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半炉香》作者:秦十二 文案: 对付情敌,若是能动手绝对不会选择动嘴皮子,因为费事。 对付仇人,要么你让我死,要么我让你生不如死,因为省事儿。 因为有时间不如想着怎么搞定师父。 三清浮屠石上的劫火幽冥场里的结梦与你有关,与你无关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灵异神怪 搜索关键字:主角:沉渊,九黎 ┃ 配角:苍梧,柘因,苏君尘,扶栾,离垢 ┃ 其它: =============================   ☆、药罐公子   我是一只却尘犀,没有父母也没有什么至亲的家人,有一个婆婆对我极好,她是条海蛇,因海蛇在这海子里属最没地位的一个物种。   理所当然成了这海子里头身份最低下最受欺凌的人,平日里我们这祖孙俩少不得要受些欺凌。倒也不是什么打骂之类的欺凌,我想他们心里大约是十分想打我的,只是他们没有把握好时机,我小的时候他们没下手,等他们发现想下手时却打不过我,这让他们十分泄气,便日复一日的提醒我没有家人这件让可能我伤心难受的事情,只是我没有爹娘这个事情是我从小就没有,并不是我后来才没有,偶尔提起一次我只觉得没有爹娘这件事让我觉得有些难受却并不是十分让人伤心的事情。   因他们只是争些口头上的便宜,所以我也未将他们放在眼里,后来婆婆死了,我也逐渐能明白看清不管仙妖终有一死,魂消灵灭时这世间就再无此人,死得早晚也不是尤其重要。   基于对爹娘的尊重我觉得必须十分正式的和他们打一架来表示一下。   在这海子里我有个唯一的朋友叫千碧,住在离我和婆婆不远的地方,爹娘在一场战事中死去了便留了这么一个幼女在世上,有一日出门恰巧瞧见她被堵在拐角,那些纨绔尽其所能的让这个这个姑娘难过,我出于想试一试修为便顺手帮了她一把,千碧却视我为救命恩人一般跟着我,本着救人救到底索性就将她带回了我那不大的洞府里头同住,她叽叽喳喳一刻不消停倒也显得十分热闹,千碧除了闹腾还有个做饭的本事尤其拿的出手,婆婆的手艺不出半月便学了个遍大有更胜婆婆之风,方觉得救了她总不算个坏事。   千碧是个闹腾的性子,一刻不得安稳,我偶然寻得一处寂静安然修炼的好去处,叫了她一块儿,将来修个仙身总不至于是坏事,她却志不在此半点也不上心,隔会便上蹿下跳要走只说将来我和姐姐又不分开有你护着我我很放心,她不愿意我也不无法迫她与我一道,只能将来若有难事尽力护她周全也不辜负婆婆死前将她托付我的一番苦心。   千碧蹿了半天,突然在我身后幽幽道:“阿黎,扶栾想见你,你去见一见他吧。”   我道:“我与你说了多次我和他没有半点干系,不能因我去过几回他们洞府说过几回话就觉得我是他的人,没有这么个道理,旁人不知道你还不明白么?”   千碧不解道“扶栾公子是真的喜欢你,大家也都有目共睹,虽说现在没什么人欺负我们,但也没什么人能瞧得上我们,他对我们那么好,你看在今日是他生辰,想见一见你,你可怜可怜他。”   我闭着眼有些可笑“阿碧,怎么他想见我,我就要去给他见么,若真是想见我了何必挑在今日,生辰宴上需要他应承的人何其多,真的是因想我么,何况他的生辰与我什么相干。”   扶栾知晓我是个心软且善于给人留余地的人,若是生辰宴上那许多人,他当一干众人说了喜欢我还是什么别的话我定不会拂了他的颜面,定会给他个台阶下,扶栾深知我是什么样的,可他却忘了,我也极熟识他是什么样的人。   千碧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慢慢松开“阿黎,没有你这么狠心的人,他为了你忤逆最敬重的父亲,甚至连命也差些丢了……..”   我猛然打断千碧“既然如此为何还想见我,早日断了这念头对任何人都好,我若心中喜欢他,为我丢了性命倒还值得,但我心里对他没有半点儿感情,你告诉扶栾我九黎绝不会再踏进他们洞府半步,你出去吧。”   千碧一双拳头握的死紧,我知道她的定觉得我铁石心肠,但这场生辰宴上除了扶栾,他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父亲,我若去了自然会被以出身之事被从头到脚羞辱。   并不是因为我在意出身之事,也不是因为扶栾将来要娶什么样的女仙做夫人而我只能做妾的事实,我对扶栾没有那种意思,自然不愿意受这样的嫌弃,千碧算是我养大的,存着什么心思我自然知晓,我握着千碧的手叹了口气 “阿碧,你心里喜欢扶栾,就应该用功修炼,你现在这种身份蒲姜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若有一日修了仙身自然就另当别论,你懂吗?”   千碧张着嘴半天又闭上,却没有接话。   我收回手“扶栾的父亲瞧不起我,只因为我身份低微罢了,日前也早已来恩威并施色厉内荏的教育过我。”   千碧眼里攒着一把泪,大约是听到我这番话十分感动:“我,可是他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们都知道,你也知道,你对他没有一丝男女之情,他对你却是满满的情义。”   我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一个人看着他幸福就够了都是骗人的,只用来保全自己输掉的面子罢了,你喜欢一个人要是不想得到他,他怎么才能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去吧少女。”   千碧用力握了握拳“嗯,我一定会得到他的。”   看着千碧离开的背影我有些惆怅,这个扶栾是海里大将军的次子,将军夫人也是个威风凛凛的女将,两千五百年前大将军上战场时战术被泄露伤亡惨重,这位凛凛威风的女将听闻夫君命悬随即拖着即将临盆的身子就提枪上了战场解救自己的夫君。   一场惨烈的拼杀险胜了对方,夫君纵然救回来了,孩子却因动了胎气早产,最终大约是此情感动了天地母子平安,即便母子平安,孩子也因早产先天不足常日药罐子不离身,久病的面容雪白无半点血色,倒也显得十分清俊,是海里实至名归的第一美男子,虽说随时有可能去见阎王爷喝茶下棋,但凭着美貌以及将军之子的身份足以让姑娘们趋之若鹜。   我第一次见便是他从榣山回来,听说是去瞧病的,半道儿撩了一下辇子上的绣帘这一撩就撩出了几段不能为常人道的故事,常人听这个故事不免要将我骂一骂,也顺带埋怨几句扶栾公子另外替这海子里的姑娘们抹一把辛酸泪。   那日我正好寻了这处安然寂静的好地方,来找人群里看热闹的千碧一同去,一不留神被推了出去差些撞着车辇,正凑巧这位公子掀了绣帘,我惊吓张开的嘴凑着被扶栾一脸雪白没血色的脸又惊了个正着,我想大约是个怒目圆睁的夜叉模样吧,四目相对时我分明看见扶栾的嘴角勾着一抹笑,眼里却不见半点笑意,我后退两步回头暗暗找推我的人,瞧见总是找我麻烦的邛澜一脸笑意的看着我。   两日后,扶栾差人来请我,说是过府一叙,但我觉得叙旧这个词的前提是两个人之间得有旧情,遑论友情还是爱情,我细细想了想除那日的一面之缘与他无半点友情更别说爱情,不知道这个公子是从什么地方学的叙旧这个词,默默给教他的先生抹一把辛酸泪便十分委婉的拒绝了传话丫头。   但是明显事情的发展走向不在我预计之内,此后一连十几日这个貌美的丫头日日来请我过府叙旧,实在有些烦人,我以为传了话便走也未多想,再后来她索性就搬了凳子爽快在我洞口扎了根,誓不罢休的气势感动的我简直想从门后摸了一把扫把将她赶出洞外,想想不大友善便由着她在门口又坐了几日,就这么又过了几日我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委婉的法子拒绝,且她整日整日的来我也很困扰,千碧告诉我说海子里在传言说这丫头是被我抛弃的,还有我欠了她的钱,这种传闻实在影响我在海子竖立起来的形象,我握着把扫把靠在门口:“诶,姑娘。”   她总算从小板凳上站起身向我行了一礼,微笑道:“我叫苗因。”   海子里长不得花草,只有些红红绿绿的珊瑚盘绕而生,我用扫把指指将军府的方向:“你们家公子叫你给我看门?”   苗因顺着我扫把的方向看了看将军府,又转头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微笑道:“我在等您跟我一起去见公子,您继续考虑不用在意我。”   我有些颓然的放下扫把,你坐在我门口叫我不在意,再坐几日怕是连娃都要被海子里的姑婆子们说道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跟你去。”   便跟着她进了他们洞府,果真是大户人家将门之后,连台阶都要用水晶铺成,处处光洁透亮,闪得我眼睛一阵晃神。   苗因在前头领路一边充分发挥作为丫鬟的特有的气质,低声道八卦道“我还未见过公子这么想见一个人呢,你可是第一位。”   我小心的踩在上头生怕踩坏了还要赔,隐约听丫头说了什么基于礼貌只适时的嗯了两句,丫鬟又道“我觉得公子定是很喜欢你,有一日我送药进去,看到公子作画,我偷偷瞧了一眼,画上的人长得比仙女还好看呢,如果我要是能有一半好看就好了,后来公子让我去请你我才知道原来画的是你。”   我这句认真听了,因听的十分认真以至于一脚没踩稳眼看着就要砸到柱子,我连忙稳住身形,无奈这个地上的水晶铺的路实在光滑,我只能暗暗想柱子千万要比我脑袋结实,倘若砸坏了可赔不起。眼见就要验证谁比谁结实的紧张时刻有只手十分适时的拉住我手臂,另一手搂在我腰上,冰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我抬头一看是那个药罐子公子。   扶栾垂下手,莹白的双手尽收于袖口里,一身水色的长衫显得身段平添了几分妖娆,扶栾对着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阿黎。” 作者有话要说:  公告:本文8.14完结,完结倒V新文已开点击传送门抢先收藏   五年前,就在宋知杳最爱沈辰的时候,   他说:感情这种不能预知的东西,我没有兴趣。   宋知杳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世上除了感情,还有很多不能预知的东西,   比如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不爱你?   五年后,宋知杳抱着孩子在他面前出现:沈先生,好久不见   他说:我们结婚      ☆、表白   听见这声亲昵的阿黎我结结实实的抖了一抖,转身小声问身边这个嘴半天也没记起要闭上的苗因“哎,你们家公子今日可吃了药?”   苗因看着我茫然的点点头“吃了,还是我亲自端过去的。”   我看了看那一口白牙,硬是忍住了哆嗦“那你是不是拿错药了?”   苗因大约是觉得我怀疑她服侍不认真,十分严肃的道“我煎药向来十分。”   “阿黎”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又唤了一声,我又抖了抖“扶栾公子,叫人传我过来有何事吩咐。”   他伸出手拉着我“不是吩咐,是请。”   我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面前竖了两根手指头,“这是几?”   他看着我有些不明所以,半天才迟疑道“二。”   我屈肘推了推苗因小声道“不傻啊。”   扶栾笑了笑转身,我不动声色跟在他后头,书桌上果然平铺着一张画,画中人斜倚在窗台前雪白细长的手执着松檀木梳松松顺着拢在胸前的一把柔顺青丝,仔细整齐挽着的发髻上簪着细细的隐隐发亮的流苏簪子,细条上翘的眉眼微微敛着,额心缀着大朵血色红莲的花钿,右手支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上一串血红的珠链,衬得肌肤愈发的雪白,窗外有细致粉白的花瓣飘摇下来,几片花瓣顺着半开的窗口落在妆案上,蓝紫色的长裙的裙摆垂至地上,腰间坠着大红色的流苏系子,顺着裙子斜斜垂在一侧。   我白日梳头也有照一照仪容的习惯,也觉得长得还过得去,却不知自己长得实属貌美,我总结了一下大约是我没有这种眉眼低回温和娴静的气质才显得没画上这样好看,我伸手摩挲着画问他,纸质温润墨迹透着股沉香的味道“这画的是我?”   他缓步走到桌案后扶着椅背坐下,,开口声音淡淡的没甚力气却字字清楚“阿黎,我从第一日见你心里就很喜欢你,这几日我叫人请你来见我,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诚然我很意外,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从前夜里睡不着时也听婆婆讲了许多,也大概晓得是个怎么回事,一般是姑娘或者少年看着对面有个样貌过关气质又符合的异性或者同性一下子看对眼,就叫做一见钟情,但细细回想我与扶栾唯一见过一次的那日,我样貌就算过了关气质定是不过关的,倘若这样还能一见钟情只能感叹这个公子不是药吃坏了脑子就是审美异于常人。   扶栾定定的看着我“你从前没有家人疼你爱惜你,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正纳闷这个公子这是哪一出想告诉他我不难过,扶栾抬手握住我的手,眼神里仿佛要滴出水,神色深情语调温情的道:“从今以后我定不会让人欺负你一分一毫,阿黎我喜欢你,你愿意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要是旁人这样握着我的手还说这些听着就让人觉得肉麻的话我非要一柄扫把将他赶出门外,但这个病弱的娇公子我怕下手重了一棍子将他打死,而且我站着的这块地也是他家的地方,想想忍了忍口气,尽量不动声色抽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年,我看你可能是还没睡醒,往后我若是力道大了将你打坏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啊,为了生命安全,珍爱生命远离危险才是上道啊。”   扶栾跌坐回椅子上大口的喘气,雪白的脸倒喘出一丝血色来,我连忙拍拍他胸口为他顺气“你别激动,我不打你。”   苗因急道:“我去拿药。”   他顺手抓住我的手放在胸前:“我知道你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我,可感情这回事,是否喜欢跟时间没有关系,阿黎你愿意给我时间,让我证明我是真的喜欢你吗?”   一脸迫切等着我说是的样子实在我见犹怜,我酝酿着怎么能委婉些拒绝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表白才不伤害他,他猛然松开紧握我的手“我知道,我随时都会死,你看不上我,不愿意与我在一起,你走吧。”   听着这话我有些生气,虽说生死皆有天命,我也明晓生死之事早晚临降于身,道行浅微些的就必须要小心行事,小心以外还要绕着道行高深的远着点儿,但这种没事整天拿死说事儿的着实不尊重这条来之不易的命“整日拿生死说道如何对得起你七尺男儿。”   扶栾站起身用力将我搂进怀里,声音低低在我肩头发出:“我这副身体随时也都可能死,他们每日虽将我服侍的极好,年幼时父亲看着表面十分关心我,但回来陪我的时日也屈指可数,我觉得很寂寞,可你若愿意在我身边,我虽死无憾。”   我想我大约是有个有母爱的,他这几句寂寞无助的话居然就将我感动了,大约是在人前示弱的心思打动了我罢,凭我的做事方法若是不到一种时候是极不愿在人前示弱的,我想他作为男子想必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能将这件事说出来。   后来回去我冷静下来后,觉得当时的决定实在是不冷静,便托了人送了封信给扶栾公子,说与他实在话不投机,我这个人不会吟诗不会作对更不会泼墨画美人,实在不愿搅了他清净。   事情遇上扶栾,就一定不会如我所愿,苗因又搬着小板凳在我门口看门,还未消停的传言便更加细致的有血有肉起来,版本大略为姑娘其实是爱上我了,因为我意志坚定绝不搞基所以在我洞口以苦肉计苦情计试图打动掰弯我,又或者是我欠了姑娘钱,姑娘来找我讨债云云,其实我真正好奇的她是怎么吃喝以及解决三急这些民生问题的,但想想不大文雅生生忍住了,半月后,我终于妥协给这个有毅力的苗因。   未免海子里头传闻越来越离谱也为了姑娘能稍稍轻松一些,我想这个事情势必要找扶栾说清楚,我跟着苗因后头到了将军府。   但事情非但没有解决,自那以后一天里总有大半日是荒废在扶栾身上,跟扶栾在一起的日子虽说不算长,但他的才华足以让我欣赏这个公子,虽说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才华,但还有些欣赏才华的能力,他最能干的就是画画和讲笑话,纵然笑话一般比冬日里海面上结的冰雪暖和不到哪儿去,荒废的这些时日倒也不无趣。   有一日扶栾为我作画时,我歪在园子里的栏杆上捏水蜻蜓,捏了半天实在无聊便严肃的问了一个我想问很久的话:“你能一边作画一边讲笑话么?”   扶栾作画的手顿了顿低头认真讲了个笑话,我觉得十分欣赏,诚然这个笑话有些冷,为难他一脸认真的作画,可能他觉得讲笑话这个事情不能和作画这等文雅的事情相提并论,我也不为难他便手支着头闭着眼睛道:“你快些画吧。”   我造作的靠着栏杆着实腰酸背疼,忍了忍道:“还有多少时间画的完?”扶栾收了笔将比搁到一旁的砚上:“画完了。”   我如获大赦般伸了个懒腰捏捏肩膀转身在栏杆上循着舒服的姿势趴在栏杆上:“扶栾,我想出去。”   扶栾头也未抬坐在我对面细细在画上作着润色细细描摹上色,半天才道:“你想去哪儿?”   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栏杆:“我想去人界看看,听说那里有四季还有红的黄的白的花草,花有香味草还能治病,到了冬天会枯,到了春日会复苏,还有很多海子里头没有的景色。”   我转过身瞧着扶栾:“你知道吗,我曾在榣山下遇到过一个孩子,他说他们那儿的东西,都是用一种叫做银子的东西换来的,他还告诉我说,有个叫做市集的地方,每次逢集都会有很多人把自家不需要的东西拿出来和别人易物,不光这样,市集上还有许多卖小玩意儿的,有彩色纸糊的灯笼,有卖各式活灵活现的糖人儿,还有……..”   “够了”扶栾猛然将我打断,我愣了愣细细回想是否哪句话说的不对将他得罪了,便听他道“你想去的那些地方里,我都去不了,你和我在一起就显得那么无趣?”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我想去的这些地方里,的确未想过能与他一起,他的身子不好,一年大约是有十一个半月都在咳嗽喝药中度过,若是离开了海子一命呜呼岂不冤枉。   但他这样一副我如何对不住他的模样,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扶栾,我与你说的很清楚,我来你这里并不是我对你有你对我一样的心思,我明白告诉你我只拿你做朋友,你自己也明白,不是吗?”   扶栾一把拉住我:“对不起,阿黎我只是…….”我背对着他道:“若是…….你自己好生想想罢,我先回去了。”   上天就是这样,你想要什么就偏不给你什么,扶栾想迎娶我但是他父亲却给他物色了个样貌娇俏家世良好的女仙,值得一提的是据说是模样娇俏家世良好女仙也喜欢这位扬名四海的病弱美貌公子,我想若是两人能结成个美满良缘,如花美眷身旁长伴也没什么遗憾,我与扶栾相处的也不算很久,即便扶栾对我有感情也大约深不到哪里去,早断早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     ☆、多年前的少年多年后的白衣琴师   我与扶栾终究没有那个仙缘,即便以后我能喜欢上他,他的父亲也难以从我教唆他儿子玩乐之事对我改观,与其费心与他整日周旋倒不如想个法子让扶栾自己对我死了心,只是这样对扶栾实在有些残忍,我有些于心不忍,才一直拖着这许久。   我换个姿势趴在石头上问杜衡:“你嫂子现在对你好不好?”   杜衡点点头没说话,还是这么个性子即便旁人都算计他对他不好还是个不愿怪罪人的性子,相比较而言我更觉得我对扶栾有些狠心。我试着转移话题,便伸手摸了摸琴案道“你怎么想起来学弹琴,你嫂子可不像是个将你送给琴师学琴的人啊。   他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呼啦一阵巨大的水声掀起十余丈高的浪头,扶栾站在浪头中央看着我,眼神冷然紧抿的唇泛着白,我惊愕道“你怎么来了,不是今日生辰么?”   扶栾沉着脸厉声道:“我若不来怎知你与旁人在一起逍遥自在,难怪这些时候你不肯见我,原来…..”   扶栾从未忤逆过父亲是海内皆知,连个叛逆的荒唐事也从未做过,老将军也以为这回不会忤逆便先将这门婚事定下来了才告诉扶栾,不曾想这回叛逆的十分彻底,宁死不屈绝食绝药都来了一回,但老将军蒲姜是几经生死的人,也不是这么简单妥协的主,亲自来我的洞里找了我,恰巧千碧出去了我也生怕她在了不好说话,我开了门将蒲姜请进门,他四处看了看,一边看一边摇头,我抬手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蒲姜顺了顺一把漆黑的胡子道“九黎,你婆婆去后这些日子过的还好吧,往后若是有什么人胆敢欺负你们姐俩,尽管告诉我,我帮你们做主。”   我看着门口开门见山道“将军来访想必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拐弯抹角,有什么事儿开门见山说吧,我这个洞府着实小了点也不如将军府宽敞,说完了也好早些回去吃晚饭。”   蒲姜的脸色骤然有些尴尬,干笑道:“九黎,你知道扶栾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不宜与你一起整日玩乐,我希望能给他娶个相夫教子的夫人持家,希望你能理解。”   我冷笑道:“您这话就说的严重了,整日玩乐那也是您的儿子请了我去陪他玩乐,我其实十分不想玩乐。”我转头定定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你怎知我不能相夫教子。”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要恼羞成怒的,蒲姜果真没叫我失望,恼羞成怒的十分到位,用力一拍桌子道:“我不管你如何牙尖嘴利,总之这个家门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会允你进门。”   拍桌子大约显得底气比较大些,我也就着桌子用力拍下去,底气不知道手心却实打实的疼“将军多虑了,扶栾愿意娶谁便娶谁与我什么相干,你不愿意?还要问我愿意不愿意嫁进你们家去,若无事吩咐,将军请吧。”   扶栾这时候大约是正喜欢我的时候,他父亲逼迫他与我分开娶那位女仙就把绝食绝药做了全套,若是知道了他父亲来找我让我劝他娶旁人只怕一条命要去掉一多半,可见蒲姜果然是十分不待见我。   被蒲姜如此一闹我也无半点心思去修炼,便化了凡人的模样去找婆婆还未去之前认识的放牛的一个凡间的小孩,据那小孩家里说家里很穷,爹娘都死了,幸而有个哥嫂,嫂子虽说对他不大好但总还是没有将他赶出门,他说想看书但家里没有银子买不起,自然也看不了。我走时答应他给他带些钱去让他有钱读书,后来恰逢婆婆去,我伤心难受便忘了这桩重要事儿,我寻思海里的珊瑚看着模样好看大约能换些钱,便挑着模样好看的折了几株给他带上去,只是晚了许多时候,不知道那个孩子可还需要。   上岸时正是日头正中时候,树影疏疏微微挡住些刺眼的日头,一阵风刮来带的一旁半人高的草丛子簌簌的响,我抬手在眉骨处遮了遮日光四处寻着那少年的身影,望了好些时候也未见人影,隐约听见一阵琴声,不想那少年已经从放牛郎成了闲情逸致的琴师了么,我暗暗捏个隐身诀打算上前去吓一吓他。   我小心避过前头的草丛,正前方的一块巨石上有个白衣背影背对着我,袅袅琴音贯耳不绝,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果然是海子里头和这凡世的年岁不一般长短,我那里不过几月,看着背影他已然一副已经成年的模样,我十分小心的挪着步子靠近,尽管我尽力挪,还是挪出了一点儿声音,这样挪了几步那白衣琴师身后丈余处琴音嘎然而止,他没有转身,声音清冷淡漠“何人?”   我收了口诀走到他身边,蹲在他身旁,一双莹白如玉的手在灼灼日光下仿佛连指骨都是透明的要闪出几点光华来,我暗暗将袖子里头收着的几株珊瑚并着扶栾送我的小东西往里藏了藏,他并未抬头也未说话,我咳了咳打破诡异的宁静,指着山下两间孚草搭的房子小声道:“阿衡,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九黎姐。住在那边山下的,你小的时候我还给你带了小虫子。”   那两间房子我多年未住,远远看去旁边有排垂柳斜弯着垂向水里搅起波晕一圈圈闪着日光乱了宁静,没想到过了这许多年还未垮塌,我暗暗夸了夸自己的好手艺。   “不认得。”阿衡声音依旧淡漠,清冷低沉的嗓音就像他的琴声一样低回悠长,我在他身旁坐下来,靠着块石头寻了舒服的姿势下巴搁在手臂上趴在上头,定定将他的脸瞧个仔细“你小的时候我就说长大了也定是个遗祸人间的主儿,你还不信我。”   他那双手在琴弦上头并未因我的话有任何触动,想必是这种奉承话听得多了罢,从前放牛羊的少年如今极清俊的一张脸,微敛着的一双眼中一派沉然的墨色,高挺的鼻梁下头一方凉薄的唇抿着,往下看去只到美好的下颚便被严丝合缝儿的衣裳包了个严实恨不得要将脖子也要包住,月华色的长衫纤尘不染水泻一般散在身后,如冷冷月华青光水色,泼墨一般的长发只一根青玉的簪子松松挽住却不见半丝凌乱,面上一派温和沉静,寡言疏离。   我叹口气转头瞧着前方,才发现我们在的这个地方并不是山坳子,而是一块突出来的石头,背后是个极高大的树,树干耸直枝叶细密重叠低垂遮住日头半丝儿都没投下来,上头结了满满白中隐隐泛着紫色的花序像是烛台一般,时有阴凉的微风细细刮过带着几朵花随着叶子落下来,四片淡白色的小花瓣,花芯内七个橘红色的花蕊向外,花瓣上泛起淡淡黄色的粉膜,我拿出帕子放在石头上捡了好些方才吹落的花瓣,包起来回去给千碧瞧瞧,想必小丫头定会喜欢。   这个石头正好在突出的一块在海子上头,海子里的沉烟漫上来沁的石头有些冷,坐在上面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因日头半落已有多半隐在层峦的山后头,一缕缕寒烟层叠缠在半山,隐约像是细纱交织的水袖细细缠绕在山腰,看不清是什么树长在寒烟里头只冒出个头,血红缠绵的余晖给上头攒出的几点晚露着了色,偶有风刮过来搅着薄烟飘摇,有些像海子里那些舞姬们手里的水袖松舞,常听海里的上过天的将军们说的天上仙族住的地方都是暮霭蒸蒸仙气缭绕的,我想大约就是眼前这副光景罢。   凡世讲究先成家后立业,他已长成这副模样即便家里穷了些不受嫂子待见了些,来替姑娘求亲的媒人应当也少不得要踏平几道他们家的门槛。“阿衡,你已经娶亲了么?”   他半天才接过话,只有两个字“还未。”   我想想还是掏出袖子里方才折的几株珊瑚递到他面前“你说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最后两件喜事儿不晓得我还有没有机会碰的上,第二条这个我也算得你从前的故知,这个送与你,若是能卖了换点银子就拿来娶亲用,若是不值什么钱就做个念想。”   他皱了皱眉伸手接过去,大约是怪我许久不来看他或是将约定忘了之事,我将婆婆去的事情跟他说了个大概,若是他不能原谅我也没什么法子,讲了许久想他也未听得很懂便住了口转身趴在刚才的石头上道“有个人,他说喜欢我,他的父亲却十分讨厌我,要给他娶个有身份的姑娘做夫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看我,半天才道:“你喜欢他?”   我手压得有些麻了慢慢抬着手换个姿势,麻疼的感觉比光疼要难受的多,我就着麻掉的姿势缓了半天,抽着气道:“我心中拿他只做朋友,若是他娶了夫人和睦美满,我也少些罪过,我只想着怎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去娶夫人。”   青年将手从琴上尽收于袖中,看着前方渐浓的团雾,轻声道“你若心中欢喜他去娶旁人,就别再与他牵扯。”   我点点头接过话头:“理是这个理,事儿也是这么个事儿,只是他身子不大好,我想刺激着他狠了若是一下子支持不住,我日后也内疚,我再不见他只盼哪一日他能看的开了,娶那个爱他胜过自己生命的美人做夫人,事情才算圆满解决呢,我才真正算得放了一颗心。” 作者有话要说:     ☆、若水出战   我顺着他的眼看到我还放在琴案上的手,缩回来刚想解释,但一想倘若他误会了算正好,这一道发觉自己其实没这么喜欢我,若是我解释了,往后他与蒲姜的抗争无休无止早晚要闹出事儿。   我坐回杜衡身边,一手勾住他脖子凑唇过去,在扶栾的角度看两人是亲上去了,我低声对着杜衡道:“帮我这个忙,日后定为你找个美人儿做媳妇儿。”   杜衡这回倒是十分配合,配合的直接亲上我的唇来,凉薄的唇上也是冰冰凉凉的,极轻的呼吸扑在我脸上有着淡淡的沉香味,我与扶栾认识许久从未有过越轨之事,对于这种事我还是第一回遇到,我闭了闭眼卖力为自己洗脑“这还是个孩子,即便现在长大成人了,在我眼里还是个整日叫阿黎姐的少年……”   洗脑这个东西着实是用来骗人的,实在没什么用处,且我突然觉得唇上一湿濡之物舔上来,他单手托住我后脑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待我反应过来他的舌头已细细描绘着,不由得我也脸红了红,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握住他衣襟,他唇舌即将要探进来的关键时刻扶栾的沉沉道:“九黎,你好样的!”   杜衡放开我的唇,眼见扶栾没于水下,水面逐渐恢复平静只留水纹在上头一圈圈盘着又一圈圈归于平静,我挪开几步离得他远远的靠在石头后,暮色渐渐沉下去,风逐渐大起来摇下更多细碎的小花,打着旋落到水里随着水流流到下游,我看着方才那团颇有意境的薄雾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心情,这会子心里被扶栾走时那气怒的语气以及阿衡的这个吻两边拉扯的眼前团雾清净也丝毫平复不了,我站起身背对他叹了口气:“我先走了,过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我估摸着阿衡看不到时便化了原形一头潜进海里,回去时千碧坐在门口张望,看到我回来帮起身迎上来:“姐你去哪儿了?”   我绕过她答道:“我去见个朋友。”千碧跟在我后头,半天没说话,我一转头便见她劈头一记手刀砍到我后颈,我猝不及防昏倒之前只来得及说了半句话:“阿碧,你…….”   醒来时看见扶栾坐在案头握着我的手,眼里血红的将我定定看着,风吹的窗户咯吱咯吱的响,顺着没关严实的缝隙吹进来,我吓了一跳猛然抽回手:“你……….”扶栾猛然起身握着拳头低声问道:“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我抽回手费力起身,后颈隐隐的疼,我摸摸后颈暗暗骂道千碧这丫头下手也忒狠了些:“有”   扶栾眼里乍闪过一道亮光,刺得人眼睛生生的疼,希望真是个尤其美好的东西,但希望这东西不是时常有,而且通常也都比较短暂,我下半句要说的就要打碎他的希望:“扶栾我与你说的很清楚,我只拿你做朋友,我也从未跟你说过什么和你在一起的话,你却始终看不透,你见着的那个弹琴的凡人,我心里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他。”   话音才落扶栾一把掐住我脖子,力道大的随时像是要掐断我的脖子,我没有运气挣扎只吃力极慢的道:“你掐死……..我,还是……这么个…..结果。”   扶栾一甩手将我推到典籍架上硌着肩膀生疼,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呛入心肺,我用力握着架子咳嗽,扶栾道:“我妄想着,若是有一天我能打动你,可……”   我道:“当初我与你说的清楚,我也从未说过我会喜欢你,我只希望有一天你会觉得我其实不如你想象一般好,那你便也能放下了,再说一见钟情这回事本就不靠谱,我若是长得丑的你见一眼就不想瞧第二眼,遑论一见钟情就连见都不想见,你父亲为你寻得那位女仙自然要比我还要美貌千百倍,更重要的是,她会比我对你好。”   扶栾握着的拳头张了又握,烛火映着他的脸色忽明忽暗,来来回回几回终闭了闭眼:“你可知那凡人…..罢了,罢了。你走吧。”顿了半天又道:“好梦终有清醒时,各自保重吧。”   我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你若心中若有不满尽管向着我来,别找他的麻烦,他只是个凡人也不知道我的身份。”   扶栾头也未回我分明听出他声音里森森的冷意:“我既说了让你走,便不会有所不满,我找凡人的麻烦,九黎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嗯了一声走出这个从前看过的好多处风景的洞府,出了洞我突然想起来有几张我十分喜欢的画没来得及拿走,真是做不了情人朋友也做不了,着实可惜了扶栾一副画画的好手艺。   我心底是想和扶栾做朋友的,这样一个诗书文采处处都近趋完美的男子,只是我和他没有做朋友的缘分,大约是上辈子积得福不够吧。我觉得很难受,大约旁人看来扶栾这样对我挖心掏肺我弃之敝屣,实在令人不齿,旁人不能解我只愿千碧能理解我,便够了,往后,我只有她了。   那日后千碧一连七日未回洞府,大约是在扶栾那儿,若是真能趁着扶栾伤怀的时候打动他最好,扶栾刚被我伤害心里头正难过需要个温婉解意的姑娘来安慰心伤,我半喜半忧千碧若是能赢得扶栾喜爱自然是好,倘若蒲姜还是如讨厌我一般讨厌千碧,这又是一场悲情戏,连着上演两回悲情戏码不晓得那扶栾的身子可还撑得住,若不能喜欢千碧这回定要伤心难受,年少时喜欢的第一个人总是最难忘的,我叹口气这些还未知的事情,我还操那份儿闲心还为时尚早。   昨日蒲姜家里的将士过来告知我前日妖族叛乱,天族将士已连着拼杀了一日一夜仍不见分晓,天君命蒲姜将这座海子里头的水军都招上天若水畔参战去,按理说我作为女妖是不能上战场的,即便女妖能去也都是比较法力高深些的,我想大约这就是蒲姜的手段,我若是死在战场上理所应当推到妖族头上,即便有人说句什么也都是之后的事情,我唯一的婆婆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鸣不平,只是千碧还小有些事情不会周到,我有些担心。   我找了一夜都未见千碧的影子,就在我要上战场前千碧一脸憔悴的回来,嘴唇苍白的无一丝血色,一见我的面,搂着我的腰哭了好一阵才慢慢从我怀了连蹭了两把鼻涕闷闷道:“姐,他说不愿意娶我做夫人。”   我摸摸千碧的头道:“阿碧,你还小,也没见过什么真正有才貌的公子,等你将来长大了修个仙身,天上的神仙公子总有一个会比扶栾好又愿意娶你做夫人的。”   千碧虽一脸稚气未脱却不难看出貌美,我心里越觉得放不下:“阿碧,姐姐若是不能护你,日后看着那邛澜他们就离的尽可能的远一些,你自己且小心些,你记得,眼泪要流给值得的人.。”   我拣着重要的交代了几句话,千碧用力抓着我衣袖着急道:“什么叫不能护我,你要去哪里,你带上我一起,婆婆……….”我一掌劈了千碧后颈将她打晕,我摸了摸千碧的脸,心里忍不住泛酸,我还没有听够她整日缠着要做婆婆做过的糖糕给我吃,也没听够她总违心的劝我接受扶栾,我捂住眼睛摸到湿漉漉一片,反手抹了抹“阿碧若我能回来,定要带你离开这里。”   到了若水畔,除方才还十分飘渺的琴声逐渐近了外,一并入耳的尽是痛极哀嚎,刀剑相碰的刺耳以及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遍地尽是尸体,血流顺着若水分成了若干个之流,鲜血的腥味漫在若水岸令人作呕。   愈加清晰的琴声莫名有些似曾听过的熟悉感,我所认得的人里善弹琴曲的只有阿衡,阿衡的琴声松沉旷远远不如这位琴师的战意高昂如人心之绪,我四处张望撇到后头有个妖族的士兵朝着弹琴的琴师高举着泛着凛凛寒光的长剑劈下去,我一怔,背影分明是阿衡,如那日一般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就连一袭白衫也是如那日闲弹一般半分轻尘未染。   我举剑用力隔开面前的士兵一刀狠狠劈下去,鲜血四溅喷在我身上脸上,血腥味漫进鼻端一阵作呕,黏糊的血迹顺着脸颊旁留下去,留下一道道湿热的滑腻感,我顾不得擦抬脚奋力跃至琴师背后生生挡下那一刀,转身将剑刺进他的身体里。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我有些愣神看着手里染了血的长剑,血顺着剑尖一滴滴滴到地上,这样一条命便没有了,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剑躲闪不及旁边一个士兵在我胳膊上留下深深一道口子,我闪身抬手将剑劈向他,生生在他胸前留下一道血口子,我不愿杀人,但在战场上这种地方若想活下去只有杀人。我捂着胳膊有些担忧的看着他道:“阿衡,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神沉渊   他反手化了个泛着青芒的光罩子将我罩在里头,背后那些凶神恶煞来取我性命的军士们居然半分靠近不得,我一愣,阿衡是个凡人自然上不得天,何况这是妖族与天族的大战,能分心化出光罩将一人护住,自然不是我这样的被陷害设计来的,他定是个阶品修为极高的神仙,我竟忘了。   方才我本就是为了活下去才去杀人,这会子可以不用杀人也能保住这条命,管他是不是阿衡也与我无甚关系,方才那一刀算是我还了他在榣山帮我那一回,两不相欠。   离得不远有个将军,大约是天族的,银白的战甲隐隐发亮闪着光,头上束发的银冠有些松了斜斜歪在头顶被他一把扯下来,沉墨一般的青丝顺着战甲披散下来,十分英俊也极年轻的一个神仙,手中握着的一把剑泛着凛凛寒光,剑气萦绕着剑身闪着刺目光华剑尖极顺熟挽出朵朵剑花,映着正高的日头惹得我一阵眼花,先不说修为剑术如何,能翻出这繁复的剑花晃瞎对手的眼睛也是个很出人意料的战术。   我低头看着坐在我前面的琴师,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下上拨动,脸色虽平静如那日悠然山谷间闲弹,身后的若水却猛地卷起数十丈高的浪头呼啸着朝妖族而去,风声嘶鸣如泣诉哀鸣,伴着两方的战鼓和仿佛撕裂天地的琴声如泣血的悲歌嘶鸣响彻八荒。   有个将士胸口被对方长剑生生钉出个血洞,茶碗大的洞望过去,献血喷涌而出,还未气绝倒在地上抽搐着身体,血液顺着伤口染红了脚下的一方土地。   天空落下小雪,像那日初遇眼前这个青年琴师时,微风过处带下来的细细花朵,浪头打来和雪融在一起成了豆大的水滴打在光罩子外头,星星点点溅起细密的薄雾。   簌簌的雪花细细密密的飘落下来,覆在那些死去的将士们身上,逐渐看不清他们还睁大着的眼,雪逐渐越来越大,风鸣嘶吼一般刺耳,青年将军的剑花挽的越来越快,琴师的弹拨也越来越快,青年将军周身散发一道刺眼白光我抬手遮住眼睛扯得伤口愈发的疼,白光半晌隐隐消散,青年提着剑站在妖帝身前,剑尖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冷冷看着倒在地上的人道“身为妖帝,你就这点儿本事?”   妖帝躺在地上长长笑了一声,胸口上下剧烈起伏,丝丝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流到脖子里,重重呼吸着扯开一个诡异的微笑缓缓举起手中长枪奋力扬向空中,我大惊提醒道“小心”,却见那把枪直直戳进妖帝胸口,献血顺着缀着红缨的枪头喷涌而出又顺着红缨流下去,原本鲜红的红缨被血染得暗红,连同满地妖族和天族将士的尸体,横流的献血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哪具身体里留出来的。   妖族将军眼见君主身死下令将士且战且撤退,剩下些伤重和没逃掉的将士均被天族的将士刀剑指着弃械做了俘军。在我看来这场仗打的算不得艰难,在扶栾那儿看过一本记录天界大战的书里说,天君打江山时的那场仗通天彻地打了九九八十一日,直至日月悲鸣天地昏暗,两族尽受了极大损伤,各休养了几百年,也安分了几百年,我想那惨烈大约是眼前百倍于不止罢。   白衣琴师头上落了些未融的雪,反手支着头斜看着我:“我不是你说的那个阿衡。”我一愣,半天反应过来道:“我知道,你是谁?”他道:“沉渊。”   我以前常听婆婆说从前榣山上住着一个仙人名叫沉渊,他时常在半山的一块巨石上弹琴,我也曾听婆婆说过沉渊的名号,是天地生出的上古大神,传说他出生的时候天地都因为他的出生而欢唱。   炎帝在耕桑时听见天地欢唱就曾说有神明降世,天地而生的沉渊是掌乐神,听起来好像是个文弱斯文的神明,但是听起来的事情往往不大属实,我在扶栾那儿看的神录里头说沉渊法术已达入境,就方才飞沙走石的场景看来天上的神官并未有夸大虚言。   据传他的琴音可使万物凋零,天地重归混沌。不过幸好沉渊是个很有理智的人,并没有使万物凋零,但是即便如此,从他参加过的四次天界大战其中的三次就可以知道他的神力所达境界无几人可敌。   如今四次大战都已境迁,天君都换了好几位,上古的神仙有些也已都羽化,能活到这个岁数着实不大容易,我也以为他这样久远的神仙早已羽化,便没往那上头想,不想今日得见居然还是这般年轻的样貌,心里对他的敬佩顿时又多了几分。   我从前没有见过仙人是长什么样子的,听婆婆说仙人都是有一圈光亮亮的祥瑞之气环绕的,他虽没有光亮的祥瑞之气,但是这么个远古大神想必更祥瑞,我不动声色朝着他靠过去,假如吸收一些仙气什么的说不定也能长生不老,听人说仙人一般都是高贵不可侵犯的,我大约不是一般人,我一看见高贵的东西就想侵犯一下,但知道了他身份便踟蹰着有些不敢下手,况且见识了他面前那把看着最多扛起来能将人打晕没什么作用的琴其实要比刀剑可怕万倍余,我深知生命来之不易自当好好保护才是,我本就不是什么很刚正不怕死的人,自然要将珍惜生命远离危险好好贯彻一番。   他起身对着几位天族的将军说了些什么,我站在结界里头有些听不大真切,那几位将军对着他行了一礼便转身指挥将士照顾重伤的将士,沉渊转头收去结界对我道:“你还好吗?”   我看着还有些渗血胳膊道:“还可以,方才多谢上神救我一命,若有机会自当报答上神救命之恩。”说完觉得有些太不自量力,这种随手便能叫天地覆灭的上古大神,如何需要我这小妖的报答,我心里还是将他当做了阿衡,他却不是当初教我捉蟋蟀的那个孩子。   我矮了身行一礼道:“上神若无事交代,那我便先回海子里头了。”沉渊从袖子里头拿出一个淡青色的瓷瓶子,递给我:“一日服两次,一次一粒不出三日伤便能好转,不会留疤痕。”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小瓶子握在手里沁着手心有丝丝凉意,药香隐隐透过瓶子漫出来:“多谢上神赐药。”   沉渊在我后头淡淡说了声:“上回,是我唐突。”我转身看着他,低声道:“我听阿衡说,凡界的女子被人看了脚或是唐突了,便要嫁给那人,上神那日…..是否也要娶我?”   沉渊看着我,眼里深潭一般难以捉摸的神色隐隐有暗涌波动,我指指他身后:“方才那个将军晕倒了。”   沉渊顺着我指的方向转头看过去,转身对身后的一名将军道:“柘因上神伤重,烦请各位将军劳心料理此处。”   那位长了一把漆黑胡子的将军抬手理了理一把胡子,沉声笑道:“上神如此客套,这本就是我们职责所在,何来烦请,上神何事只消交付我等便是。”   沉渊道:“烦请将军回天之时禀了天君,便说妖帝身死,柘因神君伤重,已由沉渊带回榣山。”   雪逐渐大了,我穿着的生铁盔甲愈发的冷,伤口被雪水浸湿隐隐的疼,沉渊一挥袖将我身上的盔甲变成一身寻常衣裙,外头罩着一件大约是什么绒毛织成的斗篷,极细的丝绒看不见纹理,帽子上一圈细细的绒毛,下摆有着大朵碧色的雪莲花,我伸手拢了拢斗篷向他道了别。   我只说回海子里,我受了伤回海子里千碧怕是又要难受掉眼泪,再者若是扶栾知道了我被他父亲设计,如今又受了重伤怕是更不肯愿意娶夫人,前几日错认了沉渊是阿衡时说的那个茅草屋还在,所幸能住几日,免被风雨打头。一路哼唧的下了山,隐约听见左右两旁半人高的草丛子里头一阵细碎的呻吟伴随着虚弱的一句话传入耳里“喂,你别走。”   他一口白牙咬了咬吃力道:“你再多打几下就有事了。”   我挨近看着他的一张脸除了稍显苍白外还有一丝丝血色或许还能撑住会“我看你这么精神肯定是没什么事儿,你还能不能走?”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就晕了过去,我未受伤时指不定半拖半拽能将他拖回我那三间茅草屋,如今我胳膊后背都有伤,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想到方才沉渊给我的药丸,我吃了一粒十分有效,便掏出来倒了一粒在手心给他喂进嘴里,转身将草头踩平坐在上头,斜靠着树闭着眼等他转醒,果然十分有效,只片刻他便转醒过来,只是伤势过重气息仍是十分虚弱的轻声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本着西天的佛祖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倘若是个坏人我再感化一下子说不定又造了几级浮屠的教示,我拨开草丛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眼见着便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男人,长得真是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死了怪可惜的,我越过草丛抬手将斗篷兜帽向后脱下来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胸口道“喂,你没事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妖族太子   我挨近看着他的一张脸除了稍显苍白外还有一丝丝血色或许还能撑住会“我看你这么精神肯定是没什么事儿,你还能不能走?”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就晕了过去,我未受伤时指不定半拖半拽能将他拖回我那三间茅草屋,如今我胳膊后背都有伤,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想到方才沉渊给我的药丸,我吃了一粒十分有效,便掏出来倒了一粒在手心给他喂进嘴里,转身将草头踩平坐在上头,斜靠着树闭着眼等他转醒,果然十分有效,只片刻他便转醒过来,只是伤势过重气息仍是十分虚弱的轻声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打量着他道:“毒药,你怕吗?”青年长舒一口气虚弱笑道:“怕什么,你方才若是不救我我也死了,怎么会救了我却给我吃毒药?”   我扶着树站起来,拍拍斗篷上头的草屑,发现碧草汁液将斗篷上染得黄一块绿一块的,不知道能不能洗的掉,不得不感叹生死面前他的头脑倒还十分清晰,我蹲在他面前:“你还能走么,我也受了伤,背你回去只怕还未到家,咱们便都要死在这山路上了。”   青年握住手边的剑撑在地上,我刚还未注意他身边还躺着把泛着凛凛寒光的青锋,青年挣扎着起身。我伸手扶住他:“你自己撑着些啊,若是撑不住不小心摔死了可别回来找我,不关我的事。”   从前在海子里我虽未对扶栾动情,也是想着他的身子能好的,见他们府里头有许多医书,我闲来无事也看了几本,不曾想今日倒用得到,忙活了一通刚转身就听身后男声道“我想喝水。”   我抽了抽嘴角“忍着。”他咳嗽了几声稍微喘了几口气:“我有伤在身虚弱是难免的。”   我抽着的嘴角又抽了一抽,转头对着他微笑道:“你受伤了很虚弱,那我现在想把你扔出去,你应该没有力气反抗吧?”   他低着眉头道:“我要是死了那便缠着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吃你的用你的。何况我做了鬼以后你也赶不走我,得不偿失。”我将手里顺道儿拔的几根茑萝花狠狠摔在他身上,狠狠道:“等着。”   我端着一杯水进屋的时候他似乎睡着了,我将杯子放在我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我这个房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现下被他占着我只有坐在桌边,他一张脸长得很斯文白净,眼窝下深深的一圈阴影,比我这姑娘竟然还要细嫩,我伸手狠狠掐了一下那张脸,登时便红了一块还有两指的印子,顿时觉得十分解气,他被我掐醒后一脸沉肃的看着我,眼神逐渐转冷,我看着他脚边靠着的那把长剑有些发毛,起身后退两步打了个哈哈讪讪笑道:“那个,这里荒山野岭的条件不好,经常有虫子。”我拿起水杯伸到他面前:“水我倒来了,你还喝么,不够的话我再去倒。”我握起他的手将水杯塞到他手里转身退出门外,我有些忧愁手总比脑子运转得快,我解恨了之后开始担心他一会想解恨怎么办,我边扇着炉火边为自己的这种情境感到有些担忧。   我一手端着药空出一只手轻敲了敲门“喂,我可以进来么?”里头应了声“进来吧。”进自己的房子还需要敲门经人同意,这种情况着实有些让人烦躁,抬头我一闪神端在手里刚熬好的药汁差些洒了,换了那身满身血的衣服,一身玄青的衣衫衬得越发白净有模有样的,站在桌边一脸笑意的看着我,我看了看他脚边的长剑,后退几步指了指他道“那个,你不是受伤了么?”   他折起袖子上面几处伤口深可见骨但却无流血迹象,看着有些触目惊心,我是个特别怕疼的人,大战被砍的那一刀至今还觉得疼到骨子里,他说:“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或者想做什么事,你救了我,我想报答你。”   他说要给我个愿望,这种好像天上掉馅饼却刚好砸到我头上的好事我觉得不是很能相信,诚然我是个有理智的好姑娘,况且我也没有什么愿望,我看着那张染了血的白毯子有些头疼“我没有什么愿望,唯一的愿望便是你快些走另外走时把我的毯子洗干净。”   他看着我笑眯眯道:“真没有啊,莫要后悔。”   他伸手握起那把剑闪身化作一道光消失在我眼前,我有些后悔了,我应该说教我怎么能不怕疼或者是自愈比较快的术法,如今他已走了后悔也没什么用处,我看着那张染了血的白丝羽毯子渐渐变成原来的模样,他想必也不是凡人,我自看了他一身血倒忘了凡人如何在这荒山野岭受这样重的伤,倘若是凡人估计早去找阎王爷报道了,还能等着我救他,也算不得我救他,只是方才采药的时候将之前的伤口又撕裂了一些,手上端给他吃的药也是治伤口的,还未冷我自己喝了不浪费,入口才记起来方才黄连下的多了有些苦,连忙灌了几杯水往下冲冲。   好不容易缓了缓苦劲儿,门外砰砰的拍门声如沉雷震耳,我放下茶杯伸手打开门,门外为首的一位拿的大约是把镀金斧子,映在颇好的夕阳余晖下熠熠刺眼,斧刃抖来的光亮更刺的我一阵眼盲,斧头兄嗓门很高衬得气势也很高:“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男的,样子长得斯文白净像个娘们的,手里拿着把剑。”   黑衣男人长的像个娘们,我晕了一晕,他们要找的莫不是刚走的那个人,我从刚才的有点后悔变成十分后悔,我应该趁着他睡着或者没力气反抗的时候扔他出去才对,原来是躲避仇家,像我这样的妖动骨见血非得一百天不能复原,我恨不得将他撕成几十份难解我此时生怕被这帮凶神恶煞的人砍成一半半儿的心情。   我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一道:“我不知道你要找的男人,我这儿就一间茅草房,你进去看看就晓得我这儿藏的了藏不了人。”   几个人进来搜了一阵,看见我墙角装花的麻袋,像找到宝藏一般眼睛都恨不得发出一束光出来戳透了麻袋“老大,您看这儿。”   “喂,那是我的花,你们别给我弄散了,喂”果真跟你不是同一种族的人难以沟通,他倒着一提麻袋花瓣散了满地,屋内一阵茑萝的香气,我一贯是个手比脑子运转的快一步的性子,我一把拉开挡着我的那个人“我这没指头大点儿的地方能藏什么男人,老娘还想藏个娘们一样好看的男人呢,你们倒是给我一个叫我藏藏。”   领头的那个大汉一脚踢开我唯一的椅子,掌心化出一团黑雾般越聚越浓对着我眼神凌厉“废话,找死。”   我虽受了伤本想能少一事便不多事,可也不是任人鱼肉刚在掌上蓄了力气欲出掌抵抗,身后一道力道猛地将我带出门外,我反手一掌打出去被对方握住手腕子,只听得对方轻笑道:“我救了你你反倒杀我,恩人怎的如此凶残。”   我听着声音分明是刚走的青年,不禁一愣“你没走?”青年松开我手臂,慢慢走向那男人:“舜泉,连个姑娘你都下得去手,我父王当初可不是这么教导你的,你投靠了魇族之后竟如此不成器了么?”   舜泉愣了一愣,随即冷笑道“少主脚步虚浮,怕是受了极重的伤吧,不如就与我回去,我请魇君手下留情让你多活几日,毕竟妖帝与我有知遇之恩,我有今日还靠妖帝赏识,多留你几日也算仁至义尽了。”   青年嘴角几不可见的勾起一抹冷笑,冷意直达眼底抽出泛着冷冷光华的长剑,我还未反应过来舜泉就被削去了头颅,大睁的眼睛眼球突出十分骇人,我想就连他自己大约也没反应过来罢,他身后的几个手下均化作一道道黑芒仓皇而去,青年收剑回鞘,冷哼了声“你没听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么,魇君居然要你这种没用的叛徒,也难怪这十几万年终未成大器。”   闹事的人死的死跑的跑,留下我乱的跟废墟一般的房子,我暗暗下定觉得这辈子不能收留来历不明的人,特别是长得像娘们的男人,越想越觉得真可谓祸从天降,火气像吹了股风燎原一样蹭蹭往上冒,我拾起桌子的一部分木片转身指着他道“喂,你到底是谁?”   青年看了看我身后废墟一般的房子,“我叫苍梧,是妖族太子。”白净斯文的脸色沉了一沉却也生生攒出了几分威严,苍梧两手掌心相对化出一道光芒,平地生出几间房子,青砖暗红色的屋顶勾起两条沿子各垂下一只大红色的灯笼,灯笼下坠着长长的流苏随着晚风飘摇,我顺着青岩的台阶走上去推开门四处环视了一遍,果真就连桌椅茶杯也都一应俱全,我拍拍他肩膀赞许道:“不枉我救你一命。” 作者有话要说:     ☆、拜师   苍梧斜倚着门框手支着头“那可否请教救命恩人尊姓大名,日后见着了总不能恩人恩人的称呼。”   我走向桌子提着茶壶却见壶里没半点儿茶水,悻悻放下:“我叫九黎。”   苍梧转头将我定定看着 “九黎,我这就要回妖族,你可愿随我一道?”我支着头靠在桌子上,心里猛地想起来方才自戕的那个妖帝莫不是苍梧的父君,我有些迟疑,斟酌着道:“那个,你父君可能已经……..”   苍梧神情忽然严肃快步走向我,握住我肩膀急急道:“我父君怎么了?”我胳膊上有伤口,被他使力一握少不得又裂开些,我咬了咬牙忍着疼轻声道:“我方才便是从战场上下来,妖帝战败,亡。”   苍梧身形踉跄,握住桌沿的手骤然成拳桌布在他手心皱成一团,骨节隐隐发白看得出使了多大的力便看得出他对自己父君深刻的感情,对他父君的死讯便有多难以接受。   苍梧转过身去背影挺直一身黑衣突然显得十分肃穆,良久才道:“若是有人因我再来像你寻仇,我这岂不是恩将仇报。”   我起身走向他靠在门的另一边,夕阳渐渐沉下去,黑暗慢慢吞噬最后的一点光芒,直到完全见不到一丝光芒,人死了大约看见的便是永恒的黑暗了吧,再看不到这般美好的世间还有白昼雨雪,四季草花:“我跟你不属同类,去了你们妖族定要生出些什么种族偏见,何况你是太子,种族偏见就更严重一些,即便有几个寻仇的什么人他们也应当晓得你是妖族太子,并不会在我这三间茅草房长居,下次找不见人想必也不会太难为我。”   苍梧漆黑的眼眸定定将我看着,我低了低头:“你快些回去瞧瞧,你父君身死不知族内还会有怎样的风波,唔….若是得空或者是想起我这个恩人可以再来报一报恩。”苍梧深深看了我一眼并未说什么便走了。   在山下养伤的几日未遇到寻仇的反倒等来了千碧,千碧一见我便扑倒在我怀里,嘴唇发白不由得发抖,急急道:“姐,救我…..救我………求你救我。”   我握住她的手,整个手都冰凉,身体压抑不住的发抖,我将她扶起来轻拍着她的背缓声道:“慢点儿说,别急。”   千碧窝在我怀里又抽噎了会才抬头道:“有人要杀我,就在半山那儿,我想出来找你,他告诉我你死了,我不信就跟他打起来了。”   我一把拉起千碧:“走,且去瞧瞧是谁造谣说我死了,再算算谁给他的胆子欺负我的妹妹。”   走到千碧说的地方,并未看见打斗痕迹,我转一头还未来得及问一阵巨大的水花声响起连带溅了我一身的水珠,我抬头看见在巨大的浪花里现出的真身,那是海底的一头蛟,祖上曾跟着水君打过一场死伤惨烈的仗,因为惨烈所以就显得功劳十分大,水君便给他们家承了世袭的位份,世袭到了现在这一世就是他,这个人就是扶栾的父亲。   我看见千碧猛地躲到一旁看着我,眼神里有压抑的欣喜还有着隐隐的歉疚,我心中猛地了然却十分不愿意了然,我闭了闭眼:“千碧,为何?”   千碧躲在一旁,声音极低的开口道:“姐姐,对不起,求你成全我和扶栾吧。”   千碧一番话说的恳切眼眶里也窝着一把泪,她说的动容我听的也十分动容,可未曾想到她竟糊涂至此:“阿碧,你真的以为你除了我,他便能让扶栾娶你,你是我妹妹,与我出身并无什么分别,他杀我,如何又能容得下你?”   千碧有些动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蒲姜,蒲姜猛地朝我出掌,我手臂受伤还未完全将养好,自然抵抗不过,我隐约听见琴声,安静悠远如天籁一般吟猱余韵,缥缈多变直抵心底的太古之音,我想这六界八荒也只有沉渊弹得出来,且常人也不会跑到这半山地方来弹琴,我从前在海里的时候便时常到山上来玩,所以知道一条可以直通半山沉渊弹琴的那处大石,我不想死,我想要每一个可以让我活下去的机会,便隐了身遁走,顾不得一路将我手臂腿脚划伤的荆棘丛,我庆幸这回记性好没有出错。   “上神救我。”琴声乍止,沉渊未置一语也未回头看我一眼,蒲姜已至身前,化了人形对沉渊行礼道:“上神。”沉渊点点了点头未说话。   蒲姜朝我道:“九黎,躲得今日躲不了明日,把命交出来我可以不为难千碧。”   我对着蒲姜冷冷笑道:“你凭什么让我把命交出去,之前战场上我没有死,现在我自然也不会任你处置,拼尽最后一点修为哪怕灰飞烟灭,我都不会任你处置,千碧既与你联手想取我性命,自然我也不必顾忌她死活,你若杀便杀了她。”   千碧看向我的脸色已隐隐发白十分难看,眼里攒出细细的泪痕:“姐,对不起,我……..”   我冷冷打断:“你住嘴,我拿你做我亲妹,拼上我这条命也愿意你能幸福,可你今日却….罢了,若是你真能与扶栾长久一世,看在你我做过几日姐妹我祝福你,却不能成全你,今日我们姐妹情义已尽,你自求多福罢。”   沉渊还是没有说话,我并不意外,我与勉强他算得上是第二次见面,他没有马上将我交出去已经是很宽大的事情遑论他会救我,我暗暗在掌上蓄了力打算与蒲姜一战,却听沉渊说:“她已是我门下之人,可否请将军手下留情。”   我看的出蒲姜十分意外,转头看我眼神里分明能射出一把把刀子将我凌迟,对着沉渊一脸倒是谦逊的道:“既然上神已开了尊口,那这头避尘且交予上神,只是这厮凶残不逊,上神可要费心管教,否则非要闯下大祸连累上神,那便不好了。”说完拂袖冷哼了一声便没于水下。   我听着这似劝导的话觉得分外想发笑,心里也觉十分不解,我明白说清和扶栾无半分感情也不干预他为扶栾觅夫人之事,为何还要执意杀我,他因为立了不少战功霸道惯了一副谁都不在眼里的模样,这回吃了我一记亏,脸色青的像海子里的绿珊瑚一般好看,令人解气。   听人说不能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此刻我深深觉得只有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不然快乐没有对比性就显得没有那么快乐。   蒲姜走了我十分感激沉渊救了我语气也十分恭敬感激:“多谢上神救命”沉渊双手自袖中探出修长指骨搭上膝上的七弦琴,泠泠琴音指尖流泻,大约是我靠的近了似乎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沉渊道:“不用。”   果真这些望尘莫及的神仙都是看心情做事,感叹今天碰上了他心情好救了我一命,感叹那日救人一命造了七级浮屠,想不到福报来得这样快。   我觉得站着说话有些不合适,我不能站的比神仙高,神仙身上有光环,万一这个神仙觉得我是俯视他一怒之下解恨就着实有些得不偿失,我曲着腿蹲在他身旁,伸手指指旁边那座看似一派平静实则也比较平静的海子“我叫九黎,是那座海子里的却尘犀。”   他低沉的嗓音很好听,可惜只恩了一声,我想大约是不大爱说话,我斟酌着说“自从那日见着上神弹琴觉得十分仰慕,仙人可否收我为徒,或者给您做个粗使丫头也行。”   沉渊道:“你想拜我做师父?”我恳切的点点头:“我想。”   他嗯了一声便再没说话,我想着大约就是同意了,我起身方方正正向他磕了一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他轻声答了句:“起来吧。”我起身坐在他旁边静静听着他抚琴,我不懂乐理只是听着曲调好听,就近挑拣着一个石头靠着,依稀看的见宽大的袖子绣着一朵朵不晓得什么花,用银色的丝线隐隐绣在袖口处既不显得素简也能显出精细的功夫,衣摆处也绣着和袖口一样的花色,甚至鞋子也一如衣裳纤尘不染,一派洁净,果真跟他淡然清冷   的性子很一致。   琴声好听也十分能催人入眠,坐着不消一会我就有些困了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又觉得不是很斯文,仙人大多是规矩甚严的,例如笑不露齿莲步轻移之类的“师父什么时候走啊。”   沉渊停了抚琴的手抬头向远处山峦,又瞧了瞧日头才道说“今日是天后寿诞,你先与我一道去赴宴。”   沉渊朝我一挥袖子我身上原本的衣裳已变作一身纯白绣了叠复暗纹的衣裙,我摸着上头的纹绣触手细致平滑,比我之前的衣裳大约是细致了倍于不止。   前些日子伤着了修为还未缓过劲儿来,便严肃认真道:“。”   他看着我半晌说:“手伸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天族盛宴   我一手抱着他的琴空出一只手伸到他的手里,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指头处有微微的一层薄茧,大约是长期抚琴所致,我摸着有些凉,大约是这露重的清晨冻的,我用力握了一握想给他暖一暖,他皱了皱眉“你在做什么?”   我忙的松开手:“师父我没有非礼你的意思,我看你手冷给你捂一捂。”   云层之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风景,果真如他们所说一派祥瑞之气,大约就是这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气度的仙人,怀里的琴有些重,我试探性的开口:“师父,我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了,会不会摔死?”   沉渊低头看了看云层下头又看了看我神色平静:“没试过。”   我低头看着云层下面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那我要是掉下去了,您能不能赶在我摔死之前接住我啊?”   他皱了皱眉头一脸不解的看着我:“你想下去?”   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我生怕他就真的试试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把琴实在有些重,我万一拿不住掉下去了肯定要去拿回来,但是我又怕摔死,所以问您能不能在我摔死之前救一救我。”   沉渊一把松开我的手,我一惊,连忙伸手抓住他衣袖,怀中的琴隔在我胸前与他手臂之间,正好狠狠撞上鼻子,疼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我不过做个假设说您会不会赶在我掉下去之前救我,不用实地演练了,我相信您一定行的。”我一番话说得恳切我前几日才经历生死大劫,实在不想掉下去摔死,再来若是摔坏了模样着实不大好看。   沉渊清冷的嗓音在头顶道:“松手。”我闭着眼睛猛地摇头:“师父我不想死。”他伸出手试图将我的手从他袖子上头拿下来:“到了。”我忙的松开他衣袖,瞧见不远有几个仙娥看向这处面带娇羞,身边这位传说中的尊神果真是个活桃花。   我抱着琴跟在他后头,天上祥瑞的仙气围着各处雪白宫墙绕了一圈又一圈隐隐的看不真切,日头打在仙气薄雾上头折出一道道刺目的光华,沉渊走在前头,步履缓慢沉稳,随着脚步卷起一段段衣角似山雾缠绕的烟罗。   经过一阵小仙娥先娇羞后怒目的洗礼终于到了那个群仙聚集,天后大寿的宴席旁,摆列甚规矩的矮桌上摆列了规矩的果盘酒品,沉渊找了一个甚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我抱着琴站在他身后,看着一众仙神举杯对饮谈酌颇为热闹,旁边一桌是两位神女,眼神时不时看向沉渊又看看我,我被看的尴尬便转头看着远处,天上果真是个好地方,连空气都比海里好了不知百倍余,我深吸一口气,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神仙。   “天君天后到~”我忽略了神女仙婢们的热切注视,却被仙官浑厚的一嗓子实实吓了一跳,仙人神女声音一齐,行礼一齐:“恭贺天后娘娘寿辰。”   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这一任天君天后的尊颜,果真长得瑞气千条颇为大气,天君,很富态,天后,也很富态,大约不长成这样富态显示不出天宫仙族的伙食罢。   天君说:“各位仙家请坐,今日天后寿辰恰逢百花盛宴实乃天地同贺之喜庆,各位仙家不必拘礼。”   天后在一旁微笑,显得温柔又贤淑。一众神仙依言落了座后,一个个面庞貌美身段窈窕的司舞仙娥鱼贯而入,身后的司乐仙娥配着司舞仙娥的舞步,抚琴敲击奏着一曲听着甚是欢庆的祝歌。   沉渊是掌乐的神,此番盛会天君是万不能将他忘了的,天君说:“还记得当年即天君位之时听过沉渊一曲,至今仍有绕梁之感,今日盛会便再抚一曲让在座诸位仙人一饱耳福,沉渊以为如何。”   沉渊起身说:“天后寿辰自当抚上一曲以尽恭贺。”   我俯身将琴放置他桌前,沉渊撩袍坐下,修长指骨搭上琴弦,泠泠琴音自指尖流泻,列座仙神无不拍掌赞他琴艺入化,那些起初便娇羞无比的神女们便更加娇羞,看向我的眼神也更加热烈,其实我真心觉得能坐着总比站着好,况且我不仅站着还要抱着那把看起来比我贵重的多实则比我重的多的琴,他们有什么好热切的着实令人想不通透。   琴曲终了仙神们各向天后道了万寿无疆福泽绵长之类的恭贺祝语又与邻桌攀谈,话题广阔,譬如左手边那一桌:“听闻道友三万年前培出一株离系果,万年发芽万年开花,一株生百果,果果相克相生………..这三界第一人哪。”   这头捋了捋长白的胡子笑道说:“可费了我不少修为才将这离系子勉强维活,千年后便可结出第一树…………”   几颗果子也值得这么耗费修为,这天上的仙族们做的事大约都是长久寂寞寻得趣事,再来右手边这一桌的一个小仙举杯对沉渊道:“听闻上神音律入化,今日一听果真比传闻更加入化,奴万分钦佩,仅以此杯敬上神,奴饮尽上神随意。”目带娇羞说完这一串子话,宽袖掩口饮尽杯中酒,又含羞看着沉渊,见沉渊久无举杯之意,那小仙勉强开口道:“上神?”   沉渊头未抬答了声:“恩。”后几桌较为稳得住的神女轻声调笑:“上神何等身份,与你这等小仙说话已算你承恩,现下敬酒委实自找难看。”   小仙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奴是第一次参加盛会上神还不认得我,奴是前日里飞升的小仙,是司乐的檀溪小仙,隶属上神座下掌管,日后还请上神不吝指教。”沉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嗯”   檀溪白皙的脸红了一红,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回到座位上,雪白的脸庞双颊有淡淡粉红,真是我见尤怜,只是我见没有用处,要沉渊见了才有用,只是这位该见的上神却视而不见,着实令这位如花一般美貌的小仙伤怀不已。   身份神秘难免就容易成为别人的谈资,尤其这位样貌长得还十分对得起谈资的上古神祗就更加容易成为别人的谈资,左右神女皆有意无意看着沉渊,更有看了一眼娇羞一低头的,白嫩能掐出水的细致皮肤一低头就娇羞成了面前的蟠桃一般十分娇艳,看着红艳透着水嫩的蟠桃我十分想尝尝是否和从前杜衡给我摘的桃子有什么区别。   宴至半晌,沉渊起身对天君说:“天君,我榣山还有些事未了,恐不能至宴罢,先行离去还请天君恕罪。”   一番话说得谦逊又有礼,像沉渊这样的上古神仙,这样的寿宴原本不用来赴宴,此番承了帖子赴宴并弹了一曲贺寿另谦逊以示天君,甚是满足了天君的威信,自然欢喜“既有要事,先去无妨。”转头与侍女交代几句又道:“既是蟠桃宴,也带回几颗回去同泽喜气吧。”   侍女在细藤篮里头装了三个粉嫩白润的蟠桃递到我手里,我跟在沉渊的后头抱着琴手中拎着一篮蟠桃正斟酌怎么向他讨一个,隐约听后面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了看,是刚才敬酒的檀溪。   檀溪抚着胸口平了平气息,未说话脸先红了一红,半天才娇羞道“上神留步,且等一等奴。”   沉渊止步转头看向她,檀溪一脸认真且无畏说:“上神,我…..我刚才听了你的琴技觉得十分敬仰,我飞升后琴艺总不得更深层次,往后能不能向您讨教一二?”   沉渊顿了顿,说:“如今天界乐师青出于蓝,琴曲修为实属不浅,当可指点你一二。”   我以为照着他方才敬酒时的做派定然会说不抑或直接走,不曾想这番话说的倒是极好,没有明白说出拒绝,保了檀溪颜面,还算是个有良心有爱心的好神仙。 檀溪想是听出了他话中之意,低头拜了一拜道:“如此,恭送上神。”   我有些惋惜的看着她,喜欢谁不好喜欢他呢,这个神是久远以前的神,哪怕有些情爱心思也都被岁月磨得一丝儿都不剩的,况且这种上古的神如今大都羽化的差不多了,这位小仙如此年轻,喜欢上这个在凡界来说已至垂暮之人委实不大明智。能早日撒手看开真是可喜可贺。唯一令人想不通透的是这么一个隐世多年就算不隐也淡漠的性子这么些年桃花还开的这样旺,丝毫没有要枯萎或者被冻死的征兆,着实有些诡异。   我向上托了托琴走到师父旁边疑惑道:“师父方才她向你敬酒你为何不理她?”师父看了看我:“既说我随意,不喝有什么问题?”   我小声道:“师父我看这个檀溪小仙样貌也实属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若是能做师娘也不错。”   沉渊骤然止住脚步转头看着我,脸色沉了沉:“胡闹。”说完握着我手臂脚下化了云,我一个未防脚下趔趄差点栽下云头,我拍拍胸口惊魂未定:“上神我不乱说话就是了你慢点儿。”   他斜扫了我一眼道:“叫师父。”我立即低头谦逊道:“师父。”他神色淡淡道:“再叫一遍。”我稍稍抬了抬忐忑道:“师父。”他淡扫了我一眼又道:“再叫一遍。”我又抬了抬头:“师父。”我起初以为是他这辈子没收过徒弟,想多听几句师父,眼尖瞧见他还攒在嘴角似有如无淡淡的笑意,“师父,不带这么耍人玩儿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宴罢回山   回到榣山后落在我最初看见他的那块巨石上,他走在前头,白衣似雪纤尘不染,偶有南风吹过,将宽大的衣摆撩起一角卷起一朵白色的花,白日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清俊的脸尤其显得好看,他那束的极严实的领口,没有露出一丝可以叫人遐想的余地,更叫人怀疑天上那些神女仙娥们的审美。   泼墨一般的青丝用一跟碧色发簪用不知道什么法子束的极齐整,步履轻缓沉稳,走至一处山壁前,抬手一拂袖一道青光慢慢闪动成一个巨大的闪着青色的光圈,渐渐隐去后山壁逐渐透明,原是一道结界,难怪我时常来榣山上玩儿却始终绕圈子从未到过山顶。且不说我其实迷路的本事已出神入化,破不了结界就是方向再好也到不去山顶罢。   顺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了一半我觉得有些累:“师父,为什么我们要爬山上去?”他一边走一边道:“散步。”   我多踩了几个台阶小跑着跟上去:“师父喜欢散步这是个好习惯,只是我背着你这把贵重又沉重的琴,实在是有些吃不消,您能不能将我送上山再回来散步啊”   沉渊回头看着我,我分外恳切的点点头,他转头一脸奇怪的看了我半晌:“我为什么要送你上去?”   我觉得神仙的思考方式可能和我们海兽不是很一致,他不能理解我拿着琴很重没有散步的心情,他是个上神思考模式可能较寻常的仙人就更不一致,我除了靠自我安慰外也没什么法子,我虽说会一点点飞的本事,但我并不知道现在是要往哪里去,也怕把握不好一下子摔出毛病来只能跟着他后头慢悠悠的散步,沉渊停住脚步上下看了看我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你一命,实在想不出叫你如何报恩。”   我现在可以肯定神和海兽的思考模式是不一样的,但我不觉得我可以屈于沉渊对我的磨练,“师父,我常听人说,施恩不图报,您这样尊贵的神肯定比之他们更加清高善心,我想您肯定不会图求我这种海兽的回报,我能做到的事您一只手指头就解决了何必麻烦,再来我是你徒弟,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爱护幼小才对么?”   我一番话说的比之之前更加诚恳,沉渊想了一会点点头,我觉得一定是我这次的诚恳有了作用,看来态度决定一切,就连这个不食人间很多年烟火的上神也都吃这一套,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可喜可叹。   沉渊说:“也是,这么简单就报了恩显示不出我这个上神的身份。”   会飞这种事真是修仙的第一大好处,转眼就到了宫门口,长珏宫三个字题的流风回雪,如绾秋蛇势如斜而反直,门前两个一看就是灵气十足的仙童左右各一,齐齐行礼“君上。”     师父淡淡恩了一声,仙童两人转身合掌退了身后的宫门结界,直至进了长珏宫两个仙童都未曾看我一眼,我觉得很高兴,终于有人在我走在沉渊后面没有热切注目,这让我对这两个仙童有了千万分的好感。   进了长珏宫大门,入眼尽是一模一样建造的宫室,两根楹柱凛凛立在两旁好在每处都题了匾额高高挂在上头,没有常人说的仙气缭绕也没有金光闪耀,房屋颇大气只是摆设略看着阴沉了些都是些沉重的青灰宫墙。   师父说:“你去住后面的清江院。”我再次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那这琴?”沉渊转身向我十分随意一拂袖子,怀里的琴化为一道白烟,我惊了一惊,他显得淡然又淡定的给我解释了一下:\"那琴是我法力衍生之物,我收了法力自然就没有了。\"   此时说什么都不能表达我心里对于这位上神的崇拜之情,这么重的琴让我从地上抱到天上再抱着回到地上,还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样的话,纵然我算得有一副极好的脾气,纵然这是我的救命恩人,纵然我现在寄人篱下还是觉得万分生气,我觉得必须要表示我是个不畏强权的好徒弟,威武绝对不能屈,我正色道:\"师父,你有没有一点觉得这样做不大合适?\"   他一脸奇怪的看着我道:“这些蟠桃你拿去吃了吧。”说完转身走了几步顿了顿又说“对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觉得讲道理这种事情是要站在同一水平线上才能谈的,我现在很明显武力脑力体力和脸皮都达不到这个界线,悻悻然转身去找我往后要住的清江院,被师父从后头叫住“九黎,让芫画带你过去。”   我转头一看这个芫画是个模样生的十分秀气灵巧的宫娥,瞧着明艳照水的细嫩脸庞,一双眼睛生的十分好看,微微上翘的眼尾似含了一抹春意,新柳一样的细腰,,衬着一身水波蓝的衣裳显得尤其清灵素净。   芫画道:“君上可是单独劈出一处寝殿,还是与其他师兄们住一块儿?”说话的声音也如人一般温柔似水,让人觉得多跟她说说话心都能揉碎了一般。   沉渊道:“跟着她师兄们总不大方便,把清江院劈出来给她住,另外把白坠给分了去给她。”      芫画颇有些讶异很快便道了声是,转头对着我道:“九黎姑娘,跟奴婢走吧。”     我跟在她后头,她一句话也不曾开过口,直觉觉得这个姑娘一定有些不大待见我,我从前在海子里头有许多人不待见我,我已十分习惯并在心里细细分析芫画的这种不待见一般有三种原因,第一个是这芫画是个忠心不二的奴婢,怀疑我有不轨之心,第二就是她可能喜欢沉渊,沉渊几十万年没有收过徒弟,今日不仅收了徒弟还是个女徒弟,这大约就有了什么危机意识了,还有一种后果就是这个姑娘跟我不和,见我就不喜欢,这三种情况都不大是我想看见的,我始终是个妖兽,寿命并不如神仙一般长久,在他们长久的岁月里我这个生命就像一抹烟云转瞬即逝,倘若姑娘真的是因为对沉渊有些什么想法着实也不用在我身上浪费什么心思。   到了清江院,芫画伸手推开朱漆的大门,并未转身只说了句:“九黎姑娘先进去吧,我这就去把白坠叫来服侍。”   如此才肯定这姑娘是真的不待见我,费心使人由没来由的不待见我到待见我着实需要好大一番气力和精力,我已不是个需要人人都喜欢的年纪,从千碧那样待我,我觉是否待见这个东西,着实不大重要。   走进门去一阵清淡飘渺的香味儿,我转身关上院门循着香味看见宫墙处枝枝蔓蔓的爬了好些花,茎蔓蜿延屈曲攀援缠绕在宫墙上,开花繁多,串串花序悬挂于绿叶藤蔓之间,瘦长的荚果迎风摇曳,绿叶满架翠羽层层,如笼了一笼绿烟,碧纱一般随风拂动,妖嫩轻盈。   我不认得那是什么花,海子里是生不得花的,只有些长得颜色甚为鲜艳红红绿绿的珊瑚海草,我自然也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花,红白交错缠在宫墙上垂下一角,我越过地上的石头摘下一串,闻见刚刚那个似有如无的飘渺香味儿觉得好闻顺手多摘了几串打算挂在帐上,刚伸手便听身后一个声音铃铛一般清脆的声音:“大胆。”   