他活了二十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遭遇,可是这样一个女人,却一次次让他心生煎熬,一次次,将他的尊严践踏脚底!   指关节不停在响,容肃目光灼热,是极其想将周锦的脖子捏断,想让当初自己所受的折磨百倍偿还,可是当真的想到这个女人死在自己的手心时,他的心一下又像被锥子扎了一下吧,疼得 。   该死!   该死!   容肃难以抑制的动怒,马车里遮天蔽日,只有他一人,于是再不用顾忌旁人的视线。他的表情瞬息万变,将心中的百般滋味一一呈现,是愤怒,是烦躁,是不甘,而到最后,竟变成了一种带着难以宣泄般痛苦的颓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次次想杀了那女人,可一次次的却难以下那手,甚至想想,都有点难以忍受。   难道,自己真的如皇上所说,已经对那个女人动了心么!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对那样一个女人动心!她卑贱,粗鄙,一无是处,他看她一眼已是对她天大的恩赐,怎么可能对她动了心!   满腔愤郁纠结在心,容肃闭上双眼,长长的呼着气,试图平缓那不断击撞的惊涛骇浪,可是平缓到最后,也只是徒然。   脑海里周锦的模样越来越清晰,笑意吟吟,仿佛触手可及,而李香年的那些话也再一次的在耳边响起,于是他的心,又一阵悸动。   不能杀,不愿见,便关在那里,任其自生自灭,从来没想过她在那里会怎样,他不杀她,已经是对她天大的恩德了,可是现在,这样的恩德真的成了煎熬了么?   后院里的那些女人虽然一个个来头不小,可是如果他的命令,借她们胆子都不敢对她放肆,那么,就算她一个人被排斥在外孤独无依又能怎样!在那破镇上,她不也是一个人居住多年么,在地牢里,她不也是一个人过着没半点不妥么!   难道她还会遇着什么事么?   内心剧烈的做着挣扎,一会儿是李香年笑得狡黠又得意,一会儿,又变成了周锦紧抿 十足警惕,容肃只觉头痛欲裂,耳边的车轱辘声便也成了难以承受的嘈杂。   而就在他想要喊停马车静一下的时候,马车却像是受了感应般自主的停下了。   怎么回事?   容肃睁开双眼, 太阳穴的手指停下。   车外很快传来下属的声音,“大人,长公主殿下在前面。”   容肃抬起头,眸中光芒一闪而逝……   夜色已浓,明月高悬。月光下的护城河旁,一名宫装丽人面朝湖水站着,风吹过,衣衫飘动。   容肃看着裴元德的背影,恍然间想起了很多年前,她提着裙裾走下轿子的情景。   彼时他不过十四岁,正是无家可归人人唾弃的时候,可是她却毫不嫌弃的拉起他的手,笑着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只一句话,他便在未来的数年对她俯首称臣,言听计从。如果不是后来得知了真相,也许到今日,他依然将她视作心中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人。   往事翔回,容肃垂下双眸,淡淡的笑了,片刻后,又抬起头,跨步走近,以着恭敬却不亲近的声音说道:“殿下。”   裴元德早已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可是等到唤声响起,她才慢慢的转过身,淡笑道:“阿肃,你已经很久没有叫我一声姐姐了。”   在月光的笼罩下,裴元德的表情少了平素的威势,远远看去,竟有着邻家阿姊般的柔和,若是从前,容肃一定觉得分外亲近,可是现在,他只是熟视无睹,然后淡淡回应,“尊卑有别,容肃不敢,当时只是年少无知。”   裴元德听着这话,笑容有了微微的僵硬,不过很快,又恢复从容,转过身道:“后党在军中的势力我已渐渐替你拔出,如果你想瓦解右营,三个月后便可。”   容肃一听,眼神亮起。裴元德手中的兵权,一直是他觊觎的东西。   “不过……”裴元德顿了顿,又道,“想要瓦解右营轻而易举,可是若要皇兄答应,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说着,裴元德抬起头看向苍穹,眼睛微微眯起,无尽谋略随着满天星光明明灭灭。   容肃一时滞言,裴元修在他们两人中,一直是他不愿提及的话题。他并不清楚裴元德对裴元修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若是不忠,可她宁愿此生不嫁只握着先帝赐给他的兵权辅佐着裴云修,若是忠,她又常常在他面前不自禁的流露出一些这样那样的情绪,比如现在。   他们兄妹二人,曾经相依为命,可是现在,似乎已经有了隔阂了。   裴元德感觉到了容肃的沉默,笑了笑,有些自嘲,转而又敛尽所有失意神情,只道:“阿肃,别让人抓住你的任何把柄。”   容肃微微蹙眉,她这一句话太过突然,他并不明白她在指什么,   裴元德却也不解释,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眉头微微一上扬,说道:“倒是忘了恭喜你。”   容肃微怔,很快了然,沉沉回道:“不过是情势所逼。”   裴元德盯着他,目光灼热,半晌后,笑了,却也不再多说,只把目光落在他的腰间,道:“自你回来后,我便未曾看到你带过那块玉佩。”   “……”容肃下意识的摸向腰间,感觉到空落落时,一时哑然。   那块玉佩是当年在边疆时候她赠予他的,这么多年,他一直佩戴着,可是回京后发觉没有后,他也未曾在意,想着没有就没有了,现在经她提起,他才想起在她送他的时候,她笑着说“阿肃,你可一直要戴着它啊”。   “在江南的时候遗失了,已经命人去寻了。”默了一会,容肃作出了解释。   裴元德笑了,有点愉悦。   容肃觉得无端刺眼,不愿再待片刻,便道:“时候不早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嗯。”   得到应答,容肃草草施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裴元德看着他走远又上了马车,嘴角渐渐上扬。   她依然,是能掌控一切的。   ……   容肃回到府中,已经很晚了。洗漱完后,却依然睡意全无。他看着一道道奏折,试图向让自己静下来,可是心潮沉浮不定,就像是里面藏着只怪般。   想及刚才险先失态,他的眉头又一次皱紧。   刚才,管家到来汇报要事,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想起李香年的话,便想确定是否确有其事,当初是管家将她送进去的,她怎样,想来他也能知晓一二。可是幸好,话到嘴边时他及时回神,然后将所有的疑问都咽下。   怎么问?问她近日如何?   呵,不管口气如何漠然,只要他问出口,便是落了痕迹。老管家虽是跟随自己多年完全信得过的人,可如何能让他知道半点。   想着,容肃又有些气恼起来,为何一旦事关那个女人,他就总会有些失了分寸。   手中的册子再难看进去,容肃丢下,站起,走到窗口。对面是一堵墙,墙对面,黑洞洞的。   那个女人就在那里,此刻她在做些什么?   砰的一声,一记拳头砸在墙上。容肃起伏着胸膛,先前那股无力感再次袭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一次次想起那该死的女人!为什么他竟然有着亲身前往看个究竟的冲动!   夜色依然浓郁,可是看向那黑暗的目光却似要着了火,不能去,何必去,她的死活与你何干!   容肃一遍遍说服着自己,可是当脑子里只剩下“孤独无依,日日煎熬”这几个字时,他猛的一个转身,走了出去……   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算是过渡,没什么情节,主要就是男女主的心理,有人会说发展缓慢,其实我也知道,可是如果少了这些,人物性格就不饱满了,容易突兀,不合情合理。   所有的文中,这个文是最难写的,不是剧情难写,而是人物难写,人物的性格在不停的变化,他们在分裂,我也快分裂了TAT   当然,我也知道或许有更好的方式把这么复杂的人物塑造好,可是我研究了很久,都没想出别的来,所以只能用这种最粗糙的方式,大断的单独描写人物,显得与剧情脱落,男女主互动少。不过好在这样的过程快结束了,后院不会那么太平,容肃也不会那么太平了,至于周锦,也会慢慢在被动的局面中抓住机会,进行逆转。   ☆、105千山万水终隔阻   马车一路往西,已经很久很久了。跋山涉水过后,树叶渐渐凋落,人烟也终于全部远离。   一切都过去了,周锦看着茫茫荒野,在呼啸而过的北风中长舒了一口气。   喝停马车,掀开帘幔,车内,容肃依然一动不动的躺在角落里,闭着眼,皱着眉,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十足憔悴,如果不是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着的咳声,他便像及了一具生活在地底下的黑色石像,全无生气。   看着他这副模样,周锦的表情依然有些漠然,连日的奔波早已将过往所有的一切震碎,也早已将她的心颠得麻木,这个人变得如何,她早已不愿多想,一路上带着他,已经是她做的力所能及的事了。   可是,为什么要带着他呢?   周锦的视线落在容肃捂着胸口的那只手上,那些被震碎的画面便又在一瞬间被拼凑起来,难免的,周锦的目光有了些微的颤动,可是很快,她又掩藏起所有的情绪,只面无表情的把头转向抱着膝盖坐在窗口的周舟身上,道:“今晚就在这过夜吧。”   天快黑了,不好再赶路了。   周舟正看着窗外的景色,想着有的没的的那些事,听到周锦这么说,也没应答,只是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然后垂着双眸跟着下了车。   ……   夜幕已经降临,避风的山脚下升起了两堆火,一堆熬着粥,一堆熬着药。周舟一边拿着勺子搅拌着,一边时不时的抬头看向远处。   周锦去打水,已经好一会没回来了。   等了半晌,依然没见人影,周舟有些坐不住了,犹豫了一下,捡起根燃着火的木棍便起身寻去。   那条小溪就在拐角处,虽有一段距离,可明月高悬,一人走着倒也不怕。可是正当要拐过去的时候,周舟却一下停住了脚步。   那一声声的咳嗽声是怎么回事?   偷偷的探出头,一看,却见周锦正弯着腰捂着胸口咳个不停,因是背对着,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就听着那一声声剧烈的咳嗽,也足够惊心。   娘怎么了?   周舟握着火把的手紧了,一颗心也提了起来,可是思索了半晌,到底不敢上前。   他知道,如今的周锦,再也不是他原来那个可以随意撒娇亲昵的娘了。想着一路上她对他的冷漠,周舟的眼神更加黯淡,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也统统是他咎由自取。   咳嗽声渐渐停止,打水声又传入了耳,眼看着周锦拎着桶就要折回来,周舟一惊,然后转身就往回跑。   等到周锦回来时,周舟早已坐回原位,而周锦也早就恢复如初一派安闲,似乎刚才如此剧烈咳嗽的人根本不是她。周舟看着,心里有些酸,他知道,他这个娘又开始隐瞒她的事了。小时候就是的,明明病的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可硬是在他面前喜笑颜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想到跟周锦相依为命的那些年,周舟又有些黯然神伤。   可是娘到底为什么又病了?是天凉了又冻着了?还是这一路上照顾他累着了?   是啊,这一路上,从来都是娘在照顾着他,从来都只听到他不停的咳嗽声,却从来不知道,娘自己的身体也那么难受着。   想到车内的那个人,周舟的脸上又有了些怨意,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们如今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可是为什么娘,还要那么照顾他?在意他?   看着周锦端着盛着粥跟药的碗往马车上走去,周舟的眼里写满不解与不甘,可是到最后,统统化成了无尽的落寞。   从前他跟娘是一家人,他是外人,现在,只怕他跟娘是一家人,他才是外人了……   周锦端着碗离开,任由周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背上。对于周舟的心思,她从来是知道的,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所有的时间都只能交给时间,她已经无力去弥补他们之间那一道道裂缝了,她太累了,力不从心这四个字,已经足够将她压垮了。