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侠记 by 施定柔 第一章 “如果你沿江西行,一定会看见那座山峰。它不仅是千里江岸上无数的山峰中最高的一座,也是最美的一座。它的样子就好象是一个神女正低头痴痴地望着江水。”船夫一边摇橹,一边对楚荷衣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女峰?” 船夫点点头:“当然是它。我在这江上行了四十年船,看它也不止几千几万遍了,但总还看不厌。因为每年里的每一天,或者每天的每一个时辰它的表情都不一样。” “山也会有表情?” “你看那山顶上的绿树和红花,岂不是她的发髻?树有荣枯,花有开谢,一年四季她的发髻就会变换。还有山间的云雾,每个时辰都会从不同的位置漫出来,雨季来临的时候,浓雾从山下就开始了,这岂不是她的裙裾?还有山上那两个凹洞,里面虽有鹰巢和数不尽的蝙蝠,却不是神女的双眼是什么?有时候你还会看见她在哭泣,因为黑鹰常常会从巢中俯飞下来,远远望去,却好象神女正在伤心落泪。” “山的那边是什么?” “云梦谷。姑娘难道没有听说过‘巫山云梦,神医慕容’?” “当然听说过。我就是要去那个地方。” “前面就是神农镇。凡是要去云梦谷的人,都得先到神农镇。” ×××××××神农镇。 这只是鄂西山地中的一个小镇,却繁华喧闹得好象是一座城市。一下船,荷衣就看见了只有在大城市中才会有的笔直清洁的马道,青石板的路面。街巷纵横,闾檐相望,商旅辐凑,酒楼林立。街上的行人也多是风尘仆仆的外地人,连小贩也都操着不同的口音叫卖着手中但中的什物。 她正想找个人打听去云梦谷的路径,却见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绣工精致的白袍子正向她走来。白衣人看上去很精明,很斯文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很和善:“请问可是楚荷衣楚姑娘?” 楚荷衣一愣,道:“我不认得阁下,却不知阁下如何认得我?” 白衣人道:“在下郭漆园,是云梦谷的副总管。赵总管是初九接到姑娘的信,我们算着如果姑娘初十就起程的话,今天或者明天就该到了。幸好神农镇的码头并不多。” 楚荷衣忍不住道:“每天从这里下船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郭先生如何知道我就是楚荷衣呢?” 郭漆园淡淡一笑,道:“虽然这里下船的人多,但带着兵器的女人并不多,姑娘手中的这柄鱼鳞紫金剑样子奇特,兵器谱中排名第十,在下正好认得。” 楚荷衣道:“好眼力。” 郭漆园一拱手,道:“姑娘请上车。” 他一拍手,一辆四马并驱的马车不知从哪里飞奔了过来,却正好在两个人的面前嘎然停住,马是少有的骏马,而且训练有素。车厢里十分宽敞,坐位上居然垫着名贵的虎皮。靠背和引枕都很松软舒适。楚荷衣从来都没有坐过如此毫华的马车。郭漆园坐在她的对面,脸上始终含着微笑。他说道:“姑娘从西北赶过来,一路上一定非常劳累,我们已经在停云馆替姑娘备好的客房,连浴室里的热水和午饭都已替姑娘准备妥当,姑娘一到就可沐浴更衣,吃罢午饭,还可好好休息一下。” 楚荷衣不禁问道:“停云馆?” 郭漆园含笑解释道:“姑娘一向在北方活动,这大约是第一次到神农镇罢?停云馆是云梦谷接待客人的地方。来这里求医的人大多只会在神农镇住下,因为云梦谷在镇子里有十几家医馆,药铺更是多得数不清。大夫们虽有不少住在云梦谷,却是每日出谷到自己的医馆内行医。所以,只有病情十分严重,连镇上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人才会送到谷里去医治。这些人可以算做是谷里的客人,往往都会先住在停云馆。此外,不是来行医,只是来会朋友的客人,也会住在那里。”他的话音刚落,车子已经停了下来,荷衣一下车,就看见了一座气派很大的两层楼的院子。她忽然问道:“这里的房租一定会贵罢。老实告诉先生,我现在很穷,只怕住不起这么好的房子。” 郭漆园笑了:“姑娘是赵总管请来的客人,我们只怕招待不周,哪里还敢要房租?”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赵总管?”荷衣问道。 “这个么……如果姑娘想见,现在就可以。赵总管刚好也在停云馆里。只不过姑娘一路辛苦,在下以为还是应该先歇息歇息为好。” 浴桶内的水温刚好合适,里面居然还洒了一种带着异香的花瓣。对于马途疲惫的人来说,再没有比洗一个热水澡更让人解乏的了。她刚刚换过干净的衣裳,便有一个紫衣女孩子敲着房门送来了三碟可口的小炒,一碗青笋鲈鱼汤和一碗米饭。楚荷衣把所有饭菜都吃得一干二净。她实在是很饿。女孩子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哧”地一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不该笑,又忙掩住了口。 楚荷衣道:“你这小丫头为什么要笑?难道从来没有见人吃过饭?” 紫衣女孩道:“我笑姑娘是这几天来的客人当中最爽快的一位。别的客人吃饭的时候,都要先把三盘菜仔细看过一翻,请教过菜名,再慢慢品尝。因为这是神来阁孙掌柜的手艺,一般的人是吃不到的。就说姑娘刚才吃过的一碟‘松鼠鳜鱼’就是神来阁的一绝。你可知道,要把鳜鱼做成菊花的样子,倒还容易,但能把鳜鱼做成松臻的样子的,这方园几百里也就只有孙掌柜一个人。” 她这么一说,楚荷衣恨不得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看个仔细后再吞下去。只得自嘲道:“我只觉得味道很好,对于它的样子倒没有仔细看。可惜,可惜。” 紫衣女孩道:“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姑娘如想再吃恐怕就吃不到了。孙掌柜很多年没有掌杓了,你若到神来阁去,也最多能吃到他徒弟做的东西,那个味道就总差那么一点。” 楚荷衣笑道:“你小小年纪,对厨艺倒很精通,了不起。” 女孩给她这么一夸,脸立即红了起来,半天才道:“也没有什么,我叫孙青,孙掌柜是我爹爹。” 楚荷衣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吃到你做的松鱼鳜鱼。”她想了想,忽然问道:“你刚才说,这几天这里还有别的客人来?” 孙青点点头道:“是啊。他们来的很快走得也很快。最短的只在这里呆了一天。但他们吃的第一顿饭都是我爹爹做的。” 楚荷衣道:“你知不知道一共来了多少人?” “十三个。因为我爹爹做了十三次松鱼鳜鱼,包括你这一次,就是十四次了。爹爹说,谷里来了贵客赵总管才会请他亲自下厨。所以他叫我好好伺候你。” 楚荷衣道:“希望我不是在这里只呆一天就走。你能不能带个话给赵总管,问问他我可不可以现在就去见他?” 紫衣女孩点点头,撒腿跑了出去,过一会儿又回来,道:“赵总管说,如果姑娘觉得方便,他现在就在玄字第三号房里等着姑娘。” 三号房间好象是一个专门会客的地方。楚荷衣是第一次见到云梦谷的总管赵谦和,以前只是和他通过几封书信。他看上去五十来岁的样子,和郭漆园一样,是一副儒士打扮。但他的样子远没有郭漆园看上去和气,似乎很严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倒是很客气:“楚姑娘,请坐,请用茶。这是谷里新制的雨前茶,是这里的特产。姑娘如若喜欢,走的时候尽可以带上几斤。” 楚荷衣嘴上说:“多谢。”心里却道:“他为什么一见到我就提‘走’字?” 赵谦和道:“姑娘此来也是为了那桩生意,所以我们也就不多寒喧了。说实话,在姑娘来这里之前,已经来了十几位朋友。他们是我和几位总管花了几个月的功夫找来的了。但很不幸,我们谷主都说不妥。” 楚荷衣有些吃惊地道:“这笔生意一定很难做,否则贵谷主为何如此挑剔。” 赵谦和苦笑道:“谷主的脾气,谁也摸不透,我们做下属的,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不过他说不合适,当然有他的理由。” 楚荷衣忍不住道:“是些什么理由?” 赵谦和摇摇头道:“我们也不知道。他只说不合适。倒害得我们在向那几位客人解释时大费周章。” 楚荷衣笑道:“如果他说我也不合适,赵先生就用不着费心了。这里山青水秀,奇花异草,流泉飞瀑,处处都是。就是不来做生意,也值得一游。” 听她这么一说,赵谦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姑娘能这么想就好极了。我只是不想令人失望。坦白地说,这桩生意究竟是什么,连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谷主想找一个人替他调查一件事。酬金么先付六千两,事成之后再加五倍。一共是三万六千两银子。” 荷衣接口道,“这个消息已经传到了江湖,我想以后来找总管的人会源源不断,贵谷主一定会在当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的。” 赵谦和苦笑道:“姑娘只听到了这个消息的前一半,没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半。” “哦?” “消息的后一半是:截止期是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岂不就是明天?” “所以姑娘差不多就是最后一位了。” “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还不去?” “如果姑娘现在还有精神,就请上马车随我入谷。谷主今天下午正好有空。” 马车在山道里似乎行了很久。进入一个大门之后,似乎又行了半个时辰才缓缓地停了下来。一路上楚荷衣心事重重,几乎没有和赵谦和多说一句话。她快马加鞭地跑了一千多里来到这里,自然是想有所得,听到赵谦和方才一翻话,似乎希望不大,心下不免大为泄气。 车上的马夫是个样子快活,鼻尖有些发火的青年人,在楚荷衣的印象里这样子的人应该话很多才对,可是一路他也是一言不发。只在马车停了下来的时候,听见他“吁”了一声。然后赵谦和先下车,替她打开车门,她轻轻跳了下来。定睛一看,已是一个院落的门口,只见院门紧闭,上书“竹梧院”三字。推门而入,旦见院内荷香扑鼻,竹影沁心,鸟声聒碎,林风荡漾。游廊纵横,直与远处大湖边的曲桥水榭相接。举目遥望,那大湖碧波浩荡,似与江河相通,沿岸垂柳拂拂,花影横斜。而山峦隐于大湖两侧,其中又有数不清的流泉飞瀑,奇石怪涧。真是风景无限,美不胜收。 游廊内的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两边的扶手栏干均用素绸缠裹。 荷衣禁不住叹了一声,道:“这院子真是美得很。” 赵谦和道:“这里是谷主的居处。院子很大,房间很多,却只住着谷主一个人。平时除了我们几个总管有要事可以入禀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擅入。” 楚荷衣笑道:“而我今天却能在这里见到谷主,岂不是很荣幸?” 赵谦和淡淡笑道:“荣幸倒谈不上。不过谷主倒是极少在自己的院子里会客。前面来的十几位朋友谷主都是在谷里专门会客的客厅里见的。” 荷衣忍不住也笑道:“这大约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候选人的缘故。” “嘿嘿。”赵谦和干笑了一声。两个人沿着游廊走到一个房间的门口停了下来。赵谦和一拱手,说道:“姑娘稍候,我进去先通报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出来道:“楚姑娘,请进。”他自己却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去。 房门上悬着绛纱珠帘。荷衣掀帘而入,旦见房内四面都是敞开的窗户,淡绿色的窗帘被风卷得飞了起来。室内陈设简单,清洁异常。每一个最为人所忽略的角落都干净得一尘不染。墙上悬着几幅字画,花瓶中插着数个卷轴,壁上的古铜彝鼎甚为古朴,地毯是猩红色的,柔软如发,履之无声。靠北墙之处摆着一个巨大的红木长案。桌上很整齐堆着一卷一卷的书籍纸笺。慕容无风就坐在书桌的后面。 他看上去竟十分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的雪白的衣裳。他似乎不该穿这种纯白的衣裳。因为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苍白瘦削的脸上有一双漆黑的眸子。他看上去好象是一直都住在山洞里,皮肤从来也没有被阳光晒过。无论是谁,看见这个人的第一感觉都不是他的英俊,而是他的冷漠。他的目光奇特而专注。仿佛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力。让你觉得他离你很近,又离你很远。而远近的距离,完全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他原本正埋头写着字,听见珠帘碰撞之声,便抬起头,用一种完全冷漠没有笑容的目光看着来人。 荷衣被他这么一看,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然后她还发现这屋子里除了慕容无风坐着之外,没有一把多余的椅子。她只好很尴尬地站着。而主人的样子,似乎也不打算向她问候。 她就这么站着给人审视,滋味当然不好受。但她决心忍一忍。为了挣到钱,她一向很能忍。在挣钱的问题上荷衣从来都是一丝不苟。所以她在江湖的信誉才会那么好。“独行镖”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只会几般武艺,没有一点智慧,不会和主顾打交道,再好的买卖也得砸锅。 她虽然觉得慕容无风态度傲慢,但转念一想,此人年少成名,必定是个天才。天才的脾气总是比常人要怪一些的。这么一想,她反而迎上他寒冰似的目光,弯起嘴角,笑了笑,道:“你好。慕容先生。我姓楚,叫楚荷衣。是个跑江湖的。外号叫做‘独行镖’。” 慕容无风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才终于越过了她的脸,停留到了远方的某一点上。又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地道:“我对于江湖上的事情,一向不大明白。” 他的声音出奇地低沉,低沉得近乎柔弱,说话的速度也很慢,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 这么没头没脑地一句话,楚荷衣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比如说,三个月前飞鱼塘的刘寨主还到这里来过,三个月后他的鱼鳞紫金剑怎么就到了姑娘的手里呢?”他接着说道。 楚荷衣道:“我和他虽素昧平生,这剑却他送给我的。” “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名贵的宝剑送给你?” “因为他发誓此生再不使剑。他在我手下败了一招,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我偏偏是个女人,他认为败在女人的剑下是奇耻大辱。” “难怪赵总管一定要把你请来。他一向对刘鲲佩服的很。” 他这句话很象是恭维,但脸上的神色却连一点恭维的意思都没有,语气反而还含着些讥诮。 “我对刘鲲也很佩服。我其实对他那样子的男人都很佩服。” “哦?” “他们败在了女人的手下,却还是照样看不起女人。这种气度,我想不佩服都不行。” 慕容无风愣了愣,道:“我好象对你方才的话有点肃然起敬。” 楚荷衣道:“不敢当。” 慕容无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字的手居然是左手。 然后他把纸条递到她面前,道:“拿着这张字条,你可以到赵总管那里去领六千两银子。我现在还有几个病人要瞧,晚上午时二刻你再到我这里来。我会详细告诉你要做的事情。” 荷衣拿着纸条,有些疑惑地着着他,道:“就这么简单,这么快?” “你还有事?” “没有。” “你住在哪里?” “停云馆。” “搬到听涛水榭。这样你今天就用不着出谷。”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眼睛就盯在门口上。那意思虽没有说出来,荷衣却明白是“送客”两字。 荷衣从慕容无风的书房里出来时候,脑袋还有些发晕。赵谦和却还在竹梧院的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急忙问道:“怎么样?” 楚荷衣苦笑道:“你们谷主真是个奇人。不过他确实给了我一个字条。” 赵谦和喜道:“这么说,这件事总算是结束了?”他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妥,又改口道:“当然我们的事情是结束了,不过姑娘的事情却还是刚刚才开个头。你可知道为了这件事,云梦谷在江湖上得罪了多少人。” 荷衣道:“慕容先生说,麻烦赵总管在听涛水榭里找一个客房,这样我就不必回到停云馆了。” 赵谦和一愣,道:“听涛水榭?你住在那里?” 楚荷衣道:“怎么?那里不好?” “没什么不好,只不过听涛水榭就在竹梧院内。” 听涛水榭就在湖边,亭榭由游廊相接,房子里的熏笼上燃着红罗香炭。楚荷衣凭窗而坐,面对着百亩残荷,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湖底。远处水天相接之处,飞欧点点。夜色四合时,晚霞在天边收敛了最后一道红色,空气中忽然充满了水草和荷花的香味。 四周出奇地宁静。无边的夜空似已与远处的群山溶成了一体。只有隐隐传来的涛声,和水鸟归巢时的鸣叫,才把人从梦境中恍然逐出。荷衣在水榭旁边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午夜才慢慢起身,慢慢踱到慕容无风的书房中。 慕容无风却显然已经坐在那里等着她了。这一次却是他先说话:“你来了。” 荷衣点点头。 “下午休息得好么?”他居然问道。 “好。” “这么说来,你现在一定很有精神?” “谷主莫非现在就有什么事要吩咐?” 慕容无风点点头,突然从桌后拿出了一个长长的东西递给她。荷衣接过一看,是把铁铲。 “我知道你的江湖经验很丰富,不知道你有没有盗墓的经验?” 荷衣马上道:“虽然跑江湖和盗墓是两种行业,盗墓应该不会太难。只不过干这个,似乎……似乎……” “似乎什么?” 荷衣道:“似乎有点缺德。” “所以干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在白天,一定要在半夜才行。没有人看见,当然也就不会有人说我们缺德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一点都不红。好象这是个很明白的道理。而且他还补充道:“这墓就在谷里,也没有守墓人。所以非旦不难,还可以说是很容易。” 荷衣想了想,道:“既然很容易,谷主为什么不自己去挖?” 慕容无风听了这句话,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十分奇怪。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你这是第一次到神农镇?” 荷衣点点头。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我本想自己挖的。可惜我是个残废,我的腿不能动。”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象在说别人。 荷衣的脸立即红了起来。这显然是这里人人皆知的事实。而她却偏偏不知道。她忍不住瞟了一眼他的腿。他的腿虽隐于衣袍之下,却枯瘦如柴,一望而知萎废多年。除了两条腿之外,他身上的其它地方,看上去都和正常人完全一样。 荷衣的脸禁不住有些发红。她实在想不出名动天下的神医慕容居然是个残废,而且残废得很厉害。心中不禁出生了敬佩之意。这种人能够名蜚天下,一定付出了常人不可想象的代价。 她把铁铲“呼”地一下扛到了肩上,道:“墓在哪里?” 慕容无风从身边拿了一对红木拐杖放在椅后,转动着轮椅从书桌后驶了出来,道:“跟我来。” 廊上阒无人声,灯笼里的烛光照着人影,在微风中,人影也跟着跳动。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顺着游廊向西走了约半个时辰,一路上慕容无风一直都是独自驱动轮椅走在前面。荷衣看得出他有些疲惫,却没有帮他。她早看出来他是个高傲的人。这种人通常不会喜欢别人的帮助。 路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徒的山坡,游廊虽是沿着山坡而上却不再是光滑的平路而是一极一极的台阶。慕容无风从椅后抽出了拐杖。他的双腿虽然不能动弹,手臂的力气却很大。双手在扶手上一按,已借力将身子移到了拐杖之上。他好象很久都没有站起来过,猛地站起来时,嘴唇都有些发白。楚荷衣在一旁道:“难道我们要翻过这个山坡?” 慕容无风点点头。 楚荷衣忍不住道:“你是说你自己也要过去?” “难道我不能过去?” 慕容无风冷冷地道。他这样子一说,荷衣马上闭了嘴。 他的上台阶的样子实在是很困难。任何人看见了他的样子都会觉得难过。才上了一级台阶,他已是满头的汗,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 荷衣看着他,道:“你要不要我帮忙?” 慕容无风摇摇头。 荷衣又道:“我可不可以先把你的椅子搬过去?” 慕容无风道:“多谢。” 她替他把轮椅抬过山坡,放到了山下。回头过时,他还正在爬第二级。山坡并不高,也就三十几级台阶。但按慕容无风上山的速度推算,等他到了山顶天就该亮了。 开始走第三步时慕容无风的眼前突然垂下了一根长长的白索。楚荷衣的声音从树上传了下来:“喂,抓住这根绳子我拉你上树。” 慕容无风抬起头,似乎要看清楚她在哪里,那白索却已如灵蛇般地卷了过来,已将他的腰紧紧缠住。然后白索往上轻轻一带,他整个人就飞了起来。快要到半空时,荷衣忽然纵身一跃,他飞起来的身子便跟着她越过了山顶向山下掠去。眼见快到落地时,她伸手一接,已将他稳稳接住放到了轮椅之上。 荷衣对自己的索技一向很得意。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软兵器最难练,而白索就是其中最软的一种。其实它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兵器,但练得好的人,却是一样可以要人的命。 可是她发现慕容无风“飞”了这一下子并不觉得舒服,恰恰相反,他一坐到椅子上就弯下腰来,用手抓着胸口,手指头非旦发紫,整个人都好象是有一口气喘不过来的样子。 荷衣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吓慌了,慌着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发了病?”然后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住他的脉门,把一股真气输入他的体内,想助他调理内息。却发现他的内息简直乱得一踏糊涂,连心跳也是一快一慢。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调理。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一下大了起来。 好在这时他那一口气好象是终于喘了过来,心跳也渐渐稳定了下来。他喘息良久,才有力气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瓶,用牙咬开瓶塞,一仰头,吞下几粒药丸。 荷衣怔怔地看着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人非旦残疾,而且身体还有病。刚才他的身子被猛地抛到半空,又猛地拉落下来,这一上一下,他的心脏就承受不住。 荷衣一直等到慕容无风的喘息逐渐平息,才歉声道:“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 慕容无风淡淡道:“这没什么。就算我就此死了,你手上有把铁铲,正好可以将我就地掩埋。”他漠然地道。荷衣一听,心里却有些难受。她还很年青,“死”对于她而言还是一个很遥远的事情。 她勉强地笑了笑,道:“我们能不能不谈死?” 慕容无风的目光已越过了她的脸,停留在了远方:“你莫忘了我们已经到了墓地。在墓地里不谈死,谈什么?” 第二章 荷衣展眼望去,迷漫夜雾中,墓地一直延申到远方。里面似乎立着数不清的坟头和墓碑。幽幽鳞火,无声闪动,越发衬着四周静得可怕。 墓地显然已修建了很多年。青石板的地面上有不少裂纹,杂草就从裂缝中长了出来。墓容无风驶到第二排的第二个墓旁就停了下来。 荷衣拿起铲子,道:“你要我挖的,就是这个墓?” 慕容无风点点头。 云开月出,一缕明亮的月光照在墓碑上。他冷漠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墓碑上的小字看不清,但有几个大字特别突出,却是“慕容慧”三个字。 楚荷衣已经在铲第一块土,忽然停了下来,问道:“慕容慧是谁?” 慕容无风的眼中突然露出痛苦之色,紧握轮椅的双手青筋暴现。他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道:“她是谁不关你的事。你只要挖开她的墓就行了。” 楚荷衣道:“你们都姓慕容,慕容又不是个常见的姓,她当然和你有关系。难道她是你的姐姐?” 慕容无风道:“你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楚荷衣道:“你可知道对于死人来说,我现在其实并不是在挖墓,而是在敲门。” “敲门?” “墓就是死人的宅子,挖墓就是敲门。敲门的人至少应该问一下主人的名字吧。” 慕容无风沉吟良久,终于道:“慕容慧是我的母亲。” 楚荷衣点点头,突然一铲一铲卖力地挖了起来。 慕容无风看着她,道:“你刚才好象不愿意挖的,现在为什么又挖得那么起劲?” 荷衣道:“我忽想起来你已雇了我。我的口袋里还有你的六千两银子。做生意的人,第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让主顾不满意。” 慕容无风道:“说得好。我希望你经常想到这一点。”他慢慢地接着又道:“不过,我付你六千两银子,当然不是只为了叫你挖一个墓。” “当然。钱要是都这么好赚那就好了。” “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而亡,我其实并没有见过她。”他忽然说道。 “所以你叫我打开她的墓,只为了想看看她。” “这中间当然还有更复杂的情况。” “再没有比和母亲同一个姓更让人觉得复杂的了。”荷衣冷冷地道。 慕容无风的脸色变了变,道:“你说得对。我的确不知道谁是我的父亲。非旦我不知道,我周围的人也不知道。” 荷衣道:“因此你要我替你调查这件事。” 他点了点头:“我这个人喜欢清楚,不喜欢糊涂。” 荷衣道:“可是这些事都是发生在你出生之前。对你而言,他们就等于根本不存在,等于根本没有发生过。” “人对于和自己不相关的事情,总是想得比较开。”他冷冷地道。 荷衣苦笑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痛苦,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慕容无风的手指紧握,指甲都似已深深嵌入掌中:“我只想知道真相,无论什么样子的真相我都想知道,而且一定要知道。” 荷衣看着他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只怕他情绪激动,又要发病,忙道:“我已经挖到了棺材的盖子。马上就可以打开了。” “啵”的一声,棺材的盖子已被打开。荷衣燃起了蜡烛,慕容无风的脸也已因紧张变得更加苍白。 棺材里的尸首虽还罩着衣物,却早已腐烂干净。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骸。唯有头骨的那一部分连着一大卷长发,挽髻的金钗散落在一旁,这骨骸肯定是个女人。 死人的模样,当然谈不上好看,而且还有些狰狞。荷衣看了一眼就实在不肯再看第二眼了。慕容无风却望着尸首怔怔出神。 荷衣看着他发呆的样子,怕他伤心过度,忍不住安慰道:“不管一个人生前是多么可爱,死了之后的样子都十分可怕。如果我是你,我就决不让这种印象进入我的脑子。” 慕容无风抬起头,看着她,缓缓地道:“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荷衣道:“所以我看见你这样子,一点也不奇怪。” 慕容无风道:“我是什么样子?” 荷衣道:“无动于衷的样子。如果她是我妈妈,我就会跳下去抱着她大哭一场。” 慕容无风忽然道:“你现在就可以把棺材的盖子盖上,再照原样子埋掉。” “你已看完了?” “这个人不是我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看得出?” “我母亲擅长丹青,我屋里有好几张她的自画像。如果她画得很象自己,她去世之后的骨骸就不该是这样的。” “你难道只看看骨骸就知道这个人生前的长相?” 慕容无风道:“你莫忘了我是个大夫,死人见得多了。各种死人的骨头我都曾仔细摸过。” 楚荷衣只听得脊背发凉,道:“那么你平时看人的时候,究竟是看的人还是看的他的骨头?” “一个人在一种行业里干得久了,看人的样子总会有些不同。” “难道你真的是个神医?” “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神医。我最多可以算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大夫而已。”话说着的时候楚荷衣已经把坟墓恢愎成了原来的样子。 两个人又默默地往回走。走到刚才那个山坡下。慕容无风支起拐杖,道:“你先回去。我自己可以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 他好象不愿意别人看见他走路的样子,更怕麻烦别人。 楚荷衣迟疑着道:“我先把你的轮椅送过去?” 慕容无风道:“多谢。” 荷衣把椅子放下来正要走,忽听空中有暗器破空之声! 她的身子“倏”地弹出三丈,在半空中已抽出了剑。“咯”的一声,暗器击在剑锋上,爆出一串火花! 还没来得及多想,一个黑衣人的剑已经到了面前。若不是荷衣的剑刚刚赶到,黑衣人的剑只怕早已洞穿了慕容无风的咽喉。 黑衣人一击不中,身子平平的滑了出去,扭身一刺,剑锋已指向荷衣的心脏。没人可以想到他的身子可以扭成这么低的角度,也没人想得到他那一剑刺出的方位,其乎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方位。 荷衣的整个身子似乎正往那剑尖上扑去。眼见剑锋已触到她的胸口,她的剑突然脱手,突然朝着黑衣人的咽喉飞去。黑衣人只好回剑自护,而荷衣的身子却好象剑穗般跟着剑飞了过去,手已霎间抓住了飞出去的剑,突然凌空一卷,身子倒悬着冲了下来! 她这一招的变化和速度也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出。黑衣人在地上连滚了三圈,才逃开了她这一致命的一击。肩上却已经中了一剑。等到荷衣的剑一团光影般地追上来的时候他已飞身一纵,消失在夜色之中。 荷衣回过头来,看着慕容无风,道:“你没事罢?” 他摇摇头,手一直扶着廊上的栏杆,道:“你为什么不追上去?” “我怎么知道只来了一个人?我若追上去,你怎么办?” “他是来找我的?”慕容无风问道。 “不是找你,难道是找我?” “你是跑江湖的,我又不是。” “你是不是还要自己坚持慢慢地走回去?” “是。” “你难道不怕那个黑衣人邀了同伴再返回来?” “我不怕。他若想杀我,就让他杀好了。” 荷衣冷笑,道:“你这人武功一点不会,脾气倒挺硬。你若死了,我们之间的生意怎么办?难道不了了之?” 慕容无风道:“这世上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人对我的生世感兴趣。所以我一死,你的任务就自动取消,剩下的钱你一分都拿不到。” “按你这么讲,为了挣到所有的钱,在我没有完成任务之前,你好象不能死。” “不能。” “所以现在我只好留在这里陪着你,做你的保镖?” “这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我当然不会反对。” 荷衣的脸都气白了,道:“你刚才爬了半天,才爬了一级,这台阶一共有三十几级,你就算是好不易爬到了山顶,还有三十几级下坡,又深又徒,比上坡可要难得多了。” “我既然能上,当然能下。” “你是谷主,为什么不叫人把这山坡铲平,好让你以后走路方便些?” “这山坡本就是我外公叫人故意堆起来的。这里原先本是一大片平地。” “堆起来的?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我独自来这里。我每次来扫墓,都得有人陪着我,抬我过去。” “他大约知道你早晚是要来挖这个墓的。” “哼。” “那你就慢慢爬罢。我饿了,我可要吃东西了。”荷衣找了个台阶仰天半躺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上个烧饼,啃了一口,又从腰下解下一个装水的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 慕容无风又上了一级台阶,道:“你如果真的累了,可以先走。我并没有要你非陪着我不可。” 荷衣道:“你都不累,我怎么会觉得累?难道我的身体比你的还差些?” 慕容无风想了想,又道:“无论如何我都得谢谢你刚才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随时来要,我都会还给你。” 荷衣道:“用不着。我没有故意想到要救你。你是我的主顾,我是救我的钱。” 慕容无风道:“你难道一直很缺钱?” 荷衣道:“我一直都在闹穷。来这里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了二两银子。如果这笔生意没谈成,我只怕要讨饭回去了。” 慕容无风道:“讨饭的滋味一定不大好受。” 荷衣道:“我在丐帮里混过几年,曾经尝过讨饭的滋味。” 慕容无风道:“你既然是‘独行镖’,剑术又这么好,多少总有些镖行的生意可做罢?” 荷衣道:“只因为我是个女人,看上去又不凶。没有什么人相信我会毫无闪失地把镖送到。到目前为止我主要的生意是替别人押送棺材回原籍归葬。”一想到这里,她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慕容无风道:“这种生意想必很有市场。” 荷衣笑得更加厉害,简直快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慕容无风道:“你笑什么?” 荷衣笑着道:“我突然觉得你这个人讲话很有趣,简直有趣极了。”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慕容无风却一点笑容也没有,又开始往上爬。 荷衣喝了一口水,咬了一口烧饼,又道:“后来我想,看来做生意还得有些名头才行。没有名头,就等于没有招牌。所以我就去了飞鱼塘。” 慕容无风道:“难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交手过?” 荷衣道:“只打过几个想欺侮我的毛头小贼。” 慕容无风道:“你第一次比剑就去找刘鲲?” 荷衣道:“我虽去找了他,他却不肯跟我比剑。说让他的徒弟先会一会我。” 慕容无风道:“‘快剑’秦飞?” 荷衣点了点头,道:“我去找了秦飞,不料他也不肯和我比剑,说让他的小师弟先会一会我。我一打听,小师弟叫赵青,入门才刚刚五个月。” 慕容无风道:“你赢了赵青。” 荷衣道:“然后我赢了秦飞,令整个飞鱼塘的人都觉得很丢面子。刘鲲这才约了我到观鱼岛去比剑。那一天飞鱼塘里的人几乎全都去了,观战的有几百人。” 慕容无风道:“而你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赢了他?” 荷衣道:“我非旦赢了,还不小心伤了他的手筋。他的右手现在已经废了。” 慕容无风道:“什么叫做‘不小心’?” 荷衣道:“就是失手的意思。我原不想伤人的。但他的剑太狠。我如果不伤他,他就要杀了我。因为他如果不使出杀着,我就不会输。” 慕容无风道:“你想必名声立时大振。” 荷衣笑了笑,道:“我简直想不到一个人可以这么快出名。第三天我就接到了云梦谷赵总管的飞鸽传书,邀我到神农镇来谈生意。” 慕容无风道:“刘鲲因此就把他的佩剑赠给了你?” 荷衣道:“他非旦赠给了我剑, 还一口咬定我是天山冰王的传人。还说他在比剑的前几天,一直犯着风湿。” 慕容无风笑了,道:“他实在丢不起这个面子。” 荷衣道:“最糟糕的是,他还告诉我,他已替我约好另一场比剑。时间在下个月的初三,地点在峨嵋山顶。对手是峨嵋派的贺回。” 慕容无风叹了声,道:“他实在是个聪明人。贺回是峨嵋派青年弟子中最杰出的一个。据说身经五十余战,从未败过。” 荷衣道:“我根本不认识贺回,也不想去送死。所以我就说,我不去。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有一点点小名头就够了。” 慕容无风道:“那他岂不是很失望?” 荷衣苦笑道:“他一点都不失望。因为我没过多久就接到了贺回的快马飞函,请我到峨嵋赏月。他的信写得客气得很,我简直没法拒绝。好在我今天下午已经给他回了信,说我现在受神医慕容所雇,百事缠身,近一年之内都不会有空。呵呵呵。” 慕容无风道:“我认识贺回,此君嗜剑如命,已很久没有碰到对手。说不定他接到你的信后,会立即买舟东下,亲自到云梦谷来约你比试。” 荷衣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道:“那我该怎么办?” 慕容无风道:“我不是你,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办?” 荷衣道:“这世上再没有比整天和人比剑更让我心烦的事情了。胜了一场还会有下一场,直到你输了或死掉为止。” 慕容无风道:“你明白了这一点就好。” 荷衣道:“所以我决定明天再写一封信,告诉他不要来找我,我认输了。” 慕容无风道:“你最好莫要这样写。” “为什么?” “他会认为你看不起他,只怕来得更快。” “那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你难道就不能替我想出个法子来?” “想法子也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我来替你想?”他居然这么说。荷衣气得直翻白眼。 夜雾中,月光轻洒大地,四处一面迷蒙。寒气却渐渐上来了。慕容无风居然就这么慢吞吞地爬到了山顶,又慢吞吞地爬了下来。等到终于坐到椅子上的时候他已是汗湿重衫,累得似乎连话也懒得说了。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回各自的屋子。荷衣带着一脑子的迷团一直折腾到天亮方才睡去。 清晨的风中依然含着荷叶和水草的香味。湖上却迷漫着浓雾。 浓雾中,一切都仿佛是润湿的。露水正沿着树尖滴落。 荷衣信手推开房门,发现郭漆园正在走廊上等着她。 郭漆园的脸上永远带着微笑,他说话时的样子总是殷勤得让人喜欢。据说这位总管是谈生意的老手。喜欢带客人上馆子,一边喝酒一边谈着市场的行情和价格。他总是能赶在别人半醉之前把生意谈妥。在热气腾腾的汤菜之中,他娴熟地应付着每个客人,绝不冷落 其中的任何一位。因为他的眼睛永远盯着下一笔生意和下一个可能性。酒足饭饱之后,每一个客人的感觉都是宾主尽欢,刚刚谈妥的交易也是合理公道,两不吃亏。郭总管还有另外一个本事,就是无论是谁,只要他见过一面,就永远不会忘记。无论隔多久,他任何时候碰见你,都能叫出你的名字。拍着你的肩,嘘寒问暖,称兄道弟。尽管这个时候你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是谁。 荷衣笑着向他问好。 郭漆园道:“姑娘昨夜休息得可还算满意?” 荷衣道:“满意。如果郭总管是来向我要房钱的,我现在已经付得起了。” 郭漆园笑了起来,道:“岂敢岂敢。姑娘现在是谷主的客人,我原本是想派几个丫环侍候姑娘的,只是谷主一向独居惯了,院里不允许他人出入。只好让姑娘受委屈了。” 荷衣道:“谷主今天可好?” 漆园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道:“不大好。他昨夜好象是受了些风寒,今早又是浓雾天气,他的风痹之症一定又犯了。” 荷衣地道:“风痹?” 郭漆园苦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谷主是这里最好的大夫,却是最糟糕的病人。他对自己的病慨不关心。既不肯认真吃药,也不肯多休息。平日总比最忙的大夫还要忙十倍。” 荷衣道:“他诸事不便,身体又弱,为什么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郭漆园叹道:“谷主生性要强,从小就不喜欢别人多管他的事情。谁要是在这一点惹怒了他,他的脾气可就坏得很。他的心脏也不大好,劳累或激动过度都会发病,我们谁也不敢惹他发火。” 荷衣道:“他发病的时候是不是呼吸困难,胸口绞痛,浑身无力?” 郭漆园眼睛盯着她,脸色变了,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他昨天夜里发过病?” 荷衣摇摇头:“没有。我不过是以前恰好遇见过这种病人。” 郭漆园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荷衣道:“他一人独居,终究很危险。” 郭漆园叹道:“这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都是我们几个总管的心病。我们只能在他的屋子里到处安装了绳铃,以防意外。但他执意不许任何入住竹梧院。老实说,谷主竟然允许姑娘住进听涛水榭,我们听了这个消息都有些诧异。” 荷衣道:“总管难道忘了我到这里是原是为了一桩生意?” 郭漆园道:“所以姑娘至少现在暂时是云梦谷的人了。你看,我说了这么半天,连正事都忘了。谷主现在已经瞧病人去了。他吩咐我转告姑娘,神农镇里有不少掌故,姑娘如果感兴趣,不妨去找个人打听打听。他还说姑娘身上这把剑太显眼,谷外江湖上的朋友见了不免好奇。姑娘还是莫要把剑带在身上为好。” 荷衣笑了,笑着道:“能不能请郭总管也转告我的两 句话?” 郭漆园道:“当然,请说。” “第一,我的脑子长在我的头上,没长在他的头上。第二,剑我是要带上的。剑梢却可以换一柄。” 郭漆园也笑了起来,道:“我现在已明白为何谷主挑中了你。这世上在他面前还有自己主意的人不多。女人就更少了。” *******十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人的头上。还只是清晨,小镇已经忙碌开了。所有的门面都已开张,五花八门的陈设令人眼花缭乱。街上的小贩充满毅力地追逐着每一个行人,口干舌躁地兜售着手中的什物。人们传说神农镇的小贩个个都是富翁。因为他们相信,只要不停地劝说,不放弃每一个机会,钱早晚都会赚到。比如,如果你被一个小贩缠上,他会一路跟着你,为了卖掉一包十五文钱的茶叶,他可以陪你翻过一整座山,甚至免费做你的向导。一路上你若只听他说话,就会相信他手中的茶叶根本不是茶叶,是包治百病的神叶。止渴解乏只是副效之一。你当然还可以和他讨价还价,他正巴望着你走这一步。因为他们坚信,凡是愿意讨价还价的人,都是老老实实,诚心想买东西的人。十五文的茶叶有时候以十二文成交,碰到悭吝心狠的主顾,五文钱也卖了。 荷衣才在青石板的马路上走了一会儿,已经买了十五包茶叶。她买东西的情形是这样的。只要看见一个小贩向她走过来,拿出一包茶叶,她就先把铜钱递过去,说:“这包茶叶我买了。” 小贩往往一愣,道:“是么?十五文一包。” 她就这么在大街上买了十五包茶叶后,虽然还有小贩远远地看她,却不好意思走上来了。 她这才终于摆脱了他们,走到一个剑器铺子里。 铺子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长得有些失去了比例。铺子的四壁都悬着各种款式的剑。 老板一看见她进来就热情地打着招呼:“姑娘莫不是来买剑的?” 荷衣点了点头。 老板看着她腰中的剑,笑了笑道:“姑娘腰上的剑已经够好的,莫非是嫌它太重,不合手?” 荷衣道:“你认得这剑?” 老板道:“我若连鱼鳞紫金剑都不认得,还开这个剑铺做什么?这是当年公冶大师的传人鲁隐泉所制,剑重七斤二两。据说剑成之时曾祭以七岁男童之血。所以剑色发紫,那是人血溅在铁上的颜色。” 荷衣道:“说得好。我虽知这是名剑,但关于它的来历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板道:“姑娘莫不是一剑大败飞鱼塘的楚荷衣楚姑娘?” 荷衣苦笑道:“连你也认得我?” 老板道:“此剑来历不凡,姑娘战前易剑,岂非不智?” 荷衣道:“什么战前?” 老板看着她,好象很惊讶的样子:“姑娘真会开玩笑。” “什么玩笑?” “姑娘和峨嵋派的贺公子约好了,将于十日之后的亥时在神农镇北的飞鸢谷比剑。这消息已经传遍武林,姑娘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荷衣望着他,突然觉得口中好象吞进了一只苍蝇,立时间头大如斗起来。忍不住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板道:“满街的人都这么说,我这里的生意也突然旺了起来。昨天我还押了一宝呢。姑娘莫要生气,你虽有宝剑在身,我却买的是贺公子胜。” 荷衣气极反笑,道:“有没有人赌我胜的?” 老板想了想,道:“开头大家都买贺公子胜。今天买姑娘胜的突然多了起来。几乎已和买贺回胜的一样多。” 荷衣道:“如果我不去比剑呢?” 老板道:“你不去也算贺公子胜了,我还是赚了。何况姑娘肯定会去的。” “为什么?” “江湖传说姑娘是十五年前中原第一快剑陈蜻蜓陈大侠的弟子。陈蜻蜓的轻功和剑术都是第一流的,当年却独败在峨嵋派掌门人方一鹤的手下。姑娘如果临阵脱逃,这师门之辱……” 荷衣忽然喝道:“不要再说了!”她一抬手,掷过去两锭十两的银子,指着墙上一把形式平庸的剑道:“这把剑我买了。” 老板见她眉头紧皱,赶忙把剑取下来交到她手上,道:“这剑只要十两银子。” 荷衣道:“另外十两银子是我送给你的。” “岂敢岂敢。” “老板最好用它买一坛子酒。一个人堵输的时候喝一点子酒会想得开一些。” **********剑依然是鱼鳞紫金剑,经过一番修改,从外面却再也认不出来了。剑柄已被缠上了黑色的粗布条。剑鞘已然换成了样子最平庸的那种。荷衣走在大街上,已不用再担心有人认出她来了。 这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健马长嘶,一个灰衣人从马上纵了下来,刚好落在她的身旁。 “请问可是楚荷衣楚姑娘?”灰衣人一脸风尘,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笑起来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怕。他的腰上悬着一把形式奇特的长剑。 荷衣道:“你也认得我?” 灰衣人道:“姑娘在飞鱼塘比剑的那天,在下有幸也在一旁观看。” 荷衣道:“你是飞鱼塘的人?” 灰衣人点点头,道:“在下沈彬,是刘寨主的师弟。” 荷衣冷笑道:“你也是来找我比剑的?” 沈彬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在下岂是姑娘的对手?” 荷衣道:“莫非是刘寨主又有什么吩咐?” 沈彬道:“不敢。不过我师兄今天已经到了神农镇。” “他是来观战的?” 沈彬道:“是,也不全是。师兄实际上是来治病的。自从姑娘断了他的手筋之后,他吃饭用筷都成了问题。只好来找慕容谷主想想办法。当然,顺便也来一睹姑娘的风彩。姑娘当然知道我师兄以前本是峨嵋派的弟子,贺回是他的师兄。” 荷衣道:“我怎么会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沈彬笑了笑,道:“无论姑娘知不知道,峨嵋派都丢不起这个面子。” 荷衣冷冷道:“所以他一定要逼我和贺回比剑?” 沈彬道:“我们实在是很想知道究竟是姑娘的剑法厉害,还是贺师兄的剑法厉害。”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来找姑娘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荷衣道:“什么事?” 沈彬道:“我师兄今天找到慕容谷主,求他给他的右手续上筋脉。谷主却一口回绝了。” 荷衣道:“慕容无风连断了一个月的筋脉都能续上?” 沈彬道:“慕容先生医术天下第一,曾经成功地给好几个人续过经脉。不过他的脾气却实在是很怪。他不答应的事情,别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荷衣道:“是不是刘寨主给的诊费不够?” 沈彬道:“只要治好师兄的手,花多少钱飞鱼塘都不会在乎。问题是慕容先生从来不缺钱。云梦谷的药畅销天下。他本是天下最富有的人之一。我听说他根本不把诊费放在眼里。常常免费给病人动很复杂的手术。以前有个穷铁匠得了一种怪病,危在旦昔。慕容谷主竟然在他身边陪了七天七夜,终于治好了他。据说穷铁匠在养病期间吃了十几斤从东北长白山下快马运来的人参。慕容谷主却连一分钱的诊费也没有要。可是这一回谷主却怎么都不肯替我师兄看病,无论出多少钱都不干。” 荷衣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彬道:“谷主说,我师兄的手伤在楚姑娘的剑下,而他却欠楚姑娘一份人情。” 荷衣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想叫我向慕容无风求情。” 沈彬道:“姑娘剑法虽然高超,在江湖上却势单力孤。如果姑娘能说服慕容先生,姑娘从此以后就是飞鱼塘的朋友。江湖上有任何人想对姑娘不恭,飞鱼塘就不会坐视不理。姑娘可知道,在江湖上混饭不能只凭本事,还得凭势力。” 荷衣冷笑道:“你可知道贵师兄在和我比剑的时候,下的全是杀着。如果我不回剑自护,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死在贵师兄剑下的人本已不少。所以我那一剑刺在他的手上,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沈彬的脸色变了变,道:“姑娘的意思,是不肯为我师兄求情,宁肯与整个飞鱼塘的人为敌?” 荷衣道:“飞鱼塘在江湖上也是名门正派。如果因为这件事要与我为敌,我也毫无办法。” 沈彬冷笑着道:“姑娘刚出道不久,风头正健,对江湖上的事情其实并不清楚。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姑娘一个女人家,这样的脾气怎么能在江湖上长期混下去?” 荷衣道:“幸好这江湖并不姓刘。” 沈彬双拳一抱,道:“那么后会有期。”说罢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第三章 雾还未散,在湖中似乎显得更浓,浓得连远处九曲桥边的荷叶都已看不清了。 荷衣找到慕容无风的时候,他正独自坐在湖心的小亭上喝茶。风炉就在他的椅边,木炭燃烧,发出“哔剥”之声,似乎在为他驱赶潮气。他的腿上盖着一张纯白而柔软的貂皮毯。雾气中他苍白的肌肤和雪白的衣裳几乎令他整个人都消失在了雾里。 他似乎正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以至于荷衣站在岸边,开始踌躇究竟要不要去打扰他。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以一种姿势坐那么久。 他望着远处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荷衣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可是等到荷衣走近时,他却突然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荷衣一向对自己的轻功很自信,她属于天下少有的几个走路可以完全没有脚步声的人之一。而慕容无风却是一个根本连武功都不会的残废。他居然有一种可怕的直觉。 荷衣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在你身后的那个人一定是我?” 慕容无风淡淡道:“我可以感觉得到。” 荷衣转到他面前,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道:“我有事找你。” 慕容无风抬起头来,等着她说下去。 荷衣正要张口,却见一个白袍人端着两碗药汤走了过来,把药碗放在石桌上。碗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苦涩之气。 白袍人五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瞿,身材高大,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男子。 他放下手中的托盘,在慕容无风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显出很恭敬的样子。慕容无风点了点头,对荷衣道:“这位是谢总管,谢停云。” 荷衣道:“幸会。 我姓楚,楚荷衣。” 谢停云微笑着道:“姑娘一剑败了飞鱼塘的消息,在下刚刚听说。佩服得很。” 他看人的样子很真挚,却不是个话多的人。不等荷衣跟着寒喧,他接着说道:“姑娘慢坐,我有事,先告辞了。” 慕容无风见他走远,一抬手,把药全部倒入湖中。 荷衣瞪着眼,皱着眉,吃惊地看着他,道:“这药……你不喝的?” 慕容无风道:“不喝。” 荷衣道:“如果 你的病人不肯吃药,你是不是也劝他把药倒掉?” 慕容无风道:“我开出的药方,他们怎么敢不喝?” 荷衣道:“刚才的药是谁开的药方?” 慕容无风想了想,道:“我。” 荷衣笑了起来。她实在想不到一个人说的话会是如此矛盾。她还想再问个明白,慕容无风却不愿意再谈自己,换了个话题,道:“你这么快来找我,是不是已经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荷衣道:“你想听的没有。倒是打听到了一条关于我自己的消息。” “什么消息?” “十天之后我会在飞鸢谷和贺回比剑。” “我听说了。”他淡淡地道。 “你听说了?”她吃惊地道。 “你究竟准备去还是不去?” “去。” “你昨天好象是说不想去的。” “我改变主意了。” “你有把握赢?” “没有。” 慕容无风慢慢从壶里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荷衣道:“你盯着我干什么?” 慕容无风道:“你莫忘了,我们的交易在先,你和贺回比剑在后。你应该摒除一切干扰,专心替我干事才对。” 荷衣道:“说得有理,只是……” 慕容无风道:“你还是要去?” 荷衣点点头,苦笑道:“你莫忘了我是一名剑客。你是大夫,所以你总要给人治病。我是剑客,所以我总要和别人比剑。我们的职业就是这样子的。就算是你不想干,人家也会找上你。”她顿了顿,又道:“当然我和你不同。你天生就是个大夫,而我却是刚刚发现我是个剑客。” 在荷衣看来,一个人最糟的情况莫过于被别人“发现”。她身上有太多自己原本不知道,却被别人突然“发现”出来的东西。 她不等慕容无风答话,又抢着换话题,道:“我能不能看看你母亲原先住的房间,或许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一点线索?” 慕容无风道:“她的房间就在我卧室的隔壁,请跟我来。” 两人沿着花墙行至右廊一朱门下,慕容无风推开门,道:“请进。” 荷衣探身而入,见室内雅洁如新,绣屏之后便是宽敞的内室,中放一个二尺八寸高灰漆枣木案,紫檀木软底的太师椅上,铺着大红氆氇椅垫。一侧放着茶炉,虽无麝烟,却有余炭。一侧放着梅瓶,花叶均已枯落,只有数茎枯枝。椅边一个巨瓶内插着几轴画卷。荷衣抽出一轴,抖开一看,只见画内一工笔美人,乌云低绾,面白如月,目凝秋水,唇若含丹。荷衣放下,又打开其它六卷,除了两卷画的是山水和禽鸟之外,剩下的均是同一美人,只不过忽而是翡翠衫,绿背心,荔枝裙;忽是是银红袄,绣绫衫,槐花裙;忽而是杏黄衫,花披肩,葱白裙。而发髻亦各有不同,或为涵烟髻,或为垂云髻,或为百合髻;姿势则或椅栏,或戏水,或逗猫……怡然自乐,不一而足。 荷衣仔细看毕,将之放回瓶中,道:“这画中人就是你母亲?” 慕容无风点点头。 荷衣道:“她的样子看上去很悠闲啊。” 慕容无风道:“这是她十七岁以前的样子。她十七岁的一天,突然从这个谷里失踪了。” 荷衣吃惊地道:“失踪了?” 慕容无风道:“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荷衣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裳。我听说这里深山中常有猿猴出没,那猿猴若是百岁以上,便成猿精,遍身白毛,喜啖果栗,尤嗜美妇,见到有些颜色的,就一定要掳了去。” 慕容无风冷冷道:“你是说,我的父亲是只猴子?” 荷衣一吐舌,道:“不敢。不过,既然你母亲再也没回来过,你又是怎么来的呢?你母亲出走的时候,并没有出嫁罢?” 慕容无风道:“我如果知道,还花银子雇你做什么?” 荷衣道:“说你母亲难产而亡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她失踪了,你又怎么知道她是难产而亡?” 慕容无风道:“这是我外公说的。他还说我母亲就是在这间房里去逝的,就葬在山后。他的话一点儿也不可信。” 荷衣道:“他始终没有告诉你你的父亲是谁。” 慕容无风道:“他的脾气很坏,比我有过之而不及。不过关于这件事,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荷衣道:“现在看起来,问题好象越来越多。我需要仔细查访。或许你的母亲现在还活着?” 慕容无风道:“我不知道。至少我从没有见过她。你看完了么?”他好象已经不想在这间房里呆下去了。 荷衣道:“没有,我有好多问题不明白!” 慕容无风道:“你莫要问我。因为我所知甚少,就算知道的,也多半是假的。” 荷衣道:“我已打听到听风楼里的有位伙计,专能讲此地的掌故,我今晚就去找他。你是想和我一起去呢?还是想我去听了来告诉你呢?” 慕容无风道:“什么时候?” 荷衣道:“酉时二刻。” 慕容无风道:“我还有几个病人,到时我们在听风楼见。” 云梦谷通往神农镇的马道原比荷衣想象的要宽敞得多,但放马疾驰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一想到十天之后就要比剑,荷衣的脑袋忽然变得很大。加之慕容无风所托之事,似乎变得越来越无眉目,不觉心事重重。马道掩映在丛林之中,浓雾未散,四处阒无人声。才驶出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忽然发现远处有个人影。人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马道的当中。 荷衣喝住马,看见一个灰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沈彬。”她有些吃惊地道。 沈彬道:“我在这里等你。” 荷衣道:“莫非刘寨主又有什么吩咐?” 沈彬道:“我师兄听了姑娘的一番话后,觉得很失望。” 荷衣道:“是么。阁下此番来意是?” 沈彬道:“他不仅仅对姑娘失望,对我也失望得很。” 荷衣道:“所以你来找,是想求我改变主意?” 沈彬道:“我这人从来就没有求过女人。如果再求,那也一定是下辈子的事情。” 荷衣笑了笑,道:“有骨气,那就再见了。” 她说“再见”两个字的时候却看见沈彬的手已经慢慢地放在剑上。“了”字的音还未落,他忽然已抽出了剑。拨剑的速度居然比刘鲲要快得多。荷衣看见剑脊上有一道血槽,里面竟是赤红的。沈彬左手捏了一个剑诀,道:“拔你的剑。” 荷衣道:“你的功夫明明强过你师兄,却肯甘居他之下,佩服佩服。” 沈彬道:“江湖名人谱里我排名十二,他十五。焚斋老人的眼力,倒还公道。” 荷衣道:“贺回第几?” 沈彬道:“不知道。焚斋老人的排名里只有他认识和见过的人。他没见过贺回。” 荷衣道:“你若是技痒,我们比划比划,也无防。”她也抽出了剑,话音刚落,只听见一个声音道:“你难道没看出来?他是想试试你的功夫,好把握你的弱点,再回头告诉贺回,以保证他必胜。” 这声音忽近忽远,忽强忽弱,两人环视四周,均不见人影。荷衣朗声道:“多谢美意,只是朋友既来相助,何不显身一见?” 那声音道:“我就在这里。”声音忽由弱转强,荷衣抬头一看,却有一个灰影斜躺在几十丈高的大树枝上,荷衣纵身上树,那灰影竟横掠数丈,往东北窜去。荷衣一提气,也飞身追了过去。两人速度相当,在林中树间穿梭,灰影似乎有意将她诱往林中更深之处。荷衣想了想,忽觉不妥,忙退身而回,忽闻一股血腥之气,定神看时,沈彬身首异处,已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死者双眼圆睁,神情极为惊恐。荷衣转头再望时,灰影亦消失不见。 她忽然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战栗,脊背一片冰凉。连再看一眼死者的勇气都已丧失。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这么残忍地杀死。灰影的轻功固然和她相当,但荷衣相信他不会有分身之术。附近一定还潜伏着第二个人。第二个人的武功,一定还在沈彬之上。 而她居然没有察觉。这说明第二个人的轻功亦不低于自己。如若两人联手…… 她看了看她的马。马一点儿也没有受惊。很安静地在路旁吃着草。马背上放着她的包袱。包袱里放着几百两银票。 林子里有风轻轻吹过。左边的树丛忽然有一丝极轻微的响动。她的人“腾”地一声弹了起来,剑已闪电般地刺了出去!果然另一个灰影一掠十丈往北逸去。 虽然这一次灰影又是把她引向树林的深处,荷衣却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她使出全力奔跑时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两人就已相差不到十步,灰衣人却好象故意慢了下来。她也跟着慢了下来,始终和他保持五步的距离。林子里光线极暗,她不得不多加小心,谨防灰衣人的同伴突然相助。 还没等她思索完毕,灰影一扬手,一把铁砂暴雨般地向她射来,铁砂里夹杂着一种怪异的气息,有毒!荷衣挥剑如风,勉强躲过,却见另一个灰影挥剑冲了过来,做出了联手合攻的架式。荷衣心下暗忖,无论如何,自己得先避开有毒砂的人。左手一扬,白练挥出,缠住头顶的树枝,身子借力腾空而起,一剑直指灰影的咽喉。 腹背受敌,她已不能心软,使出的全是杀着。 而手中有毒砂的人却并未和同伴携手,反倒向林外逃去。 灰影沿着荷衣的剑势一退三尺,乘机御去了她的力道,回剑一格,只听得“铮”的一声,火花四溅,两力相撞,荷衣只觉一股大力沿着剑脊传了过来,只震得自己的虎口发麻。她的剑走的是轻逸灵巧一路,和内力深厚之人对仗,体力上未免有些吃亏。何况来人的剑法混厚精谌,已非寻常高手。 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到的第一个便是“逃”。快逃。可是自己的剑却不听话似地纠缠了上去。她不能忍受自己还没有努力就认输。何况里面还夹着一个沈彬。无论如何,至少要想法子弄清凶手的身分。 这一思虑之中,两人已战了二十回合,灰影的剑势愈加凌厉,而荷衣也愈战愈勇。三十招后,她已发现了灰影的一个破绽。她反身一刺,直攻灰影的右腕,而灰影似乎料到了她这一着,身子一沉,左手掌力挥出,直击她头顶,迫她挥剑回护。荷衣腰一拧,人从他掌峰之下斜窜而出,一扬手,白练缠住他的左掌,身子却借着白练的拉力往灰影的背后弹去。 弹回去的还有她的剑。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她终于算对了。灰影的整个背就已一扇大门似地向她敞开了。 这一剑直奔向他的心脏右侧三寸之处。因为她已预料灰影一旦听见风声就会往右侧闪避。然后她就听到“铛”的一声。自己的剑正刺在灰影伸过来的剑脊上。他居然没有闪避,只是已准确地料到了荷衣刺来的方位,以剑作盾,正好护住自己的心脏。 高手相较,果然计在毫厘。毫厘之错,即是性命。 金刃相交,两人各退出三尺。灰影突然道:“你不是唐十?” 树林里已阴暗得只看得见两个人影。 荷衣冷哼一声,道:“不是。你杀了沈彬?” 灰影道:“没有。” 荷衣道:“阁下是谁?” “谢停云。” “谢总管?”荷衣大惊:“我是楚荷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灰影一晃,也吃了一惊,道:“是楚姑娘?在下和唐门有些私怨,正要在这里解决。刚和唐七交了手,他负伤跑了。”他顿了顿,又道:“唐六的毒砂没伤着姑娘罢?” 原来是唐门。唐门的毒药,沾上一点,就会丧命。 荷衣半信半疑地道:“没有。阁下真的是谢总管?” 灰影笑了,道:“我们方才还在谷里的湖心亭见过面,姑娘这么快就忘了?” 果然是谢停云。 荷衣心里暗道一声“惭愧”。倘若二人之中有一人的武功稍次,岂不早已做了剑下之鬼?云梦谷里果然藏龙卧虎。 荷衣松了一口气,道:“谢总管如何知道我不是唐十?难道唐十也是个女人?” 谢停云道:“非旦是女人,还是个很厉害的女人。按照她的脾气,十招之内必然洒出一把五毒神针。而姑娘三十招之后还没发出暗器,我是以猜到可能不是唐十。不过姑娘的‘素水冰绡’在下却是有幸领教了。” 荷衣道:“请随我来。”她把谢停云带到沈彬出事之处,却发现沈彬的尸体已然不见,连自己马上的包袱也一同消失了。 谢停云道:“看来今天到树林子里来的人可不止一拨。杀人收尸绝不是唐家的作风。” 荷衣皱着眉道:“也许是峨眉派自己的人干的。沈彬来找我,一定有不少师兄弟知道。或者他们怕有意外,尾随而来,正好赶上收尸。” “希望不会引起误会。”谢停云叹了一口气:“峨眉派人多势众,近来却在江湖上连连受挫……” 荷衣认蹬上马,苦笑道:“我和峨眉派的误会已经不少。我还有事,这就去了。” “姑娘小心。” 风来四面卧当中。 吴悠赤着足,倦倦地躺在小楼的松藤软榻上。她的足柔软纤细,足指上涂着枣红色的丹蔻。 一把乌黑的长发从榻上一直拖到了地板。 长发上已沾着几片枯黄的梧叶,她却只是看着,懒得收拾。 “姑娘,该用晚饭了。”月儿把着一碟金乳酥,一碟细蜂糕轻轻地放在榻前的矮几上。龙眼汤一直端到了她面前。 吴悠坐起来,喝了两口,便盯着汤,怔怔地出神。 “又胡思乱想了。”月儿叹道:“他虽最爱喝龙眼汤,姑娘就这么死盯着,也盯不出一个他来。” 又提起他。吴悠心中一痛,啐道:“你又来磨牙了。什么他呀我的。你去把先生批的医案给我拿来才是正经。” 月儿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稿,道:“这个不是?月儿什么时候敢把姑娘的宝贝忘了?只是今天的稿子太多,我怕姑娘看了头昏,只拿了一半而已。” 随手抽出一张梅花笺,几个工工整整的灵飞小楷,是自己写的:小儿夜啼,腹痛,面青,冷证也。大蒜一枚,乳香五分,捣丸如芥子大,每服七丸,乳汁下。又,曲脚而啼,状若惊搐,出冷汗。用安息香丸。另姜黄一钱,没药乳香各二钱为末,蜜丸芡子大,每服一丸,钩藤煎汤化下。 “安息香丸”之下是他的朱字:“宜用紫苏汤。” 字有些潦草。看上去好象是精神不济时写出来的。莫非……又病了? 他平时精神最好的时候,写的是一笔一丝不苟吴兴赋那样的小字。若风痹发作,笔划就成了僵硬的柳体。极累之时,会写成行草,更严重的时候又换上了陈大夫重抄之后的小楷。他严忌大夫们在医案上草写,以为草书字迹难辨,有时候一字之差,便是性命。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写医案时,用的是自己最擅长的草书,结果被他毫不留情的退了回来,勒令重新腾正。 他总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很少笑,也很少沮丧。多数时候,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每隔十天,谷里就会有一次医会,大夫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谷里的,外头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聚在一起,研究疑难杂症,有时候也谈天,也开玩笑。蔡大夫这一天总是最高兴。他喜欢热闹,聚会的时候总是妙语连珠。 抢着和他搭话的人当然更多。有些大夫是从几百里以外赶过来请教难症的。抓紧机会,问个没完。他一谈到医务,总是滔滔不绝。 但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很少笑。倒是很谦逊,很客气地说着话。如今的风气是儒者学医,大夫们个个都是读过书的人,只信一条,“不成名相,便成名医”。有时候他也咬文嚼字地和他们理论着。 有时候是外面的讲会,谷里不时也有大夫们去参加。他却总是推辞。 实在是医务缠身。再者,行动不便,一出门不免兴师动众。 他最不喜欢麻烦别人,以至于到了对自己过分苛刻的地步。 他不许别人提他的病。生了病也不许人探望。 能料理得来,他总是自己料理。实在动不了了,才由陈大夫代为照顾。 每天睡觉之前他都要批阅谷里所有大夫的医案。重要的会挑选出来汇编成册,在各大夫手中传阅。不重要的会退回来,由各大夫自己保存。 十年来,只要他不病倒,批阅之事便不会间断。 实在想不到身体虚弱的他居然能坚韧如此。 不知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到先生时,就满脸通红,心砰砰直跳,紧张得连当时他问自己的话都已记不得了。 他居然是个年轻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他看上去非常英俊,也非常冷漠。却又无半点傲慢,反而和自己保持着客气。虽然自己是他的女弟子,他从来都称自己“吴大夫”。 有一次他们两个偶然在走廊上遇见,她便慌张了。也不知为什么,满脸通红了起来。脚步发软,心砰砰直跳。口中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 他很镇定,转过轮椅,给她让出一条路,她便一阵风似地逃走了。 第二天医会的时候,自己便觉得和他之间有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大家往他那里凑时,自己反而呆在离他较远的地方。没有勇气离他很近,或者面对面地说话。一到那种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好象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扯着,再靠近他一步自己就要晕过去。 吴悠来云梦谷里三年,和慕容无风说过的话,除了在医会里因切磋医务而不得不说的之外,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句。 先生有自己的病人,通常不多,却是最棘手的。谷里所有疑难病症,其它大夫处理不了的,最后总要转到他的手上。有时候,各大夫自己手头上有了难症,也会请先生移步到自己的诊室里商榷。倘若不忙,先生苁腔崛サ摹S惺币蛔褪且徽欤绶购屯矸苟及谠谡锸遗员叩男∠美铩4蠓蛎抢醋圆煌母兀魅说墓堇镒鲎鸥魅说牟恕O壬膊惶籼蕖K缘貌欢啵裁炊伎梢猿浴U庵智字说幕幔挥腥讼氪砉N庥埔睬胂壬阶约旱呐悍缧锢垂酱巍U勰チ俗约汉眉柑斓牟∪耍搅怂稚希芸炀鸵┑讲〕N绶沟牟耸撬芬惶炀涂季淖急傅模宓隆?伤赐仆延惺拢颐Φ刈吡恕K硬辉谂悍缧镉梅埂?/p> “一共才五个字,用不着看这么久罢?”月儿看见她发呆的样子,也把头挤了上去:“我也看看,‘紫苏汤’,会不会是字迷?或者藏头诗?” “胡闹。”她一把推开月儿。小心翼翼地将纸笺收起来。毕竟是他的亲笔字啊。 “晚上做什么?” “读书。争取不要老让先生给我写红字。” “处方儿又写错了?” “也没错,只是缺了点什么而已。我今晚要用功,你可得陪着我哦。给我研墨。叫上琴儿。” 月儿冲她挤挤眼:“他晚上做什么你知道吗?” “做什么?”她淡淡地问。 “我刚碰到赵总管那里的小佩,她说谷主晚上要出去。只肯带两个随从。吓得赵总管差一点儿给他跪下来。” “哦!”她吃惊了:“他怎么能?怎么可以?” “谷主的腿虽然不方便,却可以骑马呢。就是不知道他出去干什么?” “自然是有了急病人,要出诊。” “不是。谷主从来不出诊的。”月儿从小就在谷里长大,知道的当然比吴悠要多。 “你那天说的那位楚姑娘……她……她还住在竹梧院?” “这个……不知道。只知道谷主今早起来得很晚,还有……他的身子好象有点不太舒服。在蔡大夫那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竹梧院了。” 心又乱了起来。禁不住问道:“他怎么不大舒服?是不是心疾又犯了?” “好象是。就算不是心疾,这几天的浓雾和湿气,他也受不住。” “可是,他晚上还要出去?” “嗯。要不,赵总管怎么会担心着急?” “他总是不顾着自己的身子。”她轻轻地叹了一声。又把身子倚在榻上:“月儿,帮我把灯拿来。我就在这儿看一会儿书。你和琴儿去歇息罢。” 今天晚上,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了兴致。 第四章 晚灯初上,袅袅的炊烟中神农镇隐约可见。马蹄踏着古老的青石板,发出一窜脆响,一过镇门,蹄声便迅速地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之中。 “听风楼”本名“临江仙”,是神农镇里最大最有气派的去处。只因楼在江边,不论你坐在哪个位置上都会听见呜呜的风声,所以干脆改了个名字。神农镇和别处不同的地方,除了药铺多,医馆多,客栈多之外,就是酒楼多,几乎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大小各异,满足各色游客。到这里来寻医问药的人因病势缓急,多半也会在镇里逗留个十天半月,病人,加上陪同照顾的人,自然是一大笔花销。是以酒店虽多,却个个都还有生意可做。加之病来不分节气,一年之内的任何时候都会有病人来,所以生意简直都不分淡季旺季。听风楼大约要算其中最为红火的。 手注香茗,腾腾的茶烟袅袅升起。荷衣刚进大门就有小二殷情地过来招呼。她却因为口渴,先要了一杯菊花茶。茶盏是黑釉所制,一注沸水,片时功夫,菊花便在杯中盛开,好象水墨画一般。一流的名店当然要用一流的器皿,这黑釉茶杯仿照的是宋代的式样,宋人喜欢斗茶,茶色贵白,是以黑釉茶具最能显出茶色。如今市面上仿制虽多,却多为大户人家所藏。荷衣游荡江湖,吃过无数家酒店,象这么大量使用如此昴贵茶具的酒家还真是不多见。不过,听风楼的菜价也贵得吓人。 小二道:“姑娘是初客,本店初客一律九五折。就不知姑娘想要点什么。” 荷衣想着昨天刚有一大笔进项,虽然刚刚丢掉的包袱里有六百两银票,还是决定要好好地奢侈一番。毕竟这是她这一生的中第一次奢侈。便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的,特别的,只管送上来。” 小二道:“有,当然有。本店新近推出了一套道家七星大餐,可按客人多少分成大中小三款。姑娘一个人用饭,小的以为,要个小款的就行了。” 荷衣道:“就是它了,快些送来。” 一会儿功夫,小二端来了六碟小菜,看上去甚为精致。正当中却放着一个空碟。荷衣道:“你说是七星大餐,应该有七碟才是,怎么只有六碟?中间这个空盘子可是用来吐骨头的?” 小二微微一笑,早已预备她有此一问,道:“非也。空碟子也是一道菜。名叫‘混元一气’。” 荷衣瞪着眼道:“你们老板想发财想疯了么?空碟一盘也算是菜?” 小二道:“姑娘有所不知,本店的客人多为读过书的官宦人家。这一道菜,正是道家所谓以无为有之意。不瞒姑娘说,本店推出这一款有两个多月了,吃过的人都说有意思。不少客人还要特意带朋友来吃。专点此菜,以显斯文。还有,这盛菜的碟子可是景德镇的珠光青瓷,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光一个碟子就值五两银子呢。” 荷衣一边吃,一边摇头,刚吃完一碟,只听得楼上传来一片打斗之声。只是楼下的酒客众多,大家自顾自地划拳猜令,喧哗之声竟将打斗之声盖了下去。荷衣禁不住问小二:“这楼上好象有些不大安宁?” 小二点点头,道:“是水龙帮和飞鹰堂的弟兄们有些过节,在这里闹了起来。这是常事,姑娘不必惊慌。”刚说罢,只听得“砰!砰!”两声,两个彪形大汉被人从二楼的栏杆上掷了下来。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砸碎了一张大桌,上面的酒菜洒了一地。楼下的座客却是见怪不怪,大家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划起拳来。 在被砸的桌子上吃饭的是两个黑衣青年,一个个头极高,粗眉大眼,一身粗布短打,看上去甚为干练。另一个虽矮他半头,却还是要比常人高得多,蜂腰猿臂,穿着一身灰袍。两个人显然是外地人,显然是来错了地方。别人的桌上全是菜碟,他们却一人捧着一碗白饭,桌上空空如也。两人看着有人掉下来,连忙托着饭碗,移到隔壁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捧着白饭继续吃。刚吃了一口,楼上又掷下来两个人,一个眼见着又要砸在他们的桌子上,只见高个青年伸手在来人的腰上一托,一送,那摔下来的人本是四脚朝天的,居然被他象拨算盘似地在半空中翻了个儿,居然双脚着地大步不迭地跑了出去。另一个人落在个头略矮的青年旁边,他却理也不理,任那人狗啃泥似摔在眼前。只听那高个子道:“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同伴道:“既然有人摔了下来, 又不是自己跳下来的,自然是发生了事。” 高个道:“我上去看看。”说罢要走。他的同伴却一把拉住他,道:“你别去。这里人多事杂,没来由别去惹麻烦。谨记行走江湖安全原则第八条:艺高切忌胆大。” 荷衣一听,扑哧一声,差一点笑了出来。 高个显然不买同伴的帐,道:“我偏要上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这里撒野。”没等同伴回口,他的人已经一溜烟的窜了上去。没过多久,只听见“砰”的一声,又掉下来一个人。楼下的黑衣人伸手一接,正是自己的同伴,脸已经被人打出了血,便将他扶了起来,道:“叫你别上去,你偏不信。非让别人把你的脸打破了才好。”那高个青年显然不服输,用手把脸上的血一抹,将同伴一推,又冲了上去。 荷衣依然喝着菊花茶,觉得这两个青年甚有意思。不多会儿,楼上哗啦啦一阵乱响,有几个人从窗外飞了出去,又一阵杯碟破碎之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那高个青年得意洋洋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的同伴道:“摆平了?” 高个人道:“摆平了。” 同伴道:“他们究竟为什么打架?” 高个道:“我不知道。” 同伴苦笑道:“你不知道?你也不问?” 高个道:“人太多,来不及。不过是些江湖恩怨,跟女人吵架一样,永远不知道谁是谁非。” 正说着,却见有个矮胖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一声不响却笑容可掬地站在了他的身后。中年人肚大腰圆,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一边摸着身上崭新的蓝缎子,好象对衣服的质料极为满意,一边用一块丝帕擦了擦右手食指的汉玉斑指,好象正在等黑衣人说完。 高个子道:“阁下找我有事?” 中年人道:“不敢。在下翁樱堂,是这个小店的老板。方才公子打破了本店五十二个碟子,又砸了三张桌子。这碟子是本店从景德镇运来的,桌子是红木的,加在一起,一共五百零三两五钱银子。如果公子府上有现银的话,就麻烦您送过来;如果不方便兑现,银票亦可。大通,百汇,隆源,宝丰四大银庄的银票我们通收。” 高个子冷笑,道:“刚才那一伙人又打了你多少东西,砸了你多少桌子?你可要他们赔来?” 翁樱堂道:“他们已经赔了。不信你看,这是收据。” 他果然递过去一张纸条和一张银票。高个子皱起眉头,道:“我没有这许多银子。” 翁樱堂道:“这就奇了。这桌子又不是你家的,你也不打算赔,你为什么还要砸?方才那些人之所以要砸,是因为他们预先告诉我他们准备好了赔的银子,我才让他们砸的。” 高个子道:“那一伙人,难道他们吃饱了撑的?又砸东西又付钱?” 中年人笑道:“这有什么奇怪呢?两帮相斗总要找个场子。他们共同相中了我这块地方,觉得杯子碟子砸起来有趣,只要出够了银子,尽管砸。只因这里人来人往,消息走得快。他们要个名头,好让江湖知道水龙帮和飞鹰堂的势力,再加上一点过节也要在这里摆一摆,所以也就干了起来。阁下糊里糊涂地参和了进去,又多砸了些东西。两帮的人都说他们只赔他们自己砸的那部分,他们不认识阁下,也就不好随便帮忙代赔。” 高个子被他那么一说,也觉得不是理,道:“这个……”神情甚为尴尬。 荷衣在一旁道:“这位公子的银子我替他出了。” 三个人都转过眼去看她。高个子道:“多谢。不过在下并不认得姑娘,不敢冒然领情。这银子我自会想法子。” 荷衣道:“公子过虑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其来去不过是一念之间而已。”她掏出来一张精致的纸,上面画满了花押。翁樱堂一见银票,脸上笑起一朵花来,道:“好,好,只要有人出钱就行。钱又没有名字,是谁的钱都不要紧。” 他验了验花押,脸色突然一变,道:“姑娘,请问这银票是从哪里来的?” 荷衣道:“莫非银票有假?” 翁樱堂道:“银票倒是真的。只不过这银票是从云梦谷里出来的。姑娘莫非是云梦谷里的人?” 荷衣道:“虽不是,不过这银子倒是慕容先生给我的。” 中年人道:“谷里有一大堆人姓慕容,你说的是哪个慕容?” 荷衣道:“慕容无风。”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半晌,道:“你见过慕容谷主?” 荷衣道:“见过。” 中年人忽然垂首,道:“姑娘虽然大方,在下却不敢要姑娘的银子。” 荷衣道:“为什么?” 中年人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地道:“今天的事,还望姑娘以后不要跟谷主提起。” 荷衣道:“为什么?” 中年人想了想,道:“此间的缘由不便多说。”说罢转身对黑衣人笑咪咪地道:“公子,今天的事情就算了。以后光顾本店,见着有人打架,还求公子多问一声再打为好。” 黑衣人眼瞪着他,一副并不领情的样子。倒是他的同伴在一旁说道:“当然,当然。” 中年人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三位方才经在下这么一搅,饭菜想必都凉了。请稍坐,我马上叫人照原样再送上一桌,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高个子见他离去,说道:“奇怪。他怎么忽然大方了起来?” 他的同伴道:“想必是对神医慕容有些忌讳。”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的事多谢姑娘,敝姓尉迟,尉迟静雷。这位是我弟弟,尉迟静霆。”他指了指方才上楼的青年人。 原来是一对兄弟,难怪长得很像。 荷衣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名字,道:“幸会。我姓楚,楚荷衣。” 尉迟静雷悚然动容,道:“难道是一剑挑了飞鱼塘的楚姑娘?我们已经在‘江湖快报’上听说了。” 荷衣道:“江湖快报?” 尉迟静雷道:“姑娘难道不知道焚斋先生的《江湖快报》?每年的江湖名人榜都登在上面。” 荷衣道:“是么?” 尉迟静雷道:“我们从西北来。姑娘可听说过昆仑派?” 昆仑派在江湖记忆中简直就跟昆仑山一样遥远。似乎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至少在近二、三十年内,从来没有一个昆仑派的人到中原上行走过。 荷衣淡淡一笑,道:“当然听说过。” 尉迟静雷喜道:“昆仑派虽然近十几年来没有人到中原走动,但如果楚姑娘读过焚斋老人的《江湖旧闻抄》就一定不会对咱们这一派陌生了。” 尉迟静霆凑上来道:“我们师祖”昆山二老“当年在西北,论名头,敢跟他们平起平坐的,只有天山冰王一人。只可惜两位老人家一心向道,常年不出山,所以才弄得中原只知有天山冰王,不知有昆山二老。” 荷衣道:“难怪,难怪。久仰,久仰。昆山二老的名头不但在西北,就是在中原,也响亮得很。” 兄弟二人听她一说,顿时面露喜色,道:“我师父临终时吩咐我们一定要光大昆仑派的门楣,姑娘乃武林名人,可否替我们引荐一二?” 尉迟敬雷道:“我们的名号叫‘昆仑双雄’,又称‘昆仑双杰’。这个名字甚好,我们花了三个月的功夫才想出来的。” 荷衣道:“出来闯江湖,当然得有个响亮的名头。只是……” 兄弟两人马上道:“只是什么?难道这个名头不好听?” 荷衣道:“如果你们叫双雄,别人若是不喜欢你们,就会把英雄的‘雄’字变成狗熊的‘熊’字。如果你们叫双杰,老江湖就会不高兴。因为江湖老人喜欢听谦虚一点的名字。” 兄弟两人一听,点头道:“极是极是,依姑娘看,该是个什么字才好呢?” 荷衣道:“不如就叫‘昆仑双剑’。一来,你们都使剑,二来这剑字只是兵器名,不论你们是现在有名,还是将来有名,都当得。” 尉迟敬雷一听,喜上眉梢,道:“好,好,昆仑双剑,就是它了。我们到这里来就是来观战的。飞鱼塘一战我们是错过了,但飞鸢谷这一战我们说什么都不能错过。” 尉迟敬霆道:“我们俩明日和峨嵋派的沈公子约好了在飞鸢谷比剑。如果能胜了他,我们的排名就会在十二左右。姑娘如果有空不防来观看。” 荷衣手一抖,道:“沈公子?沈彬?” 兄弟两点点头,道:“正是。抱欠,不能多聊了,我们兄弟今晚还要加紧练剑。告辞。”荷衣正在犹豫是否要把沈彬已死之事说出来,抬头一看,兄弟俩已经走出了大门。 荷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这两个看上去再纯朴不过的青年,带着满脑子的热忱和梦想,兴致勃勃地走上了江湖之路。象所有初入江湖的新手一样,他们追踪名人,四处挑战,争取着每一个出名的机会。 他们可能要过好久才会知道江湖运作的程序,却很快就会明白江湖的凶险。 在最常见的一条路上走的,多半是年少而又势单力孤者,他们通常会先拜师学艺,投靠到一家有名的门派。而这门派必然会和另外一到两家门派有着世仇,或宿怨。每年,两家的子弟都要互相挑衅,然后是一场大战,由每派中的优秀子弟参加,从徒弟一直打到师父,争出胜负。负的一方必然咬牙切齿,摩拳擦掌,苦苦练习,以期来年相报。 已然是身怀绝枝的,走的当然是另外一条路。这条路更短,更直接,也更危险。 这条路就是向名人挑战,打败他,好让自己出名。当然如若不幸输了,后果往往就是丢掉性命,终身残废,或者被逐出武林。 走第二条路的人当然也有专门的途径。对于剑客而言,就是一句话:要经常观摩。他要对本行近几年最杰出的人物以及他们的活动地带了如指掌。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追踪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观察他们剑术的机会。 这种成名的欲望推动着江湖上各式各样的比试。 华山之灵仙台,云梦之飞鸢谷,和江南谢家的试剑山庄是最富盛名的三个比试场所。这些地方忙的时候一年中的每一个月都会有好几场。 而其中又以飞鸢谷的活动最为频繁。原因很简单:打架必有死伤,大家都愿意选在离神医慕容近一点的地方。 沈彬自然是第一条路上出名的高手。峨眉派人多势大,青年弟子中杰出的不在少数,最出名的当然是贺回,其次便是沈彬,沈桐和刘鲲。此外还有三个名头虽不大,功夫却极高的中年道人,是掌门人方一鹤的师兄弟。道名分别是松风,松雷和松云,人称“峨眉三松”。三人在武林中罕露行迹,却在峨眉山上有着极高的威望,据称连方一鹤见了,说话都得十分客气。沈彬就是松雷的弟子。 荷衣不禁又想起沈彬死时的样子。他那吃惊的眼神分明是在诧异着自己的结局。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么偶然地,糊里糊涂地死去。未来就这样迅速地从他的身上的某一处伤口消失了。 在荷衣看来,每个人的一生好象都是在奔着某一目的而行,而这目的又是千差万能别的。慕容无风注定就是神医,沈彬注定要死于剑下,而尉迟兄弟注定也要成为昆仑双剑。每个人都为着自己以为的注定奔忙着。慕容无风忙着行医,沈彬忙着比剑,尉迟兄弟忙着阅读最新的《江湖快报》。他们好象都很明白自己在忙些什么,为什么而忙。 自已呢?忙些什么?为什么而忙?不知道。 好在荷衣还想得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银子。 她不恨银子。常常为了银子而接受荒唐的任务。 现在她终于有了些银子,却觉得如此空虚。 她忽然觉得人生是如此地身不由已。出名也罢,不出名也罢。都有可能被人摆布。 江湖少年因传奇故事所燃起的热情,第一个被焚烧的,总是他们自己。 想到这里,她的胸口一阵烦躁和憋闷,连忙离开桌子,跑到楼外的栏杆上呼吸一下夜晚清凉的空气。 楼外面对着的就是镇子里最大的一条街。两旁的摊贩还没有散尽。这一片完全陌生的小镇,夜景是如此热闹。 远处渐渐传来马蹄声。依稀看得见是一辆枣红色的马车,由四匹骠悍的马拉着,不紧不慢地驶了过来。 马车的后面还跟着两个灰衣骑客。 荷衣想起自己第一天乘马车的情形。自己虽一向骑马,却是第一次坐如此豪华的马车。里面辅着虎皮,宽敞得好象是一间屋子。 而这辆马车比自己坐的那辆,还要大出许多。 马车到了门口,便慢慢停了下来。两个灰衣骑士一跃而下,在车门外恭恭敬敬地道:“谷主,我们已经到了。” 原来是慕容无风。早该猜到才是。 只听见车内一个声音倦倦地道:“这里吵闹得很,不知楼上还有没有清静一点的座位?” 果然是他。只是声音疲惫已极。 “二楼里有一间翁老板的私室,在最北角,我们可以暂借一用。” 话音未落,翁樱堂已经从门内大踏步地迎了上来,对着马车一揖,肃然道:“谷主驾临,樱堂有失远迎。” 里面的声音淡淡地道:“翁老板客气了。我想借二楼的雅室一用,不知可有空否?” 翁樱堂道:“倒是有两间有空。不过属下在北楼有一间更干净的私室,平日只作休息之用,甚至为雅洁。不如请谷主先移驾北楼再作安排?” 慕容无风道:“不必了。雅室有空就好。” 灰衣骑士拉开车门,先将他的轮椅搬下来,再上去把慕容无风轻轻地抱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一袭裁剪得极雅致的白袍,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笔直。眉目之间虽有一丝倦意,目光却是一如既往地犀利。 灰衣侍从跪下来,为他整理了一下被风拂起的衣袂。 翁樱堂道:“请跟我来。前门酒气太重,恐谷主闻之不适。 后门有专门的楼道直通二楼。” 慕容无风咳嗽了两声,道:“还要麻烦翁老板一件事。” “请吩咐。” “我约了一位姓楚的姑娘有事相商。如若楚姑娘到了,请把她带到我那里。” “可是楚荷衣楚女侠?” 荷衣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称她“女侠”,心里快活得差一点笑出声来。 果然慕容无风皱了皱眉,道:“正是她。不过,她什么时候又成了女侠了?” 翁樱堂笑道:“谷主有所不知,这年头,江湖上只要有人拿着剑,人又不坏,就可以称为侠。而这之中,女人带剑的少之又少,非得称为女侠不可。” 慕容无风淡淡地笑了笑,道:“江湖上的称谓,向来都很有意思。”说罢,侍从推着他正要左转而去,却听得背后一阵杂踏的脚步。一个人咤道:“前面的人,统统站住!” 酒楼门前的往来的客人一向很多,听了这句怒咤,不由得站住了十好几个。 慕容无风一干人却继续往前走。 只见黄影一闪,一个娇小的身子凌空一翻,已落到慕容无风的面前。 大家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细眉大眼,身上穿着件淡黄衫子,黑油油的长发用一根紫色的丝帕系住。耳上两粒紫晶石的耳环,另一端垂着十几粒米粒般大小的五彩宝石,随着身体恍动,碰撞有声。她手里拿着剑,用剑指着慕容无风的鼻尖,道:“刚才是你提了楚荷衣的名字?” 灰衣侍从伸出食指,在剑尖上一搭,从容地将它从慕容无风的脸上移开,沉声道:“姑娘有话请好生说。”随手在剑尖上一弹,只听得“当”地一声,剑尖之处竟断成两截。 荷衣倒抽一凉气,好厉害的指力! 女孩子看着自己的剑,又急又怒,道:“你敢弄坏我的剑?” 灰衣侍从目光一凛,道:“在公子面前无礼者,岂止是断一柄剑而已。” 他看上去年岁在三十开外,身材魁梧,蜂腰猿臂。脸窄而长,却有一个鹰钩一样的鼻子,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道缝。而他的同伴虽然和他个头年岁相仿,看上去却斯文秀气得多。 一阵电光闪过,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小雨。两个侍从却如大难一般地将慕容无风抬起,放到了廊檐之下。 女孩子不依不饶地道:“你们若把楚荷衣交出来,咱们万事皆休。要不然本姑娘……”她竟将手中的断剑又指向慕容无风的鼻尖。眼里不知为什么,居然满是泪水和仇恨。明知不敌,她却摆出了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式。 “且慢动手!”一个锦衣青年一闪即到,一挥手,轻轻移开了她的手臂。 来人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一拱手,道:“在下峨嵋沈桐。方才偶听得几位言及本派正在四处寻找的一个人,不免激动。敝师妹年幼莽撞,多有得罪。”说罢又是长长一揖。他的身后,又跟上来了四个人,服饰各异,剑柄上却都刻着一个八卦,显然是峨嵋派专有的配剑。 翁樱堂哈哈一笑,也拱了拱手,道:“是什么风把峨嵋七剑吹到我们听风楼来了?”他做了多年老板,阅人无数,江湖上他不认得的人还不多:“这位一定是方掌门的千金方离朱姑娘了。一恍眼都这么大了!你爹爹好么?”他眼睛一转,道:“周孙十,叶伯胜,徐匡之, 何瑞,咦,怎么只来了六剑,还有一剑呢?哈哈,我明白了,沈彬那个醉鬼,一定先跑到楼里喝酒去了。” 他不提沈彬倒罢,一提沈彬,六个人的脸上均是悲愤之色。 沈桐道:“我们找楚荷衣,正是为了沈彬之事。” 翁樱堂见众人神色凝重,不禁愣了愣,道:“沈公子出事了?” “他被人残忍杀害,我们刚找回他的尸体。诸位若肯将楚荷衣的行踪住处相告,在下感激不尽。” “我在这里。”荷衣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慕容无风,发觉他也正看着她。 六个人握剑的手臂同时绷紧,杀气徒生。峨嵋七剑近几年来风头正劲,特别是一年前他们大破了武当七星剑法之后。江湖传说,没有一个人能在七剑合攻之下全身而退。 “既然楚姑娘已现身,与此事无关的人,就请自行避开十丈。峨嵋派不想伤及无辜。”沈桐道。 忽然间六个人分成两排,已开始摆阵。 荷衣冷笑道:“怎么,诸位连贵师兄究竟是怎么死的也懒得一问,就轻易摆阵,岂不有些草率?” 方离朱喝道:“这还用问,你如若不使出阴谋诡计,我师兄自怎会轻易而亡?”她挥着剑,又要冲上去。沈桐却将她一拦,对荷衣道:“好,你说。”他看上去,倒是个冷静的人。 “沈彬是来找过我,不过我们根本就没有动手。” “不是你,那么会是谁?”沈桐冷冷地问道,显然对荷衣的话一字也不信:“他走的时候明明告诉过我,他要来找你。现场上又有你的马和包袱。” 荷衣看着自己的剑,道:“我讲的是真话。如若我想隐瞒,就不必自己走出来。” “你是说,你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 荷衣看着对面的飞檐,一字一字地道:“知道,因为他们已经来了。” “了”字未落,忽听得一阵丁当之声,两个披着长发的灰影,鬼魅一般地从远处飘了过来。方离朱喝道:“来者何人?” “闪开!”荷衣将她一推,只听得“砰”的一声,灰影手中一个筒状物轻烟一冒,方离朱应声倒下。 她一倒,六剑只剩下了五剑,却已将来人团团围住。 灰影原是一男一女,女的明眸皓齿,长裙袭地,落地的时候,轻得好象是一片刚刚从树上吹落的木叶。而她身边的男子身形微慢,竟也是浓眉朗目,极为英俊。他的右胁之下柱着一个漆黑的拐杖,衣襟飘飘,右腰之下一片虚空,一条右腿已齐根而断。他看着女子发出一筒毒针,皱了皱眉,道:“老十,下次能不能换一种配方,这筒针的气味实在难闻。”说着,他竟从怀里掏出一条绣花手绢,厌恶地将鼻子掩住。 荷衣的脑海里闪出一个名字: 唐十。唐家的老十,那个惯使毒针的女人。 女子咯咯一笑:“三哥,气味难闻却着实管用,我特意为你配了一瓶解药。”她递过去一个小瓶:“打开,涂一点在鼻子下就闻不到了。”两个人明明被五柄剑团团围住,却是视若无睹,谈笑自若。 沈桐沉喝一声,道:“唐十唐三,两位是愿意俯首就擒,交出解药呢,还是愿意死于乱剑之下?” 唐十娇笑道:“三哥,他们问我们呢。你看咱们是俯首就擒好,还是被乱剑砍死好?” 唐三淡淡地道:“一样都不好。”眼睛却盯着慕容无风:“近来江湖上好象瘸子不少。除了我之外,这里还有一个。” 荷衣有些紧张地看着慕容无风。以他的骄傲,听了“瘸子”两个字,一定会很生气。 慕容无风的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缓缓地道:“我和江湖没什么关系。不过唐家一出手就是一筒‘百脉神芒’,在杀人的问题上,倒是大方得很。以前一直风闻唐门子弟门规甚严,一般轻易不肯出手,对毒物更是慎用。看来,要么是传闻有谬,要么是门风有失。总之是一代不如一代。” 唐十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手上的暗器从外形上看,和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一模一样,而她在江湖上常用的,却是“五毒神针”。这“百脉神芒”是云南五仙教的密传暗器,一般用袖弩发射。她拿来之后略加改进,装进针筒里,一次可以发出一百多针,还是第一次使用。而这个人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底细。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尴尬,对唐三道:“这个人有趣,我喜欢。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带上他。咱们家里不是一直缺药师么?” 唐三冷冷地道:“这个人,哼,咱们不一定供得起。” “怎么供不起?这位大哥贵姓?你一顿吃得很多么?”她一面笑嘻嘻地说着,一面一撒手,五支毒镖飞了过去。却见人影晃动,翁樱堂的双手在空中疾抓,已用肉掌将飞镖好象摘豆子一般地摘了下来。唐十看着他的手,道:“翁老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本姑娘的毒镖都敢碰。”那手,原本该立即起泡,迅速腐烂才对。现在看上去,莫说有泡,连鸡皮疙瘩都没有。 翁樱堂道:“哪里哪里。早就听说唐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以前老一辈配制的毒药,我还真不敢碰。” 慕容无风淡淡道:“老一辈的东西,也不过如此。这毒镖上的‘冯乙散’就是以前唐家的一个姓冯的丫环配出来的。后来她嫁给了唐选,虽是妾,也是唐家的媳妇。” 唐十的脸涨得通红,她忽然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那个传说中残废着的,连起床都很困难的神医。十几年来一直和蜀中唐门做对,专门破解唐家毒药的那个人。 慕容无风。 每一次一种新的毒药行世,过不了几天,云梦谷外的各大药铺就开始出售解药。他甚至研制出一种预防性的急救解毒丸,可以针对几乎所有唐门的传统毒药。据说江湖人士几乎是人手一瓶。 自从有了慕容无风,唐门的事业和声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不过眼前的慕容无风看上去,比唐十的想象要健康得多。在她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一个被风湿和病痛折磨得变了形的男人。一举一动都离不开旁人的服侍。而他看上去却气定神闲。若不是坐在轮椅上,若不是衣摆下隐然而现的,因多年萎废而显得纤弱无力的双腿,他简直和常人无异。 她知道慕容无风极少出谷。却想不到他竟会轻车简从地出现在这里。四周一定暗伏不少保护他的人手。她开始想自己该怎么撤,从哪里撤。 唐十笑着对唐三道:“三哥,这五个峨嵋的归你,那个楚姑娘归我,好不好?” “不,”唐三的眼光缓缓飘向荷衣,道:“楚姑娘归我,剩下的都归你。”他拐杖点地,人已如疾鸟般飞起,身形在空中一转,铁杖生风,直逼荷衣的“天台”、“灵泉”二穴。荷衣一让,闪过他霹雳般地攻势,却听得“当”的一声,唐三的拐杖已被灰衣侍从的一条铁棍架住,一个声音轻声道:“这个人交给我,你快去救方姑娘。” 她抱起方离朱,看见慕容无风的身边只剩下了翁樱堂。另一个侍从也加入了战阵,正帮着五剑合斗唐十。 方离朱的脸色青紫,已没了呼吸。 “她怎么样?”永远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他好象局外人一般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荷衣惨然道:“死了。”女孩子的身子原本是柔软的,在她的手上却渐渐僵硬起来。 慕容无风摸了摸她的手腕,在她的身上飞快地点了十几处穴道,道:“还有救。你跟我来。” 翁樱堂把三个人带到了北楼的私室。 那是一间他用来休息的房间,下午的时候他大多会在这里小睡片刻。屋子并不宽敞,布置得却极为讲究。他是一个讲究情调的人,祖上曾是布商,所以他对服饰和布料有着特别的研究。 躺在床上的方离朱看上去已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她的身上却看不到一个血点,几十枚毒针完全射入了她的体内。 掩上门后,慕容无风对翁樱堂道:“你到下面去看一看,我怕他们人手不够。” 翁樱堂迟疑着道:“可是谷主这里也需要有人照应。” “你放心,有我在呢。”荷衣笑着道。 “你?”翁樱堂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他终于点点头,扭身大步走了出去。 荷衣看着他的背影,对慕容无风道:“他很担心你。” “我要他走是因为我要脱掉病人的衣服。我没法隔着衣裳给病人看病。”他已经三下五除二地解开了方离朱的钮扣。二八少女窈窕光润的胴体便出现在眼前。慕容无风细心地察看了一下她的上身,突然在她左胸上用力一拍!“扑”地一声,方离朱的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她……还活着?”荷衣看着方离朱的鼻翼开始细微地张合着,不禁吃惊道:“我方才摸过她的脉。她……她明明已经死了。” “死是死了,只是没有死透而已。”他忽然这么说。好象死也分成好几种。然后他开始用手指在她身上的各处穴位一寸一寸地试探。 他的手苍白而修长,指甲整洁,指尖划过肌肤时好象虫须般灵敏地颤动着。 “半杯水。”他忽然道。 荷衣飞快地倒了水,递了过去:“这水太冷,你若口渴,我可以给你再烧杯热的。” 他没有吱声。只是已用一只极细的刀片在肌肤上划了一道极小的切口,飞快地从里面挑出了一根细若芒须的银针。然后把它放进杯子里。针沾着血,似乎可以粘在任何物事上,被水释开之后,便沉到了杯底。这杯水原来并不是用来喝的。 荷衣忍不住佩服地道:“大夫真是个好职业,将来我也要改行作大夫。” 说话间,慕容无风已用同样的手法挑出了十几根银针,手法之快之准,在荷衣看来,一点也不亚于自己的剑术。她不得不承认,各个行业都有自己的高手,虽然训练可能完全不同,但办起事来,一定是同样的有效。比如以慕容无风的手法用来发暗器,应当不比唐十慢。 荷衣跪在床边,一直举着那个杯子。慕容无风的衣袖便轻轻在她脸边拂动着。 他的衣袖间飘浮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一种很独特的,形容不出的气味,能停留在房间里,经久不散。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手。 “射进她体内的,一共有多少针神芒?”她突然问道。 “四十九针。若不是你推了她一下,可能会有一百来针。” “这针里,会不会有毒?”她又问。 “有。” “这么说来,你还得解毒?” “嗯。” “你发现了没有?大夫要做的事实际上比剑客要麻烦得多?”她忽然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话还没有说毕,只听得“啪”的一声,慕容无风的脸上已经吃了一掌,方离朱已经醒了过来,看着自己赤着身子躺在一个男人面前,又急又怒,骂道:“大胆淫贼!你敢碰本姑娘的……身子,我叫你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她重伤之余力气居然很大,慕容无风的脸上顿时现出了五个指印。 但毕竟是重伤,大怒之下,她居然又气得昏了过去。 他点住她的穴道,令她不能再动。又接着把余下的针一一地挑了出来,神色平静,好象刚才那一掌并没有打在他的脸上。 荷衣看着他,突然道:“我刚才说过我要当大夫了么?” “没说过。” 他淡淡地道。过了一会儿,又道:“江湖中的女孩子,脾气都这么大?” “不一定。”她慢慢地道:“我的脾气就很好。” 他仔细地在方离朱身上检查了三遍,确定每一根毒针都已被挑出,就让荷衣给她穿上了衣裳。 他扶着椅侧,直起腰,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额上已全是冷汗。刚才他一直弯着腰,而他的腿又完全不着力,是以他几乎是困难重重地保持着这种姿势。待到坐直以后,就只觉头顶上金星乱冒,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他只好闭着眼,等待自己的喘息慢慢平静下来。 第五章 无端地,喘息却越来越重。每当极度劳累时,他就会犯病,病来得突然,一个稍不注意的小动作,就会引起一连串的发作。昨天已经发作了一次。 他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药。那只是一个拇指一般大小的玉瓶,不知为什么,手居然捏不住。“当”地一声,掉到地上。他刚要弯下腰去,肩头却已被荷衣按住。 “让我来。” 她捡起药瓶,倒出两粒药丸,递到他的手心。看着他服了下去。 她又递过去半杯水:“喝点水?” 他摇摇头,指着方离朱,道:“用我的马车……先……把她送到谷里。解她的毒……需要……几味比较稀罕的药,只有谷里才会有。” 荷衣急着道:“你呢?你自己呢?你不要回去?” “我现在……现在不能……”他已经说不出话,开始大口地喘气。 就在这当儿,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了。 进来的是唐十。手里拿着那个可怕的针筒。 这一声响得那么突然,慕容无风只觉胸口一阵绞痛。瞬时间,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针筒对着慕容无风,手已经扣在了机簧之上。 屋子里因这紧张的气氛,忽然间变得闷热。窗外,是沥沥的雨声。 荷衣缓缓地抬起了头,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手生得很美?”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唐十的手。 “难道你不觉得我的针筒更美?”唐十笑着道:“他若是你,或许还逃得一死,只可惜,他是个残废,一动也不能动。现在他这样子,就算是我一针不放,光是听见机括之声,他都会死掉。” “你好象对他的病很了解。”荷衣淡淡地道。 “粗知一二。这几年来,我们一直都在等他死的消息。只不过近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而已。”她笑得很得意:“你知道我们等了多久,才等到他单独出谷的机会?” “多久?” “七年。七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只带着两个人出门,我简直不敢相信今天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当然是个很好的机会。”荷衣赞同地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请教。” “唐门的十大高手正在围斗他的三个手下。” 荷衣皱了皱眉。难怪翁樱堂一去不回。 “峨嵋七剑呢?” “死了三个,没死的也都被我射成了刺猬。”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好象杀人是件很好玩的事情。笑到一半,脸色却变了。 她看见剑光一闪,然后她的右手,连着针筒一起飞了起来。 血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落在床上。手虽脱离了手臂,手指却还按在机簧上。 唐十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断臂,好象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等她略微明白过来时,荷衣的剑已经到了她的咽喉,却没有再刺下去,只是在她玉润光滑的左臂上轻轻一划。 她看着自己的左臂垂了下来,眼泪忽然大滴大滴地淌下来。 “你剩下的这只手,以后虽不能用力,却还可以炒炒菜。” 唐十一咬牙,撕下一块裙布缠住断臂,她只冷冷地看了荷衣一眼,就飞快地冲出了门外。 那一眼是如此地阴森可怕,竟令荷衣从里到外地打了一个寒战。 屋内又复归宁静。 荷衣抱着剑,默默地看着慕容无风。 他仍在吃力地喘息着。 这个时候,除了他自己,谁也帮不了他。 过了很久,喘息终于平静下来。 “你不该独自出来的。”她轻轻地道。 “我不喜欢有很多人跟着我。”他慢慢地答道。 门“砰”的一声又被踢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灰衣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剑光一闪,陌生人的脸上已多了两个流血的洞。荷衣脚一踢,那人“啊”地一声掉下楼去。 她走回来,重新掩上门。 手心是热的。脸也是热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却都不再讲话。门,也许过不了多久,又会被人踢开。 屋子里有两个手无寸铁的病人。荷衣已暗暗下决心,绝不让唐门的人有机会走进这间屋子。 等待中,时间是那样漫长。 慕容无风转动轮椅,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只手和针筒,仔细地端详着。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这个女人的手总是比脑子要来得快?”荷衣忽然问道。 他冷冷地道:“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这是一只人手。”他慢慢地道:“你是怎么把它给砍下来的?” 荷衣苦笑:“我是从左边把它砍下来的。” “难道江湖的生活就是这样子的?经常要去砍人家的手?” “不经常。” “哦?” “最经常的事情是砍人家的头。” 她有时候觉得和慕容无风对话很有意思。云梦谷明明和江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人却好象一点也不明江湖上的事。他好象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的命有多么重要,居然值得唐门的人日日夜夜在这里守着他。 她忽然又问:“她说的都是真的?你的病……真的这么严重?” “放心。你把活儿干完之前我一定还活着。”他开始开玩笑。 无端地,怎么会担心起他的病?荷衣暗自苦笑。她一向很少关心别人。当然也从没有谁关心过她。 “我多虑了。你这人不坏,应该好好地活着。”她也笑了。这一回她的口气也很轻松。 有人在门外轻轻地敲门。 荷衣道:“这个人还不错,至少知道进来的时候要先敲门。”口里说着,手里已拔出了剑。 “楚姑娘,请开门,是我,谢停云。” 门开了,谢停云一头汗水地走了进来,看见慕容无风完好无恙,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楼梯上蹬蹬几声,赶上来了翁樱堂和先前的两个灰衣侍从。显然有一番苦斗,三个人的衣服都破了,身上背上都是血。 “有没有人受伤?”慕容无风问道。 “没有,只划破了几个口子而已。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灰衣侍从连忙解释道:“先生自己没事罢?” “没事。多亏了楚姑娘相助。” 三个人的眼光一齐转向荷衣,目光中满是感激:“楚姑娘,多谢!” 荷衣笑道:“唐门的人呢?都跑了吗?” 三个人的目光忽又变得肃然。谢停云迟疑着,道:“没有。我们有麻烦,正要上来请示先生。” 慕容无风道:“什么麻烦?” “他们的手里有吴大夫。一定要先生本人才能交换。” 慕容无风道:“他们怎么会抓到吴悠?她全天都在谷里。” 谢停云垂首道:“我们也不知道吴大夫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谷。挟持人质原本不是唐门的作风。据属下观察,围攻我们的人里,有一部分不是唐门的人。也许他们担心力量不够,还请了别的杀手组织。”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抬我下去。” 谢停云道:“先生,这事……恐怕得从长计议。您一现身,只怕会有危险。” 慕容无风的脸已经板了起来:“抬我下去。” 雨后的月光是如此惨淡。惨淡得一如吴悠苍白的脸色。她披头散发地立上庭院的中央,脖子的按着一柄锋利的宝剑。她的身后是一个身形极高,面无表情的黑衣人。黑衣人左手好象挽僵绳一样地挽着她的一头黑发。 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有意无意地按在她的左肩,有意无意地滑向她的胸口。 羞辱,愤恨,她的脸惊得刹白。然后她忽然看见了慕容无风。 他看上去还是那么镇定,那么冷淡。一如他对她的态度。 一看见他,吴悠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还是那样吗?还是改不了一看见他就心跳的习惯,就算是在自己的生命最危险的时候。 他为什么要下来,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暴露在危险之下?是为了她么? “你们想把她怎么样?”慕容无风冷冷地道。 “不敢,只想请神医大人屈驾往唐门走一遭。只要谷主肯答应跟我们走,吴大夫自当璧还。” “好,你放了她,我跟你们走。”声音虽是有气无力,说出来却是斩钉截铁。他一脸的从容淡定。 “果然是名医,爽快!”有人鼓了几掌,从黑暗中走出。 “不!先生!你别过来,我……我宁愿死也不要你过来!”吴悠紧张地大叫了起来。想不到他竟肯为自己冒险!她的心已紧张得快跳出了胸膛。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身子根本受不得奔波?难道你不知道唐门是多么危险的地方?难道你一点也不顾惜自己? “麻烦谷主自己走过来,其它的人请退后十丈。谷主一过来,我们立即放人。” 荷衣道:“我们怎么可以相信你?” “啊,我差点忘了舍妹的吩咐。请楚姑娘一起过来,路上谷主也好有人照顾。楚姑娘,请。” 荷衣冷笑:“她当然会记得我。” “此事与楚姑娘无关,希望阁下不要节外生枝。”慕容无风看着荷衣,沉声道。 “请楚姑娘解剑。” 荷衣解开剑,扨到路边。 “你别过去。”她听见慕容无风在她身边小声地道。 “我也很想去唐门看一看。”她对他道。 两个走到黑衣人面前,荷衣只觉右肩上一凉,已有人在她身上刺入了毒物。顿时间两只手都麻痹了起来。黑衣人果然放了吴悠,却旋风般地把慕容无风和荷衣推到马车里,风驰电掣般地驶了出去。 飞奔着的马车颠簸得厉害。好象是在走着一条不是路的路。 有时候,整个车厢腾起来,人就好象被抛到半空。有时候它又歪到一边,好象只有一边的轮子在滚。 外面下着小雨,轻凉中带着一点湿意。 车厢很小,狭窄逼人。车窗用黑布蒙起,里面居然连一只蜡烛也没有。 漆黑不见五指。 虽然黑暗,她却知道慕容无风就坐在她的对面。车厢里并没有别的人。 这么颠簸的马车,他坐着一定很不舒服。 听着他的呼吸,却是平静而有致。车外余光闪过时只见一片淡白的衣影,静月孤辉般地安然从容。 “你还好么?” 黑暗中,她悄悄地问道。 “还好。” 声音也是从容的,好象正坐在自己家的马车里。 没有别的话了。倒忘了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车这么跑,你受不受住?……刚刚才发过病的。”忍不住又问了一声,完全忘了他的忌讳。 果然,答非所问地道:“把手伸过来,让我看看你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哈哈,手是麻的,伸不了。”她满不在乎地说。 “你可知道方才你斩了人家一只手,两只眼,唐家的人会怎么想?” “怎么想?” “我手上曾经有过一个得罪唐门的病人,整张脸的脸皮都给他们割了下来。” 荷衣打了一个冷战,小声道:“慕容无风,咱们得逃!” “你的腿呢?还能不能动?”他又问。 “不能。方才是手麻着,现在连腿也麻了!” “好罢,”那个人叹了一口气,“我坐过来。” 两个人之间横着一张桌子,他双手扶着桌沿,拖着身子,吃力地挪到她身边。手起鹘落,点了她的几个穴道。 点穴的手法甚是怪异,完全没有内力,却又完全有效。渐渐地,她手脚都可以活动了。只是,要恢愎气力却还要至少再等几个时辰。 “我只是把毒素都逼到了你的灵府穴,逃出去之后记得回谷里找蔡大夫给你解毒。” “我们一起走。”她道:“哪有做生意的把主顾丢了只管自己跑了的?” 那个声音淡然,却肯定地道:“你别管我。” “那我就不走了。车里真舒服!我平生最喜欢坐马车了,坐多久都可以的。”她仰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然后两个人的头又一起望着车门。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居然,渐渐地停了下来。 门打开了,只听得“叮”的一声,铁杖点地,一人跃进车里,手上还提着一个灯笼,竟是唐三。 “两位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该下来歇一歇了。” 说着,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铁链,咣铛两声将荷衣与慕容无风的手拴在一起。道:“在下早就闻得楚姑娘轻功和剑术都了得,慕容先生也是天下第一神医,两位在一起,唐门的毒药只怕也奈何不了。我们已到了客栈, 今夜只有委屈二位作伴一宿。对了,这铁链是唐门祖传之物,姑娘如若想将它打开,可是白费心机。 ” 荷衣道:“倒忘了问了,令妹的伤势……?” 唐三皱了皱眉,道:“伤势倒不打紧。这阵子她正在想着姑娘呢。不过请姑娘放心,我已刚刚劝过她。姑娘的脸皮她是不会割的。至于别的地方嘛,这就难说了。对了,等会了下了车,还得请慕容先生给两位病人看一看伤口。舍弟的双眼现在还麻烦得很,恐怕有性命之忧。不过有神医在这里,我们放心的得很。” 慕容无风冷冷地道:“治病不难,不过有条件。” 唐三道:“愿闻其详。” 慕容无风道:“你们不许伤楚姑娘一根毫毛,否则,我绝不做任何事情。” 唐三抬起头,和慕容无风对视片刻,道:“原来楚姑娘是慕容先生心爱之人,唐三愿成人之美。我答应你。” 细雨中,车外是黑漆漆的一片。只看得见前面有个大门,大门口点着四个灯笼,写得“龙水客栈”。唐三把慕容无风放在轮椅上,荷衣在一旁跟着,身后还有几个黑衣人,一起走进门内。 显然住宿的地方早已有人打点好了。慕容无风给唐十和另外一名伤者包扎完毕后,就被一个黑衣人送到楼上的一间客房之内。荷衣也只好跟了进去。 门外铛的一响,已被人锁住了。 客房内倒还整洁,不过甚为简陋,不过一床一桌而已。 慕容无风坐在椅子上,脸色却极为苍白。他本不耐劳累,方才车上那一阵要命的颠簸,早已令他胸中烦恶欲吐。好不易在给唐门的人治伤时,借着一口凉茶将烦恶之意弹压了下去。 荷衣看着他,道:“这里正好有张床,你快躺下歇着。” 他摇摇头,道:“不必。我坐在这里很好。” 荷衣道:“你是跟我客气呢,还是你真的不累?” “不累。”他淡淡地道:“残废的人躺着和坐着是一回事。” 荷衣叹了一口气,道:“你坐着我怎么办?” “你可以休息。这里正好有一张床。”他道。 “你忘了我们的手是拴在一起的?你坐着我也只好坐着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坐了床边,这样你就可以躺下了。”他迟疑了半晌,道。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两全其美。”荷衣一本正经地道。 他听着。 “这床不大,也不小。咱们两个都可以……上去。”她小心翼翼地省略了一个“睡”字。说完话后,脸半点也不红地看着他:“你说这主意好不好?” 他垂下头,不用想,自己的脸已经红了。难道这就是江湖中的女人? 灯吹熄了。两个人真的躺在了床上。 只有一床被子,两个人只好紧紧地挨着。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荷衣悄悄地道:“慕容无风,你的手……别乱放。” “我没乱放。”那个声音答道。 “你……你想使坏!” “嗯。” “那就坏吧……” 窗外远远地传来几许雷声,细雨绵绵,秋意如酒,令人微醺。 晨光渐亮时雨已经停了。远处鸟声啁啾,凉气中夹带几许泥土的香味,竟也从客房破了一角的窗户中播扬了过来。荷衣醒得很早。起来略整了整衣裳。手还和他锁在一起,当然不能走开,只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了一口昨夜的冷茶。 待她回过头来再看时,慕容无风已经醒了。 “早”她抢着道。 “早”他好象有些不大好意思看她。 “昨晚你睡得好么?”她又问。 “好。”说着,双手支着床,慢慢坐了起来。必竟双腿不方便,连起床这种简单的动作他的样子看上去都比常人要困难得多。她继续喝着茶。然后看着他又慢慢地把身子移到轮椅上。移到最后一下时,身子似乎有些不稳,她的手便轻轻在他的腰上托了一下。他淡淡地道:“多谢。”荷衣心里苦笑,两个人怎么好象忽然间变得十分客气了起来。 “没有早饭,只有昨夜的茶水。”她笑着道。 “我喝一点。”他说。接过她递过去的杯子。他看了看杯子,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杯子显然没有洗干净,上面好象是留着几年以前的茶垢。 “不喝了?”她问。 他摇摇头。她拿回杯子,一饮而尽。 我错了,我并不了解他。荷衣心里道。她微微笑着看着慕容无风。他的精神看上去比昨夜要好多了,只是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他抬起头来,凝视着荷衣。 眼光深邃而专注。 荷衣给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迎着他的目光,道:“你盯着我干什么?” 他沉默。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哑子?” 我……“他张着口,想说什么,却觉得无从说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好象令他来不极细想。 当然如果细想下来,他也许一件也不会做了。 他这一生,极少有时候让“做”走到了“想”的前面。 “我要是你,我就不多想。你总是想得太多。”她安慰着他。好象知道他的心思。 “你呢?你想不想?”他问。 “想得很少。可能是我太笨的缘故。”她望着他,一个劲儿地笑。 “荷衣,”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两个字称呼她:“告诉我,你是谁?在哪儿出生的,今年有多大?” 荷衣道:“你疯了。问我这些干什么?你今年有多大?” “马上二十二。”他老老实实地道。“虽然我不知道我在哪儿生的,却从小就长在谷里。” “我不信。你十年以前就成名了。”她反驳。 “我十岁就开始做云梦谷外医馆的主堂。那时我已经行医四年了。” 荷衣吐了吐舌头,道:“我的事情你别问。我不想说。” “不想说也不要紧。这些原本也并不重要。”他缓缓地道。 门忽然开了,进来的是店小二,端着一盆洗脸用的热水。荷衣看了看,盆子和擦脸的手巾都是崭新的。心里暗想,这些饮用之物要是有些不干净,慕容无风大约是宁肯饿死脏死,也不肯用的。早就听说云梦谷的大夫们人人都有洁癖,尤以慕容无风为最。 荷衣道:“热水来了,你先请。” 慕容无风道:“你先。” 店小二道:“两位不必谦让,小的再端一盆上来就是了。还有,下面有位爷叫小的给两位带句话,叫两位不必担心,事情已快办妥。问两位可曾中了什么毒没有?” 荷衣一喜,道:“毒倒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铁链,请楼下的爷莫忘记了拿钥匙。” 小二应了一声,便锁上门,下楼去了。 两个人默默无话,都等着小二上来,过了一会儿,门又打开了,进来的却是谢停云。 “谷主,您可好?”他大步进来,垂身施礼,沉声道:“实是属下办事不利,令谷主受此惊扰,请谷主责罚!” 慕容无风淡淡道:“我没事。你们几时到的?” “我们一直远远跟在你们后面,临晨时分已将唐门的人制住,唐三跑了,不过钥匙却正好在唐十的身上。”他取过钥匙,将铁链打开。荷衣笑着道:“两位慢谈,我还有事,先告辞一步。”说着飞身下楼,找正等在楼下的赵谦和要了一匹马,一溜烟地跑了。 ******神农镇。听风楼。 荷衣又回到了昨天来过的地方。早上的江风似乎有些凛冽,但寒气早已被楼里热腾腾的早茶给冲散了。 还很早,客人很少,荷衣要找的人却正好当班。那是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伙计。 荷衣笑盈盈地道:“敢问可是孙大哥?” 中年伙计点点头,道:“不敢,小的正是孙福。姑娘说想见我?” 荷衣道:“我姓楚。” “原来是楚姑娘,不知姑娘想要点什么?” 荷衣道:“我第一次出门远道求医,路途乏味,想听些江湖上的掌故,听说大哥是这里积年的老伙计,有一肚子的江湖故事,所以特地来请教。我刚和掌柜的谈妥,今天您的差就免了,这是二十两银子,请笑纳。”孙福接过大元宝,乐得合不咙嘴,道:“好说好说,小的肚子里别的东西没有,江湖传闻、小道消息倒是有一箩筐。就不知小姐想听点什么?” 荷衣道:“我是来看病的,当然最关心的就是神医慕容的消息。听说他为人古怪,甚难打交道。也从不随意接待病人,你说,如果我直接找他看病,有没有希望?” 孙福笑了笑,道:“这个姑娘就有所不知了。神医有三大脾气,这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 孙福道:“第一,这里看病全有章法,人人都得守规矩。大多数病人只用在咱们这个镇子的医馆里就能看好。只有最危险,最棘手的病人才会送到谷里去。如果姑娘的病不是性命之忧,见到谷主的希望就不大。每个病人都须依章行事,任你再有钱有势,也不可违例。所以这第一大脾气就是规矩面前,说一不二。” 荷衣道:“这么大一个谷,没有规矩当然不行。” 孙福笑道:“但象咱们这位爷那样守规矩的,姑娘只怕还没见过呢。比方说,当年慕容先生少年出名,不知怎么的,名气竟传到了域外,有一个大食国的回人,名字叫乌里雅多的,便立志要拜他为师,想学成一代名医。这个人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不远万里地来到了这里,路上吃的苦,和当年取经的玄藏法师相比,也差不了多少。走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好象一根面条,多亏先生的二徒弟陈大夫收留,休养了一个多月,才有力气去见慕容先生。话说这乌里雅多的一片赤诚,让整个镇子的人都感动得落了泪。大家心想,这么有苦心,有毅力的人,慕容先生怎么会错过呢?结果却让大家吃惊得很。咱们这位爷说,既然你是来学医的,就得通过由他出题的考试。因为他的每一个学生都是通过了考试才进谷的。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荷衣道:“你说那位乌里……什么的,是位外国人,他可会说上几句中国话么?” 孙福道:“他虽是个外国人,但他父亲曾到中原一带经过商,所以他会说汉话,说得还不差。而且他自小喜欢好中医,不少医书,什么”太医局诸科程文格“、”集骇背疽方“、”仁斋直指“、”证类本草“都能倒背如流,听说和陈大夫聊天时,他顺口就把慕容先生的”云梦灸经“和”伤寒论奥“中的两个小注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把陈大夫吓了一跳!想不到一个外国人竟有这个本事。可这位乌里雅多拿到试卷还是傻了眼,说是只有一小半的题目做得出来,有一大半都是不知所云的。所以也就考了个不及格。” 荷衣道:“你说,这会不会是因为慕容先生想压压他的气势,故意给他出难题?” 孙福想了想,道:“这倒不会。一来,陈大夫引荐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他这个乌里先生熟读医书,是以也就没有压他气势之说。二来,每年来求师的人多如牛毛,大家都得经过这个考试,往往一、二年内有十几次考试,而考中的人却是少而又少。所以试题之难也是可以想象的。话说这乌里先生很有骨气,立志要考过,便一人在镇东头赁了间小屋,每日除了一日三餐之外都闭门读书,或者也只和陈大夫、解大夫、吴大夫几个慕容先生身边的学生密加往来。他为人豪放,谈吐诙谐,和这镇子里的人都混得厮熟,大家给他找了一个酒店当伙计,平日里都叫他‘老乌’。他就这么埋头学了一年,信心百倍地又去考试。大家都以为这回一定成功,连贺喜的鞭炮都买来了,没想到一打听,又没有考过。这老乌可急了,连夜宣布他就在这里扎根住下了,改了个名字叫‘慕容乌里’,字‘雅多’,号‘苦读子’。过了一个月,又娶了一个本镇的姑娘,仍然是早晚做功课。过了大半年,生了个儿子叫‘慕容悬’,用的是‘悬壶济世’的典故。再考,还是没过!你说奇也不奇?这老乌看上去一点也不笨,平日要他算帐,脑袋瓜子比算盘还快呢,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了,就是考不过。但同是一张考卷,却有个叫蔡宣的小后生考过了,也就是现在澄明馆的蔡大夫。这回连陈大夫,吴大夫几个都看不下去了,纷纷为他求情。咱们这位爷却说规矩之下一视同仁。任别人怎么求情也没用。最后他的老婆也受不了哪,原来他老婆也姓慕容,和谷主是打着七八道湾儿的亲戚。她老婆也挺爽快,就去对谷主说,您看咱家那位究竟是不是快做大夫的料,如果不是,干脆告诉他,让他死了那条心,也好认认真真改投别业,挣钱养家。您猜怎么着?谷主说,他也不知道老乌是不是学医的料。只知道考不过的人不能做他的学生。至于他们今后怎么办,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与他无关。” 荷衣听他说了半天,原本不大信的,但一听见最后一句话,就觉得甚为耳熟,似乎是慕容无风的口头禅,不禁信了八九分,忍不住道:“那么这位老乌究竟是考中了没有呢?” 孙福道:“姑娘刚进门的时候难道没看见有个穿红袍的人总在门口招呼客人,好象是客人们都是他的亲戚似的?” 荷衣想了想,道:“没印象,好象是有个穿红袍的。” “那就是老乌,这里的二掌柜。” 荷衣呵呵一笑,道:“那第二大脾气是什么?说来听听。” 孙福见她听得津津有味,愈发绘声绘色起来:“这第二脾气么,就是洁癖。姑娘想必知道,旦凡当大夫的,十个有八个有洁癖。比如云梦谷里一大半的大夫每天至少洗一次澡,换衣裳也比常人换得勤快。所以咱这镇子上衣铺也特别多。前面李二家的杂货铺里专卖一种洗澡用的软毛刷子,听说是谷主最喜欢用的一种,到这里来看病的人总是要买几把回去,当作记念。但谷主有另一样东西比别人洁得厉害,就他惜言如金,话少得出奇。平日极少和人闲聊,和学生们在一起,只谈医务,或者就一个人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研读医书,批改医案。平日如果你不找他讲话,他好象也想不起来要找你讲话。大家也就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思。还有一件古怪的事。谷主手下的几个管家,个个在家里呼奴使婢,出个门身后也会跟上七八个随从。但谷主却独自一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平日除了管家有事禀报可以入内之外,任何外人不可擅入。他先天不足,身子常常生病,却绝不许别人在旁边侍候。有一次他病得实在厉害,一连晕睡了几天起不了床,以前有个刘总管,看着他的样子实在不放心,就叫了自己手下的两个丫环去侍侯他。那时谷主病势沉重,不醒人事,没有发觉。等他醒来发现了,就大发脾气,当天就把刘总管从谷里调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叫他回来。余下的几个总管从此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了。姑娘,你说奇也不奇?大伙儿都说,谷主住的院子里藏着古怪,晚上闹鬼。” 荷衣一听,只觉得阴风四起,浑身冷飕飕的,颤颤地道:“闹什么鬼?” 孙福笑道:“姑娘莫怕。就算真是鬼也是个好鬼。你想谷主手下活人无数,平日只见着有人跟他磕头烧香,怎么会有鬼来找他?只是他一人独住,弄得那院子十分神秘,好事的人便有此说了。” 荷衣道:“谷主的院子真的谁也不许进么?” 孙福道:“也不尽然。以前谷里的小孩子们常常成群地进去玩耍,躲迷藏的,捉蝈蝈的,因着院子临着一个大湖,湖上有桥,这里的小孩子个个打小就识水性,夏天常到湖里游泳作耍。但去年冬天却有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因贪玩失脚掉下水去,几乎把谷主害得送了命,从此便连小孩子也不许进院子了。” 荷衣道:“你说的鬼,是不是这个小丫头?又怎么把谷主害了?” 孙福道:“却说去年隆冬的时候,下了一场雪,湖里的水极冷,却并未封冻。几个小孩子原本在九曲桥上的亭子里玩的,不知怎么的,就有一个小孩子,是谷里一个马夫的女儿,失脚掉了下去,水里虽结着薄冰,却也盛不着一个小人儿,便一头栽进了水里。把其它的孩子全吓呆了。最大一个男孩也只有十来岁,便哇哇大叫起来。说来也巧,谷主刚从外面回来,正要到湖心亭上去坐一坐,听了声音便赶了过来,不顾三七二十一的跳了下去,在水里摸了半天,才把女孩儿摸出来,却不知怎地,还是硬把孩子送到了桥上。自已却冻得一点气力也没有了。” 荷衣笑道:“这故事是编的吧。谁不知道谷主的腿根本不能动,他怎么还会游水呢?” 孙福道:“可不是,我们也这么想。何况他从小就有风湿,受不得冷风和湿气。他究竟怎么把她捞上来的大家至今还不明白,只知道他好不易把孩子救了上去,自已却沉了下去,等到一大群人赶着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时,他已经没了气了。还是几个大夫在桥头里折腾了好久,才见他哇地喷出一大口水,但人还是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昏迷了好几天,听说风湿病因此严重了好几倍,身上关节全都肿了。” 荷衣叹道:“可怜。” 孙福摇了摇头,道:“可怜的人可不只是他。谷主的脾气这里无人不知,他病的时候谁也不肯见。那一阵子谷里传出他病危的消息,原定给他治的几个病人纷纷转给了别的大夫,这下可急坏了一个人。” 荷衣道:“急坏了谁?” 孙福小声道:“姑娘可知咱们谷里还有一个有名的大夫叫‘妙手观音’吴悠?” 荷衣道:“没听说过。” 孙福道:“说起这位吴大夫,她可是咱们这里第一美人,出身名宦,非但医术一流,更精琴棋书画。只因父亲在朝里出了事,这才改行学医,没入谷以前就在她的家乡小有名气。听说谷主出的考卷迄今为止,只有她一个人考得最好。要说这位吴大夫的性情,那最是温柔和气,体贴入微,在这里最得人缘。人人都说,她和谷主是天生的一对儿。据说谷主平时说话,总是冷言冷语,唯独对这位吴姑娘,倒是十分客气。他治徒最严,对他们常有苛词,唯独对这位吴姑娘,很少说厉害的话。可是这一回他大病,却拒不见任何人,连吴大夫也被拦在门外。结果,一个在屋里病得要死,一个在门外担心得要死,没几天,可怜见的,吴大夫就面黄肌瘦了起来。再过几天,她也跟着病了。” 荷衣听得津津有味,道:“后来呢?” 孙福道:“后来?什么后来?后来谷主病好,吴大夫的病自然也就好了。他们俩个还是客客气气的。只可惜吴姑娘的心思谷主始终不明白,倒白白地耽误了她。” 荷衣道:“说到你们谷主,我倒有个疑问,你听没听说,他的父亲是谁?” 孙福笑了起来,道:“姑娘是第一次来云梦谷么?” 荷衣道:“是啊。我的问题很奇怪么?” 孙福道:“不奇怪。不过这里的人都说谷主的父亲是天山冰王。”他说这话时样子显得很随便,好象这是一个常识。荷衣却惊呆了。 “为什么?” “因为大小姐出走的前几天,这世上最有名的两大剑客曾在飞鸢谷里比剑。结果是天山冰王赢了。人们都说,大小姐就是跟他跑了。” 荷衣道:“你有什么证据么?” 孙福道:“没什么证据,唯一的证据就是大小姐失踪的前前后后那一段时间里,我们这里只有这一件事情比较不寻常。” 荷衣道:“你是说,如果有两件事情不寻常,且发生在同一个地方,这两件事情就一定有关系?” 孙福道:“道理讲起来虽有些古怪,但大家都这么想。” 荷衣道:“你见过冰王?” 孙福道:“这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冰王的轻功剑术天下第一,人家来无影,去无踪,能够到场观战的,也只有三位武林名宿,总之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在这谷里是一个也没有。” “难道冰王不吃饭,不睡觉?如果吃饭,就一定会有人在酒楼上见过他。如果睡觉,就一定要住客栈。” “这倒不假。问题是咱们这里一年四季来的都是陌生人,讲的都是外乡话,谁也不曾见过冰王,就算他是坐在你面前吃面条你也不认得是他。” 荷衣叹了一口气,道:“和冰王比剑的人是谁?观战的三个人又是谁?” 第六章 一天又开始了。这是一个平凡的早晨。 刚一回到谷里,马马虎虎地吃了早饭,他就开始看昨天送过来的医案。这原本是他昨夜就该看完的,不过现在离下一个病人的手术还有一个时辰,对他来说,还来得及。 笔沾着朱砂,随手给桌上的紫云笺添了几行字。也不知怎么了,觉得有些心不在焉。 有人敲门。他的门从来都懒得锁,进来的是赵谦和。 “谷主,吴大夫方才说,如若谷主昨夜劳累过甚,还请谷主多多休息。她今天有空,可以帮谷主分担几个病人。” “不用。”他漠然无表情地道。 “蔡大夫问下午的医会谷主去不去,或者,谷主若身子不适,他可以代……” “什么时候?”他打断赵谦和的话。 “未时二刻。” “我去。” “陈大夫问昨天的医案。” “叫他过半个时辰来取。” “郭总管在门外,想说这个月药材销售的情况。” “我现在没功夫,他和你说说就行了。” “谷主,你昨天的药又忘了喝了。”赵谦和迟疑了一会儿,道:“你一定要记得喝药。” 药还原封不动地放在他的书桌上。 “唔。”他随口答了一声:“还有什么事么?” “听说昨夜在听风楼上,谷主的心疾又犯了?” “只是小发作,一会儿就好了。”他淡淡地道。谷里的人总是对他的病大惊小怪。 “可是谷主又在唐家的马车里坐了许久,夜里和楚姑娘锁在一起,一定没有休息好。”他继续说道:“我想谷主无论如何今天也得休息一天,不然……” “唐门的事情我希望你们不要把他们逼得太紧。云梦谷分散在各地行医的大夫太多,在蜀中的也有好几个。要替他们着想。我们不是江湖上的帮派,不要意气行事。”他轻而易举地转着话题。 “说到各地行医的大夫,还有一件事要禀报。”他有些吞吞吐吐。 “什么事?”他放下笔。 “陈大夫手下一个弟子,原是在太行一代行医的,几天前被太行山上的一群土匪抓去痛打了一顿。是今天临晨才送到谷里。一边的肋骨全断了,已是奄奄一息。” “哦!”他动容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太行群匪原有好几个帮派,后来都统一到了太行一枭郭东豹的手下。干的无非是些劫掠行人,抢占妇女的勾当。听说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郭东豹的一个爱妾得了重病,远近的名医就是这位冯大夫,他便派了几十个喽罗连将大夫抢到山上治病。不料去得已经晚了,那女人早已不醒人事,冯大夫只扎了几针她就死掉了。郭东豹恼怒之余便迁怒于他……” “冯大夫现在在哪里?”他问。 “在陈大夫的诊室。” “我这就去。你把我的病人先交给吴大夫。下午的医会我可能去不了。还有,传话给谢总管,我要郭东豹的颈上人头。这件事我希望他能干得杀一警百。” “是。只要谷主吩咐下来,属下们定会办得妥当。” 他推转轮椅,走出门外,赵谦和连忙道:“谷主,让我来推你,等会儿到了陈大夫那里,只怕又要忙一整天,还是先省些气力罢。” 他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陈大夫,名策字渐晖。外号“陈不急”。因为他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对任何一个病人,或病人的亲属说“不急”两个字。 “不急,不要急,急则生乱,这病早晚能治好。”这就是他的口头禅。 他现在正在自己诊室外面的抱厦里来回地踱着步。 抱厦通常是大夫们休息,商讨医务的地方。对面坐着他最欢的搭档,蔡大夫,蔡宣,外号“鬼指蔡”。慕容无风的弟子当中,只有他最年轻,也比慕容无风大三岁。 蔡宣出生名医世家,祖上出过好几个太医院的首堂。据说他也是少年成名,非旦精通医术,于书画上亦造诣不浅,为人不免高傲放旷,也只有在慕容无风面前,才肯客气地说话。 “你老兄已经在这里踱了半个时辰了。依我看,还是用我的法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接完骨再说。”蔡宣呷了一口茶道。 “这个……他现在神昏目闭,痰喘鼻搧,久而不醒,醒而神乱,已是血瘀于内而坚凝不行之象,冒险施治,只怕难以回生。” “六脉已弦,何况内骨入肺,药书上怎么说?这是十不治之症,纵未即死,二七难过。不冒险又奈何?” “要是先生在这里就好了。”陈策叹了一口气。 “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你还不晓得他的脾气是最见不得谷里的大夫被人欺侮。要看见自己的弟子被人打成这个样子,他不气得心疾骤发才怪。” “万一真的不治,岂不是更难交待?” “总之是个死,还不如……”话音没落,门外传来轮椅转动之声。 陈策喜道:“先生来了。” 果然是他。蔡宣立即站起行礼。 “什么情况?”慕容无风一边洗手,一边道。 “险得很。四肢上的错骨都已接驳完毕,只是胸口上的肋骨有一支已刺入肺中,若是常人也挨不过两天,好在他少年气血充足,所以才挺到今日,不过现在淤血不行,呼吸困难,还是极为危险。” “用了什么药?” “人参紫金丹,万灵膏……,实在不行,独参汤。” “蔡大夫怎么说?” “学生以为所伤之处,多有关于性命,如七窍上通脑髓,膈近心君,四末受伤,痛苦入心,但其人元气素壮,若迅速接骨,使败血不易于流散,或可克期而愈。” “他的脸也被人打了?” “嗯。先生,先喝口茶罢。”蔡宣看着慕容无风的脸已气得煞白,连忙将一杯绿茶捧了过去。 慕容无风摆摆手,走入室内,搭了一下病人的脉。 “肺中的这根骨头现在无论如何得先拿出来。不然淤血会越集越多。”他说道:“接骨是必须的,但手法上要审慎,他原本元气充足,但大病几日,早已耗尽,一旦再伤,势更难支。何况他淤血不行,兼肝郁火,宜先用柴胡,黄莲,山栀。不要误以为是寒证而投了热药。” “是,学生们见他胸部塌陷不起,因位居膈上,势成凶险,觉得难以入手。” 慕容无风道:“到如今,也只能是强而为之了。由我来罢。” 苍白的手轻轻地探入病人的胸中,隔着皮肤,小心地,却是果断地推拿了一下,将断骨拿出,顺着经络,“喀”地一声接回了原处。随后他的手指飞快地移动着,“喀喀喀”几声,已将余下的断骨在一眨眼的功夫内全部接好。 然后他道:“小心,他会吐血。”说着,好象已经料到有这么一着,他拿起一团纱布,病人头一侧,“哇”的一声,一口血正喷在纱布上。 看在一旁的陈策和蔡宣都明白,虽然这只是几个动作,要做得这么快,又这么准,又这么轻,天下只怕就只有慕容无风一个人。 蔡宣忍不住道:“先生。” 慕容无风抬起头。 “我想改行。小时候我父亲就告诉我,如果我做不了天下最好,就不还不如什么也不做。” “那你想做什么?”慕容无风淡淡地问道。 “屠夫,您觉得这个行当如何?只用刀砍不用细看……”他的话还没说完,陈策已经笑得弯下腰去。连慕容无风也不禁莞尔。 “这不是很难学的事情,慢慢学,早晚有一天你们都会比我还要快,还要准。”他慢慢地说道。笑的时候因触动了昨夜心疾发作时留下的喘症,不禁咳嗽起来。 “瞧瞧你,又乱开玩笑,引得先生的病又犯了!”陈策在一旁埋怨道,“先生,咱们先到抱厦里歇一会儿罢。” 两个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外间,递给他一杯新沏的绿茶。 “这病人是你的学生?”慕容无风喝了一口茶,问道。 “姓冯。先生也许不记得,他几年前还听过先生好几次课呢。” “我记得。他叫冯畅,字奉先,庚午年生的,是松江府人。”他不经意地道。 陈策心中暗道:“惭愧,自己的学生,我却不知他是庚午年生的。” “先生记得一点也不错。” “怎么去了太行?太行并不是他的老家。” “虽不是老家却比老家还要亲。”这回轮了陈策开玩笑了。 “哦?” “这个……是他老岳家。” “明白了。”慕容无风微微地笑了笑。手下的几个大夫除了吴大夫都喜欢开玩笑,他也从来不禁。治病的时候大家都神经紧张,开开玩笑反而可以缓解一下。 “如果这一次他的命大,挺得过来的话。你去安排,让他全家都迁回谷里来。一来他就是大病不死几年之内只怕也不能起床,谷里医药方便,大夫也多,治起来容易。二来,他这病,全愈甚难,他又是一家之主,于生计上只怕会有困难。住在谷里,许多开销都可以免掉。太行那边,我再换个人去。” 陈策垂首道:“是,还是先生想得周到。” 蔡宣道:“还派人去啊?又被打了怎么办?” 慕容无风淡淡道:“这事我已经找人去解决了,不会再发生了。” 他的口气虽淡,陈策和蔡宣却都已明白了话里的分量。 “他的伤势还险得很,不过几个时辰之内不会有大碍。你们好好地看着他。我要去一下吴大夫那里,有什么事,到逸仙楼来找我。”他吩咐道。 “我送先生去。”蔡宣道。 他摆了摆手,转动轮椅,道:“我自己可以去。” ******出门往右,沿着弯弯曲曲的回廊行了一柱香的功夫,远远地看见了逸仙楼的月门。 这原本是一道缓缓的上坡,平时精神好的时候,略一用力,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走到。今天却不知怎么,轮椅变得十分沉重。每往前移动一步都弄得他气喘吁吁,汗湿重衫。一盏茶的功夫早过了,他却连一半的路还没有走到。手还不能放松,否则轮椅便会原地滑了回去。 扶着回廊的栏杆,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命的喘息又鬼魅般地跟了上来。他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再勉强用力,不然心疾一定会发作。 他苦笑着,只得扶着栏杆休息片刻。 “谷主,今天您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一个月黄色的衣影闪到他面前,却是一个小个子的女孩子。手里端着一个瓷瓶。 依稀记得是吴大夫院子里的丫环,名字好象叫“月儿”。 “我有病人在这里,顺便来看一看。” “谷主您累了吧,我送……”女孩子放下瓷瓶。 “不用。”他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 “那……那我可先去了?” “嗯。” 月儿端起瓷瓶,一阵风似地跑回逸仙院。掩上门,奔到吴悠的诊室,道:“姑娘,他……他来了!” 吴悠正在给床上病人喂药,手一抖,几乎不曾把药抖到病人的脸上,不禁把脸一沉,道:“究竟谁来了?怎么说话还是这么蛰蛰螯螯的,倒吓了我一跳。” “是……是谷主。” “你怎么不早说啊?”她站起来,放下药碗,不免手忙脚乱起来。 “姑娘,你干什么?” 她拉着月儿,走到诊室之外,道:“你看看我,头发乱不乱?” “不乱。” “衣裳呢?” “好好的啊。满好看的。” “别的地方呢?”她又问。 “还有什么地方啊?女人不过就是衣裳和头发。” “他怎么还没有到?” “唉,”月儿叹了一口气,道:“你慢慢等罢,至少还要一柱香的功夫呢。他好象正病着,气力不济,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一个人扶着栏杆正喘着气呢,我在后头跟了他半天了,也不敢上去,这不,我想说送他上来,还没开口就被他说了回去。” “你这丫头,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就是累死自己也不许旁人管他的……”她急着道:“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呀?等着他呗。他早晚要上来的。” “我是担心他的病,这一累,会不会又发作了?” “你敢下去帮他么?” “不……不敢。” “那就让他发作好了。或许他歇会儿就好了。” 正说着,门已被敲响了。 打开门,看见了他,吴悠心中不禁深深一痛。额头上的汗虽已全抹去,但身上的白衣似乎已被汗浸湿,宽袍之下露出他单弱的身子。 她心中叹息,却丝毫不敢露于行色,只是浅浅地施礼,款款地道:“先生前来,吴悠有失迎迓,望请恕罪。” 他淡淡一笑,道:“昨晚你受惊吓了,他没有伤着你罢?” “蒙先生及时搭救,吴悠实是铭感五内。”她又施了一个礼。 “你不是江湖中人,以后出门可要小心些。别忘了得跟谢总管说一声,请他派一个人陪着你。” “是,吴悠记住了。” “怎么,就把我拦在门口,不想请我进去?”他开着玩笑道。 “哪里哪里。”她一闪身,给他让开路。 一到诊室,他看了看病人,又走到抱厦,道:“病人在你这里我一向都很放心。方子我也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准备什么时候手术?” “禀先生,想定在后天,他的病势太重,学生以为还是再等两天,等元气恢复过来了,再动手。” “等一天就可以了,要尽早。你要帮手么?” “如若先生能在一旁看着,学生心里就踏实多了。” “好罢,明天我过来。不过不能总指望我,这种手术,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应该能做的。” “是,学生只是想借着先生壮壮胆。” “就这样定了。明天辰时三刻我过来。” 说着他扭转轮椅,道:“我还有一个病人,先告辞了。” 他总是这样,在逸仙楼里绝对不多呆一刻。 “先生,您刚刚上来,歇一会儿再走。先喝一口茶……”不由分说,硬把一碗茶塞到他手上。他不得不喝了一口。茶味出奇不意的苦,他差一点呛了出来。 “这茶……” “这是姑娘专为谷主配制的红茶,里面有三十六种药材,姑娘说,谷主若能经常喝它,身子会好得很快。”月儿在一旁探出脑袋,说道。 “嗯,味道不错。”他敷衍地道。 为着这茶,他只好又在逸仙楼里呆了片刻,才独自回到竹梧院。 一到院里,他抓紧时间批改完了所有的医案,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两个病人。按原定计划动了一个手术,还有半个时辰就是例行的医会。这一次是蔡大夫主持,但据说有好几个特意从南京赶过来的大夫,自己不去不妥。这只是普通的一天,竟也忙得跟打仗一般。 *******开完医会,又去看了看冯畅的伤势,回到竹梧院时,回廊上已点起了灯笼。 夜风徐来,竹香阵阵,园子里的秋花还没有谢,湖上宿雨初晴,几亩残荷在月色中轻轻摇曳。 无意间,望见了不远处的听涛水榭。那是一处建在湖上的房子,原是夏天最凉爽的去处。 没有一点灯影。显然她还没有回来。 不禁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确切的说,他想起了她脸上的那股满不在乎的神色。 这种独特的神色他从没有在任何一个女人的脸上看到过。 她笑的样子也很特别,好象特别开心,特别舒畅,好象她一直都生活在笑声当中。 他还想起那天夜里她的手。象鱼一样柔软的手轻轻捧着他的脑勺,她的额头顶着他的额头,还有她的声音。 “慕容无风,说罢,你究竟会不会?” 他不禁苦笑。平生没见过说话这么凶的女人。江湖中的女人。 可是她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他忽然想起了她的剑,想起了那些找她比剑的人,他忽然担心起她来。 会不会是贺回找到了她?或者唐门的人并没有逃远?会不会是又碰见了唐三? 不要多想。他对自己道。调转轮椅,驶入书房内。桌上早已堆起了今天的医案,不算多,仔细看完也要一两个时辰。桌旁的矮几里放着晚饭,他端起碗来,吃了几口。近来胃口极差,只能吃极清淡之菜。 没有胃口,也强迫着自己把所有的饭菜都吃了下去。“强迫自己”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定下心神,开始读医案。这几乎他懂事以来每天必做的功课,以前是读的是别人写的,现在是读的是自己学生的,无论是谁的,他都已能读下去。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医案都写得枯燥。蔡大夫喜欢讲究词句,把医案全写成四六体,有时下面还加个笑话。每当这个时候,他批改的文字不免也带上一点韵律,算是对这种烦难工作的一点解脱。 但工作毕竟是工作。他不得不承认人生中的大多数时光是枯燥的。好象很多事情永远都在不同意义上重复着。他成为如今的样子,原本就是无数个重复训练的结果。 练剑的人呢?会不会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释然。仿佛终于找到两个人的一点相似之处。 每个夜晚他几乎都是在批改医案中度过。当然,那些遇到极重的病人,手术不得不做到深夜的日子除外。如果还剩下一点时间,他会去湖心的小亭略坐一坐。夜晚的潮气很重,坐一会儿,浑身的关节便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很喜欢去那个地方。 喜欢静静坐在夜风之中听着湖波荡漾。喜欢远望皓月之下淡紫色的星空。喜欢这种彻底的宁静。 做完最后的一点工作,他于是又来到小亭上。听涛水榭就在旁边,灯火却依然黑暗。陪伴他的便只有这头顶上的默默星空。 他独自坐在那里,一直坐到深夜,坐到露水打湿了衣襟,她却依然未归。 他有些失望地回到卧室。洗沐完毕,带着一身骨节的酸痛上了床,却辗转难眠。 黑暗之中,腿却象针刺一般地疼痛起来。 他的腿虽不能动,却偏偏有清楚的痛感。 大约是在湖心亭里坐得太久,不免染上了湿气所致。 越来越痛,他只好爬起身来,伸手探到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酒。 这是他风痹发作时的常用之物,虽已不大管用,却也能暂免些疼痛。 拔掉瓶塞,却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将酒瓶接了过去。 一个声音轻轻地道:“让我来。” 他已有些睡意朦胧,但那个声音,他当然认得。不过也有可能是在梦中。 “睡罢……”那只手托着的他的肩,将他的头放回床上。揭开裤腿,开始用酒在他的关节上轻轻地揉着。 睡意如潮。他终于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他一向起得早,很少超过卯时,但从天光来看,只怕卯时已过。更衣完毕,来到书房,赵谦和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了。 “早。”他说。 “谷主早。”赵谦和道。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总管向他通报一天的安排。多数时候是赵谦和,有时候是郭漆园或者谢停云。 “冯大夫的伤势……”他问。 “禀谷主,虽然还很虚弱,但已好多了。目前在蔡大夫的手上。” “嗯,”他应了一声,道:“辰时三刻我会去吴大夫的那里。昨天的医案在桌上,你去交给陈大夫。此外我自己下午有两个病人。还有什么安排?” “是。薛大夫手上有个病人有些麻烦,想请谷主去看一看。” “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 “告诉他我大约巳时初刻左右到。” “是。还有西北来了两个药商,想谈一谈今年的药价,郭总管说,这笔生意太大,他不便做主,想请谷主去一下。” “让他自己做主,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了。”他饮了一口茶,缓缓地道。 “楚姑娘今天一大早就走了,给我一个字条,让我交给你。”他递上去一张纸笺。“楚姑娘的字很有些古怪,我老头子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懂。” 纸笺是他专用的紫云笺,毛笔字写得歪歪倒倒,显然是随手在他的书桌上找的笔,找的纸。 看来她晚上确实回来过。 他笑了笑,道:“她说她去峨眉山了。” “啊,那几个字是‘峨眉’么?”赵谦和笑道。 “这个……她不大会写字,你得把她的字翻一个身,再倒个个儿,才认得出。” “不会写也罢了,还这么古怪。我老头子还以为是金文呢。谷主怎么就认得?莫非以前就见过?” 慕容无风微微一笑,道:“我也是第一次。不过洽好认得罢了。” 为什么就认得,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只看一眼便知是哪几个字。再看时又觉得全不象了。 “她出门的时候,精神好么?”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深悔昨夜怎么就睡得那么死,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人家就走了。 “好。谷主,楚姑娘总是劲头十足,兴高采烈的样子。连我老头子看了都觉得有精神。说到这里,谷主,你的药又忘了喝了。”他一眼又盯着桌上的药碗。 “我的早饭在哪里呢?”他问道。举起药碗,一饮而尽。 “谷主不是说要去吴大夫那里么?难道她不管谷主的早饭?”赵谦和笑着道。 “可我现在就饿了。”他淡淡地道。 “是,早饭这就送来。”赵谦和退了出去,又进来了谢停云。 “有事?”他抬起头来问。 “唐十和唐六我已经放走了。反正两个人现在也是……。” 谢停云本想说“残废”两字,忽觉不妥,硬是把说到嘴边的两个字给咽了下去:“唐三现在在谷里。是昨天晚上抓到的。” “虽不能马上放了他,也不要和唐门闹得太僵。”他说。 “是。不过……属下以为他实在上胆大妄为,应该给他一个教训才是。不然唐门的人还会再来。” “嗯,你看着办罢。我现在只关心郭东豹的事。” “我已经派人去了,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从此之后,江湖上不会再有太行一枭这个人。我听说太行山上一共有七个头领,他们也会一并消失。” “你打算怎么做?” “属下先以云梦谷的名义给他们每人送了一封信,相信已闹得沸沸扬扬,目前他们正在纠集团匪。” “你派去的人会不会有危险?”慕容无风道。 “绝对不会。不过是些土匪头子,一夜就可以全部了结。何况官府里的人盯着他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头目一死,余下的再一围剿,就会一干二净。” 慕容无风点点头,道:“很好。我只希望江湖上的人因此能明白,云梦谷的大夫谁也不能碰。” “当然。”谢停云垂下头。 “你见过楚姑娘?”他忽然问道。 “属下前天晚上曾不小心和她交过一次手。”谢停云道。 “她的剑术如何?” “差一点要了我的命。呵呵,现在想起来还是一身冷汗。”谢停云笑道:“谷主雇的人,怎么会错?” 他也笑了起来,好象有一点放心了,又道:“以你看,她和贺回比如何?” “剑术上可能差不多,但经验上可能差不少。楚姑娘出道不久,和人动手的次数肯定比贺回要少得多。” 慕容无风道:“你是说,她可能不是贺回的对手?” “这个……难说。不过,七天之后他们之间会有一场比试,那时定会分出胜负。” 慕容无风皱起眉,道:“我担心……她现在就会去找贺回。她刚刚走,去了峨眉山。” “不会。倘若楚姑娘去了峨眉山,她一定不是去找贺回。”谢停云很肯定地道。 “哦?” “不瞒谷主,贺回现正正住在属下的院子里。他一直都在等比剑的那一天。” 慕容无风想了想,道:“你看,我的头一定是忙昏了,倒忘了你是贺回的师叔。他到这里,当然第一个就会来找你。” 他停了停,又道:“她不是去找贺回,那就好。不过……” “谷主,请放心,楚姑娘和贺回不会打起来的。”谢停云看着他支支吾吾,笑着道:“峨眉山上规矩大,有师叔在这里,贺回不敢乱来。” 慕容无风看着他,释然一笑,道:“这个……他们要打,我也没有办法。” *******谢停云走出竹梧院的门外,赵谦和还等在那里。 “老赵,还不走?” “你发现了没有?谷主这两天精神特别好,至少说话特别和气。还一个劲儿地笑。”赵谦和一边走一边道。 “嗯。”谢停云的话一向不多,和赵谦和倒还投机:“我也觉得奇怪。不过这事显然和楚姑娘有关。你几时见过谷主和女人多说话来着?就是对吴大夫他也一向是公事公办,爱理不理的。” “这也奇了。这楚姑娘模样看上去倒还顺眼,但比起吴大夫,那就差远了。何况吴大夫琴棋诗画,样样皆精,为人也好,对谷主更是……唉。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俩个早晚是要在一起的。怎么半路上杀出个了楚姑娘?”赵谦和不解地道。 “那得怪你自己。嘿嘿,楚姑娘可是你亲手挑了来的。”谢停云笑着道。 赵谦和道:“总之,唉,难得谷主这么高兴,咱们去喝一杯罢。” 谢停云指着他,笑道:“你老兄想喝酒就直说嘛,还用得着一定要等着谷主高兴?” 第七章 出门往左,行了一柱香的功夫,又来到了那个上坡。 这上坡自己走过的次数虽不多,但也并不难走。 不知怎么,从昨天开始,它看上去好象特别漫长。也许是一向的体弱气虚,也许是昨夜还没有恢复过来的风痹骨痛,他双手推动着自己,显得分外艰难。走到三分之一的路上,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不得不停下来,擦擦汗,整顿一下紊乱的呼吸。 自从去年底的一场大病,他的身子就一直没有缓过劲来。所有的症状一遍一遍地重复发作着。身子也是时好时坏。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病他究竟还能挨多久而不倒下。只知道趁着自己还有气力,赶紧再治几个病人,再干一些事。 呼吸太乱,心砰砰直跳,他连忙闭上眼,调理气息。 再睁开双眼时,看见吴悠站在他面前。 他还在喘着气,没有力气说话。 “先生,我送你上去,你……你这么脸色不好,千万不要再用力。小心……小心……”她一急,又怕把话说重了,竟也吞吞吐吐起来。 他脊背一凛,等了一会儿,等呼吸稍稍平静下来,才淡淡地道:“我没事,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到。” “可是,可是……我……”她不肯走。 他不再理睬她,自己推动轮椅继续前行。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咬着牙终于赶到逸仙楼的门口。吴悠连忙从后面帮他推开门。然后拦着他,坚决地道:“先生,我要搬家。” 他放开扶着轮椅的手,道:“搬家?为什么?” “这园子里种着木樨,我一闻就头昏。”她气呼呼地说道。 “我明天叫人来把它砍了就好。” “这里,夏天的时候,蚊子很多。” “你说说看,夏天哪里没有蚊子?”他不紧不慢地道。 “因为不公平。”她终于道。 “不公平,哪里不公平?”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蔡大夫陈大夫住的地方,离谷主都近,都方便,有事情请教,先生都愿意去。唯有我住在这山顶上,令先生往来不便,致使学生失去了许多学习的机会,因此学生以为,很不公平。”毕竟是读书的人,一找到理由,便滔滔不绝。 “你是说,我嫌你门前的这道坡太长,不肯来,是不是?”他淡淡地道。 “不是。”她道。 “怎么又不是了?”他苦笑。 “学生是怕先生为此伤了身子。总之,不论先生让不让我搬,我今晚都要卷铺盖,如果先生不给我找地方,我就住到云梦谷大门口的马房里。”吴悠真的气得脸都红了起来了。 “这个……既然你坚持,那就去找赵总管,让他给你安排罢。”他看着她,好笑。而吴悠还气乎乎地站在他面前,他只好又道:“怎么,又把我堵在大门口,连一杯水也不给喝?” *******过了十月十五,云梦谷里的病人忽然多了起来。非旦所有的大夫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紧紧凑凑,慕容无风更是比平日忙了十倍。且不说他一天免不了要到各处巡视,解难答疑。自己的病人也有几回让他忙了好几个通宵。至少每天都要闹到梆子下来,才得空读一天的医案。而偏偏病人多,医案更多,平时一个时辰能读完的,如今两个时辰都还不够。算下来每天真正睡觉的时间,大约不过两三个时辰。 这一忙,三个月飞快地过去了,已过了年,到了元宵节,而楚荷衣便好象在空气中消失了一般,没有半点音迅。 好不易忙完了这一阵子,元宵节里大伙儿禁不住要张灯结彩,结会宴游。无奈天时不利,前几日一连下着小雪。这一天指望着雪过天晴,却不料雪是停了,却又转成了暴雨,加上大风,大伙儿原本要搞的灯会,也只好作罢,倒是摆起了几桌宴席,家家的红泥小火炉上煮上了新茶,整个谷里,倒是一片热融融的气氛。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谈到了半酣之处,蔡宣道:“咱们只顾自己热闹,不如等会儿喝完了酒,大伙儿一起去瞧瞧先生。他一个人呆在竹梧院里,也寂寞得很。不如我们去他说说话儿?” 陈策笑着道:“我看老弟你是喝多了啦。先生是从来不爱热闹的人。平时有这种吃吃喝喝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参加的。宁肯一个人在屋子里读书,喝茶。他就是喜欢一个人呆着。从小就是这样,一点法子也没有。” 赵谦和也道:“蔡大夫,你别去闹他了。这几个月忙得他够戗,我和谢总管都担心他的身子吃不消,你说说看,他哪一年冬天不生场病?这几个月的寒气,湿气,我看也折腾得他够了……今早我还劝他在床上多躺一会儿呢,他哪里肯?” “行啦行啦,我看你们几个整天谈他的病,只怕病都是你们给谈出来的。”吴悠在一旁不满地道:“大过节的,还是说点吉利的话罢。赵总管,你说,咱们几个学生一起去看看他,成不成?我只怕他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可不是太冷清了?” “谷主早就吩咐过,他爱清静,谷里的人不能擅入竹梧院。这么大的一个规矩摆在这里,你们几个不要以为是谷主心爱的学生,就装马虎。”一谈到了规矩,谢停云故意板起了脸。 “谢总管,喝酒,喝酒!”蔡宣连忙把一碗酒塞到他手上。 ********几阵北风之后,院子里的梧叶早已落得一干二净。雨点打在屋檐上,滴达作响。 风吹过竹隙,如箫声一般呜呜哑哑地在回廊中回荡着。他转动轮椅,来到门边,将被风吹得作响的门轻轻掩上。然后回到桌边的炭盆旁,用竹棒拨了拨炭火。 深寒如许,他仍然是一袭白衫,只不过腿上多搭了一块波斯毛毯。他的脸,苍白而瘦削,还有些憔悴。握着纸稿的手修长而秀气,却没有一丝血色。他好象正在沉思,又好象十分疲倦。他放下手中的稿子,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他原本可以用另一只手来做这件事,只不过那只手臂却因为风痹发作,连抬起来都有些困难。 针刺一般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他也只有默默地忍受着。这些疼痛早已陪伴了他多年,就好象与生俱来一般。 放下茶杯,他听见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他的门。 “请进。”他抬起头,淡淡地道。 门“哗”地一下打开了,只看得见一个人披着一件巨大的,却显然是不合身的蓑衣,水滴达达地落了一地。那个人把蓑衣脱了,放在门口,露出淡紫色的衣裙,脸上还扑扑地冒着汗,她整个身子都好象是蒸腾在热气之中。 他看着她,居然忘了说话。 那个人把怀里的一个小包袱放在桌脚,便走到他面前,坐在他椅边,扬起头,道:“你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坐他腿边的人忽然跳起来,道:“不行,我得洗个澡。在马上骑了十来天,脏死了。” 他指给她浴室的方向,还没说话,那人却已似乎明白了他要说的话,直奔着浴室而去。 果然屋子里,有一股马的味道。 过了半晌,只听得她远远地叫道:“慕容无风!慕容无风!” 赶过去,隔着门,问道:“怎么啦?” “衣裳……我没有干净的衣裳。” “嗯,我去问问吴大夫,她也许可以借你一件。”他想了想,道。 “呆子。你自己的衣裳难道没有一件干净的?” 拿了一件自己的白袍,远远地抛了过去。她在空中接了,道了声“多谢。” 又过了一会儿,她穿着白袍子闪进门来。 “袍子太长太大,只好将就着穿着了。”她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身子在宽袍之下,愈发显得窈窕。 “我渴。”她又说,说完,便把他桌上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他只好又问:“你饿不饿?” 她一个劲地点头。 “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红烧肉?”她迟疑着道。好象这是一道很复杂的菜。 “要很多辣椒?”他加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着,拉了拉桌旁的一个绳铃,吩咐来人。 菜和饭很快就端了过来。她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好象已经饿了很多天的样子。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解释道:“我不是那么饿,只不过是每一顿都吃得很多而已。” 他淡淡地笑着,道:“不要着急,慢慢吃。” 仍是风卷残云一般地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了饭,她好象心满意足地坐在他腿边的地毯上,把手向着铜盆,烤了烤火。 “为什么过节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人独自在这里?”她扭过头来,看着他,问道。 “这样不好?”他反问道。 她想了想,道:“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她伸着手,摸了摸了他的肿得几乎变了形的脚踝和膝盖,不由得叹了一声,道:“你从来都不好好照顾自己。让我担心。”她站起来,将门紧紧地掩好。 “你刚从峨眉山回来?”他问道。 她笑了,道:“看来我的字没写错。我会写的字不多,还以为你认不出来呢。” “还好,都认得。”他淡淡地笑了笑,说道。 “你是有学问的人,可不许笑话我不会写字。”她红着脸道。 “岂敢。”他说。 “回到这里真好。”她轻轻地道。忽然皱了皱眉,用手捂着肚子。 “怎么了?”他俯身问道:“你受了伤?” 她摇摇头,脸却刷地一下红了。 “坐近来,让我看一看。”他不放心地道。 “先不说这个,我们先说别的。”她推开他的手。 他却把她拉到了面前,道:“为什么会不舒服?你是不是和谁动了手,受了内伤?” 她终天垂下头,想了想,然后握着他的手,轻轻地道:“慕容无风,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你别着急。” “什么消息?”他道,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我们……我们……已有了孩子。”最后几个字,细若蚊蝇。说罢,她抬起头,有些羞涩,又有些高兴地看着他:“你听了喜不喜欢?” 他的脸刹那间,已惊得煞白。 “孩子。”他喃喃地道。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脉。果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大约是你的马骑得太多的缘故,不免动了些胎气。”他强自镇定地道:“我去给你煎碗药来喝了就好了。” 他写了一个方子,拉着绳铃,吩咐了来人。 药一会儿就端了上来。热腾腾的。 荷衣一饮而尽,道:“我正是担心呢。不过,依我的脾气,不骑马,难道还坐马车不成。我坐了一段马车,赶车的大爷真是慢死啦。” 她看着他。不,他显然一点也不高兴。 “荷衣,你坐过来,我有话要说。”他的声音居然有些冷。 “说吧。”她看着他,心中已涌起了阵阵疑团。 “我们不能要那个孩子。”他一字一字地道。 她不由自主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失声道:“为什么?!” “我们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但我们不能要孩子。”他沉声道。 她站了起来,脸已有些发青,道:“我不明白。” 他迟疑道,终于道:“荷衣,这孩子生出来,只会和我一样,有我所有的病,而且,是个残废。”他说这话时,声音已有些沉痛。“我不想再看见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又照着我的活法再活一遍。” “不会的!”她走过去,捧着他的脸,道:“我们的孩子……怎么会呢?你是神医啊?就算她真的有病,你也治得好,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治好过我自己的病?”他十分坚定地道:“我们的孩子,就是生了下来,也是受苦。所以一定不能要。” 荷衣放下自己的手,冷笑:“你要是不想要,没有关系。我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你……你就当不曾认得我好了。” 他的脸色又恢复了以往的漠然,道:“你刚才已经喝了药,这孩子今天就会出来。” “你……你说什么?你给我喝了什么?”她又急又怒,腹中已开始阵阵发痛。 她忽然跪了下来,拉着他的衣襟,哭着道:“我求求你,慕容,我求你,我求救救他!你还可以开药是不是,你还可以救他是不是?你一定还有法子留住他,是不是?” 他坚决地摇着头:“荷衣,听我说,你快躺下,孩子会出来的很快,你会很快忘掉他的。”他扶着她,把她拉向卧室。 “不!我不!慕容无风!你是凶手!你是杀人犯!”荷衣推开他,冲出门外,大声道:“我的孩子若有三长两短,我永远也不原谅你!永远也不!”狂风暴雨中,她已冲了出去。他跟着也冲进了院子,看着她远远地跑在前面,他却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身子却早已被暴雨浇得透湿。再抬眼看时,她的人影却已消失在了雨中。 酒宴之上,自然热闹非凡。大伙都喝了酒,头昏昏地行着酒令。投完了壶,射完覆,吃了一轮镇子里刚送过来的新鲜糕点,一直闹到了亥初,才渐渐地散了。 赵谦和穿起棉袍,和各个大夫道了别,便拉着谢停云走出了大厅。 “老谢,咱们得到了谷主那里去看一看。这位爷是个省事的人,最怕麻烦别人,只怕火盆里的炭烧光了,也懒得唤个人来添。白冻坏了自己。” “是啊。我看着这几月他忙得头不点地,只怕他累坏了要发病,想不到居然还好。去年冬天那场事儿,我还心有余悸呢。”谢停云的酒喝得有些多,说话的时候,舌头直打转。 “你喝多了啦,老兄。回家又要挨嫂子骂了。对啦,听说贺回走了?” “早就走了。沸沸扬扬地闹了一场,大家以为他要和楚姑娘比剑,都四面八方的赶来了。不瞒老兄你,我还买了两百注呢。就这么着,硬生生地叫我给劝了回去。这事儿,不了了之,总之峨眉山可是丢了面子啦。” “想必是谷主担心楚姑娘的安危,才这么嘱咐你。” “谷主难得嘱咐一回人,贺回的脾气,要干的事,九匹马也牵不回头……难不住这次不找找下次。” “你可得想法子拦住他。他的剑可没长眼睛。伤了楚姑娘,我不跟你急可有人跟你急。” “知道。这不,一听说楚姑娘去了峨眉山,我就把他骗去了西北。放心罢,他们暂时碰不着。” “还是你老兄有办法。” 说着两人已到了竹梧院的大门,沿着回廊,走到慕容无风的书房。房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赵谦和道。一眼看见了门外放着的蓑衣:“今天有外人来过?” 谢停云皱着眉,道:“不会。谷主早上说他不会客,只想自己在房子里看看书。为此我还挡了好几个人呢。”说罢,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卧室里,没有,藏书室里,没有。客厅,没有。诊室,没有。一连看了七八间房子,都没有慕容无风的影子。 回到书房,赵谦和已拉铃唤来了值夜的人。 值夜的人也姓赵,叫赵大虎。 “大虎,你可知道谷主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赵大虎道。他值宿的屋子其实是在竹梧院的外侧,离书房甚远。 “谷主可曾唤过你?” “嗯,唤过两次。一次要我到厨房去,叫师付们做一碗红烧肉。还有一次是给了我一个方子,叫我到药房去拿药。” “谷主可有客人在身边?” “有。是一位姑娘。他们好象很高兴的样子。”赵大虎老老实实地道。 “你不认得这位姑娘?”谢停云道。 “不认得。我在这里虽值了两个月的宿,谷主一共就叫过我两次,全在今天。”他道。 “你回去歇着罢。”等赵大虎走了之后,赵谦和叹了一口气,道:“一定是楚姑娘回来了。不然这种时候,他不会出去。” 谢停云点点头:“一定是她。你看地上还放她的鱼鳞紫金剑。这包袱只怕也是她的。她一回来,谷主一高兴,楚姑娘轻功又好。大约带着他……带着他……出去喝酒去了?”他猜着,觉得难以自圆其说。 “不会,谷主不是叫厨房的人做了菜了?红烧肉?这菜一定做给楚姑娘的。谷主自己很少吃味道这么重的东西。”赵谦和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波斯毛毯,又道:“就算是出去,谷主也没穿多少衣裳,他的腿上盖着的毛毯也没有带走。楚姑娘难道会这么粗心?” 想了想,他又道:“会不会,是唐门的人?趁着我们喝酒,将谷主劫了去了?” 谢停云摇了摇头:“唐门的人想进谷很难。想进竹梧院,更难。不是谷主认得的人,根本进不来这里。何况,谷主从来都不让人担心,每次外出,都会有吩咐,绝不会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赵谦和道:“我说个最坏的猜测。会不会是楚姑娘劫持了他?” 谢停云笑了起来,道:“你老兄是昏了头了。楚姑娘要劫持他,还用等到现在?我想多半是两个人出去玩儿去了。怕我们跟来,所以悄悄地走了。这个容易,我马上去问问大门口守门的人就知道了。” 赵谦和道:“我不放心,你还是去一问一问罢。”说着,眼睛忽然瞟了瞟了回廊外的院子。外面正下着大雨,风吹着廊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咣唿间,院中似有一个人影。 “院子里有人!”好象有什么不祥的预感,两个人都冲了过去。 这一看不打紧,两个头脑里的三分酒意都已惊得一干二净! 慕容无风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非旦全身早已淋得透湿,而且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知觉。 “谷主!”赵谦和一摸他的身子,哪里还有一丝热气? “快去叫陈大夫和蔡大夫。”谢停云不由分说,将他抱到卧室里,从里到外地换掉了湿衣裳。一摸脉,心跳极弱,已是险象。他原是武林中人,对医术一窍不通,虽有一身武功,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乱动。只好从书房里移来过两个火盆。正千愁百结之际,陈策和蔡宣都已赶了过来。 “屋里只能有一个火盆,炭气太重,他受不了。”蔡宣一进门就道。 谢停云连忙将其中的一个端出门外。 陈策摸了摸脉,叹了一口气,道:“这一回麻烦大了。他究竟在雨里呆了多久?” “不知道,一个时辰?”赵谦和猜着道。 陈策垂着头,道:“现在他的脉已经没了。” “你说什么?”蔡宣抢过去,按着他的手腕,急着道:“糟了,真的没了。” 赵谦和急得团团转,跺着脚道:“两位快些想法子,谷主的命可全在你们手上了!” 蔡宣已在慕容无风的头上,身上扎了十好几针,全然不见反应。忙撤了针,在他的胸口上用力推拿。 赵谦和在一旁看着,颤声道:“他……他可还有气?” “没有脉,哪里还有气?”谢停云在一旁也帮不上忙,只急得一头大汗。 “怎么样?”蔡宣问在一旁搭着脉的陈策。 “没有动静。要快,不然来不急了。” “谢总管!”蔡宣突然道:“请你用半成内力,在先生的胸口捶三下。” 谢停云挥动拳头,如法在慕容无风的胸口击了三下。 “怎么样?”三个人都紧张地望着陈策。 他摇了摇头,脸非旦惊得苍白,且已有了悲痛之色,竟泣道:“这一回,先生只怕是真的要去了。” 蔡宣却不理他,继续对谢停云道:“谢总管,这个……请你把内力加到二成。我知道他受不了,可能会有内伤,但我现在只求他的心脏能跳起来。别的以后再说。” 谢停云慎重地点点头,换拳为掌,运起二成功力,又向着慕容无风的胸口拍了三次。 只听得陈策道:“有心跳。”四人八目对望,均感无限惊喜! “还是弱得很。”陈策皱着眉:“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说罢,他连忙起身,道:“我去药房煮药,你们几位在这里看着。” 赵谦和松了一口气,竟觉得双腿有些发软。道:“他……活过来了?” “现在暂时是活的,但难说得很。”蔡宣道。看着赵谢两人紧张的神色,不免又安慰道:“好在他的身子已渐渐暖和了起来,只要我们小心些,他一定能好转。” 说话间陈策已端过来了一碗药,和一粒药丸。 “牙关紧闭,怎么办?” 两个人几乎是撬开了他的嘴,将汤药强灌了进去。却见慕容无风“哇”的一声,非旦全部吐了出来,还咯出了一大口鲜血。 赵谢两人看着,全都傻了眼。赵谦和是的道的生意人,自然很少见过这种场面,就是谢停云见了也不免心惊。 两个大夫倒是见怪不怪,用丝布将他胸前的血擦干,又将剩余的药强灌了下去。 这一次他总算吞了下去,却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四个人都愁眉苦脸地看着慕容无风。蔡宣忍不住道:“他还有气力咳嗽……这是件好事。” 一直等着慕容无风的咳嗽停止,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四个人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只留下陈策在一旁照看。三个人走到隔壁,商量对策。 蔡宣道:“先生原本就心阴亏损,平日略有些辛苦,都不免要心悸怔忡。哪里还能沾得半点寒气?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院子里淋雨?” “我们也是刚刚才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可能与楚姑娘有关。”赵谦和与谢停云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蔡宣道:“谁是楚姑娘?” 赵谦和道:“就是……唉。你不认识。她住在这里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两天。” 蔡宣道:“楚姑娘住在竹梧院里?”谁都知道竹梧院里,没有慕容无风的同意,是连他的学生都不让进的。 赵谦和清了清嗓子,道:“这个……其中有些别的情况,不便多说。” 蔡宣叹了一口气,他原本是个很少叹气的人,道:“先生现在的情景,还危险得很。我们得商量一下这三个月该怎么办。” 谢停云惊道:“你是说,三个月他都好不过来?” “嗯,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至少十天之内他非旦很难醒过来,还随时有可能……可能……”下面的话他觉得不好说,赵谢两人却都已听明白了他的含义。 “消息自然要封锁。”赵谦和道。“不然谷里会乱,外面也会乱。” “外面的事,让郭总管去主持。我们俩个守在这里。大夫方面,人手恐怕不够。”谢停云看了看蔡宣,道。 “我和陈大夫留在这里,麻烦谢总管把王大夫也叫过来。由我们三个来照料,暂时够了。” “哪个王大夫?”赵谦和道,谷里谷外一共有三个姓王的大夫。 “王紫荆。他回江陵省亲去了,只怕刚刚起程。追的话还来得及。” “我去追。”谢停云一闪身就不见了。 “吴大夫呢?如果王大夫追不上,吴大夫可不可以?”赵谦和问道。 蔡宣想了想,道:“若是别人倒没问题,这可是先生。吴大夫上一次……不是也病了?我怕她看见先生病成这个样子,一定伤心过度,先乱了分寸。” “嗯。就这么办。对外我们只说谷主受了风寒,要休息几个月。去年他也病过,所以这么说也还瞒得过。” 蔡宣道:“目前的情况是只要先生能醒过来。他醒得过来,一切都好办。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 赵谦和点点头:“我只怕……唉。”站起来,和蔡宣一起走进卧房。 当下几个人衣不解带地守在慕容无风身旁,一连十一日,慕容无风昏迷如故,非但粒米不进,喝药全需强灌,身子竟全瘦了下去。等到第十二日清晨,他忽然醒了过来。 蔡宣和陈策正在一旁,喜道:“先生,你……你醒过来了!” 他的样子不但看上去十分憔悴虚弱,神态竟还有些茫然,醒过来,却好象还在梦中。 二话没说,陈策已把自己和蔡、王两位大夫商量出来的一张方子递到他面前,道:“先生,这是我们写的方子,可有什么不妥?”心想趁着慕容无风清醒,赶快让他看一看方子,还有什么药要添上,不然又昏了过去。 慕容无风却连瞧也没瞧,张着嘴说了几个字,声音太小,大家都没有听清楚。 “先生,你想说什么?”蔡宣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得他断断续续地道:“赵……赵……” “赵总管?你想见赵总管?” 连点头的气力也没有,他只好闭了闭眼睛。 蔡宣大步走出房外,到隔壁把昨天守了一夜正在睡觉的赵谦和拉了过来。 “你去……去找……楚……”虽然只说出了四个字,赵谦和全听明白了。去找楚姑娘。这十几日真是忙糊涂了,大伙儿竟完全忘记了楚姑娘的事。 “我这就去!” *******过了两个时辰,赵谦和回到竹梧院,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脚老太太。 几个大夫都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们。 他把老太太让到书房,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杯茶,道:“崔婆婆,您老人家先坐一会儿,喝一口茶。” 老太太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举止甚为局促。接过白玉雕成的茶盅,看了又看,竟有些不敢喝。 “这是才送来的老君眉,放了点参片,味道极好,婆婆不妨尝一尝。若喜欢,我那里还有一袋,走的时候给婆婆带回去。这是三十两银子,不成敬意。”他把三个大元宝放在她面前。老太太不禁眉开眼笑,道:“多谢老爷!” 赵谦和掀帘而入,慕容无风在床上静静地躺着,呼吸仍然有些短促。 “谷主可好一些?”他问蔡宣。 “刚喝了一点粥,还不能说话。不过,他好象一直在撑着,等你回来。始终没有合眼。”蔡宣在他耳边悄悄地道。 “嗯。你们先到书房里坐着,谷主要见一个人。”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赵谦和把老太太引到慕容无风的床边,给她端了一把椅子,道:“崔婆婆婆,请坐。我家少爷正病着,不能起床说话。” 崔婆婆道:“少爷得了什么病?” “这个,不过是一时头昏而已。婆婆,麻烦你把和楚姑娘呆在一起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一说。只要您老人家记得起来的,最好都说出来。” 他走到慕容无风面前,对着他的耳朵轻轻道:“先生,这位是崔婆婆,是神农镇的稳婆。” 躺在床上的青年,吃力地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算是打了个招呼。 赵谦和示意她说下去。 “那一天……”崔婆婆道。 “那一天是哪一天?”赵谦和忙问。 “那一天是元宵节的晚上。我老太婆正在家喂孙子吃圆宵,有一个永昌客栈的伙计来找我,要我去帮一个忙。”她顿了顿,道:“大过节的,又下着大雨,我原本不想去,但那伙计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老太婆给别人接生,一次才要三分银子,从来没有挣过那么多钱,我就冲着银子去了。” “伙计带着我到了永昌客栈,刚刚过完新年,大伙儿都回家了。那里冷清的很,其实没有什么客人。我跟着伙计走进一个客房,里面躺着一个穿着白衣裳的姑娘,她捂着肚子,满头大汗,我老太婆一瞧,肚子也不大,象是小月的情形。这种事情女人家常有。就叫伙计打了一盆热水,又弄来了几个热毛巾。” 说到这里,床上的人突然咳个不停,赵谦和忙抬起他的肩头,在他的胸口轻轻揉了半晌,咳嗽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赵谦和道:“婆婆,你老人家接着说。” “是。”崔婆婆道:“那姑娘说,她姓楚,是外地人。她问我有没有法子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看她年纪轻轻的,样子也象是没有嫁过人的。出了这种事情,若是别人,则唯恐孩子会生出来,就是吃药也要把孩子拿掉的,她却有些奇怪,一定要孩子生下来。您老先生说说看,没嫁人就生孩子,以后的麻烦可大了。她姑娘家年纪轻轻,不明白事理,还糊里糊涂地想要孩子呢。我就说她了,‘姑娘,你听你婆婆一句话,你还没嫁人呢,这孩子,要不得。’那姑娘躺在床上只是流泪,说:”婆婆,别人给我服了药,我的孩子只怕是保不住了。求你老人家给想想法子。‘我一听,也有些伤心。女人家总是命苦的,就问她:“是谁给你服的药?服了什么药?’她躺在床上,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肯说。我就说:”我只是个稳婆,看不得病。姑娘若一定想留下孩子,这里里外外的大夫多得很,随便找个大夫开一剂药来,或许还能补救。‘没想到她一听了这句话,却生起气来,捂起肚子,说道:“大夫……我不要见大夫!’但她的肚子却是痛得不行了,下身已开始流血。我就劝她:”你已经开始流血了,这孩子肯定是留不住的了。你还是想开些罢。‘她在床上已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我老太婆便用热水帮着她洗了洗身子,过不了一会儿,她腹痛不止,便打下了一个已成了形的女胎。我怕她见着伤心,便叫伙计在外面买了个锦匣,把胎儿装了进去。她偏偏说道:“婆婆,把孩儿给我,我想看一眼她的模样儿。’我把匣子递给她,她揭开一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崔婆婆一口气讲下来,不免唇干舌燥,赵谦和忙递上一杯茶,道:“婆婆,喝口水,润润嗓子。”一边看着慕容无风,只见他双目直盯着崔婆婆,短促地喘息着,想是都已听了进去,心中不免叹息。 崔婆婆喝了水,又接着道:“我看她那孩子下得快,也没有流很多血,就问她那药方儿。不瞒老先生,这种事儿我老太婆见着多了。没有哪一回不是血行不止,疼得死去活来的。我看这姑娘的药方儿倒是爽快,以后别人若能用上,岂不少吃些苦?哪知道楚姑娘冷笑一声,道:”药方儿,你问孩子他爹去。他专会开药方儿的。‘我再想多问,她却不肯说了。过了一会儿,她爬起身来,叫我找个伙计,把锦匣子送到云梦谷的大门口。我问她,送给谁,她不说,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说要伙计送给纸上的人就行了。我老太婆不识字,也不知道她写了些什么。就把锦匣包起来,给了伙计一两银子,要他骑马把东西送走。我一回屋,她已经昏昏地睡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却又猛得坐起来,对我道:“婆婆,那孩子已经送走了么?’我说:”是啊,姑娘吩咐说是送到谷门口,我已经差了人送走了。给了他一两银子,保证送到。‘她急着又道:“婆婆,你快去把伙计叫回来,那孩子,我……我不送了。’我老太婆就听不明白了,对她说:”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出。你要送的人,一定是孩子他爹了。我看得送,气气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她偏偏急得脸都红了,说:“不行,他身子不好,看了只怕受不住。好婆婆,求你把伙计叫回来。’我说:”伙计是骑着马走的,我是小脚老太太,哪里赶得上。‘她一听,直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裳,一闪身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才看见她抱着锦匣回来。我老太婆见过那么多女人,还真没见过这姑娘的身手,刚才还躺在床上呢,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不过毕竟身子还不牢,回来躺在床上,又流了好多血。“ 第八章 崔婆婆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拿眼睛瞅着慕容无风。见他呆呆地望着床顶,一声不响,倒是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赵谦和道:“后来呢?” 崔婆婆道:“后来姑娘就打发我回来了。她说她不要紧,只要休息两天就好了。” 把崔婆婆送走之后,赵谦和又返回慕容无风身边,轻轻地道:“谷主,楚姑娘两天之后就离开了神农镇,已经走了十天了,我正在四处打听,不过还没有消息。楚姑娘一向是单骑独行,居无定所,也不属于哪个门派,这一出了渡口,比常人可要难找多啦。” 慕容无风目光飘浮,过了好一会儿,才凝聚到赵谦和的脸上,道:“你去把……几个总管都叫到这里来,还有陈大夫和蔡大夫。我……我有些话要交待。” 赵谦和一听,心中一紧,忙道:“谷主,你先歇一会儿,有什么话,等精神好些了再交待也不迟啊。” “去……叫他们来。” “是。” 赵谦和走到隔壁,心情沉重已极,道:“郭总管,谢总管,还有陈蔡两位大夫,请跟我进去,谷主有话要吩咐。” “怎么啦?他病得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还吩咐什么?”几张脸都盯着他。 “我想……谷主是想交待……交待后事。”说到这里,他的嗓音禁不住哽咽起来。 他这么一说,众人均面程悲色。 蔡宣沉声道:“先生的病,倘若自己有信心,加之细心调养,或还可救。倘若已灰了心,则非同小可。” 说着大伙儿一齐走进室内。 只见慕容无风咳嗽半晌,只觉头昏眼黑,气喘神虚,满眼金星乱迸,只想趁着神志清醒,赶快说出要说的话:“我这身子……害人害已地拖了这些年,也算是折腾得够了。如今,谷里的事……有几位总管商量着办,我很放心。以后医务上,谷外由陈大夫主持,谷内由蔡大夫主持,大伙儿好好合作,云梦谷便是没有慕容无风,也……也转得下去。” 陈策泣道:“先生只是内感风寒,外伤时气,这病还不是治不了,只求先生多多保重身子,学生们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把先生的病治好。” 慕容无风继续道:“竹梧院……我若不在了,留给楚姑娘。墓地……把我葬在……葬在老太爷的身边,生前……生前我们总是吵架,死后……死后……”说到这里,一口气转不过来,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一席话只说得众人听了大恸。蔡宣陈策连忙赶上前去抢救。只弄得手忙脚乱,慕容无风依然是昏迷不醒,没半分起色。 赵谦和和郭谢二人退到书房,道:“我们得快些想法子。谷主现在,唉,大约是伤心过度。这个……楚姑娘,他们俩……” 郭漆园和谢停云都还蒙在鼓里,一齐道:“究竟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赵谦和便把崔婆婆的话转述了一遍,道:“具体的情形还不清楚,这个……我猜想,是楚姑娘已有了谷主的孩子……可是谷主好象不肯要……两个人吵了起来。” “什么?!”两个人一听,都大吃了一惊。郭漆园道:“不会罢!算起来楚姑娘在谷里,最多也只呆了三天,三天……就会?而且他们俩个人,以前根本就不认得。” 谢停云苦笑道:“真有这事儿,嘿嘿,半个时辰就够了。” 三个人踌躇片刻,谢停云忽然道:“我有个法子。” “快说,快说!” “我去把贺回叫回来,让他找楚姑娘比剑。” “怎么说?” “我们先把消息放出去,就说三个月后贺回会在飞鸢谷与楚姑娘比剑。这样,我们就有从容时间找到两个人。然后我们对谷主说,楚姑娘三个月后会回来。让他有个盼头,而且,比剑必有伤亡,谷主一向担心楚姑娘的安危,只怕她会受伤无人医治,在这个时候,他就万万不肯死了。” “妙哇!老谢,这事儿若能办成了,你可是救了我们的命了!”一听说有计,赵谦和禁不住抹了抹脑门子上的汗,竟高兴得眉开眼笑。 过了两日,等慕容无风再度苏醒,赵谦和和谢停云便来到他的床前。 “谷主,我们打听到一个楚姑娘的消息。” 慕容无风转过眼来看着他们。等他们说下去。 “贺回找到了楚姑娘,他们仍然约定要比剑,这事儿刚登在新出来的江湖快报上。” “什么……时候?”他问。 “五月初五。这个,贺回的脾气甚为古怪,我这个做师叔的,这一回只怕拦不住。”谢停云故作愁眉苦脸状。“名家比剑,非死即有重伤,我们担心楚姑娘……” “我听说贺回出道以来,剑下从来没有活口。江湖榜上虽无排名,大家都明白,当今天下青年剑客当中,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赵谦和在一旁趁机加了一句。 “我们现在虽还没有找到楚姑娘,但按情形推测,她胜算的把握不大。”郭漆园道。 “我听说楚姑娘的师傅是当年中原第一快剑陈蜻蜓陈大侠。陈大侠一生纵横江湖无敌手,只在方一鹤的手中败过一次,楚姑娘这一次出战,只怕是要替她的师傅找回场子。”谢停云也不管江湖传闻是真是假,信口就敷衍开来。 慕容无风在床上听了,思索良久,道:“听各位的意思,好象我还不能死。” “不能!千万不能!”三个人一齐道。 “万一楚姑娘受了重伤……其实也不打紧。谷主若是身子不方便,还可以找蔡大夫。”郭漆园道。 慕容无风冷冷地在床上看着三个人,道:“坦白地说罢,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你们真的在江湖快报上登了这条消息?” 大病之下,他的头脑居然清醒得很。 “这个……这个……”谢停云吞吞吐吐地道:“是我。消息是昨天登上的。属下没有想到……” “你以为贺回……还会象上次那样退出这一战?” “这个,属下尽力去劝……” 他看着他们,叹了一口气。 “把药方拿来我看。”他忽然道:“我饿了。” 二月初五,岳州。(啊注:就是现在的岳阳。俺现在是脚踩西瓜皮,大伙儿跟着俺滑罢……) 清晨的风还寒如深冬,街头上行人寥寥。 卫老板的棺材铺子却早就开了门。近来生意简直好极了。前几天洞庭湖三湘十七舵的总瓢把子熊丙极和长江水路上的飞鹰堂堂主杨龙九一场恶战,忙得他非旦是存货一售而空,连新到的几十个棺材还没就卸下就已拉了出去。 银子当然挣了不少。卫老板是老实的生意人,纵然到了这个突然的旺季也货不加价,“买卖公平,以后的生意才有人照顾嘛。”这是卫老板一惯的信条。 “卫老板,早上好啊!” 在寒风中呵着手,一个黄脸灰衣人大步走进店内:“还有货么?昨天忙得头昏脑涨,回家一点数,发现还缺一个……您帮着查一查仓库。” “没有了没有了!”卫老板直摆手,“风二爷,有我还会不卖?” “咦,你这大房里明明还有一俱嘛。”风二爷摸了摸胡须,一眼瞅见客厅里明明停放一具黑漆的棺木。 “唉,这是我老岳的棺材,已停过了七了,正打算找个人个把它押回原籍去葬了呢。风二爷若是能等,今天下午倒有一批新的要到。” “这个……既是令岳,当然当然。我还是下午再来罢。”风二爷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 “不劳二爷亲自再来,货到了我就叫伙计跟您老送过去。老价钱。”卫老板追上去道。 “多谢多谢,拜托拜托!” 卫老板再回身,发现柜台边又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四目对视,那姑娘冲着他微微一笑。 “您是卫老板?” “嗯。姑娘一大早驾临本店莫非有事?”象他这种地方,从来都是男人来得多。棺材那么重,女人家哪里抬得动? “我姓楚,是个独行镖头,正四处找生意,听说老板有东西需人押送?” 卫老板将她左看右看,也觉得不象是镖头,忍不住道:“姑娘莫要开玩笑,我们本地有个龙威镖局,我倒是打过些交道,却从没见过姑娘。” “我不是本地的镖头,做生意是撞到哪里做到哪里。令岳的仙乡是?” “倒不远,是淮南西路的庐州。” “说不远也算远,都快到江宁府了罢?” “咳咳。” “龙威镖局若要押令岳这趟镖,开价至少是五十两银子。若加上安葬的费用,怎么说也得七十两罢?” 七十两当然是个不小的数目。这年头,买一头牛才三两银子,买一个十岁的小厮也才二两银子。 棺材店本大利薄,占地虽多,却是小生意。卫老板辛苦地干了十来年,才有余钱雇了三个伙计。七十两,果然令他心痛。 “如果老板肯交给我,我只要三十两银子,保证一路顺风。” 卫老板又将她左看右看,怎么看也不放心,道:“你一个女人家的,自己大白天地在路上走还担着风险呢,何况还押着一个棺材?” “老板,借您家菜刀用一用。” 卫老板恭恭敬敬地捧上菜刀,不明白这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女人好象叠纸一样把厚厚的刀板对折了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又把对折的刀板拧直,还给他。 “二十七两五分,您同意马上就可以出发。”卫老板道。 “二十九两,看着老板的诚意。” “二十八两不多不少,您个姑娘家做生意不容易。” “不容易还只给二十八两?我已经给您省了不少了。” “二十八两五分,不能再多了。” “好,成交。这个是合同,一式两份。有什么闪失,可以告官的。”女人交给他两张纸。卫老板填上钱数,两个人签名画押。“ “果然是同行啊。”卫老板笑道:“姑娘做事真是利索,进来喝杯茶罢。” 这女人好象很饿,卫老板不仅给她一杯茶,还端来两个葱油饼。女人不客气地吃得一干二净。 吃罢擦了擦手,却见门外又进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从马车上下来的,穿着狐裘,一脸富贵之气。卫老板赶紧上去招呼:“唉哟,这位大爷,一大早光临本店,有何贵干?” 那人却拿不拿正眼看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把一个钱袋扔在柜台上,道:“这是二百两银子,卫老板可以拿着它再去找别人押棺材。这位姑娘是我家公子的贵客。贵人岂能做贱事?” 说罢走到女人面前,一拱手,道:“在下试剑山庄的彭七,公子闻得楚姑娘大名,不胜仰慕,想请姑娘到江南小住。这是五百两面仪,一盒南珠,请姑娘笑纳。” 他递上去一张银票,一个漆盒,打开一看,珠光闪熠,直把卫老板瞧得眼睛发直。 “不去。我没空。”女人的眼珠子连动都没有动。 “这个……”彭七沉吟半晌,道:“姑娘没空也不要紧。我家公子只想请姑娘把比剑的地点改在试剑山庄,那是山清水秀的江南福地,比满地沼泽的飞鸢谷要强得多。” “比剑?”女人抬起了眼:“什么比剑?” “姑娘莫非是生意忙得连自家的日程都忘了?姑娘和贺公子定在五月初五比剑。江湖快报上早就登了,如今大伙儿渐渐的都要往神农镇里去呢。” “我怎么没听说?”女人道。 “这,在下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贺公子早已邀好了证人,此事当然已成定局。何况这一场比试原本三个月前就该了结,听说是因为贺公子有急事出局,所以大伙儿才悻悻而归。如今日子上不会再有变动,不然峨眉山的面子可就丢得大了。大伙儿正拭目以待呢。” 女人一言不发。 “我家公子还说,如若改地点实在困难,他可以亲自过来作姑娘的证人。以谢家大公子的名声和地位,这个证人倒还当得起。” 女人道:“比剑我当然会去,不过现在我要做生意。” “卫老板,这二百两银子你收是不收?”彭七沉声道。 卫老板摇了摇头,道:“不敢。小人刚和这位姑娘签了合同。小店虽微,却一向讲信用,签了字画了押,当然不能反悔。这二百两银子,还请彭爷收回。”他恭恭敬敬地把钱袋捧着,递到彭七的面前。 “其它的东西你也拿走。告诉你家公子,我的证人已找好了。”她淡淡地道。 “哦?” 女人指着卫老板,道:“就是他。” 彭七的脸上明显的有些挂不住了。女人却不理他,继续道:“卫老板,如果你肯作我的证人,钱自然不会少的。” 卫老板笑着道:“这等武林大事,我卫大福就怕没福看,如果姑娘抬举我,我当然会去。就是……这个,我是外行,莫说剑,连菜刀子都不曾摸过。恐怕不合格罢。” “合格合格。你是棺材棺的老板,对死人肯定很了解,有这个经验就足够了。”女人半开着玩笑道:“这种比武,其实不需要证人,只有胜的人才能活着回来。” 话说着,门外一阵马蹄乱响,早有六个带刀的大汉从六匹骏马上一跃而下,空中一翻,整整齐齐地落在了店门口。只听得一阵沉沉的脚步,一个巨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来个随从。 巨汉腰围十尺,满脸大胡子,一双眸子威风凛凛。 卫老板一看,赶上前去,巴结着道:“熊爷,早!楚姑娘,这位是洞庭湖三湘十七舵的总瓢把子熊大爷。”毕竟是做生意的人,卫大福一看熊丙极的驾式,就知道不是来买棺材的。 熊丙极哪里理会卫老板的招呼,对着女人道:“楚姑娘光临敝地,哈哈哈,真是洞庭湖三湘十七舵的荣幸。来人!摆东西。” 哗啦一下子上来三个大汉,把三个沉重的铁盘放在面前的桌上。熊丙极道:“姑娘的眼里哪里会有银子。银子是什么东西!这是二百两金子。一箱珠宝。本会还有一个好位子专为姑娘空着,姑娘如不嫌弃,明日就是十七舵的总舵主。” 总舵主管着十七个分舵,每月的供奉都不知有多少。当然是个好位子。 女人淡淡地道:“山野女子,不敢当得总瓢把子的如此厚礼。” 熊丙极道:“论理我们不该管姑娘比剑的事。只不过听说姑娘还没有找到证人,我熊丙极区区不才,倒也会使几招剑,愿为姑娘做证。” 身后的随从听了都皱了皱眉。熊大爷几时说话这样谦逊,这样客气过?他腰上的那只重剑人称“铁花暴剑”,每砸出去一下,就是一条命。 女人道:“多谢熊爷胜情。证人我已经请到了。” 熊丙极皱了皱眉,道:“哦?是谁?” “他。”指了指卫老板。 熊丙极冷冷地看着卫老板,一双豹眼刀锋般地向他瞪去:“他?他只是一个开棺材店的。” 卫老板只听得双腿发软,颤声道:“熊爷……”话还没出口,熊丙极的一掌已拍到了他的头顶,顿时脑浆迸流,血溅了那女人一身。 “姑娘说有证人,现在证人已经没了。”他阴森森地道。 女人站了起来。转过身,看了看倒在地上尸体。然后道:“想做证人也不难。你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她的手上,只有一个在剑铺里花一两银子买回来的寻常剑。 熊丙极狂笑一声,道:“那就领教领教!”重剑砸出,只一下,就削断了桌旁的门柱,“砰”的一声,房子歪了一半,头顶上瓦片倏倏直掉。 待他正要挥第二剑时,女人的剑已经飞了起来,正好把他的头钉在了断柱之上。柱上的人,弹了两下,就不动了。 女人冷眼扫了扫惊惶失措的众人,道:“还有谁想来做我的证人?” 人一下子就走得一干二净。当然走的时候也带走了带来的东西。女人弯下腰来,探了探卫老板的呼吸。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目色惊惶地看着她,颤声道:“他……他怎么啦?” “是卫嫂子?” 妇人点了点头,眼泪早已流了满脸,哭着道:“怎么会是这样呢?一大早这里还是好好的,他也好好的,还说吃了早饭要带儿子逛街去呢……我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而自己居然身无分文,完全不能帮上忙。 “你们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妇人心乱如麻地道:“也许投奔他叔叔去。” “你先别急着走。我过几天给你们送银子过来。五千两,够不够?”她跪下来,摸着小孩的头,道。 “他是……他是熊大爷打死的啊,他一定是疯了,熊大爷一向杀人不眨眼,前几天和什么帮的打起来,一下子就死了六十多人。我们家老卫怎么会惹上了他!姑娘,你快跑,熊大爷的手下,只怕这就要到了。你身手虽好,可是人单势弱,我们也不要钱了,卖了店子投奔他叔叔去。”妇人张张惶惶地道。 “不,卫老板……是因我而死,我……我对不起他,也想不到熊……出手那么快。我过几天弄了钱就回来找你们。”她说着,骑着马,直冲了出去。 *******“她杀了熊丙极。”赵谦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新出来的《江湖快报》。他住的院子叫桐楼,离谢停云的蓉雨阁只有十几步之遥,是以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喝酒谈天。 “哦!”谢停云吃惊地道:“看来《江湖快报》的消息实在是快得很。这么说来她在岳州。” “嗯,绝对是。我已经派人去请了。也不知找不找得到。谷主的情形怎么样?” 自从慕容无风清醒之后,在他身边侍候的人已全被他赶了出去。只留下了蔡宣一个人。 “听蔡大夫说,他的情形还不见好。实在是让人担心得很。醒了这些天了,还没法起床。昨天一坐起来就发作了一回,只好又躺下来。药也是吃了吐,吐了吃,叫人看着难过。看来这一次比去年可严重多了。最糟的是他不肯好好休息,躺在床上,还在读每天的医案。” “病中不能太劳神,我看你得想法子让他们少送些医案过去。”赵谦和道。 “别再要我想法子了。”谢停云苦笑道:“我们这一位是好骗的人么?上一回咱们登报的事儿,他虽不说,心里想必是气得要命。” “这事儿怎么就弄假成真了呢?你找到了贺回没有?他若真的给了楚姑娘一剑,我看你怎么向谷主交待。”一到这种时候,赵谦和总不忘了戳他几下。 “唉。贺回这次显然是故意要避开我。我以为他到了西北,想不到他连比剑的证人都找齐了。现在也不知藏在哪里。我连丐帮的招呼都打过了,目前也没有回迅。” “吴大夫呢?”怕他烦恼,赵谦和连忙转移话题。 “也病了。原本是伤寒,倒不重,想不到这几天也起不来了。” “女人家,身子总是弱些。你看我们,几十年也得不了一回病。”赵谦和道。 “过一会儿我们先去竹梧院看看,我今天有三笔生意要谈。贺回的事儿你老兄得抓紧。”话正说着,郭漆园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他显然是一路上一阵小跑,到了门口竟累得大声喘气。 “你们猜,谁在谷门口。”他一口气连喝了两杯茶,道。 “谁?” “楚姑娘!” “什么!?” 第九章 赵谦和倏地一下站起来,竟一失手,把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道:“你为什么还不带她进来?” 郭漆园道:“她不肯进来,说只想见你,讲几句话就走。” 赵谦和道:“无论如何我也得想法子让他们俩见一面,不然……” “要不要通知谷主?”谢停云道。 “你去通知。我去和她谈。”赵谦和对谢停云道。 “还是先不要让谷主知道为好。万一楚姑娘不肯见,谷主岂不白高兴一场?他现在病成这样,心情上再大起大落,只怕更糟。”郭漆园道。 “放心,我一定把楚姑娘弄进竹梧院。若连她都劝不过来,我这总管也不要当了,卷铺盖回老家去好了。”赵谦和道。 ******赵谦和快步走到谷门口,见荷衣牵着马在门口站着,一拱手,哈哈一笑,道:“楚姑娘,好久不见! 一向可好?” 荷衣淡淡一笑,道:“好。” “进来坐,进来坐。外面天冷风大。昨天还下了一场雪呢。找老赵莫非有什么事?”赵谦和把她的马牵了,叫人拉到后院。把荷衣请进客厅,道:“来人,端滚滚的热茶上来。楚姑娘,用了早饭了么?” “多谢,不必了。我还有事急着要走。只是想请赵总管帮个忙。” “哦?什么忙?” “我有个包袱忘在竹梧院里,里面装着一些银票,我急着用,能否请赵总管帮我拿出来?” “啊,这个,姑娘见外了。竹梧院这地方别人虽不能随便去,姑娘原本是住在里头的,想拿什么,只管拿去。对了,说起银票,谷主托姑娘的事办得如何?” 他这么一说,荷衣心“格登”一声,暗忖,“看来我若要使那五千两银子,慕容无风托的事儿我还得干到底。”便道:“正在办着呢。” “嗯,那就好那就好。” “我还是想请赵总管帮我拿那个包袱,我把它放在谷主的书房里了。我……我不想进去。” “啊,这个包袱姑娘得自己去拿。我去拿了谷主也不会给。” “不过是个包袱而已,是我自己的东西,谷主怎么会不给?” “这我老头子就不清楚了,谷主就是这么咐咐下来的。”赵谦和装起马虎来。 “包袱不拿也罢。不如赵总管先给我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我下次拿到包袱之后再还来?”荷衣道。 “没有谷主同意,我老汉哪里敢给别人这么大数额的银票?姑娘莫非忘了?你第一次来领银票时,是谷主写的条子啊。没凭没据,我不过是个管帐的,作不了这个主。” 荷衣想了想,也是。五千两银子,几乎够一个普通之家活大半辈子的,这当然不是小数目。便道:“谷主也在竹梧院里?” “在。” “我可不可以一拿了包袱就走,不见到他?”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莫非姑娘做错了什么,不敢见谷主?”赵谦和故意道。 “我怎么不敢见他啦?见就见。”荷衣翻起了白眼。 ******两人走到竹梧院门前,正碰到谢停云和郭漆园。 谢停云不动声色地道:“楚姑娘来了。好久不见!谷主在客厅等着姑娘呢。” 荷衣心中有些疑惑。她知道慕容无风很少在自己的院子里会客,客厅几乎从来不去。大多数时候他会留在书房里处理一天的事情。 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书房。那是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屋子,黑色的家俱,淡绿色的窗帘。十月的阳光从三面射来,照着他好象一团白雾。 她当然也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穿过游廊竹露滴进她后颈时的情景。那是一道极为精致的抄手游廊,似乎是从一大片幽静的竹林中曲折地穿过,竹下盛开着一丛丛淡紫色的小花,散发着一种好象熏衣草似的香味。直到现在她才忆起,这正是慕容无风身上常有的气味。而正是这种气味把他和任何一个满头大汗,浑身草料味的江湖人士区别开来。 算起来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三天。 荷衣禁不住苦笑。三天,就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多得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慕容无风显然是属于那种无论你和他相处多久,都不一定能了解他的人。而且他也好象没有兴趣了解别人。 基于上述判断,荷衣就粗心大意地跳过了这一环。现在她正在饱尝她粗心大意的后果。 半夜里她常常突然醒来呕吐,好象那孩子仍然还在她的肚子里。 然后她一夜又一夜地梦见那张脸……梦见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梦见不停流淌着的血。梦见婴儿的哭声。梦见跳动的心脏。 她冷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看见的不过是客栈昏黄的灯火,房顶破旧的蛛网,和桌上半开着的包袱。然后她就逼着自己想这一天要干的事,想各种法子挣钱。她好象只有充分地投入到一种事情当中,才能忘却这一切。 胡思乱想之中,赵谦和已把她引到了客厅的门口,什么也没有说就退了出去。 客厅在走廊的另一头,离他的书房很远。里面的光线居然有些暗。只在门口之处燃着两个巨烛。窗户非旦紧紧地关着,还垂着厚帘遮挡寒气。 客厅的装饰却是豪华得近乎奢侈,花梨木的桌案和红木的太师椅上雕着镂空的花纹,连翠绿色的大理石地砖上也镂着图案。至于四壁的斗方字画,古架上的犀杯金爵,墙边的花觚鼎炉,彩轴镜屏,盆景花竹,均微尘不染,令人眼乱。 这显然是他的哪一位好讲排场的先祖会客的地方。他果然很阔。 慕容无风一袭白衣,远远地坐在一个巨大的书案之后,看见荷衣进来,淡淡地道:“请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楚。他的表情却和他们认识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她没有坐下,站在门口,一动也没有动。 “你很久没回来了。找我有什么事?”慕容无风道。 “拿我的包袱和剑。”荷衣漠然地,硬邦邦地道。 他拉了拉身后的绳铃,马上有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慕容无风对他耳语了几句,那人退出。不一会儿,将包袱和剑交到了荷衣的手上。 她扭头就走。 慕容无风道:“留步。” 她停住。 “荷衣,我们俩之间还有合约,希望你不要忘了。” 荷衣转过头,道:“我姓楚。” 慕容无风怔了怔。 “合约, 不错。 我们有合约,我拿过你六千两银子,那又怎样?”荷衣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生意人, 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 这一点,你当然比我要明白。”慕容无风咳嗽了几声,道。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 “你是说,虽然我们已没了交情, 生意还得做下去?” 荷衣挑着眉头道。 “这完全是两码事。 原本就互不相干。”他淡淡地道,一直都在低低地咳嗽着。 荷衣的心里又给慕容无风加上了“落井下石,为富不仁,死不悔改,唯利是图”四个评语。她怎么认得的是这么样一个人? “恶俗。”从她的牙缝里蹦出这两个字来。 转念一想,她的确需要银子,银子又的确不好挣。当初自己不远千里地赶过来,不正是为了这笔可观的银子么?无论江湖生活被传说得多么有趣,没有银子,所有有趣的事情都会变得一点趣也没有。 所以她说:“好。 生意我照做。 慕容谷主有什么吩咐?” “从今天开始,每隔三天你必须要向我报告生意的进展情况。 我希望你快些做完,这样我们之间也可以快些了结。”他漠然地道。 “今天我没空。 我要出远门。” 她斩钉截铁地道。 “这个我不管。 你自己想办法。 总之, 我今晚酉时要见到你。 倘若你按时不到, 我只好从我们的合约中扣掉三千两银子, 作为你失约的惩罚。 ”他冷冷地道。说话的样子,好象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你……”荷衣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扭头就走。 ******荷衣只好将银票封了,托了一个妥当的伙计送到岳州。 自己一个人气呼呼地吃了晚饭,酉初时分,准时到了云梦谷。 走到竹梧院的门口,谢停云却拦住了她。 “楚姑娘, 有事?” “嗯, 是你们谷主找我。”她道。 “报歉, 谷主今晚不能见客。 ” “为什么?” “他……这个, 有些不适, 暂时不能见客。 ” “他说了他一定要见我。” “对不起。 现在的确不行。” “莫名其妙。” 荷衣甩头就走。走到远处,却轻轻一纵,跃上了廊檐。“我倒要瞧瞧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虽然离开了好些天,这块地方对她而言并不陌生。找到慕容无风的书房也并不难。何况他的书房原本连着卧室,除了诊室之外,这里就是最容易找到他的地方了。 廊下果然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人轻声地说话。 “谷主怎么样?”是谢停云的声音。 接话的人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地道: “ 完全不能起床。 从客厅回来的时候又发作了一回, 一口气半天喘不过来,弄得我们手忙脚乱。 蔡大夫说, 他现在只能躺着,如若再这么来一次,麻烦可就大了。 ”却是赵谦和的声音。 谢停云道:“是么? 我再进去看看。” “别进去了。 我刚刚被赶出来, 他现在不肯见任何人。” “老脾气又来了?” “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也好。 他一向不愿意别人看见他难受的样子。 ” “可是……” “我已安排好了外面值班的人。绳铃也放在了他的手边。我们还是先出去罢。 ” 说罢,两个人的脚步渐行渐远。 荷衣坐在檐顶上,有些迟疑。她原本想立即跳下去找慕容无风理论,可他看样子病得很重。也许连和她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心下一软,便决定还是悄悄地先回客栈再说。 正欲起身,便听见廊上又传来脚步之声。她轻轻地纵了下来,躲在一个廊柱之后,伸出颈子一望,却见一个面色微黑的青年人,端着一碗药,匆匆地走进书房之内。 房门微掩,里面传来慕容无风咳嗽之声。 那青年道:“师公,是我,子敬。蔡大夫……他有些急事,所以叫我来给您送药。” 这青年的年纪看上去大约也就与慕容无风相当,却要叫他作“师公”,荷衣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却听见慕容无风咳了半晌,才答道:“什么急事?莫非是冯大夫又不好了?” “师公, 躺着别动,让我来。 师傅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能让你起床。” “冯大夫的病势究竟如何?” “这个,不敢说……师傅不让我说。” “你不说,难道要我派人去叫你师傅来跟我说?”慕容无风显然是声音不悦地道。 “我怕说了师傅会责罚。”青年看样子甚为老实,不大会说假话。 “怎么,你只怕你师傅,不怕你师傅的师傅?”大约多说了话,他竟又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是。 冯大夫的确有些不好, 是从昨晚开始咯痰气急, 胸痛得厉害,今早就已昏迷不醒,目前我师傅和蔡大夫正在想法子。后来吴大夫也去了。 ” “看来情况不妙得很,咳咳,不然他们也不会叫上吴大夫。……你扶我起来,我要去看一看。 ” “不,不,师公,您一定千万不能去!”青年一听,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说了“一定”又加了个“千万”。 “我没事,你照着我的话去做就好。”慕容无风冷冷地命令道。 接下去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大约那青年正在扶着慕容无风起床更衣。过了一会儿,只听得那青年失声道:“师公, 你……头昏么?快躺下来!” 荷衣心中一动,料是慕容无风的心疾又突然发作,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 却见慕容无风神色苍白地靠在椅上,浑身却好象完全脱力一般。她握住他手中的脉门,把一股真气输入他的体内,护住心脉。 那青年原本刚刚把慕容无风扶上轮椅,不料他重病之下,果然不能骤然坐起,正在那里张惶失错,回过头时,眼前却不知从哪里又是冒出一个女人,不禁吃惊地道:“你……你是谁?” 荷衣指了指慕容无风,道:“我和他认得。” 青年点点头,道:“嗯,姑娘……你最多只能用半成内力,不然……” “放心,我只用了一点,连半成都不到。 只是护住他的心脉而已。” 过了半晌,慕容无风才恢复了说话的气力,缓缓地道:“荷衣,是你?” 荷衣将他的手一放,一翻白眼,道:“我姓楚。”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又问。 “不是你要我来的么?”荷衣冷冷地道。 “你先回去,我现在有别的事。” “我失约,你说要罚我三千两银子,你若失约,该罚多少?”荷衣道。 慕容无风想了想,道:“我没失约。你可以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你屋子里药气太重。你到哪儿? 我跟着你。 我可不想你再耽误我一天。你也别让我老等着。 ”荷衣道。 慕容无风道:“我去蔡大夫那里。” 说罢,他又道:“这一位是林大夫。”那青年看看他们俩人的对话,觉得有些胡涂,却已知道荷衣姓楚,便道:“楚姑娘,方才多谢你了。” “你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帮你。”荷衣笑着道。 “我是替……替师公谢谢你。” 荷衣向他淡淡一笑,原本想说几句刻薄慕容无风的话,见那青年一脸诚实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一时便由林子敬推着慕容无风,荷衣尾随其后,三人一齐来到蔡宣所居的澄明馆。 *******夜晚时分下着轻雪,一推开澄明馆的大门,吴悠已大惊失色地迎了过来。 “先生, 你……你怎么来了?你还病着,赶快回去休息。” 荷衣远远地看着她,不得不承认她长得极美。美得不需要半点多余的描画与装饰,便已极尽了她如诗如画的气质。她穿著一件月白衫子,走路的时候,即便是再匆忙,也是款款而行。说话的声音更是温柔如歌,既使是在生气的时候也显得十分好听。她一走近慕容无风,不知怎么,脸就飞红了起来。头也低低地垂了下去,显出无限羞涩的样子。 荷衣忽然觉得有些沮丧。 “我来看看冯大夫。他现在如何?”慕容无风淡淡地道。边说着,林子敬已将他推进了大门,推到了诊室之外的抱厦。吴悠只好跟在他的身后,一边低声地把冯畅的病情说了一遍。她说的话十句当中倒有八句荷衣完全听不懂,什么“脉弦滑”, 什么“胃脘涨闷”,什么“痰气上逆”,慕容无风只是点点头。说话间,吴悠倒是朝着荷衣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荷衣忽然又觉得有些莫名的沮丧。 一到了抱厦,陈策抢了出来,刚要开口把林子敬狠狠地说一顿,慕容无风道:“你别说他,是我自己要来的。 ” 陈策只得叫徒弟从别处搬一个炭盆过来。一行人拥着慕容无风走进诊室,荷衣自觉得无趣,也与自己无甚相干,便一言不发地留在了抱厦。 正要进门时,慕容无风忽然停住,转过轮椅,道:“荷衣,你先略坐一会儿,我过一会儿就回来。”他居然知道荷衣并没有跟着他。 而他身边的人都不免朝荷衣多看了两眼。在他们的印象当中,慕容无风还从来没有象这样称呼过一个女人。 荷衣心头一热,众目睽睽之下,脸也红了,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慕容无风还没有出来。诊室里只有一片喁喁的低语声,大夫们似乎都在忙碌着。荷衣坐得有些无聊。她一向都不是一个很能坐得住的人。 诊室里慕容无风坐在一旁看着蔡宣手术。陈蔡是他手下最好的两个大夫,却一个过于谨慎,一个过于太胆。是以每逢重要的手术,他总想让他们合作。让他们互相弥补。但这样他们往往又各恃其才,争吵起来。所以他只能坐在那里“镇住”他们。 浑身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早已觉得很累。累得几乎随时都要倒下去。可是手术还没有好,冯畅看上去仍然危险,他只有挺着。他可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打扰别人。 吴悠似乎已看出他平淡神色之下暗藏着的难受。给他端过来一杯茶。他摇了摇头没有接过去。 他不敢动。双肘正沉淀淀地压在扶手上支撑着身子。抽出任何一只手臂,他的整个人只怕都要滑下去。但他却说:“我不渴。” 吴悠怔怔地充满疑虑地看着他。这里所有的人都明白他的脾气,只是,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陈策接过茶盅,道:“先生,看情形这手术一时半会儿还完不了。你还是先回去歇着罢。” 他缓缓地道:“我没事。”过了一会,好象想起了什么,他又道:“陈大夫,劳驾你把这杯茶给楚姑娘送过去。” 诊门的“呀”的一下打开了。荷衣抬起头来,看着陈策走出来。 “楚姑娘,先生吩咐我给你送杯茶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恭敬地将茶递到她的手上。便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荷衣笑了笑,道:“多谢。” “姑娘坐了半天,有些闷罢?”他含着笑道。 “嗯。”荷衣点了点头。 他随手掀开身旁一个书架上的布帘,取出一本书来,道:“这本王摩诘的诗集先生一向很喜欢。你若实在很闷,不妨读一读。这里还有很多别的书呢。 放心,绝对不是闷死人的药书。” 荷衣接过书来一看,封皮上她就只认得一个“王”字。便有些脸红地道:“我认得的字不多,这书里的字我只怕多半不认得。” 陈策的心中不禁有些替吴悠叫屈。这女孩子看上去个子瘦小,却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长相倒还顺眼,但比起吴悠的惊才绝艳却是相去甚远。居然还不识字,他简直不明白吴悠有哪一点比不上她的。 “要不要我把吴大夫叫出来,陪你说说话儿?看这情景,先生只怕还要再呆一个时辰。”他只好道。 荷衣道:“那……那麻烦你替我转告谷主,我在竹梧院里等着他好了。” 果然是小孩子,没有耐性。只坐了一个时辰便坐不住了。陈策不由得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也好。” *******荷衣从澄明馆里走出来,大大地舒了一口气。里面的人书卷气太浓,早已让她难受得要命。喝过茶后她就只想逃出来。 天上飘着大雪,天地之间早已是纯白的一片。万物的踪迹和差异都似已被它掩没。 她踩着雪走进竹梧院,走进慕容无风的书房。 那一天,他就坐在火盆的旁边。看见他时,他正在喝着茶。 他的手指修长纤细,白皙干净,而且十分稳定。他不是江湖上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杀气或霸气。看人的样子虽冷,却很少有敌意。多数时候他只是漠不关心而已。 那个时候,她喜欢看他的手,喜欢听他说话,喜欢他的神态。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快地喜欢上一个人。 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他的寂寞。为着这一份寂寞,他宁肯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住在这个宁静的院子里。也许有一天他就在这种寂寞中宁静地死去,那也是他的愿望之一。 她闭上眼。也许每天晚上独自在院子里读读书,或者到湖心亭中散散步,或者在竹边花园里给花儿浇浇水,再数一数新长出来的花苞儿,也是一种美好的生活。 荷衣又坐了近一个时辰,无竟间脚一踢,踢到了一个酒瓶子。 原来他的书案下藏着酒。 拔开瓶塞嗅了嗅。是陈年的竹叶青。只剩下了半瓶。他这身子,也能喝酒? 她一仰头,灌下去一大口。浑身忽然大火烧了一般地热起来。 果然是好酒。非旦酒香浓冽,劲道也足。一喝下去,人就好象在空中飘浮了起来。 好象突然间所有的痛苦都已成了虚的,只有酒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难怪他的桌下会有一瓶酒,一瓶烈酒。 他能醉,为什么我不能?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喝了下去,喝得一滴也不剩。 然后她心满意足的擦了擦嘴。随手将酒瓶往门外一扔。却没听见“咣铛”一声。 转过头时,却看见陈策推着慕容无风走了进来。 “楚姑娘,你……”陈策皱起了眉头。 她喝了酒,满身都是酒气。一屋子都是酒气。 “你先回去。”慕容无风淡淡地对陈策道。 “是,学生一送先生上床就走。”她醉成这样子,当然不能服侍慕容无风更衣上床。 “你先回去。”慕容无风又说了一遍。 “是。”陈策迟疑着,终于退出门外。 第十章 他看着她。她的脸红得好象桃花一般。冲着他一个劲儿地笑。 “慕容无风,你终于……回来了。”她打着招呼道。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她:“荷衣,你喝多了。” “你还有没有酒?我还……还要喝。你的酒真……真好喝。” “荷衣,你醉了。”他无奈地看着她。不得不承认,她醉的时候,样子很好看。 “醉了有什么不好。你快……快找些酒,我们……一起喝。” 他看着她,有些忧伤地道:“荷衣,我知道你难过,你……你不开心。是我对不起你。” “我恨你。”她笑着道:“我恨死你了。”笑完了,又呜呜地哭了起来“你杀死了她,是你杀死了她。你是骗子……你真狠心啊。” 她不再理他,一个人扒在桌上伤心得哭着。 他推着轮椅走近她身旁,撩开她被泪水浸湿了的长发。 “荷衣。”他轻轻抬起她的头,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她的泪水一会儿就打湿了他的肩膀。 “你累了。”他叹了一声,将她抱了起来,放了自己的腿上,转动轮椅,把她放到床上。替她拉上了被子。 这一用力,他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不已。却看见她在床上已熟熟地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样子好象一个孩子,全身弯曲着,紧紧地抱着一个枕头。 他掏出小瓶,一口吞下好几粒药丸。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开始攫住他,他靠在椅背上,开始吃力地呼吸着。 这种时候他通常会用最后一点气力拉铃,会叫人来帮他。现在他却只想让自己多看看她,宁肯为此而死去。 他僵直地坐在她身旁,感到浑身逐渐冰凉。好象自己正坐在一潭深水当中,正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在最后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失知觉,却不由得伸出了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脸光滑得好象缎子,睫毛里还有一滴未干的泪水。他的手很轻很轻,好象一片羽毛拂过她的脸颊。她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的浑身便好象是放松了一样,他笑了笑,已没有了气力说话,却强自清醒着。 她居然也笑了,轻轻地道:“别动,让我来。”她把他放在床上,舒展开他的四肢。然后按住了他的玉枕穴,一股真气缓缓地注入他的体内。 他吃力地看着她,吃力地呼吸着。 “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她跪在床头,用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胸口。用一种奇特的掌法助他呼吸。然后他的上身渐渐地暖和了起来,渐渐地手指不再冰冷。 “睡吧,你累了。”那只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直到他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停云端着药走进竹梧院时,已过了晌午。慕容无风却才刚刚醒来。环眼四周,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荷衣已经走了。 难以捉摸的女人。他苦笑地坐起身来。被子很暖和,他的身子也很暖和。大多数时候,他总是下身冰冷,上身却极易发热出汗。多年以来,这几乎是第一次他全身上下“统一”地到达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温度。一个人在这种温度之下,总是比较舒适。 所以他坐起来的时候,竟也不象往常那晕眩。 看着他好象饮茶一样地把药慢慢地喝了下去,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种少见的红晕和血色,谢停云高兴地道:“谷主,你今天的气色好多了!”。 慕容无风倚在床上,淡淡地道:“是么?”思绪不知怎么,却飘出了很远。 “昨天晚上楚姑娘来过,我按照你的吩咐,没让她进来。”谢停云道。 “嗯。”他开始转移话题,“冯大夫的情况如何?” “说是暂时脱了险。已转到了陈大夫的屋子。蔡大夫一夜都没有合眼。” “他们两个都累了。你去把病人搬到我的诊室。由我看着就行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他觉得一切都在好转当中。每年冬季他都会病,今年最严重,却似乎好得很快。他明白,这是因为他体内有荷衣的真气。那是一种至阴至柔的真气,可以暂时贯通了他原本气血阻滞的上身经脉。当然,任何真气都无法作用到他的下身。所以他的腿是他自己早已放弃了的部分。放弃了,却还有无究无尽的麻烦。比如腿上的风痹最严重,而且完全不听使唤。以至于无论什么时候,他必须先得用手将腿“搬”到某一位置,然后才能顺利地挪动身子。为此他常常要花好几倍的时间,去做很多常人轻易就能做得到的事情。 不过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与生俱来的不方便。任何事情,只要一个人能习惯,就不会再觉得是一种痛苦,或是一种困难。一旦成了习惯,习惯就会自动着推着你往前走。 “谷主,这一个月你只能躺着休息,什么事也不能干。不然我们就要去请舅爷过来。”谢停云搬出了杀手锏。 舅爷是他外祖母的大哥,又是他外祖父的好友。一个嗓门大脾气也大的老头子。骂人的时候谁都想不到他居然还是个退了休的翰林。他每年只来谷里一次,只要看见慕容无风生病,便会把谷里所有的总管都叫过来痛骂一顿。骂完他们,他又柱着拐杖到竹梧院骂慕容无风。 “病成这个样子你还跟我老头子逞能!还不跟我乖乖地躺着!你那些个总管,连这点子事都劝不了你,个个都是草苞!” 然后他就住在竹梧院里,一直等到慕容无风病好了才会走。一到这个时候,慕容无风就只想自己的病马上好起来。他实在没法子跟这个老头多呆一刻。 “那就把他交给王大夫罢。”他叹了一口气,终于让了步。这一病折腾的人已够多了,还是让别人少操些心罢。 天已放睛,院子里的雪却还没有化。窗子旁边种的梅花却早就开了。随着冰凉的空气点点飘浮过来的,是一股沁人的幽香。房子里却很温暖。谢停云早已离去,临走时,终于在他的命令下,搬来了这些天因病耽搁下来的所有医案,满满地放在床上。床侧的矮几里,放着沾好朱砂的笔。他开始聚精会神地阅读起来。 看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忽然感到有一股寒气从书房里传了过来。没有声音,却好象有人轻轻掀开了门帘。 他皱了皱眉。 有人进来了。却肯定不是荷衣。自从他生病之后,荷衣走路总是故意地显出自己脚步声,不想惊了他。这个人却完全没有脚步声。当然也不会是谷里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进来的时候一定会先敲门。他暗暗了拉了拉手中的绳铃,却听见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它不会响的。因为我已经割断了它了。”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然后卧室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穿著白衣的男人。 陌生人披着一头长发,很冷,很俊,身材也很魁梧。他的衣裳是纯白的,白得一尘不染,他的肌肤也很白,白得很健康。好象他是一个很会保养自己的人。他的身后,斜插着一柄形式极古的剑。 四目相视,陌生人道:“拿你的兵器。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慕容无风怀疑他走错了地方,在床上冷冷地道:“阁下要找的人是我?” 白衣人道:“我从不会找错人。除非你不是慕容无风。” “阁下是谁?” 白衣人一言不发,走上前去,揭开了他的被子。 “唐门的人怎么会要我来抓一个残废?”白衣人看着他的腿,皱了皱眉,不屑地道。他的腿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残废的。 然后他看见了摆一旁的轮椅。这个人的腿显然完全不能走路。他把慕容无风从床上抓起来,一只胳膊夹住他的腰,就把他好象是拎一罐水似地拎了起来。 白衣人并没怎么用力,但对于慕容无风来说,动作还是太猛,他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白衣人又皱了皱眉,道:“你有病?”当然是病着,因为屋子的药味实在太重。他找了一件狐袭将慕容无风一裹,便带着他出了门,轻轻一纵,上了屋脊。 速度。 慕容无风从没有享受过这种飘飘乎如凭虚御空般的速度。白衣人长着一双仙鹤般的长腿,优雅地在空中跨越着,触地时只用脚尖轻轻一点,身子便又如风中之羽,向前飘去。若不是因为正被劫持,这种感觉完全可以称作是一种享受。 陌生人一上屋顶便向南疾掠。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另外两个白衣人。显然是他的同伙。其中一人的白衣不能说是白的,而是以白布为底色画满了某种令人费解的图案。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无声无息地从谷口大门的斜侧悄悄纵落。那里停着一辆马车。实际上,谷口大门经常停满了运送病人的马车,今天似乎格外地拥挤。吵吵嚷嚷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其中的一辆只是在大门口略作停留便调头离去。赶车的白衣人戴着帷帽,在大雪天气里也是常见。 马车是最平凡的式样,显然是从车行里租来的。里面并不干净。慕容无风靠在车壁上,略略调整了一下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作出了长途旅行的准备。两个白衣人坐在他的对面,一个脸色淡黑,留着微髯,手指上戴着一枚黄灿灿,沉淀淀的戒指。另一个人的眼睛总是眯缝着,露出懒洋洋的目光。打量人的时候,显出一幅与已无关的审视态度。慕容无风很快注意到他身上的图案是手绘上去的,色彩也很纷乱,好象是一个人喝醉了酒之后的涂鸦之作。 “唐家要的人,就是他?”一上车,留着微髯的人便将慕容无风左右打量,那神态好象是自己做了一件很吃亏的买卖。 “老大抓的人会有错?”同伴冷哼了一声,“只是实在是犯不着叫上我们。他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你发觉了没有?老三。这小子好象不会武功。” 微髯人道。 “你现在才发现?”被称作“老三”的人又哼了一声。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不再理睬他,而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飞驰。慕容无风勉强地按奈着一阵阵作呕的冲动。他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头上开始冒冷汗。胃部开始一阵一阵地翻涌。正在他张口欲吐的一刹那,老三一把拎起他,把他的头伸向车外,他就冲着奔驰的马道呕吐了起来。 吐了半晌,老三道:“你吐完了没有?” 慕容无风点点头。老三又把他拉回车座。他精疲力竭地靠在车厢上。 无意间,扫了一眼白衣上的手绘,慕容无风轻轻咳嗽了一声,淡淡地道:“好名字”。 “什么好名字?”老三一怔。 “山水。” 老三心头一震,竟有些失色:“你看得懂我的画?和我的字?” 他的画实在是乱得一塌糊涂。充满了各式各样古怪的线条。仔细一看,线条只是线条,并没有组成什么有意义的图案。倒好象是一堆被猫儿扯乱的线团。 “你画的是一条船。下着小雨。里面坐着一个人,打着伞。落款是山水。所以你姓山。”慕容无风眯着眼睛道。 “你还看见了什么?” “打伞人的脸和他的表情。” “什么表情?” “哀伤。淡淡的怀念。忆旧。惆怅。悔恨。无奈。……”慕容无风神色迷离地读着图案:“这个人裸着身子,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而倒影里却是一个穿著衣裳的他。” 山水的眼中忽然间有了一种奇异的光彩。他忽然问:“为什么人和倒影,会不一样?” “因为他不认识他自己。”慕容无风道。 目中又复现迷茫,山水沉吟片刻,抬起头,道:“贵姓?” “慕容无风。” “幸会。”他居然道。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车外一片嘈杂。神农镇到了。 老二站起身来,准备下车。他将慕容无风的衣领一抓,准备把他抓到手中。山水却在一旁冷冷地道:“你别碰他,让我来。” 他居然小心翼翼地将慕容无风抱起来,抱着他走进客栈。放到客房里的一张床上。 “抱歉,床单不是很干净。”仿佛知道他有洁癖,把人放下时,山水竟用袖子拂了拂床单。 房间很小,并没有火盆,所以很冷。慕容无风只好把自己裹在并不怎么干净的毯子里。三个人围在桌上商量着对策。 “他的人追过来了?”山水问道。 “暂时还没有,不过这里会很不安全。我们要尽快离开。”老大道。 “不用担心。我们有人质在手中。可以走得很从容。老三,你说呢?”老二道。 山水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还没有回过神来,客房的门突然“砰”的一声碎了,两个人影闪电般地冲了进来,直奔慕容无风的卧榻! 人影快白衣人更快,就在来人的手几乎就要搭到慕容无风的手上时,白衣人的剑也搭到了慕容无风的颈上。 那手刹时间一惊,仿佛被火烫了一般地缩了回去。 白衣人冷冷地看着来人,道:“谢停云?” 来人收回剑,点点头,道:“白星?云梦谷真是天大的脸面,竟引得诸位从西北连袂而来!”三个白衣人人称“三星三煞”,是江湖上要价最高,信用最好的杀手。出道以来从未失手。但他们一向是单干,绝少连手合作。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的名字。 白星道:“不敢当。生意所至,不敢怠慢。” 谢停云道:“既然是生意,一切都好说。床上这个人,别人给你什么价,我们加倍。” 白星淡淡地道:“阁下应当明白,对做生意的人而言,钱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信誉。阁下如果不往后退三步,床上的人就会立时没命。” 投鼠忌器,谢停云不得不往后退了三步,道:“阁下想把他怎么样?” “带走。” 谢停云道:“家主正在重病当中。各位若想把他活着带到唐家,沿途非旦不能让他辛苦劳累,还要保暖得当,定时服药。不然……只要他有三长两短,各位当然明白,云梦谷对三星,对唐门,都不会再有顾忌!”说着,他抛过去一个玉瓶。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白星一手接住。唐门要的是活口,不是死人。 一行人又回到了马车之上。三星三煞断定这一带是云梦谷的地盘所在,不宜久留,又怀疑连长江水路上只怕也有他们的同伙,过了江之后便放弃了水路,居然冒险沿着江边森林往西行走。 这原本是鄂西群山中最为蛮荒的一带,传说中野人出没的地方。却有一道狭窄的车道弯弯曲曲地通过全境。那还是一百年前一个大将征西时为了行军运粮开辟出来的道路。道路的尽头,再翻过几座山,就是唐门。 马车不分昼夜地走了一天,三个白衣人轮流赶着车。 出了客栈之后,山水又换了一件衣裳。依然是白为底色,上面却只用毛刷子画了红、绿、蓝三条硬生生的直线。换衣裳的目的,当然是想让慕容无风看一看他的杰作。 慕容无风心中暗笑,却不想拂了他的心意。他的身旁放着一个红泥小茶炉,是山水怕他受不得冷,不顾白星的脸色,特意添置的。美其名曰“烹茶”。“这么冷的天气,走这么长的路,我们总要喝一点热茶罢!”他振振有辞地道。蓝星表示同意,因为他是爱享受的人。虽然愿意为杀人或别的生意吃吃苦,如果能有不吃苦的时候,他当然更加高兴。 “这一幅画,你怎么看?”山水坐到他面前道。 “三条线?”慕容无风挪了挪身子,扶着桌子坐了起来。“仅仅是三条直线?” “是。”他有些得意。前一幅画,因为线条复杂,固然难以看懂,这一幅却是过分简单,简单得让人无话可说,难度更大。 “生活。”慕容无风想了一想,道:“你说的是生活。” “愿闻其详。” “生活原本简单,不必跳到三界之外去寻求意义。就好象这种三种最常见的颜色,处处都是。” 山水的脸兴奋得发了红,高声道:“对,对,这就是我要说的意思!” 慕容无风淡淡地笑了笑,笑得有些虚弱。除了面对极疑难的病例,他很少有时候能够如此兴奋。他的身体,他的病,也不允许他过度地兴奋。但他却能够理解这种兴奋的感觉。 “你的腿冷么?”山水看见他光着脚,毯子很短,只能盖住上身,竟哗哗两下,脱下了自己的一双厚袜子,套在他的脚上。 “多谢。”他宁肯光着脚,也不要穿别人袜子。不过他的脚早已冰冷得失去了知觉。 然后山水打开了自己的包袱,掏出了另一件衣裳。 “这是我目前为止画得最好的一幅画,花了整整一年的功夫,从没有人看得懂,连我自己也看不懂。所以你一定要看一看!” “连你自己都看不懂,我怎么又能看得懂?”慕容无风失笑了。 山水慎重地展开衣裳。坐在他对面的蓝星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笑什么?”山水回过头,冷冷地道。 “哈哈哈,老三呀老三,你藏着掖着,不舍得给我们看的,原来就是这么一个破玩意儿!这有何难,不用问他,我都可以告诉你。这是一只蜗牛。左看右看都是蜗牛。这一回你可别再笑我们恶俗了。你这几把刷子,也就到此为止罢了! 明儿你要蜗牛,我老二一口气可以画上一百条……哈哈……”他竟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山水的脸已气得通红,强按住心头的怒火,对慕容无风道:“你别理他。他狗屁不懂。” 可是衣裳上画的,确是一条蜗牛。 慕容无风笑了笑,道:“你画的是恐怖。” “恐怖?”山水一愣。 “没有形状的东西藏在一个标准的形状之内,当它走出来的时候,是如此令人恐惧。就好象蜗牛的软件从硬壳中慢慢伸出……” “我不明白……”山水喃喃地道。 “你明白。这三幅画其实是同一个意思,同一个暗示。”慕容无风看着他,慢慢地道。 山水的脸通红了。好象对自己的智力产生了怀疑。他呆呆地坐着,久久地,沉迷在思索当中。 忽然间,他抬起头,幽幽地道:“我明白了。” 车上的人却并没有看他。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好象断了线一般地向前飞了出去!山水抓紧慕容无风,三人无路可退,竟分头从车窗中狼狈地窜出,整个车厢“轰”地一声撞到了前面的一棵大树,摔得粉碎。 马。两匹马倒在地上。马碲竟然全都被某种利刃削断了! 道路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亭。 小小的茶亭里有一个小小的桌子,和一把小小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小个头的红衣女人。 红衣女人有一张涂着红红的嘴唇,十指纤纤,染着红红的凤仙花汁。她的长发用一根鲜红的丝带束着,却是黑油油地。 女人一双修长光洁的腿,便斜搁在桌上,鲜红的长裙若有若无从腿边滑落,露出一双雪白的玉足,“格拉,格拉”,足指上吊着的两个木屐悠闲地碰撞着。 履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这一双柔嫩纤细的双足,男人看了,未免会有些发痴。 涂着凤仙花汁的手上,拿着的是一个红色的陶壶,陶壶的旁边,放着几个红色的小茶杯,茶烟细细,在二月的天气中凝成一条直线。 “哪一位想要红茶?请便。”女人懒洋洋地浅啜了一口。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挑,眼光流转,秋波明媚,娇滴滴如新荷出水,俏生生如雨打梨花。 直看得老二感到身体的某一部分起了某种变化。 “马是你杀的?”白星冷冷地道。 女人笑了笑,点了点头。 “好快的剑。”山水喃喃地道。 “你也是为了这个人?”白星指了指山水怀里的慕容无风。 “不是。” “不是?” “我只是今天想杀人而已。”女人眠起嘴来,柔媚地笑了起来。“三位是一起上呢?还是分头来?”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地站了起来,突然身形一晃,剑已如乱花纷飞,风驰电掣般地刺向了白星。 “你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白星淡淡地道。