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一只小妖出墙来 作者:赤焰冷   引   上百年了吧,陈小妖不太记得了,反正这个庙盖好前她就在这里,当时她还是刚有肉身的小孩子,经常抓山林里的小兽吃,后来这里就盖了这座庙,听说是用老和尚化缘得来的钱盖的,所以老和尚成了这里的第一代主持,经常会有人来烧香,留下好多好吃的供品就走了,所以之后她就专门吃供桌上的供品,不再捕山林里的小兽了。   师傅说妖是不能进庙的,会被庙里的佛光打得神形俱灭,但她不知怎的一点事也没有,和如来佛祖抢供品吃,一吃就是百年了,而且可能因此沾了佛气,她的力量也增强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师傅说再过几年就把她嫁给对面山上的虎精,她才不要,那虎精她见过一次,已是个老头了啊。   师傅说这事由不得她,但她想好了,如果那虎精来逼婚,她就躲进庙里,反正其他妖不敢进来。   今天是月圆夜,这里的狼大哥又在对着月亮乱叫了,他说这叫抒发感情,可陈小妖觉得,这是修炼不够,所以她干脆躲进庙里来,图个清静。   庙里好像来了客人呢,她隐在暗外往屋里张望,先是看到这一任主持油光光的头,然后才是他对面的人。   是个好看的男人,穿着月白色的儒衣,发髻随意系着,腰上还别着个葫芦,他说话时一直在微笑,声音也是轻声细语,陈小妖几百年里也算见过不少人了(都是香客),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   “咝!”   呃,好像是她的口水下来了呢,她忙拿手擦掉。   风畔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那边隐在暗处的墙角,似有什么东西,他眉轻皱了下,不是人,却也感觉不到妖气,是什么?   “风施主在看什么?”主持慈眉善目的笑问道。   “哦,”风畔收回视线,“看到一只老鼠而已。”   “老鼠?”主持跟着转头去看,随即一笑,“是老鼠啊。”   半神   听别的妖说,师傅其实是只猫妖,但她从没见过师傅现原形。   那男人说她是老鼠,如果真是这样,那应该早就被师傅吃掉了吧。   “小妖,你过来。”师傅今天有些神秘。   “什么事啊,师傅。”   “你是不是在庙里看到那个男人了?”   “哪个男人?”   “腰上别着个葫芦的男人。”   陈小妖想了想,是那个漂亮男人吗?师傅打听他干嘛,难道想抓来做丈夫吗?以前师傅的一个好姐妹就喜欢引诱漂亮的凡间男人,玩了几天就把他们吃掉。   “到底看到没?”师傅看他不说话,推推她。   “有是有啊,可师傅问他干什么?”她不太情愿的承认。   师傅眼中立即闪过一抹妖光,欣喜道:“他果然出现了。”   “他是谁啊?”陈小妖有点莫名。   “他是个‘半神’,听说吃了他的肉可以得到至少五千年的道行,”师傅已经在流口水了,“还有他身上别的那只葫芦听说已经存了五百只妖的妖力,如果既吃他的肉又能得到葫芦里的妖力,我就能修成正果了。”   “五百只妖啊?”那师傅会不会是第五百零一只?陈小妖可没有师傅那么乐观。   “小妖,你帮师傅好不好?等师傅修成了成果,师傅带你一起上天。”   “这个……”她不想成为第五百零二只啊。   “啊!师傅白疼你了。”师傅又故伎从施,那个“啊”字听上去就像猫叫。   陈小妖捂住耳朵。   “啊……!”   “好吧,好吧。”陈小妖投降。      陈小妖其实不那么爱穿这么露的衣服,但师傅说男人们都爱,就算对方是半神,只要是男人也会被她的美色引诱。   美色引诱?师傅为什么不自己引诱?   她再次拉了拉快看到□的衣服前襟,唉,虽然她是妖,但也是一只清纯的小妖,师傅也不能这样糟蹋她啊。   庙中的西厢房灯还亮着,那个半神还没睡吧?   她现了形,就着清凉的衣服进了厢房。   他似乎睡着了,应该是看桌上的佛经时睡着的,那个葫芦还别在他的腰间,就这么靠上桌案上。   油灯上的火苗闪啊闪的,她看着男人清俊的脸。   真是个漂亮的男人,她的口水又下来了。   伸手想去摸他的脸,男人轻轻的哼了哼,别过脸去。   诶?没碰到?   她不死心的想绕过身去再摸,眼角却瞥见了桌上的一盘桂花糕,雪白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她的目光马上被胶住了,去他的漂亮男人,去他半神,她直接冲着那盘桂花糕去了。   塞了块进嘴里。   唔……好甜。   她又塞了一块,空出的手也抓起一块。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她边吃边想,然后肚子痛起来。   越来越痛。   怎么回事?   她不情愿的放下桂花糕捂住肚子,难道吃错东西了?可她是妖啊,凡人才会肚子痛。   阵阵冷汗冒出来,她蹲在地上,然后看到那半神的脚动了,她抬起头。   男人已醒了,正看着她。   “小妖儿,胆子好大啊。”他笑着道,伸手一点那盘桂花糕,那几块吃剩的桂花糕成了张张纸片,是符纸。   她觉得肚子更痛,却没有叫出声,眼睛瞪着他,看他慢慢的拿下腰间的葫芦。   原来她才是第五百零一个妖啊。   男人拔开葫芦的盖子,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念咒。   陈小妖觉得身体如被撕裂般的痛,她咬住唇没有叫,只是瞪着他。   那男人“咦”了一声,忽然停下来,复又盖上那葫芦的盖子。   那撕裂般的痛随即消失。   他看着她的眼,很仔细地。   “你可伤过人?”他问。   “没有。”虽然不明所以,她答。   “你为什么能进这庙来?”   “我也不知道。”这是实话。   “把手伸过来。”   她把手伸过去。   男人柔软的指抓住他的臂腕,把脉一样。   “原来如此。”好一会儿,他点点头,松开她,“你叫什么?”   “陈小妖。”虽然他让她很痛,但她还是很老实的答。   “陈小妖?”他笑,忽然伸出两指放在唇间轻轻的念。   又来,陈小妖捂住耳朵,然而哪里挡得住那烦人的声音。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男人停下念咒,看着蹲在地上的一只粉色小猪,轻轻抱起来。   “小妖,以后就跟着我吧,我和你该有一段缘。”他边笑,边把原本套在自己腕间的七色石取下,套在小猪的颈间。   小猪的鼻子在他掌间拱了几下,他一笑,将她放下。   魔降   魔旦生时,乌云闭月,雷声阵阵,天地混淆在一起,如同一潭泥沼。   她意外怀孕了,没有成亲就怀孕了,那是要被浸猪笼的,所以她逃了。   她不要这个孩子,从来没有与男人接触过的她怎么会怀了孩子?她认为那是个妖怪,就如同梦中时常梦到的那样,那是个长着银眸,头发血红的魔,她吃过打胎药,故意跌倒,但体内的孩子仍然平安无事,他长的太快,不过一月便已撑大了她的肚子,似将要出生。   外面在下雨,破屋里一片漆黑,偶尔划过的闪电,惊现出她无比恐惧的脸。   肚子在动,翻江倒海般的动,那个妖怪要钻出来了吗?   又是一个闪电,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她要在他出生前杀了他。闭闭眼,深吸一口气,她举高匕首毫不犹豫的朝着胎动最厉害的一头猛扎下去,“嗤”的一声,感觉不到疼痛,匕首似被什么咬住,她一惊,用力往外拔,匕首却一寸寸的往里面钻,怎么回事,她惊恐的张大嘴巴却叫不出声,闪电划过时,他看到匕首已全部没入自己有肚腹间,然后是金属被折断,磨擦的声音,似有人在津津有味的咀嚼那把匕首。   四周无端亮起昏黄的光,不似人间的光,带着无边的魔性让人恐惧不已   她看到自己肚腹间那被划开的口子竟然有东西往外伸出来,她的血同时跟着涌出,没有疼痛,她只是惊恐的看着那东西,随着那东西越来越往外伸,她分辨出那是一只婴儿的手,然后是手臂,另一只手,手臂。   那道口被扯宽,头也同时冒出来,血红的发,紧闭的眼,她叫不出声,喉间发出“咳咳”的声音。   忽然那双眼张开了,银色的眸瞪着她。   “啊!”她终于叫出声,已不似人的声音。   “乌云翻涌,电闪雷鸣,有魔降生了,”风畔看着天空的乌云,指间来回的掐算着,“只是,好像早出生了一个月啊。”   他自土坡上跳下来,回身看了眼自己的小跟班,问道:“烤好了没?”   “哪有这么快?”陈小妖恨恨的回道。   “怎么这么慢?”   “要不你来烤。”她扔掉手中的烤肉。   “小妖儿又淘气。”他懒懒的往回走,手状似无意的去拨另一只手上缠着的七色石。   陈小妖打了个激灵,忙捡起那块被扔掉的烤肉:“好嘛,好嘛,马上烤。”另一只手去摸自己颈间的七色石,不知怎地,只要他一拨他手上的七色石,自己颈间的那条便似有了感应,变得滚烫,她可不想手中的烤肉还没烤熟,自己先变成烤乳猪了。   “半神,狗屁半神!”她边烤边低骂着,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恶魔,分明是在修行,却荤惺不忌,尤其爱吃猪肉,明知道她是猪妖,还让她每天上演手足相残的戏码,她恨死他了,恨死他了,为什么颈间里那条破石链拿不下来,只要能拿下来,她一定把他吃了,一解多日来的心头之恨。   “小妖儿,在咕哝什么呢?”风畔微笑的坐在她旁边,即使离开了那座寺庙,她身上仍有极淡的檀香味。   “没什么,”陈小妖只顾埋头烤肉,忽然想起什么,道,“小妖就是小妖,不要加个‘儿’字,我都几百岁了,你在这一世不过二十几岁,怎么说我都比你大很多,不要把我叫小了。”   “呵呵,”风畔笑,这小猪妖还真有趣,心思想法已完全如人类,看来这百年混迹在人间已有了人的心性,“知道了,小妖儿。”他回道。   “你还叫,你还叫。”陈小妖气得直跺脚。   他仍是笑,伸手从她手中的烤肉上撕下一块放在嘴里嚼。   “唔……再烤一会儿就可以吃了,”他把手中多出来的凑到她嘴边,“你要不要?”   “我呸呸呸!”陈小妖躲开几尺远,那是猪肉好不好,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她眼泪汪汪。   而那男人恶作剧得逞一般,将肉塞进嘴里,轻轻的笑,眼睛却是看着天上的乌云,乌云未散,天地处在灰暗中。   “看来世间将有一劫了,不过幸亏他早出生了一个月,魔力应该也削了一半吧?”他边嚼着肉,边自言自语道。   冰花(一)   她一直是最美丽的,这个城里最美的,或是这个国家最美的,她最关心的就是她的美貌,最爱的就是对镜自怜。   别的,她都不关心。   陈小妖终于知道宝葫芦的秘密了。   原来,是用来收妖的。   好好的一只狗妖,道行近千年了吧?就这么念了几句咒语,拔开葫芦把它收了。   可怕,好可怕!   “小妖儿,你冷吗?”大掌拍拍她的肩,那个可怕的男人道。   “冷?我是妖,怎么会冷?”   “那你抖什么抖?一路抖到现在了。”   “我……我。”呜……好想哭啊。   “你哭什么?”   “我没有哭啦。”陈小妖边说边眼泪汪汪。   风畔看看她的表情,微微的笑,这小东西被吓坏了啊,抬眼看到旁边有人在卖冰糖葫芦,便要了一串,正想逗她玩,却见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后面还有人不断跑上去。   “有热闹看吗?”他咬了一口冰糖葫芦。   “好像都是男的。”陈小妖接着道,同时愤愤地看了一眼风畔手中的冰糖葫芦,一个大男人还吃冰糖葫芦,真不知羞。   “想吃吗?给你了,”又咬了一个下来,才把手里的冰糖葫芦扔给她,“去看看热闹。”   陈小妖瞪着只剩三个球的冰糖葫芦,气的真跺脚,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她好可怜哦,说着咬了一口,跟过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宅院,人太多,堵在门口,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有人钱掉了。”那个男人喊了一句。   一群人马上蹲下捡:“哪里?哪里?”   男人趁机拉着陈小妖越过蹲地找钱的人,走到门口。   “咦?”他咦了一下。   “怎么了?”   “门上没贴门神。”   “那怎么了?”   风畔凑近她,在她耳边很轻的说道:“说明有妖怪。”   陈小妖张大嘴巴。   那女人的确很美,连陈小妖也看傻了,怪不得一群男人挤破脑袋就为了抢一朵这个女人送的花,花耶,又不能吃。   “公子请喝茶。”女人十指纤纤,捧着青花茶杯,盈盈而来。   风畔接过,手不小心碰到女人的手,冰冷异常,他犹如未觉,掀开杯盖,里面浮着几片鲜红的花瓣,有股异香扑鼻而来。   “这不就是你送给那些人的花?”旁边的陈小妖先叫出来,看着她自己手中的茶水。   “那叫冰花,喝了可以补气强身,是我们朱家秘方栽培的。”那女人叫朱仙妮,笑的闭月羞花。   “补气强身啊,那一定要喝。”陈小妖一口喝干。   朱仙妮掩嘴而笑,道:“这可是上等的冰花茶,要慢慢品的。”   陈小妖红了红脸,她想起庙里的第一任主持喜欢喝茶,因为是个漂亮的男人,所以她喜欢躲在暗处,看他慢慢地品茶。   也许是太久以前的事了,陈小妖忘了茶其实是应该慢慢品的。   风畔喝了一口,那鼻端的异香便入了口,进了腹,他不喜欢这种香气,所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不好喝吗?”朱仙妮歪着头问她,当真倾国倾城。   “是啊,不好喝吗?”陈小妖有样学样,也歪着头问他。   他笑笑,手伸到另一只手的衣袖里,陈小妖马上坐正,拿起空了的茶杯,装模作样的喝,心里却在想,你敢,你敢碰那七色石,我就与你拼了。   风畔只拉了拉衣袖就缩回手,笑着对朱仙妮道:“很好喝,只是喝茶要清心,姑娘站我面前,我哪能清心呢?”   “这么说是小女子碍了公子喝茶的雅兴了?”虽是这样说,朱仙妮却是很开兴的样子,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男子,不由又看了几眼,再靠近了一些。   色坯,两个色坯,陈小妖对着空茶杯吐舌头   肚里似乎冰冰冷冷的,她伸手抚着肚子,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难道是饿了吗?她拿起桌上的水果咬了一口,眼角看到朱仙妮几乎已经靠在风畔的身上,而那男人居然还在笑。   色坯,她又骂了一句。   风畔说他与朱仙妮的父亲曾有过些交情,朱仙妮便请他们留在家中过夜。   陈小妖是不怎么相信风畔的话的,但有的住总是好的,总比露宿郊外被逼着替某人烤肉强。   朱府不算大,朱仙妮父母早逝,只有她和几个仆人,晚上留客,烧了一大桌的菜,除了猪肉都是陈小妖喜欢吃的,确切点说除了猪肉,没有是她不喜欢吃的。   朱仙妮殷勤的夹菜,当然只夹给风畔一个人吃,风畔没吃几口,只是一口口的喝酒,喝到后面他似乎醉了,一遍遍地夸朱仙妮有多美,夸得陈小妖胃口也没了,原来这个被称为“半神”的男人除了爱沾荤腥,还喜欢女色,陈小妖心里无比鄙视,本来决定哪天挣脱他的魔掌后便吃了他,现在已经没胃口了。   到后来,风畔彻底喝醉了,开始胡言乱语,陈小妖边嚼着花生米,边瞧着他的俊脸通红,本来粉色的唇沾了酒水泛着水光,一颗花生米从她嘴里掉下来,然后手里的也掉了,不是说不屑吃他了吗?怎么又在流口水了,她擦擦嘴角。   “小妖儿,送我回房睡觉。”风畔抓住她的手臂。   “让下人送吧。”朱仙妮走上来。   “不,我就要她送。”他勾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陈小妖认命的承受他的重量,奇怪,喝这么多酒怎么没酒气?身上还有好闻的味道,陈小妖用力的吸了几口,觉得吃他的胃口又上来了。   朱府的路左弯右拐的,压在她身上的人也是左跌右倒的,陈小妖握住拳头想趁机在他的肚子上打几拳,可是每次她打左边,他便正好往右边倒,打右边,又往左边跌,干脆打中间,他就整个人跌下,还得将他扶起来,陈小妖气得直咬牙。   好不容易到了房中,陈小妖一把将他甩在床上,准备啃他一口肉再走。   月光下,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可惜她是那种小粉猪,没有骇人的獠牙,不能增加恐怖的气氛,但她不理会这些,对着他的脖子咬下去,她还要吸血,好好报复他。   脸慢慢的靠近,就要碰到时,风畔的眼却忽然睁开了。   “小妖儿,你想干什么?”他带着笑问道。   “吃你,吃了你。”陈小妖扑上去。   颈间在同时灼热的疼痛起来,她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僵在那里,看着他的一只手已经碰到了另一只手的七色石。   “我错了。”她可怜兮兮的求饶,好烫啊!   “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她已经在哭了,真的好烫好痛啊。   风畔“嘿嘿”一笑,终于收回手。   “咦,你不是醉了吗?”陈小妖这才回过神,摸着脖子瞪着眼前的男人,“你骗我?”   “是你笨。”伸手打了下她的头。   “我分明看你喝了很多酒?”打的好痛哦。   “喝很多酒不一定会醉,”风畔看着眼前一脸不解的小猪妖,终于好心的凑近她道,“这一世,我的酒量似乎好的很。”   陈小妖仍是不解:“那为什么要装醉。”还让她背回来,真的好重啊。   风畔笑笑,有些高深莫测,道:“小妖儿,先去问一下茅房在哪儿吧。”   “干嘛?”问茅房做什么,陈小妖下意识的捏住鼻子,凡人的茅房都好臭啊。   “你要上茅房就自己去问。”她又加了一句,肯定是他要去,才让她问,她是妖怪,不是丫头。   风畔还是笑,倒头往床上一躺道:“我是为你好,你不问就算了。”闭眼就睡。   陈小妖做势向他踢了几脚,却不敢真的踢上去,咬牙切齿的想,他有地方睡了,自己又要睡哪儿?这朱仙妮好像没有给她安排房间,得出去问问她。   出了门,外面静的吓人,分明是暖春,却有阵阵寒意飘过来,什么鬼地方?陈小妖心里嘀咕,方才还看到有好几个下人呢,现在怎么连个人影都瞧不见?难道都睡了?   肚子在同时痛起来,她抚住肚子,觉得有股冰冷的气在肚中回旋,她一下子跳起来,叫道:“不好,要上茅房。”   那股冰冷的气来势汹汹,陈小妖边跑边找茅房,却哪里也找不到。   “人呢?人都跑到哪里去了?”肚子痛极,陈小妖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才想起风畔的话,不禁叫道,“他肯定早知道,肯定早知道。”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了问题再说,她是妖,妖怪不是凡人,本来就是就地解决的不是?   她一脚踹开前面的一扇门,然后看着里面愣住了。   “茅房?”居然给她找到了。   她冲进去。   直拉得天地变色,陈小妖想,她大概把今晚吃的东西全部拉出来了,好臭,她捏住鼻子,自己开始嫌弃起自己来。   从茅房出来时有些虚脱,她边走边想,若是被师傅和其他妖怪知道一定会嘲笑她的,一个妖怪拉肚子拉到虚脱真的闻所未闻。   方才因为着急,所以四处乱跑,她这才发现居然迷路,朱府不就是这么点大的地方吗?怎么会迷路?陈小妖站在分叉路口,犹豫着该往哪条路走,忽然看到前面的一个房间亮着灯,极微弱的灯光,却让陈小妖决定朝着有灯光的方向走。   越靠近,寒意越浓,她抖了抖身子,裹紧衣服往前走,心想,这天怎么变得这么冷了?微微施了下妖力,护住身体,她伸手推开那间亮着灯光的房门。   “有人吗?我迷路了,麻烦……”她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屋里吊着三个人,而同时身后被拍了一下。   “啊!什么?”她吓得跳起来。   “妹妹,是我啊。”朱仙妮拿着灯笼站在身后,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苍白的吓人。   “屋里……屋里……”陈小妖指着屋里。   “屋里怎么了?”朱仙妮凑上去看,“这是一间空屋子,屋里什么也没有啊。”   “有亮光,有人。”陈小妖捂住眼睛不敢往里面看,刚才被吊着的三个人表情好狰狞啊。   “哪有人?是间空屋子,”朱仙妮轻笑,“妹妹,你再看看,没人啊。”   陈小妖捂住眼睛的手张开一条缝偷偷地看,咦,真的没有,她拿下手,还是没人。   怎么回事?她用力的揉揉眼。   “一定是妹妹错看了,走吧,我送你回屋去。”朱仙妮笑着拉她的手。   陈小妖忙甩开,好冰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陈小妖抓住被朱仙妮握过的手,觉得她好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没有去细究,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你带我回房间吧。”她说。   回到房间,风畔已睡着,陈小妖一屁股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分明是看到三个人啊,怎么会又没人了呢?她看看屋梁,又看看地板,再看看床上的风畔,手在自己的眼睛上比来比去。   “眼睛没问题啊。”她自言自语。   一个怪声音同时从肚子里冒出来,陈小妖低头看看自己肚子,愁眉苦脸,刚才把肚子拉空了,现在饿了啊,但深更半夜又到哪里去找吃食?她又回头看看床上白白净净漂亮的不可思议的男人,看起来是很可口,却不敢吃。   口水又流下来,她吸了吸口水,可怜兮兮的窝在床的一角,准备睡死算数,在梦里吃东西吧。她躺下来,才不要睡地上,又不敢靠风畔太近,所以整个人缩成一团。   睡,睡着就好,她闭上眼。   冰花(二)   居然一觉睡到大天亮,陈小妖揉了揉眼,发现自己呈八字形躺在床上,而身边的男人已不见踪影。   她一下子坐起来,屋里也没人。   她下意识的抚着自己的肚子,糟了,会不会因为太饿半夜里把他吃掉了?陈小妖马上跳下床,找了一圈,地上没有衣服,也没骨头,不会吧,自己这么饥不择食,连衣服和骨头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也吃下去了。   陈小妖张大嘴巴。   “小妖儿,过来。”有人喊她。   “哦。”她应了一声就奔过去。   风畔蹲在门口。   “你,你!?”陈小妖指着他,不是给自己吃掉了吗?   “发什么呆?”风畔打了下她的头,“捡一朵我看看。”他指着掉在门口的好几朵粉色的花。   “哦。”她低头去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为什么要我捡?你自己不能捡啊。”陈小妖回过神,不由有些生气,原来没有把他吃掉啊,那脖子还是会痛下去,她伸手摸摸脖子上的七彩石。   “乖。”风畔很好心的摸摸刚才被他打过的地方,但口气却没那么好心,陈小妖听出威胁的味道,马上蹲下来捡了一朵,好冰啊,她差点丢掉,怪不得让她捡,不好的事情总是让她做。   风畔盯着她手中的花,花瓣透明,散着阵阵凉意。   “可以了,丢了吧。”   陈小妖马上扔掉,对着手哈气,那花掉在地上不是轻盈而落,而是很轻的“啪”的一声,然后碎了,真的像冰做的一样。   “这是什么怪花?”陈小妖盯着那花的碎片。   正奇怪,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死人啦!”   陈小妖吓了一跳。   “我们去看看。”风畔脚跨过那几朵花,往外走。   出大门不远的街上,围着一群人,陈小妖挤了半天才挤进去,风畔则任由她开道,跟在后面。   三具死尸躺在地上,皮肤成了酱紫色,似被吸干了血,已没有人样。   “吓!”陈小妖没做好准备,吓的不轻,反射性的往风畔身后躲。   风畔笑笑,将她拎到一旁,轻声道:“你不是妖吗?也会被死人吓到。”   陈小妖脸一红,摸摸鼻子又看了眼那三具死尸,确定自己真是害怕,天,比师父用面粉做脸时的样子还可怕。   “听说他们昨晚逛窑子了,才被那里的蝙蝠精吸干了血。”有人在旁边道。   “已经死了十五个人了,既然还有人敢去。”有人搭腔。   窑子?蝙蝠精?   蝙蝠精陈小妖是知道的,但窑子又是什么?   “窑子是什么?”她好奇的拉住旁边的人。   那人白她一眼:“小姑娘问这干嘛,快点回家去。”   陈小妖不死心又转头问另外一个人:“窑子是什么?”   那人不怀好意的笑笑:“小姑娘想去的话就跟我一起。”   陈小妖觉得那人笑的好难看,狐疑的看着他。   “小妖儿过来。”身后风畔叫他。   她回过神,跑过去。   风畔蹲在一具尸体的旁边,陈小妖用袖子遮着眼,一步步挨近:“干什么?”   “看看他耳朵里是什么东西?”风畔站起来道。   “啥?”她眼睛瞪得老大,马上摇头,“不看。”   “乖。”风畔眯起眼,全是威胁的意味。   “我不。”痛死也不干。   “那好。”风畔伸出手,陈小妖以为他要去摸那串五彩石,闭眼准备忍受那股灼热的痛,却听到“嘶”的一声。   “咦?”她一愣,不痛?怎么不痛,她摸着颈间的石头,不烫为什么?这才敢睁开眼,却见风畔蹲在地上将一团白布塞进一具尸体的耳中,拉出来时,白布上有点点粉色。   “那是什么?”不仅陈小妖好奇,围观的人也好奇。   风畔不语,将他白布往地上一扔,拍拍手道:“走了。”   陈小妖被他拖出人群,跌跌撞撞,忽然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四下打量自己,也没发现什么,看风畔往一个方向走,忙跟上去。   “要去哪儿?”   “窑子。”   “窑子?”陈小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叫道,“窑子!”   原来窑子里有好多带着黑眼圈的女人,像师父发情时几天几夜没睡的样子,陈小妖好好奇,跟在风畔身后这边看看,那边摸摸。   风畔给了老鸨一锭金子,那老鸨见钱眼开,哪里顾得上大白天的,姑娘们都还在睡觉,全部都一骨脑儿叫出来。   风畔笑眯眯的看着她们,手里又多了锭金子:“谁知道蝙蝠精的事?”   红衣女人带着风畔他们一路绕过花园中的大池子,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小院的大门上了锁,缠着粗粗的链子,红衣女人站在院门口,指着大门道:“就这里了。”声音有些发颤,很害怕的样子。   风畔看着大门上的锁:“这里以前谁住的?”   “是秋云姐。”   “秋云?”   “她以前是这里的花魁,这院子是妈妈专们盖了给她住的,大约一年前秋云姐忽然失踪,接着院里飞来很多蝙蝠,本来妈妈想让别的姐姐搬进来,但谁住进来,谁死,这不,昨天那三个客人喝醉了酒偏要说去捉妖,结果……”女人面露恐惧。   “你们看到蝙蝠杀人?”   “是,是啊。”女人点头。   风畔的眉微微的皱,看了那锁半晌,忽然道:“这锁是哪来的?”   “是个捉妖的道士给的。”   “锁可曾打开过?”   “上了锁之后不曾打开。”   “不可能,那这三个人是怎么进去的?”陈小妖可听得清楚,这女人分明说话自相矛盾。   “他们是爬墙而入,像中了邪一样一定要进去,只是人刚爬进半个身子,就忽然死了,我昨天就在旁边,看得清楚。”女人说到这里时身体抖的厉害。   “这么可怕?”陈小妖瞪大眼睛,她在山里可从没见过蝙蝠妖有这么厉害,她认识的那只妖是个瞎子,走路总是东撞一下,西碰一下,满身瘀青。   “把锁打开。”风畔忽然在旁边道。   “我,我不敢,”女人向后退了一步,“我可不想死。”   看到女人的脸色,陈小妖也觉得害怕起来,结巴道:“还是算了吧,看上去好可怕。”   风畔摸着下巴,眼睛看着陈小妖。   陈小妖被他看得心口一凉,他又要动坏主意了。   “小妖儿,爬上墙头试试?”果然。   “我不,你想也别想。”陈小妖头摇得像波浪鼓,被杀了怎么办?   “大家都是妖,里面的那个不会把你怎么样。”风畔凑到她耳边轻轻说。   似乎有道理,陈小妖怔了怔,又马上反应过来,摇头道:“还是不行。”谁说妖与妖比较友好的?上次师父就被一只山鸡妖啄伤了头,养了好几个月伤才好的。这个坏人,这种差事总是让她做,还骗她,她绝不上当,绝不。   陈小妖打定主意,决定绝不妥协,但颈间却忽然有股灼热感涌上来,她一惊,抬头看风畔,见他正倚上墙上,手似乎无意识的摸着手腕间的彩石。   这个恶棍!陈小妖被烫的眼冒金星,在就要痛得大叫出声时,跺脚道:“我上去,我爬上去就是了。”   踩着墙边的石头往上爬,陈小妖小心翼翼。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她口中念着,人已爬上墙头。   却不敢睁开眼,只怕看到可怕的东西,下面风畔咳了一声,她一惊,这才不甘愿的睁开眼。院中的一切一览无遗,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屋,东西两厢,小亭,石山,应有尽有,只是因为长久没人居住已是杂草丛生。   “那是什么?”眼睛过处,忽然停在一处,陈小妖“咦”了一声,正想看个究竟,只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声音扑面而来,似翅膀拍动的声音,夹着风声越来越近。   “什么?什么?”她心里莫名一慌。   而与此同时,下面的风畔忽然跃起,在陈小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她抱起背对院内,另一只手中的葫芦一抖,缠在葫芦上的流苏舞动,忽然金光一闪,然后一切都平静下来。   风畔抱着她跃回地面,葫芦上有一截流苏居然断了。   “什么?什么?”陈小妖完全晕头转向。   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红衣女人已吓得坐在地上,口中道:“蝙蝠,刚才有蝙蝠。”   冰花(三)   陈小妖的额头上起了个大包,像被蜜蜂蛰了一样,一碰就痛,她眼泪汪汪的跟在风畔身后出那窑子,想用袖子擦眼泪,忽然发现自己左手的袖子被扯掉了一大块。   “咦?”怎么回事?她瞪着袖子,这可是她最爱的一件衣服,袖子雪白雪白的,像花妖姐姐起舞的样子,怎么就被撕掉了呢?   “小妖儿,发什么愣?”风畔回头,看着身后发呆那只小妖。   “我的袖子呢?”她仍然盯着自己的左手。   “被我撕了。”   “被你撕了?”什么时候,陈小妖眼睛眨啊眨的想。   “我用它塞进刚才那具尸体的耳朵里了,”风畔看着她的呆样,走上去碰一下她头上的包,“走了。”   “好痛!”陈小妖跳出半尺高,痛的眼泪直流,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你这凶手,你欺负我,你还我袖子,呜……”原来他撕了自己漂亮的袖子去验尸,还有她的额头,好痛啊。   她干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风畔轻轻的笑,好脾气的蹲在她旁边看她哭,最后自己干脆也坐下来,抬头看头顶耀眼的阳光:“天气真好。”他伸了个懒腰。   陈小妖停下来,看了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一眼,愣了愣,随即又回过神,继续哭。   呜……好伤心啊。   路上有人经过看着他们,一个大哭的小女孩和一个微笑的大男人。   “怎么回事,媳妇哭就安慰一下嘛。”年长的大婶看不过去,指着风畔道。   风畔只是笑。   然后越来越多人停下来指责风畔。   陈小妖哭了一会儿才听到周围有声音,她小耳朵动了动,边哭,边从指缝里偷看风畔。   风畔的一只手已放在手腕上。   她心里一凉,人也抖了抖。   “好了不哭了。”同时却有一个大掌盖住她的头顶,轻轻的拍了下,声音很温柔。   咦?她差点噎到,惊讶的看着笑得如暖风般的男人:“你,你……”   “乖,待会儿买冰糖葫芦你吃。”他抻手扶她起来。   “我,我……”陈小妖向后退了几步,但想到有吃的,又往前移了一步,狐疑的说道,“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不用那破石头烧我?”   “不用。”   “买冰糖葫芦?”   “嗯,”他拉过她的手,“走了,小妖儿。”   陈小妖有些晕乎乎的,这个男人怎么忽然转性了?买冰糖葫芦给她?好耶!她早忘了刚才那档子事,很快乐得跟着走了。   结果。   “呜……”陈小妖,看着风畔留给她的最后一颗冰糖葫芦,这颗已经蛀掉了啦。   她呑了呑口水,充满怨气的瞪了眼风畔,然后张开嘴,一口将那颗蛀掉的冰糖葫芦吃掉。   她好可怜,她边嚼边想。      “小姐说不见客,你们还是走吧。”朱府的管家面无表情的把风畔和陈小妖栏在门外。   “我们和她父亲认识啊。”陈小妖在旁边叫。   “老爷生前从未出过远门,没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管家客气的说。   “啥?”陈小妖眼睛瞪得老大,上次不就是因为风畔说认识这家老爷才让住进去的吗?这回又说不认识了?   怪不得师父说人是最奸诈的东西了,比山东边的狐妖还奸诈。   “呸!呸!”她朝地上呸了两口,觉得很解气。   两人被拒之门外,风畔却并不在意,等管家关上门后,抬眼望了眼围墙内透着冷意的朱府,回头对陈小妖道:“看来今天得住隔壁的窑子。”   又去?   “不,不去。”陈小妖摸着额上的包,头拼命的摇,“那里有妖怪,会,会咬人。”   “别忘了你也是妖,小妖儿。”风畔拎起她就往旁边的窑子去。   陈小妖几乎被拖着走,双手双脚张牙舞爪的却使不上劲,只顾叫着:“我不去,不去啦。”   最后还是被拖去了窑子。   风畔又给了老鸨一锭金子,老鸨笑得跟母鸡似的,一路“咯咯咯”的把风畔和陈小妖带到最好的房间,然后趁陈小妖好奇的四处看,凑近风畔道:“要什么姑娘啊?胖的瘦的,有才有色的随你挑。”   风畔笑笑,拉过陈小妖,道:“我有她就够呛了,再来一个可吃不消。”   老鸨一直狐疑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是姘头吧?看陈小妖长的瘦瘦小小的,虽然有点姿色却哪里及得上这里的姑娘有风韵;是夫妻吧?夫妻怎会一起到这种地方,真是够怪的,但最近这里不太平生意也不好做,只要有钱赚,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于是很识实务的拉上门往外走:“我去替你们准备好酒好菜。”   结果一桌的鸡鸭鱼肉,比那天在朱仙妮家吃的还好,陈小妖眼都直了,从今天早上起她除了吃了个蛀掉的冰糖葫芦还没过东西呢。   “吃的。”她扑上去。   风畔一把拎住她的后领,她本来向着桌子中央的鸡腿,被风畔一拉,只抓到一棵小菜叶,也管不了这么多,直接塞进嘴里。   “好吃。”她一口呑下去,准备再次攻向那只鸡腿,却见风畔已坐在桌旁,手里拿的正是那鸡腿,然后很幽雅的咬了一口,“鸡腿!”她几乎是惨叫。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她气极,站在风畔背后,张开嘴想向他的脖子咬下去,但最后却忍气呑声的挨坐在他旁边,捡他弃之一旁的鸡肋,塞进嘴里用力的嚼两下。   “小妖儿今天在墙里面看到什么了?”风畔喝了口酒,看着旁边的那只妖狼呑虎咽。   “没什么。”陈小妖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她吃东西都来不及,哪有空和他说话。   又是一只鸡腿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眼前一花,想也不想的张嘴就咬,可惜,那鸡腿长脚,陈小妖一下咬空,这才看见是风畔拿了鸡腿放到她面前。   对哦,鸡是有两只腿的,她怎么没想到?她看着那只腿兀自流口水。   “告诉我你在墙里面看到什么,这个就归你。”风畔将鸡腿凑近她,又缩回去,像逗狗一样。   “到处是杂草,别的没什么。”陈小妖伸手去抓。   “没有什么特别的?”风畔哪会让她这么容易得手,手一晃已躲了开来。   陈小妖又扑了个空,她赌气的瞪了风畔一眼,又看看那只鸡腿,咽了口口水道:“就是有棵奇怪的树,上面开着很多粉红色的花,就像昨天我们在朱府看到的那种花一样。”但那也没什么特别的啊,管他呢,陈小妖又向那只鸡腿扑过去。   风畔这回没有躲,一笑,直接顺着陈小妖扑过来的力道,将鸡腿塞进她嘴里。   看她心满意足的捧在手里大嚼,他随手擦了擦油腻腻的手,眼睛望向窗外,窗外一轮明月当空。   “小妖儿,待会儿,我们再去那个有蝙蝠的院子。”他似漫不经心,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道。   “啥?”陈小妖“噗”一声吐掉鸡骨头,随即拼命摇头,“不去,要去你去。”   “随你。”风畔站起身,直接往外走。   不过一会儿功夫,陈小妖忽然扔掉还没啃完的鸡腿也跟着冲出去,口中骂道:“你这坏人,又用那破石头烫我。”   冰花(四)   月下的小院更显阴森恐怖,陈小妖躲在风畔身后,只敢露出头。   风畔被她缠着只觉得好笑,世上竟有这么胆小的妖。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蝙蝠飞过来?”虽然露了个头,但陈小妖却是闭着眼的。   “在你身后呢。”风畔随口说。   “啊!”陈小妖一把抱住风畔的腰,“在哪里?哪里?”开玩笑,额上的包还肿着呢,她可不想再被蛰一下,很痛的。   风畔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扯开,抬眼,小院就在眼前,一股沁骨的寒意自院中透出,说不出的阴森。   风畔走上几步,回头对吓得发抖的陈小妖道:“我们爬墙进去,还是从大门入?”   “都不要。”陈小妖转身想跑。   风畔一把将她拎回来,笑道:“算了,还是先把你从墙头扔进去引开妖怪,我再从大门入。”   说着就要动手。   陈小妖尖叫一声,又上来抱住风畔,死活不肯松手,风畔哈哈大笑,任她抱着,单手结印直指那大门上的铜锁,叫了声“开”,那铜锁应声而开,掉在地上,瞬间化成一张破旧的符。   “咦?”陈小妖本来还想着千万不要被风畔扔进去,看到那好好的铜锁化成了一张纸,顿时一愣,脱口道,“那是什么?”   “锁符,”风畔捡起那张符,符上用极细羊毫描上了了数笔,却将这么大只妖困在其中不得而出,“倒是要会会那道士。”他自言自语。   正在这里,院门忽然大开,一股阴风夹着寒意直冲过来,风畔反应极快,宽袖一抖将陈小妖护在身后,只见无数只蝙蝠一样的东西自院中向着两人而来。   风畔不慌不忙,口中念念有词,手同时挥出,一道火光化作龙形自指尖窜出,龙头处随即分出无数只,向那些蝙蝠而去,一阵电光石火,蝙蝠纷纷被火光包围,瞬间化作灰烬。   一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火光将陈小妖照得满脸通红,她张大嘴巴一时竟然合不上来。   这就是半神吗?原来他不止会用石头烫她,用葫芦收妖,还可以用火烧妖怪,如果他把刚才那一招用在自己身上,那自己还有小命在?   她打了个机灵,拉着风畔袖子的手一松,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风畔回身看着惊慌失措的妖。   “没,没什么。”陈小妖咽了口口水,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好害怕啊。   风畔一笑,上去拍她的头,她竟然又躲开。   风畔皱起眉。   天上的那轮月不知何时隐入云中,四周死一般的静。   陈小妖终于憋不住大哭:“哇,你不要烧我啦,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哭声震耳欲聋。   有乌鸦配合的“嘎嘎”叫了两声,随后又静下来。   原来是这样,风畔轻轻一笑,也任她哭,独自进了院中。   院中杂草丛生,原来的石头小路也被藤蔓覆盖,根本无路可走,杂草尽头一株并不算高大的怪树开满粉色花朵阵阵寒意直逼而来。   月亮再次破云而出,月光下的树妖气冲天。   风畔只是看着,静立不动。   不知谁在此时吹响一支洞箫,衬着月色无限幽怨,风畔眯着眼,看着那怪树的树枝随着夜风轻轻的摆。   空气里有种欲掩还休的杀机,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就是那棵树。”这时一旁的陈小妖终于平静下来,正犹豫是趁此时转身逃走还是乖乖跟着风畔,抬头看到那树,不由叫了一声。   似乎是一个讯号,说是迟,那时快,陈小妖话音未落,那怪树的古怪枝丫忽然抖了一下,无数粉色的花粉自花中射出,直冲风畔。   花粉不同于方才的蝙蝠,无形无状,漫天飞舞,花粉过处,杂草顿时化成枯黄,失了生气。   陈小妖瞪大眼睛,她知道那些花粉在吸附生气,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只要一碰到花粉,全身精气就会被吸干,花妖姐姐的老姘头黄风怪就是这样,来去只是一阵黄色的风,风过处不留一丝生气,这么美貌的花妖姐姐就是怕黄风怪吸走她的生气才委身于他的。   “快逃!”她想也不想,拉了风畔就想逃。   风畔却纹丝不动,腰间的葫芦已在手中,盖子打开,他口中默念咒语,那葫芦上的流苏顿时金光闪烁,葫芦口同时紫光一闪,那些无形无状的花粉竟被尽数吸进葫芦中。   只是那怪树仍自发威,再一抖,花粉又散出,似无穷无尽。   陈小妖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那妖怎么这般厉害?之前风畔收妖只要一念咒,妖怪就会自动恢复原形,再由他打开葫芦一收了事,现在怎么这么大费周章?   师父说山外有人什么的,风畔会不会不是那妖怪的对手?如果风畔被那妖怪杀了,自己会不会也难逃一死?不要,她不要死啦。   她越想越紧张,决定还是趁机逃走算数,心念方动,却听风畔叫了一声:“收!”   只见那葫芦顿时变大数倍,吸力也比初时大了几倍,那妖树散出再多的花粉,顷刻间就被葫芦收去,风畔不等妖树再次发威,空着的手结印向那妖树打出,一道金光闪过,那妖树的枝丫被纷纷砍断,掉在地上瞬间化为灰烬。   “好耶!”陈小妖已忘了要逃跑这档子事,看那妖树被砍断了枝丫,顿时兴奋不已,捡了石头就去砸那妖树,只是石头还未掷出,那树被砍去的枝丫竟又尽数重生,树枝抖动间,漫天花粉又袭来,“怎么会这样?”陈小妖拿着石头已傻眼。   “那妖原神不在那树上,小妖,快站到我身后去。”旁边风畔忽然冲陈小妖叫了一声。   “哦。”让她躲起来,陈小妖速度最快,几步躲到风畔身后,却仍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棵怪树。   以为还会是一阵缠斗,只听风畔又是一声“收”,四周同时卷起风浪,吹乱了那些花粉,陈小妖只觉身上衣服“猎猎”作响,风沙走石中眯眼看着前方,那棵妖树竟被巨风连根拔起,连同那些花粉,尽数被卷进风畔的那只葫芦里来,妖树化成点点尘埃,眨眼之间,消失在葫芦中。   风即刻停了。   风畔将葫芦盖好,别回腰间,陈小妖张大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畔回身看她一眼,一笑,踩着已枯黄的杂草进了院去。   方才被拔去妖树的地方留下一个大坑,坑里竟是一具粉色的枯骨,枯骨上盘居着众多的蛇虫鼠蚁。   陈小妖已经跟上来,看到坑里的东西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啊?”她踢掉爬到她脚边的蛇,看风畔又往院中正屋的方向去,忙也跟了上去。   不管是正屋还是东西两厢都已许久无人居住,结满了蜘蛛网,陈小妖忙不跌的拍掉缠在自己发上的蜘蛛网,看风畔站在正屋门前不动,眼睛只是盯着门板,便也凑上去想看个究竟。   “门板上有什么?”她其实是只好奇的妖,看风畔一直盯着门板,便也眯着眼睛仔细看。   “小妖儿,”风畔忽然道,“把门打开。”   “哦?”陈小妖心想,妖既然已经给他收了,那屋里就应该没什么可怕的东西,开门就开门呗,见门上尽是蛛网,便抬脚去踢门。   门应声而开。   屋里漆黑一片,看不清里面的摆设,却有一股寒气直逼过来,正好全向着陈小妖,陈小妖来不及避开,寒气侵入肌肤,顿时打了个机灵。   “好冷。”她抖着身子叫道,下意识的使出妖力想将寒气逼出去。   风畔那只葫芦上的流苏却忽然闪了一下,风畔按住葫芦,冲陈小妖道:“快把妖力收起来。”   陈小妖忙收起妖力,看着那只葫芦咽了口口水,好险,它该不是连她也想收了吧?   全身冷的慌,她无奈,只得裹紧衣服,看风畔进屋去,犹豫了下,回身看了眼那边那个大坑,觉得有点可怕,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进了屋。   进了屋去,渐渐适应了屋中的黑暗,才发现屋里不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月光还是能照进来,再加上妖的眼力本就胜于人,所以陈小妖已能大体看清屋中一切。   不过是平常不过的摆设,除了多了点蜘蛛网和灰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啊,陈小妖眼睛扫了一圈,不懂风畔进屋来是干什么,却见他正向着窗口走去,陈小妖忙也跟上去。   窗口有一盆不知名的花,正在月光下怒放,陈小妖刚进来时并没有觉得那花有什么特别,但此时再次注意到它才发现这花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咦?”随着风畔走近那盆花,那葫芦上的流苏金光闪烁,“我没有使用妖力啊。”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风畔按住葫芦,断了根流苏,葫芦不太受控制,另一只手,他伸过去拿起那盆花。   只是手还未及触到花,一股锋利的气流破空而过,他不一留意,手上便多了一道血痕,风畔并没有缩回手,一下拿起那盆花。   冰冷异常。   “原来元神在这里。”他似乎自言自语,手一挥,指间竟是刚才那张“锁符”,直接贴在花上,不过转眼间,花失了颜色,枯萎下去。   “什么什么?”陈小妖跑上来,“是妖啊?”她瞪着那已枯萎的花。   冰花(五)   第二日,破晓。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从朱府里传出来。   终于,风畔买了个包子给陈小妖吃。   只可惜,是猪肉馅的。   他是故意的,故意的,陈小妖瞪着包子,又看看吃得津津有味的风畔,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掰了包子皮塞进嘴里,用力的嚼。   “咬死你,咬死你。”她边吃边说着,完全把风畔当成嘴里的包子皮,觉得真解恨。   一大早就被风畔拉出去,两个人边吃着包子边站在朱府门口看热闹。   “听说朱家小姐疯了。”看热闹的不止他们俩人,一群人围在朱家门口议论纷纷。   上次陈小妖看到朱家门口有这样的盛况是两天前朱仙妮纷发那种怪花的时候,一群男人围着抢。现在,也是一群男人,可惜这次是看朱家小姐是怎么个疯法。   朱家院门紧闭,半天都毫无动静。   一群人却不肯走,肩上挑担子的,手里提篮子的,都是赶集回来的,巴巴的往里面看,要知朱仙妮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如果她真疯了,他们这些男人的梦想不就破灭了?   “小妖儿,我们进去,”风畔吃完手中的包子,拍干净手,人走到朱家大门口,“敲门。”他笑咪咪的对陈小妖道。   又不是任使唤的丫头,陈小妖鼓着嘴,在门上用力敲了几下:“快点开门啊。”口气凶巴巴的。   半晌,没人应门。   陈小妖不甘心,又用脚踢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诶?”她气乎乎的瞪着那门,果真是不开了吗?   风畔在旁边只是笑,将陈小妖拉到一旁,对着院内朗声道:“在下可以治好朱小姐的病,请开门。”   不多时间,果然有人来应门,还是那个管家,门只开了条缝,管家对着风畔,阴侧侧的道了声:“进来吧。”   风畔和陈小妖进了朱府。   朱府仍是两天前来时的样子,只是那股若有似无的寒意消失了,陈小妖跟在风畔身后死瞪着那个管家,为什么给风畔开了门?自己敲得手都痛了,他也没个反应?可恶!可恶!   她一路在心里骂骂咧咧,不觉到了一座小楼前,应该是朱仙妮的住所。   “就是这里了,两位请进吧。”管家指指那座小楼。   风畔就和陈小妖进了楼。   进了楼才听到有人在笑,忽停忽续,笑声近乎疯颠,应是朱仙妮了。   “怎么忽然就疯了?”陈小妖觉得那笑声太恐怖,捂住耳朵自言自语,人下意识的从楼道的小窗往外看,然后“咦”了一声。   原来朱府就在那个窑子的隔壁,而从现在的高度竟是可以看到窑子里那个恐怖的小院的。   “早知道就不用爬墙了,”她鼓着嘴,有些生气,但视线马上又被楼道上的各色雕花吸引,东瞧瞧西摸摸,“好漂亮啊。”完全忘了爬墙不爬墙的事。   朱仙妮住的是二楼靠近那个小院的房间,风畔让陈小妖推门进去时,朱仙妮正在唱歌,头发零乱的趴在梳妆台上,梳妆台上的大面铜镜被扔在地上变了形。   “哈?”陈小妖张大嘴,原来人发疯比妖发疯还可怕啊。   风畔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眼睛望着离这座楼极近的那个小院,脸上嬉笑的表情已消失。   “它本是妖界的冰花,艳丽无比,只在妖门大开时开放,却不知怎么到了人间女子的手中?”他转头看向朱仙妮,“隔壁妓院有一花魁,名唤秋云,长袖善舞,倾国无双,你住在这里,夜夜隔墙目暏她恩客成群,如同众星拱月,而你相貌平庸,双亲死后更是无人问津,久而久之心中便生出一股恨意,终于在某日雇人杀了秋云,而你就在这里看着一切。”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原本颠狂的朱仙妮忽然抬起头,惊讶的看着风畔。   陈小妖离朱仙妮最近,她一抬头便看得真切,不由大叫一声:“妖怪。”只见朱仙妮满脸脓疮已经溃烂,好不可怕,还哪有两天前的绝世美貌?   朱仙妮忙捂住脸,随手拿起地上的一个小碟子朝陈小妖扔去。   陈小妖反射性的蹲下身子闪避,那碟子便越过她的头顶飞向门口的风畔,风畔举手一接,接个正着。   “原来你没疯?”陈小妖一下子跳将起来,指着朱仙妮,却不想朱仙妮忽然大哭,直哭的惊天动地。   好可怕!陈小妖一溜烟躲到风畔身后,只露个头看着朱仙妮。   风畔将手中的小碟随手往地上一扔,“叮”的一声全碎了,朱仙妮吓了一跳,止住哭,惊恐的盯着风畔。   风畔表情中带着冷漠之色,陈小妖从侧面看着他,怎么看都觉得这样的表情可怕,她吐吐舌头干脆走到外面的木制栏杆处往外看,视野真开阔啊!那树,那水,都看得真切。   “咦?”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为什么自己好像来过这里?   她抓着头拼命想着。   那厢风畔仍是盯着朱仙妮。   “秋云死后怨气冲天,死时的鲜血溅上了她不知从何而来的冰花之上,妖力被唤醒,那夜冰花盛开,借着秋云的尸身竟长成大树,专吸人生气,本来即刻会有人形,却在某日被一道士用‘锁符’锁在院中,妖力被封在院内不得而出,因此那株冰花找上了你,”他说着回身看了眼趴在栏杆上的陈小妖,陈小妖正猛抓着头发暝想,他脸上终于漾出一丝淡笑,又回过头去,“借着夜风之力,冰花开放之时无数花香飘入你的楼中,由此在梦中与你达成一个交易,它给你无尚美貌,你帮它将冰花发给阳气最重的壮年男子,只要他们呑下冰花,体内的冰花就会被小院的花香吸引,身不由已的靠近那座小院,身体一旦越过墙进来院内,院中冰花即刻将妖力变成无数蝙蝠一样的怪物,冲上去将人的阳气吸干。”   “啊,我想起来了,”他话音刚落,陈小妖忽然大叫起来,回身抓住风畔的袖子道,“就是这幢楼,那夜我们住在这里,我迷路到这幢楼前,看到屋里挂着三个人,好可怕!”   “那是我的两个哥哥和一个佣人,哈哈,”不待风畔答话,旁边的朱仙妮忽然说话,“这是我送给那个妖的礼物。”她沙哑着声音说着,然后大笑,脸上的溃肉扭曲着,陈小妖忙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好可怕!女人的美貌真的那么重要?竟然害死了自己的哥哥?   风畔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女人,有时候人真的比妖可怕的多。   “可惜我只捉妖,不收人,”他说着拔开腰间的葫芦,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一眨眼功夫,昨日从小院取回的那株冰花元神已在他手中,花上被贴了“锁符”已焉掉,风畔伸手撕去,几乎瞬间,那株花又是熠熠生辉,“只要一片叶子,你又会拥有美貌,但作为代价,这片叶子也会让你所有的罪行通过你自己的口传得众人皆知,当然你可以选择不要这片叶子。”   “我要这片叶子,”想也没想,朱仙妮便扑上来,“快给我。”   “但以后别人都会知道你杀人的事,你会被人抓起来,砍头。”说到砍头,陈小妖记忆犹新,她随风畔到第一个小镇时那里的菜市口正好在行刑,围了一堆人来看,陈小妖不知情况,又极爱凑热闹,看稀奇,挤破头冲到人群前面,正好手起刀落,那人头就滚到她面前,她当即就吓到尖叫,好几天没睡好。   天下没有比砍头更可怕的事了。   “总比变成这个鬼样子好,”朱仙妮却不为所动,冲着风畔伸出手,“快把叶子给我。”   陈小妖傻住。   她看着朱仙妮拼了命的样子,不知怎地忽然好想哭,师父说做人多好啊,可以吃得下,睡得着,不用担心被道士和尚之类的收了,生在繁华之地,不用躲在山林苦修,还可以嫁人生子,多精彩?但她为什么不珍惜呢?美貌?美貌有什么好,妖是可以变美变丑,但不过是个皮囊,自己从没觉得有任何用啊?   呜……好想哭。      临走时,风畔把那片叶子留给了朱仙妮,叹了口气,转身而去。   那天风畔买了冰糖葫芦给陈小妖,一个都没有跟她抢,但陈小妖吸着鼻子,一个也没有吃。   两人当夜离去,经过朱府时看到几个公差站在门口,朱仙妮从容的走出来,一身粉衣,倾国倾城,她脸儿带笑,很满足的样子。   陈小妖侧头看身旁的风畔,他已是之前的一派从容,再不见白天见朱仙妮时的冷然,伸手拍拍陈小妖的头,道:“小妖儿,我们走了。”说着率先往前走。   陈小妖忙跟上去,没有回头。   一世情(一)   四周好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睁开眼,眼前一片白。   啊,他怎么又到了这里?   动了动身体,身体似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江南的三月,正是好时光,桑冉刚绣了一对并蒂莲,那是陈家的老夫人为孙女的婚礼订的,他看了眼那对莲,似乎想起什么,轻轻叹了口气,细长的眉微皱起来。   有人敲门进来,是桑家老大桑明,他长得五大三粗与桑家老二桑冉的清秀文雅完全不一样,任谁见了都不相信他们是兄弟两人。   “大哥,”桑冉唤了一声,“有客人来吗?”   桑家在城里经营一家小小的绣品店,桑冉虽是男子,一双巧手却胜过女子,他只在绸子上绣花,绣出的绸子像是被赋于了生命,让人感觉这段绸子天生就应该被绣上这样的花纹,所以桑家的绣品店在城中也算小有名气。   “不是来客人了,大哥只是来看看你,”桑明看了眼绣架上的并蒂莲,道,“这几天湿气重,你的腿可有什么不妥?”   桑冉自小有腿疾,若是阴雨天气几乎不能走路。   桑冉看了眼自己的腿,刚才坐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已酸痛不堪,却摇头道:“没事的,大哥,老毛病了。”   桑明看着秀气俊雅的弟弟,不由叹了口气,本该出外到处闯荡的青年,因为腿不好,只能像个女人一样在家绣花,虽是养活了一家老小,但也太委屈自家兄弟了。   “那个,”他抓抓头,“你嫂子替你找人说了城东的一位姑娘,家世清白,父亲是教书的,听说那姑娘也心灵手巧,今天刚十六,你可要见见。”老婆一早就叫他来说,说是自己已经说不动这个小叔子,让做大哥的来说说看,桑明平时粗惯了,说这种事情还真有些别扭。   桑冉本来在看窗外的细雨,听到大哥这么一说,怔了怔,摇头道:“还是不用了,我腿不好,耽误了人家。”   桑明一听这话有些生气:“你已经老大不小了,二弟,再说你也不是不能走,只是下雨天的时候走路有些瘸,人家瞎子都能讨老婆,你一表人材,哪里耽误人家了?”   桑冉轻笑了下,不与桑明争辩,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细雨蒙蒙,典型江南三月天气,对面的酥饼铺半关着门,怕潮气进了屋,潮坏了刚做好的酥饼。   一个红衣的小姑娘,撑了把油纸伞停在酥饼铺门口,对着门里嚷:“老板,我来买酥饼哟。”声音清翠如黄鹂。   “快快进来吧。”门马上全开,是老板开的门。   小姑娘欢欢喜喜的走进去。   小姑娘是城中首富赵家小姐的丫头,赵家小姐最喜欢吃这家的酥饼,常常差丫头来买。   桑冉的眼睛盯着对面门的饼铺,眼神现出淡淡的愁,全部被兄长桑明看在眼中,做兄长的哪会不知道自家兄弟的心事,轻叹了口气道:“二弟啊,这种事情,我们穷人家是想不起的,我看还是考虑一下城东的那家姑娘吧。”   自己的心思被兄长看透,桑冉的脸红了红,收回视线,眼睛又看向绣架上的并蒂莲,沉吟了半晌道:“大哥,你还是让大嫂替我回了吧。”   大哥失望的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徒留一屋湿意惆怅,桑冉抬起头,正好看到赵家小姐的丫头提着一大盒的饼自饼辅出来,撑着油纸伞高高兴兴的走了。   他又叹了口气,心口沉积的郁气让那股恶心感又冒上来,他捂住嘴轻轻的咳,许久,松开手时,手心里已多了一团东西,像一团银色的丝,透亮,竟然是被他从胸腹中咳出来的。   他簇眉看着,然后随手扔出窗外。   一世情(二)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样的异状,算起来应该是一个月前吧。   琼花自小姐的房中出来,看到桑冉仍是呆呆的站着,放在几上的茶水根本没有动过,都说桑家绣品店的老二长的俊,可为什么傻乎乎的呢?   她捂嘴轻笑了下道:“小姐马上就出来,桑先生,你先坐着喝会儿茶。”   桑冉有些失神了,听到这小丫头说话才回过神,应了一声,却仍是站着。   今天一早,大哥跑来说赵家要请他去教小姐绣花,问他要不要答应下来,他当即就应了,到此时还仍觉得就像在梦中。   赵家小姐他只见过一次,还是一年前的庙会上,他带着自家侄儿买风车,人群骚动间看到一个女子穿着鹅黄色的绸衫子被几个丫头簇拥着从轿上下来,去前方不远的城隍庙烧香,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女子,痴痴地跟了她许久,差点把自家侄儿给掉了,事后大哥还怪罪他,他却一直痴想着这位赵家小姐一直到现在。   “桑先生,桑先生!”一只肉肉的手在他眼前挥啊挥,他吓了一跳,才听到有人叫他。   “是,姑娘叫我?”桑冉朝后退了一步。   琼花气鼓鼓的插着腰,这人怎么呆到这种程度呢?到底能不能教好小姐?她指指那边门口的人道:“我家小姐来了,你发什么呆啊?”   桑冉这才看到门口站着个人,一身碎花衫子,整个人雍容华贵,看着桑冉正微微的笑。   “啊!”桑冉轻叫了声,自觉失礼,忙做揖行礼,唤了声,“小姐。”   赵秀儿方才还听琼花说那绣花师傅俊的紧,一见果不期然,小女儿的心一阵窍喜,吩咐琼花将半凉的茶水换了,琼花吐吐舌头出去。   屋里只剩下桑冉和赵小姐,孤男寡女,这本是于礼不合的,所以桑冉既高兴又紧张,向外张望着希望那小丫头快些回来。   “先生坐吧,”赵秀儿倒是大方,平时跟着父亲做生意没少见过大世面,他看桑冉局促的坐下,笑了笑道,“这段时间要麻烦先生了,也怪我平时只知道跟着父亲学做生意,女儿家的活却被落下了,所以还得请先生多费心。”   桑冉忙点头称是,出来时就听大嫂说,赵家小姐不擅女红,眼看已经到适婚年龄,所以赵家老爷才张罗了一些人来教赵小姐琴棋书画,教到凑活着过得去,也好许人家。   却是要许人家啊,桑冉有些失落,却还是将刺绣的一些基本要求一样样讲给赵小姐听,还将随身带着的一些图样也拿出来。   他讲到绣花时就如换了个人般,眉宇间满是神彩飞扬,赵秀儿初时是听他讲刺绣,渐渐的被他的风姿迷惑,竟然红了脸。   不觉天渐黑,桑冉这才告辞,拒绝了赵家的留饭,借天色还有一线光明,往自家方向走。   今天风大,大街上摆滩的各自早散了,风卷着尘土,桑冉用袖子捂住口鼻往前,虽是二月的寒风刺骨,但想到赵小姐的温柔聪慧,心里竟是暖洋洋的。   瞧见前面的馄饨摊还没收,桑冉心想着自家嫂子一定认为他在赵家用过饭了,不一定替他留饭,不如就在外面吃碗馄饨算数,想着就往前去。   馄饨铺因为风大,只在摊边留了一张桌子,此时桌上还有一个人在吃着馄饨,老板见没生意,正准备收摊,看到桑冉跑进来,自家儿子的虎头鞋样曾托他绣过,当时也没收钱,所以看到他格外亲热,叫到:“桑二当家,吃馄饨啊?”   桑冉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他,道:“麻烦老板给我上碗馄饨。”   老板哪里肯收钱,两人一来我往客气了半天,馄饨都熟了,桑冉才收回钱,端着馄饨在那张桌子旁坐下。   同桌那个人前面已堆了五个空碗,正在吃的那碗也快见底,桑冉坐上来时,他扬手让老板再上一碗。   自家兄长已经算食量大的了,此人却更惊人,桑冉不由打量了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却是倒抽了口冷气。   是个极英俊的青年,这么俊美的人桑冉还从没见过,只是这张脸似乎哪里不太对劲,满脸有股邪气,只要看一眼,那股邪气就似要直扑过来,让你不敢再看第二眼。   所以他忙低下头,安心吃他的馄饨。   “哼,原来妖力被封了,怪不得让我找这么久。”正吃着,却听有人说道。   