所以眼看着周舟一天天消沉下去,她也只能听之任之——以后的路还太长,他总要一个人长大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了。   手中的碗 ,可是周锦已经感觉不出多少温度了,她能做的,只是挺直了背,在周舟的视线里,一步步走向马车。   容肃还在躺着,闭着眼,却不是睡着,因为他清楚的听到了脚步声,也闻到了那浓浓的药味,他只是不愿意睁开眼,不想面对眼前所有的一切。前尘往事太过恍惚,他至今都有点不能回神。   周锦自然知道他醒着,却也没点破,只是将碗放下。   瓷器触碰桌面的声音传入耳膜,容肃依然没有动静,他等着周锦离开,通常时候她都是放下就走,而他,要么等到有胃口的时候将那粥喝下,要么,就任由那 的粥变温便凉变冰。至于那药……一碗一碗端来,到最后却也是一碗一碗端出去。   是消沉的不愿恢复么?容肃自然不会承认,他只是想,这个女人熬的草药,怎么可能治好他的“病”。   容肃原以为这次周锦也是跟往常一样,可是等了半晌,都没听到身边传来离开的动静,相反的,车内一下子寂静下来,竟感觉不到有人存在。是悄无声息的走了吗?容肃觉得怪异,便睁开了眼。   黯淡的烛火里,他的眸子深邃又沧桑,而当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周锦身上时,眼神一下又顿住。   他看到的是一个侧面,周锦跪坐在窗边,手扶着帘幔,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窗外。一身黑衣如墨,映衬在这黑暗里,这夜风中,显得她格外沉静,又莫名苍凉。   容肃心中有些悸动,曾几何时,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的侧面,只是那个时候,她身上的苍凉,远没有现在这般浓重。   她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一瞬间,容肃又有了启齿询问的冲动,可是到最后,他都仅仅是翕动了一下嘴唇,然后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胸口的伤在隐隐作痛,一些画面又浮上脑海,于是心上那点点的温存再不在,剩下的,只是一如既往的阵阵寒意。   咳嗽又开始响起,容肃想要抑制,可只是愈演愈烈,而就在他弓身近乎撕裂的剧咳声中,他听得一声幽幽缓缓的声音传来——   “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够远了,等翻过这座山,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再不能继续走下去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听在耳里,却无异于心上一击,容肃忘了咳嗽,只是抬起头顺着周锦的视线向外望去。   却见夜色下,远方的山连绵起伏,似乎将所有的一切都隔阻。   彼时的喧嚣,彼时的繁华,连带着彼时的勾心斗角,彼时的尔虞我诈,统统都被这山隔阻开。   原来,都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酱油去相亲,怎知一下竟成姻。   电话短信往来频,一对生人养感情。   本作打算隔年喜,哪只老天不遂心。   六月订婚十月结,匆匆忙忙不得停。   君问如此缘何故,只因风俗跟迷信。   佳期订成犹不空,尚有嫁妆跟婚影。   来来回回几多次,烦烦扰扰要神经。   幸好随即有旅游,欢天喜地换心情。   怎知一切始开始,措手不及怀了孕。   惊天霹雳当头顶,呜呼哀哉亦无意。   从此反应连连起,开机码字是浮云。   所幸崽子甚乖巧,一过两月反应轻。   于是赶紧忆故事,修修改改来更新。   只是断更时期久,不知之后会如何。   故而先行码结局,事先交代轻罪行。   此文依然不会坑,只是周期难以定。   各位看官请见谅,苏渣在此陪个礼。   ☆、106一家三口从何起   延国的最西边,群山连绵数万里,森林密布,鸟兽云集。因为地势险恶又极具偏远,千百年来,都鲜有人至。   在延国人的心中,西境不过蛮荒之地,虽是国土,却不宜踏足,更不用说居住了。   所以,谁都不知道,翻过群山,在一片呈月牙型的山脉里,竟还稀稀落落的围住着几十户人家。   周锦此时很是惊讶,只是因为昨夜为了应对群狼而通宵未睡今日又赶了一天的路,所以讶异之色并未能在她疲倦的面容上尽情展露,她看着密林里丘石间那一座座古怪却又看得出坚实的木屋,暗叹着如此偏远又原始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人居住,而且,这些人应该还不是山野故事里的那些野人,远处那一片片整齐的农田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里是哪里?这里住的又是什么人?周锦拉着马缰,缓缓从崎岖的羊肠小道上经过,目光始终张望着各处。   那些屋舍零零散散,几间一处有之,独间一处有之,密集围聚有之,相隔甚远亦有之。周锦一路经过,越来越疑惑。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周锦心里一惊,数月前被逃离京城时的紧张再次袭来,而在看清前方树林中走出来的那些人的样子时,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   这些人全粗布麻衣打扮,面容淳朴和善,打头的两个人扛着一头肥大的山猪,其余人也都没空着手,拎着山鸡野兔等山味,背上的竹篓里也放满了各种菌菇野菜,个个喜笑颜开,像是庆贺着大丰收一样。不过待他们看到停在他们面前的那辆马车时,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并且面上都浮现出了讶异跟茫然之色,有几个,甚至露出了忐忑的神情。   周锦也不敢贸然向前,于是两拨人都静止不动着,只隔着田垄相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帘幔被掀开,一个脑袋透了出来,却是周舟见外面久久没有动静,出来查看了。只是看到前面的山民时,也极为惊讶——除了周锦跟容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别的人了,更何况,还是在这个地方见到。而意识到两拨人在对峙之后,他拉了拉周锦的衣襟,低声问道:“娘,他们是谁啊?”   或许是周舟的存在给了她勇气,在摇了下头后,周锦抿着唇下了马车,向前走了几步,并开口高声问道:“诸位大哥,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些人见着周锦下车询问,也不再傻站着,相继上前。为首的那个较为年长,笑着回道:“这里是这片陆地的最西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   这片陆地的最西边,当这几个字落入马车中容肃的耳里时,他的心为之一震。身为监察司左指挥使,对于整个延国的了解只怕是无人能比,为了更好的掌控全国,监察司每三年都要做一次人员测查,可是,在历来的测查中,从未有一份卷宗表明过西境还有人口居住的记录!   不过,有无记载,是否存在隐患,如今又与他有何干系?思及此,容肃暗舒一口气,又闭上眼,仔细去听外边的对话。   周锦自然不如容肃心中装载着延国的山川河岳,所以对于这个回答并未太在意,只是淡笑着回道:“家乡闹了灾荒,我们这是想寻个地方安顿下来。”   山民听着这个回答,不知怎么的,脸上的神情更加松缓,倒像是彻底放下心来了,“那前面可没路了,再过去就是大海了。”   周锦有些怔住了,她下意识的抬头眺望远方,是也明白了这“最西边”到底是怎么个含义了。   这一路上,她只是不停的赶路,只知道一路往西,却从没想到,在夜以继日的三个半月奔波中,她硬是驾着马车拖家带口的从北方的京城逃到了最西的边境。不过很快她又释然了——走得如此远了,想来再不会有人找到了吧。   “那你们怎么会住在这里?”周锦又问。   山民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相视了一下后,才将他们的来历徐徐说来。   原来,这些山民并非延国人士,他们来自茫茫大海上的另一个国家——齐国。   百年前,齐国大乱,战火蔓延四处,位处齐国东境的百姓不堪负重,毅然决然的举家搬迁,漂洋过海的来到这片大陆。他们并不是抛家弃国,他们只是想寻求一个没有战乱没有纷争的安宁之地,而当他们发现这片荒无人烟的大陆之后,便不顾一切艰难险阻的留了下来,并且历时百年,在这片深山的边缘扎下了根。   只是他们原本以为此地有人不会踏足,他们可以百年如一日的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却没想到,不经意的,就有人进入了这片土地。他们之前露出紧张的神情,也是怕自己侵占了别国的土地被发现了,最后会遭到被驱逐的下场,所以等到得知来者也是为了避难,才放下心来。   “前面不能走了,你们可以在这里留下。”确定了来者不是官家的人,山民们又热情的建议道。   周锦心中早已有了主意,此处山高路远,那些人断不会寻来,这里的人又百年不出山,便断不会将他们的行踪泄露出去,所以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她心中有些迟疑,毕竟那个人愿不愿意与人群聚集而住还是个未知。不过很快她又打消了这个顾虑,她倒不介意离群索居,可是她不想周舟以后都要一直过着孤独寂寞的生活。   “那这里可有空闲的屋舍?”想着,周锦便问道。   山民们听到这个回答都很高兴,他们虽害怕生人来到,可骨子里都流淌着好客热情的血液,所以见周锦这么说,忙道:“有的,还有两处。一处上个月刚搭好,是准备放置粮食的,就是小了点……”   周锦顺着他们手指的指向看去,却见那新木屋坐立在一块平地上,说小倒也不小,足够他们三个人住的,可是在它的边上,却围着几间大木屋。如果住在那间屋子里,想来左邻右舍热闹的很……   周锦眯了下眼睛,想起了容肃那孤傲冷漠的性子,便在沉默了一会后回道:“除了这间,还有其他的么?”   “其他的倒也有,不过不大好。你往那处看,那边的山腰上!那个屋子原来是老王头住的,老王头不大合群,喜欢一个人住得远远的……前几年老王头去了,那屋子就一直空着。不过你们最好不要住过去,离咱们太远了,而且野兽多,住着危险……”   “没事,就住那吧。”山民们还在好心提醒着,可周锦已经下了决定。   山民们有些无法理解,想着老王头一个人死在里面他们很久才发现,心里又开始过意不去,便又极力劝阻起来。可是周锦虽然不说话,可是面上淡淡的笑容说明了一切。山民们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说,只道:“那回头我们叫些人上去给你把屋子重新翻修下,这么久,肯定也破损了。”   搬来就是一起住在山里的邻居,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些山民们从来都是这么想。   看着山民们一个个诚挚的模样,周锦莫名的有些动容,活了二十多年,不管是在平安镇,还是在京城,她所遇到的能有几个是良善?   “那你这是只有两个人么?你跟这娃娃?这娃娃可真俊。”确定了住址,山民又询问道,一双双眼睛都向周舟身上瞅着,满满的关爱。   周舟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了头。   周锦却有些失神,不过很快笑着回道:“不是,我们是一家三口。”   这话一说,周舟拉着周锦衣襟的手紧了,那些山民也错愕了,而在马车里细听全程的容肃,也一下走了神。   这一路上,看着虽是他们三人相依为命,可说到底,只是无尽的疏离跟隔阂。   一家三口,如何的一家三口?   ☆、107熬药事周舟生怨   三个多月的奔波里,每当夜晚将要到来的时候,今晚宿于何处便成了最大的难题。这一路上避人耳目的奔走,走得尽是荒郊野外,于是,有幸的,是能寻到一处破庙,几个山洞,然而更多的,是三个人听着外面寒风肆虐,蜷缩在装满东西的马车里,所以,当今晚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周锦跟周舟的脸上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舒心的是他们再不用担心刮风下雨野兽来袭,更舒心的是,他们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留下来长住的地方,再不用辛苦奔波了。   