抽剑一斩,“呛”地一声,几乎要把女人斩成两断,女人却好象漏雨急风一般地从他的剑尖之上飘走,木屐居然还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地踩了一下,留下两个小小的木齿。 他这才知道女人第一个要攻击的人不是他,只是故意借他来分散注意力。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她的剑已刺穿了“老二”的咽喉。正向山水攻去。 她居然只用一剑,就杀了一个人! 聪明的女人当然知道先攻击最弱的敌手。 山水用的是单刀。但他的手上有慕容无风,所以被女人闪电般攻来的快剑逼得不停地闪身跳跃。 女人显然和慕容无风不是一路的。她的剑几乎招招都直奔慕容无风的咽喉! 苍皇之中,他只好把慕容无风往灌木丛中一抛,以便全力以赴地回挡女人的凌厉攻势。 “谢了!”女人冲他一笑,左袖挥出一条白绫,在空中一卷,卷住慕容无风的身子,疾掠十丈,眨眼间已把他带到了一棵大树之上,将他放到树枝中间,道:“坐好,这是你的药,我可下去了。” 白绫一闪,人已借力弹了回来。 红衣白绫,长袖在空中微卷,宛如花朵般的颜色,好快,好美的身手! 山水并没出手,只是默默地看着她飘落,道:“你和慕容无风,认得?” 女人的脸微微一红,道:“你说呢?” “我要走了。麻烦你告诉他,就说我明白了,谢谢他。”他收起了刀,慎重地道。 女人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要走了?你是说,你不打了?” “不打了。我厌了。”他冷冷地道。突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人抬起头,看了看坐在树上的白影。然后回过头来,对着白星道:“你呢?你还打不打?” 他一言不发,只是举起了剑。 他的剑比女人的剑长出三寸,攻势沉稳却暗含机变,迅疾处如狂龙出海,优美时如月照秋波。他的白衣在静悄悄的林中,无风而激荡,剑花穿梭如行云流水般写意。 而女人用的全都是平庸的招式,速度却要快出三倍,只在每一招的最后一刻才突然变招。令人完全无法猜测。 三十招后,“铮”地一声,双剑相交,她的虎口被震得一麻,长剑几乎要脱手而出。左胸却露出了破绽。 她需要时间换招,只好硬生生地接了他拍过来的一掌。“扑”,那一掌沉沉地击在她的左胸之上,顿时胸中一阵巨痛,一股血腥之气翻涌而来,她的嘴角开始有血。 而白星的剑却并不没有回头,而是趁机向她的心脏刺去。等她见势回救之时,已经慢了一步。 剑光如水,所到之处,雾气似乎也跟着跳动。她已然嗅到了剑尖上传来的死亡之气。 她明白,这时候唯一的办法就回剑也刺向他的心脏,也就是围魏救赵之策。但是她的剑短了三寸。 这意味着当白星的剑刺进她的心脏时,她的剑离白星的心脏还有三寸。 三寸对于任何一个高手而言都已经足够逃生。 七八种计算只在瞬间完成。女人的身子沿着剑势突然向后,向一个意想不到,常人绝不可能弯下去的方向,弯了下去!剑却从右腰之下斜刺了出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剑已经完全刺入了白星的胸口。而白星的剑同时也已赶到她的腹部,已将她刺了一个对穿。 四目相视,均有些惨然。他没有料到她居然会从这么一个角度,补回一剑。她却料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他这一击。 两个人计算出来的结果,几乎是同样准确。 女人咬咬牙,将手中的剑往前一送!男人心跳的那种极轻微的悸动和挣扎,便通过剑身传到了她的手心。她抽出剑,以剑支地,勉强地站了起来,看见白星面色恍惚地倒了下去。 白星的剑却还插在她的腹中。她捂着伤口,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刺痛和痉挛,却踉跄着,挣扎地走到那棵大树之下,仰起头,颤声道:“无风……你只怕……只怕得靠你自己爬……爬下来了……”说罢,便倒在了大树之下。 迷侠记第二卷 第十一章 荷衣倒下时她所看见的天空是红色的。红色的雪,红色的树,树上远远的,有一个白色的衣影。渐渐的,一切又都变成了紫色,淡紫色,淡紫色的星空,淡紫色的雪,淡紫色的梧桐树下,是一群群在草丛中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蜻蜓扑闪着透明的薄翼,通体发着妙曼的蓝光,优雅地从耳边斜掠,那声音就好象蜂儿一样鸣叫着。橘树上的橘子被月光照得格外澄亮,每一个橘子上都歇着一个小小的,穿著白衣,提着红灯笼的女孩子。她们伸着腿,拢着手,张开樱桃般的小口,款款地唱着一首似曾相识的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她迷迷糊糊地似乎睡去许久,却被一阵尖锐的疼痛唤醒。 一只手在轻轻地摸着她的脸。手是冰凉的,居然,比她渐渐冷下去的脸还要冰凉。 她缓缓地,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苍白而俊俏,眼眸如秋山般深邃,看着她时,却有一丝说不出的暖意。慕容无风一袭白衣,坐在她面前。 她勉强地笑了笑,不敢看,却知道剑还插在自己身上。 “你是……怎么……下来的?”她喘着气,问道。 她并没有躺在雪地里,而是躺在慕容无风的怀里,他正小心的抱着她,似乎要用自己身体里所有的热量去湿暖她。 “当然是爬下来的。”慕容无风在她耳边轻轻地道。 “你……会爬树?”她居然想笑。 “往下爬还是会的。”他神色苍白,却很冷静地看着她。 “我怎么……没有看见?你爬树的样子一定……一定……”她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你晕过去了。”一边说着,他一边用袖子轻轻擦掉她嘴边的血痕。 “慕容无风,趁我还没死,咱们聊聊天吧。”莫名地,忽然有了一丝惆怅,为什么相聚总是这么短,离别却这样长?她轻轻地道:“你说,我穿红衣裳……好不好看?” “好看。”他深深地看着她,道:“你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我怕看见我自己的血……” 慕容无风心中一阵酸痛,难道,她竟是抱着必死的念头来的这里? “荷衣,你看着我。”他的脸几乎是贴在她的脸上了。“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起,你就象一条鲜鱼一样活蹦乱跳。” “你一说……说起鲜鱼,我倒是挺想喝……喝鱼汤的。”看着他伤心的样子,荷衣不免又要开玩笑了。 “你不会死。”他的目光深深的,好象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倘若你死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无风,别管我,你要……要快些想法子离开这里啊。这里太冷……”她有些着急了。 “不冷,和你在一起,一点也不冷。”他搂着她,喃喃地道。 “无风,为什么我身上……一点也不痛?”她忽然问道。 “我点了你所有止血的穴道。 还有……还有一些会让你全身麻痹的穴道。”他轻声道。 这些能让全身麻痹的穴道荷衣也略知一二,但却极其危险,江湖上从没有人谁敢在自己身上轻易尝试。一旦失了轻重,便会立时毙命。这种轻重,也许只有慕容无风才能够掌握。 “无风,听我说。”胸口一阵急痛,她忽然感到一阵窒息,一时间,话变得急促了:“你是可以离开的。拿着这个哨子……我来的时候,以为可以把你救出来,所以……所以预先在树林里藏着一辆……一辆马车。” “车上有没有金创药?”他立即问。 “没有,只有一些,一些你常用的药。是崔大夫给我的。他们……总管们不同意我来……救你。我是悄悄地来的。”她带了好些包他每天必需服用的汤药,心疾发作时必用的药丸,治风湿的药酒,风寒之类的成药。 他吹响了哨子,果然,从林中跑出来了一辆马车。这马大约是跟了荷衣多年的老马,已有了灵性,一听到哨音,居然把马车正好停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慕容无风把荷衣轻轻放在地上,双手支地,拖着身子,辛苦万状地爬上马车。 脑子里,忽然闪出了许多“如果”。如果他有一双健康的腿,如果他也会武功,如果……,荷衣就不会……。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这些“如果”赶出脑外。 这世界上原本没有“如果”。总是说“如果”的人,并不明白人生的艰难。 马车里有他平时外出时需要的所有东西,一个装满炭的火盆,几条厚毯,换洗的衣裳,水,干粮,药箱,几包药,还有,最重要的,他的轮椅。 他把所有的药包拆开,从中抓出他所需要的几种药,放到炭盆里,焙烤成粉末。接着把一件衣裳全部撕成长长的布条。然后他抛下轮椅,抓了一条厚毯,带着粉未和药酒,来到荷衣面前。 她身后的雪是红的。嘴唇却是白的。在寒风中,她坚持不了多久。 “怎么样?我是不是有备而来?”荷衣看着他,有些得意洋洋地道。她的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脸色也变得愈加可怕。她知道如果能把慕容无风救出来,从这里慢慢走回云梦谷,也要至少四天功夫。四天当中,他当然需要车上这些东西。 “好极了。”他恢复了冷静,又恢复到了他平时那种冷淡的样子。复又从轮椅坐回地上,用厚毯将她一裹。 “荷衣,你是喝酒的。”他咬开药酒的瓶塞子。 “这是……这是药酒,你擦身子用的,苦死啦,我才不喝呢!”她乱叫了起来。 “味道不错的,不信,我喝给你看。”他一仰头,咕咚地喝下一口。 “不。”她坚决地说:“不要给临死的人喝不好喝的东西,我的鬼魂会恨你的。” “听话,荷衣。”他抬起她的头。 “要不,先……先做个吕字?”她突然悄悄地道,脸红红的。 “‘吕’字?”他惑然:“什么吕字?” “呆子,笨瓜!”她急红了脸,“你……”话没说完,唇已被堵住,他开始深深地吻着她了。 深深地,长长地吻着,好象呼吸都已全变成了他的。而腹部忽一阵绞痛,他已拔出了剑。 所有的粉末都洒在伤口上,在关键之处,涂上了荷衣随身带着的一点金创药。然后他开始飞快地包扎好伤口,将她抱起来,送到了马车上。 幸亏她带来了轮椅。不然,他只怕就算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一定能把她弄到马车上而不触动她的伤口。如果没有马车,他们也只好坐在树底下,活活冻死。 聪明的女人在任何时候都是聪明的。 雪轻,风冷,炉红。 二月里刺骨的寒气似已被厚厚的车帘挡在了门外。荷衣裹着好几层厚毯,横卧在椅座上,炉火暖融融地放在身旁,红红的火光衬着她的脸色愈发灰白可怕。 她失的血太多,伤口太深,以至于包扎之后,连慕容无风都不敢肯定她的血是不是已经完全止住。何况,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药。常人在这种情形之下,一个时辰之内就会死掉。因是习武之人,荷衣才能挺那么久。 “你觉得暖和么?”慕容无风神情镇定地问道。 ——看到情况危险的病人,不论你自己心里会有多么紧张绝望,绝不能对病人有半点显示。 ——一个大夫的手必须非常稳定,为了维持这种稳定,你必须要和病人保持距离。倘若你太同情他,你的手就会软,就会不肯试,不肯冒险,就会丧失许多机会。 他经常这样教自己的学生。 荷衣点点头,轻轻地道,“我来之前问过几个当地人,倘若我们往前走,走一整天,就会有一个大一点的村子。”她的眼睛还是明亮的,说话的声音虽小,却保持着和平常一样的语速。 慕容无风点点头,心理计算了一下。回程大约要四天时间,而且一路上路途凶险,渺无人烟。看来只能往前走,走到村子里,停顿下来,或许有助。也许村子里有药铺,这样药也有了。 “你会不会赶马车?”她忽然问道。总不能两个人都坐在车厢里,让车停在半路上罢。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还用问么?慕容无风一向是坐马车的人。只怕连马鞭子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果然他老老实实地道:“没赶过,不过,不应该很难。” “这是我的马,会自已往前走,你只用在它慢下来的时候打一鞭子就好。”她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几乎有些听不见了。 慕容无风把自己裹在一件厚袍之中,爬到前座上,道:“你放心。躺着别动。” 马车缓缓前行。山路崎岖,一条羊肠小道似乎是无边无际地向前漫延着。天上还飘着小雪,路渐渐地淹没在了雪中。走了大约三个时辰,慕容无风每隔半个时辰回到车厢里探视一次。虽然气息奄奄,荷衣却硬撑着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明眼人却看得出,她的脑子已渐渐有些不大清醒,只是靠着一口底气顽强地坚持着。不想让他太过担心,毕竟,他自己的身子也不牢靠。两天前,他还是一个连起床都困难的人,现在却要在这几乎能要了他命的天气里,一边辛苦地赶着马车,一边照料她的伤势。 雪中的天地是如此的寂静。天渐渐地黑了。 不远处,竟有一点灯光从树缝之中透了出来。 难道荷衣听错了?那村子其实并不远?可看情形,却不像是村子。因为灯光只有一点,小小的一点。走近一看,是两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大约是猎人所居。 有灯,当然有人。 无论如何,他们得下车歇息一宿。一来荷衣的伤口要缝合,换药。二来,马也累了。 吃力地,把轮椅放到地上,坐上去,然后把荷衣抱了下来。她的脸色愈加灰白,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里,微弱地,辛苦地呼吸着。 他敲了敲门,门“哗”地一下打开了,出来了一个极精壮的大汉,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烧饼。他穿著一件虎皮夹袄,一副猎人打扮。 慕容无风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台,我们是过路人,本想连夜赶路,不料遇见风雪。不知可否在贵处求住一宿,明早即离。到时自当依例拜纳房金。” 猎人将二个打量一翻,沉声闷气地道:“我这里只有一张床,两位要住,只能住在柴房里,若不嫌弃,就进来罢。” 慕容无风道:“只需片处容身即可,不敢多扰。” 猎人看见他双腿不便,便要接过荷衣,慕容无风一让,淡淡道:“多谢。她有重病,不能轻易移动,还是由我来罢。” 柴房里有一个水缸,一个灶台,地上却全是泥水,肮脏不堪。所幸墙角里堆了几垛干草。慕容无风只好将干草厚厚地铺在地上,垫上从马车带下来的毯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荷衣放到毯子上。 灶上还有余火,添了几把柴之后便旺旺地烧了起来,顷刻间,已烧好的一锅热水。门拴早已破损,两片门板轻轻地掩着,被风吹得吱吱呀呀地乱晃。慕容无风净了净手,用仅剩的药粉,兑着水,调出一碗黑黑的药膏。 做了这一切,他解开缠在她腹部的绷带,洗净伤口,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只薄而锋利的小刀,先放到火中烘烤,又放到药酒里浸泡。 荷衣看着他,浑身不禁发起抖来。小声道:“会很痛么?我……我从小就很怕痛。” 慕容无风笑了,道:“楚女侠居然怕痛?说出去,只怕别人会笑死。” “就是怕痛我才苦练轻功,为的就是逃……逃得快些。”她神情紧张地盯着他手中的刀。 “我已用针封了你的周身大穴,现在你除了头能动一动之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没有感觉。只怕你要象这样子躺上十天,等伤口愈合了,我才敢解开你的穴道。”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触摸她的伤口。 有始以来第一次,面对一个病人颇为踌躇,他迟疑了半晌,居然下不了手。 咬着牙,用小刀重新剖开肿涨着的伤口,摆弄着羊肠线,一层一层地缝合着,顷刻间,已缝合完毕。自己的手,第一次,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涂上药膏,用热水将她冰冷的全身敷了一遍,然后套上一件干净的白衣。知他有洁癖,她带来的白衣竟有十件之多,而她自已的替换衣裳却忘了。 清理完了一切,掩好被子,他默默地注视着她,良久,忽然道:“荷衣,小时候……有人常常欺侮你么?”她的背上有好几处浅浅的的伤痕,虽已年代久远,他却想象得出当时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笑了笑,避开他的眼睛:“我这么厉害,怎么会有人欺侮我?不过是小时候顽皮,摔跤摔出来的印子而已。” 她只顾自己说着,却忘了慕容无风是大夫,自然能够分辨各式各样的伤痕。他低头,沉默,不再追问下去。 “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反问道,努力想把轻松的气氛捡回来。 他淡淡地道:“不大记得了。” ——两个人之间,为什么总有一些谈论不下去的话题?她要隐瞒的是什么? “早些睡罢。你累了。”不等荷衣再度开口,慕容无风果断地中断了谈话。 他半躺在离她十尺之处的一个草垛旁,叮嘱道:“夜里如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叫醒我。” “恩。”她把脸朝向他,看着他闭上眼,迅速地睡着了。 一灯如豆。灯影里,他的脸苍白清俊,剑眉朗目之下是挺直的鼻梁和秀美的嘴唇。睡着时候,他的眉头是蹙着的,仿佛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思索。荷衣看着他,失笑了。心中涌起万般怜意。雪白的袍子歪歪斜斜地搭在他身上,愈发衬出他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肌肤和苒弱的身子。十几天不见,他竟消瘦得厉害。 她痴痴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感到一丝倦意。却无法入睡。 身子丝毫不能动弹。这绝不是一种好受的滋味。她很快就烦躁了起来,想动,想说话,哪怕是只是动一动脚指头也好。 她只好转了转唯一能动的头,心头掠过一缕悲哀。难道这就是他风痹发作时的滋味么? 门忽然开了。那个猎人忽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他要干什么,因为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刀,一把砍柴的大刀。而他的眼却是死死地盯着自己。 她不能动,一动也不动。她也不能叫。一叫,那把刀第一个要砍的人,就是慕容无风。 猎人走到她身旁,掀开了她的毯子。然后一把脱光了她的衣裳。他的眼中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神色,一种难以言状的兴奋,他开始脱自己的衣裳,开始亲她的脸,亲她的身子,然后开始做…… 没有任何感觉。虽然恶心得要命。她看着他在她身上快乐地喘息着…… 她知道自己的伤口正在流血。缝合之处,正在崩裂。她只希望自己能快些免掉这份耻辱,快些死去! 那喘息已快到了最兴奋的时候,猎人开始陶醉般地哼出了声音。 一个白影扑了过来! 两个人迅速地扭打起来。这是一种极原始的肉搏,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看不见谁究竟占了上峰,只知道猎人的刀一直都在狂劈着,却始终没有劈到慕容无风,倒是砍得地面上金星乱迸。 很快猎人终于把慕容无风压倒在地,柴刀向他猛劈了过去! “扑”的一声,慕容无风的肩上已中了一刀!鲜血顿时狂涌了出来。猎人胜利地狞笑着。举起刀,再次向慕容无风的颈部砍去! 瞬时间,一只纤细的手指闪电般地拂过了他的致命要穴! 慕容无风没有内力,也不会武功,但他是神医。 所以他不用费力就可以轻易封住一个人的穴道,比任何一个练过武功的人还要有效。 “当啷”柴刀掉在了地上。人却还在挣扎着。慕容无风翻起身子,拾起刀子,毫不留情地向他的头上砍去。 血,脑浆,溅了他一身。他却象着了魔似地砍着,一直砍到荷衣在一旁喊道:“无风,住手……他……他早已死了!” 他扭过头,爬到她的身旁。神色却暴怒得近乎疯狂!脸也因痛苦而扭曲着。 “我没事……他没……没把我怎么样……”她平静地看着他,赤裸的身体在寒风中颤抖着。 “为什么不叫醒我?”他双目直盯着她的眼,目光尖锐得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挖出来。而他的声音却是抑制着的,冷酷无情的,好象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充满讥讽。 她不说。只是宁静地看着他。 “你不说,就让我来说。”他恶狠狠地捏着她的手,恶狠狠地吼道:“因为我是残废,保护不了你,对不对?” 他的肩头是殷红的一片。而她的眼中已满是泪水。 他用毯子掩住她的身体。将柴刀“砰”地一扔,坐上轮椅,冲出门外。 而她,耻辱,委屈,愤怒,担心,竟晕了过去。 *********辛家庄。 辛大娘起得很早,她几乎总是村子里起得最早的人。早饭的炊烟还没有升起,她已开始蒸第三批馒头。辛大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寡妇,儿子一家人早几年前就跑到山外的城里谋生去了。一年也就回来一次。而她自己却靠着卖馒头和一点积蓄养活着自己。 她通常一大早要蒸上五锅馒头,拿到集市里去卖。辛家庄虽小,在这远近几百里的山地中也算是最大的村落,每三天必有一个集市,远近几十里的山人都会挑着东西来这里买卖。 勤劳的山人以打猎为生的居多。近几年来山里的貂子多,狐狸多,豹子也多,倒吸引了不少皮货商人前来收购。是以有始以来,村子里渐渐的有了些外乡人。村子里没有客栈,外人来了,也是胡乱地敲着各家的门。山人良善,好客,也好奇,加之外乡人大多出手也大方,所以大家都喜欢外地人。 辛大娘收拾起刚蒸好的一锅馒头就听见了敲门声。 那是一种极斯文的声音。好象怕惊扰了谁,又好象不得不敲,是以敲了很久,辛大娘才把它从炉膛里哔哔剥剥的柴火声中分辨出来。 她打开门,看见门前停着一个满是泥泞的马车,一个极清俊的白衣人坐在一张镶着两个木轮的椅子上,怀里还躺着一个脸色发黄的女人,也穿著白衣,却双眼紧闭,显然是在昏迷当中。 山里人很少有长得好的,大家都在辛苦地讨着生活,牙黄,眼黑,满头的恶疮,身子也因长年辛苦劳作而歪歪斜斜。而这白衣人却是令人惊叹的英俊,令人羡慕的干净,甚至他的指甲都雪白得没有一丝污垢。 他的轮椅虽在泥地里行了一段,却是巧制之作,居然没有在他雪白的袍子里溅出一点泥渍。 两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可怕。而白衣人的微笑却十分迷人。他原本有一双冷俊的眸子,笑的时候却如阳光普照,春回大地般地温暖。 还没等他张口,辛大娘就笑了起来,道:“客人是来求宿的罢?” 白衣人点点头,道:“不知……” “有,有,我儿子的房子就在隔壁,有自己的厨房,倒还干净。我马上替公子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了。”仿佛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生怕丢了这个客人,她抢着答道。 “如此,多谢了。大娘贵姓?” “姓辛,公子怎么称呼?” 白衣人正是慕容无风,他迟疑了一下,道:“姓吴。这一位是……”他看了看怀里的女人,有些发窘,似乎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辛大娘笑了,道:“如果两位想分开住,我可以和这位姑娘住在一起。她好象病得不轻,我这就去把炕烧暖起来。” 慕容无风想了想,结结巴巴道:“我们是……是住在一起的。” “那她就是你的老婆。”辛大娘向他挤着眼睛。 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红。过了一会儿道:“我的腿不大方便,能不能……”他望着脚下的门槛。 “这个好办。”辛大娘一闪身从房子里拿了一个柴刀,把两个房子的门槛立时拆了下来。慕容无风转动轮椅,来到客房里,将怀里的女人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辛大娘给他端来一杯热茶,两个馒头。他很客气地接过,道:“多谢。” 他吃馒头的样子也很斯文。喝茶的样子更斯文。辛大娘从来没见过一举一动都这么斯文讲究的人。 “大娘,这里附近有没有药铺?”慕容无风忽然问道。 “有,不过不大。大夫是从外地请来的,姓刘,医术怪好。每隔九天才来一次呢。那时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赶过来瞧病。你要去,得早早地起来才好。他不在的时候,坐堂的是他的徒弟,水平要差些。 你们来得巧,今天他正好在,要不,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病?”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道:“看病倒不用,我只想去抓些药而已。” 烧上炕,安顿好了一切,两个人一起来到药铺门前。 大夫还没有出来,门口已排了长长的队,有背着孩子的,有赶着马车拖着病人的,扶老携幼,辛大娘干脆把自己的馒头摊子也摆在了药铺旁边。 还没有瞧过病开过方子,买药的人当然就很少。 辛大娘带着慕容无风来到柜台边,招呼着道:“阿水,你爹爹在么?”村子小,人人都认识。阿水是个十六七岁的健壮小伙子,阿水家是村子里少数能识字的几家之一。阿水的爹自然就是药铺的老板。 “阿哟,辛大娘,您老怎么来了?怎么?瞧着我们这里人多,把馒头铺子也搬过来了?”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热情地和辛大娘说着话,却拿眼不停地打量着慕容无风。 山里人好奇,倒也罢了,阿水爹是村子里唯一见过些世面的人,却也禁不住为白衣人淡雅如菊般的气质所折服。 白衣人沉静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一言不发地等着他们说完。 辛大娘道:“这位吴公子是我家刚来的客人,他娘子的身子有些不大好,想找你萧老板抓点药。” 萧老板哈哈一笑,道:“你们今天来的正好,刘大夫已经到了,正在我屋子里喝茶呢。吴娘子在哪里,请大夫瞧一瞧岂不更妥当?” 白衣人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煞白。萧老板心里道,莫说你娘子,就是你自己看上去,都像是有病的样子。白衣人轻轻地道:“多谢,这个却不必。药方子我记得住。” “阿水,过来抓药。”萧老板扯着嗓子喊道。 “劳驾,我要当归、泽泻各五钱,川芎、红花、桃仁、丹皮各三钱,苏木二钱,杜仲一钱。一式十份。请问,有没有七厘散?”白衣人口齿清晰地说道。 萧老板道:“七厘散……这种贵重的成药小店没有。” 白衣人笑了笑,道:“成药没有不要紧,可以现配。请给我朱砂一钱二分,麝香一分二厘,梅花冰片一分二厘,净乳香一钱五分,红花一钱五分,明没药一钱五分,血竭一两,粉口儿茶二钱四分。研末之后,照原量做上十份。”他说得很慢,阿水倒是手脚很快,拿出一叠纸,从药柜子里飞快地抓着药。 白衣人静静地看着他,指了指其中的两种药,道:“这两个……不对。这不是苏木,这也不是血竭。”阿水吐了吐舌头,连忙更换。 萧老板笑着道:“看来公子对药所知不少。” 白衣人笑了笑,道:“我自己也常常生病,所以药见得多。” 萧老板飞快地打着算盘,道:“一共是二十一两银子。” 白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道:“这是五十两银子。” 萧老板笑了,没有接,道:“山里人不知道银票是何物,我们只收现银。” 白衣人一愣,想了想,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兑换银票的?” “没有。银票是城里人用的东西。这里没有人相信银票。”萧老板道。 白衣人道:“抱歉,我没有现银,连一文都没有。可不可以……” “本店从不赊帐。”看着他要了一大堆贵重的药,到头来却没有银子,这药早都混到了一起,研成了末,萧老板的心里,便十分不高兴起来。 辛大娘看着慕容无风失望的样子,道:“公子,我们村子小,从来都没有人见过银票,也不知真假,不如,我这里还有三十文钱,先买些简单的药,凑合着用一用?” 她卖馒头,一天也不过挣个十文二十文的,三十文钱对她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慕容无风道:“多谢。不过,能不能这样?萧老板。这些药,我先拿回去,算我赊帐,我在这里帮老板干几天活,再把钱挣回来?” 萧老板一翻白眼,道:“我这里不缺人手。” 慕容无风道:“你请外地的大夫来看病,诊费,路费,招待费,应该不少罢?如果你请我,我只要诊费,其它的费用都可以免掉。我还可以日日都来,用不着让病人等九天。” “你也是大夫?”萧老板将他从上到下地打量。这人可不是疯了,脸色苍白,双腿残疾,倒也罢了,还不停地咳嗽。连自己的病都看不好,哪里还有病人肯来找他? 白衣人点点头。 “要不这样,你今天就和刘大夫同台诊病,如果你真的有病人,也治得好病,我就请你。不过,诊费只能是刘大夫的一半。人家是大镇子里的名医,年纪大,有经验,而公子你……” “我的诊费一分也不能比他少。”白衣人淡淡地道:“老板是生意人,当然知道是什么货就得卖什么价。” “你……”萧老板一时结舌,那白衣人看上去明明欠了他的帐,却摆出一幅带价而沽的样子。 “咳咳。”刘大夫从内屋里踱出来,一边捻着胡子,一边捧着手里的紫砂壶,道:“萧老板,时辰到了,我开诊了。” 白衣人拧转轮椅,冲着他一拱手,道:“刘大夫,敝姓吴,是萧老板新雇的坐堂大夫。今天病人多,我们同时出诊,到时还要多多请教。” 萧老板心中暗暗诧异。这白衣人原本话很少,很文静的样子,一到挣钱的时候,却是咄咄逼人,当仁不让。 刘大夫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说诊费一分不少的话,心下颇不高兴,再瞧瞧他一幅苒弱的样子,更是不宵。不禁冷哼一声,白眼一翻,道:“年纪人轻狂,你师傅是谁?” 白衣人见他翻白眼,神色更加冷淡,道:“家师仙去多时,名不见经传,不提也罢。” 刘大夫道:“那好,请。” 第十二章 两人一东一西地坐在了药铺的大堂上。萧老板无奈,只好扯着嗓门喊道:“各位乡亲请了!今天坐堂的有两位大夫,一位是刘大夫,大家都是认识的。 这一位年轻些的,是刚请来的吴大夫。想请吴大夫看病的,请另行排队。” 人群中有些人在喁喁低语,队也排得很长,却始终只有一个队。所有的人都站在刘大夫这一边。 慕容无风的样子看上去虽然斯文,却太年轻,且一脸苍白,还不停地咳嗽。按照山里人的想法,倘若一个人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又有谁会指望他能治好别人的病呢? 是以慕容无风坐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却始终不曾接过一个病人。叫站在一旁的萧老板看着,心里中暗暗叫苦。 可慕容无风似乎并不在意,也不着急,只是坐着,悠闲地喝着茶。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刘大夫的队越排越长,终于,有一个病人从最后面走过来,走到了慕容无风的面前。 来人是一个青年,长得倒是健壮,只是一张嘴不知怎么,竟好象抽了风似地歪到一边。也不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嘴。 身后有人嘻笑了起来:“歪嘴赵,你还不死心呀?你这张嘴,没瞧过一千次大夫,也瞧过一百次了罢?” 他的名字,居然叫“歪嘴赵”。 青年人倒不腼腆,歪着嘴道:“瞧瞧又怎么了?等我娶得上媳妇就不瞧了。”他的家境倒是殷实,却因为有这样一种相貌,女人们自然是避而远之的。 慕容无风摸了措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嘴,问道:“足下这病有五年了罢?” 歪嘴赵一个劲地点头。 慕容无风道:“我要在你的头顶和脸上扎针,请站到我面前,把头低下来。” 歪嘴赵绕过桌台,走到他面前,看见他坐在轮椅上,不禁微微一愣。 “你的腿是废的?”他冒冒失失地道。 慕容无风苦笑一声,避而不答,抽出银针,在他的脸和头顶扎了三下。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好象完全不会给人以痛楚。 歪嘴赵却“啊呀”大叫了一声,双眼一翻,咕咚一下,倒在地上。众人“哗”地一下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定睛一看,他的嘴却已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原状。 马上有个人道:“歪嘴赵,你的嘴……好了!” 人群哗哗的挤过来,都争着看他的脸。有几个胆大,还伸着手,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 歪嘴赵摸一摸了自己的嘴,仿佛不肯相信自己的手,又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左看右看。不禁欢喜地一蹦三尺高,又扑通一声跪下来,给慕容无风嗑了一个响头。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上去三个大元宝,道:“吴大夫,这些银子虽……虽不多,却是我积攒了好几年的治病钱,请您一定要赏脸收下。您治好了我的病,就是救了我的命了,我……我给您老人家磕头!”他本不善言语,加之积在心里好几年的隐忧顿时冰释,直似喜从天降,磕完头后,拉着慕容无风的手,竟乐得涕泪并流,说不出话来。 萧老板一把接过银子,捧在怀里,道:“当然当然,你的好意,吴大夫怎么会拒绝呢?”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我收费原本一向都有定额,只是我也是初来乍到,只能是客随主便。不过,能不能麻烦你把大门口那个卖馒头的老太太请过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当然当然!”他忙不叠的飞奔了过去,把辛大娘领过来。 这时候,慕容无风的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辛大娘看着他,笑着道:“吴公子,原来你也是个大夫,今天的生意很好啊!” “能否麻烦大娘替我照顾一下家里的病人?她还昏迷不醒,我……我担心得很。大娘卖馒头和买菜的钱,就由我来付好了。”慕容无风小声道。 “你放心地在这里呆着罢,我这就回去。” 从开诊后不久,病人忽然多了起来,慕容无风看病人快,开方子快,原是天下闻名的,不料竟也整整在药堂里坐了五个时辰,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而刘大夫这边的病人却越来越少,两个时辰之后,所有的病人已全都挪到了慕容无风那一边,不禁大为羞愧,匆匆交待了一番,领了诊金,更不顾萧老板的再三挽留,骑着马告辞而去。 到了夜灯初上时,病人们才终于渐渐散去。而慕容无风也已经累得几乎快散了架。 “吴大夫,今天辛苦你了。唉,往常的病人也没有这么多,只怕是老兄你医术太好之故。这不,一传十,十传百,许多原本不打算看病的人也赶来了。哈哈哈!”萧老板今天进帐不少,开心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先把诊金包成一大包,放在慕容无风的手上,不容分说,就要拉着他去吃饭。 “今天就免了,我家里还有一个病人要照料。”慕容无风淡淡地道:“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只能工作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萧老板摇了摇头,道:“我瞧今天病人的来势,明天只怕会更多,两个时辰怎么看得过来?” 慕容无风道:“那得老板你自己想法子。我明天辰时准时来,午时准时走。” 萧老板心里道:这人说话怎么样跟随铁板钉钉子似的?医术好脾气也不能这么大啊。转念一想,刘大夫九天才来这里一次,而他却能天天都来,虽然时间短,也比不来的要好。当下也不愿和他顶撞,便道:“好说好说,就依你。” “那就告辞了。”慕容无风转动轮椅,正要离去,萧老板忙道:“等一等,路不好走,让阿水送你。” 慕容无风道:“不用,我认得路,自己可以回去。” “你的腿……”他原本想说什么,却又刹住了口。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无风推着轮椅走出了门外。 黄昏很短,夜色渐渐来临,他的背影渐渐地化作了一个白点。 “真是个怪人。”萧老板摇了摇头。 做好了晚饭,辛大娘便在荷衣的屋子里等着慕容无风回来。 不知为什么,她第一眼见到慕容无风,就对他有深深的好感。 而躺在床上的病人,一脸腊黄之色,虽没有苏醒,却让她替慕容无风惋惜。 在她的想象中,慕容无风的女人应该是天姿国色,风华绝代的。 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慕容无风清高孤逸,人淡如菊的气质。 而床上的女人虽也有些姿色,病的时候,却一点也不中看。 过了好久,辛大娘才听见了门外传来辘辘的车轧声,驶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半天没有动静。 门没有锁,原本是一推就开的。停在门外的人似乎并不想进来。 她迟疑了半晌,走过去,打开门。 慕容无风一只手支着门椽,一只手捂着胸口,满头大汗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正吃力地喘着气。 雪虽已停,天气依然很冷。 地上结着冰,很滑。 他的袍子上有一大片泥渍。 大约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却又是,自己立即爬了起来。 衣裳却因此浸湿了。 他只好把自己紧紧裹在袍子里,冷得牙齿咯咯打颤。 辛大娘怜惜地看着他,把他推到房内,递给他一杯热水。 他摆了摆手。半天都不能说话。肩头却有一片鲜红之色,隐隐地从衣袍之中浸了出来。 是血。 “你受伤了?”辛大娘道。她还要说什么,慕容无风却很快打断了她的话,不动声色地道:“我没事。” “吃饭了么?”她又问。 “我这就去做。”他转动轮椅,走向厨房。 “不用,我已经做好了,有现成的。” 他转过身来,淡笑道:“多谢,不过请不必为我们做饭。她……现在有很多东西还不能吃。由我自己来好了。” 辛大娘连忙道:“那好,我来帮你。” “不用。”他斩钉截铁地道。 刚才那句话,还只是客气。现在这句话,却是有些冷淡了。 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幽幽地道:“无风……”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荷衣已睁开了眼睛。 慌忙中,他将白袍掩住肩头,转动轮椅,来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辛大娘冲着两个人挤了挤眼,知趣地退出了门外。 她的脸还是那么憔悴,眼睛看着他时,却含着笑意。 他掩住了她的口,轻轻道:“你还没有好,别说话。太费气力。” “把衣裳脱了,让我看看你肩上的伤口。”她的眼扫过他的脸,停留在他的肩头上。 她还记得那一夜的事。 他的胸口忽然有一阵刺痛袭来。就好象有一把尖刀正在搅动着他的心脏。 他忽然低下头。 两个人之间,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沉默。 过了很久,荷衣轻轻道:“你的伤怎么办?敷了药没有?为什么现在还出着血?”停了停,她又道:“你的衣裳全是泥,摔在哪里了?” 他看着她,淡淡地道:“你别担心我。我是大夫,这一点伤还对付得了。” 她仍然神色紧张地盯着他的肩头。 他只好转身到厨房里,换过药,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又换了一身衣裳。 她不能动,却听见厨房里一阵乱响,也不知道慕容无风在干什么,不一会儿,屋子里却传来一阵饭菜的香味。 他给自己做了一碗饭,一碗菜,又给她做了一碗粥。 香喷喷的饭菜端到她面前时,她笑了。 “想不到你会做饭。”她笑着道:“以前做过?” 慕容无风摇了摇头,道:“没做过。所以我并不想请你尝我炒的菜。至于这一碗粥,无论味道如何,请你将就着喝一点。你已经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说着,他把她的头抬起来,开始一勺一勺地喂她。 也不知是她太饿了的缘故,还是慕容无风的手艺的确了得,她觉得这碗粥简直是美味极了。竟然很快喝得一乾二净。 “你做的菜,我能不能也尝一点?”她望着他又道。 “没有放辣椒,只怕你吃不惯。” 他给自己做的是蘑菇炒豆腐。荷衣尝了一口,味道竟也鲜美无比。 然后她就躺在床上,看着他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极斯文,一口菜,一口饭,细嚼慢咽。一点点东西,却几乎吃了半个时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吃饭。”她忽然道。 “哦。” “在我的记忆中,你好象是个从来不吃饭的人,更不要说是做饭了。” “可我却活了这么长,岂不奇怪?”他慢慢地把话接上去。 “可不可解开我双手的穴道?”她忽然又道:“我一动也不能动,难受死了。” “不可以。你会很痛的。” “难道我真的要象这样在床上躺十天?” “嗯。” “可是……我是女人,会很不方便……”她的脸红了起来。 “我可以照顾你。”他抬起来头来,淡淡地道:“吃完饭,我就给你换药,洗澡。” “你……你……你别管我。就让我脏几天好了。”她忽然把头缩进了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绢,擦了擦嘴,又喝了半口茶。解开药包,然后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手脚利落地替她换好了药。然后用热水将她全身擦洗了一遍。 这还没有完,他换了一盆水,又开始擦第二遍。 “其实……用不着这么认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洁癖。”荷衣忍不住道。 他却不理睬她,好象擦拭一件珍贵古瓷一般地仔细擦拭着她的身子。 擦完了之后,他又去换了一盆水。 “还有一遍?”荷衣大叫了起来:“不要了!我都快干净死啦!” 慕容无风道:“你叫什么?小声些。” “你有洁癖你自己有就好了,不要传染给我!”荷衣仍然大声道。 他根本不理,又将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这才将她放回床上。而他自己到厨房里略略洗漱了一下,便将房门插上。吹熄了油灯。 这本是深山,又是夜晚,灯熄了之后,屋子里立即一片漆黑。 “慕容无风,我根本不困。”荷衣道。 黑暗中,他无声无息地将身子移到了床上,盖上被子。 好累。 这两天他一直都在苦苦支撑着。却担心自己会支持不住。 肩上的伤口深得见骨,而他只是粗粗地缝合了一下。 他的身子原本极弱,无论什么伤,都愈合得极慢。 再加上一天的劳累。 躺在床上,他才感到全身终于可以松散一下。而腿上因风寒带来的刺痛,却又一阵一阵的袭来。 顿时,下半身所有的关节,都象针挑一般地疼痛起来。 膝盖和脚踝之处,也因红肿而发烫。 实际上,他的全身都开始发烫。他竟开始咳嗽起来。 “怎么啦?”荷衣转过脸,在黑暗中问道。 他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咳嗽,道:“没什么。” 她的脸贴住他的脸,很快感觉到了他不寻常的热度。 “你一定累坏了。”她在暗中轻轻叹道。 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平静,却越来越烫。 她还想说话,他却已累得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连六日,慕容无风都起得很早,每天出完诊就回来照顾荷衣。 他过得一种有规律的生活。包括每天替荷衣擦三次身子,无论荷衣如何反对,他都照做不误。 他开始给自己服药。 所有的症状都因为他定时服药而有所减缓。 直到第七天的正午,他象往常一样独自推着轮椅在村子的小道上行驶。沿途正好碰到一个病人,两个人略谈了一会儿,他突然看见那病人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身后。 他一转身,十六个白衣人忽然“哗”地一下全跪了下来。其中一个中年人颤声道:“谷主,我们……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十六个人打量着慕容无风满是泥泞的轮椅,看着他瘦削的身躯,和显然高高肿起来的双膝,却惊喜于他仍然活着。当下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移到软轿之中,早有人拿出他常用的膏药,贴在他的膝盖上。 “谷主,你……受苦了。你肩上的伤……不防事?”为首的是郭漆园,他一眼看见慕容无风的肩上缠着白布,不禁心痛不已。 “不要紧。”慕容无风淡淡地道。一抬头,看见人群之中站着吴悠和蔡宣。 “谷主,我们这就接你回谷。” “蔡大夫和吴大夫也来了?”他道。“陈大夫在谷里?” “陈大夫跟着谢总管去了唐门。我们原以为……” 他们原以为三个杀手会把他带到唐门。是以,大队人马去了蜀中。怕慕容无风出事无人照顾,自然会派一个大夫跟着去。 “我暂时还不能走。楚姑娘受了重伤,我要留下来照顾她。”他说道。 “我们可以把谷主和楚姑娘一起带回谷。 谷里药多,万事都方便。” 他叹了一声,道:“这当然好,只是,她的身子现在一点也不能移动。还是再等几天再说。” 郭漆园忙道:“那好,我们就暂时先在这里住几天。” “住在哪里?”慕容无风道。这个村子极小,也没有客栈。 “我们带着有帐篷。”郭漆园笑着道:“原本是打算在深山中露宿的。” “是么?”慕容无风笑了。 ******“谷里的人是不是已找到了你?”慕容无风一进门,荷衣就道。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荷衣道。 其实并不难猜。他的腿上搭着一个方毯,是他在谷里常用的。 “等你好一些了,我们就一起回去。”他替她掖了掖被子。然后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她摇了摇头,道:“你先回去。我不打算跟你一起走。” 他愣了愣,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愿意。”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他显然有些不悦。 “辛大娘可以照顾我。反正,我觉得我已渐渐好了。” “你若不愿意走,我可以在这里陪着你。”他想了想,又道。 “你不用陪着我。”她忽然冷冷地道:“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天,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怔住。看着她,觉得很吃惊,又觉得无话可说。 两个人在沉默中僵持了很久,慕容无风喟然道:“我明白了,你原来并不想和我在一起。” “……” “你并不认得我,我……我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好。”过了一会儿,荷衣低声道。 慕容无风垂下头。 “无论你现在在想什么,你所想的,都不是原因。”怕他想到了别处,荷衣赶紧又补上一句。 他抬起头,手有些颤抖,看着她,道:“那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原因?” 她避开他的眼光。沉默地摇了摇头。 僵持了片刻,慕容无风只觉胸口一阵阵地绞痛,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我并不想勉强你。我从不勉强任何人。” “吴大夫……她一直喜欢你。她才是最适合你的人。”荷衣道:“她今天是不是也来了?” 他愠怒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真的,你们俩个,特别合适。”她又道。 他的手颤抖着,忽然“砰”地一声把茶杯往地上一摔,吼道:“你提她做什么?她和我们之间根本就毫无关系!” 刹时间,他的脸突然发紫,全身一阵可怕地抽搐,然后眼一黑,整个人便直直地从椅子上栽下来,昏了过去。 第十三章 庭竹依旧。 庭花在初春的和风中静悄悄地绽放着。 庭中的一切,连同远处微漾着的,带着水草气味的湖水,都显得充满生气。 而庭院的主人却一直在沉疴之中。 回到谷里已整整一个月,慕容无风还没有完全清醒。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昏睡。醒的时间很短,也完全不能说话。 虽然生病对他而言已是常事,大家都已能应付厥如,但这一次却来得比以往更加拖延,沉重。 先是持续高烧,呕吐。接着,好不易烧退,又开始不分昼夜地咳嗽起来。 虽然是终日昏睡,其实睡得并不安宁。 浑身的关节在痛,肩上的伤也在痛。 他从不呻吟,只是咬着牙,紧紧地拽着床单。 更糟糕的是,他的心疾似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失去控制。有一次,端药的人失手将药碗打翻在走廊上,“咣当”一声,传到室内,他就开始发作,开始抽搐,开始大喘。 这样一来,吓坏了所有照顾他的人。 当晚,竹梧院里所有的走廊都已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毯。 大家无论做什么事,都开始小心翼翼,思量再三。他们开始移走卧室内所有容易失落,碰落,跌落而可能发出明显响声的东西。首先是所有的瓷器,古玩,其次是桌上的茶具,笔架,窗边的花盆,梅瓶中的画轴。 再次是容易绊脚的东西,不再用火盆,而是改用更高,更结实的熏笼。 为了防止他的寒痹之症继续恶化,房子里不能有一丝潮气。 所有的椅子都搭上了黑狐椅垫。怕他从床上摔下来,地上也满满地铺了一层皮褥。 然后他们又发现许多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慕容无风实际上已经虚弱得连翻身的气力也没有了。 一连十几天,倘若没有人帮他挪动,他就一动也不能动。 他吃得很少,所以恢复得更慢。 而且极度消瘦。 以至于有一次蔡宣替他更衣时,发觉他的体重几乎比往常轻了一半,不禁吓了一大跳。 然后他冲出来,叫守在书房的赵谦和“无论如何得想法子。” “你叫我怎么想法子?我要知道有法子就好了。”赵谦和在书房里焦燥地踱来踱去。 大家都隐隐地觉察到,谷主的病,与楚荷衣有关系。 究竟是什么关系,大家又全都不清楚。 因为荷衣从没有回来看望过慕容无风。 她并没有和大家一起从山村里回来。而是执意留下来,多呆了五天。 她身上被慕容无风封住的穴道,过了三天就已自动解除。第四天她就已能下地行走。蔡宣一直照顾着她。 她的伤势恢复得极快,而且极好。到了第十天,她已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是个曾经受了重伤的人。然后她就告别了蔡宣。 “从我照料楚姑娘的第一天起,一直到她临走的最后一刻,她从没有提起过先生。”蔡宣回来的时候,有些悲伤地对郭漆园道。 这一个月,因为慕容无风的病,谷里不免人人紧张。 其实就算是不病,慕容无风也很少管医务之外的事情。他总是很放心地交给各个总管去办理。但大家的心中却始终觉得有那么一个人影在看着自己。 更何况云梦谷的兴旺完全仰赖于慕容无风如日中天的声誉。他要有个三长两短,莫说是云梦谷,连整个神农镇都要一落千丈。 好在大家都知道慕容无风多病。每年总要病几次。遇到坏天气,会病得更严重。 外界的传说早已把他描绘成了一个终日缠绵病榻,起卧不能自如的人。 所以他一病两个月,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惊诧。 “看来,他们俩个真的是闹别扭了。”郭漆园在竹梧院的门口又碰到了蔡宣,便又让蔡宣把他照料楚荷衣的情况回述了一遍,叹道。“楚姑娘,唉……你肯定,她的身子真的没事?” “先生细心照料地的人,哪里会有事?” “幸亏你回来得快,可以替一替吴大夫。这一个月谷里的医务也忙,陈大夫完全脱不开身,谷主一直都是由她来照料。我看也累得够戗。 要她去休息几天她坚决不肯。” 蔡宣苦笑着摇摇头:“我早就去跟她说了一千遍。她根本不许我插手,只许我干洗澡换衣裳这一类女人不方便干的事情。我刚想辩解几句,她竟摆出要和我吵架的样子。” “这一位也是……心太痴。”郭漆园叹了一口气,回到正题,道:“谷主要见你。他刚醒过来。” 书房的门半掩着,吴悠并不在里面。 蔡宣走进去时,习惯性地关上了门。 虽是初春,这几许并不厉害的寒气对于病人而言,却是可怕的。 屋子里原本有一股浓浓的药味,不知为何,淡了许多。 他抬起头,很快发现了原因。 卧室的窗户大开,窗帘几乎被风吹得飞了起来。 蔡宣的心中不禁暗暗叹息:吴悠一定是累胡涂了。不然也不会粗心到连窗户都忘了关上。正是这满屋子的书驱走了药气。 他快步走到窗前,正要掩住窗子,却听见帷帐中慕容无风淡淡地道:“不要关窗。” “先生,屋里太冷。你会冻着!” “我不冷。”那个声音冷冷地,却是坚持着道。 无奈,他只好将靠近窗子的一个帐钩松开,放下一层帷帐。替他略挡一挡从窗头泻入的寒气。 果然,他开始咳嗽。 蔡宣只好站在帐外静静地等着他。 咳了半晌,慕容无风道:“你进来,这里大约还有一把椅子。” 蔡宣掀开帷帐,坐在慕容无风床边的椅子上。 他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苍白而瘦削的脸上,一双眸子黑白分明。 看见他如此虚弱,身旁却连个人影也没有,蔡宣忍不住道:“吴大夫呢?” “我已叫她回去休息了。我曾再三吩咐,这种事情,不许叫她来。为什么没有人肯听我的话?” 他皱着眉,冷冷地,不耐烦地道。 “这个,是吴大夫自己坚持……学生下次一定坚决阻拦。” 慕容无风伸出一只手,撑着床沿,似乎想坐起来。 却发现全身毫无半丝气力。蔡宣连忙将他的上身略略抬起,在他的腰下垫了两个靠枕。 他总算可以半坐着了。 “书房里的医案只怕已多得堆到门外去了罢?”他看着蔡宣,有气无力地道。 “这个,学生已将它们按日期清理妥当,挑出了一些重要的,虽然不那么多,也有一大叠。等先生身子大好了,便送过来请先生过目。”蔡宣垂首,恭敬地道。 “你去把它们拿过来,放在床上。我现在就可以看,只是,不能写字。”他开始咳嗽。 蔡宣只好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过了半晌,他才道:“谷里的医务……” “有一点点忙。有几个大夫在日夜加班。不过,这已是十天前的情况,现在好一些了。学生以为,再忙一阵子,到了夏天,就会轻松一些。” 慕容无风喟然道:“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十天了?” 他实际上已躺了整整一个月,蔡宣吓得不敢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赶忙换个慕容无风听了可能会高兴的话题:“楚姑娘倒是好得很快。我们分手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和平时一模一样了。” 慕容无风听罢,沉默半晌,道:“你这就去把医案拿过来。然后把林子敬叫来。让他替我写字。” “先生现在还病着,这些操心费脑的事还是缓几天,等身子好些了再干罢?”蔡宣试探着劝道。 “我已经觉得好些了。”慕容无风淡淡地道,“你去叫谢总管,我有事情要问他。” “是,学生这就去。” “谷主怎么样?”谢停云刚刚进去,郭漆园拦住蔡宣问道。 “老样子,我看,不大好。”蔡宣有些沮丧。 “他没问楚姑娘?” “我原以为他一定会问,还故意提了一句,他似乎根本不愿意谈她。” “这就怪了。我也向他提过,他跟本不接话。好象没有这回事一般。” “吵架了。” “比这严重,我看是闹翻了。”郭漆园皱着眉头道:“你记不记得,我们见到他时,他们俩还是好好的。谷主还说,他要再照顾楚姑娘几天?” “先生的脾气虽然我们一向都摸不清。不过,据我所知,他可从来没对楚姑娘发过脾气。” “难说,难说。你忘了元宵节那一天的事儿了?” 两个人谈了一会儿,看见谢停云走了出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谢停云莫名其妙地道。 “谷主可向你提过楚姑娘?”郭漆园问道。 “完全没有。我还纳闷呢。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了?无论如何,楚姑娘把谷主从三星三煞手里救出来,实属不易。我们一定要想法子谢谢她才好。” “只可惜楚姑娘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得想个法子……” “法子你自己想,别拉上我。”谢停云赶紧道。为了上次在江湖快报上登启示的事情,慕容无风虽没有克他,他着实难受了许久。 *******又过了十天,慕容无风的病虽没有明显的好转,所幸,也没有继续恶化。 虽然还不能下床,他总算是批改完了滞留在书房里的所有医案。 除了暂时还不能单独诊病之外,谷里的医务似乎恢复了往常秩序。 他开始回到以往的作息习惯。每天早起,洗漱完毕之后,就开始阅读。 并坚持参加了好几个疑难病人的会诊。 不过,大家都看得出,他的精神不大好。虽是极力支撑,每一个会诊他都坚持不了很久。有一多半,他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得回房休息。有一小半,他咬着牙坚持到了最后,第二天必然病势加剧,一卧不起。 他又回到了平时郁郁不乐,不苟言笑的样子。 “荷衣”这个名字似乎从他的谈话中完全消失了。 渐渐的,大家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荷衣”这两个字。 这一日,慕容无风碰巧起得有些晚。郭漆园走进他的卧室时,他躺在床上,刚刚醒过来。 “谷主早。”郭漆园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早。现在是什么时候?”慕容无风慢吞吞地坐起来,问道。 “巳时初刻。” “糟糕,今天起晚了。”他淡淡道。 “谷主今天可觉得好些?”郭漆园道。 “嗯。”他含含糊糊地道。其实他觉得并不好,一坐起来,头便开始一阵一阵地发昏。 “今天我们有一笔重要的生意要谈,我想,如果谷主身子还能应付的话,能否出席一下?大约,只要半个时辰。” “什么生意?在什么地方?”慕容无风闭着眼睛,靠着枕头道。 “有一些药材,我们准备提价,跟延庆堂已谈得差不多了。虽然他们有些不大高兴,但毕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答应得还算爽快。只是,这一回是王老板亲自出马,老先生七十岁高龄,来一趟实属不易,一直想来看望谷主,谷主却不巧病了。是以我在听风楼备了一桌酒,请了老先生和他手下的几个人,谷主如能坐陪片刻,给他们一个面子,这事就妥了。” 慕容无风想了想,道:“既然这么重要,我去。” “太好了。谷主的身子还没有大好。马车是坐不得的。我已备好了轿子。” “不要派很多人跟着。” “这个,由谢总管布置。他会亲自陪着去。不然不放心。” 慕容无风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我更了衣,吃了早饭,你再过来。” “更衣还是由属下代劳罢。早饭这就送来。”郭漆园忙道。 “我自己能行。”慕容无风道。 于是,中午时分,一乘巨大的轿子将慕容无风抬到听风楼的门口。后面的马车里坐着蔡宣和赵谦和。谢停云和几个不知名的白衣随丛尾随其后。 听风楼里一片喧闹,所有的座位早已爆满。 翁樱堂迎了出来,一拱手,连连道歉:“各位各位,实在是万分对不住,所有的位子都没有了。雅座里有一拨人从早饭开始吃起,到现在还没有吃完,这个,不好赶人家走罢?只能委屈大家在楼下的桌子上稍等片刻。” 郭漆园忍不住有些生气,道:“老翁,你生意做胡涂了?谷主的约会你也敢耽误?他出门一趟容易么?” 翁樱堂连忙道:“这个……实在是我没有安排好,再说,王老板他们也没有到。楼下刚好还有一张空桌子……谷主……您看……”他掀开轿帘,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那就在楼下坐一坐,不妨事。”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大家心中略感诧异。慕容无风绝不是个好说话,好商量的人。而且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最讨厌热闹。翁樱堂为此不得不在听风楼的后面修了一个专为方便他出入的楼梯。每次有推不掉的应酬,他从来都是从后门直入雅室。 而如今,他居然肯屈驾坐在一楼最吵最闹的大堂里。 谢停云将他放入轮椅,推到一张桌子旁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桌子旁摆着一个火盆,大约是特意为他送来的。 桌布是崭新的,茶杯是他自己在谷里专用的。 当了这么多年的老板,翁樱堂当然知道慕容无风的脾气。谷主有比别的大夫更为严重的洁癖,第一条就是从来不碰外人的餐具。 翁樱堂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时,并不以为然。慕容无风极少出门,所以事先也没有人吩咐他。结果几年前,慕容无风第一次驾临听风楼时,大家都忘了带上他的餐具。 那一次,所有的客人都吃得畅快,谈得畅快。 在一旁伺侯的翁樱堂却发现自始至终,慕容无风的手根本就没有碰过筷子,也没有碰过茶杯。他坐了近一个半时辰,一粒米也没沾,一滴水也不没喝。 客人请他多少吃上一点,他则辞以胃病未愈,不能饮食。 结果,筵席一散,翁樱堂就被赵谦和狠狠地训了一顿。说他“当了好几年的老板,怎么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所以从此之后,翁樱堂在听风楼的私室便收藏了好几套慕容无风在谷中常用的餐具,以备不时之需。 慕容无风的座位靠着窗子,却背着风,几乎算是楼下最好的一处地方。 因为靠着窗子,所以窗帘也是刚换上的。细心的人一看就知,虽在楼下,慕容无风照样享受着最特殊的待遇。 谢停云领着众人在外等候。翁樱堂小坐片刻就走了,说是要到厨房里去看看菜准备好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郭漆园也起身道:“谷主,我出去看看,他们应该早就到了,莫不是找不到地方?” 慕容无风不动声色地道:“去罢。” 顿时,桌子旁边只剩下了慕容无风一个人。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温暖地照在他的身上。 他怔怔地看着窗外满是新绿的树林和野草,这才发觉,不知不觉中,满天已飘起了鹅黄的柳絮。 他当然知道这个是骗局。 翁樱堂不可能没有给他留下一间雅座。就算真的人满为患,他宁可把自己家的客厅让出来,也绝不会让自己坐在如此嘈杂的大堂里。 听风楼原本就是云梦谷的产业。翁樱堂宁肯得罪所有的主顾,也不敢得罪给他饭碗的人。 当然,也没有郭漆园明知他生着病还要他出谷请客这一说。 谷里有几个比镇子里好得多的厨师。何况,请王老板到谷里走一趟,也不是难事。 他之所以不戳穿,反而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就是想看看这几个人今天究竟在捣什么鬼。 *******他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正当他把目光从窗外移进来的时候,一个淡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身影是那么熟悉,以至于不用细看,他就知道是谁。 然后他听见她的笑声,似乎在和一个相识的小二打招呼,两个人站在门边咭咭咯咯地谈了几句,那小二一边拎着茶壶,一边道:“姑娘来得不早,楼下的位子已所剩无已。还好,都是散客,只好委屈姑娘和别人共一张桌子。” 那淡紫色的身影似乎是笑了,道:“没关系,实在没有位子就麻烦你把我的红烧肉打个包,我带回去吃好了。可得记住多放辣椒,上次的辣椒放得不够。” “当然当然。” 小二带着她走进大堂,在这种乱糟糟的环境里,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静静坐着的慕容无风,却谈笑风声地往东侧去了。 他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久不见,她看上去神采依然。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轻颖,那么兴致勃勃。一点也不像是受过重伤的样子。 她大概早已痊愈了罢。 这样,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他释然地端起了茶杯。苦笑着,慢慢地喝了一小口热水。 因为病得重,他不能喝茶。不过,白开水真是难喝之极,一点味道也没有。 肩上的伤忽然一阵涨痛,他手一抖,杯子掉在轮椅上,继而滚落在地,“砰”的一声,摔成几片,热水泼在他的双腿之上。 他只好扶着轮椅的扶手,弯下腰,想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 手刚触到地,却有另一只手伸进来,抢着将碎片一股脑地拾了去。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轻轻地道:“我来罢,当心割手。” 他似乎是很困难地直起腰来,看见荷衣将碎片扔到旁边的一个垃圾桶里。站在自己面前笑吟吟地打着招呼:“你好哇!慕容无风。” 她的声音虽低,却是带着明显的欢喜。 “好。”慕容无风慢吞吞地应道。觉得有些窘。 接下去,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所以也就只好什么也不说。 “好久不见,你……你病了很久么?”荷衣咬着嘴唇,看着他,小声地道。拉着一张椅子,坐在他身边,又道:“那杯水全泼在你身上了,烫不烫?”她伸手揭开他湿漉漉的衣摆。 “我没事。” 他拨开她的手,将衣摆复又搭回腿上。 她垂下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找我有事?”他道。 “没事,只是,只是一进大门就看见了你,特意……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招呼已经打过了,你可以走了。”他冷冷地道。 “我能不能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我点了菜,小二说做好就送过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轻声地道。 “请便。这里正好有几个空位。”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过了片刻,小二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和一碗米饭。小二侧过头,道:“公子在这里坐了很久了,想要点什么?我们这里有新到的女儿红,要不要来一杯尝尝?” “不用,多谢。我在这里等人。”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无话可说,她只好专心地吃饭而且吃得很快。 慕容无风便在一旁专心地看着她。 她津津有味地将菜饭席卷一空。挑起最后一块亮晶晶的肥肉,放入嘴里,留念万分地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瞪着眼睛,对他道:“我吃饭的时候,你别老盯着我。” “我盯着你了么?”他哼了一声。 “嗯。你要是不喜欢看见别人吃红烧肉,可以去楼上。楼下是我们穷人常来的地方。” “我只是奇怪,”他道:“你这么喜欢吃肥肉,为什么还长得这么瘦?” “要我告诉你答案么?” “愿闻其详。” “因为我很少吃肉。不是不爱吃,是吃不起。馆子里的菜,只要有肉就很贵。”她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大多数时候,我只吃得起阳春面。” 他皱着眉头,看着她,想了想,问道:“什么是阳春面?” “跟你说你也不懂。”她埋着头津津有味地吃着,好象红烧肉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慕容无风打了一个手势,小二忙不叠地跑过来了。 “公子,想要点什么?” “来一碗阳春面。” “这个……”小二面露难色:“小店没有,不过小店一百三十多种其它的面,来个炸酱面怎么样?” 慕容无风道:“这店怎么开的?怎么会连阳春面都没有?” 转过头看着荷衣,荷衣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个……如果公子肯光顾街东头的张记面馆……或许他们那里会有。” “我现在就要吃,你自己去想法子。或许你愿意到街东头跑一趟?”慕容无风不依不饶地道。 “看在公子是楚姑娘朋友的份上,我就跑一趟。”小二点诚肯地点点头,然后伸出手:“我想五个铜钱就够了” 慕容无风看着他的手,摇摇头,道:“我没带钱。” 小二看着楚荷衣。 荷衣摇摇头道:“你瞧着我干什么?我和他一向是亲兄弟,明算帐。” 慕容无风道:“荷衣,你身上不会连五个铜板都没有罢?” “借给你也是浪费,你不会吃的。” 小二道:“两位别争了,不就是五个铜板么,算我请客好了。”他一扭头竟走了。 过一会儿,他满头大汗地从门外端了一个食盒,从里面掏出一大碗面条,热气腾腾地放在桌上。 慕容无风拍拍他的肩,道:“这位小兄弟很是爽快。只是我从不欠别人的人情,你叫什么名字,等会儿我差人还钱给你。” “孙福。” “多谢,你忙去罢。”慕容无风很客气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慕容无风看了看面前的一大碗面条,皱了皱眉,道:“这就是阳春面?怎么连个鸡蛋也没有?” 实际上,那碗里除了面条之外,只有几片菜叶子。 他看了看碗,发现碗边竟然有几个手指印。又看了看放在一旁的竹筷,似乎也不大干净。 于是他就看着荷衣。荷衣也看着他。 两个人互相瞪了半晌。 慕容无风终于道:“荷衣,我知道,你一向胃口很好。” 荷衣叹了一口气,拉过他面前的碗,道:“别说了,我来替你吃罢。” 慕容无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就麻烦你了。” “别客气。” 她将半碗辣椒酱倒入碗中,很快地将面条吃得一乾二净。 “味道怎么样?”慕容无风问道。 “还行。要不,给你来一碗?” “不必了。”他连连摇头,“你吃得太多了,还是歇一会儿罢。” 他的脸上开始有一丝笑意。 “无风,你看上去病得不轻啊。”她有些担心地道,“你比先前瘦了好些。” 他的脸色过于苍白,苍白得格外显眼。 “我没事。不过是些老毛病而已。”他微哂。 “拜托你今天千万别犯病,我吃得太饱,就算是有功夫也使不出来了。”她愁眉苦脸地道。 他淡淡地笑了。看见大门外面走进来四个衣着鲜亮年青人和一个穿著浅绿衣裳的少女。好象是特意来找他的,五个人径直地朝着他们的座位走过来。 第十四章 他回头看了看荷衣。发现她的脸色变了。 为首的一个年纪略长,朝荷衣拱了拱手,道:“师妹,好久不见,原来你在这里。” 那女子衣着华丽,天姿国色,走进大厅时,令所有的男人眼睛一亮。她对荷衣的口气,却连一点情面也没有:“大师哥,跟这种无耻的坏女人,你还客气什么?” 慕容无风的脸立即沉了下去,道:“几位找荷衣有什么事?” 女子一听他称呼荷衣的口气,便知两人关系非浅,眉头一挑,突然“砰”地一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顿时震得跳起来,尖声道:“我们自跟楚荷衣算帐,不想死的话的就少插手,少管嫌事!” 慕容无风的脸色顿时开始发紫,心脏也砰砰乱跳起来。 他重病未愈,受不了突然的声响。当下便觉胸口发闷,呼吸急促。 荷衣连忙握着他的手,三指扣住他的“神门”,“内关”,“太渊”三穴,将真气输入体内,助他调理呼吸。一边在他耳根柔声道:“他们是我的师兄师姐,一向和我过不去。我自有法子对付。答应我,千万别动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慕容无风看着她,点了点头。 荷衣冷冷道:“各位别来无恙。这一位是我的朋友,还在病中,有什么话只管冲着我来。至于师姐,还请放低嗓门,对病人说话至少该厚道一些才是。” 女子冷笑一声,道:“师妹什么时候连病秧子也要了?大约是看上了他的钱,想好好诈他一笔罢?我看……”她有世家子弟的直觉,慕容无风虽然身无长物,也不佩金带玉,但他的举止风范,一看就是极有教养。何况他的衣着虽素,却是精工所致,一眼便知不是普通人家负担得起的花销。 她原本还想接着骂,荷衣的剑已到了她的鼻尖,淡淡道:“如果你再说他一个字,我就削掉你的鼻子。其实,何止是你的鼻子。” 为首的青年用剑鞘将荷衣的剑尖轻轻一拨,道:“同门姐妹何必刀剑相向?何况,伤了她,师傅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你。师妹,我们这次特来寻你。自从你下山之后便不见踪影。这一包东西是你在山上的旧物,我们也一并带过来,也算留个记念。” 他笑了笑,递给她一个包裹。 荷衣接过,道:“多谢。”看也没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随手将它扔到垃圾桶里。 五个人的脸全都气白了。 “师哥,跟这种女人,咱们还需要多理论么?”女子气得发抖地道。 青年道:“师妹,既然尊友的贵体欠安,咱们同门之间的事情,还是到外面去商量罢。” 荷衣道:“我早已脱离师门。有什么事诸位请自行商量,与我无关。” 青年的脸色变了变,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师妹既已脱离本门,就请将师傅的剑谱交还。”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佩,道:“师傅生前说过,见此玉佩如见本人。当着这玉佩的面,师妹难道还要继续抵赖不成?” 荷衣道:“师傅既已去世,这玉佩有什么用?死人留下的东西还能管着活人不成?” “放肆!”另一个蓝衣青年刷地一下拔出了剑。 女子对慕容无风一揖道:“这位公子看来不是武林人士,只怕是对你的新相识所知甚少。小女子姓陈,家父是当年中原第一快剑陈蜻蜓。这一位是试剑山庄的三公子谢逸清,这一位是江南双隆镖局的大公子顾右斋,剩下的两位,一位是龙雨阁主人的少子龙熙之,一位是快剑堂藏剑阁萧沐风萧老先生的孙子萧纯甲。我的四位师兄均来自享誉天下的武林世家,他们的父辈、祖辈在武林中地位尊崇。没来由的,我们怎会和令友过不去?” 说罢眼睛一转,瞅着荷衣道:“而令友却是来路不明。原先不过是街头行窃的小偷,被我父亲好心收留,抚养成人,教之武功。她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布都是我们陈家的。想不到她居然觊觎本门绝学,这倒罢了。为了得到本门的剑谱,竟然不惜以色相诱……简直是,简直是无耻之极! 阁下是聪明人,小心被这狡猾的女人骗了还不自知。” 慕容无风淡淡道:“鄙人不是江湖中人,是以对各位响亮的名头所知甚少。至于荷衣,与姑娘所说恰恰相反,我所知甚多,而且深仰她的为人。诸位都是世家子弟,当然知道这张桌子是我们俩个人的,而且我们也没有邀请诸位。 倘若你们肯回头看一看,就会发现这个大厅里空的位子多得很,没有必要一定要我们挤在一起。大家彼此耳根清静,岂不好?” 女子道:“公子这是逐客呢。” “不敢。请便。”慕容无风淡淡一笑,雍容地道。 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完全不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他们方才说的一番话,他也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然后他将荷衣的手轻轻一握,荷衣便顺从地坐了回来。 “荷衣,你听说过没有?这楼里有一种菊花茶味道极佳,我们去要一杯来尝尝,好不好?”他看着她,微笑着道。 他说话的样子,好象面前的五个人已完全不存在一般。 可想而知,这五个人会有多么尴尬。 谢逸清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话,却发现慕容无风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站着一个长身玉立,容色青瞿的中年人。陈蜻蜓当年以轻功剑术绝世,他的徒弟们也一向以轻功自傲。而这个中年人是什么时候、怎么样走过来的,他们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然后他们立即看见了中年人的腰上挂着一柄长剑,剑柄和剑坠上都有一个八卦的标记。 这是峨眉派的用剑。 峨眉山上,在这个年龄还带着剑的,除了三个终年在江湖上不露面的道士之外,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峨眉的掌门方一鹤。一个是他的师弟谢停云。 武林世家的子弟总比一般人熟悉江湖掌故。何况他们本身,也算是掌故之一。 这个人当然是谢停云无疑。 而他却在这个年纪看上去比他年轻得多的残废青年面前恭敬地站着。 居然将手中的一块方毯轻轻盖在青年那双纤细无力,若有若无的腿上。然后俯下身来,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耳语了几句。 一认出谢停云,四个人马上猜出了这个残疾青年的身份。 谢逸清悚然动容道:“恕在下失敬,阁下莫非是慕容谷主?” 谢停云道:“谷主方才所说的话,诸位难道是没有听见?” “不敢。……家父前年大病,多谢先生妙手施治,方得痊愈,在下这一次……这一次原本是带着家父的手书和谢礼,准备……准备……面呈先生……”他想找出话来打园场,却一时左支右绌,不知如何是好。 慕容无风冷冷道:“不敢当。” “那……那我们告辞, 多有打扰。”说罢他对另外四个人使了个眼色,眨眼功夫便全消失在了门外。 五个人一走,谢停云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慕容无风笑了笑,道:“你这几个师兄师姐可真够厉害的,小时候他们一定常常欺侮你。” 荷衣双手支着凳子,耸着肩,垂着头,默不作声。 他等了等,发现她一言不发,只好又道:“你看……” 话音未落,只听得“叭嗒”一声,荷衣面前的桌布上突然滴了一大滴水。 诧异中,那“叭嗒”、“叭嗒”之声越来越频,竟然把她面前的桌布打湿了巴掌大的一片。 他连忙掏出手绢递过去。 荷衣接过,便将它堵在眼睛上,不一会儿功夫,手绢便湿透了。 眼泪便又“叭嗒”、“叭嗒”地往桌上滴着。 慕容无风只好把自己的茶杯放到她的眼下。 “滴哒、滴哒”,她一个劲儿地抽泣,泪水源源不断地滴到杯子里。 无奈,他想了想,又脱下外套塞过去,道:“手绢太小,用这个,这个管用。” 荷衣捂着眼睛,道:“你不怕我……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没关系,衣裳若是不够,我腿上还有一块毯子。”他淡淡地道。 她便把衣裳接过去按在眼上,一任眼泪哗哗地流着。 慕容无风一直看着她哭了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将她的腰轻轻一揽,道:“别伤心了,他们已经走了。” 她紧紧依在他的身旁,黯然道:“你既已知道我是谁了,我也该走了。我……我不是过是个人人恨的小偷而已。” 慕容无风握着她的手,道:“不用别人告诉我,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她颤声问。 他深深地看着她,道:“你是我老婆。” 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拧着他的手,道:“人家伤心死了,你还……还不正经。” 他正要说话,只听见远远有一个声音叫道:“师妹!”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见一个灰衫青年出现在门口,正向着荷衣招着手。荷衣忙向慕容无风的耳边悄悄道:“糟了,我二师哥来了。小时候就他一个人对我好。我……我走啦。他要看见我的眼睛肿成这个样子,一定……一定会笑死的。晚上我到谷里去找你。”说罢一闪身便消失不见了。 灰衫青年来到桌前时,荷衣早已经溜得没影。 青年身形高大,模样俊朗,腰悬长剑,对着慕容无风点点头,笑道:“怎么她一见我就跑?” “她说有急事。”慕容无风替她唐塞道。 青年释然,拱手一揖,道:“公子一定是荷衣说的那位朋友了。在下姓王,王一苇。” 慕容无风道:“请坐。敝姓慕容。” 青年人的修养果然很好。看见慕容无风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双腿似乎也是残废的,心中暗暗吃惊,面目上却一无所示。 “慕容兄是本地人?”王一苇问道。 “嗯。” “既姓慕容,不知可否与神医慕容无风先生相识?” “慕容无风是我,不过‘神医’两字可不敢当。” 他这么一说,青年肃然起立,道:“早闻先生妙手回春,医术冠绝天下。一苇久闻大名,仰慕已久,佩服之至。”说罢,深深一揖。 虽然一向对恭维话不以为然,看见这青年认真的样子,慕容无风只好还揖一礼,道:“不过是浪得虚名而已,仰慕佩服之类大可不必。对了,荷衣虽然不在,我却可以替她做一做东道,公子想要点什么?” “吃的我不讲究,有好酒倒可以来几杯。” 慕容无风抬了抬手,翁樱堂走过来,道:“谷主有什么吩咐?” “拿好酒来。” 立时,一坛汾酒,几样别致的小菜摆上了桌子。翁樱堂替王一苇斟满一杯,道:“公子,请。” 王一苇一饮而尽,慕容无风却只是拈起手中的茶杯浅啜了一口。 咸,苦涩。他皱了皱眉,这才忆起,杯子里装着的,是她刚刚流下的眼泪。 王一苇道:“慕容兄不来一杯么?”他目送着翁樱堂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他苦笑道:“抱歉,小恙未愈,暂不能饮酒。” 王一苇一笑:“无妨,荷衣的酒量很好。下次她在的时候,让她好好替你喝几杯。” “方才你的其它几位师兄妹也曾来过。不过……他们似乎与荷衣……”他在斟酌词句。王一苇接口道: “他们一伙人打小就跟荷衣过不去。那一阵子我家老爷身子不好,我常常告假回家。照应不及,荷衣可是受尽了委曲。不过,她脾气硬,从来没流过一滴眼泪。”说罢叹了一口气。 “荷衣……她自己没有父母兄弟么?”迟疑片刻,他终于问道。 “对她自己的出生家世,她从不提起。我以前以为只有师傅才知道。想不到有一次师傅倒向我打听。大约……是些伤心事。她坚决不说,我和师傅也就不再逼她了。” “令师收她为徒时,她应该还很小。中原快剑当时名闻天下,收徒的规矩自当格外严格。荷衣入门,多少会有人引荐,不会一点线索也没有罢?” 王一苇笑了笑道:“这个,说来话长。你想听么?还有,听了可得装胡涂,不然荷衣知道了可饶不了我。” 慕容无风道:“你尽管放心。” “这事在旁人说来极有趣,可是你若是荷衣,就会觉得一点趣儿也没有。八年前的一天,我师傅带着我们几个徒儿到山东游玩。来到一个小镇子。街头里迎面跑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浑身脏兮兮的,也不知是男是女,撞了师傅一下,便不见了。那街上乱糟糟的,我们当时也没当回事。师傅将衣袋一摸才大叫不好,原来他的钱袋子没了。我们几个人,当时也有十二、三岁罢,便追了上去。那时我们跟着师傅已学了六七年的功夫,轻功相当自负,想不到明明看着那孩子在前面,却左追右追,追不上。后来还是师傅把她追到了,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个小丫头,不过头上的头发全掉光了,倒是长着一头的癞子。她拿着钱买了一个烧饼,师傅将她拎起来的时候,她的口里还紧紧地咬着那个烧饼呢。” 慕容无风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只觉胸口一阵阵发痛。不由得垂下头,用手捂住了胸口。 “你……不舒服?” “不妨事。”他勉强地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将几粒药丸倒入口中,道:“继续说。她长着一头小癞子,咬着烧饼,然后呢?” “然后师傅发现她还买了八只烧鸡,全装在一个脏得发黑的小布袋子里。 师妹,她叫陈雨蒙,当时也在旁边,一看见从这么脏的袋子里居然掏出了几只油腻腻的烧鸡,便恶心得哇哇大吐起来。慕容兄大约不知,家师也是世家子弟出身,原本有大笔财产,只因他不事产业,只爱四处周游,行侠仗义,若大的家业没多久便败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了一个大宅。虽然已没了半分进项,他花钱仍然大手大脚,最后只好收养名家子弟为徒,靠着他们家长每年的供奉过活。这些有钱的家长自然不愿委曲了自己的孩儿,所以大伙儿实际上都过着富裕的生活。我师妹还有几个丫环侍侯着呢。且说家师一问旁边的烧饼师傅,才知道这女孩子是成天在街上乱跑行乞的小叫花子。却觉得她的身手甚是灵活,便问她愿不愿意跟着我们走。那小女孩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回到家里,几个师兄师姐自然不喜欢她。一来她虽然洗了澡,只是头上老是有几个癞子,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小孩们不懂事,成天拿她取笑。二来,她没名没份,自然不能和我们一起学功夫,不过是混一碗饭吃,做些杂活,早上四更就爬起来给大家泡茶,烧洗脸水,中午晚上则帮着厨房的师傅们摘菜,做饭,有时候帮师兄洗衣服。她倒也老实。谁差她做什么,她就一声不吭地做了。不过师妹好象是特别不喜欢她,嫌她脏,不许她碰她的东西,也不许她帮着洗衣裳。大约就这么过了一年,她头上的癞子渐渐地好了,头发也长出来了,终究是几根黄毛,很不中看。不过大家一天也不见几次面,也没有人关心过她。师傅则是常常外出,一走就几个月。大家平日除了练功便是嬉闹。有一次,大家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她露面,还以为她又跑了。我终究有些担心,便跑到她的屋子里去找她,才知道她病了,发着高烧。一个人躺在床上,一连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也没有人理睬,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给她拿了些药,一些饭菜,照顾了她两天。她好了之后,就对我特别好。可是她和师姐的关系却越来越糟。她从小就不爱奉承别人。而师妹独受师傅和众师兄的宠爱,不免……不免有些拔扈。有一次师妹掉了一只耳环,便硬说是荷衣偷的。将她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荷衣也火了,寸步不让,冷言相讽,两个人便打了起来。师妹居然打不过她,便去叫师傅。师傅倒还公正,把师妹狠狠地训了一顿。从此便正式收荷衣为徒,大伙儿便天天一起练剑。” “却不料荷衣入门最晚,学得却是最好,最快,最得师傅喜欢。大家心里不免都有些妒忌,不服气。师妹更是时不时地就要找茬挖苦她。学到后来,只有大师兄能勉强与荷衣对两剑,其它的人,包括我,全不是她的对手。这时却传来了坏消息,师傅与峨眉山的方一鹤对剑,受了重伤,送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临终前,他只叫荷衣去见他,和她说了些什么,荷衣后来只字不提。只知道等荷衣从他的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师傅已经去世了。也没有交待他的后事。师傅的屋里原有一个剑谱,写着他多年剑术的心得,他也一直说要把它传给自己的继承人,大家,特别是大师兄一直跃跃欲试。不料,师傅一去世,那本剑谱却再也找不见。师妹便大骂荷衣偷走了剑谱。大家大闹了一场,荷衣一口难敌四舌,便愤而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这些都是老四告诉我的。我有三年的功夫都告假在外,师父去世之后我才回来,而荷衣已经走了。不过,我们后来倒是匆匆见过几面,只知道她在外面四处谋生,也过得不容易,倒混下个”独行镖客“的名头,比我这一事无成,名不见经传的师兄可强多了。前些时我们俩又碰到一起,问她日子过得如何,她说她有一个朋友兼主顾照应着,过得很好云云。” 他一口气说下来,饮了一口酒,门外却有一个女人探着头进来。王一苇脸一红,站起来,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道:“我得走了。门外还有个女人等着我呢。什么时候得空再来看你们。”他刚要走,却又回过头,道:“对了,荷衣有一个怪癖,你可得特别小心。” “怪癖?”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不能看见死去的小东西,只要看见一次就要发作。” “发作?”慕容无风吓了一跳,原来她也有病? “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里常有人将溺死的婴儿扔在垃圾堆里。她只要看见了就会象见了鬼似地浑身发抖,呕吐不止。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昏过去,而且好几天晚上都吓得不敢睡觉。她也不能看见路上的死猫子,死鸟儿,死鸡子,死兔子,死耗子。一切死的小东西。只要一看见,她立时就发作。不过奇怪的是,这些东西一旦做成食物摆在桌上,就没事。她什么都能吃。小时候,几个师兄妹一要捉弄她,就往她的屋子里扔死鸟儿。” 听了这话,慕容无风的心又开始绞痛起来。 “所以你一定发现,她走路的时候,总是趾高气扬的。因为她的眼睛根本不敢往地下看。” “她现在还是这样么?”慕容无风叹了一口气,道。 “怎么不是?前些时我见她时候,高兴得过了头,打着马就向她冲过去,结果马不小踏死了一只鸡子,给她看见了,二话没说,跳下马就直奔树林子里狂吐起来,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了。我哄了她半天,她死也不肯再走那条路,宁肯绕条远道。你说说看,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了?” “可能是小时候,有人曾拿着这些东西吓过她。”慕容无风想了想,道。 “哈哈,所以我说,你们俩个人在一起最合适了,你是大夫,一定能治好她。抱歉,我得告辞了。” 慕容无风笑了笑,道:“有空请到云梦谷来坐坐。荷衣一定很乐意见到你。” 王一苇长揖而去。 入夜。 晚灯初上,走廊里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慕容无风一回到谷里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听风楼里坐了那么久,加之来回路途上的折腾,他早已疲惫不堪。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过了几个时辰,终于微微醒过来,却听见了水声,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水池里。 水是热的,四面却一片漆黑。 一缕月光从窗棂外隐隐地射进来。水中有一只手一直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拿着一块毛巾,正将水轻轻浇在他的肩上。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坐在自己身边,却又几乎是半扶半抱着自己的那个人。 手一触到她的肌肤,便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醒了?”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黑暗中,他点点头,脸有些发红。 那手轻轻地抚摸着他肩上的伤痕,道:“你的伤为什么好得这么慢?这已是两个月前的伤口,为什么还肿着?” 他想了想,道:“荷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天一黑就来了。你睡得死死的呢。我在你床边坐了半天,看你出了一身汗,就……就帮你洗洗澡。” “你好不易来我这里一次,这种很麻烦的事,你……你不要做。”他虚弱地道。 “我高兴,而且一点也不麻烦。”那手扶着他的颈子,将他的头放低,开始替他洗头。 他的手放下来,在水中,正好碰到她的腿。光滑细腻的腿。 “荷衣……你……我……什么也没有穿么?” “在澡堂子里还穿什么衣服?”一句话堵过去,令他彻底哑口无言。 他浑身无力,便只好任她的手替他洗净全身。 “他们说这浴室里的温泉能治你的风湿呢。咱们得在这里面好好地泡一泡。”她喜孜孜地道。 “为什么不点灯?这里你不常来,黑漆漆的小心摔跤。”他淡淡地道。 “笑我的轻功不好呢?”那手伸过来,将热水拍在他的脸上:“你正睡着,点着灯岂不会惊醒了你?” 他便放心地靠在她身上。 “他们说自从你从村子里回来,就一直病着。”她叹了一声,道:“难怪你瘦得这么厉害。” “我现在好多了。”他连忙安慰她。 “好什么呀?一点也不好。半点都不好。是不是他们送来的药你全倒掉了?” “喝了一些。”他老实地道。 那人将他从水中水淋淋地抱起来,用一块大毯将他全身包住,将他放在一旁的松藤软榻上。替他擦干全身,便用另一块厚毯紧紧地裹住他。 “冷么?”她抚着他的脸,问道。自己已迅速地套上了一件睡袍。 “不冷。” 她从毯子里将他的手掏出来,道:“现在开始修指甲,你的指甲长了。” 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武器,大约是一把凌利的小刀,捉着他的手指,便在黑暗中挥舞起来。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中十分放松,镇定。 “不怕我一不小心削掉了你的手指头?”荷衣呵呵地笑起来。 “中原第一快剑的徒弟剑术会有这么差么?”他也笑了。 “以后你的指头就全交给我了。”她乐孜孜地道。 修完手指,她的手又伸进毯子,将他的一只腿掏出来。 他的脸有些红。 她轻轻的抚摸着他纤弱的腿,叹道:“你的腿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么?” 她的手握着他的脚踝,道:“现在我的手放在哪里?” “膝盖上?”他乱猜道。 “这样呢?”她的手忽然发热,他终于有一丝极为模糊的感觉。进尔却是一阵刺痛。他的身子不禁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忘了你的关节正肿着呢,痛得厉害么?”那手轻柔地捉住脚指头,替他修着指甲。 他的脚从来没有走过路,柔软得好象婴儿一样。 “还好。”他淡淡地道。 她很利落地干完了一切,便将他抱起,穿过几间屋子,放到卧室的床上。 卧室里也是漆黑一片。荷衣带着他赤足走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一点磕碰也没有。 “要点上蜡烛么?”两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荷衣问道。 “不要,黑漆漆的正好。”他慢吞吞地道。 “什么叫做黑漆漆的正好?”她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黑漆漆地时候好干坏事。”他的手伸过去,捧着她的头,开始吻她。 她的心跳得好快。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拥抱着他。 “无风,这个时候,你会犯病吗?”她有些紧张地扶着他的腰,而他的手已有些狂乱…… “我不会这么倒霉罢?”他已无法控制地兴奋了起来。 黑暗中两个人轻轻地喘息着。 “荷衣,你高兴么?”他满身是汗地问道。 “高兴……” “荷衣,把手拿开……” “不行,你的心跳得厉害,我得按着你的‘悬枢’穴,万一……” “这个时候,你不要练功了行不行?”他挪开她的手。 “不行,我紧张。我……怕你有事。”她的手复又按到穴位上。 “荷衣,我不会有事。”他复又亲吻着她。 “答应我,等我死了之后你才能死。”她的身子紧紧地抓紧了他,泪水忽然涌了出来。 “荷衣,我们会活得很久很久。” 两个人紧紧拥抱着,一起等着汗水渐渐退去,窗外的月光将树影投到墙壁之上。 第十五章 “你睡着了么?”远处传来四鼓之声,荷衣却因一夜的兴奋,睡意全无。而慕容无风睡了两个时辰也醒了。却是因为近来体倦嗜睡,白天睡得太多的缘故。按照他往日的习惯,四更三刻就起该起床了。 窗外一片宁静,只有浅浅的虫鸣,斜月从织着云纹的纱窗外射进来。 “还早。”他艰难地翻了一个身:“你不多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她咬着嘴唇,悄悄地道:“我们聊天吧。” “那就聊吧。”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荷衣轻轻抚摸着他肩上的伤痕。 “我记得第一次坐船来神龙镇时,曾路过一座大山。好高好高的大山。” “那是神女峰,就在咱们谷里,离这里其实并不远。” “你去过?”她问道。 “小时候我外公带我去过一次。不过走到山腰时忽然下起了暴雨,我们只好半途而止。”暴雨将他淋得透湿。回去之后便大病了一场。从此那座山便成了他的禁区。 “真想爬到山顶上去看一看。从山下往上看和从山顶往下看,风景定会大不相同。” “听说山顶风光绝美,我外公常去,为此还在那里修了一个亭子呢。” “我们也去好么?”荷衣拉了拉慕容无风的手,道。 “山道很宽,可以骑马,只是最顶的那一段路却要步行。” “那更好。我们一起骑马,到了尽头,我再带你上去?” “我不去。”他淡淡道:“不过你若想去,这个时候走正好,到了山顶,正好可以看到日出。” “你为什么不去?” 慕容无风沉默不语。荷衣却知他因自己残疾在身,又体弱易病,一向最不愿麻烦别人。象这种出门登山之事,若是告诉了几位总管,必然要计划良久,万无一失,方可动身。到时纵是万般有趣,有大堆人跟随其后,便也成了无趣。 “我们俩现在悄悄地去,好不好?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带上一点吃的,咱们在山顶上玩一玩,就回来。” 她支起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玩性顿时大起。慕容无风想了想,笑道:“好。只是山上气候多变,记得带伞,还有,我的拐杖。” 话音刚落,荷衣已从床上窜了下来,洗漱一番,便到谷门口寻回自己的马,又跑到厨房找好了干粮。将一切都准备妥当,这才回到卧室帮慕容无风起床更衣。 不多时,两人便骑上了马。荷衣让慕容无风坐在马鞍里,将他的双腿绑好,自己则坐在他身后,两人便信马游缰地往西走去。 虽已时至临晨,四处却仍是一片黑暗。万籁俱静,只有回廊上的点点灯光和头顶的灿烂星光默默地闪烁着。 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便见几座连绵的大山黑魆魆耸立在眼前。荷衣虽常在江湖上行走,于山川地理河流方向却毫无研究,一路上全靠慕容无风指路。他的记性极佳,虽只是小时候来过一次,居然将每一个岔道,每一个拐弯的方向都记得准确无误。 不一会儿功夫,马便走上了弯弯曲曲的山道。树影憧憧,马足踏过草丛,四旁的灌木里不时传来小兽惊窜之声。 忽然间,远处传来“呜”的一声,像是某种动物的嚎叫,听起来甚是悠长,呜咽。 荷衣紧紧抱住慕容无风的腰,颤声道:“刚才那……那是什么声音?” 慕容无风笑着道:“听起来有些像是狼嚎。” “狼……”荷衣一阵哆嗦,连忙把剑握在手里。 “不是,是猿鸣,嗯,肯定是猿。岂不闻‘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些害怕,慕容无风连忙改口道。 “无风,究竟是狼还是猿呢?这两种动物差得很远呢。为什么它们的叫声却这么相似?”荷衣捅了捅慕容无风的腰,道。 “放心吧,不会是狼。这里的狼一般会从人的身后袭击,比如跳起来,趴在人的背后,你若一回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衣已经跳了起来,在空中一翻,坐到了慕容无风的前面。 “我不坐后面啦!”她把头缩进他的怀里。 “马怎么不走了?”马忽然停了下来,路边大约有一丛嫩草。 荷衣回过头去,两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在马背上吻了起来。 手臂绞在一起,她娇小的身躯在他的怀里起伏着。 “咱们俩是不是有些不大对劲啊?”吻了半天,荷衣轻轻道。 “怎么不对劲?” 她撅起嘴唇,想了想,道:“书上好象说,男女授受不亲。” “你记错了,书上写的是,男女授受才亲。”他口里含含糊糊地道。 “你蒙我呢。”荷衣咯咯地笑了,抬起头,两个人又昏天黑地吻了起来。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马吃了一阵草,又缓缓地向前走。 “马走得这么慢,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山顶?”慕容无风在荷衣身后问道。 “要它跑当然快啦,只是……你还病着呢。”她回过头,甜蜜蜜地看着他,道:“咱们出来的这么早,有得是的时间。你冷不冷?”她摸了摸他冰冷的手。 “不冷。”冰冷的手摸了摸她的脑门。 她按住他的手,道:“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摸了我一夜的脑门子呢,我的脑袋有什么不对劲么?” “我在想你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淡淡地笑了。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她问。 “和现在的样子差不多。”他道。 “我也是呀。”她笑着道。 “小时候,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对你一点也不好,是不是?” “也……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和我过不去而已。” “荷衣,告诉我,昨天你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他在她耳边悄悄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我好久没有哭啦。无风,你会……你会对我不好么?” “再也不会了。”他紧紧搂住她,喃喃地道。 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山腰。晨雾渐渐地从四面环了上来,渐渐地,漫过了山际,漫过了马背,两个人仿佛走在了雾中。 “这两个月你都干了些什么?”慕容无风继续问道。 “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武当山的老道,也不知叫什么名字。他教我武功来着。”她喜孜孜地道:“我跟他说,我有一位朋友身子不好,腿也不能动,不知有没有什么能让他练习的武功。” “武当山的老道?” “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他自己这么说的。他说,有一种太乙柔化功,是他们的秘传绝技,能助人打通大小周天,你的任督两脉虽不能通,但倘若能打通上身的经脉,身子会比平时好很多呢。这是一种打坐运气的功夫,躺在床上都能练。” “胡诌罢。”慕容无风笑着道。 “他要我拜他为师,入武当派,这样他就可以将这门功夫传给我了。” “你可别答应,他要你当道姑呢。” “是啊。我就说,我和你比剑,如果我赢了,你就把功夫传给我,如果我输了,我就加入武当派。结果我赢了。他只好教了我两个月。他说如果教别人,怎么着也要两年,象我这样特别聪明的,两个月就够了。”她扬起头笑嘻嘻地道。 慕容无风摸了摸她的脑门子。 “这功夫一共有九级,你没有内力,最多学到第五级。学一级至少要两年。” “我就这么糟糕么?”他笑了。 “嗯。我这还是按快的来算的。倘若你每天坚持练习,心脏和风痹之症都会缓解不少。” “如果你肯老老实实地呆在我身边,我就练。” “你不练,我可跟你急……”她拧了拧他的手。 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前面不远处依稀可以看见山顶上矗立的小亭。 “该下来了,前面没有路了。”荷衣跳下马,解开包袱,将慕容无风扶下马来。他柱着双拐,勉强地走着。才走了两步,便已汗湿重衫,气喘吁吁。 余下的路他不得不扶着荷衣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狼狈。不过再狼狈也好过被一个比自己矮小得多的女人抱着走。 荷衣却是满不在乎地扶着他,一路上还咭咭呱呱地说着话。 她充满耐心地陪着他走完这一段她几乎只需轻轻一跃便可到顶的山路。 晨光曦微,清风徐徐,山雾迷漫。 天际中已现出一线署光。 两个人终于走到了山顶的亭子。慕容无风精疲力竭地坐在石凳上。荷衣突然指着远处道:“无风,快看,太阳快出来啦!” 果然,一轮明日冉冉升起,万道光华,仿佛刺穿了眼前的浓雾。 小亭的前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直直伸出万丈悬崖之外,荷衣走到巨石的尽头,俯身一望,此时晨雾渐开,万里澄江似练,蜿蜒其下。 心中一喜,连忙跑回亭内道:“无风,那里的风景更好看!”不由分说,便拉他起来,扶着他慢慢地走到巨石之上。 山风凛冽,吹着衣襟翻飞,振振作响。 慕容无风感到自己在风中摇摇欲坠,几乎要跟衣裳飞了起来。 一只小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低下头,荷衣长发扬起,在他的脸前拂来拂去。 他的脚虽触着地,却软绵绵地毫无感觉。他却知道脚的前方几寸便是万丈深渊。 他往前欠了欠身,居然把拐杖往前又移了两寸。那只手却猛然一惊,将他往后一拉。 “喂,你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呢?”荷衣惊魂未定地道。 “你说下面好看,可是我什么还没看见呢。”他扭过头来道。 荷衣将随身带着的一块皮褥铺在地上,拉着他坐了下来,两个人便趴着身子,把头伸出巨石,向悬崖下望去。 滚滚云涛,正无边无际地向四处散开。阳光便从云隙中直射了下去。最远处是依稀可辨的一线江水。 “好不好看?”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抓着慕容无风。 他怔怔地望着山下点点飞鸥。几乎呆住。过了很久,才轻轻道:“荷衣,幸亏你带着我来了,这里真是美极了。” 她一笑,把他的手放入自己的怀里,道:“石头上太凉,咱们不能坐很久。” 他抬起头,撑起身子坐起来,望着她,道:“荷衣,还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和这座山有关,你一定听说过。” “你说的是巫山云雨罢?”总算还不是太没有学问,荷衣连忙道:“我当然知道啦。” 说罢忽然猜出了他的意思,脸一红,道:“你……你……”话还没说完,慕容无风的口已经堵住了她。 两个人的身子忽又在巨石上纠缠了起来。 “我还说……趁着这个时候的气好,咱们一起练一练功呢。”她在他的怀里羞怯地道,有些怜惜地看着他颠倒着。 “练功?别煞风景了,荷衣。”他理了理她散乱开来的头发。一俯身,两个人的长发忽又搅结在了一起。 “小心些,无风,我们快要掉下去了!” “那就掉下去好啦。”他淋漓尽致地继续着。 他的双臂力气很大,几乎要将她拧出水来。 而荷衣却发现自己学过的七十二式擒拿术,在这种场合下,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她发现自己始终是软绵绵地,甚至连一丝想要挣脱的念头也没有。 恰恰相反,她发现自己还一个劲儿地缠着他。 良久,两人方满身大汗地停歇下来,仰身躺着,对着渐渐发白的天顶轻轻地喘着气。 几只鹰隼从他们的头顶匆匆掠过。 “无风,你刚才……疯了呢。”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吃吃地笑道:“不过,我……我好喜欢。” 他不说话,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咦,你听,悬崖下面好象有”呛呛“的声音。”荷衣指了指远处。 慕容无风却毫无察觉,怔怔地望着天顶出神。 “无风,你想什么呢?” “我正在回味……”他喃喃地道。 她扑赤地笑出声来:“回味什么呀?” “刚才……” 她在他的额头上拍了一下,道:“尽瞎想呢。”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道:“哪里有声音?” 两个人的头复又伸出石外,果见涯壁上一白一黑两个身影象两只蝴蝶一般地翩翩舞动着。手中的长剑挥舞,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荷衣的脚趾头顿时乱动了起来:“他们的轻功怎么能这么好呢?无风,赶快看,这是绝顶高手在比剑!” 慕容无风将身子一翻,又仰着头出神了起来。 “外行就是外行,怎么都不能让你感兴趣。”荷衣叹道。 “无风,他们朝着咱们这儿来了!”过了一会儿,荷衣叫道。 “没事儿。他们忙他们的,咱们忙咱们的。”他若有所思地道。 “你还在回味呢?”她看着他,道。 “嗯。” “究竟有什么好回味的,说出来听听?” “不告诉你。”他笑着道。 “哗!”两个剑客从山涯下飞了起来,跃过两个人的头顶,又在三丈见宽的小亭子顶上打了起来。身影飞动,如履平地。打了一半,两个人忽然同时住了手,双双跃到他们面前。 荷衣只好扶着慕容无风坐了起来。四目相视,那白衣人身材颀长,年岁大约在四十开外,虽然相貌甚是英俊,脸上却漠然毫无表情,一双眸子冷冰冰地盯着他们。身旁的黑衣人个子也不矮,正用一双窄而长的眼睛将他们上下打量。 荷衣连忙道:“我们只是观光客,绝不敢有半分打扰。两位前辈请继续。” “我们来得这么早,这里怎么还会有两个人?”白衣人淡淡地道。 “把他们俩个扔下去不就没有人了?”黑衣人道。 慕容无风皱了皱眉。 荷衣勉强地笑了笑,道:“如果两位想我们快些走,就请把路让开。”她站起来,扶起了慕容无风。 两个人挡着他们的路,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 慕容无风拄着拐杖,走得极慢,两人磨蹭了半天,才走到陌生人的面前。 荷衣刚要张口,慕容无风却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的身子即将撞到白衣剑客的那一刹那,白衣人忽然一闪身,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他这一回没有扶着荷衣的肩膀,虽只走了两步,却居然走得很稳。 走到前面,他停下来,唤道:“荷衣。” 愣在一旁的荷衣连忙追上去,扶住他。 两人走入小亭,两个剑客立即跟了上来,偏偏又挡住了她们下山的路。 荷衣只好将皮褥垫在石凳上,扶着慕容无风坐了下来。 那两个陌生人便也坐在另外两个石凳上。 “小子,你这媳妇挺厉害啊。她也练剑,对不对?”黑衣人淡淡地笑道。 慕容无风“嗯”了一声。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倒是方才用力过度,触动宿疾,不禁轻轻咳嗽了起来。 “你们两个娃儿刚才在干什么呢?”黑衣人似笑非笑地道。 “看日出。”荷衣道。 “有你们这么看的么?”白衣人道。 荷衣的脸立即红了,慕容无风却道:“我们就是这么看,你管得着么。” “两位骑马上来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你们头顶上呢。”黑衣人道。 话音未落,荷衣的脸已涨得通红。 慕容无风冷冷地道:“我们骑马也碍了你们的事?若不是无聊,两位又何必坐在别人的头顶上偷看?” 黑衣人的脸变了变,道:“你小子敢这么说话,找死呢。” 他的剑摆在石桌上,剑身极窄,中间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 荷衣道:“你对他说话请客气些。” 黑衣人一双寒冰也似的眸子精光暴涨,道:“对死人说话,不需客气。” “呛”的一声,桌上的剑凭空飞了起来,他的眼睛动也没动,手指在空中一接,轻轻一弹,那剑寒光一闪,便如一柄飞刀一般地直飞了出去。 天空中传来一声哀鸣。 剑垂直地掉了下来,一只黑鸦横贯其中。黑鸦的血溅满了石桌。 就在剑快要落到桌面的一刹那,荷衣的身子已飞出了亭外。黑衣人也飞了出去。 桌上只剩下了那只还在垂死挣扎的鸟。 慕容无风眼疾手快,拾起黑鸦,掷到数丈之外的崖中。 然后他掏出手绢,开始仔细擦洗桌上的血迹。 他的身后传来击剑之声。 白衣人看着他,淡淡地道:“你的女人为了你和别人比剑,你居然不看?” 慕容无风苍白的脸上毫无笑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道:“不看。” 白衣人道:“如果她不小心被别人一剑刺死,你也不看?” 慕容无风冷冷地道:“如果她会被人刺死,我看和不看她都会被人刺死。” 白衣人尖刻地道:“你帮不上她,所以很难过,对不对?不然你的手何以会发抖。” 慕容无风看了他一眼,道:“你能不能闭嘴?” 他果真不说话了。 那打斗之声忽然停止,黑衣人面不改色地飞了回来,坐回到了自己的凳子上。 “呛”的一声,剑也回到桌上,剑脊上全是血。 慕容无风的脸色变了。 “她的人呢?”他厉声道。 “在林子里。她在吐,吐得很厉害。”黑衣人看着他,道。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扶着桌子,支着拐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陌生人吃惊地看着他。他走路原本一直是那小个子女人扶着的,失去了那个女人,他居然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两个人的眼又直直盯着他的腿。 他的腿隐现在衣袍里,象婴儿一般地纤弱,一看就知道根本不能走路。 他却扶着亭子的栏杆,一步拖着一步地向林子走了过去。 陌生人目送着他走出亭外。然后看见他没走两步,就摔倒在地上。 他艰难地坐起身来,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他的身边只有两条拐杖,却没有别的凭依。他只好先将身子挪到一棵小树旁边。 白衣人叹了一口气,一掠而出,想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却推开他的手,冷冷地道:“别碰我。” 荷衣还在不停地吐。她的胃早已倒空,喉咙里却仍不断地作呕。 吐了半晌,身后一个声音淡淡地道:“你吐完了没有?”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陌生的白衣人站在她的身后。 “没有。”她懒得理他。 “如果你不想让你的男人爬着来见你,你最好快些吐完。”白衣人的话音未落,荷衣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扶着那棵小树,支着拐杖,他总算站了起来。 头却一阵一阵地发晕。 他只好将身子靠在小树上,心脏却咚咚地乱跳了起来。 药。 他的手在身上胡乱地摸索着。 “在这儿呢。”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药丸递进他的嘴里。 他整个人突然松驰了下来。 “你没事吧?”他将她左看右看。 “没有。一点事儿也没有。”她怜惜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吐而已。” “吐完了吗?”摸了摸她的脸,这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泥,是草。 “下次别再自己跑出来找我了。听话,啊?”她把他送回亭内,掏出手绢,将他摔出血的膝头紧紧地缠好。又将饮用的水拿出来,替他洗净了手。 “你好些了么?”她看着他,轻轻地道。 他点点头。 “我还得再去吐一会儿。”她一闪身,又跑了出去。 这一回她没走多远,也没有藏起来。慕容无风始终都可以看见她。 他回过头,觉得口有些渴,从包袱里找出一只茶杯,一抬头,黑衣人已将水倒入了他的杯子。 他有些诧异,淡淡地道:“多谢。” 黑衣人忽然道:“贵姓?” “慕容。”他若有所思地道。 接下去就没有别的话了。两个人都看着出,慕容无风根本不想理他们。 “你不问问我的贵姓?”黑衣人忍不住道。 “对不起,不感兴趣。”慕容无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漠然地道。 这个残废居然一点也不怕他! 余下的时光,任凭黑衣人怎么开口,慕容无风都一字不答。 荷衣回来的时候,他给她倒了一杯水。 “吐完了?”他将杯子递过去。 “吐完了。”她点点头。将水一饮而尽。然后道:“我饿了。” 胃里没有东西,当然会饿。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食盒。 端出一碟盐水鸭翅,拿起一只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刚才你为什么吐?”慕容无风忍不住问道。 “那只鸟……”她小心翼翼地道。东张西望,好象那只鸟的鬼魂还在附近。 “而你却吃鸭翅……”他费解地看着她。 “嗯。好吃呢,你要不要来一点?” 慕容无风把头转过来,盯了一眼两个在一旁发愣的陌生人。一句话没说,意思却写在了眼里:“两位还不走?” 给他看得极不自在,两个陌生人居然同时站起来,居然一溜烟地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黑衣人居然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居然道:“小子,你小媳妇的剑法不错。” 第十六章 在床上整整又休息了两日,云梦谷的大夫们发现慕容无风的生活已开始完全正常。头十天,他每天的工作都超过了四个时辰。 大家当然知道,他能恢复得那么快,全是因为他院子里的那个女人。 起床后的第一时辰,荷衣开始逼着他练功。 “一定要练么?”头一天早上,慕容无风斜倚在床上,不情愿地道。 他于是发现自己被荷衣推到院子里的一株梨花树下。 梨花树下原本有一张木桌,四把椅子,原是用来下棋的。 她却在上面放上了一个蒲团,让他盘腿坐于其上。 女人板着脸,背着手,一副很凶的样子。 她的手上只差没有一根鞭子。 “今天你的真气开始走第一条线,手阳明经从‘商阳’始,至喉,至手太阴肺经,至‘中府’然后至‘少商’为止。” 所谓 “真气”,其实不过是荷衣输入到他体内的一些真气而已。 在身体极度虚弱的头几天,他全靠着荷衣早晨输给他的一点真气坚持着一整天的工作。 不过他必竟是青年人,虽然体弱多病,身子多少还有些体力。 加之他一直过着一种饮食节制,有规律的生活。也有足够的财力服食各种昴贵的药物。 是以他的体力渐渐恢复,开始有了一些精力。 练着练着,荷衣的心中却开始有些发毛。 她原本指望这些功夫对慕容无风的身体多少有些助益,却发现他的进展极度缓慢。 资质最差的人一天之内都可以打通的穴道,他三四天练习下来还是闭阻如故。 他的身体远比她所想象的要差得多。身上的经脉阻滞,竟是先天残损之象,远非后天的努力可以改进。 最糟糕的是,他用来打通经脉的气力总要远远大于经胲脉畅通后所增添的气力。结果往往是增源不多,反而内耗加剧。 没有人可以帮他,因为他的心脉薄弱,无法承受更强的外力。 所以练习到第四天,荷衣只好要他停止,而改教他最基本的静坐吐纳功夫。 她知道,如果坚持练习下去,第一个受害人很可能是他自己。 但她什么也没有解释。 自然,慕容无风什么都知道。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不热心了。 他是大夫,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 可他不愿拂了她的好意。 每思及此,荷衣的心中常常泛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十天里,慕容无风总是在黄昏时分准时回院,每天晚上他都陪着荷衣,要么柱着拐杖,扶着廊沿在院子里散步,要么干脆出谷,去神农镇逛街。 剩余的时间,他或者阅读医案,或者教荷衣习字。 荷衣无事,便在一旁替他研墨。 她认得的字不多,慕容无风常常便把每天所读的医案中任抽出一张来,叫她辨读。 荷衣便会把头凑过去,扒在桌上,绞尽脑汁地辨认着一行行的蝇头小楷。 他喜欢在一旁看着她痛苦地思索,然后看着她突然跳起来,好象大获全胜般地叫道:“这个字!这个字我认得!” 慕容无风连忙找出一张纸,将她认得的字抄录下来。十天下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除了最最常用的字之外,如果一个字的笔划超过了七划,荷衣就基本上不认得了。 可是荷衣却知道慕容无风很有学问,因为外界里都传说他是少年天才,博闻强记,若不是身子残疾,他只怕早已象他那几位显赫的祖先做了朝廷的大官。 她却一点也不明白除了医术之外,他的学问究竟在哪里。 因为其一,慕容无风从不在她面前吟诗弄句,说的全是她听得懂的大白话。其二,倘若他有事晚归,差人送来的字条荷衣也全看得懂。因为上面写的每个字绝对不多于七划。其三,他从不在她面前谈论医务,却喜欢听荷衣讲各种各样的江湖故事。其四,他有一个巨大的藏书室,里面似乎有成千上万册的图书,他却几乎从来不进去。 所以荷衣自己得出的结论是,慕容无风其实和她自己一样,其实是一点也不喜欢读书的。 在她看来,有学问的人说话从来都是半文半白,旁征博引,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读过书的。而有学问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则一定要让平常的人看不懂,否则何以知道学问来之不易?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不禁有些替慕容无风难过。 以他的智能和毅力,倘若他的身子和常人一样,他只怕早已纵横江湖,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大侠。 有一次,她直截了当地问他:“无风,你很有学问么?” 慕容无风连想都没想,就答道:“没有。” 到了第十一日,慕容无风开始忙了起来。这一夜,他有一个棘手的病人,因此留在吴大夫的诊室里通宵未归。 荷衣顿时感到一种平生从未尝过的冷清。 她原本在江湖上长年流浪,一向是在荒郊野外倒头就可以入睡的。 和他在一起不过十来天,她已觉得一刻也离不开他。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担心他的身体,听着走廊的动静,盼着他回来。在期盼之中,她破晓时分方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十二日,慕容无风仍没有回院。只是托人传话,说他那个病人没有起色,可能要晚一些回来。 她于是又在焦虑不安之中过了一宿。 人们传说慕容无风曾有七天七夜不休息,守在一个病人身边的记录。一旦遇有疑难绝症,他常常比他所有的学生都能熬夜。 可是,他的身体…… 快到黄昏的时候,慕容无风还没有回来。荷衣终于着急了起来。 好在她知道吴大夫的诊室在一个粉刷一新的院子里,离竹梧院并不远。 院门紧闭。 荷衣在门外躇踌半晌,终于敲了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缓缓地打开门。 女孩子穿著一件淡黄色的衫子,质料很考究,脖子上的珍珠闪闪发光,手腕上的金镯子和玉镯子套在一处,叮当作响。她显然不是吴悠。不过,她看上去似乎很不高兴这个时候有人来打扰。 “姑娘是哪个院子的?有什么事么?”她堵住门,问道。 荷衣微微一笑,道:“我……我找慕容谷主。” “现在人人谁都找他,不过先生没空。方才我已挡了一拨,就连陈大夫院子里的小环来了说有急事,他都不见。”女孩干净利落地道。 “我……我……”荷衣原本想说她是荷衣,想了想,又觉得如此说来不过是自找没趣。便道:“我不急着见他,只是……只是在诊室外面等着他就可以了。” 女孩子匆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似乎没有时间应付她,便将门拉开一角,道:“你愿意等,那就等罢。” 诊室就在离大门不远处,黄衫女孩将她带到诊室之外的报厦,便忙着侍候诊室里面的人去了。 室内里传来一阵喁喁的人声。一个男声道:“学生以为,此症风自内出,本无可逐。痰因虚动,亦不必消,只补脾土即可。” 然后有人七嘴八舌的在一旁道:“左脉浮洪,右脉尚和,这是痰热之症,但发搐如此之久,是肺兼旺位,肝不为任,当用泻肝汤与地黄丸补肾。” “胡来胡来,如若方才不用地黄,她还不至吐泻发搐。” 此人一说胡来,又是一片喁喁反对之声。 只听得慕容无风道:“吴大夫怎么说?” 吴悠道:“学生觉得所有的法子都试过了,却不见起色,实在不行,只怕……只怕……要下重剂。” 慕容无风沉吟半晌,道:“重剂固然取效极快,只是她现在脉如蛛丝,虚弱已极,不可妄为。或许针灸可行。把针拿过来。” 听见他的声音沈稳安定,荷衣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环目四望,却见抱厦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双目红肿,头发散乱,喃喃自语的少妇。一看便知,她是那个病人的亲属。荷衣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替她难过,便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安慰道:“大嫂,别着急,谷里最好的大夫都在这里,她不会有事的。” 少妇转过脸来,神情恍惚,仿佛念经一般地道:“……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我的米米不会有事。” 荷衣握着她发抖的手,道:“她是你的孩子?” 少妇点点头。 “调皮么?”她想找些轻松的话题。 “不……不知道,她还太小……如果长得大的话……是妈妈的乖乖孩儿,一定不调皮。”少妇喃喃地道:“我给她喂奶,喂得好好的,她突然……突然就浑身抽搐了起来。” 荷衣只觉头顶上“嗡”的一声,思绪纷至沓来,颤声道:“她……她有多大?” “一个月,我的月子还没坐完呢。”少妇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一直都很乖,不吵也不闹,我还和她爹爹说,咱们的孩儿可不是夜哭郎……想不到……想不到……”她一伤心,话竟再也说不下去。 荷衣怔怔地呆住。脑内一片茫然,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不由得哽咽着道:“我也有一个这么样的女孩儿,她……她没福,已经死了。” 正说着,室内忽然传来婴儿的大声哭叫之声,那少妇便如发了狂一般地冲了进去,扑通一声便在慕容无风面前跪下来,哭道:“大夫,你行行好,救救她吧!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你要我的血,你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救救她!救救她!我好不易有了这个孩儿,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说罢,不顾众人相拦,便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慕容无风将她扶起,神色定然地道:“这孩子虽有危险,目前尚有法子可想。且如今的情形比之昨日,已大有转机。夫人请到外面略坐片刻,我们自当全力以赴。” 他的手下,躺着一个浑身发紫的女婴,奄奄一息,身上插满了银针。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苏醒,正声嘶力竭地哭叫着。 他抬起头,正想再说两句安慰的话,却突然发现荷衣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了那少妇的身后,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那婴儿,神色苍白,泪流满面。 他的心突然一紧。 所有的人都发现诊室里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荷衣。”仿佛已有不祥之感,慕容无风看着她的神情大为紧张。 陌生的女人倚着门柱,浑身不停地发抖。 “当时……当时我也这般地求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不肯救她?”她泪珠滚滚而落。 “我……” “难道她不是你的孩儿,不值得你心疼?” “……” “慕容无风!你好狠心!我恨你!我恨你!”她忽然尖叫道:“是你杀了她!是你!是你!你就是凶手!你杀了我的孩子,你不是大夫!你是凶手!慕容无风!你不是人!我永远永远也不要理你!” 他呆呆地看着她冲了出去。 所有的人,连同那婴儿,突然间都沉默了下来。 几个大夫偷觑着慕容无风,却都不敢说话。 他的背挺得笔直,一双苍白的手忽然攥紧,青筋暴现。 过了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气,缓缓地道:“方才我那一针插在了哪里?” “禀先生,是在‘地仓’穴。”吴悠轻轻地道。 他点点头,道:“继续。……先试‘申脉’,然后是‘少商’,‘下关’,‘天井’。” 几个人仿佛回过神一般地抓住婴儿的小腿,好让慕容无风在穴位上捻针。 打仗般地忙了一夜,又观察了一整个白天,次日傍晚,婴儿终于停止抽搐,平静了下来。 他独自索然地回到了院子里。 轮椅在游廊的地毯上行动甚缓。 黄昏中,院子里宿雨初晴,梨花满地。 几滴竹露冷冷地滴到腿上,打湿了他的衣襟。 忽然想起自己穿著的,正是那天她用来擦眼泪的衣裳。 她不像是一个爱哭的女人,在他面前,却哭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哭得那么伤心。 他不禁苦笑。 难道自己真的是她的克星? 他吃力地转了个方向,将自己移入书房之内。 屋子里一片空荡。 第一次,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书房有些过份地宽敞。 砚盘里,还留着她研过的墨。 几张素笺,是她习的字。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边还放着一件她刚刚洗好的衣裳。 每一次走的时候,她总是留下了她的剑和她的包袱。 一生气,所有的东西对她而言,都可以不要。 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几根长长的黑发,散落在枕边。 他拾起掉在地上的剑,拔出来,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心头涌起了无限的情绪。 一失神,手指上不小心划出了一道伤口。 血点点地滴下来。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打开床头的小柜,草草地涂了些药。 神情恍惚中,他将身子挪到床上,也许是太累,也是伤心,他忽觉心痛如绞,冷汗簌簌直下。 药丸四处都有。他胡乱地抓了一把送入嘴中。 谢停云出动了一大群人,找了一整个晚上,楚荷衣踪影全无,访遍所有的码头才知她一日前已买舟东下。次日清晨,他回竹梧院复命时,很吃惊地发现慕容无风已坐在书房里。 他居然一夜未眠,批改完了积留在桌上的所有医案。 他的神色平静,虽然面容疲倦,却似已从病中恢复了过来。 “没找到?”他开门见山地道。 谢停云摇摇头:“楚姑娘一日之前已乘舟离开了神农镇。” “去了哪里?” “她没说。那只船的终点是江宁。现在还没有回来。不过,这位老太太说,她有楚姑娘的消息,不过她只能说给你听,而且要三百两银子。” “哦?”慕容无风偏过头,看了看谢停云身后的人。 他一看便怔住了。 这个人是崔婆婆。 “崔婆婆,请坐。”谢停云退出门外之后,他指了指面前的一把椅子,很客气地道。 老太太别别扭扭地坐了下来,显然在这间豪华的书房里感到十分地不自在。 “请用茶。”他又指了指她面前的一个精致的茶盅。 崔婆婆摆摆手,道:“多谢,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婆婆见过楚姑娘?” “嗯,不过不是最近,是一个月以前。” “一个月以前?”他有些吃惊地道。因为荷衣告诉他,一个月前,她在武当山。 “她向我要了一些‘清风散’。” 他的脸顿时一阵发青,胸口又开始绞痛了起来。‘清风散’是坊间劣制的堕胎药。专门流行于稳婆之手。 “接着说。”他强行镇定着自己。 “她买了一包,问我管不管用?我说大多数时候管用,有时候也不管用。她于是又买了一包。后来我陪着她到了永昌客栈,还是那个房间。这一回,可不象上回那么顺当,她……她很苦。” 他的神色苍白地听着她说完,吩咐谢停云将老太太送了出去。 那一夜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举着柴刀的猎户,呻吟,搏斗,赤裸的荷衣……地狱,一切都变成了地狱。 “是我害了你。”他喃喃地道:“是我害了你”。 “谷主,我扶你歇一会儿。”谢停云打了一个转回来,看见慕容无风双目发直,神情大变,不由得慌了神。将他抱到床上,唤道:“谷主,谷主,你没事罢?”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回过神来,闭着眼,喘着气道:“你不用去找楚姑娘,她离开……离开了我,只会过得……过得更好。”说罢,胸中一痛,“哇”地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全洒在雪白的床单上。 他昏昏沉沉地在床子躺三日,又开始了正常的医务。只不过这一次他似乎已全神贯注地埋首于医务当中,将自己弄得无比忙碌。 他不再笑,话也越来越少。竟比从前更加沉默。他又回到了往日郁郁寡欢的样子。 第十七章 五月初一时,终于传来了荷衣的一个最新消息。 五月初五的比剑将如期进行。 神农镇里,早已住满了从各地涌来观摩的剑客。名门大派也纷纷派出了自己最得意的子弟。所有的客栈都已暴满,连沿街的住户都纷纷将自己的余床租了出去。 当然大赛之前也有十来场小的赛事。首先是昆仑双剑出奇不意地战胜了武当派年轻一辈最有成就的剑客谢赫,在江湖名人榜的名次一下子就跳进了前二十名。其次是昔年中原快剑陈晴蜓的大徒弟谢逸清输了沉桐一剑,重伤之下,慕容无风居然拒绝施救,竟眼睁睁地看着他鲜血流尽而死。 然后是无论谢停云如何努力,挖地三尺也找不出贺回和楚荷衣的下落。只知道江湖快报上天天传出新消息。贺回请的证人全都是显赫之士,一是武当山的现任掌门萧长老,一是少林寺达摩院的首座,人称“达摩剑”的一空和尚。两位证人的剑术自然是数一数二,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年高德劭的老者,在江湖上地位尊贵。而楚荷衣请来的证人却是名不见经传,一个叫“李大忠”,一个叫“邹富”。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这两个人究意属于何门何派。崆峒派中倒有一个叫李大忠的,却矢口否认自己认识楚荷衣。 眨睛间,便已到了五月初五的夜晚。 比剑定在子时二刻,也就是三更。 夜光中的沼泽,薄雾渐渐迷漫开来,远处那片空地的后面是一片树林。夜风传来腐烂的草的气息。仔细聆听,还可以听到缓缓游动的淤泥所发出的汽泡声。 飞鸢谷果然是比剑的好地方。 那是一块在沼泽正中的干地,平坦,宽敞,却和众人观看的场所隔着一大片深不可测的沼泽。是以近处观剑的人,只可能是绝顶的轻功高手。平庸之辈,只能站在山坡上远远地观赏。 这一天慕容无风的情绪竟异常地平静。 一切如旧。他按时早起,按时批改完了医案,按时巡诊,按例出席医会,下午他自己手中的两个病人也已脱离了危险,转到陈策的手下看护。 黄昏时分,郭漆园还给他看了看这几个月的帐目。找到他时,他居然柱着拐杖,扶着廊沿地扶手,在院子里独自散步。 谷里的人都知道,只要慕容无风还能站起来走几步,虽然是极度勉强,就说明,这个时候他的身子最好,情绪也最好。 “蔡大夫和我一起去。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一定会把楚姑娘带回来。”谢停云临走的时候对慕容无风道。 他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多余的叮嘱。谢停云的心里不免暗暗吃惊。 他原以为慕容无风一定会去。一定会想法子见荷衣一面。 也许是最后一面。 当他吞吞吐吐地问起慕容无风时,他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我不去。”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中究竟是怎么想。 也许他已不再动情。也许他根本就想忘了她。 这原本不过是比剑而已,离他的本行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既不是练剑的人,对剑术也一向不感兴趣。 谢停云走的时候,觉得心事重重,满腹狐疑。 亥初时分,廊院上的灯笼早已亮起。 他轻轻掩上了院门。 这个院落顿时隔断了五丈红尘。他把琴放在双膝之上,推动轮椅,来到湖边的九曲桥上。 这是他最喜欢来的地方。 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木轮可以在上面迅速地滚动。 在九曲桥上他要不断地转变方向,才能到达那个垂着浅绿色纱帐的小亭。 湖面圆如平镜,更无一点风色。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沏。 却不知今夕何夕。 他来到亭中,将七尺古琴放于桌上,香炉里,添进一块龙涎。 袅袅茶烟升起,玉碗中的香茗有着琥珀一般的颜色。 他浅啜一口。 是她所喜欢的红茶,味道果然清醇无比。 眼前仿佛出现那个在荒野雪地中涂着丹寇,趿着木屐的红影。 她有一双聪明的眼睛,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与她相比。 想到这里,他的眼中忽然有些湿润。有些伤感。 好象美好的东西总是注定要离他而去,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铮”的一声,琴声在空旷的湖面上悠扬地响起。 那不过是他信手弹来的一支曲子,却是那样的忧伤,凄美。 谷里的大夫们都曾听说慕容无风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却很少完整地听过他的琴声。 吴悠倒是常常弹琴,却总说自己的琴技不及先生万一。 大家一直都以为她是在谦虚。 可这一晚的琴声却终于令他们明白了吴悠的话。 亥末时分,琴声忽止。 他随手将琴抛入湖中。 然后便静静地坐在徐徐吹起的夜风里。 四面淡绿的纱帐拂过他的脸,被风卷着飞了起来。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着。 等着谢停云给他带来的消息。 他恨自己,因为无论是成是败,他都无能为力。 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似乎不再跳动,才发觉,三鼓未响,时间只过了不到一刻而已。 比剑还没有正式开始。 他竟已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看着自己的样子,他不禁苦笑。残废的人应当很能坐才是,而如今他却浑身烦躁,一点也坐不住。神思恍惚中他拾起脚下的红木拐杖,扶着桌子,将身子撑着站了起来。 双腿痿废已久,脚跟的筋络早已缩入腿中。站起来的时候,他只能是足尖着地,是以他几乎只能靠着双臂和拐杖来支持全身的重量。 就算是这样站着,无人掺扶,他也站不了多久。 所幸身后刚好有一个亭柱,他至少可以略为倚靠。 虽然很辛苦,站起来的感觉却很好。 实在是太好了。 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再抬起头时,亭上忽然出现了两个陌生人。 其实并不陌生,是那一黑一白两位剑客,他与荷衣在神女峰上都曾见过。 “你的小媳妇呢?”黑衣人慢慢地踱进亭内,在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白衣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却一言未发。 他皱了皱眉,淡淡地,却是毫不客气地道:“出去。” “你叫我们出去?”白衣人也皱起了眉,好象平生从没有人这样和他讲过话。 “小媳妇今天和贺回比剑,你小子担心得要命,是不是?”黑衣人一针见血地道。 他已渐渐有些站不住,却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摔倒。 所以他一字不答,咬着牙道:“这里不是两位来的地方,走开。”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额上已满是汗水。 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自己的轮椅上。 白衣人的袖子只是略动了动而已。 他忽然忆起,荷衣曾说过,这两个人是前辈,武功要比她高出很多。 他不是武林中人,当然想象不出“高出很多”是什么意思。但他至少知道,这一起一落虽快,却异常平稳,他的心脏完全可以承受。 黑衣人道:“小子,你想我们带你去看你的小媳妇么?” 他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黑衣人道:“瞧不出你小小年纪,心肠倒挺硬。” 慕容无风道:“不过我确实想请两位帮个忙。” 他的样子看起来是从不肯找人帮忙的。现在居然有所求,黑衣人不禁一阵高兴,道:“说罢,小子,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离我远点。”他淡淡地道。 黑衣人一愣,气得哇哇大叫,对白衣人道:“这小子的脾气真臭。我恨不得把他撕成两半。” 白衣人不以为忤,居然很和气地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道:“你放心,她的武功不差。至少不会输。” 他心中一喜,缓过神来,道:“前辈怎么知道?” 白衣人哼了一声,道:“方一鹤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能教出什么好徒弟来?” 慕容无风忍不住道:“陈蜻蜓呢?” “他败在方一鹤的手下,自然连三脚猫都不如。” “是么?”他有些沮丧。经过一番计算,荷衣似乎还是不是贺回的对手。 “小媳妇的剑法比她师傅要好多了。”黑衣人在一旁道:“我们若在旁边指点指点,就会更好。” 慕容无风想了想,道:“我只是一个大夫,两位都是前辈高人,大约……大约今后也不会受伤。你们就算是帮了我,我……我……也无以为报。” “这年头江湖的风气真是变了,小姑娘们都时兴找外行。”黑衣人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小子帐算得清楚,我喜欢。你只当欠了我们一个人情,以后我们什么时候想要你还,你再还。” “那就……那就拜托了。”他慎重地道:“两位可知道飞鸢谷怎么走?”。 “小子,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哪。”黑衣人一声怪笑,刹时间,两个人都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飞鸢谷里的证人和看客,似乎都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贺回的两个证人早已到齐。 离比剑还差一刻的时候,荷衣与贺回终于一先一后地出现在那片干燥的空地里。 荷衣的身后,跟着两个委委缩缩的男人。 按照即定的程序,由荷衣先介绍自己的证人。 “这一位是李大忠,棺材铺的老板。这一位是邹富,卖烧饼的。”荷衣镇重其事地道。 观看的人群哄然大笑了起来。 在这样一种紧张的气氛里居然能看见棺材铺的老板和卖烧饼的老头,天底下只怕再也没有比这更滑稽好笑的事情了。 就连素有涵养的一空和尚与萧长老都同时皱了皱眉。 “阿弥陀佛,楚姑娘,你的证人似乎并不知剑术。”一空和尚道。 “知道输赢不就行了。”荷衣白眼一番,不高兴地道。 “倘若姑娘是因为认识的人不多,请不到合适的证人,贫道倒愿意向姑娘推荐几位。”萧长老道。 “我认识的人很多,就觉得他们两个合适。”荷衣一点也不买帐。 一旁观看的高手,心里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在武林前辈面前说话,至少该客气一些才是。这女人实在是有些张狂。 “这是比武,不是儿戏。”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冷冷地传来。 荷衣扭过头去,看见树丛边站着一个灰衣青年,白面微须,身材颀长,目如朗星,腰悬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 剑把和剑坠上都刻着一个八卦。 他走入场中,俯首向一空和萧长老各行了一礼。 “两位大师,请坐。”他躬下身去,用袖子将两把太师椅的座垫拂了拂,一空和萧长老便含笑而坐。 他们总算在峨眉派这一位知情达理的小辈中找到了做长辈的感觉。 贺回此举原本就是想让荷衣看一看,有教养的武林人士应当是个什么样子。 荷衣回过头,对愣在一旁的李大中和邹富道:“那里还有两把椅子,劳架两位也坐下来。” 她这么一说,萧长老的脸又沉了下来。 这女人今天好象是存心要戏弄他们。 李大中委委缩缩地走了过去,贺回的剑鞘却横在了他的肩上。 “这位子不是阁下坐的,要坐,可以坐在地上。”剑轻轻一拍,李大中的腿一软,便扑登一声,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人群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伙儿实在是想不到开场竟是如此有趣。 *******“不就是缺两个证人么,大叔来替你当了。”两个身影横掠了过来。 荷衣正气得浑身发抖,见了白衣人黑衣人一点也不高兴,反而破口大骂:“谁要你们当我的证人啦?我的证人就在这里,就是这两个人,我偏偏就是不换!” 黑衣人忙道:“小媳妇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你的小相公得罪了你?” 荷衣跺跺脚,道:“你……你别在我面前提起他,我不认得他,我再也不理他啦!” 贺回一拱手道:“请教两位前辈的高姓大名……” 黑衣人眼皮一番,道:“我们不过是别人差了来瞧热闹的,既没有‘高姓’也没有‘大名’。这两位即是小媳妇的证人,便请入席。”说罢袖子一拂,地上坐着的两个人不知怎地突然飞了起来,扑腾一声,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椅子上。 众人见他左一个小媳妇右一个小媳妇地叫着,心中不觉大为诧异。 一旁一言未发的一空和尚突然道:“既然证人齐全,子时二刻已到,请开始罢。” “呛”的一声,贺回拔出了剑,道:“楚姑娘,请。” 楚荷衣道:“请。” *******湖面上夜雾正浓。 还未到荷花开放的季节,荷叶的香气已足以醉人。 红泥小火炉中,罗炭“哔剥”作响。 不知不觉中,他已喝下了好几杯红茶。 时间却过得如此之慢。 终于,夜雾中他看见了谢停云。 “她赢了。”他直截了当地道。 终于松下一口气,他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她……没有受伤?” “一点也没有。” 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松驰下来,他却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道:“多谢你带给我好消息。夜已深了,你去罢。” 谢停云垂首退了出去。 他端起茶盅,下意识地又浅啜了一口,白影一闪,面前的桌上已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已向远处逸去,那黑衣人的声音尤自留在夜空之中:“小子,你的小媳妇我们可给你带来啦,别解开她的穴道,不然她可就跑了!” 他抬起头,荷衣正一动不动地坐在他面前,脸蛋红扑扑的,额上还留着比剑时流下的汗水。 不知为什么,他叹了一口气,抬起手,食指轻点,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 两人对视半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慕容无风的脸却突然有些微微发红。 从他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起,只要她离他很近,他的身体便会立即产生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然后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所以荷衣一坐在他面前,他只好垂下头来。 “荷衣,你肯……肯回来看我,我……我很高兴。”迟疑着,他终于轻轻地道。 荷衣却咬了咬嘴唇,冷冷地道:“我并没有想来看你,是那两个……两个无耻之辈将我抓来的。” “我并没有要他们将你……将你抓来。”他小声地道:“你的穴道已解,随时都可以走。” 不等她接话,他咬了咬牙,又道:“你和我呆在一起,没有半分好处,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受罪。你离开了我,日子一定会过得更好。所以你要走,我并不拦你。” 荷衣看着他,良久,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道:“我……我并没有为你受什么罪。我情愿……只要你……只要你答应给我一个孩子。无风,我一直都想要一个孩子,你的孩子。我愿意天天和你在一起。” 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不必担心太多,”她握着他冰冷的手,柔声道:“第一,这孩子是我生,不是你生。第二,他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我们的运气不会这么糟。第三,就算是……就算是他的身子不好,有我们一起照顾他,他也不会受什么委曲。” 他沉默。 “无风,你说话啊!” 他抬起头,看着她,良久,冷冷地,却是坚绝地道:“不。我永远也不要孩子。” 她愣住。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在不停地发抖。 然后她站了起来,颤声道:“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 他淡淡地道:“天底下的好男人多得很,我只不过是一个残废,不足挂齿。你很快就会忘掉我的。” 荷衣气得浑身直多嗦:“慕容无风,你……你好……我……我杀了你!” 她忽然抽出剑,压在他的脖子上,眼泪汪汪地道:“我……我……” 手一抖,那剑竟已在他的颈子上割出了一道一寸长的口子。 血一滴一滴地流下来,慕容无风却一动也没有动。 她忽然跳起来,将长剑一掷,慌慌张张地掏出手绢缠在他的伤口上,哭道:“你流血了,我……我不是存心要伤你的。不在一起便不在一起,那也没……没有甚么。我们……我们原本也不认得。” 说罢,她凄凉地一笑,道:“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身影消失了在夜雾之中。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轻轻地抚摸着颈上伤口。 夜已深了,弦月如钩,静悄悄地挂在天上。 空气清纯,满天是淡紫色的星辰。 他在夜色中坐了许久,然后转动轮椅,来到亭边的栏杆旁。 栏杆是活动的。上在有一个小小的插销。他拧开插销,轻轻一推,栏杆便如一道小门般地移动开来。栏杆的下面是几级台阶,一直通到水中。 虽然夜色茫茫,他却知道楼梯的两旁有栏杆,栏杆的一端拴着一条渔船。 他的外公喜欢钓鱼,以前便常常从这里下水垂钓。 他柱着拐杖吃力地站起身来,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双腿乱晃。他定了定神,一手扶着栏杆,慢慢地将身子移到台阶上。 台阶很滑,上面全是水藻。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调节着身子的平衡。 所幸台阶并不多,只有三级,两旁的栏杆也很坚固。他总算是走到了最低处。 虽没有什么感觉,他却知道自己的脚尖和脚背已浸在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他俯下身,解开船缆,将飘浮在一边的木船拉到脚边。 然后他就开始想,自己怎样才能坐到船上。 他先将自己的两条腿从水中捞出来,放到船舷上。 然后握紧双拐,将身子轻轻一纵。尽管十分笨拙,他总算是把自己整个人“摔”到了船上。 船上有两只桨。他爬到船尾,操起双桨在水中用力一划,一叶扁舟便轻捷地驶向湖心。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划船,却发现划船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湖面上轻轻的吹着北风,他的力道必竟不足,划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才把船划到了江心。 他知道,在这里他可以获得真正的宁静。 湖心的小亭已远得只看得见几个灯笼。岸边的垂柳似已消失在了迷离的夜雾之中。 既然有杨柳岸,晓风残月。又何必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咽? 他淡淡地笑了,在这别致的风景里,为什么竟忘了带上一壶好酒? 歇息片刻,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想干的事。 船头有一个小柜,柜子里有一些陈旧的渔具,同时也有一只生了锈的铁凿和一把小锤。 他把凿子和小锤放到身边,然后用船缆将自己的双腿分别系牢,之后又紧紧地绑在一处,打上三个死结。 作为大夫他对各种打结的方法都有过研究,原本以为只有在给病人缝针的时候才用得着,想不竟在这里也派上了用场。 他知道自己的腿很细,很滑,所以仔细地考虑到了有可能脱落的各种情况。最后选定的是一种虽然不大别致,却特别牢靠的结法。 做好这一切,他便在船舱里凿了一个小洞,水便汩汩地流了进来。 然后他将两只拐杖和船桨都抛入水中。 谢天谢地,从此他再也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他静静地躺在船上,过了一会儿,水渐渐浸了上来,打湿了他的背。 仰望苍穹,紫色的星光照在他平静的脸上。 这一刻星空的美丽真是无法形容。 船渐渐地下沉,他的身子渐渐在水中飘浮了起来。 然后他的下身忽然一紧,下沉的船身将他的腿轻轻的一拽。 他没有挣扎。 这正是他所有想要的,设计好的,一切如愿,所以没什么好挣扎的。 在彻底沈入湖水的一刹那,他努力睁着眼,看了最后一眼头顶上的灿烂星空。 其中有两颗有些异常地闪烁着,好象她的眼睛。 “美极了。”他心里暗暗道。 第十八章 恶梦。 又是那一片冰寒刺骨,深不见底的水潭,还是那个悬浮水中,无法呼吸的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四周不再是无究无尽的黑,而是一片灿烂。阳光正从水的上方照下来,一道刺眼的光柱,尤如一把利剑将他锁定。他浑身僵硬地悬浮在一丛水草之中,长叶柔软,水蛇般地缠绕着他,透明的叶脉仿佛一挣就断,却捆紧了他,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无奈,他只好抬起头,从水底看着离他不远处的水面。 两岸花溪夹杨柳,桃花乱落如红雨。 花瓣沿着水流婉转地漂过他的头顶,又缓缓离他而去…… 他猛地惊醒,一睁眼,一缕刺眼的阳光直射过来。赵谦和脸上的几缕胡须正扫着他的额头。 “谷主!谷主!”他摇着他的肩膀,好象要将他从睡梦中摇醒。 “不,不,不。”他连忙闭上眼,心理暗暗地道: “我已经死了。” “谷主!醒一醒!”那手又在使劲地摇着他的身子。 难道我还没有死?! 睁开眼,环视四周。他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穿著干燥睡袍的身子,被藕合色的被子紧紧包裹着。头发还有些湿……他睡前必沐浴,头发略湿亦属正常。轮椅亦靠在床边,保持着他上床之前的位置。 难道昨夜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难道他所曾做过的事原来并不曾做过? 真的是这样?他的心头涌起一阵彻头彻尾的沮丧。 然后他抬起眼,看见那双明明已被他扔掉的拐杖竟也一如往常,斜靠在床头伸手可及之处。 他呆呆地,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赵谦和却似乎毫无察觉,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问道:“谷主,方才你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喃喃自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蔡大夫?” “现在是……是什么时候?”他镇定下来,问道。 “正午。”赵谦和有些焦急地看着他,道:“谷主没按时起床,我们还以为你累了要多睡一会儿,所以一直也没有来叫醒你。不过,你似乎睡得不安稳,再睡下去只怕……只怕会犯病。”他的心疾最易于临晨时分发作,是以几个总管对他的迟起一向非常警惕。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他心里暗暗地猜测。 “我很好,这就起来。”他从被子里坐起身来。 “我来替谷主更衣。”赵谦和将一旁准备好的外衣递过来。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过衣裳,道:“我自己来。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情,你先去罢。” “吴大夫方才说有问题要请教,问谷主可有空?” 他心情很糟,怔了半晌,复又问道:“刚才你说什么?” “吴大夫说有问题要请教。” “嗯,叫她进来,我在书房里见她。”他又叹了一口气。 一等赵谦和退出去他就匆忙掀开了被子。果然,他的一双脚踝上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因为勒得太紧,双脚上竟有两大片淤紫。 然后他一边穿衣裳,一边在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显然是有人救了他。 他一点也不感到庆幸,反而很生气。既生自己的气,也生别人的气。 为什么这世上总有一些多事的人呢? 这些喜欢做英雄的人在救别人之前至少应该先问一句,究竟人家要不要你救? *******吴悠在书房里等了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才看见慕容无风转动轮椅,缓缓地从卧室内驶出来。 时至初夏,他还穿著好几层衣裳。太约起床未久,也还没来得及挽发。 驱动轮椅时,身子因双臂用力而微倾,长发便从他的脸颊滑下来,披散到肩上。雪白的袍子,衬着他苍白瘦削的脸,眼中分明几许忧悒,几许疲倦,几许,一如往日的冷漠。 他看上去满脸的阴郁。 而她今天却穿著一件精心挑选的淡蓝色的丝裙,上面隐隐地绣了几朵梅花,衬着她月白的上衣愈发地清淡超俗。 一看见慕容无风出现,她本已乱跳起来的心跳得更加厉害,脸顿时通红了。 他将轮椅挪到书案之后,眼睛看着对面的一把椅子,淡淡地道:“坐”。 然后他一言不发,等着她说话。 不知怎么,她突然有些吞吞吐吐:“我刚刚拿到先生昨天批的医案,里面有句话不……不大明白。”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她紧张得连寒喧的话都忘了。 “什么地方不明白?”他道。 “什么是‘恶寒非寒’?”她道。 “嗯,古书上多说伤寒是恶寒,多属阳虚卫弱,所以你常用的参、附、芪、术,或清,或下,或治痰,都是正药。但并非所有的伤寒都是恶寒,此案病人脉七八至,按之则散,这是无根之火,服热药只怕会病得更重。” “可有古例可循?”她点头微笑,给他一个难题。 “有三例见于姜隐杭的《名医类案》第七章,《南史》‘直阁将军房伯玉传’也有一例。”他淡淡地道:“这些书如果你那里没有,我的书房里有,你可以借去看。” 果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难倒他的。她有些羞愧地笑了,道:“那我可就借了。藏书室在哪里?” 他指了指书房左边的一个侧厅:“往左。” 桌上有赵谦和送过来的早饭。他忽然觉得很饿,才想起昨天他几乎什么也没吃。 一碟杏仁酥,一只棕子,一杯热腾腾的豆浆。 他望着那一碟杏仁酥,不禁叹了一口气,实在不明白一个想死的人为什么还会肚子饿。 难道自己还不习惯这一现实?人的身和心原本是难以协调的? 无论如何,他一口气吃完了所有的杏仁酥,喝下了半杯豆浆。正要打开棕子,却听见藏书室里“哗啦啦”一阵乱响,好象是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然后是吴悠“唉哟”了一声。 他放下棕子,擦了擦手,转动轮椅来到藏书室。看见她坐在地毯上,皱着眉,抚着自己的脚踝。书散落了一地。 抬头一看,大约她想拿一帙放在书架最顶端的书,不够高,踮着脚够了半天。一用蛮劲,一大堆书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正中她的脚踝。 “摔坏了哪里没有?”他走到她身边,俯身看着她。 两个人忽然间便靠得很近,近得她已听见了他的呼吸,闻到了他身上飘浮过来的若有若无的熏衣草的味道。她连忙低下头,用裙子掩住自己的脚。慌忙地道:“没……没有,我没事。”她的声音竟小得好象是蚊子哼哼。 他默默地将一地的书挪到一旁,给她空出一条小道,顺手从身旁的架子里抽出另外两本,道:“你要的书在这里。不常用的书,我通常不会放那么高。” 书递给她时,她以为他会顺便拉她一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却连她的手都没有碰,就道:“你去罢,这时我来收拾。” 她将书拾了满满一怀,站起来道:“不,不,我弄乱的,我来收拾。” 她踮起脚,硬要将怀里的书全插回架顶,不料脚一软,她“啊呀”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 那只手终于扶住了她。接着他只好柱着拐杖站起来,替她将手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原处。他的个子原本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是以取书放书并不费力。 然后他缓缓地坐回椅子,道:“你上午没有病人?” 通常他问这句话就是逐客的意思。 可吴悠不知为什么,竟一点也没有听出来,道:“没有。我的手术都在下午。我……我能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么?这里的书真多。”她小心翼翼地道。 “那你就慢慢看罢。”他竟把她一个人丢在屋里,调转轮椅子驶回了卧室。 她心神不宁地坐在地毯上。心咚咚直跳。 看得出,先生今天的心情极差。说话的时候一点笑容也没有。卧室传来他咳嗽的声音。咳声沉重,半晌,竟无法停歇。 她坐那里,觉得浑身发软,又想奔到他身边看看他究竟好些没有。 折腾了一阵,他的屋子里突然又没有了动静。 该不会?她冲到卧室的门口,隔着垂帘,轻轻问道:“先生,你……你没事罢?” “没事。告诉赵总管,我想休息,今天不见客。”那吵哑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 “是,先生,你好好休息。”她心中一痛,颤声道:“我去……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那个声音有些疲倦,却含着明显地不耐烦。 “那我去了。”她退出门外,掩上门,双眼一红,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 自从那一战胜了贺回,荷衣突然发觉今后的生计已不再是问题。 第二日清晨,当她从客栈懒懒洋洋地踱出来时,发现在饭厅里等着她的人很多。 她当然知道,比剑的地方也正是各大门派、各种帮会招兵买马的地方。 开出的条件也很诱人。职位要么是一门的副手,要么总管一个分舵。当然开价较高,而她也比较喜欢去的是镖局。她选中了一个规模勉强算得上中等的长青镖局。 原因很简单,长青镖局在太原府,离云梦谷最远。她实在不想呆在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此外,镖局的总镖头秦展鹏,惯使一杆大枪,年纪五十上下,看上去很和善,在西北也有不小的名头。他来这里只不过是碰一碰运气,想不到运气真的是很好。当荷衣点头答应时,他竟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姑娘剑术绝世,秦展鹏何德何能,竟能邀得姑娘加盟?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多谢多谢!”他哈哈一笑,道:“姑娘,这副总镖头之职非你莫属。以前是我的儿子做,现在我让他当你的属下。” “秦总镖头还有一位公子?” “小小镖局也算是经营了十几年的家族买卖。莫说是我的儿子,就连小女也在里头当镖头。江湖上人称‘龙门双枪’的便是。要不是有他们两个撑着,在太原太行那个强匪出没的地方,还有买卖可做?” “龙门双枪”在西北的名头,远远胜过长青镖局,亦远远胜过秦展鹏。荷衣当然听说过,却实在不知道这三个人原是一家子。太原商贾繁多,镖局生意原本很旺,不料太行一线群匪猖獗,官府剿了又来,来了又剿,都无可奈何。偏偏商贾生意走的都是南北一线,是以失镖的情况时有发生。镖局倒是不少,只是开了砸,砸了又开,生存下来的为数不多,长青就是算是里面最大的一家了。 从神农镇到太原府路途遥远,一路上秦展鹏对荷衣却照顾得十分周到。若不是手上不离一杆红樱大枪,他简直就是一个和蔼的家长。荷衣的心中便存了一丝感动。 行了七日,终于来到太原府。 镖局的大门很气派,里面有五六进宅院,趟子手们也住在其中。进门过了大厅,便是一个大院,里面有十来个青年正在练武。使枪使棍,使刀使斧的都有。 荷衣正待细看,却见一个青衫女子从里面奔了出来,欣喜地叫道:“爹爹,你回来啦!哥,快出来,爹爹回来啦!” 那女子身材高挑,双眉如画,一身短打,看上去一副雄纠纠的样子。模样却十分好看。 秦展鹏拍了拍女儿的头,笑得甚为慈爱,道:“雨梅,你娘好么?” “好,好,前些时刚病了一场,哥哥回来,陪她说了几天话,就好了。”秦雨梅道。说话间,一个高个子青年也大步走上前来,荷衣见他双目炯炯,气宇轩昴,肤色微黑,猿臂蜂腰。谈笑之间自有一股英气。 “你们两个来得正好。这一位是楚荷衣楚姑娘,我新请来的副总镖头,雨桑你可就降职了。” 秦雨桑哈哈一笑,道:“有江湖剑榜排行第一的楚姑娘替我们撑腰,莫说是降职,就是爹爹要我去扛大旗,扫地都值得。” 荷衣本觉自己来得突兀,一来便要替下秦雨桑的头衔,正深感不安,听他这么一说,不觉对他大有好感。 她刚要开口,秦雨桑又道:“还有一件好事,对咱们的镖局也大有好处,爹爹不在,我已替爹爹应允下来。” 秦展鹏讶道:“哦,是什么好事?” 秦雨桑指着一个正从大门缓缓走出来的灰衣青年,道:“这一位是峨眉山的贺公子,今早刚刚到,说很愿意替咱们效力。” 荷衣一看灰衣青年,脑袋一下子大了起来。 “贺回?” “你想不到?”贺回淡淡地道。 “你几时……几时想起……来这里做镖头?”荷衣结结巴巴地道。 “在镖局里做镖头是一项很好的职业,我向往以久。”贺回不冷不热地道:“尤其是做楚姑娘的属下。我们一起押镖,切磋的机会一定很多。秦总镖头,是么?” “这个……唔, 有贺公子加盟,当然是意料之外的大好事。不过……不过……”秦展鹏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得罪哪一个,只好看着荷衣。 “贺公子降贵纡尊,愿意跟着我来到太原这个远离老家的地方,我荷衣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荷衣笑了笑,道。 “既然无话可说,楚姑娘押镖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贺回拱了拱手,一溜烟地就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秦雨梅咯咯一笑,道:“楚姑娘,你别生气,我们都已看了《江湖快报》,他输了你一剑,不服气,想找机会找回场子。倘若他说话不客气,我替你跟他吵架。我最喜欢和人吵架了。” 秦展鹏哈哈一笑,道:“我这女儿跟我一样,是个直肠子,楚姑娘可别见怪。” “这个,我不知道姑娘与贺公子有过节。如若姑娘觉得不妥,请言明,我们一定会辞了贺公子。”秦雨桑看着她,诚恳地道。 “不用不用,我是副总镖头,他是我的属下,哪里会有不妥?”荷衣不介意地道:“就算是不妥,也是他觉得不妥。” 吃罢一顿丰盛的接风宴,见过了秦夫人,荷衣回到自己的房子里。秦雨梅早已差人将房子收拾一新,屋内一切虽不如听涛水榭那么富丽堂皇,却也经过一番精心布置,陈设讲究,雅洁可喜。她小歇了片刻,秦雨梅便晃了进来,拉着她出去逛街。 “女人嘛,我们是女人嘛。”秦雨梅乐呵呵地道:“咱们镖局就在市中央,好玩的地方可多啦。不过咱们还是先逛布店,再逛首饰店,余下若还有时间,就逛一逛脂粉铺罢。” 荷衣笑了笑,想不到她雄纠纠气昴昴的样子,逛起商店来却是标准的女人品味。俩人在布店里买了些时新的湖纱,绸缎,交给裁缝铺子做了几套衣裳。又在首饰店里买了两对绿玉耳坠。雨梅一定要送荷衣一串绿玉珠子,荷衣只好笑纳。正当要往她脖子上挂时,却发现她的胸口还挂着一个红绳子,底端拴着一个小巧的玉瓶。不禁大为好奇地道:“荷衣,这是什么?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荷衣只好道:“嗯,是个瓶子,里面装的是……是一些药丸。” “你有病?要随时吃药么?”雨梅仰头看着她道。 “这……”荷衣轻轻地道:“不是我的药。 现在也没有用了。” “那就扔了吧。把药挂在胸口上,多不吉利!” “我……我已经习惯它在我身边了。”荷衣抚摸着那只玉瓶,忽然想起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心中不觉一酸,神情亦随之黯然下来。 “好啦好啦,戴上这串珠子,避避邪也好。”雨梅眼珠子一转,见方才一问已触动了她的心事,赶紧把珠子挂在她的脖子上。 两个人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你发现了没有,那个贺公子,神秘兮兮的样子,话好象特别少。是不是南方的男人都是这样?”雨梅忍不住问道。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荷衣咬着嘴唇,斜着眼睛看着她笑。 “人看上去还凑和……”雨梅吐了吐舌头。 荷衣看着她,一个劲儿地笑:“他还只是凑和?要知道他出道很早,眼底下原本是没有人的。我赢的那一剑也不过是侥幸而已,再来一次我很可能就死在他剑下了。何况,他竟也没有受伤,可见我的剑对他而言,威力也不过如此。” “你发现了没有,你其实特别谦虚。”雨梅也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我们俩也切磋切磋?我使的是枪。” “龙门十三枪,谁没有听说过?只怕我的剑还没有挥过来就被你挑了去了。”荷衣道。 “你知道,我哥哥的枪法比我要霸道很多。” “是么?” “其实他的脾气一点也不霸道。” “你提他的脾气干什么?” “因为我哥哥喜欢你,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雨梅向她挤挤眼,道。 荷衣道:“你晓不晓得女人通常有两大无法克服的爱好?” “啊?” “第一就是喜欢做媒,第二就是喜欢当妈。女人在这两个问题上从来都是有机会就绝不错过的。” 雨梅一吐舌头,道:“你说的话,怎么这么透彻呀?喂,我可是真的喜欢贺回,你一定要替我想想办法。我一看见他就头晕。” 荷衣笑得腰都快断了,道:“你认得他不过才两个时辰而已。” “认得一个男人一个时辰就够了,我比较傻才多花了一个时辰。贺回,就是贺回,我非他不嫁。”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荷衣禁不住摸了摸她的脸。 “嘘!荷衣,你看,贺回和我哥哥在一起呢。他们……他们莫不是一直跟着我们?”雨梅的脸一下子通红了起来。 “你不是喜欢贺回么?让他跟着我们岂不好?” “哪里哪里,贺回一脸狡猾,我是怕我哥哥被他带坏了。”雨梅急着道:“他们俩个怎么能在一起?贺回这种人,只有我才对付得了。” 荷衣笑得快喘不过气来,贺回和秦雨桑却追了上来。 “有什么事这么开心,楚姑娘?”秦雨桑笑着道:“我爹爹不放心,怕姑娘刚来就被雨梅带着瞎逛,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有什么地方我们不该去?”雨梅噘着嘴道:“除了窑子我们不可以去之外,哪里都可以去。” “上次你和爹爹生气,不就躲到窑子里去了?叫我们一顿好找。” 雨梅还想说,窑子又怎么了?一眼瞥见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贺回,竟硬生生将话又吞了回去。 秦雨桑又道:“好了,开玩笑的啦。我其实是来找楚镖头的。我们刚刚接到一趟镖,是黄货。要走太行一线。干了这一趟,够咱们整个镖局歇半年的。” 乍然听得人叫她楚镖头,荷衣还有些不习惯,不禁宛尔一笑。她当然知道黄货就是黄金。属于最危险的一种镖。目标大,东西重,出了事连跑都跑不快。 雨梅道:“咱们镖局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大了起来?” “以前我们是不敢接的,现在有了楚镖头和贺公子,这一趟肯定没有问题。”秦雨桑充满信心地道。 清晨,镖局里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四千两黄金当然不是一笔小数目,酬金也十分丰厚。路线昨夜已经商量完毕,由秦氏兄妹领路,从太行山的商道穿过。其中会路过两个强匪出没的山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是无计可回避的。镖车里是沉重的黄金,只能走直道,不可能象珠宝那样可以被人装在包袱里,带着它,施展轻功,翻山越岭。 趟子手有二十人,都是镖局里最精锐,最有经验的青年,荷衣与贺回押后。一群人便向太行山里进发。 行了二天,在客栈里歇了一宿,都太平无事。 “你说,太行的土匪是不是正好这两天放假?”走在商道上,荷衣忍不住问贺回。 这两天他们一直走在一起,贺回却很少说话。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有时候雨梅会过来搭讪两句,但大家都看得出,贺回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不会。”贺回终于回答了一句:“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倘若他们来了,我们怎么办?”荷衣又问道。 “我不知道。”贺回淡淡道:“我听副总镖头的。” 荷衣只好策马往前,来到秦雨桑面前,问了同样一个问题。 “这个么,取决于来的人是哪一拨,来了多少人,头领是谁。以前太行一枭郭东豹在的时候,这条路根本走不得。商旅经过,要么老老实实地交上一大笔保护费,要么绕道。不料去年底郭东豹不知怎么得罪了云梦谷的人,他连同他的十个兄弟便在一夜间被人割掉了脑袋,手下人顿作鸟兽散状。太行一脉从此安宁了大约有大半年之久。现在几个山头又被新人占了。” “那么,我们也要交保护费么?”荷衣问道。 “以前我们每年都是交的。姑娘别见笑,这是镖局走镖的规矩。能不得罪人时尽量不得罪人,钱能圆了场子的,也尽量用钱。只要大伙儿还有钱,还交得起。常年在外走镖,各大山头的大王最好都要认得,都要知会,打点,只求他们放手。不过,这一趟黄货就难说了。我记得去年我丢过一次镖,一行人刚走到山脚下,立即被山匪团团围住,心里一数,竟有三百人之多。吓得我们丢盔弃甲,掉头就跑,只狠爹娘怎的没多生我们两条腿。” 他一边说一边笑,荷衣却可以想象他们当时狼狈的样子。她知道大多数江湖人喜欢吹嘘自己如何了得,象秦雨桑这样拿自己失镖的事当笑话来说的人,当真是少之又少。 “好在我们兄妹俩的腿长,一遇到风紧的时候,扯呼起来就跟龙卷风似的。”雨梅在一旁也咯咯地加了一句。她的话音刚落,头顶上便飞过来一支短箭,“夺”地一声,正钉在镖旗上。 接着便是一阵扑天盖地的飞箭暴雨般地从前面射过来。大伙儿好似早有准备,顷刻间都伏在了镖车之后,坐骑却是一个不留地全被射倒在地。 空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 荷衣虽然也走过镖,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还没有等回过神来,她已被秦雨桑连人带剑地从马上拎了下来,又被他一推,推到了镖车之后,秦雨桑高大的身躯便挡在了她的前面。 “秦老大,是你么?”只听得不远处一个黑脸大汉手执大刀,策马而立,嗓如宏钟一般地吼道:“这一趟你又带什么好东西来孝敬你家大爷来了?”他的身旁立着七八十个弓箭手,一百多个走卒。 秦雨桑道:“段老二,孝敬的东西当然不少,不过你得有本事才拿得到。” “哈哈哈,不怕被射成刺猬的只管上来。兄弟们,准备动手推车子。”段老二抱着刀,眼睛直直地盯着镖车。 “段老二,今天就只来了你一个?你也太小瞧我们啦!”秦雨梅一声清叱:“不怕被你姑奶奶的长枪扎成肉串的,只管上来。”她挥舞长枪便冲了过去。 箭又劈头盖脸地向她射去。 她长腿在镖车上轻轻一点,身子斜飞了出去,长枪横空一扫,箭便如乱雨一般纷纷坠地,眨眼间,枪尖几乎就要刺到了段老二的脸上。 段老二一声大吼,大刀如狂风般地砍了上去。 荷衣看着,心中不禁替秦雨梅捏了一把汗。她实在看不出这个女人打起架来,简直比男人还要拼命。 突然间,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了一把斧子,在空中转了一圈。 就在枪和刀快要相交的那一刹那,斧子已到了段老二的头上,已将他的头颅活生生地砍了下来! 是以秦雨梅长枪一挑,挑起来的竟是段老二的一颗双目暴瞪的头颅! 头领一倒,众卒哗的一下便抱头乱窜,顿时间便消失得一乾二净。 三人同时回过头,只见贺回抱着胳膊,淡淡地道:“这就是太行的劫匪?” 秦雨梅将枪一收,怒道:“贺回,下次你少管我的闲事!” 贺回哼了一声,道:“这里可不是耍花枪的地方。” “那你何不先尝一尝本姑娘的花枪?”他的话音刚落,秦雨梅的枪便闪电般地向他刺了过去。 “雨梅,住手!”秦雨桑急得大喝。 贺回淡淡一笑,就在枪刺过来之际,手轻轻一探,一抓,便把枪头抓在手中,秦雨梅只觉一股大力从枪杆上传了过来,虎口一麻,长枪顿时脱手。贺回将枪一掂,顺手掷了回去,缓缓地对荷衣道:“副总镖头是不是看不过眼,也想来赐我几招?” “不敢。”荷衣看着双眼微微发红的秦雨梅,忍不住安慰她一句:“输在这个人手下没什么,在他手下不输的人,迄今为止还真不多。” 第十九章 四千两黄金分装在两个镖车里,箱子沉重却并不大。趟子手们倒有一小半为流矢所伤。大伙儿包裹好伤口,将车子分别套在劫匪丢下的马上继续前行。 荷衣依然与贺回并骑押后。 荷衣淡淡地道:“你若想激我出手,用不着去伤害别人。” 贺回道:“你难道看不出我是在救她?” “那就算是白救了。人家可不买你的帐。” “哼。” 无话可说,荷衣只好解开腰下的水囊,仰头灌了两口。 沉默半晌,贺回忽然又道:“你为什么会离开云梦谷?我听说,你在那里原本很愉快。” 荷衣已有好一阵子不再谈起自己的事情了,听到贺回问起,不禁一愣:“你听谁说的?” “难道慕容无风没有告诉你,他认得我?” “好象说过。”她记得慕容无风好象并没有说过贺回什么好话。 “这世上敢给我贺回冷眼的人并不多。慕容无风算是一个。如果他不是个残废,我一定会杀了他。” 他说这话时,目中隐隐有一股杀气。 荷衣淡淡地道:“你想杀他我不反对,不过你必须先杀了我才行。” 贺回道:“这是真的?” 荷衣冷冷地道:“只要有谁敢动慕容无风一根指头,这个人就是我的仇敌。”顿了顿,她忽然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慕容无风不是残废。你若在我面前再提起这个词,我永远也不会再和你说话。” 贺回怔住。 他一向喜欢威胁别人。却从未被人,尤其是女人威胁过。 然而面前的这个女人突然间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凌厉之气。 贺回皱了皱眉。他很不习惯一个女人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话。 从他见这个女人的第一面起,就觉得她很张狂。 他微微一笑,道:“可是,慕容无风就是一个残废。” 那女人的脸顿时苍白了起来。她忽然脚一夹,马冲了出去,一直冲到秦氏兄妹的面前。 过了一会儿,秦雨桑策马过来,向贺回一拱手,道:“抱歉,我恐怕要告诉贺兄一个坏消息。” 贺回道:“什么坏消息?” “你被解雇了。” *******马道悠长地伸向远方。 秦雨梅揽着马缰,快活地道:“贺回真的走了?” “嗯,解雇了还不走,难道还等着我们给他发薪水不成?” 秦雨梅咯咯笑道:“好,痛快。荷衣,你真够义气的。”她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还以为荷衣是替她出气开除的贺回。 荷衣笑了笑,不便说破。 秦雨梅道:“这个人也怪老实的,叫他走,他还真的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了。我还以为他会报复呢。” 荷衣淡淡地道:“他没有走远。”她抬起头,望着马道前方。 贺回不知什么时候,已策马站在了镖车的面前。 “各位好。”他象寻常一样打着招呼:“我原本打算这就走,却忽然想起来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拿。” “什么东西?”秦雨梅道。 “黄金。”他淡淡道。 “贺兄说笑了。这黄金并不是你的东西。”秦雨桑皱起了眉头。 “贺回,你简直是难以理喻!”秦雨梅也叫了起来。 “不难理喻,我要黄金,因为我是劫匪。”贺回道:“几位是一起上,还是分头来?久负盛名的龙门双枪我正要请教。至于楚镖头,有人劫镖,楚镖头当然会义无反顾地要和贺某一决雌雄。你们商量商量,谁先上?” 秦雨桑道:“贺兄说的是真话?” “不假。” “那么就由我来请教请教贺兄的八八六十四式杨柳飞烟剑罢。请!”他纵身下马,长枪一抖,流星般地横扫过去。那枪忽扣忽扎,忽劈忽挑,忽锁忽点,忽缠忽带,红缨翻飞如红云弊日,寒光点点如雨打梨花,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荷衣不由得向秦雨梅叹道:“人言道‘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令兄的枪法却是枪棍结合,着实厉害!” 雨梅自豪地道:“你却不知我哥哥手中的那杆龙门大枪原是武当的镇山大枪。枪长一丈二尺。我们俩都是武当派的俗家弟子。我哥哥的这杆枪便是在层层比试中赢到手的。” 荷衣不禁释然。这兄妹俩一出手,内行人便知他们有很扎实的内家功夫,非武当这种源远流长的门派训练不出。 瞬时间,两个人已过了五十招,秦雨桑一点也不落败势。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他的长枪在进攻中远比剑要有优势。更何况此枪是武当深山中千年古藤所制,柔韧无比,刀削不断,配之以绝妙的枪法,更是威力大生。 斗到第六十招,荷衣忽然发现贺回的剑开始慢了下来,身子离秦雨桑却是越来越近。她开始隐隐地有些担心。因为贺回的慢显然是故意装出来的。 如果自己是贺回,现在就要出杀招了。 果然,他的剑寒光爆涨,追风赶月般地从枪尖拂过,眨眼间已刺向秦雨桑的喉咙! “当!”火星四迸,荷衣的剑正好挡过去,正好接住刺过来的那一剑! 秦雨梅在一旁早已急出了一头冷汗。 就连秦雨桑的脸也有些发白。而荷衣的身影已如燕子般掠起,她早已瞧出了贺回的左肋之下有一个空门。 剑光一闪!只一剑,贺回的手腕便忽然一阵刺痛。 血点点滴在黄土地上。 然后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听见荷衣淡淡唤道:“雨梅,继续赶路。” 车轮辘辘滚起,大伙儿一个一个地从贺回身旁走过,很快就把他抛在远处。 “你断了他的手筋?”秦雨梅轻轻道。 “没有。我只是在他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而已。我的心其实很软。”荷衣苦笑:“不过,在贺回的手腕上划一道口子,和断了他的手筋没有什么不同。他一样会记恨终身。” “你是说,他还会来找你?” 荷衣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这一趟走下来,竟出人意料的顺利。快出山口的时候他们只遇到了一伙不经一打的小贼,这一次,秦雨梅一个人就对付了过去。大伙儿交了货,回了家,兑了银子,整个镖局大宴一天,举杯庆贺。 荷衣很少见过这种几十人聚在一处狂饮的热闹场面。她的酒量一向了得,一连喝上七八杯也不打紧。 那一天,她却醉了。故意地喝醉了。 雨梅将她扶回卧房时,见她的眼中毫无喜色,却全是一片寂寞之意。 她忽然凄然一笑,问道:“告诉我,怎样才能忘掉一个人?” 秦雨梅想了想,道:“爱上另一个。”说罢递给她一杯苦苦的浓茶。 *******秋九月。 木叶潇潇。 荷衣刚刚押完一趟镖,从西北凤翔府赶回来。 她已在长青镖局住了一年零三个月,总算过上了一种比较稳定的生活。 秦展鹏对她的倚重从一开始就超过了自己的两个子女。而荷衣与秦氏兄妹也早已成了好朋友。北方人的豪爽直率与荷衣自身满不在乎的气质几乎是一拍即合。更何况兄妹俩对她一向照顾有加。一般的镖,他们从来不让荷衣去。重镖也是尽量三人同行,回来之后,荷衣总能得到一笔不小的报酬。 是以她实际上一年之中只出门四、五次,每次长则两月短则一月。一路上风餐露宿,当然辛苦,但荷衣不负众望,从来也没有失过一次镖。镖局的生意自然是越来越好。 仅仅一年的时间,长青镖局已摇身一变,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大镖局,并稳稳地挤上了江湖第四的行列。这意味着他们已有资格加入由本行泰斗,中原第一大鸿丰镖局的总镖头铁亦桓组织的“五局联盟”。 五局联盟其实并不止五局,可加入者的资格却很严格。原因是这个由各大镖局组成的联盟分享着不少共同的生意。一趟长镖可以由几个镖局以接力的方式完成。这样,即可以省却重复的路线,由于各大镖局各有辖区,在本地行走人头地头都熟,失镖的可能性就更少。而利润则由参与的镖局据路线的长短均分。此外,如遇上重镖,比如黄金或红货,各大镖局的得力镖手可以互相借用,由联盟出面调度。一趟镖很可能云集了各个镖行的高手。失镖几乎成了不可能之事。 这样,“五局联盟”可以接一般镖局不敢接的大生意,走单个镖局不敢走的长镖。他们不断总揽了南北商家货品的往来押运,甚至接下了不少官府的生意。 是以秦展鹏多方谋划,终于将铁亦桓请到了太原。和铁大先生同行的,还有第二大镖局隆飞镖局的总镖头秋隆飞。 这当然是长青镖局今年的头等大事。由秦氏兄妹亲自布置。镖局里早已腾出了一道别院,打扫得一尘不染,作为接待之用。此外,接风宴定在本市信誉最好,最有排场的福喜楼。二楼最豪华的雅室上书“静雪轩”三字,据说是某位王爷的手笔。酒是从杏花村特地运来的陈年佳酿,菜则由号称北方第一名厨的薛钟离薛大师主理。器皿用的是清一色景德镇官窑新出炉的极品细瓷。 原来铁亦桓虽是习武出身,却不喜欢别人说他是粗人。他本人非旦写得一笔好字,据说还坚决不许自己的儿子进入本行,而是命令他读书习字,十年下来,倒也争气,竟中了乙卯科的举,现在正为作县官,还是继续考进士烦恼。是以铁亦桓喜好风雅在武林中几乎是人人皆知。 “你可知道这铁老头有多么讲究么?”秦雨梅忙了整整十天,才把各项工作准备就绪。每天夜里她都要和秦雨桑反复讨论各个细节,直到深夜。倒几乎把在外押镖的荷衣忘在了脑后。 直到九月初三,荷衣回来的前一天,秦雨桑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拉着妹妹到各大珠宝行里跑了一趟。 “人家根本对你只是客气,你还真来劲儿呀!”一路上秦雨梅不断地抱怨。 秦雨桑却执意要买一个式样小巧,镶着红宝石的金戒指送给荷衣。 “我反正就是要送。她要不要是她的事。”秦雨桑乐滋滋地道。 “你就等着红脸好了。”雨梅跺跺脚,道:“我可告诉你,荷衣是我的好朋友,你若惹恼了她,害得她从此不理我,我可跟你急!” “喂,你一点忙也不帮也就罢了,还一个劲儿地挖苦我,这算是站在哪一边?”秦雨桑忍不住气道:“荷衣对我一向很好。我们在一起都不知吃过多少次饭。她看见我总是乐呵呵的。上个月她还说她喜欢住在这里呢。” 他早已跟着雨梅直呼“荷衣”两个字了。荷衣素来大方,也不介意。 “慢慢来嘛。这种事,你一定要有耐心。” “我都耐心了一年多了。再耐心,你都要出嫁了,我可更没有人可商量了。”秦雨桑将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无论如何,吃完了这一顿大餐,我就去找她。” *******荷衣回来的时候刚来得极洗了个澡,正要换上平日的衣裳,秦雨梅就在她的屋子里大叫了起来:“拜托拜托,荷衣,这一回请你一定穿一件长裙。好不好?那铁老头子是个十足的俗人,却喜欢附庸风雅。我哥哥都已被我逼着换了一身长袍儒衫。” 荷衣裹着浴衣,点了点雨梅的鼻子,道:“好,长裙就长裙,我正好还有一件,只是从没有穿过。”她只好依言穿上了一件细花白裙,外面套着一件浅紫色的淡花长衫。长发束后,插上了一只碧玉簪子。 “难得打扮一回,这一回就好好打扮一下罢!我来帮你。”秦雨梅在一旁怂恿道。 于是,从匣子里掏出一段柳条,画了画眉,十指上涂上了凤仙花汁。唇上淡施了一点口红。 “别穿靴子了。”雨梅一声令下,她换上了绣鞋。 她走了几步,觉得自己轻飘飘地乱晃。 “这样行了么?”她淡淡地笑道。 “真好看。不过走路可得走慢些。不许用轻功。” 两个手挽着手,款款地扭动着腰肢,出了门,乘了轿子,来到福喜楼上。 *******静雪轩。 秦展鹏,秦雨桑早已坐在桌上等候多时。 虽然还不到开饭的时间,他们已到楼里上上下下地检查了多次。静雪轩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雅室,四周悬着珍贵的名人字画。头顶是数盏精致的宫灯,脚下是深蓝色的波斯地毯。 秦雨梅不断地发出惊异之声:“荷衣,你瞧,这地毯踩在脚下就好象踩在一个枕头上!”“你看这把椅子,光滑得好象是婴儿的屁股!” 荷衣打趣道:“你要喜欢,吃完了我就替你去问一问这里的老板,能不能把这几把椅子卖给我们。让你整天坐在婴儿的屁股上,省得乱嚼舌头。” 四个人落了坐,不多时,只听得楼下马蹄乱响,雨梅靠近窗口一瞧,只见四辆巨大的黑漆马车刹然而止。每辆都是四驾并驱,那马车的车身漆黑光亮,倒没有什么奢侈的装饰,车辕和脚踏却都隐隐地雕着考究的图案。难得的是十六匹毛色光鲜黑得发亮的骏马,竟象是一胎所生,让人一看便知是少见的塞北名驹。 车后还跟着一大批随从,却全是一身劲装的青年,身背单刀。也全骑着高头骏马。一个个显得威武无比。 “果然好大的气派!”秦雨梅吐了吐舌头:“我的脚已开始哆嗦了起来。” ******马车一到,四个人抢步下楼,迎了上去。 一位青年下马拉开第一道车门,从里面下来的了一位五十来岁的大汉,黑脸长髯,眯缝着眼,一见秦展鹏,哈哈一笑,声如宏钟:“老秦老秦,多年不见,你看上去气色不错,嗯,气色不错。”说罢一只手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位想必是我的侄儿侄女‘龙门双枪’啦!听说年纪轻轻就扫荡了太行山的几个强匪头子,了得了得!”。 秦氏兄妹根本没有见过铁亦桓,听见他称呼得如此亲切,不知这正是铁亦桓在江湖上大得人心之术。心中一喜,只觉生意大有希望,不禁也“老伯”“大伯”地乱叫了起来。 秦展鹏拱了拱手,道:“这一位铁老英雄只怕素未谋面,现在却是我们镖局的主力,楚镖头。” 荷衣款款施了一礼,道:“雕虫小技,让老前辈见笑了。” 铁亦桓将她上下打量,不禁啧啧称赞:“人虽没见过,大名却是早已久仰。去年飞鸢谷一战,我们镖局也派了人去,死活没有把楚镖头给挖过来,当时我一气之下,就炒了那小子的鱿鱼。老秦,有了楚镖头,你这镖局可是大有希望啊。” 说话间,第二辆车门缓缓打开,走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却是一身精瘦,太阳穴微微鼓出,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这当然是淮南“鹰爪门”内最出色的人物,人称“铁臂神拳”的秋隆飞秋总镖头。 这人一张瘦削的脸看上去不免给人刻薄之感,笑起来的样子却还厚道。好在他也常常笑,居然给人以一团和气的印象。 自然,铁亦桓将四个人相互引荐了一番。 秦氏兄妹与荷衣都在猜测第三第四辆马车里坐着的会是些什么人。 铁亦桓却道:“老秦,我还带来了一位朋友。实际上我的一位大主顾,我们在半路上遇见,我急着要他点头我们的生意,便硬拉着他同来了。咱们的桌子上多添一副碗筷,该不会有问题罢?” “哪里哪里?铁老英雄取笑了。人越多越热闹。何况你老铁的朋友就是我们长青镖局的朋友,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秦展鹏连忙道。 “哈哈,认识这一位朋友我担保你们镖局只好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共四辆马车,莫非这位朋友之后,还有一位朋友?” “哪里哪里,前面这辆马车只坐着一个人。后面那一辆马车是空的,只不过装了些他常用的东西而已。” 秦展鹏心里不禁暗暗吃惊。铁亦桓的排场已够大了,他的这位朋友一个人却需要两辆马车,排场更大。却不知是什么人物,心中十分好奇。 第二十章 说罢,一行人来到第三辆马车前。 却见一青年将第四辆马车的门打开,拿出一卷猩红的地毯。 接着另外两个青年从里面抬下来一辆空空的轮椅。 荷衣的脸顿时苍白,心脏开始“砰砰”乱跳。 那第三辆马车离酒楼的大门不过数丈之遥。中间却是一块满是泥土的青石板地面。青年将地毯毫不迟疑地铺在泥土之上。 抬轮椅的人将轮椅在车门之下放定,其中的一个便轻轻打开车门,窜入车内,抱出一个白衣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入轮椅之上。并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那白衣人的双腿枯瘦如柴,毫不着力,竟似已完全瘫痪。 而他看上去却只有二十来岁,面容清俊,双眸炯如寒星,一身素白长袍看上去式样朴素,却显然是名手裁就,不但质料珍贵,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极为考究。只是他的皮肤好象从没有被太阳晒过一般地苍白,配着那一袭白衣,整个人显得白得有些晃眼。 扶在轮椅上的一双手,修长纤细,优美而消瘦。 虽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将下来,他的神色却有一种罕见的沉着和尊严。 他的气色看上去明明很虚弱,偏偏把腰挺得如剑一般笔直。俨然自有一种既刚毅又优雅的气质。 只把秦氏一家人看得有些发呆。 秦雨梅在荷衣身后,咬着她的耳朵,悄悄地道:“还是南方的男人长得有味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荷衣的心里却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铁亦桓哈哈一笑,道:“我来介绍,这一位是云梦谷的谷主慕容先生,一说名字大家想必是耳闻已久。” 秦展鹏忙一揖到地,道:“昨夜我家的灯花连爆了好几次,我道有什么喜兆,果然今天得见神医慕容先生,久仰久仰! ” 慕容无风淡淡回了一揖,道:“我与铁老先生偶然相会,实属仓促而至,多有叨扰。” “这两位是犬子和小女。” 慕容无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很多,都道他平日惜言如金。他不恳多寒喧,秦氏兄妹也不以为忤。 “这一位是楚镖头。” 秦展鹏抬头一看,发现荷衣神色恍惚脸色苍白地立在道上,看着慕容无风一言不发。 这显然有些失态。 慕容无风不动声色地道:“楚镖头,你好。” 荷衣却并不答话,只是漠然地低身施了一礼。 秦展鹏只好替她解释道:“楚镖头今天刚从远道押镖回来。连水都没来得极喝上一口便赶过来了,想是疲惫已极。”说罢,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几位远途劳顿,在下已在楼上的静雪轩略备小酌为诸位接风,请。” *******当下由秦展鹏引路,众人鱼贯而入。两位青年将慕容无风连人带椅抬上二楼,将他送到桌旁。将他面前的桌筷收拾到一边,独为他摆上了一碟,一碗,一勺,一对象箸。 这几样碗碟虽也讲究,却是半新不旧。远远不如新款官窑里出来的细瓷光鲜。 众人早已耳闻慕容无风有极端古怪的洁癖,这不用外人的餐具也是其一,倒也不以为怪。 人已坐定,秦展鹏刚要致酒辞,却发现楚荷衣并不在场,不禁微微一愣,问道:“楚镖头呢?” 秦雨梅小声道:“她说她有些不大舒服……” 秦展鹏道:“她刚回来,想必是累了。只是也得吃饭不是?你去把她叫回来,说我说的,也不用陪客说话,只管吃了饭,尝了薛大师的手艺再回去。” 秦雨梅应声下楼,不一会带着荷衣走上来。 座位早已坐满。突然插进了慕容无风,加之为了他的轮椅进退方便,便在他的旁边留了一个空位。 是以荷衣一进来就发现自己毫无选择,只能是坐在慕容无风的身旁。 不愿意拂了秦展鹏的好意,加之她也明白这一次会面对秦家十分重要。她便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随手将碗筷移到自己面前。 此时秦展鹏的致酒辞已说完,菜也上了满满一桌。正中间却放着一个大大的空碟。 秋隆飞指着那个空碟道:“恕老秋孤陋寡闻,秦先生,这一道菜是个什么讲究?” 秦展鹏摸了摸脑袋道:“想必是送菜的人拿错了盘子。”过一会儿,他又道:“不会啊!” 荷衣淡淡一笑,道:“这一道菜名叫‘混元一气’,正是道家所谓以有为无,以无为有之意。据说是书香世家传下来的名菜。” 铁亦桓喜道:“楚镖头果然是有见识的人,这道菜明明什么也没有,偏偏弄出一个高明讲究来,还卖得出银子,这正是有学问人的本事。我儿子干的就是这一行,整天空手套白狼。真他妈的有趣。” 这一番道理给他讲出来,全变了样,却也在点子上。武林中人讲究靠真本事吃饭,刀剑前头撒不得谎。自然见不惯读书人整天吟风弄月,无事生非。 荷衣面前摆着一碗甜羹,也叫不出名字,只见碧色的汤碗之内悬浮着一颗颗透明的,珍珠般大小的珠状物。样子玲珑可爱,食之更觉味道奇妙。荷衣一路回来正口渴如焚,不由得用勺子盛了一碗,一饮而尽。仍觉不够,又盛了半碗。一抬头,看见秦雨梅拼命地朝她使眼色。 她以为是自己不该喝太多。见汤碗里明明还剩着一大碗,便冲着雨梅摇了摇头。 雨梅又将嘴朝她的右边努了努。 荷衣的右边坐着慕容无风。她一坐上来,头就始终要么朝左,要么朝下,根本不敢往慕容无风的方向看。 无奈,她只好把头偏了偏。 原来自己方才随手一拿,拿的是竟是慕容无风面前的碗,勺和筷子。只给他剩下一张碟子。没有勺和筷,他无法吃东西,只好干坐在那儿。 慕容无风身后的两个青年早已退了出去。大家都看在了眼里,却不好说什么。一来,慕容无风绝不碰外面的餐具。二来,他的餐具已被荷衣用过,他自然也不会再碰。 倘若说破,荷衣会很尴尬。大家都知道秦展鹏很器重荷衣。是以铁亦桓虽然圆通,一时间也都没有想出解决的法子。 荷衣看了看慕容无风,将手上的半碗汤悄悄地推到他的面前,道:“这是你碗和勺。”说罢,又将他的筷子也还过去,道:“这是你的筷子。” 她的声音很低,一般人原本是听不出来的。 但在场的却偏偏全是内功高手。 那筷子她明明已用过,上面还沾了几粒芝麻。 六双眼齐齐地看着荷衣,面面相觑。 大家实在不知道慕容无风该把这个马大哈一样的女镖头怎么办。 慕容无风却用那勺子喝了一口汤,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这汤味道很好。多谢。”说罢便用那沾着芝麻的筷子为自己夹了两片冬笋。 秦展鹏终于吐出了一口气。心中不禁对慕容无风的气度大为佩服。 “说到这汤,我却有个典故。”秦展鹏笑着道:“我若说出这一颗颗珍珠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保证诸位再喝的时候一定要想一想。话说天山之上有一种巨蛙,人称雪蛙。入药极佳,却极难捕捉。一只便在市场上昴至百金。这一颗颗圆溜溜的东西,便是这雪蛙身上的卵。两只雪蛙才能做出这样的一碗汤来。” 他的话一说完,慕容无风的眉头便皱了皱,觉得有些作呕。荷衣偏偏又扭过头来,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我叫他们拿痰盂来。你是不是想吐?”她忍不住道。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喝了一大碗的人都不想吐,我只不过是喝了一勺而已。” 他看了她一眼,又加了一句:“我只希望他们把这些东西已全煮熟了。书上说那是一种很能繁殖的蛙类。” 这一回轮到荷衣的肚子开始不舒服起来。 酒宴上的气氛非但十分融洽,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秦氏兄妹尚未成年就已开始替父亲打理镖局生意,见的世面多,且酒量俱佳,在酒桌上觥筹交错,应对自如。 三在总镖头谈笑间已达成了协议,由铁亦桓出面招集各大镖局的老板,面议长青镖局正式进入五局联盟之事。由于铁亦桓和秋隆飞本人都赞成,加之这两人在联盟中的影响,这件事已可以说是十拿九稳。开会面议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慕容无风也表示会将云梦谷药材押运交给五局联盟,但具体事宜则由他的总管郭漆园另行商讨。 铁亦桓一听,连忙道:“慕容谷主,能不能今天就将两家的合同签定?” 他知道郭漆园是邵兴人,在生意场上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和他商量,算来算去,好象是占了便宜,回到家再仔细一打算盘,却又总是发现云梦谷这边连半点亏都没有吃。慕容无风毕竟年轻,只怕要好对付得多。 秋隆飞听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一笑,道:“老铁,你这就不明白了。咱们和郭总管谈,还有点挣钱的希望。如若和慕容谷主谈,只怕我们两个再加上郭总管都还不是他的对手。你难道忘了,以前老慕容谷主在的时候,我们几个镖局就没占过什么便宜。” 慕容无风缓缓道:“两位请尽管放心。现在我医务太忙,于财务方面管得很少。郭总管一向口紧,诸位想必也能谅解,云梦谷里毕竟有两百来口人,天天都要吃饭。” 一旁人听了这话,都不免吓了一跳。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斯文得连一只苍蝇都打不死的年轻人,身上的担子居然有这么重。心中都不禁由衷地升起了一股敬佩之意。 这些生意场上男人之间的谈话荷衣通通不感兴趣。她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埋头吃饭。 虽然就坐在慕容无风的身旁,她感到自己的感觉简直就和与贺回比剑的时候一样灵敏。 每一次他的袖子拂过自己右臂时,她的肌肤便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般地战栗起来。 在饭菜和酒的浓香之中,她却准确无误地嗅出了慕容无风身上的那股淡之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薰衣草的味道。 然后那香味便将她的魂魄带入了鄂西的山村,神女峰上的巨石,竹梧院内的庭廊,卧帐上的流苏……每一处她曾和慕容无风在一起的地方。 整个宴会她都心襟摇荡,思绪狂乱,六神无主,魂不守舍。 她即不知道桌上的人都在谈些什么,也没有注意任何人的表情,更不敢看慕容无风。 她知道自己只要再看他两眼就会象着了魔似地跟着他走。 所以她只好把自己的肚子塞满了食物。 大家也并没有留荷衣的这些举动,都以为她一路押镖辛苦,多吃一点也属正常。 宴会散时,铁亦桓和秋隆飞都表示承秦老板的盛情,他们会在太原多呆两日,看看风物,尝尝名酿。慕容无风的到来原本不在计划之中,自然不便久留。虽然秦老板多方挽留,他还辞以医务繁忙,决定立即回云梦谷。 是以一行人分成两道,互相道别,荷衣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无风的马车绝尘而去。 *********回到自己的房内,她忽然觉得自己好象被掏空了一般地虚弱,便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多时辰。秦雨梅敲门进来时,她刚刚精疲力竭地从一个恶梦中醒来。 “你没事罢?”雨梅将手中的一碗莲子羹放到床边的矮几上,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心地道。 “没事,只是有些累而已。”荷衣连忙坐了起来。 “这羹是我娘专门熬给你的。她总说你一个人走南闯北的,也没个家,孤零零地没有人疼。” 荷衣眼中一红,道:“你娘待我,便象亲娘一样。赶明儿我认她做干娘好了。” 说罢,自伤身世,眼泪便在眼中打转。 雨梅道:“今天坐在你身边的那个慕容无风,可是够有趣的。” 荷衣道:“怎么有趣?” 雨梅道:“你从来不去看他,他却老是盯着你。要是我是你,我就和他搭话。你看人家那举止气度,比贺回可强多了。” 荷衣忍不笑道:“你又看上他了?” 雨梅道:“那倒没有。这人的两腿虽是废的,其实性子高傲得要命。你觉得今天为我们做菜的薛大师如何?” 荷衣一愣,道:“谁是薛大师?” 雨梅跺跺脚,急道:“人家在桌上给你使了好几个眼色你都象呆子一样的。那中途进来问菜的味道如何的那个瘦高个子。” 荷衣根本没有注意,也完全没有印象。“没有啊?我们吃饭的时候,几时进来了一个瘦高个子?” 雨梅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不和你说了。总之,我瞧上他了。你想,倘若我嫁给他,岂不是这一辈子再也不用去福喜楼啦?” 荷衣笑了,道:“喂,倒底是你要嫁人,还是你的胃要嫁人呢?” 雨梅道:“前几天他还送了我一根簪子呢?瞧,就是这一只,好不好看?”她把一只鲜红的簪子从头上拔下来,在手中反复抚摸着。 荷衣道:“你爹爹会答应么?” 雨梅道:“我爹爹老想我嫁给武林世家什么的。现在镖局越来越大,万一出了什么事,好个有亲家当然可以照应。不过,薛公子可是一点武功也不会。我不管,……不答应我们就私奔。” 荷衣笑道:“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不怕你哥哥拿着龙门大枪追过来呀。” 雨梅道:“我正要问你呢。你有没有认识的人,以后我真的要私奔了可以暂时去投靠投靠?” 荷衣点点头,道:“有一个人虽然我总是和他吵架,万一我求他帮忙,他一定会帮的。” 雨梅嘻嘻一笑,道:“那我可就全指望你啦。”正说着,门突然一阵砰砰乱响,荷衣跳起来,打开门,却见秦府的一个老家人惶急地道:“楚镖头,小姐可在这里?” 雨梅连忙走过去道:“我在这儿,出了什么事?” “出大事儿啦!少爷的身上被人射在三支毒箭,现在性命垂危,夫人她……她急得昏了过去!” “什么!!!” *******三个飞快地赶到大门口,才知秦雨桑因有结帐等事宜,独自从福喜楼回来,正遇上三骑黑衣客,太约是来镖局偷袭报复的太行山匪。一阵暗箭突然射过去,苍促之中秦雨桑挡掉了大半,却仍有三只穿身而过。 等送到镖局秦展鹏的卧室时,血已流了一地,人也奄奄一息。 从太原府用快轿请过来的大夫一看就摇头。说箭已伤了内脏,还是赶紧准备后事。秦展鹏在一旁急得心乱如焚。 荷衣想了想,道:“先点住他全身的止血穴道。我去把慕容无风找回来。” 秦展鹏抬眼看着她,绝望地摇了摇头:“他已去了一个多时辰,哪里还追得上?” 荷衣道:“他不应当走得很远。他的身子弱,马车会行得很慢。” *******马是长青镖局里最快的马。可是荷衣还是嫌它不够快。 她在官道上狂骑了半个多时辰,果然看见慕容无风的两辆马车和一大群随从不徐不慢地走在前面。 她打着马赶了上去,正好遇见骑在最后的谢停云和郭漆园。 “楚姑娘!”谢停云惊喜地叫了一声。 “我有一个朋友受了重伤……”荷衣满头大汗地道:“能不能……” 谢停云道:“在哪里?” “长青镖局。” 谢停云将马一拉,道:“你去和谷主说。我去叫前面的人调转马头。” 荷衣道:“你能不能叫马车走得快一些?我的朋友已经命在旦昔。” 郭漆园叹了一口气,道:“楚姑娘,谷主的身子原本就受不得颠簸。这一趟出门,一路上都在生病。” 荷衣黯然道:“他的身子既不好,为什么又要出这么一大趟远门?从云梦到太原,少说来回也要二十几天。” 谢停云苦笑:“姑娘当真不明白谷主的心意?” 荷衣呆呆地看着他。难道……慕容无风这次来,只为专程来看她一眼? 她咬了咬嘴唇,头一低,打马到慕容无风的车前。 马车已缓缓地停了下来,开始调头。 她敲了敲车门。 “请进。”里面一个声音淡淡地道。 她推开门,慕容无风正斜倚在一张长榻上。身上搭了一条雪白的毛毯。 他微微地有些吃惊地看着荷衣。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已要他们调转了马头……因为……因为我想求你替我救一个人。” 他点点头,道:“那你为什么不要他们把马车赶得快一些?” “你的身子要不要紧?”不知怎么,荷衣觉得自己的嗓音发颤。他竟连要救的是什么人都没有问。 “不碍事。”他淡淡地道。 荷衣出去吩咐了一声,马车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地急驰了起来。 “坐。”慕容无风指着自己身旁的一个淡绿色的软垫。 他的马车里锦裀绣褥比目皆是。而他自己却象是马车里最暗淡的一团颜色,疲惫地靠车壁上。 “茶几上有茶。”见荷衣盘腿安静地坐在软垫上,他只好又招呼了一句。 她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漫长地沉默。谁也不说话。 飞速奔驰的马车颠簸得很厉害。他的脸正一点一点地发青。 终于,他俯下身去,四下张望。 荷衣眼疾手快地将痰盂移到他面前,一揭开盖子,他便狂吐了起来。 这一吐,便止不住,一直吐到胃汁似已倒空,已无物可吐,他还在作呕。 她只好扶着他的肩,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漱漱口。 他的脸苍白得发青。 “你觉得好些了么?”她在他耳边轻轻地道:“要不要吃药?要不要喝一点水?” 他摇了摇头。她的心里却已大痛了起来。不禁握住他的手,将真气源源输入。 他漠然地看着她,道:“多谢,你其实不必这么费心照顾我。我很快就会没事的。” 她呆呆地望着他,心中仿佛插进了一根针。 “不用客气,我们原本也算是朋友。”不知怎么,她的口中竟蹦出了这样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她将他扶回榻上,在他的腰后垫了几个枕头,让他尽量舒服地半躺着。 “手指甲又长了。”她看着他的手,轻轻地道。 说罢不由分说地捉过他的手,从腰里掏出一柄柳叶飞刀,轻轻地,替他修理着手指。 沉默中传来的只有灯烛哔剥之声和滚滚的车轮声。 很快地,两只手的指甲都已修完。她笑了笑,道:“我修的好不好?” “好。”他看着她,目光渐渐地柔和起来。 “手指头干完了,该轮到脚指头了。”她开始替他脱袜子。 他开始恨自己的腿为什么会连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忽然皱起了眉头,忽然盯着他问道:“你的脚踝上为什么会有一大块疤?” 那是那天被缆绳勒出的伤痕。他情绪极度低落,竟懒得敷药,只是听之任之地让它愈合。其结果就是两块凸凹不平的大疤。 “不小心给茶水烫的。”他胡乱地撒了个谎。 她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疤痕,轻轻地道:“还痛么?” “不痛。”他道。 她幽怨地盯了他一眼,道:“你身上其它的东西都是别人的,唯有这双腿是我的。下次不许你再把它弄伤了。”说罢她低下头来,开始认真地修起指甲。 他苦笑。正想说两句轻松的话。却发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怎么啦?”他连忙坐起来,问道:“又有谁斯侮了你?” “你,你,就是你!好好儿的,为什么又要在自己身上弄出了这么大一块疤让人看着难受?为什么你从来就不肯关心一下自己?”她突然大叫了起来。 “荷衣,过来。”他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她的嘴唇微微噘起,双目中泪光闪闪。 他深深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道:“你需要一点营养。” 她笑道:“什么营养?”话音刚落,嘴已被堵住。 两个人如痴如醉地吻了起来。 “你改变主意了?”她忽然推开他,问道。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让我们先完了这个再说。”她不顾一切地吻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慕容无风又道:“荷衣,跟我回去。” “好啊。你一改变主意我就跟你回去。” “不。” “我也不。” “荷衣,没得商量么?” “没有。” “我的女人为什么会这么固执!” “你也差不多呀!” 他忽然发现面前的女人已象一团水似地融化开来,两个人忽然已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无风,打住!我的朋友生命垂危,而我却正在和你做这件事……!”荷衣的头脑开始模糊起来。 “难道你不喜欢?”那个声音道。 “管他娘的呢。”她终于道。 这一句话刚一说完,马车就突然变缓。 “到了!”两个人面面相觑,狼狈地爬起来收拾凌乱的衣裳。 总算从变缓到完全停下来还有一小段时间。足以让手脚麻利的荷衣替慕容无风整理好了袍子,她竟还有时间给他梳了梳头,替他挽了一个髻。 门外一片漆黑。早有人将慕容无风的轮椅放在了车子的门口。 荷衣跳下马车,将慕容无风轻轻地抱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身子对荷衣而言一点也不算重,下车的时候,还是伸出右手,用力地扶了扶轮椅的椅背,以减轻荷衣的负担。 但荷衣似早已习以为常。她将他缓缓地放在椅上,随手替他整理了一衣衫。又将一块方毯搭在他的腿上。她做这些动作又快又连惯。几乎眨眼之间便已完成。以至于在远处的谢停云和郭漆园看来,慕容无风好象是有了轻功似地,白影一闪,便已坐在了椅上。 做完这一切,两个人的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保证,谷主今天晚上一定高兴得睡不着觉。”看着这两个人重新合好,谢停云忍不住向郭漆园感叹道。 “差点忘了,我老婆要我给她带五斤山西的老陈醋。我这就买去。”郭漆园突然道。 黑暗中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荷衣和慕容无风抬起头来,才发现秦展鹏和秦雨梅一直都站在秦府的大门口等着他们的到来。 两个人连忙撂开手。 “谢天谢地,两位终于赶回来了。只是,他……他好象已经不……不行了。”秦展鹏的脸在灯光下好象已老了十年。而雨梅的眼睛也肿得好象两个桃子。 “人在哪里?”慕容无风问道。 “请跟我来。”秦展鹏引路,慕容无风的轮椅由两个青年一左一右地抬着,施展轻功,直入卧室。 秦雨桑侧身躺在床上。身上的三支箭一支在腹中,一支在右肋,一支从左胸穿过。 慕容无风按了按他的脉。低头沉思。早已有人送来他的医包。里面装着的全是他常用的行医工具。 秦展鹏颤声问道:“他……我儿子还有没有救?” 慕容无风淡淡道:“还有希望。我需要三盆热水。其它的人都退下,楚姑娘留在这里做我的助手。” 说罢,他写了一张药单递给他,道:“这两付药麻烦你尽快交到药房熬好送来。”然后他又写了两张药方,道:“这两张方子,从明天开始,一日三剂,连续二十天。然后一日一剂,连续三个月。” 一听说还有连续服用三个月的药方,秦家人心里都大感安慰。 热水很快送了过来。不一会儿,熬好的药膏也送了过来。荷衣轻轻掩上门。 室内顿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气。 两个人洗了手。荷衣已按照慕容无风的吩咐,剪掉了秦雨桑上身的衣裳,接着又剪断了三只箭的箭簇。 “先拔哪一根?”荷衣站在他身旁问道。 “你怕看见流血么?”他突然问道。 “会流很多血么?” “血会象箭一样地标出来,射到帐子上。”他道。 荷衣觉得双腿开始发抖。 慕容无风又道:“不过,如果我们用手及时地堵住出血的部位,再洒上金创药,缝合伤口,血就不会流失很多。” 荷衣马上道:“慕容无风,这是你的活儿!” “嗯!”他道:“谢谢你提醒我。”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是害怕,就在外面呆着。现在我一个人干就够了。” 荷衣咬了咬嘴唇,道:“我才不走呢。我可以躲在你的背后。”她真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慕容无风的椅后。隔着椅背和他说话。 “幸亏你不是我徒弟。”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尽在一旁捣蛋。”一边说着,一边“哧”地一声拔出了一只箭。然后熟练地涂上金创药,开始缝合伤口。 “你现在干什么?” “干你最怕看的部分,缝针。” “缝针,这个,和大闺女绣花有区别么?” “没什么区别,人的皮肤也就是一块布而已。” “我怎么听了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呀?” “我现在开始拔第二根箭了。”说罢,他拔出箭,眼疾手快地按住出血之处,如法炮制,很快就料理好了第二个伤口。 拔第三根箭的时候,终于有一串血标到了帐子上,把荷衣吓了一大跳。 慕容无风在水盆中净了手,转动轮椅,将秦雨桑的上身抬起,开始用三丈白绫替他包扎伤口。 荷衣则在一旁用水清洗他身上的血污。 秦雨桑毕竟是个大块头的汉子,等慕容无风给他包扎完毕时已累得满头大汗。 “你累坏了罢?”荷衣将毛巾在热水中浸了浸,替他拭去额上的汗水。 慕容无风按了按秦雨桑的脉,道:“他的血已经止住。虽然可能要三个月时间休养,总的来说,已无大碍。” 荷衣喜道:“真的么?可是他……他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慕容无风道:“要他醒过来不难。”说罢,点开了他的两个穴道。 秦雨桑的身子一抖,口中喃喃地呼唤起来。 “荷衣……荷衣……荷衣……” 慕容无风的脸微微一变,道:“他是在叫你?” 荷衣有些尴尬地看着他,迟疑了半晌,才道:“嗯。” “他也叫你荷衣?”慕容无风板起了脸。他突然将轮椅往后一转,身子一退,淡淡地道:“既然他叫你,你们俩个谈罢。” 荷衣跺跺脚,道:“他们一家人都待我很好。好得……好得就象一家人一样。” 这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慕容无风“哼”了一声,道:“一家人?” 荷衣正要争辩,秦雨桑忽然睁开了眼,一看见荷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荷衣,你……你在这里。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荷衣本想挣开他的手,见他脸色惨白,大伤未愈,不敢造次。便微微一笑,道:“你别担心,你已没事了。只要好生地休养几个月,就会……就会好得和平日完全一样。” 秦雨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有气无力地道:“你别……别去押镖了,就在……就在家里陪着我,好么?” 荷衣见他一双眼睛殷切地注视着自己,想着往日他对自己处处照顾,心中一软,只想先哄着他,便道:“嗯。” 秦雨桑大喜,双手在腰中乱摸,摸出一只宝石戒指。 戒指上还沾着他自己的鲜血。 荷衣看着血,心中一慌,连忙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戒指已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荷衣……嫁……嫁给我吧?”秦雨桑握着她的手,热切地道。 “糟了!”荷衣心中暗暗地道。 慕容无风已经怒不可遏地冲了过来,对着秦雨桑大声吼道:“你给我听着!这个女人,她不可能嫁给你!”说罢,抓着荷衣的手,一把将那枚戒指从她指上拽出来,往地上一扔,犹不解气,咬牙切齿地用轮椅辗了过去。 那宝石虽硬,指环却是纯金做的,给木轮一辗,顿时辗成了奇形怪状。 秦雨桑两眼一翻,顿时昏了过去。 荷衣气得浑身发抖,道:“慕容无风,你……你疯啦!” “别跟我来这一套,方才你甜言蜜语地哄着我,难道就是为让我给你的情人治伤!” “你……你胡说!他昏过去了!是你把他弄得昏过去的!” “他死了才好!”他大吼道。 “慕容无风,你是神医,你的医德呢!” “去他娘的神医!”慕容无风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这小子有什么好?你就算是要找,也要找个比我强的。你这没脑子的女人!” 荷衣冷冷地道:“他怎么不比你强啦?至少人家比你多两条腿!” 话一说出口,她立即后悔了起来。自已一定是气糊涂了!慕容无风平日素来对自己的残疾装作满不在乎,其实内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他整个人突然一震,双手青筋暴露,好象被击倒了一般,看了看自己的腿,抬起头,冷冷地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道:“荷衣,这不是你的标准。大街上卖烧饼的人都比我多两条腿!” “他至少肯给我一个孩子。”荷衣又道。 “别把你自己当黄花鱼了!” “你把戒指捡起来,还给我!”荷衣恶狠狠地道。 两个人凶狠地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慕容无风脸色苍白将轮椅一移,拾起戒指,扔给荷衣,淡淡道:“你嫁给他好了。他的伤已无大碍,这里已不需要我了。” 说罢,他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儿,她听见一阵马蹄乱响,慕容无风的马车疾驰而去。 她泪流满面地坐在地板上,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迷侠记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荷衣的肩上,从她的胳臂之中塞进去一条手绢。 荷衣抬起头,看见秦雨梅坐在她面前。 “和他吵架啦?他好象怒气冲冲地走了。” “他说……雨桑已没事了。只要好好地休养三个月就会好。”她叹了一口气,眼睛还是红红的。 “过来坐一会儿,喝口水罢。”雨梅拉着荷衣到了客厅,将床上的病人留给秦氏夫妇照顾。 她荷衣还是眼泪汪汪的。 秦雨梅问道:“你们……认识?” 荷衣点点头。 “你们俩……很好?” 荷衣又点点头。 “你脖子上挂着那些药,就是他的?” 荷衣低下头,道:“他的身子……不好,心……心脏尤其不好。” 说完这句话,她的冷汗忽然簌簌而落。 这一路虽不远,他却是吐着过来的,方才一场劳累,又加上一场气。 他会不会? 这念头只不过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人却在念头之前就已窜了起来,冲出门外,跳上马,疯狂地追了上去。 她拼命地抽着马,头脑一片空白。 渐渐地她看见了在前面缓缓而行的马车,看见了谢停云,却没有理他,而是打马向前,一直来到慕容无风的车前,敲了敲车门。 没有回应。 难道他真的犯了病? 她的心竟狂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沉香初上,车里飘浮着一股淡而宁静的气道。 炉上壶水微沸,泛着淡淡茶香。 慕容无风刚刚为自己泡好了一杯茶,端起茶碗,试了试它的温度,正要准备轻轻地尝一口。 然后他就看见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了,有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皱了皱眉,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被人打扰。 四目相对时,那人竟是荷衣。她的脸上满是惊惶,看着他的样子,她诧异地怔住,张口结舌地道:“你……你……” 他等着她说下去,她却“扑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荷衣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舒服,很暖和的床上。 环眼四周,房子是完全陌生的,床上的被子和纱帐却似曾相识。 她的额头上贴着一块膏药,手一摸,有一处红肿,已高高地鼓了起来,还火辣辣地发痛。 房子很干净,铺着猩红色的地毯。桌上点着灯,很暗,似乎只够勉强照亮桌边静静坐着的那个白衣人。 窗外月华如水。深秋清冷的寒气便一点一点地渗进屋来。 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纯白的丝袍。 “我已替你换了衣裳。你倒下来的时候,我的茶正好洒在你身上。幸好,那杯茶并不烫。”慕容无风的椅子离床几乎有一丈之遥。 “你一头倒下去,正好撞到床榻的角上。”他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原本可以拉住你的,只是实在没想到你也会晕倒。” 她不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你的心脏越来越坚强,这难道不是好事?”顺手将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斜依在床榻上。 “跟某些人相处非得有一颗坚强的心脏才行。”他揶谕了一句。 她淡淡一笑。 “这么急着找我,又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的?”他偏过头,淡淡地又问。 她想了想,道:“没有。” “若没有事,你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去了。”他面无表情地道:“我们现在住在一间客栈里,离你的镖局并不远。我已派人通知了镖局里的人,他们不久就会送一套干净的衣裳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欠了欠身,转动轮椅,准备退出房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你别走。”她忽然大声道:“你若走了不理我,我就……我就把头发全剪了!” 说罢她从床头拾起自己的剑,抓着一把头发就割了下去。 等他赶过来的时候,那一头极长极细的乌丝已掉下了一大绺。他捏着她的手,将剑扔到地上,叹道:“你若生气,只管割我的头发,怎么割起你自己的来了?给我瞧瞧,还剩了多少?今后再莫做这种傻事。”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走下床,乖乖地跪了下来,将头枕在他的双膝之上。泪水涟涟地道:“你……你别不理我……” 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半晌,柔声道:“头还痛么?” “头不痛,心痛。”她道。 他苦笑:“你的心也痛?” “你……叫人担心死了。”她喃喃地道。 那手拉起她,将她一抱,抱回床上,拉上被子:“外面冷,小心着凉。”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套在她的手指上。 那是一只极小的红玉戒指,有些大。试了试,只有中指戴得上。 她欣喜地看着他,脸飞红了起来。轻轻地抚摸着戒面,上面凹凹凸凸,似乎刻着几个小字。 “上面写的是些什么字?”她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你不认得?”他看着她,有些窘地道。 “不认得。好象是四个字。”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笔,将四个篆书写在纸上。 她左看右看,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篆字,你大约不认得。楷书的样子是这样的。”他又写一遍。 荷衣拧着眉头,琢磨了半晌,道:“笔划这么多,人家哪里认得?不过,中间好象有一个‘虫’字……咦?无风,你为什么拼命拔你自己的头发?” 慕容无风道:“以后就算你把所有的字都忘了也没关系,但这四个字你一定要认得。” “哦!”她道。 “因为这是‘慕容无风’四个字。” 她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呆了半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脚在床上乱踢,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笑什么!” “呵呵……呵呵……这四个字我怎么会不认得?就是撕成八半我也认得。人家逗你哪!” 他愣了愣,随即也笑了,道:“一年不见,你几时变得如此刁钻了?”见她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那一身丝袍便从肩上滑下半截,少女若隐若现的胸膛在丝袍之下莲花般地绽放着。心中一荡,不禁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了过去。 她摸着他的脑勺,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过的?我们以前去过的那座山,可还常去?” “没去过。” “你整天只顾忙……从来不晓得好好休息。”她叹道。 “你若肯跟我回去,我们便在那山上好好地玩一玩。那天我们也只去了一个地方而已。”他在她的耳旁轻轻地道。 “听说那山里有野人呢,只可惜咱们没瞧见。” “瞧见了。怎么没瞧见?”他道。 “什么时候瞧见的?”她奇道。 “你面前的这个人不是?” 她咯咯地又笑了起来,道:“可不是!这个人呆头呆脑,十足一个大野人。” “荷衣,跟我回去。”他又道。 “我下个月还有一趟镖,早就定下的。押完了那趟镖我就去和秦老先生说,我不干了。”她叹了一声,道:“虽然我不放心你,也不能说走就走。” “你不会又改变主意罢?” 她摸摸他的脸:“不会。我得在你身边看着你,不然,你准会……准会不好好地吃药,不好好地吃饭,不好好地休息,整天犯病。我天天守在你身边,强过在这里提心吊胆。”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低着头,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她握着他的手,柔声道:“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我……我……是……你和我在一起,会……会很麻烦。”他的头低得更加厉害了。 她捧着他的脸,看着他,轻声道:“不和你在一起我会死,会活活气死。” 两个人忽然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 “我得走了。我可不能一整晚都呆在这里。叫你手下的人看了怎么说?”她咬着他的耳朵,道。 他拽着她的胳膊,道:“你还怕呢?某天在某人的诊室里,是谁大喊大叫,让全谷的人都知道咱们俩连孩子都曾有过?” “我叫错了么?我叫错了么?”她马上大嚷了起来。 “没错没错。”他死死地拉着她,生怕一提起此事她又要大发雷庭,一怒而去。 “我们俩在一起,那也没错!”她气乎乎地道:“我们和别人完全一样嘛,只不过是次序有些颠倒而已。” “可不是。” “完全没有错!” “一丁点儿也没有。” “谁要说就让谁说去罢。” “谁敢说我就叫谁搬出谷去。” “喂,你几时又站到我这一边啦?” “我们是一边的呀。那些事,没我,你干得成么?” “可是,一开始,你就不对!” “怎么不对啦?” “那一天,在……在那个什么名字我记不得的客栈里,你……你先不老实的!” “那不是开始。” 荷衣道:“那怎么不是开始?” “开始的那天,你站在我的书房里,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裙子。你记不记得?那裙子的下摆绣着一圈小花。领子的左边有一排暗红色的小扣子?你说,‘你好,慕容先生。我姓楚,叫楚荷衣。是个跑江湖的。外号叫做独行镖’。” 她呆呆地听着,道:“你……你叫我住在听涛水榭,是因为……是因为……你早已……早已心怀不轨?” “嘿嘿。”他笑道:“我们商量下面的事情罢。” 荷衣道:“下面还有什么事情?” “回到谷里,咱们总不能又不声不响地住在了一起,总得让大家知道。” “你是说,办喜事?” “虽然我最讨厌热闹,但这毕竟是你这一生中的第一次,如若你想热闹,我也不反对。”他捏着她的手,道。 她的头忽然低了下来,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啦?”他连忙问道。 “无风,我从没和你说起过我的生世。你现在想听么?”她忽然虚弱地靠在他的肩上。 “你不想说就别说。我不一定要知道。”他抚着她脸,柔声道:“我只想作你的亲人,如此而已。” “我不知道我爹妈是谁。我一生下来,就被人抛到一条湖边。在那种地方,人们常常将女婴溺死在那里。我想大约我父母原本也打算这么做,只不过到了最后一刻,终下不了手。……将我捡回去的人是个尼姑,我的名字也是她给起的。” 那手臂轻轻地环在她的腰上,叹道:“这些事情,你一定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她点点头,道:“你听了,会瞧不起我么?” “当然不会。” “那尼姑的法号叫做水月,脾性甚为古怪,经常莫名其妙地拿我出气。所以到了四岁的时候我实在受不,就从尼姑庵里跑了出去。那时正好有一个街头的马戏班子路过,领班的老头儿便把我藏了起来,教我和其它几个小孩子练习柔术。没多久,我就可以在大街上表演了。” 慕容无风问道:“什么叫做柔术?” 荷衣将自己的手伸出来,道:“你拿着我的手指头向后弯。” 他轻轻一弯,发现她的手指竟能弯得很低,弯到一个常人根本无法达到的角度。 “练这种功夫,一定很苦,小孩子怎么会愿意练呢。”他不由得叹道。 “有鞭子在后面抽你的时候,你就愿意了。”她苦笑:“我在马戏班子里呆到八岁,摆场子卖手艺的人,穷得也算是跟叫花子差不多。我们经常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和我在一起练把式的小孩子们,有一半已受不了鞭子的,跑的跑,逃得逃,不知所终。另一半表演的时候受了伤,生了病没钱治,渐渐地走不了路了,便往大街上一抛,死活随他。最后连师父也病死了。我便成了流浪儿。” “你为什么不跑?”他问,想起了她身上那些淡淡地鞭痕。 “我原本就是跑出来的,大约是跑怕了。” “后来,陈蜻蜓收留了你?”他接着替她道。 “唔。”她不再说下去,大约在陈家的日子也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的记忆。 “荷衣,不会再有那种受折磨的日子啦。相信我。”他紧紧的搂住她,她的身子在他的怀中轻轻发抖。 “你若肯好好地爱惜自己的身子,那……那便比什么都好。”她吻着他道。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甜甜蜜蜜地醒来,荷衣就跳下窗子溜了出去。 在溜回镖局的半路上,她碰见了秦雨梅。 两人一见,相视而笑。 “才回来呢?”荷衣有些讪讪地问道。 “嗯。”雨梅倒一点也不害燥,道:“你是走的后门还是跳的窗子?” “啊……这个,跳窗子。” “我也是。原本该他跳的,可惜他不会武功,只好由我来了。” “没关系,谁跳都一样。” “我那天问你的事可是当真的。” “没问题。你只管找慕容无风好了。” “几时替他答应起话来了?”她挤着眼睛,笑道:“看他那斯文的样子,真想不到他还能把你弄哭了呢。” “他凶着呢!” “凶在哪里?我拿枪扎他!” “别……人家……人家连一只蚊子都捏不死呢。” “唉,我那位也是。什么时候我们到他那里去尝尝他做的家常菜?” “好哇。我那位一定要用自己带的碟子,薛大师受得了么?” “笑话,他炒的是菜又不是碟子。不过,你那位也太讲究了罢?看他那排场。” “也就是洁癖而已。” “昨晚过得怎么样?”两个人从后门翻着墙跳进府里,雨梅挤到荷衣的床上,两个人的衣裳都被晨雾打湿了。只好各裹着一个毯子,在床上讲话。 “聊天呗。” “光聊天啊?” “嗯。” “这么纯洁?” “可不是。连手都没碰呢。” “怎么个聊法?” “我坐我的椅子,他坐他的椅子,中间隔着一个火炉,火炉里煮着茶,我们俩一人端着一杯茶,就这么聊了一夜。” “象这么聊你从大门里昂着头出去就行了,何必从窗子上跳下来?” 荷衣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要嫁给他?” “唔。” “他的腿……看样子连一步都走不得,你真不介意?” “怎么一步都走不得?柱着拐杖能走好几步呢。我们还一起爬过山呢。” “看你满脸红光的,好象被人用了搜魂大法似地。” “搜魂大法,那也不是每个男人都会的啊。” “那就这么定了,到你们那儿喝喜酒的日子,便是我私奔的日子。” “你爹娘那么疼你,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啊。” “哼。你晓得他们怎么对待我以前的恋人么?” “你以前还有一个恋人?” “所以说就算是你的亲人,也只有到了关键时候你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爱你。” 突然听她这么冷飕飕地说了一句话,荷衣机零零地打了一个冷战:“你只管到时候来云梦谷里找我。他……他那里一出门就是一大镇子,里面也有不少酒楼,谋生没有问题。” “好,够哥儿们。”她拍了拍荷衣的肩。 慕容无风因此便由荷衣陪着在太原府里又多逗留了三日,第四日方依依惜别,返车回南。 荷衣又依计划押了今年的最后一趟镖,因想着和慕容无风相聚在即,不免日夜兼程,回到太原已是十一月初。换了衣裳,回到屋内,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落款处书着“云梦,慕容无风”六个字。一问,却是早已邮来了,不过是因为她押镖在外,无法送达。她打信封,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漆盒,打开漆盒,里面却是一串红豆,虽用丝线穿就,却有些歪歪扭扭。 她记得竹梧院的庭院里有一棵红豆树,却是从南方移植过来的。种了许多年,大约是气候不宜,从没有开过花,更没有结过籽。 一张素笺,是他的几行字:“荷衣:咱们院子里的那棵树终于开了花了。这些豆子便是那树上结的。若是你一押完镖就立即回来见我,我做红烧肉给你吃。若是你迟迟不归,只顾在外面贪玩,那你一辈子都休想吃到我做的红烧肉。无风字。”隔了几行,又写了一排小字:“那些豆子是我自己爬到树上摘下来的。你若想看我爬树的样子,便马上回来。我再爬一次给你看。回得晚了,那也休想再看到了。 又及。” 看信的时候,秦雨梅正站在她的身旁。 她折上信,看着雨梅,脸红红的。 “骑我的马去,我的马快。”雨梅淡淡地笑道:“他果然有搜魂大法。” “你爹爹……” “你先走,我去和他说。” “那就多谢了。记得去找我。” “嗯。”她拥抱着荷衣,忽然哭了。 第二十二章 就这样,荷衣连衣裳也没有换,又日夜兼程地赶了回去。 原本要花七天的路程,她第四天下午便已渡过了云雾弥漫的大江,不久就看到了云梦谷朱红色的大门。 我回来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浑身汗水淋淋,却被幸福的喜悦包围着。 穿过大门,她只对吃惊得张大嘴的守门人笑了一下,连马都没有下就直奔竹梧院。 院门紧闭。 她笑了。他的脾气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不肯见人。 她推开门,却发现门已被反锁着。不禁微微有些奇怪。 于是她只好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却是赵谦和。 她的脸突然变得煞白。 “谷主……”她颤声道:“不在?” “楚姑娘!”赵谦和也吓了一大跳:“我们前天才派人去太原找你,你今天怎么就到了?!” “没有人找我啊!我刚刚押完镖,收到了谷主的信,就回来了。” “谷主的信?什么信,什么时候发的?写的是什么?”他急得满头大汗,竟也不顾男女大妨,将她的袖子一拉,拉着她到了客厅。那里已站着谢停云和蔡宣。 “究竟出了什么事?” “谷主的信,我们一定要看!”赵谦和道。 “那是写给我的私信。究竟出了什么事?”荷衣冷冷地道,下意识地摸了摸颈子挂着的那一串红豆。 赵谦和颓丧地垂下头。 谢停云走过来道:“赵总管,楚姑娘是武林中人,比常人要有胆识,我们还是和她实说了罢。” 荷衣紧张地看着三个人,心里已知道慕容无风出了事。 “楚姑娘,谷主失踪了。”谢停云惨然地道。 “失踪了!”荷衣惊道:“什么时候?” “三天前。”谢停云沉痛地道。 慕容无风双腿瘫痪,几乎是寸步难行,他不可能是自己出走。何况他一向不愿让谷里的人担心,任何外出必会事先说明。 他失踪了,只有一种可能,而且也曾发生过。 那便是他被人劫持了。 “五天前舅爷府里来人,说舅爷病重。谷主听了连夜就去了。舅爷住的地方离神农镇并不远,我们派了二十个人跟着,这二十人都是谷里的好手。我原本要跟着去的,可是这几天我的妻子临产,谷主一定要我留下来。”他顿了顿,又道:“谷主去了舅爷家,给他老人家瞧了病,吃了药,说没什么大碍,第二天就回来了。他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失踪的。一车子人连同马夫随从都中了奇门迷药。等大伙儿醒了之后,发现谷主已不在车上。” 荷衣倒抽了一口凉气:“是唐门?” 谢停云点点头,道:“不错。云梦谷在江湖上的敌人不多,但唐门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尤其是今年谷主又出了一本《云梦验案类说》,里面专有一章讲到了各大门派的毒药和解法。” 荷衣叹了一口气,道:“他身子这么不好……也写书么?” 谢停云苦笑道:“谷主学识渊博,又比别人聪明勤奋,他的书向来畅销天下,是医家必读之物。他一向憎恨江湖人士为一时之仇怨,便滥使毒药伤及无辜。是以在那本书里,他公布了些极易传播的毒药配方和解法。对唐门许多冷僻偏门的毒药,他虽知解法,却也算照顾到唐家的脸面,并没有把它们写进去。即使如此,这件事还是大大地触怒了唐门。谷主去看姑娘的时候,一路上我们都提心吊胆。只是回来之后,谷主成天都很高兴,吩咐我们着手操办……操办……婚事。我们也是乐昏了头,这才失了手。” 荷衣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叹道:“若真的是唐门,我想你就算是去了也没有办法。他的信是一个月以前写的,那时我还在外地押镖,看来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赵谦和道:“我们一直都在等姑娘回来。” 荷衣道:“依诸位看,他们究竟想把他怎么样?换取大笔赎金?” 赵谦和叹了一声:“如果这件事钱能解决,早就解决了。若能换回谷主,就是把云梦谷卖了也没什么。” 蔡宣道:“现在先生在他们的手上,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荷衣颤声道:“他们……他们会折磨他么?” 三个人突然同时低下头不说话了。 荷衣的心“格登”一下沉了下去:“他们威胁要伤害他,是么?” 迟疑了半晌,谢停云抬起了头,满脸沉痛,一字一字地道:“他们可能已经伤害了他了。” “你说什么?”荷衣身子一抖,几乎有些站不住。 “楚姑娘,你没事么?” 荷衣镇定下来,道:“没事。我的胆子并不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请你们一定要告诉我真相。” 谢停云阴沉着脸,道:“好。楚姑娘,请跟我来。” 四个人默默地走出院门往左一拐,走上另一道回廊。没走多远,赫然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小门。荷衣对云梦谷的地形并不熟悉,平时知道的地方,大约也就是竹梧院一处而已。这个小门她以前从没有见过。 “这地方叫做‘冰室’,谷主常来,却一定从来没和姑娘提起过。”赵谦和道。 房门打开,是一个缓缓的下坡,一边有台阶,与台阶平行却是一个滑道,两边都有护栏和扶手,缠着素绸,显然是慕容无风专用的。 四人走到坡底,又出现了一道门。门边有一个衣柜,各人都从各自的柜子里取了自己的皮袍穿了起来。 蔡宣从其中的柜子里拿出一件纯白的狐裘递给荷衣,道:“这一件是谷主的。姑娘请穿上。里面很冷。” 穿好了衣裳,又打开一道门,便有一股森然的冷气直面扑来。 “有我们三个大男人在身边,希望姑娘不要害怕。这里是专供大夫们解剖研究病症之处。里面收藏了不少无名的尸体。谷主常常在这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他的风痹之症总也好不了,反而越来越重,也与这件事有关。” 荷衣忽然明白慕容无风为什么会有洁癖了。 打开最后一道门时,里面突然宽敞了起来。而且十分明亮,四面的墙壁上燃着巨烛。 寒气刺骨的房子里摆着许多的石桌,有些是空的,有些上面躺着人。 死人。有男有女。 大伙儿绕过石桌,到了另一间小房,中间的一张石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漆盒。在荷衣看来,却象是富贵人家装琴用的琴盒。 三个人一齐转过身子看着荷衣,表情都沉重了起来。大家都不说话。 隐隐感到自己将会听到一个极坏的消息,荷衣的背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墙壁上。 “老谢,你说。”赵谦和叹了一口气,终于道。 “抱歉,我晓得这是一个坏消息,不过姑娘非要知道不可。” 荷衣看着他,道:“你说。” “他们砍下了谷主的一条腿。装在这只盒子里送了过来。”谢停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伸着手,发象随时准备她会昏过去。 荷衣的身子晃了晃,道:“打开盒子,让我看一看。” 盒子里果然装着一条腿,几乎是一整条腿。 如果装的是一只手,荷衣可能还不能立即辨认出来。但慕容无风的腿原本就和常人不一样。 谢停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谷主自幼双腿残疾,虽然他早已习惯了这些不方便,但对自己的残疾却是一向讳莫如深。他的身子绝不轻易让别人碰。” 赵谦和道:“所以见过他的腿的人在谷里也只有我们这几个人而已。” 蔡宣道:“谷里最后一次见到先生的腿的人是我,那是一年多以前。不过我记得很清楚,他的脚踝上并没有那么大的一道疤痕。所以这条腿……会不会有假?” 说完,三个人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荷衣。 大家都明白,几个月前慕容无风去过太原。 荷衣闭上眼,轻轻抚着那条冰冷的腿,仿佛它还在慕容无风的身上,颤声道:“他的腿上是有这么一道疤痕。我还问过他。” 蔡宣还不死心,又道:“疤痕也可以伪造。” 荷衣道:“脚上的指甲也是我剪的。我有我用刀的习惯。” 谢停云绝望地道:“这么说来,这……肯定是谷主的腿。” 荷衣点点头。 腿的底端用一块丝绢掩着。 她的眼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看,更不敢揭开丝帕看个仔细。 她觉得自己已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三个人沉默地看着她脸色苍白,满头冷汗,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过了好久,她才缓过神来道:“这伤口,蔡大夫,你看得出是怎么弄出来的么?” “刀。一刀斫断。” 她的嘴唇几乎快要咬出血来。然后她又问了一句:“受了这一刀之后,他的身子还能不能挺得住?” 蔡宣道:“这种伤即便是常人,如若施救不及,存活的可能性都很小。何况先生的身子原本贫血,还有别的病。” 荷衣道:“可这是唐门。唐门如若不想让一个人死,一定也有办法,对不对?”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唐门一向喜欢与各大医家结亲,毒药亦原属医学一脉。唐门中制毒的高手全都精通医术。 蔡宣道:“当然。他们想让先生死其实用不着大费周章,这么做大约是威慑之意。” 荷衣道:“无风他……他很少和我说过唐门的事。云梦谷和唐门的实力相比究竟如何?” 谢停云道:“谷主一向无意将云梦谷纳入武林的任何派系,他始终只想让这里变成一处名副其实的医谷而已。谷里大半人口要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和他们的家属,要么是些老家人。近几年来虽也添了不少人手,谷主……谷主却总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招兵买马,大张旗鼓。所以,总的来说,我们比唐门有钱,在武力上却大不如唐门。这也就是这些年来我们也不轻易招惹他们的原因。” 荷衣合上漆盒,道:“现在我们来商量该怎么办。” 三个人听了心中都暗暗吃惊。 这个女人果然了得!在这种危急关头她居然十分镇定。居然还能商量。 谢停云道:“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唐家只是送来了谷主的一条腿,也不开什么条件,他们显然不打算把谷主还给我们。” 蔡宣道:“因为先生只要在唐门,他们所有毒药的配方和秘密就会很安全。他们甚至会逼先生为他们配制和研究更厉害更有效的毒药。” “这些,他会答应么?”荷衣道。 “绝不会。谷主对毒药深恶痛绝,他的每一位学生入门之前都必须发誓终生不配制不使用任何作害人之用的毒药。其实谷里有好几位精通解毒的大夫,让他们配制一两剂毒药殊非难事。” 赵谦和道:“近十年来因为有云梦谷,唐门一蹶不振,在江湖的地位一落千丈。想要重新振作起来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付谷主。” 谢停云道:“我们不能强攻,只能派人混进唐门,找到谷主,将他偷偷救出来。我准备双管齐下。由赵,郭两位总管带着人到唐门去讲条件,拖住他们;同时我带一路人想法子进入唐门救人。” 荷衣马上道:“唐门的人一看见去谈条件的人没有你会马上起疑。你们三人在外面拖住他们,里面的事由我去干。” 谢停云笑了,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要等姑娘回来。在这种时候,能救谷主的人只怕只有姑娘。” 荷衣道:“我要两个帮手,不能是你,但武功不能比你差。” “有。” “我要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三样东西:第一,所有能让谷主暂时延缓伤势,保住性命的东西。第二,三件他的日常衣裳。第三,最有效的解毒药丸。” “蔡大夫会马上准备好。” “我要两种毒药,一种用来粹剑,一种用来杀人,还有最厉害的迷药。” “迷药没有问题。至于毒药……”蔡宣迟疑地道。 荷衣道:“慕容无风是大夫,我楚荷衣却不是。你们放心,这些东西我会用,却绝对不会让他知道。” “……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要一张唐门的地图。越详细越好,无论花多少钱,你们都要想法子弄来。” 