桑冉一怔,抬起头,正好对上青年的眼,他冷笑着看着他。   他心里一跳,忙放下碗筷,虽然害怕却还是有礼道:“这位兄台是跟我说话?”   墨幽拿起碗,一口将碗中的汤汤水水喝掉,抹了抹嘴,站起来,忽然毫无预兆的一把拎起桑冉的衣领:“跟我走。”   此人力大无穷,桑冉差点被他拎离了地面,而此举又来的突然,桑冉总算回过神正待求救还哪里发得出声音,只能被他拎着出了馄饨摊,   老板见桑冉被带走,本想上前阻止,被墨幽一瞪,顿时吓得软在地上。   魔鬼!他心里不由得叫了一声。   桑冉被拖进一个巷子,这时天已黑,巷子里黑漆漆的见不到一个人。   “你,你想做什么?”桑冉靠在冰冷的墙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眼前这个青年的眼睛在黑暗中竟是发着诡异的光。   墨幽不作声,揪住桑冉衣领的手松开,桑冉刚想动一下,一股力量朝他扑面而来,死死的将他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似古老的咒语一遍遍的吟诵着,让他胸口的某一处越来越热,怎么回事?他难受的想伸手撕开衣服,但手脚被那股力量固定,完全动不了。   “天蚕快把你的内丹吐出来,速速交出。”恍惚中桑冉听到那青年的声音,带着诱惑的口吻,他不由自主的张开嘴,胸口的热源竟似受了指引向他口腔处移去,但同时身体里又有另一股力量拉扯着那个热源不让它移动半分,两股力量抗衡着,胸口跟着越来越热,直至发烫。   “啊!”他终于承受不住,大叫一声,同时带出一股强大的气流,身上衣衫尽数被这股气流撕裂,连同将那青年推出几步。   困住他的力量顿失,他跌在地上,拼命的喘气。   “没想到封住你妖力的力量这么强大,看来只能用这一招了,”墨幽又往前几步,单手结印一团紫色的妖火在他指间燃起,“且将你燃成灰尽,内丹自会到我手中。”说着向桑冉头顶拍将下去。   紫色妖火在桑冉全身燃起,黑暗中竟然无法照亮周围的事物,火光闪过处似带夹杂着厉鬼的惨叫声,恐怖异常,那是魔界的妖火,遇妖而燃,定要将妖焚烧成灰不会熄灭。   墨幽站在一边看着妖火越烧越旺,只等桑冉被烧成灰尽,半晌,他忽然“咦”了一声,怎么回事?   正要看个究竟,巷外有人声传来。   “桑大当家,就是这里,我看到桑二被拖进去的。”是那馄饨店的老板,他叫来了桑家老大桑明。   麻烦!敢坏他好事,墨幽眼中金光一闪,正待出手杀人,忽然胸口一阵绞痛,他拉开衣襟,胸口那处空洞又大了几分,该死!是因为刚才动用了妖火吗?正想着,一口血从他口中喷出来,他捂住胸口,跌在地上。   人声越来越近。   他再看被妖火困住的桑冉,一咬牙手一翻撤去妖火,一转身闪进旁边的巷子里。   一世情(三)   “咳!咳!”桑冉看着手中的那团银丝。   似乎就是从那夜被大哥救回开始的,大哥说他当时昏倒在巷子里,全身没有穿衣服,却被裹在一团丝中,大哥还留了一团给他看,那丝就如从他口中吐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拼命回想那晚的事,但除了记得被拖进小巷,其他便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此后每晚他都做着同样的梦,被困在一个白色的空间中,全身动弹不得,那地方他似乎很熟悉又完全陌生,醒来就开始咳嗽,吐出一团团的丝。   他不敢把这事情告诉大哥和大嫂,怕他们担心害怕,更不敢找大夫,这个城里的人笃信鬼神,如果让人知道,定会将他当怪物看。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随手将那丝扔在地上,拿起手边新绣的绣样将它们挂在墙上。   “哇!好漂亮啊!”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他一惊,回头。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却大的出奇,正贴在门框上往店里瞧,嘴角有一条银丝,呃,好像是口水正慢慢的往下滴。   “这位姑娘,要买东西吗?”他笑着迎上去。   陈小妖,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比花妖姐姐的衣服漂亮好几倍啊,她一时看得入迷,口水就习惯性的流下来。   “这位姑娘?”桑冉又就了一声。   “咳咳!”陈小妖被口水呛了一下,回过神,“啊?什么?”他张大嘴巴?   “我问你要买什么?”这小姑娘真可爱,桑冉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条绣了粉蝶的绸绢递给她,“来,擦一下。”   陈小妖见是位俊雅的男子递手绢给她,顿时愣了愣,看看桑冉又看看他手中的绸绢,脸红了红,忙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绸绢推还给他:“这手绢这么漂亮,我买不起。”跟着风畔一段时间,她已经知道一些人间的人情世故,知道东西是要用钱买的,钱都在那该死的风畔手中,她只是只小妖,哪来的钱?   “送你的。”桑冉一笑,把绸绢塞给她。   陈小妖受宠若惊,张大嘴:“真的?”   “真的。”   “你不反悔?”她想到风畔,那人通常也是这么温柔的笑,做的事情却完全不是这样,所以她嘴上还在求证,手上已将那绸绢小心的叠好塞进怀中,“谢谢!”她说。   桑冉只觉得这小姑娘有趣,伸手想拍拍她的头,但看她年纪也有十四五岁,觉得不妥,便缩回手去。   “就你一个人吗?”他往她身后瞧了瞧,看她的样子是从外乡来的,该不会是走丢了?   “还有一个,他最近肉吃的太多,上个茅厕要很长的时间,我在等他。”其实是去捉一只蛇妖了,但陈小妖还是暗自推测,肉吃太多的某人,上芭厕一定非常困难,所以也不算骗人啦。   呃……这小姑娘说话可真直接。   “那你进来等吧。”他尽量忽略她的话,让她进店来。   陈小妖走进店里,东瞧瞧西看看,欢喜的不得了,原来店里还有这么多漂亮衣服啊,件件都比花妖姐姐的漂亮,她看到一定妒忌死,她摸摸那件,又碰碰这件,虽然是只妖,却也算是个女孩子,爱美之心,她完全淘醉其中。   桑冉见她这么欢喜,也不打扰她,任她看,自己将余下的绣品放好,归类。   陈小妖正看得起劲,忽然觉得颈间一痛,她一下子蹦起来:“坏了,坏了。”说着就往店门外走。   “去哪里?”桑冉吓了一跳,看她已蹦出店外。   “他找我了,再不走就变烤猪了。”陈小妖边跑,边往一个方向去。   本来风畔是让他在城门那边等的,自己贪玩竟然一边看一边就来到这里。   风畔在城门口找不到陈小妖,不用猜就知道她跑去瞎逛了,当即就使用了七彩石,不消半盏茶的功夫,陈小妖便气喘吁吁的跑将过来。   “你真过,真过份,用,用这一招。”陈小妖觉得自己快断气了,街上人多又不好使用妖力,只能靠双腿跑,累死了,真的累死了,她坐在地上。   风畔一点同情她的意思也没有,微微一笑,自己往前去。      雨一直未停过,风畔透过雨幕看着街对面的绣品店里的那抹温润身影,就算轮回转世,他的容貌始终没有变过,只是记忆封存,前世繁花已不复记忆了吧?   看他悠然模样应该是快乐的,所以自己此来,到底是应不应该?   手无意识的把玩腰间葫芦上的流苏,转头看蹲在一边,手捧酥饼,吃得正欢的那只小妖,扬唇一笑:“小妖儿,我们看绣品去。”   “哦。”陈小妖站起来,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半个酥饼全部塞进嘴里,以免某人忽然后悔问她要了回去,吃到肚里,看他怎么要回。   想着,看风畔已走到路中,忙跟上去。   “是你啊。”桑冉一眼就认出那个小人儿,嘴巴鼓鼓的在吃着什么东西,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呜呜”的摇着手。   “要不要水?”他笑着问。   也不等她答应,从柜间的小几上倒了杯茶给她,是他刚泡的碧螺春。   这才看到一直微笑着站在一边的风畔,不由暗叹自己怎么没发现还有人在,便客气道:“兄台是与这位姑娘一起的吗?要不要也来一杯茶?”   还没等风畔答话,却听旁边陈小妖大叫一声:“好苦,”便把刚呑下去的茶水全吐出来,“什么东西嘛?饼是甜的,这个是苦的,好怪好怪。”她只顾自己说,也不管这厢桑冉正因她的话尴尬着,倒是忽然发现手中的茶杯极漂亮,莹白如玉,上面不知谁的妙手点上了几笔青花,当即就忘了茶水的事,放在手中把玩。   风畔笑着接过桑冉递来的茶,放在唇间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唇齿留香,却是给她糟贱了。”   她自然是指陈小妖,但桑冉却摇头道:“茶水本来就是解渴之物,谁喝都一样,谈不上糟贱。”   风畔笑容不改:“你到是一点也未变。”   “什么未变?”桑冉一怔。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一位故友,”风畔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眼店内的摆设,又道,“说到故友,我到有一问,敢问此间是不是姓桑?”   “是,鄙姓桑,单名一个冉字。”桑冉马上答道。   “那么这里可有一个姓沈的老妇人,算起来也该五十多岁?”   “姓沈?五十多岁?”桑冉想了想,莫非是自己的母亲?便又问道,“敢问兄台这姓沈妇人与兄台是什么关系?”   风畔道:“是我姨母,失去联系多年,我正好做生意经过此处,听家母说姨母应该就住在此城中,所以问一下。”   那不是自家的表亲嘛?城中只有自己一家姓桑,且自家母亲正好姓沈,如果尚在人世,应该是五十多岁,都对得上,母亲也曾说过有个姐妹,各自嫁后就失了联络,桑冉本性淳良,也不疑有他,越想越觉得眼前此人真是自家表亲,不由又惊又喜。   只有陈小妖一脸鄙夷的瞪着风畔,那个坏人又在说慌,什么姨母?什么做生意?根本就是想找个免费吃住的地方,一路走来,这招不知用了多少次,也不知他是怎么知道人家底细,每次都能蒙住对方,大骗子,大骗子啦,她为什么一定要和这种大骗子在一起?   她心里在骂,嘴上却不敢漏半点风声,毕竟风畔吃好喝好她也好过,所以只能嫌弃的看着风畔,反正不是自己骗人,她不过沾光而已。   绣品店的后面就是桑家的小院,桑家兄长也是老实人,看自家兄弟带了个表亲回来,也不怀疑,亲亲热热的就引到屋去,到是桑家媳妇并不十分相信,明里暗里的问了一些问题,风畔个个都对答如流,这才相信起来,语气也变客气了很多。   桑家虽是开店的,却也只能算小康人家,所以一顿晚饭也并非是山珍海味,但看得出已经是尽了力,陈小妖也不挑食,除了猪肉好坏都吃,菜一上来就埋头吃,风畔与这家人讲些什么全不在意。   桑家媳妇就坐在陈小妖旁边,似极喜欢她,替她夹了好几次菜,笑着问风畔:“这妹了长得俊,可是表弟的媳妇?”不过为什么没有像一般妇人一样盘髻?   风畔看着陈小妖狼呑虎咽,笑了笑,点头道:“是啊,今年刚过门的。”   陈小妖正好喝汤,听风畔这么说,一口汤就全喷了出来,抹了下嘴,冲风畔道:“谁是……呜……”   “谁是”两字刚出口,风畔就夹了一个肉圆塞进她嘴里,仍是笑着道:“你也真是,喝汤的时候还想着肉圆,哪有不呛到的,来,为夫的夹给你。”   肉圆是猪肉做的啊,陈小妖顿时脸刹白,直接将肉圆吐了出来,抓着水杯就冲到外面去潄口。   只听里面风畔的声音:“内子是害羞了。”   “呸!”陈小妖一口吐掉口中的茶水,刚想骂人,却看到前面院中竟然站着一个人,长身而立,背对着她,看不清长相,只看见一头血红的发随风而舞。   “魔?”她想到她常去的寺庙里有幅壁画,画着佛组降魔的情景,画中的魔一头红发就与眼前此人一样,她心里一跳,不由脱口而出。   同时,那人回过头来,一双金色眼眸,带着阵阵寒意瞪向她,陈小妖本就胆小,被他一瞪,便直接坐在地上,她也并不尖叫,只是掩耳盗铃般的捂住眼,口中叫道:“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   在很小的时候,总是有各式的妖来师父的洞中聚会,奇形怪状的,应有尽有,她看着害怕就会以这一招自欺欺人,此时却是条件反射。   身后有人拍她一下,她一跳,尤自不敢松开遮住眼的手,带着哭腔道:“别杀我,别杀我。”   风畔只觉好笑,伸出两指在她额上弹了一下,道:“小妖儿,快起来。”   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到有股异样的气息,他猛然抬头,院中除了满地月光,却空无一人,他眉只是一皱又舒展开,看来有不速之客来过,怪不得这只小妖吓成这样。   他低头看陈小妖,陈小妖一手抚着额,一手仍是捂住眼,便也蹲下身,凑近她道:“小妖儿,方才看见什么了?”   “他走了吗?”她还是不敢松手。   “谁走了?”   “魔,红发金眸的魔。”她叫道,人抖了抖,那魔的眼神真可怕。   “魔?”红发金眸?他再次抬起头,想寻找方才那股异样的气息,不想气息淡去,已不复踪影。   魔吗?   却笑了,站起身,对陈小妖道:“再不进去,可就没东西吃了。”说着也不顾她,进了屋去。   陈小妖这头正害怕着,听到风畔说吃的东西快没了,一时之间有些发急,也不顾得什么魔不魔,站起身也跟着冲进屋去。   一世情(四)   桑冉把自己的房间让给风畔和陈小妖,自己跑去店里睡,陈小妖看着他抱着被子出去,忽然想到方才院中遇魔的事。   他一个人,那魔会不会将他吃了啊?瞧他细皮嫩肉看起来很可口的样子,不是太危险了?   风畔看陈小妖咬着手指看着桑冉离去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觉好笑。   “如果担心他被魔吃掉,不如你先将他吃了。”他走近,凑近她道。   “是啊,”陈小妖还在想桑冉的事情,听风畔这么说便直接应道,却忽然反应过来,瞪着风畔,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风畔哈哈大笑,拍拍陈小妖的头道:“睡了。”   还是只有一张床,风畔霸了大半张,陈小妖又不想吃亏睡地上,便缩在床角将就睡了。   不多时,风畔似已睡着,陈小妖脑中却全是那魔的事,她本来是好吃好睡的小妖啊,现在却有了心事,那红发金眸一直在她眼前晃,她闭眼努力睡了半天,仍是没有半点睡意,便只好放弃。   睁开眼,窗外月色明亮,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四周一片宁静,本来这顿晚饭就吃的长了些,再加上又聊了点家常,所以此时应该已经不早了,大多数人都已睡去。   陈小妖翻了个身,正好看到风畔的睡颜,有月光照在他脸上,整个人犹如神坁,也只有这时候像个神的样子,陈小妖伸出两指,对着他鼻孔用力插下去,却又在快碰到他时停住,不甘心的缩回手,瞪了他一眼,又背过身去。   还是睡不着啊,她抓抓头,干脆坐起来。   却在坐起来的一瞬似听到一记极轻的开门声,她是妖,听力本就异于常人。   好像是从前面店铺里传来的,她立即想到那魔,顿觉头皮一麻。   又听了半晌的动静,四周安静如常。   也许是错听,就算没错听也少管闲事,陈小妖又躺下来,心想,要真是那魔又出现去吃桑冉,自己也救不了啊。   翻了个身,手下意识的伸到怀间,因为心跳得飞快,却无意触到一样丝滑的物什,她扯出来一看,却是白天桑冉送她的绸绢。   还是第一次有人送她东西,桑冉是个好人啊,她这样想着,却又在同时听到前院的店中有声音。   不行,她又坐起来,得去救他,回身想叫上风畔,却见他睡得正沉,像他这种人一定不会管,算了,她轻嗤一声,一副舍身取义的样子往外走去。   店里却没有魔,只是多了个女人,与桑冉拥着,嘴对着嘴。   陈小妖从门外往里看,这是在干什么?不知怎的,她看的脸微微的红,怔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   好半晌,才终于理出头绪,糟了,会不会是那魔幻化成女人的样子,嘴对嘴的吸桑冉的生气,可恶啊!她即刻卷起袖子,人准备冲进去。   “哼哼!”猛然间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冷冷的笑。   那是种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冬日里划过脸侧的寒风,刀割一样难受。   陈小妖全身寒毛都竖起来,转过身去。   红发金眸的男人,一身黑袍,站在月下。   陈小妖发不出声音。   墨幽一眼就看出那是只妖,不过百年的道行,只是为什么她身上没有一丝妖气,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檀香和若有若无的诵经之声,让他觉得微微的心烦。   “丫头,过来。”他冲陈小妖冷冷道,想让她站近点,好看清她身上的玄机。   只是。   陈小妖好像对他完全无视,嘴里念念有词,人僵硬的往自己方才出来的厢房而去,像是起夜的孩童,半梦半醒。   墨幽眉轻皱,眼看着陈小妖就要进房去,心念一动之间,手臂一伸,分明是很远的地方,却已将陈小妖拉近到身前。   “看不到我吗,嗯?”他全身的邪气直冲陈小妖。   陈小妖眼睛用力眨了眨,已是泛着水光,只一会儿功夫,好几颗眼泪已经掉下来。   好可怕!   看到她的泪,墨幽有瞬间的疑惑,妖居然会流泪?他伸手接住了一滴,凑到鼻端,仍是没有妖气,如同凡人的眼泪一般。   但她分明是妖。   那魔为什么这样盯着她,还吃她的眼泪,好可怕!他会不会想把她也吃下去,所以先尝尝眼泪的味道怎么样?   不好吃,不好吃啦,陈小妖忙不跌的去擦眼泪,却仍是止不住的流泪。   “我不好吃啦。”她哭叫道。   “原来你会说话,”看她吓得发抖的样子,不知怎地,墨幽心情极好,“不过百年道行,你还不配给我吃。”   “啊?”陈小妖张大嘴。   “我要吃的是屋里上万年道行的人。”他眼睛看向店铺内,手却似无意的握住陈小妖的手腕,手指点上她腕上的妖脉,看到的却是一片白雾。   这妖看不到前世今生。   他缩回手,眼睛落在陈小妖颈间的那串七彩石上,金眸一凝,手伸过去。   一股巨大的力量自那七彩石飞速射向他伸来的手,他手顿时一滞,竟然无法触到那串石头,而胸口的空洞同时疼痛起来,他慌忙缩回手。   可恶,他咬牙,却见陈小妖往店铺张望着:“上万年道行?你是指那个女人吗?”竟似忘了要害怕他这件事。   他看着她大眼忽闪忽闪盯着屋里,看来是那串石头的古怪,所以感觉不到她的妖力,这院中若有似无的烦人气息他先前以为是来自天蚕的身上,现在看来跟这串石头有关。   罢了,且慢点考虑那石头的事,先得到天蚕的内丹再说,只要自己的伤一好,那串破石头又算得了什么?   屋里,桑冉拥着赵家小姐,心中幸福又凄凉。   幸福的是,所爱的女人就在他怀间,凄凉的是,他桑冉一向是正人君人,何时开始竟也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还好,他们总算仍是清白,不然若被人发现,赵家自是名誉扫地,自己又如何面对大哥大嫂?   “秀儿,明天,明天就向你爹提亲,就算他瞧不起我这个穷绣花的,我也要试一试。”心中苦涩,他不想再这样下去,语气坚定的看着赵秀儿道。   赵秀儿神情一黯,摇头自他怀间坐起:“晚了,桑冉,前几日李家来提亲,我爹已答应下来,今日聘礼也到了。”   “什么?”桑冉如睛天霹雳,“什么提亲?你再说一次?”人已站起来,脸色死一样苍白。   赵秀儿看他这般神情心中一酸,含泪道:“是我不对,不该一直阻止你去提亲,现在,却是晚了。”   桑冉向后退了一步,眉头锁起时一点泪滴下来:“就算你让我去,你爹也不会同意,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你爹,”他停了停,“却是为你定了几时成亲?”声音凄冷,听着让人无比心痛。   “一月之后,”赵秀儿走近他,头靠在他的背上,“我今日来见你也是为了告诉你此事。”   她的手自身后抱住他,感觉他单薄的身体轻轻的颤,心中更痛,哑声道:“桑冉,我们私奔如何?”   桑冉身体一僵,回头看赵秀儿,赵秀儿已是满脸泪水。   从何时开始的呢?自己还记得庙会初见她的样子,记得被赵家请去教她绣花的狂喜,如今却已是难舍难分了。   私奔?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会同时凄凉如冰,他伸手抹去她的泪:“这样不是太委屈你?”   赵秀儿摇头:“不委屈,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看他说的坚定,桑冉心中疼痛,他何德何能竟让一个千金大小姐随他私奔?   “秀儿……”   正要说话,守在外面的丫头琼花敲门进来催促:“小姐,时候不早,该走了。”   屋里两人心里同时一紧,却是难舍难分。   “我等你消息。”最后赵秀儿踮起脚在桑冉的唇上亲吻了下,才转身离去。   “走了啊,”不知怎么的,外面的陈小妖看着赵秀儿离去,心里一阵婉惜,“她好像不是妖嘛。”   墨幽冷冷的看着赵家轿子离开,该是进去取内丹的时候了。   一世情(五)   虽然墨幽与那日的样子有很大分别,但桑冉还是一眼认出那双眼,如地狱的魔火,只一眼就似能要人性命,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却看到墨幽身后的陈小妖,不由大吃一惊。   “表嫂,此人非善类,快快离开。”自已安危不要紧,怎可连累自家表嫂?   “不是表嫂啦。”陈小妖一听到这么叫他就想发火,气得直跺脚,桑冉的提醒根本没有听进去。   正想纠正,却见身旁的墨幽手臂忽然伸长数尺,已掐住桑冉的脖子。   她“啊”的一声惊叫,顷刻间就见桑冉的脸已发青,也顾不上害怕,伸手就去拉墨幽的手臂:“放开,快放开,你会掐死他的。”   此时墨幽身上的邪气转浓,陈小妖一接近他,一股寒意便劈头盖脸而来,她马上缩回手,退到一旁,却见墨幽全身连同桑冉一起被墨紫色的淡雾罩住,不知是不是错觉,陈小妖觉得桑冉的身影转淡,整个人若隐若现,然而差不多在他腹部的地方却有一点极亮东西,似被两股力互扯着上下移动着。   “内丹?”陈小妖睁大眼,她是识得这个东西的,自己的师父也有,只是远没有这么大这么亮,至于自己的那更不值一提。   这么大而亮的内丹那可是上万年的修行啊,她吃惊的瞪着身形越来越淡的桑冉,妖才有内丹,难道眼前的这个孱弱书生是妖不成?   在妖界,抢其他妖的内丹是最不耻的事情,师父说这种妖应该被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陈小妖虽然胆小,看墨幽抢桑冉的内丹不觉也咬牙切齿,何况桑冉是对自己好的人啊,她眼看那内丹从桑冉体内点点拔出,也忘了眼前的魔有多可怕,扑到墨幽身上张嘴就咬,也不知咬住什么,只是死命咬住。   取内丹正在关键时刻,墨幽忽觉右耳一痛,全身的力量居然忽然受滞,再也发不出力来,他反射性的伸手一推,将缠在自己身上的小妖一掌推开,同时抚上自己的右耳,已有点点血迹。   “找死!”他大喝一声,脸莫名的变得通红。   陈小妖来不及使用妖力护住自己,重重的跌在地上,刚想爬起,一把玄色的大刀向自己狠劈过来。   她只是只小小的妖,除了有点小妖力,其实一点用也没有,哪里挡得住那大刀砍来的力量,只有闭眼受死,耳边有雷鸣之声,带着几乎让人作呕的腥臭,破风而来,陈小妖命悬一线。   墨幽几乎是恼羞成怒,那一刀砍过去已用了全力,是非要取陈小妖的命不可,这只小妖竟敢咬自己的耳朵,简直不要命了!   他的羁云刀带着魔界的无边魔性,刀过之处任何生灵魂飞破散,他誓要让这不自量力的妖在这世间彻底消失。   然而却猛然被一道力将刀锋打偏,刀刃险险擦过陈小妖的脸,砍在她身后的柜台上。   与此同时屋中弥漫起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气息。   是神。   墨幽猛的转身,却见一人腰间别着一只葫芦,背着月光站在门口,全身笼着层淡淡的白光,他扬头轻嗅了一下,竟然轻嗤,道:“原来只是个半神。”   风畔轻笑,慢呑呑的进屋:“与你一样,你早出生了一个月,至多也只算半个魔。”   “住口!”最讨厌被人提到他的出生,不过是投错了胎,进了个未婚女人腹中,不然怎会早出生一个月?还被她刺中了心口要害,让他魔力受制,必须找天蚕内丹疗伤,不然他早就快意杀人,让这世间生灵涂炭了。   想着,羁云刀再次挥出,虎虎生风。   风畔不敢大意,虽是半个魔,自己也不过是半神,两人力量相差不远,而那羁云刀又是件实足实的魔物,若被砍中自己也难逃生天,他心中默念,腰间葫芦上的流苏忽然金光流动,他轻叫一声“起”,那流苏顿时伸长数尺,竟似生了眼睛,缠住墨幽砍来的羁云刀。   刀锋顿滞,墨幽一加力,竟斩不断那流苏。   “天蚕丝?”他瞪着那流苏,叫了一声,同时刀上魔火燃起,那流苏力道一弱,他趁机挣开,一刀又砍向风畔。   风畔早已有准备,指间龙火射出向着墨幽门面,墨幽只得收刀闪躲,而风畔借机拎起蹲在一旁吓得发抖的小妖:“小妖儿,快点咬破自己手指,随便说句话。”   小妖早被刚才那一刀吓懵,听风畔叫他咬破手指,便真的一口咬在自己手指上,却想不到要说什么,正在发愣,见墨幽举刀又来,她忙捂住眼睛,脑中也不知怎么想的,就反射性的叫了一句:“我要吃饭啦。”   以为这刀再也躲不过,却许久没有动静,直到听见有人学她叫了一句:“我要吃饭啦。”   她“咦”了一声,拿开捂住眼的手,顿时愣住。   那墨幽一头红发瞬间转成黑色,双眼如墨,羁云刀已经不见,一身邪气消失,俨然只是个英俊的青年。   “我要吃饭啦,”他又冲陈小妖道了一句,“饿了,哪里有饭?”   “嘎?”陈小妖张大嘴。   看墨幽狼吞虎咽的吃着白饭,陈小妖有些嫌弃的白了他好几眼。   真是的,半夜三更还要从桑家厨房里偷饭给他吃,自己是欠他的啊?   不过,分明是要砍她的,怎么就?   风畔笑着看陈小妖边啃着一只冷掉的饼,边低咒着厨房里的魔,伸手拍了下她的头。   “小妖儿,以后你就是那魔的主人。”   “啊?”陈小妖以为自己听错,斜着眼看着风畔。   “魔本无耳,但魔王爱美,便求佛祖赐一对耳,佛却说,魔有耳便可听风声,与神无异,不合天规。所以赐了一对凡人的耳,那凡人的耳自此便成了魔的弱点,只要一揪住魔的耳朵,魔力顿时受制,如同时咬破自己手指刹血为令,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后控制该魔的命令,”风畔轻声解释,看陈小妖完全傻住,笑道,“以后你只需一说我要吃饭,无论他在做什么,他都停下来先去吃饭。”   陈小妖的嘴巴都合不起来,她才不要做这魔的主人,又吓人,现在食量比她还大,都把人家剩下的半桶饭都吃掉了,明天要怎么交待啊?   “他要吃到什么时候啊?”那些是白米饭啊,好可惜哦,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风畔一笑,抬头看着头顶的月色:“你说停,他就停了。”   “那你不早说。”陈小妖跳起来,冲进厨房对着墨幽喊了三声“停”,墨幽果然应声停住,却颓然倒地睡去。   看他停下,陈小妖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说着脚在墨幽身上踢了一下,又快速的闪到风畔身后。   见半天没有动静,才又伸出头,道:“他会一直这样睡着吗?”   “第二天醒了就会恢复,”风畔淡淡的看了地上的墨幽一眼,此魔尚未动过杀戮,神魔两界也有规矩,自己还不可诛他,不然此时正是好机会,转身拍拍陈小妖道,“就任他去,我们去看一下桑冉。”   一世情(六)   桑冉三日未醒,风畔说那是因为魔火入了体,凡人的话早就死了,妖如果道行低的也挨不过一日。   桑家从未发生过这种怪事,风畔他们一住进来,桑家老二就不省人世,桑家当家的老实,没说什么,但他的婆娘却对两人提防起来,说话间也没有那么客气了,隐隐有送客之意。   陈小妖自认为不是个聪明人,因为师父老说她笨的像猪,她都看出桑家人不喜欢他们,但风畔那家伙却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整天赖在桑家混吃混喝,害得自己也不得不厚起脸皮。   “唉!”她叹了口气,撑着小脸,看脸色苍白的桑冉,风畔的两根手指抵在他额间,替他把墨色的魔火引出来,然后忽然看到桑冉的眼皮动了动,“嗯?”她马上坐直身体,肉乎乎的手轻拍桑冉的脸。   “快点醒啊,快点,不然我就把你吃了。”她做势磨着牙。   桑冉果然动了动,然后如还了魂般用力吸了口气,同时眼睛睁开了,木然的盯着陈小妖的脸。   “啊呜,”见他真醒了,陈小妖一下子跳起来,“醒了,真醒了。”   “表嫂,”好一会儿,桑冉才缓过神,轻轻叫了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吓人,挣扎着想起来,旁边的风畔扶了他一把,一只手抵在他背上,度了点力过去,他不敢将神力度过去,毕竟是妖,这样反而会害了他。   “我是怎么了?”桑冉捧住头,觉得脑中空空的。   “是魔……”陈小妖想也不想的就答。   “小妖儿,”风畔打断她的话,对着桑冉道,“表弟什么都记不得了?”   桑冉手轻轻的敲着头,微微皱眉,然后一双金色的眸子猛然在他脑中闪过,他一惊,回身看着四周,他已在自己的房中,不是那晚的店铺之内。   还是那个人吗?虽然记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什么,但大体的记忆因为那双眸子瞬间回复过来,他被那人掐住了脖子,表嫂想救他。   “大体是记得的,”他点点头,看着身旁的陈小妖道,“表嫂,你没事吧?”   又叫她表嫂,陈小妖老大不乐意的摇头:“没事,我好的很。”   “那人呢?”想到那双眼,他又往四周看了一眼。   “已经走了,”风畔答道,“表弟可认识他?”   “不认识,这已经是第二次想取我性命,却不知是为何?”桑冉眉轻皱,带着淡淡的忧愁,“我自问没有与谁结怨,让人非要取我性命不可。”   陈小妖看着他的眼神,觉得他好可怜哦,伸手拉拉风畔,他是半神,他一定有办法。   风畔却并不理会,看了眼桑冉道:“万事皆有因果,表弟不必忧愁,”转眼看看窗外,“表哥和表嫂都不知你醒了,我去叫他们过来。”说着出门去。   什么因果?又在胡说八道,不想帮忙才是真的,看风畔出去,陈小妖“呸”了一口,拿了块桌上的糕点就冲出去。   “喂!你!”他指着风畔,“你这坏蛋,小气鬼,小心眼,为什么不肯帮他?”   风畔立在院中,并不理会她,闭眼盍指轻算,半晌才轻叹了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啊?”说着转身看着陈小妖道,“时候未到,我们得再等等。”   陈小妖愣了愣,马上又回过神:“什么什么?你又在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听她说出这四个字,风畔终于轻笑,道,“小妖儿这可是成语,终于会用了。”   “我当然会用,我本来就会用,我一百多岁了,我见多识广,我……”敢小看他,陈小妖跳起来,急着想证明自己有多博学,却见房中桑冉跌跌撞撞的冲出来。   “表哥,我昏迷了多久?”他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   “三天啊。”陈小妖先答,眼睛眨啊眨的看着他。   “三天?”桑冉瞪大眼,人猛的身后退了一步,“三天?不!”说着人要往外去,没走几步却跌在地上。   “呀!”陈小妖看他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人忙冲上去扶他,“你这是要去哪里?刚醒怎么可以乱走?”   “城隍庙,她在等我。”桑冉挣扎着爬起,与秀儿说好的,第二天在城隍庙相见,决定要不要私奔,怎么自己一醒来就已经是三天之后呢?秀儿,等我。   三天未动的身体尤其虚弱,再加上他腿脚不便,人刚站起来,没走几步又跌下来,陈小妖看得心惊,她还没见过哪个人急迫成这样子,似乎不往外去人就会马上死去一般,她扶住桑冉道:“城隍庙是吗?我背你去。”说着真的想负起桑冉的身体。   风畔冷淡的看着两人,并不帮忙也不阻止,腰间葫芦上用天蚕丝制成的流苏因为桑冉激动的情绪而不断抖动着,他伸手压住葫芦,眉轻皱了下,忽然道:“赵秀儿明日就要成亲,晚了,桑冉。”   如晴天霹雳,桑冉顿时怔在当场,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盯着风畔:“你说什么?”其实已经听清,因为泪已滚下来,却不想相信。   “她坚持要让你绣嫁衣,嫁衣就在店中放着,”风畔压着葫芦的手猛的握紧,又松开,看着桑冉道,“晚了。”   桑家的灯彻夜亮着,嫁衣鲜红,桑冉在灯下一针针的绣着。   晚了,真的晚了。   他的眼没有焦距,似失了魂一样,一针又一针,然后有泪滴下来,滴在嫁衣上一滴又一滴。   陈小妖在屋外偷看着,不住叹着气,她转头看向站在院中的风畔,他抬头望着月光,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轻“嗤”一声,她又看进去,屋里烛光闪了闪,暗了下来又迅速亮起,陈小妖看着,不觉瞪大眼睛,桑冉的影子竟然不再是人的影子,而是一条巨大的虫的影子,一根东西从他嘴的地方吐出来,她用力揉了揉眼,再看桑冉,他仍是专心绣着,只是针上没有绣线,嫁衣上的花样原本是五彩之色此时却是鲜红胜血,绣在同样也是红色的嫁衣上竟是触目惊心。   陈小妖张大嘴,难道桑冉是个蚕妖不成?蚕妖吐血色的丝不是要命的吗?   要知无论是一般的蚕还是蚕妖,吐的丝总是白色呈透明状的,以前师父就收过蚕妖姐姐的一件蚕丝小袄,但血色的丝却是内元之气吐出来,蚕妖姐姐说妖力不济者会道行尽失的。   “桑冉,快停住。”她叫他的名字,然而桑冉却似没有听到,手上动作没有停。   “桑冉……”   “行了,这点血丝伤不到他的。”风畔不知何时走过来,看了眼屋里的桑冉,淡淡说道。   “都是你,”陈小妖却转身一把推开他,“你分明可以救他,为什么要任他睡三日?”眼睛已红,竟是要哭了。   风畔看着她,眉头轻皱,也不解释,低头看着葫芦上颜色也转成血红的流苏,轻道:“你可想看他的前世。”   “前世?”陈小妖怔住。   他将流苏从葫芦上取下:“他修成正果之时我正好飞身成神,这流苏就是他当时送给我的宝物,我与他可算是挚友。”   “那你还看他受苦?”   “我说过万事有因果,小妖儿,”他眼神流转看着她,“这是他选的因,至于会是什么样的果,该是他自己承受。”   陈小妖摇着头:“我不懂。”   风畔一笑:“他本修成正果,却在前世动了情念才入了轮回,你看。”他执着那流苏轻轻在空中划圈,圈中桑冉前世的情景赫然在眼前:小院,满院的桑叶,忙碌的蚕娘,桑叶中众多蚕中有一条蚕偶尔闪着金光。   “那就是桑冉,爱上了那个蚕娘,所以甘心恢复原形,只为每日看她在院里忙碌,”他流苏再次挥过,又是另一番景像:大红喜字,正是婚礼场景,一对新人正在拜堂,“新娘是那蚕娘,新郎却并不是桑冉。”   “为什么?”陈小妖万分不解。   “因为新娘知道桑冉是妖,人妖殊途,”风畔的声音很轻,淡淡的语气中夹着无奈,“所以桑冉许了来世,他求我封了他的妖力,甘愿入轮回,喝了孟婆汤后转世,只为以凡人之身再与蚕娘续前缘。”   “可是,”陈小妖猛的哭出来,“可是,仍是与前世一样的结果啊。”   “一样的结果吗?”风畔若有所思,“或许吧。”他转头再看身屋里。   屋中,桑冉已不见踪影,连同那件嫁衣。   他看着,轻叹一声:“桑冉,你信不信,其实一切早已注定。”   一世情(七)   大红灯笼,大红喜字,赵家一片红色喜气。   桑冉拿着血红的嫁衣站在赵家大门口,一脸凄然。   秀儿,真的要嫁了。   赵秀儿的丫环琼花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桑冉,不由叹了口气。   “回去吧桑公子,现在再怎么样也晚了,小姐天一亮就要嫁了。”   “我来送嫁衣。”桑冉的声音如死了一般。   琼花看了眼他手中的嫁衣微微怔了怔,好红的颜色,像是刺痛了她的眼,她快速的别开脸,道:“要送也要等天亮,哪有半夜送嫁衣的,要不是赵家筹备婚礼彻夜筹备,平时情况我们这些人早睡了,哪还会见你,”正说着,却见桑冉脸色更加苍白,不由又放软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见小姐一面,实话告诉你,小姐现在还被老爷关着呢,你想见,我也没办法。”   “关着?”桑冉抬起头。   “还不是因为你,小姐不肯嫁到方家,还想着要逃走,所以老爷就把她关起来了。”   “因为我?”桑冉喃喃的重复着三个字,人忽然向琼花跪下来,“琼花妹妹我求求你,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让我见她一面,见一面我就死心,以后再不烦她。”说着眼泪已下来。   琼花看着他瘦弱的身体跪在自己面前,在清冷的夜风中微微的发着抖,看他泪如雨下,就算再硬的心肠此时也不忍心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啊,你这是干什么?”她的眼泪不知怎地也跟着下来,哭道,“你起来,我想想办法就是。”   桑冉这才肯起来,琼花转头看着身后的张灯结彩,想了想道:“这样吧,我看老爷并不知道小姐想嫁的是你,我现在就去见老爷说嫁衣绣好,怕有什么不满意的,等到明天改就来不及,所以现在送来让老爷小姐过目,我再让小姐看了嫁衣后尽量挑些毛病出来,这样兴许你们能见上一面。”   桑冉一听连连点头,琼花看他方才还面色如死,此时又带着惊喜,却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又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进去通报,”说着往府内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桑冉道,“仅此一次了,桑公子,明天之后小姐就是他人妇,你务必想开些。”   桑冉怔了怔,眼看着琼花进去,他人妇吗?他只觉心里一阵凄楚,感慨万千。   桑冉果然被允许见赵家小姐,只因赵秀儿说,自己的嫁衣,要当面对绣匠提些意见。   入了府,桑冉呆呆的站在客厅里,不一会儿赵秀儿就出来了。   桑冉看过去,赵秀儿竟穿着那身嫁衣,鲜红异常,脸色却任的苍白,远远望去虽是风华绝代,却是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之气。   赵秀儿只是看了桑冉一眼,眼泪已流下来,桑冉亦是,两人相顾流泪,竟谁也不作声。   直到琼花催促时间不多,赵秀儿才惨惨一笑,道:“桑冉,此生我恐怕再也不能做你的妻子了。”   “是我的错,秀儿,”想起自己竟昏睡了三天,桑冉肠子悔青也无法弥补,只是用力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是我的错,是我错了啊。”   赵秀儿的心纠成一团,急着阻止道:“桑冉,你莫要这样子,这是天意,天意如此啊。”   “天意?”桑冉停下来,泪眼看着赵秀儿,“天意为何如此对我?竟连喜欢的女人都保不住。”   “桑冉……”赵秀儿只是哭,泪水滚落嫁衣,被嫁衣上的天蚕丝吸附化作点点惨白,而她同时似做了什么决定般,人站起来,看着窗外当空的明月道,“桑冉,我们此时此地以明月为证,结为夫妇如何?”说着也不等桑冉回答,对着窗外的明月跪下来。   桑冉一怔,看着一脸坚决的赵秀儿,忽然觉得此时这一幕似曾发生过,只是记不得是在何时何地,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一丝越发凄凉的感觉涌上来,他心中一痛,人同时跪了下来。   “我桑冉愿以明月为证,与赵秀儿结为夫妻。”他双手成揖,对着明月道。   “我赵秀儿愿以明月为证,与桑冉结为夫妻。”赵秀儿跟着说了一遍。   两人都没有说“相敬相爱,白天到老”,因为决不会到白头,所以听来竟是万分悲哀。   琼花在旁边看得不住抹泪,此时的情景,还不如不要安排他们相见,相见又如何呢?   “琼花,把我泡的茶拿来。”那边赵秀儿轻轻的唤。   她反应过来,说了声“是”,把方才小姐新手泡的茶端过去。   “我们以茶代酒,桑冉,”赵秀儿说,“喝完这杯交杯酒我们到地府永远做夫妻。”后面半句她说的极轻,只有桑冉才能听到,说这句话时脸上竟是带着无比美丽的笑容,而说话同时,她已先勾起桑冉的手臂一口饮下。   一切发生的极快,桑冉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赵秀儿已将整杯茶喝干,人靠在桑冉身上,笑着轻声道:“相公,我先走一步。”说着一口鲜血喷在血红的嫁衣上。   “不!”一切不过眨间之间,桑冉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只觉得自己的头就要炸开,瞪大眼看着怀中的赵秀儿,嘴巴张合了很久,好一会儿才总算找到自己的声音大叫一声,“秀儿!”   声音已不似人发出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绝望而让人无比心惊。   “怎么回事?”琼花看赵秀儿倒下,冲上去看究竟,赵秀儿双目紧闭,已没了人色,再凑上去探鼻息,已没了气,她大惊失色,拼命的摇着赵秀儿的身体,尖叫着,“小姐,小姐!”   门外,有人听到尖叫,冲进来,看到房间情景全都愣在那里,赵家老爷也赶来,看到自己家女儿满脸是血,倒在桑冉怀中,人冲上去,却发现赵秀儿竟已死了,人如疯了般,纠住桑冉的衣服叫道:“怎么了?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桑冉任他抓摇着自己,眼神慢慢的看向桌上那杯应该给自己的茶。   “喝完这杯交杯酒我们到地府永远做夫妻,”赵秀儿临死前的话仍在耳边,如此清晰,“相公,我先走一步。”   “我现在就来找你,”他忽然凄然一笑,伸手拿过那杯茶,“我马上就来。”说着就要喝下去。   “叮”,忽然有破风之声,没看清是什么,桑冉手中的杯子被打飞在地上,粉碎。   “天蚕,你的内丹还没给我,可不能现在就死了。”有人忽然出现,一头红发,一双金眸,冲着桑冉冷冷地笑。   如果说前两次桑冉对此人还有惧意,此时万念俱焚,何事都不在意,看到墨幽,惨笑道:“我既想死,生前之物便无足轻重,要什么,随你吧。”   “好,那可是你说的。”说着墨幽手一伸,竟直直的伸进桑冉的口中,“这次我就直接伸进去取。”分明是一只大手,哪可能轻易的伸进人的口中,墨幽的手却像没了骨头般一寸寸的进了桑冉的口头,然后是手臂。   这样的场面虽没有血腥,却在任何人看来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屋里一干人已忘了赵小姐的事情,只把墨幽当怪物,一会儿功夫已闪得不见人影,只留下腿软的赵老爷和琼花。   风畔坐在屋顶,看着屋里的一切,一只手抓住身旁的陈小妖,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眼见陈小妖眼泪汪汪,却丝毫不为所动。   掌心又被咬了一下,他轻皱了下眉,道:“乖,我们再看一会儿就下去。”   陈小妖狠命的瞪他,这个人真冷血,看着人家新娘子死掉也不出手,幸亏后面桑冉的杯子被那个魔拍掉,不然不是又多了条人命?   她是妖,并不怜惜人命,但却是初看到何为情动,虽不是太懂,但觉得两个人实在可怜的紧,想救下两人,都被身旁的这个人阻止。   这哪里神?分明比那个魔还可恶,她心里骂着,抬脚就想去踢风畔,风畔本来抓着她手臂的手,一把接住他踢来的脚,笑道:“不乖啊,那把你扔下去。”   说着真的直接把陈小妖扔进下面的屋里。   “哎呀!”屁股着地,陈小妖惨叫,爬起来正想破口大骂,却听屋里的桑冉忽然大叫一声,她吓了一跳,看过去,只见桑冉双眼赤红,有几条红色的细长花纹自他头顶漫延而下,集中在墨幽伸进去的嘴四周,然后从口中吐出好几条红色的丝,将墨幽的手臂包住,而那丝似乎是滚烫的,只一会儿工夫,墨幽便受不住,用力的抽回手,手臂变成血红色。   “妖怪!”旁边的赵老爷看得真切,大叫一声后,晕了过去,而琼花死盯着桑冉,人不住的发抖。   那边墨幽见一次不成,抬手又要冲上去。   只听头顶上风畔忽然叫了一声:“小妖儿,吃饭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陈小妖想也没想便回了一句:“我要吃饭,”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指着还在屋顶上的风畔道,“我呸!呸!呸!现在什么时候,还吃什么饭?”   话音刚落,只觉袖子被人抓着轻轻的摇:“我要吃饭。”有人冲她道。   她一怔。   正是墨幽,已是常人的样子,分明表情是一脸怒意,却似乎很饿的样子:“我要吃饭。”他又重复了一遍。   “嘎?”陈小妖瞪大眼,傻住。   风畔看也不看那两个活宝,自屋顶飞身而下,如脚踩莲花,轻盈落在桑冉面前。   此时的桑冉竟已是一头白发,方才脸上的红色花纹全都聚在眉心一点,他抱着赵秀儿的尸身,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风畔。   风畔只是一笑道:“天蚕,好久不见,我封在你体内的印已破,你应该彻底醒了吧?”   桑冉放开赵秀儿,站起身,眼睛又看了眼一直瞪着她的琼花,脸上有瞬间的疑惑,看着风畔道:“风兄,我不懂。”   风畔道:“不懂什么呢?不懂你前世喜欢的分明是蚕娘,今生,蚕娘的转世-琼花一直就在你面前,你却喜欢上了赵秀儿?”他停了停,转头也看了眼琼花,对桑冉继续道,“不惜做凡人,喝下孟婆汤,坠入轮回,只为与蚕娘再继前缘,结果却是这样的?”   “风兄?”一切被说中,桑冉脸色苍白,前世的心痛已尽数回忆起来,今生的死别还在眼前,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极痛又极茫然。   “凡人不过一世情,天蚕,到此时你还看不透吗?”风畔脸上的笑意淡去,轻声道,“世间男女喜欢相许来世,却不知一碗孟婆汤下肚一切皆忘,来世姻缘又是别一番情景,世人问,情爱是什么?其实不过是那一碗水而已。”   他淡淡的说着,在人听来却带着凄凉之意。   “不过是一碗水?”桑冉一滴泪流下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痛哭起来,前世今生的一幕幕全都出现在眼前,像尖锐的利器在他心口凿了一下又一下,若说前世他哭着对风畔说自己不甘心,那这一世却是绝望与无奈。   看不看透不过一念之前,而花费了两世,他还能说看不透吗?   只是看透为何要这么痛?   又是前世的重复,他亲手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他至亲的人,他所爱的人,他生存过的所有痕迹,几句咒语间全部飞灰烟灭。   前世他看着已经不记得他的蚕娘嫁人,今生亦是。   他折了自己五百年的道行送了赵秀儿七十年的阳寿,然后眼看着她欢欢喜喜的嫁人。   欢欢喜喜,对,因为再不记得他,包括那段刻骨铭心的情。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一世情,凡人的情爱不过一世而已,反正来世也不会记得他,就如今世的琼花一样,到不如让她现在就忘了,欢欢喜喜的活下去。   “天蚕你有什么打算。”风畔站在桑冉身后,两人站在赵家门前,看着眼前的一派喜气热闹。   “回妖界去,妖界的功课落下百年,一定有很多事要处理,”桑冉回身,眉心一点血红,全然是一派仙风道骨,他伸手将袖中一段流苏递给风畔,“断了的天蚕丝已经修好,几百年之内不会再断。”   风畔接过:“多谢。”   桑冉一笑,眼睛望向前面一群正在哄抢红花生的孩童中,陈小妖正一边吃着花生一边抢,染红花生的颜料全都沾在了脸上,显得可笑。   “这只妖我很是喜欢,风兄让她随我回妖界可好?”   风畔也望过去,视线定在陈小妖身上。   “不好。”他笑着拒绝。   桑冉扬眉,伸手拍拍风畔的肩,意味深长:“你说的,一世记忆全在那一碗水中,所以即使你选择不忘又如何?前世你收妖半途而废,难道今生也要如此?”   风畔一怔,随即又笑:“她是我的劫,我会自己想办法破。”   “希望如此。”桑冉又看向陈小妖,她正被那群小孩欺负,抱头躲着,却仍不忘去捡花生,真的是很可爱的妖。   阴阳道人(一)   很小的时候,有人叫他作“怪物”,因为他徒手杀死了一只大老虎。   那时不过五岁。   很多年后,他听有人说起某某地方一位打虎英雄的事迹,便想,别人被称为英雄,自己怎么就成了怪物?只因为当时他拧下了老虎的头,喝了他的血吗?      扬州。   碧波镇。   因镇中的碧波湖得名。   碧波镇离县城远,位置偏,在扬州却极有名气,原因无他,是因为碧波镇中有一座清虚观,已有些年头,传说是张天师修行的地方,明朝重道,观中众道据说又能捉妖,炼丹,所以一传十,十传百,这几年清虚观成了扬州数一数二的大道观,连很多外地百姓也慕名而来,一时间香火旺盛。   明了不过是清虚观中一个扫地的小道。   十来岁时为了讨生活,他做过一阵子和尚,但因为长的太俊,被师父说成是身上业障太重,后来又害得一个女香客为他得了相思病,大病而死,师父认定他这是犯了色戒,自那以后他就被逐出了师门。   后来辗转到了扬州碧波镇,那里的清虚观正好要收打扫的小道,而他那时已长出了头发,还是因为他长的俊,他被收进了观,做起了道士。   因为身份低,也没人愿意替他花心思取名字,师父说,道中没有这么多讲究,明了这个名字不错,就用着吧。   一用就五年。   明了坐在石阶上,扫帚放在一旁,抬头看从密实的树枝间射进来的光,眼睛微微的眯起来,空气中有淡淡的柴檀香的味道,他嗅了几下,自言自语道:“明天要下雨了。”   已经连续三天的大晴天,现在的天气又哪里会要下雨的样子,若有其他人在,定会认为他在说糊话,还好此时并没有其他人,他也不过是说给自己听。   吸吸鼻子站起来,他不是个会偷懒的人,想着前院的落叶还没扫,便舒展了下身子往前院去,前院其实应该是他师兄打扫的地方,但因为排行比他靠前就老是倚老卖老的压着他,把活儿推给他干,自己不知道跑哪里逍遥去了。   后院往前院,如果走正路的话要绕一个很大的圈子,但西厢和正厅之间有个极窄的小巷,只容一人侧着身子过,穿过去就是前院了,以前推着杂物并没有人注意,但明了因为经常打扫,这里便成了他往来前后两院的专用通道。   明了不紧不慢的侧着身在小巷里走,小巷因为窄所以有风吹过时风尤其大,他穿着灰色的道袍,袍子的下摆被风一吹,扬了起来,他干脆撩起把袍子,把一个角塞进袍内的腰带里,才又往前行。   耳边似听到了什么怪异的声音,他停了停,却并不四处查看,又往前走,竹枝做的扫帚被握在右手中,一路扫过巷子的地面,而就在快出巷子时,一团黑色的东西自他头顶窜过,说时迟那时快,明了空着的手忽然一扬,人也同时出了巷子。   没有回头,他直接往前院去,而巷子的墙上一只硕大的黑鼠被不知哪来的细小竹枝钉死在石头彻成的墙上,黑鼠双眼暴张,似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风吹过,前院的明了已开始扫起地来,一切无声无息。      陈小妖往那花布店看了好几眼,终于还是不舍的跟上走在前面的风畔,又不住的回头看。   风畔兀自好笑,初时只知吃喝,这小妖,现在却已在乎起美丑了,一路走来,现在会注意其他女子的穿着,会学她们走路,模仿她们说话的口气,却多半是东施效颦,根本不像样子。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贪吃,这点倒是没变过。   碧波镇比他想像的繁华,百废俱兴,一路上热闹非凡,而人多的地方必定混迹着妖,或许此来会大有收获。   正想着,忽听身旁人“嘶”的一声,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他侧着头看向路边,一个年青的书生在卖胭脂,一身好皮相,引来一众的妇人争相购买。   不过陈小妖的注意力却全不在那人身上,而是一个妇人手中拎着的那篮桃子上,桃子个个硕大,透着粉红色,让人看着眼谗。   “桃子啊。”陈小妖吸着口水,把手指咬在嘴里,她好想吃哦。   以前在山里时,大个的桃子都给师父吃了,她只能吃些小的,不过小的也很好吃呢。   想着便再也走不动了,眼中就只有那一篮桃子。   风畔轻轻一笑,拍了下陈小妖道:“走,去看看。”   说着往那胭脂摊而去。   他人似乎是要看那些胭脂的,而靠近那拎着桃子的妇人时手似不经意的往那篮子里一探,迅速的抓起一只,然后回头看看张大嘴的陈小妖,手一扬把手中的桃子扔给她。   陈小妖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眼看那桃子飞过来,也算是条件反射,张嘴就是一咬,又马上松口,呸呸呸,什么东西嘛,都是桃毛。   她瞪着手中的桃子,再看人群中的风畔不知何时又拿了一只,竟就在那妇人旁边堂而皇之的吃将起来。   陈小妖完全傻眼,她觉得好丢人哦,怎么就跟这种恶棍混在一起?陈小妖捧着那桃子万分忑忑,眼看着风畔将整只桃子吃完,拍拍手将桃核随手扔在地上,她鼻中似同时嗅到桃子的香甜,终于经不住诱惑,心想管他呢,先吃了再说,说着张大嘴,就着那刚才接桃子时咬过的地方准备大口咬下去,同时心里想,那恶棍其实也算不错,至少偷人家东西时也想到她了。   期昐着桃子的甜美,她还没咬下去就觉得心也甜了,只是这股甜美并未来得及变为真实,只听一声暴喝:“小偷!”   陈小妖头皮一麻,啥?哪里有小偷?她东张西望。   “就是你偷我桃子的小偷。”眼前一妇人怒目相向,细长的手指指着她。   陈小妖顺着她的手往下看,一篮鲜美的桃子,她又忍不住用力的吸了口口水,然后才意识到什么,猛然看着那妇人:“咦?”   那女人说的小偷是说指她吗?她用手指着自己,然后看到自己手中的桃子,吓了一跳。   如果常人的反应是马上把桃子扔掉或是还给那妇人,而陈小妖的反应是直接往嘴里塞,这么大的桃子,她甚至想一口把它吞下去藏在肚子里。   妇人本来看陈小妖不过是个小姑娘,而且桃子也不值几个钱,吓吓她算了,可没想,那小姑娘居然不知悔改的当着她的面吃起来,一时也怒了,冲上去就想纠住陈小妖。   陈小妖看她来势汹汹,桃子还在嘴里,人却转身就跑,一边跑嘴里还咕哝着什么,却谁也听不清。   一众人本来都挤着买胭脂,见发生这样的情景都转过头来看,一大一小两人,在大街上追将起来。   风畔双手环胸,漫不经心的看着,这小妖真是笨的紧,扔给她,真还接了,这可是别人的东西,他似早忘了自己刚吃完一个别人的桃子。   手指抓了下额头,风畔任众人看着那场追打游戏,自己转身看向摊上的一堆胭脂,随手拿起一盒,打开嗅了嗅,然后眉猛的一皱又松开,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摊主,那个年青的秀才。   “这盒怎么卖?”他又迅速的笑起来,冲那秀才扬了扬手中的胭脂。   “这是上好的波斯胭脂,要一两银子。”秀才看是个男人来买胭脂,有些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应该是送给自家妻子的,便报了价。   “一两银子?买了。”风畔扔了两银子在摊上,不再看那秀才一眼,转身往街上去。   街上的追逐已停了,只有那妇人将蓝子放在地上正猛喘着气,还哪有陈小妖的影子?   风畔一笑,手似无意识的触了下另一只手的手腕,人独自走在街上,走了一段,在一个巷子口停下,冲着巷子里道:“小妖儿,走了。”   只一会儿,陈小妖从巷子里出来,嘴里还咬着个桃核,她边摸着脖子边含糊道:“你又烫我。”   阴阳道人(二)   果然下雨了。   一下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镇上连续有三个女人死了。   先奸后杀。   平安淡定的碧波镇顿时笼罩在恐怖中,繁闹的大街冷清起来,天还没黑每家每户都早早的关门闭户,而像风畔这样的外来人更是招人侧目,幸亏他把陈小妖拎出来做挡剑牌,说是自家老婆,不然也要像那个卖胭脂的小白脸一样,被镇长抓起来询问。   “是妖吗?”陈小妖对着镜子往脸上抹胭脂,那是风畔随手扔给他的,胭脂血红,她往脸上涂一块,又在唇上抹一点,咂咂嘴,苦的,她呸呸呸的吐掉,忙不跌的拿起桌上的茶水喝,却把唇上的胭脂带进口中,她一口吐掉,苦不堪言。   风畔看她忙作一团,脸上胭脂太红,唇上的水又糊花了胭脂,实在有些骇人,却只是一笑,喝了口茶,望向窗外。   难怪这小妖也觉得是妖怪所为,死去的女人都被挖了心,妖噬心,不止是陈小妖,这碧波镇的百姓也是这样猜测着。   是什么妖呢?   他想着,眼睛看着茶楼下,一个扛着米的青年道士正好也抬头看着楼上,两人眼神对上,风畔觉得有股气流闪过,怔了怔,再看那青年道士已扛着米走远了。   风畔若有所思,收回视线时看到桌边的陈小妖闭眼靠在桌上,似已睡去,脸上绯红,并不像涂了胭脂的缘故,更像是喝醉了酒,居然异常的美丽,嘴里咕哝着什么,却是不知所云。   他眼神一沉,伸手抚上她的额,滚烫。   “小妖儿?”他轻拍他的脸,柔嫩的触感让他无意识的停了瞬间才松开。   陈小妖被他一叫睁开眼,大眼水润润的,用力的眨了一下,叫道:“好热。”声音竟不同她平日的样子,说不出的妖媚,手下意识的去扯衣领,露出美好的颈,颈肩处的一颗梅红血痣,甚是诱人。   风畔不动声色,眼睛停在她的那颗痣上,眼神更沉。   陈小妖还在扯衣服,衣领被扯得越来越开,旁边的客人都偷偷地看过来,风畔一只手伸过去压住陈小妖的手,另一只手伸出一指点在她的眉心,陈小妖顿时昏睡过去。   “结账。”他往桌上扔下几个铜板,抱起陈小妖便往楼下去。   楼下仍是下着细雨,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陈小妖,她整张脸窝在他怀中,睡得很沉。   “你可不要现在现原形,不然我把你扔到猪肉铺去。”他低声说着。   陈小妖似乎听到,脸在他怀间蹭了蹭便再也没动静,他一笑,抱着她往他们落脚的旅店里去。   “小二替我烧桶水送上来。”回到旅店,风畔边说边往楼上走。   小二说了声是,看那年青客人怀间不知抱着什么,用袖子盖着就上楼去,他好奇的跟了几步,停在楼梯口看他进了房间。   他的老婆呢?两人不是一起出去的?   等水送到时,小二还往房间张望了几眼,下意识的问道:“客官怎么不见令夫人啊?”   风畔指指床上道:“不舒服先睡了。”   “啊?”小二啊了声,自己一直在店里,怎么不见有人回来?眼睛盯着那边的床,床帐被放下来,根本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还有事吗?我要洗澡。”风畔挡在他面前,微微的笑。   “没有。”悻悻然的,小二只好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尽是不安。   看来是被那些凶杀案吓到了,风畔听到外面再无动静才拉开床账。   一只粉色的小猪在床上睡的正沉,他一笑,拎起它的一只耳朵,对着旁边热气腾腾的浴桶扔进去。   不过半盏茶不到的功夫,浴桶里忽然泛起水泡,然后恢复人形的陈小妖整个人冒出来,溅的一屋子水。   “好烫!好烫!”她整个人从浴桶里跳出来,丝毫没在意自己□。   风畔背过身去,也不顾身后陈小妖吵闹,低头自怀间拿出刚才陈小妖用过的那盒胭脂。   怪不得觉得香味不对,果然有蹊跷。   他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鼻间再嗅:“应该是妖界的淫鱼,”他喃喃自语,人同时往屋外去,“乖乖洗个澡,不然还有更烫的。”说着也不回头,直接关上门出去。      吃了晚饭,陈小妖觉得极倦,也许是现了次原形的缘故,全身好像被人打过一般   “你说是那胭脂?”她看着那盒胭脂,再也不敢伸手过去拿。   “里面混有淫鱼鳞磨成的粉,”风畔喝了口杯中的上好女儿红,看着身下一览无遗的碧波镇,“此鱼最淫,误食者本性全失,只贪□,无论妖魔神怪皆是如此。”   “□?”那是什么东西?陈小妖妖眨眨眼,以前在庙中听方丈教化僧众或香客时说过几次,虽然不懂,却觉得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吐了吐舌头,趁风畔不注意,抬脚就把那盒胭脂从塔顶踢了下去。   他们现在在碧波镇最高的建筑碧波塔顶上,从塔顶可以看到整个碧波镇。   陈小妖不懂,这么个阴雨天跑来这里淋雨干什么?她刚洗的澡呢,难道“□”其实是 “淋雨”吗?不过这坏人也中了胭脂的毒吗?硬要跑来“淋雨”?她越想觉得越有可能,想到风畔这种坏蛋居然也会中招,不由自顾自的“嘻嘻”笑起来。   搞不懂这小妖为何忽然傻笑,风畔也不细究,眼晴看着远方,觉得雨中在这么高的地方喝酒实在是很快意的事,他把酒杯递给陈小妖:“这次不许再撒了。”   陈小妖本来还在笑,听又来差遣她,马上一脸不情愿,却还是拿起酒壶替他倒满,什么嘛,自己又不是他的丫头。   几滴酒滴在指上,她伸到嘴边添了一下,好涩,忙吐掉。   不多时,雨渐渐停了,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打梆的声音,“当当当”响了三下。   三更天了啊,陈小妖打了个哈欠,看看风畔,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睡觉?他药性发作想“淋雨”,自己却没毒可发。   看他仍是一派悠然,她咬咬牙道:“我回去了。”说着要站起来。   “来了。”身旁风畔忽然道。   “什么来了?”她下意识的回头,然后看到不远处的屋顶上有个人影,现在是雨夜,可视度并不高,就算她是妖,也看不真切那人的脸,她愣了愣,指着那人的方向问道:“那是谁?”难道也中了毒来淋雨?   “去看看。”风畔也站起来。   那人行的极快,陈小妖用足了妖力也追赶不及,渐渐的落在风畔身后,见风畔往前去,她干脆偷懒停下来,落在一处居民的檐下。   让他去追好了,她不过是只法力低微的小妖,追到了又怎样?最多看热闹。   她想着便心安理得起来,觉得风畔也一定能理解他,决不会用那破石头烫她。   