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钟情》 作者:素灵兰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电子书(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电子书--www.66874.com 】 ========================================================================================================================== 第一章 正午。阳光很亮很亮的照在地上。 尚武镖局的马车已经停在这里好一会了,可却丝毫不能移动半步。 因为有人在劫镖。 也有人在流血。 流血的是尚武镖局的总镖头张林。尚武镖局是江北第一大镖局,能有今天这种局面,有一半的功劳都是他手中那对江湖中少有对手的流星拐的。 张林今年四十五岁,行走江湖近三十年,压镖也压了有十八年,什么劫镖的他没见过?他张林又怕过谁? 可是现在,他怕了。 他身后的镖车里有十万两白花花的官银,还有三大箱价值连城的珠宝。为了这些红货,张林动用了尚武镖局里最优秀的几十个好手,还请了他的拜把兄弟“哑剑”杨易来帮忙。若这趟货被人劫了,尚武镖局就会名誉扫地,就会被官府查封,江北十一家分局几百号兄弟和他们的老婆孩子就得流离失所受冻挨饿,他和兄弟们奋斗了半辈子的尚武镖局就就会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而劫镖的,不是山贼,不是响马,而是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一个个子不是很高,身材不是很壮,年纪也不是很大的人。 这个人就在在栈道中央,冷冷地看着他们,墨黑的眸子平静无波,一如他持剑的手。 张林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膀子和大腿上的剑伤正汩汩流血痛楚难当,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上去还算镇定。 “好俊的功夫,好快的剑!还未请教,朋友高姓大名?” 劫镖人苍白如死的脸上,慢慢漾起一个笑容——一个看起来几乎有些灿烂的笑容。 漆黑的衣,苍白的脸,再加上这个有些灿烂的笑容,竟使这个黑衣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连我都不认识么……那么,你们总该认识这把剑吧?” 乌光一闪,一把古剑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样式古朴拙雅,剑身乌黑,如漆了一层浇了油的炭,众人离的随远,但凌厉的剑气还是逼得人倒退了几步。而在剑的吞口处,竟隐隐用小篆刻了一个“修”字。 “这……这是修卢?” 张林这才看清刚才险些卸掉他一边膀子的古剑竟是传说三百年前由欧冶子嫡传后人仿照湛卢剑历时十年打造出来的名剑修卢! 可是,据说这把剑在三年前由万剑庄主尧长弓送给了他的结拜兄弟严无谨,过不了多久就被严无谨给弄丢了,怎么会…… “这剑传说已在两年多前被严无谨遗失,至今流落江湖下落不名,你是怎么得来的?” 黑衣人轻笑,手指轻轻抚摸着剑身,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这么好的剑,我怎么舍得丢呢?” “什么?!难道你就是……”张林不禁瞪大双眼。 黑衣人眼中突然精光大盛:“不错。在下严无谨。”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林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向他的兄弟杨易——素来稳健的“哑剑”杨易的脸竟也有些发白。而他身后看守镖车的三十六位趟子手也已乱了阵脚。 可怕的不是严无谨手中的剑。可怕的是严无谨这个人。 如果他不是严无谨,大不了镖失人亡,大家拼个你死我活,家里的老婆孩子还会有别的兄弟照顾着。可他偏偏是严无谨,严无谨偏偏有个万剑山庄的庄主尧长弓当结拜兄弟! 万剑山庄的地位在江湖上举足轻重,庄主尧长弓的一举一动足可以影响大半个江湖,而严无谨的一句话,就可以左右尧长弓的所有决定;所以,得罪了严无谨,就是得罪了尧长弓,得罪了尧长弓,就是得罪了大半个江湖。 若换做是你,你怎么办? 张林仰天长叹! 若是守镖,这里的兄弟就会死伤大半,就会得罪严无谨甚至尧长弓,而他们的孤儿寡妇就会无人照料,尚武镖局就会永世不得翻身。 若是放弃,尚武镖局就会名誉扫地、倾家荡产,从此一蹶不振。——但至少,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笃,笃,笃。” 三声。石器和木箱相互撞击发出的三声。 声音是从镖车上发出的。当他们循声望去,所有人的瞳孔骤然缩小! 几十个一流的趟子手团团围住的镖车,应该是滴水不漏,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的,可是现在,最前面的那辆车上的箱子已经被人打开,露出了满满一箱的珠宝,一个人正斜斜地卧在这堆珠宝之上,用里面的一支玉如意,漫不经心地敲着木箱! 笃!笃!笃! 这人的白衣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严无谨就站在整个镖车的对面,可白衣人是何时出现的,又是何时把木箱打开的,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不知不觉,他的手心已被汗水打湿。 “你们罗嗦完了没?如果完事了,我可要开始打劫了。” 慵懒的唇,清冷的眼,淡淡的笑,看似一脸的漫不经心,却有隐隐透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你是谁?”黑衣人汗湿的手紧紧握住剑柄,白衣人清冷带笑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你又是谁?”白衣人的声音如他手中的玉一般,温润、慵懒,却又不失清扬。 “我是严无谨!”他又重新挺直了背,“严无谨”这三个字似乎又让他重新充满了自信。 “是么?”白衣人挑眉,微笑,轻轻跳下马车,缓缓向黑衣人走来。 “这么巧,我也叫严无谨。” 尚武镖局的镖师们不得不扶住自己的下巴——两个严无谨? 某一个瞬间,黑衣严无谨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某一个瞬间,白衣严无谨的嘴角漾起一丝戏谑的笑纹。 “看样子,你也像是个打劫的?”不知何时,白衣严无谨已出现在黑衣严无谨面前,戏谑的笑容丝毫未变。 “是。” “打个商量,你把它让给我怎么样?” “好啊。不过……”黑衣人的嘴角噙出一次冷笑,修卢剑平举齐胸:“你得问问我手中这把剑答不答应。” 白衣人轻叹,一付“我就知道是这个答案”的表情,晃了晃手中的玉如意,淡淡道:“好吧,我就用这个和你试一试。” 第二章 剑气。 修卢剑的剑气。 白衣人手执玉如意,却也有剑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剑气。 有剑气,却无杀意。 一阵风吹过,尘土漫天飞舞,尚武镖局的镖师和趟子手们却已经忘记了眨眼。 没有剑,没有玉如意,也没有人。 就连金玉相击之声也没有。 只有风声,只有人影闪动。 尘埃落定之后。两人又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就像从来都没有动过一样。只不过白衣人手中拿的是修卢剑,而玉如意则到了黑衣人手中。 黑衣人面如死灰,白衣人依然一脸戏谑的笑。 “我赢了。” “是。你赢了。这批红货归你了。” “红货?”白衣人眨眨眼,“谁说我要打劫的是这批红货?” 黑衣人看向他,这个人的笑容太可恶,可恶到让人恨不得将这个笑容一掌击个粉碎,可是他的剑太快,快得可怕。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严无谨啊!”白衣人又眨眨眼,笑得一脸狡诘。 “你来打劫?” “是。” “打劫什么?” 白衣人轻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就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他晃了晃手中的修卢,慢慢道:“我要打劫的当然是这修卢剑。车上的那些宝贝加在一起也不及这把剑值钱,我还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黑衣人走了。 栈道上只剩下了白衣人和哪些由主角变成了配角的镖师和趟子手们。打劫的人最后反而被人打劫,这世上的事还真是难料啊! 微风吹过,张林突觉背上一阵冰凉,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的背已被冷汗打湿。“哑剑”杨易走了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张林的肩膀,张林回头,看到的也是一张被冷汗打湿的脸。他们都暗自庆幸刚刚动手的不是自己,因为不管是黑衣人还是白衣人,不管到底哪个才是严无谨,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轻易的让整个镖队的人曝尸荒野! “多谢侠士出手相助!”张林走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拜,眼中充满敬畏。行走江湖近三十年,他还没见过这么快的剑。 “不敢当。”白衣人还礼,把刚才黑衣人留下的玉如意双手奉还,“我只是过来打劫,能帮上忙只不过是刚好凑巧而已。” “敢问侠士高姓大名?改日尚武镖局定当结草衔环报答侠士大恩!” 白衣人轻笑,只是这回的笑嘴角挂了一丝无奈:“在下的贱名刚才已说了两回,张总镖头还几不住么?” “啊!……原来你……你真的是……!” “不错,我真的是。”白衣人——也就是严无谨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来下回他真的得在胸前挂一个牌子,上面写上“我是严无谨”不可。 “多谢严……”眼看着张林又要深深一揖,严无谨赶紧给扶了起来。 “多谢不敢当,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张总镖头能否帮个忙?” “严大侠请讲。” “这修卢剑原是我义兄尧长弓所有,请张总镖头帮个忙,将之物归原主,如何?” 这修卢原是万剑庄主人尧长弓所有,让这几个镖师把它送回万剑庄,一则是物归原主,二来,想必江湖上没有几个人会去劫万剑庄压的货物,也算是给这些个受伤的镖师找了个护身符,省得将来又会有人说他严无谨帮人从不帮到底。 “请严大侠放心,在下一定不辱使命!”张林接过宝剑,诚惶诚恐。 “那就一言为定,在下告辞了!”严无谨拱手为礼,扬长而去。 第三章 其实说严无谨扬长而去,还不如说落荒而逃更合适一些。刚才他只是正好在镖车旁边的树上睡觉,刚好看到那打劫的黑衣人手中拿着自己弄丢的宝剑,所以自然而然的就“凑巧”、“不小心”帮了那个张老头的忙,没想到那个总镖头出身的张老头竟是个说话喜欢吊书袋的主儿,连什么“结草衔环”都用上了,严无谨要是再不走路,估计这会儿他的舌头已经打了十八个结了。 正是暮春时节,草长莺飞,到处花香鸟语,美不胜收。栈道两旁的大树上那些叶子都已经伸展开来,枝叶茂密得看起来像是挂满了一树的翡翠,让人舍不得移开双眼。 栈道上人烟稀少,严无谨就沿着栈道一棵树一棵树的看过去,只想找一棵枝叶最茂盛,枝桠的角度又刚刚好的大树,好再在上面美美地睡上一觉。 突然,一颗石子夹着劲风向他后脑打来,严无谨头向右一偏,石子“噗”的一声,钉在了他面前的大树上。 严无谨回头,就看到他的身后,正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小姑娘其实已经不小了。她身材修长,个子高挑,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两只又长又粗的麻花辫从脑后一直垂到胸前,一张瓜子脸上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笑成了一双弯月。她背着双手站在严无谨面前,看似无限娇羞,但却毫不扭捏。 小姑娘开口说话,连声音也是脆生生的:“严无谨,你猜我是谁?” “我应该认识你么?”严无谨笑开了,居然有小姑娘主动找他搭讪呢! “你说呢?”小姑娘也笑开了,这小姑娘的笑容不冷也不热,不甜也不腻,而是带着扑面而来的爽朗直率,就像春风一样,仿佛只要她一笑,花儿便都开了。 “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要是见过的话一定不会忘……”严无谨摸了摸下巴,“我真的见过你么?” “你再看看……”小姑娘说着,上前迈了一步,眼角的俏皮像只灵巧的小鸟。 “我是得再看看……” “看”字音还未落,一道劲风就向严无谨面门横扫而来。侧身、低头、拧腰,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严无谨轻易地躲过了小姑娘劈来的快剑,并由身后握住了她执剑的手,搂住了她柔软的腰。 “动作真快呢,冒牌的严无谨!才这么会儿工夫就又把修卢剑给抢回来了?” 小姑娘听到这话,突然停止了挣扎……浑身僵硬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黑衣人?” 不可能啊!那一套行头是她花了一百两银子从“江南鬼手”那里买来的,两年来还从未被识破过。而且她自信声音、动作、神态都毫无破绽,就连男人的喉结她都在“江南鬼手”那里订做了一个,这么天衣无缝的易容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严无谨浅吟低唱般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若有似无的温暖气息轻舔着她的耳廓,像是最强力的麻药,顷刻之间就使她的身体动弹不得。 “味道。” “什么?” “我是说,你的身上有女人的味道,这种东西骗不了人。”严无谨的头又往前探了探,柔软的嘴唇和微凉的鼻尖越过她的左耳,擦过她的侧脸,小姑娘的头“轰”的一响,然后她突然觉得,她的脸,好热。 这个男人,是故意来勾引她的么? “奇怪,你的耳朵怎么红了?”玉一般温润慵懒的声音慢悠悠地自身后传来,无辜得一塌糊涂,低垂的眼睫却挡不住戏谑的光芒:这个小女人,很有趣呢!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我的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味道!”小姑娘用力挣开严无谨的钳制,一下子跳得老远,清秀的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严无谨轻笑出声:“要是是男是女都分不清,那我严无谨在江湖上可就白混了!” 脸上红潮稍退,小姑娘整了整神色,亮出修卢宝剑:“废话少说!严无谨,快招出吧!” “做什么?” “方才是我轻敌,我要和你重新比剑!” “比剑?为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乌黑的大眼睛里放出耀眼光芒,大声道:“我要成名!” 第四章 在江湖上迅速成名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你攀上了某根高枝,成为哪个武林世家的女婿,或者和江湖上某位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拜成了兄弟;再比如,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成为一个连挑若干个土匪窝的大侠或一个连续□十几甚至几十个良家妇女的大恶人;再再比如,你运气不太好,成为一件惊天大秘密的唯一知情者,或一起灭门惨案的唯一幸存者……这些方法都可以让你在短时间内迅速成为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人物。 不过,大多数初出茅庐、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更愿意选择另外一种方法:找一个在江湖中功夫不错的成名人物,与之用公平的方法决斗,你若赢了,便会名声鹊起。这种方法不知是谁先发明的,但确实是目前最方便、最快捷、最能证明自己势力的方法——当然,决斗对象的功夫高低将会和自己未来的名气成正比,所以,选择一个合适的决斗对象,是成名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严无谨看起来就是个不错的决斗对象:名气不算小(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万剑山庄庄主尧长弓的结拜兄弟),武功也应该不低(这个……出场时那么拽的人功夫应该不赖吧?)而且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不像某些人成天摆着一张臭脸装做很高深的样子不屑和你决斗,比个剑也得选个惹人注意的地方借机炒做一下好收取天下人的门票。像严无谨这样优质的决斗对象摆在你面前,不好好珍惜那才叫后悔莫及。 严无谨本人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这些突然跳出来要和他比剑的少年剑客并不感到意外。 “要比剑可以,但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要和我比剑的人都得带上两把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严无谨,”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无剑严无谨。” “那你等着,我这就去再弄一把剑来。” “奉劝你还是省省吧!” “你说什么?” “我是说,有那个时间还不如买些金钗玉戒胭脂水粉好好打扮打扮找个男人嫁了的好!江湖不该是女人的战场,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胡说!我就偏要在江湖上打出名堂来,好让你看看,你们男人能做的事,我们女人也一样都能做到!” “是么?呵呵~我们男人能站着方便,你能么?”这女人,很顽固呢! “你……”小姑娘的脸在一瞬之间红了个底朝天,支吾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两个字:“下流!” “是啊!呵呵……我们男人都很下流,你要不要努力看看,能不能和我们这些臭男人一样下流?” 小姑娘不理他的调侃,收剑回鞘,转身走开:“严无谨,你给我记住,我叫萧屏儿,早晚有一天,我会用我的剑杀了你!还有,我嫁不嫁得出去与你何干?你只要洗净你的脖子,准备受死就好!” “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 小姑娘——也就是萧屏儿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却被严无谨郑重其事的声音留住了脚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想说……你的腰有点粗,以后记得少吃一点。” 萧屏儿的背影突然僵硬,半晌之后,突然转过身,向严无谨慢慢走来,脸上不怒反笑: “是么?我正好也有一句话想要和你说呢……” “呵呵~你想和我说什么?” 萧屏儿走到严无谨面前,抬起纤纤玉手,缓缓放到严无谨肩上,笑颜如花。 “你的那些前辈们都没有警告过你么……” “警告什么?”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表情有多诱人? “警告你……千万不要得罪女人!”纤纤玉手突然发力!立时,严无谨的脖子上多了三道血痕,衣领也被锋利的指尖划破。 “这只是警告,下次再惹我,我会抓烂你的脸!” 看着这个萧屏儿愈行愈远,严无谨不禁对着她的背影苦笑,他只能苦笑。看来,女人还真是不能惹的,不管什么女人都一样! 东走二十里有个还算繁华的小镇,严无谨整了整残破的衣领,看来,又得麻烦那里“恒祥号”的裁缝们了。 严无谨很会穿衣服,每件衣服穿起来都舒服合身。 上好的料子穿在身上,当然会很舒服。 每一件衣服都不是很贵,只不过刚好让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两年好日子而已。 有时候,严无谨真觉得自己过于节俭了。 第五章 阳光镇。阳光无限好。 这里是阳光镇,阳光镇当然要有阳光酒家;酒家的招牌当然要像阳光一样的金字招牌,高高的挂在外面! 严无谨就坐在阳光酒家最好的位置上喝酒,喝的当然是阳光酒家最好的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阳’。严兄真是好兴致啊!呵呵……” 从门口慢悠悠地走进来一个白白胖胖的人,脸上的肥肉一层一层的,也不知是真的眼小,还是肥肉挤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缝,说起话来摇头晃脑,再加上一身书生袍,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酸腐气,俨然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 “噢,我当是谁如此风雅,原来是‘教书先生’周亭!来来来,周兄快请坐,与我共饮一杯。”严无谨也学着周亭的样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嘴上说是要和周亭共饮,脚却横在了他身旁仅有的一张椅子上,周亭根本无处可坐。 “严兄可知,周某这次所为何来啊?”周亭依然笑咪咪的,对严无谨的调侃丝毫不以为意。 “不太清楚,周兄来这做什么?” “他是来杀你的!”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这声音娇娇弱弱的,甜得能滴出蜜来,一听就是个大美人。果然,楼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女子,这女子一袭紧身黑衣,玲珑曲线尽收眼底,黑色的头发没有任何修饰,自然的披在身后,柔媚五官和灿烂的笑容像极了阳光镇的特产——阳光,真是不笑倾国倾城,一笑百媚生。 严无谨虽然在喝酒,可却一直盯着人家凹凸有致的身材不放,一双眼眯得更小了。 “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黑月仙子——玉香妹妹,老朽这厢有礼了!”周亭的眼睛也死盯着黑月仙子的小蛮腰,看来在这一点上,他和严无谨还真是同道中人呢! “周大爷,您果然在这啊,小妹还礼了!”黑月仙子盈盈一拜,一声“周大爷”叫得人骨头都酥麻了。 “呵呵……”周亭还在笑,但却是皮笑肉不笑,“是吕公子派你来的吧?看来他是信不过老夫的判官笔了!” “哪儿的话!周大爷误会了。吕公子只是打发我来看看这小子血溅阳光镇的场面,好去回报呀!”玉香说话的内容虽然血腥,但那吴侬软语听了还是让人舒服得不得了。 “哼!恐怕你们两个联手,都对付不了这小子吧!” 又是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 一衣霓裳,一阵香气,一件鹅黄小袄,一袭七十二摺彩裙,水袖层层叠叠如行云流水……这施施然走进酒肆的妖冶女子,就是江湖上艳名远播的“彩观音”沈云璐。她的神态高不可攀,站在这小小酒肆中,就好像女皇站在她的皇宫里一样。 雍容华贵、冷若冰霜的沈云璐走到严无谨面前,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毫不隐藏的杀意摄人心魄,让人遍体生寒,可是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间,却又无不透着如丝般的惑人妖媚。就像是一把镶嵌着名贵珠宝的锋利匕首,虽然危险,但却仍然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严无谨还是笑眯眯地,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夸张地揉了揉鼻子:“我说小璐儿,你还真是‘色、香、味’俱全啊,怪不得那些苍蝇蚊子都围着你转!可你怎么还是不肯笑笑呢?是不是怕脸上的胭脂香粉掉下来啊?” 冷艳妖冶的沈云璐突然收起杀意,“嘤咛”一笑,媚眼如丝:“你这死鬼,这张臭嘴还是没改!来,我敬你一杯。” 机会。 杀人的机会。 只要严无谨双手一抬接住沈云璐敬过来的酒,就是杀他最好的机会。所以沈云璐已经在酒里下了沾肤即毙的剧毒,玉香已把双手探向自己的腰间,周亭已经握住了他的一对判官笔。 他们算准了女人敬过来的酒,严无谨一定会接。 更何况是漂亮的女人。 第六章 机会。 杀人的机会。 只要严无谨双手一抬接住沈云璐敬过来的酒,就是杀他最好的机会。所以沈云璐已经在酒里下了沾皮即死的剧毒,玉香已把双手探向自己的腰间,周亭已经握住了他的一对判官笔。 而女人敬过来的酒,严无谨一定会接。 更何况是漂亮的女人。 可严无谨居然没接。 沈云璐端着酒杯的那双芊芊玉手停在空中,进退两难。 黑月仙子最先出手,一声清叱,抽出腰间软剑抖得笔直,直奔严无谨面门打去。严无谨身形一晃,滑到桌下。 “呵呵……严老弟喝醉了,老夫扶你起来。”周亭的一对判官笔向严无谨双腿上的穴位点去。 严无谨已是背腹受敌,沈云璐手中的毒酒也同时向他泼来,那毒酒人只要沾到一滴便会腐肉蚀骨,不到半柱香就能让人全身溃烂而死。这些年来,“彩观音”沈云璐已不知用这杯毒酒送多少人去见了佛祖! 这时的严无谨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严无谨当然没有死,他也不可能死,因为他是严无谨! 他双腿一收,两臂一伸,一个乾坤大换位,竟硬生生的趴在了地上。 毒酒撒在了桌上,判官笔点到了严无谨的头上,而黑月仙子的软剑只刺破了严无谨的上衣。 严无谨的头上登时起了两个大包,趴在地上哼哼哎哎的不肯起来。他晃了晃头,不好意思地冲着周亭傻笑,“周兄,我的头是不是太硬了?” 周亭原以为他哼哼哎哎的是因为头疼,可是顺着严无谨的眼神一看,自己的一对精钢判官笔竟然断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厉害的内功! 严无谨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揉着头上的大包一边对着玉香挤眉弄眼:“我说玉香妹妹,你要是想看我不穿衣服的样子就告诉我一声,我自会脱给你看,你又何必刺破我的衣服呢?” “哼,一身的肥肉还好意思让别人看,不要脸!” 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脆生生的,不用回头严无谨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严无谨叹气:这小妮子还真难缠,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 萧屏儿走到严无谨面前,这丫头的个子还真不矮:“严无谨,你不和我比剑,却跑来和这些人打架,我还以为你也算是一代剑术名家,原来也只不过是个泼皮无赖!” “死丫头,你说谁是泼皮无赖?”严无谨上前一步,温热的气息拂过萧屏儿的耳旁,身上的青草香气和淡淡的酒香像是最精明的偷儿,悄悄钻入了她的鼻子,她的耳朵又开始热了。 萧屏儿深吸一口气,想平息自己像擂鼓一样的心跳,却丢脸的发现他的味道已经钻进了自己的肺里。不行!不能再脸红了!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得不往后退一步,也许这样保持一些距离,她才能正常的呼吸和心跳。 萧屏儿确定自己已经往后退了一步,而且还是一大步。可是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笑得很欠扁的男人竟然也跟近了一大步,而且居然还杀千刀的抓住了她的手! 萧屏儿用力拧着自己的手腕,想挣脱他的手掌。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像是着了火,可她已顾不了那么多,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狠狠打这个王八蛋一拳! “快走,有埋伏!” 没等萧屏儿回过神,严无谨已经拉着她直接飞出了“阳光楼”。 风好大! 萧屏儿的手被严无谨牵着,一起向西跑去。他跑得好快,一路上风不停地往萧屏儿的口中灌去,她快不能呼吸了。萧屏儿抬头看向严无谨,刚才的嬉皮笑脸都不见了,双唇紧紧抿着,慵懒淡然的眼中,突然放出了像剑一样的锐利光芒,让她竟然不敢正视! 就在她发呆的当儿,严无谨突然停住,萧屏儿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跑到了城外。 日已偏西。原野上一丝风都没有。 有三十几个黑衣人从草丛钻出,慢慢围了上来,姿态诡异。 严无谨苦笑:“丫头,你不是喜欢打架么?看,你喜欢的事又来了!” 萧屏儿亮出了修卢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还不动手?”说罢修卢剑一挑,冲了上去。 刹那间,那乌黑的剑身上溢出了鲜血的颜色,分不清是黑是红,却刺得人睁不开眼。那神器也如有了生命一般上下舞动,似龙蛇狂舞。一时间,严无谨不觉也看得痴了。好像连杀人都是一件美丽的事。阳光灿烂的阳光镇上,杀戮看来更像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严无谨空手如白刃的功夫虽不算是出神入化,但转眼间手中也已收了十几把的刀剑,再看萧屏儿,她那里满地的尸体却已找不到一具完整的了…… “够了!” 严无谨从她身后搂住了她的双臂,阻止她如修罗一般的杀戮…… 那些被严无谨夺取兵器的人早已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只要一动,就会被那神器腰斩…… “教书先生”周亭,“黑月仙子”玉香,还有“彩观音”沈云璐早以全身而推,不知逃往何处,只剩那几个在修卢剑下侥幸活命的杀手,看着同伴们支离破碎的尸体,眼中充满绝望的恐惧。 作为一个杀手,他们通常只有两件事可以做:杀人,或者被杀。他们中的每个人,不管是只杀过一个人的,还是已杀了一百个人的,都明白一件事:当他们选择杀人这一行业时,就已选择了被杀。所以他门从不畏惧死亡。死只不过是早晚的事,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只是在你眨眼的下一个瞬间。 可是这一次,在他们看到过的,无数死亡中的一次,飞溅的血花、凄厉的惨叫和破碎的肢体形成了一幅眩目的图画。这幅图画的每一个部分都是由他们的同伴的身体组成的:皮肤、血液、骨头、内脏,以及从来没有过的不寒而栗。 萧屏儿眯着眼,看夕阳下血红的一切。 仅余的几个杀手仍站在那儿,等待别人赐予他们死亡。 严无谨看着这一地的残破和旁边等待死亡的人,脸上是酷厉的肃杀。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严无谨,无剑严无谨。”说话的黑衣人身材瘦削,黑巾下的眼角已有些许皱纹,关于生和死,他可能会比别人经历更多。 “你说对了,我是严无谨。那么你们可知道,我身边的这位姑娘,她是谁?” 黑衣人打量着萧屏儿,眼中露出迷惑。 “你们应该听说过血刀令牌,她就是血刀令牌的侍令主。” 血刀令牌!!! 来江湖上所出现的神秘传闻大都和它有关。据说只要血刀令牌一出现,那么这一年之内,就一定会有震动整个江湖的大事发生。 石家庄三十六连环寨。一百一十九位叱咤风云的黑道高手,两千七百多名手下,兵强马壮,占山为王,无恶不作。江湖各大门派及朝廷大队官兵分别围剿多次均不果。四年前的重阳节,连环寨大当家王马收到了血刀令,第二年的八月十五,九十六位黑道高手惨死,二十三位当家重伤残废,两千七百多名手下一轰而散,从此再不混迹江湖,各自回家务农经商。一夜之间,叱咤江湖多年的三十六连环寨土崩瓦解血流成河,据传八月十五那天夜里,方圆百里的人看到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有人曾找到当年连环寨的人,问起当天夜里的场面,问起血刀令主,可得到的答案却只有沉默。不是沉默,就是死! 那些人宁死也不肯说出当天的情景,宁死也要保守秘密,谁也不知道血刀令主到底是谁,更不知道他是怎样让几千人同时为他保守秘密的。 血刀令意味的,不仅仅是神秘、杀戮,还有揭开黑幕的真相大白:昆仑掌门雷静弑师篡位的真相、河沙帮欲血洗鲨鱼岛的阴谋、还有四川唐门二十多年的不白之冤……这一切震惊武林的事情,全都由这个血刀令主一一揭开! 第七章 血刀令意味的,不仅仅是神秘、杀戮,还有揭开黑幕的真相大白:昆仑掌门雷静弑师篡位的真相、河沙帮欲血洗鲨鱼岛的阴谋、还有四川唐门二十多年的不白之冤……这一切震惊武林的事情,全都由这个血刀令主一一揭开!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缩小! “你是说,这个小姑娘就是血刀令主的人?” “怎么,你不信?”严无谨冷笑,“江湖上以这种方式杀人的人有几个?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 的确,几乎所有的江湖人都杀过人。可是,连环寨支离破碎的尸体、连环寨的血流成河、连环寨被血雾染红的月亮……这种残忍而又美丽得眩目的杀人方式,天下间也似乎只有血刀令主的人才做得出来。 “严无谨,你和这个小姑娘,还有血刀令主是什么关系?” “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 “只不过是我想杀了他而已!”萧屏儿突然接口,冷冷地瞪着严无谨。 严无谨低头,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正色道:“你们既然都用黑巾蒙面,就是怕我看出你们的来历,这件事我严无谨不再追究。这里有十万两的银票,你们拿去安置这些死者的妻小,不要再做这些没本钱的买卖了。至于吕公子那边……我想他只不过是想和我开个玩笑,必不会再为难你们的。各位好自为之,严某告辞。” 说罢,拉着一脸迷茫的萧屏儿,扬长而去。 夕阳,古道。 夕阳西下,古道长。 夕阳把古道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严无谨突然站住。他本来是走得飞快的,现在却突然停住,所以一直跟在他后面的萧屏儿鼻子险些撞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人总是这样,突然离开,又突然停下来,萧屏儿似乎总是跟不上他的脚步。 严无谨转过身来,看着他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夕阳的余辉自她的身后照过来,给她的全身镶了一圈金边,就连她的头发都是金色的。 “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我?” 萧屏儿看着他的眼睛,点头。 “如果我不说,你是不是会用你的剑逼着我说?” 萧屏儿又点头。 严无谨叹了口气,道:“好,你问吧。” “你为什么要逃跑?” 严无谨早就知道她要问这个的,这个丫头似乎看那些江湖演义看得多了,满脑子都是些剑和尊严之类的,什么剑客不能逃跑、剑客不能认输、剑客的尊严永远比生命重要……其实有很多东西远比这重要得多,她为什么就看不到呢? “逃跑?我什么时候逃跑了?” 萧屏儿瞪起眼睛:“就在阳光酒楼里,你为什么像懦夫一样的逃跑?还跑得飞快?”——而且还拉着我的手……最后这一句话萧屏儿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觉得,像严无谨这样的人是不会在意这种事的,她若问出来,反而显得小气了。 严无谨笑开了。 这是他今天下午第一次这么开心的笑,这笑容从嘴角开始,然后慢慢爬上眼角,最后他的整张脸、整个人都在笑。就像是清凉的春风吹皱了一池碧绿的湖水,缓缓泛起了道道温柔的涟漪,让人觉得又舒服、又温暖,也让萧屏儿从在阳光酒楼就开始紧崩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那是因为人家阳光酒楼的生意实在是太好了。” 萧屏儿眨了眨眼睛:“人家生意好不好和你逃跑有什么关系?” “我逃跑不但是因为酒楼的生意好,还因为那条街也很热闹。” 萧屏儿越听越糊涂了。 严无谨笑了笑,继续道:“你走进酒楼时,有没有注意那里一共有多少客人?” 萧屏儿想了想,道:“大概有三十多吧!” 严无谨接道:“是三十九位。除了你我和周亭他们三人,还有一个掌柜、四个堂倌和二十九位食客,其中包括四个老人、三个小孩子和一个孕妇;酒楼的门口当时还有一个老乞丐领着两个小乞丐在要饭,街上有四个小孩子在围着一个卖甜糕的小贩跑,街对面还有三个在挑选胭脂的姑娘和一对买布匹的夫妇……你说,那个酒楼的生意是不是很好?” “是。” “那条街是不是也很热闹?” “是。” “那么我是不是也应该逃跑呢?” 萧屏儿不好意思的笑笑,笑容如春花般羞涩娇美:“你当然要跑,而且跑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只有跑得够快够远,才可以远离市井的人群,这样那群杀手动手的时候,才不会伤及无辜,他和萧屏儿才可能施展得开。哪怕郊外等着他们的杀手会多出数倍,他也必须这样做——当然很显然的,那个吕大公子已经算到了这一点。 第八章 夕阳无限好。 严无谨轻轻地笑着,夕阳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温柔地在他眼角眉梢画下道到丝迹。萧屏儿有一瞬间的恍惚。在这一瞬间,严无谨的样子已经烙进了她的心里,深刻隽永。在很多年以后,每当她想起严无谨,脑海中浮现的就是严无谨站在夕阳里,对她轻轻笑着的样子,清晰得恍如昨日。 萧屏儿看着严无谨,就像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个拽得二五八万又坏她好事的强盗;第二次见到他时,他成了一个喜欢对人动手动脚的登徒子;这两次不管怎么看,他都如一个任性妄为的人一般,无所顾忌且口无遮拦。可是这一次,突然不一样了呢!他不惜体力一口气奔到郊外,原以为是想逃跑避开围攻他的主力,没想到竟是怕伤及无辜路人,而且到了最后居然还大发善心的给那些杀手妻小一大笔银子做安家费——十万两呢!她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啊,他却一转手就给了别人,那些钱一定不是他自己赚来的!江湖上传闻说他挥霍的钱财都是他义兄尧长弓的,看来传言不假。 夕阳暖暖的,四野安静得只剩下虫鸣,严无谨不知何时从路边的野地里拔下了几根狗尾巴草,拿在手中摇来晃去,悠然自得。 萧屏儿跟在他的身后,踩着他长长的影子跳来跳去,玩得也算是自得其乐。 “喂,姓严的!” “还有问题要问?”严无谨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有问题就一起问出来吧!” “干吗说我和血刀令有关?” “有什么好说的,”严无谨回答得漫不经心,继续摆弄着手里茸茸的青草“你又不是听不出来,我只是在胡扯而已。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胡扯,可干嘛要扯到血刀身上?” “和血刀扯上关系多有面子啊!况且——”严无谨微微眯起双眼,似乎还能看到方才剑光血影的场面,“你刚才杀人的手段似乎真的和传说中的血刀相似很像。” 听到这里,萧屏儿突然沉默,半晌,她才说道:“我见过血刀,他的确是这样杀人的。” “什么?你见过血刀?” 萧屏儿点点头,双眼闪烁着热切而幽深的光芒,整个人都陷入幽幽的回忆中。 “那是在几年前的昆仑山,雷静的四个爪牙想杀血刀灭口,血刀把他们引到莲花峰上,然后……那四个败类尸首最完整的,是被血刀腰斩的。我跑过去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杀人,他的眼睛很亮,像刀一样看着我说: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什么方法会使杀人变得不残忍。” 萧屏儿永远记得那个夜晚的情景,那夜也是个月圆夜,莲花峰上,月亮显得那么大,那么亮,血刀就站在月光之中,银白的月光勾勒出他如刀锋般修长锋利的剪影,萧屏儿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看到那一双眼睛:平静、温柔、冷漠、遥远…… 严无谨看着萧屏儿呆呆的样子,缓缓叹道:“看来这个血刀是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呢!只可惜他杀人太多,杀孽太重,双手上的血腥已经浓得洗不掉了!” 萧屏儿摇头,眼中热切的目光变得崇敬而虔诚:“不,他不是什么如意郎君,我是我心中的神——杀神。在我看来,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罪有应得的该死的人,杀人非但不会污了他的手,反而是帮世上洗刷了一份罪恶,让这世间多了份干净清宁。” 严无谨突然笑了笑,大手覆上她的头顶,用力地揉了揉,道:“丫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这个人,又奇怪,又很有趣?” “噶?”萧屏儿被说得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看着严无谨。 严无谨不语,微笑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 “奇怪的人是你吧!”萧屏儿嘟囔着,跟在严无谨的身后,看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狗尾巴草,不时还弯下腰从路边再拔两棵下来,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喂,你在弄什么啊?”萧屏儿在他身边探头探脑,不明白这几棵茸茸的青草能搞出什么名堂。 “等一下,马上就好了。”严无谨微皱着眉,申请专注地弄着手里的青草,似乎这几棵青草就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 “呼!好了!”严无谨满足到低呼一声,萧屏儿立即伸过头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鼓捣了这么久。 小小的身体,胖胖的四肢,两只长长的、毛茸茸的大耳朵直立着…… “这是……小兔子?”萧屏儿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刚才那么专注、那么认真的严无谨,就是为了用狗尾巴草编一只兔子? “是啊,是小兔子,”严无谨点头,“好久没有弄过这个了,险些忘了怎么编……喜欢么?” “恩。”萧屏儿傻傻地点头。 “那送给你吧!” “哦。” 夕阳的余辉下,用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闪着碎金的光芒,显得圆润可爱,微风吹过,小兔子长长的耳朵随风轻晃,像是在向萧屏儿点头致意。 萧屏儿接过那只毛茸茸的草兔子,看着严无谨嘴角那平静温柔像是冬阳一样的微笑,心里突然感到暖暖的、软软的。 不该这样的呵!他知识用路边的几根稻草遍了一只草兔子而已,你又何必…… 萧屏儿抬头,偷偷看向严无谨的手:他的手修长、稳定、干燥,指甲修理得很整齐。那是一双握剑的手,也许还是天下用剑用得最好的几双手之一,就在刚刚,这个人、这双手用心编了只兔子送给她…… 如果是这样说来,那么她因此而感动得眼睛湿润,应该不算丢脸吧? 第九章 萧屏儿偷偷傻笑,如果这样说来,那她心底里那份柔软的温暖,应该还说得过去吧? “咕咕……咕……” 一阵奇怪的声响不知从何处传来,萧屏儿立时警觉的握紧了剑柄,大声喝道:“小心,有暗器!”飞身就上了路旁的大树。回头一看严无谨: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睁得老大,表情也变得奇奇怪怪的。 萧屏儿叫道:“哎呀,你中了暗器了,好像还是淬的毒的,快用内功逼出来呀!” 严无谨气得直翻白眼。这小妮子难道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么?这一天打了好几回的架,好不容易到阳光酒楼吃了点东西,却又被那些杀手给搅和了,偏偏所有的银子又都给了那些黑衣人。现在别说是吃顿好饭,就连两个铜板一碗的阳春面他都买不起了。 好!你不是说我中毒了么?我就是中毒了——中了“饿”毒! “用内功是逼不出来的,一用内功毒发的更快!”严无谨故意让声音听起来越来越弱。 “糟了!听你说话的声音,难道是中了化骨散!”萧屏儿看着严无谨手捂着肚子,大叫飞身下来:“喂,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你死了,我找谁比剑去啊!” “不死也容易,我有个办法,但得请姑娘帮忙。”严无谨小心翼翼地说,生怕破了功。 “好,你说!让我到哪去弄解药?我这就去抢!” “抢倒是不用。在下只想姑娘陪我走一遭。不知可否?” “好啊!去哪?” “姑娘跟我来。 严无谨花了好一会儿工夫又从城郊走会了城里,在一家叫做“旺才酒家”的门口停下,又盯着人家的牌匾煞有介事的看了半天,才道:“就是这里了!” “这里有解药?好!你等着,我进去帮你拿!” “但是这里有个规矩……”严无谨赶紧拽住她,生怕这丫头冲进去就拔剑砍人。 “什么规矩,你快说啊!”萧屏儿急急地瞪着严无谨,都快中毒身亡了,这人怎么还慢慢吞吞的?急死人了! “就是,嘿嘿……要想拿解药,必先要吃饭。” “吃饭?那还不容易,你吃啊!”这是什么鬼规矩? “吃饭我倒是会,但是这饭钱……”严无谨可怜巴巴的看着萧屏儿,小笨鱼要上钩了! “饭钱我拿行了吧!”萧屏儿快被他急死了,拉着严无谨就往酒家里走,“小二,快上菜!听到没有?——喂,你快点啊!” “姑娘拿饭钱?”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啊!为了你那条命,你快点吧!” “是,我一定快快地吃,谢姑娘救命之恩!小二,来二斤黄酒,四冷四热,一条鱼、一只鸡、一只王八!” “好嘞!客官您稍侯,马上就来!”小二飞快地跑向后堂。 萧屏儿看着严无谨随着店小二上菜的手而闪亮的眼睛,觉得他这个人似乎除了用剑灵光之外,也蛮可爱的。而眼中隐隐约约闪动着的灵光背后,又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模样,像什么——月亮吧! “客官,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店小二的笑脸果然招人喜欢。 萧屏儿突然一把抓住店小二的手腕道:“快拿解药来,不然要你狗命!” 严无谨这时刚把一只鸡腿塞进嘴里,被萧屏儿的一句话吓了一跳,登时鸡肉哽在喉咙里,差点被噎死。 “姑……姑奶奶呀,解药是什么菜系呀?”店小二吓得浑身发抖,恐惧地看着萧屏儿手中的那把剑。 “不要为难他,解药就在饭菜里。小二你下去吧!”严无谨同情地看着店小二。 “真的?那你快吃吧!怪不得你看到饭菜时眼睛亮得晃人!” “哦……知道了。” …… “严无谨。” “唔……”严无谨一直在很努力地吃,口中塞满了酒肉,根本无暇顾及别的东西。 “那个吕公子是谁?为什么要杀你?” “唔……你问这个干什么?”严无谨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满嘴的酒肉咽下去,开始喝甲鱼血。这可是大补的东西,千万不能浪费了。 “竟敢在你我比剑之前就要杀你,我去杀了他!”萧屏儿握紧剑柄,脸上杀气腾腾。 第十章 “竟敢在你我比剑之前就要杀你,我去杀了他!”萧屏儿握紧剑柄,脸上杀气腾腾。 严无谨突然大笑,招来酒肆中其他酒客的侧目。 “好,我告诉你。”咽下口中的酒,严无谨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不过他的下属有很多都是漂亮女人,看样子他可能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你要是去投奔他的话,一定会成为他手下的大红人!”他大声说着,对别人的侧目视而不见。 “严无谨,你说不说?”萧屏儿似乎要拔剑了。 “好,我说。”严无谨是个聪明人,萧屏儿现在是他的金主,聪明人当然不会傻得去得罪他的衣食父母。 他清清嗓子,正色道:“他是个神秘人物,我也从没见过他。不过在一年多以前,他就和我杠上了。而且这个吕公子似乎神通广大,知道了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咳咳,这甲鱼胆好苦,你要不要尝尝?”严无谨苦着脸,好心的把绿色的汤汁递给萧屏儿。他一向都很有良心,像这种好东西他通常都会好心的让给别人。 “秘密?什么秘密?”萧屏儿听的入神,顺手接过甲鱼胆的汤汁,尝了一口。 严无谨压低声音,故做神秘:“我有一个宝贝,可以治百病,解百毒,再至少提升一甲子的功力。” “这么厉害?真的假的?”萧屏儿听得眼睛发亮,竟对口中特殊的苦涩毫无察觉。 严无谨微微一笑,慢慢道:“真的还是假的有什么差别么?” “为什么没有差别?”萧屏儿瞪大了眼睛。 “你还记得前些年江湖上传说的紫晶笋么?它的功效可比我这个宝贝大了许多。” “当然听说过,怎么了?” “那你应该知道,它最后浮出江湖了么?它的主人是谁?他们最后的下场是怎样?这些你都记得么?” “这个……”萧屏儿被他一的问题吓了一跳,斜起眼睛慢慢的想了起来:“那个紫晶笋……的主人好象是钱潜钱大侠夫妇所有,后来赵家堡的人又说是他们家族失传的传家宝,赵家堡的人和钱大侠起了争端,双方都折损了不少人马,最后钱夫人命断黄石崖,钱大侠伤心隐退,从此不知所踪……” “还有十年前传说可以起死回生的玉挛杯,它出现在江湖中了么?它的主人又是什么样的下场?”严无谨又问。 “玉挛杯?那东西出是出现了,可谁也没见到它起死回生的功效,因为它的主人孙为天把它打碎,和它一起玉石俱焚了,孙为天的全家都被人杀了,真惨啊!” 严无谨笑了笑,朗声道:“所以啊!那宝贝有没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吕大公子最想要的,不完全是我的宝贝,而是我的下场。” 萧屏儿恍然大悟,才知道原来的江湖就是这个样子,宝物宝物,真正的宝物,就是所谓的阴险人心吧! “那……到底有没有宝物啊?”萧屏儿还是最想知道这个答案。 严无谨笑道:“这种传闻江湖上是有不少,大部分确实是假的。可是这件事,不但吕公子知道是真的,我也知道它是真的。” “你真的有?”萧屏儿不觉提高了声音,“那你怎么不用它来解你的毒?” “通常这种可以引起江湖纷争的东西都只能用一回,否则他们干嘛要抢?大家一个一个的排队来不就好了?”真是只菜鸟!严无谨叹了口气,摇摇头。 “哦……你那个宝贝在哪里?能不能让我看看,——我只是看看,不会起非分之想的!”萧屏儿一脸讨好的笑,看着严无谨。 严无谨拍着自己的肚皮打了个饱嗝,“我吃饱了,你把饭钱给结一下吧!” “好!”萧屏儿这一次特别听话,抬头就喊:“小二,结帐!” “来咯!这位爷,一共是十二两银子。”小二点头哈腰,脸上讨好的表情和萧屏儿如出一辙。 店小二收了银子,转身要走,严无谨叫住了他。“小哥儿,等等。” “这位爷,你有何吩咐?” 严无谨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样子陈旧得很,柄和鞘都生了锈。“你拿着这匕首到‘广源’钱庄去,把它拿给掌柜的看,就说,是严先生要你去的,那掌柜的就会给你十两银子和一包东西,银子你收着,那包东西和这把匕首给我拿回来。” “是,小的这就去!”一听有钱可赚,小二自然高兴,连走路都轻快许多。严无谨一向有办法让人高高兴兴地替他办事。 “喂,姓严的,现在你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宝贝了吧?”萧屏儿脖子都都快抻长了。 “好啊。”严无谨的嘴角淡淡的倾斜出一个奇怪的笑,拿起一根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的宝贝就在这里,你要是想看,得用一把快剑从这里插进去。” “好啊。”严无谨用一根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的宝贝就在这里,你要是想看,得用一把快剑从这里插进去。” “好啊!姓严的,你竟敢耍我!好,今天本少爷就是要看看你这个宝贝!”说罢,伸手拔剑直对着严无谨的“宝贝”刺了过去。 严无谨急忙跳开,“开个玩笑,姑娘何必当真。” ——“老大,有人要杀严无谨,用我们动手吗?”一个翠衫女子道。 “五妹,那人不是吕公子派来的。”