我转过身来瞧着这位姑娘,模样生得甚十分娇俏可爱,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到我拎着手里的花串问道:“你是说这个?”   那姑娘神色颇严厉,但是模样娇俏的少女倒显得是娇嗔一般:“还能有什么,这可是我们君上三万年前亲手种下的,你竟敢私自摘下,你该当何罪。”   倒是个忠心可表的姑娘,我很欣赏,毕竟在不知来人何能力的情况下能这么疾言厉色的批判,勇气实属可嘉可奖,“不过一串花,摘了再长便好了,何以如此气怒?”   俏姑娘冷哼一声,朱红的嘴撅的有鼻尖儿高:“你晓得什么,照料这些花我们君上从不假手他人,就连除草驱虫都是亲力亲为,你如今竟然摘了这么些串,君上必定大怒。”      俏姑娘连珠炮一般内容不外乎我死定了,本一脸气怒的指着我训教,我觉得既然摘了人家几串花叫人数落几句也是没什么的,可不都说不知者无罪,我这么任着数落也不是回事,刚想开口就见她转了神色向着我的方向恭敬矮身行礼:“君上。”   我慢慢转身看着我刚认的师父沉渊,将指尖的一串花往袖子里藏了藏,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往袖子里藏了藏的手又往里藏了藏,师父说:“白坠,你先下去吧。”   白坠答了声是抬眼对我看了看,神色颇复杂,我忍着笑看她惊讶又气怒的样子真难为她能聚在一张巴掌一般大的脸上   院子后头有一处叫做冉画寻芳的寝殿,一如外头的清淡,淡青色的珠帘,淡青色的桌布,淡青色的座椅布套,不得不说我这位师父的审美的确异于常人,沉渊倒了杯茶,并未就口,只用杯盏浮了浮茶沫说:“不用藏了。”   我其实晓得不用藏了,我摘了别人的花,这个别人还是我寄人篱下的别人,我必须显示的谦逊一些才能博得主人好感使主人不会欺凌我。   ☆、修为尽散   师父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向我单手覆于我发顶天灵处,我觉得一阵暖暖的气流从头顶流至脖子肩膀乃至全身,就像他的琴声一样让人觉得舒服,我忍不住抬头被他摁住脑袋“别动。”   我斟酌道:“师父,我常听凡界的人说,有些仙妖靠吸食人脑来达到不老的功效,您…….”沉渊收回手,“我救了你,你一命换我不老倒也划算。”   我后退两步,果真觉得身上修为几乎散尽,这么些年我靠着婆婆教的一点儿和我自己偷偷看着他们练自己摸索的一点点修为,我修为尽散握着桌沿的手有些虚,强撑着站直身子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沉渊坐到桌子旁握着刚才放下的杯子,“你身上的修为散乱,无人指导也不是一家之长,将来若是修仙定是挨不过天劫。”   顿了顿似想起来什么皱着眉头问我:“你在海子里的时候可上过学?”   我觉得有些尴尬,我那一点修为对于他来说着实没有什么用处“没有”师父说:“你想上学吗?”   我想了想,其实上不上学对于我来说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我不愿屈于人下的感觉,我在海子里因为没有亲人去送礼谄媚便不能上宗学,现在我有机会上一个比他们还高等级的宗学,还有什么不愿意,我抬头定定的看着他“我想”   师父极轻的点了点头说:“你今后就跟着几位师兄一块儿去上学,修为的事情先不要着急。”   师父走后我四处看了看,堂后有墙和室房隔开,室和房各有户和堂相通,东房后部有阶通往后庭,高大的宫墙边上堆了厚厚的一堆落叶,风起带了几片飘到我身边绕了几圈,大抵看得出长久无人居住,绕到后头寝殿里却没见有什么蜘蛛结网的痕迹,想必仙人住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蜘蛛敢过来织网,绘了夏日晚荷的翠绿竹屏风后是道黒\玉珠串的帘子,终于不是前头一道道的淡青珠帘子,隔了一道门,果真这是师父的审美,搁了一张绣了大朵大朵的白底青莲的绣榻,淡青色的流苏垂至地上,堆成朵朵淡青色的花,大约是入寝的地方。我将方才藏在袖子里的花插在花瓶里,在这满是淡青色的房间里红白相间的倒显得十分好看,否则这么住长久下去人都要变青了。   “九黎姑娘。”猛地身后一个声音将我吓了一跳差些失手打了花瓶,我伸手扶着花瓶转头看到白坠手中捧着漆黑的托盘摆了白底青花的五个杯子并一个白底青花的茶壶,我稳了稳心神:“白坠,吓了我一跳。”   我伸手摸了摸桌角,手上无一丝灰尘:“外面陈叶堆积看起来像是久无人住的模样,为何这殿里倒是一派清洁毫无灰尘罗网?”   白坠放下手中端着的茶托“哦,这殿里被或匀大人施了术法,能保殿里清洁,既不用我们时常来打扫,又不用破坏屋里摆设。”   一边给我解释一边倒了杯水递给我:“你是现在可能还不是很会法术,不过有君上教你,往后修为长进定比我们要高上千万倍。”   我喝了一口茶,不得不说这个姑娘长得稚气行为做事又不稚气实在好,倘若是个稚气的姑娘就泡不出这么唇齿留香的好茶,我一口喝尽杯中余下的茶,捂着杯沿道“我就来避一避难,师父怜我带我回山我自觉是恩惠,自是不敢有任何奢求。”   白坠偏着头想了一会道:“君上平时对我们很好,其实我们也不是经常能见着君上,君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弹琴,还有跟柘因神君下棋。”   白坠伸手拿过我的杯子,细心给我添了一杯:“君上已经好些年没有收过徒弟了,想必你也有些过人之处吧。”   这个白坠比芫画倒是和善多了,往后在这清江院里也好相处些我接过杯子,吹了吹热气“我?大约有吧。”   我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外面有些起风了,带起许多墙角的落叶打着旋,随风摇曳萧瑟的忽上忽下,有几片顺着刮进屋里白坠收起茶杯起身顺手把门关上。   蝼蚁尚且偷生,我也不例外,跟着沉渊来到这座据说仙山福地的榣山上,我其实倒也不是很怕死,只是那么被杀了有些冤屈。   白坠站在桌旁,我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说着话,渐渐地便有些犯困,隐约听有人敲门,白坠站在门口向他行了一礼,一身透黑的衣裳没有半点杂色,眼神如深潭一般莫测,一张脸长得十分英俊,细长的凤眼微微越过白坠对着我点了点头,袖口不同于师父的广和绣摆,收紧的袖口用细窄的缎带仔细扎起来,隐约也能看出衣裳做工也是极精细的,我起身走向他,他转头对我道:“我叫或匀,是长珏宫总管,往后若有事吩咐可遣白坠来告知我。”   声音一如人一样低沉深幽,不如沉渊清冷也不如扶栾清亮,独有一种尤其慑人的感觉。   我退了一步:“总管请进”   白坠接过话对或匀行俯着身子了一礼:“大人请进。”   或匀甚平静的道了句不打扰,又交代了一些白坠好生照顾我之类的话,转身不带走一片树叶的离开了清江院。   晚饭时候和白坠一块进了饭堂,里头大约都是我的一些师兄以及一些山上的宫娥仙童,并没有师父的身影。   白坠盛了碗饭放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碗问白坠怎么不见师父来吃饭,白坠一边递了筷子过来一边道:“修为高的神仙有时候就不用经常吃饭,我还没有见过君上来吃饭,像君上的弟子也不是常来,只有像我们这样修为还不够的才会常常饿。”   修为高深原来还有这好处,我更坚定不要修成什么太高深的神仙,平生无甚爱好只爱处处搜罗些吃食,以前我认识的凡界的朋友就经常给我很多好吃的东西。   千碧也时常研发出新菜色便献宝似地让我尝尝,我每次夸她做的好吃她便能开心许久,如今她为了另一样宝贝甚至杀我,想到千碧心里难免有些伤怀,低头扒了一口饭,我想师父不吃饭不仅是因为不用吃饭,大约还有些别的原因,这个不晓得谁做的饭着实难以下咽了点,难怪他不吃。   我勉强吃了点便将碗放到一边,想到我今天摘的花:“白坠,我今天摘的那个叫什么花,挂在满屋子淡青色的摆设上倒显得十分合适,尤其合适挂在帐上,若是枯了就再摘些挂起来。”   白坠倒吸一口冷气,一脸惊异的看着我,我有些怕她会呛着稍稍斟酌道:“是不是很珍惜的花?”   白坠倒了两杯水,自己喝了一口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是君上从凡界带过来的,唔,大约是叫做凌霄花,我们榣山上没有这种花,以前服侍君上的一个姐姐听闻清江院那处的凌霄好看就私自摘了放在君上房间里的花瓶里,君上回来看见花将她撵了下山去,虽说君上后来没有迁怒任何人,但后来再没人靠近过清江院。”   我点点头,既是凡界的花何以如此珍惜,我对着白坠勾勾指头,白坠靠头过来我小声在她耳边道说到:“那师父他是不是喜欢什么凡界的姑娘未得手,以至现在睹物思人。”   白坠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来的那时已十分繁茂了,极盛之时整个清江院里头都是凌霄的香味,只是极盛之后这些花却日渐消弱,开的花也逐渐少了。”   我思忖过几日和师父商量请他允我自己在清江院做饭,这个饭做的着实难吃了些,边想着总觉得有人看着我,一转头看见靠右窗子的一桌坐着三个人,两个人看珍禽异兽一般看着我,虽说我是个海兽但也不算珍稀物种,我推推白坠空出的右手:“那边坐着的三个人是谁?”   白坠看了一眼说:“左边那个蓝衣裳素扇子的是君上的二徒弟叫苏君尘,是东海水君的侄子,性子温和风趣,和我们说话最多的就是他,旁边的是大师兄叫流渊,为人沉稳内敛,君上出门时宫里事务都是交予他的,对面黑色衣衫的是三师兄长泽,比较冷漠刻板,剑术修为很高,一般很少和人相处,但和大师兄二师兄的关系却极好。是我们私下常说最不可能凑到一块的三个人。”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茶,准备一会回清江院继续睡觉,三位师兄走过来,最先开口的是大师兄,一如白坠所述一般沉稳,语调十分沉稳,态度十分沉稳,内容也显得十分沉稳:“九黎师妹,我是你大师兄,我叫流渊,倘若师尊出门,有事可以可以遣人告诉我,另外师父交代我们要监督你学习,若是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们。”   听着这位师兄的话头是个和善的师兄,我谦逊道:“还请大师兄不要嫌弃我天资愚笨才好。”   旁边这位样貌俊俏眉目有三分风流公子的纨绔劲儿的二师兄,一手挥着扇子抵住我肩头上下打量我道:“小黎子你可是师尊这么些年来收的第二位女徒弟,给我看看哪里不一样,莫不是实则你是男儿身,只是长得略女气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斗蟋蟀、抓现行   我道“二师兄长得如此秀美莫不是女儿身,只是为接近三师兄才如此?”   二师兄脸半掩在扇子只留一双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的眉目看着我,半天才软软靠向三师兄掐着嗓子道:“泽泽你看~她欺负人家。”   三师兄语气未有一丝波澜,对于二师兄大约习以为常的调笑视而不见,冷声道“长泽”   白坠说这三个人的关系是山上师兄弟里头最为要好的,我想想做朋友就得要这样迥异的性格罢。   我点点头:“麻烦三位师兄了,我以前在海子里可能不晓得什么规矩,往后给师兄们添麻烦还请不要见怪。”   这几句话我觉得我说的比较谦逊低调,连我自己都觉得十分严肃挑不出刺还能让人对我有个十分的好印象,可是三个人笑的十分开心,第一个是我第一个认识的白坠,白坠掩着嘴吃吃的笑道:“这儿没什么甚刻薄的规矩来束缚人的,大可放心吧。”   第二个是大师兄:“师妹你从前受了苦,在这儿安心住着,安心跟着我们一起潜心修行,以后历了劫修个仙身不是难事。”   其实我在海子里头也并未受过什么苦,我也不觉得比旁人可怜,个人自有个人福罢了,只是这个大师兄实在有心句句说话都能戳旁人的心窝子里头,令人感动。   三个人里笑的最讨打的是二师兄:“没事师妹,倘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三师兄,他定会给你讨回公道。”   话末了眼睛抽筋一般朝着三师兄眨了眨,三师兄的反应我十分喜欢,对着二师兄豁出老命冒着抽筋之险抛出的媚眼冷着一张脸冷着回了几个字:“你眼睛抽筋?”   这种反应不仅我喜欢,大师兄和白坠也十分喜欢,但二师兄显然不大喜欢,二师兄素扇掩住半张脸,作出一副雨后梨花半摧残的模样:“小师妹将来修了仙身可要护我周全,不然迟早你三师兄要因为爱我不得而杀我灭口。”   三师兄转身前走了两步转身对二师兄严肃认真的道了声:“神经病”   二师兄梨花半摧残的一张脸霎时如摧残千百遍的模样:“你才是神经病。”   大师兄轻咳了一声道:“好了,我们也回去了,师妹早点回去休息,明日我们去教你妙灵禅入门,根基修稳才好。”   或匀差人叫白坠过去是说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便让我一人回清江院,我想反正总要迷路的,便顺着路一头往前走,路上看见草丛里有几只蟋蟀,觉得分外激动。   以前跑来榣山上玩儿的时候遇到阿衡放牛,他很会抓蟋蟀,我给他在树上摘果子,他便教过我斗蟋蟀,自从婆婆去后再没见过他,听闻凡界的人寿命一般很短,不像仙妖一般长久却也孤独寂寞,想来他早已垂暮又或者早已轮回一道了吧,慢慢的时日长久我也逐渐忘记了那孩子的长相却还记得斗蟋蟀这件事,总算不负年轻过一回,我撩起袖子蹑手蹑脚去抓这几只蟋蟀,身后一个好奇的声音传来“你在干什么?”   我吓一跳差点摔到墙根,我扶着墙角慢慢转头,样貌生的清秀稚嫩,大约是哪个师弟,我问道:“你是谁?”   他弯腰前倾看着我摔在墙根,向我身后看了看道:“我叫风曲,我从前没见过你,你应该就是九黎吧,你应该叫我小师兄。”   我上下看了看他,若不是我长得老了便是这里的人伙食好不显老,很明显方才吃的饭并不是属于后一条,他这小样让我叫师兄着实有些难以开口并损我威严。   我起身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朋友,你还这么年轻,叫你师兄太显老了,所以你还是叫我师姐吧。”   他一脸正色严肃道:“不行,师兄们说那个是辈分,我是你师兄。”   一番话说的正经又正经,颇有师父的端庄严肃,我屈腿蹲在地上“你刚才吓跑了我的蟋蟀,你得想办法还我。”   这个小师兄还是有些本事的,抬手捏了个诀草丛里便跳出几只蟋蟀,又在掌中化出一个罐子将蟋蟀收于罐中,我蹲下身看着罐中的蟋蟀有些怀念那个教我玩蟋蟀的凡界孩子,我抬头看着风曲:“你会不会斗蟋蟀?”   风曲挠挠头头颇显孩子气“不会。”   我顺手拔了根草逗弄罐里的蟋蟀一边与他道“你蹲下来我教你。”   风曲面对着我蹲下来,我让他挑一只和我的那一只相斗,赢得那个人要叫师姐或者师兄,不得反悔。   风曲倒是个直性子,听闻这么说一口答应,起初他的蟋蟀势头颇猛,看得他跟着蟋蟀一块翘着尾巴般骄傲,逐渐他的那只蟋蟀慢慢有些不敌,他脸色变得有些惊慌,我觉得风曲比蟋蟀有趣得多,看来这段时间除了三位师兄的严格教导监督外我还是可以有乐趣的,真是苍天保佑。   “小师弟,叫我师姐,我赢了。”   我起身拍拍裙子上的泥看着风曲道“愿赌服输哟。”   风曲有些难以启齿,百般不愿的看着我,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其实没什么丢人的,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敢作敢当,尤其你还是个男人就更应该敢作敢当,况且你本来就没我大,叫我一句师姐没什么的,听话啊。”   风曲看向我身后,有些慌乱“师….师。”   我将手中的草叶丢到一边摸摸他的头道:“没什么害臊的,快叫吧。”   风曲向后退一步甚是惊恐恭敬的道:“师尊。”   我连忙转身行礼“师……师父”空出一只脚将蟋蟀罐子往里踢了踢。   师父显然不吃这一套,“风曲,你先下去吧,往后不许陪着师妹胡闹。”   风曲看看我又看看师父:“是,师尊。”   “明明是师姐。”我刚刚才赢了风曲做师姐,师父一句话就给我又降下了辈分。   他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罐子说“你说什么?”   我低头认错“我错了”   师父嗯了一声又道:“自我认知还算不错,说说错在哪儿了”   我壮了壮胆子试探说:“我不该带着小师弟,哦不小师兄一起玩儿蟋蟀。”   师父的眉目极好看,不似二师兄的随和阴柔,也不似三师兄的冷峻,自有一股沉静温和的气质,我总是不大能分得清师父的怒意发生在哪个点子上,他走在前头声调极平静:“还有呢?”   我低头磨着鞋尖 “还有不该被您发现。”   师父轻笑了一声,继而淡淡道:“认错意识很明确,一会来书斋找我。” 走了几步转身疑惑道:“你吓成这样,我面相生的十分吓人?”   我连忙摇头“师父您长得的风流俊美玉树刮风迷倒天上地下万千神女宫娥,是我眼睛长歪了。”   他看了看我“去把释典抄一百遍,我随时抽考检查。”   我想我大约是今天出门烧错香了诸事不顺,我应该等他走了以后再玩儿的才对,如今这样被抓个正着,恐怕小师弟也不会陪我玩儿了,可见接下来的日子如何枯燥难熬,我小心的开口道:“师父,五十遍……行不行?”   “再讨价还价并加一百,去洗一洗脸把衣服换了之后来书斋找我”   我仰头默默感叹,做神仙的真是规矩多,抄个释典还要斋戒沐浴么?白坠还告诉我没什么规矩束缚人,着实欺骗我幼小纯净的心灵,正巧白坠从旁路过,我叫住她“白坠,那个……你们这儿抄释典还要斋戒沐浴啊?”   白坠看着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指了指我裙子“君上叫你洗的怕是你脸上的泥土还有裙子上的草屑吧。”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藕荷色裙子果真色彩斑斓,大约是我刚才跪在地上的原因。   我一直想给师父一个好些的印象,让他觉得我这第二个女徒弟不会给他失了面子,却不想每一次见面都是这么尴尬的场景,我有些忧愁“白坠,师父平时对徒弟们怎么样?”   白坠偏着头想了一会:“听说如果犯了大错,要到知训堂受刑,听说从那里出来的人轻的都要休养大半年。”   表面看着温和沉静的师父生气起来却是这么严重的事情,果真不负上古大神的名号,赏罚还是有自己一套雷霆手段的,白坠见我许久不说话,在我面前挥挥手轻笑道:“我骗你的,君上对徒弟们很好,很少惩罚徒弟只有他们犯了大错才会去知训堂,而且我还没见谁去过,快去换衣服吧,倘若君上等久了说不定便要罚你去知训堂了。”   我点点头往回走即便白坠路指的很详细我半路还是迷了两回路,走错了一座凉亭,千辛万苦到了平时师父最多在的书斋,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敲门,他在里面应了声“进来”   他坐在书桌后,手边放着一本叫做论道的书,花梨木的桌椅琴案,整齐的的摆在书斋里,看来我的这位师父是个很规矩的人,撇开罚我抄释典外所幸师父的规矩里没有要求我和他一样规矩的这条规矩,这让我觉得很庆幸。   师父将比放进笔洗里抬头看着我“你和你那些师兄们不同,他们只在我这里学一段日子,总还是要回自己的族氏里去担一些担子,倘若你将来愿意离开榣山,为师也不会强留与你,一切以你意愿。”   我低头用脚尖搓着地面画圈“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就一辈子呆在榣山上,我这样没有规矩,师父若有一日嫌我烦了赶我出去我也是没什么话说的。”   师父转身从背后花梨木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淡青瓷瓶子:“你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雨后梨花二师兄   清江院里满目的淡青已将我白坠都照青了,师父从袖中拿出一个淡青的瓷瓶子,我有些晕,稳了稳镇定的走到桌案前,伸手接过手里:“这是什么?”   师父端起手边沉沉的冒着茶烟的茶杯,轻吹了吹却未就口,只悠悠道:“这个是谷酝露,仙妖散修为要比凡人虚弱许多倍,你这段时间每天吃一粒直到你跟师兄们把妙灵禅修到第三层我便教你一些心法口诀。”   我依言将瓷瓶子收进袖子里,师父又道:“我这几日不在山上你跟着师兄们好好练习,不许再跟着师兄胡闹。”   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握着手边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我,我接过来感觉一下子就万里无云一般的晴天霹雳,我小心道:“师父,我是一个有骨气的人,释典我要抄五十遍。”   师父收回去的手顿了顿,轻笑道:“好。”   一般人经历晴天霹雳这种难以接受的事情都会潜意识里产生一种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过或是有个比较好接受的解决方法,比如幻觉。   我觉得我就是后一种,我摇摇头又用力掏了掏耳朵,冷静的问了一次:“师父你是不是说了好?”   他端起茶杯就口喝了一口,轻缓的道了句:“嗯,我方才是开玩笑的,你愿意抄五十遍,为师只好允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听白坠说我以为此番还有更严厉的惩罚,好比几日不许吃饭,砍几日的柴,我想师父还是比较善良慈爱的,只是我自己挖坑的五十遍释典着实有些让人不能淡然接受,心中百般复杂不知滋味。   第二日师父早已前往西天梵境与佛祖论佛道,我翻身睡了半日更觉筋骨绵软,散修为的后劲果真难以承受,我从枕头下摸出昨日师父给的谷酝露倒出一颗吞下去,苦的让人恨不得咬了舌头。   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冲了冲才慢慢挪步院子里,用力伸了几个懒腰觉得有些力气,碰巧白坠打水洗我昨日弄脏的衣服,我觉得无聊就走过去打算和她聊聊天顺便了解一下这榣山上的人事以及生活习性之类的,免得时常丢师父的脸或者时常闯祸被师父罚更不好,比如抄释典。   白坠搬了两个凳子让我坐着,一个自己坐着浆洗衣裳,甚是贴心的端了些核桃花生瓜子让我打发时间:“我们这里仙娥仙童不是很多,除了守山门的两个仙童宫内便只有十二个人。我原是榣山上的一棵祝余仙草,因为常听得君上琴曲便早早修成了人形。后来君上问我可愿再修仙,因我不想去天上去便求了君上让我留在这长珏宫里,做个洗衣打扫的婢女。后来或匀大人分了我到这无人来的地方来,一来我觉得这处幽静无人来,再者这么美的地方叫那些君上的徒弟们糟蹋了也心疼,所以你那日摘花我口气有些不好,阿黎你可不许记恨我。”   白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脸上有些微尴尬,我空出一只手倒了杯茶润润嗓子说:“我看你是因为或匀才留在榣山的吧,对了那你知道不知道,我师父他是不是喜欢过什么凡界的姑娘?”   白坠脸红了一红,继而摇摇头道“没听说过呢,君上收徒十分严苛,女徒就更少,听或匀大人说,君上只收过一位女徒,现已不在榣山了,也没见回来过,若说君上喜欢什么姑娘那倒不知了,我来之后从未见来过什么姑娘。”   白坠年纪小,想来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打算闭闭眼睛晒晒太阳,天君的这位儿子今日脾气大约稍和顺,暖的人全身舒服。   从前在海里的时候常年见不着日头,脸还是白净的少女,来了榣山我便养成个没事晒太阳睡觉的好习惯,只是习惯久了我常在想,这么长久晒下去若是晒黑了,不知道师父有没有什么法子把我变得跟我来时一样白。   正认真的考虑这件严肃的事情,便听白坠说两位师兄正立在门口,我伸手在白坠浆洗衣服的水里洗了洗手。   大师兄说:“师妹身子怎么样了?”   二师兄一把折扇倏地收紧“师尊走之前交代释典抄五十遍,还有妙灵禅要练到第三层,小师妹,你昨日做了什么对不起师父的事他要这么罚你?”   我来这山上时日不久除了师父之外,这位二师兄最让我敬佩,我由衷道“你平时常做对不起师父的事儿啊?”   二师兄的手抖了抖说“预祝小师妹能及时抄完释典。”   这种赤裸裸的幸灾乐祸我觉得必须要找时间将仇报回来,否则对不起我今日被罚,我在心里暗暗发了个誓,看向二师兄的眼神越发炽烈,炽烈的让大师兄都有些看不过去,轻咳一声说:“师父平日不常罚人,虽不甚言笑但于我们师兄弟们却是极好,师妹不要难过。”   其实本来就没有难过,大师兄一番话让我觉得很窝心,这种关心以前在海子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一旦有人关心又或解释觉得十分珍贵感恩 “没有难过,抄释典而已嘛,不过那个妙灵禅是个什么东西?”   大师兄说“简单来说就是修根基的一种法术。”   神仙就是矫情,一种东西明明可以用简单的事儿说出来却非要起一个看上去听上去就十分难懂的名字,大约这就叫做才情。   二师兄摇了摇素扇,春日桃花一般的眼睛泫然欲泣的看着我:“师妹可要好好练习哪,师父回来验收成果时倘若你没有过关,师父万一并罚我们三师兄弟,你怎么忍心。”   我伸手将二师兄置于我肩上的紫木素面折扇挥过去,笑得真诚“恩,等师父回来倘若我没有过关我就说是二师兄没有尽心教我。”   大师兄伸出手化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我“师妹,这个便是师父亲手修注的释典。”   我看着有些紧张,哆嗦着手接过书,书很厚很重比昨日的还厚重,“那个,流渊师兄,这个是什么,释典昨日师父给我了。”   他点了点头“这本释典是师父亲手修注的下本,师尊书房里只有上本,今日师尊走之前交代我交给你下本,对你今后静心习修为有很大的帮助。”   我觉得上辈子或者不知道哪一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住师父他老人家的事,他才这么报仇雪恨,毕竟他活了几十万年难保哪辈子没有几个看不过眼的,我大约就是命不好给他看见了,真可谓祸不单行。   另外又交代了一些琐碎杂事,例如吃不饱穿不暖要知道说,我觉得这种事情着实是多虑了。   白坠洗完衣服看我抱着一本厚厚的书问道“这是什么?”   我长长叹了口气“刑具。”   白坠一边晾衣服一边笑道“什么刑具长这样,那便不怕人了。”   我把书搭在脸上,闷声道“师父说,在他回来之前我要把这本书,抄五十遍。”   白坠晾衣服的手抖了抖“五……十遍,那要抄到何年月去?”   我拉下书觉得天都昏暗了“还有一本跟这一样厚的上本,你一会给我准备一下笔砚,算了直接给我准备刀。”   白坠轻笑道:“是,你先进屋等我一会把衣裳晾起来。”   “这是往何处去?”柘因神君一派悠闲驾着祥云来到沉渊面前,指了指前面问道。   沉渊道“西天梵境。”   柘因神君是那层城四重天掌管仙缘命格的神君,本为十三天掌管仙籍战事的神君,天族与妖界的战争由来已久,妖族数灵类居多,不死不灭,聚气而生,两方难以有胜负之分,三万年前天君派了他做伐乱的将军,给了妖族重击,仗打的十分漂亮,但他也因被妖族暗算受了重伤,养了几个月才捡回条命。   但这位仙君却不是个省油灯,时常犯些叫天君甚为头疼烦恼的小错,天君万分希望他能犯个能逐他下天庭的大错,可这位神君甚出息,从未犯过那样严重的大错,天君无奈看他实在有些上火便在他又出了一次不晓得什么小错的间隙,将他贬下了十三天到这四重天来做个掌管凡人仙缘命格的差事。   “听闻你收了个小徒弟带回了榣山。”柘因掌管仙缘后便再没出过什么错,不晓得是不是天生便有嚼人舌根窥人仙缘的本事还是喜好,倒让天君觉得省心不少。   柘因神君以前掌管仙籍的时候就经常受沉渊的毒害,此番他破天荒一般又收了徒弟他觉得自己有可能毒害回来,这样一觉得他觉得很开心,便更靠近说“我瞧你你是不是红鸾星动了动,我近日有事忙未在府中窥着你的红鸾星着实有些对不住。”   沉渊皱了皱眉头:“你去哪儿?”   柘因撇了撇嘴觉得这么一尊瑞气千条,说话简洁到能省则省的上神大约红鸾星也没力气动了,理了理衣襟正经道“几日前有位神仙下凡历劫,下凡时候出了些岔子,今日樊桐报与我,我下去看一看。”   沉渊点点头,想到之前托他做的一件事“我之前叫你查的事情你查的如何了?”   柘因收起玩笑的神色严肃道:“倘若真是夷风差人做的,你当如何?”   沉渊看了看远处:“他莫不是以为我遁世的这么些年,全用来睡觉了吧。”   柘因低头暗暗说了声:“罪过。”   “腰要正,心要静,师妹…小……额师姐你这个样子是在做……什么?”   废寝绝食几日终于抄完释典,每抄一遍对师父的敬佩之情便上升一个层次,虽说我十分不愿抄这个东西,但却更深刻认知师父的修为造诣早达入化之境。   我只觉得释典这个东西抄的头晕眼花,却没想到这个妙灵禅这么让人生不如死,今日三位师兄都有事要做不能监督我,我觉得可以松一口气,听白坠说师父在后头的山坳子里植了好些仙树,我想上头的果子定很好吃,喜滋滋的叫了小师弟去后山去摘果子,一到才知道他们派了小师弟风曲来监督指导,几番大喜大悲我终于认识到在这座仙气缭绕的榣山上是不会有松松这种情况的,风曲终于迫在我的威严下认命叫我师姐,我手撑地从地上站起来“小师弟,你有没有见过一种草,种子里面生出虫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     ☆、师弟风曲   风曲挠挠头,模样显得十分憨厚可爱“没有,有这种草吗?”   我看这个小师弟单纯好骗,再接再厉放松之期不远“有的,就在山下我带你去看。”   风曲有些矛盾“不行的师姐,师尊回来会罚我们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给予精神鼓励,像风曲这种年纪正是对新奇事物有好奇的时候,我不能扼杀他的求知精神,往往这种求知精神萌发的时候更需要给一个精神鼓励,这把小火苗就能蹭蹭的坚定起来,我道“不会的,你相信我小师弟,师父要去十日才会回来,今日才第九日,大师兄他们都有事不在,你不说我不说师父不会知道的。”   他迟疑说:“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忽悠人这种事必须要表示的信誓旦旦,同事还得要表示有难自己当,我拍拍胸口道:“若是师尊发现,我一力承担一定不让你受罚。”   风曲慢慢有些迟疑,却还是下定决心道:“那好”   偷偷到了山下,我凭着记忆找我曾经看过的一种结虫子的草,幸运的是果真在一处坳子里头找到了,风曲一脸敬佩的看着我“师姐你是怎么知道这里面有虫子的啊?”   我顺手拔下一棵甜草递给风曲,其实我也不晓得那个叫什么草只是有些甜味我便叫它甜草,“你尝尝看。”   风曲接过草小心的看了看我“真能吃吗?”   我曲着胳膊垫在他肩膀上:“小师弟,师姐什么时候忽悠过你,这个叫甜草”   风曲揪了一段放进嘴里嚼了一阵惊讶的看着我:“师姐,果真是甜的”   在这个不能解脱的榣山上给自己找一个乐子很重要,这么个单纯善良的小师弟真是苍天垂赐。对于我的见多识广风曲显得很羡慕又有些不好意思“师姐,你知道的真多,下次你还能偷偷带我出来认草吗?”   我拍拍风曲的肩感叹孺子可教“当然,你什么时候想出来随时叫我,我这个师姐可不能白当”   风曲由衷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谢谢师姐”   我拣着稍平的石头坐着,山雾沉沉像是在山头铺了一层细碎的云絮一般,我心里觉得有些伤怀:“小师弟,你也是在师父这里学一段日子以后回去担担子的么?”   风曲靠着我旁边坐下,半天没有说话,我转身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堪堪就要掉几滴眼泪的模样,我拍拍他肩膀:“怎么了?”   风曲低着头,半天才道:“七百年前妖族叛乱,我父亲是天族的一名将军,死在了战场上,尸骨都未能寻回,母亲太过伤心,殉了情随父亲去了,姐姐想给他们报仇,结果却死在妖族那些人的手上,他们……”   风曲有些哽咽,“后来遇见了师父,他看我可怜便收了我做徒弟。”   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五彩丝线编织的一个风铃,六角皆坠上了碧绿的小铃铛,“这是娘做的,娘说这六个铃铛就是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这个最小的是我。”   风曲边说肩膀一抽一抽的,让人看着难免动容,我拍拍他的背轻声道:“你娘哪怕去了也还是入轮回井有下辈子,并没有消失不见,何况她也不希望你想起她只有伤心难过,想想你们一家人开心的日子,不好吗。”   我不是很会安慰人,这种天伦之乐我也从未有机会真正体验过,从前在海子里的时候我每日都极刻苦的修炼,我要保护唯一对我好的婆婆,我希望那些对我好的人都能开心,我就开心。   风曲看了看我,点点头抹了抹眼泪,我靠着身后的大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家人是不是死了还是在什么地方找我,我多希望有你这么美好的回忆。”   风曲学我一般拍拍我肩膀,安慰道:“师姐,以后风曲就是你的家人,你就不用难过没有家人了。”   这个小师弟倒是活宝一般心肠也十分好,我轻笑道:“好,往后师姐若是哪儿不周到可不许说师姐欺负你。”   风曲猛然起身向我身后行礼“师尊”   我觉得智商这种东西是需要比较的,好比我忽悠小师弟的时候运用自如信手拈来,面对师父的时候我一般都比较谦逊,但一定不是我智商没有师父高,我一直不承认。   我慢慢转过身低头小声道:“师父。”   师父很久没有说话我甚至以为是风曲骗我,我刚想抬头就听师父庄严清冷的嗓音道“风曲,去找大师兄领罚”语调没有一丝波澜。   我偷偷看着风曲,小声说道:“风曲,委屈你了。”   风曲看着我没说话只轻点了点头。   风曲走后师父没有说如何处罚我,我偷偷抬头看着师父的脸色不甚好看,大约对我私自带小师弟下山很生气,沉声只说了两个字:“胡闹”   我小声道:“师父是不是在我身上下蛊了才晓得我每次犯错都被抓到。”   师父走在前头我慢慢跟在后头心里想了一百种可能被罚的几率,越想越觉得前途十分惨淡无光。 “释典抄的如何了?”   我忙答道:“抄完了师父。”   师父放慢脚步走在前头“感想如何?”   我快步走到师父旁边,恳切道“太累人了。”   师父看着我,眼神深幽平静无波但我始终觉得里面有一些痛心疾首“妙灵禅练得怎么样了。”   我讪讪笑着想转移话题:“师父,您不是说要去十日么,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师父理了理衣袖,其实一丝不苟的月白衫无一丝褶皱瑕疵,大约是师父长得好看理袖的动作也显得尤其美好。   师父说:“我给你下了蛊,到时辰回来抓你错处。”   我先稳了稳身形又稳了稳心神,记性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太好也不要太不好,好比我这样的太不好的就时常被记性好的抓错处,我觉得有些惆怅。“不许再私自下山,明白了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不许下山这条规矩束着人,大约是门规吧,每个山门里都有不同的规矩。   我大约天生就有些不守规矩的毛病,越限制的越想去触犯一下,我暗暗下了决心这种毛病必须改,落后几步跟在师父后头,他叹了口气转身握着我的手臂化了片云便到了榣山顶,师弟被罚算起来也都是我的错:“师父,是我带小师弟下去的,你能不能稍微对他从轻发落?”   他看了看我:“以后可还再犯?”   我十分坚定的点了头十分坚定的保证:“绝不再犯。”   师父回头扫了我一眼道:“下次若再犯,风曲并罚。”   师父这一招未免略狠了些,我下次倘若再私自下山去,定要连累了风曲一同被罚,师父这种心理战术完全就考验我的良心,到了大师兄处敲了半天门无人应,我心急推开门房内却空无一人,敲了隔壁是门开门是二师兄苏君尘,一副没睡醒被人叫醒的模样,合着这个师兄昨夜去人梁上做偷儿了,我管不上许多握住他两只手臂就问大师兄带着师弟去哪儿了,半醒的苏君尘眯着细长的凤眼看了看我,抬手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半天才道“可能是去知训堂了”揉了揉眼睛抬臂又伸了个十分大的懒腰“师尊回来了?”   苏君尘道“犯错了?”   我点点头,苏君尘抬手敲了敲我额头,伸手拉了我便匆匆朝知训堂去,一进门便看见小师弟跪在地上,大师兄手里握着刑杖,我忙大声叫道“大师兄,且慢。”   大师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君尘,后者斜倚着靠在门框架上摊了摊两手,道了句“我不知道。”   我上前将风曲拉起来:“风曲,对不起啊,刚才是我连累你了。”   看着小师弟我有些不忍,好在我是个有良心的人,记账这样的法子尚能让我安心,倘若师父要严惩风曲我如何能对得住小师弟,我和风曲都是没了亲人,难免有些惺惺相惜的情感,我替风曲掸了掸袖子上沾上的灰尘,转身问大师兄:“师父为什么不许我们下山去?”   流渊默了一会道:“大约是因为你身上半点修为也无,小师弟修为尚浅,妖族之乱几万年来从未平息,前段时间虽说妖帝身死,但难免有些不死心的怕是以你两人之力难以抵挡,我们也从不下山去,师妹往后下山有事可以差人告诉我或者或匀,以后万万要守门规,切不可再犯。”   我大约听懂了缘由,垂着眼应了声:“知道了大师兄。”   苏君尘在身后轻声笑道:“这般不情愿。”   大师兄收起刑杖道:“九黎你是使了什么法子让师尊不罚你与风曲的?”   我微笑道:“师父觉得我是姑娘,弱不禁风的不能挨得住刑罚。”   流渊与苏君尘皆是不敢置信的盯着我看了良久,苏君尘道:“小黎子说的一手好玩笑。”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看着和弱不禁风有什么差别?”   苏君尘从腰间抽出那把竹骨素扇,上下打量我一通道:“啧啧啧,难以启齿。”   我生生被这四个字哽了一哽,想来这榣山上的人修的不仅是道,还将嘴皮子修的刀枪不入出神入化,苏师兄较其他师兄也修的尤其好。   流渊轻咳了一声道:“即便九黎……嗯…有些弱不禁风,那么何以连风曲也不罚了?”   我低着头脚尖把地面儿当这两人的脸使劲儿捻了捻,继而一闭眼一口气说完“师父说,下次再犯并罚。” 作者有话要说:     ☆、梦中有人   结果就如我捻地面时想的一样,两人笑的岔了气一般,苏君尘抬手揉了揉我头发道:“小黎子,自求多福吧,师尊定是算准了你还会再犯,你倒不必担心,我也觉得你定会犯。”   我用力拍掉他的手:“走开,我看着很像总犯错的人吗?”   流渊和风曲在一旁憋着一股笑,忍得十分辛苦,苏君尘一脸严肃道:“不像,根本就是。”话落还十分应景的笑出声来。   我抬脚狠狠踩了他脚尖,洁白鞋面登时就添了一块黑印子,我觉得心情爽快这种事情势必得娱人娱己,若是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上的快乐我觉得可以理解,若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我必须得让他比我更痛苦才能表现的我这个人十分大度。   虽说师父说下次再犯并罚风曲,却未说这次不罚我,我站在师父书斋前有些踟蹰,若是再罚我抄释典岂不生不如死。   我跪在桌案前低头道:“师父,我来领罚。”   他抬头看着我半天才道:“手伸出来。”   我伸出右手向前,他握着戒鞭在我手上打了十鞭,上头浸了神力,打起来就像打在了骨头上一般。   我忍着眼泪在眼窝里,半天没忍住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留下来滴到地上,师父放下戒鞭道:“你可知错?”   若是今日没有风曲我定不会觉得有多大的错处,如今大师兄说的厉害关系,若是因为我害了风曲我岂非万死难辞,我抬手擦了擦眼泪道:“知错。”   师父转身背着双手对我道:“既是知错了,便回去反省。”   我起身道了声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疼十分猛烈,像是被人用剑狠狠劈开,我抬头托着额头退出了书斋,细细想着我这段不大长的年岁里,并没有受过这种疼,大约是上辈子的事情罢,约莫是我上辈子死后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赠与的那碗汤没有喝干净。   我揉着头走到院子里靠着凌霄架下白坠搭的用来清凉的棚子闭目躺着。   脑子里似乎闪过一个身长玉立青年负手而立,气质清华神情淡然,玄色衣衫修长的身段笔直挺拔,一张脸长的也十分清俊的模样,眉眼有一些像师父,倘若我是因为孟婆汤没有喝干净那我也许能晓得是不是上辈子的事情。   画面又一转,大约还是方才的青年,头发没有挽发髻,漆黑如墨一般的发丝垂下来微微挡住了侧脸,挡住了弧线美好的下颚和白皙的颈项,低垂的眉眼看不真切,手里握着一本书,良久右手抬起支着头靠在石岩上,一袭蓝色的长袍,袖子很长半遮住修长白润的指骨,有个少女蹑手蹑脚轻轻走过去,他似乎并未察觉出脚步声,被姑娘从背后捂住眼睛,青年轻拉开少女的手,面上一派温和沉静,带着淡淡似有若无的微笑,眼睛是一团深幽的墨色……是师父。   “阿黎,醒醒”隐约听见有人叫我,我睁开眼看见一脸焦急的白坠蹲在我身前,脑子一阵阵疼的眼花,白坠伸出手将我扶起来。   我揉着头有些恍然,“我怎么了?”   白坠摇摇头“我看见你睡在这儿,似是梦魇了,怕你沉陷。”   我靠着藤椅往后躺了躺寻个舒适的姿势,“没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有些头疼。”   白坠有些担忧道:“我方才从或匀大人那儿来,听说你私自下山被君上逮个正着,君上可有罚你?”   我满脑子都是那个梦境,半天才木然道:“对了白坠,你跟我说说那个女徒弟的事情可好?”   白坠摇摇头左右看了看才道:“这件事从没人提起,据我所知仅只有君上的女徒是第二个徒弟,后来不知怎的故去了,我们怎敢私下乱说这些。”   宫婢不可随便说主子是非闲话,确实在理我心中有结却不知找谁解:“那你可曾听说师父他喜欢过什么女子,或是有什么善解人意的知己红颜?”   白坠偏着头想了一会才道:“君上已不问六界许多年了,来做客的我知晓的便只有西天梵境的佛祖,月华观的应微元仙,和天上的柘因神君,而这几个人里头最常来的便是柘因神君,和君上关系也是最好的。”   这三个里头没有一个是女子,想来这个梦大约就是个梦吧,我靠着椅背捏了捏太阳穴“白坠我躺躺,你去忙吧,我没事。”   白坠点点头,神色还是有些担忧:“那你若是不舒服了便找君上给你瞧瞧,君上的岐黄之术想是这六界都无人能及其一二呢。”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师父那张脸惹桃花从那日仙宴足以看的出,不想惹到这个地步,白坠口中师父怕是无所不能,白坠见我笑不明所以道:“你笑什么?”   我忍着笑正经道:“没事你去忙吧,去吧。”   我闭着眼躺着藤椅里摇摇晃晃歪着打盹儿,青年声音从隐隐传来,我转身四处看了看一片黑暗却无一人,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是谁?”   青年道“你是沉渊的什么人?”   姑娘似乎踟蹰了一会,才道“徒弟”   青年叹了口气道“我是妖族二皇子,我无意再让两族交战,非我妖族不善战,只是几万年来两族战事不断,苦的是两族的无辜生灵,我实在不愿看见这样的无辜者因为两族征战流离失所,我这里有一份降书,你带给沉渊,让他交给天君。”   姑娘道“单凭一份降书能止两族战事么?况且现在正在交战,你给我这个怕也于事无补。”   青年道“上面有我父君的王印,他这个人最重承诺,更要面子,你只要拿出这份降书他为了面子定不会再战,起码这几万年里不会再挑战事。”   姑娘语气有些担忧道“你私自写了降书你父君岂不是要活劈了你。”   青年似轻轻叹了口气,半晌才又道“为了两族能不再有人流离失所生离死别,我的生死若能换来两族和平,那就十分重要,与我便十分不重要。”   这么一个重要不重要的事情他说的有些绕口,我在脑子里回了几圈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姑娘大约也绕了半天才明白,半天才又道“那你有何打算,虽说你想牺牲你一人换来两族和平安稳,若是事有突变挽留不了,你这条命却白白搭上岂不是得不偿失,不如这样,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把你的降书拿回去,看是否能解决了问题你再出来可好?”   那姑娘似是想起什么有些愤愤然,“对了你可看见了是谁在我背后使了阴招将我摔在石壁上?”   青年语气僵了一僵,尴尬道“我怕你修为高深力道小了不但不能将你拉过来就使了大力气,不曾想力道使的猛了一些将你砸向山壁,我在此道歉还请姑娘原谅。”   后头后头不冷不热的嗓音念叨一声“师姐,你方才是去什么地方看风景去了?”   是三师兄长泽的声音,姑娘道 “方才我是遇袭了,师父叫你护我回山可你却让我遇险,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对不住我?”   长泽道“不觉得。”   姑娘叹了口气幽幽道“师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小的时候都是我照顾你吃饭睡觉的,现在你长大了就开始嫌弃师姐了。师姐老了没有用了。”   “第一,我来榣山的时候不需要照顾吃饭睡觉了,第二,你本就很老。”三师兄看来并不是天生便十分冷淡的,在我看来他对大师姐定然十分尊敬。   黑暗突然散去,眼前是我那日见着的青年将军,浑身已是一身战袍被鲜血染红大半,盔甲上头的防护左右尽是刀剑劈砍的痕迹,样子十分狼狈,这场仗看得出打的十分艰难,起码比我那日见着的要艰难许多,战况已是一团乱麻一般到处都是尸体,刀剑鞭锤各种兵器碰撞之声充耳不绝,将士们受伤痛极的呼喊声,和师父的琴声混杂在一起,听的人心惊胆战,比我那日战场却还要凶残百倍千倍,青年看见姑娘大声吼道“不是叫你走了吗,回来做什么。”   姑娘连忙到他面前掏出怀里的降书“刚刚半道儿有个自称是妖族太子的人给了我这份降书,他说上面盖了他父君的王印,你拿出来必定能止住这场战事,我也分不出真假便拿回来你与师父定夺。”   青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笑道“这妖族太子还有些良知,但我天族却不是吃素的,莫不是小看了本君与沉渊,况且....”青年握着降书,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靠这个来止住两族战事总不是两全,妖族定会再犯,此时一刀一剑平了妖族乱才是上道。”   师父道“九黎,跟长泽回去”   我一惊,想来这三千尘世六界八荒重名之事何其多。便没放在心上。原来师父的琴音不仅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连着琴声连着听了七七四十九日师父出关,青年将军还在里头半死不活的躺着,师父出关时脸色不大好,或匀吩咐白坠熬了药送过去。   被姑娘半路截了端了药替芫画送过去,敲了几声门没有人应,伸手推开门将碗放在桌上。轻退出门一转身撞上了三师兄长泽,“师弟去哪儿?”   长泽一贯冷冰冰的声音道“笑成这样居然还脸红?猥琐。” 作者有话要说:     ☆、人界大旱   姑娘差点被长泽的用词噎住一口气没上来,半天气怒道“你才猥琐,你哪里看见我猥琐?”   长泽伸出食指和中指岔开对着眼睛道“这里”   我不由的笑出声来,三师兄原来竟如此活泼。   在这榣山的不长的时间里头跟这位不爱说话的三师兄斗法每次都是我输,每次我一输就去找二师兄苏君尘,他总是有办法让三师兄输,我除了脸皮修为十分佩服二师兄之外最佩服的就是他的这一处本领,做的十分好,我们没有人能和他比。   隐约觉得有人敲我的头,我挥了挥,没挥掉,又挥了挥猛然醒了,睁眼看是二师兄,他拿着扇子在我脑门又敲了敲:“小黎子,你在干嘛?”   我拉过苏君尘左右看了看,将他按在凳子上小声道:“从前,这山上有没有一个叫九黎的人?”   苏君尘愣了愣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努力回忆却想不起姑娘的长相,我好像一直是以姑娘的视角来做的这个梦,想想摇了摇头:“没,你这会子来做什么”   苏君尘握着杯茶的手顿了顿,将茶杯放下从怀里拿出个淡青的瓷瓶子,道:“师父从西天回来带回来的丸药,你每日吃一粒。”   我接过瓷瓶子,把心里长久的疑惑忐忑着问出来:“师父平日里,怎么区分这些药?”我从袖子里掏出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瓷瓶子放在桌上。   苏君尘看了半天,道:“凭感觉?”   我:“……”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眼看着我在榣山上生活了近三万年,我起初只是想在这山上避一避风头另外学一学不劳而获的本事,人活的越久就越贪恋尘世,我想便是因为这样才这么多人追求仙身,再后来我慢慢的也长了些心智,几个人便时常在一起论修为的事情。   我除了平时修炼最爱喜欢做的事情就只有和二师兄一块儿捉弄三师兄,他不爱说话却句句都能戳人心窝子疼,只有二师兄能捉弄到这个冷着一张脸心肠却极好的三师兄,他虽修为没有大师兄和二师兄高,剑术却是极高的,他却从未拿那把寒光凛凛的长剑出鞘对着我们。   师父隐世多年,但是这些徒弟都是各个部族里重要的公子,少不得要历练,天君派了二师兄到凡间一处去瞧瞧旱情,我因长久未曾下山便求了师父让我和二师兄一道下山,到了凡界大旱那处遍地横亘干枯的沟渠,大地裂出一条条缝。全然不见半点星绿,苏君尘一边挥着扇子一边叹道“热死人了,这是遭了什么劫才能凶残成这样。”   我伸手挡在眉头处挡住些刺眼的日头 “二师兄你说会不会是昴日星官?”   苏君尘将扇子挡在头顶遮了个庇荫的沿子,语气十分肯定“不会是昴日星官,他每日晨起报晓,日头洒的皆是等同,怎么会叫哪一处大旱,还是往前走瞧瞧是否有妖邪作祟。”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远远看见前面有几间茅草房,住的几乎全是垂暮老人,看见我们过来十分热情倒了几碗水请我们解解暑, “老人家,怎么这里就你们这几家?”   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我们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雨了,能搬走的人,也都离了村子,只留下我们这些活了一辈子不愿走的老骨头。”   苏君尘扇子一转对着干涸裂口的地面一扇下去,砰地一声平地似炸了一声闷雷,一阵轻烟隐去冒出两个身长只至常人腰处的老头儿,苏君尘收了扇子厉声道“墙角可听的够了?”   两个老头儿拄着高他们一头的奇形拐杖颤巍巍到我们面前一边行礼一边道“上仙容秉,我俩本是本地的土地和山神,实在不是故意打扰上仙,还请上仙不要怪罪。”   本以为只住着几户风烛老人定没什么可查看的,不曾想到还有山神土地,我接过话茬道“既然二位是此处土地山神,那么想必很清楚此地大旱原由了吧”   土地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原来这是段仙缘也是段孽缘,这里曾经经历过天界的一场大战,天君打了胜仗的同时也失去了几位大将和随自己打江山的发妻,那时候也还未称帝算不得天后。   砚方便是天君失去的最心爱的大将之一,故事的女主角叫做青衣,是妖族的公主,有一回逛三花佛会时掀了掀神辇的珠帘,这一掀就掀出了一段故事。”   土地顿了顿小声问道“上仙我这算不算背后说是非?”   苏君尘握着杯子低垂着眉眼轻声道“若是再不快些说到重点我便送你下去和阎王爷说说人间的是非。”   我眼睛不晓得十分好使还是十分不好使,看见土地握着拐杖的右手抖了抖连忙道“砚方因为重伤时被打下凡尘人世,青衣跟着砚方被打下去的身影从云头一跟头栽下去,硬生生抱住了砚方下坠的身体,砚方身上神力尽失,再回不了天上,青衣救了他,砚方自然感激,再加上病中的人心总是十分柔软脆弱的,很容易就动了情,况且对象还是个水灵灵软嫩娇媚的少女,自然情动的就很合理顺畅,两人互许了姻缘,在这三千尘世拜了堂做了夫妻。   因砚方是天族大将,那时候打的虽不是妖族,但天族和妖族也历来战争不断,青衣不敢告诉砚方她是妖族的公主,只说自己是个凡人,两人在这华玉山也生活的十分快乐,男耕女织的日子也过了几年,后来青衣逐渐发现砚方时常瞧着天上,眉宇间也攒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这抹整日攒着的忧愁也让青衣十分忧愁,青衣决定与其两人忧愁不如成全他,便自己身上的灵力全数转移至砚方身上。为此,青衣却也付出了代价。   这个代价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要想发展一段旷古绝今的虐恋那么事件必须得背道而驰,事情也果真就往背面越发走的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一旦转移灵力,就必须不断转移,直到吸尽她身上的灵力,眼见事情已经逐渐不能在青衣掌握之中,若是砚方知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定然不愿回天去,所幸最后还有一点点的灵力,青衣便使了妖族秘术“禁断”禁断是可以禁止断绝一切情感的秘术,能忘却最深刻的感情,可由施术人随意抹去任何一段记忆。   砚方获得青衣所有的灵力回到天界,天君见爱将回到天界当时就当着众神的面封了个战神的称号,在七重天辟了处宅邸给这位重返天庭的战神住,战神在宴上头转头看见一名仙女,是大战时救过他的那个女仙,如今脱了寒光凛凛的战甲穿上仙织长裙更添柔美,不光姑娘有这种英雄救美的心情,英雄也有美人救的心情顿时将爱意转至那名女仙身上。   满腔的爱意驱使下战神常寻了理由去这名女仙的仙宫里串门子,女仙也很是争气,琴棋书画长袖善舞就连讲笑话都是一把好手,常逗的战神开怀大笑,久而久之便对这名女仙更疼爱有加。   这么琴棋诗书并笑话的也讲了几年,战神正式上了谏请天君赐婚,打算将这位文武全才娇柔美貌的女仙娶回自己七重天,天君也允了婚,可就在婚期的前一月天君的案头堆满人间的怨怪、诸神的劝柬,天君下旨要砚方前往讨伐青衣。   两人相战于往生冥海之上。原来当初青衣灵力用尽之时想找个山洞去终老,却见山洞里有个即死的一头应龙,青衣陪着他度过了最后的一段时光,他将所有灵力灌入青衣体内续了青衣性命,却不想青衣极度虚弱的身体一下子承受应龙几万年的灵力,导致身体和容貌都发生了变化,再不复当初的美貌,甚至时常控制不住灵力使得灵力四散大水淹了人间几处村庄,所到之处无一生还。   青衣看着是他无心再战,起初她觉得只要他好,她就好了,后来她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有一日她兴起照了照镜子,这真是她此生最可怕的一次兴起,她看见了一张极其丑陋的脸,疤痕生生爬过了半张脸,青衣闭了闭眼慢慢收了力,这一世两人有缘无分,只盼着死后喝了那碗孟婆汤就不用再这么深切的爱他,他再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救了他。   砚方十分讶异青衣突然收住招式,但还是握住手中的长剑,笔直的朝青衣的胸口刺过去。长剑刺穿了青衣的身体,青衣的脸慢慢恢复往日的容貌,“往后,我就会轻松许多了吧,再也不用……”青衣吃力的笑道,身体直直下坠。   砚方回天之后,每夜都会重复做着一个梦,他梦里成过的那次亲,娶的那个妻子,和那些温和陈暖的岁月,都是源自眼前这个女子,自己的剑亲手刺进的那个胸口……   但是缘分就是这样弄人,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喷涌而出的血花染湿青衣的衣衫也喷上他的长剑,一滴一滴再滴到青衣的染红的衣衫上,重叠成一色,身体直直的朝着海面沉落。 作者有话要说:     ☆、再醒已千年   砚方抱着临死的青衣,眉头深深皱着,青衣看着她深深爱着的这个男人忧愁的脸庞,青衣不希望他有忧愁,从前是现在也是,往后……便顾不了吧。   青衣伸手抚着砚方的眉头,大口大口的呕出血来,一时间连一句话也难以说出来,砚方握住青衣的手:“青衣你撑着些,撑着些,我救你,你等我救你。”   砚方在掌上聚了灵力放至青衣胸口,青衣摇摇头吃力道:“不,别费力气了…..还…..还能见….见着你,知……知足了。”   砚方抱着青衣的身体坐在黄泉海上头呆坐了几日,众人觉得他快化作尊泥雕的时候他突然抱着青衣的身体从海上走了下来,走进从前青衣住的山洞,散尽全身神力将青衣的身体护住不散,自己却耗尽神力永远沉睡在青衣案头。   双双陷入沉睡本是个最好的结局,可这个故事是个悲剧,就不能这么发展,几十年前青衣与砚方沉睡的那座山头草木逐渐枯萎,再后来的几十年里就连几十里的所有山头也都连半点草木也都生长不得,河水也都枯涸直到今日极目所见无半点绿意。   山神讲完也是一副口干舌燥的模样,我伸手将面前的一杯水递给他,朝我连连行礼道谢。   苏君尘下巴抵着扇子,“有线索就好办,小黎子我们就去那座山头瞧一瞧。”   临走时苏君尘神色严肃的吩咐山神,若稍后有任何异动要千万小心护着此处所有人安全,心里顿时觉得这位风流不搭调的二师兄形象高大起来。   那座山头并不远,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山下,一落了云头就觉得简直要将我烤熟了的感觉,苏君尘十分正经的拉过我问道“小黎子,却尘犀带毒么?”   我见他十分正经我也十分正经的道“应该不带吧。”   苏君尘走在前头显得十分开心:“待会要是有什么差池被困在山上下不来了,就把你烤了吃,尝尝味道。”   我嘴角抽了抽“禽兽。”   苏君尘不以为意的撇撇嘴,道:“本族属性认知挺强烈。”   我可以允许他说烤了我,但绝对不能允许他说我是禽兽,这是涉及到种族的严肃话题,我很严肃的夺过他的扇子,“我是海兽,不是禽兽。”   他醒着就握着的扇子平时看着大约除了看上去显得她斯文俊逸之外,关键时刻扇风真是个好帮手,我落在后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感叹师父没来,不然非要将他也烤熟了。隐约觉得脚下有些微震动,“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地在动。”   苏君尘顺势拿过我手里扇子,“嗯,想必此次大旱必定与它有关,你且小心。”   我见他神色严肃忍住了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紧张的时刻还记得抢过他的扇子,但我觉得我不能在这个师兄营造的紧张时刻犯这种二,我严肃的点点头:“师兄若是有什么危险时刻你一定要记住你是我的师兄,千万不能忘。”   苏君尘握扇子的手顿了顿,疑惑的问:“为什么?”   我将他向前推了推“尊老爱幼。”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们只是前去查探大旱缘由,你以为是上战场还是妖族做客,遇到什么危险一定将你祭出去,省的拖后腿。”   我觉得对于拖后腿这件事情我从前也许常拖后腿,但我现在明显比从前要出息的多,这一点就连长泽都能看得到并隐晦的夸我一句“比你来时有进步。”苏君尘明显是眼睛不好使要么就是故意的。   我和师兄且走且注意周围,但两人只有四只眼睛,这四只眼睛也不能分开看着四个方向,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卷进山洞,洞里无半丝儿光亮,我举手聚了团火赫然看见两个人将我生生吓了一跳,一个平躺在石案上似闭目休憩,躺在上头的是个姑娘,雪白的一张脸,眉目离得远看不真切,穿着一身大红衣衫,丝羽似得裙摆从石案上垂下来,像是蝴蝶的羽翼一般四散在周围,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更显得那双手幼白纤细,十分好看的一双手,一头青丝半拢了在胸前,另一个一身黑衣背对山洞口趴在石床头,苏君尘道“他们应该就是青衣和砚方,你先在这儿站着别动,我上前瞧瞧。”   我点点头后退几步“你小心啊,他们睡了这么久,要是醒了万一有起床气什么的,你要先提醒我逃命。”   苏君尘祭出扇子稳稳握在手里,恨铁不成钢将我看着:“起床肯定是饿醒的,就让他们吃了你。”   这个时候得罪他太不明智了,我讪讪笑道:“师兄说的一口好玩笑,起床的原因,还有可能是尿憋醒的。”   苏君尘:“……..”   我暗暗在背后祭出绿竹箫,柘因告诉我,喜欢一个人就要了解他的爱好,要是让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你就必须有和他共同的爱好,我为了和师父由共同的爱好,总结出两点,师父平日除了弹琴就是看典籍写典籍。   我认真考虑了三日也征求了白坠的建议决定学一学乐理,既能显示我有关于声乐的上进心又能和师父有共同的爱好,后来师父见我学这个东西表示的比较平静,但还是不厌我烦的教了我几年终于入了门,我十分佩服师父的忍耐力,后来我没有什么武器用来防身,师父就给了我一根绿竹箫,上头还扎个好看的如意穗坠子,我跑到三位师兄面前显摆的时候大师兄笑了笑没说话,二师兄凑近看了看“真是个好器物,你缠着师尊多久给你的?”   我愤愤然的表示道“谁说我缠着师父的,师父看我学有所成给我的。”   苏君尘握着扇子刚走几步便听一个好听的女声幽幽道:“你们是谁?”   苏君尘握住扇子的手紧了紧,道:“请问你可是青衣姑娘?”   女子半天才道:“我是青衣。”   苏君尘道:“我奉了天君令,来此查看大旱因由,你可知此处已多年未曾下过雨?”   青衣道:“下雨,是你们天族雨师职责,与我何干,何况……我如今已死,凡间的事与我早不相干。”   苏君尘道:“这处大旱或许皆因砚方神力护你魂魄不散,如此逆天而行,必招灾祸,如此还与你不相干么?”   青衣愣了愣道:“砚方…….他,怎么了?”   我讶然:“你莫不是醒来,却从未睁开眼看看吧。”   石床上的红衣姑娘慢慢睁开眼睛,定定看着趴在案头的砚方,起初的不可置信逐渐化为满满情深,眼里蓄了满满一汪泪,颤抖着手抚上砚方沉睡着的脸,笑得温柔:“我醒了这许多年,竟从未睁眼看过一眼,如果我睁开过哪怕一次,也知道你陪了我这许多年。”   青衣抱着砚方的身体,对着我们道:“你是说,如果我把砚方给我的灵力散了,是不是便能化解一切的问题?”   苏君尘道:“青衣姑娘且先不要着急散去灵力,我方才也只是猜测罢了,大旱缘由还要再细致查看才能知晓,如若害了你一条性命,我如何担得起。”   青衣叹道:“这些年一直在梦着和他在凡间的那些日子,还有…….他回天的那日,因我死的时候,没想过我有一天还能醒来,若是因我害的人间受尽苦楚,才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种身后造成的灾祸,我想就算是砚方也没有预料到,但即便他不愿造成这样的结果,这个结果却要有人来承受,青衣笑了笑,伸手细致抚着砚方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眉眼,幽幽道:“砚方……他可能还没有走远,即便这人界之灾不是因我,我也想去找他,然后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青衣周身泛着清冷寒光,萦萦绕在两人周身,如九天上的星子隐隐闪耀照亮一室光华。   出去时,天色已十分暗了,暮色渐渐沉下去,星子满天,黑暗沉寂过后就是光明和希望,青衣和砚方已经分开了那么久,这几十年在他们的心里,大约就像千万年那样久。   终于,他们可以在一起,死在一起。   我看着苏君尘的背影道:“二师兄。”   他停了停,转身道:“怎么?”   我用力握了几握手中的绿竹箫:“没事,走吧”   苏君尘一把扇子敲在我脑门上:“你跟在师父身边的这些年,别的没学来多少,说话说一半的脾性倒是得了个真传。”   我握住拳头真诚道:“真有师父真传?”   苏君尘道:“我眼花了。”   这三万年来,有他在的时候我每一刻都看着他,或许有些地方是像他的罢。但是,我想的不仅仅是像他而已。   我提着把椅子在门口晒太阳,柘因远远走过来,白坠忙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一左一右占了活像两个守门的,柘因道:“你在这做什么?”   我闭着眼睛朝椅子里缩了缩:“晒太阳啊。”   柘因有些难以启齿道:“你们姑娘家,每月那几天都想吃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前尘往事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正组织语言如何回答,还未组织好便听柘因道:“收起你满脑子的乱想,我是正人君子。”   柘因一脸忧愁的看着我,这几日我去找她下棋,她总是输给我,叫我没理由去给她做饭吃。”   我正经的想了想正经道:“我知道人要是有个特别拿手的副业都是特别想表现给别人看以博得旁人的夸奖,我能理解你作为神君却将食君的手艺做的纯属着实是值得夸耀的事情,我很愿意夸你。”   我觉得柘因这种聪明一世的人要是不糊涂一时就太对不住天理,从前告诉我要想让别人喜欢你,就得跟他有一样的兴趣爱好,他的这句话我硬生生学了好些年才入师父的眼,其间受师父的挖苦打击足以练就我刀枪不入的承受能力,方悟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后来才知道他是拿我来试验这句真理,我握着绿竹箫生生将他打出长珏宫,一连半年他都未敢来长珏宫。   柘因道:“你要是帮了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师父的。”   我凛然道:“真的?”   柘因严肃的点点头:“对。”   我躺回椅子里,语气正直坚决:“不换。”   柘因绕到我旁边,蹲在我椅子旁,一副凄苦的神情:“两个?”   我想了想:“成交。”   柘因挪回椅子上期待的看着我:“快说快说,想吃什么?”   我认真道:“我想吃元夙君那儿的愫梨果,南海菩萨那儿的莲花糕……”   柘因恶狠狠道:“……..我是问你姑娘家,那些日子喜欢吃什么,谁问你想吃什么了?”   我闭着眼躺回椅子里慢悠悠道:“每个人口味都是不一样的,你就把你会的都做一遍,实在觉得不尽兴就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两块做成红烧肉说不定她就想吃了。”   柘因说:“你跟沉渊这么些年,真是半点好的没学到。”   我点点头:“师父的好的太难学了,不好的东西比较好学。”   柘因看着半天没有说出话,猛地朝我椅子踢了一脚,又觉得不解恨狠狠瞪了我两眼化了朵云朝他的四重天去,我闭着眼睛猛地记起他用师父的秘密和我换的来着,忙化个云追上去:“等会。”   柘因瞧着我疑惑道:“什么事?”   我恶狠狠瞪着他:“秘密拿来。”   柘因道:“你师父他,取向正常。”   我:“………”   我早知道这个还用他说,我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但我觉得善良总被人耍弄,便拿出师父送我的绿竹箫本着柘因绝不会与我动手生生将他打出离榣山几十里。   握着绿竹箫下云头的时候正遇到师父在山腰那儿弹琴:“师父”   师父看了看我:“嗯,近来总看着你握着箫,想必进步定不少。”我顾左右而言他,偷偷瞥了眼师父边小声道:“师父。”   他没抬眼只嗯了声,我挪远了些又继续道:“师父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师父又嗯了声,我继续挪了挪:“那若是冒犯了师父,还请师父不要动怒。”师父转头看着我:“你离得这么远,想必这个冒犯定然不小。”   我稍微挪近了些干干笑道:“师父你看错了,我耳环掉那儿了去捡。”   我挨着师父近旁的石头蹲着,小声道:“我刚拜入师父门下时,总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姑娘,她也叫九黎。”   我顿了顿小心看了看师父的脸色,师父的脸色无甚变化我又继续道:“她是师父,心里喜欢的人吗?”   琴音猛地一个尖锐的音弦从中间应声而断。   师父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声:“回去吧。”   我跟在后头用力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手心里传来钻心的疼:“师父,她已经死了”   他转头看着我:“闭嘴。”   我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还看不开放不下,那个九黎已经死了。”   他高举起手大约是想打我,我闭着眼等了许久巴掌却未曾落下来,我睁开眼,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深沉墨色,往日那个沉静温和的大神如今更像个妖魔,更像个正常男人,我闭了闭眼:“你收我做徒弟,大约是我有个与她一般无二的名字罢了,对吗?师父”   他猛然转身,月白的长衫宽袖带起一个弧度生生刮过我的脸,一股檀香的味道,他说:“若是你想走,便走吧。”   我愣在原地,他是要逐我出门?我猛然走到他前面:“我不会走,我相信总有一天师父一定能忘掉她。”   那个已经不在的情敌,我如何敌得过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何况师父他根本没有给我这样一个让我帮他忘却的机会。   我仰着头看着他:“师父,她即便再好也已经不在了,不是吗?逝者已矣,不管会否有来世,它的人生已经和你没有一丝关系了。”   师父越过我,声调沉沉:“既是不愿走,便回去罢。”   说罢便隐了身形从我面前消失了只还有一丝的檀香味,我伸手触着面前的虚无喃喃道:“师父,你总说执念伤人,可被执念伤的这么些年,你为什么还是看不开……若是我没有这个名字,你是否还会救我?”   我端着餐盘站在师父门前,踟蹰半天,回去时想想觉得今日我的反应着实过分了些,我想来道一道歉,端着烧糖糕站在门口半晌,用力握了握拳头,正抬手准备敲门,只听后头师父道:“怎么?方才没说罢,这会子来拆房子解恨?”   我一个不稳差些掉台阶下去,慢慢转身将手里的烧糖糕递上前道:“师父,方才我说话太过分,来跟您道歉,师父您大人大量就原谅我。”   师父伸手推门进去一边问道:“若是我不原谅你,便不是大人了?”   我连忙摇头:“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您即便不原谅我,还是大人大量。”   他想了一会道:“那就不原谅吧”   我:“……….”   我倒了杯茶递过去:“为什么?”   师父接过去并未就口只握在手里倚在书桌后头:“我高兴。”   我:“………”   师父将杯子放在桌上:“以后,莫要再提那件事,她已故去了,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你只管好自己,莫在管别人的事,往后修个仙身,入主九天有你一位不是难事,知道么?”   我低着头:“可我…….是,师父。 ”仙身与我来说只命途长短罢了,我要之无用,我努力修仙身只是能长久的待在他身边。   出了门遇着了柘因一脸垂丧的神情,我忙拦着他,本着我不开心只有别人的不开心才能治愈的心态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   柘因抬头看着我,刚欲开口便听师父道:“你这副样子是做什么?”   柘因朝我使了使眼色,我努力看清他想表达的意思,他又使了使眼色,还是未果,我扒着他眼睛细细瞧着道:“你眼睛抽筋了?”   柘因一把打掉我的手反手将门关上,听见里头柘因轻声说了句:“你先回避一下。”   我站在门外摸着鼻子心有余悸之余心情十分复杂忐忑,听说师父的友人不多,除开西天六根清净的佛祖,胡须雪白的应微元仙便只有这位唇红齿白样貌俊俏的青年将军,难不成师父这么些年不是因着大师姐,竟,竟是断袖了?我暗暗心惊。   柘因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徒弟方才那是什么眼神?”沉渊握着布轻拭琴弦,缓缓道:“可能,是鄙视你。”   柘因放下茶杯搬了椅子坐到沉渊面前,“我查出那件事了”沉渊拭琴弦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道:“哦?”   柘因啪的一声甩开扇子,娓娓道:“那是我们上一次同妖族大战后,因你为我疗伤便给了她有乘之机。”   “阿黎。”芫画端着碗轻声叫醒九黎,九黎从床上慢慢直起身,接过碗皱了皱眉头:“芫画你别和他们一样,没病喝什么药嘛。”   芫画把碗往九黎面前一送道:“一定要喝。”   九黎双手接过碗,脸上一派凄苦只差没泉出一汪泪:“芫画,美人儿,这个药太苦了,喝完一定会喝出病,信我。”   芫画微笑道:“你若不喝我便告诉君上去。”   九黎一口气喝完将碗口朝下道:“瞧,我喝完了,你千万别去说我的坏话。”   芫画接过碗将九黎被子掖好才转身出门,妖族公主萝芙月后脚便出现在房里,看着躺在床上的九黎,眼里凄厉不甘愤恨诸多情绪混杂,最终摸着九黎的脸轻笑道:“我爱着他这样久,他却从看不上我一眼,我甚至连榣山的大门也进不来,不过我现在不还是进来了,我得不到的别的人,谁都妄想能得到,即便得到了也得失去。”   萝芙月掌心合对,口中低低道:“我以命魂为噬,咒之九黎于沉渊之情求而不得,永世相忘。”   黑雾渐渐笼着床上的九黎,萝芙月低低笑着:“这个咒术是我妖族失传已久的禁术,任你是上古大神,也解不开,我要叫你们永世不得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扳回一城   芫画用力敲着门焦急道:“君上。”   沉渊打开门道:“发生什么事?”   芫画指着清江院的方向道:“阿黎,阿黎她不知怎么了,君上您快去瞧瞧吧。”   沉渊一推开门便见房内只有一堆衣物褪在床上,九黎已不见了身影,沉渊闭着眼良久一挥袖便隐隐现出床上一团黑色的雾气,房中一缕缕魂魄正在慢慢消散,沉渊从手中化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竖起两指引着房中的魂魄进盒子里,待全收进去后猛地盖上盒子划破两指滴了几滴自己的神血在盒子上,血渐渐隐下去,指头上的伤口却不药而愈似从未伤着一般。   装了九黎魂魄的盒子安安分分的在沉渊的书房里过了几百年,因那几滴神血护佑,再来每日听的琴声慢慢的再等个千八百年大约便能出来晒一晒太阳,寻个有灵性的物品寄魂再化个人形也绝非难事,可就在这个时候盒子不见了,偌大的榣山上竟无一人知晓,守山门的童子也未见有任何外人出山入山,因九黎多年前便被沉渊已离去之由告知了几位弟子,如此便更成了榣山上难以寻觅的秘密。   这件事过去的一千两百年里沉渊未有一日放弃过寻找那盒子,然而事情已过去了太久,即便找着了怕是里头的魂魄早也散尽,却不想有一日见着了另一个叫做九黎的人,模样生的极为相似,说话也极为相似,他便托柘因着手探寻当年的事。   柘因握着茶杯说的累了就口润润嗓子才又道:“这个事情可大可小,九黎是你徒弟被人无端害了性命,自然该当找个公道回来,时隔多年若说寻公道连证据也没有了,你打算如何?”   沉渊冷笑:“我要找一个人的麻烦,什么时候需要证据做借口了?”   柘因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罪过。”   那妖族公主的脾性他是知道的,横行霸道的惯了,毕竟是个公主,有一回见着了沉渊便春心暗许再瞧不见旁人,其间使了不少见不得光失礼又失尊严的事情,沉渊却从未看在眼里,柘因扇骨敲敲桌案似有无意道:“那萝芙月为你也做了不少失尊严的事情,你可有感动过?”   沉渊看着他半晌道:“她做了什么失尊严的事情?”   柘因:“..........”   柘因放下茶杯瞧着沉渊低着头,脸上一派温和沉静毫无肃杀戾气,心里暗暗叹道,这个萝芙月运气着实太差,遇到这么个难感动却容易得罪又爱记仇的主。   沉渊道:“你回去时替我留意着,那个........”顿了顿又道:“那个……什么月的,现下在何处。”   柘因点点头低声道:“那,你如今这个九黎打算如何?”   沉渊抬头看了看清江院,宫墙外头又植了些葱郁翠竹迎风摇曳,簌簌抖落萎落竹叶,那丛竹子本是长在后头肃岭上的,数百年来也颇具灵性,因九黎喜爱便移了些到清江院来,长势颇好。   沉渊道:“先这样吧,她不知从前事也好,若知晓按她的性子还不知闹出什么事来。”   柘因咳了一声:“你这副深陷情思的模样若是被那些天上的神女见了,却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八卦桃花来。”   沉渊是个天生的仙,跟着天君打过江山,也参加过其中通天彻地的几次大战,威名早已传遍六界八荒,不仅善战就连长相也十分俊美,七百年前天上有位女史官便动了些歪心思,写了本沉渊绮事录,内容大都是捏造的,却因文笔华丽旖旎,天上的女仙一抢而空,争相传颂,如此不仅大战威名传扬,沉渊的风流情史传扬的更远。   沉渊悠悠看了柘因一眼:“你这么闲,便留下做完了饭再回去吧。”   柘因握着茶杯顿了顿:“行。”   晚饭时见着柘因还在我愣了愣,端着碗凑到他与师父那桌,勾了张椅子凑近柘因:“喂,你今日怎不回去给离垢仙姑做饭吃?饿坏了岂不要心疼的哟。”   柘因狠狠瞪了我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我委屈的看向师父,他轻笑夹了块鱼到我碗里:“小心刺。”   我挪着椅子凑向师父,低声朝柘因道:“刺那么多,防不胜防。”   