谢停云道:“这个我现在就有办法。” 荷衣盯着他,道:“你现在就有办法?” 谢停云道:“楚姑娘大约还没见过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她嫁给我以前叫唐菲烟,在唐家排行第二。是唐三的亲姐姐。” 荷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谢停云交手的时候,便是因唐门的人而引起的误会。 ******蓉雨阁。 谢停云引着荷衣来到一间温暖的卧室。 进门的时候荷衣见到了满地乱跑的两个十来岁的男孩。 “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谢停云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他接着又道:“还有两个在他妈妈的肚子里。吴大夫说也是男孩。双胞胎。” 荷衣忙道:“恭喜恭喜。” 侍女们拉开帘帐,荷衣看见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挺着肚子,躺在床上。 她吃惊地发现这女人只有一只左手,正吃力地捂着巨大的肚子。另一只手臂已齐肩而断。 谢停云忙端了一把椅子给荷衣,自己则坐在床榻上,看着那女人,轻声道:“菲烟,这位便是我向你提过的楚姑娘,未来的慕容夫人。” 那女人转过脸,有些羞涩地看着荷衣,道:“楚姑娘,对不起,我的身子实在是太沉,无法……无法施礼了。” 荷衣歉然地道:“抱歉,这个时候我实在不该打扰你……” 女人一脸温柔,道:“姑娘说哪里话?若不是谷主当年肯收留我们,我和停云只怕早已成了唐门的刀下之鬼。”她从床侧拿出一张羊皮地图,神色忽然变得严肃:“姑娘大约知道,唐门在江湖上有三百年的历史。” 荷衣点点头。 “所以虽然近年来它一直在衰退,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唐门绝不是别人轻易进得去的地方。” 她指了指外围一圈围墙,道:“这墙高十丈,上面爬满青藤。墙下是一圈内河。内河的水有毒,藤也有毒。” 荷衣道:“所以我若从这里进去,会很危险。” “以姑娘的武功,从这里进去不会危险,但很快就会被发觉。四周全是岗哨和灵犬。唐门地形和云梦谷十分相似,三面背山,山是万丈绝壁。外接大江。一面向内陆敞开,易守难攻。” 荷衣看了看地图,道:“我会从山外进去。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察。” 谢停云道:“你是说,从绝壁爬到山顶,再下来?” “嗯。” “这倒是个办法。” “我现在急需知道的是,他们可能会把无风藏在什么地方?” 唐菲烟道:“这些红色的圆圈是我做的记号,全都有可能。不过最可能却只有两处。如若总管们要到唐门谈判,他们一定会将谷主押至这两处之一。” 荷衣看了看那两处,发现它们相距甚远。 “一处在东,是个圆形的房子,里面住着唐门三位武功最高的前辈。他们有可能将谷主交给他们看守。一处在西,由这个门进入地底,是一排水牢。一共有十间。里面关押着唐门的叛徒和仇家。有些人已关了很多年。” 说罢她惨然一笑,道:“唐门的家法姑娘当然听说过。我的这只手臂便是被执行家法的伯父斩下来的。我若被唐家的人抓了回去,就会关到水牢里,一直到死。” 谢停云道:“我不认为谷主会被关在这里。他若真的关进水牢,只怕连一天都过不了。” 唐菲烟继续道:“水牢的特点便是藏在地底下,大门一锁,谁也进不去。实际上守在里面的人并不多。除了唐家的子弟,外人绝不会知道水牢的位置。” 荷衣忽然道:“你说,他们会不会预料到你知道这两处地方,而将谷主另行关押?” 唐菲烟道:“不一定。一来唐门的叛徒原本不止我一人,这两处地方原本就是专为关人而设计的。机关重重,防守严密,就算是被人知道,要又进得去又出得来,也大不容易。其它之处则完全不可靠。” 荷衣道:“这么说来,我要兵分两路,一路去找三大高手,一路去水牢?” 唐菲烟摇了摇头,道:“和姑娘一起去的有几个人?” “两个。” “三人联手对付这三大高手,只怕都很困难。两个人去只能是送死。这三个前辈非旦是武功高手还擅使毒药。” 荷衣点点头:“倘若我已将他救到手,怎生才能出去?” 唐菲烟苦笑道:“恐怕你只能从你进来的地方退出去。” 荷衣道:“这不可能。回来的时候我们多了一个人完全不能动的人。从原地退回太困难。到时候我看情况再想办法。” 唐菲烟道:“我离开唐门已有十几年,这个地图可能会有些变化。但变化不会太大。” “为什么?” “古老家族喜欢保持传统,不喜欢变。唐门每修一个新的建筑都会想到它能用百年之久。” ********当晚谢停云通知荷衣,她要的一切已全准备妥当。 “这是十枚解毒药丸,你现在就要服用,到时,大多数唐门的毒药都不会伤害你。” “你的剑已粹上一种叫作‘花笑’的毒药。不要轻易将它抽出来。剑峰只要将任何人的肌肤上割下一道小口,那个人马上就会死。但是你自己不用担心,你会预先服下解药。如果你想解除剑上的毒也很容易。” “这一种红色的药丸叫‘欢心’。是一种极有效的迷药,一落进灯油或蜡烛里便会随烟气散发。嗅到它的人会立即倒下,三天之后才会醒过来。” 荷衣将各样东西一一检查完毕,装入包袱之中。道:“跟我去的人是谁?” 谢停云指着客厅里站着两个灰衣青年道:“就是他们俩。” 荷衣看了一眼,道:“其中的一个我曾见过。” “不错。他是三星三煞之一。名字叫山水。现在是谷里的花匠。” “他不是唐门的人?” “他不过是个杀手而已。杀手杀人只看价钱,不属于任何门派。何况他现在也已改了行。” “谷主知道这件事?” “是谷主让他住进来的。谷主说,山水是他的朋友。” “他也有朋友?”荷衣不禁有些吃惊:“另一位呢?” “另一位是山水的表弟。” “表弟?他没有别的名字?” “没有。他是和山水一起进来的。同住在一个院子里,都是花匠。” 荷衣看着两个灰衣人,道:“我们今夜就出发。” 两个人同时道:“是。” 荷衣道:“如若我们三人分开行动,诸位只管见机行事,如若我们三人在一起,我说了算。” “好。”两人干净利落地道。 荷衣又道:“你的名字叫山水,你的表弟叫什么名字?” “叫我‘山水表弟’,或者简称‘表弟’。”表弟道。 *******这一天下着绵绵的小雨。 荷衣三人已到了蜀中。 他们舍马买舟,将划入了一条叫做龙水的江上。 这一路上荷衣一言不发。只是叮嘱山水两人牢记唐菲烟画的那张地图。快到蜀中的时候,她便将地图焚毁。 船逆水而上,又冷又细的雨丝早已淋湿了荷衣的头发。她将颈上挂的那串红豆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她的嘴中念念有辞。 天渐渐地黑了。船行至一座山脚时,她轻轻地道:“上。” 三条黑影一掠十丈,已如壁虎般地贴在了山壁之上。 荷衣的心里不禁暗自庆幸。谢停云说得不错,这两个人的轻功果然很好。 接下来的工作又紧张又枯燥:爬。踩住任何一个可以垫脚的石块,抓住任何一根头顶上的藤条。快到子夜时分的时候,三个人终于都陆续地爬到了山顶。 从山顶俯瞰,唐门的城堡在黑暗中静悄悄地耸立着。里面的灯光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地昏暗。 按照计划,三个人找到了那了地牢的入口。他们打算先从地牢入手,因为这里看上去比较僻静,就算是慕容无风不在里面,他们走一圈出来,也不会制造出很大的响动。倘若先去找三大高手,一打起来,只怕会惊动全谷的人。 地牢的入口是一个看似极为平凡,几乎好象是一个厨房一样的小门。小门虚掩着。 荷衣对表弟道:“你在外面看着动静。我和山水进去。” 两个人不声不响地溜了进去。 小门的尽头是一个沉重的石门。昏暗的灯光之下荷衣发现门边有一个巨大绞轮。她使劲拉了拉手把,那门缓缓地移动开来,露出一条门缝。一丝灯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不用说就可以猜到,里面有人。 两人从门缝里滑了进去。门里面是一道长廊,一道长长的下坡,下坡的尽头又是一道门,却只是木门而已。 木门虚掩。荷衣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中年人坐在一张桌子旁。 他看上去很斯文很和气的样子,竟象个十足的读书人。 手上竟也拿着一本书。一听见响动,他抬起头来,用一双很黑很深地眼睛看着她们,并且很客气地道:“两位好。” 第二十三章 山水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道:“这里只有阁下一个人?” 他说话的时候荷衣的袖中白练飞出,已钩住了中年人身旁放着一卷钥匙。轻轻一带,那钥匙一阵乱响,中年人伸手一抓,几乎要将它们抓住,荷衣连忙射出两枚飞镖。那钥匙便轻轻地落在了她的怀里。 她正要将一粒“欢心”弹进油灯之中,那中年人冷笑一声,袖子一挥,只听得“嗤嗤”几声,所有的油灯突然灭了。 四下顿时一片漆黑。 山水道:“小心他的暗器,他是个瞎子。” 荷衣道:“我进去看看,瞎子归你。” “门在左边。”山水道。 “熄灯以前我已经看见了。” 只听得黑暗中刀声四起,山水似已与那瞎子打成了一片。荷衣便趁乱溜进了另外一道窄门。 “咯吱”一声,木门轻轻弹回。却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四处不见五指。 那是一种近乎于腐烂的尸体的味道,却又象已沉积了多年,一阵阴风在走廊上穿梭着。 荷衣点燃火折子,强行按耐住胸中烦恶欲吐之欲。发现自己面前一左一右各有五间囚室。均有一半深入地下。 不知哪里传一种极细小如蚊蝇一般的嗡嗡声。只听得她头皮发麻。 她镇定神志,打开右边第一间囚室的大门,对着里面小声喊道:“慕容无风,慕容无风!” 无人答应。那囚室幽深,有一大半沉在水中。火折子不知怎地突然熄灭了。 荷衣心里却坚定地想着:“无论如何我也要进去看一看,里面是不是有人?那个人是不是慕容无风?”当下便壮着胆,泅着水,摸着黑,向前探去。不多时已走到尽头。荷衣向中间一摸,仿佛有一样软软的东西拴在一个木头的柱子上。那东西发出一种奇臭,几乎令她昏倒。她终于忍不住“啊”地一声大吐了起来。 她的手一阵乱摸,却觉得这软软的东西仿佛是一团泥,不象是一个人。 她抖抖索索地掏出另一只火折子,点燃一瞧,“啊呀”一声惊呼了起来! 原来那柱子上果然拴着一个人,却早已腐烂变形,头已烂得挂在了他自己的怀里。荷衣的手上摸着的全是那些渐渐剥离开来的腐肉。 她吓得扔掉火折,落荒而逃,几乎是飞出了那间囚室! 出得门来,她只觉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心咚咚乱跳。几乎连站起来的气力也没有了。 而那腐尸的气味却已如鬼魅一般地附在了她的身上。 第二间囚室还得去。 她定了定心神,决定不点火折子,打开室门,对着里面道:“请问里面有人么?有人就应一声,没人我可就走了啊!” 过了半晌,只听得一个虚弱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道:“你是谁?是救我出去的人么?” 荷衣心中一动,那个一个男人的声音,口音却与慕容无风大不相同。荷衣只好又道:“你是慕容无风么?” 那人道:“不是……求求你,救我出去罢……要不然我就要活活地被老鼠咬死在这里啦!” 荷衣道:“对不起,我只能救一个人,你……你若自己有武功,我倒可以替你打开绳索,放你跑出去。” 那人道:“我跑不动,他们……他们砍了……砍了我的两条腿。你是好心人,是么?求求你帮帮我,我家里很有钱,你若救我出去,无论你要多少两银子,我家里的人都会给你!” 荷衣颤声道:“对不起,我很想救你。可是我有比你更重要的人要救。” “你要救的人是慕容无风么?” 荷衣喜道:“嗯,你……你知道他在哪里?” 那人道:“他不在这里,你若救我出去,我就告诉你听。” 荷衣心下暗忖,此人一定是想出去想发了疯了。便问:“你在这里关了多久?” “七……七年啦。” “那你怎么可能知道慕容无风的消息?” 那个胡诌了起来,道:“三年前这里曾关了一个叫做慕容无风的人,不久便转移到了别处。” 荷衣砰地一声,摔了门就出去了。 第三间囚室没有任何声音,荷衣斗胆泅水进去逛了一整圈,发觉它完全是空着的。 她打开第四间囚室的门,叫了一圈,没半点回应。她走入水中,便觉水中有一群一群的老鼠在她的腿间窜来窜去。 伴随着的是一种可怕地“喁喁”之声。 她摸着黑走到尽头,手哆哆嗦嗦地摸了过去。 这一回,她只伸出了一只食指,准备一碰见腐物便狂逃出去。 食指轻轻一触,却是一片光滑的肌肤。光滑而有弹性。 这个人还是活的! 她点起火折,只见木柱上捆着一个被人切去四肢的女人。一把黑油油的头发,搭在她的胸前,上面居然扒着两只大鼠!而那女人睁着眼,正用一种极温柔地眼光打量着她。 荷衣“哇”地一声跳了起来,火折子掉入水中,道:“喂……喂……你……你……不要紧么?” 那声音居然很斯文,道:“不……不要紧。我在这里……很好。” 荷衣道:“万分对不起,我不是来救你的!” 女人淡淡地道:“救我的人早就为救我而死了。你就算是救了我出去,我也不想活了。” 荷衣心中一软,道:“我在外面还有一个伙伴,或许我……我真的可以救你出去。” 女人道:“你别多管闲事,我只想快些死而已。” 荷衣道:“你……你想我帮你什么?” 女人道:“你身上有糖么?我好久没有吃过糖了。” 荷衣摸了摸身子,道:“糖我没有,只有几颗花生米……你要么?” 女人道:“花生米也好。我好久也没吃过花生米啦。我没有手,劳架你塞到我的口里。” 荷衣便将口袋子里的三粒花生米放入她的口中。那女人满意地大嚼了起来,道:“谢谢你,小姑娘。你不是来找我的,还是快些走罢!” 荷衣跺跺脚,扭头而去。 第五间囚室又传来那种老鼠可怕的吱吱声。荷衣已几乎没有勇气再走进去了。她颤颤微微地叫了一声:“慕容无风,你……你在里面么?” 回答她的,只有老鼠的吱吱声。 她咬了咬牙,抱着一副不见棺材不死心的态度,又漟着水走了过去。 那水并不深,只是到她的胸前而已,但水里有一股可怕的味道。水并不干净,荷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却象走在泥塘里一般。她已不敢打开火折,生怕见到什么更加恐怖的场面。便如同前法,将手指往木柱之上触了触。 手指触到的地方一片滑腻。 她不敢再摸下去,只好打开火折,眼前赫然又是一个刚刚开始腐烂的死尸!那人死前仿佛极度痛苦,脸是扭曲的,一张嘴张到了不可能再大的地步,似乎要大声呼喊。 谢天谢地,这个人不是慕容无风! 荷衣正要逃走,那死尸忽然动了一下。从他的鼻子里爬出了一种好象是蛇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凭空一跳,便跳到了荷衣的身上! 荷衣尖叫一声,一头栽进水中,惊慌中一连喝了好几口水,便趁着自己呕吐之前,几乎是一阵狂跑,奔出了囚室! 一出来她便趴在地上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一直吐光胃里原本所剩无几的东西。 她终于相信了这句话:人是可以被吓死的。 然后她浑身软绵绵地坐在走廊上,看着第六间囚室的大门。 她已吓得没有气力站起来了,却咬着牙,扶着墙壁站了起来。抖抖索索地打开那间囚室的门,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对着里面呼道:“慕容无风,慕容无风,你在里面么?如果在,请你千万……千万答应我一声。如果不答应,那我……我就走啦!我不要……不要再看见死尸啦!呜……呜……我快吓死啦!” 一阵阴森森的冷风从里面悄悄地吹来,水里又一片老鼠的吱吱声。 没有人答话。 她的腿开始发软。她把剩下的火折子全掏了出来,刚一点上火便见四周飘浮着一大群肚子涨得老大的死鼠。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晕倒。这时水中忽有一大群老鼠向她游来,顿时爬到了她的身上,肩上,她心中一慌,挥剑乱劈,将老鼠斩得血肉横飞,却因方才那一阵慌乱,已将火折全失落在水中。 无奈,她只好向囚室的尽头走去。水虽齐胸,那一群老鼠却死死不肯放过她,一路跟过来,在她身上乱咬。她挥动手掌,在水中一阵乱劈。好不易快走到了尽头,脚下却突然踩一个空。原来水底到了尽头之处忽然变深了起来,她反应不及,头已淹入水中,慌忙中她只好去抓水中的那个木柱! 她知道这根木柱中只怕又捆着一个可怕的尸体,却也顾不了那么多! 她的手将木柱死死地一抓,发觉自己抓的却是一角衣裳。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却是熟悉的声音:“荷衣,别怕,我在这儿。” 那声音对于荷衣而言,仿佛来自天堂。 他在这里!他还没有死!他……他还能说话! 她的心头一阵狂喜!不禁将方才看到的那一切抛在脑后,紧紧的拥抱着那个身子,不知是喜是悲,泪水却狂涌而出:“无风……我终于找到你啦!你还……你还活着!” 她伸着手抚摸着他的脸,只听得他长叹了一声,道:“荷衣,你疯了么。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怎么自己就跑来啦!” 她却不理他,只顾摸着他的全身。他的双手高高地吊在柱子上,下身沉在水中。荷衣轻轻一摸,他的左腿上似乎有一大片疤痕,所幸还在。右腰之下却是一片虚空,一时顿觉万箭穿心,忍不住抚着他的伤口,哭道:“你的右腿……果然没了。这群狗娘养的!我要杀了他们!你痛不痛?啊?这么大的伤口!要不要紧?他们……他们怎样……怎样折磨了你……” 她抱着他只顾大哭,慕容无风只好轻轻地安慰她:“我……没事。你别难过。” 他的话刚说完,荷衣又道:“方才……方才我在门口叫你,你为什么不吱声?” 他沉默。过了半晌,才道:“荷衣,带着我你一定逃不出去。” “所以你就不吭声,是不是?指望着我找不到你就会走掉,是不是?” 他不语。 “你……到这种时候还只顾想着我!”她伤心地道:“这地方……这是人呆的地方么?我带着你出去,便是死在一起,那也是死在干净开阔之处,怎么……怎么也比这里强啊!” 她抱住他的身子,挥剑割开绑住他双手的绳索。他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在她的身上。 她将他抱到走廊上,掏出备好的药丸,塞进他的嘴里,道:“这是保命的药丸,你一定要吞进去。” 慕容无风在黑暗中轻声地道:“荷衣,我……吃不下任何东西……”说罢“哇”地一口,非旦将那药丸吐了出来,还喷出一大口血。 “我不管!吞不下你也得吞!”荷衣将药丸从地下捡起来,强行塞入他的口中,又打开水袋,强灌了他一口水,逼着他将那药丸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荷衣……这里很……脏……”慕容无风又道。 “我带了你换洗的衣裳。”荷衣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他的衣裳,将准备好干净衣裳套在他身上。 他的下身缠着厚厚的绷带,全是湿漉漉,泡在水中已久,显然一点也不干净。 荷衣轻轻道:“你……你忍着些痛,我带来了最好的金创药。”说罢,她掏出一柄飞刀就要割开他的身上的绷带。 他抓住她的手,道:“你……你别揭开绷带,也……也别碰那里。还是……还是想法子快些走。” 她心中一怔,便知那伤口一定是触目惊心,惨不忍睹,慕容无风怕她见了害怕,不让她触动。便柔声道:“无风……我不怕,这里……这里也是漆黑一片,我替你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你一定……一定会觉得好些。” 他的手仍然是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道:“我说不能碰便不能碰,我们俩究竟谁是大夫?” 荷衣道:“可是……可是……我们可能要过好一会儿才逃得出去,你……你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我们现在就得逃,你却还在……婆婆妈妈地……想着做这些事……白白耽误时间。”黑暗中,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荷衣只好做罢,将他抱起来,打开木门,却见先前那瞎子所在的房子里毫无声息。不禁悄悄地叫了一声:“山水?” 无人回应。那瞎子似乎也不在房内。荷衣一脚踢开通往长廊的大门,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山水倒在那沉重的石门旁边,而那瞎子已被他一刀刺死在一侧。 “山水!”荷衣一把将他从石门边拉了起来,他看上去还有气,脸却是隐隐地发黑。 “你……找到……他了。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山水有气无力地道。 “你中了毒?”荷衣失声道。 “我中了那瞎子的一记袖箭,在……在肩上。”他将单刀拿在手边,身子软了软,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荷衣,撕开他的衣裳。”慕容无风道。 她依言撕开山水肩上的衣衫。 “点住他‘肩井’,‘天冲’,‘神堂’三穴。然后拿掉那只袖……袖箭。”慕容无风气喘吁吁地道。 荷衣道:“我们来之前,已预先服下不少解药。”她拿掉那只袖箭。 “那不管用。这种毒药不算在其中。把……把你身上所有的解药……都掏出来给我看。” 荷衣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药丸。 “把那枚绿色的药丸拿三粒和左边那颗粉色药丸放在一起……捏碎,混在一处,洒……洒在他的伤口上。” “再给他服下那颗红……红色的……”他只觉双眼金星乱冒,头一阵一阵地发晕。 荷衣眼疾手快地挑出那颗红色药丸,塞入山水的口中。 “解开……穴……” 她拍开山水身上的穴道。山水果然站了起来。 荷衣笑道:“你看,有神医在身边,什么毒都不用怕。” 山水叹道:“那瞎子果然厉害。他临死之前不知碰了什么机关,封住了石门。” 荷衣的心沉了下去。 “表弟在门外,他……他或许可以替我们打开。” 山水摇摇头:“开门和关门的机关一定不一样。他……他没事罢?”他一眼看见慕容无风的样子,不禁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难说。”荷衣苦笑道,只顾将慕容无风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已经渐渐有些神志不清。荷衣不得不将手掌抵在他的腰际,输给他的一些真气。 他终于又清醒了过来,双眼无力地看着眼前地两个人,道:“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走?” 山水道:“我们被关在了这里。这石门好象已被看守的人锁住。”他拼命地推了好几次,那门纹丝不动。 “找……找机关。这石门当由好些齿轮控制。不可能打不开。” 山水指着门边的一个铁轮道:“这个就是机关。我亲眼看见他转了一下,门就锁住了。我左转右转都试过,门就是打不开。” “荷衣……”慕容无风勉强睁开眼睛,道:“我去……看看那个轮子。” 荷衣轻轻抚着他的额头,柔声道:“你别操心了,快闭了眼,睡一会儿。这里有我们两个想法子就行了。” “带……带我看看。”他闭上了眼,道。 她抱着他来到铁轮面前。将他的手轻轻放在铁轮上。 他摸了摸轮子,又摸了摸轮轴。 “你转一圈,让我听听它转动……转动时的……声音。” 铁轮“格格格”地转了一整圈。 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道:“这种古老的机关……只怕已有两百年的历史了。” 荷衣愣了愣,道:“你对机关也有研究?” “嗯。” “你真是可爱死了。”荷衣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你……将铁轮往外一拔,如果拔得动,我就……猜对了。” 山水抓住铁轮,一只腿蹬着石壁,往外用力一拉,“格登”一声,铁轮突然凭空被抽出了一截! “将铁轮上的这个……这个标记对准石壁上的那个刻痕,然后往左转整整三圈,停下来。” “格格格……” 山水道:“三圈已转毕。” 慕容无风道:“将铁轮往下一按,退回以前的样子。再向右转一圈。” “格格……” “你试试看……门现在还拉不拉得开?” 山水用力一拉,门终于缓缓地移动了起来,露出一道小缝。 三个一阵欣喜,闪身钻了出去。 *******门外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表弟一个人正和三个老人打成一团! 荷衣失色道:“莫非唐门三大高手也赶来啦?” 山水道:“你带着慕容无风跑,我和表弟拖住这几个人。”说罢,挥着单刀冲了上去。荷衣拔腿就跑,却见一个灰衣老人身形一晃追了上来。 在半道上却被赶过来的山水一刀截住,灰衣人不得不返身对付山水。 荷衣却趁着这当儿,抱着慕容无风,一掠十丈,往唐门的深处逃去。 她预知唐家的人必会以为她要往后山乱野人迹罕至之处隐匿,自己却偏偏逃往唐门房屋最拥挤之处。 细雨如丝。 她感到慕容无风那只原本紧紧抓住自己肩膀的手,渐渐地松驰了下来,渐渐地滑了下去。 渐渐地他的呼吸也越来越细微。 她在惊惶中叫了他几声,他也没有答应。 而的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微弱。她的真气在他体内游走时,发觉他内息散乱,已见败势。 血水开始从他的下身渗了出来,顿时已浸湿了她的一只手。 她心惊肉跳地闪到一个游廊之下,借着廊上的灯光,看见他双目紧闭,面如死灰,嘴唇竟已和脸色一样地惨白。 她掀开他的下摆,只见他右腿处的绷带早已被水牢里的脏水染成了黑色,而从他腰下绷带里渗出来的液体,又黑又粘,却不知是血,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荷衣惊出一身冷汗,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镇定,镇定,镇定。她命令自己道。 她无声无息地滑入一间巨大的房内。一进门,便往灯台里弹入了一枚“欢心”。 她在门边等了片刻,只听得几声“扑扑”乱响,似有人中了迷药,倒在地上。 这是一间女人的卧室,十分奢华,里面果然倒着四个十四五岁的丫环。 床上躺着的一个女人仿佛也昏了过去。 荷衣将房门一掩,发觉卧室的另一道门里散发着水汽。 进去一看,却是两个盛着热水的浴盆。四周燃着一种沁人的香气。 荷衣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有一股可怕的味道。在那地狱一般地方呆了许久,又摸了那么多她从来没摸过的东西,她自然知道这味道是怎么来的。 她却先解开慕容无风的衣裳,将他放入水中,认真地清洗他的每一寸肌肤。 她咬了咬牙,一道一道地解开了缠在他腰上的绷带。 他的伤口一片乌黑,却并没有缝合,似乎只是随便地抹了一层凝血极快的金创药,收住了血管。她甚至可以看见一小截发黑的白骨。 不敢再细看下去,她移开自己的眼睛,只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清洗着伤处。 仔细地洗完了一遍,她将他放入第二个浴桶内,又清洗了一遍。做完了这一切,她找了一块布将他包了起来,放在一旁的木榻上。自己则跳入桶中马马虎虎地洗了洗,便从一旁的衣柜里找出两件衣裳穿上。 那可怕的味道总算是消失了。 第二十四章 浴室内潮气太重,荷衣唯恐慕容无风受不住,便又抱着他来到那女人的卧室。 她打算把床上的女人扔到一边,将慕容无风放在床上,然后想法子替他包扎伤口。一低头,却发现女人的眼睛已睁开了。 “你的迷药挺灵,只是对我不管用。”那女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道。她虽看上去已有四十来岁,模样却很美丽。 “你若敢大喊大叫,我就一剑刺死你。”荷衣冷冷地道。 妇人淡淡道:“那你就来刺死我好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荷衣也懒得刺死她,便道:“起来,把床让出来。” 妇人道:“我动不得。” 荷衣眉头一拧,道:“为什么动不得?” 妇人笑道:“你为什么不揭开被自己看一看?” 荷衣将被子一掀,吓了一跳。那女人虽穿着睡服,一看而知她的四肢均已被切去,只有一个头露在被子之外,猛地看上去,倒与常人无异。 荷衣有些歉然地道:“对不起,你还是得起来。”她将妇人一抓,将她的身子提起,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却随手将一只毯子搭在她的身上。 接着她将慕容无风轻轻地放在床上掩上被子。 然后她忧伤地跪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这个人是你的情郎?”妇人在椅子上道。 “嗯。” “模样倒是挺俊的。只可惜……” 荷衣不理她。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袱,揭开油纸,找出带来的所有金创药,绷带,和一个小小的医包。咬咬牙,将被子揭开一角,露出慕容无风右腰之下那道可怕的伤口。 她泪水汪汪地看了半天,却不知该怎么办。 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水已将床褥打湿了一大片。 她想了想,决定将金创药再度涂上,然后将伤口紧紧地包起来。 想毕,她拿出药膏,正要涂在他的腰下。那妇人突然道:“不可。” 荷衣回过头去,道:“怎么不可?” “他的伤已入骨,必先要将那根坏骨拿掉,割去腐肉,缝合伤口,再涂药包扎。不然骨髓已坏,髓毒若沿着骨头逆行而上,达至内府,他必死无疑。” 荷衣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凭什么相信你?” 妇人道:“因为我是一个大夫。” 荷衣又吓了一跳:“你也是大夫?” 妇人道:“薛家堡神针世家的名头,想必你一定听说过。若论医术,普天之下也只有神医慕容能与之相提并论。” 荷衣道:“你就是‘薛神针’?” 妇人道:“薛神针是我父亲。我叫薛纹。” 荷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被人砍了……砍了……”心中一凛,不由得想到她与慕容无风的遭遇如此相似,这个“砍”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薛纹道:“我嫁给唐家,不过是薛家与唐家的一个交易而已。我一进来就爱上了另外一个人。这就是我的下场。他们却不肯将我投入水牢,因为他们需要我。唐家的人口虽多,但精通医术和药术的人也数不出几个。其它的子弟不过是些饭桶而已。” 荷衣颤声道:“你……你肯帮我救他么?” 薛纹道:“当然有条件。” 荷衣大声道:“只要你肯救他,就算是要我马上去死,我都愿意。” 薛纹叹了一声,道:“你也是个痴情人。你可知痴情原本一向没什么好下场。我倒不要你去死,你只要答应替我杀死一个人,我的仇人,我就帮你。” 荷衣心道,将她砍成这样子,她的仇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便道:“好,我答应你。” 薛纹道:“你先将我搬到你的身边。” 荷衣将她的椅子一挪,挪到床边。薛纹仔细看了看慕容无风腰下的伤口,叹了一声,道:“我虽能帮你清理他的伤口,让他不再流血,但包扎之后他究竟还能活多久,很难说。他看上去身体很差,而且失血过多。” 荷衣道:“他的心脏很不好……” 薛纹看着她,欲言又止。想了想,道:“你先用针封住他所有的止血穴道。此外,将三枚金针插在他的‘中枢’,‘神庭’,‘命门’三穴上。他会彻底地昏迷过去。” 荷衣依言行事,忍不住又道:“等一会儿他……他会很痛么?” 薛纹道:“若不昏迷,他会痛得死去活来。” 荷衣一听,顿觉浑身发软:“他的腿……原本……原本是瘫痪的,原本……原本没有什么感觉。” 薛纹冷笑道:“等会儿你除去了他剩下的那截断骨,他便没有这条腿了。伤口几乎都要缝到腰上去,怎么会没有感觉?” 荷衣不敢再听下去,便道:“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你现在千万不要把当这个人作你的情郎,而是要把他当作一个完全不认得的人,或者干脆,一具尸体。无论你在他的身上干什么,都是他痛,不是你痛。” 当下她依着薛纹的吩咐,将慕容无风的身子侧过来,闭着眼睛摸到那截断骨,使出三成内力,一拧,只听得“啪”的一声,那骨头便脱离开来。然后她咬着牙,割掉了所有发黑的腐肉。用银针和桑皮线将伤口的肌肤收拢,在他的腰际和背后缝出两条七寸余长的疤痕。 薛纹在一旁看着她,叹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究竟缝过东西没有?” 荷衣道:“就只缝过扣子。” 薛纹道:“幸好缝线不在他的眼前,不然他睁开眼,看见你这两道歪歪扭扭,好象大蜈蚣似的大疤,非活活气死不可。” “我是外行,不要要求太高好不好?” “他这样子,你还要嫁给他么?” “是我缝的这两条大疤,当然是我嫁给他了。我若不嫁给他,他一定要找我算帐的。”她幽幽地叹道。他流出的鲜血早已浸透了床单。 看着他往日苍白消瘦的样子,她简直想象不出他的身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她涂上药膏,拿出三丈白绫,将他的伤口紧紧地裹住。又将剩下的生肌散涂在另一条伤痕累累的腿上,包扎伤口。 然后她将床单重新换过,又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他闭着眼,平静地躺着。 她握着他的手,发觉他的心跳十分微弱,不禁有些担心。忍不住又道:“他的心脏不好……现在跳得……跳得很弱。要不要紧?” 薛纹犹豫了一下,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即使现在他的伤口已然无碍,他也……他也很难活过明天。” “什么!”荷衣大惊,几乎要跳起来,道:“你不是说你会帮我救他的么?” “我们若不做刚才那一下,他立即就会死。做了,他又可以再活几个时辰。这不是救他是什么?” “可是……可是他看上去很安静啊!”荷衣忍不住泪水涟涟地道。 “那只因为我们点了他的穴道。他昏了过去而已。他的身子太弱,穴道不能点得太久。等会儿一解开穴道,他就会开始抽搐。他的心脏偏偏受不了这种抽搐。所以……早晚……他是要走的。你……你还是想开些罢。何况他的伤口,就算是已全愈,由于拖的时间太久,又在水中浸过,以后每逢阴冷潮湿的天气便会发作,痛得死去活来。早知有这种活罪,依我看,还不如现在就死了才好。” 荷衣颤声道:“你是说,他一点救也没有了么?” 薛纹道:“嗯。每一次抽搐,他的心脏就大会受考验。他绝对挨不过三次以上的抽搐。” 希望仿佛突然破灭了一般,荷衣忍不住抱着慕容无风,伤心地哭了起来:“他若死了,我便和他一起死。” 薛纹叹道:“你可知道,二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是我亲手将我的情郎抛下了万丈悬崖。” 荷衣吃惊地看着她,道:“你……你好狠心!” “哼哼,我原本打算和他一起死。我们俩逃到山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已为了我受了重伤。我知道如果他被抓住,那就会……那就死得……死得惨不忍睹。只好将他从山顶上抛了下去!你可知道,当时我的心早已随了他去了!我原本自己也想跳下去,却实在忍不住要替他报仇。返身去,要将那个人……那个人杀了!只可惜我的武功不够好,还是给他抓住了。”她冷冷地道,胸口起伏,情绪十分激愤。 荷衣道:“他……他为什么不立即杀了你?” “杀了我?那可不是太便宜我了?”她冷笑道:“他非旦不杀我,还将我砍去四肢,好好地养着,还派一大群丫环照顾我呢。你可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到我这里来一次,我到现在为止,一共给他生了十个孩子。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带走了,我一个也没见过,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可想象得出,象我这样一个手脚全无的人,生起孩子来,是个什么样子?” 荷衣道:“你要我杀的便是这个人?” 薛纹道:“不错。这个人就是我的丈夫。” 荷衣道:“杀这种人,你其实不用跟我讲条件。这种人我原本是免费都杀的。” 薛纹道:“多谢。我想,他已经快要进来了。” 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荷衣将慕容无风抱到床后藏起。迅速地收拾好床上的东西,又将薛纹放回被中。又冲到门边将昏倒的丫环藏到浴室。自己抽了剑,伏在床边的一个衣柜之后。 果然门轻轻地推开了,进来了一个青衣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长得很高,虽然是已近五十岁,却仍很漂亮,很有风度。荷衣忽然觉得这人的神色象极了唐三。唐家的家法对自己的子弟向来是毫不客气,不然这个家族也不会在江湖上屹立了三百年而不倒。唐三的一条腿只怕也是触犯了家法而砍掉的。 “阿纹,我来看你来了。你今天过得好么?”那男人的声音居然很温柔,很动听。 “很好。我这种人,还有什么‘好’与‘不好’?”薛纹在床上冷冷地道。 “今天谷里出了事,所以我会很快的。这几年,唐家的男丁真是越来越少了。老大老三他们几个娶的姬妾,全加起来还不如你一个人生得多。”那男人道,走到床头,便去剥薛纹的衣裳。 “我原本就是你们唐家的一头母猪而已。”薛纹道。 “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好。唐家的下一代全靠你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替你生了几个儿子,几个女儿?他们究竟都叫什么名字?” “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还想见他们不成?你这堕落的女人,你也配作母亲?” “他们的父亲也不戴着顶绿帽子么?” “啪!”那男人凶相毕露,一掌打在她脸上。 荷衣冷不防一把飞刀射了过去。正中他的手腕,力道太大,几乎将他的整只手掌都切了下来。还没等那男人回过神来,荷衣已点中他的全身穴道!那人便一头倒在床上。 薛纹道:“不错,你的手脚还真快!麻烦你挑断他的手筋和脚筋。” 荷衣用飞刀将那人四肢轻轻一划。 “还有,那个东西。”薛纹又道。 “什么东西?” “男人的!” 荷衣的脸顿时通红。 “你答应我要帮我的。” 她只好抽出剑,一剑削了过去。 那男人吃痛,在床上狂呼了起来。荷衣连忙点住他的哑穴。 “好了,将他放在我面前,头对着我的头。” 荷衣依言将那人摆好。 “你们走罢。从后门走,后门的后面就是后山。山上有一个土庙。虽然我不知道你会往哪里逃,但那里是我以前和我的……我的萧郎……私会的地方。你至少可以安安静静地歇一晚,再想怎么逃出去。” “多谢。”荷衣抱起了慕容无风,找不到别的衣裳,只好又找了一件厚厚的毛毯将他的身子包了起来。 临行前,她看了最后一眼躺在床上的两个人,忽然想起薛纹四肢全无,忍不住又道:“你准备怎么杀他?” “我咬死他。”薛纹淡淡地笑道:“再见……其实不是再见。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了。” 荷衣从后门溜出来时,唐门的某一角落似乎远远地传来打斗之声。但她抱着慕容无风向后山逸去时,却并没有人发觉。她很快找到了那个破庙,而且很快明白了为什么薛纹会选中这个地方作为幽会的地点。 小庙远远地坐落在山腰一个极偏僻之处,背后有一个山包,正好挡住所有的窗户,就算是有人在庙里点着灯,山下的人也完全看不见。那庙里年久失修,一片颓败的景象。里面似乎有一个佛像,一个香案,几个香炉。黑暗中荷衣也来不及细看。她将香案的一整块桌面劈了下来,垫在潮湿的地面上。然后将慕容无风轻轻地放在木板上。掏出临行前山水给她的火折子,生起了一小团火。她坐了下来,将慕容无风复又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他的呼吸却是不寻常地急促而细微,似乎连呼吸的气力也渐渐尚失了。 而他的整个身子,却因剧烈的疼痛而不断地颤抖着。接着,他便开始抽搐起来。荷衣的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的身子痛苦地扭曲着,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鞭子不停地抽打。而他的头和颈却强直地伸着,整个背和双臂都在剧烈地痉挛着。 她企图按住他,却发现这种抽搐绝非强力所能控制。只好转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而这一切努力却没有半分效果。他的心脏起先胡乱地跳动了一阵,渐渐地,仿佛无法承受这种负荷一般,变得越来越弱。而等到抽搐好不易平息下去时,他的嘴唇和十指已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紫色。 这是他心疾骤发时的常见症状。 她绝望而茫然地看着怀中这个在死亡的边缘痛苦挣扎着的人。眼泪流尽,却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手巾轻轻拭干他额上的汗水,然后温柔地看着他。 她不再奢求他能活下来,只是默默乞求上苍让他少受一些痛苦,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在她的怀里平静地死去。 她实在不能再看见他受苦时的样子。 那样子令她伤心欲绝,无法承受。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吻着。那手一如往日地苍白消瘦,对她而言却一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优美与活力。象最灵敏的昆虫的触须,又象蜻蜓的身上闪动的薄翼,曾在她的身上弹奏出无数美妙的音乐。 命运如此弄人,好不易让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变成了她的爱人,她却要失去他了。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事情么?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火边,坐了很久很久。她的脸始终贴着他的脸,仔细地聆听着他的每一次微弱的鼻息。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到了半夜,慕容无风忽然醒了过来,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已忘记了什么是吃惊。 “荷衣……”他虚弱地唤了她一声。 她的眼泪便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哗哗地全滴在他的脸上。 “别说话,我在这儿。”她紧紧地抱着他。 他看着她,淡淡地,却是吃力地笑了笑:“我们……我们还没有逃……逃出去么?” 她摇摇头,道:“我怕你……太累。咱们先在这儿歇一会儿。你痛得厉害么?”她伸着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伤口。 他咬了咬牙,忍住了一道闪电般袭来,几乎令他快昏过去的巨痛,道:“还……好。” 然后他的心脏便是一阵绞痛,几乎叫他透不过气来。 “荷衣……那个……那个姓秦的……小子,其实……其实不错。你将来若和他……和他……在一起,他会对你很好。”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荷衣轻轻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那小子傻头傻脑,连你的一个脚指头都不如……” “蔡……蔡大夫很聪明。他和我……一般聪明。” 荷衣急着道:“你几时喜欢起做媒来了?蔡大夫……哪有你长得好看?” 他叹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荷衣……不要太挑剔。人家至少……至少……比我多两条腿。”他喘着气又道:“他的脾气也……比我……好得多。” 荷衣流着泪道:“我就是偏偏喜欢你,别人就是好上了天我也不喜欢。你……你别说啦!” 慕容无风叹道:“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荷衣……我……不成了。” 荷衣一听这话,万箭穿心,道:“你要是真的不成了,我便和你一起去死。……黄泉的路上,我也好照顾你。” “胡……胡说!”他恼怒地道:“不许你……不许你这么想!” “我就是不想活了,不想活了!”荷衣伤心地大叫了起来。 “你……”慕容无风几乎急昏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拾着自己最后的一点气力,道:“我早已立了遗嘱……我死后,云梦谷送……送给你作……作嫁妆。你一直……一直没有家,这一回……这一回总算是……总算是有了。” 荷衣哭着道:“我不要云梦谷!我不要家!我只要你!求求你!你别死!你别抛下我!” 慕容无风喘息着道:“我……我没有抛下……抛下你。你将我葬在……葬在谷里,我……我岂不是……岂不是一直陪着你?” “不!”她突然抱起他,站到那个佛像的面前,道:“我现要就要做你的妻子。我们……我们现在就在这菩萨面前成亲,你说,好不好?”说罢,她幽幽地又道:“其实我早就该嫁给你的。我若早些陪你回去,你就不会……不会给唐家的人劫了去。” 慕容无风虚弱地笑了笑,道:“你看……这个菩萨连个脑袋都没有……” 荷衣一抬头,发现果然佛像的头颅不知失落到了何处,光有一个歪歪倒倒的身子坐在莲花座上。她脚一踢,将地上一只破木桶踢了起来,正好落在佛像的头上,道:“这个不是脑袋?” 慕容无风默默地看着她。 荷衣抱着他跪了下来,脸微微发红,朗声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在上,我楚荷衣愿与慕容无风生生世世,结成夫妇,此生无悔,人神共鉴!” 说罢,她低下头,轻轻道:“无风,你……你愿意娶……娶我么?” 慕容无风颤声道:“不……不……” 荷衣轻轻地吻着他,道:“你愿意的,是么?你一直愿意的,是不是?” 慕容无风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眨了眨眼睛。他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 荷衣笑了笑,道:“既然我们都愿意,从现在开始我们便是夫妇了。”说罢她带着慕容无风在菩萨面前磕头行礼。 磕罢,她抱着他,复又凄然地坐回火边,凄然地看着他开始了第二次抽搐。 这一次没有先前的那次强烈,却明显地击垮了慕容无风最后一点的元气。他的脸上已是一片死灰之色。浑身在一阵剧烈地颤抖之后,完全瘫痪了下来。他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微弱和吃力。他的呼吸变得更细,更急促。 薛纹的话果然没有错。这第二次抽搐已足够要了慕容无风的命,实在用不着再来第三次了。 她抱着他茫然地走出门去,雨早已停了,天边已露出了一线曙光。 她跌跌撞撞地爬到到山顶,找了一块大石坐了下来。 脚下便是那个她曾经爬上来的悬崖,下面是滚滚的波涛,远远的,还能听得见浪击石崖的声音。 她解开自己的腰带,将慕容无风紧紧地和自己捆在一处。 跳下去即便是葬身鱼腹,她也要和他死在同一条鱼的肚子里。 然后她便坐在石上,紧紧地抱着他,默默地等待着他的最后一刻。 他的脸已因窒息而渐渐地发青。 过了很久,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他又勉强地睁开了眼。 “你醒了?”荷衣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红晕。 他眨了眨眼。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我已带你到了你最喜欢来的地方。你还记不记我们在神女峰上的时候?过一会儿,咱们又可以看到日出了。你看,天是不是已渐渐地变红了?” 他的眼光顺着她的手指,往远处一望。 一轮红日隐隐地藏在云层的一端,已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弧。 他的手指想动一动,却连一点气力也没有,一口气却渐渐地开始喘不上来,他的肺开始吃力地为那一口气挣扎了起来。 她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胸口,柔声道:“你别怕。我会……我会永远陪着你。”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已和她的身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连同他们的手,都已缠上了绳索。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焦急地看着她,心忽然跳得很快。 虽已说不出话,他却拼命地瞪大了眼睛,痛心地看着她。 她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着,和那天一样地拂过他的脸颊。而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如此绝望。 他知道,她在等着他的最后一刻,只要他一合上眼,她就会带着他,从这里跳下去。 所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让自己的眼睛始终睁着。 可是,他的眼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沉重,渐渐地失却了光泽,终于,缓缓地闭上了。 他的心脏也终于不再跳动了。 她便抱着他,轻轻一纵,毫不犹豫地跳下了万丈深崖。 第二十五章 下降的速度自然很快。风在她耳边咆啸着。她的衣裳掀得飞了起来,她却紧紧地抱着慕容无风,一只手,还紧紧的按住裹在他身上的毯子。 她几乎忘了死人的身上本没有温度,自然,也不需要毯子。 她一直睁着眼,一直努力将自己的脸庞向着太阳那一面。 她有一种感觉,仿佛在掉入江中之前,自己和无风便会融化在初升的阳光里。 冥冥之中,她的身子忽然被人击了一掌,忽然向另一个方向飘去。 这一掌,便减弱了她与慕容无风迅速下降时的巨大冲力。 然后,忽然,她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已有一柄利剑割断了身上缠绕着的衣带。慕容无风已然从她的怀中掉了出去! 她大惊失色,袖子一挥,白练飞出,要将他卷回来。 却有一个黑影将慕容无风一抱,身子一纵,在空中翻了两下,缓缓地落在一只小船上。荷衣又急又气,双腿在岩石上轻轻一点,便追了过去。 终于,她也缓缓地落在了那只船上。 “小媳妇,想也没想就往下跳?你的小相公明明还没有死嘛!” 荷衣定睛一看,船上赫然坐着一黑一白两个人。她和慕容无风在神女峰上曾经打过交道。 “他……他真的没有死?”荷衣伤心之余,又不由得大喜。抢过去将慕容无风的手腕轻轻一握。他的脉息果然微弱地跳动着。 她却不知慕容无风的心脏原本已停止跳动,她抱着他一跳,那心脏猛然悬空,便仿佛受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刺激,又跳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又哭了起来,道:“他这样子……也不知道还能再挺多久,还不如我们一起死了,一了百了。” 白衣人淡淡道:“如果你放心让他跟我走,我保证他一时还不会死,或许,还能好转。”说话时,他的手,一直按在慕容无风的腰上,仿佛正在给他输入某种真气。 荷衣道:“你是说……你是说你能救他?” 白衣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高兴,还是终于有了希望,荷衣竟激动地浑身颤抖了起来:“你要带他到哪里去?” 白衣人道:“天山。” “天山?”她怔了怔,却生怕他会反悔似地马上道:“好,你带他去。不过,我也要跟着去。” 白衣人道:“你当然可以跟着去,不过你走得比我慢得多。” 荷衣当然见过这两个人的武功和轻功。 黑衣人道:“你带着那小子先走。我和小媳妇这就跟过去。” 白衣人点点头,又看着荷衣,道:“你同不同意?” 荷衣咬了咬嘴唇,道:“你……保证他不会……不会……么?” 白衣人道:“我会尽力而为。” 荷衣道:“那你……你去罢。” 她的话音刚落,白衣人就带着慕容无风从船头一掠而出,在水中双足轻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的江雾之中。 ********天山。 荷衣从小跟着街头艺人走南闯北,长大独自押镖,若大一个中原,她没去过的地方还真不多。 但天山在她的心目中,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神话而已。 那一片地方属于于阗黑汗国的管辖,古称西域。不少汉人都是被朝廷流放的犯人。 近一百年来,江湖上关于那一带的传说,大约只限于天山冰王和昆仑二老而已。 若不是二十几年前突然有一个天山冰王大败了“嵩阳铁剑”的传人郭飞阁,或者是去年“昆仑双剑”的突然崛起,江湖上的人只怕至今还不肯相信,在那么遥远的地方,那些传说中的神秘剑客仍然存在。 这些剑客罕履中土,来一次便要制造一次轰动。 这些“轰动”刷新着被江湖渐渐遗忘的记忆,唤醒着他们对这片神秘之地的敬意。 至从二十年前飞鸢谷一役,天山便成了天下剑客朝圣之地。 传说中,每隔几年便会有一些热血青年不远千里地赶到天山,寻找冰王,仅仅只为了见他一面,试试自己的剑技。 他们当然从没有找到,也没有见过冰王。 冰王当然只不过是他的外号而已。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一路上荷衣的心思,却完全与江湖传说无关。 她拼命打着马,心里只想着慕容无风的安危。 那黑衣人的话原本很多,他也原本喜欢打趣,看着她六神无主,答非所问的样子,便也不再找她搭话。 是以两个人几乎只是赶路,赶路,赶路。他们日夜兼程,每三天才歇息一次。等到他们终于到了天山脚下,终于骑马走了雪峰的一半,最后终于不得不施展轻功上山时,荷衣已累得连腿也抬不起来了。她几乎是被那黑衣人半拉半背上了山。 早已是冬季,漫天的大雪,刺骨的寒风。 山路冰凌四布,滑不可当,稍有疏失,便足以丧身。两人在冰雪之中小心翼翼地前行,走了好和个时辰,才到达一处座落在山峰侧面背风处的宅院。 宅子是巨石做成,却早已被冰雪包裹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门前石廊下立着两个石柱,荷衣倒要以为自己是到了一所冰宫面前。 那房子仿佛已有百年的历史。却一眼可知很牢固,很结实。 但她的心里还是直打鼓。 这塞北苦寒之地,原本就不是慕容无风能呆得住的地方。更何况是在最寒冷的天山之颠。 他的风痹之症,连同随之而来的心疾,只怕会发作得更加频繁。 当她战战兢兢地走进石宅,进了正堂,却发现屋内生着火,很温暖。所有的窗子都蒙着厚厚的兽皮。连地上也满铺着好几层珍贵的皮褥。 屋内陈设简单,却看得出,房子的主人品味并不低。 白衣人坐在一张铺着狼皮的椅子上,早已听到了他们的脚步,也早已料到是他们。 “他还活着。”他开门见山地道。 荷衣喜道:“他在……哪里?” 白衣人并不答话,却道:“他仍然病得很厉害,还不能说话。却坚决不许我碰他。我只好每天点一次他的穴道,趁着他昏迷的时候给他换药。可惜他的身子不能承受长时间点穴,所以醒后的这十天里,他竟连一次澡也没有洗。”说罢,他忍不住道:“他究竟哪来的这些怪脾气?” 荷衣一翻白眼,道:“他的脾气一点也不怪。只不过是有洁癖而已。” “有洁癖也要讲时候,你说呢?”白衣人大约是被慕容无风的脾气弄得大为恼火,不依不饶地道。 荷衣懒得与他争下去,叹了一口气,道:“他吃得下东西么?” “几乎不吃什么。好在我趁他昏迷时,也给他喂了些雪莲丸。”大约慕容无风吃东西也十分勉强,令白衣人大费脑筋,是以他说话的口气仍旧是气鼓鼓地,好象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难侍候的人。 荷衣柔声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多谢你救了我的相公。我们夫妇欠你们两条命。” 她一会儿说“相公”,一会儿说“夫妇”。一想到自己还有和慕容无风一起生活下去的希望,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只恨不得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们已然成婚的消息。 白衣人与黑衣人连忙说:“恭喜恭喜!”脸上的神色却一点也不吃惊。 荷衣道:“我和无风一直忘了请教两位前辈的贵姓。” 黑衣人道:“不要叫我们前辈,叫我们大叔好了。我姓山,叫山木。他姓陆,叫陆渐风。” 这两个名字,荷衣从来没有听说过。只好道:“我们有一位朋友叫山水,山大叔和山水可否相识?” 山木道:“他是我儿子,不过我们大约已有十几年没互相说过话了。” 荷衣于是并不奇怪自己为什么老在云梦谷里看见这两个人了。 既然是不愉快的家事,她也不便多问,便调转话题,道:“你们这儿,有鸡么?” 陆渐风将她领到厨房,指着一个白色的东西,道:“寻常的鸡没有,这是天山雪鸡。” 荷衣道:“味道象什么?” 白衣人道:“象鸡。” 她洗了手,卷起袖子,将鸡料理了一番,炖了一大锅鸡汤。里面放入一节人参。 然后她把山木叫过来,道:“麻烦大叔替我看一会儿火。” 山木嘿嘿一笑,道:“看着火没关系,看完之后我能不能也喝一碗?” 荷衣笑了笑,道:“他最多能喝半碗,剩下的你们喝光了好了。” 山木道:“你这丫头倒大方。” 陆渐风将她领到另一间房,其时天已渐渐暗了下来。 “他似乎有些怕光。所以我没在他的房里点灯。不过里面有一个火炉,想必趁着火光,你还看得见东西。” 那房子并不大,却更加温暖。地上茵褥重叠,铺着毛绒绒的兽皮,竟有数尺之厚。荷衣除去靴子,行至榻边,跪了下来,将手伸入慕容无风的被子里。 他安静地躺着,似乎在昏睡之中。 他的伤口一向愈合极慢,肿得似乎也很厉害。上面还紧紧地裹着厚厚的白绫。而他的身子竟异乎寻常地消瘦了下去。一摸之下,竟瘦骨嶙峋。 她的手在他的身上游移着,半晌,他却忽然惊醒,忽然恼怒地抓住了她的手。 荷衣当然知道慕容无风平日不喜与外人交接,自己只怕是唯一的一个与他身体有密切接触的人。 所以她没有放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她的手上抚摸了片刻,似乎在猜测什么,末了,却轻轻地将她的中指往相反地方向一折。 那中指便柔软地弯了下去。 他的手便松开了。 任由这只柔软的手在他的全身继续逗留着。 过了片刻,她便将他抱起,穿过一道走廊,来到另一间房内。 那里有一处温泉,因含着奇异的矿质,水竟是象鲜血一样的红色。 她将他的手指轻轻放入水中,试了试水温。 手指没有任何反应。 这说明,冷热对他而言,正好合适。 于是她便除去了他的衣裳,解开了缠在伤口上的白绫,将他的身子浸入水中,轻轻地替他擦洗。 而他却只能一动不动,虚弱地倚在她身上。 她默默地将他全身的每一处都洗得完全干净,便将他包在一块毯子里,送回榻上。拿出膏药施在患处,复又替他包扎了起来。 缠最后一下时她微微用力,打了一个结,他的脸顿时苍白了起来。她这才发现他身下的床单已在巨痛时被他抓出了几个大洞。他的双手拧成拳头,因疼痛而用力而缩紧,骨骼“咯咯”作响。 “哧——”一声,床单便又被他撕破了一块。 她愁肠百结地看着他,无计可施。 他却咬紧牙关,默默地忍受着,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额上却全是冷汗。 他在巨痛中挣扎了片刻,终于,全身猛一脱力,精疲力竭地昏了过去。 她却知道在一刻,他一定要吃一点东西。便硬着心肠将他弄醒,将煮好的鸡汤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然后是各种药。 最后他要吃下去的东西,竟是那白衣人送过来的一枚豹胆。 巨创之后慕容无风之所以能够挺得过来,便全靠每三日服食一枚这样的豹胆。 这种天山独有的雪豹,敏捷凶猛,虽是群居,捕捉却极为不易。 在这样漫天大雪的时候,要找到一只就已难如登天,莫说是找到之后最好一剑之内便要结果了它,还要飞跑地将它送回来。 雪豹身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在山下都十分值钱。而它的胆却只能是死后的一个时辰之内服食才有疗效。两个时辰之后,它便变得一钱不值,只不过一团绿色的苦水而已。 喂完了药,荷衣自己也累得快要倒了下去。略略洗漱了一番,她便轻手轻脚地睡到了慕容无风的身旁。 经她这么一阵折腾,慕容无风又醒了过来。 在黑暗中,他只看得见床边不远处有一个火炉。而荷衣的头一挨着枕头便纹丝不动,仿佛死死地睡了过去。 尽管下身痛如火炙,他却咬着牙,双手撑着床,用力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一块地方。 荷衣的手却伸了过去,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伤处,道:“你醒了?” 他一见到荷衣,心中高兴,终于有了一丝说话的气力,道:“你累了,睡罢。” “我睡不着。”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我已觉得好多了。”他淡淡地道。 “莫忘了我们已拜了天地。”荷衣喜滋滋地提醒了他一句。 “什么时候?”他慢吞吞地道。 她从床上翻起身来,气汹汹地大声道:“你要反悔么?你要反悔么?” 他伸出手,掩住她的嘴,叹道:“你为什么这么傻?一定要嫁给我?” “我一点也不傻。不嫁给你才傻呢。”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一手揽住他的腰,甜蜜蜜地道。 “你的手,为什么老喜欢放在我的伤口上?”他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又道。 “因为你的伤口是我缝的。我……我不许你摸。”她咬着他的耳朵,又道:“也不许你看。” 他愣了愣,道:“为什么?” “我……我不会缝……缝得难看死了。那两条大疤,你……你永远也不许看。” 他释然,转而微喟:“难为你了。以前我给别人缝针的时候,你总是怕得连眼都不敢睁开的。” 荷衣笑道:“我现在后悔死了,早知如此,当时一定认真学一学。” 他微微一笑,想到自己天生残疾,体弱多病,原本打算终生不娶,以免遗累他人。如今惨遭重创,样子愈发非人非鬼,虽荷衣谈笑间不以为忤,反而愈加呵护,自己心中却不禁大为伤感。 荷衣见他说话之间,神情失落,便柔声道:“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我……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支起身子,见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一幅心满意足的样子,想到无论如何,两人终于逃过此劫,不禁俯下身去,深情地吻着她。 “荷衣,告诉我,那天……那天在山顶上,你是不是真跳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 “跳了。”荷衣在他怀里道。 “跳了?”他急着道:“你糊涂了么?要死的人是我,不是你,以后……以后不许你这么傻!” “啊,你那时已昏过去了,没有神志。不然,我一定会叫醒你,往下跳的感觉真的很好。”怕他着急,她又加了一句:“尤其是跳到一半的时候,又被人救了起来。” “是那两个人救的我们?” 荷衣点点头。 “现在,我们这是在哪里?”他举目四顾,觉得房子陌生得很。 “天山。你已在这里躺了二十几天了。” “天山?”他还要问下去,躺在他怀里的人已然甜甜地睡着了。 次日清晨,慕容无风还在沉睡之中,荷衣便跟着陆渐风来到了茫茫深山。她不愿再麻烦他,一定要自己亲自捕杀雪豹。 一路上,为了让她跑得更快,陆渐风竟教了她几招轻功步法和换气吐纳的功夫。 然后他叫她停下来,站在雪中,静静地看着前方。 漫天大雪,前方只是白茫茫地一片。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道。 “雪。”荷衣道。 “仔细看。” “还是雪。”过了一会儿荷衣只好又道。很为自己的眼力难为情。 陆渐风道:“你还认不认得回去的路?” 荷衣点点头。 陆渐风道:“在你的左边,大约十几丈开外,有两团移动的白色。你可看得见?” 荷衣道:“嗯。” “上下移动着的是雪,左右移动着的是雪豹。现在,你看见了?” 荷衣点点头。 “你的剑只能从它的眼睛刺进去,从后脑刺出来。因为雪豹的皮很珍贵。我可不想你刺得它满是窟窿。最好是在它发现你以前就进攻,然后迅速将它刺死。不然,它的胆汁就会变味。” 荷衣道:“我明白。” 陆渐风看着她,道:“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 荷衣道:“你走了我就动手。” 她一回头,他已经不见了。 *******一连十日慕容无风便几乎日日都有新鲜的豹胆配药。他的身子虽然仍然还很虚弱,却显然是终于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这一日,慕容无风醒过来的时候虽大约还是早晨,他自己却无法知道确切的时间。屋内灯光昏暗,四周的窗子都已被厚厚的皮帘遮住。 荷衣已不在身边。她也有早起的习惯,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荷衣几乎每次都比他起得早。她习惯在临晨的时分练剑,练完剑回屋时,慕容无风多数时候还没有醒。 她临走替他紧紧地掖好了被子。他体弱畏寒,睡着的时候总是紧紧地挨着荷衣。她往左,他便跟到左,她往右,他便跟到右。因为荷衣睡着的时候身体就好象一个大火炉一样发烫。 现在他受着伤,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这里也没有轮椅,所以就算他想出去看一看荷衣究竟在哪里,也是休想。 幸好这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既然敲门,门外的人当然不会是荷衣。荷衣不用敲门就可以进来。 他只好说了句:“请进。” 他说话的声音极低,却不是因为他受伤过重,没有气力,而是他一向的习惯。 门开了,进来的是山木和陆渐风。 既然走进来的人是两位武林前辈,慕容无风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再躺在床上。他是一个很有修养的人,病的时候绝不见客。更不会躺在床上和客人讲话。 但他现在这样子,他实在也不知道该怎样起身。 好在床的上端不知什么时候悬着一个木环,木环不偏不倚,正吊在他的胸前的上方。他便伸出右手拉住那个木环,左手用力撑着床沿,总算是将自己破碎的身子从被子里拉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坐起来,下身的伤口立时便如刀割一般地疼痛开来。冷汗不由得涔涔而下。 山木看着他吃力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其实不必坐起来。” 他将身子靠着床头,以一种僵硬的姿势坐定,左手不得不撑在床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淡淡地道:“两位来了正好,请坐。我正有些事要问两位。” 山木道:“你问。” 慕容无风道:“那天,在云梦谷,是两位将我从湖里救了起来?” 山木道:“我们原本就没有走远。实际上你们说话时,我们俩正坐在那亭子的顶上。” 慕容无风冷冷道:“两位一向喜欢多事,自然喜欢坐在人家头顶上,以偷听他人私事为乐。” 陆渐风道:“老木,你听见了?人家并不领咱们的情。” 山木道:“这小子一向脾气臭,咱们不和他一般见识。” 慕容无风道:“我为甚么要领你们的情?我求你们救我了么?那时我若死了,荷衣便会很快忘掉我,也就不会再有此劫,她也不会……也不会为我而求死。这一切,全是因为你们多事!”一想到荷衣抱着他跳下万丈深崖的情景,他便不寒而慄。 陆渐风道:“你若还想死,只管去死。这一回,我们绝不拦你。” 慕容无风冷笑,道:“我现在还能随便死么?就算是……就算是半人半鬼,我还得活下去。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英雄么?”说罢,情绪激愤,竟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他不由得浑身发软,身子立时瘫倒在床上。 他们只好一声不吭地等着他喘息渐止,复又抓着木环将自己的身子支起,斜倚在床侧。 山木道:“我们救你,当然不是为了当英雄。” 陆渐风道:“我们救你,是因为我们有事要求你帮忙。” 慕容无风挖苦道:“两位前辈武功盖世,还有什么事会求我这个半点武功也不会的残废?” 山木迟疑着,半晌,道:“我们常年住在这里,只因为几十年前,我们无意中得了一套武林秘籍。我们按书练习,目前已练到第九层。还有最后一层便大功告成。可是……可是……” 陆渐风道:“这套书一共有十册,前面九册都好懂,偏偏这最后一册文义古奥,杂有大量医家术语,我们逐家逐句地参悟了三年,也到处请教过方家,都不知所云。” 山木道:“这一套高深的武功,练到最后,越来越险,稍有闪失便会走火入魔。我们自然要十分审慎。” 慕容无风道:“哼。” 山木道:“如若你肯帮我们弄明白这册书讲的究竟是什么,我们两个人,就欠你一份大大的人情。” 慕容无风淡淡道:“书在哪里?” 山木从怀里掏出一本并不厚的册子,递给他。 慕容无风一手据床,一手拿书,借着桌上的灯光,翻了片刻,道:“这书上明明讲得很明白,为什么你们全看不懂?” 山木大喜,道:“你说说看,怎样讲得很明白?为什么我们一点也不明白?” 慕容无风道:“书上说,最后一关,只需在最寒冷的一天,将丹田之气沿全身经络循着子午流注穴道自然开阖的路径运转五个周天,便可大功告成。” 两个人同时道:“不错!不过,全身上百个穴道,这‘自然开阖的路径’究竟是哪一条?” 慕容无风道:“所谓自然开阖,当然指的是不能强力打开原本是关闭着的穴道。内息须得按照穴道在一天中自然开启的时间进入,在自然关闭之前离开。” 陆渐风道:“这些穴道开阖的细节,武林之人从不计较。就是医书里,也无人提及。” 山木接着道:“你莫要吃惊。这些年来,为了弄清这个问题,医家的著作,我们少说也查了一百本,全无半点线索。” 慕容无风道:“只查了一百本,当然全无线索。在我所读的书里,至少有两本提到过穴道在子午流注中自然开阖的细节。实际上,人体的每一个穴道就象花朵一样,在一天某个时刻定时开合。你们只需将所有开阖的时刻都记下来,按着它们的位置和先后的次序,计算出几条路径出来即可。” 陆渐风道:“第一,我们不知道每一个穴道的开阖时刻。第二,就算知道,要从中计算出一条安全的路径,也是很难的一件事。这几百个穴道开阖不定,原本就极难算准。几乎是算不出来。” 山木连忙也道:“可不是?首先这一天就有十二个时辰,无论我们选定哪一个时刻作为开始,在这个时刻之下的穴道开阖情况,和别的时刻便会完全不同。如若在这一时刻找不到一条路径能将真气自然运行一个周天,我们就得从头来找另一个时刻。这个且不说,就算是时刻选定,接下来还有成千上万种可能性。” 慕容无风道:“阁下是说,连计算这种枯燥的事情,也要劳架我来做?” 两人连忙道:“拜托!拜托!” 慕容无风道:“我口渴。” 山木忙不迭地道:“我去给你泡茶。”不一会儿,给他端来一杯热腾腾的铁观音。 他居然知道慕容无风的习惯,给他装茶的竟是荷衣常用来给他盛药的茶碗。然后他递慕容无风一叠纸,一只笔。作为他计算之用。 慕容无风腾出一只手,接过茶碗,道:“穴道开阖的细节,说出来也枯燥得很,你们不记也罢。路径我已经替两位算出来了,一共只有八条。” 两人惊道:“你已经算出来了?怎么算出来的?用什么来算的?” 慕容无风呷了一口茶,道:“心算。” 山木瞪大眼睛,忍不住道:“这么复杂的东西,你这么快就能算出来?” 慕容无风不理他,淡淡道:“这第一条路径,从辰时二刻开始,走章门、期门、中府、人迎。在天突穴停一刻,再走璇几、膻中、中脘。在中脘停三刻,走鸠尾、梁门停一刻、水分停半刻、神阙停一刻,入气海回丹田。” 山木忙道:“你等等,说慢些,我记不住,是不是章门、期门、人迎?” 陆渐风道:“我拿笔记下来。” 慕容无风便不耐烦地将书往地上一扔,道: “刚刚说过的话也记不得,这么笨的人,还练什么绝世武功?” 陆渐风的脸一时气得酱紫,他素性高傲,一辈子也不曾被人这么损过,何况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当下便冷言相激:“阁下倒是足够聪明,可惜偏偏是个残废。” 慕容无风一听,正中心中之痛,顿时气得咬牙切齿,手上的茶碗立时向他飞去。 “小子脾气果然不小!”陆渐风挥袖一卷,那茶碗滴溜溜地在空中乱转,却又被他轻轻一送,平稳地落在桌上,一滴水也没有溅出来。 “两位莫打!莫打!老陆,你就让一让他罢。”山木连忙出来打圆场。 慕容无风却因为方才一怒,心脏砰砰乱跳,他原本大病之中,克制之力大不如往日,一时气血上涌,“哇”地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身子便完全支持不住,往床下倒去。 陆渐风眼疾手快,手一伸,将他的身子接住,缓缓地放回榻上。慕容无风尤在床上道:“你别碰我!你别碰我!” 山木一把拉开陆渐风,抢身上去,将慕容无风的身子扶入被中,道:“躺着别动。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媳妇回来可要跟我们拼命啦。” 话音刚落,便见荷衣兴致勃勃地推门进来,道:“无风,我回来啦。” 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再看慕容无风胸前的被子上一团血迹,脸色一变,抢到他面前道:“你怎么啦?为什么这里……这里全是血?你吐……吐血啦?无风……你哪里不舒服?” 慕容无风摇摇头,道:“我没事,你替我换……咳咳……换过一床被子。”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咳嗽,脸也因气喘不及憋得通红。荷衣便取了一床干净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他的下身原本消瘦不堪,如今愈发是一片空虚,连起坐都大为困难,想着这些日子他受的苦,她不由得心中大痛,却怕自己太为难过会引得他愈发伤感。便轻轻地道:“你身子还没大好,别乱动,小心碰坏伤口。”说罢,头一转,眼睛冷冷地盯着山、陆二人,道:“两位坐在这里,还有什么事?” 山木道:“我们正在和你……你相公说话。话还没说完呢。” 荷衣道:“他病得这么厉害,有什么话,等他病好些了再说。” 山木道:“放心,我们不会说很久。” 荷衣道:“若不是两位方才招惹了他,他岂会突然发病?”她说着说着,便叉起了腰,一副准备吵架的样子。 山木忙道:“我们这就走。”说罢,拉着陆渐风,一阵风地溜出门外。 第二十六章 荷衣掩上门,道:“他们找你有什么事?” 慕容无风冷哼一声,道:“没什么事,只不过是有一个问题要问我而已。”过一会儿,他想了想,又道:“荷衣,拿纸笔过来,我写几个字。” 荷衣将笔墨拿到他身旁,将他扶起来,他气喘吁吁地在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一张纸不够,又写了一张,写罢,将笔一掷,道:“你将这两张纸交……交给那姓山的,就说……就说我们明天……明天就离开这里。” 荷衣轻声道:“你的身子还没有好,外面大雪封山,不住在这里,我们……我们住在哪里?” 慕容无风道:“山下走不了多远便到处都是城镇,随便找个地方住下便可。” 荷衣只当他与陆山两人不合,却不知慕容无风其实是担心荷衣每日冒险猎捕豹胆,会不慎丧身于雪峰之下。见他决心已定,荷衣便道:“好。” 回来时,慕容无风已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到了晚上,却又莫名其妙地发起烧来。一连高热了三日,躺在床上只是胡言乱言,直吓得荷衣六神无主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衣不解带着照顾他。山木与陆渐风两人心中愧然,竟一改平日作派,非旦时时过来嘘寒问暖,主动地做好一日三餐,连端汤倒水之事也一概应承过来。 到了第四日,慕容无风身子稍复,便绝意下山,山陆二人又执意要送他下山。荷衣却早已在追逐雪豹时对上山下山的路径了如指掌,便执意不肯再添二人的麻烦。 山木道:“无论如何,你们都得再在这里留一晚,今夜只怕会是这一年风雪最大的时候,明日天气放晴下山会轻松得多。” 陆渐风道:“等会儿我们两人有事要外出,三日之后方归。所以如若两位执意要走,我们就此别过。” 山木道:“你们房里的任何东西,只要你们需要,只管拿走。对了,”他指了指角落里放着的一对拐杖,道:“这双拐杖也请两位一定带上。路上雪深,以它探路,便不会一脚踩空。” 慕容无风道:“多谢。关于那本册子,两位还有什么疑问?” 陆渐风想了想,道:“此事事关我与山木的性命,我们只想问一句,那八条路径,会不会有错?你知道,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错误,我们俩个人都会立时走火入魔。” 他果然不放心。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道:“事关性命,两位如此不放心,我当然理解。换成我,只怕也要好好地想一想。不如这样,谈到穴位开阖细节的两本书,一本叫《叶氏脉读》,一本叫《云梦炙经》。后面一本是我写的,两位不难借到。核对了这两本书上开列的所有子午流注穴道开阖的时刻,你们会得到这样一个清单。荷衣,把我写的单子拿来。” 荷衣递给他们一叠写着蝇头小楷的纸笺。山木慎重接过。 慕容无风继续道:“这个清单是我凭记忆默写下来的,不妨告诉两位,虽然我心脏不好,也昏迷了许多日,于这些细节,偏偏还记得很清楚。至于如何计算出来的,我也将详细的步骤写了出来,以便两位核对。” 他顿了顿,道:“两位仔细核对之后,会发现,我所说的八条路径,绝对无误。各种可能性我已穷尽,一条不会多,一条也会少。我慕容无风从来不拿别人的性命当作儿戏。”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很自信。 陆渐风抬起头,看着他,良久,忽然道:“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儿子。聪明的儿子谁都想要。” 他一说这话,慕容无风又不高兴起来。他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要当别人儿子的人。 陆渐风道:“你莫要不高兴,好象我刚才那句话辱没了你。从年纪从辈份,我都足够作你的父亲。我的名字你大约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江湖上的人都叫我‘天山冰王’。” 他接着又道:“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敢说我笨。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荷衣盯着他,突然道:“既然你是天山冰王,请问你认不认得一个名叫‘慕容慧’的女人?” 她的话一出口,慕容无风心头一震,颤声道:“荷衣,他……他与……与……她有什么关系?” 荷衣不理他,眼睛直逼着陆渐风,一字一字地道:“二十二年前,就在你与郭东阁比武的那一天晚上,有一个叫作慕容慧的女人突然从云梦谷里失踪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陆渐风看着她的眼睛,面不改色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根本不认得你说的这个女人。” 说罢,他不容荷衣再问下去,道:“告辞。” 门一掩上,慕容无风就精疲力竭地倒了下去。 荷衣只好扶着他躺下来,掖好被子,轻轻地道:“你即支持不住,又何必硬撑了那么久?一身的伤,又发了几日高热,一早好不易醒来,竟还扒在炕上写了一大堆字,我看着你都辛苦。”说罢,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又发起热来。连忙将一块毛巾在凉水里润湿了,搁在他的额上。 他睁着疲惫的眼睛,四处望了望,半晌,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的天是不是还亮着?” 这一个多月以来,莫说没出过门,除了荷衣每日抱着他更衣洗浴之外,他连床也不曾下过。 他的身子比起刚来的时候确有好转,但比起往日仍是极度虚弱。非旦起坐无法自如,稍染风寒便会立时咳嗽发热。心脏更是受不得半点刺激。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只能躺着。 荷衣将窗子的皮帘揭开小小的一角,看了看,道:“看情形已是黄昏。外面漫天大雪,天倒没有全黑下来。” 说罢走到厨房,自己马马虎虎地将中午的剩菜热了热,一扫而光。又给慕容无风做了一碗粥,逼着他全喝了下去。 然后,她便守在床边,用手指轻轻地捋着他的头发:“睡一会儿,好么?你今天太累了。” 她的声音仿佛催眠一般,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雪声与风声交织着,呼哮着,衬着屋内憧憧的灯影,愈发衬出一种可怕的静。 她简直不敢相信在这风雪之夜,自已竟然和慕容无风孤独地呆在天山的顶峰上。呆在她这一生走过的,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而这里,居然还有一处温暖的小屋,可供重伤的人安歇。还有灵草奇药,足以挽救他的生命。 她垂下头,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她在绝望之中有了一线生机。 风声越来越大,狂怒地咆哮着,好象要将屋顶掀掉。 她熟悉北方,也在最寒冷的季节领略过猛烈的北风。但这里的风声却是凄厉的,不间歇的,让她感到害怕。 她原本想说服慕容无风在这里再住几天,等病势略好再下山。现在,听了这可怕的风声,她动摇了。明日她们一定要住到山下去。 即便是山下,她也担心慕容无风的身体究竟熬不熬得过这种极北古寒的气候。据她自己的估计,他至少还要留下来休养半年才能勉强动身回谷。他的身子已受不了半点颠簸。从天山回云梦谷,路途遥远。一路上走走停停,就算是一帆风顺,对他而言也至少要花四到五个月的时间。 而这里是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是一个陌生的国度。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到了自己的责任很重。 照顾病人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若荷衣不曾真正地和慕容无风生活过,她也许永远无法了解那些隐藏在他漠然神态之下的苦闷与忧郁。 他从不肯给他人添麻烦,而她却知道他每天都在困难重重地重复着一些旁人一眨眼就可以做完的事情。他起床不方便,翻身不方便,有很多地方不能去,偏偏还有洁癖。他一天最少要洗一次澡,若有手术,他会洗得更勤快。他洗澡,当然也很不方便。好在这一切在云梦谷已不是很大的问题。多年来,几个总管不停地派工匠进入竹梧院,修缮各处的扶手,支架,栏杆,滑道,任何一个可能让慕容无风感不方便的细节,都曾被他们认真地考虑过。以至于到了最后,新增添的设施连慕容无风也不知道是派何用场。 所以他只有呆在自己的家里,一切生活才稍感容易。他那心高气傲,绝不求人的脾气,才能够维持。如今他重创在身,寸步难移,万事皆仰赖荷衣的照顾,他会不会感到极不自在?何况身处异地,饮食习俗与家中大不相同,他究竟能不能住得下来? 想到这里,她便大大地担忧了起来。 毕竟,他们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就在那短短时间里,慕容无风非旦在生活上都能自理,而且处处迁就荷衣。以至于她常常忘记他是一个双腿不便的人。 她也实在想不到,认识他之后,自己会变得那么多。她原本一向大大咧咧,马马虎虎,现在却发现自己照料起慕容无风来,竟也很细致,很温柔。 这些品质原本与她无缘,现在却一下子全“变”了出来。 然后,她渐渐发现,慕容无风竟和传说中的他很不相同。 他在她面前很谦逊,总是让着她。他有时候也挺爱说话,讲起话来,滔滔不绝。而且,最奇怪的是,他竟很好动。明明走不了几步,却很喜欢拉着荷衣柱着拐杖,去院子里散步。许多事情他明明不方便去做,却偏要自己动手。但她也曾见过他在学生面前很少有笑容,说话语气冷漠,如果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他要么沉默寡言,要么脾气很大。以至于她常常糊涂,不知道她看到的哪一个才算是真正的慕容无风。 而这个白天神情冷傲的人,睡着样子却十足象个孩子。有荷衣在身旁的时候,他会不知不觉地挨着她,然后整整一晚,他都会紧紧地抓着她的一只手指,或一角衣裳。好象生怕她会溜走。以至于她醒来的时候,要花好长时间去想法子掰开他的手指。 她握着慕容无风的手,浮想联翩。不知不觉中,竟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那只手忽然动了动。 “想什么呢?”他忽然醒了,在床上问道。 “没想什么,瞎想。”她笑了。 “早些睡,你眼圈是黑的。”他内疚地看着她。 一连三日,她都不曾合眼。 她略略洗漱了一番,换了深衣,挤到床上。好象一只青蛙似地扒在他身上,将一只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夜里她常常会爬起来象这样检查他的心脏是否正常。 “你几时变成了一只大青蛙?”他抚摸着她的头,笑道。 过一会儿,她又挽着他的手臂,好象一只壁虎般地贴在他的左侧。 “干嘛这么粘着我?”他艰难地将身子侧过来,面对着她。 她的手便又落到他那两条红肿的伤疤上。 “无风,我是不是你的老婆?”她突然问。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是。”他只好道。 这几天,她好象着了魔似地,不停地问他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老这么问我?”他忍不住道。 “因为你老想反悔。”她开始拧他的胳膊:“你究竟是不是真的要反悔?” “……嗯。” “嗯是什么意思?”她急了起来。 “不是。”他微笑。 “那就说定了啊!”她把头压在他的胸口上。 “说定了。”他柔声道:“别尽在床上捣乱了,快些睡罢。” “我下辈子还嫁给你,好不好?”甜甜地,她又道。 “累不累呀,荷衣?一辈子还不够么?” “不够。” 他苦笑。心中有一丝酸涩,又有一丝甜蜜。 “荷衣,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也是啊!”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 “给我讲个故事罢。现在还早。”温存良久,她又道。 “我等着你给我讲呢。你说,陆渐风可能认得我的母亲,为什么?” 她笑着道:“神农镇的人都传说天山冰王是你的父亲。”说着,便把那天孙福在听风楼的讲话,细细和他说了一遍。 他听罢,皱起了眉头,甚觉荒诞不经。 荷衣道:“传说虽然无凭无据,我却是个喜欢相信传说的人。” “哦?” “因为我从小就和大街小巷打交道,知道茶馆酒座里消息传得飞快,有些酒楼专门有一套班子编写这些故事,只为了让酒客们能有些闲谈的话题,因此能多喝几杯酒,多吃几道菜。” “你是说,这些故事原本就是假的?” “开始大约是假的,后来,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故事就越编越真。因为不断地有新消息补充进来。最后,故事一定版,便跟真的差不多。”她顿了顿,道:“所以虽然天山冰王不一定是你的父亲,我却以为,他多少跟这件事情有关系。” 慕容无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我一听完这个传说,第二天就去了峨眉山。” 慕容无风道:“这件事与峨眉山也有关系?” “在飞鸢谷比剑时见过天山冰王且至今还活在世上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峨眉派的掌门方一鹤。” “我见过方一鹤一次。”慕容无风淡淡道:“我给他治过一次伤。现在想起来,大约是他与你师傅比剑时受的剑伤。” 荷衣脸色微变,道:“他也受了重伤?” 不是病势垂危的病人,一般也不会转到慕容无风的诊室。 慕容无风点点头:“是贺回送他来的。” “这么说来,方一鹤欠你一条命?” “我治病从来只收诊金,没有欠谁的命这一说。”他淡淡地道。 荷衣笑道:“在江湖上,杀人固然要偿命,救人是要欠下一条命的。” 慕容无风道:“江湖上的规矩总是很古怪,有时候,不讲道理。” 荷衣拿眼睛瞪着他。 慕容无风道:“你就算是这么瞪着我,我也是这么想。” 荷衣笑道:“谁瞪着你啦?人家就是瞪你一眼,也不行么?”说罢继续又道:“我见了方一鹤,他告诉我他见过天山冰王,也见过你,但从长相而言,你们俩个一点也不象是父子。所以线索就断了。” 慕容无风刮了刮她的鼻子:“是线索断了,还是某人不肯努力去找?” 荷衣道:“我找了。既然线索从这一头断了,我自然要去找另一头。也就是你到云梦谷的第一天,是被别人送来的。那时你不过是几个月大的婴儿而已。知道此事详情的人,也只有一个。” 慕容无风道:“孙天德。” “不错。听说他是你外公最信任的人,是云梦谷的老总管。却不知为什么,早已不再当差,而成一个远近有名的大厨。” “你来云梦谷的第一天,想必尝过他做的‘松鼠鳜鱼’。”他淡淡地道。 “他就是孙青的爹爹,对么?”荷衣恍然道。 “不错。是我把他打发走的。因为我曾经想问过他这件事,他死活也不肯告诉我真相。他曾对我外公发过誓,绝不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荷衣道:“他不肯告诉你,自然更不肯告诉我。所以你晓得,线索的这一头也断了。从那时开始,我就打算到天山去找冰王。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变得……变得越来越舍不得离开你。” 慕容无风叹道:“这事现在对我而言已不那么重要了。我不想你四处打探,为我涉险。” “啊,几时晓得心疼起老婆来了?”她打趣道。 “这是真的,还是我的头发昏?荷衣?刚才好象有人在敲门。”他突然道。 荷衣吃吃地笑了起来,道:“当然是你的头发昏了,这个时候,还会有谁到这种地方来?再说,这是一般的人上得来的地方么?” 话音刚落,她的脸色就变了。 “砰,砰,砰。”果然有人敲门。 敲门的声音很轻,很斯文。也不是一直都敲。而是敲一阵,歇一会儿。 “是鬼!”荷衣一头钻进被子里,紧紧的缩在慕容无风的怀里。 “别怕。”他很想自己爬起来,打开门,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寸步难移,连坐起来都很困难。 “你别动。我们……我们死不开门,它会走的。”荷衣见他双手支着床,吃力地使着力,要将自己的身子拉起来,连忙按住他。 砰,砰,砰。 “无风,我承认,近来我杀了太多的豹子和雪鸡,还吃了不少壁虎。”荷衣连忙坦白。 “你几时吃过壁虎?”原本很紧张的,他忍不住笑了。 “这里,这房子里的壁虎很多,而且……味道真的很好!用火一烤,洒上辣椒粉……很香的。” “不用说了,这鬼一定是壁虎精,是来找你的。” “那可不一定,你的肚子可是装满了豹子胆啊!焉知不是豹子精呢?”她争辨道。 “虽是我吃的,豹子不是你杀的么?” 说着说着,两个人又忘情地吻了起来。 砰,砰,砰。门还在响。敲门的人好象很有耐心。 荷衣却满脸通红,浑身发软地看着慕容无风。 他不知忽然从哪里来的力气,两个人的身子不知不觉中已纠缠在了一起。 “呆子,小心些,你还病着呢!这里痛不痛?” 这一回,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伤处。 她知道他表面的伤口虽还红肿,却已渐渐地愈合。而内伤却深重无比,而且时时发作。 “荷衣,我觉得敲门的人是坏人,等会儿,就不定就会要了我们俩个人的命。趁这功夫,我们还是最后快活一下罢。”不知从哪里找出了这样一条理由。 “做都做了,还说什么嘛?每次都是这样,从来不打招呼的。”她嗔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爬起来,替他拭了拭全身的汗,又替他换了一件衣裳,便又扶着他躺了下来。随手,将床上的纱帐从银钩里解开。 纱帐上绣着一串串葡萄一样的花纹。葡萄围绕着的,是一左一右,两只好象海兽的一样的图案。 “荷衣,去开门罢。”他终于道:“一个人肯这么客气地敲了许久,而不破门而入,至少应该算是我们的客人。” 她认认真真地穿好衣裳,将剑别在腰上,迟疑了片刻,打开门。 尽管早已准备大吃一惊,荷衣还是大吃了一惊。 因为敲门的是个女人,一个极美的女人。 她看上去,要比荷衣大,却也绝对没有超过三十岁。 如此深寒的天气,她只穿着一件很薄的貂袍。 这种皮衣,一般是初冬的时候才有人穿。天一冷,上面一定还要再套一件大衣,不然,绝对抵挡不了刺骨的寒气。 貂袍是纯黑的,质地很好,她穿着,看上去十分优雅。 她的手上居然还打着一把伞。伞上全是厚厚的雪。看见门开了,她将伞伸到廊外一抖,雪纷纷而落。 “抱歉,我看见廊上有灯光,就冒昧地敲了门。外面风雪阻道,我能不能进来喝杯热水?”她的声音很柔和,讲话,也是彬彬有礼的样子。 荷衣笑着道:“当然,请进。” 陌生人一进来,便将外套脱去,她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纯黑的丝袍。衬着她晶莹雪白的肌肤,煞是好看。 荷衣递给她一块白布,道:“头发上全是雪,用这个擦干。” 她非旦头上有雪,全身仿佛都带着雪气,进来的时候,全身都笼罩在一层刺骨的寒雾之中。 荷衣站在一旁,不由得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 慕容无风更是猛烈地咳了起来。 荷衣轻轻道:“抱歉,我相公正在病中,无法起身。”说罢,走到床边,将一张毛毯搭在他的绫被之上。 他却越咳越厉害,一点也止不住。 荷衣扭过头,发现女子身上的寒雾已然消失。屋内的气温,也渐渐地回转了过来。她垂下身子,想给他服点药,他却小声道:“我……咳咳……不妨事。你去招呼客人。” 陌生人安静地坐在炉边,伸着手,烤着火。 荷衣总觉得她有些做假。她明明看上去,一点也不冷。 她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陌生人接过,谢了,便慢慢地喝了起来。 “客人深夜来此,莫非有什么事?”荷衣坐到她身边,问道。 “我是来访故人的。”她一笑。 原来是陆渐风和山木的老友。荷衣心下稍慰。态度也变得客气了许多。 “这里还有好几间房子,姑娘若是下山不便,可以暂住一宿。这里还有一个不错的温泉,洗浴也很方便。”她建议道。 “我能不能先吃一点东西?我的肚子实在很饿。”她淡淡地道。 “如若姑娘肯随我去厨房帮忙,我很乐意为姑娘烧两道小菜。”荷衣道。这人不知是敌是友,她不能让慕容无风和她单独在一起。 “抱歉的很,我实在是闻不得油烟。”陌生人断然地拒绝了。 荷衣冷笑:“那我也很抱歉。我要留在这里伺候我的相公。” 陌生人道:“你若不去烧饭,我就把你的相公杀了。” 荷衣站了起来。 慕容无风在床上道:“荷衣,去给客人做饭。” 荷衣跺跺脚,道:“那你……” “去罢。我们与客人素昧平生,她不会伤害我们的。” 她只好气呼呼地去了厨房。 第二十七章 屋内便只剩下了慕容无风和那陌生的女人。 “内子脾气有些急,却不是故意怠慢客人。客人莫怪。”慕容无风一边说着,一边一手拉着木环,一手扶着床沿,将自己的半截身子从被子里拖了起来,斜靠在床头。 这一用力,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不免气喘吁吁。 陌生的人却一直远远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地道:“想不到床上的这个木环,还留到现在。居然还能用。” 慕容无风一怔,即而微哂:“这个木环已早就有了么?我还以为是我的妻子装上去的。” 陌生人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他忍不住道:“听起来,客人好象很熟悉这间屋子。” 她淡淡道:“当然熟悉。这原本是我的屋子。里面的摆设,看样子也没什么变化。” 慕容无风讶然:“你是说,这原是女人的闺房?” “如果不是女人的闺房,为什么会有一张梳妆台?” “这里还有一张妆台?”他笑道。 “你即住在这间屋子里,为什么连这么大的一张妆台都没看见?难道你的眼睛是瞎的?”女人冷笑。 “瞎子倒不是,我只是很少下床而已。”他叹道。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一个多月。” “你得了什么病?一个多月都不能下床?” 慕容无风没有回答,反而道:“就算是这里有一张妆台,也不能说明这是你的屋子。” 他在想,陌生的女人到这里来,是不是要将他们俩个赶走。 女人道:“床另一头的棉垫之下,有一个绣花的小荷包。是我亲手放的。你若不信,何不找找看?” 床的另一头虽近在咫尺,他却根本爬不动。 实际上他还很不习惯自己刚刚少了一条腿的身体。到目前为止,他都不敢认真看自己破碎的下身。荷衣替他打理着一切,换药,敷药,包扎,清洗,拆线,更衣。荷衣比他更为熟悉这个部位。 所以他只好道:“我现在……行动不大方便。等我妻子过来了,她会替你找的。” “等你妻子来了,你们能不能快些从这间屋子搬出去?我实在是不喜欢有别的男人睡在这张床上。”她站起来,用手抚摸着每一件家具,仿佛已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荷衣终于端着两碟菜,一碗饭,走了进来。 “饭好了,请用罢。”荷衣道。 “我一个人想在这里静一静,两位请回避。”女人冷冷地道。 荷衣脸色微变,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道:“这里还有别的房间,麻烦两位搬出去。” “是么?”荷衣一阵风似地端起刚刚炒好的菜,打开门,连菜带碟全扔了出去。 女人玉指纤纤,在空中一弹,荷衣仅仅来得及抽出剑,身子却不听话似地软了下去! 玉手将她一抓,眨眼间便点了她全身的穴道,将她扔到墙角。 自己竟怡怡然地回到炉边,继续喝茶。 “荷衣?荷衣!”慕容无风隔着纱帐在床上焦急地叫了两声。他并没有看清门口的这一幕。只觉荷衣忽然沉默,便知大事不好。不禁怒道:“她好心为你做饭,你……你却伤了她!” “这世上,好心原本没有好报。”女人冷笑。 他咬着牙爬到床边,将身子从床上硬跌了下来,伤口着地,令他几乎痛昏了过去。他却拖着残废的身子在地上爬着。 爬到一半,他的心脏便开始咚咚地乱跳了,他开始胸闷,开始眼冒金星,不一会儿功夫便冷汗淋淋。他仍然坚持爬到了荷衣的身旁。 “你以为你能救得了她么?我点过的穴,从没有人能解得开的。”陌生人看着他的样子,大大地吃了一惊,语气却明显地软了下来。 他勉强坐起身来,手指轻轻一拂,便已解开了她的穴道。 “你受伤了?”他摸着她的脉,急切地道:“守住丹田,现在别运气。你的身上有一根针。我这就取出来。” 他拔下她头上的一根簪子,手指顺着颈上的血管往下摸了过去,在某一处,轻轻一扎,眼疾手快地将针取了出来。便撕下一片衣裳,将伤口紧紧扎住。 “现在没事了。”他轻轻地将她扶着,让她的身子靠在墙上。 “你怎么自已爬过来了?摔坏了没有?胸口痛不痛?”一口气刚刚喘过来,她便紧张地看着他。 “不妨事。”他淡淡地答道,却感到自己的伤口已开始往外渗血。不会儿功夫,右腿空空的裤管上已血迹斑斑,血,很快地浸湿了他的睡袍。然后,他开始坐不住了,一头倒在荷衣的身上。 他已没有气力再爬回去,荷衣的气力也没有恢复过来。两个人只好紧紧地靠在一起。 这个时候,慕容无风的脸,正朝向那陌生的女人。 而陌生人正用一种奇异的神色盯着他的脸。审视着他。 慕容无风给她盯得很不自在。 打量完了他的脸,那目光又定在他的腿上。 慕容无风更加不自在了。 荷衣冷哼了一声,道:“这是我的老公,你别老盯着他看。” 女人根本不理她。 她的目光越来越迷惑,最后恍恍惚惚,似乎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突然痴痴地盯着他,泪水滴了出来,伤心地道:“无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你还晓得回来!” 陌生女人的这一句话,直说得慕容无风和楚荷衣面面相觑。 慕容无风立即道:“阁下想必是认错了人,我根本不认得你。” 荷衣白眼一番,道:“不认得你,为什么叫得出你的名字?”说罢,便气呼呼地把头扭了过去。 “荷衣,看着我的眼睛。”他把她的头搬过来,对着她的眼睛,道:“我不认得她。” 她随即一笑,道:“是啦。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啦。”说罢,便紧紧的挽着他的手,靠在他的怀里。 女人幽幽地道:“你受伤了?是谁……是谁砍了你的腿?” 荷衣道:“这不关你的事!” 女人纤纤的双手又向她抓了过来! 慕容无风将她的手一格,道:“你别碰她。” 那手便又柔顺地垂了下去。 “我……我听你的。”女人轻轻地道:“你能回来,我……我便比什么都高兴。你要我扶你躺回床上去么?”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跪到慕容无风的面前,正欲抱起他。荷衣已抢先将他抱了起来,送回床上。 陌生人便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远远地,忧郁地看着他们。 慕容无风小声道:“她的神志有些不大对头。” 荷衣道:“你怎么知道?” 慕容无风道:“我是大夫。” 荷衣只好闭嘴。 慕容无风便对陌生人道:“你现在是不是还要赶我们走?” 陌生人道:“这床,你曾睡过,上面的木环,也是我为你装上的。你难道忘了?” 慕容无风道:“我什么时候睡过?” 陌生人道: “那一次,我们……我们交了手。你把我打败了,我……我一生气,趁你洗澡的时候偷袭了你一掌。你……便……便大病了一场。是我……是我照顾的你。这个……你也忘了么?” 她这么一说,荷衣的心里已经完全肯定她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了。 慕容无风道:“后来呢?” 陌生人幽幽地道:“后来,你好了,便将我从这里赶了出去。不……不许我回来。” “为什么?” 她垂下头,不说话,脸微微地发红。 慕容无风叹了一口气,道:“对不起,你真的是认错人了。” 陌生人抬起头,一双美丽地眼睛幽怨地看着他:“没有。我没认错。” 慕容无风沉吟半晌,道:“至少你认得的那个人,不会象我一样,双腿残废。” 女人嗫嚅了片刻,颤声道:“你……你原本最恨别人说这个词的。” 他的头忽然“嗡”的一声,只觉鲜血上涌。然后他的伤口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咬紧牙关,紧紧地抓住床单,无法自制地撕扯着。 “你过来。”他突然伸出了痉挛的手。 荷衣退到一边。 女人走到床头,他的手忽然紧紧地抓住了她,手指微微一拂,也点了她的穴道。 女人一点也不惊讶,柔声道:“你……不必点我的穴道。我……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你是说,以前躺在这张床上的那个男人,长得和我……和我一模一样?” 女人轻轻地道:“无风,你……真的不认得我了么?我是……我是子溦啊!” 他的胸口因激动而喘息着,大声道:“你说的这个人,他……他还活着?他在哪里?” 子溦轻轻叹道:“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唉,你一定又和别人打架,又把头打昏了。” 慕容无风一张脸已因惊奇而变得苍白,听了这话,惨然道:“他……他还能和别人打架?” 子溦微微一笑,仿佛又想起了旧事,眸中便有了一种兴奋的光泽,道:“我的轻功还是你教的呢。你还记不记得,你教的步法太难,我……我老是走不对,你总拿拐杖敲我?” 在这种风雪之夜,她居然怡然地撑着伞便到了这万丈冰峰,便是荷衣也不能轻易做到,轻功当然不俗。 屋内忽然一片沉默。 只听得见慕容无风吃力的喘息声。 子溦叹道:“多年不见。你的老毛病,还是这样常犯。你还生我的气吗?那天,我不是有意要伤你……我不知道你……你正在犯病。” 荷衣忍不住道:“请问,你认不认得一个名叫慕容慧的人?” 子溦毫无反应地道:“不认得。” 慕容无风已不能说话。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嘴唇已变得苍白。 荷衣将那女人的身子一拉,拉到门边。走回床去,默默地将他的伤口重新清洗包扎起来。然后给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袍。 方才那一番激动,加之创痛骤发,他终于支持不住,头一偏,昏了过去。 她只好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终于,他勉强地睁开了眼。 “你好些了么?”她抚着他的额头。 他疲倦地又闭上了眼,轻轻地道:“荷衣,你去……去废了她的武功。” 荷衣小声道:“为什么?看样子,她……她好象认识你的父亲。等你精神好一些了,我们再套她的话。” 他断断续续地道:“你别心软,听我的话。她方才那一针恶毒无比,险些……险些杀了你!” 荷衣道:“我……我下不了手。” 他道:“那就让我来罢。你去把她拉过来。” 荷衣道:“你的心,几时……几时变得这样狠?她只不过是个痴情的女人而已。” “这只是她头发昏的时候。过一会儿她清醒过来,又会要我们的命了。” “我觉得,她只要看见你,就不会清醒。” “哼。” “无风,她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你的父亲?”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说,我是个残废,所以我的父亲也是一个残废吗!”他冷冷地,气呼呼地道。 荷衣呆呆地望着他。 他胸襟起伏,情绪又开始激动了起来。 荷衣走到门边,将子溦扶了过来,放到他的床边,道:“你是大夫,至少你有法子治好她。” “荷衣,你疯了吗!” “你没发现人家有多么可怜?她刚才的样子,我看了都要落泪!” “不。” “这是你的针,拿着它!”她递给他一根银针。 他怔怔地盯着她,半晌,叹了一口气,将针在那女人的头顶上扎了三下。 “解开她的穴道。” “不。” “无风!” “我们不妨打个赌。我一解开她的穴道,她就会杀了你。” “她不会!” 他拍开了她的穴道。 她站了起来,身了微微发颤。 荷衣道:“你去罢。” 子盏溃骸澳闼凳裁矗俊?/p> 荷衣道:“我知道,这里曾是你伤心的地方。你离开了这里,心情就会好得多。” 子溦冷冷道:“你的男人虽然和我的男人长得相似,他们却明显的不是同一个人。” 荷衣道:“你明白就好。” 子溦鄙夷地道:“我的男人心高气傲,就算是你打死了他,他也不会象一只虫子似的在地上爬。我实在是想不通,象他这样子的男人,整天象婴儿一样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为什么还不去死?” 荷衣气得浑身哆嗦了起来,拔出剑,怒叱道:“我现在就要你去死!” 子溦冷笑:“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 慕容无风在床上大喝一声:“荷衣!” 他的话声刚落,只听得门“砰”的一声开了,又“砰”的一声紧紧地关上了。 屋内一片安静。两个女人都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浑身一片冰凉。 冷月。 四周一片茫茫的白色。远处山峰耸立,在月影之下,直插入空中,而山尖在漆黑的夜色中竟是深蓝的。 荷衣笑了笑,道:“今天老天爷对我们还算公平。雪已经停了。对了,忘了请教姑娘的贵姓。” 子溦道:“姓杜。” 荷衣道:“我姓楚,楚荷衣。” “荷花的荷?衣裳的衣?” “不错。” “典出楚辞,好名字。” “抱歉,我没读过书,也不大识字。” “你用剑?” “不错。你用什么?” “徒手。” “小看我?” “一个人倘若大字不识,他的剑也不会到什么境界。” “读书的人都这么说。” “你出手必死!” “不一定罢。方才你不过是用暗器偷袭了我。” 杜子溦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很优雅地道:“请。请动手。” “承教了。” 那一剑光寒如水,在冷雾中散发着凛冽的杀机。她的人也跟着剑飞舞着,在空中,好象蝴蝶一般地变幻着姿势。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已攻出三十六剑!杜子溦身形疾闪,玄衣飘动,竟也被这凌利的攻势迫得倒退了几步! 然后她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弹,“铮”的一声,似有某物破空而出,荷衣算准了方位,微微一让,剑一拨,那物便原路弹了回去。她咯呼笑道:“原来你用的是暗器!” 杜子溦脸色煞白,道:“你果然有点道行。” 荷衣道:“只是一点么?你若只用暗器对付我的剑,我保管你过不了十招。” 实际上,两个人顷刻间已过了一百招。杜子溦终于从腰后取出一道软鞭,“拍”地一响,灵蛇般地向荷衣卷过来。 “终于亮了真家伙,这还差不多。”荷衣淡淡地道。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鞭法。那鞭尾似乎始终跟着荷衣的身子,好象荷衣是一个柁锣。 “哧”的一声,她的背后终于吃了一记。顿时整个身子都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荷衣大怒!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鞭影下的生活。动不动,那一条鞭子就向她甩过来。 这个莫名其妙,不讲理的女人! 然后她轻叱一声,狂攻出七剑,在最后一剑时,她反身一扭,在空中循着鞭影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足尖在廊顶上轻轻一点,闪电般地向杜子溦的咽喉刺去! 情急之中,杜子溦已无法闪避,反应却很快。 她抛出了自己的鞭子,鞭子的木柄,正好打在刺过来的剑尖上,剑头一偏,“哧”地刺在了她的肩上。 血从她的手缝中渗了出来,一滴一滴,滴在雪上。 那血是热的,落在松软的雪中,顿时便是一个小洞。 荷衣的剑指着她的脸,道:“你输了。” 杜子溦道:“我没有。” 荷衣道:“我并不想杀你。不然,你避不开我这一剑。” 杜子溦道:“如果算上我打你的那一鞭,我们只不过是打了一个平手而已。你刺我的这一剑,不过是外伤,我打你的那一鞭,却绝对是内伤。你一定听说过北冥神功和冰魄神针。” 荷衣暗暗抽了一口气凉气。这两样武功是江湖上失传多年的绝学。根本没有人相信它们还真的有传人活在世上。 她的背已微微有些麻木。 荷衣笑了笑,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道:“无论如何,你若现在还不走,我至少还有气力杀了你。我的相公不会武功,我绝不会让你再踏入我们的屋子半步。” 杜子溦道:“你的剑术,我承认,是一流的。象你这样的人该找个象样子的人做你的老公才对。” 荷衣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我的老公也是一流的。他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男人。我就算是现在死了,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他。” 杜子溦微微一怔,道:“你这话我听了喜欢。我的男人就很有趣,虽然他的腿也不能走路。” “看起来我们似乎应该聚在一起喝杯酒。这世上有趣的男人本就不多,没有腿而有趣的男人,少之又少。” “酒是没有的,趁这个功夫聊聊天倒还可以。”杜子溦居然笑了起来。 她笑的样子很动人,眼光流转,顾盼生辉,连荷衣看了都觉得有些发呆。 杜子溦道:“你可晓得我见他第一面时的情景?” “那情景想必很有趣。” 第二十八章 女人的目光恍惚,仿佛又到了别处:“那时候,这里的这个温泉孤零零地隔在院子的后面,还没有被盖进院子里。有一天,我拿着衣裳,正准备去温泉洗浴,却发现早已有一个男人赤裸裸地坐在里面。水是鲜红的,所以他虽然……虽然是赤着身子,倒……倒也并没什么。他的衣裳和一双拐杖便放在他的身后。他安静地泡在水里,眼望着远处的山峰出神,手上端着一只酒杯,样子悠闲得好象是坐自己家里的后花园里晒太阳。” 荷衣道:“这个男人想必也很英俊。” “我从没有见过那么英俊的男人,看了他第一眼,就失魂落魄了起来。最有趣的是,他看见了我,一点也不觉得羞愧,也不准备起身让开。而是跟我打一个招呼。他说:”你好!欢迎!‘我当时就被他随便的样子惹恼了,我说:“这是我的温泉’。他笑着道:”这好象是天然温泉‘。我说:“天然温泉天山上有很多,但唯独这一个,是我的。’他道:”看来我来错了地方。好在我已经泡了很久,也该回去了。我没穿衣裳,麻烦你转个身。‘我生气了,怕他趁我转身的时候偷袭我,便道:“你很好看么?我偏不转身!’” 荷衣道:“要是我,我也绝不转身。光着身子的好看男人,可不是人人都有运气看得到的。” “他居然不恼,扶着拐杖,竟当着我面从水里站了起来!我吓得连忙闭了眼。再睁开时,他已穿了好了一件灰袍。他的腿看样子残废了很久,竟比他的双臂还要瘦弱,而且完全不能动。而他的样子却十分坦然,仿佛一点也不为自己感到难过。实际上,他还回过头来,冲着我淡淡一笑,道:”位子让给你啦,慢用罢。酒也还剩下半杯,也让给你啦。‘说罢,拐杖轻轻一点,便飘然而去。我原以为他走路的样子会十分笨拙。却想不到他身法轻灵,非旦毫不吃力,速度也极快,竟比我走路要快得多。“ 荷衣悄悄道:“他的功夫一定不错。”说罢,却觉得她的描述太过玄虚。至少她知道慕容无风走路的样子。一个人若有那么一双腿,练什么功夫就难如登天。 “所以我就冲着他的身后喊了一声,道:”你说的没错,这温泉确是天然的。你随时都可以来。‘“ 荷衣抿着嘴笑道:“你的态度变得很快呀。” “人到了这个时候还能犯傻么?好男人就好象是一只突然跳到你面前的野兔子,你若不立时抓住它,它一晃眼功夫可就不见了。” “他后来又来了么?” “没有。我在那里等了他十天,他连个影子都没有。最后,我只好满山遍野地找他。我踏遍所有的温泉,连天池,火龙洞都找了,就是不见他。过了一个月,有一天,我终于在一座山峰的顶上又看见了他。” “他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坐在一个巨石上,望着远处出神。思绪好象是飘到了天外。等我悄悄地靠进他时,他却立即觉察了,回过头来,指了指山顶,道:”怎么?这个山顶也是你的?‘我便上去和他搭了几句话。我问他是哪里人,他便给我唱了一句小曲:“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我于是便知道他是西湖人氏。” 她竟真地把这一句迤迤逦逦地唱了出来,音调婉转柔和,抑扬顿挫,煞是好听。 荷衣忍不住道:“就是这么一支小曲,你便知道他是西湖人氏么?” “所以说,你若没读过书,这个时候就没法子了。” 杜子溦有些得意地道。 荷衣道:“他……他叫什么名字?” “无风。” 荷衣心中一颤,道:“有无的无?这也是个姓么?” 杜子溦眉头微皱,道:“怎么会是‘有无’的‘无’?当然是‘口天吴’啦。” 荷衣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么?” 杜子溦的脸上便立即浮现出一片迷茫之色,幽幽地道:“我刚才还看见了他的……他受了伤了,正躺了床上,我要去照顾他。”说罢,便要回到方才的屋子里去。 荷衣大惧,知她的神志又胡涂了起来,将她一拦,道:“他……他已经走了,到山下去了。” “他伤成那样子,哪里还走得动?” 杜子溦轻轻地叹了一声,满脸都是柔情:“一定……一定是别人将他赶走的。你告诉我,是谁?是谁?” 荷衣道:“是陆渐风。他带着他去了昆仑山。他伤得真的很重,你要快些去追,不然……不然……” 她还想说第三个“不然”,杜子溦子身形一晃,早已不见了。 这原本是天山顶峰人迹罕至之处,方才一番打斗留下的痕迹瞬时眼间便已被狂风吹来的积雪掩盖了。 片时之间,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天地复归宁静。 风声越来越大,雪又开始纷纷地下了起来。 荷衣踏着雪走进院子。 走廊的一角,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借着蒙胧的灯光,她依稀可以辨出一团白影似乎是蜷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 这咳声,她当然十分熟悉,却不敢相信屋子里那个病得起不了床的人,又拖着身子爬了出来。 等她走到跟前,才发现慕容无风果然将自己包裹在重裘之中,倚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他显然一直都在看着她。 她吓了一大跳,她连忙赶过去,蹲下身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他看着她,点点头。 “这是很冷!”她叹道。忍不住将自己热乎乎的手去暖他冻得冰冷的脸。 “我穿了足够的衣服,而且,你莫笑,我爬了很久,刚刚才爬出来,现在还是满身大汗呢。”他自嘲地道:“你发现了没有?刚才雪停了一会儿,月亮钻出来了。在雪山上观月,这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 他的心情总是和别人不同! 荷衣忍不住笑了:“还不快进屋去,这么冷的天,不把你冻病了才怪呢”。 他看着她,良久,忽然叹了一声,道:“抱歉,每次出了事,总是你一个人独自抵挡。我……没法帮你。” 说这话时,他的双眼垂了下来,音调有些伤感。 她的心一酸,泪几乎要涌出来,却又强行压了下去,笑道:“你瞧不起我的武功?怕我输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他送回了床上。 他半坐着,道:“过来,让我瞧瞧你的伤。” 她顺从地扒在他面前。 “这可恶的女人!”看着那一道几乎是皮开肉绽的鞭痕,他忍不住骂道。 他净了手,轻轻地将药膏涂在伤口上。 他的手只是很轻地碰了碰,荷衣便“唉哟”地叫了起来。 “很痛么?”他吓了一跳。 “当然痛啦!”她大叫道:“我中了她的北冥神功呢!” 慕容无风知她怕痛,略有些痛便会大喊大叫,在那山村里便是这样。他只好点住她所有止痛的穴道。 “什么北冥神功?她诈你的。你只不过是受了这一鞭而已。是外伤,涂了我的金创药,很快就会好。” “什么?!这是真的?她居然诈我!为什么方才我的背一直发麻?” “你的背给人家打了一鞭,不发麻,难道发痒?”他笑道。 “喂,慕容无风,你严肃一点!你怎么知道我没中北冥神功?”给他一笑,她气乎乎地道。 “因为我是个大夫。虽然对武功的各种打法不清楚,但打出来在别人身上会是什么效果,我却小有研究。为此还专门写过一本书。” “哇,我晓得了!那本书叫《云梦伤科杂论》,我曾在我师傅的书房里见过。他受伤的时候,我那几个师兄还专门拿出来研究过呢。那本书又破又旧,早被翻得乱七八糟,看来真的挺管用。”她扭过头来,将头冲着他的脸,笑逐颜开地道。 “你好象是在夸我。”他淡淡一笑。 “没有,是我自己洋洋得意。我的眼力好。”她扬着头道。 他拍拍她的脑袋,道:“眼力好的人,能不能替我倒杯茶?” 她站起来,给他沏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戏道:“相公,请慢用。” “谢了。” 她一股脑地换了衣裳,钻进被子里,挤到他身边,紧紧挨着他坐着,将头靠在他的怀里。 “你锁了门了?” “嗯。这回就算是有天王老子来,我也不开门啦。”荷衣道。 烛影如豆。夜已深了。两人依偎着,却因为方才一番事,无法入睡。 “无风,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是谁给起的?”荷衣忽然道。 “不知道。难道不是我外公起的?” “那女人的情郎也叫吴风,只不过是口天吴的吴。”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他淡淡地道。 “可是他……他和你长得很象,又……又……”她原本想说“又是双腿残疾”,终觉这句话说不出口。 “那只不过是巧合而已。”他呷着茶慢慢地道。 “你会不会还有一个哥哥?”她又猜道。 “荷衣,睡罢。”他开始不耐烦了。 “那女人看样子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她的情人再比她大一些,做你的哥哥,岁数上正合适。”她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猜道。 “什么二十七,八。人家已经四十二岁了。”他瞪了她一眼。 “四十二岁,你怎么知道?”荷衣扬着眉道。 慕容无风道:“我是大夫,看一眼就知道。” 荷衣拧着他的胳膊,道:“那你说说看,我有多少岁?” 慕容无风连忙道:“不知道。” “你蒙我?” “没有。” “说罢,我倒要看看你的眼光准不准。”荷衣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道。 “那就奇了。怎么你看别人那么清楚,偏偏看我就不成呢?” “你的情况特殊。” “难道我是怪人,比别人的骨头多出几种?” “怪人倒不是,只是我一看见你就犯胡涂。” “你真的不说呢?” “不知道怎么说嘛?”他死也不肯说。 荷衣又气又笑,毫无办法地看着他,继续道:“这么说来,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你的父亲。至少我知道他是余杭人。你的老家,便是在余杭了。” “这你又是从何得知?” “那女人说,你父亲老是唱一首家乡小调,叫什么‘无风那个水面呀,琉呀么琉璃滑……当那么当,当那么当,当那么当那么也么哥’的曲子。‘”她忘了后面的词,便胡乱地往上加了一句自已小时候沿街卖艺时常唱的小调。 “呵呵……”慕容无风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床上一头栽下来。 “你笑什么嘛。她当时真的是这么唱的。”荷衣一把拉住他东摇西晃的身子。 “你还会什么,快多唱两首,好听死了。”他好不易止住笑。 “真想听啊?” “真的。” “我给你唱个拿手的。”她清了清嗓子,竟也娇滴滴地唱了起来: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涂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 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 炭炉却夜寒,重抱坐叠褥。 与郎对华榻,弦歌秉兰烛。 这曲子有几十首,却全是她小时候跟着卖艺的师傅学的。一口地道的吴声,婉转清丽,倒也字正腔圆。只是给她一唱,于寻常幽怨之处偏又多出了几分柔媚欢喜之意。只把慕容无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叹道:“这‘子夜四时歌’我只在书上读过。配上这么好听的曲子唱出来,却是大不一样。” 荷衣道:“我师傅说,这是吴歌。我一直以为是村头小曲,想不到书上也有。对了,那个‘无风水面’究竟是什么典故?” “这是一首小令,叫作《采桑子》。一共有十首。讲的全是西湖的景色。”慕容无风道。 “所以,你父亲就是余杭人氏?”荷衣猜道。 “不是。这不是余杭的西湖,是颍州的西湖。风景也美得很。” “你去过?” “没有。只是可以从那十首小令里想象出来。” “那么说来,你总算弄清了你的老家在哪里。嘿嘿,总算比我要强。”她自伤身世,不禁叹道。 “什么老家?这两个人和我根本没有关系。这一切只不过是巧合而已。”他淡淡地道。 “可是……” “荷衣,我困了。”他竟把头一扭,缩进被子里,不理她了。 “生气啦?我只是猜猜而已嘛。”她伸出手,抱着他的腰,在他耳边轻轻地道:“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 他没有回答。 “我们明天就下山,好么?”听见他半天都不吭声,荷衣忍不住又推了推他。 他一直侧着身子,却没有回答。 “无风?” 她不由得握住了他的脉,他已说不出话来,却开始吃力地喘息着,双手无助地抓着床单。 她连忙掏出药丸塞进他的嘴内,又伸掌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推拿着。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他的呼吸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荷衣却因此吓得一头大汗。 这一夜,她心惊跳地守在他的身边,唯恐心疾再度复发。一手按着他的脉,每隔半个时辰听一听他的心脏,竟一刻也不敢合眼。 第二十九章 哈熊客栈。戌时正。 老板娘阿吉正坐了柜台里,一边喝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一边拨着算盘。 漫天大雪的冬季客栈的赢利十分有限。但今天却是一个大大的晴天。客栈里便顿时住进了不少人。她刚刚叮嘱伙计要将热水烧得充足,马料也要储备充分。厨房的师傅们正在大烹大炒,饭厅里充满了一股烤羊肉的香味。 阿吉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妇人,穿著袷袢,外套一件猞猁皮的坎肩。算不上是绝色,在方园几十里,她也是个知名的人物。明明是穷人家的“克矢”(汉称“闺女”)却凭着一脸明秀的长相嫁入了拥有这个小镇最大一家客栈的阿尔曼家,从此衣食不愁,由牧民之女一变而成了地道的老板娘。 她的衣裳用金丝绣满了金花,手上的戒指也有五六个,红宝石是才从波斯人的驼队里买来的,因她口舌流利,加之讨价时美目流盼,几乎不曾把那波斯商人的魂勾了去。最后成交的价格连最不会做生意的波斯人也会觉得便宜得匪夷所思。 可她实在是喜欢那只红宝石玫瑰一般的颜色,就算是打算盘之余,用眼的余光扫过自己修长的中指,指环上的那一点浅红也会引起她的一份轻轻的满足。她已过了少女的年纪,给阿尔曼生了两个儿子,但她的身材看起来还修长窈窕得好象是少女。这是她最为自得的地方。所以每当她坐在柜台上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大厅里的客人时,她总能遇到几个大胆男人的眼光。然后她便去添酒,去说几句话,这些原先打算只住一天的男人便会留下来,多住几天。 当然,这一切只是为了银子。穷人的女儿从小就知道没有银子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虽然今天是少有的晴天,她却知道门外的雪很深,而且天气异常地寒冷,竟比下雪的时候,还要冷得多。大厅里炉火熊熊,却掩饰不了刺骨的寒意。她不肯再多添炭了。冬季炭贵,方圆几十里,也只有她这一家客栈能够整个冬季都不停地烧着炭。大多数地方烧的是羊粪或驼粪,烟子老大,还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她整理好一天的帐目,再抬起头时,柜台前面不知什么突然站着一个小个子的女人。女人看上去还象个十足的少女,却梳着一个抓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是妇人的妆扮。她仿佛刚赶了远路,背着一个与她的身材极不相称的大包袱,满脸是汗地看着她。 她倒没有极美的长相,却让人看了很舒服,很顺眼。眼睛尤其生动,笑的时候眼如秋水,十分媚人。 阿吉先几里骨录地说了一串哈语,见那女人无动于衷,便连忙改用生硬的汉文打招呼。 “客人是要用饭?还是要小住?我们这里好酒好菜,包热水,包喂马,有上房,伙计也多。” 女人笑着道:“我们先吃饭,再休息。请问,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椅子?” 阿吉一听她说“我们”,便知住客不止一位,愈发高兴了,道:“当然当然!” 她坐的是一把有扶手的软椅,有一张厚厚的狼皮坐垫,靠腰的垫子是手绣的,十分别致。阿吉成天坐在柜台里,她的椅子当然比客厅内硬邦邦的木椅要舒服得多。看着她一脸的风尘,阿吉便帮着她把椅子抬到了靠近楼梯口的一处饭桌旁。那里离门口较远,是个僻静之处。 女人道了谢,将包袱打开,先将一张皮褥垫在地上,又将一张皮褥搭在椅子上。这皮褥是上好的豹皮,阿吉当然识得皮货,知它十分珍贵。做好了这一切,女人又将一个四四方方的皮枕头放在地上的那张皮褥上。转过头,看着一旁诧异的阿吉,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阿吉当然知道,这张椅子一定是留给一个很讲究的人的。心里不禁十分高兴。 在她看来,讲究的人什么都讲究,所以讲究的人一定很会花钱。 然后女人离开了桌子走到门外,抱进来一个个子瘦长,全身裹在一件灰袍子里的人。她看得出那灰袍子里面罩着一裘价值千金的貂裘。 这种貂裘之所以名贵,就是因为它又轻又软,却十分保暖。穿一件这样的貂裘在如此寒冷的季节便不需要再加其它的衣裳了。 那人面色苍白,两颊之间,却有一抹潮红,头发披散着,非旦看上去浑身无力,一路上,还不停地咳嗽。 阿吉以为那女人怀里抱着的,是另一个女人,仔细一看,那人却明明是个男的! 然后她就听见女人对着怀里的人轻轻地道:“你能不能坐一会儿?咱们得在这里吃一点东西填填肚子才好。” 那人点了点头。 于是这女人便将他放在椅子上。那男人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似乎极力想减轻自己的重量。然后他缓缓地将自己的身子放了下来,仿佛十分困难,又仿佛触动了伤势,他的嘴唇刹时间变得格外苍白。 那女人忍不住随手将自己带来的一个软垫垫在他的右侧。 “这样是不是好受一些?”她轻轻地问道。 那男人淡淡地道:“不妨事。”说着便将身子靠在椅背上。 阿吉发现那男人罩在灰袍内的下半身几乎是虚空的,从衣褶中可以看出他大约只有一条腿,伤势在右侧,十分沉重,以至于他从座下来始,右手一直用力地撑着扶手,似乎想借此减轻自己身体的重量对伤口的压迫。 但这男人无疑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汉人。虽然身子如此虚弱,他的表情却十分淡定,看人的时候,双目发寒,严然自有一股凛然的傲气。 他明明连坐着都很困难,腰却挺得笔直。他看着女人将一张毛毯搭在他的膝上,将他的下身围住,又从包袱里捣出一块白布搭在桌上。她弯着腰忙前忙后,那男人却无法动弹,只用一种温柔的眼光看着她。 “我没事,你别再忙了。”终于,他柔声地道。 他的嗓音低沉,听起来十分温和悦耳。 那女人笑了笑,停住了手,坐到他的旁边。刚坐下,又站起来,对着阿吉道:“老板娘,能不能搬一个火盆过来,这里太冷,他……他正病着,只怕……只怕受不住。” 阿吉道:“我这就叫伙计送来。两位想要点什么?” 女人甜甜一笑,道:“我们是外地人,没吃过本地的东西。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该吃什么好。” “有喀瓦甫,艾克曼,托客西,吉格德,波劳,帕尔木丁,纳仁,皮特尔曼达,沙木萨,米肠子,面肺子,油搭子,拉条子。有奶茶,盖碗茶,高昌酒。”她的舌头好象抹了油似地,一连串地报出了一大堆几里骨碌的名称,只听得桌边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女人眼珠子一转道:“这里最有名的菜是什么?” “马腊肠。” “什么肠?” “三四岁的马驹肠子,将填料和上五味灌入肠中,三尺一束,烤干。味道好极了。” 女人笑着道:“那就来一盘马腊肠。这个喀瓦甫是?” “烤羊肉串。” “来一碟。” “波劳?” “羊肉抓饭。” “米肠子,面肺子?” “羊肺,羊大肠做的东西。” “纳仁?” “羊肉面。” “那就再来一碗纳仁罢!”虽然对各色名目一无所知,她却果断地点了三个菜。 “这位公子要点什么?”阿吉又道。 “抱歉,我不吃羊肉。”那男子淡淡地道。 “马腊肠怎么样?” “我也不吃马肉。” 阿吉绝望地看着他。 “有没有什么菜没有这两种肉的?”女人轻轻地问道。 “盖碗茶。” “你不能又只是喝茶。”女人叹了一声,向阿吉问道:“请问,羊肉面里通常还有些什么?” “鸡蛋,菠菜,花椒,蒜泥,醋,肉汤,羊尾油,辣椒油。” 女人立即道:“能不能用清汤给他下一碗鸡蛋面?只要菠菜和醋。其它一盖不用。” “辣椒也不要?” “不要。对不起,他实在是很多东西不能吃,给你添麻烦了。你算另一碗纳仁的价钱好了。” 女人很抱歉地道。 “不要紧。或许他能吃些鲜果?我们这里有苹果,葡萄,迦师甜瓜。要不要一碟?” 那男人一听,点了点头,道:“那就要鲜果好了,鸡蛋面就免了。” 女人一听,便道:“这只是水果而已,吃了也不饱肚子。” 男人道:“我不爱吃面条。”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讨厌吃面条。” 女人长叹一声:“顽固不化的南方人!” 阿吉眨眨眼,道:“我们这里还有烤鱼。客人实在吃不惯面食我们也可以做炒饭。不过鱼很贵。通常很少有人点。” 男人道:“我不吃炒饭,只吃煮饭。” 阿吉笑着道:“炒饭是用煮饭炒的。客人要吃煮饭倒省了事了。” 她觉得有趣,实在是没有见过吃东西这么刁钻的人。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阿吉,道:“那就要一小碗煮饭,一小碟烤鱼,一碟鲜果,一个盖碗茶好了。他吃得很少。” “盖碗茶里有茶叶、冰糖、葡萄干、桃仁、红枣、桂圆肉,这些东西客人都能吃么?” “我不吃桃仁。”男人淡淡道。 “那就去掉桃仁。”阿吉道:“就这么多,是么?” “暂时就是这些。” “一共二两银子。” “请问这一带用银票么?” “这里是商队往来的地方,许多票号的银票都用得。倘若是大通,百汇,隆源,宝丰四大家的,就更没有问题。” 女人掏出一锭元宝,道:“这是五两银子。”她刚要说“你找我二两银子就好了。” 男人却在一旁淡淡地道:“不用找了。我用自己带来的碗和碟子,可以么?” “你用什么都可以。”阿吉拿着元宝,接过女人递给她的一个杯子,笑逐颜开地走了。 阿吉一走,荷衣便道:“喂,老兄,你这人也太大方了罢?这顿饭只不过是二两银而已,你却要白送人家三两。” 慕容无风道:“你不是说我们足够的钱么?” “那也不能这么花呀?有钱也全给你送出去了。” “荷衣,咱们不用为钱操心。” “说是这么说,那也要节省。” “我这已经很节省了。出门在外,钱能省却不少麻烦。你多给了她钱,等会儿,她就会特别照顾我们。”他慢慢地道。 “我出来的时候赵总管给了我一卷银票,现在我却想不起来是哪一家的了。” “不用想了,不是‘大通’就是‘隆源’。” 荷衣吃吃地笑起来:“你又不是我包袱里的虫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侧耳过来,我和你说。” 荷衣歪过头去,慕容无风悄悄地道:“这两家票号都是云梦谷的产业,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荷衣忍不住小声道:“难怪唐门的人要绑架你,你这么有钱!” 慕容无风苦笑道:“有钱有什么用?” 荷衣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四处逃荒的日子:“有钱总比没钱好。” 果然,伙计立时送过来一个火盆,放在慕容无风的身侧。还送来一个小巧的手炉,荷衣便用布巾包着,搁在他伤腿的旁边。 不一会儿功夫,所有的菜都上齐了。“喀瓦甫”是刚刚烤好的,还滋滋地冒着油,荷衣口味原本就重,一见到又香又辣的羊肉串,不禁吃得兴致勃勃,眨眼功夫就吃光了。马腊肠亦是辛辣之物,刚刚从烤炉里出来,十分松脆,吃一口,再配上“纳仁”的鲜汤,美味无比。她一边吃,一边啧啧称赞:“无风,咱们就住在这里罢!这里的东西好吃,我不想走啦!烤鱼的味道如何?” “凑合。” 她挟了一块尝了尝,道:“这么好吃你还说凑合呀!” “你说好吃,那就替我吃一点。我实在是一点也不饿。”他看着她吃得嘴边全是辣酱,淡淡地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道:“你总是吃得这么少么?我真是不懂,你究竟是吃什么长了这么大?” “我每一顿都吃得很少,但我一天吃很多顿。”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呀!这些日子,我……我每天只给你做了三次饭。你是不是吃得很不习惯?”荷衣内疚地道。 “没关系,娶鸡随鸡嘛。”他笑。 她的脸红了,把头埋下来,轻轻道:“你干么总是……总是照顾我?” 他不答,微笑着道:“吃饭罢,哪来那么多的话?” 过一会儿,她抿着嘴,又道:“我喝一点酒,成不成?” “成啊。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无风,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就这么自在呢?” “不自在你干嘛要和我在一起?嗯?” “无风,侧耳过来,我也有一句话儿。” 他歪过头去。 “我真的是特别喜欢嫁给你。”她笑咪咪,得意洋洋地道。 他微笑不语。 酒送了上来,是本地产的高昌酒。 “你晓不晓得我的酒量很好?”荷衣举起杯,对着慕容无风道。 “不晓得。我正要看一看你的酒量究竟如何。”他故意道。 荷衣一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给他看空空的杯底。 “味道怎么样?”他问。 “没劲儿,好象是米酒。”为了显示自己的酒量,荷衣又干了一杯。 “不会罢。书上说,这种酒的后劲很大呢。也许你喝到第三杯就该醉了。”他故意又道。 “通常的情况下,我喝五杯才会醉。”她马上又喝了一杯。 “头开始昏了?”他看着她。 “怎么会呢!!”她笑盈盈地道,说罢,头一倒,倒在了桌上,死死地醉了过去。 “我忘了告诉你,这酒的别名叫作‘三杯倒’。”慕容无风摸了摸她的头,淡淡道。 他故意让她喝醉的。 因为他知道荷衣大约已有至少五天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了。自己的身子偏偏一点也不争气,夜里老是犯病。 越是这样,荷衣越不敢睡着。常常整夜整夜地守着他。 所以她现在一定要好好地休息一下。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她真正地睡上一觉。 他打了一招呼,阿吉一阵小跑地奔了过来。 “劳驾,你们这里还有没有空房?” “有,有,上房全在楼上。” “能不能麻烦你送她到楼上的客房去歇息?她累了一天,也醉了。” “好说好说,天字第一号房如何?” “就是它了。麻烦你将她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没问题,客人要住几天?” “一天就够了,也可能会多住,她喜欢你们这里的菜。” 阿吉一听,欢喜得身子一阵乱摇:“上房是三两银子一天,给两位打个折,二两五分就够了。” 灰袍男人很斯文地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这就给你钱。” 他伸手想到荷衣的腰袋里拿银子,刚伸出手却怕阿吉误会,连忙解释道:“她是我的妻子,钱在她的身上。” “请便请便!”阿吉心里道:“你们俩不是夫妻才怪呢。这么亲密的样子。” 他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道:“如果还有多的,就算是在下的一点心意。麻烦你了。” 那一锭银子几乎有十两重,阿吉一看,高兴得眼发了花,忙不叠的答应下来。将荷衣扶到楼上,替她宽衣解带,掩好被子,垂下帘帐。便掩了房门,将钥匙递给灰袍子的男人。 男人接过钥匙,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她没有吐罢?” “没有,只是睡过去了而已。放心罢。”阿吉道:“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 “麻烦你到马房我们的马车上将的拐杖拿过来。” 她连忙照办。 他接过,放在身后,淡淡地道:“就是这些了。多谢。” 阿吉刚要走开,却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客人身子不方便,要帮什么忙,请尽管打招呼。” “暂时没有了。我在这里坐着就行。”他淡淡地道。 第三十章 他一坐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阿吉充满同情地看着这个残废的青年。他明明很年轻,居然很有定力。居然能够在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上好几个时辰。 客厅里客人已几乎散尽了。伙计们擦好了桌子,扫了好地,将椅子全搬到了桌子上。 已到了打烊的时间。 原本她该熄掉客厅的炭炉以节省木炭,她却没有这样做。 那青年时不时地咳嗽着。身体好象十分虚弱。 他看样子根本就受不得冷。 阿吉一直远远地观察着他。他的一只右手,一直紧紧地撑在扶手上。看得出,他坐得一点也不舒服。 她默默地陪着他,过了子时,又到丑时。饭厅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连阿吉自己也呵欠连天起来。 她给他端了一杯盖碗茶,道:“很晚了,客人还不休息?” 他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困。” “我叫人送你上楼?”她又试探着道。 “我不想上楼。” “难道客人要这里坐一通宵?”她吃惊地道。 “我妻子已经睡着了,我不想打扰她。”他轻声地道。 “这里很冷!” “我旁边有火。” “可是……”她终于放弃了游说,交给他一个摇铃,道:“有什么事就摇这个铃找我罢。我得去睡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不会有事。”他将摇铃还给她。 阿吉刚要离开大厅去后门的卧室,门忽然又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黑衣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身子瘦削而灵敏,却有一双眯起来的眼睛。 大雪天气,他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黑袍。宽宽的黑皮腰带上斜插着一柄形式奇窄的乌鞘长剑。 他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看了看饭厅,很快就注意到坐在远角上喝茶的慕容无风。 “客人要住宿?还是要吃东西?”阿吉问道。 这里半夜常有商队经过,夜半来客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阿吉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客人。 黑衣人道:“我吃东西,顺便在这里等一个人。” “请,请进。” 黑衣人走进大厅,却发现所有的桌子上都倒摆着一圈椅子。 这些当然是伙计们为了扫地方便摆上去的。一搬到了临晨的时候,才由当班的伙计撤下来。 他便径直走到慕容无风的那张桌子旁,准备坐下来。 慕容无风立即道:“这里似乎还有很多张桌子,阁下何必一定要和我挤在一起?” 他一向讨厌和陌生人搭话。更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 “和你挤在一起的好处,你很快就会知道。” 黑衣人偏偏不买帐地坐了下来。不但这么说,还偏偏就坐在了慕容无风的正对面。用一双眯眼瞪了他一下。 他目光如刀,突然瞪眼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怕。 阿吉哪里敢惹?连忙道:“客人要点什么?” “两碗纳仁,三碟喀瓦甫,可有沙木萨?” “有。” “来一斤。再来半斤高昌。”他的样子看上去虽是地道的汉人,却好象对这里的饮食十分熟悉。 “一共是二两三分银子。”阿吉道。 黑衣人将一小绽银子掷给她。 阿吉转身正要招呼厨值班的师傅炒菜,黑衣人又道:“老板娘,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这里可有一个女人,腰别着一把紫鞘的剑。” “走这条道的客人,哪个人不带剑?我怎么记得?” “有人看见她进了这里。” “现在人人都已睡了。” “不要紧,我在这里等着她就行了。她早上总要出来的。”他淡淡地道。 说罢,他的一双眼便定在慕容无风的脸上。 热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黑衣人开始慢慢吃菜。 他吃东西的样子竟十分斯文。一口菜,一口饭,一口酒。 他刚吃了三口,门“砰”地一声被砸开了,四个灰衣人冲了进来,片时间便已到了桌前。 他们的手上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斧子,有的拿着枪。 最先砸过来的,却是三节棍。 黑衣人一手还挟着筷子,另一只手“呛”地一声抽出剑。 剑光只是无声地闪了一下。四个人全都倒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一手提着一个人,打开门,将他们全扔到门外。 黑衣人喝了一口酒,道:“和我挤在一张桌子上怎么样?” 慕容无风淡淡道:“的确不是件坏事。” 他的神情漠然,方才那四个人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他竟毫无所动。 “你看样子不会武功,想不到定力还不错。”黑衣人看着他道。 慕容无风发现黑衣人常常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的脸。 这让他十分不自在。若在往日,他会扭头就走,只可惜现在自己动弹不得。 “我姓顾,排行十三,江湖上的人都叫我顾十三。你叫什么?”黑衣人忽然道。 “我只是这里的一个匆匆过客,又何必要知道名字。”慕容无风无动于衷地道。 客厅的大门被砸破了一角,有一股穿堂的冷风吹了进来。 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黑衣人立即起身,将一张桌子倒过来,挡住那个漏风的破洞。 “你好象是南方人。喝酒不喝?”他回过身来又道。 “南方人就不喝酒?”慕容无风淡淡道。 “可是你一直都在喝茶。你可晓得,这盖碗茶是甜的,是女人喝的东西。” “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也分男女?我偏偏就爱喝这种茶。”他的样子也是半点也不买帐。 黑衣人看着他,不禁笑了,道:“你说话的口气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相似。实际上,你们长得也很相似。我刚才一直看着你,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见过他了。乍一见你,我还以为他又回来了。实在是有些吃惊。不过,他自然和你不同。他的两条腿是废的。” 他一直坐在慕容无风的对面,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腿。 “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岂非很多?”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当然,是我认错了。他当时和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但谁又想得到二十几年以后他会是个什么样子。” 顾十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神态,仿佛忆起了一件温馨的往事。 慕容无风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身后的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十三抬起头,看见从楼上走下来一个小个子的女人,一脸惊惶失措,见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却又松了一口气。 那女人冲他一笑,对着桌对面的人道:“和朋友在这里聊天呢?”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柔媚。 “这么快就醒了?”桌对面的人,一反冷漠的口气,竟柔声地道。 “看,你的袜子掉了。”那女人跪了下来,从皮褥上拾起一只棉袜。 慕容无风有些发窘,忙道:“我自己来。” 他扶着桌子,正要弯腰,荷衣一把按住他,道:“坐着,别动。” 她将袜子放在火盆上烤了烤,等它变得暖和了,才轻轻地套在他的足上。 慕容无风的脸顿时有些发红,因为顾十三一直盯着荷衣,盯着她腰上的那柄鱼鳞紫金剑,然后又偏过头来将他来回打量,似乎在揣摸这两个人的关系。 他观察良久,突然对慕容无风道:“你晓不晓得方才给你穿袜子的那双手,在江湖名剑谱中排名第几?”慕容无风叹了一口气,道:“抱歉,我对武林中这些事情一向不大清楚。” 顾十三指了指荷衣的剑,道:“虽然说出来很多人不肯相信,这只剑的主人现在排名第一。” 荷衣站起身来,莫名其妙地看着顾十三。 顾十三瞪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你叫这双手来给你穿袜子,这非旦是她自己的耻辱,而且是每一个练剑的人的耻辱。” 想不到他突然会说出这么一句,慕容无风愣了愣,随即道:“是么?” 然后他的眼中忽然有了一丝笑意,慢慢地接着道:“我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我妻子的手而已。” 顾十三顿时大为尴尬,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话显得很蠢。 人家是夫妻,莫说是穿袜子,比这更说不出口的事情也都可以照干不误。 而这男人双腿不便,好象还受着重伤。妻子心疼丈夫,帮他穿袜子也是情份之内的事情。 顾十三的心里非旦没有瞧不起他们,反而增添了一丝同情,一丝感动。 这女人与大多数他见过的剑客完全不同。她除了是一个剑客,还是一个十足的女人! 荷衣脸上红晕渐起,浅浅地笑道:“好了。你该回房去了。坐了这么久,身子还不发麻?” 慕容无风道:“把拐杖递给我。我应该还能走几步。” 让自己的老婆在同行的面前将自己抱上楼去,慕容无风实在觉得很丢脸。 荷衣将拐杖递给他,他将双拐放入胁下,使劲一撑,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少了一条腿,身子已轻了许多。以至于他站起来的时候,竟比往日省了些气力。 他扶着荷衣,咬着牙,勉强地移动了一下,冷汗涔涔而下。 第二步他便怎么也迈不出去了。整个身子都好僵住了一般。他的心咚咚地乱跳,头顶金星乱迸。 荷衣颤声道:“你别……别走了。等身子好些再试,好么?” “不。”他咬着牙,拼命地使劲又走了一步。 荷衣忽然道:“你发现没有,这双拐杖对你刚好合适。” 拐杖原是陆、山二人送给他们下山探雪用的。现在看来,它原先的用途显然不是探雪。 慕容无风怔了怔,低下头,发现荷衣说得不错。自己的脚尖刚好点着地。这双拐杖无论是从高度上,还是从手把到两胁的距离上,对他都十分合适。好象是特意做给他用的,却明显已用了很多年。 他胸中突然一痛,双眼一黑,整个人直直地栽了下去。 顾十三看见楚荷衣将那灰衣青年送入楼上卧房,过了几乎一个时辰才见她回到楼下收拾那青年留在椅子上的坐垫和皮褥。 “他没事罢?”看着她匆匆忙忙的样子,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神志还有些昏沉,不过,总算是睡了过去。”她已走上了楼,听他说话,回过头来对他淡淡一笑。 “什么时候约个时间我们俩个切磋一下?”他马上接着道:“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她看着他腰后的剑,道:“顾十三?” “不错。” “我也一直也很想见识见识顾大侠的‘流风回雪剑’。”荷衣眼睛一亮。 顾十三非旦是西北年轻一辈中最出名的剑客,还是有名的大侠。 “那我们何不现在就见识见识?”顾十三道。 “现在……不行。我相公病得厉害。” “他真的是你的相公?”怕她误会,顾十三连忙加上了一句:“我是说,两位看上去都十分年轻。” “是啊,如假包换。”她笑着道:“我们结婚不久,接着!”她扔给他一粒花纸包的杏仁糖:“请你吃糖!” “多谢,恭喜。”他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女人,实在想不通嫁了这样一个残废的男人,她为什么还笑得那么开心。 “对了,忘了请教你相公的贵姓。” “抱歉,为了他的安全起见,无可奉告。不过,他不是我们这一行的,半点武功也不会。” “没关系。只是比剑的机会难得,我等着你。”顾十三道。 “你等着我,这是什么意思?”荷衣吓了一跳。 “你几时有空知会我一声。我就住在你们楼下。” “什么?喂!”荷衣还要讲话,顾十三竟丢下她,独自走进自已的客房歇息去了。 是夜慕容无风却因体虚兼染风寒,到了临晨时分发起了高烧。一连两日体热如火炭,到了第三日高热渐退,却又转成嗽疾,不分昼夜地咳嗽不止。神志时晕时醒,终日卧床不起。好在荷衣早已习惯了他生病,虽心急如焚,却不再象以前那般慌乱,反倒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他们原本只打算在哈熊客栈里停留一到两日,却因慕容无风这一病,一连住了十日。 待到慕容无风诸症渐消,终于能够起床时,荷衣又逼着他在床上调养了一日。 第二日,她又要慕容无风“调养”时,他终于道:“荷衣,我已经好多了。” “可是,你的脸色看上去还是……还是很苍白。”她不放心地道。 “那就是我正常的脸色。”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求求你,再躺一天,等身子完全……” “我现在就要起来。顺便洗个澡。”他打断了她的话。 她沉默,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我刚刚叫小二准备好了热水。我送你去。” 他们住的是上房,所以浴室在自己的房间里,每日由小二送热水过来。 大病初愈,他腿上的伤口终于完全愈合了。如若保暖得当,那钻心的疼痛也很少发作。他坐起来的时候已不再感到剧痛。 荷衣将他抱到浴室的一张软榻上。浴桶便在那软榻的旁边。 象往日他病时那样,她开始替他解衣。他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轻轻道:“你去罢。让我自己来。” “你……这里……不是谷里,你会很不方便。”她小声地道。 “我能应付。”他淡淡道。 “那我……我就在这里坐着,你若……你若……”她结结巴巴地道。 “荷衣,我不会有事的。” “不。” “荷衣!”他的脸沉了下来。 “你会有事!你……你会摔倒,你会突然发病,你会……你会淹死在这桶里!”仿佛已经看见这些情景,她捂着眼睛道。 “荷衣,别乱想啦!” “我没有!这些事就是会发生,所以我一定要守在你的身边。”荷衣大声道。 “我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子,洗澡也洗了几万次,从来没有淹死过。”他冷笑:“你同情我,那也无妨,只是请你不要想象。同情的想象比同情还要可怕。” “我就是不走。”她咬着牙看着他。 两个人怒气冲冲地对视着。 “荷衣,难道你要我象一个婴儿一样地依赖你吗?”他的目光愈来愈冷,几乎变得和他们初次相见时那样冷漠,那样充满热讽。 荷衣轻轻将他空空地裤管折叠起来,别在他的腰带上。又看了看他另一条纤细瘫痪的腿。失去了这一条腿,他已无法平稳地坐起,一只手必须撑着床才能保持平衡。 “无风……让我呆在这儿,不然我不放心。”她颤声道。 “出去!”他突然大吼道:“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站起来,跺跺脚,走了出去。 走到门外,她浑身瘫软地靠在门边,神经紧张地听得房内的每一个细小的声音。 不要想象,不要想象。她喃喃地对自己道。 可是她满脑子里却全是慕容无风往日在床榻上艰难地移动自己的样子和那天在天山顶上他为了救自己在地上拖着身子爬动地样子。 她一闭上眼,便看得见每日替他换药时的那两条可怕的紫色伤痕,仿佛两条巨大的蜈蚣爬在他的身侧。 无论哪一种样子都让她心痛,让她心碎。 然后她突然听见“砰”地一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倒了。她的心便猛地一跳。可以想象,那是床榻旁边的一张凳子。要爬到浴桶他必须要扶着那张凳子才能将身子妥当地移过去。是不是不小心一失手,从凳子上跌了下来? 接着,仿佛一连还有其它好几种声响,都不正常。 他却根本没叫她。 “无风!”她忍不住在门外唤了一声。 “我没事。”里面的声音冷冷地道:“你若实在不舒服,何不出去喝杯酒?” 虽然困难重重,还跌倒了两次,他总算终于把自己弄进了水里。 然后他听见门突然“砰”地一关,荷衣显然是气乎乎地冲了出去。 洗浴完毕,他换好上衣裳,正要从一张凳子移回到软榻上,手不知怎么,突然一软,整个身子便又重重地跌倒在上。 他不禁苦笑。荷衣说得没错。这里果不是竹梧院,所有的设施都不便利。但摔跤对他而言原本也是常有的事情,无需惊诧。 他正要想法子重新爬起来,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是谁?”他问道。 “阿尔曼。老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生硬的汉语。 “请进。对不起,我正在洗澡,不能见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好坐在地上道。 “你要的轮椅已经做好了。” “多谢,能不能请你送到我这里来,我……现在正好需要它。”他淡淡地道,心下不禁一阵歉然,这一定是荷衣几天前叫工匠做的。 阿尔曼把轮椅推到他的身旁,看见他坐在地毯上,便道:“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不用,我自己能行。”他面无表情地道。 门外忽又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一个男孩子跑了进来,递给阿尔曼一个木环,道:“爹爹,妈妈说还有这个东西也是这位……这位叔叔……呜呜呜……爹爹我怕!”那孩子年纪还小,猛然见到慕容无风的样子与常人是如此不同,竟吓得大哭了起来。 “找你娘去罢。”阿尔曼将儿子的头一拍,将他推出门外。神情尴尬地看着慕容无风。 “抱歉,孩子小不懂事。”他吞吞吐吐地道。 “希望不要吓坏了他。”慕容无风淡淡地道,说罢将身子移到轮椅旁边,双手扶着椅座,用力一撑,便已坐到了椅上。这动作快得让阿尔曼看了觉得不可思议,慕容无风却早已做了不下几万遍,早已驾轻就熟。 “这椅子可是请这一带最有名的木匠做的,据说做好了,你老婆还不满意,又拿到最好的银匠那里将每个接榫全部用铜钉重新固定了一遍,再请最好的皮匠做了椅垫和靠腰。您看这里——”他指了指木轮上的一圈铜环,原是为方便双手驱动之用,道:“这铜环上竟雕着一圈花纹,原是那银匠因收了你老婆太多定金,觉得不多做点什么有点儿对不起这笔银子,硬雕上去的。不料到了皮匠那里,人家又觉得冬日手触铜环太冷,在上面缠了两层柔软的麂皮。结果便是把银匠的一番心血全蒙了起来。”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什么都指望不上。但一个男人只要还有一个好老婆,他就应该很满足。”阿尔曼拍拍他的肩笑着道。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慕容无风表示同意。 “方才我到客栈外面的柴房里拿东西,正好碰见你老婆。她好象正一个人蹲在墙脚下喝酒。”阿尔曼笑着道:“我还有事,我去了。” 迷侠记第四卷 第三十一章 他穿上大衣,转动轮椅,出了房门。这才发现他们已从楼上的上房搬了下来。他一病十天,足不出户,对此居然一无所知。 通往客栈之外另有一道门,不必经过饭厅。他当然不喜欢有很多人盯着他看。 他吃力地推开门。门外大雪纷飞,白茫茫的一片。北风呼呼地吹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卷到空中。他总算已预料了这刺骨的寒冷,事先已在身上围了一个厚厚的毛毯。不然伤口受寒,又是没完没了地剧痛。沿着客栈的墙转了一圈,他终于找到了荷衣。 她正靠墙坐在地上,身下垫着一张皮褥。显然早已听到了轮椅转动的声音,她抬起来头,看着他来到她的身旁。 “荷衣,你在这里。”他轻轻地道。 “洗完了?”她满身酒气。 “嗯。”他歉然地道:“对不起,方才我……我不该发脾气。你……你……生气了吗?” “没有。”她抬起头,气乎乎地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外面太冷,咱们还是回去罢。”看着她的样子,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好了。我是奉命出来的,也是奉命喝酒的。”她不理他,头一仰,咕咚咕咚地灌进了一大口酒。 “荷衣……我……”他呆呆地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有泪珠,在这天气里却已变成了冰,变成了白色。 他连忙将毛毯揭下来,披在她的身上,将她紧紧地裹住。 “我是个练武的,我不冷。”她嘟嘟囔囔地道。 那手仍是将那毯子紧紧地围着她,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让我以后在浴室里呆着,我就回去。”她瞪着他道。“虽然我发脾气不对,可是我并没有错。”他道:“何况,我这样子……这样子……” 他本想说,“我这样子也没甚么好看。”忽然想起那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心中伤痛,这一句话竟如骨哽在喉,说不下去。 她什么也不说了。将他冰冷的双手放进自己的怀里温暖着,轻声道:“这么冷的天,你还往外跑。我不过是在这里喝几口酒而已。喝完了就回去的。” 他抽出拐杖,将自己撑着站了起来,抱紧她,轻轻地吻去她睫上的轻霜。 她的手便环在了他的腰上。 两个人的脸贴着,慕容无风柔声道:“荷衣,咱们就在这里呆一会儿。好不好?我喜欢下雪的天气。云梦谷里很少有雪。” 荷衣看着他,轻轻道:“好啊。我也喜欢雪。” 她的嘴还噘着老高,脸红红地看着他。他心中一动,捧着她的头,忘情地吻了过去,直将她吻得喘不过气来。 “喂,人家的嘴都快给你咬破啦。”她小声地叫道。 “咬破了么?那就不来了。”他要放开她了。 “那可不成。”她又把头凑了过去。 “……荷衣,你的手……” “啊,我只是摸摸我的那两条大蜈蚣而已。”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伸了进去,在他的伤痕上轻轻地抚摸着。 他重伤初愈,体力不济,仅靠双臂支撑拐杖的气力,原本无法站立许久。荷衣的手环过来时,他的半截身子几乎是倚在她的身上,借此便御掉了自己一半的重量。 “还痛不痛?” “不痛。” 他满脸通红地看着她,小声地在她耳边道:“这个……光天化日……” “大雪茫茫的,还不跟黑灯瞎火差不多。”她偏偏不放手:“告诉我,究竟是谁砍了你的腿?” “我不记得了。”他淡淡地道。 “你不告诉我我早晚也会知道。我跟唐家的人没完。”她咬牙切齿地道。 “荷衣,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多想了。”他苦笑:“何况我的腿原本就不能动,多一条少一条也无所谓。” “你总是无所谓!却不知……却不知人家看了心里难受得要命。”她又气得大叫了起来。 “荷衣,你的心肠几时变得这样软?以前你砍人家手的时候,一剑就削下来了。” “那当然啦,我又不认得人家。莫说是砍手,就是砍头我也照砍不误。可是……可是你……你……”说着说着,手抚着他的断腿之处,眼泪便又在眼眶是打转:“你几乎要死掉啦!” “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他柔声道。 “那你让我呆在你的浴室里。”她马上道。 “怎么转了一大圈又回来啦?” “啊,我方才说了半天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几时学会跟老公说话下套子啦?” “你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喂,慕容无风,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强啊!软的硬的你都不吃呀!” “嗯。是不是觉得特别难对付?” “可不。一点法子也没有。当你的老婆你总得给我一点想头罢!” “荷衣,相信我,我能照顾自己。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我难受得紧……担心得要命。只怕连心脏病也要吓出来啦。” “没关系,我是大夫。真的要有了心脏病,我包把你治好。” 她冲着他直翻白眼,一边轻轻地拧着他的腿,一边唉声叹气:“我真没用,在你面前怎么变得连一点脾气也没有啦?我以前脾气一向是很大的,比你的脾气大多啦。” “荷衣,看,外面的雪下得大了!”慕容无风指了指远处山上:“这种天气,要是能在外面散散步倒是挺好。”此时他缠绵病榻已有月余,加之伤势严重,莫说极少起床,就是翻个身子也需荷衣相助。他虽早已习惯这种多病的日子,但毕竟是个年轻人,又到了异地,如今身子渐渐恢复,便不肯终日躺在床上。 荷衣笑道:“你看见远处那一团团白白的蒸气没有?这山不高,上面有好几处温泉,我已经独自去泡过好几次了。在热水里看下雪,那才叫好呢,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慕容无风一个劲儿地点头。 她将他扶回轮椅,盖好毛毯。推着他来到后门避风处,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你的衣裳。” 不一会儿,她背着一个包袱,竟牵过来两头骆驼。 慕容无风奇道:“骆驼?从哪里弄来的?” “顺手偷来的。” “什么?偷……荷衣,快给人家还回去。” “哄你的,是找老板借的。嘻嘻。”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荷衣曾在西北跑过镖,对骆驼并不陌生,但也从没有骑过。而慕容无风则只在书上见过骆驼的样子。 这双峰骆驼个头不高,却耐力极强,又能负重,是商旅必备之物,在荒凉的漠北有时竟比马还要重要。荷衣道:“哈哈,慕容无风,这种白骆驼可聪明了,你看着。”她吹了一声口哨,其中一头竟在慕容无风面前跪了下来,那双峰之中放着舒适的坐垫,慕容无风一手扶着轮椅的扶手,一手扶着骆峰,将身子缓缓地移到双峰之中坐定。荷衣复将毛毯搭在他的腰下,将他的身子裹好,又给他披了一件宽大的披风。叫了声:“起。”那骆驼慢悠悠地立了起来。 “拿着缰绳。”她一面将缰绳交给他。一面将轮椅和拐杖绑到另一头骆驼上。 然后她翻身骑到另一头骆驼上,道:“哈哈,咱们出发啦。”说罢一拍骆驼,那白骆驼便飞一般地跑了起来,一眨眼功夫,竟在慕容无风的眼跋Я恕?/p> “喂!荷衣,等等我。”他也将骆驼拍了一下,那骆驼却根本不跑,而是慢悠悠地走了起来。他双腿俱废,身子便在空中乱晃,双手一直紧紧抓着驼峰上的扶手方才勉强保持平稳。幸亏这骆驼走得甚稳,若是一匹马他早就摔了下来。 “快快练习,以后等咱们到了前面的镇子安顿下来,我就给你买一头骆驼,让你天天骑着它。”荷衣兜了一圈,忽又出现在他面前,笑嘻嘻地道。 “为什么你的骆驼撒腿就跑,我的骆驼却只肯这么慢慢地走?”他一连在骆驼身上拍了好几掌,那骆驼根本不理它,只顾走自己的路。 “就你这么一掌也叫拍呀?给它挠痒还差不多。”荷衣笑道。 “那你来帮我拍一下。”慕容无风道。 “我若一拍,她可就拼命地跑起来了。不把你扔到天上去才怪呢。”荷衣道:“又没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地走。”说罢,轻轻一跃,跃到慕容无风的骆驼上,两个人便挤在一起。 “回去回去,明明有两头骆驼,你又要挤过来。”慕容无风拍着她的脑袋,道。 “就是要跟你挤在一起。”那窕窈娇小的身躯几乎是坐在了他的怀里。 慕容无风便将自己的披风将她一掩,她脑袋便从他的胸口钻出了出来。 “你冷不冷?”荷衣喜滋滋地问道,接过缰绳,脱下他的手套,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怀里暖着。 “赶你的骆驼罢。”他淡淡地道。两个人在山道上缓行了半个时辰,其时大雪纷飞,北风呼啸,路上人踪全无,行到山腰一个背风之处,果然有一个四丈见宽的温泉,水汽蒸腾,走近仔细一看,却是极为清澈。水中一粒粒银珠般地气泡缓缓升起。 泉边搭着一处矮棚,想是本地人来洗浴时放衣裳之用。荷衣便跳下来,拴好骆驼,将慕容无风扶回轮椅之上。 “这泉水的温度正好,其它的地方要么太热要么太冷。”荷衣开始脱衣裳。大雪天气,她脱得只剩下了一个肚兜。 “荷衣,这里……真的没有别人么?” “没有。有我还会不知道?”荷衣道。 他总是忘了自己的老婆是一位轻功高手,可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十几丈之内的任何动静都绝对隐瞒不了她。 “脱衣裳罢。”她抿着嘴,瞧着他,半笑不笑地样子。 他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在这种空旷陌生的地方,猛然地要他脱衣裳,他便有些不自在。 “你先下去,我……我这就过来。”迟疑了半晌,他终于道。 “把轮椅留在棚子里,雪太大,一会儿坐垫就该打湿了。来,我扶着你。”他柱着拐杖,荷衣扶着他的腰,两个人相拥相依地走到泉边。荷衣将他的大衣脱下来,扔回棚内。 他的身子在寒风中极其单薄。下身在风中无力地晃动着。衣摆卷着空空的裤管,象一道旗帜一样的飘在他的腰后。 慕容无风看着自己,忽然道:“荷衣,咱们就在这里长住下来罢,不要回江南了。” “好啊好啊,整天吃羊肉串,我才高兴呢。”荷衣拍着手笑道。说罢,将他的裤管挽起来,塞在他的腰带之内。 “荷衣,我这样子……你不……你不害怕?”他忽然又道。 “什么样子?”荷衣瞪着他的身子,道:“你一向就是这个样子啊。” “我是说,我是说……”他看着她,心中忽觉一阵凄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扶着他,跳进水中。水里早钉有几条横木,供人歇息之用。 “这是个好地方罢?”她将自己的头发打湿,从水里钻出来,笑着看他:“我的水性特别好,你晓不晓得?”她得意洋洋地又道。 “看得出来。”他淡淡地笑道:“只可惜我不会游泳。下一辈子我一定托生做只青蛙,陪你好好地游一游。” “学游泳用得着等下一辈子么?今天我就包你学会。”她将他一拉,拉到水中,他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除了那一次泛舟,他从不曾到过这么深的水。样子不禁有些狼狈。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紧紧地抱住荷衣。 “你抱着我怎么学嘛!”荷衣在水里笑着道:“跟着我,将气一闭,手在水里这样划就好了。别担心你的身子,你少了一条腿,更容量浮起来了。”她硬将他的手掰开,只用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他果然按她所说闭住了气,顿时感到自己浮了起来,便伸臂向前划了两下,身子便跟着向前移去,竟十分灵活。荷衣忙追过去接住他,又教了他几句换气的法则。不到半个时辰,他已能独自从一头游到另一头去了。 “你看,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很快。”荷衣笑着道。 不一会儿,慕容无风略感疲劳,两个人便又坐回横木之上。 “你自己去游着玩罢,不用在这儿专门陪着我。”看着荷衣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旁,脚指头却又老是在乱动,他忍不住又道。 她一下子钻入水中,在潭中扎了几个猛子,将一物扔过来,道:“无风,接着!” 他接过一看,却是一只雪白的青蛙,连忙将它放回水中,道:“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青蛙呢?” “怎么没有?你记不记得,咱们还曾经吃过他的卵呢。”荷衣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水面上一片蒸腾的水雾,夹着从天顶上纷纷扬扬落下来的大雪。她的人影好象是消失了一般。 “荷衣!”他小声地叫了一声。 水面一片平静。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却感到有一个又轻又软的东西在轻轻地吻着他的腰。 他想起了那只青蛙。便将手在水中轻轻一拂。 他的手却被另一只柔软的手牵住。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 然后他忽然完全赤裸了。 “荷衣……”他喃喃地道。 那嘴亲吻着他身上的伤痕,她的长发从水里飘浮了起来,好象一件衣裳一样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荷衣……”他勉强抑制着身体的冲动。 但他从没有见过那么大胆的女人。 所以此时此刻,他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他好象也不必控制自己。 而他却不顾一切地将她从水中拎了起来,道:“荷衣,你清醒清醒!” “清醒什么呀!”她白了他一眼。 “你酒喝多了!” “没有呀!” “你刚才……你刚才……”他吞吞吐吐地道。 “我刚才使坏,那又怎么啦?”她扬起脸,叉着腰,笑得无比狡猾。 “没怎么。”他慢吞吞地道:“只有你一个人会使坏么?”说罢,将她一拉,两个人忽然都离开了横木,在水中打起架来。 在水中折腾半晌,慕容无风早已满身大汗。荷衣还紧紧地抱着他不放。 “行啦,荷衣。”他终于道。 “无风,我好高兴,你……你还没有死,还好好地活着。”她在他的怀中喃喃地道。 “你几时变得这样粘乎起来?”他拍了拍她的脸。 “我就是喜欢你,一点法子也没有。”她轻轻地道。 “我一直以为和我在一起,累的那个人肯定是你……”他鬼鬼祟祟地笑了起来,道:“现在看起来,好象不一定……” 他一笑,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血色,眼光柔和,深情无限。在荷衣的心中,他的笑如一缕阳光将眼前的冬雪化成了一汪春水。 她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直在温泉里泡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地换了衣裳骑着骆驼回到客栈。一路上两人商量着找个人多热闹些的小镇住下来,等过了严冬,慕容无风身子恢复得好些了,再启程回南。回到客栈里用罢晚饭,他们因方才在温泉里那一泡,都玩兴大起,正寻思附近还有什么稀奇的去处可去,荷衣却不停地打起了喷嚏。她原本身体强健,只因这几十天在天山上照料慕容无风的伤势,常常一连几夜彻夜不眠,白日还要洗衣做饭,抵抗力不免大不如前。虽然如此,她却是生性好动,叫她躺在床上却是千难万难。 “谁说生了病一定要躺在床上啦?”她捧着一杯热茶,赤着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无论慕容无风如何劝说,她就是不肯坐到被子里去。 “荷衣,听话。”慕容无风道。 “现在还早嘛!叫人家怎么睡呀!” “我又没叫你睡,只是叫你在床上坐着而已。”他一把将她拉到床边,将她的双腿抬起,塞到被子当中。道:“乖乖地坐着,我已叫小二去煎药了。” “啊……嚏!”她用慕容无风的手绢堵住了鼻子:“我已打听好了,前面再走几个时辰就是一个大镇子,名叫‘小江南’,住了很多汉人,咱们就住那里好了。汉人多,汉人吃的东西也多,至少你用不着整天闻羊肉汤的味道了。” “你说是哪里,便是哪里。”他替她掖好被子。 “只是往那条道上走,啊……嚏!路上有很厉害的响马。”荷衣擤了擤鼻涕。 “换上这条手绢罢。”他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手绢。他已替她洗了十来条手绢,全拿到熏笼上烘干,以备所需。 “我问过阿吉,她说过两天这里会有一个商队路过,咱们只要交一点钱,跟着他们一道走就安全了。这波斯人的商队总是藏着重货,很舍得花钱雇刀手。” “响马有这么可怕么?”慕容无风不禁问道。 “可不是!太行的土匪和关外的响马一比,就好象是闹着玩儿的。这西北极地苦寒之处,民风彪悍,晌马们功夫了得,来去无踪。西北的武林高手往往比中原人士更加扎手。你看以前劫持你的三星三煞,就是从西北来的,连谢停云都拿他们没有办法。天山冰王就更不用说了,只去了一趟中原就把二十年前我们那里最厉害的剑客干掉了。就是那个在门外等着我的顾十三,虽没见过他出手,一看也知不是寻常之辈。”一说到江湖知识,荷衣的劲头就来了。 他们出房的时候总能遇到顾十三坐在离他们最近的一张桌子旁饮茶。每见到荷衣,他便很客气地打个招呼。荷衣不提比剑的事情,他也不提。态度倒是颇有耐心。慕容无风还只当他另有别事需在此逗留。 “他在咱们隔壁住了这么久,原来是为了等着和你比剑?”慕容无风有些吃惊地道。 “是啊。”荷衣点点头,“我有直觉,他比贺回要厉害。” “荷衣,说点我听得懂的话行不行?他比你如何?” “我哪知道?比了才知道呀。” “你别和他动手。”一听到比剑,他又着急了起来。 “我们可以比划比划,点到为止,倒不用着拼个生死。”她笑着道:“你别担心。” “你答应他了?”他愈发担心了。 “啊,第一天就答应了。你看人家的态度有多好,从来不催我。只是每天见到我问候我一声而已。这么好的姿态,咱们能不答应么?” 他想说什么,却又住了口。荷衣是一个剑客,剑客当然要常常和别人比剑。何况,这些日子她哪里摸过剑?成天卷着袖子照料自己,洗衣做饭,几乎成了标准的黄脸婆。这样的日子对于一个好动的人而言,岂不闷煞? 想到这里,他便道:“比剑的那一天,记得叫上我。” 荷衣抿嘴笑道:“你几时对剑术感起兴趣来了?从来听了江湖两个字就皱起眉头的人。” “这不是娶了江湖的人做老婆么?我也算是江湖人的女婿。”他愁眉苦脸地道。 “呵呵……”荷衣笑得在床上乱蹬被子。 “老老实实地躺着罢。”他将她的身子按住,强逼着她躺进被子里。叹道:“你怎么好象是属猴的!” 荷衣只好躺了下来,却又把一双胳膊伸出来,道:“无风,啊……嚏,外面有人敲门。” 是小二送来了一碗慕容无风吩咐他熬的药。 那药刚刚煎好,放在一个小巧的黑漆托盘上。 慕容无风谢过,接了过来。 以前双腿俱全之时,他可以把托盘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 如今这已成了不可能。 是以,他只好接过了那只碗。右手端着,左手拨动轮环,将自己移到床边。 那碗有一个高高的底,倒不觉得烫手。但满满的一碗药汁对一个大病之中的人而言还是有些沉重。 他来到床边,想拉起荷衣,身子便不自觉地向前倾去。却不知为什么,整个身子突然失控,一头栽倒在床上! 一碗滚烫的药汁顿时便全泼到了荷衣的手臂上! 荷衣原本是练武之人,反应极快,她只需随手一拨便会将药碗拨开。可是如果这样,药汁便会全洒在慕容无风的身上。所以她只好不动。 “荷衣!”慕容无风双手支着床沿,连忙爬起身来,一看荷衣的手臂上全是黑黑的药汁,便急忙将被子掀开,将她拉到床边。 “我没事,我没事。这药一点儿也不烫。”她捂着手臂道。 “坐着别动。”他一脸内疚的样子:“一定是烫坏了!” 说罢不由分说,拭去药汁,找了药给她轻轻地涂上。 胳膊早已烫红了一大块。 “暂时不能包起来,过一会儿会起水泡。”他垂着头道。将床上弄湿了的被褥揭了下来,叫来小二,命他换了一套干净的铺盖,并重煎一碗药送来。 “水泡?那会是什么样子?”生怕他担心,她故意笑嘻嘻地道。烫红之处却好似蜂蛰一般地刺痛起来。 “很吓人的样子。”他抬起头看着她,过了半晌,轻轻地抚着她的手臂,道:“痛得厉害么?” “不厉害。”她一惯怕痛,虽这么说,却不免呲牙咧嘴。 “痛得要命还说不痛。”他叹了一声,道:“和大夫撒这种谎可不管用。我出去一下,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第三十二章 他出去了很久也没有回来。 荷衣却知他表面上装作镇定,心中定然愧疚不安,深为自责。在屋里等了他半个时辰,终于坐不住,穿了大衣,在饭厅和厨房里转了一圈,均都不见人影。便走出门外,向后院走去。 他果然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后院的一棵树下,一动不动地垂着头。 天上还飘着小雪,他背对着她。 她心中叹息着,知他此时一定十分难过,便不敢冒然上前。只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他。 静坐良久,空中传来数声他的长长叹息。 然后他挥着拳,突然使劲地捶着身旁的树杆! 他生性内向,从不愿和别人说起自己的烦恼。但他毕竟是个年轻人。每思及别人身体康健,活蹦乱跳,而自己却双腿残废,寸步难行,心中不免苦恼激愤。如此倒还罢了,偏偏身体虚弱,动辄得病。荷衣过着的那种倚马仗剑,快意江湖的日子对他而言就象梦一般渺不可及。他与荷衣经过了那么多苦难,终于生活在一起,自己的身子却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到如今,身为丈夫,非旦毫无力量保护妻子,连给爱妻揣上一碗药都还失手将她烫伤。一念及此,心中伤痛如焚,恼怒得几乎要发狂,恨不得以头撞树,一死了之,却又无可奈何。 他的力气很小,树只是微微地震动了一下,雪洒了他一身。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却迟疑着,不敢上前。 他生性刚强倔傲,从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难过的样子。 所以她只好远远地又站了片刻,看着他似乎平静了下来,这才放重脚步,走到他身后,将双手环在他的颈子上。 “怎么了?一个人呆在这里?”她的脸紧紧地贴着他冰冷的脸。 “屋子里……有些闷,我想在外面呆一会儿。”他淡淡地道,声音却有些发颤:“你为什么也出来了?明明还生着病。” “啊……屋子闷,我也想出来。” “披上毯子。”他揭开自己腿上的毯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披在身上。仍然紧紧地从后面抱着他。 “无风,”她在他耳边轻轻地道:“自从你……你受了伤之后,身子便……便不能轻易弯下去。一定要用双手扶着自己才行。不然就会摔倒。” 以前他双腿俱在时,虽也不听使唤,却能保持身体在轮椅上的平衡。无需扶持便可任意弯腰。如今剩下了的这一条腿,也曾受过重伤。大病之后愈发萎弱,肌肉尽削,只剩下了皮包骨头。平衡愈发难以维持。但他一直躺在床上,起卧尽由荷衣照顾,是以并没有觉察这种变化。直到他揣着药试图弯腰,身子便完全失去了控制。 他沉默不语。 “我很早就想告诉你,只是怕你难过。”她吻着他的脸,柔声道:“不过,我已替你想出了一个法子。” 她伸手捏住了他的右手,将它引至他腰后的某个机括,从中抽出一道一尺多宽的白练,掀开他的衣摆,从他的腰间穿过,那白练便将他的整个腰部和小腹紧紧地扣在轮椅右侧的两个搭扣上。白练虽能将他的身子牢牢地系在椅背上,却有很强的弹力。如若他真想弯腰,凭借自己的重量便能弯下,亦非难事。 “这东西是南海冰蚕丝织成的,柔韧结实,却很透气。以前是我的贴身暗器,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原本一层就够结实了。我还是不放心,叫裁缝缝了三层。你带着它,弯腰固然还是费力,却不需双手支撑,也不会轻易摔倒。” 那白练如此眼熟,原来竟是她的素水冰绡。 他的下身紧紧地裹在白练里,看上去消瘦得愈发可怕。 看着自己无助的样子,想到后半生竟要绑在轮椅里度过,他不禁凄然一笑,随即叹了一口气,道:“你师傅若是知道你拿着他的宝贝给我做了腰带,会不会气得吐血?” “只怕会狠狠揍我一顿。幸好他早已过世了。”荷衣吐了吐舌头。 “你把这个给了我,你用什么?”他想了想,又道。 “我改用飞镖。哈哈,你晓不晓你老婆的飞镖也很准?” “怎么个准法?”他的心情仍是不佳,却终于好了一些。 “这是个苹果,不论你把它往哪里扔我的飞镖都能追上它。”她掏出一个苹果递给他,得意洋洋地道。 “不会那么神罢?”他故意道。 “你试试嘛!” 他将苹果用力一掷。“咚”地一声,掉在不远处的地上。 “你的飞镖呢?我怎么没看见?……荷衣,不要拔我的头发嘛!”他东张西望。 “就你老兄这种扔法,打只苍蝇都打不死,哪还用得着飞镖么?劳驾,扔得远些成不成?” “这就是最远的啦。今天我还是算有力气的呢。”他慢吞吞地道。 “是么?我倒不信!”她跑过去捡起苹果大口地啃了起来,却抓了一个雪团扔了过去,正中慕容无风的肩膀。“扑”的一声,雪球碎成几块,洒在他的大衣上。 “真扔呢!”他俯身抓了两大团雪,转动轮椅,用力一扔,正中荷衣的下摆。 那冰绡果然柔韧无比,足以防止跌倒。只是他直起腰时却仍然困难,需双手按住扶手方能将身子支起。 “还真打中了我呢!”荷衣一高兴,不免手舞足蹈起来:“看咱们俩谁厉害!”说罢,几团雪球向他飞去。只将慕容无风砸得头昏脑涨。 慕容无风忙“砰砰”回击,竟也又快又准。他气力不济,一手拨动轮椅,便渐渐驶近荷衣,趁她不提妨,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裳,两人便扔了雪,徒手撕打了起来。 “哇,无风,这一招不错呀!倒挺像是‘黑虎掏心’呢!”荷衣咯咯地笑道。 “你笑我,是不是?”他解开腰上冰绡的搭扣,扑了过去,两个人抱着在雪地里乱踢乱打,一阵乱滚。 其时院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昏暗的灯笼隐隐地透着一点光亮。 两人直打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方才住手。荷衣却笑得快岔过气去。 “你老笑个什么?”慕容无风坐在雪地里道。他的轮椅早不知丢在什么地方了。 “老实交待,你小时候究竟和人动过手没有?”荷衣笑道:“瞧你老兄的招式,连错都算不上。” “这话也太损了点罢?荷衣。来来来,再打过!”他又要揪住她的衣裳。 “还打呢,在雪地里坐了这么久,腿上的伤只怕又要犯了,到时看不痛得你死去活来才怪。”她看着他的样子,又心疼了起来。扶起他,将拐杖塞到他的胁下,道:“你若还有气力,我陪你走回去。”说罢轻轻拍了拍他大衣上的雪。 他站起来的样子十分吃力,整个身子已全靠在荷衣的身上,却还不停地摇晃。 “怎么啦?”她连忙扶住他的腰。 “没事。”他淡淡道,咬着牙,竟硬撑着又往前挪了一步:“你去把我的轮椅推过来,我去瞧瞧药煎好了没有。” “还瞧呢?药我早就喝下去了。” “看来是喝了,”他笑道:“不然,咱们在外面闹了这么久,你竟没打一个喷嚏。岂不奇怪?” “我说我病了不打紧,一会儿就好,你偏不信,偏要我喝药。”她一蹦三跳地道:“我现在满身大汗,先送你回屋,然后我自己出去玩一会儿。那头骆驼我还没骑够呢!” “等等,等我把你手臂上的伤包好了再走。”他叹道。 “那叫什么伤呀!不用包了。”荷衣连忙道,说罢就要溜走。 “听话。”他一把拉住她,她便老老实实地转过身来,扶着他坐回轮椅。 走至屋内,他捋开她的衣袖,那烫红之处早已起了几个大水泡。他用银针一一挑破,涂上生肌的膏药,便用白绫细细地替她包好,道:“好了,去罢。” 她撒腿就跑得没了影。不一会儿,门外传来驼铃声,荷衣敲了敲窗子,道:“无风,我去山上玩儿,你去不去?” “怎么还没走?我不去,我……我有些累。”他轻轻地道。 他的身子远未复原,自然极易疲惫。荷衣道:“那我去了啦!” 说罢铃声渐远。 他关上门,觉得身子渐冷,便将熏炉中的炭火拨了拨,将上面烘干的手绢收拾起来,塞到枕下。他的伤处却因方才身子触了雪,竟一阵阵地发作了起来。剧痛深入骨髓,如刀挖剑锯一般,右半截身子顿时麻木,仿佛五脏六腑也跟着搅动,一时间竟痛得他冷汗涔涔而下。他连忙服下一粒药丸,以免剧痛抽搐时,心疾亦随之发作。却知那药如若真到了最糟糕的时候,也并不管用。 那痛竟渐渐变得越来越猛烈,竟已有些无法承受。他只好咬着牙,驶入浴室,将身子浸在热水里。 那浴桶并不深,大约也只有大半人那么高,四周都有扶手,靠近软榻的那个方向的水中还有半圈凳子可坐。他却因突然袭来的一阵抽搐双手蜷缩,无法抓物。他整个人于是便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桶底,惊慌之中他一连喝了好几口水,扶手近在咫尺,几乎就在他的指尖上,他却完全没有气力将自己弄出水面! 他在水中挣扎片刻便已精疲力竭,整个身子都因抽搐而弯曲了起来。 正当他绝望之际,却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人一提,提出了水面,两只柔软的手抱着他的腰,将他头冲着地下,在他胸口上击了一掌,他“哇”一声,吐出几口水,拼命地咳嗽起来。 良久,他的身子还是僵硬的,荷衣已迅速将他送回床上。 他还在拼命咳嗽,还不能说话。 她找来一块干布替他擦干头上的湿发,看着他吃力地喘着气,便轻轻揉着他僵硬的肌肉,道:“痛得厉害么?可怜的老公,幸亏我回来了。” 他疲惫地看着她,良久,剧痛渐缓,方才攒起说话的气力,道:“好好的,怎么又回来了?” 她擢了擢他的额头,叹道:“你这身子,好一日坏一日的。我哪里能放心?走到半路就打转了。现在可好些了?” 他点点头,手扔然死死地抓着床单。 她用发烫的毛巾轻轻地敷着他的伤处。看着他在床上痛苦地折腾了近两个时辰,那剧痛才渐渐退去。而他整个人脸色苍白,目光散乱,早已完全虚脱了下来。 “唐门!”她心里咬牙切齿地道。 慕容无风蒙蒙胧胧地睡了过去,半晌,又醒了过来,睁眼看着荷衣正坐在床边一针一针地缝着衣裳。口中却是念念有辞。 他不禁睁大了眼睛,道:“荷衣,你……你干什么?” 他从来没见过荷衣缝衣裳,一直以为她完全不会干这一类的事情。 荷衣笑了笑,手里拿着个剪刀,“喀哧”一声,将他裤子的一条裤腿齐根一剪,道:“我把这些裤腿剪下来,免得你穿在身上老是碍事。”剪罢,她便一针一针地将剪下的裤口紧紧地缝上。 他忍不住道:“以后你到裁缝铺子里去叫人做衣裳,便吩咐他们少做一条裤腿,只怕还可以打个折扣。” 他这么一说,荷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怎么这么会打算盘呢?少了一条腿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两人已成夫妻,慕容无风的腿便常常成了他自己打趣的对象。 他抬起手,摸了摸荷衣的手,道:“从来没见过你动剪刀针线,这些事,你若不喜欢做便不做。把衣裳放下来,明天我自己来缝好了。” “你缝?我不会,你会呀?” “嗯。我是大夫,就算是没缝过衣裳,也总还缝过别的东西。实际上我经常缝东西。” “这话我怎么听了直哆嗦呀!” 她咬掉线头,将缝好的睡裤替他换上。一看正合适,便喜滋滋地又去剪另一条裤子。 “拜托,不要缝了好不好?给你那同行瞧见了,又要气死。说我尽在这里糟蹋武林高手。”他忍不住又道。 “乖乖地睡了罢,成天和我打岔,就你刚才说话那一糟儿,我都扎了好回手啦。比剑那是歪门斜道,这才是我的正事儿。谁不想让我当贤妻良母我可跟谁急!”说罢,食指又不小心给针刺了一下,她便将指头放在嘴中吮着。 争她不过,慕容无风便又闭上了眼。 荷衣忽然又拍了拍他的头,道:“这回你总该让我呆在你的浴室里了罢?” “没门儿。” “还硬哪!” “硬到底啦。” “淹死了怎么办?” “淹死就淹死。” “慕容无风,我服了你了。不过,你想想看,你又不是女人,我呆在里面,究竟碍了你什么事?” “这里面有个道理,你想听么?” “道理?说来听听?” “你说,人这一生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才不会想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一穿了衣裳就开始想了。” “这个……倒也是。” “一天就这么一点珍贵的时刻,你还要闯进来,那可不是有些不妥?” “好象是不妥。”荷衣点点头,道:“啊,我终于明白了。你是说,我洗澡的时候,你也不许进来。” “这个……我可没说。”慕容无风赶紧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忽听门外一片嘈杂之声,慕容无风将头钻出来,道:“门外怎么这么吵?” “可能是那个波斯人的商队终于到了。”她收拾起手中的针线,洗漱完毕,灭了烛,钻进了被子。门外嘈杂之声更大,其间更夹有马匹奔驰之声。 “你说,会不会是响马?”荷衣忍不住猜道。半晌不见他答应,扭过头去,发觉慕容无风紧紧拽着她的一只手指,竟已熟睡了过去。 *******好不易掰开慕容无风的手,她滑下床,换了衣裳,拿着剑,悄悄地走到大厅。 大厅果然一片人马嘈杂,一群卷发碧眼的波斯人在几十个腰背钢刀的汉人护拥下走了进来,其间夹杂着几个从头到脚披着大幅长纱的波斯女人。这种长纱称作“幕离”,是胡装,唐时曾经大为流行。这一群人涌进来,片时间便将大厅挤了个水泄不通。阿吉忙前心后地搬椅子,挪桌子,招呼客人坐下。一碟碟胡饼,烤包子,烤羊肉,一碗碗的奶茶,高昌酒端了上去。几个波斯男人已不客气地大嚼了起来。 荷衣心里道:“这波斯商队说是明后天才到,怎么今天夜里就已赶到了?”一把拉住忙得团团转达的老板娘:“阿吉,这就你说的那个商队么?” “是啊,你若要和他们一块走,得赶快他们的头儿说说,他们吃了饭就要赶路。” “可是……”她想到慕容无风方才一发病,至少两天功夫才能缓过气来,如今好不易睡了过去,难道要把他拉起来赶夜路?转念一想,错过了这个机会,想要赶到小江南只怕又要等很久。自己独自走这一条路却是更加危险。 然后她一眼看见顾十三抱着剑,也夹在波斯人当中,正和其中的一个高个子黄头发的波斯人讲话。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荷衣,走过来,打了个招呼道:“楚姑娘,这么晚还没睡?” “嗯,我们想和波斯人的驼队一起走,不知该找谁说话?顾先生认得他们?” “不大认得,我只不过是他们雇佣的人而已。” “哦?”荷衣大为吃惊。 “我以此为业,专门护送这几条路线上的商队,波斯人给的报酬通常很高。”顾十三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冒的险也很大。这是这里最刺激的行业之一。” 自从手里有一大卷银票,荷衣几乎快忘了自己以前靠卖命挣钱为生的辛苦日子。但她不得不承认那种日子充满了冒险,她实在是很喜欢。 荷衣道:“顾先生,我能不能求你帮个忙?” “什么忙?”他抬起眼道。 “我得去找波斯的头人说话,求他让我们跟着商队走。我相公……我相公无人照应。能不能请你在他身边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这一大群陌生人和刀客都挤在大厅里,完全不知根底,其中若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慕容无风的身份,想动他的脑筋,那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没问题。”顾十三道。 她领着顾十三来到慕容无风的卧室,然后轻轻拍醒他,小声道:“我请顾先生照看你一会儿,我去找波斯人说话,去去就来。” 慕容无风在床上点点头,道:“我们今晚就要走?” “好象是。”荷衣道,眨眼间便消失在门外。 慕容无风看着顾十三站在床边,便指着书桌旁的一张椅子道:“顾先生,请坐。” 顾十三坐下来,道:“怎么称呼阁下?” “姓林。”他将楚字拆了一半。 然后便是很长时间的沉默。两个都没有什么话可讲。 慕容无风原本不爱搭理陌生人,顾十三看上去也不爱说话。 炉火劈呖,整个屋子飘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顾十三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宜人却并不招摇的香味。他环眼这间卧室,发觉它并不大,却很温暖。实际上,有点过份温暖,只坐了一会儿他就开始出汗了。 他一直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个残废青年的身份。 以楚荷衣的身手,她身边的男人绝不该是个寻常的人。 这姓林的人当然不寻常,在常人的眼光里,简直却比寻常更糟糕。 他原本躺在床上,见来了客人,便伸手拉住床上吊着的一个木环,一手支着床沿,将自己的身子很艰难地从被子里拖了起来。 每天他只能是这样才能起身。 顾十三实在想不通楚荷衣为什么要找一个连床都困难重重的男人。 大约是因为太温暖的缘故,这男人的上身赤裸着。 他的肌肉匀称结实,双臂修长有力,皮肤光滑紧绷,一看便知并不缺少煅炼。身子虽然有些瘦削,却并不象他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虚弱,那样毫无力气。 只是他的肌肤实是太过苍白,保养得也太过细腻,便很容易给人以一种不健康的感觉。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光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他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他的脸从容镇定,有一种高贵却又变幻莫测的气质。 “抱歉,顾先生,”他忽然扭过头,对他淡淡地道:“我要更衣,能否请你暂避?” 慕容无风就算是病得再厉害,也从不在陌生人面前躺着,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尊夫人要我守在你身边,以防不测。”顾十三漠然地道,一动也不动。 “说到内人,我正要请教,顾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和她比剑?” “这个由她来决定。”他冷冷地道。 慕容无风又道:“关于剑……” “你懂剑?”顾十三突然打断他的话。 慕容无风怔了怔,道:“不懂。” “不懂剑的人最好莫要提到‘剑’这个字。”他突然道。 虽然慕容无风早就听荷衣谈起过江湖上各种各样的怪人和各种各样的崇拜,还是被这句话气得脸色苍白。他坐在床侧,正好背对着顾十三,两个人均看不见彼此轻蔑的神色。 沉默。 又是无话可说。 慕容无风掀开被子,拉过轮椅。 虽然背对着他,顾十三却看得见他的下身空空荡荡地套在一条白绫裤内,一条腿已然齐根而断,剩下的一条腿亦完全枯萎瘫痪,形同朽木。 和他近乎完美的上身相比,他的下身委实残废得可怕。顾十三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残废成这个样子,居然还能顺利地活下来。 他的大衣搭在轮椅上,他便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扶着轮椅的扶手,完全靠着双手和腰部的力量,吃力地将身子移到椅内,套上大衣。这些动作对他而言只是些日常动作,而且也早已做得很连惯,在顾十三看来,却几乎像是一种杂技。他看着这个人终于坐定穿上大衣之后,便从轮椅的一侧抽出一道白绡,绕过大衣的下摆,将自己紧紧地缚在椅背上。 他不禁有些怅然。即使是坐在轮椅上,这男人的行动也并不自由。他的身子只能是紧紧贴着靠背,以一种完全受限制,完全僵硬的姿势笔直地坐着。他一向很少同情别人,而眼前这男人的样子却让他看了很难受。他还那么年轻,生活几乎才刚刚开始,却已成了如此艰难。 更衣完毕,他掉转轮椅,漠然地对顾十三道:“内子对我总是担心过分,其实大可不必。阁下还是请回罢。” 虽是逐客,他这样说话已算是很客气,已经完全看在荷衣的份上了。 很少有人以这种轻蔑的口气跟他说话。按照他往日的脾气,早就发起火来反唇相讥了。 云梦谷的人都知道慕容无风心疾日久,脾气很坏。发起火的时候把屋顶掀翻的劲头都有。 所以很少有人敢招惹他。 可是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顾十三的脾气也很怪。 他是属于天下少有的几个对剑有着宗教般的崇拜的剑客。 剑对他而言绝不是杀人的工具,而是一件艺术品,一种艺术,一种美。 “我已答应人的事情,一定会干到底。”顾十三安安静静地坐着,连半点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慕容无风转动轮椅,驶到门边,拉开门就走了。 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顾十三一眼。 顾十三却默默地跟了出来,无论慕容无风到哪里,他就在不超过他三尺的地方站着。 慕容无风来到饭厅,叫了一碗盖碗茶,顾十三便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张桌子上。 荷衣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人互不搭理地坐着。 “你们俩个怎么啦?”她看了看慕容无风,又看了看顾十三。 “没什么。”慕容无风淡淡地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没戏啦。波斯人死活不干。给多少钱都不干。” “为什么?” “他说这一趟路他们带的货多,路上是肯定会遇到响马。照他们的规矩,到那时候所有的男人都要拿着刀出来帮忙。我说,你有病在身,不能帮忙,不过我可代你去打。他偏偏不同意,说我是女人。女人只能呆在车子里。所以,咱们还是另想法子罢。”她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慕容无风道:“你去把那波斯人叫来,我来和他说。” “说什么呀,我的口水都说干了,都恨不得求着他了。别去了。” “你去把他叫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她只好跑到大厅中间,将正在说话的波斯老头拉了过来。 “不行不行,规矩坏不得。”一路上波斯人捏着生硬的官话道。他看见慕容无风的样子,更是不停地摇头。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突然右手抚胸,向他行了一个礼,用很优雅地语气和他说了一长串波斯话。 波斯人吃惊地瞪大眼,忽然很激动地叽哩呱啦地不停地和他说了起来。 慕容无风从容而流利地响应着,说出来的话,荷衣和顾十三连半个字也听不懂。 交谈半晌,波斯人哈哈一笑,将慕容无风拥抱了一下,还拉着他的手叽哩咕碌地又说了一会儿,便很客气地跟荷衣点了一下头,离开了。 荷衣有些陶醉地看着慕容无风,道:“什么时候会说这胡人的话?” “会一点点而已。” “看样子他是答应了?” “嗯。准备行李罢。他们再过半个时辰就出发了。” “我得谢谢顾十三,方才他一直替我照看着你。” “你自己去谢罢。”慕容无风拨转轮椅,将两人丢在一边,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 荷衣抬起头,有些尴尬地看着顾十三,嗫嚅半晌,道:“抱歉,他……他脾气不大好。方才多谢你帮忙。” “不客气。”顾十三顿了顿,终于疑惑地道:“林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荷衣与慕容无风已相约一路上将慕容无风改称为“林”,以免遇到麻烦。 “他目前什么也做不了。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她淡淡地笑了笑,避开了这个问题。 “方才我说了一句很呛人的话,”他苦笑:“估计把他气坏了。” “那倒不会。”荷衣淡淡地道:“多半是看在我的面上,他不便回击。” 慕容无风并不是一个说话的时候很照顾别人想法的人,荷衣见他的第一天就领教过了。 “他看上去好象行动很困难。只怕一步也不能离开别人的照顾。”他试探着道,心中仍在揣测慕容无风的身份。 “他一直就是这样。”荷衣马上更正他,“他能照顾自己。” 第三十三章 马车里垂着厚厚的车帘,但在这样子的天气里,还是显得很冷。 荷衣找了一个波斯小伙子替他们赶车,这样她可以陪着慕容无风呆在马车里。 这一路行程不短,地形崎岖,马车颠簸得很厉害。 她总算是从波斯人那里买来了一个很大绣得很精致的软垫垫在皮褥之上,扶着慕容无风坐了上去。他的身旁有一个小小的取暖用的火盆。 有了这个火盆,整个车子总算不是太冷。却也绝对谈不上暖和。 两人只好将身子裹在毛毯里,紧紧地靠在一起。 马车随着车队在黑夜中缓缓地前行。 荷衣递给慕容无风一杯热茶,道:“喝口水?” 她感到马车颠簸得很厉害,慕容无风根本无法坐稳,他的一只手始终紧紧地扶着身边的一道矮几。 免得失手又烫伤了她,他摇了摇头。 四周一片安静,只听得见缓缓行进的马蹄声。 “无风,我困了。”荷衣恍恍惚惚地躺了下来,睡在他身边。 “那就睡罢。”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道:“响马来了,我就叫醒你。” 她很快就睡着了。 车厢里铺着好几层舒适的羊毛地毯,却并不很宽敞。车窗蒙着厚厚的毛毡,看不见半点外面的情形。 他从没有去过北方,却在心里对遥远的北方充满着想象。 那一夜,他总算看到了天山顶上的月亮。 那是真正的“冷月”。宁静,安祥,象一只怨妇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眼下和世界。 从天山上下来的时候,他内伤发作,一直都在昏睡之中。等他一睁开眼,便已到了山下。 所以他感到有一点遗憾。他来到了天山,却连天山真正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这正是他不愿意出行的原因。 大多数时候,他在车上因颠簸而吐得死去活来,等好不易到了某个地方,他又开始生病,终日躺在床上。等他终于缓过劲来时,又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于是他又将上数倒霉的经验重复一遍,直到他终于回到了谷里。 他的“正常”生活只能是在自己家里才能得以实现。 突然间,他皱了皱眉,伤口的巨痛忽然又开始发作了。 他的全身立即开始抽搐。 他咬了咬牙,使劲地捏了捏已因痉挛而僵硬的伤腿,豆大的汗珠一粒一粒地滴了下来。 那疼痛深入骨髓,两道七寸长伤疤一直紧绷着,好象随时都要炸裂一般。 那疼痛就像是那只早已完全不存在的右腿刚刚断离他的身体。 直到现在,他还不敢仔细看自己受伤的下半身。 他是一个大夫,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伤口和死人。 无论是怎样可怕的伤口和尸体他都仔细地研究过,解剖过,甚至画图留底。 但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时,却觉得头皮发麻。 他紧紧双眼,仿佛又看见了刀光……看见唐十将一种带着麝香气味的敷料贴在他的伤口上。 那是唐门独制的“凤仙花膏”。可以立即止血封住血管,却又含着一种慢毒。三个时辰的充分吸收之后,慢毒进入体内,逢阴寒之时必要发作,痛如附骨之疽。 这原本是薛家的成名配方,是最好最珍贵的金创药。使用时却一定要配上一种叫做“晚香”的花粉来消去花膏里的毒素。但唐十故意没有用上它。 三个时辰之内还有七八种补救的法子,三个时辰之后慢毒入体,治愈则毫无希望。 虽然每一种毒药几乎都有解法,但时间是最重要的因素。时机一错,毒性发作,便回天无力。 他悄悄地爬到车厢的另一个角落,远离熟睡着的荷衣。然后身子倒了下来,可怕地抽搐着。一边抽搐一边呕吐。五脏六肺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转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可怕,希望这个时候谁也不要看见他。 正在他痛苦万状的时候,马车忽然飞驰了片刻,忽然又变缓,然后四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吆喝声,驼铃声音,女人惊惶的叫声。 “无风,是响马来了么?”他听见她呼道。 然后车厢外一个波斯人大吼一声:“响马来啦!女人、小孩全进马车,男人统统出来!” 他的身体却倦缩在一角,不停地抽搐着,荷衣将他抱回软垫,死死地按住他,将药丸塞入他的嘴里。幸亏她的手指闪得快,已在半昏厥状态下的慕容无风几乎一口要将她的手指咬下来。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发作,在天山上他就发作过好几次。就是今天,这也已是第二次。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他的伤口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不敢多问。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一直咬着牙,绝不发出半点呻吟。但他的样子却实在让人看了心酸。她只好替他换了一件上衣,将沾着呕吐余沥的衫子扔到一边。用两层毯子将他的全身裹紧。 “你……为什么还不出去帮忙?”喘息了片刻,疼痛渐缓,他终于道。 “你病了……”她叹道:“我不能离开你。” “我没事了。”他咳嗽着道:“我是个男人,却没法……没法出去,希望你能替我出去。” 那句“男人统统出来”的话,着实让他听了刺心。 荷衣点点头,将火盆移到他的身旁,道:“你自己小心,我去了。” 虽已疲惫不堪,巨痛不止,他无法入睡,只好瞪大眼睛,浑身无力地躺在车上。 荷衣刚走不久,车子忽然一沉,一个男人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抬眼一瞧,是顾十三。 “她要我在这里看着你。”顾十三抱着剑坐到他的身边,面无表情地道。 “多谢,不必。”他躺在垫子上,咬着牙,冷冷地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好。” 他一点也不想别人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顾十三不理他,也不答话。 在这种时刻没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坐在车子里照顾病人。顾十三肯过来,一定是荷衣求他帮忙。 接着,慕容无风却无法抑制地咳嗽了起来,一直咳得口焦舌燥,他一只手撑着身子,想挣扎着爬起来喝一口水。顾十三却用剑鞘一按,将他按了回去,道:“她说,这个时候你不能乱动,更不能用力。”说罢,端过水,将他扶起,喂着他喝了两口。复又将他扶着躺了下去。 他显然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喂水的动作又急又猛,几乎将他呛倒。 “阁下怎么好象比我还听我妻子的话呢?”慕容无风一点也不领情地冷笑。 顾十三正要反驳,却看见慕容无风头一倒,昏了过去。 他以为他死了,使劲地捏了捏他的人中,又用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老兄,我还没死哪。”慕容无风有气无力地挖苦了他一句。 ******响马在前方一字排开。 波斯人这一趟带着重货,探马来报是十几车珠宝。车队从哈熊客栈刚一出发,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消息。 知道消息的响马一共有三路,分属不同的头领,但趁天明之前偷袭却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荷衣赶到刀客的马队时,波斯人托木尔正骑着一头和他一样骠悍的黑马,检视着自己的防卫。 托木尔是头人托喀桑的儿子,走这一线生意已有十次之多。关外的各路响马都和他厮熟,远远地都叫他“小托”。 “小托,这一回又是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上次的那五箱宝石多谢了!” 这是西路的响马头子“鬼头刀”龙海常用的招呼。 “真对不住,小托,您又遇上咱们啦。实在是不好意思来抢你们,一百多号人要吃饭哪。我们要得不多,您看着办罢,给一半的货我们就放行。还有,咱们不代表本国文明,回去可不能说咱们不是礼仪之邦哟!”东路的老刀把子外号“斯文”,讲话特别斯文,行伍出身,手里提着一柄狼牙棒。 北路的响马头子人称“光鲜”,每次打劫,所有的人都是鲜衣怒马,轻袭缓带,打扮得跟过节一样。使用的兵器却是流星锤,飞镖,毒蝎子,各种各样能把人迅速弄死的东西。他们所有的兵刃都淬着不知解药的剧毒。若是不小心伤了自己的人也一样无救。发起话来倒是比较干净利落:“男人通通滚蛋,妇人、珠宝、骆驼和马留下。” 托木尔每次走这一趟,从来只指望能留下一半的货物。剩下的一半原本就没打算留得住。即使如此,他还要为剩下的那一半绞尽脑汁。 不过这一次他花的是大价钱,一流的刀客几乎全被他雇佣了,包括这里最好的剑客,他的老熟人,顾十三。 托木尔身形高大,隆鼻,深目,不到三十,是个英俊的波斯人,汉语讲得很生硬,倒还连惯。 他眼睛是天蓝色的,是让波斯女人一看就着迷的眼睛,他是女人的宠物,从来不缺女人。此时他便用蓝湛湛的眼珠扫视着自己手下的刀客。 然后他就看见里面夹着一个小个子女人,骑着高头大马,穿著一件窄窄的皮衣,腰上居然别着一把剑。那马头一扬,几乎就将她的全身挡住。 托木尔一踢马腹,飞驰过去,用马鞭指着那个女人道:“你!女人!回去!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女人扬过头来,看着他的蓝眼睛,有些吃惊,道:“你不是说,所有的男人都出来么?” “不错,不过你不是男人。”托木尔不耐烦地道。 “我男人不能出来,他叫我代他出来。”女人道。 “你叫什么名字?” “楚荷衣。” 这名字很咬口。 “你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出来?” “他……他病了!” “呸,装的!临阵脱逃,胆小鬼,还让自己的女人来顶班!这种男人!不要脸!呸!呸!”托木尔气呼呼地骂道。他知道的汉文能骂人的就只有这么多。 荷衣不吭声。 “你!回去!你的男人不能来,你也不要来!”他道。 “我还替一个人。” “你替谁?” “顾十三。” “什么?!”他这才发现顾十三也不在队伍之中。这还了得! “顾十三?你替得了么?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雇他?” “顾十三得照顾我的男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来顶他的位子。”那女人慢吞吞地道。 “你!你们汉人!疯啦!”托木尔气得哇哇大叫:“来人,给我找顾十三!” 已经来不及了,响马的马铃一错,已杀了过来。 “我回来再找他算帐!”托木尔咬牙切齿地道:“你跟着我!别乱跑。” “嗯。”女人一策马,来到他的身边。 “人家的箭若射过来,你躲在我马后,明白?”他是大男人,大男人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护女人。 “明白。”女人的声音很轻。 一路疾驰而上,冲入阵中,等候他们的是西路的龙海。 托木尔弯刀一挥,一路上便砍掉了好几个响马的胳膊。他不得不承认,打仗的时候,若有一个女人跟在他身侧,他的精力就格外旺盛。 可能运气也会格外好。 他带着头已冲进了响马群中,听见龙海跟他招呼了:“小托,咱们又见面了!上回你的那点东西,也太不够意思了罢?怎么,结婚了?恭喜恭喜,打仗连夫人也带上了?” 上回他们没有讨得多少便宜,只抢了几箱他们为诈人耳目而故意装的劣制珠宝。 “哪里哪里!”这一句谦逊的话,却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托木尔回头一瞧,那女人冲着龙海轻轻一笑,忽然一掠三丈,剑光如闪电,匹练般地向龙海刺去。 她根本不要马。在空中飞掠时右足居然在托木尔的头顶上轻轻点了一下! “乖乖!”龙海倒抽一口凉气,那剑气几乎要将他的骨髓都要冰透,他倒退数丈,居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他只好用脚一顶,从腰后顶出他的大刀,大刀在空中一转,他正要伸手接住,却看见自己胳膊一寒,整条右臂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时候,他的手还握在手柄上! 女人冷笑一声,双足一踢,将他的身子踢出马外,腰一拧,坐在他的马上,淡淡地道:“还有谁想上来?” 人群一阵惊恐,响马们拖起在地上痛得乱滚的龙海,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仅是响马惊呆了,连托木尔和跟在他身后的一群刀客也惊呆了! 这女人的剑变化之快,身手之快,令人不可思议! 她跳回自己的马,对托木尔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托木尔疑惑地看着她,道:“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是谁?” 女人道:“我一名剑客,中原人士。” “了不起的女人!请问,你可以嫁给我吗?”托木尔怔怔地看着她,激情澎湃地道。 “我已嫁人了。”猛烈听他这么一说,女人的脸一红,道。 “我不在乎娶再婚的女人!”他突然跳下马,牵着她的马绳,仰着头,看着她道。 女人淡淡一笑,道:“抱歉,我没看上你。” 回到营地,天已亮了。远处一片茫茫的白雪。有人呆在马车里,有人搭起了帐篷。 一路上托木尔总是没话找话。 荷衣却很少说什么。自从她和慕容无风生活在一起,她和别人说的话好象越来越少。 “请一定到我的帐篷去喝点奶茶,吃些早点,暖暖胃。今天的事,我要告诉我父亲,让他好好地谢谢你!”托木尔道。 “抱歉,我没时间,我要替我相公烧早饭。”她微微一笑。 “那就请他一起过来罢!”托木尔慨然地道。 他发现女人根本就没有在听他说话,眼光掠过人群,停留在较远处的一辆马车旁。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马车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白衣青年。 那人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苍白,面容清秀,远远地看着这个女人。目光温暖柔和。 女人的目光一与他交接,便再也没有挪开。 “我没空。”女人心不再焉地答了一句,不想理他了,跳下马,快步走到青年身旁,单腿跪下,握着他的手,低声地和他说着话。 说话时,四目相望,深情无限,白衣人始终在微笑。 然后她站了起来,那白衣人从椅子背后取出一双拐杖,也艰难地站了起来。 寒风吹动他的衣摆,托木尔这才发现那人竟是个残废。一条腿齐根而断,另一条腿也若有若无。 他吃力地将身子架在拐杖上。那女人便紧靠着他的右侧,伸手入衣摆,轻轻地托起他的半侧身躯。他身子一半的重量压在拐杖上,另一半则压在女人的手上。尽管如此,他站立的时候,一只手还需扶着女人的肩膀。然后他柱着拐杖,困难地向前挪动着,每挪一步,身子孤零零地悬在双拐之中无法着力,竟完全要靠着这女人的手托起,方能借力向行移动。 两人便以这种奇怪的姿势走到了马车旁边,然后女人抱起那残废青年,轻轻跃入车内。 托木尔将那青年仔细打量,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这种人无论谁嫁给了他,面临的都将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 “不要胡思乱想了,你没戏。”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顾十三。 “他是谁?怎么会在我们的车队里?”托木尔问道。 “你问的是那个男的,还是那个女的?” “男的。” “我也不知道。你若打听出来了,请一定告诉我。我实在是很好奇。” “不用打听了。那男人的样子可怜,这女人不过是同情他罢了。” “这女人看上去好象没有那么傻。你说呢?” “倒也是。”托木尔用波斯话咕噜了一句。 “对了,或许你可以用你们的语言问他。他会说波斯话。”顾十三笑道。 “哦!原来是他!我父亲昨天提到过这个人。” “哦?” “会说波斯语的汉人他倒也认识几个,但只这一个人语音优雅高贵。我父亲说,他若闭上眼,还以为自己遇到一个波斯贵族呢。” “这至少说明他是个天才。”顾十三道。 “你们中土的奇人实在是很多!”托木尔叹道:“能有机会见到他们,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 车队决定暂时在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方才被那响马的马队一冲,死了好几匹骆驼,货物要取出来重新分配,分装到其它的骆驼上。 为了表示敬意,托木尔派人送来了两个精致的黄铜火炉。 这是波斯工匠所制,上面雕缕着奇异的花纹。炭在炉膛中旺旺地燃烧着,发出蓝色的火焰。 车箱里一下子变得很热。 “咱们还是出去罢。”一会儿,连最怕冷的慕容无风也热得有些受不了了。他赤裸着上身,盘着腿笔直地坐着,满头大汗地喝着冷水。 “别喝冷水。”荷衣看着他,笑道:“当心喝坏肚子。” 她坐在车壁上,痴痴地看着他。 “你说说看,荷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究竟对我有没有一点印象?”发现车壁因连着车外,比较凉快,慕容无风双手支着身子将自己也挪到了车壁旁边。 “没有。”荷衣看着他道。 “那时候你好象还不知道我的腿不能动,”他继续道:“就算是那样你也没看上我?” “一点儿也没有。”荷衣道:“我当时只想怎么从你身上赚到钱。” “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才看上了我?”慕容无风又道。 “那天晚上。” “晚上?”慕容无风想了想,道:“那天晚上我好象没干什么。” “你柱着拐杖,要翻过那个山坡。我记得当时我说:”你自己也要过去?‘你说’难道我不能过去?‘。“ “我是说了。” “当时我看见你爬山的样子,觉得你的命运很悲惨。等你后来终于爬了上去,我又觉得你是一个自由的人。我一向喜欢和自由的人呆在一起。” 慕容无风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淡淡地一笑。 “你记不记那个山水?他以前曾经给我看过一幅他画的画。”过了一会儿,慕容无风忽然又道。 “他是画画的?” “不错。那幅画上画着一个蜗牛。” “什么样的蜗牛。”荷衣马上挤到了他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坐过去,我们说正经的事儿哪。”他将她推了回去。 “一般的蜗牛,最常见的那种。” “就是一只蜗牛?” “嗯。他问我他画的是什么。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我知道。”荷衣道。 “你知道?”慕容无风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说说看。” “他画的是恐惧。”荷衣道。 慕容无风彻底地愣住了。 “我小时候曾经仔细地观察过蜗牛的壳。你绝对不相信世间会有这么匀称这么优美的形状。好象是老天爷按照某种复杂的规则精心设计出来的。”荷衣笑着道:“如果正在这个时候,蜗牛那柔软完全没有什么规则的身子突然缓缓地从壳子里爬出来,保证吓你一大跳。你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在一个这么规则的壳里会藏着一个一点也不规则的身体。没有形状的东西总是让人感到恐惧。” “我怎么觉得你好象是在说我?”慕容无风半笑着道。 “啊,我这就要说到你了。”荷衣看着他,“什么时候你从你的壳子里爬出来?” 他深深地看着她,沉思片刻,道:“荷衣,我了解你吗?” “我肚子饿了。”荷衣答非所问地道:“你说今天我们会不会有羊肉串吃呢?” “不要尽想到吃东西好不好?我们好象正在谈一件很深奥的问题。”慕容无风爬过去,拉住她道。 “你刚才说的这些和我想的完全一样。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才想得出来。”他道。 “别自我感觉良好啦!无风!”荷衣笑着道:“你以为只有读书人才能想道理吗?” “好罢,你说得不错。”慕容无风沮丧地道。 “这里好象很热。”荷衣着着他。 他笔直地坐着,双臂轻松地垂下来,陷入某种沉思之中。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坐着的样子很优美。他思索时出神的样子很优美,以至于他瘦弱不堪,让她心碎的下身也勾起了她心底里最深的怜惜与爱。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深刻的心痛。 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她终于属于了另一个人,自己的灵魂仿佛因此有了归宿。 而这归宿却又是向着她自由敞开的。 并不是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可以在自己的爱人那里获得自由。 而慕容无风却可以给她这种自由。 自由与爱,他可以同时给她。 荷衣这么想着,在脑中又将自己嫁给了他五次。 恍惚间,她的身子倒了下来,双手已被他死死地按住了。 “荷衣,我爱你。”他轻轻地道。 “放手,呆子。” 他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却同时将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 他的指尖在她的身上轻轻划过,如夜雨滴入她的灵魂。 他们的身子裹着雪白的床单里,然后她感到一种轻微的疼痛,接着却是一种疯狂涌起的情绪,仿佛自己心底最深最快乐的那根琴弦拨动了。 “痛么?”他轻轻地问,放开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一向是温柔的,体贴的,仿佛完全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红着脸,抿着嘴,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他吻着她的脸,却让她觉得自己好象是掉进了汪洋大海。 这种如波涛般汹涌的情绪,滔滔不绝的快乐,只有和慕容无风在一起才能感受得到。 她原来从不相信爱一个人可超过爱自己,等到真的有了爱,却相信了。 然后她就深深地陶醉在这种美好的情绪当中。 车门忽然被敲响了。 “楚姑娘!托木尔公子请姑娘和林公子到他的帐内小坐,喝杯奶茶。”车外一个小厮恭恭敬敬地道。 荷衣小声道:“无风,咱们得停下来!” 慕容无风淡淡地对着门外说了一句波斯语。那小厮便走了。 “你说的什么呀?” “我说我们忙着收拾东西,过半个时辰再来。” “你老兄撒起谎来脸也不红嘛。”荷衣一个劲儿地笑。 第三十四章 隆冬,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白雪茫茫,北风呼啸。 在这种可怕的天气里,草原就象是一片白色的沙漠,白色的海。 这里是丝绸古道,东西商旅往来必经之处。 草原深处,却有一大片被白雪覆盖着的帐篷。 一月初三,清晨。 龙泉刚刚从自己温暖的帐篷里走出来,在纷飞的大雪里,沿着一条刚刚刨了雪的小道缓缓步行。他看着这些还没有燃起烛火的帐篷,这些还在沉睡中的女人和孩子,脸上泛起了一种满意的微笑。 龙泉身高九尺,经历复杂,打过仗,因军功还当过小官,后来犯了事,下过大牢,本当处死,却被他的结拜兄弟龙海从牢里救了出来。龙海为此却断送了一家老小的性命。次日他的家人便被官府捕获,于那一年秋月的第一天全部处斩。 兄弟俩在一群捕头的追赶下苍皇地逃到了西北,东躲西藏,为了活命,干过各种营生。最穷的时候当过铁匠,泥瓦匠,讨过饭,睡过街头,后来终于当上了响马。龙泉对这一行相当满意,也相当上手。除了名声不好之外,这一行的实际操作和打仗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干得很顺手,大哥龙海终于又有一个新家,又有了两个孩儿,龙泉却始终独身。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龙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一家老小上了刑场。他本不姓龙,也不叫龙泉,但自从龙海救了他,他便彻底地改了姓。 他绝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龙泉下意识地仰起头,天上彤云滚滚,暗红色的天际,不见一缕阳光。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压进了一个冰匣子里。 他喜欢在这种天气中散步,对他而言,正如面临滔滔江水能感到时光的流逝,滚滚的彤云是这亘古般宁静的草原中唯一的一点生动。 他的马队是波斯商旅进入草原后即将面临的第一战,自然,为了这个优越的位置他们兄弟俩战斗了很多年,牺牲了许多兄弟,才终于夺到了手里。 这意味着只要能得手,草原上的其它响马只能抢到他们抢剩下的东西。 龙泉身形瘦削,肌肉紧绷,走路的时候矫健有力。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表情严肃,有一副很凶狠的长相。脸窄,上面几乎没有什么肌肉,一道刀疤从额头划下来,划过左颊,一直划到脖根。一双眸子寒得发冷,发怒的时候凶光毕露。是以所有的弟兄对他保持着一种比对龙海更加深刻的敬畏。 他沿着小道走了一大圈,便垂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开始洗澡。 他洗的是冷水,上面还浮着雪。从他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每天必洗一次这样的冷水澡,已坚持了整整七年。 十年前他在牢里被牢头用了酷刑。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已不再是个有用的男人。不论他想什么法子都无法补救。 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连龙海也不知道。 他从不近女人,一看见女人便抑制不住脸上厌恶痛恨的眼光。寨子里除了龙海的老婆,所有的女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他穿好一身健装,披上大衣,正准备迎接大约这时候就该回来的龙海,却远远地听见一声惨号。 他豹子般地冲出帐外,飞上马,窜了出去。 一群人正抱着在狂痛中的龙海急驰而归。 他接过满身是血浑身发抖的龙海,冲进帐内,用毛毯将他紧紧地裹住。 伤口太大,金创药一涂上就被喷涌而出的血冲了个干净。他一咬牙,拿出一只烧红的烙铁在他的断臂之处狠狠地一烙。 “滋……” 随着一股带着烤焦的皮肉而泛起的青烟,龙海彻底地昏死过去。 龙泉果断地替他扎好伤口,送到自己温暖的大床上,居然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子。 挤在帐内的十几个手下看了龙泉这个动作,心下不免大为感动。 然后龙泉很镇定地坐了下来,沉着脸道:“是谁砍了他的手?” “一个小个子的女人,和托木尔走在一起。” 在这里扎了近七年的根,龙泉对这一带究竟有些什么人了如指掌。他知道托木尔雇了二十九个刀客和一个这里最出名的剑客顾十三,而他自己的商队连同女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五个人而已。 他知道刀客中有十个人是连他自己也觉得棘手的人物,其中最厉害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小傅”,传说与昔年江湖上刀法第一的傅红雪有着某种亲戚关系。 他的刀法曾经过傅红雪的亲手指点。 他有傅红雪的全部刀法,却没有一点傅红雪的毛病。他腿即不跛,也没有折磨了这位大侠一辈子的癫痫病。 这些消息在商队到达哈熊客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所以龙海这一趟原本是虚晃一招,查查虚实而已。他带了近七十个人,却实际上并不想抢东西。 那三十个护卫已然棘手,想不到其中还藏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女人。 女人只是女人。龙泉暗暗地想道。 “探子呢?” “属下在。” “给我盯着这个女人。” “属下已派着人盯着了。” 过了一个时辰,龙泉接报,知道那女人原本是住在哈熊客栈的旅客,她的老公是个残废。 “她的老公也在商队里?” “属下亲眼看见她将她的老公送到托木尔的帐篷里,进去的时候,那残废没法子走路,还是她亲手抱着进去的。” 龙泉点点头,道:“有些什么货?” “三十箱东西,估计是珠宝。这一次只怕是重货,不然他也不会花大价钱雇人。”手下的人想了想,道。 “来人,备马。”龙泉道。 手下人给他牵来了三匹马。他每次出门至少要带三匹马,交换骑用,以保证他随时都有足够的马力去应付最艰苦最消耗体力的事情。 *******帐篷很大,很宽敞,里面放着四个漆黑沉重的箱子。 慕容无风坐在箱子旁边,伸手向一旁的铜炉取暖。 他和荷衣在托木尔的帐篷里没坐多久,他正在为满屋子的奶茶味悄悄地反胃,突然无数枝飞箭暴雨般地射了过来,瞬时间便将帐篷打成了一个蜂窝。离他最近的一枝钉在他的椅背上,离他的脑袋不到半寸。把在一旁忙着挡箭的荷衣吓得魂飞魄散。 混乱之中他被荷衣推进了这个帐篷,荷衣让他坐在四个箱子的中间。 “我不喜欢坐在这里。”慕容无风道,他感觉自己好象就是一只箱子。 “只有两个帐篷你可以去。一个帐篷里坐着五个波斯女人,另一个就是这里。你挑哪一个?” “这里不错。”慕容无风马上道。 荷衣没忘了顺手给他端来了一只铜炉。这个帐篷原本是放货的地方,帐里帐外一般冷。 “我们的马车……”他又问。 “马被射死了,车子也烧光了。”荷衣扭头就要走。 “荷衣,”慕容无风又叫住她:“小心些。” “嗯。你也小心,马上会有个人进来陪你。”那衣裳一闪便不见了。 她的话音未落他就听见了脚步声。一个黑衣少年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拿了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 黑衣少年个子并不高大,腰上别着一把漆黑的刀。 漆黑的刀把,漆黑的刀鞘,黑得就象他的眼睛。 他的手便始终放在刀把上,好象一副随时准备拔刀的样子。 “我姓傅,这里的人都叫我小傅。”他一进来就说道。 “我姓林。”慕容无风道。实在是太冷,虽然穿着大衣,腿上也盖着毛毯,左边还有取暖的火炉,他的浑身还是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他只好拨转轮椅,将自己受伤的那一侧靠近炉火。 而黑衣少年只穿着一件单衣,却是一副一点儿也不冷的样子。 小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的箱子。 慕容无风觉得这人少年看他的神情与看箱子没有什么不同。 他苦笑,自己果然是一个到哪里都要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帐外是一片打斗之声。箭“嗖嗖”不断地从四面射进来,钉在那四只巨大的木箱上。 “你似乎应该出去看看。”慕容无风建议道。 正说着,忽然“砰”的一声,头顶的帐篷被乱箭刺出了一个大洞,几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劈头盖脑地向慕容无风砸下来! 他的身子并不灵活,扭转轮椅,正要想法子避开,忽见刀光一闪,“啪”的一声,几只巨大的蝎子掉在地上,已被刀劈成了数段。 蝎子通身是雪白色的,尾部毒钩卷起,发着碧青的光茫。 慕容无风皱了皱眉,道:“这蝎子有剧毒,沾人必死。” “这是‘光鲜’的宝贝。我进来的时候,已有四个人毒死在了门外。” 小傅哼了一声。 他的刀快如闪电,慕容无风坐在他对面,而且面对着他,却即没有看清他拔刀的动作,也没有看清他收刀的动作。 那刀竟好象是自己从刀鞘里跳出来的。 他俯身拾起那半截蝎子,仔细查看:“这种天山雪蝎实在很罕见,我以前只在书上听说过。” “它有毒,你不怕?”黑衣人讶然地道。 慕容无风一笑,道:“我有解药。”他从椅侧的一个小兜里掏出一物,掷给黑衣人,道:“你吃了它就不会有事。” 小傅接过来一看,却是一颗小孩子吃的棒棒糖,上面用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不禁愣了愣,道:“这真的是解药?你是不是拿错了?” “没错。”他淡淡地笑了笑,“内人不肯吃任何苦东西,我只好把解药做成这个样子。” 小傅道:“你的头往左!” 他立即将头往左一偏,那刀光忽又一闪,一只手不知从什么地方弹了出来,在天上划了一个弧线,掉在对面的箱子上。 手上的流星锤带着极强的余力,竟将箱子的木盖砸了一个大洞。 如果小傅的动作稍慢,那流星锤便早已砸在了慕容无风的头上。 箱子的背后传来一声狂呼,接着便是“嗖嗖”的暗器之声,似有援兵赶到。小傅已窜了过去,箱外兵刃交接,火星四射。 然后血便象泼出来的水一般浇了过来,淋在慕容无风雪白的大衣上,他无计回避,正在躇踌之中,一个黑衣人从另一个角落突然冲了过来,手里挥着一杆大刀。 身后抵着两只箱子,他已没有退路。 他只好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刀向他挥过来。 那一招叫做“横扫千军”,足以让他身首异处。 情急之中,他拎起铜炉向那人砸去! “咣啷”一声,铜炉正砸在那冲过来的人的腿上,里面的炭顿时倒了出来,只听得“滋”的一声,炭火炙热,那人吃痛,几乎跪了下去。 趁着这功夫,慕容无风从椅后掏出拐杖,架住那人挥过来的大刀。 “当!”两物相交,发出金属相撞之声。那拐杖似是奇物所制,竟异常坚硬,非旦没有被大刀切断,看上去竟连个缺口也没有! 慕容无风愣了愣,身子却被大刀传过来的大力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跌下来。 便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一跳三尺,挥着大刀又砍了过来! 慕容无风的身边却已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抵挡的东西。 那人狂笑着,举着大刀从慕容无风的头顶劈了下去! 他的动作够快,刀光掠过时带起的刀风将慕容无风的长发都吹得飘了起来。 刀光一闪,消失。 与刀光同时飞起来的还有那个人的头颅。 头颅越过慕容无风的头顶,“扑”的一声掉在地上。 慕容无风扭过头,看见了小傅,他接过那柄大刀,将它往地上一扔。 慕容无风道:“虽然我满身是血,我并没有受伤。” “你当然没有。”小傅缓缓地道。 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大,外面似乎已打得天翻地覆。 雪蝎正从四面八方爬过来,有几只已爬上了慕容无风腿上的毯子。刀光忽闪,蝎子被削成两半,跌落在地。 小傅“喀喀”几声,又踩死了几只,对慕容无风道:“你不能坐在这里,外面大约已守不住了,这里已是最危险的地方。” 慕容无风苦笑:“我哪里也不能去。” 说这句话时,只听得“丁丁”数声,他背后的那只箱子已中了一排飞箭!等他回过神来,头顶的帐篷已“轰”的一声燃起了大火,小傅一把抓起他,而他的身子却紧紧地扣在轮椅上,于是,两个人便连人带椅地飞出帐外,正好落在迎面洒来的一张大网上! 小傅抽出刀用力猛砍,那网看似柔软,却象是用钢丝做成的,根本削不断! 那网越越逼越紧,已将两个人紧紧地缠住! 这时他们才看见外面的情形,所有的帐篷和车子都在滚滚的雄烟之中,所有的波斯女人早已被绳索捆成了一团,而他们的帐外躺着七、八俱被乱箭射死,被毒蝎毒死的尸首,仔细一看,却都是跟随车队的刀客。 小傅这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骑着马的人,一个是龙泉,一个是“光鲜”。他们的身后站着不下三百名喽罗,两路响马竟倾巢而出,居然联手袭击了他们的商队! 这当然是响马们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合作。 据他所知,三路响马之间因为彼此的过节,互相仇杀,从不往来。 “一共是三十个箱子,上面我们已标了号,这是四只箱子是重货,你们拿一箱,我们拿两箱,留下一箱给小托。剩下的二十六箱,抽签决定。风兄以为如何?” 和光鲜的做法不同,龙泉通常不杀商队的波斯人,也从来不抢个精光,总给他们留下点什么——“他们下次还要来的,不要断了货源。” “光鲜”的真实姓名无知晓,只知道他姓“风”。 光鲜道:“龙兄公平,在下佩服,就依你说的办,我们这就把货押回去。” 抽好了签,验完了货,光鲜心花怒放地指挥手下将分到的箱子一一捆在骆驼上带走了。 龙泉的几个手下却早已七手八脚地将小傅团团绑住,见慕容无风双腿残废,便也不在意,将他捆在马上。 慕容无风对绑他的那个喽罗道:“能不能麻烦老兄把我的椅子也带上?” 那个喽罗瞪了他一眼。 慕容无风道:“难道你愿意整天扛着我走来走去?”喽罗便“呼拉”一下,把他的轮椅也绑在了马上,一群人向草原的深处进发。 慕容无风举目四顾,发现马队后面跟着一辆大车,大车的后面一群喽罗拥着一匹马,马上捆着一个小个子的女人,女人垂着头,风雪中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影,哪怕她的人影变成了一个小点,他也可以立即认出来。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第三十五章 “老大的情形怎么样?”龙泉一下马就问留守在营地的蒋七。 在天山脚下的悍匪中立足,光靠龙氏兄弟两个人,当然不够。所以他们一共有七个结拜兄弟,蒋七论年纪最小,论功夫却排在第二,因要照料受伤的龙老大,这一次七年以来草原上最辉煌的行动他没有参加。 “大哥一向是硬骨头,早就醒过来了。”蒋七粗着嗓门道。 龙泉走进帐篷,发现龙海非旦清醒,而且居然下了床,居然披着大衣,坐在青铜火盆的旁边烤火。 火盆里飘着淡蓝色的火焰。火光映在他那张皱着眉,咬着牙,因痛苦而不停抽搐着的脸上。 龙泉用眼角扫了扫龙海的右臂,一阵无法克服的伤感袭入他的心底。他们是响马,是草原上最粗糙的生命。从他诞生的那一天起,他便历经苦难挫折,把对世界的那点温情一点一点地抛在脑后。 龙泉的世界是一团乱草,一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因果,每时每刻,他都感到自己好象是那颗悬浮在蛋清中的蛋黄,他的世界一世混沌。 在这一片混沌中,只有一样东西是清晰的,是温暖的,是他随时都可以用心感受得到,用手摸得到的。 那就他与龙海的关系。 如果龙海现在需要他的手,他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送给龙海。 如果龙海要他去死,他绝不皱一下眉头。 因为龙海也曾是官,官阶比他还要高,为了兄弟情谊,他抛弃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前途,包括一家人的性命。 可就是在最艰苦最落拓的时候,他也会把讨到手的最后一碗饭,最后一口水留给龙泉。 龙海对他的感情,有时候连龙泉自己也不明白。 “大哥。”龙泉垂首走到他的身边,感到他因疼痛而发出的粗重的呼吸。 “东西已到手了?”龙海抬起了憔悴的脸。 龙泉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道:“点子扎手,我去找了光鲜。” “你不该找他。”龙海沉着脸道。 接着便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过了半晌,龙海抬起头,目光如隼:“你难道已忘了六弟的脑袋是光鲜劈下来的?我们两家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龙泉低声道:“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原本也不想这么做。只是……只是想抓住那个砍了大哥右臂的人,给大哥报仇。……六弟的仇,我早晚也要报。” 龙海闭了闭眼,仿佛看见紫色的剑光一闪,他的身子轻轻一震,那只手臂便脱离了他向前飞去。那女人的个子很小,用的剑也比常人略短。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小个子的女人。” “不错。我已抓到了她,还有她的老公。此外,还有别的刀客,其中有小傅。” “小傅?那个杀了老三的小傅?老天爷总算是还公平!你今天抓到的人的确不少。”龙海开始微笑:“只是为什么还不把他们带进来?” “他们就在门外。” “请弟兄们进来,顺便带些好酒。这种冻死人的鬼天气,大家没事便只好闷在帐篷里。总得有些娱乐才好。” 说完这话,龙海哼了一声。他的胳臂实在是痛不可当。 楚荷衣与小傅五花大绑地被拖进了帐篷。慕容无风却是坐着轮椅被一个喽罗推进来的。他的双手被麻绳牢牢地捆在一起。 “这个残废这就这女人的老公?”龙海看着慕容无风,愣了愣,扭过头问龙泉。 “不错。”龙泉垂首,恭敬地道。 “哈哈哈……”帐内的喽罗大笑了起来。 “我听说江湖上有些残废的武功很不错,这小子的老婆武功如此了得,莫非他也是个练家子?” “他不是。他半点武功也不会。连腿都抬不起来。你若将他往地上一推,他只能象一只蚯蚓似地满地乱爬。”龙泉轻蔑地扫了一眼慕容无风,却发现慕容无风也在盯着他,目光冷如天山顶上的万年寒冰。 龙泉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眼光。 但慕容无风的眼光却使他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带着一种刺骨的讥讽,却如远山上云雾般虚无飘渺。 然后他发现这个人虽是残废,坐着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头也抬得很高,保持一种很高贵,很傲然的姿势。他听了龙泉的一番话,毫无怒意,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腿抬不起来总比另一样东西抬不起来要好,龙先生,你说呢?” 他的话音一落,帐篷突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听得见帐外的雪声。 再蠢的人都明白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何况龙泉多年不近女色,对此,他身边的人早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荷衣的心已然吊在了嗓子眼上。她知道慕容无风绝不是个轻易受辱的人,但他至少该想一想说出这一句话的后果。 龙泉满脸通红地捏起了拳头,骨结咯呼作响,他的脑海里已然闪出了一百种折磨慕容无风的办法。 “还有你,”慕容无风对着龙海道:“你以为断了这只胳膊还能活很久吗?我妻子的剑上粹了毒,没有解药,你绝对活过不今天。” 龙海冷笑:“你小子以为我们是三岁的孩儿呢?敢在你爷爷面前诈人!” “你若用内力同时冲撞‘俞海’和‘神泉’两穴,就会发现这两个穴道已然自动封闭。这便是中毒的症状。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龙海表面虽说不信,却不由得暗自运气轻轻地试了试那两个穴位,突觉天旋地转,浑身发软,竟“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龙泉目眦尽裂,突然大吼一声,将慕容无风从椅子上拖了下来,往地上猛地一掷,一只脚狠狠地踢在他的胸口上。 所有的人都听得见慕容无风肋骨断裂的声音。 然后他从火盆里拾起一只通红的烙铁,“哧”的一声,将烙铁捅在他的右肩上,道:“解药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 慕容无风咬着牙,忍着炙痛,脸上毫不变色:“即然要解药,你何不松开我的手?” “你以为你逃得了么?”龙泉一剑挑开他手上的绳索,却将剑锋按在他的颈子上。 他的手心果然有一颗鲜红色的药丸。 龙泉伸过手去,刚要接过,慕容无风的手却突然一抬,将那药丸投入火盆之中! 龙泉怒吼道:“你……”他原本想一剑斩掉慕容无风的人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麻痹,接着便是一阵晕眩,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瞬时间,帐篷内的人除了荷衣,已全部倒了下去。 “无风!你……你醒一醒!”荷衣看着慕容无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自已却被捆得好象是一个棕子,只得远远地叫了一声。 看着他方才的样子,她的心早已碎了。 她宁肯那个受折磨的人是她自己!她却知道方才慕容无风的一番努力,原本就是要引开龙氏兄弟对自己的注意力。 他一定受了很重的内伤。她叫了几声便停住,实在不忍心叫醒他。 那地上的人影却终于动了动,慢慢地向她爬了过来! 她手脚冰凉地看着他在地上艰苦地挪动着身子,担心得浑身发软,颤声道:“你慢些过来,别……别太使力!” 慕容无风听了,却担心帐外的人涌进来,方才自己的一番努力便成了白搭。咬着牙愈发加快速度,不顾身子伤痛,用力地爬到荷衣的身旁,用随手捡来的剑割开她的绳索。 “我已忘了我们还有一颗‘欢心’。”荷衣释然道。 慕容无风常要服用各种药丸,为了方便起见,荷衣便将所有日用防身的药丸都装在轮椅扶手上的一个小匣子里。方才慕容无风双手被绑,尤能勉强活动手指,便趁着说话的功夫将那颗荷衣原本到唐门救人时用剩下的“欢心”拿到手中。 “欢心”是云梦谷特制的迷药,药力却只能在火中方能挥发出来。 荷衣忙将慕容无风扶起来,伸手探入他衣内,检查伤势。手一触到胸口,他皱了皱眉,痛得冷汗淋漓。 “别动,你断了两根肋骨!”荷衣惊道。 “幸好……我是个大夫。”慕容无风喘着粗气,喀喀几声,手起鹘落地接好了自己胸中的断骨。 虽说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荷衣凄然地看着他。 他胸口的烙伤惨不忍睹,苍促之间,荷衣只能匆忙地包扎起来。却将解药喂到倒在一旁的小傅口中。 过了片刻,小傅终于能站起来,两人便拾起了自己的兵刃。 喽罗们已然从门外涌了进来。 “你带着他走,我来断后。”小傅挥起刀,劈开一条血路,荷衣带着慕容无风便在他的护卫下,跳上了一匹马。正要策马狂奔,忽见前面一个黑影向她横掠过来,脚尖在空中轻轻一点,又如疾隼般地滑了过去,却是一掠十丈,跳到小傅身边。 顾十三。 荷衣倒抽一口凉气。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轻功不错,而顾十三的身手之敏捷,动作之快之美,却似在她之上。 然后她便看见了他的剑。 她不得不承认除了陆渐风之外,这是她见过的最快最凌厉的剑。他的剑又窄又长,刺出去的时候,只看得见手腕闪动,却没有半分声响。不仅快,而且动作潇洒随意,每一招每一式都好象是春花秋月般地自然。 他挥剑的时候一直眯着眼,却根本没有看着他面前的人。荷衣怀疑他根本就不需要观察对手,仿佛他全身的感官都可以给他提示。 可是他使出的招式却绝对凌厉有效! “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托木尔来到荷衣的身边,道:“老顾的剑是我所见过的剑当中最快的。” 荷衣哼了一声,不服气地道:“是么?” 托木尔连忙改口:“当然,这是在我见到楚姑娘之前。嗯,你们俩个人有得一比。比的时候,莫忘了叫上我。” 说罢,他看了看慕容无风,又道:“林公子的伤势只怕不轻,那里有我们的马车,你先把他送到车上。我们需要你时,再来叫你。” *******荷衣将慕容无风送上马车时,他已昏迷了过去。 他的胸口高高地肿了起来。荷衣不敢移动他的身子,只得小心翼翼地用热水拭净他身上的血迹,复又涂上膏药,包扎起来。 替他盖好了被子,她便一动不动过守在他的身旁。 过了半个时辰,托木尔在车外道:“楚姑娘,货已然得手,我们这就出发了。” 无人答应。 顾十三掀开车帘,看见荷衣垂着头,不停地流泪。 他略微有些诧异。这女人的剑舞得并不比任何一个男人逊色。但她哭起来的样子,却象是一个十足的女人。 顾十三道:“他伤得很重?” 女人哽咽地道:“我不知道……他……他的呼吸不大对头。” 顾十三将马车喝住,跳进车内,手搭住慕容无风的脉门。 “你只能用一层内力。他只能承受这么多。”荷衣轻叹一声。 他的呼吸果然越来越弱,心跳也忽快忽慢,病势岌岌可危。 “马车震荡太大,他只怕受不了。”顾十三道,双眼环视四周,忽将地上铺着一张皮褥的四角用麻绳系牢,又将四根麻绳分别拴在两头车窗的挂钩上。 那张皮褥便紧绷着吊了起来,好象空中又多了一张床。 然后他便把慕容无风抱起来,放到吊床上。 “这样他会不会好受一些?”顾十三看着她,问道。 “多谢。”女人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笑。便坐到吊床边,轻轻握住慕容无风的手。 她笑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上满是泪珠。 顾十三忽然发现这女人的长相并不惊世骇俗,却有一幅很很动人,很妩媚的笑容。 第三十六章 于是商队终于到了“小江南”。 而托木尔一行却早已夺回这一半货物,救回了那五个波斯女人。 