此时已是夜深,山民们忙完了手中的活,早已呼呼喝喝着下山离去,周锦站在庭院中,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深刻又鲜明,仿佛是沉浸在了刚才山民们给予的温暖之中,以至于深冬的山风几番呼啸而过,她都未曾觉得冷。只是心是暖的,身体到底不济,所以没一会儿,她便又不自禁的咳嗽起来。   意识到自己捂着嘴咳嗽,而边上的周舟又一脸关切的看着她时,周锦忙又转过身,抚平脸上的波澜,说道:“你去看着药,我去看看栅栏够不够牢。”说着,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原先的栅栏早已破烂,山民们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又重新弄了个又高又坚实的栅栏,野兽跳不过,也撞不倒。周锦一边咳嗽一边绕到后院检查着,不漏过任何一个纰漏,而待感觉到嗓子眼没那么痒时,她才转身回了屋。   周舟听着她的话,正乖乖的守在药炉边,只是一颗心思全落在了周锦身上,见她回来,下意识的站起,话就到了嘴边,“娘……”   但是很显然,周锦并没打算让他把话说下去,而是打断道:“风太大了,收拾一下早点睡吧。“说着,弯下腰就要去盛药。可是刚一弯腰,刚才好不容易被压制住的麻痒又开始了,而很明显,这一波来得更剧烈,所以她怎么也抑制不了,只佝偻着身子咳着,脸一下涨的通红。   周舟吓得不轻,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见周锦做着盛药的架势,忙道:”娘,我来弄,我给他端过去!”说着,也不等周锦拒绝,顾不得烫就盛了满满一碗往屋里走去。   屋子是两间,一间灶房,一间卧房。容肃此刻正躺在横放在卧房角落里的那张木板床上,看着那腐朽的木梁,面色沉然,浑身无力。   当他走下马车看到面前景象的那一瞬间,心中的悲怆是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甚至,是令人绝望的。   他看到了什么?   是一间窄小又破烂不堪的屋舍,是一个既定的结局!风光十数年,万千荣华享尽,到头来,却只有山间一座破屋为归宿,这种落差足够将人击溃!若非勉力压制,那口郁结在胸的血只怕早已喷出!他宁愿继续那无止境的奔走,哪怕更要艰辛,却总要好过这结局如此残酷的到来!   深山,旧屋,度残生,太惊心了!   可是如今,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山民修补好了四周坍塌的墙壁,可到底来不及修补屋顶上那几处破洞,山风灌入,呼呼作响,听得人格外的寒凉。容肃心如死灰,只一动不动的躺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将自己与所有的一切隔绝开。外面在说些什么,他无暇顾及,在忙些什么,他不想过问,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他也根本不曾在意,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一间破屋,一个他,一个结局。   所以,当周舟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便只看到他一动不动的躺着。在油灯的掩映下,他的面庞青灰的可怕。   许是寒风突袭,周舟打了个哆嗦,看着容肃的目光也有了些颤抖。   “喂?”他小心翼翼的喊了一下。事实上,在这一路上,他从未跟他有过一句交流,他恨他,也怕他。   呼喊没有回应,周舟犹疑了一下,又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想去探容肃的鼻息,可是就在这时,容肃冷不丁的睁开了眼睛。   容肃闻到了药味,原本以为是周锦,却没想到是周舟,本不想应答,可感觉到他的靠近,心又禁不住提紧——这是多年下来形成的本能,这个孩子对他的敌意,这一路上,他感觉的再明显不过。   周舟吓了一跳,退后一步,回过神来后又忙道:“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猜出了他刚才的意图,容肃松了防范,又闭上了眼睛。   周舟见他无动于衷,以为他没听清,便又说了一声:“你该吃药了!”   还是没有回答。   想到他如今不过是个“废人”,一路都是被他们照顾着,周舟便又有了些不耐,“药凉了就不好了。”   依然没有回答。   周舟的表情有些愤懑,而就在他再要开口时,容肃终于说话了,“我不会喝的,你拿走吧。”   这句话,对于容肃来说,是极有耐心的一个回答,可是对于周舟来说,却是一个挑衅。   “为什么!”之前,一直是周锦把药端来端去,周舟也从未留意过这碗失控还是满。   容肃又不再说话。   是他的伤好了?还是他只是不喝我端来的?周舟张嘴想问,可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瞅了他一会,转身往外走去。   “娘,他不肯喝。”声音里有些委屈,有些不平。   周锦正在烧热水,听到后头也不抬的回道:“那就倒掉吧。”   “……”周舟有点懵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他之前都不喝的吗?”   “嗯。水热了,拿盆来洗脸。”   周锦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口气更是漫不经心,可是周舟听着,却很是吃惊,他怔怔的看着忙碌着的娘亲,好半晌,才问出一句话:“他都不喝,你为什么还每天辛辛苦苦的给他熬?”   每天,辛辛苦苦,一点不假,有时候药吃完了又没赶上药铺买,娘都能上山去采,有好几次,都是带着满手划痕满身泥土回来,其中艰辛,自不必说……更何况,现在娘都病着……   周舟一瞬不瞬的看着周锦,企图得到个答案,可周锦却并不搭理他,只是将手一挥,道:“快点把盆拿来,水都冷了。”   周舟知道她是不会回答了,心有不甘,可到底还是转身离开。   他一转身,自然也就没有看到一瞬间周锦变化的表情。   为什么不喝还非要给他熬呢?是因为,说到底,在那件事上,她是欠着他的,那把匕首,也是她亲手、狠狠的扎进了他的腹部。   那时候,他已放下一切而来,可是她选择的却是,将他置于死地!   ……   ☆、108身心疲周锦倒下   半山的这间屋舍太过破旧,可是周锦三人执意要住在这,山民们劝阻无用,只能抓紧着帮忙整修。只是到底时间太过紧迫,到了傍晚时候,他们也只来得及将四周的栅栏修好——住在这里,野兽来袭是最大的忧患,山民们首先考虑的就是他们的安全问题。而就算在天黑后再紧赶着,到最后也只来得及将卧房那间里坍塌的墙壁粗陋补好,至于灶间,依然是寒风透过前后半个桌面大的破洞贯穿而过,将两扇木门吹得吱嘎乱响,所以到了夜里时候,周锦三人便是枕着这个声音睡着的。   周锦倒是不受影响,她早就累着了,基本收拾完东西就已经体力不支,所以一倒下就睡着了;容肃有点嫌吵,也不想就此入睡,可到底架不住身心俱疲,所以熬了一阵,也终究睡了过去;倒是年幼的周舟,虽然同样疲倦,可是到了半夜,依然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挨着周锦,听着周锦的呼吸,心里百感交集。   他不明白,为什么娘非要住在这里。那些山里人走的时候,看着屋子还是那么破败,可是很不放心的,还让他们先搬到山下去住,等到什么时候修好了再住上来,可是娘一直没答应,甚至就住今天一晚上她都是笑着拒绝了……这是为什么呢?山下那么好,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冷清又破旧的地方,连一晚都不行?   他不明白,可是隐约也能猜出,这大概是跟那个人有关。   想到那个人,自然的,就又想起了那碗药,于是,心里的愤懑又掺杂了些委屈——娘对那个人太好了,好的,好像他都没了地位。   不过好在,今天晚上,娘还是跟自己睡的。   原先一路逃亡时,很多时候都是三个人挤在马车里睡觉,那个人盖一床被子,娘跟他盖一床被子,只是那个时候,他是“病”着的,得照顾着,可是现在,有了屋子住,他的“病”似乎也好了些,夫妻又是要住一起的……所以在要睡觉的时候,他好一阵忧愁,心想只怕从今晚开始自己又要一个人睡了,可是没想到,到了上床时,娘还是掀开了自己的被子……   周舟有点小满足,可是很快那点满足感又被扑灭,他紧紧的挨着周锦,轻轻的握着她的手,心里越来越难过。   连续好几个晚上了,娘的身体都是冰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都说死人的身体是冷的,那娘这样,是不是……也快要死了?   周舟不敢想,只吸溜了下鼻子,然后一滴眼泪便啪的一下掉了下来。   ……   第二天天蒙蒙亮,周锦就起了床。昨晚山民们走的时候,就说明日一早再来,周锦婉拒不得,只得做好准备。而果然,她刚烧好热水,抬头一看,就见山民一个个出现在了山路上。   山民带来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工具,木材,甚至米面,见到周锦,也不陌生,一个个打完招呼后就各自忙开了。   周锦原本只想他们将屋子修补好就行了,其他的可以自己来,可是山民们一看屋子太破烂,怎么修补都显得寒碜跟危险,便又商量着干脆重新翻修。他们的提议不容拒绝,周锦无可奈何,只好任他们帮忙,然后在不被注意的时候,将容肃转移到停在边上的马车里。   屋子一翻修,工程量就大了,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山民们跟周锦他们愈发熟稔,当然,除开容肃。   容肃,自始至终是跟众人隔绝开的。   不管他们如何忙,容肃始终一个人待在马车里,不参与,不帮忙,哪怕周锦跟周舟忙到凌晨,他都不会搭把手。不但如此,白天时候,当山民过来打招呼的时候,他都只是漠然的瞧一眼,然后置之不理。周锦跟周舟早已习惯她这样的做派,可是山民们不知底细,便在心里存了疑。   一家之主该是担起一家的担子了,怎么这个男人什么都不做,连饭菜都要端到嘴边?   周锦知道众人看容肃的目光有了不同,却也只能解释是他之前生了大病至今没有复原,至于不愿搭理人,是突遭变故,一时还没缓过来。山民们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多问,只是在心里对容肃又鄙薄了几分——身子不好尚可原谅,可为人处世到这般田地,算什么东西!   对容肃有诸多不满,可是看在周锦跟周舟的面上,山民们也不再计较,只是无意的谈论还是难以避免,而这些议论,统统的,听在了周舟的耳朵里。   听得越多,周舟对容肃的意见也越来越大。   这几天,娘跟自己都快忙成狗似的的,特别是娘,人前忙前忙后精神的很,可谁能知道她几次避开人群去咳嗽!到了晚上时候,更是大不好了,身体冰的都像是没了人气!自己人小利微,只能尽可能的帮忙,减轻她的负担,可是他呢!不但不帮忙,反而添乱!娘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他还不领情!   越听越火,越想越气,而当再一次看到辛辛苦苦熬的药满满端进去又满满端出来时,周舟看着身形越发瘦削的周锦,再也忍不住了。   “娘!他既然不要喝,就不要再给他熬了!他要死就让他死好了!”   “闭嘴!”没曾想,得到的只是一声呵斥。   寒风吹在身上,冷在心底,周舟抬头看着周锦,难过的想要哭出来。   周锦想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凌厉,可是看着周舟通红的眼睛,心又一下硬不起来了,她叹了口气,道:“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他害得我们这么惨,你为什么还要对他那么好!”周舟终于哭了出来。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周锦又有了些怒意,曾几何时,周舟也哭着说过类似的话,而那个时候,她心软了,然后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可是那个时候,到底什么选择才是正确的呢,好像无论什么,都是错的。周锦有些无力,不愿再继续,只重复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不要再恨他了。”   不恨了,才能好好的相处下去,才能……在没了她的时候,他还能有个依靠。   ……   虽然争论有了结果,可周舟依然不甘,他看着瘦削与劳碌的周锦的目光越来越心疼,而看着闲适与淡漠的容肃的目光越来越愤怒。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周锦说了,“如果你再说这样的话,就给我走”。