说话之人一张红脸,身体硕长而不瘦弱,全身上下一股勇猛之气,这人正是人称铁金刚的刘华。 严无谨刚刚躲过萧屏儿的一剑,回头一看,门口进来六个人,五男一女,皆一身绿衣,气派非凡。严无谨心道:这六人看打扮像是绿衣寨的六大头目——绿衣六仙。听他们刚才提到了吕公子,莫非又是那个姓吕的派来杀我的? 萧屏儿也已经注意到了上来的这六个人。她认识绿衣六仙,因为一年前她曾找过六仙中的老三比剑。这老三是人称“快剑小诸葛”的张通,他的风雷剑三十六式快如疾风,丧命与此剑下的人物不计其数。当年萧屏儿一剑砍下了此人右臂,他便弃剑回绿衣寨养伤去了,这一年以来张通一直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可是今天萧屏儿却看到张通的右臂好端端地长在那里,惊讶之余也忘了去砍严无谨,只是一直愣愣的看着张通的右臂。 刘华走了出来,对着严无谨大声道:“严无谨,我们绿衣六仙杀你之前要和你说清楚,第一,我们与你无怨无仇;第二,你必死无疑;第三,你不准反抗。” 没等严无谨回话,萧屏儿一声冷笑:“笑话!杀人还不让还手,张通,你兄弟说的是什么疯话!告诉你们,严无谨是我要的人,谁要是敢动他一下,就得先问问我手中这把剑!” “好啊!萧屏儿,君子报仇十年不完,我张通的手臂被你砍断了,改天一定要你来偿还!” “你的手臂是被我砍下来了,可是怎么这会儿又长出来了?”萧屏儿一头的问号。 “——是假肢。”严无谨懒懒的插嘴。 “假肢?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做的假肢竟和真的手臂一样!” “——吕大公子。”严无谨打了个哈欠,又插嘴。 “知道就好!废话少说,姓萧的,你让开!咱们的仇将来再报。严无谨,把你的招子放亮了,别到时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张通说完,这六个人就摆成了一个阵。六个人一齐动、一齐出手,就好象一只老鹰扑了上来,转眼间,这六人已经将严无谨团团围住,萧屏儿被隔在外面,根本无法插手。 绿衣寨六仙:铁爪——刘律、铁钎——戋夜、铁扇——刀扬,还有张通的快剑、刘华的铁锤、木姑娘的毒针一齐向严无谨招呼过来。刘律的铁爪、戋夜的铁钎还有刀扬的铁扇就象老鹰的爪、喙、尾,或抓、或叼、或扫,张通的快剑专刺人要害,刘华不失时机地用铁锤砸向严无谨,木姑娘也见缝插针的用毒针刺向严无谨。 严无谨同时被六人攻击,看起来手忙脚乱的,仿佛一下要被铁爪抓到,一下要被针刺到,又一下要被铁锤砸了脑袋。萧屏儿在旁边看得直着急,心想:他中了毒,体力恐怕不足,我该怎么帮他?可是当他的身体刚要碰到这几种武器时,却又总是被他有惊无险的用一种奇特的身法闪了过去。 只见严无谨左手一抓,好象抓到了老鹰的头;右手一点,好象制住了老鹰的翅膀,转眼间这老鹰就耷拉下了头,翅膀也不灵光,六个人已无法再出手。 严无谨跳出圈外,拱手道:“各位,可否住手?” 萧屏儿定睛一看,差点笑了出来:那六个人的手中都已不再是自己的兵器,更可笑的是张通的那条手臂已被他的师妹木姑娘拿在手里了。 绿衣六仙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本就鲜有败绩,“巨鹰阵”更是十几年来无人能破。可这一次严无谨连剑都没出,就找出了阵的死门,轻而易举地破了“巨鹰阵”,他们不是没有输过,张通也曾败在萧屏儿剑下,可他们从没输的这么难看过。当下六人都已满脸通红,刘华万念俱灰,拱手道:“我们几个技不如人,实在惭愧!不如就此了结!”刘华话音一落,其余五人立刻与刘华一起用各自手中的兵器打向自己的要害。 严无谨抽剑、刺出、回鞘,一气呵成。仿佛在一刹那开始,又在一刹那结束。六种用来自尽的武器被严无谨用萧屏儿的修卢剑一一打落。 “你……?为什么要救要杀你的人?”刘华不解。 严无谨本想笑笑,可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好象要将这世上的一切都叹尽了一般,眼里闪亮的灵光突然黯淡了下来。 “你死过么?” 刘华微愣,他当然没有死过。世上有很多事,对人来说,一生只能经历一次。比如出生,比如死亡。 “你们可知道死是什么味道么?”严无谨慢慢地坐下,他似乎很累,就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眼中有无限的叹息和感慨,“死的滋味可不好受,你若死过一次,就不想再死第二次了……” 萧屏儿一直站在那,她从没听过这种话,也听不懂,可是那六个人却似乎若有所思,伫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刘华才拱手道:“多谢不杀之恩,多谢教诲之情,我们后会有期!告辞。” 望着六人沉默的背影,萧屏儿的鼻子,突然变得好酸……她想问问严无谨为什么说那些话,那些话又都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曾死过一次吗……她有好多话想问他,可是她刚开口,就听到街上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嘶——” 严无谨神色一变,立时像箭一样射了出去,萧屏儿也飞了出去,可是已经晚了。绿衣六仙都已经倒在地上,气绝身亡。而他们身上的伤痕,只有眉心一滴血。 严无谨紧皱眉头,道:“一滴血——于滴子!” 望着六人沉默的背影,萧屏儿的鼻子,突然变得好酸……她想问问严无谨为什么说那些话,那些话又都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曾死过一次吗……她有好多话想问他,可是她刚开口,就听到街上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嘶——” 严无谨像箭一样射了出去,萧屏儿也飞了出去,可是已经晚了。绿衣六仙都已经倒在地上,气绝身亡。而他们身上的伤痕,只有眉心一滴血。 严无谨紧皱眉头,道:“一滴血——于滴子!” 远处,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慢慢飘来:“严无谨,我要你在五日之后,昆仑山上,带上你的一滴血。” “喂——!昆仑山那么远,你让我飞过去啊?!”严无谨对着于滴子大喊,却只看到一件大红披风远远飘扬。 “真是个怪人!让我到那么样的地方,也不备个马车给我!”严无谨对着于滴子消失的方向,低声抱怨着。 严无谨和萧屏儿转身准备回酒肆,突见几个黑衣人已经轻巧无声地背起绿衣六仙的尸体,消失在无边的暮色之中。 过了一会儿,店小二笑吟吟地送回了匕首和一个薄薄的纸包,严无谨打开纸包,里面是二十几张银票,每张银票上都是几千两银子,萧屏儿看得直瞪眼睛。 马蹄声。 马蹄得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严无谨所在的酒肆门口。 好马。好车。好车夫。 赶车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有讨人喜欢的酒窝,一副精明灵巧的模样。 小伙子走进来,径直走到严无谨面前。 “严大侠,小的是奉主上之命前来迎接您的。” “你家主人是谁?于滴子?” “回严大侠的话,小人的主子是吕公子,不是于滴子。吕公子吩咐小的说,要在路上好好伺候严大侠,五日之后便可见到主上,到时一切误会便可迎刃而解。” “哦?五日之后?我倒很想见见贵主上,可是五日之后我已有约,有机会再去拜访吧!” “严大侠是说于滴子昆仑之约?请严大侠放心,那次约会是主上安排的。主上说,严大侠是聪明人,聪明人一定会选一个比较安全舒适的约会去赴。” “是吗?贵主上可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中的聪明人!”严无谨渐渐收起笑容,眼中的寒光如剑一般锋利,脸上的寒意似能将空气凝结,“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就在这个巷子口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记住:我不来,你就不准走!”严无谨寒着一张脸说完,转身往外走。萧屏儿跟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暗,一轮上弦弯月静静的挂在天际,美不盛收。 萧屏儿拖着修卢剑跟严无谨,“喂,严无谨,你要去哪儿?” 严无谨止步,回头,对着萧屏儿笑。萧屏儿一愣:刚才还寒着一张脸,现在就可以对着别人笑,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去哪儿?当然是去恒祥号换件新衣服。”严无谨指了指被“黑月仙子”玉香刺破的衣服,摇了摇头,“唉,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你们女人都喜欢撕我的衣服!” 萧屏儿不理他的抬杠,急急地问道:“你真要去赴吕公子的约?那个吕公子太过份了,竟用于滴子来逼你就范。要是我的话,才不理会他们说什么,直接上昆仑!” 严无谨摇头:“他们不是用于滴子来逼我去见吕公子,而是想用这一招逼我去赴于滴子昆仑之约。” “为什么?”萧屏儿眨眨眼睛,点头道:“我明白了,他们用的是激将法!” 严无谨点头微笑:“你还不笨嘛!”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严无谨笑:“我是聪明人,聪明人当然会选择去坐舒服的马车,而不会日夜兼程的赶去送死。” “送死?于滴子有把握杀死你?”萧屏儿瞪大了眼睛,杀死他?真的有人能杀死他? 严五谨点头,嘴角的笑纹逐渐加深:“他至少有五成把握让我死。” 萧屏儿沉默,半晌,她才一字一字地说:“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如果我是你,我宁愿选择送死。” 笑,严无谨还是笑,“走吧,瞧你这身土不拉叽的打扮,我带你去换套象样的女装,这样你跟在我身边我才有面子。” 恒祥号。 七、八年前还只在苏杭才能看到的恒祥号,近几年来已经开了几百家分号,只要是大点的城镇,都能在最繁华的地方看到它的招牌。 一个时辰后,当严无谨坐在恒祥号品着上好的香片看着满脸通红的萧屏儿时,眼中充满了戏谑。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真是个一等一的小美人。这身衣服果然适合你,那身不男不女的衣服就不要再穿了!” 萧屏儿虽然满脸通红,双眼却冷如冰霜:“严无谨,我看错了你,你根本就不配当什么一代名剑客,你只是一个懦夫,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你已不配和我比剑。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了,因为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杀死你!江湖中有你这种人走动,是江湖的耻辱!” 严无谨笑笑,他仍然只是笑笑:“你说的对。我不但是个懦夫,还是个色鬼,色鬼中的色鬼。现在我就要去风月楼去找我的老相好,你要不要也跟着来?” 说罢,负手而去。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风月楼是阳光镇最大的妓院,真可谓美女如云,玉腿如林。严无谨怀揣上万两的银子走进去,当然会把里面最漂亮的姑娘抱在怀中上楼喝花酒去了。 而萧屏儿,虽然拿着黑漆漆的修卢剑,虽然满脸的杀气腾腾,可是似乎对于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烟花女子不管用,只一声软软的“不接女客”就把她给推了出来。只能站在外面听着楼上的吴侬软语和歌舞升平。 鸡鸣。 一次,二次,三次。 天亮了。 严无谨还没有出来。萧屏儿一直拿着修卢剑在下面等着,脸上的杀气更重,她不知道,此刻的她更像是等丈夫喝花酒回来的怨妇。 萧屏儿拿着修卢剑冲了进去,引起一片尖叫。 “严无谨呢?那个混蛋在哪?” “你说严公子啊?昨晚就走了!管不住男人还到这里找,真是……” 后面的话萧屏儿没有听到,直奔“旺才”酒楼的巷子口。 那个精明的小伙子看起来已经不太精明了,任何哈欠连天在巷子口傻等了一夜的小伙子看起来都不会太精明。小伙子见到萧屏儿,就像看到了大救星一样。 “这位姑娘,严大侠何时来啊?小的都在这里等了一夜了,也不见他老人家现身!小的又不敢就这么走了……” 萧屏儿笑了。虽然一夜没睡,可是她的心情好得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过。女人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做些好事。 “严大侠是和你开玩笑呢!告诉你家主子,他不会来了,你走吧!” 小伙子挠挠头,嘀嘀咕咕地架着马车往回走。萧屏儿叫住小伙子,高价买下了他的马车,直接向昆仑山方向赶去。 “该死的严无谨,你竟然敢耍我!你等着,我一定要找到你,然后在你身上戳上一百个透明窟窿! 五天后,昆仑山脚下。 严无谨举目望去,整个昆仑山脉连绵不绝,奇雄峻伟。山顶白雪皑皑,云雾缭绕;山腰一片美丽的深绿色,不时有穿山的云雀飞过;站在山脚下,可以清楚地听到山涧溪水淙淙流淌的声音。严无谨微微眯起双眼,深深吸气,然后叹道:“这地方真不该太过美丽,引得人的本性都要倾泄出来了!” “人的劣根性是可以被一种东西洗刷干净的。”于滴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严无谨的身后,大红的披风,冷硬如刀削般的线条,锋利的眼神不带一丝人气。 “一滴血?”严无谨回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着深沉杀气的男人。 “你比我预想的要早来四个时辰。” “于滴子要我来,我怎敢怠慢?” “你来的太匆忙了,去休息几天,我们再战。” “人过得越舒适安逸,就越会早死。”严无谨摇头,率先举步向山上走去。 于滴子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道:“好,既然你想死得快些,我成全你。” 严无谨跟着于 滴子的脚步慢慢地挪动着自己的双脚,仿佛每一步他都很珍惜似的,像是想了很久,才缓缓地迈出一步。 渐渐的,地上已多了皑皑白雪,可是严无谨走过的地方,竟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就好象他的脚下有朵浮云在托着他。 没有人见过“慢”得如此“快”的人,不到二柱香的功夫,两个人已到了昆仑山顶峰。 几根冷瑟耸立的钻天石柱,一片恍人眼目的纯净白雪,天和雪之间仿佛连成一片:那雪,那天,还有那“一滴血”。 于滴子穿着一件大红披风,站在最高的一根巨石上,融在天地白雪中,仿佛是白雪中鲜红的一滴刺目血。 “严无谨,拔剑吧。”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如鬼魅般摄人魂魄。 严无谨不动,只是对着远处的莲花峰出神。 “于滴子,你杀过人吗?”严无谨空空的说,一双眼睛看向了远方,像是穿越了所有的时光。 “杀人无数。” “你害怕过吗?” “……” “你杀过那么多人,有没有什么人是你本来不想杀的?” 于滴子的右眼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满地的尸体,支离破碎,血流尽了,流成暗紫色,紫得发黑……这是你常常会看到的景像吧?——也许就连梦里也会看到。”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用力握着。 “严无谨,我很公平,只要你胜过我,我自然会走,出钱的人也不会为难我。”于滴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的悲凉,一瞬即逝。 “等等,我可不可以有一个要求?”严无谨突然笑了,慢慢道。 “只要你能胜过我,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于滴子慢慢地拔出剑,穿着那件血一样鲜红的披风,轻轻地落在严无谨的面前,斜斜地向上刺出了一剑。 江湖中有多少豪杰剑客死在这一剑,死在这看似普通,破绽百出的一剑!也许破绽多了是因为用剑者的自负,更也许破绽多了,就是没有破绽了。 严无谨没有躲,他只是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背面对于滴子致命的一剑。于滴子没想到严无谨会用自己空门最大的背来迎接自己的剑,拿剑的手微微的一顿,虽然只有一瞬,但只这一瞬,便已足够! 严无谨突然高高跃起,一飞冲天! 于滴子抬起头,欲向上攻去——可是当他抬起头时,他已经败了。 一滴水。一滴纯净无暇、晶莹剔透,由昆仑山颠上的无尘白雪融化而成的一滴水,从严无谨的指尖滴落下来,滴落在于滴子的眉心。 这一滴水虽中眉心,严无谨却没有下杀手,他只让于滴子流了一滴血,眉心的一滴血。那小小的伤口就像一只血眼,流着泪,看世间一切悲凉。 一阵山风吹过,吹开了于滴子披风上的纽扣,风掀着这件鲜红的披风,一直刮到老远。 “我败了。”于滴子收剑回鞘,喃喃的话语仿佛是从一具已经镂空的躯壳里飘出来的。 “梵语说:世上胜败乃人之灵魂所念,心思所系;只要破除常规,便无所谓败与胜。于滴子,只要是人就会有欲念,你又何必计较太多。” “我说过,只要你胜了,不管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现在你胜了,请吩咐。” 严无谨笑了:“刚才我只是想说请你千万不要用那把剑画花我的脸,现在打都打完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于滴子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刚才的他就像是操纵世间万物的神,就连手中的一滴水也充满了让人无法抵挡的凌厉剑气;可是现在,江湖上要价最高的杀手一滴血愿意答应他任何要求,他却无欲无求得简直就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好,既然你没有要求,我就只能暂时当你的奴仆,直到你想有什么事需要我做为止。” 严无谨哑口无言,要一滴血来当自己的奴仆?严无谨宁可刚才流下一滴血的人是自己!早知是这样,还不如刚才随便胡扯个要求混过去就算了。可是现在已经晚了:提的要求小了,人家会当成是主子在支使奴才办事;提的要求大了——他严无谨哪来什么大事! “你、你这是何必呢?” “我心甘情愿。” 严无谨长叹一声,转身下山去了。于滴子则像影子一般,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只剩远处那件鲜红的大红披风仍在那高耸的巨石上飘扬着…… 天已黑,山风更冷。 于滴子燃起篝火,烤着两只野兔,拿出一坛烧刀子与严无谨共饮。兔肉烤得恰倒好处,严无谨那把生了锈的匕首也派上了用场,两人聊得相见恨晚,大笑声环绕山谷,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严无谨似乎已有些醉意,他靠在一棵大树上,把玩着那把匕首,口中一直念念有词。 “于滴子:关外人士,家世单纯,系关外大牧场主于逢喜幺子。七岁习剑,进步神速,十六岁离家,得高人指点,自创一套奇妙剑法,使一把长三尺三、宽一寸七分的快剑。出道十余年杀二百余人,出手从无败绩……” 于滴子皱眉,没想到着个看似心无城府的人竟知道这么多江湖上鲜为人知的事。 “你错了,我败过。败在你的手下。” 严无谨笑:“我没错,这次不算数。”他挥了挥手,又道:“于滴子,你有多久没有回家了?” “十三年。”于滴子叹了口气,“十三年没有回家了。我连他们二老是否健在都不知道。” “还是回去看看吧!不管你的剑有多快,能杀多少人,都没有你的父母重要,其实大丈夫一辈子最重要的事,不是扬名里万,而是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在时才后悔莫及。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在这一点上,我永远也胜不了你。” 于滴子沉默,摇头。 “我已是你的奴仆,只有事情办完了,我才能回去。” 严无谨苦笑,他只能苦笑,因为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于滴子,于滴子说的话一定算数,就算是天皇老子也劝不动他的。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房间里,两位年轻女子正在说话。 “宁姑娘,其实嬷嬷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在理,像我们这样的身世,如果能够嫁给人家做妾已经是很好了,更何况你们家……”这女子年龄稍大,举手投足间尽显妖娆,一双眼却隐隐透出沧桑,仿佛看过太多的世态炎凉。 年纪稍轻的女子站在窗前,她娇好的面容,出众的气质让人心醉;浑身上下透出的悲伤却又让人心碎。恐怕任何人见了她,都想要好好怜惜呢! “鹃姐姐,我虽然已沦为官妓,家中老小又都被皇上发配抄斩,可是你也应该听说过家父是为何被皇上迁怒的。我不能就这样就嫁为人妾,我还要为父昭雪,洗清家里的冤屈!” “可是……” “我知道这由不得我。就算我无法还父亲清白,但是自己的清白我还是可以保全的,毕竟,生和死还可以由我自己选择!如果我的人生只剩下这一点点权利,我还是会努力选的。”年轻的女子看向窗外,大眼中盈满了泪水,却倔强的始终不肯让它流下来。 三日后,连城。 连城是个大城,平日里市集上总是车水马龙,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可不知怎的,今日却分外冷清。 “鸡肉王,你今天怎么还做生意啊?”说话的人挑着个豆腐担子,扯着嗓门对着街边卖鸡肉的人喊着。 “豆腐张,我不做生意,你来养活我啊?”鸡肉王甩了甩下巴上的瘤,扯着嗓门喊回去。 “你知不知道,咱们连城今天有喜事啦!” “有个屁!再大的喜事也轮不到老子啊!” “你真不知道啊?金大财主今天要娶玲珑院的头牌——宁紫菀姑娘当十二房姨太了,今天要大宴全城,你还傻站在这做什么鬼生意?” “真的?那还不快去!”鸡肉王麻利的收拾着摊子,一转眼就消失无踪。 …… “于兄,听到没有,冤大头要娶花魁姑娘了,咱们去凑凑热闹!”严无谨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的原因之一就是可以听到有趣的事情,就像这次一样。 “严无谨,你平时都是这么无聊么?” 严无谨给了于滴子一拳,笑道:“于兄,你是来当我的奴仆的,还是来当我爹的?你长这么大还没逛过妓院吧?走,我带你去玩玩!”说着,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于滴子只好跟在他的身后。 玲珑院,整条烟柳巷上最大的一家妓院。门脸修得红红绿绿极尽艳俗之能事。严无谨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它的招牌。他很喜欢这种艳俗,这会让他觉得他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两样,都是万丈红尘之中的一个凡夫俗子。 “玲珑院,名字不错,姑娘也应该差不多。进去喽!”严无谨迈步就往里走。可是他刚迈进去一支脚,就又退了回来。 “咳、咳……呛死我了,这么大年纪了还擦这么多香粉,杀人呐!” “客官,玲珑院今天不接客,您改天再来吧!”把严无谨逼退的正是这里的老鸨,脸上的香粉足有一寸多厚,不呛人才怪。 “怪了,妓院不接客,难不成这里要改成茶馆了?” “客官说笑了。今天玲珑院的姑娘不接客是因为我有一个女儿今天要出嫁。请客官多多包涵,赶明儿个我给你找个天仙似的姑娘陪您,您看怎么样?” “那我就算是个送贺礼的,总行了吧?”严无谨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就是不死心。 “可是,您手里可没有贺礼啊!” “贺礼?贺礼……”严无谨一边念叨着一边在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总算在自己的短靴里摸到了一团纸,塞给了老鸨,“行,就这个了,给你!” 这团纸脏兮兮、皱巴巴的,味道也有点不太新鲜了,老鸨皱着眉头把纸打开,一双老眼立刻闪出了金光:原来这团不太新鲜的纸,竟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哎呦!我的祖宗!您快里面请……姑娘们,快……快给‘钱’老爷上茶!” 于滴子一直站在后面,看着严无谨是怎样变成“钱老爷”的,又看着“钱老爷”是怎样左拥右抱、如鱼得水的。冷冷的眸子里看不到丝毫波动,嘴角却噙着一丝冷笑。 严无谨真的很讲义气,左拥右抱的时候还没有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于滴子,而且还不忘忙里偷闲的回头问道:“于兄,你要不要也来几个姑娘陪你喝酒啊?我请客!” 于滴子不理他。 严无谨不死心:“不要害羞嘛!” 于滴子不理他。 “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何必那样苦着自己呢?” 于滴子还是不理他。 “我说于兄,有了银子就要花出去才好啊!——你为别人杀人赚的银子都干嘛用了?” 这回于滴子终于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为下一次杀人做准备。” 严无谨翻了翻白眼,不理他了。 “新娘子上轿啦!” 宁紫菀身着大红喜服,莲步姗姗从楼梯上徐徐而下,外面顿时锣鼓喧天。 在别人看来,一个风尘女子能够嫁入富贵之家,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可是她自己呢?家破人亡,父亲沉冤未雪,自己沦为官妓,而今又要嫁给他人做小。如果她的命运注定如此凄惨,那么她宁愿选择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于滴子眼前闪过这一干人等,那新娘虽蒙着盖头看不到脸,可是她婀娜的步态身段依然让人觉得楚楚动人;可她微微低垂的纤细肩膀却似乎压着千斤的重担。就在那新娘子上轿的一瞬,于滴子看到,那女子的手上竟握着一把剪刀。于滴子的心里微微一颤:她拿剪刀做什么?是她要杀人?还是…… “于兄,我们走吧!”严无谨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向外走去。本来看热闹——尤其是有美女的热闹是他最喜欢的事,可今天不知怎的,心里憋闷得很。 黄昏,平安客栈。 “小二,给我们开两间上房。”严无谨今天不太痛快,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一间。”于滴子纠正道。 严无谨瞪了于滴子一眼,又告诉了小二一遍:“两间。” “一间。” 店小二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不知该听谁的。 “我说于滴子,你是不是有断袖之癖啊?又不是没有空房了,两个大男人同睡一间房干嘛?” 于滴子不理他。那些无聊的问题,于滴子都当做没有听到。 “我可不习惯和男人同睡一张床,难道你要站着睡?” “是。躺下来容易让人有机可乘。” “随你吧,一间就一间!”严无谨苦着一张脸,再和这种人磨下去,恐怕他会吐血而死。 夜凉如水。严无谨的鼻息渐深,似乎已经睡着了。 于滴子靠着墙站着,手中握着那把曾经让他无限荣耀的剑。银色的月光洒进来,像极了关外温柔的白雪。游子在月光之下,总会想起自己的家乡。于滴子也不例外。他想起了家乡温柔的白雪,油黑的土地,雪白的羊群,奔腾的骏马……他想起了年迈的父母,还有他的兄长们。十三年了,哥哥们现在应该都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于滴子突然想起了今天玲珑院里的那个新娘子,还有新娘子手里的那把剪刀……于滴子握紧了手中的剑,冲了出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金财主张灯结彩的大宅子,夜已深,宾客都已散尽,只剩金财主的洞房还点着红烛。 于滴子躲在房顶,静静地听着房中的动静。 “金老爷,我知道我不嫁过来,您是不会甘心的,可我……” “娘子,有话就明天再说吧!我金广富一定会答应你的。今夜可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可别白白虚度了呀!” “求你,不要过来……” “娘子,有话好好说啊!快、快把剪刀放下!” “我爹爹被人所害,如今尸骨未寒,我若今日跟了你,失了清白,怎对得起家中亲友!金老爷,我与你无怨无仇,今夜我就此了结,明日你就说是我突然暴毙,与你无关!” “姑娘,你别……快把刀放下!” 于滴子见宁紫菀挥刀而下,右手一弹,“叮当”一声,剪刀应声落地。 “谁?” 于滴子飞身落下,顺手点了金财主的昏睡穴。 “你是谁?”宁紫菀看着眼前这个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的男人,虽然他的出现吓了她一跳,可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个人面色冷俊,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着一双清冷无比的黑眸,射出的眸光简直令人不寒而栗。可是她却觉得,这个人可以帮她。 “姑娘,何以轻生?活着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话一出口,于滴子突然愣了一下:曾几何时,一个杀手竟也可以说出类似让人尊重生命的话?一张冷硬无波的脸上,竟也渐渐有了一丝苦笑。看来,那个莫名其妙的严无谨对他的影响倒真不小。 “先生,我……” “她是家中冤屈未了,自己却无能为力。”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严无谨?”于滴子看着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走过来的严无谨,才突然感觉到他有多么的可怕:他跟在自己后面应该已经有一会儿了,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公子既然知道,不知能否出手相助?”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宁紫菀却觉得,这个人可以相信。 眼前这位新娘虽然一袭喜服,但眉宇间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单薄纤细的肩膀显得弱不禁风,可紧抿着的红唇却泄露了她有一颗坚毅的心。严无谨虽是江湖浪子,一向讨厌官场的人,可这姑娘身上的官贵之气,却带给严无谨一股舒服的感觉。 “要我帮你?呃……这个……有点困难啊!” “公子不肯?” “不是不肯,我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办啊!”严无谨一边说着一边冲于滴子眨了眨眼睛。 “公子若能出手相助,还我父亲清白,小女子感激涕零!” “这可就难办了……”严无谨瞟了瞟旁边面无表情的于滴子,突然灵光一闪,呵呵笑道:“于兄,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严无谨拍了拍他的肩膀,挑了挑眉毛,仍是一脸鬼笑:“这就是我的要求,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我的奴仆了。”不待于滴子反应,严无谨便溜之大吉,只剩下于滴子和宁紫菀面面相觑。 外面更声正浓,红烛映着两人默立的身影。 严无谨打了个哈欠,从树上坐起来。到处都是莺莺燕燕,宠柳娇花,美不胜收。好久没有在树上睡觉了,最近很是倒霉,总是在树上睡觉时被人给撞下来,若真能摔在一堆财宝上,到还好了,只可惜财宝永远是别人的,他自己最多也只不过能看一看而已。 天气很好,有暖暖的太阳和温柔的风。今天是五月初四,还有十三天,就到了万剑庄主人尧长弓的五十岁大寿,看样子,他得往河北方向赶了。 先是个杀气腾腾的萧屏儿,然后是个死心眼的于滴子,原本独来独往惯了的严无谨严大侠,竟先后多了许多牵挂。现在难得的孑然一身让他轻松不少,只两天,就赶了近一半的路程。 风光无限好。严无谨索性慢了下来,悠然欣赏沿途风光,岂不美哉? 小小的村落,有小小的酒肆。小小的招牌迎风摇摆。 酒肆是个简陋的竹棚,和风吹过,带来淡淡花香。严无谨一走进来就嗅到了自家酿的女儿红的味道。 这是个夫妻店,老板忠厚老实,老板娘风韵犹存,严无谨高兴得很。 “老板,一斤女儿红,二斤卤牛肉,再来五个馒头。” “好嘞!这就来!” 酒很香,牛肉很新鲜,馒头还冒着热气。 严无谨却没有那么高兴了,只对着眼前的美味叹气。再美味的东西,如果吃了会要人的命,严无谨宁可不吃。 他当然没有看到有人在里面“加料”,完全是凭一种感觉,一种像野兽一样能够嗅到危险味道的天赋。并不是人人都有这种天赋——严无谨有,所以他还活着。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金元宝,“老板,这里所有的馒头和牛肉,我全买了。” “啊?好!客官您稍侯。”老板一辈子都没见过金元宝,眼睛都晃花了,要不是老板娘在后面一个劲儿的拉他的衣袖,天知道他还要流多少口水。 只一会儿,所有的牛肉和馒头都堆在了严无谨面前,俨然一座小山。老板和老板娘的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这一个金元宝,足可以让他们盖一栋村里最神气的房子。 “客官,让小的给您把这些东西包起来吗?”老板讨好地说着。 “用不着。你拿把锄头,在前面的空地上挖一个坑,一定要长三尺,宽三尺,深三尺,少一寸都不行。” 五月的天气已不是很凉快了,烈日当空的时候更是如此。庄稼人在这个时候通常都吃过了午饭,准备午睡了。可是今天,整个村庄的人都赶到了村口的那间小酒肆去看热闹,因为他们听说那里有个奇怪的客人,花了大把的银子买牛肉和馒头不吃,却要把它们种到土里去。 这个奇怪的客人是个年轻人,穿着很讲究,像是大地方来游玩的公子哥儿。可是这个公子哥儿又凶又小气,冷冷地看着酒肆老板汗流浃背地挖坑,一会儿嫌不够大,一会儿又嫌不够深,本来是要埋起来不吃的东西,小孩儿偷偷地想拿块牛肉吃,他也恶狠狠地要回来,真不知道这人想干嘛! 直到这坑挖得够深够大,他才满意地把牛肉和馒头还有他刚才的一斤女儿红都扔了进去,填上了土。然后,这人又用树枝在周围的地上画了个圈,问道:“这块地是谁家的?” “客官,这地是小人家的。”酒肆老板弓腰答道。 “好,你这块地我买下了!”说着,又塞给老板一个金元宝,“这地我买了,但请你帮我看着,三年内这块三尺见方的地上不准种庄稼,不准长草,如果长了草,你就得用火把草全烧掉,一棵也不能留。我会回来查看,如果你没按我说的做,我就把买地的钱收回来。” 老板这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拿到手里当然不肯再还出来,所以连连点头承诺,不敢有丝毫怠慢。这客人对老板似乎很满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只有声音远远传来: “老板,三年之后,这块地还是你的!” 风光无限好,严无谨的嘴角勾起了微笑:蛊毒小娘子,久违了! ********************************************************** 桃花镇。桃花已落。 桃花镇是方圆几百里内最大的镇子,镇子里的市集当然热闹非凡。 严无谨喜欢热闹,他虽然也是个江湖人,可是他从不带兵器,身上的衣服又是干净合身,长相又似乎很好看,再加上脸上的笑容又十分的招人喜欢,所以不管怎么看,他都更像一个无所事事到处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哪里是江湖人谈虎色变的“无剑严无谨”? 严无谨通常都很喜欢热闹的,因为热闹的地方不但有好的酒馆好的客栈,不时还有长得不错的女人向你抛媚眼,而且热闹的地方,长得不错的女人又偏偏特别多。 可现在的严无谨虽然身在热闹的集市上,可他的心思却似乎不在这里。他的衣服虽然依旧干净合身,可已经有三天没有换过了,闻起来身上的味道总是不太新鲜;笑容虽然还是很招人喜欢,却没有前几天那样自然洒脱,看起来多了一丝自嘲的淡淡苦涩。他在热闹的集市中走得很慢很慢,倒不是因为他喜欢集市中的悠闲自在,而是因为他已经有三天半的时间滴水未进了。 三天半滴水未进的人当然不会走的太快。三天半滴水未进的人只想坐下来,好好的吃一顿。哪怕只是粗茶淡饭,也会变成山珍海味吧?但如果这些山珍海味里都被放进了杀人不见血的毒药,那么还是饿着比较好。 肚子饿的时候如果不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躺下来,睡个天昏地暗的大头觉! 严无谨很少对不起自己,所以当他觉得他的肚子已经受了很多委屈的时候,他就选择了另一种方法来安慰自己。 现在,严无谨已经在桃花镇上最好的客栈中最豪华的房间里最舒服的床上躺了下来。床很软,很大,被子也是新的,可他偏偏睡不着,因为他闻到了楼下厨房里飘上来的饭菜香味。 对于三天半水米未进极度饥饿的人来说,饭菜的香味已不仅仅是一种诱惑。尤其当你只能闻,不能吃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种折磨——一种世上最残酷、最恶毒、也是最原始的折磨。 严无谨必须要睡,他要保存体力,因为他还要忍耐下去。那个蛊毒娘子的纠缠,一定不会超过九天。只要五天之后他还活着,那么天下的醇酒美食就都是他的了。 夜。雨夜。 夜很深。雨很大。 大雨的深夜通常都是偷东西的好时机。因为就算这些梁上君子不小心发出什么声音,也会让雨声淹没的。 严无谨也在这些人之中。他是江湖人,江湖人中的侠。所谓的侠并不只是吃最好的菜,喝最醇的酒,穿最华丽的衣服、玩最漂亮的女人然后到处和别人比比剑就可以的。江湖中的侠有他们应该做的事,严无谨也不例外。 已至三更,严无谨回到了“悦宾”客栈。他的全身已湿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正门走了进去。正在打瞌睡的伙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却不敢上前说话,因为谁都知道这位奇怪的客人出手虽然阔绰,可他的脾气并不太好,而且似乎病得很重,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倒下去一样。 严无谨的房间是天字第一号房,全客栈最好的房间,现在虽已是深夜,但房间的灯依旧还亮着,——银子给的多,老板当然不会不舍得那一点灯油的。 严无谨推门进去,一股逼人的剑气直冲自己的太阳穴而来,严无谨旋身躲开。他以为他一定能躲开的,可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剑已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严无谨笑了,他认得这柄剑。 “我就说嘛!萧屏儿还是穿女装好看。” “少说废话!于滴子呢?”萧屏儿的脸红了红,却又忍住,寒着脸冷声问着。 “你找于滴子干嘛?”严无谨推开了修卢剑,坐到了床上,能坐着的时候,他很少站着。 “他打败了你,我当然去找他比剑。” “谁说他把我打败了?” “他……他若未伤你,你怎会连我三剑都接不住?” 严无谨笑笑,慢慢躺了下去。能躺下去的时候,他很少坐着。 “你刚才干嘛去了?夜黑雨大,你出去一定没有好事,说不定你还是一个采花贼!” “我见到了血刀。”严无谨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什么?血刀?”萧屏儿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一个名字似乎有着什么魔力,立即就把她眼里的光点燃了。 “嗯,说不定明早,镇里就会传得沸沸扬扬,说镇上的某个大户人家里有一个收到血刀令牌了。”严无谨似乎要睡着了,声音越来越低。 萧屏儿收剑,转身就往外跑,半路又折了回来。 “喂,严无谨,你就穿着湿衣服睡觉么?” 过了好一会儿,严无谨才掀开一只眼皮,懒懒的说道:“我高兴!” “悦宾”客栈这几天的气氛很奇怪,因为这里陆续来了三位奇怪的客人。先是一位出手阔绰满脸病色的公子,他要了这里最好的客房,却从不用这里的酒菜,而且几乎足不出户;然后是一位一身黑衣面蒙黑纱的人,看身材像是个女的,她的房间在客栈里最角落的地方,可房间总是空的,整天不见人影,却总是会突然自某个奇怪的地方无声无息的出现,像个鬼影一样;接着是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长得很漂亮,但却总是杀气腾腾一脸凶相,手里还握着一把让人胆战心惊的古剑。这小姑娘常常一脸杀气地冲进那个病公子的房间,接着就会传出打斗的声音,过不了多长时间,又会一脸铁青地跑出去。 不管是什么地方,要是一下子来了三位这样奇怪的人,气氛都会变得怪怪的。而且那位公子的病似乎越来越重,从早咳到晚。掌柜的一直担心他会死在这里,可是他的银子又那么多,所以…… 正午,烈日当头。 “悦宾”客栈不愧为桃花镇最大的客栈,只要五钱银子,就可以买到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所以一到正午,这里的客人就特别多——尤其是有钱的客人。 萧屏儿又提着修卢剑,大汗淋漓地冲了进来。 “店小二,给我一大碗冰镇酸梅汤!” “酸梅汤来啦——!店小二麻利的捧来了一碗酸梅汤,这小姑娘凶得很,谁都惹不起。 “钱算在楼上那只猪的帐上,看我今天不宰了他!萧屏儿将酸梅汤一饮而进,转身上了楼。 天字一号房的门总是关得严严的,萧屏儿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头,刚才让酸梅汤压下去的暑气又涌了上来。 “姓严的,你竟敢骗我,看我不杀了你!”萧屏儿杀气腾腾地喊,那把修卢剑又指上了严无谨的咽喉。 “我骗你?”严无谨这才睁开眼睛,懒懒问道。 “我找了他四天了,根本一点消息都没有!” “血刀要是这么容易就让人找到,那他的尸骨早就变成灰了。” “你别低估我的能力!况且,我打听了镇上所有的大户人家,根本就没有人收到过血刀令牌!” “我要是收到了血刀令牌,也不会和别人讲的,否则谁还敢和我做生意?”严无谨咳了咳,接着道:“楼下坐着的都是有钱人,如果用些手段,说不定他们会告诉你。” 楼下的客人仍旧很多,大多是衣着华丽的商贾,见识过很多大场面,所以再凶的小姑娘也吓不走他们。 萧屏儿站在楼梯上,逐个打量着这些人,一挥手,“叮”的一声,那柄修卢剑已钉在楼下的石板地上,只露剑柄。 原本热闹的大厅一下安静了,静得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到。一些胆小的人茶水含在口中,既不敢吐出来,也不敢咽下去,生怕只要“咕噜”一声,这茶水就会连着自己的最后一口气一同咽下去。 “你们,谁的家里收到了血刀令牌?”萧屏儿冷冷地盯着他们,不放过每一个人的表情。 楼下的这群商贾豪客们,一听到血刀令牌,有的面露困惑,似不知血刀令牌为何物,而一些见多识广的人则面有惊色,因为他们知道:“血刀令牌”所代表的,就是恐怖,就是杀戮,就是死! 靠窗的桌旁坐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位已近中年,面白微须,衣着华丽却不张扬;另一位年纪稍轻,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是个少见的美少年。萧屏儿在桃花镇上跑了四、五天,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就是掌握桃花镇一多半生意的陶展图陶大老板。陶大老板在桃花镇很出名,不单是因为他的生意做的大做的好,还因为他有断袖之癖。他身边的这个他的“结拜兄弟”美少年凌云梓,实际上就是他的“那个”,这在桃花镇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 萧屏儿现在就在盯着这两个人看,就好像这两个人很有趣,就好象他们两个人的鼻子上各开了一朵大喇叭花。 人影一闪。 萧屏儿已到了两人桌前,甜笑道:“陶大老板,能赏碗酒喝么?” 萧屏儿笑得又甜,又可爱。这么年轻美丽的姑娘对你甜笑着要喝你的酒,你能不给她吗? 陶大老板垂着头,似乎没有听到,眼中却露出痛苦之色。 那个凌云梓突然站了起来,为萧屏儿倒了杯酒,陪笑道:“女侠肯赏脸喝我们的酒就是我们的荣幸,在下替兄长敬你一杯,请!” 萧屏儿一怔。她一直以为这个长相俊美又有断袖之癖的凌云梓一定是个娘娘腔,没想到他非但不是,而且举止潇洒风度翩翩,活脱脱一个浊世佳公子。接过凌云梓递过来的酒时,萧屏儿的脸居然红了。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萧屏儿连喝了三杯。三杯过后,整个饭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那些商贾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却从没见过这么凶的小姑娘。 “常言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看两位的神色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两位敬请吩咐,我既已喝了人的酒,就要替人做些事的。” 痛苦的神色更深,凌云梓道:“在下与兄长都是生意人,生意人自然有生意人的麻烦,此等小事还不敢劳烦女侠大架,女侠保重,我们告辞了!”说着,拉着陶展图走出客栈。 萧屏儿并没有拦他们,可是他们刚要迈出客栈门口,就看见萧屏儿已拿着刚才已钉入饭厅中央的修卢剑笑眯眯地站在他们面前了。 “我想,血刀令牌总该不会是大爷们佩带的饰物吧?” 陶、凌二人面如死灰,一步步的往后退,陶展图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血刀令的侍令主!” “主”字一落,只见剑光一闪,陶展图头上龙眼大的明珠已被劈成两半,滚落到地上。每一半落地后,又均匀地碎成八片。 陶、凌二人似已吓得呆住了,过了半晌,凌云梓突然站到陶展图身前,大声道:“我虽是个不太老实的商人,也做过许多不好的事,可是我也懂‘情意’二字,今天女侠若要杀我兄长,那就请先杀了我吧!兄长对我恩重如山,他若死,我决不苟活!” 一声叹息从他身后传来,陶展图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拍着凌云梓的肩,道:“罢了,罢了!凌弟,只这两句话,我已心满意足了!我自己犯下的罪行,怎肯连累你呢?女侠,我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只求你放过我义弟,他……罪不至死!” 两人唱做俱佳,声泪俱下,萧屏儿的鼻子也酸酸的,只好收起了修卢剑。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家主上要发出令牌一年后才来杀人?” “请女侠指教。” “主上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想给人一年时间悔过自新,只要在这一年之内能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主上自然会给你们一条生路。是生或是死,都由你们自己选择。” “多谢女侠指点迷津,我们一定牢记教诲,我们……我们告辞了。”陶大老板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和凌云梓一起走出去的步履竟已有些蹒跚。 萧屏儿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所以常常会被别人的爱情所感动。不管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还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只要是真挚的感情,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都一样让人感动。 萧屏儿回到天子一号房的时候,严无谨正在笑,边咳边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笑得就像一只喘不过气的老狐狸。 “姓严的,你笑什么?”萧屏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血……血刀令的侍令主?……你学的、学的也真够快的!是不是觉得很有面子?”严无谨咳个不停,却也不忘了调侃她。 萧屏儿的脸一下子红了,道:“你再说,再说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好……我不说了。不过我倒真没想到,手下从不留情的萧女侠,竟会放了那两个人。” “他们都肯为别人死,都是有情有义的人。我想这种人就算做了很多坏事,也可以做回好人的!” “可是他们……他们都是男人!” “男人和男人怎么了?说不定过几年,我也会找个女人嫁了的!”说到这里,萧屏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严无谨大笑,道:“好,说得好!你若是男人,我也说不定会娶你做老婆的……” 严无谨说不下去了,他又咳了起来,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竟似要被活活憋死。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渐渐把气息调匀。 萧屏儿看着眼前这个人,她从没见过一个人竟然可以咳的这么厉害还和她在这里谈笑风声的。好想过去帮帮他,可她又不知道怎么帮,“我、我没想到你竟然病得这么重。” 严无谨轻轻的笑,嘴角却难掩疲惫,刚才的一阵折腾似乎浪费了他不少的体力,“你若饿了八、九天,又只能穿着湿衣服睡觉,还时常有人找你打一架,你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的!” “那你又为何要这么做?” “你有没有听说过蛊毒娘子?” 萧屏儿当然听说过!严无谨在江湖上的的仇家并不多,最出名、最让人浮想联翩的就只剩下这个蛊毒娘子了。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起了她。“她可是你的仇家中最出名的一个女人!她来寻仇了?” “嗯。” “你怕她趁你不备下毒害你,所以这么多天小心翼翼滴水未进?” “嗯。” “我只奇怪一件事。” “哦?” “据我所知,蛊毒娘子所在的神秘门派远在南疆,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那里的女子连脸都不肯让人看到,你又是怎么惹上她的呢?” “你这丫头知道的倒不少!但你可知道,他们那里的女子是不能让人看到容貌的,否则只能嫁给他。那样一个女人我又不敢娶,她又不肯嫁,所以她只好来杀我。” “这么说,你是看到她的容貌了?” “才没有!我只不过使计让她从此无法再下蛊,又凑巧看到她洗澡而已。” “洗澡?”萧屏儿的脸红了,“女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 严无谨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小孩子洗澡当然没什么好看的,可要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在洗澡,那可就不一样了!” “姓严的,你说谁是小孩子?”萧屏儿挺起了胸,眼中又有怒火燃烧,她的确已不再是小孩子,她的腰,她的腿,她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已说明她已不再是小孩子。 严无谨没有回答,他又咳了起来。 萧屏儿看着他,皱眉道:“你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活活病死?” 严无谨闭上了眼睛,慢慢道:“蛊毒娘子的神秘教派门禁森严,她要杀我,最多只有九天时间,不劳萧女侠费心。” 萧屏儿咬了咬嘴唇,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儿?” “我高兴去哪就去哪,不劳严大侠费心!” 严无谨苦笑,女人就是女人!他若想知道女人在想什么,除非他也变成女人。 夜。无星无月,天空血红得似要滴出雪血来。 萧屏儿下一次来时,是从屋顶上来的。她并没有立即进去找严无谨,因为她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声音。 