三更天的碧波镇街道上空无一人,陈小妖四处张望着,刚才想也没想的就落到这里,也不知是镇中的哪个地方?是不是离住的旅馆很近?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明堂来,便拍拍身上的湿气靠在墙上。   待会儿吧,待会等她恢复点力气再跃到屋顶上看看   而同时,耳边似听到一声冷冷的轻笑,陈小妖耳朵动了动,然后全身的寒毛竖起来,该不会是那个魔?   哪里?哪里?她惊恐的左看看右看看。   又是一声笑。   陈小妖吓得差点跳起来,然后看到前方街上,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站在那里。   不是那魔啊?陈小妖拍着胸口,人软下来。   “你是妖吧。”那道士看了她一会儿,向她走近道。   “嘎?”陈小妖张大嘴,马上又摇头,结巴道,“谁,谁是妖了?”   “你,”道士举高右手握着的剑,那剑不知为何在剑鞘里振颤着,似马上就要破鞘而出,“看我的剑没?那是把可以伏魔斩妖的冲灵宝剑,虽然你全身的妖气被伪装的极好,几乎一点也感觉不到,但你方才使用了妖力,妖气外泄,哪怕只有一点,这剑也会振颤不已,今天就由我来斩了你这只妖。”说着手指一点剑柄,那剑便飞了出来,他一把抓住,向陈小妖劈过来。   “妈啊!”陈小妖抱住头逃。   “妖怪,哪里逃?”道士持剑追过去,一晃已到了陈小妖面前。   陈小妖差点自己撞到剑上,猛的顿住身形,吓得只敢看着那把剑发怔。   “无量寿佛,纳命来吧。”道士手指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提剑向陈小妖刺去。   而陈小妖忽然全身无法动弹,眼看着剑就要刺向自己。   “剑下留人。”千钧一发间,有人一把拉过陈小妖,同时手指对着那剑一弹,剑锋打偏,与陈小妖擦身而过。   “哇!”身体总算能动弹,陈小妖大叫一声。   然后看到拉他的人是风畔,便反射性的死命抱住他,哭道:“你这坏蛋,我死了你要赔,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风畔很没同情心的将陈小妖从自己身上拎开,把她扔在一旁哭去,然后看向那道士,虽是半夜,光线并不好,但还是一眼认出是白天时茶楼下的青年道士,只是为何与白天时看到的不太一样?   “这位小师父也是妖吧,这剑就是你的原神,妖妖相残,何必呢?”他一语点破。   虽然看不到对方表情,但风畔还是能感觉到那道士似乎在发怒。   “谁是妖?我是仙,剑仙!”他冲风畔挥着剑,然后一剑砍断旁边的墙角,“到是你,你是谁?”没有一丝妖气,反而是全身祥瑞之气。   “我是过路的,”风畔轻笑,看着那把剑,道行不过几千年,轻易可以收了他,只是抛开那把剑不谈,那道士本身似乎并不简单,“小师父是这镇上清虚观的道士?”   “与你有关吗?”道士不把风畔放在眼里,剑指着旁边的陈小妖,道,“镇上的血案是不是她做的。”   风畔一笑:“她是女的,”何来先奸后杀,“小师父也是为那些杀人案而来?”   道士一怔:“难道你也是?”   风畔仍是笑:“我方才确实在追,不过算到这只小妖有难,所以又辙回来了。”   “哪个方向?”   “西方而去。”   “好,那就后会有期,”他冲风畔抱拳,然后又把剑对准陈小妖,“妖怪,这次看在这位施主份上,下次再取你小命。”   说着再不多话,向西而去。   阴阳道人(三)   与在庙中时一样,陈小妖走进清虚观也没觉得什么异样,观中到处是八卦和写着咒语的符纸,一般的妖进不了第一道门就会被大门上的八卦震碎了心魂。   风畔一路看着陈小妖是否有异样,而陈小妖只是东看看西摸摸如往常一般。   “原来道观就跟庙差不多啊?”陈小妖得出结论,不过庙里的佛大多是光头,这里的佛却是有头发的,看到前面正殿里张天师的金身,陈小妖也不知那是谁,反正就是法力无边的大神,便毕恭毕敬的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   风畔没有下跪,只是在一旁行了个礼。   方外的庙堂道观总是比浊世清静许多,陈小妖熟悉这种氛围,虽不是之前所在的那个庙,却有回到家的感觉,哼着在茶楼听来的小曲,快乐的不得了。   风畔却不是带她来玩的。   他不过是对那个青年道士很好奇。   只是道观道士众多,并不好找。   观中紫檀香的香气浓烈,冲破鼻腔占据了整个大脑,陈小妖趁人不注意时从供桌上拿了个苹果,边吃边跟在风畔身后。   经过某条路时她停了下来,瞪着墙与墙之间的一个小巷,不肯走了。   “怎么?”风畔回过身。   陈小妖咬着苹果指指巷子里。   那是一个不容易发现的巷子,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似早废弃不用,堆着些杂物,而里面不远处的墙上竟不知被谁用竹枝钉死了一只硕大的黑老鼠,竹枝□了墙内,那黑鼠就挂在上面。这本是不容易发现的,但陈小妖就喜欢东摸西凑,所以才被她在众多杂物中看到。   风畔盯着看了许久,这似乎不是人力可以办到的。   正想着却听巷内有动静,抬眼一看,竟是个道士侧着身从巷子里往这头来,他也同进发现了风畔与陈小妖,人僵了一下,似不知道是直接走出来还是退回去,一时就站住不动了。   “啊!”忽然陈小妖大叫一声,指着那道士道:“后会有期?”人同时迅速的往风畔身后躲。   风畔看过去,果然,那人就是昨晚拿着剑要杀陈小妖,并且留下一句“后会有期”才离开的道士。   真是巧。   “小师父,我们又见面了,不如出来说话。”风畔一笑,冲那道士道   道士迟疑了一下,这才慢吞吞的走出来,看着眼前的风畔,一脸疑惑。   “小师父不认识我了?”风畔看着他,虽然是与昨天一模一样的脸,却感觉像是另一个人。   道士摇头,眼睛同时瞥了眼风畔身后的陈小妖,怔了怔,不知怎的,白净的脸上瞬间染上了层红晕。   “敢问师父如何称呼?”风畔看在眼里,却仍是笑着问道。   “我叫明了。”明了行了个礼,眼睛又看了眼陈小妖,转身离开。   看他走开,陈小妖才敢从风畔身后出来,瞪着明了的背影“咦”了一声。   “你也觉得怪吗?”风畔在她身旁道。   陈小妖点头:“昨天那个分明是他啊,难道是兄弟?”   “那你用妖力打他一掌试试看,看他什么反应。”   “我?”陈小妖指着自己鼻子,马上拼命摇头,“不,不去,会被杀掉。”   “试一下。”   “不。”   “去不去?”   “不,哎呀,”正想拒绝的彻底,却见风畔伸手去摸那串破石头,陈小妖马上没那么坚定,很不甘愿的瞪风畔一眼,“我去就是。”   说着认命的将妖力聚到掌中,追上几步,向明了后背上拍去。   明了走的极慢,陈小妖追上来似也没有觉察,但就在陈小妖的掌力快要粘到他的道袍时,他却猛然回身,一手接住陈小妖的掌力,另一手迅速结印向陈小妖额上拍去,陈小妖只觉眼前蓝光一闪,便有种被掐住喉咙的感觉,混身动弹不得。   而那种感觉不过一瞬间,喉咙的挤压感随即消失,她整个人又可以动了。   “啊,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你,”明了这才看清是刚才那个女孩,脸不由又是一红,真是个美丽的女孩,她是妖吧?他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但妖也分好坏,何况是这么美的妖,他手忙脚乱的想查看陈小妖有什么异样,却猛然看到眼前的女孩子竟已眼泪汪汪,他一阵慌乱,手忙脚乱的想伸手替陈小妖擦泪,“哎呀,别哭。”   陈小妖却别过脸,一脸警惕:“你又要掐我?”   “不,不是。”明了脸更红,拼命的摇头。   “那你脸红什么,我师父说人想干坏事时就会兴奋,兴奋就会脸红。”陈小妖更警惕。   明了百口莫辩:“我没有,我只是……”   “小妖儿,过来。”风畔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出声唤回陈小妖。   方才的那一招,并不是一般人能使得出的,风畔看得真切,那人似与生具来就有股神力,与昨晚在那道士身上感觉到的无异,应该是同一个人没错,只是为何性格大变?完全不认识他们两人?   “我们回去了。”他伸手轻拍陈小妖的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回身对身后的道士道,“明了师父,你对镇上挖心案怎么看?”   明了一怔,本来有些慌乱的眼,回复了几许清明,回答道:“我只是个小道,不问这些事。”   “这样啊,”风畔一笑,“我到是查出问题可能出在那卖胭脂的小贩身上,因为卖的胭脂里混杂着淫鱼鳞的粉末。”   “淫鱼?”明了眉峰一紧,又马上恢复常态,“我不知那是何物,我还要打扫,两位失主请便。”说着转身离去。   风畔笑着看他离去,自言自语:“这个镇还真是藏龙卧虎。”   卖胭脂的那个小贩死了,第二天风畔和陈小妖下楼吃饭时听到客人们议论。   “听说是女扮男妆方便讨生活,没想招了毒手,不知道是谁这么丧心病狂哦。”有人叹息着。   陈小妖吃了一个甜甜的豆沙包,伸手还想再拿一个,就听见同桌的一个老者对着她和风畔道:“年青人啊,那妖怪下手的都是些女子,我看你们是外乡人,还是速速离开这里吧,以免让你夫人担惊受怕。”   只是陈小妖哪有一点担心受怕的样子?她此时心思全在放在她面前的豆沙包上,根本不予理会,正要伸手去拿时,却被风畔抢先拿走,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多谢老人家,这们夫妻这几天办完事就会马上离开。”风畔边吃边应着那老人的话。   这是她的豆沙包,那两个肉包才是他的,陈小妖瞪着风畔,眼睛几乎喷出火来,他们讲什么根本没听到,真过分,总是跟她抢,总是虐待她,她好可怜哦。   却没有办法,只能眼巴巴的看风畔把整个豆沙包吃完,然后低头再看看自己面前早已喝完的粥,拿起空碗,在上面舔两下,还饿啦。   吃完饭,陈小妖又被风畔硬拖出来。   “我哪也不去,我还没吃饱。”被抢了个豆沙包,陈小妖到现在还是不舒服,一路叫着,却只是叫,不敢真的不跟去,所以叫了一会儿也就乖乖跟在风畔后面。   离他们住的旅馆不远,有一家小旅店,平时招待一些做小买卖的小商贩,那死去的胭脂小贩便住在这家旅店中。   旅店门口围了一群人,议论纷纷,不一会儿有几个官差打扮的人,从旅店里出来,凶神恶煞的让人群让开路,然后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就被搬出来。   风畔眯着眼看着,伸出食指放在唇间,轻轻念了几句,然后忽然之间刮过一阵风,将那尸体上的白布吹开,露出骇人的尸体。   人群包括陈小妖都尖叫起来,风畔却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尸体,直到尸体又被一个官差迅速的盖上。   人群在尸体搬走后再无热闹可看,逐渐散去。   陈小妖侧过头看人群离去,却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那道士也来看热闹啊?她咕哝了一句,那头风畔却进了旅馆,回头叫她。   她“哦”了一声,眼看着道士消失在人群中才走了进去,然后看风畔扔给掌拒一锭碎银。   “我要租一间房。”   阴阳道人(四)   那间小贩住过的房间被贴上了官府的封条,闲人莫入。   旅店的老板为了让住在店里的客人放心,也为了让自己放心,专们请来了清虚观的道士来作法。   陈小妖挤在人群中看那道士挥着剑,一会儿吞火,一会儿喷水,甚是精彩,然后又念念有词,摇头晃脑,她看得兴奋,便也学那道士摇了会头,又捂嘴笑起来。   怪不得师父说人是最笨的生灵,作法?她怎么连一点法力都没感觉到?   他们就住在小贩房间的隔壁,因为本来住隔壁的人不敢再住了,店主见风畔他们并不在意这个,就以很便宜的价让两人住下。   谁说不在意?本来的旅馆住的好好的偏要跑到这个死过人的地方住,陈小妖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她也只是心里骂骂风畔,绝不敢真的违背,除非不要命了想变成烤乳猪。   还好有热闹看,也算不是太无聊。   风畔看到那个叫明了的道士也在,是专门替那个作法的道士拿法器的,他站在供桌旁,低垂着眼,对在别人看来虔诚不过的仪式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看了好几眼贴着封条的门。   是巧合吗?这清虚观道士众多,却总能在这些地方看到他,除非他也是对着这几起凶杀案留着心的。   法事很晚才结束,走道里充斥着烟灰和香的味道,住客们送走道士才纷纷进房去,而这么一折腾大家心里似乎放心不少,不久前还紧绷的气氛,缓合起来。   吃了晚饭,陈小妖就准备睡觉,风畔却倚在窗边没有睡的意思。   不睡拉倒,正好把床全让给她,虽然到现在为止只睡床角那么一小块地方,陈小妖已经很习惯了,但一个人能全身腿脚放松的睡去,那更是件舒服不过的事。   像是怕风畔来抢,她急急的脱了鞋,然后扒着床的两边,闭眼就睡。   睡到半梦半醒间,似听到有人在说话,陈小妖懒的动一下,脑里缓慢的想着,是不是那家伙要来抢自己的床了?   “不让,不让,别处睡去,”她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正待继续睡,却听耳边有风声划过,她下意识的睁了下眼,一道白光向她劈过来,同时听到有人喊,“妖怪,看剑。”   就算陈小妖反应再慢,她也是妖啊,妖总是比人反应快得多,所以几乎是条件反射,人还未醒透,整个身体却已极快的往床内一滚僻开了那道白光,同时眼睛睁开,却不想正看到那白光又劈来,她人已靠在墙上无处可躲,眼看白光劈来,随手抓起旁边的枕头一档,枕头顿时被劈成两半,她傻眼,人已彻底醒了。   “是你?”他瞪着眼前的人。   “不是我还能是谁?”明了轻哼了一声,举剑又来,“受死吧。”   “你白天不是这样子的。”陈小妖已没处可躲,只能眼泪汪汪的抱住头。   “够了吧,剑妖,她已经被吓哭了。”耳边传来风畔凉凉的声音,   而那声“剑妖”显然强烈刺激到明了,他竟然一剑刺偏在床柱上,然后猛地转身对着风畔大声纠正,道:“是剑仙,不是剑妖,剑仙!”怒极的样子。   风畔不由轻笑:“原来是剑仙啊,对不住。”   听他说“对不住”,明了才稍稍有些解气,转身再想刺陈小妖,却发现床上哪还有陈小妖的影子。   “人呢?”他回过身,却见陈小妖已不知何时躲在风畔身后,“妖怪!”他几步冲上去。   风畔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他的剑势,笑道:“你来,不会专门为了杀她的吧?”   “只是顺便,快让开。”他冲风畔挥了挥剑。   风畔仍是笑,没有要让开的意思:“那么主要呢?”   见他不让,明了只得先收回剑,瞪了一眼风畔身后的陈小妖道:“你不是说那小贩的胭脂里有淫鱼鳞的粉末,我只是来看看。”   “看来你还是记得的,我还以为你和白天那个,完全是两个人。”   “是两个人没错,只是我没他那么虚伪,特别是看到这个妖怪时,连骨头都酥了,简直丢我的脸。”他嫌弃的冲陈小妖哼了一记。   陈小妖马上将脸缩回去。   两个人吗?分明是同一个身体,怎么可能是两个人?风畔微微有些疑惑,他看现在的这个道士,可以清楚的看清那是只剑妖,原神就在那把剑上,而白天看他,只有一片迷蒙,看不透他是人还是妖。   却没再追问,转了话题道:“昨晚那小贩被杀时,你可来过此处?”   明了眉一皱,道:“来过,但我来时她便死了,本想看个仔细,但听到有人来,就走了,”明了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烦燥,“唉,不说了,隔壁看看那些胭脂还在不在?”   说着便从窗口跃出去。   隔壁的门封着封条,他张口一吹,那封条便完好无损的掉在地上,然后手一弹,门便被打开,他“切”了声,抬脚走了进去。   风畔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已经被清理过了,原本的血迹也被擦干净,小贩生前的东西被堆在一旁,那些胭脂也在其中。   明了走上去,拿起一盒,打开,放在鼻间嗅了嗅,“咦”了一声,然后又拿起另一盒再嗅,接着把其他几盒也拿起来,全部嗅了一遍。   “给他跑了。”他叹气,把手中的胭脂扔给风畔。   风畔拿过也嗅了一下,里面并没有淫鱼鳞的气味,他像明了那样又嗅了几盒,也不过是普通的胭脂。   “别闻了,他已经跑了。”明了在一旁道。   “谁跑了?”风畔似乎不明所以。   “那条淫鱼。”明了有些泄气,眼睛看到陈小妖在门口伸着头往里面看,便挥了挥手中的剑,陈小妖一惊,又缩了回去。   “你可知道那妖怪的来历?他本不该在人间出现的。”就像那冰花妖一样,风畔将手中的胭脂扔到一旁,道。   明了眼神闪了闪,却忽然凶巴巴的说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半神吗?还看不透?”   风畔一怔,笑道:“是白天的那个明了告诉你的?”千年的剑妖根本不可能看透他是半神。   明了脸一黑,不甘心的说道:“是又怎样?”人往门口走了几步道,“反正这件事不用你管了,我会杀了那个妖怪。”说着跨了出去。   风畔看着他在门外停了停,然后一扭身往楼下去,转头又看了眼身后的那堆胭脂。   淫鱼吗?   妖界的淫鱼是极难杀死的妖怪,一旦杀妖者道行不够,不仅无法杀死它,它的原神更会混入片片鱼鳞中,随风而散,妖气转淡,极难捕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那淫鱼杀人挖心,定是原神受了重创想以人心来补之,待有一天能恢复原形。   难道这一切,与那道士有关?   他正想着,忽听隔壁自己住的房中,陈小妖忽然尖叫一声。   他一惊,叫道:“不好!”人迅速的冲回隔壁房中。   屋里空无一人,对着大街的窗被打开着。   他眉一拧,人跑到窗口,窗外飘着极淡的妖气,但陈小妖已不见踪影。   阴阳道人(五)   陈小妖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她没想到那个旅店的老板竟是个妖怪,此时他一脸的鱼鳞就这么盯着她。   好恶心哦。   虽然知道有很多妖怪都是天生丑陋,但至少可以用妖力美化一下吧。   “说,你们是什么来历?”老板盯着陈小妖,这小妮子还算美丽,等问完了话,再好好乐乐,心里打算好,人又靠近陈小妖几分。   “我们?哪个我们啊?”陈小妖向后退了一步,臭死了,都是鱼腥味。   “废话,当然是你和那个男人。”特别是那男人,虽然不知是什么来历,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男人?”陈小妖还是不明白,她一直和那个坏蛋在一起,哪有跟男人在一起?不对,那坏蛋不就是男人吗,“你说那个老是欺负我的男人啊?”她终于明白过来。   老板的脸已经发青:“小姑娘你可不要耍花招,小心我吃了你。”说着露出一口尖锐的牙。   陈小妖吓了一跳,结巴道:“我,我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   “那就快说你们是什么人?”   “说了你不吃我?”   “快说!”   陈小妖被他吼得抱住头:“好啦,说就说。”   其实那股淡淡的妖气早就消失,根本无迹可循,但风畔还是一直找到清晨。   他站在碧波亭的顶上,眼看着太阳升起,眼看着街上逐渐有行人,然后热闹起来。   他闭起眼,到现在为止不管在这个镇的哪个角落,他没有听到有新的凶杀发生,这是不是说明那只小妖还活着?   虽然是妖,却除了吃根本手无缚鸡之力,但愿……   他伸出手,腕间被七彩石挡住的地方,他轻轻的拨开,那里有一点梅红的血痣,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一纵身,朝清虚观的方向跃去。   不过片刻时间,他已到了清虚观,站在墙头,远远的就看到那个道士在院中很认真的扫着落叶。   他无声无息的落下,但明了还是抬起了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她被淫鱼抓去了。”风畔走上去,第一句话就道。   明了愣了愣,然后才道:“前天,跟你一起来的小姑娘吗?”   “正是,”风畔走到他面前,道,“淫鱼并不是该在人间出现的东西,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他的来历。”   明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院中那棵有些年头的槐树,想了想,才道:“它是我带来的。”   “你?”   “我是上古时的一面古镜,最早的时候被挂在人间与妖界分界的大门上,后来妖神大战,大门一度被毁,而我也只剩下一块碎片,流落人间,被一个铸剑师捡到与千年的玄铁熔在一起铸成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剑,然而,这把剑所造的杀戮太多,最终被封印,而我因为和那剑中之妖已被熔为一体,脱离不得,所以只能一起坠入轮回,”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了眼若有所思的风畔才继续道,“不知从哪一世开始,我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只要我在某地待得久了,此处自然而然就会出现一道无形的门,直通妖界,那淫鱼就是从这道门而来。”   风畔的眉拧住,这样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有多少妖从这道门出来过?”他问道。   “很多,大多都被那剑妖杀死,当然,也有杀不死的。”   “比如说平安镇的冰花?”   明了一怔,然后点点头:“没错,我当时被制成古镜挂在门上,责任就是守,再大的神力也只能封印妖怪却无法将它们杀死,所以只有通过剑妖,那剑妖杀不死冰花,我便用锁符将它锁住,百年内不得挣脱,不过你这样说,难道它逃了?”   “它在我的葫芦里,”风畔拍拍腰畔的葫芦,然后微微沉吟,道“早知如此,你不该在一个地方久留,就算此处是道教圣地,也不会有多大帮助。”   明了苦笑:“我先前已在佛堂待过一阵,无奈才又来做道士,这次是想杀了那妖就离开。”   他说这话时,眉间带着淡淡的愁,既已转世为人,却无法在一个地方久留,那就是注定飘泊,任谁都不会快乐,   “你可有办法找到他?”风畔道。   “没有。”   “那,你所说的那道门在哪儿?”风畔想了想,忽然问道。   明了一愣:“问这个做什么?”   “送我去妖界。”他是半神,并没有能力随意进出妖界,“就算他是妖,也不过是尾鱼,鱼离不开水,我且去妖界的湖中取一瓢水来,到时它便会自投罗网。”   “用什么取?”妖界之水岂是人间的器物可以取回的。   “我的葫芦。”   “不行!”明了看了一眼,马上摇头,“那些被你收到葫芦里的妖,一旦到妖界,妖力便会增强,如果同时使力,这葫芦和这上面的天蚕丝未必能关得住它们。”   “所以需要你再在上面加个符。”风畔将腰间的葫芦取下递给他。   明了迟疑。   风畔看住他:“晚一步,她就死了。”她是指陈小妖。   明了一怔,脑中跃过陈小妖那张小小的脸,如果死了?   终于,他伸手接过。   那道门就在那个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小巷里,明了举手轻轻的念了几句咒语,那条小巷就被变虚无飘渺起来。   “虽然你是半神,却仍是血肉之躯,这柱香燃烬前,你一定回来,不然肉身毁去,你的元神便会被妖气控制,变为妖怪。”明了将贴满锁符的葫芦递给风畔,提醒道。   风畔点头,接过葫芦淡淡一笑,侧身往小巷里去。   妖界与人间无异,有山有水,各种妖怪生活其间,然而血肉之躯在妖界之中,漫天的妖气会不断的浸入,意图夺你魂魄,风畔施力护住自己的元神,寻找水的去处。   不过几十步远的地方便有一条湖,湖中各种妖怪嬉戏其间,风畔没有多看,蹲下身,拔开葫芦取水。   “风畔。”有人轻声的唤他。   他一怔,却见湖中一女子在冲他招手,他看着那女子,愣住。   “你来找我的吗?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那女子自水中浮上来,伸出手,“来吧,带我离开。”   风畔只是不动,看着她。   那女子却哭了:“怎么?你不需要我了吗?难道你不想成神了?”   风畔往后退了几步:“我会成为神,我所做的也不过是为了你。”   “那你带我走啊。”   “你?”风畔一笑,“你不过是个幻像而已。”说着指间的龙火喷出,那女人顿时变成丑陋的妖怪跃入水中。   风畔看着消失的幻像,有瞬间的怔忡,然后又蹲下身去湖中取水。   回到人间,那柱香正好燃烬。   明了看见风畔的脸色有些难看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走近几步却并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何异样才放下心来。   “水呢?”他问道。   “取来了,”风畔举了举葫芦,“不用多久,这水的气味就会弥漫全镇。”说着他拔开葫芦,自己盘腿坐在地上。   阴阳道人(六)   水无色无味,根本无迹可循,但对依仗水来生存的水族来说,那是生存的根本,有天生的感应力。   而那淫鱼离开妖界的水已有好多日,带着妖气的水的气味已弥漫全镇,它必定把持不住,顺着气味来寻找。   果然。   不出半个时辰,风畔睁开眼,叫了声:“来了。”   明了点点头,一纵身从旁边的院墙跃出了道观外。   庙堂和道观都是有神庇护的所在,道行小的妖鬼根本进出不得,这也是明了选择住在庙堂和道观的原因,既然不幸开启了妖界的大门,就只能仰仗这些地方的神力让道行微小的妖怪不敢自妖界大门迈出一步。   淫鱼是道行较高的妖怪,那日从妖界逃出,却被观中的八卦差点打得魂飞魄散,侥幸逃走,此时虽然观中有水的气味在引诱他,却再不肯跃雷池半步。   “那姑娘呢?”明了双后背在身后看着被淫鱼附了身的旅店老板。   淫鱼一笑,道:“这小姑娘的滋味不错,特别是皮肤嫩的很,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们想杀我,所以我还留着她的命。”   他说的口气暧昧,意味不明,明了听得眉都拧起来,背在身后的手握紧,道:“你要如何?”   “放了我,任我在人间逍遥,你走你的羊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我要先看看她没有事。”那老板话音刚落,风畔已自观中跃了出来,手中拿着装有妖界之水的葫芦。   老板看到那葫芦,只觉水的气味更浓,不觉咽了咽口水道:“你放心,她很好,我没有动她分毫,你葫芦里的水能不能让我喝一口?”说着觉得越来越干渴,早失了理智,舔着嘴唇,向风畔伸出手。   风畔一笑,很大方的将葫芦扔给他,他拿起葫芦就往嘴里灌了几口。   明了发现,那葫芦上的天蚕丝已被取走,不然岂是那妖可以触碰的?   妖大口大口喝了个痛快,然后将葫芦一扔,大声笑起来:“痛快!”又看向明了道,“想想我的建议,你肯放过我,我就放了那个姑娘。”说着就要走。   明了想阻止,却被风畔拦住,眼看着那妖走远才道:“他的行踪已在我控制之中。”说着,右手一张,那葫芦从地上飞起,落回他手中,他自袖中拿出天蚕丝制成的流苏,快速套上。   陈小妖已经差不多有一天没到东西了,已饿得头昏眼花,淫鱼回来时,她正抓着铺在地上的稻草用力的啃,却发现咽不下去,又一口吐掉。   淫鱼看着他,“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扔给她:“梳一下,看你这样子,跟疯子一样,我最瞧不得好好的美女成这样子。”   陈小妖以为扔来的是吃的,正要欢喜,却见是个梳子,便一脚踢掉,冲着那妖嚷道:“我要吃的,吃的!不要这东西。”   淫鱼见她居然不令情,吼道:“住口!不然吃了你。”说着捡起地上的梳子,擦了擦,又放进怀中。   陈小妖吓了一跳,肚子更饿,忍了忍,忍不住,便张嘴大哭起来:“你欺负我,不给我饭吃,你这个坏蛋,我要吃饭啦。”   某处,一只可怜的魔,正在恐吓几只小妖怪时,忽然刀一扔,大叫道:“我要吃饭啦。”   淫鱼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从地上捡起一把稻草,卷成团塞到陈小妖的嘴里,陈小妖顿时发不出声音,眼睛却瞪着那淫鱼,似要将他吃了般。   你等着,虽然你长得这么恶心,但我只要一获自由,第一个就将你吃掉,怎么说我也是只妖,陈小妖心里这样决定着,用力的咬了口口中的稻草,像在咬那只妖一样,却不想咬到自己的舌头,顿时眼泪汪汪。   风畔,你这个坏蛋,快来救我啦。   此时风畔与明了就已在屋外,将屋里的吵闹尽数听在耳里,风畔一笑,暗自道,这小妖看来好的很。   想着,手指放在唇间轻轻的念起咒来。   屋里的淫鱼还没感觉到有客到访,却忽觉腹中疼痛难忍,他是妖,并不食人间烟火,怎会无端疼痛起来?立时觉得不对劲,正要运用妖力止痛,前面的木门忽然打开,明了和风畔就在他面前。   怎么会?他一惊,顾不得疼痛,回身抓起陈小妖就要逃跑,却听风畔道:“你逃不了了,你喝下去的水放了我的符咒,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将你找出来。”   原来是中了圈套,淫鱼一咬牙,手中忽然多一把如鱼骨般的匕首,顶住陈小妖的咽喉,冲风畔道:“放我走,不然我杀了她。”   匕首有无数鱼刺般的倒勾已项进陈小妖的肉中,陈小妖觉得疼痛,又喊不出声音,眼泪便“巴嗒,巴嗒”的流下来,一副可怜相。   这副样子,风畔早就见惯,明了却看着不忍心,拉着风畔道:“放了他吧,不然这姑娘会死。”   风畔眉一扬,笑道:“放心,她皮厚着呢。”说着自顾自的又念起咒来。   肚中翻江蹈海,如无数细小的力量在其中冲撞,淫鱼痛的冷汗直冒,却咬牙坚持着,然而毕竟力不从心,握匕首的手轻轻的颤起来,他一狠心,竟抱起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既然不让他活,那这个女人也得死,想着,他一抬匕首向陈小妖颈间砍去。   这本是能轻易得手的事,错就错在他竟然将匕首砍向陈小妖颈间的七彩石,那七彩石连那魔都触碰不得,更何况是不值一提的淫鱼?   说是迟,那时快,七彩石忽然灵光一闪,那匕首便被弹飞在地,明了眼明手快,一张锁符随即从袖中飞出。   “锁!”他轻叫一声,却不想,那被淫鱼附身的店老板忽然瘫在地上,无数片鱼鳞一样的东西迅速从老板的肉身脱离开,往外逃去。   一张锁符根本不够,他袖子一扬,几十张锁符同时飞出,却还是不及鱼鳞的数量。   这正是淫鱼的厉害所在,只要有一片鱼鳞逃脱,它便可卷土重来。   正在紧要关头,忽听身后风畔叫了声“收”,一股自他手里的葫芦中散出的牵制力,将那些鱼鳞片片吸住,倾刻间被吸进了他的葫芦内。   一切不过转眼之间,明了看得愣住,他确实一眼看出那葫芦是个宝物,却没想到有如此大的神力,如果方才要收的人是他而非那淫鱼,他也未必能逃得过,想到这里竟一时没了反应。   风畔任他愣在那里,盖紧葫芦,走向那边的陈小妖。   陈小妖仍是吓得闭紧眼,这屋里发生了什么看来全然不知,他一笑拿掉陈小妖口中的稻草,然后拍着她的脸,道:“小妖儿,醒来。”   陈小妖动也不动,闭眼装死。   风畔站起来,也不再理会她,转身往屋外走,口中却道:“该是吃饭时候,吃饭去啰。”   几乎顷刻之间,陈小妖从地上弹坐起来:“吃饭?我也去,我要吃饭啦。”   某处,一魔刚吃完一桶饭,刚想站起来走人,又马上坐下,凶狠地对早已吓软腿的店小二喊道:“我要吃饭,再来一桶。”   “你确定要跟我们一起?”风畔看着只背着一个包袱的明了,并没有多少意外。   “是,”明了点头,“既然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待,不如跟着你们流浪。”然后眼睛看向那边的陈小妖,脸又红了。   花雕(一)   他生命中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酿酒,还有就是偷偷看着少爷。   绍兴。   空气中有酒的味道。   要问绍兴什么最出名?那就是酒。   要问酒中什么才是极品?那就是花雕。   江南吴家替皇家制花雕酒已有几代,是绍兴最有名的酿酒世家。   “这几年没落啰,皇帝越来越嫌花雕胭粉气重,最近偏爱汾酒,几乎忘了还有个江南吴家,”店家老头替店里的三人倒了酒,叹着气说道,“这不,吴家当家的为了保住吴家的地位,去年将如花似玉的妹子嫁到了皇宫,吴家小姐原本有相好的,出嫁那天哭得跟泪人似的,作孽哟。”   他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看别人是不是在听,倒完酒就回到柜台中,抓了把五香豆放在嘴里嚼。   陈小妖用筷子蘸了点酒,放在嘴里尝了下。   甜的,她咂咂嘴在碗里轻轻的喝了一口,真是甜的。   好好喝哦。   于是兴高彩烈的捧起来准备喝一大口,却被明了抢过来。   “给我。”陈小妖凶巴巴的瞪着他。   明了脸一红,却并不把酒给她,而是道:“这酒上口容易,后劲却足,会醉的。”   陈小妖才不信,这酒分明喝上去像糖水,一点酒的味道也没有,哪有什么后劲,肯定是他抢过来想自己喝,骗我?门儿都没有。   “快给我!”她凑近他,盯着他的眼。   最近她发现,只要自己一靠近他,盯着他的时候,这道士就像做了亏心事一般,连话都说不清楚。   果然,明了的脸更红,拿酒的手也有些抖,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就这么僵在那里。   陈小妖轻易的抢过酒,怕他再抢,一口就喝掉,心里想,这个道士一定有脸红的毛病,人家只有喝了酒才会脸红,他怎么动不动就红了?得找大夫看看,一定得看看。   不知怎地,想着想着,人“咯咯咯”的笑起来,然后打了个嗝。   咦?自己似乎也脸红了,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笑的更开心。   风畔靠在窗边,看着陈小妖笑成一团,这妖该是醉了。   他捡了筷子敲敲陈小妖的头,本想逗逗她,陈小妖却转过头来,微张着眼看着他大声道:“你打我干什么,又欺负我,瞧你长得细皮嫩肉的,我先吃了你。”说着真的扑上去,坐在风畔身上,张口就要咬。   风畔一把将他拎下来,看到店家张大了嘴瞧着他们,便笑道:“我妻醉了,让老人家见笑。”说着在陈小妖额间轻点了下,陈小妖立时睡去,他直接将她推给明了,明了忙扶住,小心的让她扒在桌上睡去。   “好吃,好吃!”她不安分的又叫了两声。   风畔一笑,便转头不再看她。   此时正是中午,午饭时间,这里不算大街,所以行人并不算多,风畔看着街对面,那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偏门,听店家说,正是酿酒世家,吴家。   他看了一会儿,拿着碗中的酒喝了一口,然后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一蓝子东西走到偏门,敲了几下,等开门。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看对桌的明了,明了应该也看到了那个人,他冲风畔点点头,便低头去看已经睡得在流口水的陈小妖,迟疑了下,伸手替她擦去。   风畔看着他的动作,似笑非笑,然后指着那个瘦小身影,冲店家问道:“那人是吴家的人?”   店家看了一眼:“哦,那是吴家当家的小厮,叫吴忧,不错的孩子,就是长得丑了些。”   他说着,吴家的偏门开了,风畔看到那个叫吴忧的小厮走了进去。   那人应该是妖吧。   吴忧走路习惯低着头,他其实是个很清秀的孩子,只是在下巴的地方长了块血红的胎记,几乎包住了他整个下巴,因此本来清秀的五官被人忽略,人们自然而然就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胎记上。   他本来是抬着头走路的,但少爷说,这么丑的脸,最好不要让我总是看到。所以他就开始低着头,在少爷面前时头便更低,至少这样子,那块胎记就不那么明显了。   他今天出门买了些菜,因为少爷说厨房最近的菜做的不合口胃,他便亲自到市场上挑了些新鲜的,回来替少爷做。   “阿忧啊,少爷刚才找你呢,你跑哪里去了。”管家看到他,几步跑上来道。   吴忧一笑,本来大大的眼眯成一条缝,很可爱的样子:“这就去。”说着就往少爷的居所跑。   “等等!”管家叫住他,“今天少爷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你说话小心些,不要像上次那样再被打了。”   吴忧“哦”了一声,把菜篮放在管家手里,飞快的跑了。   管家摇摇头,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人灵俐,做事又利索,从小跟着少爷一起长大,以前亲如兄弟般,可为什么现在反而不讨少爷欢心呢?再摇摇头,拎着篮子走了。   吴玥看着池中的鲤鱼,眉头紧锁,本来俊秀的脸上带着冷意,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不易接近。   今天听宫里的妹妹捎信来,皇帝一口也没有尝过他们吴家用心酿好的花雕酒。   又失败了吗?难道吴家的家业就要在他手中断送了?   想到这里浓烈的愁郁涌上心头,将本来放着鱼食的盆子整个扔到池中,惊的池鱼四散开。   吴忧走进亭子时正好看到吴玥的举动,他停了停,才轻轻唤了声:“少爷。”   吴玥听声音也知道是谁,头也没回,冷声道:“跑哪里去了。”   “出去了下,少爷。”吴忧小心的答。   “谁让你出去的?”   “……没人。”   吴玥轻哼了一声,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吴忧的那块胎记,即使他低着头也能看得清楚,真是讨厌,他厌恶的移开眼,心里想着要不是看在他会酿酒的份上,早将他赶出府去了,因为是随身的小厮,平时带着出去都觉得丢脸。   他深吸了口气,平息了下心中的不快,道:“上次送去的酒,皇帝一口都没喝,你是怎么酿的?”   吴忧心里“嗝噔”一下,又失败了吗?看来今年皇家也不会向吴家订酒了,已经是第三年了。   “少爷……”他轻叫了一声,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已经尽心酿了,几个月里专心取材用料,精心照看着,已经是最好的了。   “都是你的错。”吴玥最讨厌他这副模样,不争辩,就这么静静地等着被骂,好像自己多可怕一样,真该死!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向吴忧的头上砸去,“第三年了,吴家有几个三个可以损失,吴家没了我第一个先打死你。”   杯子重重的砸在吴忧的头上,弹在地上,碎了,然后有一滴滴血自吴忧的额头滴下,吴忧仍是不吭声。   吴玥盯着那血,怔了怔,觉得那鲜红就和他下巴上的胎记一样,丑陋。   为什么自己身为吴家子孙竟然不会酿酒呢?为什么所有酿酒的工人中数这个丑陋的家伙酿的最好呢?吴家要靠他吗?真的毁了。   “滚!”他吼了一声,甩袖别过身去。   吴忧没有动,虽然头被砸得有点晕,但还是努力笑着,微微抬起头,道:“少爷胃口不好,我买了最新鲜的鱼,少爷是想清蒸还是红烧?”   吴玥一怔,随即一拳打在亭柱上,回身道:“我让你滚,你没听到吗?”   吴忧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然后看到吴玥因为刚才打在柱子上而泛着血光的手背,一惊,叫道:“少爷你受伤了。”手反射性的抓住吴玥的手。   更厌恶的感觉涌上来,吴玥一脚往吴忧身上踢过去,指着他骂道:“你这脏手别碰我,恶心的家伙,滚,快滚!”   说着也不管吴忧被他踢了一脚已动弹不得,一甩袖便饶过他走了。   吴忧挣扎了好久才爬起来,伸手擦去嘴角和脸上的血连同眼中闪动的东西。   刚才差一点就笑不出来了呢,他坐在石凳上,真没用,吴忧,说好要一直笑的,怎么刚才差点就要哭了呢?   是被打的太痛了吗?还是,他瘦削的手抚住胸口,还是这个地方太痛了,他抬头看着亭外的湖,眼中的晶亮又闪动起来,他迅速的擦去,然后站起来。   “做鱼去吧,既然没说喜欢吃什么,不如一半红烧一半清蒸,”他自言自语,“嗯,就这样。”说着一跌一捌的往亭外去。   花雕(二)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应该那个夏日的午后吧,厨房里煮了吴玥最爱的桂花绿豆汤,用冰镇了,甚是爽口。   吴忧自己也顾不上先喝一口,就端了一大碗,拿去给吴玥。   知了在树头拼命的叫着,吴忧端着大碗跑的飞快,却一滴也没有撒出来。   走到鲤鱼池的凉亭时,吴玥靠在柱子上已经睡着了,那本《太史公书》就盖在他的身上,吴玥爱看史,自小看到大的书,依然爱不释手。   吴玥的皮肤偏白,长的又俊,见过他的人无不赞他“面如冠玉”,此时就这么轻轻的靠着柱子,双目紧闭,睫毛纤长,表情似带着笑意,俊雅非凡。   吴忧并不是第一次知道少爷长的美,而此时却仍是看呆了,手中放绿豆汤的瓷碗不停的滴着水,他毫无感觉,只是痴看着吴玥的脸,人渐渐凑近他。   他自小与吴玥一起长大,吴家人待他不错,吴玥吃什么,总有他的份,吴玥去哪里,他也跟前跟后,吴玥笑,他也笑,吴玥怒,他也跟着生气。有人说他是吴玥的影子,而他确实与吴玥亲如兄弟般。   只是他从不敢逾越,下人就是下人,他总是仰视着吴玥,如此虔诚。   吴玥就是他的天。   而现在,他忽然有了想触碰天的想法,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那蝉呜太恼人,更也许他看到吴玥的睡颜早已心神不宁,反正就是鬼使神差。   只一下就好,少爷睡沉了,应该不会发现,年少的心甚至没来得及想过这样做是意味着什么,唇已贴上了吴玥的,带着某种悸动的情绪,贴上去,心跳不已。   谁会想到吴玥在同时睁开了眼,从迷蒙,到疑惑,最后是愤怒。   “你这是干什么?”他一把推开吴忧,脸因为暴怒而变得通红。   吴忧被推在地上,大大的眼看着吴玥没有说话。   “说,这是在干什么?”他站起来,暴怒的样子几乎要将吴忧一把捏死。   这是干什么呢?吴忧看着已翻倒在地的绿豆汤,自己也说不清楚。   知了还在叫着,化成空洞的呜音,让他的心也空洞起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太得了,只记得从那件事后少爷有三个月没有再见他,再见时,已经像变了个人一样。   吴忧看着碗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的晃动了一下,思绪才终于被拉回来,叹了口气,将碗凑到唇边轻轻的喝了一口,顿时觉得唇齿间都是酒的香气,这应该是绝顶的好酒了,吴忧却一口吐掉,然后放下碗,又是叹了口气。   碗里的酒与之前送进皇宫的酒出自同一坛,怪不得皇帝会不满意,这酒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却是少了什么呢?   他看着那酒,想着做酒时的道道工序,竟然有些出神了。   他很清楚吴家为什么要待他这么好,听管家说,他是在吴家的酒窖边被捡到了,当时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本来他的命运应该是被某个佣人收养,带大,长大后也做个平庸的下人,却因为那时他虽还是个婴儿竟不吃奶水,只爱喝酒,而引起了吴家人的注意,吴家人认定他与酒有缘,便在他懂事后认认真真的教起他酿酒来,谁会想到当年被皇帝誉为“第一酒”的那坛花雕其实出自他的手。   都是陈年往事了,之后他再也没有酿出这么好的酒,皇帝与其说嫌弃花雕,倒不如说是对吴家一次次送去的酒已经失望了。   该怎么做呢?吴忧又拿起碗,然后闭眼一口喝干。   好苦涩的味道。   陈小妖眼观鼻,鼻观心,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跟她无关,跟她没有关系,她是被逼的,她是好人。   她心里念着,尽量不去听屋里的对话。   可是她耳朵很尖啊。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说让我来找江南吴家。”风畔说着拿出一块碧绿的玉佩放在桌上。   陈小妖瞄了一眼,什么遗物?这分明是她方才只咬了一口的饼,被那家伙抢过来不知怎地,一挥手就变成了一块玉佩。   她的饼啊!   那厢的吴玥哪会知道陈小妖的想法,看了眼那个玉佩,竟从怀中掏出一块一摸一样的玉佩来,放在风畔的玉佩旁边。   “听家父说他生前有一个亲如兄弟的同窗好友,后来因事失散,只各自留了块玉佩作为他日相认的信物,没想到,”他叹了口气,“没想到两块玉佩相遇时已是他们百年以后。”   陈小妖看得有些傻眼,原来那家伙也有块饼啊。   她瞅瞅明了,明了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与风畔一样没有半点做骗子的自知,到是发现陈小妖盯着他看,脸立刻就红了,手忙脚乱的从旁边的盘里拿了块糕点给陈小妖,陈小妖恨恨的吞掉,差点咬到他手指。   哼,两个骗子。   经过一番求证,双方终于彻底相认,却毕竟从未见过,聊了几句总有些生疏,吴玥看看天色也不早,便吩咐旁边的管家道:“摆宴,今日要与林家三兄妹一醉方休。”风畔自称姓林,又说陈小妖是小妹随母姓,所以与明了三人就成了林家三兄妹了。   什么林家?陈小妖还在骂,分明姓风,疯子的疯,却听到要摆宴,看来有东西吃,便又消了不少气,反正骗人的是风畔,她是被逼的,骗人家东西吃也是被逼的。   她好可怜哦。   她想着,脸上却已在笑了。   大家正要起身时,吴家的管家却低头在吴玥耳边说了几句话,吴玥脸色变了变,然后眼睛就看着陈小妖。   陈小妖本来一心想着吃饭的事,一见那个漂亮的男人盯着他看,马上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是不是被发现了,她微微侧过脸去看风畔,风畔却只是笑,同时低头喝了口茶。   还好吴玥没说什么,只对管家说了句知道了,便站起来引在坐的人到客厅去。   吴家备了好大的一桌菜,陈小妖乐得嘴都合不上来,管他呢,骗人就骗人吧,她看着桌上的菜,心里盘算着,待会先吃哪个,再吃哪个。   “快擦下你的口水。”风畔不动声色的凑到她耳边道。   陈小妖一惊,马上捂住嘴,差点就淌下来了啊,还好,还好,她另一只手拍着胸口。   大大的桌子只坐着四个人,在风畔与吴忧谈话时,陈小妖只顾低头猛吃,而明了不停的替她夹着菜,四周侍候的拥人们看到陈小妖的吃相,有几个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   风畔似乎不动声色,拿杯子的手不经意的把杯子放下,然后碰了下另外一只手的手腕。   陈小妖正在啃鸡腿,却眼尖的瞥到风畔的这个动作,她立刻放下鸡腿,毕恭毕敬的坐好。   “怎么了?小妖?”明了把另一个鸡腿也夹了过来。   陈小妖吸了口口水,又看看风畔的手还没放下,便微微咬着牙道:“饱了。”   明了抬头看看风畔,已明白了几分,又看了眼自己夹着的鸡腿,手腕一颤,也不知怎么做到的,那鸡腿就从筷子上凭空消失,而桌下,他空着的一只手已把一样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放入怀中。   动作太快,谁也没有发现,只有陈小妖张大了嘴。   酒过三巡,吴家管家亲自端了一壶酒上来,替每人用小杯倒满,陈小妖自上次醉后,风畔就不让她再碰酒,见管家也替她倒了酒,她拿起闻了下,又看看风畔,见他没说什么,便放在嘴边咪了一小口。   “这是与送到宫里的御酒同批制成的,林兄喝喝看。”吴玥冲风畔三人举了举杯子。   而这时陈小妖早就将那杯就喝完,表情有些疑惑,眼睛看着吴玥道:“这酒喝了让人怪伤心的。”   花雕(三)   吴家不亏是大户人家,给风畔他们安排的也是三人各自一间房,房间干净宽敞决不吝啬。   陈小妖本来还在为没有吃尽兴而生气,看到这么漂亮的房间顿时就忘了要生气的事,东瞧瞧东摸摸,兴奋的样子,明了看吴家人散去,将陈小妖拉到一旁,红着脸把一样帕子包着的东西递给陈小妖。   “给我的?”陈小妖指着自己鼻子。   明了点点头,同时将帕子打开,竟是只鸡腿。   “吃的?”陈小妖眼睛一下子直了,口水也来不及咽就扑过去。   只是,还未碰到那鸡腿,明了却忽的缩回手,将帕子一扔,直接就把鸡腿塞进嘴里。   “哇!”陈小妖瞪大眼,眼看着他两口就把鸡腿解决掉,不由怒火中烧,“你还我鸡腿来。”说着抓住明了的手臂,就算只剩骨头她也要抢过来。   明了却将他推开:“妖怪,小心我杀了你。”说着扔掉鸡骨,拔出不知何时已在腰侧的剑,向陈小妖比划了下。   陈小妖立即收声,看着地上的鸡骨眼泪汪汪。   呜……你们都欺负我。   风畔漫不经心的看着两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也不理他们,走出屋去道:“我去睡觉。”   明了见风畔离开,也不想多待,放下剑,瞪了陈小妖一眼,跟着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陈小妖,她欲哭无泪,谁让她是只妖力低微的小妖呢,连一把剑也欺负她,她站起来,看着那块鸡骨,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往骨头上用力踩去。   “让你不给我吃,我踩死你,踩!踩!踩!”   她奋力踩着,没完没了。   吴忧躲在门外偷看着陈小妖。   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啊,他大眼眨了眨,就是她在吃饭的时候说那酒喝起来让人伤心吧?   当时他就在外面的屋里,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动了下,然后客厅里有一段时间没了声音,少爷的表情一定不好看吧,让人喝了伤心的酒,怪不得皇帝不爱喝。   他叹了口气,拎起一旁的食盒往陈小妖的房间走了进去。   陈小妖还在生那块鸡骨头的气,看到吴忧拎着食盒进来,眼睛就只盯着那食盒,里面有好香的味道飘出来。   “吃的啊?”她有些兴奋的搓着手。   吴忧看到她的样子,不自觉的笑起来,无论谁一见到他都是先注意他下巴上的胎记,只有她是盯着手中的食盒。   “这是少爷让我送来的,说怕小姐半夜里会饿,都是些糕点。”他掀开食盒,果真全是些精致小点。   其实是自作主张,如果要送吃的话,怎么可能只送一人,吴忧只是好奇,为何那酒喝起来是伤心的?他想知道。   陈小妖本来就是只单纯的妖,一看到吃的就全不疑有他,注意力全在那盒吃食上。   这样子,真像那只护院的狼狗小黄,不管平时怎么凶狠,有人喂食时就与现在这位姑娘的表情一般无二,吴忧想着,便把一碟碟的糕点放在桌上。   “小姐请用吧。”   他话音刚落,陈小妖已抓了一块桂花糕送到嘴里,毫无吃相可言。   吴忧微微惊讶着,却又笑了,大大的眼眯成了一条缝。   他替陈小妖倒了水,然后看了眼屋外的夜,迟疑了下,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道,“小姐觉得今天的酒不好喝吗?”   他说话时人是站在门边的,也不敢看着陈小妖说话,毕竟现在天已黑了,而且男女有别,一个男子就算是佣人也不该在女眷的屋里久留。   “什么酒?”陈小妖却全没他那些计较,拼命呑咽了口桂花糕,总算有空档说话。   “就是,你说喝了让你伤心的酒。”   “那个啊,”陈小妖又抓了块点心,想了想,“也不是不好喝,就是……”她抓了抓头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形容,手中的糕屑粘在头发上,她毫无感觉。   “就是什么?”吴忧有些急切,终于抬头看着她。   陈小妖这才看到他下巴上的胎记,血红,像凝结的血块,她手中的糕掉下来,又马上捡起塞进嘴里,她想到花妖姐姐被霸占她的黄风怪打了一巴掌,血从口中吐出来,整个下巴上都是血,就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就是……”她嚼着桂花糕,忽然觉得桂花糕没有方才那么甜了,她放下手中的半块,轻轻拍去手心的糕屑道,“花姐姐被她的丈夫打了,好伤心呢,却还要装出很快乐的样子,晚上跳舞给我师父和她的姐妹们看时,我师父说她的舞姿好哀伤啊,可我看她分明是跳着快乐的舞。”陈小妖说到这里有些苦恼的摇摇头,自己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真的很难说清楚啊。   吴忧却听懂了,眼用力的眨了下,一滴泪就毫无预兆的掉下来,他吓了一跳,迅速的别过脸去,陈小妖也吓了一跳,为什么这个人就跟那时花妖姐姐的表情一样呢?分明是个男人啊。   “这个,给你。”她急急的挑了桌上最好的一块糕点有些讨好的递给他,“吃这个,很好吃哦。”   “不用了。”吴忧知道自己失态,人忙向后退了步,向陈小妖行了个礼,“多谢小姐,小人先退下了。”说着转身出了屋。   陈小妖看看手中的糕点,又看看吴忧远去的背影,完全搞不清状况。   一大早。   风畔早就醒了,人却躺着没有动,眼睛看着缩在床角的陈小妖,表情有一丝困惑。   应该是昨天半夜吧,那只妖爬上了他的床,找平时习惯睡的床角,安然睡去。   也许是习惯吧,两人一直假称夫妻,住一间房,睡一张床,不想竟成了那只妖的习惯。   他终于轻轻一笑,坐起来,看了陈小妖半晌,伸出手去,极轻柔的抚过陈小妖的头发,然后在她额头的地方停住,手指慢慢的曲起,用力一弹。   陈小妖正在梦到吃一只超大的鸡腿,忽然觉得额头上一阵剧痛,整个人弹坐起来。   “哪里?哪里?”眼睛还没睁开便到处乱抓,抓到一样东西就下意识的咬下去,“鸡腿。”   风畔啼笑皆非,任她咬住。   陈小妖咬下去,却怎么也咬不动,这才睁看眼,先入眼帘的是一串七彩的石头,有点眼熟啊,她眼睛眨了眨,又用力咬了一下,牙生被震的生疼,算了,她不得不放弃,有些可惜的松开嘴,却在同时看到风畔似笑非笑的脸。   “啥?”她张大嘴。   “小妖儿,想吃烤猪了?”风畔凑近她。   “不想。”陈小妖拼命摇头,身子向后缩了缩。   “可我想吃。”说着就要去碰那七彩石。   “不要!”陈小妖大叫。   而正是此时,只听门外有人喊:“少爷已在客厅等着客人用早膳,请客人准备了。”   “吃饭?”陈小妖愣了愣,人同时被风畔从床上踢了下去。   花雕(四)   早饭比之昨晚的大鱼大肉要清淡很多,却依然摆了一桌子,都是江南特色的糕点。   陈小妖的眼尖的看到吴忧也在,替吴玥倒好了茶,便静静的站在吴玥身后。   四人一桌,依然局促,有一句没一句的聊。   陈小妖因为碍着风畔,所以吃相有所收敛,明了再夹东西给她的时候,她一并的挡回去,因为还在生气。   明了一脸无辜,却也只好作罢。   吃到一半,吴玥亲自替风畔倒上茶:“昨天听林兄说是做茶叶生意的,我知道安徽有一个做茶叶很有名的林家,林兄可否知晓?”   风畔一笑并没有马上回答,明了看到他在桌下掐动的手指,心知肚明。   “那是我的叔父。”不过片刻,风畔答道。   “原来是这样,我也是随口问问,没想到真与林家有渊源。”吴玥有些兴奋的样子,抬头又看了眼陈小妖,表情若有所思。   陈小妖总觉得他眼神怪怪的,本来要拿着筷子夹东西吃,看到他的眼神便咬着筷子发怔。   他是看什么呢?好像要把自己吃掉的样子,应该是反过来,她吃他啊。   她转头看看风畔,又看看吴玥,心里比较了下,还是觉得风畔更可口些,对,先把风畔吃掉,没吃饱的话再把这个男人吃掉。   她下了决定,一下子高兴起来,却不知她想的问题本就莫名其妙。   陈小妖觉得这种该吃饭时就吃饭,两顿饭当中还时常有点心伺候的日子真是过的愉快,这不,刚吃过饭,就有一个中年的女人一路笑着朝她这边过来。   陈小妖正坐在鲤鱼池的旁边,挑着哪条鱼是当中最大的,等晚上没人注意的时候可以抓来烤着吃,此时池旁就只有她和明了,风畔不知去向,因为陈小妖还在生气的缘故,明了只敢坐在一旁看着她,看着看着脸就红起来。   吴忧跟在媒婆身后,手里端着个盒子,里面是少爷特意挑选的一对碧玉镯。   少爷让他跟着媒婆一起来,他原本以为少爷是因为不放心让媒婆拿着这东西,可现在看到陈小妖又疑惑起来,又是媒婆又是玉镯,是为了什么?   心中隐隐的不安,看媒婆几步走到陈小妖的跟前,心里更加不安起来。   不会,少爷决不会这样对他,他在心里轻轻的念。   “这位就是林家小姐吗?”媒婆毕竟是媒婆,一见到陈小妖就自来熟的握住她的手,“看看长的真是花容月貌的。”   陈小妖很是疑惑,莫名的有个女人来握住自己的手,还又是花又是月的,什么意思?她不太喜欢这个女人,手轻轻的一缩,藏到身后。   “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林小姐,”媒婆也不介意,“今天吴当家的请我来是给你说门亲,说是两家父母这一辈就定好的亲,现在只要我这个媒婆说一下就成事了,看看,聘礼也送来了。”说着推推一旁的吴忧。   吴忧觉得手中的首饰有千斤重,什么意思?少爷要向这位林小姐提亲吗?媒婆在推他,他却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自已真傻,明摆着的事情,却还一定要听到媒婆如此说了才甘心。   少爷是故意的吧?这么一对玉镯,管家可以送,其他人也可以送,偏要让他,他大眼眨了眨,人不动,只是看着陈小妖。   陈小妖还是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看到前面的吴忧一副快哭的样子,那盒子里是什么?是不是不舍得送给她?吃的?可这盒子也太小了,装不了多少吃的吧?   她又看看吴忧,只见他表情中满是恳求,恳求什么呢?想到他昨晚在她面前哭了,本来要伸向盒子的手迟疑了下,又缩回来,凑近吴忧小心的问道:“我要不要拿?”得问清楚,不然他又要哭了。   吴忧一愣,疑惑的看着陈小妖,她在问他要不要拿?为什么要问他?还是自己的表情太明显的不甘愿,让她误会了吗?   他微微的低下头,心中有万般滋味在拉扯,他很想说不要拿,少爷是他的,谁都不可以抢,可他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下人而已。   “我家少爷是难得的人中龙凤,能与小姐结为连理,那一定是天作之合,小姐,请收下吧。”他挣扎很久,终于将那盒子送前去,努力的笑,轻声的说着,声音却微微的颤。   什么连理?什么天作之合,陈小妖一脸狐疑,但听到吴忧让她收下,便放心不少,既然是可以收下,呵呵,那她不客气了。   只是手还没有碰到那盒子,却被忽然□来的明了挡住。   “吴大哥的心意我们已经知道了,但长兄为父,小妹的婚事还是得问下我们的大哥,”他淡笑着对那媒婆道,“这样吧,东西就先托你这个媒人保管着,等大哥回来由他决定吧。”   媒婆一怔,她已经收了吴家的钱,哪有无功而返的,便笑道:“林大公子只是暂时走开了吧?我等他就是。”说着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明了看她是打定主意不走了,也没办法,心想,待会儿风畔出现可一定要拒绝才好,转头去看吴忧,吴忧眉锁着,万分忧愁的样子,他们三人全都因他而来,但这妖身上去感觉不到任何恶的气息,应该是只于人无害的妖,这样是不是可以放过他离去了?免得惹上是非。   吴忧觉得自己再多拿一会儿这个盒子,就会不堪重负了,眼泪就要被逼出来,而他此时又怎么能当着这几个人掉泪呢?于是放下那盒子,强笑道:“我去找找林大公子,他应该就在府中。”说着逃也似的离开了。   一路的琼花,与他擦身而过,花瓣纷纷的落下,他拼命奔着,也不知是什么方向,然后终于跑不动,蹲在地上喘气。   还是半大的少年,隔壁家嫁女儿,两个孩子哄在人群中抢花生,然后躲在墙角开心的吃,吴玥吃的一脸的红,还剥了给吴忧,吴忧举着袖子替少爷轻轻的擦脸,嘴里甜甜的嚼着少爷送到他嘴里的花生。   “阿忧,以后我成亲,就把花生都扔给你。”吴玥豪爽的对吴忧道。   吴忧愣了愣,道:“少爷成了亲是不是就不能和我一起了?”   “那当然,我会有老婆陪着,还会生很多孩子,到时就没有空理你了。”   “那少爷能不能也把我也娶了,这样我就可以一直陪着少爷。”   “你?”吴玥看看他,推了他一把,“你是男的怎么娶?别开玩笑。”说着笑了,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用力的嚼。   所以,吴忧自那时的愿望就是少爷永远不要成亲,那是很自私的想法他知道,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剩下孤零零的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我不是开玩笑的,我是当真的,”他回身看着被他一路打落的琼花花瓣,“但是……但是……”但是这是决不可能的。   他说不出这句话,也不想听到这句话,只是不住的说着“但是”,然后泪流满面。   为什么自己是男儿身?为什么自己是下人?为什么自己让少爷讨厌了?   太多的为什么,他捧住脸,轻轻的哭出声音。   “吴忧,你在这里做什么?”冷冷地一声自他身后响起。   吴忧一惊,听出那是少爷的声音,慌忙擦去泪,也不敢回头,低着头道:“我在找林大公子。”   “他?”吴玥听出吴忧的声音带着鼻音,却并没兴趣问他出了什么问题,心里关心着求亲的事,便道,“要你和王婆办的事怎么样了?”   吴忧擦着泪的手停住,手握紧又松开,应该是不敢的,却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问道:“少爷喜欢那位林家小姐吗?”   吴玥一怔:“你问这干嘛?”口气明显的不悦。   