快到“小江南”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斯文,却没有大打出手。有顾十三和小傅在的时候,斯文通常不怎么敢抢。小傅曾经削掉过他的一只耳朵,并逼他发誓,只要是小傅护送的商队,斯文便不能碰。 这也是托木尔不论花多少钱都一定要雇到小傅的原因。 托木尔辞别众刀客,继续上路,他要去的地方是伊梨,离这里并不远,一路上却有官府的重兵屯扎。所以这一带是响匪的禁区。 在顾十三的帮助下,荷衣当天下午便找到了一处招租的房子。 那是一个富人的别院,有一道独立朝向街口的小门。地上铺着地炕,是以最寒冷的时候屋内也十分温暖。院子四周有一道回廊,中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一口井,四周种着几株杨柳桑杏。其它设施一应俱全,屋内的陈设甚为讲究,虽远不如竹梧院,但这样的房子在这一带也算是屈指可数。 富人因这院落租给了两个看上去十分安静的南方人,在租金上也并没有和他多费口舌,心里很是高兴,便欣然答应每日供应夫妇俩的冷水与热水。于是每天都会有一个仆人过来,替他们将井水打到厨房的水缸里,临近傍晚的时候,又将洗澡用的热水烧好。 慕容无风昏迷了足足两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靠近窗子的松木软榻上。 雪白的床单,雪白的绫被,屋子出奇地温暖,窗子垂着轻幔,却开了一道小缝。一缕雪后清新的空气从小缝里钻进来,刺眼的阳光透过雪白的窗纸,照在他的被子上。 他扭过头,发现床边还有一个薰炉,炭火哔剥,缓缓升起的暖气将隆冬的寒意挡在了门外。 “醒了?”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地道。同时,一只温暖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回过头,对荷衣笑了笑:“我们终于到了?” “到了。我们要在这里好好地住一阵子。” “这里是哪里?” “小江南。汉人最多的地方。这里的人,除了羊肉之外,总算还吃别的东西。”荷衣冲他挤了挤眼。 他很困难地笑了笑,又皱了皱眉。浑身痛得很厉害。 他呼吸的时候,胸口总有一阵尖锐的刺痛。 “痛得很厉害么?”荷衣坐到他面前,有些紧张地道。 “不要紧。”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尽量让胸口的起伏平静下来,然后淡淡地笑了笑。 “顾十三每天到这里来看你一次。他一直在等着你醒过来。”荷衣道。 “我跟他并不熟。” “他看上去,显然有事情要问你。” “跟他说,我现在无法起床。”慕容无风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简直是一动也不能动,不免有些沮丧。他从不躺着见客。 荷衣轻轻地叹了一声:“这一回,你可得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了。” 他困难重重地喝了几口鸡汤,又勉强吞下了半碗粥。与荷衣说了一会儿话,一抬首,从窗隙里看见顾十三站在院子里。 “荷衣,我们的院子从不锁门么?” “我刚买菜回来,忘了。” “你要他进来罢。” “要谁进来?” “顾十三。” 荷衣刚要去开门,慕容无风又叫住了她。 “你得先扶我起床。我见人的时候,至少得坐在椅子上。”他道。 荷衣不理他,推开门,冲着顾十三道:“我知道你有事要找他,不过他现在不能见客。” 顾十三道:“他不是已经醒了么?” “可是他还不能坐起来。” “不需多礼,躺着也一样说话。” “他不肯躺着。” 顾十三愣了愣,道:“这是什么毛病?” “他的毛病就是多,我一点法子也没有。” 两个人在院子里僵持了片刻,只听得屋内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两位不必争执。顾兄,请进。荷衣,去泡茶。” 荷衣跺跺脚,只好去厨房烧水。 顾十三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慕容无风已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身后靠着两个枕头。 “抱歉,实在是身子不大方便,不然当请顾兄到客厅小坐,尝尝荷衣烧菜的手艺。”慕容无风笑了笑,道。 排名第一的剑客,居然为这个人又是泡茶,又是烧菜。顾十三觉得慕容无风实在是很享福很奢侈。 “荷衣说,我们能平安地到这里,一路上全亏顾兄的照应。”慕容无风又道。 “不敢当。” “顾兄急着要见我,莫非有什么事?” “我来还你的拐杖。”顾十三盯着他,道。从身后拿出那双陆渐风送给他的黑木拐杖。 慕容无风点了点头,道:“多谢,我以为它已遗失在路上了。” 荷衣递给顾十三一杯茶,从他手上接过拐杖,心中纳闷,暗忖:这人明明看上去好象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怎么一张口却成了来还拐杖的? 顾十三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双拐杖是谁送给你的?” 慕容无风一笑,道:“顾兄轻功绝世,好象不应该对拐杖这种东西感兴趣。” 顾十三道:“因为我知道这拐杖不是你的,这拐杖原本是另一个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神情很严肃。连慕容无风都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 慕容无风道:“哦?这拐杖原本是谁的?” 顾十三道:“这拐杖原本是我师父的。” 慕容无风的脸色变了变,嗄声道:“你……师父是谁?” 荷衣插口道:“你师父是不是姓吴,叫吴风?” 顾十三抬起脸,看着她,道:“不错,你怎么知道?”他还想再说下去,却看见慕容无风的脸开始发紫,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荷衣,请顾先生先回去。我……我……”他原本想说“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只觉胸口异常沉闷,一句话竟说不下去。 “药在这里。”荷衣连忙将药丸塞入他的口中,抚着他的额头,道:“看着我,别说话。” 他看着她,艰难地呼吸着。 喘息了半晌,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 顾十三只好起身告辞:“我过几天再来。” 慕容无风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道:“你就坐在这里,别走。” 顾十三迟疑地看着荷衣。 慕容无风问道:“你师父……他……他还健在么?” 他问这一句话的时候,心里一阵哆嗦,仿佛就要触极到那个他等待了多年的秘密。 顾十三苦笑:“师父生性旷达,一生好游名山大川,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虽已别他二十几年,却一直相信他还在这个世界的某处,相信有一天他会重回天山,会顺道看一看我这不争气的徒弟。” 慕容无风脸色惨白,道:“这么说来,他……他有可能还活着?” 荷衣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道:“你……你别寄多大希望。” 顾十三道:“自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猜想你可能会和师父有某种关系。只可惜我从没有听师父提起过他还有一个儿子。这拐杖是南海黑木所制,又硬又轻,刀剑不入。我原本早该认出来的。只是这上面多了两个柔软的皮垫。”他笑了笑,道:“我师父双腿虽废,却偏偏喜欢折磨自己。他的拐杖乃原木作成,每一处都是硬邦邦的。我猜想他用起来,一点也不舒服。不过,他的武功既高,拐杖又从不离手。现在这样东西却到了你的手中,可见他……他多半是……多半是……”他看着慕容无风,下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慕容无风沉吟片刻,道:“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想出来我与你的师父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顾十三道:“你们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见我师父时候,他还很年轻,只有二十几岁。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过三年而已。” 慕容无风哼了一声,道:“天下长得相似的人岂非很多?” 顾十三道:“可是师父身上的病,你好象也全有。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慕容无风的脸沉了下来。 荷衣道:“你师父武功既高,身体应当很好才是。” 顾十三道:“他只要是不犯病,身体就很好。但他和尊夫一样,激动起来脸色发紫,此外还有风湿。他来天山原本就是听说这里的湿泉对治疗风湿特别有效,才专门赶来的。不过,他性情恢谐开朗,很少生气,是以我也很少见他发病。” 慕容无风道:“荷衣,你把拐杖拿过来给我看看。” 荷衣拾起拐杖递给他。 他浑身全无半点气力,只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拐杖靠近胁处的皮垫。 皮垫是纯黑的兽皮所制,绣工十分精致,里面填着厚厚的软棉。 上面居然还绣着花。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忽觉皮垫的底部似乎有些凸凹不平。 莫非连这种不起眼的地方也绣上了花? 他心中一动,忽然道:“荷衣,你去拿一盒印泥,一张白纸过来。” 印泥是书香人家的必备之物。荷衣搬进来的时候,这屋子的书桌上便放着好几套文房四宝。朱砂印泥也有好几盒。 慕容无风将印泥涂在那凸凹不平之处,白纸往上面轻轻一拍,便将那花纹拓了下来。 那是两个汉字:“如樱” 慕容无风面色苍白地拿起另一只拐杖,在同一个位置又用印泥涂了一次,拓下来的,还是两个汉字:“如樱”。 然后他便坐了起来,默不作声地将拐杖紧紧抱在自已的怀里,眼中泪水模糊,神情充满了悲伤。 他攥紧双拳,额上青筋爆起,显是十分激动,却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心跳,过了半晌,他哽咽着道:“他们……他们想必……想必已双双过世了。” 荷衣轻轻扶着他,道:“如……,这是个樱花的‘樱’字,对么?如樱是谁?” 慕容无风长叹一声,道:“那是我母亲的字。” 顾十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不忍再说下去,便道:“无论如何,你总算成了我的师弟。虽然我不认得师母,但我以我的所见保证,你父亲是一个旷世奇才,作他的儿子,是一件很幸运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实在是很羡慕你。” “应当是我羡慕你才对。”慕容无风叹了一口气:“至少你还见过他,还和他说过话。” 顾十三道:“你难道真的姓林?” “我姓慕容,叫慕容无风。” 顾十三讶然:“你就是那个神医慕容?” 荷衣连忙道:“是啊!没错!谁要是做了神医的父亲,那也不是一件掉架的事情啊!”话音未落,脑门子便被慕容无风拍了一下,只听得他长叹一声,道:“什么‘没错’什么‘掉架’?也不晓得替老公谦虚一下。” 顾十三将话题又兜了回来:“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拐杖是何人所赠。” 慕容无风道:“是陆渐风。” 顾十三道:“这么说来,陆渐风一定是最后一个见到我师父的人。” 慕容无风道:“我猜想是。” 荷衣道:“我猜陆渐风大约是……大约是……”她原本想说“大约是杀了吴风,这才将他从不离身的拐杖拿到手里。”转念一想,吴风已变成了慕容无风的爹爹,这么说似乎不妥,便又将话咽了下去。 慕容无风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她一眼,颔首道:“我也这么想。” 荷衣又道:“倘若……”她本想说“倘若我们现在就去天山找到陆渐风,便可问个究竟。”转念一想,慕容无风现在一定比自己更急着想见陆渐风,只是病得起不了床,还是不提这个为好。 慕容无风却仿佛又明白了她的意思,叹道:“不错。” 顾十三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好象是打哑迷的人。 荷衣道:“可是顾……”她想说:“可是顾大哥可以替我们跑一趟,问个究竟。何况他也想知道他自己师父的下落。” 慕容无风却一股脑地打断了她的话,坚决地道:“不行。我一定要亲自去。” 在这种情况下,顾十三只好喝茶。 荷衣又道:“顾大哥,你可听说过慕容慧这个名字?” 听了这个问题,顾十三那一口茶几乎要呛到嗓子里去:“慕容慧与慕容无风……” 荷衣道:“是母子。” 顾十三道:“糟了。这下我知道陆渐风为什么要杀我师父了。” 荷衣与慕容无风齐惊道:“为什么?” 顾十三道:“慕容慧是陆渐风的妻子。” 荷衣道:“是么?” 慕容无风沉默。 顾十三道:“我师父曾带我去见过陆渐风一次。他说是去见个熟人。陆夫人也在那里。我记得那时我还是个少年,不大懂事,听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便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告诉我她姓慕容,还给我做了一碗蛋蛋面。这种双姓并不多见,是以我记得很牢。” 慕容无风的曾祖是蜀人,谷里的家人和厨师都喜欢蜀味,他却因身体欠佳,很少吃味道很重的东西。他记得外祖父常常说,母亲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一样东西就是蛋蛋面。 听了这话,慕容无风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的手一直撑着床沿,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荷衣扶着他的肩,轻轻地道:“这都是二十几年前……上辈人的事情,你不要……不要太往心里去。” 慕容无风嗄声道:“这么说来,你连我的母亲也见过。” 顾十三道:“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任何一个人只要见了她一眼,便会记住她。” 慕容无风沉思半晌,道:“你见她的时候,她看上去高兴么?” 顾十三想了想,道:“很高兴……她对我特别好。现在想起来,大约是看在我师父的份上。” 慕容无风道:“等过些时候,我的身子好些了。我会去一趟天山。” 顾十三点点头,道:“我原本明天就想走……但我们还是一起去比较好。路上多一个照应。倘若我师父真的不在了,倘若陆渐风真的是杀害他的凶手,我一定会替师父报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象这是件早已决定的事情。 慕容无风苦笑:“就算他真杀了我父亲,我这副样子,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手上青筋暴起。脸已因激动而发红。说出的话,却充满了辛酸与嘲讽。 荷衣握住他的手,道:“我可以替你报仇。” 她的手温暖,而他的手却是冰冷的。 他垂下头,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悲愤。 虽然他从小就在不断地想象着他父亲与母亲的故事,等到快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却犹豫了起来。 他仿佛已隐隐猜测出真相的可怕,仿佛已嗅到了一团血腥。 最可悲的是,他是一身残障,对于这个故事的任何结果,都已无能为力。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故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良久,忽然一字一字道:“荷衣,这件事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许你有这个念头。” 荷衣挺直脊背:“当然有关系。我是你妻子。” 慕容无风道:“我和顾兄一起去天山,你留在这里。” 荷衣道:“我一定要跟着你,无论你到哪里我都要一步不离地跟着你。” 她说话的时候,态度无比坚决。 慕容无风叹道:“那就跟着罢。”说罢,有些窘然地看着顾十三。 顾十三眯着眼,眼中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斜倚着长榻,透过菱花窗格的一道小隙,看着窗外那一角天井。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对于这所房子唯一比较熟悉的地方。 天井的不远处似乎连着一道垂花小门。荷衣每天出门买菜,便是从这道门走出去,又走回来。 晴日,她喜欢坐在井边洗衣裳。由于慕容无风的洁癖,她每天都要洗一大盆东西,床单,枕套,深衣,长裤,手绢,毛巾,白绫绷带,袜子…… 她总要洗上一个多时辰,才能将所有的东西洗到她认为慕容无风可以接受的“干净”。 晾好了衣裳,她便一阵小跑地出去买菜,因为已要到做午饭的时间了。 慕容无风吃得很少,而且只吃藕,笋,蘑菇,豆腐之类味道清淡的菜。偏偏这些蔬菜只在南方生长,运到北方便全成了腌干的食物。他很少吃肉,只吃鸡肉与几种有限的鱼肉。羊肉他一闻就要头昏。 总算他对菜的炒法没什么特殊的要求。这几样东西,只要把它们弄在一起,加一点盐,一点油炒熟,他通常都能吃得下。 他喝茶也很讲究,一般的茶叶他连碰都不碰。便是好茶叶,也要按照他吩咐的法子去泡,经过七八道一丝不苟的手续,他才认为可以喝。 自从荷衣学会泡茶,她自己便发誓再也不喝茶了,改成喝白开水。 喝一口水要这么麻烦,真是神经! 他吃饭细嚼慢咽,荷衣已吃完了两碗,他半碗还没有吃过。 如果你问他为什么要吃这么慢,他便说这样吃有利于消化。 她只好耐心地等他吃完,收拾了碗筷,到厨房里洗碗。 尽管这样,荷衣还是认为慕容无风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很糟糕。 自从胸部受伤,肩上又添了一大块烫痕,他的上身肿得很厉害,疼痛牵连到双臂,他简直是一动也不能动。 他每天唯一的活动便是荷衣早晨将他从他们睡的大床抱到临窗的软榻,在那里度过一个白天和一个下午,掌灯时分,洗完了澡,荷衣便又将他抱回大床。 她时刻提防着他受寒,咳嗽或腿伤发作引起抽搐。这些身体的震动是骨伤恢复的大忌。 这种日子,荷衣只要过上一天就会发疯,慕容无风居然象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整整两个月! 他很安静,从不发脾气,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只有一次,他实在是有些难受,便让荷衣将他扶上轮椅,两个人围着院子的回廊转了一圈。 有时候,他会想起云梦谷,想起竹梧院,会说自从他走后,那些积下的医案岂不要堆到房顶?然后他又喃喃自语,说蔡宣和陈策一定会替他料理好谷里的医务。 荷衣开始猜想他究竟还有没有余力回家,多少年之后才能回家。 他的身子受了这么些挫折,正在一天天地垮下去。 她每天都替他按摩日益萎缩的肌肉。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摆弄着自己的肢体,神态故作淡然,内心却无比歉疚。 “荷衣,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有一天,他忽然道。 “这样你会好得快。”她反而越干越起劲。 他默默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他的风痹已逐渐转移到他的左臂。 左臂是他全身唯一完全健康的地方。他写字,诊脉,用的都是这只手。 但他已感到这只手已渐渐地变得不大灵活。寒冷的时候,肘关节和手腕都会有一种刺骨的疼痛。 也许就在不久的一日里,他醒过来,会发现他的双手因风湿而变得僵硬。 那时候,连吃饭这种简单的动作,他都会大感困难。 他努力不让这种想法进入他的大脑。可是他偏偏在夜里不停地想着这些事情。 无论如何,他得在自己完全变成一个废人之前将自己结束掉。 在他还有力气死之前,他一定要死去。 他绝不能活得象一个婴儿,连一点起码的尊严也没有。 夜半他为了自己即将来临的苦难而彻夜难眠,瞪大眼睛看着无边的夜色。身边的人却始终平静地睡着。她的睡眠是那样的安稳。 对明天,她总是充满信心。 “无风,你想想看,多少人在父母的训斥下度日,悲惨地受得老人意志的左右。没有父母,这种运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有一天她居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当然,她是弃儿,难免对父母有一种怨气。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痕迹,足以让她找到自己的历史。 她象一团飘浮的气体没有归处。 “荷衣,如果有一天,你终于找到了你的父母,发现他们还活着,你会高兴么?”有一天夜里,两个人聊性大发,一直谈到深夜,他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不会去找我的父母,而且也早已发誓不再想这个问题。”她淡淡地道。 “我来替你想办法。我们雇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你的亲生父母找出来。”他道。 “无风,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你想得一样。”她嗤了一声。 有时候他觉得他并不了解荷衣。她的内心深处仿佛也有一个打不开的硬核。 第三十七章 漫长的冬季终于走到了尽头,虽然室外还是一片苦寒,庭中的小树已开始发芽。风吹到脸上,已不再刺骨。 三月初的时候慕容无风的骨伤已基本愈合。他总算已能活动,可以自己下床,转动轮椅,四处走动了。 便在这一月的中旬,三个人又来到了天山。 那一条静静坐落在草原尽头的山脉,山顶上仍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小河的流水却已充盈起来。山路上四处都是缓缓流动的小溪。 临近那所巨大的石屋,廊檐高高翘起,几乎要钩住天边飘来的一道白云。 “你们说陆渐风住在这里?”顾十三忽然问道。 慕容无风道:“这里难道不是你见到我母亲的地方?” 顾十三叹道:“我去的时候是个大雪天,这屋子在冬雪中看起来一定很不一样。” 荷衣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这石屋几乎变得有些认不得。 院门大开,院子中间放着一把藤椅。 一个白衣人静静地坐在藤椅上喝茶。 春日的太阳很温暖地照下来,照在他的肩上。他的身旁站着一袭黑衣的山木。 “我知道你一定会再来找我。”陆渐风看着慕容无风,淡淡地道:“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慕容无风第一次注意陆渐风的眼睛。他眼珠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并不专注。 好象是这世上值得让他仔细看的人不多。 慕容无风转动轮椅,来到他的面前,道:“我有事情要问你。” 陆渐风的眼光打量着荷衣与顾十三,道:“你还带来一位客人。想必也是来找我的。” 顾十三沉声道:“我姓顾,南海神鞭吴风是我的恩师。” 山木道:“顾十三是西北第一剑客,楚姑娘的鱼鳞紫金剑现在剑榜上排名第一。今天来看我们的人,总算还够资格。” 荷衣道:“阁下想必就是二十几年前在飞鸢谷里观战的那位神秘剑客。人们传说你是海南剑派的。据我看来,就算你的人不是,你的剑绝对是。” 海南派一向以剑法狠辣,变招奇快出名。他们的用剑又窄又薄。 山木道:“你说得不错。” 顾十三道:“我以前见过你。那一次,我师父带我来天山看一个熟人,那个熟人就是你。” 山木苦笑:“吴风是我的同门师弟。他到这里,原本就是我叫他来的。” 慕容无风双眼瞪着他。 山木道:“你不必用眼瞪着我,我叫他来,是因为这里的温泉能治疗他的风湿。想不到这里却成了他的鬼门关。” 慕容无风冷冷道:“难道不是你们把我的母亲绑架到了这里?” “绑架?”陆渐风道:“你的母亲不是一般的女人。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夜,是她来找的我,要我把她带走。她说她恨她的父亲,只想赶快从家里逃出来。我把她带到了天山,成了婚。她原本已嫁给了我,过不了多久,却又看上了你父亲。她不论在婚前还是婚后,胆子都很大。” 他说这话时,口气里充满着嘲讽。 荷衣抬了抬眉毛,淡淡道:“这有什么奇怪?你这人看上去连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女人怎么会愿意嫁给你。” 她握着慕容无风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所有的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冰王,传说中神话一般的人物,天山上绝世的剑客,绝不是一个可以忍受耻辱的人。 沉默片刻,陆渐风道:“你说得没错。我是一名剑客,一年之中,有九个月会隔离人世,到一个荒僻无人的地方练功。我这一脉剑法与功法,原本传自天竺。只有在闭门苦思之中,绝智弃欲,方能悟道!她嫁给我,正是因为她不了解我。她要嫁给一个绝世的剑客,原本就要忍受绝世的寂寞。” 慕容无风道:“我母亲与阁下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我的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陆渐风从地上拾起一物,扔给慕容无风。 那是一条漆黑的蛇皮长鞭。鞭柄上钉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金环。 慕容无风的瞳孔突然收缩,呼吸立刻变得急促了起来。 “不错,是我杀了他。我想你父亲不会有任何怨言。因为我们原本是决斗,如若死的人不是他,便是我。你看这里!” 他褪开长衫露出自己的脊背。上面纵横交错着几道又深又长的鞭痕。 “当时我刚胜了郭东阁,以为自己的剑法不可一世。你父亲却是一个真正的无名高手。我杀了他之后,元气大伤,整整十年才恢复过来。” 荷衣道:“他既是无名高手,你是怎么赢的?” 陆渐风道:“只可惜他双腿残废。他若有一条腿是好的,我只怕就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即使是这样,我们还是过了六百多招。最后,他的力气突然不继,我便一剑刺中了他的心脏。” 荷衣道:“力气不继?是不是他的心疾突发?” 陆渐风道:“也许是。反正他死的时候,整张脸全是紫色的。高手相驳,计在分秒,他若突然发病,那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他临死的时候,求我不要把他死去的消息告诉给你的母亲。说罢,便自己滚下了万丈深崖。” 慕容无风怒吼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 山木道:“他说的全是真的,当时我就在旁边。” 荷衣道:“你亲眼看着你的师弟去死?” 山木道:“他是我师弟没错,陆渐风却是我的朋友。我谁也不能帮。” 慕容无风冷笑,道:“什么朋友?难道是山水和他表弟那样的朋友吗?” 荷衣吃惊地看着慕容无风。他的眼中有一种近似乎疯狂一般的神色。 他冷冷地对陆渐风道:“如果我父亲真地抢了你心爱的女人,你为什么不恨我?还要屡次三番地救我?难道你的心中没有一丝歉意?你不爱她,却不许她爱别人,我说得对么?你怕他们跑了,将你们的秘密宣扬了出来,便联手杀了他,对不对?” 顾十三吃惊地看着陆渐风与山木,喃喃地道:“你们……你们……” 陆渐风沉默。 慕容无风冷冷地道:“山木,你敢将你的脊背也露出来给大家瞧一瞧么?” 山木沉默。 良久,山木道:“这里是你的老家。”他的剑点点地,“你就是在这院子里出生的。渐风,我想我们该带他去看一看他的母亲。” 慕容无风苍白的脸上,冷汗已开始流了下来。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轮椅的扶手,颤声道:“我的母亲……她……她还活着?” 山木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荷衣推着慕容无风,一行人随着山木沿着院子的山墙走入一个地道。 地道内冰寒剌骨,竟比天山最冷的时刻还要冷上十倍。 地道很浅,走不了多久眼界忽开,却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一走进这寒冷的地室,荷衣的心便沉了下去。 这绝不是可以住人的地方,只可能是慕容慧的墓室。 烛火幽微地闪烁着,依稀可辨四块雪白的石床整齐地摆在正中。 仔细一看,石床并非石制,而是四个巨大的冰块。 其中一块巨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穿着藕合色花裙的女人。 荷衣正要将慕容无风推到冰床旁边,他的手却带住了椅上的轮环。 他浑身冰冷,心却跳得太快,已觉得有些控制不住。 他只好停下来,垂下头,等待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荷衣弯下腰,替他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毛毯。察觉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便在他的耳边小声道:“这里太冷,你支不支持得住?” “不要紧。”他道。 过了片刻,他的呼吸渐缓,这才深吸一口气,转动椅轮,驶到冰床的旁边。 那是一个四肢纤细,身形修长的女人。有一张和慕容无风一样白皙的脸色与柔和的轮廓。她的长发披散,脸上已结了一薄霜。 她显然已去世了很久。肌肤已失去了应有的弹性,浑身僵硬得好象一个冰塑的雕像。 荷衣觉得她的衣裙仿佛是她死后才套上去的,有很多地方都可以瞧出这套衣裳不是她自己穿上的。 她的表情也很奇特。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皱着眉,显然是很痛苦的样子,嘴角却微微挑起,好象是在微笑。 任何看到这样的表情都会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女人身体的右侧放着一个婴儿。 荷衣将他推到冰床的右侧,轻轻问道:“这里为什么还有一个婴儿?” 那婴儿包在一个雪白的小被子里,闭着眼,荷衣想将他抱起来,却发现被子已被寒冰凝在了冰床之上。她微一用力,只听得“啵”的一声,冰块断裂,那婴儿便被她抱在手上。 那是俱婴儿的尸体,脸还是皱巴巴的,显然死的时候离出生并不久。 她瞧了瞧婴儿,又瞧了瞧慕容无风,发觉两个人长得很相像。便将婴儿递给了慕容无风。 他久久凝视着手中已然逝去的小生命,扭过头,看着山木,道:“他是谁?”。 “你的娈生弟弟。你母亲难产,你出来的时候勉强还有一口气,后出来的那个婴儿只活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的手臂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冻得硬邦邦的被子,看了看婴儿的双腿。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刺痛,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那双腿明显是畸形的,一看便知他终身无法行走。他的脸蛋却已有了七八分与慕容无风相同的轮廓,他若长得大,一定会有一副与慕容无风一模一样的长像。 而慕容无风的心却已沉浸在一种无法逃脱的悲伤之中。手一抖,“丁咚”一声,那婴儿竟失落在地。 那声音听了让人胆寒。 荷衣连忙将婴儿从地上拾起来,却发现他的一只手因方才那一跌,便象一俱摔倒的石像一般断裂开来。 慕容无风漠然地看着她手足无措地将婴儿的断臂塞进小被之中,原样包好。 “你害怕?”他看着她,静静地道。 “不……不害怕。”虽这么说,她声音却直打哆嗦。 他叹了一声,道:“你不该陪我来看这些……死人。” 她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她们……也是你的亲人。” 他想了想,霍然抬起头,对山木道:“你说我的母亲难产,她的孩子明明已经生了出来。” 山木看着他,迟疑着:“这个……” 慕容无风淡淡道:“荷衣,扶我到冰台上去,我要看看她究竟是怎么个难产法。” 荷衣咬得嘴唇,轻轻道:“上面全是寒冰,你的腿明明受不得冷……” 他不理她,自己掏出了拐杖。 她只好将他腿上毛毯铺在冰台上,扶着他坐了上去。 他轻轻地解开了女人腹上的衣带,身子猛然一震,只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荷衣连忙扶住他因愤怒而摇晃的身体。 可是连她自己也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被衣裙掩盖住的腹部敞露开来。上面竟有一道长长的,破裂的刀口! 豁开的一道缝中,内脏清晰可见! 慕容无风的胃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他的人倒了下去,开始拼命地呕吐了起来。 荷衣只好将他又扶回到轮椅上。 他咬着牙,驶到山木跟前,纠住他的衣襟,怒吼道:“是谁杀了她?是谁!难道你们连妇人和孩子也杀吗?!” 陆渐风冷冷道:“你放开他,你母亲也是我杀的!却是她求我杀死她的!” 慕容无风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才声嘶力竭地道:“她为什么要求你杀了她?难道她疯了吗?” 陆渐风道:“因为她难产,折腾了两天,孩子始终不出来。后来她……她自己也快不行了。便求我杀了她,剖腹救出你们兄弟俩!我便照着她的话去做了。” 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听得惊呆了! 慕容无风的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哽咽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渐风道:“你自己是大夫,当然知道这是真的。” 荷衣轻声道:“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葬了她,让她入土为安?” 陆渐风道:“她说她要和你父亲合葬。而你父亲却早已跌下了万丈深崖。虽然我们一直隐瞒他的死讯,你母亲却已猜出他有了不测。那时她已有五个月的身孕。” 山木道:“你母亲临死之前,吩咐我们将你送回云梦谷,交给你的外公抚养。你的名字是她事先起好的。我便将你连同你母亲交给我的信物一起送回了云梦谷。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你外公,只说他的女儿难产身亡。” 陆渐风缓缓地道:“无论如何,你母亲是我见到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慕容无风手指疾点,忽然点住了山木身上的穴道。 陆渐风怒道:“你想干什么?” 慕容无风道:“我点的穴道谁也解不开,你最好不要过来。”说罢,掀开山木背后衣裳。 微弱的烛光下,他的背上清晰可见三道浅浅的鞭痕。 慕容无风捏紧拳头,狠狠地道:“我果然猜得没错!他明明对你手下留情,你却与这……与这无耻之徒联手杀了他!” 山木道:“我原本只在一旁观看,可到了后来他却几乎快杀了陆渐风,我只好跳进去帮忙。打到最后,我们都已变成了野兽,都已陷入疯狂之中,失去了理智。现在不论你想把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我与你父亲,原本也是……也是很好的朋友。” 慕容无风冷冷地道:“朋友!亏你说得出口!原来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 山木淡淡道:“你父亲眼高于顶,他的眼里原本也没有我。可是他不该……” 慕容无风大声道:“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的父亲!” 陆渐风道:“你莫忘了山木也曾救过你的命。那次你在湖中自沉,若不是他从水里将你捞了出来……” 荷衣颤声道:“他什么时候……为什么……要自沉?” 慕容无风大叫道:“住口!不许你提这件事!” 荷衣却道:“你说!你告诉我!” 陆渐风道:“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你和贺回比武的那天晚上,他自己……自己想不开,一个人将船划到湖心,凿船自沉……” 荷衣握着慕容无风的手,眼泪滴了出来,道:“无风,这是……这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叫我怎么办?” 慕容无风道:“那事早已过去很久了。” 荷衣道:“无风,我们不要再呆在这个地方,我们回家,好么?” 慕容无风道:“我们总得将……将她们葬了再走。” 山顶上一座小小的坟茔。 他们便将她与孩子葬在了吴风倒下的那座山峰之上。 干完了一切,夕阳正将它最后的一缕余晖柔和地洒在坟茔的尖顶。 顾十三默默地站在他们的身后。 慕容无风道:“我们准备这就下山。你和我们一起走么?” 顾十三道:“你的事已完了,我的却还没有。” 慕容无风一怔,道:“难道你真的要为你师父报仇?” 顾十三点点头。 荷衣想了想,道:“我见过他的出手,也见过你的。恕我直言,你不是陆渐风的对手。如若我们俩人联手,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慕容无风淡淡道:“荷衣,这里面没你什么事。” 他转过头,对顾十三道:“你们剑客之间的事情我不懂,但死在这个人的手下实在是不值得。何况,他们已经走了。” 顾十三吃惊地道:“走了?” 慕容无风道:“他们一直想去天竺,想必现在已经到了。” 顾十三道:“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 慕容无风道:“去天国的路一向都很快。” 顾十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道:“你已想法子杀了他们?” 慕容无风道:“死的人是我的父亲,要报仇也要先轮到我。” 顾十三忍不住道:“你?你也会杀人?” 慕容无风淡淡道:“愤怒的时候,谁都会杀人。我也不例外。” 顾十三道:“你用什么法子杀的他们?” 慕容无风道:“用我以后永远也不会再用的法子,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荷衣道:“我以为你已原谅了他们。” 慕容无风道:“我谁都不原谅。” *******回去的路上慕容无风好象变了一个人。他一直都在低头沉思,也很少与荷衣搭话。 因那冰床上的那一冻,他的腿伤又猛烈地发作了一次。但他早已习惯了在痛苦中默默地忍受。一言不发地倒在一旁抽搐,神态仿佛是一个局外人。 回到小江南,他们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 荷衣已学会了沉默,也不再追问他各种细节。 慕容无风的沉默却十分可怕。 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第二天早,两个人吃完了早饭,她正要收拾碗筷,慕容无风忽然将她叫住。 “荷衣……” 她笑了笑,道:“什么事?”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我请求你离开我。” 她愕然。 “为什么?” 慕容无风道:“我欠你太多,今后只会更加拖累你。何况,我什么也不能给你。连你最想要的孩子也……也不能给你。” 他说这话时,嗓音哽咽,却带着一丝解脱,似乎已考虑了很久,终于将自己要说的说了出来。 荷衣颤声道:“不!我不!” 慕容无风看着她,沉默良久,道:“我是一个废人,你与我生活在一起,没有半分好处。我看着你整天为我忙前忙后,心里……心里十分愧疚。你是一个快乐的人,应当有更快乐的生活。不必为了照顾我,葬送了你的后半生。” 他不让她回话,接着又道:“你比我想得开,这些事情……这些与我在一起不愉快的事情,烦恼的事情,你很快就能忘掉。我请求你忘掉我。” 荷衣道:“我和你在一起很愉快,并没有烦恼。” 他神色凄然地看着她,眼中带着恳求的目光。 荷衣一笑,道:“我只有离开了你,你才会好受,是么?” 他垂首,良久,点点头。 “你看着我整天照顾你,便觉得我好象是在受罪,便心如刀绞,便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男人,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是么?” 他不语。 荷衣道:“你不必担心,我当然可以离开你。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你难受。” 她站起来,找到自己的包袱,将它摊开,打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地装自己的衣裳。 他看见了那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荷衣穿了衣裳,道:“这件衣裳能不能送给我?” 荷衣将那衣裳叠起,塞进包袱里。 “既然要忘,就一定要忘得彻底才好。” 他苦笑:“我只是求你忘了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荷衣道:“不要这样说。我们只有彼此相忘,才会彼此好受。” 他默然地看着她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装好了。 他沉吟片刻,道:“银票你都拿去。我是大夫,在这里赚钱很容易。你若什么时候钱用完了,可以拿我送你的那枚戒指到我告诉你的那两个票号取钱。一次最多可以取五千两银子。你只需签上你的名字即可。” 荷衣淡淡道:“戒指我拿走,银票我们一人一半。你虽能赚钱,身子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之前还是不要太辛苦太劳累为好。” 他看着她,心痛欲裂,颤声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一个人会过得很好。我一向都能照顾自己。” 她笑道:“不错。你原本在竹梧院里,也是独自生活的。” 他也笑了,努力装出一种轻松的样子,道:“你我也不担心。你武功这么高,不论你遇到谁,该担心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你。” 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抽出一个小盒,从中拿出一个乌木小瓶,递给她,道:“倘若有一天,你看中了哪一个男人想嫁给他,在你大喜的前一天,莫忘了服下一粒这瓶子里的药丸。至少新郎馆会以为……以为……你不曾被别的男人碰过。”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当然,我知道撒谎不大好。但息事宁人的谎言总到好过挑拨是非的真话,对不对?” 荷衣接过乌木瓶,悄悄地道:“无风,这药的销路一定很好,你完全可以把它拿到市面上去卖呀!” 慕容无风淡淡道:“我不想做名教的罪人,也不想坐大牢。” 她将包袱搭在肩上,将鱼鳞紫金剑别在腰上,道:“那就……别了。” 他心中伤痛,几乎不可忍受,颤声道:“荷衣,你会……你会去哪里?” 她抓了抓脑袋,想了想,道:“寿宁。” “寿宁?”他一愣,荷衣从没有提过这个地方,那是福建的一个小县,离这里几乎相隔三千余里。 荷衣的口音南腔北调,她会说七八种方言,便是慕容无风那颇似蜀中的口音她不花一个月的功夫便也学了个八九成。 “嗯,那里大约是我的家乡……我们的孩子也葬在那里。我已好久没有去看她了。”她淡淡地道。 他点点头,道:“什么时候,等你安顿下来,想出来逛一逛,路过我这里,莫忘了来看看我。” 荷衣笑了,拍拍他的肩,道:“你不打算回云梦谷了?” “嗯。我喜欢这里。这里原也是我的出生地。”他缓缓地道。 荷衣看着他,忽然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凝视的他的双眼,道:“无风,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也凝视着她,道:“什么事?” 荷衣道:“你要尽力好好地活着,永远也不要想到‘死’这个字。” 他沉默,过了好久,咬着牙,努力克制心中涌起的伤感与绝望,点点头:“我答应你。” 荷衣道:“那么……就再见了,你好好保重。”说罢转身要走。 他连忙转动轮椅跟了上去,道:“我送送你。” 她拦住他,道:“不用,我不喜欢相送。” 说罢身影一飘,便不见了。 他追上去,赶到门口,想再看一眼她的背影,却只看见一片灿烂的阳光宁静地洒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第三十八章 他冲回屋内,开始找任何一件她留下来的东西,她却好象带走了属于她的一切。只有枕上几缕遗落的长发似乎还带着她身体的余香……他小心翼翼地拾起来,将它们收到一个手帕里。 这便是她留下的,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他来到厨房,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青花瓷罐里装着几颗蒜瓣,几枚干姜。瓶瓶罐罐很多,每一样都擦得一尘不染,就好象是刚买回来的。 为了他的洁癖,她自己也渐渐变成了一个有洁癖的人。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转着圈子,难过得几乎要发狂。 “我是对的,这样做她虽会难过,但却是对她好。”他反复地说服自己。 “荷衣一向是个想得开的人,什么也不能拴住她。她会渐渐忘掉我的。” “我原本就是个废人,原本就不该耽误她太多。” “你若爱着一个人,便不能自私,便要时时刻刻为她的长远幸福着想。” 象这样的理由,他可以想出一千条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软弱,会突然间变得根本离不开这个女人。 出门往右不远处,便有一个小酒馆。他买了三大瓶酒,回到自己的屋子,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了下去,直到自己大醉为止。 他醉醺醺地摔倒在地,也懒得爬起来,便醉醺醺在地上睡了一夜。 半夜,他掏出一把小刀,疯狂地想结果自己,耳边却响起了荷衣的话:“答应我,永远也不要想到‘死’这个字!” 他凝视着寒光闪闪的刀锋,良久,又将它藏到枕头之下。 洗澡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残废的身躯,只觉一阵一阵头昏,想不通荷衣为什么还会不顾一切地爱上自己;想不通她替自己擦身,换药时,是如何面对这些可怕的伤痕。 她大约也象自己一般沉浸在热情当中,失去了理智。 热情退却,余下的便只有长长的忍耐,无究的担心,无尽的操劳,没有半点愉快可言。 幸好,他把这一切终止在了当爱变成无味之前! 第二日,他从沉醉中醒来,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直射到他的脸上。 他便只好从地上爬起,爬到轮椅上,换上干净的衣服。将呕吐之物打扫干净。 敞开门窗,将屋子里飘荡着的一股酒味散去。 他收拾出一点精神,来到厨房,为自己煎了两个鸡蛋。 然后他咬咬牙,将心头的悲伤深深地埋在心底。 活下去,只要还活着,就得活下去! 既然要活下去,当然要想一想自己该怎样活下去! 虽然有钱,他却从不是那种躺在钱上睡大觉的人。 他没有腿,总算还有一双手,总算还不是一个完全的废人。 “老天爷给我的东西,我全都用了。也算没枉到这人世上走一遭。”他暗暗地想。 于是他找出笔墨,又找了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林氏医馆” 将它挂在自己大门的旁边。 他挂木板的时候,正好有一个路人经过。那人拉住他道:“你先生莫不是疯了?这个镇子里已有了一间这一带最大的医铺,老先生姓叶,名满西北,称‘塞外医仙’。你挂这牌子,岂不是存心要抢他老人家的生意?” 慕容无风怔了怔,道:“可是写《叶氏脉读》的叶士远先生?” 路人道:“不错。他手下打杂的人倒有一大堆,因老先生脾气怪,至今还没有收到一个徒弟。” 慕容无风苦笑,道:“这又是为什么?” “他老人家常说,学生若是和老师一般聪明,学成了出来,大约也只有老师一半的成就。学生只有比老师聪明,才堪传授。老人家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一位比他还聪明的学生,所以跟着他学医的人倒不少,没一个行过拜师之礼。” 慕容无风淡淡道:“这原本是出家人的禅理,行医的人倒不必那么讲究罢?” 路人道:“你若跟他这么说,他老人家就会翻白眼,说你恶俗。” 慕容无风笑了笑,继续往木板上钉钉子。 他已很久没有笑了。 路人打量着他,道:“你就是这个‘林氏’?” 他点点头,道:“嗯。” 路人道:“你这样子也是大夫?” 他转过身来,拿眼盯着他,恶狠狠地道:“我这样子又怎么啦?” 路人愣了愣,道:“这招牌就算是要挂,也要挂得高些。” 他现在站起来还很困难,便道:“我只能挂这么高。” 路人道:“你难道要让病人弯着腰来找你的招牌么?” 他道:“为了治病,弯弯腰又怕什么?” 路人道:“我可以帮你把它钉到门顶上去。” 他道:“这木板就钉在这儿。” 路人叹了一口气,道:“也罢,我看你先生不是本地人,找生意不容易,我有一个妹妹正病着,明天我送她来你这里。” 慕容无风道:“你为什么不把她送到叶先生那里?” 路人道:“送他那里,光诊费一次就要三两银子。” 慕容无风道:“我的诊费是一次十两银子。” “你老兄疯了么?第一个病人总得有个折扣罢!” “就是这个价,没有折扣。想送她明天就送来。不想送也随你。” “你的大名是?”路人道。 “叶处和。”他淡淡地道:“也就是与人相处一团和气的意思。” 那路人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招牌挂出去之后,他便去找隔壁的房东。 略谈了谈,东家便答应每日自己的小厮去集市买菜时,顺便也给他带回来一份。所需的费用从房租中结算。 他知道出门往左,再走小半里地便有一个极大的集市。荷衣总是在那里买菜。 那集市是这小城最热闹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就开张了。四处的商贩涌进来,人声鼎沸,推车的推车,赶马的赶马,晴天的时候尘土飞扬,雨天的时候满地泥泞。 他最讨厌的就是热闹。这种嘈杂的地方,他永远也不会去。 东家姓万,人们都叫他万员外,是个又高又胖,满脸大胡子的男人。说起话来嗓门宏亮,性子十分豪爽。 “你或许需要几个丫环?我可给替你去买,十二岁的小姑娘在市面上最多三两银子一个。” 慕容无风皱了皱眉。这人明明在谈一个活人,口气却象是在谈一匹马。 “我不需要丫环,却需要一头骆驼。”他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如若出门,骑骆驼会比较方便。 这条青石板的长街虽然还勉强行得轮椅,再往前走,便满处是沟沟坎坎,上坡下坡。 就算是骑着骆驼,他能去的地方也很有限。 “骆驼就贵了。上好的只怕要三十两银子。我叫行家去帮你弄一头,你可以放在我的马厩里养着。用的时候牵走就行。”万员外看着他一副虚弱的样子,十分同情地道。 “就依你说的,这是三十两银子。多谢了。”他递上银票,告辞了出来。 房东果然讲信用,快到中午时分便派人送来了他一天要吃的菜,还告诉他骆驼也买好了。 他到厨房里折腾了半晌,打破了两个小碗,总算是给自己弄了一碟味道不错的小炒。 好在以前他与荷衣困在那小山村时,他曾做过近十天的饭,遇到难题,还认真请教过辛大娘。 有那份功夫垫底,他总算吹火时没有烧着自己的眉毛,切姜时没有割破自己的手,炒菜时没有让油溅出来烫着自己的脸。 他这才发现,原来做这些事情并不难。只是在竹梧院里他从没有机会去做而已。 接着他便要从井里打水,去洗了早晨换下的衣物。 井上的辘轳却远比他想象的难摇。摇动时必须双手同时用力,但他双手一离开扶手,身子便难以坐稳,只能紧紧靠在椅背上。那一桶水在井中晃来晃去,十分沉重,好不易升到了井口,俯身接住时,一只手却拎它不动。好不易腾出了另一只手,不提妨辘轳的摇把却松了下来,他手顿时一沉,吃力不住,只好松开,桶便直溜溜地掉了回去。如是三番,他试了七八种姿势,小心翼翼地计算着平衡,这才将一桶水终于弄出了井面,双手扶着,腰却忽然一软,手一松,那桶水便仰面向他泼了过来,将他的半身淋了个透湿。 初春的井水已不那么寒冷,浇在他身上却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只好回到屋内将湿衣服脱下来,换了一身干燥的白袍。那轮椅的坐垫已打湿了,他只好拿下来,放到火盆上烘烤。 烤完了一面,他将坐垫翻过来,却愣住了。 坐垫的一角用红丝线绣着两个小小的人头。 绣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一看而知是荷衣的手笔。 左边的一个,头顶上绣了几根长线,大约是头发,旁边绣着“荷衣”两个字。右边的一个,头顶上没有长线,却绣着一个圆髻,一旁是“无风”两字。两个人头紧紧挨在一起,咧嘴大笑,一幅兴高采烈的样子。 他呆呆地凝视地那两上快乐而简单的人头,眼睛一阵发酸。 她一向写不好那个“无”字,嫌它笔划太多,写出来总比“风”字要胖一倍。她也一向写不好“慕”字,写出来又比其它三个字要长出一倍。 她还说,那死去的孩子,她起的名字叫“慕容丁一”。虽然前面两个字笔划复杂,无法避免,但总算后面两个字写起来会省不少劲儿。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道:“你何不干脆就叫她‘慕容一’?” “这个……不大妥罢?她叫‘慕容一’,老二岂不得叫‘慕容二’?我怎么听着这么难受呀?” 他凝视着那幅画,目光模糊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他们在一起的确有很多快乐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这一两年荷衣给他的快乐,远远要大于自己前二十年所有快乐的总和。 可是,荷衣也快乐吗? 她的身世比自己还要凄凉,却总是一幅劲头十足的样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快乐。 是的,她是的! 不然她不会画这幅,希望他们永远快乐下去。 既然彼此快乐,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想那么多? “读书人总是被高尚的情操所左右,自已占着个理,便要做圣人。咱们这些没读书的土人,便总要受你们的折磨。”有一回荷衣这样说。 他苦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有时也很妙。 他错了!简直错得一塌糊涂! 想到这里,他霍然起身,来到门外,带着轮椅,骑着骆驼,沿着街道的商铺,酒馆,客栈,一家一家地询问。 “请问这位大哥,昨天可曾见过一位穿淡紫色衣裳的小个子女人?她背着一个红色的包袱,腰上别着一把紫色的剑?” “小个子的女人?没有。” 他便转动轮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来,拍拍骆驼的腿。骆驼跪下来,他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扶着驼峰,吃力地将身子移到驼鞍上。然后将轮椅上一个挂钩往鞍上一挂,拍了拍骆驼的背,骆驼就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慢悠悠地往前走。 到了另一家,他便又将以上种种复杂困难的举动重复数次,驶入商肆,问上同一个问题,待别人摇着头说“没有”,他便坐回骆驼,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寻常,马路上注意他的人很多,有些人站在一旁,负着手,从头到尾肆无忌惮盯着他看。 这是江湖,不是云梦谷,他只好忍受这些好奇的目光。 他看着路旁有几个卖“喀瓦哺”的小摊,也俯下身来打听。 荷衣到了这里,最喜欢吃的一样东西便是烤羊肉串。而且她一向是心情越不好,吃的东西越多。 但卖喀瓦哺的老头一个劲儿地摇头:“老汉在这里烤了十几年的羊肉串,也没见过这样的一位姑娘。” “瞎说瞎说,你老头儿烤起东西来烟薰火蟟的,便是有头大熊从你面前爬过,你也看不见!”旁边摊子的那个人道:“公子,你莫信他的话。我倒是瞧见过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她还在我这里买了四串喀瓦哺呢!” 他愕然:“是么?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 “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她看上去好象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买了东西就往前走了。” “谢谢你。”他黯然地抛给他一两银子。 那小贩喜出望外,道:“公子,你要几串?” “我不吃,你留着卖给别人罢。”他拍了拍骆驼,不死心,继续往前一家一家地问着。 长街的尽头连接着一条漫长的官道,越过一个大草原之后,通往另一座城市。 官道的起点之处,有家不大不小的客栈,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个商铺。 伙计告诉他,的确有一位如他所说的女人进客栈的饭厅里要了一杯奶茶,还向他打听往东边靠海的地方怎么走。 伙计便指给了她这条官道。 她喝完了茶,付了钱,就走了。 听了这话,他只好拧转缰绳,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 初春的阳光柔和地洒过窗棂,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鸟鸣。 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头脑一片空白。 身子原本虚弱,被那桶井水一淋,再加上昨天酒后在地上睡了一夜,沾了冷气。到了下午,他浑身便开始发起了高热。 他本想咬着牙起床,给自己找一点药。无奈头昏脑涨,身子发软,便索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他浑身滚烫,口干舌燥,想喝水,眼皮子却沉重地睁不开。手伸到桌前乱摸了一气,没摸到水杯。只好继续蒙头昏睡。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突然有个人使劲地摇着他的身子。 他勉强睁开眼,天早已大亮,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站在面前。 他糊里糊涂地问道:“阁下是谁?怎么跑到我的屋子里来啦?” 那人道:“林大夫,你不认得我啦?我是昨天你挂招牌时,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啊。我姓费,叫费谦。” 慕容无风闭上眼,道:“不管费钱还是不费钱,今天我不开张。” 费谦大声道:“喂!你这人说话怎么不算数哪?昨天你明明答应替我妹妹看病的。” 凭他说得舌烂口焦,慕容无风倒头就睡,再也不理他了。 “现在都快下午了!你怎么还不起床?有你这么懒的大夫么?我大老远地带着病人过来,容易么?姓林的,你今天究竟看不看病人?”费谦气得叉起腰,站在他床边破口大骂。 他的嗓门奇大无比,吼得慕容无风根本睡不着。 却听见一个极细小,极秀气的声音轻声道:“哥,我……我们还是走罢。这位大夫……我看他是病了。” “病了?胡说,他自己就是大夫,怎么会生病?” “你看人家脸都是通红的……莫不是正……正发着烧?” 费谦将手往慕容无风额上一摸,吓了一跳,道:“他果然病了。” 便又推了推他,道:“喂,你在这里有什么亲戚没有?我替你去叫他来。你病了,总得有个人照顾你才好。” 慕容无风无法,只好睁开眼,却见费谦身后站着一个小个子的女孩子,头上带着一顶大帽子。那女孩子一张瓜子脸,眉清目秀,身材与荷衣相仿。 一想到荷衣,他头一昏,又闭上了眼睛。 女孩子道:“哥,咱们走罢。他好象病得不轻。咱们过……过几天再来。” 费谦无法,正欲转身,却见慕容无风坐了起来。 “大夫,你没事罢?”他试探着问道。 “没事,偶感风寒而已。”慕容无风咳嗽了两声,道:“抱歉,我无法下床。麻烦你搬张椅子过来,叫病人坐到我面前。” 他连忙找了一把椅子,道:“小敏,过来,坐在这儿。” 那女子迟疑着,满脸羞得通红,一步三蹭地走了过去,坐在椅子。 慕容无风漠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对费谦道:“劳架端一盆水过来,我要净手。” 他仔细地洗了洗手,拿细绢拭净。 “今年多大了?”他一边拿脉,一边问道。 女子怯生生地道:“十五。” “把帽子揭下来。”他又道。 她的脸更红了。垂着头,犹豫良久,揭开帽子。 她的头上长满了瘌疬,连一根头发也没有。 他痴痴地望着那一头高一个,低一个,恶疮一般丑陋的大疤,不知为什么,思绪飘了出去,又想起了荷衣。 过了一会儿,他缓过神来,便从一旁的书桌上拿起一只毛笔,蘸了些朱砂。将她的头上的疤一个挨着一个地摸了一遍。一边摸,一边问:“这一个痛不痛?” 如果她说“痛”,他便接着摸下一个。如果说她说“不痛,但痒。”他便用笔在上面画一个圈。如果她说“既不痛,又不痒。”他便画一个叉。其中有一个,她说:“又痛又痒。”他便在上面画一个圈,又加上一个叉。 全部摸完之后,他将手仔细地洗干净。拿起墨笔,写了甲乙丙丁四张方子。 那女孩连忙将帽子戴了回去。 然后他道:“将这四种方子里的东西分别熬成膏药。画圈的,用甲;画叉的,用乙;又有圈又有叉的,用丙。剩下的,用丁。一日三次,停一天,再涂。一月之内当可全愈。” 费谦道:“这头上这么多疤,我哪里记得住哪个痛,哪个痒?” 慕容无风道:“一共是二十三个疤。我给你再画张图。”说罢,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后脑勺,将每一个疤的位置打了个同样的标记。 他画的时候一气呵成,仿佛每个疤的位置都已记在了他的脑海里。 费谦忍不住道:“你会不会记错?要不要叫她把帽子揭了再核对一遍?” 慕容无风看了他一眼,道:“我不会错。你若想核对,回了家再核对也不迟。” 费谦想了想,又道:“这四张方子的药,会很贵么?” 慕容无风道:“你手上有多少银子?” 费谦道:“二十两。十两付你的诊费,十两买药。不瞒大夫,我妹妹这毛病已有七八年了,花的银子就跟淌水似的。什么稀奇古怪的药都涂过。一点用也没有。她这样子,嫁人是嫁不出去的,嫁妆的钱倒是早就花光了。如今家里剩下的一点底子,也经不起这样的开销。总之,唉,也是一个试字。谁叫她是我妹子呢。” 慕容无风看了他一眼,拿起药方,哗哗几笔,删了几种,又添了几种,道:“她是我的第一位病人,诊费就免了。贵的药,只要是不重要的,我都删掉了,换上了几种便宜些的。这样算下来,二十两银子大约够了。” 费谦看着他,道:“你看样子是个高明的大夫。以前别的大夫看了,都只开一种方子。”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道:“她头上的癣可不是一种。需用不同的药分别去治。” 费谦垂首道:“那就多谢了。我们这就买药去,告辞。” 传杏堂。 冯老九手执药方,一只手将盛着药的八角形圆柜拨得滴溜溜直转。眨眼功夫便将费谦递上去的四张方子按量将药抓了出来。 等到要将药包起时,他突然停住了手,问道:“奇怪,这药方子好象不是叶老先生开的!” 叶老先生的处方用的是统一的素云花笺,右下角上,印着“传杏堂”三个字。 这方圆一百里,倒是有十几家药铺,医馆却只有一个,便是叶氏的传杏堂。 这一带的人都知道,药,以传杏堂所藏最全。大夫,以传杏堂的叶老先生最好。 传杏堂里除了叶先生之外,只有两位坐堂大夫可以开处方,虽然不论他们如何恳求,叶先生都坚决不同意收他们为徒。 这两位大夫,一位姓张,一位姓耿。都已年近四十。 而他们用的也是传杏堂专用花笺。 费谦也是传杏堂的常客。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长相不错,却有一头瘌疬的妹子。为了这个病,他来这里配药,没有一百次,也有九十次。 而这一回他手里的药方却只是随便从哪家纸铺里买来的梅花笺,写的字是清一色整齐圆绣的赵体,属名“林处和”三字,却是极为陌生。 “这个林大夫是谁?”冯老九不禁问道。 “新来的大夫,今天刚开业。”费谦老老实实地道。 “新来的?我怎么没听说?有人推荐么?” 大夫行医都得要同行推荐方立得住脚根。这人初来乍到,就算不肯拜会同行,也得至少递个贴子知会一声。就这么虎头虎脑地开了业,岂不是存心不把叶老先生放在眼里? “我不知道,大约没有。”费谦答道。 “这你就不对了。”冯九正色道:“他说他是大夫,难道他就真的是了?这年头坑蒙拐骗的人还少么?江湖郎中行医最为鲁莽,将方子一扔,赚了钱就跑,哪里管病人的死活?你看这方子里的药,都是重剂。我老头子抓了几十年的药,也没见过那么狠的药。你妹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受得了么?若是涂了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 他这么一说,费谦也吓得不吭声了。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不会罢?他看上去倒年轻得很。大约只有二十来岁。诊费却要十两一次,不大象是江湖郎中啊!” “什么?十两一次?这不是宰人么?叶老先生年高德劭,当了几十年的大夫,也才收三两银子一次。年轻人想发财也不能这么急呀!”冯老九气不打一处来,觉得兹事体大,便将方子拿到了内屋,请叶先生过目。 费谦只发在门外等着,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暗自庆幸那姓林的并没有收取他的诊费。不然白花花的银子,还不扔到了水里? 过了一会儿,叶士远从屋内踱了出来。 他是一个高个子的老人,面如满月,眼光射人,手捋着五绺长须,见了费谦,道:“费兄弟,你说的这林大夫住在哪里?” “嗯,这个,他住在穿山甲胡同,万员外家的隔壁。”费谦道:“门边有个招牌,写着林氏医馆。” “唔,能否请老弟通报一声,说我叶士远想上门拜访?” 冯老九听了这话,不免一愣。拜访?这话也太客气了罢? “这个……这个……他今天可能不大方便。他好象病得很厉害。而且……而且他的腿也不大方便……他好象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也不能走路。”费谦支支吾吾地道。 “哦。”叶士远暗暗吃惊。 “他是一个人住,还是与别人合住?可有家眷?” “他一个人住。据我看院子里没有别人。我们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昏睡。好象病了很久,也没人理他。那样子……怪可怜。” “那我更要去瞧一瞧了。来人,备轿。冯九,药你只管按药方抓给他。这个林处和,可不是一般的大夫。” 第三十九章 轿子拐了七八道弯,终于停在了林氏医馆的门口。叶士远下了轿,命轿夫在门外候着,便敲了敲院门。 无人答应。 莫非林处和病得已深?不醒人事? 院门并没有锁,敞着一道缝,叶士远只好推门而入,客厅无人,庭院萧条,正是午饭的时间,厨房里烟火寂寂,一副冷清的模样。 他走进内室,又敲了敲门,却听见门内有个低沉的声音,咳嗽了半晌,问道:“是谁?” “叶士远。”他道。 “是叶老先生?”慕容无风正睡得头昏脑涨,一听了这个名字,却又醒了一半,道:“请稍等,我……我这就起来。” 他更了衣,坐到轮椅上,打开了门。 叶士远只见一个脸色苍白,模样却极清秀英俊的青年,长臂细腰,挺直着身子,坐在一张精巧的轮椅之上。似乎极为畏寒,在这初春的天气里,他下半身还盖着一条毛毯。 叶士远谢了座,看着他,道:“林先生不是北方人?” “嗯,原是客寓此地,混几个钱交房租而已。” “中原人才济济,老夫早有所闻。方才看了林先生这张方子,高明高明,佩服佩服。”“叶先生的《叶氏脉读》晚生曾再三细读,实是传世之作。尤以第六第七卷脉法最为精到。发人深省,今日相见,幸何如之!请稍坐,我去泡茶。” 他这一说,正中叶士远下怀。原来这两章最有创意,他亦深为得意,顿时感到心恬意恰。 他转动轮椅,往一旁红泥茶炉添了几粒香炭,放上茶壶,又用清水洗了两个茶杯。 叶士远见他微一俯身,一只手便要紧紧地扶在扶手上,行动甚为不便,心中不禁暗自叹息。 “晚生闻得先生一向在秦凤一带行医,为何却到这里?”慕容无风问道。 “唉,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得罪了官府,便逃到了这里。好在这里住的都是得罪官府的人,无非是些倒台的政客,失意的文人,地虽偏僻,亦全非蛮夷之地,老夫倒是如鱼得水,其乐融融。只是林老弟高才,就方才那一张方子,老夫一看便知不是凡人之手。只是偏居漠北,于中原之事倒是越来越生疏,敢问老弟家居何处,馆落何方?”叶士远笑了笑,道。 慕容无风明白医林人物,天底下厉害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而林处和这三个字实在是太陌生了。便道:“晚生家居江东,世代行医,谨尊家训,述而不作,是以没没无闻,只是一般的郎中而已。” 叶士远点点头:“江左才俊,代有名家。藏龙卧虎,不邀名利。非象老夫这样的野人可以管窥蠡测。所谓‘务正学以言,不以曲学阿世。’中原正学,老夫向往以久。” 慕容无风道:“老先生不必自谦。《叶氏脉读》必将名垂医史。” 叶士远道:“老弟住在中原,可曾拜望过云梦谷的慕容先生?” 慕容无风正在喝茶,听了这话,差一点呛住,连忙道:“不曾。晚生行动不便,很少外出。这一次……这一次远行实是应友人之请。” 叶士远叹道:“老夫倒是极想见他一见,问问他的《云梦验案类说》续编什么时候出来。只可惜我前些日子听了一个消息,说他几个月前已突然去世。云梦谷为此举办了隆重的葬礼,杏林同仁闻之,纷纷前去吊唁。真是天妒英才,可惜啊可惜。” 慕容无风只好也跟着道:“可惜可惜。” 暗想荷衣把蜀中唐门搅得一团糟,又抱着自己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只怕有人看见。云梦谷当他们双双去世,却也并不奇怪。 叶士远道:“我也派了一名不成气的徒儿前去,走到那儿大约也要四个月。顺便看看云梦谷里可还有些他未写完的新书没有。” 慕容无风道:“啊……这个只怕没有。不过那里还有一位蔡大夫和陈大夫,也时时写书的。” “当然当然,老弟说的是蔡宣和陈策罢?小蔡我以前还见过一面呢。那小子眼高于顶,他爷爷和我说话还客气几分呢,他说话却一点客气也不讲。气得我要死。年轻人,恃才放旷,一点法子也没有。唉,怎么说呢。这小子还真聪明。他的《澄明医解》和陈策的《蔚风三笈》在内科和杂病上算是很有见地的了。当然比起慕容无风的那几本书——听说他年纪很轻,跟老弟你差不多——还是差了一大截。我看他也是没找着比他更聪明的学生,嘿嘿。”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低头不语。 叶士远又道:“听说那里还有一位幼科和妇科都很有名的吴大夫。” 慕容无风道:“嗯。是吴悠。她也写过一本书。” “读过读过,《幼科杂论》嘛。听说吴大夫长得极美,平生最崇拜她的老师慕容先生。那本书的序里,有一大半尽在夸她的先生,我刚读的时候,还以为这书是慕容先生帮她写的呢。人人都说她早晚要嫁给他,却不知慕容先生去世之前,她究竟是嫁了还是没嫁?” 慕容无风暗自庆幸荷衣此时不在身旁,不然她听了,非跟他没完不可。 原来这叶士远乃是西北名士,少有文名,自视甚高,虽出生名医世家,颇受薰陶,却始终不肯以此为正业。不料,科场黑暗,屡试不弟。这才一怒之下放弃了举业,专心作起了大夫。来了这里,远近内外,在医术上跟他相提并论的,连一个也没有。见了慕容无风,见他是行内之人,水平也不在他之下,顿时觉得得了知已,不禁喜出望外,便把这多年不谈的行话,医书优劣,杏林掌故,对着他大谈特谈了起来。一直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多时辰,还住不了口。若不是看着慕容无风身体不适,他只怕早要和他“抵足而眠,颤烛夜游”了。 慕容无风却偏偏是个寡言少语,不喜和陌生人交谈的人。他只有在荷衣一人面前才活泼自在,敢开些大胆的玩笑。见了同行,他却总是一幅言语审慎,公事公办的样子。 快近掌灯时分,叶士远这才告辞,回到家里。却又想到慕容无风孤身一人,病倒在异乡,不胜唏嘘,赶忙叫童子送来一盒精致的糕点和几样治风寒的药丸,又约他隔日病好一定要到传杏堂来与他的几个弟子们小聚,“亲聆謦劾”,慕容无风虽不喜热闹,见老先生盛情如此,而自己也是长夜难眠,实难打发,便如约而至。 由是,五个月一晃而过。转眼间便已到了八月初。塞北这时的气候,早已热得与江南没有任何分别。“林氏医馆”的生意却是门前辐辏,一日忙过一日。慕容无风不愿抢了林先生的生意,加之自己身体虚弱,不耐久劳,便将诊费一涨再涨,以期减少病人。却不知他医术太高,一传十,十传百,他号一次脉要收五十两银子,大门外的病人还是有增无减,给起银子来也是越来越大方。他干脆在大门外贴了一个告示,言明自己一天最多只看十个病人,绝不多看。开头大家还只当他是玩笑。诊费要得这么高,不挣白不挣嘛。不料,告示一贴,看完了十个病人,虽还是中午,他便将大门一关,任你在门外苦缠硬泡,绝不理睬。慕容无风的脾气,大家这才明白。 万员外倒是时时过来寒喧。原来他见慕容无风的生意颇佳,立时在医馆的旁边开了一个饭馆,又将一个后院空出来,做了个简易的客栈。生意也是一日好过一日。对慕容无风愈发关照了,不仅要自家的保镖将慕容无风的小院也当作保护之列,还几次三番地要送慕容无风几个丫环小厮。 “兄弟,不是我老哥说你一句。你的医务明明忙得连杯水都喝不上,身边却居然连个应门的人都没有。一日三餐,还要你老弟亲自操持,连打水洗衣也不肯让别人帮忙。你老弟只动动手指,一日就挣五百两银子。还是一幅爱挣不挣的样子。说出去,关外的响马都要眼红。那小厮值几个钱,五两银子就可以买个机灵的。你那手指,戳在哪儿,哪儿就变成白花花的银子,那是多金贵的东西!偏偏每天还要用它切菜,洗衣。你的腿也不方便,哪一回不是累得气喘吁吁的。那些活儿,让丫环来做,保管又快又好。干脆,这么着得了。我送你两个丫环一个小厮,好不好?丫环管洗衣做饭,按腰捶腿。小厮应门接客,跑腿买物。你又不是养不起!我送给你了,明日就给你送过来。” 慕容无风慢吞吞地道:“万兄的好意我领了。我真的不需要。” 万员外冲他挤挤眼,悄悄地道:“你夫人呢?我怎么好久没见她了?” 慕容无风道:“她回娘家去了。” 万员外道:“这话不是亲兄弟,咱不和你说。我有个侄女儿,家里很穷,但人漂亮。我看你也是个本份的读书人,又能挣钱,将来一定饿不死她。我去给你说说?做个小妾?” 慕容无风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不敢不敢。我天生惧内。老婆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哈哈哈……女人嫁了你,那才是福气。”知他一向不肯,万员外也不介意,开了他一通玩笑,笑哈哈地走了。 傍晚时分,镇子里早早地点起了晚灯。家家炊烟袅袅,一幅祥和的景象。慕容无风吃了晚饭,自己洗了碗,又洗了澡,便斜倚在窗前的软榻上,默默地看着窗外四角天空中的几粒星光。庭花早已开放,绿树如荫,给这方小小的院落带来一股清凉之意。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体会着这难得的北方夏夜。 在温暖的季节里他总是精力充沛。他一生中大多数写书的时间都在夏季。而小镇的人情温暖,更让他觉得日子并不孤单。且不说时时过来关照他的房东,只要他开口,万事莫不与之方便。就是叶士远,也是三天两头地带着弟子们过来聊天,谈医务。两人互相钦佩,越谈越拢,竟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合作写了一本关于西北罕见药材的书,慕容无风坚持将它命名为《传杏堂本草集录》。上个月刚付版印刷。前几日,叶士远将一本泛着墨油香气,首页上署着“叶士远、林处和”字样的书交到他的手中,洋洋得意地道:“林老弟,这一回你可是犯了家训哪。明明说‘述而不作’,你在我们这里,可是‘又述又作’。回去给你父亲听见了,还不家法伺候?” 如若两人有五天不见,慕容无风倒没什么,叶士远必想得慌,必要寻个理由拉他去酒馆喝酒,或是去路边的小摊小酌。一行人醉醉醺醺,就着豆干,花生米,回香豆,便能聊到天之将白。 他渐渐觉得和一群人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也不需要想太多,笑着闹着,便过了一天。这样的日子,他以前从不曾有过。现在想起来,却也不坏。 只是每日夜深人静之时,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荷衣,一想到她,脑海里的记忆便翻滚了起来。他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她的衣裳,她的眼神,她的玩笑,她的手……她睡觉的样子,吃饭的样子,洗衣裳时的样子…… 倘若有哪一处的记忆有些模糊,他甚至会努力地将那模糊之处想了又想,忆了又忆,直到每个细节在他的脑子里清晰了起来,这才作罢。 有时他会为她在某一件事里究竟穿着哪一条裙子,裙子上的钮扣是什么样子,花边是绣在上边还是下边而绞尽脑汁。他于是乎怕忘了,便在宣纸上将她画下来,一连六幅,全裱好了贴在卧室里。又怕给叶士远瞧见了胡说,故意在荷衣的身下又添上一只老虎,或一只豹子。实是荷衣脸上的神情,既不象淑女,又绝不类花木兰,传统的“斗猫图”,“展绣图”,或“游春图”,都无法将她的表情安插进去。若问他画的是什么,他便答曰“山鬼”。 “老弟呀,你这‘山鬼’画得挺不错哇!想不到你小子的丹青这么好。早知道这样,咱们那本书里的那些古怪草药全让你画得了。这旁边的字也写得好。送给我一幅罢。”叶士远捋着胡须,远远地欣赏着道。 “这不是最好的,我另画一幅送给你好了。”慕容无风连忙道。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天刚亮就起床了。 炎夏时分,天亮得很早。他爬起来洗了一个澡。穿了件灰袍子,便骑上骆驼,在长街上慢慢地逛着。 虽然平时很少出门,慕容无风的名声却已是家喻户晓。他的样子也与常人大不相同,是以走到街上,认得他的,不认得他,都和他打招呼。 “林大夫,出门逛啊?早!” 他仔细一瞧,却不认得打招呼的人,顿觉十分羞愧。只得一阵支吾了事。 他放松了缰绳,一路上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骆驼却带着他走进了一个岔道。越岔越远。他开始还不放在心上,后来路却变得渐渐地不大认得了。 他左转右转,终于弄明白自己要回去的路,必得经过那个嘈杂的菜市不可。 无奈,他便随着从四面八方涌来赶集的商贩走了进去。 展眼一望,四处人头攒动,人挨着人,肩比着肩,一副乱糟糟却热闹非凡的景象。 幸亏他骑着骆驼,比旁边的人都要高一头,才不至于被这窒息的空气呛坏。 他随着人流茫然地向前移动,这才发觉其实这些商贩还算规矩,他们都按照一定的类别挤在一处。前面总能空出一条尘土飞扬的小道,让行人和顾客通过。 叫卖声此起彼伏响着:“新出锅的马奶子啦!六文钱一碗!” “上好的蜀郡花椒,不香不要!” “喀瓦哺!喀瓦哺!” “高昌酒!一两银子五瓶!” “新隆坊的银首饰啊!又便宜又好,现在不买明天没有了啊!” 他笑了。觉得这里虽然拥挤,也不是什么来不得的地方。 那些小贩子为了一个铜板愿意和客人磨破嘴皮。一个铜板也是钱,一个努力赚钱养家的人,不论他的职业是什么,都值得人尊敬。 然后,便在这乱轰轰的市场里,有一个声音突然格外清晰了起来,突然直直地钻入了他的耳朵:“胡饼,胡饼,刚出炉的胡饼。大哥你来一个?这可是双层的,里面夹着羊肉,十七种香料还有牛油和辣酱。您吃一个,今天一天便不用下厨了。便宜,十个铜子儿一个。两个我算你十八文钱。” 他一听见这个声音,浑身一震,停下骆驼,举目四顾。 只见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泥流一般围绕着他。空中似有上千种声音:叫卖的声音,马和驴子打着响鼻的声音,煎锅里煎腊肠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首饰叮当作响的声音……各种各样说不清名目的声音。好象大海掀起的浪头向他打过来。而那卖胡饼的声音却消失不见了。一时间,他竟连那声音究竟是在他的前方还是后方都没听清。 他屏住呼吸,闭目等待那个声音再度向他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果然,那声音又叫了起来:“胡饼!胡饼!刚出炉的新鲜胡饼!” 他眼皮一动,人河之中涌动的身影暗淡了下来,远处却有一个灰影好似水墨画中的重笔,从整个卷着尘埃的背景里凸现了出来。 他顿时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一个离他还有好几丈距离的灰色人影。 那背影却是完全陌生的,一个矮胖的女人。从背后看,她的腰粗得好象水桶一样。 他的全身却因那声音,已激动地发起抖来,几乎要从骆驼上掉下来。 他拍了拍骆驼,慢慢以走到那个背影之后,却还在尤夷。 只见那女人一手叉着腰,正在埋头数着铜板。数罢,一五一十地装入衣袋之内。便又拿着一个大火钳,从烤炉里夹出一个又大又厚的面饼,大声叫道:“胡饼!胡饼!新鲜的胡饼!” 有一个男人从她面前经过,她便不由分说地拉着他,道:“新鲜的胡饼,大哥,来一个罢!只要十个铜子儿!” 那男人理也不理,将手一摔,道:“我不要。别拉拉扯扯的!” 女人不管,便又拉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大嫂,新鲜的胡饼,十个铜子儿一个。看您年纪大,便宜一点,给八个铜板拿走。” 那大年纪的女人看了看胡饼,想了想,道:“五个铜板我就要了。” “五个?那个也太……便宜了罢?看您有心,我吃个亏,打掉牙齿和血吞,七个铜板好了。”她兴致勃勃地道。 大年纪的女人头一拧,便往前走。 “喂……喂……大嫂,别走嘛。算了,五个铜板就五个铜板,我卖啦!”说罢接过铜子,用一张纸将胡饼一包塞是那女人的包里。 慕容无风看着那背影,那女人又侧过身来,准备从炉子里再夹出一个胡饼。 她的肚子极大,看上去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却穿着一件显然是用以往的旧衣裳改制的布袍。肚子被箍得紧紧地,显得极不合身。而她身上除了脸以外的其它的地方,看上去好象是都比往日胖了足足一倍。只是她的神情还是一副雄纠纠的样子。她的头发仍是那长,马马虎虎地卷成一团,用木簪子挽住,却象是好久都不曾洗过,上面蒙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油烟。脸虽被炉火烤得满头大汗,却是又光又亮。全身充满着一股羊油的味道。 他呆呆地看着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却又被他强行忍了回去! “荷衣。” 他的声音一向很低,一出口便被那茫茫的嘈杂之声淹没了。那胖女人却立时转过身来,一见是他,有些吃惊,却笑了起来,冲他打了一个招呼:“你好哇!慕容无风!” 他拍了拍骆驼,让它坐下来,自已将身子移到轮椅上,驶到她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抓住她油腻腻的手。 “干嘛呢?放手嘛!人家还要做生意呢!哎!胡饼!”她要挣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死死地捏着,根本不放。 “荷衣……你……你几时怀孕了?”他看着她巨大的肚子,道。 废话,他是大夫,当然知道那是八个月的身孕。荷衣离开他的时候,已然怀孕两个月了。他心中暗暗将自己大骂了顿。那时他只顾养伤,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家事,不然早就该知道了。 “我……”荷衣刚要答话,却见一个男人道:“胡饼多少钱一个?” 荷衣道:“十……” 慕容无风打断她的话,将一绽银子抛给那男人,道:“这是五两银子,这里的胡饼你全拿走。” 那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道:“又给钱又送胡饼,这人一定是疯了。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生怕他反悔,将胡饼一胡脑儿地装进口袋里。一阵风似地跑了。 荷衣气得直跺脚,道:“慕容无风,你怎么搅我的生意哪!” 他不理,又对旁边一个卖胡饼的老头道:“这炉子你要不要?” 老头道:“这么好的炉子,谁不想要?” 他递给他一张银票:“炉子连里面的东西全送给你,我还给你二十两银子。只求你快些把它拉走。” 那老头接过银票,将荷衣的烤炉往板车上一放,忙不叠地溜了。 荷衣大声道:“喂!喂!老头儿站住!还我的炉子!” 那老头一听,溜得更快,顿时便没了影。 荷衣跺着脚,过来拧慕容无风的肩膀:“慕容无风!你中什么邪了?干嘛卖了我的家当?我怎么一见你就倒霉哪!” 慕容无风道:“随你怎么说罢。告诉我,你怎么……你怎么……”他心里一阵发酸,道:“挺着一个大肚子还要卖东西糊口?” 荷衣愈把肚子挺得高高地,道:“你管得着么?我从小就喜欢卖东西。我就高兴卖东西!” 慕容无风又道:“你为什么不去寿宁?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却不来找我?这些日子……你住在哪里?又……又受了哪些折磨?” 他看着她,轻轻摸着她隆起的腹部,十分伤心地道。 “什么折磨呀?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她的心软了,摸了摸他的头,道:“这地方你从来不来的,今天发了什么神经了?” 第四十章 他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你住在哪里?” 荷衣咬咬嘴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你也不想知道。” 他垂下头,双手紧紧地捏着轮椅的扶手,心绪起伏,几乎无法自已。 良久,他勉励平静下来,道:“告诉我,我想知道。” “就在这菜市的旁边。” 他道:“你带我去。” “偏不。”她拔腿就想溜。 他一把将她拉住,手紧紧地拽着她的手腕:“哪里去?” “你不是要我走么?拉着我干什么?放手,我这就走。”她猛地瞪了他一眼,使劲地挣脱着。 “要走也行,到哪儿我都跟着你。”他淡淡地道,手是越拉越紧。 那是一排为了方便做生意,临时搭起的房子。有不少是储物之用。其中有几间门口砌着几个简易的灶台,那便是有人家了。小屋的门口清一色地朝着喧闹的菜市,一天都闻得鼎沸的人声。 荷衣打开其中一间房的锁,推开门,慕容无风便跟了进去。 一路上荷衣因肚子太大,不肯骑骆驼,慕容无风便只好推着轮椅陪着她默默地走,两个人都走得慢,一路上彼此不说话。 那屋子极小,有一张小小的胡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仅此而已。那床,在慕容无风看来,勉强容得下荷衣现在的身子,要想翻个身,只怕就要掉到地上。那桌子,摆了一幅碗筷,两张碟子,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可是屋内每一样东西都摆得很整齐,很干净。小小的窗台上,挂着淡紫色的窗帘,窗帘的旁边,居然养着一盆小花。 荷衣坐在床上,道:“怎么样?我的屋子看上去不错罢?我可是天天打扫的。看,这是我绣的!进步很快吧?”她指着窗帘角上的一团线条。 不知怎么,她又笑嘻嘻了起来。 他仔细分辨一番,那线条左看右看都象是一群蟑螂,不禁称赞道:“唔,这是蝶恋花罢?真不错呀!荷衣,你几时绣得这样好了?” “哈!你一眼就瞧出来了,眼光真是不错。隔壁的大娘还硬说这不是。” “她那儿瞧得出来呀!” “得啦,慕容无风!我绣的是一群蟑螂。这窗子上老有蟑螂爬来爬去,我故意绣了一大群,让他们以为是敌人,好将它们吓走。你老兄居然说是蝶恋花,呵……”她又笑得前仰后合。 他也禁不住莞尔。 她还是那幅心满意足,满不在乎的样子,即使是住在这样狭小逼仄的房间里。 过了一会儿,好不易等荷衣的笑停了下来,他又道:“荷衣,究竟出了什么事?有人偷光了你的钱吗?” 她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嗯。全偷光啦,连衣裳都偷去了。” “我那儿有钱,你为……为什么不来找我?” “就是在找你的那一天夜里丢的。” 那是一大笔钱,赵谦和交给她的时候说这是从慕容无风自己的诊费里开出来的。她从没有赚过那么多钱,当然也从没有丢过那么多钱。一想到这里,心里便老大不舒服,不禁有些结结巴巴。“那一天,人家……人家悄悄地去看你,你浑身滚烫,将你……将你浸在冷水里你也没醒过来……折腾了一晚上,好不易烧退下去了。人家……人家一回客栈,什么都没了,整个包袱都偷走了。你说,这小偷怎么这么黑心哪……” 慕容无风咬着牙,为此气结,半晌,道:“那是你走后第二天的事。都说好再见了,你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来理我?” 荷衣道:“你明明说我走了你的心里才会好受,为什么我走了你却去喝酒?还要喝得烂醉?你这样……这样的身子能象那样喝么?” 慕容无风道:“第一天晚上你……你也在……” 荷衣道:“人家把你象死人一样地抱到阴沟里乱吐……陪了你几时辰,你倒好,一醒过来就去找匕首。我越瞧越气,懒得理你,又把你扔回地上啦。” 慕容无风道:“好罢,荷衣,你原来时时过来看我,却又……不让我知道。你这人是怎么啦?怎么就赶不走呢?” “你还说哪!” “难道你打算一个人独自生下这孩子?” “那又有什么稀奇?难道我生不出来么?”她抬起头,冲她翻了一个白眼。 “你……”他张口结舌。 “好啦,你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你,大家都是老熟人,也寒喧了,你可以回去啦。方才你砸了我的生意,明儿我还得去买炉子。这个钱你得赔给我,二十两。”她从床上站起来,好象要送客的样子。 “荷衣,你还要干哪?” “怎么不干?我烤的胡饼卖遍小江南,是这里味道最好的胡饼。下一回你来,我卖一个给你尝尝,九折。” 他一言不发,将她的床单掀起来,将摆在床头的几叠衣物,统统装到床单里一卷,打成一个包袱。 “喂,你干什么呢?把我的衣裳拿到哪里去?人家明天还要穿的!” 他根本不理她,出门去雇了一顶轿子。 “上轿罢。”他对她道。 “哪儿去?” “回家去。” “哎,这个……说走就走,说回就回,我荷衣也太没面子了罢?”她又不服气地大声嚷嚷起来。 “进去坐着罢。”他拍拍她的脑袋:“哪来的那么多话。” 她最怕他拍她的后脑勺。 一拍她的魂就没了。 她一笑,头一低,乖乖地坐进了轿子。 一乘小轿抬进林氏医馆的时候,天已大亮。趁着病人们还没有赶来,慕容无风连忙将“闭馆三月”的牌子挂了出去。却烧好一桶热水,挽起袖子,一言不发地替荷衣洗起澡来。 洗了三遍,她那被油烟薰得枯涩的头发终于露出了光泽。 荷衣道:“其实我自己可以洗……” 他道:“坐着别动。” 说罢,他开始洗她的身子,洗得愈发一丝不苟,好象她是一只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 “那两个人,你真的杀了?”这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她终于敢问了。 “没有。”他淡淡地道。 “为什么?”她有些吃惊,却似乎在意料之中。慕容无风平时不会杀人,愤怒的时候,就很难说。若是不计手段,他要杀一个人,只怕比荷衣还快。 “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救过你。那一次你从悬崖上跳下来,他们……他们总算还在下面准备了一条船……” 她微笑不语。 “他们真的要去天竺?” “至少临走的时候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你是不是已原谅了他们?” 他道:“没有,我只是想快些忘掉他们而已。” “你还伤心么?为你父母亲的事情?” 他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他们的痛苦,随着他们自己的死,都已消失了。而活着的人,不该为过去的事情背负太多。” “你背负得太多的东西不是过去,是你自己。”不知为什么,她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这只蜗牛,是不是已从壳子里爬出来了?”他苦笑。 “老兄,人生苦短啊。”这回轮到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洗好了,我抱不动你,你得自己从桶里爬出来。”他连忙转移了话题。 话音未落,荷衣手扶桶沿,一眨眼功夫便从桶里跳了出来。 她的肚子虽然很大,跳得还是很高,很快,落地却轻得好象一片羽毛。 他的脸都吓白了,抻过手,扶着她的腰,道:“这个时候不许你用轻功。” “知道了。”她吐吐舌头。 她躺在软榻上,身上搭着一块薄毯。慕容无风拿起梳子,替她将一头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用一块干布包好,放在一旁。 “现在舒服些了么?”他坐在榻旁,微笑看着她。 “嗯。”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边,点点头。 “口渴么?我去给你泡茶。一大早幺喝了那么久。” “我饿……” “糟了,还没吃早饭呢。我煎鸡蛋去。” “不吃鸡蛋,我要吃胡饼。” “隔壁酒馆里就有卖的,我去买。要不要奶茶?” “要……” 他正准备走,又折了回来:“荷衣,趁我出去这当儿,你不会溜了罢?” “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 “你抬抬头,”他指着她头顶不远处的一根房梁道:“看见那根木梁了么?” “看见了。” “你若溜了,我就吊死在那里。” 他抛下这句话,转动轮椅走了。 慕容无风的屋子雅洁可喜,一如他的人。她身旁远处一个不显眼的矮几上,放着几卷书,紫檀木笔架子上的几枝笔,虽常用,也洗得发白。 桌子永远擦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 就算是一个女孩子的闺房里的被子,大约也没有他叠得规矩,叠得讲究。 这屋子虽不大,一趟打扫下来,他只怕也要大汗淋漓。 她不禁笑了。这人是怎么了?明明行动不方便,偏还要花时间做这些琐碎的家务。 殊不知为了坚持自己的洁癖,慕容无风是从来不怕麻烦的。 他又生怕别人以为自己不能料理自己,愈发做得更多。 你若说他累,他偏要说自己喜欢,那是勤快。 总之,他就是有点和自已过不去。 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慕容无风已然端着个托盘进来了,将早餐放到床边的矮几上。 她很少看见他笑。他就算是很高兴,也很少笑。但他的心情,荷衣却可以立即嗅出来。 “趁热吃罢。”他扶着她坐了起来,还在她的腰后垫了两个枕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享受着这一生中难得的温馨早餐。 那奶茶泛着浓香,胡饼已切成小块,又松又脆。 他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好吃么?”过了一会儿,她将盘子上的东西席卷一空,他才问道。 “撑死啦。”她笑。 “荷衣,我错了。”他忽然抱住了她,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肚子。 “这孩子……无论……无论是什么样子,他将来都会找到自己的快乐。” “无风……你别吓我。方才洗澡的时候你老摸我的脉。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脸刷地一下变白了:“他在肚子里很乖,动……动得也不多。” “是个女孩。”他轻轻地道:“你别担心。” 她忽然手脚发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她生下来,会……么?”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会。”他笑了笑,柔声地安慰道:“她会很健康的。” 其实他心里连一点把握也没有。孩子只有生出来才会看得出来。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想了想,怕勾起他的心事,便道:“无论如何,她至少还是活的。”说罢,便又喜滋滋地掏出包袱里自己跟隔壁大娘学着做的几件小衣服,道:“你看,给她穿的,好不好看?” 那衣裳很小,一针一线却缝得极其认真,总算是左边和右边的袖子没有装反。但针线又细又密,显然比那“蟑螂”算是进步得多了。 然后她又掏出两双只有手掌一半那么大的小鞋子和小袜子,得意地道:“还有这个,也是我做的。” 他看着看着,忽觉头一阵一阵地发昏。 “你怎么啦?”她连忙扶住他。 “没事。”他道,心却无端地砰砰乱跳。 “药在这儿。”她将药丸塞进他的嘴里,递给他一杯水。 “别紧张,不会有事的。”她握着他的手。 中午,他在井边洗她换下来的衣裳。 她看着他辛苦地从井里打水。 “一边站着去,没你什么事儿。”他不让她帮忙。 洗完衣裳的时候,她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忽然大声道:“无风,咱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说罢,便不顾一切地吻了过去。 这一天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庭花怒放,蝉声轻噪。昨夜的一场暴雨早已将青石板的小院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如痴如醉地吻了很久,吻得几乎窒息,这才听见有人干咳了一声。 他们在仓皇中松了口,回头一看,叶士远领着两个学生站在门口。 院门并没有锁,他常常来,因为慕容无风行动不便,也懒得叫门,便推门直入。看了这一景,想避开却已不可能,便只好干咳了一声。 荷衣的脸顿时飞红了起来。 叶士远笑而不语。慕容无风性情颇为内向,在众人面前说话不多。亦从未向他们提起过荷衣。大家只当他年轻,尚未婚娶。此时却见他抱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均十分纳罕,一时便也愣在那里。半晌,才恍然大悟,打趣道:“这位姑娘想必是你画的那个‘山鬼’了……” 慕容无风微微发窘:“这是内子……刚回来看我。” 荷衣却早已知道那是叶士远,忙道:“诸位请屋里坐。我去泡茶。”说罢,满脸通红,一溜烟地逃到厨房里去了。 见他们夫妻团聚,叶士远不敢多扰,讲了几句话,喝了几口茶就出来了。不多会儿,又差人送来了一大盒糕点,几匹缎子。他果然心细,看着荷衣穿着慕容无风白袍子走来走去,便知她没有足够的衣服,连忙叫人买了送过来。 “这位叶先生,可真是古道热肠啊。”慕容无风陪着她在院子里慢慢地散步的时候,荷衣叹道。 “在我这一行里,好人总是特别多。”他笑了笑,道。 “顾十三也常来这里?”她问。 “他有时带着小傅过来。波斯人的那一趟,他们挣了不少。这个夏天便可以歇一歇了。他常常问起你。还说要到寿宁去找你比剑呢。” “这人可不是痴了?我现在哪有心思呀。”她握着他的手,微嗔。 黄昏的时候,他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晚上,夜空升起了紫色的星辰,两个人便坐在井台边乘凉,闲话。 遥远的小镇,昏暗的街道,深夜中,一切仿佛都已入睡。 饮罢最后一杯茶,两个人手挽着手,一起走进梦乡。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两个月一晃而过,就在荷衣将要临产的最后两天,她却突然消失了。 “你别来找我,我就在这镇子里。等生下了孩子,我再回来。我会一切平安的。”这是她留下的字。 她知道,倘若慕容无风守在她身边,万一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一定受不了。 看见这纸条,慕容无风却急得快发了疯。这小镇其实并不小,几乎住着上万户人家。而荷衣那小个子,生孩子只怕并不顺利,他事先不敢说,怕她害怕。 他也不敢乱走,荷衣若有事,她一定会派人来找他的。 所以他只好一个人在院子里乱兜圈子。 便这样不吃不睡,忧心如焚地等了一天一夜,却没有半点消息。 她大约还没开始生呢。他胡乱地安慰自己。 到了临晨,他听见门外马声疾驰,到了他门口又霎然而止。 他正守在门口,进来的却是顾十三。 “今天你什么事都别找我,我没空。”慕容无风道。 顾十三一把将他抱到马鞍上,粗声粗气地道:“她难产,孩子生了一天也没生下来。” 说罢,快马加鞭地带着他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 一进门,他就听见荷衣的呻吟之声。 她满头大汗,目光离散,早已折腾得没了气力。 她身边两个稳婆却一个抓着她的腿,一个正在逼她使力。 “慕容无风!我要见慕容无风!”她突然大叫道:“慕容无风!” 他冲过去,抓住她在空中乱晃的手。 “荷衣别怕,我在这儿。”他沉静地道。 “我会死吗?”她哭着道:“我不想死……你快救救我!救救孩子!” “有我在,你不会死的。”他淡淡地道,一边说,一边在水盆里净手。 “我不要象你妈妈……那样……不过,如果实在不行,你也……你杀了我罢!”她低声道,眼渐渐地要闭过去了。 他使劲摇了摇她,道:“荷衣,清醒些。我妈妈……她当时身边若是有一个哪怕是最一般的大夫,她也绝不会死得这样惨。相信我。孩子已经快出来了。吸气,休息一会儿,等我说用力,你再用最后一次劲。一次就够了,明白么?”她看着他冷静的样子,点点头,忽然又有了信心。 他给她扎了两针,免去一些疼痛,给她恢复了一丝气力,双手在她的腹部轻轻推挪了一柱香的功夫,然后他道:“用力。” 她屏住呼吸,一使劲,忽觉身子一轻…… “哇……”那孩子竟中气十足地哭了起来。 她神情紧张地看着慕容无风,他却抱着孩子,一言不发,左看右看。 她颤声道:“她……她是不是还好?” 他笑了笑,道:“好极了。” “傻笑什么呀!你快些瞧瞧她的腿……”她又不放心了。 “她的腿正使劲蹬着我呢。”说这话时,他的眼眶也红了:“荷衣,咱们的运气总算不是太坏。”他剪断脐带,用毯子将孩子包好,递到她面前:“只是她长得实在是太象我了。” 她喜滋滋地道:“象你好。象我就糟了,你比我好看多啦。我有什么好,到哪儿人家都以为是个丫环。” “给我也瞧瞧。”顾十三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门溜进来,对着婴儿左瞧右瞧。 “瞧什么?我还没找你算帐哪!是不是你把荷衣弄到了这里?”慕容无风道。 “荷衣,你可是答应了要和我比剑的呢!”顾十三丢下这句话,连忙逃了。 “顾大哥慢走。”荷衣远远地叫了一声。 于是,他们带着孩子在小江南又住了半年,便由顾十三与小傅护送着,回到了久别的云梦谷。 此时,他们已离开云梦谷快两年了。 第一个见到慕容无风的是赵谦和,那天他正在大门里象往常一样地接待一个药商。慕容无风进门的时候,他以为是借尸还魂,五十多岁的人,竟激动得手舞足蹈。一连喝了两杯水才镇定下来。 谷里所有的人都为这突然而至的好消息而惊喜若狂。 整个神家镇的酒家那一天也因这消息,所有的菜,全部半折。 云梦谷并没有多大变化,以前慕容无风常常生病,人们早已习惯了谷主“不在”的日子。各自按各自的职责工作,这两年,他们便只当慕容无风又生了一场大病而已。 第二日,慕容无风将赵谦和叫到了自己的书房:“我与荷衣虽已成婚,却一直没有好好地庆祝一番,今晚我想好好地请大家吃一顿。热闹执闹。” “这个当然!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谷主满意。”赵谦和一个劲地点头。 不料,慕容无风接下去的话却又是个难题:“可是我与荷衣,都不爱热闹。所以这一顿你们尽管吃,我们俩是不会参加的。” 赵谦和道:“这个不妥,明明是谷主与夫人请客……主人不到……” 慕容无风道:“就是这样,余下的事情,你自已想法子。” 他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啦。 那一晚,所有的灯笼都是红的。竹梧院外,一片少有的喧闹。 又是一个晴朗清凉的仲夏之夜。 “子悦是不是已睡了?”慕容轻轻地问道。 他们的女儿,名字便叫慕容子悦。 荷衣点点头。 那孩子穿着一个紫色的肚兜,正睡得满头大汗。她还很小,皮肤却极白,模样像极了慕容无风。 她有一个奶妈,叫凤嫂。荷衣有事的时候,孩子便由她来照顾。 “出去走走?”荷衣将孩子交给凤嫂,忽然对他道。 他点点头,荷衣便推着他,信步踱到九曲桥上。 那水中的小亭尤在,只是换了全新的纱帘。 荷香满面,涛声悠远。 “那一天,你是从这里下的船么?”她将他推到小亭上,笑嘻嘻地道。 她扒着栏杆往下看。 “说了不提这事儿的呢?”他不高兴了。 “奇怪,你当时是怎么下去的?这里这么滑,又这么徒?”她偏又追着他问。 “柱着拐杖下去的。”他道。 “慕容无风,这里正好有一只船!”她忽然指着水面惊喜地道。 那船上燃着两盈红灯笼,里面铺着毛毡和皮褥。还有一个红泥小火炉。 他一看,怔住了,结结巴巴地道:“荷衣……你捣什么鬼?这里几时又有了一条船?” “我不和你玩了!我要到船上去。”她身子轻轻一跃,便落到了船上。 他追过去,道:“荷衣上来,那船……不晓得它结实不结实。” 她坐在船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只好交拐杖拿出来,扶着栏杆,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 他走路还是很困难,没有东西扶着,他几乎连一步也没法走。 她又跳到他身边,道:“扶着我。”便挽着他的腰,扶着他慢慢地走下台阶。又带着他轻轻一纵,来到船上。 “这船是我布置的,怎么样?”她递给他一杯茶。 “不错。”他呷了一口,心里还是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不禁暗暗地想到,这丫头嫁了我之后,肚子里的鬼主意怎么突然多了起来? “那我可就划了。”她拿起桨真的划了起来。 船微微一晃,便稳稳地向湖心驶去。 夏夜中,湖水微漾,天地之间却是一片宁静。 桨声与水声交织,夜曲一般地唱合着。 “是这里么?”到了江心,荷衣放下桨,问道。 “什么这里那里?” “你那天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她又问起了这件事。 “嗯。”他随口道。好几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那样清楚。 “慕容无风,哎,别东张西望的。人家说正经事哪。”她把他的头拧过来。 “正经事?说罢,我听着呢。”他看着她。 “你说,自从你在这里被水呛过一次之后,是不是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就忽然变得特别倒霉?” 他想了想,道:“嗯。” 她又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她道:“因为你的魂没了。” 他笑了起来。 “慕容无风,别笑!” “好罢,我的魂没了,现在你身边喝着茶的那个人,其实是一俱僵尸。” “反正,咱们得在这里把你的魂给捡回来。”荷衣不理他的玩笑。 “捡回来?怎么个捡法?”他笑着道:“你快告诉我,我明儿把它写到医书里去,小注:楚氏还魂消灾法,已验之,甚效。” “法子么,有很多。最常见的一种,便是你再跳下去一次,我再将你捞上来。” “荷衣,我已经洗过澡了。” “当然还有别的法子。”荷衣的笑开始鬼鬼祟祟了起来,忽然挤到了他的身边,紧紧地挨着他坐着。 “还有什么法子?”他问。 她不吭声了。 他道:“荷衣,船会翻的。” 溃骸澳蔷腿盟税铡!?/p> 他想了想,放下茶杯,道:“也是。反正我会游泳。” 《迷侠记》终:谢谢大家一路捧场……施定柔这厢有礼啦。 书评一:《迷侠记》之拍手篇 作者:清水雅然我是带着怀疑的态度去看的,本人有些反骨,平素凡是别人叫好叫绝的东西非得从里面挑出几根刺来,但我第一眼看完第一章——那跃然于眼前的三峡、那大费笔墨详述的影致时,便折服了。倘若那些描述巫女峰的话,是旁白描绘出来,那只会让人觉得俗套刻板,但就是这么轻巧地一笔——由艄工口中直白地吐出,便道尽了其神韵。 为何言情一直被打压在低层文化,有重要的一点,就是众多言情都忽略了场景与背景的布置,空有人物对白、心理、氛围与张力,却将人物所置身的世界抛于身手,造成时间与空间上数不清的空洞。楚荷衣初入云梦谷时,大段的景物描写衬上行进中她的猜想,从打量慕容无风书房中的布置惴度他的为人,再到四目相交,淡雅细致的文笔,阅来犹如如行云流水,丝毫无拖沓繁长之感,反倒有一种隐隐的暗示,愈发突显出慕容无风的财富与性情。 中国历来以中医为主,而现代人举凡求医吃药接触的却远远不及西医多,而歧黄之术,治本为根,依气而生,很多人除了知道古代有个神医华佗、扁鹊,有李时珍名著《本草纲目》外,大抵也就知道中医有望、闻、问、切四招,再不就是小说中被用烂了滴金针——学名针炙。先不管作者是否真正懂得医理,较之其他人死命抓紧的那根金针,单凭能查阅许多医书来引文面作,便是大大地不易了。 慕容无风是现今言情小说中最流行的一类男人,淡雅、冷静、傲然、处变不惊……总之他有着小说男主角应有有一切。唯一的缺失,大概就是健康和武艺了。他虽身有痴患,有神医之名,不能自救;无半点功夫,用一根小指便能掐死;毫无抵抗力就被人绑架了……然而,他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能气定神闲,无丝毫惧怕之意。同时他也是个凡人,他曾无数次将楚荷衣气走,陷于身世迷团的疯狂与执着中,对下属的关切……不管是作者有意的烘托还是身旁无形的衬托,他就这样被烙进了每个看书人的心中。 楚荷衣是个不太懂得江湖规矩的江湖人,或许是为了创新,一反男强女弱的常规,作者赋予了她高超的武功,让慕容无风反过来倒受她的保护。她是个可爱的适应性很强的女人,她可以是江湖第一的剑客,转眼间手起人亡,她也可以为了照顾虚弱成为无微不致的平凡妇人;她也是个执着的女人,爱上慕容无风后便死心踏地爱上了;她更是个可贵的女人,她有一般女人没有的率性,她不娇柔造作,她不小心眼。可能在大多数人眼中她的光华不及慕容无风,她没有与之匹配的学识,连最基本的女工都不会,这也是现今言情界还未过时的女主角必备素质,但是她的不俗就是面对真爱时的那份谁都无法相比的执着与勇敢。 两人综合了众多小说中的大俗套,但又奇异地搓揉地恰倒好处,慕容无风是天之骄子却不外露显见,楚荷衣无学无识却不粗俗无知,就是这样长中有短,合短聚长,长短相拼,两个形象树立得丰满而不过份超然,庸俗中反显新意,吸引了大把读者的目光。 他们分离了很多次,很多次都是因争执而分开的,但是每次事后的重逢都没有过重的心理负担,不像某些小说中,为了些莫明其妙的理由争吵,吵完后非得让读者也跟着他们一起郁闷;他们也从不是为了那些俗烂到极点的什么门户或更白痴到极点的第三者之类的烂理由;最关键的是他们是站在同一高度的,慕容无风从未在楚荷衣面前显摆什么,在她那鬼画符般的字和蟑螂般的刺绣面前,他从未要求她有所改进,他们就是纯粹的两个相爱着的人,因为受外界环境的影响不断分离着……他们的眼中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背叛刺探,没有世俗粗见,有的只是两颗相互关切的心……看着他们期然一笑的刹那,总盼望这次再也不要分开了,但是不久,还是又分手了……可无论他们分合几次,他们的彼此的心却从未变过,情比金坚,这是唯一可以想到的形容词。 看着一路畅行,笔风如高山叠峦起伏变幻、情节如大海行舟忽惊忽平、言辞平稳诙谐调合适中,就算读到慕容无风失去了一条腿,也不致催人落泪,更显其独特之处!现在的作者都将催泪弹作为致命武,就算前面情节再老套,故事再俗气,也会在这里大肆卖弄辞澡,也不怕读者是否承爱得了,频频掷催泪瓦斯,一阵唏嘘感动后,既伤神又伤心!何苦来哉?保持一份愉快滴看书心情不是更好吗?(人坚决反对催泪弹,举凡让偶哭滴书,都会让偶滴眼睛肿上一天,无法见人!) “总会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看他是否还存在,我总是怕他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为何,我一直认为楚荷衣的心底有着这样一种担忧,看着慕容无风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她究竟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来迎接未来的…… 一度以为他们是另一幕悲剧,因为作者一径将“虐人进行到底”,为了再让人印象深刻,来个天人永隔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幸而慕容无风那匹骆驼识趣,方向一转,轻轻松松便把众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虽然有人会说又是HAPPYEND的老戏码,没创意,不过把人虐到这份上,还能写出圆满大结局,作者的能力还真是不可小吁!作者不是专业写手,文中难免有漏洞,但瑕不排瑜,有许多人看得欲罢不能,足见其故事的引人之处。光为以上两点,就该为《迷侠记》叫上一记好! 《迷侠记》之拍砖篇作者:清水雅然1、关于生命力滴问题人的生命一向都是脆弱的东西,但是看了这本书,才发现原来人的生命力可以如此之强,“小强”这种生物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每次与慕容无风的重逢,楚荷衣便要愈发心疼一次,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险险几次都濒临死亡关;每见一次就更孱弱几分,看着他那比衣衫更为苍白的脸,谁都知道他的一只脚踩着阎王殿的门槛;每次都不把自个的健康当回事,常常忘了喝药…… 当他连残废的腿都失了一只的时候,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是全身着地! 在小江南慕容无风又一次将楚荷衣赶走后,照着他那副半残不死的身子,不但能独自料理生活,还开馆看病?! 慕容无风是个大夫,而且是天下间闻名的神医,他一天到晚要替其他大人无法解决的病患诊治,要与门下的弟子会诊,晚上还要批医案,当然了,这其中涉及到极多的歧黄之术,多数人不懂医理,书中的医道对错与否,不敢置疑。光是他无数次能将垂死之人救活,就觉得不负神医之名。 将无数次窜上脑中的惊叹号与问号综合,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古代滴医学比较高明,古人滴生命力也素无比滴顽强…… 2、关于分离滴问题据严格统计,慕容无风与楚荷衣因吵架负气、主动求去、被动绑架等缘故共计分离六次,排除被唐门绑架,一次因楚荷衣自卑外,其余几次皆是无风把她气走的,创本人所看言情小说中分手纪录最高峰。这里就很“正统”地演绎了言情小说中关于恋爱中男女主角心态及智商高低,不懂珍惜眼前人是众多作者不厌其烦使用的法宝,不过幸好这里作者没有大肆用笔墨渲染悲情,看了之后也不会心情郁闷。而且每次的重逢也不像其他小说中那般造作,双方的心情还算是愉快的。 结论:十分形象滴体现“小别胜新婚”一词滴意义3、关于情节滴问题情节安排很讨喜,为什么说讨喜?因为综合了各家之长,悬疑、伏笔、轻松、淡雅、搞笑……一应俱全,一般读者想看的全都到齐了,唯一缺的可能就是床戏……不过这个不是本人考虑范围之内!对话轻松,每每在千钧一发的关头还能不由让露齿,不简单啊! 经典对话:“这是一只人手。”他慢慢地道:“你是怎么把它给砍下来的?” 荷衣苦笑:“我是从左边把它砍下来的。” “难道江湖的生活就是这样子的?经常要去砍人家的手?” “不经常。” “哦?” “最经常的事情是砍人家的头。” 该文实行男女平等制,慕容无风的医术、学问、智力、缜密、气势……楚荷衣的武艺、能力、简单的个性、随遇而安的超强适应力……两位主角都有尽显其彩之处。(具体性格分析会另起一篇评写)不得不提的一点是两人本是因慕容无风寻母而起,后来还知道了亲生父亲,怪的是为什么他会和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双腿都一样?(众怒:遗传……不行吗?) 结论:克隆滴时代…… 4、关于虐人滴问题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武侠小说,再看之后才觉得是言情,定睛一看方知是虐人小说。作者虐人的能力堪称所见之最,比起尾崎南的《绝爱》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他那些同人虐文就连边都挨不上了。其一、毕竟能将一个本就双腿有疾、患有数病的人再折磨到自杀、断腿这种地步可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其二、将男女主角数次拆拆合合,让两人受尽孤独相思之苦,这棒打鸳鸯之事实非常人所能出手的;其三、女主角流产两次,第一次小产后还让她拖着病体施展轻功追赶,这折磨人之功确非凡人所以为;其四、明知男主角行动不便,还让他跋涉千山万水,这种恶质的行为绝对是非人;其五、看到心爱的人被强暴,拖着破败的身子搏斗,又被砍了一刀,这种铁石心肠世间少有;结论:激发众多读者母性滴光辉综上所述,这是一篇非常值得一看滴好文,既可以“煅练”心脏承受能力,又可“陶冶”计算能力,更可以激发人体更深层次滴潜力,真是一举数得,造福无数啊…… 书评二:荷衣只为无风裁 ——《迷侠记》的互补爱情作者:Lalune最近看电影《情牵一线》,无线电牵起的两个时代的爱情领悟,“……爱情是什么,我想我知道了,那是一种快乐,见到你爱的人,由衷的不可抑制的快乐,只要在他的身边,这种快乐就不会枯竭,可是这种快乐是单方面的吗,是不是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无止尽的得到呢……”单恋固然也是一种青涩的甜蜜,但是颜小佳放弃得太过宿命太过消极,孤单的独角戏只有一个人在旋舞,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爱情?所以我宁愿把《迷侠记》归到言情而不是武侠,因为它让我看到了一个完美的——互补爱情。 《迷侠记》绝对算不上是一篇好武侠,甚至可以说在情节和角色塑造上都有很多漏洞和缺陷,但是作者却无意中创造了两个最理想的男女主角,字里行间沁人心脾的……是一种名叫真爱的芬芳,简洁平淡的话语里充满了动人的力量,作为言情,施定柔成功得理所当然。 她让我相信,楚荷衣是为了慕容无风而生的,那样大咧咧毫不在乎的楚荷衣,其实不过是一个迷侠,她连自己算不算是一个剑客都弄不清楚,生存的意义大于生活的意义,所以她遇到了慕容无风,于是在成为一个剑客之前,她首先成为了一个女人。而慕容无风,笑,真的是一个闷骚男,他不是江湖人,因为腿疾而圄于一个为他而设的天地,江山生命只存在于他的书中,所以他找到了楚荷衣,因为她身上有他向往的自由的气息。 慕容无风对楚荷衣是一见钟情的,她那满不在乎、开心满足的神色让他马上就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女人留在身边,开始让她分享他的生活,从他那向来不让人靠近的房子到他的身体,一点点、一滴滴,慢慢的虏获女人的心。所以当时机一到,他下手下得又快又狠,一点也不含糊,恰当准确得让读者惊讶不已,到后来却让大家恍然大悟,闷骚啊~~~~~~~~爱情的开始永远是那么义无返顾、勇不可挡,他只想给她带来爱和自由,却不知道,与爱情如影随形的,就是伤害,当慕容无风认识到相爱的这个附属品后,被虐之路由此伊始。在自卑与互属的螺旋中苦苦挣扎,放手比相守更容易也更简单,不过幸好两人从小生存比常人更艰难的经历也锻炼出他们异乎常人的执拗与坚定的性格,分分合合之间,终于兜转着又回到原点完成了那个圆。当看到慕容无风想要试尝阳春面,说你是我老婆;当看到楚荷衣为无风修指甲;当看到两人结伴,欣赏到了生平从没看过的风景时,微笑上嘴角,他们是天生为对方而活的,就如同那阴阳八卦,互容互生。 一向不喜郎才女貌的才子佳人版,爱上不同的人,不是更有趣吗……慕容无风有些淡漠、坚毅、博学,还有些偏执和洁癖;楚荷衣开朗、舒畅、随和、满不在乎而不近文墨。偏偏就是这样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有着无比契合的灵魂,既不怨天尤人,亦不自怨自艾,宽容而不受束缚的高贵灵魂。就如那幅蜗牛图,只有接收到对方相近的频率,才能把自己的心从坚硬的壳里交出来。所以慕容无风只会在荷衣面前孩子气,而荷衣也从无风那里得到了宠溺的自由和包容。由完全陌生到相爱,其过程妙趣横生,令人会心一笑:“咱们俩是不是有些不大对劲啊?”吻了半天,荷衣轻轻道。 “怎么不对劲?” 她撅起嘴唇,想了想,道:“书上好象说,男女授受不亲。” “你记错了,书上写的是,男女授受才亲。”他口里含含糊糊地道。 “你蒙我呢。”荷衣咯咯地笑了,抬起头,两个人又昏天黑地吻了起来。 “我们俩在一起,那也没错!”她气乎乎地道:“我们和别人完全一样嘛,只不过是次序有些颠倒而已。” “可不是。” “完全没有错!” “一丁点儿也没有。” “谁要说就让谁说去罢。” “谁敢说我就叫谁搬出谷去。” “喂,你几时又站到我这一边啦?” “我们是一边的呀。那些事,没我,你干得成么?” “可是,一开始,你就不对!” “怎么不对啦?” “那一天,在……在那个什么名字我记不得的客栈里,你……你先不老实的!” “那不是开始。” 荷衣道:“那怎么不是开始?” “开始的那天,你站在我的书房里,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裙子。你记不记得?那裙子的下摆绣着一圈小花。领子的左边有一排暗红色的小扣子?你说,‘你好,慕容先生。我姓楚,叫楚荷衣。是个跑江湖的。外号叫做独行镖’。” 她呆呆地听着,道:“你……你叫我住在听涛水榭,是因为……是因为……你早已……早已心怀不轨?” 她抬起头,道:“你总是吃得这么少么?我真是不懂,你究竟是吃什么长了这么大?”  “我每一顿都吃得很少,但我一天吃很多顿。”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呀!这些日子,我……我每天只给你做了三次饭。你是不是吃得很不习惯?”荷衣内疚地道。 “没关系,娶鸡随鸡嘛。”他笑。 她的脸红了,把头埋下来,轻轻道:“你干么总是……总是照顾我?” 他不答,微笑着道:“吃饭罢,哪来那么多的话?” 过一会儿,她抿着嘴,又道:“我喝一点酒,成不成?” “成啊。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无风,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就这么自在呢?” “不自在你干嘛要和我在一起?嗯?” “无风,侧耳过来,我也有一句话儿。” 他歪过头去。 “我真的是特别喜欢嫁给你。”她笑咪咪,得意洋洋地道。 想到这里,他便道:“比剑的那一天,记得叫上我。” 荷衣抿嘴笑道:“你几时对剑术感起兴趣来了?从来听了江湖两个字就皱起眉头的人。” “这不是娶了江湖的人做老婆么?我也算是江湖人的女婿。”他愁眉苦脸地道。 “呵呵……”荷衣笑得在床上乱蹬被子。 “老老实实地躺着罢。”他将她的身子按住,强逼着她躺进被子里。叹道:“你怎么好象是属猴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荷衣的手,道:“从来没见过你动剪刀针线,这些事,你若不喜欢做便不做。把衣裳放下来,明天我自己来缝好了。” “你缝?我不会,你会呀?” “嗯。我是大夫,就算是没缝过衣裳,也总还缝过别的东西。实际上我经常缝东西。” “这话我怎么听了直哆嗦呀!” 她咬掉线头,将缝好的睡裤替他换上。一看正合适,便喜滋滋地又去剪另一条裤子。  “拜托,不要缝了好不好?给你那同行瞧见了,又要气死。说我尽在这里糟蹋武林高手。”他忍不住又道。 “乖乖地睡了罢,成天和我打岔,就你刚才说话那一糟儿,我都扎了好回手啦。比剑那是歪门斜道,这才是我的正事儿。谁不想让我当贤妻良母我可跟谁急!”说罢,食指又不小心给针刺了一下,她便将指头放在嘴中吮着。 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她终于属于了另一个人,自己的灵魂仿佛因此有了归宿。 而这归宿却又是向着她自由敞开的。 并不是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可以在自己的爱人那里获得自由。 而慕容无风却可以给她这种自由。 自由与爱,他可以同时给她。 荷衣这么想着,在脑中又将自己嫁给了他五次。 荷衣坐在床上,道:“怎么样?我的屋子看上去不错罢?我可是天天打扫的。看,这是我绣的!进步很快吧?”她指着窗帘角上的一团线条。 不知怎么,她又笑嘻嘻了起来。 他仔细分辨一番,那线条左看右看都象是一群蟑螂,不禁称赞道:“唔,这是蝶恋花罢?真不错呀!荷衣,你几时绣得这样好了?” “哈!你一眼就瞧出来了,眼光真是不错。隔壁的大娘还硬说这不是。” “她那儿瞧得出来呀!” “得啦,慕容无风!我绣的是一群蟑螂。这窗子上老有蟑螂爬来爬去,我故意绣了一大群,让他们以为是敌人,好将它们吓走。你老兄居然说是蝶恋花,呵……”她又笑得前仰后合。 除了爱情,让人不得不提的还有作者的另一强项:虐!那样去折腾一个双腿已废的帅哥,第一后妈绝对非施大小姐莫属。要不是小楼众姐妹力保,无风差点只剩一肢然后凄凄然随风而去。伤身又伤心的的可怜人让一向见惯大场面的姐妹无不瞠目结舌,恨不能以身替刀,恨不能把天下姓唐的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愤!连干脆洒脱如小勾妹妹都被磨得没了脾气,苦苦哀求施大小姐手下留情,其虐之功力,可见一斑! 也许有些人会认为这样的慕容无风和楚荷衣性格过于单一,随意而走的情节也过于乌托邦,但是那又何妨?我们早已厌倦了矫揉造作的眼泪,柔情的童话或许更能抚平生活的创伤。最后要对施大小姐说一句:所谓童话,当然就是王子与公主幸幸福福的过下去,所以你会在《迷行》中给我们留活口的吧?……会吧…… 本图书由www.aitxt.com babyanci 为您整理制作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www.aitxt.com 本图书由www.aitxt.com babyanci 为您整理制作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www.aitxt.com 迷行记 by施定柔 第一章 (1) 庚午年十一月初三,午夜。 隐身于群山大壑之中的云梦谷正静静沉睡在浓雾之中。清寒四溢,湿冷的潮气凝成水珠,从门廊上的檐顶上滴落下来,仿佛下雨般地滴哒作响。 蔡宣从自己的诊室走到庭中,伸了伸懒腰,忽然吟了一句:“风静夜潮满,山高寒气昏。” 脑后立即有个人“嗤”地一声笑了起来,道:“老弟近来频频改诗,这‘城’字几时变成了‘山’字?” 不用猜身后的那个人便是陈策。 “这里哪里有城?明明只有山嘛。”蔡宣打了几下拳,伸了伸胳臂,道:“连你也出来了,谁在里面顶着?” “还有谁?当然是先生。他叫我出来转一转。你晓得,那一屋子难闻的气味,从昨晚开始我就觉得头昏脑涨,差一点接错了一根经脉。” “吴大夫大约还守在那里。”蔡宣踢了踢腿,道。 “只要先生在,她的精神总是特别好。呵呵,熬了三天两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陈策近来特别喜欢打趣吴悠。 “我总觉得她到现在还不肯嫁人,是存心让先生难受。”蔡宣小声地道。 “你小子平日做事还算果断,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却不知道多用点儿心?白白地让人家‘坐卧闲房春草深’?”明知蔡宣意属吴悠多年,陈策故意挖苦道。 “我用的心还不够么?”蔡宣苦笑。大家都知道蔡宣有事没事就去吴悠的新居“微雪阁”,她的正堂上却偏偏挂着让蔡宣听得分外刺耳的几句:“片石孤峰窥色相,清池皓月照禅心。指挥如意天花落,坐卧闲房春草深。” 无论蔡宣如何热忱,吴悠对他只有加倍的客气。他想了想,垂下头来,不觉大为沮丧。 陈策见他真的难过起来,倒有些不忍,便拉着他道:“我们回去罢。诊室里也不能总让先生一个人顶着。我看他也累得够戗,这么大的雾,只怕他的风湿又要犯了。” 诊室的薰笼里静静地燃着红炭,空气窒闷,。 那一缕在鹤形香炉上飘浮着的沉香早已被一股刺鼻的药气和病人呕吐的怪味所掩盖。 床上的病人似乎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慕容无风刚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地坐在轮椅上。他已象这样僵硬地坐了三天两夜,虽然炉火就摆在不远处,却是特意为病人而设。一股炽热的炭气升腾而出,愈发让他感到头昏。 看见蔡宣与陈策同时走进来,慕容无风淡淡道:“手术我已做完了,病人的状况却很难说,我们只怕还要再守一会儿。” 蔡宣连忙道:“先生,这里交给我们,您还是……回去歇着罢。” 这里坐着的全是大夫,谁都看得出来慕容无风的脸色不好,连说话的嗓音都有些嘶哑。 他摆了摆手:“你们看着他,我到隔壁坐一会儿。有什么事情叫我。” 他不愿意离开,却也知道自己一定要到抱厦里松弛一下,至少动一动,让僵硬得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身躯活过来。 说罢,他微一欠身,倒转轮椅,退出诊室。 一阵细碎的脚步尾随其后,吴悠跟了出来。 “先生,我给您泡杯茶。”她轻声道。 他想拦住她,一抬眼,见她目光殷切,只好忍住。何况,她已飞快地拿出了茶碾,将两勺顾渚紫笋放入茶铛内碾成细末。在风炉里撒了一把橄榄核后,将水方里的生水倒入釜中。点好水,三沸之后,将茶水分入一只慕容无风常用的青瓷茶盏内。 她端起茶盏,在手中试了试,待略凉下来,可以入口,这才放入茶托,恭恭敬敬地捧到慕容无风的手中。 吴悠深喑茶道,却素性高傲,谷里除了几个与她相好的女友之外,慕容无风是唯一的一个能时时喝上她亲手泡制的绿茶的人。 他接过,品了一口,道:“多谢。……这是惠山的泉水?” 她有些羞赧地笑了,道:“一个病人前几天送的。得了三瓮,送了两瓮到竹梧院,先生莫非忘了?” 他不禁微微发窘,荷衣不会烹茶,大约就是用这珍贵的泉水烹了,他也喝不出来。只好替她掩饰:“只怕荷衣还没有开封。” “夫人的茶艺想必也好。”吴悠有点不服气地道。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不置一辞。 平日只要他身体还好,在家中烹茶的那个人一定是自己。荷衣每次都是牛饮鲸吸般地一口喝光,然后递给他一个空碗,道:“再来一杯……无风,你泡的茶比路边上卖的歇马茶要好喝多啦!” 七八道手续认认真真泡来的茶只换来这样一句评价,他只有愕然失笑。 不过,难得她喜欢,他时时都泡给她,几乎成了她的茶僮。 吴悠将风炉移到他的身侧,看了他一眼,道:“外面很大的雾,潮气很重。你……不冷么?” 室内空气炙闷难当,他只穿了两件单衣。 “不冷。”他淡淡地道:“你去瞧病人罢。” 她还是给他拿过去一块方毯,却不好意思给他盖上。 他将方毯放到一边。 他说不冷,就是不冷。 她默默地看了一眼他单弱的身子,还有……那愈发空虚的下身。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怕他看见,只好垂下头,那一滴泪便正好滴在茶炉的炽炭上。 “哧”的一声轻响,慕容无风还以为是茶壶里的水沸了出来。扭头一看,炉上空无一物,只有烧得鲜红的木炭。 生怕给他瞧见,她赶紧溜回诊室。 进去了,她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坐着。 他在唐门一定受了不少折磨,回来的时候,身子已消瘦得不成样子。行动愈加困难,坐在轮椅上,整个上身都没法自由地移动。 慕容无风回来后就赶上了谷里空前未有的忙碌。除了例行的手术和巡诊,医案更象潮水般地涌过来,他不得不每夜披阅到三更才能勉强看完。硬撑了足足三个月,热季刚过,他便大病了一场。 那一天,他正在手术中,人忽然昏了过去,手上还拿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小刀,差一点就割到自己喉管。她在一旁紧紧地扶住他的身子。他心疾骤发,浑身筋挛,虚弱无助,好象一个婴儿。大家七手八脚将他送回竹梧院。 余下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院门紧闭,慕容无风在病中从不见客。 荷衣只是个江湖中人,懂的只是剑术,她会照顾好他么? 那几个月,她对他牵挂得几乎发狂,却无可奈何,只有在屋内枉自嗟呀,以泪洗面,无以成寐,只有以酒消愁。几乎因此得了酒瘾。 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形容愈发清减。他重又开始了往日的忙碌。 他什么也没有变,虽然已成了亲,已有了孩子。 还是那样寡言少语,还是那样冷漠,还是那样不动声色。对自己的病从来不提。还是那样苦苦地支撑着。他的行动愈加不方便,脾气却愈加固执。有些事情,明明自己做起来已极度勉强,也绝不肯委手他人。 为了这个病人,他已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天两夜。为了少添麻烦,他饮食极端节制,吃得很少,一天只喝一小杯水。大家也早已连“要不要帮忙”这一类话都不敢问。因为只要一提,他的回答永远都是两个字:“不用。” 荷衣极少来诊室,也极少和谷里的什么人相好。她每天将慕容无风送到诊室后总是立即离开,遇到了人也最多只是寒喧两句。有时候,她会过来接他。 她好象总能准确地猜到慕容无风手术结束的时间,每一次接他的时候,他总是正好在抱厦里喝茶,或者刚喝完茶正准备走。 慕容无风原本寡言,一向很少谈及自己的私事。 是以荷衣到了谷里半年多了,竟比慕容无风还要神秘,大夫们一点儿也不了解她。 这个识字不多的女人,不论是从长相还是从谈吐上,都与吴悠相距甚远。大夫们实在是不明白,慕容无风学问这么深,何以会瞧上这样一个江湖中的女子? 也许是因为她救过慕容无风的命……也许他娶她只是为了感激。总之,从慕容无风婚后还是不苟言笑这一点上,大家纷纷猜测,这两个人只怕并不合谐。 吴悠在心里暗自叹息:唉……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知道…… 烛火明灭。室内散着袅袅的茶烟。 慕容无风静静地坐着,感觉自己的身体已快成了轮椅的一部分。 小小的茶炉并不能带给他足够的温暖。 他闭上眼,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又酸又冷。有几次,他想动一动,变换一下姿势,无奈双臂发软,连抬起来都很困难。 瞑目半晌,他似已在梦中。一只热手不知什么时候摸了摸他的脸。同时,一个温柔地声音在他的耳畔低低地道:“很累么?今天过得怎么样?” 是荷衣。 他睁开眼,笑了笑,道:“不累,很好……” “说实话。” “腰酸腿痛。” 她跪下来,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腿,又揉了揉他僵硬的腰,轻轻地叹道:“整个人好象一块石头……” 他不语,任由她将他的身子抱了起来,用一条羊毛细毯裹住他的腰及下半身,然后把他轻轻放回椅上。 在空中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彻底的松弛,继而一股无法克服的倦意袭来,他头一垂,几乎要睡了过去。 他勉强睁开眼,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 茶很浓,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的脑中却是一片混沌:在荷衣面前,不论怎么样都可以…… “你困了。”荷衣看着他吃力地抬起垂垂欲坠的头,只好伸出手,将他的脑袋支住。 他含含糊糊地道:“我还得再呆一会儿……” 那声音“扑哧”一笑:“瞧你困得东倒西歪的,回去歇着罢。如果真的有事,我再叫醒你。” 他迟疑片刻,点点头,道:“你去和里面的人说一声罢。” 荷衣掀开帘子,三个大夫一齐站了起来,道:“夫人……” 荷衣道:“我可不可以把先生送回去?他这一阵子身子不好,我不想他太过劳累。” 三人忙道:“先生早该歇着了。这病人已无大碍,夫人尽管放心。” 荷衣点点头:“有事情你们只管来叫他。” 蔡宣与吴悠跟了出来,拉开房门,将荷衣与慕容无风送出门外。 夜风清冷,带着几许潮气。 乍一出门,给冷风一激,慕容无风顿觉遍身发寒,禁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荷衣连忙停下来,拉了拉他身上的毯子,将他的全身都严严地裹了起来。 “好了,荷衣。”他捏住她的手,不想让外人看见自己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 “这是半夜,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她将他的双手也塞进毯子里,推着他,一溜烟地回到了竹梧院。 进了书房,他直奔浴室。 做完手术后他一定要先洗个澡才能干别的事情。 这是他一向的习惯。 “我陪你去。” 不知为什么,看着他连连犯困,今夜她分外担心。 “不用。” “上次你就在浴室里睡着了!” “这次不会。” “那你让我坐在旁边陪着你。” “荷衣。”他板起脸。 “好罢。”她只好让步。 已记不清他们为这个问题争论过多少次。荷衣从来没有赢过。慕容无风有时候固执得好象一块石头。 过了两柱香的功夫,他一身热气地从浴室里出来,已换好了睡衣。 推开门,却发现荷衣脸色苍白地坐在浴室的门外。 “你怎么啦?”他将她拉起来。 “不知道……”她茫然地道。 他摸了摸她的脉。她的心砰砰乱跳,满脑子的冷汗。 “你不舒服?”他吓了一跳。 她象一只大蜘蛛似地抱住了他。 “怎么啦?”他只好挽住她的腰,口气变软了。 “人家担心得要死……”她在他的怀里喃喃地道。 他苦笑。硬的不行,她开始来软的了。 “我这不是没事?” “可是……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将问题搪塞了过去。 她将他扶上床,帮着他慢慢地躺了下来。 好象对他所有的动作都了然于心,荷衣的手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伸过去,帮他完成他逐渐感到困难的日常动作。 冬季是他最苦难的季节。 唐门那地狱般的一夜,他浸在水中,之后,风湿便开始延至上身。最严重的时候,他的右手关节全部肿涨僵硬,左手也渐渐不大灵活。 在最困难的日子,他非旦无法行医,一起一坐也不得不完全依赖荷衣的照顾了。 好在这些症状只是一年一度,随着天气的转暖又逐渐消失。 象慕容无风这样一个固执而高傲的人,让他去习惯一个人的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何况这只手原本是天下最灵活的手之一。 这只原本当是握剑的手,现在却正在帮他翻身,然后用一种奇特的掌法轻轻地揉捏着他僵硬的腰和背。 对于这样一双手,慕容无风总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歉意。 有时候他故意要将她支走。比如前一个月,他硬要她去押谷里的一批药材去郴州。 实际上他只是想让她出去逛一圈,熟悉一下以前的日子。 她去了七天。让他感到度日如年。 到了第七天,他却失去了耐心,早早地赶到谷门口的客厅里等着她。 以前慕容无风从来不去那个地方。赵谦和倒是总守在那里接待客人。 那一天,赵谦和一大早看见慕容无风进了客厅,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抢步迎了上去,将他送到一间安静雅致的偏厅。 “谷主有事要吩咐?何必亲自过来?差一个人来传话就可以了。” 从竹梧院到谷门要走好久。他竟一个人独自推着轮椅过来了。 “没什么事。”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如果他说没什么事,赵谦和便不再问了。 他给这个大汗淋漓的人泡了一壶碧螺春,便到门外去找谢停云。 “老谢,谷主一大早地出现在谷门口,是等什么人么?”赵谦和问道。 谷门口一向很乱,他怕出事。 “嗯。大约是等夫人。夫人好象应当是今天回来。”谢停云想了想,道。 “不会罢。”赵谦和觉得有些不信。 谢停云神秘地笑了笑,道:“这算什么?以前他还跑到太原去了呢。” “也是。不过,结了婚后也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真是死脑筋。” 接下来,两个人都只好陪着他守在谷门口。慕容无风不走,赵谦和和谢停云也不敢走。 一直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看见一匹快马突然而至。荷衣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到了大门,看见了赵谦和,便下马准备和他寒喧两句。赵谦和连忙道:“夫人辛苦。谷主在偏厅里等着夫人呢。” 荷衣的脸顿时红了,道:“他……他不必……”话没说完,一溜烟地奔进了偏厅。 “回来啦?”他看着她,笑着道。 她的手圈了过去:“嗯。” “一路上还好?” “好。” “玩得好么?”他又问,将手中的茶递给她。 她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你呢?你好不好?” “好。” “子悦呢?” “也好。” 接下来,懒得说话了。他们手握着手,吻了起来。 赵谦和与谢停云偏偏不凑巧地从半开着的门缝里看见了这一幕,连忙扭过身,逃到隔壁的大厅里。 “原来是两只幸福鸟。”赵谦和有些惊异地道。 慕容无风对女人居然很有一套,他还是第一次发现。 “呵呵,看呆了罢?我这可不是第一次啦。”谢停云嘿嘿地笑道。 “我不信,这个人简直不象是谷主。”赵谦和的口依旧张得很大。 “所以说,你在这里当了这么多年总管,连这个也不明白,算是白当了。” “原来他们俩个……这样……这样幸福。”赵谦和说着,不知不觉,热泪盈眶。 大家都知道慕容无风行动不便,百病缠身,一向都不快乐。 原来他也有快乐的时候。 “啊,现在他们该了了罢?我正好有一件事想禀告。”过了一会儿,赵谦和道。 “再等等。”谢停云拉住他:“你老兄怎么尽煞风景呢。” 只好又坐了一会儿,悄悄地走过去,从门缝里偷偷地看了一眼。 两个人还拥抱在一起,喁喁细语。 赵谦和只好溜出来,见了谢停云,道:“还没完哪,我下午再去禀告好了。” 两个总管面对面虽口无遮拦,却都是老成持重之人。这种事情,进了他们的眼,就跟进了坟墓差不多。他们绝不对旁人说起。 所以赵谦和的猜测已然停止,其它人的猜测却还在继续。 终于,他沉沉地睡了过去。荷衣却仍在一丝不苟地替他推拿着。 她坚信在自己的努力下,他的身体会渐渐地好起来。 有时候她甚至愿意那个整日受疾病折磨的人是自己。 慕容无风不爱说话,倒并非一个冷漠的人。 他只是有些过于羞涩。要他开口找人搭讪,求人帮忙,简直是要他的命。 他是宁肯折磨自己也抵死不求人的。 每思于此,荷衣都会觉得好笑。有些人看似冷漠,其实羞涩;看似严肃,其实有趣。要相处很久才能逐渐地把他们认出来。 “所以你一定要娶我。”有一天,他病得很重,荷衣笑着对他道。 只有荷衣他不用求。她永远在他的身边,随时准备伸出自己的手。 他笑,知道自己欠这个女人实在太多。 “别干了,睡罢。明天……我陪你逛街……”他朦朦胧胧地说了一句,好象已在梦中。 她笑了起来,怜惜地看着他捏着自己的一角衣裳,死死地睡了过去。 “冬天又要来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声。 (2) 秋日难得的骄阳射进马车的窗帘里。 充分休息之后,慕容无风的精神总算恢复了过来。 “我们去哪里?神农镇真是久违了。”他斜倚在长榻上,淡淡地笑着对荷衣道。 “想吃红烧肉。听风楼的红烧肉。”荷衣美美地道。 “那就去听风楼。翁樱堂我也好久没见了,前些时听说他已将听风楼扩建了一番,旁边又建了一座楼,中间有长廊相接。” 回来之后慕容无风要么忙于医务,要么卧病在床,竟很少出谷。 “那是西楼,以前的那个叫东楼。” “你去过?” “嗯。我去和顾十三比剑,比完剑后,我请他吃了一顿。当然是以你的名义。”荷衣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难道你自己不能请客?” “他是你的师兄,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难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他是男的。” “男的又怎么啦?”他笑。 “你不吃醋?” “不吃。” “小傅也在,他们好象都挺喜欢南方的,来了这里都不肯走了。” “难怪这些日子,飞鸢谷的赛事一日接着一日。”慕容无风叹道:“昨夜那个病人就是从飞鸢谷里抬过来的。身上的经脉全都给人震碎了。忙了我们整整三天,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能不能动。你们江湖……” “哎!慕容无风,你站在哪一边呢!” “比武难道不能点到为止么?为什么一定要将人伤成这样?真是不象话。”他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就是江湖。江湖就是血淋淋的。”荷衣叉着腰,想和慕容无风争辩,不知为什么,这一回,又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自从嫁给你,我已感到自己不再是个江湖中人了。” “荷衣,我可没拦你啊。”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无论你想做什么事,都可以去做。不要老想着照顾我。” 她紧紧地依偎着他,道:“我只想照顾你,别的事对我都不重要。” “好好说话,手放在哪儿呢?”他板起脸。 “人家就喜欢这样嘛。”她的壁虎功又来了,扭股糖般地粘了过去。 “究竟,你和顾十三之间谁赢了?”趁她的粘乎劲儿还没有上来,他赶忙换一个话题。 “我们斗了四百招,还没分出胜负。我肚子饿了,过几天再和他打。” “是不是你打他不过,故意使了个缓兵之计?” “嘻嘻,知我者老公也。我的轻功比他略好,剑术上……那个……那个就差了一点点。” “他不会伤到你罢?”他有些担心地道。 “我们只用两只竹剑比试。不过,伤人的东西不是剑,是剑气。他控制得很好,不会轻易伤人的。” “会不会有意外?”他还是不放心。 “好啦,你别瞎担心啦。我不会有事的。” 两人拉着手,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慕容无风又道:“等会儿进了楼,咱们就呆在楼下。你一向喜欢热闹的。” 她知道,慕容无风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有人盯着他看。每次去听风楼他都有专门的楼道直通二楼的雅座。 “不用。咱们去二楼。听翁老板说,他在西楼特意给你留了一间雅室,平日不开,专备你应酬之用。” “尽拍我的马屁……”他笑了起来:“如果我不在的话,你是去楼上还是去楼下?” “楼下。” “那就去楼下。” 荷衣还要反驳,慕容无风道:“就这么定了。” 马车微晃,已到了听风楼的门口。 早有侍从将轮椅放到车门之下,慕容无风柱着拐杖,荷衣将他轻轻地从车上接了下来,扶着他在轮椅上坐定,并替他整理了一下被秋风拂乱的衣袍。 翁樱堂早已候在一旁,道:“属下已为谷主与夫人备好了一间雅室……” “多谢,不过我们想坐在楼下。麻烦老板替我们找个座儿。” 不敢多问,翁樱堂将他们引入西楼右侧的一张四个人的桌子。一眨眼的功夫,他重新换了一套桌布和餐具。还特意端来的了一个取暖用的风炉。 “两位想要点什么?”他笑着道,今天他亲自当跑堂的伙计。 “红烧肉,盐水鸭翅……荷衣,你要吃虾么?”他问。 “哪里能吃那么多?我们就两个人而已。再来一碗蘑菇炖豆腐,一碟清炒藕丝罢。” 翁樱堂心里笑,这两个人倒是不爱浪费。实际上,慕容无风吃得很少。每次他们一起来,大部分的菜都是给荷衣吃的。 “还有鲈鱼鲜笋汤。”慕容无风又道。两个人都爱喝鱼汤。 “要不要酒?”翁樱堂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听说咱们楼里的凤梨果酒味道不错。”荷衣道:“谷主不能喝酒,你别招他了。” 慕容无风淡笑不语。 菜很快就揣了上来,他喝了一小杯果酒,道:“什么果酒,果汁还差不多。” 他又尝了尝鲈鱼汤。味道鲜美异常。不禁道:“这新楼莫不是请了新的掌勺师傅?” 翁樱堂得意地笑道:“不错,连谷主也尝出来了。我们请的是西北第一名厨,薛钟离薛大师。这小子脾气古怪得紧,每次炒菜都要我去求他半天他才肯动手。” 荷衣笑着道:“薛钟离?他什么时候到了这里?我为什么不知道?” 翁樱堂一愣,道:“夫人认得他?” 荷衣道:“听说过他的名字,人没见过。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的……朋友。” 在太原那一阵子,荷衣只顾陪着慕容无风,原本约好一起到薛钟离家吃饭的,却因为抽不时间,一直没有去。是以荷衣从没有见过他。 “荷衣,何不请薛公子过来坐一坐?也算是见一见故人。”慕容无风在一旁道。据他所知,除了王一苇之外,秦家兄妹算是荷衣唯一的朋友。 荷衣却不知为什么站了起来。 “怎么啦?” “那边那个人……是不是很象秦雨梅?” 荷衣指着远远一个修长的身影,有些吃惊地道。 慕容无风看了半天,道:“是有些象……不过,她的样子我记得不大清楚。” 荷衣哪里管他,早已飞跑了过去,两人相见,一阵尖叫,接着便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荷衣不由分说,将她拉到自己的座位边,道:“好呀!怎么一个人偷偷地跑到这里来,却也不来找我?” 秦雨梅满脸通红地道:“我……刚刚才到。慕容先生,你好。” 慕容无风笑着道:“秦姑娘,请坐。荷衣,再去多要几个菜啊。” 秦雨梅连忙道:“不必不必,我……我还有事,马上……马上就要走。” 荷衣一把拉住她,道:“几时变得这样鬼鬼祟祟起来?有什么事这么急?今天你得住我那儿去,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秦雨梅低下头,道:“我……我……” “雨梅,你有朋友在这里?” 突然间,她的身后不知怎么多了一个个子瘦高的年轻人。 那青年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袍子,长身玉立, 一幅很斯文很和气的样子。 荷衣不得不承认,这小伙子长得英气,帅气,熬是好看。他的腰后,还别着一把鳄鱼皮吞口的刀。 慕容无风见了他却是微微一愣。 荷衣笑着道:“这位想必就是薛大师了。我们正尝你的鲈鱼呢。” 青年淡淡笑道:“我不是薛大师。” 这回轮到荷衣愣住了。 好象觉察到荷衣的尴尬,那青年连忙又来解围:“不过我和雨梅都是小薛的朋友。” 听他的话,好象他与薛钟离亦十分熟识。荷衣却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抱歉,说了半天,雨梅还没有告诉我两位的名字,实在是失礼的很。”他的嗓音分外柔和,样子也很谦逊。一举一动,都显得彬彬有礼。 只有世家子弟,从小经过良好的训练,才有这样的教养。 秦雨梅支支吾吾地道:“这两位的名字……我……一时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荷衣与慕容无风面面相觑,彻底呆住。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秦姑娘,你有事先忙去罢。我们不打扰你们了。” 一听这话,秦雨梅好象得赦令一般,拉着那青年的手就要走。 那青年却道:“两位见笑了。雨梅平时没那么糊涂的。好在两位总算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在下正想请教。” 慕容无风悄悄地在桌下捏了捏荷衣的手。 荷衣却偏偏不理他,道:“我姓楚,叫楚荷衣。” 那青年一愣,道:“可是剑榜排名第一的楚荷衣?” “不敢当。” “那么姑娘身边的这一位,想必就是慕容先生了。” “不错。” “幸会。” “阁下是……” “我姓唐,叫唐潜。”青年淡淡地道,坐了下来。 第二章 唐潜? 荷衣的血“刷”地下涌到了头顶。她看了一眼秦雨梅,发现她惊惶地盯着自己,脸色格外苍白。 镇定。天下姓唐的人很多。 她想笑,却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硬:“唐公子是唐门的?” “江湖上姓唐的好象都是唐门的。”那青年淡淡一笑,一脸从容:“我也不例外。” “公子在唐门中排行第几?”荷衣颤声道。 如果排行在五十以后,那只是唐门的旁系子弟,与唐门在江湖上的活动关系不大。 “第十一。你叫我唐十一也行。” “唐十是……” “是堂姐。不过她现在已是个残废。她的手,据说是蒙姑娘之赐?” “她杀的人已经不少。” “姑娘杀的人好象也不少。我六哥的一双眼睛,十姐的一只手,二哥的一条命,还有七叔的脑袋……” 他每报一个名字,这个人便从荷衣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这几个人出现的时候,慕容无风都在她的身边。 “你们……能不能不谈这个?”秦雨梅拉着唐潜的手道:“荷衣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要……不要和她……争吵。” 荷衣冷冷地道:“我何止是要和他争吵。” 她转过头,盯着慕容无风,一字一字地道:“那一天……那一天唐门的人当中有没有他?” 慕容无风沉默。 事情已过去近两年,关于这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向荷衣说过任何细节。 一无所获,荷衣每次都气得要命。 “你不说我早晚也会弄明白的。这件事,我楚荷衣跟唐门绝不干休!” “江湖脾气又来了?总之,不许你去唐门。”慕容无风扭头就走。 这一件事,也是两个人的争吵题目之一。 荷衣盯着面前的这个灰衣人,站了起来,慢慢地道:“你是武林中人,当然知道一人作事一人当。我相公不说,你可以告诉我。你以前见过慕容无风吗?” 她说话时垂着头,嗓音发涩,已带着杀气。 这是荷衣准备动剑时的习惯。准备动手之前她好象不肯再看站在她面前的对手,好象多看两眼会影响她的心情似的。 唐潜丝毫不为她的杀气所动,平静地道:“没见过。不过,我想我跟尊夫多少有点关系。何况,姑娘手上还欠着唐家好几条人命。” 荷衣点点头。道:“很好。在这里,还是在外面?” 唐潜道:“外面比较好。” 荷衣道:“请。” 唐潜道:“你先请。” 慕容无风一把拉住她的手,喝道:“荷衣,不要动手!” “你别管我!”荷衣将他的手一甩。 他还想再说什么,两团衣影一掠十丈,早已消失在了门外。 桌子旁只剩下了秦雨梅与慕容无风。 沉默半晌,秦雨梅垂着头道:“对不起,他虽是唐门的人,其实却……却并不坏。” 他道:“你是你,荷衣是荷衣。你不必为此感到内疚。” “他是个……是个很温和的人。不会……不会随便伤害别人的。”她又道。 他淡淡道:“我相信……” 秦雨梅有些感激的着着他,吞吐了半晌,忽然又道:“你能不能……帮我劝劝荷衣?” “当然可以。”他道:“我并不希望她和唐门的人结怨。” “你的腿……受了伤?”她忽然看见他空空的右摆。 她明明记得他的腿只是瘫痪了而已,现在看上去却只剩下的一条,另一条好象被某种利器齐根斫断。 “我有风湿……是一次意外。”他表情平静地道。 “你们……已经结了婚?” “不错。”他的眼中有了一丝笑意。 “荷衣一直跟我说她想嫁给你……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她也笑了起来,说了一大叠的“恭喜”。 过了一会儿,看着秦雨秦一直紧张地站着,慕容无风只好道:“我对武林中的事情不大懂。他们会打很久么?” 秦雨梅双眉蹙成一团,满脸都是担忧之色:“他们的轻功太好,我无法跟上。……想劝架都没法子。好在……你不要担心。荷衣是我的朋友,阿潜不会……不会伤害她的。” 慕容无风道:“我记得荷衣的武功好象很不错……” 秦雨梅踌躇了一会儿,道:“阿潜前天刚刚打败了‘破空刀’韩允。”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他只好问:“韩允是谁?” “你可知道焚斋老人的《江湖快报》上有剑榜,也有刀榜?” “愿闻其详。” “韩允在刀榜上排名第一。” 他的心立即悬了起来。 还没等细想,眼前一花,那两团衣影又飞了回来。 荷衣与唐潜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了桌边各自的座位上。 “好快的刀。”荷衣道。 “多谢夸奖。”唐潜很客气地一笑。 他的气息平稳,样子好象才从外面闲逛了一圈似地。 “不知道比小傅如何。”荷衣又道。 “你明晚就可以知道答案。”唐潜淡淡道:“我们已约好子时在飞鸢谷一战。欢迎光临。” “你以为你还可以活到明晚?” “当然。你的剑一时还杀不了我。” “我赶回来并不是想逃跑。只不过是担心你会不会在我们吃的菜里下毒。”荷衣冷笑。 “这个,慕容先生会不知道?” “他这个人对于自己的事情一向比较糊涂。”荷衣瞪了慕容无风一眼。 “信否随你,我从不用毒。”唐潜微微一笑:“我一向以为用毒是没本事的人所为。” 他顿了顿,又道:“两位既是雨梅的朋友,看在她的份上,今天我不找你们的麻烦。雨梅,我们走罢。” 荷衣还要说话,慕容无风已然死死地拉住了她。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唐潜与秦雨梅离开了听风楼。 “你拉着我作什么?”荷衣气呼呼地道:“我……我跟他还没完呢。” “你们怎么打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人家……担心你中毒嘛。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你打得赢他么?”他突然问。 “头七十招内还没有分出胜负。唐门几时冒出来一个这样的无名高手?”荷衣皱着眉道。她心里最忌惮的人原本是唐三,想不到唐十一也这么厉害。唐门这个百年大家族,果然还是有几个人物。 “你已经输了。”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为什么?”荷衣瞪大眼睛道。 “你难道没发现,他是一个瞎子?” “什么?”荷衣吃惊地道。 她只是觉得唐潜的眼神有些过份专注,没想到…… 她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个瞎子。 “你怎么知道?他一点也不象是个瞎子!”她瞪眼望着他,额头亮晶晶的。 “我是大夫。” 她哑然。她好象总是忘了慕容无风是个大夫。多数时候,他对她而言只是个病人而已。 “从他的刀法上你也看不出?”慕容无风又问。 “看不出……他的刀太快,跟他动手时我连想的功夫都没有。”她有些茫然。 他的刀非旦快,而且准。随她出去的时候,他步法优美,张弛有度,毫也不吃力与她保持着一段礼节性的距离。 这至少说明,他的轻功一点儿也不比她差。 他们穿越闹市,到一个山脚边大打了一番。其中两人身影穿梭,在嘈杂的人群中转来转去,他好象一点也没有迷路。 倘若他追踪时只凭听力,那他的听力也太近乎神奇。 不知为什么,荷衣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唐潜。”她坐下来,挟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 那盘里的猪油已凝成了白色。 慕容无风道:“你可知道谁是韩允?” “江湖上的人谁不知道韩允?”荷衣笑道:“他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快刀。” 慕容无风这个人有时连最基本的江湖常识都没有。 “唐潜前天刚胜了韩允。” “哦!” 那块红烧肉几乎要咽住她的喉胧。 “他很少出门,所以他的名气并不大。”一个人迤迤然地走了过来,到慕容无风身边,不告而坐,随手拿了一双筷子,竟将鱼头夹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啃了起来。 “鱼头你们不要吃,鲈鱼的头并不好吃。”那人认真地道:“不过,我特别喜欢吃鱼头。” 他拿的是慕容无风的筷子和碟子。 因为方才一直和人说话,慕容无风还没有开始动筷。他冷冷地看着这个人,皱起了眉头。 “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鲈鱼汤已经冷成了这样。色、香、味均无,诸位还是不要勉强了。免得让我伤心。这鱼头我吃了,算是给我自己留个记念罢。” 那人顷刻之间已将鱼头化为一堆细小的鱼骨。 “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鱼眼。两位下一次一定要尝一尝我的干煸鱼眼……味道很象豌豆。” 荷衣愣了愣,道:“你是……薛……大师?” “是啊!”那人坐直了身子。 他也是个瘦高个子。眉清目秀,样子居然也不赖。 “你……秦雨梅……你们两个……”荷衣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提秦雨梅三字倒罢,一提,这七尺男人忽然间涕泗滂沱,号陶大哭了起来。 荷衣与慕容无风同时吓了一跳。 “别哭别哭!”荷衣连忙摸自己的手绢,哪里有?倒是慕容无风把手绢递了过去。薛钟离根本不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见慕容无风穿了好几件衣裳,便往他身上一倒,好象多年的老友一般扒在他的肩上痛哭了起来。 慕容无风尴尬万状地朝荷衣使眼色,小声道:“你再不想办法,我可要昏过去了。” 荷衣将他一拉,从慕容无风身上拉开,将桌布扯下来塞进他的手里,道:“用这个用这个……他有风湿。你若弄湿他的肩,他的手臂可就要肿起来了。” 薛钟离将头埋在桌布里哭了半天,这才将脸一擦,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人,是不是看上去很差?” “一点儿也不差。”荷衣连忙道。 “那雨梅为什么不要我?”他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你们……你们不是说好一起私……一起到云梦谷来的么?” “是啊。我们俩个把长青镖局搅了个底朝天,梅儿义无反顾地带着我逃了出来……哪知到了这里,你们两个……当时人人都说你们已经双双死在唐门。梅儿还到你的墓地里去痛哭了一场呢。 想不到……想不到还没过一年,她的心思就变了。我们于是就大吵了一顿,撂开了手。” “她究竟嫌你什么?”荷衣不解。 “我也不知道!我既不傻也不丑更不穷……她说翻脸就翻脸。” “唐潜你也认得?” “这件事最好笑了。唐潜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梅儿对他……嘿嘿,一见钟情。”薛钟离苦笑:“最糟糕的是,我还要装大方。他们时时过来看我,还把我当成是他们的朋友。” “其实我一看见那姓唐的,就恨不得立即拿把菜刀劈死他。”他又加了一句。 他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道:“你说说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荷衣早听说薛钟离有一个外号叫“一见熟”,跟谁说不了两句话就把人家当作大哥。她倒不以为异。慕容无风却十分不习惯。 他慢吞吞地道:“我不知道,我从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扑!”荷衣一口茶喷了出来,觉得慕容无风的话逗死了。 “假设一下呢?”薛钟离穷追不舍。 慕容无风脸上却已摆出了不耐烦的样子。 “无风,说说嘛!人家这么可怜,你还不帮人家一下?”荷衣故意道。 他只好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生气,也不会发怒,那种咒人家死的话,我更是不会说……” 荷衣捂着肚子道:“两位慢聊,我出去一下。” 薛钟离道:“她不舒服?” 慕容无风道:“我不知道。她从来都是一想到什么,拔腿就走。” 薛钟离又拍了拍他的肩,道:“老慕,你得传授小弟一点经验,这种女人究竟该怎么对付?” 慕容无风道:“我从不对付女人。” “哦?那你怎么办?” “我毫无办法。” 听了这话,薛钟离愣了愣,随即道:“你晓不晓得,女人不能太抬举她们,更不能太听她们的话。”他嘿嘿地自嘲了起来:“否则就是我这样的下场。” 慕容无风将轮椅一退,淡淡地道:“抱歉,我有点累,告辞了。” 他是那种一句话不合扭头就走的人。 “常来哦!”薛钟离招呼道:“下次直接找我,可以打八折。喂,等等,你会钞了么?” 慕容无风已经到了大门之外。 翁樱堂远远地赶过来,将薛钟离的脑袋一拍,道:“你小子的脑子长到哪里去了?见了老板的老板还不客气一点。人家在这里吃饭从来不会钞。我们挣的钞有一半还要交给他。你这是跟谁套近乎呢?若不是你认得他夫人,他才懒得理你呢。还不炒菜去。” 慕容无风一出门,就看见荷衣在墙角里捂着肚子笑得死去活来。 “笑够了没有?”他一把将她拉起来。 “没有。你怎么这么逗呢?”她还在咯咯地笑。 “有这么好笑么?”他道。 “哈哈哈,笑死我啦……”她前仰后合。 他只好在一旁等着她笑完。 两人行至马车旁,慕容无风正准备拿出拐杖,腰忽然一紧,眼前一错,荷衣早已将他抱入车内。 翁樱堂追了出来。他已叫人将他们点的菜重做了一份,用漆盒装好,连着一张小几一起送了过来。 “我们就在马车上吃好了。”荷衣道。 他们的马车原本也很宽敞。 说罢便将矮几支在慕容无风的身前,拿出菜,摆好碗筷。 慕容无风将一块红烧肉夹到荷衣的碗里,道:“请。” 她看着碗里的肉,眼泪不知为什么滴了下来。 “又怎么啦?”他放下筷子,轻轻抚着她的柔发,道。 “无风……答应我,你要陪着我……活很久。”她泪水不断。 “好好的,怎么又想起了这个?我这样子看上去象很快就死的人么?”他掰着她的肩膀,将她揽在怀里。 “可是,你总是不顾惜自己……明明受不了累,却偏偏还要累坏自己。”她忽然紧紧的抱着他,混身发起抖来。 “我会时时注意休息的。”他轻轻地道。 荷衣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象这样子闹一下,要他发誓照顾好自己。 他只好不停地发誓。他知道,自己吓她的次数太多。再坚强的女人也受不了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惊吓。 “吃饭罢……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他拧了拧她的鼻子。 他倾了倾身子,给她添了一碗汤。 荷衣不爱吃烫的东西。喝汤的时候,他总是先盛好一碗,放到一边,等她吃完了饭,汤正好到入口的温度。 她叹了一口气,忽然道:“无风,我们……有好几天没去看过子悦了。” “嗯。”他也想起了这件事。 谷里早已盛传这对夫妇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孩子。子悦一直住在奶妈凤嫂的身边。 夫妇两经常有好几天都不光顾凤嫂住的听涛水榭。 凤嫂也姓慕容,是慕容无风的远房亲戚。对此颇有微辞。 “谷里有好几家的小孩子是我带大的。说真的,我还真没见过象谷主和夫人这样不管自己孩子的家长。”有一回她抱着子悦在赵谦和面前抱怨。 “谷主身子不好,又忙,倒还罢了。夫人怎么也不管呢?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她亲生的啊?” 赵谦和连忙道:“你别瞎说。” 子悦刚刚过了一岁不久,慕容无风就将凤嫂连同子悦迁到了竹梧院隔壁的“倚碧轩”。 “倚碧轩”不大,却是以前老谷主的起居之处。与竹梧院只有一道小门相连。 那小门紧锁。是以虽然凤嫂带着子悦,要进竹梧院,也要象其它的人一样要事先入禀。 凤嫂一直以为自己是多年以来,除了夫人之外的第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竹梧院的人。对此颇为自得。 子悦一岁的时候,她以为谷里一定会有一个盛大的周岁宴。 想不到她向慕容无风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慕容无风有些吃惊地道:“子悦已经一岁了?” “大后天就是一岁了。” “哦。” 没有下文了。 “我想……一周岁是个大事儿,要不要请请客?热闹热闹?”凤嫂心里早已在想阿悦那一天该穿什么衣服了。她事先也早已准备好了布料。 “不必。” 又没有下文了。凤嫂心里一阵发酸。 慕容无风道:“你还有别的事?” 她只好道:“没有了。” 她抱着子悦,气呼呼地去找荷衣。把要办周岁的事儿又讲了一遍。 “你跟谷主说了么?” “说了。” “谷主怎么说?” “他说不必。” “他是不喜欢热闹的。”荷衣笑道。 “有夫人出席就行了。” “哪里……我看不必了。你去给她买点好玩的东西就好了。子悦……***乖宝宝,是不是?”她摸着女孩子的小鼻子,道。 凤嫂赶紧要把子悦送到荷衣的怀里。 荷衣却摆了摆手,道:“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她第二天根本就没来倚碧轩。 凤嫂抱着子悦,好象怨妇一般地痛哭了一夜。 “凤……凤凤”这是子悦会说的第一个字。 “你说……为什么我们两都不喜欢和孩子呆在一起?”荷衣道:“凤嫂的心里,一定对咱们一大堆意见呢。” “坦白了罢,荷衣。你并不喜欢小孩。”慕容无风喝了一口汤,慢慢地道。 “我……我怎么不喜欢了?”荷衣来气啦:“你,是你。你才不喜欢小孩呢。当时你就老不想要她。” “那么,就是我们都不喜欢小孩。”慕容无风道。 “为什么?”荷衣道。 “你要知道?” “你说。” “你从小没有父母,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你一定要生个小孩。” “我没听明白……” “你一直不知道你是谁。只有有了一个小孩,你成了母亲,你才知道你是谁。” “我……我是谁?”荷衣愕然。 “你的名字也不是你父母起的,你与这个世界没有一点联系。有了孩子,你才感到自己是真实的。至少,当别人问起你是谁时,你可以回答:”我是慕容子悦‘的母亲。“ 荷衣叉起腰,道:“虽然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如果你是说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却不同意。” 慕容无风笑而不语。 “你呢?以前你担心这孩子生下来会不健康,现在她明明很健康,你为什么还是不喜欢她?” 慕容无风道:“谁说我不喜欢她了?我只是忙而已。” “白天她活蹦乱跳的时候,你从不肯见她。晚上睡着了,你倒老是叫我去抱她来。你说,你究竟有什么不对劲?” 慕容无风不吭声。 “因为你怕她,是不是?你总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是不是?” “荷衣!”他的脸变了。 他的耳中又浮现出哈熊客栈里那男孩子的哭声…… 他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嘴唇开始发紫。 “无风……你怎么啦?”她吓得赶忙抱住他,喃喃地道:“没事没事……我只是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别生气……我求求你……求求你……” 他推开她,冷冷地道:“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接下来,随她说什么他都不理她了。 她一个人默默地吃完饭,喝完了汤。收拾好碗筷。 他还在生气。生自己的气。 她盘起腿,坐到他面前,扬起头,鼻子几乎要顶到他的下腭。 然后她瞪大眼睛,盯着他的双眼。 “盯着我干什么?又发什么神经?”慕容无风终于道。 “喜欢死你了。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我每天盯着你看,看一万眼也看不够。”荷衣笑呵呵地道。 他给她盯得不好意思了,伸出手,将她的脑袋扭了个方向,道:“荷衣,你几时变得这样肉麻了?” “我一向很肉麻啊……” 他实在是板不起脸来。 “我给你添碗饭吧……” “谢了,半碗就可以了。” 他刚举起碗,突然“嗖嗖”数声,几只利箭破车而入! 仓促间,他将荷衣往怀里一拉,自己扭转身子,挡了过去。 荷衣一脚将那只矮几踢了起来,只听得“叮叮”几声,挡住迎面而来的三支细羽长箭。 那箭好象是强弩弹出来了,力道极大,穿破了垂着皮帘的车窗之后,竟还有余力,几乎将那漆木矮几射了个对穿。 她感到慕容无风身子一震,然后一股浓浓的鲜血渗了出来,滴到荷衣的腿上。 “你被……被射中了?”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不要紧……在骨头上……”他连忙道:“没有伤到内脏。” 箭钉在他的腰骨上,剑簇没入骨内。 他替她挡了这一箭。 他身上骨伤已经够多的了。 车外一片打斗之声,谢停云跳进来,道:“是唐门的人。谷主……受伤啦?” 荷衣点点头,道:“我们得立即回谷。” 马车飞驰了起来。 慕容无风却很镇定,道:“荷衣,将我的药奁拿过来。” 她将药奁递过去,打开,掏出各种药丸。 慕容无风从中捡了一颗,吞了下去。 “箭里有毒?” 他点点头,连忙安慰道:“我已服了解药……不要紧。” 荷衣道:“你忍着痛,我替你拔出来。” 有毒的箭簇不能留在骨内很久。不然毒素溢出,随血行而上,慕容无风便会有性命之忧。 他道:“好。” 她点了几个止血的穴道,将他抱在怀里,手微一用力,便将箭拔了出来。 那箭插得并不深,随着箭簇溢出来的血却是黑色的。 她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吮出来,吐到痰盒里。 “……血里有毒……你不要……”他着急地道。 她不理他,继续吮着,一直吮到黑血消失,这才将茶漱了漱口。 “这是解药,快服下。”他递给她一粒药丸。 她吞下药,道:“你一个人回谷要不要紧?” 慕容无风道:“不要紧,你想干什么?” 她将剑抓到手里,一脚踹开车门,道:“我对唐门彻底地烦了!”说罢,她的人影已然不见了。 第三章 (1) 他默默地斜倚在窗前的青藤软榻上。 透着微卷的纱帘,望着窗外那一抹即将消逝的残阳。 已是深秋,天暗得很早。从远处湖面吹来的晚风里,带着一缕绿藻的气息。 “还没有消息?”看着匆匆走进来的谢停云,他目中隐现失望之色。 谢停云摇了摇头:“属下以为谷主不必过于担心……以夫人的武功,就算是打不过,跑起来也不会有谁追得上。” 象所有的一流高手,荷衣到危险关头很能沉得住气。 同样象所有的一流高手,荷衣的胆子特别大,特别敢冒险。 “唐门的人会用毒……”他道。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夫人是个很细心的人……她不会有事的。”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谢停云一脱口,说出了这句连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的安慰。 “倘若她今晚还没有回来,明天一早我就去蜀中。”他淡淡地道:“你最好现在就去准备。” “……是。”谢停云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他刚刚受了伤,虽然不重,以他的身体,恢复起来会很慢。何况冬季将至,这一路的辛苦…… “我已要顾十三和小傅去找她。表弟和山水也去了。估计夫人还在这一带……并没有离开神农镇。” “你也去。”慕容无风道:“这一带你比较熟。” “这个……属下只怕得暂留谷中。谷里的高手已去了一半……。万一唐门的人来夜袭,谷里将难以应付。何况,若是夫人知道谷主身边无人保护,也一定会生气的。”谢停云道。 他说的也有道理。 慕容无风黯然地点点头,道:“你去罢。” 等,只有等。 他抬起头,看见眼前吊着一个木环。 自从回谷之后,所有他经常起卧之处都已装上了一个这样的木环,供他起身之用。 那木环在烛光的投影下变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仿佛一只巨手,向他掐过来。 顿时,一股无名地烦躁之气向他涌来。 他突然特别想逃离这个院子,这间屋子,这张床,这张轮椅。 他看了看自己,明白自己一旦离开了这些东西便无处可去。 咬了咬牙,忍着一阵钻心地腰痛,他拉过轮椅,吃力地将身子挪过去。 现在越来越困难了。他折腾了半天,这才坐稳。便胡乱地披了一件衣裳,将素日常盖的毛毯往腿上一搭,转动轮椅,驶到他常去的那个湖心小亭。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似乎只有呆在那里才能感到一丝心灵平静。 “谷主……” 他坐了一会儿,赵谦和赶过来将一个火盆放到他的身边。又给他送来一个茶炉。 “夜里冷,坐一会儿就回去罢。”他泡了一壶茶,放到他手边。 他沉默,默默地看着暗蓝色的湖水。 心情不好,他谁也不理。 “这是刚刚煎好的药……” 赵谦和小心地将热腾腾的药碗放到他面前的木桌上。 “我去了。” “……” 他走不了几步,就听见水里“叮咚”一声。 不用想,慕容无风已将那一碗药扔进了湖中。 赵谦和心里一阵长叹,只有荷衣在身边的时候,他才肯老老实实地吃药。 湖上的风有些冷。 湖水在他的脚下无声地流动着。 时间和记忆也缓缓地从他的眼前流过。 一个人独坐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情。 一生中的一些美好时光,或者,生活中的有趣片断。 在慕容无风的记忆里,有关荷衣的片断总是充满了风景。 朝雾初升的神女峰……冷月下的天山……塞北草原上的马车……“小江南”冰凉的水井和宁静的垂花门……淡紫色星光下的湖面上和随波微漾的小船…… 后来,他们一起又去了一次那个墓地。 那里有一个他们合葬的墓。 赵谦和坚持要把墓去掉……那只一个衣冠冢。既然人已活着回来,要墓何益? “不必。反正我们早晚也会死掉,就留在这里好啦。” 他的话把赵谦和吓了一跳。 荷衣在一旁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好象这句话很有趣。 然后他们夫妻俩同时笑了起来。 赵谦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这两个人是怎么啦? 那天晚上,荷衣硬是要到墓地里去埋掉他留在冰室里的那条断腿。 他只好陪着她一起去。 那只漆黑的盒子,他从没有打开过。 他的记忆中只有刀光一闪,如此而已。何况对于自己的身体,他一向都很漠然。 荷衣却说倘若老是把它放在冰室里,他的风湿会加重。 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她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可是,他也懒得和她争辩。 “你不能让你的魂受冻,魂只有入土才能安息。” 她终于解释道。 “你是说,我的腿和我的人是两个不一样的魂吗?”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一点也不明白:“你是说,板凳也有魂?” “有。你见过凳妖么?半夜里,它会变软,好象一只小猫似地在房梁里爬。” 他只好不吭声了。 埋完了,他又来打趣:“好啦,这一回我总算是一条腿已入土了。” “哈哈哈……”她又笑了起来。 她好象特别喜欢笑。 那天天气很热,热得让他十分难受……墓地里却是阴森森的十分凉爽。 他们躺在墓旁的草地上,身下垫着一张慕容无风腿上常盖着的薄毯。 漫无目的地“纳凉”了半晌,荷衣忽然道:“慕容无风,我们来罢。” 在这个地方?他苦笑。这女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做完了一切,他们拥抱在一起。他却发现荷衣皱着双眉,一幅苦苦思索的样子。 “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还有什么古怪地方可去……” 他敲了敲她的脑袋:“行了,荷衣。” “想起来了!”她道:“月光下的屋顶。” “你饶了我罢。”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乌木的小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一口吞下。 他还想再吞一粒时,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叮咚”,小瓶亦扔入水中。 等,他只有继续等。 (2) 明晃晃的烛影下,酒宴正欢。 为了唐潜与小傅的这一战,唐门几乎有一半的重要人物前来助阵。 久已在江湖上被云梦谷搞得一蹶不振的唐门老大终于说服了这个家族年青一辈里最不爱出锋头的唐潜挑战刀榜上的显赫人物。 他果然没让唐门失望。几夜间,唐潜名气飚升,让江湖上的人对唐门又重新产生了以往的敬意。 “老十一,今天你一定要多喝一杯!来,干了,七哥的面子你总得给罢!”老七唐澄已灌了他不少的酒,兴尤未尽。 “抱歉,实在是不能再喝了。”唐潜淡淡地笑道:“不然明天我会醉得连刀也提不起来了。” “就是就是,多吃点菜,这个螃蟹真不错。老七,你一边歇着去,明天是大事,若是被你瞎胡闹地耽误了,我老四第一个跟你没完。”唐淮将唐澄的酒杯一夺,自己一饮而尽,道:“老十一,这一杯四哥代你喝了!” 唐潜吃了一口老八唐浔给他剥好的蟹腿。 唐浔是有名的闷葫芦,只干不说。蟹肉全是他剥出来的,挟到唐潜碗里的那个人却是一向喜欢抢别人功劳的唐淮。 小时候兄弟之间打架,唐浔的母亲与唐潜是一对姐妹,亲上加亲,他一向很照顾他。只是唐浔生性腼腆,武功只怕是兄弟当中最差的一个,在唐门中,排行虽大,却没什么地位。 家族大了,人多,亲戚多,应酬也多,真的是好吵。唐潜心里暗暗地想到。 这一张桌子上坐了十来个人,竟全是他的堂兄弟……近房的远房的,乱糟糟地让人记不清。平时也见不了几面,一有热闹,便全都凑了过来。 毕竟,唐门已好久没有这样在江湖上露脸,唐门的兄弟也好久没有这样兴奋过了。 随着老一辈几个神话般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地仙去,年轻的一辈顿感孤立无援。 连他们最拿手的毒药和暗器,也受到新兴的云梦谷与江南龙雨阁的沉重打击。 龙雨阁的老大龙启一共有十二个儿子,虽不如唐门的人丁兴盛,可人家的儿子一个是一个,从小就不惜重金延请名师教导。龙家则是出了名的管教严。儿子们若做了错事,不论多小,都有可能被进行严峻的体罚。龙家的人也一直打着唐家的主意,一直想通过联姻的方式获得唐家的暗器秘诀。 女人一直都是唐门的弱点。唐门的女儿似乎有私奔的传统。 首先是唐菲烟私奔谢停云。唐门一路追杀过来,他们一直逃到了云梦谷,才算躲了过去。 其次是第三代的唐晶晶不顾家族的反对,私奔到了龙家,嫁给了龙家的老三龙引之。还偷走了三本唐门的暗器秘笈。 唐晶晶就没有那么幸运。她被抓了回来,交给刑堂处置。 她死在了唐门的水牢。 不久之后,龙引之亦死在她隔壁一间水牢里。 唐门与龙家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龙引之的死讯一传出来,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唐门就失踪了三个兄弟,至今没有找到。 唐门与云梦谷的梁子,就更不用说了。 慕容无风看上去对自己在唐门的那一劫无动于衷。 全江湖的人却都知道他是个少年天才,不会白白的吃这一刀。 大家也知道,只要慕容无风肯花钱,云梦谷什么高手都可以买到。 他究竟动的是什么心思,没有人知道。 云梦谷始终回避与唐门的正面交锋。 唐门已然衰退,大家族的脾气一点也没改。 唐家的子弟在外,还是那样随便与人结怨,动不动就使出暗器与毒药。名声也越来越坏。 明天还有一战。 唐潜喝完最后一口汤,决定离开酒桌,早些歇息。 乱哄哄中忽然有一个人问道:“老大怎么还没有到?” 老大唐澜,是唐门的掌门。唐门在权力接替上实行严格的宗法制,一向是立子以长不以贤,以贵不以长的。没人知道唐澜的武功。只知道他为人严肃,心机莫测。 他从小就是唐家大权的继承人。所以他从小就习惯支配别人。 这一次,为了表示支持,他也随着一群兄弟乘船东下。 唐澜与老二唐淞,都已年近五十,唐淞以下的兄弟却大多在三十岁左右或以下。 他原本说他有事,可能会迟到,但这一宴,他一定会赶来。 唐潜只好又坐了下来。 还没见到唐澜就退席,这于礼不妥。 然后,他们就看见紫衣一闪,一个小个子女人坐在了唐澜的座位上。 将手中一个血淋淋的包袱往桌上一扔。 大家醉眼朦胧,一个个斜睨着她,搞不清她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这种吓唬人的破招,吓唬得了别人,可吓唬不了唐门。 那女人淡淡地道:“不好意思,他来不了了。” 在座的有好几个人认得这是慕容无风新娶的妻子,楚荷衣。 那个把他从唐门地牢里救出来的女人。 “老大怎么了?”意识到事情有可能是真的,唐淮的声音不禁有些发颤。 “他死了。这是他的腿。”荷衣指了指那个包袱。 “唐五呢?” 唐五一向是在唐大身边的。 他是专门给唐澜出谋划策的人,武功也很惊人。是唐家四大青年高手之一。 唐门的各种“新兴计划”几乎都出自唐五之手。 “砰”的一声,荷衣将另一个沾着血的包袱扔到了桌上。 不用解释了,那只是个布包,从外面就可以看出那是一条腿的形状。 那包袱并没有系牢,一只脚露了出来。 唐浔垂下头,流下了眼泪。 唐澄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道:“你……杀了他们,还敢到这里来找死?” 那女人冷笑一声,将一粒鲜红的药丸丢进桌上的一个空碗里。 那药丸在碗中象色子一般地滴溜溜乱转,停下来的时候,却立即变成一堆红色的粉末。 “小心她的迷药,这是‘欢心’!”唐三倏地站了起来,大声道。 女人冷冷地道:“我有两条路,由各位选。第一条,想要自己腿的人都退下去,那天给慕容无风动刀的那个人留下来。或者,大家都留下,每个人都给我斩掉一条腿。” 她接着道:“这是‘欢心’不错。我已扔了一粒到油灯里。药效很快就会发作,大家还是快些做决定。” 话音未落,唐三已经柱着铁杖飘出了大门。 “我先走,我只有一条腿。” 霎时间,人影闪动,桌上的人忽然都不见了。 只剩下了唐潜。 荷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刀,道:“是你?” 唐潜苦笑:“既然他们都走了,当然是我。”。 荷衣看着他,目中充满讥诮:“你一定得到这种时候,才会明白谁是你真正的朋友和亲人。” 唐潜淡淡地道:“他们走,只不过是认为有我一个人对付你,足矣。唐家的人一向彼此容让。” 虽这么说,谁都听得出,他的话只是自嘲。 他接着道:“我虽未动手,动手的那个人却与我有关。” “怎么说?” “他是我父亲。我刚刚接过他的职位。你想必也知道,刑堂的职位是世袭的。” “你父亲是隐刀先生?” 唐则号称“隐刀”,江湖上地位尊崇,是唐门上一辈的神话人物之一。他的刀在当时的江湖,一直排在前三名。 “不错。” “潜刀先生是你的母亲?”想了想,荷衣又问道。 在江湖上被称为“先生”的女人并不多,何潜刀可称为一代刀法的宗师,也是江湖上最有名的传奇人物之一。 “我的名字取的就是其中的一个字。”唐潜微微一笑道:“你并没有放那颗‘欢心’,可对?” 在这种情况下,他好象还是保持着一种彬彬有礼的态度。 她不再奇怪唐潜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刀法。 能得到隐刀或潜刀之中任意一人的真传已属幸运。何况是这两个人同时手把手教出来的儿子? 不过,他是个瞎子,这一点实在是很可惜。 “这么说来,我似乎该去找隐刀先生算这笔帐。”荷衣道。 他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家父家母已于今年上半年双双去世。不论你有什么帐要算,都可以来找我。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荷衣道:“哼。” 唐潜道:“何况,当时,我正好站在我父亲的身边。只可惜我看不见慕容先生,而他在整个过程之中,连一声也没有哼过。所以,我不大认得他。” 他顿了顿,又道:“刑堂只是唐门行刑的地方。针对的不仅仅是外人。唐三的腿也是我父亲砍的。” 唐潜刀在唐家堡的威望几乎胜过唐门的掌门。就算是被他动过刑,唐三见了他还得柱着拐杖鞠躬行礼,恭恭敬敬地叫声三叔。 唐潜刀照样对这些“败类”爱理不理。 荷衣顿时明白为什么那一天慕容无风看见唐潜时,微微怔了一下。 他果然见过唐潜。 慕容无风就算是再没有江湖常识,也一定听说过唐隐刀与何潜刀这两个人。 他当然不愿意荷衣去找这两个人算帐。 “你说得不错,我并没有放‘欢心’。我放的是另外一种迷药。为的是要委屈你跟我走一趟。”荷衣道。 “去哪里?” “云梦谷。你敢么?” “你要杀我,何不现在就动手?你最好直接杀了我,不要砍我的腿。”他慢慢地坐了下来,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作个跛子。”说罢,微一吸气,体内的内力还在,却丝毫无法运用。 那迷药果然很厉害。 但他的样子却十分平静,好象在谈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你若不跟我走,我先杀了你,再去杀唐三唐四唐七唐八。”荷衣道。 鉴于她已杀了唐大和唐五,这句话看来不假。 他只好站了起来。 他跟着她走了很久,忽然闻到一股沁人的桂香:“我们已经到了?” 他感到荷衣停下了脚步,打开了一道门,将他拉了进去。 他好象走进了一个有着潺潺流水之声的院落。 荷衣道:“我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恨你的女人。她一定会好好地招待你的。” 她?她是谁? 荷衣将他引到一扇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有一个很低很温柔的声音应道:“是谁?” “是我。” “他是不是已来了?” “吴大夫配的药,一向管用。”荷衣笑了笑道。 那个温柔的声音似乎含着笑:“拜托你莫要告诉先生。他若知道一定会生气的。” “当然。”荷衣道:“我告辞,人交给你了。” “慢走。月儿,送夫人。” “不必了。”她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3) 夜已很深了。 他静静地坐在湖心的小亭里。已象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终于,他听到一阵轻微而熟悉的脚步。 “这么晚了,还没睡?”一双手从他背后环了上来。 她的手带着一股湿热的潮气。 显然,她刚刚洗过澡。 而他的身子却是冷的。他坐在这里,早已坐得浑身发硬。 “你没事罢?”他抓住了她的手腕,试了试她的脉。 “没事。”她将头埋在他的颈边,亲亲地吻着他微微敞开的胸口。 他的手也是冰凉的。 “在这里坐了很久?”她握着他的手,问道。 “不算久。” 不知道她究竟干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晚才回来。他也没问。 回来就好。 “坐累了吗?”她将他膝上的毯子掖了掖。 他坐久了很容易累。有时候会累得半截身子都失去知觉,需要按摩很久才能恢复过来。 “有一点儿。”他淡淡地道。 “腰上的伤不要紧么?” “不碍事。” “我扶你走一走?松散松散筋骨?”她轻轻地道。 疲惫僵硬的身躯若是能活动一下,会好转很多。每天荷衣都会在黄昏的时候陪着他到院子里走一走,散散步。 那是他一天除了睡觉之外,唯一可以摆脱一下轮椅的时候。 他走不了多远,每走一步都几乎要用尽浑身的气力。 “行。” 他柱着拐杖,十分勉强地支着身子站了起来。 “慢些起来,当心头昏。”她的手扶住了他的腰。 实际上,是轻轻地托着他的上身。 没有她的手帮忙,他几乎连一步也不能走。 尽管如此,他还是走得很费劲,不一会儿功夫,就已满身大汗了。 “坐下来歇一会儿?”她扶着他的肩,掏出手绢,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还可以再走几步。”他有些气喘吁吁地道,明明扶着拐杖,他还是站得不太稳,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九曲桥上的栏杆。 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身,无法抑止地面对着湖面呕吐了起来。 “怎么啦?今天……今天吃坏了东西了么?”她吓得赶紧抓住他的腰,拍了拍他的背。 他吐了很久,几乎连胆水都吐出来了,这才吐完。 荷衣递给他一杯茶,让他漱了漱口。 他近来胃口一直不好,吃饭吃得很少。人也特别消瘦。 就这样的身子,他整天还在几家医馆之间跑来跑去地巡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神。 “别再走了。肚子都给你吐空啦。”她将他扶上轮椅,送回书房的薰笼边取暖。 “我去煮点冰糖凤梨莲子羹,再给你弄点夜宵。我也饿了。”她一笑,消失在了门外。 这是他最喜欢喝的甜羹。荷衣特意找谷里的大师傅认真地学了一回。每当慕容无风熬夜肚子饿的时候,她便自己跑到厨房里去做一碗来给他喝。 他靠在椅背上,休息了片刻。谢停云敲门走了进来。 “夫人回来了么?”他着急地问。 “回来了。”他道。 “没受伤?” “没有。” “一点儿伤也没有?” “半点儿也没有。” 慕容无风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她刚杀了唐家的老大和老五,唐十一下落不明。”谢停云笑着道:“唐门的人一向行踪诡秘,连我这个地头蛇都不知道夫人是怎样找到他们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柔软温热的手,方才一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残废的身子,一举一动,生怕弄痛了他……? 那双在夜里替他按摩麻木的身躯,在厨房里替他做夜宵的手……竟刚刚杀了两个人? “夫人呢?”谢停云看了房内,她好象不在屋子里。 “她到厨房作夜宵去了。”慕容无风淡淡地道。这才想起来,荷衣每次和别人动了手之后,都会感到饿。 不可思议的女人。谢停云如释重负地走出来,在心里暗暗叹道。 快走到门口,他碰到了端着食盒走进来的荷衣。 “这么晚还有事?”荷衣笑眯眯地招呼道。 谢停云一向喜欢她,两个人都是江湖中人,讲话不用象和谷里的大夫说话那样拘束。 “幸亏夫人今夜回来了,不然的话,谷主明早就要去蜀中,我连车马都备好了。”他笑:“他就是那脾气,看似一声不吭,实际上担心得要命。” “他喜欢乱想……”荷衣的脸红了。 第四章 (1)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他听见一个女孩子道:“小姐请你进去,你径直往前走就好。” 那声音又轻又脆,带着明显的敌意。 而且,她知道他是个瞎子。 室内很温暖,飘着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他嗅出了混杂于其中的一股若有若无的药气。却并不浓。 他有些奇怪为什么云梦谷的人身上,都会有这样一种薰衣草的气味。 是不是这山谷里处处种着这种小小的紫花? “你若以为这是客厅,那就错了。这是小姐的诊室。” 那小丫头跟在他身后,加了一句。 他淡淡地道:“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言下之意,似乎嫌她多嘴。 月儿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吴悠一言不发地坐在内室的一把太师椅上,慢慢地喝着茶。 她的眼一直注视着这个高个子的年轻人。 她原本是个很腆腆的女人,一向不好意思正眼看别人。 可面前的这个人是个瞎子。所以她就大胆地盯着他看。 来人或许比慕容无风大一两岁,很英俊,也很斯文。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平静神态。 他好象明白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也明白四周的处境。 所以他走路的样子并不象一个瞎子那样犹夷,反而很自信,很悠闲。 她一直以为他的手上,至少应当有一根探路用的竹杆。 象所有的瞎子那样,“笃笃笃”地往前走。 她见过的瞎子并不多,大多数都在街头讨饭。所以,她的印象中,瞎子的右手总是端着一个破了口的白碗。 这个瞎子的右手什么也没有,右腰上倒是别着一把鳄鱼皮吞口的刀。 他的眼睛也不大象个瞎子。眼珠很黑,盯着人的时候,很专注。虽然他看不见你,你却明白,他在听你说话。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迷茫,一种梦般的神态。 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慕容无风那双如远山般深邃的眸子。 他好象随时随地都可以跳出这个喧哗的世界,独自远离,悄然沉寂。 他仿佛很容易陷入沉思。 无人打搅,他可以一言不发地长时间静坐。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从抱厦到内室,要通过一个很宽却很矮的月洞门。 这一套院落原属慕容家族上一代的某个倍受宠爱的女儿,所有的设计都以她十五岁以前的高度为准。 她果然在那个岁数出嫁。 唐潜却是个高个子。如若径直地从中经过,一定会碰着他的头。 两个人看着他往前,凝息屏气,准备听到“咚”的一声。 经过那道门的一刹那,他却很自然地把头低了一下。好象早已知道这里有个低矮的门框。 然后,他笑了笑,道:“两位若想听到有趣的声响,就请不要突然屏住呼吸。” 吴悠顿感羞愧。 他虽是唐家的人,虽可恨,用这种法子戏弄一个瞎子,多少有些不厚道。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吴悠道:“你好象对这里知道不少。唐家的人一向对云梦谷很有研究,对么?” 他淡淡地道:“我只知道你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我的右面是一张床。左面有是一个薰笼。这个地方叫作‘微雪阁’,三个字听起来未免有些丧气。不过,字倒是慕容无风的亲笔。所幸是写在夏天。若是其它季节,他那一笔字我就不敢恭维了。” 慕容无风惯写的是一手吴兴赋那样的行楷,吴悠原喜欢怀素,到了云梦谷,便改了习惯。每天都要把吴兴赋抄一遍,作为功课。 她的字现已与慕容无风十分相似。 她回过神来,不错,那三个字是刻在大门边的,字迹微凹,他居然一摸就知道。 “倒要请教,‘微雪阁’三字有何不妥?” “令师一身风痹,遇冷则病。吴大夫还用‘青毡帐暖喜微雪,红地炉深宜早寒’这句话,不是故意咒他?” “我不是用的这个典。”她冷哼了一声。 《白氏长庆集》,谁没有读过? “那么是‘疏钟寒遍郭,微雪静鸣条’?”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这就更糟糕了。” “何以见得就更糟了?”她冷冷地道。 “前两句是‘永夜殊不寐,怀君正寂寥。’所谓诗言志,歌永言……慕容夫人若是懂诗,会不会生气?” “你……你胡说!”她满脸通红,厉声道:“我用的是……是韦苏州的‘山明野寺曙钟微,雪满幽林人迹稀’……” 她知道自己在狡辩。一个词岂能拆到两行诗里? 唐潜淡淡一笑:“姑娘若是这样用典,在下无话可说。” 实际上,当她向慕容无风说起这个院子起名为“微雪阁”时,他只“嗯”了一声。 接着她请求他的“墨宝”,他就说“好”。 当天晚上,陈策就将他写的字送了过来。 就是这样简单。 谷里的人传说他能背一万首唐诗。 有一回,蔡宣当着一大群学生的面问他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他淡淡地道:“没有那么多,现在大约只记得七八千首而已。” 有蔡宣领头,大夫们好奇心大起,顿时群起而攻之,各自将自己背过的最冷辟的诗来考他。 竟无人能将他考倒。 “所以你是先生。”蔡宣最后只好嘿嘿一笑。 她当时却为慕容无风感到凄然。 这么多年来,他独自住在那个院子里。没人说话,行动也不方便。陪伴他的,大约也只有这些书而已。 吴悠定了定心神,道:“我请你来,并不是来谈诗的。” 他等着她说下去。 “你既已知道你的右手边有一张床,为什么还不躺下?”那声音温柔,却显然已在生气。 唐潜怔了怔:“你要我躺下?” “躺下了,我才好割下你一条腿啊。我可不想让你的血脏了我的波斯地毯。”她放下茶杯,道:“月儿,刀准备好了么?” “这不是?忘了磨,所以有点钝,小姐只好多割几刀了。” “他好象还不肯躺下来……” “吸了小姐的‘七星花粉’还不肯躺下来?我只好帮帮他的忙了。”月儿抄起手中的一个茶盘,往唐潜的头上一挥,他“咚”的一声,浑身发软地倒在床上。 立时,有人将他的四肢牢牢地捆在床的四个角上。 “月儿,动手。” “小姐……干什么?” “脱光他的衣服。” “我……” “你什么你?在这里看见光身子的男人还少?” “可是……我又不是大夫……”月儿跺跺脚,脱光了他的外衣,只给他剩下了一条裤子。 吴悠瞪了她一眼,道:“我叫你脱光,这是脱光么?” “羞死人了,我不干,人家还要嫁人呢。”月儿嘟囔着。 她盯着唐潜的身子,看了半晌,又吃吃地笑道:“小姐,这个瞎子长真难看。这么长的腿,这么细的腰,肩膀这么宽,皮肤这么紧……我从没见过身材这么差的男人。” “所以今天我们一定要把他的身材修理得象样一点。唐公子,你说,对不对?”吴悠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的脸上比划着。 刀锋从脸上拂过时,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他真是个瞎子么?我怎么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来呢?咱们的迷药究意管不管用?他会不会突然踢我们一脚?要不要把你上次配的那瓶‘欢心’拿来?”月儿凑近他的脸前,仔细地研究着,好象他是一具尸体。 “怎么会呢?”她慢悠悠地道。 “对,对。让唐门的这群畜牲也尝尝被人砍的滋味!”月儿咬牙切齿地道。 “所以你得脱光他的衣裳,这样我们动起手来,才方便。”吴悠淡淡地道。 他的脸顿时通红了起来。 月儿道:“小姐,你看,这个人还会脸红!” 唐潜道:“拜托两位给我个痛快。我现在这样子,动起手来已很方便,不用再脱了……何况,刀一下去,血就会喷出来,两位还是先预备下一块布比较好。” 月儿笑道:“哈哈,这个人还是脸皮薄。小姐,我来割了他的裤子,气死他。” “还是我来干罢。你去叫辆马车。等我们干完,好把他人不知鬼不觉地扔到谷外的阴沟里去。” “我这就去。” 他感到有人坐到了床头,还听到了“铮”的一声,她好象用手弹了弹刀尖。 刀尖在他的腿上划了一下,大约是她在试刀子是否锋利。 然后,他感觉她好象抬起了手,要做某种投掷的动作。 他突然大声道:“且慢!” 吴悠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姑娘莫要忘了,云梦谷的弟子入谷时都发过誓,此生此世,治病救人,绝不擅用所学,误人性命。” “不错。” “我不是病人,你却对我用私刑,这样做有违你的誓言!” 她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将一种膏药涂在刀锋上。 “你说得不错,”她慢吞吞地道:“就这么砍了你一条腿,也太便宜你们唐家了。我知道你明天有一场唐家期盼已久的比武。所以,这种让唐门丢脸的机会,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你是说,你已改变了主意?”他道。 “我只是想在你的腿上刺一刀而已。这样,明天你还可以去和别人决斗,只不过,这一次你一定会输。”她停了一下,淡淡地接着道:“在那种情况下,输就是死。” 她的声音优美而冷酷,使他感到迷惑,等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他又不禁一阵发寒。 他只好苦笑:“这计策实在很阴毒,我一向以为只有我们唐家的人才想得出来。” “你若知道先生现在受的是什么罪,你就该明白,我对你已算是很客气。”她嗓音听起来有些恶狠狠地。 “他应当很习惯才是,他的腿原本就是废的。”唐潜道。 “啪”她一掌掴了过去,力道十足,打得他眼冒金星。接着,她又扑了过去,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无法挣扎,满脸发青,几乎快要被她掐死。 “先生从小到大,与人无忤,与世无争,仁心仁术,只知治病救人,连只苍蝇都没拍死过。却被你们唐家折磨成这个样子!你晓不晓得我有多恨你们?”她失去了控制,浑身发抖地冲他大嚷了起来。 “要不是那一句誓言,今天,我……我岂会轻易放过你?”她狠狠地道,修长的指甲将他的脖子划得满是伤痕。 回谷之后,大夫们立即觉察出慕容无风的身体大不如前。他精神短浅,极易疲乏,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子也一日比一日消瘦。象往日那来一连几日的大手术,他坚持下来也越来越困难。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他在苦苦地支撑着自己,支撑着谷里的医务。 他一向是个要强的人,也从来不听劝。在这种时候,大家愈发不敢触怒他。 所以,大家越来越担心。 吴悠还明白,慕容无风时时都会去那个能要他命的“冰室”,去解剖尸体,去研究病因。 果然,那个冬天,他的风痹已延至上身,竟完全不能起床。 一连三个月,大家都没有见过他。 几个总管什么也不说。 同样,大家也很少看见荷衣。 等他终于病好之后,他消瘦得很厉害,行动也愈来愈迟缓。 他独自推动轮椅已逐渐困难,荷衣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到诊室里接他。 可是,谁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多说。 终于,她按住心头的一阵无名怒火,镇定下来,冷冰冰地道:“我要在你的腿上扎一刀,你自己挑,要留下哪一条腿?” “右腿……”他的颈子刚从她的手掌里逃脱出来,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半天才挤出这两个字。 她冷笑:“好。” 一抬手,一刀扎在他的右腿上,将他的大腿刺了个对穿,几乎将他钉在床上。 他整个人痛得弹了起来。血如泉涌。 (2) 他慢慢地嚼着口中的一颗莲子。 “会不会有点儿苦?我放了一点川贝。”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吃着。 他笑了笑,目中全是暖意:“不苦。” “这段日子你好象胃口不好,每次都吃得那么少。”她叹了一声:“你要多吃,到了冬天,才会有气力生病。” 不知怎么,她说出这样一句让他感到好笑的句子。好象他连生病的气力也没有了。 他不语,将最后一口羹喝完。 “还有这糕,你吃一块。”她指了指面前小碟里的一块红枣绿豆糕。 “吃不下了。”他道。 “吃。”她板起了脸:“瘦成这样子了,还什么都不吃。” 他只好,很辛苦很勉强地将那一块糕咽了下去。 她笑了,摸摸他的脸,道:“好样的。”说罢,收拾碗筷,一阵风似地将东西端回厨房。 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夜已很深了。 她熄了灯,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荷衣,听我的话,别再去找他们了,好么?”过了一会儿,他在黑暗中忽然道。 “找谁?” “唐门的人。” “你这人是怎么啦?我一直以为你很凶,想不到你竟连一点脾气也没有。”她失笑。 “冤冤相报,无休无止。云梦谷只是一个比较大的医馆而已,并不是江湖的一个帮派。”他道。 这是他一向的原则。谷里住着一大群手无寸铁的读书人,谷外各地,云梦谷的大夫也不少。 “岂能就这么算了?”荷衣拧着他的胳膊道:“你气死我啦!我就是要依江湖规矩,就是要他们血债血偿!” “你们武林中的人就是这样,一说到报仇两个字,就浑身激动,好象马上要过节一样。”他冷冷地嘲讽了一句:“你不是已杀了唐家的老大和老五?这还不够?” “象你?你们这些故作斯文的读书人!喝一杯茶要分作八口。你还真能忍呢!那天,唐潜站在你身边,是不是?动刀的人是唐则,是不是?你今天见了他,居然装作不认识……真有你的!”她越说越气,不断地蹬着被子。 他听了这话却几乎要笑起来。 “你别老拧我……”他捏住她的手。 “就拧你啦!就拧你啦!” 两个人扭打了起来。 “别折腾了,荷衣!”他喘着气道:“床都快被你踢垮了。” “那天我教你的小擒拿手呢?这么快就忘了?真笨……口渴不渴?要不要我去帮你拿杯水?” 黑暗中,他摇了摇头,却听见她“咕咚”一声,喝下了一大口水。 “好啦,我答应你……不找他们啦。反正,唐家的人我也杀了不少。”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担心我。” “……”他摸了摸她的手,坐起身来:“你先睡罢,我还有一些医案没有看完。” 荷衣睡得早,起得早,大多数时候他会先陪她睡着,再爬起来读医案,写东西。 “已经很晚了……”她拉着他的手:“睡罢。” “今日事今日毕。”他笑了笑,给她掖好被子。 今天他担心了几乎一整天,什么事也没有做。医案早已堆得有半尺高了。   ----孙芳,久嗽而喘,凡顺气化氮,清金降火之剂,几于遍尝,绝不取效。一日喘甚烦,视其目则胀出,鼻则鼓扇,脉则浮而且大,肺胀无疑矣。遂以半夏汤投之,一剂而减,再剂而愈。 他沾了沾朱砂,批道:“今虽愈,未可恃也。当以参术补元,助养金气,使清肃令行。”   ----林振南,年已古稀,原有痰火之疾。正月初,因劳感冒,内热咳嗽。痰中大半是血,鼻流清水,舌胎焦黄芒刺。语言强硬不清。喘急不能睡,亦不能仰。医治半月不瘳。策诊之,两手脉浮而洪,两关滑大有力,知其内有积热痰火,为风邪所闭,复为怒气所加。故血上逆。议者以高年见红,脉大发热为惧…… 飞快地读完,他写道:“法当先驱中焦痰火积热,后以地黄补血等剂收功可也。 凡哮喘火盛者,白虎汤加黄连、积实有功,外以清中丸同双玉丸夜服,调理而安……” 方才在湖心小亭一坐,受了点冷气,他的左手写字已有些吃力。头一句还勉强能将几个字写得一般大小,往后,字开始越来越大,越来越散架。 他捉着笔,一笔一划吃力地写着,写完这一行,已累得冷汗淋漓。 再往后,他整个手腕酸痛难忍,握笔已感到十分困难。 他把笔放到一旁,换了一只手。 他的右手风湿更加严重,肘部已有些不大灵活,所幸还捏得住笔。 饶是这样,他仍旧写得慢,写得吃力。以这样的速度,就算是写到天明,也写不完。 他扒在桌上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只批改了六份,却累得头昏眼花。 然后,他的胸口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胀闷……太阳穴上青筋跳动。 眼前的字迹模糊起来。 他连忙放下笔。抬起僵硬的左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杯里的酽茶早已凉透。他的手摸来摸去找茶壶。 “在这里。”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地道,将一碗热茶递了过来。 “我一个人来就行了,你去睡……别管我。” 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 那茶盅很小,仔细一看,却是一个酒杯。 他诧异地看着她,道:“为什么要用酒杯?” “你的手还拿得动茶杯么?”她看着他微微肿胀的手腕,道。 “可能是受了一点寒,不要紧,我已服了药,过两天就会好。”他连忙将手缩进袖子里。 “我来帮你。你说我写,不过,别挑剔我的字啊!再差也比你现在写的强。”她挤到他的轮椅上坐了下来,拿起毛笔。 荷衣的字写的并不差,大约与她练剑有关系罢。一年下来,她已识得不少字,全是慕容无风教的。 “不用……”他整个人累得靠在她的背上。 “又跟我客气呢?”她捅了捅他,笑道:“说罢,写什么,慕容大师?” “弦细而微,此阳明之经本虚。” 她哗哗两下,写完了。 “这么快呢?”他大吃一惊。荷衣的手虽没有毛病,写字却一惯磨磨蹭蹭。 一看,竟没有错。 “佩服我吧?这可是以剑法写书法……嘻嘻,就是你说的公孙大娘什么的。”她得意洋洋。 “五体投地。”他道。 “胃气虚,经络之气亦虚。故大恶风寒。先以附子理中丸数服,温其中气……” “狐狸什么丸?”她问。 “附子理中丸。”他笑。 “是这样几个字?”她写给他看。 “没错。” “次以升麻汤加附子行其经络。” “我一直以为有‘什么菜’,原来还有个‘什么汤’。”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是‘升麻汤’。升高的升,麻药的麻。”他给她改过来。 “先攻其里,后泻经络中之风热,故升麻汤加黄连,以寒治热也。” 他看了看,这几句话,她倒是全写对了。 荷衣习字时读的就是这些医案。读不懂的地方,慕容无风常常解释给她听。是以总算对医家常用的句法及词汇并不陌生。 “这一张方子,就改完了。”他摸了摸她的头:“有老婆帮忙,果然快了不少。” “早说啊。自已一个人在这里吭哧了半天……” 那娇小的身子在他面前摇来摇去,她的头发象海藻一样膨起,每回一次头,他的下巴就被那头发刷一下。 他不禁有些怅然。 这种日子,还会有多久? 第五章 (1) “昨晚我带来的客人如何?”一大早荷衣就敲开了微雪阁的斑竹小门。 “他受了一点伤,今天想必还能去飞鸢谷。我们昨晚已将他送出了谷外。”吴悠很客气地将她让进客厅,一边走一边缓缓地道。 她注意到荷衣今天穿了一件月白散花的细罗长裙,上面罩着淡紫色的密纱衫。配着脖子上一串紫晶珠琏。看起来很舒服。她几时有这种品味? 不过,这女人身上确有一种变幻莫测的气质。她有时显得很懒散,没精打彩。有时眼睛会突然刀锋般地亮了起来,豹子一般地盯着你。让你觉得她完全惹不得。 “怎么?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穿得不对?”察觉到吴悠的目光,荷衣嫣然地问了一句。 “没有。这一套很合身。”吴悠淡淡地,衿持地回了她一笑。 荷衣穿衣裳一点也不讲究,有时会穿出令人好笑的搭配来。她好象特别憎恨绣花鞋,常常在长裙子里面穿靴子。 唉,江湖的女人,成天骑着马在大街上乱跑。要她住进这读书人成堆的窝子里来,真是难熬她了……她不由得继续想到。 “那就好。”荷衣不温不火地道。 衣裳是方才慕容无风躺在床上帮她挑的。 “这上衣是在哪里买的?”他问。 “和雨梅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么?” “扣子太多。”他说。 说罢,找出剪刀,“喀嚓”两下,剪掉了其中的两颗。 “现在好了。”他道。 幸福中的女人,什么也不说。 “夫人今晚会去飞鸢谷么?”吴悠递给她一小碗小月泡的桂花茶。 “当然会去!今晚一战非同寻常。那小傅是昔年天下第一刀傅红雪的传人,而唐潜又是隐刀和潜刀两位大师唯一的儿子。凡是练武的人是不会错过的。”荷衣有些兴奋地道。 难得吴悠感兴趣,荷衣便把昔年傅红雪和唐家双刀在江湖上的事迹绘声绘色地讲了一番。 而这些名字对吴悠而言,完全陌生。她只好听着,故意不时地点一点头,却不置一辞。 好不易等荷衣讲完,她款款地道:“我对江湖上的事情,知道得不多。让夫人见笑了。” 脸上却摆出一幅不屑于知道的样子。 谷里的人都知道吴悠一惯清高,便是面前站着的人是蔡宣、陈策,她也敢照样挖苦。何况,她对荷衣坠胎一事,早有所闻。愈发觉得她是趁虚而入,先斩后奏。总之,大失体统。 “这桂花茶味道很好。”荷衣道。 慕容无风告诉她,若遇到大夫们无话可说,就谈茶、谈花、谈天气。 “对了,今晚的比武,夫人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吴悠好象想起了什么,突然道。 “好啊。那里正好有一片沼泽,没我带着你,只怕你还去不了。”荷衣欣然道。 “我只是想亲眼瞧一瞧唐家那个人的下场而已。”吴悠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午时正开始,咱们巳时二刻走,好不好?” “到时我在谷门口等着夫人。” “行。”荷衣赶紧结束这段令她不自在的谈话,道:“我先走了。” (2) 卧室内垂着的厚帘,漆黑一片。 他仍在半梦半醒之间。 模模糊糊之中,他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早上,他没有醒来,而是永远地睡了过去? 或许,他醒来时的一切,只是他在另一个世界中的一个梦? 他在两个世界之间疲倦地游荡着…… “怎么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睡得不好?” 她回到卧室,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等他醒过来。 昨天夜里,他睡得很晚。早上荷衣起床时一阵折腾,又将他弄醒了。 她离开的时候将他按回床上,逼着他多睡一会儿。 他因此睡得并不稳,仿佛读了《山海经》一般,一个连着一个地做梦,头在枕头上翻来翻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喃喃地道。 “还早。”她替他拭了拭额上的汗。 “荷衣……打开窗帘。” 窗帘打开,早晨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 她将他的手臂从被子掏出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所幸,左腕上的肿胀已然消失。右肘上的骨节仍然肿得很大,但……近来一向都是如此,唯持原状已然不易,未有恶化已属大吉。 她拿出药膏轻轻地给他涂上。药膏里的一股薄荷香味仿佛已浸入他的骨中。以至于她整夜整夜的在梦中闻到这缕淡淡的薄荷气息。 她突然想,把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变成自己的爱人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而最奇妙的事情莫过于,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忽然变成了个陌生人。 “咯咯咯……呀呀呀……”他忽然听到婴儿奶声奶气的声音,接着,一只小手在他的脸上乱摸乱抓。他的胸口也给她的腿蹬了两下。 “子悦……”他睁开眼。 “凤嫂说她有点儿发烧。”她笑了笑,道:“我不放心,抱了她过来让你瞧一瞧。” 他抓住女儿的手,摸了摸,道:“不要紧。” “要不要吃药?” “不要。别给她乱吃东西就好。” “我看她也不象是生了病的样子。” 那婴儿一上了床,马上在床上爬来爬去。独自一人乐得咯咯乱笑。她见慕容无风身边有一个床柱,抓着床沿就往上爬,要去够床顶上吊着的那只木环。 荷衣一把将她抱下来,道:“子悦乖宝宝,不要乱爬。”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摸了摸女儿的大脑袋,默然地看着她。良久,道:“她现在该有一岁多了罢。” 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有些回避这个孩子。一向只肯在她睡熟了之后见她。 “启禀相公,您的女儿已经一岁半了。” “还不会走路?”他盯着她的腿。 “学走路?还早。”荷衣道。 “还早?”他愕然地看着她。 “我要凤嫂整天抱着她,不要放她下来走路。”荷衣道:“你晓得,小孩子走得太早,会变成罗圈腿……” “什么?”他皱起了眉头:“子悦这么大了还没有下过地?” “没有。”她瞪着他道。 “罗圈腿这种问题,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他急了起来:“难怪她到现在还只会乱爬,你……早该教她走路了。”他一把抓住婴儿,将她放到床下的地毯上。道:“子悦,乖,走两步给爹瞧瞧。” 怕她跌倒,他紧紧抓着她的衣裳。 “不要试了,她还不会走。大不了过几天我教她好了。”看着他按着床沿,自己尚不能动弹半分,却吃力地扶着女儿,她不禁有些心痛。 “不,现在就教。”他道:“子悦,抬腿……对,就是这一条腿。” 婴儿抓住慕容无风的手,死死地站定在那里。一屁股就想坐下来。 “不许坐……走路。”他一把将她拉起来。 “你把她抓得那么紧,人家怎么走嘛。”荷衣在一旁道。 他愣了愣,放开手。 子悦一溜烟地跑到门外去了。 两个人怔住,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方回来神来,不由得一齐叫道:“她跑了!” 荷衣冲了出去,将咯咯乱笑的女儿抱了回来。 他松了一口气,道:“她几时已学会了跑?” 荷衣吐吐舌头,道:“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还不会走。” 他叹了一声:“咱们的孩子真够省事儿的。不会走,已会跑了。” “也算是无师自通罢。谁叫她爹那么聪明……” 他笑,看着她一把抓住桌边的一只毛笔:“不知道她还会什么别的……” 话音刚落,毛笔的毛已经纷纷而落。 “她还会拆东西。”荷衣忙不迭地拾起光秃秃的笔管。 “她的手脏了。”慕容无风道。 “我去拿水来给她洗手。”她刚要转身。 “不必了。” 婴儿早已将一手的墨毫擦在慕容无风的袖子上。 一阵忙乱的更衣,洗漱,慕容无风起了身,坐在轮椅上。 女孩子张开手,啊啊地叫起来,毫不犹豫地要从床上跳到轮椅上来。 “好罢,你这调皮的家伙。”他俯身已很困难,一只手扶着轮椅,一只手伸过去,一把抓她过来,抱在怀里。 所幸婴儿还不算太重,对他而言,却已有些沉。 子悦紧紧的抱住他的脖子。然后他的胸口一热,身上一湿,小家伙已然尿了他一身。 “荷衣,”他道:“尿布!” “尿布?这里哪有?你等等,我去拿。” 那身影一闪,消失了。又一闪,回来了。手上已多了一叠软布,几件小衣服。 “这么快?”他诧异地看着她,将医案往旁边一推,把子悦放到书桌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替她换衣服,换尿布。那婴儿一点儿也不老实,在他面前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要从他的手上挣脱下来。 “这个……说出去不大好。楚大侠施展轻功,飞墙越壁,只为拿一叠尿布……”她笑着道。一把按住子悦的身子,不让她乱动。 他不禁莞尔。 为此,他不得不洗了一个澡,换了全身的衣裳。 来到书房吃早餐的时候,谢停云已然在门外等着他了。 “有什么事?”他一边吃一边问。 “江南龙雨阁的老爷子龙澍带着他的六个儿子求见。同来的还有快剑堂藏剑阁的萧沐风萧老爷子和他的孙子萧纯甲。”谢停云垂首道。 “我不大认得他们。”慕容无风皱了皱眉,道:“龙澍好象几年前来这里治过一回病……”他想了想,只记得他是一个嗓门很粗,满脸通红,神情严肃的老头子。陪着他来治病的还有他的夫人和七八个小妾。 “龙家和萧家都在苏州,都是有名的武林世家,既是世交又是世姻。我想他们来是为了唐门的事。” “唐门?唐门什么事?”他淡淡地道,慢慢以喝了一口茶。 “龙家老三去年死在唐门的水牢里。听说他是老头子最喜欢的儿子,当时听了这消息龙澍气得差一点死过去。” “所以他们想来联合我们?” “这一次唐潜与小傅一战,武林震动,唐家的重要角色来了一大半,自然,他们的仇人也都赶了过来。” “这么说来,现在外面岂非一片热闹?”他冷笑。 “昨天唐家连失二将。消息一传出来,龙家与萧家喜出望外。今天准备在听风楼大宴宾客,还起了个名字,叫‘扫唐宴’。说是非旦请了‘水仙馆’的全套戏班子和杂耍,还买了一大堆礼花爆竹,要好好地热闹一番。” “他们是想请我去?” “十之八九。人已全候在净峰堂,赵郭两位总管正和他们周旋。我想,谷主是不是要见一见?” 净峰堂在竹梧院外,是慕容无风会见外客的地方。 他迟疑了一下,道:“既然一大群人全等在那里,我还是去一下为妥。稍等片刻。” 他回到内室,净了净手,换了一套见客的衣裳。 “盖着毯子,外面冷。”荷衣将一条纯白柔软的波毯毛毯掖在他的腰下。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你不跟着我去?”他问。 “不去。”荷衣一翻白眼。 “还恨着你的师兄哪?” “恨倒没有,只是喜欢不起来。”她抱着子悦道。 “我见完了客会在蔡大夫那里,有两个手术。可能会一直干到下午。” “别累坏了……早点回来。” “好。” 他跟着谢停云出去了。 (3) “抱歉,谷主身子不好,会略微来得迟一些。”赵谦和一路打着哈哈,引着一群人看墙上的字画与彝器。 结果大家在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坐了很久,才听见轮椅轧地之声从抄手游廊外缓缓传来。随即,眼睛一亮,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笔直地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 年轻人身形消瘦,却是少见的清俊。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一双镇定自若的眸子。他好象很怕冷。在这样一个阳光普照的温暖秋日,半个身子仍然裹在一张纯白的毛毯之中。 早已听说慕容无风被唐门斩掉一条腿,还受了不少其它的折磨。龙澍却觉得他没什么很大的变化。从他见慕容无风的第一面始,他就是一幅苍白消瘦,神情冷漠的样子。而且他的腿上始终盖着一条毯子。 “对不起,我来迟了。”慕容无风淡淡地道,随即,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郭漆园立即将一旁取暖的火盆挪到他的身边。 “龙老爷子,久违了。这几位是……”慕容无风看了看他身边坐着的一排威风凛凛的年轻人。 龙澍果然有他自豪的地方。这六个儿子个个虎背熊腰。看上去一个比一个长得高,一个比一个长得壮。到哪儿一坐,都会给人一种无形的震慑。他哈哈一笑,声如宏钟,道:“这是我那几个不成气的儿子,这个是老大龙煦之,老二龙补之,老五龙衍之,老七龙辅之,老九龙省之……最小一个,老十二,龙熙之。” 慕容无风将六个青年一眼扫过,目光停留在龙熙之的身上,不紧不慢地道:“龙十二公子在下曾有幸一见,听说,是内子的师兄?” 龙熙之被他看得如芒刺在背,想说什么,又住了嘴。 “哈哈哈,不错。当年犬子有幸,曾与尊夫人同时受教于陈蜻蜓陈大侠门下。这一位是江南快剑堂藏剑阁的萧沐风萧老爷子,人称‘铁掌无敌’,他的孙子萧纯甲,当年亦与尊夫人有同门之谊。” 他指着自己身边一个矮个子的长髯老人道。 “幸会。”慕容无风很客气地朝萧沐风拱了拱手。却看也没看萧纯甲一眼。 萧沐风回了一揖,道:“老夫的四子一年前曾受重伤,当时幸得神医妙手施治,方捡回了一条性命。老夫此来,是专程道谢……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他递给郭漆园一份长长的礼单。 “不敢当。”慕容无风道:“治病救人乃医家本份,无需言谢。 诸位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他接过赵谦和给他斟的一杯的乳茶,浅浅地尝了一口,进入正题。 早就听说神医性情孤僻,脾气古怪。龙澍与萧沐风见他态度冷淡,还道是他重病缠身,心情阴郁,亦不以为怪。 “老夫闻说谷主夫人刚刚解决了唐门的两个败类,闻此消息不禁大快人心。龙家与唐门不共戴天,唐门与云梦谷结怨亦久。老夫不揣冒昧,略备薄馔,想请先生移驾听风楼一聚,共商对策。唐门此战一共来了至少三十名弟子,都是精锐。如若龙家与慕容家联合起来,有所行动,定能将他们杀得有去无回!”龙澍慷慨地道。 慕容无风淡淡道:“龙老爷子的盛情在下心领了。云梦谷只是一个普通的医馆而已,里面住的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自保尚且困难,岂有余力参与江湖恩怨?何况在下医务缠身,行动不便,对江湖之事亦所知甚少。此事请恕不能奉陪。” 龙澍愣了愣,道:“慕容先生说哪里话。此事不劳先生亲自动手,只需借几个人给我们即可。解决了唐家,大家都少了后顾之忧,岂非一件好事?” 龙萧两人心中大为纳罕,慕容无风受了唐门一刀,岂有不报之理?原以为一听此事他一定踊跃相助,想不到他竟毫不热心。不免大为失望。再见他一张脸苍白如纸,说话低声细气,一幅有气无力的样子,不禁同时想到,此君毕竟是个读书人,一定是被唐门折磨得太狠,吓破了胆子。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道:“唐门虽与我有仇,内子已然解决了好几个唐门的人。我想,这件事情对云梦谷而言,已经结束了。” 龙澍笑道:“先生果然是读书人,心肠仁慈。唐门连逝两名高手,其中唐大还是掌门。老夫以为,他们绝不会善罢干休。唐门毕竟是三百年来的武林第一世家,家族中无名高手甚多。比如那个唐潜,三个月前大家连他的名字还不大听说,突然冒出来,就是个第一。其它的人可想而知了。如若我们不主动出击,只怕后患无穷。老谢,你说对么?”龙澍眼珠一转,立即想到谢停云亦与唐门纠葛日久,顿时将他也拉入战营。 谢停云笑了笑,道:“老先生热心快肠,谢某感佩。只可惜不参与江湖恩怨是敝谷的一向原则。谷主是个讲原则的人。唐门一行,他深受其苦,尚且无怨,龙老先生想必能谅解他的苦衷。” 龙澍只好道:“这个……当然。” 赵谦和亦道:“谷主从唐门归来,卧病良久,至今身体虚弱,无法久坐。谷内的医务尚且难以维持,若再加上唐门的事,他心一烦,只怕会病势加剧。这个险我们云梦谷可万万冒不得。” 慕容无风脾气执拗,说出来的话有时会把人活活气死,谢赵两位赶紧过来和稀泥。他见两个总管又开始一唱一和,知道自己又把这一群人得罪光了,便默然不语。 “至于帮忙,我们虽不出人手,到时若有人受了伤,只管送过来……”郭漆园也添了一句:“谷主,坐了这么久,头昏么?我送你去歇息……” 见慕容无风已露出不耐烦的神态来了,郭漆园二话不说,找了个理由,便将他送了出去。 (4) 门外的阳光懒懒地照了进来。荷衣陪着子悦玩了两个时辰,便将她送回了倚碧轩。 她回到书房,开始一笔一划地练起字来。 每次慕容无风出门之后,她都要坐在窗下练一个时辰的工笔小楷。刚开始的时候,字无论如何也写不小,如今,这本《灵飞经》也被她模得八九成象了。慕容无风故意还要她认真地写一幅,找人裱起来,一本正经地挂在自己的书桌旁。 “别挂了,小心人家笑话。”她当时红着脸道。 “为什么要笑话你?这字已有九分象了。”他道:“练过剑的人,笔力果然与常人大不相同。”他居然坐在桌旁摇头晃脑地“欣赏”了半天。 “得了罢。”她笑了起来。 因为他的鼓励,她越练越起劲,原本是个最坐不住的人,如今也能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了。 她抬起眼,将自己写的字放在亮光下仔细看了半晌,忽听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迎出门去,有些诧异地看见了蔡宣。 “蔡大夫?先生不是在你的诊室里么?”仿佛已感到了什么不对,她问道。 蔡宣看着她,迟疑了一下,道:“先生……先生大约不大好。” “什么?”她的心跳了起来。 “他一早就过来了,做了近两个时辰的手术,头一个时辰他看上去精神充沛,动作好象猫一样敏捷,还和我们聊了一会儿天。后一个时辰他的脸色不大好。做到一半便说他有些不大舒服,停下手来,一个人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几个学生做。我想他大约是风痛发作,便劝他回来休息,他说他没事,根本不理睬。陈大夫多劝了一句,他就生气了。一幅要发火的样子。吓得我们不敢再说什么了。但他看上去……看上去……实在是很不好。我怕……他支持不了多久。所以悄悄赶过来请夫人想法子。” “我去接他回来。”荷衣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走到澄明馆蔡宣诊室的门口,荷衣道:“我在抱厦里等着。你先进去告诉他,就说我有事情找他。” 珠帘下,她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心中一阵难过。 “找我有事?”他慢吞吞地从室内驶了出来,道。 他的手指和嘴唇都有些发紫。手腕又肿了起来。他一定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自己从室内弄出来。 “我有些不舒服……头昏。”荷衣握着他的手,轻轻地道:“陪我回去,好么?” 他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脉,道:“头昏?脉象上看不出来,大约是昨天睡得太晚的缘故。” 她看着他,道:“反正我头昏。” 他无力地笑了,道:“大夫最怕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句子。” “陪我回去……”她又小声地道。 “好……”迟疑了半晌,他终于答应了。 她将他推回卧室时,他看上去已然精疲力竭。 “你病了。”她轻轻地道,不由分说地将他送到床上。 “只是有些累而已。”他淡淡地道,一幅死不承认的样子。 “无风,你死我也死。你明白吗?”她突然道。 “我没事。只是手痛得有些厉害而已。”他苦笑:“不许你再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话。而且我已经做过一次了。”她叉着腰,恶狠狠地看着他。 “你可别错过了今天的那场比武。 我现在睡一会儿,你回来的时候,正好可以把结果告诉我。”一见荷衣如此紧张,他又开始想法子支走她。 “什么比武,我才不离开你呢。”她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道。 “你在屋子里我老喜欢胡思乱想,总也睡不着。”他故意道。 “你若肯乖乖地休息,我就去。不过,你别想溜,我会叫蔡大夫过来看着你。”她只好道。 “希望输的那个人不是小傅。要不然,我可又要忙了。” “小傅不会输的。”荷衣摸了摸他的头,道。 第六章 (1) 听风楼。 薛钟离刚刚脱下一件自己下厨时专用的外套,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青绿色的云鹤锦长袍,泡了一壶浓浓的建溪洪井,走上楼顶,推开他自己的房门。 听风楼一共有三层,头两层是酒楼和厨局,第三层里有几套独立的暖屋,最大的一套是专供慕容无风待客或休息之用,多年以来一直空着。另外几间住着这楼里最重要的几个人物,翁樱堂、薛钟离、和帐房的掌房张顺微先生。 虽然听风楼是神农镇里最繁忙的酒楼,薛钟离却保持着他一天只工作三个时辰的习惯。酒楼里还有十来个不错的厨子。他只负责应付那些口味最刁钻的客人或是愿意出大价钱点他炒菜的客人。 凡是他炒出来的菜,价钱会比普通厨师炒的要贵好几倍。 除此之外的工作对他而言都是“额外”,要翁樱堂百般恳求他才会“帮忙”。 他是厨界的名人,到哪里都有饭碗,名人自然有名人的脾气。 今天中午从苏州来的龙萧两位老爷子大宴宾客,要的菜里有鹿尾、蟹黄、虬脯、凤胎倒还罢了。龙澍还执意要添上一道“软熊蹯”和一道“炙驼峰”。说是以前在苏州时听说过没吃过。这一回一定要开开眼界。前者倒好办,熊掌虽贵,听风楼里却一直备着几个。因为总有阔人来这里炫富。这“驼峰”却要到哪里找去? 既然龙澍想得出来,听风楼就得有。要不然,牌子可就砸了。 于是,一群伙计满大街地找骆驼。 好在神农镇一向是外乡人多于本地人,大伙儿满头大汗地四处打听,才听说福祥客栈里有一位商人带着一匹骆驼。找他买,商人乘机抬价,硬是以三倍的价钱才成交。 自然,这驼峰,加上薛大师的手艺,一共卖出了十倍的价钱。龙老爷子豪气干云,七桌客人亦却之不恭,一阵有力的咀嚼之后,两只珍贵的驼峰已化为一阵此起彼伏的响嗝。 炒好了菜,薛钟离坐在一旁冷冷地观察着这群客人,不禁为自己的职业深感悲哀。 翁樱堂拍了拍他的肩,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道:“还是做一个商人比较好。赚钱就是赚钱,除此之外别无他想。”他今天挣了一大笔,自然很高兴。 薛钟离苦笑。他近来常常苦笑:“我早已变得很恶俗。” 然后,楼里忽然又上来了一拨人,两群人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其中一个皮肤发青的青年戴着一双鹿皮手套,忽然掏出一把黑沙洒在龙家几个儿子的身上。 接着,楼里一阵可怕地惨叫…… 眨眼功夫,所以的人都跑了出去。留下一地的破盘烂盏。 翁樱堂好象对这种情况应付从容。 他指挥一群小二飞快地打扫起来,片刻间就将大厅恢复如初。 “我就知道他们要打起来。所以找老爷子先要好了银子。不然,这种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翁樱堂临阵不乱地道。 “可惜了那只骆驼。”薛钟离淡淡地道。 他下刀的时候,那骆驼一直望着他流眼泪。搞得他几乎下不了手。 “那好象是只母骆驼。”翁樱堂补了一句。 薛钟离是个爱清洁的人,房子收拾得比别的男人更为干净。 当他慢悠悠地走进屋子时,发现门是开着的。 接着,他又发现桌上两碟自己炒的小菜已被人吃得一干二净。连旁边放着一小瓶竹叶青也给人喝掉了一半。 然后,他看见秦雨梅坐在他床边的一张藤椅上。 这女人经常这样闯进他的屋子,他早已习惯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道。 “我自己不能来么?你说过,我们还是好朋友,是不是?”秦雨梅大声道。 她的眼圈是红的,好象哭了很久。 “你好象应当到唐潜那里去。”他淡淡地道。 “他不要我了。”她道:“他刚刚告诉我,他只是我的一个好朋友而已。” “你反正也喜欢朋友,多一个朋友,有什么不好?”薛钟离道。 “虽是这么想,我还是觉得很难受。”她浑身缩成一团,抱着自己,象一只小猫一样地挤在藤椅里。 “还有别的人嘛……这几天这里来的全是江湖好汉……有很多年轻人。上次你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顾……十三?还有小傅,你不是说你一见他们俩都喜欢么?”他道。 “你怎么说话呢!”她气呼呼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老做一个梦,梦见你家的后花园里开满了鲜花,仔细一看,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漂亮的男人?唐潜只不过是后花园里的一朵花而已嘛。”明明是想安慰她的,话一出口,却立即变得很酸。 “好罢,我承认。”她叹了一口气:“我是有点儿见一个爱一个。” “那就不要伤心了。”他递过去一块手巾。 她擦着泪,泪水偏偏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他发现我原来是荷衣的好朋友,一定很生气。唐家与慕容家仇深似海。”她抽泣着道:“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地要离开我。” “他看上去倒不是一个小气的人。”薛钟离不得不又说了一句老实话。 “就因为他对你烧的菜夸了几句,你就对他这么喜欢。”她道。 “我的菜可不是一般的人夸得出来的。绝大数的夸奖连错都算不上。” “其实我知道你对他一直怀恨在心。” “别把你自己想得那么可爱。”他冷笑。 “那你为什么又要炒那两个菜?” 那两道菜原本是雨梅最喜欢吃的。他稍加改进,换了两个名字,一道叫“雨轻秋色曝”,一道叫“梅子青时节”。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只不过是刚听了唐潜的一番话,心里难受,来看看你而已。你莫忘了我们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我可没有泪汪汪。你爱在这里呆多久都行。我可得出去了。”他扭身就要走。 “薛钟离!你站住!”她大声道:“今天你哪里也不许去!我救过你的命。” “敢问是谁要杀我?” “……我爹……” “你晓不晓一句老话?好马不吃回头草?” “错了罢?应该是‘好草专喂回头马’……”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人家只是心里难过,来找你聊一聊而已,既然不欢迎,我就走了。”她人影轻轻一纵,已从窗子外飞了出去。 “喂……这是三楼!”他大惊失色,抢过去抓住她。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有摸到。只见她足尖在窗外酒旗杆上轻轻一点,人已落到二楼的飞檐之上。再几个轻纵,消失在了街道的人群之中。 (2) 从听风楼出来往右拐,走进一个叫做“豹子头”的里弄。就可以看见一个终日响着笙歌和笑语的小楼。 小楼的名字叫“滴夜”。神农镇的人却心照不宣地称它为“爹”。 所以,倘若有个人问“什么时候去你爹那儿?”,你千万不要误会。 艺恒馆就在小楼的楼顶。 初来的外地人一定会奇怪这个妓院里为什么会有一个棋馆。 而棋馆的主人却是传说中神农镇最美丽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菊烟”。听说,她的本名是“娟”,化而成二,成了现在这个名字。 她原本是从小就长在梨花院里的一个女孩子,却有一手惊人的棋艺。从十二岁开始,她就长住在艺恒馆里下棋。 和她下棋很昴贵,五十两银子一次。输了你的银子交给她。赢了,她跟你走。 她从十二岁一直下到十九岁,慕名而来的棋客不在少数,她从来没有输过。 所以她是小楼里唯一的处女。 “你们卖身,我卖脑。价钱都是一样。”有一回她对紫玉说道。 紫玉的名字总是挂在滴夜楼水牌的第一位。 她是个四肢纤细浑身柔软的女人,一脸入骨的媚气。一样的价,菊烟从没有紫玉挣得多。毕竟,她那一行挣钱更快。 “你听说了么?福兴里的那间铺子又卖一种新的花膏和香粉。就是这种味道。闻闻看,好不好?我买了三盒,送你一盒。喂,眼圈黑了啊。用前天我教你的法子,新鲜蘑菇切成两片贴在眼皮上。真的很管用。”紫玉道。 紫玉整天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皮肤保养。她在任何时候都是香喷喷的。以至于她走了之后,她留下的余香会在艺恒馆里停留很久。 “真不好意思,你总是替我买东西……实在是这几日我睡得不好。”菊烟款款地道,“阿葡,快拿银子来给紫玉。你老是为我破费……” “行了,什么时候和我算得这样清楚?你还是歇着罢,别为那局棋想破脑袋就好。”紫玉风一样地过来,又风一样地走了。 那局棋。 那局棋为什么她就解不出? 她恹恹地吃了晚饭,幽幽地围着自己的屋子转了一圈,便又回到棋桌上。焚香静坐,望着那一局棋沉思。 苦思中她想象自己是一节槁木,一团死灰。 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这小楼里的一个影子。 她穿着一件轻若无物的藕丝长衫,挽着一个芭蕉髻,上面斜插着一只玉簪。在卧房里她比较随便,脱了凤鞋,只穿着一双罗袜,手掂着一枚棋子,跪在棋桌旁。 难得有一天清闲,没什么棋客,她可以好好地思索一番。 那局棋。 四年前的残局。 “小姐,有客人来了。”阿葡远远地通报道。 “银子收了么?”她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在那局棋上。 “收了。” 她站起来,缓缓地走到客厅。 来人是一个穿着黑衣的青年。 个子并不高,却很英俊。嘴唇紧闭,好象在思索,又好象在忍受什么痛苦。 他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一把刀。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见她出来,他的眼珠动了一下,露出吃惊的样子。 他的镇定显然与他的年龄不符,只有吃惊的时候他才皱起眉,露出年轻人专有的好奇神色。 “公子是来下棋的?”她淡淡地,例行性地问了一句。 这里外地人很多。并不是每一个客人都知道这里有个棋馆,常常有人走错了门。 “不是。” 他好象对她问的这句话感到奇怪。 “如果不是,公子只怕走错了门。这里是棋馆,楼下才是你要去的地方。” “我就要在这里,这里安静。”那青年蛮不讲理地道。 他嗓音冰冷,口音听起来很遥远,至少她一点也不熟悉。 “对不起,我不是陪客人的。”她道。 “你是女人。”那人道。 “女人有很多种。” “在这种地方的女人只有一种。我虽走错了地方,却并不会在这里久呆。”他面无表情地道。 “哼。”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好象已付了钱。”那人继续道。 她的脊背硬了起来,转过身,怒目而视:“你付了钱,那又怎样?” “你当然知道应该怎样。你的名字,想必也挂在楼下的水牌里。” 她的名字当然在水牌里。就排在紫玉的后面。不过到这里来的人,有很多都知道她虽也是个妓女,却只有下赢了她的棋才能干那种事。 “你是谁?”她冷冷地问。 “我叫小傅。”青年傲然地道。好象那是个值得骄傲的名字。 “啊……公子就是那个小傅?那个打败了韩允的小傅?”小葡奔了过来,道:“你今天不是要和唐潜……” 他点了点头。 “如果你赢了,你就是天下第一刀!”小葡兴奋地道:“我……我……”她原本想说,我可以陪你……又觉得这么说很无耻。 “是么?我倒觉得这位公子不象是天下第一刀,倒象是天下第一垃圾。”菊烟冷笑着道:“小葡,送客。” 她袖子一甩,珠帘“哗”地一响,人已进了内室。 (定柔按:垃圾二字古已有之。《梦梁录》卷十二:“更有载垃圾粪土之船成群搬运而去”) 小葡尴尬地看着小傅,战战兢兢地道:“公子你……你不要发怒……小姐今天……今天生病……心情不好……” “我能不能在这里坐一会儿?”他沉默良久,忽然道。 “小姐方才……方才已说送客了。公子还是请回罢。” 他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3) 子时未到,飞鸢谷四周的山包上早已站满了观战的人。小贩穿梭其中,叫卖着手中的小吃。 “包子啦包子啦!和乐楼的灌浆包子,薄皮春茧包子,虾肉包子……” “丰糖糕、重阳糕、栗子糕、枣糕、乳糕、拍花糕六文一个,十文两个……刚出锅,热的咧!” 荷衣与吴悠坐着马车赶到的时候,前面已没有了路。她们刚一下来,就有七八个小贩涌到她们跟前,问她们要不要绿豆水或者木瓜汁。 吴悠披着一件纯黑的斗蓬,夜风微凉,她将自己紧紧裹在斗蓬里。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她吃惊地问道。 “这些人只是来看热闹的。真正要看的人不在这里……”荷衣带着她来到一个隐蔽之处,吴悠感到脚下的地越来越柔软。 “我们是不是已到了那片沼泽?”她的脸有些发白。毕竟,她很少出门,更少在这种时候出门。 “快了。”荷衣笑了笑,道:“你不会轻功,我只好抱你过去看了。” “我……你抱我?不,不,我在这里看就可以了。”她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荷衣的个子比她还矮,抱着她走过沼泽?她想都不敢想。 “可是,在这里你根本看不清……说老实话,你最多看见两个人影,如此而已。” “那……可是……我……好罢。”她踌躇半晌,终于同意了。 荷衣道:“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抱起吴悠,飞快地掠过沼泽,将她轻轻地放了下来。 吴悠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平地上,月光正从头顶上照下来。 平地的远处是一片树林,树林的背面,是一个坟地。 在这里比武死去的人,有很多都是就地埋葬。 作为一个大夫,她并不害怕死人,以前跟着慕容无风也不知解剖过多少次尸体。 但不知为什么,她一到了这种地方还是感到浑身发抖。好象她以前看到的死人都是假的,只有今天看见的才是真的。 “这里的杀气一向很盛。”好象看出了她的恐惧,荷衣笑了笑。 “等会儿,他们……他们两个真的会……刀对刀……互相砍?”她吸了一口深夜冰冷的凉气,道。 “真的会。”荷衣道:“不过你放心,他们绝对不会碰你。现场上还会有不少别的人。” 说话的时候,荷衣向平地扫了一眼。 平地的东面稀稀落落地站着十来个人。 她看见了山水与表弟。这两个人都是使刀的,当然会来。 顾十三也在。 有一两个崆峒派的人,她以前见过。 剩下的几个站在一团,其中有龙熙之和萧纯甲。因此她断定这几个大约都是龙家和萧家的人。 唐家的人一个也没有到。 小傅已经到了。 荷衣很少跟小傅说话。跟慕容无风一样,他是个外表冷漠内心腼腆的人,见了陌生的女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着,沼泽上一阵轻响,两团灰影飞掠而来。 快到平地的时候,灰影轻轻一坠,在空中做了一个优美的收式,缓缓地站定。 是唐家的老四唐淮和老九唐浩。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老三唐渊。 他的轻功显然要高过老四和老九,虽紧随于后,却毫无声响,令人几乎无法察觉。 荷衣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方才下马车的时候,就看见了好几个云梦谷里的青年。为了看这一战,谷里的精锐想必也出来了大半。她走的时候,谷里的高手大约只有谢停云仍然留守谷中。 唐门会不会利用这次比武突然夜袭云梦谷?会不会又将慕容无风劫走?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浑身紧张了起来。突然对一旁的吴悠道:“我得回谷一趟,等会儿来接你。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不要紧?” 吴悠道:“不要紧。” 荷衣道:“有什么事你可找山水和表弟。” “不会有什么事的。”吴悠道。她才不想别人把她认出来呢。衣冠世家里的读书人,跑出来看这种血淋淋的江湖决斗,若传了出来,象什么话? 荷衣无声无息地掠过沼泽,乘着马车,轻悄悄地回到谷中。 雾气氤氲,夜已深了。云梦谷沉睡在群山的环抱之中。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竹梧院里。 廊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飘了起来。 她走的时候慕容无风已然睡了一觉,他说晚上他大约会躺在床上看看书,改改医案,然后等她回来。 她还是不放心地叫来了蔡宣,硬让他陪着慕容无风。 风湿深重,加上一身的伤痛,慕容无风大多数时候动转不能自如,干很多事情都很困难。虽然他仍然不肯麻烦别人,但总算已渐渐同意让荷衣替他做很多事情。 病到最严重的时候,他不得不完全依赖荷衣的照料。去年冬季的那段日子,他有两个多月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荷衣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旁。 看得出,他心情很不好,但总算从没有发过脾气。 直到最后一刻,只要他的手还能勉强动一下,他都坚持自己料理自己。后来,他的手臂便肿得完全不能抬起来了。 无论如何,他只不过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而已。谁若在这个年纪里成天卧床生病,心情肯定好不起来。 那是一段艰苦的日子。他很少笑,终日沉默不语。 他拒绝见子悦。 实际上,除了荷衣与几个总管,他谁也不见。 他每天唯一的活动就是荷衣帮他洗澡,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他包在一床厚毯之中,抱着他僵硬的身躯,在院子的走廊里走一圈,称之为“散步”。 他的心脏在病深的时候十分虚弱。听不得半点突然的响声。 荷衣走到门口,忽然意识到自己毫无脚步声,生怕会吓到慕容无风,只好打了一个转,准备加重脚步再把方才的路走一次。 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忽然从窗口传了出来。 “……我要你配的药配好了吗?”是慕容无风的声音。 “学生斗胆劝先生一句,那新制的‘定风丹’先生一定不能再用了!”蔡宣道。 “我只问你配好了没有。用不用我自己知道。”慕容无风冷哼了一声。 “……配好了。配了……配了一瓶。” “我要你一次配两瓶,你为什么只配了一瓶?” “学生以为……此药尚在试制阶段,药性过强,虽能暂时缓解风痹,却大大增加了心疾骤发的可能。何况每次服用都会刺激胃部,致人呕吐。这个……这个……夫人早晚也会生疑。” “她不会知道……每次呕吐我都会在浴室里。”那个声音淡淡地道。 她的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悲伤,竟一时难以自已地发起抖来。 难怪他近来心疾动不动就发作,难怪他越来越消瘦,食欲越来越差! “无论如何,学生以为先生不能服用此药。这是饮鸩止渴……”蔡宣的嗓音里含着悲痛,显然是绝望地与他据理力争。 “我自己明白该怎么做。