这女人进来时,严无谨还以为是萧屏儿,可是萧屏儿开门时决不会没有声音,所以他抬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就笑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这女人全身黑衣,面上还蒙着黑纱。黑纱虽能挡住她的脸,却挡不住她诱人的风姿。有这种诱人风姿的女人,不是蛊毒娘子是谁? “我说小娘子,大家都是老相好了,干嘛还蒙着脸呢?” 蛊毒娘子越走越近,缓缓张口,如果说声音也可以蛊惑人心,那么就是这种声音了:“听说公子近日身体不适,妾身担心得很,今日特来探望公子。” “要蛊毒娘子屈尊降贵来看望在下,在下还真是受宠若惊!其实也没什么毛病,只不过饿了几天而已。” “哦?什么事都可以不做,但这肚子可是饿不得!公子想吃什么尽请吩咐,妾身这就去准备!”蛊毒娘子的脚步从未停过,此刻距离严无谨已不到三尺。 “在下等了九天,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你!” “你”字一落,蛊毒娘子的一双手已向严无谨伸了过来,这一双手柔若无骨,白如凝玉,纤细的指尖上却是血红色的,别人只要一碰,就必死无疑! 蛊毒娘子的嘴角已开始冷笑,她的手就要碰到严无谨的咽喉了。她的手只要碰到他,那么这个“无剑严无谨”就是个死人了! 一阵风吹过。 蛊毒娘子只觉得手腕一凉,她的双手已不能动了,她的面纱已被揭开,她的腰也已被严无谨搂在怀里。 “小娘子,两年不见,不但身材越来越好,脸蛋也越长越漂亮了!” 蛊毒娘子已脸色铁青,全身发抖,道:“严无谨,你还有力气?” “我当然有力气!这整整一年我都在等这一天,我怎么舍得没力气?”严无谨在她身后轻轻说着,灼热的气息呵着她的耳背,让蛊毒娘子一动也不敢动。 “你……你简直不是人!” 严无谨笑笑,没有理会她的谩骂,自言自语道:“听说南疆的蛊毒一派随身都有几十种毒物,我来找找看,不知道有没有可以下酒的?” 说着,严无谨的双手真的开始动了起来。 蛊毒娘子一张美丽的脸已涨得通红,柔媚的大眼睛里已注满了泪水,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严无谨的那双毛手马上就要摸上了她的胸膛,却突然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你怕?” 她当然怕。她的手已冰冷,全身抖个不停,却倔强的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严无谨,你记住,我做鬼也不会饶过你!” 忽听一人冷冷道:“你不用做鬼,反正他已活不了多久的!” 萧屏儿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修卢剑已抵住了他的后心。 “放开她,否则我就杀了你。” 叹了一口气,严无谨松开了双手。 蛊毒娘子一恢复自由,立即缩到了他无法够到的墙角。 萧屏儿这才看清了蛊毒娘子的脸。所以她的心跳已加快,呼吸却已停止。没有人能形容这是一张多么美丽的脸,就连女人看了也会为之砰然心动!简直——不食人间烟火! 萧屏儿道:“你就是蛊毒娘子?” “是。” “听说你的脸不能让男人看到?” 蛊毒娘子点头道:“若是看到了,或嫁或杀,只有两条路可选。” “你已有了心上人?” 蛊毒娘子脸红道:“是。” “所以你急于杀了严无谨,然后好去找你的心上人?” “是。” “你的脸有几个人看过?” “只有你……和他。”如波的媚眼含着怨怒看了看严无谨。 “那么你可以走了。” 蛊毒娘子抬起头,满脸惊异的看着萧屏儿。 萧屏儿笑道:“你不是已经说过,他不是人,而我是个女人。” 见蛊毒娘子仍犹豫,萧屏儿接着道:“你放心,他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和你一起杀了他!” 蛊毒娘子走了。萧屏儿永远也忘不了那张美丽的脸和那双美丽的眼睛,以及眼中委屈、感激和喜悦混合着的神情。 萧屏儿还望着门口,幽幽道:“我若是个男人,说不定也会偷看她洗澡的!” 严无谨这时却再也支持不下去,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你……你真的没有力气了?”萧屏儿想走过来,却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本来已伸出去的手,也硬生生的收了回去。可她掩饰得再好,也掩饰不了眼睛里紧张的关怀。 “我当然没力气了,你以为我真不是人啊?” “那你刚才还……” “刚才是我硬撑着骗她的,否则我早就被她那双漂亮的小手给毒死了。也幸亏蛊毒娘子甚少行走江湖,经验不足,要不就我这副德行,怎能骗得过她?” 严无谨咳了咳,伸手道:“萧女侠,帮个忙,扶我站起来吧!” 萧屏儿这才老大不情愿似的走过去,扶住了严无谨的手臂,才发现他身上烫得惊人,还一直不停地发抖。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到椅子上,然后转身从屋顶拿下来一只药壶。 “这是什么?”严无谨问。 萧屏儿瞪了他一眼,道:“别以为我真的当你和人比剑受了伤,谁不知道你这是喜欢穿着湿衣服睡觉着凉了。这是我在东边的宝芝堂熬的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看着,没有人插手,不会有人下毒。现在还热着,你喝了吧!” 萧屏儿说话时一直寒着脸,似乎不太习惯让人觉得她对别人好,殊不知她的脸虽然还寒着,可一双耳朵却早已红透了。 “这么说,这药是你亲自为我熬的?”严无谨看着她的耳朵,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是啊。虽然我没弄过这个……可放在水里煮一煮就应该可以了吧!”萧屏儿的脸也红了。 “这是你第一次熬药?也就是说,你只为我熬过药,我说的对么?”严无谨忍不住裂开了笑容,这小丫头真有意思! 萧屏儿这回连脖子都红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呀!是不是怕这里面下了毒?” “是。”严无谨回答的很干脆。 “那你是喝还是不喝?”萧屏儿又握紧了剑柄。 “喝!当然喝!”严无谨慢慢地端起了药盅,“就算真的是饮鸠止渴,我也算是牡丹花下死了!” 满满的一盅药已被严无谨喝得精光,现在,他正瞬也不瞬地盯着萧屏儿看。 “你……你看什么?”萧屏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手都没有地方放了。 严无谨笑道:“你虽然没有那个蛊毒娘子漂亮,可也是个很好看的女人。我若不趁现在多看你几眼,只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无法否认在严无谨的身上有一种魔力,他轻易的就能吸引别人的目光,就算他只是站在那,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会以沉默来引起他人的注意。 就像现在这样,他只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脸上带着随意的微笑,随意地看着站在他眼前的萧屏儿,萧屏儿就已经被吸引住了。严无谨的眼睛很亮、很深,萧屏儿看着看着,就已深深地陷了进去。 这双眸子好亮,好深,萧屏儿一直看,似乎想探到最底层,想看清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突然,这双眸子里出现了一点灰色,这灰色渐渐拉成一条线,在眸子里转来转去,形成了一个旋涡,最后,当旋涡凝固,严无谨又亮又深的双眼,竟变成了灰白色! “你、你的眼睛……” “嘘!别说话,快把这里所有的灯全都点上!” 萧屏儿不敢多言,匆忙找到桌上的几支蜡烛点上,拿着火折子的手竟有些颤抖。她很害怕,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她没想到严无谨黑而明亮的双瞳竟会变成死寂的灰白色! 萧屏儿不禁关心道:“你的眼睛还能看到吗?” 话音刚落,从窗外突然传来了大笑声。这笑声尖锐刺耳,让人不寒而栗。严无谨不动,萧屏儿也不动,可是窗棂、桌、椅都震动不已,“啵”的一声,桌上的药壶药盅应声而碎。大笑声突然停止,就像来时一样突然,一个刺耳艰涩的声音说道:“严无谨,枉你一世聪明!你只知道蛊毒娘子走了,难道这江湖上就无别人会用毒了吗?” 灯光下萧屏儿的脸无限懊悔,她跺了跺脚,破窗而出,追了出去。 严无谨坐在椅子上,忽然笑道:“几位,该走的人已经走了,还不愿下来相见么?” “哈哈!严无谨不愧是严无谨,在下佩服!” 话声未落,只见九人从天棚飘然落下,竟未发出半点声音。 “原来是周亭周先生,多日不见,近来可好啊?” “多谢严公子挂怀,在下一切安好,可是看来严公子身体似有微恙,在下很是担心呢!” “周先生如此关心小弟,严某真是受宠若惊啊!” “不敢不敢。” “客气客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客客气气,像是久别的故人正在寒暄,却不知这里暗藏着多少杀机? 严无谨咳了咳,接着道:“没想到海南九子也尊架到此,严某未曾远迎,失敬失敬!严某久仰九子中轻功惊绝天下的龙飞子已久,想必刚才和在下开玩笑的就是他老人家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九个人一惊,同时后退了一步。除了周亭,其余几人并未出声,他若看不见,又怎能知道他们就是海南九子?莫非…… 周亭的眼角不停跳动,似乎对严无谨还是心存忌惮,道:“严无谨,你……你还看得见?” 严无谨轻笑,灰白的双瞳直逼周亭,冷然道:“周先生,你说呢?” 周亭不禁又向后退了一步。不可能啊!“盲人散”虽不致命,但刚烈的毒性一定会瞎人双眼,更何况他的眼睛已经是灰白色了,难道…… 严无谨却在这时再也忍不住,低头猛咳了起来。 “姓周的,别再跟他罗嗦,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是在拖延时间?”说话的中年人做道人打扮,一把松纹古剑斜插在背后,杏黄色的剑穗足有一尺多长,此人正是海南九子中为首的华云道人。 “严无谨止住咳,道:“不知几位前来有何贵干?” 华云道人道:“少装糊涂!你当然知道我们此行目的何在!” 严无谨道:“难道几位也是冲着严某的宝贝来的?” 华云道人道:“哼!” 严无谨道:“海南九子也相信江湖上的流言吗?” 周亭冷笑道:“吕大公子说的话也有假的吗?” 严无谨道:“哦?素来清高不愿屈居任何人下的海南九子竟也投到吕大公子的门下?没想到没想到!” 华云道人道:“谁说我们投靠别人了?” 周亭道:“在下只不过把消息买给他罢了!” 严无谨道:“严某记得周先生一直是吕大公子的客卿,你这样做,不怕吕大公子怪罪吗?” 周亭笑道:“非也非也!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在下既没偷又没抢,只不过做了一个小小的生意,吕大公子宽宏大量,怎会怪罪我呢!” 严无谨沉默,对于这种小人,他有什么话好说? 华云道人又道:“除了宝贝,还有别的。” 严无谨道:“还有?” 华云道人道:“宝藏。” 严无谨笑道:“严无谨行走江湖,孑然一身,花的都是别人的钱,哪有什么宝藏?” 周亭道:“非也,非也。严公子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在下。严公子素来出手阔绰挥金如土,每年花在江南名妓苏袖身上的银子就多达上百万两。近三年来公子的花销足以买下整个万剑山庄,试问,尧老庄主怎能养得起你呢?” 严无谨大笑,道:“周先生说得好!如果诸位真想得到那些东西,就随严某来吧!” 说罢,长身而起,由窗口冲了出去。 “追!”一声令下,九人一起追出。 严无谨身上的冷汗已湿头透了内衣,他头痛欲裂,心脏狂跳不已,呼吸急促,猛提起的一股内劲已快用尽。后面有九个一等一的高手追杀,而前面的路……他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影影倬倬。 前方有一大片高大的黑影,那是桃花镇外的一片树林。严无谨一咬牙,钻了进去。 “快找!姓严的就在这树林里,他跑不远!” “哼!我看他这回是插翅难飞了!” 夜。雨夜。 瓢泼大雨。 有雷,有闪电。 “我这没有!” “没找到!” “我这里也没有!” “难道他已逃了出去?” “他逃不远,快追!” 声音越来越远,树林里再无人声。 严无谨从树洞里钻了出来。树不是很粗,树洞扭曲窄小,可是树洞上方是空心的,足可以藏下一个人。他闭气闭得太久,不能咳嗽,脸已憋成青色,雨水不时流如口中,是苦的。 一个细长的黑影突然从远处横飞过来,它来势太快,快得连破空声都没有。严无谨看不见,也躲不过,等他能隐约看到它灰白色的影子时,它已刺入他的身体,由左边肩井穴刺入,由背后刺出,将他死死钉入身后的树干上。这是一把刀,一把东洋扶桑岛的锋利长刀! “老夫说过,他绝对逃不出这里的!”说话的声音干涩尖锐,和悦宾客栈外的笑声同出一辙。 “龙飞子道长果然智勇双全!在下佩服!”话音刚落,周亭与龙飞子、华云道人等海南九子从树影中鱼贯而出。“刚才那个小姑娘,不知道长是否已经处置了?” “哼!一个小丫头能成什么气候?这会儿她追贫道应该已经追到十里之外了!”龙飞子轻笑,他对自己的轻身功夫一向很有自信。 “没杀她灭口?这……道长可知,那小丫头是血刀令主的人?”当日阳光镇的屠杀,周亭仍然历历在目。 “血刀令主的人?……”龙飞子皱眉,只要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没有人能够对他无动于衷。 “那又怎样?”华云道人冷笑,“等到那个丫头找到这里的时候,严无谨早已是一个死人了,还怕他会来找人替他报仇么?” 周亭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道:“是啊是啊!这回严无谨已落入我们手中,他是插翅也难飞了。” 华云道人冷哼道:“这次我等能够擒住严无谨,多亏有周先生帮忙!他日大功告成,我等必有重谢!” “重谢就不必了!只要诸位道长能够遵守我们之间的协议,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周先生说的是哪个协议啊?” “道长真是健忘啊!我们不是说好了,若大功告成,那东西归诸位道长所有,在下只要分得三成宝藏即可——道长不会真忘了吧?” 华云道人眯起双眼,慢慢道:“哦?我答应过你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龙飞子道:“我师兄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周亭的眼角开始抽搐,因为他看到海南九子的嘴角都已泛出冷笑,有人甚至已经伸手握住了剑柄,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一杯羹给他,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抓到了严无谨,他已毫无用处,当然就要过河拆桥了! 周亭向后退了几步,抖声道:“那……那就是我记错了,我什么也不敢要了!……诸位放心,在下……在下一定会保守秘密,在下……告辞了!”说罢,向后一纵。 “教书先生”周亭已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他这向后一纵,本是用来逃命的,比起平时,更是只快不慢,却终究没逃得过华云道人杀手的一剑! 周亭的脸突然扭曲,本来很小的眼睛已凸了出来,嘴里不停的冒着滑稽的血泡泡,似乎想说什么,却已说不出来。 “你既然能背叛你的主子,把消息卖给我们,也难保不把这消息卖给别人的!想来想去,还是死人比较可靠!” 华云道人慢慢地说着,周亭却已听不到了,再也听不到了。 世事循环,因果报应,天地间公道长存。不管你怎样滑溜,也都逃不过它的手心。到头来,小人总会死在同类的手中。 严无谨轻笑出声。这世上就有这种人,就算他只剩下不到半条命,就算你已用刀把他钉在了树上,他还是可以找出一些机会来笑一笑的。 “严无谨,你笑什么?”华云道人似乎已经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严无谨了。对他来说,严无谨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就是死人,不管他活着时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只要他已经死了,他就和别的死人没什么两样。 严无谨咳了咳,笑道:“我在笑有些人,就算你不杀他,他也一样会不得好死。所以,你还不如亲手杀了他好些。” 龙飞子突然大笑,道:“严无谨,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你还想杀人吗?” 严无谨抬起头,灰白的眼睛已经没有焦距,但却似乎仍能看到远处苍茫的群山,他慢慢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 华云道人笑道:“你现在还想杀人?” 严无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实在不想杀人,可现在,我似乎非杀你们不可!” 大笑!华云道人大笑,龙飞子大笑,海南九子大笑!惊雷根本挡不住他们的大笑,好象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可笑的事;而眼前被钉在树上浑身是血的严无谨,就是天下最可笑的人。 龙飞子笑道:“严无谨,你现在还能杀人吗?” 是的,严无谨已有九天滴水未进,只在刚才喝了一碗毒药,而且似乎重病在身;现在,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死白,左边的肩井穴已被龙飞子的东洋长刀刺穿,整个人被钉在了树上无法动弹,使剑的左手根本抬不起来,这样的严无谨连小孩子都可以将他轻易杀死,他现在还能杀得了别人吗? 严无谨的嘴角渐渐向上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他像是在笑,可是低垂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情人间的低语:“龙飞子,这把长刀是你借我的,我就最后一个杀你,好让你看看:我到底还能不能杀人。” 说罢,严无谨慢慢地伸出右手,慢慢地握住刀柄,慢慢地拔出钉在身上的长刀。 冰冷的刀锋一寸一寸地离开他的身体,本已如注的鲜血大量喷薄而出,潮湿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腻人的血腥气息,而严无谨的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就好象那个流血的人不是他。 海南九子的脸色变了。他们突然发现眼前的严无谨已和方才被钉在树上动弹不得又眼瞎伤重的严无谨不同了:眼前的这个人一举一动虽然很慢,可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杀气——迫人的、让人窒息的浓重杀气! 海南九子突然感觉很冷。大雨打在身上就像是一根根冰柱在刺他们的皮肤,他们想退,可那迫人的杀气却叫他们退不得! 华云道人咬牙道:“那些东西既然不让我们得到,别人也休想得到!杀!” 杀! 闪电。 刀比闪电更快! 雨水已在林间汇成小小溪流——红色的溪流! 龙飞子站在一棵树下,他的脸已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狰狞诡异,喉咙里不断发出“格格”的怪笑声,他的手里正抱着一支腿——他师兄华云道人的腿! 他似已疯了,江湖中曾经名噪一时的海南龙飞子现在看来竟已似一个痴儿。只因为恐惧,因为震惊,因为支离破碎的尸体和眼前曾经艳丽飞舞的血花。 “杀人……杀人,我也要杀人……”龙飞子的声音也已残破不堪,紧紧抱着的那只腿就像是他要杀人的利器。 严无谨猛咳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片灰白,只有在打闪时才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象,闪电的光芒转瞬即逝,但这一瞬,便已足够。 严无谨低下头,咳声一直无法停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要裂开了。身后的龙飞子突然举起了华云道人的那只断腿,踉跄地冲了过来,口中一直念着“我也要杀人”,龙飞子看似疯癫笨拙,还高举着一只断腿,他的左手却成鹰爪状,直奔严无谨后心而来! 这一招“苍鹰捕兔”龙飞子已练了三十几年,专掏敌人心脏,行走江湖几十年,他已不知用这一招捉出了多少高手的心脏! 龙飞子已开始冷笑,这只“鹰手”已碰到了他的衣袂,严无谨已必死无疑! 但是,龙飞子的手停了下来,这只“鹰手”也只能碰到人家的衣袂而已——因为他要杀的这个人,叫做严无谨! 严无谨右手的长刀已反手从自己的腋下刺出,直刺入身后龙飞子的小腹! “严无谨,你到底……到底是不是人?”龙飞子的眼球凸了出来。 “我只说过最后一个杀你,却没有说过不杀你。” 言罢,严无谨的刀尖向上一挑,这海南九子中的最后一人便再也不能说话了,他的身体从小腹一直到头顶,都已被自己一直珍爱的东洋长刀豁成了两半! 雨很大。 血流成河。 严无谨已倒在血水中。他最后看到的仍然是一片灰白;他最后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在喊:严无谨…… 第二十章 鸟鸣。 有泥土的清香。 还有药香。 严无谨的身体干燥而温暖,他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当。身上无所不在的痛楚告诉他,他还活着。 “你醒了。”是萧屏儿略显冷硬却溢满关怀的声音。 严无谨张了张口,可灼痛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烧了一天一夜,喉咙一定干得很,快喝药吧……这回,一定没人下毒了。” 如果严无谨没有中毒,如果他的眼睛还看得见,他就会看到萧屏儿哭得红肿的眼睛。前天夜里当她从树林的尸堆中把浑身是血的他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快没气了。要不是她倔强地不肯放弃,恐怕这会儿严无谨的尸体早就已经冷透了。不过话说回来,她没想到他真的能活过来,他病得那么重,又流了那么、那么多的血,可以想象昨天夜里的场面该有多么的惨烈!萧屏儿以为他一定撑不到天亮,她已经准备好天亮以后就把他埋了的,可是现在看来,应该不用埋了。 萧屏儿扶起他,把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 “你的烧还没有退,再睡一会儿吧!” 萧屏儿轻轻叹气,他的眼睛还是令人心惊的灰白色。如果这毒治不好,那么名满江湖的严无谨,就会变成双目失明的废人了,而导致这些后果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要不是她非逼着他喝掉那碗药,他也不会差点连命都没了。可是当时,他似乎知道药里被下了毒——也可能是他随口开的一个玩笑,——否则明知是毒药,他又怎么会喝下去呢?萧屏儿好想问问他,可又不敢,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知道了答案会让她更加的自责。 “我要喝酒。”这是严无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喝酒?严无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屏儿的声音一下提了老高。 严无谨不说话。就算看不见他也想象得到,萧屏儿这会儿气得一定连眉毛都立起来了。 “想喝酒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虽然明知他看不见,可她还是忍不住要瞪他,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你和血刀是什么关系?” “我和血刀能有什么关系?”严无谨的声音哑哑的。 “我和你第一次遇到杀手,你就胡扯我是血刀令的侍令主;前几天夜里你冒雨出去,血刀也在那天出现;昨天夜里,分明是血刀救了你,你还说你和他没有关系?” 严无谨笑了笑——他居然还能笑:“看来,血刀不止是你心目中的杀神,他还是你的如意郎君呢!” 萧屏儿脸红道:“严无谨,你说不说?” “我要喝酒。” “你再不说,我就杀了你!” “我要喝酒。” “你到底说不说?” “我要喝酒。” 萧屏儿仰天长叹,眼前这个人哪里是江湖名侠严无谨,分明就是个喜欢撒娇耍赖的小孩子! “好,我去买酒,你喝了酒就要乖乖的告诉我!” 严无谨一个劲儿地点头,脸上咧出个大大的笑容,灰白色的眼睛掩饰了他狡诘的目光:小丫头,想和我斗,你还嫩了点儿! 空气清新。 已近正午,鸟鸣渐止,四周一片静谧。 萧屏儿的鼻尖上已渗出了小小汗珠,她买来了浸泡了人参当归的补酒和一些米,一会儿可以煮粥给他喝。原先的担心和自责早就被严无谨气得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萧屏儿的心情好得很,不时哼出几句家乡小调,歌声比鸟儿更甜美。 萧屏儿把严无谨安顿在一所林中守林人废弃的小屋,现在,她已远远看到小屋的屋顶,她的歌声更响了。 推门。 萧屏儿看到的是一间空屋,土墙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去悦宾客栈,严字。 正午,悦宾客栈。 萧屏儿一进来,店小二就十分热情地招待了起来。把她请到了最好的位置上,又端上来一大碗冰镇的酸梅汤。 “小二,你搞错了,我没叫酸梅汤。” “小人知道,这酸梅汤是姑娘的朋友送给姑娘的。” “我的朋友?他人呢?” “那位公子已经退了房,走了。”店小二的表情很奇怪。 “走了?他去哪了?” “小的没敢问,小的只看见那位客官从马栈买了匹马,往东北方向去了,而且……” “小二哥,有话不妨直说。”她最讨厌别人说话吞吞吐吐的。 “是。小的看那位公子好像病得不轻,今早来算房钱的时候脸色更是吓人。虽然换了件黑袍,可小的还是能看到,那衣服上面有血呀!您和那位公子好像是朋友,那您就最好快点追上那位公子,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好啦!” “你说他往东北方向去了?”萧屏儿皱眉,谁和那个混蛋是朋友了? “是东北方。对了,那位公子还要小的把这封信交给姑娘。” 萧屏儿拆开信封,那张白纸上只写了四个大字: 多谢。再见。 严无谨爱马,可他却很少骑马.因为他实在不舍得将那么完美而骄傲的生物骑在跨下任由自己鞭挞驾驭,他觉得那是暴殄天物。所以他宁可浪费自己的体力徒步而行也不肯骑马去赴于滴子的昆仑之约。 可是现在,严无谨正骑着马。那匹马已随严无谨狂奔了整整一天,好在万剑庄就在前面,否则他又得到马栈去换一匹好马不可。 他不得不骑马。因为他已没有自信可以在三天之内徒步赶到河北万剑庄。现在的他又伤,又病,又瞎,长途的奔波只凭一股意志在支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就像他不知道这匹马什么时候会倒下一样。 五月十六,百野镇。 百野镇是距离万剑庄最近的镇子,这个镇子不大,却很繁华,酒楼客栈林立,而且绝大部分都是万剑庄的产业,所以倒不如说,这个百野镇是万剑庄的一部分。 每年一到这个时候,百野镇就会热闹非凡人流如织。随着万剑庄的势力日益壮大,庄主尧长弓的寿辰已渐渐成为了江湖中的一大盛会。每年五月,百野镇便会聚集许多江湖名士武林豪客,整个百野镇就像开了锅一样人潮鼎沸。 严无谨来到百野镇时天色已近黄昏,正是所有酒楼饭馆生意最好的时候,各种美酒佳肴的香气离得老远就能闻到。 严无谨下马,慢慢地往前走着,嘴角不禁勾起一个温暖的微笑:终于快到家了!虽然他的眼前仍是一片灰白,但他清楚地记得这条街上右边第一个胡同口王麻子家的烧饼是最好吃的;万寿胡同里赵老头家的高粱酒是最够劲的;还有街口杂货铺的老板娘,只要她一开口,保管让你把祖宗姓什么都给忘了。 酒馆里人声鼎沸,酒客们正忙着喝酒、划拳、吹牛皮,没人注意街上那个一身黑袍,牵着匹老马的人是谁。严无谨现在不想吃王麻子的烧饼,不想喝赵老头的高粱,也不想去和杂货铺里风骚的老板娘打情骂俏。他只想快点走过这条街,再一直向西,那里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栋房子,那房子不是客栈,不是破庙,不是守林人的小屋,更不是他沿途可以随意睡上一觉的某一棵树,那房子是严无谨的,是专属于他,只为他敞开大门的家。 严无谨一直是个浪子,浪子永远在流浪,在赶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吃的,住的,穿的,用的都得用银子到陌生人那里去换。没有人心疼你会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人担心你是不是会死在外面,更没有人会盼着你回来……他一直以为这种生活会永远跟着他,可是几年前,他的义兄尧长弓送给他一栋房子——一个家。这个家很简单,只有一个院子和三间青瓦房。 房子、院子都可以用银子轻易买来,但却无法买来每天都会下三只蛋的老母鸡,厨房里永远新鲜的蔬菜,水缸里天天都清凉干洌的山泉水,桌子上常换花样的时令水果以及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的牵挂。 夕阳。竹林。泉声。鸟鸣。 还有一匹瘦马,和一位归来的浪子。 竹林里很静谧,橘红的霞光正燃烧着西天的云絮,如一场缤纷而下的太阳雨,溅落在碧绿的竹叶上,跳动着灿烂无比的光芒。这本是严无谨最钟爱的景致,可是现在,他却看不到了。三天的时间,只够他从桃花镇赶到万剑庄,根本没有时间让他疗伤解毒,况且海南九子的“盲人散”并不只是单纯的盲人双眼,其刚猛的毒性专门攻击人身上的弱点,所以他身上的伤病非但没有缓和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了。能不能把自己的伤病治好,能不能继续活下去都已无关紧要,只要能在回到这里,能再见他义兄一面,他便已心满意足,到时就算伤重不治,好歹也算是死在了家里。 石子路已走到了尽头,右转再走二十一步,就可以到他的家了。这时候—— “站住。” 严无谨停下脚步。那是一个张狂而略带粗嘎的声音,不用想,一定又是一个初入江湖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想用和他比剑的方式藉以成名。 “你是严无谨?” “是。” “你从不配剑?”粗嘎的声音里有一丝因颤抖,想来这孩子就算张狂,也难免会有紧张,毕竟站在他面前的,是他从小就在各种江湖佚事里不断听到名字的人。 严无谨轻笑:“好多宝剑都让我弄丢了,我怎么还敢配剑?” “没关系,我带了两把剑。” “哦。”严无谨突然想起了萧屏儿,那个单纯冲动、一直嚷着要成名、要和他比剑的小丫头。也许不远的将来,说不定哪一天,那个丫头就会站在他面前,手里面拿着两把剑要和他比试吧!冰冷麻木的伤口突然有一丝温暖涌动,严无谨轻轻笑了起来,那个小丫头,将来会是个名动江湖的女剑客。 “严无谨,我要和你决斗,接着!”少年把其中一把剑抛了过来,冰冷的利剑在空中画出一道优雅的流虹,无声地落在了严无谨面前的草地上。 “为什么不接?”少年握紧了双拳,他被激怒了。心高气傲,血气方刚的少年总是很容易被激怒,因为他们的敏感,也因为他们那份不堪一击的骄傲。 严无谨笑了笑,没有说话。少年不知道他现在和一个瞎子差不多,也不知道他用剑的左手根本不能动,他不说是因为就算这个少年知道,也是不会相信的,那么他又何必要说? “你认为我没有资格和你比剑?”如果严无谨看得到,他就会发现他面前的少年的脸此刻红得像是一只煮熟了的虾子,耳朵更是红的要滴出血来,发白的指节紧紧握着剑柄,横剑当胸:“好,那你就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资格!” “等一等。” 一个浑厚的声音自严无谨身后传来,少年止住身形,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自不远处的青瓦房中缓缓走了出来。来人两鬓已有些斑白,眼角的皱纹也有不少,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褂,扎着绑腿,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两边的袖子高高的挽了起来,露出了两条粗壮的、古铜色的胳膊。这中年人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看起来就像是乡间随处可见的庄稼汉。 他缓缓走到严无谨的前面,有些笨拙地捡起了地上的剑,浑厚的嗓门突然响了起来:“哪里跑出来的小鬼,挡着人家回家的路?” 少年被这汉子的大嗓门吓了一跳,问道:“你是什么人?” 中年汉子挺起胸膛,大拇指向后面的三间青瓦房指了指,道:“我是这里的管家!” 少年嗤笑一声,眉目间的戒备被轻慢的神色所取代,叫道:“一个管家在这里做什么?快让开,我要与你家主人比剑!” 中年汉子也不介意,呵呵笑道:“严无谨是什么人?岂是你想玩就要陪你玩的?老子先陪你玩玩,打得过我,才让你和他打。” 少年冷笑一声,道:“好不要脸的奴才,好!我今天就替你的主子教训教训你!”说罢,举剑便向中年汉子刺来。 中年汉子也不急,轻轻一挡,一格,一托,再一刺,他手中的剑尖就已指到了少年人的咽喉上。 剑尖离少年的咽喉已不到半寸,尤在兀自颤抖,只要再轻轻往前一送,他就会立即停止呼吸。少年的脸色苍白,冷汗自发际流进了脖子里,喉结紧张得不停滚动,他不敢相信他竟然败了,而且还是败给了一个管家!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剑招的每一个去势他都算得明明白白,可是他竟然还是躲不过——就连一招都躲不过! 中年汉子收起剑招,把剑还给了少年,又是呵呵一笑,道:“少年人,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先掂掂自己的斤两,不要觉得差不多就贸然出手,平时什么都差不多、差不多,到了重要的时候就总是差一点、差一点!” 少年走了。 严无谨没有动。他一直在旁边等着,等着这中年汉子和少年比划完,等着这个人向自己走来。现在,他终于转过身,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慢慢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是万剑庄的庄主,轻轻一咳,就可以震动大半个江湖,他是一把匣中的古剑,无须出鞘也可以引领所有的利器,他就是尧长弓。他是自己最信赖的义兄,他敬他如父,可他却说他是自己的管家——是的,他管着他,也管着自己的家。 一步,又一步。他每走一步,严无谨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不断的涨大,炙热的血液缓缓地流进了他的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在一瞬间温暖了起来。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是当他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尧长弓走到了严无谨面前,细细地打量着他,眼角弯出了慈祥的皱纹,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字道:“好兄弟,我们回家!” 家。 家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最亲切的地方,家里没有阴谋,没有暗算,更没有人会在酒里下毒。现在,他就要回到他的家了! 严无谨心口一热,张口唤道:“大哥……” 随着一口鲜血,严无谨苦撑多日的意志突然全线崩溃,被伤病折磨着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全然软了下去,安心地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月夜。满月。 满月似是银盘,淡漠地向人间播撒着她清冷的银辉。一小片一小片不成气候的浮云自她面前匆匆流过,留不下丝毫痕迹。 宠辱不惊,笑看风云。 那三间青瓦房宁静地伫立在一片碧玉竹海之中,天上的满月似乎把她所有的银辉都倾倒在了这片竹海之上,每当大风乍起,碧涛起伏,银波荡漾。竹叶沙沙的轻响由远及近连绵不绝,传至耳边时,便汇成了一片悠长而嘶哑的叹息声。 房间里很凉爽,轻柔的夜风吹进来,直惹得烛应影摇曳不定,似要随风而去。 严无谨躺在床上,五盏明灯直照着他的脸,本已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青色的脉络。他睡得很沉,绵长的呼吸应和着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带着一种和谐的、安详的韵律。 尧长弓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是从严无谨的身上找到的,他常常把它当做信物,拿着它从钱庄里取银子。严无谨弄丢过很多把宝剑,这一把刀却始终不曾丢过。 其实把它叫做匕首更合适一些,因为它的身长还不到一尺,可是几乎所有见过它听说过他的人都愿意叫它刀——似乎只有这样,那些人才能够对它和表达出一种敬意——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勇士曾经用这把刀,刺杀了一个暴虐的皇帝。 他的眉头深锁,一遍一遍地看着自己的手,面前的刀,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严无谨动了动,轻咳一声,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灰白的眼,让人心惊的伤。 尧长弓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过早苍老的脸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有着深深的关切,半晌,突然出声问道:“兄弟,你信我么?” 严无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扯动自己的嘴角,淡淡地笑了笑。这样的问题,还需要回答么? “即便为兄现在要挖你的眼,剜你的肉,你也信我?”尧长弓目光灼灼,不放过严无谨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大哥,你若是再继续问下去,我就要睡着了。”严无谨还是淡淡地笑,苍白的脸上不见丝毫迟疑,哪怕稍纵即逝。 “好兄弟!”尧长弓握紧双拳,眼圈竟也微微红了起来,“我要剥去你眼上的毒膜,还有伤口上的腐肉,你……你忍着点。” 明月当空,更深露重。 风已停了,碧玉一般的竹叶在月光下凝住不动,竹林里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夜蛾扇动双翼的声响。 青瓦房里,一位略显苍老的中年人似乎在做一个很精密的活计。他的手干燥、灵活、稳定,动作迅速且毫不迟疑。他的神情专注,目光炯炯,似乎他现在做的,是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事。 严无谨一直很安静,三天前萧屏儿为他包扎用的白布被扔在了一边,经过三天来血水与汗水的浸泡,如今已成了黄褐色,身上的那一块黑色的刺青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刺目,像是随时都会从他的心口处跳出来择人而噬。他的脸苍白如洗,呼吸轻浅微弱,全身一动不动,如同一具流血的布偶,仿佛没有任何的知觉。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尧长弓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叹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不愧是条汉子,这般疼痛竟然眼也不眨一下!” 说罢,便轻轻地将他扶起,小心地帮他包扎起伤口来了。严无谨微微眨了眨他疼痛的双眼,他的眼不再是一片灰白了,而是变成一种奇怪的蓝灰色,好在现在就算没有强光,他也能看到些模糊的人影了。冷汗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地粘在前额,白布在他身上慢慢缠绕,没过多久血水便浸透了过来,在他的肩膀上绽放出一朵巨大的波斯菊。 “这‘盲人散’也太过阴损,专找人身上的弱点下手,除了你的眼睛,你的胃,肺,还有这个剑伤,都被这毒药给祸害了,恐怕一时半会儿都好不了。不过没关系,家里的解毒丸和补药都有的是,在我这里将养他三五个月,到时又是条生龙活虎的汉子!” “大哥,”严无谨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但好在还能听得清楚:“绑得紧一些,明天,我要去参加你的寿辰。” “好,”尧长弓微顿,随即便微微地加紧了手上的力道:“我这里有瓶止血的药丸,你先吃一些,我一会就要回去了,庄里的人都当我一直在闭关炼剑,所以不能太晚回去,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哥哥请你喝酒!” 严无谨在江湖上成名的过程很奇怪。 成名的方法有很多,最常用的有两种。一种是攀权附贵,与江湖大家结为亲戚关系,很快便会众人皆知,这种方法叫做“出名”。江湖上都认为这种“出名”的人一般都是软蛋,就算表面上尊敬,骨子里也会瞧不起他。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不断地和名人高手决斗,踩在这些高手的鲜血和失败上出人头地,这种方法叫做“立名”,这个方法虽然艰苦而危险,但却都是凭实力的,别人总会这“立名”的人又敬又怕。 说严无谨的成名过程很奇怪,是因为他是先“出名”,而后“立名”。 大约是十年之前,万剑庄主尧长弓突然广发名贴,说是要和一位严姓男子义结金兰,一时间轰动了整个江湖!要知道万剑庄在江湖上的地位如泰山北斗,庄主尧长弓更可算是擎天一柱,多少人费尽心思逢迎巴结,想借他的名头得到些许好处,可偏偏尧庄主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凡事以理为先决不偏帮。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万剑庄主在江湖上才更加让人尊敬。 可是这一回,尧庄主竟然主动在江湖上广发名贴,邀请各派代表来为他和哪个严姓男子的结拜做见证,江湖上所有人无不好奇这个姓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可以让万剑庄主为他开此先例,所以结拜当日,百野镇万剑庄宾客云集,就连许多没有接到名贴的人也趁热闹混了进来,为的只是想好好看看,这个尧庄主的“义弟”到底是何许人物! 可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个尧庄主的未来“义弟”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而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这小子高高瘦瘦、单单薄薄、青青涩涩,qǐsǔü和普通的少年人没什么两样,见到人也不太说话,只是淡淡地笑,只是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如刀子般锋利而直接,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尧庄主对这个结拜的义弟很是爱护,以至于很多人都在猜测二人结拜的原因,有人说这个姓严的小子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尧庄主为了将他拉拢住,给足他面子,所以才有结拜一说;还有人说尧庄主自夫人死后一直未续弦,并不是他对夫人情深意重,而是因为他喜好男色,这个严无谨就是他收服的一个小白脸;还有一种说法是说这个严无谨实际上是尧庄主十三多年的亲兄弟,证据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左手心里都有一颗同样的朱砂痣——尽管在这之前,谁也没有注意过尧庄主的手里是不是真有颗痣。 很多人都不太喜欢尧庄主的这个小兄弟,除了嫉妒他的好运气之外,还有一点让人无法忍受:尧庄主虽是中年,但受人尊敬又武功卓绝,许多江湖前辈武林泰斗都喜欢和他称兄道弟,而这个严无谨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当尧庄主的儿子都绰绰有余,可尧庄主偏偏要和他结为兄弟而不是父子,所以这毛头小子便成了这些前辈高人的同辈,那些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年轻一代,就只能被迫尊他一声“师叔”了。 自那以后,便一直不断有人找严无谨“切磋”武艺,辈分高一些的,便说是“指教一二”,实际上却是想让人知道这小子不配和自己平辈;辈分小一些的,就说是“互相切磋”,为的就是想证明他严无谨只是个依靠别人“出名”的软蛋。可奇怪的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竟然从没有败过! 五月二十八,青龙山虚叶道长要在剑术上为严无谨“指教一二”,二人战一百九十五招,未分胜负; 六月十六,武当派掌门座下第一大弟子玄空与严无谨“切磋”剑术,战一百七十八招,严无谨退十步,玄空退十六步; 七月初九,江南夏侯世家二公子夏侯准与严无谨决斗,战一百八十一招,夏侯准败,严无谨完胜; 七月二十二,峨嵋山莫渊师太——也就是夏侯准的姑姑,说是要教导一下小辈,二人战一百七十五招,胜负未分; 八月十五,江南第一快剑司徒炎与之决斗,二人战一百四十四招,严无谨伤,司徒炎断一臂,退出江湖; 九月十七、十八、十九,分别与铁剑肖钢、华山风晓庭、泰和门门主张玉虎战,皆胜; 九月二十七,一日之内连战狂刀客孙长胜与毒郎君常半夏,完胜。 …… 此后,找严无谨比剑的人前赴后继,找他来比剑的人的名字越来越小,他的名字却越来越响。三年之内,他已经从一个靠后山“出名”的软蛋成为了一个用自己的剑“立名”的剑客。 十年过去了,现在的严无谨已不再是那个眼神锋利而沉默的少年,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他的笑容潇洒而亲切,他的面目俊朗而风流,他是名侠,却没有名侠冷酷高傲的架子,所有多情的少女都想成为他的情人:所有的少年剑客都喜欢和这个没有败绩的人比剑,因为就算败在他的剑下也不会太丢脸,运气好的话,还会得到一些指点,可是,尧庄主的许多朋友却并不太喜欢他,因为当年某些人的“教导”让他们失了太多的面子。 所以,当严无谨坐在万剑庄的花园里的时候,虽然总会有些江湖人士路过,却从没有人会主动上前打声招呼。不过他也乐得清闲,干脆闭上眼,在河边的凉亭里小憩。 当萧屏儿走进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的严无谨。 翠柳如烟。 青衣的男子斜斜地靠坐在湖边的凉亭之中。 他闭着眼,睫毛有微微的颤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苍白的脸色使他看起来更填了一丝俊逸。 微风正轻轻吹起他的发梢。 萧屏儿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了过去。 “是萧丫头?”严无谨没有动,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声音也是倦倦哑哑的。 萧屏儿吓了一跳,赶忙站直了身子,道:“我、我以为你睡着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的嘴角荡开了笑纹,睁开了眼睛:“你忘了么?你的身上有一种香味,我一闻就知道。” “登徒子!”萧屏儿瞪起眼睛,抡起拳头就要往他的身上砸,可却在对上他蓝灰色的眼睛时,突然停住了。 “你的伤……”她的拳头垂了下来,心里突然变得酸酸的,揪得生疼。 “已经好多了,起码能看到你刚才打算杀了我。” “对不起!都是我……” “不是你。下毒的人不是你,杀我的人也不是你。”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很轻。 “可是……”萧屏儿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对上他灰蓝色的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微风拂过,空气中有青草辛辣的香气。 “伤口还疼么?” “还好,已经不太疼了。” “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不知道,也许半年吧!” …… 二人似乎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聊天,天很蓝,风很轻,萧屏儿的心里柔软而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花园里的人开始向前面的大厅聚集,萧屏儿站了起来道:“呀,寿宴似乎要开始了,我们快过去吧!”说着,便往前跑去。 “萧丫头!”严无谨突然叫住了她。 “干吗?”萧屏儿回头。 严无谨坐在那里,缓缓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好看的唇角有温柔的微笑:“我没有力气,你能帮帮我么?” 凉亭边上的人工湖里,一条小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了道道涟漪。 干将厅。 万剑庄专门议事宴客的大厅。 干将厅占地很大,所有的桌椅家具,均是由百年的铁梨木制成,沉实而厚重。四周的墙壁上没有平常人家里用来装饰及彰显身份的古玩字画,而是一把把仿制的名剑与一张张巨大的剑谱:干将、莫邪、鱼肠、巨厥、吴钩、龙渊、含光、承影、宵练、火精、破山……这一把把仿纸的神兵利器均是出自尧庄主之手,惟妙惟肖,形神具备;剑谱上的字也都是出自尧庄主的手笔,就连以学识著称于江湖的崇柳先生,也不得不赞道其字“沉稳霸气,剑意飞扬”! 此刻,干将厅里已经有大半的人落坐,这些人按照辈分、门派以及各派之间的远近亲疏安排妥当,只须一抬头,便会发现四周皆是交好,是以大厅之中笑声震天,煞是热闹。 当严无谨走进来的时候,干将厅里起了阵小小的骚动,因为他的身边,竟然带着个正挽着他手臂,状似亲昵的年轻女子。 世人皆言严无谨风流成性,有一身理不清的情债,可他成名十年,江湖上却极少听闻他与哪一家的小姐纠缠不清,又或是惹了哪位夫人伤心,最多只是捧过江南名妓的彩头,砸下过不少的银子。这在如大染缸一样纷繁复杂的江湖里头,已经算是少见的干净了,严无谨之所以被冠上风流成性的“美名“,大概只是因为这一身看似风流的臭皮囊和过于随意而为的性子吧! 严无谨与尧长弓结义十年,来万剑庄不下几十次,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史无前例地带了个女人。这女子虽然一脸倔强的神色,但长相还算清秀,尤其一双眼如山泉般清澈明亮,看来,那些多情的女侠们,这回要伤心喽! 萧屏儿恨不得马上找个地逢钻进去!她长这么大,从来还没有过同时被这么多双眼睛看过!而且那种眼神,就好象自己和严无谨……有什么似的!估计这会,自己已经面红耳赤了吧!她真想一把甩开这姓严的,然后落荒而逃。可是,虽然这想法如此强烈,自己这一双手,却是无论如何也松不开,反而握的死紧死紧。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严无谨:他在微笑。慵懒的唇,清冷的眼,淡淡的笑,以及一脸的漫不经心,和她第一见到他时是一个样子,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只有萧屏儿知道,他已经把半个体重都挂在了她的身上,他的身上很烫,而且——他正在发抖。 严无谨带着萧屏儿,在距离尧庄主最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尧长弓还没有来,他们的对面坐着的是少林住持明鉴大师和明空长老,而旁边的则是北十三省镖局的总瓢把子云从龙、云从虎兄弟。 他们显然对严无谨身边的这个女子很是好奇,于是和严无谨寒暄了几句之后,便主动问道:“严兄弟,这位姑娘好生面生呢!是你的女眷么?”