他再不愿跟娘分开,所以,他只能选择忍耐,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然后,尽可能的跑前跑后为周锦分担。只是,虽然经过那么多事,他到底年幼,所以当再听到山民们的议论时,或者再看到自己的娘花心血熬出的药被糟蹋时,他依然会无法克制自己的向容肃虽在的方向瞅上一眼,那一眼里,满含恨意!   他到底凭什么,凭什么让娘对他那么好!   周锦对于周舟的心思依然心知肚明着,她想找个机会好好开解一番,可是当她想着到底该说些什么时候,她又有了些惘然,所以到最后,她依然选择将问题留给时间。   可是时间,只是将问题变得更严重。   这天,山民们忙了一上午后,围在一起一边喝着自家酿的酒,一边谈天说地着。屋子翻修了近十天,已经差不多好了,如今既结实又美观,看得人格外精神。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山民们分外满足,各个红光满面着。而周锦,就站在边上,给每个人盛着饭菜,脸上也着笑容,只是她身边的周舟,却是一脸忧色。   周锦的双颊上泛着红晕,额头上也冒着一层细密的汗,好像是忙碌了一上午又被阳光晒的缘故,可是周舟却知道,她不过是一直在忍着痛苦罢了。就在刚才,他还看到她差点晕了过去,若不是他扶得及时,只怕当时她就摔倒在地上了。而就在搀扶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她的身体是如此的滚烫。   娘病了,病的越来越厉害了,可是她什么都不说,就算他忍不住问了,她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差点被晒晕了”。周舟看着强撑着身子忙碌着的周锦,鼻子酸的厉害,而待他看到她这么虚弱还要给容肃送饭菜去时,他一个头热,抢过碗筷就道——“我送去吧!”   去的路上,周舟捧着饭碗,恨不能将之捏碎,他很明显的看到,娘给他夹的,都是好的。他咬紧牙关,眼睁得又红又疼,与这些相比,娘给自己盛的,又算什么!而且,就算给他盛那么好,他也不见得就领情吃下!   一定要跟他说了!不能让娘硬生生的被他拖累死!   周舟怀着一腔怒火绕过小树林走到马车边,本想一鼓作气掀开帘子声讨一番,可是待看到车内的光景时,一时竟愣住了,到了嘴边的话也只得强咽下去。   马车内,竟是空空荡荡。   人呢?   环顾四周,心里竟有些着急,可是等寻找一番后,看到背对着站在山崖边上那个一袭黑衣的人时,着急落定,怒火又开始燃起。   原来,他根本不是病的不行了!原来,他不需要人也可以一个人行走!原来,这么久了,他就是不愿帮忙就是要拖着娘来照顾他!   原本还因为他的“病”而稍微有些释怀,可如今看着容肃迎风负手而立没有一丝不妥的样子,周舟激愤之下,眼眶一热,眼泪啪嗒一下就下来了。   他猛地走上前,将手中的饭碗往容肃脚跟一扔,怒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饭菜撒了一地,溅在了鞋子上,容肃回过头,看着一脸躁怒的周舟,苍白的脸上无甚波澜,只是双眸一瞬幽暗了。   周舟眼泪不停滚落,擦都擦不及,心中万般委屈,为自己,为周锦,想要痛斥些什么,可到最后只是一句怒吼,“你为什么不死了呢!”说着,将容肃狠狠一推。   他多想将他一把推下山崖啊!   可是,他到底是个小孩。   容肃猝不及防,却只踉跄了一下就站定,而后猛的握住周舟的双手,脸色铁青,杀气四溢。脚底下,石子滚落,一下消失在山崖下。   周舟心中骇然,可是头却始终昂着,一双眼睛怒视着容肃,表情满是倔强。   四目对视了一会,容肃挪开视线,然后狠狠将周舟往边上一丢,随即转过头,是不想再看他一眼。   石块磕疼了背脊骨,周舟疼的眼泪掉下来,可是他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哭出声——他不愿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忍了半晌后,他复又开口,是想再次痛斥一番。   “你……”   “滚!”可是容肃却没让他说下去,只是阴狠的丢出了一个字。   这个字力道太重,周舟只觉心中一凛,脸色就变了,然后怔了一会,爬起来就走了,是明显被震住了。   感觉到小孩走远了,容肃挺直的脊背一下弯了,接着就是一个弯腰,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刚才周舟那一下,正好推在了那道伤口上。   ……   回去的路上,周舟的表情很复杂,心里是又羞耻又气馁,他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惧怕容肃,他说一声“滚”,他就乖乖的滚了。他对自己感到失望,又对容肃更加的怨恨起来。   而这种心情到了晚上都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   天越来越冷了,山民们修好了屋舍都早早的下了山,于是到了傍晚时候,整个山腰上就都又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天上繁星点点,炉灶里火苗燃燃,周舟坐在板凳上,给炉子里添着柴,表情森然。周锦依然让他熬着永远没人喝的药,而让他更为愤恨的是,明明中午的时候还看到他可以一个人好好的站在那,可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依然是让娘搀扶着进了屋!   太假了!太恶心了!可是偏偏娘还对他的“病”久久没好深信不疑着!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舟的目光愈发灼热,而待想通了什么后,他腾的站起就往门外走去。   哪怕娘再骂他,他也不能让娘再吃苦下去了!   周锦正在院内清洗着下午刚上山采摘回来的草药,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就看见周舟一脸古怪的走了过来。   “怎么了?”药草已经清洗好,周锦放进盆里端起就往屋内走。一阵风吹来,吹起她的阵阵咳嗽。   周舟跟着往回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看到的事说了出来,语气极为严戾。   听着他说完,周锦顿下脚步,脸色有些疑惑。她看着周舟,目光带着审视,不是她不愿意相信他,只是,他对他的怨恨太深了。   然而,周锦这样的目光深深的刺痛了周舟,他伤心极了,“娘,你不相信我!”   这是真的了……可是明明扶他的时候他依然虚的厉害……周锦试图回忆起当时的细节,可是咳痒又不停的袭来,难受的烦躁,也不愿多说,只是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进屋去吧。”   “你就由着他这样啊!”周舟却误会了她的不作为,“你看你,都咳成什么样了!你都这样了还由着他!你是不是都快要死了……你是不是宁愿自己为他死了也不愿意听我话……”说到“死”,周舟的眼泪又大把迸了出来,激动之下说话也语无伦次。他死死的抓着周锦的袖子,好像怕自己一松手,周锦再往前一步,她就会死了似的。   周锦劳碌了这么久,如今早已是勉力支撑着身体,刚才又受了凉,也已是头昏脑胀,此时再听得周舟又哭又闹,只觉耳边嗡嗡的,烦躁的很。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支撑不住了,也顾不得周舟,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屋内,见周舟跟着进来还在说些什么,生怕自己就这么倒在他的面前,撇见药熬得差不多了,掀开盖子舀了一碗往桌上一放,道:“你要还认我这个娘,就什么都别说了,把药给我端给他去!”说完又开始捂嘴咳了起来。   周舟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药碗,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娘,睁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般。眼泪依然在不停滚落,嘴巴也在不停翕动着,可是当他还想说些什么时,周锦又大喝一声阻断了他。   “你是不是都不要我这个娘了!”   周舟见周锦是真生气了,只能闭嘴,然后抽泣几番后端起药碗往屋内走去,只是虽然听话照做了,可是怎么能是心甘情愿,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百般艰难,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般。身后周锦的剧咳声不断传入耳,他听着,心如刀绞,泪如雨下,浑身发抖着,任由心底那些怨潮翻滚着滔了天!   “呕——”这时,身后的咳嗽声突然变了,周舟一惊,猛一回头,却见灯火下,周锦弯着腰,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捂着嘴,而捂着嘴的手指缝间,不停有红色的东西溢出。   “!”周舟惊懵了,他看着那血,神魂直接散了去。   周锦也被自己吓着了,可是感觉到周舟在看着她时,她依然故作轻松的把手放下,然后用袖子把嘴边的血擦掉,而后头也不回的厉声道:“还不快去!”   这一声,神魂又回了来,周舟终于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都是对的了,娘,真的要死了!   可是就算她要死了,她想的,依然还是那个人!   怨愤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了,周舟一个转身,快步跑入卧房,将手中的药碗往容肃身边一放,怒吼道:“你现在满意了吧!我娘为了你都吐血了!”   容肃正在闭目,听到耳边“啪”的一声微一皱眉,待睁开眼看到站在床边哭得满脸是泪的周舟并听到他说的那番话时,心没来由的一惊。   这时,周锦也已赶了进来,只是刚才吐了血元气大伤,脸色一下苍白如纸,扶着门的身体也似风中的树叶,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要倒下似的。她看着周舟,呵斥道:“你给我闭嘴!”   周舟如何还能听她的话,只手一指,继续对着容肃咆哮道:“你看看她!她现在要死了!你满意了吧!”   “闭嘴!”周锦依然怒喝。   容肃看向她,看到的却是一派触目惊心的景象。   只见周锦,摇晃了一下身体后,头一仰,整个人便轰然倒了下去。   轰隆隆的,那一瞬间,容肃仿佛听到了山倒塌了的声音……   ☆、109幡然悟容肃释怀   在容肃的眼里,这个叫周锦的女人就像一座山,沉稳着,浓重着,又坚韧着,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像山般的女人,有一天,会那么突如其来的倒在他的面前。   所以,他的心慌了。   疾奔过去,一把扶起,抱至床上……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不带思考的迹象,面上是可以看见的慌张。   周舟见到周锦倒下,也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飞扑到床边不停推着她的身体,同时哭喊道:“娘!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娘!”   可是任凭他怎么呼唤,周锦始终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周舟想着她大概已经死了,哭得愈发厉害,“娘!你不能死啊!你不能丢下我啊!娘!”   容肃身体僵直着,脸色也难看的很,暗吸一口气后,才慢慢伸出手放到她的鼻尖……   呼!还有气——一颗石头落地。   可是,手指很快有了些微的颤抖——虽是一息尚存,却终究虚弱似无。   她到底怎么了,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么?   恍然间,容肃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那还是在不久前,这个女人明明惨白着一张脸,可还是笑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的对他说——“容肃啊,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想及那个画面,容肃一瞬透骨寒凉。   