吴忧一惊,慌忙道:“我只是……”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吴玥打断他,“下人而已,你也学会没大没小了?”   吴忧身体猛的一颤,叫道:“不敢。”心里同时有苦涩漫延开。   下人而已,这就是自己在少爷心里的位置了吧?   下人而已。   他终于回过头,发红的眼让吴玥怔了怔。   “我知道我的身份了,下次不敢,”他用力的向吴玥行了个礼,放在身侧的手却握的死紧,“林二公子说这桩婚事要林大公子决定,我这就去找他。”想快点离开,不然胸口的疼痛会逼死了自己,他说完快速的转过身去,急急的想离开。   “吴忧。”身后的吴玥却叫住他。   吴忧停住,死了的心因为这声唤又有了点希望。   “吴忧?”吴玥依然是冷漠着脸,“你要快些酿出新的酒来,你知道这对吴家的意义,吴家养你可不是白养的。”   心又一次沉到谷底,却是希望什么?吴忧轻轻的笑,不过是又一次失望而已,   “是,我明白了。”他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这样也好,断了奢望也好,就这样安心做个下人,安心酿酒,还吴家的恩情,也许等少爷娶了那位小姐,自己就真的死心了吧。   花雕(五)   吴家的酒窖,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不用走进去,便可以闻到浓浓的酒香,让人沉迷其中,翩然欲醉。   风畔已在酒窖里许久,也喝过好几个坛子里的酒,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吴忧进来时正好看到他靠在酒架上,看着窖中的一方墙上的酒神画像。   “林公子,这里是不能随便进来的。”吴忧客气的叫了声风畔。   风畔似有些醉了,眯着眼回头,看到吴忧,笑了笑,没着没落的说了一句:“这里可是风水宝地。”   吴忧只当是句醉话,继续道:“外面正找你呢,请林公子随我出去吧。”   风畔没动,依然笑着道:“百年的酒窖,汇聚了百年的酒气,吸取了百年的日月之精,再加上这酒神的画像,这百年酒气足可修炼成妖了啊。”他像是胡言乱语的酒话,轻轻的叹着,然后眯起眼看吴忧。   吴忧表情一凝,没有答话。   “可惜呀,可惜!“风畔看着吴忧,微微的站直身体,道了两声“可惜”,然后倚着吴忧道,“谁找我,带我去吧。”   “这个,”风畔看着那对玉鐲,又看看一脸笑的媒婆,最后又看看陈小妖,凑近她道,“你可愿意?”   陈小妖闻到他一身酒气,向后退了一步道:“愿意什么?”   “嫁给我们吴当家啊。”旁边的媒婆抢着答道。   “嫁?”陈小妖张大嘴,“嫁谁?谁要嫁?”   “我的姑奶奶,当然是您啊,嫁给我们吴大当家的。”媒婆有些急了。   “哦,”陈小妖终于听懂,点点头表示明白,却又猛的反应过来,指着自己道,“我?嫁人?”   没有人回答,几个人全都盯着她,然后一起点头,是不是太迟钝了?   “不,不行。”陈小妖拼命摇头,她是妖,怎么能够嫁给凡人?那什么吴大当家的是用来吃的,万一嫁给他后哪天忍不住将他吃了,自己不是成了寡妇,不行,绝对不行。   几个人全不知道陈小妖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倒是媒婆急了,看林家小姐拒绝的彻底,正想上去说,却被风畔拦下,道:“先由我劝劝我家小妹吧,今天就麻烦白跑一次了。”   媒婆哪肯走,急道:“这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言,既然是父母辈定下的亲,长兄为父,大哥答应一声便可定了,问女孩子家,当然是害羞不肯答应。”说着就要把那镯子替陈小妖戴上。   陈小妖忙躲到风畔身后,抓着他的袖子,扯了扯道:“不嫁,不嫁。”   风畔一笑,回头摸摸她的头,道:“好,我们不嫁,”另一只手却接过那对手镯,“我先收着就是,你的任务算完成,接下来的事我自会找吴兄弟谈。”   媒婆听他这么说了,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仍有些不甘,却也没办法,悻悻道:“这可是好事啊。”说着,终于转身走了。   吴忧跟着媒婆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风畔,正好与他的眼神对上,风畔的眼神似乎将他整个人看透,他心里颤了一下,转过头去,快步走了。   “看出他是什么妖了吗?”明了站在风畔身后道。   风畔收回视线,回头看看还在别扭的小妖,一笑道:“你不觉得这个吴府酒气太浓了些。”   明了怔了怔,转头看了眼吴忧离开的背影,嗅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酒气,果真,是太浓了。   风畔不再理会那股酒气,把玩着手中的镯子,走到陈小妖跟前,两个镯子相碰发出清翠的声音:“小妖儿,嫁了他可是天天有好吃的。”   陈小妖被那清翠的声音吸引,看着那对镯子,听到风畔说有得吃,微微动摇了一下,又马上摇头道:“不嫁。”   “为何?”连吃的也无法引诱她吗?   陈小妖想了想,半天才道:“因为他看上去没有你可口。”   一旁的明了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   风畔哑然失笑:“这和你嫁不嫁有什么关系?”   陈小妖道:“我师父说妖怪就只能嫁给妖怪,像我狐狸姑姑那样一直嫁给凡人,是因为想把那个凡人吃了,我还没吃过人,所以第一个一定要吃最好的。”她说的理直气状,其实完全不理解嫁人是怎么一回事。   风畔认真的听她说完,这么离谱的原因,本该笑的,却并未笑,眼神忽然转为幽深,盯着陈小妖。   陈小妖看到他的眼神怔了怔,忽然觉得那眼神似有热度,让她不自在起来,一定是他使用了法力,不用那破石头,想用眼神将她变成烤猪吗?想也别想,她一转身,躲到明了的身后,让他看不到她。   如果陈小妖什么都不懂,明了却心如明镜,见陈小妖躲在他身后,他伸手下意识的护住,抬首看向风畔,眼神带着极淡的冷意。   风畔却已在笑了,两个镯子手指间转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琼花林,轻道:“这花开得还真是不错。”   花雕(六)   “没有答应吗?”看媒婆将经过说了一遍后离去,吴玥若有所思。   吴林两家有婚约是真的,但若说他多想取林家的女儿却也不尽然,林家,宫中御用的茶叶就是出自林家,那是多大的一番家业,比起吴家何止大过一倍。   去年他将妹子嫁到宫中是为了吴家,现在,说要娶亲,也不过是为了吴家而已。   吴家,不能在他手中垮了。   吴忧将冷掉的茶拿去准备换成热的,抬头看到吴玥就这么皱着眉,来回的踱着步,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开口,低头看看手中的茶,往外去。   “小姐出嫁的时候,你哭了吧。”身后吴玥忽然道。   吴忧人一僵,回过身,低头道:“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不是。”他头更往下低。   “把头抬起来。”吴玥看着他,向他走近几步。   吴忧没有动。   “把头抬起来!”吴玥一字一句。   吴忧身体抖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   洁白的额头,清秀的眉目,一寸寸的抬起,最后是丑陋的胎记。   吴玥盯着,视线没有离开。   忽然之间的,他伸手抓住吴忧的下巴,用力的擒住。   吴忧睁大眼,眼中有水光流动。   吴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幽幽道:“那年我说,阿忧,为何我要生那块胎记,真的太难看,不如死了算了,然后忽然有一天,那块胎记从我脸上消失了,同一天你的下巴上长出了这块东西,我父母说你不凡,我也相信,”吴玥淡淡的说着,提起这段往事,他的表情仍是冷冷地,擒着吴忧下巴的手没有放下道,“今天听到宫中的消息,皇帝结了新欢,妹妹已经失宠多日,再过一段时间皇家可能对吴家再也不管不问了,所以,你能不能再不凡一次呢?”他后面半句带着浓浓的忧愁,还有几乎无法分辨的恳求。   吴忧听得揪心,求?少爷何曾是求人的人?他人没有动,也不敢说话,该说什么,他只是个口拙的人,可能说出来只会让少爷生气。   吴玥看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促局又难受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生病不肯吃东西,他就在门口端着饭菜,也是现在的样子,一直站到半夜,那时正是腊月的天气。   他忽然扯动唇角,终于松开擒开吴忧的手:“你怨我吧?所以我现在这副样子你很开心是不是?”   吴忧心里一慌,手中的茶泼了出来,溅在吴玥的身上,他忙抓了袖子去擦,却在就要碰到吴玥衣摆的时候停住,少爷说过不要靠近他的。   他几乎可以想像吴玥暴怒的脸,人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躬着身道:“对不起少爷,对不起!”   吴玥盯着他,看他小小的身子不住的向他鞠着躬,不知为何,觉得分外刺眼,点点头:“你果然是怨我的,”说着忽然伸手抓过吴忧手中的茶杯狠狠的扔在地上,然后一把揪住吴忧的衣领,“我知道你要什么?不管你怎么怨我,再为吴家酿一次天下第一酒,你想要的我就给你。”说着唇印上了吴忧的,带着残暴的气息,辗转而过,逼出淡淡的血腥,逐渐转浓,将吴忧吞逝。   却又迅速的松开,快速的擦去唇上的血,看也不看吴忧一眼,转身出去。   屋里只剩下吴忧,他还没缓过神,只是看着已碎了一地的茶盏,觉得自己的心也成了这个样子。   少爷这是不相信他吗?   已经尽了全力酿了,为了少爷的家业绞尽脑汁,无论怎么对他,好也罢,坏也罢,一直很努力的酿,但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手抚过唇,那是他渴望的,可方才却是苦涩异常。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耳边响起吴玥的话。   不,你不知道。   吴忧跪在酒窖里,任一窖的酒香转浓,酒窖里没有风,酒神供桌上的蜡烛却不住闪动着。   而与此同时,风畔腰间葫芦上的流苏轻轻的颤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好浓的妖气。   “林兄弟,”吴玥唤了一声风畔。   风畔回过神,看向吴忧:“吴兄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刚吃完晚饭,吴玥说有事要谈,所以两人现在才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泡了壶茶,闲聊。   只是一杯茶喝过了,吴玥还没说到正题。   吴玥看了眼旁边的香炉,里面点了干花,是后山上开的无名小花,小时和吴忧一起去玩,说喜欢这种香味,以后吴忧便每年在花开时亲自跑去山上采,晒干了存起来,在他看书或者品茶时在旁边点上。   似乎是太熟悉的香味了,如同这府中终年不散的酒香,渐渐忘了它的存在,因何而来,又是何人的真心。   他看着,眼光闪了闪,渐渐有些入神。   “吴兄?”这回轮到风畔叫他。   吴玥回过神,抓了桌上的茶一口喝下,微微清了清喉咙,才道:“今日媒婆将求亲的事告诉我了,是林兄觉得吴家配不上你们林家,还是其他原因?”   风畔早猜到他会提这件事,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从小我这妹子就被惯坏了,什么事都依着他,所以这次连婚姻大事也执拗的很,吴兄给我点时间,我再劝劝她,她自会同意,”风畔三两句把责任全部推给陈小妖,又看着吴玥道,“到是吴兄,我这小妹长相一般,脾气并不可人,吴兄是看上她哪一点了。”   吴玥怔了怔,天下既然有这样说自家小妹的兄长,答道:“令妹率真可爱,而且吴林两家确有婚约,再加上林兄正好在此时拜访,我想,这本是一段良缘。”   风畔一笑:“确实有道理。”只是好像急了些,就算长兄如父,也还有林家的叔父在,这吴玥看来是冲着林家这个靠山而来,怕夜长梦多,所以才这么急迫,可惜,这一切不过是随口说的慌言而已。   正想着,一阵夜风吹过,将亭中的花香吹散,带来浓烈的酒气,风畔嗅了下,道:“今夜酒气尤其浓烈,是在酿酒吗?”   吴玥也发现今夜的酒气比往常都来得浓烈,其实也不清楚,却点头道:“是啊。”如果没错,吴忧应该连夜在酿酒了。   “我知道你要什么?不管你怎么怨我,再为吴家酿一次天下第一酒,你想要的我就给你。”   他忽然想到这句话,握茶杯的手紧了紧,吴忧,他心里无端的叫了声,已有了恼意,是不是我这样说了你才肯为为吴家尽力?竟是连夜酿酒?   葫芦上的流苏还在颤着,亭中两人各怀心事,所以聊不到几句,便匆匆告别。   流苏的波动很是异常,风畔想着往酒窖去,却见吴玥却也是直接朝着酒窖的方向,便跟在他身后。   酒窖门口,酒气已冲天,也亏得吴玥自小闻着酒香长大,早已习惯,不然早被那股酒气熏醉,他用力的嗅了几口,想起那坛被皇帝赞为“第一酒”的花雕酿成时,香气也不过如此,难道真的有好酒现世?之前那吴忧果然对吴家未用真心,他心里有怒意,便去推酒窖的门。   “少爷。”忽然,身后有人叫他。   他吓了一跳,回头,却正是吴忧。   “你?”他盯着他,口气不善,“不是酿酒,怎么在外面?”   吴忧低着头,答道:“少爷要的酒明天就可以给你。”   “明天?”吴玥一愣。   “是,”吴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单薄,“那酒皇帝定会满意。”   看他说的肯定,吴玥虽然狐疑,但想到这鼻端的酒气,多半是信了,道:“那是最好。”本来想怒斥他没对吴家用真心,现在才将好酒交出来,想想且等了明天再说,就要走。   “少爷。”吴忧却唤住他。   “还有何事?”吴玥微恼。   “少爷能不能再给我吹一次笛子?”吴忧还是低着头,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吴玥心里本有怒意,听他这么说,眼睛咪起来,冷冷一笑:“我说过会给你想要的,但不是现在,你的酒还未交到我手。”   “我不想问少爷要什么东西,就算明天酿成了酒也不需要,只要吹一次笛子给我听就行了。”声音带着恳求。   吴玥看着他,吴忧一直离他一段距离,好像靠近他有多可怕一样,只要听一曲笛子就可以吗?不用他付出那种代价?他想起自己的唇刷过吴忧时的感觉,眼神闪了闪。   “你说的当真?”他问。   “当真。”说着吴忧竟然从身后拿出支笛子来,伸出手递向他。   吴玥一怔,抬手接过,手指在同时碰到吴忧的手,冰冷异常,他下意识的又看向吴忧,吴忧低着头看不清眉目。   他握紧笛子,将笛子凑到唇间,心里想着吹就吹吧,可不知要吹什么,那不过是儿时学来玩的,现在早已生疏,他手指在笛子的各孔间调着位置,然后指间就触到了笛尾的某处。   那里有粗糙的划痕,有点有横,不用拿到眼前看是什么,吴玥也知道那其实是两个字,因为那是当年他用刀刻上去的。   “玥忧”。   还是很小的时候,那时的吴忧还没有胎记,长的极漂亮,像个女孩子,当时的吴玥脸上有块大大的胎记,是个丑娃子,却整天跟着吴忧。   “阿忧,你以后要做我老婆,说定了。”他拉着吴忧的手,认真的说。   吴忧大大的眼睛咪起来,笑了,用力的点头:“好,除了阿玥,谁也不嫁。”   “玥忧”两字也是那时候刻在笛子上的,他刚学字,用刀子歪歪扭扭的在上面刻了这两个字,作为“定情信物”送给吴忧了。   几乎是忘了的记忆,却在摸到那两个字时一骨脑儿想起来。   吴忧竟然还藏着它?   他抬起头看吴忧,吴忧隐在黑暗中,整个人看上去模糊起来。   “那不过是儿时的玩笑,你早该扔了。”他冲吴忧冷冷的说,同时将笛子凑到唇间轻轻的吹起来。   他只是儿时学过一段时间,早就生疏,所以挑了首唯一记得的,心不在焉的吹,当笛声响起时,他想起,那是他当时经常吹给吴忧听的儿歌,每次他吹响这首曲时,便要吴忧和着笛音唱那首儿歌:   当年还是孩童样   我扮新娘你是郎   大树下,成亲忙   南柯一梦已天亮   当时并不懂这首儿歌是什么意思,此时听到吴忧又跟着那曲轻轻的唱,吴玥的心里莫名的一跳,然后猛然停下来。   “够了!”他把笛子扔在地上,心烦意乱的看着吴忧,“到此为止,笛子我也吹了,记得明天把酿好的酒给我。”说着踢了那笛子一脚,转身走了。   吴忧看着那只被踢到一边的笛子,很久,蹲下身捡起来。   “再见,阿玥。”他说。   一阵夜风吹过,他的身形如沙子般猛的淡去,淡去,然后再也不见了。   角落里的风畔看着一切,葫芦上的流苏已经不颤了,他看着夜风,长长的叹了口气,明了从他身后出来,手中的剑与那流苏一样停止了振动。   “没见过这么笨的妖,比那只猪还笨,”明了双臂环胸,“用尽自己的元神酿这些酒,为这个男人,值得吗?”   风畔不语,走上前去,捡起那支笛子,手指抚过上面的两个字,轻声道:“你是酒气凝结的妖,酒气无尘,本是最易修成仙的。”他回神看着紧闭的酒窖,似无可奈何,又叹了口气,将笛子藏于怀间。   那一夜,吴忧从吴家消失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似乎吴家从没有过这个人   一月后,宫中向吴家送了御笔亲提“江南第一酒”的匾额,成了宫中第一御酒。   外面鞭炮不断,吴玥却一个人来到吴家酒窖,自吴忧失踪后,他再也没有进过酒窖。   他是吴家的异数,吴家人都会酿酒,品酒,唯独他不会,酒经过他手都是苦酒,酒经过他口都是满口酸涩,所以酿酒,品酒其实都由吴忧一人而已。   那日吴忧留下一窖新酿的酒便失了行踪,连同吴家百年不散的酒气一并消失了。   似乎忽然之间,整个吴家变得空荡荡地。   分明只是个又丑又小的人,吴家下人这么多,怎么会空荡荡?但是……   他看着满窖的酒,发怔。   他真的走了吗?陪了他二十多年,小小的,丑丑的,一直低着头,一直笑,从未想过他会离开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打他,骂他,他一直是这么笃定的认为。   现在,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喝一口吴忧酿的酒吧,他不是替皇帝酿的,是你。”林家兄弟向他告辞时,林家的大哥对他这么说。   他一直没有喝,因为忽然恨起吴忧来,以前只是讨厌,现在却是恨,不说一声就离他而去,再也不管他了,所以只任管家在喝了一口后大呼好酒,便送去了宫中。   他恨了一个月,以为他会回来,然后连同那熟悉的酒气也消失了,他忽然恐慌起来,今天皇帝派人来送匾,他却顾不得接,失魂落魄的冲到酒窖里。   眼前都是吴忧酿的酒,那日林家小姐喝了口酒,说那是哀伤,自己为何只品到酸涩呢?   手抚过那些酒坛,终于,他忍不住,伸手扯开身边的一坛酒的纸封,一股酒香飘出来,如同靠近吴忧时,他身上的味道,他有些贪婪的吸了一口,拿起旁边的碗,舀了一碗,凑到唇间。   冰冷的酒贴在他的唇上,如同吴忧的唇,他怔了怔,然后张嘴喝了一口。   小小的一口,带着酒香滚到他的舌尖,然后冲到喉咙,他喉节动了动,便咽了下去,淡淡的暖意一路往下,直到他的肚腹间。   他的眼暮的睁大,又张嘴喝了一口,咽下。   慢慢地,眼角有泪忽然涌出。   那是吴忧替你酿的酒,他要对你说的,他的恨,他的怨全在那酒中,你品出来了吗?   ……   作曲:周杰伦作词:方文山   回忆像个说书的人   用充满乡音的口吻   跳过水坑绕过小村   等相遇的缘分   你用泥巴捏一座城   说将来要娶我过门   转多少身过几次门   虚掷青春   小小的誓言还不稳   小小的泪水还在撑   稚嫩的唇在说离分   小小的感动雨纷纷   小小的别扭惹人疼   小小的人还不会吻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   为戏入迷我也一路跟   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你在树下小小的打盹   小小的我傻傻等   当初学人说爱念剧本   缺牙的你发音却不准   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   守着小小的永恒   蓝莲花(一)   他拿刀的手一直在抖,一千人了。   他杀了第一千个人了。   满脸是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拼命擦着。   擦不干净。   她醒了。   她总是醒的很早,醒在他之前。   转头看了眼身旁熟睡的男人,表情安稳,昨天应该没有做恶梦。   下床穿好衣服,走到门口,轻声开了门,然后出去。   这么早,丫环们都未醒,只有看门的长工已经在院中扫落叶。   “夫人早啊。”长工放下扫帚,躬身向她问好。   她点点头,快速的走过了。   厨房里,是她昨天睡前泡好的豆子,他早上喜欢喝豆浆,所以她赶早起来磨。   手脚麻利的将泡软的豆子放进小小的石磨,一圈一圈磨,认真又细心,乳白色的浆顺着石磨的槽淌下来,流进她扎在石磨口上的布袋里,布袋放在一个木涌中,等她磨完,她解下布袋,握紧袋口,另一只手将布袋用力一拧,豆浆便从布袋渗出来,流到了木桶中,她手纤细,使了很大的劲才将布袋里的豆浆全部拧了出来,布袋里只剩下豆渣,她擦了擦汗,把布袋放在一旁,然后将木桶里的豆浆倒进锅中,点上火,煮起来。   等煮开,再用小火慢慢的熬,豆浆只有这样才会香浓,她在灶堂里放了耐烧的柴火,然后在另一个正在煮粥的锅下加了把柴。   这就是她一天的开始。   嫁到杨府已经有一年了吧?她记得那时正是槐花花开的季节,他到她的豆腐摊上喝豆浆,然后在结账的时候,他问她,可否愿意嫁给他?   在这之前他其实天天早上来喝她煮的豆浆,他断了一条腿,拄着拐杖走路很辛苦,却从不需要人搀扶。他长的极俊,只是眉心有道疤一直到眼角,小孩子看到他就哭,大人们也不肯同他一桌喝豆浆,甚至她哥哥也有些怕他,每次端豆浆给他,都是推她拿过去。   她却从不觉得他可怕,每次替他加好了糖,再拿几个哥哥做的葱油饼一起放到他面前,然后冲他笑。   他一直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也不曾多看她一眼,拿起豆浆几口喝干,然后抓了饼两三口吃掉,结了账就走了。   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然而他竟直接向她提亲,哥哥说他太无理,拿了棍子想打他,却被她拦了下来,竟小声说“好的”,然后羞红了脸躲进了屋里。   她就是这样嫁进了杨府,嫁给了城中赫赫有名的杨涛将军。   她从一个做豆腐的贫女成了地位显赫的将军夫人,无论是谁都说她飞上了枝头,是连家几世修来的福份。   是啊,福分。   锅里发出“哧哧”的声音,她一惊,忙掀开锅盖,还好,并没焦掉,她快速的将豆浆舀起一碗,放上糖,再从另一个锅里盛了碗清粥,放上自己按照他口味腌的咸菜,一起端着出了厨房。   回到房里,他已经醒了,刚用清水洗过脸,看到她进来,没有说话,擦干了手坐到桌边,她则无声的将豆浆和粥放到桌上,看他端起喝了口豆浆,然后回身去整理床。   他吃东西极快,等她理好床,叠好衣服,他已经将粥和豆浆都吃完,拿了本书翻起来,她便一声不响的拿起空碗出去,留他一个人在房中看书。   这就是他们夫妻的相处模式。   从不说多余的话,就像以前他来她家铺里喝豆浆,从不多说话,喝完结账走人。   但当时,她至少还是对他笑的,现在却是连笑都不会,因为他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从屋里出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看头顶蓝蓝的天,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杨涛。   等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后才从书中抬起头,伸手微微拉开窗,从窗子的缝隙里看着自家娘子走远,然后收回视线,关上了窗。   成亲快一年了吧,他记得那时正是槐花花开的时节。   他断了腿,不能再带兵打仗,朝廷给了他应得的一切,让他回到家乡。   那是他第一次除了血腥嗅到其他的味道,带着暖意的豆浆香气,她就在街的某一角,蓝碎花衣服,头上扎着头巾,在客人间忙碌着,对谁都是亲切的微笑。   她是第一个敢没问他口味就在豆浆里加了一勺糖,然后问他好不好喝的人,一直到现在的每一天她都在他喝的豆浆里加勺糖,她以为那是他的口味,但其实他并不喜欢甜的东西。   虽然他战功显赫,但对于已经断了腿的人,朝廷当他不过是个没用的弃卒,本来皇帝亲定的婚事也无疾而终,谁肯嫁给一个已没有任何前途的残废,所以当他看到她沉静的笑时,他就想,不如这样吧,娶一个安分清白的女子,就这么过一辈子。   然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腿,伸手将空荡荡的裤管挽起,一直挽到断开的地方,那里已长出了新肉和皮肤,皮肤皱着像扎紧的袋口,他拉开桌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剪刀,用刀尖在长好的伤口地方用力刺一下,皮肤刺破,有血淌下来。   不,那不是血,血的颜色不该是紫色的。   伤口没有痛感,而那处被刺破的地方皮肤忽然如有了生命一股蠕动起来,如同皮肤里面蛰伏着什么东西,此时被刺醒,正要发作。   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时,杨涛被吓了一跳,现在却已经习惯了,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东西在自己的腿里蠕动,看着紫色的液体滴了一地,然后很迅速的,被刺破的地方愈合了,与没刺破前一样。   那是什么?自己腿里的是什么东西?他一直疑惑或是惊恐,却从不敢与人提起,甚至自己的妻子连秋也没有,只是暗中找一些识得这些事情的人询问,却一无结果。   自已好像成了怪物,他叹口气放下裤管,盯着桌上的书页,发怔。   陈小妖看着那碗白白的东西,凑上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的。   她立即像发现了什么大事件一样,兴奋的对身旁的明了叫道:“甜的,那是甜的。”   她这是第一次喝豆浆,明了却不是,但因为陈小妖拉了下他的手臂,脸即刻就红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应道:“放了糖自然是甜的,喝喝看。”   陈小妖便拿着碗大大的喝了一口,然后咂着嘴,很痛快的样子,白色的豆浆附在她嘴角的汗毛上,一圈白色,她却毫无感觉,捧着碗又喝了一大口,嘴上便更白了。   明了忙不跌的伸手替她擦,她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看看明了,大眼眨了眨。   明了僵在那里,脸更红。   陈小妖白他一眼,忽然抓住他伸来的手臂一口就咬下去。   明了吃痛,却没有抽回手,任她咬得痛快,直到有血腥沁出时陈小妖才松开。   陈小妖觉得很解气,看也不看明了一眼,又去喝那豆浆。   哼,谁让你昨晚又拿那把破剑追杀我,要不是我逃的快,小命就没了,该咬!咬死你!   一旁风畔始终笑着,回头看看在铺内忙碌的连宇,问道:“怎么不见连秋。”   连宇抬起头,迟疑了下,道:“嫁人了。”   “嫁人?”风畔眉一怔,“嫁人了吗?却是哪家?”   “城中的杨涛将军,”连宇走出来,替陈小妖加了点豆浆在碗里,看着陈小妖喜滋滋的喝,道,“劝过她了,她硬是要嫁,这不已经成亲快一年了。”   “一年了?”风畔念了一遍,若有所思。   “杨涛?可是那位当朝的名将?”明了抚着手臂,□来道。   连宇点点头:“正是。”   “听说他曾一人对敌上千敌兵,毫无惧色,最后虽被敌军砍断了腿,却还是战胜而归。”旁边同样喝豆浆的老头凑上来道。   “上千人?”明了眸光闪了闪,看看风畔,除非有神力相助,一人独对上千人,应该是夸大了。   然而很明显的,这城里的人是相信的,听老头这么一说,一一附合,看来这杨将军已成了这城里人心中的英雄。   旁边的陈小妖喝饱打了个嗝,拿了葱油饼吃,风畔笑着冲她道:“小妖儿,我们去吃吃看将军府的菜,如何?”   “将军府的啊?”陈小妖想了想,不会又要去骗人?她嫌弃的看了眼风畔,“你这回又要冒充什么?”   “冒充?”风畔一笑,“这回不用冒充。”   蓝莲花(二)   花界有一种莲叫做“蓝莲”,极少见,花开之后永不凋零,象征无尽的生命。   墨幽站在杨府内的一棵大槐树上,杨府的一切尽收眼底。   胸口的空洞靠这段时间吞食妖怪已经渐渐在缩小,却并不愈合,某妖在被他吞吃入腹前向他指了这里。   蓝莲花,只要吃了这种花妖,伤口便会完全愈合。   蓝莲花,蓝色的莲花吗?   有人自某处的房间里出来,身上穿着白色的袍子,头上简单的裹着方巾,一拐一拐的跨出门,墨幽看过去。   “有客人来吗?”杨涛问旁边的下人。   下人躬着身:“说是夫人远房的表兄。”   “夫人呢?”   “夫人已经去迎接了,叫小的来说一声,不用您出来。”   杨涛“嗯”了一声,想着,自家的娘子有亲戚吗?与她成亲时除了她的大哥便再也没见过其他亲戚来道贺,哪来的远方表兄?自家娘子叫他不要出来是怕他腿脚不便,但无论怎么说也是妻子的娘家人,哪有不露面的道理?   “在哪个厅?”   “前院芙蓉厅。”   “帮我把外套拿来。”   墨幽看他套上外衣,慢慢的朝前院走,脸上微微的扬起一抹笑。   他身上有妖气,不过是一瞬之间,然后又隐去了……   连秋看到丈夫走来客厅,有些意外,人站起来,想扶他,想到他并不喜欢,而且是当着别人的面,便在旁边站着,看他坐下,自己才坐下来。   屋里有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子均是不凡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到是那女子,似乎年纪尚小,对此处很好奇的样子,东张西望着,双眼却是异常的灵动。   “这三位是?”杨涛看了几眼才询问旁边的妻子。   连秋看了眼风畔,道:“他们是我的远房表兄妹,一路游玩路过此处,想借宿一晚。”   “表妹,我们可是要住几天才走。”显然风畔没有要马上走的意思。   连秋有些不情愿,没接话,到是杨涛道:“既然是表亲,哪有住一晚就走?这城中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不如多住几日。”回头看了眼连秋,心想,她向来是温和而有理的,此时竟是这么不情愿?   想着,人站起身:“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他向三人拱手,又对着旁边的管家道,“备上好酒好菜,好好招待着。”说完,仍不让人搀扶,往门外去。   走经门口的时候,人一个不稳似要跌倒,连秋忙冲上几步想扶住他,他却自己扶着门框稳住身体,人慢慢的跨出去,柱着拐杖走了。   风畔看着他走远,笑着对还在顾着丈夫身影的连秋道:“你就这么不欢迎我?”   连秋收回视线:“我知道你是为我成亲之事而来?大哥已经劝过我,你不用再来。”   “你在自讨苦吃,连秋。”   “我愿意。”连秋表情沉静而坦然。   陈小妖觉得眼前的女人就和花妖姐姐一样美,甚至更美,只是她的丈夫却长得吓人,脸上一条疤像蜈蚣一样趴在脸上,真是太不般配。   “是他逼你嫁给他的吗?”她看着连秋美丽的脸问道。   连秋一怔,看向陈小妖,是个极可爱的姑娘,本来有些不安的心情放松了一些道:“不是,是我自愿的。”   “为什么啊,他长的这么吓人?”陈小妖太不理解。   连秋一笑,没有答话。   她再看向风畔,风畔也看着她,她轻轻恳求:“他与我有救命之恩,我报完了他的恩,自然会离去。”   她说的急切,风畔叹了口气,想了想,点点头:“好吧,只住一晚,我们明天走。”   世间情难道真的这么难参透,他下意识的看了眼身旁的陈小妖,她正陶醉在连秋的美貌中,对一切都懵懂,也许这样是最好的吧。   还是自己前一世的事情,那时他也背着葫芦四处收妖,在丽水南边的山中遇到两朵蓝莲花,便是连宇,边秋兄妹。   世间之物无论妖魔,都在求长生不老之术,食蓝莲便是最容易的方法,所以蓝莲为了自保,虽是妖却并无妖气,混迹人群极难发现。   而他们兄妹当时却被几只妖追到绝路无处可躲,他从妖怪手中救下了他们才有了这段缘份。   妖与人成亲本就不合天理,坏了修行不说,还有可能牵连累世情缠,就如桑冉一般,但他不是天界的那些老古板,该遇见的劫必定逃不过,又何必强求呢?   风畔喝了口茶,院中特殊的气息,让他抬起眼,笑道:“你还敢出现,不怕她再请你吃饭吗?”   墨幽从暗处现了身,倚在一旁的树上,道:“我会想办法杀了她,你等着瞧。”   风畔一扬眉:“你难道是为了杀她而来?”说着看了眼屋里那只被墨幽的忽然出现吓得只敢露个头的妖   “不,”墨幽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月光,“为了蓝莲花。”   风畔表情一变:“你从何处得知?”连秋身上不过是凡人气息,并不会有妖魔发现她便是莲妖。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墨幽轻声一笑,忽然整个人跃起,躲过从前方飞向他的剑,剑钉在树上,用力的晃动着,然后墨幽轻轻的落在那柄剑上,看着忽然出现在风畔身旁的明了,“不自量力。”说着一踢,那柄剑就飞了出去,直向明了。   明了反射性的向旁边一闪,那剑便直飞进屋里,竟是朝着陈小妖,   风畔手一扬,动作极快,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那柄剑已被他握在手中,而墨幽似早猜到他会接住剑,在风畔接剑的同时,手中羁云刀已出,长身一跃,又向陈小妖砍去。   风畔注意力已全被那把剑引开,晚上的明了也并无救陈小妖之意,一时竟无人挡住他,陈小妖“啊”的一声躲在桌下,那桌子应身而裂,转眼就要将陈小妖砍成两半。   本来是有制住那魔的手段,但一定要通过陈小妖之口,但惊险万分之间她又哪里知道该说什么,见躲不开,竟反身抱住那魔。   墨幽来不及收势,刀还未砍下,人已被那只妖死死抱住,正待砍下去,胸口的地方却被那妖用力咬了一口,正是胸口空洞的地方,他一阵吃痛,猛地推开那妖,而那边风畔已赶到,手臂一伸将陈小妖拉过,护在怀中。   时机已失,墨幽顿住身形,瞪着风畔。   风畔表情清冷,看看怀中的陈小妖道:“乖乖小妖儿,连说六遍我要吃饭可好?”   陈小妖还没回复过来,死死抱住风畔,人不住抖着,听风畔这么说,也不多想,直接就说了六遍“我要吃饭”。   羁云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那魔一脸暴怒,却走上来拉住陈小妖,叫道:“我要吃饭。”   陈小妖又一次张大嘴巴。   吹熄了灯,连秋脱了衣服睡下去。   如往常一样,杨涛没有动,也没有伸手拥住她,保持原来的睡姿动也不动。   连秋睁着眼,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翻了个身,手伸到被下去碰杨涛的断腿,却被杨涛抓住。   “别碰。”他轻声阻止。   “为什么不能碰?”连秋自身后拥住他道,“我们是夫妻。”   杨涛身体僵了一下,推开她,人坐了起来。   外面月光很亮,他坐起就挡住了大片月光,连秋看着他。   “我想过了,连秋,我们还是分房睡吧。”说着他披着衣服起来。   “为何?”连秋也跟着下床。   杨涛没有应,开了门道:“我去睡书房。”说着便走了出去。   连秋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猛地捂住嘴,一记低低的哽咽隐在喉间。   第一次见到杨涛他不过是个六岁的孩童,她化作莲身随江水一路游玩,却被水妖缠住了逃脱不得,是他将她从江中捞了起来,并且惊讶的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蓝色的莲?一路兴奋的跑回家,想给家人看,然而回到家时她已把自己变成了白莲,家人只当是他的臆想,玩笑而已,并不理会,而他笃信自己看到的,将他种在了家里的莲花池中,天天来看她,希望她变成蓝莲花。   她就此在杨家住下,与其他莲花一起盛开,一起凋谢,在清晨的雾中看他练武,在中午时分听他念书,晚上又是死气沉沉的兵法。   到后来,他渐渐忘了蓝莲花的事,也渐渐的长大了,长成一个翩翩少年。   少年的梦想是最纯真也是发自内心的,他是将军的儿子,却并不喜欢武力,喜欢弹琴呤诗,有好几次他被父亲处罚跪在莲花池边,他倔强的边跪,边背着诗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那是他最早时的样子,单纯善良的。   他十五岁那年随父出征,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后回来,他的父亲战死,只有他一人凯旋而归,鲜衣怒马,好不威风,而当她看到他时,他已脱了战袍,再没有得意之色,只是一身落寞,她在莲池中看着他,他身上带着戾气,再不是原来的他了。   其实到此为此她可以离开,但当她看到他哭着在池边洗他父亲留给他的剑时,又不舍起来,单纯的那个他也许还在,只是被深深的掩藏了。   于是之后的出征,凯旋,一次又一次,她都等着,等他回来,直到一年前那次,他断了一条腿,再也不能打仗,他跑来跟她说,我们成亲吧。   那一次,她觉得是她修成人形懂得喜怒哀乐后最开心的一次。   应该是与他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竟为何走到现在这样的局面?   连秋双臂抱住自己躺下,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一早起来,连秋没有亲自送豆浆给他,他喝了几口,觉得没有半点滋味,人自书房里出来,一个人慢吞吞的走到他与连秋的房间,连秋并不在房中,他怔怔看了一会儿,又自嘲起来,既已说分房又跑回来干什么?   扶着墙,走到客厅,正好看到连秋的三个表亲都在,连秋正亲自招呼着他们,他看到连秋在一碗豆浆里加了勺糖,笑咪咪地递给他的表兄,胸口不知怎么的,忽然一窒。   他想起以前未成亲时,连秋也是这样笑咪咪的对他,但不知何时她不再对他笑了,表情淡漠而生疏。   生疏?   他们何时熟络过呢?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觉得累极,人靠着墙蹲下,坐在地上。   屋里谈笑风生,他却觉得越来越寂寞。   “将军,你怎么坐在这里?”管家正好进来,看到他吓了一跳,伸手扶他。   他坐得腿有点麻,本想自己起来,却发现好的那条腿也麻得失了知觉,他想对管家说,你先进去,待会儿自己起来,正要推开管家时,连秋听到声音出来,看到他像个废人一样整个人靠在管家身上。   他一阵难堪,下意识的推开管家,却因为只有一条腿重心不稳,重重的跌在地上。   跌的极痛,心却在此时更痛。   “将军!。”连秋冲上去。   “别过来!”他就剩这点尊严了,“你们都进去好吗?都进去。”   连秋看得心急,旁边管家拉了她一把,她咬住唇回到屋里。   他好久才扶着墙站起来,已是一身汗,没有勇气到厅里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极慢的往书房里去。   屋里的连秋哭起来,陈小妖看她哭,吓了一跳,再也没有心思喝豆浆,眼睛眨了眨也跟着哭起来。   “姐姐别哭啊,是谁欺负你了?”她见不得与花妖姐姐一样美丽的人儿哭,以前花妖姐姐被黄风怪欺负哭泣时,她也像现在这样跟着哭。   连秋心一痛,抱住陈小妖道:“没有,没有人欺负我。”   杨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回到书房,精疲力竭,手微微的在抖,心里不知是恨还是耻辱,顺手拿起桌边的书,翻到某一页轻轻的读,想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却不过只读了几句,便一下把书扔了出去,看着书撞在墙上掉在地上。   闭起眼,是方才厅中嬉笑的声音,他的拳头轻轻的握起,心中是说不出的感觉。   昨晚又做梦了,将连秋杀死,掏出她的心,生吃下去。   一直是这个梦,自娶了她后就一直在做这个梦,梦里他是个妖怪,食心的妖。   每一个情节都如真的一般,只需他闭上眼便会全部想起,他真怕哪一天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亲手杀了连秋。   所以,分房是必要的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腿,手轻轻的抚过断裂处,只要没有弄破皮肤,就是一条普通的断腿,但受伤时,会看到里面住着个怪物。   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很害怕吧?”有人的声音忽然冒出来。   他吓了一跳,看过去,却见一个男子站在门口,相貌英俊,却有极恐怖的眼神。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可以帮你。”   “帮我?”   “对,帮你赶走这断腿里的恶魔”   蓝莲花(三)   连秋急急的跑来书房,刚才眼看着杨涛一个人一跌一拐的离开,她实在不放心,没有再招呼风畔几个人,一个人来找杨涛。   书房里有股莫名危险的气息,连秋放缓了脚步,那气息不像是人发出的,让人无端的觉得心惊胆战。   自己的丈夫是不是遇了什么危险?她想着,几步走进书房。   “相公。”她唤了一声。   书房里除了自家相公,还有一个人在,随意的挽着发,俊秀非常,却透着股邪气,如果没有猜错,刚才所感觉到的危险气息就是从这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墨幽定定的看着连秋,她就是那朵蓝莲花吗?的确感觉不出一丝妖气,如同凡人,就算那个被他吃掉的妖说她就是蓝莲花,他仍是有些不相信的。   “你是谁?”直觉告诉连秋那个人危险,人下意识的挡在丈夫面前。   “你相公的朋友。”墨幽低头看了眼杨涛的断腿,道。   “你从哪里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样的朋友?”有客到,管家自会通知他,她怎么一无所知,连秋一向是稳重而温和的,此时却是极紧张,像绷紧的弦。   墨幽没有答,看看杨涛,杨涛点点头,对连秋道:“他是我的好友,你不必这么紧张,”他嘴上这样答,其实心里也觉得这个人的出现离奇了些,但他居然一眼就看出他腿上的秘密,不由谨慎了几分,千万不要让他当着妻子的面说他腿有古怪,“你先出去,我们有事要谈。”   “可是。”连秋实在不放心。   “说过没事了。”杨涛的表情微微沉了沉。   纵使再不放心,连秋也只好出去。   门关上,她却站在门口不肯走,门关着听不到里面说些什么,她站了许久,转头看着屋旁的莲花池发怔。   “让我看一下你的腿。”屋里的墨幽冲杨涛伸出手,说实话,除了那一晚感觉到那丝妖气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线索可循,他确定他腿里藏着东西,却不知那是什么?   杨涛对眼前这个人将信将疑,他曾暗自找过一些据说对玄术和仙法极有造诣的人,却没有一人能说出他身上的古怪,既然此人能一口说出,那应该有不凡的地方。   他想着,伸手卷起自己的裤管。   墨幽的手触到他的断腿上,只碰了一下,表情便是一变,看看杨涛,手又搭上他的脉,许久才松开,一抹冷笑挂在嘴角。   “你可记得这腿是如何断的?”他问道。   “是打仗时被敌方将领一刀砍断的。”杨涛答道,他还记得敌方将领那把大刀,一刀挥过似带着腥风血雨,他只觉一痛,腿便已被砍断,血从伤处涌出来,他顿时就失了知觉,之后醒来,便是现在这副样子。   “被人砍断的啊?”墨幽应的有些漫不经心,人看着紧闭的门,那女人还在门外吧?他轻笑了下,“就这样吧。”人走到门口。   “你也没办法帮我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治他腿的人,杨涛急问,人扶着桌子上前几步。   墨幽却在此时猛然回身,长臂一伸,直向他的断腿。   屋外的连秋忽然觉到屋中情况不对,人猛的往前几步推门进去。   屋里杨涛倒在地上,已不省人世,墨幽站在他身旁,冷眼看着。   “相公?”连秋冲过去。   杨涛双目紧闭,她伸手探他鼻息,所幸还活着。   “你对他做了什么?”她回头盯着墨幽。   墨幽一笑,伸出一只手摊开:“我只是从他身上取了这个东西。”   他掌中有一物,连秋一看顿时愣住,扑上去就要抢,墨幽却在同时缩回了手:“不想我捏碎它,就乖乖听我话。”   连秋果然收手,问道:“你要如何?”   “我要你。”   “我?”   “对,蓝莲花,”墨幽一笑,“不如用你的命来换你相公的命如何?”   听他叫“蓝莲花”,连秋大惊,盯着他道:“你怎么知道的?”   墨幽轻哼一声,并不答她的话:“怎么样,换不换?”他说话时将手掌握紧,似要将掌中的东西捏碎。   连秋心里一紧,一咬牙道:“换。”   墨幽手没有松开,却是笑了:“那可是要你的命。”   连秋转头看向杨涛,又说了一遍:“换。”   “好,”墨幽终于松开手,转过身也看向杨涛,道“他过一个时辰便会醒,而你……”   他停了停,抬起头,本想说:而你的命就交于我,却忽然想起那句恼人的话:我要吃饭啦。   心中因这句话烦燥起来,他微微定了定情绪,因怒气而转为金色的眸又回复成墨色:“在你用命跟我换之前你先替我做件事。”   连秋一怔,抬头看着他。   本来风畔说要走的,但却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不知是哪来的瓜子,拿在手里站在槐树下慢慢的嗑。   陈小妖跟在他身后,向他讨了半天也没有讨到半颗瓜子,气呼呼的坐在槐树旁的石头上拿着树枝戳泥。   “不是说今天会离开?”明了倚在槐树旁,看着陈小妖,看到她嘟起的唇时脸红了红。   “既然那魔能找到这里,其他的妖也一定知道,这里不安全了。”风畔懒懒的答。   “但连姑娘似乎不会离开。”   “所以才难办。”风畔皱了皱眉,将手中的瓜子向旁边几只啄食的麻雀撒过去。   陈小妖正在戳泥,看自己要了半天也没要到的瓜子,风畔竟然轻易的撒掉,气的直跺脚,冲上去便去捡。   一旁的明了拉起她:“小妖,已经脏了,待会我替你买。”   “真的?”陈小妖眼睛一亮,盯着明了。   明了当即脸又红,忙点头。   “我要两包。”   “好。”   “现在就去。”说着便拉起明了想往外去。   却看见连秋往这边来,冲三人道:“我煮了豆腐脑,来尝尝。”   连家兄妹在城中卖豆腐,所以不止是先前喝的豆浆,连这豆腐脑也是一绝。   陈小妖三两口就吃了一碗,拿着碗还问连秋要,连秋站起来替她去盛,同时回身对着风畔道:“你们不是说要走?”   风畔喝了口豆腐脑道:“你的行踪已被其他妖所知,这里已不安全。”   连秋一怔,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会走的。”她有些坚决的说道。   “所以我暂时也不想走。”风畔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看陈小妖嘴角的葱花。   连秋舀豆腐脑的动作停了停,又舀了一勺,回身把盛得满满的一碗递给陈小妖,同时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葱花。   陈小妖冲她笑笑,又欢天喜地的喝起来。   “晚上将她带来我面前。”她脑中想起墨幽的话。   为什么是她,她不过是只无知而单纯的妖,她伸抚抚陈小妖的头,对风畔道道:“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你不用特意为我留在这里。”最好今天就走,不要连累到这只小妖。   “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风畔怎知她的难处,笑笑,也把自己的空碗递给她。   她接过,看看风畔,心想,他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如果自己坚决要他们走,他定会怀疑,又看看陈小妖,心里微微叹气,看来是逃不掉的吗?   “小妖,晚上替我磨豆子可好?我教你怎么做豆腐脑。”她微微有些绝望,替风畔又盛了一碗,笑着对陈小妖道。   “嗯,好。”陈小妖连连点头。   蓝莲花(四)   陈小妖卖力的推着石磨,额头上起了层细细的汗,原来吃豆腐脑这么废力啊?她边磨边想。   连秋用一把小小的刷子,陈小妖磨过一圈她就在上面刷一下,把豆末赶到一处去,抬头看看陈小妖,轻笑了下,真是个让人疼的孩子,拿出帕子替陈小妖擦了擦汗道:“小妖,让我来吧。”说着接过手去。   她的动作远比陈小妖娴熟好多,陈小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沾了点豆末在嘴里,吮着手指道:“连姐姐,你是将军夫人了,这种事为什么要你来做?”   连秋一笑:“将军夫人又怎样了?像这种活我已经做习惯了,而且豆腐一定要自己做的才好吃。”   “这样啊。”陈小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在她看来,只要是吃的,谁做的都一样好吃。   连秋见陈小妖点头时一撮头发贴在额头上,空出一只手来替陈小妖理理落到额前的发,见她配合的凑上头来,一笑,又抚了下她的头道:“怪不得风畔会带着你。”真是很讨人喜欢。   听她说风畔,陈小妖“呸”了一口:“他是坏蛋。”   “坏蛋?”   “总是跟我抢吃的,还老让我烤猪肉给他,不是坏蛋是什么?”她又用手指沾了点豆末,放在嘴里,表情一脸气愤。   连秋一笑:“他只是有点……”停了停,想找个词形容他,想了想才道,“只是有点漫不经心,但其实他有慈悲的心。”   “什么慈悲的心,”陈小妖愤愤不平,“他只知道欺负我。”   “也许,”连秋停下来,看着陈小妖,“太过漫不经心其实就是什么事都不上心,太过慈悲实则就是无情,也许,他对你是特别的。”   “特别?”陈小妖眉头皱起来,抓了下头,不是很懂,分明是在欺负自己啊,难道特别就是要被欺负吗?那还不如不要特别的好,她甩甩头,觉得这个问题很是复杂,抬头见连秋停下来,以为她累了,便上去接手,“让我来替你。”说着欢天喜地的上去推磨,方才的疑惑早抛在脑后。   连秋看着她,心里叹气,这样的小妖,不知那个人要自己将她带来又是为何?如果是要伤害他,自己又怎么忍心?   “小妖,”她伸手挡住她推磨的手,“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口气微微的发急。   “可是才磨了一半。”陈小妖撸开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快回去。”连秋拉着她往外面走。   “连姐姐?”陈小妖被她强拉着,不明白磨得好好的,为什么急着赶她走?   两人走到门口,连秋伸手去拉门,分明是没上锁的,此时却怎么也拉不开,心里叫着不好,而同时身后有人阴测测的说了一句:“既然将她带来了,又何必送她回去。”   连秋顿时怔住,陈小妖也是一愣,她识得那声音,回过头去,果真是那魔,不由吃了一惊,抖着声音道:“又是你?”说话的同时人就要往门边闪,但想到还有连秋,又停住,伸出手来护住连秋道,“连姐姐,那人是坏蛋,你快逃。”   连秋没想到这么小一只妖竟会护着她,心里感动,反身将陈小妖拉到身后,冲墨幽道:“你放过她。”   墨幽一笑,手一挥,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陈小妖已被她强拉过去,他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提起,陈小妖正待尖叫,他手指一弹,陈小妖顿时发不出声音。   且让你发不出声音,免得你又说那句该死的话,想着,手臂一使劲,将她像包袱一样甩在肩上,准备先将连秋吃下腹中再说。   陈小妖用脚踢他,他伸手在她的臀上拍了两下,回头凑近她道:“乖乖的,不然将你吃了。”   陈小妖人一僵,当真不敢动。   墨幽满意的笑笑,再看连秋,连秋站在门口却也无可奈何,他一笑道:“可惜了,蓝莲花空有长生不老之效却并没有半点能力保护自己,与其被其他妖觊觎,不如让我吞入腹,”说着空出的手一张就要取连秋性命,“放心,你会兑现承诺,放你相公不死。”一股杀气朝连秋直逼而来。   然而忽觉背上一痛,让他的力道猛的一顿,却是陈小妖在背上咬他一口。   该死!已经是第三次,这妖竟敢连咬他三次,墨幽大怒,马上改了主意,准备先将这妖吃了。   想着,他放下陈小妖,看她小小的人不住抖着,伸手擒住她的下巴:“是你自找的,我现在就吃了你。”   吃了她啊?陈小妖当即就打了个机灵,眼泪不受控制的滚下来,可惜发不出声音,只是不住的摇头。   那副表情当真是我见尤怜,只是墨幽并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手指成爪就要向陈小妖头顶拍去,陈小妖闭上眼。   一旁的连秋看得心惊,眼看墨幽就要杀了陈小妖,也顾不了这么多,人朝墨幽撞过去。   谁知墨幽早有防备,原本拍向成小妖的手反手向连秋拍去,连秋当即便晕了过去。   “自找的,”墨幽看也不看她一眼,人轻哼一声,伸手准备再要了结陈小妖的性命。   掌风袭来,陈小妖却反而没了半点惧意,眼睛直直的盯着墨幽,眼中尽是恨意,墨幽挥出的手莫名的一滞,停在半空:“你看什么看?”他盯着陈小妖的眼,本是可以不理会,然而那眼神却让他的心无端的颤了一下。   陈小妖发不出声音,只是盯着他,心里想着,死就死吧,等做了鬼一定将“我要吃饭”说上一百遍,撑死你。   墨幽的手还在半空,曾被陈小妖咬过的耳忽然滚烫起来,怎么回事?难道这丫头此时的情绪这只耳竟能感应?不可能,他偏不信邪,想着手又拍下去,刚碰到陈小妖,就被一股等同的力弹回,墨幽吃了一惊,只觉初时陈小妖身上的檀香味及隐隐的诵经之声忽然浓烈起来,直冲他的鼻腔和耳朵。   他是魔,本不惧怕这种,却被念的心烦不已,他微微定了定神,准备再拍一掌,同一时间门被推开,一股气流向他直飞过来,他拎起陈小妖向后急退,屋外的风畔与明了已冲进来,他反身想夺昏倒在地的连秋,为时已晚,连秋被风畔扶起交给明了。   是他疏忽了,方才腕间的七彩石忽然一热,风畔才惊觉陈小妖出事,赶来却已在墨幽手中。   “放了她。”他的声音带着冷意。   “你让我放就放吗?”墨幽冷冷的笑,“不如拿你手中的蓝莲交换。”   “你想杀就杀,反正不过是个小妖怪。”没等风畔开口,明了先上前道,一个小妖而已怎值得用蓝莲花换。   却招来陈小妖一记白眼,明了瞪她一眼,还想说什么,被风畔拦下:“没错,一个小妖而已,你想杀便杀,不过,你还未必杀得了她。”   陈小妖又白了眼风畔,虽是不能说话,但她可没像连秋那样晕过去,这两个坏蛋,见死不救。   她不知,风畔不过是在激那魔,只要墨幽分心真来打她,便是留了空档,风畔就可趁机出手。   然而那魔也不是傻子,之所以眼前两人不敢出手,全是因为这妖,只等他一疏忽就可动手,他当然不会留着空档给风畔,当即在心中权衡了下,再夺蓝莲花已不可能,不过那东西还在自己手中,逼她就犯也不是难事,且先掳了这小妖离开再说。   想着,一股黑烟自他身上升腾而起,顿时弥漫整个厨房,风畔暗叫一声“不好”,忙结印逼退那股浓烟,而浓烟散尽时,陈小妖与那魔已不知所踪。   蓝莲花(五)   “你姓连?这么怪的姓,不过名字满好听,连秋,连秋。”   “我将来是要娶你的,所以亲一下又没什么,来,再亲一下。”   “连秋,我就要你,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要别人的。”   “连秋,我很快会回来,回来就娶你,你等着我。”   连秋醒了,慢慢地睁开眼看着屋顶,眼神仍是混纯不清,脑中还在回旋着这段被藏得很深的记忆,但不过瞬间,即回复了神志,人猛的坐起来,叫了声:“小妖。”   风畔负手站在床前:“你醒了?”   “小妖呢?”连秋跨下床,人还有些晕。   “被那魔掳走了。”   “魔?”她惊了惊,“那是魔?”   她还记得那人的恐怖眼神,小妖在她手里还有命在吗?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不该受他威胁,害了小妖。”她低声自责不已。   “威胁?为何?”旁边的明了听到这句话,□来问道。   连秋怔了怔,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低声道:“我相公的命在他手中,我不得不听命于他。”   “你相公也被他掳去了?”明了疑惑为何自己人在府中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连秋,你老实告诉我,你相公是不是妖?”没等连秋开口,一旁的风畔忽然道,“我虽只见过他一次,但他身上隐隐带着妖气却是为何?”   连秋一惊,早看出来了吗?慌忙摇头:“不,他不是妖,只是……”她停了停,眼神闪烁着,“只是我在他断腿里种了帝王蝉蛹。”   “帝王蝉蛹?”明了脱口叫了一声,“难道你相公他……?”   “是,”连秋点头,泪已涌出,“那魔夺了蝉蛹的元神,我没办法。”说着已哭出声。   明了转头看向风畔,风畔蹙着眉,不发一语。   屋里静下来,只有连秋的哭声。   “夫人。”有人轻轻喊了一声。   是杨涛,听管家说自家妻子忽然晕过去,他也顾不了什么面子,尊严,让管家扶抱着来看连秋。   昨日他似乎也晕了过去,醒来后身上便觉有了古怪,那只断了的腿忽然溃烂起来,此时一走动,竟是疼痛不已。   “相公,”连秋吃了一惊,上去便扶住杨涛,“你腿不方便,怎么出来?”手下意识手抚上他的额,替他擦去沁出的汗珠。   许是当着这么多人面,杨涛的脸一红,抓住妻子的手,道:“我没事,到是你,怎么晕过去?”   丈夫从不会表现的过于亲热,通常都是冷淡而疏离的,此时却因她忽然晕倒而关切起来,连秋未干的脸,又有泪涌出来,轻叫了声:“涛哥。”   杨涛怔了一下,妻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叫他吧?为何听来却似极熟悉的称乎,而这两个字在他胸间荡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一闪,又瞬间消失了,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风畔看着夫妻两人,本来蹙着的眉皱的更深,却并不言语,任夫妻两人鹣鲽情深,人转身往外出去。   明了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在院中。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明了叹了口气,看着不断飘下的槐花。   风畔伸手接住一朵槐花,掂在手中,又松手任它落在地上:“世间的情,不过就是这掉落的花,短暂而无可耐何?”   “但至少花开之时是无限美好。”明了接他的话道,眼神闪动,嘴角微微的扬起。   风畔抬头看看他,若有所思,隔了一会儿道:“你这道士,凡心太重。”   “我本就凡人之躯,你也是,风畔。”明了笑道。   *******************   世间有两种妖尤其特别。   帝王蝉和蓝莲花。   帝王蝉蛹可起死回生,蓝莲花可长生不老。   不知道为何?又在磨豆浆,也许是心烦意乱,也许是担心着陈小妖的安危,本来是早上的活儿,大半夜的却跑来厨房,就如一年前的那天。   “你真与那帝王蝉妖立了协定?”大哥连宇盯着自家妹子。   “是,只要它让涛哥活过来,我与他能做一世夫妻,我的元神就给它。”   “元神给它你还有命活?糊涂啊!”连宇拍着桌子。   “我不管,只要涛哥活过来。”她无比坚决。   连宇看着妹子,不住摇头:“他是凡人,你是妖,这是何苦?何况他是自尽而死,醒来他还会要活吗?”   “那就让他忘记。”   “你与他的情呢?”   “一起忘。”   挥手之间,他真的全忘,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连同她的情,一起忘记。   “涛哥。”连秋停下来,轻轻的叫了一声。   “连秋,我不喜欢杀人。”   “连秋,爹爹说我是个窝囊废。”   “连秋,我每次杀人手都在抖,每天都在做恶梦。”   “连秋,我该怎么办?”   “连秋……”   “连秋……”   “……”   最后一捷,他砍断了自己的双腿,冷冷看着自己的血流尽而死,只为不再杀人。   杨涛已死。   “现在的这个人只是躯壳,生命是帝王蝉的妖力,有关英雄的记忆是你给的欺骗,这样的杨涛有何意义?”出嫁那天,大哥是这样说的吧?   何有意义?   只要他活生生的在她面,对她笑和他说话,这就是意义。   她猛的停下来,已大汗淋漓。   只是她竟然连累到了其他人?忽然疑惑起来,自己是做对还是做错了?   锅里先磨的豆浆已经煮了许久,她盛了一碗,推开门,往外走.   *********************   他忘了什么?   他忽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连秋唤他“涛哥”,他觉得一定有哪段记忆被他忘起了。   他回忆童年,父亲教他用兵之道,他极喜欢兵法,发誓要成为父亲这样的名将。   忆起少年,他武艺卓越,无人能敌,父亲带着他出征。   