你这几天最好再配一瓶过来。”慕容无风毫无所动。 “就算先生想实验新药……也……也要换个身体强壮些的人。先生的身体哪里承受得起?何况……何况先生的身上还有唐门的慢毒。那‘凤仙花膏’一到冬日便会时时发作,比风邪入骨还难对付……” 慕容无风沉声道:“这件事情,绝不许你向夫人提起,知道吗?” “是。” “你去罢,我想休息了。龙家的那几个儿子,我方才已给他们配了解药……咳咳……想必不会有事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咳嗽了起来。 “夫人反复叮嘱,学生必须留在这里陪着先生。”蔡宣道:“我就算是得罪了先生也不敢得罪夫人。” 慕容无风笑了起来,道:“她看了比武就会回来。而且,现在我要去洗个澡。你还是请回罢。” 蔡宣不吭声,一动不动地坐在他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然后,两个人都听到一阵脚步声。 “我回来了!”荷衣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迷行记第二卷 第七章 荷衣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把正在谈话中的两个人吓了惶?/p> 慕容无风道:“比武这么快就结束了?” “还没开始呢,我看谷里会武功的小伙子去了一大半,不放心,跑回来看一眼。”她走进来,见桌上有一杯茶,拿起来咕咚一口喝光。 “你把蔡大夫的茶喝了。”慕容无风看着她,目中含着笑意。她满头大汗地跑回来,额上的头发湿成几绺,深秋的凉夜,却因着她的到来骤然间温暖了起来。 荷衣象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吐了吐舌头。 “我没事,你放心地去看罢。蔡大夫一直在这里陪着我。”他接着道。 “我既然回来了,蔡大夫就可以早些休息了。”荷衣道。 蔡宣听了忙道:“是,学生告退。”说罢,连忙走了出去。 “要不要喝水?我给你泡杯茶?”荷衣坐到他的床边,轻轻问道。 “我得先去洗个澡。”他忽然感到一阵反胃。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来。” “好罢,小心些。”她将他扶上轮椅上,推进浴室,然后,象往常那样退了出来,掩上门。 “你去泡茶罢。”临走时,他道。 “好啊。你是要那种很复杂的泡法,对么?” “你还记得怎么弄?” “记得。” “记住要守在炉子旁边点水,不要离开。”他不动声色地道。 “好。”她乖乖地点点头。 那浴室实际上是个温泉,一年四季都弥漫着一团水汽。 她无声无息地将门推开一条小缝,溜进门内,靠着门边坐了下来。 他正好背对着她。 她看着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然后,他突然猛地俯下身去,对着一个漱盂狂吐了起来。 她浑身发软地听着他一边咳嗽,一边一声接着一声地呕吐着。 吐了半晌。他吃力地坐了起来,刚坐定,又感到一阵恶心,只好俯身下去接着吐。 一直吐到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他还在不停地作呕。 总算吐完了。他闭上眼,满脸发青,浑身虚弱地靠在椅背上。 休息了片刻,他恢复了一些气力,转过身,正要继续脱衣裳,一抬头看见荷衣坐在门边,呆呆地看着他。 他手一抖,袖子里的那瓶药掉了出来,却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抓在手中。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居然还很镇定。 “这就是……定风丹?”她声音在发抖。 他不语。 “把药给我。”她站了起来,轻声地劝道:“这种药,你不能吃。” “你别管我!” 他紧紧地抓着药瓶,生怕她会夺走。 她想扑去过抢,也有一百种法子把药瓶抢到手。一见他身子如此单薄,心中不忍,就算是动手,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只好叉着腰,冲着他大叫:“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慕容无风!你!你气死我啦!” 他不吭声,默默地看着她。 她跺跺脚,道:“说话啊!你说话啊!” 他沉默了好久,才恻然地道:“因为我不想象僵尸一样地躺在床上。我不愿意再过去年冬天那种日子。” 他一动也不能动,而她也瘦得很厉害。 虽然以前他也时时生病,只要他清醒过来,他始终都能照顾自己。但去年冬天他始终清醒着,却病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严重。天山奇药的作用已渐渐消退,他的身体一天一天地滑向深渊。 十天下来,荷衣的脸就变得又尖又瘦。 就算是她是身体最强壮的剑客,也经不起劳累和恐惧的双重折磨。 “那……那只是一个冬天而已!”她流着泪道:“我完全可以照顾你,你会好起来的。” “荷衣……我不愿意你象那样……象那样照顾我。我天生就是个不自由的人,一个人不自由已经够了。没有必要再拖你下水。”他轻声道:“我……我难道什么幸福也不能给你吗?” “我很幸福啊……无风……你为什么以为我不幸福?” “你不自由……整个冬天你吓得连一步也不敢离开我……你也快变成僵尸了。”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我服了药,这个冬天我们就不必……不必象以前那样了……会……会好很多。” “我是自由的啊!”她拉着他的手,柔声道:“不过是自由地选择了不自由而已。我心甘情愿不自由。就算你……就算你什么病也没有,我也会成天陪着你。” 他摇了摇头。 “无风,我求你,求你把药给我。不要再吃了,答应我!” “不。”他坚决地道。 “给我!”她急了,抓住他的手,去抢那个瓶子。他却不知哪来的劲,将她的手一拧,一推,道:“你别过来抢!这药配制不易。” 她气得脸色苍白,道:“你给我!” 他把药瓶藏在腰后,道:“你别过来。” 她站在他的面前,气得浑身乱颤,道:“好,慕容无风,你好……我还真不信我就把你没办法!” 她忽然抽出剑,往自己左手上一挥。 一节断指高高地飞了起来,带着血,正好掉在他面前的地上。 那是她的一节手指。 血立即涌了出来。 “你吃啊!吃一粒我就砍一节手指,你只管吃。看是你的药多还是我的手指头多!”她冲着他大嚷。 他扑了过去,死死地捂住她的手,血却已滴了他一身。 那手指本有三节的,如今只剩下了两节。 “荷衣!你……你疯了!”他心痛得几乎心疾瘁发,道:“药你拿去好啦。僵尸就僵尸罢!你别再……别再……砍你的手啦!” 他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块手绢将伤口之处紧紧地扎住。 “你发誓!你发誓再也不折磨自己啦!”她狠狠地盯着他,大声道。 “我……我发誓。”他捂着她的手,伤痛欲绝地看着她。 血早已浸湿了手绢……他的眼前一片红色。 他的神志开始昏乱,头一阵一阵地发涨,身子开始晃了起来。 “没事……没事……我是吓唬你的……这点小伤不要紧……”她见他脸色发紫,吓得紧紧地抱住他,摸着他的脸,将一股真气注入他的体内。 “下次你生气……不要随便动刀子,行么?”他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勉强镇定下来。 “谁要你这么倔?人家每次都要流血你才会改变主意……”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喃喃地道。 他将药全数倒入漱盂之中,叹了一声,点住她止血的穴道,道:“跟我回屋,你的伤口要缝针。” 她软绵绵地将身子缩在他的怀里:“不,我哪里都不去,只要你抱着我,永远抱着我。永远……永远也不死。” 他苦笑。俯下身,拾起那节断指,用手绢包了起来。 “荷衣……别这样想……人早晚都是要死的……你要……要想开一些。”他抚摸着她的一头柔发,轻轻地道。 他还有多少日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他随时都可能死去。死对他而言早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 “我不管……我就是想不开。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去死,好在那边接你。”她满脸是泪。 “胡说!”他心痛欲裂:“我现在已快被你说的话气死了。答应我,你永远也不会这样做!” “不答应!死也不答应!你若一死,我就抱着你从神女峰上跳下去。” 他的心砰砰乱跳,只觉一阵窒息。 “我们是两个人啊!荷衣!”他绝望地道,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去阻止她这疯狂的想法。 “我们是两个人,不过只有一个灵魂。不许你死!你死就是谋杀我!”她大叫。 “好了,荷衣!”他抱着她,推着轮椅,来到卧室。 “把我的手指和你的腿埋在一起……合葬。”她在他怀里道。 “荷衣……”他看着她,只有叹息。 “好痛呀……痛死啦!慕容无风!都是你害的!你害我少了一节手指!呜呜呜……人家从没有这么疼过……”她大哭了起来。 十指连心,果然痛不可当。 他心慌意乱地点了她止痛的穴道。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替她缝了几针,涂上金创药,用一条三尺长的软绢包扎起来。 针刺进她的伤口时,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的心随之一痛,仿佛也被那针扎了一下。 难道……难道他们真的只有一个灵魂? 他忍不住端详她那只柔软受伤的手。她的手小而纤细,柔若无骨,却很白皙。 在他的心目中,这只手比他见到的所有的手都要美丽。 如今,那小手指上已然断去一截,裹在一大团白绢之中,一点隐隐的红色从白绢里透出来。 无论他的医术如何高明,这已不再是一只完美的手。 他闭上眼,心中满是内疚,竟再也不敢往她的伤口上看。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荷衣。”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道:“我们可以打架,你却绝不可以伤自己……知道吗?” 她仍是一个劲儿地哭个没完,已把他的衣裳哭湿了一大片。 “好啦……歇会儿再哭罢。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他给她端来一杯茶,哄着她喝了一口。 她喝完了,停了一会儿,果然又抽泣了起来。 “还真接着哭呢!行了啊,楚大侠。”他拿起毛巾给她擦了一把脸。 她将毛巾一推,拿着他的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 他的手一下子就满是鼻涕眼泪,湿漉漉的好象刚从水盆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坏!你坏死了!”她呜呜地道:。 “子悦也没你哭得惊天动地……”他一边摇头,一边举着她的左手,替她止血。 她抬起头,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哭?” 他淡淡地道:“我不会。”。 “你哭!你哭!哭一次给我看!”她拧着他的胳膊道。 他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道:“折腾够了就去睡罢。很晚了。” “谁折腾啦?谁折腾啦?明明是你招出来的!” “好罢,是我招的。我错了。” 他还想再检讨一番,她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肩上使劲地咬了一口。 “噢!”他痛得叫了起来。 她拿着药膏轻轻地涂了涂自己留下的一排牙印,道:“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就再咬。” 他皱着眉苦笑。 然后她乖乖地钻进了被子,道:“我困了……给我讲个故事罢……”。 他坐到床边,替她除去外衣,盖好了被子,仍旧举着她的手,道:“上次咱们讲到哪儿了?” “慕容大侠骑着马飞驰在峨眉山上……” “唔。那峨眉山上开满了杜鹃,还盛产茶叶,最有名的便是‘峨蕊’、‘云雾’和‘竹叶青’这三种,沏时碧绿澄明,进口清香淳厚。话说那慕容大侠到峨眉山来,当然不是为了茶叶。原来,除了茶叶,峨眉山洗象池内的黄连堪属极品,此外血藤、川芎、贝母、天麻、细辛亦不在少数……” “你的大侠为什么每次上山都是采药啊?能不能干点儿别的?”她翻了一个身,抱着枕头,将脸朝着他,眼中的泪水未干,却笑了起来。 她真的笑得好快。他默默地想到,她总是一幅一点也不发愁的样子。 “好罢。慕容此行,当然不为采药。只因峨眉山上住着一位天下第一的剑客楚大侠,此人乃是慕容的死对头。他们约好次日清晨在峨眉山的金顶比剑。且说那一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他将一柄锋利的飞刀藏在口中,在山脚下瞄准了方向,准备口吐飞刀,三千里外取人首级……” “是不是这一回我又输啦?”荷衣笑着打断了他。 “当然啦。”慕容无风道。 “为什么每次你讲的故事里,输的那个人总是我?” “嘿嘿,因为是我讲故事。” “哈哈哈……”她咯咯地笑得喘不过气来:“你真逗……笑死我啦!” 他有点发愁地看着她。 荷衣是不怕流眼泪的。 她笑得那么开心,刚才发生的事情好象已经忘掉了。 过了一会儿,她好象想起来了一件事,道:“啊!糟啦!” 然后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道:“我要去接吴大夫!飞鸢谷里的比武想必已经结束了!” 慕容无风愣了愣,道:“吴大夫会在飞鸢谷?” 他还想再问一句,荷衣人影一闪,早已冲出了门外。 他连忙对着门口道:“荷衣回来。” “什么事?”那人影又闪了回来。 “叫谢停云去接就好,你刚刚受了伤。” “还是我去,谢停云不方便。”那影子一晃,又消失了。 叫一个大男人抱着娇滴滴的吴大夫飞过沼泽,荷衣觉得不大妥当。 (2) 月光静静地洒在沼泽中的那片空地上。 远远地看去,空地就象一个白色的舞台。 吴悠将自己紧紧地裹在一件纯黑的斗蓬当中。斗蓬的帽子垂下来,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站在离空地中心较远的一棵大树旁边。她的周围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完全陌生的人。 然后她发现其实不必那么紧张,站在空地上观看的人,彼此似乎都不认识。 无人交谈,大家全都是双拳紧握,双唇紧闭,神情严肃地直视着空地的中心,等待着比武的开始。 已是子时正,所有的证人和客人都已到齐,唐潜却一直没有露面。 龙澍突然大声道:“子时已到,傅公子早已等在这里。唐潜为什么还不到?莫非是怯敌不来?” 他的两个儿子中午中了唐门的毒砂,送到云梦谷时老二龙补之的一只手已烂得只剩下了一截白骨。虽经大夫们全力施救之后,性命已无大碍,那一只手却肯定是废了。 龙澍一想到这件事就气得血脉贲张,龙家的暗器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这一回若不是在狂欢滥饮之中,失了警惕,岂能轻易着了唐家的道儿? 唐淮冷冷地盯了龙澍一眼,沉声道:“唐门从没有临阵脱逃之辈!” 龙衍之道:“唐门的人什么下三滥的事情都做得出,临阵脱逃又算什么?” 唐淮刚要接口反击,忽听一人淡淡地道:“你们谈的那个人,是我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个从唐家兄弟身后慢慢走出来的人。 唐潜。 他穿着一件纯黑的丝袍,却系着一个红色的腰带。手上拿着一把鳄鱼皮吞口的刀。 月光正照在他高高的额头上,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温和,还带着点笑容。一双眸子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之意。 尽管他竭力掩饰,大家还是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儿跛。 一点。只是一点儿。 可是他是怎么静悄悄地越过这一片沼泽到了这里,就不为人所知了。 这地上站着的全是天下一流的轻功高手,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是怎么来的。 而他却已经到了。 “那瞎子终于来了。”龙衍之回头向龙澍大声道。 其实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唐潜是个瞎子,龙衍之却故意要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响。 唐潜笑了笑,不予理睬。走到小傅面前,道:“我来了。” 小傅看着他,道:“幸会。我是小傅。” 唐潜点点头,道:“我是唐潜。唐家的唐。” 小傅道:“你是隐刀与潜刀两位大师的传人?” “不错。”他顿了顿,道:“傅公子与当年天下第一刀傅红雪也有关系?” 小傅道:“不错。” 唐潜一笑:“看来我们的师门旗鼓相当。” 小傅想了想,又道:“你是瞎子?” 唐潜道:“从小就是。” 小傅道:“又是跛子?” 唐潜道:“嗯。” 小傅道:“又瞎又跛,你怎么练刀?” 他是个年轻人,比唐潜年轻好几岁,在塞外长大,说话很直,也很呛。 唐潜道:“当年的傅大侠也是一个跛子,他好象还有别的毛病。不过,他的刀法仍然很好。” 小傅怔了怔,道:“今天比武,我不会用左手,因为我不想占别人的便宜。” 唐潜淡淡道:“你最好两只手都用,不然你会输的。” 他的脸板了起来,好象有点生气的样子。 小傅道:“时间已到,请。” “请。” “呛”的一声龙吟,两人同时拔出了刀。 然后众人眼睛一错,两个人影已然飞了起来,横掠十丈,到了沼泽之中。 这虽只是鄂西一大片云梦泽地之中的小小一块,沼泽就是沼泽。 在沼泽上比刀比在陆地上肯定要难得多。 这看似平静的旷野实际上却是一大片缓缓流动的污泥。 污泥搅动着树木的残枝与动物腐败的尸体,沉入到地底的最深处,却释放出一个又一个的气泡。 偏偏在这最阴暗的夜影之下,沼泽上生长着一丛丛长满倒刺的蕨草与葛藤。散发着一种古怪诱人,却近乎死亡的气息。 那两个身影在沼地上飘浮,足尖不时地从蕨草上点过,尤如两只蜻蜓在花丛中穿梭。 吴悠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唐潜腰上的那一条鲜红色的腰带。她不得不承认,尽管她完全是个外行,这一战也很值得一看。 可是在沼泽外和平地上的人,却不一定能将这两团黑影与沼泽上的夜色分辨出来。实际上,大家只听见了不时传来的刀声,却并没有看清楚两个人的动作。 “你说,唐潜会不会突然使出暗器?”龙衍之假装对龙熙之道,嗓门却大得刺耳。 “十之八九。他把小傅引向沼泽,原本就是居心叵测。”龙熙之道。 人群中果然有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私语之声刚起,又很快安静了下来。因为那两团黑影已然回到了平地上! 交织的刀光中,火星四溅。 小傅的手慢了下来,而且他一直往后退。 内行的人已看出唐潜占了上锋。 眨眼间三十个变化一闪而过,刀光与人影仿佛风卷乱花一般地穿梭着。 突然小傅向前猛跨一步,奋力一击! 刀光一闪,消失。 两个人忽然都停了手。 小傅脸色苍白,道:“你赢了。” 唐潜淡淡道:“承让。” 他的话刚一说完,小傅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家好象还没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顾十三已然抱起了小傅,消失在沼泽之中。 唐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已杀了他?” 唐潜道:“没有。” 第八章 (1) 唐淮想说什么,看着唐潜的脸色微微一敛,只好忍住。 这个人平日看上去很温和,也很少得罪人,生起气来,脸上会有象他父亲一样严峻冷漠的神色。唐家的兄弟从小谁没被唐则剋过?被他执行过家法的也为数不少。大家见了唐潜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位脾气冷峻,一板一眼的三叔。 以隐刀潜刀的名气,他们夫妇俩想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另立门户易如反掌。唐门的余荫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种负担。 可是唐则却是一个很传统,很晓得韬光养晦的人。他是个的的道道的蜀人,说蜀语,吃蜀菜,平生只爱喝蜀郡的名茶‘鸟嘴香’。他的卧室里有四个大字:“乐则思蜀”——便是这个意思。只可惜他的夫人却始终讲一口地道的扬州话,几十年后虽也掺了些蜀音,变化却并不大。她绝不吃一粒辣椒和花椒。也不许儿子沾半点辣味。为此,唐则只好屈从。不过,他每隔两天就会跑到蜀仙阁里去点一个麻辣牛肚打打牙祭,顺便喝几杯酒。自从有了这个儿子,夫妇俩的后半生几乎很少出门。 唐渊死后,唐三是刑余之人,所以唐淮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唐门的老大。他当然知道唐潜在唐门的地位。刑堂的堂主历来眼中只有唐门家法,就是掌门人的话也敢顶撞。 是以他虽认为小傅是云梦谷的力量,应当痛下杀手,可他初掌唐门,势力未隐,唐潜又是锋头正健,他不得不尊重他的作法。 这一战结束得太快,不论是远处的人还是近处的人,看了都觉得很不热闹很不过瘾。只有极少数的几个内行才明白其中的惊心动魄。是以刚一战完,人群就迅速地退场。不一会功夫,飞鸢谷就变得格外冷清了起来。 此时月笼寒山,冷光连野。烟横远岫,万物沉寂。 秋虫的低吟也仿佛被渐起的霜露死死地冻住。 旷野中只有一道一道的流风穿林度谷而来,摇着树杳沙沙作响。 夜凉如水,杂着远处偶起的猿声,令人倍感凄恻。 平地上的人原本互不相识,比武之地亦终不似有钱人家的酒会,可以把盏,可以流觞,可以歌舞,可以倾谈。大家匆匆地打了一个照面,便各奔东西。 大家都注意到,有一个穿着纯黑披风的女人,静静地站在树阴下。 江湖中的女高手并不多,几乎是屈指可数。这几个人若是出手,武功高强的男人也不一定是她们的对手。 所以这种女人脾气会很大,根本惹不得。而且,她的们嫁的男人也会很厉害。 大家便不敢冒然地去和这个神秘的女人打招呼。 站在大树下的吴悠当然不明白武林人物的这一当子计较。她只是胆小,一直等着荷衣过来接她。 荷衣说去去就来,她却去了很久也没有回来。 在这当中,吴悠眼睁睁地看着山水与表弟同时离去,却没去和他们打招呼。她不想让一个男人抱着自己走出沼泽。 渐渐的,四周只剩下了陌生人。 后来,陌生人也走光了,四处一遍死寂。只有唐门的几个兄弟还停在原地低声地交谈着什么。 她低垂着头,将自己完全包裹在披风之中,精灵一般地隐身于大树阴影之下。 夜雾弥漫,微云满天,月光渐渐地暗淡了下来。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悄悄地向她袭来。她的全身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出身书香门弟,又是官宦之后,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十五岁以前从未单独出过门,也绝没有深夜外出的习惯。 如今一群师门仇敌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平地上,背对着她窃窃私语,还装作一幅完全没有发现她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很引人注目。比武的时候就老有人回过头来,趁她不注意,偷偷地看她一眼。 是以所有的人都知道这里,这棵树下,有一个黑衣女人。 瞬时,她的脑中便闪过一道阴影。 那是一个她曾经医治过的一个女人……被人强奸之后精神失常。尽管她治好她所有的外伤,次日,当她捧着药去看望她时,那女人已在自己的屋内悄悄地上吊。 想到这里,她开始摸索自己的荷包里有些什么东西。 只有几星沉速,一块手帕。 临行时有荷衣作伴,她什么也没有带。身上竟没有一件防身之物。 她悄悄伸出脚探了探,弯下腰来,捡起一块石头藏在怀里。 “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咬舌头自杀。”——她心里暗暗道。 这法子她虽然从书上看过多次,却从没见人真的试过。 咬自己的舌头?……那会是什么样子? 眼一闭,仿佛听见“啪”的一声,一截舌头掉在地上,一口鲜血吐出来……壮烈……冷风四起,裙带番飞,她缓缓地倒了下去,溅起一地尘埃。 荷衣正好赶到,扶着她的尸体大哭。入敛。她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神态安详,好象琥珀中的一只蜜蜂。 他呢?他怎么样?他会流泪么? 她连忙睁开眼,口中忽然有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咸味。 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上面有一根金钗很是尖利,只可惜是纯金的,太软。她还是把它拔了下来,藏在手中。万一有什么事,至少她还知道有一个穴道一刺就死。那样死掉会不怎么痛。 不过她面目会扭曲成一种可怕的样子。 她曾见过一个男人这样死去,脸上所有的线条和孔穴尤如一朵怒放的鲜花或一圈骤然激起的涟漪向四面散开。那神情仿佛是在盛典中吃错了东西,或祭祖时肚痛发作。总之,小丑的脸也没他看上去滑稽古怪。 他死的时候明明很悲壮,大家瞻仰他的遗容,又忍不住偷偷地想笑。 人生的经验有时候并不朝着某一个主题聚拢,这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不,不,她接着想,那会很不好看。太难看了。太没有水平了。一个大夫,一个成天与死打交道的人,死的时候却不会让自己好看一些,学医都学到姥姥家去了。 他若见她脸上的这付神情,会怎么想?“你不该刺那一个穴位。”他也许会生气地在心里暗暗地说。然后他匆匆地扫了她一眼,“砰”地一声盖上棺材,掉头而去。 你的技术呢? 她被自己的想象猛然一震,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了起来。 怎么办?我怎么办?她的大脑翻腾着。 渐渐地,她松了一口气。唐门的人显然没有发现她。他们陆续地离开了。最后,唐潜也慢慢地向沼泽的边缘走去。 天上的云越来越多,天也越来越暗。要不是那一块地很空旷,她几乎分辨不出树影与人影了。 她浑身发软地倚在树上。一边观察着唐潜的脚步,一边绝望地等着荷衣的到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啦?他发现了什么? 她屏住呼吸,心砰砰乱跳,觉得自己已紧张地快晕过去。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向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已吓得不敢动了。 他的脚步很坚定,好象知道这里有一个人。等他走到她面前,神情却犹疑了起来。 她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好象只要这样一做,自己就可以在这瞎子的面前消失。 是真的消失了么? 小时候,她经常玩躲猫的游戏。这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但他缓步向她走来时,她好象被那个抓猫的人突然逮住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掏出怀里的石头向他的脑门上砸去! 他的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道:“我们认识?为什么你一见我就要动手?” 她大叫一声,道:“你别碰我!你若再碰我一下,我就咬舌头自尽!” 他淡淡地笑了笑,道:“原来是吴大夫。”说罢,放开了她的手。 趁这当儿,她却抓起手中的金钗向他的喉咙刺了过来! 他只好又抓住了她的手,将金钗从她的手里夺走。 然她只好……用脚踢他。她当然知道男人有个地方是很怕踢的。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向那个地方踢了过去。 他伸出一只长腿,挡住了她的脚,轻而易举地避了过去。 “果然是大夫,踢人都踢得比常人讲究。”他笑着道。 “你……你想干什么?别动什么坏心思,荷衣马上就要过来接我了。”她喘息着道,心咚咚直跳。 他不为所动,抱着胳膊,怡然地道:“我只是在想,昨天的那一刀,我是现在还给你呢?还是……” 听了这句话,她掉头就跑。 浓云早已挡住月光。天黑如漆,她心乱如麻。拔足狂奔,不辨东西。等她明白自己跑错了地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的两只脚已然陷到了泥沼里。 她越是想拔出腿,越是陷得快,顿时,泥沼已淹没了她的膝盖! “救命啊!”她紧张得大叫了起来。 然后她身子一紧,唐潜已然将她从泥里抱了出来,放回到陆地上。 “我没要你救我的命!”她尖声道。 还没等唐潜会过神来,已狠狠地吃了吴悠一脚。 然后她扭过头,拔腿就逃。 “林子里面有狼……”他在她身后交待了一句。 她气喘吁吁地又奔了回来。 “狼……狼……在哪里?”她跺跺脚,道:“唐潜,你究意想干什么?” 他淡淡地道:“我只是想问,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害不害怕?要不要帮忙?” “哼!唐门的人,会有那么好?你不过是想……是想图谋不轨!你给我听着,姓唐的!你若是敢对我无礼,我宁肯给狼咬死,也不会受辱!”她朗声道。 “啧啧,这话听起来不错,很壮烈。”他又开始笑,接着道:“既然你不害怕,也不需要帮忙,那我就告辞了。” 说完话,他转过身去,真地就走了。 他的腿还是有些跛,实际上,跛得有些厉害。 她想自己昨天扎的那一刀。 “喂!唐潜!”她忽然又大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道:“又有什么事?” “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带我到沼泽那边去?”她的声音小得好象蚊子哼哼,“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很……很害怕。” 他走过来,道:“你会不会轻功?” 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发现他还在等她回答,这才想起他是瞎子,看不见,便道:“不会,一点也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凑这份热闹?” “我只是想来看一看你是怎么死的,如此而已。想不到你居然没死。真是奇怪。”她大言不惭地道。 “这话听起来不大厚道。”他摇了摇头。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就是!你管得着么!” “我带你过去要抱着你,你不介意罢?”他慢吞吞地又说了一句。 “给!”她拉着他的手,递给他一样又轻又软的东西。 他摸了摸,道:“这是什么?” “手套,戴上它,你就可以抱我啦。”她振振有辞。 “我从来不带女人的手套。”他将那一团东西往她身上一掷。 “我数一、二、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跟我走。”他淡淡地道:“一。” “戴手套又怎么啦?你为什么不肯戴?”她不依不饶地道。 “二。” “难道我会怕你?难道没有你,我就不敢呆在这里?笑话!” “三。” “好罢,没手套就没手套……”她投降了。 他抱起她,从沼泽上飞掠而过。她吓得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 她这一辈子从没有被一个男人如此地接近过。他的身上有一股潮热,大约是刚刚与人动了手,浑身散发着一种只有男人才会有的味道。她满脸通红,神魂颠倒,禁区不住胡思乱想了一通。 越过沼泽之后,他将她轻轻一放,道:“到了。” “谢谢你。”她小声道,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再见。”他道。 “再见。”她道。 他往西走,她往东走。 “喂!”她又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吩咐?”他站住脚。 “这里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黑?为什么伸手不见五指?”她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树影,声音颤抖了起来。 “因为现在是半夜。” “我……我根本看不见路,你……你有没有火折子?” 他歪着头,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笑什么?”她道。 “你找瞎子借火?” 她的脸马上红了,只好道:“那你告诉我,前面怎么走?” 他又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又笑什么?” “你找瞎子问路?” “我……”她骂自己昏头。 她想了想,道:“这里明明只有一条路,是往东的。为什么你反而倒往西走?” “因为那里有人等着我。” “等着你?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来过这里,很容易迷路,总得有个人领着我回去才好。”他淡淡地道。 不知是为什么,听了这话,她的心里掠过一丝悲伤。 “我……害怕一个人走。这里这么黑。”她支支吾吾地道。 “我送你一程罢。前面大约要走一个时辰才会到神农镇,如果……那就会快一些。”他想说,“如果我带着你,施展轻功,就会快一些。”话了嘴边却觉得这样说不妥,便省略了其中的几个字,想必她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不。”她咬着嘴唇轻轻地道。 他没说什么,好象保镖一样地慢慢地跟在她的后面,始终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一只温柔地手忽然牵住了他,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道:“往这边来,这里有个坑。” 他的头垂了下来,一幅很窘的样子。 她还记得那次慕容无风生病,她照顾了他一个月。其实不方便的工作都由蔡宣去做,她只不过是给他喂药敷药而已。他一醒过来,见她在身边,还是窘得满脸通红。 她始终觉得,发窘的男人很可爱。 她笑了,放开他的手,道:“你说话不象是蜀中的人。” “我母亲是扬州人。”他道。 “我也是。”她一边说着,一边禁不住看了他一眼。 黑暗之中他的双眸明明看不见,却有着一种幽深的光芒。他的额头很高,脸上表情十分镇定柔和。 与慕容无风一样,他似乎也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情。两个人默默地走了近半个时辰,唐潜忽然站住了。 她一直走在他的身边,只好也跟着停了下来。 “出来。”他对着前面的一片黑暗道。 有人拍着手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哗”的一下,道中突然亮起了十几只松木火把。 一群人早已将他们团团地围住。 “久违了,唐潜。”为首一个穿紫衣的青年道。 “孟彤?”他一愣。 “不错。这可不是冤家路窄,我们是特意来寻你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哦,唐姑娘也在。你今天没带五毒神针罢?对了,上次你从方洞主那里偷走的百脉神芒用得可还好?” 孟彤没有见过唐家老十唐灵,所以将吴悠误会成了她。一听到“唐姑娘”,他手下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闪,显出十分防备,十分忌讳的样子。 这“百脉神芒”是云南五仙教的密传暗器,一般用袖弩发射。唐十偷来之后略加改进,装在一个与暴雨梨花针十分相似的针筒里,一次可发一百多针,美其名曰“五毒神针”,顿时在江湖上名声大燥。 “唐某何德何能,竟能请得五仙教的七位洞主连袂而来?”唐潜眉头微蹙,道。心中暗想,与其说出吴悠的真实身份,壮了他们的胆子,不如就默认她是唐十,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吴悠偏偏大声道:“我不是唐姑娘!我怎么会是那种女人?” 孟彤邪邪地笑了起来,道:“这位姑娘长得美,人也很老实,我倒很想认识。”他的眼光往她的胸口处一扫,道:“我一直都缺一位洞主夫人。姑娘看上去倒是十分合适,怎么样?离了这个小白脸,跟了我罢!我保你一辈子呼奴使婢,好吃好喝。” 吴悠一听,知道自己惹了麻烦,赶紧不吭声了。 “你站在这里别动,行么?”唐潜小声地对她道,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针筒。 “我听你的。”她老老实实地接过那只针筒,仔细打量,忍不住道:“这……这是什么?怎么用?” “这是暗器。五毒神针。”他摸到上面的机簧之处,指给她,淡淡道:“这是机括,你对准别人一按就行。” “要我用唐门的暗器?呸!呸!我才不会呢!”她把针筒往地上一扔,直瞪瞪地望着他。 “我们只有两个人,人家有十几个人,你听说过五仙教没有?”他皱着眉悄声道。 “当然听说过!”她争辩道。其实她只知道五仙教又称五毒教,擅于使毒,如此而已。 “你乖乖地坐着罢。”他叹了一口气,用刀把拍了拍她的胳膊,指着自己身边的一块巨石,道:“不要乱动就好。” 她坐了上去。 他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坐在石头上面?” “嗯。” 她高高坐在上头,活生生的一个箭把子。 “坐下来,石头是挡东西用的。”他一把将她拉了下来,让她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头。接着,他的刀把在地上一探,将针筒轻轻一挑,拿在手中。 “诸位想单挑?还是一起上?”唐潜单刀横握在手,缓缓地道:“对不起,我忘了,五仙教一向是群起而攻之的。” “唐公子对我们知之甚深嘛。”孟彤干笑了两声。他是一个矮个子,有些胖,手中拿着一柄奇形的刀器。 这是南诏大理的诏刀,刀身很窄,刀把是两块捆在一起的竹片。 刀锋在火把的照耀中流淌着碧色的锋芒。 “兄弟们,摆滚刀阵!” 那一群人中有十个人忽然分成两队,一轮一轮地杀了过来。孟彤为首,刀把一抡,“呛”的一声,火星四迸,正砸在吴悠身边的大石上。 这一招叫做“力扫千钧”,孟彤原本膂力奇大,又擅长地趟功夫。这一刀砸过来,便是开石裂碑的力道。 以他往日的脾气,只要他心情不好,面前不论是什么东西,给他这么一砸,都会变成扁的。 刀声在吴悠的耳旁呜呜作响。她吓得连忙闭上眼,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 这滚刀阵摆的是车轮战术,第一拨的五个人围了上来,唐潜刀光一闪,立即解决了两个。正待与第二轮厮杀,忽听吴悠尖叫:“唐潜!救命!他们……手!” 他后退一步,刀一挥,只听得一人惨号,一只胳膊掉了下来。却是有人趁乱想将吴悠拉走。 “你没事罢?”他问道。 “没有!后面!”她又尖叫一声。他的刀追了过去,却有些晚,饶是他身法奇快,肩上还是着了一刀。 “把针筒给我!”吴悠脸色惨白,忽然大声道:“把针筒给我!” 唐潜掏出针筒扔给她,手中仍是忙个不停,应付车轮般围攻上去的七八个人。 他因要照应吴悠,只能守在巨石附近困斗,虽刀法奇佳,却无法腾挪闪动,体力上不免大为吃亏。 情急中,吴悠摸到针筒的机簧,将它对准前面一干人,便咬咬牙,将机簧死命一拧! 哪知那针筒弹力甚至强,加之她从不会用这一类的东西,手一抖,针筒便歪向一边,那一筒针发了个空倒不说,竟有一小半打入正在她前面御敌的唐潜的小腿之中! 他听到风声正欲闪开,孟彤一刀却向吴悠斫去!他只好回跳一步,挡住那凶猛而来的一刀。腿上吃痛,知那一筒针中至少有六十发尽入腿中,虽已事先服了解药,身子仍不免晃了一晃。 吴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大声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腿上中针,行动大为吃力,只因穿着纯黑的衣裳,在黑夜之中,流血的迹象倒完全看不出来。他突然飞窜出去,一刀砍中其中一个洞主的人头,那人头在空中一弹,怒目而视,正好掉在吴悠的身上! 她不由得又尖叫了一声。 那人头虽已脱离身体,口中仍有余力,掉在她身上时竟张口一咬,咬住了吴悠胸前的衣裳,竟将自己挂在她的衣裳上! 饶是见过很多具死尸,乍然一见如此奇异之事,她忍不住吓得哭了起来。 “怎么啦?”唐潜问道,一挥手,一刀正中一个人的咽喉。 “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快吓死啦……这个人头……他不肯掉下来!”她使劲地拉着胸口的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光头,想不到那人牙齿奇牢,竟怎么拉也拉不下来。 他的刀轻轻一挑,削掉了她胸前的一小片衣裳,人头终于掉在地上。他伸手过去一摸,道:“你受伤了么?” 那手一触到她的胸口,便闪电般地弹了回来。 她连忙用手捂住胸前那一片摇摇欲坠的白布。还是一个劲儿地抽泣着。 “哗”地一下,他攻出去几刀,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扔给了她。 她一披在身上方感到外套的肩部已然被血湿透。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腿……他的腿伤虽看不出,但他实际上一直都是右腿用力。 她突然恨自己无能!在这个时候,竟让一个瞎子,一个她的师门仇敌来保护她!而且她自己非旦不能帮忙,好不易帮了忙,却是一个倒忙!自己真是没用! 十几个已变得了几个人,却是五仙教最凶悍的洞主。他斗得已有些吃力。 忽然,人群中紫光一闪,一个小个子女人冲了起来,大叫一声道:“吴大夫,你在么?” 是荷衣! 吴悠惊喜地道:“夫人!我在这里!快来帮我们!” 荷衣冲过来,将吴悠一拉,她的身子腾起在半空,还没等她明白过来,荷衣已带着她飞掠而去。 吴悠在空中大声道:“他……唐潜……” 荷衣咬牙切齿地道:“唐家的人死光了才好!” (2) 荷衣带着吴悠一团云雾般地飞驰而去,在树隙间穿梭,行了近半里地,方轻飘飘地落在一匹马上。 吴悠早已因方才的一阵紧张,加之心中忧虑过度,竟急昏了过去。 荷衣抱着她驰入谷中,找到蔡宣,给她扎了两针,她方幽幽地醒过来。却仍是一幅饱受惊吓的样子。 荷衣看着她,歉然地道:“都怪我来晚了,害得你差一点被唐家的人劫持了去!” 蔡宣接口道:“唐门?又是唐门?” 她脸色苍白,看着他们关切的目光,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荷衣道:“那个唐潜,他没欺负你罢?告诉我,我这就回去找他算帐!”她想自己昨天给吴悠出的馊主意,叫她戳唐潜一刀,生怕唐潜会趁机报复。 “没……没有……”她吞吞吐吐地道。 “幸亏他没有得手!”荷衣微微地笑了一笑,道:“太晚了,我送你回微雪阁罢。” “其实……其实如若吴大夫太累,在这里暂歇一夜也无妨。这是澄明馆里的客房。以前谷主熬夜身子不舒服的时候,也在这里休息过。”蔡宣忙道。 “那你就不要回去了。好么?微雪阁离这里虽不远,可是你好象一时间还不能走路。”荷衣帮她搭上了被子。 蔡宣端来了洗脸的水。她坐起来,洗了一把脸。解开头上的发髻,一头柔软的长发如一幅黑缎一般地展开在他的面前。那张秀美白皙的脸,便如一轮明月在黑云间穿梭,直把蔡宣看得痴了过去。 荷衣碰了碰他,对吴悠道:“你早些休息,我们去了。要不要把月儿叫来?” 她摇了摇头。 蔡宣依依不舍地跟着荷衣走了出来,掩上了门。 她吹熄了灯,却在黑暗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自己就这样忘恩负义地临阵脱逃了么?留下唐潜一个人负着伤与那五仙教的人做着殊死搏斗? 若不是她在一旁耽误,他只怕早就跑得没影。他肩上挨了一刀,腿上昨天给她扎了一刀,今天又被她误伤了几十针。他还怎么打?凭什么去打?如何打得下去?他……一定……已经死了。 “我真没用!” 第一次,她为了慕容无风以外的一个男人,流了整整一夜的眼泪。 (3) 小轩窗上的灯还亮着。夜半的凉意却已被薰笼中的炭火挡在了门外。 她回来的时候,慕容无风还没有睡,还留着灯等着她。 他坐在床上看书。 “我回来啦。”她走到他的身边将书放回到书桌上。眼一扫,书名是《素问玄机原病式》。便将它与桌头的那几本《宣明方论》、《证类本草》、《仁斋直指》放到一处。正整理间,“哗啦”一声,一大撂纸掉了下来。 她连忙拾起来,却是他的手迹,似乎是一厚叠草稿。 第一页上写着“云梦验案类说续编第一,毒症指迷”。 她知道他有勤写的习惯。病重之时,只要拿得起笔,总是伏案写作不辍。 “又开新稿了?”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叠纸收好,放在一个漆盒里。 “快写完了。”他想伸个懒腰,手却抬不起来。 她心中不忍。纸上的字看上去歪歪斜斜的,想必全是他在病中忍着风湿之痛辛辛苦苦地写出来的。 “赶明儿我给你仔细誊写一份。”她洗漱完毕,开始给他轻轻按摩僵硬的关节。 “吴大夫没事罢?”他问道。 “没事,已经回来了。” 不敢多说,免得他担心。 “你告诉她,以后这么晚不要单独出门,外面就是江湖,很危险。”他喃喃地道。 她按摩了一会儿,手开始用力。 他的脸冷汗直落。 “很痛么?”她轻轻地道。 “还好。” “说真话。” “救命呀。” “行了,今天我饶了你了。”她一笑,放开了手。 她解开长发,拿起一把柚木细齿的梳子,轻轻地梳了梳头。正欲上床,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要不要……” “不要。”他道。 “夜里不论有什么事,一定要记得叫我,好么?”她玉指纤纤,在空中一弹,烛火便灭了。接着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荷衣,这是剑气么?杀人于无形之中的那种。”黑暗中他问了一句。 “是啊。怎么了?” “忘了告诉你,书房里还有点着一只蜡烛,你能不能隔着墙……发一指剑气,将它一并灭了?” “能啊。如果‘口吐飞刀,三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是能办到。我隔墙灭烛为什么不能办到呢?” 他笑了起来,看着她起床跑到书房里灭掉了烛火。 “关于剑气……”他还有说什么,肩头一热,荷衣的头抵了过来。 她已经睡着了。 第九章 (1) 清晨。 花园中。 爬满鲜红茑萝花的花架下坐着两个人。他们的身边,是一丛丛茂密的天星木。 “……地那么湿,她跪了那么久,会不会……?” “不会。” “我记得前天她是会跑的,现在怎么又只会爬了?” “她喜欢爬。” “嘘!她钻到花丛里去了!” 花菱草中夹着几团白色的木香花。那胖胖的小手一捋,就抓开来一把花瓣。她所爬之处,花瓣纷飞。 “唔,没法子,她好象特别喜欢拆东西。”荷衣笑着道。她坐在一张藤椅上,正看着慕容无风沏茶。大约因为昨天服了药的缘故,他手上的风湿又有所缓和。 花园里有风,并不大,却有些冷。 他坚持要来这里坐一会儿,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为什么她的头上只有几根黄毛?牙齿都长了三颗了。”慕容无风沏好了一杯茶,递给荷衣,道。 “你小时候大约就是这样的罢?”荷衣呷了一口,微笑地象他挤挤眼。 “你发现没有?她的脑袋特别大。”慕容无风看了半天,又道。 “不是你说的么?脑袋大的人聪明。”荷衣慢悠悠地道。 两个人经常象这样坐在花藤架下看着婴儿爬来爬去。 子悦是一点也坐不住的,她只要往慕容无风的书房里走一遭,里面摆着的几盆兰花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叶子。她见到一个新鲜的东西,一定要把它先从原来的地方弄下来再说。 “你能不能把她拉出来?草丛里……也不晓得有些什么,上次她就被蜜蜂蛰了。”慕容无风总是不放心。 “不要紧,她正高兴呢。” 他们听见草丛里露出一个乱晃的圆脑袋,婴儿咯咯地笑声传过来。 “看来草丛里真有好玩的东西。”听了这笑声,他也不禁跟着莞尔。 “我想她是在挖蚯蚓。” “蚂蚁窝不掏了?” “改了,估计是掏腻了。都是你出的坏主意,教人家拿着蜂蜜找蚂蚁。结果蚂蚁没找来,倒先让蜜蜂蛰了一口。”荷衣数落起他来。 慕容无风只好不吭声。 果然,大头婴儿从草里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她奔到慕容无风面前,伸出手给他瞧。 半只蚯蚓在她手上痛苦地挣扎着。 “这……这……”她指着它道。 这是她会说的一个字。 “蚯蚓。”慕容无风盯着她的眼睛,道:“跟我说,蚯……蚓。” 婴儿迷惑地望着他。嘴中正咀嚼着什么。 “荷衣,你刚才可曾喂了她什么?” “没有。” 他愣住了,道:“她正在吃东西!” 荷衣吓了一跳,跪下来,看着婴儿的嘴。 她嚼得很起劲。 “乖宝宝,吃什么呢?吐……吐……”她哄着那婴儿道。 子悦笑眯眯地看着她,完全没听懂她的话,一点吐的意思也没有。 她却发现她嘴里嚼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她不会……不会吃的是那半截蚯蚓罢?”她皱起了眉头。 “什么?”慕容无风也弯下腰来:“我来瞧瞧!” 她一把扶住他,道:“你别弯腰。” 她将子悦抱到他面前。 “乖宝宝,张嘴给爹爹看!不张嘴爹爹可要凶你了啊!” 慕容无风一个劲地笑。 “喂,你把脸板着好不好?没瞧出来咱们女儿软硬不吃,挺难对付的么?” 婴儿把嘴死死地闭着,一副愤怒的样子。 “我想她吃的不是蚯蚓,不然她早就吐出来了。”他摸了摸婴儿的脑袋。 “你抱着她,我进去找颗糖将她嘴里的东西哄出来。”荷衣将婴儿往他怀里一放,正欲回屋。慕容无风拉住她,道:“不用了,我这里有。” 他果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棒棒糖,哄着婴儿道:“子悦,吐……吐了就有糖吃……” “扑!”她将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吐了出来,仔细一瞧,却是一块黑色的葡萄皮。 两个人面面相觑。 “昨晚上我给她吃过葡萄……剥了皮的。”荷衣道。 “不用猜了,她趁你不注意偷着吃了一颗。喜欢那皮上的酸味,一宿都含在嘴里。” “能含那么久么?” “嗯,是久了点儿。” “这捣蛋鬼……什么都往嘴里送,吓死我啦。” 婴儿有了糖吃,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口水浸湿了胸前的小布兜。她的腿上身上全是泥。 “我去给她洗个澡。”慕容无风道,将婴儿放在腿上,转动轮椅要离开。 “小孩子都是这么脏的。”荷衣只好跟着他:“你的洁癖不要无处不在,行不行?” 慕容无风顿了顿,道:“不行。”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很霸道?”她苦笑。 他不吱声,看着她裹着纱布的手指,道:“手上的伤还痛么?” 伤口微微发肿,一时还不能碰水。 “不痛。” “好了之后,戴上这个。”他递给她一只翠绿的戒指。 “为什么?”她先将它戴在右手的小指头上。指头很细,戒指很小,刚好合适。 “镇邪。” “什么邪啊?” “这么大一个人,一生气还往自己身上动刀子,不是中邪是什么?这种江湖作风,一定要改,明白么?”他板着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哦,好的。”她垂着头,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 (2) 天色还早,笼中的那只白鹦鹉却已在扑腾翅膀了。 “起床啦起床啦!”它叫道。 菊烟早已起来了,喂了鹦鹉两粒小豆子,在清晨的寒气中呵着手道:“笨鸟!人家早起来啦。说来说去只会这一句话。” 鸟吃着东西,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 “姑娘,那个人……昨天那个人又来啦!”小葡端着一盆水跑了进来。 “你对他好一点,行么?昨天你骂了他,他一气之下,打输了。”小葡悄悄地在她耳边添了一句。 她掀帘而出,看见小傅握着刀,静静地坐在窗子旁边。 “找我有事?”她问。 “没有。” “找我下棋?” “不会。” “又没事儿,又不下棋,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里安静,而且我也交了银子。” “嗤。”她哼了一声。 他很少被别人这样嗤过。垂着头,干脆不理她。 看着他半天没有动静,她只好又问:“你昨天输了?” 小葡在一旁暗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问的尽是些刺心的问题。 “嗯。” “为什么?” “技不如人。”他居然很老实。 “至少你也是天下第二。”她说出了一句看起来象是安慰他的话。 “我对第二不感兴趣。” “你还年轻。” “他也很年轻。” “唔,这种感觉一定不好,这人肯定会象一朵乌云一般,一辈子罩在你的头上。”她很同情地在他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道:“你说的不错!” “不过我还是没明白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又开始冷笑。 “没有关系。我不过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而已。”他道。 “砰!砰!砰!”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很斯文,很秀气,手背在身后,一步三晃地踱了进来。 “安公子早!又来下棋了?”小葡赶紧迎了上去。 “叮!”一把刀脱手而出,钉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安公子吓得连忙退了出去,一边走一边道:“你们聊,你们聊。” “既然你一定要坐在这里,我也不反对,但你不能影响我挣钱。”她有点生气。安公子的棋一向很臭,却自命清高,杀他一盘只用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就到手了。 他一言不发。 她只好道:“你准备在这里坐多久?” “不久。” “唔。既然这样,我正好问你一个学术问题。”她忽然道。 “学术问题?”他吓了一跳,来来回回地打量着她。 “你跟我来。” 她款款地走在前面,将他引到自己的书房。 她的书房很乱,墙壁上贴着一大堆碎纸。一卷卷的书堆在书桌上。 “你读很多书?”他问道。 “我是妓女,当然读书,你难道不知道很多妓女都很有学问?”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道。她的眼中有一道凌厉的光芒。 他吃惊地看着她,怔了半晌,只好问道:“你研究什么?” “江湖经学,你听说过么?” 他不是读书人,大约也就认得些字而已,只好道:“我只知道这四个字分开时的意思。” 她浅浅一笑,拿出一本书,道:“这是焚斋先生的《江湖旧闻钞》,想必你一定读过。” 他点点头。 这是一本人人都会翻一翻的入门小册子。江湖上没读过它的人还真不多。就是远在天山的他也曾仔细读过。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道:“这上面写着:”傅红雪,天山人氏。一足跛,有癫痫。然刀快如电,行江湖二十载,无人出其右。故老相传,此君年少出山,与飞刀叶开为友。然性颇冷僻,惜言如金,四十之后即退隐江湖,不知所终。‘“ 他等着她说下去。 她又打开别一本书,道:“这是江信辉先生的《武林遗事》,这一页里,他写着:”傅红雪,天门人也,左足微跛,少精刀法,断石裂日,亦不足以形其猛,电掣风驰,亦不足以称其快。十八岁入江湖,同年即破关东万马堂。号称天下第一刀。‘“ 他觉得有点好笑,却克制着自己没有笑出声音来。 那么个经历复杂、性情矛盾的人,其侠肝义胆激动人心、传诵四方。写到纸上,不过是寥寥的数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苍白得不能再苍白了。而无数热血青年,却能在这极简单的几行字里,凭着自己丰富的想象,重构着每一个细节,然后提着刀,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江湖这条不归路。 刀尖上的滴血,烈酒下的狂啸,爱人尸旁的痛哭,和远山小屋中的激情,似乎注定要消失在这冷静且四平八稳的文字中。 ——只怕街头说书的瞎子讲出来的故事也要比这个好听,比这个有趣。 他的思绪飘了出去。 “咳咳,”菊烟故意清了清嗓子,将他的眼神引了回来,喝了一口茶,又翻开另外一本更厚的书:“这是当前试剑山庄的庄主谢梵写的《江湖奇闻》,上面说的是‘傅红雪,天台人也。幼染重疾,至右足微废,然轻功天下独步,刀如闪电,无人窥其真面,世称第一刀,异哉!’” 小傅不耐烦地道:“你究竟想问什么?” 她笑了笑,道:“你说,傅红雪究意是哪里人?天山?天门?还是天台?还有,他究竟跛的是哪一条腿?左腿?右腿?”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飞色舞,很纯真,好象是个喜欢做恶作剧的孩子。眼睛月亮般地弯起,嘴抿成一个大大的弧形。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笑容很美,充满智慧。 他淡淡地道:“这上面写的只是些江湖传闻,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你没关系的东西,那才是学问。”她歪起头,眼光闪闪:“我感兴趣,不行么?” 小傅道:“可是,我想不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菊烟道:“他们说你与傅红雪有关系,不是么?” “这个你不必知道。” “你若肯告诉我答案,今晚你就可以留在这里。”她突然道。 他皱起了眉头,大大地吃了一惊:“你愿意?为这种事情……?” “为学问献身,有何不可?”她回答得满不在乎:“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你若觉得这个理由不可信,随便给个理由也行。反正这世上,也不会有人在乎我怎么想。” 他听了这句话,忽觉得芒刺在背。沉默片刻,他缓缓地道:“他是天山人,右足跛。” “多谢。”她甜甜地,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却又不放心地添了一句:“你真的见过傅红雪?亲眼看见他右腿是跛的,亲自问过他是天山人?” “你为什么要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忽然觉得自己完全摸不清这个女人的头脑,不免有些发窘。 “因为我是个认真做学问的人,对每一个细节都要仔细研究。”她抬起头又瞪了他一眼:“将来我或许能写出一本《武林考信录》来。” 做学问的妓女?从没听说过。 他嘴上泛起了一丝嘲讽:“不错,是我亲眼所见。” 她指着一道门,对他道:“卧室就在隔壁,请。” 他迷惑地看着这女人,跟着她穿过珠帘,来到卧室。 那是一个女人的房间,软帐流苏,桌案上一个古铜的镜台。房子算不上整洁,地上掉着好些棋子。在东墙的窗下放着一个精制的棋桌,上面端正地布着些黑白棋子,好象是一副残局。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她却忽然大声道:“别碰那个棋盘!”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的眼神显得悲伤,却故作轻松地指了指那张床,道:“你是想现在?还是想晚上?” 他吃惊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张口结舌地道:“你……你……” ——她昨天还说他是天下第一垃圾,高昴着头,摆出一副绝不与楼下同流合污的样子。现在却又看上去,与楼下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彻底地糊涂了。 “你大约是想现在?”看着他没反应,她又问了一句,扑了过去,十指纤纤,去解他的腰带。 “不……不……下一次,再见!” 他脸“刷”地一下通红,一把推开她,握着刀,夺门而逃。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小葡看着他的背影,吃吃地笑道:“他怎么这么快就跑了?” 菊烟缓缓地将一片凤仙花瓣贴在自己的指甲上,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3)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了进来。 临窗的花桌上放着一盆怒放的海棠。紫蓝色的花瓣卷着浅黄的花蕊,仿佛一团乱飞的蝴蝶。有几朵落花掉在毛绒绒的绿叶上。 他将枯黄得近乎透明的落花一朵一朵地拾起,埋入花盆的黑土中。 在书房里专心写了近两个时辰,他已觉得有些累,便放下笔,摆弄了一下桌旁的几盆兰花。 ——他每天只有早晨起来的那两个时辰还有些精神,剩下的时间,他浑身酸麻,不论干什么事都不能坚持很久。 手虽还能勉强写字,各处关节却已不甚灵活,亦无法用力,出诊是绝对不成的。他咬咬牙,忍住一阵突然袭来的疼痛,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歇息片刻。 漫长的冬季还没有开始,他已时时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铜炉上煨着一锅冰糖莲子。清香四溢,弥漫了书房。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水,想喝一口,手却颤抖得厉害,竟无法将杯子拿稳,“哗”的一下,茶杯歪了下来,水全泼到了稿子上。 “砰!”他恼怒地将茶杯往墙上一砸,顿时摔得粉碎。 回头看时,水却已迅速地浸进了那一叠厚厚的宣纸中。 一只手飞快地伸了过来,将纸稿拿到一边,垫在一层干燥的白布上。三下五除二地擦净了桌上的水渍。 “你没烫着吧?”她搬过椅子,坐到他的身边,轻轻地问道。 “没有。”他沮丧地叹了一声。 “别写了,到屋里去躺一会儿。”她担心地看着他。 他勉强地笑了笑,道:“我不累。只是打翻了一杯水而已。” “别那么要强,行么?”她拉过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又叹了一口气,苦笑着道:“我不是已了听你的话,告诉他们下午不去澄明馆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微微发紫的嘴唇,道:“你的脸色不好。”说罢便要将他推到内室里歇息。 他固执地拽住轮椅,道:“我不去,我没事!” ——近来他的脾气很坏,白天里谁只要劝他休息,他就气得要跳起来。虽然对自己的妻子已极尽克制,但脾气就是脾气。 自己能控制的东西还算是脾气么? 她松开了手,任他将自己移回了桌旁。转身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 他拾起笔,顺着方才的思路,一口气写下两页:“瘴气者,山岚郁毒之气也。春夏之交,乍寒乍热。其气忽然蓊郁,忽然发洩。更衣不时,感冒不一。本地人患者不知,医者无书可考……大凡治病之道,寒证用热药,热证用寒剂。人所共晓。此如举业题之,正面易做,而侧取为难。更有外有余而内不足,有内真实而外假虚,阳证以阴,阴证以阳。其中精微深奥之处,差之毫厘,缪以千里。瘴疠虽从山川地气,随时令而得,亦民乘人本虚,方乃受病。……瘴脉,虚者大而芤,实者弦而滑。久则变迁,亦总以无力为虚,有力为实也。” 她在一旁静悄悄地忙碌着。 看着她的背影,他又觉得歉然,停下笔,柔声道:“荷衣,别整天呆在这屋子里,出去走走。秦姑娘昨天不是来找过你么?” 她坐回到他身边,道:“我有毛病。” “哦?”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喜欢粘着你。” 他苦笑。 她把脑袋凑过去,看他写的字:“瘴气?是……是那种山间的毒气么?” “是啊。” “那我倒想听听。咱们这山上有么?” “没有。” “哪里有?” “瘴气有好多种。有暑湿瘴、毒水瘴、黄茅瘴、孔雀瘴、桂花瘴、蚯蚓瘴、蚺蛇瘴……你问哪一种?” “有这么多啊?吓我啦?哪一种最毒?” “那就是蚺蛇瘴了。秋季蚺蛇交配,那时便有一种秽浊之气充盈草木,顺流而下。人若中了毒,胸腹涨痛异常,体弱的人不到两个时辰就会死。体壮的人也撑不了两日。” “可有救?” “这种毒来得快去得也快,跑出森林,到一片开阔的去处,及时瞧大夫吃药便不会有事。” “告诉我这种瘴气在哪里,我到死也不去那一带。”荷衣吐了吐舌头。 慕容无风笑了起来,道:“你去过。” “我去过?”她愣住。 “唐门背后的大山上便有这种瘴气。所幸你去的时候是冬季。” “那唐门的人怎么办?” “这种瘴气并不是年年都发,而且,唐家堡在山的南侧,是一片开阔地段,风向又总是朝北。不会受很大的影响。何况他们大约早有防治的办法。唐门里有不少厉害的大夫。” ——她点点头,想起了薛纹。 “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跟着我一起死么?”她的眼望着窗外,忽然又问。 “不会。” “为什么?” “我会很难过,但我们毕竟是两个人。” “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么?”她有些失望。 “我不是你的全部,荷衣。”他把她的头转过来,凝视着她,目中有些凄凉,又有些无奈:“你什么时候才能够明白这一点?” 他还想再说什么,赵谦和敲着门进来了。 “什么事?”他问。 赵谦和迟疑了一下,道:“吴大夫和陈大夫失踪了。据谢总管估计,他们大约是被唐门的人抓去了。” 慕容无风的脸变了,道:“谢总管在哪里?” “他已派人四处去找了,不过他还是想问一下,夫人是否知道唐家人还会在什么地方。” 慕容无风道:“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唐门在神农镇有两处产业,打的是酒店的棋号,用的却全是唐门的家人。” 荷衣上一次杀唐大,找的就是其中的一家名叫“遇仙楼”的酒馆。 “不瞒谷主,遇仙楼已于昨日易主,所雇之人从里到外更换一新,目前是翁老板代管。为了谷里的安全,我们手段上略微霸道了一点。” “还有一家,不是么?” “那一家叫作‘宣怀楼’,老板虽是唐家人,产业却是挂在知州大人的名下。我们不能冒然进去找人。” “这个时候若还不冒然,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冒然?”他心中着急,不禁猛烈地咳嗽起来。 赵谦和道:“是。属下们曾找人化妆成外地食客,混进去到各个角落检查了一番。那个酒馆并不大,里面一个可疑的人物也没有。” 荷衣道:“谷里出去了很多人么?” 赵谦和点点头:“出去了一小半,有一半人留守。顾十三、山水、表弟还有叶家兄弟都去了。”他顿了顿,又道:“两位大夫不是在谷内失踪的。今天镇上有一个医会,谷里有不少大夫都去参加。吴大夫原本是不去的,不知为什么早上却跟着陈大夫的马车出了谷。他们是在路上被劫走的。” 陈策是慕容无风的首徒,主持谷外诸医馆的医务,尤精外科、伤科与解毒。他经常出谷到镇上各医馆去巡诊。 荷衣想了想,道:“昨天我去接吴大夫时,她在唐潜的手上。要不是半途上杀来了一群五毒教的洞主,吴大夫只怕早已被掳到了唐门。” 慕容无风道:“昨晚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荷衣道:“我已将她救了回来,以为她不会再有事了。”她不让他接话,道:“你别担心,方才你不是叫我出去走走么?我这就出去。”做罢做了一个鬼脸。 “别走!”他想拉住她,却已迟了,眼睁睁地看着她衣影一飘,飘出了门外。 赵谦和也跟着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两声咳嗽,赵谦和又折了回来。 慕容无风靠在椅背上道:“还有什么事?你病了?” 赵谦和笑了笑:“谷主说哪里话?我老头子怎么会病?只不过是这天气实在是有些冷,又湿又冷,我不免犯些咳嗽而已。” 慕容无风看着他道:“前天听风楼上和蒋家的那笔生意谈妥了?” 赵谦和道:“谈妥了,一谈就妥。” 慕容无风冷冷地打量着他,半晌,忽然道:“从来没有什么蒋家,阁下究竟是谁?” 赵谦和哈哈一笑,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道:“人人都说神医慕容是个天才,我今天果然见识了!”他将脸上的面具一拉,露出一张男人不应有的滑腻的圆脸和一双机灵的小眼,道:“敝姓唐,单名一个‘溶’字,如果这个名字你记不住,也可以叫我唐十九。” 唐家的人太多,整个家族有几百号人,没人能够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经常在江湖上露面的二十来人大家却都知道名头。 慕容无风总算从荷衣给他讲过了江湖故事当中,想起了“千变神君”范石淙这个人物。荷衣说,此人曾以轻功与“无形神掌”独步天下,晚年收了一位唐门子弟作他的高足,据说尽得他的真传。 慕容无风道:“唐公子要到云梦谷来,在大门能报一声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神态淡定,一副毫不动容的样子。 唐溶扫了一眼他的书案,道:“听说谷主近来又要写一本与唐家过不去的书,公布一批唐门毒药的秘制配方。书的名字……”他一把将桌上摊着的一叠书稿拿在手上,翻出首页,道:“叫做《云梦验案类说续编之毒症指迷》。这名字真好听,可惜太长。我借回去先睹为快,可以吗?” 他嘴上说得很客气,却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书稿卷成一大卷,塞在怀里。 慕容无风冷冷地看着他,道:“原来唐门的人也干起了偷盗这种令人不齿的勾当。” 唐溶道:“若不是谷主始终与唐门作对,弄得我们几乎大厦将倾。唐门的子弟也不至于堕落如此。” 慕容无风道:“你想怎么样?” 唐溶道:“不想怎么样。现在无论我怎么对付你,都有点于心不忍。还是给你一个痛快体面的死法比较好。” 说罢,他忽然伸出手去,死死地掐住了慕容无风的脖子。 他的脸在唐溶铁箍一般的巨掌下开始变红,继而变紫,他浑身虚弱已极,竟连一点挣扎的气力也没有。唐溶明明轻易就可以拧断慕容无风的脖子,他却更愿意看着这个人在自己的掌下剧烈抽搐而亡……他虽然排行十九,刚刚死去的唐五却是他嫡亲的兄长。 正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剑气破空的啸声。慕容无风坐着,他站着,那剑直刺向他的太阳穴。 他放开手,从腰下抽出一条三节棍,“咣”地一声,将剑砸开! 回头一看,自己胸前的灰袍已然被剑划开了一个大口,书稿有一大半散落在地。 那剑简直不容他细想,便如快电追风般地卷了过来,直将他迫到窗口。 他一脚踢开铜炉上的小锅,将剩下的书稿扔到炉中。 那是上好的宣纸,极细极轻,入火即腾腾地燃烧了起来!紫衣人见状大怒,刷刷几剑,挑开尚未燃着的一团纸,剑法越发毒辣,招招致命,竟露出与他拼命的架式来了。 唐溶无奈,只好夺窗而逃。他轻功极佳,在房檐上几个轻纵,便消失不见。 荷衣无心恋战,扔开剑,将倒在地上的慕容无风扶了起来,放到床上,在他胸口推拿半晌,他才悠悠地醒了过来。 “我……我的书……” “被他烧了一些,大约二十来页……你别着急。”她见他脸色仍旧发紫,便将他的身子抬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二十来页……还不算太多……我……我还记得起来。”他的脸色很可怕,却挣扎着要坐起来:“趁现在还记得,我得马上补上这几页。” “你的记性一向很好。”荷衣轻轻地按住他:“别多说话。” 他闭上眼,道:“荷衣,你发现了么?昨天你的手切了,今天我的书烧了,近来我好象老是倒霉。” 第十章 黄昏。 田记布庄。 田老板正用肥胖的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迅速盘完了最后一笔帐,便麻利地将帐本一合,放到柜台下的抽屉里,用钥匙锁好。 在神农镇大大小小几百家商号里,田记布庄专营蜀锦,规模算是中上。这镇子人烟阜盛,旅客穿梭,只需略加勤奋,生意是不用愁的。田老板却更喜欢享受,日子只求过得不累,马马虎虎维持得下去,还有一点点余头,养得起老婆就可以了。今天他卖了七匹青采如意牡丹锦,四匹真红穿花八仙锦,一个装裱店的老板和他还了一下午的价,终于把货架和仓库里积压了好久的三十匹水藻戏鱼花绫布一鼓作气地买了去。这一天,他不是很累,却赚了不少。 关好店门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他小心翼翼地又锁上了院门。左邻右舍都知道田老板是个虔诚的居士,已吃了很多年的斋,晚上要在家焚香礼佛。一到黄昏,大家都不会去打扰他了。 关了门后,他的行动忽然变得敏捷了起来,大步走到厨房,抄起锅铲就大烹大炒,不一会儿功夫,就已做了一满桌的菜叫自己的侄儿端到饭厅里去。 饭厅里早已坐了十来个人,全是清一色说一口蜀话的高个子青年。其中一个穿青袍的指着田老板道:“老田,把这几个菜端到老三的屋子里,另炒一份清淡的给老八和老十一。” “是,老仆这就去办。”田老板垂首恭敬地道。他只不过是唐家的一个伙夫,得了这趟美差,让他拿着一大笔本钱来神农镇卧底作绸缎生意,几年下来,他过上了自己梦想的生活,每思及此,便对唐家感激涕零。 这是将是唐家兄弟在神农镇的最后一天,要不是有他这一处布庄可以藏匿,这二十几个兄弟只怕早已成了别人的刀下之鬼。唐潜已不负众望地夺得了第一,唐家的下一代又开始有了新的神话人物,大家将带着光荣的喜气离开这一片危险之地。 田老板将菜放到托盘上,送到另一间厢房里。 唐三将托盘一接,对着桌旁坐着的两个捆着手脚的人道:“两位还没用晚饭罢?”他解开吴悠与陈策身上的绳索,居然很客气地对陈策道:“请。” 陈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头扭到一边。 “我口舌费尽,两位还是不愿意替唐潜疗伤。陈大夫,天下解毒高手,除了慕容无风就是你和吴大夫,怎么样?两位商量一下,给个方子?只要毒一解,唐某立刻恭送两位回府。” 陈策胡须一捻,道:“何如我和吴大夫在这里恭送唐潜入地狱?” 唐三淡淡一笑:“如果他真的要入狱,也得两位陪着去。”他脸色一点不变,忽然手起刀落,飞血四溅,愕然间,陈策的一只右手已然齐腕而断,留在了桌子上! 吴悠怒道:“你……你……畜生!”她生性腼腆,从不会骂人,当下救人要紧,只得飞快地点住陈策臂上的止血穴道,将身上一段袖子撕下来,替他裹住伤口。 陈策却已痛得几乎昏了过去,却咬牙忍住,挺直脊背,坐着一动不动。 唐三掏出手绢,将匕首擦净,幽幽一笑,道:“原来读书人也有不怕痛的。不知吴大夫是不是也是这样?”说罢,头一偏,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悠。 那手腕上的血仍然一团一团地往外涌,瞬时间便已湿透了那条白布。吴悠心知此时若不敷上金创药,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失血而亡,咬了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得先将陈大夫送回云梦谷。不然,你只管砍掉我的手,我若皱一皱眉头,就不是吴悠!” 她眼光暴涨,目眦欲裂,嗓音虽美,看着唐三的眼神却充满了鄙薄,好象在看一条狗。 唐三冷哼一声:“不愧是神医的门人,果然有骨气。好,我答应你,老田,把陈大夫的眼蒙上,送他回云梦谷。” 田老板道:“是,老仆这就去办。” “慢!”吴悠道:“肝木克脾土,而脾土不能生肺金,何解?” 唐三怔了怔,道:“你说什么?” 吴悠冷冷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陈大夫知道。陈大夫若已安全回谷,便会把答案告诉这位老田。我只有听见了答案,才会替唐潜解毒。”说罢,双眼一番,再也不理睬他,信手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慢慢地喝了起来。 唐三道:“吴大夫果然聪明。” 过了小半个时辰,老田回来复话:“陈大夫说宜用桃仁承气汤。” 吴悠点点头道:“不错。” 唐三道:“吴大夫既已如愿,唐潜就在隔壁,请跟我来。” 吴悠站起来,突然一反手,一巴掌打在唐三的脸上! 她原本是个斯文的女人,不会半点武功,是以大家对她都不大防备。那一耳光竟将唐三打了个正着,他的脸上顿时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吴悠冷冷道:“这一掌是替陈大夫打的。你若胆敢碰我半分,就看着唐潜去死罢!” 唐三居然半点不气,还很客气地一笑,道:“有吴大夫的芳泽润脸,幸何如之。请,这边请。” 他长发披肩,目中幽光忽现,铁杖一点,灰袍舒卷,人飘了出去。虽只有一条腿,他走路的样子好象比有两条腿的人还要有风度。 这个唐三看上去竟如此阴阳怪气,吴悠不禁微微一愣。 朱门微掩,屋子里飘浮着一股淡淡的鹳草味道。 一个长身玉立,温文尔雅的青年从屏风内转出来。 唐三道:“老十一怎么样?这位是吴大夫,她已答应替他解毒。” 青年笑了笑,道:“我们刚吃了晚饭,他身上大部分毒素已然排清,只有一些余毒,不知来路,尚属难解,既然吴大夫已到,我想不会有问题的。” 他的话声柔和,长相与唐潜相似,却没有象唐潜那样惹人注目的高额头。 唐三释然道:“那我就不担心了。人我已带来,吴大夫的脾气与医术一般了得,你们可要好好招待人家。”他摸了摸脸上的五个指印。 青年彬彬有礼地看了看他的脸,道:“三哥近来好象频频交桃花运?” “是么?”他自嘲地一笑,不置一辞,退出了门外。 青年看着吴悠道:“在下唐浔,浔阳江头夜送客的浔。” 吴悠道:“吴悠,秋堂独坐思悠然的悠。” 唐浔道:“吴大夫高才,闻弦歌便知雅意,请,家弟已恭候多时。” 他在前领路,她举步跟上,心不知为何忽然砰砰地乱跳了起来。 转过那道绣着荷花的屏风,她看见唐潜安静地坐在窗下,手上拿着一只细而修长的竹棒。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然后站了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半晌,道:“是我,吴悠。” 他一笑,竹棒点了点身边的一把椅子:“当然是你,请坐。唐浔,上茶。” 她很紧张地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浑身暗暗发抖。 唐浔将茶杯放到她面前的一道长几之上,道:“请。” 她故意板着脸,道:“你中的是什么毒?” 唐潜淡淡地道:“我若知道,自己就解了。” “把手伸过来。” 他伸出手。 他的手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愈合了一半,上面的肌肤还有些发红。她的心咚咚乱跳,竟不敢多看,扭过头,将三指搭在他的脉上。 他的内息平稳深厚,她从没见过这么健康的内息。搭完脉,她大笔一挥,写了张方子。唐浔接过,便出门熬药去了。 片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窘然相对。 一阵难堪的沉默。 过了半晌,唐潜长长地吐出口气,忽然道:“昨天你回去,一路上没事?” 她默然点头,顿感内疚,颤声道:“我没事,你呢?” 他笑了笑,道:“我也没事,我逃得很快。” 为什么,你的手上会有那么深的伤口? 沉默良久,她忍不住又问:“你腿上……那些针……不要紧?” 他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没说。 她惨然一笑,道:“其他的大约都已被你运功逼了出来,不过有两根还留在体内,对么?” 为什么要瞒着我?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个大夫? 他苦笑:“你说的不错。” “解开衣服,我……我替你……替你弄出来。”她小声地道。 “不用,我自己会想法子。”他一口拒绝。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要将上衣解开,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我说不用就不用。” “我是大夫。”她拧开他的手指,解开了衣裳。 她深吸了一口气,怔住,眼泪禁不住涌了出来。 他的胸膛伤痕累累,有几道很新的伤疤,虽然已涂了药,看上去又黑又肿,十分可怕。 昨晚……她走后……他一定……一定苦苦地斗了很久,方才脱困。 她跪下来,轻轻地抚摸着那一道道伤痕,叹道:“对不起……我……我不该抛下你……” 他轻描淡写地道:“打架哪有不受伤的?何况你在那里只能帮倒忙,走了倒好。” 她拿出桌边的一把小刀,放到炉中烤了烤,等它凉下来,方道:“我要在你任脉上方开一道小口,将那根针拿出来,你……你不要害怕,不会很痛。” “你是儿科的大夫罢?”他微哂。 她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用刀在他的身上划了一道极细的小口,将那根针吮了出来。 “哧”的一声,针被扔进火盆里。她回过头,发现他垂着头,满脸通红。 他还是那一副发窘的样子,她不由得抿着嘴笑了起来:“还有一根在腿上。” “不……不必……”他死死地拽住她的手。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失笑,这个人好象是她见过的最害羞的男人。 “我……我自己来,你告诉我怎么做。”他结结巴巴地道。 “不告诉你,”她一脸捉弄的神情:“我喜欢自己干。” 说罢拉开他的手,卷起裤腿,如法刨制,将另一根针也吮了出来。 “喝茶。”他连忙将茶递到她的手中。 “好。”她款款地饮了一口。 “你……你不漱漱口?”他愣了愣,想象方才吮针的情形,她口里一定全是血腥。 “不,我喜欢吸血。”她淡淡地道。 他皱起眉头,露出无比疑惑的神情。 唐浔将药端了进来,又迅速地退了出去。 “他是你的亲哥?”吴悠问道。 “是表哥又是堂哥。他的母亲是我的姨妈,父亲是我的伯父。” “你的亲戚好象很多。”她笑道。 “唐家里的每个人好象多少都有些亲戚关系。”他只好道。说罢手一伸,将药碗端在手上。 “你不怕我的药里有毒?”她狡诘地一笑。 “你能吸血,我喝毒又何妨?” 她看着他一饮而尽,心中忽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他们说,你长得很美。”他忽然道。 他的双目幽深,在浓眉之下发出一种令人深思的光芒。 她大胆地盯着他的双眸,不由得道:“我真不相信你是个瞎子。” “我虽看不见你的脸,却看得见你的大脑。”他缓缓地道:“我觉得你的大脑比你的脸更美丽。” 她“哦”了一声,看着他,胸潮澎湃,心思一片混乱。迷茫中,身子忽然一紧,自己已被他拥在怀内。他轻轻捧起她的脸,用那双梦一般的眸子凝视着她,良久,柔声道:“你的声音也很美。” 说罢便深深地吻了过去。 她浑身发软,如痴如醉地倚在他的手臂上,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竟和自己一样快。 吴悠,你一定是疯了。她暗暗地叹了一声。 “吴悠……” “……叫我宜修。”她的声音小得好象蚊子哼哼。 “宜修……这两个字真好听。”他抚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轻轻地道。 她的肌肤凝脂般滑腻。 修长的手指便沿着她修长的眉骨一路摸了过去,在她脸上的每处凸凹轻轻停留,来回地绕着圈子,好象是一只探路的蚂蚁。末了,他淡淡一笑,放开手:“你果然很美。” “你说我美,难道你还摸过别的女人?”她竖起了眉头。 “我摸过小鸡,摸过鹦鹉,摸过马,摸过我母亲,唐浔从小就不让我摸,所以我至今也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他扶着竹棒,道:“……活的东西我仔细摸过的就只有这些。” “幸亏我身上没长鸡毛……”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呢?我长得什么样?”他忽然又问。 “还行。”她道,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让我看看你的伤罢。” 她把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替他重新上了一些药。他是很健康的年轻人,伤口恢复得很快,前天在他腿上扎的那一刀,竟已几乎完全愈合。她轻轻地抚摸着那道伤痕,道:“这里……还痛么?如果还痛,趁我还在这儿,可以给你写个药方。” 他摇摇头,道:“你要回去了,是么?” 她苦笑:“当然,这里原本不是我的家。” 他想了想,道:“我们马上也要离开这里……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回唐门看一看?我保证,只要你在我身边,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 蓦地,脑中闪过慕容无风空荡荡的下身,她定了定心神,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永远也不会去唐门。等我离开了这里,你就该忘掉我,忘掉今天发生的事。” 他心头一震,胸中涌起一丝悲哀,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 沉吟良久,他黯然一笑,道:“至少我可以送你回去。谢谢你治好我的伤。” “别客气。”她的口气也故作轻松。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 “宜修……别走。”他忽然抱紧了她,喃喃地道。 “不……我们……我们原本是……仇人。”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凄凉:“你三哥方才……一刀就砍下了陈大夫的手,他……他从此便再也不能行医了。倘若他看见我们……居然在一起,会恨死我的。” 他皱了皱眉,道:“他砍了陈大夫的手?为什么?” 吴悠苦笑:“因为我们不肯为你解毒。” 他沉默良久,歉然道:“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不然……也不会……” “先生对自己的身子一向淡漠,被你们唐家砍了一条腿都不作声。但倘若这一刀砍的是他的学生,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我想他现在已经气坏了。” 唐潜刚要张口,门忽然“砰”的一声开了。唐浔冲进来,大声道:“准备家伙,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门外传来一片杂乱之声。 唐潜站起来,竹棒一挑,将一旁的刀挑得飞了起来,一把抓在手中,道:“老八,我们这里可有后门?” 唐浔道:“后门也没被堵住了。” “是龙家?还是五毒教?” “是云梦谷,慕容无风亲自来了,他们刚抓走了唐沣和唐渡,还斩掉了唐湛的手。” “你悄悄打开后门,把吴大夫放走。”他弯下腰,系上皮靴。 “只怕……做不到。唐三守在门外,他要留下吴大夫作人质。”唐浔道:“这一回慕容无风好象真的火了。” 唐潜道:“我记得你说过,这窗子外面就是街口。”他一把抓过吴悠,将窗子打开,道:“你从窗子外逃走。” 她忽然紧紧地抱住他,大声道:“你……你会死吗?” 他愣了愣,道:“当然不会!” 她哭道:“我不走,你带着我,不然他会……他会杀了你的!”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地抓住他胸口的衣襟。 他苦笑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走?等会儿打起来我只怕难以照顾你。” 她泪流满脸,道:“不……这一次我再也不丢下你!绝不!” “有你这一句话就成。” 他微微一笑,托起她的腰,轻轻一送,将她送到窗外,“砰”的一声,关上了窗子。 那窗子很高,她跳回地面时,伸长了手,想要够到窗子已不可能。她背靠着墙,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心里暗暗道:难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么? 街道还是往日的街道。对面那个胭脂铺子,是她常去的地方。原来这里竟就是神农镇的中心,离听风楼也并不远。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不一会儿,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一个声音惊呼道:“吴大夫!你……你在这里?”她的头脑一片混乱,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那马车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蓦地,马车缓缓停下,一只苍白的手将车门推开,耳边响一起个熟悉的声音:“吴悠,上来坐。” 那声音很低,很柔和,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她抬起头,眼已哭得红肿,谢停云将她扶上车,她坐了进去。 慕容无风凝视着她的脸,良久,道:“告诉我,他们……唐家的人,可曾欺负了你?” 她忽然跪下来,忽然扒在他的腿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道:“对不起,我没有好好照顾你,让你受委曲了。” 听了这话,她愈发哭得厉害了,眼泪淋湿了他腿上的毛毯。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柔声地和她说话。 “我向你保证,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他叹了一声,见她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腰痛哭失声,略觉尴尬,想要挣脱,又觉失礼,只得等她慢慢地哭完。心中暗暗打鼓,只道她已被唐门的人轻薄调戏。想她世宦之后,自幼娇生惯养,谷内的大夫和她谈笑,多说了一句硬话,还要被她挖苦半天,三秋弱质,何能经此风雨?一思及此,不由得怒塞胸臆。 见她泪水源源不绝,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你没事罢?” 她抬起头,止住抽泣,道:“我没事……你别担心。陈大夫怎么样?”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他的人虽已苏醒过来,只是那只手已废了。”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想是气愤已极:“不过,你放心,我们已将唐门的人围在一个院子里。今天,他们若不交出唐三,就一个也别想跑。” 她默然地看着他。 他看上去很虚弱,很疲倦,身子裹在厚厚的毛毯之中,显得愈发消瘦。只有一双炯炯的双眸看上去还有几分生气。 她忽然觉得他的样子已变了很多。在重病的折磨下,他浑身僵硬,形销骨立。那种终身被困轮椅的苦闷,那种风痹发作时难以忍受的痛苦,若非亲历,无法想象。 她看着他,心中充满怜意,轻轻地道:“先生不该到这里来。且不说一路车马劳累,这些兵刃交接之事,有谢总管来操心就够了。” 他淡淡地道:“这里离谷里并不远,我还受得了。” ——还是老习惯,他不喜欢别人在话中暗示他的身体不好。 她坐起来,扫了一眼车厢,问道:“夫人不在这里?” 听了这句话,他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丝笑容,笑着道:“她没耐心坐马车,我想她早已到了。” 话刚说完,马车停了下来,谢停云打开车门,道:“谷主,我们到了。您要不要留在车内?外面风大得很。” 慕容无风道:“夫人呢?” 只听得一个轻脆的声音应道:“我在这里!” 慕容无风道:“吴大夫在车上。” 荷衣跳上车,看着吴悠,见她双目红肿,吃了一惊,不禁结结巴巴地道:“吴大夫,你……你没事罢?” “没……没有。”她感到有点儿心虚。 荷衣浅浅一笑:“那就好,看我们今天怎么治他们!” 说罢将慕容无风扶到车下,早已有人准备好了他的轮椅。他方一坐定,被冷风一激,顿时便咳嗽了起来。 一群随从立时将他抬到屋檐之下。 黄昏,还是黄昏。 这是一个灿烂的晴天,残阳如血,染红了天际,落日宁静,在傍晚的炊烟中轻轻地悬浮。 秋。深秋。 满院黄花堆积,落叶飞舞,如记忆般纷乱。 秋风中没有一丝凉意。 干燥,凉爽,对于练武的人而言,这就是最好的天气。 唐潜一身玄衣,坐在院子正当中的一张竹椅上。 刀,就在他的手边。 风声很细,他听得见各种声音,街口上的叫卖声,奔驰的马车“突突”的轧地声,隔院秋千架下女孩子们的嘻闹声,柴火在灶中熊熊燃烧时的“哔剥”声…… 所有的声音尤如漫天的星斗,乍看令人眼花缭乱,细思之下却各有各的位置。 身后的梧桐树上,一只落蚕正在安详地啃着一片树叶。 他的脚动了动,给两只搬着苍蝇匆忙归家的蚂蚁让开了一条路。 然后,他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开了。 地毯滚动,轮椅辘辘而来,停顿。 院子里忽然充满了一种沁人的花香。 他没有站起来,淡淡地道:“你来了。” 他不等慕容无风发话,又接着道:“让我猜猜这里面有多少我认得的人。尊夫人,小傅,顾兄,山水兄,表弟,谢总管,对了,替我问候二姐和几个侄儿。” 人在慕容无风身后一字排开,从左到右,正好是这个次序。只漏掉了一个站在荷衣身边的吴悠,却不知是他没有发现,还是故意不提。 他淡淡地又道:“慕容谷主只带了这么些人来,未免也太瞧不起唐家了。” 慕容无风冷笑:“我并不喜欢杀戮。只要你们交出唐三,并答应唐门从此不再碰云梦谷的大夫,我就让你们走。”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接着道:“我想这个要求并不过份。” 唐潜道:“唐门从不受人要协,也从不和任何门派立定协约。诸位想要留下我们兄弟,就要凭本事。” 他站了起来:“是单打独斗,还是一起上,随便你们挑。” 荷衣道:“唐家果然有几个人物。我先上。” 唐潜正要张口,突听身后一个声音道:“老十一,这个人留给我!”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纯白衣裳的少年提着一把剑走了出来。 唐淮“嗤”了一声,斥道:“唐芃,一边呆着去,别没大没小的,叫十一叔。” 少年双眉一皱,头昂得很高,大步走到院中,对荷衣道:“我叫唐芃,唐淞的儿子。” 他看上去大约只有十八九岁,和唐三一样披着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一张瘦削英俊的脸,浓眉深目,眸子中有一种奇异的光彩。 他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拇指上戴着一粒红玉斑指,手腕上系着一条朱红的丝巾。走到唐潜的竹椅边,腿一抬,右脚蹬到扶手上,信手系了系黑皮靴上的带子。 抬腿时,衣摆依次滑落,露出一条修长结实的光腿。原来衣袍的下摆并未缝成一片,而是分成八片重叠地垂下来,他解下手腕上的丝巾,将它系在膝盖之上的三寸之处,牢牢地打了个结。 衣袍内只穿着一条短裈.这是什么装束? 荷衣双唇含笑,悠然地看着这个精神抖擞的青年,目光掠过他的腿,移到了他腰后的那柄红鞘窄剑上。 她的脸变了变,道:“这是唐缓歌的剑。” 唐芃盯着她,缓缓地道:“他是我祖父。” 荷衣深吸了一口气,道:“他还活着?” “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已。”他说“风烛残年”四个字时,故意拿眼光扫了扫慕容无风,故意把目光定在他那条枯萎的左腿上。 他手指一按机簧,“呛”的一声,剑鞘弹开,飞到空中。他的人便如鹰隼般标起,箭一般疾掠过去。 鲜红的剑绦卷起一地鲜黄的落菊,洒在空中,被剑气所激,顿时化作碎片,纷纷扬扬,如三秋的细雨飘了下来。 他长腿一挑,手指在空中捏出剑诀,剑脊鲜红,宛如夕阳边的一道霞光,向她破空击来! 她笑了笑,却没有动,只是慢吞吞地脱下了自己的一双绣花鞋,赤足如雪,待到长剑袭来,她身形一纵,双足在空中一点,紫衣飘荡,人却向一旁观战的唐三掠了过去! 唐三铁杖一挥,左掌一拍,身旁的一棵梧桐树应声而断,化成三截,向荷衣袭去! 这一切变化得太快! 唐门的人搞了半天才弄清,荷衣的目标根本不唐芃,也不是唐三,所以等她赤足在空中一个倒踢,将一段树干踢向唐芃时,她的剑已到唐淮的跟前! 她要抓唐淮! 黑影闪动!她的手已几乎触到唐淮的袖子,却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地袭过来,刀光一闪,竟将她的袖子生生削断,幸亏她退得快,不然,她的整只臂膀便要被那把刀卸了下来! 回过神来,她看见了唐潜。 “有没有人告诉过夫人,打架要一个一个地来?”他将唐淮往后一推,淡淡地道。 可怕的瞎子! “我知道有很多人恭维你是天下第一剑,不过,你应当有自知之明。”他继续道:“你退步得很快,江湖很快就会没有你的位置。”他抱着刀,有一双空虚的眸子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道。 荷衣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 她知道他说得不错,这一年,为了慕容无风的病,自己已有好久没有坚持练功了。在江湖这种瞬息万变的地方,进一步难,退一步却很容易。 她脸色苍白地道:“承教,不过我还是能要唐三的命。” 她的人忽又飞身而起,顷刻间已掠到了唐三的面前。她的剑并不快,剑招一点也不奇怪。江湖上的人却都知道,楚荷衣通常要到最后一刻才突然变招。相比之下,不是最后一招的那一招通常都是假的,不过掩人耳目而已。 她长剑挥出时,唐三也霍然出掌,运杖如风。 慕容无风虽坐得离他们很远,却已感到额边垂下的长发为唐三的杖风所激,忽然扬了起来。 空中没有风,却一种说不出的窒闷之气。 他的心忽然收紧,忽然紧张地看着荷衣。 心跳得太快,他有些受不住,从怀中掏出木瓶,吃下一粒药丸,再抬起头时,只见前方火星四迸,一阵兵器交割之声,唐三已然直直地倒了下去! 唐家的兄弟立时一涌而上,将荷衣团团围住。 荷衣微微一笑,道:“怎么?人一死,就群起而攻之了?” 她的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顾十三道:“你去歇歇,这里由我和小傅应付。” 她点点头,飞掠而起,正要向慕容无风奔过去,那黑影已如鬼魅般地贴了过来。 唐潜。又是唐潜。 他的轻功居然一点也不比她慢,他的腿更长,人在空中优美地一翻,已超过了她,也向慕容无风的方向赶了过去! 她的心蓦地沉了下来。慕容无风身边的几个人,若论单打独斗,只怕都不是唐潜的对手。 刀,他的刀在如血的残阳下幻出一道道迷光。 她的心跳得很快,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她看见唐潜一刀已向谢停云砍去,山水与表弟扑了过来,但在一旁的唐芃的也加入的战营。顿时间,云梦谷的人都挡不住唐潜凌厉的攻势。 她的手心已全是冷汗。 慕容无风的背后便是门,关闭的门,他手足无力,连推动轮椅都感困难,莫说是身后已无路可退。 她不顾一切地向慕容无风冲了过去,一剑直挑唐潜的后心。 他挥刀霹雳般地一击,将表弟的弯刀击得飞了起来!然后他扬起刀鞘往慕容无风身上一送。 他的眼中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人,却知道对付慕容无风根本不需用刀,刀鞘轻轻一拍,他就会昏死过去。 所以他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然后他听见“扑”的一声,刀鞘显然击中了他! 正当抽身回退时,他忽听见“啊”的一声轻呼,中击的竟是个女人! 然后耳边响起了一个痛苦却熟悉的声音:“不要……你不要伤了先生!” 他的心跳忽然停顿! 那是吴悠的声音!为什么会是她的声音?难道他伤的人是吴悠? 他冲过去,一把将那个人抓了起来。那是一个柔软身躯。他的心颤抖了起来。是她,果然是她。若不是慕容无风死死地扶住她,她已向后倒了过去。 他抱起她,一掠十丈,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之中。 第十一章 (1) 天刚刚暗下来,羊皮灯笼已高高地挑在了听风楼恢宏气派的四角飞檐上。 雅室内金猊香绕,蚖脂明灭,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浓的花椒味。 唐隐僧尝了尝碗中几片雪白光滑的鱼肉,不由得点头赞道:“想不到出了蜀,还能在这里尝到这么地道的水煮鱼片。” 赵谦和淡淡一笑,雍容地饮罢杯中之酒:“唐总管若是看上了这里的菜,当常来这里走走。” “当然当然。只是哪里有空?咱们都是忙碌的生意人,哈哈。慕容先生的身子还好?” “托总管的福,总算还能起床。” “抱歉得很……这次我带了些唐门独制的‘消风散’,对风湿有奇效,算是一点土仪,不成敬意。”他将一个精制的描花漆盒递了上去。 消风散里含有一种唐门大山之中独有的“醉鱼草”,外敷效果尤为显著。 “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赵谦和将盒子接了过来,交仆从收了,又递给他一个红包:“唐总管莫笑我们土气,我给总管准备了一车上好的茶叶。这是一点小意思,算是我们送给夫人的胭脂钱。” “那我就替吟秋多谢了。”唐隐僧从容地接过,赵谦和的“意思”从来不小。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这次木防已的价格我们原本对所有的老主顾都涨了三成。但考虑到唐家和慕容家生意往来的额度,我们只涨两成。市面的零售唐总管是晓得的,涨了一倍不止。”酬酢结束,赵谦和缓缓地进入正题。 “唔,市价飞涨,焉知不是你们云梦谷在囤积居奇。”唐隐僧不动声色地道:“益草堂的价格也不过涨了八成而已。” “益草堂的药你们信得过?” “慕容先生已赚得够多了,何必还和老主顾们斤斤计较?” “谷主卧病太久,脾气难免大些。按他的意思,批发当全部上涨五成。我们和他商量了半天,才勉强答应对几家老主顾区别对待。至于唐家的这两成,还是我和郭总管自己的主张,根本没敢跟谷主说。” “可是,景天、杏仁、半夏这几种药材你们也涨了两成。我们哪里受得了?”唐隐僧慢慢地道。 “这三种药咱们好商量,但木防已只能是这样了,不能再让了。” “不如这样,川穹与天星木我们让一成,景天与半夏你们让一成。木防已就算了。我们少买一些,若是实在不够可以找益草堂。” “这个……不大妥罢?景天与半夏你们要得太多,我们最多只能让半成。杏仁倒可以考虑……” “那就这样定了。杏仁你们让一成,景天、半夏各半成。”唐隐僧道。 “没问题,唐总管一向爽快。怎么,这一次公子没跟着过来?”生意谈完,赵谦和又扯起了闲天。 “来了,那小子整天跟着我侄儿在一起。” “刚刚听说了,唐潜昨天胜了小傅。听说他是……不简单啊。”他原本想说“他是个瞎子”,又觉得这么说不大妥。 唐隐僧放下筷子,长叹一声,道:“他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偏偏唐门有敌,父母都不在身边,医治延误,致使双目失明。家兄家嫂为此终生自责,发誓再不出唐家堡半步,他们真的到死都没出去过。” “可怜天下父母心。”郭漆园也叹了一声,见桌上人都盯着唐隐僧的脸,好象故事还没讲完,连忙打岔:“吃菜,吃菜,这松鼠鳜鱼味道不错。” 天际间落日的残晖虽已敛尽,天空中还泛着几缕淡淡的白光。 圆月初升,湖上笼着轻雾。 慕容无风随手拾起一块瓦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这大约是你第一次上屋顶?”荷衣看着他茫然的望着远处,忽然道。 “不是。”他缓缓地道,把自己全身裹在一张毛毯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不是?” 第一次带着他在屋顶上飞奔的是那个叫做“白星”的杀手。那人的一双仙鹤般的长腿令他印象深刻,他尤其喜欢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我想起来了,一定是白星,死在我剑下的那个白衣人。”荷衣歪着头靠在他的身上,悠然地道:“他的轻功只怕算是天下最好的五个人之一。” “想不到屋顶上最多的东西居然是树叶和鸟粪。”他看了看不远处飞檐下的几株杂草。一株大树立在他身后,枝叶繁茂苍翠,紫藤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不必为吴大夫担心。山水、表弟和顾十三都追过去了。他们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 “你说得不错。”他黯然地道。 夜色渐起,冷风徐徐,荷衣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坐到我这里来。”他道。 她挤了过去。他打开厚毯将她裹在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然后掀开一角,让她的脑袋从自己的怀里钻出来。 “现在还冷不冷?” “不冷,嘻嘻。”娇小的身躯喜滋滋地靠在他的怀里。 两人无言,紧紧相依。 少时,荷衣道:“你发现没有,从屋顶上看,谷里的房子和走廊就好象是一只大蛛网?” 他嘲弄地一笑,道:“你是说,我就是那只蜘蛛?” “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她支支吾吾地道。 “当然不是。”他淡淡地道,“蜘蛛有八条腿,我一条也没有。” 她很少听他主动提到自己的残疾。 “认识你之后,我常常问自己,没有腿会是什么感觉。”她道。 “感觉和感受是两码事。就好象你问一个人死是什么样子。除非你真的死掉,才能体会到那种感受。” “可是……死的人不会有感受,自然也就说不出什么感受啊。”她想了想,道。 “所以,你问我的问题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他抬起眉毛,露出一种启迪的神态。 她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问:“你难过么?” “什么难过?” “唐潜说你的武功在退步?” “不。”她笑了笑。 “不?” “你想听我的真话?” “当然。” “比武不过是男人们的游戏而已。只不过男人总有法子把游戏变得十分正经,而女人却不能。” “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损?”他微哂,一种莫名的滋味爬上心头。 “是啊,所以这话我只在屋顶上说。”她嫣然一笑,摸了摸他的脑瓜子:“男人很当回事的东西,我不一定当它是一回事。” “替自己的退步找借口,要绕这么大一圈子?我刚才差一点以为你是在谈玄学。” “呵呵。”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连忙转过话题:“你一定不晓得,吴悠梳一次头要用三把梳子。”她悄悄地道:“我第一次发现时,大吃了一惊。此外她的妆台上还有好几个镜子。她一定是个很麻烦的女人。” 他微微一笑:“你好象很少照镜子。难道我们穷得买不起镜子么?” 她头一歪道:“你说,女人照镜子是为什么?” 他想了想,道:“为了看自己好不好看?” “不是。” “不是?” “是看别人看自己好不好看。” “有理。”他将脸埋在她的肩上,模模糊糊地道。 “既然照镜子是为了让别人看,我何不索性问别人?”她道。 “难怪每天早上我都要被人拍醒一次,糊里糊涂地给人问一句‘我的头梳好了没有?’……噢!你别拧我行不行?” 她松开了手,将他的双臂圈在怀里。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说实话。”她又道。 “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吴大夫?”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老老实实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想不想听我过去的故事?”她神秘兮兮地道。 “想。”他又老老实实地道。 “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个小伙子特别喜欢我。每天傍晚都会在我的窗口下吹一曲‘梅花三弄’……” 慕容无风道:“我也会吹‘梅花三弄’。” 荷衣诧异地看着他,想笑,又拼命忍住:“你会吹箫?” “会。” “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你从没有吹过?” “懒得吹而已,不吹都有女人肯嫁给我……” 她吃吃地笑起来:“你还会什么?” “还会弹琴。” “为什么我从没有听你弹过?” “这不是没空么?” “除了弹琴,你还会什么?” “还会下棋,画画。” “这么说来,我岂不是嫁给了一个才子?” “差不多。”他大言不惭地道。 “赶明儿你给我画张二郎神,贴在大门上,压压邪。” 他笑而不答,将话题拉了回去:“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哪。” “那小子虽很喜欢我,我却偏偏不喜欢他。所以,不论他怎么吹,我都无动于衷。他就这样吹了整整一年。有一天,天下着大雪,他照样在我窗下吹了很久,回到家里就生起病来。”她望着远方,怅然地道。 “后来呢?”见她半晌没有动静,好象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他忍不住问道。 “后来,他死了,病死了。” “这世上果然有痴情人。……你当时想必很难过。”他不胜唏嘘地道。 “你为什么要相信这故事是真的?”她扭过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他愣住:“这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是我自己编的。” “那我岂不是白替你难过了半天?”他皱起双眉。 “差不多。所以以后你若是听见别的女人讲起与这相似的故事, 一定不要相信。她只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可爱而已。——女人为了让自己显得可爱,是什么故事都敢编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好象他是个傻子。 他想了想,慢吞吞地道:“我好象没听你讲过什么故事。” 荷衣道:“唔,这正好说明,我是个老实的女人。” “谁也没有你可爱,荷衣。” 忽然间他们已回到了床上。忽然间,已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就好向方才他们明明在床上好好地坐着,忽然间飞上了房顶一样。 她听见他的心跳得很快,汗水沿着额头滴下来,滴到她的脸上。 他消瘦得好象桌上的那缕烛光,烛光闪动,照亮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答应我,永远也别离开我。”她抚摸着他的胸膛,轻轻地道。 “为什么每当这种时候你总是心事重重?总是想得特别多?”他捂住了她的嘴。 “答应我!”她的眼中充满恐惧。 “我答应你。”他叹道。 手指划过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记忆在脑中流动。 欢乐的日子还有多久?不知不觉,她泪流满面。 “都是我不好,”他擦掉她的眼泪:“让你担心得太多。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你和子悦。” “我想喝水……眼泪流多了,口渴……”她可怜兮兮地道。 “等会儿再喝,做事要专心……”他板起脸,一把按住她的手。 她挣脱了他的唇,嫣然一笑:“人家要你歇一会儿嘛……早上差点给唐家的人掐死。瞧,脖子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呢。现在……喂,你别掐我的脖子啊!” 她一个劲儿地捣乱,把他气得要命。 终于,他放开她,将茶几上的一杯水递给她。 她顺着他的手看了看桌子,脸色忽然变了变。 “怎么啦?”他问。 “没什么,你该睡了。”她平静地笑了笑,饮罢杯中之水,替他换了一件睡衣,扶着他躺下去。 近来寒暑不常,他的身子极易疲倦,她总是逼着他睡觉。 “还早,”他道:“我还有一些医案……” “听话,医案明天再看。”她的手拢上去,轻轻地掩住了他的双眼。 他果然很累,很快就睡着了。 她复又将眼光定在桌上。 那桌上原本放着那本几乎被唐溶毁掉的书。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替慕容无风抄好了丢失的二十五页,又用线细细地将它装订起来。 这本书现在却已不翼而飞! 她想起来傍晚和唐门的那一战,唐家的子弟在唐潜和唐芃的带领下,虽有些狼狈,却是平安的撤出了神农镇。 慕容无风担心吴悠的安危,也没有穷追不舍。云梦谷里还押着唐门的三个兄弟,有他们做筹码,相信吴悠暂时不会有危险。 唐溶却至始至终都不在其中。 为了写这本书,慕容无风搜集了成千上万份医案。那些医案用麻袋装着堆在隔壁的一间屋子里,几乎堆满了一整间屋子。 他忍着风湿的折磨,艰难地握着笔,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直到今天上午才写完初稿。快写完的时候,他曾把她带到那间屋子,告诉她,那一屋子满满的纸,现已完全浓缩到了那本书里。 一下午她都陪着慕容无风,他体虚力乏,勉强地回忆着书上字句。二十几页的内容,他居然还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谁都知道他记忆力惊人,却不知记忆本身极耗心力。何况他的脑中已装了太多的东西。等荷衣终于将那二十几页补完,他已累得不想说话了。 以他目前的情况,加之隆冬将至,重写这本书已不可能。 他睡得十分平静。 她凝视着他,良久,在他的额上轻轻一吻,吹灭烛火,悄悄地走出门外。 (3) 细雨如织,浆声摇动。 一如江湖中其它几个寥寥的百年家族,唐门也喜欢讲究排场。他们坐着一个高大的官船张灯结彩迤逦而来,回航的时候,据说候在信陵镇官渡口等待拉纤的纤夫竟有百人之多。 唐门的生意布满蜀地,辐射西北各个城镇,包揽了蜀中所有的绸缎、钱庄和药材生意,酒楼和客栈的老板中十个也有八个姓唐,剩下的两个也急着娶唐门的女儿作媳妇。所以当唐门的总管比当唐门的掌门还要难上十倍。掌门只需按血统自然更替就可完成,总管的人选却要经过八位元老开会反复讨论,测试再三,方可通过。 所以唐家的人看见唐隐僧都会很客气,虽然他过去曾是唐门五大高手之一。对于他的弃武经商却没人敢有半分异议。 据说提名他任总管时,元老们吵得天翻地覆,讨论了半年多也决定不下来。 后来好不易定了下来,元老中最老的一位把他叫了过去,悄悄地问他有什么感受。 他只说了一句话:“元老会的人数应当为单数。” 后来,最老的那位元老去世前,指定自己的那个席位永远取消。 “我是个生意人,只想老老实实地做生意。”这是唐隐僧的口头禅。 船上共有秀轩十五间。正当中是宽敞的客厅。 客里飘荡着一股沉闷的酒气。虽然随船的师傅烧的是味道完全一样的蜀菜,举箸之时,众人心中却别是一番滋味。 他们的心情与船尾那间大舱里停放着的三具棺木一样沉重。这一役,唐家的首脑人物几乎被一网打尽,此外,还有三个兄弟关押在云梦谷里,生死未卜。 而慕容无风那边却几乎未损一卒。 唐门从未有过这样的耻辱。 “我们不能轻饶了那个吴大夫。”唐淮道。唐三是他嫡亲的兄长,他们兄弟之间感情一向很好。 秀轩内密帐高悬,正中一张香檀银藤软底方床上,牙钩微挑,将一层纱帐挽起。 船在急流之中一阵猛烈的摇晃,吴悠蓦地睁开眼,发觉四周一片黑暗。 她身上还穿着原先的衣裳。锦衾中芳香畅满,令人微醺。 她动了动身子,一阵钻心的疼痛火辣辣地传过来,几乎令她窒息。这才发觉自己的胸口上包着一层白绫。 “你醒了?”黑暗中,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她转过头,床头依稀坐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但那声音却是熟悉的。 “为什么不点灯?”她虚弱地问道。 “对不起,我忘了。”那个黑影站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火折,将床边的一段红烛点燃。 “这是什么地方?”借着幽微的烛光,她环眼四周,觉得分外陌生。 “船上。”他的话很简短,脸上的神情也很奇怪。 “这船往哪里去?” “唐门。” 她倏地一下坐了起来,厉声道:“唐潜,你敢绑架我?” 对于这句话,他不置可否。只是轻叹一声,伸手一按,将她按回床上:“你最好不要乱动,你伤势不轻。”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是你伤的我。”她冷冷地道。 “你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去挡慕容无风。他是男人。要挡,也该是他替你挡。”他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你晓不晓得他现在只剩下了半条命,坐在轮椅上一动也不能动?你晓不晓得他浑身关节僵硬,连抬一抬手都很困难?就算是那样,在那一刻,他还拼命地把我往后拉。只可惜他一点气力也没有。”她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道:“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你若想快些恢复,就不要说太多的话。”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根本就不想说话。”她冷冰冰地道:“你不过是唐门的一个杀手,连手无寸劲的人都杀,我真后悔认识了你。” 她的话好象一把尖刀刺过来,他心中一痛,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无话可说,他只好默然地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而她却掀起被子把头一蒙,扭过头去,再也不理他了。 长时间的沉默。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几乎一个时辰,才忽然道:“你的伤口该换药了。是你自己换,还是我替你换?” 她还在生气,一言不发。 “宜修。”他迟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道:“对不起,我真的想不到是你。否则……我也不会伤害你。”他嗓音里带着歉疚。 他不想解释太多。 有时候人们常常忘记了他是个瞎子,忘记了他原比常人更容易出错。 “你们准备把我怎么办?也砍掉我的一条腿,是么?”她的声音仍然是冷冰冰的。 “有我在,谁也不会伤害你。”他平静地道。 她“哼”了一声。 “你该换药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会碰唐门的药,”她冲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你也别碰我。” 他怔了怔,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忽然伸手疾点,点住了她周身的大穴,然后将她扶了起来。 “你乱碰我!你别碰我!你若敢乱动,我……我……立即死在你面前!”她浑身发抖,惊恐地大叫起来。手在他脸和脖子上乱抓,抓出几道长长的血印。 他捏住她的手,冷冷地道:“住手,你以为我怕你吗?” “你别碰我!”她大声道。 “我是个坏人,”他将她的双手塞进被子里,用一双空洞的眸子盯着她,阴森森地道:“而且是个脾气很坏的坏人,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岂止是碰你。” 她吓呆了:“唐潜……你敢!” 他“嘶”地一下拉开她的上衣的钮扣。 “救命啊!!!”她尖声大叫,浑身发软:“你……你这流氓!” 她的样子好象是快要吓昏过去,他却不再理睬她,默默地替她清洗好伤口,换了新药,然后缠上干净的绫带。 他的动作很规矩,几乎没有碰她,手指只在她光滑柔嫩的肌肤上不经意地划过,包扎完毕,便又将她按回被子里。 干完了这一切,他解开她的穴道,站起来,正要走出门外,吴悠忽然大声道:“你要到哪里去?” “禀小姐,我要出去吃饭。”他彬彬有礼地嘲弄了一句。 “你就呆在这里!”她的心中一阵打鼓。明明很生他的气,他若不在身边,又觉得很害怕。 “不敢,我还是离你远一点好。”他竹棒一挑,推开门,走了出去。 “唐潜,你站住!”她在他背后大叫一声,见无人理会,颓然地倒在床上。 客厅里虽坐着二十来个年轻人,却只有一片喁喁的低语之声。唐家规矩大,孩子们从小就学会细声细气地讲话。唐潜不声不响地走进去,正寻思自己该坐在哪里,突然有人一把拉住他,耳边传来唐澄的声音:“老四找你。” 他只好跟着唐澄来到另一间房。 “哦!老十一,我正有事找你,坐,坐。”唐淮很客气地拉着他的手,将他引到自己身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来。 “那个女人怎么样?醒过来了么?” “醒过来了。” “我方才正同你七哥九哥商量怎么处置那女人,我们想还是用老法子,先斩掉她的一只手,送到云梦谷,逼慕容无风把唐沣他们交出来。”唐淮道。 唐潜皱起眉:“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何必要斩掉她的手?” 唐淮道:“慕容无风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三叔还不是一样斩掉了他的腿?这是江湖,狠者得胜。咱们得按江湖规矩办事。” “有我在这里,谁也不能碰吴悠。”他淡淡地道。 唐淮吃惊地看着他,道:“你认识她?” 唐潜点点头,道:“她是我喜欢的女人。”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谁敢碰她一根指头,我就杀了谁。” 他说话的时候很客气,语气也很平静,样子更加文雅。不明白的人还以为他正在吟诵一首古诗。 但谁都看得出,他不是开玩笑。 唐淮的脸不禁一阵发灰,厉声道:“你要明白,你是刑堂的堂主,不能自己先破了规矩。” 唐潜道:“我破了什么规矩?” “结交匪类,通敌谋逆。” “四哥给我这么大的帽子,我还真不敢戴。我若想通敌谋逆,早带着她跑了,何必又赶回来救你们?” “身为刑堂之主,职责重大。本门有难,你焉能不救?” 唐潜站了起来,道:“大哥刚刚去逝,我不想多说他的坏话。但唐门若还照着这种法子搞下去,大厦倾覆,就在眼前。” “死去的这些人,都是你的兄弟,老十一,你的血往哪里流?若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唐门的颜面何在,今后又何以能在江湖上立足?” “四哥讲的这些我也明白,只是此事与吴悠毫无关系。她根本不会武功,砍她的手纯属滥伤无辜。” 两个人都站了起来,唐淮气得发抖,脸色十分难看。 唐澄连忙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兄弟,有事好商量。坐下,坐下。阿潜,四哥刚刚掌门便遇到这种事情,心情一定很糟,回去在几位大嫂面前也难以交待,咱们当多多体量他才是。” 唐潜淡淡道:“我并不想故意得罪四哥,只是,吴悠谁也不能碰。她若想回云梦谷,我会亲自送她回去,她不是交换的条件。” 唐淮脸色稍缓,拍了拍他的肩,道:“四哥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从未出唐门,对江湖的险恶所知甚少。这不过是慕容无风的一个美人计而已。”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不想再说下去:“倘若四哥没有别的吩咐,我告辞了。” 他也不等唐淮回话,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脾气果然和三叔一样硬。”唐淮气呼呼地对唐澄道。 “我记得三叔还在的时候,训起老大就跟训三孙子似的。大伯以前也拿他没办法。但三叔一家人对唐门是忠心耿耿。想当年唐门有难的时候,若不是三叔三婶抛下这个出生不久的儿子远征追敌,他也不致于双目失明。何况如今的情形,没有唐潜,我们更加不是云梦谷的对手。”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难道不了了之?” “吴悠在我们手上,慕容无风一定不放心,一定会遣人追过来。我们只需把这些人引进唐家堡即可。” 唐淮点点头:“你盯着唐潜,小心他擅自放了吴悠。” 唐澄笑了起来:“四哥一定是糊涂了。这里没有人盯得住唐潜,他就是当着你的面把吴悠放了,你也一点法子没有。这里谁的武功都不如他。” “你莫忘了,他是个瞎子。”唐淮淡淡地道:“我不信我对付不了一个瞎子。” 他走到客厅,心情阴暗地吃了饭,拿起一个托盘,将一碟冬笋鸡丁和清炒藕丝放了进去,又装了一碗汤,一碗饭,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他听见一个很轻的脚步声,一直尾随着他。 他走了几步,站住,道:“唐滨?” 唐滨排行十五,是唐渊的弟弟。 “你为什么还要拿好饭好菜去给慕容家的女人?咱们应当活活地饿死她才对。”唐滨气急败坏地道:“你几时变得吃里扒外起来?” 他淡淡地道:“我们唐家从来不小气,饿死人的事情,我可干不出来。” 他还要说话,忽听一个沉重的脚步赶了过来,耳边传过来的,却是嘻皮笑脸的声音:“老十一,给谁端盘子呢?我来替你拿,你好腾出手来吵架。” 他皱了皱眉,道:“唐芃,一边去,这里没你什么事儿。” “怎么没我的事儿?我正找你呢。 唐滨,他奶奶的,你几时连老十一也敢招惹?谁给了你豹子胆?” 唐芃叉手叉脚地走过去,指着唐滨的鼻子道:“你刚才一直盯着老十一,当我没瞧见?你晓得那女人是谁?将来就是你十一嫂,这事儿你别管。” 唐滨喝道:“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唐芃道:“没老三护着你你也敢横?还真有你的。潜叔,你忙你的去,这里有我来对付。” 唐潜一笑,道:“头顶上长着一圈黄毛还敢到处出头,我几时教过你这些?这是你十五叔,别没大没小的,明白么?” 唐芃道:“哦!明白。” 唐潜道:“明白了就替我把他扔到江里去,他会游泳。” 他转过身,两个人大打了起来,他听见唐滨“啊”的一声大叫,接着“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这小子真横,下回我拧断他的脖子。”唐芃掏出手绢擦了擦手。 唐潜道:“找我什么事?” “我刚想出了一个绝招,你一定破不了,我使给你看。”唐芃道。 “我忙着哪。”他掉头就走。 唐芃剑花一挽,向他刺了过去。 他的手上还端着盘子,不紧不慢地等着唐芃攻出一剑,竹棒一抡,正打在他的腰上,道:“破绽在这里。” “还有这一招!”他一个转身,手指在船舷上一按,人溜了过去,一剑劈波斩浪般地攻出去。唐潜往旁边微微一侧,避开那一剑,刷刷两下,竹棒点在他的肩上,淡淡道:“这一招还马马虎虎,不过还是有破绽。” “这一招呢?”剑匹练般地又缠了过来,他左足一点,在船舷上一跃,身子飞到空中,一个俯冲,整个人就好象一道飞箭射过来。 唐潜“啪”的一声将托盘一抖,四个碗飞到空中,身形一闪,竹棒在唐芃的手上、头上和屁股上各点一下,笑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一招中看不中用,只能在美女面前使。对付瞎子可不行。”边说着,托盘一接,那四个碗居然稳稳当当地落在当中,连汤都没有溅出一滴。 唐芃连忙抢过去,帮他端盘子,涎皮涎脸地道:“潜叔,你教教我啊!那一招我改进了很多,为什么还是不管用?” “对别人还是管用的。”他安慰了他一句。 “那我不学剑了,改学刀,好不好?你当我师傅。”他一个大小伙子,竟拉着唐潜的衣摆,死磨硬泡地缠了起来。 “过几天你再来找我罢。”他把唐芃的手拉开。 他敲了敲秀轩的小门,道了声:“是我,唐潜。”便推门走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正要说话却忽然怔住。 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床上没有人! 他握着刀,脚一踹舱门,冲了出去。 却有一只手将他拉住:“她在后舷。” 他吸了一口气,站住,道:“她一个人?” “嗯。”唐芃道:“她好象晕船……正对着江水呕吐。” 他的心跳慢了下来,怔怔地站着。 “你为什么还不去?”唐芃问道。 “我去干什么?” 唐芃抓抓脑袋:“你不去我可去了啊。” “你去啊。” 唐芃看了看他,道:“你瞧人家吐得那个稀里哗啦,这个时候正好献殷情。老十一,你真笨。” “你小声点行不行?”唐潜悄声道:“她身上的伤全是我弄出来的。人家现在正恨着我哪。” “糟了,她……爬上了船舷!潜叔,吴大夫莫不是想不开罢?”唐芃忽然大声道。他的话音未落,唐潜已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去,一把拉住吴悠,却瞬时明白那是唐芃的谎话,连忙退了一步,触电一般地放开了她的手。 “你……你没事罢?”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他……” 她笑了笑,道:“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柔和。 “你……你……晕船?”他道。 “嗯……很少坐船。” “外面很冷,回去吃饭罢。”不知为什么,他紧张得心突突直跳,连忙垂下头。 “好。” 她非旦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走的时候,还一直拉着他的袖子。 他把她让进门,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默默地等着她吃饭。 她很饿,吃了满满一碗,才歇了下来。 “你……伤可好些了?”他问。 “你别担心,那不是很重的伤。”她轻轻地道,从茶壶里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茶。她把茶杯摆在他的右侧离桌缘五寸之处。 “多谢。”他手很容易地找到了茶杯。 “你的茶杯总是放在这个位置上,对么?”她支着手,看着他,问道。 他淡淡地道:“你怎么知道?” “唐浔就是这么摆的。” 他垂下头。 “碗筷通常会是怎么个摆法?”她歪着头问道。 “你……你不必知道。”他颤声道。 “为什么?” “我不会要你替我摆碗筷。”他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淡淡地道:“你呢?你面前的碗筷通常是个什么摆法?” “要我教你?” “嗯。” 她捉住了他的手,将筷子递到他的手中,道:“筷子放在这里,要平行,平行的放在碗的右侧三寸之处。两菜一汤,呈三角形,两个菜在前面,汤碗在后面居中。汤勺两个,一大一小,大的放在汤碗里,小的放在桌上。饭碗放在我面前偏左处,因为我用右手。餐巾和手绢,放在左手边。” 她引着他的手,将面前的碗碟重新摆了一遍。末了,唐潜叹道:“我实在有些糊涂,这屋子里真的只有一个瞎子吗?” 十一月十六,唐家巨舫缓缓驶入泊口,一行人抬着三具沉重的棺材鱼贯而出,瞬时间,车尘飞滚,十辆马车在三十匹飞骑的护送下,驶进唐家堡。 消息早已于七日前飞鸽传入堡内。唐家堡门前宽敞的空地上人踪马迹,满地纵横,楮绽纸钞,余灰尤在。沉甸甸的朱漆大门上白灯高悬, 灵幡飞舞,两旁的家仆披一字排开,披麻带孝。 何吟秋守候在照壁之内,看见唐隐僧向她走来,浅浅地一笑,微微作礼,道:“老爷回来了。” 好象生怕与这满院肃杀的气氛不相称,她的笑容随着自己的话音立即消失在了脸上。 唐隐僧颔首:“回来了。” 他注视着妻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暖。接下来何吟秋略一侧目,给了他一个暗示。顺着她的目光,他远远地看见一个模样高挑的女人斜倚在北墙的门缘上,死死地盯着那几具暂时停靠在前院的棺材。 “唐潜呢?”何吟秋看了看丈夫的身后,问道。 “在后面。” “儿子呢?” “和唐潜在一起。” 何吟秋顿了顿,又道:“唐芃呢?” “给他爷爷叫去了。” 几张破碎的纸线在风中盘旋,飘飘扬扬,落在两人面前。何吟秋不禁叹道:“又是个多事之秋……” “潜儿带回来一个女孩儿,是云梦谷的大夫,一路上都说要让姨妈瞧瞧。”唐隐僧道。 “云梦谷的大夫?这种时候?唉,这孩子真任性。”何吟秋皱起了眉:“竹佩她们几个……现在只怕要把慕容家的人生吞了去呢。” 竹佩是唐渊的侧室,却是唐渊最喜欢的女人。 她生性风流,嫁给唐渊之后仍不老实,终于给人捏住把柄告了上去。待要行家法时,却是唐渊恳求代她受刀,从此便断了一条腿。 所有的人都认为唐渊这么做很不值得,何况唐渊平时看上去阴阳怪气,也不是个老实钟情的男人。 “我不喜欢一条腿的女人。”这是唐渊自己的回答。 实际上,流行的说法是,竹佩当时对唐渊说:“要么你替我受刑,要么我逃走,永远也不回来。” 唐渊生怕她跑了,只好替她挨了一刀。 但又有人说,象唐渊这样的公子哥儿,身边并不愁女人,还怕跑了一个小妾? 殊不知竹佩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江南霹雳堂堂主方霁的女儿。 传说方竹佩私奔唐渊时,方霁大发雷霆,声称要炸平唐门。后经多方劝说,好不易咽下了这口气,可事后一提起这件事,他仍要火冒三丈。 一年之后,唐渊的正室去逝,竹佩节行不检,按家法原不能扶正。唐门忌惮方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隐僧不禁又看了一眼那倚在门缘上的白衣女人,她脸色苍白,双眸如剑,袖带微卷,无风自动,浑身上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气。 竹佩冷漠地看了看院中的人群,“砰”的一声关上门,身影顿时消失了。 “前天接到传信,说云梦谷里来了四个人,正往我们这里赶,只怕不日即到。” “又要打起来?” “方竹晖昨天已到了,是竹佩请来助阵的。”何吟秋道。 方竹晖是霹雳门的大公子,外号“惊天雷”,精通各种机关火器,现已准备执掌门户。 “哪四个人过来?” “不大清楚……只知道有慕容夫人。” “那个女人?” “唔,那个女人。” “一路上我苦劝唐淮,要他行事慎重,不要惹火烧身。现在倒好,他好象决定要大干一场了。”唐隐僧的鼻子哼了一声。 “新掌门上任,自然要烧三把火。何况还要向这些怒气冲天的家眷们交待……” “没派你干什么罢?”唐隐僧问。 “我说我早洗手不干了。”何吟秋淡淡地道,不自觉地摸了摸食指上突起的一块手茧。 “上次有三哥三嫂和‘铁手三仙’,谢停云铩羽而归。这一次家里还有谁?” “老九。他刚刚云游回来,正好赶上唐济的噩耗。” “我真希望他不在这里。”唐隐僧心事重重地低声道。 他看见一个灰衣侍从匆匆地从后门赶过来,在唐淮的身边耳语了几句。 空中忽然飘起了细雨。 细雨如丝,洒在山水的脸上。 “我们好象一进来就中了埋伏。”他一刀飞出,一边从容地将腾空扑上来的一只猎犬砍翻,一边慢吞吞地对表弟道。 他们正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唐门背后的群山中逃逸。 他们身后跟着三十几个拿着各种兵刃的灰衣人。 毒针、袖箭、飞蝗石、柳叶刀……知名的不知名的各种暗器铺天盖地飞过来。 表弟躲开两只枫叶镖,手臂眼看要被突然从左侧飞来的流星锤击中,山水眼疾手快地将铜链削断,满是铁刺的大锤“忽啦”一声从二人的头顶上扫过,“喀嚓”一响,砸在道边的一棵小树上。小树应声而断,绊倒了七八个人。 实际上他们身后原本跟着六十多人,半途中顾十三只好和他们分手,以期转移一半的兵力。 向他们扑去不仅是那些体形彪悍训练有素的青年,还有一群凶猛的狼犬。 饶是刀法精到,山水的腿上仍给其中的一条恶犬咬伤,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到了森林边缘,那一群灰衣人忽地停住脚步。山水与表弟却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他们为什么不追了?”表弟刷刷几刀,砍掉前面挡路的茅茨,问道。 天阴得厉害,明明还是上午,森林里却暗如黑夜,四周一片可怕的沉寂。 “也许前面有埋伏。”山水停下来,掏出怀里的金创药,手脚麻利地包好了腿上的伤口。等他再抬起头时,发觉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鹰鼻瘦脸,头戴鹤冠的道人。 道人的眼珠是灰色的,神态里有一种高雅的冷漠。他宁静地站在一小块空地上,羽衣拂动,汗气在头顶上缓缓蒸腾成而出。 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人有很深的内家功夫。 道人半闭着眼,好象在吮吸着林中飘来的一道樟木香气,微微一笑,拍了拍手,道:“欢迎光临招魂谷。” 他的嗓音枯涩,听起来就好象是刀尖刮在刀鞘上发出的声音。 而山水与表弟的目光却同时停在了他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戴着一个鹿皮手套。 表弟看着自己握刀的右手,眼皮动了动,露出尊敬之色:“唐隐戈?” 道人哈哈一笑,道:“不错。我已有三十年未出江湖,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认得我。” 他看上去只有五十多岁,内外双修,尤精刀法,轻功与暗器在当时几乎独步天下,与号称“隐刀”与“潜刀”的唐隐嵩夫妇共成为唐门几块不倒的招牌之一。 几十年前他曾凭着一把龙头大刀连肃唐门左近的七路悍匪,从此唐门蜀道一路畅通无阻,连路过的商旅提起此事,也要感谢他三分。这个传奇人物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役后突然洗心向道,抛家离子,过起了云游四海的生活。 据说,他一般三五年才会回唐门一次,不过三天就会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表弟的心“格登”一下,沉了下来。 唐隐戈是唐五的父亲。 山水直起腰来,冷冷地道:“阁下为什么还不动手?” “我在等你出手,”唐隐戈款款地道:“你们是客,客人先请。” 他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站着,除了那只手套,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兵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山水握刀的手已凸出了青筋,刀忽然一挥,“铮”的一声破空而来,直攻他的下盘。 他原本是杀手,用刀简洁明快,不好看,却是又实用又有效。 表弟大叫一声:“小心右边!” 唐隐戈一个转身,避过这凶险一击,手一扬,一把毒砂暴雨般飞出。 表弟伸手一拉,要将山水拉出飞砂之外,挥刀狂舞,只挡住了射向山水脸部的全部砂粒。有一半还是洒到了山水的身上。 “这是我昨天才配出来的毒砂,就算是慕容无风在这里,也要想两天才解得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的人就消失了。 那显然是一种烈性的毒药,顷刻间已将山水的衣服蚀成一个大洞,他腹上一大片肌肤顿时变成了黑色。 他扶着山水走了几步,他开始不停地呕吐,脸色一片死灰。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解毒药丸,捏成粉末,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撕开衣袍,替他紧紧包扎起来。 “你还能不能走?”他问。 “能。”他的脸苍白如纸,咬了咬牙,道:“当然能。” 他们拾起兵刃,向森林的深处狂奔了近半个时辰,发现身后的追兵似乎根本没有追上来。 一只蜥蜴缓缓地在道中的枝桠上爬行。冰冷的雨点打在他们的身上。小径崎岖,不知引向何方。 山水走着走着,忽然整个人栽倒下去。 表弟抢过去要扶起他,他却已勉强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继续向前走。 “歇一会儿。”他的嗓音变得柔和:“这里好象只剩下了我们。” 他颓然地倒在一棵树下,背着身子,向草丛中狂吐。 这一回,他吐出来的是一口一口的鲜血,胃部好象刀搅一般地疼痛。 表弟在一旁忧虑地看着他,自己的脸色也渐渐苍白了起来,惊道:“想不到毒砂这么厉害!” 他要检查山水的伤势,却被他一把拦住。 “不用看。”他淡淡地道:“你得马上离开这里,我现已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追过来了。” 前方的山谷中始终飘浮着一团的云雾,一路上他们只看得见参天的巨木,低矮的灌木树叶枯黄,四处是一片可怕的寂静,没有鸟声,没有虫鸣,唯一所见的动物,除了那只缓慢爬行的蜥蜴,就是一只倒在石壁旁边的死鹿。 它似已死去多日,在这潮湿的林中,却不见苍蝇和蛆虫。 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奇怪的气味。从树叶上滴下来的水珠,冰凉地落到肌肤上,立时一种搔养遍布全身。 表弟想了想,道:“他们不进来,难道是因为这里有瘴气?” “你说得不错。”山水惨然一笑:“我以前听说过唐门的大山里终年都有可怕的瘴气,那是一种毒蛇交配时产生的气味。” “我也听说过。”表弟干脆坐了下来。 “所以你一定要快些逃出去。我们其实跑得并不远,现在只怕还在这林子的边缘。你只需走出这片树林,瘴毒立时自解。不然……”他没有说下去。 ——不然这里就是他们的葬生之处。 他一阵猛烈地咳嗽,口中喷出一团血沫。 “喝点水再走。”表弟解开怀里的水囊,要将水倒入他的口中。 他摇摇头,胸口急促地喘息着:“不用,你留着自已喝罢,我……中毒已深。” 腹中一片灼痛袭来,浑身的肌肉都跟着颤抖起来。他已经不能站起来了。 表弟二话不说,捏着他的嘴,将一口水强灌了进去。然后将他一扛,扛在自己的背上:“我背你走。” 他在背上一阵用力地挣扎,伤口抽搐得更加严重,竟痛苦得整张脸都拧了起来,不停地道:“放下我!你放下我!” 他只好把他放下来。凄然地看着他四肢卷曲,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他的脸已渐渐发黑,眼睛绝望地盯着前方。 他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树干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舒服一点?”过了一会儿,他把所有的解毒药丸都塞进了他的口里,逼着他全咽了下去。 可他的样子却没有半分好转,反而不停地呕吐,嘴唇已变成了白色。 连表弟自己也开始感到一阵阵的头昏。 瘴毒无处不在,林中果然不能久留。 “你若再不走,只怕……只怕也要死在这里!”他一把推开他,冲着他大吼:“走啊!快走!这个时候你犯什么傻?” 他非旦没有走,反而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一笑,道:“我当然会走,只不过想在这里再陪你一会儿而已。” 看得出,他命在顷刻,脸上已是一片死灰。 “我的那些画……”他叹道。 “我会好好保存它们。” 他放心地点点头,开始大口吸气,眼神正在渐渐远离。 “你还有什么心愿?”他颤声道,一掌抵在他的后腰上,输给他一股真气。 “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你……你快些离开我。”他抓着他的手,吃力地道。 “……当然。”他轻轻地让他的身子靠在自已的腿上,让他较为舒服地躺下来:“我过会儿马上就走,一路上我已做了路标,很快就能找回去。他们想抓我并不容易。”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他的眼中一片迷茫。 “当然记得……”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乐……这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话。” “我也是。”他一阵哽咽,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多年来,他们的日子充满了沉默,愉快的沉默。 “你得……快些……快些走……。”他的气已有些短促,已说不出话来了。 “好……我这就走。” “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他的最后一眼目光炯炯,凝视良久,气息已不能回转,弥留之际,等待着他的承诺:“当然!”表弟大声道。 听了这句话,他的眼睛终于合上,终于停止了呼吸。 “不……不……你别死!你别死!山水!山水!”他拼命地摇着他的身子,拼命地叫他的名字,发疯般地冲着他的尸体大吼。 他的脸是灰黑色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最后的痛苦和微笑。 可他的身体却不再温暖,而是渐渐地冷却,变得和周围的草木一样冰凉。 他想痛哭,却没有力量流泪,以为自己会伤心地发狂,却忽然感到精疲力竭,好象自己也成了一个生命垂危的人,对最后的结局不再关心,只希望能在这个亘古般幽静的森林里,一个人静静地躺下去。 远处水声潺潺,溪流上的水波轻快地跳跃着。 “这么早,你就敢带着我到这里四处散步?也不怕你家里的人把我抓了去?” 吴悠道。 乍听见潺潺的水声,走不几步,一条小溪忽然横在她眼前。 唐潜一到家门就扔开了竹棒,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完全不会迷路。 “这里的人都说,唐门是个美丽的地方,至少,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可恨。”他笑了笑。 一进大门他就故意避开院中哀悼的人群,独自把吴悠带到离自己所住的院落不远处的一道小溪旁。 这是一片古老的园林,经过历代的修缮,现已规模全备。老一辈的人还经常谈起当时入奥疏源,就低凿水,搜土开穴,培山筑楼时的情形。如今这里四处都是画槛雕栏,幽房邃室。一出高台即入小榭,曲径花蹊连着小桥飞瀑,到了春夏草木扶疏之际,更是廊庑连芸,通花渡壑,桃堤柳绿,鸟语花香。 吴悠只好老实承认:“你说得不错,这里的风景的确不坏。你看……那片湖心的小岛上还有两只白鹤!” 说了这话她立即脸红了起来。 身边的人明明“看”不见,她竟还要人家看。这不是存心戏弄人么?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平静,似乎并不在意,心中一愧,低头不语。 他淡淡地道:“你说不错。那湖里一直都有两只白鹤,我以前还摸过它们。” 她还是很尴尬,扭怩着不肯说话。 他只好站住,道:“怎么啦?” “那两只白鹤,我也想摸。”她叉着腰道。 他失笑道:“你能看,为什么还要摸?” “我觉得摸比看有趣。” “你得先告诉我,它们究竟在哪里。” 她握着他的手,朝白鹤的方向一指。他带着她飞了起来,一掠十丈,双足在水中轻轻一点,又腾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在岛中。 “是这里?”他问道。 “是。”她道:“我们来了,白鹤为什么还不飞走?” “他们修理过它的翅膀,它飞不了多久。” 那两只白鹤非旦不走,竟还向他们奔了过来。 “抱歉,鹤兄,今天我什么吃的也没带。”他摸了摸鹤的翅膀,然后抓着她的手,将它轻轻地放在鹤羽上。 她闭上眼,手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滑。 他的手潮湿而温暖。 “有趣吗?”他侧过头来,用一双空虚的眼睛看着她。 “你跟它们一样有趣。”她捉狭地一笑。 “宜修,告诉我,我们的左边是什么?”他忽然问。 “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 “右边呢?” “也是一块大石头。” “我们站到石头边上去,好么?这里的风很大。”他彬彬有礼地道。 她跟着他往左走了几步,白鹤立即也跟了过去。 他呆呆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敢摸鹤的脑袋么?”她只好没话找话。 “当然敢。”他伸出了手,却似乎伸错了方向,手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不说话,也不动,任凭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 手流连在她的脸上,依依不舍。 “行啦,唐潜,这不是鹤脑袋!”她大叫一声。 “当然不是。”他喃喃地道,并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反而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 她的心砰砰地乱跳了起来。 他垂下头,挺直的鼻梁已触到她的额上。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道。 “想看看你。”他淡淡地一笑,嘴轻轻地,却是很有礼貌地在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她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忽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 唐潜抽出手,拍了拍了两只白鹤,白鹤“哗”地一下飞开了。 “你今夜想歇在哪里?”回去的路上,他突然问:“我的院子里有客房,你若害怕一个人住,可以住在我姨妈家。” 吴悠愣了愣,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方才明明热情如火,回到岸上,他又摆出一副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会不会歇在你们家的水牢里?”她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早已习惯了她的抢白,他从容不迫地改变了话题:“中饭由我来请客。我一直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的厨艺很好?” 吴悠浅浅一笑:“不奇怪,你不是练刀的么?” “这么说来你的厨艺也当不错。” “何以见得?” “你也是练刀的。”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穿过一条挂着一溜绛纱灯笼的长廊,唐潜将吴悠引到一个幽静的院落。早有他的两个书僮迎了出来:“公子,你回来啦!” “嗯。这一位是吴姑娘。” “姑娘好!”那个书僮齐齐地道。 “这是我的两个书僮,一个叫麦齐,一个叫麦秀。”他拍拍两个人的脑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两个有没有打架?” “没有。”麦齐麦秀整齐地道。 “你们……是亲生兄弟?”吴悠忍不住问。 “不是。”又是齐齐的一声。 “他们和你闹着玩呢。”唐潜道:“你们去罢。” 两个人顿时跑得没影了。 “这笋丝好象不必一定要细得象头发罢?”吴悠挟起一把切得极细的笋丝放进碗里。 “真有这么乱么?我记得我好象把每一小把笋丝都用一根粉条捆了起来,以免放在碟子里不好看。” 他幽幽地看着她。 她几乎要为他这种精益求精的样子捧腹大笑,却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做这种菜一定很费功夫。” 在一个瞎子面前,她的表情变得很自由。 “如果刀功可以的话,就很快。”他漫不经心地道。 “惭愧,我的厨艺只怕不及你的一半。” “慢慢来,不着急。” 她扑哧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为什么笑?” “难道你常常自己做饭?” “当然。” “我不信。” “我是个口味很挑剔的人,别人做的东西如果不好,我就吃不下去。这种经历实在太多,逼得我只好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的汤快好了,我得去端过来。”他站起身,掩上门,走出门外。 吴悠含笑看着他,回过头时,发觉那碟子里的笋丝已经空了。 她诧异地看了看四周,不见一人,却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的一个琉璃屏风里传过来:“我在这里。” 她吓了一跳,那是荷衣的声音! 她站起来,抢到屏风后面,看见荷衣一手抓着一把笋丝,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夫人!”她小声道。 “唔,小声些!那瞎子耳朵灵得很,我方才躲在窗外,不然早被他发现了。” 吴悠乍然听见“瞎子”两字,不知为何,心中一阵翻腾,只好道:“你还是快些走……他……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不会伤害你,对么?”荷衣吃完了笋丝,又咬了一口香菇鸡翅。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就好。现在我只剩下的一件事要做。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唐溶,也就是唐十九,住在哪里?他偷走了无风的一部手稿。” “什么?手稿?我……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当然没听说过,不过唐潜肯定知道。” “你藏在外面,等会儿他回来,我一定把这个消息给你问出来。”吴悠道。 “小心,唐潜不好对付。” “你放心。” 门外有一丝动静,荷衣的身影飞了出去。 他把汤放在桌子正中。 “对不起,笋丝太好吃了,我把它全吃光了。”她故做内疚地道。 唐潜心中一阵欢喜。 她“当当”地舀了两碗汤,将其中一只碗放到他的手边。 “你和你的兄弟们住得近么?”她随口问道。 “不是很近。他们有的已和父母分了房,有的还住在一起。我这里是最西的一间院子。” “难怪这么安静。你虽有一大群兄弟,平时聚在一起的机会只怕也不多。” “过年的时候常在一处。”他笑了笑,喝了一口汤:“喝完酒后更是闹得天翻地覆。” “你说被你扔下水的那个兄弟叫唐滨,排行十五?” “他是唐渊的弟弟。” “十六是谁?十七是谁?十九是谁?” “怎么忽然对我的兄弟感起了兴趣?”他淡淡地道。 “生活在一个大家族里一定很有意思,不是么?我只是怀疑你究竟记不记得这么多兄弟的名字。” “十六是唐渡,十七是唐泳,十九是唐溶。前面两位这次都没去。”他细细地品尝着一片香菇。 吴悠发现他细嚼慢咽的劲头甚至胜过了吃东西最慢的慕容无风。 “这么说来我见过唐溶?” “在船上见过,我说起过他的名字,你当时并没往心里去。” “对不起,实在是没记住。他住得离你近么?” “不远,就在出门往右的第三个院子里。” “我从没喝过这么好的汤。”吴悠柔声道。 “过奖了。” 荷衣一连在廊顶的一条横梁上蛰伏了三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夜幕降临。 一个年迈的仆人手执烛火,正一个一个地点着长廊上的灯笼。 眼看这个人快要走到自己的面前时,荷衣一个鲤鱼翻身,藏到廊脊上。 借着廊上的灯火,她依稀记得这是一段自己曾经到过的老路,更记得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薛纹的院子。 她呆呆地凝视着远处的一角飞檐,记忆流水般地向她涌来。 虽已过了两年,当时的一幕在她的脑中还清晰得好象刚刚发生过。 她至今记得慕容无风躺在床上的样子,他的下身一片破碎,血慢慢地从他的伤口中渗出来。 一想以当时的情景,她顿时感到一阵头昏。 她还记得那院子的门口有一副十分好懂的对联,几个字她恰好全认得:半帘月影三杯酒,满院花香一局棋。 她悄悄地溜过去一看,刻在竹板上的对联果然还在。 正当她打算拐进吴悠告诉她的那个院子时,忽听屋顶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她灵机一动,飞身上檐,屋脊上一个黑影疾掠而过。 她冰绡一抖,那黑影蓦然回首,向她奔了过来。 是顾十三。 “你怎么也来了?”他低声问。 “唐溶偷走了无风的手稿。我比你们晚几个时辰赶到,山水和表弟呢?” “我们分开了,他们往大山里去了。不过,他们会留下标记。” “在哪里汇合?”荷衣道。 “原本是约好晚上在屋顶上见,我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正四处地找呢。” 荷衣眉心一皱,道:“他们会不会有事?” “很难说,唐家这次准备充分,我们差一点着了他们的道儿。” “吴悠很安全,她告诉我唐潜会把她送回去的。” “唐潜?”顾十三一愣。 “我去找她的时候,唐潜正替她做午饭。” “那我们……岂不是白来啦?”他愕然地道。 “差不多。不过,现在我们正好一起去找唐溶。” 顾十三迟疑了片刻,忽然道:“乘着夜深人静,你最好还是先回去。找书的事情我一个人干就可以了。” “瞧不起我?”她一翻白眼。 “你来的时候,慕容知道么?”他问。 “没告诉他。” “他现在一定急疯了。” “不会,他一向对我很放心。” “他不是个喜欢放心的人。”段十三道:“你还是赶快回去比较妥。” “不,我一定要拿到他的稿子再走。”她坚决地道:“何况,我们也该去找找山水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去。” “他们若进了森林,这时候去不妥,太黑,我们又不能用火把。” 顾十三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不错。” 两人悄悄地摸到唐溶的院子里,发现院子是空的。只有几名仆妇在门内的走廊里走动。两人分头翻进每一个房间搜索,均不见手稿的踪影。 不敢打草惊蛇,他们只好伏在横梁上,等待唐溶归来。 那一夜荷衣靠在横梁上,以一种完全僵硬的姿势睡着了。以至于整个睡的过程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天刚亮的时候顾十三叫醒了她,唐溶一夜未归。两人决定先到森林里去找山水和表弟。 凌晨的风很凉。噩运的发生没有半点征兆。 他们一路横掠而去,骄阳还沉睡在山下,天空中只有几缕红色的霞光。 “今天天气不错。”荷衣一边施展轻功,一边对顾十三道。 她发现顾十三双唇紧闭,一副十分警惕的样子。 “你发现没有,这里有些过份地安静。”他双足一跨,一个优美的翻身,身子从一旁的大树跃过,停在枝头上。荷衣足尖一点,身形一转,轻飘飘地跟了上去。 “我们是不是已到了那片森林?”她问道。 “最好从树上走,下面有什么情况比较容易发现。何况我还担心唐门的暗器和埋伏。” 荷衣微笑不语。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在西北最粗糙的风沙里长大的汉子居然这么细心。 他们在树上转了一圈,差点迷路。只好跳到树下,寻找山水的记号。 不一会儿,荷衣发现几棵大树的树干上,有被刀削过的痕迹。 他们一路追了过去,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突然站住。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新挖的大坑。 好象已猜到那是什么,荷衣浑身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顾十三一把扶住了她,两个人一起走到坑前。 挖出来的土几乎还是崭新的,整齐地堆在一侧。 两柄金鱼吞口的单刀直直地钉在坑边,鲜红的刀穗上系着三块元宝和一叠银票。一旁的树干上是九个铁划银钩的大字:“拿银者,请填我一抔土。” 她浑身发软地靠在树杆上,丧失了往下看的勇气。 她已不必再看,因为身旁的一块巨石上,又有六个刚劲的大字:“山水、徐衎之墓。” 她的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狂涌而出。 表弟平静地躺在坑内,山水的尸体在他的右侧,已然掩埋完毕,只有一只手露出来,紧紧地和表弟的手握在一起。 她忽然感到一阵窒息,一阵说不出的沉痛,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顾十三叹了一声,轻轻跳到坑中。 坑中人已死去多时,尸身已然完全僵硬。 “他好象并没有受什么外伤。”他黯然地道:“不过,这山谷里可能有杀人的瘴气。” 荷衣颤声道:“他为什么不走?他明明可以走的!” “我们并不了解他们。”顾十三长叹一声。 她抽起那两把刀,放入坑内,帮着顾十三一起将一旁的黄土推落。 黄土是潮湿的,里面全是树叶和草根,坑中已聚了不少昨夜的雨水。 以致于表弟的手指都已补水泡得肿胀了起来。 她抬起他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心中一阵酸痛。 然后她看了他最后一眼,便将他掩埋了起来。 站起身时,她感到一阵头昏,连忙道:“这里果然有瘴气,无风以前曾提起过。他说那是蚺蛇瘴,身子不好的人,在里面呆上一两个时辰就会死,身子好的人也挺不过半日。……可是……可是……”她泣不成声:“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表弟不肯走……” 天地宁静,他最后的样子竟是那样地从容和安祥。 除了沉默的死者,谁也不能给她答案。 “这世上我们不明白的事情原本很多。”顾十三又叹了一声:“只要他们自己明白就行了。” 她的头脑一片混乱,泪水还在不停地往外流,一种不知所以然的悲伤搅乱了她的心。 两人在墓前默然无语,垂首多时。荷衣又看了一眼巨石上的字,对段十三道:“原来表弟姓徐,那个字是什么……我却不认得。” “我也不认得。”顾十三道。 第十二章 暴雨倾盆,远处的江面电闪雷鸣。 一道弧光划过,照亮阴霾四布的天空。狂风呼啸,树木弯折,豆大的雨点打在芭蕉上,又弹到窗纸上,似乎要穿窗而过。 已是凌晨,却没有一丝曙光…… 冷风透过窗隙和层层的窗帘曲折地吹了进来,帐前灯火摇动,暗而复明。 他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闭目听着屋檐上滴哒作响的雨声。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荷衣一去不返,没有任何消息。 她走的第二日,他便不顾一切地乘船追了过去。 那一日北风呼啸,江中大浪滔天,船在江中的颠簸得很厉害。他的身体即使是在最健康的时候也不能坐船,他晕得很几乎要将五脏六肺都呕吐出来。 勉强坚持了一日,他呕吐的情形愈发严重,什么也吃不下,脸色已十分可怕。随行的人开始轮番地苦劝他回谷。 他不肯:“就是死也要把我弄到唐门,你们可听明白了?” 手下的人默然不语。 他当然没有死,到了晚上却开始昏迷,嘴唇和手指都变得乌紫。 蔡宣只好给他服了一颗催眠的药丸。 他昏睡了过去,却又滴水不进。情况非旦没有半分好转,反而越来越令人不安。 渐渐地,所有的人都变得忧心忡忡了起来。 谢停云跺着脚心急火燎地问蔡宣:“你说说看,他还能挺多久?” 蔡宣回答很干脆:“过不了两天即有性命之忧,现在必须马上送他回谷。那些安神的药他不能多服,很快就会不管用。” 谢停云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那就回谷罢。” 他整整昏睡了六天,才渐渐地清醒过来。一醒过来,发现自己尚在谷中,又把赵谦和与谢停云叫去大发雷霆。 那一天他满脸怒气,一副要把屋顶掀翻的样子。 已有好几年没见过慕容无风象这样发火,两个总管只好一声不吭地站着。 “备船,我现在就要去唐门!”最后他冷冷地命令道。 “谷主息怒。”谢停云道:“属下已派了二十名好手带着人质赶往唐门。相信就算是唐家得手,碍于人质也不敢把夫人怎么样。何况夫人武功高强,吉人天相,她的身边还有顾先生他们协助。就算是拿不到书,全身而退是绝无问题的。” “你怎么知道绝无问题?嗯?你怎么知道?”他气势汹汹地道。 赵谦和赶紧道:“就算是有问题,谷主亲自去也帮不上忙。倒是……倒是冒着一路的风险。 谷主的身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夫人那一片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慕容无风盯着他的双眼,目光炯炯,感到自己的鲜血正沸腾起来,流向太阳穴:“你知道她杀了唐家多少人?唐家岂会轻易放过她?” 他手指颤抖,呼吸急促,勉强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谢停云避开他的眼光,垂下头,道:“在这种关头,属下们只能恳请谷主节怒,其余的事情由我们去办。” 慕容无风脸色忽变,厉声道:“你说什么?!” “这几日连天大雨,风高浪急,所有的客船都泊住不行。几处险滩都传来沉船失事的消息。纤工根本雇不到。这还罢了,谷主的身子虚弱,经不起半分颠簸,更令人份外担忧。” 慕容无风长叹一声,道:“我这一生中,除了荷衣,从没有求过别人。”他一把拉住床头的轮椅,使劲地要将身子挪到椅子上去。谢停云吓得连忙扶住他。 他看着他们,嗓音有些颤抖:“这次算我求你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阵踌躇,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却见他脸色忽紫,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蔡大夫!”两个人同时大叫了起来。 她坐在屋子里,捧着茶杯,陪着他说了一夜的话。 她好象一辈子也没有和男人说过那么多的话,而唐潜却一直都在微笑地听着。 他是个很安静的人,话并不多。 可他一直都听得很认真。一直都用那双雾濛濛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那双眼仿佛专为她的灵魂而设。 她不禁笑了笑,烛光闪闪,照在他高高的额头上,他一脸的虔诚与真挚。 不知为什么,她说了很多从来不与外人说的事。 小时候的事,父母的事,在扬州时的事…… “你别笑,我至今学不会扬州话。”他微笑着道。 他是一口地地道道的蜀音,与慕容无风十分相似。 “为什么?你妈妈没有教给你?”她笑着,软软地说道。 “我父亲常说,吴侬软语只能是从女孩子的口中说出来才好听。何况我小时和兄弟们一起玩耍,自然说的是和他们一样的话。” “他们……小时候都很让着你么?”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让得很少。”他笑:“所以我很早就开始练武,我母亲怕我被人欺负,教给我的都是些厉害招式。很快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长大了兄弟们倒是经常让着我,我想主要是因为怕我父亲。” “你的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么?” “大概是罢。”他微哂:“人人都这么说。不过,他对我一直很慈爱,常常偷偷地带我出去吃最辣的火锅。回家的路上却又一个劲儿地叮嘱我装饿,因为我母亲总是做好了晚饭等我们回来。” “你是说,你常常被迫一次吃两顿?” 他笑了,答道:“差不多。当然,出去吃的时候,我通常不会吃得太饱。” “那岂不是很不尽兴?”她嫣然一笑。 “总比惹我妈妈生气要好。”他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伤感。 她看着他忽然沉默下来,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声。想不到自己居然和一个唐门的人拉了一夜的家常。居然整个通宵没有一丝睡意。 思绪迷离开来,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看四周。客房整洁雅致,并没有多余奢华的装饰,和云梦谷里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柚木家俱沉重的阴影投射在地毯上,随着烛光微微晃动。茶炉上的铜壶不时地叫起来,点心很甜,伴着茶吃下去正好。反正他也看不见,她吃了很多块枣糕。 她忽然觉得,在一个瞎子面前她可以很自由,自由到不必关心自己的举止,不必怕失态,甚至于,不必过多地注意自己的容貌。 反正他也瞧不见。在他面前,她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 ——难道这真的是在那个传说中阴暗恐怖的唐门? “你不象是唐门的人。”她捧着茶壶,细细地给他烫了一碗茶,端到他手边,然后坐下来看着他。 他一笑:“我虽生在唐门,但我是我自已。……唐门的人很多,各种各样,有的有趣,有的讨厌。每家都有自已谋生的法子,并不是每个人都在江湖上。十几年前,它的名声并不坏。现在……虽然开始走下坡路,我对它仍有信心。” 他顿了顿,接着道:“也许这就是亲人与敌人的不同的罢。如果是你的亲人,不论他有多么糟糕,你总是对他寄于希望。如果是敌人,你就只想灭了他,不用讲那么多客气。我是唐门的人,所以总相信唐门可以变好。” 她脸色苍白地听着他说下去。 “许多唐门子弟不好好练武,只因暗器与毒药用起来太方便、太有效。若是暗中出手,根本不需要有很高的功夫。” 她刺耳地反驳道:“你可能并不知道唐门在江湖上有多霸道。就以你们对付先生的那一套,就很下作。” “你说得有道理,但其中有更深的矛盾。你也许不知道,唐门与云梦谷其实是生意的伙伴与对手。每年两家的交易额都是很大一笔数字。” 她吃惊地摇头:“什么?唐家还与我们做生意?——我不信。” “这个你以后可以慢慢打听。实际上,那天我们在田记布庄里打得热火朝天,两家的总管在一个酒楼里谈生意,也谈得热火朝天。” 她继续摇头:“这不可能。” “去谈生意的人是我的六叔,他在船上还和我谈起这件事。” “那他们一定是瞒着先生的。”她越来越糊涂了。 “我敢打赌慕容无风对此事一清二楚。外面早就传说他做生意非常精明——有一回年终,郭漆园向他报了一整天的帐。那只是每年例行的手续,听的人多半只注意几个大的数字,对于其它的细微末节并不往心里去。——那么多枯燥的数字,就算是认真地听,一趟下来也记不住。他非旦听进去了,末了还说有一个地方错了,应当是多少。郭漆园回去一查,果然如此。以后再报帐时候,他自己要亲自复查三遍无误,方敢去见慕容无风。”他笑着问她:“你是云梦谷的人,这个传说是真的么?” 她点点头:“我也听说过,当时只是觉得他很聪明而已。” “云梦谷的生意越做越大,原因就是慕容无风的弟子很多,弟子又收弟子,遍布各省。这些人一开方子,从来只写云梦谷的药。他的弟子一入太医院,采药局里便只盯着云梦谷。一入蜀中,唐家的药材收入当年就减少三分之一。” 她默然,知道此言不假。连她自己开方子一向也是以本谷所产的药品为主。一直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唐潜接着道:“渐渐地,云梦谷已经左右了药材的市场。他们抬价或减价,其它的药商就非跟着做不可,不然就会吃亏。这一带经营药材的地方很多:云梦谷是一处,唐门是一处,还有其它好几家。几年下来,基本上只剩下了云梦谷与唐门。而唐门为维持收入,不得不时时妥协。” “慕容无风却还在不断地写书公布唐门毒药的配方和解法,致使唐门在江湖上的地位一落千丈。那些不认真练武的子弟一旦手头上的毒药不起作用,很快就被逃汰下来。他们只好干起了更恶劣的勾当。” 他喝了一口茶,道:“这原本只是一场商家的角逐。唐门输了,输得很惨,生意接二连三地垮,总管换了好几个。大家的日子过得大不如前,有气没处发,算来算去,自然就把总帐算到了慕容无风的头上。我们为了抓到他,订过无数个计划,也失败过很多次。” “可是你们最后还是得手了。”吴悠冷笑。 “慕容无风是个聪明人,知道云梦谷有财力却没有足够的武力。和唐门决战只能是两败俱伤。是以他忍气吞声,从来不和唐门发生正面冲突。断腿那么严重的一件事,几乎要了他的命,回来之后他居然一声不吭,搞得我们都很诧异。当时,我们从各处请了一百多名好手严阵以待,准备和云梦谷决一死战。想不到他却连龙家的拉拢也不参与。唯一知道的是,赵谦和与郭漆园突然猛降药价,唐家在一夜间又失掉了一大半的客户。 云梦谷现在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你想象不到慕容无风会有多富,只要他高兴,完全可以掏钱把唐门买下来。而他自己则隐居深谷,一连数月都不露面。” 吴悠长叹一声:“那是因为他病得很重,卧床不起。” “俗话说,拿人饭碗者若杀人父母。唐家与慕容家的仇恨原本就是利益之争,跟个人恩怨没什么关系。”唐潜道。 吴悠笑了笑,在这样温馨的一刻,她努力要避开这个令人烦恼的话题:“这些好象者是男人们关心的事情。我只知道先生常常告诉我们,只要好好行医即可。赚钱的事情由他与几位总管操心就行了。所以我进谷以后,从来没为钱发愁过。” “哈,不为钱发愁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慕容无风的确是个很能干的人。”唐潜道:“六叔一向很佩服他。” “你这话好象是在涨敌人的志气啊。”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忽然道:“天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他愣了愣,脸色微变,道:“你……你要回家?” 吴悠道:“当然。你说过,只要我想回家,随时都可以回去,对不对?” “当然。不过能不能晚几个时辰?……今天早上我原本另有安排。” 她脑中闪出荷衣临走时吩咐她的一句话:“明早你替我想法子调开唐潜……” “我现在就要走。”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我害怕呆在这里,你们的人早晚会把我抓到水牢里去的。” 他坐到她的身边,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有我在你身边,你不必担心。” 她忽然挣开他的怀抱,站了起来,淡淡道:“你不送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 说罢,她真的拉开门,真地大步走了出去。 他只好追了出去,拉着她,从一个僻静的小门走出堡外。 清晨的风很凉,她走得很慢,唐潜只好不紧不慢地陪着她。 “我不知道码头该往哪里走。”她东张西望。 “你跟着我就行。”他淡淡道。 她很紧张,却故意没话找话,生怕他半路会突然停下来。 走了几乎一柱香的功夫,她“啊呀”地叫了一声。 他一把拉住她:“你没事罢?” “脚扭了一下。”她蹲下来,抚着自己的脚踝。 “你还能不能走?”他问道。 “没关系。”她浅浅地一笑:“你扶着我啊。”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她的整个身子都好象是挂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身上有一种宜人的香气,香汗点点,娇喘微微。柔软的手紧紧地攀着他的手臂,腰肢在他的身侧款款地摆动出一种韵律,不时地叫累,不时地停下来要休息一下。渐渐地,她几乎整个身子都吊在了他的手臂上。总之,他有些不知所措,又禁不住浮想连翩。 然后他们往左一拐,走进了一条林荫小道。 “唐潜,我们进了林子。”她提醒了他一声。 他掏出竹棒往路上一点,道:“你说得不错,我们原本是要经过这片林子。现在很早,路上只怕没有什么人……不……好象有一个人向我们跑过来。” “我没看见啊!”她踮起脚往远处一看,过不了多久,就听见跑步声。 她忽然尖叫了一声,一下子缩到了他的背后,蒙住自己的眼睛,道:“那是个男的……他……他什么衣服也没穿!” “没穿衣服的男人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哼了一声。 “唐潜,你什么意思啊!” 话一说完,猛然想起自己初见他时所干下的勾当,又不免脸上一红,把脸埋在他的腰后耍起赖来:“我不跟你说了。” 说话间那男子已跑到了她们的面前。 “十叔早!”唐潜道。 “早!” “吃早饭了么?” “小潜,你借我二十两银子,好不好?” “又赌输了?” “手气不好,输得精光。” “这是银票。”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 “你背后的那个女娃儿是谁?” “咳咳……一个朋友。” “抱歉,得罪了。借件衣服。” 他脱下了外套。 那男子将袍子往身上一拢,道:“有空带着你的小朋友到我家里来坐。” “一定。” 那人立即跑得没影了。 吴悠胆战心惊地道:“这人也是你的亲戚?” 唐潜有些尴尬:“他人不坏,只是爱赌如命。” 她连连叹气。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唐门里没一个好东西,是不是?”他歪过头来对她道。 “不是。” “那你怎么想?” “你是唐门的好东西。”她挽着他的胳膊道。 “以免你又瞧见了什么,我还是带着你快些跑为好。”他抱起了她,腾空一翻,在树杪间穿行而过。 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来到一条大街上,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停在一个气派的大院子门口。 吴悠抬头一看,见门上有三个大字:“松鹤堂。” 唐潜笑了笑,道:“抱歉,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她脸刷地一下白了,道:“这里是哪里?” “这是一家医馆,云梦谷开的,掌堂的先生叫叶宪,想必你认得。” 她点点头。叶宪是慕容无风最早的一批学生之一,很早就被派往蜀中,总理云梦谷西北一带的所有医务。每年过年的时候,他总要回来几天,一是述职,二是看望一下老师和各位师兄弟。所以他与吴悠也很熟。 “你进去之后,他们一定有法子送你回谷。” “你……你不陪我一起回去?”她颤声道。 “楚荷衣昨天见过你,是么?”他淡淡地道。 她心头一震,道:“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瞎子,并不是傻子。”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看得出来,他有些生气。 “即然你猜出了是她,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唐溶的住处?”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不会对你说假话。”他声音开始变得很僵硬,他的表情更加可怕。 她心头猛然狂跳,好象意识到了什么,倒抽一口凉气,尖声道:“你……你告诉我的消息是假的,是不是?那原本是一个圈套,是不是?” 说完这句话,她拔足狂奔,往林子里跑去! 他身形一闪,将她捉住,手指轻轻一捏,她便痛了起来。 “唐潜!你敢……你敢弄伤我!”她死命地踢着他的腿。 他的手指松开,退了一步,道:“你若不想死在水牢里,现在就该逃到松鹤堂里去。” “松鹤堂?……我怎知道那不是一个圈套?也许里面的人早已被你杀光了。”她尖声大叫:“唐潜……你阴险!” 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突然把她整个人一拉,往那红漆大门里一推,狠狠地将门一关,对她吼道:“我原本就是唐门的人,永远都是坏蛋。你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现在就回去对付夫人,是么?”她捶着门大叫:“你要去杀了她,对不对?唐潜!你站住!你若敢碰楚荷衣一根指头,我永远也不理你!这一辈也不!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立即就死在你面前!” “因为楚荷衣一死,他也会跟着死,你害怕了?”他隔着门缝,冷森森地道。 “他……他……”她吃惊地看着他。 头脑一片混乱,他怆然地转过身,喃喃地道:“你的心里永远只有慕容无风,对不对?” 他将门从外面锁住了。 不一会儿,那个高大失落的背影消失在了林中。 旭日东升,感到温暖的阳光正照在他的肩头。 外面大约是光明一片罢?他忖道。 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黑暗。 林中空气清凉,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松木香味。 这是以前最喜欢的散步之处,离家门也不远。小道里原有很多的坑,为此,小时候他曾在摔过无数次跤。后来唐家派工匠将小道用鹅卵石细细地铺了一遍,说是为了行人行走方便,实际是为了照顾唐潜。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唐门实在是欠唐隐嵩夫妇太多。 他从小就很优秀,优秀得大家常常忘了他是个瞎子。 想到这里,他一阵苦笑。 微风徐徐,他的身后忽然转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很慢,却很重,仿佛故意要让他听见。 他站住,转过身。 “请留步。”一个毫无表情的声音淡淡道。 他眉头一皱,道:“小傅?” “不错。”来人的声音里似乎永远带着一种遥远的口音。 唐潜并不奇怪在这里遇见他。 “是吴大夫要你来的?”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嘲弄的表情。 “你说的不错。” “她要你来杀我?” “她要我留住你。” “哼。” “她当然不知道这个事实:我只有杀了你才能留住你。” “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负手而立:“我却知道你一直在找我,那一夜,你不是很服气。” “没错。” “你没有用全力,因为你不肯让别人说你在占一个瞎子的便宜。” “开始的时候我是让了你几招。但后来的情形就不是那样了。”小傅道:“我的确输了。” “我很喜欢你,你是个老实人。”他笑了笑。 “我是个骄傲的人,我的对手并不多。”小傅道。 “我深感荣幸。”他道。忽然觉得这个嗓音古怪的青年很有意思。他说话很认真,从不开玩笑,也不大晓得谦虚是怎么一回事。 “你准备在这里接应楚荷衣,还有那一同过来的三个人?” “我若杀了你,就算是接应了他们。”他的回答很老实。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在这个地方比武,你愿意么?” “当然愿意,这是我很熟悉的林子,算是占了地利。” “很好,请。”小傅的眼睛眯了起来,开始观察他的手。 “等一等。”唐潜忽然道。 小傅一愣,看着他。 “比完武后,我们若都还活着,我可不可以请你喝一杯?” “我从来不喝酒。”小傅冷冷地道。 “遗憾。”唐潜叹道。 “不过你请的酒我一定会喝。”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目光中却有了一丝笑意:“喝酒又死不了人。” “那就一言为定。” 他正要拔刀,小傅忽然也道:“等一等。” “什么事?” “他们说,你很会下棋?” “还凑和。” “还凑和是什么意思?” “就是目前为止没输过。” “我们若都还活着,你可不可以替我去和一个人下盘棋?” “可以。”唐潜想了想,又道:“既然这么说,我们好象都不能死?” “虽不能死,你也不能走。”小傅淡淡地道。 刀鞘一飞,两个身影巨鸟般地掠起,松针密雨般洒落。 荷衣与顾十三从那片有瘴气的森林里冲出来的时候,太阳正耀眼地照着她们的头顶。刚从那发着阴腐恶气的树林里逃出来,他们最急于要做的事情就是张开大口,深深地呼吸几下。 荷衣弯着腰,胸中一阵烦恶,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顾十三看着她道。 “现在是白天,咱们人单势孤,得快些找个地方躲起来。”她打开皮囊,喝了一大口水。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顾十三看着前方,淡淡地道。 她站直身子,发现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唐溶。 她的脚趾头动了起来。顾十三一把拉住了她:“别过去,那是圈套。” “他手上有无风的书。”荷衣轻轻道。 他们慢慢地走近,唐溶身子一闪,往东边逸去。 “他好象要引我们往一处走。”顾十三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管他呢!”荷衣疾步抢了过去,手中冰绡一扬,一卷,已将唐溶的手紧紧缠住! 她轻轻一拉,那本书便脱手飞了起来。 她一个空翻,手已抓到了书的一角,眼前一晃,却有另一个人抢过来,“哧”的一声,书在空中撕开了,她收回手一看,只抓到了三页,却都是半张纸,整本书又被人夺了回去。 定睛一看,抢走书的是一个羽衣高冠的道人。 道人将书往怀里一塞,继续向东逸去。 顾十三追上来道:“是那本书么?” 荷衣点点头。将那三片纸用油纸小心地包好,放到怀里。 顾十三道:“你回去,这件事由我一个人来办。” 荷衣道:“前面显然有圈套。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去独闯?” 顾十三笑了笑:“我做事一向喜欢一个人。” 荷衣也笑了笑,又叹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为一本书拼命?” “有点儿。” “他活不了很长,我不想看见他那么辛苦。”她的神色有些凄凉:“他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珍贵。” “我明白,只是……你不要想得太多。” 他有点结结巴巴,平生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 “你放心,我的运气一向很好,总是逢凶化吉。”她收入泪光,对他笑了一笑。 两人一起追了过去。 他们以最快的步子行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又来到一座大山面前。那道人忽然停下身来。 “我们身后大约有十五个人。左侧七个,右侧八个。我拦住他们,你去抢书。”顾十三道。忽然转身,长剑一挥杀到人群中去。 这十五灰衣人都是唐门武功最好的子弟,其中还有三个年老的胖子。平日在江湖上他们至少是以一当十的。 荷衣道了声“小心”,足尖一点,飞鸿般地一跃,冰绡扬起,在树中一卷,借着树枝的弹力,人已象飞箭般地射了过去,轻飘飘地落在了道人的面前。 人末落定,剑已闪电般地攻了出去,那道人自持武功,竟没有出手,闪身腾挪了一阵,觉得招架吃力,腰中皮扣一解,一把三尺短刀在手,便龙虎生风般地向她劈面削来!同时左手一扬,一团黑乎乎的铁砂打过去,迫得荷衣只好腾身而起,在空中一卷身,跳到道人的身后,方才勉强避过。 那道人身形急变,却已慢了一步,荷衣一剑刺中他的肩头,刷刷两下一划,那书掉了下来。 她眼疾手快地拾起来,再抬头时,道人一个空翻不见了。她正欲跃回去帮助顾十三,忽听脚下轰的一响,一团火光闪出,顿时四面都是火药爆炸的声音。烟雾弥漫,不见人影,火光与硝烟将她与顾十三远远地隔了开来。 顾十三忙中回头,大声道:“书到手了?” 勉强还能辨出顾十三的影子,荷衣将书一掷道:“书给你,接住了!不要往我这边来,我已中了埋伏!” 他伸手在空中一抓,将书抓在怀里,不顾身后围上来的人群,拼命向荷衣跑过去。 但他走不了几步,那一群人已发疯般地将他团团围住,无数颗暗器向他打过来。他咬咬牙,只好回过头继续与他们厮杀。 他的眼却一直观注着荷衣的动静。 他看见她一步一跳地躲着在她身边不断爆炸开来的火弹,还看见她的前面还有一个白衣的女人也在奔跑。 那女人的手中拿着一个火折子,显然就是布置炸药和引信的人。他不禁微微有些放心。只要跟着她走,荷衣一时还不会有危险。放炸药的人总不能把自己也炸死罢。 一阵大风吹来,硝烟略散,他看见荷衣跟着白衣女人进了一个山洞。 四处都是防不胜防的炸药。轰隆声不断地传过来,她看上去很狼狈,显然已是无路可去。 他的心猛然一沉。 洞很暗,传来滴滴哒哒的滴水声。 借着白衣女人火折上的微光,她看见几个巨大的石乳从半空中垂下来。地是湿的,倒处是水,石笋从水中一根一根地冒出来。 洞外不断地传来爆炸的声音。 她们走了几乎有一柱香的功夫,洞很深,很闷,尽头似乎还在远处。 那女人忽然站住,转过身子,冷笑着看着她。 “你应当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她道。 她长得很美,修长的脸上有一双媚得死人的眼睛,柳叶眉斜飞入鬓,丹唇皓齿,长发盘起,上面插着一根水晶兰花的簪子。 她的手上不知什么多了一个巨大的针筒。 荷衣曾在唐十的手中曾见过这种针筒,不过这一个却要大得多。黄澄澄的筒子,竟是纯金所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该不是暴雨梨花针罢?” 那女人得意地笑了起来:“这正是暴雨梨花针。唐家花了很多年才把它弄到手。” 荷衣笑了笑,道:“它管用么?” 女人道:“正想在你身上试一试。” 荷衣道:“你和霹雳堂有什么关系?” 女人道:“方霁是我的父亲,我叫方竹佩。” 荷衣又笑了起来:“你若想试一试它的威力,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方竹佩就毫不犹豫地按动了机括。 她的手很快,却快不过荷衣的剑。 长剑一挥,那手就飞了起来,“叮咚”一声,明晃晃的针筒掉在地上。 白衣女人的脸痛得扭曲了起来。她倒在地上,挣扎着。 看着她的样子,荷衣有些不忍,从怀里掏出金创药,扔在她身上,道:“你若还不想死,就快些把药涂上。” 竹佩鄙夷地将药瓶往水里一扔,道:“你以为你走得了么?” “我为什么走不了?”她淡淡地道:“外面的爆炸声已经渐渐停下来了。” “外面虽停下来,里面的却要开始炸了。”竹佩忽然狂笑了起来,笑声在洞中可怕地回荡着:“阿渊!你听见了么?我终于替你报仇了!” 荷衣吃惊地看着她。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山洞仿佛被一种说不出的硝烟之气充溢着,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一时间,天地摇晃了起来,巨大的钟乳石一根一根地从空中砸下来! 洞口已全被死死地堵住了。爆炸的声音却没有停顿,还在接二连三地响着。 巨石坠地,土块崩塌,连竹佩手中的那一线火光也快要熄灭了。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竹佩,颤声道:“你……你将我引进来,竟……竟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想要了么?” “你说得不错!……再见,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她的血已经流尽,这是她最后的一句话。 火折子灭了,四处一片黑暗,只炸药爆炸时的电光频频从不远处传过来。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一种临死前的恐惧,却也无可奈何。 无处可逃,她已明白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处。 “我爱你,无风。”她把他送给她的红豆项链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口中轻轻地吻着,闭目等待死亡的到来。 “轰”的一声巨响。顾十三看见那座山似乎往下塌陷了一大块,那洞口竟已消失了! 他愣在当地,“哧”的一声,腿上已中了一剑。 他发狂般地挥剑狂击,只见眼前血花乱溅,他满身是伤,开始在想自己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 然后他背后忽然一紧,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跟着我走!” 他一转头,看见了小傅。 “楚荷衣呢?”他替他杀开一条血路,一边狂奔,一边问道。 “她死了。”他的声音黯然。 迷行记第三卷 第十三章 (一) 石泉淙淙。 那小小的渔村里有几株老树。 老树之下,是一间闪着灯火的小屋。 推开小小的屋门,可以看见一道白水。 白水上架着一个小小的木桥。 木桥年久,挑水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十一月十九。入夜,圆月宁静地挂在天上。 她一张开眼,就看见了两张脸,两张很老很老的脸。 一个老太太,一个老爷爷。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他们手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也好奇地看着她。 “姑娘,你终于醒了!” 老爷爷的脸红通通的,笑眯眯地把汤递过去。 她往床上缩了缩,小声道:“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村子叫作石溪村。” “哦!”她仍然是一脸迷惑。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颤微微地问道。 她努力地想了想,脑中一片空白,却不想让人知道她在犯傻,眼珠子一转,看见小木桌上供着一个观音,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道:“我姓关,叫关月。” 讲完这句话,她不由得喘起气来,好象很累的样子。 老爷爷连忙道:“你先喝了这汤再说话。” 她饿了,把汤喝完,又吃了两个饼子,才觉得有了一丝气力。 “你……发生了什么事?是洗衣裳不小心被大水卷进了江里?还是坐船失了事?” “我……我的船……翻……翻了,我就掉到了水里。” “可怜的人儿。”老太太叹了一声:“等你好一些了,我们就送你回家去。小小年纪的,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 “我……我没有家……什么人也不认识。”她一听,惶急地道:“我没有地方可去。求求你们收留我。” 老太太笑了笑,道:“我们都是穷人,日子过得很苦。姑娘你……不怕吃苦么?” “我……我不怕。” “我们是这一带的渔民,以打渔为生的。”老爷爷道:“我们没有孩子,所以这么老了还要打鱼。你苦不嫌弃,就替你奶奶在家里做点针线活儿罢,有我们一口饭吃,也绝少不了你的。” 她跳下床,在两位老人面前跪了下来。 “多谢爷爷奶奶好心收留我。我……我一时想不起来我还会做什么事情……不过,我会慢慢想起来的。”她轻轻地道。 “可怜的孩子,一定被大水冲昏了头了。”老奶奶将她拉起来,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看见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忽然问道:“我睡这里,你们……你们睡哪里?” “不要紧,你不要担心。柴房里整理一下也可以睡人。枕着稻草睡觉可香哩!” 她一骨碌地爬起来,道:“怎么能让你们睡柴房呢?我去睡。” 柴房上的床早已铺好了,她一骨碌地钻进被子里,笑眯眯地道:“稻草真的好香啊!” “傻孩子,看你乐得。”老奶奶笑嘻嘻地道:“快些睡罢,你在水里泡了太久,不免头昏乏力,到了明天就好了。” “嗯。”她乖乖地闭上眼睛,心里暗暗地道:“到了明天真的就好了么?” 她不爱多想,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天还没亮她就醒过来,抱膝望着窗外绵绵的阴雨,闷头苦思。 我是谁? 狭小的柴房里晾着一套破烂的黑衣裳……那么小,临睡以前老奶奶告诉她那是她自己的衣裳。 可是,为什么是黑的? 她把衣裳摘下来,细细地摸索了一遍,衣裳里有个荷包,荷衣里有一块油纸,很薄,里面好象包着什么东西。 她的手不禁哆嗦了起来,好象油纸立即就能揭穿她的秘密。 里面有三张破碎的纸,纸上写着字。 很奇怪……因为那些字她都认得。 第一片纸上写着:“热因激起厥阴相火……服麝香之药。况肝病先当救脾土。诸药多……” 第二片:“缓弱颇弦。此木火乘土之病也。参芪归术陈皮茯苓……” 第三片:“按痫证案虽少而法颇备……皆用豁痰清火,苦泄肝胆,辛通心络……多系虚……河车六味……人参定志丸……” 她细细地将纸上的文字读了一遍,反复揣摩,却完全不明白上面的意思……只是隐隐觉得这好象是一部医书。 那么……至少,她是个读书的人。 读医书的女人? 也有可能,她是个病人,这些都是大夫开给她的药方子。 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不然,她为什么会这么爱惜?会用油纸把它们包起来? 接着她开始摸索自己的脸。 没有镜子,她跑到水缸前一照。 那么,她是个小个子的女人了,很瘦,却很精神。额头靠近发际之处有一块不小的疤痕,弄得她的脑袋在这一处好象凹下去一块似的。 她摸了摸,很痛,痛得钻心。 为了止血,老太太曾用炉灰替她涂过,那块地方看上去脏兮兮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有一串项链。摘下来一看,却是一串并不值钱的红豆,穿得歪歪扭扭,搭扣倒是黄灿灿的两个小钩子,十分精致。 此外……还有一根红色的丝带系着的一个乌木的小瓶。 她解下来反复查看。 小瓶上着亮漆,被汗浸得十分光滑,上面既没有字,也没有花纹。 瓶塞与瓶口由一个极小的木链子连在一起,却没有接缝。所有的零件都是从一整块木头上雕出来的。 瓶中有物,往手里一倒,滴溜溜地滚出十几粒红色的小药丸。 很寻常的药丸,上面也没有任何记号。 那么,自己真的是个病人了?病一发作得立即服药,不然也不会整天把个药瓶挂在胸口。 可是,会是什么病? 莫非是不堪忍受的绝症?所以自己竟要赴水而死? 目光从手上的药丸移向手掌,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指竟然短了一截! 那只手指上面戴着一个翠绿的戒指。 她有些费劲地把它摘下来,左看右看,没有任何记号。只好又把它戴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少一截手指? 她脱下衣裳,检查自己的身体。她很瘦……出奇地消瘦,可是肌肉紧绷,光滑而结实。 腹部上有一道疤痕,给人细心地缝过,时日已久,浅浅地几乎看不出来。 想象得出,当时这是个很深的伤口。 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这个人就是我了。她想。不敢再想下去。 所有的线索好象在把她引向某个可怕的事件。 “我会慢慢想起来的。”她暗暗地安慰自己。 “也许想不起来也不是一件坏事。”她转念一想。 (二) “他要见你。”谢停云心情沉重地拍了拍顾十三的肩膀:“他一直都在等你。” 三个总管静悄悄地候在廊上,蔡宣站在一旁。 所有的人都忧心忡忡地看着顾十三。他刚刚从唐门赶回,满身是伤。 “他总是要知道的。” “当然。缓着些说……他……只怕受不住。” “明白。” 他硬着头皮走进屋去,看见慕容无风静静地坐在书桌的一角。 他的脸苍白得可怕,目光直直地盯在顾十三的脸上。他的样子看上去已有些绝望,显然已猜到了什么。 “对不起,我没能把她带回来。”顾十三直截了当地道。他一生坎坷,从市井中挣扎而起,本对一切得失无所畏惧。说完这句话,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手足冰冷,如临大敌,十分紧张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人茫然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身子却颤抖了起来,仿佛正在竭力掩饰某种无法承受的痛苦。 “你是说……你是说……”他结结巴巴地道。 他把事情的经过简短地讲了一下,尽量略掉惹人伤心的细节。 他默默地听着,紧攥双拳,额上青筋暴露。 他满怀歉意地看着他,感到自己的话好象一道重锤砸在他脆弱的心脏上。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末了,声音却忍不住有些颤抖:“她……去的时候……没……没受什么罪罢?” “没有,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他轻声道。 “她最后……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不想看见你那么辛苦。你的每一天对她而言都很珍贵。” 他的身子猛然一震,好象给雷电击中了一般。喃喃地道:“我错了……我不该让她太担心……她一直不肯相信……”他忽然抬起头,悲伤地看着他:“我只是个没用的残废而已。她的每一天都比我珍贵千倍,是我浪费了她的生命,是我害了她!” “你不该那么想。”他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的情绪无法平静,却又是一如往常那般一声不响,顾十三只好紧张地看着这个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满头大汗的人。感到他的悲伤巨石般地从自己的心头碾过,一时间胸中窒闷难当,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去休息罢。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慕容无风垂下头。 “这是她托我给你带回来的书。”他把那本封面上全是血的书放在书桌上。 那里面有荷衣的血,也有他的血。 不敢再看他悲伤的样子,他一扭头掀帘走出门外。 门外的人心急如焚地看着顾十三,一见他出来,小声道:“谷主他……” “他很难过。”他只好道。 他的话音未落,屋内传来呕吐之声。 几个人同时冲了进去。 他头昏目眩地滑到在地,不停地吐血。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他扶到床上,他竟还很清醒,对着众人漠然地道:“我没事,你们都去罢。” “谷主,药在这里。”谢停云将药瓶放在他床边。 他不再说话了,一副茫然的样子。 众人只好都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云梦谷的人心惊肉跳地等待着慕容无风病情好转的消息。 隆冬来临的季节,唐门忽然传出唐淮伤重不治的消息。那一役他也在其中,身上曾中过小傅的一刀。接下来,唐澄怕慕容无风的报复,坚拒掌门之职,唐门的掌门竟换成了武功最差的唐浔。 一个月之后,唐门派人送来了山水与表弟的棺木。 慕容无风一言不发地出现在葬礼中,由人掺扶着,坐在蒲团上,独自默默地烧了两个时辰的纸钱。 他看上去无比憔悴,肌肤苍白近乎蓝色,形销骨立地坐在蒲团上,浑身单薄得好象一道月光下的影子。 虽虚弱已极,他的腰依然笔直。 烧完了纸,他什么也没说,又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房中。 赵谦和跟了过去,小声地道:“唐门的人说,夫人的遗体埋在山中太深,难以找到。问……谷主是否想亲临唐门致祭?他们可以安排一切,已在那山边修了一个院子。谷主若是……若是想去看看……可以就住在那个院子里。” 他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赵谦和吓得也不敢再提。 风湿发作得严重,他却遣开了房内所有照料他的人。 无奈,谢停云快骑赶到江陵,将小时候一直照料他的老家人洪叔找了过来。 “你住几天就去罢,一家子人都在江陵,来看我做什么?”慕容无风对他道。 “少爷这样子我老洪就算是死了也没法子跟老谷主交待。与其等死了后挨老爷的骂,不如在这里多伺候少爷几日……少爷若肯看着老仆的薄面多吃几碗饭,老仆死而无怨了。”洪叔在他床前涕泪交流,慕容无风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非旦无法起床,简直连动都动不了。渐渐地,他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勉强。 大家开始担心他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季。 那一年的冬季漫长无比,云梦谷的医务却如往常一样忙碌,少了慕容无风和陈策,他们不得不从外地抽调了两名大夫回谷。所有人都心事重重,提心吊胆。 到了二月中旬,慕容无风已病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大多数饮食已全靠药丸来维持。 不论是清醒还是昏睡,他都一言不发,沉默得好象一座坟墓。他目色恍惚,神情失落,灵魂似已全不在世上。 以至于洪叔每天帮他洗浴时都不敢相信这个消瘦得好象一片羽毛的人还活着。 终于有一天,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天夜里,凤嫂忽然抱着子悦闯进了他的卧室。 他睁着眼,还没有入睡,凤嫂惊慌地大声嚷嚷了起来:“谷主,你好歹看看子悦……她发烧两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方才哭闹了半天,吴大夫出诊去了,蔡大夫也找不见。” 他听罢双眼一瞪,竟发了疯似地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将烧得嘴唇干裂的女儿抱在怀里,吃力地抬着肿得变了形的手,忍着巨痛给她扎了两针,又拿着笔歪歪扭扭地开了一张方子。 无法把字写小,二十来个字他竟写了四张纸方才算写完。 “爹爹……我不要……”药汤太苦,婴儿喝得直咧嘴。 他心头一震,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喃喃地道:“听话……子悦。” “妈妈……妈妈……”婴儿又响亮地叫起来,手在他怀里乱挥,脚蹬来蹬去。 他一阵心酸,摸了摸她那长着几根黄毛的头,迟疑片刻,道:“妈妈不在。” 接下来的那几日,他开始逼着自己吃饭,一天喝好几种药,身子竟又开始好转。到了三月末,寒冬已过,他渐渐地可以起床了。 四月初,唐浔接到慕容无风的一封措辞简单的拜贴,恳请亲赴唐门祭奠亡妻。 两纸素笺,墨迹微凹,唐潜轻轻一摸,喃喃念道:……弟乃一介蜉蝣,不知旦暮;唯有此妻,愿与携老;不意中道而逝,捐我于青山黄土之外,弃我以荒寒寂寞之滨。茫茫长夜,形影相吊,蓬莱路远,青鸟不达。触目伤怀,尚强颜以应世。骤雨飘风,知天地亦不久。去岁初冬,即拟西渡,无奈病势忽深,憾未成行。现疾稍愈,特乞兄方寸之地,吊唁一日,聊申怀想,以通幽冥。事尽即返,不敢多扰,如蒙惠允,不胜感涕…… 唐潜读罢叹道:“原来慕容无风也是性情中人……” 唐浔苦笑道:“希望这次两家的仇怨能够有个了结。不然冤冤相报,死不完的人命啊。” 唐潜道:“他什么时候到?” “五日前已到了,只是又病了,目前住在松鹤堂里。我去看望了一次,回来时遇到五嫂,被她揪到家里痛骂了一顿。” “晓得这掌门难当了罢?” “嘿嘿。正好你回来了,所以慕容无风这一趟,就由我们俩个陪同。” “我们?我和你?” “不错。” “你饶了我罢……” “你究竟帮不帮我?” “帮。” “他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你去准备准备,换件白衣服。” “尊旨。” “谢停云会陪他一起进来,我们只用替他们引路就行了。其它的一切我都准备好了。” “除了谢停云,还有谁陪着来了?” “只有他们俩。” “吴悠没来?” “没有。” “哦。”他失望地哼了一声。 慕容无风的马车于巳时正准时停在了唐家堡的大门前。侍从将他从车上抱下来时,刺眼的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已有半年没有晒过太阳了,只觉阳光沉重如铁,令人目眩。 迎接他的是唐浔和唐潜,为了表示敬意,两个人都穿着一袭白衣。他微一点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余下来,唐浔似乎还想和他多寒喧几句,一连问了慕容无风几个总是。回答他的人却是谢停云。 看得出来,慕容无风身体极度虚弱,几乎无法说话。 何况等会儿他的心情只会更糟。 唐浔心中暗叹,为了这一趟安排,他力排众议,打了不知有多少口舌官司。差一点被唐门的一群孤儿寡母们骂死。 至今还有几个大嫂见了他的面不理不睬。 ——他知道她们怎么想。他也是唐门的人。 而这些人却不知道,如若慕容无风不肯放手,唐门绝对熬不过这一年。他们的生意会完全被云梦谷挤垮。 慕容无风也许打不过唐门,却有法子饿死唐门所有的人。 他若不这么做,唐门只怕连最后一点复苏的希望也要破灭了。 转过那一道长廊,前面已没有了路。 那是一片满是乱石的小坡,唐浔已于前几日派人临时用碎石铺了一道小路,仅供慕容无风的轮椅行走。 阳光强烈,他抬起头,脑中一阵昏乱,不由得闭上了眼。 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谢停云赶忙为他撑起了一把伞。 一座大山兀然地立在眼前。 在一片连绵起伏的江天叠障之中,它显得孤独,好象亘古以来便不与身后的那一团云岚泱莽,泉石喷薄的秀美图景连在一起。 山上风烟变幻,林木摇动。满山遍野开着一丛丛淡紫色的小花。 一种生命消失,往往化做另一种生命的盛宴。 印迹仿佛一团烟雾弥散到了空中……被风带走,没有一丝余留以兹回想。 他仰目怅望,不知不觉,目中已充满了泪水。 只有横在路中的几块巨石是唯一可见的颓塌之迹,却显然是山体震动时从高处滚落下来的。 “那洞叫做凌虚洞,很深,却没有出口。原本是我们夏日纳凉藏冰的去处。”唐浔解释道。 “洞口在哪里?”他问了一句。 “已经埋得很深了,根本找不到了。不过,大致是这个地方。这一道台阶原本是通向洞门的。”唐浔指了指脚下。 他垂下头,沿着自己瘫痪的腿看到地上隐现的几道白玉台阶,台阶早已被黄土填平,上面长满了青草,只有几道白印浅浅地露出来。 他的身子不由得晃了一晃。 “谷主……你没事罢?” 谢停云连忙扶住他。 “我和谢总管可不可以单独在这里呆一会儿?”他抬起脸问唐浔。 他的脸苍白如纸,目光却是冷森森。 “当然,请便。如有需要,请尽管吩咐。”唐浔彬彬有礼地道。 “多谢。”他的声音很镇定。 毕竟已过了四个月,一切该平息下来了罢? 再往前已完全没有路了。他柱着拐杖,在谢停云的掺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三叔那一刀,也真够狠的。”唐浔看着慕容无风举步维坚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声。 “他的样子很可怕么?”唐潜问道。 “幸好你什么也看不见,不然只怕你也会难受。” “三哥不是也是这种样子么?” “三哥会武功。” “可惜。”唐潜突然道。 “谁可惜?” “都很可惜。” “他走到了那个洞口前,谢停云找到一小块平地,便将他扶回轮椅上。”向往常一样,唐浔描述了起来。 “然后呢?” “谢停云递给他一个黑木匣子。” “哦。” “然后谢停云就回来了,他正向我们走过来。” “你确信他一个人在那里安全么?”唐潜忽然问道。 “应该是安全的,这座山应当不会突然又垮下来。” “我指的是五嫂她们。” “我根本没有告诉她们有这回事。” 唐潜忽然又问:“那木匣子里会不会装着炸药?” “你太能猜了,老弟。” “他会不会是来殉情,打算也把自己炸死在这座山里?” “不会。”唐浔看了他一眼。 谢停云走到两人面前,打了一个招呼,唐浔唐潜都应了一声。 “谢总管莫非有什么吩咐?” “没有,我只是在这里等着他。谷主想单独呆一会儿。” “要不要给他送一杯茶?”唐潜道。 “不必……他……心情很糟……不愿意有人打搅。” “他看上去病得不轻……”唐浔道。 “那是拜唐门之赐。”谢停云不客气地顶了一句。 有谢停云在旁边,唐浔不便继续向唐潜描述慕容无风的情况。 三人在一旁等了一个多时辰,慕容无风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 草丛之中传来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轻响,与此同时,唐潜与谢停云的人影已飞了出去! “哧”地三声,暗器破空,三粒三星镖向慕容无风飞去。 “当!当!当!”三声,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粒石块,后发先至,不偏不倚,斜斜地击中当中的一粒,角度奇特,正好将其它两粒撞开。 谢停云回身看了看唐潜,目中露出尊敬之色,道:“佩服。” “暗器,我练过。只是不大用。”唐潜淡淡地道。 “是谁?” “她已跑了。不过你不必担心,余下的时间,由我守在你们谷主的身边。唐门的人由唐门人去对付,会比较有效。”他淡淡地道。 “那就拜托了。”谢停云一拱手,身形微展,退回到长廊之内。 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慕容无风坐着的地方。 慕容无风的衣服上有一种似乎是云梦谷专有的气味,一种淡而悠远的香气。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慕容无风没什么印象。 作为一个瞎子,他会对话多的人印象较深。 而从他遇到慕容无风的第一日起,他就很少说话,即使说了话,声音也很低。 他一向不大看得起说话有气没力的人。 面前的山壁上有一道长长的人影。 他微微一愣,没有回头,淡淡地道:“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不会打扰你。”唐潜道:“你就当我是一块石头就好。” “如果你现在不在我面前消失,唐门下个月就要在江湖上消失。”他不耐烦了起来。 “我现在就可以一把捏死你。”唐潜毫不买帐。 “请便。” 第一次,他竟对一个人没有办法。 余下来,他没有走,慕容无风那边,也没什么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他摆弄拐杖的声音,轮椅咯吱作响的声音,他好象正在想法子站起来。 他在犹豫自己要不要扶他一把。 终于,他迟疑地伸出手,却被他推开了,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别碰我!” 他彬彬有礼地一歪头,口中已有讥诮之意:“尊命。” 而慕容无风显然没有站稳,忽然向旁边跌过去。 他只好一把死死地抓住他乱晃的身子。 他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抓着的竟是一个人! 那身子竟象婴儿一样柔软无力。他的手触到了他的右侧,却闪电般地移到了别处。 右腿之处空无一物。 那一刀……果然太狠了。 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歉疚,他的手柔和了,扶着他坐下来,道:“你一个人呆着罢,我在下面等你。” “我的盒子掉了。”还是那个冷漠的声音。 “在哪里?”他伸出竹杆,往地上探了探。 “往左。”他叹了一气。 他探到盒子,轻轻一挑,盒子飞到了手上。 是空的。 “盒子里是不是有东西掉了出来?”他继续伸出竹杆。 “没有,它本来就是空的。” “你想干什么?”他终于问道。 “我只想带些这洞里的土回去而已。”那个声音毫无感情地道。 轮椅上不好用力,所以他要站起来。 “我来帮你。” 他重新摆出拐杖,他扶着他的手臂。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他听见他的手指在山壁上挖掘着,土块剥落,不一会儿功夫,大约,那木盒已经盛满。 他坐了下来,淡淡地道:“多谢。” “那一刀是我父亲砍的,跟我没关系。”他忽然道:“他已经去世了。” “我并不恨你父亲。”他静静地道。 他吃惊地抬起头。 “我只恨他当初为什么不一刀将我砍死。我若早些死,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叹息化作一阵唏嘘。 “对不起。”他轻轻道。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父亲说对不起。 “荷衣既然已在这里,我就该回去了。”他收拾了一下身边的东西。 “荷衣?”他皱起眉,没听明白这句话。 “荷衣就在土里。”他淡淡地加了一句。 月夜。 回到谷中他整日一言不发。 她的身影忽现在那一道曲折悠长的坐栏中。 ——“我最多只能走五步。” ——“胡说,你会越走越多。” 黄昏时候,他们总是在这道长廊散步,如今只剩他茕茕孤影。 他将那个木盒放在膝上,转动轮椅往前走。 穿过了那道浅浅的山墙便是他们第一次去坟场的地方。为了他进出方便,高坡之侧已开了一条岔道。 以他的精力,柱杖爬过它已不可能。他怅然地望着山坡上的那个小亭。脑中重现那一夜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斜倚在坐栏上一边喝水一边啃饶饼。 ——“那你就慢慢爬罢。我饿了,我可要吃东西了。” 她的脸上总有一种开心的笑容。 任何一件有趣的事都能让她开心大笑。 眼前的每一道景色都能将他刺伤。 不敢多看,他拐入侧道,来到他们俩“合葬”的墓前。 里面埋着他的一条腿,荷衣的一截手指。 ——当时戏言身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 也许,就是那时一语成谶。 月光如剑,笔直地照在他的头顶上。 今夜,连月光也变得如此尖锐与沉重。 他离开轮椅,坐在坟边,俯下身去,双手用力挖开了一道深坑,将那个盛着土的木盒放了进去。 露水湿透了他的衣裳,石块割破了手指,指甲剥裂,浑身冰冷,这些他全浑然无觉。 眼中迷离,只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紫色衣影。 她向他走来,在夜雾中,她看上去好生苍白。 “荷衣……你回来了。”他喃喃地道。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生怕自己眼睫一动,那个身影就会消失。 “你好么?”那个声音轻轻地道。 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一声轻喟传来:“你瘦了。” “你回来了?这是真的?”他伸出手去拉她,却拉了个空。 那么,这不是真的了。他叹了一声。 “荷衣,你明白么?”他轻声道:“我不能去找你……现在还不能……子悦太小。” “……我明白。”那个声音叹息着道。 “可你一定要等着我。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到了那边也不会,是么?”他颤声道。心中灰冷,痛不欲生。 “当然不会。”她温柔地看着他。 那天夜里,他无法入睡,只能喝酒。 那天之后的很多夜里,他都只能喝醉了之后才能入睡。 (三) “叉鱼的时候有一个绝窍,就是要把叉子对准鱼的前方一尺处,猛地扎过去。”中年渔夫坐在船尾上,一边抽着焊烟,一边对着面前的女人道。 “嗯。”一叉子投出去。 “叉中了么?”他吐了一口烟圈。 “叉中了。又中了,我怎么就这么准啊。”那女人叉着腰叹道:“我好象天生就是个叉鱼的。” 她跳下水去,将一只戳出脑浆子的大鱼抱上来。 “我看也是。”中年渔夫有点妒忌地看着她。 “你真的是洗衣裳的时候被水冲到江里去的?”他忍不住又问。 “每一个坚强的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她一本正经地道:“洗衣裳就是我最脆弱的时候。” “缝衣裳好象也是。”渔夫挖苦道。 村子早就传开了这个被村头老杜家从水里救出来的姑娘做得一手可怕的针线,缝了几次衣裳,杜奶奶就叫她改行专职烧饭了。 “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份。”老奶奶笑眯眯地道:“你的天份不在这里。” 她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天份,她会捕鱼,掷起鱼叉比谁都准。 从此,老爷爷便带着她一道打鱼。他年迈体衰,专管划船。 后来,划船也免了,由她一人代劳。 她辛勤地劳作了四个月后,有一天,她又要下水,却被老奶奶一把叫住。 “月儿回来。” “奶奶,什么事?” “你今年有多大?” “二十。我属龙的。” “二十的人属狗。” “你结过婚没有?” 她结结巴巴地道:“结婚?……当然结了。” “你老公是谁?” “他……他死啦。他是生意人……跑生意遇到了响马,给人家一刀砍死了啦。” “什么时候?” “就在我出事之前。” 老奶奶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叹了一声,道:“你怀孕几个月了?” 她连忙用手挡住肚子:“我……我……大概四个月了。” “你不怕死啊!怀着孩子去打鱼?你也不怕孩子丢了?” “不会。”她笑道:“我身子结实。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可乖了。” “以后不许去打鱼了,生了孩子再说,知道么?” “唔,那我帮奶奶烧饭。”她粘了过去。 “你啊……”她叹了一声。 她当然说的不是实话。但……也不好多问。一定是与情郎私会,不小心做出了事,怕人追究,想不开就投了水。 一个怀着孕却没有丈夫的女人,又跳了水,一般都是这种故事。 第十四章 (一) 梅雨初至,五月花发。 庭院上的合欢已绽出晕红的花蕾。皂荚槐似的长叶又细又薄,树枝粗犷,伸展出几丈之外,与那株紫藤交缠在一处。 微风拂面,花气袭人。 他忽然想起了药书上的一句话:“欲蠲人之忿,则赠之以青棠。” 青棠就是合欢了。此叶朝舒夕敛,又名“夜合”、“合昏”。渐渐地,俗称作了“合婚”。 杜子美云:“合婚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便是此意。 还记得这株夜合与那株相思木是外祖父的一位老友从岭南带来的。原以为气候不宜,种不长久。未想到了这里,头十年就窜至五丈,花开得繁盛,却不结一籽。荷衣初至的那几年,红豆却满斗满斗地落下来。 谷里的人常用红豆合着糯米炭来贮龙脑,听说这样,龙脑的香气可以经久不散。夏夜,他们常常就在这两株树下饮冰纳凉。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他怅然地想起这首老诗,怅然地饮罢手中清酒。 眼前一个细小的身影在那株相思树下跑来跑去,将满地的红豆一把一把地拾起,装进一个红色的小荷包里。 “爹爹,给我穿一串,好不好?”子悦奶声奶气地奔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将一把红豆倒进他的手心里。 不知不觉中,她已会说话,虽然着急起来,也是叽里骨碌,缠夹不清。 他叹了一口气,道:“好。”说罢,寻来针线,一颗一颗地穿起来。 那小小的身子倚在他的腿边,手一直拉着他的胳臂。他感到她身上蒸发着热气,衣裳已然汗湿了一片。 可惜他的下身没什么感觉。但是,唉,她总算长出了一头与荷衣一样又粗又长的黑发。如今,也是一团海藻一般地卷在脑后。 看来看去,这好象是子悦唯一的一处象荷衣的地方。 他苦笑。 “不要乱跑,不要到水边去,听见了么?”他摸了摸她的头,感到她的脚趾又在乱动。她真的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 这一点,与荷衣完全一样。 “唔,爹爹,我就爬一会儿树……” “找棵矮的爬,不然掉下来,爹爹抓不住你。”他故意板起了脸。 “好。”说完话就跑了。 他将红豆穿好,拿出剪刀,喀嚓两下,将首饰匣里的一串珍珠项链的搭扣剪下来,系在那串红豆的两头。 穿得匆忙,指头给针扎出了血。 一抬头,刺眼的阳光令他一阵晕眩。 “子悦。”他四处看了一圈,不见她的人影,不禁担起心来。 “在这里!”她的声音从草丛的后面冒出来。 她奔过来,脸通红的,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很怪。 他把那串红豆给她戴起来。 “我……我给马蜂蜇了……”她好象要强忍着痛,终于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不用说,他已经看见了。她的额头上已鼓出了一个大包。 “我来看看。” 他有些心疼地抱起她,放在自己膝上,转动轮椅,回到药房里给她涂上一点药。她不停地哭着,一边哭,一边用他的袖子擦眼泪。 “好了,以后再别往那片草里去了。”他安慰道。 “越来越痛啦……呜呜……痛……痛……”开始放开嗓子大哭了。 他只好又给她涂了一圈药,哄了她半天,才渐渐地蜷在他怀里睡过去。 她看上去可怜兮兮,半只眼睛都肿了起来。 记不起来这是她第几次被马蜂蛰了。总之,她好象过不了几天就要受一次伤,每次都哭得声嘶力竭,好了之后,她立即又去干别的危险事情。 两岁的孩子就管不住了,他在心里叹了一声。 实际上,两岁的孩子对他而言已然很沉重,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子悦平稳地放到床上。 余下的时间,他改了一个时辰的医案,凤嫂过来将子悦抱走。 院子顿时又清静了下来。 吃罢午饭,他来到湖心亭上,举目遥望湖中的景色。 那一团明澈的大湖原是被两座大山夹在当中的,不知为什么,近来他时时只看见左边的那一座。 右边,是一片空旷苍茫,飘渺无际的水色。 千年一瞬,亘古以来就存在着的山脉竟也可以片时间从他的眼际中消失。 “荷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他喃喃地道。 面前,那个淡紫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哈哈……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她笑,手是端着一杯茶。 “我好象不能少想。”他叹息。 “你就是这种脾气。”象往常一样,她将茶水一饮而尽:“专心做事就可以少想了,比如,趁这功夫替我泡杯茶……” 他认真地泡起茶来,将茶盅洗了又洗。 “得啦,无风。”她终于不耐烦地叫起来。 “最后再洗一次。” 他微笑着看着她,忽然间又警醒过来,转动轮椅,飞快地逃出了那个小亭。 匆忙赶去时,诊室里的大夫们都到齐了。 陈策伤愈之后,仍然主管谷外的医务。慕容无风时常会留在蔡宣的诊室里,一来他的诊室里重病最多,二来他气力不济,又不肯麻烦别人,蔡宣的院子离他最近。 他洗了手,一声令下,三个人开始察看病人的伤势。将病人的身子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阵,王、蔡二人分别说了脉象,大家讨论了一番,王紫荆遂道:“这是伤湿之症,失汗过多,四肢不用。我试过人参养气汤,不怎么见效。” 蔡宣道:“《内经》云:”热淫所胜,治以甘寒,以酸收之。‘我以为当归辛温,橘皮苦辛,白芍药微寒,这三样可用,益脾健肺。“ 慕容无风点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显然是湿伤气痹。先用你的方子,如若他通体发热,再加上川连、生术、厚朴、橘白、大黄。如若腹涨,再用五苓散和二术膏。这种慢症,只能这么调养,急不得,更不能图效乱下猛药。” 王紫荆忙道:“是。”已迅速将他的意见写下来,派一个弟子递方到药房。 慕容无风道:“下一个是谁?” 蔡宣笑了笑,道:“先生莫非忘了,今天就只有这一个病人,过一会儿我与王大夫要去吴大夫那里。先生大病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为了不让他太累,蔡宣故意把病人都转到了吴悠的名下。 “看来今天挺轻松的。”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厉害,而且,身形消瘦不堪。所有的诊务,他大约只能坚持一个时辰。 蔡宣道:“是啊,难得轻松,我送先生回去罢。” 他摇了摇头:“不必,荷衣过一会儿会来接我。” 两个人愣住,面面相觑。 慕容无风的目色恍惚,却平添了一层久已未见的温暖之意。 蔡宣吞吞吐吐地道: “既……是这样,我给先生泡……杯茶。”心中忧急,不由得声音发起颤来。 “多谢,我在这里等她,你们可以先走。”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 红茶很浓,浓得有些苦涩。他慢慢地品着,觉察到面前的两个人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抬起头问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蔡宣又笑了笑,笑得更加勉强:“学生……学生……是怕……万一……万一……夫人忘了呢?” “她什么时候忘记过?”他慢吞吞地反问了一句,好象这是个很荒唐的问题。 无可奈何,更怕他尴尬,两人只好退出门外,却不放心,远远地在长廊角落里等着他。 半晌,王紫荆道:“是我的错觉还是……” 蔡宣眼中发酸,道:“不错……” “那我们该怎么办?” “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唉,先生大约是太过悲伤……大病之中,不免出现幻觉。” “说一句话你莫怕,这是我遇到过的第二次。” “我也是……上次,一屋子的学生都在。” “好在看病的时候他还清醒……” “先生性情原本忧郁寡言,一时有了伤心之事,除了夫人,亦无他人可以劝解。如今夫人一去,他……的日子……” “他会好起来的。” 杯中的铁观音已渐渐冷却。他坐在椅上,身子几乎完全麻木。 茫然地看着帘外迟迟的日影,他等待那熟悉的足音再次响起。 等待珠帘“哗”地一声被一只手拨开。 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蔡宣和王紫荆也在外面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终于,一个孤独的身影出现在廊上,他疲惫艰难地驶出院外,一脸失落得令人心碎的神态。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两人忽然悲从中来,抱头大哭了起来。 月色满地,烂若涂霜。 更深的院落,阒无人迹。风吹处,落花如雪,被月光照成了银色。 远处的星空飘浮着一团紫光…… 已记不清有多少日子,自已曾在这小亭中独坐,伴着茶炉,在夜风中冥思。 他忽然觉得,长久以来,自己一直过着一种极简单的日子。 简单而重复。 而他自己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过法。 倘若没有荷衣,他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去天山,更不会在塞外住了那么久。 相遇是如此珍贵。 如果没有相遇,生活也许不再有趣。 荷衣如若有知,也会这么想么? 不,不会的。如果没有相遇,荷衣就不会认识他。不认识他,她就不会死得这么快。 一个人幸运,也许就是另一个人的厄运。 “荷衣,你不该认识我……”他望着幽深的湖水,喃喃地道。 湖畔歇着一条小船,船上点着一串红色的灯笼。 恍惚中,船篷里传来她的轻唤:“无风,上来……” 他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扶着围杆,踉踉跄跄地推开那个通往水中的小门。 下面是几级光滑的台阶,台阶淹没在水中。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船似乎是停在他眼前的,只需几步便可达到。 他伸出拐杖,身子微微一倾,一只手忽然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腰带。 “你要去哪里?”一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是顾十三。 他回过头,打着招呼道:“顾兄来得正好。我正要上船,荷衣在里面等着我。我们可以一起去……” “这里并没有船。”顾十三打断了他的话,不由分说地将他扶回轮椅。 “哦。”他心不在焉地道,双眼仍然盯着前方的某处。 某处空荡的水面。 “荷衣……已经去世了,你要忘记她才行。”看着他失落的样子,顾十三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说。 他一脸的迷惑,好象根本没有听明白。 “你若不信,就把这块石头朝那条船扔过去。” 他的眸子沉静如水,嗓音冷酷无情,将一块鹅卵石塞到慕容无风的手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其中的一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微微一愣,垂下头,沉默不语。一时间只觉浑身颤抖,冷汗涔涔,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与恐惧。 闪着红灯笼的木船渐渐飘去。 “这种时候,你不该一个人到这里来。”想了很久,顾十三终于说道。 他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想安慰他几句,却又觉得此时此刻,任何话都已成了多余。 月华如水,静静地照在浓墨一般的湖面上。 竹枝摇动,荷风清凉。 远处的涛声与近处的蛙声交织成一片。 万物无言,默默生长。 他没有回答。耳中全是自己急促不堪的喘息。原本心脉极弱,加之思虑过伤,一时间,他已神识昏乱,痰血交积,无法说话,只好伸出手怀中胡乱地摸索着。 “药在这里。”顾十三递过药去,接着,一掌抵住他的腰际,护住他的心脉。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 “夜已深了。”顾十三轻声道:“回去罢。” 他茫然地点点头。 余下的日子,他的病情并不稳定。 渐渐地,谷里的大夫们已习惯了他的幻觉,不再说破。他时而清醒,时而昏乱。唯恐他心疾骤发,一旦情形出现,大伙儿要么装作没瞧见,要么和他敷衍,绝不多说一字,更不敢揭穿,徒增了他的痛苦与烦恼。 他又开始象往日那样拼命地忙碌起来。每日都要过目所有的医案,亲自安排和分配所有的病人。 在最繁忙的时候,他竟也不顾身体是否支持得住,不分昼夜地加起班来。 他很少去见子悦……一个月大约只会去看她一两次。 “不要让她看见我这种样子。”有一次,赵谦和问起此事,他淡淡地道:“我不想吓坏了她。”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的口气很坚定。 (二) 那一年秋季,云梦谷里忽然来了一位波斯的商人,用生硬的汉语向总管们推荐一盒从遥远的“古拉国”里带过来的三十粒药丸。 药的名字,勉强译作汉文,叫做“狄努通筋丸”。 “药书里倒真有记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货。”蔡宣看了看波斯商人送来的样品。他剖开药丸,用各种法子检测了一下药性,最后点了点头,对赵谦和道:“买下来罢,十有九成是真的。” 这药听说治风湿极效,只是中土从未有人服用过。 这三十粒小小的药丸,波斯人朵颜坚持要十五万两银子。 “倘若此药能治好折磨贵谷主多年的顽症,莫说是十五万两银子,就是一百万两银子也是值得的。”朵颜双眼蓝光闪烁,用一口怪异的腔调说道。 赵谦和与郭漆园说破了嘴皮,也没有把价钱讲下来。 十五万两银子虽是个很大的数目,慕容无风却也不是花不起。何况为了谷主的病去和人讨价还价,怎么说起来,都让总管们觉得不大好意思。 所以这一天,赵谦和便喜滋滋地将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了慕容无风。 “属下以为十五万虽然有些贵,但如能治好谷主的风湿,就不算什么。” 此时慕容无风正因突发高热,在床上躺了一天。热还未尽退,只能坐在床上读读医案。 “从没听说过有十五万两银子的药。”他抬起头,用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赵谦和,缓缓地说道:“你的手上可有样品?” 他呈了过去。 慕容无风将药丸一捏,化在手中,略闻了一闻,哼了一声,不置一辞。 “蔡大夫说,这药十之八九是真的。”郭漆园道。 “他说的不错。”他淡淡地道:“但也不值十五万两银子。你们,没和他讲价?” 他的口气很平静,却明显有一丝批评的意味。 讲价?赵谦和与郭漆园对望了一眼,心中暗忖:治你自己的病,也要象这么讲价么? 过了一会儿,赵谦和嗫嚅着道:“这个……一来他的口气硬,二来,谷主的身子要紧……” 慕容无风的脸上马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毫不客气地道:“你和郭总管都是经商出身,商人应当是‘讲价第一,性命第二’,再要紧的东西也不能白吃亏,更不能当冤大头。” “禀谷主,我们讲了,没讲下来。他一分钱也不让。” “把这个人叫来,我来和他说。” “谷主尚在病中……这种劳神的事情,还是由属下们代劳为妥。”郭漆园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更衣。”他将手中的书和笔都放了下来。 把慕容无风送到了客厅,两位总管心中却是一阵打鼓。 一来慕容无风的神智时清时乱,又发着高热,他们唯恐他言语失常,签错了买卖。二来又怕他脑力过费,支持不住。空在一旁暗自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旁。 朵颜托着药盒进来时,一看见慕容无风的样子,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请坐。”慕容无风平静地道:“先生的药从哪里来?” “尊敬的谷主,愿真主安拉祝福你。这一盒神奇的灵药来自遥远的古拉王朝。专治风湿,三十粒服下,立有显效。我只有一盒,跋山涉水,远道而来,五千两一粒,解决谷主多年的烦恼。” 这话不长,却好象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口里蹦出来的。朵颜生怕结巴起来会招人耻笑,故意拖腔拖调,这一句大约已用尽了他平生所知的所有汉字。 慕容无风毫无所动地道:“我知道此药在古拉国的价格,大约就和蚕豆在我们这里的价格差不多。先生经商图利,倒也可以理解,但十五万两银子,实在是异想天开,匪夷所思。实话告诉先生,就是五万两银子,我都觉得太贵。” “谷主不该把自已的健康当作儿戏。” 象所有狡猾的商人,朵颜耸起双肩,眯起眼睛,做了一个随时准备起跑的姿势,迅速进入讨价还价的状态:“看着谷主的诚意,我愿意以十四万五千两出售,不过要现银,贵国大通银号的银票亦可考虑。” “我想我最多只会付二万两银子。” “那谷主只好错过这笔买卖了,我一路上走过来,买主比比皆是。” 朵颜优雅地抬了抬手。 “不知先生是否知晓,并不是每一个有点钱的人都有风湿。就算有,也并不是每一个人愿意花这笔钱。就算是愿意花,也并不定每个人都相信这药管用。” “谷主是神医,是个识货的人,对么?” “如果你要把它卖给别人,别人通常也会先来问我这药的真假。”慕容无风不动声色地道:“倘若我不买此药,我也不会向别人推荐。” 朵颜愣了愣,想不到自己跌进了这样一个圈套。眼珠一转,道:“五万两,我愿意出手。” 慕容无风摇了摇头,道:“先生想必是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这药,我若说它不值一钱,它就卖不出去。所以我只会付我想付的价格。如若先生不感兴趣,可以另谋他人,鄙人绝不阻拦。” 朵颜哈哈一笑,道:“不如这样,此药你付我二万两银子,此外,你另送给我两个药方。” 慕容无风微微一笑,悠然地道:“生意,要一笔一笔地谈。让我们先了结了这笔,再谈下一笔,可好?”然后,他慢吞吞地将话接了上去:“你说……想买我的药方?当然可以。我的药方也有价。赵总管,给这位先生开一张二万两的银票,我们先把这一笔做完。” 赵谦和将银票递了过去。 朵颜一个劲地摆手,道:“不,不,我是说……”他一着急,汉语忘在了一边,嘴里叽里骨碌地滚出一长串波斯话来。 慕容无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朵颜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我是说……两笔做一笔……明白?” “一笔一笔地来,这样不是更清楚么?”慕容无风道。 “好罢……两万两就两万两……”他将银票颠来倒去地检查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花押,那神情,好象自己正在跟一个天底下最狡猾的骗子打交道。过了半晌,确信无疑,这才把药交了出去。 “这药可以在冰室里贮藏十年,药性不耗。不过,一旦开启见光,则必须在一月之内,一日一粒,全部服完。你……省得?” 慕容无风双眉一展,道:“明白。” 朵颜道:“那我们开始谈下一笔。这里有十种药,我想请谷主鉴定一下,哪两种的药性最猛。” “我鉴药有价。一千两一次。” “成交。” 他掏出一个小盒,里面有十个小槽。每一个槽内用一张纸包着一种药,丸散膏丹样样都有。 慕容无风拿出一粒,看了看,皱着眉头道:“这些……好象都是……唔……咳咳……那种药。” 赵谦和拿眼一瞧,只见包着药丸的纸上写着“锦帐生春丹”五个小字,便知是江湖药坊里常见的春药,脸上神情一肃,摆出一副托塔李天王的样子。郭漆园则嘿嘿一笑,左顾右盼。 朵颜干咳了两声,镇定自若地道:“我是个生意人,什么生意都做。何况,我也想为敝国的男子略尽绵力。这药如若药效不错,定然大有赚头。” 慕容无风将余下的纸包打开,只见上面或写着“鱼水相投散”,或写着“始皇童女丹”,或写着“旱苗喜雨膏”,或写着“四时入门欢”……名皆粗俗不堪。 他指了指其中的一粒,道:“这是宫廷的方子罢。” “谷主指的‘龙骨珍珠方’罢?我听说这是贵国徽宗皇帝临幸李师师时命利剂局专门研制而成的,只是不知贵国皇帝……”饶是这么拗口的名字,他居然记得很清楚。 慕容无风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令人发窘的话,连忙打断他,道:“这当然是瞎编的。不过这一种倒是药效最猛。”说罢,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太上老君一般的笑容。 “还有哪一种比较好?” 他想了想,道:“应当是‘美女一笑散’。” 郭漆园一听这名字,几乎笑出声来。 朵颜双眼冒光,仿佛千万两白两就在眼前,道:“我知道这些都是民间或宫廷秘传之药,能否请谷主将这两种药的配方相告?” 慕容无风道:“相告可以,不过有价。一个方子一万两银子。不要和我砍价,白白浪费时间。这种生意,你回去之后,只会有赚不赔。” 朵颜果断地点点头:“成交。” 他大笔一挥,写了两张方子,递给朵颜。朵颜复又将手中的银票交还给了赵谦和。 慕容无风微笑着提醒了他一句:“你还欠我一千两银子。” 朵颜一边拔自己的胡子,一边唉声叹气地从怀里掏出一千两银票交了出去。 “生意既然谈妥,我想向先生打听一位故人,也是从贵国来做生意的。”慕容无风喝了一口茶,缓缓地道。 “请说。” “他的名字叫托木尔,一向在塞北活动。” “啊……那小子。” 朵颜哈哈大笑,道:“这一趟他是与我一起来的,不过他去了东边。谷主的大名,还是他最先告诉我的。他还说谷主精通波斯文,看来他记错了。” 慕容无风住在小江南时,曾将自己的真名和身份与托木尔说知。 他淡淡地一笑,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道:“他还好么?” “身边有一大群女人,有什么不好?” 朵颜道:“他托我向先生的夫人问好,还说她若想从我们这里买首饰,可以打八折。” 慕容无风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夫人今天不在?” 朵颜笑着问道。 “她已去世了。”他淡淡地道。 “哦!”他吃惊地看了看正向他挤眼暗示的赵谦和:“抱歉,我不该提起她。” “不要紧。如若先生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郭总管,你好好请朵颜吃一顿饭罢。” “是。” 他漠然的转动轮椅,驶回自己的卧室。 房间已被过来清扫的仆人整理一新。每一道角落都一尘不染。 他叫人找来了一个木箱子,环视四周,开始寻找荷衣留下的痕迹。 她无处不在…… 桌上那只描金的首饰匣,墙上的三幅“山鬼”,是她的。她所有的衣裳,从里到外,一件一件被他整齐地叠在衣柜里。他花了好几个夜晚才将它们理出一个顺序,幻想着如若哪一天她突然回家,不必挑来挑去,就从最上面的一件穿起,便可从头到到脚地穿好。 扔在床头抽屉里那只戒指刻着他名字,她一直嫌大,很久没有戴了。她习字的纸,在她走后,被他装订成了十来个大小相当的册子。 梳子上还有几缕她扯断的长发,他小心地将它们从缠绕的木齿上解开,放入一个锦囊里。然后用那个绣着蟑螂的窗帘将她给子悦做的小衣服,小鞋子包起来。 他不知不觉地摸了摸自己腿上的伤痕,印迹早已刻入他的身体…… 身体和灵魂,她无处不在。 眼角的余光落在那本鲜血已然褪成黑色的书上。 她死后这书便已付梓印出,如今各大书铺都在出售。 他匆匆地看了它一眼,目中忽又湿润,连忙找块布将整本书严严地包起来,连同所有其它的东西,一股脑地放进木箱里,然后“咣啷”一声,用把大铜锁将木箱牢牢地锁住。 只有一件她常穿的紫衫留在了他的床头。 他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夜里只有捏着荷衣的一角袖子才能入睡。 做完了这一切,他看见凤嫂带来了子悦。 “子悦乖,爹爹替你把这串红豆拿下来,好不好?”他拿着一串亮晶晶的珍珠项链哄着她道。 小丫头的脸上立现愤怒之色,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大声道:“不好!” 他不理她,横蛮地按住她的身子,去解她颈上的搭扣。 “哇……”女孩子惊天动地哭了起来,泪水哗哗地往下淌:“爹爹坏!我不要爹爹!我要妈妈!呜呜……我要妈妈!” 他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柔声地哄道:“爹爹不坏,你喜欢就戴着它罢。” 子悦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壁虎一般地贴在他身上。 “好了……凤嫂你带她别处玩去罢。” “不嘛……我要跟爹爹在一起!”怀中的两个小手死死地抓紧了他。 “子悦……乖,我们去罢。你爹爹还病着呢。”凤嫂忙过来拉她。 他长叹一声,目送女儿远去的背影。 正午的阳光照在小亭上。 他默然独行,走到水边,将木箱的钥匙抛入水中。 “对不起,荷衣……我要忘掉你。”他怆然凝视那一道道渐渐散开的水纹:“为了子悦,我还得活下去。” 钥匙迅速沉入水中,眨眼间就消失了。 倘若记忆也能消失得这么快,就好了。 (三) 她生下星儿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吃什么苦,一切都很顺利。 他生下来的时候,又轻又小,拳头般大小的脸皱成一团。 出生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啼哭,直到杜奶奶心急如焚地在他身上拍了两下,他才象一只小猫那样叫了两声。 过了几天,尚在恢复中的关月发现婴儿的双腿完全不能动弹,他的双手,好象也没什么气力。 她原以为那是因为孩子太小,还不懂得活动。 她的希望迅速破灭了。 和她同时生产的还有另外一家媳妇,人家的婴儿手舞足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埋怨自己不该在怀孕的时候下水打鱼。 在那一段时间里,她一定做了什么对婴儿不利的事情。 此后的几个月里,她想了很多,努力地想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努力地想找到答案…… “人生原本没有答案。”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她终于对自己道:“可我一定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第十五章 (一) “木玄虚,二十七岁。成名兵器:燕子铛,杀人不见血,内功尽得武当龙门派心意门铁风道长秘传,武当第七代俗家弟子。三年前因采花恶迹事发,逃出武当。曾夜入门户奸杀女子十数名。江湖上最著名的采花大盗,官府悬赏通缉中。” “李秋阳,年龄不详。惯使一柄极窄的铁剑,据传为海南派弟子,继‘三星’之后为武林中要价最高之杀手,信誉极佳,从业以来从未失手。然其性凶暴嗜杀,只要杀人时有无辜外人不幸旁观,他亦照杀不误。” 两张纸条握在唐浔手中,读到这里,他的手不禁一抖,差点将手中的茶溢了出来,道:“听说他杀人之后,喜欢将一块绣着自己名字的手绢塞到死者的口中。” “杀手的脾气一般都比较怪……”唐潜缓缓地揭开茶盖,浅啜了一口暗香浮动的碧螺春,语气倒是半点也不惊讶。 “唐鸿、唐浣这两个人你当然知道,不用我多说了。” 唐潜双眉微微一蹙,道:“这几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唐浔亲热地拍拍他的肩:“唐家现在在江湖上的名声,想必你也清楚。以前双刀因为你不肯出门,现在这重担就义无反顾地落在了你的肩上,谁叫你是唐门最红的人呢。” 唐潜一个劲地摇头:“我还是不大明白。” “你去把这四个人干掉,前面两项是行侠,后面两项,是清理门户。反正清理门户是刑堂的责任,你出去一次,不如顺便一起解决了。唐家要是有位义薄云天的大侠,以后唐门在江湖上也好说话嘛。”唐浔瞪着眼前人,轻飘飘地把任务说出来,下定决心,要把这烫手的热山芋赖在唐潜身上。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要我奉命行侠?”唐潜很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这不大妥当罢?” “你究竟是去,还是不去,老弟?” “去。”他无可奈何地答了一句。 “好兄弟,回来咱哥俩儿好好喝一顿。” 他的肩膀又给唐浔拍了一下。 ——依稀记得,打认识唐浔的第一日起,他就不断地拍自己的肩膀。 ——也许这就是唐浔的武功总没有长进的原因。 他心中暗叹,再次发誓,下次绝不再纵容这个人。 “不过,” 他很不舒服地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他的个子太高,而椅子太矮,搞得他的一双长腿简直没处放。不然他仍然很悠然地品着手中的清茶,慢吞吞地又加了一句:“总不会是我一个人去罢?要不要我提醒一下掌门,我这瞎子一出了大门可就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唐浔忙道:“当然!有一个你最喜欢的人吵着闹着要跟你去呢。” 唐潜眉头一皱,刚要张口,只听见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道:“潜叔,是我……是我啊!” 接着是一阵吊儿郎当的脚步,唐芃快步走进大厅,嘻嘻哈哈地向两个人各打了一个招呼。 唐潜顿时头大如斗,对唐浔悄声道:“能不能换别人?这小子尽爱惹事……” “武功比他强的不多,其它的人选还有唐溶,唐滨,唐……” “那还是唐芃好了。”唐潜道。 “药堂已经替你配好了一套解药,据查‘双红’目前在郴州花家。其它的人都不好找,不过唐芃说他会想办法……” “是啊潜叔,找人的事儿让我来,正的邪的我都会。”一见唐潜首肯,唐芃乐得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即就去打点行李。 “跟我去没关系,不过得答应我一条……” “什么都答应,潜叔!” “你得时时穿长裤。” “那可不成!”唐芃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一副要跳起来的样子:“头可断,血可流,长裤坚决不穿。” “那你就家里呆着好了。” “穿件长袍还不行么?” “不行。” “好罢,我听你的。不过,为此影响我优美无比的轻功步法,可别怪我。” “你若实在不习惯,穿一双过膝长袜也行……唐浔,咱们家里有这种袜子么?” “暂时没有,不过我倒可以叫我娘连夜给他做一双。……前天刚见她买回一大堆红布……” “以他的习气,我倒觉得紫色不错……虽然不明白紫色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们小时候老是去拔的老鹳草,开出来的花就紫的。” “哦……想起来了。听说女孩子们喜欢用它的花粉来涂花钿。嗯,这种颜色的袜子唐芃一定喜欢,长度嘛……我以为齐膝还是太短……” “啊……嚏!诸位免谈,鄙人还是穿长裤好了!”唐芃一听“花粉”两字,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冲着两个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真是个好孩子。”唐浔和唐潜一齐道。 辛未年冬,十二月初二。 《江湖快报》载:唐潜、唐芃杀“唐氏双红”。 唐家在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两个子弟,号称“鬼手双魔”的唐鸿、唐浣从此消失。 