这件事,就发生在不久前。   而且这件事后,太医说过——……身子亏损,此生再难有孕,若不尽心保养,只怕时日无多……   眩晕滚滚而来,容肃勉力站住,脸色却越来越阴沉。这些事情,在那把匕首扎进他身体里之后,就被他有意无意的忘记了……   那个时候,众叛亲离已让他心灰意冷,而她那一刀,彻底让他万念俱灰,所以后来,他虽然活了下来,可到底只像个活死人般了无生气,而这一路逃亡,他们看上去像是相依为命,可实际上,也不过是形同陌路——因为那把匕首,清空了他对她的愧疚,也清空了他好不容易才愿正视的他对她的感情……   而到后来,看着她丝毫没有什么不妥,他也一直以为,她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所以,她其实是一直没好,一直只是强撑着,然后带着一大一小,日夜奔逃了数个月……   容肃攥紧拳头,心若刀割火烧。   有痛,也有疼。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那边,周舟看到容肃探了鼻息后就一直不动只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心里又急又慌又惊又恐,百般绝望滋味萦绕在心间让他窒息,最后像是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般,他彻底崩溃了。   他一把站起,将容肃狠狠推开,布满泪水的脸上满是狰狞,“你给我走!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娘!”   容肃被推的后退半步,却并没有阻止他,只是依然怔怔的看着床上的人,像是失了魂。   而周舟,似乎意识到如今做这些没用,也不再继续推打,只仰着头哭得更加悲凉,“如果不是你,娘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她对你那么好,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你明明有手有脚能跑能动,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娘一个人多么累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她要赶车,还要给我们弄吃的,还要给你熬药……药没了,还要一个人去山上采,你坐在车子里看不见,可是我却看的清楚,好几次,她都是割破了衣服划破了手掌浑身泥巴的回来……她每天给你熬每天给你熬,可你为什么就不喝一口!就算你不喝,你为什么不劝劝她不要再熬了,你是成心看着她受苦是嘛!”   “有吃的,她也是先把好的挑给你,自己只吃剩下的差的!天冷了,怕你冷,也是把厚的被子给你,自己只盖薄的,她的身子一整夜都是冰冷的你知道嘛!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所以山下那么好她不愿住只巴巴的搬到这里!……什么事她都把你放在第一位想,可是她对你那么好那么好,你为什么就一点都不在意!现在好了,她死了,你满意了吧!”   说到这,已是嚎啕大哭,抽泣了几下后,周舟扑到周锦身上继续哭,“娘啊!他都不领情,你为什么还要对他那么好啊!你那么辛苦熬的药,他不喝一口,你累死累活忙着,他也不会搭把手!你不欠他什么,他又害得我们那么惨,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他生病了,你悉心照顾着他,可你生病了,为什么还不让人知道!你每天咳嗽每天咳嗽,还都是跑开去咳,被我发现后,还不让我告诉他!你心里全是他,费尽心思让他好起来,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花点心思在自己的身上!”   “你一直让我不要恨他,一直说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可是你把他当一家人了,他什么时候把你当过一家人!娘啊,你不要死啊!”   周舟哭得撕心裂肺,这个孩子将将六岁,经住了生离,却怎么也经不住死别。   “娘,你不要死!我以后不任性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了,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娘啊!”   “……”   周舟伤心欲绝的哭着,哭到嗓子嘶哑,哭到泪水干涸,而边上,容肃只定定的站着。   周舟的质问、声诉一字不落的传入耳里,搅得他心不安神不宁,他从没想过,在他有意无意漠视的背后,发生了那么多事。   她一直对他好着?   为自己,她做了那么多?   她不是,一直都恨着自己么?   恨着,所以总是千方百计的想从自己身边离开;恨着,所以与他的死敌结盟;恨着,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个孩子流掉;恨着,所以在他舍弃一切来寻她时狠狠给了他一刀……   容肃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人,突然发现一直以来,他都没能看透这个女人。   难道,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无情?   难道,她也对自己有过一点点心?   有心,所以在刺了他一刀后又毅然决然的将他带走;有心,所以在一路上为了不让他死去费尽心思;有心,所以让一直憎恨着他的周舟放下仇恨将他视作一家人……   一家人,她真的把自己当做一家人了吗?   时间静静流逝,木屋内,除了周舟的哭泣声,再无其他声响。容肃面无表情,心中却百转千回。   因为,他有了答案。   这个女人一项坚韧冷情,如何会对他有心?她的心上,最重也是唯一重要的人,也不过就是周舟一人。她当初带他走,也不过就是因为一些愧疚!而之所以对他那么好,一碗一碗给他熬他并不会喝一口的药,也不过就是想让他记她的情,然后在她死后,他可以好好的对周舟!——这个女人懂医识药,如何不知道自己时日已无多!而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情况下,又如何不赶紧着打算好唯一在意的人的将来!   这个女人,从来是会算计的很!   可是,就算她把自己算计了又如何?   容肃心有点发苦。   ……   黑暗渐渐渗透着这间狭小的屋子,灯火昏暗里,看着床上人的容颜,容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许久许久以后,他低哑着嗓音说道:“她不会死的。”   说完,转头迎向周舟投来的目光,又似肯定般的沉声道:“我不会让她死的!”   ——哪怕她再怎么算计他仇视他,他也不允许,她就这么死在自己的面前!   ……   不管她对他是何态度,在她倒下的瞬间,他就足够明白他对她是何态度了。   那把匕首,根本不足以清空他的感情……   ……   山里又有了新闻。   昨天半夜,李大夫正睡得酣,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打开门一看,整个愣住了!黑漆漆冷飕飕的屋外,居然站着山腰小娘子家那个极少露面的“病”丈夫!   这人从来不理人整日不动弹,怎么大半夜的下山来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那平常看起来好好的小娘子昏倒了,而且一直不见苏醒!   山里就住着那么几户人家,到了上午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都对周锦抱以好感,所以聊了一阵,他们便成群结队的冒着风寒上了山,有人手里,还拎着放满吃食的篮子——小娘子病了,小的还小,大的不做事,这一家三口吃什么呢?   等到了山上一看,果然,一大一小就站在床边,只顾看着李大夫给人小娘子把脉,灶上冰冰凉凉,桌上空空荡荡,午饭根本没有着落。抓过小的一问,别说午饭,就是早饭,他都没有吃上一口!   “这么大的人,这么不知道照顾人!你自己不吃,老婆孩子总要吃的吧!……就这么饿着,神仙都治不好!”李三嫂子看不过去,心直口快之下骂了出来,只是骂完,又板着脸让他们赶紧过来趁热吃。   容肃挨了一通骂,没有吭声。早在李三嫂子之前就已经有几拨妇人来过,她们骂的话可比李三嫂子更要厉害,而且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嫌弃与鄙夷。容肃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可是偏偏的,在妇人们的指责中,他根本无言以对。   她们说:   ——你还是个男人呢,就这么让自家女人日夜操劳也不搭把手,你还有这脸啊!   ——要是我家男人是这样,老娘早让他滚蛋了!可怜锦娘是个软性子,还心疼着你为你说话!   ——这么好的女人不知道心疼着,现在她病倒了,你后悔了吧?早干嘛去了!   ——有手有脚却装个死人样,饭菜都要送到嘴边,什么玩意儿!   ——……   一开始,容肃就知道山民们对他不喜,可是他对他们根本不屑一顾,所以对于他们的不喜,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可是到今天他才知道,真正有资格不屑一顾的,是他们,而不是他。   他早已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监察司左指挥使容肃了,现在,他只是个流落天涯无家可归的人。他仅仅拥有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女人,或者,还有一个孩子。   在他们眼里,他们是一家三口,可是他却没有能当好这一家之主。   饭菜由温变凉,容肃都没有吃一口。他感觉到了饿意,可是他知道,就算现在山珍海味摆在自己面前,他也未必能咽下。   周锦,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   周舟也只扒拉了两口饭就不再吃,谢过几位婶子后就继续跑到床边看着,焦急忧虑红肿着眼的模样,让山民们看着格外叹息。   有人禁不住问:“李大夫,锦娘到底什么病?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   李大夫一家世世代代为医,原先在齐国的时候还颇有名气,现在搬到了海的这边,虽然大展身手的机会没了,可治病救人的本事丝毫没落下,而自老李大夫死后,小李大夫就开始照看了一山人的生老病死。现在,时光过去数十年,当年的小李大夫也变成了老李大夫。   听到问话,李大夫也没急着回答,只是揉了揉眉心,昨天半夜被请上山,忙了好一阵,等到再回到自己屋时,天都快亮了,可是睡了没一会,又赶着上了山,这小娘子的身体可悬的很。他现在已经上了年纪,所以此刻几番折腾下来,难免疲倦。   然而令他揉眉心的原因还不在于此。昨晚喂了药后,小娘子的脉稳了很多,可是刚才再把,又有些不乐观了。   想到这么年轻的人身体竟会这般糟,李大夫抬头看了容肃一眼,颇具深意。   容肃被看得下意识的低下了头,竟是有些无言以对,他是知道李大夫为什么会拿这种眼神看他的。山民们不知道周锦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是他知道,而李大夫一探之下,也再清楚不过。   昨天夜里,李大夫诊治完就说了:年纪这么轻,身体怎么亏损了这么厉害!竟似要油尽灯枯了!   而为什么这么年轻就会油尽灯枯,山民们说得那么厉害,李大夫如何不知道是他这个做丈夫的太亏待自己妻子的缘故。   虽然这个揣测的根据说不上对,可是这个揣测的结果,却是再对不过。她周锦,确实是因为他容肃才变成这个样子。   李大夫见容肃避开了他的目光,心想这年轻人只怕也已经反省了,他心存良善,也不再众人面前说破,只道:“你家娘子是太累了,最迟明天早上,她就能醒过来。不过,她身体太虚,现在除了要好好养着,还得要药材补着……”   就算这样,也不定能多活几年……沉吟片刻,接着又道:“我原先手里有些药材,可是上个月阿保娘难产,为了保命,我都掏给她用了,剩下的,昨晚给你娘子用了一部分,余下的也维持不了几天……这里虽然地处偏远物品稀缺,可是山那么大,药材倒是应有尽有,只是我腿脚不便,入了冬后就没上山采过药了,现在,如果你想让你娘子保命,就得去山里把我需要的那些药材采回来……”   说完,李大夫又看向容肃——虽然这个年轻人昨晚上门时一脸焦急,可是上山采药跟下山求医可不是一回事,山路崎岖又冻滑难行,并且还有野兽成群,那些药材又都在高山深林处,这个时节采回来,实在是艰难的很。