青年时,父亲战死,他继承父志,成为名将。   现在,他犹记得自己奋勇杀敌,最后体力不支被敌军砍去了一条腿,却仍然突出重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一切的记忆都是关于战争与血腥的,而连秋,不过是他腿断失意后的一个慰藉,在万千人中看到她,只是对他一笑,就觉得熟悉与安心,就是她吧,并没有多考虑就娶了她,似乎理所应当,从不曾觉得突兀。   对她的记忆不过这些。   涛哥?她何时这样唤过他?一定是唤过的,只是记不起来了。   那条断腿在阵阵的痛,伤口又在恶化了,请了大夫来看过,大夫只是摇头,会不会就这么溃烂而死?他盯着自己的断腿,心里竟然恐慌起来。   自己死了,连秋又该怎么办?   他有些绝望的望向窗外,连秋呢?刚见过,忽然又想见她。   门轻轻的推开。   是连秋。   “来喝喝看。”连秋把碗递给他。   “你身体不好,怎么还弄这个?”杨涛接过来,有些迟疑,要不要招呼妻子坐到床边来。   “腿怎么样?”   “没事。”他缩了缩,却牵动伤口,猛的皱了下眉。   连秋蹲下身想将他的裤管卷起来。   “别。”杨涛拦住她,不想让她看到流着浓水的伤口。   连秋却挣开他的手,固执的拉开他的裤管。   惨不忍睹。   连秋轻叫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连秋,你别难过,”杨涛迟疑了下,伸手抚去她的泪,却留恋的停住,“我会没事的。”   连秋点点头,却又忍不住哭出声,她捂住嘴,人奔出门去。   如果再一次,她仍是会换,她不要他死,不要!   “你出来,你吃了我,只要把元神还来!”她对着苍茫的天喊,心中无比绝望。   墨幽隐了自己的气息站在槐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近乎疯了的女人。   哼哼,怎么像个凡人一样?   他当然会来,当然会吃了她,只是他知道有人也等着他来。   他轻轻的跃下树,落到连秋的面前。   “为了一个凡人,值得吗?”世间情对他太过可笑,什么情不情?成为法力无边的魔才是最大的事。   “你没有试过,怎知道不值?”连秋没想到那魔真的出现,盯着他道,“小妖呢?快把她还来。”   墨幽一笑:“你到底是要救你相公的命还是要那只妖?”   “我都要。”   “两者只能取一,你自己选。”   “我……”连秋愣住。   “她要你的命。”一柄剑忽然直飞过来,有人答道。   蓝莲花(六)   明了的剑直飞过来,墨幽侧身闪过。   来得真快啊。   他眼睛不看明了的方向,伸手直接向连秋抓去,他来的目的是蓝莲花,并不是来打架的。   不过手还未触到连秋,一团龙火向他直逼过来,他不得已只好闪开,再回头,风畔已在连秋身侧。   该死!又错过了机会!   他知道这半神与剑妖两人合力他不是对手,人向后急退,羁云刀却同时毫无预兆的劈出,却是向着听到动静,出来看究竟的杨涛。   风畔和明了注意力全都在连秋身上,没想到杨涛会忽然出来,一时措手不及。   到是连秋,心时刻都在丈夫身上,见墨幽一刀劈过来,想也不想的以身体来挡。   那一刀夹着无边的魔火向连秋而来,若被砍中即刻命丧。   杨涛张着眼看着那把刀砍过来,一瞬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闪了一下,初时难以捕捉,然后模糊,最终清晰起来。   “喀嗞”一声,是他不离身的大刀劈开皮肉,砍断骨骼的声音,一条腿应声而断,鲜血四溅。   刀是自己的,腿也是自己的。   他就站在烽火的战场,站在一堆尸体中,腿被自己砍断时也应声倒下。   一千人,他杀了一千人。   杀人时,手一直在抖,砍断自己的腿时却忽然坚毅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都是血,极痛,痛到自己快要晕过去,却忽然笑起来,自己残了,再不会有人逼他打仗了吧?   他是胆小鬼没错,从第一次杀人起他就害怕,怕下一个死的人就是自己,所以每次每次他都提心吊胆,这次,该结束了吧?   呵呵,他笑出声,嘴里却有血水呛出来,他用力的咳,人仍是中邪般的笑。   再没人逼他,再没有人,哈哈!   腿上的血一直在流。   他不是英雄   ……   羁云刀来势汹汹,杨涛猛的缓过神,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将连秋推开。   刀冲着他门面砍下。   “不!”连秋尖叫。   一根细细的丝缠住了凶狠的刀刃,止住羁云刀砍下的力道,墨幽挣了挣却挣不开,干脆放开羁云刀,伸手向连秋抓过去。   连秋躲不开被他整个人提起,墨幽掐住她的脖子,本来如常人大小的嘴忽然张的巨大,竟是要将连秋一口呑下。   杨涛不过是凡人,又何曾见过这般情景,顿时怔住,却又见连秋要被墨幽呑下,也顾不了惊恐,见那把羁云刀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就向墨幽砍去。   然而羁云刀又岂是常人可以拿的兵刃,杨涛一抓住它,他的手便被魔火吞没,痛彻心痱,但他并不松手,趁墨幽的心思在连秋身上,他奋力一砍,用他曾经砍断自己腿的力道。   羁云刀砍在墨幽的背上,他身体一抖,猛地松开连秋,回身一掌将杨涛拍开,杨涛飞出去,撞在身后的门柱上。   而就这么一松手,墨幽又一次失了时机,风畔已冲上来,一把抢过连秋,同时一掌向墨幽打去。   墨幽重重的受了一掌,再加了被砍了一刀,一口紫色的血喷出来。   明了拿剑同时刺过去,风畔喊了一声:“留他性命。”   明了剑势一滞,停了下来。   “被你抓去的妖在哪儿?”风畔将连秋交给明了,向墨幽逼近一步。   “被我吃了。”   风畔却笑:“你以为我会信吗?”自己腕间的七彩石仍有生气,说明那妖并未死。   墨幽也笑,承认道:“就算未死,我也不会告诉你。”   “风畔,那小妖死就死了,让我杀了这魔。”旁边明了并不想与那魔多废话,说着剑已刺过去。   “不可!”风畔长袖一抖,葫芦上的丝缠住明了的剑。   晚上的明了并非白天的明了,此时是高傲无比的剑妖,见自己的剑被缠住,顿时大怒:“那妖到底哪里好?你这么护着,难道你看上她了?”   风畔并不理会他,盯着那魔道:“告诉我,她在哪儿?”   墨幽朝风畔吐了口血水,看着头顶的明月,道:“那妖是不是有什么古怪?是妖却没有妖气,我那天拍了她一掌,体内却似有一股力将我的掌力挡回,实在奇妙,你说我吃了她会不会比吃了蓝莲花更有效?”   风畔面无表情,只是冲墨幽扬了扬手中的葫芦:“这葫芦出自开天辟地之时,从来都是收妖,我今天到想试试是否可能收魔。”说着拔开葫芦。   墨幽表情一冷,看也不看那葫芦,轻笑道:“你这是要要挟我吗?神魔相斗本就已犯了天规,我偏不就犯,倒是看你真敢收了我。”   风畔忽然轻笑,道:“那就看看我敢与不敢。”   正要拔开葫芦,却听旁边连秋忽然一声尖叫。   “涛哥!”   他看过去,不过瞬间,杨涛竟被那魔火烧成焦尸。   他眉一拧,回身对墨幽道:“那帝王蝉蛹的元神呢?快交出来。”   墨幽看了眼杨涛,反问道:“我交出来,你可放了我?”   旁边连秋痛哭,风畔眉皱得更深,放下葫芦道:“交出来,便放你走。”   “好,且待我跃上那棵槐树,不然我怕你反悔,”见风畔并不阻拦,墨幽不咬牙,借由最后一点力跃上身后的槐树,“接着。”他从树顶抛下一样如蝉脱般的东西,同时趁风畔去接,一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帝王蝉蛹果然是起死回生,第二日,杨涛已安然无恙。   “我封了那蝉蛹的部分妖力,几百年内它不会化成帝王蝉来对你不利。”明了轻声对连秋交待了几句,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杨涛,走了出去。   屋里只有杨涛与连秋。   “涛哥。”连秋好一会儿,唤了声杨涛。   杨涛没有动,望着窗外的槐树道:“你不如让我死了。”   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是个大英雄,就算腿断了,就算成了废人,至少有这一点是值得骄傲的,却原来一切只是慌言,他是个胆小鬼,是懦夫。   连秋不言语,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去握杨涛的手,却没了勇气。   “连秋,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你在莲花池里洗澡吧?”他停了停,似笑了一下,表情却又是木然的,“而我却在用池水洗剑,我剑上沾了我第一个杀的人的血,我边哭边洗。”   “我从水里跳出来,把你吓了一跳,你哭得更厉害,我对你说你是男孩子,不该随便哭泣,然后你真的不哭了。”连秋接下去。   “我第一次送你的礼物,是我临摹的诗,说那诗代表我了的心意,你一看,脸就红了。”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连秋轻轻的念。   “我第一次对你亲密,是在那棵槐树下。”   “而事后,我用力踢了你一脚。”连秋说。   “第一次对你生气,”杨涛停了停,“我对说了很重的话。”   这次连秋没再说话,因为那次生气以后便是永别,杨涛死了。   “连秋,”杨涛忽然抓住连秋的手,用力的,“要么让我死,因为我不可能背负着那段屈辱活着,要么……”   他用力的吸了口气,眼泪忽然流下来:“要么,让我再次忘记一切。”   连秋回头再次看了眼身后的将军府,离开。   风畔跟在身后,并不言语,虽然连秋离开了将军府再次混迹人群,但谁会知道哪一天又有妖找到她呢?   还有那魔,四周再也没有他的气息,似完全消失了,他伸手看看自己手腕上的七彩石微微的发怔。   “再也不见吗?”明了与连秋并行。   连秋摇头:“不,我还是去卖豆浆,等他再次找到我。”   风畔似有感触,抬起头,情啊。   耳之冢(一)   她总是很怕听到孩子的哭声,同孩子戏耍,怕任何与孩子有关的事情。   墨幽扔了个饼给那只妖,看她欢天喜地的抓起用力啃了好几口,心里冷哼了一声,盘腿坐下来。   不懂为什么没有吃掉那只妖,几许是怕那个半神会追来,自己还受着伤,有这妖至少他不会轻易动手。   羁去刀的刀伤在隐隐作痛,如果只是凡间的刀,不过眨眼之间便可完全恢复,但羁云刀是魔界的兵刃,被它所伤,恐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胸口也在痛,是半神打的那一掌,胸口空洞未愈,这一掌无疑是雪上加霜。   “噗。”他喷出了一口血,捂住胸口喘气。   陈小妖吓了一跳,那魔是怎么了,受伤了?魔也会受伤啊?   她用力的啃了好几口饼才站起来,脚上是那魔怕她逃走替她带上的铁链子。   她不能说话,一张小脸凑近墨幽想看个究竟,其实那魔也并不那么坏,至少没有饿着她,虽然每回扔给她的食物不一定美味,但她也不是挑食的人,哪像某半神不买给她吃也就算了,还老跟她抢。   她初时是有些怕他的,但连续几天下来,她也习惯了,反正有吃的就好啊,想着,她把余下的饼全部塞进嘴里,然后从身上找出一条小帕子,先自己擦了擦嘴,再看看那魔,犹豫了下递过去。   墨幽正闭眼忍着痛,忽觉有东西在他眼前晃动,睁眼一看竟是一条素白的帕子。   “做什么?”他瞪她一眼。   陈小妖身体一缩,那眼神还是这样吓人哦,阿弥陀佛,她学着寺里的老和尚心里默念着,因为不能说话,帕子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下,然后又递给墨幽,示意他擦擦嘴,那魔嘴角上的血好骇人啊。   墨幽看懂她的意思,有些古怪的看着她,那丫头是不是想动什么歪脑筋?   “躲开。”他拍掉那条帕子,坐正身体,准备继续调息打坐。   帕子被拍到地上,陈小妖愣了一下才忙捡起来,拍掉灰尘,狠狠地瞪了那魔一眼,不要就不要呗,拍到地上算怎么回事?讨厌,讨厌,吐血吐死你算了!   她脚步踩的极重,回到原来的地方。   墨幽一直闭着眼,对她的怒气不闻不问。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墨幽的头顶渐渐冒出热气,脸色越发苍白,汗水顺着额头淌下,紧要关头他低吼一声,身上的衣服裂开,现出胸口拳头大的空洞。   陈小妖本已迷迷糊糊睡着,被他这么一吼,吓醒,睁开眼,正好看到那个空洞,不由怔住。   那是什么?她瞪大眼,低头又看看自己的胸口,若自己的胸口也有这样一个洞该有多痛。   她双手撑着头,看着墨幽的脸越来越苍白,心想他会死吧?   调息在经过胸口空洞时停滞不前,再不能更进一步,墨幽觉得全身滚烫,然而空洞的地方却冰冷,几乎是难以忍受了,得找几只妖吃下去,来补充因那一掌而失去的真气,他睁开眼,正好看到那只好奇的妖。   管不了这么多了,马上找几只妖并非易事,何况自己又受了伤,先把这只妖吃了再说。   “过来。”他冲陈小妖招招手。   陈小妖指指自己的鼻子,看看这屋中也确实没有其他人,便听话的走上去。   “再过来一点。”那股檀香味让他极不舒服,他强忍着让她再靠近点。   陈小妖又走上几步,呃,他的胸虽然有个洞,却油光油光的,好像鸡胸肉啊,不对,鸡胸肉太白,没这么漂亮,不知咬一口会怎样?可惜上次是隔着衣服咬的。   墨幽哪里知道她的想法,看她靠近,一伸手将她拉过来,陈小妖跌在他身上,手正好触到他的胸,好滑。   “我吃了你可好?”墨幽冷冷地笑。   好,手又不经意的摸了一下,好想咬一口哦。   “你不怕?”虽然听不到那妖答复,却为何没有惧意?   好。   墨幽总算注意到她使劲卡油的小手,眼神一冷,拎起她:“那我现在就吃了你。”   陈小妖心里还想说好,忽然觉得不对劲,抬头见墨幽的嘴已张的巨大。   啥?   墨幽逼近,陈小妖忙用手遮住眼睛,故伎重演:我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   墨幽也不管她为何要这样,要死的妖,本就没什么可在意的,陈小妖就在嘴边,他张嘴就要呑下,然而喉间忽然一甜,体内失控的真气忽然再也压不住,他一口血喷出来。   尽数喷在陈小妖脸上,幸亏陈小妖捂着脸,却是一手紫血,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松开手,想看个究竟,只是并未看清,拎着她衣领手忽然一轻,她整个人跌在地上,然后一具重物猛地压在她身上。   那是什么?她手拼命的想将那重物往外推,却看到墨幽放大的脸,双眼紧闭,痛苦异常。   “痛!”他极轻的叫了一声,脸正好靠在陈小妖的胸口。   陈小妖也不知道为什么,脸一下子通红,狠命想推开,却看到紫色的血不住从他口中流出,沾湿了她胸口的衣服,他眉皱的死紧,显然痛苦异常。   像被黄风怪打伤的花妖姐姐哦,似乎很可怜,她推拒的手改成轻轻的拍着墨幽的背,忽然想到当时师父将一只手抵在花妖姐姐的背上,将妖力输给她。   可是她的妖力太低微啊,她的手停在墨幽的背上,微微发了点妖力,不过还是得试试,如果他死了,自己被关在这里没人知道,不是要饿死?   对,该试试。   想着,闭眼,将自己单薄的妖力输进墨幽的体内。   可能是常年待在庙中的缘故,她的妖力虽然单薄,却带着绵长的佛性,佛本无边,对六界皆有影响,虽然让妖魔躲之不及,却是最正统的法力,何况本就含着妖力的。   所以输到墨幽体内并没有太大排斥,反而让他胸口冲撞的气渐渐平和。   陈小妖怎懂这些,只是不断的将妖力输给他,看他静下来,便盯着他英俊逼人的脸发愣,似乎闭着眼就没这么吓人,看上去与那风畔一样可口啊。   对,鸡胸肉,她忽然想到墨幽曲线优美,色泽迷人的胸,自己可是费了很多妖力啊,等他醒了,得问他要一块尝尝。   是烤着吃还是白切呢?   她胡思乱想,妖力不断的输出,人忽然睏起来,打了个哈欠,也不将墨幽推开,闭眼就睡。   “红烧好了。”在梦里,她喃喃的说道。   *********************************   “妖怪!”她尖叫着,人急急的往后退,肚子还在流血,一路拖成一条血线。   墨幽猛的睁开眼,又是那个梦。   他是唯一会做梦的魔吧?   脑中前一刻还停留在梦中,后一刻感觉自己压着一具软而温暖的东西,而自己的胸口也同时放着什么东西。   低头去看,愣住。   是那只妖,睡的正沉,小脸红扑扑的,有口水自嘴角流出,一只手正放在他的胸口,丝毫不肯放松。   这样的姿势?他猛的坐起来,看着她,昨天不是正要吃她?   那妖翻了个身,手似长了眼睛,又要伸向他的胸口。   可恶,他一下拍掉她的手,人站起来,忽然发现了一个事实,自己的胸口似乎并没有那么痛了。   怎么回事?他运了运气,发现体内异样的真气,难道是那妖?他抬脚踢踢那只妖。   妖哼哼了几声,翻身又睡。   “起来。”他一把拎起她。   她的眼仍闭着。   “吃饭了。”他轻哼一声。   很奇妙的,陈小妖睁开眼。   他阴测测的笑,忽然觉得这妖有趣的紧,手一松将她扔在地上。   “是你替我输了真气?”他盯着她道。   陈小妖想了想,鸡胸肉,红烧,清蒸,度真气,对,度真气。   她点点头。   墨幽的眼闪了闪:“为何?”   为何?陈小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很可怜,而且自己也不想被饿死啊。   见她低着头,墨幽以为是因为她不能说话,人蹲下来,道:“你保证不说那句话,我就把声音还给你。”   能说话?陈小妖猛点头。   墨幽并不急着让她说话,自怀间掏出一串红线,那是从侍奉月老的妖怪那里夺来的红线,凡人牵姻缘,用在他手中,便可牵住这妖,只要她说那句话,自己就算跑去吃饭,只要一扯红线,她也得乖乖回来,他将绳子一头牵在自己的手指上,别一头牵在陈小妖的腕间。   月老的红线?陈小妖可是识得这东西,庙里来烧香的夫妻都被这东西牵着,起初不知那是什么,后来问了师父才知道只要牵在一起了就一定做夫妻。   不要啊,她可不要嫁那魔,她往后躲着。   “放心,红线中的姻缘已经被抽掉了,而且这红线也只对凡人有用,”说着扯过陈小妖,将红绳系在她手腕上,“这样,只要我一拉红线,你就得乖乖回来。”说着手指一弹,把陈小妖的声音还了回去。   “哇。”陈小妖却是大哭,什么什么啊,一个替她戴那个该死的破石头,一个用线栓着她,她不是狗,是猪,猪啦,一时之间越哭越伤心,张嘴就去咬那绳子。   “只有系的人才可以解,”墨幽冷笑着,人站起来,“走了丫头,我请你吃饭。”   “吃饭啊?”陈小妖立即停止哭泣,破涕为笑道,“好好好,我要吃饭。”   那头刚跨出门的魔,一个没站好跌在地上,满脸怒火,顷刻之间又爬回来,纠住陈小妖道:“我要吃饭,带我去吃饭。”   耳之冢(二)   妙音漠然的看着那人将病死孩童的耳朵割下,放进木盒里,孩子的父母哭成一团,她表情也没变一下,伸手接过那人递来的木盒,淡淡的说了一句:“魔神会保佑你们的。”说着再不看那对夫妻,捧着盒子进了里屋。   将木盒放在神龛旁,听着外面的哭声远去,妙音才微微吐了口气。   死后割耳献给魔神,那是这个村子历代的规矩,她自小看着不同的村民送来耳朵,或是自己下不去手,抬着家人的尸身让“魔神殿”的人来割耳,伤心的,不舍的,欢喜的,麻木的,各种表情,从初时的害怕,渐渐便成了习惯,麻木不仁起来。   转身看神龛里的神像,那就是村民们供奉的魔神,红发金眸,表情凶恶,小的时候她是害怕的,连看都不敢看那神像一眼,渐渐也就习惯了,但大约是半年前吧,她又开始害怕了。   手微微的发抖,她不敢再看,下意识的伸到肚腹间,那上面有一道伤疤,曾经有血自那里涌出,好多的血,她全身冰冷,回身再看那魔神,整个人也抖起来。   “仙姑。”外面有人喊。   她一怔,发现自己竟是冒了一头冷汗。   “何事?”她定了定神,答道。   “新得的耳,是否今天就放进耳冢?”   “哦,你备车吧,今天就放进去。”   耳冢,其实是存放村民们所献耳朵的地方,只要耳朵放进了耳冢,就是献给了魔神,那么魔神一定会好好保佑那一家,死去的人也会受魔神照顾,耳冢本来并无名字,也不知何时便被叫成了耳冢,并且代代传下来。   这个村颇为富足,村民们以制造瓷器为生,因为生意一直不错,村民们便更迷信,一时之间“魔神殿”的香火极旺。   手里抱着装了耳朵的盒子,素手掀开车帘往外看,村民们看到是魔神殿的马车,都停下来躬身行礼,她只是漠然看着,然后终于在某处墙角的地方看到了他。   摆了个替人写信的小摊,顺便挂几幅字画卖几个钱,人有些潦倒,看到她的车经过,便抬起头来看,正好与她对上眼,她速速的放下车帘,发现自己的脸微微发红。   别人叫她“仙姑”,其实只是看守魔神殿,侍奉魔神的童女,出生时就被选中,一生侍奉魔神,不可成婚嫁人。   所以,这不过是奢望吧,她下意识的抱紧盒子,想到自己肚腹间的伤痕,心中更苦涩。   陈小妖看着那辆漂亮的马车飞快的与自己擦身而过,一时有些看得入迷了,好漂亮的马车啊。   墨幽也看着那辆马车,直到再也看不见,回过头时正好看到陈小妖正盯着他,他微微有些不自然,咳了一声,瞪她一眼道:“看什么?”   “你也觉得那辆马车漂亮吧?”   “什么马车?”   “刚才你盯着看的那辆啊。”   “没注意。”墨幽哼一声,自顾自的往前去。   “诶?”陈小妖不服气的跟上去,“你刚才分明盯着看来着。”   墨幽在前面快步走,听那只妖在身后鼓噪个不停,竟觉得不似初时那般讨厌了,也许是习惯了吧。   这是个崇拜魔的村落,凡人的崇拜与敬畏对神魔来说就是力量,而他需要这种力量,来治愈他的伤。   身体确实在进入这个村落后轻松不少,他抬头看了眼前面不远那座造得极豪华的魔神殿,冷冷的笑了笑,这世间竟有崇拜魔的地方。   “魔,我饿了,饿了。”陈小妖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脑子中想到的就是吃,这个魔似乎很慷慨呢,从不饿着她,也不跟她抢,就是上次自己不小心说了“我要叫饭”惹怒了他,害自己一天都没吃到东西,所以陈小妖不断的提醒自己,什么都可以说,千万不要说:我要吃饭。   墨幽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离中午还早,那妖早上还吃了六个豆沙包,这么快就饿了吗?   “以后不要叫我魔。”他慢条斯理的拍了拍身上的土,马上那妖便跑上来殷勤的在他身上左拍拍右拍拍,他一笑,任她拍着。   “那应该叫什么?”陈小妖摆着一副笑脸,像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   “叫我名字,我叫墨幽。”魔在这个时代是极禁忌的字,这样随口叫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墨幽啊,”陈小妖念了一遍,果然是魔的名字,够奇怪的,想着便拉着墨幽的袖子道,“墨幽,我饿了。”   墨幽扯回自己的袖子,这妖越来越放肆,他堂堂一个魔,不仅对他毫无敬畏,还整天问他要饭吃,开始的畏惧到哪里去了?   “丫头,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让你吃。”他双手环胸,冷眼看着只到他肩的妖。   “是什么问题?”陈小妖摸着肚子,只想快些吃东西。   “先说说看你那天为何救我?”   陈小妖翻了下白眼,跺脚道:“我已经说了,因为你若死了,我被你绑着,就没人给我吃的了。”   “只是这样?”   “还要怎样?”一只魔一个问题颠三倒四的问好几遍,像女人似的,陈小妖嫌弃死了。   她不知,在她看来吃不到东西是极大的理由,在别人看来却不是理由。   “算了。”墨幽冷哼一声,“那么,你与那半神又如何在一起的?”   陈小妖想了想,道:“因为我偷吃了他的桂花糕。”   又是与吃有关?墨幽终于有些怒了,伸手拎起陈小妖道:“你敢再说与吃有关的话我吃了你。”   陈小妖被他拎离了地面,这才觉得有些怕,看那魔的脸就在眼前,她用力眨了眨眼,可怜兮兮道:“可是我真的饿了,我要吃……”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魔一把捂住嘴。   “你敢!”他凶狠的凑近陈小妖,几乎贴到她的额头。   完了,今天看来又要没饭吃了,陈小妖心里哀叫,这魔可是很记仇的,想着,眼泪便已“叭嗒,叭嗒”的掉也来。   眼泪掉在墨幽的手上,顺着他的手背淌下,墨幽的眸光沉了沉,才松开她,这丫头真是爱哭,他有些厌恶的擦去手上的泪,转头却看到旁边已围了好几个妇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媳妇都哭成这样了,作孽啊。”掉了牙的婆婆漏着风说。   墨幽眼神一冷,一股骇人的气息顿时散发出来,几个人心里同时一悸,同情的再看一眼陈小妖,转眼作鸟兽散了。   陈小妖还在可怜兮兮的哭,墨幽不多看她一眼,直接往前去。   陈小妖哭了会儿,抬头看墨幽,却见他正走进一间馄饨铺。   “诶?”她愣了半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欢天喜地的往馄饨铺奔去。   耳之冢(三)   “魔神殿”门口挤了一堆人。   陈小妖挤进去看热闹。   只见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她仰着头轻声的读:现缺侍女一双,凡聪颖明事理,年满十三者入,……   陈小妖是识字的,还是那庙里的老和尚教给她,她本不想学这些,但那老和尚总是以糕点引诱,渐渐地,她便识了些字。   “原来是招人啊。”似乎与吃没有多大关系,她兴趣缺缺,想往外去,却不想墨幽就站在身后,眼睛盯着那块牌子。   “招侍女,墨幽,你不合适啦。”为什么他的眼神好像要跃跃欲试,不好吧,人家要的是女的,陈小妖扯着他的袖子往外去。   墨幽任她扯着走到街上,看到旁边无人的巷子,他反过来将陈小妖扯进巷子里。   “干什么?”陈小妖被他抓得手臂好痛,用力甩开他的手,讨厌,讨厌死了。   “他们是要招一对是吧,丫头?”墨幽没来由的一句。   “什么一对?”   “侍女。”   “是,是啊,又怎样?”   “我们去。”   “啥?”陈小妖张大嘴,围着墨幽转了一圈,半点也没瞧出这魔有侍女的样子。   正待说话,却见墨幽整个身形一散,淡去,瞬间又鲜明,却是换了样子,女人的样子。   “啥?”陈小妖方才没来得及合拢的嘴张的更大,下巴就要掉下来。   眼前的墨幽已纯然是个女子,样貌与男人样子的墨幽有几分相似,竟像是兄妹,墨幽本就俊美非常,若有个与他相似的妹妹也必定貌美,陈小妖看得啧啧奇,变成好美的姐姐了啊,只是,呃,好像高了些。   “走了。”墨幽拉着陈小妖出了巷子。   “真要做侍女啊?”陈小妖可一点都不想,侍女不就是佣人吗?佣人就要服侍人,哪有妖服侍凡人的?不去啦。   “这魔神殿里会有很多好吃的供品,丫头。”这段时间相处,早猜到这妖的想法,墨幽不冷不热的说道。   “吃的啊。”陈小妖眼睛一亮,走得比他还快。   墨幽冷冷笑着,任陈小妖在前面走,抬眼看那魔神殿,那里会是最好的养伤所在,村民们每日的祭拜与信仰会是帮助他恢复的最大力量。   何况,他停下,魔神殿已在面前,他拉着陈小妖走了进去。   与庙宇中的沉静祥和不同,这魔神殿里有股异样的气息,陈小妖并没有觉得不适,只是手微微地发冷,她搓了搓手,捧着杯子将温热的茶喝尽,就看到一位全身白衣的女子从里屋出来,称不上极美,却很清秀温柔,只是脸太过苍白,显得没有生气的样子。   她看了眼陈小妖,陈小妖马上冲她笑笑,她似要回以微笑,嘴角微扬了下,又停住,转头看向墨幽,似怔了怔,随即又恢复原来的表情。   “你们都不是本地人?”妙音的声音淡淡地,如这神殿里微冷的气息。   “刚到此地。”墨幽应着,视线灼在她的脸上,眼神变幻莫测。   “可是投亲?为何要来魔神殿做侍女?”妙音微低下头,觉得此女的眼神似曾相识,却又想不出头绪。   “并非投亲,而是我们姐妹的父亲受魔神保佑,大病初愈,我们姐妹感恩,特地来魔神殿侍奉魔神,以圆心愿。”墨幽想起在外面时某个信徒祈祷时所说的话,顺口说道,他本不屑编这些谎言,所以说这句话时并不情真意切。   比那半神似乎差了点,陈小妖在旁边听着,觉得那魔说的太不自然,既然骗人,女人都变了,那就尽职一些嘛,害她好胆心哦,万一被揭穿,不是一起丢脸?不对,不对,和她没有关系,她是被逼的,对。   还好妙音早已听惯了这些所谓报恩的话,已然麻木,也并没太在意墨幽并不真心的口吻,不过招两个侍女,前面两个到了适婚年纪便被家人领回去嫁人,眼前这两位看上去还算乖巧,虽然那个大一点的,让她略略的不喜欢,但难得两人都是识字的,平时可以帮她处理一些抄写的事务。   “那就这样吧,工钱会按月给,包你们吃住,至于每天需做些什么,问陈师傅吧。”她指指身后五十几岁的老者,本来苍白的脸带着丝疲倦,轻轻的咳了一声。   墨幽看着她,面无表情,陈小妖却觉得那一咳甚是楚楚可怜,便屁颠颠的跑上去,凑近妙音道:“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大胆,仙姑莲驾,怎是你随意叫的。”旁边的陈师傅喝了一声。   陈小妖吓了一跳,觉得那老头声音尤其大,也不理会,看着妙音,分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却一副病态,真像一直在她以前住的那座山里飘荡的女鬼,这神殿阴气重了点,一直在这屋里住着一定很不舒服吧,这样不生病才怪,真可怜啊。   “姐姐,我帮你揉揉背。”说着伸出手,不敢太用力的替妙音揉了几下背。   那陈师傅还想喝止,却被妙音制止,苍白的脸淡笑了下,这女娃尤其可爱,自己身为仙姑,一向受人敬重,却从不敢有人太靠近她,这孩子是第一个,冰冷的心微微暖了暖,   却不敢太沉溺,因为终究还是会只剩她一个人,所以表情又冷下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妖。”   “那你姐姐呢?”   “我叫小幽。”墨幽抢在陈小妖之前答,同时眉皱起,他实在不喜欢在自己的名前加个“小”字。   陈小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毛骨悚然,小幽?她小小的身体抖了抖。   妙音走后,陈师傅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堆,最后在墨幽恐怖的眼神中才总算罢休。   陈小妖用手捂着眼,从指缝里看了眼神龛里的魔神神像,又迅速的遮住眼,真的和那魔很像啊,红发金眸,瞪起眼来就是这种表情,虽然与那魔相处了有些时日,却还是吓人啊。   墨幽阴测测的看着自己的神像,冷冷的笑了笑,工匠的手艺似乎不错,而这殿中有足够的力量,让他恢复。   想着,他盘腿坐下,调息理气。   陈小妖自供桌上拿了一个苹果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看墨幽闭眼调息,自己便坐在供桌旁,倚着桌角。   这里的苹果似乎不及以前庙里的好吃呢,她边吃,边歪着头想,庙里的苹果咬上去咯嘣脆,还有那老和尚,总是做了糕点等她,不对,不对,他也曾年轻过,是个极漂亮的男子,山里的女妖怪为了一睹他的容貌每天守在寺院前,看他每日下山化缘,曾有女妖还想将他绑回山洞里做丈夫,却统统近不了他的身。   只有她可以离他很近,自己的名字也是他取的,她一开始嫌弃它难听,却一直用到现在,他圆寂的时候自己还哭了吧,怕别的妖笑话,躲在山顶最高的那棵树上哭了一夜,然后很久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在梦里看到他无奈的表情。   为何无奈?她一直都不懂。   旁边的墨幽哼了一声,她睁开眼。   “你哭什么?”墨幽站起来,一周身的调息让他整个人舒服很多,却看到这丫头又在哭。   “呸呸呸!”陈小妖吐掉口中苹果,“蛀了啊。”怪不得不好吃。   耳之冢(四)   那曲洞箫吹的幽怨,妙音听了半晌,似有些生气,将手中装着耳朵的盒子塞给陈小妖,人往殿外去。   陈小妖吓了一跳,她刚才眼看着有人将那女人的耳朵割下放进盒子里,已吓得不轻,此时将这个烫手山芋给她,她一下子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急急的把盒子扔给墨幽,跟着妙音跑了出去。   殿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一个潦倒的书生,站在门口吹着洞萧。   “不知道这是清静之地吗?速速离去。”妙音微垂着头,并不看那书生,口气清冷的说道。   书生一怔,收起洞萧,看到妙音薄怒的脸,微微行了个礼,道:“小生只是看那三娘可怜,青春年华便早早逝去,平日里她没少来照顾我的生意,指点我的书画,也算腥腥相惜,小生身无长物,吹一曲洞箫,算是为她送行,请仙姑见谅。”   妙音的唇抿了抿,声音更清冷:“你到是有情有意,”微微抬头,“那为何她在世时不替她赎了身,娶了她?”   书生表情一滞,拿箫的手微微抖着,好久才低声道:“这村里人都知道我连自家母亲也无法养活,眼看她离世,又哪有钱替人赎身,仙姑这是在嘲笑我吗?”   “我……”妙音眉一蹙,方知自己说了错话,心中却反而升起万般幽怨,手指拧着衣角,本想再说什么,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人忽的转身往殿里去。   书生看她即刻走了,愣了愣,再看看手中的洞萧,发怔。   陈小妖在一旁看得好生奇怪,妙姐姐似乎很生气,又似乎很伤心的样子,脸却又无端的红,她虽只是只无知的妖,但在人间久了,看了几幕悲欢,渐渐也不像初时的没心没肺,事不关已。   妙姐姐这是怎么了?   妙音不知道这是在气什么,从那声洞箫响起,她便知道是谁在吹,为什么这么幽怨?不过是个□,用得着专门跑来这里一曲寄哀思?她虽然冷淡了些,却从未像方才这般咄咄逼人过,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住,又忽然往回走,正好与陈小妖撞在一起,陈小妖“唉哟”一声,正待说话,妙音却径直又走到殿门口,看着傻站在门口的书生道:“既然是来哀悼,就不要站在门口,她的耳已在殿中,去拜一拜吧。”   书生又是一愣,看了眼妙音,点点头,走了进去。   妙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以前只敢在街头看一眼他卖字画,现在居然请他登堂入室,她抬头看着书生的背影,不过就算近在眼前又怎样?他仍是叫她仙姑,恭敬非常。   书生上完了香,向妙音行了礼,便要告辞,抬头看到妙音眼神清冷,他微微低下头,往外去。   殿外远比殿内暖和许多,他微微吸了口气,回头再看看殿内,妙音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刚才他竟是离她这般近呢,只是近在眼前又怎样,她是仙姑,他念想不得的。   苦笑着往街上走,穿进小巷,他得回家把摆摊的物什搬出来,今天还没挣到一文钱呢。   小巷冷清,他走的极快,然后看到有个女子站在前面不远,他并未注意,侧着身走过,却听那女子在他身后喊。   “沈秀才,留步。”   他一怔,回过头去,竟是方才殿中妙音身旁的高个儿侍女。   “请问有何事?”他忙行礼。   “我听说,在你娘死之前,你是个聋子,你娘一死便忽然听得见了?”   他怔了怔,不知这女子为何忽然问起此事,却仍是点点头:“正是。”   “可否让我看下你的耳朵?”   “这……”对方是女子,这实在不合礼数,正迟疑,忽觉头一晕,人顿时失了知觉了。   墨幽看了眼他的耳,果然,那耳冢里所有聚集的灵气已尽数在这凡人的一对耳中。   他并不是第一次知道有耳冢的存在,昨晚他趁夜深去了一次耳冢,想呑下冢中的灵气疗伤,却一无所获,反而发现这书生就住在耳冢不远,隐隐有灵气冒出,却原来尽数被他占了。   可恶!他轻易的将书生拎起,对着他的耳,几下将他耳中的灵气吸走连同与灵气纠缠不开的魂魄。   “听说那沈秀才死了?可怜哦。”   一群人围在魔神殿门口,往里看。   妙音看着殿中躺着的男人,无数次她在街角偷偷看他,昨日他甚至就在眼前,今天却动也不动的躺在这里,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亮被掐断了,闭了闭眼,她走上去。   “仙姑,你真的要亲自替沈秀才割耳?”陈师傅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替人割耳一向是他做的事,怎让仙姑污了手?   “是,”妙音答的坚决,“把刀给我。”   陈师傅迟疑了下,将刀递给她。   她握紧刀柄,心中格外凄凉,也就在此时才敢这么接近他,手盖在他的额头,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的揪心,却咬咬牙,将刀凑到他的耳边,准备动手,却忽然又停下来,抬头看着闭眼不敢看的陈小妖,凄然一笑,道:“我忽然想,我若死了,会是谁替我割耳?”   陈小妖一怔,睁眼看着她,却见妙音又看向她旁边的墨幽:“一直觉得你很像一个人,昨夜梦醒竟忽然想到,虽然我试图一刀杀了他,但毕竟是我的骨血,此时想来竟是有几分亲切的,你虽不是他,但我若死了,就由你来替我割耳,如何?”   她一番话说的莫名,陈小妖当然听不懂,墨幽却听得心里猛然震了一下,看她伸手对着沈秀才的耳割过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抬手轻弹了下手指,一股气流射出,将妙音的刀打落。   妙音被这忽来的力道惊了一下,人本就紧绷着,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然晕了过去。   “啊!”陈小妖吓了一跳,她看到了自墨幽身上弹出的气流,却来不及阻止,见妙音晕倒,正想跑上去将她抱起来,身后的墨幽却先一步,抱起妙音。   墨幽倚在床头,也不动用魔力,任妙音昏迷着,眼睛看着她。   陈小妖坐在另一头,看看妙音,又看看墨幽,这只魔好奇怪啊,眼睛一直盯着妙姐姐是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吃妙姐姐啊?”她想了很久,终于极小声的说了一句,手下意识的护住妙音。   墨幽终于抬眼看陈小妖,忽然道:“丫头,你可还记得你母亲是谁?”   “我母亲?”陈小妖指指自己,略略为难,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想当然耳应该是猪没错吧,于是便道,“我记不得了,我是猪,她应该也是吧。”   对她的回答,墨幽只轻哼了一下,同时伸手拉开自己胸口的衣服,露出胸口的空洞,陈小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看到那空洞仍是有些害怕,拼命想把他的胸想成鸡胸肉,却怎么也想不成,怎么回事啊?   “那是我出生时,生我的女人刺的,我现在费尽心机,不过是为了填满这个空洞,丫头,”他凑近陈小妖,“我若再见到她,是不是该杀了她?来解我锥心之痛?”   陈小妖往后缩了缩:“锥心之痛,会很痛吗?”下意识手伸手想触摸那个空洞,却又迅速的缩回手,有些怕。   “当然痛。”墨幽拉好自己的衣服,看陈小妖的整张脸因为他说痛而皱在一起,不知怎的,心里微微一动,却又完全不在意的转头看向妙音。   妙音不知何时已醒了,看着墨幽,声音抖得厉害:“果然是你。”   耳之冢(五)   “果然是你?”   “不错,是我。”   “你是来杀我的?”妙音想坐起来,看到墨幽骇人的眼神,抖了抖又躺下,眼神黯下来道,“你杀了我也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所以你想着,你死后我替你割耳是不是?”墨幽轻哼了一声,“就为那个男人吗?”   他一语道破妙音的心事,妙音大愕,道了声:“你……”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道,“对,就是为了他,他本是我过着这死人般日子的唯一安慰,现在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陈小妖急急的扯着袖子替她擦泪,脚在床边踢着墨幽,虽不明其中缘由,却认定妙音哭泣全都因她而起。   墨幽并不理会,道:“既然不想活,那不如我来成全了你。”   妙音身体震了震,放下手,已是泪流满面,看着墨幽道:“你真要杀我?”   墨幽一笑:“你看到我胸口的空洞了,一切都是拜你那一刀所赐,听说父母的心头肉,就是儿女的灵芝草,不如我挖了你的心头肉来填我的空洞如何?”说着人凑近妙音。   妙音脸色刷白,盯着墨幽,虽然方才她说死了算了,但此时这个魔口口声声说要挖她的心头肉,仍是被吓到,抖着声音道:“我毕竟是生你的人,你要杀我,不管人道还是魔道,这是于里不容的。”   “那我呢,虽然在你腹中不过一月,也算是你孩儿,你却想杀我,这难道就能容于理?”   妙音一怔,当即说不出话来,没错,是自己伤他性命在先,又凭什么与他讲道理,错在自已,也罢,他要取她性命便取了去,何必挣扎?   想着,也不再争辩,闭眼道:“你想杀,便杀吧。”   “姐姐?”旁边的陈小妖吃了一惊,虽然妙音已抱必死之心,她却不能任那魔动手,魔便是魔,她再无知,也知道这魔真会动手杀了妙音,“不许动她。”她伸出手臂来挡住妙音的身体。   “让开,丫头。”墨幽咪着眼,眼神带着冷意。   陈小妖抖了抖,坚决道:“不让。”   “由不得你。”下一步,墨幽已一把推开陈小妖,手一伸,捏住妙音的脖子,妙音全不做挣扎,任他将自己抓起。   呼吸已困难,那魔真想杀了她。   陈小妖跌在旁边,眼看妙音要被掐死,扑上来抱住墨幽腿咬下去,墨幽吃痛,一腿把她踢开,她跌了个四仰八叉,好一会儿才爬起,看妙音已面如死灰,不由叫道:“我以为你其实没那坏,至少比那半神好一些,却原来还是坏蛋,我恨你,恨死你。”   也不知怎地,墨幽已下决心将妙音至于死地,听到陈小妖的话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陈小妖,却见陈小妖气鼓鼓的说出四个字来:“我要吃饭。”   他全身立时伸起一股暴怒,却已来不及。   “我要吃饭。”他站起来,冲着陈小妖。   陈小妖抖了下,指指那边道:“那边,看,有一桶。”   墨幽果然看过去,陈小妖趁他转头,冲到床边,抱起妙音就逃。   妙音许久才醒来,陈小妖汲了点清水,凑到她唇边,慢慢地喂给她喝。   “谢谢!”妙音咳了几声才道。   陈小妖摆着手:“我救人也是一时,姐姐有力气了还是快逃。”   妙音摇头,凄凉一笑,道:“逃,逃哪里去?”除了怀了魔胎后她离开过魔神殿一阵,其他时间根本没有出过这个村,她又没有亲人,逃又该何去何从?   这让陈小妖有些为难,她也是一时不忍才救了妙音,若那魔追来,她根本没能力保护她,难道要一直说:我要吃饭不成?   “那就一直说,直到撑死他,对。”她的脑子也就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虽然怕的要死,但既然救了人,就应该救到底。   她们还没出村,陈小妖逃时又不辨方向,两人此时躲在某处的破屋中,本是危急万分,肚子在此时却不配合的叫起来,陈小妖不好意思的冲妙音笑笑,用力在自己的肚子上打了两下,真丢脸啊。   “小妖,你不用管我了,你管你走吧。”妙音抓着陈小妖的手道,在她看来她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怎可连累了她?   陈小妖用力摇了摇头,救都已经救了,哪有这时候扔下她自己逃的?肚子还在叫,她抚着肚子,忽觉右手腕被扯了一下,看过去,却是被系了红绳的那只手。   “不好!”她一下子跳起来,那魔一定会借着那红绳找来这里,正想拉着妙音离开,却已晚了,不知何时墨幽已站在外口。   “丫头,饿了吧?”他手里还捧着饭桶,在陈小妖面前晃了晃,拜那秀才耳中的灵力所赐,他不用等到第二日才回复过来。   陈小妖猛吞了口口水,盯了那桶饭看了半晌,又忽的移开眼,冲墨幽道:“你放了她,不然我再念那句话,撑死你。”   “这样啊?那就没你的份了,”墨幽冷冷一笑,从桶里抓了一把饭塞进嘴里,“你念吧,我正好把这桶吃完。”   陈小妖居然说不出口,那可是饭啊,自己正饿的发昏,如果说了那句话,还有自己的份吗?她回头看看妙音,唉,自己只是只猪啊,只是只猪,为什么要她做这么坚难的选择?   然而仍是妙音的命比较重要,她干脆闭眼不看墨幽手中的饭:“你放了她,我把我的妖力都给你,我以后也只吃三顿饭。”   墨幽阴阴一笑:“你可知她是我的母亲,吃了她的心头肉,远比你的妖力有用。”   “啥?”陈小妖瞪大眼睛,“她是你娘?你要吃了她?”方才墨幽与妙音的对话,她并未听懂多少,此时才清楚其中缘由,不由大吃一惊。   “你真是坏透了,大坏蛋!”心中觉得极生气,天下怎么有想吃自己母亲的子女?也顾不了多少,捡起地上一块碎石便朝墨幽砸去。   却哪里砸得到墨幽,墨幽只是稍一使力,那碎石便反弹回去,砸中了陈小妖的额头,陈小妖怎会知道石头会飞回来,傻傻的任石头砸中额头,顿里鲜血直流。   出了深山,来到人间,除了额头被妖怪盯过一个大包,还从未有血光之灾,陈小妖反而忘了大叫,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血滴在衣袖上,然后愣愣的伸手擦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好多血。”   墨幽看到血,微微的怔了怔,方才不过是身体的直接反应,却是伤到了这只妖,也罢,让她受点教训,看她还敢挡他的好事?手同时弹出气流想再次夺了陈小妖的声音,以免后患,却见那妖一双眼狠狠的瞪着他,如同那日她护着蓝莲花时的表情,人仍是护着妙音。   她本是胆小怕事的。   手上力道微微一收,不知不觉中阻止了手上力道,看她的额头还在滴血,他看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道:“她只是将我自魔界带到人世的人,对我不过是个通道,算不得母子。”竟是有解释的口吻。   “那你还要吃她?”   “丫头!”墨幽的语气已有狠意,“信不信,我连你一起吃掉。”   陈小妖的身体抖了抖。   “小妖,算了,”身后的妙音不忍心再让这么个小小的身子护着自己,走上前,冲墨幽道“你想吃了我,便吃吧,不要为难她。”   她手微微的拉开自己的衣服下摆,露出腹部的疤:“到现在为止我都很怕看到它,怕听到其他孩子的哭声,看到孩子嬉闹,一直以为我只是害怕当时我将你从肚中剖出的情景,现在看来,我只是后悔着我那重重刺上你的一刀,因为我以为会流血而死,醒来时却有人替我愈合的伤口,让我侥幸未死,那人是你吧?”她看着墨幽。   墨幽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是我先想杀你,你当时留了我的命,现在还给你也是应该。”说着闭上眼。   耳之冢(六)   陈小妖觉得下一步,墨幽该上去把妙音吃了,她也作了准备,不管怎样都要阻止他。   然而,他只是笑笑,转身走了。   啥?为什么?   墨幽在前面走,陈小妖一路在身后跟着。   直到墨幽忽然停下来,她猛的撞在他身上。   “为什么?”正好是伤口的地方,她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一手的血,不由怔了怔。   墨幽墨色的眼盯着她,手伸过去,并不碰到她的额头,只是轻轻的扫过,陈小妖只觉一阵刺痛,手抚过去,竟是一点伤也没有了。   她一阵惊奇,愣愣去看墨幽,表情略略古怪。   “你说的丫头,”墨幽甩甩吸到他掌心的血水,漫不经心,“你的妖力给我,一天只吃三顿。”   呃,陈小妖脸一白:“不是说不换的吗?不是说她的心头肉对你更有用?”真的只吃三顿?那不要饿死。   墨幽轻哼了一声,抬头望了眼那边树上的一对鸟,答非所问:“小妖,我们喝酒去。”   “喝酒?”陈小妖的脑袋没墨幽转的快,想着他怎的忽然说要喝酒,看他快步走远,忙跟上去,叫道,“等我。”喝酒不是就有吃的东西,她终于反应过来。   风畔将明了画的“魂符”用手中的龙火烧了,拍入那人的体内。   很奇怪,他看到的这个人灵魂少了一部分,没了呼吸,这里的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阳寿未尽,仍是活着的。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会醒。”看着那人脸上的死气散去,他对一旁的人说。   这个村子,他前世时应该来过,世代信奉魔神,前世经过时他不曾入魔神殿,此次进来也只是为了救这个少了灵魂的人,果然是魔的地方,这殿中的气息让他不怎么喜欢。   “如此,告辞。”他拱了拱手,与明了出了殿去,在门口的地方与一个女子擦身而过,那女人跌跌撞撞甚是狼狈,风畔一瞬间嗅到她身上的气息,怔了怔,看那女人进了殿去。   殿里方才招待他的老者看到那女子忙迎上去,叫道:“仙姑啊,你哪里去了?原来这沈秀才未死,方才有人替他施了法,说他半个时辰后便会醒,咦,仙姑?你怎么弄成这样?”   妙音有些惊魂未定,听到陈师傅说沈秀才未死,不由愣了愣,看躺在厅中的沈秀才脸上果然没了死气,方才的惊吓顿时抛在脑后,走上几步跪在沈秀才的棺材前,难道是他又回来了?她脑中想起那魔。   速又摇头,不会是他,饶她已是侥幸,怎会再来救他人性命?想起他明明说要杀了她的,却忽然转身而去,为什么?她想不明白,却无端的心酸,她与他的缘恐怕就此了结了吧。   “姑娘,你是否见过一个长相凶狠还带着个女孩子的男人,对了,那女孩子极爱吃。”有人在她身后问了一句。   她一怔,回过头去,却是个笑容和煦的道士,他身后是一个同样带着笑的男子。   “你们是……?”   “我们方才救了那秀才。”风畔道。   墨幽半倚着窗,看陈小妖微红着脸,只顾傻笑。   凡间之人,一副皮囊全拜父母所赐,是好是坏听天由命,然而妖神样貌却是任由自己喜好随意变化,所以他见过的女妖多半都是貌美的,这眼前的妖在妖界中纯属中等之姿,算不得什么美艳。   然而似乎是逐渐瞧着顺眼了。   “好酒!”陈小妖叫了一声,倒了满满一杯往嘴里灌,自嘴角漏出来的,她用手接着,一并送进嘴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墨幽眯起眼,看小妖舔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勾了勾。   “丫头,我与那半妖比起来,哪个对你好。”   陈小妖打了个嗝,想也不想,道:“当然是你。”   “怎么个好法?”墨幽眸光转深。   “你给我吃东西,不与我抢。”   “只是这些?”   陈小妖点点头:“只是这些。”对她来说,这已是天大的好了。   伸手抓了个鸡腿在嘴里啃,忽然又咕哝了一句:“你虽是魔,其实好心的很,你其实舍不得杀你娘吧?”   墨幽眼神一滞,拿了酒杯慢慢的喝了一口,半晌才道:“丫头,我放你回半神的身边可好?”   “啥?”陈小妖以为听错,又马上摇头,“我不要回去。”   墨幽像是没听见,续又喝了口酒道:“他腰间有个葫芦,你替我拿来,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依你”   又是葫芦啊?不就是几百只妖的神力嘛,这魔怎么和师父一样?陈小妖咬了口鸡肉,侧头望着窗外的天,想了很久才道:“这可不好办。”那半神有石头啊,若她真敢偷那只葫芦,这桌上盆中的就不是烤鸡,而是烤猪了,她虽然笨了点,这个利害关系还是懂的。   见她一脸为难,墨幽阴测测的笑了笑,指着门外道:“恐怕你不想回也没办法了。”   “什么意思?”陈小妖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门外的街上不是风畔与明了,还是谁?   “不好!”她马上咬住手中未啃完的鸡腿,手里又迅速的抓了两块鸡肉,躲到桌底下。   却仍是晚了一步。   “小妖,”明了已跑进了店中,蹲在陈小妖旁边,兴奋异常,一张脸已通红,“我们找你好久了。”   陈小妖只当未看见他,背过身去,狠命的咬了几口鸡肉,却见除了蹲着的明了,眼前又多了一双腿,就在她面前坐下,她虽看不到桌上的情况,却已猜到那人是风畔无疑。   “小妖托你这几日照顾,劳烦了。”风畔用陈小妖的杯子,自己倒满了酒,喝了口,对着墨幽道。   墨幽微眯着眼,似有些醉了:“算她命好,我差点就吃了她。”   风畔一笑:“为何又不吃了?”   墨幽不答,只是冷冷的笑,好一会儿才道:“你是半神,我是魔,我们的道行其实差不多,所以有些事就算我一时看不到,时间长了我自然还是能从那妖身上看到。”   “看到什么?”   “比如说,这妖对你到底是什么?”   风畔笑意微滞了滞,幽幽道:“这顿算我请,吃完快走吧。”   “我是要走,现在就走,”说着站起来,谁也没看到他方才的右掌其实与风畔的掌是相抵着的,此时站起,脸竟略略的发白,却仍然若无其事,道,“现在看来,神未必比我这魔高尚到哪里去。”说着离了座,真的要走。   陈小妖愣了愣,怎么说走就走啊,一把扔了手中未啃完的鸡骨,爬出桌底叫道:“墨幽,你等我一起。”   墨幽停了停,回头:“丫头,别忘了我要你做的。”说着不等陈小妖说话,转身往门外去。   陈小妖还要追却被明了一把拉住:“小妖,你是怎么回事,那是魔。”   陈小妖甩开他的手,道:“我不要再与你们一起。”说的毅然决然。   身后的风畔,脸上笑意已失。   媚狐(一)   他的手滑过眉心,点在双唇,只微微一笑,谁不为他倾倒呢?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天气。   大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个凉茶铺,也只是三两个人,整个铺子耷拉着。   陈小妖打了个哈欠,偷偷瞄了眼风畔,又马上别过脸,还是不想理他。   上次她说:不要再与你们一起。   完全是由感而发,看着那魔头也不回的走,想着自己的快活日子就要到头,便想也不想的喊了那句话。   结果,她又被石头烫了,以前就算烫她,他也是笑着,半开玩笑似的,那次却板着脸,狠狠地烫了她,皮肤都烫出泡来。   当时她大声的哭了,任明了在旁边一个劲的劝,她都不想理会,她决定从此就这么恨着他,一直恨下去。   陈小妖咬着指甲,另一只手伸到脖子上拉了拉那条七彩石,虽然知道拉不掉,但只要有机会拿掉它,她一定逃的远远的,再也不要看到那个什么半神。   风畔没回头,只是余光便知道那只妖在瞪着他,她在生他的气,他知道。   是自己做错了吗?对于妖,恶的,他直接收进葫芦,善的,他抬手放过,从不节外生枝,眼前的妖,带着她不过是他逃不开的命中注定,前世他仁慈了一回,这一世,难道又要重蹈覆辙?   前一世,寿尽之后,他站在奈何桥上,孟婆问他:来世要记得什么?忘记什么?他随意说了几样,孟婆就将一碗半浑的烫递给了他。   这一世,他记得了前世的一些事情,也忘记了一些事情,忘记的虽然可以在盍指轻算间全部找回,但他从不去算,既然是前世选择忘记的,这世又何必再记起来。   这只妖的事情,他是记得的,应该是全部吧。   “这妖对你到底是什么?”脑中又想起那只魔的话。   是什么?他很清楚,所以当那妖吵着说不要再与他们在一起时,他并没有手软,妖总是妖,顽劣时他决不会懒得管教。   “小妖,喝喝这个,这不苦。”看陈小妖将口里的凉茶吐掉,明了将自己的凉茶递给她。   陈小妖将信将疑的喝了口,又速速的吐掉:“呸呸呸!还是苦,苦死了。”什么东西啊,虽然早知道茶都是苦的,这种茶也太苦了吧。   “不苦怎么叫凉茶,已经又放了糖了,再试试看。”明了殷勤的问老板要了糖,加了几匙又递过去给陈小妖。   陈小妖不接,抓了桌上的几个鲜红小果一下塞了两个,顶在两颊间,像只青蛙,对着明了递来的茶猛摇头,死活不肯再喝第二口。   风畔看着两人,伸手在陈小妖的一边脸上拍了一下,一只红果便从她嘴里弹了出去,陈小妖吓了一跳,正想骂人,转头看到却是风畔,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声不响的把嘴里余下的一只慢慢的吃掉。   要恨你的,不理你,不和你说话,连看也不看你,她像念经一样一遍遍的念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原谅他,她并不是只会记仇的妖,以前师父也经常打她,她打过就算,第二天带着伤还是乐呵呵的叫师父,可是师父是师父啊,而眼前这个人,她是被迫才跟着他的,不跟他还烫她,烫得那么狠,是不是他比较没理?所以要恨得久一些,不理他久一些,她边念着,边打定主意。   风畔看着那只妖的反应,眼神沉了沉,却笑道:“你还在生我气?”   陈小妖别扭的嚼着红果,手中又塞了一颗进嘴里,用力的嚼,却忽然咬到了坚硬的核,牙被磕了一下,有些痛,她皱眉抚住被磕到的那边脸,见风畔还是盯着她,她用力的眨了几下眼,想了一下,半晌,才绞着衣角,指指铺对面的烤鸭店,轻声道:“你买这个给我吃。”   风畔看过去,心知肚明:“吃完就不生气?”   陈小妖点点头,“噗噗”两下把核吐出来,抬脚将磕到她牙的那颗用力踩了几下。   风畔看着她,看她虽然别扭,一双眼却晶亮,不由轻笑,这妖竟也开始会讨价还价了。   “好,就依你,”他自怀间掏了碎银子扔给她,“自己去买吧。”   看陈小妖兴高彩烈的奔到对面,明了波澜不惊:“这算不算打一下再撸一下,你在欺她天真。”   风畔似笑非笑:“是又如何?”   明了温润的眼失了几分笑意:“这妖对你是什么?”   又是那样的问题。   风畔眉轻皱,答道:“只是妖而已。”   “更像是你的宠物,只是风畔,你不像是会养宠物的人。”   风畔拿起碗喝了口凉茶,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多话之人。”   “如果这妖对你没用,你可否让我带她走?”明了忽然红了脸。   风畔定定看他:“那晚上呢?你确定不会杀了她?”   明了眼一黯,没了声音。   陈小妖抱着烤鸭,用力的闻了一下,撕了个鸭腿咬了一口,盘算着要不要在店里吃完再回去,免得对面凉茶铺的两人与她抢。   她慢慢的转身,却不小心撞到一人,鸭腿被撞在地上不说,手中油腻腻的烤鸭沾了那人一身。   她蹲下来就去捡鸭腿,捡起来才想到要对那人说声抱歉。   一般这种情况下,被撞的人早骂她不长眼了,只是那人却不声不响,站着没动。   “对不住啊。”陈小妖说了一声,下意识的抬头看向那人。   这一看,整个人愣了愣。   是个一身白衣的男人,那被撞到的地方正是他的胸口处,此时留了一大片的油渍,陈小妖到不是因为那块油渍发愣,而是那人的相貌。   她来这世间也有些年头了,不管是以前来庙里进香的香客,还是现在走街窜巷,看到的各色人等,都没有像眼前这个人那般美,对,是美。   只是,她咬了口鸭腿,虽然俊美,却怎么妖里妖气的啊?她以前随着师父时,妖里妖气的妖怪见得多了,此时反而不怎么侍见这样的人。   胡旋低头看着这个只顾啃鸭腿的女孩子,有趣,她是第一个见到他,没有脸红的女子。   “不碍事,一件衣服而已。”他伸手轻轻的拍了拍那块油迹,声音如冬日里微温的酒,让人浑身微熏而舒服。   陈小妖脑中却只有怀中的这只鸭,想着,不碍事就好,她得找个地方吃鸭子去。   “那,那我走了。”口水已在嘴里泛滥了。   胡旋微怔了怔,看着陈小妖不为所动的转身要离开,细长的眼带着微微的不甘,叫道:“姑娘留步。”说着露出自认为最美的笑。   陈小妖有些不情愿的停住,看着他,他这一笑,妖气更重了,真不知道是人是妖,如果是妖最好快些逃走,免得那半神的葫芦收了你。   “你还是要我赔你衣服吗?我已经没钱了,”本想说分个鸭腿给他,但终是舍不得,便道,“不如你脱下来我替你洗干净。”什么男人,真小气,不就碰到了个小小的油渍。   胡旋又是一怔,难道天下真有不为他容貌所惑的人?伸手在陈小妖眼前晃了晃,莫不是瞎子?   陈小妖拍开他的手,这是干什么?难道是想抢她的鸭子,门儿都没有,她向后退了几步,准备不跟这种怪人客气,瞪他一眼道:“不洗算了,我走了。”说着一转身,奔出门外去。   胡旋没有拦,刚才手与她相触间,他微微觉得异样。   那是只妖吧?只是她的情念呢?似被谁生生掐断了。   媚狐(二)   百多年前时,他被捉妖的老道斩断了尾巴,虽然侥幸逃脱,却从此变不回兽形,也回不去妖界,只得在这人世间游荡。   他属白狐一族,这一族最擅媚术,也最喜世人被其媚态所迷,他这百多年里也算迷惑了不少女子,甚至男人,但风月一过,一切便淡下来,他渐渐的就厌了,世间人总是太容易被他迷惑,太容易得手,想着自己的寿命还有长长数千年,而这样的日子又该怎么过下去?   对面的戏园子里今天演《西厢记》,这出戏他已经听了不下百回,初听时觉得可笑,男女之情何必这般折腾,男欢女爱,不过□作祟,何来戏中男女那样七上八下,执着不开,但渐渐的却羡慕起来,那些被他痴迷的人不过迷恋他的长相,假若他只如戏中张生这般,又有几个能为他执迷不悔。   但若是能遇到一段,也不枉活了这几百年。   修长的手,轻轻的撑着头,迷蒙的眼就怀着这样的心思望着窗外,他知道这样神态,走过的人都忍不住为他促足,而他已经烦了。   对街有三人停在戏园门口,小的那个伸着头往里面张望,又拉着其中一个想进去,但那人甩开了她的手,独自往前去。   他记得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弄脏了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被断了情念的妖。   人有七情六欲,妖也有,就算已飞身成仙的那些神仙们也有,不然为何会有打入轮回重新大彻大悟的事情。   无论如何七情六欲是该有的本质,这样才有爱恨嗔痴,嬉笑怒骂,不然就与一块木头一般无二,修仙之人也只是看开看淡,谁都不会轻易抹杀这些本质。   如果没有情念,那就绝不懂男女之爱。   有趣。   他好久没有觉得这么有趣了。   让这样的人爱上自己,那是件很有趣的事吧。   他盯了那小小的身影半晌,终于抓起桌上盘中的糖果走上去。   陈小妖活了一百多岁还没看过戏呢?其实也并不是想看戏,而是从戏园子的门口往里看,那些客人的桌上都有小点心摆着,进去看的话应该也有得吃吧。   