柘因放下碗,幽幽看着我:“都怪你上回给我出的馊主意,我已三天未见着她了,第一日梅约说她不在去了元夙君那儿串门子,第二日茶伶说是去离朱上神那儿送茶,这些且算是理由,我第三日去时,茶伶说漏了嘴原是她不愿见我,这几日就连茶君府也未踏出去过。”   我往师父身后退了退小声道:“你是不是趁做饭之机行了什么不轨之事,将人家给..........”   师父轻咳了咳,又往我碗里夹了些嫩竹笋:“竹心,降火。”   柘因苦恼道:“我若是将她......咳咳,便知道却为什么了,如今人死了尸首却不见了,才真正叫人难受。”   我咬着竹笋,师父筷子夹来的笋果然要甜些,却听柘因道:“我在你们这儿住些日子,没有意见吧。”   我险些呛着忙端着茶杯喝了口茶顺了顺气:“不行。”   柘因道:“为何不行?”   我认真考虑了阵,认真道:“你司天庭重责却擅离职守,还要擅离这许久,有负天君对你之期望,有负六界之敬仰。”   柘因用筷子敲了敲师父面前的盘子道:“沉渊,却不知你徒弟还能说出这一番道理来,真是失敬。”顿了顿又道:“如此,我住十日便走。”   我刚喝进嘴里的茶猛地呛了,不慎斯文的喷了柘因一身茶水,玄青的衫子醒目的水渍隐隐透着,我放下茶杯忙的胡乱在柘因身上抹了抹,柘因低头瞧了瞧猛地将我推开,伸出手颤抖将我指着:“你......你”   我方才呛咳时还不甚打翻了师父面前的一盘鱼,起身时双手特地满满印在鱼汤上头,此刻柘因长衫上头不仅透着隐隐的茶水湿意还泛着油光的鱼汤,先前他算计我,我没有报仇回来一直觉得十分亏本,我反着双手靠向柘因,柘因退了两步道:“沉渊先借你件衣裳穿,九黎你等我回头跟你算账。”   我看着柘因逃难似的往玉符院去忍不住笑出声,猛然记起来方才那一番胡闹师父必然要生气,我慢慢转身将手背在身后:“师父,我下次不敢了。”   许久未见回应我稍稍抬头却见师父握着茶杯微微笑着,天地仿佛都失了色一般,平时深沉教育我的语调此时十分轻柔,却像磐石般打在心头上:“胡闹,下次不许如此捉弄神君。”   我愣了愣抬手欲揉揉眼,莫不是我看错了,师父一把握住我的手:“去把洗手洗干净。”   我将手探上师父额头被他另一只手握住,我疑惑道:“师父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师父握着我的手猛然松开,口气有些严厉:“去洗手。”   我低头看了看泛着油光的双手,隐隐还透着一股鱼香味,手上的鱼汤大都蹭在柘因身上了,还有这么浓郁的味道,想必柘因身上滋味更加难忘,如此一想觉得报仇的之后的心情更加明朗。   在这山上的日子乏味至极,上房揭瓦这种事情几百年来我已干的腻了,柘因在的这几日反倒增添了不少乐趣,师父受邀去了元夙君那儿讲道,走之前交代了好一阵:“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安分些,切莫再去戏弄柘因,若惹恼了他我护不了你。”   我深深点头:“师父教诲,弟子必然谨记于心,一定在师父身边再胡闹。”   柘因生生抖了抖:“你这是纵图行凶。”   沉渊手摸摸我头发,朝柘因道:“对。”   柘因定定看了看沉渊,又看了看我脚底化了云朝他七重天的神君府去了,走时丢下一句:“等你回来时,便该着手解决这事。”我愣愣将他这一套瞧着,心中了然。   沉渊道:“这几百年来也着实闷坏了你,你便跟我一道去元夙君那吧,切不可胡闹,明白了?”沉渊虽说隐世多年,一般寿诞生辰类的宴也都不去了,有些交好的神君们也还偶尔去赴宴讲道,不管是去何处也从不带我,这会子倒带我去,我自然欢喜,满满答应下来:“明白。”   到了元夙君山门前,师父递出请柬,白玉的小柬在灼辣的日头下通体玲珑透净,师父的手本就生的好看,衬着更比白玉还要细腻几分,童子道:“上神请”   元夙君神宫里头的摆设透着一股极尽奢华的做派,我听沉渊提过他不拘小节,行事怪异不喜与人交往,算是世外的一尊不可多得的大神,按照沉渊神宫里头的摆设,到处青灰暗红的宫墙,除开黑玉便是青玉的珠帘子,这里的摆设可谓天差地别,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人的爱好如此悬殊却做了千万年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讲道   讲道这种事情平日里我看的师父修注的释典已够多了,此刻坐在下面听他讲却是另一番感觉,今日日头颇毒辣,元夙君命人将道台上头搭了一方遮阴的凉棚,我托着下巴瞧着他在道台上头讲道,他声音低沉透着些微的淡漠疏离,平时与我讲乐时便是这副光景,除开声色严厉训斥我,与旁人竟无甚不同,遮阴的凉棚后有一株极粗的垂柳,柳枝洋洋洒洒垂着细软的柳条,甚毒的日头下竟也有一丝丝细风搅着几缕枝叶纠缠在一起。   想起初见的那一日,他独坐在树下弹琴,树上落雪般飘落的细碎落花,雪白的花絮落在如泼墨细缎的长发上,渺渺仙音吟猱婉转,就连我这丝毫不懂音律之人都觉得他的琴曲透着华彩柔和。再见时,他是天界隐世多年的上古乐神,江天阔月如暮霭晨钟般的琴音,霜雪伴着刮得生疼的风吹落,覆盖了战死的尸首,也落了他满头,我真切意识到这个人本是上古乐神,掌乐多年亦历过多次大战,大约是初见时的印象太过于深刻,我竟忘了他当年是如何英勇的一个人了。   再后来我便拜入他门下,做了他的第二个女徒弟,谨守师徒本分,师徒本分只有他一个人谨守,我从不守本分,我只想得到他。   看着他在上头讲道,声音一如开始时低沉平和,无半丝起伏的语调,大约是我的眼神太过炽烈,他定定将我看着,讲道却没有停顿,我也定定将他看回去。   讲道这个事情太无聊,我只看着沉渊也难以缓解这种无聊,便偷偷弯着腰慢慢退,从人群里挪出去,外面的空气果然比里头清新的多,看到一个和尚对着面墙立在外头,我四下瞧瞧无人轻手蹑脚走到他身后见他一转头将我生生惊了一惊,苍梧?我揉揉眼又看了看,还在,又使劲儿揉了揉,还在。   我把他拉到墙角,四下看了看转身小声道:“你怎么做和尚去了?”   他双掌合十规矩严肃的念叨了句:“阿弥陀佛。”   我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咱俩什么关系啊,现在又没人,快跟我说说怎么做和尚去了,莫不是风流债欠的多了,偿还不了?”   他伸手拿开我的手,后退一步道:“施主还请自重。”   我拍拍手有些悻悻然,却不知如何开口,他道:“我不是苍梧,小僧法号清虚,乃佛祖坐前焚香弟子。”   我细细盯着他脸,如此一说却是有些不同,说不上是哪里不同,大约是苍梧眉眼时时带笑,这个尊者眉间尽是沉然严肃,我与苍梧只有一面之缘,大约是我记得模糊才致错认,双掌合十朝他低头:“尊者恕罪。”   他道:“阿弥陀佛,无知者不罪,如此,小僧先行。”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更觉得十分相像那日苍梧离开的身影。   我正瞧着他背影出神,师父走到我身旁:“认识?”   我被生生吓了一跳,惊吓着后退了一步险些撞上墙,被沉渊一把拉住,腰间的手透着温热,熨着我有些热,我的脸也有些热,若是有面镜子就能照出来我脸色大约是红了,我觉得手心有些湿意不自然的动了动,他松开我道:“回去吧。”   我跟在后头:“这么快便讲完了?”   他走在前头:“本就是承个人情来讲几句,不是什么重要的法会。”   似想起什么停了停,看着我却什么也未说。   我说:“刚才那个人像极了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不想却认错了人。”   他稍稍松开,我是希望他能牵着我的手,可这死死握着也太疼了些。他定定看着我,眼里沉潭一般的墨色极深难测,他说:“你如何认识妖族的人?”   我动了半天也不见他松开便由着他握着:“上次战场下来时,半山道儿见他浑身是血基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原则我就将他扛回去了,之后才知道他是妖族太子,哪日见着了必定让他好生回报我的救命.........”他低沉的嗓音压抑沉怒:“以后不许你见任何妖族之人,如违令,自逐出师门。”   我楞道:“为何?你一向没有这些种族之见,何况苍梧与我........”   对待我这个海兽,白坠和其他人他都没有一丝歧视,为何对苍梧有如此成见,难道就因他是妖族太子,即便他有什么种族之见也与我无甚关系,我想告诉他说我和苍梧仅有一面之缘,却被他生生打断,他说:“我说不许便不许。”   他仍死死握着我的手,我和他都没开口,我转头朝一旁,一时间静的让人发慌,他松开我的手轻声道:“听话。”   我转过身:“好”   我喜欢他,我愿意听他的话,这个人不仅希望他是我的师父,我更希望他是我的丈夫,我想有一天我站在他身旁是他的君后,不是徒弟。   我伸手从身后握着他的手,我有些忐忑怕被他推开,却见他不动声色反握着我的手,行在云头上,如第一回上天时候他带我一同去天上赴宴那般自然,那会我不敢造次,现如今左右我也不是个谨守师徒礼教的人,上房揭瓦喝酒斗蟋蟀这种事情他也都不甚管我,我伸开指头反手扣着他的手,被他用力握住。   承诺这东西太不能轻视,回山后师父知道我这个人是不会听话不乱跑的,便给我下了个禁咒术,封了周身法力,浑身半点儿术法也使不出,我搬了椅子晒了半日太阳,越晒越觉得气躁的慌,便偷偷跑到师父的酒窖里头抱了一坛子酒骨拐进二师兄院子里找他喝酒,他如今已不常在山上,想找他喝回酒就尤其困难,苏君尘握着酒杯侧头看着我:“小黎子,你又闯祸了?”   我拿过他手里的白瓷杯子倒了杯酒,重重放到他面前:“我这么乖巧懂事,也只你和师父觉得我整日闯祸。”苏君尘拿过杯子饮尽,伸手捞过酒坛子给自己添了杯酒,许久道:“你和师父,不合适。”   我说:“为什么?”他说:“师徒岂可........伦理纲常你难道不顾了么?师父是上古大神,清誉何其重要你忍得了心毁了这清誉?”   我放下杯子:“二师兄,什么时候纲理伦常这样的事你都深谙,我不是凡界人间的那些人类,纲理伦常于我什么重要,再者我拜入师父门下也只这万年来的功夫,却不是师父将我养大,即便在一起于师父清誉也无损。”   我起身理理袖子,看着手腕子一圈青紫淤痕伸手揪着痕迹的位置握了握,上头似乎还有那日师父握过的力道,二师兄今日说的这些外人看来多半是劝解,我却不能理解:“师父从未说过喜欢我,二师兄实在多虑了。”   苏君尘在我身后叫了声阿黎,我没有回头,怕是往后都难以和这位二师兄相处。我觉得心中更是烦闷直接一头栽进酒窖里,顺着台阶走到最下层,那里放的都是各山送来的好酒,顺手捞个小的抱在怀里靠在最大的一个酒坛子后头拆了封便饮,酒味清淡混着新竹的味道和药香,从未喝过的酒。   我靠在酒坛子后头连拆了两坛子却未再找着这样的酒,喝光了那两坛子悻悻然离开酒窖走回清江院,远远瞧见芫画同人说话,我绕着座假山避过去,绕过去发觉是条河。进出不是间酒劲儿上来头有些晕便顺着假山听起了墙角,在这山上本就十分无趣,好容易二师兄回来想着有人喝酒去不想话不投机到这个份儿上,听人墙角是个罪恶的作为,我且听了不说出去大约也算不得犯罪,便靠在假山旁,隐约听见一人道:“你修炼千年才化了人形实属不易,若是一朝尽毁.......”芫画惊慌道:“萝芙月,你还想做什么?我只答应帮你一回,上回你已经害死君上的大徒弟,你说过再不会回来的。”   被称为萝芙月的青年女子轻笑了声,她的声线尤其温柔开口却满是轻蔑:“大徒弟,那个丫头哪里比得我,只不过是花草化灵罢了,我堂堂妖族长公主却要被她欺辱。”   芫画接过话道“欺辱?她哪里欺辱过你,只是你对君上求而不得罢了,你害她性命便罢了,如今为何又要来害阿黎,她如何得罪的你?”   我一惊,芫画说的阿黎莫不是我,我刚来时芫画十分看不过我,处处使绊子想让我离开榣山,有一回我替她跟或匀求了回情,不光再没瞧我不过眼还对我十分好,我暗暗寻思了几日发觉她可能是被我感动了,我决定下次芫画若再被罚我定再求回情,让或匀饶她。   萝芙月阴沉道:“她?她长得和那女人那么像,名字也一般无二,你说会不会是你们君上,将她找回来了?”   芫画后退几步:“不,不会的,阿黎........公主,若是君上知道我们害死了她。”萝芙月道:“我能杀了她一次,便能让她死第二回。”顿了顿又道:“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嘴,我自有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     ☆、共饮   我靠着假山有些恍然,芫画和萝芙月合谋先是害死了师父的大徒弟九黎,后来和那个大徒弟一模一样名姓的我来了榣山,芫画知晓了想用绊子使我离开榣山,后来绊子不成功我一直在榣山待了这千百年,现在萝芙月知晓了又想与芫画合谋害死我。   据我所知这个妖族的长公主早已嫁了人,在我来榣山前就已嫁进了堂庭山的大门,嫁的是录华君,录华君此人深谙棋道,还曾来找师父下过一回棋,脾性是出了名的和软,还听柘因说过妖族长公主脾气烈嫁了这么个温和的夫君不能说是般配,只能算是萝芙月上辈子积了福。   我见得那一回他一身雪白的长衫显得身形有些单薄,眉目却是极好看的,拇指与食指捻着一枚黑子食指稍曲着置唇边,一枚黑子衬得手与脸十分细白,极认真思量下一步落子,我站在师父后面只看得他低头的半张脸,他思虑了阵落子抬头朝着师父笑了笑,他笑起来眼睛眉毛都弯成半月般看起来毫无心机城府,衬着白皙的脸倒是比女人都要秀气几分。他却娶了这么一个心似蛇蝎一般的妻子,我暗叹了声不幸,先前他们合谋害死了谁与我无关,若是不曾听后面那句我便也当做墙角听了就算了,现在有人要害到我的头上,几万年没打架了这些人却以为我同之前那个九黎一般是个好欺负的了,莫不是以为我这几万年都只顾着跟师父学琴了吧。   妖族和天族的战争由来已久,我刚来榣山不久时做过一场梦,梦里的姑娘大约就是师父从前的大徒弟,梦里便有一场大战柘因还受了伤,我想柘因这个神君听说十分能打,一连打死了两位妖帝,只是回回都重伤被师父带回来,我想他大约心里也有些觉得面子过不去,下回见了我得记得戳一戳他这个痛处,除了这个我也想不起来有什么能作为痛处戳一戳他,他的脸皮实在太厚了。   那会子师父一连给柘因疗伤四十七日,心神耗损被师姐亲了那个事儿我一直记得,因我也想亲一下却一直苦无机会,若是想柘因再受回伤有些不大道义况且我也不愿意师父在耗费心神,若是柘因再受伤就直接丢给野狼分吃了干净。师姐亲师父那一下多半是偷偷的,师父这样的人看着也不是多热情的人,清心寡欲倒还贴切些。   三师兄是最沉默的一个人,能不说话绝不会多说,我知道这样的人绝不会说谎,我爬起来朝三师兄的住处去,敲了几声门却不见有人应,转身却见他站在身后将我生生吓了一跳,我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师兄你怎么也不吱个声,会吓死人的。”   他皱眉看了看我径自推开门:“你又喝酒了?”   我点点头跟在后头:“师父不许我出山门,就连后山竹林那儿也不能去,醉里乾坤比日长。”   长泽给我倒了杯茶塞到我手里:“歪理倒齐全。”   我双手捂着茶杯下巴贴着桌沿:“师兄,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长泽看了看我,许久道:“没有。”   我凑道他面前定定将他瞧着:“师兄我发现,你长得还很好看,你阵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么?即便你不喜欢,也没有什么美人儿投怀送抱么?那就没看上一两个?”   长泽握着茶壶倒了杯茶:“没有。”   我把茶杯伸到前面去敲了敲桌子,长泽伸手替我添了一杯,不知是我醉意还是隔着茶烟他的脸看的不太真切:“师兄,若有一日你有了喜欢的人了,你会离开榣山吗?离开我们和师父。”   长泽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不会有那一天。”   他将茶杯放到我面前皱着眉道:“下回别再喝酒了。”   我接过茶杯:“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师父从前那个女徒弟,是怎么死的?”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长泽僵了一僵后又皱了皱眉,没有答话。这话我既问出来来了就得一路问下去,若是现在放弃不问往后怕是再也问不出来这事儿:“我听人说师父寻了她许久,她若还在,大约是我们的师娘吧?”   长泽握了握拳,正对着我的左手背上生生冒了两股青筋来,他道:“她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就那么没有了,甚至没有灵体根基留下。”顿了顿又道:“你问她做什么?”   我接过话:“我就不能是了解同门吗?”   长泽讽刺我道:“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天渐渐暗下去,即将而来的是无边的黑暗,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洒下清冷的光辉,我顺着石阶坐在清江院门口,有几只萤火绕着草丛,闪着微弱的光,长泽说:“师尊本要娶她做君后,却在这场大婚前的一年,只听她死了,却不知如何死的,自那以后师父再没有收过徒弟,天族想做师父君后的女仙不在少数,却没有一个进得了山门。”   四周寂静无一丝声响我靠着冰冷石阶,突然就想起了千碧,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丫头该长大了吧,不知是否已嫁了人,那时她为了扶栾置我于死我跟着师父来了榣山便再也没回去过一回,这会却十分想她。   我顺着石阶走到后山角门,左右看了看轻手轻脚推开门便听见师父的声音:“你在做什么?”我忙关上门:“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师父道:“想去哪儿?”我从前偷跑下山的事也干得不少了,罪当然要拣轻的说,我干干笑道:“我方才喝多了想去那儿吐一吐。”   师父皱了皱眉:“谁许你去喝酒的?”   我急于转移话题却不想这个罪在师父看来也不甚轻,我看着他逐渐严肃的神情忙握着他的手做出一副小女儿娇态撒娇道:“师父,徒儿下次不敢了嘛,不要生气。”   他抬手拿开我的手走在前头:“你身上的修为被我封印,下山前要考虑清楚。”   我跟在后头:“师父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看的史官记录的温和沉静,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些,可据我总结你平时的手段......”   师父扫了我一眼:“他们写的不对?”   我:“...........”   我从前一直觉得柘因的脸皮厚,是因为柘因的脸皮厚的明显,让人人都能发觉他的脸皮厚,师父的脸皮厚我一直没有发觉的原因是师父脸皮厚的理所当然,让人觉得本来就得是那么厚。   夜风凉薄将师父长发扬起一束绕了圈又齐整落在肩后,清冷月华照在师父月华白的衫子上头更显清冷,那些书里描绘的仙人风姿约莫就是这个样子,在师父身旁许多年见着他总是那一脉不变的月华白长衫子,极精细的绣着纹络,腰间松散缀着一条紫色流苏细带,底端挽着一颗细润碧绿的珠子,这样温润的颜色在师父身上显现到极致,清瘦的背影轻悄月华笼着周身。   我从后山挖来许多青竹植在清江院里,每有风的夜里便有簌簌的声响,随风摇落的几片竹叶沾着清露自有一脉竹香,想起今日喝的酒:“师父,酒窖里有两坛子带有竹香的酒,是哪儿来的?”   我随师父后头坐在院里的花架下,他说:“那是我多年前制的,你喝了多少?”我接过话道:“不多,就两小坛子。”师父顿了顿:“一共只有两坛子。”   我说:“那些酒师父原本是制来做什么的?”师父抬头淡淡道:“原本是制茶,后来失败了就改做了酒。”   我有些忐忑的问道:“师父你的那些失败品自己尝过吗?”   他接过话:“既然失败了,自然没有。”   我皱着脸有些想哭:“师父既然失败了你为什么还放在酒窖,还放的那么隐秘的地方。”   他说:“我也没有制过茶,闲来试试不想失败了自然不想被人知晓,藏得隐秘些不对么?”   想想也对,若是我做了什么失败的事情也不想被人知晓,赞同道:“对。”   若说是茶失败了但这这酒按照我多年酒龄来说其实做的十分成功,竹叶清香味我道:“师父往后还是不要制茶了,酿酒这个手艺我觉得就很好。”   师父反手掌上已化出一个酒坛子,石桌上头化出两个漓彩流云的琉璃杯子来,内明外彻净无瑕秽,师父抬手倒了两杯酒,酒入杯中似有流光缓缓:“这个酒是元夙君送来的,说是只十坛,送了柘因两坛,天君那儿三坛,应微元仙那一坛,自己留了两坛,送来不过三日便被你喝了两坛。”   我握着琉璃杯仔细晃了晃,酒色微翠嫩竹一般的颜色,鼻尖尽是竹青味,细细瞧着竟见这杯子似隐隐有暗涌流动,低头抿了口细细品着如我下午那会子竟不同滋味:“既是珍贵为何放到酒窖去?”   师父握着酒杯道:“酒窖里本来十分安全。”   我暗暗低了低头,最近心里总是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说不出什么:“师父你最近听说忘尘海出什么事儿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醉酒   师父说:“未曾听说出了什么事,下次柘因来时你记着问他,省的他闲着无事总找你打架。”   我中午喝了两坛子酒丝毫不觉得有醉意,这会子刚喝了两杯便有些晕头,我支着头斜斜看着师父有些晃:“师父我觉得眼花,你别乱动。”   他拿过酒杯给我添了一杯递回来,道:“你喝醉了。”   我一把握住酒杯拍着石桌站起身道:“我才没有喝醉,我酒量这么好。”   他微微笑着,我觉得愈发有些晕头,眼里似有春日的绯红的桃花瓣飘落,他就这样对着我温柔地笑着,我撑着石桌走到他面前有些不稳,他一把扶住我:“小心点儿。”   我趴在他怀里轻叹了口气,师父的身上有淡淡的沉香味,我猛然记起第一回见着扶栾时,他是刚从榣山回去,身上便有淡淡的沉香味,最后一次见时是因我拒绝了他,他分明瞧见了师父的模样,却未告诉我。   我们虽比人有着更加长久的寿命,却更孤独寂寞万分,几十乃至百万年长久的寿命,千万次的经历沧海化桑田再堆积成海,人活一世死后入轮回井,上一世的痛苦哀愁都化作烟云消散,我们的寿命长久承受的苦难也比他们多上许多倍。   我若是个凡人喜欢了师父,最多是一世几十年的功夫,死后便有新的缘分在等着我,可我不是凡人,我是个死心眼儿,喜欢了师父就得一直喜欢下去且容不得旁人来劝我撒手,上一回去元夙君那儿大胆握了回师父的手被师父握紧觉得是个鼓励,我伸手拿过酒杯递到他面前:“师父,我喜欢你。”   师父接过酒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我觉得有些窘促,我自以为即便没有隐藏的很深也不会被师父这么直白的把感情晾出来,我拿过酒杯一口饮进闭了闭眼道:“那你喜欢不喜欢我?”   师父握在我腰上的右手紧了紧,没有答话,我从他怀里挣扎着爬起来,被他一把拉着又趴回他怀里,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他道:“怎么不说话了?”   我觉得鼻头隐隐发酸:“师父你曾说我根骨不错,我想若再努力些定能过了历上神的三清劫火,若是到了那时候你愿意不愿意喜欢我一点儿?”   他没有开口,我又开口道:“师父这样的人定值得更好的人来配,或是早已超出六界之外,对于我还看重的男女之情早已超脱看破,师父我脸皮厚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旁的不用顾虑。”   他低低笑了声:“我以为你脸皮厚的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脸皮了。”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爬起来,被他握住后颈往前带了带,我只顾着爬起来未曾想他这一出,眼见着就亲上去了,他仰着头我睁大眼睛,这个场景着实就像我酒后强吻了师父,我在心里想情人之间做这种事情是要先干嘛,心里懊悔没有偷偷去柘因那儿找几本神仙谈恋爱的秘籍来,正懊悔之间突然有一湿热滑腻之物伸进来,我有些楞慢慢闭上眼睛任由他的舌伸进来,滑腻的感觉与第一回见着时两片嘴唇贴着是完全不一样,这种感觉比我修仙身时受的劫火要难受一百倍,心里似有千万只虫蚁一般麻痒的感觉让我有些慌乱,他一把将我抱起来我忙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师父?”   他看着我,化了个诀便到了清江院,深潭一般沉静的眼里似有暗涌流动,快要将我吸进去一般,我伸手摸着他的脸顺手拔下他束发的簪子,漆黑的长发自他的肩头散落垂至我的胸前,我伸手握着一束,触手如黑玉一般滑润沾了夜露的长发有些微湿意,他慢慢靠近将唇靠上来,我双手交握在他颈后,方才的吻让我有些紧张,我和扶栾在一块儿的时候碍于他父亲他连手都不曾牵过我,更遑论亲吻这回事,这的的确确是我平生第一回他将舌头伸进来与我接触双臂紧紧抱着我有些喘不过气,从肩侧滑落的头发落在我肩头与我的头发融成一片。他伸手拾起落在我脸旁的一缕长发,手抚过我眼睛,声音低沉而黯哑“早些休息。”   我愣愣看着手中方才还握着的漆黑长发的丝滑触感,此时只是还有些许沉香味的空气,师父这算是悬崖勒马?   师父解了我封印许我在长泽的陪同下回一次忘尘海,一路上长泽有些阴沉,我带着他回我在海子里头住的地方,先瞧瞧千碧是否还住在我们从前的地方,推了门里头积了极厚的一层灰尘,我关上门便带着他往扶栾那儿去,仆人应了进去通报,让我和长泽站在门口等候,长泽看也未看我一眼,我心里有些纳闷却不知如何开口,我想一定是不经意的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他从前虽冷淡却从不阴沉的脸色对我,我暗暗转了头背对着他,仆人出来答复说是在月华庭等着我们。   月华庭是扶栾家见贵客的地方,我们来是以榣山弟子身份面见,自然算是贵客要在月华庭面见,仆人领着进了月华庭,半道儿见着了从前锲而不舍在我门前扎根儿了好几日的丫头苗因,我对她笑了笑,她看见我有些吃惊,手里捧着的一盘瓜果一连滚落了一多半。   长泽在我身后冷冷道:“认识的人倒不少么。”   我一愣看着他脸色忍了忍没有接话,到了月华庭见着扶栾坐在木栏旁,身形一如当年瘦削,脸上极少见血色,我知道他其实并不是如表象这般弱,我上前道:“扶栾公子。”   他转头看着我,眼里复杂的情绪交集着,半天喃喃才道:“阿黎。”我站在长泽身旁明显感觉他身体十分压抑着,我伸手扯了扯他袖子:“师兄。”他不动声色扯过袖子。   我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一问千碧的下落,若是扶栾公子知晓还请告知。”   扶栾定定看着我,半天才笑着道:“千碧在我这儿。”   他眼里有冷意传来,我接过话问道:“那她现在可好?”   扶栾朝我走过来,一把握住我领口:“你怎么能问出这个话?”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长泽握住扶栾握住我领口的手,我道:“师兄,你去外头等我一会我就出来。”长泽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扶栾一把松开我:“她不想见你,你当年一走了之,就因为结实了沉渊,你便连自己的妹妹也抛弃了,九黎我真是没有看错你。”顿了顿又道:“足以让我恶心。”   眼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刺得人眼睛疼心也疼,我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千碧如今如何便够了,我来不是听你说我如何对不住你。”   扶栾道:“当年自你走后我大病复发,千碧在我床头连着照顾了三年,我问她时,她说是在赎罪,她觉得喜欢我对不起你,你,九黎却忍心让她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她唯一离开海子里一回,便是去寻你。你却将她打伤,我寻着她时已剩了半口气吊着,她却从未怨过你,你有何脸面回来问她下落。”   我僵着听扶栾说完,千碧是这么告诉扶栾的,扶栾那会怕是早已认了千碧的感情,所以千碧说什么便是什么,此后在扶栾眼里我便是这么个人,如此也好,我笑了笑:“如此,好好待她。”   长泽立在门口,眼里不带半点儿感情定定朝里头看着,一路出来听着几个小丫头低声谈论他长得好看诸如此类看脸就能以身相许万死不辞的结论。看见我走出来道:“解决了?”   我道:“恩”我回头看了看将军府叹了口气,千碧无论如何对我不起还是我如何对不起扶栾如今都已解决,与这海子往后再无半点儿牵扯。”   在这里本来就没有几个甚为亲近的人,婆婆不在了,千碧过得好我也没什么牵挂。长泽道:“走吧。”   师父平日除了弹琴最花时间的便是修注精典,我偷偷去窖里捞了坛酒去找二师兄喝酒,开门时看了看我没开口却转身让我进去,拿出两个白玉杯子放在桌上,我倒了两杯酒,握着酒杯道:“二师兄,那日我说话莽撞了些,还请师兄不要见怪。”   仰头饮尽又倒了杯酒他握着酒杯没有接话只仰头将酒饮尽把杯子放在桌上。我拿起来添了一杯放到他面前,转身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看向门口:“我从前住在海子里的时候,只有婆婆和我,婆婆法术低微年纪又大了,我还小,所以常常有些将军家的公子欺负我们,我十分希望有个哥哥能保护我和婆婆,后来我便不去寄望我能有个哥哥保护我,我偶然发现了一个存典籍的地方,有几本修炼法术的书,我就像捡到了宝一样每天练。”   我顿了顿,眼睛突然就有些酸涩我抬抬头闭了闭眼:“再后来婆婆死了,我被师父带上了榣山,认识你们几个师兄的时候,我想若是当年在海子里头有你们该多好,大师兄回去了,你也不常来,想喝个酒都没人。”   二师兄道:“你想好了?”   我有些不明白:“什么?”   二师兄说:“我们这些徒弟遑论心智修行均都只及师尊微末,师尊于我等就如同高天孤月镜中繁花,几十万年来师尊也从未将任何女子看在眼中,你想和师尊在一起,就要做好准备。”   我拉近椅子低声道:“二师兄真的不是因为我若是和师父在一起要叫我师娘才气恼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千碧大婚   二师兄倒酒的手顿了顿:“这么一说的确有点。”   我将杯子伸过去:“二师兄你知道师父的那个女徒去哪儿了么?”   二师兄道:“不知道。”   我始终觉得我与她有关系,萝芙月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冲着我来,我与她素未谋面,近日无仇她却要害我那大约就是往日的怨,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事情总要有个了结的时候,若是想像上回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害死她一样害死我,那便太小看我九黎了。   他端着酒杯悠悠道:“对了,我想起一桩事,我前日回东海的时候听叔父提起你的那个义妹,叫千碧的,说是有了扶栾的孩子,朝四海及各山送了请柬说是为二人成亲。”   我愣了愣:“没听师父说起这事儿,我一早前回海子里也为听说要娶亲的事,她总算是求仁得仁,我祝福她。”   我倒了杯酒碰了碰二师兄的酒杯一饮而尽:“我不在海子里的这些年,苦了她了,如今我总算了了这一桩心事,对千碧再无牵挂。”   二师兄道:“你似乎并不高兴这婚事?”   我靠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着余晖透着丝丝缕缕的云层浑厚的布着一层:“算不上,千碧总是我妹妹,即使当初我和她之间有些什么,现如今也都烟云尽消了,我毕竟也没失去什么。”   我绕到书斋,侍女说师父还在里头修注精典,我伸手敲了敲门,师父在里头应了声进来,我靠着屏风看着师父在精典上头修注,他抬头道:“见着了?”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师父道:“又跟谁喝酒了?”   我道:“跟二师兄。”   师父道:“过来。”我拉了张椅子坐在师父对面,他从背后暗格里取出青瓷瓶子倒了一粒在我手心,我看着药丸道:“师父你装药的瓶子都是一样的,怎么区分?”   他想了想:“凭感觉。”   我将药丸塞进嘴里,舌尖漫着极苦的药味,我端起茶满满喝了一大口冲了冲药味才皱着眉头问道:“师父这是什么药这么苦。”   他道:“解酒药。”   月华渐生,外头的晚风顺着窗棂缝吹进来,烛火忽明忽暗映在师父的白色长衫上头,我支着头定定看着师父认真修注精典的眉目神情。   我道:“今日听说千碧跟扶栾快成亲了,师父可收到请柬了?”   师父点点头嗯了声:“让长泽送份礼去即可,你留在山上吧。”   我道:“千碧本是我妹妹,她成亲这样的大日子我却不能亲手将她的手交到她夫君的手里。”   师父抬头道:“今日去没见着千碧?”   我点点头:“恩,不说也罢,个人自有个人福,我知道她如今得偿所愿便足够了,我能不能亲眼看着不重要。”   我起身伸了个懒腰:“若有一日我离开榣山,师父你一定不能忘了我。”他抬头将我看着却未答话。   我突然想起来柘因上回来时说是有个消息跟我说后来去没去找我的事儿,我道:“师父上回柘因来时说是有事情要告诉我后来却没说的事儿跟你说了么?”   师父道:“没说。”   我道:“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低声嗯了一声又低头在释典上点了些圈注。   月色低垂隐隐洒着寒凉的光芒,细细的风顺着衣领灌到脖子里,我拢了拢领口依然觉得寒凉刺骨从心里透着隐隐的冷,千碧从前虽玩乐不思进取却也是一个少女的年纪该有的活泼,从小婆婆就说我淡漠,不像个孩子该有的脾性。   人死了以后会到轮回井转世,喝了孟婆汤便会忘了一切前尘纠葛,浮生如梦追逐再多始终要经历那一井轮回。千碧求仁得仁能和扶栾在一起实属不易,即使她不愿意见我,总是我对不住她。千碧算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我却不能亲手送她出嫁,看她子孙满堂。   千碧大婚那日,风曲握着朱红的喜帖,上头透金的莲花并蒂绕藤结一株菩提,到酒窖里头来挑埕酒作贺礼顺口问我:“师姐你也一起去么?”   我叹了口气:“我不去了,你早些回来。”   风曲道:“难道你不想亲眼见着她嫁人,往后自能安心再不回去?”   我看了看他,点点头。我化了易容诀跟在风曲后头做个小厮,门人见是榣山来的便请进了宴席最中央的部分,扶栾一身朱红的喜服衬的一张脸更俊美,桌案上极粗的两根盘着羽鸟的红烛沉沉烧着,映着扶栾的脸隐隐有几分血色。握着的红绸子那头是千碧,盖着绣着细致黄莲花的四角流苏盖头,流苏细细的垂在肩膀,嫁衣想必是花了极大心思的,连袖口都是细细的绣着大朵大朵的花,腰间松松缠了几股坠了铃铛的五彩丝络,肚子已明显看得出有孕。   一系列繁琐的礼节都在扶栾的细心照料下完成,千碧被送进洞房后就是扶栾一轮的敬酒答谢,几桌下来苍白的脸色隐隐透着些红润,走路也有些虚浮,走到我这桌时握着酒杯的手已有些不稳,风曲举起酒杯道了声恭喜,扶栾并未接话只定定看着我皱了皱眉头,我低下头扯了扯风曲袖子,风曲道:“公子认识我这名小厮?”   扶栾饮尽杯里的酒淡淡道:“不认得,烦请师兄跟上神问安。”   风曲道:“自然。”侍女一路跌跌撞撞从内室出来走到扶栾面前靠着耳朵低低说了些话,扶栾脸色一变放下酒杯匆匆往内室去,我抓住跟在后头侍女的手:“发生何事?”   侍女看了看我难为道:“夫人又咳血了。”   说完便急匆匆跟着进了内室,我跟在后头见扶栾抱着千碧坐在床边,脚边雪白的帕子上刺目的一抹鲜红,我开口叫了声千碧,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拉着风曲转身听见千碧虚弱的道:“姐。”   我停住脚步,“姐,对不起。”   她道:“姐,我知道是你,是我做错了这些年我也在找你,希望能求得你原谅。”   我转过身道:“千碧,,婆婆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我便拿你当亲妹妹一样对待,你喜欢扶栾,我也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和你争他,你想求得我原谅,若是那日我死了,你又如何求我原谅?”   千碧看着我眼里隐隐聚了一汪眼泪:“姐姐,我......”   我冷笑道:“如今你求仁得仁,有些话我也不多说,只希望你们白首相携子孙满堂。”   千碧跪在我身前:“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但是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看在将来他要叫你一声姨的份儿上你救救他。”   再抬起头时眼泪已湿了大半张脸,千碧拽着我裙角哭噎着:“姐姐,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求你救救他.......”   我拉回裙角蹲在她身前伸手握住她下巴:“你当初想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千碧的眼泪顺着尖瘦的下颚流到我手心,湿润温热。我抬手细细擦掉她的眼泪,贴着她耳旁轻声道:“这叫报应。你喜欢扶栾,我早与你说过不会与你争抢,何必又要踩我尸体为阶。”   千碧抬手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如今已细嫩的如同初生的孩童一般,可见日子过得着实养尊处优,千碧闭着眼睛道:“对不起,对不起。”   千碧的身体隐隐发抖眼泪掉的越发凶,我握着她下巴的手猛然松开起身背对着千碧道:“我从来不曾怪过你,不管你做过什么始终是我的妹妹,需要帮忙尽管来榣山找我。”   扶栾越过我身旁停了脚步,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情绪交织杂陈,蹲下身扶起千碧反着袖子细细替她擦了眼泪才道:“起来吧。”千碧握着扶栾的袖子急道:“是我骗了你,但那都是因为我喜欢你,你相信我。”千碧方才还是隐隐发抖的身子此刻却明显看得出肩头抖动,握住扶栾袖子的手隐隐透着苍白,扶栾反手握住千碧的手许久才低声道了句:“先起来。”   我转身拉着靠在门口一直未说话的风曲:“走吧。”   出了将军府风曲才道:“你明明不恨千碧。”   我道:“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即使有再深的恨也早已不恨了,山中岁月悠长,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也早已让我忘了曾有过的什么伤。”   我叹了口气:“算了,回去吧。”   风曲像是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只恩了一声,缓缓走在前头,步履沉稳身长如玉,我方知当年那个被我哄得团团转的少年如今早已长成了长身玉立足以让那些长久寂寞的神女们以身相许的好青年。   在海子里那些年我只顾着怎么保护婆婆和千碧以及不让那些世子讨不到便宜,从来没有心思去考虑过男女之事,后来到了榣山以后没有了这些从前支撑我活着的问题便得找另一个让我活下去的理由,除了修炼外我看上了师父,端坐抚琴头顶有细碎花叶落下来,弦音清远,那时候我坐在他身边,细细听着他弹琴,他的手在琴弦上来回拨动发出好听的声音。   九黎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好像是我自己又好像是有人告诉我的名字,遇到婆婆前的记忆破碎不全,加上墙角听来的阴谋我有些怀疑我便是九黎的转世,那个消失的大弟子。 作者有话要说:     ☆、知心好伙伴柘因   一回清江院便见着白坠等在门口前后张望一副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生怕别人发现不了的表情,我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白坠对着我笑了笑,一如往常温婉可爱的笑容却让我觉得有些阴冷,我揉了揉额角:“白坠我去睡会,晚饭不用叫我。”白坠低声答了声是,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似乎是做了梦,头像是被人劈开了一般,四周极目尽是黑暗笼罩无一丝光芒,深潭一般要将我吸进去,我皱了皱眉却抬不起手,嗓子也发不出声音,风曲的焦急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叫着我,夹杂着柘因和师父有一句没一句的声音,我慢慢睁开眼睛:“师父~”声音沙哑的难以辨识,师父对着长泽打了个手势,长泽点点头退出去过会便端了碗药回来,伸手递到我面前:“喝药。”   我看了看药碗又转头对着柘因看了看,柘因道:“沉渊,你徒弟是为了你受伤,你理应喂人家喝药才是。”说完轻咳了咳转过头去,狠狠瞪了我一眼。   师父接过药碗,:“风曲,把师妹扶起来。”   伸手握着药匙舀了满满一勺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含住药匙,师父顺着抬手将药汁都灌进我嘴里,都说良药苦口,这个药着实太良了些,苦的我忍了三回才将药咽下去,一抬头师父又舀了一勺在我面前,碗里还有大半碗,我顿时觉得眼前黑了一黑。   我伸手拿过碗一仰头,长苦不如短苦,师父递过来一颗蜜饯塞到我嘴里,蜜饯在嘴里化开,鲜润的清甜微微带着些花叶的味道,我道:“师父你早说有这个我就不那么快喝完了。”   师父道:“你好生休息着,受了伤就安稳些别乱跑。”说完便走出门顺带带走了长泽风曲,柘因看着我欲言又止,许久摇了摇头跟着出了门。   案头的烛火啪的炸了一声,我眯起眼看着白坠,白坠支吾着眼神四下瞟就是没有与我眼神交接,分明就是躲着我,我将嘴里的果核吐出来对白坠勾了勾指头:“白坠过来。”   白坠退了几步将我床幔迅速的拆了一半下来:“你好生休息我去洗纱幔。”   话音才落人便已到了门口顺势用脚勾上了门,动作可谓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拆床幔的手也十分熟练,我默默为白坠鼓了鼓掌,或昀若是见着她这么灵活的动作定也会夸上一句。   我缓缓躺下将被角拉到下巴处盖着,细细想着事情绝不是如师父说我是经脉走岔才至受伤,若是这样,不光旁人柘因一定会将那一口白牙齐齐露给我看,就连白坠都闭口不言,可我是如何受伤这个事情却没有半点印象,最后的记忆是在千碧的婚宴回来便再没有了。   我如今对千碧没有任何威胁,她还要靠着我来救她的孩子,大概不会来加害我,千方百计想让我死的就只剩那个潜进来被我听过一回墙角的萝芙月。猛然记起来回来那日见着白坠有些不大对的模样,估摸是她不会错。   从前那个消失的大师姐是如何消失的我不知道,想来也是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不然以师父的手段定不会如今又一次在榣山上害到我,正想着芫画从门外左右看了看闪身进来,似乎是要避着人,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快来至床前闭上眼睛,芫画拉下另一半床幔挡住身体,伸手探了探我鼻息,而后轻叹了口气道:“九黎,我知道对不住你,可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若是不这么对你,她便要杀了我弟弟,我死不足惜可弟弟还那么小。”   我道:“你弟弟的命就比我的要宝贝这许多吗?”   芫画惊叫出声一手不可置信的捂住嘴另一只手伸出一指指着我:“你,你不是。”   我冷笑道:“死了么,就像从前一样?”   芫画猛地站起身:“你知道了?”   我看着芫画一副娇弱的纤细身子,可是心却冷硬的石头一般,即使是有苦衷去害别人的性命也不能作为苦衷原谅,我不能说她可以为了我眼看着自己弟弟死有多么伟大,也不能说为了弟弟害死我是多么可怕,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害死别人的性命都是罪过,我也不是什么太大度的人,这个事情即使找不到芫画的头上也必须得问出主使,我伸手拍了拍床铺:“请坐。”   芫画后退了几步坐到床尾,我笑了笑:“怕什么,把你杀我时候的胆量拿出来。”   芫画紧张的看向门口,双手不安的缴在一起,指节处隐隐泛着白,我道:“那个妖族的长公主,你倒是听她的话。”   芫画猛地抬头,眼眶血红:“我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从七万多年前便是跟着她的,因为长得貌美,喜欢她的人能从山下排到宫门口,自然心气高傲不将他们看在眼里,她有一回见着了君上便念念不忘,一直喜欢君上,只是君上却未曾将她看在眼里,每逢君上要去的宴会或者讲道长公主都极费心思的打扮,但君上从未注意过,时间久了长公主心里便有些怨恨,只是也未有什么过分的表现,直到有一天君上带着那个女徒去讲道,被大公主撞着了,长公主心里的恨意便由君上转到了那个女徒的身上,其实你也不用觉得恨她,她也是个可怜人,也快死了。”   芫画顿了顿看了看我又道:“当年她以命魂为噬诅咒九黎于君上情求不得,但这是妖族禁咒使用者很有可能会形神俱灭,在受术者转世之后若再忆起前生或者爱上同一个人之后那么此咒便会再次生根,同时也相当于施咒者又施了一次咒,所以她也活不了多久,但因受术者若是受伤之时经受此咒便会神形俱灭,即使侥幸能入轮回井转生,会再次相遇的机率也少之又少,所以公主并未放在心上,后来的事情你也知晓,九黎我知道对不住你,你想杀我还是如何我没有怨言,请你不要迁怒于我弟弟。”   说着双膝一软扎实的跪地对着我磕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头,许久才道:“我来向你坦白便没想着君上可以饶过我,我只是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你要杀我还是如何,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我接过话道:“那我这回的伤也是你?”   芫画愣了愣:“不是,我偷偷来检查过你的伤,是中了另一种毒,你这几日可与什么人亲密接触过?”我细细想了想除了白坠便是千碧一家子,我心里咯噔一声手有些暗暗发抖,千碧求我救救她的孩子,却并不说要我如何救,若是真是她,当真让人失望之极。   我道:“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不想看见你。”我闭了闭眼,芫画怎么说也是个可怜人,我对她委实也下不了手。   芫画看了看我,低声道了句:“对不起。”脚步极轻身影却尤其沉重,在门口遇上哈着手进来的白坠,白坠劈头便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芫画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接话便匆匆走了。   刚来榣山时我时常想,我是不是暗地里做过什么对不住千碧的事自己却没有发现,导致了她对我怀恨在心,想了许多年终未果,因她算是对不住我,我也生气几百年未去海子里去看她一眼,想来日子也好得很,偶尔二师兄去海子里头串门的时候总也能给我带些千碧的消息回来,我很安心。   但如今若真是千碧害我,这是否都得归结于命,我方才故意说我是九黎的转世,芫画并未反驳,可见我八成便是那个倒霉的大师姐无误,如果芫画知道那么师父也一定知道,师父知道柘因也不会蒙在鼓里,柘因走的时候欲言又止怕是为的就是这事,我寻思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必须很严肃的问问师父或者柘因。   受了一回伤连续着躺了七日,七日里师父每日来给我弹琴养伤安寝,我抱着被子侧身看着师父弹琴时的模样,低着头漆墨一般的长发顺着脖子散了一束在胸前洁白的衣袍上,我喜欢这样的时候旁人定也喜欢,萝芙月的喜欢以害人为代价着实有些难以接受,师父的脸一直有些阴沉,我严肃的开口问道:“师父,我听说我是你从前收的那个女徒弟,只是被人害死了,是吗?”   琴弦猛地发出一阵颤音,声音尖锐的我有些不安,琴弦逐渐安静,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可怕,我咽咽口水试图舒缓一下话题的严肃程度却不知如何转,只僵着身子紧了紧胸前的被子,许久才听师父道了句:“不是。”   便见他起身唤了白坠进来,对着白坠吩咐道:“看好她,不许她下床。”   我道:“白坠你先出去。”   白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师父,他点了点头,白坠依言出去甚是贴心的关上了门,连续躺了几日也逐渐能下得了床,走到师父面前严肃道:“若我不是她,你为何救我,还愿意带我来榣山,你若是这么随意便将人带回来,那个萝芙月还会三番几次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害我?”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原来很能打   我一步步逼近,师父面无表情将我看着眉头都未皱一下,我有些忐忑:“你是想说萝芙月认错了人还是错杀一千罔错一人?”   师父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长身玉立仙风道骨,那样高不可攀不容侵犯。   我握着桌角手心微微汗湿:“你走吧。”   师父并未转身看我一眼,只走至门口前顿了顿,交代了白坠几句便再也没有踏进过清江院。一直到我的伤好也未看见师父一眼,白坠看在门前禁闭一样看着我,我偷偷化了隐身诀从后头将她敲晕了拖回殿里,从后门化了朵云直奔着四重天柘因府上不曾想半路碰上了萝芙月,果然冤家路窄得很,萝芙月一个闪身至我身前,冷冷道:“你命倒是大得很,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呆在榣山受他保护安全的很吗?”   我冷笑道:“受师父保护的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打架,我手痒得很,我手上的兵器也痒得很。”   萝芙月祭出双剑,双手握着剑向我袭来,招式凌厉看得出对得起她妖族长公主的身份,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打架我也手痒得很,我握着绿竹箫一招招挡住攻势,萝芙月的剑尖化出一缕缕青烟,随风而上。   我脚尖踏云而起将箫凑近唇,这招踏雪是我跟师父学的最后一招,还未试过威力如何,拿这个大公主试招也算是对得起它的身份。第一个音符出来逢云化雪,一时间漫天飞雪细细缠住萝芙月,她双剑交叉反弹开不断包围的雪,瞬间白雪沾染成紫黑色,传言萝芙月双剑带毒,不想却是真的,不仅真的还丝毫未有夸大之嫌,我手指不断变换着指法,采风一招是以风之力攻于无形防之无防,萝芙月逐渐不支,双剑攻击的准确度明显下降,原本凌厉的剑风如今也有些力不从心,萝芙月倒下前一招凌厉的掌风向我袭来,我全心与萝芙月交战却未曾想身后还有第三者存在,匆忙抵挡下不免也中了掌风扫过,我踏云向后退了一步,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道:“怎么?妖族都是带帮手找情敌麻烦的不成,还是你......也喜欢我师父?”   那男子怒道:“你竟敢如此口出恶言,我怎能饶你。”   我笑道:“谁饶过谁还未知晓,话且别先说的这么满,省的跟她一个下场。”   我指了指在他背后暗暗咳嗽的萝芙月,将箫凑近嘴边吹起采风,那男子掌中化出长枪招式远远比萝芙月要狠戾的多,可见修为不浅,这个萝芙月倒是很会找帮手,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尽管招招尽全力抵挡我还是未有半分化开他攻击的缺口,我不断换着指法却见萝芙月握着双剑绕到我身后,我想大约要命丧如此正想着如何能躲开这两人夹击,身后萝芙月一声痛极哀嚎,我不敢回头去看只仔细吹着踏雪抵挡眼前的攻击,身后凌厉的剑风向我袭来将我头发吹起来绕到手腕上,师父拎着剑站在我身前,阴沉将我看着,依旧是一身月华白的长衫,手中握着长剑的姿态和弹琴时并无甚区别,我口中踏雪不由顿了几拍,愣愣将他看着,他握着长剑入了那男子攻击我时织出的防护网,隔着四散飞雪只隐约看出师父剑风凌厉招式精深,剑气似有了形态细细密密缠在那人四周,一时间九天上浓云密布呼啸的风声鼓动的耳膜升疼,因在阵眼中我看不见师父的身影,只见四周向炸出火光般,只三五招的功夫那人便落了手中长枪,师父的剑尖指着他鼻尖,剑尖隐隐泛着清寒的光泽,阴沉道:“你杀我的徒弟,问过我了么?”   那男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笑道:“只听说沉渊琴艺无人能敌,未见过剑术也这般顶尖。”   我从未见过师父执剑的模样,月华白的长衫随风翻飞,因我打不过这人所以全心在踏雪和采风的转换上,顾不得风雪打在我脸上身上,现下觉得整个脸上刀割一般的疼,师父道:“我只是几万年未拎着这把剑,你便以为我弹琴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么?”   我愣了愣,暗暗想了想,半天未果,师父平时弹琴不就为了打发时间的么。   那男子道:“你作为天族上神随意诛杀我妖族长公主,难道不管两族睦邻友善了么?”   师父冷笑道:“谷廉,回去告诉现任的妖帝,关于我击杀妖族长公主之事,自会差人将交代送过去。”谷廉转身抱着萝芙月的尸体背对着沉渊点了点头。   师父背对着我,只说了声:“回去吧。”   我跟在后头寻着话题,由衷道:“师父从来未见你使剑,不想却是如此英明神武,徒儿真心敬佩之极,感谢师父救命之恩铭感五内。”   师父始终未接话,我觉得有些难过,虽说是我偷跑出来,即使死在萝芙月手上也是我自找,师父的心思我始终难以猜透,他活了几十万年,多多少少也能遇到几十几百我这样的姑娘,我没有自信能让师父喜欢我,我只是希望能知道他的心意,这几万年来我只看着他,只爱着他,偶尔师父对着我笑一下,多说几句话甚至是多骂几句我也十分开心,只是他对我似乎和其他弟子一样,那日我问他我是否是九黎的转世,我想若是他是因为我是转世可能爱我,那也是爱我,我就是九黎,他说不是。   这一届的天君是个和善怕打仗的住,丝毫没有老天君威武善战不怕流血的气概,因沉渊杀了妖族长公主,现任的妖帝提出要么将我嫁给他平息战乱,要么就开打,十分简单粗暴的条件,天君思考良久决定将我嫁给妖帝以补偿妖族的损失,说是损失不如说是赔个牺牲品罢了,天君思考良久大约思考的是如何让我和沉渊同意并让我心甘情愿嫁去那个有去无回水深火热的妖族,着实费了一番心力,第一日派了十三天出了名能说会道善言语的太白仙翁打头阵来做说客,被我拿着扫把赶出榣山三里外。   第二日派了有分量又严谨的呈文君,我礼遇的拿着扫把将他送出了五里外,第三日天君十分机智的派了柘因来,柘因踏进清江院时我正抱着把扫把守在门口,柘因远远看着我喊道:“我听说你要嫁人了?”   我正愁着没地方撒火一听柘因说这事心头火更蹭蹭直冒,我放下扫把对着柘因招手:“你过来。”柘因走一步停散步,半盏茶的功夫走了十来步到我面前我猛地捞起扫把对着他砸了几下稍稍解了些火,柘因连连躲闪少不得挨了几下,斯文的脸上浮现了些许气怒,我觉得这几日郁结的火气稍稍纾解了些,我放下扫把坐回方才晒太阳的藤椅:“神君请坐。”   柘因恨恨的看着我啪的一声甩开折扇,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算了,我不是来劝你嫁给苍梧只是来看看你可还好,不想你却给我个如此郑重严肃的见面礼。”   我趴在椅子边缘有些忧愁:“柘因你说我该不该嫁给苍梧。”柘因猛摇扇子的手猛地顿了一顿:“你.......”   我仰躺回椅子里,日头正好却十分刺眼,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两全的事情,就好比萝芙月想整日看见师父,最后却死在师父剑下,我整日想得到师父却不得不面临要嫁给旁人的命运,我抬手遮住眼睛:“在这榣山久了脾气心性也收敛的差不多了,几位师兄也都走了,苍梧算是我的旧识,若是嫁过去定也不会叫我受什么委屈。”   柘因收了扇子正经道:“这是你认真想的,还是玩笑话。”我闭着眼睛将手垫在脑后:“我看着像开玩笑吗,师父这样好的人定得要有个比我更能讨师父喜欢的人来得到他,我太累了想歇一歇。”   柘因看了我半天郑重的给了我一个字:“嘁”   我翻了个身正巧看见一截白色的衣角出了院门,我忙起身追出去却未见有人,回来时柘因已走了,我问白坠是否有人来过,白坠说是师父送药过来并未进来只在门口将药交给了她。   我站在师父的窗下瞧着他手中的毛笔生生从中间断成两截,又甚平静的将手中断成两截的紫毫笔扔进笔洗,抬手从笔架上换了支新的,仿佛没有断过笔一般,案头的烛火快烧到了尽头,烛线摇摇晃晃,光影泛在师父脸上打出一片阴影,师父长得是我见过的仙妖中最好看的,也是最能打的,不光是看脸还是看英勇气概都是能招的一手好桃花的,师父在释典上轻画了个圈。我反手化出一件衣裳,我摸着上头一梭梭织出来的暗纹,觉得有些颓然,我刚来时觉得榣山上除我之外没有女弟子便觉得自己是与旁人不同于师父心里也是不同的,见面第一回师父还亲了我,我更有些优越感,这些优越感一直优越了几万年,最终也消磨光了,师父待我和旁的师兄弟没有什么不同,那些我以为的不同大约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嫁人不是他   特别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难免害怕失去所以时时患得患失,现下看开了觉得豁然开朗,隐约听见里头一声咳嗽,大约是受凉了罢。   回到清江院心头一直记得师父咳嗽的那一声,我起身轻声避过了白坠出了清江院,已过下半夜星子只稀疏的挂在天上,清江院下的石台阶上落了极细的一层白霜隐隐映着一斛清寒月色。   我绕过清江院后头到了药房,长珏宫的院落大多都长得一个模样,只上头遥遥挂着的牌匾区分,我想到刚来时每次出了清江院都得走上半个长珏宫的路,三万年的生活,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罢。   我点燃药房的烛火将一室照的透亮,药柜上头大都标了是些什么草药治什么,师父大约是严重也不会显得多严重,看着不严重也得照着严重来治一治,熬药这个着实属于个技术活,从前我也偶尔生个病什么的,白坠出个门的功夫便能将药端回来,我自己来才知还有水火的问题,觉得对白坠突然就有些肃然起敬的情感满满漫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端着药盅站在师父住的须臾宫门拐角处,若是这么过去必然要惊动门口的童子,便使了个隐身诀进了师父寝殿,敲了敲门站在门外候着,许久并未听见师父应声,我又敲了两声等了许久也未听见师父应声或是咳嗽一声,我推门进去,透着月光九重纱帐一层层隔开,纱帐垂直地上夜风带起一角搅着随风飘动,更平添了几分迷离朦胧,也着实有些绊脚,从门口至师父床前多多少少大大小小绊了十几跤索性辛苦熬了这许久的药罐子没打破,师父躺在床上,左手半垂在床沿上,脸色苍白更显得睫毛漆黑,凉薄的双唇紧抿着,外头穿着的雪白长衫不同往常严实,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半寸锁骨,头发披散在床上有几缕垂在地上,紧闭的双眼看不见平时幽深的黑色,师父长得这般好看,我伸手抚着师父的眉眼,触到喉头突起处,平日就是那儿发出温和低沉的声音,即便大多数是教训我的话,也从未说过什么好听的甚至是让我误会的话也不曾有过,但我既然喜欢了他就得一直喜欢下去,不能因为他对我没有我对他那么深爱就不喜欢他。   我缩了缩差些摸上锁骨的手,跪在地上上身趴在他手边看着出神,跪的久了大约是腿麻了,起身时候一用力狠狠就摔在床上,头重重磕在师父的手上,细白的手背登时就红了一块,在没被磕到的白润对比下显得尤其显眼却看见师父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我揉揉脚腕缓了缓,师父修为高深若是有人靠近了九黎宫该察觉才是,我伸手探了探察觉有些异常却说不出是什么,我轻轻走出去带上门直奔四重天去,到了柘因府上化了个隐身诀进了柘因寝殿门口,简单粗暴的敲开了柘因的大门,柘因迷蒙着眼睛悠悠打了个呵欠倚着门框道:“你这是想来与我私会?”我因担心着师父没闲心与他玩笑便握着柘因的手一边走一边道:“私你妹,快跟我走。”   柘因站在师父床前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竖了拇指道:“你师父这衣衫不整的.....你下手也忒重了......”我顾不得和他开玩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扇子催促道:“今日我听见师父似乎咳嗽了一声以为是受凉了便煎了药却没叫醒他,你且看看是怎么了?”   柘因瞧了半天,许久才道:“怕是会睡上一段时日罢。”拿过我手中的扇子啪的一声打开笑道:“无妨,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算得什么,你且放心就是。”   我接过话问道:“这一段时日是几日?”柘因瞪着我道:“我又不是药君,这看病的职责除了天上的药君就属你师父了,他自己睡着,你不找药君,拉我来我怎么告诉你睡几日。”   师父此时睡着是个极好的时机,我趁着现在嫁过去师父自不会有本着是我师父看着我往火坑跳必然来救我或者不同意的情况,我嫁过去若是能免了一场浩劫也是功德一件吧,如此甚好。于我于人于师父,都好。   柘因打着呵欠对我说了句:“你师父睡觉除了受伤还有可能是困了,你也回去睡吧,说不定明早就醒了。”说完便闪身回了他的四重天仙君府。   我将师父扶起来坐在床上,爬到床上坐到他身后握着梳子将他的头发从头顺道尾,师父的头发也像他平时说话一般带着冰凉玉润的感觉,我兀自开口道:“师父我就要走了,让我为你梳一回头发,往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一定照顾好.....不,我在榣山这段时间都是师父照顾我,往后我不在了师父总算能少操些心。”   我一缕缕将头发细细梳理,触感细润冰凉漆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像洁白的画布上头被粗心的泼了些墨,我将发簪细细簪正,接过方才的话头道:“不管如何,在我这一世走到尽头之前我都希望师父能比我更开心,我从前让师父操心的那些事都请师父忘了吧,想着我让你高兴的那些你也许有一天找到了喜欢的姑娘的时候,能对她说,从前有一个让你觉得很高兴很骄傲的徒弟,那我就知足了。”   我抬手将他漆黑的长发拢到脖子旁,轻按摩着肩膀,我偷偷跑到天上跟织女学过几回刺绣织锦的手艺,给师父做过一件衣裳,一直没有送出去收在了箱子最底层,却被我每日拿出来晾风再甚整齐的叠回去,我道:“师父我给你做了一件衣裳,技术没有织女姐姐的好,我在上头绣了些大师姐最喜欢的凌霄花,你若是觉得不好看要是看不上就丢了吧,也不可惜,只是......是我一梭梭采了西天佛祖脚下最好的云织的,希望你穿着她就能像大师姐帮你做的,也能顺便想一想我。”   我扶着师父将他平放在床上,下床拧干了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师父这是我第一回服侍你,做的不好的地方师父就不要在意。”我顺着师父的眉眼到鼻子下颚细细的擦拭,将这张我注视了几万年的脸刻印在心里头,我坐在床边握着师父的手细细擦着:“师父你一定早些醒来,我希望你醒来的时候要觉得我一定偷偷离开榣山跑到人界去玩儿,或者是任性私自离山了,一定不要原谅我。”我把巾帕晾在盆架上低头吻上师父的眉眼,眼睛酸涩我抬手胡乱擦了擦眼睛,眼泪顺着指缝留下来,我接着话笑了笑道:“我救过苍梧一回,而且我长得也不错,想必他会对我好吧,我也挺喜欢他的。”   因是我同意了嫁过去,天君也乐的替我筹办婚礼还承诺要按照天君嫁妹子的礼节全部来一遍。承诺过后便是两族商量婚期的日子,苍梧说是希望越快越好,天君不想打仗自然也希望越快越好,所以我的婚期就由九日生生缩短到了三日,花轿是天族抬来的,柘因作为天族的代表来送嫁,另外挑了二师兄苏君尘和风曲作为娘家人送我出嫁,说是送嫁其实天君是怕我半途反悔不去妖族,让柘因来监视必要时候用点简单粗暴的手段将我安全送到妖族罢了,我可以理解天君的想法想必柘因也明白,柘因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我忍了半天开口道:“你这么看着我,是想抢婚?”   柘因坐到一旁的桌子旁,严肃的看着我:“你真的喜欢那个苍梧,莫让你今日的一时之气没了回头之路,若你是怕打仗,大可不必担心,现任妖帝本着仁德之名坐上了这个位子,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也的确是个仁慈的主,况且若是打仗我天族不见得就会吃亏。”   我截过话头道:“嫁人这种事情还能拿来开玩笑的不成,苍梧想娶我想必是喜欢我,离垢说像我们这种寿命久远的神仙嫁人就要嫁一个尤其喜欢自己的,自己本身更爱的得到的爱不能平衡久而久之就会变成爱而不得的恨,未免我往后遇到的这样的事情,何况过了这个苍梧这个村就难有这个店在前头等我。”   我起身走到柘因身旁拍了拍他肩膀:“你若是真想得到离垢就得让他觉得你爱她比你爱自己都得多,离垢其实是个单纯的好姑娘,除了制茶几乎也不出茶君府,没有什么甚知心的朋友,我去了妖族之后可能不能经常去看她了,你替我向她致个歉意。”   柘因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闪身出了门,走之前只低声道了句:“希望是你真心话。”我笑了笑心里比师父后来制失败的酒还要酸苦千万倍,我的确是想离开师父到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去默默舔舐一下伤口,本来打算去离垢那住上几年大约就能稍微治一治伤,不曾想半路遇到了萝芙月打了起来,我本碍着苍梧的面上不想杀她,但是萝芙月带了帮手步步置我于死,师父来的及时救了我,其实不只是妖族,就连萝芙月的婆家少不得也要来插上一脚,毕竟死的是他们一族的媳妇,若是天君在两头夹击起来拿师父问罪不如我作为赔偿嫁过去任他们处置,我喜欢师父那么多年,这么多年里我早看得他比我要重要的多,喜欢不喜欢如今也不是很重要,我不能为他做些别的,只能做这一件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只要他能比我好,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能打的不只是师父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妖族界内的扶摇山,苍梧一身大红喜服,笔直的站在山头上,手里握着打了彩结的红绸子,我掀开盖头撑着下巴看着扶摇山上皑皑白雪,日头照在山头上隐隐发着光,晃得眼疼。我抬手放下轿帘,即使苍梧念着我曾救过他一回会对我好,但是妖族和天族战争由来已久,天君连着杀了两位妖族的妖帝如今又杀了他们的长公主,这个仇想必比天河若水还有深出许多来,我到了妖族之后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本着两族虽是联姻毕竟柘因算是他们的大仇人,天君也示意将我送到扶摇山柘因便可以回去了,至于我是死是活都无甚关系,柘因可见算是我的好朋友,临走之前交代我道:“你自己好生保护自己,你身上那些修为对待大部分的高阶妖族都没什么大问题,若是碰上了将军和王什么的若是不能绕着走就绕到苍梧旁边走。”   我点点头接过话道:“我若是能有机会就去看你,还有......叫师父不要担心我。”柘因跟苏君尘挥了挥扇子:“走吧。”   柘因和苏君尘这头前脚刚走后头轿子便砰地一声落在云头上,摔得我头晕眼花缓了好一阵刚掀开轿帘便见一到刺目强光生生刺得双眼火辣辣的疼,我捂着眼睛放下轿帘,缓了缓慢慢睁开隔着如血般鲜红的轿帘看到一个方才柘因口中说让我看着打不过绕着走一般的人站在轿帘前,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金鞭指着轿帘面色阴冷道:“你天族倒还知趣,只是......给了你凭什么抵的我族长公主一条命。”大约是觉得我这条命不够换萝芙月的,想来也是不大公平吧,且不说好坏之分,公主的名位大约很重,我双掌运力朝轿子左右发力脚下踏云,轿身登时四散碎裂,鲜红轿衣四角以五彩鸟翎毛织成的丝络穿着四个拳头大的五色石,下头坠了好些彩珠,随着轿身四散落下云去,我祭出绿竹箫双手轻摩擦着:“妖族的长公主?”   那人金鞭一扬向我袭来,我握着箫迎上去,兵器相接炸出一团火光白耀耀刺眼,那人的眼里血丝红线一般密布整个眼睛,看着我的眼神及其狠戾,想来萝芙月的死对于他是个极大的刺激才是,刀兵之气将我向后击退一步,胸口泛着一阵腥甜,这个将军模样的人果然是个厉害人物,我深吸一口气将箫靠近嘴唇,这首失魂引是个玉石俱焚的打法,我从前想学这个的时候他一直没有教我,后来我偷偷将它偷出来想学却一直不得其法还有一回差些入魔,师父将我救回去便教了我叫我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吹这首曲子,这个将军比之前半路跟萝芙月一起拦着我的谷廉更要难缠许多,一般的自然对付不了他,我是师父的徒弟,跟外人打架自然不能输了师父的面子,打死了也好过打输了,况且如今我已没有什么牵挂,要说遗憾,大约就是没能亲眼看着师父醒来。   他穿着一身战甲十分利落,风卷残云呼啸将我这一身三十二天的云锦织成的血红色嫁衣下摆卷成一道结上下攒动,出嫁前白坠握着梳子念念叨叨的一梳梳到尾,恩爱白头,二梳梳到头,子孙满堂簪好的首饰也不知散落何处,长发顺着胳膊缠了一圈又一圈.......白坠怎知我跟苍梧会恩爱白头笑看子孙满堂,我闪避着他猛烈的攻击快速变换着指法,血顺着嘴角流到绿竹箫上染红我的手指,箫声中漫出劫火将他紧密缠绕,沉沉的烈火灼烧声夹杂着他兵气的交接劈砍,强忍着胸口不断翻滚的腥甜吐意,他破出烈火卷起碎石朝我袭来握着金鞭向我攻击的招式已然有些虚浮,我加快了指法的变换,风声呼啸着像是具有了形体一般震得耳膜生疼,我握着箫朝他最后一击,箫身刺过他的胸口,鲜红的血染红了师父编的白绿的丝络,顺着丝络一滴滴往下落在我的绣花鞋上头与鲜红的鞋子融为一体看不出颜色,他握着金鞭撑在地上胸口右手捂着左胸被我刺穿的胸口,鲜血顺着指缝染红他整个手掌,他喘息着道:“我低估了你......你杀我,不过妖族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在等着你,我也等着你。”他极大口的喘着气,苍梧从云头上下来,冷冷站在他身前冷冷道:“雷顷,我敬你重你皆因你是我妖族三代重臣,随爷爷和父亲打过无数次与天族的战争,你救过我爷爷我们都谨记在心从不敢忘,可今日你却要杀我未过门的妻子。”   雷渊闭了闭眼道:“王,我不会后悔今日所做之事也不觉得今日所做之事有何不妥,这女子与他师父杀了长公主,此等深仇老臣不敢遗忘,忘王也能时刻警醒。”   苍梧冷冷打断:“够了。”   穿胸而过雷渊必死无疑,若不是如此我还十分想瞧瞧在我与他之间苍梧会如何选择,苍梧道:“长公主的事我自会给堂庭山一个交代,你为我们妖族鞠躬尽瘁着实辛苦,这些事便不劳雷渊将军费心了。”雷渊握着金鞭的手紧了紧手上筋脉突然突起眼闭了闭朝天大声吼了一声便沉沉朝地上倒去。   苍梧转身看着我似笑非笑只轻声道:“不曾想你还这般能打。”我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何其多,敢问妖帝这出戏看的可还满意?”苍梧走到我身旁握住我肩头在我耳边道:“十分满意。”我刚想接话眼前一阵泛黑沉沉身体向下坠去。   醒来时在一处大红色的床上,上面撒了许多花生枣子莲子之类的东西硌的我腰疼,我想要不是这么些东西我大约不能这么早醒过来,我伸手从枕头旁拾起一个鲜红的枣子咬了一口,四处打量着陈设,屋里案头上点的两根红烛早已烧到了一半,烛泪顺着烛台留下一道道痕迹滴在桌上,绘了苍松的檀木屏风立在屋里的三层帘子后头显得有些多余,因出嫁时为了避免有三急之类的事情发生便不能让新娘吃东西,我顺手又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个核桃,咬了半天没咬开,苍梧端着药从门口进来,我招招手道:“你过来帮我把这个核桃打开。”   苍梧将药塞到我手里,接过我手里的核桃运力将核桃碎成两半,我一仰头把药喝完,不得不说这个药比起师父的药要顺口的多,师父给我喝的药永远都那么苦。   我把碗放到一旁的按几上,将床里的核桃都找出来递到他手里:“你顺手都剥开吧。”苍梧看了我一眼挨个将核桃剥开把肉放在我手里。   我靠在床柱上问他:“现在我也嫁过来了,你想给你姑姑报仇还是怎么?”苍梧兀自剥着核桃没有接话,我想起来多年前去凡界见着的青衣,便道:“对了,你有没有一个叫青衣的姑姑?”   苍梧顿了顿接过话道:“你怎么认得她?”我向后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了靠:“多年前凡界一处大旱,我和苏君尘去查探,见着了她。”苍梧道:“姑姑本是许给堂庭山的录华君,姑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相识多年,两人对于这门亲事也并未有任何不愿,但就在姑姑嫁过去的前一个月,天族来讨伐,姑姑便不见了身影,爷爷派人找了许久都未有音讯,想来不过是被天族害了,三叔即位时也因这件事向天族开战,但两族战争死伤在所难免,现下看来却不尽然,你且说一说我姑姑现在如何。”   我斟酌着将实情告知给他才不伤害他,不想听完他却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姑姑也算是求仁得仁,这样也好。”我觉得他忒看得开了,不过苍梧想来与我差不多年纪,对于青衣的记忆也久远了,青衣去时他大约才是个能记事的年岁,不伤心难过也不能怪他。   连着将养了三日养出来了些精神,因我大婚当日晕倒了是由苍梧抱回扶摇山的,所以就省去了拜堂祭祖的程序,再者我是天族嫁过来的拜妖族的祖先也不是那么回事,我和苍梧也都不想让那些繁琐的礼仪再来一遍便下了令不补婚礼了,但是族里的庆礼都一切照旧,难得有什么能让举族欢庆的大事苍梧也乐得让他们尽兴。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没有白坠搭的花架,就连日头都显得尤其刺眼,我双手叠在眼睛上遮着阳光,想来师父大约醒了吧。   妖族的医官治病倒是很有一套,十分上进钻研此道,听说在我晕倒时便诊出我的病症,苍梧端着碗药站在我身旁道:“你身上的咒是谁下的?”我愣了愣:“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暗地里得罪过什么人吧。”   苍梧将药递到我手里,我端着药斟酌道:“你先去帮我拿几个蜜饯过来,这个太苦了。”我看着苍梧起身去拿蜜饯走出门外,我忙起身把药往盆栽倒了精光。   这一招顺利骗过了苍梧,我顺手捻起一颗蜜饯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从前用这招骗白坠的时候屡试不爽,后来骗师父的时候我以为也能成功,正握着空碗等师父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勺蜜饯,右手并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放到我手里,他说:“要是方才喝了也不妨事,再喝一碗好得快。” 作者有话要说:     ☆、妖族也有回门这种事儿   苍梧道:“这个药只能治你外伤,你身上的咒术还是要找出咒引才能解。”   我说:“解不解的也没什么要紧。”   我看着苍梧想起来那日跟着师父去元夙君山上讲道之时遇见的清虚尊者,便道:“我多年前见过一位清虚尊者去元夙君府上讲道,那尊者与你倒是十足十的相像。”   苍梧将手里剥好的核桃仁放到我手里:“那是我二叔,我爷爷和天族大战的那一次不仅丢了青衣姑姑,连二叔也不见了身影,后来我寻了几百年听闻他皈依西天,也去寻过他几回,他不愿回来我也不能强迫他回来,只好由着他罢。”   我点点头,苍梧倒是十分看得开的一个人,执念伤人能看的开倒是一件好事。   因天族也实行三日回门这种事情,我病了所以就顺延至七日才得机会回门,回山的时候师父受邀去应微元仙那里讲道并不在山上,只风曲和长泽在山上,我嫁人那日长泽并不在山上,回山的时候他见着我并不理我想来是不能理解罢,我说:“长泽。”   他背对着我,一身漆黑的长衫穿在身上更显得挺拔肃穆:“为什么?”   我愣了愣接过话道:“什么为什么?”   他转身看着我,双手用力握着我肩膀眼神死死盯着我直到眼眶泛红才沉沉说了句:“你可以不用嫁过去。”   我笑了笑:“嫁人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就像二师兄他们回自己家族担担子掌权,只有该不该的问题。”   长泽说:“该不该,难道你就该嫁给他,你不知道我......”   我看着他:“你什么?”他紧抿着嘴唇没有再说话只冷冷说:“罢了。”   三师兄的性子一般从不与我多说一句话,我来榣山这许久也未曾听他多热情的跟我说过许多话,如今欲言又止着实让人难猜,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猜,我说:“长泽。”   