这个年轻人让自己娘子落到这般田地,现在,是否愿意去冒这个险呢?   山民们自然知道李大夫的言外之意,一个个虎视眈眈的盯着容肃。如果容肃流露出一点退缩的意思,他们极有可能将他赶出这片山。   周舟也紧张的很,生怕容肃说出一个不愿意。   容肃被无数道目光盯着却熟视无睹,只是对着李大夫的视线道:“你要哪些药材?”   周舟听完大喜,忙道:“我跟你一起去!”冬天上山的危险,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容肃却没答应他,只是道:“你留在家里照看你娘。”   李大夫跟山民们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家男人对那一带熟,反正他也闲着没事干,明天就让他给你带路。”李三嫂子直剌剌的道。   其他人一听,也道:“让我家汉子也一块去,人多安全,找东西也快点。”   “……”   容肃听着他们一言一语,莫名的,有点动容。   李大夫见大家商量开了,摆摆手道:“你们也别急,这一来一回也要个一天,你们今天好好准备,明天一早再出发正好。”   众人一听,都点头同意。随后见没什么事了,也不再打扰周锦休息,纷纷告辞而去。   李大夫吩咐了几句,收拾完东西也要走,容肃默不吭声的跟着,算是送行。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李大夫突然站定回转身子,问道:“听说你一直病着,要不要我给你也把把脉?”   容肃脸色一变,而后摇了摇头,“多谢。”   “真的不要?”李大夫定定的看着他,这人脸色一直白得异常。   “不用了。”可是容肃还是回绝了。   李大夫见他执意,也不再说,拱拱手就转身离开。   看着众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容肃一直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一直绷直的脊背也有了弯度。   昨夜疾奔下山,伤口又开始发作了。   想着明日的出行,那双深邃的凤眸一下又变得忧虑,不过很快,又变成了坚毅。   ……   李大夫说周锦最迟明天早上会醒来,容肃跟周舟多多少少都放下些心来。只是周舟想着或者她会早些醒来,所以自山民们走后,他就一直守在床边。容肃也想照看着,可是觉得这样的痕迹太明显,便硬是待在外屋,忍着不去看一眼。   炉子里还在煎着药,已经滚开了,咕噜噜的,散发着浓郁的味道。看着这画面,容肃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周锦给他熬药的画面,那个时候,她也就是这样不觉厌烦的一炉一炉熬着吧。   可惜,他一碗都没有喝。   就是喝了又有什么用呢,根本治不好的。   李香年在那把匕首上淬了毒——或者,淬毒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人。而这毒,别人查不出究竟,可是他却知道它再难缠不过。   不会要你即刻毙命,只会让你日日夜夜受尽煎熬。   ——当初他命人研制用来对付别人,谁曾想到最后,竟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容肃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再想起这些事时,他竟没有了之间的悲绝,反而,有了种释怀的感觉。   身后传来声响,回头一看,却是周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此时正站在一张板凳上,卷着袖子艰难的挥动着手中的锅铲。   觉察到容肃投来的目光,周舟眼皮一瞬,回道:“李大婶说了,娘不吃东西是好不了的,我要给她熬粥……那时候我病了,她也是给我熬粥的……”说完,继续清洗起铁锅来,只是锅大铲重人小,他做的格外吃力。   容肃远远的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眸中神色难以辨明,半晌之后,他站起身走过去,接过了周舟手中的锅铲……   看着容肃一声不吭埋头刷起了锅,周舟愣住了,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时光倒流。曾几何时,这人就是这样站在他的边上,为他做着这样那样的活。   那时候,还是在平安镇吧,一切还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小白,而他也不是什么前朝皇子,娘也依然是娘,嬉皮笑脸,活蹦乱跳,他们三人就那么简简单单的过着,却足够快乐……   不知想起了什么,周舟眼泪一下滋了出来,意识到后,赶紧伸手一抹,然后跑到灶间,开始生火。   容肃察觉到了周舟身上发生的事,可是他只是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事实上,当他握起刀铲的时候,心也是悸动的。他知道自己曾经做过这些事,只是后来当他想起来后,是极为厌恶着这段记忆的,而且那时候,他也笃定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这些东西,可是没想到,时过境迁,当他依然是个正常人的时候,他再一次的拿起了这些东西,而且,还是主动的。   而且,没有任何抵触,没有觉得任何不堪。   这一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容肃,还是那个傻子小白了。   屋里很快飘起了米香味,当李三嫂子等人再次上山送吃食时,看着桌上的饭菜都愣住了,而待知道是这个原来什么都不做的男人做的时,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更加惊诧,不过等她们离开时,每个人的脸上又都挂着欣慰的笑意。   锦娘的男人能“改过自新”,那实在是再好不过。   ……   夜,很快又黑透了。   周锦依然未醒,周舟小心翼翼的钻进她的被窝,许是太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容肃也累,可是毫无睡意,屋外寒风呼啸,他的双眸在黑夜中格外明亮。   只是,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容肃便醒了过来。穿好衣服,收拾好进山的东西,准备要走,却在门口停住,回头一看,床上周舟睡得正香,而边上,周锦还是紧闭双眼,未见苏醒迹象。   抿了下唇,毅然转身。   刚出屋门,顿时寒风肆虐,冰寒彻骨,再一看,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倒是昨天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   ☆、110总是春光无限好   周锦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   睁开眼,屋内的景象有点陌生,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原来自己还活着……意识到这点,周锦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喜悦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怅然。   嘴里干的厉害,想要支起身,却只觉一阵虚弱,而随着身体的动作,咳声又止不住的从喉间溢出。   “咳——咳——”   周舟正在外边熬着药,听到里面的动静,先是一怔,等确定自己不是幻听时,腾地站起就往屋内跑,待看到周锦正艰难的坐起,眼泪瞬间溢出眼眶,而后嚎了一声就猛扑过来——   “娘啊!”泪珠彻底断了线。   他已经担惊受怕的够久了。   周舟被撞得一晕,可是看着扎在怀里嚎啕大哭的儿子,却也顾不上了,只眼眶一红,而后笑道:“你哭什么,老娘还没死呢!”   周舟说不出话来,只哭得更加厉害。   周锦知道自己这番定是将他吓坏了,心里五味陈杂,却也不多说什么,只由着他将自己越抱越紧,然后,目光看向门外。   许久之后,周舟想起了什么,这才止住哭声,抹去泪水,仰起头哽咽的问道:“娘你饿不饿,我给你端粥过来?”   “好。”周锦确实有点饿了,便点了点头。   粥温温的,显然是熬了有些时候了,周锦吃了小半碗后,问道:“这是你熬的么?”   周舟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正放心着,听到这一问,目光闪了闪,不过他还是如实回道:“是他熬的。”   今早他醒来时,容肃已经不见了,想着赶紧起床给娘熬粥,可揭开锅一看,粥早就在熬着了,上面还热着几块咸饼——这是给他的。   周锦有些错愕,手里端着的碗也似加了些重量,半晌过后,她才又开口道:“他人呢?”   自她醒来,就一直没见着他。   “上山去了,给你采药……”周舟声音有些低沉,可还是一五一十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周锦听完,一下沉默了许久。   ……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没有停的迹象,而天色,是越来越晚了。   周锦喝了粥,周舟吃了饼,晚饭解决又简单漱洗一下,两人便准备睡了。只是不知道睡得太久还是怎么,周锦听着外边的风雪声,却是久久没能睡着。   等到半夜的时候,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周锦见周舟睡熟了,便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打开门,呼呼几声,风卷着雪飞了进来,周锦紧了紧衣裳,眺望远方,天地早已一片白色。   突然间,她想起来,似乎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   呼出的气冒着白雾,看了一会,周锦觉得冷,便准备关门,可是就在她收回视线要转身的时候,猛地,心一跳,再回头时,只见远处山路上,茫茫飞雪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黑点。   周锦定睛一看,心紧了起来,一时间竟忘了转身进屋,只定定的看着那个黑点,越走越近……   容肃背着一大竹篓的东西往回赶着。积雪没了膝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的衣裳不知怎么被扯破了,脸上也有些血迹,整个人佝偻着背,像是承受着什么痛苦般。   山上的屋子越来越近,容肃抬头看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不过很快,他又皱起了眉。   门开着?好像还站着人?   容肃顿了一顿,再细细看去,可是这一看,门已经关了,而人也不见了。   定是风雪迷了眼,容肃心想着,便又低头加快了脚步……   周锦躺回床上,闭着眼,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好一会儿后,传来推门声,然后是重物放下的声音,之后又是好一阵杂乱却轻微的声响。   周锦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不过想着他回来了,也就放了心。   等到卧房的门被推开,又是好久过去。窸窸窣窣一阵脱衣声传来,接着就是有个人在自己边上躺下——床是一张大木床,两床被子,周锦睡中间,跟周舟盖同一个被。   是该睡了,只怕这天都快要亮了。周锦想着,便打算就此睡去,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周锦吓了一跳,却也是忍着没动,她不知道容肃想要做什么。   容肃并没有做些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胳膊,感觉到一阵凉意后,眼神动了动。   那天,周舟哭着说过,娘每天晚上身子都是冰冰凉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容肃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女人,心情复杂,半晌后,探起身,掀开自己的被子,又掀开周锦的被子,然后伸手往她腰间一环,再微一用力,便将她揽了过来。   