明了猜到她的心思,替她买了点心,她边吃着边往挂在戏园子门口的门帘缝里往里瞧,她听不懂唱些什么,却看到脸涂的雪白的女戏子与同样雪白着脸的男戏子一阵眉来眼去,那是在干什么?   “他们是在干什么?”她嚼着绿豆糕问旁边的明了。   明了看了一眼,却是演到张生与崔莺莺在红娘的安排下私会的情景,脸即刻就红了,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是在偷偷幽会。”胡旋轻轻的走上来,连走路的姿势也美的让人心醉。   “偷偷幽会?”陈小妖眨了下眼,“却是为什么?”   “只有这般才会刺激不是?”他轻轻的笑了,凑近陈小妖,同时将手中的糖果摊到她面前。   陈小妖眼前一亮,伸手便抓了过去。   明了将陈小妖拉到身后,瞪着眼前这只化成人形的狐狸。   胡旋一笑,拍拍手:“我并无恶意。”   明了看了眼身后已经剥开糖纸在吃糖的妖,不理会那只狐妖,道:“小妖,我们走了。”   胡旋并不阻拦,道:“这城中只有我这一家客栈,你们今天要么出城去,要么就只能住我那里。”   他指指对街自己开的客栈,风畔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打量着那个客栈的招牌。   胡氏客栈,每一撇一捺都像一条招摇的狐狸尾巴。   客栈打扫的干净,风畔打量着胡旋,看着他举手投足间的姿态,果真是狐妖,总是比其他妖怪要风骚些,即使公狐狸也是如此,还好没有动过杀孽,不必收了他。   陈小妖留恋着柜台上的花生不肯跟风畔他们上楼去,风畔想了想,也任她吃花生去,自己与明了随着小二去看楼上的房间。   “想不想看戏?”胡旋笑着看陈小妖,同时剥了花生递给她。   陈小妖看看对面的戏园子,想了想,忽然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说只有这般才会刺激?”   胡旋轻笑,细长的手指替她拨开额前的发,道:“男女之事你可懂得多少?”   “男女之事?”陈小妖嚼着花生,想起前面所遇到的事,便道,“大抵是不痛快的。”   “不痛快?”胡旋轻笑出声,“却是快活的很。”   “快活的很?”陈小妖将信将疑,若是快活,为何花妖姐姐会哭,冲胡旋切了一口道,“定是骗人的。”说着抓了一把花生准备到楼上去。   “小妖,”胡旋急急的拉住她,修长的手指执着她的手腕,“我听他们这样叫你,我也叫你小妖可以吗?”   陈小妖有些不习惯的想抽回手,却抽不回,有些烦恼的点点头道:“可以啊。”   “我们去看戏如何?那里可是有很多糕点。”说着又凑近了些,声音如暖风,让人心醉。   陈小妖却只听到有糕点可以吃,本来烦恼的脸马上就乐了:“现在就去。”说着反手拉起胡旋往外走。   胡旋轻笑着,跟着她出去。   楼上,风畔看着陈小妖被拉去戏园子,表情莫测。   戏放在精彩地方,观众听了如痴如醉,一阵阵叫好,胡旋仔仔细细的替陈小妖讲戏的内容,陈小妖边吃着糕点边认真的听,然后又看了几眼台上的戏子,唏嘘几声。   “这就是男女之情,小妖儿。”整个戏讲完,胡旋亲热的拍拍陈小妖头。   陈小妖下意识的躲开,睨着眼前的美丽男人:“以后不许叫我小妖儿,坚决不许用这个‘儿’字。”有个风畔这样叫她已经够讨厌了,绝不许再有人这般叫她。   胡旋一怔,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他,心中的不甘竟又浓了几分,便有了计较,下次定要你哭着喊着要留在我身边,表面上却并不生气,眼波流转间施了些媚术,冲着陈小妖笑道:“还要吃些什么,我替你买来。”   陈小妖只觉被那眼神看得胸口一热,脸也热起来,却不知为了什么,摸摸额头,没有生病啊,再看看眼前的男人,不得了,心也跳的飞快,看来真的生病了。   “你替我打包,我好像生病了,要回去。”说着站起来。   胡旋顺势拥住她:“好,回去。”   陈小妖不自觉的想躲开,却被施了媚术竟是躲不开他的拥抱,怎么回事?   胡旋看她身体安份的任自己拥住,眼神却抗拒着,心里更加不甘,何时他引诱女人需要用媚术强迫?不是要被同类取笑?正待要撤了媚术,怀中的陈小妖却被人拉了过去,抬头一看,正是那个与陈小妖一起别着个葫芦的男人。   他看不出他是什么身份,却知道并不是好惹的人,于是松了手。   “小妖儿,”风畔在陈小妖额上弹了一下,媚术就被他轻易撤去,“醒了。”他冲陈小妖道。   胡旋一惊,他虽然不是只妖术高超的狐狸,但媚术就如他们白狐一族的本能不一般,一般人不是轻易说撤就能撤去的。   “是你封了她的情念?”他脱口而出。   风畔回头看他一眼,也不否认,只道:“我不想收你,所以最好安份些。”   媚狐(三)   陈小妖被风畔拉着回了客栈的房间,手里还抓着一块糕点,脑中晕陶陶的,全是胡旋狐媚的眼。   “真是妖里妖气。”她用力的甩甩头,正好看到手中的糕点,直接想送到嘴里去,却被身旁的风畔抢过吃了。   “诶?”她瞪了自己手,半晌才反应过来,扑到风畔身上,叫道,“你还我的糕来,还来。”   风畔一笑:“吃了怎么还?”   “吐出来,吐。”陈小妖觉得好生气,又抢她东西吃,每次都这样子,不要再理他,真的不要再理他。   她气鼓鼓的从风畔身上下来,低着头道:“那个魔比你好,白天的明了比你好,就连刚才那个店老板也比你好,就你老是欺付我,”说着包着一泡泪抬眼看风畔,“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放我回去啊?”   风畔没想到她会忽然这般问,怔了怔,眼一沉,慢吞吞的拍去手上的糕屑,盯着陈小妖道:“不想与我一起了?”   陈小妖猛点头:“开头就不想,是你拿这个破石头逼我的,”说着伸手扯了扯脖子上的七彩石,眼看着风畔的一只手离另一只手的手腕还有些距离,便大着胆子道,“要不是这石头,我才不要跟着你。”说完又偷偷瞄了眼风畔的手。   风畔的手动了动,似要去碰另一只手,陈小妖眼一闭,马上打了个机灵,道:“我胡说的,我什么也没说。”样子当真是害怕的。   看她的反应,风畔无端的深吸了口气,看来上次真的将她惩罚的太重了些,以前虽然也怕那串七彩石,却只是怕石头,现在竟是连他也怕起来,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条狗,经常受主人打骂,只要主人一拿起棍子,就逃的远远的,后来有一次主人打断了他的一条腿,自此,它只要远远的听到主人的声音便吓得发抖。   这妖,也在发抖。   伸手冲陈小妖招招手:“过来。”   “干什么?”陈小妖向后退了几步,觉得他的样子不怀好意。   风畔伸过手去,硬是将她拉到跟前:“坐下。”他拍拍旁边的位置。   陈小妖怯怯的坐过去。   修长的指碰到陈小妖的脖子,陈小妖别扭的歪着身子,想躲又不敢躲,风畔拉开她脖子上的七彩石,脖子上还有起泡后留下的痕迹,他指尖一点,陈小妖用力一缩,瞪着他,叫道:“疼。”   风畔盯着那些伤痕,眸光闪动,一只手结印,指间立即蒸腾起淡淡的白烟,他就着那股白烟扫过那些伤痕,伤痕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了。”他松开陈小妖,看她扭动着脖子,试着还痛不痛,确定不痛后,又抬头看着他,表情古怪。   “你早可以这么做的,为什么让我痛这么久?”她有些气恼。   他一怔,笑了,拍拍他的头,道:“惩罚,下次不许再说某人比我好,你不想再跟着我之类的话,在我们的缘没了结之前,你必须一直待在我身边。”   “缘?什么缘?”陈小妖觉得与他有缘也真不是一件好事。   “缘便是劫,你以后就会知道。”风畔轻描淡写的答道,看到眼前的妖眼睛眨了眨似懂非懂的样子,忽然想到方才那只狐妖问他的话:是你封了她的情念?   还是前世的时候吧,自己亲手封印了这只妖的情念,为何?情尘往事忽然不那么清楚了,还是随着那碗孟婆汤烟消云散了?   他忽然不那么笃定了,有关那妖的一切其实他并没有全部记得。   “那出戏你看懂了多少?”他忽然问了一句。   “哪出戏?”陈小妖还在研究脖子上的那串石头,怎么他碰一下,这串就会烫呢?   “西厢。”他答,想起他似乎看过几次,无非是人世的男欢女爱。   “那个啊,”陈小妖想了想胡旋给她讲的故事内容,道,“都看懂了。”   “看懂什么了?”   “看懂做妖还是好些,至少那张生爬墙时,妖可以直接穿墙而过啊。”   风畔愣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大笑,伸手又拍了拍陈小妖的头,没注意门口想要进来的明了正好看着一切。   明了手里举着一盒新买的糕点,立在院中,也许是方才奔出去买糕点的缘故,身上的道袍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他本想买了给陈小妖的,却看到她在风畔的房中,也没有进去打扰,只是依着树,直到陈小妖从风畔的房中出来。   “吃的啊?”陈小妖先看到的是明了手中的糕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兴高采烈的跑过来。   “吃吧。”明了将糕点递给她,看她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样子娇憨可爱,不禁又有些脸红,“小妖,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好不好?”他问道。   陈小妖边吃着糕点边用力点头,没有空说话。   他看着她吃,想到方才风畔与陈小妖的对话,想了想又道:“小妖,你觉得是我好还是风畔?”说这话时他脸更红。   陈小妖正好吃完口中的,又塞了一块进嘴里,含糊道:“你好。”   明了眼睛一亮:“若让你离了风畔,从此跟着我,可愿意。”脸已像红透的蕃茄。   陈小妖拼命往嘴里的动作因他的话停了停,有些古怪的看着他,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随口道:“晚上那个你总想杀了我。”   “若他不杀你呢?”   “谁信?”陈小妖哼了一声,几口把余下的糕点吃完,将盒子还给他,走了。   明了呆呆的拿着盒子,看着陈小妖头也不回的走远。   “她只是只被断了情念的妖,别自作多情了,哼!”白天,在他体内休息的剑妖轻轻的在他脑中说了一句。   明了眉皱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纸盒已被他捏碎。   “她若有情念,喜欢的必定是我。”   胡旋替陈小妖盛好饭,夹了几筷菜放到她碗里,看她吃的香,不由妩媚轻笑。   “小妖,今晚有灯会,我们去看看,”看她只顾吃饭,便又加了一句,“到时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陈小妖的耳朵动了动,嘴上没停,含糊道:“好啊,吃完就去。”   风畔没有说什么,漫吞吞的吃着饭,已是剑妖的明了睨了眼忽然兴奋起来的小妖,又瞪了眼那只艳绝无双的媚狐,切了一声,“两只妖怪,早晚将你们收了。”   果然是有灯会,各式花灯在街两边挂着,街上尽是一家人一起观花灯的场面,陈小妖含着糖,手里还举着刚炸的臭豆腐,盯着盏花灯看了半天,上面画的女人真像花妖姐姐啊。   “小妖,这里,”胡旋拉她看旁边的一盏半人高的花灯,看陈小妖张大了嘴,不由笑了,却是没有半点媚态,那便是真心的笑了。   他手指一弹,指间便多了枝鸢尾花,伸手插在陈小妖的鬓间,清纯的小妖便多了几份娇美:“和我在一起可快活?”他盯着她红扑扑的脸道。   陈小妖猛点着头:“快活。”替她买了好多吃的啊。   “与我一直在一起可好。”   “嗯,嗯。”陈小妖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些什么,只顾找哪里还有好吃的   “那你可是喜欢我?”胡旋又问。   “是啊,喜欢。”陈小妖随口答了一句,看到前面摆着的糖果摊,便就奔了过去。   只留胡旋在身后妖媚的笑着:“狐族专司情念,媚术就是因此而生,若是在这月圆之夜,有人亲口说喜欢我,我便能替你开了这被封的情念。”他似自言自语,抬头望着头顶的月,而同时他的四周竟然出现了结界,将街上的喧闹隔在结界之外,一条巨大雪白的狐尾忽然从他的衣摆下伸出,带着浓重的妖气。   他本是被斩断了尾巴的。   “恢复妖身真好。”他看着自己的尾巴满意的笑笑,伸手拉住前面的陈小妖,将她拉进结界中,“小妖,我替你打开了情念可好?”   “什么?”陈小妖莫名其妙,同时看到他的尾巴吓了一跳,“你是妖怪啊。”   “怎么?”   “那你可不要回去了,会被收了去,快走,快走。”陈小妖想到风畔的葫芦,想到上千年道行的妖也被收入其中,人打了个机灵。   胡旋吃吃的笑,伸手抚着陈小妖的头:“真是招人疼,”人凑近陈小妖,轻声道,“我这就替你解了。”说着猛然吻上陈小妖的额头,陈小妖挣了挣,一股蓝光被胡旋吸出,胡旋将蓝光吐到掌心,握紧捏碎了。   陈小妖怔忡的看着那道蓝光消失,不知怎的,心里似乎有某处忽然清明起来。   媚狐(四)   狐,在开天辟地时还是神兽之一,但因擅媚,专攻人心,便招了排挤,渐渐没落了。   然而几万年来,狐仍是最敏感的妖,操控着人的情念,活的逍遥。   陈小妖觉得心里闷闷的,不知道为了什么?人时不时的看一眼风畔,连明了替他盛满了粥也没有发现。   今天又在风畔的床上醒了,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可今天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今天醒的早,转过头时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呼吸就这么均匀的喷到她脸上,她看着那张脸,脸忽然莫名其妙的红了。   脸红?为什么?她捧着脸,苦恼的不得了,手无意识的舀了粥往嘴里塞,几根发丝垂进碗里也任它去。   “小妖,头发脏了。”明了急急的伸手过去,救出那几根头发,手触到她的发,觉得柔软而光滑,不由愣了愣,脸就这么红了。   “啊?”陈小妖忽然发觉了什么,指着他的脸,“你脸红什么?”   “我?”明了被她一问,脸更红,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风畔一手支着头,看着眼前两人,百无聊赖的样子。   昨夜回来,这只妖的情念被解了。   他原以为断了尾的狐狸已没有妖力可言,操控不了情念,但是,他想错了。   要不要再封起来?   他有些疑惑,因为竟是忘了,前世是因为何故封了这妖的情念。   “你们老板呢?”他转头问旁边的伙计。   伙计答道:“昨晚回来晚了,还在睡呢。”   “我要找他。”说着站起来。   “正巧,我已经醒了。”楼上胡旋正好下楼来,衣领敞着,头发零乱,睡眼惺忪间打了个哈欠,微眯着眼看着楼下的众人,当真媚色无边,楼下客人中隐隐有唏嘘之声。   陈小妖看着胡旋,之前还不觉得什么,只觉得妖里妖气,此时看他却是妩媚异常。   而风畔只看到他身后一般人无法看到的巨大狐尾,不由皱起了眉。   “我想你忘了我的警告。”他靠在楼梯的木栏杆上,腰间的葫芦晃了晃。   胡旋眼一沉,迅速又笑了,因为楼下还在客人,所以只是轻声道:“我们狐族最瞧不得没了情念之人,无情无念岂不太过残忍,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并未杀生,还不至于半神你来收了我。”   风畔一笑,居然点头:“确实,我没有收你的道理,但若想要收你,谁又能拦得住我?”他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尾巴,“不过你的这条尾巴到是回复得及时了些。”   胡旋抚着自己的尾巴:“那是我的事。”   他说着,同时向正喝着粥的陈小妖招招手道:“小妖,吃完饭,可要与我一起玩去?”   陈小妖抬头看看他,想起他昨夜在街上吻她的额,微微有些窘,她虽然不懂事故了些,但师父说妖也要有妖的矜持,可不要轻易任人占了便宜,昨天这人算是占了自己的便宜吧?他今天又想做什么?   “不去了。”她摇了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两口粥。   “有好吃的东西也不去?”   陈小妖耳朵动了动。   “小妖?”   “她哪里也不去,”一旁的明了替她答,“吃了早饭,我们便动身离开此地。”   胡旋不理会他,走到陈小妖跟前:“你昨晚答应过的,要与我一直在一起。”   陈小妖眉一皱,一口粥差点呛到,自己何时答应过了?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她想着一把将胡旋推开:“去去去,才不要与你一起。”虽然美的很,但又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一类。   喜欢?她猛的被脑中冒出来的这个词怔住,何谓喜欢?为何要说喜欢?   “小妖?”胡旋的脸竟因她的话顿时失了脸色,“此刻你又不认了?”   陈小妖看着他那天地为之变色的表情,好像是要哭了,怔了怔,这是哪般跟哪般,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干脆躲到风畔身后,觉得今天一团乱,什么都乱,尤其是自己的心。   风畔竟然还能笑,将陈小妖拉到跟着:“你可答应了他?”   陈小妖猛摇头。   “你还说喜欢我呢,小妖,”胡旋微微的凑近她,同时又对风畔轻声道,“不然你觉得我如何解她的情念?”   风畔的眸光闪了闪,看向陈小妖,陈小妖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反过来瞪着胡旋道:“我怎会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   “谁呢?”   “他。”她直接将离自己最近的风畔推到跟前来。   风畔可能是没有站稳,生生被她往前推了两步,脑中莫名的一道白光闪过,他愣了愣。   “你不嫁也得嫁,嫁也得嫁?”有人似对着一个女子这样说。   女了道:“我有喜欢的人了,决不嫁。”   “是谁?”   “他。”另一个人被推上来。   三个人,这样的对话,这样的场景,看不清脸,只看到模糊的身影。   与现在几乎一样的情况,风畔下意识的看向陈小妖,心不知为何竟然抽痛了一下。   他忘了什么,他漏记了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因脑中的那道白光山雨欲来,却被挡在迷雾中,他其实可以盍指算来的,却生生忍住,前世的事可以记得,也任其忘记,这是前生留给今世的一句箴言。   记得的便可记得,忘记得便任其忘记。   于是又平静下来,轻笑着问陈小妖道:“我何时成了你喜欢的人?”   陈小妖脸一红,扭捏了下,心想这个人怎么不帮着她呢,早知道就该把明了推上去,看那胡旋仍是看着她,等着她答,她心有不甘,却也不知此时该说什么,却看到桌上的粥,便扑上去:“粥还没吃完,吃完结账。”说着低着头猛吃。   胡旋看她的样子,一笑,看着伙计正好端过一盆酱牛准备送去别桌,便拿了过来放到陈小妖面前:“慢慢吃,反正结账是他们,你是要留在这里的。”   陈小妖又呛了一下,狠狠的夹了几块牛肉在嘴里,冲胡旋道:“休想。”   风畔看着她的吃相,忽然说了一句:“今天不走了,账明天再结。”   啥?陈小妖张大嘴。   媚狐(五)   通常的,事情的发展往往是连锁发生的,这头的因被揭开,彼头的果也在蠢蠢欲动了。   陈小妖做了一个梦,她不常做梦,做梦也都是不断涌现的食物,让她应接不暇。   她梦见又回到了以前的那个庙里,梦到自己像猴子一样蹲在庙院内的榆树上,有个英俊的和尚朝她举着糕点,轻声的引诱着:“下来,有好吃的。”   她就这样扑下去,抓了那糕点就往嘴里塞,那和尚轻笑着拍他的头,道:“慢点,慢点吃。”   那嗓音极温和,带着陈小妖从未接触过的男性魅力,渐渐蛊惑了她。   然而梦境忽转,梦里她时常的去找那个和尚,总是趁他不注意抚一下他的光头,或是弄乱他只下到一半的棋局,他只是笑,从未生气,于是他壮着胆子问:“你叫什么?”   和尚一笑,如梦里满山的春花。   “我没有名字,我只有法号,贫僧法号静海。”   静海,静海。   梦中她最早学会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静海,笔画繁复,却不厌其烦的写着,一遍又一遍,与后学会的她自己的名字写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却欢天喜地的拿去给和尚看。   和尚笑着拍她的头,奖她两块糕点。   “和尚,和尚,‘喜欢’两字怎么写?”她问他。   他轻轻的一怔,拿了毛笔写给她看。   她看得出神,第二天她就把“喜欢”两字写在她与他的名字之间,虽然满手的墨,也对着太阳快乐的笑。   她又去拿给和尚看,和尚这次没有笑,只盯着那几个字半晌,轻轻的放在一边:“再不许在这两个名字间放这个词,再不许。”   他忽然板着眼,之前任她再怎么胡闹也不曾失了笑意的脸此时却是严肃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许?   梦中一遍遍的问,没有答案,人却醒了。   醒来仍是沉沉的夜,陈小妖猛地坐起,下意识的往身旁看,这次,她没有睡在风畔的身边。   没来由的寂寞,因那个梦,心里空空的,该不是又饿了?   她下了床,开了窗看窗外的夜。   好真实的梦。   “静海。”她有些陌生又似无比熟悉的念着这个名字,伸出手指在窗台上慢慢的写这两个字,一笔一画竟像是举手抬足那般熟悉。   似有人坐在对街的屋顶上,冲她微微的笑,她惊了惊,那人已踏风而来,转眼已到她的窗前。   “小妖儿。”暧昧的气息喷到她的脸上,说不出的妩媚,陈小妖反应过来,伸手要去关窗,那人已跨进屋来。   “长夜漫漫,是不是想我了?”胡旋倚在窗旁,看着正瞪着他的陈小妖。   “什么长啊短的,我要睡了,快出去。”陈小妖凶巴巴的赶人,心想这就是师父口中的登徒子了。   胡旋却直接往床沿上坐,没有走的意思,眼睛盯着她脖子上的那串七彩石,半响。   “情念已开,你还是对这我无知无觉吗?”说着手伸到脑后拨了拨自己的头发,百般妩媚。   陈小妖愣了愣:“什么情念已开?”   胡旋笑笑,看着陈小妖,并不答,而是道:“小妖,我喜欢你,你可愿意跟我一起?”   还没有谁对陈小妖说过喜欢呢,此时猛然听到这只狐狸这样说,陈小妖有点懵,今天是怎么回事,尽是些喜欢不喜欢的?而这一切全在见了这只狐狸以后。   她忽然有些生气,听师父说过,狐狸就喜欢干些媚惑人的事,西山的那只狐狸就把东山的那只鸡妖迷的团团转,还不就是为了把她吃了。   “才不愿意与你一起。”陈小妖将他推开些,狐狸总是奸诈的。   胡旋听她这么说,也不生气,仍是笑道:“小妖是听我这样说不好意思了吗?”   陈小妖只觉得烦:“什么不好意思,去去去,我要睡觉。”她像赶苍蝇那般赶他。   胡旋趁机一把抓住她的手,看她虽然厌烦却表情纯真,眼一沉,猛然进前:“小妖儿,你真是可爱,让我越看越喜欢。”说着人向陈小妖靠过去。   陈小妖头皮一麻,想推开他,却正好看到他的眼中忽然冒出的点点狐火,顿时动弹不得。   那是媚术,胡旋最擅长的,看陈小妖不再挣扎,便倾身要吻上去。   身后忽然一阵寒气逼来,他前倾的动作猛然一顿,回身看过去,却见窗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个人,冷冷的看着他们:“你想我把你的尾巴再收回去吗?”   胡旋人一震,眼中狐火同时隐去,松开陈小妖,笑道:“她实在可爱,一时有些把持不住而已。”说完,冲那人狐媚一笑。   那人只是冷笑,却忽然手一扬,这边的胡旋便倒飞了出去,撞在墙上。   陈小妖吓了一跳,自床上坐起来,去看窗边那人,看了个真切,却是愣了愣。   那人又走近了一些,让陈小妖看得更清楚。   陈小妖“啊”的一声,张大嘴,伸手指着他,人下意识的向后躲了躲。   “我不是来杀你的,”那人浅笑着。   “那你要干什么?“陈小妖将被子挡在自己面前。   “带你走。”   “去哪儿?”   “离开风畔,与我一起。”   什么与你一起?陈小妖愣了愣,再看看眼前的人,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跳起来:“你是不是中了邪啊,为何要跟你一起?”陈小妖觉得他大不一样,却又瞧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这样的夜晚实在诡异了些,难道自己还没睡醒?她用力的掐了自己一下,却是痛的。   看着她的动作,他轻轻笑着:“我没中邪,我是当真的。”   陈小妖盯他半晌,看他确实不像在骗人,便用力摇头,道:“我跟你做什么,你老想杀我。”   “这回却是不杀你,”那人兴许是烦了,伸手来抓起陈小妖,“不与你费话,走了。”   陈小妖还是反射性的向后躲,他眼一冷,伸手将她抱起,陈小妖下意识的想叫,却被他捂住嘴向窗外越去。   外面月正当空,那人抱着陈小妖轻轻落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怀中的陈小妖一直在挣扎,脚踢了他好几下,他有些怒了,正想将她打晕。   “你是要带她走吗?”身后人有忽然道。   他一怔,回头,却是风畔,一身与月光同色的衣服,一派平和的站在他身后。   “该死!”那人轻咒一声。   “将她放下。”风畔冷声道。   那人轻笑:“不放呢?”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宽大的衣袍下现出那只葫芦,他将葫芦拿在掌中。   那人一笑:“想用葫芦收我,却未必收得了我。”说话时人已抱着陈小妖飞了出去。   风畔毫不迟疑,跟了上去。   两人跃上一处房顶,远远地对恃。   “你的妖力变强大了,”风畔看一眼已变成紫色的月亮,眯眼看着眼前的人,“你到底是谁?”   “我嘛,”那人一笑,“我是明了,你认不出来了?”   风畔往旁边移了几步:“我知你是明了,但你此时的妖力已远远超过了我所认识的剑妖。”   “是吗?”明了也往旁边移了几步。   风畔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陈小妖,道:“你当初说你是剑妖也是镜妖,巧得很,那日我去妖界取水来引那条淫鱼现身,在妖界的大门上正好看到了剑与镜的图腾,我即刻想到了你,能在妖界大门上出现的,在妖界的地位一定不低。”   “哦?却是怎么个不低?”明了表情变了变,干脆将陈小妖放下。   陈小妖想站起来,屋顶高低不稳,她只好又坐下,看着旁边的明了,不明白虽然晚上的明了是凶了些,此时却不止凶那么简单。   风畔眼睛看着陈小妖,道:“所以我借着这天蚕丝问了一个在妖界修行的老朋友,他说,只有妖界的王才有资格将自己的真身刻在妖界大门上。”   他“妖界的王”四个字一出,一旁想着怎么站起来的陈小妖愣了愣,抬头看向明了。   此时的明了还哪里有平日里的样子,竟隐隐带着唯我独尊的气势:“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他垂头拍了拍陈小妖的头,“没错,我是妖界的王。”   陈小妖倒吸了口气,她是妖,怎会不知妖界之王?那是统帅妖界的人物,再大的妖也要向他伏首称臣,她的想像中,妖界之王至少有一座山那么大,走一步这天地都要震动,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瘦弱的道士?骗人的吧?   “你们神界与魔王的那次决战,虽是两败俱伤,却拖累了我们妖界,你这只葫芦前世收了我不少的手下。”只听明了说道,“因果轮回,前世你未成正果,这一世仍要继续用那葫芦收我的手下,以借助这股妖力助你飞身,我本是想看在神界的面上,助你这一世修成了正果,也免得再有下一次的轮回,害我妖界众妖再受一次劫难。”他说着看了眼风畔手中的葫芦。   风畔却只是看着目瞪口呆的陈小妖,表情全没有陈小妖的吃惊:“那与这妖有何关系。”   明了一笑,低头也看了眼陈小妖:“我知道,若要成正果,到最后你必会杀了她,我本想听之任之,不过是多牺牲一只妖,可是,我妖界正好缺个妖后,我看上她了。”   他说这话时,还未缓过神的陈小妖微微颤了一下,转头看向风畔。   风畔的眼沉下来,如身后墨色的夜:“妖后?晚上的你不是只想杀了她?”   明了微微笑道:“是,初时我是想杀了她,道行太低,只知吃喝,实在是只不成气的妖,但那镜妖却喜欢的紧,而虽然我们脾性不一,但心却是同一颗,该是受那镜妖影响,他想立她为妖后,我已是不反对,”他看到风畔的表情更沉,继续道,“但呆子镜妖说,只要开了她的情念,这妖定会慢慢喜欢上他,到时让她自愿随他离开,我却没他有耐心,先绑了回去,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他说完冲陈小妖冷冷一笑。   陈小妖全身抖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虽然她没全部听明白,却大体听懂了,这妖王要带她回去做妖后,妖后?是做他的皇后?听着就怪吓人的,她想着又往后缩了缩。   明了却忽然伸手过来,将她拉起:“该说的说明白了,你这就随我回妖界去,那镜妖想在人间混,我可是想回妖界过逍遥日子去。”   说着,完全忽略风畔,就要走。   一股丝忽然缠上他的手。   “且听听我答不答应?”身后风畔道。   媚狐(六)   明了盯着手上的丝,轻轻笑了一声:“就凭这区区几根丝?你难道忘了,这天蚕虽成了正果,却本也是我妖界的妖物。”手一抖,那一股天蚕丝竟从他的手上滑脱。   风畔一怔,一扬手,收回了天蚕丝。   隐隐地,那明了的妖气似又盛了几分,风畔眯眼看着他,并没有要再出手的意思。   “你是妖王,你知道此妖对我意味着什么,你是确定要坏我修行?”他口气淡淡地,却带着冷意。   “我不想坏你修行,不然这上千只的妖不会任你收取,只是碰巧,我看上了这妖,”明了看着风畔,道,“我不似那只镜妖,温吞好欺,喜欢我就动手取了。”说着忽然跃起,却是要带着陈小妖离开。   风畔眉峰一紧,人跟着跃起,手间同时拍出好几道龙火。   那龙火印得夜空一片红,将明了困在其中,明了手一翻,顿时周身拦出一道结界来,将那龙火挡在结界之外,竟是未伤到他分毫。   风畔看龙火被拦在结界之外,人盘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顿时变成无数道,直向那结界,结界因那声音东歪西倒,片刻便被破了,风畔口中未停,咒语继续源源不断涌出,只见那明了猛的向后一跃,空出的手提剑一挥,那几道咒语便被斩断,他同时挥舞手中的剑,那自风畔口中涌出的咒语便被阻在剑气之外。   “你这‘屠妖咒’不能耐我何。”说话同时忽然剑花一抖,剑气带着妖力向风畔急速而来。   风畔口中咒语仍旧不断涌出,那股剑气在他周身转了一圈,劈空而来,竟在离他门面几寸时凭空停住,风畔轻喝一声,那剑气顿时散去。   “没想到一个半神竟有如此身手,”看到自己的反击被化去,明了轻轻的笑,“但也不过只是半神而已,既然开打了,那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说着将陈小妖放下,手中长剑往自己另一只手臂上一抹,几滴血染上那柄剑,空气中顿时妖气大盛。   风畔眼看妖气四起,脸色一变,同时明了已将手中的剑掷出。   那并不是普通的剑,几滴血,足可以将妖界的力量引到那柄剑上,所以那一剑当真非同小可。   剑锋划过带着破风之声,血腥弥漫着整个夜空,风畔稳稳地站在那里,等剑靠近时忽然长袖一卷,那刺来的剑势顿时被打偏,却贴着他的身体而过,“嘶”的一声,袖子被削了下来,手臂上开了一道血口。   一旁的陈小妖看到这情景顿时张大了嘴巴,神也有被伤到的时候?   却看到那把剑尝到了风畔血的味道,竟似长了眼睛,剑锋一转,自己朝风畔刺去。   顿时,一人一剑缠打起来。   明了冷眼旁观,好久,见那剑始终无法靠近风畔,不由自语道:“幸亏是个半神,不然神力真不能小觑?”说着,闭上眼,口中默念咒语。   陈小妖看到有白色的一团气自明了的身体内飞出,向着那把剑,陈小妖认得,那就是所谓的元神。   她看着那道元神飞入剑中,那剑妖已与那剑合为了一体。   分明是明月当空,却隐隐有雷呜之声,而原本不知哪家一直吠叫的犬忽然不再叫,改为低低的呜咽着,似恐惧之极。   陈小妖再笨也知道眼前的这场打斗着实惊心动魂了些,妖王与半神打架啊,要是师父知道一定兴奋的不得了,忙着看热闹。   陈小妖心惊胆战,眼看那剑妖与剑合为一体后妖力大增,风畔已渐渐有了疲态,衣服上好几处被割开,伤口也多了好几条。   怎么办?她是坐着继续看,还是趁他们打架自己逃了呢?万一那半神被打死了,自己脖子上的束缚也会同时消失了吧?对,现在就逃了,她才不要做什么妖界的皇后。   人爬起来,正要偷偷溜走,却听旁边一直没动静,以为只剩个躯壳的明了忽然发话:“小妖,你这是去哪里?”   “啊?”陈小妖整个人一寒,不是原神出窍了,怎么还有反应?再看明了,果然如往常的样子看着她,她不由指着那边的剑,抖声问道,“你不是在那里?”   “你忘了我们是两个妖吗?”明了看着陈小妖,他本是在休息的,却不想被吵醒,而那剑妖竟然趁晚上的时间替他干了这种事。   “你是,白天的那个?”陈小妖忍不住又往旁边躲了几步。   “没错,除非他无神出窍,不然我是不会在晚上醒来,”明了看了看那边的战局,那剑妖真是自说自话,但看现在的情况似也无法挽回了,于是他略迟疑了下,脸顿时又红,看着陈小妖道,“小妖,我带你回妖界,你可愿意?”   陈小妖愣了愣,看看明了,心里想,白天是那样,晚上又这样,她才不要和这种人一起,何况是做妖后,呸呸呸,才不要。   “我要走了,你不要拦我啊。”她知道白天的明了好欺,便凶巴巴地瞪了明了一眼,准备逃走,人还没动。   “小妖,到了那儿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会对你很好。”身后的明了道。   说到吃,陈小妖的脚便再也迈不动,回身看着明了,忍不住道:“真的?”   “真的。”   陈小妖有些犹豫了。   “你等我一会儿,我且助那剑妖败了风畔再说。”见她犹豫,明了知道这妖已是心动,再看了眼那边的情况,那剑妖已是万年妖力,竟仍是对风畔无可奈何,他本不想与神为敌,毕竟六界有规矩,不可再战,但既已战,那就不必再犹豫。   且败了他,速速带了小妖走,想着,飞身跃起,向着风畔。   陈小妖瞪大了眼,两个打一个,太不公平了吧,她虽是不怎么喜欢风畔,甚至决定恨他,但这样也太欺负人了些,陈小妖不由有些同情风畔,她忘了这其实是个逃跑的好机会,不由自主的注意起战局。   那是妖界的王,是与魔并驾齐驱的人物,与魔大战时,风畔还是神,也不过勉强占了上风,此时他以半神的能力,已渐渐不支,   “行了,”明了刺出一剑,忽然收剑退到一边,看着风畔身上的伤道,“你现在并不是我的对手,就算我带小妖走,你也拦不住我,我不想伤你,我们到此为止。”   手中的剑妖挣了挣,似有不甘,只是元神还在剑中,被现在是镜妖的明了握在手中也没有办法。   风畔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一百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伤到他,他吐了口血水,看着呆坐在不远处的陈小妖道:“若我死也不肯,你将如何?”   “杀了你。”他话音刚落,明了手中的剑忽然挣脱向风畔刺去。   一切太过突然,连明了也是一愣,风畔又哪里躲得开,一剑竟直刺他的胸膛,他一口血喷出来,人跌在地上。   陈小妖将一切看得真切,顿时傻住,那半神中剑了,怎么可能?她一下子站起来,看着风畔满身是血,不知怎地,心里的某处忽然没来由的疼痛起来,她抚住胸口,觉得古怪之极,人下意识的走上去。   “谁让你动手的?”明了看着还在风畔胸口的剑,一把拔出。   剑上滴着血:“我动手何时要知会你,何况他说了死也不肯。”   明了一咬牙,看风畔脸色苍白,难道真要杀神?虽然眼前的人只是半神。   他本是想开了小妖的情念,让她慢慢喜欢上自己,并没有与神为敌的打算,却为何一夜之间事情变成这样的局面?竟与这半神兵刃相接,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然而又说不出是哪里。   身后陈小妖走上来,看到风畔的伤势吓了一跳,人有些傻了,再看明了手中还握着剑,以为还要刺风畔,便挡在风畔面前道:“你还要杀他?”   明了这才回过神,看向陈小妖,垂下手中的剑道:“我再问你一次,可愿跟我走?”见陈小妖有些惧怕的眼神,伸手想去抚陈小妖的头,陈小妖却身后退了一步,他眼神一黯,“我虽是妖王,却并不是洪水猛兽,也会讲道理,你若不肯,我绝不逼你。”   陈小妖看他半晌,他手中的剑还在滴血,她心中颤了颤,用力摇头,道:“我不要跟你走。”   明了的眼迅速黯淡,空着的手握了握,好久才轻叹了口气:“也罢。”说着抬头看看头顶的月,夜还长,而这样的夜着实古怪了些。   远处有人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冷冷的笑,一条雪白在尾巴在月色中甩动着,妖媚无比。   七宝葫芦(一)   这一世,定要收齐一千只妖。   风畔是被妖剑所伤,所以伤口并不是用寻常法术可以治愈的,陈小妖看他刚准备喝口药,人便猛咳起来,一碗药拿在手里被震掉了半碗,余下半碗还在晃,她忙伸手拿过来,放在桌上。   风畔咳了半晌,抬头看她,看她盯着那碗药发愣,桌上的几颗糖竟然没有碰,微微有些意外。   抬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笑道:“有东西也不吃,到是新鲜事。”   小妖转头看看风畔胸口的伤,刚才咳嗽,淡色的衣服上又有血色沁出来,小脸皱了一下,道:“你会不会死啊?”   风畔一怔,拿起只剩半碗的药一口喝掉,那是让陈小妖照他写的方子抓的,他现在的身体还是凡人肉身,既然受了伤,凡间的药还是吃得的,他原本放在陈小妖头上的手收回擦了擦嘴,反问道:“你是希望我死掉还是能活下来?”   陈小妖抓过一颗糖塞进嘴里,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七彩石,道:“若你要死了,能不能先把这石头取下来,我可不想带着它回去,会被其他妖怪笑话的。”   风畔原本带笑的脸听到她的话,沉了沉,道:“看来你是盼着我死,好逃开是不是?”   陈小妖却摇头道:“你虽是对我不好,但我还不至于盼你死,不过已经好多天了,你的伤没有好转,伤口一咳嗽就崩开,不是要死了,还是什么?”   风畔听她这么说,脸色稍稍好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那剑妖至少有万年的妖力,被他刺中非同小可,何况他只是凡人肉身,要不是他体内元神护着,确实早该死了。   他仰身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小妖,若没有那串七彩石她早就离他而去了吧?想起让她离开那魔时的万般不舍,心里竟有股涩涩的感觉涌上来。   对她不好?其实只是喜欢逗她,似乎是可以像明了那般宠着她的,但又下意识的与她保持着妖神间该有的距离。   到最后你必会杀了她。   明了的话跳进他的脑中,到最后,是的,所以他才保持着这种距离,不然,会下不了手,就如前世那般。   不过反过来,正是因为这样,是不是该对她好一些?因为她本就无辜,最后要白白赔上性命,所以前世他曾经对她很好吧,好到什么程度?他以为自己都记得的,现在看来有一些记忆在转世时选择了忘记,忘记了什么?为何要忘记?不知怎的,到此时他竟是有些好奇。   伤口还在疼痛着,而这段时间原本避他不及的妖怪也忽然曾多起来,他一出世,整个妖界都知道他有个葫芦用来收妖,闻风丧胆,而现在,他受伤的事应该也在妖界传开,所以便多了些想趁他受伤,夺他葫芦的妖,毕竟葫芦里藏着几百只妖的妖力,谁得到,便能平白多个几万年的道行。   还好,这葫芦本就是神物,不是妖所能接近的。   见他许久不语,陈小妖以为被自己说中了,瞪大眼看着他:“你真是要死了?”   风畔回过神,笑了一下,道:“暂时还死不了,”人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经过的和尚,这里算是座大寺,一般妖怪应该进不来,虽然妖怪并不能接近那只葫芦,但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应付他们,所以带伤住进了这座寺院,“是不是有些失望?”他指尖敲了下桌面道。   陈小妖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我们还要继续住在这里?”   “怎么?”   “我好几天没吃荤了啊。”她有些苦恼,其实以前在庙里时她也只是吃供品,都是果品糕点之类的,也没觉得多不习惯,被风畔带到尘世后,沾多了荤腥,只几天工夫,就很迫切的想抓只鸡腿来啃啃。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桌上的糖也没能引起她多大兴趣,方才他还以为是因为他的伤,风畔自嘲的笑笑,即使开了情念,也仍是只猪妖。   想着,他解开上衣,露出身上的伤,可能是脱衣时牵动了伤口,微皱了下眉道:“该换药了,今天你来替我换。”   “我?为什么?”不是一直是你自己换的?   “没为什么,过来吧。”因为是佛门清净之地,他是瞒着受伤的事住下,根本不可能让他人帮忙,本可以让这只妖换药,但怕那道伤口吓着她,每次都是自己施法换药,却相当费力,此时见这妖这么没心没肺……便有意差她。   陈小妖还是第一次看到风畔裸着上身,除了那处伤口,整个上半身都非常诱人,照往常她是该直接流口水的,却不知为何脸红了红,有些别扭的走近些,看到他胸口纠结的肌肉,咽了口口水,“怎么换啊?”   “替我将纱布解开,把敷在伤口上的草药换成新的,再用纱布包好不可以,”他说的轻描淡写,看陈小妖愣在那里,便道,“愣着干嘛,过来。”   陈小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上去,看到那被血浸红的纱布,闭了闭眼,伸手解纱布。   风畔比那魔似瘦了些,怪不得上次魔受伤时比他要复原的快,陈小妖边解纱布边这样想着,却不知那魔出生时便不是凡胎,自然伤要比风畔恢复的快。   为什么纱布要缠这么多圈?她拉着纱布围着风畔一圈圈的转,手中纱布已一大团,风畔的身上仍没解完,脚上便又快了些。   风畔看她这么转,也任她,只是笑笑。   纱布解开时,原本附着伤口的草药已是血红,从伤口上落下,露出血肉狰狞的伤口,陈小妖瞪着那伤口,一时反应不过来,好深的伤口。   风畔空着的手已把草药准备好,也不由她换,直接把草药敷上伤口。   “等等。”陈小妖却忽然制止。   他停住,抬头看着她。   “你等我一下。”陈小妖说着奔了出去。   风畔看她奔出去的身影微微疑惑,草药仍在手中没有动。   只一会儿陈小妖便端着一大盒热水进来,进门时还溅了许多,冲风畔道:“以前我认识的和尚替被野兽咬伤的樵夫治伤,我看他是先替那樵夫洗净伤口的,怪不得你好不了,原来没有洗干净。”   说着放在手中的木盆,伸手想将里面的帕子拧干,因为是方才问庙里讨来的开水,所以极烫,她试了几下才敢伸手进去,极快的拧干,被烫得通红的手伸过去替风畔擦伤口:“你忍一下,有点痛啊。”其实她也不知道痛不痛,但当时和尚就是这样对那樵夫说的,她也依样画葫。   可能是本能,她觉得那是痛的,所以擦一下便在风畔的伤口上吹一下,小脸极是认真。   风畔看着她的脸,感觉她的气息喷到伤口上一阵凉,然后热水浸过的帕子擦过又是一阵热,伴着伤口的疼痛,他心里忽然有股东西冒出来,极熟悉又极陌生,那是种难以承受的情绪,抓着草药的下意识的握成拳。   有人一直在哭,还有人在轻声的安慰。   “好了,好了,上了药就好了,”那人轻轻的哄着,怀中的人儿却还在哭着,“你不是妖吗?以妖的复原力,明天便会好,哪用擦药,真没用,还哭鼻子。”那人笑笑的刮怀中人的鼻子,低头想亲她的额头,而怀中人却忽然抬头,两人的唇贴在一起,那人一笑,任她吻着,将她拥紧在怀中。   风畔用力的吸了口气,他看不清脸,只是如迷雾般的片断,却让他不安,他伸手抓过陈小妖手中的帕子:“行了,”说着就把另一只手中的草药敷了上去,“你出去吧,我自己包扎。”声音有些冷,他低声道。   陈小妖一怔,马上瞪他一眼,真是好心没好报,低头看看已变成红色的水,哼了哼,端着木盆出去了。   屋里只剩风畔,他手还捂着伤口,却没有动手包扎,听那妖在门外骂骂咧咧,他眼一沉,盯着手中的帕子。   方才心跳得好快。   只是看她的脸,看她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想着方才自胸臆间涌出的那股情绪,冲破脑中的清静,搅乱了一切,那是情念吗?   七宝葫芦(二)   晚饭又是青菜加豆腐,陈小妖真想念那油肥的鸡腿啊。   她不怎么想理风畔,采了院中的果子蹲在墙角边慢慢的吃,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沉,她才站起身准备进屋去。   西院的地方传来阵阵的香气,她进屋的动作停了停,转头望过去,像是烤鸡的味道啊,她口水同时不受控制的流下来,人下意识的往西院方向去。   香味似乎来自院墙之外,陈小妖施了点妖力,直接跃上了院墙。   有人在墙外烤着鸡,她顿时眼睛就直了,直接跳下墙,扑上去。   却在她扑向烤鸡时,扑了个空,让她勾不到。   “给我,给我。”她踮着脚想拿,同时看到胡旋妖媚的笑。   “小妖儿啊。”胡旋轻轻的笑,终于把手中的鸡塞给她,看她接过,用力咬了一口,眼睛也笑得咪起来。   直到陈小妖差不多吃完整只鸡,胡旋才慢条斯理的说道:“可有想我,小妖儿。”   陈小妖只顾吃,没理他。   他不以为意,伸了袖子替她擦了擦快从嘴角滴下的油,道:“风畔的伤势如何?”   陈小妖啃完最后一块骨头,有点恋恋不舍得看了眼满地的鸡骨,自己再擦了下嘴,站起来道:“我回去了。”   “不和我说话吗?”胡旋也不拦,在她身后道,“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明天还在这里拿了烤鸡等你。”   陈小妖停住:“真的?”   “真的。”   “那你要问什么?”她马上变了态度。   “风畔的伤势可有好转?”   陈小妖看了他一眼,她一直觉得胡旋这人妖里妖气的,她不怎么喜欢,但想到烤鸡,还是道:“唔……满严重的。”   “怎么个严重法?”   “伤口不愈合,一直在流血啊。”   “是嘛?”胡旋的眼咪了咪,那剑妖果真厉害,刺中风畔的凡人肉身,估计是好不了了,“小妖,事到如今,你为何还要跟着他,不想离开吗?”他凑近些陈小妖道。   陈小妖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嫌弃的看着他,觉得这狐狸实在可疑,分明是店老板,却跑来这里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离不离开关你什么事?我要走了。”说着想跃回寺内。   “要知,那风畔可是想杀了你。”胡旋在她身后阴侧侧的说道。   陈小妖再次停住,她几乎已经忘了这句话,上次听明了说过一次,但因为风畔受伤,自己一时就忘了,此时听这狐狸又提起,她怔了怔,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知道她为何要杀你吗?”胡旋绕到她跟前,“神魔大战时他失了一半的神力,坠入轮回,必须要在一世的时间内收集一千只妖的妖力才能助他再次成神,若一世的时间没有集满,就要再入轮回,重新开始。”   陈小妖听他这么说,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低着头不说话。   胡旋看她略有所动,继续道:“有些事往往是注定的,半神收妖修行,本没什么,问题是你偏偏是他要收的第一千只妖,若不收了你,他这一世的努力可算白费,又要等来世,而来世他注定还是要遇到你。”   陈小妖身体没来由的抖了一下,看着胡旋道:“你究竟是谁?”   “我?”胡旋轻笑,“我不过就是只狐狸。”   他看看陈小妖的脸色,继续道:“现在风畔手无缚鸡之力,你要么快点逃,等着他再追上你,要么,”他停了停,“要么,干脆将那葫芦从他身上偷出来如何?”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陈小妖用脚踢着地上的鸡骨头,觉得更讨厌眼前这只狐狸了。   “你可以自己去问风畔。”胡旋一双媚眼瞪着陈小妖。   陈小妖往后缩了缩,厌恶的瞪着他:“我走了。”说着直接跃上院墙。   “明天我拿着烤鸡还在这里等你。”胡旋在她身后道。   眼看着陈小妖跃入寺内,他原本媚笑的脸沉下来。   风畔刚上完药,穿上衣服,陈小妖便冲进来。   风畔看到她油亮的嘴:“方才出庙却了?”他低声问道。   陈小妖一愣,他怎么知道?却被方才胡旋的话弄得心烦意乱,也无心问他怎么知道的,找了张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未吃完的果子,用力的咬了口,然后就这么看着风畔将衣服穿好。   风畔见她不答话,手上停了停,看向她,她分明是看着自己的,却若有所思的样子,这妖也会想事情了吗?   “以后不要轻易出寺,知道吗?”他又低下头穿衣服。   “风畔。”陈小妖吃完手中的果子,终于叫了一声。   “嗯?”风畔已穿好衣服,觉得略略异样,这妖没有这么正经的叫过他的名字。   “你说我和你有一段缘,是什么缘?”陈小妖问。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风畔皱了下眉,看向她   “那日明了说你要杀我是不是真的?”她答非所问,似沉在自己的思绪里。   风畔脸色微变了下:“你方才出寺见到了谁?”   “是不是真的啊?”其实她是不想相信的,但明了这样说,方才的狐狸也这么说,想着自己还被那石头困着,他又不放她走,定是想杀他,不然困着她有什么用呢?连师父都说她是只最没用的妖。   不知为何,陈小妖想到风畔会杀了她,心里就极难受,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于是便忽然哭起来,眼泪不断往下掉着:“我不过才一百来岁,你就要杀了我吗?所以才用那石头困住我,怕我逃跑?”当真哭的极伤心。   风畔微怔了下,看她忽然就这么哭了,虽然以前她动不动就哭,却都是为了吃食这类无关紧要的事,而现在,定是遇见了谁。   “小妖儿,过来。”他冲她招招手。   陈小妖赌气的不肯过去。   风畔也不再叫,站起身,看着窗外道,忽然道:“我若说真想杀你,你怎么做?”   陈小妖整个人抖了一下。   “现在风畔手无缚鸡之力,你要么快点逃,等着他再追上你,要么干脆将那葫芦从他身上偷出来如何?”   那狐狸的话猛的冲进脑海。   她低着头不说话,然后看到自己小指上的红线。   “丫头,替我将那半神的葫芦拿来,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依你。”又是那魔的话。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眼泪又掉下一来,道:“你现在受了伤,一点力都没有,我先吃了你。”说着真的扑过去。   风畔只是举手轻轻一挡,将她拎在手中,而那样的力道又崩开了伤口,他眉微皱一下,道:“我再不济,也不至于被你吃掉,告诉我,你方才见到谁了?”   陈小妖手臂空舞了几下,道:“就不告诉你,看你总欺负我。”   风畔轻笑了下,放下她,手同时捂住伤口,衣服上已被染红,陈小妖看着,怔了怔,又哼了一声,自找的。   风畔坐下来:“那人叫你来偷我的葫芦吧?”   陈小妖一惊:“你怎么知道?”   风畔仍是笑,也不答,道:“不错,现在要取我的葫芦的确好机会,”这妖确实不是自己的对手,但外面有的是人虎视耽耽,“小妖,你若真帮他偷我的葫芦,你的脖子上就不止起泡这么简单,我只要多烫你片刻,你就必死无疑。”他的口气忽然转为严厉,满是威胁的口吻,显然是当真的。   陈小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跳开一步:“你真是坏蛋,就知道用那石头吓我。”嘴上这么说,人却不自觉的发着抖。   风畔看着她的反应,眼神微微的转黯,伤口在痛,他闭上眼吸了口气,此时若有人利用她,真的相当危险,要知,其他妖魔无法触碰的葫芦,唯独她是碰得的。   陈小妖还在生风畔的气,她拉着颈间的项链用力的咬了几下,牙磕的生疼,她本来是只无忧无虑的小妖,做错事的最多被师父打几下,却从未遇过性命攸关的事,此时,真的人有要她的命啊。   对于风畔,她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有时候觉得他很熟悉,似乎是自己很早前就认识过的人,有时就是一个陌生人,是个喜欢欺负她的大坏蛋。   她脚用力的踢着地面,口中叫着:“踩死你!踩死你。”却并不怎么解恨,然后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红线。   叫那魔来,杀了风畔,再夺葫芦,她脑中这样想,这样既没有人再烫她,也没有葫芦收她。   她是绝不会帮那胡旋,妖里妖气的,看着就讨厌,她呸了一声,抬头看星光满天的夜空。   就这样,她点点头,离开这个讨厌的半神,跟着那魔有吃有喝多好,或者干脆回山里去,虽然不能常吃肉,但有师父疼她也是好的。   她想着,轻轻勾了勾小指,又忽然有些下不定主意,想勾几下那魔应该不会感觉到吧,等再想想,明天再说。   想着,准备进屋去。   却看到屋里一个大大的身影。   “丫头,你找我?”   “吓!”陈小妖退了几步,看着那突如其来的魔,“你怎么来这么快?”   墨幽一笑:“我本就一直离你们不远。”   “你一直跟着我们?”   “没错,伺机而动,现在是机会。”墨幽走出来,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地佛殿,那里的佛光让他很不舒服,他不是那种道行低微的小妖,自然是进得庙堂的,只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丫头,助我杀了你半神,夺了葫芦如何?”他凑近她,嗅到她身上的檀香又缩回来。   “我……”陈小妖向后退了一步。   七宝葫芦(三)   风畔与方丈在品茶,谈论佛理,陈小妖听不懂,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然后又抬头看看那个方丈。   那方丈极年青的样子,听说是远近闻名的高僧,这应该是极少见的吧,能做方丈的大多年纪一大把,像他这么年轻做方丈,她见过的也只有以前她待的那座庙里的那个和尚了。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想着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明月,那和尚坐在石阶上教她下棋,当时月光极亮,棋盘上的黑白双子格外分明,他从最简的教起,而她总是不得要领,最后赌气,干脆双手在棋盘上乱抚一通,将整盘棋搅乱。   和尚只是轻轻的笑,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一下,在她抚额痛呼时,将被她抚在地上的棋子一颗颗的捡起来,当时他穿着淡色的僧衣,月光一照,似整个人都散发着温润的光,她撑着头,对着他轻轻的叹:“你真漂亮啊。”   他一怔,回头,看着她有些痴迷的脸,无声的抚抚她的头。   “小妖,在想什么?”风畔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她回过神,转头看他,他现在也是一身淡色的儒衫,整个人翩然出尘,竟与记忆中的那个和尚重合在一起,她微微一惊。   “没想什么。”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手中树枝在地上用力戳了几下。   “走吧,时间不早了。”风畔也不追问,看到方丈已经离去,才微微的蹙起眉,一只手扶在陈小妖的肩上。   陈小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扶住他:“伤口痛啊?”   风畔只是点头:“扶我回去吧。”   方丈邀他论佛,他不好推辞,毕竟寄人篱下,话多说了些,坐得时间长了些,伤口隐隐痛着。   方丈。   走了一段才停下来,回头看着这位叫风畔的客人由小僮扶着走远。   他将一直紧握的手松开,里面是一根极细的针,已被握得汗湿。   还是下不了手。   他看着那根针,轻轻的念了声“阿弥陀佛”,人一转,往不远处,自己的厢房去。   点了灯。   厢房里渐渐明亮起来,他走到桌边,手伸到桌底下,在下面的暗格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本佛经。   是手抄的金刚经,赤色的墨迹,字体刚劲有力。   那本是寺里世代传下的,放在历代方丈房中佛像的底座下面,那年前方丈将主持之位传给他时曾说过这本经书的来历,那是用千年的蛇妖血写成的,以金刚经的佛性将那蛇妖震压在佛经里,非佛法高深之人不可触碰,不然便会唤醒蛇妖,铸成大错。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佛法高深之人,他三岁识字,五岁便能通读经文,十岁与寺中高僧论佛法,所有人都认为他总有一天会飞升成佛,所以二十岁那年,当接受方丈之位时,他做了一件让他后悔终身的事。   翻看了那本经书。   那本经文似有魔性,只看了第一句,便废寝忘食的想一口气读完,金刚经,他五岁时就能通读,那天他却看了整整一夜,读完经书后发现自己眼睛通红,嘴唇如血,那自那以后,他的梦中就有一个叫梦茵的女子,自称是蛇妖。   这样的梦,一做就是十年,十年里,他与那蛇妖在梦中成了亲,生了一双子女,而醒来,他仍是看淡世俗的高僧。   “夺了来这寺中的男子的葫芦,我们就不止在梦中相见了。”梦茵在梦中跟他说,并给他一枚可以制人性命的毒牙,醒来,手中就握着那根针。   人总在现实与梦境中挣扎,他看着那根针,到底要作何选择?   陈小妖看风畔解开包伤口的纱布,伤口依然是这副样子,一点也没有愈合,但血却没之前那么多了。   是不是一直都不会好了?   魔说,杀了他,然后夺了葫芦,但陈小妖忽然想或许他这样也活不了多久,不如放过他,只偷的葫芦。   但他还是有力气将她用石头烫死吧?   到底要不要答应那魔呢?她将口中吃剩下来的果核在舌间滚来滚去,拿不定主意。   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今晚就来取,那是魔的决定。   屋外有呜呜的风声,风畔看到那只妖又在走神,多了一项情念,她的想法渐渐看不清,就像忽然长大再不愿与大人分享秘密的孩子,风畔有种莫名的感觉。   妖在他的心中不过就分:可收,不可收两种,他以为她就是只猪妖,套上七彩石便就是他的傀儡,任他使唤,但自那次她大声说不要跟着他时,他忽然觉悟,原来她也是有喜怒的。   现在有了情念,似乎更难控制了,如果她真的帮人来夺葫芦,自己真的要如威胁过那样用七彩石烫死她吗?   其实是杀不得的,应该说还没到要杀她的时候,但若真被背叛,他又会如何对付她?   心中有股情绪冒上来,如以攀附为生的寄生,攀在他的心上,用力的扯了一下。   他不知那就是纠结,以往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自有自己手段,此时却忽然有些乱了方寸。   他想到方才那个与他论佛的和尚,眉心尽是妖气,他也是为葫芦而来吧,如果要夺,不如由他先开始。   他开始咳嗽,震痛了伤口,忍着痛,再次掐动手指,仍是一样的结果。   今晚有劫。   他轻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冲陈小妖道:“小妖,替我拿张白纸过来。”   陈小妖不明所以,觉得他又在使唤他,很不情愿的自那边的案上拿了张白纸放在他旁边的桌上:“给你。”说着想走。   风畔却一把拉住她的手,陈小妖一惊,就想甩开,却见他用葫芦上的流苏,对着她的指尖轻轻一弹,她的手指就破了,一道血自伤口流出来。   “啊!”陈小妖叫了一声,“你这坏蛋,流血了。”说着哇哇大叫。   而与此同时风畔一口咬破自己的手指,没等陈小妖反应,自己带血的手指与她的手指一起,迅速在白纸上画了一道符。   “那是。”陈小妖瞪着纸上的奇怪符号,一时忘了手指的事,“那是什么?”   风畔不答话,手指抚过陈小妖指尖的伤,白烟散开,那道伤痕竟然就不见了,这才松开手。   人竟然极累,他微微喘着,将那道符折好,递给陈小妖:“藏好,如果今晚……”他停了停,没往下说,又道,“明天遇到那方丈,趁他不注意,将那符拍在他胸口上。”   “那是什么意思?”陈小妖一头雾水。   风畔一笑:“小妖,我今晚注定要死。”   “什,什么?”陈小妖瞪大眼。   “这道符是关键,到底要不要照我的话做,由你决定,”他眼神一黯,“也由天决定。”   他话音刚落,窗外有一股异样的气息袭来,风畔闭上眼:“魔已在门外了。”   彼岸花(一)   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前可奈何?   他又闻到彼岸花的香气,夹着地狱的腐气扑鼻而来,还是死了吗?他幽幽的睁开眼,看到四周怒放的彼岸花。   真的死了。   重伤的人哪里受得住魔的一刀,没有挣扎就倒下了,自己从未如此不堪一击。   似乎在死的一瞬看到了那只妖的脸,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用力的推他,叫他名字,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了。   嘴角微微上扬,自认为的想,至少她对他的死多少有些不舍得吧?   