问话的是一脸大胡子的云从虎,一双色眼直直地盯着萧屏儿,似乎要在她的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严无谨微微一笑,道:“什么女眷不女眷的,只是我路上买来的使唤丫头而已。” 萧屏儿闻言,不好反驳,只好一边狠狠地瞪着那云从虎,一边不动声色地用力掐着严无谨的胳膊。 严无谨面不改色,接着道:“呵呵,让几位见笑了,这山野丫头没见过世面,不太懂事,几位莫怪!” 萧屏儿继续用力地掐…… “阿弥陀佛!严施主,老衲看您面色不好,可是身体抱恙?”明鉴大师突然问道,一双眼沉静如海,似乎能装下整个世界。 萧屏儿怔住。 这个和尚,好毒的眼!虽然严无谨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怎么能发现严无谨靠在她的身上不是因为风流而是因为没有力气?他怎么能发现严无谨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他怎么能发现……? 严无谨低头,微笑,然后慢慢抬起头,道:“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这几天夜里……比较累。” 几个人微愣,然后突然恍然大悟,齐刷刷的“哦——”了一声。云从龙兄弟脸上有隐隐的笑意,一边笑一边用暧昧的眼神看着严无谨和萧屏儿。那个色眯眯的云从虎还大笑出声,道:“严兄弟,可要保重啊!” 两个老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口称佛号,不再说话。 萧屏儿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这几人的反应,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一时又羞又恼,抬手便要打。严无谨也不动,只是轻轻地咳了一声,萧屏儿便立刻收手,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又出什么状况。 萧屏儿抓过严无谨的衣领,在他耳边狠狠问道:“姓严的,你是不是活腻歪了?胡说八道什么?” 严无谨也不恼,灰蓝色的眼睛眨得很无辜:“我哪里有胡说?现在我还是很累呢!”说着,压在萧屏儿身上得分量又加重了几分。 萧屏儿气得不行,却又不敢发作,只好用力地拧着他得手臂,一边拧一边骂:“你这个大坏蛋、大混蛋、大浑球……” “萧丫头,萧女侠!”一翻手腕,严无谨按住了萧屏儿忙着拧他的手,他的手很烫,他的气息吹在她的耳朵上,又烫又痒:“给我倒杯酒吧!我可不想让人发现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 萧屏儿一愣,果然发现云从龙兄弟正举杯等着他,刚要为他倒酒,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抢了先。 这个人只有一只手,年纪大约五十上下,精神矍铄,一身黑衣,一双眼闪亮如鹰。此人正是万剑庄的总管,“独翼神鹰”赵继。 想当年这赵继在江湖上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亦正亦邪、桀骜不驯的性子在江湖上惹下了许多麻烦,直到十六年前被尧长弓收服,并且自断一臂,那些仇家才不再追究。赵继也从此退出江湖,安心在万剑庄做起了总管。 “多谢赵总管了!”严无谨举杯致谢,赵继平时不苟言笑,很难亲近,能让他来为自己倒酒,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呢! “不敢!严公子慢用。” “啊,义兄还没出关么?” “是,庄主一直在闭关,现下应该出关了,小的这就去请。” “有劳总管了。” 赵继转身离去,他的背挺直如标枪。 萧屏儿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她才问道:“他也用剑?” “为什么这么问?”严无谨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他强迫自己不断地说话,虽然伤口的疼痛让他不敢用力地呼吸,可是,他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颓然倒下。 “他的眼神。我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的。”萧屏儿咬了咬嘴唇,那个人的眼神好犀利,他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脸上的皮肤会跳跳地生疼——那是只有用剑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是么?萧女侠好眼力!”严无谨放下了酒杯,他知道他的手在抖,抖得已经拿不住酒杯,“赵总管以前的确是练剑的,不过那只用剑的手,已经被他自己砍下来了。他现在用的是流云掌。” “啊!为什么要断了自己用剑的手?”用剑的人最珍惜的,不就是自己的手么? “因为他要离开江湖。”要离开江湖,就要对自己狠,狠到抛弃自己的剑,甚至自己的手。 萧屏儿轻轻叹息,何必呢?江湖,真的可以离开么?就算抛弃了自己的剑,自己的手,可是身在江湖之中,又怎么能做到纤尘不染? 偷偷看向身旁的这个男人,他呢?他想离开么? 严无谨在用力呼吸。粗重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轰鸣,急促的心跳声敲打着自己的耳膜,吵杂的干将厅、对面的少林长老和云氏兄弟、以及身旁的萧屏儿,好象都离自己越来越远。 严无谨轻轻抬起手,用力握住桌沿,勉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该死,早知道就不该这样逞强,明明知道自己的体力早已透支,却还是执意要来,这不是在给义兄添麻烦么?意识在一点点地抽离身体,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 萧屏儿,快说话,快和我说话! “严公子,借一步说话。” 赵继突然去而复返,他的声音很低,却及时的将严无谨从即将昏迷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好,请。”严无谨起身时有些摇晃,萧屏儿只好扶着他,一起向廊柱后面走去。 赵继站在那里等着他们,鹰一样的利眼戒备地看着和严无谨状似亲昵的萧屏儿,好象她是个偷东西的贼一样。 萧屏儿也不示弱,狠狠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若不是身旁这个家伙要死了还在这里硬撑着,她才懒得趟这浑水。 “赵总管,但说无妨。”严无谨轻道,虽然看不清二人脸色,但想也知道不苟言笑、死板严谨的赵继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是。”赵继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只有深吸一口气,他才有力气说出来:“庄主失踪了。” …… “失踪”的意思,就是失去了踪影,不见了,消失了,就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失踪?”萧屏儿皱起了眉,“在这种时候庄主怎么会玩失踪?难道他……” 萧屏儿停了下来,她知道下面的话她不该说出来,所以只好咬住嘴唇,望着身旁的严无谨。 严无谨轻皱起眉:义兄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地玩失踪,他是万剑庄的主人,江湖中泰山北斗般的领袖人物,每年他的寿辰,都已经成了一年一度的武林盛会,一年之中的江湖公案、门派纷争,都会在这一年的集会中由他来亲自解决,以维护江湖秩序。有什么事能让义兄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弃集会于不顾? 除非-……他已经身不由己。 “赵总管,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义兄,事在什么时候?” 赵继刚要回答,却听到他们身后一个如炸雷一般的声音突然响起:“什么?尧庄主失踪了?!” 一时间,吵杂的干将厅里鸦雀无声,上百双眼睛齐齐地看向豹鼻环眼、长着一双大招风耳的中年汉子,然后又转向站在廊柱旁的严无谨三人。 赵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太急于吧这件事情告诉严无谨,却忘了 这干将厅中还有个粗鲁莽撞却有着惊人耳力的海沙帮主柴原。 “有什么事情不能敞开了说?别掖掖藏藏的,象个娘们一样!”柴原的大嗓门继续在干将厅里吼,发出阵阵回声。 “阿弥陀佛,赵施主,既然已经有人听到,就不妨向大家直说了吧!”少林住持明鉴大师都已经发话,赵继已没有借口再推脱,只好僵直着身体,一步一步向大厅前面走去。 严无谨没有动,只是把身体轻轻靠再了石柱上,希望可以借此冷却自己灼热的体温。 所有人都在看着赵继,似乎他们想要的答案就在他如标枪般挺直的背上。干将厅里很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赵继终于走到了干将厅的前面,慢慢转过身,望着面前大厅里上百位来自大江南北的武林豪杰,他握紧了拳,声音干涩而空旷:“各位,……庄主失踪了。” 大厅里先是极静,接着,一阵嗡嗡声在干将厅里缓缓滚开,越滚越响,越滚越大。 “尧庄主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失踪?” “会不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才突然离开的?” “应该不会,如果有急事,他老人家至少应该留书或差人告知大家。” “难道是出了什么危险……身不由己?” “试问江湖中还由谁能让尧庄主身不由己?” “这可说不准,尧庄主正直磊落,刚正不阿,也许是不小心着了阴险小人的道……” “嘘……!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 “敢问赵总管,最后一次见到尧庄主是在什么时候?”明鉴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响彻干将厅里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屏着呼吸等赵继开口。 “昨日未时,在下曾去向庄主报告寿宴的安排情况。” “昨日赵总管见庄主时,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近日是否有人曾拜访尧庄主呢?” “这三个多月庄主一直在闭关,从未会客。昨日在下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之处。”赵继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态度不卑也不亢,在万剑庄这么多年,倔强的性子还时没变,除了庄主尧长弓,似乎从未服过任何人。 “除了你,万剑庄内还有别的人见过尧庄主么?” “有,侍侯庄主起居的小童。” “可否招来一问?” “好。” 不一会儿,一位十六、七岁的伶俐小童走了进来,虽然有些紧张,但说话还算清楚:“小的名叫张柳儿,已经伺候庄主快两年了。昨日申时,小的位庄主送晚膳时还曾见过庄主他老人家,庄主的胃口很好,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到了戌时,小的为庄主送茶过去,见内室没有掌灯,小的以为明日寿宴庄主需要养好精神,休息的早些,便没有进去打扰他老人家。今日大早小的见卧房内没有动静,以为庄主还没有起身,便将洗脸水和衣物准备好,接着就被厨房的张伯和李婶叫去帮忙一直到现在。庄主不喜欢下人贴身常侍,所以小的……小的才没有发现庄主不见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这么说来,”萧屏儿在严无谨耳边轻道:“你义兄在昨日戌时以前就已经失踪了?” 严无谨没有听道萧屏儿的话,他全身僵硬,耳边嗡嗡做响:昨日戌时?昨日戌时义兄正在自己的木屋里为自己疗伤,直到深夜方才离开。难道义兄真的是在回庄的路伤出了意外? 小童已经退下了,大厅里又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嗡嗡的声音让严无谨的胃里一阵翻滚,眼前的事物突然都变成了两个,他用力眨了眨眼,那些东西才又重叠在了一起。 “咦?”萧屏儿似乎又发现了什么,“门口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严无谨转过头看去,却发现他根本看不了那么远,只能看到门口的一片白光处,一堆黑色的剪影。 “阿弥陀佛,赵施主,门口刚进来的小兄弟,是贵庄的人么?”少林住持明鉴果然眼力非凡,如海般深邃的双眼牢牢锁住门口那个一身玄色劲装,星目剑眉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可是却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东张西望的萧屏儿和眼力过人的明鉴大师,这一屋子的武林高手,竟没有一个发现他的。 少年没有动。 尽管干将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也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因为他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赵继,似乎在等着赵继的命令。 果然,赵继微一颔首,少年就立刻动了起来。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说的便是这样的人吧。他不动的时候,像一团影子一般安静;可是一旦动了起来,却像一只矫健的黑豹,仿佛他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充满了力量。 少年走到赵继面前,又停了下来。 “如何?”赵继开口问道。 “在山庄西南方向的竹林里,属下发现了这个。”少年低头,将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赵继接了过来,一直平板的表情突然凝重了起来。 “那是什么?”严无谨看不清,低声向萧屏儿问道。 “……看不太清楚,”萧屏儿伸长了脖子,“那东西不太大……好象是玉质的,一个象剑一样形状的东西。” 话音还没落,萧屏儿突然感到身旁的严无谨身体微微一震,接着,她一直撑着严无谨的双手突然空了! 如一阵风一般,只一眨眼的功夫,萧屏儿再看到严无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赵继的旁边了。 赵继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严无谨,如鹰般的锋利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严无谨似乎没有看到,他的手和他的脸一样苍白,微微抖着,将那玉质的小剑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玉质温润光泽,雕刻精致细腻,只有拇指大小,剑柄顶端是平的,用阳文刻着几个字,其中一角曾被什么东西碰掉了,是钝的。 “这个……是义兄随身的印信。”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像一滴水滴入了滚烫的油中一般,让整个干将厅炸了起来,严无谨却充耳不闻:义兄随身的印信,居然被遗失在了竹林里,难道……他真的遭到了什么不测? 严无谨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咽喉处一股腥甜涌了上来,又被他强压下去。昨夜的竹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属下……还发现了一样东西。”那少年突然又开口,语气却很迟疑,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说出来。 “是什么?”赵继皱眉,看到那个印信,他似乎也有些急了。 少年从袖中慢慢将那东西拿出来,那东西小的如女人耳边的吊坠,可却散发出这般耀眼的光芒来,一时间,整个干将厅里立刻被一种血般的颜色添满! “这是……什么?”云从龙眯起了眼睛。 明鉴和明空大师皱起了眉。 空气突然变得很压抑。 因为所有人的脑子里抖都浮现出四个字:血刀令牌!!! 因为所有人的脑子里抖都浮现出四个字:血刀令牌!!! “他奶奶的,难道这就是什么血刀令牌?”终于,众人心中的想法被海沙帮柴原的大嗓门吼了出来,在大厅里响起阵阵回声:“难道尧庄主是被血刀掳走了?” …… 一片静默。 丐帮的帮主痨病鬼张愁突然在这个时候咳了两声,恰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那里,他也不急着说话,清了清嗓子,将一口浓痰“啪”的吐在了地上,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天下只要有乞丐的地方,就有丐帮的子弟,丐帮的功夫虽不算一流,但收集消息的本事却是天下第一的。所以,当张愁这么有底气的咳嗽的时候,通常就是他有什么惊人的消息可以卖弄了。 “爷们最近听到一个消息,说是血刀令主手下的一个什么侍令主突然浮出江湖,其杀人手法与血刀如出一辙,还替那个血刀办了不少事情,爷们的一个小孙子说,那个侍令主是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上一次出现,是和严无谨严兄弟在一起的。” 张愁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浑浊的老眼向萧屏儿的方向瞟了一瞟,露出了他黑黄色的牙齿:“如果爷们没猜错地话,那个和严兄弟一起的姑娘,就是那个侍令主吧!”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上百双眼睛齐齐盯向萧屏儿,有些年轻子弟的手,已经暗暗握住了剑柄。 可是没有人动。 因为血刀。 没有人知道血刀是谁,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血刀这个名字。 他消灭了许多黑暗,挫败了很多阴谋,铲除了许多罪恶,找出了许多的真相。 但是,没有人把他当做正义之士。 因为,他也杀了许多人。 很多很多的人。 本来,没有人把血刀当作敌人。因为血刀杀的人,很多都是该死的人。 可是这一次却不同了。 因为他掳走了尧长弓。 尧长弓所代表的,是江湖的正义与公平,尧长弓永远不可能与阴谋和罪恶有关,所以这一回,血刀成了他们的敌人。 萧屏儿的手心已经被汗湿了,当上百个武林高手中至少有一半都同时对你起了杀意的时候,你就知道萧屏儿的手心为什么会出汗了。 杀气。 强烈的杀气几乎让萧屏儿窒息。不自觉的,萧屏儿的手探向了自己的修卢剑。 “哼哼!掳走了庄主,居然还让手下的人留在这里,是太蠢呢?还是另有图谋?”一丝尖利的冷笑自大厅的另一头传了过来,说话的是华山的一个大弟子,华山的风晓亭曾败在严无谨的剑下,让华山在江湖上丢了面子,严无谨有尧庄主做靠山,他自然不敢动,但可以整到严无谨的女人,这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夏侯家的大少奶奶这时候也拍案而起了,这女子是出了名的霹雳娘子,脾气火暴的了得,能够忍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还说这许多做什么!把这小妮子绑了,我就不信她能不说实话,她的主子能不来救人!” 说着,一把飞梭如电光火石般自她袖中飞了出去,发出凌厉耀眼的银色光芒,直冲着萧屏儿的胸前大穴而来! 这飞梭是夏侯家的三绝之一,自古传媳不传女,传长不传幼,大少奶奶手法老道毒辣,出手时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萧屏儿想躲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叮”的一声,一只酒杯从大厅前方飞了过来,及时打偏了飞梭,银色的飞梭在空中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咄”的钉在了萧屏儿旁边的廊柱上。 “萧丫头,到我这里来。”严无谨的身形微晃了一晃,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幸好夏侯家的女人们都是爱漂亮的主儿,一个飞梭也要做得银光闪闪,否则凭他现在的视力,他真的没有把握击中那枚飞梭。可是左肩上让人窒息的剧痛告诉他,昨夜好不容易被义兄缝合的伤口,终于还是崩裂了…… “夏侯夫人,何必这么心急呢?”将剑型印信交还给赵继,严无谨将身体轻轻靠在了刚刚走过来的萧屏儿身上,“再说,很多事情,是不能这么轻易就笃定的。” “是啊!”萧屏儿突然接口,她想,她大概明白严无谨的意思了:“各位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不少都可算是小女子的前辈了,江湖历练也必定要比小女子多得多,怎么如此轻易的,就相信了一句猜测呢?” “哼,小蹄子,你还想说什么?”被严无谨打掉了飞梭,夏侯家的少奶奶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萧屏儿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说道:“主上在江湖上略有薄名,想必诸位已有耳闻吧?”众人见她主动提起血刀,都不再言语,看她倒想说些什么。 “铲平三十六连环寨,找出昆仑前掌门篡位的真相,为四川唐门平反……这些都已经是各位熟知的事情,萧屏儿倒想在这里请教各位一句,在这些事件里被我家主上杀死的人中,有哪些是不该死的么?” “贵主上惩恶扬善,的确让人佩服,但其残忍暴虐的手段却仍叫人不敢苟同。而且这一回贵主上竟然掳走了德高望重的尧长弓尧庄主,难道尧庄主也是该死的人么?”云从龙突然发话,显然对她的态度并不信任。 萧屏儿微微一笑,缓缓道:“那么诸位也都知道,主上有在拜访之前先用血刀令牌通知的习惯喽?” 张愁冷哼一声,道:“哼,都是废话!” 萧屏儿也不脑,只是继续问道:“那么,在座的各位,有谁见过血刀令牌么?” 大厅里很静。 没有人说话。 连一个都没有。 萧屏儿笑了起来,她吃准了这一点。 因为就算真的有人见过,也不会承认。血刀令牌通常都会提前一年被人收到,也就是说,收到血刀令牌的人,至少还能活一年。 但是,收到血刀令牌的人,都不是好人。 没有人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不是好人。 萧屏儿笑得很甜:“既然没有人见过血刀令牌,那为什么诸位就认定了那个小小的东西就是血刀令牌呢?” 既然不是血刀令牌,又怎么能断定就是血刀掳走了尧庄主? 既然不是血刀掳走了尧庄主,那么我是不是血刀令主的属下,又有什么关系? 萧屏儿笑的很甜,可是谁也没有发现她正在冒冷汗,而手指已经冰冷。 这也算做是“急中生智”吧!萧屏儿对自己笑了笑,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性子急,以前别人也总说她做什么都是毛毛燥燥的做事情不经过脑子,好在她并不是太笨,否则这一次,还真的没法脱身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她汗湿的手,萧屏儿抬头:是严无谨。苍白的脸上有着温暖的笑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欣赏”二字。可是为什么,他原本因为发烧而滚烫的手,此刻竟然比冰还要冷? “丫头,干的不错么!”严无谨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嘴唇无意的抚过她如玉的耳廓,竟也是冰冰凉凉的。 萧屏儿刚要答话,严无谨却在这个时候咳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竟然无法停止! “严无谨,你……天啊!你的伤!”萧屏儿这才发现他的伤口竟然裂开了。 天青色的衣衫上,那暗红色的鲜血正在他的左肩绽放出一朵巨大的波斯菊! “严无谨,你……你……”一时间,萧屏儿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是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不停的咳。 严无谨向她摆摆手,想告诉她说他没事,可无法停止的咳嗽和剧烈的疼痛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一口血箭喷洒在干将厅冰冷的石板地上,严无谨弯下了他挺得笔直的身躯。 “先让他坐下。等他回缓一些的时候立刻送他回去休息。”一直沉默的赵继突然开口,声音一如往常般沉稳冷静,“木仰天,去叫方大夫过来。” 玄衣的少年领命离去,干将厅里乱做一团,所有人都木然地看着严无谨惨白的脸,猜测着他受伤的原因。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厅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串大笑声,声音粗嘎而狂放,而且,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萧屏儿看向大厅角落:又是一个少年,怀中抱着一把黑色的剑,坐在大厅最后面的一把椅子上,长长的双腿交叠架在桌沿,身体微微向后仰着,笑声中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 萧屏儿眯起了眼:“你笑什么?”严无谨仍在咳着,他吐出的那口鲜血在石板地上仍旧红得触目惊心,这少年的笑声在萧屏儿听来格外地刺耳。 少年大笑道:“我笑什么?我当然是在笑可笑的事!尧庄主被他的好兄弟暗害,生死不明,罪魁祸首却在这里吐血装可怜,这难道不可笑么?” 话音一落,全场悚然动容! 严无谨的咳声渐渐停了下来,他没有见过这个少年,可是当他听到这少年的声音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阿弥陀佛!小施主何出此言?”明鉴如炬的目光直直看向那少年。 少年收起笑容,执剑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大厅前方,年轻的脸上是肃穆而狂热的神情,他知道:也许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名字就会响遍整个江湖! “晚辈名叫陈新,河南人氏。斗胆问诸位前辈一句:尧庄主是否是中等身材,左眼下有一道刀疤的威严老者?” “小兄弟见过尧庄主?” “是。” “什么时候?” “昨日黄昏。” “黄昏?” “黄昏。” 昨日的黄昏……那便是庄主失踪后了。云从龙皱眉,转头看向二位少林长老,发现他们也是一副沉吟的样子。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真的可以相信么? 如果他在说谎,又怎能说出尧庄主样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 虽然向别人打听庄主样貌也不无可能,可是…… “小兄弟,你说尧庄主被兄弟暗害,是什么意思?” …… 严无谨伏在桌子上,深入骨髓般的痛楚让他无法将身体直起来,呼吸如凛冽的飓风撕扯着他的胸口,他的身上冰冷僵硬,只有身体左侧象是被开水滚过一般,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血。 呼吸……呼吸…… 吃力的抬起头,少年就站在自己眼前不远的地方,可是他却看不清,也听不见。 呼吸……呼吸…… 不必听,他也知道那少年说了些什么,昨日的黄昏……那个教训他的老者是义兄……他看到了义兄和他在一起……第二天……义兄失踪……他受伤……任谁都会认为是他害了义兄。他轻咳,失了血色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虚弱地苦笑:很轻易地怀疑,很容易地相信,出了什么事故,便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一个替死鬼……这,便是江湖吧! 呼吸……用力呼吸……眼前模糊的人影在快速地旋转……意识在一丝一丝地离开自己…… “啪”的一声,萧屏儿拍案而起,再次将严无谨的意识拉了回来。 “你胡说什么!”萧屏儿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严无谨怎么可能害他的义兄?几天以前他就已经受伤了!” “哦?是么?”云从虎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萧屏儿,“这位小兄弟,请问昨日你见着严无谨时,他受伤了么?” 少年抱拳:“回前辈,严无谨当时骑马穿城而来,健步如飞,并没有受伤的样子。” 少年抬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你胡说!”萧屏儿怒极,拔剑出鞘! 刹那间,干将厅里便挥洒出瑰丽的黑色光芒!血刀令牌的威名,修卢古剑的华彩,没有人会对之无动于衷! 少年抽出了他的剑,云家兄弟抓起了双戬,夏侯家的夫人将手探进了衣袖,张愁摸向了腰间的短刀……至少有一半的人亮出了他们的兵器。 在萧屏儿冲出前的一刻,一个人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苍白、冰冷、正微微地颤抖,可却握得那么坚定,那么用力。 萧屏儿回头:“严无谨,你……” 严无谨注视着她,他的脸色苍白如死,灰蓝色的眼睛如暗夜里深邃的天空,有坚定不容反驳的光芒,失血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线,轻轻的,向她摇了摇头。 “可是……!” 萧屏儿还想说什么,却被严无谨打断:“这里……是万剑庄。” “哼哼!”少年粗嘎的声音突然响起:“怎么,你刚才是想杀人灭口么?” “你……!” 萧屏儿刚转过头,突觉后脑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云从龙收手,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丫头莽撞冲动,偏偏又是血刀的人,伤不得又放不得,只好先将她打昏,再做处置。抬眼看向严无谨,却发现他也是一脸放心的神情,又无力地伏到桌子上咳嗽。 “明鉴、明空二位大师,您们看如何处置他们比较妥当呢?” “阿弥陀佛,云施主以为如何?” “依在下看,尧庄主现在生死不明,姓严的这厮似乎又是个棘手的货色,不如先把他们关起来从长计议吧。” “也好,请问赵总管,庄里可有地牢?” 赵继一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未发,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万剑庄交四海朋友,从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私设牢狱?” 一句话,让年愈古稀的明鉴长老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没等他们反应,赵继又道:“地牢没有,不过在下知道一个地方,保证他们插翅难飞!” 说着,赵继向来死板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而生硬的笑容。 …… 严无谨见萧屏儿被打昏,知道她总算暂时安全了,心中大石终于放下,眼前的黑暗便一波接一波的向自己袭来。 模糊中有人用力抓住他的肩膀,狠狠将他提起来,流血不止的伤口再度被碰触,巨大的痛楚终于将他的神智彻底淹没。 苦撑了这么久,真的很累…… 已完2.14更新 头好痛! 萧屏儿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天黑了么?眨眨眼,萧屏儿抬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后颈,却发现自己的头发竟已被汗水打湿。 这里……好热,而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是哪儿? ……严无谨呢?严无谨在哪里?他伤得那么重……会不会……会不会已经……已经被那些人杀死了? 想到这里,她得心象是被人狠狠的抓了一下,疼得快要滴出血来! “严无谨……” 她的声音很轻。 黑暗中,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回音。 没人回答。 “严无谨……”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颤抖而哽咽。 仿佛就在昨天,那个沐浴在金色夕阳中笑容温润如玉般的男子还曾用心编了一只草兔子给她,如今,他会就这样流着血,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了么? 她等着,等着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能响起他慵懒而不矢清扬的声音,慢悠悠地、懒洋洋地,也许还打着哈欠,拖着长调唤她一声:萧丫头…… 黑暗中仍旧一片静默。 这黑暗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是萧屏儿却觉得,心里好冷。血液似乎在冷却,凝结成冰,一小片一小片,割得她生疼。 她已不敢再喊出声,她怕她等到的,依旧是一片静默。 萧屏儿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她要找到他,不管他是死是活,她都要找到他。 这地方似乎很大,黑暗中找不到方向,萧屏儿只能一点一点的摸索,生怕错过严无谨的一寸衣角。 她的脸上有潮湿的感觉,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泪水,心里叫了千遍万遍的“严无谨”,却说什么也不敢唤出声音来,她怕,她怕他还是没有回答! ……严无谨……严无谨……严无谨……严无谨…… 心在黑暗中不断的坠落坠落……没有,这里没有他,她已经摸索了好久,到处都找不到他! 咬住嘴唇,萧屏儿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出去,她要去找他!早知道,她就不该听他的话,什么这里是万剑庄?万剑庄又怎样?群雄聚集又如何?高手云集又如何?就算杀她也要带着他杀出去,总比……总比现在,他生死不明的好! 萧屏儿擦掉眼泪,握紧了拳头,站了起来。她要出去,她要出去找严无谨,她要看到他还活着! 脚下有个金属的东西,摸起来象是巨大的火钳,萧屏儿操起家伙,向墙上猛敲过去! “叮”的一声,火花四溅,她的手竟有些麻了。 这墙壁是铁的么,竟然这般坚硬?萧屏儿喘着粗气,对着一片黑暗瞪着眼睛,她就不信这鬼地方真的是什么铜墙铁壁! 紧握着火钳,萧屏儿如困兽一般在黑暗中打转,她要找到门,再怎样坚固的所在,门都会是它薄弱的环节,她要找到门,她要找到门…… “呀!”脚下有什么东西横着,将她绊了个趔趄。 萧屏儿定住了。刚才那个……是什么?她刚才,没有找过这里么? 慢慢的矮下身体,慢慢的、仔细的摸索着……先是衣料……萧屏儿的心狂跳了起来……然后是腿……接着,她终于找到了他的手。 指节修长,指腹和掌心有薄薄的茧,这是一双剑客的手,这是……严无谨的手。 他的手很冷。 萧屏儿的手握住了他的,握得很紧很紧。 她不敢去探他的气息,她怕他已经……已经死了。 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吧,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 就当他还没有死,就当……他还活着。 萧屏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就这样一直坐着吧,一直握着他的手,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黑暗中,萧屏儿对自己笑了笑,一滴眼泪流到了嘴边,又苦又涩。 …… 不知过了多久,萧屏儿似乎已经睡着了,她手中冰冷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萧屏儿惊醒,抬头。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 虽然很轻微,但是她知道,他动了,他还活着! “严无谨,你……你……”萧屏儿的眼圈又热了起来,一时间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恩……”严无谨轻咳了咳,缓缓道:“没错……我还活着。” 萧屏儿惊喜交加,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这里又黑又热,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严无谨轻喘着,他的声音很虚弱:“这里……应该是我义兄的剑庐吧……我身上有火折子,你找一下……” “恩。”萧屏儿在他身上摸索着,却摸到大片湿黏的血。萧屏儿咬住嘴唇,不去想那流血的伤口。 火折子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竹筒里,没有被血水打湿,迎风一晃,便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屋子的陈设,象是一个干净整洁的铁匠铺,一边是个巨大的火炉,另一边则是个简单的起居室,有桌,有椅,有床。 桌上有盏精致的油灯,萧屏儿起身将它点燃,房间里顿时明亮了起来。 而严无谨的脸,苍白如鬼。 他正躺在这个剑庐的正中央,青色的长袍已有一半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肩膀下方的一滩血已经有些凝固,失了血色的双唇紧抿成一条单薄的琴弦。 他转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眸子暗沉幽深,见不到底。 他吃力的弯起嘴角对着她微笑,她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我的样子很狼狈吧?”他的声音嘶哑低沉,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发出声音,却仍旧不忘调侃自己,“真的……很丢脸呢!” 萧屏儿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说笑话!” “是啊……咳咳……好冷的笑话,”严无谨的声音低得象是自言自语:“就和这里一样冷……” 冷? 这么闷热的地方,他居然说冷? 是了。他受了伤,流了那么多的血,自然比不得自己的。 看了眼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萧屏儿沉吟了一下,道:“地上凉,我扶你到床上躺着吧。” “我自己来。” 严无谨用手支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试了几次却又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一次,他的身体终于抬高了几寸,却又重重的倒了回去。 苍白的嘴角几不可闻地逸出一丝呻吟,坐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萧屏儿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按住他,忍不住叹息一声:“我抱你过去,好么?” 没想到,他竟已这般虚弱。 “那就有劳了……咳咳,”严无谨眨了眨眼睛,笑:“这算不算是投怀送抱?”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萧屏儿瞪起眼睛。 “咳咳……你舍不得。” “哼,臭美!有本事就试试看。” “不敢。” “这还差不多。” 萧屏儿嘴上说的凶狠,手上却丝毫不敢加重力道,揽着他背的手小心的绕开了他的伤口,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在了床上。 一番折腾下来,严无谨的脸上已是冷汗淋漓,几缕头发粘在脸侧,衬得他的脸一片死寂的白。长长的发梢垂到肩膀,被血沾染成一绺绺的黑红。 伤口又开始流血,严无谨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能闭起眼睛,吃力的呼吸。微启的双唇已经有些干裂,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时的轻轻颤动。 只一会儿的功夫,床上雪白的床单就被濡湿了大片,并且不断的蔓延扩大,满眼触目惊心的红。 不行,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萧屏儿伸手点了他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帮他止血,虽然明知道血流不畅他的左臂会有废掉的危险,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可是这法子似乎并不怎么管用,床单上那红色的版图并没有慢下来,仍在不断扩大。萧屏儿急了,只好用力按住他不停流血的伤口。 “醒醒,严无谨,不要睡了,快醒醒!” 严无谨张开眼睛,蓝灰色的眸子有一瞬间的迷茫,转眼又被隐忍的痛苦多填满。 “严无谨,血……血止不住,怎么办?怎么办啊!”萧屏儿快急哭了,那温热而粘稠的液体正不停的从她的指缝里冒出来,象是他正慢慢流失的生命。 “别急……”严无谨轻咳了几声,才勉强说出话来:“穴道封住了么?” 萧屏儿点头:“封住了。可是,好象不管用。” “不管用么……”苍白的嘴角弯出一个自嘲般的微笑:“那就……想别的办法吧……” “还有什么法子?你快说啊!” “……咳……听说人的唾液可以止血……” “你说什么?” “恩……开玩笑。” “都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 “你有没有金创药?” “没有。”她连修卢剑都被收走了,怎么可能还有别的? “那就只能……咳……就这样包扎一下了。紧一些,也许能管用。”因失血而带来的眩晕让严无谨闭上了眼睛,他已没有多少力气再说话。 床单还算干净,萧屏儿把没有染上血的部分撕了下来,扯成了一条一条,便成了简易的绷带。 她把严无谨轻轻扶了起来,褪掉了他的上衣,解开了伤口处原来包扎的绷带,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一时目瞪口呆! 伤口处如泉眼样汩汩流淌着血水,大的足以塞下一个孩童的拳头——这哪里是伤口,这分明就是个血洞! “严无谨……你,你真的是人么?” “……恩……?”严无谨双眼微睁,暗沉的眸子已经失了焦距,似乎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 “这么大的伤口,你居然……”居然可以象个没事人一样去出席寿宴,居然可以挺到现在,居然可以不吭一声! “你……这样的伤口,你怎么可能忍住不叫出声?” “小时便如此……习惯了……”严无谨闭上了眼睛,轻轻的低语更象是梦呓。 “小时候?”萧屏儿眨眨眼睛,“习惯什么?” 严无谨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陷入昏迷。微皱的双眉间有着浓浓的倦意。 萧屏儿轻叹一声,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小心的帮他包扎。 她和他从没有这般亲近过,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肩膀,他的脸贴着她的脖颈,他微弱的呼吸轻拂过她的耳垂,掀动她的发梢,身上青草和酒香混合的气息隐隐飘进她的鼻间。 萧屏儿的脸忍不住发热,真该死,眼前这个人正流血昏迷,而自己却在这里心猿意马! 伤口很深,从前面的肩井穴直穿后背,前面的伤口似被人重新处理过,挖去了些许腐肉,所以当伤口再次崩裂时,才会大得象是一个血洞。 血仍在流,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往外涌着,不过好在血流已经弱了许多,不似先前一般汹涌可怖。萧屏儿记得有人说过,人的血是不会真的都流光的,流掉一些后,自然就会停止,然后过不了多久,人就会死。 想到这里,萧屏儿心里一跳,也顾不上怕他疼痛,手上的白布一圈紧过一圈,满手鲜红粘稠的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流下来,一滴,两滴,她的手在抖。 小心的扶严无谨躺下,萧屏儿脸上已经满是汗水,嘴里又干又苦,肚子又饿又瘪,浑身上下累得没有一丝力气。 “萧丫头,饿了吧?”严无谨轻喘着,肩膀处的疼痛已经蔓延到胸口,剜心蚀骨一般的折磨让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萧屏儿点点头,又累又饿的她已经懒得再说话,脸上都是湿淋淋的汗水,想擦一把脸,却发现两只手上全是黏答答的血。 “义兄在剑庐里常常一呆就是好几天……这里应该会有些食物,你……找一下。” “好。” 剑庐里的摆设不多,所以很快的,萧屏儿便在桌子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小坛水和几块干饼。 “找到了!”萧屏儿把食物和水拿到床边,“你快吃一点吧。” 严无谨微微摇头:“我吃不下……你多吃一些,有了力气……咳咳……我们才好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这里简直就是铜墙铁壁,怎么离开? “咳咳……别忘了,这里……咳咳……这里是万剑庄……” 这里是万剑庄,除了尧长弓和赵继,还有谁比严无谨对这里更了若指掌?萧屏儿啃着干巴巴的饼,这才明白在干将厅里,他说的那句“这里是万剑庄”是什么意思。 萧屏儿看着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饼有点难以下咽。她知道她已经喜欢上他了,可是她发现她其实并不了解他。 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是怎样的人?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 她都不知道。 严无谨只喝了点水,便再没有说话,只是一直闭着双眼,似乎希望能够积攒一些体力。 饼很干,要就着那仅有的一小坛清水才可以下咽,舌尖上不知怎么,总能尝到微微的腥甜味,低头看下去,才发现那干巴巴的饼上已经沾染上她手上的血迹。 原来她吃的,不止是饼,还有他的血。 当萧屏儿吃完了两块饼之后,她的身上终于又充满了力气,拍了拍身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转头看向严无谨,发现他已经靠着墙坐起身来,此刻正看着她微笑。 他的脸依然惨白,可是他的眼睛却如夏天里深蓝色的天空,闪着璀璨星光。 “你好些了?”萧屏儿看着他微笑的眼睛,有种眩晕的感觉,天上的星星,都已落进了他的眼中么? “丫头,别光顾着发呆……那个火炉右上角第三块砖头……用力推一下……” 萧屏儿依言而行,整个炉台顿时沉了下去,露出下面幽深的地道。 “这是个密道?”怪不得他不着急,原来这里另有出口。 “恩,”严无谨轻轻点头,“我们走吧。” 第二十八章2.26 地道里依然闷热,两旁墙壁上镶嵌着的长明灯摇曳出微弱的光,萧屏儿架着严无谨的肩膀,在密道里缓慢前行。 萧屏儿汗流浃背,严无谨冷汗淋漓,两个人都疲累不堪,谁都没有说话,密道里只有严无谨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挂在她的身上,却还是膝盖发软摇摇欲坠,若不是她扶着,他恐怕已经摔倒好几次了。 萧屏儿咬住嘴唇,虽然迈出每一步都很吃力,却仍坚定的不肯停留片刻。她现在只想快些离开这鬼地方,然后找个最好的大夫为严无谨治伤。 走了没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条岔路,一左一右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记。 “严无谨,前边两条路,该怎么走?” 严无谨头也没抬,慢慢道:“右边的这一条路通往山庄外的小路,左边的长一些,直接通到山脚下的树林里……” “那我们走左边的吧,右边的离万剑庄太近了,若是有白天那些人在那附近活动发现了我们,就真的走不掉了。” 密道幽深“恩,就听你的吧。” 不见尽头,严无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却越来越沉重,胸口好象压着一块巨石,每次呼吸,都好象有千万只虫蚁在同时噬咬着他的心肺,现在的他,几乎是被萧屏儿拖着走。 身体正渐渐麻木,双腿也开始不听使唤,伤口及心肺处的痛楚却愈发的剧烈,严无谨微微闭上眼睛,等待这一波的巨痛慢慢平息。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眉,这只手不滑也不嫩,指腹上还有薄薄的茧,可是却很凉快,很舒服。 严无谨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萧屏儿担忧的脸与他近在咫尺,她冰凉的手正滑过他的眉,停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视力依旧模糊不清,灯光昏暗摇曳不定,萧屏儿闪着汗水的脸庞在严无谨的眼中却显得分外柔和。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萧屏儿和那个人很像——那个遥远而黑暗的幼年回忆中,容貌早已模糊不清的美丽女子——很像,很像。 “……我……怎么了?”严无谨的声音嘶哑的如同耳语。 “你怎么了?你说你怎么了?你受伤了!中毒了!发烧了!昏倒了!血要流光了!你就快要死了!你竟然还问我你怎么了?!” 萧屏儿在他耳边大声吼着,声音里已带了些许的哭腔,语气却依旧不善。 严无谨笑了。 是呵!眼前这个就算马上要哭出来还依然要大声冲他吼的女子,这个就算他快要死了也会毫不客气的凶他的女子,这个从不绝望、永不轻言放弃,总是精力充沛、单纯而又别扭的女子,才是真正的萧屏儿呵! 萧屏儿就只是萧屏儿,天下也只有一个萧屏儿而已。 “你笑什么?”萧屏儿瞪起眼睛。 “没什么。”严无谨垂下眼睛,却还是笑。 萧屏儿瞪了严无谨好半天,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还是我来背你好了,照这般走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严无谨沉吟片刻,还是微微点头微笑:“这真的不是投怀送抱么?” 萧屏儿甩了个白眼给他:“你这人,就不会真诚些么?” 萧屏儿的背很温暖。有点瘦,背上的蝴蝶骨顶着他的胸口,有点难受。 他在她背上轻轻的咳,她似乎感觉到了,于是脚步慢了一些。于是他微笑。 原来自己,果然是不够真诚的人呢! “萧丫头。”严无谨突然很想聊天。 “恩?” “你的剑是和谁学的?令尊?” “哈!才不是,我爹的那点拳脚功夫在他的武馆教教镇上的孩子们强身健体还差不多!的的师傅是君子铁剑郑缄,他是我爹的朋友。” “郑缄?……听说郑老头的剑法很是中规中矩,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疯丫头?” “嘿嘿,我只在师父那里学了三年多的剑,师父他的确很死板,脚步要多宽,手臂要抬多高,剑尖要指向哪里,眼睛要看到哪都要分毫不差,无聊死了,于是便自己乱练一气,没想到竟然打败了师父最得意的四师兄,师父为这个事情气得半死,把我赶下了山……后来,我就遇到了血刀。” “这么说,你那骇人的砍杀,是模仿血刀了?” “是呀!” “萧丫头,很有些天分么!不过,你不该学他。” “为什么?他的功夫不好么?” “若是比杀人,他的功夫自然是好的;但若是比剑法,就不好说了。” “剑法不就是一种杀人的功夫么?若是剑法好,就可以杀人,剑法不好,就被人杀。” “杀人的功夫只是为了杀人而已,而剑法的目的却有很多种,比如说——征服。” “征服?” “对,很多时候不一定要杀,只要征服对方,就可以做到许多事情。