被子紧紧盖住,容肃抱着她,感觉着她愈发瘦削的身子,暗暗叹了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只是此时此刻,周锦却已是睡意全无。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温度便源源不断的传来,如此亲昵,如此滚烫,让她一瞬僵直了脊背,可是,她只能装作还在沉睡中。   若不然,如何面对?   只是不知何时,眼眶有些肿胀。   容肃感觉到了她的气息不稳,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睛,将她搂得更紧。   而那边,周舟睡着睡着,转了个身,背向了他们。   周锦半夜起来,他知道;容肃回来,他知道;容肃将周锦挪到自己的被窝,他也知道。   只是,他再不是原来的周舟了。   ……   雪一连下了两天,等到第五天下午的时候,几个妇人才得以上山探望。   容肃在院子里劈柴,周舟蹲在檐下看着药炉,走进屋内,一股炖肉的香味扑鼻而来,而周锦,正躺在床上休息着。   见到人们过来,周锦忙支起身,却被一把拦住。见她们又带了满满一箩筐东西上来,便很是不好意思。那里面,有米面,有蔬果,甚至还有一些大人小孩的衣裳鞋子。   “你们赶着马车来,虽然带着足够的东西,可到底还是会缺,这些你就先收着,都是粗制滥造的东西,不嫌弃就成。更何况马上就过年了,你们也得备些东西。”李三嫂子说道。   周锦想着也是,也就不再拒绝,只是在心里暗忖着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其实这次也是多亏了你家男人……”   周锦有些茫然。   “你家那口子没跟你说?”李三嫂子见她似乎不知情,有些纳闷,不过还是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前几次他们几个不是一起进山了么,不知怎么的,阿保爹就走散了,我家男人他们几个就想着先找人,再找药材,可这么一来,势必耽误功夫,你家男人便要一个人进山……”说到这,李三嫂子有些不好意思,“你家男人脸上没个表情,话也不愿多说,他们几个男人一开始又对他有成见,便以为他见死不救,说不几句还是谈不拢后,火气上来了,他们几个就甩膀子走人了……”   药是都采回来的,而且他还是半夜才回来,那么,照她这么说,那天是他一个人上山了?周锦垂下了双眸。   “……我家男人他们几个开始找人,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寻了好久都没寻到阿保爹,最后还是我小叔子不小心踩空滚下了一个山坡,才发现了正昏迷着的他。当时都吓坏了,一个个跟着下去,可是正当救醒他要往回赶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来了一群狼……”   “我男人说,那些狼足有近二十头,头头精瘦,眼冒绿光,是饿惨了。当时他们可吓坏了,因为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上过这么多次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阵势,当时,他们只有四个人,一个还受了伤……”   “他们背后靠着三,其他三面都被堵着路,往那边走都不行,所以只能待着不动,那些狼看到他们手中也家伙,大概也顾忌,不敢动,所以两边僵持着。这一僵持,就是两个时辰……”   “当时,他们都快绝望了啊,天已经黑了,再这么耗下去,死的还是他们,倒不如拼一拼了。到时候哪怕逃了一个,也总比全死光了要好……”   “就在他们准备拼命的时候,突然间,山坡上一连滚下好几块大石头,一块块,皆砸向那些狼群,两匹狼当场就被砸死。我家男人他们惊呆了,往上一看,却见你家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接下来便是几个男人跟十几头狼拼命的场景,周锦听李三婶子绘声绘色的说着,虽然知道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容肃也好好的回来了,可在听的时候,还是止不住的揪起心来。而当听到容肃凭一己之力将五头狼全部杀了,最后却为了救一人而被头狼咬了一口后,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容肃受伤了?为什么她不知道?   想着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外屋待了很久,第二天丝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迹象,周锦心想,那定是他连夜将事情处理掉了,包括他的伤口,包括他被扯破的衣裳……枉她在第二天看见屋子里那一头死去的狼时,她还以为是山民们打到猎物后看他们可怜分给他们的……   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他素来冷漠,不关心别人的死活,怎么会突然出手救人?   想及他这几日的变化,周锦突然笑了。   容肃不再是原来的容肃了,他也开始想着融入这里了吧?   不过很快,她的笑容又变得沉重——那天晚上容肃将她搂的那么紧,现在看来,不单单是为了给她取暖吧,虽然李三嫂子将跟狼拼命的过程说得那么凶险,可是实际情况,只怕是是危机重重,他把他搂的那么紧,是不是,也是在后怕着什么呢?   周锦的心蓦地一暖,而后又是长长一叹。   屋外,又传来了动静,倒是李大夫也赶了过来,此时容肃正给他看那天采来的药材。   李大夫看着那堆东西很是兴奋,因为容肃不单将他要求的悉数采了回来,而且还有很多他没说但却很需要的,其中,就包括可以治他宿疾的一些。只是这些多出来的药材都长在环境尤为险恶的地方,他之前进山的时候,虽然知道哪里有,却也不敢真正去寻,现在容肃采了那么多回来,可见他去了多么危险的地方。再者,听说他还是一个人进了山……   “这些药材我认识,看到了就随手采了,你若需要,就拿去吧。”容肃说得淡然。   李大夫听着这话,若有所思,最后也不客气,只说了声谢便全部接受。   里屋的周锦听着他们的对话,又想叹气。她当然不相信容肃是随便采的,他之所以不惧危险采了回来,只怕就是为了要给李大夫的,而为什么特特采了给他,只怕也是为了还一个人情……   李大夫的声音近了,是进屋来要给周锦把脉。周锦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就不再为李大夫越来越凝重的表情而心情跌宕。   周舟却是很紧张,巴巴的站在边上也不走开;而容肃,不知怎么回事,却并没有跟进来。   脉很快把完,李大夫一松手,李三娘子就迫不及待的询问,李大夫没多说,给了一句“现在无甚大碍,不过要多休息”就算答案,只是走出门外时,却又再次寻了容肃。   容肃还是在劈柴,见李大夫过来,什么话也没多说,只看着他问:“她还能活多久?”   李大夫一愣,倒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之前诊断,他也只是下了一个“身体堪忧”的结论。后来一想他也识药材,只怕多少也知道些医理,那自家娘子到底是怎么个状况,他多少也应该有个数。   思忖了半晌,便回道:“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   容肃垂下双眸,算是知道了。   李大夫突然有些不忍,这人一开始他觉得冷心冷面,可现在看着,不知怎么,倒觉得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不过就是不轻易表露而别人也不容易能看出罢了。   想了想,便又道:“她现在身体亏的很,再补也补不回来了,以后也不能做一点重活,只能养着,你可得当心好了……不过这山里东西多,我再找找,说不准能找到一些好物,而她好好养着,说不准还能多活几年……这人的事,谁都说不准……”   后面的话多是安慰了,李大夫却也只能说到这。   容肃听着,却是久久没反应,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木材,不知再想写什么。等到李大夫还想再说些什么安慰话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道:“以后,我可以帮你找药材。如果可以,你也可以教我些医术。”   说着,抬起头,目光淡然却又郑重。   ……   一家三口在山里定了居,或许因为救命之恩,山民们接纳了周锦跟周舟,到后来也彻底接纳了容肃。   只是相对山民们的热情,容肃对于他们始终淡淡的,甚至,依然有些冷漠。山民们上山送东西看望,他都是远远走开;跟他打招呼,也最多只是动动目光算是应答;邀他下山一起过节什么,那从来都是直接拒绝。不过如果有人找他一起进山打猎,他倒不会拒绝,当然,等次数多了,摸清地形了,不等他们来喊,他就一个人上山了。打回来的东西也不自己留着,除了自家需要的那部分,其他的全放在了山民家门口。   一开始山民们还有些不适,后来习惯了,知道他性格如此,也就不再介意。而有的人,知道他本事大,每次上山都能带回来好物,所以候了几次后,掐准了时间等在山路上,制造一起“偶遇”,然后一起结伴去打猎。容肃对于这些把戏,自然是看得清楚,却也不介意,只是一个人在前面走得快,不过进了山遇到危险,还是会不遗余力的帮一把。如此一来,山民们更觉得他是面冷心热的一个人。   当然,容肃跟山民们接触的事情还不仅仅在打猎上,每隔几天,他都要下山找一找李大夫,或者送药材,或者问医术,总之勤的很。   容肃问的医术,很有针对性,几乎全是关于如何才能医治好周锦的“病”的,而除此之外,李大夫还发现,似乎他关心的,还有怎么去化解一种毒。   这种毒特别难缠,根本没有解开的办法,李大夫看着他从研究怎么才能化解到怎么才能压制让自己活得更久些,心里有些惋惜,因为他看得出来,得这种毒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过他也不说破,容肃是遮掩着询问着,显然是没打算让人知道,而他活了一把年纪,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只是有时候会想,也不知道他们夫妻俩个,哪一个能活得久一些……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就是春暖花开。   周锦熬过了一个冬天,身子稍有好转,可还是虚的厉害,哪怕晒着正午的阳光,都要穿着厚厚的衣裳。   院子里,容肃正在晾衣服,晾衣杆下,他的身形瘦削,却笔挺如尺。周锦看着他的侧颜,嘴角微微抿起,目光却有些惘然。   自那夜他将自己抱进自己的被窝,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本来她还想着第二天怎么面对,可是没想到,不管是容肃,还是周舟,都是一派淡然,然后这件事好像在各自的沉默中,就这么定下了——每到夜里入睡的时候,周舟就早早的爬进自己的被窝,而容肃,则是手一揽,继续将她抱在怀里……   只是,虽然从没有拒绝,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入睡,可不知为何,她一直都只是背对着他,而他,也从来没有让她正对着自己……   是顾忌着周舟的存在,还是两个人终究做不到真正的坦然相对?周锦没有答案。   而这么久以来,容肃的身上也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像来的路上那样,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是开始站出来,承担着一切。   他开始每天第一个起来,劈柴挑水,洗衣做饭,为了她的身体,还时不时的进山打猎采摘药草,甚至,还舍下身段的跟人去学医术……   周锦从来没想过他会做这些,如果他还是之前那个傻傻的小白,那么这一切还可以想象,可是现在,他虽然不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监察司左指挥使,可他依然还是容肃,高傲,冷漠,不易亲近……   所以,她感动了。   她再不想相信,可也不得不承认,容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容肃对她的感情,早在很久之前,她就明白了,只不过当时,她只是选择了利用,而现在,她又该用什么来偿还?   想及昨日的事,周锦的目光又变得暗淡。   昨天下午,李三娘子几人又上山来探望,说着说着,见她气色好了,便开玩笑的说道:“你现在好好养着身体,等好了,再跟你家男人生个娃……”   李三娘子说这话的时候,容肃正好进屋给她送药,于是她很明显的看到,他进门的脚步一滞,脸色也瞬间僵硬。   