他打断我:“若是能选择,你愿意不愿你跟我走。”   我一愣:“跟你去哪儿?”   长泽我握住我肩膀:“跟我走,和我在一起。”   我脑子一懵,直觉向后退两步,我起初来榣山时,他就不太搭理我,我觉得大约是性子冷漠的原因也未放心上,再后来时日久了也不见他与我说话,我便觉得他可能和芫画一样没来由的不待见我,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浪费精力去讨好不待见我的人让他待见我,所以便一直不冷不热的没有什么相处,我理了一理说:“你让我和你一起的意思是,私奔?”   长泽说:“你愿意不愿意,我心里喜欢你,不愿你做两族的牺牲品,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即使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我觉得这种表白大约是长泽攒了几千年的话凑出来的,即使不算顺溜但好歹挺感人的,我说:“你看我这个人,虽说可能长得还过得去,但是我不上进而且没有什么温柔婉约的气质,我建议你还是.......”   长泽打断我说:“罢了。”   我觉得三师兄这种人好不容易表白一回还被打击了心里肯定觉得过不去,好在我嫁了人了他也不能时常看见我来揭伤疤,这么倒也挺好的。   多年前面对扶栾的时候我就说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不可靠,果然现在他看着千碧怎么都比我好,我还说过上天就是你想要什么偏不给你什么,我喜欢师父他却安排我嫁给苍梧,长泽喜欢我我却已经嫁了人,我想世事大约就得难料才显得高深不可猜。   我一路回清江院遇着白坠端着一盆我从前的衣裳掉在地上,见着了我仿佛是见了鬼一般伸出两指指着我:“九.....九.....九”   顾不得拾起地上的衣服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好不容易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要憋死我啊。”   她握着我的手说:“我看你回来了激动嘛”   我说:“我就是嫁个人,又不是去什么刀山火海。”   我指了指地上的衣服说:“这衣服你要送哪儿去?”   白坠支支吾吾看着衣服半天才道:“君上说,这衣服既是无人穿了便扔了罢。”   我愣在原地,师父果然还是不能理解我嫁去妖族的心思,如此也好。   我握着衣服道:“既是要扔掉的那我便拿走吧。”   白坠说:“清江院里还有许多君上要一同扔掉的你都要拿走吗?”   我愣了愣:“旁的就都扔了罢。”   清江院里还是往常一般的摆设,我住了几万年的寝殿如今看来却突然有种陌生的熟悉,我坐在花架坐了许久直到日头西落我趁着师父还未回山便匆匆下了山,半途遇上苍梧过来接我,接过我手里的包袱:“这是什么?”   我说:“从前的一些衣服罢了。”   说来我其实和苍梧是没什么共同语言的,但说来我们现在总算是夫妻了,总要培养一些共同语言来培养夫妻感情,若是感情不和刚成亲就合离总显得不太好看,我道:“我听桑络说,你们妖族其实是特别不待见我的?”   苍梧接过话道:“谁是桑络?”   我叹了叹气:“就是现在服侍我的那个姑娘,长得还挺好看的,她说因为天族对不起你们便拿我来给你们做赔偿,任你们宰割,反正就大约这个意思罢。”   苍梧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又接着叹了口气,两族的战争由来已久,若是用这个话题展开来做培养夫妻感情的话题很有可能我们还没有培养好便举着武器开打了,我试着转移话题:“你说一见钟情这种东西在什么情况下能发生?”   苍梧想了想果断道:“看脸。”   我点点头又道:“那日久生情在什么情况下发生?”   苍梧想了想又果断道:“看脸。”   这两个答案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其实还是有些共识的,对于看脸这种问题其实很一致,我对未来的夫妻相处其实是很有不打架的信心的。   转眼便到了扶摇山,一进宫门便听总管来报说堂庭山的录华君等在了议事厅里头好一阵了,苍梧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总管便朝着议事厅去,我作为妖族的王后又是干掉他媳妇的当事人必然就得跟着一起去见他。   还是当时那副形貌只是比当初略有些消瘦,土棕色的长衫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眉心紧紧拧着,双眼下是极深的阴影看上去对于萝芙月的死对他打击还是挺大的,他道:“你是九黎?”   我说:“是。”   他向我走过来,我小声问着苍梧:“他跟雷渊比,如何?”   苍梧转头小声在我耳边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说:“那比你?”   苍梧看了看我疑惑道:“当然是我。”   我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打架这种事情要是明知自己没有什么把握还去打那叫送死不叫打架,对于打架这个词我们必须尊重它,我跟雷渊打架还没复原若是他比雷渊能打我定然不是打架而是送死,若是有了苍梧来帮我打那才对的起打架两个字,我说:“要是他向我讨命你就先把他干掉。”   录华君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语气十足十的请求:“请你告诉我青衣在哪儿。”   我有些愣神按理说他应该举着武器势要打死我以报杀妻之仇才是,这个神逆转让我一下子有些难以接受。   我理了一理,苍梧曾说这个录华君跟青衣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因为青衣喜欢上了砚方所以趁着两族打架就跑了,老妖帝为了不失去这个好帮手便将萝芙月打晕了送上了花轿做了录华君的媳妇儿,等发现时两人早已是夫妻了,我想萝芙月能这么病态大约也有老妖帝的一半原因,想想也为她抹了一把辛酸泪,如此看来这位录华君倒是未有一刻忘记青衣,我越过他道:“青衣我是见过,那只是她最后一面,如今她早已入了轮回井重新投生去了。”   录华君颓然的后退几步只差坐在地上,喃喃道:“青衣,你为何如此待我。”   我斟酌道:“你看开些.......”刚开口便被他打断,他说:“你告诉我你在哪儿见着的他,快些告诉我。”   我说:“长阳山陈炎洞。”说罢他便握着我的手道:“你跟我一道去。”   浑身上下看不出几两肉的录华君力道倒是十分大的,可见苍梧说他能打却不是胡诌的,我觉得录华君长得模样也不错,虽说没有师父好看,要说能打也不及师父能打,但好歹纯看脸的话也是个不错的对象,萝芙月若是能跟他也不至于死,对于生命我其实还是很敬畏的,即便她曾经害过我,如今她早已死了我也难以将这种愤恨再继续下去。   到了那日见着青衣最后一面的地方,那会子住的几个垂暮老人早已故去,只留着几间摇摇欲坠的茅草房在风雨中颤抖,苍梧化了个避水诀,细细的雨丝打在头顶的结界上轻轻弹起来,录华君走在前头并未作任何防雨的措施浑身淋了个湿透,我指着那日青衣睡过的案头道:“青衣,便是躺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长泽历劫      录华君坐在案头前双手细细抚着石案,喃喃道:“你喜欢他,我怎能不知你喜欢他,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和你在一起,哪怕你心里装的是旁人,顿了顿又道:“那日我以为是你,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可是你怎么能......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我站在他后头不忍打断他,想了想我和师父其实倒不如这般明了,是是非非早已定下了,如今即便再明了也不复当初,录华君道:“我甚至想,你喜欢他你爱他我可以站在你身后陪你爱他,但是你明知你们之间没有好结果却还义无反顾你将我置于何处。”   说着砰地一声一掌打在石案上,石案应声而裂,将我吓了一跳,苍梧道:“姑姑既已去了,姑父应当好好生活下去,不管是青衣姑姑还是萝芙月姑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   录华君背对着我们道:“你们都走吧,我想再看看她。”   苍梧说:“姑父且注意自己身子,长思还小。”   其实录华君这么做着实也没什么意义,那里早已没有了青衣的身影,有的只是我告诉他青衣曾经在那里睡过几万年,他能凭思伤怀的也只有青衣和他青梅时候的感情或者是青衣不顾一切抛开他跟了旁人的怨怼罢了,无论是哪一样也都没有什么意义,青衣已去再也看不到有人为自己这样伤心。   我和录华君终究还是不同的人,对于他对青衣求而不得我对沉渊求而不得这件事情上我们能找到共识,但对于求而不得的感情,他选择了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既与萝芙月有了孩子,依然不忘小时候那颗青梅,我喜欢沉渊我觉得我就得为了碗里的放弃锅里的。   苍梧说:“过三日是佛诞节,本来这个节日与我们妖族是没什么相干的,但是你嫁过来我们与天族算是结了姻亲,所以西天的佛诞节也给我们递了张帖子请我们届时赴宴。”佛诞节本也算不得什么太重大的节日,但对于西天梵境那些尊者佛陀们清心寡欲来说有这么个节日算是重之又重,所以也显得尤其隆重,一连三日的盛筵要从须弥泉一路到菩提宫。   这个盛筵既是递了帖子来便就要给佛主这个面子,再者今年的佛诞节算是妖族与天族正式修好,我这个代表修好的桥梁也必须要去,若是桥梁不去会让人觉得这个桥梁其实不大稳固,为了妖族和天族这两族的修好我还得必须露面。   我从前和师父来赴过一回这个佛诞节的盛筵,佛家言明不可沾荤腥妄造杀孽所以宴上竟是一些六界八荒难得一见的珍贵果子糕点,元夙君那儿的夙梨果四千年开一回花,八千年结一回果,算是尤其珍贵的果子,我吃过一回算是比天后的蟠桃还要好吃几分,本着这个夙梨果也不虚此行。   我说:“这个佛诞节其实特别无聊,就是一些对佛理特别有见解的过来伦佛辩道罢了,若是冲着吃东西或许还能撑上几盏茶的功夫不打瞌睡。”苍梧看了看道:“这么倒是挺像你的。”   我们递了帖子便由寻路尊者领着落了座,远远瞧见千碧跟扶栾的身影,我暗暗纳闷他们俩怎么在这儿,想来是今年递了帖子给蒲姜一家吧,千碧抬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恐愣在原地,我朝她笑了笑分明瞧见她挺着的肚子生生抖了抖险些没站住幸而一旁的扶栾甚贴心的将她扶好,扶栾顺着她的眼神看到我,眼神复杂莫辩,我朝他点了点头笑着用唇语道:“许久不见,你们还是这么恩爱,可喜可贺啊妹夫。”   我一直觉得我眼神实在好,第一回觉得好是我没有看上扶栾,第二回觉得好是我看上了师父,虽然我没有得到师父但我觉得我眼神还是好,这回觉得眼神好我清楚分明的看见扶栾的眼神死死的盯着我拳头握的死紧。   苍梧在我旁边不冷不热道:“那两个人得罪过你?”   我一愣顺着他的眼神看到我方才打招呼的夫妻俩,我笑笑:“那个姑娘是我义妹,男的是我妹夫。”   苍梧道:“我看你义妹妹夫看见你可不是很热络。”   我道:“也不是每个姐妹感情都能好的跟一个人似得,你看我跟你夫妻就不像他们俩那么恩爱。”   苍梧看着我没有接话只嘴唇紧抿着许久转过头没再理我,我觉得我和苍梧的婚姻其实很公平,按他说的我是作为一个桥梁来沟通两族友好,那么我自认做的也还好,我不干涉他有别的夫人,也将需要我的事情打理的很好,怎么算来他都不算吃亏。   “师姐?”我一愣,这样的场合作为上古大神师父定然是不来的,但佛主定然会给作为上古大神的师父去帖,既领了帖子便不能不来,所以每次有这种场合便由师父的几位弟子代为赴宴,大师兄流渊二师兄苏君尘早已不在山上,所以这张差事一般是有三师兄长泽或者风曲来,我说:“风曲,师父近可好?”   风曲道:“师尊还似往常一般,师姐勿要挂念。”   看了看我身边的苍梧道:“上回你嫁人的时候我不在,回门的时候我也没有见着你,我这里有个想给你的礼物一直没什么机会送给你。”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翠玉风铃,极细的五彩线编织成三股垂下来,中间坠着一枚流光华彩琉璃大铃铛,中间有一丝极细的裂纹,两旁坠了两枚小的翠玉铃铛,风曲将它递到我手里,他说:“这个大的是师尊,师尊对我有养育之恩,师姐对我也像亲姐姐一般,我没有什么旁的好送的,这个风铃还请师姐莫要嫌弃。”   我觉得我眼里一定有眼泪快要流出来,握着风铃的手隐隐发抖反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我拉过风曲的袖子蹭了蹭眼泪,闷声道:“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风曲有些哭笑不得:“师姐你都嫁人了还这么跟小姑娘似得。”   不动声色抽出他的袖子反手拿起我的袖子替我擦了擦眼泪:“快别哭了。”   我看着他拿的是我的袖子果断止住了方才十分感动的眼泪。将风铃塞到怀里:“这个是现任妖帝,苍梧,就是你的师姐夫。”   风曲朝苍梧点了点头,甚贴心的叫了句:“师姐夫。”   我一直觉得风曲就是个冬天里的小棉袄,夏天里的冰镇糕,这么些年一直对比着长泽对我的不待见风曲就显得更贴心,我说:“三师兄可好?”   风曲道:“三师兄不在山上了,去了凡间历劫。”   我惊了惊,按理说只有天族位列仙班的那些闲着无事做的上神们为更窥天道或者是有什么没有经历过想不通的事情才去凡间历劫,三师兄现在如此年轻全然没到需要破窥天道或者需要通过历劫这样的方式去凡间,再者三师兄还有三百年就要历神位劫这个时候去凡间历劫,归来时势必不能完全复原,那么受神火天劫的时候定然受不过,他这是找死。   我握住风曲的袖子:“师父怎会同意他去?”   风曲说:“师尊本是不答应的,他跪在师尊殿前十日未起身,师尊才准了他去。”   放下风曲的袖子有些颓然,苍梧接过话道:“他去凡间定然有他的道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是啊,他定然是有道理的,长泽是我们师兄妹里头最有原则的一个人,无论什么决定都是经过一番又一番的深思熟虑才会去做,我想他的道理大约就是那日我拒绝了他,长泽这样的人轻易不会跟人表白,否则我在榣山这许多年他早就开了口,现下好容易跟我表了白我却将他拒绝他定然觉得心里难受,凡间历劫等于有一世重生,这一世里没有长泽,没有九黎。   我心里觉得对不住长泽,并不是因为我不能回应他对我的表白,当初我那么对扶栾的时候千碧觉得我十恶不赦,我并不觉得我那么对不起扶栾,我和他并没有什么文字或者口头约定表示我一定会喜欢他,况且我和扶栾严格说起来也算不得有多深的感情,算一算也只有月余,即便有一见钟情这种东西也不会有多深刻,我和长泽却是朝夕相处,虽说没有像我和二师兄那样整天互相糟践,但好歹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使是日久生情,几万年的功夫感情大约要比我对师父还要深刻许多吧。   佛诞节宴席开始,佛主站在菩提台上,两旁各站着两位青砖色袈裟的青年尊者,其中一个便是苍梧的二叔,我多年前错认的那位佛祖坐下专管焚香的清虚尊者,看见我与苍梧坐在下面愣了愣随即敛了眉头站在佛主身旁,我推了推苍梧道:“你二叔看见你了。”   苍梧道:“二叔如今早已皈依,我也不便再去扰他,就这样吧。”   我点点头,人心有三毒能令有情长劫受苦而不得出离,由我看来苍梧可谓超脱。   和苍梧相比我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从前大师兄就说我这个人拿得起放不下,即便天大的事放到我肩上我也能扛起来,却放不下感情,想来大师兄倒是十分了解我。 作者有话要说:     ☆、佛诞节遇千碧   我因心里觉得对长泽有愧疚之意心里难过便多喝了几杯,方便回来时见着千碧站在拐角处等着我,千碧现在十分有夫人的姿态,穿衣裳也十分讲究,水蓝色的长裙从领口直到裙摆处都极精细的绣了大朵大朵的黄莲花,肚子比我在他们喜宴上时见着的更大了些,身形也笨重了不少,从前我们在海里的时候很穷也没有什么首饰之类的可以给她,现如今做了夫人了,腕子上带着一串血红的珠链子,我觉得似乎在哪见过这个串子,想了许久记起来是在扶栾的画上,那画上有个一模一样的珠串,想来这个珠串是扶栾送的吧,我当时只以为是扶栾画作上头的装饰罢了,不想真有个这么个好看的珠串,如今她带在千碧的手上却不是我的手上我更觉得我眼神分外好,我不想跟她有任何接触便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她不想这个地方十分小若是回到前头宴席就必定要经过她眼前,果然在经过她的时候她叫住我:“姐。”我停了脚步背对着她没有接话,她绕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到我面前:“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道:“好。”她一楞抓住我袖子道:“姐,是真的吗?”我将她扶起来擦了擦她的眼泪道:“真的。”我顿了顿:“我真心祝福你和扶栾,也希望你们长久,这些话也没什么好说,毕竟你们现在都在一起了不是,在我看来也恩爱的很,我很放心。”   我向前走一步靠在她耳边道:“但是你却跟萝芙月合作,如今我没死你的孩子却要死,你想求我救你的孩子是不是?”千碧睁大眼睛,眼里的惊恐我看着却觉得十分高兴:“那日,你趁着我将你扶起来的时候将血咒化在你的眼睛里,以眼泪为引将咒下在我身上是不是?”   千碧向后退着直到后背抵住墙角猛然摇头道:“我......我不是有心的”我轻笑道:“现在再来解释好没意思,千碧你和我生活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不是个打落牙齿能朝肚子里咽的人,但是现在我咽下去了,因为这个人是你。”我伸手抚上她圆润的肚子:“你觉得我会不会救你的孩子?”   千碧跪在地上,眼泪一滴滴从巴掌大的脸上落在裙子上,抬头哽咽着道:“姐,你那日走之前说我若有事便去找你,可还算数。”我笑了笑,这件事她倒是记得极清楚,我道:“你的孩子我救不了,这个毒是萝芙月下的,你去求苍梧,若他能救得了我定不会阻拦。”   千碧慢慢扶着墙角站起身:“姐你恨我可以,但是请你救救我的孩子,他也是扶栾的孩子。”我猛地掐住千碧的脖子道:“他的孩子与我什么相干,你若不提他我或许还会帮你去向苍梧讨个人情,你们夫妻俩.......”我松开她背着她道:“你们夫妻俩是不是觉得我对不住扶栾这辈子就欠他的?”   我道:“扶栾喜欢我,你觉得他为了差些连命都丢了很可怜是么?蒲姜设计我上战场险些死在战场上的时候,他知道么?我为了不让你们担心在山上养伤你带着蒲姜去杀我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姐姐么?你三番四次害我,我看在婆婆的面上不和你计较,你如今却跟我说你怀的是扶栾的孩子.......你怀的是扶栾的孩子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救他。”   千碧靠在墙上有气无力笑了笑:“原来这些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恨我。”我说:“恨你,我当然要恨你,你觉得我不该恨你么?”   我心里其实算不得恨他们,这些年过去了他们与我早已也没什么干系了,当初刚去榣山的时候我时时会想是否我哪里做的不好,才让千碧背叛转而杀我的的意志那样坚定,我一连想了许多年都没有想出个结果,师父不许我下山我也没有什么机会能见着他们,除了婚宴那回见着了她,见扶栾那样护着她我心头早已没有什么恨只觉得欣慰,我枯坐了几日一直没有想通千碧为什么会再一次对我下咒,那日她口口声声让我救她的孩子,今日也求我救她的孩子,想来是萝芙月拿她的孩子作为要挟罢。   我并不觉得谁的命就比谁的珍贵,若是举手之劳便能救她的孩子我考虑一下或许就顺手当做积德行善便救了,但是这个毒想必扶栾找遍天上地下的药君医官都救不了,定然是个十分棘手的毒,棘手的东西一般都要付出一些代价。   千碧在我身后道:“若你肯救我的孩子,我愿意把扶栾还给你。”我听闻这句话觉得心头血都要顶到脑门,转身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回到佛诞宴席上时风曲已回了山。苍梧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看了看扶栾的方向道:“没什么,只是遇到了熟人多说了两句罢了。”   苍梧没再接话只顺着我来时的方向看了看千碧拖着笨重的身子走过来,脸上十分醒目的一道掌印,他说:“你不仅和熟人多说了两句,还把熟人多打了一巴掌。”   我握着酒杯一饮而尽:“一时没控制好力道不知打坏了没。”不得不说这个素酒着实味道不错,回头定要向澜舟多讨一坛回去。因佛家戒酒肉五色,所以澜舟亲酿的素酒只在佛诞节这日才能喝到。   苍梧朝我酒杯里添了杯酒道:“我看不是打坏了没,是你打到痛处没。”我觉得苍梧着实是个特别懂我的人,即使我们两个做不成真正的夫妻做个好闺蜜也是极好的,我拍拍苍梧的肩膀道:“知我者,苍梧也。”   “那是因为我只看着你。”苍梧在我耳边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太听清,我握着酒杯靠在苍梧肩膀上道:“你说什么?”他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想来不是什么太重要的话,苍梧这个人很少会将自己想说的闷在心里,我很放心。   “帝后。”桑络在门口轻敲了敲门,我允道:“进来”她站在案头前欲言又止,我从账簿上抬头问道:“怎么了?”   她说:“王的几位夫人来求见您,在外面候着,您若是不想见他们我帮你回了便说你身子不舒服。”   桑络这个姑娘大约是几个不待见理由里头最为常见的那一个,觉得我是个入侵者,还是凶手,基于最基本的正义感她一定不能待见我,直到有一日苍梧寻了个理由要罚她,我顺口帮她求了一回情她便视我为恩人,事事照拂周到,件件为我思量,我觉得我和苍梧配合的这么天衣无缝忍不住要竖根大拇指。   我道:“见,怎么不见。”   桑络答了声是,又道:“他们几个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得罪你的地方你尽管跟王告状将他们撵出去。”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桑络的小心眼儿还真不少,我摆摆手道:“去吧,让他们进来。”   桑络点点头转身去开门我道:“对了我去换件衣裳,让他们稍等一会......唔,记得多泡些茶来。”   桑络答了声是便朝门外去,我绕到后门搬着凳子晒了会太阳,挑了件苍梧送我的衣裳,是用妖族的独有的雀鸟羽毛织成的,足足拔了四十九只白丝雀羽的尾巴才织成的这件衣裳,我一直不敢穿的原因就是怕雀鸟若是看见了这件衣裳会不会扑上来咬我两口,说是这么说衣裳倒是极好看的,换好了衣裳就该去见那些听说很难缠的夫人们,我推开门笑道:“各位姐姐等得着急了吧,妹妹实在是有事绊住了,还请姐姐们不要怪罪。”   里头的夫人们坐在位子上看了我一眼,相视着朝我屈了屈膝:“不妨事,妹妹作为帝后,忙些自然是应该的。”   我坐下端起杯,桑络在背后朝我偷偷比了四个指头,我笑了笑:“我来的迟了想必各位姐姐等的都有些口干,桑络怎的这样没规矩,还不给各位夫人将茶添上。”   我举着茶杯道:“姐姐们喝茶。”   那些夫人艰难的端起茶杯有些难以下咽,我道:“怎么?各位姐姐是嫌我这里的茶不好喝么?”   其中一位颇有胆色也颇有姿色的夫人将茶杯重重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也明显被滚烫的茶水烫了手,她皱了皱眉道:“我们今日不是来喝茶的,你只占着帝后虚名,也知你是天族嫁来和亲的质子罢了,许你几分颜色你可莫要当真。”   倒是很能挨疼,我就放心了,我放下茶杯笑道:“我占着的这个虚位各位姐姐可曾想要?”我走下台阶到那位夫人面前道:“你,叫什么来着?”   她仰着头十分傲气的回了我一句:“符邻。”   我越过她挨个问了名字,道:“既不是来喝茶的,那几位姐姐是来找茬的?”   符邻接过话头敷衍屈膝道:“妹妹说笑了,你初来不知道规矩,我们只是提点,还请妹妹千万别误会了。”   我走回主位上细细打量几位夫人,方才问名字时已细细看过了,个个细皮嫩肉,莹润雪白的脸蛋透着淡淡的粉色,养尊处优惯了的,我微微叹了口气道:“各位姐姐都是来教我规矩的?” 作者有话要说:     ☆、妖族的规矩   几个人站起身相视而笑,大约觉得我这么好脾气好欺负罢,均站起身道:“自然。”   我也顺着站起身来:“那既然如此,我也不当你们是姐姐了。”   符邻道:“自然不能当我们是姐姐,学规矩变要有学规矩的样子,妹妹说可是?”   我笑道:“自然说的是。”我猛然一拍桌子道:“桑络,掌嘴,每人二十。”   桑络愣了愣:“帝后?”   我笑了笑:“见着帝后不行正礼,出言不逊该当何罪。”   符邻一拍桌子道:“你敢。”   废话多实在扰人,我反手将她们挨个定住身形,去了声音:“桑络,去,挨个打。”   好一通打完桑络的手心隐隐有些泛红,我看着都有些心疼,我抬手将他们的定身咒解开,符邻右手捂着脸死死盯着我,盯了许久率先跪在我身前道:“奴婢参见帝后。”跟着站在后头的几位也顺着跪下来:“奴婢参见帝后。”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和蔼道:“几位姐姐这是何苦呢,我这个人呢脾气好,而且我刚嫁过来也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看到几个姐姐难免有些激动,要是用错了法子还请姐姐们别见怪。”   后几个夫人跪在地上哆嗦着:“奴婢不敢。”且不管他们是真的不敢假的不敢,帝后的面子该要保住的时候决不能手软。   我道:“地上凉,各位姐姐细皮嫩肉跪久了君上可要心疼了,快起来。”我顿了顿道:“哦对了,姐姐们今日来找我什么事来着?”   符邻首先开口道:“我们是来参见帝后商讨七日后王的生辰,关于到时安排些节目还是如何都听帝后的安排。”   我点点头:“这些事情便有各位姐姐们负责,我刚来也不熟悉,往年怎样办今年还照旧怎样来,姐姐们看可好?”   几个夫人一齐道:“是”   我道:“我也有些乏了,各位姐姐若是没什么事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桑络朝我大大的竖了个拇指:“帝后你太勇敢了。”   我握着茶杯:“我怎么勇敢了。”   桑络道:“这几个人暗地里害死过许多侍女宫娥,一言之差便要受刑,就连王从前有些柔弱没手段的夫人也被他们害死过几个,你居然上来就每个人赏了二十个巴掌,你不怕他们报复你啊?”   我将茶杯朝桑络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再倒一杯来:“反正我不打他们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害我,不如我先打个痛快,左右都是要被害的,为什么要等着他们来害我。”   桑络添了一杯茶递到我手里,忽然就有一种茅塞顿开的崇拜感:“帝后我觉得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一口茶差点呛着,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这就从勇敢变成聪明了啊?不过你也很聪明,给他们灌了那么多茶。”   桑络低头不好意思的笑着:“他们回去估计还有的受呢。”   我愣了愣,她靠在我耳边道:“我多放了些巴叶。”   我大惊看了看我茶杯,桑络道:“放心啦我是在他们的茶里面下的,你这个没有,放心喝吧。”   我敲了下桑络的额头叹口气:“你可真会给主子找麻烦,这下他们定要更恨我了。”   桑络吐了吐舌头:“要是他们敢害你我就告诉王。”   我有些失笑:“等你告诉苍梧说不定我尸体都冷了。”   桑络大义凛然道:“要是这样,我就挡在你面前不让他们害你。”   我放下茶杯拍了拍桑络的肩膀:“正义凛然,勇气可嘉”   这几位夫人被我打了,还被桑络下了药,想必心中对我的怨恨极深,像桑络常用的去苍梧前告状定少不了。果然不出所料,三日后苍梧从太华之巅回来不动声色的问我:“听千越说,你把她们打了?”   状告的倒挺快,我还未见着她们状都告完了,想来是守在山门前等着苍梧回山,就怕掐不准时机,我觉得告状这种事情须得证据俱在,我打了她们是不假,可桑络的力气小,指痕早已褪去,就连巴叶的效果也早已没了,我可以打死不认,但我做了事情就得认不然显示不出我这个人的英勇气质,我说:“是啊。”   苍梧道:“你从前在榣山什么样子我管不着,但现在你到了我妖族,便要守我妖族的规矩。”顿了顿又道:“无故打人来显示你帝后的身份,未免也太过了些。”   我仰着下巴道:“作为你的帝后我想我还是必须要受到应有的尊重,即使我是作为赔你姑姑一条命才嫁到你们妖族.......”   苍梧打断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我心知肚明,你的夫人在自己宫里或者什么我看不见的地方我管不着,倘若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还是会打。”   嫁给苍梧实属迫不得已,如柘因说我实在可以不嫁,师父定然不会强迫于我,碍于师父天族也不会强迫于我,但我实在不愿师父一世清明背上为徒行凶的罪名,苍梧对我也是极好,像我这种身份嫁过来的根本算不上和亲,地位原也没有多高,只是我拿苍梧还当做朋友,我以为我的身份是值得尊重的,想来不是。   苍梧道:“你为什么嫁给我?”   我接过话:“你姑姑的死说到底是我造成的,给你个交代是应该的。”   苍梧握着拳沉声道:“就只是这样?”   我觉得苍梧可能是想提醒我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便道:“你娶我不也是这么个原因么?”   他握紧的拳头猛地朝桌子一击,白瓷杯随着花梨木圆桌应声而碎,散落一地碎片,鲜血顺着手流到白瓷杯碎片上,像是冬雪里星星点点的红梅,桑络猛地推门进来,看着一地的碎片朝我看了看,又朝苍梧看了看,我示意她别说话,转头对苍梧道:“那好,若是你心疼我下次不打便是了,你那些夫人长得那么好看打坏了我也怪心疼的。”   我拉着他的手坐到一旁的矮榻上,转头对桑络道:“桑络,那些伤药来。”   桑络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瓶伤药和一把剪子并一卷绷带一并放到矮榻上,我握着他的手,将肉里的碎片小心挑出来,苍梧看着我面不改色的说了声:“快些弄完。”   我手一偏将手里的伤药猛地倒上去,他倒吸一口冷气:“你做什么。”   我道:“我这么人笨手笨脚的,快些难免就疼些。”   他转过头紧抿着唇没有说话,想必是觉得我这个人无理取闹害小心眼儿,我也觉得我这个人小心眼,笑了笑轻吹掉一点药粉,拿过纱布细细裹了几层“好了。”   一时间屋里静得有些可怕,只有桑络簌簌的扫地声,我从前一直觉得苍梧即使不喜欢我看在我救过他一回,大约也会对我好,现在看来我这种行为纯属于居功自傲恃宠生娇。   我道:“我有个师兄你知道吧,就是那日风曲说的去了凡间历劫的三师兄长泽,算起来也到了弱冠之年,我想过几日去看看他,你可要陪我一块?”   苍梧站在窗口许久才道了声恩,我想他大约是有事要忙或者是不想跟我一起去,我觉得这种时候得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帝后,所以走到他身旁尤其温柔的说:“你若是忙我可以自己去。”他转头看着我:“你确定不会迷路?”   我愣了愣,迷路倒是不会,从前三师兄送了我一个血玉镯子,告诉我拿着那个东西无论他在哪里我都能找着他,那会子我觉得他想多了,我以为我永远不会离开榣山,他也不会,现在看来他早已知晓会有这一日。因模样好看我便一直带着也未脱下来,我举着手道:“有这个就不会啦。”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镯子明显的顿了一下,握着我的手问:“这个是哪来的?”   我道:“长泽送我的,我觉得好看便一直带着。”   多年前来过一回凡界,那些活像的糖人,长得像阴司鬼差一样的面具,摆摊卖的小玩意儿都还在,只是人不是当初那些人了,看到我们还是十分热情的介绍自己的东西:“夫人,来看看我们的珠钗,您带上啊一定好看。”   我笑着摆了摆手,小贩不死心又对着苍梧道“这位相公,您夫人长得这么好看,您不买些东西送她这也说不过去您说是吧。”   苍梧看了看我,小贩又道:“买了我的珠钗啊保证您子孙满堂白首偕老。”   为了卖东西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我转身要走却被苍梧拉住,他道:“这个怎么卖?”   小贩道:“五两银子。”   苍梧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银锭子递给小贩,伸手接过珠钗,小贩眉开眼笑连珠串般在后头:“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公子下次再来。”   苍梧将珠钗插在我头上左右看了看:“还行。”   我道:“主要是我长得好。”   苍梧顺手在我额头敲了一下,我转头看到一个身影定定将我看着,我一愣,师兄?   苍梧道:“怎么了?”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你认识?”还是那一身黑衣,模样还是在榣山那时一样的冷峻,嘴唇紧抿着眼神盯着人看着时似乎是能将人看穿了般,我点点头道:“我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上元   苍梧道:“现在他早已不认得你,每段命途都有自己一定轨迹,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我点点头:“我知道,本也是想来看一看。”   我再抬头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我问一旁的小贩他是谁,小贩伸手掸了掸东西上被扬的灰:“那个人是我们这里的首富陈家的大公子,他爹娘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恩爱夫妻,但是后来陈老爷出了趟远门回来时病了几个月,接着就娶了二夫人,那二夫人来时带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说是她的女儿,说来也奇怪,这家大夫人却没有半分吃醋的意思,对二夫人和那小姐极好,不过这两位夫人都没什么福泽,相继就病死了,至于大公子,他七岁时拜了一个师父便跟着那位师父云游四海,前几月他爹病重才回来。”   就这么看来还是个十分平淡顺遂的命途,苍梧道:“若是不放心便跟着去瞧瞧。”,小贩说明日是凡间的农历正月十五上元节,听说我想左右妖族也无大事,便道:“苍梧,好不容易来一回凡间,你想不想去看灯会?”   苍梧想了想,道:“想。”   我觉得按照苍梧的性子来说定然会说不想,因为在我认识的男人里头大约没有喜欢看灯会的,我不由得对苍梧侧目,做闺蜜果然是没错的。   我敲了敲苍梧房间的门站在门口等,苍梧打开门道:“你不是说要晚上么?”我跟进去坐在桌边倒了杯茶,悠悠道:“有么?我忘了。”   苍梧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大约没有吧。”   我握着茶杯看着苍梧的背影有些感怀,就在几个月前我大约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和他一起去看灯会,与他做了夫妻,但世事就是这样弄人,我喜欢的人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道:“苍梧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姑娘,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姑娘尽管娶进来,我保证不打她。”   苍梧弯腰穿鞋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穿上鞋道:“我没什么喜欢的姑娘,从前有后来就没了。”   我想大约是不在了吧,虽是无意,但是提了旁人的伤心事总不大好便闷闷的道了声歉:“抱歉。”   他随手将头发束于脑后虽不如平日里那般严谨却也依旧清俊。我道:“若是有什么姑娘家看上你,你尽可以将她带回去。”这凡间的姑娘还是有些豪放大胆的,看上了便以身相许的也不少,若是能有个看上苍梧的,苍梧也能看上的倒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苍梧瞪了我一眼道:“你杯子有只虫。”我平生不怕死不怕鬼怪就怕那些软蠕的虫子吓得我将杯子一扔后退两步,却见他走在前头笑声爽朗,心情极好。   也罢,我时常将我的快乐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让他讨回一次便宜便当做行善了吧。   为了行走方便我便做了男装打扮,省的白日里头那些卖珠花水粉的小贩再纠缠不停,这个地方叫做桃源城,倒是个极美的名字,现在是秋日看不出什么美景,听客栈里的小二说桃源城的来历是源于这座城里春日里遍地桃花,风一吹三里外都能见着桃花瓣闻见桃花香,最有名的也是桃花酒,收的是梅上的冬雪收好了窖在地底,来年春日时采最嫩的桃花瓣酿成的酒,这种酒便是我那三师兄长泽的府上酿的最正宗。   听说长泽未跟他父亲学过一天酿酒,但是酿出来的却比他的要好上许多倍,在山上时师兄最不爱看见我喝酒,时常皱着眉问我是不是又喝酒了,听我说是便皱着眉头阴沉的倒一碗醒酒汤给我,不想这一世却是个酿酒好手,真是世事难料。   这个小城倒是十分繁华,长长的一条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琉璃做的龙凤双盘扶摇而上,纸扎的各种莲花灯用一根柄插在门上,垂着柔顺的流苏随着风飘曳,带着烛火一阵明暗,各家宫灯极严密的顺着街道蜿蜒而去,整条街道灯火直映九天,清寒的月色在这灼灼的烛火下显得有些冷清。灯下都用各色的彩布条写着灯谜,每个卖灯笼摊位前头都挤满了前来猜灯谜的客人,有挥着扇子故作才情的书生和轻纱遮面的闺阁小姐,也有抱着孩子的夫妻,我顺手拿过一条上头写着“今日秋尽(打一药名)”   苍梧凑过来靠在我耳边轻声道:“猜不出来可以求我。”   我斜瞪了他一眼对老板道:“明日冬可对?”   老板伸手取过灯笼摘下灯谜道:“这位公子真可谓灵慧过人哪,小店的灯谜只要你猜中,就免费送你。”说着将手里的莲灯递到我手里,我接过花灯朝苍梧道:“你要是有什么猜不中可以求我。”   老板道:“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这里有个习俗叫做放灯,可以将愿望写在纸上放到河灯上头,河灯可以带着你的愿望到达天界,这样天上的神仙就能实现你的愿望,或者可以将愿望写在天灯上,飘到仙官的府邸里也能帮你实现愿望。”这个倒是挺有意思的,我如今也堪堪修了一个神位,不知我的愿望仙官可能帮我实现?   我将手中莲灯塞到苍梧手中问老板:“老板可否借我纸墨?”老板抽了张纸递给我:“来祈愿的人多,所以我们也就备了些纸墨在这儿供客人使用。”   我接过笔在上头写了一个愿望,我想了想转头问苍梧:“你可有什么愿望,我帮你一并写上。”   苍梧握着莲灯笑了笑:“你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   我觉得这么好的闺蜜真是三生有幸,便再上面加了条“祝苍梧早日找到真正爱的姑娘。”   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莲灯里头,对老板道了谢拉着苍梧:“我们去放灯。”   两岸河道旁聚了好些放河灯求愿的姑娘,将手中的灯放在河岸旁小心翼翼的把写了愿望的纸头放进河灯里,双掌合十虔诚的许着心里的愿望,我拉着苍梧走到一处人稍微少的地方将河灯顺着河水推走,河上一叶叶河灯越浮越远,我道:“你说仙人真的能帮他们实现愿望么?”   苍梧伸手拨了两下水纹抬头看了看西沉冷月有些意味深长道:“我想不会。”   不仅是赶上了灯会,还赶上了陈家小姐抛绣球招亲,高高的阁楼上头陈家小姐盖头高盖,看不见面貌单看身段倒是极其妖娆,想来也是个十分好看的美人儿 吧,一身大红色的嫁裳在阁楼四角的灯笼照映下似乎着了火一般鲜艳如血,身旁站着一位年纪颇大的老者,一个样貌清秀的丫头,老者道:“今日承蒙各位赏脸,小女抛绣球招亲,不管是谁家的公子接到了绣球立即迎娶。”   下面立刻一片哄闹之声:“陈老爷,若是已有妻室你家小姐可愿做小啊?”   “那若是乞儿接到了绣球你家小姐可也愿意跟他走啊?”   那陈员外道:“不论是在座哪位公子接到了绣球都是上天所赐的缘分,小女既是抛了绣球便自当顺从天意,嫁乞随乞,相伴一生。”   我天生眼神极好,分明的瞧见那陈家小姐抖了一抖,素白的双手将手中大红的巾帕拧成了几道弯,我手肘推推苍梧:“这个陈家小姐长得不知如何,你想不想看看?”   苍梧道:“不想。”   我撇撇嘴听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朝陈家老爷道:“陈老爷,你家小姐样貌我们未曾见到,这贸然接绣球,若是你家小姐长得不尽如人意我们岂不是吃了哑巴亏。”   陈家老爷顿了顿继而笑道:“是老朽疏忽,采乐把小姐盖头掀开。”   采乐道了声是伸手将陈家小姐的盖头掀开,眼低垂轻敛眉,细细的眉如远山寒黛一般,双眼似是含了一汪秋水,眨眼之间自有一种风情,小巧细致的鼻尖下玲珑粉嫩的一张小嘴,果然是美人一个。   我道:“这个美人若是让旁的粗野汉子争了去岂不是糟蹋,郎才女貌配你正合适,你若是想接这个绣球旁人再想争也是半分机会也无。”   苍梧没有接话只看着那陈家小姐,没见着时说没兴趣,看了脸自然就心动了,我觉得苍梧这种行为着实对得起孺子可教几个字,他没有接话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身为闺蜜我必须得帮一帮他,我再接再厉道:“若是你不好意思我可以帮你,只要在绣球.......”   他猛然打断我:“够了。”   我愣了愣抬头瞧见三师兄站在那小姐身后不远,半个身子隐在门框后,我朝他点了点头,不知是看见了还是没有看见我,他脸上无一丝表情变化却见那小姐朝我这处娇羞的低了头,嘴角眉梢若有似无的一丝娇怯笑意,我有些忐忑,虽说我现在着男装打扮,大约也称得上是潇洒秀气与勇猛英气的结合,但这个小姐眼神的忒好些我这么远都瞧得见我,苍梧轻咳了一声我猛然想起我身旁还有一个长得十分好看货真价实的美男子,这小姐娇羞的对象大约是他,我把心放了一放,暗暗道:若是她跟着去了妖族不知是何种光景,虽说我这个正妻不会去找她的麻烦,但苍梧那几个不省心的夫人却难说,这么一个柔弱娇羞的凡间女子想来凶多吉少,即便是苍梧能喜欢她,把她放在手心儿里护着也避不过她是个凡人只有短短几十年寿命,到时候却要再接受她年华渐老生命逝去着实残忍,我叹了口气道:“还是没兴趣好。”   苍梧疑惑道:“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接绣球   苍梧疑惑道:“你说什么?”   我摇摇头道:“没什么。”   陈家老爷在上头道:“现在就由小女抛绣球择夫婿,大家还请不要推挤争抢喧哗吵闹。”   果不其然那小姐手中的绣球果断迅速的朝苍梧这处抛来,我正思量是否拉着他闪过去毕竟法术在身躲个绣球不是难事,身后等着接绣球的人比我的思量果断的多,虽说抛之前陈家老爷事先声明不要推挤但这个丝毫不影响接绣球人的热忱程度,我正思量间被身后的人猛然往前一推,眼看就要被身后的数十双脚踩上去之前苍梧将我一把拉起来踩着一人的肩踏上丈高,一手用力握着我的腰,问道:“没事吧。”   我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余光瞧到那绣球正朝我面门飞来,我伸手欲挡苍梧一手握住绣球闪身落到一旁的空地上头,我抬头看了看那小姐,她明显松了口气更羞怯的看着苍梧,我不动声色从苍梧怀里挣脱出来,我指指他手中的绣球道:“你......接了绣球。”   苍梧握着手中的绣球看了看我猛然将手中绣球往绣楼上扔上去,那朵十二瓣绣了彩凤鸳鸯的五彩绣球稳稳落在陈家小姐怀中,那小姐惊愕的看着怀中绣球,满脸羞愤泛着隐隐的怒意,苍梧道:“在下已有妻妾在家,我本无意接小姐的绣球,方才情势紧急辜负小姐美意还请见谅。”   下面原本一片唏嘘的群众看客们一片哗然,一个文人墨客朝绣楼上的陈家小姐道:“小姐你这绣球被退回来了不要伤心,所谓成亲当以两情相悦为先,那人不识得小姐美貌才华,不如将绣球抛给小生,小生定不负小姐美意。”一旁蓄了虬髯,身形颇为壮硕的男人嗤笑道:“你这穷酸秀才,除了会说些好听话还会什么。”   那小姐走上前一步,眼神定定看着苍梧道:“小女子既已抛了绣球便认那人为我的夫婿,所谓一女不侍二夫,即便那人不认我,我也是个已许了人家的人,断不能在抛一回绣球。”嗓音细腻像三月里抽芽的嫩柳一般柔柔拂在心头,说出去的话却铿锵有力句句在理,我不由得给她竖个大拇指,那姑娘朝我轻轻笑了笑,眉眼里尽是坚定。   苍梧拉了我转身要走,长泽立在我们身后挡了去路,眼神低垂瞧着地上那一方尘土,嗓音淡淡道:“不准走。”   苍梧冷笑道:“凭你也挡得住我。”   长泽道:“试一试便知道能否挡得住。”   我握住苍梧的右手小声道:“他如今只是个凡人你不可与他置气,既然绣球接了就必定要解决,现下人多,我们不妨去他们府里将这事细细说一说也好解决。”   苍梧握住我的手,半晌点了头:“恩。”   我道:“接绣球着实并非我们所愿,但既然接了绣球就得负责,公子可否请我们进府一叙。”   长泽看了看还立在上头的妹妹点了点头:“走吧。”   这陈家不愧是当地最有钱的人家,绕过灯会后头拐了两条巷子后匾额高高悬在上头,两个明晃晃的烫金的大字在两旁烛火通明的花灯照映下更显晃眼“陈府”,朱漆的大门被下人擦的透亮,映着烛火甚是清晰的映出我们三人的身影,青石板的台阶两旁坐着两头甚是威严雄健衔着两枚石珠的石狮子,长泽伸手拉着门环轻拍了三下,大门里小厮拉开门,朝长泽弯腰行礼道:“少爷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长泽道:“恩。”我和苍梧跟在后头,我小声笑道:“还是跟从前一样话那么少经常让别人不知道他到底在回答那一句。”   苍梧冷声道:“你们从前这么亲密?”   我道:“他是我师兄,我们在一块生活几万年当然亲密。”   苍梧伸手握着我的腰用力掐了我一下我猛然推开他:“你神经病啊。”   走在前头的长泽转头看了看我们一眼,虽然并未说话但眼里扎实的瞧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忙打了个哈哈,干笑道:“我义兄他神经痛.......对神经痛,这个病特别难治。”长泽看了看我眼神有些不明所以,我举手向前道:“请。”   长泽转身继续朝前走,我抬脚猛地朝苍梧脚上踩了一脚却被他闪身躲过,我愤愤的站在后头暗暗发誓早晚得将这个面子讨回来,师父从前就教我,丢了命也不能丢了脸,那时候我觉得师父着实是想多了,像他这样的人,放眼六界能打的过他的大约也找不出几人,自然说得出这句气势磅礴的话,像我这样的打得过我的人许多,面子比我重的人许多,我只有先考虑留着命往后再找机会让旁人丢脸,我也这么一直奉行这个信念活到了现在,我该让旁人丢的脸也没有一份少了,师父若是知道定然会会心的夸我一句衣冠禽兽,可师父却再没什么机会来夸我,即便我做了什么丢师父脸的事他也不会握着三尺责鞭打我的掌心,再也没有整日整夜抄不完的释典,我抬头朝南方看了看,师父现在......大约在弹琴吧。   这人间的铺张丝毫不比仙妖的少,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终于到了一个悬挂了议事厅匾额的院落里头,长泽吩咐身旁的丫鬟道:“去沏些茶来。”   方坐下那陈老爷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老朽来迟,贤婿久等了。”   我和苍梧站起身,苍梧冷冷道:“我不是你贤婿。”   我拉拉他袖子低声道:“你别这么冲动,让我来说.....”苍梧猛地扯回袖子转身坐回椅子上。   陈家老爷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方才抛绣球还是一身鲜红嫁裳的陈家小姐,我朝陈老爷道:“我义兄本无意接你家小姐绣球,本属事出突然,若是给贵府造成困扰还请见谅。”   长泽在一旁一直未做声,那陈家小姐一张手绢被双手宁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痕,我想那帕子若是苍梧大约也去阴司报道好几回了罢。   陈老爷捋了捋漆黑的胡子,缓缓道:“小女觞玉论样貌才华配公子都是配得上的,若说家里有了妻妾,这你大可放心,小女天性温顺定不会做那勾心斗角陷害旁人的人。”   我看苍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接过话道:“小姐貌美,我等自然不是嫌弃,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这小姐既是才貌双全却为何要抛绣球招亲甘心做小?若是好人便也罢了,若接到绣球的是个江洋大盗又或者是什么痴傻之人又当如何?”   觞玉没等他父亲接话便道:“嫁乞随乞,既然我选了抛绣球招亲,自然也当遵从结果。”我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小姐还是个死脑筋的小姐,当然我觉得定然不能排除这小姐的死脑筋里有一半是因为苍梧的一表人才。   这小姐看着是非苍梧不嫁的气势,我觉得有些头疼,我伸手抚了抚额头道:“他其实不是我义兄,他是我的夫婿。”   果然那小姐猛然僵在原地,朝我看的眼神逐渐从惊愕转变为厌恶,作为一个凡人小姑娘嫁到妖族着实算不上什么天作之合。且不说族里那些顽固不化的将军们。便是那些尖酸刻薄闲来无事闹些事的夫人们便教她生不如死,又或者苍梧的冷落都能叫她痛苦难熬,为了她着想定不能让她跟着去妖族。   那小姐道:“你骗我.......我不信。”她抬眼朝苍梧那儿瞟了瞟,转头朝我看了看又朝长泽那儿瞧了瞧。   虽说我和苍梧之间跟她差不多,我嫁到妖族实属无奈,我和苍梧之间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我们也各自明了,好歹我活了这么些年,该有的手段一件不少,那些闲来无事的夫人轻易也不敢来找我的麻烦,想在妖族活得好楚楚可怜是绝对行不通的,所以妖族除了苍梧和桑络几乎每个人都讨厌我,我有些无奈。   陈家老爷道:“觞玉,这位公子既已有了呃.......妻室,那便算了吧,再抛一次绣球也.....”   长泽打断道:“,既然绣球已抛出去,不管你是何种原因接了绣球,你都一定要娶她。”   苍梧道:“即便我不会喜爱你的妹妹,你们都一定坚持让我娶她么?”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得到他的喜欢,没有什么人是愿意不求回报的喜欢一个人,就像我喜欢师父我就想让他喜欢我,可他没有喜欢我,我希望觞玉能不用走我的老路和我一样伤心难受。   我道:“陈小姐,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他也能喜欢自己,对吧?”觞玉看了看我轻点了点头,我接过话道:“若是我义兄永远也不会喜欢你,你嫁给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觞玉语气坚决态度也坚决:“我们只是刚认识,我想时日久了他定能发觉我的好,即便他不能喜欢我又如何,我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我很满足。”她顿了顿,朝长泽看了一眼又道:“这世上,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想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千碧求救   我觉得这个姑娘着实不错,样貌也好若是苍梧能喜欢她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寿命再想办法也未尝不可。我低声道:“苍梧,我看这个姑娘也不错,不如你就讲她娶了。”   苍梧闻言转头看着我,眼神冷的似乎要将我冻成冰雕,我忍了忍哆嗦:“好吧你不想娶就不娶,我开个玩笑,别这么认真。”   苍梧站起身道:“陈老爷,你家小姐和公子,可是亲兄妹?”   陈老爷顿了顿,转头看了看长泽道:“良玉是我亲生,觞玉是我义兄的女儿,十五年前,我和义兄听闻南海有一埕上古时期的古酒,那时我们都年轻相信世上有仙人,便踏上寻酒之路,后来不负所望找到了一埕酒,虽不知是否上古古酒,但我和义兄拆泥尝了一口,的确是世间从未有过的佳酿,后来回程的时候半道上遇见了山贼,抢光了我们所有的财物,我被打晕了幸而捡回一条命,可义兄却......唉。”他叹了口气又接着道:“我便将嫂子母女接到了府中,以我女儿的身份长到现在也是个能嫁人的时候了。”   良玉大约就是长泽在这一世的名字,苍梧接过话道:“你女儿想嫁的人不是我。”   陈老爷身体一僵,猛然朝觞玉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良玉:“觞玉你.......怎可如此胡闹。”   觞玉道:“爹,既然这位公子不愿娶我,我也不能强求,请爹为女儿安排再抛一次绣球。”   良玉坐在椅子上始终一言未发,连眼神都始终未离开过眼前的一方土地,只有握住茶杯的手微微看得出用力,我觉得他心里定然也是有一些喜欢觞玉的,大约是有些什么不得已的原因罢。   我起身刚想和这一家子道别便听苍梧道:“走。”我看了看良玉,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未有一丝变化,像是一尊雕塑般稳稳坐在椅子上。   我摩挲着手上的血玉镯子,冰冰凉凉总也捂不热,就像长泽永远一副冷然的模样,我想这毕竟是长泽要历的劫,我不属于这个人界,不论是插手做了什么都可能影响他的命途,想来个人自有个人福,我来凡间本就是想来看一看他在这凡间过得如何,如今看已看了,我很放心。   刚回妖族便听说千碧已在宫里等了我三日,桑络将她安排在荒闻殿里住着,听说三日里等的坐立不安,每日抓着人便问我回来了没有,能问的人都烦透了她,我觉得有情可原,毕竟救命这种事情是尤其着急的,我可以理解,我对桑络道:“告诉她我回来了,等我睡一觉再说。”   桑络道:“不知帝后这一觉要睡多久?”   我想了想:“你看着办吧。”   桑络笑着矮身行了一礼道“那我这就去告诉她。”   我打了个呵欠朝苍梧房里去,妖族的房子建的着实比榣山要好认的多了,起码迷路这种事情我还没有经历过,着实给我这个帝后挣了不少面子,我抬手轻敲了敲门,苍梧在里头应了声:“进来。”   我勾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你姑姑许久之前,给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妹下了毒,这个毒我没法子解,我想你姑姑既是妖族的,你作为妖帝定能解。”   苍梧没有抬头只道:“你怎知这个毒我就能解,我是妖帝也不是万能的。”顿了顿又抬头看了看我:“千碧.....上回佛诞节那日的怀着孩子的?”   我道:“恩,你先看看,随便解解,能解开自然是好,解不开也不用太麻烦了。”   苍梧点了点头:“想来,她得罪你得罪的还不浅。”   我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觉得按照我对你那些夫人来看,这么得罪我我定是要扒了两层皮的。”   苍梧看着我:“你把他们都弄死了,你能保证不让我们家绝后?”   我勾着椅子往后退了两步,讪讪笑道:“我不能。”   几日不见,千碧的肚子似乎又大了些,只是脑子却没有长,一见我还是那句话:“姐姐,我知道我抢了扶栾是我不对,谢谢你愿意救我的孩子。”   我坐在椅子上抚了抚额头,千碧喜欢扶栾便觉得我也得喜欢扶栾,我从前总想告诉她我不能原谅她并不是因为扶栾,是因为她为了扶栾三番四次来害我,却还总觉得是我喜欢扶栾,觉得心有不甘想报仇。   我解释了许多次却总没有成效,如今再懒得跟她说这件事情,我道:“扶栾,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你觉得他好并不是所有人都得觉得他好,扶栾也并不如你想象一般喜欢我,若如此他怎会与你有了孩儿,千碧我救你孩子只是还婆婆恩情,若是再让我听见我若救你,便把扶栾还给我,定然是要扒了你两层皮拆了你骨头,我为扶栾险些死过两回,他凭什么值得我和你谈条件得到他。”   千碧向来是个孱弱温柔的姑娘,也十分惯用这样的本事,一双沉水一般的眼睛水汪汪朝我看着,真是我见犹怜,我道:“再说,是你三番四次害我,你凭什么觉得是我在害你?你求我救你孩子,怎的没有一丝求人的模样?”   千碧膝盖一软直直跪在我身前:“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的错,求你救我的孩子。”   我清了清嗓子,桑络甚是贴心的递来一杯茶,我接过茶握着茶盏浮了浮茶沫:“这样才对,你的孩子有此劫难,是因你与萝芙月的合作。”   千碧跪在地上抖了抖,没有接话。   苍梧敲门进来时便见着千碧直直跪在我身前的模样,越过她坐到后头的桌子后道:“起来吧。”   我对着桑络摆了摆手,桑络上前将她扶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苍梧道:“你中的毒名叫蚕织,毒性算不上强,但你现在有孕在身若是想解只能等你将孩子生下来。”   苍梧顿了顿,又道:“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解药的药性,同样孩子若出世,他会将所有的毒转移到他身上,所以你可以选择现在你和孩子一块死,或者是孩子出生你看着他死。”   桑络拿过药瓶递到千碧手里,千碧双手握着药瓶身体抖得厉害,生生将手中药瓶捏成碎片,碎片扎在她白嫩细致的手上,鲜血顺着手心一滴滴流到地上,她拿起手上碎片中的药丸毅然吞进去:“我死,也不能看着我的孩子死。”   不出片刻便见千碧捂着肚子,手中的血染红雪白的裙子,似漫天飞雪里的一枝红梅,煞是好看。   千碧蜷缩在椅子旁伸手朝向我:“姐姐,我出来前并未告诉扶栾,若我死了你可不可以将我的尸体送回去?”   苍梧道:“不用。”   我昨日说实在不能救便随便救一救,但若是救死了尸体总得给人家人送回去吧,苍梧这是打算杀人藏尸?   苍梧道:“既是到了我妖族,生死又算得什么。”   我觉得这一刻苍梧十分像个妖帝该有的霸气英勇,我很欣慰这个要作为我的夫君身份和我一起生活的闺蜜是个勇猛威武的人,我起身道:“快些救,救完了也好清净。”   千碧蜷在椅子旁,莹白的双手紧紧握着椅子,鲜红的指甲因大力掐着椅子显得有些扭曲,白皙的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流到侧枕着的手臂上,嘴唇隐隐泛着青白,细白的牙将下唇深深咬出一道白痕,我道:“桑络给她个帕子咬着。”   千碧抬头看着我,只这一个动作似乎都耗尽了她全身的气力,重重靠向椅子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我道:“怪无聊的,桑络咱们出去瞧瞧前些日子种的凌霄开了没。”   苍梧靠在书桌后头抬头看了我一眼,道:“那是你种的?”   我觉得必须要扭曲一下苍梧这种不分场合分清你我的意识,我正经道:“咱们是一家人,你种的不就是我种的。”   苍梧向后靠着椅背,左手支着下颚,嘴角似是衔着一抹清浅笑意。   我自认一直是个很能看透别人的人,但却一直看不大透苍梧心里头的想法,除了那日将他的几位夫人打了他有些气怒以及那日在凡间我劝他娶觞玉的时候有些森森的怒气之外对我算是极好的,当得起闺蜜这个词,我想每个人都有些脾气和旁人不能碰触的底线,这大约就是他的底线吧,我能理解。   自凡间回来后我愈加的有些想师父,不知他会否有一刻会想起我,我认真学琴的模样,喝酒闯祸的模样,我更想让他想的是我大义凛然的模样,从前他总说我这么胡闹下去如何如何,现下我如此深明大义的做了这样一件让人敬佩的事情,想必他也会为我竖起一根指头说一句骄傲。   如果可以我多想告诉他我其实多不想做一个深明大义的人,我想做的永远是上房揭瓦再被罚抄五十遍释典的不肖弟子,就这么在他的身旁,即使他没有喜欢我也没有关系,他也没有喜欢什么旁的人,那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被诓进险境   可这些事情都跟我没什么关系,表面上看来我是天族和亲的女仙,暗地里看来是我选择的这条路,跟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咸冉院是我出嫁来时,妖族为我和苍梧准备的新居,后来一直没有用上便想着做种花晒太阳的地方,但因背靠扶摇山,是极阴凉的一块地,晒太阳的的时段极短,只种了些我从前清江院里的凌霄花,长得却极好。   正往咸冉院去时守山门的将军差人前来通报说是有人要强闯山门,我截了弟子问道:“是何人?”   弟子恭敬道:“禀帝后,那人自称仙君扶栾,来找他的夫人千碧。”   我道:“君上现下正忙,你且带路我去看看。”   弟子道了声是转身带路,桑络道:“帝后,方才千碧夫人不是说她来时并未告知旁人,怎的现下却找上门来?”   我冷笑道:“这夫妻俩如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无妨。”   扶栾拎着一把隐隐泛着白光的长剑立在山门口,眼神肃杀。看到我时眼神倏地变得极其沉穆,我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那把寒光凛凛的长剑猛地就向我袭来,离我一寸时猛然停住,周遭一片拔尖着急唤帝后的声音,桑络猛然冲上来将我向前撞了半寸,那把长剑险些插进我的脖子里,我转头将桑络推到一边:“站好,没我的命令不许动。”   桑络也发觉方才惊险的举动惊魂未定的站在一旁木木点点头,眼神紧紧看着我,大约是看着我就不会被扶栾杀一样。   我笑了笑转过头,道:“你夫人不见了,杀我泄恨?”   几万年了,从海子走到现在大约有三万年了,偶然见过几次也未认真看过他,比之在海子里头,坚毅了不少,手中拎着的这把长剑终于不是挂在他家剑房里的摆设,以手中之剑护自己心中之人,极好。   眉眼也比多年前深刻了不少,气色也十分好,看来千碧将他照顾的十分好,也难怪扶栾对她的爱意石刻一般的坚韧。   眼里极细的血丝几乎要布满整个眼眶,看向我的眼神里生生有着几分凄厉的模样,手中握着的那把剑笔直的指着我的喉咙,就只有半寸的距离。   扶栾道:“她身种的毒是妖族的萝芙月,我早知道。”   我冷笑道:“扶栾,你还是这样.......你觉得我一定会杀她,赶着来来救人是么?”   扶栾向我身后看了看,手中的剑更向上扬了几分:“你从前如何对千碧,你我心知肚明,又何需多言。”   我看了看直指我鼻尖的剑尖,伸出手将剑往一旁拨了拨:“你打不过我的,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走,一被我打死跟千碧葬在一块。二,用你的命换千碧的命。”   扶栾猛然瞪大眼,惊愕的看着我,眼里的红血丝更甚,双眼紧紧的看着我,冷笑道:“我一直觉得你狠,却不知你竟狠成这样,千碧是你的妹妹,她还怀着孩子,你怎么忍心。”   我接过话头道:“在你们夫妻俩心里我何止没有狠成这样,孩子是你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曾想试图告诉扶栾,是千碧想害我才导致如今这种情况,我也知扶栾定不会相信我,想想便罢了,解释与否与我并无甚关系。   我转身道:“千碧在里面,至于死了还是未死,看看便知道了。”   扶栾的长剑猛然收回剑鞘,跟在我后头,步履杂乱慌忙,我扯扯嘴角冷笑一声被他听在耳里,握成拳的右手发出指节交错的声响。   我推开门向里头指了指:“你夫人在里头,”   扶栾脚步恍然险些被门槛绊倒,我靠在门边瞧见千碧靠在椅子旁似乎是晕过去了,漆黑的长发已然汗湿,紧紧贴在两颊,扶栾抬头死死盯着苍梧:“你杀了她。”   苍梧从桌案后起身,越过他道:“听闻须尘海扶栾公子才智过人,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顿了顿脚步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细润的白瓷药瓶递给桑络:“每日一颗,直到孩子出生她都不能见人,包括你。”   扶栾接过药瓶抱着千碧低低道了声谢,我撇了撇嘴让出一条道:“往后若是夫人再不见了,我可交不出来了。”   扶栾的脸色僵了僵又青了青,背对我站了许久,才轻道了一声:“阿黎。”   自离开后便未听他再这样的嗓音低低的又亲昵的唤我的名字,蓦地有些怀念多年前作画讲笑话的时日,一袭水色长衫的青年负手而立,眉眼清淡气质清平。   我总觉得要是喜欢一个人就得一直喜欢下去,不管你喜欢的人是否喜欢你,就好比我喜欢师父虽然一直没什么结果,但我还是喜欢他。   像扶栾这样的先喜欢我要死要活的,被我拒绝后迅速转而喜欢上了千碧要别人死自己活的行为着实有些对不住喜欢这个词,诚然扶栾转而喜欢上了千碧这件事我觉得很好,但是这夫妻俩时时表现的是我对不住他们,有些太不公平。   我道:“往后好生对千碧。”   扶栾的背影直了直,半天干涩道了声:“恩”   苍梧握着杯茶靠在门的另一边,我道:“什么毒治了还不能见人?”   苍梧顿了顿:“我随口说着玩儿。”   我:“......”   要按有仇必报这种事情来说苍梧着实是个中翘楚,他说扶栾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有仇必报的,停住的下半句话大约应该是“恰巧我就是有仇必报的人”,虽说这么干了的确解恨,但是想想大约有些残忍了些,我道:“干得好。”   因我来妖族和亲,妖族和天族算是结了姻亲同盟了,天君不想打仗自然乐得见此结果,天上的仙宫有的大宴小宴均给苍梧递帖子,碍于天君面子苍梧也不得不去,我拎了把椅子去咸冉院乘凉,半道上遇见符邻匆匆前来说宗庙出了事,苍梧不在便让我去瞧一瞧。   我捏着额角醒来时便在这处漆黑的地方,无一丝亮光愈发有些压抑,宗庙出事不过是符邻想困住我的伎俩罢了,这个伎俩着实很有分量,算来也着实将我困住在这儿,因是漆黑一片所以也难以判别我在这儿睡了多久,穴位似乎被人拿刀剑刺穿一般疼痛难以承受,我双手捂着额角想着怎么进来的好想法子脱身出去,记起来我前脚才跨进门槛并未将宗庙里头细看清楚便眼前一黑,我双手按着额角想找个墙根蹲着,但这里似乎无有边际一般,头越发的疼似乎是要撕裂一般,我就地蹲着猛然发觉脚边隐隐有着一丝微弱的光,我摸索着握起来是师父见我学有所长时赠我的绿竹箫,流苏如意穗已经从箫上脱落,只微微闪着莹莹的光,我握着穗子触感却有些滑润的触感,我忍着头疼反手化出一朵掌心火,照映着看清,是一缕头发,细致温润触手冰凉。   如意穗成了头发我想我大约是疼的意识错乱了便胡乱将头发放在胸前交叠的外襟里,头猛然一阵剧烈的疼痛,烈火焚灼一般蔓延至眼角,我捂着眼睛有灼烫的触感熨着掌心烧灼一般,不远隐约有野兽隐忍的嘶吼,我细细听着却寂静如天地初开,我有些确定我的意识定然是模糊混乱了,想起百年前受天火时也未有这般难受,我想若是这时候有个人来打晕我我一定会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难受吗?我可以救你。”隐约听见有人的声音传来,声音沉沉苍凉,我循着声音挪过去,寻常百十步的距离我挪了约莫一盏茶,越靠近隐隐有昏暗残阳一般的亮光透出来,久未见着亮光,眼角的灼烧感更甚,我透过指缝细细看着此处,法阵密布,看似杂乱的碎石却被极其规律的拜访在石桥尽头百余步的一方法阵四周。   泛着寒光的铁链缠绕石桥蜿蜒而前,石桥下隐隐透着一如残阳色蒸腾的雾气,两旁忽隐忽现的涡流一圈圈透着暗暗的沉红,我扶着铁链前行,因眼睛看不清不时便碰到两旁残错伸出的殷红刺目的石缘,锋利的石缘将我胳膊划出一道道口子,触手便是一阵剧痛带着滑腻的血腥味,上头规整的刻了许多经文禁锢闪现一道金色的光,随着我逐渐向前的脚步隐约能瞧见石桥后头便是中心阵,最中间阵眼的方石台四周青灰色石板极齐整的砌了丈余高,四角均有一座置了长明灯的细长石柱,石柱底蜿蜒一条极粗的铁链牵引中间的丈高石柱,我细细看了许久却并未发觉有人或妖兽困在此处,我试探道:“是谁?”   静谧许久,我以为方才只是幻觉时,苍凉的声音低低传来:“小姑娘,你怎么来的?”   我道:“你是谁?”   那声音沉沉大笑,笑声震人心肺想来修为极高,许久才道:“十万年了,十万年了,我终于等到了。”   他站在阵眼中心的石柱前慢慢现出真身来,身上交错缠绕三条极粗的铁链,胸前的一根已有些松动,大约是过了这许多年,法阵的禁锢力量不如当年。   他看着我,眼里隐隐闪着血红的光芒,他道“这十万年里,有不少的神魔进来,但跨进来便受不住妖力而死,小姑娘你倒有几分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险境里关的原来是妖族的祖先   诚然我也分不清这是夸我还是说我不幸,但这明显也不是什么好事,我有的斤两我倒是晓得,若不是他们太弱就是我太不幸,我道:“那你知道怎么出去么?”   他笑了笑,眼里更添几分嗜血,缓缓开口道:“出去?这里岂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告诉我你是谁?”   我想了想,道:“我是现任妖帝的帝后。”   他眼里明显的惊诧,继而又道:“现任妖帝.......叫什么?”   我道:“苍梧。”   他喃喃念叨了几遍:“苍梧.....苍梧,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双眼细细看着我猛然道:“你是天族的?”   这个人虽说在这里待了十万年可眼力还是一等一的好,这便能认出我是天族的,其实我只修了个神位,却算不得天族的,我道:“算是吧。”   他双掌朝我猛然发力,我因处在这陌生危险的地方便心下暗暗留意,所以堪堪能避过他的攻击,一掌打空他却未继续朝我攻击,只沉沉道:“真的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么,久的他们都将我忘了。”   声音里有明显的孤独又沉痛的心寒感觉,我道:“他们.....是谁?”   他道:“小姑娘,你愿意听我说个故事么?”   既然出不去,有人说说话解闷也好,我向后找了个大石靠在后面,若是他再朝我攻击也好能挡住一些力道,我道:“你讲吧。”   他看着我笑了笑:“十万年前,妖族和天族的第十次战争,两族都做了灭族的心态来打这场仗,妖族胜利本已近在眼前。”他顿了顿,满眼满心的愤恨不甘,牙齿咬的刺耳,我最听不得这种声音便抬手捂着耳朵,等到他逐渐平了气息才又听他道:“你年纪不大,大约也未见过那样一个人,他叫沉渊,我此生只败在了他一人的手上。”   我心一惊,觉得有些骄傲又有些忐忑,我一直觉得我的师父是个勇猛无敌的大神,不知却是如此勇猛,我更小心的深深呼吸了口气,若是他知晓我是沉渊的徒弟,定然会找我打架,我掉进来这地方身上修为本就所剩无几,现下又浑身伤,若是动起手来怕是凶多吉少。   我道:“那是,师......沉渊把你封印在这里的?”   他道:“我虽被封印十万年,想来那沉渊早已羽化了罢,当年他虽打赢了我,却也顶着一身伤耗了半身修为将我封印,这样重的伤,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凄狂,如此说来,这便是妖族的妖帝,如此说便能解释这两族的战争由来已久的理由,师父封印了人家祖宗也难怪别人要打仗泄愤,只这十万年过去,大多都忘了打仗的目的,只为了打仗而打仗。   我道:“你在这里十万年都没能破开封印,想来那位沉渊大神定然也是个神力十分高深的人。”   他没有接着我的话说,却定定的看着我幽幽的笑起来,道:“你过来。”   诚然我从来不是个很听话的人,叫我过去我当然不会听话,在我最爱师父的时候我都不听他的话,这个怎么看都是个危险的人物我自然也不能听话,我坚决道:“我不去。”   他挣了挣胸前的锁链,闪着寒光的锁链发出碰撞的声响,在这刺目殷红的阵法中心显得尤其刺目。   我道:“祖先,你让我过去无非我对你还有些利用价值,你不如对我好一些,兴许我高兴了便顺手帮你一把也未可知。”   他道:“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帮我的,我就快死了,活了几十万年,能将我在这里的消息带出去,便够了。”   他是否要死了我不能确定,但能肯定的仙妖都注定有一死,我活得于他于师父都算年轻,但对于凡界的人比如阿衡来说,算的太久太久了,即便我不能从这里出去,也足够了。   我靠在大石上沉沉睡了大约有一日,迷迷糊糊醒来时,苍梧的祖先早已羽化,果然如他自己所说快要死了,真的死了。   我基于妖族的帝后对于祖先的尊重,走向前向他鞠了一礼,默念了声阿弥陀佛,从他的身体里升起一道血红色的光,我因低头躲闪不及生生看着那道红光穿透我的双眼,我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伸手摸了摸眼睛,却未见有半点儿疼痛。   胸口一阵强烈的烧灼感,似乎是有什么要破皮而出,我靠着背后刻着细密咒文的石柱,口中细细念着静心咒,胸中的灼热却更甚,我靠着石柱坐在地上,反手摸了摸额头,汗早已经将头发浸湿并成一股股朝下滴着细细的汗珠,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紧密的窒息感海潮般朝我袭来,从来未有这样真实的如临生死般的感觉,从前历劫的时候我没有害怕过,和谷廉雷顷打架的时候我也不曾生死何其重要,现在这种等死一般的感觉,我有些害怕,我希望有个人能和我说说话,即便是能让我看见个人影也能让我觉得安心,可这里怎么会有人呢,苍梧祖先说,来这里的人都未跨过七妄桥便受不住下面强烈的妖力而死,我没死已算得这十万年来的第一人,不知我是否要在等下一个十万年才能见到另一个人,又或许我根本活不到十万年。   我低头瞧见胸前露出的那一截头发,还微弱的微微闪着清冷的光,我握着头发慢慢闭上眼睛。   沉渊坐在书斋的琴案后,手指灵活的将手中一束青丝编成了一只如意穗,柘因斜靠在琴案上,由衷的赞叹:“真是心灵手巧。”   沉渊抬头看了看他,道:“你靠的地方方才不小心泼了墨迹未干。   柘因微微笑道:“我不信。”   沉渊抬手将柘因身后不远摆着的砚反手打翻,沉墨十分争气的将柘因雪白的衫子泼成了水墨山水,颇有些意境,沉渊淡淡道:“我没有骗你。”   柘因握着扇子看着身上的白衫,沉沉的道:“你这种神,是不会有朋友的。”   沉渊握着五色如意穗在绿竹箫上比划,抬头朝柘因微微笑问道:“怎么挂好看些?”   柘因握着扇子一言不发。   良久,闪身毫不迟疑的出了山门。   大约是个梦吧,沉沉醒来还是在这个阵眼中心的石柱后,却似乎并不觉得饿,从前白坠说神力高深的都不大需要吃饭,不知为何我也修了神位,却总觉得饿,我觉得这大约是天性使然,我也不甚排斥这个天性。   我托着额头沉沉睁开眼却见师父站在离我不远的桥上,我定定坐在原地不敢轻易移动,这若是我产生的幻影,我希望它能在我的眼里多留一会,一会就好。   眼睛睁得久了,眼泪顺着眼眶流到先前眼睛上的伤口处,我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许久未敢睁开,我不想睁开眼睛才发觉方才那个身影只是个幻影罢了。   我闭着眼睛靠在石柱上,师父的声音传来,他说:“你才离开我几日,便弄成了这副样子。”顿了顿又道:“不许你私自下山的规矩,你又忘了。”   这几句话说的极轻极温柔,似乎我只是私自离开了榣山遇到了危险,并不是我嫁了人一般,温热的手心抚上我的脸,我猛然睁开眼睛却牵动伤口。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淡青色的瓷瓶子,伸手倒出一枚丹药放到我嘴边,我方才还能忍住的眼泪此时却往生海落潮般滴落到他手上,这个淡青色的瓷瓶子我从前住的清江院里摆了许多,因我没有师父那么强烈的感觉,白坠生怕我因分不清药瓶吃错药便在桌子的暗格上贴了药名功效。   看见这个瓶子我忍不住紧紧抱着师父:“师父。”   他伸手将我搂在怀里,轻声道:“哭什么。”   我趴在他怀里忍了忍,反手擦了擦眼泪,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捡起地上的一缕头发道:“我在这上面倾注了些神力,在你尤其危险的时候可保你一命。”   那个梦境原是真的,可我又怎会梦到这样的梦,我将方才的梦讲给他听,他顿了顿,道:“我为你做了什么你若是不知道,会显得你不公平。”   我点点头觉得是这么个理,但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我认真想了想,一般来说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做了些什么事都是千方百计不让他知道,我的师父却特地侵入我的梦让我知道他替我做了这样一件事,我由衷觉得我的脸皮实在太薄了些。   