同月下旬,江南试剑山庄的庄主谢靖出银十万激李秋阳杀唐潜。 银子,大笔的银子,是唯一能找到李秋阳的办法。 壬申年二月初五,唐潜在洪口湾码头杀李秋阳。 江湖大哗,快报飞传,唐门一夜间声名鹊起。 武林泰斗西山先生为此特招唐潜唐芃去他的西山草堂小酌,陪坐的据说有还有另外四位在武林中不常露面,却是名重如山的老人。 这实在是很少见的荣誉。 这次宴会唐潜应付自如,谈笑风声,在老人们面前既谦逊又恭敬。 “果然不愧是双刀的儿子。”西山先生和蔼地指挥着自己的一个家仆替唐潜布菜:“你父亲年轻时也是这里的常客……可惜后来好象不大出门了。” “大约是我太拖累他了。”唐潜浅浅地一笑,谢过身边人递给他的一块糕点,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贤侄不要这么说。你父母若天灵有知,看到你干的这些大事,心里也一定十分自豪。”西山先生哈哈一笑,对这个举止温和的青年很是喜欢。 “世伯抬爱了。” “贤侄这一趟东下,武林顿时少了三个大害,真是不简单啊,铁风,你说是不是?” “怎么不是?当年我还和唐隐刀打过几架呢……哈哈……只是我没有他那么有福气,有这么一个能干懂事的儿子,唉……不说也罢。”铁风道长一捋长须,叹了一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严肃,浓眉鹰目,大约五十来岁的样子,是武当掌门松风道长的师弟,却比他小几乎十来岁。可算是武当最出色、最年轻的长辈,在江湖中地位尊崇,人缘也很好。只是不料出了这样一个恶名四播的弟子,令他颜面扫地。据称他当年曾自断一指,在祖师像前忏悔,发誓一定要将木玄虚捉回,清理门户。 “我们一直都在找木玄虚。”唐芃看见铁风左手的小指果然连根切断,心中一热,突然插了一句。 “哦!”铁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老伯既是他的师傅,可知道他在哪里?”唐芃大大咧咧地道,一句话正戳中他的痛处。 铁风的一张脸立即扭曲起来,咬牙切齿地道:“那厮躲我还躲不及,我怎会知道他的下落?你若打听得到,不妨告诉我!” 唐芃正要说什么,唐潜淡淡地打断他:“我们也正在打听,如有消息一定相告。” 铁风正色道:“我为这厮重出江湖三年,至今没有他的下落。深悔当初将一身功夫教与了他!你们年轻人消息来得快,无论如何,请两位一定将此人留给我带回武当。铁某今生今世,就算是走到地狱,也一定要手刃了这厮!” 唐潜低眉垂首:“晚辈谨聆教诲,敢不从命。只是……我和唐芃都不认得木玄虚。” “我这里有官府里的通缉像,还有一副是我自己画的,窃以为要好得多。”铁风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两卷纸轴,递给唐芃.唐芃展卷一览,笑道:“想不到道长还是丹青高手,有了这副画像我们若还找不到他,那唐家的人就太笨了。” “他行踪隐秘,也擅长乔装打扮,找到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位多多费心。”铁风肃然地道。说罢却有点不大放心地看了唐芃一眼,觉得这少年服色鲜丽,笑容灿烂,完全是一副大大咧咧、虎头虎脑的样子。 ——这种人,办事牢靠么? 吃罢晚饭又陪着五人寒喧了一阵,叔侄二人告辞而出,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傍晚已过,炊烟四散,野外一片难得的宁静。 走着走着,唐芃忽然道:“你为什么不告诉铁风道长,据可靠的消息,木玄虚很可能在神农镇一带?” 唐潜嘿然一笑:“你忘记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 “没忘,我们是来当大侠的。” “铁风如若找到了木玄虚,我们的大侠岂不是当不成了?” 唐芃背着手笑道:“潜叔说话几时怎么这么‘唐门’起来?那木玄虚可不是一般的人,武功只怕还在李秋阳之上,多一个帮手岂不更好?” 唐潜淡淡道:“倘若木玄虚真的是传说中的那样厉害,铁风已不是他的对手。不然他岂能让他在外逃窜多年?方才我听他说话时运气的样子,已是个迟暮的老人,当年想必受过很重的内伤。我们还是帮他多活几年为好。” 唐芃抓了抓脑袋,道:“我却想不出木玄虚怎会躲进神农镇?那里是慕容无风的地盘。想在那里闹事,慕容无风也不会跟他干休。” “云梦谷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慕容无风一向与江湖保持距离。” “我只知道一点,我们若是去神农镇,便一定是那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脸皮不厚还想在江湖上混?” “潜叔,虽然你不常出门,我却觉得你是个老江湖。” “多谢,我就当你这是在夸我好了。” 两人快马加鞭地赶到神农镇,找了间客栈住下,刚放下包袱,小二就送来了谢停云的一封很客气的拜函,请求他们将“来意告知,以便安排相关事宜。” 唐潜哑然失笑。这一回,云梦谷的动作果然很快。 “这哪里是拜函?明明逐客令嘛。”唐芃将拜函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道。 唐潜微微一笑,不以为意,过了半晌,才道:“他不过是想警告我们一下……如此而已。” 两人在神农镇里找了整整十日,甚至不惜贿赂本地的丐帮,却没有木玄虚的半点音信。 “他果然个聪明人。这里舟船便捷,马路通畅,外地人多,流动亦快。客栈里的流水薄一天都要更换十好几页。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在这里找人真是比登天还难。”这一天唐芃望着路上拥挤的人群,终于发起了牢骚。 “我在想,木玄虚会不会逃进了云梦谷。”唐潜道。 “那他得装病才行。云梦谷自从上次楚荷衣出事之后,已变得戒备森严。” “在慕容无风面前装病,也不容易。”唐潜叹道。 “或许咱们可以找吴大夫想想办法?”唐芃眨眨眼,试探着道:“你从人家的医馆门口路过,没有十次也有九次罢?到了人家这里也不去打声招呼,潜叔,你的定力可真不坏啊。” “我只是做事比较专心而已。”唐潜将他探过来的头一拨,淡淡道。 大街上全是匆忙的行人和扯着嗓门叫卖的小贩。 空气寒冷而窒闷,几辆马车从他的身旁飞驰而过,卷起一地的尘埃。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中的小院是那么的宁静,那么的远离尘嚣。 可是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若是终日坐在书桌旁,静静地吮吸窗外芭蕉叶的芬芳——那种日子过久了,也会让人发疯。 好象任何一种日子,只要它老是重复着,就会令人厌倦。 迎面传来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一种刨花油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又路过了那间脂粉铺,也知道吴悠的“竹间馆”就在它的对面。通常情况下,每旬的一、五、九三天她都会到医馆里坐诊,剩下的时间则由慕容无风分配给她的一名叫作顾青衣的女弟子料理。 这些消息,当然不是他自己打听来的。全是唐芃告诉他的。 听完之后,他只“嗯”了一声,不置一辞。 今天是二月十九。 他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感觉告诉他,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你晓得,江湖上想做大侠的人多了去了,想找木玄虚的人,除了官府里捕快,还有试剑山庄的几位公子。他们凡事都爱出头,据说追捕了数月,全都无功而返。”找到一个路边的小肆,坐定下来,唐芃要了一杯酒,继续说道。 一路上他不停地说着话,唐潜却只顾闷头想自己的心事,几乎连一句都没听进去。 小店里一股浓浓的羊膻味,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只听得唐芃嘻皮笑脸地道:“这家熟羊肉店只怕是这里味道最好的一家了。咱们来一碗羊肉羹饭罢。这是冰糖三花酒,你尝一尝……” 他想说什么,唐芃已飞快地替他摆好了碗筷。 他只好闭嘴。 为了饮食方便,他桌上的餐具全有固定的摆法。这习惯,常常和他在一起的唐浔唐芃从小就了然于心。不论移动了什么物事,用完之后,他们都记得将它归还原处。否则也必然会说与他知晓。每到一个新地方,他们会引着他到室内外必经之处走上一圈,以便下次单独行动时易于找寻。 是以他虽盲目,在这两个人面前,却并不感到有什么不方便。 有时候,他也会感到手足无措,会为自己感到无奈与悲哀。 但这种感觉总是很短暂。 “无论你怎样厌倦这个世界,也不要放弃对它的希望。”这是父亲去世时说的话。 是啊,希望。 他黯然地想道。 “你自已吃好了,我不吃羊肉。”他微笑着道。 唐门的人都知道唐潜精于烹饪,口味极其挑剔。在自己的院子里,他一向是自己动手的。可是他并不喜欢请客,也不喜欢热闹。只有他喜欢的人,才有希望尝到他亲手做的菜。 “光是豆腐,潜叔就知道一百种烧法。”唐芃吃过一次他的麻辣豆腐,逢人就夸。以后就经常到吃饭的时间去找他,乘机混一顿饭吃。 渐渐地,唐缓歌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去找自己的孙子,怀里却老是揣着一瓶酒。 “潜叔,给羊肉一次机会罢……”唐芃起劲地劝起来:“你晓得,这一碗羹饭老板故意给你很多,让你一次吃不完。临走的时候,你还得给他们二十文,叫他们再烩一次,这一趟叫作‘走锅’,若还想漉去浮油,就叫‘去尾’。走锅才是最好吃的!” 唐芃永远都要尝试新的东西。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独自要了一个牙笋火腿,一碟梅花包子,一杯果劝酒。 刚要举箸,唐芃忽然踢了踢他的腿,小声道:“点子来了,在你左边。”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越过他们的桌子往大厅深处去了。 接着一个低沉而年轻的声音传过来:“小二,来一碗羊杂面。” ——来人显然很穷,羊杂面只要二十文一碗,是这里最便宜的东西。 唐芃眯眼看过去,只见那人身长七尺,形容黑瘦,一脸的落腮胡子,穿着一件脏得几乎辨不清原色的袍子,一双眸子无精打采。 “你肯定是他?”唐潜悄悄地道。 “虽然他留着长长的胡子,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何况他脸上还有一道伤疤,和画里的一模一样。乖乖,这人也不打扮一下,这样子一看上去就象个逃犯嘛。”唐芃小声嘀咕着,摸着剑就要动手。 “这里是闹市,小心伤了旁人。还是给他一张贴子,邀他到镇西的土地庙里去。” “武林规矩对这种人管用?我怕他乘机溜走。” “所以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在那边等着。你不要和他交手,行么?” “为什么?” “你不是他的对手。” 唐芃憋红了脸,欲言又止。 那人要了一大碗酒,他好象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来买了酒。然后他一碗接着一碗地喝了起来。 唐芃走到他面前,道:“木玄虚?” 那人醉醺醺地道:“我……我不姓木,也不叫木玄虚。我叫……王大虎。” “是么?”唐芃笑了笑,突然一脚踢翻了他屁股下的凳子。 就在同时,那人腿一滑,好象要摔倒,身子一歪,却不偏不倚地坐到了另一张凳子上。 “你知道我是谁么?”唐芃道。 “你和他都是来找我的?”那人苦笑,一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指了指唐潜的桌子。 “这么说来,你承认你是木玄虚了?” “不错。阁下是?” “我是唐芃,他是唐潜。” “瞎子几时喜欢管闲事起来?” 唐芃一掌掴了过去,却被木玄虚一把抓住。 他明明喝得烂醉,手却很稳定。双眼忽然发出刀锋一样的光芒。 唐芃抽回手,道:“这里人多,我们不妨到镇西的土地庙去理论。木兄以为如何?” 木玄虚看了看唐潜,一副酒已经醒过来的样子,冷冷道:“看样子,我好象不能不走。” 唐芃道:“如果我是你,绝对不死在羊肉铺子里。这种死法会让人笑话的。” 木玄虚道:“我不是你,我也不在乎我的死法。” 唐潜走过来,道:“这屋里还有三个小孩。” 他沉默,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桌下玩耍的一对女童,将手中一个灰色的包袱一背,道:“好,我跟你们走。” 这条路并不远,对唐潜而言,大约就是三百步左右。 他的心情却不大好。在这样一个胜利即将来临的日子,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他有一种直觉,这青年在某一处打动了他。可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低沉的嗓音和落莫语调;也许是因为他方才说的话;也许是因为他喝了很多酒,而一个象这样子四处逃窜的人不该如此放纵地喝酒…… 也许这些就已足够。 “他只是个无恶不作的采花大盗。”他黯然地想到。 冬月里泥土十分坚硬。关公庙在一个偏僻的小山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泥土的问题。他正在想,他会把这个无恶不作的人埋在哪里。 每一个被他奸污的女子都死得很惨,被他用一根绳子勒死,然后,生怕她死得不透,还要将头砍掉。 头一次死掉的是两个十四岁的女孩,住在武当山脚下的一个镇子里。她们是邻居,第二天被同时发现。 此后几乎每三个月死一个。 “对你这种人,原本不必讲武林规矩。不过,我希望你死得心服口服。所以,唐芃,退后十步。”唐潜站在山顶道。 “死在天下第一刀的手下,我木玄虚也算是死得其所。”他抖开包袱,拿出一双燕子铛,“呛”的一声对碰,发出只有百炼纯钢才会有的金石之声。 “很好。我虽出身唐门,却从来不用暗器,你不必担心。” “我虽出身武当,却从不爱讲面子,你也不必担心。”木玄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他觉得他的话也很有趣。然后,他定了定心神,要将自己的直觉赶走。 “请。”唐潜淡淡地道。 “请。”木玄虚道:“你是瞎子,你先出招。” 唐潜愣了愣,有点生气,蓦地,又平静地道:“那就不客气了。” 手一闪,刀光暴涨,直劈木玄虚的头顶。 他手中的燕子铛每击一下,就有一股很响亮的风声,所以他第二刀再劈过去时,便将木玄虚左手中的那一铛削得火花乱跳,几乎飞了出去,两人在空中疾跃,互对一掌。 “砰”的一声,内力袭来,汹涌澎湃,木玄虚的手优美地一让,又往前一推,竟是春柳拂风般的太乙柔化之势。 “外界传说木兄乃是武当七代中最杰出的弟子,尽得心意门的真传,今日得见,果然不假。”唐潜心知那一掌自己虽未吃亏,却也没占多大便宜,心中不禁有些佩服。 “唐兄若是想仔细领略,何不再来一次?”木玄虚深吸一口气,内息平静,身上骨结咯咯作响。 他内力深厚,收放自如,已可列入当今十大青年高手。 难怪这么多人追杀都杀不了他。 “应该轮到你来领略我的刀法了。”唐潜身形忽闪,已如白鹤般冲天而起,刀脊上的一道血槽在阳光下溢出深红的光芒。木玄虚连退三步,斜窜而出,一铛急削唐潜的左腿。另一铛却滴溜溜地向他飞去,直切他的头颈! 这一招叫做“临镜看花”,是铁风道人当年的成名之作。 他早已算好,唐潜就是再聪明,最多也只能躲过两招其中的一招。 山坡上不知几时已起了一层薄雾,空气中仿佛多了一团令人窒息的阴冷之气。 刀光静如春水,却快似流星。 银铛削过时,仿佛早已料到这一着,唐潜突然将头一歪,身子一侧,轻描淡写地将它化解了过去。随后钢刀脱手,在空中一跳,他身子跟着一转,左手接刀,右掌推出,一掌正中木玄虚的胸膛! 他用了近九成的内力,木玄虚的身子飞了起来,“砰”的一声,从山坡上滚落,正好滚到唐芃的脚下。 他想爬起来,挣扎了数下,却无能为力,口中一咸,胸中内气狂涌,不禁“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 唐芃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掏出怀中的卷轴,道:“木玄虚,你自三年前始,奸杀无辜女子共计十三人,最近的一次是辛未年秋十一月初五,你夜入离此地十里之外的蒋家庄,奸杀寡妇蒋冯氏。这些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木玄虚冷冷地道:“罪名我是不会认的,你要杀便杀。” “呸!死到临头你还敢狡辩,你这恶贯满盈的家伙!”唐芃见他还要抵赖,忍不住一脚又踢了过去。 唐潜淡淡地道:“唐芃让开。” 他将一只匕首扔到木玄虚面前,冷冷地道:“你中了我一掌,命已不久,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才是好汉。我们不逼你,你还是自绝于此,留个全尸。不然为官府的捕头知道了,你大约也只有凌迟这条路,比这更惨。” 木玄虚狂笑一声,道:“我宁愿死在你的刀下,也不会自绝。自杀乃是胆小怕事者所为,我木玄虚绝不会自杀。唐潜,你何不给我一个痛快?你的刀正要饱饮恶人之血方才不愧为侠者,不是么?”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唐潜的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只好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木玄虚双手一摊,道:“这个时候,我为我自己辩护一句行么?” 唐潜举起刀,又放了下来,道:“你说。” 木玄虚喉结滚动,喘着气道:“就算前面所有的女人是我杀的,最后的那个蒋什么氏也不是我干的。” 唐潜愣了愣,道:“空口无凭。何况她死的方式和前面所有的女人一模一样,你又正好出现在这一带。” 木玄虚道:“你说得不错……不过,十一月初三,我被人袭击受了重伤,所以第二天我根本连站也站不起来,更谈不上是去杀人了。” 唐潜道:“可有证人?” 木玄虚道:“那一天我化名作王大虎到云梦谷求医。大夫在我的身上动了手术,忙了几乎整整一天,而我也谷里呆了几乎近十天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唐潜道:“你还记不记是谁替你做的手术?” 木玄虚道:“当时我一直昏迷不醒,醒来的时候已转移到了另一间房,由谷里的两位侍女照料。她们告诉我是慕容先生亲自做的手术,不然现在我已是死鬼一个。” 唐潜想了想,忽然点住他周身大穴,道:“既然你有证据,我们就去找慕容无风,听听是不是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木玄虚道:“既然你已怀疑此事,我的心愿已了,我……累了。”他伤势沉重,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唐潜将他往肩上一背,道:“唐芃,找辆马车……我们这就去云梦谷。” 第十六章 院宇深沉,黄昏。 深冬无雪。 帘外疏雨滴梧桐,点点滴滴,都到愁人心上。 卧室内温暖如春。 燻炉中刚刚添了几把红罗香炭,炭火燃烧,发出欢快的毕剥之声。 洪叔静悄悄地坐在床外的一把椅子上,愁容满面地看着绛纱帐中半躺着那个纯白衣影。 荷衣去世之后,少爷变得比往日更加沉默。 每个夜晚,做完了一天的工作之后,他都会喝一点酒,然后斜倚在床头,远远凝视天香小几上的一枝闪动的银烛,独坐至夜半,方才就枕。 以前,他独自一人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度过这些漫漫长夜。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 好象自己只是房子里的一件家俱。 那瓶从波斯人手里买来的药还一动不动地放在药房里,盒上封漆如故。 这样阴寒的冬季,他照例老病复发,终日卧床。 “哪个病人需要这盒药,你们只管拿去用。”有一天,他对所有的大夫道。 都明白这药来之不易,所以无人敢用。 行动不便,他每日能做的事情只能是阅读医案,然后叫一个学生将他的意见写下来。 遇到特别棘手的病人,他也会让洪叔送他去蔡大夫的诊室,不能动手,便在一旁指点。 实际上,整个冬季,这样的情况也只出现过三次。 看着他行动如此困难,还要硬撑局面,大夫们的心中都颇觉不忍。 那可笑的幻觉还是经常发生,渐渐地,似乎越来越严重。有所察觉之后,他终日愈发沉默,却时时情不自禁地恍惚起来。 大家都知道,他在内心里喃喃自语,好象荷衣还在他身边时的样子。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是那只放着荷衣所有遗物的箱子。 每到夜深人静,烂醉如泥的时候,他都会拉响绳铃,叫人将箱子撬开。 一遍又一遍地翻检箱中之物。 第二日醒来,他又会叫来木匠把箱子重新钉牢,而且叮嘱他“再加上一把锁”。 接着,好象生怕自己忍不住,他冲到湖边,将钥匙全部扔掉。 过不了多久,又是某个醉酒之日,他会将以上举动重复一遍。 第二日,箱子上的锁变成三把,四把……六把。 渐渐地,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木匠老刘发现箱盖的木头已全是洞眼,再钉新锁已不可能,只好吞吞吐吐地建议:“谷主,这锁没法换,木头全松了。” “那就换个箱子。”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老刘鼓起勇气,又加了一句:“俺看不如找个铁匠把这箱子做成铁的,然后想法子将盖子封死。这样,您就再也没法子打开它了。” “嗯,说得有理。”慕容无风看了他一眼,双眉一抬:“不过,我还是喜欢木头箱子。” 老刘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心中暗叹,这人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已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象这样喝酒是什么时候。 只记得那是某个黄昏。 夕阳绚烂,湖面上荷花盛开。 他坐在亭中,只觉得眼前的美景不堪忍受。 只好飞快地逃回屋中,迫不及待地打开酒瓶,仰头狂灌。 现在,黄昏又到了。 他支开身边所有娜恕?/p> 忍着入骨的疼痛,咬着牙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他喝得并不快,只为享受那一份微醺的酒意。 现在无论他干什么,都不想让旁人看见。 一大口灌下去,脑子开始发热,整个身子,飘飘欲仙了起来。 他闭上眼,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自由。 哪怕只是幻觉。 独坐良久,几上烛影微微一晃。仿佛一缕风从窗外漏了进来。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很客气,很斯文的敲门声。 只有懂礼的陌生人,才会这样敲门。 他眨眨眼,努力想把自己从幻觉中拉出来。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声不响地来到了他的床边。 他勉强支起身子,靠着枕头,一面醉眼朦胧地看着来人,一面暗忖:为什么谷里雇了那么多高手,唐门的人还是可以自由出入。 唐潜彬彬有礼地道:“深夜来访,并非故意打扰,实是有急事请教。” “有何贵干?” “有位病人命在垂危,想请先生施手一治。” “阁下只怕要等一天。谷里的规矩,重病者以入谷先后为序医治。今天所有的大夫都很忙。”慕容无风缓缓地道。 ——虽并不参诊,每天的医务却是由他一手安排的。谁的手上有什么病人,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我们只好来找你。”唐潜一句话压过去:“你好象不忙。” ——岂止不忙,他居然还有闲心喝酒。 屋子里飘着一股酒气。 慕容无风,想了想,道:“人在哪里?” 唐芃道:“我们已将他放进了你的诊室。” 他冷笑:“两位对竹梧院真是了如指掌。” 唐潜脸不改色:“过奖。” 他咬着牙想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双臂微一用力,手腕与肘部的关节顿时痛如针挑,只移了几寸,冷汗便已涔涔而下。 听到他呼吸急促,唐潜微微一愣随即对唐芃道:“你把他的轮椅拿到隔壁,我送他过去。” 慕容无风马上道:“你洗过澡了么?” “没有。”唐潜眉头一抬:“”恰恰相反,我刚流了一身臭汗,希望你不要介意。“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用毛毯一裹横抱而起,大步往门外走去。 卧室到书房有个门,门沿虽宽,横抱着一人而过却一定会撞到脑袋。此时慕容无风忽然醒悟唐潜是个瞎子,眼看着他往前走,心中不免有以下嘀咕:——“他看不见路,进来的时候也许根本就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道门。” ——“过门的时候倘若他不改变姿势,我的脑袋一定会撞到门框上。” ——“他走得那么快,会撞得很猛。” ——“我要不要提醒他?” ——“提醒他,就暗示他是个瞎子,这样做有失厚道。” ——“所以我的脑袋撞墙已是不可避免。” 想完了这些,他连忙闭上了眼,准备听见“咚”的一声。 脑子已在寻思该涂什么药膏消肿。 就在过门的那一瞬,唐潜身子忽然一侧,右手将他的后脑往上一托,轻而易举地避开门框,若无其事地穿门而过。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一道门?” 唐潜微微一笑,忽然压低声音,悄悄地道:“这是因为,对瞎子的行动有影响的行业我都会仔细地研究。” “哦?” “这院子是苏州工匠的风格,在这一行里最出名的是柳大师。他设计的游廊喜用较宽的坐栏,通常是一尺七寸。十七步一个房间,方厅在外,藏书阁在左,卧室连着书房。他还喜欢在卧室的门口摆一个海棠如意双鱼座屏,为了你的出入方便,这一道工序大约就免了。” “好眼力,这园子的确是出自当年柳漱平之手。” 话一出口,他立刻感到失言。 ——人家明明是个瞎子,他还夸人家有“眼力”。 唐潜却是毫不介意:“柳大师花钱的习惯和他的园林一样有名——只是用料过份讲究,绝不用二等货色。大理石砖的地面还嫌不够,上面还要凿花。这脾气大约全是被有钱的主顾们给惯出来的。” “可惜那些地砖我从未踩过。”慕容无风苦笑。 “倘若这些地砖突然得了急病,你就会去踩了。”唐潜道。 慕容无风无声地笑了。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诊室。 唐潜将慕容无风放到椅上,手一退,肘部不知撞了一个什么东西,忽然“哗哗哗……卡卡卡”地乱响了起来。 “我没有弄坏什么罢?”他皱着眉问了一声,伸手摸了过去。 “没关系,那只是个风铃而已。” “依我看,这倒象是个折散了的骷髅架子。”唐芃在一旁好奇地道。 那纯白的骨头一端用绳子穿了起来,从短到长,好象鞭炮般地穿成几串。骷髅头放在最下,好象一个大铃铛。 “这是我女儿干的。”慕容无风微笑地拍了拍子悦的杰作:“她还说,人的骨架要是这个样子,一定比现在的人更加好看。”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唐芃的脑子里立时出现了一只倒悬的蜈蚣。 慕容无风的状况比唐潜唐芃想象得还要糟糕。 他竟不能自己洗手。 唐芃只好将他的手仔细地洗了一遍。 接着,他又发现慕容无风的手臂无法抬高。只好将他的左臂抓起来,放在木玄虚的手腕上。 修长的手指在病人的脉上微微一按,慕容无风抬起头,对唐潜道:“这人是你打伤的?” 唐潜一阵尴尬:“你对内功有研究?” “我对内伤更在行。” 他继续道:“他断了一根经脉。” “你是说……他的武功废了?”没来由的,唐潜紧张了起来。 “你下手有多重,自己还不明白?” “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对吧?”明知自己理亏,他干脆不讲道理起来。 “这么说来,你一定是做了什么错事,不然也不会这么心虚。”慕容无风毫不客气地道。 听了这话,唐潜感到自己的虎口发僵,几乎要把手中的竹杖拧断,迟疑了片刻,问道:“他究竟有没有救?” “死不了,只是有些麻烦。他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完全静养服药,还需要一个内力深厚的人助他疗伤。” “我可以替他疗伤。”他吁了一口气。 “现在他的伤太重,而且昏迷不醒,要先休养四日才能动手术,那时我相信田大夫已可以腾出手来了。由我在一旁看着,不会有问题。” “太好了。”唐潜道:“你这么一说,我完全放心了。不过,这个人我倒并不放心把他放在云梦谷里。照目前的说法,他不是一个好人——” 他的话音未落,慕容无风忽然猛烈地咳嗽,仿佛被痰呛住,脸立时憋得通红。 两个人顿时慌作一团,一人按住他的身子,以免他滑了下去。另一个人从地上拾起唾盂,在他的背后猛拍了一掌,逼着他将肺中的痰液咳出。 折腾了半天,咳嗽渐停,他的整张脸却开始发灰。 唐芃道:“咱们得赶快把他送回床上,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可怕。” 两人蹑手蹑脚地将他送回卧室,做贼一般地把他塞进被子时。正在想下策,忽听门外一阵脚步,接着,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冷冷地传过来:“两位想干什么?” 唐芃回头一看,见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青衣人,满脸阴沉地看着他们,要回避已来不及,只好道:“我们……是谷主的朋友,这次是特意来探望他的。” 青衣人冷哼了一声,道:“谷主的朋友?谷主从来没有朋友。再者,既是朋友,何以不告而入?” 他抢步上去,看了看床中的慕容无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慕容无风闭着眼,亦回答一句。青衣人神色转缓,道:“谷主请两位在书房内暂候。” 两人在书房内坐了近一柱香的功夫,方见青衣人将慕容无风送出来。 他已更换了一套衣裳,屋子里明明燃着一个三尺多高的燻炉,他却好象仍然感到冷,大半个身子都裹在一张厚厚的方毯之内。 而坐在他对面的唐芃唐潜却只都穿着一件薄薄的宽袍,坐的椅子虽离燻炉有一丈来远,却还是被热气烤得满身大汗。 不知为什么,唐芃只觉这间摆着沉重花梨木家俱的书房四处都是阴影,好象洞穴一般幽深。 而书房的主人垂眼静坐,身体残废,姿势高贵。 他有一张消瘦的脸,却有一双镇定的眸子。 他看人的时候双目微合,眼神中总带着一丝冷漠。 他的嗓音很低,却很动听。只不过常人非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他对陌生人也很客气,客气得让你觉得他根本就不想认识你。 青衣人在慕容无风的身边耳语了几句,似乎在问他还需要些什么。慕容无风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去罢。” 那人很不放心地看了唐潜唐芃一眼,静悄悄离开了。 屋内重新陷入沉默。 经过这一番折腾,大家好象忽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慕容无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接着说下去,这人究竟是谁?” “他叫木玄虚。你也许没听过这个名字……” 慕容无风双眉微蹙,仿佛陷入某种沉思,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木玄虚……是不是那个有名的采花盗?” ——看来他总算还有些江湖常识。 魄碧破M不由得同时想到。 唐潜道:“不错。他这几个月都住在神农镇。” 慕容无风看着他,一言不发,等着他说下去。 接着,唐潜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道:“他告诉我,去年十月初四,他曾化名王大虎到你这里来求医,还说你曾亲自治过他的伤。” 慕容无风摇了摇头道:“我绝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见过?”唐潜怔住:“这么说来,他在骗我?” “也不一定。这个好查,我这里有所有医案和病人的全部记录,很快就能找出答案。” 唐芃走过去,按照慕容无风指的方向,将一旁书架上的好几本册子翻出来放到他面前,慢慢翻阅,让他过目。 看了片刻,慕容无风忽然道:“不错,十月初四的确有一位叫王大虎的病人。记录上写着他是戌末的时候来的,胸口中了一刀,内伤严重,吐血不止。是王大夫做的手术。” “那一天,你可曾去过王大夫那里?” “去过。不过我当时和另一位大夫在他隔壁的一间诊室里替另一个病人手术。那些侍女看着我进出,想必是把人搞混了。”他拉了拉身边的绳铃,派人叫来了王紫荆。 三人复又将王紫荆带到诊室查看。王大夫十分肯定地道:“不错,是他,我记得很清楚。他胸口的伤疤也还在老地方。” “手术的时间有多久?”慕容无风问。 “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后他昏迷不醒,第二天晚上才醒过来。” 唐潜道:“根据杵作的记录,那一天采花盗是在临晨的时候动的手。以木玄虚的伤势……” “绝无可能。”慕容无风道。 “这么说来,他是冤枉的?” “至少这一回是的。”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唐潜忽然道。 “什么事?” “你能不能把木玄虚弄醒?” “荷衣,替我端碗独参汤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头一偏,好象真的有个人一直站在他的身边。 眼前一片黑暗,唐潜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这屋子里还有一个女人? 为什么自己毫无觉察? 楚荷衣不是已经死了么? 王紫荆表情复杂地看了唐潜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匆匆地走了。 只有唐芃毫无所觉,还道慕容无风是一时的口误,冲着他笑了笑,道:“我能不能喝杯水?” 两个人扛着一个大活人寻了一下午的大夫,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现在终于放下心来,立时觉得口渴得要命。 “等内子把药端过来,就替两位烹茶。我这里刚好有一盒味道很不错的铁观音。”慕容无风兴致勃勃地道,脸上竟有了一丝红晕。 唐芃抬起头,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生怕自己失礼,他赶紧低下头,却又偷偷地瞟一眼唐潜。 唐潜淡淡地道:“那就多谢了。” 不一会儿,王紫荆端来了药,他径直走到木玄虚床前,用银针在他的头顶扎了两下,将药强行灌入口中。又轻轻在他的胸口推拿了片刻,木玄虚终于幽幽地醒了过来。 王大夫将一杯茶端到慕容无风面前,小声地道:“先生,要不要喝点茶?” 慕容无风道:“我不渴,你去罢。有荷衣在这里照料就行了。” 王大夫愣了愣,不敢说话,半晌才道:“那……学生告退。” 看着他离去,慕容无风回头看着唐芃,道:“铁观音的味道如何?”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边既没有杯子,更没有茶。而唐芃却早已口渴如焚。他想来想去,已猜出大致是怎么一回事,便道:“味道好极了。抱歉,我要出去方便一下。” 说罢他一闪身溜出去找水去了。 唐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空中,湖水般平静幽深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出的空虚与寂寞,想说什么,却又把想说的话咽进了肚子。 沉默片刻,他问道:“木玄虚是不是已醒了?” 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你果然把我带到了慕容无风这里!” 虽然木玄虚说话的声音很轻,唐潜一听之下,却仍然怕他心怀不轨,出手伤人。当下将慕容无风的轮椅一拉,拉到自已身边,伸手疾点,“啪啪”数声,将木玄虚全身的穴道重新封住。沉声道:“阁下非敌非友,只好委曲一下。” 那浓参的苦味还在口中,木玄虚看着慕容无风,眼中复现嘲讽之意,道:“木某何德何能,今日竟得唐大侠和神医先生的垂顾。” 慕容无风冷哼一声,道:“你认得我?” “天下谁人不识君?” “原来是位风雅的采花盗,失敬了。” “说得不错,慕容先生,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曾想过一刀自宫,以洗清白。” “为了清白而让自己变得不是男人,这清白的代价是不是有点高?”慕容无风毫不留情地道。 “所以一个男人可以被别人误会成任何一种人,但绝不能是采花盗。” 说话这句话,仿佛觉得很好笑,他竟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悲凉,冲破屋顶,鬼魅一般地在唐潜的耳中盘旋。 就连慕容无风听了,都颇觉不是滋味。 好不易等他笑完,慕容无风道:“我们方才刚刚查了记录,那最后一个案子的确不是你干的。” 木玄虚苦笑:“我以为这世上已不会再有人肯听我讲话。” 慕容无风看着他道:“如果是真话,总会有人听的。” 唐潜道:“既然那一次不是你干的,你大约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 木玄虚道:“我当然知道。” 慕容无风看了唐潜一眼,道:“你说。” 木玄虚道:“是铁风。” 两人愕然,沉默良久,唐潜道:“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木玄虚道:“他第一次干的时候还不象现在这样老练。那天凌晨时分,我出去访一位朋友,回来得很晚,就从一条岔道往山上走,结果半途中正好遇到师父。他竟穿着一件夜行衣,见到我之后,说话结结巴巴,神态十分紧张。我当时很吃惊,却没有多想。第二天我就听说山下有少女被奸之事。” 慕容无风道:“那时你师父有多大年纪?” 木玄虚道:“四十九岁。” 唐潜道:“就算是那天你正好碰到你师父,就算是他穿着夜行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最多只是有可能而已。” 木玄虚道:“你也许不信,我当时想得比你还简单。我根本没有怀疑他。他看上去虽很严肃,却是个和善的人。在道观里人缘特别好,在江湖上也走得开。对几个徒弟尤其照顾。我当时几乎算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一句话,你怎么看都看不出他会做这种事。出事之后的第三日,他还把我叫到他屋子里,说我的内功进步很快,他决定禀明掌门,把龙门派心意门最上乘的太乙柔化功传给我。我头脑一热,愈发将此事抛在脑后。直到有一天……” 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直到有一天,我又去拜访我的朋友,到他的屋子里才听说他已于两日之前暴毙。 我当时便起了疑心。我朋友是个从外地来赶考的书生,半途盘缠不够,这才在山下的小镇赁屋读书。我去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刚凑钱替他买了个棺材,还没有入土。我打开棺材一瞧,便知他为高手所害。身上虽没有痕迹,内脏却已粉碎。这一招是龙门掌法中最厉害的一种,叫作‘夜气浮山’。天底下能打出这一掌的人只有铁风。” “我当时直气得手足冰凉,一时间便把这几件事情从头到尾地串在了一起。那天晚上,我便要冲回武当找师傅对质。不料还没走到山门就被他领着一群弟子追杀了出来。我东躲西藏,第二天才知道我去的那个村子里又有一名女孩被人残忍地奸杀。听说消息一传到山上,我师傅就揭发了我,说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干,头一次的夜晚他就在山道上碰见过我,而且穿着夜行衣,他只是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而已。” 慕容无风突然打断他的话,道:“你既已不在山上,你师傅揭发你的事情,又是谁告诉你的?” 木玄虚道:“是我三师弟丁衡告诉我的。我们俩很小的时候就入了武当,一直是好朋友。那天他听了师傅的话,不肯相信是我所为,便独自跑到山下来找我。” 唐潜道:“他为什么不肯相信是你所为?” 木玄虚道:“只因前一个月我刚刚认识了一位很好看的女孩子,我们经常下山去找她。那女孩子对我也有意。所以他不相信我会干这种事。”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铁风想必把你的这位师弟也一块杀了。” 木玄虚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慕容无风道:“我猜的。” 木玄虚道:“还有一件事你一定想不到。” 慕容无风道:“他想必把和你相好的那位女孩子也杀了。” 木玄虚又是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慕容无风道:“我猜的。” 木玄虚面色苍白地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阿清死时的样子。我一听到师弟的死讯就不顾一切地飞跑着去找阿清……却还是晚了一步,却被守在那里的捕快逮了个正着。那一天我已快发疯了,一顿厮杀之后我逃到一座山上,在一个悬崖的顶上独坐了一夜。我真的很想死,却觉得不能便宜了这个人,至少也得和他同归于尽!” 他说这一番话时,双眸炯炯,神情激动,触痛内伤,不由得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慕容无风吃力地从一旁柜架上拿出一个玉瓶,递给唐潜:“这是药,给他服一粒。” 唐潜将药丸塞到木玄虚的口中。他渐渐地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发现木玄虚不再说话,唐潜忍不住问道:“他昏过去了?” 慕容无风道:“没有。” “为什么他不说话?” “因为他服了我的药……现在……只怕正在产生幻觉。” 唐潜道:“他方才讲的话,你信么?” 慕容无风道:“听起来倒不象是假的,不过……一个人要为自己辩护,总能找到一个故事。何况知情的人都已死光。” 唐潜点点头,道:“只有一点我不大信。我遇见过铁风道长。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不足,好象一副老迈的样子。这种人……会……会很想干那个么?” 慕容无风道:“……很难说。道家秘门功法里有不少采丹之术。以前道士们都炼外丹,也就是炮制各种长生的丹药。现在有不少人改炼内丹。” 唐潜道:“内丹?” 慕容无风道:“内丹就是女人。这种人相信与少女交合可以长生不老。所以这些女人,就叫做‘鼎’。炼丹的过程,叫做‘铸剑’。” 唐潜忍不住想笑,道:“你怎么知道?你炼过?”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书上有记载。” 唐潜叹了一口气,道:“我希望你不要老是猜对。” 慕容无风淡淡一笑:“我很少猜错。” 说罢,他吹灭了一只蜡烛,室内灯光顿时昏暗了起来。 唐潜忽然听见轮椅慢慢转动的声音,慕容无风来到木玄虚的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用一种很空洞的声音叫道:“木玄虚……木玄虚……” 接着,他听到一声长叹。良久,木玄虚问道:“你是谁?这……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你师傅……” “师傅?……” “我知道……那些事……都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对么?”慕容无风轻轻地道。 “不是!”木玄虚突然大吼一声:“不是!是你!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小清?你……你……不是我师傅!”他双目紧闭,咬牙切齿,胸口起伏,浑身都在颤抖。 慕容无风掉过头来,将另一瓶药交要唐潜手中,道:“看来他说的是真话。方才他服的是我配制的迷幻剂,服下去之后便尤如做梦一般。” 服过解药,木玄虚平静地睡了过去。 唐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已觉自己一身冷汗,叹道:“幸好我没有杀他!” “看来当大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慕容无风冷嘲了一声。 唐潜板着脸道:“你挖苦我?” 慕容无风双眉一抬:“唐门的人做事一向是手快过脑子,我说得没错罢?” 唐潜道:“别把一整个唐门都压在我头上,我只是唐潜而已!” 慕容无风不依不饶地道:“反正这事你做错了,现在成了铁风的帮凶。” 唐潜默不作声,过了半晌才道:“就算他说的是真话,我去杀铁风,也要有证据。不然,我岂不成了为虎作伥?” “铁风是武当的成名长老,又正当盛年,武功应当比你高。何况他竟连你的耳朵都能骗过,至少说明他的内力完全收放自如。你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我承认你在内伤方面是专家,不过在武功方面,你基本上是外行。”唐潜冷冷地道。 慕容无风的脸又气青了。 “我们能做的事情只能是想个办法让他把事情再做一次,在做的时候抓住他。同时,身旁还要有证人。” 过了一会儿,慕容无风道。 唐潜道:“我们?” “我们。我和你。唐芃也可以算一个。” “神医几时也爱起管闲事来?” “我只是不喜欢有个采花大盗在我家门口乱晃而已。” “虽然铁风定期会做一次案,要想正好在作案的时候抓住他却很难。神农镇这么大,这么乱。我们就算找到了他,也不知要等多久他才会有下一个目标。” “我当然有法子让他快一点。”慕容无风慢吞吞地道。 “什么法子?” “你可曾听过一种药,叫作‘美女一笑散’?” 他当然听说过,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脸不禁微微有些发红,道:“你好象忘了我是唐门的人。” 慕容无风道:“我会减少剂量。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服下之后只会有些不大舒服,完全可以克制。倘若不正常……神农镇里的妓院也有好几家。倘若是十分不正常……那我就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唐潜道:“你来下药,我盯着他。” “我?”慕容无风皱了皱眉:“我去下药?这种人我一见就恶心。” “你可知道铁风在江湖上的地位?我们这些小辈哪里请得动他?” “你要我怎么做?” “以你的名义请他吃顿饭,趁机动手。你的面子大,他一定会来的。” 实际上,除了生意之外,慕容无风从没有以自己的名义请过客。 他不爱见人的脾气,江湖上却是人尽皆知。 所以以他的名义请人吃饭,那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慕容无风眉头拧成一团,道:“和这种人在一起,我怎么吃得下?” 唐潜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道:“老兄,为了神农镇的安全,这顿饭你得吃。” 慕容无风叹了口气,想了想,道:“好罢。” 唐潜忽然明白唐浔为什么老是拍他的肩膀了。 如果你想要一个人做一件事,你只要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和他说,他总是很难拒绝。 “那就多谢你帮忙。”他笑了笑道:“唔……这铁观音竟比建溪的龙团还要好,赶明儿我也买几包带回家去。” 慕容无风道:“我什么时候请你喝过铁观音?” 第十七章 (一) 二月廿四,夜。 月淡云疏。 唐潜一身玄衣,负手走入小巷的阴影之中。陪在他的身边的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姓叶,临安人,是临安府的捕快。 他的名字叫叶临安。 一听到这名字唐潜不禁莞尔。这世上原有不少省事的父母,这一位仁兄的双亲取名就很痛快。只是若全天下的人都这么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那就糟了。 唐芃告诉他,叶临安中等身材,个子很瘦,黑头黑脑,貌不惊人,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看不出他的武功家数,不过听他走路的脚步便知他的武功绝不弱。 个子……长相……肤色……这些描述对一个瞎子而言几乎等于零。他生下来七个月就失明了,根本不记得失明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是唐芃和唐浔却始终相信,即便是婴儿也该对那段时光有些印象,记忆中至少还残留着一些颜色和光线。 所以唐芃谈得津津有味,他也不愿拂了人家的好意。 他不无遗憾地在内心里叹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世界别人无法想像。 就好象别人的世界自己无法想象一样。 ——他很早就明白了这道理,很早就放弃了争论。 不过,叶临安身上总有一股小葱和黄酒的味道,让他不大喜欢。当然,也许是自己的嗅觉过于灵敏……那其实只是一种很淡的气味,常人恐怕未必感觉得到。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坐在慕容无风的书房里。 那房里有一种奇妙的香味,不是花香,亦无烟气,淡雅疏致,格外宜人。 他一直以为慕容无风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并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所以住进云梦谷的第二天,接过慕容无风遣人递来的“小酌候光”的贴子,他不免有些吃惊。 席间慕容无风向他们介绍了叶临安。 “两位一直说需要一位证人,证人我给你们找来了。这位叶兄是临安府的捕快,在他那一行里,颇有名气。”慕容无风坐在饭厅里,缓缓地道。 唐芃马上接口:“陕甘一带的名捕我们认得不少,大前年一锅端了河间大盗的胡以霄胡捕头,挑了‘太行九蛟’的倪峻倪大侠都是叶兄的同行罢?” 叶临安面无表情地道:“在下这一趟原本是冲着贵府的‘唐氏双红’和这一起花盗案而来,想不到唐潜兄已然自行清理门户,省了我动手,佩服。”言下之意,对唐门颇为不屑。 唐芃正要动怒,脚却被唐潜踢了一下。 “那就多谢叶兄手下留情,赐给‘双红’两具完尸。唐某感激。 ”唐潜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保持着客气。 叶临安审视着唐潜空洞的眼神,温文尔雅地加了一句:“在下正要报给唐兄另一个坏消息。唐灵已被捕入临安府大狱,拟定秋后处斩。” ——虽然唐十在江湖上滥用毒器,杀人无数,已是恶名远扬。他也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乍然听了这话,心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苦笑:“想是峨眉的贺回和沈桐给叶兄递的消息?” 叶临安道:“不错。” 贺回是出了名的高傲,手下的剑绝不杀他不耻一杀的女人。不过,能从唐十的毒药和暗器下逃生已不容易,更不要说将她擒获了。 酒宴上的菜是一流的,气氛却并不愉快。 慕容无风悠然地喝着茶,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这几个人明讥暗讽,剑拔弩张。这几日天气骤暖,他的身子也跟着好转,手上的缡严獠簧佟?/p> 饭毕大家起身告辞的时候,叶临安忽然道:“这顿饭值多少银子?” 慕容无风愣了愣,随后道:“我不清楚。” “总管想必很清楚。”叶临安看着郭漆园。 “我想……大约十五两银子。”郭漆园张口结舌地道。 叶临安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袋,摸出三两银子放在桌上:“我从不欠人情,吃饭一向自己付帐。只求谷主下回请我吃便宜一点的东西。我的俸银有限。” 慕容无风浅浅一笑,道:“叶兄太客气了。” 两个人在阴暗的小巷里等待多时,听风楼的酒宴早已散去,却并没有看见铁风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仿佛没话找话,叶临安道:“我从没见过铁风,他真的是武当山上最年轻的长老?” 唐潜道:“不错。” 叶临安道:“你觉得他的武功比你如何?” 唐潜道:“我们没有交过手,暂时不清楚。” 叶临安道:“那么等会儿是我们两个同时出手,还是轮流和他单挑?” 唐潜道:“看情况而定。” 叶临安道:“我喜欢计划在先。” 唐潜道:“那就先单挑,不行再一起上。对这种人渣,咱们不必太客气,你说呢?” “就这么说定了。” 唐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喜欢叶临安,觉得这个人很烦。正在后悔为什么要把唐芃留在云梦谷,叶临安忽然小声道:“他来了,在屋顶上。” 唐潜道:“我已听见了。” 说完这句话,他身形一晃,一掠数丈,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寻声追去,却发觉叶临安已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步履轻如飞羽,呼吸深长稳定。 他不禁略感吃惊,想不到六扇门里竟还有这样的高手。 避免被发现,他们一直和铁风保持很远的距离。 “我想……他要去的地方是妓院。”叶临安压低嗓门道。 “是么?”唐潜道。 “我调查过,他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去了艺恒馆,和一个叫菊烟的女人下了一局棋,据说是输了。这是他来这里接触过的唯一的一个女人。” 前面滴夜楼的灯火忽现,顶楼上的艺恒馆内却一片漆黑,已近凌晨,那女子想必已然入睡。 黑影穿窗而过,飘飘然如冯虚御空,一纵即逝。 漏残更尽。楼内虽还有调笑喧闹的客人,发着酒疯的客人,推着牌九喝着花酒的客人……平日红袖招摇,人来人往的院落却已空无人迹。 唐潜已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紧接着那黑影跃入了窗子。 这只是他们布下的一个圈套,最关键的两步便是时间和跟踪的技巧。 屋内一片宁静,飘浮着一缕淡淡的沉香。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身后隐隐传来一股黄酒的味道,叶临安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在他的右臂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算是打个招呼。 他忽然觉得有些庆幸。 这一路跟踪过来,他已明白,如果陪着他的人是唐芃,两人联手也未必是铁风的对手。潜入屋中的人身手敏捷,轻功卓绝,与他在西山草堂里遇到的那个迟迈老人大相径庭。 突然间他听见地上“格吱”一响,好象是一个人不小心踩碎了什么东西。 那声音来自内屋,那女子的卧室。 唐潜悄无声息地冲了过去。 黑暗中刀光一闪,消失。 那人身子轻轻一扭,一让,一掌击来,却是粘在他挥出去的刀背之上。一股沉厚柔韧之力猛然袭来。唐潜闪身挡住床中惊醒过来的女子,与来人对击一掌。 那人的内力绵长淳厚,竟如滔滔江水般不绝地向他涌来! 只听得叶临安笑道:“唐兄今天真是有运气,竟能领略到心意门最出名的这招‘夜气浮山’……铁长老慢来,唐潜兄领略完了,还有区区在下。” 说罢“哗”的一声燃响火折,手指一弹,四面的墙壁顿时灯火辉煌。 唐潜掌力一凛,胸中内息翻滚,向前跟进一步,身子几乎被铁风的掌力粘住。 与此同时传来一声冷笑,铁风道:“小娃儿刚刚出道,就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恁的好笑!”说罢掌力一收,手中一枚棋子弹出,幸亏叶临安闪得快,不然额头上已多了个大洞。 唐潜心知自己方才一掌内力上已大大吃亏,断再不能与他拼内力,当下,刷刷数刀,暴雨狂沙般砍过去,一瞬间竟挥出了三十余刀,全然不给人半刻喘息的功夫,只将铁风逼得连连后退。 这一招“骤雨归鸦”是当年唐隐刀的成名招式,能在这一招下全身而退的人,至今还没有。 为了练这一招,唐潜花了整整三年的功夫。三年中他每日闻鸡而起,每天练刀超过六个时辰。连踝雒危种竿范荚诙?/p> 象他这样子的练法,据说,连他父亲看了都觉不忍。 她母亲则每隔几日都要补一回被儿子踢破了的被子。 练习了这么久,这一招他还是头一次用于实战。 想不到头一次使用就毫无效果,虽然在自已凌厉的刀风之下,铁风不免左支右拙,十分狼狈,但那三十几刀只不过割破了他的衣裳,最后一刀终于削到他的手臂,却也不过是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痕,滴了几滴血。 屋内那醒过来的女子似乎很安静,三个男人骤然出现在她的屋内,而且大打出手,她居然并没有尖叫。 叶临安道:“这是官府拿人,姑娘莫要害怕。” 那女子点点头,漠然地道:“走的时候记得关门。”说罢,将绣花锦帐一放,竟自顾自地睡去了。 她刚刚卧倒,只听得“砰”的一声,临窗处的棋盘被铁风一脚踢到半空,上面的棋子一阵乱响,倾刻间如暴雨飞花般漫天洒下。叶临安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女子将帐子一掀,赤着脚,披头散发地冲到铁风面前,二话不说,将手上一枚铜镜向他砸去,尖声道:“你这牛鼻子真可恶!为甚么把我的棋局也毁了?赔来!” 铁风已与唐潜苦斗了一百多回合,仍不见胜负,正觉心烦竟乱,猛见这女子窜出来,当下毫不思索,一掌猛拍了过去! 叶临安要去拉住她,却已来不及! 这一掌便是打在一个武林高手的身上,都要吐血三天。若是常人,只要沾上一点掌风便会没命。 正思忖点,唐潜已然赶到,伸臂一拉,将那女子拉到自己的身后,无可奈何,只好硬生生地替她受了这一掌。 饶是他内力了得,却不免感到口中一阵发咸,一口血涌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趁着这一乱,他突然反手一刀削了过去! 只听得“哧”的一声,正中铁风的颈部。一股鲜血顿时飞溅开了,洒了众人一身。 “扑通”一声,一个沉重的身体倒在地上。 ——唐潜不禁想到:方才若不是这女子突来扰乱,无端给他添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也许倒下去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死了。”叶临安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尸体,道:“剩下的一切由我来处理……” 唐潜淡淡道:“刚才这一切你已看清楚了?” 叶临安道:“看清楚了。” 唐潜道:“莫要忘了你是证人。” 叶临安道:“就算你自己忘了我都不会忘记。” 唐潜点点头,感到一阵疲惫,道:“那我先告辞了。” 叶临安道:“等等。” 唐潜走到门外,又站住:“还有什么事?” 叶临安道:“你可知道回去的路?” 唐潜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出了房门,他原本想施展轻功,从楼上跃下去。一抬腿,忽觉腿变得十分沉重。 他只好一步挨着一步从楼上走下来,走出大门。 凌晨时分,空气清凉。 马路上没有尘埃,远处的街面飘来一股若隐若现的梅香。 他走了几步,只好停下来,胸口气血狂涌,再也按捺不住,找了一个角落,一连吐了三大口血,方觉胸中窒闷之气略为消减。 他掏出手绢,将嘴角擦净。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他原本记得路的,却因头脑阵阵发涨,渐渐变得有些糊涂。 他抽出竹杆,探着路往前走了几步,觉得一切都不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并没有走错,总算还留在大路上。 一辆马车行到他的面前,嘎然而止。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上车,你受伤了。” 是慕容无风的声音。 (二) “咣当!” “关家娘子,这是什么?” “咸鱼。” “啊……不必……药钱实在没有就赊着罢,年终结帐也行啊。” “年终结帐也是咸鱼,还不如现在就给你。”小个子女人将一个沉淀淀的藤筐从肩上放下来。 那藤筐有水缸一般大小,足以将她自己全部装进去。 老金坐在柜台边,叹了一声,道:“听我说句丧气的话,关家娘子。这孩子又瘦又病,我看是指望不上的,还不如捐到庙里,或许还管得了他几顿好饭呢。” “不是你的儿子,你当然不心疼了。谁说他没指望……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她温柔地看了一眼在怀中熟睡的儿子。 已经五个月了,他看上去好象并没有长大,还象一只刚生下来的小猫一样闭着眼蜷在布兜里。稍有一丝风吹草动他就会发烧咳嗽,然后一病几天,喂什么都往外吐,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样子也叫活着?不出一年就把全家的积蓄花个精光……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管用么?” “那可就得问您了……您是大夫,这针不都是您老给扎的啊?” “我那点三角猫的功夫……只能治人家头疼脑热……惭愧……” “您还有别的法子么?” “没法子了,过一天是一天罢,想开点儿。哦……对了,前天镇子里来了一位方大仙,被村东的张家请过去三天了,你要不要也试试?我看这孩子大约是……咳咳……中了什么邪了……依我看,叫大仙来驱一驱也好……” “多少钱一趟啊?” “一百文一次罢,倒不贵。只是需要一头猪,当然……酒水是不能少的。” “那您还说不贵?猪没有,咸鱼可不可以?” “人家北方人,不吃这个。” “哦。”她沮丧地叹道。 老金也是渔民,早年曾跟着一位江湖郎中到“外面”逛过,算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旺季捕鱼,淡季开了个小铺,卖点杂货和药丸。村子小,四处山深水大的,大伙儿有点头疼脑热都来找他。他扎针拔火罐,样样在行,渐渐的,也就把他当作了大夫。 “要不这样也行……”老金瞟了一眼女人细小的腰肢,吞吐了半晌,道:“我家堂客去年没了,不如你嫁给我……那头猪我替你出了……你儿子的病也只管交给我……包他多活几年……” 他今天只有四十岁,一点也不算老。人家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人,他左看右看都不如眼前这个成天找他开药的关家娘子。相中的就是她那一副甜蜜蜜的嗓子和细挑挑的身子,还有那一手好渔技。这女人一下水,打的鱼比村子里最强悍的小伙子还多一倍,娶了过来,一定是个能干的好当家。 不过,人们都说,关月的脾气也挺大。生了这个男孩之后,变得更加惹不得。村子里一大群后生,打了鱼后都喜欢聚在西头晒鱼场里以调笑过路的女人作耍。偏偏关月每天都要从那里路过。 她只给胆子最大的小罗取笑过一次。之后,大伙儿见了她,都很客气地问好,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一次,她打了小罗一记耳光,小罗的头第二天就肿得跟猪头一般。 过了一个月,涂了好些膏药,那肿才全消下去。 过了整整一年,小罗才心有余悸地回到晒鱼场。见了关月就老实地垂下头,全然一副驯服的样子。 众后生心中暗忖:这小个子女人身手好生了得,平时怎么看都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老金偷偷地看了一眼关月,见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中不禁一喜。 “大叔真会开玩笑!”关月笑着道。 “我是认真的。”老金笑逐颜开地道。 “为了儿子嫁人倒也没什么不可以。”关月一双眸子忽然刀锋一般地扫到他满是麻子的脸上,直瞪得他一身冷汗,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只是也要嫁个象样的。大叔……您家不会趁人之危罢?” 住了一年,她已然说得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早将自己以前的口音忘到爪哇国里去了。 本地村话喜欢尊称别人为“您家”。 “这个……咳咳……哪里哪里。”老金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这咸鱼您家要还是不要?折成铜钱也怪麻烦的。要不,您以后就不用做咸鱼和熏鱼了,我都给您家包了,好不好?算是药钱。” “这个……咸鱼我自家已有几大缸子了。”老金皱起眉头。 “那就给你铜钱好了。”关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串钱,虽然一串就是一百文,她还是认真地把每个铜板从头到尾地数了一遍。 “药我已经包好了。一天喝一次,一共是一百零八个铜子儿,收你一百,那八文就算了。” 人情不成生意在,买卖照做。老金面子过不去,却又不想让人家说他斯负孤儿寡母。一把将钱接过来,数也没数,便扔到柜台下面的小簸箕里,摆出一副生意脸。 “那就谢谢了。”关月提着药,抱着怀中熟睡的儿子,朝门外走去。 “等等。”老金忽然叫住她。 她站住。 “最好带他到镇子里去给邱大夫瞧瞧……诊费是贵了点,但人家是坐堂的大夫,经常出去走动,见过世面,只怕有法子。”看着这女人孤零零的背影,老金不禁又多起一句话来。 从这里走到镇子要走两天的山路,翻过两座大山。山里有狼有豹子有毒蛇。平日就算是大白天,也要七八个男人结伴才肯同行,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个生病的孩子,哪里有这个胆子? 关月转身望了眼村后耸立着的连绵起伏的群山,苦笑。 就算是划船从江上走,也要六个时辰才能遇到一个大镇子。 大镇子里什么都贵,一年挣下的铜板还不够一天的房钱。 “谢谢大叔,暂时没有钱,钱攒够了一定去。”她扭过头,难过地咬了咬嘴唇。 (三) 走过两个大街,他们来到竹间馆门口。 唐潜对唐芃道:“我一个人进去就好,你不要跟着我。” 唐芃道:“慕容无风昨天好象说,你应该躺在床上休息几天。” 唐潜道:“出来走走,散散步,也是一种休息。” 唐芃道:“所以我只好跟着你,你也晓得,咱们家的仇人多,这一出门,指不定就能碰上一个。” 唐潜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问:“唐芃,今天天气好么?” “阳光灿烂,清风徐徐,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听说女人的心情跟天气关系密切。” “嗯……我也是这么想。上次五嫂见到我,二话没说就把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现在想起来,当时就下着大雨。” “五嫂,我也被她骂过。”唐潜道:“好几次骂的时候都在打雷。搞得我一听见打雷就想起了她。” “吴大夫没有骂过你罢?”唐芃涎皮涎脸地转入正题。 “她发脾气的时候,都是晴天……” 这么想着,他又站在门外犹豫了起来。 “进去罢,你不要跟三叔那样怕老婆才好。”唐芃将门一推,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拉了进去。 抱厦很宽敞,也很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坐着等候。不时传来小孩子的啼哭之声。 已是下午快闭馆的时候,病人还是那么多。 吴悠的诊室在里间,隔着一个走廊,两道门,十分安静。 “咱们是直接去找她么?”唐芃小声问道。 “怎么可以?她好象正忙着呢。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排队罢。”唐潜将竹杆一折,别在腰上,安安静静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唐芃哪里坐得住,先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又去逗身边一个小女孩子玩耍。 两人坐了一柱香功夫,忽听门帘一掀,一个碧衣女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册子,道:“下一位……崔嫂子?在不在?” 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乌云低绾,梳着一个九真髻,一双杏眸甚是水灵。 只听得人群中一个老年女子应了一声,随即被女子身边的一个侍女带走。碧衣女子眼光一扫大厅,看见了唐潜唐芃,便向他们走来。 唐芃附耳对唐潜道:“小心,来人是顾青衣,听说是慕容无风新收的弟子,蔡大夫的表妹。莫看她长得好看,脾气凶得要命……” 唐潜笑道:“你怎么什么知道?” 唐芃道:“外面都这么说。” 说话间,顾青衣已然来到两人的面前,将他们打量了一番,道:“两位都是来看病的?” 唐潜道:“是……当然。” 顾青衣道:“这里倒是什么病都可以瞧,不过以妇科与幼科为主。” 唐潜道:“其实我们只是想……” 还没有等他说完话,顾青衣已提着笔在册子里哗哗哗地记录起来:“你姓什么?哪里不舒服?” 唐潜想了想,只好道:“我的眼睛看不见。” “我瞧瞧。”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的头一拧,手指纤纤地按住他的左眼,仔细地瞧了半晌,又去检查他的右眼。 衣服的芬馥,鬓发的芳香钻入鼻中,气味虽是宜人,而自己的脑袋被人家这样摆弄却大为不爽,唐潜心中不禁连连叹气。 “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检查完毕,顾青衣放开手问道。 “出生七个月。” “七个月的时候就得了病,现在才来看,你父母早干什么去啦?” “有事出门了。” “想开一点,这病没什么希望。”顾青衣道。 旁边一群女人唏嘘开来。 “可是我还是愿意听听吴大夫的意见。”唐潜淡淡道。 “没关系。你在这儿等着罢,不会等很长时间的。”看着他一双虚幻的眼睛,顾青衣的口气缓和下来,又对一边的唐芃道:“你呢,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唐芃愁眉苦脸地道:“我……我有心病。心病你们治么?” “只要是病都治。说说看,什么心病?” 唐芃想了想,道:“相思病。” 他这一说,旁边的女人们都嘻笑了起来,道:“这位公子好生有趣……相思病也来治。从没听说过啊。” 顾青衣一脸肃然地道:“相思病当然是病了。《云梦炙经》上说,相思病有两种:一种是双相思,也就是你爱她她也爱你;一种是单相思,光你爱她她不爱你,你是哪一种?” “只怕是单相思。” 嘴里虽这么说,唐芃在肚子里一个劲地闷笑。 顾青衣叹了一口气,道:“治双相思呢,法子不少,治单相思的法子却只有一种。” “哪一种?” “你死了那份心就好。”顾青衣款款地道。说罢帘子一摔,到内屋里去了。 听着帘子哗哗乱响,唐潜知道顾青衣心中不快,不禁皱起眉头对唐芃道:“你不要老是捉弄人家女孩子,行不行?” 唐芃呵呵一笑:“我说她很凶罢,你还不信。她刚才那样子,只差没把你的眼珠子给抠出来。” 唐潜淡淡地笑了笑,不以为意:“大夫看病都是这样子,我早已习惯了。” “吴大夫就不这样,她是个顶顶温柔的女人,对吧?” “差不多是罢……”唐潜想起右腿上的刀疤,神秘地笑了。 “掌灯罢,青衣。”吴悠净了净手,拿汗巾擦了擦额上的汗,对青衣吩咐道。 灯点亮了,她开始收拾桌上凌乱的医书和纸笺:“今天的病人都看完了么?” “还有最后两个。不是什么好鸟儿。我看他们是存心来捣乱的。让他们在外面等个够罢。”青衣道。 “哦!”吴悠有些吃惊地抬起头。她的医馆里一向很忙碌,却从没有人捣乱。不过都是些老弱妇孺而已。 “两个高个子男人,长得倒不错,其中一个是瞎子。” 她的心忽然间“砰砰”乱跳起来,颤声道:“是么?你……你去叫那个……瞎子进来。” 青衣答应着出去了,走到门口,又被吴悠叫住,道:“你先问他……是不是姓唐。” “他说他姓唐……” “我自己去好啦。青衣,你来替我收拾东西。”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病人都走光了,为什么我们还要等这么久?”唐芃眼看着最后一个病人带着孩子离去,不禁有些心烦意燥。 “上次咱们去吃的那家羊肉羹饭,味道不错吧?”又等了一会了,唐潜忽然道。 “是啊,一会儿咱们再去吃。”唐芃道。 “唐芃,你饿了。” “还行。” “你饿了,现在一定要去吃饭。”唐潜脸上一副启发的表情:“你还年轻,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唐芃瞪着他,突然摇头叹道:“连一次学习的机会都不给我?我就算是饿,也被你气饱了。” “咚!”他听见门被合上了。 他站了起来,因为他已听见了她的脚步,接着一阵轻轻的帘响。 是她。 他感到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她要张口,唐潜忽将手指伸到唇边,“嘘”了一声,然后故意板着脸道:“宜修……听说你到现在还不嫁人,这一点很不好。就算是和我生气,也不要气成这个样子嘛。” 她原本很紧张,不知该说什么,听了这句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啊,我一见你就生气。”她忽然踹了他一脚,道:“你……你……到了这里却……假装不理我……” 她原本是个再斯文不过的人,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唐潜,脾气就变得很大。 他捉住她的手,道:“好久不见,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脸刷地一下通红了,她抬起头,痴痴地看着他。 他的眸子宁静如午夜的森林,幽深如秋日的湖水。 他将她的脸颊细细地抚摸了一遍。末了,一笑:“谢天谢地,什么都没有少。看样子,你一切都好。” 说这话时,他低着头,感觉自己的鼻尖擦在她的额头上。 “宜修……”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唔,什么事?”她胸口一紧,已被唐潜紧紧地拥抱在怀里。 “想吻你。”他轻轻地道。 “这里没别人啊。”她一把抱住他的颈子。 第十八章 江湖快报屋内虽还燃着一个小小的火盆,三月灿烂的阳光已经从菱花窗格中明晃晃地射进来。院内庭花含蕊,四处一片盎然的春意。 木玄虚泡好新茶,翘着二郎腿,携着茶壶,走出屋外,坐在院子当中的藤椅上。 他几乎已快忘了这种悠闲地晒着太阳的日子。 经过了三年非人非鬼的逃窜生涯,他早已明白,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自由清白的生活更让人心安理得。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脚边的一丛粉红的石竹上。几只紫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道法自然。” 他忽然想起了这句师傅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他至今仍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何以能如此残忍。 更想不通他整日以面俱示人,会是什么滋味? 也许,那个戴着面俱的“我”,那个在嬉戏中的“我”,或那个在故事和想象中的“我”比真正的“我”更加真实。 他忽然感到,原来离自己最近的人,竟也是如此陌生,似乎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些别人无法了解的事。 他宁愿相信那个成天陪着他练功,给他讲授《南华真经》的铁风才是真实的铁风。 日影在花间缓缓地移动。远处湖面上飞鸥点点。 山中猿声凄艾,风吹树杪,沙沙作响。 天籁是如此美妙。 他合上眼,正准备静静地享受伤愈之后的第一个晴日,门忽然被敲开了,唐潜迤迤然地踱了进来,道:“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他没有转身,只把旁边的一把藤椅拉过来,放到自己的身边,笑着道:“莫非阳光也有重量,不然唐兄何以感觉得到?请坐。” 唐潜笑了笑:“阳光倒没有重量,不过,阳光有温度。” 他的竹杆已碰到了椅子,自己却并没有坐下来:“我特地来告诉木兄,你的伤虽已全愈,但最好不要轻易出谷。” “哦?”他怔住:“为什么?” “此事我也觉得蹊巧。那日杀了铁风之后,我就写了个贴子遣人送到焚斋先生那里,希望他老人家能将此事收入最近一期《江湖快报》,召告武林。这样,你方能安全出门。” “我正要多谢唐兄!” “可是,唐芃方才告诉我,刚出来的快报上竟对此事一字不提。” 木玄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双眉一拧,道:“我亲自去一趟,问问焚斋先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唐潜一把拦住他:“这事不那么简单。大门外只怕还埋伏着要擒你归案的人。” 木玄虚道:“公门里应当有结论罢!” 唐潜道:“公门是按惯例行事,结案要一步一步地来。此案首发在武当山区,元凶已毙,尸体早已被埋入乱葬岗。想必所有公文都已转到京西南路的本地县衙。叶临安也早已办别的差事去了。现在连一个人影都抓不到。” 木玄虚苦笑:“这么说来,官司虽已了结,我的罪名却还背在身上?至少江湖上的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差不多,不过你不要着急。我们正在想办法。” 木玄虚拍拍唐潜的肩,道:“你自己的伤……” 唐潜笑了笑,道:“不碍事。呵呵,你师傅的那招‘夜气浮山’着实厉害。幸好我身边有个不错的大夫,所以好得很快。” 他话声中充满着甜蜜和愉快。 木玄虚哈哈大笑:“你小子真有能耐,慕容先生那么固执的一个人,都肯帮你。我一直以为你们俩个是死对头哪……” 唐潜淡淡一笑,道:“我说的不是他。” *******“公子,我们到了。”马夫“吁”的一声勒住马,大声对车内的唐潜道。 “多谢。”他跳下马车,正要掏出竹杆控路,那马夫已不放心地跟了过来,将他的袖子一拉,道:“竹间馆的门在这边。” 他苦笑。 虽是个瞎子,他并没有糊涂到不认得门的地步。何况这里自己早已来过多次。但热心人如此之多,他亦无法,只好又说了声“多谢”,又道:“不必,我认得路。” 那马夫迟疑了一下,放开手。仍然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 他苦笑。 门外人声嘈杂,他刚走到街口,一个很温和的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传过来:“请问,阁下可是唐潜唐公子?” 完全陌生的声音。 他站住,转过身,道:“不错,正是区区。阁下是……” “贫道鸿羽,武当门人。” 熟识掌故的江湖人不会不认得鸿羽,铁风的师兄,传说中武当的第二号人物。鸿羽大约是武当诸长老中脾气最温和谦让的一位。莫看他身材矮小,貌不惊人,当年曾以三十三式太乙乾坤掌横行江湖,只凭一双肉掌,一夜之间便抄了关东悍匪的窝子。如今虽已年过花甲,仍不断地有青年弟子慕名投师。是以他的徒弟亦比其它长老多出几倍,只可惜杰出之士不多。据说全因此人过于心软,不忍痛责之故。 唐潜恭敬地一揖,道:“原来是鸿羽道长,晚辈失敬。” 鸿羽淡笑道:“不知公子现在可否有空?贫道有几位朋友正候在听风楼二楼雅座,想与公子一聚。” 唐潜款款答道:“道长乃一代宗师,晚辈得望颜色,已出万幸,乃复叨扰盛酌,何以克当?” 鸿羽将他的手臂一拉,哈哈一笑,朗声道:“小娃娃说话很是客气,贫道喜欢,不必虚礼。” 黄昏的街道带着一缕淡淡的酒香。 不同的酒楼传出不同的菜味。 傍晚总是听风楼最热闹的时候,门前的马车已挤得水泄不通,江南的丝竹,歌妓的小唱,行人的酒令,杂之以觥酬相错,盘碟相碰之声,声声入耳。 唐潜默默地跟随着鸿羽步入二楼一间宽敞华丽的雅室。 随手掩上门,转过一个云母围屏,室内沉檀暗逸,居然出奇地安静。 他觉得有些奇怪。鸿羽明明告诉他有“几位朋友”相候,他却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他忽然有些紧张,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屋内还有几个人。 果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小唐来了,快坐,这边坐。” 他一笑,转过脸,道:“原来是西山先生。”说罢从容地拉开椅子,坐在桌边。 “我说唐潜并不难找,在竹间馆的门口一定能碰到,老鸿,我说的没错罢?”接话的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有些低沉,却是中气十足。 “你左边的这一位是焚斋先生,他的名字,唐公子想必并不陌生。” 鸿羽道。 唐潜道:“久仰之至。” 焚斋道:“这几期的《江湖快报》唐公子都是显要人物。除秋阳,诛双红,快刀除恶,大义灭亲,江湖上无人不夸无人不赞啊。” 唐潜微微一笑:“晚辈只是替唐门清理门户,职责所当,不敢推辞。至于李秋阳,此人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不过是碰巧给我遇到罢了。老先生谬赞,晚辈实不敢当。” 忽听一个生涩苍老的声音道:“贫道听说,唐公子上个月杀了铁风道长,递了个贴子到小邱那里,说他才是真正的采花大盗?” 焚斋老人的俗名叫作邱近欢,熟读江湖掌故的人无人不知。此人年近五十,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论年纪,还算不上“老人”,却有了和武林一等一的前辈们一样的地位。长年主持江湖各项榜位的排名,亦颇为公道,因此甚得江湖群雄的敬重。而这人居然直接叫他“小邱”,可见地位辈份只会更高。 唐潜心中大吃一惊。说话人的声音明明是从他的右侧不远处传来,而自己坐了这么久竟无半点觉察。来人功夫之高深莫测,足见一斑。 只听得焚斋老人道:“你右边的这一位可是稀客,已有三十年未下山一步,老夫顽皮,倒想让唐公子猜上一猜,究竟是谁?” 唐潜站起来恭然作礼,肃然道:“想必是松风道长,晚辈自恨盲目,无法一睹大师的风采。” 那苍老的声音笑道:“不必多礼,你父亲当年与贫道有忘年之交,曾相约在武当峰顶一较高低,后来我派人多次去请他赴约,他却死活也不肯来了。回了一个贴子给我,只有十个字:”犬子有病,不敢亲易赴死。‘老夫读罢长叹,世上至情至性之人不多,唐隐刀算是一个!“ 唐潜心中不觉恻然,这个故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当下定了定心神,道:“家父家母为我这不孝之子过于劳神,已然双双故去。” 松风慨然道:“可惜可惜!不过,你小子已尽得双刀心学,唐门虽连失高手,只要还有你,今后在江湖上也站得起来。” 唐潜垂首道:“晚辈初入江湖,莽撞之处甚多,惭愧之至。” 松风淡淡一笑,道:“莽撞之处倒没有,只是铁风一事,还请唐公子代为斡旋。铁风一事乍出,我实是大吃一惊,当时正在闭关,差一点走火入魔。唐公子应当晓得,铁风原是武当指定的下一位继承人,在江湖上地位显要,为人处事,也颇受尊敬。我与鸿羽师弟多年闭关参修,不问世事,武当诸务均由铁风奔走打点。这些年,他虽无功劳也有苦劳。而木玄虚那娃儿,我也一向喜欢,不料竟卷入到如此之丑闻。如今真相大白,我们正准备将他请回武当作太乙院的主持。只是……唐公子想必明白,我们武当几百年的清誉,万万不能断送在铁风的手下。武当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唐潜沉吟片刻,道:“恕晚辈迟钝,木公子为此事负累三年,四处逃窜,险些丧命。如今在江湖上仍是恶名未除,沉冤未洗。晚辈以为……至少当将此事公之于众,还他一个公道。更何况,试剑山庄的几位公子一直发誓要清除采花恶贼,近来正在四处打探木公子的行踪,如若此事不决,他仍有性命之忧。” 松风道:“木玄虚是武当弟子,虽少年成名,入世未深,也很少在江湖上露面。说实话,他原本是人家扔到山门外的一个弃婴,名字也是铁风给起的。我们商量了一下,以为不如让他干脆换个名字,由我亲自收为弟子。铁风反正已死,这事就不了了之。唐公子不说,也无人知道,不知公子你意下如何?” 唐潜淡淡道:“真如道长所言,请问公道何在?” 松风拍了拍他的肩,叹道:“你还是年轻人,年轻气盛,不知江湖之风波险恶。江湖上无事都要起浪三尺,何况有事?武当在江湖中的地位公子想必知晓,背着这个丑闻,连我都觉得无脸做人。话说回来,家丑不能外扬,唐门这几年闹得不象样,不就是家丑频传,人人嫌恶?如今唐公子年少才俊,贫道甚为喜欢,将来唐门有什么事,我们武当也不会坐视不理。此事就以大化小,如何?木玄虚那边,公子不用担心,他一向听我的话。” 唐潜沉默良久,站了起来,道:“焚斋先生,如果晚辈没有猜错,这就是你们将铁风之事按住不发的原因,是么?” 焚斋道:“我与松风道长是多年挚交,此事事关武当在江湖中的地位与声誉,自当要慎重行事。”的唐潜冷冷道:“晚辈只想请教老先生,铁风之事,《江湖快报》究竟是准备发,还是不发?”的1afa焚斋笑道:“年轻人,不要这样固执……” 唐潜脸色忽然变得苍白,道:“在座的几位都是晚辈一向敬服的武林前辈,晚辈愚钝,方才诸位的一番话,晚辈实在不敢称受教。” 焚斋叹道:“公子就算是不考虑武当的声誉,也要替唐门的将来着想。如今唐门岌岌可危,正需各方援手支持。此事一平息,武当即可与唐门定交,帮唐门度过这一难关,如何?” 唐潜冷笑:“原来焚斋先生也是说客,晚辈不才,也会衡量关系厉害。只是,公道二字,一向与关系无关。”说罢一揖,道:“晚辈告辞。” 他推门而出,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尴尬之人。 晚风轻扬,街道上行人仍是十分拥挤。他的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一点也不圆滑,一点也不为念兹在兹的唐门未来考虑。与武当结交,这么稳定的靠山,自己竟因一时意气失之交臂。真不知唐浔听罢怎么想!与这帮一言一行就能轻易左右江湖的老人为敌,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做错了么? 掏出竹杆,他漫不经心地漫步在街头上。 一时间万端心绪,由然而生。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刚走了十几步,离开酒楼门口拥闹的人群,一丝清凉的江风吹来,顿时将那团沉重的酒肉之气吹散,他的忽然站住,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温暖柔嫩的手轻轻地挽住,一个轻脆娇美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不是有人请去吃饭么?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苦笑:“这一顿饭实在难吃。” 那手一直握着他的手,笑着道:“上马车,回谷里我给你做好吃的。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 他转过身去,轻轻道:“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吴悠咬咬嘴唇,抬起头来,拍了拍他的额头,道:“你的伤明明还没全好,就到处乱窜。你家的仇人那么多,人家……人家不放心嘛。”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羞赧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竟象是蚊子哼哼,完全听不见了。 他习惯性地用指尖上的老茧摩了摩她纤细的食指,心中正被一股奇妙的甜蜜漾满。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浮想中醒来,微笑着道:“你一个人来的?” “唔。” “有你这个霸道的外行在我身边,我更没处躲了。”说罢走到车边,将她送上马车,道:“我有件要紧的事情要找慕容无风,和他说完了话再来找你,行么?” “好啊。”吴悠浅浅一笑,小鸟一般偎依在他身旁。 黄昏。 湖上波平浪静,玉宇澄沏,湖天之际流霞如血,泛出一道耀眼的金色。 堤边的细柳已伸出嫩黄的触角,春的气息从泥土中漾开,山间的鸟鸣拱动着一团碧色,与湖中逐食的红鱼相映成趣。 暖风拂面,柳绵乱飞,他久久地凝视着湖上微微泛起的涟漪。 “爹爹,你教我呀!”子悦掰他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道:“是不是这样?” 他给她做了一个小小的鱼杆,抱着她坐在亭边垂钓。 “是这样,乖乖地坐着欢秃谩!彼遗钆畹耐贩⑴〕梢话眩盟可岛谩L统鍪志睿亮瞬梁埂?/p> 子悦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踮起脚,站在他的椅子上,双手扒着栏杆,伸长脖子,看着水中的动静。 “爹爹,都好久了,为什么鱼儿还不过来呀?” “哪里有好久?半柱香的功夫都不到。”他失笑。孩子太小,没有半分耐性。方才教她弹琴,她拔了两下就叫“手疼”。又拉着他要钓鱼,鱼还没上钩,她的脚趾头又开始乱动,琢磨别的事情去了。的“我们小孩子的时间要比大人的时间快些的!”她一本正经地争辩道。 “好啦……爹爹有事要忙,我送你回凤嫂那儿罢。”他将她从栏杆上拉下来,抱在怀里,又拿出手绢替她擦了擦嘴,问道:“方才吃了什么?为什么脸上脏兮兮的?” “绿豆糕!”说完话,她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撒起娇来:“爹爹,我还没玩够哪……爹爹,我乖,就在这亭子里玩儿,好不好?爹爹……我要跟你在一起……爹爹……唐叔叔来啦!” 唐潜的身后跟着凤嫂,子悦的嘴开始扁了起来。 “你去跟凤妈妈吃晚饭,晚上爹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他赶紧哄道:“爹爹过一会儿就来找你。听话啊!” 子悦的小嘴扁了半天,终于又弯了起来,嘻嘻一笑,道:“凤妈妈,抱。” “找我有事?”慕容无风看着唐潜,问道。 “你一定猜不出,刚才谁来找过我。”唐潜一掀衣摆,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恐怕又要猜中了,是武当的鸿羽道长,对么?”慕容无风淡淡道:“这一次我可不是猜的,他来找过我。我推托说手头正好有病人,没有见他。后来我派人去找你,你已经走了。” “他是不是也想找木玄虚?” “不错。估计武当早已得到了消息,他们丢不起这个脸,所以要想法子息事宁人。” “木玄虚怎么想?” “他气得要命,说武当若不还他清白,他誓死不回武当。” “他好象是这种脾气。” “你呢?”慕容无风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想?” 唐潜苦笑:“我还没开始想,就已把人得罪光了。” “哦?” “为了这件事,就连长年不出关的松风道长都亲自到神农镇来了。” 慕容无风笑了笑,道:“唐兄好大的面子。” “不止有松风,还有焚斋和西山两位先生!”唐潜的口气中已带有一丝嘲谑。 “老头子们都来了?”慕容无风不紧不慢地道。 “都是松风请来的说客,想将此事密而不发,不了了之。——让木玄虚把黑锅背到底。” “你怎么说?” “我当然要替木玄虚讨回公道。”唐潜用一双空虚的眼睛看着慕容无风,缓缓道:“只是我实在想不到,我素日如此敬重的长辈们竟都是些这样的人!” 对于这个问题,慕容无风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思索了片刻,他又问:“这么说来,是焚斋故意把铁风的消息扣下来的?” 唐潜点点头:“如果江湖快报上不发,只靠你我数人的口舌,只怕很难向众人说清。” 慕容无风道:“这个并不困难。我们只需将此事的经过写个贴子,署上你、我和叶临安的名字,再找几个刻工将它印个几万份,广为散发即可。焚斋就算是想封住消息,也是无可奈何。你只要找个有钱人替你出了这笔费用就好。” 唐潜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笑道:“说到有钱人,你就是个有钱人。” 慕容无风淡淡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白忙了这一顿。” “如此甚好!”唐潜喜道:“只是这么一来,唐门与云梦谷都会大大地得罪武当,这个后果,你不可不想。” “我看不出我将来会求武当什么事,我不过是个大夫而已。”慕容无风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这个后果,你想过了么?” 唐潜沉默良久,道:“想过。我不是个很实际的人,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妥不妥。” 慕容无风的目光已移到了远方:“有时候,后悔前的那一刻冲动往往是对的。” 唐潜沉吟着,忽然道:“其实……你不必如此帮我。” 慕容无风徐徐地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目视远方,喃喃地道:“将来若有一日,云梦谷与唐门烽烟再起,你可否护得我女儿的周全?” 唐潜愣了愣,觉得有些意外,却肃然道:“我答应你。”说罢忽明其意,心中不禁一阵黯然,复又叹道:“……你过虑了。” 慕容无风望着眼前一片苍茫浩淼的水色,平静地道:“天已黑了,你去罢。”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站住,问道:“这几天,我没看见小傅。” “你若要找他,恐怕得去艺恒馆。”慕容无风思绪飘渺,漫不经心地道。抬头再看时,唐潜已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水中,那一叶挂着红灯的木船又向他飘浮过来。 风柔夜煖,暗香流转,月色昏黄中的紫衣是如此熟悉…… “你来了……”他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光彩。 紫衫女子挑着灯笼,从船头轻轻跃下,拎着裙摆,赤着双足,拾级而上。她永远不肯好生地,款款依依地走上来,总是连蹦带跳,一阵风似地来到他面前。 他转动轮椅迎了上去,凝视半晌,只觉眼前一切恍然如梦,颤声道:“荷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怎么啦?好好儿的,为什么要走?”那身影行至他面前,抚了抚他的脸,轻声道:“我是来看你的……看你过得好不好。” “留下来……不要走!”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却抓了个空,身子猛地一晃,几乎跌倒在地。 “你瘦了……又瘦了……”那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叹,她俯下身来,替他掖了掖腿上的方毯:“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好么?” 一阵微风吹来,人影不禁随风摆动起来。 他猛地将轮椅转过去,咬着牙,背对着她,大声道:“荷衣……我……我知道你不是真的……” “……只要你开心,为什么一定要是真的?”那身影尾随着他,将他的轮椅复又转了过来。 她的脸……苍白,苍白如冢枯骨。 除了那一次受伤,她的脸上一直都泛着微红的血色。 他心中大恸,哽咽着道:“荷衣……告诉我,那一刻……最后那一刻,你难受么?” 她微笑,没有回答。 一次又一次,他梦见她被压倒在巨石之下,行将就死,转动着一双泪眼,楚楚无助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则在一旁急得发疯,却无能为力。 “当然不难受……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她的双手轻抚着他的胸膛,喃喃道:“你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他痴痴地怔了半晌,蓦地,长叹一声:“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死得那样快。”一时间触目伤神,心灰意冷。眼前诸景,顿如梦幻泡影,化入茫茫夜色,那紫色的衣影亦被一道凄厉的猿声扯碎,随着暗红的灯影中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荷衣……我要忘掉你。”他蓦然明白过来,便将这句在心里说了几千遍的话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迷行记第四卷 第十九章 那两年他的日子过得相对宁静。 除了冬季风痹发作不得不困卧床榻之外,一年中剩下的日子他都在无休无止地忙碌。 往事束之高阁,幻影日渐苍白。他感到理智的可怕,却在理智的鞭影下再次进入日常的洪涛,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他不再多想,也不再问自己为了什么。 自从荷衣亡世,他便明白这世界的意义是无法究诘的。自己每日经历和面对的不过是些散乱的碎片,并无多余的所指。 每一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荷衣去世,带走了他的世界。 秋季的时候,他招集工匠,大兴土木,把谷内的房屋从里到外地翻修了一通,增加了九处院落和四道长廊。为的是招回几位长驻外地的弟子,以应付云梦谷越来越高的声望所带来的繁重医务。 云梦谷人对慕容无风回归“正常”的本领大为惊讶。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作息,按时服药,定期出席会诊,给新进的弟子授课,批改医案从不延误。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形容日益清减,精力却日益充沛? 房屋营造本属赵谦和的职责,以往也一向由他全力督办。这一回慕容无风却将他晾在一边,完全把他当作了听差。从画屋样量尺寸,到依格放线、平地盘、做地丁,他每一样都要过问,而且问得仔细。 赵谦和因此大为头痛。几位总管都怕慕容无风真正地“关心”一件事,因为他眼光挑剔,精益求精,就象手里批出去的药方那般不容得半点小错。稍有不满意,便要大发脾气,推翻重来。弄得跟着他的人整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那图样画了十七八趟,都不能让他满意,最后他把其中的一张带回自己的屋子,研究了几个时辰,将它改得面目全非,然后交给赵谦和:“就是它了。” “是不是请方大师过目一下?”赵谦和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照着这个图样去做就行了。”慕容无风道。 方大师就是方天宁,园林界的名宿,在工段营造这一行当里一言九鼎。此番重金聘来绘制屋样,老先生名气大,徒弟多,手脚快。一天一副图的送过去,都给慕容无风毫不留情地退了回来。要不是看着那张人见人爱的巨额银票,他真想破口大骂,拂袖而去。 “皇帝老子的陵墓也没这么麻烦!不过是九处寻常的院子而已。” 方天宁的面子挨不过,忍不住向赵谦和抱怨起来:“我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还真没见过这么眼高的主顾!其实,他身子又不好,手下的事也多,何必还操这份心?” “咳咳,老先生莫忘了谷主也是个生意人。想从他身上赚到钱,哪能不费些功夫?”赵谦和满脸笑容地打圆场:“谷主行事一向都有自己的主意,想照着自己心中的样子来建这几处院子——老先生就成全了他的心愿罢。那图,只要做出来的屋子不会垮,您老就按照他的意思去做,这样,大家都好交待。” “垮倒不会垮,就是有点……不实际。比如,昨天我说,那些长廊当建在坡缓之处,低处开池架桥,或填土取平,以方便他的轮椅进出。他偏说要依势而行,沿坡而上,高处可置台阶。总之,务必要好看。” 赵谦和笑道:“这个老先生就不明白了。谷内地势原本崎岖,以前的布局是柳大师定下的,从山顶往下一看,真真美不胜收。后来为了谷主行动方便,老谷主请人将几处廊道改了方向,方便是方便了,却显得乱。谷主一直不满意,现在改回来,算是遂了心愿。再者,谷主虽体弱多病寸步难行,他的后代都十分康健,到时若看了这些纯粹为一人方便设计出来的园子,不免觉得不美,又要改回来,岂不又花一笔钱?” “哈哈……难怪人人都说慕容先生聪明绝顶,你看,算盘都拨到下一代去了。”方天宁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过奖过奖。” 方天宁接过图样之后,不吭一声,按期动土打夯平基。不久,进入冬季,慕容无风旧疾复发缠绵病榻,营造之事,绝少过问。方天宁也摸透了他的脾气,严格按图施工,绝不多添一砖半瓦。至次年夏初完工之时,九处院落由四道曲廊相接,绿阁红亭,罗幔绮窗,依山临水,蜿蜒隐见。一旁亦有石路相绕,拾级而上,折入碧梧丛桂之中,极尽幽遂窈窕之趣。 是日,慕容无风宿疾未愈,却不忍拂了方天宁的好意。便乘软轿,由几位总管陪着,将新园小游了一番。一路上他显得无精打采,疲惫不堪,几乎是一言不发。弄得陪同的人心跳如鼓,以为他并不满意。末了,才见他微微颔首,对方天宁道:“的确不错,多谢费心。” 自此,几个人的心方才踏实下来。慕容无风惜言如金,极少当面夸赞他人。 “不错”两字,已是他最好的评价。 送走了方天宁,三位总管终于松下一口气,谢停云便道:“清兴如此,何不小饮?” 赵谦和笑道:“前儿钓的两尾鲈鱼,正养在池子里。这就吩咐厨房弄上一桌小菜,如何?” 二人跟随着赵谦和来到他院内的一个偏厅,一面闲谈,一面小酌。 聊了一阵各人手中忙碌的事项和下一年度的打算,郭漆园忽然道:“你们是不是觉得……” 那话不好说,他不知该怎么说。 桌对面的两个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谦和黯然叹道:“从去年开始,谷主隔不了多久就要把小姐送到舅老爷那里,一住就是两个月。看起来,他好象故意在疏远她。” 谢停云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也道:“夫人去世得那么惨,谷主伤心欲绝。按照他以往的脾气,岂能轻易放过唐门?就算不去报仇,也绝无和好之理。我想,大约他觉得自己时日不多,雪恨固然痛快,唐门对付人的手段却是睚眦必报,纠缠不休。小姐年纪尚幼,大局无人支撑,只怕遗患无穷,这才不得不勉强维和。” 郭漆园点头称是:“谷主的这一番打算,可谓深矣。” 赵谦和道:“昨日遇到蔡大夫,向他打听了一下谷主的病况。他说谷主心脉素弱,加之唐门一难,如今遍身伤患,一到湿寒之日旧创复发,疼痛入骨,难以成眠。就连去诊室手术,也得用白绫紧紧缠住下身,务使伤处麻痹,方能集中精力。纵是自苦如此,也无法坚持很久。”他叹了一声,继续道:“谷主少时专心医术,近于狂热。如今所有耗时的手术他都无法掌刀——只能坐在一旁指点——他虽什么也不说,打击想必不小。所谓忧能伤人,劳以致疾。若是夫人还在,时时叮嘱他注意保养,还能多活好些时日。现在他操劳过度,心灰意冷,象这样下去,就是个铁人也撑不了多久……” 谢停云目中已有泪光,忍不住道:“你是说……” 赵谦和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郭漆园道:“这次修建新园,七八处地方都是沿山而上、沿水而下,完全不考虑他自己轮椅出入的方便……他显然是不相信自己还能在这园子里久住。此外,招回的七名大夫都是以前他最得意的弟子,长期驻外,经验丰富。我想……他大约是在安排后事,担心自己去后,谷里没有足够的大夫应付那些棘手的医务。” 赵谦和点点头,挟起一颗花生,放进口中,一时心绪繁乱,竟忘了嚼,一口咽了下去。 谢停云苦笑:“我还有一个坏消息。” 赵谦和抬起头:“什么坏消息?” 谢停云道:“谷主刚才通知我,要我做好准备,他拟近日动身去寿宁。” 赵谦和急道:“这怎么行?寿宁那么远,他这身子,坐船坐车都不方便。哪里还能经得起折腾?再说,寿宁……那是什么地方?谷主在那里无亲无故……” 郭漆园道:“这个说来话长。我却略知一二。你们记不记得,谷主与夫人还曾有过一个孩子?” 这事人尽皆知,慕容无风几乎还为此送了命,赵谦和点头催道:“快说快说,这种时候你还卖什么关子……” “今年年初我去杭州谈一笔生意,谷主曾托我顺道去一趟寿宁,打听一位法号叫作‘水月’的师太。他说夫人身世孤苦,小时候多亏这位师太收留。后来夫人便把那死去的孩子葬在了那个尼庵里。他托我拜访水月,顺便将孩子的遗骨带回,入谷安葬。” “哦!” “可是我到了那里一打听,方知那一带人人信道,只有一个道观。从来就没有过尼庵,也没有水月这个人。当时我听了很吃惊,还以为谷主把地名记错了,又到附近的几个镇子去找,同样一无所获。回来以后,谷主说他绝没记错……既是这样,他一定要亲自再去一趟,弄个究竟。——那时他卧病在床,便存了这个心思。现在天气转暖,便要动身。” 赵谦和与谢停云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谢停云道:“我方才苦劝谷主,他根本不听,要我马上预备车马,无法坐船,便走陆路。还说……还说他要顺道访一位故人。” “故人?” “他问我可知道青州快刀堂王家的住址。” “你是指快刀王通?” “嗯。王通的独子王一苇是夫人的师兄。谷主此番远游,想是思念过切,无法自拔。不过是想打听一些夫人的往事,寻访些遗物而已……” 余下的人不胜唏嘘。 那一趟远游一无所获。 荷衣谜一样地走向他,最终又消失在了谜中。 那是一片靠近海边的山地,有着奇异的习俗,一切都很陌生,当地人的话他也完全听不懂。 他没法把这片土地与荷衣联系起来。荷衣温柔神秘,在他的想象里,她一直生活在瓜篱四布,处处荷塘的水乡。荷衣很少谈自己的童年,他也从来不问。宁愿她就这样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他试图找到她曾经提到过的水月师太,而这个名字对当地人而言,却是完全陌生。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向县府里几位熟谙方志典故的老先生求教,方知这一带的确从不曾有过尼阉,也没有“水月”这个人,亦无人姓“楚”。 荷衣的口音原本是北方的,大约是因为她在京东学武的缘故。偶尔夹几句吴侬软语,却是流浪时教她杂耍的师傅所授。认识他之后,没过多久,便学得一口和他一模一样的蜀腔,再也没改过。他象熟悉自己的嗓音一样熟悉她的声音。 在寿宁住了整整两个月,他派人四处打探,连临近的几个县城也不放过。却找不到半点荷衣的踪迹。 他又陷入到困境之中,发狂地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世。 她已是个弃儿——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么? ********长途旅行耗尽了他的精力,好不易到了寿宁,又因水土不服,呕吐不止。剩下的时间他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病到最严重的时候,他想到了死,打算把自己葬在此地一个临海的山上。 荷衣说,这里是她的故乡,虽然故乡没有她的踪迹,他却相信她说的话。相信此地对她的一生一定有着某种意义……他情愿死在这里,让灵魂继续探索,直到得出答案。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开始嘲笑自己。他这一生仿佛对“谜”有着强烈的兴趣。他总在刨根问底,总在寻找答案。然后,这些谜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个谜,更多的谜。以至于到了最后,他陷入窘境,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解谜,还是谜在解自己,还是为了解谜自己不断地制作新谜? 因为那一笔悬赏,他把谜带给了荷衣,却又因为认识了荷衣,他又得到了一个新谜。他不断地陷入苦恼之中。正应了荷衣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答案比问题更加让人糊涂。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是个书呆子。她轻笑。 每当荷衣说出这样的话,总是让他怀疑自己的智力。很多他一直想不明白事情,她却早已明白。 病势略有起色,他便毫不犹豫地北上,一路披月趱程,赶到青州。 那谜团忽然变得越来越重要,几乎成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他找到了骆驼巷——快刀堂的首堂所在。王通早已去世,王一苇接替了父亲,掌管着一大笔基业。 他原本就是荷衣几个师兄当中最不喜欢在江湖上露面的一个,武功据说也最马虎。如今年过三十,娶妻生子,身子已然有些发福,倒还是一副面带笑容、彬彬有礼的样子。见到慕容无风有些吃惊,却立即明白了他的来意。 他当然听说了荷衣的死讯,两人见面,均觉伤感,他一言不发,只是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 他从没有父母兄弟,在王一苇拍他的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若是有个兄弟,未常不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的谈话却令他沮丧。 原来王一苇在陈蜻蜓的宅子里住的时间并不长,他是独子,而父亲常病,他只好时时回家照看。常常是一去两年,回来半年,住不了多久,又离开。 陈蜻蜓毕竟是一代大师,对自己在江湖上的声名甚为爱惜。对富家子弟虽在金钱上有所依赖,教起武功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拜他为师的人不少,被他气跑的也大有人在。王一苇借口父亲的病,逃掉了不少责罚。 他父亲在世时,曾挥金如土,广交人缘。所以王一苇走到哪里都吃得开,真正到了要动手的时候,自有一批死忠的手下替他出头。 “我在师傅那里经常偷懒。入门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只学一些架式,到时摆出去象真的,不要太折损快刀堂的门楣就好。”他坦白地说道:“你晓得江湖上虽常常要和人斗狠,但通常是谈不拢了才会打起来。我总是把事情在谈的时候就解决掉,所以总也打不起来。……我那些好勇斗狠的师兄,年纪和我一样的,如今倒有一半死的死,伤的伤。只有我完好如初。可见偷懒有偷懒的好处。” 他淡淡一笑,不带半点愧色。一杯酒送到嘴边,在鼻尖停顿了一下,方悠然饮下。 “我看不出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对。”慕容无风苦笑。这些死伤,只怕也要把荷衣计算在内罢? “既然我是个偷懒的人,可想而知我的师兄弟们有多么地瞧不起我。……荷衣倒是不介意,也从没有拿我开过玩笑。她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好象总有满腹的心事。每天早早起床练功,平日就在厨房里跟着大师付打杂。不与人多说一句话,就这么闷声不响地过了六七年。说实话,江湖上传言慕容兄生性沉默,那时我还想,这两个都不爱说话的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看来你们过得很好。” 听了这话,他怔了怔,觉得有些纳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话都很多。相比之下,荷衣的话更多。兴致来了的时候她会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叽叽喳喳地讲个没完。 他实在想不到她以前也是一个话少之人。 看得出,王一苇并不很了解荷衣。他不由得暗自叹息。他期待他能谈一些荷衣的往事,却发现就算是倾囊而出,他所知的也不过是些零碎的片断。荷衣只是他少时的一个小友,一段温馨的回忆,如此而已。他从不曾刻意地观察过她,当然也就说不出什么象样的心得。若不是自己的突然造访,他也许都不会想起她。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 他们继续闲谈,话题开始漫无边际,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不知为什么,他从小就对闲谈十分厌恶,对学生总是摆出一副“没事就别来烦我”的面孔。在桌上聊了两个多时辰,他完全不知道王一苇究竟说了些什么,话题飞来飞去——从酒到剑,从花到女人——天上地下无所不包。到了最后他总算弄明白这位妻子的昔年好友如今已然有家有口,妻妾同时怀了孕,家族的摊子越铺越大,新近又开张了两处镖局,手头上有些紧张云云。他不好意思地看了慕容无风一眼,见他神态安祥,便吞吞吐吐地问他能否借给他三万两银子以应一时之周转,一年之后一定奉还。 他微笑着答应了。心里却明白这人很快就会将钱花得一干二净,就算再过三年也赚不回来……生意人看生意人,张口即知。此人谈吐雄心勃勃却大而无当,绝不是块做生意的料。 不管怎么说,荷衣一定高兴我这么做。他自我安慰了一下。 末了,行将告辞,他问王一苇手中可否还有一些荷衣的遗物。果不出所料,王一苇两手一摊,道:“没有。师傅那里肯定也不会有。我记得师兄们下山时曾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一包交还给她——他们几时有那份心?不过是为了师傅的剑谱假装讨好她一下罢了。 听说荷衣当场就把那包东西扔进了垃圾桶。师妹气得发疯,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把荷衣所有的东西都扔掉烧光。女人啊女人!对了,慕容兄,你可听说陈师妹嫁给了谢家的老二,如今谢老二执掌试剑山庄——那一家人规矩大,老人多。师妹喜欢发号施令的脾气总算是改了不少——女人一嫁男人,变得就是这样快……” 出于礼貌,他精疲力竭地等待着谈话的结束。赵谦和连忙告诉王一苇“谷主正在病中,不能久坐”,他这才住了口,亲自将慕容无风送回客栈。 第二天清晨他就起程回谷了。 那是一段漫长的旅途,漫长而乏味。 途中他不断地发病。不得不时时在客栈里歇息数日,等待病势转轻,方能继续赶路。 所有的人都很紧张,大家担心吊胆、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他。 蔡宣一直陪伴左右,寸步不离,好象他随时可能倒下。 经过三个多月辛苦的跋涉,终于回到谷中,他已瘦得形销骨立。每日醒来,从腰脊至骶部,沉重僵胀,动弹不得。此乃风痹严重之人屡见的“晨僵”之症,皆由长期气滞血瘀所至。需得躺在床上活动良久方可缓解。严重之时,整整一个上午都无法起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在床上挣扎了半个多时辰才勉强坐起。心知病情恶化已成定局,僵卧在床逐日等死的日子并不遥远——这是风痹之人痛苦的死法,他是大夫,见之多矣。如若老天开恩,让他死于心疾骤发——那就再好不过了。据他所知,这种死法又突然又快,让人毫无准备,死时亦无太多痛苦。他不断地思来想去,竟忘了自己今年刚刚三十出头,在很多人的眼里,还是一个年轻人。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去找了雨梅,向她询问荷衣的身世。荷衣在的时候,她们俩过从甚密,他白日忙碌的时候,荷衣经常带着子悦去找雨梅。他自己则因为秦雨桑的缘故,总觉得不大好意思见她。 细想下来,荷衣一定曾和她谈过自己的过去。如此的话,他跑了那么大一圈,实在是舍近求远。 “没有。荷衣从没告诉过我她的年纪,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世。她从没有提过,我以为是些伤心事,也从不问她。”雨梅道。 难怪她是荷衣的好朋友,这人行事的态度果然和自己相似。他失望地想到。 荷衣去世之后,雨梅终于嫁给了薛钟离,夫妇俩就在离听风楼不远的一条街上买了一处房屋,如今已有一子,听说夫妇甚为相得。虽然雨梅的父母仍不与薛钟离往来。 他仍不死心,继续追问:“荷衣……她从没和你说过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一件也没有?” 她想了想,缓缓地道:“她说过一次。”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脸,生怕自己漏掉了一个字。 “那还是在太原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一起出镖,在半路上找不到多的客房,我们俩个就挤在一张床上,互相说鬼的故事。鬼故事很快就讲光了,我们却还没有睡意,荷衣便说她有一个真的故事,也挺可怕,问我要不要听?我说要听。她就讲了起来。” 他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小时候她一直和一个杂耍班子呆在一起,他们走街窜巷,卖艺挣钱。那时,她有一个弟弟。” “一个弟弟?”他吃惊地道。 “当然不是亲弟弟……她是孤儿。她叫他弟弟,是因为那孩子老是叫她姐姐,叫得特别甜。她练的是绳技,她弟弟表演柔术。她说,她从没见过象弟弟那样柔软的身子,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折过去,一点也不费力。而她因为劈腿劈得不够直,常常挨师傅的鞭子。有一次,弟弟表演时不认真,砸了场子,师傅十分生气,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手下得很重。弟弟当时很小,只有五岁,脾气却很倔,与师傅对着闹了起来,一群孩子也跟着起哄。师傅恼羞成怒,一板子打在他的腰上。他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半边身子竟完全不听使唤了。” “那一天,他们没有挣到足够的钱,大家都饿着肚子。天下着雨,也无处容身。而弟弟却发起了高烧,荷衣一直照料着他。可是师傅却决定连夜赶往另一个镇子开场子,便趁那孩子昏睡之机,将他抛在街头,整个班子悄悄地走掉了。荷衣心中不忍,走了半里地又偷偷地溜了回来。她找到弟弟的时候,他又冻又饿,已是奄奄一息。她陪了他一夜,到了快四更的时候,他死了。……那时她只有六岁,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那孩子的尸首抱到有土的地方,想将他埋掉。忽然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大狗。她吓坏了,扔下弟弟,掉头就跑。跑了很远,躲在一家商铺的窗子底下,一边哭,一边等着天明。天亮的时候,她赶了回去,弟弟已经给那些野狗咬得面目全非了。她……她便就地挖了一个小洞,将他埋好。再赶去找师傅的时候,师傅亦不知去向,她从此便在那条街上流浪……” 不知不觉,冷汗涔涔。他从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由于他的职业,他经常与死人打交道,对解剖尸体有特殊的爱好。他还记得他面对的第一俱尸体。那是一个肥胖的男人,腹大如山。那人死死地躺在面前的一张石床上,失去生气的面容比最丑陋的脸都要难看百倍。那时他已有十五岁,解剖过那个死人之后,他已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可是,荷衣那时还是个孩子。 他两眼迷茫,思绪遗落在怅惘的时空之中。 雨梅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杯清茶,两个人默默地坐在灯下,一言不发,听着烛火哔剥。 过了良久,他听见她轻叹一声道:“她说,她常做恶梦,梦见那个面目全非的弟弟。叮嘱我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你……说你看上去面冷,其实心软,自己手上的病人死掉,都会难过很久。这种事情让你知道,不过是徒增烦恼。” 他想起她夜里睡觉时总是蜷在他的怀里,好象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有半分响动便会立刻醒来四下张望。然后手一摸,摸到了他的胳膊,便放下心来,头一倒,睡了回去。 她以为他已睡着。其实夜里他的旧创时常发作,难以成眠。他已习惯牵着她的一角衣袖,听着她的呼吸,伴着远处的潮声,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等待天明。 若不是自己动不动就三病九痛,让她不断地担心恐惧,也许她不会死得这样快罢…… 临走的时候,雨梅忧伤地看着他,轻轻地道:“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谜都有谜底——她早已习惯生活在谜中。她告诉过我,自从和你在一起,日子变得格外清晰——她得到了你,比得到谜底还要幸福。” 他握紧拳头,浑身颤抖,只为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那么,保重。”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他淡淡苦笑,点了点头,心中叹道:你可知道“保重”这两个字的份量?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夜的恶梦,梦见了她的弟弟,也梦见了自己的孩子。 荷衣,我是罪人。他痛苦地想。 每日黄昏时分,他都会在书房外的曲廊上散步。 这是荷衣逼着他养成的习惯。为此她不厌其烦地教给他各种用力的法门,让他尽量能柱着拐杖多走几步。 他拖着不听使唤的下身,艰难地往前挪动着,总是走不了几步就直直地往下栽去。 她极时地抓住了他,将他扶到一旁的坐栏上。 四目相望,两人都无可奈何的笑了。 她怕他硬走下去会摔坏胳膊,陪他散步的时候,心情格外紧张。 他微微苦笑,嘲弄了一句:“下辈子你可千万别找残废的人做你的相公了,——这个教训一定要牢记啊。” 她紧张地看着他,忽然紧紧将他抱住,在他怀里大声道:“不许你离开我,下辈子哪怕是进地狱,我还是要嫁给你!我和你一起死,这样咱们就能同时投生……下辈子,咱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他知道别的女人说这种话时,不过是撒娇打痴。而荷衣说话是认真的。她的眼中有一种绝望得发狂的神态,与那天抱着他跳下悬崖时一模一样。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一面低声地安慰她,一面计算自己在这世上可能的时日,心头略过一丝恐惧。 时间面前,幸福总是显得如此脆弱和苦涩。倘若地狱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停顿,而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他宁愿放弃天堂,留在地狱。 他说不出什么能让她安心的话,只好佯作轻松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叫她不要胡思乱想。可是荷衣并不作罢,拧过头来,抓着他的手,偏执地问道:“告诉我,下一辈子倘若我们彼此不认得了,你怎样才能记得我?怎样才能找到我?” 他继续苦笑:“那你就把每一个爱你的人,都当成是我好了。” 她象孩子一样痛哭:“我不要别人,只要你!你一定要想出一个法子,让我们彼此忘记了之后,还能将彼此相认。” 他想说,这是不可能的。不过,看见她伤心的样子,他说不出口。他一直以为最先走的那个人必然是自己。为了这个想象中的必然,他一直计划着。 他经历过多次生死,对死早已不再恐惧。可是,自从有了荷衣,他开始担心自己的死会让她崩溃,这恐惧日夜纠缠着他,胜过了对自己生命的担忧。 现在,她反而先去了,是那样的偶然,偶然得令一切难题随之消失。 他忽然明白了偶然的可怕,在偶然面前,一切显得如此脆弱和荒谬。 四年来,他没写一个字。 医案一捆一捆地堆在铜人阁里,新的旧的,装了整整一屋。 有一次,陈策吞吞吐吐地向他建议:“医案已积累了不少,先生是否考虑续编《云梦验案》?” 他漠然而坚决地摇了摇头:“你来编罢。” 若不是为了那本书,荷衣也不会死。 他再也不写书了。 第二十章 乙亥年三月初二。谷雨。 这一天没有雨,而是万里晴空,骄阳四射。 他刚进澄明馆便遇到一位满是刀伤的病人。 据说,那个人是一位大侠。那位大侠的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 送他进来的是他的一位手下,獐头鼠目,眼光扑朔。与他说了几句话,油腔滑调,极尽阿谀之能事。 不是大侠也不会受这种伤罢?他坐在椅子上,冷哼了一声。 手下人愕然,对于他这种毫不妥协地冷漠大感不安。 “救活我大哥,飞鹰寨愿出五十倍的诊费。神医先生以后若还有其它的差使,只管一句话,俺们弟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的诊费向有定例,多一文不取。”他淡淡地道。 那人无趣,陪着笑走到抱厦等候。 在他的世界里,人是这样分类的:男人、女人。除此之外,还有死人。 那人的胸口中了一刀,脊骨被一种类似狼牙棒的钝器击碎,其余各处的小伤,数不胜数。抬进诊室时,肌肤好象一团零乱的碎布,他小心翼翼地缝合着。和几个学生七手八脚地忙了一阵,外伤大至清理干净,内伤的调养却至少需要整整一年。断骨无法接合,病人将终生残废。 做手术的时候,窗外一只黄鹂叫得正欢。而床上的病人则因疼痛不断地冲他大吼,仿佛他就是那个砍伤了他的凶手。 三位助手及时地按住了病人拼命挣扎的身体。他无法动弹,便污语连连,涕唾横飞,其势若临阵骂敌,十分豪迈。 有几粒唾沫星子溅到了他的脸上,忙碌中,竟也顾不上擦拭。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他宁愿病人是个女的。 女人此时嘤嘤而泣或大声呻吟,绝不伤大雅。大侠则要关心自己的颜面,断不能哭。 人生如此,无可奈何。 第二位病人是个临产的少妇,生了三天,孩子还没有下来。各种法子都试过了,薰炙、针灸、推拿、灌药……全不管用。 送入诊室的时,他刚入厢房洗手更衣,正欲在弥勒榻上小歇,又被一个弟子叫了出来。 妇人眼光涣散,气息微弱,已是濒危之状。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的结局是母子两亡。 最后一招是剖腹取子,成功的可能极少,母子均安的情况,全谷仅有的四例,均是由慕容无风掌刀。 这一次,非是他莫属。 他喝下一小口酽茶,重新净了手,问道:“田大夫,病人可有亲属在此?” 田钟樾,字棕亭,在慕容无风诸弟子中排行第七,年纪与蔡宣相仿,脾气却与陈策相若,是个极认真谨慎之人。他生性腼腆,平日寡言少语,慕容无风甚喜与之搭档,两人除了医务之外,均不多话,做完手术各自走开,十分爽快。 田钟樾恭敬地捧着铜盆道:“有,是她的相公。这一位是娶进门不久的如夫人。” 来到抱厦,他看见一个颇为富态的中年男子愁坐在太师椅上。一见到他,连忙站起,拱了拱手,遑急地道:“慕容先生,可有一线希望?” 他平静地道:“母子俱生的机会不大,到时若均需急救,我们只能先全力救活其中一个。不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男子抢声道:“请一定先救孩子!我……我听说那是男孩!可怜我华氏三代单传,前面诸妾所生的子女均不到三岁便已夭折……”男人捶胸顿足、泪水纵横。 女人的性命果然不值一钱。 他心下一寒,面无表情地道:“我明白了,慢坐。” 转动轮椅回到内室,田钟樾跟了进来,低声道:“这女人气息奄奄,且行将剖腹,救活她只怕颇费周章。里面的孩子只是胎位有异,胎息稍弱,活下来倒极有可能。” 他将脸一沉,冷冷地道:“别听那男人胡扯。等会儿若真的有事,先救女人,再救婴儿。——我瞧了她的脉,那胎儿不止是胎息弱,只怕还有胎瘤,就算是生出来,也活不过三岁。” 田钟樾垂首敛目,道:“是,弟子谨记。” 手术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由于每一个步骤都事关性命,所有在场的人都屏息静气,一言不发。大家在心中暗自惊叹眼前这白衣人的手:那是一双天才的手,手指修长,骨结纤细,既沉着稳定,又灵活敏捷。他一面替妇人手术,一面有条不紊地指挥田钟樾抢救婴儿。 果然是个男孩,个头甚大,只可惜两肋之下生满了红丝状血瘤。妇人虽失血过多,神智不清,却也总算保住了性命。 他检查完婴儿,替他剪了脐带,将软绵绵的孩子包在一块软布之中,交给一旁的田钟樾,道:“男人无子,便责其妻妾。殊不知是他自己肾中伏火,精多红丝。以气相传,故生子均有此疾。加之他常服固下之药,遗热在胎。此症跟妇人无关。给他开些滋肾的药,以泻肾中火邪,补真阴之不足。他的妻子若再怀孕,受胎五月,记得以黄芩白术作散服下,当能生出健康之子。” 田钟樾忙道:“学生记下了。” 他点点头,挥了挥手:“你去和那个人说罢,我懒得再见他了。” 收拾完毕,他复又淋浴更衣。赵谦和赶过来强行将他接了出去。 “谷主,你今天不能再干了。” 临行之前,他听见那男子握着妇人的手,柔声细语:“阿欣,你可好些了?方才我一直惦着你……” 走出二门,由东边一道粉墙进了一个垂花门,再往南转了几道弯,赵谦和将他送到离竹梧院不远处的一个凉亭之内。除了湖心亭,那一处便是他盛夏之际常去的纳凉之处。 亭外遍种芭蕉,绿荫匝地,竹影萧疏,鸟声聒噪。几株樱桃早已红透,他仰头一看,脸上不由得浮起了一丝微笑。临近地面的一层果子已被摘得精光,除了那个喜欢爬树的小丫头,还会是谁? “过几天去把子悦接回来罢。”他道。 “前天老谢去了,她和一群表哥玩得不亦乐乎,死拉活劝也不肯回来。” 赵谦和一面说着,一面将亭上月白亮纱的卷帘放下来,蓦春之季,花香果熟,野蜂多来扰人,不可不挡。 子悦很少惦记着谁。每次回来看见他,一阵飞奔,扑到他怀里,大叫一声:“爹爹,我回来啦!”走的时候则拎着一个装满玩具和礼物的小蓝子,大摇大摆地爬上马车,也是大叫一声:“爹爹,我走啦!”便扬尘而去。 这性子倒与荷衣相似。 “那就让她多住几天。”他缓缓地道。 阳光从树隙间斜射过来,透过纱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几个时辰紧张的忙碌,他有些昏昏欲睡。 赵谦和燃起茶炉,将一个雨过天青的桌罩铺在石桌上。指着一张紫楠软椅道:“谷主难得半日清闲,这椅子是新到的波斯货,要不要试一下?” 他早已发现桌旁有一张精雕细琢、缕着一圈葡萄图案的宽椅,柔软细腻的羊皮下紧崩着厚厚的驼绒,椅背弯成奇异的弧度,配着一个铺着深红氆氇的木墩——大约供搁腿之用——边沿镶一溜金黄的流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扶着石桌,慢吞吞地挪到宽椅上坐下来,只觉身子微微一陷,如坐云端,淡然一笑,问道:“是谁送的?” 赵谦和替他搭好薄毯,又沏了一杯茶,回道:“波斯椅子当然是波斯人送的。乌里雅多,也就是慕容乌里。这名字谷主可还记得?” “记得。不就是那位‘苦读子’么?” “前天他又去考了一回,托我问你今年可有一线希望?” 他原本已开始闭目养神,听了这话,皱了皱眉,道:“怎么?这把椅子就是他的贿赂?” “不是。他执意要送,我不敢收,见它的确舒服,就出银子把它买了下来。” “这还差不多。” “这一回他究竟过了没有?我看他那样子,已快发疯了。” “没过。” “没过?还没过?谷主不会记错罢?” “不会。” “我觉得……咳咳……我又说外行话了。他特别用功……” “看得出,” 他点点头,解释道:“只是来考试的学生太多,我们却只需要一到两位新手。所以题目也跟着变难了不少。” “这位乌先生极想见谷主一面。” 他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要见的好,我说的话只会让他难受。” “谷主好歹见他一次罢……不然他一天来找我三趟,找不着我便去找蔡大夫陈大夫,我们已快被他磨死了。”赵谦和低声道。 “你去叫他来,我和他说。”他呷了一口茶。 这是他第一次见乌里雅多,那个波斯人。 他外祖父在世时常与波斯商人打交道,他因此习过波斯文,对波斯人也很有好感。 他深谙波斯商人的习惯:手里的货物要以六倍以上的价格成交,才是本事。 乌里雅多显得有些紧张,颧骨很高,双目发绿,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虔诚而执拗的态度。久处中原,他已习惯穿汉人的服饰,汉话已说得和本地人没多大区别。 “赵总管说你关心这一次考试,想早些知道结果。我看过你写的卷子,总的说来,水平不差,只因还有比你更好的,所以你没有通过。”他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地说道。 乌里雅多的脸上露出极度失望的神情,目瞪口呆地立在当地,沉默半晌,喃喃地道:“这已是我的第九次……第九次……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说话。 “我现在已年过四十,在听风楼从伙计一直做到掌柜,翁老板前几天还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副手,我没答应。因为自从读了您的书,我便立志要成为您的学生。除了做一名云梦谷的大夫之外,没有任何一种职业可以吸引我。” 他道:“我佩服你的决心与毅力。可是,你若通不过考试,请恕我无能为力。” 乌里雅多苦笑:“我的妻子一直不满意我不务正业。每次落考我都觉得羞愧。您是这一行里最杰出的人物,这次我想见您,只是想请您告诉我,我究竟能不能干这一行?如果能,我会继续努力,哪怕再失败我也会考下去。如果不能,我立即改行,踏踏实实地挣钱养家。” 他笑了:“这得由你自己来选择。……我无法替你做主。” “求您坦言。” 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针一般尖锐,直视了乌里雅多良久,才平静地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改行。” 他的嗓音舒缓沉着,隐含着一丝无奈。 乌里雅多的额间却骤然爆出一头冷汗。他瞪着眼,死死地盯着这白衣人,脸上一阵抽搐。大约完全没料到是这样一句话,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 慕容无风极时的伸出手,扶住了他。 “那是我的梦想!”乌里雅多冲着他大吼了一声:“梦想!” 他双拳紧握,眼露凶光,牙齿禁不住咯咯作响,几乎想立即将面前这个残废人掐死。 而慕容无风的回答却是漠然的:“那就放弃,省得它耽误你更多。” 乌里雅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几乎不相信这人的话会如此冷酷。他满头大汗地呆立了片刻,忽然绝望地捂住自己的眼,嘶声道:“不!不!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一位大夫的手搭在脉上,要过很长时间才会有真正成熟的脉感。你开始得太晚。” 慕容无风惋惜地叹了一声:“有些职业很晚入门也会有成就,有些则不是。我不能让不合格的人进云梦谷,因为行医这一行,若没有足够的知识与经验,就是拿人家的性命来冒险。而他人的性命,绝非供你练习之用。” 说这话时,他避开了乌里雅多的双眼。 他见过无数濒危的场面,熟悉各种绝望的眼神,听过哭泣与尖叫。他的目光穿过亭外的太湖石,越过两丛梅树,沿着数折曲廊而上。 往西,他看见了那座默然矗立的神女峰。 云出云入,烟水无限。 过了良久,他听见乌里雅多沉声道:“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 他点点头,笑了笑,道:“不要气馁,行医也不是我的梦想。” 波斯人抬起头起,吃惊地看着他。 在那张绣着葡萄花纹的金棕软椅上坐着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形容消瘦,双眸镇定,如鹰隼般眯起,他的冷俊与残废,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象这样一侠行动不便的人,一定也有些事情不能做,一些梦想无法实现罢? 了解自己的局限,并不是件坏事。 “如果你不嫌弃地话,我这里近来缺一位副总管。我保证副总管的收入绝不会低于任何一位大夫。”他忽然改变了话题,用波斯话说道。 早就听说慕容无风熟谙波斯文字,却想不到他的语音纯粹高贵,只让乌里雅多听得如归故里,热泪盈眶。 “我觉得您这是在引惑我远离自己向往的目标。”波斯人定了定心神,竭力抵抗着语音的魔力。 “这只是一个建议,一切由你自己决定。”慕容无风淡淡道。 “既是生意,就不客气了。鄙人自幼随父从商,走南闯北二十五年。贩过的东西小到珍珠大到骆驼,无所不有。一个月三千两银子不为过。” “五百两,我知道翁老板不过给你每月七十两而已。” “见鬼!”波斯人捶着自己的脑袋:“我倒忘了您是翁老板的老板,对我的底细一清二楚。” “我也是生意人。” “成交。——这回我老婆不会再抱怨了。” “很好。你去见赵总管,他会给你在谷里找一处房子,明天就可以搬进来了。剩下的事情都由他来安排。” 他点头叹道:“这么说来,我终于还是进了云梦谷。” “你会喜欢这里的。”慕容无风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一阵轻风从林隙间吹来,空气中忽然充满了松木的芬芳。还是初春天气,风有些冷,他不禁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将微微发烫的茶壶握在手中。 凌霄花已攀上了竹篱,山墙上古藤葱绿,薜荔覆满窗牖,盖住了上面雕刻的流云仙鹤。 远处一道小溪传来欢快的水声,一只鸭子安闲地游过,身后跟着七只毛绒绒的小鸭。岸边的碧草衬出幼雏金黄的毛色,它们在水中嬉戏,自由自在。 他眯起眼,一任小鸭子在他脑中化成夜空中的北斗。 晴空之下的神女峰象一位穿着黑衣的仕女,显得肃穆悲伤。 几团烟气迅速飞过,留下一片苍茫的水雾。 在山际间移动的几个白点,是江鸥。黑点,大约是山鹰罢? 草丛中“倏”地一声响动,一只野兔飞跑而去。 他的目光追随着空中云朵舒卷的形状,掠过山尖,在重峦叠障中消磨。 思绪如洇开的墨迹在图卷中缓缓散开。 远处峭壁上一个山亭翼然而出,一旁阴翳的古木裹着一团冷光翠色高插天际。——山亭属于那群缘山而上的新修院落。他只在完工时去过一次,隐约记得亭下临着一个幽深的山谷,是云梦谷的药园所在。 虽是正午,那里并没有什么游人。 只有一个蓝衣人抱着一个孩子在亭子中走来走去。 那是个女人。有着浓密的头发,脑后挽着一个极大的发髻,以至于他差一点把发髻当成了一顶帽子。 她个头与荷衣一样瘦小窈窕。 她来来回回地走着,似乎在哄手中的孩子入睡。 女人的步伐充满活力,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的样子。 他不禁笑了。这世界果然很大,相似的人也很多。 她让孩子扒在腰侧,一支手臂稳稳地兜他的腰,从远处看,好象是挎着一个篮子。 他想起荷衣抱子悦的样子。她总说这种抱法最省力。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目光不知不觉地定在了她的身上。 接着,那女人背对着他坐了下来,理了理头发,将有些松散的发髻拆开,又重新别起。她这样做时,先把簪子含在口里,手则沿着脑缘划过来,将长发绕成一卷,再用簪子稳稳插住。 他的心开始砰砰乱跳。 也许他见过的女人太少。也许,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盘发。也许…… 低头沉思片刻,他复又将目光移回。刹那间,女人的身影模糊了起来,衣裳开始变紫……他怔怔地望着前方,幻影又出现了,那朝思暮想的人斜倚危栏,缓缓转过身来,几乎在向他招手…… 他低下头,拒绝再看,却迅速地移到轮椅上。 他推着轮椅一溜烟地驶过长廊,越过八角门,穿过一道木桥,转了三四折,才发觉那亭子其实离自己方才的所在极远。目光是笔直的,要走到那里却要费尽周折。 这一处新园他很少光顾,椅下的路几乎是陌生的。他发疯似地往前赶,怕她会消失不见。他知道亭子前面又有几条四通八达的出口与岔道。如若女人此时离开,便会不知所终。 他好不易驶到亭下,已累得气喘吁吁。前面的游廊上却有四级台阶,越过台阶,还要再走几步才能到达亭脚。从亭脚往上,山势陡峻,石阶云梯般竖起,又窄又高。 他没有数。 亭名“观峰”,原不在草图上,是他自己后来加上去的。 此处遥对碧峰,下临绣谷,风景如画,正是筑亭佳处。考虑到慕容无风的轮椅无法达到,方天宁只好将之放弃。 赵谦和曾反复叮嘱他,谷内所有建筑的基本原则,是“必须让谷主感到方便”。 是以当慕容无风问起何以不在此处筑亭时,方天宁解释道:“从廊下拾阶而上,需在第四十级台阶之处建亭方妥。可是……” “四十级就四十级……我去不了,别人总可以去。”他大笔一挥,添上了一个六角山亭。 如今山亭就在眼前。 他抬起头,发觉亭子的大半被一棵古槐和几块嶙峋的山石遮住,剩下的小半里不见那女人的身影。 那会是她么?她还在不在? 没有多想,他将轮椅抛在一边,抽出拐杖站起了身子,扶着栏杆,颤颤巍巍地爬上了四级台阶,又勉力向前行了五步,已是大汗淋漓,心跳如狂。 受伤之后,他极度消瘦。双臂嬴弱,腰肢无力,离开了轮椅几乎寸步难行。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可怕,所以只要力所能及,从不让荷衣相助。他总想证明自己的身子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每当这时,荷衣双手插腰,气乎乎地和他理论:我实在不明白,你这人为什么总是和自己过不去? 那就把它当成是我的毛病好了。 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了吧? 请教? 你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你老悬在中间。 他反问:你呢?你在哪里? 我在地上。时时都在。呵呵。 可是,一到夜里,到了激情的时刻,他听见她低声地恳求:无风,带我到天上去吧。 思绪总把他引向心潮澎湃。 他停下来,靠着廊柱歇息了片刻,吞下两粒药丸,等待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目光沿着长廊搜索,他期望此时能有一位路人相助。 可是廊上一片空寂。除了自己,只有檐上啁啾的鸟声和漏窗洒下的迟迟日影。 他只好柱着拐杖,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远处猿声呜咽。 风在山谷间回旋。 山坡上长满了淡紫色的杜芫。道旁一棵巨大的辛夷,纯白的花瓣纷纷飘落,洒了一地。 有几片飘进了廊内。 ——杜芫:辛、苦,微温,有毒。泻水逐饮,行气通脉。 ——辛夷:性温,味辛微苦。祛风,通窍。阴虚火旺者忌服…… 脑中不知不觉地闪过了药书上的几行字。他嘲笑自己是个书呆子,不论看见什么花草,第一个反应总是《本草经》上的条目。 拜托,那只是一朵花而已!你让它就是一朵花,好不好?——荷衣总是笑他。 他盯着地面,踉踉跄跄地避开了几枚光滑的花瓣。 抵在拐杖上的双胁已磨出了血,他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那辛夷有一股刺鼻的香气,令他阵阵作呕。 凭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终于来到了亭脚。 离开了游廊,坐栏也跟着消失了。唯一能让他凭借的,只有石阶两旁的扶栏。 扶栏的那一边,是深谷。 稍有不慎,随时可能跌下去。 他靠在栏杆上歇息了片刻,一阵山风呼啸而来,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卷到半空。 他感到一阵轻松,便深地吸了一口气,借着这股强劲的风力发疯似地往上爬。 他以为自己爬了很久。虽然他的胸口似乎被狂跳的心脏塞满,早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还在无知无觉地往上爬。他的双胁勒出的血沿着拐杖滴到手背,一片粘湿。 回头看时,那石阶他只上了七级。 长发早已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搭在肩上。他咬着牙竭力想站稳,身子却在空中晃了两晃,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栏杆,却听见“叮当”一声,一支拐杖掉在地上,滑到了亭下。 他勉强地支撑着自己。心中暗自苦笑。 那女人当然不会是荷衣。荷衣早已去世。 为何一定要见到这女人,原因连他自己都觉荒唐。 那只是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可是她挽发的样子,抱孩子的动作,走路的姿势……勾起了他无穷无尽的思念。 他只是疯狂地扑向那个影子,任何一丝能让他辨认出荷衣的痕迹都让他疯狂。 只要看一眼这个与荷衣相似的女人,并不需要认识她,他就心满意足。 我一定是疯了。他自言自语地道。手一松,跌倒在地。 陡直的台阶无限漫长地向上延伸着。 前面的亭中没有半分动静,她显然毫无所觉。 已过了这么久,她是否还留在亭内? 哦,她多半已经离开了。不然,那拐杖落下时发出的叮当之声,不会不引起她的注意。 他一面嘲笑着自己痴迷不悟,一面双手撑地,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手掌上满是沙土,已磨出了血。他极度艰难地搬动着自己,只上了一级便力不能支地倒在栏杆上。 那可怕的疾病又开始发作,他颓然瘫倒,垂下头,忍受着心头一阵袭来的绞痛。 一片槐叶悠悠荡荡地飘下来,掠过他的头顶,落在面前的台阶上。 他注视着它。 风乍起,槐叶飞向空中,飘向深谷。 他明白自己早已坠入了幻影,在记忆的深谷中,他正加速坠落。 人只有在悲伤的时刻更加真实。 如果时空的另一端还有一个世界在等待着他,他将带走自己与荷衣的所有图卷。 将它们在那个魂梦可以复活的地方一一展开。 空谷中回荡着呜咽的风声。 温暖的阳光洒在肩头。 他的身体已因激动而疲惫不堪。 他知道自己无法见到亭上的女子。 但今天仍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他静靠在栏杆上聆听天籁。 那深沉的回声似乎来自亘古,让他忧伤,又让他解脱。 脑中闪过与荷衣相处的日日夜夜,每一个细节都如蛛网般透彻清晰。 那一瞬间,时间滚滚向前,涌向童年。 第二十一章 荷风清梦一只冰凉的手忽然紧紧地抓住了他。 “你没事罢?”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随着那声音一道传过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香味。 一股混合着花椒、茴香、马芹、莳萝、麦黄和红曲的香味。 他原本正在吃力地喘息着,听了这话,浑身一震。 那嗓音他再熟悉不过,可是口音却又完全不似。他原本心疾发作无法挺胸的,为着这道疑惑,勉强地抬头看她。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就象突然被钉住了一般,身上的骨骼——从尾骶至颈间——一寸挨着一寸地僵硬了起来。 那小个子女人的一只手正拿着一块烧饼,嘴里还嚼着什么,看样子,正在吃午饭。 见他一言不发,只顾着喘气,她叹了一声,将他扶着坐稳,跑到楼下拿回了轮椅上的毯子,将他的半身裹了起来,一阵忙碌之后,方将口中食物咽下,道:“这里风大,我送你到上面去吧?” 她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对他的注视毫无反应,好象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虽是如此,她的手已然揽住了他的腰,预备将他扶起来了。 他一阵窘迫,推开了她的手,道:“不用。我……我没事。” 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在脸上漾开,她双手叉着腰,看着他,道:“没事?你晓不晓得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有多么可怕?身上手上全是血?” 他无语。 “你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往上爬,一定是想到亭上去看一看,对不对?” 他摇头。 “别看我个子小,其实力气大。别客气。”她皱着眉看着这个固执的人。 仍旧摇头。 他打量着她额上靠近发际之处的一块疤痕,那里似乎受过重创,以至于头骨竟凹下去了一小块。她故意在额上梳了一圈长长的流海以作掩饰。 他心中一阵刺痛,颤声道:“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她盯着他,咬了一口烧饼。 “我以为你认得我。” 她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脑中一阵晕眩,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从没见过我?” “从没有。” 她的目光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好象一面镜子。而脸上却显示出对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的样子。 蓦地,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她反问:“你曾经见过我?”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残废的身躯,淡淡一笑:“没有。……我想,我认错了人。”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又绞痛了起来。伸手入怀,掏出药瓶,吞下一粒药丸。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脑中一片混乱。 “我送你上去,好不好?这石阶又冷又硬,你一定坐得很难受。” 他迟疑了半晌,终于点点头。 她缓步上阶,将他送到亭外林中的一块草地上,让他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槐树。 阳光下的草是浅碧的,柔软而干燥。槐花累累,洒了一地。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花布铺在地上,然后解开背兜,将里面一个熟睡着的男孩子抱了出来,放在他的腿边。 那孩子模样清秀,皮肤甚为白皙,竟与她长得不大相像。他紧紧地挨着他的腿睡着了。 “他怕冷,你们俩挤在一起,正好。”她嫣然一笑,怜爱地从包袱里找出一个小花被替孩子盖上。然后,盘起腿,坐在他的对面,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好些了么?” “好多了。” “余大夫的院子离这里不远,你要不要找他瞧瞧脉?你的脸色……不大好。” 看来,她对这里很熟悉。他有些诧异地想到。 “不用,我歇会儿就好了。” “那我给你洗洗手罢。”她解下腰间的葫芦,用清水洗净了他掌上的伤口,掏出手绢替他包扎了起来。 包好了一只手,她又去清洗另一只。拔下簪子,轻轻地剔出嵌入掌中的沙粒。她已没有了多余的手绢,便从他的口袋翻出一条柔软的素绢,撕成三段,结成一长条,将伤口紧紧扎住。 那一瞬间,她星眸低缬,香辅微开,浓密的长发瀑布般地从肩头滑下,久违的发香幽幽缕缕地荡过来。 他本已平静的呼吸又开始急促,心越跳越快。 “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亭子里来?” 他的目光移向远方:“我是来看这座山的。” 难道,自己还是在幻觉之中吗?难道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真实的吗? 她咬着簪子,迅速地将长发盘了回去,用簪子别好,道:“是那座山么?那山叫什么名字?” “神女峰。” “奇怪。我第一次来这里,可我觉得我见过那座山。” “也许你见过山上的日出……” 她看上去对他的话感到十分意外。 “没有。我爬过很多座山,也许它的形状只是和其中的某座有些相似……” “也许你曾在梦里去过……” 她想了想,点头道:“嗯,我是梦见过它。我记得我躺在一个横空而出的巨石上。清晨的风是甜的,有一股橘子的味道。一朵白云在我身旁飘来飘去……往下一看,江水是一条白练,远得听不见涛声。” “一朵白云?”他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女人抢着道:“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的确看见了日出……除了日出,还有……还有一个古怪的炉子。” 他怔了怔,道:“炉子?” “金黄的炉子……上面缕着奇异的花纹……好象是蝌蚪……” “这种炉子一般都是在马车上吧?”他道。 她盯着他,抓了抓头,道:“不错……是有一辆马车……下着大雪……我的脑子糊涂了……” “那是另一个梦吧?” “可不是?刚才的梦是日出,日出的时候怎会下雪……” 他忽然想笑,便真的笑了出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马车里有些什么?”他问。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纯白的毛毯……我觉得冷,就把它披在了身上。” 他张口结舌,只好道:“继续说……” “我不说了。大白天里和人家说自己的梦……不吉利。” “你的梦中,除了你自己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人么?” “有……不过……更加可怕……”她怯生生地道,东张西望,好象身边有鬼。 起伏的山峦掠过一片云影,他忽然感到很愉快,感到生活又变得有趣了起来。 “说来听听……”他和颜悦色地道。 “我和一个人坐在坟地上。我们……聊天来着,很高兴。后来,我就睡着了……半夜里醒来,发现那人一直坐在我身旁,仔细一瞧,其实是具干净的骷髅,样子倒挺斯文的,只是白惨惨的,好生可怕。然后……然后地上忽然涌出了黑水,一群耗子向我冲过来,水上还浮得很多死耗子……我……转身一瞧,那骷髅被水冲不见了……我吓得四处去找……找来找去找不到……后来,我走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我找啊找啊 ……正惊慌之中,那骷髅一把抓住了我,对我说:”嘿,别怕……我在这儿‘。——就是这样。这个梦,我老做,都快被它烦死啦。“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道:”你确信他说的是’嘿‘,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认真地想了想,道:“我只听见了‘嘿’字。” “至少,那骷髅不是坏人罢?不然,你何以要去找他?不如让他被水冲走好了。” 她愁眉苦脸地道:“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真是这样么?白日,她失去了记忆。夜晚,又被恶梦纠缠。 他心中酸痛,一腔心事,不知从何说起。想当初两人低眉共语,何等绸缪。到如今人是情非,咫尺难认。际遇之荒谬,莫过于此。 他轻叹了一声,道:“那只是些无稽的恶梦……不是真的。你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只是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就忘了它们罢。”他笑了笑:“猜不出来的东西,就不要费脑子了。” “可是,你为什么就能猜呢?刚才你是怎么猜到日出和马车的?” “我这人一向聪明。” 她宛尔一笑:“我的脑子曾经受过伤,过去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了。” “是这处伤么?”他忽然抬起了手,掠过她的额头,轻轻地摸了摸那道伤痕。 指尖掠过,引起她肌肤一阵轻微的战慄。她的脸通红了起来。 “还痛么?”他柔声道。 “不痛。”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受的伤么?” “不记得了。” “别担心,这伤口愈合多年,已不碍事了。” 她扑哧一笑,道:“瞧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好象是个大夫。” 他微笑不语。 “其实记不起来也不打紧,只要记得每天吃饭就行。” 说罢,她笑嘻嘻地从包袱里掏出了两个烧饼和两只竹罐,将竹罐的盖子打开,对他道:“你饿不饿?这是我做的糟鱼,那一罐是燻鱼。要不要尝一尝?”说罢,咬了一口烧饼,伴着一块咸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有一股花椒和米酒的淳香从竹罐中逸出,他这才记起方才她身上传过来的,正是这种味道。 他放了一块在嘴中细细品尝,一丝苦涩流入心头。 这就是她过的日子么? “光吃这个太咸,要和烧饼放在一起儿吃才好。”她将手中的烧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学着她将鱼块夹在饼中,一口咬下,慢慢地咀嚼。 “味道怎样?” “好吃。”他的嗓音有些发颤,嚼了几口,忽然垂下了头,眼泪滴了出来。 “喂……不会罢?这不过是一块咸鱼……” 她坐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想再多安慰几句,一时只觉口笨舌拙,不得要领,只好结结巴巴道:“你别难过,你的病会好的。这云梦谷里有得是好大夫,实在不行还有神医,什么……什么病都能治得好。” 这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她听了,连自己都不相信。 他擦干了眼泪,一言不发,默默地吃着面饼。 “喝口水。”她递给了他盛水的葫芦:“我方才并不在这里。若不是我儿子的一只袜子掉了,我也不会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无限深邃:“是那只袜子救了我?” “差不多。”她浅浅一笑,将袜子从孩子的足踝上褪下来,塞进他的荷包:“送你留个纪念。” “你儿子几岁了?” “这个月正好三岁半。” “你说什么?”他失声道,竟吓得将身子挪开了半寸:“他……他父亲……” “早就死了。”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他……”他满头大汗,期期艾艾地道:“他……” “他有病。不然,我怎会跋山涉水地来到这里求医?”她坦然一笑:“他只是个生病的孩子,又不会咬人,你连小孩子也害怕么?”说罢,用袖子拭了拭孩子额上的汗水:“可怜的孩子,今天给大夫扎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针,痛得他够呛。” 他捋起孩子的衣袖,见手臂上的要穴之处,已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大约针灸的次数过多,有几处已僵硬了起来,剩余之处,一遍青紫。他长叹一声,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良久,他方定下心神,缓缓地道:“你不能离开这里,这孩子的病,治起来很是麻烦。” “大夫们都说他活不过五岁,”她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突然大声地道:“可是我一点也不相信!我的儿子明明活得很好,犯起病来虽然可怕,可是每次都挺了过来。他是个有运气的人……一定能活很久!……如若一百个象他那样的孩子会有九十九个活不过五岁,他肯定就是那唯一的一个。”她恳切地看着他,道:“你信不信?” 他看见了她微笑的眼神之后隐藏的绝望,心中一阵酸痛,用力地点点头,道:“我信。” 她象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 他垂下头来,看了看怀中的孩子:他看上去苍白瘦小,四肢纤弱无力,却有一个很大的脑袋,与子悦十分相像。 她也把头凑了过来,盯着儿子的脸瞧个没够,一时间,两个人同时俯下身去,“砰”地一声,脑袋撞在一处。 四目相视,他们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发现了没有?他的样子看上去特别聪明。” “他会说话了么?” “不会。”她摇了摇头,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可能是……可能是快会了。” “别担心,有些孩子说话很晚。”他赶紧安慰她。 “他……腿……” “嗯。” 他苦笑。那可怕的诅咒终于应验了。 他忽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她瞪大眼看着他,道:“什么事?” “你的右腹之上,第七根肋骨之下,有一道两寸长的伤痕,一共缝合了六针,对么?” 她愕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缝的。” 她紧张地看着他:“你……你知道我是谁?” 他说:“知道。你是我妻子,他是我的儿子,你姓楚,叫楚荷衣。”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已吃完了饭,正要带着儿子出谷。我会路过田大夫的诊室,如果你想看病的话,我可以顺路带你过去。你若不愿看病,我可以送你回去。你住在哪里?”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他一把抓住她,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对么?” 她一翻白眼,道:“我正在烦着哪,你别找事儿啦。” 他用力掰过她的肩,让她的脸对着自己:“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糟,不过,我认得你,一直认得你!” “你刚才说,你看错了人。” “我以为……你又嫁给了别人……” 她张着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仿佛想起了什么,惊道:“你……你刚才……其实是来找我的?” “我老远就看见了你,所以一路追了过来。” “你……你就是从轮椅停住的地方一直……一直走上来的?” “幸好你没看见我走路的样子……不过,”他温和地道,“你瞧,虽然我走路有些麻烦,照样能够来到你身旁。” 她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怀里孩子的脸。 “就算你不肯相信他的长相,也该知道这孩子有我身上所有的毛病。”他看着自己,自嘲地笑了笑:“你嫁给了一个被老天爷诅咒的人。” “这么说来,我真的曾到过那座山?” “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记得它?” “因为你快乐。”他笑了。 “我们……当时在一起?” “当然。” “在一起干什么?” “没干什么,坐着……看日出。” “那么,马车上……我们干什么了?” “喝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荷衣,坐到我身边来。” “我已经坐在你身边啦!” “再近一点,”他的嗓音柔和低沉,十分悦耳,令她醉倒:“我有法子令你想起以前的事情。” 她鬼使神差地坐到他的对面,感觉自己的额头几乎快到碰到他的额头了。 她正要问“什么法子……”话还没出口,他突然吻住了她,她拧着他的胳臂,企图要挣脱,后脑勺却被他的手牢牢地按住了。 一切都令她糊涂,她的心砰砰乱跳,不知自己究竟遇到了怎样的一个人,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莫名其妙地被他攫住。她又羞又恼,满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男人一掌推开,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他,反而傻头傻脑地听他摆布。她张牙舞爪,象只豹子,十指尖尖,一边吻他,一边抓着他的颈子和胸膛,将他的身子抓出道道血痕。他却只是温柔的搂着她的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过了许久,才放开了她的唇,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道:“想起来了么?” “没有。” “荷衣,你知道你有多凶么?” “知道,我不小心把你抓出了血,下次再不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一定要嫁给我的原因:别的男人都可以落荒而逃,我却不可以。” “你真的……认得我?” “你还不信?” 她眨眨眼,道:“不信……只怕要再来一次……你这法子咱们要多试试才好……” 他们又如痴如醉地吻了起来。 他问:“现在可信了?” 她支支吾吾地道:“快了快了。能不能提醒我一下?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他愉快地笑了,她什么也没有变。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瞬间,变得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我姓慕容,叫慕容无风。” 第二十二章 桐影摇窗他们手拉着手,坐在那棵槐树下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荷衣不断地向他提问,问她过去的事情。她渴望知道一切,仔细追问每个细节,然后蹙起双眉,冥思苦想,企图在脑海中找回它们的位置。 他回答得很简略,象被提审的犯人那样小心翼翼。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着荷衣对他的看法。而从他口里吐出来的字,不是她自己的回忆,所以不可以轻易修改。小时候读《春秋》,他一直疑惑那一万六千字怎能说清几百年的事。如今他却知道,不论自己怎生描述,也不会唤起荷衣对过去的真实感受。激情与磨难如一柄利剑插入平缓流动的日常时空,在心灵深处留下道道刻痕,重述它们却显得苍白无味,毫无意义。 他选择了尽量少说,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命运如此荒谬,荷衣的重现竟成了一个恶意的玩笑。只有看着她的眼神和微笑,以及她脱口而出的只言片语才让他感到她是映在滔滔流水中的一朵不动的云彩……记忆的刻痕尚未消失殆尽,反而在她柔软的身体上留下了无数印迹。 那一瞬间他的思绪豁然开朗。从没有一成不变的荷衣,他又何必执着此念。 他开始要她回忆那些梦境,想从中寻回她儿时的一些线索。询问她是否曾梦过一位“面目全非的弟弟”。她果断地摇了摇头。 “什么弟弟?你是说……我有一个弟弟?” “没有……” 他告诉她自己对她的幼年一无所知,既不知道她出生何地,也不知道她的确切年岁,以至于在刻写她的墓碑时显得万分尴尬。她就象空气中凝结出来的一滴晨露,滴在了他这片叶子上。 她听罢大吃一惊,问道:“你是说,你什么也没问明白就糊里糊涂地娶了我,是么?” 他苦笑着点点头。 是啊,在记忆中他早已把荷衣分割成了好几块:幼年的荷衣,陈蜻蜓弟子荷衣,云梦谷的荷衣,太原的荷衣,天山的荷衣,梦中的荷衣,幻觉中的荷衣……而当他最终遇到了失去记忆的荷衣时,荷衣忽然变得完整了起来。 他又感到一阵狂喜,荷衣终于不再是记忆,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找回的不仅是荷衣,还有他自己!激动使得他双唇发紫,手指颤抖。他就用这双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和脸,然后虔诚地亲吻她的手,好象一位苦行僧终于走进了自己的庙宇,对着巨大的神像顶礼膜拜。这时候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只有无言的注视和不断地触摸方能带回那些失落已久的幸福。他面带微笑地听着她胡言乱语,向她打听渔村的方向和腌鱼的方法。他能从她讲的每一句话里引出新的话题,逼着她滔滔不绝地往下讲,而他则孜孜不倦地听着,问着,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曾说了些什么,打算说什么…… 大约被他认真的样子吓坏了,荷衣的脸一直是通红的。 看得出,她十分紧张,却又是一片茫然。不知道他所说的话她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最后,所以的疑问化成一道叹息:“唉,无风,你可有法子让我恢复记忆?” 他沉默片刻,道:“没有。” 她看见了他脸上一闪即逝的忧郁,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地道:“我认得你,真的,我觉得我认得你。只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你……你会难过么?” 他的眼湿润了:“不会。” 然后她喜滋滋地道:“那么,就不要多想了。我们回家吧!我终于有家啦!” 这就是荷衣。 她什么也没有变,不论是怎样伤心的情境,她总能立即跳出来,重归欢乐的本源。 他们回到竹梧院时已是黄昏。这一道临湖的院落终年如庙宇般宁静。过度的兴奋让他精疲力竭,陪着她吃了一顿晚饭之后,他把她安顿到自己的卧室。她洗了一个澡,星儿仍在熟睡。他们便坐在床边说了一会儿话,荷衣忽然吞吞吐吐地道:“无风……我……还不习惯……” “我住在隔壁。”他马上道。 她有些歉意地看着他:“对不起,我……” 他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早上我通常起得很晚……所以不想打扰你们。我……有些累,恐怕先得去歇一会儿。明……明天见。” 他生怕她看见了自己的虚弱,匆匆掩上门,来到隔壁的一间卧室,洗浴完毕便躺在了床上。一下午的激动让他的心脏不胜负荷,他一头栽倒在床,躺在了近半个时辰,心脏仍然跳动不宁,他便在窒闷与烦恶中喘息良久,末了,终于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他被一阵尖锐的蝉鸣吵醒。 这一年的蓦春异常温暖,那只蝉每到三更时分,便叫得响亮,以前他夜里常常失眠,倒也不觉得吵闹。正思忖间,那蝉一声接着一声地高亢起来,竟让他睡意全无。 蝉声如此聒噪,不知荷衣与星儿可能入睡? 想到这里,他披衣下床,点着烛火在抽屉里一阵乱翻,找出子悦小时候玩的一个弹弓,便挟着它,来到门外庭中的梧桐树下。 月色微凉,梧影婆娑。四处门窗尽掩,悄无人声。 他俯身拾起一块碎石,对着蝉声所在之处猛然一射。 “哧”的一声,蝉声顿时消失了。却从树上轻轻地坠下一个人影。 他还没来得及吓一大跳,那人影已来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是我,荷衣。” 他愣了愣,失声道:“我……我刚才射到你了?” 她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那两下子也能射中我?” 他窘然地道:“至少,那蝉儿不叫了罢?” “是你惊了它了。你若不射那一下子,我已经把它抓到手了呢!” “给我一点面子行不行?我的功夫就那么差么?” “哈哈,当然,当然。今晚我在这里陪着你,看你几时才能将这蝉儿射下来。你瞧,它又开始叫啦!” 他拾起三块碎石连射三下,听见的,却是碎石穿窗的声音。 “那几间屋子里没住人吧?你怎能将石头全射到人家窗子里面呢?别,别弯腰了,我给你捡石头,放在这儿了。我去找点酒来喝。” “不要喝那烈酒,床头柜里有一瓶葡萄酒……” 她走了,乐蒙蒙地抱着一瓶酒在怀里,手里还拿着个闪闪发光的酒杯。 “射中了么?” “没有。”他沮丧地道。 “蝉儿不叫了呢!” 这话刚停,那蝉又叫了起来。 他对准枝头一阵乱射,射得瓦片叮当作响。 “好久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她坐在石凳上,忽然又想起什么,跑到屋内拿来一块厚毯,替他盖上。 “不如你教我一下?”他终于道,接过她递来的酒杯,微微地呡了一口。 她笑:“老实地告诉我,你小时候究竟摸过弹弓没有?” “没有。” “老兄呀!” “如果你实在不肯教我,我还是有法子的。” “什么法子?” “我可以把这棵树砍下来,然后再慢慢地把它找出来。” “你是说,它会跟着树一起往下倒?” “它一定喜欢这棵树,不然它岂非早就飞跑了?”他眨眨眼。 “明白了,你是说,这蝉儿爱极了这棵树,便要为它殉情……” “干这种傻事的,又岂止是这只蝉……”蓦地,他的嗓音里充满了苦涩,千思万绪,如滚滚洪流向他涌来。 “嘿!看着我,看着我!”她把他的头拧了过来,笑道:“蝉就是蝉,别想那么多,好不好?” 他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说句话,你害怕听么?”她忽然道。 “你说。” “你是大夫,总喜欢诊断。” 他抬起头来。 “而我是一个人,不是症状。”她抚摸着他的额头,亲吻着他的脸:“明白么?” “荷衣……”他颤声地道:“你是谜一样的女人……” “那就不要知道谜底。”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当他自以为了解荷衣的时候,荷衣总会说出一句话让他发现自己所谓的了解是徒劳的。 他突然推开她,怔怔地道:“荷衣,你看着我!” 她看着他。 “从上到下地看着我!”他冷酷地道:“你不害怕么?” 她抱着肩膀笑道:“我害怕什么?” 她的眼光是温柔的,没有一丝畏惧。 “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看着我!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他忽然大声道:“我错了!我不该认得你!我不该告诉你我认得你!”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她颤声道。 他看着她,点点头。 “因为你的眼神。我只要看见了你的眼睛,就知道你爱我……不管我认不认得你,记不记得起你,只要你那样子……那样子看着我,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她的泪水是咸的,很咸。 “你真的没有认错人?那个……荷衣,真的是我?”她抬起眼盯着他,眼中含着泪光,亮晶晶。 “没有,我象认识自己一般认识你。” “蝉又叫了。” “让它叫罢。它高兴才会叫,对吧?”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下起了小雨,一切重归宁静。 他们走进屋内,暖阁里一片漆黑。 窗外夜色如墨,雨水从琉璃瓦上滴下来,带着一种神秘的节奏。檐前的铁马被夜风吹得叮当乱想。廊上烛影摇曳,昏黄的灯光从帘缝中隐约透出,从窗隙中缓缓流入的,还有微闻的花气和绿藻的腥味。 她伸手去找烛台,却被他一把拦住她:“不必点灯。” 他手中一阵摸索,不知道拿出一件什么东西,屋内忽然充满了松木的香气。 坐在黑暗之中,他轻轻地道:“荷衣,你闻到了么?” “闻到了,那是森林。”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他转动轮椅,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现在呢?” 泥土,青草,茅茨,冰凉的岩石,雏菊,青木,新鲜的漆味,桐油,飞禽的羽毛…… 她被这复杂的气味弄糊涂了。 “每年我会叫人把那亭子重新刷过一遍。” “什么亭子?” “山顶上的亭子。后来,我去过好几次,这几年,身子渐渐地差了,便做了这种香丸。只要我想起了那个地方,只要吹掉灯,闭上眼,将香丸放在桌子上,便又可以回到那里……”他用梦一般的声调喃喃地说道。 “那山顶上还有个亭子?” “是啊。” 她继续往前走。 那气味渐渐淡了,换成了一种近乎江水的气息。山风呼啸,混杂着草根、樟木树汁和酸枣的清香,浪涛翻涌,卷起江底的泥沙、鱼蟹和沉船,发锈的铁钉和水藻缠绕的缆绳…… “我到了那里,是么?那座山顶?”她急促地呼吸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他一把拉住了她:“不能再走了,前面就是悬崖。” “然后,太阳就升起了?” “是啊。” “看来重游旧地,不一定要靠腿,也不一定要靠梦,靠鼻子也行啊!”她呵呵地笑了起来。 “荷衣,自从你去世以后,我一直没法找到你的遗体……” “哦,无风,我现在是活着的!” “你能暂时假装一下么?” “好罢。” “我一直没找到你的遗体,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梦见我用双手在那座山里不停地挖着,终于找到了你,把你带了回来。” “……” “你的身上全是泥土,和……和你怀着子悦的时候一样。一脸的油灰,根本就认不出来。” “……” “我想,我一定得把你好好地洗干净,然后亲手给你穿上那件紫色的衣裳……” “原来我喜欢紫色的衣裳。” “浅紫色……”他更正道:“紫藤花一样的颜色。” “哦。”她坐在床沿,他抬起她的腿,让她平躺在床上。 “荷衣,你能……能假装你是死的么?” 她道:“能呀。我现在不就是一动不动的了?” “你别紧张,手不要紧紧地抓着床单,行么?” “行啊。”她的手松开了。 “闭上眼睛,死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他俯下身来,对着她的眼皮轻轻地吻了一下。 “无风,我得说话,不然我快吓死啦……你总不至于不让我说话吧?” “那就说话吧。” 他闻了她肌肤上熟悉的芬芳。她嘴唇湿濡,脸颊发烫,胸膛起伏,温暖的呼吸带给他眼眸阵阵潮气。 他避开了她的双唇,从她的耳缘一直吻到颈下…然后慢条斯理地脱掉了她的衣裳。 他解开纽扣的动作是轻柔的,指尖划过她的身体,引起肌肤一阵颤栗。 “你冷么?”他问。 “不冷,你的屋子为什么会这么热?” 他找到一块素绢,替擦了擦额上汗水,将一种带着薄荷气味的清凉香露涂遍她的全身。 “你生前的时候,最喜欢这种香味,子悦也喜欢。”他轻轻地道。 她感到一阵冰凉,有一样东西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这是什么?”她问。 “一块玉蝉。”他找到一把梳子,将她的长发整齐地梳好:“是我亲手雕的。等会儿,你就含着它,好么?” “就算我真的死了,也不要含这硬邦邦的东西呀!”她大声抗议。 “嘘,小声点。如果你含着它,你的灵魂就会平安地升到天堂。含着它,行么?”他哄着她道。 “无风,你没事吧?”她的头一扭,玉蝉掉了下来,他拾起,复又放在她的额上。 “没事。” “可是,就算你正在给我装敛,也该是穿上衣服吧?”她胡乱地说道。 他没有回答,过了半晌,道:“我知道你害怕。所以我打算抱着你,和你一起躺进棺材里,然后叫人把我们埋掉。” “你疯了。”她叹道。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这就是我的打算。” 他伸手在空中寻找着什么。她将悬在床侧的一只木环递到他手中。 “坐到我身边来。”她道,伸过手臂,去揽他的腰。 他无声无息地移到床上,俯下身去,在她的耳边梦呓一般地喃喃细语。 他告诉她她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他爱她永生永世。和她在一起,他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然后,他一遍又一遍着吻着她的全身,好象一个失去了双手的瞎子,只能靠着嘴唇才能将她辨认出来。 疾风吹过,夜雨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知道此时湖上浓阴密布,园外雾气沉山。竹湿烟浮,落花满地。 她忽然道:“无风,我饿了。” 他怔住:“你饿了?” “我要吃东西。”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我觉得你神密兮兮的,让我好害怕,非得吃点东西才行。” “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你总要吃东西?”他叹了一声:“为什么你总不肯好好地配合一下?” “你以为死人那么好装么?”她拧着眉头道。 他下床,给她端来一碟杏仁糕:“够不够?” “有几块?” “四块,不够我再去给你拿……” “够了。只是……我还要喝茶。”她愁眉苦脸地道。 他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慢慢吃罢,我去给你煮。” 他到外间去忙了好一阵子,依旧黑灯瞎火地给她端来一壶茶,替她滤掉茶叶,将茶盅端到她手上。 “很烫么?” “我兑了点凉水。” 他好象很明白她的习惯。 她将手中的糕吃了个精光,然后将茶一饮而尽,头往床上一倒,道:“继续。” 他无声地笑了,慢吞吞地坐回到她的身边,道:“由于你打断了一次,我得重来一遍。” a“饶了我罢,无风!” “难道你不舒服么?” “没有。只是有些阴森森的……” “咬住这只玉蝉就不会了。它会让你的灵魂安宁下来。”他的嗓音优雅低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动人。 她感到嘴中一阵冷凉,他把玉蝉复又塞入她的嘴中。 “我不喜欢口里有一只蝉!”她叫了起来。 他叹了一声,将玉蝉拿出,放到她的手中,道:“好罢,那就握在手里,总可以了罢?” “这还差不多……” 他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只,放在她的另一只手上:“一只手握一只。” “说罢,你究竟做了多少只玉蝉呀?” “一抽屉。” “亏得我回来了,不然你继续做下去,岂不是要装满一大缸子?” “荷衣……你真的回来了么?”他迷茫地道。 她觉得脑门上冷嗖嗖的,道:“你……你以为我是……我是鬼么?” “难道你不是?……你可怜,便终于回来看我了,所以你得把那两只蝉握紧,不然,你又跑了。”他垂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地道:“荷衣,这次……这次你别离开我,好么?” “等会儿!我去点蜡烛!” “不!”他一把死死地按住了她,大吼一声,道:“你又要走了么?蜡烛一点,天……天一亮,你又会消失掉了!” 她摸摸他的胸膛,他的心砰砰乱跳,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愤怒。她柔声道:“我不点蜡烛,就在这里陪着你……你别担心了。你看,这蝉我紧紧地握着呢……” 她把玉蝉夹在拇指上,抚摸着他身上的那两道凸起发烫的疤痕。它们如沙漠中两道干涸的河床,即使手触,也觉得狰狞可怕。她想像着他受伤时支离破碎的样子,心痛如割,黯然神伤,轻声地道:“还痛么?” “不痛。” “是谁……是谁伤的你?告诉我,我替你杀了他。”她泪如泉涌。 “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他还想说什么,她却堵住了他的嘴,紧紧拥抱着他,伤心欲绝将眼泪洒在他的道道伤痕之上。“无风,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她不停地喃喃地说道。“你不是真的。”他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我又在犯病了。”她只好苦笑:“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 软帐香微,玉漏声沉。他们的手绞在一处,便在这一刻为所欲为,尽情地沉溺于幽欢之中。玉蝉夹在掌心,已被淋漓的汗水浸得光滑。他们不停地流泪,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人世,身外是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雨声。她感到自己再一次被他举到云端,在那里,他们飘飘而若逝,杳然不复自知在天地之间。 恍惚良久,蓦然醒来,她发现他已放开了她,坐在她身边,正用一块汗巾拭着她身上的汗水。他的样子雍容端肃,仿佛尚在某种仪式之中。末了,他替她换上睡衣,将被子盖好。 他俯身十分困难,一只手必须撑在床上以维持平衡。可他却不许她动,固执地象照料婴儿一样地照料着她,在黑暗中,将睡衣上的扣子一粒一粒地替她扣好。她伸手过去揽住他的腰,悄悄地道:“我……刚才昏过去了?” 他淡淡道:“没事,你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你……你陪着我好么?” “我到隔壁去睡。”他平静地道。 “为什么?” “我早上起得晚。星儿……我已抱过来了,在这里。” 黑暗中,她疑惑地看着他掩住房门,悄悄离去。 她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她起得很早。打开窗帘,清晨灿烂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了进来。她这才发觉这间屋子竟完全是陌生的,摆设和隔壁那间卧室也十分不同。她不知道这间卧室因离慕容无风的诊室更近,在他忙碌的时候,十日当中倒有五日会歇在此处。因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他是连一步也不愿多走的。 她抱着星儿走出门外,看见慕容无风的卧室房门紧闭,毫无动静,也不敢在廊上走动,怕打扰了他的睡眠,便信步走到湖心亭上,在漫长的九曲桥上逛了一圈,觉得索然无味,便又逛了回来,正遇到一个青衫白袜的侍从送来了早餐。 那是个年轻人,显然也不认得她。 “慕容……先生还没有醒。”她对他道。 年轻人肃然道:“这是夫人和公子的早饭,谷主昨晚就已吩咐了。谷主自己一般很晚才会用早饭。” “他也许今天会醒得早些,你要不要到他房里去瞧瞧?”她有些担心地问道。 “谷主早上不喜有人打扰。他的房门一向反锁着,只有等他自己醒了才会打开。”年轻人很恭敬地回答道。 她笑了笑,接过食盒。 “赵总管说,他想见一见夫人。”年轻人又道。 “赵总管……他认得我?” “哦,不是。只是竹梧院从没有外客,赵总管……咳咳……想过来问候一声。” 星儿瞪大眼睛看着年轻人,一只手紧紧地抱着荷衣的脖子。 年轻人一直盯着他看,末了,轻轻地道:“小公子贵……贵姓?” 她道:“姓慕容。”嗓音中充满了自豪。 他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咽了咽口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年轻人,停留在一个穿着锦袍的老人身上。老人一脸严肃,从远处走来时便一直用一种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她。走到跟前,他揉了揉双眼,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忽然两眼反插过去,“咕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年轻人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荷衣帮着他,又掐人中,又按命门,折腾了半晌,那老人才悠悠地醒过来,颤声道:“瑞恩,是我老眼昏花了么?” “您老……怎么会呢!” “夫人……您……您……”一阵哽咽,已是老泪纵横。 “嗯,我回来了。” “我们以为……以为您……” “我逃出来了,只是……脑子受了点伤,有些事情……不大记得了。” “不打紧不打紧,”老人道:“夫人想必还认得老朽罢?” “对不起……不大认识,您是……” “我是赵谦和,这个谷的总管。” “哦,失敬失敬。” “夫人不要这样客气,折杀我了。” “好的好的。”她忙道。 “这一位是……”他指着星儿问道。 “我儿子……也是他的儿子……” “难道与谷主长得一模一样,和小姐也很相像!”他坐直腰来,握着星儿的小手,道:“公子的名字……?” “小名叫星儿,学名……等着他爹给他起罢。” “当然当然。夫人不必担心,只怕是暂时失忆,谷主一定有法子治好夫人的。” 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小公子会说话了么?” “不大会,只怕……一个字也不会……还在学……” “不妨事不妨事,聪明的孩子学话学得晚。” “他……一直病着,身子不好,没什么人陪他说话。” 赵谦和愣了愣,忍不住道:“公子他……” 她大致地讲了讲他的病情。赵谦和叹了一声,道:“幸好夫子回来了,公子的病,如若谷主不在他身边,只怕会有危险呢。如今他既已回来,夫人尽管放心,公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多谢您老吉言。谷主……总是起得这样晚么?” “这个……这个……” 她眼光一凛,道:“莫非他……他会有什么事?” 赵谦和小声道:“夫人回来了正好。谷主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早晨他的风痹常常发作,蔡大夫说,发作时浑身僵硬,无法动弹,要过好久方能缓解。谷主一惯好强……不愿别人知道此事,是以早上从不见人。我们也不敢劝,怕他发脾气。” 她跺跺脚,急道:“你替我抱着星儿,我进去瞧瞧。” “如此甚好!夫人回来真是太好了!那门只是用一个搭扣搭上的,用铜片一挑就开。”赵谦和恭恭敬敬地递上铜片:“夫人莫笑,谷主不起床,我们只好在门外候着,小心地听着动静,这铜片只是紧急时方用。” 她轻轻地剔开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屋内。 屋内一片黑暗,厚厚的窗帘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她走过去,将窗帘拉开一道小缝,让一缕阳光射进来。 他早已醒了,瞪着眼睛,看着她。 “天已大亮了?”他问。 他的脸是苍白的,身子裹在厚厚的绫被里,睡僧一般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她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是啊。” 他淡淡地道:“我恐怕还要再躺一会儿……我……有些累。” “躺罢,我在这里陪你。” 她从被子里拉出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她揉着他的手指和手腕:“这样会好受些么?”她轻轻地道。 “别为我费功夫,我躺一会儿就能恢复的。能不能给我拿杯水来?——我有些渴。”迟疑了一会儿,他终于道。 她倒了半杯温水,将他的头抬起来,喂他喝了下去。他挣扎着想自己抬起手,无奈手腕一片酸麻,关节处僵硬如铁,丝毫动弹不得。 她俯着身子,将他全身反复地推拿了几遍,他还是不能动,软弱无力地靠在她身上。 “荷衣,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种样子。”良久,他叹道。 “你会好起来的。”她揎起了袖子:“你会发现你久已不见的老婆突然间变得很凶。” 她加大了力度,开始按摩他周身的穴道。 “你这功夫是几时练的?看上去有板有眼的。”他笑道。 “你总算比星儿好对付……那小子,话不会说,哭起来可真是惊天动地啊!”她一边推拿一边道。的“荷衣……别太累了,好么?我……不打紧,过会儿就好了。”看着她满头大汗,他不忍。 “你要多吃一点,瞧你,这么瘦,只剩下的一把骨头。叫我用力我都不忍心呢。” “嗯。” “赵总管在门外呢。” “你见过他了?” “嗯。” “你还记得他么?” “不记得了。” “他好象有事找你。”她漫不经心地道。 “等我起了床再见他罢。” “为什么?” “我从不躺着见人。” “快说罢,还有什么别的怪脾气?”她笑。 “洁癖。” “洁癖我也有……正纳闷儿呢,没事儿我总抱着酱油瓶子,糖罐子擦个没够,床单老嫌不够干净。——可能是给星儿洗尿布落下的毛病。” 他微笑不语。 “除了洁癖之外还有什么?” “脾气不好,偶尔会发火,不过绝不会冲你发。” “我的脾气也不好,在村子里的时候老揍人,后来便再也没人敢欺侮我们了。” “荷衣,我对不起你。你……你流落在外……一定受了……受了很多苦罢?”他凝视着她的眼,叹道。 “怎么会呢?我这么凶的一个人……”见他伤心,她连忙避开这个话题,继续问道:“除了脾气不好之外,还有什么毛病?” “没有了。讨厌的毛病都告诉你啦。剩下来的都是优点。” “你真有趣,慕容先生。” “我的手可以动了。”他咬着牙勉强将手抬了起来。 “可以动了也不要随便乱动。”她板着脸,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她打开窗帘,阳光把她的影子照在墙壁上。她指着自己的影子道:“看,这是我的影子,我可不是鬼哟!” 他一愣,道:“你当然不是。” “那你……你昨晚又发什么神经?” “我几时发了神经?” “你……你要我装……装死人来着呢。” “不会罢!绝没有的事,活人还装不来呢。”他一个劲地摇头:“哪里有闲心装死人?” “你……你……” “只怕是你在梦游,你几时有了梦游的毛病?”他歪着头问道。 “喂,难道你……你不知道你昨晚干了些什么?”她插着腰冲着他大叫。 “我什么也没干。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那……那树上的蝉儿……你不记得了?你还用弹弓打它来着。” “我从不会用弹弓。” “慕容无风,你……你气死我啦!”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难道……难道是你在梦游?” “这倒有可能。我都做了些什么?” “没……没做什么。”她满脸通红地道。 “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要大喊大叫呢?” “我们……我们只是喝了几杯茶而已。”她小声地道。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除了喝茶,你好象还吃了东西。”他道。 “原来你在捉弄我!”她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别拧我呀!你又来啦!” *******客厅里满满着坐着二十来位大夫。今天是例行的医会,大伙儿聚在一起,各抒已见,探讨医术。慕容无风是赵谦和送来的。大伙儿很快就发现这位体弱多病的神医与往日大不相同。他苍白的脸上有一抹少见的红晕,精神和情绪大大地好过往日。 他还是默默地坐在轮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大夫们争论。有时他会在争辩最激烈的时候插上一两句话,让双方平息下来。有时候,有人问他问题,他略作解答。大家问问题都很谨慎。因为慕容无风只对真正有难度的问题感兴趣,对很笨、很寻常的问题会显得很不耐烦,有时候还会明讥暗讽:“平日都干什么去啦,连某某书都不曾读过,这问题你别问我,自个儿查书去罢。”每当这个时刻,被他训斥的弟子会很下不来台。所以,有问题,他们一般去缠着脾气最好的陈策问个没完。陈策于是得一外号,叫作“人之患”,概取“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之意。他非旦乐于解答,甚至乐于查书:“你先去忙着,我查出来了就派人告诉你!” 所以,只有连陈策蔡宣都解答不了的问题,弟子们才敢壮着胆子去问慕容无风。到了那种时候,慕容无风旁征博引,脉理、案例随手掂来,直讲得大家目瞪口呆,点头称是。说完了,他便又如老僧入定,沉默不语。 医会将近结束,大伙子坐在一处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蔡宣对着慕容无风道:“先生,我送您回去罢。” 慕容无风淡淡地道:“不用,荷衣会来接我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什么表情。蔡宣的脸上却露出了忧伤的神情。大厅原本一片嗡嗡之声,这个时候,却忽然全安静了下来。 学生们知道,先生的病又犯了。 大家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慕容无风的目光却飘到了门外。 蔡宣赶紧给他泡了一杯浓茶,道:“先生,那就先喝口水罢。” “我不渴。” 他说话时,眼光往众人的身上溜了一圈,怕他生疑,学生们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东张西望,嗡嗡之声又起。 “先生,您累了吧,不如我送您到内屋去先歇一会儿?”蔡宣又道。 “我不累。”他淡淡地道。 正说话问,珠帘叮当一响,一个紫色的身影轻盈地走了进来,来到慕容无风的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问道:“会开完了?” 他点点头。 蔡宣悚然动容,几乎将手中的一杯茶失落在地:“……夫人?” 慕容无风拍了拍荷衣的手臂,道:“荷衣,这位是蔡大夫。” 她冲着他灿然一笑,道:“蔡大夫。” 蔡宣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结结巴巴地道:“夫人……几时……几时回来了?” “她脑子受了一点小伤,有些事情记不得了。”慕容无风解释道。 荷衣笑道:“我和蔡大夫相必以前认识。” 笑声未落,所有的大夫都站了起来,肃然垂首。 这一群人中,有四五十岁的老者,也有岁数与慕容无风相当的年轻人。 她吓了一跳,道:“怎么啦?” 慕容无风摆了摆手,道:“不必拘礼,大家继续聊,我和夫人先走一步。告辞了。” “是。”一群人齐刷刷地道。 他们走出门外,荷衣道:“为什么那一群男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都是我的学生。” “那我岂非成了他们的师母?” “当然。” “这地方我除了接你之外,再也不来了。一群文绉绉地读书人,难受死啦!”她愁眉苦脸的道。 他哑然失笑。 第二十三章 山明水秀 (结局) … … 那天下午,她见到了子悦。 当时她正陪着慕容无风在湖心的小亭里说话,忽然有个细小的身影向他们奔来。临近了,她的脚步却迟疑了起来,一闪身,躲在一个亭柱的背后,偷偷拿眼打量着她。 女孩子梳着两条长长的小辫,眼珠骨碌碌地乱转,一脸的调皮相。 “子悦。”慕容无风叫道。 女孩子扭扭捏捏地走过来,一眨眼,又躲到慕容无风的身后,死死地抓着父亲的袖子不放。 她的脸很瘦,秀美绝伦,皮肤是粉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大胆和天真,浓密的长发光可鉴人。 “怎么?不认得妈妈了?”慕容无风一把将她从身后拉出来:“你总问我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现在妈妈终于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故意装出一副平淡的语气,好象这并不是件大事。荷衣弯下腰来,摸了摸女孩子的头顶,道:“子悦,你不记得我了?” 子悦瞪大眼睛,怔怔地盯着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她颈上的一串红豆,奶声奶气地道:“这是爹爹做的。我也有一串!”说罢,将自己脖子上的那串红豆从怀里掏了出来:“你看!” 她惊喜地看着那两串鲜红的红豆,笑道:“子悦带着它真好看呢。”说罢,将她抱在怀里。那柔软细小的身躯先是不好意思地挣了一挣,接着,便任由她紧紧地抱着了。女孩子将耳边的一缕长发拉开,扬起脸,得意洋洋地道:“妈妈,你看!” 两个人都凑过头去,看见她粉红的小耳朵上已扎了个小洞,一边缀着一粒珍珠。 “谁给你扎的耳朵?”慕容无风很快发现小洞的边缘微微发红,显然是肿痛未消。不禁板起了脸。 “是我求的二表姐……”子悦怯生生地道。 “挺好看的,妈妈也有一对呢。”荷衣笑道,给她看自己的耳环。 “妈妈,你再闻这里!”听得荷衣赞许,她更高兴了,又将头低下来,掀起自己的一条小辫子放到荷衣的鼻尖上晃来晃去。 “唔,好香。这是二表姐的桂花油么?”她柔声道。她也曾是女孩子,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哪有不知道的? “嗯!”子悦的一只手往上一勾,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颈子,在她怀里缩着肩头,低着脑袋,腼腼腆腆地笑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桂花油怎么用,便将它抹了一道又一道,给阳光一照,油光闪亮。 “还有这个!”细嫩的十指伸出来,小小的指甲盖染着通红的凤仙花。 这一回,夫妇俩同时说道:“好看。” 子悦在他们身边玩了一会儿,倦了,凤嫂把她牵了回去。 “星儿又睡了么?”慕容无风问。 “秦嫂带着他玩儿去。”她笑了笑:“不然,我怎会这样闲?” 那一瞬间,他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奇怪,眼光之下暗波涌动。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他虽不是彻底地了解荷衣,却对她的一颦一笑了如指掌。她的表情原本简单,有心事的时候也会笑,却一定微微皱眉。 “这几天你该好好地休息一下。” 隐约地,他想到了什么,没有追问。 “告诉我,那箱子在哪里?”她忽然道。 “什么箱子?”他明知故问。 “那只你锁了又锁的箱子。” 他微微一愣,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上午我到厨房帮星儿要了一碗蒸鸡蛋,便和刘嫂聊了起来,是刘嫂告诉我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以前的东西都放在那只箱子里,对么?” 他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我早已派人替你订做了所需的衣物……你不必到那里去找旧东西。” “我要看那只箱子。”她不为所动,坚定地道。 “我不会再打开它了。” 他闭上眼,故意不去看她炯炯发亮的目光。 “难道里面有我不能看的东西?”眼色一凛,她问。 “没有。” “那你告诉我箱子在哪里。” 沉默了很久,他说:“不。” 他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平日,一旦有争执,她总用这种法子让自己平静。可他却知道,她在发怒。 过了片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道:“这三片碎纸一直跟随着我。你昨天说,这是我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这本书也在箱子里,是么?” 他叹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以前都做了些什么。” “我已经都告诉了你……” “不,不够!” 说完这话,她扭身就走了。 荷衣,你的记忆不属于我。他望着她的背影,苦笑。 … … 那箱子不会放到离他的卧室很远的地方。她奔回屋去,将书房与寝室仔细地搜索了一遭,一无所得,便走进那间宽敞幽深的藏书室。 书室在一道优雅的藤花门后。慕容无风的住处原比她的想象要大得多,她见过好多扇门,知道推门而入又会遇到另外的门,她想,把这些门和出口弄明白,一定要花掉很长的时间。 她感到一阵悲伤,不知道这个行动原本不便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房间弄得如此复杂。 她掀帘而入,忽然呆住。 迎面立着无数个漆黑沉重的柚木书架。累累的书籍层层叠叠。书架摆得错综复杂,有好几道入口,她从其中的一个入口走进,在里面糊里糊涂地转了几圈,又从原地退了出来。 她忽然明白,这些如堵堵城墙般沉默矗立着的书架原来是座奥妙莫测的迷宫。与迷宫不同的是,你在里面不用担心走不出来。你任意选项择一个入口走进,最后都会从那个入口退出。可是你却很难弄明白这间书室究竟有多深,最后一层究竟在哪里。 我是个读书人。她记得慕容无风曾这样介绍自己。他很自豪地说,自己的藏书比他那位中过榜眼作过翰林学士的舅爷还要多出十倍。他还说,自从他开始读书,就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却不知原来连他的书室也是一个迷宫。 这当然挡不住她。她轻轻一跃,跳上了房梁。展目四顾,很快找到了最后的一排书架。它的背后离着墙壁还有一片很大的空档,她柔软的身躯在窄小的空隙中一个倒翻,轻而易举地滑到了书架的背后。 在那里,她终于看见了那只满是铁锁的箱子。 捅开所有的锁并没有费掉她多少气力。她只被自己的手劲吓了一跳。开箱时她一阵激动动作过猛,箱盖上一层薄灰扬了起来,让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比起那些一尘不染的书厨,这只木箱显然已好久不曾被人碰过。除非爬过那个巨大的书架,就算是来打扫的仆役也很难发现。慕容无风自己则更进不去。 远处的壁上虽燃着巨烛,光线却很阴暗。她点亮了手中的一只蜡烛。 箱子很大,塞得很满。最上面是十来个画轴。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细致的工笔,似嗔似笑的神态,在朦胧的灯影中呼之欲出。他精雕细琢着画中人衣物上的每一路绉折与纹饰,仿佛被画的人就坐在他眼前,供他临蓦。 她想象着他每夜在孤灯下,对着画像凝神端详,痴迷不悟的样子。 她一直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看着他的画感到一阵羞愧。 箱子的一角放着一只八角灯罩,每一面上都画着一个舞剑的紫衣女人。拿到掌心轻轻一拨,灯罩转了起来,紫衣女子的剑也跟着动了起来。 一种沉重的情绪忽然涌来,堵住了她的胸口。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将蜡烛放进灯罩,刹然间,紫色的人影窜上了墙壁,巨魔般地跳起舞来!她手一抖,烛火一偏,“腾”地一声,火苗子窜上了灯罩,她心慌意乱地将它扔在地上,用脚一阵乱踩。虚烟一过,灯罩上的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竹架。 玉蝉散落在四处。十数双罗袜一双双地结在一起。 他收藏着她身上穿过的每一样东西,包括袜子。 她好奇地将一双罗袜解开——两只并不一样。其中的一只订着花边,足踝处还绣一朵荷花。另一只却是男式的,什么花也没有。衣裳也是如此,总是一件他日常所穿的纯白丝袍之下包着一套女式衣裙,衣带结成同心,紧紧地缠在一处。 无风,你一定是疯了。她喃喃地道。 衣物之下,是一叠一叠的习字小册。捡起一本翻开一看,最上面一行流利工整、清峻挺拔的,是他的字。接下来一排盘根错节,张牙舞爪的,大约是自己的临蓦。一本本地看下去,渐渐地,她的字越来越小,越来越整齐,最后,竟也自成一体起来。 她这才明白那几片碎纸上的字原本也是自己的手迹……那本书,是她替慕容无风抄写的。 ——只能这样认识自己么? 她将箱中之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着,抚摸着,闻着……时隔数年,往日的香泽消失殆尽,只剩下了一股樟木的气味。 她闭上眼,想象着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独自看了很久,她才终于在箱底找到了那本染着鲜血的医书。 如今,鲜血早已成了黑色,血腥藏匿无踪,书里只有一股干燥的墨香。头几页并不齐整,为血水所浸,翻卷得厉害。她很快找到了残缺的三页。 无须核对,在她最寂寞的那几年,她早已对碎纸的边缘了如指掌,经常在脑中想像另一半应有的形状。 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本书,她对医学一无所知。 正当她要将所有的东西放回原处时,她忽然发现几只玉蝉的下面,还有一本书。书极薄,背面朝上,和木头的颜色混在一处,极易让人忽略。 她将它翻了过来,首页上写着“蜻蜓剑谱”。 慕容无风从没有向她提起过剑谱,却告诉过她她是陈蜻蜓的弟子。所以她有一本师父的剑谱,并不奇怪。 剑谱上前几页写一些运气吐纳的诀窍,剩下大半均是剑图和步法。她一看就懂,完全明白自己现在所用的最高深的功夫,十之八九便是从上面学来的。她正想细细地翻看了一遍,一页纸忽然掉了下来。 那是一幅墨笔勾勒的肖像。一个身材细小的女孩子,打着一把雨伞,在雨中款款地走。虽只有寥寥数笔,韵致已充分显现。 她的脸忽然通红了起来,手心开始流汗,心砰砰乱跳。 纸的右侧一行小字:“荷衣小照。”落款:“逸章”。 六字虽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豪放洒脱之气,绝非慕容无风的手迹。“逸章”也不是慕容无风的字。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心跳得更加厉害。她心慌意乱地将所有衣物一股脑地塞回箱子,用铁锁牢牢钉死,然后飞快地逃出门去。 … … 残阳从远峰上落下时,湖面上忽然下起了小雨。 凝乳般的夜雾从山际间溢出,亭中茶气微漾,香味怡人。 荷蕊半吐,叶上雨声清脆。 他在心底捕捉着远处轻涛起落的旋律。 独自坐了很久,风有些冷,他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他听见身后一阵轻微的脚步,接着,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圈过来。她的下巴抵着他的颈项,伸手替他拉好了毯子,然后轻轻地问道:“下雨了,回屋去罢。” 他没有动,慢慢地克制着自己的咳嗽,却克制不住嗓音的沙哑:“荷衣,你在笑我么? “没有。为什么要笑你?” “我是个疯子,一个可笑之人。” 她微笑,什么也没说。心里却仍在发抖。 “你当然不是疯子。我才是疯子。”过了一会儿,她道。 他的手冰冷,带着一丝阴冷的潮意。她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将它们放在怀里温暖。 “刚才……你生气了?”他又道。 “没有。” “你找到那箱子?” “没有。” 他咳得很厉害。 “我今天遇到了陈大夫。”她轻轻地道:“他说,你以前治过几个失忆的病人。象我这样的情况,你有七八成的把握。只需在头上扎几针就行了。” “我……咳咳……没有把握。” “你不愿意让我知道过去的事情,是么?”她黯然一笑。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你不知道那些事,会活得轻松。——我是为了你好。” “若是为了我好,至少也得让我知道,是不是?”她跪下身来,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荷衣,我们都曾疯狂过,现在平静下来,好不好?”他的目光里充满着悲伤。 “不,我要知道……”她的泪水模糊了眼睛:“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爱我!” 他苦笑着摇头:“你又开始犯傻了。” “你不是也很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在哪里出生,今年多大么?只要你给我扎几针,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不,我不想知道这些。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都不如此时此刻你站在我面前重要。”他急切地道。 “无风!” 他默默地看着她。 “答应我!” 他迟疑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毕竟是她的记忆,不能不还给她。不是么? “今晚?” “明天。” 那一夜很长很长。躺在他身边,她既感到一阵内疚,又觉得自己的心中不能有太多的谜。他睡不好,在她的身旁翻来翻去,后来,怕打扰她,他只好一动不动。她知道他在黑暗中一直睁着双眼。凌晨醒来时,她替他推拿,他的脸是青的,眼圈很黑,显然一夜不寐。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情绪。双手刚能自由活动,他便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拿出一个浸着药水的棉团在三枚银针上轻轻地擦拭。 “会很痛么?”她忽然问,手不知为什么,发起抖来。 “不会。” 屋内静静地燃着息香。她瞟了一眼陌生的家俱和前面这位其实还很“陌生”的人。她知道三针以后,眼前的一切会在顷刻之间变得熟悉。 他的手很稳定,慢条斯理地做着准备工作。 “会很快么?” “会很快。” “三针之后,我会立即想起过去?” “多半是。” 他的样子与其说是沉着,不如说是象一个死刑犯人那样对自己的命运无可奈何。而她却很紧张。 “无风,你说,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哪一个会让我的感觉更好?”思量片刻,她忍不住又问。 “从没有过去的我。”他无声地笑了:“不过,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再做傻事。” “我做过傻事?” “等你恢复了记忆,就会知道。” “我答应你。” “那我开始了。” “好。” 他扬起手,正要将银针刺下去,她忽然尖叫了一声:“不!不要!” “怎么了?”他停住手,问道。 “我放弃!我不想知道过去啦!”她大声道,声音几乎冲破房顶。 “为什么?”他一愣。 “我信你。”她甜甜地一笑,将三枚银针从他手中夺走,扔回针盒之内:“你说你是为了我好,你的话,我信!” “荷衣,我正在犯糊涂……” “那就让我们继续糊涂下去吧!” “你……能不能不要象一只壁虎?” “我就是壁虎……” 他转过头去,发现朝阳刚刚升起,草露未晞,槐花洒满了一地。 本图书由www.aitxt.com babyanci 为您整理制作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www.aitxt.com 本图书由www.aitxt.com babyanci 为您整理制作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www.aitxt.com 迷神记 寒冬夜行   车驶入狭窄弯曲的山道时,裹在皮袄之内的男孩子还没有完全醒来,却已在梦中听见了簌簌的雪声。他若醒得更早一些,也许可以发现黎明之前的雪是淡紫色的。天空净如深海,地上的一切都成了海的倒影。凌晨的空气寒彻胸腑,马声辚辚,在僵硬的耳膜中变得陌生而遥远。如若此时撩开车帘,他会看见道路的两旁几乎全是十丈来高的赤松与冷杉,纯白的枝桠舒展交错,无拘无束地指向苍穹,尤如盛夏中的道道闪电。在森冷的月光下晶莹闪烁的,是水青树与连香树上残留的叶子。上面也许记录着这一年春风初度时第一抹阳光出现的情景,或是蝴蝶飞落掉下了花粉、猕猴跳过划伤了叶脉、以及秋水上涨、山花凋零之类的消息。即便是积雪初晴天气,马车驶过的轻微震荡也会惹来一团缤纷乱雪。山峦黝黑如墨,巨兽般潜伏在树林之后。空山中回响着赶车人轻快的鞭声。   半梦半醒之间,马车忽然轻轻一跳,接着缓缓地停了下来,歪向一边。他听到沉睡中的母亲惊醒过来,尖叫了一声:“家贵!出了什么事?”   “奶奶的!这路上几时又多了一个水坑?孩儿他娘,我下去弄弄就好。” 母亲的惊呼顿时被父亲粗大沉闷,嗡嗡作响的嗓音淹没了。   刘家贵脱下羊袍,挽起裤腿,毫不犹豫地跳进水坑。只听得“喀嚓”一响,水面的薄冰破了个大洞,那水坑远比他的想象要深出两倍,顿时半截身子都浸在冰水中。他双手搬住车轮,咬牙往上一顶。马车动了一动,又落回原处。他连搬数次,都无法将车轮抬到坑外。一怒之下不由得冲着车厢一阵大吼:   “都给我滚下来!奶奶的!车都快翻了你们还坐在上头!”   车里人立时惊慌地扶着车沿,抖抖缩缩地跳下来。先下来的妇人英娘是个瘦削标致的女人,车外的空气比车内寒冷十倍,她只好先用围巾捂住耳朵,再将车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接下来。那男孩倒伶俐,只轻轻地扶了扶母亲的手臂,自己一跳,跳到雪中。   “接着!”   男孩眼光一错,手中已多了两件父亲的上衣。在坑中的人上身赤裸,下身湿透,黄里透红的肌肤在冰冷的冬夜冒着热气。他看见父亲的双眉已凝上了一层薄霜,粗壮的腿蹬住坑沿,手臂青筋暴露,猛一使力,肩头的肌肉山峦般拱起。他几乎将整个后车厢都抬了起来,那车子却停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骏儿,拿着我的鞭子,去打一下马。”他在水中高叫。   “爹,我……我不会。”男孩子瑟瑟缩缩地答道。   “蠢蛋,你二伯没教你?”   “没有。”男孩子一脸内疚地看着父亲。   “那我们今天只怕就要冻死在这里了!”刘家贵不怀好气地哼了一声,继续用力推车。   男孩子咬着嘴唇想了一想,忽然将皮袍一脱,“扑通”一声跳进水里,道:“爹爹,我来帮你!”   “骏儿上来!”英娘抢到坑边,一把拉住男孩子的手,使劲地将他往上拽。刘家贵却一掌推开她的手,粗声粗气地道:“这是爷儿们的事,女人站一边去。骏儿,好样的!你来顶住车轮。奶奶的,冻死我啦,咱们先喝一口苞谷酒再说。”   他从坑边的衣物里翻出一个葫芦递给儿子。男孩子仰头灌下一大口,土产的苞谷酒酒性浓烈,呛得他涕泪交流。他却不肯示弱,不等眼泪流出来,又强自灌下一大口。   “现在还冷么?”刘家贵问道。   “……不冷冷冷冷冷……”他本想说不冷,可惜实在太冷,牙齿冻得咯咯直响,一连说出了十几个“冷”字。若不是下半身已完全麻木,他整个人几乎就要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也许你喝得太少了,要不要再来一口?”水中男人神情粗犷,有些不满意地看着这个冻得一脸青白,嘴唇发紫的男孩。他原本想说:“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早已经……”又觉得现在不是教训人的时候。便将厚大的手掌往男孩的肩头一按,仿佛要将发抖止住,道:“还冷么?”   “爹爹不冷,我也不冷!”男孩子大声道,生怕自己不信,又加了一句:“真的一点也不冷!”   “这才是我刘家贵的儿了!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难事,你只要想起这一夜,便没有过不去的时候。用手顶住这里!”   “爹爹,我……我的手发麻……”男孩子的话音里已有些哭腔了。   “手发麻就用肩膀来顶。”父亲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人一起用力,刘家贵在空中甩了一记响鞭,两匹雄骏的黑马往前一探,车轮终于离开了水坑。两人迅速从冰水中爬出来披上衣裳,又各喝了一大口酒,刘家贵抓起一团雪在儿子的双手上用力地揉搓着,问道:“现在好些了么?”   “痛!”男孩子皱着眉头答道,感到腹中燃起了一团烈火。   “痛就是有感觉,上车去吧。”   “爹爹,我什么时候才会像你那样不怕冷?”   “小子,这是你头一次哪。再多干几回就好啦。”刘家贵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上车去罢,我们这就到家了。”   … …   雪地上的阳光十分刺眼,他踩着雪,跟着仙儿来到一个陌生的院子。仙儿穿着件绣着水仙花的新棉袄,胸前一个小小的围兜,已被涎水湿透。她一点也不好看,眼睛极小,笑的时候就眯成一条缝。母亲常说,仙儿出生时老天爷正巧打了一个盹,所以她的脑子不管用,长得也不像刘家任何一个人。单从五官上仔细琢磨也找不出一点与自己相似的地方。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两颗虎牙凸出来,随时随地流露出婴儿般稚嫩无知的样子。   “记住,你是我姐姐,我是你弟弟。”一路上他不停地向她重复:“弟弟,弟弟,弟弟……”   “哥哥。”仙儿不为所动,固执地叫他哥哥。   “你比我大四岁。”   “哥哥。”   “你为什么叫我哥哥?”   “哥哥。”   “好罢。”他叹了一口气,掏出水绢,替她擦了擦鼻涕。临走时英娘给他带了一大叠柔软的手绢,就在路上已用掉了三条。仙儿不会控制自己身上流出的液体,她经常尿床、尿裤子。她在哪里都会做出令刘家丢脸的事情来。   父亲告诉他,仙儿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喜欢和一群小孩子们疯闹。“你跟着你姐姐玩儿,只要不让她走丢就行。”   仙儿的眼光怯生生的,她不肯拉他的手,出了门就拔腿飞跑。他追上去,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的口里。   她终于停下来,叫了他一声哥哥。他趁机拉住了她的手又不敢抓得很紧。她不情愿地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柱香的功夫,停在一个有着碧油屏门的院子门口。   门内传来孩子们嬉戏之声。   他迟疑片刻,推开院门,顿时无数的雪球向他飞来。仙儿尖叫着奔了进去,他看见一群孩子一面向她扔雪球,一面追着她大喊:“傻大来啰!傻大来啰!”   其中一个男孩子喝道:“傻大别动!”   仙儿立即站住,立时又有无数的雪球向她打去。她乐得咯咯直笑,过了一会儿,见雪球越来越密,又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傻大,我们把你堆成雪人,好不好?”另一个男孩子道:“你不是一直想玩雪人么?这回我们堆个大的——”话音未落,一个黑影直冲过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接着一张愤怒的脸向他恶狠狠地喊道:   “别欺负我姐姐!”   被打的男孩高他一头,中了一拳,身子只是晃了一晃,一怒之下冷不防抓住他的领子,将他踹倒在地,一条腿半跪在他的背上,道:“你是傻大的弟弟?”   “是!”男孩的手被拧着,痛得钻心,却拼命咬牙忍住。   “那你就是傻二!”   “我不是傻二,我叫刘骏。”   “傻大的弟弟就是傻二!”   “傻二!傻二!傻二!”一群孩子拍着手围着他叫起来,他怒气冲天地翻了个身,朝着那个欺负他的人猛扑过去。   “打架啰!打架啰!大家快上呀!”男孩子们一拥而上,顿时叠成一个人堆,将他夹在当中,大家互相扭打起来。他感到有人拧他的耳朵,有人踢他的腿,他也拧别人的耳朵,也踢别人的腿,十来个男孩子压在一处,二十条腿踢着雪花乱飞。他瞅空将身边一个人的裤子撕了个大洞,又一拳打在别一个人的腰上,有一半的人嗷嗷乱叫。正闹得翻天覆地,只听得有人叫道:“快撤!有人来啦!”顿时,七八个小孩从人堆里跳起来,跑得无影无踪。刘骏身子一轻,低头一看,只有一个小个子的男孩被他压在身下,正使劲地拽着他的衣裳。他余怒未消,对准他的鼻子“砰”的就是一拳。鲜红的鼻血立时狂涌而出。那男孩怒道:“你干么打我的鼻子?”说罢,一口咬住他的胳膊。   他回手一拳,正捶在男孩子的脸上,这一回,他有些心虚,不敢用力,可那男孩子一张白皙的脸上却出现了一块乌紫。他扭住男孩子的颈子,骑在他身上,道:“说!下次还敢不敢欺负我姐姐了?”   “我没欺负过你姐姐!”   “抵赖是不是?”他使劲拧他的手,男孩子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也不肯示弱,道:“我没抵赖!”   “刚刚是不是你向我姐姐扔雪球?”   “什么雪球?我刚出来。”   “你刚出来怎么会被我压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我看见有人打架就过来了。”   “你过来干什么?你凑什么热闹?”   “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只是喜欢打架而已。”男孩子道。   刘骏一听,哭笑不得,连忙放开他:“那我刚才岂不是白揍了你一顿?”   男孩还在不停地流着鼻血,便从怀里掏出手绢将鼻子捂住。   “你的眼睛也肿了。”刘骏道。   “过几天就会好的。”男孩子道。   “对不起,你若早些告诉我,我也不会打你的。”   “不要紧。我不是也把你的手咬破了?下次若还有架打,记得叫上我。”   那男孩子虽又瘦又小,却是肤色白皙,模样清秀,全身都裹在一件白色的狐袍子里。   “我是新来的。”刘骏道。   “哦。”   “我叫刘骏。”   “我叫慕容子忻。”   “你的名字为什么那么长?”   “不知道,你就叫我子忻好了。你从哪里来?”   “我……我从乡下来,是乡下人。”   子忻觉得这句话很奇怪,道:“这里就是乡下。”   “我是说,我是山里人。”他更正了一下。   “我也是山里人,这里的山很多的。”他接着又问,“你明天去不去家塾?”   “爹爹说要我去,不如咱们一起去吧。”   “好啊。”子忻点点头,停顿片刻,忽然问道:“你识字么?”   “不识。”   “我也不识。”他开始咬指甲。   刘骏问道:“你为什么还咬指甲?”   “我天生就喜欢咬。”   “起来罢,别老坐在雪地里。”他道。   男孩子双手在雪地里一阵乱摸,摸出一对拐杖,慢吞吞的爬了起来。   “你的腿怎么了?”   “我走路不是很方便。” 好像曾有一千个人问过同样的问题,男孩子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态。   “我来扶你一下吧?”   “不用。”   “下回若有人敢欺负你,只管来找我,我帮你打架。”看着男孩子一脸青紫,堵在鼻上的手绢又是一团殷红,走起路来更是瘸得厉害,他颇感内疚。   “没人欺负我,”慕容子忻道,“我很少出门。”   “那我去找我姐姐了。”   “再见。”男孩道。    第二章 潜龙斋岁月      学堂就设在西廊不远处的“潜龙斋”中。迎面一排朱红亮漆的槅扇门,长窗上镂着十字葵花的图案,框格间嵌着磨光的贝壳,给一缕冬阳照得闪闪发亮。从廊上空窗望去,中庭上疏疏朗朗几株挂雪的梧桐在寒风中挺立着,远处是曲曲一弯湖畔。这去处刘骏当然不曾来过,子忻看上去也不甚熟悉。   走入空空落落的一个斋堂,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刘骏从布袋里掏出笔墨,齐齐整整地摆在桌上。子忻静悄悄地坐在一旁,桌前一无所有。几个男孩子在中庭嬉闹,听得一位长袍老翁缓缓地从院门口走来,咳嗽了一声,便一窝蜂地拥进堂内,各自找着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   黎先生踱入斋内,笔直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捋了捋山羊胡须,闭目养神,待得人声安静下来方缓缓睁开眼,道:“人都来齐了么?”   “齐了。”一个男孩答道。   “第一堂课,不忙识字,先讲规矩。大凡入学读书,先学修身次学治心。先要懂得事亲接物,然后方可穷理尽性。这一点,你们可明白?”   座上一群孩子齐道:“明白!”   黎先生点点头,接着道:“为人先要身体端整。衣服鞋袜,要时时收拾干净。男子有三紧:已冠要戴头巾、未冠要总髻——不能披头散发,这是头紧。腰带要扎好,不得松散,这是腰紧;鞋袜要系牢,不得拖沓,这是脚紧。总之,衣冠不得宽慢。宽慢则身体放肆不端严,不端严则易为人所轻贱。”   这一番话说罢,座下顿时一阵哄乱,扎头发的、系鞋袜的、扯腰带的皆而有之。   黎先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面前东倒西歪、手忙脚乱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又道:“为人子弟,说话常要低声下气,语言详缓,不可高言喧哗,浮言戏笑。父兄长上有所教导,当垂首聆听,不可妄自议论。长上有过,不可便自分解,姑且隐嘿,事后徐徐细禀。朋友之间也亦当如此。”   刘骏悄悄地问道:“什么叫‘隐嘿’?”   子忻道:“就是闭口不说。”   “凡行步,须得端正,要笼袖徐行,不可以疾走跳踯。若是父母长上招唤,则应疾走而前,不可舒缓。相揖,必折腰;对父亲、长上、朋友必自称名;称呼长上不可以字;有宾客不敢坐于正厅,升降不敢由东阶,上下马不敢当厅,凡事不敢自拟于其父。”   “……伺长者侧,必正言拱手,据实以对,言不可妄。事长者出行,必居路之右,住必居左。饮食,必轻嚼缓咽,不可闻饮食之声。开门揭帘,要徐徐轻手,不可有震响。……凡如厕,必去上衣;下厕,必浣手。夜行,必以灯烛,无烛则止。夜卧必用枕,勿以寝衣覆首……”   无究无尽的规矩喷泉般没完没了地从黎先生的口中涌出来,众学生耐着性子听了大半个时辰,已沉闷得昏昏欲睡,忽听黎先生道:“这些规矩还只是个开头,我已给每人印了一本小册子,等会儿学散了,每人家去都要用心温习,把我今天讲的规矩背下来。明天我一条一条地问,答不出的,嘿嘿!”众人心中一惊,正惶恐间,桌上的戒尺响了两下,梆梆有声,都吓得一头冷汗,方知学长们给这位黎先生起的“长脸夜叉”的外号当真不虚。   “现在我们来学作揖。赵清顺,你上来一下。”黎先生站起来,走到堂前,当着众人,认认真真了揖一下,便叫一个学生来学。   每个人不得不都站起来,伸长手拜佛一般揖着,听他一一指正:“双足要稍宽,这样才能立得稳。弯腰的时候,眼要看着自己的鞋头,威仪方美。往下揖时,膝要直,不得曲了。对位尊之人,得手过膝下,再手随身起。很对,就是这样。……”一抬眼,见一群孩子此起彼伏地揖着,唯有慕容子忻悄然独坐,一动不动,冷眼地看众人,一副万事与已无干的样子。   黎先生板着脸,双目威光四射,沉声道:“子忻,你为什么不学?”   子忻柱着拐杖慢吞吞地站起来,马马虎虎地揖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重来。”黎先生冷冷地道,“如果你面前站着的是皇帝老子,你也这么放肆轻慢么?”   瞬时间,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十来双眸子直直地盯在他身上。   他只好又认真地揖了一次,慌张之中弯腰微过,一时头重脚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原本脸上又青又肿,看上去十分滑稽;这一摔倒,样子愈发可笑。一旁观看的学生有几个顿时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笑甚么笑!如果摔下去的是你们自己的父兄,你们也这么笑么?”   黎先生大喝一声,众人吓得立时噤声。   刘骏忙俯身想将子忻掺扶起来,子忻避开他的手,轻声道:“我自己来。”说罢自己慢慢爬起身来,坐回椅上,拂了拂袍子上的灰尘,满脸发青,低头不语。   剩下的课先讲晨昏定省,如何请安,如何事亲,如何视疾,一直讲到如何研墨,如何握笔,如何写字……他一概没有听见,心中一遍一遍地回荡着众人的笑声。好不易熬到放学,他默不则声地走回去,一路上不论刘骏如何逗他说话,都不发一言。到了路口,两人分手,他便独自沿着长廊缓行,快到自己屋子的门口,忽然一双冰手捂住他的眼,一个甜蜜蜜的声音从身后道:“这么早就放学了?”   他停住脚步,道:“放了。”   “没逃学罢?瞧你,什么也没带,哪里像个上学的样子?”说话人是个大眼睛的女孩子,一头浓发,笑起来眼眸流光,耳垂上两粒紫晶耳环在她的笑声中叮当乱晃。   他心绪恶劣,懒得说话,那女孩子偏缠着他,道:“你还没告诉我昨天究竟是谁打了你呢? 是不是小虎?要不,是小金子?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找他算帐呢?”   “不是,也没关系。”他又叹了一口气。   女孩子又道:“你今天为什么老是叹气?是不是上学上得不开心?”   “没有。”   “吃饭了么?”   “不想吃。”他走到屋里,靠在床上。   “你不理我,我可去玩儿了。”   “去吧。”   “我去玩儿,你替我照顾一下唐蘅,好么?”   他气乎乎地道:“姐,你不要烦我好不好?”   正说着,只见内屋里冲出来一个扎着冲天小辫的红衣男孩,见了子忻便叫道:“子忻哥哥!子忻哥哥!我想死你啦,你想我不想?”说罢将鞋一脱,爬到床上,便去抱子忻的脖子。   子悦连忙道:“乖唐蘅,哥哥今天不舒服,你要乖乖地,不惹他生气才好。这屋子反正大,你自己随便玩儿好了,只有一样,可别碰你哥哥的宝贝金鱼。晚上你爹爹就来接你了。”   唐蘅眨眨眼睛,从床上一跳,跳到子悦的身上,抱着她的脸啧啧啧一阵乱亲,鼻涕唾沫顿时涂了她一脸,他双手攀着她的肩,猴在她身上,细声细气地道:“子悦姐姐好香呀,我跟你出去玩,好不?我一定乖,什么都听你的。真的!”   “不成不成,姐姐今天可有顶顶重要的事情要干,你去了只会捣乱……还是留在这里好啦!”子悦三下五除二地帮唐蘅穿好鞋子,他一溜烟儿地跑到书房里找图画儿去了。   门轻轻地掩上时,屋子忽然暗了下来,子忻这才想起早起出门时吹了灯,唯一点着一个灯笼又被唐蘅拿到里屋去了。一缕阳光从提窗的帘缝中射进来,孤零零地落在飞罩旁的一只半人多高的花觚上。描金的瓶口顿时溜出一道刺眼的金光。他连忙闭上眼,又想起潜龙斋里那一群男孩子的笑声、黎先生冷酷的嗓音以及自己摔倒时狼狈的模样。   其时他摔得并不重,扒在地上时却能想象出脑后十来双眼睛盯着他看的样子。他还小,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人类世界常见的那种“我想你是在想他是在想我是在想……”之类复杂曲折的推理之中。在两个“我”之间可以自由叠加无数个人称与猜测。到了最后,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想谁。唯一确信的事情是,当时地板上尘土干燥,有一丝奇异的酸味。地砖光洁而冰凉,四条边上细镂着的一圈藤茎梅花。黎先生的下摆上有一块不显眼的补丁,里面笼着一双半新不旧,青布厚底的棉靴。他还发现老先生的脚很小,靴子很窄,与他高大细长的身躯大不相称。若不是那些羞辱打嗝一般地涌到喉头,或是胃酸那样一趟又一趟地搅动记忆不使之沉淀,这原本是寻常的一天。可是,因为这件事,世界全变了,变得索然无味。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瞪着头顶上的海墁天花,感到周围的一切漩涡般地飞转起来。   他忽然开始数自己的岁数,开始计算要过多少年后他才会死去。   正胡思乱想中,他忽然嗅到一股烟气,探头出来察看,发觉书房里有一团呛人的浓烟涌了出来。接着是“咣啷”一声,唐蘅尖叫着冲出来:“子忻哥哥!子忻哥哥!”   他拾起拐杖赶过去,见书桌上几本书已烧掉了一半,所幸唐蘅及时地泼了水,这才不至酿成大火。   “我……我方才看书……看不清,就把灯笼的罩子拿开了。书挨着火太近就烧……烧了起来。”唐蘅怕火,见子忻赶过来,便抱着他的腿,躲在他身后。   “行了,没烧起来就好。”看着唐蘅吓得肩膀缩成一团,懒得吓唬他,他淡淡地说道。   “书烧没了……叔叔会骂你么?”   “不会。你找别的地方玩去吧。”   仿佛得了赦令一般,唐蘅抽腿就走,又被子忻一把拉住:“你从哪里找的水?”   “鱼……鱼缸。”   他的脸拧了起来,急声道:“你说什么?”   “金鱼缸……我把它砸破了。昨天子悦姐姐刚跟我说了司马光砸缸的故事。”   他顾不得追究,俯身在地,四处找那条金鱼。唐蘅也连忙钻到桌下去找。过一会儿,听得唐蘅欢快地叫道:“在这里!它还没有死呢!”说罢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摊开手,一条鲜红夺目的金鱼正张着大嘴吃力地呼吸着。   “那就好!”子忻喜道,“卧室里有水,你快去把它放好。”   他行走缓慢,怕拿着鱼赶到有水处已经晚了。   “嗯!”唐蘅撒腿就跑,腾腾腾蹿到卧室,远远地道:“好啦!我把它放到水里去啦!子忻哥哥,你不要担心啦。”   他慢吞吞地跟过去,拿眼一望,道:“你把它放在哪里?”   “你的茶杯里!茶杯里有水!”唐蘅道。   他的火又冒了起来,吼道:“茶杯里是茶,不是水。”   “暂放一下,让鱼吸一口气不可以么?”唐蘅细声细气地道。   “那是热茶!”他看着茶杯里绝望挣扎、奄奄一息的金鱼,泪水不知怎地涌到眼眶,又被他捏着拳头强逼了回去。   唐蘅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发怒,跺跺脚,忽伸手从茶杯里捞出金鱼,往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道:“前面有湖,我把它放到湖里去它就能活了!”   “站住!你不会游泳!”他跟了出去,唐蘅一溜烟地冲出院子,一脚踢开隔壁竹梧院的大门,跑到九曲桥中,将鱼放入湖水之中。   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见唐蘅咧着嘴,带着一副哭腔地对他道:“我已经把它放到水里去了,它……它还是那个样子。我看它快要死啦。”   墨绿的湖水中薄冰初解,白玉栏杆下浮得那条鲜红的金鱼,它的嘴缓慢地张合着,肥胖的身子歪在一边,仿佛连它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浮起来。只用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岸上踌躇着的两个人。过了一会儿,它的嘴就不再动了。它像一片落花一般悠然无主,随波飘动。   子忻扒到栏边,找了一根枯枝将金鱼捞了起来,用手绢包好,放在自己的荷包里。   “对不起……”唐蘅的眉上只有一层浅浅的绒毛,皱起来时眉头微微发红,“子悦姐姐说你常常对着这条鱼说话,是真的么?”   他不置可否,只怅然地道:“它的名字叫小欢。”   “你不让它死在水里,难道是要埋了它么?”   “不是。”他望着远方,叹了一声:“我把它带在身边。”   “你……你要把它做成咸鱼么?”唐蘅拉拉他的衣角,颤声问道。   “不是。”   “它……它会变得很难闻的。”   “你若喜欢一样东西,不论它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得喜欢。”   … …   每当走入潜龙斋空荡敞亮的正厅,听着堂中孩童恣意的嬉笑,子忻便会无缘无故地感到落寞,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觉得无人理睬,觉得度日如年。那群孩子其实大半与他相识,却很少有人找他说话,即便是客气地打声招呼,大约也是看在子悦的份上。他知道谷里的孩子分作好几派,每派都有自己的头儿和擅长的游戏。他很自觉地躲到一边,摊开书本,假装看书,其实心里全是孩子们兴奋的笑声。   那些游戏,他从不参加,也一无所知。唯一高兴做的事情便是等着两派的孩子忽然恶语相向,打成一团,便跳进去撕扯,就算给人打得鼻清脸肿,亦乐此不疲。   读书之后,这种打架的日子渐渐少了。学堂里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全都文质彬彬了起来。以前扔石子、弹鸟、打雪球、骑竹马、挖蚯蚓、游水捕鱼之类的游戏不再时兴,代之而来的是斗蟋蟀、下五子棋、画战马长矛武士盔甲。游戏从地面移上了桌子。谷中的大夫全是读书人,到了节日闲暇,便带着孩子去会诗友、逛讲会。春日间还戴竹冠、披云巾、着文履、携瘿杯棋去山中远游。鹿皮坐毡一铺,大人们斗起诗来,孩子们能干的不过是收拾诗筒、整理葵笺、分发韵牌、传递酒杯之类的杂事。一个月下来,教完了切韵,便学填诗作文,一开始无非是李、杜、韩、柳,盛唐诸家。黎先生早已排出了教程,四书之后便讲《孝经》,接下来依次为易、书、诗、礼、直到春秋三传。八岁入学,全部讲完,已是十五。自此以后,游戏从桌上移入脑中。   一想到还有七年要和黎先生共处,子忻便觉头大如斗。黎先生那一双清冷威严的眼睛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审视着他。即使坐在最后一排,也能感到他的目光尤如一把利剑穿过前面好几个人的胸膛,直刺他的心脏。这个时候,他会装作视而不见,扭过头去看墙上一副陈旧的横幅:   “竹密山斋冷,荷开水殿香。   山花临舞席,水影照歌床。”   这四行赵体遒劲朗逸,法度严谨。细看之下,偏又于圆转流美之中多了几分妩媚婀娜。   遐思中,一道阴影扫过来,他连忙回头,看见黎先生已经走到面前,板着脸道:“这字写得不错,是么?”   “……是。”   “这是你父亲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写的。”   又来了。子忻心里道。无论什么事情,黎先生都要拿子忻与慕容无风比较,趁机长篇大论地教导一番。你父亲是神童。你父亲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你父亲四岁学医,六岁开诊,十岁主堂,十五岁著书,十七岁名满天下。你父亲……   “啪”!习字的册子扔到面前,黎先生道:“这是你写的字,自个儿对着墙上的字好生想想,可还过意得去否?”   他垂首不语。   “下学之后,把你写的东西交你父亲看过,让他签字,明儿好生更正了交上来。再写得不象样,就罚你每个字抄五百遍。你可省得?”   “是。”   头几回老先生训他,他还满脸通红、汗流浃背、恨不得钻地三尺。后来训得多了,他要么点头称是,要么一声不吭。下了课,收拾书本,第一个离开。   … …   这一年谷里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最后一场雪下毕,竟一连晴了整整十日,忽然间便已到了碧草丛生、山花满目、莺啼燕啭、柳絮乱飞的时节。穿过花门,绕过一带短短的红栏,再从数百杆修竹中转出,他看见九曲桥上的小亭中有一道熟悉的白影。他心中一暖,匆匆赶过去,几乎被路旁一丛翠若欲滴的忍冬绊了一跤。   这是他冬日之后第一次见到父亲。像往日一样,父亲喜欢静坐亭中望着湖水冥思。他背影依然消瘦,腰却挺着笔直,红炉中升起一道细细的茶烟,乳白色的,升到半空,被清风一搅,悠然地弥散开来,了无痕迹地渗入到远处的碧水青天。   “爹爹!”他的步子有些踉跄,细小的喊声在空旷的湖际显得格外零丁。而父亲却显然听到身背的动静,转过身来,道:“子忻。”   他眼中笑意温暖,看着儿子蹒跚吃力的步态,目中忽又隐现一丝忧郁:“不要急,慢些走。”   走到父亲身边,他扔开拐杖,一骨碌地爬到他的身上,挨着他坐了下来。慕容无风将他一抱,掂了掂重量,道:“嗯,几个月不见,你重了好几斤呢。”   “妈妈说我又长高了一寸。”   “腿还时时痛么?”   “不怎么痛。”   “唔,那就好。”慕容无风点点头。   子忻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说吧,又干了什么坏事?”慕容无风摸着儿子的脑袋,缓缓地道。   心虚地摸出那本揉得皱皱巴巴的小册子,子忻道:“我的习字薄,黎先生要您过目签字。”   父亲正在批医案,笔砚就在旁边。看他接过小册子,子忻的心砰砰乱跳,不知不觉已满脸通红。   慕容无风将册子从头到尾地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写上“已阅,慕容无风。”六个字。然后将册子还给他:“拿去罢。”   见父亲不置一辞,他愈发惶惑,咬着嘴唇,思量半晌,磨磨蹭蹭地道:“爹爹……我……我写不好字。”   慕容无风淡淡道:“不着急。”   “我的算术……也不好。”   “不着急。”   “要背的书,我老记不住。”   “不着急。”   在父亲身上扭怩半晌,他抬眼远望,湖岸垂柳下的草丛中,高高低低长满了蒲公英,便问:“爹爹,为什么那些蒲公英有的高有的低?”   在子忻幼小的记忆中,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难倒父亲的。   果然,慕容无风笑了笑,道:“蒲公英一定要长得高过它周围的草,风才能将它的种子吹到别处。周围的草长短不一,蒲公英自然也就高低不同了。”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你将来长大了,也要像蒲公英一样,得想法子高过周围的草才行。”   他嘻嘻地笑了起来,觉得很有趣,问道:“爹爹,那谁是我的草呀?”   慕容无风微微一笑:“我。”   六岁的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便习惯性地啃起了指甲。   “不要啃指甲。”慕容无风把手指从儿子的嘴里拿开。过了一会儿功夫,子忻复又啃了起来。这婴儿期的习性,他怎么也改不掉。   在父亲身边玩耍了片刻,拿着毛笔画了几只小鱼,给父亲看了自己收藏在荷包里金鱼头骨,又喝了几口茶,他忽觉倦意袭来,扒在父亲身上倒头就睡。   熟睡中,慕容无风再次把儿子的手指从嘴里拿开,叹了一口气。身后忽来传来一阵窸窣的裙声,一个轻柔声音笑道:“这小猴精又来粘你了。”荷衣将一碗素羹放到桌边,伸手将子忻抱起来:“这小子又沉了不少,我送他到床上去睡罢。”一会儿,她赶回,坐到慕容无风的身边,道:“刚才遇到黎先生,又狠狠地说了子忻一顿。这孩子成天心不在焉,写字丢三拉四……罚站也不管用,他气得没法,叫你好好管教管教。”   慕容无风毫不动容:“他还小,四岁半才开始说话。如今刚刚六岁。能写出字来已不错了。”   “你怎么老护着他呀?”   “这几年给他做的手术已够他受的,若不是成天三病两痛,他也不会这么迟才说话。”他皱眉,接着道:“我心有愧,不想苛责。况且他服了太多的止痛剂,直到现在还精神不济,动辄困倦。这些都是不得已的后患。”   说到这里,荷衣急了起来:“你给儿子吃的药不会让他变傻罢?早上我问他九加六等于几,他数完了自己的手指,不够用,问我:‘妈妈,借你的手指头给我数数,行么?’数了几趟才告诉我,等于十五。”   “扑”一口茶喷了出来,慕容无风笑道:“小家伙真逗。”   “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笨。”荷衣叹道。   慕容无风苦笑,过了半晌,忽然道:“荷衣,他还有一次手术。”生怕妻子难过,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手术。”   蓦地,荷衣抬起苍白的脸,颤声道:“星儿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就饶了他罢!”   “还可以更好。”   他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坚定:“我们不能放弃努力。”   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丈夫的手传了过来,她焦急的心平静了,却又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在子忻身上进行的四次手术均由慕容无风亲自执刀。术前,他会用数十天的功夫去熟思手术的每一道细节,布置和检查所有的准备工作。手术之后,他全程照料儿子的起居。连包扎、换药、喂食、洗澡、更衣这一类极费体力之事也一应包揽。荷衣最多只能作他的临时助手。以慕容无风的话来说,就是“儿子必须受到最专业的照料,他的身体才能恢复到最好的情况。”一场手术熬下来,总以儿子平安康复、父亲心力交瘁、大病一场为了局。   “我担心他,”她的眼光幽深,带着悲伤,“也担心你。”   握着她的手平稳、沉静,慕容无风道:“荷衣,我无妨。”   “我们再也不要孩子了,好么?”她的泪突然涌了出来,忽然恸不成声。   “当然。”他苦笑着,用力地搂了搂妻子的肩膀。   ——为了孩子,他们吵过多少次,荷衣已不记得了。   良久,她收了泪,问道:“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五月初。我需要两个月的准备时间。”   一整个冬季慕容无风都在苦读,卧床不起的烦恼和风湿的痛苦被他抛在脑后。所有的症源、药案被重新翻检出来,荷衣一次又一次地跑到藏书室里在成捆的书籍和医案中寻找慕容无风开列的资料。有一次,连他自己都不由得叹道:“荷衣,子忻的病已用光了我所有的知识。”   … …   最后一次手术虽是慕容无风医学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冒险,却是一次成功的冒险。他小心翼翼地将子忻右腿上一道尚有活力的经脉移植到他较为健康的左腿上。于是,麻木不仁的左腿逐渐恢复知觉,肌肉开始生长,骨骼变得强壮。作为代价,他的右腿则完全丧失了活力。到了次年春季,子忻只需手杖便可行走,比之往日之艰难吃力,已是大为改观。慕容无风为此心力大耗,手术结束的当日便吐血不止,一连六个月,儿子的伤势都已康复,他还不能起床。   原本以为手术之后的子忻会变得活泼顽皮,慕容夫妇吃惊地发现儿子的性情正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行进。他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腼腆,越来越执拗。当他不再需要服药休养之后,他脑子似乎清醒了很多。云梦谷的人很快就知道,子忻至少有两样东西与他的父亲完全相同。   ——他的聪明。   ——他的脾气。   他顶撞黎先生的胆子越来越大,最后一次,两人大吵一通之后,他竟冲着老先生大吼:“您为甚么还不下地狱?”黎先生怒发冲冠,气得差点昏过去,卷起行李,拂袖而去。当日,荷衣不得不亲自到黎先生的府上陪罪。好不易将黎先生请回来,子忻却绝不肯入家塾一步。荷衣软硬兼施,毫无效果。最后,只好拿出杀手锏:“去见你爹爹,你爹爹若同意你不去家塾,你便可以不去。”   就这样,丁丑年夏六月,子忻再一次满怀忐忑地推开竹梧院那道刻着青藤的垂花门,满园的花香和一地的竹影丝毫不能带给他快乐,他心跳如鼓,却又决心已定。   不论父亲发多大的脾气,潜龙斋他是绝不会再去了。   其实他早就听说过父亲的脾气很大,只是从没见过他发脾气,也想象不出他发起脾气来会是什么样子。是以心下存着一丝侥幸。   这一年夏季慕容无风还未从子忻那次手术中恢复过来。他心脉格外虚弱,稍一用力便头昏眼花,心跳不已,一天中倒有大半的时间不得不卧床静养。除了批阅医案,偶尔去一下诊室之外,绝少见客。   子忻掀帐走到父亲床边,见他半卧在床瞑目养神,便低低地叫了声:“爹爹。”   慕容无风抬起眼,看见儿子,道:“什么事?”   “我今后……可不可以不去学堂?”他小心翼翼地请求。   “哦?昨儿你母亲已代你去向黎先生陪了礼,他不会怪罪你的。”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我不喜欢黎先生。”   “不喜欢黎先生?”慕容无风哼了一声,道:“那你喜欢谁?”   “我喜欢爹爹。”他道:“我要学医。”   “嗯,知道了。你不用去学堂了,以后每天到我这里来罢。”像往日一样,慕容无风半闭着眼倾听着,平静温和地答应了儿子的请求。   “好的,爹爹。”子忻笑逐颜开,“您渴么?我去给您泡杯茶。”   “仔细烫伤了手。”   “不会。”他兴高采烈地走到隔壁茶寮里煮了水,规规矩矩地给父亲泡了一杯茶。坐在一旁陪他说了一会儿话,慕容无风道:“以后你每日辰时三刻过来,上午《内经》,下午《脉经》,晚上《本经》,你看可好?”   “挺好。”   “《本经》三十一卷,你每两天背诵一卷,应当不是很难罢?”   “爹爹,我不神童。”子忻赶紧申明。   “所以我才酌情减量。我以前是一天背诵一卷的。”   “可是,那样的话,我还会有玩耍的时间么?”   慕容无风摇头道:“我看没有。”   顿时,头顶上的每一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爹爹,我不干!”   “不干也得干,这只是个开头。”慕容无风悠然地呷了一口茶,将一本厚厚的书递给他:“这是《本经》的头三卷,把第一卷前半部记下来,今晚便来这里背给我听。若有不认得的字,查字典或问你姐姐都行。”   子忻一看那书虽有些黄旧,却保存得十分齐整,上书“经史证类备急本草”八字,方知自己才离虎口又入狼窝,与竹梧院相比,潜龙斋只怕就是天堂了。      就这样灰头土脑地走出门去,子忻心中郁闷难当。在长廊上发了一会儿呆,正遇到一帮下学的子弟在湖边欢闹,刘骏看见他,远远地赶过来道:“子忻,你今天又逃学了!”   “我不去家塾了,以后跟着我爹读书。”   “你爹凶么?”   “原以为他不凶的,现在看起来好像很凶。头一天就要我背厚厚的一本书呢。”   “马房里正空着呢,你想不想去看马?”刘骏忽然道。   子忻把书往怀里一塞,喜道:“咱们可以骑马么?”   “就算不能往外跑,至少也能在马上坐一会儿。”   子忻一听,心花怒放:“咱们现在就去吧!”   两人偷偷摸摸地来到马房,见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匹黑马静静地嚼着草料。