他跟她都清楚,这辈子,她再难怀孕。   她这辈子,也仅仅只能有周舟一个儿子了。   想到周舟,周锦的目光变得忧愁。   过了年,周舟就七岁了,和容肃一样,自她病倒以后,他的身上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不会患得患失的纠缠,更不会无理取闹的哭闹,现在的他,懂事的不像话。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很是欣慰,可是现在,她只有不安,因为除了越来越懂事,周舟也越来越沉默。   不发一言的吃饭睡觉,不发一言的帮忙做事,有时候看着,竟感觉他越来越像现在的容肃。以前周锦还能一眼看穿他的心事,可是现在,她越发猜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而她一旦向他问起,他也只是笑着说——“我没事,我只是长大了!”   像极了一个小大人的模样。   而且,他现在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容肃抱以明显的敌意,可是周锦还是看得出来,他对他还是心存芥蒂的,因为,每当他在自己身边说话做事的时候,只要容肃一走过来,他就会住嘴然后起身走开,而且,就算是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着,这几个月以来,他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同样的,容肃也没有开口跟他说过。   能够相依为命,却到底做不到相亲相爱。   现在没有矛盾的处着也只是因为她还活着,如果她死了,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会变成什么样……   想着想着,周锦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她想,也许她该跟容肃谈一谈了。   之后,周锦一直寻着机会,可是屋子那么大,三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个时机都不合适,而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山下又来了人。   看着众人抬着木板拿着工具,周锦跟容肃都有些木然,只有站在身后的周舟,意味复杂的闪烁了下目光。   “你们这是?”周锦问道。   李三郎笑道:“你们真该早先说,不然那时候翻房子,就一起弄好了!”   周锦跟容肃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又问了几句,才知道众人是来给他们再搭一间房子的,至于原因,则是前天李三嫂子走的时候,周舟拉住她,问可不可以再给搭一间屋子。李三嫂子问为什么,他低头回答:我还想要弟弟妹妹呢。   “你家舟娃子可真懂事,我家妮子出生时,她大哥还闹了半天!”李三郎笑得爽朗,顺手还揉了揉周舟的脑袋。   周锦有些错愕,转头看向周舟,却见周舟也正看着她,嘴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可眼神却意味难明。   一瞬间,周锦有些心疼,她知道那天李三娘子关于再生一个的话定是被他听到了,所以他才会做出这番举动。   想那时,她跟容肃成亲,他都是闹了半天变扭,生怕以后再生了孩子就不疼他不要他了,可现在,他却硬是将自己推到容肃身边……   是真的懂事了,还是以为自己真的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在意他,所以迫不得已,忍痛退步了?   ……   天气晴好,房子也搭得够快,不到四天就已全部完工。这本该是件高兴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吃晚饭的时候,气氛却有些僵硬,虽然周舟表现的异常活跃。   “娘,这是上次我逮的那只山鸡下的蛋,大吧!”   “娘,你要不要喝汤,我给你盛一碗好吗?”   “娘,你不要再夹给我了,我都要吃撑了!”   “娘……”   周舟不停的说话,不停笑着,周锦看着,难过极了,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容肃在边上,也只是低着头吃饭,一声不吭。   吃好晚饭,容肃去收拾碗筷,周舟便跑进他们的卧房,开始收拾衣服被子,收拾的时候,也依然是说说笑笑,看上去活泼极了。   周锦心里泛酸,很想告诉他,其实在她的心里,他始终是他最重要的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一直都没有变。   在平安镇,在她和容肃做戏般的成亲那天,她早就已经答应过他了。   “娘!那我就过去啦!”   怔忪间,周舟已经搬好了所有的东西,只剩下最后一条被子了。周锦看着他吃力的抱着被子站在门口,牙关紧咬,最后,挤出一丝笑道:“要么我搬过去跟你一块睡吧。”   “才不要!”周舟拒绝的毫不犹豫,看着她神情哀然,又咧嘴笑道,“娘,你早点给我生个弟弟吧,我保证不欺负他!”   见周锦许久不回话,又是一笑,然后抱着被子转身走开。   对面的门开了又关上,周锦顿时觉得心上就这么空了一角。   而周舟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的奔涌出来。   ……   周舟的搬走,让原来的卧房似乎空了许多。周锦坐在床上,有些失神。   容肃搬了木桶过来,又倒了大半的热水,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后,见她还是一动不动的坐着,目光动了动。沉默了半晌,才走到她的跟前,道:“水冷了,先洗澡吧。”   周锦这才回神,愣愣的点了点,然后起身准备解衣裳。容肃见状,转身出了门。   等到容肃洗漱完又等了一会进来,周锦已经躺在了床上。容肃默不吭声的把水倒掉,然后也脱了衣服上了床。   习惯性的,又想环住她给她取暖,可是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她的腰间时,周锦身子一动,转了过来。   面对面,呼吸相闻。   这个举动太过突然,容肃对上周锦的双眸,一时无措,片刻后,才避开她的视线,又给她拥紧了背后的被子。   “容肃。”周锦开口道。   “嗯。”回应的声音的有点生涩。事实上,他们也是极少说话,同被而眠的时候,更是毫不言语,只是不知道,今天晚上,她会说些什么。   等了许久,都没有下文,容肃想着她是不是睡着了,低头一看,却见她的睫毛还在轻微的动着。   既然她不开口,那他也就不问,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怎么也没有睡意。   是还没习惯这样的姿势吧,女人的气息传入鼻尖,容肃暗暗调整着呼吸。而这时,只觉腰上一重,腰被环住,容肃心上一麻,浑身僵住。   周锦挪了挪身子,向他靠近,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间,幽幽问道:“我没多少日子了吧?”   容肃刚有些意乱,听到这一问,心又瞬间冷静。   他的沉默让周锦淡淡的笑了笑,“你对我,其实不用愧疚,生死有命而已,我只是,怎么也放心不下周舟……”   容肃的心有点冷了,他明白周锦突然对他做出亲昵的动作是为了什么了。   一切,还是为了周舟。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又想算计他了吧!   “容肃,周舟现在还小,有些事情并不懂,等他再大一点,自然都会明白的,更何况,现在他就我们两个亲人,等我一走,他就只有你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照看着他一点,这样,我也就能放心了。”   那我呢?容肃很想这样问一问,可是到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只是在漫长的沉默后,无波无澜平平淡淡的回了个——   “嗯。”   他终究没敢问一句,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周锦感觉到了他的沉抑,却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向他靠得更紧,然后低着的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   那一刀,她本是可以刺中他的心脏的,可是偏偏的,她往下移了半寸……   ……   第二天一早,周舟还在睡着,突然感觉床边站着个人,睁眼一看,却见容肃正看着他。   “起床跟我走。”然后,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出去。   周舟不明所以,可还是照做了。   “什么事?”跟至山崖边,见容肃许久不发话,他问道,声音里有听得出的戾气,而表情也是全然的警惕。   单独面对,他再不用掩饰。   不管怎么样,他对这个人的憎恨都难以磨灭。   容肃看了他一会,淡淡道:“我教你武功。”   周舟讶然,转瞬,脸色的警惕更加明显。   容肃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你不是恨我,想要杀了我么,可是就凭你现在的本事,又拿什么来杀我?”   周舟顷刻怒容满面。   “这是你娘要求的。”容肃丢下一句后,转过头,不再看他。   周舟眉头一皱,嘴唇紧抿,许久过后,才回道:“好。”   得到回答,容肃看着远方山脉的目光便莫名有了些哀然。   周锦让他照料这个孩子,可是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将一身武艺传授,因为他不知道,等到周锦死了,他还能撑多久。而教会了这个孩子武艺,这辈子,只要不出太大意外,他总会平安无虞。   更何况,周锦这辈子只怕就结束在这里了,而他,想来也不会再出去,可是这个孩子还小,他这一辈子,总不能就这么困于这片深山里。   ——周锦只是让他照顾着周舟,可是容肃,却比她想得更为久远。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过去,周锦的身子时好时坏,却也顺顺利利又迎来了又一个春天。   院子里,周舟以树枝为剑,正在一招一式的练习着,而边上,容肃负手而立,认真而又严格的督察着,两个人虽然都还是沉默的性子,可是终究要比一年前和睦了许多。   因为有意无意间,周锦总能发现,容肃是真的对周舟好着,只是从来默默的,不让人察觉的。   而周舟,虽然依旧不会跟容肃说话,虽然在他面前常常肃穆着表情,可原来那份憎恨厌恶,周锦很明显的感到,已经越来越淡了。   再过些年,只怕他们就能越来越亲近,越来越像一家人了。周锦想着,很是欣慰。   山外的桃花又一次的绽开了,明媚春光里,周锦看着漫山遍野的红色,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她想:如果日子一直这么下去,那该多好啊……   ……   ……   可是,怎么可能就一直这样下去呢?   ……   春去春又来,当又一个四季轮回的时候,几辆马车突然的就驶入了这片深山……   ++++++++++++++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就这么完结鸟,可是番外,估计还有好几章,但是现在要去撸正文了,所以番外先放着吧。   不过作为一个还有些业界良心的作者,在这里,还是要剧透一下番外的。   番外内容一:李小贱会再次登场。   番外内容二:容肃跟周锦会有个女儿,叫容平安。   番外内容三:周舟会跟着某人远走他乡,然后在某人的教唆下,对“他乡”进行毁灭性的的破坏。   番外内容四:容平安在某人的带领下,给他爹复仇。   番外内容五:某人是谁?你猜你猜你再猜^_^【好像有些不对==】   然后,基友说,你放了结局,有些读者就不看你正文啦,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不过拖了这么久已经够不好意思的,所以随便啦。这里还是先放个专栏,不管读者亲有没有继续追文,都可以包养我一下~开新坑最近一段时间是不可能呢,因为苏渣我还怀揣着一个小渣渣等待卸货,不过等卸完货了,估计我又会耐不住寂寞再开坑的,~\(≧▽≦)/~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