我道:“师父你侵入我的梦,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他道:“恩。”   我觉得侵入梦对于他来说可能就是化个诀,但在我看来还是有些大费周章,既然他现在能在我面前,何不直接告诉我。   我道:“那你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将手里的头发放在我手心,道:“有些事,自己看的比别人说要容易接受的多,也显得更有价值。”   我“.......”   我的生命里遇到了三个喜欢我的人,扶栾属于我和他无缘无分,长泽那个属于流水有意落花无心,苍梧这个属于无缘有分,我没有喜欢上他却和他做了夫妻,虽然这三个人我都没有喜欢我却不觉得我对不住他们,爱本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并不是我说什么就能是什么的,所以,我喜欢师父,他却没有喜欢上我,我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对不住我,很公平。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这种时候不用这么坦白   若是有一天他能喜欢上我,我从前希望这一天早一些到来,现在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我如今已在两族的见证下嫁给了苍梧,覆水难收。   我道:“师父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么?”   他拍拍我的头道:“恩,等再过两日便带你回榣山。”   我低头道:“我想先回妖族看看,我来这里不知几日,想来苍梧定然十分焦急。”   他握着我的手一瞬间似乎又一些僵硬,我又道:“我做了苍梧的帝后,便不能像从前在山上一样任性,师父你说我是不是懂事多了。”   他猛然站起身,语气冷然:“够了。”   我一直不是很能确定师父对我的感情,从前我最想得到他的时候,我握过他的手,喝醉那回他也将我抱回清江院,那时候他虽没有拒绝我,却也从未表示接受我。   纵然我是个脸皮很厚的姑娘,我也是个姑娘,所以我也难免有一些黯然神伤的时候,我黯然神伤的时候就握着师父送我的箫去吹些听起来伤怀的曲子,起初觉得我是个满腹才情的姑娘,后来柘因在我背后幽幽的说了句,“你又被你师父拒绝了?”   我觉得这么表现的太明显了,后来我就吹一些听起来十分喜庆的曲子,我觉得柘因这种不会欣赏的人难免要说些风凉话,却不想十分透心凉,他道:“被拒绝打击痴傻了?”   我便再也没有将我对师父的感情寄托在吹曲子上,满腹才情伤怀的少女大约不大适合我,所以我便决定要做些大义凛然的事情,我这辈子没有什么什么机会大义凛然,也只做了这么一件大义凛然的事,便是为了他,为了苍生大义嫁给了苍梧。   师父背对我远远站着,就像那日竹下清瘦颀长的身影,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静静站着,一时间静谧的有些可怕,石桥下冒着红光的熔岩咕噜噜的冒着泡,翻上来极轻却炽人的热气,我往后退了退。   嫁到妖族算来也有半年左右的时日,我道:“师父,清江院里的竹子长的还好么?”   他背对着我,许久转过身来,眼里极淡的一抹惋惜:“死了差不多了。”那些竹子我在时长势颇好,初夏时透着窗户会有淡淡竹香传来,柘因看我院里的竹子长得好,几次想趁着我不在砍了做竹筒饭给离垢尝尝,幸亏我有个忠心又勇敢的白坠,拼死护住了我一方青竹。   我道:“是不是柘因给我砍了做竹筒饭讨离垢欢心去了。”   他点点头十分确定:“对。”   我摩拳擦掌暗暗道:“柘因这明显是觉得我不会回去了么?”   又在幽冥场里待了两日,其实我这个人特别怕热,稍微有一些热我便觉得透不过气来,所以苍梧两月前便将我的寝宫搬到了化清殿,我觉得苍梧甚是贴心,更觉得天不遂人愿这句话说得尤其好,我想要师父,却给我个闺蜜,好在闺蜜十分贴心,我总算不亏。   回山的时候我只恢复了三成,落在山门前早有些不支,我站在师父身后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缓步跟上前。   我想了想,我嫁在妖族,时时要注意作为帝后的身份,时时端着不似在榣山上自在,再者想见师父一面着实不易,我想任性一回也是没什么的罢。   我始终觉得只要有沉渊在,我就不会死,我想问出的那句话,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他放慢步子让我跟上,我走在后头没有做声,猛然听二师兄在后头叫了声:“师尊,师妹。”   我转身,看见他身旁站着位英姿飒爽的姑娘,袖口处不似寻常女仙宽袖大摆,只用缎带仔细的将袖子束紧,眉眼皆透着干练,只右眼下有黑色的泪痣,显得出些许柔美,我道:“二师兄。”   苏君尘走上前两步,担忧的看着我:“你还好么?”   我点点头:“还好。”   说是还好,但我觉得若是再站在这儿寒暄半刻只怕我就要晕倒了,沉渊道:“先进去吧。”   苏君尘道:“是,师尊。”   连着在清江院睡了三日,师父在我房里的案头前也弹了三日,我醒来时,见着他正收了琴要走,我坐起身道:“师父,谢谢。”   他顿了顿,拾起一旁拭灰的巾帕,道:“恩。”   我翻了个身,正好能瞧见院里的苍苍绿竹,道:“师父你告诉我,我院里的竹子被柘因砍了。”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竹子,道:“是么?我记错了。”   我觉得记性这个事情,要是我大约可能记错,沉渊这种几十万年前的事情都能滴水不差的记着的记性,说他忘了月余前的事,我觉得不如说是他睡了几日睡忘了。   猛然想到我出嫁时他在沉睡,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他沉睡的原因,我道:“师父,我嫁前你突然沉睡的原因是什么?”   他收了琴坐在案后,靠着椅背看着外头,近秋的风刮进来十分舒服,我向后寻了舒服的姿势靠了靠,他道:“禁断咒的灵根再次在你身上发作,我为了救你。”   我猛然愣住,我想过他是那日和谷廉的战斗中受了伤,又或是许久没有睡觉,恰好睡一睡,我没有想过他是为了救我。   我道:“你沉睡的时候知道自己会睡多久么?”   我顿了顿,道:“不知道,许是半月,许是几万年,看天命吧。”   我愣愣的道:“原来强大如师父也要看天命的么。”   他起身看了看我,道:“你再睡会。”说完便出了门,挥袖带上了门,留着我有些懵的坐在床上,他这样做,是否有些喜欢我呢?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最好,我现在这样再不能和他在一块。   如二师兄所说,我和他其实不合适,他作为上古大神始终要站在被人敬仰的三清殿上,同世间所有情爱中的男女一样,总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对方,我最好的东西便是对他的爱,我想给他我所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他的清誉。   我从来不觉得我喜欢师父是一件亏了本的事情,喜欢一个人就得忍受他不喜欢你或者喜欢旁人的可能,但我觉得相比较萝芙月来说,我更幸运。   师父没有喜欢我,却也没有喜欢旁人,我从来不觉得仰望一个人是辛苦的,能站在离他这样近的地方,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我拎着把椅子坐在后院的竹林里睡觉,白坠坐在我身旁,絮叨着:“阿黎你在妖族可有吃苦,我觉着你瘦了许多。”   我闭着眼睛没有接话,任她在一旁念叨:“想来妖族和天族,几十万年的战争,定然薄待你。”惋惜的叹着气,握着我双手的手重重的握紧,我觉得有些疼,不动声色抽出来,道:“照你这么说,何止薄待,我早已死了好几回了。”   白坠又握住我的手,道:“你这次回来,脸色就不好,若是他们苛待你跟君上说,定会给你做主的。”   我觉得这长珏宫将白坠养的这样单纯,着实有些罪过,我道:“不妨事,他们也没有那本事苛待我。”   我道:“柘因神君,上一回来是什么时候?”   白坠想了想,道:“十日前,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我摇摇头躺回椅子里,闭着眼睛道:“无事。”   白坠道:“这回你要多住些时日,若是在像上回一般我可以不能饶你。”   想来长泽下凡历劫大约也快回来了,我便在山上多住些时日,只怕是苍梧要着急找我的话,定要让他担一回心。因我是被他的夫人诓进去的,若是让他知晓了我在榣山,他的夫人怕是也要知道,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清净为本的道理,我决定还是先瞒着苍梧。   十日后,长泽从凡界归来,算起来比预计的少了五日,回来时仍旧是一身黑衣,相较月余前凡界最后一次相见,憔悴了不少,双眉间尽是历尽沧桑的疲累,我隐了身形站在墙角看着他径直走向师父书斋,片刻便从里面出来,手里握着一个药瓶子。   还有几个月他便要历劫,我觉得有些担心,便等他走了敲开沉渊的门,我拉了个椅子远远坐着:“三师兄历劫回来,修为定大减,再过月余便要受上神劫火,师父觉得如何?”   沉渊起身走向门口,背对着我叹了口气:“上神劫火不用担心。”   果然不出七日,苍梧便找来了榣山,见着我便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有些愣神:“告诉你什么?”   他暗暗握着拳头又不动声色松开,将双手放在我肩上,轻道:“往后你想回来告诉我一声便是,莫要再自己偷跑回来,我会担心。”   我一愣,他这个意思莫不是还不知道我被他的夫人诓进幽冥场,我转身靠着院门,如此便算了。   我道:“咱们回去吧。”   我没有去和沉渊道别,只留了张字条压在清江院,白坠看着了自然会告诉他,我走也没什么话好和他交代的。   刚出清江院便遇着了长泽,他没有说话,却定定将我看着,许久转身回房。因神仙历劫是不用过奈何桥喝孟婆那碗汤的,死了魂魄便回天了,所以历劫时的记忆全数还在,上回走的时候忘了将他这段回忆抹去,我觉得有些失策。   他历劫大约就是想忘了我,我却还去他的新生命里去添一脚,若是我想必也不会高兴,他这种反应我能理解。 作者有话要说:     ☆、要履行迟来的圆房?   桑络守在化清殿外头笔直站着,眼神不时瞧着山门处,远远看到我有些站不稳,快步朝我走来:“你这段时日去哪里了,王都担心死了。”说完看了看苍梧。   我顺着她眼神看了看苍梧,道:“我前几日回了榣山一趟,不用担心。”   我觉得我被诓进幽冥场的这个事情始终要由我自己来解决,我不是个能忍受旁人来害我却以德报怨的人,我觉得对待迫害你的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感受一下被迫害的深切感受才好。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这样做可能有点不适合作为一个善良的姑娘,我想了想如果做善良的姑娘就得抛却性命和尊严,我决定还是选择做一个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人。   还未等我去找符邻,她便先找上了我,我觉得着实有些勇气可嘉,我虽还未恢复修为,但对付这样娇柔的夫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我把桑络支出去好安心说这个事情,符邻坐在内殿里,我坐在主位上细细看着她,她逐渐有些恐惧,猛地站起身来:“帝后,你既已嫁到了妖族,便该守妖族的规矩,若是你不能安心坐帝后这个椅子,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妖族的颜面。”   我从前只觉得千碧这个人会黑白不分混淆视听,却不想符邻才是此道鼻祖,我手撑着腮靠在椅子后,笑着看她:“妖族的规矩?你是指我私自回榣山?”   符邻冷笑道:“既知晓,就该反思,却还这般不守规矩,成何体统。”   我慢慢走向她,靠在她耳边道:“我这个人记性不算好,但月余前你将我诓进幽冥场的事情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恰好我这个人爱记仇,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她身体猛然一僵,极轻柔的嗓音隐隐发抖,向后退了几步:“你想怎么样?”   我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端起她的茶杯,我握着茶杯盖左右看了看,猛然朝她身后扔过去,杯盖险险擦过她的脸,她的脸瞬间有些泛白,我道:“幽冥场里的风景算来其实还是挺美的,你也应该进去瞧一瞧才是。”   她向后退了两步,继而却低声笑道:“有谁能证明我将你诓进去了,你私自离宫,你觉得王还会信你?”   我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未发出一丝声响:“我想报仇,还需要告诉苍梧,我现在就能把你扔进去,你信不信?”   符邻的身子从方才的隐隐发抖到现在扶着桌角才能站稳,我觉得这么来看,做个有仇报仇的人远比做个白莲花姑娘要开心的多。   苍梧的声音猛然从门口传来,半开的门挡住了颇好的日头,将苍梧的身形投了阴影进来,他道:“符邻。”   符邻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跪的坚决,力道大的我觉得膝盖都要碎了,伸手暗暗摸了摸膝盖。   苍梧转身背对着他,语气冰冷的似乎能将人冻成冰块:“你自己动手,还是让我来。”   符邻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苍白的脸一滴滴落到胸前的衣襟上,哽咽道:“王,无论我做过什么,都是因为爱你,你可以杀我,却不能恨我。”   我觉得这句话其实没什么错,基于爱的基础上铲除情敌,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况且若是她这么死了着实有些可惜,我道:“苍梧,算来我也没事,便饶了她吧。”   苍梧没有说话,一拂袖将她甩到门框上,门框砰的一声裂了一根,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细细留下来,我走到她身旁,蹲在她面前轻声用只有我和她能听见的声音道:“很快你就会知道,其实死才是最不可怕的。”   她伸出手要掐住我的脖子我猛然站起身她只抓住我裙角,我道:“苍梧,她既受了惩罚,便饶了她吧,爱一个人本是没什么错的,她即使用错了方法也是值得被原谅的。”   我将话说的越大度从容,符邻眼里的惊惧便越多一分,我来扶摇山的这段时间里,听说过不少符邻害死别的夫人的传闻,但就我看来这个夫人的本事也不过尔尔,想来是我不按道理行事,才让这位夫人没有用武之地。   苍梧道:“滚。”   我从未见过苍梧这般冷厉肃杀的模样,眉间隐隐透着杀气,我看着符邻蹒跚远去的背影,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男女之间的情爱,有人能用生命来爱你,我觉得值得被你我原谅。”虽然她用的是我的命。   苍梧始终背对着我,颀长的背影猛然僵了一僵,我们从未同房,我嫁进来这些时日里,我和他都心知肚明这段感情其实是场交易,但却从未将事实摆在台面上说,被我这么一提起,我觉得才算真正正视了这段感情。   他背对着我没有说话,我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却被他猛然拉到怀里,唇猛然贴上来,力道大的我嘴唇隐隐犯疼,一股腥味传来,我伸手用来推开苍梧不防被他化了个定身咒将我身形定住,我看着他将唇靠上来,我曾经被师父亲过两回算是有些经验,但这种带着压抑的发泄吻我还没有经历过,我其实有一些害怕。   苍梧打横将我抱着进了寝宫,仔细轻轻将我放在床上,伸手便来解我腰带上的结,我手脚猛然发冷,却解不开定身咒,他将我抱起来,外衫被他随意扔在地上,凑唇靠向我眼睛,细细一路顺着鼻子嘴一直在脖子停了,细细吮吸着一处,双手扣着我的手压向两边,趴伏在我身上,我始终将苍梧当做闺蜜,我忘了问他是不是也把我当做闺蜜,现在我开不了口,我问不了这句话,更不能拒绝。   苍梧将我大红色的内衫解开,我可以看见白色绣着大朵青色的凌霄的内衣,我闭了闭眼,眼角有温热感觉,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   他停了手,头靠在我颈边叹了口气:“我想,就这样让你恨我,也不愿你心里只拿我.......”   我不能说话,甚至头也不能动,只听他靠在我耳边,贴着我脖子,气息温热拂到我脸上,带着哀伤的情绪,细细说着对我的感情:“当年你救了我,我就想娶你,可是天族妖族几百万年来便战事不断,你却拜入沉渊门下,当我听闻沉渊杀了我姑姑,我便想趁着这个机会让你嫁给我。”   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又道:“我没想过你真的嫁给我了,我以为你不愿意。后来我以为你嫁给我便是有一些喜欢我的,即使只是一点也够了,但你却只拿我做朋友。”   我闭着眼睛听他将心思一件件铺开,打在我心上,我觉得我现在不能开口最好,我能说话却如何来安慰他,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得到相同的回报的时候那种酸苦的情感我是能和感同身受的,但我不能因为这就对他同病相怜以身相许,没有这样的事情。   苍梧从我身上起来,我惊了一惊,却见他极温柔的将我胸前的盘扣系好,我松了口气,敛着眉不看他,他伸手抚着我的脸:“我想了想,如果不是爱,也不要恨。”   反手解了我的定身咒,转身出了门外。   我躺在床上猛然坐起身,看了看门口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摸到脸上的湿润,原来我还是会害怕。   我嫁进来的时候不是没想过这种事情,但是一旦面临于身之时还是不能在我控制之内的。我十分确定,我不愿和苍梧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这大约对苍梧有些不公平,所以苍梧的那些夫人我都极力纵容,因为他们能给苍梧我给不了的东西,这恰恰是他想要的。   我捏着额角坐在靠着窗台想了许久,我这个人遇到事情的时候一般能用拳头解决的我是最喜欢的了,像这种打不得骂不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情我一般比较容易选择逃避,我考虑了一下,趁着苍茫月色,我下了这座威严的扶摇山。   下了山,其实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到了飞花隔柳初见沉渊那日的青石上,呆坐了半日,隐了身形一头潜进海里,对于千碧我总是恨不起来,我想大约是我对婆婆的承诺罢了。   千碧的孩子已顺利生下来,是个粉雕玉琢一样的女娃,模样生的和千碧一模一样,煞是可爱。   四下无人,我朝她招了招手,她扔下手中的珊瑚蹒跚着跑向我,我道:“怜祝,你娘亲呢?”   她朝里看了看,又指了指:“在里面。”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从袖中拿出一个长命锁系在她脖子上,放到衣服里:“这个锁是姨送你的,要是你娘亲问起来,你就说是个先生给你的,长着白胡子的那种先生。”   怜祝甜甜笑着:“谢谢姨姨。”   我道:“去吧。”   她拉住我裙摆,有些不舍:“你要走了吗?”   我蹲下身给她理了理衣服,揉揉她的头:“下回再来看你的时候,给你带些糖人好不好?”   她抬高脚尖在我脸上印下湿濡的口水吻:“谢谢姨姨。”   千碧生的这个娃尤其得我喜欢,我偷偷来瞧过一回,在她百日的时候,千碧给我递了帖子我没有以帝后的身份,也未用她义姐的身份来看孩子,却隐了身形偷偷来瞧过一回。   我出了门走向多年前住的那个洞府,如今早已破败,我穿过门反手掌了灯,摆设还一如我当年和长泽回来的那一回,并未有人进来过,我坐在桌边闭着眼睛,婆婆还在的时候总是对着灯给我做衣裳,讲一些我听了许多遍却还是津津有味的故事。   我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深吸了口气,我觉得人都会有一个尤其脆弱的时候,这种时候会想寻求一个保护,我希望这个人是沉渊,只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双双殉情   我化了云头朝离垢的茶君府去,从前我常来茶君府,童子见我从云头下来,远远便像我行礼,我道:“茶君可在?”   童子恭敬道:“刚回来。”说着转身开门,我道了声谢朝内院去,离垢除了制茶人生里大约便再没什么值得她看一眼的事情,不似我执念深重,她早已抛却情爱,世情看得通透,我向来十分敬佩她这一点。   她正坐在案前伸手捻了一撮茶叶放在壶中,见我来了微微笑道:“许久不见。”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茶烟袅袅,想到佛祖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总觉得这句话总不尽然,好比我握着茶杯看到里面有水,说水是肉眼所见的虚妄,将它泼在脸上就能发觉其实它不是虚妄。   后来想一想,对于感情来说,你觉得你其实特别喜欢一个人能为他生为她死。但假如有一天你突然看开了觉得这感情其实也没啥。   我从前觉得我要是得不到沉渊,我肯定就觉得人生没有希望了,后来我嫁给了苍梧,再回头来看我对沉渊的这段单相思,我觉得也没有十分难过。   离垢递给我一杯冒着袅袅青烟的热茶,两片细嫩的茶叶似远山晨雾里的孤舟一样漂浮在江心,杯盏下有两条锦鲤鱼,随着茶水波动像在水底游动,我握着茶杯:“离垢,你这辈子可有做过什么尤其后悔,想起来就想抽自己两巴掌的那种错事儿没有。”   离垢倒茶的手愣了愣,壶中的水洒在桌子上,她放下茶壶用一旁的干布拭干茶水,道:“有。”   我放下茶杯靠向她:“快和我说说,我帮你分解一下忧愁。”   我觉得这个纯属于我想从别人的不幸里试图找到一些能平衡一下我的东西,我顺口一说罢了,不想离垢却放下手中握着的茶杯,郑重与我道:“九黎,你觉得爱是什么?”   我没想到世情通透的离垢却是问我这样一个看似俗落之极的问题,但想一想这个问题其实着实难回答,我道:“爱大约是种感觉吧,一种精神上的东西,就好像你吃饭得喝水,活着就离不开爱情。”   离垢微微笑着,笑容里有一抹极轻不可见的哀伤:“有时候我在想柘因喜欢我吗?九黎,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我猛然一愣,柘因喜欢离垢,整日来给她做饭讨好她的行径,想来九天上的仙官们都知晓的一清二楚,她却为何这样问我。   原来,柘因有个义妹,说是义妹其实是上一任老天君和一位女仙的私生女,因不能明目张胆的认了女儿,便将她放在华岩山清风道场长到了一万岁才寻了个由头,由这一任天君继位时街上天来,住在柘因的仙君府里,这样事情若是能解决倒也是极好的,但是这个义妹息练一来便喜欢上了这个眉目神秀幽默风趣的义兄,自她上天,柘因来茶君府的次数便一次次少了,起初离垢觉得乐得清静也无甚不好。   但有一个人若是每天烦你,突然有一日却再也不来见你,你就会觉得他是不是厌烦了再也不来找你了,离垢便是这样的感觉,我觉得这个若是柘因的欲擒故纵的办法,应该奏效了。   离垢这个人即使是喜欢柘因也不会表现出来她喜欢,这种傲娇行为我觉得其实不大可取,按照柘因那种恨不得将心肝脾肺脏都拿出来给离垢看以示真心的样子,她若是能仔细看过柘因一眼,便不用问我这句话。   我道:“柘因是不是喜欢你,还要看你自己去感觉。”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等他再来的时候我要告诉他。”   我在茶君府里住了十日,离垢便等了柘因十日,未将他等来却等来了他要迎娶息练的消息,离垢握着手中的大红色的喜帖,细白的手将喜帖握成一团扔在一旁的桌案上,我想开口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我始终觉得柘因是有什么苦衷的,但这个事情却不能和离垢说。   离垢轻笑了笑:“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是安慰她的话,是客观的,在她的嘴里说出来着实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我伸手握着她的手,她靠向我肩头,始终压抑着没有哭出声,眼泪却一滴滴真实落到我肩头,片刻便浸湿了肩头那一处,温热湿濡。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我们去问问柘因,看他是不是果然要娶息练。”   柘因坐在中庭前,看着三十三天的一轮孤月,面前的石桌上东倒西歪摆了些酒壶,我道:“柘因。”   他抬起头,看到站在我身后的离垢,身形猛然僵了一僵,抬手执起手边的酒壶,遥遥朝我道:“可来喝一杯?”   我走到他面前拿过酒壶,道:“你可是真心要娶息练的?”   柘因看着我,眼神里有着深幽难懂的神色,却轻笑着说:“是真心如何,不是又如何?”   越过我定定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离垢,又接过话道:“都过去了。”   我看着离垢雪白的脸褪了些血色,朝前走了几步站在桌旁,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又看了看柘因,猛然握起一壶酒就着壶嘴将一壶酒饮尽,伸手又要拿另一壶酒被我伸手按住。   身后一个姑娘的声音悠悠道:“这是什么?苦肉计么?”   我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眉眼细致极其娇媚的一个少女,声音也极其娇媚,走路极慢,一共七步的距离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我觉得有些着急。   离垢看了看她,转头问柘因:“就是她么?”   我觉得有些面熟,仔细想来似乎在哪见过,是在天后寿诞那日,她便是其中一桌的神女,那时候她并未开口去奚落檀溪,所以我并未多注意她。   她走到桌前,上下打量着离垢:“听闻茶君貌美心透,是这九天上难得的女仙君,今日一见.......”顿了顿又道:“也不过如此。”   柘因握着酒壶的手不动声色,离垢看着柘因仔细一字一句问道:“你果然要娶她么?”   柘因并未看息练一眼,从通透细致的白玉酒壶上抬起眼睛,看着离垢极轻的道:“是。”   离垢脸上血色褪尽,握在酒壶上的手猛地冰凉,她抽回手身形有些踉跄,隐隐发抖,双手扶着石桌,道:“柘因,你觉得爱是什么?”   柘因把玩着酒壶,任由酒液从酒壶里流到石桌上,再顺着石桌流到他的衣衫上,流到离垢的裙摆上。   离垢看着他,他看着酒壶,一时间静谧的可怕,离垢抬着头,明亮的眼里倒映着月光,她道:“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得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变,想来不是。”   反手化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剑随即便抹了脖子,纤细的身体从七重天浓厚的云层下急急下坠,隐隐泛着寒光的剑就掉落在在我脚边,息练早已被这场景吓得瘫坐在石椅上,双唇泛白双手紧握着裙子,惊恐的看着那把剑。   在离垢落下七重天的那一刹那柘因便猛地起身追上她,抱着她的身体一起直直下坠,我脚下化了云追上去,因是晚上虽有点点星子却仍找不见两人的身影,我穿过层层浓云急急向下追去,下坠的力道将温和的晚风化成了呼啸的狂风刮在脸上似乎像是有刀子割一般,我顾不得疼使力朝前追去,在一座山壁前停下,却找着两人的身影,我在上头上找了一夜,直到昴日星官当值也为找着两人,我想是我追下来的时候出了岔子和他们不是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清楚的听见离垢下坠的时候眼角有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样清楚的对他说着:“柘因,你不是说你喜欢我的么?”   柘因伸手捂住离垢剧烈渗血的伤口,面上抑制不住的恐惧:“你别说话,我不会让你死。”   离垢轻笑着将头埋进他颈窝,道:“你从前说喜欢我的那些话,我并不是不喜欢。”   下落的力道将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离垢雪白的衣裙和柘因玄青色的长衫缠成一个结,呼啸着的狂风掐碎了离垢细碎痛极的呻吟,柘因猛的将离垢的身体抱得更紧,离垢道:“不知道神仙死了有没有来世呢,我想是有的吧,你看九黎死了一回,沉渊就找着了她。”   离垢剧烈的咳了咳鲜血顺着柘因的指缝染红他的手掌,离垢敛眉看着却不似自己的血一般,淡淡看着血顺着他的手掌染红自己前襟和在他的衣袖上染上颜色,接着道:“你要是还........罢了,罢了。”   离垢闭着眼猛然运掌朝柘因发了一掌,柘因双手仍紧紧抱着离垢,生生受了这一掌,嘴角溢出极细的血丝,柘因道:“你想告诉我要是还喜欢你,便像沉渊寻九黎一般去寻你的来世是么?”   柘因抱着离垢坐在山壁前,脸上满满透着沉痛,离垢的颈子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渗血,柘因单手置于离垢的颈上,掌心透着淡蓝的光芒,光芒逐渐扩大笼罩离垢半身,片刻便只余雪白的衣衫上的点点血迹,像大朵的血色红莲以极细的手笔绣在前襟上。   柘因将外衫脱下来盖在离垢身上,伸手细致的抚着她的眉眼,细嫩的脸庞,轻声道:“我没有沉渊那样的耐心等几万年,况且沉渊是不得已,我还未到不得已。” 作者有话要说:     ☆、私自拜天地   她初见他是在修成人形时候的第一个劫,她本是汤化山脚的一株茶树,汤化山向来不如旁的仙山风灵水秀,少有人迹更遑论仙人踪迹,但山上却多有凶恶妖灵,她历劫的半月前与一妖灵缠斗几乎只剩一半修为,但劫火却如期而降,她本以为这回免不了要灰飞烟灭,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受劫那日,遥遥看见他从远处信步而来,替她挡了三道劫火,一身漆黑的长衫,他蹲在她身前,伸手抚着她头顶的叶子,语气温和神态温柔:“好好修炼,希望将来在天上能喝到你泡的茶。”   她愣愣的看着他说完,便化了云离开汤化山,从此再未见着他来过。   再后来他修了人形,虽不能离开甚远,但好歹能离开地上随意来去,听土地说他是天族的战神柘因,她便没日没夜的修炼,只为了能修个神位,让他喝一回她亲手泡的茶。   终于,她飞升做了茶君,他却早已不记得当年受他三道劫火之恩的茶树,离垢觉得这个事情怨不得他。   她飞升后第一回参加的便是元夙君的法会,元夙君此人深谙道法,更深谙办法会,三不五时便来一回,着实有些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基于礼貌,离垢携了茶伶便去赴了法会,法会半途遇着柘因,说是遇着不如说是她看见了他,依旧是多年前初见时的一身玄青色长衫,右手握着把并未打开的竹骨纸扇,只见过一回在她心里却极清晰的侧脸对着她,大约是被离垢的炽热眼神感觉到,柘因转头看着离垢,轻点了点头。   离垢手中握着杯盏的手隐隐发着抖,再抬头时却早已看不到柘因的身影。离垢坐在茶殿里一一看着这些年来自己制的茶,思量着送哪个给他尝一尝,却听梅约来说柘因神君来访,她放下茶走到正殿见他,柘因的头发极整齐的束着冠,一身玄青更显得身形颀长,他坐在正殿的茶座旁,眉目含了些微笑意,对着她点了点头,眼里一派深幽的墨色,离垢低了低头,坐到他面前。   离垢努力抑制声音的颤抖,道:“神君来访,可要尝一尝小仙的茶?”   柘因不置可否却向后靠了靠,道:“听闻茶君不仅制茶手艺六界无人能出其右,就连棋艺也都是首屈一指的好,本神君今日不想喝茶,却想和茶君下一盘棋。”   离垢放下茶匙觉得有些颓然,唤来梅约收了茶盘,将棋盘摆上,她握着一枚透着温润清淡碧色的白子紧张应对,来回落下五子却发觉照着这盘棋来说,柘因的棋艺只能算是略知一二,心下有些忐忑。   离垢抬头看着他,柘因握着一枚黑子,单手靠在矮椅把手上,似笑非笑看着棋盘,看着她。   离垢落下一子,定定看着他:“神君你输了。”   柘因将手中捻着的一枚黑子轻放在棋盘旁,轻笑了笑,起身离开茶君府。此后一连十几日柘因回回来输给她,离垢觉得这个神君若不是嫌天上时日长久苦闷寂寞,便是拿她来历练棋艺。   又连着输了几日,柘因郑重的跟离垢表示,自己的棋艺实在太差,输了这么些时候必须得挽回一点面子,恰巧他做饭尤其好,便拿这个来挽回一把面子。   离垢觉得他讲一些自己做战神时候的事迹来挽回面子是完全可以的,对于做饭这种事情,离垢想了许久也没有想通柘因挽回面子的方式为什么这么出人意表。   柘因做饭的确是尤其好的,他没有骗她,自那以后柘因便每日循着饭点来找她下棋,离垢在心里酝酿了许久却生生就着饭咽了下去,她想问他总是来给她做饭是不是其实有些喜欢她,但是这种事情摆在台面上问总不大好,若他说不是,依离垢的心思再难坦然对着他吃饭。   离垢觉得就这么其实也挺好的,他是否记得多年前的那一株茶树,又有什么关系呢。   本这么不明不白的吃饭下棋也是极好的,但有一日握着她的手深切表白了一回,离垢抽回隐隐发抖的手,道:“神君莫要开玩笑。”   柘因本就是个脸皮极厚的人,面对一次的失败只可能属于愈挫愈勇的那种人,第二日吃晚饭,斜靠在矮椅上,道:“喜欢一个人无非就是看脸,和看内涵。看脸我属于一见就能钟情的那种,看内涵.......”顿了顿,斟酌了下措辞又道:“我就属于能让人以身相许的那种,再说我做饭这么好,作为姑娘最重要的是眼光。”   离垢握着茶匙的手顿了顿:“我听闻,你前日将织女的姻缘线搭在了一名凡界男子的姻缘线上。”   柘因从矮椅上起身,勾了椅子坐到离垢旁边,低声道:“织女的姻缘线本就是要搭在他身上,这是命里注定的事情,举例来说,你的姻缘线就必须搭在我的姻缘线上才是良缘。”   离垢对于柘因喜欢自己的这个事情一直不是十分肯定,就在她能肯定的时候却听他肯定的告诉她,他要娶息练。   离垢修仙身只为他那句能在天上喝一回她泡的茶,如今他早已不记得当年的一句戏言,她修仙身的意义就如泡沫一般无声息的碎裂于天地间不留半丝痕迹。   离垢摸了摸脖子处的那道已愈合的伤痕,身上的伤痕虽能恢复原样看不出曾受过极重的伤,但心里的伤口却不是能用法术愈合的。   离垢伸手放在柘因胸口处,轻声道:“要是我能忘了你,该有多好。”   从柘因怀里慢慢起身,她趁他睡去给他施了昏睡诀,起码能谁上半日,足够她离开他。   离垢从七重天下落时双脚上的鞋子不知何时早已掉落,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晨露上,脚下的树叶发出轻微的声响,素白的长裙刮到伸长横七竖八自由生长的树枝上,她抬手将长长的拖尾撕裂,丢在一旁。   在天上不觉得这身衣裙有何不便,大约是没什么需要走的时候,也未有这种树枝爬满山道的路要走,离垢抬头看了看七重天的方向,昴日星官的光芒刺得双眼生疼,她抬手置于眉间挡住些刺目的日头,脚下化了云朝汤化山去。   柘因醒来时,早已不见了离垢的身影,他双手握拳猛然砸向山壁,轰隆一声从里头化出两个花白胡子的山神,朝柘因行礼:“上神息怒。”   柘因道:“她去哪儿了?”   山神一愣随即恭敬道:“她去了汤化山。”   柘因沉思良久,朝山神点点头,汤化山他两万年前曾路过一回,因那处有一株茶树隐隐发着盈盈的光,便绕到下去瞧了一眼,却发觉是它在历劫,因见它重伤大约挡不住那三道劫火,便伸手替它挡了,想来离垢便是当年那株茶树。   他赶到当年初遇离垢的地方时,未见着离垢的身影却见一株闪着盈盈碧色的茶树远远立在山坳间,柘因收了云,蹲在她面前,语气透着压抑的温和:“离垢,我说喜欢你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唯一骗过你的一回便是说我要娶息练,其实是我害怕,我害怕你不像我喜欢你一般喜欢我,我活得这么久了,没有遇到什么像你一样好的姑娘,往后我怕也遇不到了,所以我不能离开你,你活了这许多年大约也没有遇到像我一样做饭这么好的神仙,我希望你也不要离开我。”   离垢幽幽道:“你的喜帖都递到我宫里,你也明白告诉我你要娶息练,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柘因伸手抚着离垢本体的茶树梢,声音沉沉:“那张喜帖只是枚杯盏化的,我说那些话只是想看一看你会否来找我,幸好你来了。”   离垢冷冷嗤笑了声:“神君这么说好没意思,你看到我抹脖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你这些事情做得尤其对?”   柘因脸色一变猛然起身,许久却低声笑着:“我不说这件事你自己倒提起来了,谁准你抹脖子的。”   离垢没有接话,柘因反手置于茶树梢处,将离垢化回人形,离垢往后退了两步,认真道:“你该回去娶息练了。”   柘因一步步逼近,道:“我当年若是知道你是这样,便不救你了。”   离垢猛然抬头:“你后悔........”还未说完便被柘因握住双肩,随即温热的唇侵袭上她的,这算是第二回被他亲,第一回是饮茶时未注意轻擦过,算不上是个吻。   柘因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她有些紧张,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没有人告诉她现在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她觉得不要紧张的像要窒息一般。   离垢紧紧握住他胸前的衣襟,唇上温热湿濡的触感,柘因舌尖细细舔过她的唇,随即顺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将湿濡的舌尖伸进来与她纠缠。   这种原始人类最真挚的情感果然最能化解一切恩怨,两人上天时说是就着汤化山早已拜了天地做了夫妻,像柘因这样的神仙其实少不得姻缘要受天君干预,此番私自娶亲,天君有些震怒,罚他们晚三年正式在天族成婚,我觉得这么无关痛痒的惩罚着实符合这一任天君的性子,事情就这么看来算是圆满解决,我觉得有些惆怅,柘因若是娶了离垢,我想随时来吃住的日子有些难以进行下去,我觉得天君怒的不够严重,起码要晚十几年才符合天君的怒意。。 作者有话要说:     ☆、论对付情敌的办法   我搬着凳子坐在茶君府里的墙角晒太阳,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喜欢沉渊的心思依旧,靠着墙角晒太阳的爱好依旧,但和多年前早已不一样,我从前喜欢沉渊是本着要得到他的心思去喜欢,时时想变成他喜欢的那样去成长,从勤练法术想和他有一样的阶品再到和他有一样的爱好,一样一样我都做到了,但他却没有像我喜欢他一样来喜欢我。   我靠着椅背看着当值的昴日星官,大约是离得近,比我在榣山的时候炽热的多,我抬手对着阳光,在日头照耀下整个手掌显得有些透明,离垢携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悠悠道:“不热?”   我收回手遮在脸上:“热。”   离垢伸手倒了杯茶握在手里,遥遥看着日头,许久没有说话。   我靠着躺椅来回摇着,隐约瞧见沉渊站在门口,我抬手推了推离垢:“你看门口是不是我师父?”   离垢道:“没有人。”   我将手盖在眼睛上,离垢在一旁悠悠道:“这世间有太多人喜欢不辞而别,却仍心思挂念。”   我知道她在说我,我没有接话,她又道:“你可有想过你与苍梧之间如何,与沉渊之间又如何?”   我从椅子上起身,趴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腮问她:“你说沉渊介不介意我是二婚?”我想了想,我还是少女的时候他都没有喜欢上我,现在我成过一回亲的身份再去找他显得我脸皮太厚了。   离垢偏着头想了想,认真的回答我:“不知道。”   梅约来报说是息练小仙来访,问离垢是否见她,离垢看了看我,道:“带到这儿来。”   我靠向椅背闭着眼睛翻了翻身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午睡:“对付情敌应该挑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小黑屋,你看你这一点就不如苍梧的夫人,她把我诓到幽冥场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才是应该使来对付情敌的办法。”   我对于符邻诓我进幽冥场的这个事情其实是比较欣赏的,对于不痛不痒的陷害方式,我更喜欢这种一劳永逸的办法,要么我死,要么我出来让她死,即使死不了也得生不如死。   离垢笑了笑没有接话,我靠着椅背看着息练几乎要与长天融成一色,只依稀看个水蓝色的身影缓步前来,不得不说这个小仙走路是真的慢,我觉得等我睡醒她大约还在走,我双手合在嘴上大声道:“姑娘,你走快些,不然我怕你羽化了还未到情敌面前。”   她似是未听见一般,缓步走到离垢面前认真庄重的行了一礼:“姐姐。”   离垢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息练低头又轻道了一声:“姐姐。”   离垢将茶杯握在手中上下打量着她,半天道:“若是按照你的阶品叫我姐姐,还早了些,不知你是按照什么来称呼我?”   息练面上僵了一僵,道:“你既是我未过门的嫂子,也是我将来的大姐。”   离垢疑惑道:“何出此言?”   息练道:“义兄说,三年后将你娶进门后便娶我做侧位夫........”离垢手中的茶杯猛然一倾,半杯碧色的茶水尽数泼在息练水蓝色的长裙上,虽未有泼墨山河的写意,却挑起出息练隐忍的怒意。   离垢将茶杯猛然放到桌案上,我背对着他们,这一声响生生将我吓一跳,离垢道:“梅约你怎的不给息练仙姑椅子坐,我平日是这么教导你的么?”   梅约将身后的椅子恭敬的放到息练脚边,才道:“不是。”   我忍着笑,言下之意便是今日这副待客之道全是针对息练一个人的,我觉得离垢却并不如我平日看的那般温柔,按照物以类聚来说这样的离垢我简直想亲她一口。   离垢疑惑着问:“方才,你是要说什么来着?”   息练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许久才道:“我自从见着义兄,我便喜欢他,我不求能给他做夫人,只要他愿意娶我,即便做小我也愿意,你也喜欢一个人我想你可以理解我的,对吗?”   离垢点点头:“我能理解。”   息练面上微微松了松,微笑道:“那你愿意接受我吗?”   离垢道:“当然不愿意啊。”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息练看离垢的眼神逐渐从微微带着笑意到难以置信再到完全不能理解她怎么能这么直接,我觉得着实要比她听说话有意思的多。   息练道:“你为何容不下我?”   离垢接过话:“我容不下你?我是赶你离开我茶君府,还是不给你地方坐了?”   息练反手化出把剑,剑尖萦绕着寒光隐隐发着亮,朝息练面前伸了伸:“不如咱们比一比,你说你爱你义兄深刻,用这把剑,用你的命来证明给我看你所言非虚。”   息练向后退了退,踟蹰道:“若是我死了你却不自杀怎么办?”这种时候还有生命的意识着实不错,珍爱生命是件好事。   离垢觉得完全不能理解息练的这种说法,难以置信道:“前几日我在你义兄的府中抹过一回你忘了?”   息练向后退了一步,离垢将剑朝息练递了递,息练惊恐的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她,猛然伸手接过剑朝脖子上一横,还未划破皮便被一道虚力打落,不是离垢,我转身看了看,是站在门口脸色沉肃的柘因。   柘因拾起地上的剑,猛然朝离垢指着,离垢愣了愣,我和息练也愣了愣,柘因道:“多大仇,你要置她于死?“   离垢悠悠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壶给我添了一杯,自己添了一杯:“怎么,心疼?”   息练忙握住柘因握剑的手,道:“姐姐说,若是我敢用这把剑抹了脖子便接受我做你侧位夫人,你别怪她,是我自愿的。”   柘因握着剑的手猛然使力,剑尖碎裂成四段深深插在脚边的土中,这把剑是沉渊耗了七七四十九日打的,起名为字素,柘因用四十八仙山上的四十八朵雪芝和沉渊换的,在离垢生辰那日送到了茶君府,却由他亲自断了这把剑。   离垢伸手握着断剑,猛然朝息练扔过去,剑锋堪堪擦过她脸颊,被柘因伸手握住,沉渊打的剑自然不比凡物伤不得神仙,柘因的右手握着一截断剑,鲜血顺着剑锋一滴滴滴到他脚上,玄青色的鞋面像是被水浸湿一般,柘因面上神情也如被水浸湿一般,只定定看着离垢。   息练抬手掰开柘因的右手,将断剑扔到地上,雪白的脸早已褪尽血色,额上密密急出了一层细汗,她从袖中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细细抱着柘因的手,一边包一边道:“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你为什么救我。”   息练着实称得上搅混水的一把好手,我闭着眼睛装睡,这种事情还是要自己去解决。   离垢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柘因面前,认真道:“信我,还是她?”   柘因将右手放到离垢面前,道:“我信这个。”   离垢向后退了两步,轻笑了一声:“好。”   起初我闭着眼睛装睡,觉得这种事情还得自己去解决,但事情现在发展的方向我觉得有些理解不了了,我起身靠着椅背道:“诶,那个义妹。”   息练握着柘因衣襟揪心的脸抬起来看着我,我道:“你来的时候跟你义兄商量好了么.......就是你说你义兄说只要离垢同意,就娶你做侧位夫人的事儿。”   息练看着我,方才看着柘因还我见犹怜的秋水双眼此时像是要冒出些火来,柘因从她手中拿过袖子,没有说话却定定看着她。   息练向前一步握住柘因的袖子:“义兄你别听她乱说,我今日来只是想看看离垢姐姐的身子恢复的如何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端过方才离垢给我添的茶,靠着椅背道:“你说离垢喜欢柘因,应该能理解你也喜欢他”   息练含着眼泪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义兄你相信我。”   我道:“柘因,本来这个事情我是没什么立场开口干预,但是既然我在这儿就得说句公道话,若是离垢答应息练做你侧位夫人,这样就不伤害息练,你就觉得比较高兴么?”   柘因抬手看了看右手的伤口,猛然拂袖离去,息练低头快步跟在后面出了茶君府。   离垢面上一派平静,吩咐梅约:“把东西都拿出来。”   梅约踟蹰道:“可是.......”   离垢将手中握着的茶杯猛然甩到地上,白瓷的杯子粉碎裂在梅约脚边,梅约道了声是快步走向寝殿,指挥着侍女将一件件白瓷青瓷琉璃的杯盏摆了一院子,离垢走到杯盏前,伸手握住一个扔到地上,半盏茶功夫碎了一院子的碎瓷渣子,着实有些暴殄天物,我在心里默念了句罪过。   离垢淡淡道:“扫了送到柘因那儿去。”   我小声问梅约:“这些都是柘因送的?”   梅约看了看离垢平静的脸,弯腰靠在我耳边小声道:“是,屋里还有几个我没舍得拿出来的。”   离垢支着额,道:“梅约,我记得还有几个,你是不是忘了?”   梅约叹了口气,小声道:“她记性这么好我就知道瞒不住,要是你的记性就好了。”说完转身朝内殿里去,我靠在椅背上将手里的杯子扔在梅约脚边:“我记性怎么了。”   梅约没有停住脚步,许久抱着一个盒子出来离我和离垢远远的,道:“你们两个人简直太罪恶了。”   我伸手朝梅约勾了勾手指:“梅约过来。”   梅约向后退了退:“你会打我吗?”   我从椅子上坐起来,认真的告诉她:“我保证不打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十二下周要开始忙起来了,日更改为周更了思密达,暂定周三晚上八点,请大家多多包涵,多多关注么么哒~\(≧▽≦)/~十二会早些回来的信我   ☆、九黎教我要红杏出墙   我这句保证说完,梅约又向后退了几步,摇头坚定的道:“不去。”   我觉得离垢对侍女的纵容程度和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对主子的威严有损,我认真的奉劝离垢:“你这么纵容梅约,你看她多不听话。”   离垢朝梅约走过去,伸手握着杯盏朝我扔过来:“别说的好像你很严厉一样,上回去榣山,那个叫白坠的丫头一看就你教出来的。”   我伸手接住,放到一旁的小桌上,道:“你可别欺负我的白坠,她这么萌只有我能欺负。”   离垢朝我走过来的脚步猛然停住,不动声色朝后退了两步,惊讶的道:“我说你放着你师父那么好的人不要,偷偷去嫁给苍梧,嫁去那么久还拿他这种姑娘一看就得围着城墙以身相许的妖帝不要却跑来我这寒酸的茶君府,想来你喜欢的竟是......姑娘。”   往后退的时候没注意自己方才扔满地的碎瓷渣子,我还未来得及张嘴提醒便看她一脚踩上去,我觉得这大约就叫做上天有好生之德,上天不忍见她如此诬蔑我,稍给了她些惩罚。   梅约正背对着离垢弯腰扫地,听见主子猛然尖叫一转身看到主子正踩在碎瓷渣子上,鲜血顺着雪白的鞋底流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滴到雪白的碎瓷渣子上,梅约扔掉手中握着的扫把,双掌合十施了个诀,满地的碎瓷渣子归到墙角,离垢反手化了个椅子坐在上面,梅约将离垢的脚小心的放在矮凳上,抖索着脱掉鞋,抖索着脱掉早已被染红的罗袜,抖索的我有些颤抖,离垢也有些颤抖着说:“梅约你尽管利索的脱了,你这么抖,我太疼了。”   梅约依言猛然扯掉袜子,疼的离垢细润的脸猛然煞白,抖索着称赞:“梅约,你太利索了。”   梅约皱着眉将离垢的脚轻放在矮凳上,一脸心疼的模样似乎踩着碎瓷的是她,抿着唇转身一声未吭的走向屋里,一声未吭的端着伤药,一声未吭的小心将离垢的脚上了药。   离垢靠在椅子扶手上,支着头道:“梅约你好歹笑一个,你这样显得你才是我主子。”   梅约抬头快速朝离垢敷衍的笑了一下,我忍了忍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离垢狠狠瞪了一眼,我低了低头。   梅约将绷带缠好,伸手将伤药端回屋里,离垢朝门口大声道:“梅约你去柘因府里一趟,告诉他我受伤了叫他来看我。”   我将梅约方才拿来的千羽毯盖在脸上,道:“不妨碍你们夫妻俩,我睡觉了你可别叫我。”   离垢轻哼了声,没有接话却几不可闻的听见了一声叹息声。   梅约去了半盏茶功夫便回来了,却未将柘因带来,离垢靠在椅背上,道:“他人呢?”   梅约斟酌着道:“神君他正忙,说晚些再过来。”   离垢支着下巴靠在扶手上,定定看着梅约:“你将带着我血的碎瓷给他没?”   梅约道:“给了。”   离垢闷声道了句:“你下去吧。”声音不似方才摔杯子时那般中气十足,似乎是被抽尽了力气一般,这样的离垢,柘因一定没有见过。   我蒙着千羽毯装睡,始终没有伸出头,我支着一个角,看着夕阳渐沉,黑暗逐渐笼罩这九十九重浩浩天宫,星子逐渐从云层里冒出头,细微的亮光照在茶君府的上头,有清冷寒意,离垢趁着月色星芒踮着受伤的脚尖离开了茶君府。   离垢翻墙进柘因的神君府的时候正瞧见息练从柘因房里出来,息练看着坐在墙上的离垢惊叫出声,生生将离垢从墙上吓了一跳,因右脚受了伤猛地使力从墙上摔下来,息练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柘因修长的身影迅速站在墙角接住离垢下落的身子,稳稳抱在怀里。   息练愣愣看着柘因,又看了看离垢,低声叫了句:“义兄。”   柘因低头看着离垢,皱眉问道:“有大门不走翻墙做什么?”   离垢伸手搂住柘因的脖子,朝息练道:“来幽会啊,听九黎说凡界称幽会叫红杏出墙,既然这样那肯定要翻墙才行。”   息练甩袖回了寝殿,柘因顺手要将离垢放下来,离垢勾着柘因脖子的手拢的更紧:“我脚受伤了不能走。”   柘因看了看离垢双脚,抿着唇沉沉道了声:“你将那些杯子摔碎了来还给我,是要与我决裂?”   离垢靠在柘因胸口,夜风吹来她又往里靠了靠,柘因抿着的唇有些缓和,却没再说话,抱着她朝寝殿走去。   柘因将离垢轻放在屋内的矮榻上,蹲在她身前脱她的鞋子,离垢缩了缩脚:“这位公子,怎的随便脱奴家的鞋子。”   柘因伸手将她的腿捞过来脱了鞋,果然见着脚底早已晕了一片鲜红,似雪地里绽放的大朵红梅,鲜艳如血,在她脚底的果然便是一滩鲜血,柘因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伤药抹在离垢脚底,将药瓶放在桌上,起身靠在离垢身前,道:“脚怎么伤的?”   离垢道:“最近上火,听说要放点血对身体好。”   柘因猛然握住离垢的双手将她带至身前,道:“放点血降火?”   离垢双手交握在柘因颈后:“对,我听阿黎说,凡界的姑娘被自己的夫君冷落了一般都会选择红杏出墙,阿黎说出墙就得从墙上翻过去,我想我来翻一回墙你肯定就能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柘因握着离垢纤腰的手顿了顿,道:“她是这样教你的?”   离垢朝后靠了靠:“不对吗?”   柘因猛地将离垢抱起来放在床上:“对。”   离垢躺在床上,如墨般的青丝铺散在床上,柘因执起一缕青丝凑近鼻尖,低头吻上离垢,细细描绘着离饱满细润的唇,离垢轻启唇,柘因的舌尖顺势探进离垢口中与她细细纠缠,离垢双手交握在柘因颈后,将他更拉向自己。   柘因细细吻着离垢的眉眼一路直到她白润的耳垂细细吸吮,离垢往后扬了扬头,“痒。”   柘因松开耳垂吻上她白皙的颈项,离垢猛然起身将柘因压在身下,双手垫在他胸前,披散的长发垂直柘因胸前,她执起一束放在柘因鼻尖,轻扫弄着:“你今天的表现让我觉得最近对你太好了。”   柘因双手垫在脑后任由她趴在身上,只定定看着她却并不答话,离垢又道:“你想娶息练做侧位夫人?”   柘因皱了皱眉,道:“没有那回事。”   离垢道:“我想也是,一看她且不说长得也没我好看,还没你长得好看,你要是喜欢她我得带你去药君那儿瞧瞧是不是脑子有病。”   柘因一口气顿在胸口,轻咳了咳,道:“今......”   刚一开口便被离垢打断插过话道:“我不是什么特别大方的人,你娶了我便不能和旁人有干系,若是你真心喜欢什么旁的女子,和我说,我尽量成全你们,但请你.......不要瞒着我。”   离垢靠在柘因的胸前,声音里有细细的鼻音,许久没有抬起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静谧的可怕,烛火啪的一声炸开,在这偌大的寝殿里显得有些突兀,灯影摇曳着将屋内摆设映出折影投在墙上,在离垢的脸上打出细细的阴影。   柘因伸手抬起离垢的头:“我今日护着息练并不是因我心里喜欢她,只因她不能在你的府中受伤。”   离垢低着头,不动声色吸了吸鼻子,柘因不动声色伸手解她腰间的系带,离垢猛然觉得胸口一凉,身上一身沉绿的衣裙早已被柘因脱了差不多,斜斜搭在臂上,拖在床边,落在地上。   柘因翻身将离垢压在身下,伸手在她后腰处揉弄,离垢伸手胡乱扯柘因的衣服,忙乱之间竟也将外衫看看扒拉掉一半落在肩头,绵密的细吻落在胸前,离垢早已软着身子靠在柘因胸前仰着头喘息,柘因低头看着离垢的模样轻笑着在她后腰处猛然使力,仔细感受到她在怀里细细颤抖,离垢凑唇亲上柘因,声音带着沉哑:“你快别再......”   柘因双手紧紧握着离垢双肩,将她抱在怀里,离垢想这大约便是阿黎说的如胶似漆,伸手缠抱住柘因的背脊,胸口像是有一团火要炸开,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柘因的背,柘因低声靠在离垢耳边:“你明日记得帮我涂些药。”   离垢与柘因在凡界私自成了亲的事早已在天上各仙宫传遍,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夫妻乐趣罢了,但在息练的眼里却是个好机会,一早见着柘因出去了便支开了厌辰殿的宫人闪身进门,离垢这个人脾气不好,在没有睡醒的时候尤其不好,大约是息练的命不好,凑着了这个时候来找她。   息练坐在屋内的桌子旁,伸手敲了敲桌子。   离垢翻身拢了拢云被,息练猛然一拍桌子,离垢生生吓了一跳睁了睁眼,转身看了看息练,又闭上眼。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正式解决义妹,离垢作为女主的闺蜜(哥们)对付情敌绝对不会软的hhhhhhh,写的时候觉得我自己都被感动了呢,离垢怎么能这么爽(变)快(态)   ☆、苍梧,我们和离吧   离垢掀开云被,默默夸了句柘因还算十分细心的将她擦干净换了身衣裳,离垢站在息练身前,伸手抚上她的脸,极淡道:“你什么身份,也敢来掀我的被子?”绕到她身后,手顺着她的脸在脖子上抚着:“你这张脸,我看着就不高兴,你说我要是给你添些东西在上头,会不会高兴些呢?”   虽被下了定身咒却也能仔细感觉到息练的身体在发着抖,额上逐渐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离垢背对着息练站在窗前:“你还年轻,修为尚浅,若是一朝尽毁岂不可惜,若是你想去找天君告状,切记要将自己保护好,若是连死都不能选择的时候,爱情也便没那么重要了,你说是也不是?”   离垢反手将息练的定身咒解开,息练猛然向后退了两步,惊恐道:“你简直疯了。”   离垢道:“对付你这种义妹,寻常的法子自是不能除根,须得下一剂猛药才能完全解决。”   息练扶着桌子身子颤了颤,嗓音颤了颤:“你早知道我会去你府上?”   离垢伸手将窗前雪白细瓷的花瓶中插着的一束白梅抽出来一片片摘去花瓣,道:“知道。”   息练面色微青,额上微微沁着细汗,握着桌角的手隐隐泛着白,食指掐进桌布里,颤抖着声音道:“你是故意的?”   离垢将手中只剩末梢两片花瓣的梅枝插回花瓶里,背对着息练道:“义妹明着说在嫁人前理当住在义兄府上,暗地里天君存着什么心思你我心知肚明,恰好我这个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要么我死,要么我让你生不如死,但很明显我赢了。”   息练双眉轻舒低声笑着,语气带着深沉的沮丧:“我小看你了。”   离垢坐在息练对面,细细将她看着,许久才道:“我这个人心软,若是不再让我看见你,我的心情就会好。”   息练双拳握了握,缓步朝门口走去,站到门槛处停了停,却并未转身:“我原本以为给他做侧位夫人,也是极幸福的一件事,可从昨日看来,即使你做了那样的事他依旧不会怪你,我留着也没有意思。”   离垢说给我听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义妹着实是个很懂事的姑娘,相比较符邻而言这个姑娘简直美好的像是冬日里的小暖阳,夏日里的酸梅汤。   离垢这种对付情敌的办法相对于我衷于能用拳头解决绝对不会用口舌的办法简直是冬日里的冰镇糕,夏日里的小暖阳。   在天上住了好些时日,苍梧一直没有来找我,我想该是时候回去谈一谈和离的事情,因我是去和亲的,所以两人之间的婚姻便是代表两族和平的公文,我这个公文只单方面撕毁自然是不行的,按照天君的心思定然不同意,若是苍梧先同意了这件事,那么天君这一头自然没什么理由来拒绝我,这件事的利害关系我理得如此通透,仔细想了一想,我吓了一跳。   临行前我跟离垢说等着我回来吃晚饭,吩咐梅约把柘因叫来做饭庆祝一下,被离垢从背后瞪了两眼,梅约小声在我耳边道:“上回神君的手受伤了还没好。”   我转身惋惜的道:“可怜柘因的手受伤这么严重,你还让他这么辛苦,真是追过。”   还未等我惋惜完离垢伸手握着梅约擦桌子的抹布朝我扔过来,我躲过抹布善意的笑道:“记得叮嘱神君切勿操劳啊。”   关门的一瞬间我听见啪的一声,尤其清脆的碎裂声。   我刚来扶摇山的时候正值隆冬,冬雪漫漫覆盖整个扶摇山,虽落雪弥寒,但山头上的白雪在日光下闪着盈盈的光,显得极美。   守山门的两个守卫见着我回来并无讶异,只恭敬替我开了门。   一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只快到我先前避暑时住的化清殿时见着桑络从里头出来,远远看着我站在殿前愣愣的揉了揉眼,我问:“苍梧在宫里么?”   桑络将手中端着的茶托放到我手里,我接过来端着,桑络小声道:“没掉地上,看来是真的。”   一把拿过我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的石桌上,双臂用力将我抱着,一边抱一边道:“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不动声色将她的手掰开,向后退了几步,桑络并不知道我回来是为了和苍梧谈和离的事情,很快她便能知道,说不说无甚紧要。   桑络道:“王在宗庙。”   我拍了拍桑络的肩膀,点了点头转身朝宗庙去。   走到宗庙门口时,远远看见苍梧跪在一排排的灵位前,妖族并不如天族一般将生死看得通透,天族仙人羽化一般便消散于天地间,位居神位颇有建树的一般会有史官记上几笔,却未曾有灵位仙台这种说法,我觉得妖族这种做法更贴近人性化,灵位祭奠算是个念想吧。   宗庙没有门,我伸手轻敲了敲门框的横木,苍梧道:“下去吧。”   我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只轻声道:“苍梧,我们和离吧。”   苍梧挺直的背影僵了一僵,许久转过身定定将我看着,一字一句问我:“为什么?”   我靠着门框,看着他数着和离的理由:“一,我嫁来着许久,并不能给你们妖族诞下一男半女,往后也不会,二,当初是为了给你们妖族一个交代我才嫁来扶摇山,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姑姑的死着实是咎由自取,我只是有仇报仇。”   苍梧起身走到我身前,伸手要碰我的脸,我侧了侧身将头避开他的手,他顿了顿将手垂至两旁襟侧,道:“我并不介意。”   苍梧这种心理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愿意再这样下去,我能从喜欢沉渊的深渊里拔足出来,也希望苍梧不要泥足深陷,我不能给苍梧想要的夫妻之情,却能给他开辟一条新生的道路。   极亮的一道闪电撕裂沉暗的天空,我抬头看着满布乌云的天,心里默默数着,五,四,三,二,一,轰的一声炸出一声惊雷,晚夏的沉雷大大小小传进耳里,我往外靠了靠,晚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吹在脸上十分让人清醒。   我转身看着苍梧道:“许多年前,我也存着一样的心思,和你现在一样,我想我喜欢的人,我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哭一起笑,但是后来我发觉,他的笑和他的哭,我根本不能感同身受,我只是看着他笑我就笑,看着他哭.......不,他从来没哭过,我也没哭过,我觉得全心全意去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特别幸福的事情,这件事情是由这个人给我的,所以我从不怨他没有喜欢上我,但越是这样越迫切的希望能得到同等的爱,我不希望你一直活在希望却得不到的失望里。”   我知道苍梧一直站在我身后,我伸手接着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我道:“听说雨水又叫无根水,不沾半点尘埃,是这世上最干净纯粹的东西,大约像没有回报的感情,但雨水总要落到地上沾染这三千尘土,感情也不能总不需要回报。”   苍梧道:“我是想要回报,想要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但我没有告诉你,我希望能一直站在你身后,不管是什么身份,能在第一时间保护你的人一定是我。”   我斟酌着道:“我自己其实也挺能打的,你不用担心我。”苍梧狠狠瞪了我一眼,我顿了顿,道:“苍梧,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从前我觉得我要是得不到别人的爱非得生不如死,但你看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样......”   我还未说完便被苍梧从后颈猛然一掌,我晕倒前隐约听见苍梧抱着我连着说了几声对不起。   醒来时,是在我的化清殿里,我直起身从床上坐起来,左眼角泛着天火灼烧一般的疼,我伸手摸了摸眼角却并未有伤口,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生生打碎了又重造了一般,齐全的将疼酸痒热等众多感觉齐聚在一身上,我这个人好歹着实能忍,咬咬牙下了床,双腿却使不上力一般摔到床下,大约是动静太大了,惊动了在窗外拔草的桑络,她抬起头朝里看见我坐在床下,忙丢了手中的半把草从窗户跳进来,把我扶起来坐到床上,转身给我倒了杯水。   我道:“我怎么了?”开口极其嘶哑的声音将我生生吓了一跳,我又开口道:“桑......”果真是我自己的声音,喉咙像是被剑划过一道道口子一样破碎嘶哑。   桑络没有接话,转身出了门,回来时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放到我面前,我道:“我怎么了。”   桑络只低着头将药碗往我面前又递了递,我伸手端过药碗猛然想起我晕倒之前苍梧连着说的对不起。   我将药碗猛然摔到墙角,厉声问:“苍梧呢。”   桑络走到墙角默默收拾我打碎的药碗,我扶着墙走出化清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头上,我扶着墙的手渐渐使不上力,靠着墙大口大口的呼吸,头发早已湿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来一个小剧场,可萌了~\(≧▽≦)/~啦啦啦   ☆、苍梧,我终于不欠你的   我站在他宫门前,从来不觉得日头也有这样灼人的时候,汗顺着额角一滴滴流到脸上,我反手擦了擦汗,里里外外找了整个扶摇山。   没有人告诉我苍梧去了哪,我觉得我晕倒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不少事,不禁有些感叹,这许多好戏都发生在我晕倒的时候,禁断再次发作时,我不知道。   苍梧失踪,我不知道。就连我现在的重伤我都不知道。好在苍梧还有个夫人,我拐进符邻的院子里,还未开门便听里头道:“王,你早该这样做。”   我摒了呼吸站在门外,符邻又道:“那个九黎始终是害死长公主的人,你娶了她她本该以妖族为重,三番两次私自离山,将我妖族威严置于何处。”   符邻着实得我心,在她这里永远能听到实话,我不需要拐弯抹角,她也不屑奉承我。   苍梧始终没有接话,符邻猛然道:“好在她还是有些价值的,从前我不懂为何王一直护她如珍宝,任她妄为,如今看来确然是极其有价值的,若是你得了这几十万年的妖力,任他天族如何,我们也是不怕的。”   我扶着门的手猛然一顿,苍梧娶我是为了这几十万年的妖力,若是将我诓进幽冥场的事是他指使的,那么一切便显得合情合理。   我刚从幽冥场里出来时和师父回了榣山,便没细思这件事有何不妥,现在看来符邻有何有如此大的本事将我送进幽冥场。   我回来时苍梧跪在灵台牌位前,和打晕我时的对不起,我觉得这一切都这样的合情合理。   我不觉得苍梧这么对我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天族和妖族几十万年的对立绝不是一纸契约便能休战的,两族定然各怀心思,苍梧利用我将他祖先的封印解开,天君这个人的心思更好猜,若我能止住两族战事最好,不能也能用这纸契约和这段姻缘与妖族再议,本着以和为贵的怕事心理,这任天君的心思不难猜测。   萝芙月的死虽说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说到底还是沉渊杀了她,我该给妖族一个交代,我虽不觉得我没有喜欢上苍梧是欠了他,但总有些歉疚,苍梧用这样的方式从我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我们两不相欠。   我转身走到拐角扶着墙坐着,握着手腕的镯子低声念了串咒,靠在墙角看着九重天宫上铺散的云层,细致得像那日若水战场上沉渊赠我的那件绒羽斗篷上细细的绣花。   我将手置于眉头上搭了个檐子挡了挡刺眼的日头,身旁一道阴影猛然出现,挡住些光,我抬头看了看,撑着地使了使力却没有站起身,我笑了笑:“师兄,扶我起来。”   长泽伸手握着我胳膊将我右手搭在他肩膀上,脚底化了朵云,我道:“师兄,我们去哪儿?”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看我,只紧紧皱着眉看着前方,像是分神说了句话就会从云头上掉下去似得。   我道:“师兄你送我去离垢那儿吧。”我顿了顿道:“要是回了榣山,他们势必要担心,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好的了,我.......”   我觉得身体里的修为正在逐渐流失,气息也越来越短,一句话几乎要一字一字说。我这个人不怕死,从前我唯一怕的便是沉渊不爱我,但是后来沉渊真的没有爱上我,我觉得这世界上再没什么可怕的,我也没什么牵挂的事情,我嫁人的原因便是牵挂沉渊,现在他活的和从前并无什么区别,我再没什么好牵挂的,细细想起来我觉得我已经放下了沉渊,也时时在洗脑自己真的其实放下了,洗脑的久了我也以为我真的放下了,现在看来我并没有真的放下,但我就快死了,放不放下都不重要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带我回榣山脚下的那座房子吧。”   长泽冷不丁开口道:“你不会有事。”   长泽这个人从来不会安慰人,说出口的话能多简短绝不会浪费多一个字,惜字如金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好像少说几句话就能多些金子出来一样,我试过,没有多出来。   如今三万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个房子早已不在,整洁干净的三间茅草房前两个孩子坐在石上做游戏,一对年轻夫妻坐在花架下,偶有清风吹动紫色的花絮扰到女子脸上,男人轻手将花絮摆到一旁,伸手摘了朵花,别在妻子的耳旁,女子脸色微红靠在男子的肩膀上,脸上泛着轻柔的笑意,朝两个孩子招招手。   长泽扶着我站在当年亲手种下的柳树下,柳树在我身后沉沉开了口:“神君有礼。”原来当年的柳树早已修成了人形,我转身看着这棵老柳树。   他没有化出人形,只道:“我一直盼着能再见你一眼,如今你终于回来了,我总算能等到你回来。”   说完一滴眼泪顺着树干流下来,我有些楞:“你这是.......”   他叹了口气道:“当年你救活了我,而你埋下的那坛酒却助我修成人形,可却再未能见你回来看一眼,我就快死了,还能见你一眼,足够了。”   当年我是埋了一坛酒在柳树下,就在我刚进榣山不久,离垢送来的两坛酒,柘因到处找女神的酒,我觉得放在榣山不放心便偷偷埋了一坛在这柳树下,待有空时回来取出来,却不想这一忘便忘了这许久。   我道:“那坛酒若是对你有这么大用处,不枉我将它埋在这里。”   老柳树道:“我就快要死了,身上这几万年的修为,于你虽没什么大用处,却也能助你三分。”   我道:“不要........”   老柳树的修为尽数灌进我体内,虽他这三万年的修为只顶的上一万年,但他本为树灵,极清的修为对我的伤有极大的好处。   老柳树的躯干逐渐干裂,片刻便隐隐泛着沉绿色的光,消失于这六界天地。我握着树干的手逐渐只握得住一抹虚空,我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慢慢收回手来。   长泽道:“他已到大限,不是因为你。”   我反手挥开他的手:“若是带着这些修为,他或许还能有一丝生机,可现在......一死如飞沫。”   长泽扶着我时勉强能站着,现在我手松开猛然摔到地上,长泽低头看着我,语气温和:“生死皆如尘土飞沫,若死时没有遗憾,能不能转生又有什么关系。”长泽从前从未这样温和的对我说话,就连他跟我表白心迹时,也不曾。   我觉得凡界的那个劫的效应着实很好,若我能顺利过了上神劫,定也去凡界历一回劫,看这三清尘世究竟是否如佛祖所言处处净土处处花。   当当当\\(^o^)/~   福利小剧场来啦~\\\\(≧▽≦)/~   苏君尘倚在门框上轻念叨了句:“流渊。”手中握着的素骨竹扇抵在下巴上,轻笑了笑:“许久不见。”   流渊,上古掌乐大神沉渊的大徒弟,初进榣山时,三百岁。   时日须臾飞逝,算起来已有七万年,五万年时,东海水君托人向沉渊递了谏,请将自己的侄子苏君尘送到榣山来和沉渊学法术。   虽说一表三千里,但这位水君却将这个侄子疼进了心坎里,因水君的这几万年来陆陆续续生了七个姑娘并无一个男丁将于东海,苏君尘长久长在水君宫里,越长越得水君欢心,便动了将来让他娶自己一个女儿继承水君之位,算是做了储君来养。   流渊奉命去东海接苏君尘,东海水君在大门口摆了两条极阔的阵仗迎接,却未见苏君尘的身影。   苏君尘站在水晶宫侧帘后头仔细盯着流渊看了许久,伸手用扇骨撩开帘子走到流渊身旁,极轻的靠在他耳边道:“大师兄,往后还请多多照顾。”   流渊极轻的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朝后退了两步,拱手道:“那是自然,师弟。”   沉渊几十万岁的高龄,却只收过这么一个徒弟,榣山平时便只由他和或昀打理。   苏君尘拎着壶酒,伸手敲了敲流渊的门。   片刻,流渊打开门,抬头看了看苏君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猛然砰地一声关上门。   许久,才打开门,平静的道了句:“进来吧。”   苏君尘伸手摸了摸鼻子,轻声道:“来得正是时候。”流渊走在前头的身影闻言僵了一僵。   平日里,流渊掌管榣山的大小事务,言行一丝不苟,神色一丝不苟,就连穿衣也一丝不苟。方才,右手轻揉着眼,半睁的双目微红,雪白的内衫微敞,露出弧形美好的锁骨。   苏君尘舔了舔唇,抬脚跟在后头迈进屋里,伸手倒了杯酒,握着酒杯朝流渊道:“大师兄,请。”   流渊接过酒杯,一仰而尽。   苏君尘坐在桌边,手指轻敲着桌面,道:“师兄,你方才真美。”   流渊一口酒猛然呛进喉咙,放下杯子捂着嘴咳嗽。   苏君尘伸手倒了杯酒,兀自饮尽,又道:“小黎子平日从柘因那里搜刮来的书本子里说,脸色潮红,睡眼迷蒙都是情窦初开的表现。”   流渊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未完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大家将就看一看,哎嘿嘿【大师兄这种严肃正经一丝不苟受其实可萌了】   ☆、断绝关系   但我现在也即将面临生死之劫,却还想什么上神劫,着实可笑。   我坐在地上双手环膝,老柳树死时含笑将修为尽数赠我,我却要辜负他好意,在面临生死这件事上我曾设想过许多回,解决萝芙月时我以为我会死,嫁到扶摇山之前我也以为我会死,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是苍梧亲手造成的。   因为设想过许多回,所以也没什么可怕,我已能坦然的面对死亡这件事。   从前我不想每次出了事便寻求沉渊的帮助,我自己解决萝芙月,在幽冥场也从未想过他能来救我,我只是不想让人说沉渊亲手教出来徒弟这么没用。   我不能做到让别人说沉渊的徒弟青出于蓝,提起来便伸出大拇指赞叹,但我至少可以让别人提起来的时候不说沉渊的徒弟就这么点能耐,出了事只会依靠师门。   我想让别人在仰望他上神光环的时候,没有一丝因我造成的晦暗污点,仅此而已。   长泽道:“我一直没有问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示意他坐下,我道:“几个月前,我被人设计诓进了幽冥场,十几万年前,妖族始祖被师父封印在幽冥场里,我误打误撞解了封印,十几万年的妖力尽数灌入我体内,师父救我回来,那时候你在凡界历劫还未回来,我本以为这只是符邻想除掉我,前日我回扶摇山,苍梧将妖力转移,我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我靠着长泽的肩膀,发觉他正隐隐发着抖,右手握拳手上脉络清晰可见,我道:“其实这样也好,我与他互不相欠。”   长泽猛地起身,我伸手握住他衣角:“你做什么去?”   他背对着我语气冷然:“杀了他。”   长泽这个人平时便是一副冷然的模样,说出口的话也很难让人轻易接受,但是方才的话里的冷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带着隐隐的杀意,我道:“不要去。”   他从我手里拉过衣角,向前走去。   我从地上撑起身,道:“你若是为我好,便不要去。”   长泽顿了顿,转身扶住我,冷冷笑了一声:“你莫不是嫁给他时日久了,便喜欢上他了。”   我道:“他现在若是有那十几万年妖力,你不是去送死么,若是没有,你打死了他,我如今的伤不是白受了。”   