以杀制杀与以暴制暴并不是一回事。” “可是血刀杀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是。他们也许的确都该死,可是你杀的那些人却不一定都该死。我说你不该学他,是因为你学的是杀法,而不是剑法。剑法不是杀人的艺术,而是征服的艺术。” “征服的艺术?” “对,只从这一点来讲,你应该学的是严无谨,而不是血刀。” “臭美!什么时候有空,就让我见识一下严大侠征服的艺术吧!” “好啊……”严无谨轻咳了一下,声音有点闷。 听着严无谨煞有介事的论调,萧屏儿笑弯了眼睛,这个家伙,竟也会正经么? …… “萧丫头。” “干吗?” “记住我的话,成为一位名剑客的方法,不是杀死许多人,而是征服许多人。” “知道了。” ……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严无谨用这样的态度和她说话。萧屏儿有些微的不自在,轻轻的调整了一下背负他的姿势。 严无谨低沉虚弱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徘徊,像是一个兄长语重心长的叮咛,带着点严肃的温柔。 她的心里突然变得很温暖,软软的,她想起了那个黄昏,那长长的影子,那懒懒的微笑,那只在微风中轻轻点头致意的草兔子…… …… “萧丫头。” “还干吗?”他今天的话好象特别的多。 “唱首歌吧。” “噶?”萧屏儿吓了一跳,“我哪会唱歌?” “你会啊,我听过。” 萧屏儿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在那个小木屋外自己的确随口唱过两句,难道他听到了? “家乡的小调而已,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唱吧唱吧!我想听。” “不 ? “唱吧……” “不唱! “唱吧……” “不唱! “咳咳咳咳咳咳咳……” “好好好,你别咳了,我唱还不行么?”这人不是大侠么?怎么还会撒娇耍赖的?萧屏儿翻了个白眼,清清喉咙,唱了起来。 山间鸣翠鸟 绿草满山坳 美丽牧羊女 婉转唱歌谣 花儿笑 羊儿跳 歌儿甜 人儿妙 白云天上飘 只盼太阳早下山 回家缝红袄 山间鸣翠鸟 绿草满山坳 …… 歌声婉转轻柔,悠扬悦耳,在幽深的密道里反复回荡,萧屏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此刻的严无谨,已经贴着她的脖子,睡着了。 萧屏儿深吸一口气,嘴角挂起一弯甜甜的笑。她的脚步很轻,也很温柔,因为她喜欢的人正贴着她的脖子,睡得安稳如孩童。 他不是江湖名侠,他不是严无谨,此刻,他只是他——她喜欢的男人。 仅此而已。 越往前走,密道里越是凉爽,前面隐隐有清凉的风吹过来,萧屏儿加快了脚步,看样子,他们已经接近出口了。 第二十九章 越走密道就越宽敞越凉爽,长明灯的数量逐渐减少,幽深的密道开始变得阴暗潮湿。 萧屏儿加快了脚步,不到半个时辰,萧屏儿九走到了密道的尽头。 尽头没有路。 只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水潭。 萧屏儿侧头,唤醒伏在她背上的人:“严无谨。” “恩……”严无谨从沉睡中醒来,声音中带着点疲倦慵懒的嘶哑。 “前面没有路,只有水。” “……放我下来……” 萧屏儿起身走到墙边矮下身,让严无谨可以靠墙坐下。 严无谨抬起头,密道里很昏暗,他灰蓝色的眼睛只能隐约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轻轻喘息。 “累了么?” “恩。” “那我们休息一会吧。” “好。” 萧屏儿走到潭边将手上已经凝固的血迹洗掉,又拍了把脸。潭水冰凉,她终于觉得舒服了很多。 扭头看向一边的严无谨,他的脸依旧惨白,似乎刚才背着别人走的人是他而不是她,流的汗水竟然比她还多,几缕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有点凌乱的粘在前额上,黑得触目惊心。 “我们怎么出去?”萧屏儿开口问道。 “这个水潭直接通到玩剑庄山下得那条河,……我们歇一会儿,然后泅水从这里游出去。” “游出去?我不会水啊!” 严无谨声音一凝:“你不会?” 萧屏儿点点头,突然想起可能他会看不到,于是又说:“我是旱鸭子啊。” 严无谨微微沉吟,并没有答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似在静静调息。 萧屏儿知道自己可能要拖累他了。从不曾帮助过他什么,一直只是跟随在他身后,睁大着眼睛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一关一关的闯,常常还要他分心为她遮挡风雨,指明方向,沉默微笑。 不抱怨,不要求,不拖累。萧屏儿以为她至少能做到这些,可是现在,她却只能等在一边,等他想办法,带她离开这凶险之地,虽然明知道,他的伤,更加凶险。 “会闭气么?” “会。” “怕水么?” “有一点。” “那你信我么?” “信。” “好。一会你和我一起入水,只管闭气,不许乱动,不要挣扎,我会将你带出去。” “嗯。” 全身浸在水里的滋味并不好受,潭水冰冷刺骨,像是千万冰针不断刺着皮肤刮着骨头。萧屏儿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睁开着,因为不管如何眨眼她所看到的都是全然的黑暗。 小时侯曾有过溺水的经历:冰冷的水不断从鼻子里灌进去,不能呼吸,无法呼救,身体一直沉一直沉,好象水下面有什么怪兽在把自己往下吸,好似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所以以后一直是有些怕水的,一入到水里就莫名的慌乱恐惧,从此便一直学不会水。只好骂自己笨。 他们好象一直在往下游,潭水越来越冰冷,胸口也压的越来越沉,好象要把闭住的那口气给挤出来一样,这水潭,到底有多深? 过了许久,应该是许久了,因为萧屏儿已经闭不住气了,冰冷的水开始往她的鼻子里灌,她捏住了鼻子,身体不自觉的蜷缩起来…… 他们开始往上游了……潭水逐渐变得温暖起来……还有多久?还有多久才能到水面?……她的肺要涨开了……只要一张口,水就会进来……还有多久?还有多久?还有多久? 双手不自觉的开始往上抓,却只能抓到冰冷的水…… 当她开始绝望的时候,一直在她腰上的手突然用力,萧屏儿终于破水而出! 萧屏儿趴在岸边用力的咳着,好象要把肺也咳出来。她的手终于抓到了岸边潮湿的土,她的肺终于可以自由的呼吸,她终于……终于活着出来了! 她咳了好久,喘了好久,总算有力气从岸边爬了起来:“严无谨,你……” 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停了下来,萧屏儿瞪大了眼睛,一股巨大的恐惧就这样紧紧的,突然的,攥住了她的心脏! 天空血红,月也血红,黑色的夜鸦偶尔划过天空,远山如巨大的怪兽,寒露闪着诡异的光,面前的水潭变成了宽大的河,沉默流淌。 天地间,竟只剩下了她一个! 好象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她的咽喉,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风呜咽,吹在身上,好冷。似乎比潭底还冷。 他……他在哪里? 他,没有出来么? “严……”不敢大声喊,声音压在喉咙里,如一头嘶哑的困兽。 她走到河边,冰凉的河水淹没过她的膝盖,被水湿透的衣服紧紧的裹在身上,水滴顺着发梢,不断流进脖子里,四周寂静如死。 “严无谨,你出来!” “严无谨,你快给我出来!” “严无谨,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快出来吧!” …… 绝望恐惧的声音自她双唇逸出,颤抖得已经连不成句。 萧屏儿开始向下游跑,水珠不时滴进眼睛里,很难受。但她没有哭,现在不是要哭的时候,如果要哭,至少要找到他的尸体! “哗”的一声,一个人影突然自前方下游处钻出水面,来人动作迅速而奇怪,他只用一只手臂划水,萧屏儿的心紧了一下:是赵继。 赵继游的很快,三两下便爬上了岸,他的背后斜插着她的修庐剑,肩膀上扛着一个人。 “放开他,否则我杀了你。”萧屏儿从没有这么快过,在赵继还没有反应的时候,她已经拔出了他背上的剑,抵住了他的后心。 赵继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他死了。” “什么?”萧屏儿的剑突然垂了下去。 只这三个字,似乎一下子救将她的力气全部抽干,竟连修庐也没有力气再举起来。 赵继弯下腰,用仅有的一只手笨拙的将严无谨放到地下。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半张着,灰蓝色的眼睛闪着死亡的光泽,却又那么平静而安详。 萧屏儿跪坐在一边,将粘在他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 他已经没有颜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只有冰冷和安静。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萧屏儿不断的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她居然,哭不出来? “嘭!” 奇怪的声响吓了萧屏儿一跳,她抬头,发现赵继正用他的流云掌击打严无谨的胸口。 “你干什么?”萧屏儿推开他,“他都已经……已经……死了,你还要这样折辱他么?” 赵继没有抬头,双眼闪着狠厉的光:“没找到庄主,他就不能死。” 说罢,抬手又是一掌,力道十足,看得萧屏儿心惊肉跳。 “不行,这样会让他受严重的内伤!” 赵继抬头,如鹰的双眼狠狠锁住萧屏儿:“你想让他伤?还是想让他死?” 萧屏儿顿时语塞,眼睁睁的看着赵继一掌接一掌用力严无谨冰冷的胸口。 嘭!嘭!嘭! 内力十足的流云掌在他的胸口发出沉闷空洞的闷响,一声一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嘭!嘭!嘭!…… 严无谨冰冷的身体在巨大的掌力下不停震动,却没有任何回转的迹象. 嘭!嘭!嘭!…… 不停的用流云掌太过耗费真气,只一会的功夫,赵继的脸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已有些不稳。 萧屏儿咬牙,推开赵继,大声道:“我来!” 一掌,两掌。 他的胸骨刚才已被赵继打断,肋骨也已断了几根,萧屏儿一掌打下去,虽然用尽了全力,却像打在空心的木头上。 三掌,四掌。 严无谨的脸依然平静安详,半张的眼睛仿佛若有所思,直直的看向遥远的天上。 五掌,六掌,七掌…… 萧屏儿心如死灰,仍不肯放弃,泪水盈满了眼眶,却倔强的不肯滴落。 萧屏儿再次抬手,却无论如何落不下去,这一付身体已被折磨的破败不堪,现在,她到底在对他做什么? 她闭眼,心中哽咽的苦涩压得她快要窒息,往日种种如潮水般瞬间涌进她的脑海。 他微笑。 他皱眉。 他叹息。 他为她编织草兔子时专注的眼。 他叫她“萧丫头”时慵懒的语调。 他在万剑庄花园里请她帮忙时伸出的手。 他在密道里用虚弱的声音告诉她剑术的真正意义。 …… 那样潇洒执着的男子,真的是眼前这具已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的冰冷躯体么? 睁开眼,滞在空中的手狠狠的落下去,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成了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 “严无谨,你这个混蛋!” 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严无谨,你给我活过来!” 他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可是那双灰蓝色的眼,依然无动于衷得让人心痛。 萧屏儿的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胸口,落一滴便是一巴掌,落一滴便是一句呼喊,心中的痛楚绝望似乎全在此时倾泻出来。 她停手,已经没有力气再打再喊,只能伏在他的身上,无声痛哭。 她已顾不得任何事,也没有力气在注意任何事,所以当他的眼睛动了动的时候,她并没有发觉,他的胸口微微震动的时候,她也没有发觉,直到他像是呻吟般长呼出一口气,她才突然停住不动。 “严无谨,你,你……”萧屏儿定定的看住他,小心翼翼得不敢大声说话。 “……萧丫头……你居然……打我的脸……” 甫从鬼地拾回半条命,他的声音低沉虚弱如耳语。 “你……你……”萧屏儿愣住。这个人,怎么连这种时候,都是没正经的? “谁、谁让你,刚刚一直装死!” “恩……因为我想让你……往我的嘴里吹气……”他的笑容单薄而苍白。 萧屏而顿时脸红,抬起手,却怎么也不敢再伤他分毫。 “萧丫头……”严无谨轻唤,声音越来越低. “恩?”萧屏儿把头凑在他嘴边,想听清他的话。 “……第一次,见你哭呢……” 他的声音如呓语般微弱,萧屏儿只听到一半,他便已昏睡过去. 第三十章 月渐西沉,天空透着诡异的红光。 赵继站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眺望远方,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如标枪,眼神冷锐如豹。 萧屏儿靠坐在一棵大树下,粗糙的树皮此刻正散发着白日里积攒的温度,温暖着她的背。 没有风,空气如凝固的温泉,温暖而滑腻。 严无谨枕在她的腿上,一张脸苍白如月。 一日一夜,那样短暂,没想到他们却已经历了生死,这片刻的宁静,竟变得如此宝贵! 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他的眼,他的鼻……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冷静清醒,宠辱不惊,潇洒随性。在任何地方,他都会是最抢眼最出色的。可是现在,他却枕在她的腿上沉睡,虚弱无力如孩童,苍白安静如幻影,憔悴得让人心疼。 萧屏儿轻轻叹息:明天,他们该怎么办? 夜色深沉,疲累困倦如温柔的潮水般开始向萧屏儿聚拢过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抵不过黑暗的诱惑,沉沉睡去。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的时候,严无谨在胸口剧烈的疼痛中醒来。月未落,日未升,四周一片静谧,胸口的疼痛撕心裂肺。 萧屏儿仍然睡着,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看起来温柔而安详。 严无谨慢慢起身,被牵动的伤口让他的双眉紧紧皱了起来,用力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呻吟出声。 腿上突然失去重量,萧屏儿猛然惊醒,眼睛还没全睁开,就急急的喊他的名字,仿佛她的梦中,也有他的存在。 睁开眼,就看到严无谨挑着眉毛看着她笑,长长的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线,就像一只老狐狸。 苍白的老狐狸。 “严无谨,你……”萧屏儿眨眨眼,刚刚睡醒的脸上还有一丝懵懂。 “咳咳,我还没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副夸张的侥幸表情:“而且……也没有被你打成猪头。” 萧屏儿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昨天夜里,自己还真不是普通的失态! “你醒了。”一直站在远处的赵继听到声音走了过来,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赵总管,”严无谨抬头,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他早知道赵继会帮他,否则,他们昨天不会被关到那个有密道的剑庐,他们现在也不会安然坐在这里。 赵继没有答话,只是弯下腰,扶着严无谨靠着树干坐好。 “感觉如何?” “没事。”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不经意般瞄了萧屏儿一眼,“只是有点口渴。” “我去找水!” 萧屏儿跳着站了起来,快速的向河边走去,却发现没有盛水的工具。往两边看了看,发现下游处长着几株荷花,飞也似的跑了过去。 直到萧屏儿的身影走远,严无谨哽在胸臆间的一口鲜血方才呕了出来,身下草地上的露珠瞬间变成了红色,微曦中闪着妖冶的光。 赵继皱眉不语,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药瓶,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来递到他面前:“把这药吃了。” 严无谨接过药丸,勉强咽了下去:“义兄有消息了么?” 赵继摇头:“已经派了庄里的兄弟在方圆百里内仔细查找,现在还没有消息,不过可以肯定,庄主现在还没有危险。” 严无谨点头,抬手将唇角的血迹擦干净:“庄里现在怎么样?” 说到这里,赵继坚毅的嘴角突然浮出一丝冷笑来,缓缓道:“哼,那些伪君子,他们正在商量用哪种方法拷打你最有效!不过比起庄主的安危,他们似乎对你身上所谓的宝藏更感兴趣。” 严无谨也笑了笑,随即道:“那……萧丫头呢?” “她?放心,血刀令主的人,他们暂时还不敢动。” 点了点头,严无谨暗自松了口气,自己当时的一句玩笑话,虽然能暂保她一时平安,却也害得她卷如了江湖是非中来,自己被擒最多不过一死,怕只怕他们以她相要挟,毕竟,她是最无辜的。 “水来了!” 萧屏儿将一片巨大的荷叶挽成一个杯状,里面盛满了清冽的水。经过一夜刚刚才干的衣裙下摆又湿了一大片,眼神专注的看着手中的水,满脸的小心翼翼,生怕洒掉一滴。 所以,她没有发现,在她的身后,有一个黑影在慢慢靠近。 赵继站了起来,握紧了拳头,刚要开口,一个虚弱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萧丫头,小心后面。” 是严无谨。他的眼睛看不清,不代表连耳朵都已不好用。 她回头,身后的剑已向她眉心刺来,萧屏儿偏头躲过,一扬手,盈满水的荷叶立时向来人脸上招呼过去。 趁来人举手躲避的空挡,萧屏儿飞快的闪了回去,挡在了严无谨的身前。 待看清来人,萧屏儿便把一双秀眉拧的死紧:“怎么又是你?” 他们面前站着的,正是前一日在干将厅上将严无谨陷入不利境地的黑衣少年。 少年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对萧屏儿看也不看,只是直直的盯着严无谨,慢慢道:“我要和你比剑。” “他现在有伤,不能动武,这样不公平。” “公平?”少年冷哼,“对一个谋害自己兄弟的败类,需要公平么?” “你!”萧屏儿气结,对于根本不相信你的人,就算说出天花来,他也是听不进去的。 她跺脚,回身取来自己的修卢,“要比剑,冲我来!” 少年扬眉,眼中净是不屑:“你?你算什么东西?” 萧屏儿气得冒火,怒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少年嗤笑,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红色的纸筒,笑道:“我想,赵总管应该比我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吧?” 萧屏儿转头看向赵继,却发现他的脸已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道:“这是万剑庄特制的响箭焰火。” “没错。”少年接口,嘴角挂着刺眼的微笑:“只要我轻轻一捏,响箭和红色的焰火就会射向高空,方圆十里的人都能看到听到,不消半刻功夫,万剑庄内的江湖群雄就会汇集到此恭请各位回到万剑庄了。” 见他们都不说话,少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严无谨,你是和我比剑,还是想和你的女人一起回万剑庄?”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个少年,只是想让他,死在自己手里罢了。 “萧丫头,”严无谨突然开口:“扶我起来。” 萧屏儿走了过去,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他惨白的脸,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摄住了她的心,忍不住小声道:“不要再和他纠缠了,我们回万剑庄,看他们能把我们怎样。” 严无谨对她微微一笑,转头对那少年道:“你应该清楚我的规矩。” “当然清楚,我一直随身带着两把剑。接着!”话音未落,其中一把已横飞过来。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闪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脸色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变的苍白。 萧屏儿伸手,截住了横飞而来的剑,执拗的握在手中不肯递给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盈盈的眼定定的看着他,一脸的欲言又止。 严无谨看着她,已经失去颜色的脸温柔的凝出一个微笑,他看不清她眼中的湿润,却能感觉到,那紧握着剑的手,压抑了多少忧伤与恐惧。 伸手,他的手包住了她的,然后一点一点,温柔的,缓慢的,怜惜的,掰开了她手指。 剑,已到了他的手中,再也不松开。 他伏身,侧头。 她以为他会吻她,可是没有。 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温柔,一直只维持在暧昧的边缘,让她爱,也让她恨。 他伏在她的耳边,轻轻对她说:“萧丫头,记住,仔细看我的剑,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没等她回答,他便离开她的搀扶,向前方走去。 他,从不要她的回答。 黑衣少年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突然有一瞬间的失神:刚才那个脸色惨白、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得男子,突然变了。从他的手握住剑柄的一刹那,这个人就突然变了。刚才因为疼痛虚弱而佝偻的身体渐渐挺直,浑浊的灰白色眼睛变的专注清明锐利如刀,就连依然惨白的脸都在顷刻间焕发出一种摄人的神采来,如同一棵行将枯萎的树,在一场突然而来的骤雨中,瞬间奇迹般地伸展开来。玉树临风ヌ炝⒌亍? 太阳在东方的山顶露出细细的亮边,斜斜的阳光被树林撕的粉碎,悲壮的落了一地。 惟独只剩下一缕,停在了严无谨的肩膀上,柔软而沉默。 四周极静。夏日里聒噪的虫儿没有了声音,林中所有的飞鸟突然“噗啦啦”全部飞起,在天空中划出黑色的暗影。 轻轻的,“啪”的一声,严无谨束发的丝带突然被剑气迫得断裂,如缎一般的墨黛色长发直直的披散下来,无声的盖住他的背。 林中的剑气压得人窒息,萧屏儿却微笑起来。她记得的,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剑气。没有杀意,却霸道得,让人窒息的剑气。 他的周围突然扬起一阵风,不停在他身边旋转、上升。墨黛长发在风中静静飞舞,血染的青衣猎猎飞扬,肩上的血顺着指尖滴到剑身,清寒的剑辉罩上一层血色的光芒,这一刻的他,仿若神祗般让人仰望! 少年咬牙,握紧剑柄,冲了上去…… 这是萧屏儿第一次看严无谨真正用剑迎敌。 这一次,是她永远也忘不了的一次。 快速。流畅。如风。如水。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拧身,都是那么自然,却又十分有用,丝毫不肯浪费。 丝毫不显华丽,可却带着一种凄绝的美。 仿佛,是在发光。 不,是燃烧。 用他的生命燃烧。 最后的燃烧。 萧屏儿不敢流泪,因为泪光会模糊她的眼。 他说,这是他送她的礼物。 所以,她要好好收起来。 少年早已招架不住。 他依然全力以赴。 他要给她完整的礼物。 太阳逐渐升了起来,仿佛所有的光都在争相聚集在他的身上,变幻的剑辉映着喷薄而出的朝阳,壮美如一首激昂眩目的歌。 当太阳完全跳出山峦的遮掩,严无谨收回他的剑。 一切归于静止。 围绕在他周围的风已停,飞扬的发渐渐落下来,轻柔地包裹着他瘦削的肩背,血染的青衣文风不动,如剑一般挺直的身体仿佛是座静止的雕像。 少年一动不动的瞪着他,眼神空洞。 他还活着。 可是他知道,就在刚才,在太阳渐渐升起的短短时间里,他至少可以死去三十四次。 但他还活着。 他第一次以为他会死的时候,眼中闪着狠绝的光。 第二次的时候,他不敢相信他竟然没有死。 第三次的时候,他拼死一搏。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少年眼中的光逐渐熄灭,绝望,最后化成空洞。 练剑十三年,他献出了他的青春,他的汗水,他的血。他以为他的剑可以打败任何人,他相信他的剑如同相信他的信仰,可是如今,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别人手中的玩偶剑尖的落叶:他的旋转,挣扎与反抗原来都如此的可笑。 如此的可笑。 少年低头,沉默,毁剑,转身,幽灵般慢慢走远。 严无谨没有动。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任凭鲜血滴落,依旧昂然挺立。血色青衣,墨黛长发,昕长背影晨曦中闪着微微的光。 萧屏儿看着他,流泪微笑。 她想抱紧他,哪怕强敌环伺,哪怕危机重重,她只怕下一刻,他就会死去。 这一刻,她只想抱住他,再也不放开。 “萧屏儿,”他突然开口,声音悠远平静。 萧屏儿心里一惊。 平时,他会懒懒的唤她“萧丫头”,调侃时,他会拖着长调喊她“萧女侠”。 这一次,也是第一次,他叫她:萧屏儿。 “严……你……?” “萧屏儿,拿你的修卢剑。”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做什么?”有一阵冷风,吹进她的身体里。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跟着我,不就是为了要与我比剑么?”紧握着剑的手苍白到透明,手背上血水蜿蜒:“今天,一并解决吧。” “你是疯的么?”萧屏儿跑到他面前,“你现在已经……” “你想拖累我到什么时候?!”严无谨突然打断她,灰蓝色的眼睛里竟有狠绝的肃杀。 她退后一步。再一步。泪水坠落至地上,碎裂成细小的露珠。 “我明白了……你想要我走……那我走便是,你又何苦……何苦……”说这些虚假的狠话。 擦干眼泪,深深的看他最后一眼,然后握紧冰冷的修卢,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严无谨,我知道你逼我离开,是不想把我牵扯进那个可怕的阴谋。 严无谨,我知道你逼我离开,是不想让我看着你死去,为你伤心。 所以,我听你的话。我离开。我不伤心。 一点儿,一点儿都不伤心。 …… 严无谨静静的看着她模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他灰白色的视线里。 然后他回头,看着一旁沉默的赵继,嘴角的微笑有一丝苦涩:“我就要死了么?” 赵继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没找到庄主,你就不能死。” “那么……救活我吧……” 他闭上眼睛,缓缓向后倒下,如缎一般的墨黛长发在空中划出道道暗色弧线,如蝴蝶坠下时的凄厉翅膀。 第三十一章(7.14更新1100) 三个月后。阳光镇。 阳光镇里阳光明媚,阳光镇里的阳光酒楼自然也是生意兴隆。萧屏儿此刻正坐在严无谨当初坐过的位置上喝酒。 她穿着那次和严无谨一起在恒祥号买的那套女装,显得格外漂亮,醇香甘冽的女儿红让她白皙的脸染上了淡淡红晕,再加上眼角眉梢上若隐若现的那一抹愁绪,更让她多了几分神秘之美。 酒楼里很多男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可是没有人敢上去和她搭讪。 因为她的手边,放着一把剑。 修卢剑。 她现在没有心情注意别的事情,因为她的心里,想念着一个人,一个生死未卜,突然在江湖上蒸发了的人。 严无谨。 严无谨严无谨严无谨严无谨严无谨严无谨严无谨严无谨严无谨…… 这三个月萧屏儿每天都要默念这个名字,可是不管她默念这个名字多少遍,他也不会再在她面前出现。 三个月前,她离开了他,突然就觉得无处可去了。在没有遇到他之前,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的,独自流浪,独自找人比剑,独自看日出日落,她一直都是能够自得其乐的。可是离开了他之后,她的心突然就空了,像水中的叶子没了着落,所以,她选择了回家。 她在家里不停的练剑,也许她人很笨,但是她知道自己学剑很快。上次只看了一回血刀杀人,她便学得几分相似,何况这一次,严无谨以命相送,她又怎能不把剑招刻在心里? 三个月的时间,她手里的修卢已经从大开大阖血腥霸气变得如回风拂柳般轻盈俊逸了。可是,她却学不来那种剑气——那种不带丝毫杀意,却压迫得人窒息的剑气。 她知道那是无法学来的,因为那是意种气势,意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被汗水与血水不断洗练出来的剑的精魂。 爹从来都不问,每天都是笑眯眯的在练武场的边上看她练剑,眼中尽是赞赏与欣慰,待她练的累了,便拉她去酒楼吃饭。酒楼里一定有一位他的老友在等着他们,老友的身边一定带着他年少英俊的儿子。 她知道,父亲在为她的婚事着急。 爹在江湖声名甚微,甚至可以说是默默无闻,可是他结交的朋友里却友不少江湖豪杰,那个差点被她气得半死的师父就是其中一个。所以这些老友的儿子们许多都是江湖才俊,友几个甚至已经在江湖上有了不小的名气,可是面对爹的询问,她却只是一味的摇头:“他的手不好看”,“他的鼻子不好看”,“他的眼睛不好看”,“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好看”,“他的个子太矮”…… 她知道自己的挑剔很没有意义,可是她却无法不拿这些人和严无谨比较,她的每句潜台词都是“他的眼睛不如严无谨好看”,“他的鼻子不如严无谨好看”,“他的手不如严无谨好看”,“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如严无谨好看”,“他的个子没有严无谨高”……自己真的丢脸,可是这些人,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 严无谨,已经成为她生命里永远的沧海。 不变的沧海…… 阳光楼里的酒客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并桌吃饭,小二刚刚还将一个人领到她这里,萧屏儿头也没抬说了句好便继续闷头喝酒。 酒菜已经上桌,那人却不怎么吃,只是拿着筷子,定定的看着她。 萧屏儿觉得奇怪,抬头向那人看去。 修长的手,有点苍白,有点纤细,可是看起来却很好看,很有力量。 雪白的衣,衣服很白,很干净,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闪着淡淡的光晕,有些眩目。 萧屏儿的心突然跳的飞快,她向那人的脸看去。 很好看的脸。 细细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两个弯弯的月牙。 薄薄的嘴唇,嘴角上挑的时候会出现隐约的笑纹。 鼻子高而挺直,使整张脸看起来敏锐而孤高。 很好看的脸。可是,他不是严无谨。 失望将她的视线瞬间淹没,抬手,又是一杯酒下肚。 “你喝酒的样子真好看。”声音清亮,如同一个少年。 大多数男人都不大喜欢女人喝太多酒,尤其是正经人家的女人。女人喝酒时会仰起头,会露出雪白的脖子,会手臂张开,会大声讲话,大声的笑。以至于女人已经不像一个女人。所以,如果一个男人夸赞一个女人喝酒的样子好看,只有两种可能:一,这女人本来看起来就不正经;二,这个男人缺心眼。 萧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这个男人也不像是个缺心眼。 最多,只是有些奇怪而已。 放下酒杯,萧屏儿看向这个奇怪的男子。 年纪不太大,个子却不矮,瘦瘦的样子看来有几分文弱,笑起来却像一只慵懒的猫。 现在,他正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筷子,定定的看着她。好象桌上的道道美味都已经吸引不了他。 “有没有人教过你不要这么盯着一个女人看?” “你的声音真好听。”所问非所答,而且依旧笑眯眯的样子。 “你是聋的么?”萧屏儿皱眉,他到底听没听到她讲话? “你皱眉的样子也很漂亮呢!”还是一只手支着下巴,不为所动。 萧屏儿没心情和这个人在这里瞎磨,叫小二结了帐,打算走人。 清亮如同少年的男子仍旧一动不动,但他说的下一句话,却恰好让萧屏儿停住了脚步。 “你是叫萧屏儿,对吧?” 站住,转身,萧屏儿不得不再次看向他。 他依旧坐在那里支着下巴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快挤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心无城府,却又那么的深不可测。 萧屏儿干脆又走了回去,坐在他面前。既然他是专门要找上她的,离开也没有用。 她打算开门见山:“你是谁?” 收回支着下巴的手,男子坐直了身体,微微收敛了笑意:“你可以叫我快雪公子。” 快雪公子?江湖上没听说有这一号人物。 “你找上我,要干什么?”萧屏儿喝了一口仍然放在桌上的酒,和这个人说话真费劲。 “我要娶你做老婆。” 噗! 萧屏儿差点被酒水呛死。 这个人穿戴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疯子也不像傻子,可是他竟然对她说,要去她做老婆? 萧屏儿看着这个年轻人,沉默,然后微笑叹息。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很老很老。老到什么都不愿多想,什么都不愿意多问。这个年轻男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怎么找到她的?为什么能认出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 这些问题她都应该想一想、问一问的,可是她真的老了、倦了,一切都随他去吧! 拿起剑,站起身,萧屏儿走出酒楼,头也不回。 她不用回头。因为她知道,即使不回头,那个快雪公子也会跟在她身后。 果然,那个人一直跟着她,直到走出城,她与他的距离都保持在三尺以内。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跟着你么?”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 萧屏儿站住,转身,看着他微笑。 她突然想起了严无谨,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个荒草凄凄的郊外,他与她说的每句话,每个语气,每个表情动作,今天看来,恍如隔世。 “你说你要娶我做老婆?” “是。” “一定要娶?” “一定!”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一直缠着你,缠到你答应为止!” 萧屏儿笑开了:“这不就得了?我还用问么?” 快雪公子一脸惊谔:“我还以为你很笨呢!” 萧屏儿瞪起眼睛,手按在了剑柄上:“你说什么?” “那个……现在看来,是我比较笨。” 白了他一眼,萧屏儿转过身,对着前面喊道:“暗处的朋友,藏了这么久,不热么?上来凉快凉快吧!” 话音刚落,就从路旁走出三为少年。 萧屏儿见过他们。刚才在阳光酒楼,他们就坐在北侧的角落里,一人吃着一碗只有几片菜叶的阳春面。他们的年纪都不大,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看到漂亮的女孩子,脸还会不自觉的红。三个人都面有菜色,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旧寒酸,若不是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青钢剑,很难看出他们几个是江湖人。 “是你们?你们跟着我做什么?难道也想娶我做老婆么?” 三个少年都不说话,互相递了个眼色,然后突然一起拔剑杀了过来。 剑很快。而且每一招都是杀招,逼得她不得不小心应对。 萧丫头 “别砍我,别砍我呀!我跟她不是一伙的!”身旁的男子突然大叫,吓了萧屏儿一跳,肩膀上险些挨了一下子。匆忙回头,正好看到那个自称快雪公子的家伙正被其中一个少年追打,堪堪躲过一剑,下一剑就又劈了下来,当真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你们……你别砍我呀!我又没得罪你!你去砍她,去砍她好了!”那个少年停下动作,显然被他抱头鼠窜的样子唬得一愣,只好讪讪的转过身向萧屏儿的方向招呼过来。 这是萧屏儿第一次用严无谨教她的剑法应敌。虽不似血刀的剑法大开大阖沉稳霸气,但却更加灵活,也更快。每一个剑招仿佛都藏着无数个后招,招招不竭,剑剑不尽。 “停!”萧屏儿突然大喊,三个少年一愣,竟然真的都停了下来。 “你们三个都没吃饭么?力气都这么小!没有力量,速度怎么能快得起来?还有你,”萧屏儿指了指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少年,“为什么每次一招用尽你就要收剑再刺?你的手腕不会转弯么?这是在浪费时间给敌人杀你的机会,懂不懂?再来!” …… 萧屏儿一共喊了四次停,直到日头西斜,三个少年累的气喘如牛,她自己打的酣畅淋漓方才罢休。 “啊——!真是痛快!比喝了十坛好酒还要痛快!你们三个,还打不打了?” 三少年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的摇头。 萧屏儿从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了过去:“这点钱你们拿着,就当是我请你们喝酒,谢谢你们陪我练了半天的剑。” 待三人拘谨的接过,萧屏儿才又接着道:“江湖不好混,你们趁着年轻,多学些本事去帮助弱者才是正路,不要总是拦路抢劫净做些土匪的勾当。” “萧、萧姐姐,”个子最高的少年突然怯怯的开口,“我们刚才……不是要拦路抢劫。” “什么?不是抢劫?那你们为什么见我就杀?” “你们没听说么?最近有个叫吕大公子的人,在江湖上传出消息,说是能取萧屏儿性命者,奖银一百万两。我们实在是没有银子了,刚才又正好听闻那为兄台叫你名字,所以,我们就……今日之事,我们三个发誓决不会说出去,也请萧姐姐千万小心不要暴露了行踪。我们后会有期了!” …… 三个少年已经走远,萧屏儿却独自站在夕阳下发呆。“萧姐姐”,“萧姐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然也混到了姐姐辈了,看来真的是老了呢! 头顶突然一沉,一个花环扣到了她的头上。快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旁,懒洋洋的看着她笑。 “戴上这么傻的花环还这么好看,你还很年轻么!” 萧屏儿心里一紧:这个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怎么?知道有人要你的命,被吓傻了?” “我是乐傻了,第一次知道我的命竟然这么值钱!” “你不怕?” “怕什么?我身上又没有什么宝贝,姓吕的这么大张旗鼓要我的命,只是想引严无谨现身罢了。只要严无谨不出现,我就死不了。” “要是那个人出现了呢?” 萧屏儿没有回答,只是摘下头顶的花环慢慢把玩。要是严无谨出现了,要是他还活着,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夕阳把天地万物染成了金红色,快雪在一片金红色中对她懒洋洋的笑。 这个人真的很好看,也许比严无谨还要好看。可是现在,他却好看不起来了:衣服破了,脸脏了,头发也乱了,上面还插着几根草棍,完全丢了在阳光酒楼时一尘不染的气质。 “说起来,你好象不会武功?”萧屏儿问道。 “肚子饿了,一起去吃饭吧。”这人又开始答非所问。 “这么说你也不是江湖人喽?”她继续问。 “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呵呵,看来我都猜对了呢!” “萧丫头,”快雪公子突然欺近她,高高的个子让她不得不仰视,“你刚才是不是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那三个小子?” 萧屏儿点头。 “这样的话,虽然是我缠着你,但是因为你已经没钱吃饭了,所以你要乖乖的被有钱的我缠着,明白?” 萧屏儿再点头。 快雪满意的笑笑,转身向前走去。 萧屏儿看着他高瘦单薄的背影,愣了半晌,然后慢慢的跟着他走。 她是江湖人,自然有办法弄到钱好继续行走江湖。 可是现在,她必须跟着他。 因为他刚才叫她“萧丫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叫她“萧丫头”。 那个人就是严无谨。 旺才酒楼。 又是旺才酒楼。 萧屏儿又想起她和严无谨的相遇。想起了他在阳光楼里不惜丢了作为剑客的尊严也要避开在闹市中的人群,想起了他在荒草凄凄的郊外那一声轻轻的叹息,想起了他亲手为她编织的草兔子,想起了那日如血溶金的绝色残阳,想起了他在旺才酒楼一脸狡猾的告诉她他的“秘密”…… 如今,她在走这同一条路,可身边的人,却不是他。 侧过脸去看那个“快雪公子”,一身的狼狈惹得路人侧目指点,却仍然神色不变,悠然自得。 到了旺才酒楼点了一桌子菜,要不是萧屏儿在一边,看小二的样子是要把他赶出去的。 二斤黄酒,四冷四热,一条鱼、一只鸡、一只王八。 如果没有记错,这些菜和上次严无谨所点的一模一样。萧屏儿再一次看向那个坐在她对面细嚼慢咽的男子:是巧合?还是他早有预谋? 他比严无谨要高,发际和耳后没有贴合的缝隙,双眼之间的距离也与严无谨不一样,所以不是易容,他一定不是严无谨。 那么,他为什么会叫她“萧丫头”?为什么和严无谨那么相似?他说话的语气,他看着她时的神态,甚至笑起来的样子,都是那么神似,这个人,到底和严无谨是什么关系?他认识他?是他的仇人还是他的朋友?他来找她,是严无谨的意思?还是……? 问题太多,她不够聪明,所以只能选择最直接的方法。 “喂,你认识严无谨么?” “唔……”快雪的嘴里塞满了鸡腿,“他不是你的老相好么?” “咳……你说什么?”刚刚含在嘴里的酒险些又被吐出来,这个人要么就决不回答问题,一但正面回答,那个答案真是要呛死人的! “难道不是?那正好,不用和他抢,你就直接做我的老相好好了!” 看着他如猫儿一样笑得弯弯的眼睛,萧屏儿重重的放下酒杯,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狡猾的家伙再一次绕过了她的问题! 第 33 章 她面前放着一盘凉菜,把鸡蛋摊成纸一样薄薄的饼,然后切成均匀的细丝,像金山一样堆在盘子中央,旁边分别围着肉丝,木耳,凉皮,黄瓜,辣椒,上面淋上少许的红油麻酱黄酒和老醋,闻起来很香,吃起来也是鲜辣爽口,虽然不是什么主菜,但是就算是只是来过酒瘾的酒徒,只要点一盘菜,点的也必然是这个。 萧屏儿拿起筷子。 “你要吃这个?”快雪突然道,眼睛雪亮雪亮的一会看着她一会看向她那双已经举起来的筷子。 “鸡都被你啃光了,我吃口凉菜还不行?” 快雪看着那盘菜,非常严肃的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萧屏儿没气,她就是觉得,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 “因为……”快雪皱了皱眉毛,咬了咬嘴唇:“我想吃。” 然后,一手端起盘子,一手拿着筷子,对准自己的嘴,淅溜溜的扒了进去。 萧屏儿看着他仰起的脖子,突出的喉结和挡住他的脸的盘底,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他想吃就吃,又没有人要和他抢,这样……至于么! 酒楼里的人都停下动作,瞪大眼睛看着他把满满一大盘的菜“倒”进了自己的嘴里,从容的放下盘子,还扶着肚子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你……”她张口结舌的看着他:“就这么爱吃这个?” 他的鼻尖和嘴角还沾着少许的麻酱,原本很英俊的脸现在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笑。 慢慢的咂了咂嘴,他微微的摇头:“我不爱吃。” “不爱吃?不爱吃那你干吗……”吃得那么难看? “因为我不想让你吃。”舔舔嘴唇,他身体向前倾,压低声音道:“这个菜里有毒。” “有毒?” 快雪认真的点头:“恩,穿肠的巨毒。” “真的假的?”萧屏儿怀疑,有毒的话直接告诉她不就好了? 快雪没理她,直接转头对小二道:“伙计,结帐!” 一共是十二两银子,这里好在没有涨价。 头发上插着草根,嘴角还挂着少许的麻酱,衣服上破的地方迎风招展,路人纷纷侧目,这个快雪依旧走的抬头挺胸怡然自得。 萧屏儿只好离他远一点,免得也被别人认为是个疯子。 “喂,那个菜里真的有毒药?” 快雪站住,转头对着身后的她嘿嘿的笑:“你是在关心我?” 萧屏儿翻了个白眼,真是自做多情!她只是好奇而已! 走了没几步,前面的快雪突然捂住了肚子吭吭唧唧,萧屏儿跑上来,问:“怎么了?” 快雪白着脸,咬着牙,抬头对着萧屏儿笑:“肚子疼,我们快点找个茅厕。我要方便一下。” 毒药反应了?萧屏儿笑,估计是刚刚红油吃多了吧? 快雪拉着她飞快的走,直接奔到“恒祥号”的铺子里去。 “伙计,借茅厕用用!” 没等人家反应过来,他人已经闪到后面去了,只剩萧屏儿对着店里的伙计干笑。 这里她曾经来过一次,是严无谨带她来的,身上的这套衣服,还是他给她在这里买的。 “萧姑娘?”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伙计走过来对着她笑。 “你认识我?” “是,几个月前严先生带姑娘来过,所以小的还记得。” “那……严无谨后来还来过没有?”明知不可能,但是她的心里还是燃起了小小期望。 “没有,严先生自从那次之后,再没来过。” “哦。”果然,他再没出现。 过了一会儿,快雪从后面走了出来,看起来面色好了许多,想是肚子不疼了吧! 向店里的伙计道了谢,两个人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萧屏儿一把拉住了他。 情形似乎不对劲。 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卖针线的,算命的……一堆的摊贩刚刚还是在街的两边排开,怎么这会功夫,都挤到了恒祥号的门口? 他们的眼睛此刻正齐刷刷的看向恒祥号的大门,见他们出来,也是一愣,失去了最好的攻击时机,双放形成了对峙。 快雪看不出什么危险,但见萧屏面上杀意浮现,也只好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就这么大眼对小眼的站在那里太傻气,快雪偷着牵了牵萧屏儿的衣角,低声道:“怎么回事?” 有人在和她说话,她就算不回答至少也要分神,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正牵着她的衣角。 这是最好的攻击时机! 十几只雁尾镖一起飞了过来,萧屏儿抬剑一扫,飞镖悉数落地。 一片青芒随即扑面而来,牛芒一样的细针闪着森寒的光,一看便知上面淬了剧毒。 糟! 她招式已用尽,况且这针芒太细,根本不可能全挡住,怎么办? 后面一只手突然拍上她的肩膀,没等她回头,那只手便用力将她拉进门内,然后“砰”的一声关上恒祥号的大门。 “快雪?你做什么?”萧屏儿抬头便看到,刚刚把她拉进来的,居然是那个一点功夫都不会的快雪,吓了她一跳。 “我能做什么呀!再不拉你进来,你的漂亮脸蛋就成了马蜂窝了!”快雪背靠着门,对着她笑。 “你没事?”刚才的针来势又快又密,刚刚关上门之前,不可能全都挡住。 “有事。”快雪苦笑,转过身背对着她:“为了保护你的漂亮脸蛋,我的背成了马蜂窝了。” 萧屏儿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二三十支闪着青芒的毒针,此刻都镶嵌在他的背上,只露出了一点针头。 “天啊,这么多,你快别乱动,这些针都有剧毒的!” “毒倒没事,但是最好快点把这些东西都拔掉,扎在身上疼的。” 萧屏儿再次抬眼看他,这个人,难道真是不怕毒的? “二位……”店里的伙计突然开口,他们才想起这是在人家的店里。 所有人都对那一百万两充满了兴趣,就连那几个刚出茅庐的少年也是一样,而这店里的伙计……? 见他们二人对他满是防备,伙计笑了起来,眼角刻出温暖的褶皱:“二位放心,小的对那一百万两没兴趣。” “没兴趣?”萧屏儿瞪大眼睛,这一百万两的人头要是换成了别人的,说不定她都会动了心的,这个人居然说:没兴趣? 伙计笑道:“小的是生意人,只会老老实实做生意赚钱。严先生是小店的老主顾,小的当然要对老主顾的朋友多照顾。我看这位客人似乎受了些伤,二位且到后堂里休息下吧。” 到了后堂,萧屏儿帮着快雪把背上的针一根根拔掉,疼得哇哇大叫。但见针从他身上拔出,流出的血水居然还是红色的,她不得不惊叹,原来果然有人是百毒不侵的呀! 不多时,那个老伙计拿了一套衣服过来,道:“这位客人的衣服已经破了,这套衣服是前几个月严先生订的,我看您和严先生的身材差不多,就换上这件好了,严先生对朋友素来大方,想来是不会在意的。” 快雪道了谢,进去里间换了衣服出来,萧屏儿看了,眼圈突然热了起来。 这件衣服,和上次来这里时,严无谨换的那套衣服一样,月白的底色,袖口和下摆处有精巧的云锦花纹,穿在身上,修长干净,说不出的好看。 有一瞬间,萧屏儿差点以为,严无谨回来了。 最好看的一百万两 外面的人都没有散去,都在店外徘徊着。 好在他们似乎每个人都想要独吞那些银钱,所以都还没有结成联盟,只是各自找了个出口守着,赌赌自己的运气。 伙计笑眯眯的看了一圈,转身对他们说:“小的还要开门做生意的,二位还是从后门走吧,慢走不送了。” 萧屏儿点点头,拉着快雪向后门走去。 后门开在一个窄窄的巷子里,两面高墙,宽不过五尺。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巷子里潮湿阴冷,墙上满是滑腻青苔。 门口只有一个人守着。萧屏儿认识这个人,上次在“阳光酒楼”里围攻严无谨的人中的一个。 玉香。 严无谨说她是吕大公子的人,难道这一次,吕大公子的人又都全都出动了?萧屏儿冷笑,这个玉香功夫一般,以前以一敌众她也不是她的对手,何况她现在还单枪匹马? 手握住剑柄,向身后的快雪道:“你在前面等我。” 转头却发现身后空空无人应答。快雪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萧屏儿笑笑,这个快雪虽然胆小如鼠,但至少还算晓得怎么才能不拖她的后腿,也算聪明了。 玉香站在那里却似乎不急,看到她反而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萧屏儿。” “没错,我就是萧屏儿。” “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你的头颅,怎么会值那么多的银子。” 萧屏儿也笑了:“我也奇怪,若不是舍不得,还真想拿了头颅换酒喝。” 玉香笑道:“哈!一个无名小卒,竟也这般豪爽。” 萧屏儿也笑:“我早就不是无名小卒了。全天下这么值钱的脑袋,估计还没有几个。” 说罢,萧屏儿执剑欺身而上。 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一个想取她头颅的人聊天,谁晓得过一会儿还有多少人会闻声而来。 这三个月来不停的练剑不是白费的,她的剑法快而有力,仿佛眼前也变得清明,最会看到对方的破绽然后举剑攻去。只几招就将玉香逼退了十步。 玉香执剑回撤,看着萧屏儿冷笑:“先是成了血刀的侍令主,现在又得了严无谨剑法的玄妙,你这女人运气还真不错。” 没等萧屏儿回答,玉香突然撮起嘴唇向天长啸,尖利的声音由狭窄的巷子里直刺向天空。 回声还未散去,玉香的身后突然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都穿着蓝紫色的衣衫,面无表情身法诡异,甚至有几个像虫子一样手脚并用的从墙上爬下来,看得萧屏儿心里直发毛。 怪不得整个后门只有她一个人,原来这个地方是被这一群人守住了。 巷子阴暗潮湿,这些蓝紫色的人以怪异的人形如同爬满墙壁的巨型蜘蛛,看起来说不出的恶心,心里正在算计怎么对付,手腕上一紧,自己已经被快雪拉住,转身逃跑了。 快雪个子高,腿也长,跑得飞快。在七扭八歪的巷子里来回穿梭,不多时就将那些人甩了个干净。