微微的抬起头,远处有人拿着桶在浇这些彼岸花,他走过去。   是孟婆,拿着勺子一勺勺的舀桶里的水,那水浑浊不堪,隐隐透着叹息之声。   “孟婆,我们又见面了,身体可好?”他冲孟婆拱了拱手。   孟婆抬起头,看到他微微有些意外,道了声:“不该啊,”同时扔了勺子阖指轻算,“这一世,你阳寿未尽啊?”   “的确,”他笑,“出了些意外,让我提早见到你了。”   孟婆看看他胸口上的那记制命伤,哼了哼,又低头浇花:“即使是神也要爱惜做人时的皮囊,不然折你的修行哦。”   “这个我自是知道的,不过有时候我也无法阻止,不然何来此处故地重游?”他道。   孟婆又是哼了哼。   他不再言语,看着孟婆浇花,听她口中轻轻的念: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前可奈何?那些带着叹息的水顺着彼岸花的花瓣掉入地中再无声息。   “那是什么水?”他不由问了一句。   孟婆道:“那不是水,是眼泪?”   “眼泪?”   “没错,一碗孟婆汤,两滴浊世泪,记忆真的能消去吗?不过是喝了我的孟婆汤后记忆化成眼泪存在我处了,”她说着又浇了一勺,“我老婆子集了这么眼泪也没什么用,不如用来养我这些花。”   他看过去,一望无际的彼岸花开满了整个黄泉路,之所以开得这么艳丽是因为有这许多浊世的记忆喂养着它们?那么自己的记忆是否也在这其中?   “好了,今天就浇到这里,”孟婆终于放下勺子,手在腰上敲着,“要不要来我的奈何桥上坐坐?”   他摇头:“暂时不去了,我先赏赏这些彼岸花。”   于是,孟婆拎着桶走了,走了几步却又回头:“风畔,”她道,“你的记忆,我浇了那处开得最好的花了。”她手指着一处怒放的花。   风畔看过去,果然开得很好。   陈小妖确定风畔已经死了,没了鼻息,身体渐渐的冷下来。   胸口有种被堵着的感觉,让人很难受,就像吃东西噎着了,不上不下。她用力敲打胸口,这种感觉却反而更浓。   她呆呆的看着风畔的尸身,身后墨幽来拉她,她动也没动一下。   “丫头,快拿起那只葫芦,我们走了。”受不了这寺中的佛光,墨幽有些烦燥。   “你为什么还是杀了他?打伤他,夺了葫芦不就行了。”陈小妖甩开墨幽的手。   墨幽一怔,看看风畔,冷笑了一声:“怎么?不舍得了?之前还口口声声说讨厌他呢?”   陈小妖呆了呆,看着地上已凝固的血,是啊,为什么?   “快拿着葫芦,走了。”看她发愣,墨幽又催她。   陈小妖这才走上去解风畔身上的葫芦,碰到他的手时,她停了停,拉开他的袖子看到那串七彩石,她伸手小心翼翼的碰一下,脖子上没有痛感,再碰一下,仍是没有。大概人死了,这石头也失灵了吧,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她又去解那只葫芦。   葫芦极轻,拿在手中并没有多少份量,怎么也不像存着几百只妖的妖力,管她呢,反正又不是自己要的东西。   她被拉出门,离开时又回头看风畔。   “这寺里的主持真会好好安葬了他?”他问墨幽。   墨幽已很烦燥,拉着陈小妖:“会的,会的。”如果再待下去,他真会发狂用羁云刀毁了这个寺庙,只是这是佛的道场,他暂时不想与佛起冲突。   两人往外走,陈小妖正好看到另一处昨晚那个方丈朝风畔住的禅院去,而也是因为看到他,她忽然想起风畔昨天用两人的血画的那张符。   她下意识的伸手在怀中摸了摸,那符果然在自己怀中。   “明天遇到那方丈,趁他不注意,将那符拍在他胸口上。”   那是风畔的交待,她不明白风畔的意思,现在仍是不明白,那方丈是妖吗?他临死也想着要捉妖吗?拍在他的胸口上?现在风畔死了,这交待也不作数了吧?就算方丈是妖,现在收不收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将手缩回来,再看一眼那边的方丈,你可要好好安葬风畔啊,她心里说着,然后拐了个弯,随墨幽出寺去。   风畔还是来到了那片吃了他前世记忆的彼岸花地,前世被他遗忘的都在这片花地里吗?   终还是忍不住,也是孟婆看透了他的心思,指了这处所在。   他想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不仅因为现在死了,就算之前未死之时,他也渐渐的开始想知道那些记忆,且越来越强烈。   前世记忆,忘记便忘记了,又何必再记起?他一直用这句话阻止自己,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掩耳盗铃似的自欺歁人。   忘记并不表示不存在,如果前世已已,与今世再无瓜葛,那么忘便忘了,只是前世连着今生,他又该如何粉饰太平?   人仰躺在花地里,他忽然想,轮回便是历劫,历劫便要透彻,难道这回是上天要让他透彻个彻底?他的死,这片彼岸花地,孟婆,还有浇花的眼泪,不过就是为了将他引入这片花地的因,而果呢?难道就是前世记忆?   既然前世连着今生,那就让你透彻的记得,若这样仍能大彻大悟,那便是成了正果,上天是这个意思吧?   原来如此,他轻轻的笑,转头看向那片花海,忽然微微蹙眉。   只是,近情情怯,记忆就在眼前,他忽然惶恐起来。   彼岸花(二)   出了寺往北走,陈小妖跟在墨幽的身后越走越慢。   “丫头,怎么了?”墨幽回头看她。   陈小妖摸着肚子:“唔……饿了。”   墨幽停下来,看着陈小妖,分明是说饿了,却是若有所思的表情,于是道:“丫头,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个半神?”   陈小妖一怔,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烦的很,通常这种情况是因为饿了,所以她还是道:“是饿了,你请我吃东西。”她指指路边的饼铺。   墨幽哼了哼,从身上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她。   陈小妖拿了银子就往饼铺去。   咬了两口,发现并不像以前饿时那样想一口气把整个饼吃完,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饼,怎么搞的?好像并不好吃呢。   却忘了,她对吃的东西一向只分可以吃和不可以吃两种,又何来好吃与不好吃?   不甘心的又咬了一口,还是不好吃,下次不买这家的饼了,她心里想。   虽然不好吃也舍不得扔掉,她将饼放进衣服边的小口袋里,转身看哪里还可以买吃的东西,因为心里仍觉得烦。   一手拿着买饼找下的钱,一手拿着风畔的葫芦,她立在当街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分明是饿了,却一点吃东西的想法也没有,而这种感觉似乎很久以前也有过,那时,她整整三天没吃过东西。   什么时候?她抓着头,似乎是那个老和尚死的时候,盘腿打座的姿势,向寺里的和尚们说完一些她吃不懂的话,然后就没了鼻息,因为他是坐着的,所以她一直以为他还活着,直到寺里的和尚将他火化,她才有那股奇怪的感觉涌上来,分明很饿却吃不下东西。   师父说因为她难受,所以吃不下东西,可是她不觉得难受啊,花妖姐姐被他丈夫打的时候她会觉得难受,她知道难受是什么感觉啊,那不是难受。   只是饿了。   “丫头,发什么愣?”墨幽推她一下。   陈小妖被他一推,回过神,看着墨幽忽然道:“我得回去一次。”   “什么回去一次?”   “回寺里,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说着就往方才出来的那座寺庙方向跑。   墨幽手中的红线一紧,想拉住她,却没有,一纵身人已到了陈小妖面前:“死了的人,你还回去做什么?”   “我……”陈小妖眼神闪着,看到墨幽向她逼紧了一步,她朝后退了退,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奇怪,似有什么东西扯着,让她非回去不可,她从没有这样过,又说不清是为什么,抱着怀中的葫芦忽然哭出来,“我也不知道,可是我一定要回去,不然心里好难受。”   墨幽眼神一拧,手指抵在她额头,并没有被下了法术,到底是什么她非回去不可?他不信是因为风畔,她说过,讨厌他的,何况他已经死了。   “我随你回去。”他到要看看她回去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闭上眼,沉入梦里,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便会被开启,一幕幕的出现在他眼前。   所以他一直睁着眼。   头顶是地狱里混沌的天,远没有人间的天空那么赏心悦目,他看着眼睛有些痛,然后心里便想,那只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有没有照她的话去做?   有?没有?生?死?   全凭天。   陈小妖跑回庙里,并没有去看风畔的尸体是否已经被抬走?她直接拉了一个和尚问:“你们的方丈呢?”   问完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来,因为风畔说要将那张符拍在那方丈的胸口,所以她回来了。   和尚指了方向,她就往那个方向去,是佛堂的主殿。   墨幽没法靠近,站在主殿外,忽然后悔,为什么要让那只妖回来?葫芦还在她手中,如果她进了里面再不出来,自己不是白忙一场。   他看着手中的红线,羁云刀已在手中,若是必要,毁了这佛堂又如何?   方丈。   他没有得到那只葫芦,却看到那个客人死在禅房中。   当时,他微微的失望又有些庆幸,失望是因为他与梦茵只能在梦中相见,庆幸是他不用再为了夺那只葫芦而犯戒。   然而现在,又觉得自己虚伪的可以,犯戒?心里不洁便已犯戒,自己又在庆幸什么?白日里的高洁清世,晚上的暧昧不清,自己早已不是什么高僧,而是已入了魔道了吧?   “佛祖,弟子明知错,却看不开,又该如何呢?”他跪在佛着,低声道。   “方丈。”陈小妖冲进佛殿。   他一惊,转头,正好看到陈小妖怀中的葫芦,原本空洞的眼带着一丝很难说清的情绪,人站起来。   “葫芦?”他朝着陈小妖。   而陈小妖同时从怀中摸出那张符。   当他的手伸向葫芦时,她手中的符也准确无误的拍在他的胸口。   四周一道白色的光。   风畔看着手指,生前被他咬破,与那只妖一起画符的那道伤口,愈合了,说明,妖已经照他的话做了。   “不是说讨厌我吗?为什么?”他自言自语,手遮住眼,然后又松开,“好吧,既然天,指了方向。”说着他闭上眼。   眼前一道白色的光。   方丈。   看到了一个女子和两个孩子。   “梦茵。”他冲着那女子叫了一声,奇怪,他分明在佛堂,没有入梦,为何能见到梦茵?   梦茵却似什么也听不到,然后有一个男子走过来,轻轻搂住梦茵和那两个孩子。   他大吃一惊,那个男子竟是自己,只是穿着俗世人的衣服,留了发。   “若你偷到了那只葫芦,那就是你所憧憬过的生活。”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是谁?”他转头寻找。   四周白茫茫什么也看不到。   “其实一切不过是欲望,你只是好奇而已。”那声音又说。   “什么?什么意思?”   “还记得你十五岁的时候吗?”   眼前有关梦茵的场景一转,是一条热闹的街,他认得,是寺外镇上的大街。   “那是你第一次出寺,也是你第一次看到俗世人的生活。”   那声音刚落,他果然看到一个小和尚在一家茶铺前坐下,讨了一杯水坐着慢慢的喝,茶铺的老板娘正背对着他在做事情,老板则在旁边让自己的妻子不要做了休息一下。   这一切没什么古怪,然后当那老板娘转头时他愣住了,那老板娘竟是梦茵。   “为何?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吃一惊。   那声音却并不回答他,而是道:“你当时看着那对夫妇,你就在想,若不做和尚,像这样过日子不知又是什么滋味?是不是?”   他抓着头,眼睛仍是看着那个老板娘:“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那佛经震的并不是什么蛇妖,而是你内心欲望的反射,你记得那个老板娘的样子,希望有这样的妻子,所以梦中就有了与老板娘长得一模一样的梦茵,你希望过俗世人的生活,所以你有了两个孩子。”   “不,不是这样子的。”他拼命摇着头否认。   “灵珠,你的欲望已经把主意打到我的葫芦上了,你还不醒吗?”那声音暴喝一声。   他一惊:“你是风畔,那个死了的人。”   “不错,我的符咒可以让我在你的梦境里活一个时辰,这点时间,足够让你看清自己的欲望。”   场景一转,又回来初时的场景。   “若得到葫芦,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我且让你看全了这一生。”   彼岸花(三)   “静海?好古怪的名字?你姓静吗?”那只妖奇怪的重复着这个名字。   “那是贫僧的法号,法号是没有姓的。”他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是天的意思吗?这只妖就在他面前,在他未收集完一千只妖之前就早早的出现在他眼前。   到底是为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佛珠,指指桌上的糕点:“这些都给你了。”   “真的?”妖睁大了眼,大块朵颐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看她吃着,他轻声问。   “陈小妖。”她口齿不清。   “陈小妖?”他嘴角扬了扬,好直接的名字,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轻轻的写,“是这样写的吗?”   妖看也不看:“我不识字。”   他笑了:“我教你如何?”   她摆摆手:“学这些做什么,没意思。”   “你每学会一个字我就给你一块桂花糕。”   “真的?”   “真的。”   ……   妖缩在石头后面,蜷着身子。   他废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她,也不急着把她从石头后面拉出来,人坐在石头上拿了怀中的笛子轻轻的吹,一曲吹完又吹另一曲,直到月亮偏西。   “静海,我饿了。”她终于不甘心的从石头后面出来,抚着肚子。   “知道出来了?”他放下笛子看着她,“为何不理我?还躲起来。”   妖别扭的绞着腰间的布条,好半晌才道:“因为你收了兔妖姐姐的花包。”   三月三,妖界的女子选情郎,送花包就是表情意,如果对方收了便是代表接受。   原来是这样,他轻笑了笑,笛子在掌中拍了拍:“那么你的花包呢?送给谁了?”   “才没有送谁?”她马上否认,看到他洞悉一切的眼,心里慌了慌,“我送谁跟你有关吗?”   他仍是笑,人站起来,手里忽然多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我房中的书案上发现的,也不知是什么,是谁放在上面的。”   “什么不知什么?那是花包啊。”她急急的说明,又马上惊觉自己上当,低着头不说话。   他笑的温柔,伸手抚她的头:“走吧,吃东西去。”   她别扭的不肯走,他也不拉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走了几步,转身对着她道:“我并不知道你们妖界送花包是什么意思,方才来找你之前才刚刚明白,所以已经还给那兔妖了。”   她一怔,抬起头:“真的?”   “真的。”   “那,那我的呢?”她指指他手的怪东西。   “原来是你的啊?”他如梦初醒般,看着手中的东西,有些为难道:“怎么办?要不也还给你,再说实在丑得要命。”   “你敢,收了怎么还,不行,不行。”她着急的摇手。   他看着她,没说话,那怪东西仍在拿在手中,果然,那妖对他有情,抬头看着西沉的月,在转头看她时忽然正色。   “小妖,我只是个和尚,而这个东西却是送情郎的,我以后莫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伸手过去把花包递给她,“拿回去吧。”   “不拿。”陈小妖恨恨一声,转身,跑了。   ……   他无心念佛,佛珠停在手中,抬头看眼前的佛。   佛永远是那种表情,淡定的,沉默的,似乎什么都在他眼中,又似乎目空一切。   那妖整整三个月没有出现在庙中,不来找他,他也不再找她,像两个从未遇见过的人,他在寺内,她的寺外,决无瓜葛。   他以为心里会如平常一般平静无波,不过是只妖,虽然对他的修行至关重要,但决不会放在心上。   他对她好,宠着她,只不过是为了她死时不要怪他太多,看似仁慈,实则残酷。   仅此而已。   然而,三个月。   三个月对修行的人来说不过弹指光阴,却渐渐的觉得度日如年,他希望有人声音对他说:静海,我饿了。   他曾好几次幻听,匆忙回头看,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与人相处,平淡之交。   其实,也是会留下痕迹的,很深的痕迹。   “菩萨,是弟子修行不够吗?”他看着佛的神像,佛沉默无言,半晌,人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包袱,他要去远游。   与其说远游,实际逃开一切。   向佛再拜,转身离寺。   寺外山花烂漫,如同那妖的笑颜,他看着,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妖在山中家的方向,却望到一股带煞的妖气。   他下意识的往那个方向去。   这座山一直是风水极好的所在,树木葱翠间有太多的灵气游荡,各色妖怪精灵安身其间,若只是平凡之人,很容易就被迷了心智,迷失山林。   他身着素色的僧衣,虽然那些异样的气息近不了他的身,却难免被树枝荆棘勾破了衣服,人有些狼狈。   因何而往,不过是那带煞的妖气?   还是……   他停下来,轻轻的喘气,英俊的脸上带着薄汗。   还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见她的借口?   脸上扬起一抹极淡的苦笑,他又往前去。   就是那个洞口,不知是哪一朝的文人游历到此,在洞口写下“清风洞”三个字,他一定不知,那清风洞里之后就住了一群妖怪。   妖若不伤人,他是绝不会与之为敌的,所以这清风洞他只来过一次,因为那妖说要让他认认洞口的三个字,因为洞里没人识字。   当时洞里的那些妖被他身上的佛气震的不敢近身,只能远远看着,只有他和小妖坐在洞口的岩石上,他笑着看那只妖用棍子打旁边枣树上的枣子,然后抓了一把,凑到他面前献宝一样:“吃不吃?”   现在,季节不对,那棵枣树叶子掉光,更不可能有满树的枣子。   他看着那棵树,然后耳边听到有人在轻轻的哼着歌,他寻声望去,就看到那只妖,一身红衣,坐在洞口的岩石上,头发盘起,结了个漂亮的髻,双腿轻轻晃着,似穷极无聊的哼着歌。   那是新娘的打扮,为什么要作这样打扮?   他愣愣的看着她,不动,可能是目光也有感知,妖慢慢的回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他,口中的歌停住。   “静海。”她轻轻的叫。   他说不出话,被心中某种情绪怔住,人向后退了一步。   他错了。   不该回头,应该提着包袱头也不回的离开,那么几年后再回来时,他至少可以坦然面对她,甚至无情无意。   然而回头了,以为是因为那妖气而来,以为见到她也无仿,正好可以说声再见,却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弹指一挥的三个月原来可以囤积这么强烈的情感,竟然因为那妖轻轻的唤一声,想转身逃开,然后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安抚自己狂跳不已的心。   所以,他真的转身,想走。   “我今天就要嫁人了。”那妖在身后忽然喊。   他脚步一顿。   “是狗妖,他就在洞里。”   原来煞气是那狗妖身上的,他下意识的握紧脖子上的佛珠。   “我不喜欢那只狗,他身上的味道好臭。”妖低头缠着腰上的流苏,又抬头看他。   佛珠几乎被他扯断,半晌,他终于回头,他想说那样很好,成了亲也不错,却忽然冒出一句话,连自己也吃了一惊。   “若不是看到那股煞气我来到这里,你是不是等到嫁了他也不会告诉我?”竟是恨恨的口吻。   妖,愣了愣。   “说什么不喜欢那只狗妖,那你为何三个月都不出现?却要在此时跟我说这些吗?”他手抚在胸口,微微的抖着。   “静海?”妖从岩石上跳下来,向他走了几步。   而他似忽然惊觉自己失态,愣在那里。   他垂下手,觉得自己太不像自己,他方才说的那是什么话?竟像是情人间的责怪,他是和尚,他是半神,又哪来这些俗世人的情绪?   “进去吧。”最后,他微微的叹气,轻声道,“嫁人以后要听夫婿的话,不可以总是吵着要吃的。”说着转过身去。   若有一天真要杀她,自己如何下得去手?如何?   就算自己离她几年,再回来时,真的下手杀她?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风之声,他一惊,猛然转身,却见一支箭速度飞快的向他射来。   而没等他反应,那妖已飞身挡在他面前,他头皮一麻,叫了声:“快闪!”箭已刺穿她的肩。   来的太突然,若妖不替他挡,他必定中箭,而那发箭之人也愣了一下,扔了弓,却接妖跌下的身子。   而他忽然暴怒,一向云淡风轻,此时却面露怒意,手中龙火射出,避退向他发暗箭的那只狗妖,一跃身,接住小妖。   那狗妖复又上来,他眼一橫:“我不想伤你性命,快退!”   狗妖一向暴虐,方才也是看到自己的新娘居然与其他男子说话,才放了此箭,此时见眼前的和尚居然抱着小妖,更怒,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妖力便直冲向他。   他哪惧这种小把戏,提气一震,那妖力反弹回去,狗妖被自己的妖力所伤,倒飞出去。   他看也不看一眼,抱起小妖,转身走了。      彼岸花(四)   妖脸色惨白的呻吟着,只知道吃的猪妖何时受过皮肉之苦,只是缠着他,就算到了安全的所在,想将她放下,她也揪着他的衣襟不肯放。   他想板起脸让她放手,但看到肩上的伤,终于狠不下心,任她赖在自己的怀中。   “好疼。”她嘤嘤的哭,眼泪流下来,颇有撒娇的意思。   他仔细看了下插在她肩头的箭,并不是妖物,只是普通箭矢,只要拔出来,以妖的复原能力,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好。   “你忍一下,我替你将箭拔出来,”说着让她斜靠在自己身上,两根手指夹住穿过她身体的箭头,一用力,那箭头居然被他生生夹断,又扶起她,看看她的脸色道,“疼就叫出来。”同时趁她还未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抓住箭尾,一使力将箭从她身体里拔出来。   “啊!”她尖叫一声,箭已离了她身体,他眼明手快的按住她的伤口,不让血流的太多,她看着带血的剑,又是一阵大哭。   他扔了箭看她的模样,轻轻的笑,松开按住她伤口的手,果然是可怕的复原力,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于是安慰道:“不出半个时辰,伤口就会复原,连疤都不会留。”   妖仍是哭。   他无耐,自怀间拿出白瓷瓶装着的金创药来,那本是为他的远游准备的,倒出一些,轻扯开她伤处的衣服,敷在伤口上。   “好了,好了,上了药就好了,”他轻轻的哄着,怀中的人儿却还在哭着,“你要怎样才不哭呢?”他低头去看她,以前她也会哭,无理取闹般的哭,稍不顺心就哭,他一板脸也哭,他多半不理睬,任她在一旁哭个痛快,此时却无法不理会,只因她的伤全因他而来。   “你方才怪我了。”她抽噎着说。   “方才?”   “你说我三个月不出现,分明是你不想看到我。”她泪眼看着他,手轻轻的扯他的衣领有一下没一下。   原来并不是因为伤痛而哭,是因为他方才的话,他眼沉了沉,抓住她的手。   不想见到她吗?还是逼着自己不要见她?   “小妖,你怕死吗?”他忽然问。   “死?”   “若有一天我要你的命,你会如何?”   “要我的命?”妖的眼看着他,眼中未干的泪淌下来,他想也没想的接住,然后看着指尖上晶莹的泪。   “为何要杀我?”妖问,“你真忍心杀我?”   不忍心,所以要逃开,他闭上眼,如有魔障缠身,生不如死。   “等伤复原就回去吧,去那妖狗妖成亲,我送你回去。”他忽然冷下声音,手想松开她。   妖瞪着他,好一会儿才从他怀中站起来。   “若你今天不出现,你猜我会怎么做?”她幽幽地说。   他听着,无言。   “我会让轿子从你的寺前经过,让你看到我开开心心的嫁人了,然后再从寺后的山崖上跳下去,师父以前说过,只要不用妖力,妖怪也是摔得死的,让那狗妖娶不了我,因为他实在太臭。”   他听到这句话时,人颤了颤,眉头皱起。   “我若真摔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哪怕一点?”妖问。   “住口!”他却忽然大声叫她住口。   她吓了一跳,看着他。   他发现自己的手抖着,不由自主的抖,自己竟连一个死字也听不得,他问她,若杀了她,会如何?此时她却问他,她若死了,他又如何?   其实是一样的问题,可他又为何胆战心惊?若他不去找她,此时她是不是已命丧崖底?   终于还是不舍,就算再逃开仍是不舍。   忽然明白,今生他再无可能杀她。   然后顿时坦然,今生不杀她又如何?他非要逆天而行又如何?   “小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至多许你这下半生。”这世他不可能杀她,那他必定又入轮回,来世如何?他无法许诺。   “下半生?”   “我这下半生,是你的。”他轻轻的说,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   “什么意思?”她手下意识的圈着他的脖子。   “就是这个意思?”他倾身吻向她。   ……   他早早的醒了,看着窗外山顶升起的紫烟。   已有两个月了,他不曾回寺,她也不回山洞,他在一处风光极好的地方设了结界,在结界了盖了他俩的住处。   神妖双栖,天诛地灭。   他们在逆天而行。   他知道有报应,所以他只许下半生,人生一半的时间对天来说太短,稍纵即逝,他认为报应不会来的太快,就算来,他也要想办法挡住。   然而……   妖,裸着身在他怀中熟睡,他低头吻他的额,然后眼睛停在她近胸口的那处红点上。   那就是报应,报应在妖的身上。   他闭上眼,几乎是每晚,他夜夜在梦中见到那个红衣女子,他比谁都清楚,那个红衣女子是谁?   “你不救我了吗?你竟然与那妖做出天理不容的事?你信不信我会毁了她,等她心口处布满了红点,她就得死,就算我不能重生,我也要让她死。”全是这样的话,用她略带尖锐的声音说出。   他一直乎略那红衣女子的话,但昨天看到那个红点,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   “小妖。”他眉一皱,拥紧她,只两个月吗?不是半世,是不太短,太短了?   妖被他拥得太紧,醒过来,看到他眼中有晶亮的东西,伸过手去:“你怎么了。”   他不言,低头吻她,越吻越深。   妖半梦半醒,承受着他忽然的热情,心微微觉得不安。   好半晌,他自激 情中抬起头,看她,似要将她印进心里。   “能再说一遍,昨晚你对我说的话吗?”他说。   “什么话?”她还在喘着气。   “昨晚我吻你这里时你说的。”他低头吻她的胸口。   她脸一红,想起是什么话,却咬着唇不说。   他张口咬她一下:“快说!”   “我爱你,静海。”她求饶,乖乖的说道。   “我也爱你,”没想到他马上接口说,同时吻她的唇,“记住了。”   妖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口想要求证,他却不松开她的唇,狂乱的吻,一只手同时伸到她的额头。   一滴泪自他眼中滴落,同时抚上她额头的手蓝光一闪,妖昏睡过去。   “这半世,我不想看你死,所以,我封了你的情念,连同你的记忆一起抹去,你醒来,再不会记得我。”   ……   妖,试了好几次才敢进这座庙来,师父说庙是妖不能去的地方。   她爬到树上,偷看院中的一个和尚,他桌上有一盘透着香气的糕点。   “嘶”,口水不受控制的流下来,而同时那和尚发现了她。   “下来,这个全归你。”他笑着,拿起那盘糕点,递给她。   她飞快的抓了几块,又躲回树上,看他。   他只是笑,转身坐回桌前继续看经文,翻经文的手轻轻在抖着。   终于,她又回来了,只是一切归零,她再不记得他,也再不会爱上他。   只是一只无情无念的妖。   他许了下半生,只是没想到,这下半生竟是这样过的。   再次轻笑,他转头看树上的妖,仿佛又听到:静海,我饿了。   泪水,忽然涌出。   彼岸花(五)   梦境里的一生转眼即逝。   方丈。   看到自己与那蛇妖的孩子长大成人,看到他们成亲,看到他们为了分家产的事大大出手,看到自己第三个孙子得风寒而死,隔了一年自己第二个儿子在外出做生意时被山贼杀死,然后他的妻子,那个蛇妖终于受不了俗世的纷扰,没有陪到他老死,在某一夜也离他而去。   不过眨眼之间他看到了儿子们各自成家的喜悦,也看到生离死别的痛处,最后他看到自己老了,生病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有大儿子偶尔来看看他,然后他就在一个大雪的夜里孤独的死去。   似乎太快了些,像戏台上的人生,转眼就是几十年,但却又不似看戏般冷眼旁观,因为那是自己的人生,每一个人,每件事都与他有关,而因为太深刻,他觉得自己也随梦境只那个年老的自己一起老去,一起将一切看淡了。   原来,人生不过如此。   “你肯定在想,我给你看的一生未免太苦了些,”风畔的声音在此时又起,“但这确实是凡人的一生,生老病死,悲欢离和,如此而已,而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所有欲望堆砌的一生,不管是喜是苦,到头来,不过是一梦黄梁,你总会死的。”   方丈听着风畔的话,看着那个躺在床上僵硬的自己,感同身受之下居然扬起一丝淡淡的笑。   “灵珠,你本是佛祖手中那串佛珠中的一颗,因在佛祖经过人间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而被坠入轮回,我这张符不过一个时辰,醒来如何,由你决定。”符的威力在减弱,风畔的声音渐淡,四周的梦境也飘乎起来,而不过一眨眼,梦境退散,人仍在佛殿之内。   抬头,他正好看到大殿正中的佛,佛慈眉善目,微笑注视着他,他想起梦中看到的一切,再对上佛的眼。   昨日梦中他与梦茵厮守,方才梦里他却已看完一生人已老去,而现在他又是一身僧服对着佛祖,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实,什么是幻?谁说现实就是真,梦境便是假?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埃?世间一切没有真假,其实皆不存在,迷花眼的只是人的心而已。   原来如此,他顷刻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低头对着佛祖再拜,抬起头时额上已有一抹淡淡的朱沙印。   陈小妖看着他的变化,张大了嘴。   “你知道佛祖手中的佛珠每一颗都各司其职,有一颗名唤灵珠,管的是神仙的生死,”方丈站起来,看着陈小妖,“风畔算准了自己会死,所以他用这一招来逼我顿悟,好去救他。”   陈小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是听师父说过,佛界的人额上都有一抹朱沙,这和尚怎么忽然之间额上多朱沙印,莫非是佛界的人?   方丈看看她:“随我来吧。”   说着,人走在前面。   陈小妖愣了愣,抱着葫芦跟上去。   后院的厅里,风畔的尸体躺在正中。   陈小妖去而复返,此时又看到风畔,人下意识的向他走了几步,又停住,眼睛看着他。   “你方才那张符呢?”方丈冲陈小妖伸出手。   陈小妖愣了愣,将已淡去的符纸递给他。   方丈看了一眼:“还好,并未完全消失,还有救。”说着口中念念有词,陈小妖看到他全身都亮起来。   那是什么?越来越亮,几乎睁不开眼,然后听到方丈忽然高声说了一句:“彼岸花地不可久留,风畔,回来吧。”说着手中的纸猛的燃起,方丈顺势一拍,直接拍进风畔的体内,风畔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啊!”陈小妖跟着叫了一声,又凑近些看究竟,莫不是要活了?   果然,他看到风畔微微的眨开眼,她吓了一跳,不知是不是条件反射,抱着葫芦竟然转身就跑。   风畔真的醒了,在一大片破碎的记忆中被生生的扯回,然后他先看到的是逃之夭夭的妖,直到看清,那妖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外。   他太虚弱,完全的动不了,只是看着那妖消失的方向,又闭上眼,心里是未散去的浓浓哀伤。   过了许久,风畔才有坐起的力气,看到方丈,轻声道了一句:“灵珠,我欠你一份情。”   灵珠一笑:“你让我顿悟,也算互不相欠,不过,”他轻皱了一下眉,“不过,你不怕我执念太深,无法顿悟吗?如果再晚一步,那符上的字迹完全消失,我便救不了你。”   风畔轻笑:“你乃佛界之人,慧根深种,本来就该一点便悟的。”   “是吗?”灵珠若有所思的看风畔一眼,“那么你呢?两世也无法让你悟吗?”   风畔眼神微沉,没有接话。   灵珠不再追问,道:“你且在寺中修养两天,我将你的伤治好。”   “谢了。”风畔道了声谢,手伸到另一只手上碰了下七彩石。   陈小妖一下子跳起来,摸着脖子,颈间滚烫:“这个坏蛋,这个坏蛋。”   说着不甘愿的往回走。   “哪里去?”墨幽看看她的动作,将她拦住。   “当然是回去,”陈小妖白他一眼,“你没看到那个坏蛋又烫我?唉呀,烫死了。”她在原地跳着。   “哪个坏蛋?”墨幽并不知风畔死而复生的事,看着陈小妖摸着脖子,眼神一冷,“风畔吗?”   “当然是他,不然还有谁?不行,我得回去,”说着抱着葫芦往回去,“早知道在他死后把他的带七彩石的手割下来,该死,真该死。”   墨幽一把垃住她:“你说那半神活了,你确定?”   “确定,确定啦,不然怎么能烫我?”陈小妖疼的哭出来。   墨幽看着她颈间的七彩石真的闪着灼热的红,怎么可能?分明是一刀毖命,他还探过他的鼻息,确定已死,难道这庙里有高人救了他?   “我随你一起。”说着跟在陈小妖身后一起进了庙。   一进庙,恼人的感觉又来,他握紧羁云刀,全身杀气重燃。   风畔远远的就看到一魔一妖缓缓而来,魔一身杀气,妖抚着脖子前顾后盼。   很久,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陈小妖的身上,猛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恍如隔世?不是恍如,确实隔世。   灵珠边替风畔疗伤,边笑盈盈的看着向他们而来的一魔一妖道:“麻烦来了。”   “没想到你真的还活着,”魔扛着刀,冷冷的瞪着风畔,“还找了帮兄。”   风畔一笑,却并不理会,看着魔身后的陈小妖道:“小妖,过来。”   陈小妖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在墨幽身后道:“过来做什么?”   风畔仍是笑:“过来把葫芦还我,没有它我便没了武器,难道你想看那魔再杀我一次?”   陈小妖一怔,看看怀间的葫芦,竟然有些心动,要不,把葫芦还给他?   正想着,身前的墨幽却冷笑道:“我前次杀你时,葫芦也在你手中,也不是照样死在我手中?”   “对啊。”身后陈小妖恍然大悟。   一旁看热闹的灵珠看到陈小妖的反应,忍不住笑出声:“这妖果真有趣,”他又看了眼那魔,冲风畔道:“与前次神魔大战时几乎不能比,现在至多只及当时三成的魔力。”   风畔不语,眼睛仍是看着陈小妖,眼神微微有些黯,半晌才对灵珠道:“既然只有三成,你可有把握对付他?我可不想再死一次。”   灵珠收回替风畔疗伤的手,道:“我是方外之人,并不想淌这趟浑水。”   “这么说,你想袖手旁观?”   “正是。”灵珠退了一步,真的站在一旁。   风畔唯有苦笑。   远处有钟声响起,惊起栖息在寺院屋顶的群雀,而同时,魔的羁云刀已经劈过来。   风畔坐着不动,身旁的灵珠只是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陈小妖没有缓这神,没想到那魔说劈就劈,这已经是第二次看到魔劈杀风畔了,一日里两次,她下意识的看向风畔,他怎么动也不动?   灵珠的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分明是该看着那一刀怎么劈向风畔的,她却不由自主的看向灵珠,素色的僧服,英俊的脸,万事皆空的神情,她脑中忽然用力痛了一下,人捧着头蹲下来。   风畔本想着如何化解此刀,见那妖忽然蹲在地上,神情变了变,同时羁云刀已近在眼前,他弯身躲开,肉掌直接拍开刀锋,竟被震得手掌发麻。   他顾不了这么多,指间龙火射出,将魔逼开几步,这才发现身上的伤居然毫无痛处,低头一看,那几处伤竟已复原,原来身旁灵珠虽然袖手旁观,此时口中念的正是治伤的咒语,他冲灵珠道了声谢,人跃出厅去。   魔与神在厅外的院中大大出手,灵珠只是在一旁看着,再看蹲在地上的妖,他走了上去。   “两人对决,你希望谁赢?”他问道。   陈小妖放下捧住头的手,抬头看看灵珠,想了想道:“魔。”   “为何?”   陈小妖皱起眉:“那风畔实在讨厌。”   “怎么个讨厌?”   “他不给我吃,还老是烫我。”   “这样啊?”灵珠笑笑,“那你方才在风畔死后为何又要去而复返?”   陈小妖一怔,抓着头,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个原因了,便道:“我也不知道。”   灵珠看着她的神情,若有所思,却不说什么,又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同时长袖忽然抖出,万道金光直向缠斗的两人。   “停手!”他暴喝一声,将两人格开。   两人同时向后急退。   “佛门清净之地,请两位到寺外去吧。”他冲两人道。   风畔虽然伤口愈合,元气却未复原,方才过招已显下峰,灵珠这一下正好解了他的围,他知道灵珠有意施以援手,但如他说所绝不会真的淌这趟浑水,那魔若再出手,自己未必能自保,难道真要再死一次?   正想着,看到一旁的陈小妖,忽然眼前一亮,冲一旁的灵珠道:“方丈,方才的钟声可是寺中要开饭了?”   灵珠一愣,不知风畔为何有此一问,正想回答,却听那边的陈小妖叫了一句:“开饭?”似一下子有了精神。   “小妖,要不要吃饭?”风畔问道。   旁边的魔听到他这样问大叫不好,正想阻止,却见陈小妖低着头,并没有回答,不觉一愣,只见她脚不断的踢着地面,好一会儿才道了一句:“我不要吃饭。”   风畔眼中的光辉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暗去,而魔仰天大笑:“风畔,你也有今天。”挥刀正想再砍。   陈小妖却忽然道:“墨幽,我们出寺去吧。”   墨幽的刀停在半空。   “我肚子饿了。”陈小妖抚着肚子。   “你不想我再杀了他,好取走七彩石?”墨幽有些不甘心。   陈小妖抬头看看风畔,又摸摸颈间的石头,冲风畔道:“你能替我取了它?”   风畔不知是伤未痊愈还是别的原因,脸苍白的吓人,半晌,才道:“我绝不再烫你便是。”   “真的?”陈小妖有些不相信。   “真的。”风畔轻应,微微闭上眼。   “那我走了。”陈小妖看看他的表情,觉得他是在怪她,怪她没有说那句话吗?可是她也不想看到那魔傻乎乎的问她要饭吃啊,“走了。”她又说了一遍,抱着葫芦走真的走了。   魔有些悻悻,眼看着陈小妖离开,本想不管不顾的杀了风畔再说,却最终没有出刀,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听那妖的话,反正,就是跟着走了。   半晌,等他们走远,风畔才睁开眼,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七彩石,动也不动。   “风畔?”旁边灵珠叫了一声。   风畔仍是不动,然后忽然抬手,挥手间,那串七彩石飞灰烟灭。   七宝葫芦(四)   陈小妖抱着葫芦从庙里出来,直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墨幽跟在她身后,看到她的眼神,不知怎地,有些心烦意乱。   “丫头,你该让我一刀杀了他。”他对陈小妖道,却不知说出这句话太不像魔的作风,魔杀人,何时要看他人的眼色?   陈小妖低着头,手指缠着葫芦上的流苏,心情莫名的不好,前面那次魔杀了风畔自庙中出来,她就觉得很不痛快,此时第二次,似乎更糟。   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半神了?她还记得是他将她从庙中带出来,让她烤肉,跟她抢东西吃,尽是些讨厌的事,以后,她要离他远远的了。   “你不是已经杀过他一次。”她回头睨了眼魔,看到他眼里杀气未散,那把刀还扛在肩上,人向旁边闪开几步,会不会把气撒在她的头上啊?   魔看到她的反应,“切”了一声,念了诀收起羁云刀,手反枕在脑后,边往前走,边道:“走了,我请你吃饭。”   陈小妖差点就忘了吃饭的事,听到他说吃饭,心里的烦恼瞬间抛掉,来了精神:“好啊,好啊,我要吃饭。”   “丫头!”魔一个没站稳,向前磕出几步,“你是不是故意的。”说完便换了脸色,拉着陈小妖的衣角要饭吃。   陈小妖傻住,看着墨幽,自己真的是不小心啊,看他吵闹不休,便伸手往他身上掏:“你银子放哪里了啊,没钱怎么吃饭?”掏了一会儿,又忽然停下,手收回来,看着掌心被她找到的银子,脑中忽然想:为什么风畔方才说吃饭时,自己就是知道他想干什么呢?分明是她最容易说出来的话啊。   她抓着银子,好半晌都想不出个答案来,魔一劲的吵着要吃饭,自己的肚子也在叫,她终于失了耐心,心想,今天就去吃顿好的,把这些银子都用完。   说着,牵着魔,往集市那头走。   不远处,胡旋,站在墙头,远远的望着一魔一妖还有妖怀中的葫芦,手指滑过眉角,露出妖媚的笑。   魔吃了三碗饭后终于恢复过来,然后看着前面的碗发怔。   一桌菜,他只吃了饭,那妖却已将菜吃的差不多了。   也不生气,看着妖吃得一脸油腻,阴阴一笑,然后就看着那只被妖遗弃在桌角的葫芦。   除了那妖,任谁都碰不得的葫芦。   几百只妖的妖里聚集其中,如果可以为他所用,不止可以治他胸口的空洞,还可以让他的魔力提高很多。   只是,该怎么用?   “丫头,你拔开那葫芦试试看。”他忽然对那妖道。   陈小妖正吃得欢,听到这句忙摇头:“不行,打开,那些妖全都会跑出来,不行。”她用力摇着头。   “有我在,你怕什么?”魔满脸不屑。   妖觉得似乎有道理,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不行。”她是亲眼见过风畔收妖的,每只至少上千年的妖力,如果全跑出来,即使魔也未必对付得了。   见她坚决,墨幽也不强迫,看了那葫芦半响,他试着用手去碰,只是还未碰到,一道光一闪,将他的手弹回来,他微微有些不甘心,使了些法力再试,谁知反弹的力道也加倍,差点将他震下凳子。   陈小妖啃着鸡腿看魔的动作,看到第二次的力道居然这么大,不由大吃一惊,油腻腻的手去碰葫芦,没有任何阻碍的抓住了。   为什么?她是妖,为什么就能碰这只葫芦?她疑惑的看着那只葫芦。   墨幽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妖便是便,身上却有如此重的檀香的味道,隐隐的诵经之声,还有那半神,为何要将这妖带在身边而并不收了她,现在又是这只葫芦,就像她是它的主人,全无排斥之力。   这丫头似乎不简单,他记得自己曾经搭过她的妖脉,一片白雾,根本无迹可循。   他细长的眼微微的眯起,手再次搭上陈小妖的妖脉,然后闭上眼,试图在那片白雾中带出哪怕一丝线索。   前次陈小妖的情念未解,这次墨幽一搭上她的妖脉,一股浓浓的哀伤扑面而来,他试图想随着那股哀伤往前寻找,差了自己的半丝元神直接进入那团白雾中,拨开再拨开,漫天漫地的白雾却似无休无止,他忽然意识到,不是他看不到妖的前世今生,而是被人抹去了记忆,并不是封印,而是销毁,再不可恢复,是谁?如此决绝?他沉在那团白雾中,猜测着,却忽然瞥到一抹红色的影子,他一惊,遂想跟过去看个究竟,然而拨开浓雾,什么都没有,他不甘心,又往前行,想直到小妖的内心深处,不想忽然一股力向他打来,他避不开,那半丝元神便被逼了出去。   “哇!”墨幽一口血喷出来,胸口的空洞,刀刺一般痛。   陈小妖看他原本正闭眼搭着自己的脉,表情变幻莫测,却忽然松手喷出一口血,不由一惊,一桌菜全都溅到了血,她来不及可惜,跑到墨幽跟前道:“你怎么了?”   墨幽摇摇头,伸手抹去嘴角的血,看着陈小妖道:“你可见过一个红衣女子?”   陈小妖一怔,半晌才道:“什么红衣女子?在哪里?”   “在你心里。”墨幽喘着气,又吐了口血。   一直到夜深,墨幽都在盘腿调息,额上有汗水滴下来,脸色仍是苍白,一旁的陈小妖已睡去,睡梦中低低呢喃着什么,墨幽睁开眼,看她抱着葫芦,口水自嘴角淌下,滴在怀间的葫芦上,睡颜娇憨,眼神不由沉了几分,胸口却同时有一股气冲上来,他气息一乱,一口血喷了出来。   该死!他低咒了一声,提气调整紊乱的气息。   胡旋隐在暗处,看到墨幽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一闪身,消失不见。   几里外。   一身白衣的书生,手里一柄长剑,抬头看着头顶的明月。   胡旋现了身,看到那书生,一笑,人站在不远处的大树后,白色的狐尾忽然显现,将自己困在其中,不多时,狐尾又无端消失,胡旋不再原来的样子,而是一个妖媚动人的女子。   夜风吹过时,扬起一抹天地为之动容的笑。   妖怪的性别虽然可以变化,但实际的性别早在修练成妖时便已定下,唯有白狐一族,有一个与其他狐族不同的地方,它们没有雌雄之分。   因此胡旋,此时变成女子的样子,并不是法术,而是他的另一个肉身。   方才还是翩翩美少年,此时却已是风华绝代的女子。   她轻轻一笑,人向那白衣书生走去。   “妖王。”身体盈盈下拜,朝着那书生。   书生一怔,看到胡旋,眼睛便盯着她绝美的脸,然后往下移,停下在衣衫单薄的胸口。   好一会儿,才移开眼,哼了一声:“你这只狐狸,又来引诱我。”   “我哪有?”胡旋细眉一拧,委屈万分,凑近那书生道,“我哪有引诱,我是真的喜欢妖王。”说着细长的手指伸到书生的胸口,轻轻的抚过。   书生眼神转深,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胡旋胸口的两团粉白,他有些难耐,手一伸已将胡旋拥在怀中,胡旋顺势攀向他的身体,直接吻上书生的唇。   月光透着淡淡的紫色,两具身体近乎疯狂的需索着彼此,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的暧昧,而当胡旋的手从书生的长衫下摆往里伸,就要抓住某样东西时,书生猛的推开她,一柄剑直接对准她的喉咙,剑锋擦过她的颈,割出一道血红。   书生眼中有异样的神色,胡旋不敢动,看著书生眼神似微微挣扎了一下,又恢复到方才的神情。   同时,对着她喉咙的剑松开。   “怎么?”胡旋问了一句,伸手抚过颈上的伤。   “他似乎不愿意我碰你,”书生有些不甘,却又冲着胡旋轻笑,“他不喜欢你身上的狐骚味。”   胡旋扬唇:“白天的那个吗?”   书生“哼”了一声。   “可惜啊,可惜,”胡旋叹道,“白天的大好时光已经让给了他,晚上还要受他摆布。”胡旋说着拉了拉胸口已零乱的衣服,眼神里尽是媚态。   书生不说话,手中的剑却握紧,看了胡旋半晌,用一只手捂住了左耳才道:“上次按我们说好的,我杀死那半神,你夺那只葫芦,葫芦呢?”既使此时他体内的镜妖是沉睡的,但仍可感应他此时所听到看到的一切,不然不会有方才的意外中断,所以他用手捂住了左耳,这样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镜妖便不会知情。   胡旋看着他的动作,一笑:“不是说杀了他吗?你却只将他刺伤,现在却问我要葫芦。”   书生瞪她一眼,道:“那时的情况你也看到,若能杀他,我早将他杀了,葫芦呢?”只要得到葫芦里的妖力,他就可以借助这股力将体内的镜妖吞掉,这样现在这个身体就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了。   “别急啊。”胡旋推了他一把,道,“我来,不就是跟你说葫芦的事,它已不在那半神手中,而是在那只没用的妖和一只受伤的魔手中。”   “魔?”   “对,他受了伤,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不如趁现在,把葫芦抢到手。”   “他们在哪里?”书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急不可待。   “你随我来便是。”胡旋幽幽一笑,人走在前面。   书生跟在她身后。   没错,那书生就是明了,而胡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心里想着,夜还长,她还有足够的时间。   几里路,对妖来说,眨眼就到。   胡旋和现在是剑妖的明了,在那魔面前现了身。   魔已经感觉到异样的气息,睁开眼,羁云刀同时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推醒还在睡觉的小妖。   小妖睡眼迷濛,看到明了和一名女子,不由愣了愣。   “放下葫芦,我饶你们不死。”剑妖盯着陈小妖怀中的葫芦,冷声道。   谁知魔轻嗤了一声:“不凭你?”说话时羁云刀已挥出。   剑妖侧身闪过,同时手中长剑朝墨幽刺去。   墨幽举刀一挡,刀与剑相撞,撞出紫色的火光,两人同时手中一麻,向后退了一步。   墨幽毕竟受了伤,人微微的喘,胸口的空洞疼痛起来,他不动声色,静看着剑妖的动作。   两人对持着。   胡旋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看着陈小妖怀中的葫芦,对两人打斗并不放在眼中,没错她也要这只葫芦,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可能真的给那只剑妖?只是他妖力微小,至多是迷惑人的小把戏,就算那魔已伤,她也不敢轻易涉险,所以找来了那只一心想摆脱镜妖的剑妖。   此时魔已被那妖缠住,自己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只是那只葫芦她是碰不得的,所以,她身形一转,就在陈小妖面前又幻化成人的样子。   “啊!”陈小妖张大嘴,指着他,“你是胡旋。”   “没错!”胡旋一笑,伸手去摸陈小妖的脸,见陈小妖嫌弃的躲开,他的眼中瞬间闪起两团狐火。   没错,他只会些迷惑人的小把戏,却极有用。   果然,陈小妖看到那两团狐火,顿时不再挣扎,任他的手在她脸上游走。   “呵呵!”胡旋捂嘴轻笑着。   变成人勾引女人,变成女人迷惑人,他的媚术没人可以抵挡。   他笑着,牵起陈小妖的手:“跟我走。”   那边的魔虽然与剑妖僵持着,却并不专心,他还要顾着陈小妖,而当看到陈小妖被那只狐狸带走时,他心念一动间,手中的刀朝狐狸砍去,而那厢的剑妖看准机会,同时出手,剑直刺墨幽。   眼看就要中剑,墨幽却早有防备,猛的回身,来了个回马枪,方才砍出的力道全向着剑妖而来,剑妖一心只想刺中墨幽,并未防备,身体留出一个大空档,那刀砍来他收不回往前冲的力道,只有被砍。   分明占了上峰,却瞬间变了局面,那边的胡旋也是一愣,却并不施以援手,眼看那刀砍中剑妖,剑妖跌在地上,他嘴角一扬,在墨幽砍中剑妖,刀势还未收时,手中一团狐火燃起,朝着墨幽背后的空档,正是那空洞的地方拍过去。   好一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墨幽抚住胸口,狠狠地瞪着狐狸,也跌在地上。   陈小妖仍被迷惑着,她满脸惊恐却动弹不得,只听胡旋轻轻的笑着,渐渐大声,最后是仰天大笑。   “本来以为今天能得到葫芦就已经是成功,后面的事还得花费些功夫,却没想到这么容易,”他的手在陈小妖眼前一挥,撤了迷惑她的妖力,冲她道,“小妖儿,你且看着我如何得到你这葫芦里的力量。”   陈小妖瞬间清醒,下意识的抱紧葫芦:“你要怎么样?”   胡旋向地上的一妖一魔分别射了两枚定形针,封住他们的行动,才不紧不慢的回头看陈小妖。   他轻笑着,漂亮无匹的手轻轻的拍着自己的额头:“哎呀,我忘了纠正我上次的慌话了。”   “什么慌话。”陈小妖看了眼地上动弹不得的魔,又向后退了一步。   胡旋任她朝后退,笑道:“我说你是会被这只葫芦收下的最后一只妖,其实不是你,而是我。”   “你?”陈小妖瞪大眼。   “不幸啊,凡是参与那场神魔大战的妖都在被收之例,我是最后一只。”   竟是骗她,亏她想尽办法把这葫芦从风畔身旁夺来,陈小妖说不出话来。   胡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而我又怎么甘心被收了呢,在凡间躲了这么久,却还是遇到了那个半神,所以我想,不如把这葫芦夺来,我来主宰这股力量,我来做妖界的王,到时谁敢动我?”他说话时转头看了眼那边的剑妖。   那剑妖怒目而视,而他只是冷冷的笑,看着剑妖道:“其实你不用和那镜妖争什么,你确实比他笨上很多,只配被我利用。”   说完再不看他,转头又向着陈小妖,陈小妖却在他看向剑妖时已退到很远处,正准备抱着葫芦逃跑。   他捂着脸轻轻的笑,同时身形一转,已在陈小妖的面前,伸手抚上她的头发。   陈小妖打了个寒颤,人向后躲,却被他用手臂一把勾住脖子,整个人倚在她身上,暖暖的气息喷过来:“不过小妖儿,有一点是真的,你真的很讨我喜欢,所以等我做了妖王,我还是让你做妖后可好?”   他声音如丝,带着浓重的媚惑,陈小妖全身寒毛竖起来,本想破口大骂,却发现他的手就在她的颈间,只要他一用力,她的脑袋就没有了,眼睛骨碌碌转着,却不敢说话。   胡旋并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怀中的葫芦,眼中的笑意不减,轻声道:“知道怎么把葫芦里的力量取出吗?”他指指前面地上的一魔一妖,“那把刀和那把剑,同时劈向那只葫芦,那葫芦就破了,你可愿帮我,你拿剑,你拿刀,我们一起劈开这只葫芦?”   陈小妖眼珠转着,心里斗争着要不要同意,然后瞥到那边剑妖的神情,愣了愣。   天还没亮啊。   七宝葫芦(五)   天还没亮,明了却慢慢的站起来。   胡旋大吃一惊,冲明了道:“你分明受伤,被我用定形针定住了。”   明了一笑:“受伤,的确,那剑妖确实受了伤,你也确实将他定住了。”   “你是镜妖?”听出说话的口气不对,胡旋这才意识过来。   “没错,我是镜妖,虽然我和他合用一个肉身,但剑妖的真身却是那把剑,所以他所受的伤及法术,我可以尽数转到那把剑上。”   “这不可能。”   “眼见为实不是吗?”明了仍是笑着,手中一挥,几道符同时从袖中飞出,向着胡旋。   胡旋眼中一寒,却并不闪避,抓过身旁的陈小妖,将她挡在自己面前。   陈小妖“啊”的一声,身子往后缩,口中骂道:“你这个坏蛋,刚才还说要娶我当妖后,现在居然把我当挡箭牌?”说话时,符已飞来,她只有闭眼等死,明了却已在同时生生的撤去那几道符,符在空中自动燃成灰烬落在地上。   “放开她,”原本斯文的明了,此时有股迫人的凌利之气,上前几步,逼近胡旋,“放了她,我可以饶你不死。”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让开道,让我离开,”胡旋说话时迅速变成女身,眼中同时狐火重燃,向着明了,“听我的话,快让开。”声音满是蛊惑,他相信,就算是身为妖王的明了也逃不开他的诱惑。   然而明了只是冷笑,道:“你忘了我是妖王,如果这点小把戏就被你迷惑,我又如何统率众妖。”说话时手指一弹,一道赤色的火焰在他指间燃起,与胡旋眼中的狐火遥遥相对,胡旋眼中的狐火顿时失了法力。   “赤狐火?!”胡旋叫了一声。   “不错,出妖界时我问狐王要来的,”明了将手中的赤狐火凑近胡旋,“怎么样,想不想试试被你们族的狐火烧死的感觉?”   胡旋又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那赤狐火,冷笑道:“可以啊,有这只妖与我陪葬也不错。”   明了果然不敢再逼近。   两人僵持着。   陈小妖抱着葫芦,被胡旋牢牢掌控着,到此时她反倒不怎么害怕,因为看样子只要自己没事,那胡旋才会没事,但被她这样控制着真是很讨厌,心里想着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的,刚从风畔那里逃出来,本以为可以和那魔一起吃香的喝辣的,怎么转眼就成了这狐狸的人质了呢?   对,都是这只葫芦,以前庙里的老和尚给她说过一个成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不是这只葫芦,自己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   她下意识的瞄了眼怀中的葫芦,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为什么别人都不可以碰,她却碰得呢?那么风畔可以用这只葫芦收妖,自己其实也可以收妖呢?要不要拔开葫芦试试?   但又马上否决,不行,万一胡旋没被收,葫芦里的妖怪全逃出来怎么办?她自顾自的摇着头,被胡旋用力推了一下,叫道:“别动!”   陈小妖用余光白她一眼,虽然还是白不到她,却很解恨,看看前面不敢轻举妄动的明了,忽然眼前一亮,对了,明了不是妖王?那些妖怪就算逃出来也得听他的,这样不是又多了帮手?她想着,趁胡旋正防着明了,偷偷的拔开了葫芦。   可惜,等了一会儿,一只妖怪也没有跑出来,诶?她很失望,摇了摇葫芦,然后又被胡旋推了一下,于是心里越发愤愤不平,让你推,再推我就收了你。   她心里骂着,拚命想着以前风畔收妖时的情形,但那种情况她多半是捂着眼不敢看,到底是怎么收来着?她绞尽脑汁,好像是先叫妖怪的名字,然后喊“收”,好像是这样,她想着,口中真的叫了一声:“胡旋。”   胡旋正盯着明了的动作,冷不防被陈小妖叫了一声,怒道:“做什么?”   “收!”陈小妖下一句道。   一股力道从打开的葫芦口中溢出,并且力量越来越强,夹着风声朝挟持着陈小妖的胡旋而来,胡旋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松开陈小妖叫道:“这不可能。”   然而话音刚落,他整个人被吸起,向着那只葫芦而去,瞬间消失在葫芦中。   陈小妖完全傻住,她本来只是想试一下的,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却没想这葫芦在她手中竟与在风畔手中的威力一般大,眨眼竟真的将那狐狸收了。   那股吸力还在外泄,她尤自未觉,那边的明了叫了声“不好”,觉得那吸力正朝他而来,他忙冲陈小妖道:“小妖,快盖上葫芦。”   陈小妖正自发愣,听到明了的声音,这才发现不对劲,忙将手中的葫芦盖上,而在盖上后的一瞬,葫芦瞬间沉了几分,陈小妖没拿住,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正在疗伤的风畔猛的睁开眼。   “怎么了?”替他疗伤的灵珠问道。   风畔迅速掐指一算,道:“方才,七宝葫芦已收全一千只妖了。”   “哦?”灵珠大奇,“这么说来,还有人可以用这只葫芦?”   “是小妖,那葫芦,本就是她的。”   七宝葫芦(六)   明了眼看着陈小妖将胡旋收进葫芦中,然后一口血直接从口中喷出来,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跌坐在地上。   陈小妖还在看那只葫芦,见明了跌下来,也不管那只葫芦,跑上去。   “你怎么了?”话音刚落,却见本来一身白袍的明了,胸口点点血迹,“你不是将伤转到那剑妖身上了?”她大吃一惊。   “我骗那只狐狸的。”明了喘着气,掀开衣袍,右脚上竟还钉着那枚定形针,方才他藉着真气勉强移动了几步,此时已累极再也动弹不得。   “我替你拔出来。”陈小妖伸手要替他拔。   “不行,以你的法力,没用的,我……。”明了想阻止她,但话未说完,那只定形针竟真的给陈小妖拔了出来,他不由一愣。   眼睛下意识的看向那边的葫芦,方才她确实像那半神一般将狐妖收了吧?葫芦不盖住,那股吸力是朝着他,却并不对她损伤半分,为什么?她分明也是妖?   “扶我起来。”他试着站起来,手碰到陈小妖递来的手时脸又不自觉的红了红。   晚上现身,对明了来说极伤真气,陈小妖将他扶到那把剑的旁边,他对陈小妖道:“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天亮,你不要走开,等我醒来。”说着他闭眼隐去了元神。   陈小妖看着他闭眼昏睡,站起来踢踢地上的剑,然后看到同样元气大伤的魔。   魔本就受了伤,又受了一掌狐火,此时中了定形针动弹不得,陈小妖走上去看看他,见他闭着眼,便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魔睁开眼,看到是陈小妖,本来防备的表情缓下来。   “丫头?”   陈小妖伸手替他将定形针拔下来,魔怔了怔,坐直身体:“这定形针不是谁都可以解,你为什么可以轻易拔出来?”   