长泽看了看我,许久道:“什么意思。”   我道:“师父在山上么。”   他道:“在。”   我扶住他胳膊,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带我回榣山。”   长泽扶着我敲了敲沉渊的门,苏君尘在里头打开门,见我这副模样猛然惊了一惊,握着扇子的手僵了一僵:“你这是......遇上强盗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才遇强盗了你全家都遇着强盗了。”   他笑了笑,声音极低的道:“我家里是有人遇着强盗了。”   我未太听清便问道:“你说什么?”   长泽站在我身旁,冷冷的道:“站在门口叙旧?”   苏君尘向后退了一步,转身朝沉渊道:“师尊。”   沉渊道:“都进来吧。”   苏君尘甚贴心的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转身接过沉渊手中的药瓶,朝我递过来,我倒了一颗吃了,有淡淡的花果香,师父制药的本事比之前长进真可谓飞速,再也不是苦的让人宁死不吃。   沉渊看着我道:“回来做什么?”   我道:“师父,我这副样子,天君会不会同意我与苍梧和离?”   沉渊看了看我,眸中似有暗影流动,我看不真切,却听他道:“终于长了些心眼。”   我觉得对于心眼这种事情,每个人理解不同,从前桑络说我不该救千碧,她害我才有报应,着实是自作自受,我并不是因为我舍不得千碧死又或是我同情她的孩子,我答应过婆婆要照顾千碧,婆婆一个人养大我,我不能让她死后觉得我有负嘱托,我既答应了便就得一直信守下去,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跟千碧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千碧是为了扶栾来害我,才能一直信守对婆婆的承诺,若是她为了得到沉渊来屡次害我,我觉得现在她连渣渣都不能剩下,这大约就是事不关己的大度。   我从来不觉得我是一个特别大度的人,在对于符邻这件事上,桑络也说我不该轻饶了她,旁观者一般都有嫉恶如仇的心态希望坏人得到惩罚,好人能永远好下去,但我作为当事人,符邻能给苍梧我给不了的东西就值得被我原谅,这个跟我是否同情她没有半分关系,仙妖虽长久,却也有羽化的一日,我不能让苍梧娶了我便让妖族绝后,好在最后事情并没有如我担心的那样,我也不后悔饶了符邻。   沉渊道:“去天宫。”   苏君尘伸手扶着我,在我耳边低声道:“你这个法子着实不给苍梧一丝余地,总算是有一点我们榣山弟子的模样。”将我的手往他胳膊上拉了拉,又道:“我们榣山弟子可是让人随便欺负的。”   我觉得头有些沉,逐渐难以支撑,扶着苏君尘胳膊的手用力握住,苏君尘道:“你轻点。”   守天门的将士一见沉渊便忙行礼:“上神。”   沉渊道:“去请天君,就说榣山沉渊在凌霄殿求见天君。”   守卫愣了愣,便拱手行礼道:“上神稍候。”   天君算是这六界里最尊贵的人,对于自己的面子自然要看的比身份还尊贵,等了三盏茶的功夫才将他等来。   天君坐在位上,挥手朝天官道:“还不给沉渊续茶。”   沉渊道:“不必了。”   沉渊缓缓开口,语气里隐隐的冷意:“我徒儿在扶摇山,遭妖帝害至于此,还请天君能给我榣山一个交代。”   这种隐含威胁的话从沉渊嘴里说出来显得特别有威慑力,天君坐在位上皱着眉,半天才道:“你想如何?”   沉渊起身道:“榣山九黎,自此与扶摇山苍梧断绝一切关系。”   天君道:“这,恐有不妥。”   沉渊道:“还请天君斟酌,我的徒弟绝不受人欺负。”   说完便转身朝凌霄殿外,我握着苏君尘的肩膀,轻声道:“你说天君不会一时恼羞成怒把我送回扶摇山吧。”   苏君尘瞪了我一眼,轻声道:“天族暂时还没这个本事,也不会存这个想法。”   我道:“开个玩笑嘛。”   苏君尘:“........”   我自然知晓天族目前不会存这个想法,我决心与苍梧和离定然是再不会回扶摇山,我这即将迈入大限的身子站在天君面前,更断了后路。   若是天君执意送我回扶摇山,那便断了榣山这个帮手,若是我不回去,苍梧却想让我回去那么势必要和天族有一场战争,天君若此时与榣山断了,着实是自断手臂,得不偿失。   当当当O(∩_∩)O   小剧场第二发~\\\\\\\\\\\\\\\\(≧▽≦)/~   缓了缓,流渊握着桌上苏君尘续上的一杯酒,猛然泼向苏君尘,苏君尘反手打开扇子挡了脸,道:“我开个玩笑,师兄别生气。”   流渊道:“师弟,你既已来了榣山,便跟着师尊好生学法术,往后回了东海担君位才不丢师尊面子。”   苏君尘握着扇子的手,猛然一松,扇子掉到桌上啪的一声,流渊抬头看了看他,握着手中的酒壶朝他面前的酒杯添了杯酒。   苏君尘端着酒杯仰头饮尽,握着扇子出了院门。   九黎从拐角处出来,踟蹰着看着苏君尘道:“二师兄,我方才听见你调戏大师兄。”   苏君尘一把将九黎拉到墙角堵在里头,握着扇子眼里冒出凶光:“不许说出去。”   九黎缩了缩道:“你知道我这个人正直,你不给我好处我肯定是宁死不屈的。”   苏君尘从拐角里伸头朝屋里看了看,看着九黎咬牙切齿小声道:“你要什么?”   九黎谄媚道:“前日我听说你回了趟东海。”   苏君尘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却华镜,放到她手里:“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打死你。”   九黎将却华镜收进腰间的布袋里头,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尽管放心,我这个人胆小,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苏君尘恩了一声转身看见长泽站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猛然伸手,长泽快速将九黎拉到身后,动作行云流水快的几乎只在须臾之间,九黎朝苏君尘委屈道:“我也没看到他站在你身后,你挡着我了。”   苏君尘伸出手:“将镜子还给我。”   九黎伸了伸舌头退到长泽身后:“师兄保护我。”   流渊从屋里出来,站在石阶上,一身靛青色长衫显得身形更加颀长。   远远道:“你们在吵什么?”   苏君尘朝墙角站了站:“你们要是告诉他我在这儿,就挨个打死你们。”   九黎从长泽身后伸出头,大声朝流渊道:“这里有个老鼠可大了,师兄你来不来看?”   流渊站在石阶上挥了挥手,道:“莫要将它吓着了,放它走吧。”   九黎道:“知道了师兄。”   苏君尘站在墙角握着扇子对着九黎,长泽挡在她身前,道:“老鼠,你该走了。”   九黎悠悠道:“大师兄对你真好。”   苏君尘朝前走了两步,道:“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九黎向后退了两步,闪身小跑回清江院:“你打我就告诉大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读者们的留言我都会一一看的,也会在文里适当做出解释,欢迎大家有问题多多评价~\\(≧▽≦)/~   ☆、天君竟无用到这个地步   沉渊真是个好师父,容不得自己的徒儿受半点儿委屈,我真是太幸运了,做他的徒弟。   天族自砚方去后,能上战场制胜的大将便只剩柘因一人,虽说柘因十几万年来征战无数,从未有过一场败仗,三尺青锋将天族的门面护的比凌霄殿上的牌匾还牢固,但若是苍梧倾妖族之力来战,怕是还需要沉渊的相助,天君虽主和却也得将这一层考虑到,着实不能因为一个我而让整个天族陷于险境。   若不是这个原因,我定然不会回到榣山。   回去第三日,天君派了录华君来榣山做客,并没有走正门进来,却从我清江院的后门翻进来,将洗衣服的白坠生生吓了一跳,录华君伸手捂住白坠的嘴,使了使眼色:“闭嘴。”   白坠点点头,录华君放开白坠退了一步道:“失礼了。”   白坠看了看墙头:“你怎么翻墙进来。”堂堂一山神君竟学会了翻墙,翻得还是沉渊徒弟的墙,白坠觉得再继续总结下去她一定会动手。   录华君此人深谙察言观色,所以天族派出的说客大多有他,朝门口看了看干干笑道:“九黎在不在?”   白坠道:“在屋里。”   我正握着本曲谱打瞌睡,隐约听见门外有说话声,大约是有人来了,白坠应付应当足以,我换了个手撑着头转朝窗外。   录华君在外头道:“九黎。”   我没有接话,他在外头又唤了一声:“九黎,我这有一坛好酒.......”   我打开门,看着他:“找我做什么?”   录华君将手里拎着的一坛酒放在桌上,吩咐白坠拿两只酒杯来,双臂交叉靠在桌面上,我道:“来找我喝酒?”   录华君朝椅后靠了靠:“怎么,连酒友都做不得了?”   找我喝酒自然欢迎,我重伤扶摇山回来时他不知晓无可厚非,但我要与苍梧和离的这件事早已闹上天,他却还来找我喝酒,天族最棒的说客手段竟也差到这个地步,我道:“我受了伤,喝不得酒。”   他尴尬的咳了咳,转头朝外:“白坠怎么找个杯子走的这样慢。”大约觉得答非所问这件事非的不够好,似乎将自己还带回去。   他将酒坛往一旁推了推,道:“听闻你受伤了,来看看你,酒是个礼物罢了,等你好了再喝,你可得尽快好了才不妨我的这番心意。   我笑了笑道:“多谢录华君。”   白坠没有拿来酒杯却从外面端着壶茶放在桌上,替我和录华君倒了一杯,站在我身后,我道:“白坠你出去吧。”   白坠看了看录华君,依言退出去,顺手砰地一声带上门,离垢说我纵容白坠,现在看来我的确很纵容她。   录华君向前挪了挪凳子,道:“九黎你觉得大义为何物?”   我握着茶杯:“书中说:正道,大道也,不找旁人的不是。”   录华君道:“那你认为大义是什么?”   我道:“大义,若从我个人来说,就如书中说不找旁人的麻烦,但大义若想维持也希望旁人不要来找我的麻烦,我这个人是没有什么大义的深刻意识的。”   录华君的脸色变了变,我又道:“但若说民族大义,便要有牺牲小我能为种族牺牲的大我意识。”录华君的脸色缓了缓,我浮了浮茶沫,接过话:“你来,便是想让我牺牲小我,成全天君所谓的大我的吧。”   录华君的脸色猛然一僵,大约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接的把这件事说出来,好像我应该要一脸真诚的问他此次拜访所为何事。   六界八荒都知晓我这个人最不善于给别人留面子,尤其是我看不顺眼的人,好比符邻、千碧、还有天君的说客,但他好歹和沉渊还有些交情,我如何都得给他留几分面子,不能让旁人说沉渊的徒弟不懂事,再者这件事即便天君没有退路还是要给他留上几分颜面,毕竟和离这个事情我并没有拿到苍梧的文书,还是要靠天君出面。   录华君握着茶杯,道:“三千年前,你和沉渊赴法会时,我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虽未有幸与你说上一两句话,但我看的出那时候你并不是如今这副.......恩.....模样。”   我当年一心喜欢沉渊,只有一个想法,一切为了得到沉渊,那时候的我哪会说出这样前后将人步步紧逼的话,那时我还是个能为天下苍生奉献的人,天君派人来游说我,我未免再有战事,也为了沉渊,披上嫁衣去了扶摇山,如今经历这许多人事变迁,天君还再来故技重施,却还以为我还是个愿意为了他的苍生牺牲的人,我知天君主和怕事,不想却怕到了这种地步。   我道:“我当年什么样?”   录华君握着杯子的手一直僵着,大约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尴尬道:“却不是我们天族怕事,只是你当年嫁入扶摇山并未有人逼迫于你,如今你私自回榣山,天族并没有理由要护你周全。”   我冷笑道:“我本来并不想提这个事情,既然你开口了,那便必须将它认真清楚的说一说,萝芙月和妖族将军谷廉要杀我,我杀了萝芙月算一算我新仇旧恨还是亏本,但天君说,一人一命,不管何种理由,我杀了萝芙月就必定得赔一条命给妖族,若是两族开战必定生灵涂炭,我上过战场见过鲜血染红若水的模样,所以我答应嫁去妖族,我从不觉得天族对不住我也未有任何屈愿,但如今天君以一副高高在上,似乎觉得我需要天族护佑,若我不回扶摇山便会死,更对不住他们整个天族么?”   录华君低头喝了口茶,猛然呛了一呛,抬袖擦了擦嘴并未接我的话说下去,我道:“无人逼迫于我?两族战争由来已久,我只身嫁去妖族的时候你们谁为我担心过?我作为赔偿妖族长公主一条命的身份嫁去妖族,天君说我是自愿嫁去扶摇山的?是你你愿意么?”   录华君将茶杯放下,叹了口气道:“我并不知道这些.......”   我道:“长泽将我带回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以为我要羽化了,我并不觉得这是天族对不住我,如今事实这样怪不得旁人,天君却一副我对不起你们整个天族是个什么意思?”   录华君起身看着九重天宫,叹了口气道:“起身我并不觉得妖族来犯是什么大事,天族的威严也是时候需要靠打仗来扞卫一下,但将士们的生命却不是用来扞卫威严的工具。”   我道:“若是两族交战需要我来牺牲小我,我自当上战场未天族奉献我一份力,但若是需要我一人来换两族和平,请你告诉天君,我并无此大义。”   录华君道:“你.......好自为之吧。”   我道:“神君慢走。”   这些话我原本不想说,由我自己说出口像是为自己鸣不平一般,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便是为自己鸣不平,不平的事由别人说出来和自己说出来的效果是两回事,但既然事情既已发展道如此地步,势必得让天君知晓,事实并不是他说就是的。   沉渊虽是上神位,但并不属天族框限,我是榣山门下,自然也不在天族的种族框限里,以沉渊的神力,我并不需要天君护佑,退一万步说,倘若沉渊护不了我,左右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白坠推门进来,收拾桌上的茶杯,一边转头朝我道:“我蹲在门口听到录华君要你回扶摇山去。”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晚风将花架上的花絮卷起一道,又逆着风摆回来,挂在花架上来回飘曳,长长的花絮并着结缠在一起,淡青的幕帘像一道瀑布挂在清江院。   白坠从身后给我披了条披肩,坐在我脚边道:“你方才那些话,为什么不对君上说?”   我靠着门框并未转头,只定定看着开的旺盛的凌霄花,道:“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现在这样,很好。”   从前在扶摇山的时候,桑络也像白坠这样贴心,现在想来桑络大约是用来监视我的,并不如白坠这般真正将我放在心里关心,我抬手拢了拢披肩,右手握着白坠的手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命还在,也没有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就足够了。”   白坠伸出另一只手盖在我手上,眼泪一滴滴落到我手上,温热细润。   我抬手擦擦她眼泪,道:“哭什么?”   白坠抬手抹了抹眼泪,抽噎许久未将一句话说完整,深吸一口气平复半晌情绪才又道:“上回你回来时我便不应该让你回去,若是知道你会这样,我死也不会让你回去。”   我道:“你别哭了,叫或昀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   在我走的这段时间里,或昀早已和白坠修成正果,动作着实快的让人有些措手不及,我没有见到或昀动手的着实有些遗憾。   恋爱中的少女都是腼腆又害羞的,用来转移话题屡试不爽,白坠红着脸小声道:“那你要保证,再不回妖族去。”   若是她让我保证什么旁的事情我还需要考虑一下是否敷衍她,但这个事情连考虑都不需要,我拍拍她的手,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我保证。” 作者有话要说:  上回的小剧场明天再来一章思密达~\(≧▽≦)/~请大家继续关注么么哒   ☆、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要说:  ~\(≧▽≦)/~美丽的小剧场又来啦,这回大师兄受伤虐的其实是二师兄嘤嘤嘤【走开,明明不虐,明明是迈向暖萌的康庄大道】   还有\(^o^)/~   这个小剧场本来是打算写三千字就结束的,现在发觉有点儿收不住了嘤嘤嘤   我一直都是个能打的状态,即便从前不太能打的时候也从不显得自己不能打,如今走三步歇一步的柔弱样着实不大习惯,白坠几乎寸步不离将我护着显得忒没用,我不动声色抽回手,她立刻便要搀上来,未免出门丢人,我整日坐在花架下乘凉,避免出去和任何人有接触的机会。   从天族回来后,沉渊每三日便给我来讲一会故事。第一回讲了一个乌龟和兔子赛跑的故事,虽然没有说谁赢了,但我觉得完全不能理解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乌龟是水里的,兔子虽然我没有见过但好歹我知道水里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我撑着下颚看着认真讲故事的沉渊,忍不住道:“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根本不能比啊。”   沉渊抬头看了看我:“我说能就能。”   我说:“.........”   诚然他阅历比我深,或许真有能在地上长的乌龟和水里的兔子,难得他一本正经的给我讲故事,我觉得这个故事一定是有深刻意义的,定不是表面那样简单的故事,相比较深刻意义来说我不能深究种族问题。   第二日讲的故事叫狐狸和葡萄的故事,讲的是一只狐狸想吃葡萄,站在葡萄架下几日始终摘不到,安慰自己葡萄是酸的,被正要摘葡萄的孔雀听见了,孔雀十分机智的没有摘葡萄,又善良的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梅花鹿,梅花鹿告诉了种葡萄的猴子,猴子爬在树上摘了一串葡萄:“胡说,是甜的。”   上一个故事里有关于种族的问题不能细思深究,这个故事讲完的时候我认真思考了一下,且不说狐狸吃不吃葡萄,我一直没有想通这个故事是要告诉我什么样的意义,但即使我没有想通我也相信这个故事一定是有某种深刻意义的,我说:“这个故事,是不是要告诉我什么事情都要勇于尝试,如果没有试过就不会尝到果实其实是甜的?”   沉渊端着茶润喉的手顿了顿:“这个故事说的是狐狸是个骗子。”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   脚步声轻缓带着衣角摩擦的声音,从脚步声我就能认出这个人是沉渊,我道:“白坠,泡茶。”   我半坐起来靠着竹藤椅,将毯子往旁边拉了拉,沉渊坐下前伸手将我盖在腿上的毯子拉倒胸前,一一掖好。   我说:“我热.......”   他看着我的手,轻缓的威胁:“你试试。”   我将手塞到毯子下,在里头使劲扇风,虽已近秋,但好歹日头还是立在中天,厚实的羽毯将我捂得严严实实,我默念道:“心静自然凉,心静.....心静。”   沉渊撩了衣角坐在我面前,道:“今天的故事,叫蜗牛和黄鹂鸟。”   我显得很有兴趣一般猛然坐起来,其实我是想将毯子掀开一点,一个角也行,沉渊看着我,朝我笑了笑:“盖好。”   我靠在椅背上将毛毯盖在头顶:“好了你讲吧。”   他道:“蜗牛的家门口有一棵葡萄树,在葡萄树刚发芽的时候,他就往树梢上爬,黄鹂鸟站在树梢上问它,现在葡萄树刚发芽,你上来干什么?蜗牛说:你不要笑,等我爬上去,葡萄就要成熟了。”   他端过白坠放在石桌上的茶,端起来润润喉,才道:“今天的故事,有什么感想?”   我将毯子掀下来:“教育我们不要妄想吃自己吃不到的东西?教育我们要有坚持不懈的信念就一定能吃到最想吃的东西?”   他没有接话,只笑看着我,我认真想了想:“是教育我们要和邻居打好关系,蜗牛就是没有和黄鹂鸟打好关系所以要自己爬上去。”   根据前两回讲的故事,我总结他根本不是来教育我什么深刻意义的,我觉得我这回的答案肯定靠谱,他说:“我也不知道。”   白坠在一旁忍着笑,憋得小脸通红,我将毯子盖回头上,沉渊在一旁凉凉道:“我听白坠说,你觉得最近的药不苦了?”   我忙将毯子拉下来,掖好在脖子旁盖的严严实实:“师父制药的本事大有长进,徒儿真心钦佩。”   他握着茶杯笑看着我:“你过来。”   我往后退了退:“我又不傻。”   上回回榣山时见过的一个长着泪痣的姑娘,站在门口踟蹰半天,白坠道:“拾乐公主,找九黎吗?”   我半睁着眼看了看她,一如那日的打扮,却不如那日初见时的自信飒爽,我道:“白坠,去倒些茶来。”   坐起身靠在竹椅上伸手朝她:“请坐。”   她坐在我面前有一些拘束,我支着头看着她,她咬了咬唇似乎想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半天才道:“你知道苏君尘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想来是二师兄的爱慕者,我道:“这我倒是不大知晓,但据我所知在榣山上他并没有喜欢的姑娘。”   她听了眼睛似乎透出些星星点点的光芒,苏君尘在榣山上没有喜欢的姑娘是事实,他只有喜欢的男人,我只是没有将话说完整,应该算不上骗她吧.......   她道:“我是东海水君的大女儿,虽没有明确定亲,但我父王却是将他当作我的夫君,东海的储君来养的,我也从不作他想只想着有朝一日他能接水君位将我娶进门,但是上回他回东海的时候我听闻他要留在榣山,不接水君位,我想不接位本也是没什么的,但他却回绝了我父王要将我许给他的事情,从前他虽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过,我想是不是他有了什么喜欢的人,才.........”   拾乐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我大概理清事情脉络经过,大意就是苏君尘和水君说要留在榣山,不娶他闺女了。   我道:“你问过苏君尘了么?”   她神色暗了暗:“我不敢问,若是真的.........”   这个公主好歹还是有一些脑子的,懂得先来问旁人,我道:“你父王怎么说?”   ~\\\\\\\\\\\\\\\\(≧▽≦)/~   说好的小剧场来啦\\\\\\\\\\\\\\\\(^o^)/~   苏君尘这个人向来是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对于流渊这种软硬不吃的人,苏君尘觉得前所未有的挑战让他兴趣大增,便拉着九黎商讨下一步计划,本来这种计划应该拉着同性才好深刻体会,但长泽这种人,只会给三个字:“神经病。”苏君尘即使万般不愿也只得找九黎商讨。   九黎道:“一般来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英雄救美的梦,不然你找几个人围攻大师兄,然后你去英雄救美。”   想了想觉得不合适:“不行,大师兄比你能打,不然你找几个人围攻你,我去找大师兄来救你。”   想了想又觉得不合适:“不行不行,你要是被打了在大师兄心里的形象肯定一落千丈。”   苏君尘伸手朝九黎头上敲了下:“你个姑娘整日要打要杀的,想一些美好的。”   九黎生命里觉得最美好的事情就是沉渊从她身后提着剑解决萝芙月的那个时候,她所能理解的美好便是需要什么就来什么,好比凡界说的,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九黎一拍桌子猛然站起来道:“我知道了。”   转身趴在苏君尘面前道:“凡界说,最美好的时候便是洞房花烛夜,不然你直接将大师兄敲晕了拖回洞里去。”   长泽站在门口生生将两人吓了一跳,九黎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你下次出来的时候吱个声,你不知道我们商量事情的时候万一被人听到了多可怕。”   长泽道:“那为什么不关门。”   流渊在后头冷不丁道:“关了门怎么看见有没有人来。”   苏君尘坐在桌边,不动声色道:“师兄,师弟,进来喝茶,前日姑父送来的上好的茶。”   九黎朝后让了让流渊坐在苏君尘旁边,拉着长泽坐在对面小声道:“大师兄什么时候来的?”   长泽抬头看了看,小声靠在她耳边:“在我之前。”   九黎握着茶杯的手猛然一歪,茶水撒了大半在长泽身上。   九黎放下茶杯,拉着长泽出门:“两位师兄,我先跟三师兄去换件衣服,你们慢慢喝。”   出了门,长泽甩了甩袖子:“他没听到。”   流渊握着茶杯问:“你别乱教九黎,师尊回来若是知晓…….”   苏君尘握着茶杯举手:“我能教她什么,都是她教我。”   流渊放下茶杯:“过几日,我要去沧海境办一些事,山上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或昀。”   苏君尘道:“去几日?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   流渊顿了顿:“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两三日便回来了。”   苏君尘道:“你且放心去。”   苏君尘在山上等了三日,流渊迟迟没有回来,便在房里留了字条,握着扇子直奔沧海境。   到了沧海境时,早已满目疮痍,碎裂的石柱,尘烟漫天飞散,苏君尘压着心里的惊惧,向前的脚步隐隐发着抖。   围着沧海境找了三日,总算在宫殿最顶的一处石柱下找到只剩一丝气息吊着的流渊,苏君尘手中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颤抖着念诀将石柱移开,抱着流渊脚下化云直奔榣山,口中断断续续念叨:“你支撑着,好好撑着。”      ☆、得到人还是爱情   拾乐低低叹了口气,雪白的小脸几乎要低到脖子里:“父王说,若是他不愿意,即使是绑也要将他绑回去,但是我想让他心甘情愿娶我,做东海的水君。”   我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她又接着道:“但是我知道,只有父王的法子才能让他娶我。”   我向后靠了靠,这个拾乐长得也是极美的一张脸,并不如一般寻常女子娇柔,若是没有大师兄,想来她与苏君尘也是极相配的,但感情这种事情并不能用没有谁,谁就能合适来判定。   我道:“那你觉得,是得到苏君尘重要,还是让他心甘情愿重要?”   她神色又暗了暗,原本就雪白的小脸更布了一层凄苦:“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道:“我作为一个外人不能给你任何建议来左右你的想法,于你于苏君尘都不公平,这个本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我不应该过问,但既然你来找我,我便要劝你几句,虽说不得良言,你随意听听就是了。”   拾乐点点头,我说:“苏君尘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十分随和,但骨子里是极其执着的一个人,水君若是用绑的法子让他娶你,行不通。”   拾乐接过话,嘴角泛着几不可见的一抹苦笑:“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会不知晓他的性子如何。”   我看着她良久,没有办法说一句话来劝她或者给她想个能得到苏君尘的办法,感情这种事情连我自己都不能看透,给别人建议只是平白给别人添麻烦罢了。   但她好像不介意一般,死活让我给她想办法,七尺外的椅子早已挪到我面前坐着,端着茶杯递到我面前:“我听闻你和苏君尘的关系十分好,我也知晓他喜欢的人不是你,所以你完全可以做我的军师。”   我接过茶杯端着,方才沉渊来讲故事时我喝了一肚子药,哪里还喝的下茶,拾乐指了指茶杯示意我多喝点,我将茶杯放到石桌上,坐直了正对她:“你想让他娶你?但是又不想逼迫他?”   拾乐点点头,表示对我的机智十分欣赏,我接着话继续说:“这两件事本不冲突,你不想逼迫他那便再等些时日谈婚嫁,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尤其吸引人的能让苏君尘发现就喜欢你的优点,去他面前表现给他看。”   拾乐猛地一拍手:“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他从前说我绣花特别好看,就像真的一般。”   我脑门猛然一冷,这个姑娘定没戏了,苏君尘的性子,随口夸一句绣花好看是极有可能的,但若是想以这个法子来打动他,连半分可能也没有。   左右苏君尘也不会喜欢上她,给她个信念努力,等她觉得行不通,自然也能放弃了,做得越多放弃的越快,我点点头:“你就绣给他看,一个不好绣两个,两个不好绣十个,烦也烦死他。”   拾乐猛然起身像我拱手行礼:“多谢。”   我摆摆手道:“不谢。”   白坠从外面回来,握着张朱漆烫金的请柬,站在门口朝我挥手:“你猜这是什么?”   我猛然坐起来,惊讶道:“难道千碧二婚了?”   白坠站在门口猛然歪了一歪,伸手扶住墙瞪了我一眼:“是茶君和柘因上神要成亲。”   我把毯子拉到头顶盖上,翻身打了个呵欠:“他们两个成亲还不是早晚的事情,我还以为是你跟或昀要成亲了。”   白坠请柬在我头上轻敲一下道:“你该多吃些药。”   就如离垢说的一般,我把白坠养的没大没小,我最近发觉何止没大没小,她简直像我的主子,我觉得必须找一个时间来将我的主子威严塑造回来。   我把毯子拉下来,朝白坠道:“白坠,你说我要是揍你一顿,你还不还手?”   她愣了愣,向后退了一步:“当然不会。”   我觉得关于主子威严这件事我还是有的,从白坠的反应来看,我觉得我该有作为主子的优越感还是可以向上提升一下。   我道:“那你过来让我揍你一...”   话还未说完,便听门口一声极轻的笑声,白坠弯腰行礼:“两位师兄好。”   会一起两位出现的大约只有苏君尘和流渊,长泽向来不屑跟苏君尘一起同流合污,我觉得长泽的观简直太正了。   透过毯子,隐约看见流渊端坐在我对面,苏君尘倚在靠椅旁轻摇了摇竹骨纸扇,猛然想起什么似得疑惑道:“你打白坠做什么?”   我道:“你听错了。”   流渊在一旁帮腔:“我也听见了。”   我说:“二师兄,方才你大表妹来找我。”   苏君尘握着扇子的手僵了一僵,不动声色朝流渊处瞥了瞥。   我顺着他眼神看了看流渊,轻笑的看着苏君尘,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寻常沉渊这么对我笑的时候,我一般就惨了。   我思量着是否要说下去,流渊道:“她来找你做什么?”   我避开苏君尘的眼神,道:“她说,东海水君要将二师兄绑了带回东海与她拜堂成亲。”   苏君尘侧头看着流渊,细细察言观色,暗暗朝我使眼色。   我道:“但拾乐还算是个懂世俗明事理的姑娘,并没有同意她父亲将苏君尘绑回去拜天地。”   流渊十分欣赏的点了点头,苏君尘的脸色青白不定瞪了我一眼,接过话头:“你就没有劝她几句?”   我说:“我当然有,我听闻你曾夸她绣花的手艺极好,便让她回去把这个唯一能让你欣赏的手艺发挥到极致,绣一个不够绣两个,两个不够十个,统统给你送去。”   苏君尘的嘴角抽了抽,握在手里的扇子猛然甩到我脸上来,我伸手接住,委屈道:“只不过是烦了些,你知道一件事做的长久了,越容易放弃,我替你着想你却打我。”   流渊在一旁凉凉道:“听闻榣山二弟子苏君尘,相貌俊美,修为极高,为人风趣,才学.......怎么来着?”   我忙接过话道:“才学过人六界无人能企及。”   苏君尘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抬着扇子遮住脸,流渊道:“是吗?”   苏君尘在一旁道:“当然不是,大师兄是我心目中除师尊外最能配得上这些词的人。”   流渊挥开苏君尘递茶过来的手,朝我道:“柘因神君成亲,师尊与他是至交好友自然要去,你与茶君虽说是好友,但你的身子还未恢复,怕是不能远行。”   我道:“能亲眼见着离垢成亲是我除了受天劫外最重要的事情了,怎可不去。”   流渊道:“好在还有些时日,我和师尊轮流为你渡些神力,想来问题不大。”   我道:“谢谢大师兄。”   流渊起身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靠在我耳边低声道:“告密这个习惯我很欣赏。”   说完转头朝苏君尘道:“让她休息吧。”   苏君尘看着流渊走在前面的背影,小声问我:“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斟酌着,有些难以启齿:“他说,你完了。”   苏君尘夺过我手中的扇子,苦着一张脸跟在后头:“师兄我要解释一下......”   小剧场最后一章\\(^o^)/~   苏君尘从沧海境中将流渊带回来,守在床前整整三日未曾合眼,眼里布满猩红的血丝,九黎端着药送来时,见苏君尘靠在床边睡着,便化了个昏睡诀让他多睡些时辰。   流渊魂魄早已醒了,只还未能从伤重中恢复过来,九黎催诀默念道:“大师兄,该吃药了。”   流渊答了声恩,便再未接话。   九黎将药一勺勺喂进去,苏君尘猛然醒来,看见流渊还躺在床上,猛然松了口气,疲累的伸手扶着额头,怕惊醒了流渊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九黎将药碗端出去,苏君尘轻声道了句:“还好,还在。”   流渊在榣山上几万年,也严谨了几万年,向来一丝不苟的生活里,不允许有半分偏差和意外,却不想这位东海接来的二师弟却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偏差。   对于男女感情向来看透的流渊,却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想了许久,一直没有想通。   但世事哪有这么容易想通的呢,很多事情一辈子都不能想通,但不是你想不通这件事就不需要面对,能想通的事情总比想不通的要少得多。   沧海境里头那头凶兽原本只是封印有些松了,他去是将封印加固,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却不知为何他赶到时那头凶兽的封印已频临消失,他只有将这头凶兽斩了,随行只有天族两位少年将军,与他同去只见见世事,瞧瞧凶兽的风姿罢了,惦上手的修为却没有几分,流渊也不能有把握将凶兽斩了,只全力以赴试一试罢。   合三人之力终将凶兽斩了,流渊的修为斩凶兽却护不住两位天族的少年将军,在正常战役中,两位少年将军,身死沧海境,化作荒沫消失在这六界之中。   流渊闭眼之前隐隐看见,苏君尘从远方迈步前来,将他从大石下救出来,细细碎碎念叨:“你撑着,好好撑着。   流渊睁开眼,轻声道:“还好,还在。”   ---小剧场完--- 作者有话要说:  \(^o^)/~   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小剧场,就到这里完结啦么么哒   各位读者喷油还有想看的小剧场啥的欢迎留言   么么哒~\(≧▽≦)/~啦啦啦   ☆、离垢大婚,今天我停药   转眼便到了天历八月十三,千挑万选的好日子,柘因就在这一天将离垢从茶君府接到他的神君府,左右不过两重天的距离,却是长久的承诺,红线拴着的承诺。   我于这六界没什么甚交好的朋友,有机会送礼的更少,所以这万年来收到的东西里头有几样着实算极品的还都堆在清江院后头的房里,我跟白坠在里头翻了好些时辰才将一对流彩丝玉的茶杯翻出来,因我忘了在这屋里施上结界,翻出来时杯中早已落了慢慢一层灰。   我握着一对茶杯左右看了看,白坠从刚才翻过一遍的地方又翻过一遍,找出一对漆黑的木盒子,上头刻了精细的琼花纹路。   我道:“白坠,你去后山的碧潭琼池里担一担水来将它洗干净,晾好了再装进去,别显得我对这礼物不上心。”   白坠道:“明日便是大婚之期,你今日才将东西翻出来,想来能用心到哪去。”   我走在前头装作没听见,想了想转身道:“白坠你知道这房里为何落下许多灰尘么?”   白坠道:“定是你懒得施上结界。”   我严肃的看着她,郑重道:“这房里有许多蟑螂。”   白坠从房里跑出来的速度快的让我有些瞠目结舌,靠在我身后,不安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拍拍她的头,温和笑着:“我忘了。”   几万年来白坠的性子早已被养的比我更加没大没小,沉渊没有看出来是因为她从来不在沉渊面前没大没小,我出了名的没大没小是专门在沉渊面前没大没小,我想了想,沉渊这些年似乎没有打压我的没大没小,我觉得有些高兴。   沉渊的贺礼并未在婚宴上递过去,按照天族的规矩来说,婚嫁当天不能见着任何神兵利器,所以在前一日便由风曲送去了神君府,我拎着一对茶杯站在沉渊身旁,暗暗思忖我这个礼是否有些轻了,想了想人界有句话叫做礼轻情意重,我觉得离垢定然能理解我。   柘因立在门口迎客,熨烫整齐的婚服上,纹路清晰的绣着大朵合欢花,头上朱红的冠仔细将头发束在里头,一丝不苟。   我把盒子递给他身后的侍从,柘因瞥了一眼朝我道:“你送的什么东西包的这么严实。”   我道:“柘因神君大婚,我本千挑万选了这么个礼物,若是你不喜欢我可以给你挑个义妹送来你觉得怎么样?”   柘因朝我拱手道:“两位贵客请进。”   柘因这个人和我很像,怕麻烦,最怕麻烦,我若是给他送个义妹来,他定然会追着将我打死送回榣山,这种事情我自然只说说罢了,听闻人说当局者迷,这么看来果然没错。   天君虽不极不情愿让柘因就如此娶了离垢,但他的亲妹子息练早已回了下界华岩山的清风道场,即便想让柘因娶了息练也再无机会,眼看妖族苍梧不知何意,还要靠着柘因来替天族上战场,所以这场婚礼办得十分阔气,完全凸显了天君的大度,列位的仙君莫不夸赞:“天君着实重视柘因神君啊,这等婚宴只还在四千八百年前天族大公主嫁出去的时候,才有这等场面啊。”   天君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不带让自己吃亏的,但好歹他虽无大建树却也未让天族丢了什么大面子,总的来说无功无过自在悠然。   我坐在一旁不动声色靠近沉渊,小声道:“你说,天君打的什么主意。”   沉渊转头看了看我,猛然将我拉到怀里,云淡风轻的说了句:“小心。”   我僵在他怀里愣了许久,他这句小心说的太过平静完全没有十万火急千钧一发的紧张感,若是他想借着这种千钧一发的情况搂我一把我觉得还不如真的发生什么千钧一发的事情来的可信。   身后一个极细的声音,轻柔的嗓音似要将人揉化了般:“上神恕罪,奴婢该死。“   我坐直转身看着她觉得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并未想起是谁,看了看桌上还在冒着袅袅茶烟的半壶茶尽数泼在我坐的团褥上:“无妨,收拾了去吧。”   我朝沉渊怀里靠了靠:“谢谢。”   沉渊道:“你还未恢复,安分些待着。”   我伸手从桌上捏起一片糕,四下瞧了瞧正有一桌神女瞧这处看着,我又往沉渊怀里靠了靠,做出些依偎的假样子来:“师父吃一口。”   他看着我,伸手接下放到嘴里,我笑着朝旁边挪了挪,一副娇羞又惊惶的模样四下看了看,那桌神女看向我的眼神比三万年前我抱着琴站在沉渊身后的时候要热切千万倍,这些神女着实好没意思,当年的檀溪虽没有得到沉渊的青睐,好歹对沉渊吐露过心迹,即便没有被接受好歹正视过自己内心,也算的上无怨无悔,这些神女怕被拒绝失了面子,却又暗地里愤恨能得到沉渊青睐的人,好比我。   但他们不知道我根本没有得到,但这怨不得旁人,怨他们自己。   他们会误会大约是方才沉渊接我那片糕的缘故,不止那些神女,就连我有些时候都会误会,沉渊待我是不同的,与其他人不同。   但误会这种东西,我不大相信,我比较相信亲口说出来的东西,从那张凉薄的唇里吐出来的我喜欢你,我想同你在一起。   我从前修神位是为了有个长久的寿命,我相信日久生情这种东西,若是有一日沉渊猛然发觉自己其实是有些喜欢我的,但我却因寿数不够不能与他在一起岂不冤枉,但后来我觉得即使我有再长的寿命都是在等个倘若罢了。   因为本属神仙,所以成亲并无人间的上拜天地下拜父母,只对着三清大荒行三礼变算礼成,做了夫妻。   我本作为新嫁娘离垢的陪嫁队伍过来柘因府里,但我身上带伤不宜出现在新嫁娘身边,便跟着沉渊直接来了柘因府上,我觉得有些遗憾。   天族摈除了许多人间的优良传统,例如闹洞房,让我觉得有些无趣,我撑着腮看着站在柘因身旁的离垢,一身鲜红的嫁衣,极细的众华璎珞上坠着细碎的珠石,听闻离垢身上的这件嫁衣是由三十四天上云锦织成,天君果然是十分重视这桩婚事的。   大红云锦结成的彩球两人各执一端,站在正中朝三清大荒郑重行了三礼,仙官高声道:“礼成,开宴。”   离垢被送进洞房,柘因在外头挨个桌敬酒,柘因的酒量原本十分浅,但不知怎的今日却显得十分能喝,大约是人逢喜事。   我倒了杯酒朝柘因道:“恭喜。”   柘因握着杯子道:“多谢。”   沉渊拿过我杯子一仰而尽,将空杯子放在我手里:“想喝酒?”   我看了看空杯子:“不想,我就是做做样子。”   这回我没有骗他,我真的只是想做做样子,柘因来敬酒我总不能空手站着,但是按照我酒鬼的前科他定然不会相信我。   他伸手又倒了一杯:“喝吧,无妨。”   我接过酒杯,将信将疑:“真的?”   他笑看着我:“你说呢。”   要是按照平时我定然一口喝光把杯子放到他面前,但如今我随时有可能羽化的身子,我不敢冒这种险来试试是不是真的。   我将酒杯递到他面前,谄媚道:“我说着玩儿的,谁不知道我怕死。”   沉渊接过酒杯放到桌上,撩了衣摆坐下:“你怕死,你最不怕死。”   我顺着他一旁挨着坐下,我方才坐的那个被泼湿的团褥早已换了新的,但沉渊没有让我挪回去的意思,我乐的靠着他。   从前我有诸多顾忌,我想给他清誉,我不想让他有困扰,但如今我可能就快死了,任性一些大约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我道:“沉渊,你说神仙死了,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他是听见我叫他名字愣了还是我问他神仙死了愣了,他的身体僵了一僵,却又很快恢复正常,我觉得大约是我的幻觉罢了。   他道:“应该很疼罢。”   我道:“我这个人不怕死,但是最怕疼了,要是可以不死就好了。”   良久,他嗓音极压抑的说了一声“胡思乱想做什么。”   我也不想胡思乱想,诚然我不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我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喜欢沉渊,其次是睡觉,有时间我总是在做这两件事,没有什么空来想死这个事情。   但这件事不是我不想他就不会降临在我身上,我觉得不得不深刻的想一想我到时候是否能坦然面对这件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我想了想苍梧从我身上拿走妖力时候的痛苦,身体不自觉缩了缩,那太疼了,但我却没死,我想若是死应当会比那更疼上几分罢。   我不是个什么患得患失贪生怕死的人,但遇到这种事情谁都难免退缩一下来表示对生命的敬畏罢,我也不例外。   沉渊没有再说话,我也不知如何接下去,只低声道:“若是我还能活下去,我一定.....一定....”我一定要站在沉渊面前跟他表一回白,认认真真的表上一回心迹。   我握着酒杯一旁的茶杯,还未就口便见他递过来一个漆黑的药丸,我不动声色转了转身,他说:“一.......二”   我将茶杯放到桌上:“师父,今天停药可好?”   他从袖中拿出另一枚药丸,凉凉威胁道:“选一个。”   按照我平常总结出来的规律,后拿出来的这个药丸一定苦的连舌头都恨不得切了,我果断拿过先前的药丸一口吃进去,果然我太机智了,这个药丸有些淡淡的甜味。 作者有话要说:     ☆、妖力发作   这等良宵,即便柘因今日能喝也不会一直能喝,我道:“你见过闹洞房没有?”   他道:“什么?”   我想了想,他这样的人哪会去看闹洞房这样的事情,即便会去也没什么机会,他的朋友数来左右不过西天梵境的佛祖,月华观的应微元仙,元夙君和今日成亲的柘因神君,也没有机会去看闹洞房的。   我说:“我听闻凡界人成亲,都要有亲人好友闹洞房,传闻新房多有鬼魅作祟,借亲友人气驱邪,以保夫妻和睦平安。”   他道:“你知道的还不少。”   这些都是我从柘因的仙缘簿子里找出来的打发时日的故事,看看却觉得十分有意思,神仙居住的地方自然没有鬼魅作祟,天族威严自然也不会有人间的喜乐玩闹,着实少了许多意思。   我说:“若是我能度过天劫顺利修得上神位,定要去人间走一遭。”   沉渊说:“你从不是什么上进的人,对前路也很少打算,嫁了一回却长进不少。”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隐隐觉得这句话是含了怒意和讽刺的。   他说的对,我从前的确不是什么上进的人,我觉得世事万变,即便对明日有什么殷切期盼也有千万变更,事实并不是能和想法一样一步一坑的走,既然前路变数不能预知为何还要将明日打算,好没意思。   嫁了一回人长进不少我觉得也没什么不能拿出来说的,人总要向前走的,走一步便应该有一些长进,若是我嫁了一回人却还是没什么长进,我觉得那才糟糕。   我说:“是啊,从前我太不懂事了。”   他走在前头似乎觉得我这次十分乖巧的承认自己不懂事没有什么意外,我觉得我好不容易这么乖巧一次必须得得到他一些夸奖,我说:“沉渊。”   他脚步一停,转身看着我:“你叫我什么?”   脚下尽是沉沉的暮色,浮云如尘烟漠漠,往事于我是刻骨铭心的记忆,于他来说不过俱如过眼云烟,寒雾里的那一叶扁舟载的是我几万年的情仇,于他有关,于他无关。   我走上前,伸手握着他前襟,定定道:“沉渊,其实你是有一些喜欢我的吧?”   他愣了愣没有接话,我道:“你杀萝芙月,入幽冥场,赠我绿竹箫,还有……..”他猛然打断我:“没有。”声音沉沉透着隐隐的压抑。   他拒绝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这样果决又不留一丝情面,好看的眉头紧紧皱着,凉薄的唇逐渐吐出一句话,似要将人冻成冰块:“这些话,谁准你说的。”   我将手伸向他的脸,却被他猛然挥开,我道:“我先前在天上的时候,就想着,若是我能顺利渡了天劫,定要对你认认真真的表露一回心迹,我活得虽不算长久,但该长的心眼都长齐了,该说的话也应当认真说一说,若是我死于天劫,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你说是不是?”   他站在我面前,喉头甚至都未动一下,清冷的面上并没有一丝变化,我觉得心有些忐忑,隐隐发着抖,我有些退缩要不要说下去,但我想这个事情既已开口了就没有什么办法收住,倒不如将它说完了干净。   我向后退了一步,寻了个大石坐着:“我在海子里头的时候,扶栾喜欢我,说想和我在一起,连命都豁出去的喜欢我,但后来他的父亲设计让我上战场,这与扶栾是没什么关系的,后来听闻我死了,扶栾病了一场,千碧跟在床头照顾了许久终于将他打动,悬崖勒马这个事情本是没的说的好事,我打心眼里替他们高兴,千碧与蒲姜诓我,要除去我这件事我虽气怒,但婆婆死前交代我好生照顾千碧我却不能忘。我对千碧只当是还了婆婆的恩情。”   他负手背对着我,我继续说:“后来萝芙月死了,天君要给妖族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定然是换条命给妖族送回去,我向来不是什么太有大义的人,但好歹是知道大是大非的,敢做便要敢当,苍梧对我也是极好的,我想若是这么过上一世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再不能见着你,我刚嫁到妖族时,时常整日整夜的想你,想你少有的夸奖,就连你的训斥我都想的难受。”   他猛然打断我,语气冷然:“够了。”   我愣了愣,这样的他我从未见过,从前他训斥我的时候不少,比我见着的夸奖不知多了许多,但这样满满蕴着冷意的模样我却从未见过,眉间冷意似要将我生生打出个洞来。   他说的对,我不怕死,从来不怕死,我只是怕疼,我还怕被他拒绝,我想除了这两样,这世上再没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了。   我侧头不看他,方才还透着隐隐血色的残阳渐渐沉下去,接着便是沉沉的黑夜,像是不留一丝光明般吞噬整个天地。   我道:“幽冥场里的十几万年妖力,才是苍梧想要的东西,他这样待我,我其实是有一些高兴的,萝芙月死不死我从来不放在眼里,但我不想欠了苍梧,他从我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算作我给他的一些补偿,白坠说我这样待人总要吃亏,我觉不然,这是原则性的东西丢不得,如此我才能心安理得回到榣山,回来找你。”   他始终没有接话,我有一些想哭,心口泛着酸,眼里也泛着酸,我忍了忍:“我想在我修成上神的时候,用我最好的一面站在你面前,认认真真,好好的跟你表个白,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这种场景我设想过千万次,什么样的拒绝方式我都设想过,他当年拒绝檀溪的时候我也想到了,但我没有想到他能这样一句话都没有,就像在听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我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眼睛,毫无意外摸到一片湿濡,我定定看着掌中透明的湿润,越想越觉得心中更酸苦,似要将这千万年来的委屈尽数哭出来,将对千碧的委屈,对苍梧的委屈,对沉渊的委屈,尽数哭出来。   我这一生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只在婆婆去时我曾哭过一回,我觉得这世上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若是能用刀剑拳头来解决岂不更爽快,眼泪这种示弱的东西我从来不屑去用,后来时间久了也便不大记得哭是什么感觉。   沉渊转身叹了口气,大约是要与我说些什么,我有些听不清,只看着他的嘴唇似乎在动,眼前泛着隐隐的黑雾,遥遥看着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恐惧,大约是恐惧一样的东西,但我不太相信他会恐惧。   醒来时已在清江院里,我躺在床上深深看着帐顶,我到底还是没有听见他对我的答复,这样也好。   他是这三清尘世上最庄重最有清誉的神,也只该坐在三清仙台上受六界供奉,这样的仙若是沾了什么红尘世俗,是极大的罪过。   我像是一瞬间灵台就通透的将一切都能看清了般,好像从前的脑子是塞了浆糊的,如今被通透的挖了干净装了灵台仙露。   原来放弃是一件这样容易的事,我羡慕扶栾能及时从对我的感觉里头抽身,如今我终于也能像他一般,其实是有一些敬佩自己的。   正想着,脑子猛然像被撬开一般,碎裂的疼痛漫着整个脑子,我双手握住头,浑身瞬间便被一层层冷汗浸湿,窗沿透进来的风吹着我冷的发抖,头却像烈火灼烧般烫人。   我挣扎起身时碰倒了窗沿上摆的一个插着白梅的白瓷花瓶,极脆的一声炸开在我脚边,眼前重重叠影看不清哪里是没有碎片的,我单手撑着窗沿,一手撑着头站在碎片旁,隐约听见有人叫我,却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越想听清却并更显遥远,我眼角又如那日一般灼烧,疼痛更甚。   猛然听见风曲的声音远远传来:“白坠,快些去找师尊。”   白坠手里似乎掉了什么东西,脚步匆匆朝外去,风曲试探着唤我,我只遥遥看见他似乎说着什么却并不能听清,我扶着桌子的手有些发抖,逐渐有些撑不住,却见周身散发一股血红的结界光芒,风曲低头化诀一道淡蓝色的法阵逐渐扩大置于我结界上头,法阵若在寻常是极有用的东西,但我身上本身有个结界,两股力道相互抵消制衡,弱的一方定要受伤,我吃力道:“风曲…..快些住…住手。”   风曲没有听见我的话,沉渊从外头匆匆赶至时却以来不及了,我周身的血色结界猛然炸出一朵朵业火包裹灼烧出的红莲,风曲的法阵瞬间消散,连带着将他的身体震出丈外,嘴角溢出一道血痕逐渐染红胸前的衣襟,更像我周身开出的血色红莲,沉渊双手祭出繁复咒术,口中低低念着咒语,我周身灼烧更甚,反手化出绿竹箫便要向前,猛然传来白坠的声音:“九黎不要,他是君上。”   我灵台有一瞬间清明,却又隐隐泛着混乱的幻觉,我记着他是沉渊,也记着方才伤了风曲,我反手将绿竹箫狠狠插进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这两天发烧了,更新的晚了点儿,喷油们将就随意着看看\(^o^)/~   ☆、入三清化境   我此刻才知晓这几十万年的妖力,苍梧并没有拿走,昏昏沉沉中前尘往事尽数回于心中,当年我只靠着萝芙月对我的手段和芫画的招供来判断自己确然是那个不中用的大师姐。   当年的九黎,并无半点防人心思,在榣山脚下捡了只通体雪白绒毛的兔子,眼睛像是摧血石一般的颜色,十分惹人喜欢。   将兔子养在清江院后的院落里,不想这只兔子却是萝芙月的本体,当时她受了伤并不能化成人形,所以才没有察觉她有极高的修为。当然也不排除当年的九黎修为并不够能一眼看出兔子并不是只一般的兔子。   直到后来看出来时,萝芙月早已将捆仙索下在了我身上,禁断咒发作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我从来不知道有一种疼是这样难以承受的,虽然我现下只是看着,却仍能感觉到当年的煎熬难受。   沉渊将我半魂封印,置于房中每日以琴音养着,我逐渐能有一些模糊的意识,却因魂魄虚弱且只有半魂并不能记得十分久,时常会忘了才发生的事情,就这样过了些时日,一个仙婢趁着或昀和沉渊都不在山上将盒子偷了出去,仙婢握着盒子,双臂颤抖着道:“你可别怪我,我若不将你盗走,我也活不了。”   盒子沉入忘尘海,仙婢不知是不忍心还是怕回去被沉渊发现,一头跟着栽进海里,时日千年万年的过去,邛澜误打误撞打开了装我魂魄的盒子,我寄魂于他手中将死的却尘犀,那头却尘犀是他捕了三天三夜要献给他父亲的寿礼,却被我寄了魂逃脱,想来邛澜跟我有仇是从这里开始的,我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揍他那么多次有些不忍心。   婆婆便是那日的仙婢,仙婢其实不是仙,只是有了些灵气的小妖,就连地仙还算不得,所以寿命有限,只在我修成人形后的三百年便故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那个仙婢,如今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区别。若是她还在,却不知如何面对她。   前尘里只有关于我死后的一些记忆,像是将我不知道的事情一遍又说给我听,其实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根本不重要,这些事我早已能猜出七七八八,现在只是更肯定罢了。   我以为前尘到这里便结束了,若是真结束了也算是大好的结局,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确然不能像这样大好。   沉渊当年养过一头昆仑山西王母送来的白泽,通体雪白十分得沉渊喜爱,却是十分懒的一头神兽,好在沉渊并未将它当做一般坐骑让它勤快些,却是当做朋友一般相处,沉渊刚刚避世,闲来抚琴给这头白泽听,时间不久便化了人形,却是个眉目细致的姑娘,沉渊给她起名叫,九黎。   那个时候榣山上并没有什么人,大约也没有什么机会能体会到人心的险恶,直到死于禁断。   我睁开眼,愣了愣。   我将绿竹箫戳进胸口的时候的确不是想着要死,却是想着活。   周身十几万年妖力化成的业火红莲,若是与沉渊的神力相抵,怕是一损俱损,我知道即便我受伤,他也能将我救活,我赌对了。   白坠见我睁开眼,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掉下来,一滴滴掉在我手上,我一直知道白坠能哭,情绪到了像是能将天地都淹没了,我闭着眼等她抽噎了许久,才道:“你醒来便好了,我去告诉君上。”   我道:“先别忙。”   白坠将方才掉到地上为我擦手的帕子拾起来,洗干净方方正正叠在盆架上,端着一碗漆黑的药,弯腰将我扶起来。   我低头看着胸口早已止血却还留着指头粗的血窟窿便觉得我真是太勇敢了:“不行白坠,我疼。”   白坠慢慢将手抽出来让我躺平,将被子给我掖好留着伤口那一角轻轻盖上,体贴入微这一点我一直觉得是白坠最讨喜的地方,当然若是嘴也能讨喜一些我想我应该会更喜欢她:“你那是怎么了,那样子太可怕了。”   声音中隐隐透着些心有余悸的颤音,我刚才大约真是吓着她了,我道:“可能是那十几万年妖力发作了吧。”   白坠将药一勺勺喂进我嘴里,起身将药碗放回药盒里,坐到我身前看着我,目光如炬:“你那时候为什么…….为什么要?”   顿了许久也未说出我为什么要自杀,白坠也误会了我要自杀,想来沉渊定然会觉得我对他求而不得转而自杀,解释这种事情必须要信誓旦旦有底气才能让别人信服,我道:“我相信,苏君尘一定能救活我。”   苏君尘的声音猛然在门口响起,像是含了寒霜冻雪的冰凌子一般:“你就那么肯定我能救活你。”   白坠起身道:“二师兄。”   我闭了闭眼没有看他,我相信他能救活我,我身上有十几万年妖力,况且我戳的地方根本算不得什么碰不得的地方。   我道:“我赌对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我没有见过的不置信和隐隐的怒意,甚至还有一丝害怕,不,他怎么会害怕呢?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事情是会让他害怕的,我眼花了。   我枕边的风铃,最大的一个铃铛猛然裂开一个口子,裂纹从上至下深深一道贯穿,我颤抖着不敢去碰。   这个风铃是风曲做的,上头有他的修为,此番猛然裂了一个口子,还这样严重的口子,我稳了稳心神,道:“风曲,他怎么样?”   苏君尘背对着我的身形猛然僵了一僵,许久才道:“师尊说此劫难渡。”   我胸口一口气堵着,猛然呕出一口血来,白坠忙拿了帕子擦我嘴边的血,一边掉眼泪一边着急道:“你别激动,先听听君上怎么说。”   苏君尘叹了口气道:“你体内的妖力原本可救风曲,但你如今伤重,若是将妖力强行引出,怕是你受不住,师尊冒险将自身神力引出保了风曲命魂不散。”   我看着帐顶,有些恍惚:“那你的意思是,现在风曲只有魂魄?”   苏君尘闭眼点了点头,我猛然想起来在哪里曾经看过一个古籍上说,西天梵境的三清台是个好地方,能将一切污浊的东西洗净。   我身上这十几万年的妖力若是在三清台洗一洗,想来也是能救沉渊的,我道:“二师兄你帮我一个忙可好?”   他道:“你且说。”   我道:“我想让你带我去西天见一见佛主。”   他愣了愣:“去做什么?”   我道:“你别问了,明日我在清江院等你。”   几万年走马灯花一般的前尘往事都尽数回忆,我这辈子虽然做了不少蠢事,但好歹还能对的住自己,有些事记的深刻,我从来不是个幻想能将一切不好的事情忘记的人,也从未存这种心思。那些好的不好的,都是很可贵的东西。   我双掌合十站在三清化境前:“佛主。”   他站在我面前,单手朝我施礼:“你若进去了,便不能有反悔之心了,里头的三清劫火不是一般人能受住的。”   我回头看了看:“不反悔。”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夸奖的优点,但我觉得有恩必报这一点我属于个中翘楚,我一人之力能救沉渊和风曲,即便是需要吃一些苦,我自然是愿意的。   三清化境其实算得上是梵境中的一处幻境,入境一派深幽的黑色,没有半点光芒,脚底像是有干枯的树叶,我走在上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寒鸦许久发出一声凄鸣,继而扑棱棱的飞出一片,突兀的有些渗人。   在这幻境中使不得半分术法,使用法术一分必然自噬十分,想来有许多熬不过去的仙妖死在这上头也未可知。   腰间的风铃,隐隐有光芒闪了闪,我道:“风曲,是你吗?”   光芒却猛然暗下去,我握着风铃道:“你放心,我会救你的,沉渊。”   头顶有星子闪着光,一颗两颗,慢慢现出来。   漫天星子在漆黑的夜里闪着盈盈的光,织成一层细密的光罩子将化境里映出几分光亮。   三清化境中并不如古籍上形容的一般那样可怕,参天的玉兰树上开着的白花闪着幽幽的光,林中并无走兽只几只寒鸦栖在树上偶尔鸣上几声,玉兰隐隐散发着的幽香漫入鼻尖,却要比六界的许多地方还要好看上许多。   玉兰林尽头是个拐角山洞,听闻走兽都爱在山洞里栖居,我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我作为一个坚忍不拔的姑娘便不能害怕这些走兽。毅然决然朝山洞去。   进了山洞却并不如外头一片阴暗,山洞后是一个极宽的瀑布,白羽一般从天上倾泻下来,瀑布前一方浮屠石端端浮在半空中。   脚边不时有浮动的碎石,我踩着碎石跳到浮屠石上,佛主说浮屠石上每三个时辰便有一次劫火焚烧,这个劫火并不是以火的形态灼烧,只是石上的三千清气将浊气洗净时有烈火灼烧的感觉才称之为劫火罢了,但痛苦程度却比天劫的火更煎熬百倍于。   这种时候一般需要一样东西来作为精神支柱,我撑着下巴考虑了许久,势必要找个尤其结实的支柱,若是支到一半断了那就太可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化境里沉渊表白   佛主并未告诉我固定的时辰,只说从我踏进化境的一刻便开始算起,想来我这劫火还要有一些时候才能来烧我,浮屠石上并没有什么可以靠着的地上,只一块隐隐透着寒意的青色石头,上头是些极其规整的咒术图案,我盘腿坐在上面调息。   我时常翻的那本佛经里头,有一句我很喜欢:“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从前我一直不是很能理解,单从字面上的欣赏罢了,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方觉得这些话才是大智。   六界中每个人都活在情爱私欲之中,生死都是独身来去,痛苦欢乐都需自身承受,并不能有什么人能代替你尝业果,生死之事也不能避免面临,即便仙身佛身,也都是早晚罢了,若还有一丝不同大约就是想要活得比情爱之中的一些人精彩一些。   正冥思间,一道劫火从天而降,伴着一道干雷生生炸在头顶上空,劫火逐渐围在我周身,循着缝隙一般侵入我体内,剧烈的灼烧疼痛我甚至能感受到劫火在体内游走的行路,我咬牙端坐着,双手握拳强忍喊出声,想了想这三清化境中除了我连个走兽也没有,喊出来也不是什么太丢人的事情。   一松口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我觉得听着似乎更疼了,颤抖着在裙摆撕掉一块塞在嘴里咬着,这大约叫做听不见心不烦。   我双手抱着肩膀蜷缩在浮屠石上,背后冷汗浸湿,山洞口的风吹来有些冷,体内却烈火灼烧一般,极端的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我头中隐隐犯晕恶心,眼前发黑逐渐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是被冻醒的,浮屠石依旧稳妥的端端浮在瀑布前,身上衣物早已干了,三清化境中没有时辰变化并不能知晓我睡了多少时间。   这世上最值得敬畏的便是生死二字,沉渊为救风曲陷入险境总的来说还是因为我,我救沉渊理所应当,也是我的原则。   隐约中劫火似乎又降临,我侧躺在石头上,稳了稳心神轻吐出一口气,等着劫火再一次灼烧:“熬过三日,我便能救你了。”   劫火浮于我周身却并未如上一回疼,我想了想应该说并未有半分疼痛,怀中的风铃剧烈发出刺耳铃音,我将风铃掏出来置于掌中,最大的那个铃铛四周环着一股白雾,并不如一般晨雾迷蒙模糊,只隐隐透着一股极轻的华泽,有极淡的沉香味。   我坐在浮屠石上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风铃,逐渐姿势有些僵硬却未敢擅动,这次的劫火并没有疼痛大约跟风铃上的华泽有关系。   许久,劫火逐渐化去,风铃上的华泽也渐渐隐去,我颤抖着抚着那朵铃铛:“沉渊,是你吗?”   良久风铃里的华泽化出一道身形,有些虚浮的坐在我面前,我愣了愣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伸手去试探他究竟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   沉渊轻笑着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下颚压着我发顶,低低的道了声:“你受苦了。”   我僵着想了许久,一时间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或是劫火将我脑子烧坏了,我愣愣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沉渊双手将我又往他怀里带了带,双臂紧了紧,道:“你半点不让人省心,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呢?”   鼻尖尽是极轻的一股沉香味,我觉得我脑子猛然间有些昏,我从他怀里坐起来,朝后挪了挪:“你真是沉渊?”   他笑着点点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笑的温柔的他,双唇眉眼间尽带着浓浓的宠溺意味,他从不会这样,就连我上一世的记忆里,也不曾见过他这样对过什么人。   但他说我半点不让人省心,我的确不让人省心,也从来只有他说我不让人省心,我向来是个极其想做个让人省心的人,我想让他觉得我这么省心,做他的君后也是极好的,配得上他。   时间一久我逐渐变得十分能让人省心,我觉得我始终是个有些能让人拿出来说我是沉渊徒弟时竖一竖大姆指的人,但就在这一刻,我半点不想做个让人省心的人,我的不省心还能让他不放心活下来,我觉得不省心很好。   我道:“你来做什么?”   他伸手将我又拉进他怀里,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听君尘的话好生待在清江院,不放心便寄魂在风铃上跟着你来看看。”   风铃上原本便有他的一丝神力,他若是离魂,风铃便成了最好的寄魂物件,但若是他再有受伤,那便是灰飞烟灭,不是沉睡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心一沉,冷了一冷,握着他衣襟的手有些颤抖:“你跟着来,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下巴在我头顶摩挲着道:“无妨。”   我斟酌着有些难以启齿,虽在这化境中也生死难卜,但纵然我是个脸皮厚的姑娘,也不能一直这么厚下去,我厚了三万年着实太够了,想了想将话咽回去没有开口。   他道:“你那日跟我表白,我很高兴。”   我愣了愣,摈着呼吸却更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如雷似鼓一声声震在耳边,他说:“你正值历上神劫,旧伤却迟迟难愈,我怕你熬不过天劫,我害怕。”   他说害怕的时候我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身体隐隐颤了颤,我抬手抚上他胳膊,轻声安慰道:“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拍着拍着我觉得有些幼稚,像是哄怜祝时拍着她的背说的:“别怕别怕,姨姨在这。”   我缩回手放在腿上,不知道如何开口,讪讪道:“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他抬手细致的拂过我的脸,凑唇亲了亲我的眼睛,鼻尖靠着我的:“三清化境不属六界。”顿了顿又道:“我很高兴你一直这么喜欢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我觉得有些愣神,今天的沉渊格外会说话,比我认识他的这些年任何时候都十分会说话,他说:“你会嫌弃我,这些年对你不好吗?”   我笑着摇摇头:“即使三清化境里安全,也不是长久能待在这个地方的,三日后便要出去将妖力引入你体内。”   他道:“我从前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会不在我预料之内,但你却十分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嫁给苍梧,但好在你沉不住气回了榣山,我觉得你这么沉不住气,其实还是有一些可爱的。”   他的表白像是沉沉的大石一般砸在我心上,我至今不能平复心情来好好回答这个问题,我道:“你这个是表白吗?”   他握着我肩膀的手猛然僵了一僵,道:“你这么笨,要是我真羽化了你怎么好。”   我觉得这属于在智商上赤裸裸的鄙视,虽然我一直知道我的智商也许比他低上一些,但我觉得也是低不了多少的,我道:“你这样怎么能算是表白呢?我看的那些本子里说,表白都是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话告诉对方,即使不能感动的老泪纵横起码也要梨花带雨。”   他想了片刻:“我说的话,是我内心最深处想对你说的话。”   我觉得鄙视这个事情可能就是从骨子里开始的,正想着反驳,他手握着我后脑凑唇亲上来,温热的唇舌紧贴着我的,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抬手搂着他脖子被他一把捞进怀里,坐在他腿上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但相比石头上要舒服一些,他的舌尖在我唇上游走细细描绘,轻咬了咬我的唇,我张嘴反咬回去,觉得不大斯文想了想这种时候根本不需要考虑斯文,张口却感觉到他舌尖伸进来,找着我的细细交缠。   许久,他放开我,伸手抚上我唇角:“若是现在,我跟你表白,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我朝他怀里又缩了缩,低声道:“愿意,我很愿意。”   他在我头顶笑着道:“你方才的反应我听出来了。”   我觉得更有些羞臊,我这个人从来不管害羞这个事情,我觉得喜欢就要敢于去得到,即便主动一些也是没什么的,我也不觉得这种事情需要害羞,可它发生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确然十分害羞。   熬过了三日,结界大门却并未准时开启,简单来说,我和沉渊被困在三清化境里了。   原本在这里也是没什么的,但我着急去救沉渊却不能等,我站在结界处有些抓心挠肝的忧愁。   沉渊站在我身后悠悠道:“既然暂时出不去,就找一处歇着另想他法。”   我有些着急:“但若是…….”   他道:“我来之前交代君尘将我置于琴室的冰棺里,那里有我从前沉睡时留下的一些神力,护上千八百年应该无妨。”   我抽了一抽,跟在后头接着话头道:“那便在里头待着千八百年再出去,真爱总是难容于世的,若是天君觉得我身份低微又是二婚配不上你,要给你另外指一门亲,我肯定要黯然神伤。”   他慢了脚步等我,道:“我避世多年,属六界之外,天君管不得我姻缘。”   我简直像是连着一个大运撞了另一个大运一样,脑子至今还有些晕,这就像你一直想得到一样东西却一直得不到,正黯然神伤时突然有人告诉你这个东西是你的了,简直不能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激动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想看表白的喷油,看这里看这里~\(≧▽≦)/~师父这么低调的人表白一回不容易,且看且珍惜\(^o^)/~   下一章先保密敬请期待O(∩_∩)O   ☆、斩杀凶兽   三清化境里有一株极高的菩提树,树叶上有夜明珠似的清冷光华,大朵的菩提花透着青色的光泽,一株树将整个化境照的一如白日。   三清化境着实是个好地方,我来前身上带着两次未愈的伤,如今却觉得身上的伤早已好了大半,虽然劫火之力有些难以承受,但自从沉渊来了后,每次劫火降临我便像被敲晕了般对劫火一无半分记忆。   我道:“为什么这几次的劫火我都没有记忆。”   他十分疑惑的道:“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劫火是在我的身上,记忆也在我身上,他不知道好像是个很正常的事情,但我隐隐觉得这个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理所应当,他这个人无论说什么话都显得顺理成章并没有什么不对,我想了想大约这是一种叫做底气的东西。   我道:“听闻三清化境里有个隐藏的结界,可直登天梯位列仙班。”   他笑了笑眉间带着些嘲讽:“才几万年,便被传成如此神境。”   化境里有没有这样一个能一步登天的结界我不知晓,单单从他的神色看起来确然有这样一个东西,只是效用被夸大的不止百倍余。   穿过一片极低的矮木丛子,后头是一道仙障,沉渊化诀破开一道口子,我跟着进去猛然一惊,极目之处确然直直立着一条天梯,极轻的华泽织成的一道白色梯格,我道:“你怎知这处结界?”   他道:“这结界原本是我做了来避世只用,后来出了些问题便没用得上,一直空在这里。”   心中对沉渊的敬佩之情像登天梯一般更上一层楼,想一想这个男人是属于我的,我觉得还是有些懵的,爱情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基于一个人能十分欣赏另一个人身上的一种本质来慢慢将这种非他不可的欣赏发展至最大,然后就成了非这个人不可的感情。   闲来没事给自己做个化境避世,六界大约只有他有这样的爱好了罢,我道:“那浮屠石你用来干什么的?”   他道:“偶然得了那块石头,因有灵气,我曾在这化境里住过几年,想必我琴音在上头还留了些许。”   我还是个妖的时候,听闻神仙用的东西都会有些残留的神力,若是落到下界或者什么旁的界都会少则化形多则有一些法术修为,甚容易通透四灵羽化登仙。   现在看来倒是不错的,只是沉渊用过的东西着实有些太可怕了。   他道:“我也未曾想到浮屠石竟有净化妖力的效用,做出这个化境总算是有一些用处的。”   猛然听见一声嘶吼,沉渊做的这个化境,莫不是这么些年被什么凶兽占领了。   我道:“你先前在这里养过什么凶兽没有?”   他掌中化出长剑拎在手中,侧过头与我道:“养过一头白泽。”   先前回笼的记忆告诉我,这头白泽可能指的就是我,我拐过话题道:“这化境里头莫不是有什么凶兽驻守。”   天梯后极远的地方长着几株菩提树,一旁有沉沉水泽泛着浓青色,正咕噜噜的冒着水泡,映照着天上一弯残月,有些压抑的紧迫感,我向后退了退:“凶兽,莫不是在那水下。”   他道:“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我觉得这种时候需要上去帮忙,并且让自己喜欢的人独自涉险这不是我的做事风格,他握着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道:“别让我分心,乖。”   这句乖生生将我定在原地愣了许久,这一声极其宠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觉得突然像沾了些白坠秋日熬得桂花糖更甜几分。   果然,凶兽从水里猛然窜出来,掀着丈高的浪头立在浪尖上,巨大的嘶吼震得我耳朵生疼。   沉渊提着剑站在菩提树上,凶兽吐着信子朝沉渊舔过去,通体生着漆黑的鳞片,带着水泽隐隐闪着光,沉渊提剑朝头上砍去,我觉得这种时候应当先躲一躲攻势再来寻找机会,凶兽头上的血迹顺着伤口流到眼睛里,更显的十分可怕,我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上神的打架方式果然有些与众不同。   凶兽尾巴猛然一拍水泽,口中吐出烈火朝沉渊而去,在这三清化境中使不得法术我觉得心又惊了一惊。   他快速旋着剑做出一道剑气仙障来环绕在周身,旋身提剑朝凶兽脑门正中而去,凶兽猛然转头躲过,沉渊的这招却只是个虚招罢了,剑尖迅速转朝他脑后而去,一时间鲜血喷涌,漫天红雨一般落在菩提树上,染红一池水泽,鼻尖泛着浓厚的腥味。   我一直觉得沉渊是应该活在三清之外红尘之上最清白的仙,就在我最想得到他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年的威名从仙籍里头和倾慕他的神女们嘴里多多少少能了解到他并不是每日弹琴怡情罢了。   他提着剑从树梢上下来时,天梯猛然化作一个巨大漩涡,我猛然一惊跃上树顶握着他胳膊,在这化境里他并没有本体,体内的修为最多也只有六分,先前大战凶兽虚耗了太多修为,很难再将天梯修补。   我和沉渊被卷进漩涡,醒来时却已不在三清化境,我手边只握着他的剑,却不见沉渊。   好在这把剑上头有他的神力,我身上的修为还俱在,想找他并不难。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比较忙了,更新的比较慢大家多多包涵么么哒,这段时间忙完补一些番外给大家配菜\(^o^)/~   ☆、沉渊转生   我捏着太阳穴环顾四周,茅檐低小荷叶尖尖,几尾白鱼从水里探出身又哗的一声沉回水里,不远有袅袅冒着轻烟的人家,柳树下三两坐在石墩上笑谈乘凉,我将剑收起来朝柳树下去,树下的人远远看着我,转头朝旁边的人低头探讨。   