毕竟是不会功夫的,只跑了这么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如牛,萧屏儿站在旁边,看着坐在地上累得不肯起来的快雪笑:“你跑什么?只那几个人,解决了不就好了?” 快雪喘着粗气,抬头挑着眉看她:“你逞什么强?那些人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爬墙,一看就很邪门,你打得过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萧屏儿语塞。 她是不懂。以前严无谨问她,为什么比剑?她说,为了成名。打败一个又一个对手,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的剑。她常对自己说,成名的剑客不一定都是男人,女人也一样可以;对剑术痴迷的人也不一定都是男人,女人也可以有除了美貌与女红之外的理想。所以她要证明给大家看,也证明给自己看。一直争强好胜,只懂前进不懂后退,完全忘了一件事情除了一条路走到黑,还可以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直到严无谨问她,尊严重要还是生命重要?告诉她剑术要达到的目标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征服。 现在,又有另一个人,告诉她同样的道理。她不禁想问,比剑,胜利,江湖,到底是什么? 她低下头咬住嘴唇,吓得快雪赶紧站起来:“你别哭呀,我就是随便说说。” “谁哭了?”她抬头,双目明亮如水潋滟:“我不跟着你了,你走吧。后会有期。” 说着,抹了把脸,大步向前走去。 “哎,你去哪?”快雪跟在她的身后。 “万剑庄!” “去那做什么?” “找赵继!”赵继是最后一个和严无谨在一起的人,只有找到了他,才能知道严无谨的下落,才能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和你一起去。” “你?”萧屏儿转头看他。 快雪笑容坚定。 “你知道的,那个吕公子要用一百万两买我的人头。” “我知道。” “所以跟我一起会很危险。” “我知道。” “那你……” “我保证不拖你的后腿。” 这一日天气晴好。整条青石板铺就的街路上挤满了人,以至于若是有辆马车要从街的这一头走到街的那一头,就会花上许多时间。 更何况是辆比普通马车大许多也宽许多的马车。 马车很舒服,根本感觉不出晃动,到处都是软软的。可是有个地方快炸了。 萧屏儿的肺快要气炸了。 她现在非常后悔那天为什么要答应快雪和她一起走。 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就连马车也要最舒服最花哨的。所以现在,她坐在比寻常马车大上许多的车厢里,想要穿过这个小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偏偏现在她是草木皆兵,不敢露头,只能窝在马车里生闷气。 “伙计,给我切二斤卤牛肉,二十个馒头!” “大婶,我要一斤核桃酥,还有一斤桂花糕!” “一坛梅子酒,一坛竹叶青!” “喂,糖葫芦怎么卖?” …… 外面赶车的快雪忙得不亦乐乎,所有路过的商贩全都不放过,非要买点什么不可。只一会儿的功夫,车厢里堆进的东西已经有座小山高。 “喂,你能不能不要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萧屏儿气不过,将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对着快雪咬牙切齿。 “急什么,反正现在人这么多车过不去,还不如买些东西好路上吃。”快雪倒是优哉游哉,又将一串糖葫芦递了进来:“来一串糖葫芦吧,酸酸甜甜的,不错。 ” 萧屏儿瞪了他一眼,狠狠的放下帘子。 等到终于走出这个小镇,已经是下午了。车厢里很闷热,好在他们已经走到郊外,四野无人,萧屏儿总算可以出来透透气。 日头西斜,四野荒草凄凄,清爽的风从远处刮来,带着尘土的腥气和青草辛辣的馨香。 萧屏儿的肚子饿了,这个时候快雪买的那些吃的终于派上了用场,啃一口馒头,吃一块牛肉,喝一口梅子酒。 梅子酒有点酸酸的,大概是梅子放得有些多了,流到喉管里有火辣辣的感觉,激得她眼泪险些流出来。 快雪蹲在一边看着她笑:“真好看。” “什么真好看?” “你呀!”快雪将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缝,活像只狡猾的猫:“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一百万两银子。” 萧屏儿也笑:“可惜这一百万两,好看不好拿。” 快雪点头:“江湖上的人还真是傻得可以。” “怎么这么说?” 快雪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你想啊,谁不知道吕公子大费周章要你的人头其实只是为了引出严无谨?严无谨若出来了,他的注意力就会转到他身上;严无谨若是不出来,你的人头对他也没意义。再说,那只是一句话而已,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信他一个从未露过真面目的人?” 梅子酒已经见底,萧屏儿笑了笑,道:“你不懂江湖。” 快雪斜眼看她,笑:“你懂?” 萧屏儿挑眉,微愣,半晌才道:“我也不懂。” 煎熬 一阵风吹过,荒草如澜,一波一波翻滚过来,带着浓重的杀气。 快雪仍然在吃,看萧屏儿握住剑柄,还问:“怎么不吃了?” 萧屏儿瞪他:“进车里去,没叫你就别出来。” 快雪乖乖点头,钻进去之前还顺手抓走了一大块牛肉。 四野无人,荒原上及膝的荒草随风而动,这马车再大,也仿若海中的一叶扁舟般渺小。根本辨不出来者在何处。 令人窒息的风声在呼啸。 突然起了雾,杀气就在雾气中弥漫。 风很大,雾气浓重得吹不散。 右后方有破空声,锐利的杀气还没逼近就已刺得她皮肉生疼,萧屏儿举剑挡下,只听“叮”的一声,是一只梭镖。 未等她回神,左边又一只梭镖袭来,萧屏儿举剑再格,梭镖“咄”的一声钉在了马车上。 “哪路的朋友,出来说话!”萧屏儿清亮的声音响起,随即散在了雾中。 无人说话,天地间归于平静,无声无息。 “喂,他们被你吓跑了吧?怎么没声音了?”快雪将车帘掀起一条小缝,低声的道。 萧屏儿没有动,正前方有破空声呼啸而来,逼得她一窒,赶快将修卢剑舞得密不透风,迎面而来的梭镖被纷纷打掉。 萧屏儿回头瞪了他一眼,快雪赶快缩了回去。 “哼,朋友再不现身的话,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回答她的,又是一蓬银色的梭镖。萧屏儿冷笑,若是对手足够聪明,同一种手法就不该连续使用三次以上。 修卢剑回鞘,萧屏儿徒手将打来的梭镖一一接住,然后飞快的顺着原来的方向打回去,不远处果然隐隐传来几声闷哼。 雾气逐渐散去。萧屏儿甚至能隐约看到不远处草丛里倒下的几个人影。原来偷袭她的,竟有六、七个人。 一个女子在即将散去的雾中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手臂上还流着血,淡淡的轻雾中那女子平凡的脸却出奇的清晰:她在笑。 周围的同伴都死了,自己也受了伤,她却在笑,仿佛赢的人是她,眼中带着志在必得的阴险神色。 拔掉手臂上插着的梭镖,那女子看了萧屏儿一眼,转身消失在荒野之中。 “出来吧。”萧屏儿收拾着散落在车上的梭镖,对着里面的快雪说。 “完事了?”快雪小心的探出头来。 “完了。”萧屏儿将钉在马车上的梭镖拔出来,看都不看他一眼。 “都……都死了?”快雪伸长脖子,看草地里伏着的人影。 “不知道,大概都受了伤,刚刚还跑了一个。”说到这里,又想起刚刚那个奇怪的笑着的女子,心里仍觉得诡异。 “你受伤了?”快雪眼尖,看到了萧屏儿袖子上的血。 拉起袖子,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血口,大概是刚刚徒手接梭镖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不碍事。”只是一个平常的划伤而已,连血都没流几滴,包扎都用不着。 “我们走吧。”坐在马车里也依然有人找到,看来他们的行踪依然有人了若指掌,他们要快点离开才好,若是刚刚的那个女子去找了同伙就麻烦了。 天快黑了,快雪哼着小曲儿在赶车,萧屏儿躲在车厢里,换下了那一身裙装,穿上了那一身黑衣。 头发扎成男子的发式,将耳洞用特质的材料糊住,戴上面具和喉结。油灯下铜镜里的人早已不见芙蓉面,而是一张男人的脸。 这套行头是她当年花了足足一百两从“江南鬼手”那里买来的,几年来从未被人识破过,第一个看出她是个女子的,就是严无谨。 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穿着这一身男装,她顶着他的名,拿着他的剑,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一队镖车。 而他恰好就在旁边的树上睡觉。 将他原本要还给义兄的剑又抢了回来,他由着她。 自不量力的和他比剑,他也由着她。 死皮赖脸的缠着他跟着他,他仍然由着她。 告诉她剑术的意义,为了让她脱困而险些沉入湖底,用最后的心力教她剑招。 严无谨…… “叩叩”,外面有人敲了两下车棚,快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生生将萧屏儿的眼泪逼了回去:“又在想你的老相好呢?” “专心赶你的车!”萧屏儿没好气,掀开帘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快雪见从车内出来一个男子,吓了一跳,险些从马车上摔下去。直到萧屏儿笑出声,才认出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是谁。 “易容了?” “恩。让别人认不出来,总能少了些麻烦。” “那你的剑怎么办?好像很多人都认得这把修卢。” “用布包起来就好了。” “不好。”快雪摸着下巴看着她,一脸严肃,“你还是换回来吧。” “为什么?” “不好看呀!一想到要讨来做媳妇的是个男人,我就浑身不舒服。” 萧屏儿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换回来吧,穿女装多好看呐!” “闭嘴。” “换回来吧!” “闭嘴。” “换回来吧!” …… 微曦。 四周一片静谧,有淡而湿润的雾气从车外渗进来。 马车外快雪的呼吸轻而绵长,似乎睡得正香。 萧屏儿是被疼醒的,手腕上那个小小的伤口疼得钻心,像是结了冰,寒冷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挽起袖子,上面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细小得几不可见。只是伤口周围多了一圈蓝紫色的晕。 萧屏儿皱眉,抽剑,将那一块皮肉剜去。 大量的血流出来,血色暗红,细看竟有隐隐的磷光闪动。 毒。当然是毒。 原来傍晚的那次偷袭,并不是要取她性命,只是想要她中毒而已。 怪不得,那个女人的笑容那么诡异。 萧屏儿冷笑,大费周章,牺牲了那么多人命,只是为了让她中毒,这些人还真是高看自己。 将包袱皮撕成布条,用力的将手腕不断流血的伤口缠住。 一层又一层,血依旧透过布条慢慢渗出来。 疼痛逼出冷汗,萧屏儿依旧神色不变,包扎伤口的手法有条不紊,冷静得如一尊雕像。 待一切处理妥当,萧屏儿钻出车外。 荒草凄凄,风声如细语。 快雪就倚在车篷上,闭着眼,皱着眉,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睡的并不舒服。 让他到车里去睡,萧屏儿赶着车,静静的朝万剑庄方向走去。 天空从鸽子灰渐渐变成鱼肚白,露珠闪着微微的光,大地寂静无声。 在万剑庄,她的名字被所有江湖人知晓。 而现在,所有的人都想要她的人头。 记得她曾对严无谨说她要成名,如今也算是成名了,可是,成名的滋味似乎并不好受。 快雪打着哈欠从车厢里钻出来,看着她笑得一脸诡异。 “嘿嘿,我嗅到了血腥味。” 萧屏儿挑眉,难道他发现了?“血腥味?我怎么没闻到?” 快雪凑到她旁边:“你是不是……?” 她往旁边挪了挪,没想到快雪这家伙鼻子这么灵:“什么?” “是不是……那个,来了?” 萧屏儿想了半天才明白快雪说的“那个”是哪个,顿时红了脸。 快雪见她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再接再厉:“一个男人来‘那个’,多奇怪啊,你还是换回女装吧。” 萧屏儿气得哭笑不得,一巴掌将他拍回了车里。 一连几天都太平无事,萧屏儿的易容似乎起了些作用,没有江湖人出来挑衅要她的人头。 除了她手腕上的伤。 伤口已经愈合,只是从手腕开始一直到手肘,都出现了诡异的蓝紫色痕迹,每到夜里,手臂就如同探进了冰水之中,寒冷入骨。 并且,开始萎缩。右臂比左臂要细上整整一圈,会使不上力,会发抖。 但是萧屏儿只能保持沉默,不停的走。 那些人费那么大力气并不是只想让她中毒那么简单,他们是想等到毒药发作,以逸待劳取她项上人头。所以他们一定会盯住她,就算她已经易了容换了马车,也不敢肯定他们已经认不出她。 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连快雪也是一样。 他的出现太突然也太巧合,恰恰就在吕大公子发出要她人头的江湖帖前后。 讨她做媳妇的借口太过玩笑也太过牵强,快雪似乎知道很多,但是不透露任何事。虽然看起来他帮了她不少忙,可他仍有可能是最想要那一百万两的人中的一个。 所以她只有强撑下去,一直撑到万剑庄,一直……到找到严无谨为止。 不征服,便杀人 天气开始凉了,阳光强烈的晃人眼目,没有阳光的地方却开始凉风阵阵。 萧屏儿很冷,整个右臂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小饭馆里生意清淡,除了她和快雪,只有三两个客人在吃饭。 面前放着两荤两素,还有一道汤。对面的快雪吃得啧啧有声,她只是用左手拿起一个馒头,慢慢的嚼着。 她什么都吃不下,馒头经过咽喉,让她有快要呕吐的欲望。 可是她必须强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保持体力,在见到严无谨之前,她不能倒下去。 “这个鸭子做得不错,你怎么不吃?”快雪终于有时间抬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面前的四个盘子已经有三个空了,只有这个鸭子还一块都没有动。快雪吃东西喜欢逐个解决,一道菜吃光了再解决另一个。 萧屏儿笑了笑:“我吃饱了,你吃吧。” 快雪闻言,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专心地吃起来。 这道盐水鸭做得确实不错,光是闻味道就知道很好吃。 萧屏儿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筷子,苦笑一下,将右手的袖子又拢了拢。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束腰窄袖,提着一把剑,坐在了他们的左边的桌子旁。 萧屏儿没有动。 小饭馆里另外的几位客人先动了起来。 “请问朋友,到这里有何贵干?” 后来的那人看也不看他们,只是淡淡道:“在下行走江湖,难道还要向别人报备不成?” “那倒不必,只不过我们先看到的点子,总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萧屏儿慢慢喝着酒,唇角的笑容不动声色。他们口中的“点子”,大概就是指她了。没想到易了容依然被他们认出来。不过这几个人倒也有趣,竟然当着她的面讨论她的人头归属问题,难道不怕她跑了么? 快雪似乎也听出了门道,叼着鸭脖子小声问她:“他们说的,是不是你?” 萧屏儿只喝酒不说话,自家酿的老酒味道香醇浑厚,一口吞下去,从咽喉到胃,都会烧起火来。她的身上暖了些。 那人冷笑:“点子上又没有写上谁的名字,自然能者得之。” “难道兄台以一敌四也胜券在握?” “几位可以试试。” 快雪端着盘子躲在桌子底下,边看边吃:“说动手就动手,他们倒真痛快。” “这就是江湖人。”萧屏儿执着杯笑,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若这价值一百万两的头颅是别人的,我说不定也会他们中的一个。” 饭馆里的伙计们都已跑光了,不少桌子被劈成两半,木屑横飞,每个人身上都见了血,一把菜刀飞出店外,险些伤了一个过路的老妇。 萧屏儿皱眉,放下酒杯,站起来。 “各位,先到先得好了。” 说罢,纵身向外越去。 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人一齐停了手追出去,只剩快雪留在了桌子底下。 萧屏儿尽全力施展身法,让自己跑得快些。 冷汗却已湿了手心。 第一次,面对敌人,她觉得没有把握。那无名的毒阻了真气,一提内劲便觉气血翻涌。以前她有自信可以独挑绿衣六仙,可以力战几十杀手面不改色,如今呢? 村庄外的空场上有一株榕树,巨大的绿色树冠撑起丝丝凉意,萧屏儿就站在树下等。 首先赶到的果然是后来的那个灰衣人。 来人并无罗嗦,举剑便刺。 萧屏儿咬牙,拔剑迎上。 那人的剑如同毒蛇,快而狠毒,浑厚剑气罩住她胸前所有大穴。 萧屏儿手腕僵硬,虚晃一下,急退数丈。 灰衣人跟上,紧紧咬住不放,萧屏儿只有硬着头皮挥剑反击。 手上无力,连修卢剑都重上几分。每一次兵刃相接,巨大的撞击力都震得她虎口发麻,修卢剑好多次险些脱手。 榕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做响,有叶子在空中盘旋,被剑气搅得不能落下。 “听说萧屏儿的剑法十分了得,原来也不过如此。”灰衣人冷笑,似乎他已发现眼前的人不需要他全力以赴。 “说不定你认错人了。”格开他的剑,萧屏儿后撤一步,伺机寻找对手的破绽。 “人会错,但是剑不会错。”灰衣人步步紧逼,杀意不减,剑尖直指她咽喉。 破绽! 萧屏儿眼中一亮,迅速低头,身体由他右臂下穿过,回手掣肘,乌黑的修卢剑身自他后心贯穿,发出血肉破碎的钝响。 “你说的对,”乌黑的修卢剑阳光下映着乌金颜色,血水顺着剑尖滴下,半点不留:“人会错,但是剑不会错。” 灰衣人倒下,萧屏儿用剑撑住身体,不停的发抖。 低下头,蓝紫色已经将整只手覆盖。眼前开始有白色的花瓣飘过,她知道,那是幻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刚刚的打斗,已经让毒……深入骨髓了吧。 “我们的运气似乎不错,她受了伤。” “而且好像伤得还不轻。” 头顶的树上有声音响起,是小饭馆里的那几个人。萧屏儿听得浑身冰冷,刚刚她已用尽全力,已经没有力气打发这几个人了。 “那我们是不是捡了便宜?” “哼哼,天大的便宜。” 三个人从树上跳下来,远远的看着她,好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萧屏儿举剑对准他们,脚下却踉跄不稳险些跌倒,惹得三人一阵嘲笑。 “我劝你还是不要动了,我们兄弟几个刀都很快,乖乖就范,我们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萧屏儿低头。从衣衫下摆扯下布条,将手和剑,缠到一起。 她缠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头也不抬。 她知道这么做会无法自如的用剑,可是她已没有别的办法。至少这样,她能将剑握在手里。 开始起风了。 “有个人曾对我说过,剑术的意义不是杀戮,而是征服。”将布条打了个结,萧屏儿抬起脸来,眼中波澜不兴:“可是我受了伤,我的剑不足以征服。但是杀人……足够了。” 对面三人依然笑着,却已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很快。 剑更快。 狂风将树叶纷纷震下,落到一半却生生停在半空,如同凝固的雨滴。 有血滴纷纷溅落,叶子在空中瑟瑟发抖,仍不肯落地。 不躲闪,不回护,修卢剑直刺横砍,断人血肉。 当狂风渐停,落叶归根,萧屏儿已浑身浴血。 别人的血。 药 一连几天,萧屏儿都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快雪不敢停留在一个地方,于是带着昏迷的她,驾着马车不停的走。 可就连昏迷的时候,都会把右臂抱在胸前,偶尔醒来,泪眼朦胧,哭着说,不要砍我的手。然后又沉沉睡去。 每到这种时候,快雪就会拍拍她的脸,说不哭不哭,我不砍你的手,然后叹气,为她熬药。 那药很苦很苦,每次叫萧屏儿喝药,她都把牙关咬得死紧,怎么也橇不开,快雪又劝又吓,说要是不喝就砍掉你的手,她才勉强喝下去。 萧屏儿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家客栈的床上。被子是新的,还有浆洗过的味道。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女装,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刚洗过。 快雪正坐在一面镜子前,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刮胡子。 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虽然仍然有些萎缩,但原来的蓝紫色居然奇迹般的不见了,只有伤口处微微有些暗沉。 快雪在镜子里看到她醒了,赶紧跑了过来,瞪着眼睛对她看了又看,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的姑奶奶,你可总算睡醒了。” 萧屏儿看着他,呐呐的问:“你长胡子?” 快雪气得笑起来:“哪有男的不长胡子的?” 萧屏儿眨眨眼:“真难看。” 快雪摸着下巴撇撇嘴:“你要是好几天没时间剃胡子,也不会好看到哪去。” “谢谢你。”萧屏儿垂下眼,心里是满满的感激。先前还曾怀疑他同那些人一样不怀好意,看来她真是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了。 “怎么谢?以身相许?”快雪挤挤眼睛,转身端来一个大大的粗瓷海碗:“温度差不多了,来吧。” 萧屏儿吓得张大了嘴,熟悉的苦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么多?能不能不喝呀?” “能。”快雪回答的很痛快:“因为这根本不是喝的,是泡的。” 药汁黑而浓稠,还冒着热气。萧屏儿的手浸在里面有些发红。 可是却很舒服。一直冰凉的手终于解冻,温暖顺着手臂流遍全身。弥漫的水气让萧屏儿苍白的脸看上去红润许多。 “你不是说,我的手必须要砍掉才行么?” “哦,我吓唬你的。”快雪继续刮胡子,眉眼一挑透过镜子看萧屏儿错愕的脸,偷偷笑了起来。 “那我身上的衣服……” “穿了好几天都馊了,当然要换掉。” 镜子里的萧屏儿羞愧得用被子蒙住大半张脸,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是……你帮我换的?” “当然,”快雪神色不变:“……不是。老板的女儿帮忙的,又帮你擦了身子洗了头发。啧啧,那小姑娘还真好看。” 早该知道快雪不会正经回答,萧屏儿松了口气,垂了眼看着那盆一般大的粗瓷海碗。 “这里有什么?怎么这么腥?” “蝮蛇,海螵蛸,地龙,哦……地龙就是蚯蚓。” 萧屏儿厌恶的皱了眉,想着她的手和那么多奇怪的东西泡在一起,一阵恶心。想把手收回来,却偏偏舍不得。 因为,好温暖。 倦意袭来,萧屏儿在温暖中复又睡去。 再醒来时快雪正拿了她的手往一个木盆里泡,漆黑的药汁又浓又腥。房间的摆设和上次的不同,显然他们又换了客栈。 快雪看起来有几分憔悴,看到她醒了,眼睛亮了亮:“睡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萧屏儿坐起来,发觉身子舒爽了许多。快雪治这毒伤的法子还真管用,也许用不了几天她就能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 “不错吧?”快雪嘿嘿的笑着,将一碗药端了过来:“把这个喝了,今天晚上终于可以让你来赶马车了。” 萧屏儿皱着眉,将这碗和盆里药汁差不多恶心的东西喝了下去。听快雪这么说,看来今天她就已算痊愈了。想必这几天他也辛苦得很,脸都瘦了一圈。 “今天晚上,我们去哪?” 快雪将已见底的药碗转身放在桌子上,背对着她一字一字道:“桃花镇。” 桃花镇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一条还算宽敞而古老的青石板路贯穿了整个镇子,因为是通往北方的交通要道,这里人流如织马车如潮,客栈酒楼林立,镇西的那一片桃林,更是让许多文人骚客流连,留下许多风流轶事和美妙诗篇。 一辆马车由南而来,马是好马,车是好车,驾车的年轻人一身黑衣衬得他皮肤白皙眼睛明亮。 马车停在了桃花镇东来客栈门口,那是桃花镇最好的客栈。年轻人跳下马车,敲了敲车棚,然后站在门口,看向饭厅里最中间的那块砖。 那块砖似乎是新近换上的,颜色比周围的砖浅上许多。 马车里钻出了另一个年轻人,这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个子要比他的同伴高一些,眼角眉梢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在看什么?” 高个的年轻人似乎刚刚睡醒,站在那里不停的打哈欠。 “没什么,进去吧。” 早有店里的伙计将马车牵走,二人要了两间上房,那个黑衣的年轻人还指明要二楼那间最好的天字房。 白衣的年轻人看起来很是困顿,急急的要回房里休息,而黑衣的那个,却向掌柜的要了一碗酸梅汤。 “这……现在已经入了秋,天气不是很热了,客官还要酸梅汤么?” “是,要一大碗,最好是用冰块镇过的,送到我房里来。” “啊,好的。厨房里没有准备,客官可能要多等一会。” “多谢掌柜了。”黑衣人点头,满意的向二楼的天字房走去。 掌柜一面吩咐伙计准备酸梅汤,一面摇着头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奇怪。 日头偏西,阳光斜斜的照进位于二楼的房间,将窗格的影子拉得好长。 萧屏儿坐在桌前,慢慢的喝着酸梅汤。每喝一口,从咽喉到胃,都是一阵彻骨的冰凉。 快雪端着一盆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放在了她旁边的凳子上,只说了一个字:“泡。” 萧屏儿没说话,挽了袖子将手放到了滚烫的药汁里,继续喝她的酸梅汤。萎缩的手臂如今几乎已经完好如初,只剩下手腕处517Ζ,留下一道圆形的伤疤。 今天的药汁腥味浓得出奇,快雪也安静的出奇,平时的聒噪不翼而飞。萧屏儿只好扭过头看他。 “奇怪。” “奇怪什么?” “你睡了一路,怎么脸色还这么不好?”萧屏儿放下碗:“生病了?” “没有。”快雪懒洋洋的眯着眼,似乎仍然困倦。 药汁很烫,萧屏儿用手搅着,有几滴溅到盆壁上,竟是暗红色。 萧屏儿微微皱眉。 “以前没听说过你会解毒,没想到你对医术这么精通。”萧屏儿不动声色,抬起手,嗅了嗅手上的药汁。 “快雪公子百毒不侵,这点毒只是小意思。” “那你还会什么?”萧屏儿问着,这药汁浓稠粘腻,味道显然不只有蝮蛇地龙——那是血的味道。 “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前知一千年后知五百年,”快雪得意的摇头晃脑:“天上地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唯独不会武功?” 快雪微愣,眼前一花,萧屏儿已经站在他的面前,抓住了他的双手,撸起了他的袖子。 准确的消息 从手腕到臂弯,横着数十道血淋淋的伤口,左手腕上的两个伤口尤其血肉模糊,似乎反复被割了好几次,上面还有刚刚渗出来的鲜血。 “哎呀呀,浪费哟!”快雪抽出手,用手指抹下刚渗出来的血滴,放到嘴里含着。 “那里面……都是你的血?”萧屏儿指着身后的药盆,声音有些发抖。 “不止,还有些别的药材什么的。”快雪继续笑眯眯,“今天的血没有止住,索性都放到里面,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我这些天喝的,还有泡的……都是你的血?” “是你说不要砍手的。你不砍,我只好放血。”快雪说得理所当然,好像那些血不是他流的。 “你……”萧屏儿站在他面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将另一只手也抽回,快雪专心的整理衣袖,低着头不看他:“你不肯砍掉你的手,并不是怕变成残废,对么?” 萧屏儿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你说什么?” “你不是舍不得你的手,而是舍不得你的剑,是吧?” 快雪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这修卢剑,是严无谨的,你现在的剑法,是严无谨教给你的,严无谨现在失踪不知死活,若是砍掉了你的手,就是将严无谨留下的痕迹彻底的从你身上剥离,所以你不肯……就算会死,你也不肯。我说的对么?” 萧屏儿不说话,只是转过身,将放在桌上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寒凉的液体刺激得她险些流出泪来。 “你对我的好,我会一辈子记得……” “我不要你记得,我要你报答。”快雪打断萧屏儿的话,凑到她面前挤眉弄眼:“嫁给我做媳妇吧!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呀!” “谁要做你的媳妇!”萧屏儿被他的样子逗笑,拿出包袱里的药瓶,扯过他的手为他上药。 伤口上叠着伤口,有些地方皮肉外翻,看得出为了让血流得多些,他一次要割自己好几刀。她知道他很怕疼的,背上刺了几只针就会疼得他哇哇大叫,可是为了成全她,他对自己有多么狠。 萧屏儿低垂的颈项有优美的弧线,快雪看着她小心得近乎虔诚的手指,静静微笑。 当天晚上快雪似乎有点不对劲,或者说,有点倒霉。 下楼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骨头险些散了架,吓得老板出了一身的冷汗。这还不止,回房间的时候头结结实实的撞上了门柱,弄得头破血流。萧屏儿哭笑不得的给他上了些金创药,结果出门的时候又撞在了门柱上,疼得他蹲在地上哀号不止,笑得萧屏儿直打跌。 第二天一早,他们要动身的时候,萧屏儿笑不出来了。快雪发起高烧,躺在床上吭吭唧唧的爬不起来。大夫说他伤了元气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否则再严重就不好办了。 萧屏儿清楚那是因为他为了自己放了太多的血,又连续赶路,身体才会撑不下去。心里千般的过意不去,只好留在客栈里照顾他。 桃花镇是交通重镇,东来客栈又是桃花镇里最好的客栈,是以生意一直很好。可是最近,就连在东来客栈做了二十几年的李掌柜,也觉得这几天的生意太好了些。 几天之内客栈里一下子来了好几十人过来投宿打尖,而且还都是些带着刀剑的江湖人,一时间东来客栈房间爆满,李掌柜打听了一下隔壁的几家客栈,没想到竟然和东来客栈一样人满为患。 这些来住店的江湖人都打扮得奇形怪状,个个透着古怪,一看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这几天李掌柜一直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这些大爷,生怕一个怠慢就人头不保。 萧屏儿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好在他们还都没有识破她的易容伪装,都在暗地里等待猜测,萧屏儿也自然不动声色深居简出,就算出门买药,也都尽量不带着那把招牌一样的修卢剑。 快雪的状况时好时坏,经常白天的时候刚刚好些,到了晚上又烧了起来,人瘦得脱了形,弄得她一筹莫展。 这日萧屏儿去药铺买了药回来,正是正午十分,饭厅里很是热闹,交代了伙计到厨房把药煎出来,萧屏儿便坐到角落里吃饭,临桌的一对兄弟的小声议论刚好落在了她的耳中。 “大哥,咱们在这等了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那个萧屏儿出来?莫不是被人抢了先?”说话的人方脸大口,壮如蛮牛,左边的眼睛却只有眼白不见眼球。 他对面的黄脸汉子长相还算端正,偏偏穿了件翠绿色的袍子,反到显得怪异,他沉吟了一下,低声道:“我看不会,若是有人先得手,那得闹出多大的动静,不会这么多人都不知道。” “哼哼,本来以为这消息只有我们知道,谁知道这里竟来了这么多人,大哥,你的消息到底可不可靠?” “应该不会错。”说是这么说,可这个黄脸汉子的神色却带着些不肯定:“说不定,那个叫萧屏儿的就混在这些人里。” “咱们可别被耍了!依我看这消息很有可能是假的,谁会放着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不赚,反而把消息给我们?” 两个人边说着,边向四周巡视,萧屏儿赶紧低下头吃饭,在这地方被他们识破的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快雪已经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形容消瘦,懒懒的斜靠在床柱上,眼角眉梢多了几分慵懒。 “怎么不多睡会儿?” “外面太吵,睡不着。” “那就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东西再喝药。” 快雪胃口不太好,对着一桌子的菜挑挑拣拣,见萧屏儿神不守舍,坐在那里发呆,干脆放下碗筷:“有心事?” “有。” “说来听听。” “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外面那些人,就是从那人口中得到消息跟过来的。” 快雪微顿,慢慢道:“明天我们就离开这吧。” “可你 ……” “我没事。”快雪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们总不能在这里伸着脖子等人家砍我们的脑袋。” 萧屏儿看着他,眼前的男子苍白瘦削,笑容却明澈得如雪初晴。有的时候她真的很奇怪,自己竟然会和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相依为命。 四句话 天色微曦,晨风裹着丝丝清凉,正是人们睡得最香甜的时候,萧屏儿已经备好了马车,扶着快雪由东来客栈出来,准备上路。 街上空无一人,古老的青石板上蒙着一层薄雾,有着湿漉漉的光泽,马蹄得得,一声一声敲在石板上,清脆响声伴着车轮滚滚,载着他们走出了桃花镇。 桃花镇外的那一片桃林仿佛依然沉睡着,雾气在林中弥漫不肯散去,枝桠交缠错节,模糊朦胧如同仙境。 萧屏儿将马鞭在空中虚晃,发出噼啪响声,马儿展开四蹄,纵情驰骋。四野草尖如剑,在露水中微微闪着清辉。萧屏儿心中难得宁静平和,愈发将马车赶得快了。 太阳逐渐爬到桃林之上,耀眼阳光将迷雾驱散,只有露珠细碎的光芒在树叶上轻轻颤动。前方路上一道细细的闪光刺进了萧屏儿眼目。 那是……埋伏! 萧屏儿拉紧缰绳! 可是马车跑得太快,想停下已经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巨响!火药在马腹下爆炸,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硫磺味道。萧屏儿借势滚到路边,耳朵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嗡嗡做响,眼前一阵阵发黑,直欲呕吐。 眼前一片浓烟滚滚,马头挂在她旁边的树枝上,大大的眼睛空洞洞的看着她。 快雪! 萧屏儿忍着一阵阵眩晕翻身站起,拔出修卢剑。在烟雾中寻找快雪的身影。 烟雾中隐隐传出一阵冷笑。 有风吹过,夹杂着刺鼻硫磺味道的烟雾逐渐散去。她看到了快雪。 干净的白衣被炸得面目全非,好在看起来没受什么皮外伤。 唯一让她担心的是,他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弯刀。 刀的主人是个身形高大的女子,她的身边,还站着玉香以及她前一天看到的那一对兄弟,而他们的身后,是数十个那日她在恒祥号后面的巷子里看到的,用四肢爬动的诡异杀手。 “快雪,有没有受伤?” “现在还没有,”快雪对她苦笑,用手指了指他脖子上的弯刀:“不过,一会儿就说不定了。” “这么关心这个小白脸?”旁边的玉香开口冷笑:“才几个月而已,没想到你变心还真快。”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萧屏儿将修卢剑握紧,尽量拖延着时间。而且这些天她一直戴着易容的面具混迹于那些江湖人中,没想到竟被他们识破了。 “哼,你以为我和那些笨蛋一样么?”玉香轻哼,神色间有些许得意:“几天来最先住进来的人是哪个,一问便知。况且着许多江湖人没得手就先走的,除了你们,还会有谁?” 腿有些发软,头依然眩晕得厉害,萧屏儿甩了甩头,强自镇定:“既然如此,放马过来便是,挟持一个不会功夫的人,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持刀的女子突然笑了,露出了两排发黄的牙齿:“是会有人笑话我,不过那些笑话我的人,都已经成了死人。” “要怎样才放了他?”握紧修卢剑,萧屏儿直视着站在旁边的玉香。 玉香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很简单,放下剑。” 放下剑,就是放弃了反抗的机会,就是放弃了生。萧屏儿很明白,可是她必须放,她不能再连累快雪。他不会武功,也许连一个江湖人都不是,他是无辜的,他应该好好的活下去。 于是她弯腰,将修卢剑放下。 对面的人笑了。 就好像他们看到了那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们招手。 快雪在这个时候突然慢慢的向前迈了一步。持刀的女子将架在他颈上的刀又紧了紧:“小兄弟,我劝你还是乖一点,这么细皮嫩肉的,脑袋要是没了该多可惜。” 快雪微仰着头,转过来看她:“你是在吓我?” 那人挑眉:“我是在说实话。” 快雪转过头去,对着萧屏儿笑:“我要是不怕怎么办?” 话音一落,萧屏儿和对面的玉香等人都是一愣。 持刀的高个女子随即哈哈大笑:“我铁十娘闯荡江湖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所谓的英雄好汉平时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可到了老娘的刀下,哪一个不是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哼,真正不怕死的,老娘还真没见识过!” 快雪却只是笑,就好像萧屏儿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眼睛微微的眯着,如同一只阳光下懒洋洋的猫。 他果然又向前迈了一步。身体笔直,笑容不变,脖颈出被刀锋割出血痕。 “你真的不怕死?” “快雪,你干什么?” 萧屏儿和铁十娘都已沉不住气,同时出口惊问,快雪却笑容不变,又向前走了一步。闪着青芒的刀锋嵌入了血肉之中,鲜血流成了淅沥细线。 “萧丫头,把剑拿起来吧。”快雪笑眯眯的对她眨着眼睛,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铁十娘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没想到她真的会遇到一个不怕死的,手上加力,弯刀向快雪的咽喉抹去! 萧屏儿转过头。她不忍看,不忍看这个陪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人死于非命。可是正因为她转过头去,她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道光。 然后她便看到一片血雾。 铁十娘执刀的手被齐腕砍断,断手落在地上仍兀自挣扎蠕动,断手的旁边,有一片翠绿的桃叶。一半嵌进了土里,另一半在晨风中轻轻抖动着,叶梗处还栓着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东西的形状类似一把匕首,小如女人耳边的吊坠,可是却有着那样耀眼的颜色,所有人的眼中,都被那血色的光芒添满! 萧屏儿的心跳突然加速,就连呼吸都已不稳。她见过这个小小的东西。 万剑庄,干将厅,血刀令牌! 空气凝固,连风都变得稀薄。 没有风云变色,没有从天而降,那个人只是一步一步,从路边走了过来。 黑色的衣,黑色的剑,铜质的面具下漆黑的眼。瘦削挺直的身型如同晨风中一杆孤独的旗。 那人站定,转身,面对着玉香和铁十娘,很轻很慢的道:“我是血刀。” 他是血刀,那个红色的小小物件,就是血刀令牌。没有人怀疑他的话,因为全天下能用一片桃叶将一只手砍下的,不超过二十个。能用一片桃叶将一只手砍下,桃叶还能死死钉入土中的,不超过十个。血刀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你们走吧。”这是血刀说的第二句话。 令牌只是一个警告,收到令牌的人可以走,但是一年之后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就看他的运气了。 玉香身旁的那一对兄弟动了动,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那个黄脸汉子被身后的石子绊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手脚并用的逃离了这里。而他的兄弟,早已不见踪影。 “还有人要走么?” 这是第三句话。 他的声音低沉,似乎还有些倦意,面具后面的那双眼平静如一潭死水,却闪着比刀锋更犀利的光芒。 “好。” 这是第四句话。 他开始拔剑。 血刀所用的并不是一把刀,血刀是他的名字,或者说是一个代号,而他用的,是一把剑。精钢为锋,黄铜做柄,鲨鱼皮鞘。除了看起来要重一些长一些,这把剑和普通的剑没什么区别,普通到剑鞘上连一颗宝石都没有。 他拔剑的速度很慢,剑锋每拔出一寸,杀气就会多溢出一分,原野上这个瘦削修长的黑衣男子仿若高高在上的杀戮之神,浓重的杀气迫得人喘不过气,剑只拔了一半,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我们有六十七个人,你们只有两个人,姑奶奶和你们拼了!”铁十娘的嘶吼如同被崩断了的弦,几十人一起疯狂的扑上来,像悬崖上绝望的困兽。 萧屏儿甚至没有将地上的修卢剑捡起来。因为她发现,这一场屠杀根本不需要她。 刀剑过处骨肉分离,那一招招横砍直刺,简单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腥气弥漫血雾漫天,落在地上的没有尸体,只有模糊的肉块、内脏、以及骨骼。 将已经昏迷的快雪拖到一旁,萧屏儿看着身旁的土地,树木,和他们自己,一点点被血染红,恐惧和兴奋让她不停发抖。 几年前的八月十五,三十六连环寨的那一幕似乎在她眼前重现,新出的朝阳仿佛被浸满了鲜血,红得触目惊心。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土路上仍然站着的人,只剩下血刀一个。 萧屏儿眯着眼,眼前的男子执剑孤立,还未落定的血雾为他在朝阳下画出一圈淡红色的光晕,天地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红色,只有他,身上竟未沾染一滴,若不是他的剑上还滴着血,萧屏儿会以为,刚刚那个如修罗一般将此地化为炼狱的男子是另一个人。 手腕微抖,剑上血迹尽数散去,血刀收剑回鞘,向她走来。 “你没事?”血刀的眼透过面具直直的看向她,声音低哑和缓,似乎倦意深沉。 “我没事,可是快雪他……”萧屏儿轻轻摇头,除了心脏仍在狂跳她毫发无伤。只是刚刚的爆炸似乎让快雪受了些内伤,再加上那枚桃叶夹带着太过霸道的剑气,情况恐怕不妙。 血刀弯腰,屈指轻弹快雪胸口,暗红鲜血便从他口中涌出。 “他的内伤不轻,”血刀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皱眉,然后俯身将快雪抱起:“送他回客栈。” 刚刚才送走的客人没用多久又满身是血的回来,而且还多了一个一身戾气的铜面人,李掌柜吓得够呛,若不是他们砸下了一张足可以将整个东来客栈买下来的银票,他是死活也不会让他们又住进来的。 快雪内伤不轻,一路上又呕了不少的血,血刀只好用内力帮他引血归元,这是极精妙的一门学问,稍有差池便会两败俱伤,萧屏儿帮不上忙,只好为他们守着。 人皮面具上全是粘腻的血迹,她干脆一把将脸上的易容抓了下来。 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快雪终于不再呕血,萧屏儿赶紧扶他躺好,用手巾为他擦了脸上的血迹,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已没有了痛苦神色,终于松了口气。 血刀坐在旁边休息,并不说话,似乎在看着她笑。 萧屏儿转头看着血刀,身着男装让她姣好的面容多了几分飒爽利落:“谢谢你了。” “不客气。”面具下他的眼神竟多了几分温和:“你既已成了我的侍令主,没道理不多加回护。” 萧屏儿神色微赧,那只是严无谨当日的一句玩笑,后来自己也曾以此自吹,没想到现下竟被正主儿知道了。 她低头,声如蚊蚋:“这个……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是严无谨说的。” 萧屏儿霍然抬头:“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严无谨?” “见过。” 心跳加速,一时间她竟有些结巴:“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血刀语气微顿,慢慢道:“他死了。” “死了……”萧屏儿怔住,木然的重复着血刀的话,仿佛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真的……死了么?” “真的死了。”血刀语气平静波澜不惊:“三个月前,他死在我面前。” (*^__^*) 嘻嘻……今天超长版哦……潜水的都出来吧…… 快雪姓什么? 严无谨,死了。 死了。 萧屏儿低下头。鼻子有点酸,眼眶也红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哭不出来。 心里似乎有一大块突然空了,呼呼的灌进冷风。这次从家里出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严无谨,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磨难艰辛,却突然有人对她说,她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现在,她要去哪里?她要做什么?无边暗夜里唯一的光点突然消失,一时间她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萧丫头……”快雪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支起身子低声唤她。 血刀只是看着她,不动声色。【TXT 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双手慢慢的握成拳,也许太过用力,她的手青筋浮起,正微微颤抖。萧屏儿一直低着头,前额的头发挡着她的眼睛,看不出她的表情。 半晌,萧屏儿霍的站起来,拿着修卢剑直直的冲出了房间。 巳时三刻,生意一直很好的东来客栈一楼的饭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其中大部分是冲着那一百万来的江湖人。江湖人好酒,饭厅里几乎桌桌都有酒,还没到中午,已经有几个人喝得红了脸,扬着脖子扯着嗓门大声喧哗,看起来好不热闹。 二楼天字房的门突然被撞开,单薄的门板反弹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还没等楼下众人回过神,一柄利剑“叮”的一声钉入了饭厅中央的石板地上,直没剑柄。 饭厅内鸦雀无声。 众人抬头望去,一个人正站在二楼的楼梯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这人浑身沾满血迹,只有一张脸是干净的,虽是男装,但秀丽的容貌却一看便知是个女子。 “我就是萧屏儿。”她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可从那抿紧的唇和微眯的眼里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却足以滔天:“你们听好了,回头去转告那个吕大公子,我萧屏儿的项上人头就在这里,他若想要,就让他亲自来取,萧屏儿随时奉陪!” 当天夜里,在场的所有江湖人士纷纷撤离了东来客栈,临近几家客栈也有不少江湖人突然离开。因为这天晚上,很多人都收到了血刀令牌。 在巨大的诱 惑面前,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萧屏儿除了有条价值一百万两的性命,还有个让所有人惧怕的靠山。 血刀。 此时的血刀正在二楼一间天字号房里为快雪治伤。火药爆炸的时候他正在车中休息,再加上不会武功,没有被炸成碎肉已经算是万幸,但是内伤严重脏腑出血却是不可避免了。本来以为昨日已经好转,没想到到了夜里突然又反复,大口大口的吐血,吓得萧屏儿手足无措。 幸好有血刀在。 他的内力浑厚,再加上一些止血的药,如此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总算是有惊无险了。 等到快雪终于安稳睡下,萧屏儿已是人困马乏,血刀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刚一站起身,脚下居然开始踉跄,萧屏儿抢过去扶住他,却发现他的手冰凉湿冷。铜质面具下看不到面色,不过想必也是十分疲累憔悴了。 “你怎么样?” “没事。”血刀不着痕迹的脱开她的扶持,身体却仍略有摇晃。 “去休息一下吧。”隔着面具,她只能看到他的眼,幽深暗沉,还有一丝丝的蓝。 “我还有事,明日这个时候我会再来。”血刀走到门口复又停住:“他已无事,你不必守着他。” 血刀出了房门,萧屏儿转头看向快雪,见他呼吸平稳睡得正沉,便静静退出来,关好门。无声的跟在血刀身后而去。 天色已暗,血刀的身影如鬼魅一般穿街过巷,萧屏儿跟得很是吃力。到了城西,前面的黑色身影一转,她在上前时,前面已经空无一人。 萧屏儿再往前走了一段,仍不见人影,她知道自己跟丢了。 转身打算回去,一片广袤桃林却直直的撞进她的眼睛。 其时太阳已落,金色余辉只剩西面的惨淡橘红,无力暖了整片天空,虚弱的拢在这片桃林之上。有风吹过,灌在树林中呜咽作响,伴着纷纷落叶,仿佛夜鬼呼号,这样的夕阳残景本来司空见惯,但看在萧屏儿眼中,竟陡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意来。 那一个夜晚也是这样,追人追丢了,才知道自己被调虎离山,后来又找了很久,才在桃林中的一片狼籍里找到了浑身是血的严无谨。 可是如今,不管她再怎样找,也不会找到那个人了。 那个人,死了。 压抑了几日的悲痛如潮水将她没顶,泪水终于湿润了她的眼眶。 西边的橘红彻底消失不见,整片天空寂如熄碳一片铁灰。萧屏儿仰起头,用尽浑身力气如鸟儿一般大声喊叫,一声一声,从尖利叫到嘶哑。 然后,蹲下身体,抱住膝盖,失声痛哭。 天色微亮的时候,萧屏儿才出现在东来客栈的门口,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抽干了,看起来失魂落魄,眼睛也又红又肿,还差点将一个满身脂粉味的女子撞倒。向客栈里的伙计要了一壶热茶喝下去,才稍微好些。 上得楼来,本来想回自己的房里休息,却终放心不下快雪,在他门口停了一停,却还是推门而入。 “回来了?” 快雪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喝茶,苍白的脸衬得他的眼睛雪亮。 “恩,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明澈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深邃的光泽。 “饿了吧?我去让伙计弄点东西……” “我已经吃过了。只是有点累而已。”她打断了他的话,表情淡定。 快雪看着她,轻轻挑了眉,似有所悟,微笑起来道:“好,你去休息吧。” 萧屏儿点头,转身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血刀说今天,他还会来。” 快雪微顿,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知道了。” 萧屏儿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只剩快雪一个人,慢慢的,慢慢的,旋转着杯沿,嘴角是了然的笑意。 