两人放下心来,开始闲聊,子忻问道:“阿骏,你会相马么?”   “怎么不会?马有三十二相。”一提起马,刘骏立时得意起来,脸上的两个酒窝深得可以藏下半杯酒去,“三十二相眼为先。眼似垂铃鲜紫色,白缕贯瞳行五百。斑如撒豆不同看,面颅侧击如镰背,鼻如金盏可藏拳。马口须深牙齿远,舌如垂剑色如莲。食槽宽阔腮无肉,咽要平分筋有栏。项长如凤须弯曲,鬃毛茸细要如绵。膝要高,蹄要圆,身要平,肋要紧;卧如猿落,尾似流星……”   子忻哈哈大笑:“瞧你几里骨碌的,有这么多讲究么?”   “可不!我爹说,马是火畜,天性怕湿。所以要养在像这样干燥的地方。看马的时候,头要高骏,面要瘦而少肉。马耳要小,耳小则肝小而识人意。马鼻要大,鼻大则肺大而能奔跑。马眼也要大,眼大则心大,见猛利不惊。此外要肾小肠厚,胸膛平阔,肋骨过十二条才是好马呢。”前面他一串马经背下来,又快又流利,见子忻听不明白,便又不得不捡重要的几条解释了一番。   子忻摸着光溜溜的马背,早已听得心旷神怡,叹道:“为甚么我爹爹就不是马夫呢!我要是能天天骑马,该有多好!”   “嘘!”刘骏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马鞍,轻轻一抡,抡上马背,脚一踩马蹬,极利索地翻到马上坐定,接过子忻递来的手杖:“我拉你上来!”   子忻拉着刘骏的手,折腾了半晌方爬上马背,坐在刘骏前面。正巧那黑马抬起头来,往后瞄了一眼,子忻吓得死死地抓住刘骏的手不放。   “不怕,这是一等一的好马,乖巧知人意,绝不容易受惊的。”   “我摸它的头要不要紧?”子忻壮着胆子伸手过去。   “不要紧,我先摸给你看。”刘骏轻抚着马鬃,那马的脖子便像女子一般柔顺地弯了过去。   两只小手在马鬃上摸来摸去,心中正欢喜得紧,那马身忽然一抖。子忻吓了一跳,道:“马生气了么?”   正在诧异间,忽见门外一道黑影,仙儿举着一把菜刀向他们冲了进来。那马性甚灵,一见刀影,便即骚动不安。   “妈呀!”马上的两个人见仙儿来势不善,刘骏扯开马缰,双腿一夹,道:“快逃呀!”   那马颇知人性,双蹄一踹,蹬开马栏,往前一纵,竟从仙儿的头上飞了出去。岂知刘骏光记得拉开马缰,却忘了打开马厩的大门。那马只在厩内团团乱转,仙儿一菜刀正中马腿。那马吃痛狂嘶,猛地一颠将马上的两个人同时颠了下来!   便在这一当儿,大门猛地踢开了,一个人影冲进来,只听得一声暴喝,一只大手牢牢地拉住马缰,另一只手将握着菜刀的仙儿小鸡般拎了起来。   这件事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刘骏挨了父亲一顿好揍。到了傍晚子忻再看见他的时候,他伸出手臂让他看上面的淤痕。   “子忻,以后我再也不敢教你骑马了。”   “偷偷地也不行么?”   刘骏摇摇头,一脸的泪痕。   “好吧。”   已近黄昏,子忻这才恍然想起父亲晚上要问他的功课,吓得连饭也没好生吃,苦坐灯前背诵《证类本草》。酉末时分,他携书来到父亲床边,慕容无风刚刚喝过药,斜倚在床侧,见到儿子,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要他坐下来。   “书背好了?”   “差……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慕容无风板着脸道。   “背得前面七八页……只能背这么多。”   “背来听听。‘用药尤如立人之制’,往下是什么?”   子忻两眼一闭,诵道:“用药尤如立人之制,若多君少臣,多臣少佐,则气力不周。而检仙经、世俗之方亦不必皆尔。大抵养命之药则多君,养性之药则多臣,疗病之药则多佐,犹依本性所主而兼复斟酌详用,此者益当为善……”   慕容无风一连抽查数页,子忻果然能诵,便跳至尾处,道:“《论语》有云,人而无恒往下——。”   原来子忻尤擅抢记,前面十来页熟读了三遍便了然于心,到了后头不免遗漏渐多,一急之下,便啃起指甲,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方结结巴巴地道:“论语有云,人而无恒不可作巫医。明此二法……不可以权饰妄造。所以……所以……所以……”   慕容无风冷哼一声,道:“所以什么?”   被这话一激,子忻吓得又想出一句,忙接道:“所以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九折臂者乃成良医,盖……盖谓学功须深故也。复患今之承籍者……今之承籍者……多恃名价,不能精心研习,实为可惜……实为可惜……唔……嗯……实为可惜……爹爹,背不出来啦!”   “背不出就到廊上去背。”慕容无风冷冷道:“黎先生一次罚你站几个时辰?”   “半……半个时辰。”   “那你就到廊上去站着罢,背出了书再来见我。”   他沮丧地“噢”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父亲叫住:“拿上蜡烛。今晚你若不把这剩下的几页背完,就别睡觉了。去罢。”   他走到屋外,靠着廊柱,一只手举着灯烛,一只手拿着书,可怜兮兮,东张西望,看了一会儿蚂蚁搬苍蝇,背了几句话,站了有一柱香的功夫,举蜡烛的手便已酸痛难当。其狼狈之状比起潜龙斋的时光更惨了十倍。方知自己雄心万丈地嚷着学医是个绝大的错误。一沾上学问二字,父亲平日的温和慈爱无影无踪,虽不似黎先生那般厉言正色,其凶狠严厉不讲情面之处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不禁大叫失策。正心烦意乱间,忽听廊外一个小小的声音叫道:“子忻!”       证类本草      他探头过去,见子悦扒在栏杆向她招手,便道:“姐,你几时进来的?”   “先别问我,你为什么拿只蜡烛站在外头?”   “爹爹罚我背书。”   “呆子,他说要你罚站,你便老老实实地站着?这里凉快,快坐下来歇一会儿。”   “爹爹就在里头,我……我不敢。”   “我今天在黎先生的太师椅上放了一只大蛤蟆,嘻嘻,他一屁股坐下来,‘吧几’一声,气得要命,差点儿把胡子拔光了。出门的时候我又在草上结了几个绊子,可惜他一个也没踩中……不然摔破鼻子才叫好呢。子忻,明天我和小谢他们要爬这座山,你也想去么?”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地图,上面全是自己画的山头。有几个已用红笔打了个大叉,那便是已爬过了。   在子忻看来,这些山头样子全都一样,只有位置的区别。不难猜测,有可能当子悦去爬一座山时,她实际上爬的是地图上的另一座山。有可能她糊里糊涂在同一座山上爬了两次反而把一座从未爬过的山从地图上叉掉了。有时候她会回来告诉子忻自己发现了一座崭新的山,认认真真地推敲了它的位置,补在地图上。实际上,这座山亘古以来就在那里。增删之后,子悦的地图成了天底下最复杂的图画,里面有着数不清的记号和路径,地图的反面,又有炭笔写下的数不清的注解,只有子悦自己才读得懂。因为有这样一张地图,云梦谷的孩子们便默认了子悦在爬山这件事情上的权威地位,全都乖乖地听从她的安排调遣。否则就有在半山里迷路,或被狼吞吃的危险。   这一切背着大人的阴谋,子忻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无法参加。孩子当中没有一人的个头大到足以背着子忻满山走而不觉得累的。作为安慰,子悦总是从山里带回一些纪念品。比如,一只刺猬,两条蜥蜴,一小袋酸枣,掉在地上的松榛和橡子,或是几颗死羊头骨上弄下来的牙齿。当然,她总是说那是狼的牙齿。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天没亮就背着干粮溜出家门,钻入深山。惹得焦急的大人们打着灯笼牵着狗满山找。每一次回来都会有一个人背黑锅承认是自己出的主意。轮到子悦的时候,慕容无风罚她在屋子里坐上一整天“闭门思过”。过不了几个月,新一轮的行动又开始策划。在云梦谷的孩子们心中,这偷偷出游便是一年中最有趣的节日,百禁不止。   子忻道:“我不去,明天还要见爹爹。”   “那你可要替我们好好地缠住爹爹和妈妈。不然,我们还没到山下就给大人们抓回来了。”   “黎先生那里怎么办?”   “我写了一个假条,模仿爹爹的笔迹,你看,像不像?”   她掏出一张薄纸,上面歪歪歪斜斜地写道:“小女晨起略有不适,祈假一日,望准。慕容无风。”   子忻赶紧摇头,小声道:“这字也太不像了罢?”   “爹爹发病的时候写出来的字就是这样子的,我写的比他写的还要好些呢。”   “可是现在都是妈妈在替爹爹写字……”   “妈妈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是不是?”   “早晚要被发现的。”他叹道。   “发现的时候我已爬完了山回来啦,大不了花一天时间在屋子里思过。”子悦眨眨眼睛,冲着他调皮地一笑。   两人坐在廊下叽叽咕咕地说话,冷不妨身后一个声音道:“子悦,原来你在这里?可害得我一顿好找。”两人慌张地回过头,看见荷衣正从门外走进来,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道:“子悦进屋来,我们有话问你。”   子忻紧张地看了姐姐一眼,子悦却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站了起来,道:“好呀!”   … …   子悦走进屋子时,看见父亲已经坐在他常坐的书桌旁。母亲坐在他的旁边。   他们总是在一起,子悦心里想道。   “子悦,你弟弟从明天开始在我这里学医,你若也不喜欢黎先生,明天就和子忻一起来学吧。”慕容无风不动声色地看了女儿一眼,淡淡地道。   “爹爹,谁说我不喜欢黎先生?我很喜欢啊。”子悦故作惊讶。   “喜欢还把一只青蛙放在他的椅子上?”   “那是青蛙自己跳上去的!”   慕容无风脸一沉,子悦吓得将脖子缩了回去。   荷衣道:“子悦,跟爹爹学医不好么?将来也像吴大夫一样在神农镇里坐诊行医,人人敬服。”   子悦道:“我不喜欢学医,再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荷衣怔道:“什么事这么重要?”   “嫁人!”   这话一出口,夫妇俩吓了一跳。没等回过神来,子悦接着道:“凤妈妈说,女人长大了只有一件事最最要紧――那便是嫁个好夫婿。现在虽离我十五岁出嫁还早,但这等大事,当然想得越早越好。爹爹妈妈,我现在一共有四个候选人,难得您们今天有空,正好替我谋划谋划。”说罢,将一个小册子捧上去,道:“这便是你们未来女婿的画像。”   画册打开,头一页便是一张瘦长如葫芦的小脸,蘑菇一样散开的头发,绿豆一般的小眼,脸颊上几点雀斑,笑起来时露出两颗虎牙。   子悦道:“这是谢从龙哥哥,他下了学就陪我玩,我的话他全听,虽然长得矮一点,不过我不在乎。”   慕容无风正目瞪口呆之际,子悦挤到他身边,翻开第二页。   “他是谢从虎,妈妈认得的。龙哥哥的弟弟,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不一样是虎哥哥的脖子上有一道抓痕,是以前和他打架时给我抓出来的。虎哥哥每次打架都帮我,我欠了他很多的人情,将来只怕要嫁给他了。……唔,这个很高很好看的哥哥是慕容济,他的脖子上老是挂着很多宝石,眼珠子的颜色也像宝石。此外唱歌也很好听。就是……就是脾气有些大,一吵架就不理我了。不过,因为他这样好看,我也是可以忍一忍的。”   慕容无风疑惑看了荷衣一眼,荷衣笑道:“是乌总管家里的老二。”   画像上一位男孩隆眉深目,咧嘴大笑,果然与乌里雅多十分相似。   慕容无风浅笑不语。   “最后一位年纪比我大很多,可是长得最好看,武功也最高。最最重要的是,我最喜欢他。小时候每次来到谷里都抢着抱我。如果他肯娶我,其它的人我都不要了。”   慕容无风忍住心里的笑,翻到最后一页,见一位青年猿臂蜂腰,目如朗星,手执长剑,英姿飒爽,不禁皱了皱眉,道:“唐芃?”   “是呀!”子悦拼命地点头:“他现在来这里越来越少了,且越来越不理我啦!”   慕容无风合眼叹道:“你还小,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再操心也不迟。你若还是喜欢跟着黎先生,明天就老老实实跟他道个歉,乖乖地上学去罢。”   “爹爹,我的画册……”   “画册没收。以后不要成天乱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你且回屋去罢,今晚好生复习黎先生布置的功课。”   “哦。”还想再争辩几句,见父亲一脸的冰霜,子悦赶紧垂下头,灰溜溜地走了。   慕容无风看着子悦的背影,心事沉重,良久,忽然叹了一口气。   荷衣道:“你为什么叹气?”   “这几年我病得多,星儿的手术也多。你一人照顾两个,忙不过来。我们……很少关心子悦。不知她心里会不会觉得我们偏心。”   荷衣笑道:“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这是从何谈起?”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也知道,一年当中,慕容无风自己要病三个月,照料子忻要花去几乎半年。剩下的时间满满地排着医务,通宵不睡是常事。最忙的时候四更时分便要爬起来准备手术。除了每日睡前荷衣会去看看子悦,或闲暇时分全家一起吃个晚饭,或逃学被抓回来罚站之外,她几乎被遗忘了。   “不然她为什么这么小就想着出嫁?难道她不喜欢住在家里,不愿意和我们在一起么?”   荷衣心中暗惊:“你不说也罢了。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可能。她小时虽顽皮,却一直很听话。现在不知为什么,成天在学堂里闹事。可见是我们疏忽了!”   “也许她闹事不过是想提醒我们,除了子忻,我们还有一个女儿。”慕容无风苦笑,“我最不称职,一年倒有大半年没认真管教她。现在顽劣得几乎让人束手无策了。”   荷衣握了握他的手,柔声道:“不如我们现在一起过去看看她?和她说几句软和的话儿?”   “明天再去罢。刚刚训了人就去安慰,只会助长她的顽性。”这话说完,他轻轻咳嗽数声,脸上已现疲倦之意。   “回床歇着罢。”荷衣将他送回卧室之内,叹道:“自己病得起不来,见了女儿还要更衣,这屋里就数你最能撑了。”   慕容无风道:“子忻还在门外罚站呢。”      … …   子忻正在苦诵《证类本草》,一眼瞄见子悦从屋内溜出来,跑到他身边,怕着胸口,一副化险为夷的样子,悄悄地道:“天,总算把爹爹妈妈给蒙过去了!我就知道黎先生会跑来告状的。”   子忻问道:“怎么蒙的?”   子悦笑道:“正巧我身上带着一本你的画册。”   “哪一本?”   “就是画着唐芃叔叔的那本。”   “可是,那本画得很糟呀!我自己都不想要了呢。”   “呵呵,放心放心,已经被爹爹没收了。爹爹一着急,也忘了罚我了。不然明天哪里还溜得掉?”    小湄   夏夜的风清凉而柔和,天空中几粒星辰在一轮朗朗的明月下显得暗淡。子忻走出竹梧院时,刘峻已在院门口等候多时了。   再没有什么比罚了站之后看见好友更让人心情愉快的了。子忻停住步,笑道:“阿骏,你在等我?”   刘骏道:“我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今晚是江大叔开馆授徒的日子。我爹要我去试一试,看能不能跟着江师傅学武。”无庸解释,像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样,刘家贵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错过任何一个长进的机会。可是谷里的孩子都知道江师傅本名江天笑,师出少林,昔年也是武林中的一号人物,如今被谢停云请来开馆授徒,学生们进去的少,出来的多。皆因此君择徒甚严,练功甚苦。一年下来,往往有一大半的弟子受不了江天笑的责骂与挑剔,纷纷改投谷外诸师。   子忻苦笑道:“那你在这里等我作什么?我也帮不了你。”   练武的地方离子忻的住处甚远,子忻也从不往那里去。武馆里出来的学生,一个个被江天笑教得严守武林的规矩,轻易不与人动手,更不寻衅闹事。   “听说今年馆里只有一个空缺,却有十五个学生想进去。我爹说,江师傅若不要我,就说明我不是……不是这块料儿。我……我……有些害怕。你若站在旁边看着我,我便不怕。”刘骏结结巴巴地说道,因为紧张,舌头都抖了起来。   子忻无声地笑了:“那就一起去罢。”   两人慢慢赶到武馆,见馆外的空地上,早已零零星星地站了十几个穿着一身短打的学生。早有几个人在一旁煞有介事地踢腿、打拳,摆出一副练家子的样子。   “你瞧。”刘骏拉了拉子忻的手道:“阿左的腿可以劈成一条直线!小豆子竟能空手翻筋斗!”十几个人中倒有一小半人是学堂里的学生。平日看得他们斯斯文文的样子,想不到来到这里,居然都有两下子。   子忻靠在一株梧桐树下,见刘骏如此心虚,便安慰道:“可是我看他们都比你笨。你若有人教,翻筋斗又算什么?”   正小声嘀咕中,忽见江天笑大步流星地从武馆里走出来,道:“大伙儿都到了?”   他的嗓音宏亮,猛然发话,直震得众子弟的耳朵嗡嗡作响。众人齐声喊道:“江师傅好!”   “不必客气。”江天笑走到武场的正当中,标枪一样站得笔直,道:“大伙儿盛情,老江可不敢当。今年我只能收一个徒弟,是去是留,只能瞧师徒的缘份了。我在这里打一套拳,只打一趟,大伙儿认真地瞧,然后自个儿花一个时辰到树林里子去琢磨,回来打给我看,学得最多的那一位便是我的徒弟。”   说罢,众人一字散开,全都瞪大眼睛看着江天笑。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江天笑微微一笑,慢慢做了一个起式之后,身子忽然闪电一般地腾跳起来,双拳忽抓忽勾,双腿忽踢忽跃,打出一套身法极快,变式极多的少林罗汉拳,那几十招只在一眨眼的功夫便从头演到了尾。大多数人还在记开头几招的步法,会过神来时,江天笑已到了收式。一时间,全都傻了眼。   江天笑拱了拱手道:“大伙儿慢慢琢磨,我去喝壶茶,一个时辰之后再见。”   说罢,踱入馆中。   时间有限,学生们立时抢身散入树林之内,各找各的空地,苦心回忆方才江天笑打过的一招一式。刘骏苦着脸对子忻道:“他打得也太快了吧?我好像只记下前面的八九招。我打你看,你瞧是不是这样?”   说罢,依葫芦画瓢地将前面六招演了一趟,倒是像模像样。   子忻一边看一边道:“第三招的步法不对,左腿向前迈一步,身子右拧,伸出右掌。”   刘骏依言比划了一下,笑道:“果然是这样,顺手多了。”说罢蹲在地上苦思了一柱香的功夫,又忆起两招,生怕自己忘了,连忙道:“我又想了两招,打给你瞧瞧。”   说罢,将头几招连同刚想出的两招连贯地打了一趟,问道:“你看对么?”   “最后一招好像不对,应当是先踢腿后推掌吧?”子忻站着有些累,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刘骏双腿在空中一踢,左掌一划一推,道:“是这样么?”   子忻点点头。   “怎么办,我只记得这么多了。”刘骏垂头丧气地道。   “也许别人记得还不如你多呢。”子忻拔了一根草,放在口中嚼着。过一会儿,又咬起指甲来了。   “你也只记得这么多么,子忻?---你一向比我聪明的。”刘骏一脸苦恼。   “我还记得其它几招,却没法子演给你看。”子忻淡淡地道。   刘骏喜道:“没关系,你用嘴说就行了!”   子忻道:“好罢。下一招你先伸左掌,右腿弓步向前,左腿在空中一踢,回身下劈一掌,左腰往右拧一下。”   刘骏依言演示了两遍,记在心里。子忻又告诉他下一抬的手法,一招一招地指点着刘骏往后打。见他步法不对,便用手杖戳他的腿。两人边说边练,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子忻道:“再往下一招,双腿并拢,双掌抱元向下深吸一口气。这是收式。”刘骏抓抓脑袋,问道:“这就打完了?”   “打完了。一共四十二招。还剩一点时间,你自己从头到尾再练习两次即可。”   “子忻,人人都说你爹爹是天才。我看你也是啊!”佩服得五体投地,刘骏不由得伸出姆指赞道。   “我只是个跛子而已。”子忻自嘲地一笑。   刘骏见他眼中似含着一丝难言的忧郁,心下伤感,却不敢多说,道:“等我有了武功之后,谁要是欺负你,我定不饶他!”   子忻慢慢站起来,微哂:“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在这里拍胸脯。”   当下刘骏将一套拳从头到尾细细地演了一番。他自己的记性亦不弱,子忻教过一次,便不用再更正,已打得像模像样。   时辰到时,江天笑将众人分开,一个一个地叫到馆中演练。刘骏这才知道,大多数弟子只记得前面五、六招,能记得前十招的,连一个都没有。末了,江天笑拍了拍刘骏的肩膀:“明天你还是这个时候过来罢。我先教你马步。”   刘骏大喜:“多谢师傅!”   出了馆门,见子忻还靠在树上等着他,便挽着他的胳膊,喜滋滋地道:“子忻!师傅答应收我作徒弟了!”   子忻笑道:“我说你不差罢?你偏偏不信。下次别再要我陪你了。”   刘骏兴奋地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看的那本《江湖奇闻》里的故事?将来若能作个大侠,过那种刀头舔血,快意恩愁的日子,那该有多好!”   子忻听了,又羡慕,又难过,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是啊。”   刘骏道:“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罢。”   子忻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你不用送了。”   刘骏忙道:“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子忻看了他一眼,刘骏连忙改口:“好罢,我回家了,你自己小心。”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分手之后,子忻独自策杖前行。这一带的路他并不熟悉,槐荫之下是一片蛙声。月光下的云梦谷灯火闪烁,几道长廊像街道一般明亮。他的心情却不知为何,变得极度抑郁。走了几步,眼泪不知不觉溢满了眼眶,他咬咬牙,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脑中却是一团混乱,赌着一口气,踉踉跄跄地行了一柱香功夫,只觉面红耳赤,大汗淋漓。胸中似藏着一团烈火,无处燃烧,不知不觉,离开主道,越行越远,到了一个荒凉的所在,再往前走,已是长廊的尽头。前面碎石铺地,乱草埋径,抬眼一望,见远处石碑林立,夜雾弥漫,这才恍然想起这里便是谷里的坟地。他心中忧愤,无意回家,便坐在廊上,呆呆地望着石碑出神。   独自坐了很久,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他回过头去,看见了母亲。   “想学武功?”   他点点头。   “以后早点起床,我教你。”   “能不能先教我骑马?”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   “不能。”母亲略有些犹豫,接下来,犹豫消失了,回答变得斩钉截铁,“你有喘疾,你爹爹绝不会同意。”   … …   云梦谷人并不了解子忻学马的急切心情。   谷里有这一带最舒适的马车,有第一流的马夫随时听候吩咐。无论他想到哪里,都不必骑马。   何况他还有一身的毛病,一大堆的忌讳。   所以在母亲教他武功、父亲教他医术之后的数年内他都没能如愿。   其实他喜欢的是骑在马上那种自由奔跑的感觉。   甚至在他学会轻功,可以策杖奔跑之后,他仍然渴望骑马。   因为他认为自己奔跑的样子不好看。   他在刘骏心情好的时候求过他好几次,没哪一次奏效。“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情,只除了这一件。”刘骏连连摆手,“以前我老爹只是用巴掌揍我,现在看我长结实了,早改用马鞭子了。你还是饶了我吧!”   他因此有一整年不敢求他,决定等他长大一些,有胆子跟老爹对着干的时候再说。   可是就在他们相识五年之后的一个冰冷的雪夜,刘骏的全家却突然从谷中消失了。   据说,临行前刘家贵只在大门口向谢总管简短地交待了一下原因,说是自己的父亲病危,全家得赶回西北探病。   云梦谷里有十几个马夫,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谢停云并不在意,还特意多支了他两个月的银子以备急用。大家都以为过了两个月他们全家都会回来。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人知道他们的住址,便是介绍他们入谷的中人也跟着消失了。   当然,更也没人愿意花功夫追究。刘家贵不过是个马夫,且他的疯女儿已给谷里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实际上,在仙儿伤过两个小孩之后,谷里的人都希望这家人快些搬走,甚至有人悄悄向总管提议,宁愿多给银子也要将刘家挪到别处。   人们又说,其实那天赶车的并不是刘家贵,而是另一位马夫。一位身手敏捷、高大阴沉的陌生人。   刘家贵说,那人是他的侄儿。   但在这家人住在谷里的五年间,谁也没见过这个侄儿。第二日子忻听到了消息,失魂落魄地在刘家小院内徘徊。当天夜里,他竟冒着大雪偷偷溜出谷外,企图寻找刘骏的下落。   他不会骑马,没有慕容无风的许可,任何一辆马车也不敢带他出谷。   他在严寒中拄杖前行,一人徒步走到了神农镇。   在那里,他看见风雪中有无数的人影。寒雾迷蒙的江岸,几艘客船正解缆远行。   他在江边码头上踱来踱去,失神地望着浩淼的烟波,直至凌晨。   刘骏就这样不见了。      刘骏失踪后一年,子忻都没有提起学马的事。   第二年他就遇到了小湄。   他永远也忘不了她那双深碧的眼珠,宁静得好像竹梧院里的那道湖弯。也忘不了她那张白皙秀美的脸,那头柔软微卷的栗发,以及笑起来满脸粉红的样子。   小湄的母亲是波斯人,总管乌里雅多的妹妹。   多年学医不成,乌里雅多终于改了行,在赵谦和退休之后接替他当上了云梦谷的总管。   人们说慕容无风对波斯人有好感是因为这令他想起了自己在天山的岁月。在丝绸古道上总能遇到成群结队的波斯商人,带着奇异的珠宝和闪亮的银器,长途跋涉,到中土换取财富。   生活富裕的乌里雅多托人给远方的妹夫带信,让他们一家来云梦谷作客,还说中原遍地黄金,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受到诱惑的妹夫便收拾细软、携带全家随着商队踏上了旅程。岂料发财的梦还没开始就在半途遇到了马贼。夫妻双双毙命,只有一个十岁的女儿被逃出命来的商人带了回来。乌里雅多深感内疚,将这女儿视如珍宝,给她取了一个汉名,叫小湄。   谷里人对这个波斯女孩的看法是她有些缺心眼。她对新地方的好奇远远大过了父母双亡的悲痛,成日间活蹦乱跳、兴高采烈。   人们常常看见她操着不灵光的汉话和谷里其他的女孩子聊天,大家听得糊里糊涂,似懂非懂。所幸除了说话,她面部的表情和手势也很丰富,几乎等于有了第二语言。实在不够用,她还会用树枝在地上画画。总之,女孩子们全被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纷纷教她本地的方言。不出一年,她已能说不少句子,且随着时日的增长,越说越顺溜。   子忻早已在子悦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女孩,因他腼腆孤僻的性子,见了便远远避开了。   第一次与小湄搭话便是在云梦谷的墓地。   那一日微风徐徐,将一股淡淡的花香从深谷中吹过来。他结束了手中的医务,便沿着长廊策杖独行,不知不觉又到了那片墓地。   他并不是着意喜欢墓地,只是喜欢在无人的地方散步。   与墓地相接的是一片平旷的谷地,往下走是药畦,漫山遍野种着龙胆草。   初春的山谷有种怡人的恬静,斜晖朗照,花气氤氲。   举目四望,远处林木幽邃、藤花起落,鸟声呱碎。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忽听身后传来马蹄之声。   转身望去,远远地只见马背上有个浅碧色的衣影。那马撒开四蹄,在谷中兜了一个圈子,便向他冲了过来。   快接近他时,马上人拉住缰绳,停在他面前,扒在马背上甜甜地叫了声:“子忻哥哥!”   他的脸顿时有些发红。   除了子悦,他鲜少与女孩子搭话,更没有人如此亲热地称呼过他。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明腼腆,却故作矜持:“你好。”   他发现小湄的年纪虽小,身段却相当丰满。比之同龄的女孩更显成熟。而且她那碧绿的眼珠一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半分羞涩,却有一副天真好奇的神态。不知为什么,他不敢与她对视,又不想显得胆怯,便假装看地上的一株龙胆草,悄悄地将手杖移到身后。   “子悦姐姐说,你爹爹不让你骑马,她也不敢教你。”小湄挺直身子,在马上大大咧咧地问。   他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像怎么回答都显得自己很差劲。最后还是老实地道:“嗯,我的确不会。”   “我来教你。”   “你年纪太小,这样子骑马很危险。”他老成地劝道。   “不危险,我很小就开始骑马了。骑马一点也不难!”她大声更正,向他伸出了手,“现在就学,我拉你上来!”   彼时他的个头已经很高了,身子虽还有些瘦,却远比一个十一岁的女孩重得多。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你去罢,我还有事,告辞了。”   “不许告辞!有我在这里,你一定要学会!”   明明比他小三岁,她的口气却很霸道。   就这样,每日黄昏他都会到墓地旁边等着小湄,跟她学骑马。他亦步亦趋,学得很认真。可是,在他心底里,学骑马是次要的。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他已可以单独坐在马上。那天,小湄带着他在谷中骑了三圈,然后跳下马去,牵着缰绳往前走。   “我的手杖掉了。”他在马上忽然道。   他一直将手杖插在马鞍上,不知何时失落。   “等会儿再找罢。”小湄回过头来,浅浅地一笑。   那手杖其实就是他的腿,没有它,他不能走路。他有些不安,却明白自己不该这么着急。   毕竟他可以骑马。   “给你!”他用狗尾巴草给她编了一条小龙,她兴致勃勃地接过去,衔在嘴上,哼着歌儿继续向前走。   “你哼的是什么歌?”他问。   “是老家的歌,你听不懂的。”她笑。   她的嗓音柔软而别致,曲折回环,他听了怦然心动。   “大声唱吧,我听得懂。”他淡淡地道。   “你听得懂?”她转过身来,好奇的看着他,“你是说,你会说波斯话?”   他跟父亲学过。   父亲精通波斯文和梵文,和云梦谷打交道的波斯商人很多。   他正处在求知的年纪,什么都想学,且学得特别专心。   然后他们叽叽咕咕地说起了波斯话。   “你听得懂么?”他生怕自己说走了调,俯下身去,悄悄地问道。   “听得懂!”她咯咯地笑,“你是天才。”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那我就大声地唱了啊!我喜欢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没人,我可以放声大唱。”      君马黄,我马白。   马色虽不同,人心本无隔。   共作游冶盘,双行洛阳陌……      “这不是你老家的歌罢?”他微笑。   “子悦姐姐教我的,好不好听?”   “好听。”      这时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雨,雨越来越大,已淋湿了他的衣裳。于是他道:“咱们回去罢。”   “在雨中骑马才好呢!”小湄仍然牵着缰绳往前走。   “那你上马来。”   “不,我偏要当你的马夫。”她拧过身来,吐了吐舌头,向他顽皮地一笑。   话音刚落,冷不防空中一声霹雳。那马陡然受惊,狂嘶而起,扬起前蹄向前猛地一踢!   “小心!”他惊呼了一声,从马背上跌下来,那马已撇下他们,往深谷中蹿去。   他听见小湄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便知被马蹄中。可是当他爬到她面前时,却看见她奋力地翻了一个身,仰天静卧,吃力地睁大眼睛。   “别动!”他扑过去,按住她的身子,正要寻找伤口,却看见血水从她后脑涌了出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扯开嗓门大声呼救。   旷野中,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他企图抱起她,失落了手杖,竟无法站立。   无论如何做都已无法挽救她的生命。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   她勉强睁开眼,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惦记着那匹马:“马跑掉了……怎么办?”   他不敢流泪,怕她害怕,却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我想睡了,明天再教你……”   她合上了双眼。      从墓地到墓地,他只认识了她五天。   最后一次见到小湄,她已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坟茔。    江湖郎中   丙戍年春月,久病初愈的慕容无风三年以来第一次携夫人出谷。两人一起到神农镇拜访了薛钟离夫妇,吃了一顿午饭,又叙了叙家常,天色已暗。其时春寒料峭,微风翦翦,夜月中的楼台闪着灵光。马车驶出薛宅,向东行了半柱香的功夫,缓缓停在东篱馆的门口。早有主堂大夫田钟樾趋步迎将出来,侍从将慕容无风送到客厅,添上一个取暖用的三尺缕花螭纹铜炉,慕容无风看了一眼馆内陈设,觉得有些陌生,淡淡笑道:“我们来看看子忻,他好久没有回谷了。”   田钟樾忙答道:“公子五日前外出还未归么?我以为他已经回谷了呢。”   荷衣一听,脸色微变:“没有。他到哪里去了?”   她素知子忻脾性甚倔,便是慕容无风也管束不住,且不说这位以老实厚道、沉默寡言著称的田钟樾了。   田钟樾想了想,道:“六天前这里曾来一个被打伤的病人,模样惨得很。我和公子一起忙了整整一天,才算将他救醒。那病人的家人上午刚将他送回家,下午又送了回来。这一次那病人显然又被打了一顿,我们虽是尽力抢救,他还是很快就死掉了。那病人的亲属连同他的两个孩子,跪在诊室里哭得惊天动地。我当时手里还有别的病人,处理了这个又忙那一个去了。我走出诊室时,只听得公子大吼了一声‘岂有此理’,也没在意。 想不到当晚他就出门去了。我还以为他回谷了呢。”   慕容无风与荷衣两人面面相觑。荷衣刚要细问,田钟樾又道:“以前他晚上也偶尔出去,不过第二日都会回来。我一直以为他是回谷探望父母……”   慕容无风摇头道:“子忻从不半夜来竹梧院。”   田钟樾一听,急道:“先生吩咐弟子好生管教公子,弟子实是管教不严……不过公子临行前留下话,说今晚会回来。我一直在等他呢。”   荷衣道:“子忻是怎么走的?坐车还是骑马?”   田钟樾道:“从来都是骑马。他那匹紫电驹不是夫人送的么?”   慕容无风的眼直直地盯着荷衣,过了半晌,道:“荷衣,你几时教过星儿骑马?”   荷衣脸一红,不由得结巴了起来:“我……这……”   “我说过多少次,他有气喘,不能骑马。”   “小湄不是教过他么?看他骑着也没事,我……我就多教了教,顺便把我的马也送给他了。”   慕容无风怒道:“荷衣,为什么你老要瞒着我?”   荷衣道:“因为你老是过分担心。子忻的脾气全是你惯的。”   “我惯的,我怎么惯了?”   “你从小就对他的身子大惊小怪。这也不让他吃,那也不让他吃。现在倒好,一个大活人,出门的时候,还得带上个大厨。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我楚荷衣的儿子,难道就这么不济?”   “不提这个倒罢了。那次你让他吃栗子,结果呢?病了整整一个月!这是谁在惯他?”   “这至少证明儿子虽不能吃栗子,却可以骑马。”   “荷衣,子忻是大夫,不是走镖的,用不着会骑马。”   “可是,骑马还是方便很多吧!你不是也能骑么?”   田钟樾咳嗽了一声。   慕容无风道:“田大夫,我们到子忻的屋子去等他回来。”      自从子忻长到十岁,慕容无风就再也没去过他的房间。   只因子忻几乎每日都会来竹梧院跟着父亲读书习医,也常会留在父亲的书房陪他吃饭,所以慕容无风一直以为,儿子的房间只是他睡觉的地方而已。子悦的房间慕容无风倒是常常陪着荷衣一起去。两人心里都明白,子悦才是家中最难对付的人物。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且无论要什么,总有法子要到。   相较而言,他不得不承认,子忻的脾气虽倔,性子虽直,却要老实得多。在讨人欢心上,远远不足。凡他认为自己是对的时候,与人争执起来不遗余力,全无退让。常把人气得火冒三丈。前足走,后足就有跑到竹梧院来告状的人。以致到了最难堪的时候,每次医会,只要子忻一开口,立即就有一群人对他怒目而视。   有一天,在回院的路上,子忻道:“爹爹,为什么这么多人看我不顺眼?”   他苦笑:“你看你自己如何?”   “很顺眼。”   “你可知道《易经》里所有的卦,在各爻变动时都有吉凶悔吝。只有一个卦,不论六爻如何变动,只有吉利。”他淡淡地道:“这就是谦卦。”   “爹,我的情况与《易》不同。它讲的是做人,而我则是在做学问。它求的是‘和’,我求的是‘真’。——这是两码事儿。”   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道:“求真没错,也要讲态度。倘若人人都不肯和你讨论,这个真也难得求出来。”   “可是,求真一定和要人讨论才成么?独坐苦思,可不可以?”   “我想是可以的。”他搪塞了一句。自子忻习医始,他就有意带着他参加谷内大夫们的医会。就算自己不能亲临,也总不忘叮嘱子忻出席,回来将会上讨论的要点告诉他。长见识倒在其次,他不愿子忻和自己一样离群索居,孤僻成性。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子忻的性子似乎因为自己的这番打算,滑向了一条完全陌生的岔道。   他至今记得听完了自己的话,子忻的脸上一副困惑的神情。仿佛所有的答案都不能令他满意。而在那一刻,自己竟也和他一样的茫然。   这世上的许多规则原是在沉默中学习和掌握的:没有人会告诉你人与人之间究竟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所幸,子忻不再追问下去,只是向他似是而非地一笑,一道火花在彼此的眼中闪过。子忻于是伸出手,摸了摸父亲的后脑勺。   “没大没小……”他板起了脸。   “我知道,爹爹。”儿子轻哼了一声,显得若无其事。      直到第一次走进儿子在谷外的房间,慕容无风才忽然明白,自己心目中的儿子,可能并不是真正的慕容子忻。   他的卧室没有讲究的家俱。除了一床、一桌、一书厨、一椅之外,别无余物。倒是墙上、帐内贴满了纸片。这些纸片显然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再按照某种神秘的规则连接起来,排成图案,仿佛一道巨大的漩涡。相比之下,这空落落的房间显得零丁简陋,倒成了这幅图画的陪衬。夫妇俩走入房内,惊诧之余,竟忘了争吵。   荷衣从地上拾起一本书,打开一看,除了封皮之外,空无一物。再打开书桌上摆着的几个纸盒,才发现里面是一张张撕开来的纸,笔墨大小不同,新旧有异,显然是从不同的书里撕出来,却又整整整齐齐地归类放在一处,上面还标了序号。   当然,撕下的全是医书。   随意抽出一张,荷衣念道:“邪从下上而盛于上者于是用附子、人参……”   慕容无风苦笑着打断她:“这是《云梦医案类编》。”   又抽出一张:“蔡诊脉弦濡而弱,曰脾胃为痛所伤……”   慕容无风道:“这是医案续编里的话。”   “好好的书,为什么要拆成这样?”   “不知道。”   “墙上贴的是什么?”   “《云梦灸经》。”   “帐子里面呢?”她从中揭下一张,拿给他。   “也是《云梦灸经》。”   “这说明咱们的儿子日夜都在研读医书,”荷衣半惊半喜,“虽然他的法子有些古怪。”   “荷衣,这些书页并非是本来的次序。”   墙上除了贴纸之外,还有几幅小画,却全是草图。依稀辨得所画的轮廓皆是某位身形枯瘦、满脸病容的和尚。   荷衣道:“这幅画我总算认得。”   他们的卧室里一直挂着一幅墨态淋漓、笔意古拙的“文殊问疾”,是子忻画了送来,慕容无风喜欢,请人裱过,挂在墙上的。记得当日慕容无风对画凝视良久,终于向荷衣坦白,说子忻的学业虽差强人意,在书画上的功夫却颇为不俗。说完不忘恭维荷衣一句,说儿子的笔法遒劲奔逸,是受母亲的影响。——这话让荷衣颇为得意。   想到这里,她不知不觉又握住了无风的手,道:“无风,为什么我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我们并不了解子忻。”   慕容无风叹了一声:“何止是子忻,子悦我们也不大了解。他们两个,好像还没等我们弄明白,就忽然间长大了。”   蓦地,两人的心中有了一丝难言的伤感。   “这些年你一直陪着我,几乎是足不出户。我们……我们不称职,一年之中,也没时间好好地陪陪两个孩子。若不是我……”   荷衣按住他的唇,轻声道:“你总是自责。你……若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已是儿女之福了。这里太冷,咱们还是回去罢。子忻回来,若听说我们来过,会回谷看我们的。”   “不,”慕容无风的眉头拧了起来,“我得在这里等着他。他……五日不归,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   “你看,越说你越担心了。不如这样,我这就去找他去,省得你提心吊胆。”她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提起了剑。   “别去!”慕容无风一把拉住她,沉声道,“天这么黑,你去了只会让我更担心。咱们还是在这里等他一夜,若明早还不回来,我就立即派人四处去找。”   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他紧紧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回身边,将茶杯递给她:“安静地坐一会儿,喝茶。”   她坐了下来,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用脸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臂。两人都满腹的心思,怔怔地望着炉火。过了一会儿,荷衣低声道:“无风,你说,儿子将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一位大夫——也不必是最好的,称职就行了。”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荷衣叹道:“我倒没什么意见,就是觉得当大夫太累。你难道不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很枯燥的职业?我一直怀疑怎么会有年轻人喜欢上它。”   “哈,到现在你才说啊。我倒觉得一点也不枯燥。”慕容无风立即为自己辩护。   “你自己不是也说,若不是因为身子不好,你也不会学医么?”   “开始的确不大喜欢……大约也是赌气。后来学得深了,也不觉得讨厌。”慕容无风只好承认。禁不住又问:“那你说说看,年轻人喜欢什么?”   “我不说,省得你气恼。”荷衣抿嘴轻笑,随手将他身上的毯子掖了掖,“坐了这么久,累不累?”   他已在薛钟离处坐了一下午,坐得浑身僵硬,到了儿子这间五日不曾燃火的屋子,只觉四壁都是冷嗖嗖的。荷衣只好叫田钟樾再送过来一个火盆,怕火气太旺,远远的摆在门边。田钟樾趁机问两人是否用餐,两人连连摆手。这一番闷坐,他们都禁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怕,越等越急,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慕容无风疲惫已极,渐渐难以支持。荷衣苦劝他回谷,他却坚决不肯。以他素日的脾性,就算在自己的屋子里,儿女们来了,还要起身。若劝他在子忻的床上暂歇,是绝无可能。正愁肠百结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慕容无风喜道:“是子忻!”   荷衣摇头:“不对。来的不是一匹马,而是几十匹马。”正疑惑间,众马乱嘶,一片嘈杂,只听得门外一声霹雳般的爆喝:   “季东彪!你小子跟我滚回出来!”   还未等有人回应,又听得有人打了个呼哨,众人仿佛得令一般,一人举着一个火把立即散开,将医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荷衣低声道:“麻烦来了。无风,你得到床上躲一会儿。”说罢,将他扶到床上躺下来,掩上被子。又将门口一座荷花插屏挡在床边。自己却只拿着剑坐在他的身旁。   慕容无风道:“荷衣,你出去瞧瞧,季东彪是谁?我们都不认得,只怕是误会。”   荷衣道:“这是湘匪,凶悍得很。我听得出他们的口音。”   慕容无风正要细问,只听得一人干咳了一声,朗声道:“丁舵主久违了。在下谢停云,不知舵主深夜率众而至,到这小小的医馆,有何贵干?”   “谢老头竟也在这里,希罕,希罕!我们飞龙舵一向与云梦谷无冤无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你们将季东彪的人头交过来,我们立马走人!”   “舵主确信找对了地方么?这个什么季东彪,我从来没听说过。”   “老谢,我们八十飞骑穿山渡水地赶过来,你当是来好玩的么?兄弟们,操家伙,他奶奶地,先将这屋子烧光,我看季东彪还藏不藏得住!”   接下来便是一阵骚乱,显然双方交上了手。只得“哧哧哧”一阵乱响,几百只没羽长箭如爆雨从窗外射了进来,将墙壁钉成了一团草垛,所幸慕容无风所卧之处三面是墙,一面有屏风,饶是如此,还是有几支箭射到了帐顶,其中一只燃着火。那月色秋罗的纱帐上原本贴满了纸,一着火星,顿时“腾”地一声,雄雄地烧了起来,荷衣赶紧将慕容无风扶起,放在轮椅上,随手抄起铜壶,将水浇在帐上。又将帐子一扯,扔到屏风之外。田钟樾赶过来,对着帐上的余火一阵乱踩。荷衣一把将他拉到屏风之内,道:“小心!四处有箭!你在这里看着谷主。”   荷衣提剑冲到门边,正赶上谢停云的两个儿子谢从龙、谢从虎冲进来大叫:“夫人,我们被包围了!您带着谷主和田大夫,我们从后门冲出去!”   荷衣挥剑如风,将一张桌子踢起来,挡住窗口,只所得 “叮咚”一阵急响,显是乱箭全钉在了桌子上。正想将那张红木大椅也踢过去,房顶上突然“哗”的一声瓦片碎落,平空掉下一个人来,手执强弩,落地时身形未定,已向着荷衣连发了十箭!   慕容无风在床边看见,惊道:“荷衣,小心!”   荷衣身形一闪,已凌空而起,跃到来人的身后,长剑一挥,那人的一只手臂便飞了起来,鲜血淋漓,好如一盆水般浇到床上。   谢从龙将木椅一踢,挡住另一个窗口,大声道:“夫人,快走,这屋子只怕已烧起来了!”   荷衣点点头,赶到床边,却见田钟樾颤声道:“不成!先生……先生现在不能移动。他看上去不大好。”   慕容无风脸色苍白,手捂住胸口,吃力地道:“你们……先走,别管我。”   他心疾甚重,一向受不了突然的声响。和荷衣在一起这些年,因生活平静,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此时闻得空中乱弦穿梭,加之荷衣方才那一剑,顿时心跳如鼓,无法平息。嘴唇也渐渐发紫。   荷衣久经江湖,对这些惊险之事,只当家常便饭。见慕容无风脸色忽变,便知是心疾骤发,不由得大惊失色:“阿龙,你带着田大夫先走。我在这里陪着谷主……等他好些再说。”   谢从龙忙道:“夫人既不放心谷主,我们还是一起在这里死守。我已派人冲出去找翁总管求援。”   虽这么说,大家心中暗暗叫苦,门外一片厮杀之声,也不知谁胜谁负。慕容无风出行时,只带了二十个随从。虽个个都是好手,那湘西悍匪人数众多,也绝非寻常之辈。料想门外必是一场苦斗。且这一战为季东彪而起,却没有一个人认得季东彪,飞龙舵的人想是气疯了,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刀剑齐下,乱砍一气。一群人只杀得糊里糊涂。若是就这样死掉,那才叫好笑。   四人正谋划中,忽听门外又一声呼哨,乱箭骤停,却有一马狂嘶而至,空中响起一记鞭声。   顿时,门外一片可怕的宁静。   只听得一人冷冷地道:“丁猛已受了伤,诸位还不肯走么?”   接着,又听一人沙哑着嗓子道:“好!季东彪,我们飞龙舵接下这笔梁子!”   又是一记鞭声。   季东彪淡淡道:“还有哪一位想接下这笔梁子?”   良久,无人回应。忽听马蹄乱响,众骑逃得无影无踪。      荷衣心中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将屏风移开。慕容无风喘息渐定,也挣扎地坐了起来。只见门外杖声疾点,一位灰袍少年急匆匆地赶进来,抢到床边,道:“爹爹、妈妈,您们没事罢?”   慕容无风一把抓住他,厉声道:“子忻,这几日你到哪里去了?”   “我……我出去办点事儿。”   “你……你难道就是那个季东彪?”荷衣也急着道。   “我随口起的名字。爹爹,您身子不要紧罢?”   “我……我无妨。”   慕容无风拧住子忻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的面前,道:“子忻……告诉我,你……你刚才可曾杀了人?”   “没有。我只是废了人家的一对招子而已。”   慕容无风扭过头,看着荷衣。   荷衣道:“招子就是眼睛。”   夫妇俩愁容满面,正要将他好生数落,忽听他背上的包袱里,有婴儿“咯咯”的声音,不禁又是一惊,喝道:“子忻,你包袱里有什么?”   “哦!差点忘了。这位是……”他打开包袱,将里面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抱出来,笑嘻嘻地道:“你们的孙子。爹爹你看,他像不像我?”   慕容无风一听,差点气得背过气去,见那男婴一劲儿地吮着手指,却与子忻幼时一模一样。一时间,哭笑不得,道:“胡闹,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捡的,他的爹妈都死了。”   荷衣摸着儿子脸,柔声道:“子忻能回来就好。爹爹妈妈是特意来看你的。你能平安回来,我们就放心了。”   子忻垂下头,道:“爹爹,妈妈,我惹了些麻烦,打算出去避些日子。”   慕容无风道:“你哪里也不去,就留在我们身边。无论你有什么麻烦,我们都会想法子替你挡住。”   子忻笑道:“爹爹,我想到江湖里去走走。”   慕容无风道:“子忻,你莫忘了,你是大夫。”   子忻道:“我没忘。而且,我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好的职业,又能跑江湖,又能做大夫,一说出来,爹爹必定喜欢。”   慕容无风苦笑道:“还有这样的职业,我怎么没听说过?”   子忻道:“江湖郎中。”    屋子中的屋子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      … …   屋外的春光并没有照进来。   这是一间屋子中的屋子。   他跪在那具白骨之下,已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灯油已将燃尽,袅袅而上的黑烟将头顶的梁柱熏得漆黑。   空气中有一股呛人的烟气。   沉闷。   汗水从他的额上滴下来。   他的背受着重伤,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可是那白骨无声地立着,空洞的眼眶狠狠地盯着他,就算低着头他也能感到那种可怕的压力。   脑中,这光滑的白骨恢复了血肉,恢复了他生前桐帽棕鞋,衣影翩翩的样子。   他痛苦地闭上眼。   比起生前,他宁愿看见的不是那个人影,而是面前这具毫无表情的枯骨。   ——“你知道, ‘外视’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 ‘内视’。”   他还记得他的话。   ——“一旦你有了内视,外视无论是什么样子,都不重要。”   现在,内视终日折磨着他。   他咬了咬牙,挺直了背,用颤抖的手点燃了香炉上悬挂着的一段线香。   野外,山泉初解,兔走狐奔。竹笋迸起,溪泉横流。      他身材高大,穿着紧身的黑衣,脸和手,都有一道可怕的疤痕。但这些并没有影响到他面容的俊美。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对着白骨说道:“父亲,我受伤了。”   不可能有回答。   然后,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他又补充了一句:“可是请放心,我能够结束这一切,让您瞑目于九泉之下。”   说完这句话,他掏出匕首,在掌心割下一道小口,用自己的血浇灭了暗香。   鲜血燃烧的味道,他早已熟悉了。   他将铁剑撑在地上,勉强地站了起来。感到背上的伤口又开始迸裂,鲜血浸湿了腰带。   可是他还是用力地推开两道门,大步地走了出去。   阳光明亮,令人微眩。      … …   东塘镇。   他孤零零地挤在一群小贩之间。   空气干燥,尘土飞扬,阳光之下的街道白得亮眼。不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乱响,却是几道褪了色的酒旗稀稀落落地在风中摇摆。不论是招牌还是行人,都显得有些懒洋洋。他穿着一件灰蒙蒙的长袍,后摆已被马汗浸湿了,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站定之后,他掀开帷帽,头顶的上方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满天的花粉如一道暗流迎面扑来,还没等他来得及掏出手绢就连打了三个喷嚏,且有不可阻挡之势。他赶紧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含在口中。   在这样的一条大街上,除非是口吐白沫就地昏倒,否则,不论是咳嗽、吐痰还是打喷嚏,都被视作常事。谁也不认得他,所以谁也不去理他。   周围的人显然在关心别的事情:   “……你可晓得,那天我找王家借了一匹马,租价八两。喂了二十日还人家,光草料银子就去了一两六钱……还是邻居,真是够心黑的!”   “这有什么?你没看今日的行情。一斤猪肉,就要一分八厘;一斤牛肉, 一分三厘;上次请客我买了一只活鹅,花掉一钱八分……这么贵,这日子真真不让人过了。”   “这倒罢了,凭什么净桶也涨价呢?前儿我要买一个,上个月还是五分银子,昨日一问,已涨到八分,我想了半天,没买。那个旧的,还是继续用罢。”   “那还不是人太多了……”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   临走的前一天,父亲把他叫到自己的书房里,再次劝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这里,和很多老先生都红过脸。”   他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可是,外面很乱,你的身体也不好。我和你妈妈都很担心。”   他继续沉默。   “这样吧,我们还有不少医馆分散在各地。你若实在想出去走走,可以随便挑一个,住它一年半载再回来。”   “不。”他毫不动摇。   那一瞬间,父亲有些失魂落魄,话音柔和起来:“子忻,听话。”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几乎从不曾对他说过“听话”二字,由此造成了他和姐姐子悦从来就不怎么听话这一事实。   “爹爹,我会经常给家里写信的。”生怕父亲再说两句自己就会心软,他赶紧结束谈话,走向门外。   快到门边时,父亲忽然问道:“子忻,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停住脚,想了想,摇摇头:“什么也不想要。”   ——若干年后,每当回忆起这次对话,他都会问自己在这个世上究竟想要什么。   他发觉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也许,他只是需要否定什么才能感觉到成长。   为此,他需要一个世界,一个旅途,和另一种生活。      一群七八岁的女孩子正在街边玩耍。她们将一只装着铜钱的绣荷包抛来抛去,轮流去抢,在尘沙和柳絮间欢快地追逐,兴高采烈,满头大汗。又有一群男孩子扒在地上斗蟋蟀。有几个还穿着开裆裤,屁股翘得老高,臀瓣上几块紫青的胎记清晰可见。   他第一次见到唐蘅的时候,唐蘅就穿着一件大大的开裆裤。唐蘅还说别看他个子小,其实特别好认。然后就指了指自己光光的屁股,说上面有两块紫色的胎记。果然,每当小孩子们打架挤成一团时,他总能从一大堆屁股中,迅速地找到唐蘅,将他从人群里拉出来。   不过唐蘅最擅长的不是打架,而是装死。   “子忻哥哥,你陪我玩吧!”刚认识不到两天,唐蘅一早就扒在他的床头上,用手指头撑开他的眼皮,恳求道。   “你会玩什么呀?”他揉着睡眼道。   “我会装死,你会不会?”   接着他便在床上给他演示了各种死法:有中枪即倒,立毙而亡者;有浑身抽搐,吐血三升者;有中毒发作,面目狰狞者;有全身中箭,仰天大呼者;有走火入魔,颤如筛豆者;有马上中刀,从天而降者;有力却伏击,不敌而逝者;有临刑痛骂,大义凛然者;有勇夺兵刃,同归于尽者……只把子忻看得张口结舌,眼花缭乱,不得不承认这四岁孩子的演技,天下一流。   末了,唐蘅满头大汗地问道:“好玩么?”   “好玩。”   “我教你吧。到时候我们俩一起装死,也好有个伴儿。”   “为什么你老要装死?”   “我哥喜欢我这样,不然他就不和我玩儿。”      同样是第一次见面就被对方痛打了一顿,子忻对唐芾的印象远远不及刘骏。   唐芾是个高个子,走路时胸高高地挺起,不会骑马,却喜欢穿一双又黑又亮的马靴,蹬得走廊的木板当当作响。据说他原本是自己家那条街上的孩子王,手下有十来个喽罗,全听他的指挥。唐芾因此不屑和比他小四岁的弟弟唐蘅一起玩耍。每次出门他不得不带上唐蘅,又觉得他一无所用,所以每到玩打仗的时候,唐蘅的任务总是装死。——开始他只是偶尔装装,还兼端茶倒水拿东西跑龙套之类的角色,岂知越到后来经验越足,装死装得惟妙惟肖,旁人无法替代,这才成了他的专职。   那一天子忻第一次见到唐芾,便和唐蘅一起装了三次死。其实子忻本可轮到更好的角色,比如负隅顽抗的黑道杀手之类。不料唐芾认为子忻又瘦又跛,不配做他的对手,而装死的技能又远不及唐蘅,当即指示他作唐蘅的手下,先当一阵子拦路抢劫的强盗,然后两人在他的大刀下跪地求饶,双双赴死。这种游戏极其简单,如果参加的人太少,简直无情节可言。子忻“死”了三次便已生厌,而唐芾却是兴致盎然,乐此不疲。他自己的角色不是“皇上”便是“元帅”,要么就是“大侠”。与之对应,唐蘅、子忻则只能在“叛臣”、“逆匪”或“恶棍”中挑选。玩了三次之后,子忻忽然对唐芾道:“这一次可不可以倒过来一下?我和唐蘅演元帅,你来演恶匪?”唐芾的脸立刻阴沉下来,说他从来都不演坏人。子忻顿时来了气:“我也不是坏人,为什么每次都要我演坏人?”唐芾将胳膊抱在胸前,眼中尽是鄙夷之色:“你是瘸子,瘸子都是坏人。”   子忻一拳挥了过去,正中唐芾的下巴。唐芾一脚踢开他的手杖,将他痛揍了一顿,扬长而去。唐蘅跑去将手杖拾起来,掏出手绢帮他擦掉鼻血,小声道:“子忻哥哥,别生我哥的气,好么?这是……这是一包糖炒栗子。我不吃了,全送给你!你消消气,好不好?   他捂着鼻子气乎乎地坐起来道:“为什么我不能生他的气?”   “你若不听我哥的话,我哥还会揍你的。”好像唐芾还站在他的身后,唐蘅低声道:“你不会去向我爹爹告状吧?”   “不会。”   “如果你告诉你自己的爹爹妈妈,他们也会告诉我爹爹的。”   看见唐蘅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子忻叹了一口气,道:“我不会说的。”   实际上,云梦谷的孩子也流行着同样的规矩。挨了其它孩子的打之后捂着脸向父母哭诉会被看成是胆小行为。所以当子忻鼻青脸肿地回家时,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鼻青脸肿。父亲见怪不怪,也没问是谁干的,只是给他敷了一点止痛的药膏,然后便道:“玩去罢。”   怕被盘问,子忻掉头出门回屋,半路上正好撞上了子悦。   作为云梦谷的孩子王,子悦对孩子间的所有的战事一清二楚。因为是子悦的弟弟,云梦谷里没一个小孩敢主动找子忻打架。当然,别人打架时他自己凑热闹混进去挨的揍不算。子悦看见弟弟的脸肿成一个猪头,掐指一算他在本日可能的停留之处,便已一切了然于心。当下只是不动声色地和他讨论了一下地图的画法以及爬山的计划,次日便率领一群孩子去和唐芾算帐。   由于礼貌的关系,唐芾开始还不屑和这群流着鼻涕的屁孩儿动手。何况有好几个孩子操着本地土话叫骂,让他摸不着头脑。然后,子悦大喝一声:“揍他!”一群人一拥而上,其中不乏看似憨傻,其实练过几天拳脚者。唐芾毫不费力地扳倒了猛冲过来的头三个,岂料后面的人前仆后继,终于将他揍得万紫千红,好几天都辨不出是人是鬼。唐蘅在一旁急得哇哇大哭,要跑回家去叫爹爹。子悦一把拉住他,柔声笼络:“唐蘅乖宝宝莫哭,姐姐明天带你去爬山,山上好玩的东西可多啦。姐姐屋里还有新蒸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吃?来,你跟我来拿。”说罢便连蒙带骗地将他拐到自己屋里,塞给他几块甜糕,不消半会儿功夫,就哄得他回心转意。   就这样,子悦成功地将唐家兄弟分裂了。   当子悦遇到刘骏也想如法刨制地收服他时,发现刘骏远比唐芾要难对付。照样是一群孩子向他冲去,刘骏眼疾手快,一步跨出,抢先揪住了子悦的小辫子。只轻轻地一拽她便尖叫了起来,大伙儿全吓得倒退三尺。子悦马上表示愿意停战,且说自己爬山的队伍里正好缺一名像刘骏那样有丰富经验的山里人做向导,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刘骏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最后在众人的恳求下方勉强答应。却不知自己照样落入了子悦的圈套,不知不觉成了子悦的第一手下。   ——亲近自己的朋友,更亲近自己的敌人。   ——这一向是子悦的战术。   … …   站在人群中的少年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自己的往事,忽听得老远处有人不耐烦地吼道:   “喂!你小子站在这里做什么?这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每个位子都要交钱的。哎!说你呢!跛子!”   他一抬眼一瞧,见是一个粗脖红脸,满身酒气的胖子向他走来,他狠狠地盯了来人一眼,道:“我的名字……”   “管你叫什么名字!你交钱了么?我是收租的阿三,这里的廊头。你若是打算在这里摆个摊子,就要交钱,明白么?”   少年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廊头?”   “这就管租店铺的。”一旁一个卖樱桃的人小声道。   “奇怪,你是哪个村的?阿三我走南闯北,这口音我还真没听过。古怪得紧!”   这阿三自己一口村话,少年听得尚且吃力,不料原来自己说的话,对方也听不大懂,不禁怔在当地,想说官话,又觉得太过假正经。张口不是,闭口也不是。   “三哥还称自己有见识,这是明明是关外蒙古人的口音,上次有位卖耗子药的,说的话与这位小哥一模一样,他就是从关外来的。”   既然已有人答腔,少年干脆闭住了嘴。   在市井里就有这样的好处,你永远不会感到孤独。关心你的人永远很多。有时候他人的热心甚至让你窒息。   阿三哈哈一笑,觉得这个回答十分满意,眼珠子一溜,溜到马上,接着道:“老弟这匹马倒是神骏,如果肯二十两银子脱手,这摊位就是你的。头一月的租钱就不用交了。”   少年道:“这马我不卖。”   “就是就是,三哥又不是没瞧见人家的腿不好使,还要人家的马……”黑暗中,有个人咕噜了一声。”   阿三的眸子恶狠狠地扫过去,却一连看见七八个脑袋畏畏缩缩地扭过去,找不着目标。   少年将头上的帷帽揭下来,笑道:“三哥贵姓?租摊位的银子我暂时没有。马也不想卖。不过,我看三哥的这颗虎牙不太好,只怕已烦忧了三哥多日。不如我替三哥拔下来,再开一剂药,消消肿。这诊金我就不要了,三哥让我在这里摆摊三日,如何?”   虽是黄昏,天色还不是很暗。少年身量修长,长发微卷,饱满高昂的额头之下,双眸灿若秋星。他原本紧闭双唇,显出一副苦思的样子,不免给人抑郁之相。想不到他启唇一笑,态度温婉,再加上一连叫了五声“三哥”,阿三呆呆地看着他,怎么也硬不起心肠。   一句话正问到痛处,阿三禁不住哼了一声,口气终于和缓了下来:“请问小哥做何营生?”   “小本生意,江湖郎中。”   “一看你就像。”   尽管朝朝暮暮都想跑江湖,一听见有人这么说,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你不想租个店房么?一季的租金只要六十两。铺房也有不少:大房每季四十五两,中房三十六两,小房三十两……”   “我暂时没有钱。”少年很坦白。   “好罢,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哄人的。你真的会拔牙么?……我是说,你拔得动我的牙么?”阿三盯着少年苍白修长的指尖道。   “拔得动。”少年淡淡道,从马背上拿下来一个红杭细绢的包袱,掏出一个描金的医箧,从中抽出一个精巧无比的铁钳。   旁边的人伸长了脖子,仔细地打量着少年这套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工具,都道:“乖乖,这个东西可是真货,我想不出除了拔牙,它还能拔什么。”   他找旁人借了杯水,仔细地净了净手,将一小团药棉塞在阿三的口中,轻声道:“你别看着我,行么?”   阿三点点头,紧张得满头大汗。   少年钳住那颗虎牙,笑道:“我还得再等一会儿,等药性发作了才好。不然你会痛的。”   听了这话,阿三松了一口气,却不料少年手腕忽地一拧,已将那颗虎牙无声无息地连根拔下。   旁观客都瞧得喝起采来。   阿三“嗯”了一声,将腮帮子捂了半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好手艺!你就在这里摆摊子吧,这一个月的租金,我替你出了。”   “那就多谢了。三哥贵姓?”   “我叫姚仁。你呢?”   “真巧。”少年捋了捋被风吹到脸边的长发,苍白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神秘的笑,道:“我也叫姚仁。”   “好!有缘!过几天我请你喝酒。”姚仁兴奋地高喊了一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名已被这少年不动声色地盗用了。——其实也谈不上盗用,这镇子原本以姚姓为主,光叫“姚仁”的就有七八位。多此一人,不算稀奇。   “谢了,我不喝酒。”少年婉言相谢,深知自己的食忌早晚会招惹麻烦,不免感到一阵羞愧。可惜这话姚仁却没听见,已大步地走了。   看着姚仁的背影,少年回过头来,身无分文,饥饿无比,却仍像只呆头鹅般傻乎乎地站在众贩之中。半晌,旁边卖樱桃的老汉终于问道:“姚仁,你真是来摆摊的么?”   少年一愣,一时还未想起这就是自己的名字,脑子用力一点,道:“是啊,老伯。”   “那末,你为什么不吆喝?就算你很会拔牙,也得用力吆喝,才会有人理你。何况这是你来的第一天,谁也不认识,也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不吆喝怎么行呢?”   “我很饿,没力气吆喝。”他老实地答道。   “这是半碗樱桃,我卖剩下的,你先吃了吧。”   “抱歉得很,我……不吃樱桃的。”   “就算饿死也不吃么?”觉得少年不识抬举,老汉顿时不高兴了。   少年讪讪地一笑,没有答话。   “随你便罢,看来今天你是挣不到钱了。现已日暮,这集市已渐渐散了。”老汉站起身来,收拾起罗筐和担子。   少年皱起双眉,正在想自己该往何处落脚,听得另一个方脸长鼻,卖糖炒栗子的中年汉子碰了碰他的胳膊,粗声粗气地道:   “你要吃花生么?我这里还有半包,是我老婆用盐煮的。……看你这小子白脸净面的,也不像是受过苦的人,怎么忽然间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你娘老子都死了么?”也不管他要不要,将一个纸包硬塞了过去。   “哦!盐煮花生?这是我姐姐最爱吃的,她生闷气的时候,一次能吃满满一碗呢。闻起来真香!里面用茴香和草果,对么?我母亲特别喜欢茴香。多谢大叔!”少年充满感激地说了半天,顿了顿,又好不意思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吃花生。很抱歉,谢谢你。”   “连花生也不吃,你是有病么?”   “这个……咳咳……我……总之……”   “我这里还有一个烧饼,烧饼你总能吃吧?”   “请问上面可有葱和芝麻?”   “废话,没有这两样那还是烧饼?”   “抱歉得很……”   “老弟,你这麻烦的毛病是怎么弄出来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想必大叔也看见了,我先天不足。”   “哦!”那一群贩子交头接耳了一阵,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讨论了半天,终于道:“小子,馒头你总吃吧?”   “……我没有钱。”   三人从怀里各掏出一枚铜板,交到另一个贩子的手中,从隔壁的摊子上买了一个馒头:“拿着吧,这也就是三文钱一个,算是大叔们请你的。小小的年纪,这不吃那不吃的,怎么长大呢?”   那馒头白暄暄的,热腾腾的,交到手里,微微发烫,上面的薄皮紧崩崩的,没有一丝皱纹。少年心头一热,颤声道:“谢谢各位大叔!”说罢,低下头去,将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递到口中,细嚼慢咽。   “啧啧,你就这样吃馒头呀?——真斯文!我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吃馒头,回去我也教我家闺女去。请问烙饼卷大葱该怎么吃?”   “我没吃过。”少年很客气地答道。   “你若吃起它来,绝对不会像是在吹喇叭,对么?”   “我想不会。”   群贩又嘀咕了起来。      那馒头大得好像一块枕头,人群都散尽了,他还没有吃完。渐渐地,长街上烛火荧荧,行人冷落。他独自站了一会儿,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钱,居然连个落脚之处也没有。仓皇之中拉住一个路人打听,方知小镇东头的山腰上,有一座荒庙,以前是叫花子们常睡的地方。   “那里倒是可以辟风辟雨,只是不大辟邪。小哥若还有别的去处就不要去了。听说……闹鬼。”      … …   那庙看上去果然颓败。   窗纸上纵横交错着蜗牛吐下的银线。大门虚掩着,歪向一边。门前长草埋径,几块断石,零落一地,一株老树被一枯藤缠得枝脉卷曲,张牙舞爪。山庙的背面是一片更加荒莽的山麓,连绵起伏,不见尽头。乳白色的山雾却像狂泄的海水从山顶涌下,在山庙的上方平铺开来,当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远处春雷隆隆,闪电辟空,那漩涡缓慢地旋转,在电光下,升腾着一团可疑的红色……   可是雨声和隐隐的雷声,反倒给山庙增添了一种异样的宁静。他走到门口,看见一排雨水沿着前檐滴下,打在破碎的琉璃瓦上。门左有一只破了口的水瓮,水滴在那里溅出一种奇异的回声。疏密有致,仿佛隐含着某种诱人的节奏。他久久地凝听着,思绪滑向远方。   直待到他定下心神,才发现窗内透出一团微微的火光。   里面有人。   他牵着马,推开门,走了进去。   子忻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竹殷的。    竹殷      竹殷是一位俊美的年轻人。一头暗红色的长发,长眉广目,嘴唇仿佛涂过油膏,略微发黑,却饱满丰润。他穿着一件曳地的黑袍,深紫色的滚边,绣着金线的腰带,身上散发着一股兰草的香气。   子忻喜欢竹殷,是因为他的第一句话。   “不必担心你遇到了陌生人,”竹殷眉目微扬,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一个草垫,“和陌生人说话,其实就是和自己说话。”   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火盆,几段枯枝里火中毕剥作响。火的当中悬着一个小小的铁架,上面烤着好几个黑乎乎的动物。   学了七八年的医,子忻已学会了对各种令人作呕的形体保持漠然。何况他有些累,又有些冷,于是将手杖一抛,坐了下来。   “你是在烤老鼠么?”   “这几具死亡的轮廓难道看上去还像别的东西么?”竹殷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是。”子忻微微一笑。   “能否挪一下你的右腿?你的脚下有一只蟑螂。”竹殷打量着子忻,忽然道。   他的右腿原本麻木不仁,只好用手将它挪到一边。   地上果然有只半死的蟑螂。竹殷拾起蟑螂放到口中,嚼了两下,慢吞吞地咽了下去。   “我一直以为我已把这地方的蟑螂全吃光了。想不到还漏下一只。作为晚餐前一道小菜,倒也不错。”   子忻想笑,却有些笑不出。因为这年轻人的举手投足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高雅,与他口中肮脏的食物太不相称。可是子忻却不想让自己显得狭隘:“既然老兄喜欢蟑螂,可以想象,老鼠的滋味想必不错。”   仿佛受到了恭维,竹殷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罐,拧开,将一种紫红色的肉酱倒在已渐渐熟透的老鼠上:“味道的确不错。加上这个蚯蚓酱,就更好了。”   火中发出“哧”的一声,几团肉酱溢出来,滴到发红的铁架上,瞬时间已变成了黑色。   “我是竹殷,钟山人。”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烹饪,一边缓缓地说道。   子忻道:“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他们说,这里闹鬼。”   “我不是鬼。”   子忻松了一口气。   “我是蛇精,如此而已。”这么说的时候,竹殷的双眼一直望着子忻,好像故意在开玩笑。接着,有一道又软又硬的物事从他的袍底伸了出来,蜿蜒地顺着子忻的左足一直爬到肩上,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那是一条浑圆细长的蛇尾。   子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颤动的蛇尾,尾尖细如纤草,全无敌意地在他的指中留连穿梭着,他抬眼望过去,竹殷的笑容有些妖媚,眼中春波荡漾。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他定了定心神,道:“你究竟是男是女?”   竹殷失笑:“这很重要?”   “有一点。”   “你听说过么狸蛇么?”   “我只听说过狸猫。”   “狸蛇是一种可雌可雄的蛇。在几千年的修炼中,我有时喜欢干的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素绢和一双碧青的竹筷。用素绢将竹筷擦拭了片刻,开始很斯文地享用起自己的晚餐来:“那就是走入一个婚姻不美满的家庭,在男主人的面前化作一个女人,又在女主人的面前化作一个男人,让他们彼此相悦。其实在整个过程中我从不用脑,只是不断地转述另一方的情话,每个人都暗自欢喜。所以,我既不是男也不是女,你喜欢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你知道未来么?”   “关于未来,我和你一样糊涂。”   瞬时间,子忻沉默下来,干始啃起了指甲。   慢吞吞地吃完晚饭,竹殷用细绢擦了擦自己的食指,又问:“外面的世界这么大,你究竟想去哪里?”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往哪个方向?”   “先向北。”   “为什么?”   “不知道。”   “让我猜猜,你是想找刘骏?”   猛然提起这个消失了好几年的人,子忻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他?——我都已快忘掉他了。”他不承认。   竹殷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继而道:“儿时好友,仅供回忆玩味,忘掉也好。”   “其实,我只是不想呆在谷里。”子忻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你杀了小湄。”   他的脸顿时苍白,露出痛苦之色。   “是么?”仿佛非要他承认,竹殷逼问。   他拼命地咬着指甲,唇上忽溢出一滴血。   “你的嘴怎么啦?”   “不小心咬破了手指。”   过了一会儿,他道:“是的。我杀了小湄。”   “你父亲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可能让老天爷不打雷。”   “他总是企图安慰我。”   “我也这么想。”竹殷表示同意。   “我困了,想睡了。”面对这洞悉他一切心事的人,他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将披风一裹,在火边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你就这么放心地睡了?不怕我把你吃了?”   “你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只吃老鼠和蟑螂。”   “好吧,老弟。”竹殷用竹枝拨了拨火,“明天见。”       苏风沂      雨后初阳。   从泛着绿痕的窗格往外望去,竹殷的玄衣原来并非纯黑,而是带着暗紫色的光泽。行走的样子悠闲舒缓,像个远游中的贵族。那一段蛇尾隐没于袍服之中,在春草掩没的泥径里不露半点痕迹。渐渐地,他愈行愈远,变成了一道剪影。接着,黑袍飞动,乌云般飘散开去。   远处的山林,群鸦乱起。有几只飞到古庙前的那株枯树上。   “我花了上百年的时间模仿人类的步法,现在看上去是不是已很相似?”凌晨时分,竹殷忙碌自己的早餐时这么对子忻说。   “何必模仿他人?”子忻微哂,“莫非你对自己本来的样子感到羞愧?”   “我们这一族类非常孤独,没什么好的名声。悬浮在两界之中,即不容于人世,也不容于仙世。”竹殷缓缓地道。   “可是我并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子忻道,“你何妨现出本身。”   “我怕你害怕。”   “我一点也不怕。”   “那就是我害怕,”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害怕你看了害怕。”   “我不怕……”   “那就是我害怕你看了害怕虽然你说你不怕……”   “我不会勉强你的。”没等他说完子忻就打断了他的话,从包袱里拿出一只苹果,闷声不响地啃了起来。   就这样耽搁了近一碗茶的功夫,各人吃罢自己的早餐,竹殷很客气地告辞了。他没有告诉子忻自己的去向,子忻也没有打听。   和父亲一样,子忻对陌生人保持谨慎态度,既缺乏起码的好奇,也不认为有交往的必要。对他们而言,陌生人变成熟人,再变成朋友,是件很困难的事。当然,反之更难。   … …   骑马回到东塘镇大街时,那里早已热闹非凡。子忻找到自己的摊位,向旁人借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的样子看上去很狼狈:睡了一夜的石板地,骨头变得无比僵硬。盥洗时找不到净水,只好就着门外的水缸马马虎虎地洗了一把脸。水缸里长满了细如发丝的绿藻,手在水中微微一搅,可以看见几只惊惶失措的蝌蚪。   记事以来,子忻从未如此肮脏。      阳光懒洋洋照在街头。   他的左边坐着一位细脸长须的老汉,十指焦枯,双目混浊,满脸腊黄,形容萎琐,摆着一个测字的摊子;右边是一个年轻的瓜菜小贩,样子十分精明。他一只手拿着把破扇赶苍蝇,另一只手则往瓜果上洒水。   初春时分上市的苦瓜是浅绿的,样子好像一个纺锤。顶端有一抹夺目的嫩黄。 瓜面上的棱纹——不论是凸起还是凹下——都光滑干净,充满腊质,绝无黄瓜上常见的那些细小绒毛和疹状突起,在形状上更与玉米接近。据说,苦瓜藤上的绿叶比爬强虎还要浓密,采摘的时候,它们全都羞羞搭搭躲在密叶当中,只偶尔露出半截身子。你必得像个莽汉一般将她们一个个地从里面拉出来。排列在苦瓜上面的一颗颗大小不一的小瘤,像史前古老的山脊,像溶洞壁上的滴乳,又像花园里的一片鹅卵石地。小贩处心积虑地将四十九根苦瓜,一排七个,大小统一,一层挨着一层的垒上去,摆成一朵菱花的模样。一旁则饰以鲜红的辣椒和碧青的芋苗。整个果摊经过这一番布置,竟如画毯一般的好看。   子忻呆呆地看了半晌,不由自主地歪过头去,贩子赶紧道:“客官要么?这上品新鲜苦瓜一斤算你五分银子好了。”   子忻连连摆手:“不要。”   “四分怎么样?买两斤我算你四分一斤。”小贩锲而不舍。   “不要。”他只好加上一句,“对不起。”   小贩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仿佛被人拒绝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在子忻看来,小贩在布置瓜果上所花掉的心思,并不亚于大将军的临兵布阵;说服客人所用去的唾沫,大约也不少于帝王宫中的谏客。一日复一日,他们坐在尘土飞扬的街头,一遍又遍地整理着凌乱的货摊。无论生活如何地重复,他们总是面不改色,兴致勃勃地等待着、兜售着、收拾着……   想到这里,子忻不禁苦笑。   赋予日常生活某种意义显然需要勇气:一种面对无奈的勇气。   所幸他的勇气没有,运气却不坏。   原来这小镇虽不偏僻,村人却大多迷信巫鬼。有了小病或请巫婆作法,或邀道士禳灾。病得重了,便全家老小齐赴十里以外的古刹磕头许愿,然后回家礼佛诵经。样样都不管用了,才会赶更远的路到大镇子上去看郎中。——那也只限有钱人家。所以此处从无坐堂的大夫,卖药的摊子倒有好几个。如有江湖郎中或游方和尚路过,村人一见,便蜂拥而来,把那十几个月没看的老病、慢性病、不要紧的病、没钱瞧的病都搬了出来。只为江湖郎中收费极低,实在无钱,送一篮子花生、鸡蛋也能打发。   子忻一到东塘镇,加上姚阿三的大力推荐,这一天,他几乎是从早忙到了晚。究竟拔了多少颗牙,开了多少张方子,连他自己也弄不清。   到下午集市更盛,求医的人更多的时候,阿三见他忙不过来,便自作主张地替他赁了一间临街的小铺。原先的铺主是位布商,因开业不到半年便亏光了本,怕人追债,卷着家当连夜跑了。留下一房半新不旧的家俱。铺子的后面连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当中一口水井。自带着一套厨房和卧室,所以租价不低,十分干净。子忻刚刚开业,只交了五两银子的定金。阿三拍着胸脯道:“瞧老弟的手艺,挣银只是早晚的事。这些琐事都包在你三哥身上!你只用每隔十日交我十两银子就行。”   说罢,叫来一帮人替他洒扫庭院、张罗布置。桌椅一摆,药枕一放,现成的笔砚一搁,却也是一间像模像样的医馆。这一番忙碌,眨眼间便已天黑,众人渐渐散去,子忻颇觉疲惫,也懒得做饭,啃了三根黄瓜,出门买了些日用之物,烧水洗过了澡,便将自己的行李打开,收收拾床铺,斜躺在床上读书。   桌上的一只绿烛似乎渗了假,点燃之后没过多久,就烧去了一半。且烛芯噼叭作响,烛光飘浮不定,整个屋子也跟着烛光一起跳跃起来。   接着,书上字也浮动起来。一阵心烦意乱,他将书抛到一边,点起了另一只蜡烛。   正在这时,门忽然“吱”地一声开了。   他这才想起,因来得匆忙,并未锁门。自己身无余物,难道还怕偷儿不成。岂不料进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绿衣双鬟,极瘦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她身手敏捷地走进内屋,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看到子忻,“咦”了一声,好像十分惊异。   “喂!你是谁?几时住进来的?”没等子忻张口,女孩叉着腰,对他毫不客气地道。   “下午。”   “这里!这间屋子!是我的地盘。”女孩目光凌厉,神态凶恶,显然是发了怒,“你——出去!”   子忻刚要开口,又听得一声尖叫,女孩跑到床边,跺着脚大声道:“我的被子和枕头呢?怎么都不见了?你把它们弄到哪里去啦?”   实际上刚住进来的时候,打扫卧室并没有花去什么功夫,里面十分干净,床上的铺盖异常整洁。尽管如此,子忻还是洁癖发作,将床上所有东西都卷了起来,塞进一个木箱里,然后换上了一套全薪的。   “请问,这里真是你的屋子?”子忻不紧不慢地道。   “这是一间空屋子,谁先发现谁先住。”女孩站到他面前厉声道。她的个子明明矮他一头,却毫不示弱,“我已在这里住了两天了。”   “有租契么?”   “没有。”女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有,”一纸租约就在抽屉,他拿出来,递到女孩子的手中,“我交了五两银子的定金。”   女孩子将租约细细一看,“哼”了一声,道:“你有银子,很了不起么?”   “不敢。”   “走就走,谁希罕这破屋子!”女孩子身子一拧,包袱一甩,昂着头,顷刻间又大步地走了出去。   一场误会。   所幸这女孩子来如电去如风,并不死缠到底,他松了一口气。   接着,因这突然而来的兴奋,他了无睡意,复又躺在床上读书。      到了夜半,风雨忽至,听见远处隆隆的雷声,他起身关窗。想到方才正因为门没有锁上才引起了麻烦,便行到厅前,找到门栓,正要将门拴好,忽然发现那绿衣女孩并没有离去,只是将包袱顶在头上,蜷身抱膝地缩在门檐下避雨。夜凉如水,她只穿了件很薄的衣裳,冻得牙齿咯咯直响。   子忻微微一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女孩一翻白眼:“关你什么事?”   “进来,”他拉开了门,“外面很冷。”   “这里很好。”   “你若真的无处可去,今晚就睡在屋子里好了。”子忻慢吞吞地道。   “谁希罕你的屋子!”   “那么……请便。对了,忘了告诉你,对门大叔家有只看门的大狗,小心……”   这话还没说完,女孩“哧溜”一声从他的腋下钻进门内,将门死死地关住。   “你怕狗?”   “谁说我怕狗?”      客厅十分狭小,女孩子四肢纤细,瘦骨零丁,神色警惕地打量着子忻。   “你是干什么的?”打量了很久,她突然问道。   “我是个郎中。”   “一点儿也不像。——你看上去很小。”   “请问小姐贵庚?”   “十三。”说完这两个字,她“啊啾”了一声,打了一个喷嚏。   “厨房里有热水,需要我替你端进来么?”他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别嘘寒问暖的!平生最讨厌你们这些假献殷情的男人!”丢下这句话,她登登登地奔到厨房里,过了半天,又远远地叫道,“喂!你过来!”      他只好柱杖过去。   “这桶水太重!”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腿,“你要是扛不动不要勉强。”   无论说什么话,她都没有半分惭愧的意思。   他一声不吭地将一桶水替她拎到卧室。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还傻乎乎地站在这里做什么?人家要洗澡。”   他走出门外。卧室里哗哗一阵水响,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女孩子整整齐齐地换了件干净的花裙,将湿漉漉的长发团在脑后,歪着头道:“我洗完了。”   她光着一双雪足,趿着睡鞋,在细小的踝骨上方,刺着一个小小的漩涡。   显然,她没有半点要将卧室让出来的意思。      他只好道:“嗯……你睡吧。”   “我睡客厅的地板上就行了。”女孩子将床上细白花被一抱,将枕头咬在口中,道:“床让给你好啦。”   “这是我的被子。”他道。   “难道你要我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女孩子目光一凛,又露出方才那种凶狠的神色。   “我到朋友家借宿一夜,明天上午再回来,”他淡淡地道,“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消失了。”   “好罢,看在今天你让着我的份上,我会尽快消失的。”她硬邦邦地道。   “那就多谢了。”他向大门走去。   “喂!这么走啦?把你值钱的东西一起拿走。”   “我没有值钱的东西。”   “书呢?这些书……《云梦灸经》什么的,你也不带上?”她看见扔在床头上的几叠书,大声道。   “放在这里没关系,我明天还会回来的。”   “明天见。”      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有些不讲道理。他笑了笑,走出门外,替她掩上了门。      这一夜,他只好又睡在那座荒庙里了。   庙内一片漆黑。他没有遇到竹殷, 只是感到莫名的疲倦,和衣倒头就睡着了。   次日巳时初刻,他吃完早饭回到自己的诊室,早已有七八位病人候在门外。他打开大门,请他们到客厅内坐下。正欲到内室去多拿一张凳子,一推门,门内传来一声尖叫:   “别进来!”   天!那个女孩子还没有走!   他好像中了一刀那般死死地定在门边,好不易将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尴尬地回过头去,向客厅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眼睛笑了笑,消除自己是个人贩子的嫌疑。掩上门,回到桌前,继续开方诊脉。   想到厨房喝杯水,必须经过卧室。   这一上午,他就在口干舌燥之中过去了。   到了中午,他速度奇快地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便将开诊的牌子一摘,大门一掩,见内室仍无动静,便敲了敲门,问道:“姑娘,你起来了么?”   “我起不来啦!”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明显地带着哭腔。   他无可奈何地推开门,来到床边。发现女孩子紧紧地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两只眼睛肿得好像一对核桃。心中微微一惊,道:“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么?”   女孩子眼泪哗哗地流个不住:“你……你别碰我!我要死啦!”说罢便将被子蒙住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继续问道:“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要死了呢?”   “我要妈妈!”   “你妈妈在哪里?我去把她找来。”   “我妈妈早死啦!”她哭得更加伤心了。   “你爹爹呢?你是这镇子里的人么?”   “我爹爹不喜欢我,要把我嫁给一个臭男人。我从家里逃出来啦,准备去找我姨妈。”大约被子里太闷,她又把头探了出来,泪光闪闪地看着他。   他不便多问,拿了把椅子坐到床前:“把手伸出来,我替你看看脉。——你还有力气哭,显然一时死不了。”   “可……可我一直在不停地流血。”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半只手臂,细长而光滑。   他摸了摸她的脉,收回手,道:“不要害怕,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我的肚子痛得要命。”   “你有姐姐么?”   “没有很亲的。”   “这是……女子……嗯……天癸……”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辞句。   “什么是天癸?是天上的鬼么?”   “不是……”   “究竟是什么嘛?”   “唔……你识字,可曾听说过‘程姬之疾’?”他换了一种说法。   “没有,”女孩子疑惑地摇了摇头,“程姬是谁?”   他垂头苦思,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个妥当的解释:“是这么一回事。以后你每个月……都会这样……你要习惯。”   “是么?每个人都会这样?你也会么?”她惊奇地问。   “不不……”他头大如斗,“只有女人才会这样。如果你这样……那就说明……你成了一个女人……”   平生从没遇过这样的事,他越说越结巴。   “你是说,在此之前,我不男不女?”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   “明白了,你是说,我不会死。”   “对对对!”他赶紧点头。   “可是,像这样我的血会流光的。”女孩子的鼻子一酸,眼泪又稀里哗啦地流了出来。   “不……不会……过不了多久就会渐渐地……止……止住了。”   “今天下午能止住么?我还要赶路呢。”   “……只怕没有那么快。”   “那究竟要等几天呢?”   “你的肚子很痛?”   “嗯。”   “六七天左右,有可能更长。”   “你能替我想点法子么?”   “我给你开副药好了……”   女孩子双眉一展,喜道:“你能开药止住流血?”   “……这个恐怕不能……我只能开些止痛的药。”   女孩子瞧了他半晌,抿嘴一笑,轻轻地道:“对不起……把你的床弄脏了……”   “没关系。”   “你真的叫姚仁?咬人?”她皱着眉头看着他。他的大名就挂在门板上。   “嗯。”   “我叫苏风沂。”她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声调不知为什么变得很斯文。   “哦。”   然后她趴在床上道:“我饿了。”      他到厨房去炒了两个菜,她裹着被子,坐到桌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了饭,又喝了一碗药。子忻闷头闷脑地替换过一块干净的床单,道:“你接着睡好了。”   她一骨碌地爬回床上,钻进被子里,瞪着大眼睛偷偷地看着他。   子忻道:“把脏衣服也换了罢。”   一抹红云飞到脸边,女孩子刷地一下坐了起来,捂着被子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洗。谢谢。”   “几时变得这样客气?”子忻道,“湿衣服不能老穿在身上。”   她又缩回被子里,把脏衣服扔了出来。   “谢谢你炒的菜……你的菜真的……真的很好吃。”她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谢了一声。   他板着脸,没有回答,闷着脑袋到厨房里洗了一个多时辰的衣裳,晾在后院。      接下来的两天里,那个叫苏风沂的女孩变得十分安静。因为她肚子痛得很厉害,不得不乖乖地躺在床上,每天吃药。到了晚上她说害怕,睡不着。子忻只好睡在客厅的桌子上替她看着门。   到了第三天,她终于可以起身了,便开始自己洗衣服。   “为什么你炒的菜总是这么几样?一点味道也没有?”随着身子的恢复,她的脾气好像也恢复了过来。   “你想吃什么自己做好了。”子忻哼了一声。   “为什么你洗菜的样子,好像菜里面有毒药?”   “为什么你不吃肉?你又不是和尚。”   “天啊,你竟连葱和胡椒也不吃……太过分了吧!”   第四天,当苏风沂又是这样不停地唠叨的时候,子忻正在切菜。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忽然将菜刀一放,冷冰冰对她道:“你什么时候可以走?”   苏风沂的脸色顿时苍白,对他怒目而视,过了一会儿,忍住气,瞄着地上,突然道:“你脚下有只蟑螂。”   那是一只肥硕的蟑螂,长长的胡须探来探去,正吃力地沿着他的一角布袍往上爬。他一看见蟑螂,身子忽然颤抖了起来,脸上泛出异样的紫色,胸口憋闷,开始大声地喘气。   她连忙扶住他的手,道:“你怎么了?”   他的手往荷包里掏了两下,什么也没来得及掏出来就双眼一黑,“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除了种种食癖之外,这是苏风沂了解子忻的第一件怪事。   ——子忻怕蟑螂。      那一天,她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个男孩子倒在地上,气息奄奄,便眼疾手快地从他的荷包里找到一个药瓶。也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将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口中。然后冲出门外叫来一个大汉,将他抱到床上躺下来。他很快苏醒过来,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过了整整两个时辰,他才真正地清醒过来,看见苏风沂梳着两条油光光的小辫,跪在床前怔怔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她垂首道。   “没事。”   “我知道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我决定这就走。”   “……”   “谢谢你照顾我。”   “不谢。”   她站起来,想了想,忽然问道:“过了很多年,等我长大了,你还会记得我么?”   “难说……”   “那你至少得记得这个漩涡,好不好?”她拉开裤腿,给他看左踝上刺着的那个小小的漩涡。   “我是个江湖郎中,不会在一处呆很久,”他觉得这个小孩有些莫名其妙,“何况世界这么大……我们不会再相遇的。”   “那就忘了我吧,” 她很大方地背起包袱,对他挥了挥手,“再见。”   “再见。”   她一蹦一跳地走出门去,快要从门边消失时,又回过头来,冲他狡黠地一笑,做了一个鬼脸。      黄昏时分,屋子复又安静了下来。   夜风徐来,花气袭人。屋角的那一抹斜阳在炊烟中轻轻地跳动着。   他觉得有些饿,走到厨房,发现锅里热着两碗小菜,还炖了一锅薏米冬瓜汤。她显然认真地观察过他的晚餐,三样菜都是照他自己的程序做出来的,什么也没有加,什么也没有减。   这丫头的手艺总算不是太坏。   他忽然感到一丝惆怅,觉得自己对她过于冷漠。不过,这不是慕容家人的一贯性情么?   到了夜晚更衣的时候,他才发现小女孩说得没错。   他不会忘记她的。   因为她已在他右足的足踝上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漩涡。   ——刺青当然会痛,可惜他这条腿完全没有知觉。    汗~~写到现在还是补洞洞,以前看到的东东大家要全部忘光才好……谁让我经常改变主意咧! 危险的补充   自从子忻离开云梦谷后,慕容无风了解儿子的途径,就剩下了每两个月寄来的一封家信和一些零零星星的小道消息。   ——两者都不能让他感到踏实。   点滴的传闻通过一番殚精竭虑的分析变得逐渐清晰。他知道儿子正沿着一条奇异的路线向西行进,走了近一年的功夫,折而向北,然后向东,仿佛以云梦谷为圆心,在地图上划一个巨大的圆圈。   为什么要这样走,无人知晓。   在信里,子忻恳请父母不要给他写信,因为居无定所,他不可能收到回信。而他自己的信总是很短,寥寥数语,不超过两页。有时他会讲一些沿途的见闻,字里行间却透着心不在焉。提到的地名也往往有错:要么根本不存在于地图之上,要么与正在行走的路线相离甚远。路过的河流与山川也常常在信中混淆:要么把两座根本不在一起的山相提并论;要么某座山名与旁边的河名不相匹配。随信附上的东西则更为可笑:他寄来了无数个风湿的药方和希奇古怪的药丸,装在各式各样的瓶罐之中。在慕容无风看来,非旦药丸不值一试,药方也不知所云。   云梦谷的医馆、药堂、票号、银庄遍及天下。倘若需要,子忻可以随时随地取到银子。   可是,他从也没有这样做过。   离家之后,他没要过家里一文钱。路过自家的医馆,也不进去打招呼,大家也就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江湖上却间或传来他饥寒交迫、露宿街头的消息。这种生活在荷衣看来再寻常不过,慕容无风却大为烦恼。每当听到一个这样的消息,当天晚上,他必会一夜不寐,长吁短叹。派去四处打探的人从都没有真正找到子忻,却无数次与他擦肩而过,带回来了更多令人担心的消息。原来子忻在诊病时收费十分随意。一般来说价格低廉。若是病人实在太穷,他除了免费之外,还要倒贴药费。这些倒不足以让他破产,由于医术颇佳,他并不缺少挣钱的机会。不过他花起钱来更加大方。传说他曾替一位富商的儿子诊脉,人家一次就给了他一百两黄金。拿着金子刚出门,一抬手,又送给了大街上的叫花子。荷包里暖和的时候,他会住上好的客栈,吃考究的素食,一天洗两次澡,不断地买干净衣裳。身无分文时则将自己卷进一件灰色的披风,露宿荒郊野外。   所幸子忻极少介入武林争斗,一直默默无闻地远游于江湖漩涡之外。只知道他曾有一次在漫游的途中意外地遇上了唐门年轻一辈中锋芒最露的“三花神剑”:唐菊、唐芫和唐萸。不知为什么交上了手,误中了唐萸的一记七星镖,若不是随身带着解药,差点送了命……   这消息在《江湖快报》上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一小段,却已足让慕容无风头大如斗。   一个月之后,慕容无风遇到唐潜,便向他问起“三花神剑”是何许人物。   都是自己的堂侄,唐潜不便表态,只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这三位都与尊夫人有杀父之仇。所幸他们不知道姚仁就是子忻,不然子忻只怕会有更多的麻烦。”   他知道自从唐潜娶了吴悠之后在家族中颇招非议。吴悠原是慕容无风的弟子倒是其次,作为唐门嫡系的儿媳,她拒绝入住唐门,更拒绝研制任何毒药。族中长老勃然大怒,要动家法,还是唐隐僧多方劝说,加之唐氏双刀以前的声望,这才勉强弹压了下去。可是唐潜在唐家的地位却因此大受打击,几乎被人当作是云梦谷安插在唐门的奸细。   唐潜不说,慕容无风也不便追问,只好换一个话题,问道:“怎么不见唐蘅一起过来?”   彼时夜风拂面,唐潜执盏缓缓地道:“唐蘅,自然也在江湖之中。”   他的脸上略过一丝忧郁。   “老二总是不大安份,”慕容无风微笑,“唐芾就安静得多。”   唐芾是长子,一直跟随着父亲。高大、英俊、沉默。唐芃娶亲之后,两家仍然过从甚密,可是唐潜外出时,跟随他的人已经换成了唐芾。   唐芾总是静悄悄地跟在唐潜的身后,好像是他的一道影子。   “我没让他总跟着我,”唐潜解释,“可他好像很不放心。”   “可能是她母亲不放心罢,”慕容无风道,“她不是江湖中人,对江湖上的事不免恐惧。”   “其实她的胆子并不小。”终于,唐潜愉快地笑了起来,眼眸深沉,像一泓宁静的海湾:“给人动手术的时候,用刀果断。”   ——唐潜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赞美自己妻子。   慕容无风凝视了他半晌,笑了笑,点头:“她原本就是云梦谷最好的大夫。”   又闲谈了片刻,唐潜忽然道:“我很担心唐蘅。……你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么?”   慕容无风双眉微皱:“在我看来,他至少比子忻正常。”   “是么?”唐潜轻声道。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什么是正常?”   在慕容无风的印象中,唐潜很少这样焦虑过。   “当一个人是自己的时候,他就是正常的。你若是肯换一种想法,就不会担心了。”   “这算不算是大夫的遁词?”唐潜转着手边的瘿杯,低低地揶谕了一句,“你治不了他,就改来治我?”   “只要有疗效就行。”慕容无风苦笑。   … …   戊子年十一月,慕容无风收到子忻的来信,说他已找了一个安静的住处,决定在那里长住两年,不问世事,专心著书。彼时子忻离开云梦谷已三年有余。夫妇闻讯大喜,询问邮差,方知信是从郴州城外的一座“玄清观”里寄出来的。   子忻在信里说,他和一位朋友一起住在观中,互相照应,生活无忧,不必担心。   他又说,玄清观里的道士,除了遵守传统的清规之外,还信奉一条奇异的戒律:观内所有的道人自入教之日起,便要发誓终身不说话。因为他们相信“道之出口,淡乎无味”,“大道无言,至言无文”。   看到这里,夫妇俩面面相觑,心急如焚,生怕儿子也入了教,平白地做了一个哑人。继续往下读才知道:开始的时候,只有两个这样的道士住观。道观看上去摇摇欲坠,十分破旧。渐渐地,赶来清修的道人越来越多,几年之内,竟也有四十余众,顿时名声大振,香火旺盛,远近的施舍也格外大方。道观因此越来越富丽堂皇,设有数间客馆,以便远来的香客投宿。子忻游历到此,就住在客馆之内。因观外气候多变,风雨不时,道人清修甚苦,常有染病之人。请大夫要走几十里的山道,甚为不便,子忻来后,便应邀留了下来,平日除了替人看病,其余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天气晴好,他便背着药筐,到深山中采药。随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五卷手稿,名曰《江湖采方录》,是他在路途中采集的各种验方。字迹零乱,装订马虎。不少地方涂改得一塌糊涂。慕容无风只得工工整整地替儿子誊写一份,详细审订之后,附梓印行。   这是慕容子忻流传于世的第二本书。头一本是他离家不久即被印行的《云梦灸经注》,三册十二卷,请扬州名医段石原为序,有云:“敷陈详核,征证丰多。引申触类,曲畅旁推。源流洞彻,自成门法。”慕容无风的《云梦灸经》原本是出了名的晦涩隐奥,子忻的注本一出,非但文彩粲然如披云织锦,声调铿锵如敲金振玉,就是解析也如独茧剥丝一般精当独到。顿时一夜风靡,成了医界诸君案头必读之物。   可是就在这本书印行后不到两个月,慕容无风就写了一本《云梦灸经纂议》,对自己原有的观点颇有阐发,且有多处迹象显示,他并不同意儿子的某些解释。于是,整个杏林中人都知道这对父子正在掐架。   因子忻流浪江湖,行踪不定,与医界中人又绝少往来,他并不知道父亲写了这样一本书。等他终于在郴州住定,慕容无风立即遣人将《纂议》送了过去。书一送去便如石沉大海,子忻在以后的回信中从不提起,就好像他不曾读过这本书一般。   庚寅年秋月,荷衣忍不住让谢停云去了一趟郴州。这一次,在荷衣的逼迫下,慕容无风写了一封言辞和缓的家信,对子忻的《江湖采方录》颇有称许。谢停云回来时,带回了子忻另一部手稿,名曰《云梦灸经补》。   慕容无风拿到手稿连夜读毕,之后整整三日,惘然若失。   荷衣见他读后便将书稿放入抽屉,总不提起,终于忍不住试探:“子忻新写的那本书你可还喜欢?”   慕容无风沉吟半晌,叹道:“喜欢。不过,这是一本危险的补充。”   那本书里,除了首页上有《云梦灸经补》五个字之外,全书从头到尾,都不曾提过《云梦灸经》。内行的人却看得出子忻的企图。他把父亲的理论放到一边,开始长篇大论地谈自己的看法,十分委婉却又咄咄逼人地反驳了慕容无风的几个观点。   过了十日,慕容无风给子忻写了一封回信,附上自己为《云梦灸经补》所作的一篇长序。信云,子忻若期望此书能被云梦谷印行,必得同意将这篇长序一同收入。   鉴于长序将子忻所提出的反驳又条分缕析、淋漓尽致地全部批倒,子忻立即回了一封简短的信,不同意收入父亲的序。还要他赐还原稿:   “……悟解殊术,持测异方。儿之去取,非敢谓尽当;父之矫枉,庶几乎过正?序之高明博厚,儿实心领。然窃以为区区短言尚不足扬榷,且疑惑殊多,乃需斟酌。请容议后另发。若父不喜此书,儿亦无法。天下之大,必有其归处……”   因知子忻的脾气一向不知有“韬晦”二字,信到了慕容无风手中,倒也风平浪静。一月之后,慕容无风依言将《云梦灸经补》印出,自己的序则拆开拉长,另名为《云梦灸经补稿》,同时印出。医界哗然,各门派子弟纷纷写文,或批驳,或附和,或另持新议,总之,轰轰隆隆地大吵了一番。所有文章均收入慕容无风主编的《云梦灸经补集论》之中。大家都知道云梦谷这场父子的学术官司,算是进入了高潮。    一篮情感的鸡蛋   孟夏之月,日在毕。蝼蝈鸣,蚯蚓出,王菩生,苦菜秀。   是月也,继长增高,毋有坏堕,毋起土功,毋发大众,毋伐大树。      辛卯年。四月十六。   三和镖局。   沈泰坐在宽敞气派的大厅里,独自一人享用着早餐。总管沈均躬着腰,小心翼翼地候在一旁,用一种恭敬得近乎谄媚的眼神看着主人。   早餐的名目虽不到晚餐的一半,却是同样的讲究。一碟熏鸡,一碟火腿,一碟秋笋冬菇,一碟凉拌三鲜——都是顺生堂的首厨班师傅大早起来亲自做好,恭恭敬敬地封在提盒里,请人快马送过来的。每日一次,坚持了足足五年。若沈总镖头有事出镖,早饭照送不误,归沈家的二少爷沈听禅享用。   沈泰身高九尺,声如宏钟,浓眉之下一双鹰目刀锋般凌厉。他的双眉常常扭结在一处,突然打开时,却像暗夜里的一对蝙蝠,在他威严的面孔上多添了几分凶狠。镖局里所有的人都对他暴跳如雷的脾气习以为常。都知道老爷子脾气虽大,做事却有板有眼,讲究规矩,只要你在他面前老老实,一般来说,也就不大会招惹到他。   街对面是一片空旷的石板地。往日,三和镖局只要起镖,所有的货物都会从这里起运。人们也许已不大记得,二十年前名动天下的“五局联盟”因总当家铁亦桓一夜之间暴毙青龙山庄,而顷刻间四分五裂。随之而来的却是五大镖局的连连噩运:长青被抢;鸿丰破产;振武内讧;就算是功夫最硬,生意最保守的淮南秋家也被仇家一纸告倒,几个镖头都坐进了大牢。剩下来收拾残局的只剩下了五家中实力最弱,向来只做短线生意的三和镖局。   经过一番雄心勃勃的整顿,残局变成了“大局”。一蹶不振的生意渐渐恢复了,江南的富豪和京城的官衙订单一笔接着一笔。三和镖局一家包办,胜过了五局分利时那种厚此薄彼,人心不服的局面。沈家六子一女,人称“六虎一仙”,从小便拜名师习武,如今个个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何况沈家原本就是武林世家,沈老爷子的父亲沈碧山当年名重江湖,号称“铁箫先生”。关于他的各种传说,在武林旧史中足可单独成册。如今,六子之中长子已逝。余下五子除老二沈听禅随父留守总堂之外,其余四子:沈空禅、沈枯禅、沈静禅、沈通禅分驻东南西北四家分堂,掌管三和庄在全国各地的生意。五子齐心合力,生意蒸蒸日上,就是昔年的五局联盟与之相比,亦大有不如。   像往日一样,早饭的时候,沈泰喜欢敞开大门,欣赏门前忙碌的情景。镖车起运时的辘辘轮声、车夫的鞭声、吆喝声都是他下酒的小菜。三和庄上的百名镖师一半是沈泰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一半是他用重金从各镖行里挖来的厉害人物。这些精兵强将,从入门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的薪水至少是外面同行的一倍以上,并始终保持稳定的涨幅。年终的分红也颇为可观。所以他们干起活来,自然是格外地卖力。在总镖头的面前,也是格外地恭敬。   沈泰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从手边的龙鳞宝刀,十分满意地看着门前忙碌的人影。   “老爷,西边今早有信过来,说龙七爷的那笔红货,已平安地到了。”沈均凑在他耳边,低声地汇报。   “嗯。听说通禅有笔生意要去关外?”   “早出发了。前儿来信说关外的海天帮不大给面子,六少爷送了五百两的重礼人家还不肯让路。”   “哦?”沈泰放下了筷子。   “所以属下赶紧给丁掌门发去一个飞鸽,让他亲自出面。”   “妥当。丁先生的面子,海天帮不会不给。”   “昨天收到回信说总算是说通了。老爷您就放宽心罢。”   他点点头,一切都很顺利。岁月虽不饶人,他总算有几个能干的儿子和一个老练的管家。   事情交给他们去办,已完全可以放心了。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已到了挂刀归隐的时候。虽然这一生为了成功,为了镖局,他付出了可怕的代价,但他依然是沈铁箫的儿子。   铁箫一脉,在他的手上,总算是光风不减,繁荣兴旺。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匹马拖着一辆蒙着黑布的大车缓缓地向大堂内驶来。   没有人敢阻拦它。   此马名曰“赤鸟”,乃大宛名驹。当年曾是沈泰的坐骑,又被他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五子沈静禅。   庄子里的人都知道五少爷爱马成性,这赤鸟他眼红已久,父亲送给他时,他喜出望外,爱逾性命。   五少爷出门从不离开赤鸟,当然更不会舍得让它来负重拉车。所以,赤鸟忽然这样出现在三和镖局的大门口,实在有些苦怪。   栗色的马行到门口,便停了下来。   沈泰心头忽跳,“倏”地一声站起,将桌面一拍,龙鳞大刀跳到手中,疾步走到堂外,用刀柄将车帘微微一挑。   在江湖行走多年,他的朋友多得数不清,敌人也同样数不清。所以行事格外谨慎。这诡异的马车,里面不知藏有何物。      车里静悄悄地放着一具棺材。   随之传来的,还有一股可怕的气味。      “老爷,当心有诈!”沈均无声无息地跟了过来,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沈泰的脸已微微发青,沉吟片刻,忽道:“你有多久没听见五少爷的消息了?”   “这月初九,五少爷送夫人省亲回来途经总堂,您不是还见过他一次么?”   “他骑的就是这匹马?”   “当然。”   刀光一闪,棺材的盖子飞了起来。      棺材里躺着一个完全赤裸的男人,已死了很久,全身上下都泛出一种可怕的白色。   与其说是白色,还不如说是灰色。   死者双目睁开,脸上有一种惊异之色,好像对命运的来临全无半分防备,就在惊异的刹那间,一生飞速了结。停尸日久,肌肉松懈下来,脸上的线条又平添了几分诡异。   他的胸口洞开,上腹的内脏一览无余。   “静禅!”   沈泰双目欲裂,撕心扯肺的一声长号,震得整条街的屋瓦都“隆隆”作响。   余下的时间,他手握双拳,一言不发,只是浑身不停地颤抖。   正在忙碌中的镖师们被这惨叫惊呆了,纷纷停下手中之事,神色凝重地望着这位一向沉着自持的老人。   “少爷的肺好像不见了……”沈均凑上前去一看,火眼金睛地发现了这一事实,战战兢兢地想补充一句,“少”字刚滑到嘴边便又溜回腹中。   在这种时候,一切细节都成了多余。   “是他!一定是他!”沈泰目光炯炯,怒吼一声:“来人呀!牵我的马!”   “老爷,节哀顺变……”   沈泰走了几步,霍然回首,将沈均的衣领一拉,咬牙切齿地道:“你去通知袁二爷。告诉他,不论花多少银子,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郭倾竹的下落!”      … …   他躺在大街的一角,已睡了半个多时辰。   那是一条乱哄哄的大道,喧哗的人声,在他的梦中隆隆作响。阳光之下尘埃漫舞,行人匆匆,摩肩接踵。他睡得并不安稳,有几次挣扎着要醒过来,眼皮沉重如铁,如何费力也睁不开。正半梦半醒之间,有人踢了他一脚:“喂,你的生意来了。”   这一脚终于将他从梦境中踢出来。他慢吞吞地坐定,发觉放在一旁的帷帽翻在一边,里面疏疏落落地洒着几个铜板。   他皱起眉头,问那个踢他的人:“这铜钱是你的么?”   “老弟,你这一副狼狈相,怎地不招来路人好心的施舍?”   “哦,是这样啊。”他将铜板全数掏出来,交给那个人:“劳驾,一个馒头。”   那人叹了一口气,从热腾腾的蒸锅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馒头,接过铜板,递给他。   “不用找了。”午睡的人道。   “仔细算你还欠我一文呢,装什么大方。”馒头小贩“呸”了他一声,一双小眼向他溜过去,目光却是温和的,温和中带着一丝调笑。   他也不明白馒头贩子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到小镇,就好像对他特别关照。   三口两口地吃下馒头,他总算有了一点气力,便拾起地上的手杖,坐到板凳上。早有一个苦瓜脸的中年汉子向他打招呼。   折叠桌上落满了灰尘,他从怀里掏出手绢,仔细地擦拭了一番,又在一旁的水缸里净了净手,这才缓缓地问道:“老哥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请问……先生是专治哪一种病?”   “什么病都治。”   那就等于什么病也治不好,苦瓜脸心中暗想。   “我……我没有现钱,请问,一篮子花生行不行?”   “什么都可以。”年轻的郎中满不在乎地指了指手边的一个脉枕:“坐,把手放在这里,我给你拿一下脉。”   “好的。”那个人伛偻着身子坐下来,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面前人,发现他头发乱蓬蓬,披风脏兮兮,剩下的地方却很干净。尤其是按在他腕上的那只手,光滑如玉,柔软纤细,仿佛弱而无力。一搭上脉,却有一道极强的内力闪电般向他打来,顷刻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脊背痛了很多天了?”   “你怎么知道?”   “右眼也痛。打喷嚏的时候,是不是感到心脏好似被绳索牵住一般,痛楚不堪?”   “真神了,就是这样。”苦瓜脸抬起眉毛,惊奇地道。   “有几个老婆?”   “穷人……还能有几个?养活一个就不错了。”苦瓜脸讪讪地一笑。   “要儿子也不能这么急,明白么?”郎中哼了一声,给他写一张方子,“这是龟鹿四仙胶,药铺里都有,一次一剂,连服三个月。”   “谢您了。这胶不会很贵吧?”   “全部加起来大约要五两银子。”   “我听说……姚先生医术虽高,医德更高,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银子?”苦瓜脸不揣冒昧,直截了当地问道。   “银子我没有,你若实在缺钱,就把这篮子花生拿回去好啦。”   “那……就对不住您啦。”他的脸上虽是一片佯装的惶恐,仿佛还要推辞一下,手却毫不犹豫地握住了篮把。   “不客气。”青年郎中道。   那人拿着药方,就这样将一篮子花生又提走了。      馒头小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你老弟也太老实了罢?那人一来我就知道他不肯付钱,你竟也由着他骗你。”   “反正我也不吃花生。”青年淡淡地道。   “昨天眼见着你收了十几两银子,我老哥还等你请我喝一杯哪,想不到到了傍晚,那老大娘说什么自己穷,付不起诊费,你老弟竟又一两不剩地全送了出去。搞得自己穷得连个烧饼也买不起。下回好歹给自己留一点儿,行么?方才我若不送你一个馒头,你岂不是饿死街头?”   “那馒头可是我买的,”青年漫不经心地说道,“再说,我下一笔生意又来了。”   这一笔生意他终于遇到了一位老实人,老老实实地看病,老老实实地付帐,他收下了两小块碎银,便将大的一块扔给了馒头贩子:“多谢你替我看了那么久的摊子。”   馒头贩子咧嘴一笑,将银子在牙中咬了咬,道:“你小子这么不把钱当回事,一定不是穷人家的孩子。”   青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是子忻来到这个陌生小镇的第三天,看了十来个病人之后,口袋里的银子不是越来越多,而是越来越少。虽有一个馒头垫腹,劳碌之后,仍觉饥饿,于是依旧托小贩替他照看摊子,自己则到隔街的一家面馆吃饭。回来时摊子前又站了两个人。头一位不是什么大病,他很快开好了方子。第二位是个穿着浅碧云衫的女子。乌发长垂,双眉微蹙,垂着眼,很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他看了她一眼,例行公事地问道:“姑娘哪里不舒服?”   “我……头痛得厉害。”   “伸手过来,我看看你的脉。”他简洁利落地道。   她将右腕搁在脉枕上,子忻三指微微一搭,随即道:“脉象上看不出。会不会是你夜里没睡好?”   “嗯,我有两夜通宵未眠,怎么也睡不着。”   “那我给你开副药让你今晚早点睡好了。”说罢提起了笔。   “别开药!”女子突然道,“我今晚不想睡着。”   他放下笔,皱起眉头看着她,问:“为什么?”   “我明天就要出嫁了。”   “就为这个睡不着?”   “嗯。”她用力地点点头,“你有什么法子么?”   “可能是因为要嫁的人你不大认识,所以有点紧张。”   “要嫁的人我从小就认识。”   “那么,你不喜欢他?”   “……还行。他家世很好,人也不坏,长得也不错,对我一直很好,就像……就像大哥哥一样。”   “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原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是到了最后几天,我又犹豫了起来。昨天我昏昏沉沉地在大街上乱逛,走进一家布店,糊里糊涂地买了一块布。回到家里才猛然想起,这种青花布通常是用来做包袱的。”   “你该不是想逃婚罢?”   “是啊,连该带什么细软,往哪里逃我都想好了。现在只缺下决心了。你说说看,我究竟是逃好,还是不逃好?”女子扒在桌边,瞪着眼,小声地道。   “这是你自己的事,应当你自己来决定才对。”   “这话自然不错。可是……若由我来决定,将来要是后悔了我就会责怪自己,会弄得下半辈子都不好过。若是找个陌生人来帮我决定呢,后悔的时候就可以归咎于他。我会想,‘是他!全上他的一句话毁了我的半生幸福!’——这样我自己就好受得多了。”她认真且井井有条地道。   子忻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半晌,慢吞吞地道:“那么,在你的内心里,究竟是想逃,还是不想逃?”   “想逃。”女子果断地道。   “那你就逃罢,” 说完这话,他不忘加上一句,“我的诊费是五十文。对了,别忘了我的名字叫姚仁,将来恨我的时候,只管骂我,我不会介意的。”   “谢谢你,这是五两纹银,不用找了。”女子嫣然一笑,转身上了一道马车,匆匆离去了。   … …      在江湖中走动,他信奉一条奇异的原则,那就是:不打算认识任何陌生人。   每过一处,他自然要和各色人等打交道。   有些人会和他有一段极短暂的交情,帮助过他的人,他也会请他们到饭馆里小吃一顿。但只要夹起包袱准备再度起程,只要身子离开了这一地界,他便会在脑中结束自己与这个地界的所有关联,将陌生人全部从记忆中删除掉。   六年当中,陌生的人影潮水般从他眼前流走,不留下半点痕迹。唯一让子忻记住且不想忘却的陌生人只有一个。   竹殷。   竹殷陪伴他度过了数不清的寂寞时光。   他也习惯了竹殷的来去无踪。   两个人都在维持着这份淡淡的友谊,互不相扰,只在见面时偶尔深谈。   对于这种友谊,子忻十分满意。   他知道自己与人交接,一向缺乏耐心。      … …   草草地喝了一碗花茶,又看过几个病人,日已黄昏。算算路程,下一处是嘉定府,也是个繁华所在。只是离此地甚远,就算连夜赶路,走一通宵也不一定能到。不过,沿途当有不少村镇可供歇马。想到这里,他收拾了一番,扬鞭起程。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忽有一骑从身后追上来,只听得一人远远地道:“喂!前面骑马的大哥!等等我!”   子忻扭过头去,来人正是下午所见的女子,停下马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灰蒙蒙的粗袍,披着一个大斗篷,瘦瘦的脸蛋藏在帽子里,显得男女莫辨。他看见马背上绑着一个青花布的包袱,道:“是你?”   “是我!真巧!你去哪里?”   “嘉定府。”   “我也去嘉定。咱们同路,真好!”她的声音就算不是兴奋也是喜滋滋的。   “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出门?天都快黑了。”他问。   “和你一起走,不怕。”她一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一起走?”他漠然地哼了一声。   “走夜路是件危险的事情,你若和我一起走,我就可以保护你。”她把头拧得高高地,显得十分自豪,“我会一点武功,这是我的武器。”   她“哗”地一下,从怀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小斧头。又“刷”地一下从腰后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他不禁宛然,道:“失敬。”   … …   那条铺着细沙的官道远比他的想象要荒凉。   日落之后,道旁的一切变成了灰色,山际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平原。黄昏的余光下,云影掠过山峦,挟裹着一团飞鸟在浅碧的空中滑翔。道路在褐色的土地上绕过几道半干的湖泊,向前蜿蜒而去。   不论走到何方,他总能感到某些景物似曾相识,就好像他生命中的某一刻曾路经此处。   当然,在不同的季节里,他的确走过无数个与此类似的地形。在相隔千里的村落,他往往也能迅速察觉一些相似的习俗。   旅途中的这种感觉不免让人沮丧。往往走的路越多,越会发觉世界虽大,却彼此相似:一样的荒村古柳,一样的城墙街道,一样的神殿土庙,渐渐地,一种风景重复着另一种,他自己也被重复的印象弄得彻底糊涂,不得不另觅新途以打破逐渐固化的回忆。   在他十六岁以后的世界里,唯一极少在记忆中重复过的东西只有一样:人。   他不愿与陌生人有任何固定的关系,更不愿意卷入任何关系中去。   而她的出现打破他的惯例。   这细小窈窕的女人骑着马,一言不发却又态度坚决地跟在他身后。   他从不主动讲话。   而她话总是很多,且没话找话,常常让他感到不耐烦。   黄昏来临不久,他们路过一个河塘。她忽然快马赶到他身旁,指着远处一道银白闪亮的河滩欣喜地嚷道:“喂,你看!那里有道河!”   那里当然有道河。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他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   “河上有鸭子。”她结结巴巴地道。   “那是鹅。”他更正了一下。   “鸭子!”   她昂头挺胸,伸长脖子,摆出一副鹅的姿势,要和他理论。他却将马一打,走到前面,不再理睬她了。   渐渐地,天已漆黑一团,路也有些看不清了。天顶上一团冷月孤零零的照下来。深蓝色的夜雾从林间漾起,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偶尔会有几辆点着灯笼的马车飞驰而过,说明他们还留在道上。   两人互不说话,默默走了近一个时辰,仍不见半个村头,灰袍女子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常常一个人这么走夜路么?”   他点点头。   “你信不信鬼?”   他摇了摇头。   “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阴森森的?”她行到他的身边,让自己的马紧紧地挨着他的马,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你害怕了?”他道。   “笑话。这有什么好怕的?”她道。   “拿着!”她竟将自己的马缰交给他,道:“你替我拉着马,我困了,要扒在马上睡一会儿。”   他还想再说什么,她竟将斗篷一裹,抱着马鞍睡了起来。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觉得这女人不可思议。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竟将自己的马缰交给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竟然好像很放心的样子,大大咧咧地睡着了。   一连一个多时辰,她扒在马鞍上一动不动,显然是进入了梦乡。      “人在江湖上,不免要遇到各种各样的女人。”一个温暖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竹兄,好久不见。”不用回头,便知道声音的主人。   果然,竹殷骑着马,施施然地来到他面前。   “女人的情感就像一篮子鸡蛋,如果她要将鸡蛋送给你,你一定得吃下去,不然就会坏掉。”竹殷笑眯眯地道。   听见这个有趣的比喻,子忻悠然地笑了起来。   竹殷的话虽所指隐晦,他却总能心领神会。   “许多男人要和女人在一起,原本也就是为了吃些鸡蛋。你知道,在男人的世界里,鸡蛋总是太少……”   “这么说来,女人肩负着向男人提供鸡蛋的任务,”子忻道,“所以,她得保证自己篮子里随时随地都有足够的鸡蛋。”   “你说得没错,女人原本就是个情感仓库,生产鸡蛋,抚慰他人。男人与孩子是她们主要的买主,”竹殷无声无息地扭过头去,看了那女子一眼,道,“小心哟!现在你自己的篮子里,已然被人放了一颗鸡蛋了。”   说完这句话,他神秘地一笑,道:“咳咳,老弟,我有事还要赶路,先走了。下次再聊。”马鞭一扬,身影忽逝。   子忻怅然地叹了一声,回过头去,发现那女子已不知何时醒了,直直地坐在马上,瞪着眼睛吃惊地看着自己。   月光正悄悄地钻出了云面,清清冷冷地照在她的脸上。大约是睡得过死,脸挨在了马鞍的绣纹上,她脸上有几道暗暗的花纹。   “你醒了?”他淡淡地道。   “这里还有别的人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受了惊吓。   “适才有一位朋友路过,我们聊了一会儿,现在他走了。何况,这路上还有不少行人。”他指了指路边。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群默不做声的灰衣人,整整齐齐地越过他们向前走去。   “可能是逃难的。”见她一脸迷惑,他解释了一句。   “你……在梦游么?”她盯着他的脸吃惊地问道。   “没有。”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竹殷。”   她忽然低下头去,道:“瞧,你的马镫脱了。”   他正想说什么,她已跳下马,走到他身边,将他毫无知觉的右足塞入马镫之内。那一瞬间他的脸通红了起来。俯下身去拂开她的手,道:“我自己来。”   她将他的手一推,抬起头,粲然一笑:“我帮你,不可以么?”   料理好了之后,她飞身上马,柔声道:“你一定累了。”说罢温和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的马缰挽在自己手中:“我来替你牵马,你伏在马鞍上歇一会儿。路还长着呢。”   “我不困。”   “那我可又睡了。”   “睡吧。醒了就该到了。”他漫无目的地向前方望去,那一群人始终走在他的前面,仅隔一两丈之远。   他们的头在深夜中是模糊的,身子好像图画中的人物一般平直单薄。没有一人回头,大家都保持着沉默。   他打马上去,想走入人群,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每当他觉得自己快靠近他们时,那些人却忽然加快脚步,将他甩出一丈开外。      天亮时分,他将她弄醒,指着远处一角城楼道:“前面就是嘉定。”   她掏出一把木梳不紧不慢地梳着头:“这么快就到了?”   “既然已到了,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子忻将缰绳还给她。   “那么,你往哪里去?”她一边挽发,一边捉狭看了他一眼,笑道。   “找家客栈先睡一会儿。”   “你对嘉定熟么?”   “以前来过。”   她点点头:“我也找家客栈先睡一会儿。”   他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她,打着马径直往城门走去。那女子仍然跟着他,走了一会儿,他只好停下来,问道: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谁说我跟着你了?这条路是你修的?”她叉着腰,露出很凶的样子。   “那好,我们就在这里分手,请你不要再跟着我啦。”他冷冷地道。   “请便,好走。”她噘着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扬鞭向前飞驰而去。   越过城门,远远地看见一家客栈,正欲下马,随手一摸,发现少了一件东西,脸立即气得铁青,将马头一扭就要冲回去,却见那女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微笑着道:“阿仁!真巧,又碰到了你。嗯,这家清原客栈,听名字看排场都不错呢。”   他阴沉着脸,半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还我的手杖。”   她跳下马,将自己的行李往手杖上一挂,扛在肩上,不理他,径直走到客栈内,要好了房间,洗了一把脸,换了一套衣裳,这才拿着手杖走出门去。看见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   他还是戴着那顶帷帽,眯着眼,双眉拧在一处,白皙的脸上青中透紫,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上滚下来,神态十分可怕。   见他一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样子,她吓得忙将手杖还到他手中,瞪着眼睛大声道:“人家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嘛,何必气成这个样子……”   接过手杖时,她听见他指节咯咯作响,显是恼怒已极,却又气得说不出话来。忙将脖子一缩,声调转柔:“我已替你订好了客房,你……你还是快些休息去罢。”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自己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因为马上的人目光阴森,一言不发。   她正想再说什么,他忽然身子一偏,将缰绳一拧,那马长嘶一声,扬尘而去。   “喂!你等等我!”她大声道。    逝水茶轩      向晚时分,逝水茶轩里一片静谧。   这是一个古怪的地方,门票很贵。侍者是清一色的二八少女,拎着古铜色的茶壶,赤着雪足在翠绿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行走。   在这里,你不必唤人添茶。那些侍女永远比你先看见茶杯里的水还剩了多少。   高听泉就坐在靠西侧的一道素屏之后,面前放着一张漆光退尽、俨若乌玉的古琴。   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袍,脚蹬云舄,看上去又黑又瘦,并不引人注目。他不是这里的常客,却不知为什么,一连三日天天光顾,每日辰时即到,日晚方去,喝六杯橙茶。亭午时分,一碟凤梨糕便是午餐。   “怎么样?还没有决定?”田三爷背着手,悠闲地踱过来笑道。他是逝水茶轩的老板,又是本地有名的经纪,卖房卖地卖古董卖家俱,什么都卖。茶轩里往来的都是贵客,只要手中有货,知会一声,他总能很快找到买主。   “公子琴技超绝,何不亲弹一曲,以别真假?让我们这些俗人也顺便享享耳福?”见高听泉一连数日都不回话,也不给价,他不禁有些着急,便催了起来。   “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音?”高听泉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   “一千五百两,这是底价。若不是知府大人出了点事,需要钱填几个窟窿,也不舍得卖。”   “如果是真货,当然不贵,”高听泉道,“田三爷不会不知道,我也是个靠手艺挣钱的穷人。”   田三爷听罢心中一个劲儿地后悔,真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药。原以为茶轩里贵人不少,雅人更多,岂知抱着琴问了一圈,都无人搭理。后来总算有人答应引荐一位擅琴的人来看货,那人一脸的阴沉,进门只是枯坐,一句话也不多说,再问两句他就嚷穷。而这消息因此却渐渐地传了出去,已有两位阔绰的买家守在后头,等着验货谈价,没准还有浮动的余地。所以田三爷打定主意,一千五百两就是一千五百两,一分银子也不让。   “公子想必已看了清欢阁孙老爷子的鉴书。过了他老人家的法眼,难道还会有假?何况这琴原本就是从清欢阁卖出去的,当时开价四千两,两家争着要,最后以六千四百两成交。”   高听泉不为所动,白眼一翻,好像自己面前的人是个十足的骗子:“我怎么知道那是同一张琴?”   “公子莫非还想求鉴一次?孙老爷子倒不是没空,只是他的鉴金贵得离谱,一次一百两。你晓得,这年头就是请名医接生一个活蹦乱跳的婴儿,也不过十两银子的谢礼。”   “除了孙老爷,其它的店子也有鉴师。荣记古货今天挂出的牌子里有两位新人,我随便请了一位来看看。”高听泉道。   田三爷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几乎冲着这个人吼了起来:“荣记古货,那种下三滥的店子你也去?”   高听泉没吱声。   他去的原因只因为那里鉴价便宜,新人更便宜。   觉察到自己的态度有些急燥,折杀了这百年古琴倒无谓,折杀田三爷的气度却是断断使不得:“嗯……当然……这么贵的琴,多让几个人看看,不会有坏处,”他一边假笑一边敷衍,“不过,只怕要请公子快些决定。后头等着瞧货的人还有好几家呢。”   “三爷放心,不论买不买,今天一定给你一个回话。”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侍女引着一个人向他们款步而来。此人全身都埋在一件巨大的斗篷之中,显得男女莫辨。到得面前,将风帽一脱,方露出一张清秀标致的脸来,蛾眉淡扫,目如秋水,内穿一件素色春衫,原来是位女子。   高听泉打量了她一眼,皱起了眉。   “这位就是高公子。”侍女指着他,轻声道,“姑娘要见的人是他么?”   “我想是的。”女子微微一笑,裣衽为礼:“敝姓苏,双名风沂。荣记古货的鉴师。是荣老板叫我来的。”   “这位是田三爷。”侍女又道。   “田三爷也是荣老板的朋友。”女子含笑作礼。   田三爷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做古董这一行,从来没听说有女人当鉴师的。便是当年写《金石后录》的李清照,也不过是玩玩而已。且这女子不戴簪环,身无长物,便是衣裙也是普通货色——行家出场连个像样的行头都没有——难怪要惹人笑话。   “公子想要我来看的,便是这张琴么?”苏风沂指着桌上之物又道。   两人同时点头。   “我的鉴价是三十两,先付后鉴。现银、银票皆可。现银最好是三元祥的十两圆锭,银票只收大通、合顺、宝昌三号,其余皆不用。”她很老练地报了一个价。   高听泉板着脸将三十两银票交了上去。田三爷在一旁只是微笑。   “多谢,”苏风沂将银票折好,放入荷包,又道,“这是高公子与荣记古货一对一的买卖,田三爷不会也有兴趣来听罢?”   田三爷摸着胡须道:“苏姑娘的规矩果然大得很。不过,我倒想听听这张琴姑娘会怎么说。”   “听一次也是三十两。”她满眼笑意,谈起钱来却是一分不让,毫不客气。   田三爷无奈,低声嘱咐了一句,一位侍者匆匆去账房拿了银票交过来。   收好了钱,苏风沂方从怀里掏出一双薄如蝉翼的真丝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好,又问:“这桌上能否再多点两支蜡烛?”   “当然。”   她对着琴端详了片刻,看了正面又看背面。然后脱下手套,认真地净了手,在琴的两侧细细地摸了几趟。最后“铮”地一声,拨响了其中的一根弦。   茶轩里的坐客都是雅人,交谈之声甚低。不仔细看,还以为这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是在商量什么阴谋。这古琴无端地一响,其声悠远清越,在这幽静无声的茶室无异于蓦然间响起了一个炸雷,直惹得众人一阵恼怒,纷纷侧目。田三爷连忙双手团团作揖,慰之以安抚的一笑。   沉默半时,苏风沂抬起头来,看着高听泉问道:“这琴开价多少?”   “一千五百两。”   “其中当有田三爷至少两成的佣金,是吧?那么实价大约一千二百两。”   高听泉地道:“接着说。”   “这是伪琴,不值那么多。依我看,二百三十两足矣。”   田三爷脸色紫涨,怒叱:“胡说八道!”   高听泉心头微微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古琴以断纹为证,不历五百岁不断。岁愈久则断愈多。断有数等,以肖梅花者为最,牛毛次之,蛇腹为下品。梅花断极古,非千余载不能有。而后两者易伪。一法以火逼热,掩之以雪,随皴而裂,俨若蛇腹,寸许相去一条;一法以蛋清入灰涂之,用甑蒸之,悬于风干日燥处,亦能有断纹少许。最好作伪的便是这种牛毛断,只需用小刀或银针划丝,再用光漆磨补,便真假难辨。伪琴业里出名的高手共有六位,这一张琴想必出自古杭舒氏。舒家老太今年高寿七十,原本秦淮艳妓,精通琴艺。她做的牛毛断专用五岁童女之发反复打磨,又用细蜡描补,是以极难辨认。以手再三抚之,方觉有裂痕。若是真货,当观之有纹而拂之无痕,合缝无隙,亦不发散。现在市面上看得到的古琴,以唐开元、天宝时的雷、张、越三家所制为至宝。此款的龙池凤沼仿的正是名师雷霄之法。腹内竟有“开元癸丑三年斫”之款,果真胆大心细,毫无遗漏。”一口气说完,她眼珠滴溜溜地一转,“不过,这琴桐面梓底,用的是上好的阳材,奏之旦浊而暮清,晴浊而雨清。其音透脆清亮,淳淡之中有金石之韵,仍然不失为一张好琴。——就算不挂上古琴的名头,市价也在二百两以上。”   这一番话只将面前的人说得哑口无言。怔了半晌,田三爷哈哈一笑,道:“姑娘高鉴,田三佩服得紧。不过这琴可是经过了清欢阁孙老爷子的金眼,鉴票也是他开出来的。以老爷子在本行的名声地位,该不会轻易走眼罢?”   苏风沂淡淡一笑,不以为然:“鉴家失手也是常事。孙老爷子虽见多识广,可惜是个男人,年纪也大了,手感不免粗糙。这牛毛断纹仿得如此细微,只有肌肤柔嫩的女子方能摸出。不然古行舒家世代制琴为业,一群工匠而已,何以一时间成了巨富?”   田三爷听得心头火起,却欲辩无辞,只恨不能一拳将这乌鸦嘴的女人揍倒。当下双眉一挑,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问道:“公子,你是听她的,还是听孙老爷子的?”   高听泉慢慢地品了一口茶,将口中的茶叶嚼了嚼,“扑”地一声吐在杯里,这才淡淡地道:“抱歉得很,这琴我不要了。”   “方才的谈话还请两位代为缄口,后面还有几位主顾等着相看。两位慢坐,我先告辞一步。”田三一面将琴装入琴盒,一面低声吩咐侍从:“备马,去清欢阁。”   一时间,茶轩又安静了下来。苏风沂笑道:“田老板好像恼羞成怒了。”   “差不多。”   她忽然掏出那张银票放在桌上:“对了,你的银票,请收好。”   高听泉一怔,没有接过:“这是你的钱。”   “这次免费,谢谢你相信我。”她扬长而去。      苏风沂大步走出门外时,并不知道自己此举已挽救了好几条人命。   ——高听泉本名高樾,外号“六闲刀”,乃是川蜀一带出名的刀手。此君终日陶醉于美酒琴声,不到瓮中无米灶上无盐不会去接生意。只要荷包里还有几两银子,就算你有一万两的买卖也请他不动。而窘迫之时却半点也不挑剔,往往只为几百两银子就去杀人。所以刚才他若将那张古琴买下来,便会立时花光所有的积蓄。过不了几日,就会携刀出门,去挣下半年的费用。      … …   “醉罢听琴,何如雨中试刀?吾刀如二八佳人待字闺中,以蒙阁下青眼为幸。四月十七,申时二刻,候君于松风谷,唐蘅。”   薄薄的洒金葵花笺上暗香四溢,弥日不散。   那是一笔轻灵绢秀的行楷,如亭柳横斜,牵衣带袖;又如落花飞雪,迎风而舞。   短信是一个店小二前天送过来的,高樾并不认识写信的人。所以他只好到逝水茶轩去买了一本最新的《江湖刀谱录》。翻到第一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高樾,嘉庆人,又号“六闲刀”。其刀二尺九寸,狭长而弯,类东瀛剑,不知出处。年岁:不详;师门:不详。”   然后连翻两页,终于找到了他想知道的消息:   “第二十八,唐蘅,出蜀中唐门。用“轻云落雁刀”,乃当年吴东剑师鲁三观所造,其式见附图。年岁:十九。父,唐潜;祖父,唐隐嵩,已逝;祖母,何潜刀,已逝。师从其父。另,其父及祖父母事,见焚斋先生之《江湖见闻钞》。”      唐蘅身后那些响亮的名字在高樾的耳中不过尔尔。他一向对这些“江湖纨绔”不感兴趣。可是马有马道,行有行规,人在江湖就要不停地接受新来者的挑战,轻易拒绝会被视成懦夫。何况高樾的收入完全仰赖他在刀谱上排行,一年之内的赛事若少于三次,名次便会迅速下滑。前年他大挣了一笔,导致去年懒病发作极少摸刀,名次便从一下子从第五掉到第十。再往后滑一位,他的名字就要出现在第二页上了。   他还是比较喜欢自己的名字继续保留在第一页上,哪怕是最后一位。   所以申时初刻,他在宅内意兴索然、呕哑嘲哳地奏了一曲“离别操”,引得邻居二嫂一顿劈头盖脸的隔墙大骂之后,便携刀出门,骑着马直奔三里地之外的一处荒郊。      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   雨中山色空蒙,云气环绕,葛藤遍野,长草离离。   高樾第一次见到唐蘅时,他正骑在马上。高樾觉他的样子好像一只鹦鹉。——这种感觉多年以后也不曾改变。   马上人体态修伟,浓眉隼目,峨冠高靴,暗红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件白底刻丝花鸟的长衫,淡着五彩,其色粲然。   看见来人,唐蘅从容下马,道:“高樾?”   “正是。”高樾谨慎地点点头:“唐蘅?”   “不错,”他笑了一笑,目光深沉而专注,一丝若有若无的悒郁游荡而出,“我很早就到了,发现这里遍地都是草莓。我采了一大兜,你吃么?”   他嗓音徐缓柔和,令人陶醉。   “不吃。”高樾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这才看见——也许是吃了太多的草莓的缘故——面前的这个人双唇暗红欲滴,仿佛涂着一层口脂。接着他又诧异地发现他的眉毛并非一丛乱草而是经过精心地修剪。说话的时候他站得笔直,显得从容有度,双手却始终戴着一双细软轻薄的黑皮手套,大约是有洁癖。   “好罢。”他将一枚草莓含在嘴里,慢吞吞地嚼了两口,然后“扑”地一声将一片贴在草莓上的叶子吐了出来。   还以为是唐门的暗器,高樾警惕地往旁边一闪。   “放心,正式场合我从不用暗器。”他嘲讽地一笑,将长腿一抬,搁在马蹬上,开始认真地系起了靴带。   ——彼时,他正背对着高樾,前后左右露出极大的一个空门。高樾只需轻轻一刀,就可以捅穿他的心脏,或削掉他的头颅。   这当然是件有失名誉的事,高樾绝不会去做。   他系好了左靴,又系右靴,最后终于站直身子,道:“就在这里,行么?”   “行。”高樾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对了,我若不幸输了,能不能麻烦你把我的尸首送回唐门?”他忽然道。   高樾指了指不远处一道积满了雨水的大坑:“我从不干这种事。——最多将你抛入那条沟里。”   唐蘅走过去一看,一个劲地摇头:“如果你实在要这么干,就麻烦你先把我的衣服脱下来。”   “为什么?”   “这衣裳乃名工所制。为了绣好我要的图案,绣娘整整忙了一年。——我不希望这么珍贵衣裳糟踏在又脏又臭的水沟里。”   “抱歉得很,我从来不剥死人的衣裳。你要真地舍不得,最好现在就脱下来。”   唐蘅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我不能死在你手上。”      当唐蘅说完了所有的废话之后,高樾对这位纨绔的轻蔑已经到了极限。他急不可待地想拔刀,想将他立斩于马下,让他闭眼之前看见自己的鲜血洒满那件刺绣的衣裳。   “轰”地一声春雷暴响,电光与刀光相映,雷声掩住了刀声。   两个人影在雨中翻飞,雨水原是缓缓而落,在乱刀的交割中加快了速度,几乎变成了暴雨。高樾只觉得唐蘅的刀如影随形般地跟着他,像只蝴蝶在他的胸前飞舞,差点落到他的头顶上。他勉强地接了十招,已觉技穷,只得在他他闪电般的攻势下连连后退。三十五招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瞅见一个破绽,看准唐蘅的喉咙,一刀劈过去!   这时,他已被逼到了水坑旁边,感到草浅路滑,四处都是泥泞。   可是那一刀只从唐蘅的颈边划过,没留下半点痕迹,他自己的手却猛地一震,感到一股大力翻江倒海一般地袭来,唐蘅的左掌挥出,已击中他的胸膛!   “当”地一声,他的刀飞了出去,人也倒了下去,一头掉进齐腰深的水坑里。   狼狈中,他喝了几口泥水,只觉气血翻涌,浑身瘫软,怎么也站不起来。在水中摸索半晌方抓住坑边的一丛乱草,将头从水里探出来,正好看见唐蘅屈腿守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雨水漫天而落。他闭起双眼,等待最后一刀。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用力地从水坑里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既而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已脱掉了手套,修长的十指涂着鲜红的丹蔻。   触电般地甩开了那只手,他转过头去,对着泥坑狂呕。然后嘶声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默默地看着他吐完,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淡淡地道:“斩尽杀绝是男人喜欢的勾当,我不屑为之。”   蹄声渐远,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忽然想,名字排在第二页,总比没有名字要好。     第十二章      翌日,他找了个繁华的大街,像往日那样摆起了行医的摊子。除了行李中那几套珍贵的工具,随身的家当中比较大的东西就是一张轻巧的折叠桌和一把精致的折叠椅。此外还有一个常用的绒布药枕。   搭好了桌布,零零星星地看了几个病人,收了几两银子的诊费,他便到隔壁的茶馆里要了一杯浓茶,放在自己喜欢的紫沙茶壶里,将微微发烫的茶壶握在手中,双目微合,慢慢地晒着太阳。   他喜欢懒洋洋地坐在街头上,听行人潮来潮往的足步。   呷了半口茶,缓缓地睁开眼,双眉立即拧了起来。   他又看见了她。   她显得很紧张,小心翼翼地招呼了一声:“早。”   “昨天……很对不起。你……你还生气么?”她垂着头,楚楚可怜。   “你有什么事?”他装出不认得这个人的样子,无动于衷地道。   “我其实是想说……是想说,你不必住在这种……这种破破烂烂的客栈里。我打算请你住好一些的地方。”见他脸上一团黑气,她更加结结巴巴。   “不必了,我住的地方很舒适。”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他住的裕隆客栈离这条街并不远,门上悬着两幅招牌,有云:“酒饭便宜,炖炒俱全”。   “你太客气了。其实……这只是我昨天的打算。你难道没看出来,我现在身上一无所有?”她愁眉苦脸地看着他。   他这才抬起眼,发现她还是穿着昨日那件灰袍子,耳上的珠珰、头上钗环都不见了。只好道:“怎么了?被人抢了?”   “我有事出去了一趟,回到房里就什么也没了。要不是这件衣服上全是泥,只怕连它也留不住呢。”她满脸窘态,仿佛走投无路,“我明明锁着门,东西怎么会失窃?去找客栈的老板理论,他们推三阻四,说是我自己粗心。”   终于明白她的来意,他道:“你想找我借钱?”   “不,不,不,”她道,“是这样,方才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看见一个卖米的贩子,我想把他盛米的铜罐买下来,再……再甩手卖出去,这样我就可以挣到钱。”   她的理由听起来很荒唐,他也懒得研究,便道:“想借多少?”   “我跟他说一两银子,他不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一定要十五两才脱手。”   他把钱袋掏出来,扔到她手上:“全拿去好了,运气好的话可能有十五两银子。”   她的脸憋得通红,吃惊地看着他:“你自己身上有多少银子,从没数过?”   “没有。”   她跺跺脚,走了出去。一会儿,果然喜笑颜开地拎着一个又黑又大的铜罐子回来,兴致勃勃地道:“东西暂时放在你这里。我得买件换洗衣裳,然后出去找找买主。兴许午饭时候就能还你银子,呆会儿咱们在哪里碰面?”   “裕隆客栈。”   “等会见!对了,我叫苏风沂。不见不散哦!”   他应付地点了点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 …   然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再也没见到过这个女孩。   江湖上的骗子原本就多,男的女的都有,他自己就上当过好几次。   渐渐地,他对主动找上门来向他搭讪的陌生人心存警惕。   也许她没有找到买主,没拿到银子,所以不好意思见他。——虽然她看上去不像个容易不好意思的人。   也许她根本不打算还钱,那个又黑又沉的铜罐子就相当于是十五两银子卖给他了。他不禁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那个铜罐,觉得形状有些古怪,有些眼熟,又好像缺了点什么,总之,似曾相识。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少了一个麻烦的女人倒让他倍感轻松。      就这样过了一夜,又过了一个白天,他仍在老地方行医,老地方吃饭,老地方睡觉,苏风沂却一直没有露面。   渐渐地,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这女孩显然胆子不小。独自逃婚在外,就算脑子不笨,会些武功,毕竟还是很不安全。江湖人心险恶,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至少该到她住的客栈去打听一下,这个人是否还在?转念一想,自己这么一去,真的见到她,倒成了个索债的。她若手上无银,岂不十分尴尬?   他这才发现借钱给人其实是件很麻烦的事,明明是人家欠自己,搞来搞来,最后倒成了自己欠人家。与其如此,倒不如当初就把那十五两银子送给她。   想过来又想过去,他还是骑着马来到清原客栈,天已经黑了。      那客栈的地上铺着清一色的十字海棠方砖,客厅的陈设古色古香。地毯爬过暗红色的枣木台阶,铺满了所有的走廊和过道。门口的柜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的老伙计,长脸暴牙,笑容极是憨厚,见他拿着马鞭,从柜台里迎出来,客客气气地弯了弯腰,殷情地道:“客倌辛苦!我们这里有上房……”   “我能打听一个人么?”子忻打断了他的话。   “哦,请问客倌想找哪一位?”   “这里是否有位姓苏的姑娘,前天早上住进来的?”   “稍等,”他拿出一个簿子,翻了几页,“哦”了一声,道,“是有这么一个人。她只交了两天的房钱,昨夜未归,今日亦不见人影。想是已经悄悄地走了。我们刚把她的房子清扫一空,给了别的住客。”   客栈有客栈的规矩。夜间入店,次日早饭后起行,算一日钞;若在午饭后才行,既算两日的房钱。大的客栈住客繁杂,一般都要预支房费。   “她可拿走了自己的行李?”   “没有。唉,公子有所不知。这里客人赖帐不告而别的事情时有发生,何况她的屋里除了一件脏衣服和一个破包袱,一无所有。刚来的时候还声称自己丢了东西,想讹我们一笔呢。”伙计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他微感心惊,觉得有些不妙,又问:“可曾有别人来找过她?”   伙计想了想,答道:“昨天中午,清欢阁的人来找过她,也像公子你一样,在柜台上打听她的房号。”他接着告诉子忻,清欢阁是本地最有名的一家古玩店,老板孙之恒是古董界的泰斗。   他问清了地址,方知孙之恒乃举人出身,是这一带最大的富商,养着一大群清客,在城东靠山之处有一座庄园,方圆十里,离此处甚远。   当下打马而去,半时辰方到。见那庄园大门半掩,两侧各悬着两溜巨大的羊皮灯笼,照着门上的铜钉闪闪发亮。下面立着两个家丁,不停有人进出。下得马来,正要禀明来意,不料一人从内急急地出来问道:“大夫们究竟到了几个?进去的三个都不管用!”   一个家丁垂手答道:“回总管,到的就是养生堂的于大夫,灵芝馆的安大夫,还有桐林阁的乐大夫。——他们住得最近。其它的还没有来。大少爷方才又一迭声地催人去请了,想是马上就到。方总管,老爷可好些了?”   方总管一边跺脚,一边掏出手帕擦汗:“好些了我还会急成这样?里面早已乱成一团!三位大夫把了脉,都说治不好,怕是要准备后事。少爷在大厅里发脾气,把大夫们全都骂走了。老夫人和姨太太们全守在床边哭呢。”   两人说着话,忽一眼瞥见子忻,见他虽着一身朴素的灰袍,却是仪容修整、神态疏阔,不像是落魄之人,眉宇之间倒有一股少见的清介深峻之气。方总管不敢怠慢,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子忻道:“我是姚大夫……”   方总管只当他也是被少爷请来的,忙道:“姚大夫来得正好!救人要紧,请这边走。”当下疾步引路,顾不得寒暄,两人穿廊度室,匆匆来到一间暖阁,早见重帘厚幕之中哭声一片。女眷见有男客,纷纷躲僻。当中一张楠木大床上卧着一位七十余岁的老者,口歪眼斜,半身抽搐,涎水不断流出,枕上已湿了一大片。子忻只瞧一眼便知是肝阳暴张,引动肝风,心火暴盛,风火相扇引出的风痰之症。二话不说,上前按住老者,掏出五枚银针扎入头顶百会、风池、地仓、颊车、哑门五穴,轻捻片刻,又嘱人活动他的手脚,片时功夫,那老者的身子便停止抽动,安静下来。子忻退到外室,提笔开了一个方子,写到一半,见一位脸色阴沉的华服男子抢步进来,倒头就是一拜,道:“先生高明,救人深恩,粉身难报!请恕家人孥钝,不曾请教先生高姓大名,在何处行馆?”   子忻淡笑:“敝姓姚,单名一个仁字。游方郎中,四海为家。今日一面,算是你我有缘。老爷子的病虽一时无碍,可惜年事已高,只怕起复甚难。每日须着人按摩四体,这药一日三次,坚持服用,三月之后可望好转。在下有事在身,正要告辞。”   那男子长叹一声,道:“家父少时耽介好胜,老来倒是清雅宽厚,数十年不曾与人动过口舌,不料晚年有此一难。暮夜仓卒,蓬门市远,请先生稍坐,待不才略备斗酒以呈谢意。”   子忻连连摆手,趁机打听:“有一位姓苏的姑娘,是在下的相识。听说昨日曾被人请到此处,一夜未归。不知公子可知她的下落?”   华服男子脸色忽变,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沉默半时,方道:“苏姑娘正在舍下的马房内关押,鄙人原打算将她送官究办。既是先生的相识,就请先生将她领走,好生管教,以免为妖为祟。”   子忻还想细问,那男子却摆出一副拒绝解释的模样,心忖必是苏风沂做了什么鲁莽的事情,只得谢了一声,道是天时已晚,要告辞而去。那男子苦苦挽留,见他去意已决,方客客气气地送了一笔丰厚的诊金,将他送到门口,吩咐家人将苏风沂领出。   不一时,苏风沂终于走了出来,手背上还上着绳索。子忻见她嘴角破裂,脸上青一道紫一道,额顶亦鼓出一大块淤痕,更兼头发凌乱,衣裳歪斜,走路歪跛,仿佛受了极大的折磨。心中暗悯,见那男子尚未离去,不禁问道:“苏姑娘身上的伤……”   男子冷笑:“我命人将她关押起来,她不服,和家丁们扭打起来。这丫头也真能撒野,竟敢以一敌十,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子忻一拳揍在他鼻梁上,直揍得他眼冒金星,鼻血长流。讶然间,男子仰面栽倒,子忻还不罢手,将手杖一扔,骑到他身上一顾乱拳如雨,男子唉哟唉哟地叫唤不止。两旁的家丁早恶虎般扑了上来。苏风沂抢过去将子忻一拉,飞快地解开缰绳,大叫一声:“阿仁!上马!”两人齐齐跳上马背,长嘶而去。   眼见着一群家丁打着灯笼追了过来,两人慌不择路,便一溜烟地向城东偏僻的山路骑去。走上山间夹道,人声隐约其后,渐渐消失不见。子忻放缓缰绳,方觉苏风沂正死死地抱着他背,好像一只树上的松鼠。心跳之声便隔着脊背咚咚传来。   “没事了。”他挺了挺腰,想挣脱她的手臂。不料她反而箍得更紧,在他身后轻轻地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懒得解释,他浅浅地道:“纯属偶然。”   过了一会儿,她才放开手:“谢谢你来救我。”   “不用客气,”他声音又冷了下来,“那老头子的病该不是你气出来的罢?”   “你怎么知道?”   “你究竟说了什么,竟把一个大活人气得风症发作,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开始我只说了六个字……”苏风沂委曲地咽了咽口水,将经过说了一遍。   她说她在一家古董店找到个差事,替人鉴别古琴。那古琴原本附有孙之恒的鉴书,说是出自唐代雷氏。她偏说是赝品,买家信了她的话,调头就走。孙之恒听到消息大怒,派人来找她去理论。到达清欢阁时,老先生正坐在花厅里和一班清客闲聊,还没等她张口,就滔滔不绝旁征博引地将她教训了一顿。言下之意,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刚刚入行,手生耳嫩,对长辈说出来的话要保持敬意。   “我老老实实地听他说完。说完之后,就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老先生,你错了。’”   子忻愕然,又觉得好笑:“他不至于听了这一句话就抽起风来罢?”   苏风沂嘀咕了一声,低声道:“当然不至于。可是他死不认错,还说我一派湖言。我只好据理力争,列出七条理由,将他的话句句驳倒。在一班清客面前,他的脸顿时有些掛不住,先是僵立了片刻,突然倒地抽搐起来。”说罢,她振振有辞地补充,“其实我说的都是真话,难道我不该说真话么?”   子忻转过头去,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朦胧的月光下,只看见了一双黝黑的眼珠:“说真话很重要,不过,老年人的健康也很重要。”   “难怪你我不是一行。”苏风沂冷笑。      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仿佛某种宿命的安排,他和这陌生的女人再一次在黑暗中同行。   看不出自己和这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他已被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偶合紧紧缠绕。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十足的漆黑,死一样沉寂,马蹄踏过虫声啁啾的小道,树叶在蹄下翻滚。   他听得见身后女子微闻的呼吸。在马房里呆了一夜,她的身上有一股干草和马汗的味道。方才两人仓促相见,她显然为自己的狼狈感到不安。眼瞧着他走近,顾不得手上缠着绳索,纤指掠鬓,仓皇地摘去发根上的几径枯草,婉转低眸间流溢出一道眼波,露出柔曼可掬的羞态。   他从这种羞态中找到了一缕失落的乡愁。便在惆怅中,听凭她的手妖娆地绕过自己的脊背,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腰带。——他再一次听见了她的心跳,无数个狐狸的故事在脑中闪现。   蓦地,他想起了自己的原则,绝不卷入任何陌生关系的原则,突然挣开她的手,跳下马去,在路上捡了一段枯枝,用火折点燃,做成一个火把。   在夜路中暗行良久,忽见一丛明亮的火焰,苏风沂不由得眯起眼,曼声低笑:“此时夜行比举火安全。你可知道燃犀烛照的典故?这座林子里的山神树妖,只怕要被这刹那的火光惊动了。”   说罢歪着脑袋,捉狭地看着他。   他环视四周,但见树林憧憧,无风自动,林中的每一个孔穴都有奇异的声响。不禁顿感森然,仿佛走入水中,魔族毕现。   正当此时,突见路中盘着一条金环大蛇,正要扬鞭示警,马倒是眼尖,已从蛇身上轻跃而过。那蛇“嗖”地一声,受惊般飞快窜入草中。   紧接着忽听一道劲风传来,两人不觉将头一埋,耳边“当”地一响,一只红杆铁镞的黑羽长箭已牢牢地钉在火把上。劲道十足,竟将那枯枝射了个对穿!   “有人!”   子忻眼疾手快,扔开火把,一手抓住苏风沂,从马上滚落,藏入一棵巨树之后。马亦机敏,悄悄躲向道外深草。   天地间复归宁静。   短暂的宁静之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小径上有人在黑暗中飞奔,马鞭甩得忽忽作响。而树梢微动,追逐他的人在空中疾掠,飞箭如雨,穿梭而下,流星般一枝一枝钉入土中,直至没羽。俄顷,天色微朗,一隙惨淡的月光朦胧照落,那马一声惨嘶,狂跳而起,坠地而亡。马上人腾空而起,横掠十丈,足尖轻点,在树枝中疾窜,不偏不倚,落在两人躲藏的巨树之上。   那些长箭毫不迟疑地追踪而至,只听得“丁丁丁”数十声,已从上到下地射了整整齐齐的一排。子忻暗忖,便是强弩亦无此劲力,必得两个内功深厚膂力超群之人交替发射,方能至此。      木弓、竹箭、铁镞、藤弦。   ——江湖上只有两人以此技闻名,便是人称“路氏双弓”的路天鸿、路天羽兄弟。   两人平日形影不离,都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杀手,信用极佳,接受黑白两道的雇佣。凡被他们追捕的人,多半来不及看见真身,便已被乱箭射成刺猬。   他们的原则只有八个字:“只有价钱,没有态度。”   ——干好事还是干坏事,完全取决于雇主的立场。有可能兄弟俩在上半年的某个时候四处暗杀、放火投毒、无所不为,惹出无穷祸端,欠下数条人命;而在下半年的另一些时候历尽艰险、突入丛围、抢救人质,坦然接受受害者的磕头谢恩,倒头大拜。   只要一纸合约签定,在合约规定的时间内,他们对雇主绝对忠实,再高的价钱也不能将他们打动。   无论哪一项任务他们都善始善终,心无旁鹜,体现出难得的敬业精神。   所以一个人一旦成了路氏兄弟的目标,他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果然,树上人被这密集的飞箭追得无处可去,忽朗声道:“兄弟姓郭,路经此地,惊动宝山,不意搔扰二位,开罪之处,在下赔礼。所谓‘车过压路、马过踩草’,两位若想要个买路钱,郭某定当拜纳,请但说无妨。”   这姓郭之人说得一口镖局里“点春”的套话,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却显然并未猜出路氏兄弟的身份,还以自己遇到了山贼。   只听得远处树梢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有人买了你的命,给的价钱合适,我们就来了。”   子忻在树下正听得专心,苏风沂忽然抓住他的手指,往树干上轻轻一按,接着便将手指放在他鼻尖之下。   指上一团黏稠,更兼一股浓腥的血气。他心中一惊,便知树上人已被重伤,血沿着树干长流而下,竟滴到了苏风沂的身上。当下倒有些佩服,方才此人朗声一喝,形同狂啸,震耳欲聋,草木皆惊,非但不露半点受伤痕迹,反而含有威慑之意。   路氏兄弟果然迟疑了一下,飞箭骤停,树上人已在这当儿从树上滑落,眼见着就要着地,却再也支持不住,“砰”地一声掉了下来,正落在两人跟前。子忻伸过手去一摸,那人失血过多,已然昏迷过去。   便在这刹那间,飞箭又暴雨般射来,子忻忙将苏风沂推入草丛,挥鞭一卷,将那人拖到树后,待路氏兄弟袭近,忽扬鞭一扫,将一枚竹箭卷入空中,只听得一人“啊呀”一声怪叫,显是痛楚已极,另一人惊道:“老二!点子硬,有帮手,先撤了罢!”   话音未落,人迹已远,数十丈开外,仍然听得见路天羽的惨号。   怕是有诈,两人在树丛中又伏了片刻,见动静全无,这才探出头来,检查那姓郭之人的伤势。   苏风沂道:“阿仁,他还没有死!”   子沂眉头一皱,道:“你叫我什么?”   “阿仁。——你不是叫姚仁么?”   “那就叫我姚仁。”   “哦,好的。”   他回过头去,点燃火把一照,见那人身形魁伟,眉目高耸,长着一脸的落腮胡须,相貌甚是英武。离他不远处的地上,倒插着一柄宽脊铁剑,雄狮吞口,护手上缠着厚厚的红裯。只是他的肩上有两个黑乎乎的血洞,想是曾被竹箭穿身而过,只怕还被牢牢地钉在树上。逃生心切,他竟将竹箭全部拔出。如此时刻,正要稍安勿动,涂药止血,他偏还攒足最后一口底气,长啸慑敌。自然支持不住,昏迷过去。子忻手忙脚乱地替他止血,在他身上又捏又掐地折腾了半晌,也不见醒来,只好让苏风沂从林中牵回坐骑,将那人抬上马鞍。   “一定要救他么?”见那人一袋土砖似地压在马上,差点把马背压垮,苏风沂道,“夜黑风高的出现在这里,还被杀手追剿,我看多半不是好人。”   “他还没死,总不能将他扔在这里不管。”   “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树上的两个人真的走远了?你就不怕惹祸上身,被人射成刺猬?——让这半死的人占着马,出了事谁也跑不掉。”   “你说得不错,”子忻淡淡地道,“他跟我没什么关系,你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说罢一手牵着马,再也不理她,只顾前行。   她独自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眼泪涌到眼眶,又强行收住。末了,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   子忻手杖轻点,与她同行了十来步,两人都跛着足,不知不觉中便走成一模一样的节奏。子忻顿时烦躁起来,猛地停住脚,问道:“你的腿真的伤得很厉害?”   “不厉害,就是有点疼。”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坐下来,我瞧瞧你的伤。”他冷冷地道。   “你先把火把灭了。”察觉中他情绪恶劣,她警惕地找了个树桩坐下来,却又大大咧咧地将右脚蹬在他的膝盖上。   他将火把一扔,脱下绣鞋,除去绫袜,手在光滑的足背上轻轻一捏。   “嗷!”苏风沂尖叫一声。   她的足踝处果然高高肿起,想是方才与人争斗所致。一时也找不着消肿的药,他替她穿好鞋子,道:“既然你走不动,不如我背着你好了。”   他宁肯背着她,也不想看见她一歪一跛的样子。   “不用,我扶着你走就可以了。”说罢挽住他的手,将身子紧紧地靠着他。   他耳根通红,浑身僵硬,一万个不自在,讷讷地道:“你其实也可以坐到马上去……”   “我才不和那身份不明的臭男人坐在一起呢!”她气得大声嚷嚷,“呸!呸!呸!”   还能怎么办?他只好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透过树缝,几粒星光钻石般地在墨色的天际中闪烁。   夜风徐来,松露欲滴,林中缓缓地飘动着一团稀薄的白雾。   一切都那么宁静,宁静得令人窒息,宁静得令人恐惧。      走了一会儿,子忻发现身边的人毫不颠踬,已恢复了平常的步态。   “刚才你的腿好像很痛,这么快就好了?”他忍不住问。   “给你一吓,当然就好了。”她痛得钻心,却偏不跛行。   “我什么时候吓过你?”他苦笑。   她没有回答,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前面有灯光,只怕我们快到大街上了。”   其实那灯光如星光一般遥远,他们走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走出林外。   一路上,她的脚痛得要命,直到后来腿已完全麻木,倒也真的不痛了。   回到裕隆客栈已近凌晨,上楼梯时她已抬不起腿来。子忻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她送到自己的卧室,她栽到在床,头还没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儿时好友   第十三章      苏风沂睡了一天一夜,诘朝盥濯完毕,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下楼时一眼见着酒桌上坐着两个人,正就着几碟小菜,喁喁向隅谈笑。其中的一位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袍,猿臂细腰,高额深目,双眉如剑,一脸桀骜阴郁之气,不是姚仁是谁?而另一位则一脸胡须,伤势未愈,胸前缠满白色纱带。因失血过多,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是食欲不减,酒量豪迈,不时引觞满酌,倾壶而不醉。正是那天夜晚被他们救回来的那个姓郭的大汉。   她第一次看见阿仁的目中充满了温和的笑容,第一次发现他居然很健谈。接着,他不断地给这个人斟酒劝菜,举手投足间暗含着说不出的亲近。   他们谈得那样投机,以至于谁也没有发现她的到来。等她站到桌旁,姚仁竟指着自己的茶壶,头也没回对她道:“小二,麻烦添些热水。”   她气乎乎地拎着茶壶走到柜台,添了水,“砰”地一声放到他手边,他这才发觉是她,歉意地笑了笑,道:“你醒了?”   “醒了。”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心怀妒忌,半笑不笑地道:“这位是——”   “郭倾葵。子忻叫我‘阿骏’,”大汉的目光倒是十分诚恳,“前夜多谢苏姑娘相救。”   原来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子忻”,她心中暗忖。   “两位以前……认识?”苏风沂问道,眉头拧成一团乱麻。   “儿时好友,多年不见。我还认得他,他却不认得我,” 郭倾葵一阵感慨,禁不住摸了摸下巴,“就因为我长了一脸的大胡子。”   苏风沂支着头,怔了怔,忽展眉一笑,灿烂无比,仿佛终于找到了个可以打通子忻内心的隧道:“那我以后叫你骏哥,好不好?”   郭倾葵也想笑,不料牵动了伤口,嘴已大大地咧开,怎么也收不回来,说了句“当然好!”,倒惹来一阵咳嗽。   “只是,这个郭倾葵跟那个‘郭倾竹’没什么关系吧?”苏风沂忽然道。   她看上去不像是武林中人,想不到也知道这个典故。郭倾葵的脸色倒是一点不变:   “不幸的很,这个郭倾葵是那个郭倾竹的胞弟。”      那是一个江湖上人尽皆知的故事。   沈碧山的夫人陈静清原是郭倾葵的祖父郭象先的恋人,因父母之命嫁入沈家,为之生儿育女几十年。而郭象先为这一桩情事心毁神伤,终身不娶。只在最心灰意冷之时收养了一个弃儿。这弃儿便是郭启禅。   五十年过去,两位六、七十岁高龄的老人忽然在一个意外的场合重逢。当夜,陈静清便做了件让人瞠目结舌、哭笑不得的事情:一个六十七岁儿孙满堂的小脚老太太,竟和五十年不见的初恋情人连夜私奔。   当时铁箫先生沈碧山在江湖的地位如日中天,沈家的三个儿子也是后起之秀。郭象先则师从西北铁环门以八卦剑著称的“通臂神猿”陆玄鹰。在江湖上虽没有沈家人多势大,却也是名门正派。两位老人连夜逃走,只在一家客栈里住了两日,便被怒气冲天的沈碧山父子逮了个正着。陈静清对沈碧山破口大骂,声称坚决不回沈家,郭象先亦不让半步。盛怒之下,沈家群起而攻之,两位老人明知不敌,竟当着众人之面相互拥抱,双双自刎。围捕的人中还有给沈家通风报信的武林好友。据称当时的场面让沈家羞辱不堪,颜面扫地。两人的尸体却紧紧地搂在一处,任旁人如何用力也拉之不开。沈碧山又羞又怒,一阵乱刀,将他们剁成肉酱,让野狗分食。   此事传到郭启禅的耳中,两家后代的冤仇就此结下。郭启禅辞别妻子,隐姓埋名,处心积虑地为父报仇,三年后的某日潜入沈府,一夜割掉了沈碧山及其长子的脑袋,将头颅吊在沈家的大门上。   葬完父兄,沈家老二沈泰刚在祠堂内割指立誓,一定要血债血偿,不将郭启禅挫骨扬灰,誓不为人。可是他花了整整十年的功夫才找到远避深山的郭氏一家,偏偏郭启禅早已预料到一切,早早便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头藏匿。沈泰率众赶到时,只抓到了郭氏夫妇,将他们当场杀死。又四处搜索郭家二子的下落。   数十年之后,长子郭倾竹杀掉沈泰的长子沈挥禅。郭倾竹投师“太玄门”,是当年海南神剑苦雨大师的独传弟子,如今则是西北三路的第一杀手。此人非但剑术极高,且行踪诡秘,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胆寒。      “那么,昨天追杀你的人,是沈家雇来的?”她继续问。   “多半是,”郭倾葵苦笑,“看来我的命越来越值钱了。若不是当年被我父亲的一个手下隐姓埋名收养成人,又在江湖上辗转躲避了十几年,只怕早已成了沈家的刀下亡魂。”   说罢,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子忻一眼,心中充满歉意。      那天夜里他走得匆忙,没有和子忻道别。在以后的十几逃窜生涯,更是不曾与他联系。   他还记得那一夜他在熟睡中被人叫醒的情景。一睁开眼他就看见养母紧崩的面孔和恐惧的目光,她低声安慰了他一句,匆忙给他套上外套,然后不停地哄着仙儿安静。来不及收拾东西,全家人只拿着一个包袱就乘着马车扬尘而去。   赶车的是一位高大阴沉的陌生人,双唇紧闭,在路上很少说话。还没走出那个小镇他们就遇到了沈家的伏击。全家人弃马钻入深山,东躲西藏。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伏在深草之中。好几次追捕的马队从面前走过,马尾匆匆,扫过他的脸颊;火把高燃,余灰荡进他的眼眸。   仙儿开始就坐不住,渐渐地变得更加烦躁。她不断地扭着身子,用脚猛踢地上的石块,想要挣脱母亲的手。他则在一旁帮助用力捂住她的嘴。她生气了,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牙印至今还留在手背上。他吃痛松开手,趁着当儿,仙儿飞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叫:“哥哥坏!哥哥坏!”   他想冲出去将她拉回来,一只手铁钳般的将他死死拽住。他回过头去,看见养父拿着把利斧,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后,目光残忍而悲伤。   他们在一个滴水的山洞里躲了整整一晚,次日方找到仙儿的尸体。——她死得十分痛苦,两只利箭穿腹而过,却未及时致命。她挣扎良久,直至鲜血流尽。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那个赶车的人是他的大哥,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全靠大哥一个人与沈家孤军奋战他才顺利地活了下来,他对大哥保持着深刻的敬畏。他们之间并不怎么亲近,实际也很少相见。有时候,大哥会突然出现在他经过的某个路口,短短交谈几句就消失了。在他脑海里萦绕的,始终是他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痕,和他身负长剑,双手拢进袖中,漠然望着远方的样子。   “你是郭家唯一的血脉。”有一天他忽然道。   “难道你不是?”   “不再是了。”      回忆刹那袭来,阴影般掠过他的面容,苏风沂很快觉察到他的心不在焉。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从郭倾葵口里掏话,她殷勤地给他斟酒,兴致勃勃地又要发问,子忻忽然道:“你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她蓦地耳根发红,向他盈盈一笑:“涂了些药,肿已经消了。”   子忻双眼一眨也不眨:“我问的不是你。”   她这才发现郭倾葵的腿上也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淡红色的血迹隐约可见。   “不碍事不碍事,”郭倾葵连忙打圆场,“一点轻伤。苏姑娘你吃过早饭了么?这里的豆浆油条甚佳,我叫小二端些上来?”   “不必了,”苏风沂道,“我吃不下。”   “哦?怎么啦?”   “我觉得有些恶心。”说罢,恶狠狠地盯了子忻一眼。   子忻淡笑,继续气她:“别忘了你还欠我十五两银子,最好快些挣回来还我。”   话音未落,眼前扬起一团黑雾,苏风沂长发一甩,气乎乎地冲出门外。步子太急,差点给门槛绊倒。   望着她的背影,郭倾葵笑道:“何苦将人家气走?”   “她要能气得走就好了。”   “注意风度,老弟。”   “我没风度。”      男人们大都认为自己很了解女人,而女人们大都认为自己很不了解男人,甚至希望他们永远神秘。   苏风沂却并不是这样。她对子忻这个人充满了求知欲,除了喜欢他之外,还不自觉地把他当作了一件来历不明的商代铜器。她深知自己这种探头探脑的习惯触犯了子忻,并让他十分恼火,却锲而不舍地坚持着。   所以虽然荷包里明明有一张三十两的银票,她却绝不肯交出来。   如果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欠账就成了一种关系。   无论子忻说什么都无法将她气倒,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容易伤心的女人。      充足的睡眠加上一顿丰盛的早餐,她感到精力充沛,充满斗志。便跑回荣记古货站了两个时辰的柜台。其间她连做了几笔生意,十分顺利。又将一枚带着黄沁的汉玉班指说得天花乱坠,绝无仅有,以不可思议的高价卖给了一位服色鲜丽的花花公子。末了还向他承认自己是个新手,老实,不会做生意。   花花公子显然没有讲价的习惯,一直含笑地看着她,默默地听她从商代古玉一直讲到唐代陶瓷,又从西汉佛像讲到敦煌石窟。最后,柔声叹道:“姑娘博学高才,竟在这小店里当差,当真是委曲了。”   说罢,接过斑指,掏出手绢细细地擦了一下,戴在食指之中左看右看,然后道:“那就六百两银子罢。麻烦姑娘记个帐。”   “抱歉,小本生意,现金交易。”   “姑娘大约是新来的。我来这里买东西,向来都是记账,只在年终结算——”   话还未落,苏风沂一把抓住他的手,“刷”地一下将班指从食指上捋下来,放回锦盒。然后双眼一抬,目光炯炯,一副格外提防的样子。   那人并不介意,温和地叹了一声,耐心解释:“因为这是我的店。”   眼角的余光扫过他的肩头,她看见荣老板从门外匆匆进来,人还未到,已满脸堆笑:“二公子什么时候有空来逛?”   她面不改色一股脑地将锦盒塞到那人手中:“东西拿好,我有事先出去了。”说罢,赶紧溜掉。      街上阳光灿烂,苏风沂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买了几件衣裳,想起自己没有胭脂,便随脚踱入一家叫作“紫锦记”的胭脂铺。   柜台上空无一人,却有一位身量高挑的女人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喝茶。   那女人至多二十出头,穿着件发着幽幽蓝光的罗袍,犀簪斜插,姿容绝美,双眸如雾,眼神之中有一股倨傲凌厉之色。   她的肌肤本已够柔滑细腻,偏还化着一脸淡妆。十指纤纤,浓浓地染着凤仙花汁。细如葱管的中指上松脱脱地戴一枚玉戒,当中沁着几缕血纹。   苏风沂先以为她就是这个店的老板娘,刚要说话,忽从柜台的小门内走出一个伙计,向自己做了一个“请稍等”的手势,却快步走到女子的座旁,躬身陪笑说道:“劳姑娘久等。小的又去细找了一遭儿,原以为老板会留下一箱存货,不想这新进的‘夜容膏’不到两日就卖个精光,莫说一箱,连半盒也没留下。真真抱歉得很。”   那女子哼了一声,也不拿眼瞧他:“夜容膏倒罢了,八白粉你们居然也没有。我看这紫锦记还不如街面上的地摊里货多,要着干什么,不如拆掉。”   她的声音柔软入骨,带着一丝慵懒,让人听了,一千个喜欢。可是说出来话却横得要命,半点也不饶人。   苏风沂心想,这女人白若梨花,就算不施粉黛,也足称天然美艳。却不料她仍嫌不够,还要用八白粉,实乃太过。不禁笑着插口:“这位姐姐,依我说,八白粉倒罢了。那里面的丁香、白附倒也是好东西。只是又添上一味僵蚕,做了面药固然润肤,洗去的时候却大为麻烦。且不说那方子原本是用酸醋来调的,不免有一股子醋味。倒不如万花楼才出的‘玉女桃花粉’好用。”   那女子眸子一亮,笑道:“你这姑娘倒像是个内行,你且说说,那玉女桃花粉,有甚好处?”   苏风沂一骨碌坐到她身边,道:“那粉是仲春收的桃花阴干研末而成。用乌鸡膏调了涂面,不光可以作粉,还有脂胭之效,岂不是一物两用?”   女子喜道:“听起来就好,却不知这里有没有卖的。”   小二忙道:“有,有,有,当然有。这是今年的新款,叫玉女桃花膏。涂面时连乌鸡膏也可省去,一盒七式,七种颜色,杏红、桃红、银红、粉红、退红、玫瑰紫、茄花紫。就是较贵,二十一两银子一盒。不过也可以分开来卖。”   “劳驾给我来两盒罢。”   女子悠闲地走上去,付了银子,将其中一盒说什么也要送给苏风沂。苏风沂讪讪地收下,觉得受之有愧,便约她到一家茶楼上喝茶。   聊了一个时辰,已然熟络起来。那女子自称姓“沈”,双名“轻禅”。   “姐姐是干什么的?”苏风沂见她细若无骨的腰上别着一把轻巧的紫剑,问道。   “我是一名剑客。”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很严肃,将剑解开,递给苏风沂把玩。   “这是昔年鲁隐泉大师的作品吧?”苏风沂笑道。   沈轻禅微微变色:“你怎么知道?”   “我是一名鉴师,这把剑也算得上是古董。这种样式的紫剑鲁大师一共做了三把。只有一把流传下来,一直是峨眉山的镇山之宝。江湖上的人都叫它‘鱼鳞紫金剑’。后来听说此剑落入昔年剑榜第一的楚荷衣手中,她却将它失落在了唐门的大山里。”   沈轻禅连连点头:“你说得没错。”   “可是,姐姐你是怎么得到它的呢?”   “是我求人将它从山里挖出来的。”   “不可能罢?”苏风沂半疑半信,“听说那里原是个山洞,后来给人放了炸药,整座山都塌陷了。当时人人以为那就是楚荷衣的葬身之处,连神医慕容也坚信不疑。不料她却逃了出来——可能是通过岩洞的地泉——那把剑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洞中。”   “所以我雇了很多人,挖了整整半年,才把它挖出来。”沈轻禅自豪地道。   “那里不是唐门的地盘么?”   “当然。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苏风沂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贞操。”   用贞操换取宝剑,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过。虽然前面的谈话已屡屡涉及闺房私密,听到这样坦然的告白,她还是骇然。手猛地一抖,差点将剑跌落在地。   “后来,”沈轻禅接着道,“我带着它到云梦谷去拜见慕容夫人,想要物归原主,她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还说,既然这么辛苦才得到这柄剑,此剑非我莫属。她留我吃了一顿晚饭,还送给我一本剑谱。”   说这话时,她眼望窗外蓝天,倨傲的脸上露出向往崇敬之色:“虽然慕容夫人在江湖上的日子十分短暂,可她毕竟是百年武林中第一位名列榜首的女人。这一点,只怕我终生也做不到。”   苏风沂道:“那你可见过神医慕容?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沈轻禅摇摇头:“没有。我去的时候正是冬季,他正病着,不能见客。”   “子忻特别喜欢他。他的床头上全是慕容无风的书。每个字的下面都做满了记号,都快被他揉碎了呢。”苏风沂捧着腮帮子,甜甜蜜蜜地道。   乍然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沈轻禅一愣,问道:“谁是子忻?”   “我的朋友,”苏风沂眼波流动,表情忽有一丝说不出的暧昧,“早晚我要嫁给他的。你看,他就在那个角落里行医,每天的这个时辰都在。”她拉着沈轻禅来到窗边,指着不远处大街上的一个灰衣人道。   沈轻禅看了半晌,不由得皱起了眉:“他看上去长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简直百看不厌!”   “不过,他是做哪行的?在这么乱的大街上摆摊,难道他没有固定的地方么?”   “哦,他是个江湖郎中……也就是游医。”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一天能挣十五两银子呢!”   “他的腿受过伤么?为什么走路要用手杖?”   “真的跛得很厉害么?我怎么不觉得……”苏风沂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好早就认识了,很偶然。——他对我可好了。”   “可是,天这么晴朗,又不热,他为什么要戴这么大一顶帷帽?”   “啊,这个……他的鼻子有毛病。一闻到奇怪的东西就会打喷嚏。”免得她问个没完,苏风沂干脆一次性全部交待,“他有很多东西不能吃。他不吃鱼、虾、蟹、蛋;不吃黄豆、花生、芝麻;不吃葱、蒜、辣椒、胡椒;不吃核桃、杏仁、榛子、栗子;不吃苘蒿、芫荽、蘑菇、芹菜;不吃橘子、萝卜、西瓜。不喝冷水。不吃肉。”   “你不如干脆告诉我他能吃些什么,只怕还省些脑子。”   “剩下的一般都能吃了。”   沈轻禅想笑,又不敢笑:“这就是你喜欢的人?他好像有一大堆毛病,很难侍候。”   苏风沂连连摆手:“他从来不用侍候。除上早饭之外,剩下的两餐他都自己做。如果住进客栈,他会交给掌柜一点额外的银子,然后钻到厨房里自己炒菜,不许别人插手。——你晓得天底下的人,一旦有毛病,就会有问题。像子忻这样有毛病没问题的人,真的很少!”   “这样啊……那可古怪得紧。他的手艺好么?”   “挺好的,做得可仔细了。只是没什么味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肯定大有进步……”   “嫁给这种人,岂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我只想多挣一些钱,将来买个大房子,我们生活在一起。他愿意开馆行医就行医,不愿意,可以每天带着儿子们出去钓鱼。”   沈轻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你挣钱,他休息?”   她用力点点头:“我挣钱比他容易,花钱比他节省。一定得是我挣钱才好。”   “风沂,”沈轻禅有些感动,“你若有这样的心胸和决心,什么好男人找不到?可惜我五哥刚刚去逝……要不……”   “子忻就是最好的男人。我会嫁给他,然后给他生两个儿子,一个叫姚欢,一个叫姚喜。”苏风沂坚决地道,脸上熠熠生光。   沈轻禅摸摸她的脸,柔声道:“爱上一个人是件幸福的事情。风沂,我为你高兴。你住哪家客栈?我搬去与你同住。谁敢欺负你,我揍死他!”   “好啊!”      这一天,苏风沂最大的收获便是认识了沈轻禅。   男人的友谊与女人的友谊就是如此不同。   她想尽办法想在子忻身上建立某种关系,到头来总是困难重重,脆弱无比。   而她与轻禅则恰恰相反,一拍即合,几个时辰之内,已然贴心贴肺,难分难舍。      两人手拉着手,在大街上逛了一个时辰,方一起来到裕隆客栈。   一进门,就看见子忻坐在桌边喝茶,身边又多了另一位年轻人。   苏风沂定睛一看,马上觉得一万个不自在。   年轻人正是上午她在荣记古货打过交道的花花公子,手上还戴着那只昂贵的班指。   进门的时候,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确切地说,一直不停讲话的是那位年轻人,而子忻只不过偶尔点点,频频微笑而已。   年轻人一边说话,一边拍着子忻的肩,一副患难之交多年不见的样子。态度之亲密,胜过郭倾葵十倍。   苏风沂走到桌边,道:“是你?”   “是我。苏姑娘也住在这里?” 年轻人客气地打着招呼。   “是啊。那个班指——”   “不,不,不,我不是来找姑娘的。”   “哦。公子与子忻……认识?”   “当然,儿时好友,长大之后也时常往来,想不到在这里碰见了他。” 年轻人笑了,笑得有些妖媚,“我只知道姑娘姓苏,正要向子忻请教姑娘的表字。”   子忻想了想,没想起来。抬头看着苏风沂,问道:“对不起,你叫苏什么?”   “苏风沂。风云的风,沂水的沂。”她一点也不动气。   “我叫唐蘅。”年轻人浅笑。    自已的神   第十四章      苏风沂认为,每个人都可能有些难以捉摸的习惯,无需大惊小怪。所以若大的饭厅里,大约只有她一个人对唐蘅没什么特别印象。   她承认这个人身材修伟、形容美俊、眼眸深亮、双唇丰满,一副悠闲自得的神态。看人总眯着眼,露出一抹深浅难测的笑意。   在古玩行家训练有素的眼里,他身上那套暗花云缎的长袍、单丝碧罗的单衣价值不菲。且不说镶着绿松石的乌犀带下,还系着五彩璎珞,下结一个紫罗香囊,旁边一对双鱼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香气袭人。   打了招呼之后,苏风沂与沈轻禅各自回房收拾衣物。过了一会儿,苏风沂忽然听见有人咚咚敲门。   开门一看,唐蘅微笑着站在门口,道:“恕我冒昧,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事儿,行么?”   “什么事儿?说吧!”一想到他是子忻的儿时好友,苏风沂已经毫不犹豫地喜欢他了。   “我看见姑娘一头秀发乌黑光亮,大约有三尺三寸长罢?”   “没量过。不过,你怎么知道?”她失笑。   接下来的话她就有些笑不出。   “你卖么?”   她迷惑地看着他:“卖什么?”   “你的头发。——别担心,我不要全部,只要一尺就够了。”   她抿着嘴唇想了想,道:“你愿出多少银子?”   “市价是十两银子一尺,我愿加倍。”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苏风沂道,“五十两,我才愿有所毁伤。”   “成交。”他从怀里掏出银票。   她关上门,拿尺比着,用剪刀绞下一段头发,用丝带束好,包在花布里,递给唐蘅:“我已多剪了一寸给你,希望你能明白,短期内暂不能供货。”   唐蘅道了一声谢,塞进怀里,见发尾之处尤如乱齿,参差不齐,忍不住道:“你没剪好,显得有些乱。需要我帮你修理一下么?”   “你会么?”   “精于此道。”   她把剪刀递给他,他认认真真地修理起来,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方道:“瞧瞧镜子,是不是好多了?”   苏风沂左看右看:“果然好多了!多谢!”   唐蘅扫了一眼妆台,又问:“你喜欢用‘玉女桃花膏’?”   苏风沂的眉头拧了起来,终于开始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你也知道这个?”   “这个太贵。其实‘麝香十和粉’就不错,价格只有它的一半,效果差不多。”唐蘅道。   “这牌子我怎么没听说?”   “这是寻芳阁上个月才出的新款。名字听来平实,里面的东西却好得很。那珍珠、朱砂、蛤粉、蜜陀僧、紫粉、脑麝倒是寻常,难的是做法精细考究。那粉色看上去淡若桃花,细腻软滑,涂若无物,便用常水就能一洗而尽。若是颜色一般的人,去买那玉女桃花膏,自然增色不少。可是姑娘貌若天仙,完全用不着花这笔冤钱。”   苏风沂倒抽了一口凉气,倒退一步,将他仔细打量:“这种粉,你也用?”   唐蘅神情古怪地笑了起来,半天不答话。   “你要我的头发做什么?”   “做枕头,”唐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辟邪。”   她忽地拾起一把扫帚照着他的脑袋猛敲了一下。   “噢!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动起手来了?”唐蘅捂着脑袋,委曲地叫了一声。   “就揍你,怎么啦!”她把腰一叉,脑子里已转过成百上千个念头,恶狠狠地看着他,“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得子忻的?你是不是总缠着他?”   “我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唐蘅款然一笑,“对于女人,我一向有三个信念,你可想知道?”   他还没开口,苏风沂已肃然起敬:“当然想!”   “一心一意向女人学习,高高兴兴为女人服务,坚决不惹女人生气。”      … …   与豪华气派的清原客栈相比,裕隆客栈只能算是一个供行人歇脚的三流小店。当然,这种小店是江湖穷人最喜欢光顾的地方。三餐有供,包热水喂马,房间虽小,价格划算,铺盖半新不旧,也是隔天洗换。   为了节省店面,厨房连着饭厅,当中只隔一块颜色莫辨的帘布。一到吃饭时间,油烟四溢,空气里有一股呛人的花椒味。   假如一天中你有半天的时间都坐在这饭厅里,洗头就成了一件麻烦事。   所以,这种时候,苏风沂绝对看不到子忻。他只在厨房空闲时才会下来小坐片刻,然后到厨房里要几个馒头,两碟小菜,亲自送到郭倾葵的屋子里去。   “阿骏的胸骨有伤,需要绝对静养。”下楼的时候唐蘅向苏风沂解释。   苏风沂心不在焉地扫视了一下饭厅,目光痴痴地逗留在子忻喜欢的那个座位上。      黄昏已过,夜幕降临。   大多数房客不会留在饭厅里点酒点菜,而是出去找更便宜的街头小摊。所以饭厅里客人寥寥,生意并不景气。   在这种情况下,老板会让人把四壁上的油灯掐掉一半,致使厅内半明半暗,一片朦胧。   还剩最后几级台阶时,唐蘅忽然站住,苏风沂也跟着站住。      她先看见沈轻禅一动不动地站在饭桌旁。她的手一直紧握着剑。   沿着她的目光往前看,苏风沂发现郭倾葵坐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酒杯,脸上的表情格外僵硬。   他们之间,只隔着两张空桌。而相互对视的目光,足以让桌子颤抖起来。   瞬时间,空气仿佛变成了浓浆,浓得每一个人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她看了看唐蘅,发觉他颈上肌肤紧崩,手指已不自觉地移到了腰后的刀把上。   她甚至听见了他握刀时骨节“喀喀”作响的声音。   直到现在,她才猛然想起沈轻禅姓沈,原来她是沈家的人!   整个下午,两个女孩子咭咭呱呱、漫无边际地聊了那么久,交换了一大堆闺房私密,唯独没有谈到彼此的家世。虽然苏风沂对江湖传说所知甚多,但那毕竟只是一种好奇,引不起半点研究的兴趣。她只满足于知道一些掌故,对细节毫不关注。   如果她是沈家的人,现在便是杀郭倾葵的最佳时刻。   紧接着,楼上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子忻慢吞吞地从房内踱了出来。看见楼下的情景,微微一愣,继续往下走。   苏风沂却听得出他的脚步十分沉重,且充满了警戒。只有心事重重的时候,他才会这样用力地走路。   他沿阶而下,眼见着就要走进饭厅,忽然停住。回过头去,与唐蘅匆匆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人好像两枚棋子一般移到了各自的位置。   只要沈轻禅一动手,他们就会飞扑过去,将她按倒。      蓦地,忽听一声轻笑,沈轻禅道:“郭倾葵,原来你也有帮手。”   话音刚落,苏风沂便蹿了出去,脚在地板上乱跺,一边跺一边道:“踩死你!踩死你!我踩死你!看你往哪儿跑!”   四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怎么了?”沈轻禅问道。   “地上有一只蟑螂,”不知为何,苏风沂脸色苍白,“子忻,你别过来。”   三个人全抬起头,看着子忻。   子忻眨眨眼,面不改色:“诸位看着我作什么?难道我会怕一只小蟑螂?”   郭倾葵与唐蘅齐声道:“你以前一向都怕。”   子忻脸色微愠:“十几年过去了,人总有长大的时候。”   郭倾葵松了一口气:“这么说,现在你总算不怕了!”   子忻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袖子里一缩:“我还是怕。”   然后两个人都望着唐蘅。   唐蘅长叹一声:“十几年过去了,难道打扫尸体的那个人还是我?”   “当然。”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苏风沂身旁,道:“苏姑娘,劳驾让一下。”   苏风沂摇摇头,咬紧嘴唇,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我不敢动。”   唐蘅愣了愣:“为什么?”   “我害怕。”   “你也怕蟑螂?”   苏风沂又摇摇头,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你只需抬起脚,移开一步,我就可以把蟑螂拿走了。”唐蘅柔声劝道。   “我不怕蟑螂,我……我怕蜈蚣。”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刚才一脚踩在蟑螂上,踩的时候才发现,蟑螂的旁边,还有一只三寸长的蜈蚣,浑身通红,肯定……肯定有巨毒。”   子忻一听,咚咚咚地从楼上冲下来,用手杖将她的裙子撩开一道小缝,垂头张望:“蜈蚣?蜈蚣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苏风沂尖叫:“好好儿的,为什么要动我的裙子?刚才它还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现在不见啦!”说罢,搴起裙缘,往旁边移了一步。   果见地上只剩下了一只被踩得粉碎的蟑螂,那只蜈蚣不翼而飞。   她惊恐地望着子忻,却见他双眼呆呆地盯着那只蟑螂,脸色发青,呼吸停顿,握着手杖的手微微发抖。郭倾葵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开,远远地拽到一边。   虽然及时地服下一粒药丸,他嘴唇还是苍白得可怕。   沈轻禅一把拉住苏风沂,道:“跟我走。”   “走什么呀!蜈蚣就在我的裙子里藏着!”   “这种虫子喜静怕动,你越跑,它越吓得不敢出来。”   “真的么?”苏风沂将信将疑,跟着沈轻禅奔出门外,绕过一道小山,穿过树林,来到一个湖边。   “现在天黑,四周没人,脱光衣服,跳到湖里!”   “你……你疯了!万一有人怎么办?”苏风沂东张西望,小声道。   “唐蘅在后面跟着呢,要他替我们望哨。”   “唐蘅?唐蘅就是男人!”   “得了罢!他的毛病人尽皆知,把他当作女人也未尝不可。”沈轻禅一面冷笑,一面开始脱裙子。   苏风沂满脸通红地看着她,问:“你怎么也脱衣服?你身上又没蜈蚣!”   沈轻禅道:“怕你胆小,先脱给你看。”说罢,全身脱光,扑通一声,跳入水中。   无奈,苏风沂只好将衣裙扔在一边,跟着跳了下去。      时值初夏,湖水冰凉。   两人游到湖心,方远远地看见唐蘅站在树林之后,大声道:“苏姑娘!你在哪里?子忻让我给你送药。”   “我在湖里!”   “蜈蚣没咬着你么?”唐蘅走到岸边,见一堆女人的衣裳搁在满是苔藓的地面上,忙拾起来,抱在怀里。   “没有……不过,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一件地抖一下?我怕它还伏在原处……”苏风沂远远地道。   唐蘅心花怒放,忙道:“好的好的!”   说罢,一件一件地认真察看。果见一只赤红色的蜈蚣伏在裙脚,忙一刀拍死。末了,将衣裳一一叠妥,捧在手中:“蜈蚣找到了!刚将它弄死,你放心罢。”   “背过身去,将衣裳一件一件地抛过来,我们要上来了!”沈轻禅道。   他转过身,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地上。将两人的衣物放好,前行十步,远远避开。   沈轻禅边穿衣裳边笑,悄声道:“这人名声不好,人倒是挺规矩。”   苏风沂淡笑:“我看他不坏。”   “他好像很愿意替女人效劳……”   “这正是他的希罕之处。”   “不如咱们试试他,看看他究竟能效劳到多远?”沈轻禅坐在草丛中,一脸捉弄之色,“你见过光身子的男人没有?”   苏风沂抿着嘴,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对于男人,女人一定要见多识广才好。”   “哦。”   “唐蘅,过来一下。”   唐蘅转过身,走到两人面前,微笑:“沈姑娘有什么吩咐?”   “将衣服脱了,让苏风沂看看你。——她说她没见过光身子的男人。”   唐蘅的头摇得好像拨浪鼓:“我不脱。”   “为什么?”   “我害臊。”   “你的三大信念是什么!”   “行了,轻禅,”苏风沂打断她的话,“别让人为难。”   “怕什么!”   苏风沂忽然板着脸,一字一字地道:“别欺负他。——这世上为难他的人已够多了。”   沈轻禅只好闭嘴。   唐蘅默默地看了苏风沂一眼,沉默半晌,道:“外面很冷,两位还是早些回客栈罢。”   她拍了拍他的肩,突然道:“我对你的第一条信念一直有些怀疑。”   他原本走了几步,忽停住脚,等她说下去。   “你说你要向女人学习。连我们女人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女人,你怎么学?”   唐蘅苦笑:“承蒙指教,这的确是个问题。”      … …   桌上的茶水还有些温热。   两个女孩子回到饭厅,遣开唐蘅,用罢晚饭,又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苏风沂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郭倾葵这个话题。一直聊了三更,方觉困意,正要回房歇息,壁上灯影忽动,远处传来一声奇异的竹哨,沈轻禅对苏风沂轻声道:“你先睡罢。我有事出去一下。”   苏风沂一把拉住她:“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门外有人。我要找他解决一下个人恩怨。”   “我知道你们两家有深愁大恨,”苏风沂盯着她的眼睛,“不过,现在别碰阿骏,行么?”   沈轻禅一把甩开她的手,冷笑:“郭倾葵受着伤,怎么可能在门外?何况还有子忻和唐蘅一左一右地守着他,我怎么碰?”   “那……你独自出门,也不安全。”   “所以我拿着我的剑,”沈轻禅淡淡地卷起袖子,将长发盘起,用簪子别住,叮嘱了一句,“别跟着我,点子很硬,我照应不了你。”      穿过屋旁的绿纱廊,淡烟疏柳之下,有一道黑色的人影。   等她走近时,黑影忽然一闪,向山后奔去。   他走得并不远,就在方才她游泳的湖边旷地中停下身来。   天上银河东泻,流萤在暗草中飞舞。   露冷香寒,桐阴如盖。   她无端地紧张起来,心咚咚直跳。却大胆地向那人走去。   “你应当知道,我要找的人不是你。”黑衣人淡淡地道。   “别忘了我姓沈。”   “你想怎么样?”他凝视着她,眉宇间满是讥诮,“在这里跟我决斗?”   “我不能么?”   “你是女人。”   “我是剑客,”她扬眉握剑,神态自若,“剑重六斤三两,剑榜排名十四。我的对手一直都是男人。男人的游戏,我格外熟悉。”   “这不是游戏,输的人要付出代价。”他冷冷地观察着她。   “我知道。”      她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击出一剑,接着便连攻三招,剑气森森,直将面前飞舞的流萤迫得四处逃窜。她原本是形意门出身,使得一手千变万化的蛇剑。参研了陈蜻蜓的剑谱之后,忽然悟道,明白了一句流传江湖的老话:   “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绝。”   所以她的招式简练有效,且反复使用。   他背着一只手,一直在退,只在必要的时候用剑鞘拨弄几下,显示出极大的轻蔑。   她恼羞成怒,挥剑如风,越攻越猛,整个人都被包围在一团剑影之中。   三十招一过,忽听“呛”的一声,他终于出剑,剑尖在空中一挑,直削她的下盘。   他只用了一招,“嗤”的一下,就把她的长裙划成两半。她不以为意,飞身一跃,倒挥一剑,凌厉的剑气在他背上割出一道血痕。   他吃痛踉跄了一步,反过身来,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忽反手一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斜刺而出!   她急忙回避,已晚了一步!只觉左眼一凉,一阵巨痛袭来,几乎令她昏厥。   一股咸咸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一直流到嘴角,她方品出血腥之气。   那不是泪,是血。   接着,她看见自己的眼珠留在他的剑尖上。   那人淡淡一笑,将眼珠摘下来,放在手中抛来抛去,好像玩弄一枚铜子:“我说过,输的人要付出代价。”   她捂住不断流血的半张脸,骇然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道:“郭倾竹,有种你就杀了我!”   他将眼珠扔到地上,用脚慢慢一碾。“波”地一声,眼珠破裂,宛如一颗葡萄。那声音嗡嗡地传入耳中,如一枚铁钉在脑海内搅动。   “杀你很容易,”他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可惜,还不到时候。”   然后将手绢往地上一扔:“代我问候你父亲。”      … …   苏风沂在床上躺了很久,却没有睡着。临睡前她忍不住去敲了敲子忻的门,发现他并不在自己的房子里。她去找郭倾葵,郭倾葵告诉她对街馒头张家的老二从惊马上摔下来,膝盖摔碎,派人将子忻请去了。   子忻就住在她的隔壁。他是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每日亥末入睡,辰初起床。巳时开诊,酉时收工。吃完晚饭,会去散步;睡前无事,会读医书。一日三餐都有固定时间。做菜更是精益求精:如若切菜切到一半,发现手边少了一味调料,他会丢下菜刀满街去找。在江湖这个杂乱无章的世界里,他顽固地坚守着一套属于自己的规则,一丝不苟地照料着自己。   他是个很麻烦的人,但他从不麻烦别人。   廊上烛火如豆,在门缝里留下一道狭窄的灯影。每一个从门前走过的人,都会让这间屋子出现一阵暂时的漆黑。不知为什么,今夜她无法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聆听门外的响动。默默地等待了半个多时辰,她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子忻,脚步声却一直走到她的门口。接着,她听见“砰”的一声,门拴震动,仿佛有人重重地倒在门上。   她操起匕首,冲到门边,轻声问道:“是谁?”   “是我……”   她连忙打开门,看见沈轻禅双目紧闭,满脸是血,半张脸肿得老高。她一直抱着自己的剑,见门开启,勉强睁开眼。就在开眼的一瞬,苏风沂发现她左目只剩下一个可怕的血洞,不由得大惊失色,忙将沈轻禅扶起来,送到自己床上,她已经昏迷了过去。   在这种情形下,苏风沂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子忻,可是子忻不在,所以她拼命地敲唐蘅的门。夜半三更,她的敲门声引来了房客们的一阵慌乱,大家还以为店里闹贼,惊动了城内的巡捕。有人披衣而起,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有人则在床上破口大骂掌柜,声称此店如此让人不得安宁,明日就要搬走。唐蘅却睡得很死,过了半晌才打开门,睡眼朦胧地问道:“苏姑娘,出了什么事?”   “快去找子忻!轻禅受了重伤。”   唐蘅道:“我不知道子忻在哪里。他不在自己房子里?”   “骏哥说有人生病,他被人请走了。”   “我先去瞧瞧沈姑娘。”   苏风沂急得跺脚:“你看她做什么?尽添乱!”   “我略知医术。”   苏风沂恍然大悟,喜道:“对啊!你妈妈是吴大夫,神医慕容的弟子,太好了!快去快去!”   唐蘅苦笑:“不要误会。我自小厌恶习医,只有一些粗浅的知识。”   两人来到沈轻禅的身边,唐蘅掀开床帘,一见沈轻禅的脸,顿时魂飞魄散,忙敛目垂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木小像,放到唇边,低声吟诵,默默祈祷。   苏风沂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求神拜佛!快点想个办法出来呀!”   “嘘……不要惊动了阿青。”   苏风沂盯着他手中的木像,大声问道:“阿青?谁是阿青?”   唐蘅的嗓音忽然变得格外虔敬,目光幽灵般飘渺:“阿青是我的神,我自己的神。除了我之外,谁也不保佑。”顿了顿,他又道:“请你说他的名字的时候,稍微小声一点,好么?阿青不喜欢听人大声叫他的名字。”   苏风沂一向以为自己很有学问,就在这一瞬间,脑中的那匹马已从儒、释、道三家一直跑到了民间诸神,上至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下抵关公、灶王、财神爷,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阿青”是哪路神仙。见唐蘅神色严肃,态度恭谨,仿佛那是一位不可触犯的神祇,心中一怯,向他歉然一笑:“不如你留在这里照顾轻禅,我去找子忻。”   “我可以替她清理脸上的血迹。现在她的伤口肿得厉害,就算子忻来了只怕也难有做为,得先消了肿再说。”唐蘅点了沈轻禅的睡穴,回房内拿出一些白绢和软绵,蘸着药水,轻轻擦洗她脸上的淤血。   “那就拜托了!”见窗外忽下起了小雨,苏风沂披了件外套,抓了把油纸伞,匆忙而去。      ……   值夜的小二告诉她,馒头张家并不远,就在街东头的拐角处。   她独自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漆漆的街上躜行。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走夜路,陌生的街道仍然让她害怕。在远处客栈朦胧的号灯下,她总能看见街角处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有一次她险些被地上铺着的一块油毡拌倒,回头一看,上面躺着一个叫花子。天上下着细雨,地上一片潮湿,那人幕天席地,却浑然不觉,真不知是生是死。   好不易走到拐角,果见门口拴着子忻的马,她心中一暖,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应道:“是谁?”   “我来找姚大夫。”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灯笼伸出门外,朝她的脸照了一照,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姑娘请进。”   那屋子阴暗潮湿,有一股挥散不去的霉味,从天花板上垂下无数的蛛网。老人弯着腰,嘶哑着嗓子,道:“姚大夫还在手术中,说是严禁打扰。我老汉自始至终,也不过进去递了一盆热水。就被他打发出来了。”   “是令郎的腿受了伤?”   老汉点点头,叹道:“这孩子命苦,年初刚死了娘,今天又摔坏了腿。别的地方还好说,偏将膝盖骨摔了粉碎,就算是治好了,也是个瘸子。我老汉求爷爷告奶奶,二月才在轿行里给他找了个差事,学徒刚刚结束,正指望能挣点银子……这倒好,唉!白忙了!”   “令郎今年多大?”   “十五。”   苏风沂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这老汉白发苍苍,齿牙稀疏,老态龙钟,年纪看上去超过六十,想不到却有一个如此年轻的儿子。   “姑娘也是来求医的?姚大夫真是好人啊,见我们穷人家日子艰难,非但一个子儿也不要,还给了我十两银子买药。夜半着人去请,也没说个‘不’字,一直忙到现在,连杯茶都顾不上喝。”   苏风沂抿嘴一笑:“我是他的朋友,有急事找他。大爷能不能进去问一下,还要等多久?”   老汉连连摇头:“姚大夫反复叮咛,说手术需全神贯注,万一出错,会遗患终生。旁人绝不能打扰。如有所需,他自会出来吩咐。姑娘还是在这里等着他罢。”   她只好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老汉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茶,还端来一碟枣糕。苏风沂见枣糕用三层纸包着,便知十分珍贵。想是老汉自己舍不得吃,打算留给儿子的。忙谢了,只将那茶喝了一口,甚觉苦涩,便放下茶碗,静静地坐在桌旁等候。   不一会儿,见内室门“当啷”一响,子忻提着医箧,柱杖而出,见了苏风沂,微微一愣,递给老汉一个方子:“手术做完了。按这个方子买药,外敷一日两次,万不可大意。”   老汉忙不叠地谢过,将两人送出门外,迟疑片刻,忽问:“早上钱大夫过来看过,说是……说是……他的腿难以痊愈,以后只怕不能在轿行里做事。不知……不知……是真是假。”说罢,怔怔地看着他,一滴老泪从浑浊的眼中滴了下来。忙用手拭了。他的手指是乌黑的,指甲剥裂,上面豁出了许多裂纹。   子忻拍了拍他肩,笑道:“不要相信钱大夫的话。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如若伤口愈合得好,应当没什么可怕的后患。休养四个月就可以回轿行当差了。”   “真的么?你是说,他不会……不会……”他原本想说“不会变成一个跛子”,却将最后两个字吞进了肚子。   “当然不会。”   毕竟这只是一个江湖郎中的话,若不是钱大夫的诊费太高,老汉付不起,也不会死马将活马医地将这个在路上摆摊的大夫请来。见子忻的话说得又自信又圆满,更是疑上加疑,只当是给自己的一个吉言,苦笑一声,将灯笼塞到他的手中:“路上太黑,带着这个灯笼。”   子忻还要推辞,苏风沂一把接过去,嘻嘻一笑:“是啊,有这个灯笼正好。多谢老伯!”      两人辞行,见门已掩上,苏风沂将医箧抢在手中,道:“累了吧?我替你扛箱子!”   子忻牵着马,问道:“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轻禅……受了伤。有人……有人挖了她一只眼珠。”   子忻猛停下步来,吃惊地道:“哦?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是谁干的?”   “不知道。可能是她的某个仇家。她挣扎地逃回来,现在已经昏迷过去了。”   “你去找了唐蘅么?”他忽然问。   “找了。唐蘅说得先消肿,肿不退,就是你来了也做不了手术。”   “他说得没错。肿得很厉害?”   “反正现在很难认出她来。”   子忻拍了拍马鞍,道:“你上马罢。咱们要快些回去才好。”   苏风沂摇摇头:“你累了,我要你坐在马上。”   出门的时候,借着灯笼的余光,她看见子忻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便知是傍晚那个蟑螂的余祸未消。所幸及时吃了药,不然,就是会六年前的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子忻没有说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良久,道:“上马,地上是湿的。”   每当生气的时候,他的口气里就有一种很不耐烦的腔调,让她害怕。她乖乖地爬到马背上,道:“那你也坐上来。”   他没有理睬她,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细雨如织,轻轻洒下。默默地走了一柱香的功夫,他们穿过一个牌坊,苏风沂抱着医箧,望了望墨色的天空,道:“我想起了一首诗。”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子忻道,“是不是这一首?”   苏风沂愕然:“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其实你不一定要当个游方郎中,当个江湖诗人也未尝不可。”   “为什么我要当个江湖诗人?”   “这样我们差不多就是同行了。”   “何以见得呢?”   “我们这一行只和美的东西打交道。”   “人的骨头就很美。你只是没仔细观察而已。”他不自觉地咬起了指甲。   “我不喜欢你打量别人的样子。你的眼睛好像一把手术刀。”   “我也不喜欢你打量别人的样子,你的眼睛好像一把铁锹,哦,不对,一把刷子。”   “说得没错,我喜欢青铜,就是喜欢它被悠久的年代腐蚀之后那副残损的样子。”她扬着眉头道。   “难怪你老要跟着我。”他自嘲了一句。   “喂,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嘛!”她的脸红了,“何况——”   空中忽传来一阵诡异的哨音,苏风沂脸色一变,道:“他来了!”   “谁来了?”   “那个挖掉轻禅眼睛的人。——轻禅就是听见这个哨音才去找他的。”   子忻停住脚步,道:“无论他是谁,我都希望这个时候你不要招惹人家。”   苏风沂大声道:“为什么?沈轻禅是我的朋友,无端被人挖去了眼珠,你以为我会袖手旁观么?”他正要拉住她,她已经从马上跳下来,从怀里抽出银色小斧,一阵风般地追了过去。   她的轻功居然不弱,跑起来飞快。果见前方号灯之下有一个黑影,那黑影闪身一掠,将她引入一个漆黑的小巷。   细雨忽停,月光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夜风徐来,带着微凉的湿气,她感到有些冷,却并不恐惧。   黑暗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地道:“你是谁?”   “沈轻禅的眼珠是你挖的?”   “不错。”   “你知不知道女人的眼珠对女人来说很重要?”   “任何人的眼珠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重要。”   她没有回答。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观察着他。   “我今天没兴趣杀人,不过我杀人一向不分男女。”   “我要的也不多,只要你一只眼珠。”   他轻蔑地“嗤”了一声:“这个世界怎么啦?今晚尽让我碰到找死的女人。”   “是么?是谁想找死,你为什么不点燃火折看清楚?”      火光骤起,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眨了一下,仿佛不习惯突然出现的光亮,紧接着,他的身子突然僵硬。   他看见面前的女人手执一张银色小弓,短箭早已对准了他的左眼。   细心的杀手很少犯错,今天他却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追踪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的轻功勉强算得上二流,若全力奔跑,她肯定追不上。将她引到这里,原本是心存戏弄。   他的剑就斜揹在腰后,料她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他没有拔剑。   虽然他能保证自己在刹那间拔剑,刹那间刺中这女人的心脏。在此之前,那只银色的小箭一定会先射中他的眼珠。   只因他们之间距离太短,短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多占一秒的便宜。   “你知道——”他还想说话,以便引开她的注意。苏风沂却毫不犹豫的射出了一箭!   “嗖——”   他反手一剑,横空一斩!那箭眼看要射到眼前,却被他一剑斩断!   与此同时,他忽觉右眼一凉!一物细若麦芒,向他激射而来。   他及时地闭上了眼,却仍感到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连带着手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苏风沂从口中吐出一个细小的竹管,耸了耸肩,道:“这是个很小的把戏,想不到你也能着道。”   射中他的是从竹管里吹出的一枚银针,那只银箭不过是虚晃一枪。   他怒不可遏,杀气陡生,挥剑如狂,霹雳般向她斩去!   在这凶狠的攻势之下,银色小斧毫无抵御之力,向前一挡便被削飞。“哧”地一声,一剑贴脸而过,若不是她闪得快,已经将她的脑袋刺了个窟窿!   她将手中唯一的短斧当作暗器掷出,拔腿就跑,那剑已撩开了她头上的发髻,“当”地一声,一根玉簪掉下来,断成两截。她披头散发,飞身而出。   小巷十分狭窄,两旁石壁如削,匆忙中她慌不择路,从一个胡同走出,又钻入另一个胡同,那男人却如影随形般地附在她身后。   她几乎可以听见他深长的呼吸,剑尖如蛇吻一般在她脑后划来划去。   然后那个可怕的呼吸突然消失了!   她东张西望,不见人影,却知道这个人一定躲藏在黑暗的某处。   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夜雾般降临在她的周围。   她将匕首扣在指间,紧张得忘记了呼吸!   正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   握住她的动作十分轻柔。   她想也不想就反手一刀!   那只手,仍然是轻柔地,捉住了她的手腕。   一个声音低声道:“是我。”   她不由自主地缩进了他的怀里,颤声道:“那个人……那个人在哪里?”   “就在你的面前。”   他点燃火折,果见黑衣人默立在墙角,他手中有剑,杀气却已消失在无形之中。   那人的右眼中有一道红豆大小的血痕,目光奇特,反复打量着子忻。   “倾葵常常提起你。”他忽然道。   “他近来受了点伤。”子忻道。   “我知道,”那人居然很客气,“谢谢你照顾他。”   接下来,一阵沉默。   良久,那人问道:“这女人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朋友。”   “告诉倾葵我就在附近,让他放心养伤。”   “我会的。”   “你的朋友很聪明,我不会和聪明的女人计较。”黑衣人淡然一笑,身形一闪,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在巷中站立了片刻,月光幽然洒下。   “他没伤着你罢?”子忻一边问,一边点燃灯笼,在她脸上左照右照。   那光十分耀眼,她眯起眼睛,道:“没有。”   他的手却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拧来拧去查看。   “干嘛拧我的脸?” 他的动作那样野蛮,她立即动了气。   “别动,这里有血。”他从怀里掏出个水壶,将水淋在手绢上,仔细地擦拭着她脸上的一块血迹。   她恍然想起黑衣人的剑曾经从她脸上一贴而过,大约是将沈轻禅的血也带了过来。   血迹消失,露出洁白的肌肤,他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受伤。”   他垂头看她的时候,鼻尖几乎从她脸上划过。她闻到他身上飘来的一道浅浅的药气,便瞪大眼睛,怔怔地盯着他的脸。   他目光幽深,久久地凝视着她。   气息在彼此的唇间交错,她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脚,使劲地揪住了他的领子。   见她的头仰得如此厉害,他的手只好从她的下颚一直滑到脑后,然后捧住她的脑袋,生怕她会摔倒。   蓦然间,她的鼻子猛地一酸,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一团水雾喷到他的脸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为了证实自己的无辜,她大叫了一声,忙用袖子替他擦脸。   “没关系。”他淡淡地道。    回春堂   第十五章      她不好意思再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的头往自己这边拽,只好放开了手:“咱们快回去吧。”   他点点头,将灯笼递给她:“上马。”   “哦。”苏风沂答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爬上马背。   疏远是那么容易,顷刻间,他们又疏远开来。   “啊……嚏!”刚坐直身子,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他脱下外套,扔给她。   如果那是关心,他的动作显得有些野蛮。如果说那不是关心,他又为什么要扔衣服。   她接过外套,还没来得及穿上,鼻子一酸,忍不住冲着它又打了一连串的喷嚏。   “我的手绢全湿了。”她拿衣裳堵住鼻子,嗡嗡地说道。   他皱起眉头,既而叹了口气。他一共只有两件上衣,只好将月白色的内衫脱下来扔给她。   她的脸忽然通红。   他只穿了两件上衣,全都扔给她之后,便像路上的酒鬼那样打着赤膊。空气冰凉,夜雾湿冷,地面上还残留着雨水。这个打着赤膊的人一手柱着手杖,一手牵着马,昂首挺胸,从容悠闲地走在大街上,神情坦然得宛如琼林菀中的状元。他有一张消瘦的脸,身上的肌肤已远不如她们初次见面时那样细腻苍白,而是明显露出风沙磨砺的痕迹。他的身体也远比她想象的要健壮,却仍显瘦削,双臂优雅而修长,和人打过架,肩上几道浅浅的刀疤。   “穿上衣服吧,很冷呢。”苏风沂轻轻说了一句。   “不冷。”   无论怎么看,他还是个孩子。她在马上津津有味地打量着他,永远记得癸水初至时子忻安慰自己的样子:明明尴尬万状,却假装镇定自若。在一张职业的面孔下,他用祭司般的眼神凝视着痛苦中的病人,喃喃地说出许多温柔的慌言,仿佛自己是一张无形的滤网,每一次死神从中穿过,都要被迫留下一团黑色。   也许黑色太多,即使在快乐的时候,他也显得忧郁,双眉微蹙,一副苦恼的样子。   子忻很不容易快乐呢,苏风沂心中叹息。      进了客栈,将马牵回马房,大厅里只燃着两只小小的蜡烛。昏黄的灯光下,苏风沂发现子忻裤腿的膝盖处有一团掌心大小的血迹。   她惊呼了一声:“子忻,你受伤了?”   “没什么,一点小伤。”他漫不经心地继续往前走。   “不是小伤,给我瞧瞧。”她一把拉住他,手往膝盖上一摸。隔着裤腿她能感到膝盖处明显地凹下去一块,上面缠着纱布,血从里面断断续续地渗出来。   她浑身一震,脸色苍白地看着他,颤声道:“你……你把你的膝盖骨给了……给了他!”   他拂开她的手,冷冷道:“这和你有关系?”   “没……没有,可是……”她张着口,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两眼发酸,心口发痛。   “很晚了,去睡吧。”他漠然地说了一句,往楼梯上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扬起脸,一句话脱口而出:“这和我有关系。”   蓦地,他停步,转过身来,问:“有关系?有什么关系?”   她听见自己说道:“这条腿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以为她故意开玩笑,他双眉拧成一团,盯着她的脸,目光森然。   “当然是我的,上面有我的记号。”她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那条残废的腿上满是父亲手术后留下的刀痕。多年来,他早已习惯忽略它的存在,而将手杖当作了自己的腿。   如果实在要在上面找出一块好看之处,那就是足踝上刺着的那个深蓝色的漩涡。      ——过了很多年,等我长大了,你还会记得我么?   ——难说……   ——那你至少得记得这个漩涡,好不好?      终于想起了什么,沉默良久,他道:“是你?”   那个六年前在东塘镇里遇到的小丫头。   ——那只是一次十分偶然的相遇,她的长相和名字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之后他还遇到过好几个同样个头的小丫头,没有任何一个在他的脑中留下过印象。只有每次洗澡时看见了这个漩涡,他才会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个鲁莽的丫头,半个招呼也没打,就在他的腿上刺了一个古怪的图案。   苏风沂微笑:“你想起来了?”   他当然想起来了,仍然觉得很生气:“你不能随意在别人的身上刺字,毕竟我不是一件古董。”   “那时我只是个小丫头……”   “年纪小不是干坏事的理由。”   “不论你怎么说,一件东西上面有我的记号,这个东西就是我的。”她开始蛮不讲理,“我要你现在就做手术,把我的膝盖骨挖下来,放回到这条腿上。”   他根本不理睬她的胡搅蛮缠,问道:“倒要请教,那个漩涡是什么意思?你家佣人身上是不是全都刺着一个漩涡?”   “那个漩涡,”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也没听出他的挖苦之义,反而认真地解释,“是命运的意思。”   “可想知道我对它的解释?”他忽然道。   她瞪大眼睛,用力点点头。   “不是命运,是自做多情。——以后这种事,你少干为妙。”   冷冷地掷下这句话,他漠然地越过她,缓步上楼,消失在了自己的房中。   她的手上还抱着他的衣裳;身上,还披着他的长衫。她浑身冰凉地站在原地,用衣裳捂住脸,眼泪涌了出来。片时功夫便将衣裳浸湿了一大块。   她一直捂着脸抽泣,过了半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抬起头时,她看见了唐蘅。   “出了什么事?一个人在这里伤心?”他柔声问道。   “没……没什么事。”她想忍住泪,泪水偏偏不停地往下淌。   “来,坐下来。”他给她找来一把椅子,将胸口的乌木小像取下来,放到她的手中,“不愿意告诉我就把烦恼告诉给阿青吧。阿青会保佑你的。”   她的手湿漉漉的,里面全是泪水:“阿青是你的神,只会保佑你。呜呜呜……没人保佑我,谁也不来保佑我。我无论做什么都做错了……呜呜呜……”   她一阵呜咽,越说越伤心。   “你若将眼泪滴在阿青的眼睛上,他就会看见你。真的。”   她擦了擦眼睛,将小像放在手中仔细端详:“为什么阿青的样子是只青蛙?”   “是小时候我姐姐送给我的。姐姐给每个人都刻了一个,子忻也有。他早就弄丢了,只有我觉得它很灵验,一直保存着。”   “原来你还有个姐姐。”   “是啊,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叫阿爽,一个子悦。”   “我有四个姐姐,两个妹妹,还有八个哥哥。——没一个是亲的。”   “阿青要我帮助你,你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   “我喜欢子忻。呜呜呜……”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我帮你祈祷吧。”他将阿青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握在手中,闭上双眼,喃喃低语。   不知道是唐蘅的祈祷见了效,还是哭累了,苏风沂终于平静下来,想起了轻禅,不禁问道:“轻禅好些了么?”   “子忻去看她了。——他说今晚他要替她手术。”   “你……你一直陪着她?”   “嗯。”   “她醒过来了么?”   “早醒过来了。”   “我去看看她——天也快亮了呢。”她站起身来。   “别去,子忻吩咐过,说手术时不能打扰。我原本在一旁还可以帮他一些忙,他连我也赶了出来。”   苏风沂悚然变色:“阿蘅,无论子忻怎样不情愿,我求你进去陪着轻禅,好不好?”   唐蘅道:“为什么?”   “你说,子忻会不会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她?”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会。眼睛若是挖了出来,就装不回去,且不说是装在另一个人身上。”   “真的?肯定不会?”   “肯定不会。”   ——苏风沂疑惑地看了唐蘅一眼。不知为什么,同样一句话,如果是子忻说出来的,她就坚信不疑;如是是唐蘅说出来的,她就难以置信。虽然她明明知道子忻只是一个江湖郎中,而唐蘅的母亲却是大名鼎鼎的妙手观音吴悠,神医慕容的得意弟子。就算他不曾认真习医,耳濡目染之下,说出的话也错不了太远。   她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违反常识的想法。等她抬起头来再看唐蘅时,发现唐蘅正呆呆地盯着自己眉毛,好像在研究眉毛的形状。   她忽然明白了。   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太像女人。   潜藏在这个判断之下的是几个说不清道不明仿佛人人都这么想,一生下来就这么以为的暗示:   比如,男人就该像个男人。男人若像女人,这个男人肯定有毛病。   比如,一个有毛病的人说的话,不能当真,也不值得信任。   仿佛注意到她的疑惑,唐蘅淡笑:“你为什么一直皱着眉头盯着我?”   “我盯着你了么?”她揉了揉红肿的双眼。   “难道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不是你,”苏风沂道,“奇怪的是我的眼睛。”   “别用眼睛想问题,要用脑子。”唐蘅淡淡地道。      … …   苏风沂用这一夜剩下的时间缝了三个眼罩。   从见到沈轻禅的第一眼起,她就认为她是个不需要男人照顾的女人。她的脾气并不讨人喜欢,自信得近乎横蛮,而且满脸满眼都写着“自给自足”四个字。一个女人若不容易受男人眼神的控制,对世俗暗示反应迟钝,在牺牲二字上斤斤计较,会比别的女人多一份自由。   所以,尽管沈轻禅高傲得好像马蜂窝里的皇后,神气得让身边的人黯然失色,苏风沂还是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她。喜欢她睥睨一切的神态,喜欢她大胆率性的做派。   有些人经历,有些人经历着别人的经历。   当这个睥睨一切的人忽然满脸鲜血地向她走来,且昏倒在她面前时,除了震惊和愤怒,她更感到某种幻觉的破灭。——仿佛有条鞭子一下子将她从振奋人心的江湖传奇中赶出,赶入了一条残忍、血腥、黑暗的窄巷。   眼罩的质料是质地轻软,有着椒眼纹路的素罗,分成淡青、淡灰、和纯黑三种颜色。她点着一只小小的蜡烛,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缝,一边流泪,像深闺怨妇那样陷入愁思,为莫名的心事哀伤。明明为轻禅难过,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却全是子忻说的那些让她难受的话,还有他打着赤膊,柱杖牵马的样子。她知道,无论表情如何冷漠,说话如何尖刻,她心中的子忻是柔软的,是好欺负的。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胡思乱想中,清晨已悄悄来临。   她匆匆洗了一把脸,拿着眼罩正要去看沈轻禅,猛地一个人正好从轻禅的房里走出来,两个人几乎撞在一起。   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子忻。   他穿着一件灰蒙蒙的外套,手中拎着一个小小的药箱。   “早。”她听见他打了一个招呼。   她还在为他那句话生气,便装作不认识这个人,瞧也没瞧他一眼,扬着头从他面前走过,随手将门死死关上。      窗边薄幕轻展,一缕晨光微微地透进来。沈轻禅安静地躺在床上,左目上缠着一层白绢,白绢之下似乎掩着某种黑色的药膏。她的脸肿得可怕,没有受伤的那只眼也跟着肿了起来。往日容颜消失殆尽。   “那小子肯定得罪你了。”她睁开眼,脸色苍白地看着她,笑了笑。   苏风沂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痛得厉害么?”   “还好,事先服了麻药。子忻刚刚做完手术。他说缝合之后,我这只眼睛永远都是闭着的样子,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说话的样子很坦然,苏风沂听了,却不禁一阵心酸,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别难过,比剑总有伤亡。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求仁得仁,我毫无怨言。”她的嗓音虚弱,目光柔和坚定,仿佛这并不是一件不能承受的事。   “可是,你的脸为什么肿得那么厉害……会不会有什么事?”苏风沂忧心忡忡地道,“要不要去瞧瞧别的大夫?子忻只是个江湖……江湖郎中,只怕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手术。万一……”   她不说倒罢,一说,沈轻禅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道:“我也这样担心。子忻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昏睡,稀里糊涂地喝下一碗药。一醒过来,他就告诉我手术已经做好了。我当时就想问他究竟认真学过医没有,又怕这话太损,平白地让人听了难受。这嘉庆城里最有名的外科大夫便是回春堂的沈拓斋沈老先生。我有好几位哥哥都在他那里瞧过病呢。”   苏风沂忙道:“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找他?万一子忻做错了什么,只怕还来得及补救。”   沈轻禅不由得笑了,拧了拧苏风沂的腮帮子:“奇哉怪也,你这丫头明明喜欢人家,还说无论如何也要嫁给他。到头来却对他的看家本事半点不信,这是为何?”   “我只是喜欢他这个人而已。”   “啧啧,看来他真地得罪了你。”   “我说的是真话。”      她们以为时辰还早,楼下不会有什么人,下楼之后却看见了郭倾葵。   沈轻禅一直扶着苏风沂的手臂,见到郭倾葵,连忙垂下头,手指一缩,不由得掐了苏风沂一下。   苏风沂紧紧握住她的手,道:“骏哥早!”   “早”郭倾葵敷衍了一句,目光却直直地盯在沈轻禅的脸上。他看来已在楼下等了好些时候,脸上分明露出焦虑的神情。   只要这两个人同时出现,苏风沂总能嗅到了一股紧张的气氛。   “她已受了伤,请勿乘虚而入。”苏风沂警惕地道。   然后她就闭住了嘴。   两人的剑都悬在各自的腰上,谁也没有摸剑。   沈轻禅一直没有抬头,郭倾葵的目光却很复杂。   复杂的目光可以有多种多样的涵义,悲伤、痛苦、矛盾、遗憾、怜惜、后悔、愤怒……只有一点不包括其中。   仇恨。   苏风沂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人,心沉了下去。      过了片刻,沈轻禅忽道:“风沂,咱们走罢。”   仿佛从沉思中惊醒,苏风沂道:“等等,我先到柜台去雇辆马车。”   “你们在这里等着,马车我来雇。” 郭倾葵突然道。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门。   沈轻禅轻轻地又道:“风沂,我想叫唐蘅陪咱们一起去。”   “他一夜未眠,刚去睡了。”   “那就请你在他的门缝里塞一张纸条,说我们在回春堂,让他醒了过来接我们。”   “为什么?”   “路上可能会不大安全。”沈轻禅淡淡道。   她依言写了一个字条,塞进了唐蘅的门缝。   空中传来一声鞭响,马车到了。   虽是清晨,门外早已一片嘈杂,一缕刺眼的阳光射入眼帘,沈轻禅只觉一阵晕眩,身子微微一晃,手不由得往空中一抓,抓到一条坚实的手臂。接着,她的身子一轻,身后已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抱了起来,用腿撩开车门,轻轻地放到车座上。她睁开眼,用唯一的一只眼睛看着他,嘴皮动了动,没有说话。   她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听见了他胸膛有力的心跳。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好像要把她压成一枚铜子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他怔怔地看着她,然后摸了摸她的脸,神色有些凄然:“他找到了你。”   “他们也在找你。”   “他会杀了你。”   “人早晚要死。”   “阿轻,别住在这里,好么?”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就住在这里。”   他叹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下车,将一旁目瞪口呆的苏风沂接到车厢上,向她问了地址,然后拾起马鞭,跳上前座。   苏风沂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郭倾葵。      … …   酒香不怕巷子深。沈拓斋的回春堂谈不上半点气派,也不临着街面,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病人已将他门前的小道塞了个水泄不通。   沈先生长着一个三角脸,三角眉毛,三角眼,还很讲究地蓄着一把三角胡子。以他的学问,原本可以进朝廷做御医,他也的确有这个荣幸。只可惜他的三角脾气时时发作,只在京城呆了半年就将认识的人得罪得一干二净,被怒气冲天的同行们赶了回来。回到老家他便建了这个草堂,头悬梁、锥刺骨,发愤著书,专找医界的名人抬杠。方法是先把别人的书细读一遍,找出毛病,然后旁征博引地大批一通。如果一本书的名字叫《诸症病源》,他就会写《诸症病源考》。如果一本书叫《伤寒七论》,他就写《伤寒七论考》。七考八考,考出的结论是这本书论据不足、引证有误、方子欠妥、药理偏差……总之,其言之凿,其证之确,让后生晚辈读罢之余,直流冷汗,以后买书,不搭上他的一本《……考》不敢下方子。   如此类推,攻击了一大群京城宿敌并大获全胜之后,沈先生雄心勃勃地将目标转向慕容无风,打算写了一本《云梦灸经考》,不料拿着书足足研究了五年也没写出一个字。好不易有了几个疑问,跑到蜀中去和吴悠较量,只谈了个开头就被她穿心刺肺、敲骨击髓地驳了个体无完肤。一时大大气馁,这才偃旗息鼓,埋头诊务。可是他技术虽高,脾气仍然不好,最讨厌手术时病人哇哇乱叫,偏偏干的又是外科。苏风沂还没将沈轻禅送进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狂嚎,仿佛有人正在受凌迟之刑,紧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耐烦地吼道:“叫!叫!就知道鬼叫!就算是把你祖宗八代从棺材里叫了出来,又有个屁用!没本事就不要和人抬杠,不要动手动脚调戏民女,给人家老公一顿乱揍,治好了也是白治,早晚给人送到牢里去打一百个板子。奶奶的,银子呢,小丁,这人交了银子没有?……没有?顾员外的儿子会没银子?你小子挨了打又想赖帐是不是?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扔出去!不治了!”   正说着,远远地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冲了一进来,手里举着银票,大声道:“沈先生息怒,沈先生息怒,银子在这里……少爷的伤还是拜托您了!”   见沈拓斋脾气如此之大,还有谁敢坏了规矩?苏风沂只好陪着沈轻禅站在最后。还以为老先生的一顿汪洋大骂会让等候的病人悚然变色,不料人人脸上无动于衷,都露出一副饱受催残,行将就难的样子,不禁对沈轻禅道:“你怕不怕?这位沈大夫脾气坏得很——比子忻可差多啦。”   “技高之人不免傲慢,使点性子也可以原谅。何况,我又不会乱叫。”   “骏哥不来陪着我们么?”苏风沂东张西望。   “他还是呆在马车里比较好。”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这才轮到她们。   沈拓斋的样子显然已经有些疲惫,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浓茶,将脉枕推到一边,打量着沈轻禅,半晌,问道:“看你斯斯文文的样子,想不到一个姑娘家也和人打架。”   “是啊。”   “左眼受了伤?”   “打架打输了,给人挖掉了。”   沈拓斋吓了一跳,手中的半杯水差点晃到她身上:“把蒙着的绢布揭下来我瞧瞧。”   她解开眼罩,一层一层地揭掉绢布,眼窝深陷,露出可怕的左眼。苏风沂连忙闭上眼睛。   “不是有人已经给你治了么?”沈拓斋哼了一声。   “那是个江湖郎中,我不大放心他的手艺。”   “回去罢。”   “您老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你遇到了高人。”   “您好歹给开点止痛的药……”苏风沂在一旁补了一句。   “现在不能轻易止痛,不然肿越消越慢。”   “可是……”   “好走不送。”沈拓斋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下一个!”   两人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正要出门,沈拓斋忽然道:“等等。”说罢,走入书房,拿出四本书塞到苏风沂手中,问道:“那郎中姓什么?”   “姓姚。”   “这是我写的书,就说送他雅正。”   “哦。”      两人垂头丧气地猫进车里,郭倾葵在车上问道:“大夫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就让我们回来了。”   “这下你们总算相信了吧?”   “相信什么?”   “只要有子忻,就不必去找别的大夫。”   两个人同时点头,均觉心中有愧。      马车平稳前行,出了小巷,驶入大街。出了大街,驶向一道树林。   穿过树林,再拐几道弯,就是裕隆客栈。   一路上,沈轻禅的手一直握着剑,显得十分紧张。   快驶入树林时,她忽然闭上了眼,聚精会神地凝听着四周的动静。   苏风沂正要说话,猛听得“嗖、嗖”两声,两枚飞箭钉在车顶上。马车突然飞驰起来,尘埃滚滚,两旁树林飞速倒退,紧接着车厢一阵乱晃,“扑”的一声,不知哪来飞来一道钝器击碎了马脑,马车突地跳起来,渐渐停了下来。    谢谢大家哟~~如果有错别字和BUG请一定告诉我哟^_^ 表兄遥远   第十六章      唐蘅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梁间一张巨大的蛛网上。他一睁眼便看见雪白的墙上多了一只灯笼大小的蜘蛛影子,不由得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早饭时间已经错过,红豆稀饭和肉末烧饼都有些半冷不热,饭厅里食客稀疏,全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唐蘅要了一碗热豆浆,将烧饼掰成小块,泡在豆浆里,没精打彩地吃着。   他有些怀念自己的那间小院。小院在一道小溪的对岸,开门白水,侧近桥梁,一片竹篱环绕着两棵巨大的古柳。柳树下的房子并不显眼,却是座百年古宅。墙壁早已经斑驳了,廊柱上满是鸟粪。入门的影壁倒塌了一半,茅草在屋顶上疯长,露出苍凉颓败的气息。可是屋内的布置却十分奢华:波斯地毯,檀木家俱,古瓶金爵,盆兰巨卉,应有尽有。一位花花公子所能想象得到的舒适都已穷尽。此外,他还有麦香、麦秀两个书童替他打扫房舍、洗衣做饭。他们永远不会让唐蘅吃半冷不热的早点。   唐蘅喜欢在自己书房里度过一天的闲遐时光,听廊上莺歌燕啭,看庭前花开花落。盛夏之际,后园的古井藏着冰酒,那是一种女人们爱喝的酒类。江湖汉子呡上一口便会吐出来,笑骂这是“甜水”。他对冰酒情有独钟,喝时放入几颗酸梅,味道更是独特。他可以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以消酷暑。   他不喜欢夏天,更不喜欢晴天。   晴天一切过于分明,万物纤毫毕现,无处躲藏。他认为自己是个颓废者,适合端一杯清酒,在烟雨迷蒙的某个角落浅斟低酌、幽窗独坐。   他记得小时候每到雨夜母亲总喜欢坐在琴房内,对着窗外暗无边际的天色,弹一首格外忧伤的曲子。 而父亲则喜欢在这个时候摆弄庭间的花草。累了,会站在廊檐下,默默地聆听母亲的弹奏。