我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坐在前头的老者,顺了顺一把泛白的胡子,道:“这里,是桃源城。”   桃源城莫不是先前长泽历劫时来过的那个桃源城,那老者见我未接话接着又说:“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我点点头答了声是,一旁年轻的姑娘将身边的孩子抱起来笑着道:“姑娘快请坐。”   我顺着坐下,老者道:“姑娘来桃源城是寻人还是?”   我道:“我与好友家乡遭逢劫难,沦落到此地却失散了,老者可见过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男人?”   老者顿了顿,朝一旁的中年男子道:“你可曾见过?”   他道:“不曾见过。”   我从三清化境里出来落到这里,大约是我有个实体躯壳,沉渊却只是个魂魄,凡人看不见他情理之中的事情,我太着急了忘了这一茬。   我起身向几位村民道了谢,老者捋着胡子连声道:“不客气,姑娘若是无处可去,尽管还回到这里。”   长久的寿命便有些羡慕这样长短一世的闲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夏日三五成群坐在柳树下听年长的老者讲一些奇怪见闻,冬日围着暖炉剥秋日收成的瓜子坚果,听长辈讲一些神妙的传说。   我从前就向往有一回这样的生活,亲手架起来的竹篱笆上爬满茑萝,房前塘子里植上一些荷花,造一艘小船,夏日将船停在荷花深处,闲来睡在船上乘凉,鼻尖盈盈荷叶的清香,摘几朵荷花踏着夕阳回返。   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来过一次这样的生活,原先我想若是能历过上神劫便来人间过上几月这样的生活,顺便疗一下情伤,现下沉渊跟我说,他也是喜欢我的,我心里很高兴。   我握着剑尖的手紧了紧,你等我。   我握着手中的风铃,猛然发觉风曲的那只风铃自我进三清化境后便没有再继续生出裂痕,想来身子已逐渐好转,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   我走到树后低头施咒,寻踪这个咒术原本是大师兄教我用来找我丢了的东西,我记性不好的事情被白坠传遍了整个榣山,我觉得这样也是极好的,若是有什么我没有做或忘记的事情都能归结到我记性不好身上,怨不得我。   以沉渊的剑作为载体施咒,跟着剑尖指向便能清楚找着沉渊所在。   城里林府今日为独子林司幽办周岁宴,林府据说是这桃源城的首富,夫妻成亲七年,大小好事做了不少,却未曾有一子,林夫人将桃源城大小庙宇满天神佛皆拜了个遍,终于盼来一子,生的眉清目秀,幸而不是姑娘,否则难保将来长大家里门槛会要被踏平几道。   剑尖的指向却是今日大摆筵席的林府,我猛然惊了一惊。   我跟着人群朝林府混进去,林夫人抱着新生子坐在主位上,一旁丫头端着三个漆木托盘,上头摆了些用来抓周的物什,我心凉了凉,那孩子的额头有隐隐的结界印记,是仙人历劫才有的印记,手中的剑隐隐颤动,我朝正厅走去,小厮挡着我道:“今日喜事你怎可带着兵刃。”   林府老爷转身看了看我,朝小厮挥手道:“诶无妨。”   我道:“今日贵府喜事,我也想来讨杯酒喝,不知先生可赏一杯?”   他捋着胡子哈哈笑道:“自然。”   林夫人细心逗弄孩子,我道:“夫人,我可否抱一下孩子?”   她迟疑了下,伸手将孩子递给我:“可以。”   我抱着他,伸手摸了摸他额上闪着金色光芒的印记,又低头亲了亲,眼里酸涩难抑,紧紧抱了抱他。   想来是沉渊来不及将魂魄寄于风铃上便遇上林夫人,才投胎到了林府,想来我与他不是一起掉出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三清化境属六界之外想来更甚。这林家夫妻对他想来也是极好,我只等着他寿终正寝回到榣山,便将那几十万年妖力渡给他。   一旁丫鬟道:“夫人,该少爷抓周了。”   我将司幽递给林夫人,接过小厮手中的剑,司幽对面前的漆盘视若无物,却伸手要我手中的剑,林家夫妻愣了愣,林家老爷笑道:“我儿将来还是要继承我林家勇猛,上阵杀敌护我河山。”   我握着剑,手微微颤抖。   我将剑留给司幽,并交代林家夫妻等他十九岁时会有个劫难,到时候我会回来帮他渡劫便回了榣山。   三位师兄都在,白坠整日整日的坐在清江院门口等我回来,见着我时愣了一愣,猛然朝我扑过来,我接住她暗暗松了口气。   我道:“我去前头找几位师兄。”   苏君尘一见我,握着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大师兄的眉头松了松朝我笑了笑,长泽坐在一旁,抬头看了看我,皱皱眉没有说话。   大师兄说:“你私自去三清化境,可想过后果没有?”   苏君尘道:“师尊可还好?”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原本是被困在三清化境里了,这化境是师父做了用来避世,结界里头有个天梯,天梯已毁师父魂魄被一凡界女子带走转生。桃源城首富林家的独子林司幽。”   苏君尘握着的扇子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大师兄转头瞪了他一眼,他伸手捡起来放在桌上,朝我道:“你去见过了?”   我点点头:“没什么事,十九岁时有个劫,到时候我去给他渡一渡。”   三师兄冷哼一声便转身朝外走,我道:“长泽。”   他停了脚步却并未转身,我想了想:“没什么。”   我与长泽之间始终有化不开的结,不管这个结是因为苍梧或是沉渊,主要还是我。   我从不觉得我不能面对长泽,我跟苍梧成亲是情境所迫,与沉渊是两心相交,我不觉得我有任何对不起长泽的地方,但感情这种事情并不是我自己觉得对得起就能不去在意的,我从来不觉得我是这样能体贴细腻的人。   流渊欲言又止看着我良久,道:“苍梧来找过你几回。”   我捏着太阳穴的手顿了顿,道:“他说什么了?”   苏君尘接过话头道:“他说想见一见你,有些话想亲口跟你说。”   我觉得是得见一见他将话说清楚,我道:“下回再来的时候叫他在山门前等我。”   流渊点点头:“若是师尊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切不可一人担着。”   我道:“我知道了,大师兄二师兄我先去看看琴室看看师父。”   我双手垫在冰棺上跪坐在一旁,细细看着他的眉眼,不久前,这张嘴跟我说喜欢我,想与我在一起,我那时惊讶的忘了问他什么时候喜欢的我,我觉得着实有些失算,若是他先喜欢我却这样绷着,绝对是要揍死不谢的,若是后喜欢我觉得也应该揍一顿问问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我们陌路不见   我伸手摸了摸他眼睛,往下是鼻子,直到喉结的突起处,我起身探头亲了亲,盖上冰棺转身出了琴室。   苍梧的事情始终要靠我自己来解决,我不想叫旁人说,我想与沉渊在一起还要靠沉渊来解决麻烦,天君那一头我本就不抱什么站在我这一边的希望,若不是有个沉渊横在前头,天君怕是毫不犹豫的便将我送上妖族。   我叫上苏君尘与我一道上扶摇山,我是去找人谈判,不是送死,须得带上个能打的帮手这是必要的。   守山门的弟子见我回来,惊在原地愣愣看着我,良久开了山门恭敬道:“帝后。”   我点点头:“苍梧在哪儿?”   弟子顿了顿道:“化清殿。”   苏君尘跟在我身后凉凉笑说:“哟,小黎子好威风。”   我转头回已一笑猛然踩了下他的脚被他躲过去,我讪讪转身朝化清殿去。   我尤其怕热,三伏未到便像个个把月没浇水的茑萝,苍梧体贴批出化清殿给我住,夏日避暑是极好的,我在里头住了月余觉得苍梧甚是贴心,这种闺蜜果然是求而不得的,我先前觉得我撞了大运有这么个闺蜜。   桑络正在院里浇花,苍梧种的那些花,如今枝繁叶茂,青白花叶生的序细细坠在花架上,却比榣山那些还要好看许多。   桑络看见我,手中的洒壶猛然掉到地上,壶中水泼湿雪白的裙角,溅起脚下点点泥星。   愣愣的叫了句:“帝后。”   我越过她:“苍梧在里面?”   她还未回神般木木的点点头:“在。”   我迈上台阶,转身让苏君尘在门外等我,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他听见,一回头却见桑络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我交代完苏君尘转身迈进殿门。   苍梧坐在我寝殿的窗边,握着我平日常看的那本佛经出神,我道:“苍梧。”   他似是并未听见,只看着窗外轻声道:“九黎,你怎么不愿见我呢?”   寝殿里还是我走时的模样,就连我打碎的那几只茶碗杯子还碎在桌角未曾收拾,窗台上那株花长得正好,花瓣比我走时小了些,想来却不是我走时插的那株花。   花有时时好,人无常常在说的大约便是这样的情景。   我走到窗边伸手屈指敲了敲桌子,苍梧并未抬头只伸手捏了捏眉间:“桑络收拾好便…….”猛然住了口,抬头看向我,愣了片刻伸手抱住我,双手紧的我有些难以呼吸,口中喃喃道:“九黎你回来了,莫不是我又做梦了。”   头埋在我颈窝深深叹息:“即便是梦,也是好的,近来我许久不曾梦到这样真实的你。”   我推开他向后退了步,握起桌上的半杯茶朝他脸上泼了一泼,他果然转醒伸手抹了抹茶水,朝我道:“九黎?”   我道:“我来的目的,想来你也知晓,开门见山的说吧,你想要的妖力你拿不走,我也不会主动给你。”   苍梧僵了僵,坐在椅子上苦笑道:“妖力…..算得了什么,若是肯回来,即便整个妖族我也……”   我猛然打断:“苍梧,你的爱不过是求而不得,乍然逝去。”   苍梧这个人向来精于算计,断然不会做什么有损妖族的事情,他爷爷的手段万不能及他一分,是个只靠打架的人,苍梧深知只要有柘因和沉渊在,妖族就很难有胜算,两族战争妖族连连折损两位妖帝,士气兵力远远不足天族,若此时两族开战,只害无利。   正逢萝芙月横死,苍梧站在卖面子的位子上向天君示好,我听苏君尘说沉渊早已将一纸公文送达天族,上头细细列了萝芙月擅闯榣山,暗害榣山弟子等,恰逢沉渊沉睡,天君乐得与妖族签订和约。   想来两族牺牲的便只有我,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这个人蠢,我觉得自己虽然做过一些错事,好在没有危害到旁人,但如今看来我的确蠢。   我道:“苍梧,我们都不是能活在幻境里的人,我们和离吧。”   苍梧单手握成拳搁在腿上,不动声色道:“我若是不愿意呢?”   我道:“你愿意与否都不重要,天族的文书我想早已送来了吧,你接不接受三月后自然契约解除,你我都知道天君拖着不解决只是怕两族开战罢了。”   苍梧道:“三月?”   我说:“苍梧你知今日想留我,还会授意符邻诓我进幽冥场,从我身上拿那几十万年妖力么?”   苍梧脸色白了一白,良久才道:“我不知…..”   我冷笑道:“你不知?你不知幽冥场九死一生还是不知拿妖力我会死?”   苍梧抬手覆于眉间,道:“若我知道,定然不会去取那几十万年妖力。”   我反手念咒双掌置于眉眼处,苍梧惊了一惊:“你…..”   我走上前:“苍梧,你看清楚,我在幽冥场里受的几十万年妖力,我本身修为受不住便化形出这对伽,一双眼险些丢在幽冥场里。”   那几十万年妖力我本身并不能承受住,须得有个地方显出来,双眼眼角血红的伽印,便是显形。   若不是沉渊来幽冥场救我,想必即便显形我也难从幽冥场出来。   我道:“你看清楚,这便是你想要的妖力,你拿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你想,你有个这么能干的帝后。”   苍梧猛然站起来握着我胳膊凑唇上来,我反手挥了一掌正好打在他脸上,登时一道红印显现出来,我道:“苍梧,我原先觉得即便我是作为赔你们妖族一条命嫁过来,即便你们妖族都不待见我也是没什么的,好在你对我好。”   他僵在原地,双眼血红的盯着我,我接着道:“但你想要的不过是被沉渊封印在幽冥场的几十万年妖力罢了,我们两清。”   他张了张嘴,许久干干道:“九黎,你当真如此绝情?”   我觉得有的时候总不能认清自己做的一些事是对的还是错的,苍梧时时刻刻觉得他拿妖力是没错的,觉得是我对不住他,他不知道我并不是怨他拿妖力。   我道:“苍梧,若是现在妖力和我,你要哪一个?”   苍梧僵了僵:“我……”   我冷笑道:“即便是你明白让我进幽冥场,让我把那妖力渡给你,又有什么,苍梧你太小看我了。”   我怨的向来只有苍梧利用我罢了,先前的几分感情全成了笑话,我并不是个能看感情透彻的人,我想我的朋友都是真心待我,即便什么危险的地方我也愿意替他去。   这大约便是我与苍梧最大的区别罢,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我将和离书递出去:“你盖了印吧。”   苍梧定定看着我良久,掌中化印接过我手中的和离书,盖上了王印。   我道:“多谢妖帝,从此我们陌路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渡劫   苍梧在我身后笑出声来,我推开门听见身后一片茶杯花瓶碎裂的声音,我朝苏君尘道:“走吧。”   苏君尘握着扇子小声道:“拿到了?”   我点点头:“拿到了。”   我并不欠妖族的,也不欠苍梧的,只当是前尘一场梦吧,梦里做了一些无愧于心的蠢事,醒来时一切还在。   我拿过苏君尘的扇子扇了扇:“拾乐怎么样了?”   苏君尘瞪了瞪我,挥了挥手手却发觉扇子在我手中,猛然从我手中夺过扇子:“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整日整日的拿绣花样子来问我什么样好看。”   我惊了一惊:“你的这个妹子着实很有毅力,俗话说,日久见人心,毅力看诚心,想来她是真喜欢你的,你不然跟大师兄商量一下。”   他抬手作势要敲我的头被我闪身躲过,讪讪道:“他这几日连门都不让我进。”   大师兄向来是个沉稳的人,对于苏君尘的感情也都是被动接受,现下不让他进门,若不是不想接受苏君尘的感情,便是吃醋,从上回大师兄从沧海境回来之后,想来不是第一种。   我拍拍他肩膀道:“大师兄这是吃醋了你信我,如果这么看来你反倒要感谢你大表妹,若不是她你怎能知道大师兄对你感情还如此深刻。”   苏君尘下巴撑着扇子点点头:“也是。”   我未想到拾乐竟然如此执着,想来这段时间大师兄也没少给苏君尘脸色看,我觉得心情一下子十分通畅,连脚下的云层都显得白上许多。   转眼便快到了要帮沉渊渡劫之期,我交代了一番便下了榣山朝桃源城去,离他渡劫还有一日,在凡间算来便是一年,我须得先去与他打好关系,若是他将我当我神经病,不仅不能顺利渡劫若是吓着他得不偿失。   我隐了身形进了林府,我走在这种弯弯绕绕的院子里向来会迷路,七绕八绕没有找着司幽住的地方,在拐角处显了身形拉住一个丫头,丫头生生吓了一跳张嘴想喊人,我捂住她嘴轻声道:“不许叫,不然就杀了你。”   丫头慌忙点头,我松开她嘴小声道:“你们家司幽少爷住在什么地方带我过去,不许回头。”   丫头抖索索闭着眼转身,快步朝前走,到一处长满凌霄花的院落前停住脚步,转身紧紧闭着眼小声道:“女侠你放了我,少爷就住在这儿。”   我道:“你走吧。”   丫头迈开步子迅速跑开,身后像是有鬼追似得,想来我对她的威胁比鬼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我穿过院门进去,满院的凌霄花长得比榣山细密的多,细细修剪过的花架下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整齐摆在石桌一圈,一旁摆了一个竹藤编的躺椅,我愣了愣,这个摆设太像了,像清江院。   我摘了串凌霄,坐在躺椅上来回晃了晃,院门被人推开,少年坐到一旁的石凳上,伸手倒了杯茶。   转头瞧向我的时候愣在原地,我也愣了愣,想起我隐了身形可花却未,他此刻看着的怕是一串花飘在半空来回晃,我念诀将花也隐了。   我细细打量着他,一张脸生的极好看,双眼一汪陈墨般深刻,远远看着也要将人吸进去般,高挺的鼻梁下弧形美好的唇抿着,我双掌合十念咒看了看他额间,结界印记忽隐忽现,是个即将历劫的征兆。   我显了身形坐在躺椅上,他愣了一愣却未叫出声来,只定定看着我。   我道:“我叫九黎,是个仙女。”   我从前从柘因的书本子里看到登徒子见着美貌的姑娘通常称之为小仙女,我纵然真是个仙女,现下这般称呼自己着实有些不自在,转头打了个哈哈遮掩。   他顿了顿道:“仙女都像你这般……登堂入室?”   我干咳两声道:“普渡有缘人,十七年前我算你有一劫难,我来帮你。”   他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觉得这少年这么点儿大就这么机智多疑着实不大好,想来人界十五岁定亲都算晚的,如此也怨不得。   我道:“你成亲了么?”   他道:“还未。”   我道:“你周岁那日,我曾送过你一把剑,你爹娘可给你了?”   他愣了愣转身朝屋里去拎着把剑出来,一时间我有些愣神,他拎着剑的模样和沉渊几乎一般无二。   他将剑递到我面前:“你说的可是这把剑?”   我握着剑细细摩挲:“是这个。”   在凡界来说,十八岁已然到了娶亲年纪,林家老爷却未给他娶亲,我将剑递给他:“你爹为何还未给你娶亲?”   他接过剑,目光沉沉看了看我:“我梦中时常出现一个姑娘,我想见她,我想娶她。”   我想了想:“你能把她画下来么?我别的本事不行,找人可是一流。”   他顿了顿:“我已经找着了。”   照他这找着了还一副还没找着高兴的样,要么是这姑娘早已嫁了人,再不济就是出家做了姑子,我默默替他抹了一把泪,张口安慰道,还未开口便听他道:“你们神仙要什么聘礼。”   我:“…….诶?”   他脸似是红了一红:“我想娶你。”   我舌头僵着,脑子也僵着。他,他这是跟我求亲么?堪堪活了七万年,居然被个十八岁的少年求亲了么?   我干干笑着,他道:“爹娘让我娶亲,我说再过两年若是找不到她,就听爹娘的,如今我找着了你,你可愿意嫁给我么?”   我握着脑壳有些晕:“你容我想想。”   他平静的砸下一句话:“我听闻神仙都是慈悲济世的,想来你不会让我林家绝后。”   绝后这种事情与我没什么关系,这凡界林家与我的关系也不过一个沉渊罢了。   他道:“你若是没有地方住,便住在后院吧,没人敢去打扰你。”   我点点头朝后院去,我坐在后院的石桌后想了许久,天色逐渐沉下去,星子漫天闪着盈盈的光,一轮月隐在树梢后只微微露出个头。   一转头看见苏君尘坐在树上,我伸手握着茶杯将他打下来,苏君尘握着茶杯跳下树,惊起一树飞鸟,扑棱棱朝另一株树飞去。   苏君尘坐在我对面,将茶杯放在我面前:“怎的如此不高兴?”   我撑着下颚问他:“你说,沉渊跟司幽有什么相通?”   苏君尘想了想:“同一魂魄?”   我想了一下午,除了这个大约也没什么联系,但若说沉渊便是司幽,也有些说不通。   苏君尘道:“你想这许多做什么,等这一世结束师尊自然回到榣山,到时候沉渊是沉渊,司幽……就没有司幽了。”   我伸手替他倒了杯茶:“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苏君尘抽了抽嘴角端着茶掩饰:“我来瞧瞧你这不成器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我接过话头凑上前:“被大师兄赶出来了吧。”   他一口茶呛在嗓中猛然朝我喷过来,我抬袖挡着,碧绿茶渍顺着纹路浸湿一片,我甩甩袖子坐回去:“果然。”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拾乐今日搬了一筐绣花样子来问我,成亲那日用些什么样的好,那时候我正在跟你大师兄说师尊的事情,被他听见整整瞪了我一日…….”   接着又道:“你说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大师兄是这样的呢?”   我惊讶道:“你后悔了?”   他瞪了我一眼:“怎么可能?”   我觉得感情这种事情不能用常理来说什么样的性子便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从前的大师兄一丝不苟,为人沉稳,我也未曾想到他能喜欢苏君尘这个流氓。   如今大师兄会醋拾乐,也在情理之中,我看着苏君尘隐隐的笑意,觉得大师兄亏了,亏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始恢复日更了么么哒\(^o^)/~,大家多多捧场哟~\(≧▽≦)/~啦啦啦   ☆、司幽先生请你温柔一点   我道:“你姑父那头怎么解决你可要想好。”   水君既是将苏君尘当做储君来养,那便是寄予厚望的,现如今他不娶自己闺女便罢了,还断了袖,水君定然大怒。   苏君尘少见的正经,握着扇子正色道:“等你这处事了,我便会东海与姑父说清,这事须得面见他老人家,我不希望牵扯到流渊。”   断袖这个事情在民风开放的水族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这任水君的兄长便是个断袖,说到这个兄长是个极其能干的,深得老水君厚望,但无奈在娶亲前的一年带着自己的真爱跪在了水君殿前,生生将老水君气的调养了半年,身子却大不如前,只得将水君位传给了二子,也就是这一任的水君。   不想着这水族竟这样盛产断袖的,我有些敬佩他们勇于追求真爱的胆量,若是我有这样的儿子,先看看儿媳妇长得模样,若是像苏君尘这般便忍一忍揍一顿罢了,若是长成什么不成器的,那便忍一忍揍死罢了。   即便水族这样开放,但也不好明着说出去沉渊的两位徒弟断了袖了,对于大师兄的名誉也不甚好,这层窗户纸里头的事情大家虽都看得清楚,但该留着还是不好撕破了。   苏君尘左右打量了阵:“这么快便取得信任了?”   我讪讪笑着:“啊…….是啊。”   司幽想娶我,可能源自沉渊魂魄里对我还有那么几分模糊记忆,但我觉得转生便如同再生,怎可能有前世记忆这一说,当然我孤陋寡闻也是极有可能的,我道:“司幽说想娶我。”   苏君尘握着的茶杯应声而落,溅起一地茶水沾湿了白衫一角,颤抖着手指着我颤抖着声音问我:“你…..你说……你再说一次。”   我两手托着腮闷闷着说:“你说,我是不是长得太好看了,让他一见钟情了?”   苏君尘上下瞥了瞥眼,又撇了撇嘴道:“八成是眼睛长歪了。”   我觉得苏君尘一直不能欣赏我的美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的审美本就和正常人不大一样,他是个断袖,即便他说了什么不同寻常的话都是可以被原谅的,我微笑道:“这就是你断袖的原因,你眼睛才长歪了,你全家眼睛都长歪了。”   苏君尘斜斜瞪了我一眼,兀自伸手拿了一个新茶杯添上茶水,遥遥对着月色举起茶杯:“干杯。”   我嗤笑了声:“有病。”   这个事儿本来取得司幽一人信任便可以了,我想当事人可能比较难接受自己有劫难这个事儿,听闻人界有句话叫做:子不语怪力乱神,说的就是这种事情,但是爹妈为了孩子却更容易相信。   我本想着提前一年下来与他们打好关系以便到时候便宜行事,不想一来便取得了司幽的信任,还信任到想娶我,我觉得有些失策,我托着腮帮子想了三天,觉得我不能嫁给他,即便他是沉渊的转世,却不是沉渊。   爱情本就是件非你不可的事情,即便同属一个魂魄,却不能同日而语。   我坐在花架下认真的托着腮帮子等司幽来,他一身玄色长衫,袖口处束着丝带,头发未挽只一根同色丝带束在脑后,比之沉渊,截然不同。   他走到我跟前轻咳了一声,我尴尬低头,竟看的痴了。   他道:“你会不会骑马?”   天马只有一些战功显赫的将军才能有机会骑的,寻常时候只是在御马监做个摆设罢了,我摇摇头:“没有。”   他伸手向我:“我教你骑马。”   我顿了顿,站起身道:“我没有兴趣。”   良久,他道:“你说,我离历劫之期还有一年,你若是住在我家,莫不是要整日在院子里看花看月亮?”   我想了想,先前我想着三五成群的坐在柳树下现下虽不能实现,出去看一看人界风景算是偿了夙愿罢。   我说:“好。”   桃源城后头有一片极密的白针松林,日头正从密密的松针缝隙间射下来,投着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晨起的薄雾还未尽散,在日头照射下水雾闪着盈盈的光。   日头有些刺眼,我抬手在在眉骨处遮了遮,细微凉风吹过,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在风中摇曳,像天宴上的司舞的仙子舞动暮霞一般的水袖。   我觉得骑马这事儿,须得自己切身尝试才能体会驰骋的快感,司幽看了看,良久才点点头扶我上马。   我上了马才明白体会到的不仅是快感还有挑战,它不但有生理、体能上的问题,更有心理、情绪上的反应。大约还要再加上体能、技术、观念、感觉等因素相互影响交织,我深深觉得骑马真可谓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消遣。   司幽牵着马走在极宽的草地上,一边转头向我解说技巧,我一边点头,一边使劲儿稳定马,十句倒有七句没有听进去,他叹了口气道:“唉,算了,你觉得要摔着了就用法术保护好自己吧。”   悠悠半日终于基本掌握如何驾驭,从不知道到知道但感觉不到,到感觉得到做得到,我觉得简直把骑马升华到了艺术与心灵的层次。   司幽松开马缰,转头对我道:“你坐好别动。”   我刚学会骑马,正是想自己策马扬鞭驰骋一番的时候,这时候叫我不许动自然是没什么用的,我点点头微笑道:“好。”   司幽一转身,我试着一夹马肚子,不想这马却打了鸡血般向前冲去,方才司幽教我的我大半都是没有听进去的,我正考虑是腾云还是用定咒将它定住,电光火石间司幽一旋身踩着马头坐到我身后,伸手握住马缰,马头高昂前蹄高高抬起,长长嘶鸣一声,原地转了几个圈逐渐安静。   我心有余悸的道了声谢,他在我背后凉凉道:“还没学会走便想着跑了?”   我愣了愣转身跳下马,司幽在我身后旋身下马。   我靠着白针松的树干坐着,抬手挡了挡日头,司幽放了马在一旁饮水,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花叶坐到我旁边,低头细细编着。 作者有话要说:     ☆、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司幽觉得自己其实是个断袖?   我愣愣看着他愣愣道:“听闻林家少爷才智过人,果然……心灵手巧。”   他手指上下勾挑缠结锁了联结处,别上一朵嫩黄的花,伸手递给我,我接过花环戴在头上,屈膝趴在膝盖上看着他。   他转头看着前方,我觉得这样的司幽应该有很多姑娘会喜欢罢。   他说:“昨天我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若是你不能接受我又或是你们神仙不允许成亲也是没什么关系的,我知道。”   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微笑道:“十七年前,你周岁那日我赠你剑,你爹娘和城里的人都见过我,城里的人都会以为你娶了个老妖怪。”   司幽猛然转头:“我不介意。”   我叹了口气:“我介意。”   司幽没再接话,只抬头看了看前方:“回去罢。”   我说:“恩。”   司幽牵着马走在我左边,我想了想道:“司幽,一辈子算不得长,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姑娘就尽管去,不用吊死在我这棵老树上。”   他没有接话,我觉得可能是不大喜欢这个话题,我想了想又道:“一百四十年前,我曾来过桃源城,那时候首富还是酿酒的陈家,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他神色动了动,道:“陈家?”   我道:“你知道?”   他说:“听闻一百四十年前陈家的酒兴极一时,就连皇宫的贡酒都是他们家酿的,后来陈家没落也是因为在无人能酿出陈家次子良玉那样的酒。”   我叹了口气,果然成也良玉败也良玉,却不知后来良玉和觞玉如何了,那段时间正值妖族事多我未有空去凡界瞧一瞧。   我问:“那良玉后来如何?”   他说:“其妹觞玉被皇帝瞧上选入宫为妃,却在入宫前一日在屋顶悬了三尺白绫,陈家人不敢声张,只说是病死的,良玉此后终身未娶,也未再酿过一滴酒。”   我先前来时只顾着看一看长泽命里有无生死大劫,再加上苍梧误接了绣球我却未曾想着替觞玉瞧一瞧,但事易境迁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司幽冷不丁道:“你为什么帮我渡劫?”   这个司幽有条理的让人有些想抽他,我也的确想上去抽一顿告诉他你哪那么多话。   我道:“普渡有缘人,十七年前我路过你家,见你长得粉嫩,玉琢似得甚是喜爱,便替你看了看命途。”   司幽面上僵了僵:“那些事我不记得,与我无关。”   这种耍赖的本事和柘因有过之无不及,有机会定然要让他们见上一见辩驳一番。   快到城门前遇着一个老者,遥遥与我打招呼道:“姑娘,你可还记得我?”   我愣了愣猛然记起来刚从三清化境出来时曾向人打听过沉渊的消息,作为谢礼我还赠了他一枚珠子。   他站在我面前,朝我深深行了一礼,我伸手将他扶起来:“老先生切莫多礼。”   他头发雪白,腰板却挺直毫不见驼背弯腰之像,他说:“姑娘,老朽眼拙不识真神,还请不要怪罪。”   这老先生也算是我在这人间的故人,现下看着果然有些情怯,我道:“老先生身体可还好?”   他捋着胡子笑说:“先前姑娘所赠的那枚珠子,老朽见其清澈不似凡物浑杂,便将它放在香台前日日擦拭,十几年光景,老朽虽见老态可身子却日渐硬朗,如今已七十九了。”   我微笑道:“老先生身子如此好,正应该享天伦绕膝,等再过些日子,再去听你讲些见闻可好。”   老先生朝我行了行礼道:“那可说定了,可不许耍赖。”   我道:“一言为定。”   司幽道:“凡人对于神仙还是很敬畏的。”   我接过话道:“凡人对于妖怪也是很畏怕的。”   我四下瞧了瞧对司幽道:“我隐了身形走在你旁边,若是现在便让人误会我是妖怪,你爹娘怕是要将我赶出去了。”   他点点头道:“下次出来时给你换件男装,便不怕会认出你十七年前来过。”   我点点头念诀隐了身形走在他旁边,他绕到我旁边伸手握着我的手,青天白日的…….我这是被人调戏了?我有些后悔方才就不应该对他施咒让他看得见我。   我坐在后院里有些忧愁,照这么下去司幽定然更要对我情根深种,得想个法子让他注意到些旁的事,比如喜欢上什么别的姑娘,或者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娶亲的原因其实自己是个隐藏的断袖。   断袖这件事苏君尘比我在行,我朝树上扔了只杯子,苏君尘躺在树上懒懒道:“又做什么?”   我道:“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司幽觉得自己其实是个断袖?”   苏君尘竹扇掩嘴朝我惊讶道:“天哪小黎子,你是来帮人历劫的还是来造劫的,人可是林家独子啊,断袖了香火可不要灭了。”   我想了想也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大道德,道:“或是你变成什么美貌的姑娘让他喜欢上你,等到爱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你告诉他你是个男人。”   苏君尘将茶杯朝我扔回来:“不干。”   我握着茶杯苦恼的倒了杯水,苦恼的喝了一口,苦恼的朝苏君尘道:“你说我为什么这么苦恼?”   苏君尘将扇子盖在脸上凉凉道:“因为你笨。”   苏君尘向来以打击我为人生信条,刚进榣山时,我忧伤了很久,我觉得三师兄是面子上不待见我,二师兄是骨子里不待见我,一度跟大师兄诉了许久苦水,直到我发觉二师兄喜欢大师兄后,我觉得他开始面子上骨子里都不待见我,我高兴了许久决定没事就去找大师兄诉一诉。   大约梁子便是从那时候结下来的,我深深叹了口气。   我说:“风曲怎么样了?”   苏君尘扒拉下脸上的扇子,从树上跳下来坐到我身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茶,喝了口茶道:“还在罐子里睡着,听流渊说已能出来透一透气了,只是还十分虚弱,每次只能出来半盏茶功夫便就得缩回去养着。”   我道:“若不是我,风曲也不用受这样的罪。”   苏君尘伸手用扇骨敲了敲我的头道:“从不见你这样像个小姑娘似的把错一个劲儿往身上揽,风曲命里终有此劫,即便不是你也应该有旁的事。”   即便不能全怪我,但事情始终是我做出来的,因果并不是必须要有什么关系。我想这大约是我始终不能看透的原因罢。   我始终不能做到像沉渊那样凡尘尽抛俗世尽消,但我不觉得像我这样有什么不好,人有情真冷暖便有烦恼牵绊,求而不得求而既得都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而不得求而若得   但我是个识大体的姑娘,即便有些什么也不会当面说出来显得我是个没出息的,我道:“风曲就麻烦你和大师兄多照看着。”   苏君尘点点头道:“我明日回榣山一趟,我出来时没有告诉流渊,我怕他想我。”   我撇撇嘴觉得他完全就是个神经病,在人界两日,榣山左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但恋爱中的人往往脑子都有些问题,我觉得能理解。   苏君尘走了便少了能说话的人,我隐了身形坐在前院花架下乘凉,半睡半醒间听着两个修剪花架的丫头小声道:“你知道吗?少爷昨日和老爷起了争执。”   我睁眼瞧了瞧绿衣裳的丫头接过话道:“啊?为什么?”   红衣丫头左右瞧了瞧道:“听闻是前城柳家来结亲,被少爷回绝了,老爷很生气。”   绿衣丫头舒了口气道:“那算什么争执,这些年来这样的事情也发生了不少了,城里都传言说咱们少爷身体上有问题呢。”   红衣丫头手指竖在嘴上示意,紧张道:“嘘,可小声点儿,旁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吗。”   绿衣丫头疑惑道:“那是什么争执?”   姑娘们只要凑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八卦,我正闲着且听一听这人间的八卦与仙界有什么不同,回头讲给白坠听一听新鲜。   红衣丫头道:“我在里头擦桌子,听见少爷说心里早已有了喜欢的人,除了她不会娶旁人。”   绿衣丫头猛然捂住嘴惊讶道:“是哪家姑娘?”   红衣丫头皱了皱眉道:“听说是个妖怪,说是救过少爷一命。”   绿衣丫头握着的剪刀掉到地上险些扎着脚,我使了术法让剪刀落到一旁的矮从子里头,却见她尖叫一声:“有,有鬼。”   我朝椅子后靠了靠,听见两个丫头尖叫着出了门,这人间对于鬼怪,果然还是畏怕的。   这世上除了风,刮的最快的还有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三日整个桃源城便都知晓林家独子司幽要娶一个妖怪为妻。   我本是个神女,纵然没有传的美丽又可敬,我也不太在意外貌这种东西,但是传成长着绿色头发,紫色指甲黑色身躯的妖怪我还是有些不高兴的。   司幽来找我时,我支着额头问他:“你们人,怎么都把妖怪想的这样丑?”   他愣了愣,道:“不知道。”   府里的下人无非整日惶惶的相互传着他们家少爷被什么妖怪迷住了,妖怪是来寻仇的云云,又或是看上了林家的财产。   这种没什么脑子的传言听听便罢了,有几个丫头在收拾后院的时候小声道:“若是拿妖怪真喜欢少爷也是没什么的,依我看少爷精神头很好,却不像戏文里说的那些被妖怪吸了精气的萎靡模样,想来这个妖怪,是个好妖怪。”   想了想又顿了顿道:“只是妖怪年长,想来也是阅人无数了,我们家少爷跟了她,可不是亏了。”这么个丫头着实有些意思。   那日司幽带我去白针松林后骑马的事情被传到林家老爷的耳朵里,林家老爷来找司幽时,我正从后院出来,听见说话本要转身回去,闪身听到林老爷道:“我听闻,前日你带着一个姑娘在白针松林后骑马,那是哪家的姑娘?”   司幽转头看了看我,握着茶杯道:“没有什么姑娘,是家里的丫头。”   林老爷何许人也,年轻时驰骋沙场杀敌无数,老来做做生意也做到了全城首富,若是这么简单便给糊弄过去,也对不起司幽这般聪慧的脑子。   林老爷手中握着的茶杯猛然朝我扔过来,我还未抬手便见司幽猛然立到我身前,茶汤溅的胸前衣襟一片湿濡,林老爷端坐在椅子上斜斜看了司幽,却道:“姑娘,还不现身么?”   我收了隐身诀,渐渐化出真身朝林老爷微笑道:“有礼。”   林老爷看着我愣了愣,许久才指着我道:“你,十七年前…….”   我道:“我这次来,是为了给林少爷渡劫,并无结亲一说,请尽管…..”司幽猛然打断我朝林老爷道:“我不需要渡劫。”   林老爷却并不如我想像的一般会为了儿子相信鬼怪神论:“我纵横疆场,剑下亡魂无数,若真有什么鬼神,却为何不见与我索魂?”   我道:“前世孽障今生还,渡劫一事我无意与你明说,若二位都不愿我渡,那老身只有离去。”   司幽渡劫这个我本来便想趁着神不知鬼不觉不惊动林家人的情况下解决了,然后便回榣山闭关等着沉渊回来,将那半身妖力渡给他。   如今林家父子均不愿我渡,想来好没意思,好坏都只一生,我只想沉渊在人界过得好一些罢了。   司幽在我身后轻声说:“九…黎。”   我僵在原地猛然转身问:“你叫我什么?”   司幽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定定停留在我脸上:“九黎。”   我从未告知他我叫九黎,也没什么梦游说梦话的习惯,他如何知道我名讳,我眼眶酸涩的看着他,伸了伸手却停在他袖口处用力握了握:“清平浮世,千万保重。”   林家老爷这番做法我可以理解,凡界戏文里多演妖怪害人,司幽是林家独苗,与其相信我这平白来渡劫的仙人,却不如相信我是来害人的妖怪,渡劫这一说本就虚浮难以捉的实,很难用证据让人相信,肉眼凡胎并不是错。   我坐在清江院想了许久,白坠坐在我身边剥着白果悠悠道:“你替君上渡劫回来了?”   我转身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还没有。”   白坠说是:“那你还不去?”   我抬手撑着下巴,有些忧愁:“白坠你说我应不应该去?”   白坠道:“当然应该啦,你觉得不应该?”   我想了想,我先前早去是为了取得信任,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我只需要将他敲晕了给他渡一渡便可以了,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   我赞许的摸了摸白坠的脸:“白坠,你真是我的小白果。”   白坠说:“啊……?”   我化云朝桃源城去,想来渡劫之期应该就在这两天,我闪身进了院里,前后找了没见着他人,拉了丫头问说是去了白针松林了,我闭目念诀双手叠出繁复咒引,司幽的这个劫,是情劫,确然是情劫。   我找着他时,他正靠在白针松林里一个一个的编那日的花环,我有些惊讶坐到他身边,他抬头看着我,道:“你回来了?”   花环朝我递了递,我伸手欲接却见他黯然将手收回去苦笑了声:“你们仙人都是这样薄情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司幽娶亲   神色猛然像是结了一层陈霜,将手中的花环扔到树下,那棵树下草堆一般堆了许多干枯的花环。   良久,伸手拾起地上的另一堆花叶又开始编,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他的手上有些细微的伤痕,隐隐渗着血丝,脚边落了一地白针松,像是被人扯下来的。   我也不知仙人是否薄情,但你前生确然是个十分薄情的人,真可谓前生果今生尝。   我隐着身形坐在后院跟苏君尘喝茶,顺带听几个打扫的丫头说八卦,我走了这几个月,关于我的八卦还传的这样热,我觉得影响力可能不止这么小,突然觉得找到了人生自信觉得十分高兴。   丫头甲拍着胸口道:“听闻那个缠着少爷妖怪走了,走了好啊,怪吓人的。”   丫头乙点点头附和:“是啊,家里头住了个妖怪,想想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丫头甲叹息了声:“说是这样,可自从那妖怪走了之后,少爷比往日话更少了,几日也不见他说上一句话,先前偶尔看见我们还会笑一下点个头,如今看见少爷我都觉得跟冰柱子似得不敢靠近。”   丫头乙道:“那也没有办法,少爷不高兴也比没命好啊。”   丫头甲点头表示赞同:“其实谁也没见过那妖怪害人,戏文里说白娘娘和许仙便是报恩,却成就了一段好姻缘,你说….那妖怪会是来报恩的么?”   丫头乙偏着头想了想:“也有可能。”   苏君尘笑着道:“这两个丫头倒是十分有趣。”   少女对于爱情还是有些憧憬的,我也曾看过这个戏文,顺道儿找白素贞聊人生时讨论了一下当时被关在雷峰塔下的感慨,白素贞道:“塔底挺凉快,就是小了些。”   我觉得可能种族不同,沟通也有些偏差,但这不能影响我向她讨教如何快速让对方喜欢自己,白娘娘爽快的告诉我:“看脸。”   我觉得这句话果然是万古箴言,看脸自然是喜欢上的最快办法,我照着镜子对比了许久,我长得比沉渊大约还是好看一些的,但没有被他喜欢上可能是沉渊这个人看的是内涵。   爱情这个事情可能是对症下药的事情,许仙大约是个俗人,沉渊不是。我眼光比较好找着一个不看脸的,命不好找着一个看内涵的。   内涵这个事情见仁见智,我一直觉得是个很有内涵的姑娘,但苏君尘总觉得我跟他一样是个流氓,我觉得这个误会简直太大了。   苏君尘道:“这个司幽看来对你情根深种啊,你作孽。”   我觉得这个事不能怪我,委屈道:“谁让我长得好看,他一见钟情我也没有办法。”   苏君尘由衷朝我竖了根大拇指:“你的脸皮越来越厚。”   我道:“谢谢夸奖。”   眼见着渡劫之日到来,司幽有个从小定了娃娃亲的姑娘,先前这家家道中落,一家子都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几日前姑娘一身风尘的来到林家门前,拿出多年前的信物要求履行婚约。   林老爷才将我送走,又见了信物心头一股对旧友的怀念感情油然蹭蹭往上冒,当即便答应了两人的亲事,在家里嫁娶自然要被知晓,只在外头购置了一套宅子让华蓝住着,并在这里布置新房,着实是花了心思的。   姑娘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我跟着去瞧过一回,的确是个美貌的姑娘,心地也好,若是司幽能娶了她也是一桩好姻缘。   华蓝采药时不慎落到山崖下,我将她救上来时只剩半口气,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先前白坠剥的白果,塞到她嘴里。   她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将她靠在树干上,道:“能救你的东西。”   诚然,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能否救她,但既然先前我的那颗珠子功效不错,这个白果大约也是有些用处的,毕竟神仙用的东西没有奇效也应该是有些灵力在上头的。   华蓝道:“谢谢你,若我还能有机会,定当报你恩情。”   我道:“不必,听闻你快成亲了,好生待你夫君。”   华蓝愣了愣,没有接话却看着我微微笑着。   我刚回院里便见司幽立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结了一曾霜,我装作没看见往后头去,他伸手握住我的手道:“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我道:“我怎么了?”   大约是回来时忘了隐身形,司幽拉我进后院,目光灼灼看着我:“你们神仙是不是都像你这般薄情?”   我不知如何接话,确然我并没有薄情,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跟司幽表示过什么能让他误会的感情,我觉得这个着实委屈了我。   他猛然将我拉进怀里,唇舌凑上来,力道大的撞着我有些疼,我皱了皱眉使力将他推开,却被他将我双手握住缚在身后,舌尖探进来找着我的用力吸吮,齿间用力啃咬,许久,他放开我的手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转身出了院门,我站在门口愣了许久,决定等他成了亲,我便回榣山。   这是个情劫,我去柘因处替他看过,他这一生只娶一位夫人,成了亲这个劫便算是破了。   成亲前一日司幽知晓父亲暗地里要替自己娶亲,并未有所有人预料的争吵,只牵着马朝白针松林里去,坐了半日回来只说了一句:“我娶。”   诚然我十分讶异,我始终没有想通,但也喜闻乐见。   但华蓝却不是什么旧友的闺女,只是死在林老爷剑下的以为敌国将军的小女儿,只为了让他尝一尝痛失亲人的感觉,只身来到桃源城进行报仇,姑娘勇气很值得敬佩,并不能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仍勇往直前靠的便只有勇气这一项。   成亲当晚姑娘握着的一把匕首从大红喜服里伸出来径直朝司幽刺过去,就戳在心口处。   我握着的酒杯打过去,华蓝右手登时断了两根指头,汩汩的冒着鲜血,滴在脚上立即融成一色。   身后的家丁仆从麻利将她捆住,华蓝看着躺在地上的司幽,凄然笑着:“林绍名,你也有今日,让你的儿子去陪我的父亲。”说完便咬了舌头。   林绍名颤抖着声音道:“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着凡间的大夫总是没什么用的,开些药方却还行,司幽的娘坐在床边守了半夜,我窝在窗边的椅子上打了半夜盹,好容易等她走了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司幽的脸:“你怎么这样笨。” 作者有话要说:打雷惹下雨惹,所以这章提前发,么么哒\(^o^)/~ = ̄ω ̄=点此戳进 可萌可萌惹~\(≧▽≦)/~   ☆、当做积福报消业障罢   他闭着眼,眉目平和一如安睡,睫毛生的却比一般姑娘还要长上几分,我伸手摸了摸:“你若是死了,咱们的缘分就尽了。”   沉渊是沉渊,却也是司幽,我想了许久,想不通的大约便是非一不可的唯一心理罢。   华蓝匕首刺进去的手法十分精准,想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早已练习了多次,这是不容错失的唯一机会,定然要做完全准备。   我将风铃置于他胸口,上头有他残留的一丝神力,若再渡些气给他应无大碍,我坐在床前支着头守了几个时辰也未见他醒来,想来凡人的身子比神仙要弱的多,我隐了身形靠在床尾闭了会眼。   林绍名长剑下虽斩了亡魂无数,但却并不是什么嗜杀之徒,连带着救了一救华蓝。我穿过门站在华蓝床头,她被捆着坐在床上不能动弹,惊恐的看着我,先前咬了舌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发出些惊恐的单音节。   我看着她默念了句佛,应该很疼罢。   我捞了把椅子坐在她床头:“你感觉怎么样?”   华蓝惊恐的眼神略有缓和,还是死死看着我不敢闭眼,我道:“我不是来杀你的,你放心。”   人死过一回,若是没死成便不会再去寻第二回死,当然脑子没有长好的或者长坏了的除外,听见我的话她暗暗松了口气,华蓝并不属于前面两种我也松了口气,我道:“战场死伤本就无常,况且即便不是林绍名杀了你父亲,也会有别的敌人,你说是也不是?”   华蓝原先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我觉得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我道:“你想不想知道司幽是什么感觉?”   我伸手朝她,她眼神紧缩额间沁出细汗,我靠在她耳边道:“你最好请你家祖灵保佑司幽没事,如若不然你父亲的亡魂在地界也不会安稳的信我。”   她皱着眉头吃力道:“你想….对…..我…..父亲….做什….么?”   我起身拍了拍手微笑道:“我这个人特别小气,爱记仇,而且很懒,为了一劳永逸,一般得罪我的人是没什么机会得到原谅的。”   她恨恨的看着我道:“你….杀…了我。”   我转身走出门,杀人是我最不爱做的事情,有些事远比杀人要好玩的多,华蓝还是个小姑娘,死了怪可惜的。   司幽有我在确然不会死,我只吓一下她罢了,让她晓得人命并不是用来还清孽障的工具。   我回到司幽房里,见他早已醒了,披着剑漆黑长衫坐在窗台握着块白理木雕刻,我轻咳了声坐在他对面:“你感觉可还好?”   他抬头看着我点了点头,又低头刻了几刀,我撑着腮坐在他面前:“你这刻的什么?”   他道:“梳子。”   先前见他编花环我便觉得心灵手巧的过分,如今连这些精细木刻也会我觉得更添几分敬佩,反观自己简直不配生成个姑娘,我道:“你才受伤,多休息才是。”   他道:“无妨。”   守了他一夜我有些困,靠着窗台打了打盹:“你刻好了叫我。”   他点点头:“恩。”   醒来时见他早已刻完了梳子,支着头靠在窗台打盹,原先披着的长衫却盖在我身上,我起身轻将衫子盖在他身上,轻声准备出门一转身听见他道:“你醒了。”   我转身道:“是…..是啊,我刚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他伸手将梳子递给我,我道:“叫我给你梳头?”   他起来时并未束发,漆黑长发如泼墨一般泻在肩头,他点了点头,我顿了顿接过梳子,走到他身后。   触手有些凉的长发,如丝缎一般滑润,梳子一顺到底,极好的头发让人羡慕,先前给沉渊梳过一回头,我左右看了看并未看着发带,问道:“发带你放在哪儿了?”   他道:“忘了。”   记性不好这个事情我深有感触,我也时常记性不好,我伸手挑了跟头发拔下来化成发带给他束上,眼神不大好多拔了几根,头皮生生疼了一把,我皱了皱眉给他束好,转身拿了面镜子给他:“可还行?”   他道:“你手法这样熟练,常给人梳头?”   我道:“我就给一个人梳过头,不算熟练。”   他将梳子递给我:“送你的。”我握着梳子试探道:“你方才,是送我梳子…..并不让我给你梳头?”   他道:“是啊。”   我伸手要将梳子扔到他脸上,想着他先前受伤还辛苦费神刻梳子的份上,暂且将账记着等他好了再算。   我抽了空去柘因处瞧了瞧,这个劫若是情劫的话应该也已了了,我也可以回榣山去。   柘因翻了翻簿子,道:“谁告诉你他是情劫?”   我看了看离垢:“我先前窥他命格时确然是个情劫。”   柘因将簿子放回去,道:“他命里是有个情劫,却是个无关紧要的劫,情劫后的生死劫才是真正大劫。”   我愣了愣,按理说情劫是死不了人的,华蓝和他之间并没有什么情劫之说,生死劫大约便是指的华蓝那一刀,我松了口气。   我道:“你再给我看一看他命里子嗣如何。”   柘因道:“命里有一子,福茚五代。”   劫既已化了,我也能安心回榣山,我想跟他道一道别,也算的是有头有尾的做件事。   林绍名见华蓝可怜,并未为难她也说若愿意可认他做义父,我坐在华蓝面前伸手倒了杯茶道:“你如何打算?”   华蓝叹了口气,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道:“天大地大,我却不能再留在这里。”   我道:“若是我能帮你,你可愿待司幽好?”   华蓝猛然抬头顺带打翻了茶壶,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我袖子上,有些疼。   我道:“你喜欢司幽么?”   华蓝愣愣看着我,良久点点头。   我摸了摸烫着的手臂,却觉得疼的不是手,心里像是揪着有些酸涩,常听人说心疼,大约便是如今这种感觉罢。   我坐在门口远远瞧见司幽从外头来,看着我笑了笑道:“坐在这儿做什么?”   我转身朝屋里道:“进来说吧。”   进了门我猛然转身朝他使了个昏睡诀,将他扶着坐在椅子上,念咒改了他的记忆,将与我的全数改成华蓝,华蓝的全数改成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司幽,对不起。”   我与司幽不能在一起,若是我在他这一世不能有子嗣,林家便因我绝后,若是有了孩子,孩子若是继承我体内那几十万年妖力,我便不能救沉渊。   我想了许久,先前许多年我做过许多不考虑大局的事情,许多年过去我逐渐觉得大局这种东西偶尔做一做,当做积福报消业障罢。   我反手摸了摸脸,触手一片湿濡胡乱抹了抹,笑着朝司幽道:“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渡魂   苏君尘下来找我时见着我的模样,伸手朝我面前挥了挥:“干什么,被揍了?”   我踩着云头走在前头:“你才被揍了…….对了你回东海了么?”   苏君尘神色变了变道:“回去了。”   我道:“你姑父说什么了?”   苏君尘叹了口气:“姑父近来身子不大好,我还没说这个事儿。”   我道:“你先去找一找你三表妹商量着,我听闻她是个可能给水族长脸的姑娘,我想她自己也愿意长脸。”   这一任水君的三闺女偲华,若是个男子想来要比许多世子更要争气的多,军书谋略样样不输人,三千年前识海水君来犯时,姑娘披着战甲便上了战场,将对方一举挫败,天君也十分欣赏偲华的勇猛,差人送了些玉露之类的东西犒赏。   水君觉得姑娘家整日上战场说出去不太好看,便明令禁止她不许握剑,只许握诗书和绣花样子。   苏君尘猛地合上扇子,险些刮到我脸,我向后躲了躲,被他一把握住胳膊道:“你真是大智若愚。”   我伸手拍掉他的手:“夸我还用的着这么委婉。”   我道:“我闭关了你可不要想我。”   苏君尘挥挥手:“不想不想。”   我抬脚狠狠踩了一脚,又拧了拧:“不想?”   苏君尘呲牙咧嘴的朝我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这个人一向小气并且有仇必报,多年前白坠问我,“若是有人对不住你怎么办”我想了想“当然是揍死不谢”白坠想了想又问“若是他与你道歉如何?”我认真想了想,认真告诉她“先揍一顿再听听道歉,觉得不解气再揍一顿。”白坠觉得我说的在理,十分认同的点点头。   对不住我的时候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便让我接受对不住我的结果,道歉这种事我能自己选择了为什么还要接受,我觉得逻辑甚好。   我出关时,沉渊魂魄早已回了榣山,被苏君尘封印在罐子里搁在冰棺里头养着,魂魄刚回来还不大稳固,我想先将养几日再渡魂也稳妥些。   日头高高,灼灼的刺眼,我伸手在眉头处遮了遮阳朝清江院去,先前我遣了白坠去柘因处问一问司幽在人界过得如何,想来有了答复。   白坠握着剪刀修剪先前种的棣棠花,我先前回榣山时才只是些嫩绿嫩绿的花苗,如今早已长成大朵叠复的花株,白坠看见我忙放了剪刀:“你出关了?”   我坐在石凳上捏了捏额头:“对了,先前你去柘因那可有了消息?”   白坠走到我身后,伸手替我捏捏肩膀,白坠服侍人的功夫向来极好,若是有一日或昀将她娶走了,真是一件伤心事。   白坠道:“林家司幽,命里一子,夫妻恩爱相携至老,寿终正寝。”顿了顿又道:“我听茶君说,她先前去找你时,你回了榣山并不在桃源城,但却见着了…..妖帝苍梧从林家出去。”   我心中猛然一窒,苍梧去桃源城想必和我有关,想了想觉得大约是我想多了。   休息了几日便着手为沉渊渡魂,我撕掉封印偈文,沉渊魂魄自罐子里现出来,站在冰棺一旁,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会,又看了看冰棺。   三万年来往事俱如梦影般,我深吸一口气,念起繁复咒文,沉渊魂魄进入身体,大约时日多了未在元身,有些不大契合。   我以血为契引出妖力,十分顺利我轻松了口气,渡到一半时猛然产生互相排斥克制,我体内血气上下翻腾,厚重的血腥味一阵阵泛在喉间,双眼就如刚受妖力那日一般灼烧,我抬头看了看,法阵上隐约现出我眼角那对伽印,血红的顺着眼角蜿蜒,第一次直视这对伽印有些惊心的刺目。   好在撑了半盏茶功夫终于能顺利将妖力渡进沉渊体内,喉中血腥顺着嘴角流下来,我顾不得擦,将余下妖力尽数渡进去,苏君尘在一旁急道:“小黎子你…...”我稳了稳气血:“不妨事。”   苏君尘伸手欲握住我渡魂的手,触及法阵被弹出去,踉跄了几步握住桌角:“小黎子,你这样太冒险了。”   我看着冰棺里沉睡的沉渊,坚定道:“我不怕。”的确为了沉渊我什么都不怕,我觉得自己这句话一定说的十分有魄力,我道:“二师兄我是不是特别勇敢你说?”   苏君尘紧紧攥着扇骨:“勇敢个鬼。”   封印完成,我轻舒了口气:“二师兄把药……”猛然一口血从喉头涌出来,我伸手捂住,大口大口的血染红我的手心,顺着手沾湿了身上大红的衣裙,像是泼了些水在上头,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   苏君尘伸手将药丸放进沉渊嘴里,转身扶着我:“小黎子,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我握住苏君尘袖子,有些乏力:“我不妨事。”   这几万年来都是沉渊在为我做什么,我想也该为了他做些什么,沉渊固然能干,这些事在他做来也许算不得什么,但我觉得即便是微末能为他做的我也很知足,旁人说起九黎的时候,并不是靠着沉渊才能成事的姑娘,我想让旁人觉得,九黎是配的上沉渊的,只有这一点罢了。   在清江院里养了几日,沉渊每日来端茶送水我觉得有些忐忑,我忐忑的伸手过碗,沉渊撩了衣角坐在我床前抬手舀了满满一勺子药粥递到我面前,道:“张嘴。”   我忐忑张嘴,入口一股药香盈盈,我问道:“这个是什么花瓣?”   沉渊又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棣棠花。”   确然白坠太会利用,先前才种的棣棠花,现今就被入药煮粥,我由衷称赞:“白坠还懂得棣棠入药,长进不少。”   沉渊低头搅了搅粥:“我煮的。”   我还未咽下去的粥猛然呛在喉咙口,趴着床柱咳嗽,沉渊伸手从一旁的盆架子上拽了帕子给我,我缓了缓,又缓了缓:“你煮的?”   他点点头:“我煮的。”   诚然与他生活的几万年,不论我是却尘犀的今生还是白泽兽的前世,都未知他会做饭这个说法,我即便记性不大好也确然他不会,真可谓真人不露相,想来柘因也不知晓,若是知晓沉渊是个会做饭的人,这几万年做的饭着实够柘因气怒上几天几夜,我觉得基于友情,必须寻个日子暗示一下柘因。   沉渊转身又盛了一碗复又坐到我身前,我吃了两口觉得饱了:“我吃饱了…..下次可以稍微煮少一点,浪费。”   沉渊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帕子搭在盆架上,一勺勺将粥吃个干净:“不浪费。”我愣愣看着他用我方才用的勺子,一口口将粥尽数吃干净,我颤巍巍指着勺子颤巍巍道:“那个…..勺子,我用过的。”   他将碗放在食盒里,放到一旁的桌角,伸手揽着我后腰将我抱起来,我忙伸手抱住他脖子:“我能走路,不用麻烦了。”   他并未看我,只抱着我站到衣架旁道:“把毯子拿着。”   我伸手够着毯子抱在怀里,我先前无数次想着什么时候他能这样抱着我,就像现在这样,我伸手紧紧搂了他脖子,他低头担忧的问我:“怎么了?”   我道:“手抖。”   他将我放在花架旁的藤椅上,伸手把毯子盖在我身上,将脖子旁边的缝隙细心掖好,我觉得有些热,他说:“不许拿下来。”   我掀毯子的手缩在毯子里扇了扇风,他道:“先前给你讲的故事你喜不喜欢?”   我认真想了想,上回他讲的故事其实我不喜欢,我也不觉得谁会喜欢蜗牛黄鹂鸟和龟兔赛跑这种东西,当然上神的品味和我可能是不大一致的,我若是说不喜欢打击了上神的品味,着实不大应该,我严肃想了想,喜欢一个人就得喜欢他全部,包括他奇怪的品味,我道:“喜欢。”   沉渊想了想:“今天讲乌鸦喝水的故事。”   我点点头握着毯子的手有些激动,主角只有一个想来没有种族问题,他道:“有一只乌鸦口渴了想喝水,看见半罐子水却喝不到,他飞到一旁的河边,衔石子放到罐子里,随着乌鸦从河边衔石子的次数,罐子里的水逐渐上升,就在乌鸦精疲力竭的时候,终于喝到了水。”   我由衷赞叹了:“真是个有毅力的乌鸦。”   明明面前有一条河却非要去喝罐子里的水,这是怎样的毅力和坚定的信念,就好比为了一棵草放弃一整片森林的心情是一样的,着实值得敬佩。   但这种事情比不得非要选择的感情问题,可能只有一个,这只乌鸦傻,不然这事儿说不清楚。   沉渊讲故事的本事想来不如我,我先前在给怜祝讲故事的时候,她时不时的拍手叫好顺带着在我脸上湿湿的印上一吻。   且不说故事性的优劣,起码这个故事还不如我看着沉渊脸有兴趣亲下去。   我靠着藤椅有些犯困,斜斜歪着头打了回盹,梦里闪出一桩事,是我才回榣山时,回过一趟忘尘海,那会子说给怜祝带些糖人和些好玩的凡界物什,先前去桃源城时事儿多就给忘在脑后了,等事了寻个时间去凡界一趟搜罗些给怜祝带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上一节写的嫁不嫁的事情,我觉得不能让男主的一世转生让林家绝后,如果继承了妖力不仅救不了沉渊,孩子也成了妖怪,权衡之下司幽想得到女主,改了记忆,他也得到了,皆大欢喜。   ☆、沉渊,不用偷亲这么委婉   小丫头着实讨人喜欢,粉嫩嫩的脸蛋像极了千碧,性子却与她母亲大不相同,我疼她的原因不能少了这一点。   我捏着眉头醒来,一睁眼被一张极近的脸生生吓了一跳:“沉…沉渊,你做什么?”   他脸上一闪而逝了些许不自然,见我睁眼便要起身站起来,我向来是个眼力劲儿极好的人,抬手勾住他脖子靠在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想偷亲我?”   他笑了笑,道:“对。”   诚然他这么直白我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我肚子里准备的都是用来对付他打死不承认的,他这样承认我却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愣愣的道:“啊……原来如此。”   他双手撑在藤椅两边扶手上,鼻尖就要触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些清淡的沉香味,就这样看着我,仿佛天地都失色了般,眼里只容得下他一个人,他的眉眼像镂刻在心头的朱砂,我伸手探了探他眉眼,他闭着眼任我轻抚,我猛然一勾他后颈凑唇亲上去,他不及防上身趴在我身上,我伸舌轻弹了他嘴角,从前被占得便宜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我勾着他脖子的手交叉收紧,用力吸吮他舌尖,尝到他口中的药味和先前棣棠的味道。   他始终被动的任我勾着,吻着,我道:“你怎么……”   他戏谑着看着我道:“你比我……主动的多。”最后几个字靠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到我耳边,一阵阵痒,我缩了缩脖子:“痒。”   他伸手撩开我耳边头发:“哪儿痒?”   我终于发觉他哪里不对,从先前渡魂时我便觉得仿佛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却说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我总算找着原因,沉渊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即便进了幽冥场,三清化境这样危险的地方,就连以魂身斩杀凶兽时,拎着把剑的模样也像平时握着茶杯,执着枚棋子与柘因悠闲下棋般自然。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像是一湖静水般不掀波澜,从容不迫。如今的沉渊会低头在我耳边说一些我能理解的情话,其实算不得情话,但相对于从前那些损我还需要我耗费脑筋来想一想他损的是我精神上还是人格上的东西,我觉得进步不能用一点来说。   我认真想了想,虽然我有些不习惯,但这样比先前好了实在太多,我应该委屈自己好好习惯一下他的转变。   他低头亲了亲我嘴角,认真问我:“去殿里,还是?”   我将身上的毯子拉到头顶,隔开他灼灼的目光小声道:“回殿里。”   沉渊起身将我拦腰抱着,诚然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但我晓得这种时候应该要娇羞一些,我将头往他颈窝靠了靠,又靠了靠。   他说:“很紧张?”   我道:“啊……..是有点紧张,我空出一只手放到他面前:“你看,都是汗。”   沉渊道:“你的汗,不是在毯子里捂出来的?”   我手僵了僵,颓然缩回去,先前觉得他变了,会像个寻常的男子一般体贴不损我,想来我若不是多心了,便是伤还没好,脑子不清醒。   沉渊婚配早已不受六界八荒界限,我因还未历上神劫,婚配也不足以让天君费心,本是两人看对眼了拜一拜八荒便能结亲的事情,却因我先前承了天君一道嫁给苍梧的事情,还要奏请天君说一说我与沉渊的事情。   天君颜面向来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并未差座下传信仙官来,只让殿前的守卫送来一枚结音石,守卫恭敬将结音石送到榣山,站在外头大太阳下等了三个时辰,额上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滴,时不时往殿里看看伸手抹了抹汗又往殿里看看。   或昀握着结音石递给守卫,交代道:“君上往后几日不在榣山,请告知天君若是有什么需要交代的,请派遣仙官传个信,君上定当亲自前往九重天宫面见天君。”   榣山的人向来喜欢把威胁人的话说得恭敬的滴水不漏,即便是有什么错处也无关紧要,我作为沉渊喜欢的姑娘一直没有学会这一点,我并不觉得遗憾,沉渊看上的很有可能就是我这一点。我觉得有些骄傲,想了想觉得又有一些骄傲,我道:“或昀,你说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么明亮的闪光点?”   或昀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片刻,恭敬道:“对不起,属下眼拙…….”   我摆摆手:“你直接说没有就行了。”   或昀低头:“没有。”   我脚下没站稳,脑子也有点晕,白坠站在我旁边担忧道:“你还好吧?”   我伸手抚了抚额头:“还好…..还好。”   我一向喜欢实诚的人,但实诚成这样的我还是不大能一下接受,我需要缓一缓,我道:“你去忙吧,我冷静一下。”   沉渊回来,苏君尘便回了东海去着手解决他与大师兄之事,我先前还是将东海水君的脾气想得太柔和了些,事实证明远远不是这样。   苏君尘只身回东海,被水君在茶中下了药,趁药力将他锁在了水君府里,迟迟七日未曾回来,沉渊差人送了封信给水君问了问情况,水君回过来的信封里头还夹着张朱漆烫金的喜帖,流渊握着喜帖,晃眼的喜字在他手中被猛然捏皱成一团。   良久,松开手,喜帖落在脚边,流渊冷笑一声转身出门,褶皱的喜帖上徒留半只脚印在上头。   我拿起桌上的信,上头写着:“劳上神费心,内侄不懂事给上神添了不少麻烦,如今内侄与小女将共结连理,还望上神不要嫌弃小仙酒水微薄……..”   流渊莫不是去了东海,我扔下信忙起身追出去,山门童子说他的确一脸阴沉的朝着东边去了,我连忙化了云追上去。   我进去时,水君正坐在水晶座上,洋洋问了句:“有何贵干?”   流渊双手紧握成拳一脸阴沉的看着水君,口中一字一句的问:“苏君尘在哪儿,让他出来见我。”   水君向来是个极会做表面功夫的人,心里虽十分看不过流渊,对于自己侄子断袖的事情也十分不悦,但看在沉渊的面上,却也敢怒不敢言,只暗地里使些手段,阴阳怪气的说几句罢了。   僵了一阵便对身旁仙娥交代了句,片刻苏君尘从内殿出来,流渊将手里的扇子扔给他,苏君尘接了扇子刚想开口便见流渊猛然化出长剑朝他直直刺过去,苏君尘忙闪身躲过剑招,握着扇子便问:“你疯了…..”   流渊却不答话,手中长剑出招越发快速,朝苏君尘的招式一招招狠戾,剑尖盈盈缠着一束白光,所到之处尽数掀起一股股极其猛烈的漩涡,水君坐在阵眼中心摇摇欲坠,扶着座椅的手颤巍巍的指着流渊:“快些停下来。”   我向后退了两步,寻了个安全地方观战,我许久之前便想瞧一瞧这两人若是打起来谁会占便宜,当然我未曾想过两人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打起来,身后有人伸手给我披了件披风,我伸手拢了拢:“多谢。”   身后人未答话,只默默站在我身后,我愣了愣转身:“沉……沉渊,你怎么来了?”   他伸手折了枝碧色珊瑚朝缠斗的两人中投过去,珊瑚定在阵眼中心,漩涡即止流渊手中长剑应声而断,苏君尘的竹骨纸扇登时四散分裂,两人转头朝沉渊齐齐行礼:“师尊。”   沉渊朝前走过去,沉沉说了声:“胡闹。”   满地狼藉连个下脚空都没有,我循着空隙走过去站在苏君尘身后小声问:“大师兄为什么揍你?”   他侧头小声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跟着他后面来的么?”   我往沉渊身后挪了挪:“我估摸着大师兄是抱着一种我得不到旁人也不要想得到,或是我得不到的东西就得亲手毁了他的心思来揍你…恩,方才水君给榣山递了张喜帖,你和拾乐。”   水君见着沉渊驾临,三魂七魄都要少了一半,哆哆嗦嗦将沉渊请到东海最华丽的宫里头,仙娥鱼贯奉茶,上糕点。   忙碌了个把时辰,水君哆哆嗦嗦朝沉渊面前一跪:“上神驾临,小仙有失远迎,还请不要怪罪。”   沉渊坐在主位上,甚平静的看着流渊道:“流渊,过来给水君赔礼。”   大师兄向来极其尊重沉渊,以沉渊的身份在这六界八荒也没有什么人是不尊重他的,作为避世的上古大神无论在什么人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带着一道金光,即便在什么地方站一下也像是会留下金光般。   天界那些闲来无事的小仙们,没有什么要紧的琐事,只每日聚在一起聊一聊八卦,像柘因这样的活八卦便没什么可聊的,只像沉渊这样在三清台极其清白上受人敬仰,又像是迷雾里看不清楚的才有八卦的空间,谁也不知是否真的,即便不是真的也没有事实来反驳,即便八卦的不对也没有什么现实来比较是否出入,所以沉渊即便避世着十几万年来,在这六界的八卦却一直未断过。   流渊站到水君身前,低声道了句:“冒犯了。”   水君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正转身朝沉渊行礼,被沉渊截过话头:“小徒不懂事,自然还是要本君自己劳心来教,水君扣着我徒是个什么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闺女终于是女婿的人了,嫁女儿的心情好激动啊嘤嘤嘤   ☆、断袖其实以前不断袖   沉渊坐在座上敛着眉定定看着水君,神色从容看不出喜怒,极出色的样貌左右不过凡界寻常二十几岁的年纪,以水君之位并没有什么机会能近身瞧上一眼沉渊的风采,周身气度沉沉压迫,不负几十万岁的上古大神之名。   水君提袖又抹了把汗,才道:“内侄已届成婚年龄,小仙奏请天君将小女许给内侄,本也是皆大欢喜之事,只是不知何时得罪了上神,小仙惶恐……”   沉渊道:“水君自家喜事,关起门来商讨与我榣山无关,扣着我徒儿,莫不是水君觉得本君如今是个护不得徒儿的人了?”   水君头上冷汗更甚,说的是自己侄子与女儿的婚事,原本他是自信以这一条能说得过沉渊,婚嫁之事向来不由父母便由天君,却不想沉渊根本不管成亲之事,脸皮厚成这样,黑白颠倒成这样,沉渊第二六界再无人敢称第二。   水君猛然跪在地上,抖抖索索朝沉渊道:“上神息怒,小仙并无不敬,只实在是我想待我羽化之后,我东海再无人能护,细思小仙便不禁悲从中来,还请上神体谅小仙一片苦心。”   沉渊从坐上走下来,步履从容站定在水君面前,缓缓道:“本君听闻东海三公主偲华文武兼备修为过人,比许多男子还要强上许多,四海之中还未有一位女水君,水君未何却要埋没?”   水君恭敬朝沉渊行了一礼:“若上神肯赐予一纸手谕,小仙定当不负上神所望……”水君其实也存着这心思,苏君尘再如何当做储君来养却总不是自己所出,这四海之中从未有过女水君,他只怕在这四海之中抬不起头来,再者姑娘家打打杀杀终归不好,所以这事儿一直被搁在心里,如今沉渊提出这个事儿,是东海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自然感激涕零接受。   水君抖抖索索差人拿来纸墨,抖抖索索递到沉渊面前,向后退了两步侧头看了看苏君尘,又低了低头。   沉渊将笔搁在砚上,水君上前接过手谕,一张老脸上生生滴下几滴眼泪来,颤着声道:“多谢上神赐谕。”照着水君这恭敬的模样,想来沉渊走后水君定要将这里封印起来受香火供奉。   沉渊这样的身份自然到哪里都是跪倒一片,恭敬一圈,甚至连抬眼看一看尊神都没那个胆子,得他驾临自然是几万年修来的福分,水君这般虔诚倒是可以理解。   先前来时,我认真想着如何解决苏君尘与流渊之事,这任水君确然不会有成人之美的心思,若是知晓苏君尘断了袖更加不会同意他退婚不娶。   我也试着用沉渊平日解决事情的办法想了想,我没有想到他根本只字不提苏君尘的感情问题,上来就把水君让苏君尘留在水族的问题连根拔除,越过成亲直接解决储君位,往后苏君尘喜欢什么人,自然也由不得水君干预,沉渊作为受人尊重几十万年的尊神,自然是受得起的。   沉渊冷不丁道:“出来时也不知披件衣裳,你觉得自己身体可大好了?”   我拢了拢身上大红色的披风:“太着急了忘了,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了?”   沉渊转身面对着我,伸手将我披风上的系带系紧,又拢了拢:“你当山门童子是摆设?”   我小声道:“那,我先前偷跑出去…..你都知道?”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会笑看着我:“不,以前的我不知道。”   东海之事解决,苏君尘整日拎着把扇子来找我聊天,其实说的都是些他与流渊之间多么多么的不容易,我其实不太感兴趣,基于礼貌时不时恩一句,但他拎着扇子来时顺带拎了些果子来,我躺在椅子上陪他聊了几日觉得也不大亏本。   今日他拎着扇子来时并未带着什么果仁之类的来,脸色不甚好看,我握着碗棣棠粥遥遥朝他递了递:“喝不喝,降火的。”   苏君尘脾气一向极好,就连我这个好脾气的都十分敬佩他有一副好脾气,我也从未见过他有什么阴沉的时候,他坐在我面前,轻叹了口气,觉得不够抒发内心的郁结又重重叹了口气,良久才看着我道:“小黎子,你觉得我好不好?”   我搅粥的手顿了顿,认真想了想:“你很好,真的。”我诚心觉得他很好,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好上许多。   苏君尘又轻轻叹了口气,却轻的几不可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我从前其实并不是个断袖。”   我正认真搅着的粥一个未握稳脱手落到地上,粘稠的粥顺着碎片流到地上,浸出脚下长长一路湿黏,白润的粥和尘土混成一色,灰黄的溅湿我和苏君尘的鞋尖衣摆。   我道:“你…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他道:“我从前并不知我自己其实是个断袖,也有个姑娘跟我表露心迹,我只觉得她还是个小姑娘,所以便拒绝了她。”   事情定然不能这么顺遂的发展,时隔多年苏君尘还能将它提起来说一说,说的时候,虽面上十分平静,语调也十分从容,但却隐隐透着一股惋惜,想必定然不同寻常。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他又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道:“那一年我刚历了仙劫,四处游历时在魇族遇到了当时的魇族小公主细苏,算是魇族少见的好姑娘,那样的姑娘即便到了天界,也是极好的姑娘。”   苏君尘顿了顿,眉头皱了皱像是要说些什么尤其难开口的事情,良久才又道:“魇族瘴气四时不散,任何术法都无效用,若想解毒只能求助于魇族王族,魇族向来与天族不和,自然不肯救我,细苏顽皮常去外头玩儿,但身体不好去不得远的地方,只常在魇族结界边缘的瘴林里捉虫子,靠在树上和小鸟聊天,她救醒我的时候,便是这样趴在床边跟我说着话,那时候…..”   脸色尤其白嫩的少女趴在床边,扑闪着眼睛正伸着手指头一根根数面前床上男人的睫毛,面前男人极好看的一张脸,睡着了般平静的面容,比族里的人都好看。   她的母亲是个凡人,从前魇君在一场战役中受伤,被一个凡人女子救了,两人日久生情,魇君将她带回魇族,却因她怀孕时受了瘴林毒雾,难产而死。   拼死生下的女儿也因体内带毒终日药不离身,脸色白的不似寻常人,就连唇色也比一般人少了些血色,整个人浴在日头下像是透明了般。   魇族终日不见日头照射,四时均是阴沉沉的不见光亮,让人阴沉的透不过起来,更生不得花草,上头几个哥哥心疼她,在瘴林设了结界,她虽出不得魇族,却也不必整日闷在宫里头与木头讲话。   她未见过什么外面的人,这个人穿的和魇族不一样,想来一定是外族的人,长的这样好看,晕倒时手中握着的扇子上头题的字也好看。   细苏暗暗在心里想,我喜欢你。   细苏暗暗在心里想,不知你喜不喜欢我?   苏君尘醒来时便是这副场景,两条长辫子左右交叉垂在他手边,辫子上的两只铃铛随着小姑娘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   床头拳头大的夜明珠熠熠闪着盈盈的光,照在小姑娘的脸上平白带了几分朦胧。   见他醒了,小姑娘交叠着垫着下巴的双手猛然撑着床案直起身看着他:“你醒了?”   眉眼透着欣喜,眼睛弯月般定定看着他:“我叫细苏,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别怕。”   苏君尘轻笑了笑坐起身,左右环顾看了看:“这是什么地方?”   细苏挨着他坐到床边:“这里是我家。”   窗台上的花瓶里斜斜插着枝木头雕刻的花,窗外天色沉沉看不出时辰,乌色的云头压得极低,倒像是山雨欲来的架势。   