萧屏儿其实并没有休息,而是向伙计要了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一遍,梳了头发,换回了女装,然后静静的坐在桌前,她的表情平静安然,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了许多,只是看着房内阳光投下的光影慢慢移动,等着天光由强到弱。 天黑了,夜深了。 血刀还没有来。 她坐不住了。 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萧屏儿轻咬着嘴唇,推开了快雪的房门。 快雪还坐在那里,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似乎这一整天都没有动过。 她走过去,拔出修卢剑,第一次,将剑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你是谁?” 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快雪轻笑,神色如常:“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 “看出了什么?” “不多。” “比如?” “比如……那个一直向外面透露我行踪的人是你;比如……今天早晨,你和吕大公子手下的沈云璐会过面;再比如……你要害死血刀。”将手中的剑再向前递了半寸,剑尖微微颤抖。 “怎么想到的?” “其实很简单,因为唯一对那一百万两不感兴趣而又知道我行踪的人,只有你。还有,”萧屏儿看着他冷笑:“若真的不会武功,你早就该被炸死了,而之所以一次次逼自己吐血,只是想消耗血刀的内力而已。” “萧丫头,原来你真的不笨。” 不,她还是太笨,否则她早该想到这些,她早该怀疑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旁的陌生人,她早该……可是她想了整整一天,仍然想不通,眼前这个男人,曾用自己的血救了自己的命,曾经不惜牺牲自己也不要她受制于人,为什么,他竟是害她的那个人?若说这一切都只是计谋,也未免太过牵强。 “你是谁?为什么要骗我?”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呢?”快雪垂眼,看着抵在他咽喉的利剑,:“我从没有骗过你什么,我的确叫快雪,只不过……我忘了告诉你我的姓。” 快雪顿了顿,抬眼看着她,轻轻笑起来,笑容依旧如雪初晴:“我姓吕,双口吕。” 扔炸弹喽…… 潜水的~都出来都出来~要不素某没动力了…… 重逢 吕大公子! 那个阴狠毒辣,一次次将严无谨逼入绝境,不惜一切代价只想要了严无谨的命,却从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的吕大公子。竟然是眼前这个不停帮她,不停救她,面容英俊声音清亮如同少年的男子。 因为他是吕大公子,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那一百万两的银子,因为他是吕大公子,所以他才跟在她旁边,他做的一切只是要在严无谨找到她,或是她找到严无谨的时候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杀了他。 “为什么要杀严无谨?”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因为我高兴。” “为什么要杀血刀?” “因为他会碍了我的事。” “尧庄主是不是你捋走的?” “不是,”快雪嘴角上扬,“他只是我的一个家奴而已,根本用不着我浪费力气。” 萧屏儿轻轻抽气。叱诧江湖的万剑庄尧长弓尧庄主,竟然只是吕大公子的家奴?这个吕快雪到底是什么背景?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杀我?”快雪看着她,竟然还在笑。 杀?当然要杀。可是……萧屏儿看向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竟开始犹豫起来。 他救过她。 用自己的血,保住了她的手,也保住了她的命。 没有等她的回答,快雪直接开口:“我知道你一定会杀我的,就算你会有一点舍不得,但怎么也抵不过严无谨。” 他对她挤了挤眼睛,接着道:“杀了我不是不可能,不过大概需要浪费你大半个时辰,可是血刀似乎等不了那么久了。” 萧屏儿冷笑:“你以为这世上,还有谁能杀了血刀?” 快雪也在笑:“三天前,大概没有人能杀得了他,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外面在下雨。 瓢泼大雨让萧屏儿刚刚出门就已经全身湿透,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生的疼。 可是她不能停。 快雪说的对,三天前大概没人能杀得了他,可是现在的确不一样了。用内力帮人引血归元并不是真的如同街上流传的“侠义志”里讲的那么简单,那是极精妙、极危险、又极耗伤人精力的功夫,昨天离开时,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蹒跚,况且他还…… 萧屏儿不敢再想,咬了嘴唇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雨中奔跑着。 她不知道血刀在哪,但是昨夜是跟踪他到桃林才跟丢的,她只能从那里找起。 雨夜中的桃林如同一个巨大的怪兽,漆黑的树枝仿佛一只只嶙峋的怪手,以诡异的姿态向着天空伸展,让人心生恐惧。 桃林中雨小了许多,水气中弥漫着隐隐的血腥气味,萧屏儿拔出修卢剑披荆斩棘径直向那里冲了过去。 没有人。 确切的说法是,没有活人。 只有支离破碎血肉横飞的尸体,水光中血色暗沉,血腥气浓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旁边的树枝上,还挂着一节肠子。 一道闪电将天空撕裂,一时间亮如白昼,雷声随即在她头顶炸响。 萧屏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因为她想到,若是那个人还活着,他此刻一定会在那个地方。 三个多月前的雨夜里,她曾将一个人从尸堆里救起,然后安顿在了不远处看林人废弃的小屋里。 那小屋当然还在,只是单薄的木门已经没有了,风雨不停灌进去,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墙上竟然还留着三个月前严无谨写下的几个大字。 去东来客栈,严字。 木床上斜坐着一个人,身上都已湿透,发梢和衣角不停有水滴下来,湿透的布料紧裹着身体,看得出他的胸膛在微弱而快速的起伏。 听到有人来,血刀飞快的将身旁的剑握起,随即又颓然放下,声音低哑虚弱:“是你。” “是我。”萧屏儿浑身湿淋淋的走到他面前,抬手将脸上的水珠抹掉,然后伸手,揭掉了眼前这人的铜质面具,唇角缓慢的绽放出久违的笑容:“好久不见了,严无谨。” 慵懒的唇,清冷的眼,淡淡的笑,眼前的人丝毫没有变,就连脸色也和三个月前一样的苍白。 “真是不长进,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半死不活的……” 萧屏儿俯下身去,两个湿淋淋的人抱在了一起。 (*^__^*) 嘻嘻……今天少一些……不过应该是各位最想看到的吧? 素某脑子一向不够用,若是各位看到BUG,希望大家能帮我指出来,素某鞠躬了~ 背影 “萧丫头……” “干嘛?”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带着些许的鼻音。 “你这算不算投怀送抱啊?”他的声音依旧低哑虚弱,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萧屏儿顿了顿,突然在他耳边大声道:“算!当然算!我就是投怀送抱怎么了?” 环住他脖子的手臂又微微紧了紧,她的语气温柔:“我很想你。” 严无谨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停,破旧的木屋到处漏水,两个人勉强生了火,坐在一起取暖。 “萧丫头,怎么发现我就是血刀的?” 萧屏儿微微的笑,鼻子上有好看的褶皱:“昨天晚上,我跟踪你,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就算面容声音再怎样伪装,有一个地方是无法改变的。” “什么地方?” “背影。我记得你的背影。”她侧过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火光映照中他的眼睫下有温柔的暗影:“其实,我早该发现你是血刀的。” “为什么?” “上一次,也是在这片桃林里,我早该想到根本不是血刀救了你,是你救了你自己。” 严无谨闭着眼,轻轻的笑。 萧屏儿也笑。是啊,她早该想到的。曾经那么多次,面对生死时的幽幽叹息,不是经历过太多的人,怎么能看得那么通透? “说,为什么骗我?”她刚刚问过快雪相同的问题,可是语气却完全不同。 “我骗你?骗你什么?” “为什么骗我说你不是血刀?” “萧丫头!”严无谨笑得一脸狡猾,无辜的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不是血刀?” 萧屏儿愣住。才想起严无谨真的从没有对她否认过自己就是血刀的事实,又笑又怒,假装瞪起了眼睛:“你竟然耍我!” “我哪里敢耍你,是你不够聪明。” “你说什么?”萧屏儿眯起眼睛。 “女侠饶命……”严无谨作势要躲,却突然白了脸,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他的咳声极轻,似乎不敢用力,只是不自觉的抬手按着胸口。 萧屏儿这才急了,想扶他却又不敢扶,眼眶却先红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刚刚没有受伤么?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吓人? ” 严无谨摇首苦笑:“说来还真是有趣……先前的伤早已好的差不多,只是你和赵总管在河边拍下的那十多掌……还真是实在。” 当初是为了救他,如今却害了他,那十多掌都是用尽了她的全力,只求伤重的他可以醒转,却没想到绵延了三个月,仍然没有好转。再加上这几日用内力帮快雪治伤,这旧伤不牵扯进来才怪。 想到这里,萧屏儿无限懊悔:“你真不该救那个快雪。我到今天才知道,他就是那个一直想杀你的吕大公子。” “是么?”严无谨挑眉,脸上竟无许多诧异,笑得一片淡然:“我不知他是吕大公子,他也不知我是血刀,算是扯平了。不过纵使早就知道他就是那个吕大公子,这个人我还是要救的。” 萧屏儿并不觉得眼前的严无谨已经高尚到以德报怨的地步,刚要发问,严无谨已微微崩紧了身体,低声道:“有人来了。” 萧屏儿也听到了。外面雨声滴答,却掩不住树枝因沉重而发出微弱的碎裂声响。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杀气渐浓。 严无谨伸手取剑,却被萧屏儿一把按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笑的脸和一双明澈的眸子:“有我在,用不着你来逞强。” 严无谨松开剑,抓住了她的手:“丫头,尽量不要造出太多杀孽。” 萧屏儿扬眉失笑:“血刀大侠,你杀的人还少么?” 严无谨微愣,接着是一脸苦笑:“我的左手好像还不大灵光,而这只右手……它只会杀人。” 她这才想起,严无谨素来都是左手剑,而血刀却是用右手,原来区别在此——只是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奇怪。 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近,她没有时间深究,只好扬了扬手,走了出去。 外面雨势已小,几十个火把在细雨中噼啪做响,拉长的影子摇曳在地上的水光之中仿若鬼魅。 萧屏儿大大方方的走出去,跃上房顶,将上面两个打算偷袭的人打落至屋前空地上,然后跳下来,执剑对着二十几个刺客。面上漫不经心的笑容竟有几分严无谨的味道。 “我不大喜欢下雨天打架,你们几个,干脆一起上来好了。” 话音方落,二十几个刺客一拥而上。 木屋没有门,萧屏儿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屋内严无谨的眼中,仿佛一个准备交上考卷的学生,这一次格外的认真。每一次转腕,每一个拧身,都滴水不漏,杀气沉沉的修卢剑在她手中竟让人有轻盈灵动的错觉。 她想告诉他,他送出的礼物,她收到了。 而且做得很好。 雨停了。 这一次,没有死 亡。 萧屏儿只是刺伤了六个人的大腿,解下了七个人的剑,四个人的手血流不止,三个人被挑断了手筋,还有三个人瞎了一只眼。 萧屏儿收剑回鞘,眼神犀利如剑光:“还不滚?” 二十几个人面含怨愤,一声不吭,互相搀扶着退出了她视线之外。火把落入水洼之中,将熄未熄,发出兹兹轻响。到处一片狼籍。 萧屏儿没有动,因为这场厮杀并没有完结。 视线所及之处还有一点火光,在远处忽明忽暗摇曳不定,似乎一直在观望等待。 果然,当这些杀手刺客默默退下的时候,那一豆光亮果然如鬼火一般向这里缓缓飘来。 萧屏儿心跳加速,她已经猜到那人是谁,她不想见到那个人,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该杀。 她从没想到世上会有这样一种人,可以这样坏,又可以这样好,既不是什么好人,又不是绝对的坏人,他可以把她害得很惨,转过头来又舍命救她。 身后木屋里不时传来低低的咳声,萧屏儿的心里乱成一片,她到底该怎样才好? 火光近了。 来人一身的白衣胜雪,从泥泞的树林走过,他的鞋子上竟依然是干净的。 火光映着他的脸,虽然苍白,但却很好看的脸。 细细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两个弯弯的月牙。 薄薄的嘴唇,嘴角上挑的时候会出现隐约的笑纹。 鼻子高而挺直,使整张脸看起来敏锐而孤高。 快雪。他说他姓吕,双口吕。 萧屏儿拔出了她的剑。 从现在起,只要她还在严无谨的身边,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不管这个人是吕大公子,还是快雪,都不行。 除非她死。 “萧丫头,你进来。”木屋里严无谨的声音仍然有气无力,顿了一顿,又道:“快雪,你也进来吧。” 萧屏儿满脸疑惑,看着同样面带疑惑的快雪扬眉轻笑走进了木屋之后,紧跟着走了进去。 常规打滚要留言!!!!!!!! 不能说的秘密 木屋里火已将熄,快雪走进去,很自然的将手中火把一起丢进火堆,火光抖动了一下,木屋中又明亮起来。 严无谨的脸也渐渐明亮起来,眼中带着笑容,语气很是熟捻:“快雪,好久不见。” 快雪也笑:“是啊,的确好久没见了。” 火堆在二人中间噼啪作响,他们的脸上映出暧昧不明的光线,萧屏儿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好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们。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差不多十年吧。” “十年了?”严无谨笑了笑:“竟然过了这么久了,你变了很多。” “人都是会变的。”快雪看着他,似笑非笑。 “是啊。很多人都变了。老爷子还好么?” “去年初已经过世了。” “是么……”严无谨的眸子暗了暗,仿佛陷入某种回忆中,不再说话。 “你们……认识?”萧屏儿终于在这个时候找到了能发问的机会。 “何止认识!”快雪又恢复了她以往熟悉的笑容,像一只老猫一样眯着眼睛:“我们可是老相识了!” “快雪,带了酒么?”严无谨突然道,似乎不想她多问。 “一时仓促,这倒忘了。” “故人重逢岂能无酒?无妨,这屋后我还藏了一坛竹叶青。” “如此甚好,我去取来。” “我去。”快雪刚要转身,萧屏儿却已抢出门口。快雪这人做事不按常理,又有百毒不侵的体质,谁知道会不会在酒里做什么手脚。 快雪也由着她,等她取了酒回来,两个人竟已促膝坐到了一起。 泥封一开,酒香四溢,上好竹叶青清冽的味道闻上一闻就能让人先醉上三分,木屋里没有酒碗,两个人干脆就着酒坛,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起来。 快雪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严无谨:“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很久都没找到。” 严无谨接过酒坛:“我跑到关外去了,足足吃了三个月的熊心豹子胆,当真是苦不堪言。” “关外?可是那个于滴子家里?”快雪轻笑:“没想到你竟和那个人成了朋友。” “我也没想到。”接过酒坛,严无谨喝了一大口酒:“那个于滴子,是个很有趣的人。” “是么?我倒没看出来。”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平常稀松,仿佛酒馆里偶遇的至交,见到了,就谈谈刚刚的见闻。 萧屏儿坐在一边看着,突然觉得很想笑。他知道他是血刀,他也知道他是吕大公子,这两个人却偏偏只字不提,现在还干脆坐在一起喝起了酒。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要帮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可是这两个人却是故交,也许所谓的杀,所谓的逃,都只不过是友人之间不伤大雅的玩笑。而只有她是那个把玩笑当真,在中间跳来跳去的小丑。 徒惹人嗤笑。 从她认识严无谨开始,吕大公子,也就是快雪就在不停的想要杀他。他生病,中毒,受伤,然后在万剑庄陷入绝境。三个月后,为了找到他吕大公子不惜重金在江湖上悬赏她的人头,只为了将销声匿迹的严无谨引出来,如今二人终于见面,她原本以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没想到这二人原本早就认识,刚刚还在剑拔弩张现在却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他们说他们是十多年的故交,如今能够坐下来喝酒,那么之前看起来好像不共戴天的仇怨,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丫头,酒没了,再弄两坛酒来吧?”快雪摇晃着空空的酒坛,面色似乎已是微醺。 萧屏儿皱眉,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身为敌人的自觉?居然让自己给他去买酒喝!转头看向另一个人,严无谨微微向她点头,萧屏儿只好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站起身向外走去。 既然他们的话不想让她听到,她离开便是,至于酒……三更半夜的她到哪里给他们弄酒去! 月落西天。 萧屏儿从东来客栈归来,不但换了干净的衣服,还真的弄到了两坛酒。 但是喝酒的人已经不见了。 木屋里的火已经熄了,天光还照不进来。严无谨就坐在这一团暧昧不明的灰暗里,闭着眼,呼吸微弱清浅,脸色白如细瓷。 “快雪呢?” 听见是她,严无谨张开眼,对着她微笑:“走了。” “他不想杀你了?” “怎么不想?”严无谨自嘲的笑笑:“只不过现在,我和他谁也杀不了谁。” “哦。”萧屏儿应了声,便坐在门边,转头看着外面晦暗不明的天空。 严无谨微微吃力的坐直身体:“萧丫头,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没有动,仍然看着门外的景色。 那片铁灰色依然混沌,她突然发现,如果不知道时间,找不到方向,日出与日落看起来其实没什么分别。就像现在,谁知道那片混沌是日出前还是日落后? “我问了,你就会答?” “我没有骗过你。” “是啊,你是没有骗过我,你只是不说而已。”萧屏儿站起来不看他,“快雪也没有骗过我,他也只是没有说而已。你和他,有什么不同?” 严无谨顿住,温笑道:“怎么,生气了?” 萧屏儿赌气不理他,却又听到身后一阵阵的咳。 那咳声极低,像是努力的压抑着,生怕惊动些什么。 萧屏儿听得心惊,仍是没有转过身,只是将双手攥成拳头。 “昨天在客栈,我想了整整一天,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可是现在看来我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很多时候,想不明白,是一件好事。”严无谨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声音轻如叹息:“明白了,知道了,反而累赘。” 萧屏儿不说话,他继续道:“我与快雪早就认识,我是在他的家里长大的。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一家人,姓吕。” “你不知道快雪就是吕大公子?”萧屏儿有些不相信。 严无谨苦笑:“看到他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 “他们家是何许人?为什么你在那里长大,却连姓氏都不知道?” “若是有意隐瞒,我又从何而知?”严无谨站起来,慢慢走出木屋:“每个人的心里总会有些秘密吧,也许会觉得不堪,所以不想提起。” “严无谨,你也有不堪的回忆么?” “有,”他侧头,对她笑了笑:“而且很多。” ****************************** 咳咳~同学们,素某脑子不好用,有BUG就帮忙指出来哈…… 以前的也是,以后的也是。谢谢谢谢!!! 常规打滚要留言!!! 恒祥号 天已大亮。朝霞似火在东方天际滚滚燃烧。 严无谨走出木屋,染血一般的天空下他黑色的身影瘦削修长,仿佛遗世独立。 萧屏儿站在他身后,眯着眼看他细长背影。 “严……你到底是谁?是严无谨还是……血刀?” 她到现在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血刀的样子,也是这样黑衣瘦削,在山巅巨大的圆月下单薄的剪影和刀锋般犀利的眼。他对她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剑法会让杀人变得不残忍,只有杀或不杀,赢或不赢,死或不死。他说他的剑法不是剑法,而是杀法,他只会杀人,不会剑法。 她也记得她第一次见到严无谨时的样子,阳光之下重围之中,他于马车上安坐,雪白衣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慵懒笑容仿佛置身事外。他对她说,剑法不是杀法,剑法不是杀人的艺术而是征服的艺术。他说以杀制杀和以暴制暴并不是一回事,他说成为一个名剑客的方法是征服许多人而不是杀死许多人。 眼前的男子一袭黑色,夜色仿佛还没有在他身上褪尽,瘦削的身形透着刻骨的萧索,漫天红霞依旧不能将他照得暖些。好像就在昆仑山的莲花峰那个月圆的夜,那个满身戾气,恍若战神的男子。 严无谨回头,凝如白瓷的脸上淡淡浮出一抹笑来,暖意忽如春日的藤蔓,悄然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这一刻,萧屏儿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有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渐渐成了眼前这个男子的模样。 “萧丫头,陪我去城里,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萧屏儿微笑,点头,轻轻挽住了他的手。 每一个大一些的城镇都会有一个恒祥号,桃花镇里虽然有一半的生意都是那个有着断袖之癖的陶大老爷的,但还有一半不是。比如专门卖布匹丝绸和成衣的“恒祥号”,再比如三大钱庄之一的“广源”钱庄。 桃花镇的恒祥号在镇上那条最热闹的大街上,门面并不是很大,以至于萧屏儿两次来到这里都没有注意过,可是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 这家恒祥号的掌柜是个英俊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很是老成持重,店里客人不断,他却个个招呼周到,态度也不卑不亢。 严无谨和萧屏儿走进去的时候,这个掌柜正好将来取订货的一个大客户送走。 “成掌柜,这整整一车的上好锦缎,你可真是发财了!” 这人见到严无谨,先是一愣,然后突然深深一揖:“严先生。” 严无谨呵呵一笑:“成掌柜,好久没见了,近来可好?” 年轻英俊的成掌柜笑着应了声,把他们让进了后厅,又恭敬的着人上了香茶,客气的寒暄了几句,才退下去准备他要的衣服去了。 萧屏儿已经不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傻丫头,所以她终于看出了点门道。 这个成掌柜虽然看起来年轻斯文,可却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似乎不赖。既然有所修为深藏不露,那一定见过不少大场面,所以刚刚那么大一笔生意,也不见欣喜溢于言表,可是刚刚见到严无谨时,他竟掩不住眼里的激动。 刚要发问,旁边便有几个女工请她到后面试衣,严无谨对她点了点头,她便跟着去了。 萧屏儿一向对恒祥号有好感,因为这里的衣服做工实在是不错,况且几天前在阳光镇,那里的老板还帮了她的忙。 现在,她对恒祥号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因为这回的衣裙不但更加舒服好看,这几个伶俐的女工竟然还帮她重新梳妆了一回,在她们的巧手下,昨日一夜的灰头土脸一下子消失不见,镜中的女子眉若远山唇如点绛,将原本只是清丽的她打扮得明艳照人却丝毫不见媚俗,连她自己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自己,对着镜子直发愣。 回到花厅,却没见着严无谨,萧屏儿心里奇怪:难道一个大男人,梳洗的速度还不及她一个女子么? 她只好问一直在厅里的伙计:“严无谨呢?” “严先生刚刚去沐浴了,想必这时候应该在后面上房里休息,姑娘随我来。” “多谢了。” 萧屏儿跟着伙计穿堂过室,心里一直纳闷:恒祥号不是只是个绸缎庄么?什么时候改成了客栈了? 伙计领着她到了房门口便自觉的退下,萧屏儿道了谢,径直推门进去。谁知严无谨还没换好衣服,白色的中衣敞着,露出精壮胸膛。 萧屏儿忍不住口中惊呼,立时红了脸,赶忙转过身去。 身后的严无谨笑得无奈:“萧丫头,怎么这么久了,你还学不会进来要敲门呢?” 萧屏儿连耳朵都已红了,背对着他濡喏着:“谁知道你这么磨蹭……” 身后的人只是苦笑不语,只有衣物梭梭的声音,过了半晌,终是传来一声叹息:“丫头,过来帮个忙吧。” 萧屏儿转回身,却见眼前的男子没有任何进展。 “怎么了?” “这只手还不大灵便,帮帮忙吧。”严无谨扬了左手,鼻尖已经有了薄汗,表情微微狼狈。 心里一揪,萧屏儿轻轻叹气,走了过去。 他很瘦。青白胸膛上还有隐隐的暗紫色,想来是那日在万剑庄外,她和赵继一起打出的内伤。那一夜她真是急了,想必赵总管也是,拼着十成十的内力十几二十掌劈下去,不知将他伤得多重,三个月过去,这淤痕仍未褪尽,映着心口上那骇人的黑色纹身,说不出的刺目。 “看完了?” 头顶上传来严无谨戏谑的笑声,萧屏儿又红了脸,抬起头恶狠狠的瞪回去:“没看完,怎样?” 说着,将他左边的衣物推开,看他肩井穴的伤。 那里曾经是个血洞,被削去了不少血肉皮肤,如今愈合,却仍是嫩粉的肉色,皮肤扭曲着皱到一起,勉强将那巨大的伤口遮盖起来,说不出的狰狞。 “这里……还疼么?”眼眶突然发热,想抬手去抚,却怕他疼,手虚抬着,终是不敢触摸。 他笑着摇头,眼睛明亮。 想褪去他肩头衣物,看下那被贯穿的肩后伤口如何,却怕他又笑她,只好作罢,细心的为他系了中衣的带子。 以前她从没有注意过严无谨的衣服,本来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外袍而已,现下帮他穿衣,才发现他的外袍竟是如此精致。样式很是普通,一件长长的袍子,只是袖口领口和下摆处多了些许刺绣的装饰,但面料似乎很是少见,手工也很是精细,足见一针一线都是下了功夫的,就连盘扣也费了不少的心思。 而且他穿起来很是合体,想来并不是普通的成衣,而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从没见他到哪家店里订过衣物,但好像只要有恒祥号的地方,都为他准备了几套,仿佛是备不时之需一样。这样一套衣服,不知道要多少银子,江南这么多家恒祥号,不知道他订了多少件。 萧屏儿偷偷咂舌,真真是个纨绔子弟! 她伺候他穿衣,一双手在他胸前为他系扣子,又环过他的腰为他束了腰带。他与她离得那样的近,彼此呼吸相闻,都有些面红心跳,气氛暧昧而尴尬。 严无谨看着她专注的眼,略施粉黛的脸明艳娇俏,难得的小女儿的娇态竟让人想要去怜惜。 “好了。”为他抹平了衣服上的褶皱,萧屏儿退开一步,笑眯眯的看着她的杰作。 眼前的男子一身月白的长袍,头发扎起腰带束起,说不出的干净清爽。斜飞的眉角,微挑的唇线,略一扬眉都是倜傥,所谓玉树临风,便是他这个样子吧。 “萧丫头,”严无谨低头看着她,温温的笑,明亮眼睛里有隐隐的蓝:“如果我现在赶你走,你会离开么?” “为什么要赶我走?”萧屏儿扬眉:“是怕以后的事有太多凶险么?” 严无谨笑而不答,她便继续道:“我早已被这件事扯了进来,就算走了,也已无法脱了干系,还不如在一起,至少还能互相照应着。” 严无谨苦笑:“看来,我是赶你不走了。” “那是!以后只有我赶你走的份,你休想赶我。” “好,听你的。”他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执意强求,笑得一派温柔:“丫头,等到这件事完结了,我们去关外吧,在江南呆得太久了,很想去那里看看漫天的大雪。” 萧屏儿抬眼看他,慢慢的笑起来,说:“好。” 心里有丝丝的甜蜜,醺得她微微的醉。 刚刚,严无谨对她说:我们去关外吧。 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 ********************************************* 要留言要留言!!! 话说,各位帮忙找找BUG,有意见的话,欢迎任何脚印以及砖头~ 当然,鲜花也要哈~谢谢了~ 生意人! 到了中午,严无谨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打算,恒祥号非但没有赶人,竟然还在这间上房里备了精致的酒菜供他们吃喝,萧屏儿更奇怪了。 “恒祥号是绸缎庄吧?” “对。” “不是客栈吧?” “没错。” “可是他们为什么又让你洗澡又供你吃喝?” “嘿嘿。”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萧屏儿拿眼瞪他:“你说过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问你的。” 严无谨吃饱喝足,执着杯眯着眼,像只贪酒的老狐狸:“好吧,你问我答。” “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叫你‘严先生’?而且似乎所有的恒祥号,都这么叫你?” “很简单,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不是江湖人,而是生意人。” “生意人?”萧屏儿也学了他的样子,拿了杯子执在手中,倚着椅背喝酒。 “恩,我是这里的老板。” 萧屏儿一口酒险些呛到:“咳咳……你说什么?你是恒祥号的老板?” 看到严无谨点头,萧屏儿彻底傻眼,怪不得他可以穿那么好的衣服,怪不得阳光镇上恒祥号的伙计愿意帮她,怪不得刚刚的成掌柜见到他竟有些激动,怪不得…… “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严无谨笑眯眯:“不多了。” 萧屏儿整了整神色:“你到这里来,不止是换衣服这么简单吧?” “没错,我在等人。” “等谁?” “于滴子。” 萧屏儿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江湖上最贵的杀手。 她没想到原来杀人只流一滴血的于滴子竟这么年轻。个子很高,肩很宽,四肢修长。他的脸并不十分英俊,可是浓黑的眉毛紧抿的嘴唇和那个典型的鹰钩鼻子会让人过目不忘。她很清楚这个杀手会十分可怕,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他的剑都会放在他随时可以拔剑的地方。人前的于滴子很会隐藏自己的杀气,他就站在她和严无谨的面前,她却丝毫察觉不到。只有迫人的气势,压得她连呼吸都不顺畅。 严无谨说这三个月他都在于滴子那里养伤,照理说他们应该是不错的朋友才对,可是为什么现在的气氛这么紧张? 严无谨蜷缩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酒杯,似已微醺,神情好不惬意。 于滴子在他对面危襟正坐,脊背挺直,细长的眼微眯着,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 “严无谨,你在喝酒?” 严无谨嘿嘿的笑:“上好的花雕,于兄也来尝尝吧。” “我不喝。” “这么好的酒竟然不喝,于兄果然还是老样子。可惜啊可惜……” “我不喝,你也不准喝。” “为什么?”严无谨扬眉怪叫。 “再喝酒,你会死。”于滴子神色不动。 严无谨缩了缩脖子,撇嘴道:“不喝酒,我现在就会死。” 话是如此,可一边的萧屏儿还是一把抢走了严无谨手里的杯。 严无谨咂了咂嘴,似乎无事可做,只好问道:“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 于滴子没有回答,一双眼如刀子一样直直看向萧屏儿:“你是谁?” 萧屏儿被他盯得脖子后面冷汗直流,仍是强直镇定道:“我是萧屏儿。” 也许是她眼花了,她竟看到这个面无表情的于滴子眼中竟滑过一丝笑意,淡淡道:“很好。” 严无谨笑得像只狐狸,慢悠悠的接口:“是很好。” 萧屏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直接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找人?” “嗯。”严无谨伸手去拿酒杯,被萧屏儿给拍了回来。 “找谁?” “我义兄。” “尧庄主?”萧屏儿顿了顿:“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找他了。” “为什么?” 萧屏儿停住话头,她知道严无谨与尧庄主情同父子兄弟,若他知道尧庄主竟是快雪的家奴,他该情何以堪? 她知道其实她不该听信快雪的话,可是如今想来,快雪虽不是好人,可是他却从没骗过她。他说他叫快雪,只是没有告诉她姓什么而已,他不会武功,也只是她自以为是罢了,他从没有亲口说过他不是吕大公子,也从没有承认自己不会武功,虽然是他故意误导,却真的从没说过骗她的话。 “萧丫头?” 严无谨微蓝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她,萧屏儿终是咬了咬嘴唇,说出来:“尧庄主……是快雪的人。” “谁告诉你的?” “……是快雪告诉我的。他说,尧庄主只是他的家奴而已。” 严无谨面色未动,只是垂下眼帘,低低沉吟:“快雪的家奴……么?” 于滴子不说话,萧屏儿不敢说话,两个人都静静的看着严无谨,等他说话。 严无谨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身体蜷缩在椅子里,一小口一小的喝,一连喝了三杯。然后眯起眼睛对着于滴子笑:“我说于兄,我都喝了三杯了,你怎么还不说?” “说什么?” “你不是说你找到了么?我义兄现在在哪儿?” “在沧州,尧家的别院。” “沧州……还很远啊……”他放下酒杯:“我们快动身吧。” “你要去?”萧屏儿瞪起眼睛看着他。 “当然要去。” “这很可能是个圈套。” 严无谨却只是笑:“是不是圈套,要去了才知道。” 天地四合。只有一匹快马驰骋于荒野之上。前面,沧州已经遥遥可见。 骑马的是个女子,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带着一些倔强,一双眼却清澈逼人。 跨下的骏马四蹄如飞,每一块肌肉的紧绷都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力量,这让萧屏儿觉得很安全。 严无谨说得对。是不是圈套,要去了才知道。 所以她比他们先行一步,她想了解真 相的欲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严无谨,血刀,拥有几乎垄断布料生意的商人……一个一个身份不停的浮出水面,她不知道严无谨还有可能其他什么身份。她想在他告诉她之前就知道一切。 因为她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不了解不明白只会在严无谨与快雪之间忙来忙去的傻子。 她还是不了解他。 严无谨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到底从哪里来?她只知道十年前他与尧庄主结为兄弟从此闻名江湖,那在十年之前呢?现在想来她所知道的不比任何一个江湖人知道的多。 如果尧庄主真如快雪所说,只是他的一个家奴而已,那么严无谨会不会在一开始就被套进了一个局?如果这一个局从十年前严无谨刚踏入江湖时就已开始开始,为什么快雪从一年多之前才开始追杀他?难道说,尧庄主,还有快雪这些人,竟用了九年多的时间来布局?可这如果真的是一个局的话,严无谨在三个月前万剑庄里就已陷入绝境,那个时候他已是众矢之的,又全无反抗之力,想理直气壮的要他的命简直易如反掌。赵继作为尧庄主的绝对亲信,又为什么要帮他?而最让萧屏儿想不明白的是,如此大费周章处心积虑,精心布置了九年多的局,这些人到底想从严无谨身上得到什么? 武功秘籍?宝藏?还是严无谨口中所谓的宝贝? 看起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尧庄主的权利和名望早可以号令大半个江湖,可他却只是吕大公子的一个家奴,而吕大公子的财富竟能驱使那么多的人为他卖命。他们似乎已经拥有了让人难以想象的权利和财富,他们到底还想从严无谨哪里得到些什么? 严无谨看起来只是个挥金如土的江湖浪子,手里的银钱似乎还都是尧庄主赠予的,除了剑法高超,似乎和其他江湖人没什么不同。 可是他玄妙的剑艺到底师从何人?为什么他一旦用右手剑就会化身血刀? 血刀冷酷狠绝杀人无算,所经之处必是血流成河的修罗地狱;而严无谨温和悲悯,虽然外表吊儿郎当,却从不喜欢乱伤无辜,这两个身份怎么也无法想象竟然会是一个人,却偏偏又是一个人,仿佛是同一个人的躯壳里住了两个灵魂一样,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能造成这截然不同的两面?是不是在他踏入江湖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与尧庄主,吕大公子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吕松亭 严无谨身上有伤,而且他那个人只要能躺下的时候绝对不会坐着,相信要是严无谨赶去沧州,一定选择马车。 萧屏儿一匹快马,至少会比他们早到上一两天。 而这一两天的时间,足够让她找到尧庄主,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天色仍未全亮,萧屏儿已经站在了尧家别院的门口。 本来以为,尧家的别院一定也如万剑庄一样,充满着雄壮迫人的霸气,可是眼前的宅子,看起来却只像一个大户人家住的典型四合院。 门口两尊寻常的石狮子,一扇不算宽大的木门,连着青砖高墙一起围成的院落在清晨的雾气中带着沉静安祥的味道。 安抚了下不停喷鼻子的马儿,萧屏儿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走上前去,敲门。 只要有尧长弓在,尧家别院就是万剑庄,偷偷闯进去,还不如大大方方的走进去。 此时院子一片静谧,连鸡犬声音也无,大概院子里的人都还没起吧。所以萧屏儿敲门敲得很耐心。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慢悠悠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开门的是个老者,须发花白,做着粗布衣衫的短打扮,腿上还缠着绑腿。 “老人家,请问尧庄主在么?” “姑娘是……?” “我是吕公子的朋友,找尧庄主有些事情。”她微微笑着,这个老人虽然家丁模样,但从脚步声听还是有些功夫的,不晓得底细前,萧屏儿还是尽量表现的亲切有理一点的好。 “哦……”老者看起来似乎有点木纳,打量了她一眼,随即道:“姑娘随我进来吧——马也一并牵进来好了,看起来跑了不少的路啊。” 后面一句更像是老人的自言自语。萧屏儿牵着马随着老者走进来,进了一重又进一重,才发现这个尧家的别院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很多,但依然和万剑庄一样朴实无华,院中一草一木都不张扬,看似随意却装点得恰到好处。 老人领萧屏儿进到了第三重院子,将她让到院子一边的石椅上坐了,告诉她让她等一等,又帮那匹马卸了鞍,喂了草料,就转头去侍弄院子里那几陇菜地去了。 萧屏儿老老实实的坐了,这个时候天色尚早,想必主人家都没有起来,也就不急。只是看着老者弯着腰在菜地里忙活。真是奇怪,这么别致的院子里,竟然种着蔬菜,不晓得是尧庄主的喜好,还是尧庄主就这么由着下人胡闹。 院子里很安静,好像除了她和这个老人,没有其他人出来活动,只有铁器插进土地里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 等到阳光已经照进了院子,这里还是依然只有他们两个,萧屏儿有些坐不住了。 “老人家,请问……” “哦,渴了?”老者连头也没抬,只是粗声道:“那茶壶里有水,许是有些冷了,姑娘口渴了先喝着吧。” 萧屏儿收了话头,低头提了旁边水桶一样的粗瓷茶壶,倒了碗凉茶仰头就喝,一连喝了三碗方才放下。赶了这么长的路,不喝水还不知道,自己的确是渴了。 老人在一边一边笑一边点头:“年轻就是好啊,能吃能喝……人老了,什么都干不动喽。” 萧屏儿擦着嘴,对老人笑了笑:“我来帮您吧?” “不用不用,我每天就这几陇地可忙,小姑娘可别抢了我的活计,再说弄脏了衣服就不好看了。” 见老人坚持,萧屏儿只好乖乖的坐在那里等。 太阳升到老高,地上已经开始升腾出热气,萧屏儿的鼻尖也已经冒出了汗珠,可是院子里除了他们俩,仍然不见其他动静,老者终于扔下手中农具,在一边洗了脸净了手,坐到她对面喝茶。 萧屏儿不说话,静静看着眼前的老人。 老人放下茶碗,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夹出沧桑:“你不是快雪的朋友,你是严无谨的朋友。” 萧屏儿挑眉:“你怎么知道?尧庄主。” “因为快雪没有朋友。” 老者笑起来,雪白的牙齿和古铜色的皮肤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小丫头很聪明么,看出来我是尧长弓了?” 萧屏儿点头。 尧长弓道:“怎么看出来的?” “第三重的院子里种着菜,说明这里的主人喜好此道,而人的喜好是不能假他人之手完成的,所以在这里种菜的,一定就是尧庄主。” 尧长弓哈哈哈大笑:“能和聪明人说说话真是舒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萧屏儿。” “前辈怎么知道是我?” “你早晚会来的。我那兄弟看似风流不羁,其实闷得很,很多事情你若想知道,只能来问我。” “所以我来了。”萧屏儿微微笑起来,她突然有些喜欢这个老人了:“那么前辈是愿意告诉我了?” 尧长弓笑了笑,不答反问:“我那兄弟现在如何?你找到他了?” “是他找到了我。可是他现在不太好,”萧屏儿的眼睛暗了暗:“他内伤似乎不轻,左臂到现在还不大灵光,不能使剑。” 尧长弓听到这里面色一凛,沉默了半晌才起身道:“饿了吧?我这院子里没有厨子,委屈你尝尝我的手艺吧。” “我来帮忙。”萧屏儿站起来,明澈眼中荡漾微微笑意。 萧屏儿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可是从小与一群练武的男子们在一起,她也学不会什么精细的厨艺,最多会做一些粗糙的菜品,只能将食物做熟而已。 到了中午时分,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上了一盘炒鸡蛋,一碟油炸花生米,一大碗的酸辣汤和几张香喷喷的油饼。 本来还有一壶酒的,可是两个人都饿了,谁都没有动那壶酒,只将桌上的菜肴吃了个干净。 尧长弓吃饭很快,一大口一大口,本来简陋的几个菜,看他吃饭却像是在吃上好的佳肴,萧屏儿看着这个明明只有五十岁,如今看起来却像已年过花甲的老人,心里有着奇怪的酸楚而温暖的感觉。 她的爹爹也是这样的,头发白得早,吃饭很快,而且很少说话。虽然快雪说尧长弓是他的人,虽然他很有可能是和快雪一起为严无谨设下圈套的人,可是萧屏儿却无法把他想象成坏人。 “小姑娘,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尧长弓放下碗筷,看起来打算开诚布公。 萧屏儿自然不会和他客气:“您知道严无谨就是血刀么?” “知道。” “那您也知道严无谨是江南绸缎庄‘恒祥号’的大老板了?” 尧长弓点头:“看来我这个兄弟已经告诉你不少事情。” “不止严无谨,快雪也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萧屏儿定定看向尧长弓,不放过他丝毫表情:“比如,他说前辈您是他的家奴。” “没错,我的确是吕家的家奴。” 这回轮到萧屏儿愣住了,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可以撼动大半个江湖的老者竟会承认自己是别人家的下人,而且回答得这么坦然这么痛快。 “你们……你们吕家,还有那个吕大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尧长弓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握在手里,却不急着喝:“你听说过吕松亭这个人么?” 萧屏儿摇头。 “不怪你没听过,”尧长弓呵呵一笑:“吕松亭已经是二百年前的人了。” “二百年前?”萧屏儿不明白,二百年前的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那时候的吕松亭,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本应封侯拜相,可他心不在庙堂,解了战甲兵权,从此游历江湖。吕松亭在江湖上名声极盛,得到了许多武林人士的尊重与爱戴,自从五十岁以后,开始逐渐淡出江湖,鲜少再插手江湖事务,”尧长弓将杯中酒饮尽,神色幽远:“江湖从来都是个大浪淘沙的地方,从那以后,江湖人也开始逐渐将吕松亭淡忘了,十年以后,当有人突然想去拜访他的时候,却发现吕松亭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 “是。完全消失了,院落荒废多时,半个人影也找不到了。” “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过好在那时候吕松亭已经被很多人淡忘了,所以也没有几个人真正找过他。” 萧屏儿发现,尧长弓用了“好在”二字,似乎在庆幸没有人能够找到吕松亭。 尧长弓似乎看出了她疑惑,笑道:“我的先祖,就是吕松亭家的总管。” 萧屏儿知道,尧庄主刚刚与她讲的是一个埋藏了很久的,从来无人知晓的秘密,可是她还是不明白,仍然不知道严无谨是什么人,与快雪是什么关系,快雪为什么要杀他。 “严无谨和快雪,是怎么认识的?” “详细的情形我并不了解,”尧长弓放下酒杯:“只知道我那兄弟是在少年时被家主收留,因此与快雪算是一同长大,后来他下山,我与他结为兄弟。” “既然是一同长大,就算不是兄弟,也不该有什么深仇大恨才是,快雪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加害严无谨。” 尧长弓沉默了一下,慢慢道:“小姑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萧屏儿眨了眨眼睛,静静点头。 尧长弓讲得很简单,语气也很平静。 “很远的地方曾经有一位地主,他拥有一大片土地。突然有一天,他在自己家的林场里发现了大块大块非常珍贵的宝石,他才知道原来他所拥有的土地是一整片天然的宝石矿。后来这个消息被外人所知,很快就传遍天下。” 讲到这里,尧长弓停了下来看向萧屏儿:“你猜,后来会如何?” 萧屏儿只是笑,这后面的事根本不用猜,争夺土地,血雨腥风。这世上人性中的贪婪,比什么猛兽都要可怕。 尧长弓点头:“是啊,只要是听说了这个消息的人,几乎都来强夺这片土地,经常有人闯入宝石矿盗挖宝石,更有人为了一块宝石互相砍杀至死,这个地主家不断遭到各种攻击和暗杀,就连他们家族内的几个儿子,也为了继承这片土地而明争暗斗。” “可以预见。”萧屏儿冷笑:“就算没有外人抢夺,他们也会因为巨大的财富而争得家破人亡。” 尧长弓大笑:“好在这个地主是个绝顶的聪明人,他做了一件事,让他的家人可以继续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 “什么事?” “他将这片土地卖给了官府,而且只卖了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萧屏儿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一大片宝石矿,他只卖了三两银子?” “是啊。他只要了三两银子,并且和当地的官府约定了一件事,”尧长弓笑得很开心:“只要花上一吊钱,任何人都可以进入这里随便采挖宝石。” 萧屏儿张口结舌愣了很久,过了好一会才轻轻点头:“这个人,果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与生命相比,再多的财富也只不过是油饼上的芝麻,只是会让油饼吃起来更美味,但若只有芝麻没有面饼,芝麻就只是芝麻,永远不会成为油饼。 这个道理很简单,偏偏很多人都勘不破。 萧屏儿抬眼看向这个老人,他想告诉她的,是这个道理么? 尧长弓却不再说话,只是皱着眉,将自己和萧屏儿的酒杯都满上,萧屏儿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怎么能让前辈为我倒酒?” 尧庄主的嘱托 尧长弓端起酒杯,神情严肃:“小姑娘,我这个老头子要求你一件事情。” “前辈想让我做什么?” “立即原路返回,找到严无谨,不管他要去哪里,在他左臂未好之前,千万不要让他使剑。” “严无谨这个时候应该在来这里的路上。” “那最好不过,”尧长弓神色紧张,说话的语速也比刚刚要快,似乎有什么事必须分秒必争:“你快去找他,千万不要让他再使剑,等你和他在一起回到这里,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与你听。” 萧屏儿有些傻眼,她没想到尧长弓所求的居然是这种事情,看着他神色紧张,她竟也开始慌了起来,他不是求她保护严无谨,而是让她阻止严无谨使剑……为什么?难道他怕严无谨杀了快雪?可是前几日二人见面好若旧友,别说动武,就连口舌之争都没有;若说他担心严无谨内伤未愈不能动武,可是他受内伤是在他失踪之后,这之后二人再未见过,根本无从知晓严无谨伤势如何,而且作为吕家的人,尧长弓根本没有道理再帮助严无谨,而是应该帮助快雪才对,为什么看起来他担心严无谨要胜过担心快雪? 萧屏儿沉吟片刻,答应了下来,尧长弓似乎松了口气,急急道:“你的马乏了,骑我的去,脚程会快些。”便领着她走到后院的马厩去。 后院的马厩里只有一匹灰骢马,毛色光亮高大神骏,见到尧长弓似乎很是兴奋,不停的打着响鼻。尧长弓笑着将它牵出马厩,安抚的摸着它的鼻梁:“这匹马跟了我好几年了,可惜最近几个月都跟着我一起窝在这里,闷坏了。正好可以和你出去转转。” 萧屏儿点头,那马儿十分温驯,似乎懂得人语,乖乖的由她牵着。 “前辈不能出门么?” 尧长弓点头:“家主命令我在此住下,没有他的命令,不可迈出大门半步。” “可是你是万剑庄的庄主,江湖上的泰山北斗,”咬了咬嘴唇,萧屏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已经死了这么多的人,你怎么能袖手不管?” “快雪的确胡闹,但若江湖上少了些周亭铁十娘和玉香之类的十恶不赦之徒,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你就眼看着你的兄弟置身险境不闻不问?”萧屏儿立起眉毛语气尖刻。 “的确让他受苦了!只是吕家的家臣不止我一个……”尧长弓深深的叹了口气:“你当这院子里,真的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么?” 严无谨和于滴子要比她想象的走得慢,她顺着来路走了三天,才找到了他们。 