此时孩子们若在隔壁的厢房内打闹,他会走进去轻轻地“嘘”一声,让他们安静下来。   在父亲的暗示下,雨中听琴便成神圣的时刻,成了一家的传统。而唐蘅却觉得那支曲子里有一股子长驱直入的幽怨,让人难以忍受。幸好蜀中的雨季不长,而大多时候母亲都太忙,他才不至时时受此折磨。唯有父亲是她忠实的听众。他会始终如一地立在廊檐下,静静聆听,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那张古琴自然也是父亲送给她的。上有金徽玉轸,紫檀犀角。若是日久不用,父亲还会定时用桑叶在弦上细细擦拭,使之恢复音色,鸣亮如新。   “你们应当跟着妈妈学琴。或者,至少像你姐姐那样,认真地学一点医术。”小时候,父亲常常这样劝他们。   可是,兄弟俩最终还是跟了父亲学武。   有时候他感到父亲的作风过于老派,而母亲则过于清高。父亲宽容着她的冷傲,她的尖刻,她的郁郁寡欢,她的耿介执拗,为此不得不与被她得罪的人周旋。母亲拒入唐门,父亲只好把家搬到唐门之外的大街上。其实大街上的人与唐门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千丝万缕。左邻右舍当中,十个就有八个姓唐,细细算来,或远或近,都是亲戚。母亲厌恶应酬,不习惯也不想习惯大家族的生活。就算在唐门之外,她也从不在家族的各种集会和盛宴中露面,把人情上的一切烦恼都抛给了父亲。   自然,唐门人对母亲的傲慢格外不满。他不止一次听见长辈们在人群中长叹,说唐潜太过厚道,就算吴悠是旷世佳人、千年难遇,也不能把她宠成了这样。而市井中的看法则更加刻薄。在他们的脑子里,唐潜再怎么有名,再怎么厉害,不过是个瞎子。一个瞎子竟能娶到神医慕容最得意的女弟子,非但美若天仙,才高八斗,且医术精湛,日进斗金,不是走了桃花运是什么?   平林馆的大门修得比谁都气派,地盘越占越大,庭院年年翻修,还开了几十家药行分店,独揽了西北一带的药业。相比之下,父亲从祖父手中继承的商铺和田产,则被几个年迈的家人管得不温不火、半死不活。父亲从不打算换人,也毫不介意,照样为刑堂的事务忙碌。   他常常怀疑父母之间究竟有没有一段很深的情感,他们的相处得那样平淡。大多数时候,都是父亲精心地照料着母亲,怕打扰她的医务,将两个顽皮捣蛋、惹事生非的儿子拴在自己的身边。而他的脾气又远不如爷爷那般严厉冷峻,经不起两句好话就会心软,听见儿子劈腿嗷嗷乱叫,又会心痛。只好舍近求远,入门的时候替他们选了个严厉的老师傅,每日亲自送两兄弟学武。老师傅果然不客气,筋斗翻不对,“啪”地一下就是一板子。马步蹲不好,便往屁股上戳香头。兄弟俩在唐门几位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师傅中辗转学艺,攒了一屁股的香疤,直到十岁,才正式开始跟父亲学刀。   对父亲的崇拜,唐蘅远没有哥哥唐芾那样强烈。从他懂事开始,唐芾就像一道影子般跟在父亲身后,以继承唐氏双刀的“刀统”为己任。唐蘅甚至怀疑哥哥小时候的那些游戏,也全是为了将来继任刑堂堂主做的准备。从三岁开始,每次父亲外出,唐芾都要跟他一起走,不然就会哭闹不止。弄得父亲每次外出,都鬼鬼祟祟地打点行装, 提前一日就开始甜言蜜语,哄他开心。   不过他与唐芾一样相信父亲永远是唐门的英雄,天下最杰出的刀客。直到十七岁那一年,父亲终于在一次清理门户中遭到伏击,受了重伤。他的背上连中三刀,血流如注,伤及内脏。抬回家时,已奄奄一息。他还记得那一天他飞马到平林馆报信,母亲平静的脸上顿现惊恐之色,说话的声音也格外颤抖:   “蘅儿,你下马,我骑着你的马回去。”   在此之前,母亲外出要么乘轿要么坐马车,他从不知道母亲还会骑马。回到家里,母亲亲自替父亲做了手术,足不出户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他三个月。非但亲自下厨熬药做汤,还替父亲的花坛除草浇肥。等到父亲能够下床时,母亲便每日陪着他到江边散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密。他远远地看见母亲挽着父亲的手臂,眼神格外妩媚。两人在垂柳中低声谈笑,有时还一起逛街坐茶馆听戏。从那天开始,平林馆的规矩忽然换了。每日巳时开诊,日没关门,母亲只坐馆行医,不再受邀出诊。往日那种遇到棘手的病人几夜不归的情形再也不曾出现过。   他知道父亲的职业一直让母亲担忧,她害怕父亲再受重伤,回到家里,找不到可以救他的人。   无论外人如何替人掂轻量重、说长道短,父母亲按照自己各自的法则,就这样温吞吞地生活了二十几年,从未红过脸吵过架。母亲的怪癖渐渐被人遗忘,被她诊过脉、接过骨或治好了顽症的唐门人越来越多。多到即使母亲仍然不参加应酬,也绝不会有人抱怨,反而掉过头来替她说话。   在他人的流言蜚语与母亲的个人原则的漫长较量之后,时风终于流转。他们成了美满婚姻的典范。   唐蘅虽一直不大喜欢母亲,却不得不承认她身上有一种扭转世人的力量。   许多女人一生殚精竭虑唯恐不被世俗接受,她却强迫世俗接纳了自己。      正漫无边际地回忆着往事,忽然有个声音道:“请问阁下可是唐蘅唐公子?”   他抬起头,发现说话的是个个子瘦高、模样俊朗的年轻人。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锦袍,下摆上满是泥渍。仿佛在马上奔波了多日,他看上去两眼发黑、形容憔悴。年轻人一只手端着碗豆汁,另一只手却捧着一把黄灿灿的雏菊。那雏菊长短不一,大小各异,显非花店所售,而是从山野上临时采摘下来的。   他点点头,见旁边还有一张凳子,道:“请坐。”   那人施施然地坐了下来,见桌上有些油渍,掏出一只巨大的手帕垫在桌上,将雏菊整理了一下,放在帕上。   唐蘅亲戚众多,交游却不广阔。因为服饰鲜亮、举止怪异,当年几乎被唐门以“服妖”治罪。流言口耳相传,见过他的人,听说过他的人,多不胜数。   “我们……见过?”他疑惑地问了一句,同时认真地打量了这人一眼,生怕他是自己众多亲戚中的某一位,在记忆中细细地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前年在试剑山庄,唐公子迎战‘流星刀’郑秀,在下曾有缘在一旁观战。果真是好刀法!人人都说公子已尽得双刀真传,只怕已骎骎然有凌驾乎其上之势。只可惜令尊隐迹江湖多年,令得我们这些后学小子,无缘亲睹一代宗师的风采。”喝下一大口豆浆,那人的精神好像恢复了不少,双眸渐渐炯亮,一提及唐潜,脸上露出欣然向往之色。   唐蘅微微一笑,道:“兄台谬赞了。家父近年忙于族中琐务,确是极少外出。”   十年前,唐潜的赛事比唐蘅还要繁忙。几乎隔不了一个月就会有年轻人千里迢迢来到蜀中找他切磋、习艺,不和他们过过招,怎么也劝不走。开始唐潜还抽时间奉陪,渐渐地失去了耐心。两个儿子便只好承担了这令人头大如斗的接待任务。唐蘅侧头一看,发现此人并不用刀,腰上别着的是一对沉重的方棱锏,这才放下心来。   “十姑娘唐灵,公子想必认得。”那人继续搭讪。   “当然认得,她是我的堂姑,很年轻就去世了。”   “听说她的五毒神针比还当年的暴雨梨花针还厉害!”   “是啊,所以她死在了大牢里。”   “唐灵有个妹妹……叫唐什么来着……”那人转着眼珠,搜肠刮肚地想着,“我记得也是单名,且上面也有火字……唐……”   “唐荧?”这人越聊越远,唐蘅越听越糊涂。   “对对,唐荧。据说在药阁里干了多年,后来嫁给了洛阳崔家的长公子崔孝山。”   江湖上一直都有热衷掌故的人。看来这人对唐门果然知道得不少,唐蘅不禁点头微笑:“崔孝山师出少林,当年曾以四十二招形意拳胜了武当灵机子的八卦掌,一时传为佳话。”   “可不是!俗话说,‘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三年打死人。’天底下的拳法只怕就数崔家的最怪。不但招式神出鬼没,内功也很惊人。当年我一直梦想入崔家学艺,可惜无人引荐。”   唐蘅愣了愣,以为这人是想走唐家的门路,找崔孝山学艺,便道:“兄台若是想认识崔先生,在下可以代为引荐……”   不料他话头又是一转:“不不不,我认得崔先生。不过,你可知道崔家虽世代习武,到了崔孝山那一辈,却出了一个读书人——还中过举?”   唐蘅只好问道:“原来兄台和崔家也有交情,却不知这个读书人是谁?”   “他叫崔敬山,是崔孝山的堂弟。”   “抱歉,这个名字我可没听说过,唐门的人太多,崔家的人也太多。”唐蘅终于烦了,开始东张西望,想找个理由回屋,“时候不早了,我……”   岂知那人偏偏不明白他的意思,抢着道:“隔行如隔山哪!这位敬山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又擅长四六,诗也写得不错,在当地的学界颇为知名呢。”   “哦。”   “唐兄只怕听说过,崔敬山有三个妹子都擅画。其中老二叫崔欢,专画花鸟人物。”   “哦。”   “你一点也不记得她了?”   “完全不记得了。”   “有一年你父亲过生日,唐荧曾送给他一幅醉翁图。你母亲很是喜欢,把它挂在你家的客厅里。——那幅画就是崔欢画的。”   他这才想起来,客厅里是有这么一幅画。至于是谁画的,从未关心过。   “现在想起来了?”那人看着他,一脸期盼。   “想起来。嗯,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副对联。”   “‘寒树邀栖鸟,晴天卷片云?’对不对?那是敬山先生的亲笔。”   “对。”唐蘅苦笑,他还从来没被一个人这么胡搅蛮缠过。   “崔欢就是家母。”那人咧嘴一笑,露出开心的样子,“我姓王,叫王鹭川。”   唐蘅愕然。   为了介绍自己,这人竟兜了这么老大一圈! 何况,王鹭川在江湖上名气,比崔孝山要响亮得多。   唐蘅抱拳作礼:“失敬失敬。豹尾方棱锏,兵器谱排行十二。兄台的大名如雷贯耳,何不早说,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唉,”王鹭川叹了一口气,“说了半天,你还是没听明白你我之间的亲戚关系。”   “我们……是亲戚?”   “当然。我是你表兄,你是我表弟。”      … …   唐蘅正要答话,忽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人影,冲到桌前,不分清红皂白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两人定睛一看,来人是个披头散发、怒气冲天的女子。只见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唐蘅的鼻子,涕唾横飞地骂道:   “不要脸的东西!你若以后再敢勾引我家老公,我定叫你不得好死!你知道你是什么吗?唐蘅!你不阴不阳,不男不女,非驴非马,非鬼非人。难道打小没人教你?是男人就要有个男人的样子,不要整日涂脂抹粉,搔首弄姿。丢你爹的脸!丢唐家的脸!丢这整个城里人的脸!我要是你,死了把脸皮先割掉再进棺材!省得让自己的祖宗八代寒心!真真可惜,当初九爷爷怎么就死拦着没把你丢到刑堂去行家法,剁掉你一只手,逐出家门?倒让你在这里游手好闲、挥霍祖业、招摇过市、丢人现眼!他奶奶的!出门看天色,炒菜看火色,先掂掂自己有几个胆子,敢惹到我蔡二娘的头上?双拳难敌四手,人颈硬不过铁刀,你若胆敢再跨进我家门一步,我先把你告到县衙,再找人收拾你。让你热肉好吃、冷帐难还!”   还没等唐蘅张口,那女人抄起桌上的半碗豆浆就往他脸上一浇,然后“咣啷”一声,将碗掷在地上,头发一甩,扬长而去!   饭厅里的客人们听得这一场好戏,先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既而嗡嗡地低声议论开来。唐蘅一脸狼狈,从怀里掏出手绢,将脸上的豆浆拭净,见王鹭川怔怔地盯着自己,不禁苦笑:“我们还是亲戚?”   “当然。”见他那块轻薄通透的罗绢往脸上一挨便立即湿得可以拧出水来,王鹭川忙将垫在花下的手帕抽出来递给他,“老弟你多少也是个练家子,巴掌躲不过,豆浆也躲不过?”   “难道你没听出来她是我的亲戚?”   “难怪你看上去好像不怎么生气。”   “我怎会和女人动气?”唐蘅浅笑,“我就喜欢看女人发怒时脸上的勃勃生机,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动粗一回就好了。”   “兄弟你没毛病吧?”王鹭川皱起了眉头。   “没有。”见他垂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唐蘅又问,“你来这里是寻亲问友?还是路过?”   “都不是,”迟疑了片刻,王鹭川低声道,“我来找我的未婚妻。眼看就要到成亲的日子,她突然跑掉了。”   这当然是件很不幸的事。   唐蘅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这种事既已发生,你就要想开。她现在跑掉,总比以后带着你的孩子跑掉要好,是吧?”   他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王鹭川双眼发红,呆呆地怔了半晌,道:“人人都这么劝我。”   说罢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地连灌了几大口酒,咳嗽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泥金红贴,苦笑:   “你看,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正喜滋滋地等着做新郎哪,不想会出这种事。”   唐蘅接过红贴,上书“吉期”二字,展开一看,里面写道:   “谨詹四月十八日为小儿完娶,敬迓令爱于归,伏冀尊慈俞允,曷胜欣幸。右启 大德望尊姻翁苏老先生大人座右。姻侍教弟王佐阳鞠躬。”   后接一纸,密密麻麻地写着纳采何时封聘,裁衣何时开剪,上笄何时整容,妆奁何时搬运,迎娶何时登轿,云云。   唐蘅想了想,道:“她走的时候可曾留下了什么话儿?”   “她留了一封信,说她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想不到在成亲的前一天又看见了他。她说这是命运使然,她非跟这个人走不可。要我原谅她,然后将她彻底忘掉。”王鹭川喃喃说道,眼中伤痛之色更深,“可是,我怎会忘得掉她?我根本忘不掉……”   “这么说来,你不知道她究竟跟谁跑了。”   “不知道。”   女子婚前失踪,多半是对父母之命不满。唐蘅又问:“你以前就认识你的未婚妻么?”   “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她所有的习惯我都知道: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爱买哪种牌子的胭脂……走在马路上,只要眼珠一转,我就能猜到她想要什么;脚趾一动,我就知道她会朝哪个方向走。这就是两小无猜,要不怎么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而你却不知道她会逃婚?”   他一下子张口结舌:“不……不知道。天晓得,女人的心思比天气变得还快。”   便在这一问一答间,他显然气馁了,双眼发黑,失魂落魄,若不是靠着那几口烈酒撑着,只怕早已崩溃,“我已找了她两天两夜。”   “找到她了?”   “找到了。谢天谢地!现在你知道什么是青梅竹马了吧?我就知道她会往这个方向走。”   “恭喜恭喜!以老兄你的诚心,一定能打动她的。”   “唉,难说得很。”他长吁短叹,“她就住在这里。”   唐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她就住这里?这个客栈?”   “我问过掌柜,他见我衣冠不整,死活不肯告诉我她的房号。不过我知道她十之八九住在洪字第七号,所有的数字里她就喜欢七。”   见他心慌意乱,唐蘅又拍了拍他的肩,和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这客栈现已没有空房。连统铺都住满了人。我只好不睡觉,整天坐在饭厅里等着。掌柜的说,过两天就有位子了。”   “其实街对面有个祥泰客栈,空得很……”唐蘅建议。   “不不不不!我好不易找到她,不能再让她在我的眼皮底下溜走。我就守在这里。”他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几天几夜不曾洗澡,浑身都是马汗的味道。   “她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也许我见过她。”   “苏风沂。小个子,瘦脸,大眼睛。这店子里没住几个女人,你一定见过她。”   唐蘅搜肠刮肚地回忆了半天,摇摇头,道:“没见过。”   “你可能没注意……”   “也许……”唐蘅又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不忍,道,“难得在这里遇到亲戚。不如你先去洗个澡,我去叫老板在我房里添张床。你好好地睡一觉,在我屋里将就两个晚上,等有了空房再搬走,如何?”   王鹭川站起来,一脸感激之色,郑重地道:“多谢你帮我!”      他跟着唐蘅走到楼上,路过洪字号房间,见房门紧闭,忽道:“等等。”   说罢将一朵雏菊插在门缝上,回过头,对唐蘅笑了笑:“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在我们那里,满天遍野都是。”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她的房间?”   “她一定住在这里,”他道,“如果你和一个女人相处了很久,会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你就不怕她看见了这朵花,马上收拾行李?”   “无论她走到哪里,我都能将她找到。——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他淡淡地解释,“我从没有逼过她做任何事,自然也不会逼她跟我回去。我唯一害怕的是……”   他忽然不说话了。   “你唯一害怕的是?”   他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良久,长长地吸了口气:“我唯一害怕的是她遇到的那个男人比我好。如果是这样,我将毫无希望。”   “嗨,别想那么多。”唐蘅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这才发现地上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   王鹭川放下包袱,问道:“洗澡的地方在哪里?”   “下楼左拐,记得带上钥匙。”他匆匆换了件外套,将纸条折在荷包里,“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 …   “我们不能出去。”   苏风沂抽出银色小斧,猫着腰,正要冲出车门,沈轻禅一把拉住了她。   “可能是路氏兄弟,骏哥有危险。”苏风沂蓄势待发,回头看了她一看。   “不止是他们两个。”沈轻禅目色微动。   一只眼瞎掉之后,她的另一只眼也跟着肿了起来,只能半睁着。   便在这刹那的眼波中,苏风沂看见了她的恐惧。   “他们一时不会杀了他,”她轻轻地道,“他们要利用他引出郭倾竹。”   “谁是他们?”   沈轻禅转过脸去,更正:“我说错了。不是‘他们’,是‘我们’,我哥哥。”   苏风沂点点头:“那么,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你要是我你会站在哪一边?”   “如果站错了会害得我丢掉一只眼睛的话,我会好好想一想。”      那是一片幽深的树林,阳光点点,从叶隙中洒入。   远处有道水流,经年的潮气弥漫空中,阳光之下,雾色澄红。   一切仿佛是透明的,一切又全都看不清楚。数不清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风动云生,变化莫测。   树林永远是伏击的最佳之处。   所有可疑的阴影与响动都可能与里面暗藏的生物混淆,习武之人的听力与判断将大受考验。   一听到箭响郭倾葵便知道情况不妙,紧接着马的脑浆就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知道路氏兄弟就隐藏在马车左面的某棵树上,正引弓待发。可惜就在飞箭袭来的瞬间,他已蹿下马背,躲到了车厢的右侧。   显然他们知道沈轻禅就在车内,投鼠忌器,只射了两箭,亦未用全力,不然早已穿顶而过,将里面的人全部射伤。   正在此时,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口传来,他感到一阵昏眩。   那天夜里他中箭从树上摔下来,非但胸口有严重的内伤,还摔断了两根肋骨。经过子忻的细心医治,伤口复原得很快,却远没有达到康复的程度。他捂着胸口,将身子靠在车厢上略作休息,眯着眼睛观察四周的情势。   时至初夏,烈日当头。不知为何,却有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扭过头去,看见一个身体瘦削的白衣人,标枪一样立在离他十步远的草丛中,冷冷地看着他。   白衣人的年纪大约刚到三十,却有一头亮眼的白发。目光阴森,如寒冬般凛冽。   他站在澄红的雾中,如月光一般虚幻,好像随时可能飘走。郭倾葵的胃却猛然一沉,几欲作呕。   虽然心存侥幸,他早已料到今天很可能会碰到沈家兄弟。   而沈空禅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人。   六年前的一个冬夜,郭倾竹失手重伤了沈空禅的妻子,崆峒派女剑客陈紫英。他不知道这对夫妇新婚不久,且陈紫英当时已经身怀六甲。次日,母子俱亡,一尸两命。沈空禅为此一夜白头,在妻子坟前自断一掌,发誓报仇雪恨。他的左腕上装着一只假手,乃千年精铁所造,右手用一柄极窄的倭刀。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青年,忽然间变得心境惨淡,不再参加武林的任何赛事。   他在刀榜上最后一次排名第三,大家却都知道他与排名第一的“金刚刀”秦海楼不相上下。他是沈泰最得意的儿子,三和镖局的中坚力量。   若论单打独斗,沈家所有的兄弟中,大约只有这个老三是郭倾竹的对手。   任何时候,沈空禅的脸上都没有笑容。他以前从不穿白衣,现在却除了白衣什么也不穿。   郭倾竹脸上的那道伤疤就是他留下的。那一次,沈空禅原本有机会杀了他,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让郭倾竹在重伤之下捡了一条命。   他这样做当然不是出于怜悯。   “我希望你有一百条命,因为你死一次,远远不够。”      倘若没有受伤,凭着掌中的铁剑,郭倾葵或许还能与沈空禅周旋片刻。照目前的情形,他毫无胜算,何况树上还有路氏兄弟。   沈空禅手指微动,刀已在手。   无路可退,他忽然暴喝一声,提着铁剑向前冲去!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忽听一人尖声道:“且慢!”   车厢门“当”地一响,苏风沂从车后疾步蹿出,一手拉着沈轻禅,一手将匕首按在她的颈上,厉声对沈空禅道:“你若敢伤害他,我就杀了你妹子!”说罢,她装出邪恶的样子,故意将刀尖提起,在沈轻禅的脸上轻轻比划。   沈空禅不为所动,继续向前走。   “别过来!听见了吗?我叫你别过来!”   见白衣人神色诡异,苏风沂拉着沈轻禅,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一步。这一瞬间,白衣人已鬼魅般地扑了过来!不等她来得及动手,苏风沂只觉肌肤忽地一凉,一只冰冷的铁手已搭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摩挲着。   铁手擦过匕首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声响。沈空禅的眼中,忽如春水一般柔静,仿佛正在欣赏仙乐。   “拿开你的臭手!别碰我!”   铁手果然移开,移到了沈轻禅的脸上。冰凉的铁指勾住眼罩,轻轻掀开一角,很快就放开了。   他的脸色已够苍白,此时却变得有些发青。   “是谁伤了你的眼睛?”他的音调蓦地转柔,充满关爱。   沈轻禅看着他,淡淡地道:“这是我自己惹来的恩怨,与你无关。你若不想人家剜去我的另一只眼,就快些离开这里。”   沈家的七个孩子当中,她的年纪最小,而且是唯一的女孩,从小就备受宠爱,在兄长面前骄横成性。   “不必担心。你原本是个美丽的女人,”沈空禅的手仍然留在她的脸上,声调里却多了一份惋惜,“少了一只眼睛,你会成为一个英俊的女人。”   苏风沂冷冷地道:“你若再不离开这里,我就让她变成一个浑身是洞的女人!”   沈空禅偏过头来,一双浅灰色的眸子打量着她,良久,脸上浮出讥诮之意,道:“是么?你真的要杀她?”   “你以为我不敢?”   “在回春堂门口,是你扶着她下的马车?”   “那又怎样?”   “是你让她坐在藤椅上,自己替她排队?”   “……”   “是你带着她见了沈拓斋,又送她上了马车?”   “……”   “如果你真想杀她,”沈空禅慢吞吞地道,“那就请便。”   话音刚落,他已然出手。“当”地一声,苏风沂只觉一股大力袭来,那百练精钢的匕首凭空飞了起来,折成两断。   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出刀,径直向郭倾葵的头顶砍去!   沈空禅刀法简练,以内力刚猛擅长。虽非变幻莫测,每一击却绝对有效。   只这一刀,他已封住了郭倾葵所有的退路,令他除了迎头还击,别无他法。   而以郭倾葵的伤势,只要他接了这一刀,必当吐血三升,五内俱伤!   那一刻,苏风沂感到沈轻禅的身子猛然一抖,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剑,可她并没有出手。那剑眨眼间便已回到鞘中!   “呛”地一声,火星四溅!   不知哪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替郭倾葵接住了这一刀!   紧接着,刀光呼啸,如闪电般惊起,两个人影一掠十丈,到了空中。   落叶如雨,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苏风沂抬头一看,喜道:“是唐蘅!”   沈轻禅道:“咱们快走!”   郭倾葵解开死马上缠绕的绳索,将苏风沂送到另一匹马的背上,扔给她一套缰绳,道:“你快带沈姑娘回客栈。”   苏风沂忙道:“你呢?你为什么不走?”   “我得留下来帮忙,唐蘅一个人只怕应付不了。”   正说着,刀声突静,一个白影远远遁去。唐蘅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了下来,笑道:“谁说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他不是已经跑了?”   三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苏风沂道:“路氏兄弟呢?他们也跑了么?”   “跑了。中了唐门的暗器不跑,难道还等我给他们解药不成?”   沈轻禅的嘴皮动了动,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半晌,终于道:“你……你可伤了我三哥?”   “没有。——我怎么敢伤你的三哥?”   “那他怎么也跑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跟他说我挺喜欢他的,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到茶庄去喝杯茶……他一听这话,扭头就跑了。”唐蘅抱着胳膊,倚在车壁上,半笑不笑地看着三个人,修长的十指上,涂着红红的丹寇。       看见好多朋友替我指出文中的错别字、引用及逻辑错误,我都在底稿里改过了,因为懒,下次再一次性将修改之处一一上传更正。谢谢哟~~ 我不会休息那么久,《迷神记》会定时更新,绝不会一拖好几个月的。汗。 雏菊   第十七章   唐洹并不喜欢出门,特别是出唐家堡。   一个人若是到了四十五岁才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不免会对这个家产生一种说不出的眷恋。唐洹的父亲唐隐戈是位行踪诡秘的道长,在云游的路上偶遇一位随父出行的大家闺秀。两人只有一夜之欢,之后,唐隐戈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唐洹的母亲因此大受连累,在家人的白眼和四邻的唾沫中生下了这个没有名份的孩子,郁郁寡欢地守着他,苦等夫君的归来。可是,唐隐戈显然不相信春风一度便能开花结果,继续云游,将这个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唐洹对母亲没有很深的印象,只记得她足不出户,一双泪眼终日红肿着。她苍老得很快,去世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唐洹便这样不清不楚地住在外公的家里。那是个官宦之家,里面的人即使是对僮仆也很客气,他既没受过虐待,也没被人注意。大家只是不怎么提起他,和他打交道也没什么热情。他就像一个虚无的气泡那样在深宅大院里生活了四十年,除了自己姓唐之外,对身世一无所知。唐洹四十五岁的时候唐隐戈已是个童颜鹤发的老道,故地重游,惊奇地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儿子。这种惊奇对他来说,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偏他的另一个儿子二十几年前便已去世。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脉在他手中已然断绝,发现了唐洹不啻于喜从天降。唐洹也很争气,从小精明能干,长大了便一直替外公打理家族的生意。他是总管、是亲信,忠心耿耿、不知疲倦地替外公挣了无数的银子。但钱一到帐,外公便会挪走其中的一大部分,分给自己那几个写诗作画、无所事事的儿子。等所有的人都分到了,才会想到给他留一点,意思一下。   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在这个家也只是个外人。没有名份,只能忍气吞声。四十多年来他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感激外公收留了他,信任他,给了他这份吃穿不愁的生活。唐隐戈为此深感内疚,亲自到他母亲的墓前痛哭,还请了媒妁,拜了岳父,让死去的人恢复了唐家儿媳的身份。   唐洹终于时来运转。唐隐戈带着他回到唐门,四处打点,让他名正言顺地继承了自己所有的财产。过了一年,仍然率领唐家在债务中苦苦求生的唐浔因身体原因请求辞去唐家老大的差事。彼时这个炙手可热的“掌门”位置已不再有吸引力,反而成了麻烦的象征。恢复了身份的唐洹在水字辈中排行最高,正想大干一场,扬名显父,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老大的职位。   雅室遮着厚帘,显得有些昏暗。   唐洹喜欢背对烛光,将自己隐藏在昏暗的角落里。他是个英俊整洁的男人,四十几年谦恭谨慎的生活,他的面容比大多数趾高气扬的唐门子弟看上去要沉稳温和,谈吐也很有分寸。毕竟他外公亦是一郡之地望,与唐门门第般配。从小耳濡目染,也是知书达礼。加上从商多年,比起只会耍嘴皮子躲债的唐浔更懂得经营。他很快就赢得了长老们的好感。   唐洹对唐门的女人毫不了解。除了几位曾经在江湖上以暗器出名的堂姐堂妹之外,他这一辈的唐门儿媳大多是和他母亲一样死守深闺、足不出户。   只有唐潜的夫人吴悠除外。   自从她出嫁之后,从未踏进唐门一步,作了二十几年货真价实的“没进门的媳妇”。这一点在老一辈人的眼里,无疑是莫大的耻辱。但老人们很快找到了平衡,因为吴悠亦从不与自己的师门往来。她是神医慕容最得意的学生,二十几年来却与慕容无风不搭一言,亦从不回谷拜望师长。她就这么离经叛道地生活在与唐门一街之隔的平林馆内,倔强地与族人对抗,让所有的人都对她无可奈何。唐洹一直以为除了重病求医之外,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与这个女人见面。   而他上午却收到了一封吴悠的短笺,请他到临江街上的福庆茶楼一见,有事相商。   就算这样堂而皇之的一纸招唤显得无礼,他却不得不去。唐门的人,还没有谁敢不给唐潜一个面子。   午时刚过,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一个披着深碧色斗篷的身影从容而入。   斗篷滑落的瞬间,他眯起眼,悄悄地观察那女人优雅的举止。她的侧影仿佛一道射出云端的月光,面容白净、双眸深沉、表情神秘。   ——原来年近五十的女人也可以这么美。她的胸挺着笔直,甚至有些故意向后仰起,头傲慢地昂着,脑后盘着一个桃心髻。见了他,微微一笑,裣衽作礼。唐洹亦还了一揖。   “大先生贵人事忙,吴悠本当亲到府上拜望。无奈诸多不便,只好委曲先生到茶楼小叙。失礼之处,万望海涵。”她用词谦恭,却并不由衷。   唐洹不以为意:“都是自家兄弟,你来我往还不是一样?弟妹如此客气,倒见外了。请坐,上茶。”   她将斗篷交给侍从,款款入座,接过青瓷茶盏,淡淡一笑,单刀直入:“听说唐门的规矩,刑堂之主一律世袭?”   “不错。传到潜弟的手中已然是第六代。”   “这么说来,如若唐潜退休,接替他的人就会是唐芾?”   “肯定如此。”   ——这是唐门人尽皆知的事实,方才一番话不过是明知故问。见唐洹所答如此肯定,她垂下头,沉默不语。   “弟妹莫非有什么异议?”他淡淡地问道。隔着一道茶桌,他可以看见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拇指微微发颤。   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样镇定。   “两年前,唐潜曾受过一次重伤。现在看上去好像已完全康复,其实早已元气大伤。”她终于抬起头,脸色愈加苍白,“可是他仍然不断外出,我十分担心他的安危。曾数度劝他退出刑堂,他坚决不同意。”   唐洹点点头,表示理解:“刑堂堂主是唐门重职,由长老会直接管辖。即使是我,也不能轻言进退。何况这是潜弟一生的事业所在,弟妹只怕很难说服他罢?”   虽然传闻异辞,他发现吴悠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像所有的唐门媳妇一样,会为家里的各种烦恼来找他说理、要他仲裁。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觉得自己的确是一家之长,脸色顿时浮出安慰的笑容。   “所以我希望大先生能找个理由让他退职。”吴悠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话让他有些不快。   他是唐家老大,而这个女人说话的态度却好像在命令他。   越是如此,唐洹越显得低调。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弟妹的意思,是想让唐芾早些接任?”   “这是我的第二个请求:唐芾不能入主刑堂。我不想我的儿子像他爷爷那样早死。”她的语气一点也没有变,继续横蛮地往下说。   唐洹企图以轻描淡写的一笑化解她的戾气:“这未必是唐芾的心愿罢?人人都看得出他喜欢刑堂,随时准备克绍箕裘。”   “所以我才更加担心。”   “女人要放心让男人出去闯——”他马马虎虎地应付了一句,打算找个理由结束谈话。   “该不该放心,我心里自然明白。”吴悠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唐洹终于明白为什么唐门的老人一提起这个人就摇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敢像她这样说话的。   可是,他并不想把事情弄僵,便平心静气地向她解释:“弟妹有所不知,职位的任免纯属唐门内务,也不由我一人决定。潜弟若想退出刑堂,必须由他自己提出,且要经过长老会的同意。而唐芾的接任则不可避免。——唐门几百年的传统,不是轻易几句话就能打破的。”   “觊觎此位的大有人在。大先生若是肯想办法,此事并不难办到。”吴悠一直盯着他的脸,弄得他的目光丝毫不敢躲藏。   “抱歉,恕我无能为力。”他内心暗忖,传言果然不假。这女人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回答,吴悠的脸上毫无异色,手转着杯沿,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唐门至今还欠着一些外债?”   烛光忽然抖动了一下,室内的空气有些窒闷。   唐洹非常懂得什么时候应当讲话,什么时候保持沉默。他能隐隐猜到吴悠的意图,脸上漠无表情,双眸微微斜睨,等她说下去。   “大先生是生意人,如能帮我说通此事,请开个价。”   他的心微微一动。   这女人果然是有备而来,深知自己的作风。   对生意人而言,生意就是生意。   “十万两,我需要六个月的游说时间。年终向长老会提议,争取年初办成。”他原形毕露,狮子大开口。   “十五万两。大先生能否现在就想办法?银票我会用先生的名义存入联信钱庄。——听说贵公子看中了丰元巷上的两个酒家,手头一直有些紧张?”   听了这话,唐洹笑了。   吴悠不解地看着他,道:“我出钱你出力,有何可笑?”   “我与弟妹无冤无仇,弟妹何以想送我入刑堂?这银子我就算是要,也是为唐门而要,不是为了我自己。”   “原来大先生是个廉洁的人。”吴悠一边抚摸着自己修长的指甲,一边淡淡地道。   “弟妹何必如此心急?据我所知,潜弟最近好像没有出远门的打算。”   “他昨晚告诉我,过几天要出去一趟,查一件事。”   唐洹愕然:“我怎么没听说?”   “刑堂办事一向独立于掌门之外,不必事先通报。”   “这是当然。……你可知道所查何事?”   吴悠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不想他外出涉险。”   “既然不知,又何来涉险一说?”   “他哪一次出门不带点伤回来?”   她说得没错,刑堂堂主原本就是唐门最危险的职位之一。斟酌了半晌,唐洹道:“我若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或许可以找潜弟商量,换一个人去。”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又闭上了。心境复杂地看了唐洹一眼,考虑自己该不该信任这个人。迟疑了片刻,她道:“我的确不知。”   “那我只好说,”唐洹斜靠在细藤软椅上,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态,“这忙我实在帮不上。”   他已知道这女人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不慌不忙地等她妥协。   过了一会儿,吴悠终于让步:“我只知道此事与唐隐僧的死有关。”   唐隐僧的死?   他见过许多老人的死,一直相信这样一个规律。只要双双健在,大多数老年夫妇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如若一方突然去世,另一方坚持下来的年头则十分有限。唐隐僧属于后一种情况。他与夫人伉俪情深,不料两年前老伴一病而亡,他好像立即变了一个人。变得格外消颓沉闷,暴饮暴食,渐渐地疾病缠身。大家都知道他挺不了多久。   唐洹双眉一皱,道:“四叔去世时已年近七十,心疾骤发也该算是寿终正寝吧?何况他老人家身子一向不好,近两年又嗜酒如狂。”   “四叔去世之后停棺慈仁寺,唐浔曾请我去看过一次,”吴悠道,“他并非死于心疾,是中毒而亡。”   唐洹脸色微变,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虽然一进唐门他就打算大干一场,他并不是很喜欢唐门里所谓的“传统”。作为老大,他可以决定很多事,却总有一些事他既不知道,也不能做主。   “这事,难道大先生没听说?”吴悠有些诧异。   “略有耳闻,只是不大相信。”唐洹神态平静,“不过,四叔早年也是江湖人物,只怕会有些宿仇吧?”   显然他对此事所知甚少。吴悠不禁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将这秘密轻易透露出去。   她开始装糊涂:“我对唐门的往事一无所知。”   唐洹并没有追问,只是道:“如果潜弟出行是为了调查此事,我只怕很难劝他退出。——唐隐僧毕竟是他的亲叔。”   吴悠的脸色更加惨白:“如果他不是非去不可,我岂会来求你?何况你也知道,他一走,唐芾一定会跟他一起走。”   “我很愿意帮你。不过,潜弟的脾气你想必也了解。他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一种深切的同情。   “你要多少银子,请直说。”吴悠的嘴唇有些发抖,手中的杯子忽然磕在茶盘上,叮当作响。   他眯着眼,将身子埋进高大的椅背之中,透着隐隐烛光,观察着这个女人绝望的神色,心中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感,“有一点我希望弟妹你能够明白。”   她抬起头,目光幽然。   “在我接任的这几年,唐门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缺钱。”      … …   苏风沂扶着沈轻禅上楼的时候,蹑手蹑脚,以为可以避开子忻。踮脚路过子忻的房门时,门却“呼啦”一声开了。   子忻神色阴霾地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   “两位上午到哪儿去了?”他冷声问道。   “出去走了走。”沈轻禅小声答了一句,悄悄地捏了捏苏风沂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我是不是叮嘱过你,要你绝对静养不要起床走动?我会每隔一个半时辰来查看一次伤口,换一次药?”   “……是。”   他板着脸继续道:“你知不知道若不及时换药,你的伤口会炎症大发,危及性命?”   听他这么一说,沈轻禅的脸都吓白了,忙道:“我这就去躺下……”   子忻还想发作,见她半张脸肿得老高,终于有些不忍,口气缓了下来:“你可知道大夫最恨的是什么样的病人?”   沈轻禅老老实实地答道:“大夫最恨的是不遵医嘱的病人。”   “说你不明白,你好像又很明白。进屋躺着去罢!我等会儿过来给你换药。”他冷哼了一声,终于放过了她。   沈轻禅赶紧溜掉。   只剩下苏风沂抱着胳膊,扬着脸,满不在乎地盯着子忻,目光格外挑衅。   ——她还在为昨天晚上的话生气,一看见这个人,火就不打一处来。   子忻不理睬她,转身要走。   苏风沂拦住他的去路,道: “别和病人斗气,劝她去回春堂看沈大夫的人是我。”   他已转过身,听了这话,又转了回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问:“沈大夫,哪一位沈大夫?”   “沈拓斋。”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要相信你?”苏风沂一脸冷酷,“你不过是个江湖郎中,一天主要干的事情就是骗穷人的钱、兜销假药,跟大街上算命、耍大刀、卖狗皮膏药的人没什么区别。轻禅又不是穷得付不银子去找正经的大夫,何必要受你这半瓢水的人的折磨?她不过是看着你与骏哥相好的份上,让你瞧瞧她的伤。你倒好,给你点颜色,你就开起染缸来了。三下五除二就给人家缝针上药,艺不高胆子倒挺大……”   “你说完了么?”他的脸微微发红,显然是有些恼火。   “没有。我从没见过哪位郎中黔驴技穷到要用自己的膝盖去补病人的膝盖的。光瞧着这股子傻劲儿就觉得你这人靠不住。我还以为你早晚会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送给轻禅呢。不过,先告诉你一声,你的眼珠这么难看,她一定不会要的。还是给自己留着罢!”   他怒极反笑,一双眼狠狠地盯着她:“那么,沈大夫都做了些什么?我倒要听听他的高明之处在哪里。”   她刷地一下从怀里掏出四本书:“这是他写的书,让你好好读读,再去向他请教。”   “哦,是么?”他接过书,看也不看,只是冷笑。忽然将它们卷成一团,往垃圾桶里一扔。   苏风沂追上去踢了他一脚,怒道:“喂!姚子忻,你不识字就罢了,干嘛糟蹋人家的心血?”   说罢抢到桶边,将四本书拾了回来。那桶里曾有醉人呕沥,书上已沾了不少味道难闻的粘液。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臂一软,书又给子忻抢了过来。只见他哗哗几下,将它们撕个粉碎,全部扔到桶里。意犹未尽,还用手杖将碎纸一阵乱搅,让她彻底无法可得,这才气势汹汹地道:   “苏风沂,你以为这样就能气得了我?”   她将脸凑到他的鼻子跟前,挑着眉,瞪着眼,恶语凶言脱口而出:“该死的瘸子!你敢撕书!”   蓦地,子忻的眸子忽然收缩。接着,他的身子忽然僵硬,腰忽然挺着笔直。   半晌他都没有说话,却保持着这种高傲的姿势。   她却看见他握着手杖的手指是惨白的,且微微发抖,好像要将手杖捏碎一般。   她知道自己击中了他。   是啊,她击中了他,为昨晚的话报了一箭之仇。她应当高兴才是!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他急促的呼吸却已快要吹到她的脸上。   他一把抓住她。她尖叫一声音,跳起来,飞奔到自己的屋子里去,咣当一声,关上房门。   岂知就在关门的这一刻,他的手杖已伸进了门缝。   一股大力袭来,他推门而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她大叫,“噢!好痛!姚子忻,你敢动粗!”   他的手拧着她的手,硬得好像铁钳。听她怪叫,终于松动了一下。趁这当儿,她一拳挥了出去,直击他的鼻梁。   靠得太近,他无法闪避,鼻血顿时流了一脸。   “姚子忻,你敢欺负我,我就打歪你的鼻子!呸!活该!”她的双手已经被他牢牢地抓住,便用脚使劲地踢他的手杖,踢他的腿。   他一手捉住她的双手,将它们死死按在木杖的手把上,另一只手掏出手绢,匆忙地擦了擦脸,冷冷地道:“说到欺负,你倒提醒了我。”   他闪到她的身后,一只手反拧着她的双臂,忽然向她的颈窝吻去。   “你……你想干什么?”她小声道,“你别乱来……”   他没有说话。火热的呼吸却已从颈边传入她的胸膛,她挣扎着,浑身渐渐发软。   “子忻……”   他沿着颈边那条微微跳动的血管,一直吻到耳根,然后在她的耳垂上狠狠地咬了一下,好像要将她粉红色的耳朵咬下来。   “痛么?”他贴着她的耳朵问道。   “不痛,”她有些站立不稳,整个人都倒在他的怀里,“你咬!你再咬!我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他又咬了一口,几乎咬出了血。这一回她终于吃痛,“噢”地叫了一声。   “放开我!”   “不。”   他满脸是血,凶神恶煞地看着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反复研究她的脸,她的双眼。   他们靠得那么近,以至于她在他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刹时间,她感到恐惧,又感到自己好像渴望这种恐惧。便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他的鼻子还在不停地滴血,血洒了她一脸。他看上去面目狰狞,仿佛一只食人的野兽。   黑影压了下来,眼见着就到了她的唇边,却停住了。她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脚,不由自主地凑了上去。他这才开始吻她的双唇,缠绵而轻柔。   “风沂,你就喜欢这样,是么?”他边吻边道。   “我……我喜欢什么……”   “喜欢和我打架。”   “唔……”   他放开了她的手,她展开双臂,紧紧地勾住了他的颈子。   他无法挣脱,反而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来,迟疑了半晌,见她毫不松懈,便拍了拍她的脑勺:“风沂,放开我。”   “不。”   他的鼻子还在流血,两个人的脸上一片血污,好像是一对刚从大牢里逃出来的犯人。   “子忻,你是他么?” 她终于停下来,喘着气问道。   “他是谁?”   “那天夜里的那个人。”   “你会弄错么?”   “我怕弄错,所以我要查一下我的记号还在不在……”   “如果不在,你会怎样?”他问。   “如果不在,你就不是他,我会杀了你。”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人匪夷所思。她却已俯下身去,将他的裤腿揭开,去看那只六年前的漩涡。   “验明正身了?”他又开始冷嘲热讽。   “为什么你的腿是冷的?”她轻轻叹道,用力握住他的足踝,好像要将它握暖。   “从来都是这样。”   她替他整理好衣裳,又摸了摸膝盖上的伤口,问道:“换药了么?”   “换了。”   “痛么?”   “不痛。”   终于,她站起身来,握住他的手,甜甜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子忻微微一怔,道:“什么雏菊?”   “门上的雏菊,难道不是你放上去的?”   “不是。”   她的脸变了。   有人轻轻敲门。   打开一看,是唐蘅,苏风沂悄悄松了一口气。   唐蘅看了看子忻,又看了看苏风沂,一个劲地摇头叹气:“我说过多少遍,打架要有分寸。”    青梅竹马   第十八章      天顺钱庄。   陈善刚刚送走一拨客人,见管帐的小田正闲望着窗外发呆,不禁朝他打了两个响指,吩咐道:“小田,把桌上的茶杯收拾干净,把柜台擦一遍。唔,这墙壁几时变黑了?要买墙纸要买墙纸,谁去买墙纸?”   这当儿小田赶紧将手中的三个茶杯揣到怀里送到里间去了。钱庄里的人都知道,掌柜最看不惯的事情便是手下的人没事闲着。“每年给你们五十两银子的工钱,不是付给你们在这里喝茶、打哈欠、翻眼珠子胡思乱想的。”   陈善的目光在大厅里扫来扫去,见记帐的小陶正埋头不知在干什么,便道:“小陶,劳驾你跑一趟,到楼下东街的义祥纸庄买些墙纸回来。”   “有客人来了。”小陶淡笑。      客人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可怕。   他的脸上到处是伤疤,有不少已化脓发炎,头上戴着个小帽,无论颜色还是式样都与他高大的身材很不般配。   他腰骨也不利落,走路颤颤巍巍,一摇一晃,明明只有四十来岁的年纪,却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子。   陈善察颜观色,尽收眼底。当下对小陶使了个眼色,避到内室。   小陶的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客官请坐,喝什么茶?花茶、红茶还是香片?”   那人面无表情:“不客气,我来兑银子。”   “好的好的,客官可有票据在手?”   他递给他一张纸。   那纸是坚韧的白麻纸,折成四折。小陶展开一看,见上面写道:   “凭票会到冯十春九九松江银壹万陆仟两整,言定在嘉庆分号见票无利交还不误,此据。辛卯年三月十三日 龙城天顺记”   小陶的笑容不变,却像对付中原最阴险的骗子那样将会票翻来覆去地检查。将票面上的水印、签名、图章、骑缝看了又看,最后确信会票不假,才道:“冯先生,请稍等。”走入内室。   再出来的时候,接待冯十春的人换成了掌柜陈善。   陈善不动声色地指着会票左页上的一行小字,道:“一万六千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为可靠起见,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先生。冯先生不会责怪我们过于小心罢?”   冯十春咳嗽了一声,知道是自己相貌可疑,道:“当然不会。”   “这票页上写着‘此票务要冯十春亲收银两,倘途中遗失,别人拾得作为废纸。’请问,先生是冯十春本人么?”   “当然是。”   “这上面还有一个绿色图章,冯先生大约不清楚,这是总号要求讨保交付的标记。”陈善又道。   他表示不大明白。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为防他人冒领,冯先生已拟出几个问题事先寄来,要求我们向领款人照单发问。”陈善不紧不慢地道。   那人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请问冯先生表妹的小名是——”   那人怔了怔,忽然拨腿就跑!   他跑得倒不快,陈善也懒得去追。   小陶从内室走出来,道:“掌柜的,要我叫人抓他见官么?”   “算了。”陈善叹道,“这年头这号人也太多了。”      那位冒充者一口气跑到江边,躲在一块巨石后大声喘气。   “大哥,银子领到了么?”在那里等待他的一个灰衣人急切地问道。   “奶奶的,没有!”   “其实,就算弄得到这一万多两银子,我们还有很大的亏空,现在只剩下八天的时间了。”   “该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天要绝我,我能若何!”冒充者切齿道。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与其冒领银子,不如把那个银庄抢了。”灰衣人道,“那银库里肯定有十八万两银子。”   “我没干过这种事。”   “大哥,干吧!八十五条人命全在你一人手上!”   “你知道十八万两银子有多重么?”   那人哑口:“我再去找几个兄弟?”   “算了,别害人家。”   “大哥!那就咱俩也行!抢多少是多少。”   “你以为我还是以前的银刀小蔡么?”那人惨笑,“我的武功已废,就是有心也无力!”      … …   在苏风沂的眼里,如果面前是一件青铜器,时间就是魅力;如果是男人,时间则是魅力的敌人。   不管她承不承认,这是王鹭川得出的结论。苏风沂喜欢陌生而神秘的东西,而青梅竹马的王鹭川让她太过熟悉,熟悉得好像巧妇灶边的一个盐罐,虽然天天就在手边,也视而不见。   渐晚的天色,窗外沉云低暗,淡烟疏雨中,只看得见梧桐笔直的树干和云雾缠绕的远山。   王鹭川很少注意过窗外的风景,也从不觉得阴晴云雨会和自己的心境有任何关系。他是个常识的信仰者,相信大多数人对生活的看法,别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从来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他的世界很简单,像脚踩大地一样实在。他的想法也很简单,直截了当,没什么城府。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聪明。恰恰相反,他在武功上悟性奇佳,不论怎样难学的东西,他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在家里他是独子,四代单传备受宠爱;在江湖上,他与大多数少年成名的高手一样,骄傲自信,从不相信自己会走霉运。   饭厅里花椒油的气味格外辛辣。这是他最喜欢闻的气味之一,如今却完全没有食欲。东墙边上,一个勤快的伙计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拖着地板,油灰尽去,露出几点漆色,一缕陈年的松木香气幽幽地从地底钻出。   往日的这个时候,他要么与朋友聚会狂欢,呼卢喝六;要么在酒店的雅座里陪苏风沂闲聊。他很少在家吃饭,一天总有会不完的朋友,赶不完的应酬,不到夜半三更不着家门。尽管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他任何时候看上去都精神焕发,生龙活虎。   而苏风沂下楼看见王鹭川时,发现几日不见,这个人变了很多。不仅印堂发暗,十分憔悴,往日光亮的额头上亦凭空多出了三道浅浅的皱纹。他是个虎背狼腰、仪容俊伟的男人,不耐烦的时候双臂往胸前一抱,胳膊粗壮,犹如两截树桩,胸肌宽厚,好像一层盔甲。虽然体格高大,他脸却很瘦削,上面没什么肌肉,不笑的时候,神情看上去有些残酷。实际上每当他走在苏风沂的身边,就好像凶神恶煞一般,旁人吓得不敢多看他们一眼。可是彼时王鹭川却破天荒地穿了件淡白色的蜀袍,在那一身英武之气上多添了一层文静。而苏风沂记忆中的王鹭川极少穿白衣,也从不喜欢质料轻软的蜀绸。   “鹭川。”苏风沂轻轻地打了个招呼。   “嗨。”他早已看见了她,假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她走到他面前,在离他两尺的地方站住。一道烛光正从头顶射下来,照着他失落的眼神,她迟疑了一下,为自己的生疏感到羞愧,禁不住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如不是临阵脱逃,现在她已是他的妻子。   如今,一尺成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看到我的信了?”沉默片刻,她问。   “看了。”   她等着他说话,以为他会暴跳如雷、大吵大闹。会一把揪住她,将她绑起来,当作一卷行李捆在马背上带走。   他什么也没说,表情很平静。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的心蓦地有些紧张,“你在找我?”   “没有,”他避开她的眼光,淡淡地道,“我有一位亲戚正巧也住此处,想不到会遇到你。”   “你还有我不认识的亲戚?”她歪着头,像往日那样揶揄。   他呆呆地看着她,半晌答道:“他是唐门人,叫唐蘅,是我的表弟。”   “唐蘅怎么成了你的表弟?”她觉得可笑,见他眼中一抹浓浓的忧伤,笑意不知不觉地从唇边滑走。   “见过一面,很少往来,”他解释,“我们刚刚聊过,十分投缘。这里暂时没有空房,他请我与他合住。”   她愣了愣,道:“哦,你不觉得他有点——”   “不觉得。”   “可是——”   “他挺好。”   她知道鹭川看人就像看镜子那么简单,只要对一个人印象好,就会立即把他当作朋友,绝对不说他的坏话。   接下来,她觉得无话可说,只好垂下头,看自己的裙子。   “阿风,你走得那么急,身上可带够了银子?”他忽然又问。   “我可以自己挣银子,”她咧嘴一笑,拍拍自己的荷包,“一天挣三十两呢。”   “你忘了带上你喜欢的那些家伙,我替你带来了,也许挣钱的时候用得着。”他从桌旁的凳子上拾起一个小小的包袱。苏风沂接过,打开一看,是个柚木漆盒,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毛刷、小铲、镊子、铁钩、圆镜、蜡纸、锉刀之类奇奇怪怪的工具。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抬起头来,轻声道:“对不起。……伯父伯母一定很生气吧?”   “……还行。倒是你父亲大发雷霆,正派人四处找你呢。”   “回去吧,鹭川。”她咬了咬嘴唇,终于道。   “嘿,别这么急着赶我走,好不好?”他自嘲地笑笑,“我不过是来找我的表弟,又不碍你什么事。”   “回去。”苏风沂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算我求你,不要再来找我。”   “为什么?”他的眼一阵发酸,明显地受伤了。   “我不会改变主意。”   “你刚刚改变了主意。”   “我不会改变主意。”她又说了一遍。   “你会的。”他慢慢地道,“我会变,变得让你改变主意。”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离开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浅浅地呡了一口,独自开始吃饭。   他的背影如此孤独。   她有些不忍,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劝道:“别这么不开心好不好?至少我们……还是朋友。”   “不,我们不是朋友,”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如果你不肯做我的妻子,我宁愿重新变成陌生人。——让你重新认识我。”   “我认识你,一直都认识你……”   “那只是以前的我。”   “鹭川,求你不要这样!我只是个通房丫头的女儿,你母亲一直都不喜欢我,我不值得你这样……也不想你为我改变。因为,”她捏着自己的手指,“我不会改变主意。”   “不必感到内疚,我也不需要安慰。”   他的语气完全平静,平静得好像一潭死水。   她觉得有些吃惊。这不是她所认识的王鹭川,不是那个大大咧咧,喜欢热闹的王鹭川;不是那个笑逐颜开,事事称心的王鹭川。她还记得他最喜欢开的玩笑:      ——我作了一句诗,你想不想听?   ——你?作诗?说来听听。   ——“爱你像蟑螂。”   ——这是什么意思?   ——不该来时它偏来,来了你又轰不走。      “那么,保重。” 她默默地站起来,打算离开。   他没有回答。   她走了两步,忽然冲回来,大声道:“你真的不肯走?”   “这里是客栈,谁都可以来。”   “王鹭川,别捉弄我的同情心。”她大声道,“我说过不会改主意,就是不会改主意!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王鹭川眯着眼睛打理着她。这才是真正的苏风沂。她的愤怒总是比常人迟到半步,却会突然跳起来,反戈一击,将人打得昏头转向。   “哈!你什么时候有过同情心?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哪次我没让着你?”他抱着胳膊,不理会她,冷冰冰地道。   “哦,是么?既然我一无是处,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就是喜欢没良心的女人,”他站了起来,身影如一道乌云般掠过她的脸颊,双眸寒光闪烁,“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终于觉得我是只可爱的蟑螂?”   “你想怎么样?”她目露凶光。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他是谁?”   “原来你来找的人不是我,是他。”她冷笑,一字一字地道,“我们的事与他没半点关系。请你不要碰他,不然我就会让你明白我真正没有同情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怒火在目中燃烧。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脸色由青转白,忽一拳砸在桌子上,将桌面砸了个大洞!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鹭川的脾气虽然很大,却从没有在她面前这样生过气。他永远让着自己,吃饭抢着付钱,上车为她拉门,吵起架来更是口拙,从来都是他先检讨认错。因为他一向认为自己是男人,是大哥,凡事应当虚怀若谷,而不是斤斤计较。何况天底下讲理的女人原本就很少,跟她们争辩,简直是白费功夫。所以男人们擅长的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故意屈尊的谦逊、以及息事宁人的宽容,全在他的修养之内。而这些对苏风沂都不怎么管用,也难以叫她服贴,更是半点也不会感恩。她属于天底下最难讨好的那一类女孩子。   果然这一拳四座皆惊,看客们的眼睛全都溜了过来,悄悄地期待一场好戏。   “我不和你打架!”她扭头就要离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颤声道: “阿风,几天不见,你就这么恨我?”   她站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们家在怡春县有一处百年旧宅,闲置多年,一直有买家出价,你父亲却从不打算卖掉,是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愣了愣。   “那座旧宅的下面,有一座汉王的墓。”   他的脸蓦地苍白。   “现在你总该明白我父亲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把我嫁给你了。”   说完这话,她瞪着眼睛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才道:“如此说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   他的脸崩得很紧,双目阴沉。   “我也三个月前才知道此事。先前,我一直怀疑我父亲为什么对我的婚事那么热心。他有一大堆儿女,嫡生的都懒得理睬,哪有闲心管我这个通房丫头生下的女儿?你难道不记得,他原先是打算把我的三姐嫁给你,你爹爹都答应了,你却死活不干?”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轻轻地道:“你就为这个难受么?阿风,跟我回去。我去说服我爹爹将那间屋子卖掉。那墓里会有什么?里面不过躺着一俱骷髅。”   “不,我已改变了主意。不会嫁给你了。”原本指望他勃然大怒,然后愤而离去,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她只好硬生生地说道。   一丝悲戚之色浮上他的眼梢:“那么,你离开我不干别的事,只是因为他,是么?”   “是。”   他猛然放开了她的手,无奈地笑了笑,颓然坐下,眼中忽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泪光:“很晚了,你去睡罢。我想独自呆一会儿。”   她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如此伤心,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不走,我请你喝酒。”   “不必。”   “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她要了两瓶杏花村和几碟他喜欢的小菜:“无论如何我们都曾是最亲密的朋友,我先敬你一杯。”   他没有接过她递过来的酒杯,却将一整壶酒都捧了起来,仰头灌了下去。有一半的酒泼出来,淋湿了他的前襟。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苦笑:“阿风,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她将手中之杯一饮而尽,烈酒好像刀子一样烧着她的喉咙:“不知道。”   “你这个人,真实得令人倒胃。”   “是么?”   他又开始拍开第二坛酒的封泥,将酒倒到碗里,一饮而尽:“干!”   “慢点喝,你很快就会醉了。”她拉住他的手。   他摆了摆手,道:“你难道不知道我的酒量?”   “别喝了。”   “阿风,自从那次我爹带我去你家,在后花园里遇到了你,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妻子。……我从没有想过你会不是。”他唏嘘长叹。   “那时你才七岁。”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只是个黄毛丫头,梳着两条细细的小辫。眉毛是浅黄的,淡得看不见,远远只见两只黑幽幽的大眼睛。……你的猫跑到树上去了,求我爬树帮你弄下来。我……我把猫儿抱了下来,你高兴得直跳,还亲了我一下。”   “……这是陈年老事了吧?”   “要说咱们的陈年老事,这么多……多年下来,数……也数不清,难道你……都忘了?”   “唉,不要说了,”见他越说越伤心,她的眼也跟着发红。   渐渐地,他两眼发直,双手发软,已是明显的醉态,她道,“我扶你回房歇息,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回家去罢。”   她将他扶起来,他推开她的手,怒道:“不!我不回去!”   说罢径直向前走了几步,身子一歪,正巧唐蘅从楼上下来,一把拉住他,闻见他一身的酒气,皱了皱眉,道:“你喝了很多酒?”   王鹭川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吼道:“酒……酒不是你叫我喝的么?”   唐蘅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让你喝这么多酒?”   “阿风,跟我回家……”他已醉得人事不清,紧紧拉住唐蘅的手臂,死死不放。   唐蘅忙哄道:“好,好,我先送你回房,咱们明天就回家。”一边哄,一边恶狠狠地盯了苏风沂一眼,道:“是你给他灌的酒?”   苏风沂一直躲在王鹭川身后,小声道:“你没见桌子给他捶了个大洞?这种时候如果不喝酒,他就要找人打架啦。”   听她说话舌头也有些大,唐蘅忍不住道:“你也喝了很多?”   “我只好陪他喝,不忍心看他伤心成这样子。”   “这事儿全是你弄出来的罢?现在都乱了!”   “是我弄出来的我才这么喝。一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多酒呢!”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送他回屋去。”   “我帮你一把。”   两人一人扶着王鹭川的一只手臂,将他送到房内,放到床上。   唐蘅苦着脸道:“怎么办?他还是死死地拉着我的手不放。”   苏风沂正帮床上的人脱靴:“谁让你浑身香喷喷的?你就让他拉一会儿不行么?替我看着他,我得下去结帐。”说罢,闪身关门离去。   下得楼来,付了酒帐,呆呆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忽又奔回去敲唐蘅的门。   “什么事?”   开门的时候,唐蘅已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睡袍,脸色微红,仿佛酒醉一般。   苏风沂呆呆地看着他,期期艾艾地道:“阿蘅,今晚你不能睡在这里……”   “为什么?”   “我怕……鹭川会强暴你……”   “强暴?”唐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红红的道,“真的?”   苏风沂盯着他的头,怔怔地道:“阿蘅,你为什么是光头?你的头发呢?”   她吓坏了,因为开门的时候唐蘅的一只手竟然捧着一个假发。而他的头皮油光锃亮,与和尚无异。   “哦,我没头发。一直光头。”唐蘅耐心解释。   “为什么是这样呢?”   “我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唐芾给我喝过一碗参汤,喝完之后头发一夜间就掉光了。再也没长出来过。”   “唐芾是谁?”   “我哥哥。”   “你恨他?”   “不恨,只是不和他说话。”   “不可能,他是你哥哥。”   “信不信由你,我们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十年没说过一句话。”唐蘅淡淡道。   “是他不理你,还是你不理他?”   “互相不理。”   苏风沂伸过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又摸了摸他手中的假发,问道:“那是我卖给你的头发么?”   “是啊,”他慎重地道,“小心别弄乱了,这发套我可是花大钱请人特地为我做的。”   “我给你的头发并不多,够用么?”   “暂时够了。”   “下回不够,我再剪一尺给你。”她柔声道,“现在麻烦你到子忻那里凑合一晚,行么?”   “没问题。”      两人走到子忻的门边,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应了一声:“请稍等。”   过了半晌门才开了一道缝,子忻刚刚沐浴一新,披头散发,穿着件雪白的素袍,一身热气地站在两个人的面前。   苏风沂忽然脸色飞红,浑身发软。   子忻之美,令人昏厥。   “两位有什么事?”   “我那里来了一位客人,能否在你这里挤一晚上?”唐蘅道。   “当然可以。……只是我明天要早起采药,不会打扰你的清梦罢?”子忻彬彬有礼地道。   “不会。”   唐蘅正要进屋,苏风沂忽然拉住他,笑着道:“子忻的床太小,两位的个子都这么大,只怕挤着不舒服。阿蘅,到我房里去睡罢。”   “我去睡,你怎么办?”   “我到轻禅那里挤一挤。”    冷杉与古藤   第十九章      苏风沂溜进沈轻禅的屋子时,发现窗帘掀开一角,她正坐在床头出神地望着窗外墨色的天空。   几粒星辰孤零零地闪烁着,夜色无边,空气清冷。   听见她的脚步,沈轻禅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叹道:“子忻把所有的镜子都拿走了。”   苏风沂挤到床上,裹着毯子,也将脸凑到窗边向外张望,随手从怀里掏出块小镜子递给她:“我有镜子,你要看么?”   不知用了什么灵药,她脸上的红肿消褪得很快,亦憔悴了许多。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又将镜子还给了苏风沂。   “小时候,每到夏夜,我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趴在井台边看星星。我妈妈给我讲过好多神话……”苏风沂轻轻道。   “我不是很喜欢我娘,”沈轻禅淡淡道,“我在她心中的位置远不及我那几个哥哥。自从五哥去世,她天天以泪洗面,难过得好像疯掉一样。如果死的那个人是我,她一定不会那么难受。”   不知该如果回答,苏风沂只好苦笑。   “她要我想法子接近倾葵,伺机打听郭倾竹的下落,”沈轻禅的脸上露出讥讽之色,“她说,‘为了哥哥的血仇你要不惜一切手段。’她甚至说,她知道为了达到目的我一向有很多办法,不然我也弄不到那把罕世的名剑。”   苏风沂吃了一惊:“原来你并不……”   沈轻禅摇摇头:“我第一次见到倾葵的时候,倾葵并不认得我。他大哥将他保护得很好,一直隐藏他的身份,从不曾让他介入过郭沈两家的纠葛。——他化名刘骏,在西北一带活动。我当时自侍武功,便跑去找他比剑。条件是如果我赢了,他跟我回三和镖局。你知道,只要我们手里有郭倾葵,就不愁引不来郭倾竹。”   “你赢了?”   “我们没有交手。”   “为什么?”   “他说,他与我素昧平生且无冤无仇,何必为上一代的纠纷拼个你死我活。我向他列举我们沈家有多少亲人死在郭家人手里,他说他也可以列出同样的名单来。但他向我保证,他很晚才知道这些事,且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次行动。他只想好好地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如此而已。他甚至还说,既然我千里迢迢地到了这荒无人烟的西北,他愿意请我吃一顿本地最好的羊肉泡馍,算是尽地主之谊。”说到这里,她脸上忽现柔和之色,“他很穷,却很大方。”   苏风沂叹道:“他说得一点也没错,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惜这世上的对错并不由我们来决定,” 沈轻禅苦笑,“可是他还是被我一句话给骗到了这里。——临走时我告诉他,我的几个哥哥正雇人全力追杀郭倾竹,已令他不止一次受过重伤。他担心大哥的安危,果然跟了过来。我们在路上同行了三个月,相安无事。可我现在十分后悔……也许不告诉他这些,让他留在西北反而安全。现在我怎么劝他走他也不肯。实际上,他已被我的几个兄弟牢牢盯上,就算想走也走不掉。”   “所以你只好总和他呆在一起,好让你兄弟投鼠忌器?”   “郭倾竹杀了我的大哥和五哥,手段残忍,且一直发誓要将沈家斩尽杀绝。我不可能原谅他,他更不可能原谅我们。”说这话时,她的手是冰凉的,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他若知道我与倾葵的事,也不会原谅倾葵,肯定会先杀了我。我的家人也不会放过我。”   苏风沂的心陡然一寒,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倾葵和我都避免谈论此事,过一天算一天罢。”   苏风沂愣住,无语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沈轻禅又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禅’字么?”   苏风沂摇了摇头。   “因为倾葵的父亲叫‘郭启禅’。我爹给我们起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告诉我们,沈郭两家的后代不可能结合在一起。”   见她目中一片迷茫,苏风沂握住她的手,轻轻道:“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昨天夜里我见过郭倾竹,和他交了手,我刺瞎了他的一只眼珠,算是替你报了仇。”   她以为听见这个消息她会高兴,不料她身子猛地一抖,颤声道:“你……你怎会刺瞎他的眼睛?你的武功远不如他!”   “他太骄傲,才会失手。”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我虽要多谢你替我报了仇,不过,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有什么后果?”   “因为有个郭倾竹,我们两家几乎势均力敌。虽说沈家人多势众,但我们家大业大,有镖局的生意要照顾,实际上匀不出很多人手来对付郭氏兄弟。何况郭倾竹武功高强,又总在暗处,多半时候是我们着了他的道儿。一旦他受了重伤,形势就倒转过来。倾葵无人暗中照应,会很危险……”   苏风沂一听,出了一身冷汗,忙道:“你放心,咱们至少还有唐蘅。”   不知为什么,两个女人一想到唐蘅,亲切感由然而生。沈轻禅知道唐蘅的武功远在他实际的排名之上。两人对视片刻,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知她越想越怕,沈轻禅揪了揪苏风沂的脸蛋,强笑:“咱们说点别的吧。别为我担心,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双双逃走。”   夜凉如水。   两人缩进被子里,各怀心事,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听着墙头蟋蟀低鸣,楼外蛙声不断。接着“咚咚”两响,窗外已敲了二鼓。苏风沂忽然捅了捅沈轻禅,压低嗓子悄悄问道:   “轻禅,问你一个女人的问题:那个……第一次会很痛么?”   “第一次?什么第一次?”明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沈轻禅故意装糊涂。   “第一次,你和他……”   “我的第一次发生在唐门。”   “说来听听,我想知道……”   “很痛。痛得要命。痛到你会恨这个人,会大半年都不想理他。”   “真的?”   “反正我是这样的,何况我不喜欢那个人。若不是为了弄到那把剑,我也不会这么做。”   过了一会,见苏风沂怔怔地没有回话,又道:“没事,第二次就好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怎能把你教坏……”   黑暗中,苏风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烛光下,他的肌肤是银色的。他像往日那样浅浅地眯着眼从一旁打量她。   ——你妈妈是丫环,你也是丫环。你知道什么是通房丫环?   ——通房丫环的意思是,你妈妈是我父亲的,你是我的。   淫荡的眼光将她里里外外地吞吐着。   给我倒杯茶。   她战战兢兢地提起茶壶。   他忽然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将她扯到自己的怀里。   她听见衣裳撕裂之声。   那只滑腻的手无处不在。   她咬了他,狠狠地咬了他。      “太晚了,”苏风沂轻轻道,“睡吧。”   … …   他披着漆黑的斗篷,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凄冷的月光洒下来,仿佛给那件纯丝的斗篷套上一层薄冰。   他是杀手,正等待着主顾的到来。   每次谈生意他都会选择一个开阔且充满阴影之处,将自己的脸藏在斗篷宽大的帽子里。狭窄的长剑竹棍般别在腰下。他的手一直握着剑把,森寒的剑气透过肌肤,水波般漾入他的眼眸。   主顾准时到达,也披着一件斗篷。   那是个姿态优雅的女人,年纪四十来岁,眼角边虽已有了细细的皱纹,却仍然很美。女人戴着一双长长墨绿色的手套,和斗篷的颜色完全一样。她笔直向他走去,在五尺之处稍停了片刻,眯着眼判断了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她要见的人,然后,显然得出了肯定的结论,她走到他面前,从容地摘下了手套和风帽,露出一张让每个见过她的男人无法忘记的面容。   一双睿智的眼睛向人凝眸而视,他觉察到她的目光深处有一丝暗藏的坚硬。   作为一个信誉良好的杀手,他的主顾中有不少女人。这些女人找到他时,一般都很紧张,因为暗杀毕竟不是一件好事,理由也多半说不出口。她们多半会结结巴巴的说出自己的要求,跟他讨价还价,反复叮嘱他保守机密,好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对于这些女人,他的态度会很宽容。每当她们躲躲闪闪如惊弓之鸟般与他会面时,他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是她们的保护人,甚至,是她们的大哥,她们的父亲,她们的偶像,她们的英雄。他很乐意为绝望中的女人解决各种难题。如果那个女人情绪激动泣不成声,他甚至还会请她到茶楼小坐,柔声细语地安慰她,向她保证,他一定会替她干掉那个浑蛋。   而面前的这个女人显然不属于这一类。她像一个真正的主顾那样双眼直视,目光坚定。从她脸上他只读出了十二个字——“我出钱,你办事,谁也别糊弄谁。”   “他们说你杀过很多人,”女人道,“无论多么困难的任务,都能得手。”   “不错。”   “我姓吴,叫吴悠。”女人低眉观察他握剑的手,“这名字你或许觉得陌生……”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对唐潜这个名字很熟悉。”像每一个细心的生意人,他在接受任何一桩生意之前,都会对主顾进行一番调查。   “这件事正是和他有关。”   他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他当然明白唐潜在江湖中的地位。可是,怎么说呢,这世上想谋杀亲夫的女人并不少,不过敢于付诸行动的倒真不多,而竟肯花钱雇人去干的,几乎寥寥无几。   他淡淡一笑,道: “我希望我的任务不是去杀唐潜。”   “当然不是!”女人显然对他的猜测十分诧异,“明早他会出趟远门,说是有一件急务要办,可能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他一直认真地听着,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吴悠继续道:“我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他眉头微皱,冷笑:“大名鼎鼎的唐潜也需要人保护?”   “暗中保护,”吴悠更正,“如果这一路上平安无事,你不必露面,更无需让他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他有任何危险,我希望你能及时援手,不遗余力地帮他度过难关。”   “他不会是一个人独自出门罢?”   虽然唐潜的刀法可以算是天下第一,但瞎子毕竟是瞎子,且很多事情也不是光凭一把刀就可以解决的。   “不是,陪他一起去的是唐芾,我们的长子。所以我又多添了一层担心。我希望你能同时关照这两个人。”   “能否告知他们所去何处,所办何事?”   “抱歉,对此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要去调查一件事,可能会有危险。”   “鉴于这两个人的武功,我相信我能出力的地方不多,”他很坦白,“两千两银子就够了。”   “两年前唐潜曾经受过一次重伤,内力和体力要大打折扣。而唐芾太年轻,高傲自信却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如果唐潜有半点危险,他宁肯死在他身边也不会逃走。他们是亲密的父子,但绝不是好搭挡。”   他有些钦佩地看着这个女人,沉思半晌,点点头:“一万两银子。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全部付清。”   她拿出银票,将手伸出去,忽然又收了回来,道:“他们没有告诉我,你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你丈夫的两只眼睛都是瞎的。”他抱着胳膊,冷冷地道。他的左眼有些混浊,一滴鲜血凝在其中。他知道在江湖传说中,杀手一向被看作是不怕死更不怕痛的神秘人物,他们铜头铁骨、刀枪不入,流血受伤是家常便饭。而他们的肌肤好像天生就不怕火烫刀割,即使有伤也会迅速愈合。肋骨不论断多少根,在床上最多躺十天就能提刀出门。一句话,既然是杀手,就得有杀手的身体,更要知道杀手的寿命。干这一行,大多数人都活不过四十岁,所以在闲暇时光,他们都过着放肆的生活。挥金如土,纵酒好色,无所不为。   实际上,除了身手敏捷之外,杀手与普通人并没有多少不同。他们靠手中的家伙吃饭,身体是最大的本钱。任何一处的永久损伤都会给他们的职业带来致命打击。因此每一个人受伤都会极力隐瞒自己的伤势,唯恐消息传出,身价大跌,亦对各地的药堂、名医了如指掌。   所有的大夫都告诉他这只左眼很快就会彻底失明。伴随而至的只怕还会化脓红肿,最终只有挖掉了事。随着左眼视觉的逐渐消失,他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慌。   “我是大夫。你这是刚受的伤,武功将会大受影响。”   他感觉受到了侮辱,脸色有些发青。   ——这是他最恨的那一类主顾。对武术一无所知,自侍有钱,挑选刺客的态度与挑选南瓜别无两样。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寒光闪电般飞向她的眼睫!大惊之下,她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寒光闪过,消失。纯黑的斗篷无风自动。   “请问,刚才我挥出去多少剑?”   她摇摇头。   “割断了多少根你的头发?”   她摇摇头。   “我一共挥出三剑,割断了你十七根头发。”   他将银光闪闪的剑伸到她面前,轻轻一吹,十七根长发在空中一缕一缕地飘下来。   “你有两只眼睛,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脸上毫无惭愧之意。   过了一会儿,她淡淡地道:“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如果现在你肯到我的医馆走一趟,我能治好你的眼伤。诊费只要五十两。”   … …   凌晨时分下着濛濛细雨,山路冥冥,云暗风斜。   泥地陡而滑,马行至山腰便没了路。只有一条一人来宽的羊肠小道,曲折向前。道上满是伸出的荆条,落木枯枝横竖其间,山石荦确,乱草丛生。苏风沂将马拴到一株大树下,揭开斗笠,整理了一下里面的长发,冰凉的雨珠顿时洒了一头。便在雨中对子忻道:“看来咱们只能徒步前行了。”   子忻早已下了马,从地上拾起一截断竹,用刀削了削,做成一个竹杖,递给她:“今天天气不好。就算你觉得采药是件有趣的事,也该挑个好一点的日子。”   她接过竹杖,将裙角一掀,给他看自己足上的芒鞋:“我不怕路滑,出门时特意穿了这双鞋。你岂不闻东坡说过,‘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话刚出口,冷不防脚底一溜,身子歪向一边,不禁“啊”地叫了一声,眼见身子就要腾空而起,子忻已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的身子扶稳,淡笑:“爬山的时候眼看着路,不要吟诗。”   他还是戴着自己喜欢的帷帽,背着药筐,策杖在前,披荆斩棘。苏风沂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他那条残废的腿在这样陡滑的山路上行走,显得格外地不利索。不仅无法走快,有时一步还得分成两步。但他却能保持稳定的步幅和节奏,极少半途停顿。遇到险处竟还要先行一步,以便能在高处接应。苏风沂原本一直牵着他的手,见他行步甚艰,还要分心照料自己,心中不忍,悄悄松开手,只拽着他的一角衣袍,让他腾开手,可以抓住道边的树干向上攀爬。   行了近一里的山路,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谷,绿草如茵,满地开着嫩黄的雏菊。彼时细雨初霁,一轮红日从密云中钻出,微风习习,万朵金花随风摇曳。苏风沂早已走得满头大汗,摘下斗笠,坐在道边的大石上,对子忻道:“咱们在这里歇会儿,好么?”   子忻慢吞吞地走到路边,拔出小刀,弯腰割下一丛开着小白花的蔓草,卷成一团,放到药筐之中。   “这是什么药?”苏风沂凑上去问道。   “落葵。通常用于消肿止血。”他拿出一株给她细看,“它的种子蒸过之后,曝干研末,调以白蜜,可以涂面养颜。”   苏风沂眨眨眼,笑道:“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唐蘅试过,这是他最喜欢的方子。”   “说起阿蘅,”苏风沂灵机一动,忙问,“你可有什么方子让他的光头重见天日?天气越来越热,难不成他天天都要戴假发?”   “他大概试过我开的不下五十种方子,可惜没一个见效。”子忻摇头苦笑,“尽管如此,他仍然对我充满信心。无论给他什么药,都严遵医嘱老实服用。弄得我现在一看见他的光头就觉芒刺在背,简直比他自己还要痛苦。”   “是不是每位大夫对自己治不好的病人都会感到内疚?”   “是啊,”他的神情原本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目光中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不过我父亲不是这样,至少不那么明显。”   苏风沂听罢,心微微一动。   ——子忻从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父亲,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孤儿。   “你父亲也习医?”   他点点头,神色黯然:“他病了很多年,身子一直不好。”   苏风沂本想继续问他父亲是否健在,家中可还有别的亲人,见他目中已有伤心之色,连忙打住。笑道:“你一定也让他试了不少方子。”   他的回答很奇怪:“我猜他从不试我的方子。——觉得它们有一半不可信,另一半则干脆是异想天开。”   仿佛找到了同党,苏风沂一阵唏嘘:“我爹爹也是这样。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相信。其实他只是不肯相信自己会错,更懒得同我理论。……从小到大,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放肆’。”   “可是,你做古董,是谁教你入行的?”子忻问道。   苏风沂道:“我妈妈原本是我爹爹书房里的丫环,后来便成了他的人。自从有了我,她担心我在这个大家子里难以立足,便每日留心我爹所读的书目。他每读完一本她都会从书房里偷出来,悄悄抄写一份留在一个箱子里。她教我认字、读书,从小就让我到爹爹的古董店里和师傅伙计们混在一起。渐渐地,我的床底下堆满了她抄的书。我十二岁那一年她得病去世了,临死之前,我求爹爹去看她一眼,他没答应,说是有个重要的应酬。我所知道的东西都是偷偷学来的。——不少家学是传媳不传女,而我爹爹连儿媳也不相信。苏家的规矩是传子不传媳,更不传女……”   她从不愿意谈自己的家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说了这么多。她的嗓音很平静,好象这一切已是陈年往事。可说话的时候,她的左手一直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只大手握住了那只发抖的手,握得很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地道:   “风沂,你是个可爱且有学问的女孩子。很多人都没你懂得多,包括我在内。”   她很高兴,想笑,眼中却满是泪水。他放下手杖,坐到她身边。她靠进他的怀里,听见他稳定的心跳。他的心跳让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受了委屈,母亲便是这样将她揽在怀里,心跳便是无言的抚慰。她愿意永远生活在这颗心脏的旁边,永远听见它的跳动,就仿佛那她自己的心脏一般。   子忻抚着她的肩,继续道:“别这么伤心。看你如今已成了古董行家,便是离了父母也能生存,你妈妈在天之灵应当放心了。”   她破涕而笑:“什么古董行家?离这头衔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那一刻他一直低着头。她便扬起脸,用额头轻轻摩挲他的脸颊。雨水和汗水从他的额上滑落,和她的泪水混在一处,流到嘴边,有一股淡淡的咸味。两人默默无言,相拥而坐。   一道闪电划过山谷,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渐渐地,越来越大。   “要打雷了。”他突然道,一只手不知不觉紧紧地抓住了她,好像生怕她会溜走。   “你怕打雷?”她眯眼一笑。   “是的,”他目中郁色忽现,“我怕打雷。”   “有我在,没事。”她拍了拍他的背。说罢拾起药筐,拉着他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山腰道:“瞧,那里有个小庙,咱们去避避雨。衣裳都湿了呢!”   他猛然抬起头,远处天空沉云密布,当中涌动着一团漩涡状的云雾。没有雷声,云层中只有频频的闪电,照得天际一片澄红。他忽然觉得此景似曾相识,不禁有些迟疑,没有起身。苏风沂却已将手杖交到他的手中,将他拉了起来:“快些走,只怕要下暴雨了。”   两人在雨中跋涉,从一条小径爬到山腰,冲进庙中。   那只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山寺,后墙已颓了一个大洞。一块巨石横卧在墙中,仿佛是被百年前的山洪冲下来的。平滑的石面上有一排水滴而成的小坑,雨水正滴滴达达地落下来,水花四溅,发出幽然轻快的声响。   苏风沂将地上的枯枝聚拢,掏出火折,燃起一小团火。两个人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架在火边轻轻烘烤。见门边的泥缝里长着三朵金黄的雏菊,苏风沂忙摘到手中,笑嘻嘻地拿到子忻眼前:“这雏菊便是我最喜欢的花儿,不知是否也能入药?”   他怔怔地盯着鼻尖前的三朵毛茸茸的花蕊,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又有些尴尬。然后他的脸色突然苍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将身子靠在墙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怎么啦?”苏风沂一惊,随即省悟,将雏菊扔到地上,“是花粉,对么?你害怕雏菊的花粉?”   他点点头,勉强算是回答。呼吸却越来越因难,手指发青,冷汗淋漓,脸已憋得通红。   她急忙从他的衣袋里翻出一个黑色的药瓶,那药瓶与六年前的药瓶一模一样。从中倒出一粒正方形的药丸,药丸的颜色与形状也与六年前一模一样。她将药丸塞到他口中,拿出水袋给他灌了一口水。然后用力地掐着他的鱼际穴。良久,他方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呼吸渐趋平稳,十分腼腆地向她笑了笑。   事隔多年,他什么也没有变。还是很不习惯有人看见他发病,更不习惯有人照料他。她默默地凝视着他,觉得有些伤心。   他笑得很虚弱,只是为了安慰她而笑。   “这红色的药瓶是干什么用的?”她问。他的衣袋里一直还有一个药瓶,里面装着一种红色的药丸。第一次见他发病时,她惊慌失措,也不知哪一种药管用,便将两粒药丸同时喂到他口中。后来他告诉她,他只需要黑瓶子里的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药是我父亲给我的,他叮嘱我每隔三个月服用一次。”   “而他却没有告诉你药的用途?”   “他说是用于治咳喘之症,不过我不相信。——我又不是不懂药理。既然我给他的药他从来不吃,我为什么要吃他给我的药?”   “你们父子俩……咳咳……真是有趣。”听了这话,她哭笑不得。   过了一会儿,子忻忽然道:“风沂,地上有很多蟑螂。”   蟑螂!   听见这两个字,她几乎要跳起来,子忻怕蟑螂!   她左看右看,不见一点蟑螂的影子,又将地上一块草垫翻开仔细搜索,仍无半点踪迹,不禁问道:“蟑螂在哪里?为什么我一只也没发现?”   “就在你脚边……三只。”   “没有。”她瞪大眼睛,四处查看,“没有蟑螂。”   “没关系,竹殷会帮我们解决的。蟑螂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他淡笑,“你从没见过竹殷,是么?”   她越听越糊涂:“竹殷是谁?”   “竹殷在树上,”他向空中打了一招呼,“竹兄,好久不见。”   她呆住,身子忽然发僵,愣愣地看着他喃喃自语,那神情就好像遇见了一位多年的老友那样亲切。她仔细聆听,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声音却低不可闻。   她推了推他的身子,小声道:“子忻,醒醒!醒醒!”   他转眼看着她,柔声道:“不要怕,竹殷是我的朋友,他的样子虽……虽有些古怪,但在他们这一族里,每个人都是这种样子。”   “子忻,你听我说,”她将湿漉漉的衣裳卷成一团,捂在他的额头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这里没有树,也没有竹殷。”   他推开她的手,神情明显有些恼怒。半晌,克制了自己的怒火,平静地道:“竹殷就坐在我身边。”   她的脸有些发白:“为什么我看不见他?”   他目色迷离:“他刚从树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衣裳,人首蛇身。难道你没看见这里有一株冷杉,上面爬满了千年古藤……”   “那么竹殷究竟坐在哪里?在我的左边?还是右边?”她冷冷地问。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风沂,你不明白我的话,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她凝视着他的双眼:“子忻,你是大夫,难道你也相信鬼魂显灵?”   他摇摇头。   “那么,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他拒绝回答。   “每个人只有一个灵魂,难道你有两个?”   他沉默。过了很久,才道:“你错了。每个人都有数不清的灵魂,每一个念头都是一次灵魂的显现。这些灵魂,就像一群走到同一间屋子的人,有的彼此认识,有的完全陌生,有的相合,有的反目。——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她听见外面的雨停了,太阳再次从云间钻出,遍地金光。   她不相信他的话,因为她生活在明亮的世界里。是的,明亮的世界里,每一个人只有一个灵魂。   “子忻,我喜欢你,但你不能逼我相信我不相信的东西。”她呆呆地看着他,怔怔地说道。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淡淡地道:“这里离山下很近,你为什么不先回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单独跟竹兄聊一会儿。”   她的脸气得铁青,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冲出了门外。      那一天,她骑着马在山道上徘徊良久。   好几次她都想冲回去告诉子忻,她愿意相信有竹殷这个人,相信庙里有棵缠满古藤的冷杉树。只要他爱着她。无论他脑子里想的什么,她都愿意相信。她也愿意相信人有无数个灵魂,尽管属于她自己的灵魂太少,尽管她生活在看不见竹殷的世界里。她期望他能给她更多的灵魂,以便她能走入他的世界。她想了很久很久,最终却认为她不是任何人,只是她自己。于是她默默地回到了客栈,默默地吃了一顿早饭,回到屋子,见唐蘅已然离去,便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亭午时分,她无精打睬地下楼要了两个馒头充饥,正欲走出客栈,子忻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牵着马,背着药筐,显然是刚刚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咬了一口馒头,没有说话,正要走开,子忻突然叫住她。   “风沂。”   她没有答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脸。   他递给她一样东西。   “送给你。——我自己做的,也许你会喜欢。”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只精致的藤镯。上面雕着一排小小的漩涡,和刺在他足踝上的图案一模一样。接榫之处甚新,尚不及涂漆,显是刚刚完成之作。不过,那古藤漆黑光亮,纹理细密,却至少有百年之久。   “哪里找来这么黑的古藤?”她问。   “那棵冷杉树上。”   她微微一怔,既而脸上露出讥诮之意:“你送我这只镯子,是为了想让我高兴,还是为了证明你是对的?”   “我只是想送你这只镯子。”   … …   “告诉我,这里有什么?”   一个时辰以后,苏风沂重新回到山腰上的那个小庙,她的身后跟着唐蘅。   “一地枯枝,一个草垫,一团灰烬。”唐蘅边走边看,“一堵破墙,几扇烂窗,一个巨石。”   “请问这庙里有没有一株冷杉?”   “什么?”   “一株冷杉,上面缠着古藤。”   “没有。这么小的庙里怎么可能会有一棵大树?不过,当中倒是有个柱子。”   “你是说,子忻把这柱子看成了冷杉?”   “不会。谁都知道柱子和冷杉是两回事。”   “那么,这里有没有别人,比如穿着深红衣裳的男人……人首蛇身?”   “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山海经》。”   “这地上有蟑螂么?”   “没有……没发现。”   “那么,阿蘅,”苏风沂伤感地道,“至少咱们俩的世界是一样的。”   “嗯,阿青会同意你的说法。”他微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雕,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阿蘅,你……可见过阿青?可相信他活在这世上?”她忽然又问。   “我当然见过阿青,阿青当然活在这世上。”唐蘅道,“阿青无时不在,永远陪在我身边。”   “阿青……他是什么模样?”   “蛙脸人身。总穿着绿衣裳。”   “唐蘅,你在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么?”苏风沂气乎乎地道。   “当然!”   “那么,这样看来,我们的世界也不一样了!”她道,“我就从没有见过阿青!”   “为什么你的世界一定要与别人一样?”唐蘅反问,“如果不一样,你是不是就觉得别人的世界很荒唐?”   “因为……我……”她张口结舌。   唐蘅在庙内踱来踱去,忽然停住脚步,道:“风沂,冷杉在这里。”   她飞跑过去。   后窗外的平地上果然有一株巨大的冷杉,上面缠满了古藤。   她的脸顿时惊得煞白。回头一看,发现那窗面对的正是子忻发病时靠着的那堵墙。   “可是,他当时说的原话是,‘这里有一株冷杉。’”   唐蘅笑了。   “你笑什么?”   “你没明白他的意思。我给你打个比方行么?”   “你说。”   “比如你在夜半时分坐在这个庙里,忽听见外面不远处传来一声可怕的狼嚎。”唐蘅淡淡地道:“倘若此时子忻就在你身旁,你会怎么告诉他?是说‘这里有狼’,还是‘那里有狼’?”    青苹果   第二十章      下了马,迎面是“逝水茶轩”古色古香的招牌。   这四个字用的是弯弯曲曲的古篆,不是读书人只怕第一眼很难认全。   “这地方不知道你以前来过没有?——听说这条街上有十几家茶馆,可惜我只认得这一家,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虽然这也只是她第二次,苏风沂推开门,老练地在前面引路,一副老主顾的样子。   唐蘅连忙点头:“你的眼力果然不差。这正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茶好、糕点好、安静、厅堂的布置也雅致,听说主人除了做茶艺,还是古董商的掮客。”   “你说的可是田三爷?打过一次交道。”苏风沂淡淡地道,一谈到自己的专业,脸上顿时露出倨傲之色。   “先说好,我来付帐,”唐蘅看她穿一件式样简单、手工粗糙的百折裙,那是铺子里最便宜的货色,且浑身上下也没一件像样的首饰,不禁有些替她难过,口气不由自主地体贴起来,“不过算你请客。”   他担心苏风沂不知道这逝水茶轩看似不起眼,其实是城里最贵的茶馆。一杯蒙顶甘露加两块凤梨糕就要二两银子,相当于普通人家一个月的饭钱。何况唐蘅打过交道的几个女人动不动就狮子大开口,而苏风沂竟抢着要请客,光这份心意就让他受宠若惊,哪里还敢指望她真的掏钱。   “不,不,不。我请客,当然我付帐,”苏风沂不理他那一套,将头摇得好像拔浪鼓,“我有事求你帮忙。”   他笑了:“求我帮你打架?谁得罪了你,说来听听。”   “比这个麻烦多了。所以请你不要客气。这份人情请一次客远远不够,说实话,现在我已觉得有些惭愧。”虽是这么说,她的脸上半点惭愧的影子都没有。   “你这么说,我已开始有点紧张了。”唐蘅半开着玩笑,悠然地道。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座位,要了茶点。   “说吧,求我什么事?”   “想借你身上一件东西一用。”   唐蘅看一眼自己的衣裳。   他认为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便是身上的衣裳和头顶上的假发,两样都耗掉了他大量的心思和银子。但这两样东西苏风沂显然不会借,因为不论是身幕故悄怨系男巫矗礁鋈硕枷嗳ド踉丁1惴畔滦睦矗溃骸昂盟担阆虢枋裁炊鳎俊?   “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他歪过头,苏风沂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扑”地一声,唐蘅的一口茶喷了出来,脸“腾”地一直红到耳根:“什么?你说什么?”   “其实对你来说,这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是吧?”   “你疯了!你还是个小丫头!”   “咱们同岁,你只比我大几个月,对吧?”   “可是……”   “我知道这很让你为难,”苏风沂愁肠百结地道,“你能帮我这一次么?”   “对不起,这个忙我不能帮。”唐蘅又摇头又叹气,“前儿遇到一位老太爷还向我叹息,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不到这么快就兑现在你身上。”   “这关世风人心什么事啊?”苏风沂双手支颚,瞪大眼睛,一副纯洁无辜的样子,顿了顿,又眨眨眼,气若游丝地道:“阿蘅,你是处男么?”   “当然!”   苏风沂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这么说来,你没什么经验……”   “完全没有,你找别人罢。”唐蘅马上道,“实在找不到,我可以替你找一个。”   “你以为我是个随便的女人么?”苏风沂将他的手腕死死地一拧,“找你是信任你。”   “不不不,千万别找我。我干不来,子忻知道要杀了我的。”   “咱们不说,他不会知道。”   “不不不,他会知道,他是大夫。”   “我只要一次。”   “一次也不行。”   “算我求你,好不好?”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又甜又粘,好像碟子上的凤梨糕,“这真的对我很重要。只要你答应我,下次无论你求我什么,我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皱一皱眉头我就不是苏风沂。”   “风沂,你是一时头脑发热。可是,对我来说,”唐蘅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饿死是小,失节是大。”   “别这么严肃,老兄。”   “我说的是真的。”   她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只好低声解释:“我不想干那种事,因为我不想觉得我是个男人。”   怔了半晌,苏风沂道:“这只是一件事,做做而已。你为什么老要想到男女?这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做的事。”   “你忘了方才你开导过我的话。”   “我开导过你什么话?”   “你问我是‘这里有狼’还是‘那里有狼’。这世上本没有‘这里’与‘那里’,‘这’与‘那’只跟所思所想有关。同理,这世上也没有‘男’和‘女’,只有我们两个人。”苏风沂振振有辞,“你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唐蘅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讨厌我?我又没招谁惹谁。”   “我就不讨厌你。”苏风沂道,“我挺喜欢你的。轻禅也说喜欢你呢!我和轻禅看上去也不像傻子,对吧?”   唐蘅没吱声。   “还有,你的头发我都包了。我每长长一尺,就剪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   “阿蘅,你说话啊,你倒底答应不答应?”   唐蘅仍旧摇头:“我是被唐门赶出来的败类,曾因‘节行不检’抓入刑堂。长老们要问我服妖之罪,我父亲就是刑堂的堂主。他一反往日的作风,费尽唇舌替我开脱。——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个老实厚道的人,想不到他竟很会狡辩,不旦矢口否认,还缘引历代家法,硬是把长老们兴师问罪的劲头强压了下去。可是我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一直希望我能是个正常的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是我做不到,我改不了……我不配做他的儿子!有时候我真希望他能说我点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无论家族中的人如何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他从没说过我一个字,就好像不知道有这回事。”   “所以你离开了唐门,离开了家。一个人在另一个城市独自生活?”   他点点头。   苏风沂同情地看着他,柔声道:“你父亲不说你,是因为他爱你。如果连你最亲的亲人也如世俗一般看你,你岂不是无处容身?”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道:“也许他这样做已很不容易。不过对我来说,沉默才是最大的打击。”   她承认他的话有道理,有时候,沉默也是暴力的一种。   “别这么想,你爹爹没为这事儿揍你,已经不错了。他们那一代人作风老派,能理解的东西有限。”说罢,拍了拍他的肩,又道,“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只想到自己,没想到你的感受。我只是……有些害怕。每次我和子忻在一起,开头明明好好的,结果却总要闹翻。我只希望这一回我们能够从头到尾地美好一次。……放心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这事就只当我没提过。喝茶,喝茶,我仍旧请客。”   “为什么你跟我……就不怕?”唐蘅审视着她,问。   “因为你特殊。”   “你指的哪一方面?”   “你有服务精神,”苏风沂道,“ 这一点非常难得。”   “明白了。”   苏风沂拿了一块凤梨糕,放在手心里,就着茶,一块块地掰着吃。过了一会儿,低头打量唐蘅,见他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便用臂肘碰了碰他,道:“喂,生意不成仁意在,你干嘛这么垂头丧气?”   “风沂,你真的很想这样?”唐蘅深深叹了一口气。   “嗯。”她用力点点头。   “你想过有什么后果了么?”   “他们说你妈妈是有名的大夫,你对医术也略知一二,”她满不在乎地道,“你一定有办法!”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胆大包天的女人。”   “你这是说,你打算帮我?”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苦笑:“至少我不应当违背我的第二条原颍焊吒咝诵宋朔瘛!?   苏风沂大喜:“真的?你答应了?太好了!事成之后我一定要好好谢你!客栈不方便,你看那座小庙怎么样?那地方十分隐蔽。明天下午你可有空?”   唐蘅的脸又红了:“这么快?……你不多想想?我首先告诉你,我真的不大会。”   “那就找本书学习学习吧!”   “既然求人帮忙的是你,学习也应当是你的事罢?”唐蘅连连摆手,“不过,你若是想看看《素女经》或《摄生总要》上怎么说,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虽从未听说过这两本书的名字,苏风沂却能猜出大致的内容,忙问:“阿蘅,你说,这两本书子忻会不会读过?”   唐蘅的神情很古怪:“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两人尴尬地对望了一眼,各自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   苏风沂双手捧着茶杯,笑道:“你知道在古董这一行也有伪造的高手。胆子大的人,三代秦汉的东西都敢做,且能做到形制分寸丝毫不差。比如市面上的青铜葬器,有铭文的要远远贵于没有铭文的。他们就能仿造商周的铭文,将它们刻在没有铭文的铜器上。又比如为了让仿制的铜器有各色的古斑,他们会掘一个地坑,用炭火烧红,泼下严醋,然后放铜器入内,以醋糟罨,再加土于上窖藏三日,取出之后便有斑驳的古迹……”   虽是继承祖业做了本城四家二流古董店的老板,唐蘅对古董的兴趣其实只停留在“好奇“这个层次上。   而行里的人都知道,好奇意味着“感兴趣“、“一知半解”,同时也意味着“与已无关”、“不想深究”。   所以“好奇”常常与“关心”背道而驰。   唐蘅抬起眼,淡淡道:“而我关心这个问题是因为——”   “技术。”苏风沂道,“无论干哪一行技术都很重要。请问,你的假发为什么做得那么好?无论怎么跑怎么跳,它都不会掉下来?”   “因为我有一位朋友专门为我配制了一种粘剂。”   “还有,你指甲上的丹蔻,为什么涂上去之后一抹就掉?”   “因为这位朋友还送了我一个很有效的配方,专门用来洗掉指甲上的红色。”   “你这位朋友是——”   “子忻。”   苏风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忻?他替你干这个?”   “你可想试试他替我配的胭脂?”   苏风沂忿忿地道:“难怪你这么喜欢和他在一起!”   唐蘅两手一摊:“你看,这世上的职业从来都是成双出现。有人喜欢化妆和假面,就有人喜欢做胭脂和道具。”   苏风沂为之气结:“这就是你们的友谊?”   “我们的友谊很纯洁。”   苏风沂双眼骨碌碌地一转,一个念头跳到脑中,问道:“既然你们是好朋友,你可知道子忻最忌讳的事情是什么?”   “知道,不过不告诉你。”   苏风沂一阵呜咽:“阿蘅,求求你!”   “好吧。”唐蘅的心很软,“子忻最讨厌人家动他的手杖。”   苏风沂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绝望地道:“为什么?”   “你可曾听说过小湄的事?”   苏风沂的心咚咚直跳:“小湄?谁是小湄?”   唐蘅没有回答,而是向左边努努嘴,又使了个眼色。   她突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酸苹果的气味。   转过头去,发现邻桌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明明很年轻,却有一头亮眼的白发。   他的外表很洁净,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桌上放着杯清茶。茶还是满的,冒着热气。白衣人很斯文地咬着手中的一个青苹果,看样子已吃了不只一个,手边的百鸟漆碟上留下了两个啃得相当干净的苹果核。   沈空禅。   他吃苹果的样子很专心,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们。苏风沂指了指门口,示意唐蘅赶紧溜走。   正在这当儿,沈空禅咳嗽了一声。一双眼斜睨了过来,刀锋般地盯在苏风沂的脸上。   唐蘅双眼一眯,转过身去,不动声色地打了一个招呼:“一日不见,沈兄可好?”   “唐公子真是健忘,昨天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好到茶庄喝杯茶?”沈空禅将目光一收,看着自己手中的果核,漫不经心地道,“今天我正好有空,所以就来了。”   当然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苏风沂心中暗想。沈空禅的追踪术在江湖上鼎鼎有名。三和镖局不是没丢过镖,只是每一次都被他带着人找回来了。   “抱歉抱歉,瞧我这记性!”唐蘅叫来一位侍女,吩咐道,“麻烦姑娘将这位公子的茶帐记在我的名下。”   他原本是这里的常客,侍女添了茶,点头离去。   “沈兄若是对苹果情有独钟,不妨试试这里的果茶。”唐蘅认真地建议,“有一种叫作‘青花果茶’的,便是用苹果、山楂及蜂蜜调制而成,味道清纯酸甜,非常爽口。”   不知为什么,沈空禅的脸上一直有一种让女人看了心酸的神色。他原本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因为这种神色,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他的嗓音也很动听,深沉而柔和,如果他能说一两句话充满情感的话,会让很多女人着迷。   沈空禅看了唐蘅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桌上幽幽的烛火,仿佛陷入某种甜蜜的回忆:“我妻子怀孕的时候吐得很厉害,除了青苹果,什么也吃不下。偏偏正赶上一个冬天,市面早早就断了货。我四处托人去买,才从南边弄来两筐。那几个月她吃了无数个青苹果,却仍然很瘦,成天昏昏欲睡。”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恍惚,神情肃穆,嗓音沉痛。   不知他为什么要提起此事,唐蘅与苏风沂面面相觑,吓得不敢插话。   “那时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却仍然害喜。大年初三,她说想回娘家看看,我原本是要陪着她去的,因镖局临时有事缺人手,我只好留下来。让四弟替我送她。哪锛依腼诰种挥辛礁鍪背降穆烦蹋祷嵩诩依镄煌恚稳占垂椤O氩坏降碧煲估锼蔷桶阉土嘶乩础K砩现辛艘唤#丝诠岽┬「梗髁艘坏兀裁唇鸫匆┮膊还苡谩D鞘彼芽蓟杳裕蠓蚶纯戳艘谎郏退得痪攘恕K诖采险踉艘桓龆嗍背剑雍芡纯唷W詈竽且幌滤偷赜智逍压矗抑滥鞘腔毓夥嫡眨荒芙艚舻乇ё潘ё潘K怠?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她说她不成了,但她感到孩子还活着,在她的小腹里乱动,问我有没有法子救救孩子。我只好哄着她,说大夫就要来了,要她不要担心。其实那时她已没有了说话的气力,我知道谁来也救不了她。她一直看着我,一直问我大夫什么时候到,直到断气,眼睛还盯着门口。”   听到这里,苏风沂感到一阵心酸,禁不住揉了揉眼,满眼泪光地看着沈空禅。   只听得他继续道:“我在她的坟前发誓,就是上天入地也一定要抓住这个人,锉骨扬灰,给她报仇。一个月之后,我果然抓住了他。我对他百般折磨,弄得他不像个人样。……这小子不愧是郭家的儿子,脾气够硬,死活不求饶。但我最后却放了他。哈哈,我放了他,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只死一次太便宜他了。对我来说,他至少要死一百次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想不到因为我一时的任性酿成了大祸。他杀了我的五弟,我母亲伤心得快要疯掉。这时我才知道,他活在这世上,就是要杀光沈家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地来,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如果当时我一剑结果了他,就不会有后来的惨事。”   说到这里,他目光陡然一寒,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唐蘅倒是无动于衷,苏风沂只觉脊背一阵发寒:“苏姑娘的父亲苏庆丰苏老爷子,是退休的翰林,有名的金石学家,古董界的泰斗。在下曾有一面之缘。据我所知,苏姑娘的十来个兄弟都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不曾习武。唐兄的家世,武林中人尽皆知,自不必说,但这些年唐门自己也是债务缠身、自身难保,就是小小的三和镖局,你们也欠了三笔镖银至今未还。我希望两位不要介入沈郭两家的仇恨,不然就是与沈家为敌。如若两位愿意现在就离开嘉庆,沈某恭送,敬赠盘缠。如若还打算与郭倾葵朝夕相伴,我只好预先提醒两位——”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阴森森地道,“这里,这座城,就是郭家兄弟的葬身之处。谁帮他,谁就和他们葬在一起。沈某言尽于此,两位多多保重。”   说完这话,他冷笑一声,站起来,拂袖而去。   门口停着他的马车,一群手下恭敬地垂下头。他看见管家沈均站在马车的门口边,轻手轻脚地替他打开车门。   “老爷子到了?”他问。   “刚到。”   “谁陪着过来的?”   “二爷和六爷。”   “四爷还在路上?”老四沈枯禅管着西边的生意,按理该提前到达才是。   沈均突然垂下头,半晌没说话。   “出了什么事?”   “刚刚接到消息,四爷他……”   沈空禅心一沉,只觉头顶金花乱冒,身子不禁摇晃了一下。   “四爷在半路惨遭毒手。”   他的预感一向灵验。   沉默片刻,他颤声问:“老夫人知道了么?”   沈均点点头。   他咬了咬牙,又问:“你肯定是郭倾竹下的手?”   沈家的仇人不少,并不止郭氏兄弟一对。   “不敢肯定是他,不过手法十分相似。”   他皱眉:“什么手法?”   “这……”沈均迟疑着,不敢说下去。   “你说。”   “他拿走了他的肝。”      … …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称她“老夫人”,因为她认为自己并不老。   她是沈泰的续弦,嫁给他时只有十五岁,为他生了五个儿女,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老夫少妻,沈泰对这位夫人宠爱有加。她今年刚过完自己的五十大寿,沈泰为她大宴宾客。沈府里一片喜气洋洋,送来的寿礼还没来得及收拾,包灯笼的红布也还没来得及取下,她就在一月间连失二子。   她还记得分娩时那突然撕裂的巨痛,仿佛一刀深深扎在血肉上,将她一分为二。而那巨痛却是喜悦的,因为另外一部分变成了生命,走入自己的世界。   她所有的儿子,不论是否亲生,都对她很恭敬,很孝顺。在这个大家庭中,沈泰有绝对的威望。她记得刚刚嫁入沈府时,长子沈挥禅——沈泰元配之子——怎么也不肯称她母亲,为此被沈泰狠狠地揍了一顿。生下四个儿子之后,她以为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十分牢固。就在这当儿,沈泰却忽然提出想要一个女儿。   他说他的儿子已够多,女儿却连一个也没有。如果她不给他一个女儿,他就要另外娶妾。   她是沈泰最宠爱的女人,脾气大,任性,一向要什么有什么。   马不停蹄地生完四个儿子以后,她对生孩子这件事已由身心俱惫到彻底厌倦。当然,这种厌倦说不出口,只能深埋心底。表面上她仍然是个好母亲。而且,为了与这种不妥当的情绪作斗争,她偏要弄得自己精疲力竭。她不信任奶妈,不相信佣人,每个儿子都由自己亲自哺乳,所有时间都花在他们身上。她觉得自己是沈家的有功之臣,而沈泰显然对自己的功绩并不在意。   她暗自赌气,不信自己生不出女儿。   果然,她很快怀孕,且顺利地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儿。沈泰无话可说,只好打消娶妾的念头。   而她却对这个女儿产生了敌意,认为这不是她想要的孩子。越来越糟的是,沈泰对这个女儿爱不释手,言听计从,对妻子却渐渐有些冷落。她尤其看不得女儿在丈夫面前撒娇,认为这原是她的专利。而女儿的脾气与她相仿:固执、任性、敢想敢要且说干就干,远不如几个儿子乖巧听话,晓得讨好迁就母亲的意愿——哪怕是假装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的妒忌毫无来由。可妒忌就是妒忌。她不怎么喜欢女儿,却把这心思藏得很深。她照样给她买衣服、买手饰、买胭脂、在她身上毫不吝啬地花钱。她把珠宝给了女儿,把爱给了儿子。   直到有一天,她听说女儿竟然和仇人在一起,那股潜藏了很久很久的心事才终于爆发。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母亲更懂得对付自己的女儿。   她轻而易举地将女儿骗回客栈,亲手剥光了她的衣裳,吩咐丫环将她绑在房柱上。   在幽然的烛光下,女儿的肌肤闪闪发亮。而母亲的脸却因悲伤提前衰老,皱纹爬上额头,双眼发黑肿胀,唇线下折,露出颓丧之态。   女儿像她年轻时那样美貌如花,争强好盛。追求她的男人很多,她喜欢过的也有好几个。风言风语不时传来,大家心知肚明,都知道她做过几件令沈家丢脸的事,惹得一向对女儿宠溺有加的沈泰亦按捺不住,大发雷霆。全家人开始性急地替她务色夫婿,婚事正在紧罗密鼓地张罗之中。   “你爱上了他,”在她的身上,她嗅出一股淫荡之气,“是么?”   “我没有!”   “有人看见你们俩在一起,很亲热,”沈氏冷冷地道,“在兴元府的如来客栈,你们甚至住在一间房子里。”   她的眼神好像一把裁刀反复打量女儿的小腹,研究它的曲线。   她深吸一口气,小腹如处女般紧崩。   “是什么让你们如此投机?”她尖着嗓子逼问,“是你爷爷奶奶的惨剧,还是你兄弟的死?”   “不是!都不是!我是为了打听郭倾竹的下落,”她扭过头去,不敢看母亲愤怒的眼睛,“好为四哥五哥报仇。这一直都是您的意思,您的计划,您亲口吩咐的,难道您忘了?”   她自然听出了里面的讥讽之意,一反手,一掌掴在女儿的脸上:“报仇雪恨我倒不指望,你不吃里扒外就谢天谢地了。天晓得,我们沈家怎么出了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贱?这样丢你爹的脸?人家剜掉了你的眼睛,杀了你的亲哥,你还要送上门去,做他的弟妇?天底下的男人难道都死光了不成?”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抽出一把剪刀,开始绞女儿的头发。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粗暴地将长发挽在手中,像剪断初生婴儿的脐带那样一绺一绺用力地绞着。其间她不断地喃喃自语,仿佛正和死去的儿子们说话。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把女儿看成是家族的叛徒、谋杀儿子的凶手。在偶然的一瞥中她看见女儿木然冷漠的神态,立即把它当作是一种抵抗,不由得惹起更大的恨意。而柱中人一直倔强地昂着头,没有挣扎,没有哀求,也没有眼泪,只是任她将自己一头乌发绞得七零八落。   最后,她绞得手酸了,将剪刀掷在地上,忽然喊着儿子的乳名痛哭着奔了出去。   她知道母亲是个感情激烈的女人,稍遇刺激便通宵难寐,以泪洗面。父亲的大半空闲时光,便消耗在安慰这个女人莫名其妙的愁肠与悲怀之上。所以她冲出去,投入丈夫的怀抱,指派一位女仆传达她的吩咐:   “夫人命我转告小姐,从现在开始,小姐须得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夫人说,这是老爷的意思。”   她错过了一次上药的时间,受伤的眼睛钻心地痛了起来。她扭曲着脸,向丫环轻轻哀求:“翠玉,好姐姐,替我解开这些绳索。”   翠玉咬着嘴唇道:“小姐……奴婢不敢。这是夫人特意吩咐下来的,小姐还是快些向她认个错罢。”   “我口渴,你帮我拿杯茶来吧。”沈轻禅淡淡道。   “是。”翠玉应声而去。   她听见窗格有几声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托”地一声,一个黑影穿窗而入。   她知道他来了。   黑影拔出匕首削断绳索,从床上扯下一张薄单,将她身子一裹,带着她跳出窗外,飞马而去。   在路上他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感到她的身子一直发抖。   走到一半,他轻声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接着她问他要将她带向何处。他说先回客栈。   “子忻说你的伤需要定时上药,不然就会巨痛难忍。”   她苦笑,整个身子缩进他的怀里。   他的胸口还绑着纱带,呼吸和体温透过层层纱带向她传来。一时间,她像婴儿回到母亲的怀抱那样感到了安全和温暖。他们一起回到客栈,他径直将她抱到自己的床上,将重剑插在床头的地板上,坐在床边守着她。   “轻禅,这一回,谁也不能将你带走。除非越过我的尸体。”   她怔怔地看着他,疲惫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拉住他的手,轻轻地问:“倾葵,咱们的孩子,你打算起个什么名字?”   那是一场欢乐的结果,两个人都没有料到孩子会这么快到来。他们窘然相对,故作欢颜,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向亲人们交待。   “就叫他‘无恨’吧。”过了一会儿,郭倾葵苦涩地笑了一声,答道。   她习惯性地捋了捋脑后,这才意识到长发已失,便看着他,幽幽地道:“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他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额头,告诉她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照样喜欢她。在他的眼中,她永远是最美丽的女人。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夜已深了。他叫来子忻给她换了药,她很快就熟睡过去。   “谁剪了她的头发?”临走时子忻问道。   “她母亲。”   “哦!”子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道,“如果她需要假发,唐蘅一定能帮上忙。”   郭倾葵看着他的背影,想笑却笑不出,只觉腮帮子有些发酸。时隔多年子忻没什么变化。他与唐蘅一样关心事情的细微末节胜过了它的实质。不过他的感叹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子忻出了门,又折了回来,终于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你们打算怎么办?”   “逃走。”   “从这里坐船,顺流而下,很快就能到云梦谷。”   “你难道忘了我当初就是从云梦谷里逃出来的?”   子忻微微一怔,心想自己若以家书相托,以云梦谷的实力,郭倾葵的安全当有十分的保障。转念一想,便知以沈家穷追不舍的作派,云梦谷只怕难有宁日。且父亲专心学问,一向与江湖格外疏远,郭倾葵自不愿云梦谷卷入这场干系,故有此推托。当下也不催逼,只道:“等你找到了安全的去处,我和唐蘅送你。”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就目前的情形而言,我还是认为云梦谷最安全。”   提起云梦谷,回忆如一道遥远的钟声敲响了。郭倾葵的脸上浮出温暖的笑意:“十几年不见,不知子悦是什么样子?”   “她嫁了人。”   “嫁了人?让我猜猜——嗯,一定是他,那个波斯人,乌总管家的老二慕容济,对不对?”   子忻笑了笑,笑容有些凄凉:“你怎么知道?”   “那小子打小就是子悦的尾巴。那次子悦嚷着要吃蜂蜜,他拿着竹竿去捅马蜂窝,结果大家抱头乱窜,只你跑不快,还是他背着你跑,两个人都给马蜂蛰成大猪头。他倒没什么,过了几天就好了。倒是你大病了一场。弄得他又挨他爹的揍,又挨子悦的骂,左右不是人。”   子忻已快忘掉了这些童年小事,经他这么一提,淡淡一笑,道:“你猜得没错。”   “这小子终于学了医?”   “是啊。”   “你还记不记他小时候给乌总管拧着耳朵去蔡大夫家拜师的事?他死活不肯,哭得跟天塌下来一样。现在他还在这一行里干?”   “只怕是云梦谷年轻一辈中医术最好的。——我父亲很喜欢他。”   “那他岂不得叫你一声师叔?”   子忻摇头:“从来没叫过。就算他愿意,子悦也不会同意。何况他头五年虽跟着蔡大夫,后来却一直跟着我父亲,所以辈份早就乱了。”   他温和地看着这位儿时好友,有些奇怪他为何反反复复地提起童年往事。郭倾葵的记忆如父亲编写的药书那样面面俱到、毫无遗漏。而他的记忆却像一团灰雾那样模糊不清。   就在他离开云梦谷的那一年,子悦出嫁了。紧接着,她很快怀了孕,生下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孩,只活了五天。虽然谁也不知道原由,云梦谷的人都隐隐约约地猜出这事与慕容无风的血缘有关:他这一脉的每一个男孩都不健康。过了一年半,丧子的伤痛还未平复,子悦再次怀孕。全家人都变得小心翼翼,就连子悦偶尔咳嗽或打个喷嚏都弄得父母一阵紧张。怀胎十月,子悦再次产下一个男婴,却仍旧难逃恶运。婴儿的心脏极度虚弱,只活了不到一个月,任慕容无风如何通宵守候、绞尽脑汁,也回天乏术。   在云梦谷人的印象中,子悦一直是个大大咧咧、高高兴兴、野性十足、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女孩。虽然遭遇这样的打击,她看上去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痛不欲生。她休息了两个月,便像往日那样风风火火地忙碌开了,陪乌总管谈生意,帮郭漆园选药材,倒是慕容无风一连推掉了两个月的医务,独自在竹梧院内伤悼。   人们都在心里悄悄赞叹,慕容无风的这个女儿果然坚强。   半年之后人们却在湖中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子悦的水性很好。   她与一块大石沉向湖底,却把自己的手拴在湖心亭的一根不起眼的栏杆上。   失踪之后,全谷的人分成几队人马,踏破云梦群山的每个角落,毫无所获。最后却是慕容无风发现了那根绳子。   顺着绳子,发现了她。   从此,他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湖心亭。      那一年冬季,在听到这个伤心的消息后,他回了一趟家。   他还记得那一天天空是紫红色的,淡雪乡愁般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他背着着行囊,徒步走在通往云梦谷的山道上。偶尔有几辆华丽的马车从身边驶过,马践碾着碎雪,吱吱作响。谁也料不到这位戴着帷帽、穿着粗布灰袍的跛足青年,便是这个谷的下一位主人,神医慕容唯一的儿子。   他来到父亲的塌前,听见父亲说:“去看看子悦吧。”   他踩着薄雪,去了她的墓地。   雪簌簌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油纸伞上。坟地上白皑皑的一片。   那一刻,万物消失了界线,溶成一道白光。   他分不清谁究竟是这些坟的主人,只是茫然地站在丛丛的坟茔之中,感觉自己也是一具即将掩埋的尸骨。   直到他看见了那棵冷松,和冷松下的那个孤零零的小墓。   他走过去,用袖子拂掉墓碑上的雪。   ——马跑掉了,怎么办?   ——我想睡了,明天再教你……   哦,小湄。      那一次,他只在谷里呆了七天。催他走的人竟然是父亲。   “你为什么还不走?”第七天,父亲忽然问。   “您不愿意我留下来多陪陪您?”   “你不是说你这几年在外面过得很好?”   他点头。   “那就离开这里。”   他不解地看父亲。   “生活好比是走独木桥,”父亲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只能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下来,更不能往后看。”      烛光微微一晃,他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郭倾葵又问:“既然子悦已成了亲,你只怕已当上舅舅了吧?”   他在犹豫是否说出子悦的死讯,想了想却道:“还没有。”   ——就让子悦在闲谈中多活片刻罢。   然后他迅速转变了话题:“你方才可曾听见窗外有一道奇异的哨音?”   郭倾葵脸色微变:“没有……”说完这个字,哨声又起。   “我想你大哥可能正在找你。”子忻道。   “这是我头一回没注意到他的哨音,”郭倾葵黯然地向窗外看了一眼,苦笑,“我不想见他。”   “因为他伤了沈姑娘?”   郭倾葵迟疑了一下,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苏姑娘有没有告诉你,你大哥的眼睛也受了伤?”   郭倾葵抬起脸,吃惊地道:“什么?你怎么知道?”   子忻正想解释是怎么一回事,郭倾葵已经不见了。门晃动了一下,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替我照顾一下轻禅,我去去就来。”    风摇醉魄   第二十一章      那哨声是从一只紫竹箫上发出来的。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长二尺一寸,九节五孔,是大哥最喜欢的乐器。每当月夜心情好的时候,他可以吹出一支支令人神魂颠倒的曲子。   经过双手长时间地抚摸,竹箫发出润玉般的光泽。他怀疑大哥经常在吹箫时陷入回忆,因为那些曲子音调忧伤、旋律模糊,可以从一曲毫无痕迹地窜入另一曲,无休无止地奏下去。只有忽来忽止的起伏暗示着他脑中的故事正朝着某个主题行进。   他知道大哥的回忆里少有乐事,他拒绝讲父母亲的死。只是不断地说小时候父亲是如何教他钓鱼,教他吹箫,教他写字和武功。他说父亲是个和善的人,喜欢田野和村舍。他们住在大山中的一个村落里,父亲以捕猎为生,常常披一件粗布大褂,戴着桐帽穿着棕鞋,携着他的手,穿行于山间的小路。小时候他总是骑在父亲的肩上,一只手抱着他的头,另一只手举着糖葫芦,涎水混着粘粘的糖液滴在父亲的头顶上。——他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那时你还小,”大哥说,“太小。”   他知道他说的“那时”指的是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只有两岁,什么也不记得。      他循声来到一株巨大的桐树下,大哥像往常那样披着纯黑的斗篷。唯一不似往常的,是他将半张脸隐藏在斗篷之中,月光温柔地洒下来,正照着他脸上那道可怕的伤疤。他的神态冷峻阴郁,眼中充满杀气,只有瞥向郭倾葵的那一瞬,目光中含着一缕难以觉察的温和。   “大哥。”郭倾葵垂首道。   “听子忻说,你受了伤?”郭倾竹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问道。看得出伤在胸部,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只是用手掌轻轻触了触兄弟的衣裳。   “不碍事,已好得差不多了。”郭倾葵故意挺起胸脯,中气十足地说道。   郭倾竹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不该来这里,——我来找你就是想劝你快些回西北。”   “我想帮你。”   “帮我杀人?”   “不不。”他连忙摇头。   “在西北人人都称你‘刘大侠’。你只救人,从不杀人。”   他感到脊背有些僵硬,道:“是这样。”   “所以上次我托人给你带的银票,你叫那人原样给我送了回来。”   他沉默。   “你不屑用我的钱,因为我的钱上沾满了他人的鲜血。”   他继续沉默。   “所以你依旧做你的大侠,不要来淌我这趟浑水。”   如果剃掉胡须,郭倾葵会露出一张与大哥十分相似的脸来。任何人只要看他们一眼,都知道他们是兄弟。不知为什么,他却不想让别人觉察出来。虽然是兄弟,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原则下。在西北,他一直蓄着胡须,仍旧用刘骏这个名字。   “哥,不如我们一起回西北……”   “等干完了手头上的事就去。”   他知道大哥要干的事是什么,且知道他是个行事必有计划的人。大哥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不杀没有把握的人。   冷汗涔涔而下。   郭倾竹一直看着他,忽然道:“你很冷?”   “不,”他沉默片刻,仿佛在下决心,然后抬起头,“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不要杀沈轻禅。”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提起沈家。郭倾竹的瞳孔开始收缩,仇恨的火焰在眼底燃烧。   虽已及时地低下了头,他还是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是个杀手,”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可是我也有原则。”   郭倾葵默默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郭倾竹缓缓地道:“我不杀女人,也不杀小孩。”   “可是,六年前我却犯了一个错误。我误杀了一个孕妇,以为她是沈空禅。”他转过脸,斗篷的风帽微微滑落,露出受伤的右眼,“其实她是沈空禅的妻子。为此,在接下来的六年里,我开始替一些女人杀人,只收取低廉的费用,有时甚至免费。——很多人都说我不是人。可信不信由你,一个人不论干哪一行都需要有一种人的感觉,哪怕仅仅是幻觉。”   “说了这么多,”郭倾竹淡淡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是,”他慢慢地接着道,眼神很冷酷,“只有一个女人例外,我早晚非杀了她不可。”   “这个女人就是沈轻禅。”   那一瞬间,郭倾葵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已凝固。大哥的话让他愤怒,他却没有争辩,只是紧握双拳,强行将愤怒吞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来,大哥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每杀一个人,都会有一笔钱寄到刘家贵的手中。   ——等他知道了大哥的职业,便知道大哥手中的鲜血,也有自己的一份。但对于大哥,他一直保持着敬意,甚至畏惧。因为大哥独揽了一切,承担了一切,却从没有要求他做什么。   无论是挣钱还是报仇,大哥都冒着性命的危险。他则轻松得好像一片羽毛,在西北自由自在地干着自己想干的事情。   有好一阵子,两人一言不发,只是彼此盯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郭倾葵道:“如果你想杀沈轻禅,请先杀了我。”   郭倾竹反问:“如果我杀了沈轻禅,你会不会杀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在大哥面前,听见他阴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 …   他不知道骷髅能不能算是个人。   在大哥的心里,它一直活着。   那是间屋子中的屋子,散发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从外面看,好像刚从地底挖出来的一样。他心里暗暗地想,它原本就是个坟墓,只有大哥不时地从中进去。   对大哥来说,那骷髅当然是个人。——无论是死去还是活着,只有人才需要时时被安慰。   骷髅的旁边放着一个青花瓷罐。   他觉得这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地摆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对称。要么是两具骷髅,要么是两个瓷罐。   见他目露疑惑,大哥开始讲父亲和母亲的死。   为了以防万一,父亲在自己屋子的墙壁上挖了一个隐蔽的洞,仅够两个小孩藏身。那天夜里,全家人都中了埋伏,父亲很快发现情形不对,在被人破门而入的前一刻,及时地将两个孩子藏入洞中。   大哥那时不到十岁,而他则两岁出头。事发之时正当夜半,自始至终,他都在熟睡之中。   大哥亲眼看见父亲死于乱刀之下,他浑身血肉剥离,不复人形。   母亲则是活活地被火烧死,她在火中尖叫,呼唤着父亲的名字。   “妈妈当时已怀胎四月,”他轻轻叹道,“她总是问你,想要一个弟弟还是一个妹妹。”   青花瓷罐里装着的,是母亲的骨灰。   也许重述亲人的死是种罪过,父母的死在大哥的叙述中显得简单。他闭上眼想象那一夜所发生的事,发现脑中除了些模糊的影子,一无所有。而在这当儿他却想起了自己的养父。想起了他粗糙的手掌和嘶哑的嗓门;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冬夜父子俩一起推车的情形;他甚至还记得黎明前的空气是如何冰凉刺骨,道旁的冷彬是怎样高耸入云,包谷酒的味道是如何浓烈呛口……   对他来说,父母的死虽让他震憾,却远不如那一夜他站在冰水中的感受真实。   他记得养父说过,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只要想起这一夜,便没有过不去的时候。   也许正是因为这句话,他让太多的事情轻易地“过去了”。他想当大侠,便让“大哥”过去了;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便让“仇恨”过去了。   不是么,每个人的一生都在选择让什么过去,不让什么过去。   为什么他与大哥的选择恰恰相反呢?   烛火忽然“哧”地一响。   他看见大哥在骷髅面前跪下来,用小刀割破手掌,血一滴滴地滴入烛火。同时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也跟着跪下来,抽出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学着大哥的样子,让血滴入烛火。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很不熟练。手放得太低,差点被火燎了个泡。   一股奇异的腥味在他鼻尖游荡。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却看见大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生怕这股腥味会逃走。   然后,大哥站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让人无所适从,他像个生客一样不自在,想逃走。   “你常来这里?”他没话找话地问道。不知为什么,腿突然一个劲儿地晃了起来。   大哥斜睨了他一眼,点点头:“以后,你也可以常来。”   他低头,没有回答。   “你不喜欢这里?”   “我不喜欢这些仪式。”   “仪式有仪式的好处。有些东西如果脑子记不住,仪式可以让身体记住。”一丝讥诮浮上他的嘴唇,“你看过观音庙里磕头的女人了么?她们并不是因为信才磕头。而是头磕多了,便信了。”   他听出了话中的挖苦之意,却没有反驳。   骷髅的面前摆着七只灰碟。其中一个上面放着紫砂陶罐。仪式完毕,他看见大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陶罐,恭恭敬敬地放到左手边的第二只灰碟上。   “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问。   “祭品。”   “什么样的祭品?”他很好奇。   “沈静禅的肺,沈枯禅的肝。”   看着剩下的五只空空的灰碟,他心中暗暗盘算沈轻禅会被装在哪一只碟内。蓦地,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他俯下身去,在地上找了个空桶,开始狂呕。   “听着,”大哥不为所动,“我会很快结束这件事,到时我们会过上没有仇恨的生活。”   他略加思索便已了然。毫无疑问,大哥正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仪。在祭仪中,他按照沈氏兄弟在中原的住所来安排他们的死。沈静禅在南,五行属火,祭用肺;沈枯禅在西,五行属金,祭用肝;沈空禅在东,五行属木,祭用脾;沈通禅在北,五行属水,祭用肾。沈听禅在中,五行属土,祭用心。剩下的两个碟子,想必会留给沈泰和沈轻禅。   “等拿到了所有的祭品,我会将它们抛入九泉。祭书上说,如果将这些祭品献给上苍,我在这尘世上的所有仇恨都将消弥。”   那一刻大哥的声音是空洞的,他怀疑他的心灵已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占满。   “我和你不一样,”他轻声道,“你的仇恨是真实的,而我的却是想象的。我不会为一种想象去消灭真实的东西。”   说话时他看了大哥一眼,烛光正照在他脸上。   大哥的犬齿很尖锐,白瓷般闪闪发光。而他却没有向他告辞,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 …   “咚!咚!咚!”   “是谁?”   “子忻。”   “等等!”   她一下子惊醒了,从床上弹起身来,飞快地洗脸、梳头、换衣裳,这才将门拉开一角,斜倚在门框上,睫毛窗帘般地一挑,笑盈盈地道:“子忻,这么早找我什么事?”   笑到一半,忽想起昨天刚和这个人有过争吵,现在这么高兴似乎不妥,笑容便悄无声息地从脸上溜回了嘴角。   既而眼光落到扶在门框的手腕上,上面戴着子忻做的那只藤镯,便是睡觉也舍不得摘下来,忙将手放到身后,滑下袖子悄悄掩住。   “这只米缸还给你。”他举起一只沉淀淀、黑黝黝的铜罐,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哦。”   过了一会儿,她更正:“这不是米缸,是铜器。”   “很珍贵?”   “很珍贵。”   “值多少钱?”   “这么说吧,”她本想说些好话,心里忽有一股急待发作的恶意瞬间爆发,“倘若你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抽筋死掉了。要我卖掉这个铜器去给你买个棺材,我绝对不干。”   她插着腰,气鼓鼓地看着他。   “嗯,这玩笑我喜欢。”他道。   她无法发作,发现这个人说话能把人气死,但别人想气死他却不容易。   “还为昨天的事生气?”   “我就是气量小,怎么着?”   “其实和人相处不需要那么多专业精神嘛,每个人的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   “哈!你终于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承认你脑子有问题。”   子忻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你总喜欢在对与错之间纠缠?”   “因为我有专业精神。”   “还因为你胆子大。”   “我?胆子大?”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但敢于聪明的人不多。”   “明白了,你在恭维我。”她咧开嘴,哈哈大笑。   那一刻,他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她一点也不温柔,笑声很大,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傻。   但他喜欢这种毫无拘束的样子。   他当然记得这个笑容,还有一个女孩也喜欢这么笑。他曾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可以这样逗她笑下去,可惜她笑的时间很短很短。   “为什么每次我高兴的时候,你的样子却有些难过?”苏风沂歪着头问道。   “没有的事。”他避开她的目光。   她还想接着问下去,他迅速将手中的铜壶举到她面前:“我用毛笔将上面的灰尘刷了一下,你看,露出很多花纹。”   那是一只锈迹斑斓的铜壶。   侈口、束颈、斜身、圈足,全身用红铜嵌错着采桑宴乐的图案。   她一把将铜壶抢到怀里,瞪大眼睛,将它仔细检查,大声道:“除了用毛笔刷之外还干了什么?”   “什么也没干。”   “没用刀子刮?”   “没有。”   “没用水洗?”   “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以后我的东西你别乱动好不好?”   “这暂时算是我的东西吧?那十五两银子你还没还呢。”   “听着,姚子忻,”她一板一眼地道,“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女人没职业。就是有也不当一回事儿。不过,我很喜欢我干的这一行,对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很认真。以后你若想动我的东西,一定要先问我一下。”   她的表情很严肃,话也硬邦邦地让人难受,子忻的态度却很老实:   “好的。”   她戴上手套,捧着铜壶,将上面的花纹细细地看了一遍,叹道:“可惜少了一个盖子,被那村夫当作烂铜扔掉了。”   “我倒见过一个类似的铜壶,上面有盖子。”子忻道。   苏风沂眼睛一亮:“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个富翁的家里。”   “你可还记得他的名字?”   “不记得了。”   苏风沂叹息:“可惜。如果我卖给他的话,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你说它们会是一对?”   “有可能。——这种随葬品从来都是成对出现的。”   “这真的是商代的东西?”   “没那么早。——看这兽面衔环的图样,大约是战国初期。”   “我记得那盖子的形状有些奇特……”   他记得父亲的书架上有一只类似的铜壶,盖子是空心的,从盖缘处伸出三只小爪。小时候他和子悦在里面养过蟋蟀。不过,当他问父亲盖子为什么是空心时,父亲说不知道。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很少说“不知道”三个字。   “是啊,盖子是空心的。这是酒壶,盖子上伸出三只小爪,喏——就像这样,”她用手比划,“爪子抓住滤布,用来滤酒。”   他恍然大悟,指着图案又问:“那么,这些拿着藤筐在树上采桑的女人、还有旁边腰佩短剑的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桑林是社祭之处。商汤在那里祷雨,男女在那里幽会,《周礼》所谓‘仲春三月,令会男女,奔者不禁’,便指此事。《诗经》上不是也说‘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么?”   “唔,有学问。我还有几个问题可以一并请教么?”   苏风沂点点头,一脸兴奋,跃跃欲试。子忻果然一连串地问了七八个问题,正中苏风沂的下怀。她摇头晃脑、旁征博引地解释了半个多时辰,抱着铜壶的双臂累得发酸也不觉得。子忻则一直凝视着她的脸,专注地倾听着,露出钦佩的神色。   “现在你感觉好些了么?”末了,子忻道。   “什么好些了?”   “你还为昨天的事生气么?”   “不生气了,早忘了,嘻嘻。”   “我真羡慕你,”子忻道,“每天可以摆弄这么美的东西。”   “是啊!”苏风沂趁机大发感慨,“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对我来说,铜壶之美只在于桑间男女的舞蹈,只在于那一刻被工匠的手凝结下来的欢乐。时间冻结,经过千年,变成一道永恒的空间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你面前。这种愉悦无需知识、不待考证,双眼一瞥就能感受。——这才是真正的美。”   子忻凝视着她,笑了。   “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很哆嗦!”   “聪明人哆嗦好过傻子唠叨。”   说完这话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接着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拉,一只粗壮的手臂从门外挤进来,一眨眼,苏风沂的面前已多了一只满是汗毛的大手,食指和拇指当中捏着一朵小小的雏菊。   “阿风,早!”门外的声音道。苏风沂将头探出去,见王鹭川笔直地站在自己和子忻中间,一脸灿烂的笑容。   “咳咳,鹭川,这花……我不能要。”苏风沂偷偷看了子忻一眼,小声道。   “为什么?这只是一朵花而已。”   “嗯……多谢……只是……我没有花瓶。”   “你手上的这个不是?” 说罢,将雏菊往铜壶里一插。铜壶太大,整朵花全掉了进去。   “这位是姚子忻。”苏风沂指着子忻道,“他是——”   “我们刚刚认识了。”王鹭川沉着嗓子道。      … …   小庙的背后杂草丛生。   不远处的山崖上,一瀑高挂,飞琼溅雪。水雾在树杪间蒸腾着,湿漉漉地落在道旁盛开的山花上。烟岚凝翠间,一道彩虹若隐若现。   越过半人多高的杂草,他们找到了那株冷彬树。苏风沂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的景致,又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葛藤,道:“这地方不错。”   唐蘅一直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该不是想打退堂鼓了吧?”苏风沂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道。   唐蘅神秘地笑笑:“你是不是有点想要我打退堂鼓?如果是这样,我随时准备撤退。”   “这事今天一定要完成!”仿佛要坚定自己的决心,苏风沂道。   “你不必这么大声。”唐蘅道。说罢从怀里掏出阿青,放到唇边低声祈祷。大约在他的心中有一段长长的祷文,他双目微合,喃喃自语,脸上满是肃然之色。   过了一会儿,见他的祈祷还没有结束,苏风沂从怀药筐里掏出一壶酒,仰头喝下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道:“你要喝酒么?”   唐蘅道:“不喝,谢谢。”   他注意到她的手一直都在颤抖,喝了酒后,颤抖没有停止,反而愈发严重了。   “我还需要再喝一口。”她拔开壶塞,又灌了一大口,这才将酒壶放回筐内。然后,她解开发簪,面向冷杉坐了下来。阳光透过树缝均匀地洒下来,树干上有她模糊的侧影。她不敢看他,却果断地脱起了衣裳。   很快,他看见了她光滑的脊背。她比外表看上去要消瘦,脊骨像蜥蜴一样清晰。她双手紧紧抱住胸口,胆怯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过来。”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旁,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发抖的肩上:“你好像很紧张。”   她笑了笑,道:“我不紧张。这里虽然没有人,我们还是早些开始比较好。”   他淡淡地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多?”   “子忻若知道了,是不会原谅我的。”   “子忻?子忻才不会在乎这些事呢,”她轻轻地道,“无论我怎样得罪他,他都不在乎。有时我倒希望他能多在乎一些呢。”   唐蘅道:“那你也犯不着用这种法子来激怒他。”   苏风沂道:“我没想过要激怒他。”   唐蘅道:“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做挺荒唐?”   “你已经答应我了。”   “我想最后再劝你一次……”   “不必了,我心已定。”   “那我就脱衣裳了。”唐蘅道。   “脱吧。”   他脱掉上衣,露出修长的上身。尚未靠近,她已感到从他身上传来热腾腾的气息。   “不要把树干抱得那么紧好不好?”见她浑身发抖,唐蘅失笑。   “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也并不想逼你,”苏风沂小声道,“让你失贞我感到很过意不去。”   “别客气。我将竭诚为你服务。下面你想怎么开始?——一切你说了算。”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却又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双手抱膝,静悄悄地坐在树边,心事重重地看着远方。   他什么还没开始做,只是刚解开腰带就听见一声尖叫。苏风沂忽然双手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怎么啦?”他问。   她没有说话,全身不停地颤抖,然后身子紧紧贴着树干,像只蜗牛一样卷了起来。   “害怕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坐到她身边,柔声道:“你知道,为了今天这件事,我想了整整一晚。”   她仍然哭个不停。   “你不了解子忻,”他继续道,“子忻的脾气其实很好,尤其是对女孩子。他绝不会让你难受的。”   她哭得更加厉害了。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无论子忻知不知道,你将来都会后悔。”   “我……我……”她欲言又止。   “拿着我帕子,把眼泪擦了,坐一会儿咱们就回去吧。”   她接过帕子,轻轻道:“阿蘅,紧紧地抱着我,我害怕。”   犹豫了一下,他紧紧搂住她战栗的身躯。   他隐隐有些纳闷。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怕得这样厉害。好像她所面对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另一种深刻而无形的恐惧。她缩在他怀里,浑身哆嗦得像一个吓破了胆子的小孩。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淋湿了他的胸膛。   “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握住她的手,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恨我哥哥……他……欺负过我。”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给我倒杯茶。   她战战兢兢地提起茶壶。   那是只苍白无力的手,文人的手。上面的血管是浅蓝色的。那手一直慵懒地抚着碧青的茶盏,忽然间却一把抓住了她,将她扯到他的怀里。   她只是个女孩子,不到十三岁,无力挣脱。她从此便害怕看到任何一个赤裸的男人,一旦看见,就会产生无法克服的恐惧。   他浑身一震,手指忽然收紧,恨恨地道:“这个畜生!我替你杀了他!”   沉吟半晌,他又轻声安慰:“你放心,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爱你的人就算知道,也不会介意。”   “可是我介意!呜……呜……如果我连你也不能面对,”她抬起脸,满脸泪痕,“我只怕不能面对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包括子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在新婚之前要逃走。为什么每当快要接近子忻时,会突然变得很粗暴,会违背初衷,将好事弄砸。   她爱一个人,却害怕真正和他在一起。在爱的背后,恐惧如潮汐般涌动。   “也许我能将你治好,”唐蘅淡笑,“现在我觉得你的主意不坏。”   “不,我也不敢看你。原先我以为我敢,可是我还是不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要把我当作男人。”   “那你是什么人?”   “我什么都不是,”这回轮到唐蘅沮丧,“总行了吧!”   “我并非故意为难你,”苏风沂叹道,“只是想说,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有些东西无法改变。它们就像脚下的石头那样真实、坚硬。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最容易改变,也最好改变——”   她盯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道:“那就是你我的想法。可是,想法改变了,石头还是石头。”   “你是说,”唐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一直都在自已骗自己?”   “不是。”   “那是什么?”   “你自然不可以违背自己的感觉,可人心是变幻莫测的。你很难等到大家都能接受你的那一天。”   他脸上痛苦之色忽浓,怔了半晌,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点么?”   她看着他,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道:“我只想告诉你,我能理解你,你可以自由地生活在我的世界里。”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颤声道。   然后,他们像朋友那样紧紧地拥抱起来。她感到他用力地搂着她,好像要把她塞进自己的胸膛。她听得见他心酸的梦和血液的滚动。   正在此时,一声叹息忽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抬起头,转过身去。   不远处的山墙外,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位身形修长的男人。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却有一个与唐蘅一样饱满高昂的额头。他笔直地站着,目色深邃、神态平静,如同一尊石像。苏风沂飞速地抬起地上的衣裳,将身子紧紧裹住。   与此同时,唐蘅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不要紧,他看不见你。”   “他明明盯着我们。”   “他是我父亲。”   唐潜!   苏风沂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匆忙穿好衣裳,唐蘅拉着苏风沂快步走到父亲面前,故作轻松地叫了一声:“爹爹!”   唐潜没有理睬他,转过头,对苏风沂道:“姑娘,你认识你身边的这个人么?”   “认识,叔叔。”   他的脸微微一沉,道:“告诉我,他刚才可曾有何非礼之处?”   “没有,叔叔。”苏风沂勉强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舌头,“我们一直在聊天。”   唐潜淡淡一笑,没有接着往下问。   唐蘅扫了一眼父亲的身后,问道:“爹爹,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大哥没陪您一起来?”   唐门的人都知道唐芾是唐潜的影子,任何时候都跟随在他身后。   “我要他去办一件事,是子忻陪我来的。”   两人慌张地对视了一下,苏风沂的脸已急得发青了。   “子忻?他一早就出诊去了,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唐蘅的脸也白了。   “是这样,我找到子忻,让子忻打听你的下落。有位朋友说看见你和一位苏姑娘背着药筐一起出了门。子忻便说你可能陪着苏姑娘采药去了。”唐潜缓缓地道。   “那子忻呢?”东张西望也没发现子忻的人影,苏风沂还心存侥幸。   “他把我送到这里,突然说还有个病人等着他,匆匆地走了。”唐潜答道。他顿了顿,正想说话,忽听见有人绝望地哼了一声,忙问,“苏姑娘怎么了?”   “她不大舒服,有些头昏。”唐蘅扶着浑身发软的苏风沂,强自镇定地答道。      回客栈的路上,苏风沂一言不发。   她一直在想回到客栈之后,该如何面对子忻,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   等到了客栈她才发现一切已不用解释。   她在门口遇到了郭倾葵,郭倾葵告诉她子忻走了。   “走到哪里去了?”她紧握双拳,尽量不让嗓音显得太过绝望。   “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你忘了他本是个江湖郎中,一向行踪不定,说来就来,说去就去?”郭倾葵疑惑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猜测出子忻出走的原因。   她冲到楼上拼命地敲子忻的门,开门的却是一个长脸老头子。   “姑娘找哪一位?”   “原先……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呢?”她大惊失色。   “俺乍知道?俺刚搬进来。”老头子操着一口乡音答道。    汗,后面几章因出版原因暂时不能贴……等过了期限,一定贴全:) 丁将军   第二十二章 丁将军      这几日丁将军的心情颇不愉快。   他觉得朝庭不把他当回事,地方官不把他当回事,除了自己手下的士兵,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因一句冒冒失失的话,他得罪了宰相,被一道旨意打发去西北驻边。   因此他要跋山涉水,越凤翔、出兰州、到那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比西还西,比北还北!   他领着兵千里迢迢从京城出发,还没走到路程的一半,又一道旨意传来,让他顺路剿匪。   说是剿匪,又不是什么大匪。既非太行山上来历资深的强盗,又非震动朝纲的义军,几个小小的山寨,一群乌合之众,就要让他的大队人马停步,杀鸡焉用宰牛刀?   在地方官绘声绘色的描述里,青岭的山匪格外骠悍,在云雾笼罩的大山中神出鬼没。官府束手,屡剿不尽。有时候一整队人马入山,还没探出山匪的踪迹,便要么身首异处、要么全部消失。   当然在这件事上,地方政府并不是没有努力。十年前,他们曾集结兵马杀上青岭、与山匪大战了九天九夜。官府代价惨重,山匪亦死伤殆尽。那场战役之后,大家都以为青岭山从此已是清静之地,为了记念自己的功劳,地方官耗巨资在山中修一条宽敞的驿道,设有六站,每站都有驻兵。大江南岸东西陆路的最近通道终于恢复了。   可惜好景不常。三年后,青岭山又成了强盗窝子。其凶狠猖獗比之往年有过之无不及。驿道驻兵年年减少,粮草被抢,无以为生,派去的士兵都知道这是趟有去无回的差事,不少人干脆弃甲上山,与草寇为伍。   所以丁将军打起仗来也算常胜,剿匪却剿得很不顺手。   使出了浑身解数,他总算抓到了要抓的那个人。   青岭十寨中住着十股山匪,各有首领旗号,平日偶有往来,到了有生意的时节,便如狼似虎,互不买帐。而他要抓的匪首住在青岭南麓的神水寨。那一带地势险峻、山谷纳睢⒁笆蕹雒弧⒁资啬压ィ杏兴恼冀约旱睦衔蜒≡诖舜ΑV诜顺N嘏檀蠖筛辍?   尽管来路各异,头领们都是成名的绿林人物。其中名头最响亮的便是“银刀小蔡”。   小蔡出道非常早,成名也很快。西北最著名的十八位刀客,他是老大,年轻时凭一把银色弯刀独霸一方。那时他做的是正经生意,杀马贼、护商旅,一趟下来可赚得不少银子。手下还有十几个铁杆兄弟,个个都是好手。后来不知为什么流落到了中原,又落草为寇,成了神水寨的寨主。   彼时小蔡不“小”,已经年过四十,但豪气不减当年。   小蔡有小蔡的原则。   小蔡不打家劫舍,也不动过境的行人商旅,只做大单生意。通常是做一笔歇一年。   他专抢驿道上的大宗现银。官银是主要目标,比如解往京城的地丁钱粮、盐课和关税,还声称自己这样做是劫富济贫。   周围的贫苦百姓的确得到了他的不少好处。吃不饱饭,过不了日子的穷汉们纷纷上山,把神水寨看成了桃园宝地。   神水寨的势力越来越大,十寨的首领们渐渐默认了他的老大之位。凡是银刀小蔡看中的东西,其他人一般不会动什么念头。   尽管银刀小蔡在西北名动一方,在青岭说一不二,他的名头也绝未响亮到可以惊动丁将军的地步,也不致招来灭顶之灾。可是,他却干了一件不该干的事。   三个月前,朝庭从两浙的藩库中调集了十八万两军饷,由布库大使卫东升押往西北,拟作固边的军费。五十名镖兵随车押送,一路平安无事。不料到了青岭境内,还未过山,便被银刀小蔡带人抢了个精光。不但九辆镖车里的九十箱银子被洗劫一空,五十名卫兵连同卫东升本人也都命丧当场。   事发之后,本地官员曾派兵入山企图找回那十八万两银子。结果半途就被获知消息的神水寨拦截,给杀了个片甲不留。无奈之下,地方官一道折子上到朝庭。   丁将军便因此收到了“就近剿匪”的旨意。   他派人检查了卫东升的遗物,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下方画着一把银色的弯刀。   纸的当中有一个刀孔。   丁将军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小蔡很庸俗。作了这么多年的山匪,抢劫也该抢出点花样来,还玩这种留刀寄简的老把戏,还留下这四句百听百厌的老话。   “唉,两年前秦将军曾率兵来剿过一回,只可惜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这十寨的匪徒平日无事还要群殴,那一次竟都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地方官察颜观色,知他心中郁闷,不乐意承揽这趟差事,故意说道。   丁将军听了,知他激将,心里更加不服气。   他最不相信的一句话便是“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斗不过地头蛇只能说明那条龙不够强。怎么着也得玩几招厉害的给这獐头鼠目的小官瞧瞧。   那次突袭迅雷不及掩耳,他预计会有一场苦斗,整个过程却远比想象的要容易,要快。   血战中,他杀掉了两百多人,灭掉了整个山寨。在剩下的五十八个人中,除了几个需留活口以待审问的匪首之外,大半是些女人和小孩。   他带着人亲自上山,将神水寨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丢失的军饷。莫说一辆镖车,就连一个镖箱也没发现。   小蔡自然不承认,说他根本没有抢过这笔银子。   对付不承认的人丁将军有丁将军的办法。   他二话不说酷刑伺候。   整整两天的严刑拷打,小蔡的身上已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他还是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丁将军怒了。   他将小蔡六岁的儿子拉到他面前,将男孩子的手掌按在桌上。   “说!军饷在哪里?”   小蔡通红的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之色,却仍然摇头。   他抽出腰刀,手起刀落。银光中,男孩的食指飞到半空,血溅到小蔡的脸上、嘴上。   “哇——爹爹救命!!!”小男孩痛得浑身乱扭,哭得惊天动地。   他舔干儿子的血,低下头,浑身颤抖,却仍不说话。   “你招是不招?”丁将军眯起双眼,一脸的杀气。   “我……我真的不知道!”小蔡的嗓门因痛苦而嘶哑,他跪倒在地,十指在泥土中揉搓,鲜血淋漓。   刀光一闪,又一根手指剁了下来。   他已不敢看儿子的脸,连忙闭上眼。   丁将军自己有好几个儿子,当然知道一位父亲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感受。   “人们都说你是个铁汉。我倒要瞧瞧你这铁汉究竟有多铁!”他冷笑。   小蔡果然够铁,他还是不承认。   剁掉第三根手指时,小家伙已没了哭喊的力气,两眼一翻,疼昏了过去。   丁将军仍然按着男孩的手,没有半点放过他的打算。   “你知道止血最好的法子是什么么?”他淡笑,指着男孩子的那只流血的断掌,“烙铁。用烧红的铁一烙就能止住。来人啊——”   “不不!我招!我招!求你放过他吧!”   铁打的小蔡满脸是泪,终于柔软了。他说他托一位可靠的朋友将军饷藏在了一个绝密之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下落。而那位朋友行踪不定,找到他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他问。   “至少一个月。”   “限你十天之内找到。”丁将军阴森森地道,“不然,我将你的儿子大卸八块,将这八十五个人也全剁成肉酱。”   他废掉小蔡的武功,给他一匹马,将他放了出去。然后派人向地方官传话,“十天之后来接军饷”。   地方官大喜过望,亲自来谢,说将军您真是神勇无敌啊,拜托您将其它的九个寨子也一并端了吧。   丁将军心道,我是给你使唤的么?当下冷哼一声,摆起了架子:“朝庭没这道旨意。”   岂知过了两天才有人告诉他,这位孙撬锕箦闹抖蛲虻米锊坏谩5米锪耍夂蟀氡沧泳土粼谖鞅北鹣牖乩戳恕?   他后悔了,可是话已出口,难以收回。所以当孙知府告诉前面的初安镇出了瘟疫,求他派兵“支援”时,他再也不敢拒绝。   “那镇子有多少人?”他问。   “五百多人。”   “死掉了多少?”   “两百多。”   “两百多少?”   “说蛔肌!?   “说不准?”   “瘟疫蔓延极快。也许就在你我谈话间,又死掉几个。”   “哦。”   “那镇子就在前面不远处,离嘉庆城只有二十里地。我已派兵把住了镇子的两道出口,外面的人是肯定不会进去的,但里面的人,不论染病与否,都在想法子往外逃。——也难怪,镇子里住着的全是农户,如今已成了死人窟。满地、满屋子的死人,谁也不敢碰不敢埋。我这父母官看得难过,却也不敢冒然派人进去料理。只在镇口设了两个大锅,给活着的人熬些草药,然后定期送些粮米和净水。”   “草药管用么?”   “安慰人罢了。起先我请过一位大夫,谁知他死活也不肯进去。我威胁了几句,他便说得回家查书想方子,第二天再来。我也没在意,岂知第二天派人找他时,他竟带着全家逃得无影无踪。”   “这么说来,剩下的这两百多人只是等死而已?”   “差不多。——在这种时候,不能让他们出来乱走。若把瘟疫带进了城里,麻烦就大了。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孙知府叹道。   “如果这些人硬要出来呢?”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请将军您帮忙的原因。”   话里的意思孙知府全用眼神暗示出来了。   “嗯,明白了。”   作为父母官,在这种关头不亲临本地视察疫情、安抚百姓已很不妥当。若把事情做得太绝,只怕遭人诅咒,所以得请一个外人来扮黑脸。   因此,军饷的事尚无着落,吩咐几个手下留在原地等待小蔡之后,丁将军又把队伍拉到了初安镇。   “反正也是顺路,丁将军,就辛苦您走这一趟了。”孙知府的一张脸半笑不笑,很客气地向他抱拳作揖。   丁将军却从中看出了一丝戏弄。看着知府的背影他气得用手狠狠地一拔,拔掉了自己好几根胡子。   … …   从药铺里配回了药,郭倾葵匆忙向裕隆客栈走去。   尽管有唐蘅在那里陪着沈轻禅,他还是很不放心。他知道沈家的人马已全到了嘉庆,他们在四处寻找郭倾竹。   他也知道自己与沈轻禅也在他们的监视之中。   至于这家人究竟有什么计划,为何到现在还迟迟不动手,他却半点也不知晓。   远处的天空阴霾满目,一片风雨即来之势。   他在心中暗暗地想,该来的就让它快点来罢!该结束的也让它快点结束。   毕竟,这一生除了仇恨,还有别的事可做。别的很多很多事。   他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大哥,可心里明白他不会理解。——大哥只为仇恨活着。   正在这里,一只手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拦住了他的腿,几乎将他绊倒。   他低头一看,动手的是街边的一个乞丐。   那人的脸已不能算是一张脸,上面脓血淋漓,状态可怖。   他以为他是想向他乞讨,忙中怀里掏出一块银子。   那人嘶哑着嗓子,哼哧了半天才道:“刘……刘大侠?”   那是个久已不曾听见的称呼!   他心头一震,将那乞丐仔细打量,半天也没认出来。   “咱们……认识?”他终于问道。   “在西北见过一面,……赛刀大会。”   “恕我眼拙——”   “我是小蔡,”那人道,“银刀小蔡。”   他悚然动容。只要在西北武林中混过的,没人不知道银刀小蔡。如果混过的人恰巧也练刀,不可能不知道银刀小蔡。   他大吃一惊:“银刀小蔡,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不说也罢。”那人动作僵硬,显然受了重伤,说话时喉咙呼呼作响,仿佛有积痰一般,“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他听过他的传说,他的神话。银刀小蔡,西北十八刀客中的老大,当年是怎样一个铁骨铮铮的人物!   他弯腰将他扶起来:“帮什么忙?说吧!”   “我……走不了路,能不能劳驾你将我送到青岭山下?”   “放心,你想什么时候走?”   “现……现在行么?”   “可以。我能不能带你先回客栈一趟?我要带着我的朋友一块儿走。”他丢给旁边一个小贩几个铜板,让他帮忙叫来一乘轿子。   “多谢了!青岭山离这里并不远。”   “我知道。到那里你可有什么事情要办?”   “我想见我老婆儿子……最后一面。”      吃了一顿饱饭,喝下两碗烧酒,小蔡的精神看上去恢复了不少,至少嗓子已不再那么嘶哑。唐蘅笑道:“十年前蔡大哥可是刀榜上的风云人物,什么时候有空咱们约个时间比刀吧?”   话音未落,沈轻禅已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还是让蔡大哥给咱们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蔡便讲了丁将军率兵灭神水寨的来龙去脉,三人脸上同时露出唏嘘之色。   “那姓丁的咬定是我带人劫了十八万两饷银,其实那天我们根本没下山。”小蔡道。   “可是,你究竟知不知道有这样一笔银子要经过此地呢?”唐蘅问。   “若是往日我肯定会知道。可那一阵子我们寨子里有人不知吃了什么,一夜间得了一种怪病,浑身上下长满了红色的疙瘩。紧接着便是高烧、溃烂。头十天就死掉了五位兄弟。渐渐地染病的越来越多。我忙着派人下山请大夫。大夫来了也说不出是何症候,只说可能是皮肤病。那个月我都在忙这件事。——若不是大家都病了,那姓丁的岂能在一夜之间就端掉了神水寨?”小蔡捶着桌子忿忿地道。   郭倾葵道:“会不会是别的寨子的人干的?”   小蔡摇头:“除了神水寨,青岭山里谁也没有胆子动官府的东西。就是我们,也要仔细考虑得失才会下手。——毕竟是官家的大宗现银,官府追究下来,自要派兵讨回。抢银子固然痛快,后头的麻烦却是没完没了。何况要把十八万两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上山,绝非易事,多少会暴露点行佟!?   唐蘅道:“这么说来,到目前为止,你一点线索也没有。”   小蔡道:“半点也没有。我只好承认是我们抢的,不过已托朋友藏到了绝密之处。丁将军这才将我放出来,给我十天时间,让我找回银子。”   沈轻禅道:“离最后期限还有几天?”   “五天。”   “你可筹到了一些银子?”   “不瞒大家,丁将军剁掉了我六岁儿子的三根手指,还扬言要将剩下的八十五位老弱妇孺剁成肉酱。寨子里原还有几千两碎银,早被官兵抢掠一空。绝望之中,我一下山就抢了一名商客的会票,想到天顺钱庄兑些银子。岂知那会票里藏着好些标记,银子没到手,差点给人抓了。我的一位兄弟想帮我,当晚只身到那家钱庄去抢银子,不幸被保镖一刀击中,命丧当场!第二日我听到死讯,想去收尸,”他惨笑,“所以就被打成了这个样子。非但没弄到银子,差点连命都没了。十八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数目,抢都抢不到,叫我往哪里筹去?”   郭倾葵想了想,道:“看来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悄悄地把这八十五个人救出来。”   小蔡苦笑:“谁帮我救呢?”   郭倾葵道:“我。”   沈轻禅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还有我。”   唐蘅道:“我也去。”   小蔡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眼眶早已湿润。过了半晌才道:“你们根本不认得我,别去送死。”   郭倾葵拍了拍他的肩,道:“谁说我们会送死?我们一定会活着回来!你儿子也会活着回来!”      … …   黎明悄悄来临时,苏风沂还没有睡,还在继续往前走。   她围着嘉庆城转了一整圈,四处打听子忻的下落。   每到一处她都问同样的句子:“请问老先生,您可看见过一位戴着帷帽、拄着手杖的江湖郎中?”   有人说没看见,有人说看见了。   沿着这些人指给她的方向她总是遇到岔路,每到岔路,她又迷失了方向。然后她又像一只苍蝇一样四处乱转。   临走前,唐蘅问她是否要他同行,苏风沂一跳三尺高:“不不不不!你别和我在一起!”   唐蘅担心地看着她,叹道:“好罢,我不陪你。不过,你愿意听我一个劝告么?”   “说吧!”   “见到子忻,什么也别解释,什么也别承认。”   “可是……”   “相信我,这样对你更好。”   “好吧。可是,”她眼中泪光闪闪,“我还能见到子忻么?他……他还会……还会……”   唐蘅凝视着她,道:“他会。”   走的时候心慌意乱,刚出城门,王鹭川从后面追了上来。   苏风沂满脸泪痕地道:“别跟着我。”   “你忘了你的罐子。”他一笑,举了举手中那个黑乎乎的铜罐,“你一向是个细心人,怎么现在变得丢三拉四?”   她将铜罐往马背的大兜上一放,道:“多谢。”   “你去哪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陪你去。”   “别跟着我。”   “天黑了,外面乱得很,我不放心。”他继续笑,“无论如何,现在你还是我的未婚妻。”   “别跟着我!别跟着我!”她忽然烦躁起来,冲着他尖声大叫,“别跟着我!”   “别发那么大火嘛。”他根本不听,仍旧跟着她。   她向路人打听子忻的下落,王鹭川便在一旁冷眼观看。打听完毕,她上路,他就在后面跟着。   “他是个江湖郎中,满江湖地乱跑,你怎么可能找到他?”见苏风沂没完没了地往前走,他禁不住有气。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找不到他,咱们的婚事就有希望。”他将一朵雏菊衔在口中,漫不经心地道,“我恨不得他永远消失。”   她勒住马,向他一字一字地道:“没有希望。就算子忻永远消失,我也不会嫁给你。你不必跟着我,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的脸又气青了:“为什么?——除了不如他古怪之外,我有什么地方不如那个瘸子?”   “我就是喜欢他!”她大声道:“我就是喜欢子忻!”   他真想一把将她从马上抓下来,扔到阴沟里:“你喜欢他什么?说来我听听。”   “什么都喜欢。”   “算了吧,你喜欢的不过是你自己的想象和热情。等这些全消褪了,你就该厌倦了。”   “你说的也许不错,”她冷冷地道,“可是我跟你在一起就缺这两样。你这人也不坏,就是俗不可耐!”   他拉住马,脸沉了下来:“从小到大我都让着你,你越来越放肆。”   “谁要你让着我?我最讨厌的就是每次你都假惺惺地让着我!”   他的脸已气得通红,忽然一把将她从马上拽下来,吼道:“住嘴!你这该死的女人!”   “你看,原形暴露了吧!”   “不错!”他的大手已拧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的脸按到自己面前,“我倒忘了,我还没有吻过我的新娘呢。——你故意激怒我,因为你就是喜欢被人欺负,对么?”   她闻到他口中浓郁的酒气。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人的手臂那么粗,好像两条熊腿。手掌那么大,好像一张蒲扇。她反手一掌,打了他一记耳光,气势汹汹地道:“别碰我!王鹭川,你休想强迫我做任何事!你敢!”   那一瞬间,她对他拳打脚踢,发狂地嚷道:“你知道么?我从小就被人欺负惯了,谁也别想再欺负我!”   蓦地,她又想起了那天夜里,在朦胧的烛光下,那只苍白而粗暴的手,他的脸,还有那句话:   给我倒杯茶。   给我倒杯茶。给我倒杯茶。给我倒杯茶……   ……   “喂喂,别发疯行不行?”王鹭川捉住她的手,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口气缓和了下来,“谁敢欺负你我揍死他!我只是吓唬吓唬你。你说说看,我几时欺负过你?我哪敢呀。”   “那你回家去,你走!你走!别跟着我!”   “你不知道黎明前的天空是最黑暗的么?现在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时候。我还是得跟着你。”   她不理睬他,见前面有个挑担子的行人,一扬鞭,要追过去打听子忻的下落。王鹭川忽然叫住了她:   “刚才我替你问过了。——他在初安镇。”   … …   小镇十分安静,却灯火通明。   走近一看,通明的不是灯火,而是无数的火把。数不清的士兵将一个巨大的广场连同四周的房舍围得水泄不通。广场的正中燃着雄雄烈火,极远处都听得见木柴在火中的爆裂之声。天空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臭。   见一旁有个村民正在探头观看,苏风沂忙下马向他描绘子忻的形貌。果然,那村民点点头道:“姑娘问的是姚大夫吧?”   苏风沂一听,喜出望外:“是啊是啊!大叔您知道他在哪里?”   村民指着当中的那个广场:“他进去了。——丁将军四处请大夫,这一带只有一位大夫,早就跑掉了。倒是这位江湖郎中恰好路过,还没等丁将军派人来请,竟自己走了进去。当真是好人啊!不瞒两位,自瘟疫发作以来,从来只有里面的人想出来,没有外面的人想进去的。”   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苏风沂惊道:“瘟疫?什么瘟疫?”   “不知道。已经死了三百多人。剩下的人中有一半也差不多快了。”村人摇头叹息,“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人,也不知前世造过什么孽,遭这灭顶之祸……”   “大叔你可曾看见姚大夫出来?”   “什么出来?”   “从里面出来。”   “姑娘你找这位姚大夫有什么事么?”   “我……我是他朋友。”   “他不可能出来了。”   苏风沂心底一凉,刚要问为什么,忽听人群中一阵骚动,耳边嗖嗖几声箭响,踮起脚尖一瞧,见一个穿青布衫子的壮汉身中数箭倒在地上,血流如注,手中挥着锄头,兀自操着土语叫骂。他拼命想从广场内冲出来,眼见已冲到了临时围起的栅栏边,被一旁守候的士兵射倒。骂着骂着,那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腿在空中痛苦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眼泪不知不觉涌了出来,她明白为什么子忻不可能出来了。      天际间泛起了一线暑光。   朝阳像往日那样美好。   而初安镇的黎明浓烟滚滚,污浊逼人。井水发绿,土地干裂,焚尸的大火日夜不熄。尽管丁将军勒令活着的人要尽快将死去的亲人火葬,不少村民仍然信奉古老的土葬,宁肯将死者抛尸广场,也不愿将他们扔入火中。何况死者全是染病而亡,除了亲人,无人触碰。   在初夏骄阳的炙烤中,死人变了颜色。呛人的浓烟饱含腐尸的气味。   而在一群变色的尸体当中,却卧着一个活着女人!   人们说,她是这镇子里的贞女,十五岁开始守望门寡,如今刚过二十。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   广场东头的入口处有两个大锅。一锅熬着米粥,一锅熬着草药。每到吃饭的时候,活着的人会从屋子里出来,丁将军趁机清点人数。这也是一天之中,苏风沂可以看到子忻的时候。   “这个江湖郎中当真了得。来的第一天,不知怎么着,就说服了丁将军,将里面九十多号完全健康的人转移到了村西的慧安寺僧舍。说是三天之后再检查一次,若是身上没有红斑,这些人就是完全安全的,可以放出来了。现在那里的人全都说姚大夫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还说要为他立个生祠呢。”村民赞道。   从早餐时开始等待,苏风沂看见一个个村民从栅栏前经过,拿碗盛了稀粥回去。一直等到黄昏晚饭时分,也没有看见子忻。那栅栏与外头的村众之间隔着几排士兵,染病的村民个个形容憔悴,目色呆滞,苏风沂隔着栅栏向他们打听,其中的一个人说,姚大夫忙着照顾病人,没空来领饭。他的粥都是别人代领的。   停顿了一下,那人又问:“你是姚大夫的朋友?”   苏风沂点点头。   “请问姚大夫是不是神仙?”   苏风沂道:“不是。”   “为什么他很少吃东西?——他几乎什么也不吃,只喝水。”   苏风沂问:“今天发的是什么粥?”   “花生粥。”   “昨天呢?”   “顿顿都是花生粥。这里花生便宜。”   “他不吃花生。”   那人觉得很奇怪:“天底下还有人不吃花生?难怪他看上去有气无力的,照顾病人那么累,自己还不吃东西可怎么好?”   苏风沂听罢掉头骑马就走了,回来的时候,身边已多了一个竹篮子。   王鹭川一直默默地陪着她,一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终于问:“你要进去?”   她点点头。   “你看见那个中箭的人了么?”   “看见了。”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里面很危险,你极有可能染病。”   苏风沂道:“我不怕。”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喃喃地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苏风沂道:“是。”   她温柔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好保重,我去了。”   说罢,猛一拍马,从众人的头顶飞驰而入。    青岭山   第二十三章 青岭山      将那最后剩下的三十七个病人全部看过一遍,派完了药,敷好了伤之后,子忻已经累得头昏目眩了。他感到自己拄着手杖的那只手总是微微地发抖。他扶着门框走出最后一位病人的屋子,正打算回到自己的临时小屋,身子不禁晃了晃,忽感到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一时间他浑身一软,几乎倒在那个人身上。   “风沂?”他回过头,惊讶地道。   “哈哈,不知道是我吧?你藏在这里呢,叫我一顿好找!”苏风沂笑着道,举了举手中的篮子,“瞧你都饿得下巴发尖了,我给你买了好吃的。纯白馒头,薏米冬瓜汤,炒苦瓜。苦瓜要多吃哦,清火,不会全身长疙瘩。”   “风沂,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一个人来的?”   “当然不是一个人。”   他迟疑了一下,道:“唐蘅——”   苏风沂连忙打断他的话,道:“那天是这么一回事儿。唐蘅说他要教我玉女心经,也就是一种绝世武功。只是这种功法练习时需要两个女子裸然相对,四掌相交,好让内气游走一个周天。轻禅正受着伤,我不好麻烦她,又想着机会难得。且唐蘅基本上算是个女子,我们便找了个风水绝佳之处共同练习。你来的时候刚刚练完第一层,正休息呢。你可不要误会了!”说罢,拍了拍他的肩,道,“误会了我没关系,唐蘅可是你很好的朋友。你若误会了他,他会难过的。好了,现在咱们去吃饭吧!”   子忻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已被苏风沂一阵风似地扯回了他自己的屋子。   吃下两个馒头之后,子忻道:“风沂,赶快出去,这不是你呆的地方。”   “你没染病吧?”苏风沂反复打量着他。   “没有。这种瘟疫多发生在穷乡僻壤。我走过太多的地方,一般不会被感染。”   “有法子治么?”   “医书上倒是有记载,我已写了几个方子让丁将军照单熬药。现在这些病人每天都喝药汤,可惜成效极慢,只是延宕时日而已,昨天又死掉一个。大夫太少了,我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子忻忙不叠地喝了一口汤,喝汤的时候,一只手紧紧地拉着苏风沂。   “你拉着我干什么?”   “谢谢你送来的饭。我马上送你出去,你绝不能在这里久留!”   “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么?我不走,我来帮你。我进来的时候就已帮了好几个人,”她得意洋洋地道,“有一位老奶奶求我埋葬他的儿子,我便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帮她把儿子埋了。好家伙,真沉。”   子忻听罢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嗓门不由得高出好几倍:“你说什么?你碰过那些死人?”   “也就把他们拽到坑里。”   “风沂,坐到床上,把衣服脱了。”子忻的脸色很可怕。   “为什么?”   “那病发作极快。我要替你检查一下。”   她乖乖地坐到床头躺了下来,他解开她的衣带。   她的身体莲花般盛开在他面前。她有些羞赧,不好意思看他的脸。   他在她的腰上发现了三枚指甲般大小的红斑。他知道这些红斑到了晚上就会发展成一大片,像腰带一样环绕在她的小腹上。   然后开始全身蔓延,紧接着发烧、溃烂,四五天时间就会送命。   “怎么啦?”她轻轻问道。   他怔怔地看着她,没说话。   接着,她垂下头,看见了自己腰上的红点。   他握着她的手,颤声道:“你是个挺聪明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去碰那些死尸?便是寻常人也知道这些尸体不能碰。”   她的表情一点也不难过,静静地凝视着他:“因为我想死在你身边。”   他轻轻捂住她的嘴,道:“为什么?”   她的目光迷茫了:“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想死,直到六年前遇到了你。那时我才明白这世上原来也有好人。我不该时时对这世界绝望。这六年间,每当遇到烦恼,我都会想起你,想起咱们相处的那几天。我认识了一个陌生人,却走入了一个温暖的世界。——也许这只是一种幻觉,但人的一生需要几个这种幻觉,不是么?”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子悦。   除了脾气有些大以外,他一直以为苏风沂和子悦一样,是个率性开朗的女孩子。她们都不是。   她们的表里如此矛盾。   可时,这一切他已无时间细想。开始凝神思索如何救苏风沂的命。   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天渐渐地黑了。   她安静地睡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星辰闪烁,远处的群山剪影般出现在夜空中。   他眼波一动,忽霍然而起,将苏风沂拉起来,带着她骑上马,向那黑色的群山奔去。   “统领,这两个人我们射不射?”一个士兵问道。   “丁将军吩咐,说凡是姚大夫带的人不射。”      … …   子忻带着苏风沂刚出了小镇,一道快骑远远地追了上来。   “阿风!阿风!等等我!”   子忻带住马,回头一看,是王鹭川,当下道:“别过来,她已染病。”   王鹭川惊道:“那怎么办?”   子忻道:“我要带她去青岭山。听说这病最先就是从青岭山匪中传过来的。山里人以野物为生,饮食不洁,易染怪症。若能知道症候的起源,方好对症下药。”   王鹭川道:“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带你去问一个人,不必跑远路了。”   子忻道:“你认得山匪?”   “刚刚认识了一位。”   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鬼鬼祟祟,带着子忻和风沂在镇外的集市乱转了一圈之后,来到一个隐秘的小屋。在门外敲了敲,里面人应了,方推开门。   “巧得很,人都来齐了。”王鹭川道。   此时苏风沂虽已开始发烧却看见屋内灯火通明,一张圆桌旁坐着郭倾葵、沈轻禅、唐蘅、一位形容憔悴的中年人和一个矮个子山民。   见到一桌的老朋友,子忻微喜,继而道:“风沂刚刚染病,危险得很,我们俩就在门口说话,请大家不要过来,更不要碰她。”   王鹭川将胳膊一抱,对子忻道:“你不是要找山匪么?这位银刀小蔡便是山匪的老大。”   子忻也顾不得寒暄,单刀直入地问道:“不知蔡兄近几个月内可曾听说哪家的山寨子里有大批人忽然染病。症状先是满身红斑,紧接着浑身高热、溃脓流血,不治而亡。”   小蔡道:“我自己的寨子里就有人得这种病。三个月前病了五十来号人,一口气去了十六位兄弟。”   子忻眼睛一亮,道:“这么说来病势并未扩散?请问蔡兄这病愈之人究竟吃了什么草药?”   小蔡摇头道:“哪里是什么草药?是一种狸猫的肉。听寨子里老一辈的山人说这山上产蛇,山里人爱吃蛇,蛇吃多了便会染上这种红斑症。而这山里独产一种狸猫,偏也爱吃蛇,老人说若吃了这种狸猫的肉,便能治愈。我们从未吃过狸猫的肉,想起来都觉恶心。可是死了这么多人,不敢不斗胆一试。便捕了些来,熬成肉汤分食。谁知吃了就好了,冤枉死了这么些人。你说这初安镇的瘟疫就是我们山上的红斑症?”   子忻道:“听你这么说,十之八九。”   小蔡指了指身边的矮个子,道:“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现在你连抓狸猫的人都不用去找。这位是我的兄弟,我们寨子里吃的狸猫全是他一个人抓的。小金,救人要紧,不如你现在就上山抓几只回来救急?”   那小金应声而去。众人见苏风沂可平安而治,皆松了一口气。   苏风沂顾不得高烧腿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笑问:“奇怪,为什么大家都聚到这里来了?”   郭倾葵道:“因为我们有一件事要办。”   苏风沂道:“一件什么事?”   郭倾葵心知子忻与苏风沂都不是外人,便将小蔡的事说了一遍,说是原打算今晚一起去丁将军的营中劫人。   子忻听罢摇头:“不妥。”   小蔡道:“为什么不妥?”   子忻道:“我跟丁将军打过交道,此人粗暴残忍,却颇谙兵法,军纪亦格外严明。手下有五千人马,不是很好对付。”   小蔡叹道:“你说得不错。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端了神水寨。我们也是走投无路,冒险一试。”   苏风沂道:“为什么不想法子找回失去了饷银?”   唐蘅道:“除去今天,离丁将军交银的期限只剩下了两天。我们却连饷银的边也没摸到。”   苏风沂道:“我刚才听蔡大哥说,那十八万两银子还没入山就被劫走了。”   “不错,是在山外他们自己的营地里被劫的。——营地里所有的人都死光了。”   “有可能是别的寨子的人抢的。”子忻道,“虽说神水寨是老大,可见钱起心的人应当不少。”   “有一件事很奇怪,”沉默了半晌的沈轻禅忽然道,“那一段时间我听说我家的三和镖局也押了同样数目的镖从西往东路经青岭。他们走完了山路的全程,却平安无事。”   “对啊,”唐蘅也道,“抢镖局的银子比抢官府的银子要安全的多。抢劫的人为什么要舍易求难呢?”   苏风沂想了想道:“轻禅,你可知道三和镖局押的是哪一家的镖么?”   沈轻禅点点头:“是云梦谷的药银,送往嘉庆的‘通源银号’。”   “押镖的人回来之后,可曾说过他们遇到了麻烦?”   “没有。——因为镖银很大,我父亲、二哥、三哥都去了。”   苏风沂想说什么,又闭了口。   小蔡道:“苏姑娘想到了什么,请说无妨。这里毕竟干系着八十几条人命。虽然离最后的期限只剩下了两天,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努力。”   苏风沂浅笑:“我只是胡乱猜测,几近荒唐。大家想听么?”   郭倾葵道:“快说吧,别兜圈子啊。”   苏风沂道:“有可能这两家都忌惮青岭的山匪,都怕失了银子不好交待,又都知道彼此的银两数目相同。所以就近互兑,谁也不用押着银子冒险从青岭山下通过。”   唐蘅问:“什么叫‘就近互兑’?”   “就是两家各派一些人到对方那里,将军饷当作药银押到通源银号,再将药银当作军饷押往西北驻地。这样就是换人不换银,徒手从山下过,自然安全得多。”   小蔡没听明白:“可是银子还是被抢了啊!”   苏风沂苦笑,不便说下去。   唐蘅淡淡道:“苏姑娘的意思是,被抢的银子不是军饷,而是药银。”   沈轻禅张大口道:“什么?有这种事?”   小蔡点点头:“这倒可以解释为什么军饷到了山口迟迟不出发。”   苏风沂道:“证明也很容易。只要派人到通源银号去查拿一个药银的银锭过来就什么都明白了。”   子忻道:“银锭上难道有记号?”   苏风沂道:“不是有一点记号,而是有很多记号。从蕃库出来的银子,多半由同一个银炉熔制,上面打着年月、官吏及工匠姓名。而药银不是官府的银子,上面至少也会有银铺及银匠的名号。”   小蔡道:“我还是不明白究竟是谁抢了银子。”   苏风沂欲言又止。   唐蘅道:“苏姑娘的意思是,如果她猜中了,至少我们终于有了一个线索。”   小蔡与沈轻禅一起道:“什么线索?”   唐蘅道:“最后见到死去的布库大使和镖兵的人,是三和镖局的人。”   苏风沂见沈轻禅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忙道:“诸位,这只是猜测,猜测。”   唐蘅道:“验证起来也容易。只要明早派个人去通源银号,就什么都明白了。”   郭倾葵道:“那就劳驾子忻去一趟罢。我想苏姑娘得留在这里喝狸猫的汤。”      … …   第二日一早子忻飞马去了通源银号,拿回了一个五十两的银锭。   此时小蔡早已等着心急如焚,忙将银锭捧在手中仔细查看,忽然浑身颤抖起来,扑通一声,给苏风沂跪下了:“苏风沂姑娘,你可是救了这八十五号人的命了!”   只见那银锭的中央有几行阴刻的文字:   “两浙蕃库饷银壹锭,重伍拾两。布库大使卫东升,银匠杨昆。”   王鹭川道:“只要将这个银锭交给丁将军,他至少知道神水寨是冤枉,会放掉那八十五个人,再派人查问三和镖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唐蘅忽然叹道:“这银锭只怕很难交到丁将军的手上。”   众人正想问他为什么,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小屋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后院。当中一个六角井台。四周密密麻麻地种着一人多高的葵花。   沈轻禅一眼看见井台上坐着一个提着刀的老人。她惊呼一声,冲了出去,道:“爹爹,您怎么在这里?”   沈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空洞,少了以往的慈爱:“轻儿,你站在哪一边?”   沈轻禅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退到门口:“爹爹,难道是咱们……咱们劫的军饷?”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沈泰道,“原本和卫大人谈好了就近互兑,不料就在互兑的前一天晚上,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劫了我们的镖银。那么大一笔银子,我们实在赔不起,且镖局的面子也没法搁。”   沈轻禅道:“是谁劫了我们的镖银?”   沈泰道:“唐门。不然我们岂能轻易中了迷药。整队人马都昏睡了过去,醒来之时,镖银已不翼而飞?”   沈轻禅飞身入内,拉着唐蘅小声问道:“倾葵呢?为什么我一回来就没看见他?”   唐蘅道:“不是你差了个人叫他出去有事相商么?骏哥还说会不会是有关于你家镖银的事,说你可能想避开我们,单独和他想对策。”   沈轻禅脸色忽然惨白,嗄声道:“什么?我只是出去吃了点东西,并没有差人叫过他!”   唐蘅道:“可是,那人的手里拿着你的这只戒指。”   沈轻禅咬了咬牙,道:“这戒指是我母亲给我的,一共有一对。另一只在她的手上。”   后门的泥地上忽然“砰”地一响,沈空禅将一个长长的麻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将麻袋用力一提,从里面软绵绵地滚出一个人来!   唐蘅往那人身上一看,不觉怒气冲天,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那人的身材原本高大,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被折断、捏碎。他的脸上、胸口、腿全是血污。众人只能从他脸上胡须的形状上勉强判断这个人就是郭倾葵!   沈空禅用脚将地上人猛地一踢,冲着空中叫道:“郭倾竹!你出来!你出来呀!郭倾葵在这里!你还不过来替你弟弟收尸?”   他发狂般地连叫了好几声,低下头来,看见沈轻禅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神色十分可怕。   那一脚好像踢在了她的心上。   她看见郭倾葵已完全失去了知觉。被人沉重地一踢,整个身子竟毫无反应。   “七妹,你是不是想听见他骨头碎裂的声音?”沈空禅冷笑,“你听不到,因为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已经碎了。”   她没有理睬他,继续向前走。   走到郭倾葵的面前,她轻轻地蹲下身去,抚摸了一下他的鼻尖。   他的呼吸已经停顿。   她跪了下来,将他的身子挪动了一下,仿佛是妻子看见丈夫的睡姿不稳,轻轻地帮他翻了个身子。然后,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已经死了,对他好点。”她很镇定,扭过头去,冷冷地看着沈空禅。   “你想干什么?”   他看见她的食指动了动,“呛”地一声,紫光一闪,她整个人都飞舞了起来。   她曾经嘲笑过郭倾竹,觉得这个人为仇恨疯狂,十分不值。人生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   如今,她忽然明白了郭倾竹的感受,那种亲眼看见自己的亲人被折磨至死的痛,是不可忘却的。   “住手!胡闹!”沈泰大吼一声,“轻禅,这是亲哥,自家人,你连他也要杀么?”   她没有住手,象正在比剑的武林高手那样沉着冷静地出招。   “实话告诉你,动手踩断他骨头的那个人是我。” 沈泰沉声道,“郭倾竹杀了我两个儿子,你说说看,我有没有资格这么做?”   她忽然收回剑,道:“爹爹,是你?原来是你!”   “还是你妈妈出的主意好,这世上只有母亲最懂得女儿的心思。”他的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爱,“轻儿,等我们杀光了这些人,三和镖局就没事了。你进去替爹爹将那个银锭拿过来。唉,你们这些年轻人真聪明。互兑的事情都能被你们想明白。与官银互兑,我们倒没什么,卫大夫可是担了不少责任,这在朝中是非法的。事情若捅了出去,大家都脱不了干系。三和镖局也会跟着完蛋。爹爹知道你喜欢他,可是天下的好男人多得是,放心吧,爹爹将来一定给你找个好夫婿!”   她颤声道:“爹爹,倾葵他没杀过我哥哥。您……您放过他吧!他快要死了啊!”   唐蘅听了这话,只觉心酸。郭倾葵看上去已死去多时,沈轻禅方才还明白,现在却已神思混乱了。   “他已经死了!”沈泰的口气已有些不耐烦,“郭倾竹就在附近,你知道么?刚才我们在半路上还交过手。你看你爹爹的脸,还给他划了一道!也许他就在某棵树上看着我们。老二,拿刀来,将郭倾葵大卸八块,我看看郭倾竹他来不来!”他抚着脸上的一道剑伤,接过老二递过来的刀,习惯性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   沈轻禅的心狠狠地一痛,将父亲猛地一推,尖呼道:“别碰他!”   “轻儿,你连爹爹也敢推了?”沈泰终于怒了,喝道,“放肆!”   他举起刀正要往下砍,身子忽然一软,一张脸扭曲了,吃惊地看着女儿。   他看见自己胸口迸出了红色的血,一只匕首直插心脏。   “你……你……”他愤怒得说不出话来,忽觉得胸口仿佛被卡住一般,他却挣扎着站在院中。沈空禅抢过去,紧紧地扶住他。   她的脸色惨白,俯下身去,抱起了郭倾葵的尸首,茫然地向前走去。   … …   院子里除了沈家兄弟之外,还有他们请来的五位帮手。那五人面相陌生、兵器各异,却全都身法轻灵,动作敏捷,一看就是外门兵器的佼佼者。其中使流星锤的瘦高个子力大无穷,众人操起家伙,全都迎了上去,还没摆开架式,便听得“当”的地一响,小蔡的脑瓜被流星锤击了个正着!顿时脑浆流溢,倒地而亡。倒是跟随他的山人小金格外勇猛,眼见着第二锤又到了,他眼疾手快,从地上拾起一把扫帚从中一搅,那锤快如流星,在半空中变了方向,竟向瘦高个子砸去。他手臂一扬,身子一闪,正要让开,唐蘅的刀已赶到了。   “我不喜欢杀人!”唐蘅见刀尖上一团血污,而瘦高个子倒了下去,不由得大声嚷道。   “这人不是你杀的。”忽听一个声冷冷地道。   他回头一看,见唐芾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正与另一个使长枪的白衣人缠斗。那院子甚小,四个人越打越近,像一丛蘑菇似地挤在了一起,唐芾趁机一刀捅过去,替唐蘅杀了那个瘦高个子。   “我可不买这个人情!”唐蘅恨恨地道,又想起了自己的头发。“你赔我头发!”   “说过多次遍,我不知道那参汤你喝了会掉头发。”唐芾追着白衣人到了屋顶,一边打一边辩解,“我的头发无论喝多少参汤都不会掉!不信我喝给你看。”   “你现在长大了,当然不掉了!”唐蘅也追到屋顶,反手一刀,将白衣人砍倒,“人情我还了。”   原来唐蘅练的是当年何潜刀的刀法,而唐芾练的则是唐隐刀的刀法。两人双刀合璧,便能重现当年“唐氏双刀”的威力。偏偏这对兄弟多年不睦,从没有联手对敌的机会。   如今终于走到了一起,双刀合璧果然威力大增。眨眼间便把那五个人砍得死的死,伤的伤。   “爹爹呢?”打到一半,唐蘅问道。   “还在客栈里等着我们。我要他休息,这种事,哪犯得着他出面?有我们俩就行了。”   唐芾那张百年严肃的脸,忽然向他笑了笑。   唐蘅故意板着脸,不理他。这还是十年来兄弟俩第一次讲话。   “小时候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毕竟我们都长大了,还有比头发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不对?”   两人打得好好的,听了这话,唐蘅忽然把刀一抽。   唐芾忙道:“我错了!这世上没什么事比头发更重要!”      … …   正当唐芾唐蘅与那五个外门兵器的人搏斗时,沈家的老二、老三和老六正骑马尾随着抱着银锭狂奔的苏风沂。   她刚服过狸猫的汤,胸口直犯恶心,纵马狂奔,向青岭山内跑去。   山坡越来越陡,她只好将银锭拴在腰上,弃了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一个人如果抱着五十两银锭爬山,自然会很累。她爬到山顶,回头一看,沈空禅和沈通禅就在离自己不远处。心中一惊,再往四面一看,方知自己爬错了地方。   那山头看似不高,其实下临绝谷,深不可测。谷中,数只巨大的老鹰在空中悠闲地滑翔着。   等她再回头时,一个人已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身子向后一扯,手脚麻利地反捆住了她的双手。   那人看上去很陌生,长相却与沈空禅十分相似,年纪却比他小得多。   沈通禅。沈家的老六。   苏风沂早就听说过这个人虽是沈家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心却最毒,性好虐杀,走镖时只要遇险便大开杀戒,血肉横飞。连沈轻禅都不愿意搭理他。   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银锭,将它扔在地上,道:“你这丫头真会挑死的地方,我看这里挺不错的。你知道么,这谷里的老鹰凶猛异常,专啄眼珠子。等会儿我将你吊下去,你只管惨叫,你下面的朋友听见了,便会乖乖地上来,和我们决一死战!”   原来沈家三人对唐氏兄弟和王鹭川颇为忌讳。因不识子忻,倒并不怕他。   沈通禅见沈空禅正与王鹭川苦斗,而沈听禅在山下亦拦住了子忻,心中略一盘算便计上心来。从包袱中拿出一根粗绳套在苏风沂的颈子上,打算将她吊到悬崖上喂鹰。   见沈通禅不断地将自己往悬崖上推,而山谷中的鹰声噪动不安,苏风沂禁不住吓得尖叫了起来!   那一刻,她的脚尖已踢到了崖壁,几块石头从崖上滚落,半晌不见落地之声。   “救命啊!”   “阿风!”   她看见王鹭川冲了上来,他的手也被捆住了。   “替我解决了他,我下去接应二哥!”沈空禅道。   “原来是英雄想救美!”沈通禅拍了拍手,“我给两位一个机会,由你们自行决定谁先喂老鹰,怎么样?”   苏风沂马上道:“既然绳子已在我的脖子上,你何不干脆一把将我推下去?”   沈通禅还未答话,王鹭川突然道:“沈兄,这种事情一向是男人当先,这当英雄的机会,还请你让给我。”   沈通禅嗯了一声,道:“这话我爱听。”说罢便将苏风沂颈上的绳索一解,套在他的颈子上。   “不!鹭川!你疯了么?别替我死!我一点也不爱你!”苏风沂放声大哭,“让我死!让我死!”   “阿风别怕,子忻就在山下,他很快就能上来救你了。”   “不不不,我不要你当英雄,我不许你当英雄,呜呜呜……你这个时候当什么英雄啊,你真笨哪!”她泣不成声,“我不爱你,一点也不爱你,你不要为我死!”   他已经站到了悬崖边,向她笑笑,道:“傻孩子,我从小就喜欢你啊。你虽不爱我,至少我能爱你。我能!”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她恐惧地看着那绳索晃动了两下,紧接着,一片骚动的鹰声。   她浑身发抖,不停地发抖,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替她解开了绳索。她睁开泪眼,看见了子忻,他一身的血污,手臂上都是伤痕,但他的脸上却是欣喜之色。他捧着她脸,笑道:“你还活着!”   她的脸是冰凉的,她大声骂他:“为什么?为什么你来得这么晚?”   他愣了愣,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鹭川死了!”她指着悬崖哭道。   他惊道:“什么?他……他……”他冲到崖边将那晃荡的绳索拉上来,忙将自己的衣裳脱了掩在他的尸身上。   他身上体无完肤,已被老鹰几尽分食。   “我要看他,我要看他最后一眼。”她扑过去,企图拉开那件衣裳,子忻一把死死地按住,道:“别看。”   “为什么我不能看?”她呜咽,“我连看看他的胆子也没有么?”   她轻轻揭开衣裳,看了一眼他的脸,连忙闭上眼睛,将衣裳重新掩住。   就在这当儿,她的眼神滑落到他的手上。   那手血肉模糊,当中却紧紧地握着一只黄色的雏菊。   … …   他们就把他葬在了那个悬崖上。   “鹭川,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来这里看你。”苏风沂将一把雏菊放到墓边,轻轻地道。   唐蘅与子忻站在她的身后,默默不语。   她戴上斗笠,背上包袱,道:“我们就在这里分手罢。”   子忻看着她,良久,问道:“风沂,跟我一起走。”   她摇摇头,笑道:“不。”   子忻迟疑了一下,想告诉她自己要到哪里去。但她没有问。   她没有问,他就没有说。   “轻禅好些了么?”苏风沂扭过头去问唐蘅。   葬了郭倾葵,沈轻禅抑郁寡欢,一直住在唐蘅的院子里,由唐蘅照顾着她。   “好多了。”   他们在山下分手,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策马孤零零地站在山道的中央。   “郭倾竹?”   子忻点点头,道:“那天多亏他及时赶来替我挡住了沈挥禅,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快赶到山顶。”   苏风沂拍拍他的手,笑道:“我一直忘了谢你。多谢你救了我。”   子忻腼腆地笑了笑。   唐蘅看着郭倾竹,忽然问道:“这个人的身上为什么背着五个小罐子?”   子忻道:“里面装的是祭品。他已搜集了仇人的五脏,祭书上说,如果将它们抛到九泉,就可忘记这份仇恨了。”   “九泉在哪里?”   “他也问过我这个问题。还说我跑的地方多,可能会知道。我告诉他,九泉在昆仑山下。”   苏风沂瞪大眼睛问道:“真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子忻道:“我随口编的。”    第二十四章 尾声      自与子忻分手后,对苏风沂而言,子忻便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细想下来,她与这人相处的时间实在有限。就算加上六年前的那四天,也还不到二十天。她与子忻,既谈不上“白首如新”,也算不上“倾盖如故”。她不知道他的年岁籍贯,甚至连“姚仁”这个名字也不知是真是假。她们之间也许有那么一两次温馨的时刻,却全淹没在争吵之中。   她知道子忻从不念旧,从不打算记住曾经交往过的人。这二十几天发生的事,对于他漫长的江湖生涯也算不上是什么大的风波。   而她选择了分手,就选择了忘掉他。实际上,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独自谋生,生活变得格外忙碌,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多如牛毛,夜晚上床倒头就睡,回忆往事只在茶余饭后,且渐渐成了奢耻。   她留在了嘉庆,在城内的古玩店里做了三年的鉴师,积攒了本钱,便开了一家小小的古玩店。   她一向认为自己不会做生意,不料只干了一年,便在同行中名声鹊起。人们介绍她都会说:“苏姑娘,苏庆丰老爷子的千金。”   其实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与老爷子从不往来,只有临终的那一天去看过他一次。   老先生对这个女儿十分不满,却知道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真正能继承他的遗学。只有苏风沂可以继续经营苏家丰厚的藏品,为他们赚回大笔银子。   虽然她“偷”了他的家学,说到底毕竟是他的女儿。   “方总管的儿子方家华很好,人老实,也有出息,你听了我的话,嫁给他吧。”临终时他握着女儿的手,喃喃地道,“你年纪太大,不然我会替你找个更好的人家。”   “嫁给他我就永远留在了苏家,这正是您的心愿吧?”她坐在床边,嗓音平淡。   “是啊。有你打理藏真阁,我就完全放心了。你那几个哥哥,咳咳,不中用啊。”他不断地咳嗽,末了,竟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摸了摸她的手。   她曾经多么渴望这只手能像这样时时地安慰她,安慰她的母亲。在她的记忆里,二十几年来这还是父亲第一次对她这么温暖,这么和蔼。   太迟了。   每当她试图说服自己去爱父亲,总被他话音背后的寒冷冻伤。他利用她的时候是那样赤裸裸,一点也不怕让她知道。好像在说,你为这个家、这几个哥哥的牺牲是天经地义的。她与父亲合谋着出卖着自己。   “答应我,嫁给他,不然……我是无法咽气的。”临死前的痛苦终于没有放过他,他面部可怕地抽动起来,他可怜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她有些心碎,为自己竟然看到了这一刻。父亲在自己的最后时光,竟也没有想到过放过自己的女儿。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道:“不,我不答应。”      那天夜里,父亲去世了。几个哥哥为争夺遗产斯文丧尽、大打出手。文质彬彬的外表后面,野蛮的灵魂再次狰狞出现。她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在争吵声中悄悄离去。   这么大的家,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来,她的走。      每隔数月她会去看望王鹭川的父母,去安慰这两个伤心欲绝的老人。第一次去见他们的时候,她双腿发软。要不是她那么任性地逃婚,鹭川现在只怕还好好地活着。老人的情绪倒还平静,告辞的时候他们送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个房契。   “鹭川曾托人带回口信,说是要我们找出怡春县老宅的房契。他想把它当作新婚的礼物送给你,”老人凄然一笑,“他说房子里有你喜欢的东西。”   她再次心痛。   我能爱你。   是啊,他没有得到她的爱,但至少,他能爱。他尽力地爱过了。   她没有接受那张房契,却帮他父母开掘了下面的宝藏。   “这些珍贵的古董可以作为传家之宝。”她一件一件地向他们展示从地底下挖出的铜器、玉饰、漆盘、黄金……   为了不让她难过,老人们不断地笑,笑容却很敷衍。   她忘了鹭川是这个家四代单传的独子。虽有传家之宝,却无人可传。      每年初夏鹭川的忌日她都会去一趟青岭。   清晨出发,午后即到。从山下徒步走到山顶,沿路采上一大把雏菊。等她走到坟前,却发现坟头上已放着一把鲜黄的雏菊。坟前的杂草已被除尽,雨水冲走的砖块重新拾了回来。墓已被人细心地打扫过了。   地上散落着零零星星的纸灰。   她知道就在这一天的上午,子忻来过。   她感到一丝安慰。   她知道子忻会很快忘记她,就像她第二次见到他时,他已完全不记得六年前在东塘镇的女孩一样。他们之间没发生过刻骨铭心的事,就是亲吻也是在争吵之后。她知道自己不是个理想的女人,而且对她来说,理想的女人与女人的理想永远不是一回事。   毕竟他还记得鹭川。   她点起香火,坐在坟边,怅然地回忆着那一年的往事。      次年的同一日,她再次来到坟前。坟前依然放着把雏菊。他们又错过了。   第三年的时候,她特地起了个大早,赶到青岭山时太阳刚刚升起。她弃马上山,觉察到自己的脚步是如此轻快。实际上从头一天晚上开始她就很兴奋,几乎一夜未眠。她会见到子忻么?几年过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还认得她么?   等到了山顶的墓前,她失望了。她又看见一把雏菊,看见坟地像以往那样被人细心地打扫过了。他刚刚离去,雏菊上残留着初晨的露水。   她这才意识到子忻并不知道她也会来扫墓。放在墓上的花朵和香纸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夏天的暴雨冲洗得一干二净。坟上砖块会被雨水冲开,墓顶将重新长满杂草。第二年子忻再来时,这里又变成了一块荒凉的野地。   她不知道她期待什么。如果她期待子忻,当年何必拒绝他?如果不期待子忻,自己又为何如此兴奋,如此失望?      她并不知道此时的子忻正在遥远的西北丁将军的帐下做着一名医官。那里战事频仍,他在战场上治疗伤兵,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伤口。   人们说这个江湖郎中不仅医术高明,且有一股天生的痴性,在治伤或手术时聚精会神,以致于多次被敌军捕获,又被丁将军要么以俘虏交换,要么干脆亲自带一队人马夺了回来。   谁也弄不清生性残暴的丁将军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个医官。竟允许他每年在初夏时节独自回南方为朋友扫墓。   这位医官非常守信。他只身穿过马贼出没的沙漠,越过大川巨河,千里迢迢地来到朋友的墓前,只在坟头停留不到半个时辰就回马返程。而来回花在路上的时间却足有五个多月。   他仍然不断地写书,不断地与父亲争论。杏林上的同仁们公认,想要完全读懂慕容无风必须借助慕容子忻的注本。而慕容子忻则习惯于在小注上挑战慕容无风的观点。因此,看完了子忻的注,人们又会对慕容无风的书产生怀疑,不知道这父子俩究竟谁说得更有道理。   “我父亲和我说法都没错,只不过我的更精确。”这是子忻的解释。   据说这话传到慕容无风的耳朵里让他大为恼火。子忻难得看望一次父亲,而父子俩每见一面必然大吵。为了医书中的某个小注,两人会争得面红耳赤、通宵不睡。      又这样过去了两年。她决心不再刻意地去见子忻。   她仍然去扫墓,仍然是清晨出发,午后方到。到时必然看见一把鲜黄的雏菊。   她仍然没有碰到过子忻。   在这期间她又逃过两次婚。最后一次她想嫁的人是一个温和的古董商人,她的同行。有学问、人品好,在业界颇有口碑。可是就在成亲的前一天,她还是逃掉了。   一想到在新婚之夜将要面对那个男人,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以为自己可以克服这种恐惧,随着时日临近,她却像以往那样坐立不安。渐渐地,情况越来越严重,她心绪烦乱、胸闷气塞、彻夜难眠、心跳如狂。最后只好逃走了事。   唐蘅抱怨说,他白替她缝了两套绝美的嫁衣。   “做衣裳是要花心血的,拜托你认真一点好不好?”   那时唐蘅已回到了唐门。唐门虽离嘉庆不远,以他懒散的性情,几年也不见苏风沂一次。只是每次听说她的婚讯,便会遣人送来一套亲手缝制的婚服。   最后一次逃婚时苏风沂无处可避,便逃到了唐门。她找到唐蘅时才惊奇地发现,唐蘅不仅成了亲,而且已经是一位年轻的父亲了!   “你一定想不到吧?”唐蘅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大桌菜。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的夫人?”她拿眼在房中扫来扫去,寻找蛛丝马迹。   “她带着儿子到江边散步去了,这就回来。”   她哦了一声,有些激动。唐蘅都能改变,还有什么不能改变的呢?   “你为什么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见她一脸愁容,唐蘅问道。   “是你父亲逼你成婚么?”她小声问。   “没有的事。我自愿的。”   “我不相信。”   “你看,她来了。”他指着门外。   顺着他的手指她看见了一个身段绝美的女子,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款款地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等明白这个人就是沈轻禅的时候,她惊讶得连“恭喜”两个字也忘了说。   “你想不到?”沈轻禅微笑,“阿蘅昨天还说,要我们躲起来,好好吓你一跳呢。”   她神态自若,比往日更加丰满白皙。而那男孩的皮肤却有些黑,形貌与唐蘅大异。   “别误会,他是倾葵的儿子。——阿蘅见我们母子二人孤单,便收留了我们。”   “反正我父亲也盼着我成亲,呵呵。”唐蘅淡笑,“一举两得。”      不知为什么,一看见唐蘅,她忽然想起了子忻。   她一直拒绝承认自己想念他。然而想念不请自来,且却越来越浓,越来越执着,以致于鹭川的忌日成了她一年中最盼望的一天。   她一定要见到那把雏菊,那一年才能过得安稳。   这种想法没来由、很荒唐,却开始日夜地折磨起她来。      第六年的忌日她提前一天赶到了青岭。   坟地已被一片荒草埋没,狼迹纵横,狐穴四布。她拿着把小锄,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收拾起来:拔掉杂草,清洗墓碑,拾回砖块,将塌陷的坟头重新磊起。然后,她点起香火,将一把鲜艳夺目的雏菊插进花瓶里。   她深深地怀念着一个人,同时又在等待另一个。直到死后,鹭川还在帮她。他的墓地,成了她唯一可能见到子忻的地方。   夏夜的山谷格外宁静。她幕天席地,躺在坟边。夜空星辰森冷,闪烁着孤独光芒。到了夜半,能听见蝙蝠从头顶迅疾地掠过,在半空中打个急转,冲向山崖。   她望着坟前香头的三只红点,默默地祈祷。   从夜半等到清晨,又从清晨等到黄昏,树林中的每一次响动都让她激动。   等她明白过来,那只不过是风吹木叶的声音。   没有雏菊,也没有子忻。   她以为他车马不顺,耽搁了。便到初安镇找了家客栈一口气住了十天。   每日清晨,她都在坟边守候。   子忻还是没有出现。   她在坟头留下了一个牛皮小袋,里面写上自己的住址,请子忻见信后一定来找她。然后,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嘉庆。      接下的日子里,她幻想夜半会突然听见敲门声。   敲门声从未出现。   三个月过去了,没有子忻的任何消息。   也许子忻收到了那封信,却根本不想见她。也许他已在某地安家落户,不再游荡。也许他已找了自己的所爱,娶妻生子……   也许,无数的也许。   ……也许他出了什么事,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她开始生活在越来越多的可能当中,被无数的可能折磨着。      那一年格外漫长。   她开始拼命地吃东西,变得越来越胖。到了年终,所有衣服都不能穿了。   她埋首于生意,将自己弄得很忙碌。她挣了很多钱,又胡乱地花钱。   快到新年的时候,她决定不再想子忻这件事,打算将他永远地忘掉。她不能让这个根本找不到的人耽误了自己,更不能让这种没有着落的思念凭空旋转。   她还要生活,日子还要过下去,她的脑子不能时时出神,夜夜发胀。   忘掉他吧!如果鹭川能爱,她也能忘!   不是么?她是个勇敢的女人,绝不会为无所寄托的情感耗尽此生。   下定决心之后,她感到一阵轻松。这是她一贯的作风,摆布不了一件事,她便摆布自己的脑子。想法总比生活更容易翻转。为什么一定要是子忻呢?他性情孤僻、脾气古怪、身体孱弱、一穷二白。苏家若是知道她嫁了这样一个男人,不笑死她才怪!毕竟她也是名门的千金。她决定新年过后便去联络那位古董界的同行。逃婚之后那人居然大度地和她保持着君子之交,仍然时时来看望她,每个新年都送礼物。他们仍然是好友,在生意上仍然互有往来。记得有一次,为了一笔让自己的小店生死存亡的买卖,她厚颜无耻地找过这个人,要他帮忙:“仁义不成生意在嘛!”   “你还肯嫁给我么?”那人也不死心。   “不。”她断然拒绝。   “好吧。”他长吁短叹,还是尽力帮了她。   她一直觉得这人不坏,为了那一次,就更感激他了。   无论怕与不怕,她一定要再试一次。      下定决心之后,她给唐蘅写了一封信,寒暄之后她请求他给自己再做一套嫁衣,因为这一年,她“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且向他保证这是他为她做的最后一次嫁衣。   接到信后,唐蘅突然跑来看她。   那是个大年初三。唐蘅说,他们有几年不见,他得亲自过来量一下她的尺寸。   她一向对唐蘅无所隐瞒,于是对他讲了自己的烦恼。   听了之后唐蘅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怎么知道他的下落?”   “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她张口结舌:“你?……你知道?”   “我虽然不知道,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谁一定知道?”   “他父亲。”      她这才知道子忻的父亲就是慕容无风,闻名天下的神医。云梦谷富可敌国,他既是神医的衣钵传人,也这个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情由兴奋转成了沮丧。   她不愿意知道他的身份,宁可相信自己爱着的那个人是个地地道道的江湖郎中。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江湖郎中。”唐蘅道,“据我所知,除了江湖郎中,子忻没干过别的职业。”   “可是,我若去见他,他还会记得我么?”苏风沂叹了口气,“毕竟都过了六年了。”   “难说,”唐蘅一个劲儿地摇头,“若是去年你去见他,只怕他还认得出来。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见了,也要认上半天。”   她苦笑着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她胖了足足三圈,脸又大又圆,厚眼皮,双下巴,走起路来气喘吁吁,戴上围裙活像一个厨房里干活的大嫂。      风雪中她来到神农镇,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进云梦谷。   六年过去了,她与这个人毫无联系,不知生死。就算要见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何况,就算找到了子忻又该怎样?嫁给他么?逃了那么多次婚之后,她能面对子忻么?她能保证在嫁给他的那一天不再逃走么?   还有,子忻还记得她么?还会喜欢她么?   毕竟,子忻从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她啊。   好吧,苏风沂,你又自做多情了。她对自己暗笑。   所以,好不易来到云梦谷的门口,她想了又想,对着大门长叹一声,吩咐车夫掉头而去。   她在神农镇里随便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在饭馆里吃饭时忽然想到,既然神医慕容这么有名,就在这镇子里打听子忻的下落怕也不难。她叫住了小二,向他询问。   “姑娘问的是慕容先生的公子啊,知道知道。以前他一直在外游荡,去年忽然受了伤,所以回谷住了半年。”   她这才知道这几年子忻一直在西北丁将军的手下做医官。在一次战事中左臂为流矢所伤,因军中只有他一位大夫,医务繁忙,无暇护理,致使创口炎症并发,延及全身。丁将军见他病势沉重,痊愈无望,便派一队人马千里迢迢将他送回了云梦谷。虽在父亲悉心的照料下渐渐康复,子忻的左臂却因经脉受伤,治疗延迟,留下遗症,至今举动麻木,甚不灵便。据说,病前子忻一直用这只手拿脉,受伤之后,他已无法替人手术。   “这位公子脾气甚是古怪,自十六岁出谷做起了郎中,便从没要过他父亲一分钱,到现在也是这样。”小二道。   “那他……还住在谷里么?”   “身子一好就搬出来了。他住在另一个镇子里。你说怪不怪,他既不行医,也不开馆授徒。竟跑到寺庙里以替人抄经为生。一千字才挣五个铜板,竟还抄得乐此不疲。那寺里的方丈说,他写得一手清秀的灵飞小楷,交回去的稿子从无错字。有一回有人发现他漏抄了一个字,便跟他说算了没关系,补一个字在旁边就可以了。他竟不依,将稿子讨回来工工整整地重抄了一遍。连方丈都说,这样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给这么少的工钱,还干得这么一丝不苟。”   “可是,这么一点钱他够生活么?”脑子里一浮出子忻那张苍白顽固的脸,苏风沂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宁肯饿死也要将原则坚持到底——不禁急出一脑门的冷汗来。   “他住在一间小房子里,只有一床一桌加一个条凳,终日都吃便宜的面条。连他父亲看了都难过。唉,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他家那么有钱……他犯得着吃这份苦么?”   她讶然。   子忻还是子忻。他什么也没有变,还是那么令人费解。   “你可知道他住在哪个镇子里?”她终于问道。   “不知道。”小二摇了摇头,见她大失所望,又道,“我替你打听一下。”   他到后堂走了一圈,回来告诉她:“是东塘镇。”   她心中猛然一震,忽然抛下杯子,跳上马,急驰而去。      天地间飘着无边无际的大雪。那条道路她十二年前曾经走过,如今大雪中却变得彻底陌生。   有好几次她怀疑自己走入岔道,正在走向某个陌生的村落。   路上行人稀少,马蹄奔驰在雪中,溅起串串雪花。黄昏时分,风雪中的小镇如此安谧。澄黄的灯火梦寐般闪烁着,炊烟弥漫,搅乱了漫天的雪气。   北风卷地,严寒刺骨,青石小道已被积雪埋没。勤快的小贩仍在道旁兜售担子里的最后一把青菜,米袋里的最后一斗米。他用颤抖的嗓音吆喝着。不时地将红肿的双手放到口边,用自己的呼吸取暖。   她沿着街边的招牌一路看过去,它们大小一致、毫无特点,她无法确信哪一间铺子是十二年前她们相遇的地方。   最后她只好随便敲了一间铺子的门,打算向主人询问子忻的住处。   开门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怔住!   她看见了子忻!   子忻也愣了愣,既而向她微微一笑。   她顿时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看着他。她知道自己变了很多,子忻只怕已不认得门前的这个大胖子女人了。刚要张口,子忻却抢先打了个招呼:   “你好,风沂。”   “我……我……你好。”   “外面很冷,进来坐。”他将门拉开一角,等她走进屋内,便将门轻轻合上。   那果然是间很小的屋子,除了最简单必用的几件家俱之外,一无所有。可是房子却收拾得很干净,当中一个取暖的火盆,炭火微温,薄薄的窗纸挡不住室外的寒气,他披着一件陈旧的皮袍,手指冻得发青。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却无法递给她。因为他一只手受了伤,另一只手必须扶着手杖。   看得出他很尴尬,她淡淡一笑,从桌上端起茶杯,轻轻地呡了一口。   “我担心你已经不认得我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样容易被他的脸,被脸上那双遥远而深挚的目光打动。   “怎么会呢?”他凝视着她道,“我永远认得你。”   脸无端地又红了,她握着茶杯,低头不语。   他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地上拾起一个竹筐,道:“你先坐着,我出去买些炭回来。——屋里太冷。”   她连忙站起来,抢过竹筐,道:“我陪你去。”   “不必了,外面下着大雪……”   “我刚从外面进来。”   “好吧。”   他走到门边坐下来,拿出一双靴子正打算换上。他的左手很不灵便,穿了半天才穿上一只,她跪下身来,推开他的手,道:“我来吧。”   说罢,不由分说地替他穿上了另一只靴子。   他想说“多谢”,又觉得生分,话到了嘴边,没说出口。   出门走在雪地里,他忽然挽住她冰冷的手,问道:“风沂,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   “上马吧,地上很滑。”她牵着马对他道。   “不不不,”他立即想起了小湄,此生此世,他绝不再让女人替他牵马了,“集市离这里不远,走着去就可以了。”   她只好陪着他一起走到集市。   在路上他一直默默地牵着她的手。她感到他受了伤的左手没有以往那样有力,却仍然温暖,她甚至感到他牵手的样子很无辜,很依赖,像个小孩。子忻还是那样消瘦,却固执地走在前面,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   找到一家炭铺,他忽然问:“你打算在这里住几天?”   她生气地停住脚,恶狠狠地盯着他。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解释,“如果你住得短,我就买好一些的炭,少些烟气。如果你住得长,我只好买一般的了。——我的银子不多。”   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懊恼,怎么一张口就又把她得罪了呢。   苏风沂道:“我住得长,但我也不要烟气。”   子忻看着她,叹气:“风沂,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难伺候。”   她一下子又跳了起来:“我一点也不难伺候,你才难伺候,你最难伺候了!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小心,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幸亏还留下一条命,不然……不然……我岂不是要到阴曹地府才能找到你?”   他赶紧闭嘴,用手中的银子买了最好的炭。由着苏风沂抱着沉淀淀的炭篓子跟着他往回走。   添了炭,火盆的火旺起来,屋子也跟着暖和过来。   环堵萧然,想他生活如此清苦,她不禁有些伤感。   两人默然无言,对视良久。   憧憧的烛影中,她忽然压低嗓门,悄悄地问道:“子忻,你还见过竹殷么?”   他摇摇头:“没有。”   的确没有。自他与苏风沂分手的那一天起,竹殷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不必这么惩罚自己,”她握着他的手,轻轻地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手猛地一抖,道:“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唐蘅告诉过我小湄的事。”   他不安地看着她,眼中忽现痛苦之色:“不,是我杀了她!……我不该约她出来,我不该学骑马,我不该粗心大意丢失了手杖,——是我害了她,是我杀了她!她还那么小,才十一岁……”   闭上双眼他又看见了小湄,听见了那天的雷声。她倒在地上,黑色的血从脑后蔓延开来……她瞪着大眼看着他,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是啊,直到死她都不明白生命原可以这样轻易而偶尔地消失。   ——我想睡了,明天再教你……   她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选择了放逐,选择了流浪,认为自己不配过好日子,是么?”   是么?   他问自己,是这样么?   每当打定主意去看风沂时,到了最后一刻他都放弃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避她。   就像鹭川跟他发过的牢骚,苏风沂这个人,真实得令人倒胃,尖锐得让人难受。而她偏偏目光如电,丝毫不肯放过别人。   他不肯面对自己的内心,因此也不肯面对她。   “这不是你的错!”她大声地又说了一遍,“请不要让爱你的人也跟着一起受惩罚吧!”   是啊,他有多少年没去看望父亲了?子悦出事时若有他在身旁,也许不会轻了此生罢?   他脸色苍白地笑了笑,道:“好罢,这不是我的错。”   “那你就原谅了自己吧,”她坐到他身边,将头歪过来,甜甜蜜蜜地靠着他:“也顺便原谅我。”   他有些听不明白:“原谅你什么?”   “凡是你不喜欢我的地方,都得原谅。”   “只要你是你自己,我都喜欢。”   他摸了摸着她头顶上柔软的长发,然后用竹棒拨了拨盆中的红炭,道:“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夫妻肺片、四喜丸子、清炒萝卜。”她毫不客气地开出了菜单。   他站起来,闷头闷脑地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忽又折回来,在她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她道:“风沂,嫁给我吧。”   蓦地,她的眼红了:“为什么你现在才说啊!”   他顿时很紧张:“现在说晚了么?”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粲然一笑:“不晚,一点也不晚。”      那天夜里,他们终于住在了一起。   没有红烛,没有嫁衣。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而一切却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她这才明白,在子忻面前,那些潜藏多年的恐惧并不存在。   如果深爱着一个人,什么恐惧都可以克服。      第三日子忻到寺庙辞去了抄经的差事。   “哦,”方丈有些惋惜,“是太累了吧?以后你还常来抄,少抄一些就可以了。——工钱不变。”   “不不不,”他说,“我成亲了。”   “恭喜啊恭喜!”方丈替他高兴。   “我妻子挣的钱比我多,”子忻笑道,“她说,我可以在家里静心写书,不必抄经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