苏君尘转头看着细苏:“你脸色不甚好,可是有什么常年顽疾难愈?”   细苏低了低头,白嫩的的脸色黯下来,下唇轻咬了咬,原本苍白的纯色倒是咬出几分血色齿痕在上头,又紧抿了抿唇,抬头朝苏君尘笑道:“我听哥哥说是从娘胎里带的病,其实除了不能出去玩儿,不能像个正常的姑娘一样……其他也没什么。”   苏君尘不知道一个小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但总归不会好受,伸手摸了摸细苏的头,请揉了揉:“别怕,等你身体再好一些,再长大一些,我带你出去玩儿,看好多颜色的花,有白色的蝴蝶在上面飞来飞去,还有雨后的虹。”   细苏昂着白嫩的脸,看着苏君尘的眼睛映着夜明珠熠熠的光,仿佛也闪着熠熠的光,满心欢喜的问他:“真的吗?你不许骗我。”   苏君尘又揉了揉她头,收回手从腰间结下一枚晶莹的白玉坠子放到细苏手里:“真的。”   坠子下结着的流苏触到细苏手心,痒痒的摩挲着笑出声来,伸手从发上解了只铃铛放到苏君尘手里:“哥哥说,不能乱收别人的礼物,可是我想要你的,我要是也送你一样,就不算是占了别人便宜吧。”   苏君尘看着手心里穿着红绳的金色铃铛,就像她的主人般小巧可爱,苏君尘笑了笑将铃铛收进怀中:“不算。” 作者有话要说:     ☆、苏君尘的往事   细苏少与外人接触,以为苏君尘送了她礼物便是喜欢她的表现,魇族也的确是这样,将自己十分贴身的一件东西送给喜欢的人,就算是表白了。   细苏满心欢喜的跟苏君尘表露心迹,苏君尘惊了一惊,摩挲着细苏的头笑道:“细苏,男女之间并不是只有一种感情的,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爱,等你再长大一些再说。”   细苏一张脸登时煞白,她纵然年纪小,遇到的人也少,但好歹还是知道喜欢这个东西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的,苏君尘这样拒绝她却还不如直接告诉她不喜欢她来的直接一点,更容易接受。   魇族不大,细苏又是个身体娇弱身份娇贵的小公主,救了个外人的消息自然很快便传到了魇君的耳里,两族向来不和,细苏却不知情。   魇君带着人来杀苏君尘时,细苏正躲在房里偷偷抹眼泪,抹了许久觉得自己方才着实太不冷静了,苏君尘说等她再长大一些,说不定真的是等她长大一些他就会喜欢她了,细苏拔腿往外跑,心头却隐隐透着不安。   解瘴林毒雾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所以苏君尘势必得在魇族待上十天半月,苏君尘不能回应细苏的表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细苏不知两族牵扯,苏君尘却是知道的,再者细苏还是个小姑娘,苏君尘下头有七个从小长到大的表妹,个个与他关系极好,细苏于他来说就如那七个表妹一般,很难生出感情来。   苏君尘斜斜歪在瘴林后的井边,魇族上空常年不见日头,却盛产夜明珠,细苏房里的那挂夜明珠帘子将房内映得如同白日一般,却比白日更添几分朦胧之色,像清寒月光洒在东海上头闪出的熠熠光芒。   苏君尘向来不是什么严肃认真的人,寻常人练剑时他一般握着把扇子斜斜歪在海子上头晒月亮,寻常人读书时他一般握着把扇子斜斜歪在海子上头晒月亮,文思来时偶尔写上首闲诗感怀一下人生。   细苏趁着夜色拉着他去魇族的双生树下,指着最大的那颗带着些少女的羞涩和小姑娘的不谙世事,满脸欣喜的告诉他:“这颗珠子是魇族的命脉,明珠也都是由它而生,哥哥说这颗珠子是子母珠,等我成亲时,就把母珠下面并蒂双生的子珠摘下来给我嫁妆。”其实夜色不夜色的也没什么紧要,魇族本也就灰蒙蒙的一片,非得到了面前才看得清来人面容。   从前只从些两族古书上看过魇族有棵会生夜明珠的双生树,按照两族目前情况来说定是没什么机会见着的,却不想如今身陷魇族,还亲眼见着这一株树,苏君尘觉得真可谓有得有失,诚不欺我。   结界内的双生树,深幽的紫色雾气紧紧缠绕着双生树,枝叶繁复,每枝双生每叶双生,枝干上似有暗纹禁咒,深幽的绿色树叶上盈盈的闪着光,细苏拉着苏君尘的手小声道:“嘘,小声一点,他们在睡觉。”   苏君尘讶然笑问:“他们也需要睡觉?”   细苏道:“对啊,这些明珠平时也要睡觉,睡得越多长得越大,发出的光也就越亮。”   苏君尘弯腰看着细苏跪在地上左拍拍又拍拍似乎在找东西,轻问道:“你在做什么?”   细苏道:“树叶每到四月就会落一半,伴着树叶也会掉落些明珠,所以下面会埋着很多掉落的明珠,这些明珠可以解你的瘴毒。”   苏君尘握着扇子撩袍蹲下,伸手捏起一颗珠子:“这些珠子可以解毒?”   细苏伸手解下腰间的绣了雪萝花的小袋子,将手中的明珠小心放进去,转头对苏君尘道:“只是这个不如十二月时候的好,要是你能留在这里…….”顿了顿又笑道:“你肯定有事情不能常留在我家,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多做一些解药给你以防万一。”   苏君尘站起身收起扇子,语气颇有些疏离的冷漠:“细苏,难得你有心,多谢。”   细苏并未抬头,也未听出来他口中话语意义,只笑着说:“只要你能好起来就够了,你快来帮我捡,不然被哥哥知道我带人进来会骂我的。”   苏君尘叹了口气蹲下身,一颗颗捡落在树下被枯黄干叶子掩埋的明珠。   苏君尘两指捻着颗丸药,低低叹息了声。   魇君握着把长戟指着苏君尘,语气寒冰似得:“天族来的。”   苏君尘斜靠着井缘的后背顿了顿,转身看向魇君:“魇君?”   魇君的长戟倏地指向苏君尘:“你可知,擅闯魇族是何罪?”   苏君尘向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做事吊儿郎当,说话吊儿郎当,打起架来却不是吊儿郎当,手中握着的十八竹骨纸扇轻摇了摇,神色从容站起身:“总不过一场生死罢了,魇君如今是打不得还是喜欢耍嘴皮子了?”   魇君本是个征战四方的主,打架也是丝毫不逊色,常年不见日头的魇族里,人人都生的白嫩细致,就连征战惯了的魇君也是一副文弱的模样,一身玄黑色长衫衬得脸更加雪白,长及腰间的泼墨长发极简单的用一根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倒像个姑娘般。   魇君长戟一转猛然出招刺向苏君尘,苏君尘扇骨挡过一招,转身朝魇君后背而去,魇君手中长戟却成了近战的禁忌,背后受了一击,反手将长戟掉了个头朝苏君尘刺去,虽说苏君尘也是个十分能打的主,但在别人的地盘上,能打也不能到哪儿去,再加上之前瘴林余毒未清,几百招下来逐渐不支,手中招式有些力不从心,魇君低低笑了声:“不过如此。”   手中长戟果决刺入苏君尘胸膛,可刺进去的却不是苏君尘的胸膛,是赶来与苏君尘解释的细苏的胸膛。   细苏惊愕的看着大哥,双手张开护在苏君尘面前,吃力的道了声:“大哥。”   魇君顺着长戟看到刺中的细苏,颤抖着手拔出长戟,鲜血伴着长戟的拔出喷出来,染湿长戟前头的红缨,红缨上头有多少他曾引以为傲,亲手斩杀敌手的鲜血,如今也沾上了自己亲妹妹的鲜血,魇君颤抖的看着双手,一滴血啪的掉到手心里。   苏君尘抱着细苏坐在地上,愣愣伸手捂着她胸前的伤口:“细苏,你怎么…..”   细苏张了张嘴带动胸前的伤口,疼的皱着眉头道:“君尘哥哥,我好疼啊,我会不会死?”   胸口不断流出的鲜血从苏君尘指缝渗出,染红细苏粉色的衣裙,一路蜿蜒而下像极了一株红梅。   苏君尘道:“不会,你撑住……我救你。”   细苏抬着手拿出怀里先前苏君尘送的白玉坠子,细润的脸上却平白出了些血色,细碎的轻声说:“你说,等我长大一些了,就带我去看红的黄的花,有白色蝴蝶飞来飞去,还有好多颜色的虹,还作不作数?”   苏君尘握着细苏沾了鲜血的手,低低道:“作数,都作数。”   细苏转头笑着看着魇君:“哥哥,你别为难君尘哥哥,是我自己救他的,你千万不要……”   魇君看着苏君尘的眼神逐渐冰冷,像是结了冰霜的瀑幕般,定定的看着苏君尘,良久低头看着细苏的眼神却又极其温和的道:“小苏你别怕,哥哥一定会救你。”   两个承诺要救她的人其实并没有救她的能力,若是能救便不会抱着她坐在这式图井旁轻声安慰她,确然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人能救得了她,从前她只觉得要在这族中看着旁的姑娘嫁人生子,与他们的夫君恩爱一世。   她羡慕却不嫉妒,因为那些人都入不了她的眼,她想,她喜欢的人一定是这世间最优秀的人,她找到了这个世间最优秀,最想与他恩爱一世的人,可这个人却不想与她恩爱一世,她觉得很难过。   这一次死去,她再也不用想着等自己长大了,他说的那些话究竟是逗她高兴,还是认真说的。   细苏伸手解下腰间的绣花小袋递到苏君尘手里:“这个药,你每天吃一粒,吃完就没事了。”   细苏的身体逐渐透明,化作飞尘从苏君尘怀里消逝,却像是冬日里纷飞的一场薄雪般,越来越大,果然是一场冬雪,却在四月的天气里头,如斯美丽却又不合时宜,晶莹雪白的细雪逐渐覆盖住脚下土色,连带着细苏的血迹一并掩埋。   魇君握起手边长戟朝苏君尘而去,苏君尘闭目受了这一招,长戟却在苏君尘面前寸于处停了,魇君目光定定在苏君尘袖中露出的半截金铃红穗上,倏地收回长戟背对着苏君尘道:“你走吧。”   苏君尘仰头看了看依旧灰蒙不见光亮的天色,浓云越积越深像是要压过天幕直直坠落下来,平白让人多了些压抑,苏君尘自修仙以来从未伤过什么人,更遑论害人性命,但如今细苏因他而死,心中自然难以抑制的自责,只低低看着魇君道:“你若杀我,我不会还手。” 作者有话要说:     ☆、魇君寻仇   魇君猛然转身,眼里层层阴暗,说出的话更像是结了千年寒冰般:“你以为我不想杀你,若不是小苏,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苏君尘弯腰捡起地上沾了血迹的十八竹骨纸扇:“细苏总归因我而死,若哪一日你想来寻仇,我不会还手。”   苏君尘向来是个爱恨分明尤其负责的人,虽吊儿郎当却比寻常许多人更注重承诺,苏君尘自魇族走后,心里便时常挂着这件事,关于细苏喜欢他的这个事情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曾做错,即便再后来细苏死时,靠在他耳边轻声问的那一句:“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但对于细苏因为苏君尘死的这件事情,却不能说谁对谁错,不能说细苏傻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付出自己生命,感情这回事并没有这种可比性。   苏君尘认真的跟我说这件事我觉得必定是有一些原因的,我剥了个橘子扔给他,却没扔好掉在他袖子边,摔出的汁水将雪白的袖口染了些黄色。   我伸手将剩下的一半橘子递到他手里顺带道了声歉:“对不住。”   苏君尘像是根本没注意般只抬头看着我,轻声问道:“你说我还是个好人么?”   声音远得像是从天边飘来一般,飘渺你的有些模糊,我剥橘子的手顿了顿:“感情这回事,并不能用好不好来形容,你看我从前喜欢沉渊的时候他不喜欢我,我也能为他死,这种事是愿意不愿意的事情,跟好不好没有半点儿关系。”   苏君尘像是没有听进去,我将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到桌上,勾了椅子坐到他面前:“若是沉渊一直没有喜欢我,我为他死我也高兴,也不是人人都能为他死,细苏虽然死了,我想她是开心的。”   苏君尘眉头皱了皱又舒了舒,面无表情的问我,开口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错了吗?”   我伸手敲了敲桌子:“你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朝我笑了笑:“谢谢你,九黎。”   我认识苏君尘的这些年来,他从未如此严肃正经的叫我的名字,更未跟我说过一回谢字,即便我给他出主意解决拾乐之事时,他也只阴阳怪气的跟我说了句夸损难辨的大智若愚,我理了理,又理了理。   诚然我觉得这可能是苏君尘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每个人内心都应该有一些轻易说不得碰不得的东西,这些东西撕开都带着血肉,鲜血淋漓的摆在别人面前着实不大容易,但是苏君尘今日将自己这个说不得碰不得的东西血淋漓撕开摆在我面前却是个什么缘由,我没有想通。   苏君尘道:“魇君近日来找我寻仇,我答应过不会还手便不会动手,我希望你能帮我瞒着师尊和…….流渊。”   我手中的橘子猛然掉到地上,苏君尘不还手却是和自杀是一样的结果,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瞒着?”   苏君尘将地上的橘子捡起来,剥开了放到我手中:“你一定会。”   苏君尘知道我这个人最重承诺,先前救沉渊时我曾求苏君尘若是助我去三清化境,有一日他有任何事情,我定当遵从,那个时候我急于要救沉渊,顾不得细想苏君尘会有什么样的事情让我替他做。若是他让我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也好过让我做这样的事情。   我握着橘子闭了闭眼睛:“我答应你。”   苏君尘握着扇子起身,深深向我行了一礼:“多谢。”   魇君几万年不报仇,却在几万年后要来寻苏君尘的仇想必是有什么缘由,我先前听闻妖族正蠢蠢欲动,魇君也曾到过妖族拜访,想来两族若是联手向天族开战也是极有可能的。   第二日,我带着白坠上柘因处打听时,一出山门便见着了苍梧立在门口,背后远山寒黛,有苍苍翠色,一身宝蓝色长衫立在山门口,见我出来,眉间有淡淡喜色,我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苍梧目光留在我脸上一会,又看了看白坠,我道:“白坠,你回去把我那件披风拿出来。”   白坠看了看苍梧,又看了看我,我点点头示意她不妨事,她才转身回了长珏宫。   我转头看着苍梧:“妖帝有何贵干?”   苍梧向前两步伸手握着我肩膀,眼里似有流光闪动,极轻的叫了声:“阿黎。”   我轻挥开他的手:“你跟我很熟?”   苍梧神色暗了暗,却笑着说:“我听闻你替沉渊渡魂,渡魂是件极其凶险的事情,看到你这副模样,我放心多了。”   我替沉渊渡魂这件事并没有告诉旁人,即便我去三清化境也告知佛主说要净化体内那几十万年妖力中的浊气罢了,他却从何得知我要渡魂。   未等我开口询问他便道:“你与沉渊在凡间恩爱一世,也算是圆了你心愿,你可愿与我回扶摇山?”   我一直觉得沉渊的脸皮极厚,但却不如苍梧这般讨厌,我从前却没有发现苍梧这般自我是我的眼神不好。   我正叹息间猛然反应过来:“你怎知我与沉渊在凡间恩爱一世?……..司幽那日叫出我的名字,也是你告诉他的?”   我只是猜测罢了,并不能肯定苍梧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我先前只以为沉渊并不是从幽冥司转生投胎,兴许还带着些记忆,叫出我的名字也因这一丝半丝的记忆。   天色逐渐阴沉,布着层层乌云压在上头,我心头一酸道:“苍梧,你这是为何?”   苍梧敛眉涩然道:“你真的不愿与我回去吗?”   我一直觉得苍梧即便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情也都是为了妖族,也是有些不得已难以取舍的苦衷,但如今他却在背后使这样的手段。   我道:“你以为,我会因为喜欢沉渊,跟司幽成亲,若是林家因我无后,又或是子嗣继承了妖力,那又当如何?苍梧,即便之前我都不觉得你有什么错,但如今,我看错了你。”   苍梧像是被什么抽去力气般,脸色瞬间煞白,颓然向后退了两步:“阿黎,我做这些…..阿黎你原谅我。”   白坠胳膊搭着披风出来,站在我身后,我淡淡道:“苍梧,言尽于此,各自保重吧。”   回过头来想一想,我与苍梧也算不得十分了解,我如今说看错了他,却不如说当初没有看懂过他,我与他终归不是一条路上走的人。   苍梧眼神逐渐上了雾般,双眼泛红看着我,良久从袖中摸出一朵凌霄花递到我面前。   我道:“我这个人死脑筋,对于朋友也极其认真,我们两个人无缘,却不是天生无缘,你自己亲手斩断这段缘分时,可有想过今日?”   我看着他手中的凌霄花,淡淡道:“当初你若是不让符邻诓我进幽冥场替你拿那几十万年妖力,我会回榣山么?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却也是极重承诺的,你小看了我,你觉得我早晚会回榣山,是你亲手将我送回来的,怨不得旁人对不住你,我自问也并没有对不住你。”   我向来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即便前头没路是堵墙,拆了墙也得走过去,苍梧心里太多弯弯绕绕,我与他不能一条道走下去,也不怨他。   自离垢与柘因成婚后还未正式上天来道一道喜,我觉得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但好歹离垢识大体知道我这个人心意,我稍稍放了心。   宫门童子见我,深深行了一礼,我道:“神君可在府里?”左边童子转身开了门,右边童子恭敬道:“尚在府里。”   我领着白坠一路徐徐前行,迷路这个本事我一直做得好,无论到哪里必然先迷路几圈,果然将柘因神君府逛了一圈才找着虚云殿,逛到一半时,白坠小声问我:“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呵呵笑了声:“你没有逛过这神君府,我好心带你逛一逛,你却要说我迷路,好个不识抬举的丫头。”   白坠吐了吐舌小声道:“你身子还未大好,若是将你累着我可担待不起。”   我转身朝前走,不动声色左右看了看,前头不远的六角小亭后有一牌匾上正银钩铁划堪堪写着虚云殿三个大字。   进去时,柘因正同离垢下棋,离垢捏着枚白子沉思,我侧眼瞧见她腹部隐隐有些凸起,若不是柘因做饭的手艺好了将离垢养出了几斤肥肉,便是柘因婚后尽力,离垢有了孩子。   我轻咳了声:“两位好兴致。”   柘因抬头看了看我,伸手自棋盒中捻起一枚黑子,细细思量下一步,只淡淡道:“来做什么?”   我坐到一旁的桌子旁撑着下巴看了看离垢,离垢也未抬头,只摆了摆手道:“梅约,泡茶。”   我呵呵笑了声:“却不知什么时候,我上天来喝不得茶君亲手泡的茶了?”   离垢落下一子,抬头看了看我,认真的说:“你懒成这样若不是有事绝不会上来找我,我也不必与你客套。”   离垢不愧是个六界八荒里最了解我心性脾气的人了,我觉得能有这么个知己着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镜中世界(捉虫)   我接过梅约的茶,伸手浮了浮茶沫,嫩绿的一朵茶叶漂浮在茶汤上头,像极了寒雾里的一叶孤舟,沉沉浮浮,袅袅茶烟盈满鼻尖,手艺倒是越发的好了,我赞赏的看了看梅约:“梅约,你跟着这个不成器的主子。不如跟了我回榣山去,你看可好?”   梅约转身将离垢和柘因的茶添满,笑着道:“你身边这位白坠姐姐可不要吃醋了。”   白坠脸上红了一红,敛眉看了我一眼,小声道:“莫要再拿我取笑。”   我道:“我近日来确然是有事,向柘因打听一桩事。”   柘因握着黑棋转头看了看我:“哦?”   我示意梅约与白坠都出去候着,才道:“苏君尘几万年前曾与魇族有过一段纠葛,这个纠葛里掺着魇族小公主细苏的命,几万年没有动静,近来听闻魇君要来找苏君尘寻仇却是个什么道理?”   柘因握着黑子的手顿了顿,落下一子端起手边的茶,才娓娓道来:“先前沉渊转生时的确出了桩事,妖族苍梧递了书向天君表了桩事,大抵便是你嫁到妖族便是妖族的人,作为天君应当对此事作出表态。”   我望了望天却只望到了屋顶,悻然低下头,柘因继续又道:“天君忌着沉渊,没有当时便给出表态,只回了苍梧说是这事儿还得询一询沉渊的意思。”   我道:“那后来呢?”   柘因道:“后来,听闻妖族与魇族互有来往,妖族迟迟不来犯,左右不过是忌着沉渊与我罢了,他以为沉渊即便回来了,少不得也得睡上几万年,到时候早已解决了,沉渊再醒来也是没什么法子使的事情。”   说着看了看我:“苍梧本以为事实圆满便向没有再向天族递书,却没想到你改了司幽记忆,将华蓝变成了你,苍梧孤傲向来是瞧不上魇族这种小族的,况且两族之间的仇比天族也浅不到哪儿去,此番却与魇族来往想必是多些胜算吧,这种称之为结盟。”   魇族存着什么心思昭然若揭,天族如今也的确并没有什么可以上战场撑大场面的人,只靠着柘因与沉渊两人罢了,只难为了天君在这种时候还能将面子看的尤其重要,不知他令人将结音石送往榣山之时心里循着什么样的心思。   柘因见我不说话,放下茶杯笑看着我:“这打打杀杀的事情说完了,再说些有意思的事情。”   离垢落下一子轻敲了敲棋盘:“该你了。”柘因捻起一枚黑子循着空隙落下,纵然我不精棋艺也知晓这一招是随便循了个空隙随便下的,这个故事大约很有意思,我撑着下巴等他开口。   柘因道:“十万年前魔族女君昔冉与西王母三女玉卮有过一桩往事,昔冉能文善战是六界八荒了不得的女战神,相貌也是六界八荒了不得的美人,魔族明里暗里向她传递信息想做她夫君的人数不胜数,不光魔族,就连这六界的妖仙魇灵十二族外加走兽海兽,从若水河畔都能排到魔族昔冉的寝宫来回两圈,在她十二万岁高龄时当着魔族她的子民面前说了个惊天消息,自己有磨镜之癖。”   魔族向来不如天族规矩严明,行事也都豪放些,但却不想豪放到这个地步,我叹了叹,昔冉着实不愧是这六界八荒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柘因似无意的看了看我,又接着话头道:“即便魔族豪放,也是没有豪放到这个地步的,当即魔族的几位长老将军连夜跪到了昔冉的殿前,劝女君收回白日说的话,只当是个玩笑开一开便罢了。”   这么做倒是正常,也附和长老将军们的身份,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离垢却抬手轻敲了敲棋盘,也状似无意的看了看我:“你讲这些八卦做什么?”   柘因将手中握着的棋子丢进棋盒,叹了口气:“罢了,九黎你先回去吧。”   我愣了愣,这八卦说的好生的怎的就突然住嘴不说了,我道:“你们夫妻俩好会吊人胃口,若不能说不说便是了,讲的一半好生让人烦闷。”   柘因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我道:“这个叫溯心镜,先前在西王母处串门子,西王母听闻你大义,托我带给你的礼物,你且收好切不可让旁人拿去了。”   我伸手接过镜子收进袖袋里,朝柘因道:“八卦留着你们夫妻自个说个痛快。”   九重天阙,金砖铺地玉石为基,上一回天便由衷的感叹一回真有钱,回头看一看榣山,堂堂六界尊神却寒酸的紧,端庄肃穆的陈灰色宫墙,沉红色的墙瓦,银钩铁划的匾额倒是极配,我想了想沉渊本就应该住这样的地方,他那样清净从容的尊神,若是住在这金光闪闪的天宫却要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了。   西王母,我历完上仙劫的时候曾去拜过这位女仙里头的尊神,东王公的君后,古书上说,她由混沌道气中西华至妙之气凝聚而成,是女仙之首,又为先天阴气所化,也便是一切阴物的主宰,所以这六界内外十方的女子得道登仙者,以及所有阴属之物,都须得拜一拜她老人家,木公生于碧海之上,苍灵之墟,以生阳和之气,理于东方,号曰王公焉,这十方世界中的男子若修了仙,必也得先去拜一拜东王公,才算的真正修成了仙。   我修成上仙并未见着她老人家真容,我想是尊神身份尊贵,却不是我们一介小仙可以见着的,所以在殿里帘子外头拜了三拜便回了榣山。   后来我听闻拜过西王母的那些凡尘里白日飞升的仙女都在天上有了些职位,循的是自己飞升前得的道,譬如琴抚的好便去做了司乐,舞跳得好的便去做了司舞,只我回了榣山,我想了想,大约是我本就承的天族沉渊的道,所以还回的榣山罢。   回山时正遇上沉渊出门,我下了云与他打招呼,他立在山门口看了看我:“去哪儿了?”   我自然不能告诉他我是去问苏君尘被魇族寻仇背后有什么问题,便打了个哈哈道:“我去找离垢聊一聊天,这夫妻俩成了亲越发的讨人嫌。”   我看着他胳膊上搭的一个披风问道:“你要出去么?”   沉渊顺着我眼神看了看手中披风:“先前要出去。”   一道与沉渊回了清江院,说了会话天色渐渐暗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条毯子,沉渊早已离开清江院,我伸手从袖子里掏出溯心镜左右瞧了瞧,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十分朴素的一面镜子,背后嵌了颗血红的珠子,并不如传闻一般仙力浓布,仔细看镜中似乎并不止我一人的脸,缓缓叠出另一人的脸。   再醒来时早已不再榣山,昏昏沉沉醒来时模糊看着身边坐了位小仙娥正支着头靠在桌边打瞌睡,我轻咳了声,喉咙却像是撕裂一般透着股血腥味,真真疼。   小仙娥猛然惊醒转头看着我,目露喜色大声朝外头道:“三公主醒了。”   她才叫了声,片刻便见左右十二个仙娥排队立在屋里,中间留了条道儿,想必是留着主子走的。果不其然端庄肃穆样貌极美的女子匆忙走到我床前,堪堪便要落下两滴清泪,颤抖着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的儿。”   我的乖乖,我不过睡了一觉醒来便有这样美貌的娘亲,着实有些可怕了些,我闭着眼睛理了理,又理了理,始终没有理清。   她道:“苦了你了,往后莫要再离开娘亲了。”我越过她左右看了看房里,极其规整的四个书架规整的摆在四角,后墙一个苦楝书桌上规整的摆着熟宣,前头笔架上晾了好些紫毫笔。   我脑中一懵,这不是我的清江院,但床上躺的这个人确然是我,我冷静下来想了想,我之前是握着那个镜子看了许久…..是了,隐约记得从前沉渊讲学时,曾说过的一回,法术高深的人可在一件法器中布出一个空间,我从前上课从不认真听课,从来看的都是沉渊那张从容淡漠的脸,即便不是想着怎么得到他也都是想着下课去揭哪个殿里的瓦。   空间这个事情还是他将我从几位师兄里头单单拎出来解释一下这个空间的意思,我上课不听他讲自然不知道这个空间是个什么空间,也不知他讲的空间与旁的空间有什么不同,自然被罚抄了几遍释典。   大师兄是极疼我的,见我被罚好心来提醒我,这个空间指的是修为高深的神做出一个一个虚幻的世界,里头有什么人取决于造这个空间的人想传达的事情,溯心镜,想来便是溯本归源的意思罢,修为高深的神许多,但高到能做出这个空间的却不多,六界之中左右不过西王母夫妻俩并着沉渊罢了,即便现任天君也没这个本事。   沉渊定然不会闲的来做出这个空间来困住我,柘因交给我这个镜子时说是西王母欣赏我大义,赠与我的一件寻常物什,如此看来,并不是什么寻常物什,确然我也没有听过能有什么能将人带到另一个空间的寻常物什。 作者有话要说:     ☆、西王母三女,龄九万,劫上神,殒   这个空间却不是简简单单能轻易做出来的,做这个空间的人要耗费极大的修为,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轻则伤重,重则要睡上几万年,是个极其冒险的事情,定然不是闲着无事做出个空间玩一玩的事情。   我细细打量着眼前抹了有一会眼泪的女子,样貌极美,尤其一双眼像是含了寒黛般,饱满的唇有些颤抖,口中细细叫了声:“玉卮。”   我像是被雷击中了般,诚然天雷我也受过一回,如今像是又受了一回,我脑子有些懵,玉卮我曾在天族古书上见过一回,并不像寻常仙神一般慢慢写上几张纸的丰功伟绩,再不然也要写上历劫艰辛,只这位玉卮公主只有一句话,西王母三女,龄九万,劫上神。   大概意思就是说玉卮公主是西王母与东王公的第三个女儿,九万岁历上神劫的时候倒霉死了,若是这样寻常倒也没什么好写的。   眼前女子动情动眼泪的叫我的儿玉卮,想来她便是西王母没错的,但我确然不是玉卮公主,一丝不错的。   西王母又抹了一会眼泪吩咐先前打瞌睡的小仙娥絮巫好生照顾我,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拿她是问,着实疼女儿进了心坎里。   我闭着眼又睡了会,这麻烦是也不急在一时半会,莫名的身上又带了一身伤,着实平白又扯了些罪遭。   醒来时,絮巫正巧端了盆水进来,见我醒了恭敬的向我行礼道:“三公主。”   这个空间还不知做了出来用来做什么,想来西王母思念女儿思念得紧,正巧我这个性子与她女儿有几分相似,将我拉来这个幻镜里头借一借的解一解她的思女之苦,着实可怜的母亲,我且顺着做几日她的女儿与她解一解,算作是行好事积福报。   只我来了这个环境却不知我是人来,还是魂魄来,沉渊是不是知晓我在这个幻境里头,我觉得有一些惆怅。   我想我得尽快出了这个幻镜,偏偏这时候嗓子坏了发不出声音,只看着絮巫端着水盆,仔仔细细给我擦了手,仔仔细细擦了脸,将水盆端出去片刻又端了碗粥进来,一小勺一小勺的喂进我嘴里,入口割心似得疼,喂进去的一勺粥倒有半勺没咽下去,絮巫忙的拽来帕子给我擦了嘴,跪在我床前捣米似得磕头:“三公主恕罪,奴婢该死。”   我敲了敲床沿,她慢慢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满的恐惧,双手攥紧垂在手边的裙摆,想来十分怕我,我朝她微微笑了下,却见她瑟缩的更严重,肩膀都微微发抖,我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罢,想来这个三公主平时定是十分严苛的人,才将自己的奴婢吓成这样。   我看着帐顶细细想着关于先前柘因说的魔族女君昔冉与西王母三女玉卮的一桩往事,忙拽了镜子来一照,我的娘,我一颗却尘心生生咯噔一下,手中铜镜掉在床下,这张脸并不是我自己脸。   我虽一直不大重视美貌这个东西,但也少不得听仙界的小仙娥们说一说我与沉渊的八卦,说我是用美色引诱沉渊,实则沉渊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喜欢我长得好罢了,我听闻这些话的时候,觉得他们能认同我的长得好也实属不易,便没有站出来纠正他们沉渊喜欢的其实是我的内在。   我将镜子捞起来,紧紧握了握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镜中人模样,雪白的小脸,天上的仙女仙山上的神女们连带着我都喜欢的巴掌小脸,高挺的鼻子下一张饱满的唇,虽微微泛着苍白,却仍看的出极美的一个姑娘,我抬手摸了摸脸,诚然镜子里的动作与我一致,我定了定心神,长成这样难怪昔冉要有磨镜之心。   偏偏这张喉咙坏的不是时候说不得话,没法子从絮巫嘴里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譬如怎么出这个幻境,或者我怎么受伤的也好。   在床上躺了三日,下半身逐渐恢复知觉,好歹不用在床上躺着,絮巫寸步不离跟着我生怕呼吸大了这三千清气将我噎死了,我搭着她胳膊笑道:“你也歇一歇,我没死你倒是要焦虑死了。”   她恭敬的低头答到:“奴婢只能死在公主前头,自然要为公主鞠躬尽瘁。”   我惊了一惊,到底是谁给她灌输这样的思想,我从前看的戏文里说,人界的穷苦人家生了闺女,养不起便会卖给有钱人家做丫头,事事冲在主子前头,有苦替主子吃,有难替主子受,主子不高兴了还要认打认罚,却不想仙界也有这样的思想。   我道:“絮巫,我是你主子对吧。”   她点点头,小声答了声是,我又问道:“什么事都不能隐瞒?”她顿了顿又答了声是,真听话的姑娘,明显比白坠可爱多了。   想离开这个地方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显得弄清楚我所处的是什么地方,我道:“这里是昆仑山?我是西王母的三闺女玉卮?”   絮巫站在我身前,轻轻点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   要靠着这个胆小的絮巫来说一些有用的着实难,好在她不禁吓,厉声恐吓个几句效用很好,我道:“我怎么受的伤有些忘了,你且提点我一下,不许有任何隐瞒,否则将你吊起来想起来便揍上一顿。”   果然是个不禁吓的,砰地一声膝盖弯在我身前,哆哆嗦嗦道:“三公主是昆仑山西王母的三女儿,自小得帝君与王母宠爱,性子…额……直白,九百年前在大公主的婚宴上,看到了掌乐大神沉渊,那时候他刚避世不久,因与帝君私交甚好便赏了脸来赴宴,公主一见他便倾心不已,当即便在婚宴上将他…..诓到….了苍灵之墟表了一回白,诉了一回欣赏。“正说着,猛然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甚纠结的两道眉毛像是要拧到一起打成个结,我道:“说下去。”   她深吸了口气,紧紧闭了闭眼,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思,想来接下来说的这些话会让人很不高兴,她道:“沉渊大神当即拒绝了公主,连眼皮都没再多抬一下便离开了苍灵之墟,公主私自离开昆仑山去了榣山寻他,那时候沉渊正准备着去三清化境避世,公主自然扑了个空。”   这么看来确然像是沉渊的作风,这个公主是个好苦命的公主,正凑巧遇着沉渊避世来追求,避世便是没有什么这世上再没什么能让他牵挂,了却这万丈红尘并着这十方三清。   絮巫一张脸马上便要纠结出几滴眼泪来,这个玉卮先前对她定然不好,才将她虐成了这幅样子,着实可怜,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别怕,我不打你,瞧你抖成这样我都有些累了。”   她忙看着我焦急道:“公主累了?那奴婢扶你去休息可好?”   我道:“唔,扑了个空后来呢?”   她皱了皱脸叹了口气又道:“那时候六界八荒里头,尤以仙族妖族与魔族为盛,天族里头以昆仑山和榣山为尊,魔族女君昔冉与沉渊大神,帝君是同辈,自是配得上沉渊大神的,两人的确也有一段往事,传闻魔族女君并不是魔族人,本是天界的离朱女神,不知因了什么事被天君关在若水处四千年,本相安无事却在沉渊去瞧了她一回便反下了天庭,到了魔族做了魔族女君,但就在那以后,沉渊上神便进了三清化境中避世。”   抬头看了看我又道:“上回公主闯三清化境被里头凶兽伤了,沉渊大神给帝君递了消息,帝君将你抱回来时只剩了半条命,喉咙也被凶兽咬了,昏睡了三百年终于捡回了条命,公主下回可莫要再去犯险了,奴婢害怕。”   我笑了笑道:“你怕些什么,我去犯险又不是让你去犯险,即使犯险我也不会带你,莫怕。”   她倒抽了口气不能置信的看着我,又咬了咬唇,原就红润的嘴唇生生咬出一道白痕,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公主你放弃沉渊大神吧。”   我愣了愣,诚然这个方才还抖抖索索跪在地上的小仙娥,诚惶诚恐的跟我说往事,现下却胆子大的很让我放弃沉渊,我觉得有些懵。   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皑皑冬雪盈盈闪着光,沉沉雾色缭绕,果然是这六界八荒第一神山,将养了几日,也未见西王母再来看我,我这副躯体的父君东王公,六界尊崇的尊神东华帝君也未来见过我一眼,着实有些遗憾,也幸得他们不来,若是知晓我是个假的,并不是他们亲闺女,恼怒之下做了什么事我可再回不了榣山,我缩了缩觉得忽然有些冷,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起身回屋。   正脱了披风准备睡会,门外浩浩荡荡来了十二个仙娥排成队立在殿前,看这阵仗想必又是这玉卮的母亲,常言在其位谋其事,我既占了玉卮的身子,便替她尽一尽孝心,哄得西王母高兴了也算是一桩善事。 作者有话要说:     ☆、五采鸟族的尊神   果然是金光闪闪的女仙里头的尊神,絮巫忙的行礼,西王母转头朝絮巫道:“收拾些公主的洗浴用具拿过来。”   絮巫起身恭敬朝内殿去,我道:“这白日里收拾那些做什么?”   她握着我的手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面上笑容温婉,极其有气度的一个尊神,她说:“昆仑山有一活泉水名叫白怫泉,你被凶兽咬伤,身子里有些浊毒,去泡一泡也好恢复。”   我不甚喜欢旁的人看我洗澡,便只带了絮巫一人端着些洗浴用具跟我同去,还未至便见泉外遥遥绕了浓浓雾色,倒有些有些虚无缥缈的意思。   确然是一泓极优良的天泉,池四周由砆石砌了层层石阶,中央一股清泉从池底汩汩泛着白烟,一朵白莲似得开在白怫泉中央,我解了衣衫下去时带起一阵涌动,将中央白雾拨散,抖落一层陈霜般无声落入一泓清池,在这池水中泡着不由得还要激起些文思来。   我靠着池边躺着,就这几日的观察来看,这个幻境却并不是什么重做出来的空间,只是将我由着镜子为引带了进来,这些事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通俗来说,这个地方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就是再经历一次先前发生过的事情,我脑中一懵,天族记载,玉卮九万岁的时候死了,那我若是再要经历一回,莫不是也要死一回。   我握着额角有些忧愁,我这一辈子生生死死的经历了不少,前前后后我自己直到的是被萝芙月害死了一回,那一回我不太记得怎么发生但总还记得我那个时候着实窝囊,如今我这个心性,却想见一回玉卮是怎么死的。   这一泓清泉果然是极好的泉水,怪不得柘因时常循着由头便来泡一泡,才只在里头泡了一会便觉得胸中郁结逐渐消散,灵台也有些清明的意思,照这样看,若是一天三回来泡,保不齐我便能灵台通透直窥天道。   絮巫将托盘中端来的葡萄瓜果挨个放好,顺着泉水浮到我面前,我捏着颗葡萄转身问她:“絮巫你很怕我么?”   絮巫没有作声,许久才轻声道了句:“不怕。”   我转身趴在石阶,定定看着她头越低越朝下,猛然拍了池水溅湿她的裙摆,絮巫一惊连忙起身后退两步朝我行礼:“公主恕罪。”   我支起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朝她勾了勾:“你过来。”   絮巫走到我身前,看了看池水蹲在我身前,我道:“你说实话,是不是怕我?”   絮巫咬了咬唇,纠结着眉头道:“怕倒是不怕的,公主人很好,只是公主的老师有些严格,上回公主受伤,他便……奴婢失言。”说到正重要的地方猛然住了最,失言的地方大约还没来得及说便被她咽回了肚子里,这个失言下回不晓得还能不能再问出来,玉卮的老师想来应当也是个极尊贵的神君罢,等泡好了便去见一见这个将絮巫折磨成这样的老师。   我站起身捞过一旁的浴巾擦了擦穿上衣衫,我转身看了看池子旁摆着的一溜瓜果盘子和衣服问道:“这些用不着收一收么?”   絮巫道:“这些都是有白怫泉里头的仙娥负责,将东西整理好了再送到公主殿里去。”   我点点头转身朝殿里去,这才是仙山的做派,沉渊作为尊神就不如东王公做的尊贵,榣山上的仙娥仆役并着守山门的童子左右不过十来个,沉渊作为尊神做到这个份上着实低调的过了头,大约这便是避世与驻守在这仙山的区别罢。   沉渊向来十分低调,我有些不大习惯这昆仑山上动辄一溜仙娥跟前跟后,绊个跟头且不说要跪倒一片,就连见笑的人也多了许多,我先前出殿门时未防脚下石阶矮了一层,踩了个空好在絮巫及时扶着我才未免破相,身后一众仙娥齐齐跪在我身后,着实有些忧伤。   我的老师谢玉,是五采鸟族的尊神,五采鸟族长居离山之巅,与昆仑四时不化的皑皑冬雪不同,终年春日花草遍山,五采鸟时时媻娑,抬头便能见着极低的天幕上五色霞光遥遥映着离山之巅,东王公在昆仑山建了座神宫以便谢玉来时居住,平常时候玉卮还是到离山之巅去上一上课,这对师徒却并不如我和沉渊一般师慈徒儿好学,玉卮看谢玉不顺眼,谢玉瞧着玉卮也不高兴。   按理说谢玉是不愿教她的,但实则谢玉是昆仑山神,地宫总管,负责管理天之九部和天帝园圃的时节,无奈接了这个烫手山芋,玉卮被父亲封了周身法术,送到了离山之巅来上学。   谢玉脾气不好,却也未见他发过火,只每日冷着一张脸给她讲一讲佛理,说一说真经,玉卮最烦的便是这些枯燥悠长的佛经,心里每日便想着怎样捉弄这个老师。   若是谢玉也冷着一张脸,玉卮没有喜欢上谢玉却喜欢上了沉渊,可能大约只有谢玉长得丑罢。   神宫门口两个守山门的童子见我来,恭敬行礼:“三公主。”   我点点头道:“老师可在?”童子神色变了变,面上隐隐泛着白,片刻才低头答到:“在清虚堂。”   谢玉定是个十分严肃的人,将我的絮巫吓成这样也便罢了,将自己的守山童子也吓成这幅样子着实有些不近人情,但神仙并没有几个像我一样慈悲心肠将白坠教的那般没大没小,我想我既然顶着玉卮的脸来上课,便得学一些东西回去才对得起木公一片苦心,就在前日,木公第一回来见我的时候,封了我的周身法术。   木公作为生出我,该说是生出我现在这张脸的人靠的也不全是西王母的功劳,大部分还是算的他的功劳,极清俊的一张脸,比沉渊还要板正严肃上几分,双眉始终皱着不见一刻舒展,我伸手不动声色拉了拉他袖子道:“父君,你见我回来是不是不高兴?”   他低头看着我,猛地将袖子扯回去,低沉嗓音空谷磬石般,开口却极其严厉的扔下四个字:“好生反省。”   我道:“又不是我的错,凶什么呢?”颀长背影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低沉嗓音又道了句:“不知悔改,明日回离山之巅,百年之内不得回转。”   诚然我不觉得喜欢沉渊需要反省,若是玉卮定然也不觉得哪里需要反省,若说险些丢了条命,倒是需要好生反省。   我和絮巫就这样被发配到了离山之巅,我这具身体的父君还说了,絮巫只消将我带到离山之巅便可回转,将我一人留在离山,任何人不得帮助我离开离山,握着絮巫的手诚恳道:“絮巫你愿不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絮巫看着双手,看着我的眼神有一丝不舍,定定道:“我愿意。”   我琢磨过絮巫的心思,先前觉得这个小姑娘是怕我,后来知晓是怕谢玉,想必胆子是极小的,如今却敢为了我去刀山火海,这幻境中的人脑子大约都不大好,即便好不好的也与我没什么关系,总归我这个身子是要死的,九万岁,离现在还有一百二十年。   现在突然有一些等死的悲凉,但好在生生死死的也经历了不少,对于这种悲凉我还是比较看的开,保不准死了就回去了也是件好事,早死早投胎讲的大约便是这种意思。   清虚堂这个名字一看就是个与传言中谢玉性格极符合,秋蛇之势的匾额题字倒有几分沉渊的意思,将我送进离山宫门之时,絮巫便已踩着云头回了昆仑山,临走交代我好生照顾自己,她回去劝一劝君上让我早日回山,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不妨事,百年之期不过眨眼就过去了,多数几遍手指头就到了,别太想我。”   我伸手敲了敲清虚堂的门,里头低沉的嗓音轻答了声:“进来。”若说沉渊的声音清冷又带着些淡漠疏离,这个谢玉的声音便是结了千层寒霜冻雪般让人一听便不由得泛着一股冷意。   我推了门进去,他正端端坐在书案后头,修长手指握着紫毫笔沾了沾砚旁朱砂,在注释着什么,我轻咳了声道:“老师。”   他恩了声并未抬头,漆黑长发一丝不苟束在漆黑的冠里,有几缕从肩膀旁垂下来,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像是泼了一砚墨般恣意,我见过许多人穿玄青色,比如长泽,比如柘因时常也穿过一两回玄色,大都是个沉稳的模样,并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将玄青色穿的这样压迫,隐隐透着冷意的压迫。   我道:“老师,你这里怎的连个茶也没有?”   他猛然抬起头,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片刻,轻道:“你是谁?”   我道:“我是玉卮,老师不认得我了?”我细细打量着他,样貌却不是我先前想的丑,甚至却要比沉渊还要美上几分,细长上挑的眼睛比姑娘还要多几分风情,眉如远山,目似寒黛,高挺的鼻梁下凉薄的唇紧抿着,我想玉卮没有喜欢上他的原因大约是不能忍受一个长得跟自己一样美甚至比自己还美的人与自己一块生活罢。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即将完结,下一篇12准备转战现言么么哒   = ̄ω ̄=新文预告(^o^)/~点此收藏更文早知道   ☆、逃跑失败   他将手中毛笔扔进笔洗,伸手从笔架上又拿了支蘸了墨:“玉卮从不喝茶。”我起身朝他行了礼:“喝茶这个东西本是能培养出的爱好,喜欢什么人就得和他有一样的爱好,沉渊喜欢弹琴,但这个明显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便先由喝茶来接近他容易些。”   他唇角轻扬起个弧度,却是冷笑道:“为师却不是你还有这样的心性。”我如何没有这样的心性,却不知玉卮是否这样的心性,我道:“老师,我被父君赶出来了,在你这儿住一百二十年,可好?”   谢玉将手中笔靠在砚上,淡淡说了声:“随你。”   絮巫说八卦果然是一丝不差的,在这儿住的一百二十年得有多无聊,等死便要在这样的地方才显得慢一些,颇有些度日如年的意思。   我本不是真的玉卮,他却是实打实的谢玉,玉卮之前与他势同水火的感情我不能私自将它打破,那太缺德了。   我诚恳的看着谢玉道:“老师,我先前在三清化境时被凶兽咬伤了,有些事记不大全了,若是先前有什么得罪过你的了地方,我也记不大得了,你可莫要将我不知道的东西强加在我身上。”   若说沉渊这样的人就应该站在三清浮屠上受人敬仰,谢玉这样的人便应该是长在天山上,可望而不能及的雪莲花,我从前的性子若是见了这样的神仙,定要去摘一摘,但如今虚虚妄妄几万年过去,该磨平的性子也早已如沉水一般,惊起微澜,总算学的一丝半分沉渊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   离山之巅确然是个极美的地方,抬头便见神宫上头的那二十四只五采鸟绕梁媻娑,神宫里多假山花草,管着天君花开时辰的神官住的地方自然少不得花草,但这处处生花的景致我有点忧伤,我这个人最棒的地方便是迷路,并没有长在这个地方就少了这项技能,诚然我并不觉得很安慰。   假山后两个路过的小仙娥正低声说着八卦,正在说八卦的人基本都有着怕被人发现的心思,若是被发现了心里定要想方才的八卦有没有被听进去了,若是一直心里装着这件事心里定要有压力,有了压力便会心神不宁,心神不宁便会犯错,我认真想了想,我本是个善良的姑娘,不能做这样的事。   我从假山后拐了个弯儿想避过去,却不巧,两座假山之间却只一个出口,就这么不巧的直直装上了,两个小仙娥看着我连忙行礼让了条道儿给我让我过去,我道:“我方才转悠久了有些晕,你扶我回去。”   谢玉只有我一个学生,上课时也只盯着我一个人,日复一日的上着佛理课,一篇又一篇的讲着佛偈典故,我原先为了和沉渊有一些共同语言也看了不少佛经,好歹也懂了些。   谢玉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瞬间欣赏,却一闪而逝我觉得可能是眼花的可能性比较大些,他道:“看来,你去三清化境找沉渊所得不少。”   假如有一日谢玉能欣赏我不过是觉得他自己的教育起了一丝作用,叫做欣慰。我猛然想起来,我是在玉卮死后拿到这枚溯心镜,来的这时候正巧遇上玉卮垂危,若是我的魂魄来抢了玉卮的身体,岂非罪过。   但好歹都要死的,即便我没有来抢了她身体,一百二十年后她也是要魂归幽冥司的,去喝一碗忘川水,来世记忆里再没有谢玉,也没有沉渊。   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苦我能感同身受,我喜欢了沉渊几万年,也吃了许多苦,若玉卮与沉渊没有缘分,还不如早些断了。   离山之巅最美的时候却不是盘旋而舞的五采鸟,谢玉告诉我每日卯时东方日头缓缓从山下升起的时候,一丝光亮照进离山之巅,万花轻张开的瓣蕊细细绽放,西边清寒月色未退,东方一缕晨色缓缓升起,五采鸟低低发出几声嘶鸣,我搬了个马扎坐在离山之巅最高处等日出。   撑着下巴有些犯困,拎了小板凳朝白棠树下靠了靠,来时忘了拿件外衣,若是现在回去等再折回来,日头便没有什么好看了,白等了这些时辰,我搓搓胳膊靠着树闭了闭眼。   再醒来时,极刺眼的日头早已挂在离山之巅最顶上,身上披着件外袍,像是谢玉的,我起身伸了伸懒腰却未见着谢玉,我拎了马扎往回走,半道儿遇上他正折回来,手中拎着一个食盒,我道:“老师。”   他道:“过来。”我跟着他脚步坐到他旁边,他将食盒中一叠醋腌梨放到我面前,又盛了碗粥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有些懵,传言中那个冷漠孤傲的谢玉会给人盛粥,这个人不是旁人,是他讨厌的玉卮,我握着粥忐忑道:“老师,这个粥是你做的?”   谢玉从食盒里又拎出一埕酒握在手里,斜斜看了我一眼:“想得美。”恩,这样的谢玉我好歹还能接受,即便不是如传闻一般高贵孤傲,也不能像柘因那般平易近人,着实有些吓人,莫不是想出了什么新招来害玉卮,但玉卮死期在一百二十年后,现下还死不了,我很放心。   忐忑又忧愁的时光里匆匆过了一百年,中间西王母来看过我几回,问了问谢玉我的功课如何,说我养的胖了些想必过得也很好,没什么好担心的,放心回了昆仑山,说木公再过些时日再来看我,左右不过三十年的功夫便来接我回昆仑山,我笑着说了声好。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个女儿回不了昆仑山了,还有二十年便要历上神劫,而她也要死在这场劫难中。   这一百年来,谢玉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冷漠孤傲,除了上课见着,其他时间数着手指算来不过两面的功夫,我曾问他,我刚回来时他给我披了件衣服难道不是觉得有一些欣赏我了。   他培土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神经病似得看了我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我这个人记性意向不大好,有什么忘了的事情我觉得也不大奇怪,但这件事记得极其清楚,我绕过花圃顺着石阶站在他下面:“你记性不好忘了也没什么的,我跟沉渊学过一些治病的法子,你过来我给你看一看。”   他手中的铲子猛然插到面前土中,冷冷的道了句:“不必。”   谢玉向来满满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然,靠的近些便要将人冻伤了般,我撇撇嘴小声道:“真小气啊。”   还有二十年的光景,算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过了,我既然承了玉卮的身体,便要替她做些什么,算是当做赔礼罢。   我身上没有半点修为,想从这里去榣山可谓异想天开,须得找个人将我送到榣山去,我在这里没有什么认得的人,更遑论什么人能冒着被木公揍死的危险将我送去榣山,我有些苦闷。   若是求助谢玉,他定然会将我命四个仙娥东西南北的守着我,我想了想找他纯属作死,好在我还有个絮巫,我留了封书信顺着清虚堂门缝塞进去,出了山门便回了昆仑山。   先前跟絮巫打听过昆仑山可有什么后角门之类的可以让我时常出去走走,絮巫领着我到后角门处,仔细介绍了这门的来历,据说是玉卮四万年前为了去见沉渊时私自造出来来,木公暂且未知,想来还安全。   一下了离山之巅,便在半路遇见了苍梧,我仔细看了看,比苍梧要高上一些,长得也不如苍梧阴柔,却是极其刚毅的长相,看一看倒是有几分苍梧二叔,佛前焚香尊者清虚。   如今还未剃度想来还未出家,我双手作喇叭状高声喊了句:“喂,先生留步。”   他顿了顿转身看了看我:“你叫我?”他下了云头落到我面前:“姑娘你叫我。”   这个人倒是十分客气,由他带我去榣山不比絮巫要靠谱的多,我小声说道:“先生且救我,我被妖精抓来此处,那妖精生的青口白牙好生可怕,还要将我抢了去做他夫人,我怎肯屈服,偷偷趁他睡着跑了出来,还请先生发发慈悲。”   他皱了皱眉似有些为难:“姑娘想让我做什么?”我道:“带我去榣山。”   先前偷偷听木公说沉渊现下已回了榣山,在我还仅有二十年的寿命里头,能替玉卮再见沉渊一面算是我能替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青年点点头道:“好。”   刚起了云头,一转身便见着谢玉立在身后冷着一张脸,我往青年身后退了退:“先生保护我。”   青年立在我身前,皱着眉轻声问了句:“就是他?”大约是与我先前形容有出入,他估计没有见过这么青口白牙的美人,确然谢玉长得比女人还要美上几分,跟青口白牙没有半点儿关系。   我道:“妖精都是会变化的,你可莫要被他的障眼法骗了。”   谢玉听闻我的话,眉毛突突跳了跳,一张脸愈发的泛着冷意,声音像是结了一层霜冻,培了昆仑山上的皓皓冻雪:“玉卮,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即将完结,下一篇12准备转战现言么么哒   = ̄ω ̄=新文预告(^o^)/~点此收藏更文早知道   ☆、谢玉私心   我后退了退,未防抓着青年的袖子,直直从云头上落下去,下坠之前我看见谢玉的脸色隐隐泛着一股惊惶,电光火石间便跟着下来抓着我的手,拦腰将我抱着,眉间紧紧皱着个结,语气更见严厉:“你找死么?”   我讪讪笑了笑:“老师,你不知道我去寻找幸福的脚步多么迫切。”缓缓落了地,他将我放下来冷笑着道:“追求幸福,再被凶兽咬一回脖子?你任性的可以。”   任性,我这个人一向有些任性,玉卮大约比我更要任性几分,否则谢玉定然也不会如斯讨厌她,我还有二十几年好活了,再不任性也没有机会任性了,这样应该比较容易被原谅罢。   我干干笑道:“老师,等我再回来,就听你的话,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让我修佛还是如何都听你的,你送我去榣山,可好?”   谢玉双手紧紧攥成拳,看着我的眼神严厉的像是要将我撕了一般,良久却轻笑着道了声:“好。”   如沐春风一般的笑容,像四月里带着暖阳的微风,细细夹杂着花草香味的春日,那样温和的笑容,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那样的人本该是这样的笑容,其实也没有什么本该不本该的事情,谢玉的严厉除了讨厌玉卮的任性,大约也没什么旁的,沉渊这个人是个一切都能握在手心里计算的人,我先前总是去打乱他的计划,我想这就是他迟迟没有喜欢上我的原因罢。   后来我逐渐沉稳了些,沉渊也喜欢上了我,但我还是不大能跟着他的计划走,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谢玉与沉渊也算是有一些私交的,我到榣山时并没有被拒之门外,但却没有见着沉渊,我在榣山等了三日。   在一处陌生地方想最快了解情况便是听八卦,我本着善意的目的听几句应当也算不上什么缺德事,想了想搬了凳子坐在假山后头听来去的小仙娥说几句八卦,给我了解一下现今情况。   果然等了半盏茶功夫便听见一个仙娥道:“听说,那个昆仑山的三公主又来了呢,真是不要脸啊,君上去化境避世,她便跟到了化境,现下君上回转她又追到了榣山。”   啧啧啧,小仙娥很懂我的行程么,说的倒是不错,另一个姑娘道:“可不是么,她那样的人,怎配得上君上神尊,不过我听闻她在化境里被凶兽咬伤,险些丢了条命,若不是她的父君是东华帝君,早不知死了几回了。”   这个世界对于有个能打能干的爹除了羡慕还有嫉妒,仙娥口中的我想必是个百无一用事事靠着爹的人,其实能靠着爹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动不动就将人法术封了赶去上学的爹,也没有很让人嫉妒。   小仙娥道:“几万年前君上与魔族女君昔冉曾有过一段情,昔冉也在我们榣山住了一段时间,君上抚琴,昔冉司舞,我还未见过那样美丽的舞,漫天飞花落雨般浮在周身…….”   沉渊回来时见着,转身问或昀:“她怎么在这儿?”   或昀道:“前几日,离山之巅谢玉神君将三公主送来,说是想见君上一面,属下便将公主安排住在了清江院,还等君上回来再做定夺。”   几万年前的沉渊与几万年后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根素色簪子将头发规整的束好,月华白的宽袍长衫上与几万年后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在这个幻境里待了一百年,却不知现世过了多久,沉渊看着我的眼神,并无半丝波澜,想来却是幻境里真真切切的沉渊。   我道:“沉渊上神,本公主先前在你的化境里头被凶兽咬了,你却没有什么话想对本公主说一说么?”   沉渊坐在位上,单手敲了敲座椅扶手,右手支着头看了我一眼:“公主想听什么话?”   我道:“比如什么负责之类的话挑拣一些我高兴的随意说一说。”他轻敲扶手的左手猛然一拍:“胡闹。”   这一声胡闹我听了许多年,沉渊长得好看,气度又好着实是这六界八荒里头最完美的人,玉卮眼光果然十分好,我的眼光也很好,看上了他,沉渊眼光也很好,看上了我。   我来榣山不过一个执念罢了,在这住着却没什么意思,并不是在真正的榣山,并没有什么心思让沉渊来喜欢上我,只是住了七日后迎来了魔族女君的帖子,内容是沉渊请往堂庭山一趟,沉渊匆匆朝堂庭山去了,那时候我早已恢复了半身法术,因快要历上神劫,木公便来替我解了封印,我隐了身形偷偷跟在他身后。   昔冉却不在王宫里,只在堂庭山的一处山洞里,浑身是血的将怀中孩子交给沉渊:“替我好生照顾他,若我有幸回来……罢了,你带他走罢。”   沉渊揽着昔冉,面上仍旧是一副从容神色:“孩子,你改了他的记忆?”   昔冉面上早已隐隐泛白,唇却青紫断断续续的道:“请你看在我们昔日情分,护这孩子安好。”   沉渊没有接话,昔冉却笑着道:“谢谢。”   魔族女君,殒。   没想到魔族女君是这样死的,先前柘因说昔冉其实是有磨镜之癖的,这孩子明显是她自己的,可见传闻与现实还是有一些出入的,沉渊猛一甩袖子,一声干雷炸在我脚底,我一惊却显了身形,尴尬立在他身后:“那个,我只是路过,没有看到什么。”   他起身出了山洞,将孩子递给我,反手化诀叠出繁复咒文将昔冉尸身封印在山洞里,衣袖上沾着点点血迹,像昆仑山顶上开出的一竖红梅,孤傲淡然。   我抱着孩子问他:“这孩子起了名字么?”他看了看我怀中孩子:“便叫风曲吧。”   我猛然一顿,险些将孩子掉到地上,忙稳稳抱在怀里,风曲莫不是那个风曲,昔冉说改了他的记忆,大约是这个意思,风曲说他的家人都死了,是这个意思。   这榣山上并没有什么会带孩子的人,我带过几日怜祝还算得上有经验的好手,便自告奋勇替沉渊带了风曲。   从前风曲教过我怎么做风铃,我让或昀找了好些水玉来做铃铛,坐在清江院细细磨了几日才做好三个铃铛,暂且我一个他一个,沉渊一个吧。   翻箱倒柜找了些五彩线变了穗子,我将铃铛挂在他床前摇篮上,伸手摸了摸他细嫩的脸,长长睫毛真像个小扇子一般投了些阴影在脸上,我叹了口气道:“我就要走了,往后咱们再见。”   眼见便到了历劫之期,却没来得及历劫沉渊便将我从幻境里带出去,我睁开眼便见柘因站在我身前一脸歉疚的看着我,良久抬着扇子遮了遮脸:“九黎,先前是我不注意让你进了幻境,你可还好?”   我四下看了看,确然是我住的清江院,稍稍安心道:“我进去多久?”   柘因道:“十二年。”   幻境里的一百二十年竟只有十二年,我道:“沉渊呢?”   柘因顿了顿,看了离垢一眼转身出了院门,我心里猛然一窒,我握着离垢的手有些颤抖:“沉渊呢?”   离垢低了低头:“你才刚回来,就想着沉渊难不成你眼里只有他了。”   我甩开离垢的手心中不安逐渐扩大,连双脚都隐隐发着抖:“你告诉我沉渊呢?”   离垢道:“在静制堂。”   静制堂,我扶着门便看到,沉渊抱着昔冉的背影,一如多年前,昔冉死在他怀里时的模样,我这个人向来不是什么需要沉渊从头到尾只喜欢我过我一个人的人,先前喜欢过什么人也没有关系,现在是我的那也就足够了。   我顺着门框,坐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有些难过,听人说透心凉的感觉,大约就是这样的感觉罢,像是一瞬间被人把气血都抽干净了。   沉渊向来不是什么博爱三千凡世的人,魔族那时候虽与天族没有什么纠纷战事,沉渊也不至与昔冉感情好的养她的孩子。   我先前并不在意的两位仙娥说魔族女君曾与沉渊有过一段情,我也并没有放在心上,现下看来两人之间情分也是不假的。   我不在的这十二年里,妖族共来犯两次,第三次战事定在了下月初八,沉渊并没有来看我,想必是没空,昔冉伤心难受,沉渊抱着她也是情理之中,我害死了风曲,赔个沉渊怀抱让她哭一哭,算来还是昔冉亏了。   我安慰自己安慰了两日,离垢安慰了两日,白坠坐在我身前哭了三日,说是自己总是没有把我照顾好。   这个跟照顾原本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我这个人可能是劫难比常人多一些罢,总是前前后后不断遭难,大约福薄。   先前答应过怜祝要给她带些小玩意,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我这个过些时候过得有些久了,好在并不如人界小姑娘般长得快,若像凡界怕是连孙子都有了,我拎着些小兔子样的糖人,小狐狸样的面具朝忘尘海去。   我敲了敲门,往常来见怜祝时都挑拣着时辰,避着千碧不在时才来,如今却无端的想见一见,我这个不靠谱的妹妹。   侍女从里头开了门,恭敬问道:“请问您是?”我道:“我是榣山沉渊弟子,你家夫人的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即将完结,下一篇12准备转战现言么么哒   = ̄ω ̄=新文预告(^o^)/~点此收藏更文早知道   ☆、万事须臾过,我与他还是无缘   侍女迟疑了下后退了一步给我让出一条路:“请进。”作为个侍女只迟疑了下便给人让了路进府,着实是个不大靠谱的侍女。   领我一路进了正厅,千碧夫妻俩正逗弄怜祝在桌边跳舞,一家和乐。侍女轻敲了敲门:“夫人。”   千碧抬头看着我,笑容猛然僵在脸上,手中握着的半盏茶连着杯子一起掉到地上,一时间只余茶杯碎裂的声音,静得让人越发有些紧张,我几万年没有紧张过了,入三清化境时没有紧张,给沉渊渡魂时也没有紧张,如今却手心沁着一层汗。   千碧双唇颤了颤:“姐。”怜祝转头迟疑的看着我,我朝她笑了笑,她抖着两条小短腿朝我跑过来,用力扑在我怀里,乖乖,几十年不见倒是真长了不少肉,甜甜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甜甜叫了声:“姨姨。”   我转身朝那侍女道:“去将那碎片扫了,别扎着怜祝。”侍女答了声是转身出门,我将手中包袱在怜祝面前左右晃晃:“猜猜这是什么?”   怜祝偏着头想了想,一张小脸越发纠结,想了许久憋着脸拉着我袖子撒娇:“姨姨,怜祝猜不到。”   我将怜祝抱在怀里坐在我腿上,伸手把包袱打开,怜祝拿起一只糖兔子,张嘴舔了一口,甜甜朝我嘴边靠了靠:“姨姨你吃。”   我捏了捏她鼻子笑着道:“姨姨不吃,你去玩儿吧。”小姑娘的心思总是单纯的让人羡慕又嫉妒,才一将她放下来便拎着包袱朝千碧跑过去:“娘亲,这个姨姨就是送给我东西的姨姨,你还不信我。”   说着扁扁嘴朝我诉苦道:“姨姨,娘亲上回说我说谎,还不许我带那个长命锁。”   千碧不好意思朝我看了看,眼里无措越发浓厚,扶栾伸手将怜祝抱在怀里,伸手擦了擦怜祝嘴边糖渍,眼神始终未在我脸上停留,轻声对怜祝道:“娘亲不是故意的,原谅她好不好。”   怜祝偏着头想了想:“好。”扶栾将怜祝放下来:“去后面找一找伯父家的哥哥玩儿,把你的糖人也给哥哥一个吃。”   怜祝拎着包袱蹒跚朝后头去,千碧起身走到我身前,作势就要跪在我身前,我伸手扶着她笑了笑:“这是做什么?”   千碧颤抖着唇嗫嚅着道:“我,先前….姐。”我正开口间身后一声冷笑道:“好个感人的场面。”   我转身看着她,昔冉。   昔冉看着我的眼神逐渐发冷,双眼逐渐泛着血红,像是来找我报仇的意思,我看着她等她开口,她走到我身前一扬手:“贱人。”   我这些年旁的没有练好,修为剑术在同辈里头倒是数一数二的好,反手接了她一掌冷笑道:“女君这是什么意思?”   昔冉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朝我刺来,昔冉不愧是统领过魔族的人,修为法术自然都在我之上,来回几百招我渐渐有些不支,想着左右不过拼死一搏,这个脸面却是不能丢的,却见她向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大口呼吸,似是有些病兆,我反手收了绿竹箫,道:“你若不大舒服,我们可以挑你时候好了再打。”   却见她抬头看了看我猛然朝我袭来,一把短刀眼见便要刺向我胸口,我身旁的千碧迅速扑上来趴在我身前,挡了这一刀。   我脑中一白,使力朝昔冉出了一掌,转身抱着千碧,手上逐渐透着粘稠,鲜血顺着指缝流出去,像是生命在我指缝间渐渐流走,我拍拍千碧的脸,心中痛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般:“千碧,千碧你醒醒,你看看姐。”   脸上有些凉,我空不出手摸一摸是不是流了眼泪,千碧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犯了些错,但好歹也是我养大的妹妹,我自己都没舍得打过一下,却被人杀了。   扶栾坐在千碧身旁,脸色煞白双手颤抖着从我手里接过千碧。   我反手抹了抹眼泪,起身握着绿竹箫指着昔冉:“风曲的死是我的错,我并不会逃避责任,你要找我报仇什么时候我都奉陪,但你杀了我妹妹,我自己的妹妹我连打都舍不得一下,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太大义的时候,既然杀人须得偿命,你杀了我妹妹,便别想离开这里。”   纵然昔冉是魔族女君,法术比我也高深的许多,但该打还是要打,我的千碧,不能白死。   我凑唇吹起失魂引,这首曲子是个不要命的打法,是用来为防受人辱没时的一个玉石俱焚的一招,当年嫁去扶摇山时曾用过,雷顷不禁打,只第二节曲子时便死在我手里,可即便这么不中用的雷顷,我也养了几个月。   如今对付昔冉,我是没有几分胜算的,昔冉的攻势越来越凌厉,看着我的眼神越发透着寒意,余光似乎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谢玉。”   黑衣神君转身看着我这方战局,顿了顿便要转身,我胸中郁着一股腥意,猛一开口散了气,一口鲜血自嘴角涌出来:“我是玉卮。”   须臾间谢玉便化了长剑破开我与昔冉战局,长剑凛凛攻势凛凛,只十余招便指着昔冉鼻尖,一如溯心镜里的冷然声线,不能更简洁的几个字:“还是这么任性。”   任性不任性我早已管不得,千碧的命今日我定要讨回来,我走到昔冉身前,接过谢玉手中长剑,剑尖在离她一指处沉渊猛然出现挡在她身前:“住手。”   我道:“你让开。”   沉渊道:“小九。”   自渡魂后,沉渊时时这样亲昵的叫我,旁人大都直接叫我九黎或者阿黎,我问他时,他揉了揉的头,笑眼似弯月般低低与我说:“我怎可与旁人一样。”   我眼里酸涩更甚,剑尖朝他指了指:“你让开。”   沉渊转身对昔冉道:“你先走吧。”我绕过沉渊追上去却被他一把拉住:“小九。”   我胡乱抹了抹眼泪,嗓音撕裂了般,开口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种声音大约便是人说的撕心裂肺:“你让开,她杀了我的千碧,你让开。”   沉渊身体僵了僵,却紧紧抱着我:“我会解决。”   我不管沉渊是否会替我解决这件事,从前我都能放心让他替我解决什么事情,但这件事情不行,我必须自己去,亲手杀了昔冉。   我擦了擦眼泪:“你当真要护着昔冉?”沉渊抬手要替我擦眼泪被我反手甩开:“你走吧。”   沉渊向来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六界八荒的尊神说的什么做的什么也没有人敢去反驳他,撒谎这种事情倒是麻烦了。   扶栾抱着千碧的尸体呆坐了半日,伸手抚着千碧早已泛白的脸色,凑唇亲了亲额头,终于笑着说了句:“九黎,千碧往日不懂事,看在她将命还给你的份上,照顾好怜祝,阿碧…..我来陪你。”   原先千碧如何对我不住都已经成了我对不住他们夫妻俩,生死面前什么事情都显得轻如飞沫。   我将怜祝从后头抱出来,怜祝红着一双眼睛,睡眼惺忪的问我:“姨姨,爹娘去哪儿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轻笑着道:“你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很多糖人,你说好不好?”   怜祝打了个呵欠,趴在我肩头轻说了句:“好。”   我转头对谢玉道:“老师,我想把怜祝托给你。”谢玉低头看了看怜祝熟睡的小脸,轻点点头:“恩。”   我却并不是真的玉卮,只胡乱编了些遭遇讲给他听,大都是先前梦境里的事情,大约也都是真事算不得全然欺骗,在离山之巅住了几日,怜祝总算有些熟悉不害怕生人,我稍稍放心。   初八,战事在若水河畔开打。   苍梧亲自领军上阵,手中长剑上发的宝石映着日头熠熠闪着人眼睛疼,苍梧看着我的眼神,温柔直到怨怒,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用力握了握绿竹箫,隐了身形立在天族三万将士里头,我朝苍梧道:“我们打一场如何?”   苍梧轻笑了笑,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有何不可。”   沉渊坐在三万将士身后,腿上却是一把极其普通的桐木琴,我扯了披风扔到一旁,握着绿竹箫朝苍梧出招,身上修为自上次替沉渊渡魂只恢复了五六成。   苍梧倒是飞速长进,长剑泛着泠泠光华,出招却是一丝不留情。   琴声渐起,旷古飞尘一般的盘桓在若水河畔,若水猛然掀起丈余高的水幕,苍梧银光乍起剑花越挽越快,我渐渐有些不支,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绿竹箫抛入空中,踮脚提气悬于半空,双掌合十化诀。   这个诀叫天地共我,始终如一,是先前我在谢玉处上学时他曾讲到的上古秘术,一旦发动这个诀,除非杀了启动之人,否则便不能从此阵中出去。   我稳稳接着下落的绿竹箫,看着苍梧突然有种忽如隔世的感觉:“这个阵法,叫做天地共我,始终如一,你若是想从这里出去,就得杀了我,不然别无他法。”   苍梧手中长剑紧紧握了握,猛然笑了笑:“你竟愿意为了沉渊做到这个地步?”   我愿意为沉渊做什么应该都很愿意,但这件事我却并不是为了他做,我是为了自己。   苍梧剑尖指了指我:“如此,留你无用。”   我闭了闭眼睛等他来给我一剑,我上战场不过是为求一死,想来我喜欢沉渊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万事须臾过,我与他还是无缘。   身后一声碎裂声惊雷般乍起,沉渊握着剑破开我法阵,同一时间,苍梧的剑尖刺进我胸口,沉渊晚了一步。   我靠在沉渊怀里,想说一些话,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如此,够了。我喜欢沉渊喜欢了几万年,眼里也向来只有他一个人,诸多劫难我终于像是得到他了,现今昔冉醒了,我却要再去与人抢他,我有些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我道:“替我跟昔冉说一声,风曲的死,我无意的。”   沉渊抱着九黎的尸体从若水河畔走下来,细心做了个结界将她放在里头,转身回去拾起地上那把周身泛着寒意的长剑。   沉渊已入化境,用的剑也早已能与他心意共存,此时他心里满满的寒意,自然剑尖也泛着满满的战意。   苍梧握着剑冷笑道:“终于可以与你打一场,阿黎你且看清楚,你喜欢的沉渊。”   沉渊眼中寒意更甚,低声说了句:“小九,等我一会。”   苍梧这是第一回见沉渊使剑,三族也都是第一回见沉渊使剑,传闻里沉渊松沉旷远敛眉抚琴,但现下见他提剑却觉得这才和衬的像是他手中应该握的东西,寒光围绕在剑身周身,剑气凌厉德像是有了具体形状一般朝苍梧压过去,巨大白光平地而起,刀剑碰撞之声越来越快,白烟消散时沉渊早提着剑从容步出阵法中心,朝着九黎漂浮的结界而去,伸手抱着九黎的身体,轻笑了笑:“小九,咱们回家。”   沉渊日复一日坐在琴室里对着冰棺抚琴,冰棺里躺着位美人,白嫩的脸庞有些苍白,唇却红润,沉渊收了琴伸手将冰棺合上,低低道了声:“小九。”   冰棺里头美人似动了动嘴角,沉渊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结界,却听身后一声熟悉声音轻轻道:“冷。”   沉渊身影顿了顿,僵在门口迟迟没有转身,美人从棺材里爬出来,伸手拉了拉沉渊的袖子:“四百年,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有女好怜   化界山间,落雪弥寒。   时光雕刻的冰冷眉目,像昆仑山上皓皓冻雪。   三清尘土都褪去,冷暖藏在心里最深处,不经意悄然开出一朵名叫红尘的花。   谢玉,她的老师,九姨在三百年前把她托付给他,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她的母亲因为救她最爱的九姨死了,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殉了情。   九姨只说,她的父母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放了一块石头,晶莹的像是昆仑山上的冬雪,透明的不像话。   九姨抱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温柔的告诉她:“等这块石头发光发亮,照的夜晚跟白天似得,她的父母就会从远方回来,一定要乖乖的听老师的话,不能惹他生气。”   小小的她觉得九姨说的这些话,太难懂了,但隐约能听出来九姨这些话的时候,她不高兴。   九姨说这个地方叫做离山之巅,这座宫殿是老师所住的神宫,往后她也要住在这里。   九姨陪着她住了十二天,悄悄在她睡着时离开了离山之巅。   她抹着眼泪想去敲老师的门,九姨说:“没事不要总去老师那里麻烦他,他会不高兴。”   她想,父母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定也很担心她过得好不好,要是她很听话,老师就会对她很好,爹娘一定能放心。   她顺着台阶坐在青石沿子上抬头看着漫天星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东西,像眼睛似得一闪一闪。   夜风如霜,她伸手搓了搓胳膊,往青石沿子旁靠了靠,冰冷的石阶熨着细润的肌肤,冷得刺骨。   她摊开手放在膝盖上,掌心上那个像冰珠子似得东西什么时候才会发光呢?   她想了许久,娘亲总是摸着她的头说“你还小,有些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了,等你长大就会懂了。”   她想,等她长大了一定能懂,爹娘为什么要离开她,九姨为什么要离开她,只是长大太慢了,真的太慢了。   老师一定是很厉害的人,九姨提到他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很放心的跟她说“不要难过,好好听老师的话。”   九黎比许多年前的玉卮懂事了许多,他一直希望她能这么懂事,她现在就像他原先期望的那样懂事,懂事的去送死,他一直不知道她能这样懂事。   他教导的好,真好。   谢玉挑着盏灯回来时,隐约看见怜祝窝在他寝殿门口,小小的身体快缩成个团,跟个球似的窝在青石沿子上。   他反手将灯插在殿前门口的缝子里,弯腰抱起怜祝,身体透着冰冷的寒意,口中细细喊着娘亲。   怜祝往他怀里钻了钻,伸手抱住他颈子,凉凉的呼吸扑在他微露的领口,将她送回殿里,谢玉伸手将她放在床上,怜祝却紧紧搂着他颈子不肯松开,谢玉使了个昏睡诀将怜祝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到脖子,严严实实掖好被角。   这么盖了两个月,怜祝拉着他衣角问他:“老师,我是不是生病了?”   谢玉握着紫毫笔,抬头看了看她:“哪里不舒服?”   她踱着步子走到他旁边,低着头:“我好像….经常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寝殿的。”   谢玉沾了沾一旁砚子里鲜红的朱砂,在桌上摊开的经上注了一笔。   怜祝苦着张脸,捏了捏衣角:“老师,我…..”   谢玉将笔扔在在笔洗里伸手从笔架上又取了支新的:“是我带你回去的,你没有生病。”   怜祝眼里聚着一股纠结:“老师,我能不能跟你睡…….”谢玉手中的紫毫笔应声而断,怜祝吓了一跳,僵着小脸怯怯看着他:“对不起…….老师,我…..太想娘亲了,我一个人住好害怕。”   谢玉松开手,断成两截的笔掉在桌上,弹起小小的弧度顺着桌沿滚到地上,怜祝弯腰将笔捡起来,双手递给他:老师…….你不要生气。”   怜祝趴在床角,双手紧紧抱着谢玉胳膊,轻轻,轻轻地呼吸,生怕吵着他一般连眉目都敛着。   三百年后。   就在昨天,她终于满七百岁了,算是个大姑娘了。   她握着杯茶忐忑的问“老师,你觉得我好不好?”   谢玉没有答话,隔天。   送给她一朵,昆仑山尖上,最纯净雪白的雪莲花。   他说,雪莲花就应该长在天山上,摘下来,就不是雪莲花了。   怜祝伸手接过那株盖着细雪的雪莲花,一片一片摘掉花瓣“九姨说,越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越要感受一下是什么感觉。”   握着半根雪莲花茎,怜祝向前一步勾住谢玉颈子凑唇亲上去,抬手朝他使了个定身咒,轻笑问:“老师,你觉得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最喜欢那种拉下神坛的故事惹~~~~【捂脸~~~   新文已开   ps:真的不要收藏一发吗【咬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