正是清晨,青石小道上人迹寥寥,街边的早点摊子却已经支了起来,蒸着包子馒头的蒸笼水气弥漫,白色的水汽好似晨雾,带着食物的香味一阵一阵的飘散开来。 严无谨就坐在小摊油腻的桌边,在晨雾一样的水汽后面喝着一碗豆浆,吃着带芝麻的烧饼。 隔了老远,他就已看到了萧屏儿,于是笑着对她招手:“萧丫头,过来一起吃东西!” 萧屏儿翻身下马,坐到他身边:“于滴子呢?” “他去找马车了,一会儿就回来。”严无谨笑起来:“店家,再来一份和我一样的。” 等到东西端上来,萧屏儿才明白严无谨刚刚为什么要嘱咐一句和他“一样”的,原来那粗瓷大碗里根本不是什么豆浆,而是一大碗高粱酒。 萧屏儿哭笑不得:“这么早你居然就这烧饼喝酒,我真是服了你!” 严无谨却笑得像只老狐狸:“难得于滴子没在,陪我喝一杯吧!” 萧屏儿斜眼看他:“你的内伤都好了?” 严无谨讪笑:“现在不是很好么?” 萧屏儿只得叹气。 等到两个人碗里的酒都见了底,于滴子正好将马车赶到。 这个江湖上最好的杀手素来都是寡言的,见到萧屏儿也只是点个头就算是招呼了。 按照严无谨懒到不能再懒的性子,若是赶路,是绝对不会舍得用他那两条腿的,至少会骑上一匹马才是,加上现在有伤在身,马车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对于他们现在才找马车很是奇怪。 “你们现在才找马车?” 严无谨努嘴:“这是第四辆。” “第四辆?”萧屏儿皱眉:“那前面三辆马车哪里去了?” “有人大概不希望我们去沧州,”严无谨继续笑眯眯:“所以那几辆马车都被他们弄散架了。” 萧屏儿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严无谨说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快雪——吕家的那个大公子。 结了饭钱,于滴子在外面赶车,萧屏儿将那匹灰骢马栓在车旁,便和严无谨一同钻进了车厢。 严无谨上了马车后就一直无话,只是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萧屏儿咬了咬嘴唇,权衡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不问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么?” 严无谨将眼睛掀起一条缝,看着她笑了笑,随即又闭上了眼睛:“去了沧州尧家别院?” “你怎么知道?” 严无谨动了动,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若是连义兄的坐骑都不认识,那我一定不是严无谨。” 萧屏儿脸色微赧,她似乎总是在问一些很愚蠢的问题。 “见到我义兄了?”不知是被那一碗酒灌醉了还是昨天晚上没睡醒,他说话一直闭着眼睛。 “嗯。”萧屏儿挨在他身边,他的身上依然有淡淡酒香与青草辛辣的香气,好像竹叶青。 “他还好么?” “还好,只是似乎被人软禁,不能出门。” 似乎早就料到,严无谨只是挑了挑嘴角,随即又道:“我这个大哥似乎很喜欢你。” “嗯?” “若不如此,他不会舍得把‘小灰’借给你用。” 萧屏儿神色微动,随即笑问:“想不想知道你这个义兄都和我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 “他和我谈起一个人。” “快雪?” “不是。是一个叫吕松亭的人。” “吕松亭?曾经名噪一时又 突然消失不见的吕松亭?” “你知道他?” “曾经听一个老人讲起过。”严无谨又动了动,似乎坐得不太舒服:“不过那个老人也是听他的爷爷说起的,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嗯,大概有二百多年了。” 严无谨张开眼微微坐直身体:“我大哥既然说到这个人,那这个吕松亭似乎就是快雪家的先祖了。” “是。尧庄主说,吕松亭的确是快雪家的先祖,而尧家世代都是跟随着吕家的。” 见严无谨皱眉不语,萧屏儿只好小心翼翼的说出了他的疑惑:“所以,你从被吕家收留,到和尧庄主结为兄弟,根本是他们早就计算好的事情。” 马车里有片刻的沉默。 严无谨脊背僵直,萧屏儿不敢说话。 若是一个人的大半生都活在别人设好的局里,还有什么话可以开解劝说? 更何况那些人都是他挚亲挚信的人。 半晌,严无谨将身体软倒,重新靠在车厢内假寐。 萧屏儿小心试探:“严……我们还去沧州么?” “当然要去。”严无谨眯着眼,神色如常。 “可是……” “我信我大哥,”严无谨打断她的话:“他从未害过我。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阻止我去找他。” 严无谨不再说话,萧屏儿看着他的侧脸,不停叹气。 严无谨啊严无谨,聪明如你。怎么知道这些阻止你去见他的人不是另一个局呢? 你几岁? 萧屏儿心里憋闷,好像心口压着一块大石,干脆掀了帘子跑到外面坐下,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闷得像石头一样的于滴子。 马蹄得得,萧屏儿盘腿坐在于滴子旁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你都听到了吧?” “嗯。” 这条土路并不十分平整,于滴子却将马车赶得很稳。长路漫漫不见尽头,萧屏儿边笑边叹气,江湖江湖,难道江湖人在江湖行走,除了不停的赶路,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么?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严无谨这一次还不是普通的笨。” “好在他还没有做更笨的事情。” “什么事?” “赶我们走,自己去逞强。” 萧屏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怪不得严无谨一直说于滴子是个有趣的人,原来他说的真不错。 仔细看来于滴子其实长得也不错,鬓角早生的华发和总是紧皱的眉毛看起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味道,只是嘴唇抿得太紧,眼角锐意逼人,所以才看起来很难接近吧。 “你们喝酒了?” “噶?”没想到他突然发问,萧屏儿吓了一跳,可在于滴子面前她还是说实话的好,“嗯,只喝了一碗。” “他不能喝酒。” “只喝了一碗,没关系吧……”萧屏儿有点心虚,她知道他的伤还没好,可是当那个人笑眯眯的看着你的时候,真的很难拒绝啊。 于滴子将眉毛皱得更紧:“他的伤比你想象的严重。” 萧屏儿心里一紧:“有多严重?” 于滴子的表情没有变,可是萧屏儿知道这个杀手在生气,他将马鞭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马儿似是受惊,一下子跑得飞快,萧屏儿一个趔趄,险些摔下去。 “慢些,严在睡……” “睡?”于滴子看着她,意带讥讽:“你去看看能不能把他叫醒?” 萧屏儿面色僵住:“难道 他现在……” 于滴子目不斜视,又将马鞭一甩,再不说话。 严无谨果然一直在昏睡,他的左手被她握在手心暖了许久,仍然冷得像块冰,这只手曾经能将一把普通的剑舞出那样流畅眩目的光彩来,如今真的要废掉了么? 严无谨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萧屏儿握着他的手在那里发呆,于是笑起来:“丫头,是不是饿了?” “什么?”萧屏儿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傻傻的眨着眼问。 “想吃猪蹄膀了吧?抓着我的手不放。” 萧屏儿这才回过神,赶快将手放开,红着脸退到老远。 严无谨笑着坐起来,懒洋洋的抬手掀开车帘子,探出头去:“天都快黑了啊……有点饿,小于,有吃的没有?” 于滴子没有回头:“今天没有客栈落脚,包袱里有些干粮。” 严无谨撇撇嘴,打开包袱。里面只有面饼,牛肉干和水,他皱皱眉,扯了一块饼放在嘴里嚼。 “你叫他……小于?”听到这样的称呼,萧屏儿有点不可思议。 “嗯,是啊。”饼有点干,严无谨喝了一口水才勉强送下去。 天下第一的杀手,被叫做小于,她怎么听怎么奇怪。而且看于滴子的年纪,怎样也是比严无谨大几岁的样子:“他几岁?” “二十九。”严无谨吃东西的时候,似乎一直都很老实。 萧屏儿又问:“你几岁?” 严无谨顿住,想了一想:“大概二十七八?也有可能三十几岁了吧……不过也可能才二十出头……” 萧屏儿目瞪口呆:“你不知道自己几岁?” 严无谨反问:“你的生辰是谁告诉你的?” 萧屏儿想了想:“我爹。” 严无谨咕嘟咕嘟喝水的样子豪爽的像是在喝酒,放下水囊,他笑起来:“没人告诉我,我当然不知道自己几岁。” 萧屏儿沉默。 她从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辰的。她一直以为,像严无谨这样锦衣玉食的人,就算少年流浪,也会是个儿时骄纵的家伙。 却原来,他连一个能够告诉他生辰的人都不曾有。 正想着要不要安慰他几句,马车突然停住了。 “怎么回事?” 严无谨在一边叹气:“这个马车大概也保不住了。” “有人挡路?” “有很多人挡路,”严无谨苦笑:“今天算是太平的,居然黄昏时才有人出来。” 萧屏儿心里一动,想起了尧庄主的话,试探道:“这几天你杀了多少人?” 严无谨挑眉轻笑:“有小于这个天下第一的杀手在这里,还轮得到我出手?” 萧屏儿笑笑,没有说话。 她说不清自己希望听到怎样的回答。 她很好奇为什么尧庄主千叮万嘱要她看住严无谨不要他出右手剑,又不是没见过他化身血刀的样子,虽然杀人太多,可是也没有什么其他可怕或奇怪的事情发生,可不知为什么,她就这么信了尧庄主的话,心里总觉着,若是真的让他用了右手剑,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是到底是什么事,她又想不出来。 马车外没有对话,直接响起了打斗声。看到严无谨老神在在的样子,萧屏儿也不太紧张了,只是坐在车里静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严无谨皱起了眉毛:“有点不对劲……这次的人,不同以往啊。” “怎么?”萧屏儿转头问他。 “这次的人居然不袭击马车,只和小于一个人较劲。” 萧屏儿也觉得不对劲,马车这么大,就算于滴子的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将一辆这么大的马车保护得滴水不漏。 挑了帘子向外看去,果然有二十几个人都一齐在于滴子身边招呼,没有人向马车这边走来。 马车外有二十几个人,摆成了一个阵,将于滴子团团围在中间。 “这是什么阵法?” 萧屏儿转头向严无谨看去,却发现他已变了脸色。 “这是杀阵。”严无谨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外面,车帘外微弱的天光泄进来,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刀削一般的轮廓来。 他似乎很紧张。 身体紧绷,并且不自觉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萧屏儿从没见过他如此紧张过,在知道要与于滴子比剑的时候不曾有过,在万剑庄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在面对几十个以死相拼的对手时也没见过他紧张,外面那二十几个杀手,到底是什么来头? 马车外杀阵中的于滴子招架已经有些吃力。 萧屏儿皱眉,看了看严无谨脸上神色,微微沉吟:“你别动,我去。” “萧丫头!”严无谨叫住她。 萧屏儿回头对着他笑:“我知道,少造些杀孽,对不对?” 严无谨也笑,将一个物件扔了过去:“用这个。” 萧屏儿伸手接住,才看出他扔给她的居然是血刀的剑。精钢为锋,黄铜做柄,鲨鱼皮鞘,看起来要重一些长一些,握到手中却发现十分轻盈,轻轻一弹剑做龙吟,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宝贝,说不定要比她的修卢剑还要名贵。 严无谨坐在车棚暗影里,微蓝的眼睛深邃不见底,语气竟有些凝重:“千万小心。” 萧屏儿点头,跃了出去。 杀阵 因为萧屏儿的出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可是这混乱好似死水中的涟漪,转眼就已消失不见。当她杀进整个阵法的中心,和于滴子站在了一起,她才看出这个阵法有多么的厉害。——简直滴水不漏。 萧屏儿的手心开始出汗。这二十几个人穿着各色不同的衣服,年纪也不尽相同,好像他们这些人都是临时凑出来的,但是却默契得可怕。最要命的是,看这些人的身手,每一个都可以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他们不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但是却阵法流畅,每个人都仿佛是独立的,而其他人只是影子而已。 她和于滴子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型的铁球中,铁球的内部到处都是长短不一的利刃,不停滚动,人在其中稍不留神就会送命,站在阵外却看不出其中凶险。 夕阳暗淡,另一边的天空上,一弯残月早早挂了出来,薄得像一张纸。【TXT 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攻击不断,于滴子和萧屏儿的力气已经有些不济,虽然已经打倒了几个杀手,可是这杀阵因为人员的减少缩得更紧,出手更快更狠,他们两个人已经喘不过起来。 “见鬼,这些都是什么人?”萧屏儿鬓角已经有些凌乱:“于滴子,你不是最好的杀手么?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么难缠!” 于滴子没有说话,出剑格下了旁边一人刺向萧屏儿的剑,结果自己的腿上挨了一刀。 萧屏儿轻叫一声,重新振作,再不敢分神。 身后马车旁一直栓着的“小灰”轻轻嘶鸣,萧屏儿回头,却见严无谨已经站在阵外,手上提着一把剑。 那把剑身乌黑的修卢剑。 “严无谨,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萧屏儿不得不喊,因为她发现严无谨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好似永远挂在嘴角的淡淡笑意不见了,面上也不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他的唇抿得很紧,苍白的脸上好像覆了一层寒霜,微蓝眼中闪着玄冰一般的杀意。 尧庄主的嘱托在萧屏儿耳边想起,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严,你回去!” 严无谨没有动。 杀阵竟也停了下来,只守不攻。 他又要成为血刀了么?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因为杀气更盛。 杀阵突变,快速的变化成葫芦形,将严无谨与萧屏儿于滴子二人隔开。 然后迅速发难。 一场混战。 横砍,直刺,转身,拧腕,不停的杀,杀,杀! 萧屏儿已经杀红了眼,用尽全力丝毫不肯怠慢。 很多年后她仍然会记得这场混战,因为这是她这辈子所经历的最凶险最艰难的战斗之一。第一次,她感觉自己离死亡有那么的近,近得只隔着一个剑刃,只要再略微向前一些,她就会掉进那深渊去,不得超生。 于滴子的剑很快,带着杀手惯有的利落,每一次出剑都尽量做到最省力,最有效。可是现在他的状况并不好,刚刚因为迁就萧屏儿,腿上中了一刀,行动微滞,招招凶险。 好在他二人身处一个战圈中,相互照应,加上杀阵中一多半人都去招呼严无谨,战力分散,凭借着于滴子的经验和萧屏儿手上血刀的宝剑,终于将这几个杀手解决,突出杀阵。 萧屏儿已经汗湿重衣,她用力的喘息着,双手撑着膝盖,连抬头都觉得疲累不堪。 严无谨已在几丈之外,与他缠斗的杀手只剩下三个,可是这三人似乎功夫都非常之高,出手又快又狠仿佛撕咬的毒蛇。 萧屏儿抹了把脸,提着剑想去帮忙,却被于滴子按住肩膀。 “不要去。” “什么?”萧屏儿累得双腿发软,耳边嗡嗡作响。 于滴子看着前面,面色苍白凝重:“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萧屏儿转头看去,却发现真的有点不对劲。 严无谨在用血刀的功夫应敌。 血刀的功夫霸气十足大开大阖,那种惊涛欲碎石的气势萧屏儿再熟悉不过,可奇怪的是,与严无谨缠斗的三个人,用的功夫竟然和他同出一辙,远远看去好像有四个血刀在厮杀。他们不像是在进行三对一的对决,而是四个独立的人拼在了一起,就好像是在决出唯一的胜者——抑或是生者。 当严无谨转过身来,萧屏儿倒抽一口冷气。 他居然在笑。 这笑容太过诡异,面色惨白,上面有飞溅上去的血珠,眼睛里是浑然忘我的狂热,看起来竟有些狰狞。 严无谨浑身浴血,身上的血迹早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另三个人也是一样。他们的招数丝毫算不上优雅好看,可是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每一个关节都放到最开,动作又快又狠又绝,不给对手留后路,也不给自己留余地,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野兽之间的厮杀! 其中一个杀手已经将对手放倒,挥着剑向严无谨扑了过来。 “严,小心!”一瞬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离,萧屏儿嘶喊着冲了过去。 一把剑身狭窄的快剑后发先至,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直插入杀手后心。与此同时,恶战中的严无谨迅速回剑横砍! 萧屏儿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那个扑向严无谨的杀手头颅已经落地,断颈上的鲜血喷了她一头一脸,直挺挺的倒下去,后心还插着于滴子的剑。 刚刚一直与严无谨缠斗的杀手趁这个时机再次发难举剑便刺,严无谨快速错身,可惜躲闪不及,剑尖直刺入他左边腰侧。 血肉破裂的闷响和剧烈的痛楚丝毫没有让他停下来,严无谨回头,染着血污的惨白面孔,诡异的笑容,凌厉眼神和森白牙齿在阴暗黄昏中说不出的邪魅。他微抬左手,握住刺入腰间的剑刃用力一拉,右手修卢剑顺势狠砍,对方执剑的手被生生砍断,又是一蓬鲜血飞溅,杀手嘶吼,严无谨冷哼,一剑递了出去。 剑从杀手口中刺入,由后脑穿出,嘶吼声立时截断。 严无谨抽剑掣肘,杀手直直倒地。 萧屏儿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的看着他将刺入身体的剑刃慢慢拔出来,鲜血随着剑刃一起涌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严……” 萧屏儿欲上前帮忙,严无谨身体微微一震,突然回身举剑横砍,萧屏儿狼狈格开,严无谨再砍! 他的剑招凶猛狠辣,萧屏儿根本应付不来,几招就被掀翻在地,等她回神,他的剑尖已经对准她的咽喉。 “严无谨!”萧屏儿大喊。 刺向她咽喉的剑突然顿住,萧屏儿抬眼,刚刚杀红了眼的严无谨已经完全不认得她,浑身浴血只是麻木砍杀。 “严无谨,你醒醒!” 剑尖微微颤抖,他的眼中有一丝清明在挣扎。 “严无谨,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 严无谨身体一震,萧屏儿的话好似什么可怕的咒语,指在她咽喉处的剑剧烈颤抖着,他神色痛苦呼吸急促。 刚刚被他从身体里拔出的剑还握在他手上,他吃力抬起左手,对着自己的右臂狠狠砍下。 “严!” 电光火石间于滴子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记手刀敲在他后脑,严无谨闷哼一声向后软倒,落在于滴子怀里。 登上马车之前,萧屏儿好像看到远处一个白衣的瘦长身影,在树丛中笑着对她招了招手,随后消失不见。 秋雪 夜,无月。 一辆马车在荒野中向北疾驰。 严无谨突然发起高烧,脸色青白牙关紧咬,萧屏儿将脸贴在他胸口仔细听他心跳,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他的心跳微弱紊乱,好像随时都会停止,她红着眼手足无措。 “怎么样了?”于滴子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不知道……”萧屏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烧得很厉害。” 于滴子勒住马车,钻进车棚,就看到严无谨眉头紧锁呼吸急促的样子,好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样。 “叫醒他。” 萧屏儿摇头:“我试过了,不行。” “我来。” 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于滴子按住剑柄,车帘被掀起,一个人影站在车外,瘦削挺直,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在夜风中摇曳。 是赵继。 不理会于滴子身上的杀意,赵继跨上马车,看了严无谨一眼。 “他使剑了?”赵继语气平板,看向萧屏儿。 “是。” “哪只手?” “……右手。”萧屏儿低下头,心里无限愧疚。 她答应过尧庄主的,不让严无谨用右手剑,可是如今……若是早知如此,她是宁死也会守住他的。 赵继不再看她,矮身仔细查看严无谨伤势。 严无谨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紧咬的牙关象是极力压抑着要逸出的呻吟,状甚痛楚。 赵继皱眉,抬起胳膊搓手成指,疾疾点向严无谨胸前十几处穴位,手法非常迅速。严无谨身体一震,果然张开眼来。 “严无谨……”萧屏儿轻唤。 他的眼暗沉空茫,好像还是刚刚一样不认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几分清明,他似乎想笑一笑,可笑意还未及眼角,鲜血却先从口中涌了出来,头一仰,又昏死过去。 “没事了。”赵继松了一口气:“给他换一身衣服,不要让他嗅到太多血腥气。” 到了深夜,月亮出来了,和着漫天星斗一起,照得一片荒野如覆了一层霜。 马车在一条溪水边停下略做休息,赵继牵了小灰到溪边饮马,萧屏儿也跟了过去,就着冰凉的溪水抹了把脸。 “今天的事多谢赵总管了。” 赵继对着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并不答话。 “没想到赵总管的医术这么好,若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懂医术。” “不懂?”萧屏儿侧头看他:“刚刚赵总管的手法很是熟练老道,不像是……” 赵继的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看起来有些僵硬:“七年前,我看庄主用过一次。” “七年前……用过一次?” “七年前庄主曾遭人暗算,中了埋伏,情况十分危急,幸亏严公子及时赶到,那时候他的左手也受了伤,情急之下只好勉力用右手使剑,于是……” “于是他也像今天这样?” “是。” “怎么会这样……?”萧屏儿喃喃道。 “严公子来到万剑庄的时候,没有到吕家之前的任何记忆,经过那一战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一个月他险些疯狂至死,庄主找了很多种方法才让他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什么?” “不知道。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庄主。”似乎发现自己说的已经太多,赵继站起身来,跨上小灰马背,背影挺直如标枪:“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保重。” 暗夜无声,只有溪水潺潺。萧屏儿低头,看着自己水中倒影,月光之下她的脸似乎沉在了水底看不真切,好像随时都会随水而走。 严无谨说的不堪的回忆,想必就是这个吧,因为太多恐怖太多血腥,所以不肯向人言说。 快雪似乎很了解他的过往,那些杀手一定都是他故意找来的,为的就是逼严无谨疯癫入魔。刚刚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白色身影,就是快雪吧。对于刺杀的失败,他好像一点都不恼,也许他想要的并不是严无谨的死,更像是一种羞辱和折磨。快雪对他到底有什么仇怨,让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他入绝境?若尧庄主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严无谨和快雪应该是一起长大的,他们的关系就算不是兄弟也应该差不多才是,兄弟间的反目,大都和家产有关。难道说,严无谨霸占了吕家的家产? 若是如此,快雪又哪里来的那么多钱银找人来害严无谨? 萧屏儿站起身,向着马车走去。马上就要到沧州了,只要到了那里,一切疑问都会得到答案。 已经进入九月,天气乍冷。中午的时候就阴沉沉的,到了下午,竟然开始飘起了雪花。 雪花很小很小,带着潮湿温暖的水汽,落到地上就融了。倒是树枝上存了些许积雪,翠绿衬着纯白,说不出的可爱。 他们一行三人到了一个小镇落脚,休息一晚做最后的修整,明日下午就会到沧州的尧家别院了。 自从那次之后,他们没有再遇到过袭击,不知道是快雪已经放弃了,还是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这一日平静,在他们看来非常难得。 严无谨腰间的伤已不再渗出血来,只是一直在昏睡,看起来憔悴苍白。 到了晚上,突然刮起北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席卷而来,原来地上的雪水被凝结成冰,冰上再覆着雪,路上的人拢着袖子缩着脖子,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他们落脚的客栈是这个小镇里唯一的一间,很是简陋。虽然已经要店家将潮湿发霉的被褥换掉,可是单薄的墙板仍然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房间里很是阴冷。 萧屏儿怕严无谨受不住,花了高价向旁边住家里买了个泥塑的火盆,添了许多炭火端进来,却见严无谨已经醒了。 他已坐起身,面无表情眼神空茫,瘦削肩膀上披着外袍,轮廓更显单薄。萧屏儿端着火盆不敢动,只是呆呆的站着,生怕惊扰了他。 严无谨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望着她静静的笑:“丫头,吓坏了吧?” 萧屏儿将火盆放下,背对着他,一下一下的用铁钎捅着炉火,炉灰飞了起来,呛的她眼泪都咳了出来。 “丫头……我有没有伤到你?” 萧屏儿站起来,仍然不看他:“睡了这么久,饿了吧?我去叫店家煮些白粥……” “生气了?”严无谨开口叫住她:“还是被我吓到,怕我再发疯?” 萧屏儿站住,咬住嘴唇,霍的一下转过来:“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为什么看到那些人就会变了脸色?为什么那些人的功夫会和你那么像?为什么你会变成那个样子?” “丫头……”严无谨叫住她,笑容温暖,眼神却依旧空茫,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看向很远的地方:“你说,我到底算是个好人呢?还是个坏人?” 萧屏儿愣住,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种问题:“你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应该算是个好人吧。” “是好人么?”严无谨轻咳了两声,慢慢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杀手堂’的杀手组织?” 萧屏儿摇头。 江湖上闻名的杀手组织只有两家,一家是中原的“七月十四”,还有一家原来在蜀中唐门麾下,不过近十几年已经式微了。 严无谨轻轻的笑,嘴唇苍白:“是啊,‘杀手堂’只赚银钱,不立威名,知道他们的人少之又少。”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不是人,是鬼。”严无谨微微将双腿蜷起,语气幽远:“他们会专门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一些两三岁的小孩子,从中挑选一些强壮的出来,把他们训练成野兽,为他们杀人。” 萧屏儿曾经听说过,那些杀手集团会把一些很小很小的孩子扔在一个黑屋子里,却只给一人份的食物,让这些孩子相互残杀强夺食物,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再教给他们各种杀人的方法和技巧,手段非常狠毒残忍,几十上百个孩子里,最后通常只能活下来一两个。而这一两个孩子,就是他们杀人的工具。 她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只是说书人口中耸人听闻的桥段而已,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那天的那些杀手,都是出自‘杀手堂’。” 萧屏儿的心脏狂跳不止,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张大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 严无谨笑容惨淡:“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个,而且是出手最快,杀人最多的那一个。” “我大概不是一个好人吧,杀过那么多的人,可是有谁会防备一个孩子呢……”他的语气淡淡的,眼睛已经看向了远处:“当他们对我笑的时候,我的刀已经砍断了他的头……你知不知道有一些人的心脏是长在右边的?所以一刀刺入心口并不是杀人最好的方法,只有断了的东西才不会复原……那个时候真是喜欢杀人啊,人血腥热的味道会让我很兴奋……” 严无谨停下来,轻咳了几声,抬眼对着她笑:“丫头,是不是怕了?” 萧屏儿红着眼圈摇了摇头:“若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她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是怎样在到处都是血腥和杀戮的地方挨过来的,只有不停的以命相搏,随时保持着清醒和野兽一样的警觉凶残和强悍,才不会被人杀死。 三个月前在万剑庄那个闷热的剑庐里,她曾奇怪严无谨怎么可能带着那么可怕的伤口强撑着在庄里走动,而他的回答足以证明那时的生活有多么的可怕残忍。 小时候便如此,习惯了。 眼前这个总是喜欢笑的男子,是怎么熬过这么可怕的过去的? 严无谨又笑开来,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可以坐在那里,说得轻描淡写:“后来我逃了出来,经常为了一个馒头而伤人命,老爷子收留我,用一种奇妙的方法将我过往的记忆全部封住,教我重新做人……我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疲倦:“可是我仍然忍不住嗜血的恶习啊……血刀,也只不过是我宣泄杀欲的方法罢了……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呢?” 严无谨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干脆倚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萧屏儿轻轻叹气,扶他躺好,小心为他掖了被子,又转身将那火盆搬得近一些。 炭火烧得很旺,却依旧不能将严无谨苍白的脸照得暖些。 严无谨的过往,终于在她脑中由几个片段,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很小的时候被人贩子卖到了“杀手堂”,被那些人训练成了一个没有人性是非不分的杀人工具,后来遇到了吕家的那个老爷子,老爷子收留他,封住他过往的记忆,教他道理是非以及一身武艺,十年前他离开了吕家,然后遇到了他的义兄尧长弓。 她不得不佩服那个吕家的老爷子,这个老人太懂得洞悉人性,他知道若是严无谨带着从前的记忆,在知道了道理是非之后一定会因为过往的罪孽而极端的否定自己,甚至会因此而发疯。所以他才故意教严无谨用左手剑,并且将他以往的记忆全部锁住。 只可惜他的方法只延续到了他离开后的第三年。七年前,因为一个契机严无谨想起了一切,已经成形的是非观念与过往的记忆以及所作作为产生了巨大的碰撞。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当时还是个少年的严无谨在想起了以前的一切之后是多么的震惊与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毁灭崩塌,两种不同的灵魂在同一个躯壳里不停争斗,怎么可能不发狂,赵总管所说的“险些发狂至死”,现在看来毫不夸张。 只是……这么难。 这么喜欢美酒华服,这么喜欢微笑,这般潇洒随意的男子,竟然会有这样艰难的过往。 雪很大,天空血红。 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天气? 雪霁(大结局) 天亮了。 雪还在下。 严无谨换了新袍子,头发绑起来,因为腰伤的关系,腰带被束得很紧。虽然脸色苍白,但一双眼却是亮的,看起来更加的好看。 那只泥塑的火盆被端到了马车上,于滴子格外开恩,居然让严无谨在上面暖了一壶酒,竹叶青的味道香冽醇厚,还没喝就已醉了三分。 严无谨没有像以前那样闭着眼假寐,一路上谈笑风生,好像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凶险不可知的尧家别院,而是去赴一个老友的宴会。 “丫头,你的手在发抖。”严无谨眯着眼看着她笑:“害怕么?” “不害怕。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萧屏儿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 严无谨笑开了:“是啊,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紧张吧。有些人怕黑,有些人怕死,也都是因为不知道而已。若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怕。” 萧屏儿抬眼:“严无谨,你怕什么?” “我?”严无谨依旧眯着眼睛,笑得像只老狐狸:“我怕没酒喝。” 萧屏儿以为这一路会很漫长,可是转眼就已到了尽头。 她又站在了尧家别院的门口,门口两尊寻常的石狮子,一扇不算宽大的木门,青砖高墙和门前的台阶上都覆了厚厚的雪。几天前还是秋日景致,如今却换了颜色。 有些紧张,萧屏儿不自觉的伸手握住了剑柄。 严无谨回头看她,突然笑了起来:“怕什么,只是进去向我义兄报个平安,顺便打听些事情而已,我们又不是进去找死。” 萧屏儿干笑了一下,手仍没有从剑柄上拿开。 严无谨向于滴子看了一眼,后者会意点头,转身驾着马车离开了。 “丫头,”严无谨将一旁看着马车消失的萧屏儿叫醒,笑道:“去叫门。” 开门的是赵继。 隔了一天又见面,赵继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向严无谨二人点了点头,便引他们向内院走去。 几天之前萧屏儿曾经走过这里,如今这里除了雪将翠绿叶子染白,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安静的毫无人声。 “于滴子怎么不进来?”萧屏儿在他身边小声道。 严无谨也很小声:“我让他先走了。” “什么?”萧屏儿差点忍不住叫出来,随即又小声道:“你是不是另有安排?” “我根本什么都没安排。”严无谨身体向她的方向微倾,故作神秘的小声道:“我只是想让别人都以为我做了安排而已。” 萧屏儿瞪着他又气又笑,干脆闭了嘴不再问。 尧长弓已经站在回廊处等着,见到他们,立即迎了上去。 “大哥,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好,好,你的伤怎么样了?”尧长弓迭声问着,面上尽是欣喜。 “好多了。”严无谨也笑着,微蓝眼中有丝丝暖意。 “来,让我看看你。”尧长弓退后一步,真的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眼中有热泪盈眶,那神情不是兄弟久别后的想念,而是一个父亲在看着他归来的儿子,他们的情谊似乎早已不只是一般的结拜兄弟,更像是一对父子。 “又清减了,”尧长弓轻拍他的肩膀,“过几天和我回庄里去,我就不信万剑庄的厨子养不肥你!” “尧庄主,”萧屏儿在旁边突然开口,连她自己也觉得说出的话很尖刻:“严无谨来到这里,吕大公子就肯放你走了么?” 尧长弓微顿,对她笑了起来,眼神中并无责怪:“本来想让你们喝些热茶暖暖身子的,既然小姑娘这么着急,我就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吧。” 雪渐渐停了。 穿堂过室,萧屏儿这才发现这个四合院竟别有洞天。 院子的后面有一处小小的园林,隐约竟有江南的精致,皑皑白雪覆在翠绿之上,景致几可入画。 假山旁有处小小的风亭,风亭里坐着一个人,此刻正喝着热茶,赏着雪景。 这个人当然是快雪。 见有人来,快雪放下杯子,笑眯眯的对着萧屏儿招手:“萧丫头,好久不见呢,快过来陪我喝茶!” “也没有多久,前几天我们不是刚刚见过么?” 萧屏儿冷笑,那天在荒野上对她招手的,不正是他? “咦?有么?我不记得了。”快雪笑眯眯的四两拨千斤,来了个死不认账。 萧屏儿气得干瞪眼,干脆转过脸去不看他。 “哟,严兄也来啦?”快雪好像刚刚看到严无谨,笑着招呼:“快来坐,正好有些事情要与你商量。” 严无谨也不在意,径自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什么事?” “让我杀了你吧!” 快雪单手支颊,眼睛笑得眯起来,语调和气随意,仿佛是在谈论天气。 严无谨也笑得和和气气,茶也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好像不行。” 快雪身体前倾,笑容讨好,当真一副退而求其次的商量口吻:“要不……你自己死?” “还是不行。”严无谨轻笑出声:“世间美景美酒美人这么多,我还没看尽,舍不得死。” “那怎么办才好……”快雪塌下肩膀,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萧屏儿在旁边听的心惊胆颤,暗自握住剑柄小心戒备。她知道若真的动手快雪不会是严无谨的对手,可若是再加上一个尧长弓,那便不一定了。毕竟他对这个义兄感情极深,真的动起手来,凭严无谨的性子就算不坐以待毙也会有所顾忌,若真是如此这场仗还没开打就已经输了,所以如今的局面,只看尧长弓站在哪一边了。 尧长弓一直皱着眉看他们说话,见快雪不再言语,他轻轻叹气,面色愁苦:“快雪,到现在你依然不了解主公的一番苦心么?” 快雪挑眉:“我只知道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却让你来保管,又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无度花用,老爷子会有什么苦心?” “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一样东西要你看看。”尧长弓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那纸微微泛黄,但却折叠得很整齐,想来是一直小心保存的。 快雪接过那张纸,展开来漫不经心的看。 那纸是放在石桌上的,萧屏儿刚好也能看到。上面墨色陈旧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的时间写上去的,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人的名字,后面用两三行的字简略的记录了他们的生平。 快雪看的慢,萧屏儿自然可以看得仔细,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只有最后一个人还活着,这最后一个人叫严无谨,他的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快雪看完,将纸重新推回尧长弓面前,看着他不说话。 “你该知道吕家有多少财富。” “只知道个大概吧,”快雪笑得无辜:“据老爷子说,这些财富足可以买下大半个天下。” 严无谨神色不动,萧屏儿听得咂舌,尧长弓一脸凝重。 “若是一个人,突然拥有了如此惊天的财富,会变得如何?” 快雪笑起来:“尧叔叔不是要给我讲那个宝石矿的故事吧?老爷子已经给我讲了一千八百遍,我早就听腻了。” 尧长弓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很穷,只是突然得到了三万两白银,就因为大喜太过,当天晚上就死了。” 快雪笑了笑。 尧长弓又指向另一个名字:“这个人,有了十万两,于是天天去嫖妓,结果死在了妓女的床上。” 快雪嗤笑出声。 尧长弓的手指又动了动:“这个人倒是没有去嫖妓,只是娶了十三房姨太太,置了八处房产,连筷子都是镶金的象牙,不出两年便被贼人洗劫,全家被杀光。” 快雪笑不可抑。 “这个人曾经是个让人敬仰的大侠,得到的钱也最多,”尧长弓顿了顿:“他用这笔钱集结了一群乌合之众,企图一统江湖,杀人无数。后来被仇家追杀,他携妻儿逃命,最后全家皆死无葬身之地。” 快雪不笑了。 尧长弓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刚才的话用了他太多的力气:“这样一笔足以撼动整个天下的惊天财富,绝不能轻易交给一个没有智慧的人。” “所以老爷子和我约定,只有看到严无谨死,我才可以继承吕家?” “是。” “吕家的历代家主,都是看着别人被钱财给害死,才继承吕家的?” “只有将人性看得通透,心中没有贪欲的人才有资格继承家业。” 快雪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好像全天下最好笑的事也莫过如此:“听到了没?严兄,你也不过只是我家的棋子而已,什么时候去死给我看?” 严无谨脸色苍白,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慢慢探向腰间,紧紧按住腰间的伤口。 有一丝红,自伤口处焕焕渗了出来,好在有石桌挡住,别人不能看到。 萧屏儿在他身边,看着他被血濡湿的手心,不动声色,只是尖声冷笑:“用人命做游戏,以人性做筹码,吕家真是好大的手笔!” “是啊是啊!”快雪笑眯眯的点头:“我也一直奇怪,我们吕家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尧长弓笑了笑:“这些钱不是吕家的。” 快雪挑眉。 “当年吕家祖先辞官之后,太祖皇帝和他曾有一次秘谈。太祖皇帝担心子孙如前朝昏君一样贪图享乐花用无度,把多年征战所得财富的十分之一交予吕松亭保管,若今后国家有难可做救急。后来太祖皇帝突然驾崩,未及留下遗诏,后人均不得而知。吕家历代家主经营有方,如今这钱财已是那时候的好几倍。只是,”尧长弓看了看快雪:“这些财富仍然不是吕家的。国若有难,这些钱财依然会义不容辞为国所用。” 快雪以手支颊,脸上并无许多意外:“老皇帝怕他的儿子们败家,所以留了点私房钱放在我家,我家老祖宗又怕我们败家,所以……” “所以用钱将人害死给你们看。”萧屏儿接口,意带讥讽。 “严无谨不会死。”尧长弓接口:“主上的良苦用心就是在此。” “主上抹去他之前的记忆,亲自扶养用心教导,为的就是不想让吕家后人再看到人心中阴暗贪婪的东西,而是希望你能看到好的一面。”尧长弓看向严无谨:“他为你准备的不是一颗棋子,而是一个榜样,一个朋友。” “一个花钱花得如流水一样的朋友?” “他并没有花你多少银两。” 尧长弓终于笑起来:“他用我给他的第一笔钱做了些生意,现在的‘恒祥号’绸缎庄就是他的,‘广源’钱庄他也入了股,还开了许多善堂。如今他还回来的钱,早已超过当初我给他的数目的十倍。” 快雪微愣,转头冲着严无谨笑起来:“这么说,严兄不但是个大善人,还为吕家赚了许多的银两?” 严无谨没有回答,撑着石桌慢慢站起来,淡淡道:“我走了。” “那我也走吧。”快雪语气欢快,也站了起来,衣袖不小心将一只茶杯刮落桌下。 一个黑影闪过,赵继及时出现,将茶杯接住,稳稳的放回桌面。 “吕公子小心,这套茶具可是庄主最喜爱的。”赵继眼神冷锐:“顺便,院子周围那些带着强驽的兄弟都已经到花厅去喝茶了,公子若要走,我这就去派人通告一声。” “赵叔叔好俊的功夫!”快雪笑起来,笑容依旧明澈如雪:“没想到赵叔叔面子这么大,居然把吕家的护卫全都请到花厅去了。” “赵某的面子还不够,不过再加上一个人就足够了。” “谁?” “于滴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第一次,快雪的眼中有了气急败坏的神色。 “我叫赵继,是尧家的总管。”赵继紧抿的嘴角勾出一丝冷笑:“不是吕家的总管。” 严无谨向赵继微微点头,继续向外走去。 “严兄留步。”快雪突然开口。 “有事?”淡淡的,他转过脸来,却不抬头看他。 “当然有事。”快雪嘻嘻的笑:“刚刚和你商量的事,严兄不是还没答应么?” “然后?” “我们打一架吧,我若赢了,就让我杀了你,你若赢了……” “不行!”萧屏儿叫了起来,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在严无谨身上有伤的时候找他打架? “不行?”快雪抓了抓头发:“那……谁赢了的话,就娶萧丫头做媳妇,这样好了吧?”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想嫁给谁只有她自己能说了算,我们不能决定。” “哦,抱歉。我忘了你也是个人,而不是十年前那个为了一个馒头伤人性命的野兽。” 虽然还是玩笑的语气,可是快雪的眼神却已经变了,仿佛结了一层寒霜,带着刺人的杀气。轻拍腰带上的盘扣,一柄软剑闪着银光自腰间抽了出来,快雪振臂一抖,银蛇一样的软剑被抖得笔直。 “用你的右手,我倒想见识一下,‘杀手堂’出身的血刀,到底有多么了不得。” 萧屏儿太了解快雪,也太了解严无谨。她知道快雪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逼严无谨用左手,而严无谨也一定会用左手。 果然,严无谨回头:“丫头,借用一下你的修卢。” “可……” “不管如何,我仍可算是他的兄长。弟弟这样任性妄为,我这个做兄长的,的确该好好管教他。” 身后的快雪已经转身出了风亭等着他,眸子中有隐隐怒气。 严无谨对她笑了笑,走了出去。 一地素白中两个人相对而站,同样的青白衣袍,同样的修长瘦削,手中利刃映着白雪闪着寒光。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打架是在什么时候?” “记得。十二年前的十月,也是这种天气,老爷子让我们拆招。” “严兄好记性!我也记得,我的第一招就是这么攻上去的。”话音未落,快雪执剑向前,对着严无谨的面门刺了过去。 严无谨左手无力,使不得剑,只好错身堪堪避开。 萧屏儿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去阻止,却被尧长弓拉住:“小姑娘,别急。” “可是……严无谨身上还有伤。” “我已知道。但是他心中若有结,能解开这个结的,也只有严无谨。” 结?严无谨和快雪之间,到底有什么结? 严无谨已经连退了七步。 快雪却笑得像只猫。 “严兄还记不记得你刚刚到我家的样子?”快雪执剑劈了过来。 “记得,你对我很好。”严无谨举剑格开,手上无力,剑身颤抖。 “是呀,连筷子怎么用都是我教你的。” “我一直很感激你。” “哈!感激我?”快雪剑尖横扫,将严无谨逼得再退三步:“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只把你当作跟在我身后的一条狗?” 伤口裂开,腰侧一片湿冷,严无谨轻喘着,看着快雪不说话。 “没错,”快雪笑着,眼神却冰冷:“我教你用筷子,教你说话,教你认字,都是因为我把你当做了一只狗而已。” 握着剑柄的手不停用力,苍白皮肤上青筋浮动:“可是你这条狗学东西太快,功夫比我好,功课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到后来,我居然成了那条狗。” 快雪大笑着,挥着剑砍了过来。 严无谨勉力抬剑,快雪来势快而凶猛,直迫得他一直后退,直到撞到一棵树方才停了下来。 树身微震,枝头的积雪纷纷掉落,落了二人一身一脸。 “我不是狗。”严无谨突然开口,声音很低,语气坚定。 “什么?” “我说,我是个人,我叫严无谨。”严无谨突然发力,逼开一直压制自己的快雪,剑尖直指对方。 “我是人,是吕家收留的孤儿,吕逸海的义子,也是你的兄长!” 有风吹过,地上轻白雪花纷纷被卷起,如同白雾。 严无谨站得笔直,修卢剑在他左手,剑气霸道得让人窒息。 “拿好你的剑,今日我要为义父管教你!” 快雪冷笑。 严无谨挥剑上前。 青白衣袍冰冷剑辉卷起纷纷白雪,将缠斗的二人团团围住,刀剑相击发出“叮叮”悦耳声音。 他们的剑太快,萧屏儿根本看不清那一团白雾里谁赢谁输。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缠斗的声音中突然出现“噗”的一声,仿若是在用剑脊敲打衣料。 “这一下,是罚你不听祖训私自下山。” 旁边的萧屏儿愣住,尧长弓却微笑起来。 又是“噗”的一声。 “这一下,罚你妄用神弩队,软禁我义兄!” 然后,“噗,噗,噗”连着三声。 “这三下,罚你自作聪明,玩弄人性,祸及太多人命!” 接着,又传来“噗”的一声。 “最后一下,是罚你目中无人,不认我这个兄长!” 天气终于放晴。太阳突然自铁灰色的乌云里燃烧起来,将天空照得瓦蓝。 积雪在阳光下迅速融化,滴滴答答化成水滴,大地变得潮湿而松软。 空气像是被洗过一般,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味道。 一辆马车晃悠悠走出了沧州城,车轮在松软土地上画出两道平行的曲线。 萧屏儿坐在马车里,静静的握着严无谨冰冷的左手。她以为在尧家别院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 “萧丫头,你是不是有话要问?”严无谨斜靠在车棚里,闭着眼假寐,“想问什么就问吧。” 萧屏儿抓了抓头发,“可是我不知道从何问起。” 严无谨微微睁开一只眼:“是不是想问快雪那么想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屏儿点头。 “你说呢?” “应该不是为了那些银子吧。” “当然不是,”严无谨笑起来,“也许老爷子的担心过了头,他不该以我为他的试练,因为快雪的心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财富的贪欲,他只不过是用这个作为要杀我的借口罢了。” 萧屏儿点头:“是,尧庄主说那些钱其实都不是吕家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常人的震惊。” “没错,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那是为了什么?” 严无谨慢慢换了一个姿势,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杀我,只是想不停的折磨我,看着我一败涂地狼狈不堪罢了。” “为什么?” “到吕家的时候我已经被老爷子封住了记忆,所以那时的我脑子是空的,和白痴差不多。空瓶子里装的水一定会比半满的瓶子装得多,所以我学东西很快。快雪那么骄傲的人,被一个白痴超过之后,会怎么想呢?” “所以他恨你?” 严无谨闭上眼,点了点头,声音疲倦:“我无法变回白痴,所以只好在他面前更加强悍,让他认了我这个兄长。只是这小子会郁闷很久吧……” 看着严无谨的侧脸,萧屏儿有微微的心疼。想劝慰他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讪讪的问:“不去你义兄那里让万剑庄的厨子把你养肥了么?” “哦……”严无谨闭着眼,声音里满是倦意:“明年再说好了。” 于滴子在外面掀开车帘:“你要去哪儿?” “去你家。”严无谨淡淡的笑:“和萧丫头说好了的,要去关外看漫天的大雪。” “好。”于滴子的脸上竟也有了笑意,一扬手,车里的竹叶青被他的马鞭卷住甩了出去,酒瓶应声而碎:“想去我家,就不准喝酒。”夕阳如画。 一辆马车踏雪成泥,向北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