陈小妖将手中的定形针一扔,道:“我也不知道,”眼睛却无比疑惑的看着地上的针,方才可以收妖,现在又能轻易拔出定形针,难道这葫芦里的妖力进了自己身体不成?她回头又看看那只葫芦,“你等我一下。”说着人又走到那只葫芦旁边,抱起葫芦又跑回来,上下左右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不想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魔的脸面如死灰,一副伤重到欲死的样子,又低头看看葫芦,想了想,忽然道:“你说那葫芦里的妖力能治你的伤?”   墨幽点头:“只是不知道这葫芦怎么用。”说话时一股气血涌出,他用力咳了一记,又是一口血。   陈小妖看着他这种模样,又回头看看明了,她是不会等明了醒来的,醒来一定会跟着她,白天是还好啦,可到了晚上又喊着杀她怎么办?她超讨厌那只剑妖的。   所以就还是跟着那只魔吧,就属他最好,有吃有喝也不会动不动杀她,她打定主意,便把那只葫芦放在墨幽面前。   “我知道怎么用。”她道,方才听那狐狸说过,只要用刀和剑同时劈上去,那葫芦就破,妖力就会被释放,虽然葫芦是半神的,但既然被抢来,自己拿着也没用,不如替魔治伤,想着,她捡起一旁的剑。   “做什么?”以为还是明了,但镜妖睡去,此时已是剑妖。   陈小妖吓一跳,剑又掉在地上。   却又马上回过神,凶巴巴的对剑妖道:“用,用一下又怎样?小气。”说着用力白他一眼,想着他此时伤重,必定没有力气把她怎样,就又去捡那把剑   剑妖果然无可奈何,眼看着她拿起剑在他面前胡乱耍了一通,对剑妖来说这是奇耻大辱,气得就快吐血,然后果然,一口血喷出来。   陈小妖想到那也是明了的身体,微微有些过意不去,便提了剑跳回到魔的旁边。   “你的刀呢?”她冲魔伸手道。   “要刀做什么?”魔睁看眼,看着她,“我的刀是魔物,你碰不得的。”   陈小妖拿剑在葫芦上比划着:“把这葫芦劈开,方才那狐狸说,用你的刀和我手中的剑一起劈,就能将葫芦劈开。”   “当真?”魔的眸子瞬间一亮。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陈小妖其实有些担心,万一劈开了,那些妖都逃了怎么办?   然而魔却已念了诀,刀已握在手中:“我喊'劈',我们一起。”说着身形微微坐起些,真的准备用力劈向那只葫芦。   陈小妖提剑的手微微有些抖,还是不怎么确定,道:“万一那些妖逃了,或是吃了我们该怎么办?”   “先劈了再说,”说着大喊一声“劈”,刀光一闪,已砍了下去,看他真的劈,陈小妖闭眼也砍过去。   “叮”的一声,只听魔一声惨叫,手中的羁云刀猛然脱手,倒飞出去,掉在地上,而那只葫芦纹丝不动。   “啊!”陈小妖叫了一声,扔了剑去扶住墨幽,墨幽腰处竟然多了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人已晕过去。   “怎么回事?”怎么会腰上流血?而且自己也用力砍上去了啊,为什么没有被弹回来,她有些不放心的看看自己的身上,没有受伤啊。   今天尽是奇怪的事,她一屁股坐下来,此时正是黑夜与白天交替的混沌之时,她看着墨幽,心里想,该不是自己害死他了吧?   都是那只狐狸骗她,她气鼓鼓的冲那只葫芦踢了一脚,然后没心没肺的想,既然一个昼夜脾性不一,跟不得,魔又一副快死的样子,不如就自己走了吧,回山里去,至少那里还有师父啊。   想着,她真的站起来,准备走人。   走了几步,人又停下来,不对,她得拿着盘缠,不然还没回山里就饿死了。   于是又回到魔跟前,看了魔腰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忽然又想,自己走了,是不是太没义气了些。   “好为难啊。”她抓着头坐下来,然后看到那边被弹落在地上的羁云刀,不知是不是看错,那刀锋的中间位置竟然破了一道口。   不是魔物吗?她又看看魔腰上的伤,走上去捡起那把刀。   一股滚烫的气直冲手腕,同时刀锋闪过一道紫光,陈小妖吓了一跳,忙把刀扔了。   旁边的墨幽也在同时咳了一声,人醒过来。   “怎么回事?”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腰上的伤已经消失,再看陈小妖,正瞪着地上的刀。   刀上的破口也消失了。   比翼殇(一)   “丫头,你同时拿着刀和剑砍过去试试。”墨幽忽然说,他觉得这葫芦古怪,这妖却更让人琢磨不透。   “啥?”陈小妖张大嘴巴,又很快摇头,“不,不行,万一我也和你一般受了伤怎么办?”   “但我腰上的伤好了,再说方才你拿剑去砍并没有事?”   陈小妖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却还是摇头,她一向怕死的很,坚决不肯再砍了。   见她不肯,魔的眉皱了起来,毕竟他仍是魔的脾性,有人敢对他说不,即刻便会动杀机,还好他对陈小妖多少有些好感,虽不会杀她,却已有几分不快。他寻寻觅觅治疗自己胸口空洞的方法,现在这葫芦就在他面前,虽然方才因它受了伤,但怎么可能因此放弃机会。   “你不砍,我再试一次。”说着也不强迫陈小妖,捡起自己的羁云刀,又去拿那把妖剑,剑柄刚触到掌心,妖气与他自身的魔力微微抵触,他并不放在心上,举起刀与剑就要砍过去。   “再砍你必死无疑。”有声音在不远处道。   他砍出的力道猛的一顿,眼睛寻声看过去。   竟是风畔,不知何时已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淡色衣衫,哪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真是风水轮流转,之前他还生死一线,任墨幽决定生死,此时竟是反过来的情况,墨幽暗自咬牙,支撑着站起身,下意识的挡住那只葫芦。   “这葫芦是神物,并不是谁都可以将它劈开的。”风畔缓缓的向前,口中同时念念有词,手一伸,那葫芦腾空而起,墨幽叫一声“不好”,那葫芦已稳稳的飞入风畔手中。   风畔拿着葫芦,看着上面原本的一层朱红色花纹淡去,眉皱起来,口中道:“真的一千只妖了,”抬头再看陈小妖,见她缩在墨幽身后,苦笑了笑,对陈小妖道,“这第一千只妖迟迟不收原来是为了你,没想到上天自有定数,竟然给你收了,小妖,你之后生死,不由我定了。”后面几个字,已是叹息,竟是带着无可耐何。   “什么意思?”陈小妖在墨幽身后听得奇怪,露出个头道,“什么生啊死的?你又吓我。”   风畔不再说话,人已走到墨幽跟前,墨幽将手中羁云刀举起,却因为伤重站也站不稳:“你要如何?”他咬牙,人说有仇必报,他杀过他一次,此时正是这半神报复回来的最好机会。   风畔淡笑了一笑:“只是将她带走。”手一伸,已将陈小妖从墨幽身后拉出来。   “哎呀!”陈小妖叫了一声,人挣扎着,“你这坏蛋,我不要跟你走。”   风畔眼一黯,道:“跟我走,我再不欺负你,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真的?”听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陈小妖停了挣扎,有些心动。   “真的。”风畔的表情并不是开玩笑。   其实他是不是欺负她,是不是会给她买吃的,陈小妖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她只要认定墨幽就好,因为墨幽本就是这样对她的,但不知为何,风畔这么一保证,陈小妖竟有点心动,有些犹豫起来,要不,跟着他走吧?   “丫头,别信他的话,他只会骗你。”墨幽在身旁提醒她,同时一刀砍出。   风畔只是一侧身,那一刀就劈空,墨幽来不及收势跌在地上。   “对哦,你一向就喜欢骗我,”陈小妖被他一提醒回过神来,看墨幽跌在地上,又开始挣扎,“你放开我,我不信你的话。”   风畔的手却握紧,幽幽道:“我不会放开,你还欠我半世的时间,你忘了?”   陈小妖一呆,听到“半世”两个字时胸口用力的抽了一下,抬眼看向风畔,人忘了挣扎。   “丫头?”地上的墨幽叫了一声。   陈小妖不动。   “跟我走。”风畔握紧她的手。   陈小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莫名的觉得好伤心,却又想不出是为什么伤心,难道是又饿了吗?她本来是想挣开风畔的掌控,此时却竟只是发怔。   “我想吃什么你真的都会买给我吃?”她忽然问。   风畔一怔,点头:“是。”   “不会欺负我?”   “是。”   “那可以让我欺负吗?”她得寸进尺。   “可以。”   “那也不跟你走,”她忽然又挣扎,“对我这么好肯定有阴谋。”她道,明显是不笨的。   “是阴谋也好,”风畔握紧她的手,眼睛看着另一只手中的葫芦,有些固执的说道:“我们只有七七四十九天,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说着手念出一段咒语,向着陈小妖,陈小妖顿时昏睡过去。   世上本没有七宝葫芦这种宝物,那只是一个结界,困住一千只妖,再用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将这一千只妖的妖力为已用,冲破结界,得以重生。   四十九天。   极短。   他收了一千只妖,剩下的责任就是护法,等待神的重生,但他更愿将那四十九天看作是厮守。   他与她,也不过就剩下这四十九天了。   陈小妖醒来时,看到风畔就坐在她旁边,眼睛看着她,她吓了一跳,人下意识的向后躲,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幸亏风畔伸手又将她抓回来。   “我这是在哪里?”她往屋外看,屋外是山水风景。   “前世我们待过的地方。”风畔看着她,知道她决不会记得。   “你又在胡说,前世我又不认识你。”果然,陈小妖瞪他一眼。   他也不解释,看着陈小妖跑出屋去,看外面的景色,自己也跟出去。   青山依旧在,几夕阳红,山还是那时的山,只是一切都已经变了。   的确是太久前的事了,他转头看身侧的陈小妖,微张着嘴眺望眼前的景色,很久以前她也是一样的表情,当时他笑着吻了她,而此时,只能像她被自己抹去记忆后那段日子一样,痛苦而煎熬,却触碰不得。   心里微微的痛,脸上却在笑:“小妖,可喜欢这个地方?”   “还可以啦,”好像以前她住的那座山哦,“不过,你为何将我带到这里?”   用法力迷晕了她,带来这个没有人烟的山里,陈小妖觉得他居心不良。   风畔只是笑,看着她与前一世时一样的容颜,道:“若你只有几天可活,你想与谁一起度过?”   陈小妖看看他,觉得他很是古怪,但还是答道:“我师父啊,还有……。”她脑子里想起那个和尚,只是,他已经死了,“还有就是一堆吃的东西。”她道。   风畔苦笑,看来她到死也改不了贪吃的脾性,却不以为意,眼看着远处道:“你可还记得你住的山上庙中那个叫静海的和尚?”   听他说出静海这个名字,陈小妖瞪大眼:“你怎么知道他?”像心里最深的秘密,她从未对谁提过。   “若让你与他度过最后几天你可愿意?”   “他已经死了。”陈小妖道。   “若我说,我的前世便是他呢?”他说的波澜不惊,转头看向陈小妖,看到她惊讶的脸。   “你骗人,”半晌,陈小妖摇头,那个叫静海的和尚吗?怎么可能是眼前的半神?根本是不同的两个人,她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你这个大骗子。”   风畔拉住她,看她有些慌乱的眼:“其实你早知道对不对?因为他也有一只葫芦,你也看过他收妖是不是?”   陈小妖摇着头:“他也有一只葫芦没错,但你不可能是他,他对我那么好,你却总欺负我,你不可能是他。”她的表情尽是委屈。   静海会给她吃桂花糕,会唱歌给她听,她摸他的光头他只会笑,不是像眼前这个人那样,虽然她总是昐望着他是,但他欺负她,用石头烫她,总是凶他,根本就是两个人。   “静海总是让你赖在他的床上睡到天亮,所以你总是在我床上醒来;我被那魔杀死,你再讨厌我却还记着符的事又跑回来,是因为你仍抱着我就是静海的希望;用葫芦收妖,也是前世静海教你的是不是?”   “不,不是,”陈小妖还是否认,“你不可能是他,你是坏蛋。”   “但我就是,”他伸手抓住她的下巴,“你看准了,我就是静海,你没有看错,我前世死时对你说:小妖,一切皆忘,不必记得我。”   一切皆忘,不必记得我   怎么可能忘记,他死了,她哭了三天,没有情念的妖,蹲在山洞的石头上哭了三天,而这名句话又有谁知道呢?除了她,便只有死去的静海。   “你真是静海?”她只有相信。   风畔点头:“他是我的前世。”   “你一直都知道?”   “是。”   “那你还用石头烫我?”陈小妖瞪着他。   风畔无言。   “我不承认你是。”陈小妖觉得静海是完完全全的好人,眼前的人却多少有些坏心眼,如果静海变成他现在的样子,她一定会很郁闷。   “不管你承不承认,”他看着她的郁闷,“若只有几天可活,你可愿意与我一起?”他盯着她,又问方才的问题,放在她下巴的手收回来。   却猛地被一口咬住,陈小妖忽然对准他虎口的地方用力的咬:“谁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承认,不承认。”她真的发了狠,用力的咬,直到口中有腥热的血,眼中同时也有泪下来。   她分明是盼了很久的,就算他对她不好,欺负她,让她烤肉,但她还是希望他就是静海,总是大哭一场发泄过委屈就算了,可是当她终于失望,决定他不是静海,准备跟着那外魔离开时,他又把她带来这里让她相信他就是静海,还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他就是个坏蛋,她不承认,绝不承认。   风畔蹙着眉,任她咬,另一只手伸过去擦去她的泪。   她是承认他是静海了吧,不然不会哭。其实他的问题,他自己也觉得问得没必要,就算不想和他在一起又怎样?他已经将她带到这里了,还会因为她说不愿意放她走吗?   仍是从她被抹去记忆后开始,他是静海,她是无忧无虑的妖,相守四十九天吧。   这已经是他的自私了。   比翼殇(二)   半夜,陈小妖醒了。   她又做了同样的梦,她在和一个红衣的女人打架,在空中飞上飞下,打得难解难分。   醒来,全身没了力气。   不止是醒来时,而是这段时间她似乎生病了,力气越来越小,连走几步路也会喘,风畔做给她吃的东西,她也失了胃口,并不是他做的不好吃,而是她对吃的东西忽然失了兴趣。   她是不是要死了?   她坐在床上发怔,然后转头看向身侧的风畔,他熟睡着,眉头却微皱。   他是静海,又不是,似乎陌生,又极熟悉。   以前的风畔会欺负她,现在却会笑着做饭给她吃,这时候像极了静海,但当自己说到红衣女人时他又没了笑容,眼中的阴郁是静海所没有的,他心里似乎有很多事,让他整个人深沉而难以琢磨。   “又皱眉头,真难看。”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折皱,然而一碰到他的额头,风畔却醒了。   “你就不能假装睡着了。”她气鼓鼓的。   风畔坐起来,看着她:“又梦到那个红衣女人了?”   “这几次打架我都输给她了呢,她似乎越来越厉害,而我越来越弱,”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想到刚才的问题,看着风畔,“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风畔的眼因她的话瞬间一黯,抓过她的手,看到她眼中的迷茫,终于忍不住,将她的手凑到唇边轻吻:“别胡思乱想。”   却惹得她倒吸了口气,别扭的收回手:“你这是做什么?”   风畔只是一笑,人又躺下来。   陈小妖看着他的表情,也跟着躺下,觉得一阵头晕目玄,侧过身对着他,手习惯性的拉着他的衣角:“所以,你那天说的话是当真的吧?”   “什么话?”风畔也侧过身对着她。   “你说若我只有几天可活,想让谁陪我?”   风畔表情一滞,她还记得?他却不知怎么回答。   是的,她要死了,那梦境说明她的身体越来越弱,红绸的力量越来越强大,直到有一天她在梦中被红绸打死,那她就彻底消失了。   对此,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发生。   “静海。”陈小妖忽然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角,多少有些撒娇的意思。   “什么?”他手伸过去抚她的头。   她顺势将头往他怀中靠一点:“我有句话要对你讲,如果我真死了的话,就没机会了。”她说话时,风畔看到她脸微微的红。   “什么话?”他放柔声音听她讲。   “我,我想,”她拉了他垂下的发,搅在一起,“我想,我喜欢你呢。”后面一句几乎听不清楚。   谁说忘记了就不可能再相爱,前世她被断了情念,今世她的情念已解,她爱上他其实是必然的事。   风畔眼一热,轻声道:“我也是。”   陈小妖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他仰起身吻了下她的唇。   她有些不习惯的向后退了退,看着他,又有些奇怪的摸摸自己的唇,忽然道:“像吃杏仁豆腐呢。”说着自己凑上去吻风畔。   风畔一笑,一只手托住她的头,一只手撑住自己,任她予取予求。   她刚才叫他静海,虽然他与静海是同一个人,但在她心中静海的位置应该高的多,他有些吃味,毕竟这一世他是风畔,但她们两人的时间不多,又何必纠缠这些呢。   很久他才松开她,发现她已经整个人叠在他身上,自己的欲望也呼之欲出,却没有继续,原因还是因为她叫的是静海。   “天亮还早,再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有些哑,让她在身旁躺好。   陈小妖的脸像蕃茄,将被子蒙到眼睛的地方,点点头。   黑暗中两人躺着,没多久,他听到陈小妖平稳的呼吸声,自己却睡不着。   还有五天。   五天后,她就要彻底消失。   心里有什么东西极痛,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真像前世那样,极致的幸福却极短暂,但前世至少是她看着他老去,而这一世,他要眼睁睁的看她消失。   做得到吗?   等她消失以后自己又该如何度过属于神的无休无止的生命呢?   比翼殇(三)   七七四十九天。   天亮之时,陈小妖就会彻底消失。   “我不想再打了,太累,”她在风畔怀中低喃,人已有些神志不清,“风畔,我马上就要死了吗?”   风畔抱紧她,眼睛看着四周的混沌,天就快要亮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亲吻妖的额头,听到小妖的声音在继续说着。   “我总在想,我是什么时候认识你的,我记得,是你拿着桂花糕在树下冲我笑的时候,可是我为什么觉得,我认识你还要更早些,我是不是漏记了什么?”   “你觉得你漏记了什么呢?”风畔顺着她的话道。   “漏记了……,我不知道,只是有好几次觉得有一个人在跟我说,让我记住那句话,不要忘了,可是我就是想不起要记住什么话,搅尽脑汁也想不起来。”陈小妖睁眼看着东方微微现出的光亮,胸口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人轻轻的咳。   风畔拍着她的背,眼里有点湿:“记不起来就算了,忘了也罢,免得日后伤心,”他也抬头看着东方的光亮,“小妖,天亮之际就是我们分开之时,以后你会想我吗?”   “死人也会想念谁吗?”   “会。”   “都成灰了怎么想念?”   “比如天边的那朵云,比如现在的这缕风,都可以是我在想你。”   “那是阴魂不散,”陈小妖笑了下道,“我不会对你阴魂不散,但你要保证,我死了以后一定要烧一桌最美味的菜给我,不然我会夜夜缠着你。”   她本是想着那桌菜,一脸的向往,却忽然又愁眉苦脸,侧着头看风畔的脸,抬手抚过他的脸颊道:“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对我好一点呢?让我只享了四十九天的福就死了,我真的不甘心呢,所以风畔,你还是个坏蛋,”她手扯着他的衣领,说到后面半句话猛然哽咽,“我不想死,死了就没有好东西吃了,就看不到你了,我还没看够你,我不想死。”说着大哭起来。   晨曦微露,陈小妖的哭声伴着远处的几声鸦叫,格外凄惨,风畔看着天地逐渐亮起来,心如刀割。   然而,时辰到了。   “小妖,你听我讲,”他扶着她的肩,让她对着自己,一手抹去他的泪,道,“魔,并不一定就是十恶不赦,你要记得你原来的自己,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涂炭生灵,你可以忘记我前世抹去你记忆前说的话,但不可以忘记我现在说的,不然我真的万劫不复。”   阳光已照亮大地,陈小妖已气若游丝,风畔话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眯着眼看着风畔,看到他说话间猛然涌出的泪,她想伸手替他擦去,对他说神不可以哭,却没了抬手的力气,恍惚间有一些东西在她脑中闪着。   ““静海?好古怪的名字?你姓静吗?”   “静海,喜欢怎么写?”   “静海,我要嫁人了。”   “静海,我喜欢你。'   “静海……。”   那些片段串在一起,猛然清楚后,又瞬间淡去。   她记起她忘记什么话了,怎么就忘了,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啊?   她嘴巴张了张,想说出那句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途劳的一张一合,然后四周越来越亮,她看到那个红衣女子向她飞来。   又要打架了吗?   风畔看着她张合的嘴,知道她在说着一句话,听不到声音,却听得极清楚。   “我也是,小妖。”他低头吻她,抱住她的身体,四身亮起一层淡淡的光。   上苍原谅他吧,他轻轻的念着咒,千年前他可以将一半神力护住红绸的元神,如今,他逆天而行,用另一半的神力救了这魔又如何?   只要她不消失,自己怎样都可以。   “风畔,这样你会神形俱灭,你疯了!”红绸在紧要关头对着风畔喊着。   风畔只是一笑,将自己的元神尽数拍进陈小妖的额间。   “小妖,你一定要活着。”   比翼殇(四)   她有些茫然。   坐在青石上望着天。   伸出手想挡住太过强烈的阳光,然后阳光透过她的手背照过来,再透过她的身体照在她身后的青石上。   怎么她就没了肉身呢?   各占了风畔一半的神力,却最终斗不过那一千只妖力的优势,她成了无主的魂,那具肉身拱手让给我红绸。   风畔。   又想起了这个名字。   她没有消失,而他,却消失了。   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啊,就剩她一个人很无趣呢。   抬首,红绸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她站起身准备离她越远越好,尤记得梦中她们打过无数次,现在她没有肉身,打起来岂不吃亏?   “去哪里?”红绸睁开眼,风畔保住了她的元神,她可以看在他的份上不杀她,但毕竟那是魔,她要将她困在身边。   “找东西吃。”她应了一声,依然想离她越远越好。   “找东西吃?你现在还需要吃东西吗?”红绸冷冷的笑,“你还是乖乖的在我旁边。”   她回头脸上似笑非笑:“我偏要离开呢?”   红绸笑:“我自有办法让你无法离开,小妖,风畔救了你,也让你的魔性恢复,我不会放任你祸害世间。”   “祸害?”陈小妖仔细的想着这两个字的意思,“那也是拜你所赐,我本就是你的内心不是吗?”   红绸的脸色变了变,几句咒化成利刃向陈小妖飞来,陈小妖也不躲,任那利刃穿过自己的身体,掉在地上。   “你难道看不到我没有肉身吗?”她轻轻的笑,笑意间的神韵已找不到那个懵懂猪妖的任何表情了,她已是彻头彻尾的魔。   又坐回青石上,确实,她现在没有能力逃开红绸的掌控。   红绸看她坐定,又闭眼念起咒来,最后关头她大喝一声:“妖王何在速速现身。”   一股紫烟平地扬起,陈小妖看过去,明了就在那股紫烟中。   他的伤还未好透,捂着胸口,看到红绸时有些吃惊,叫了一声:“小妖?”   陈小妖冷眼看着他又猛然泛红的脸,心里说了一句:真是个笨蛋。   “我不是陈小妖,我是红绸,镜妖你可还记得我?”红绸站起来。   那样的口吻的确不是小妖,明了心里一紧,全不顾红绸的问话,急问道:“小妖呢?”   红绸一笑,也一样的答非所问:“没想到你这镜妖也动也凡心。”   明了盯着她,轻易的就被她窥破了心事。   “她在那里。”红绸终于指了指陈小妖的方向。   身形模糊,陈小妖倚在石头上,瞪着明了。   “小妖?”明了大吃一惊,看着近乎透明的陈小妖,转头冲红绸问道,“你是何人?快把小妖的肉还来?”说话时几道符已在手中,随时准备向红绸拍过去。   “我是何人?我是你的主人。”红绸看着他手里的符,冷声道。   “主人?”   “当年我将我的素心剑插进了你的身体,因此酿成了大祸,打开了魔界大门,放出了这只魔,我现在要你重新打开大门,将这魔送回去。”红绸边说着,边手指结印,向明了头上拍去。   明了一惊,抬手想挡,却因重伤在身,再加上红绸现在已是完全的神,根本挡不住她的结印,他心里大叫不好,却在顷刻间化了原形。   一面极古朴的镜子,镜面上插着一把剑。   陈小妖看着,表情微微惊讶。   “原来已经融在一起,怪不得那时的记忆不复存在,”红绸幽幽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握住插在镜上的剑,口中轻声道,“素心剑归位。”手上用力,那已与古镜融在一起的剑竟被生生的拔出,同时亮起无数道光。   素心剑吗?陈小妖看着那把剑,她想起来了,她应该有把刀,好像叫“羁云”,当时拿着它与手持素心剑的红绸打过无数回合。   羁云刀,她看着自己的手,微微一笑,风畔,你又在骗我,这哪是因为我咬了墨幽耳朵的缘故,而是他本来就该听她差遣,他是那把刀里的魂,不是吗?   “我要吃饭。”她轻轻的说了一声,然后笑。   “镜妖,快打开魔界的门。”那边的红绸冲着化了原形的明了道。   古镜没有任何反应。   那时的记忆因为与剑妖融在一起而被融炉里的大火烧尽,此时剑妖归位,有关那时的记忆明了似乎想起来一些,而他,并不想将陈小妖关回魔界去。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我可让你永远是现在的模样,回不去人形。”红绸用剑对着它。   “原来神也会用威胁的手段,”陈小妖终于站起身,缓缓的走过来,同时也学红红绸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冲天空叫了一声,“羁云刀何在?”   本来的万里青空忽然的就乌云密布,红绸表情一变,看到有个人,一手拿刀,一手抱着个饭桶,满口白饭,狼狈的落到他们面前。   “谁在叫我?”墨幽含糊不清的说着,眼睛扫过红绸和近乎透明的陈小妖,“怎么回事?”他看到的是一真一幻两个陈小妖。   陈小妖看着他脸上的饭粒,道:“饭好吃吗?”   “是她占了你的肉身吗?”他看着陈小妖透明的身体,正想问个究竟,红绸却已拿剑直刺向他。   她识得这把刀,那是件魔物,魔持此刀时双眼血红,只知涂炭生灵,现在陈小妖尚有神志,一旦让她握住那把刀,便会开始杀戮。   “陈小妖,你不记得风畔交待的话了吗?你敢握住这把刀!”上次陈小妖拿过此刀,但当时魔性还未唤醒,且自己还在她体内,此时若让她握刀,当真非同小可。   陈小妖却在笑:“放心,我不会握,也没办法握,我只是要借他力与你打一仗,因为你实在太欺负那面镜子了。”说着身形一闪,人已在刚刚险险躲过红绸一剑的墨幽身后,对着墨幽念了几句咒语,墨幽手中的饭桶掉在地上,人已受了陈小妖的控制,猛然提刀向红绸砍去。   那样的威力已不似他平时那般不济,有了陈小妖的魔力相助,就似魔与神直接交战,红绸只能提剑去挡。   陈小妖看着他们打起来,知道墨幽并不能坚持多久,人迅速的走到古镜前,对着镜子道:“我知道你的能力,如果你真想帮我,告诉我风畔现在在哪里?”   她说完看着镜面,希望明了能给她一点线索。   她不相信风畔真的会消失,他一定在六界之内。   然而许久,镜面里只是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没有吗?”陈小妖心乱如麻,难道他真的魂飞魄散了?   离魂界(一)   “他已经魂飞魄散了,你还怎么找到他?”身后红绸已跃上来,瞪着执着的看着镜子的陈小妖,“他死了。”   陈小妖身体猛的震了一下,虚幻的身影猛然淡了许多,也不回头看红绸,摇着头道:“我不信!我不信!”她连说了好几遍“我不信”,身形更淡。   “不好!”红绸表情一惊,默念咒语,一股真气拍向陈小妖,陈小妖淡去的身形,因那股真气又明了几分。   “你不能消失,不然风畔岂不白送了性命?”她冲陈小妖道。   而同时本来一团白雾的镜中忽然清明起来,两人同时一惊,看向镜中。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永远是浓稠的黑,他提了灯,白衣白发,在黑暗中显得尤其醒目,声音有些哑,却哼着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如同鬼哭般。   街边某户人家的门骤然开了,从里面探出个头来,对着那白衣人吼道:“鬼吼个什么,吵死人了。”说着正要关上门,看到白衣人手中的灯,愣了愣。   离魂界从不点灯,如果点灯,必是有人结魂成功要离开离魂界,那么这个白衣人就不简单了,应该是传说中的接魂使,接结成的魂离开,好再去投胎转世。   那人微微有些羡慕,自己被打散的魂结了好几千年了也没结成,注定要留在这暗无天日的离魂界,有人却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眼睛看着白衣人手中的那盏灯,魂就在灯里吧。   “离魂界,深无边,魂飞魄散无穷尽哦。”他再看眼那盏灯,叹了口气,又关上门。   白衣人笑了笑,看着手中的灯,又往前走。   阴风阵阵,灯里的火光开始摇曳起来,白衣人伸手稳住那点火苗,心里微微的叹气,这离魂界里总有那么些人,不肯好好结魂,来抢别人的魂魄。   果然,不远处站了几个淡淡的影子,看影子的明暗,结魂的时间应该不长。   离魂界又称混沌洞,在仙界与地府之间,头接天,尾接地,无形无状,因各种原因被打散的魂散落天地间,最终一点点的被离魂界收集在其中,刚入离魂界的魂只是碎片,渐渐的拼凑起来,成为一个完整的魂魄,再由接魂使送入地府重新投胎,而这样的过程往往要上万年。   上万年太长,就算再次投胎也物是人非,而时间也同样可以消磨掉那些魂魄的耐心,要么再不结魂,消亡在混沌中,要么像现在一样夺取别人结成的魂魄。   白衣人放下灯,对那点火苗道:“你且等等,我教训一下那几个碎魂再说。”   灯放在地上,苍白的火苗漫漫化成一抹人形,幽幽的飘起,坐在灯上。   离魂界任何魂魄,包括那接魂使都没有面目,只是如人形般的一股青烟,但从那灯中魂魄的身形上看,生前应该是极幽雅的人,不紧不慢的看着那白衣接魂使。   真的能离开此地吗?看着他们打斗他忽然想,别人用上万年结成的魂自己只用了几年就结成了,很明显得,有人在帮他,而他忽然迷茫起来,为什么有人要帮他?他是因为什么而魂飞魄散?魂被打散之时记忆也被打散,他结成了魂,却仍是散落了部分记忆,而他如果有幸能够投胎又会有什么事情等待他?   那几个魂魄再次被那接魂使打散,回来时看到他坐在灯上,呵呵一笑,道:“我们走吧。”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回到灯里,而是飘到地上,与那接魂使并排站着:“哪好意思让你一直带着我走,不如同行吧。”   “也好,”接魂使点点头,“我叫小白,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他努力的想了想,最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那就叫小黑,你看你一身黑衣。”   “好,叫小黑。”他笑笑。   两人并行往前走。   “白兄,在这离魂界里,虽然你是接魂使,但应该也是离散的魂吧?”走了一段,小黑问小白。   “那是,”小白笑笑,“只是混得好了些。”   “我看白兄的魂已经结成,为什么还不离去,要留在这里做接魂使?”   “这个啊,”小白抓抓头,“离魂界未必不好,那凡事未必就是好去处,不然何至于被打得魂飞魄散来到这里呢?”   小黑愣了愣,想想,觉得很有些道理,像他这样,对回到凡世就有些恐慌。   抬起头,正想再说些什么,旁边的小白却忽然停下来,他一怔,同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直逼过来,不,确定点说应该是几股。   那不是属于离魂界的气息,带着让离魂之人渴望不已的生气。   是活人吗?   “难道有贵客啊。”旁边的小白说了一声,望向两个显现在不远处的人影,身形清楚,隐隐有眉目,不是离魂。   离魂界,那是个太过秘密的地方,上天入地,并没有几个人和仙知道它的存在,在所有人的概念中魂飞破散就是虚无,就是再也不存在,谁都不知道存在这么一个侥幸的地方,死非死,散非散,原来再绝望也是有侥幸的。   因为太过秘密,所以并没有几个人能进得来,能进来的人必定是不凡的人。   终于看清两人的长相,是两个女子,一个一身红,另一个,其实也是一缕魂,只是看得清眉目,两个竟是一样长相的。   小黑远远的看着,看到那红衣女子周身一圈淡色的光晕。   原来是神啊。   红绸看着眼前两个离魂,一黑一白,因为没有眉目,所以也看不清他们的前世今生,她不由担心,即使千辛万苦来到这离魂界,这万千离魂中也未必找得到风畔的去向。   那日镜中忽然显现的场景,镜妖说那是离魂界,这是她从未听过的地方,更不知道如何进入,最后还是借着镜妖的力量,自镜中进入了这离魂界。   然而离魂界里有太多她未知的东西,两人在茫茫的离魂界里寻找,一寻竟是好几年。   她想着,却见了陈小妖已向着那两个离魂而去。   “你们可曾见过一个叫风畔的半神,不,也可能是离魂。”她不知道风畔变成什么模样,自镜中看到的场景也只是离魂界的浓黑,风畔并没有出现在镜中。   “风畔?”小白看着身体透明的陈小妖,想了想,“没听过,这里的离魂多半是忘了自己名字的。”   “那你呢?”陈小妖转向小黑。   小黑愣愣的看着她,然后摇头:“我也没听过。”   “那要如何找?”陈小妖自言自语。   小白看着她眉目间的愁容,微微不解,道:“你们是如何来到这离魂界的?一个破碎的魂找到了又如何?”   “什么意思?”红绸也走上来。   “那些破碎的魂只能存在于这离魂界,找到也带不走的。”   “那如果结成完整的魂呢?”   “像他一样啰,”小白指指身旁的小黑,“重新投胎,前世的痕迹一并消去,你还是带不走的。”   “我不管这些,先找到他再说。”陈小妖不管不顾。   “那随你们,”小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吊儿郎当,指指身后无尽的黑暗,“离魂界大的很,随你们找。”   是的,离魂界很大,似乎无穷不尽,不然何至于找了几年都没有风畔的音讯?   “那我就住在这里慢慢找。”陈小妖咬咬牙,没有风畔,其实去哪里对她都一样。   小黑幽幽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道:“那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陈小妖看他一眼:“当然重要。”   “这样,”小黑若有所思,似乎也有人很肯定的说过这么一句,他想不起来了,“会不会他不在这里,有可能在别处,你住在这里岂不浪费时间?”   “那要到哪里找?”陈小妖觉得很难受,她已经很烦了,这个人却对她说万一风畔不在这里怎么办?怎么办?她除了相信镜子说风畔在这里,没有别的办法,至少比红绸口中所说的魂飞魄散要好的多,至少那是有希望的。   “闪开,我要在这里搭个屋子住下来。”她有些泄愤的将小黑推了一把。   两人都是魂魄,手隔着小黑的身体就穿过去了,她切了一声,也不跟他计较,真的施法准备造房子。   红绸看着她,其实她抱的希望并不比陈小妖小,但她远比陈小妖理智,现在这种渺茫的情况,她更相信,是那镜妖出错了,然而离魂界不就是收留那些破碎灵魂的地方吗?魂飞魄散的风畔唯一可能去的地方不就是这里?   她转头看看小黑,不知怎的,虽然看不清他的眉目,也没办法算出他的前世今生,然而他全身竟是透着股不凡之气,魂魄的气息也让人舒畅,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仙界之人,竟然这离魂界连仙界之人也有,风畔也很可能在这里。   只是在哪里?   难道也要像那只妖一般搭个屋住在这里?   离魂界(二)   真的搭了个屋住下,红绸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没有搭屋的必要,离魂界没有雨,只有阴风阵阵,何况一个魂需要住什么屋?   小黑坐在灯上看着猛然间就平地而起的草屋,愣了愣,这魂的法力不弱啊,要知这离魂界寸草不生,她竟然能搭出个草屋来。   草屋,他从灯上飘下来,看着那座草屋,如烟的身形,微微的荡了荡。   那是情绪,人有情绪,离魂也有。   他想起了什么?似乎一闪而过,然后再也抓不住了,却无端的对那草屋留恋起来,他忽然不想随那接魂使走了。   “白兄。”他转向同样瞪着那草屋的小白。   “何事?”小白也瞪着那草屋,可惜他没有面目,瞧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休息?”小白看向他,又看看地上的灯笼。   小黑有些不好意思,一路上一直是小黑带着他,哪还需要休息?   “那个,”他抓着头,说实话,“似乎想到些什么事情,但一下就过去了,所以想停下来好好想想。”   小白哼了一声:“前尘往事有何留恋的?想起来又如何?”   “但感觉很重要,很重要。”小黑特意重复了一遍,盯着那座草屋。   陈小妖倚在门上,看着那缕晃动的离魂,是黑色的,几乎与周围的环境混为一体,灵魂竟然是黑色的?   她又看向小白,白色的?   灵魂都是透明的,偏那离魂却是有颜色的。   风畔又会是变作什么颜色?到时就算他就在眼前,又怎么知道他就是?   她蹲下来,不看这黑白两色离魂在走与留之间争论不休,然后忽然就这么哭起来。   坐在地上,从低泣到放声大哭。   魂没有泪,她只是发出哭声,表情悲戚。   然后两个离魂的争论就停了。   不远处的红绸只是哼了一下,别开脸去。   “你哭什么?”小黑说。   小白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她。   陈小妖并不理他们,本来她哭泣就跟他们两个没有关系。   四周是“呜呜”的风声,伴着小妖的哭泣,听上去越发惨烈,然后小白抬起头,看着那混沌的天空,忽然道:“天亮了。”   “天亮?这里有白昼之分吗?”红绸问。   小白指指头顶虚无飘渺的黑中一抹极淡的亮点:“那是太阳。”   众人看过去,果然有那么一点几不可见的亮点。   “这里并非地下也并非天上,其实就在天地间的某个角落,只是四周黑色太稠,遮住了阳光。”小白幽幽的说,头下意识的转向蹲在地上的小妖,她已不再哭,同样的看着天。   没有脸,却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然后道:“算了,停一下就停一下,但到日落必须得离开,过了投胎的时辰,你可能再要等机会。”这句话是对小黑说的。   小黑怔了怔,然后用力的点头。   一个神,三个魂,就这么诡异的聚在一起。   小黑一直盯着那草屋,他觉得在投胎之前至少要想起一些事来,很重要的事,但小白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在旁边闲闲的哼着小曲。   红绸看着他们,在她眼中,离魂只是这世间最底层的灵魂,不完整的,也是最难琢磨的,看不见喜怒,同样的也不能推断前生今生,所以当小黑围着草屋转时,她忽然有个想法,这么气息揉合的魂会是谁?会不会他就是风畔?   “你不过是缺了记忆那片没有拼凑起来,我可以帮你。”她上前道。   “怎么帮?”   红绸笑:“我虽然不懂离魂,但我知道如何结魂,记忆那片虽然对要重新投胎的离魂来说可有可无,但既然你想知道你忘记了什么,我就帮你找回来。”   “真的?”小黑的魂又荡了荡。   红绸没答,却已经开始默默念咒。   可能本来就是一体的,看着红绸的举动,陈小妖多半已猜到了她的用意,她看向小黑,难道她真会是风畔?   咒语带着神力片片飞散开,在无尽的黑暗中寻找属于小黑的记忆,陈小妖看着,小白也在一边看着。   然后猛然间小黑的身影淡去,竟像要消失不见。   “不好!”小白大叫一声,抓住小黑的魂迅速的移进灯笼里,总算灯里的火光还亮着。   “怎么回事?”陈小妖看着闪动的火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红绸停下来,方才寻找记忆时隐隐的有一股阻力,她眼睛猛然看向小白:“你为何阻止我寻魂?你究竟是何人。”   小白朝后退了一步,淡声道:“不过是个接魂使而已。”   “接魂使?为何魂魄中带着魔的气息?”红绸道。   陈小妖一惊,抬头看向小白。   小白只是笑:“这离魂界中什么离魂没有,有魔的气息很奇怪吗?”   红绸无言,的确,这里是混沌,天上人间什么样的苦难,什么样的爱恨都包容在里面,为何就不能有魔呢?   “但你为何要阻止我?”她道。   “投胎的人要记忆有何用?”他反问。   “为什么我觉得你是在害怕,”旁边的陈小妖忽然说话,“你是怕他想起什么吗?”   小白转过头,没有面目的脸,对着她。   “你在怕什么?”陈小妖问道。   半晌。   “跟你有关系吗?”小白回过头去,低头看着手中的灯笼。   “万一他是我要找的人呢?”陈小妖上前一步。   “他不是。”小白直接道。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他停了停,“因为他不过是个可怜人,既然忘记就不要再记起了。”说着他摊开手,白色的手,手心里一片黑色的烟尘。   “这就是他的记忆,我清楚他不叫风畔,”说着又合上手,“你们要找的人可能在我来路的方向,那里的众离魂中有一个离魂的身上隐隐罩着光环。”   “你说的可当真?”红绸冲上去问。   “当真。”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陈小妖问。   小白一笑:“离魂界的事情本来就不能为外人道,但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那个人的所在。”   “我们走。”除了神,谁身上还会在离魂界里有神光护体,红绸几乎肯定那是风圉,拉了陈小妖就往小白来时的路方向而去。   陈小妖随她走了几步,下意识的又回头看看,看看小白手中那微弱的火光,然后终于转回头去,随红绸离开了。   小白看着他们走远,低头又看看灯中的火光,半晌才抬头看那座草屋,脸上还是看不清什么表情,最终叹了口气,哼着那首小曲,慢慢的走了。   走开几步远时他伸手轻轻的一挥,那座草屋就轰然倒下,他也不回头,越走越远。   地府。   即使点着灯,也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小白提着灯笼站在奈何桥上看到王婆坐在桥栏边磕着瓜子,他就站着,没有再往前去。   到了地府,他依然没有眉目,像一缕青烟,无声无息。   “来了啊,”王婆终于看到他,眼睛同时看到他手中的灯笼,道,“不容易哦,不容易。”说着拍拍手,站起来。   她并不去接灯笼,而是去翻被她坐在屁股下面的一本黄旧册子,然后问小白:“那离魂叫什么?且让我看看他的来世命数,我好安排。”   “风畔。”小白淡声道。   离魂界(三)   “风畔啊,”孟婆听到这个名字愣了愣,然后摇摇头,“可惜了哦。”动手开始翻那本黄旧的册子。   “风畔,风畔,”她边念边找,然后停在一处:“有了,把灯笼给我吧。”她冲小白伸出手。   “是什么命数?”小白忍不住问了一句,手中的灯笼没有递上去。   孟婆笑了笑:“接魂使不该问这些的,别人的命数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白白色的魂飘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孟婆看着他,可惜他没有眉目,就算孟婆这样的上仙也看不出他的表情,于是她笑笑的接过,挥手道:“你的任务完成,离开吧。”   小白点点头,缓缓的转过身去。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年纪大啰,”孟婆忽然道,急急忙忙的叫住小白,“我的孟婆汤还煮在锅上呢,可能要烧干了,你在这里替我看着,我去去就来。”说着转身下了奈何桥去。   只剩小白,站在桥头,看着那本翻开的黄旧册子。   仍是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奈何桥下众鬼看守,何需他守在桥上?   于是,又回到了离魂界,他回头看着身后渐渐消失的地府幽暗光亮,越来越远,终于完全消失,有一瞬间,他不能适应离魂界无边的黑暗,但再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可以看清这离魂界里的萧瑟。   空气是冰的,不同于地府的幽冷,他是离魂,并不会在意这样的冰冷,任其穿透自己。   走了一段,似乎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他又看到了那座被他推倒的草屋,那透明的魂就站在那里,还有那红衣的神。   一个几乎看不清,一个太乍眼。   “你骗我,哪有周身有神光护体的离魂?”陈小妖第一个冲上来,“我问了很多离魂,他们都说没有,你在骗我。”她手伸过去想揪住他,但两人都是魂魄,就这么生生的穿插过去,像影子与另一个影子擦身而过一样。   小白没有动,也无需动,只是看着陈小妖绝望的脸,他微微的侧着头,轻声问:“遇到又如何呢?”   “遇到?当然是救他出去?”   “出不去的,”小白冷冷的笑,“出去就再次散成碎片再回到这里。”   “那我陪他在这里。”   “两个魂吗?在这个无边黑暗里?”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无边的黑暗,“这里没有边际,没有时光流动,任谁在这里都会绝望的。”   “我不在乎,只要能见到他,”陈小妖又在哭,却仍然不会有泪,只是睁大了眼,以前的单纯无知全都化成绝望,她不再是那只妖,也不是魔,只是一缕绝望的魂,已毫无生气可言,“你说他为什么让我活着,我这个样子,上天入地与在这里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小白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怎么哭都没有泪,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只是白色的魂魄微微的震动着,像被风吹动的白帆,一下又一下,然后又忽然停了,他抬头看向那边看着他们的红绸。   红绸也看向他,脸上是难以琢磨的表情。   “四月初三,”他说,对着红绸,也是对着陈小妖,“风畔会转世投胎,南宁祝县,陈家。”说完,冲红绸点点头。   红绸半晌,也点点头。   人间。   四月初三。   南宁祝县陈家,出生了一名女婴,出生时并不啼哭,养到三月大仍不会动,也不会哭,如没有魂魄的玩偶。   一年后,女婴因为下人疏忽滚下床,忽然啼哭,之后如常人般,能动,能哭,陈家大喜。   地府。   奈何桥。   孟婆看着那个面如焦炭的鬼差。   “孟婆,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只有一年寿命,会跌下床摔死的吗?怎么没死?”鬼差不解的翻着一本黄旧册子。   孟婆笑笑:“可能命数变了吧,这天地间的命数啊,本就不是一本小册子可以掌控的。”   离魂界。   小白看着头顶的那点光亮。   天亮了啊。   他低着头,应该是在笑。   红绸无声无息的现了身。   “你要我做的,我已经照做了。”她说。   小白点点头:“怎么样?那个身体可适合她?”   “就算不适合她也挣脱不得,我已封了她的魔力。”   “记忆呢?”   红绸没说话。   “没封吗?”   红绸脸上扬起一抹苦涩的笑:“风畔,你何苦?”   风畔还是没有眉目:“那又能怎样?”   “你可以再投胎转世,这离魂界保全了你的元神,你可以像其他结成魂的离魂那样投胎转世。”   风畔摇摇头:“我宁愿在这里漫无目的过下去,也不要再忘记。”第一次忘记,再记起时痛彻心扉,他不要再来一次,肉身可以没有,神力可以没有,记忆化成灰,却也要记得。   “回去封了她的记忆吧。”他幽幽地说。   红绸猛然吸了口气,眼中闪过晶亮的东西。   “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成魔吗,风畔?”她说,“因为情念,欲望太过强烈却不可得,就算我被封在小妖的体内,我也念念不忘,但现在看来,我输得彻底,当年的神魔大战,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风畔没作声。   “我不会封她的记忆,要痛就一起痛,没有必要你在这漫天的黑暗中苦苦挣扎,而她继续无忧的过下去,我做不来,”说到这里眼泪已经被逼了出来,“我会想办法救你,无论用什么方法。”   说着再也不看风畔,隐去身形。   风畔半天也没有动,离魂界的风“呜呜”的吹着。   “离魂界,深无边,魂飞魄散无穷尽……”有离魂在轻轻的唱。   墨莲(小黑番外)   他是赤霞君最小的儿子,刚出生时他是一朵全身墨色的莲,常在父君的莲花池中嬉戏,总是让随他一起玩耍的下人们在满池的莲中寻找他的所在,乐此不疲。   从下人们那里听说,父君出生时也是一朵墨莲,所以众神里就有人传说,他会是最有望接替父君成为赤霞君的人。   满五百岁时父君请了天上的众仙来给他作寿,众仙欣然而往。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吧,当时的她已经是天帝新纳的妃子,一身荣光,万千妩媚。   五百岁,在仙界不过少年人的年纪,他不喜欢大殿里的热闹,便化成了莲在池中睡午觉。   不知睡了多久,应是天色渐渐暗去了,他从众莲中露出头,看着暮色黯淡,然后一抹纤细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由得定睛看过去。   一身白衣的女子,头发梳成了高高的髻,立在池边。   他经常听父君回忆千年前去天宫做客,嫦娥仙子在众仙面前起舞的身姿如何美丽,现在看到这一女子,不由怀疑那就是嫦娥。   女子并不在起舞,只是看着满池的莲花,露出绝美的容颜,他几乎看痴了。   然后,她终于发现他,池中最美的一朵墨莲,轻轻的凑过身,想闻到淡淡的清香。   如果他是人形,他一定会面红耳赤,还好他现在只是朵莲,墨色的莲。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女子弯□时掉进了池中,她顿时一阵惊慌,那是只簪子,天帝送她的定情信物。   她默默念了咒想要下水寻找,然后他现了身。   “你不要下水,污了你的衣裙。”他说,一身黑衣立在水中,定定的看着她,“我替你找回来。”   她又是一惊,然后点点头,看着他沉入水里。   不多时,他捧了那簪子浮上来:“是这个吗?”   她欣喜,忙点头。   “我替你戴上。”说着拿了簪子靠向她   她向后退了一步,表情有些怯,然后看他一脸失望,拿着簪子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过还是个孩子,她有些不忍,便又侧过头去:“戴在这边。”她说   他转忧为喜,高高兴兴的替他带上簪子,嗅到她发间的清香,脸顿时红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他。   “君莲,”他说,“你呢?”   “我……。”   “朝容。”在她要回答时,身后有人唤。   她回头,他也看过去,是个气宇不凡的男子,他认识,那是天帝。   “朝容,怎么跑来这里,进去吧。”天帝冲她招招手。   她一笑,万般温柔,为了那个唤他的男子,然后回头看他一眼,匆匆去了。   他眼看着他们走远,嗅着指间的余香,第一次尝到妒忌的味道。   他一千岁时上天宫朝圣。   那时的他已经是个翩翩美少年,众多仙家都想把自己的女 儿嫁给他,但父君帮他定了天帝的女儿。   天帝的女儿不过四百多岁,还是个小女童,当时天帝病魔缠身,他在天帝的床塌旁行了礼,然后看到朝容牵着女儿走了过来。   五百年不见,她依然美丽,只是眉宇间的怯意已淡,取而带之的是一股凌利之气他不喜欢这股气质,但他仍是痴迷般看着她。   “那以后就是你的妻,”天帝没有注意到他的分心,手指颤抖的指着那女童,“我的女儿。”   他这才回神看过去,是个表情冷淡的女孩,眉目像极了她的母亲,只是他丝毫没觉得心动,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天帝邀他在天宫住上几天,他欣然同意了。   浩淼天宫原比父君的赤霞宫来的气派,他一路看,一路玩,路过天池看到那满池的白莲时他想起了那时的她,低身轻嗅莲香,那般美丽,然后猛然间相思涌出,他忽然很想见她。   而她像是知道他所想,在天池的另一头缓缓而来。   “君莲,好久不见了。”她依然一身白衣,冲他嫣然一笑。   别人都唤他“君少”,她却直接唤他名字,他胸口不觉一颤,又是满脸通红。   “朝容还是这般美丽。”他看着天边的朝霞仙子起舞,像是在夸奖朝霞美丽,又像是在夸她。   她轻笑,也看过去:“美是美,不过再美也是过眼云烟,可惜了。”   “什么意思?”他看向她。   她忽露悲凄之色,转而轻声低泣:“天帝病重,恐不久于世,以后我孤儿寡母该有多可怜?”   “如何可怜?”看她哭泣,他慌了手脚,采了手边的莲叶,化作碧绿的帕子递给他。   她嘤嘤的哭,碧色的帕子纠作一团,却不发一言。   他发急:“朝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终于说话,垂眸道:“天宫之事,少君还是不知道为好。”   她又唤回“少君”,人转身欲走。   他咬牙,一伸手拉住她,手中触觉如一盈碧水,柔软无骨,他心里一荡,情难自已,手中一用力,即将她拥在怀中:“到底何事?”   她却慌张,手轻垂他的胸口:“不可这样,放开我。”   香馥在怀,他怎肯轻易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喜欢你。”   她猛地一震,用力推开他,微怒道:“休要胡说,我是有夫之妇,又是你的岳母,你怎可这般大逆不道?”   他向后退了一步,看她发怒,有些无措,就如那年他要替她戴上簪子那般不知所措。   “我,我。”他说不出话来,方才说“我喜欢你”的勇气顿时消失无踪。   好半天,他垂下手,道:“曾经沧海,我不会娶你女儿的。”说着甩手而去。   他违了天帝的意,当日就与天宫取消了婚约,父君大怒,收回了他继承赤霞君 的姿格,被流放人间。   结庐在一处深山间,他依着一个莲池而居,放下名利,他异常轻松,每天与莲花为伴,想着初见朝容时她发间的芬芳。   从不后悔,即使永远留在这里也不悔,然而还是会想着她,那美丽的容颜,那悲伤的眼,那天她哭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总是想。   直到有一天,苍天忽然黯淡,雷声阵阵,他望着天空,看到一张扭曲而哀伤的脸。   天宫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前来探望他的娘亲说,天帝驾崩了。   天帝驾崩了?   忽然间,他好想见她。   于是,他逆了天命,冒了被天兵发现的危险,来到天宫。   天宫依然华丽无双,先帝既崩,新帝初任,一派新气像,唯独不见她。   他不敢到处打听,又不甘未见到她人就离开,然后听到一群过路的仙女说她被囚禁了。   囚禁了?为何?晴天霹雳般。   他随即拦住了那群仙女,原来不过是宫中的纷争,天帝的大儿子称帝,因此囚禁了同样有继承权的她的女儿,成者王,败者寇,天上人间都是如此。   他想救她,但又哪里敌得过这天宫众仙,所以他化作莲花,隐在天池之中,伺机而动。   昼夜交替时,虽然天宫依然如白昼,但神仙也有休息之时,天边凤鸟睡去,众仙也睡去,他现了身,往天牢而去。   天牢不过是一处结界,隔着结界,她看到她怀抱着女儿,披头散发,神情呆滞,还哪有往日的风华。   万分心痛,他施了全力,以身体为刃,生生的劈开结界,赤霞一族与天帝平级,他是下代赤霞君的继承人,法力自然不可小觑,堂堂结界怎难得住他?然而结界需由上仙的鲜血祭,所以劈开时,他已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随我走。”他颤着声音。   回到人间,恍如隔世,他施法消去了三人的行踪,隐在山间。   “你何苦?会牵连你赤霞一族。”她看他浑身浴血,哭道。   “那又如何?”晕倒前,他终于吻了她,如痴如醉。   第二日,他醒来,父君捎信来,赤霞一族与他再无瓜葛,生死由他。   他只是淡然一笑,看着她道:“朝容,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可好?”   朝容先哭,后笑,点头。   就是那山间的茅庐,成了三人的家,有生以来,这是他最快乐的时光,然而每当朝容抬头看着天空时,他看到她的眼从未有过的晶亮,心里就隐隐的不安。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忍不住问她:“朝容,你要什么?”   “我要我的女儿做天帝。”那一刻,他又从她眼中看到了那股凌利之气,像一把利刃,穿透了他,冰冷异常。   “与我在一起不好吗?”   “好。”   “那为何?”   “我怎甘心像个凡夫俗子那般 活着,要知我曾是天宫的妃子。”   “做凡夫俗子不好吗?”   “不好,不好。”她尖声的叫,往昔的柔美在他眼中碎裂。   “你要我做什么?”他泄了气般,原来,这一切不是她要的。   “我要你与我冲上凌霄,杀了新君。”   “朝容,你疯了。”他大惊失色。   “我没疯,”她冷冷的看着他,“是你从不曾了解我。”   “不了解你?”   “对,”她道,“我感谢你将我救出来,但我再也无法忍受住在这里,我要夺回我的一切。”   “那你可曾爱过我?”最后一刻,他绝望的问她。   她凌利的眼中终于现出些许柔光:“爱,从第一眼起。”   他苦涩的笑:“好,有你这句话,我死也心甘。”说话间,他以手为刃,将她劈晕过去。   几日后,天帝在喝了用天池水烹的茶后,毒发身亡。   又是几日后,因为新帝无后,所以先帝唯一女儿登基,成为新一任的天帝,新帝之死成了悬案。   仙界众说纷纭,传的最多的是,那日将朝容母女救走的君莲化成毒莲开在天池中,天帝不察,喝下有毒的天池水才毒发生亡,更有人说,那是君莲与朝容合作的阴谋,目的就是让朝容的女儿称帝。   一时之间,越传越烈,直到传入赤霞君耳中,他亲自抓来儿子,在凌宵宝殿与众仙对持。   君莲不肯下跪,只是遥遥的看着坐在新帝之后的朝容,幽幽的笑了。   “是我所为。”他承认。   众仙哗然。   “是我觊觎朝容的美貌,所以将她抢了去,但她宁死不从,说就算老死在天牢,也要做天宫里的人,于是我憎恨起天帝,我不仅要杀了他,我还要毁了这凌宵宝殿,”他眼睛始终盯着朝容,“到时看你还怎么回到天宫去?”他说话时隐隐有疯癫之色。   众仙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然而,杀了天帝是不争的事实,依天律,就要施天刑,用碎魂鞭将他的魂打碎,从此魂飞魄散。   众仙碍于赤霞君的面子都不作结论,正在决而未决之时,座上已是太后的朝容忽然发话。   “你说的可是实话?”他问君莲。   “是。”   “没有人指使你?”   “没有。”   “那……。”她忽然停住,望着神情悠然的君莲,没了下文。   “怎么?”君莲反问。   朝容的眼用力的眨了眨,半晌,沉着声音道:“依天律,受鞭刑,从此魂飞魄散。”   “谁来行刑?”君莲并没有惧怕之色。   “我。”朝容站起来,下巴微微的颤抖。   脑中是君莲对她说过的话:亲自替我行刑,才可以让众仙不再对你有怀疑,就算有,也再没有人敢说。   于是君莲笑:“好,就你吧。”   魂飞魄散之时,君莲似乎看到了朝容的泪,他幽幽的笑,渐渐消失。   离魂界。   风畔藏起了君莲的记忆碎片,忘记,可能最好。   所以他对君莲说:“你就叫小黑。”心里却想,谁会想到那曾与天帝齐名,赤霞君的继承人呢?   一个情字。   就算在仙界的那个人一直在为他结魂,但谁都知道,依他的罪,就算转世也活不过一年,然后再转世,再死去,无止无休。   “小黑,你想转世成男还是女?”   小黑想了想:“不知道,随便吧,如你所说,我一世最多活一年,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转世成为女子,我可否借你的肉身几年?”   “做什么?”   “为一个我爱的人,这几年她会替你做善事,积德,来偿还你身上的孽障。”也是结束他这种轮回唯一方法。   “爱?”小黑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字,黑色的魂晃了晃,“那是什么?”   风畔看着他:“是你方才心中涌起的那阵疼痛。”   生死一笑(一)   红绸再出现时,以人间的日子算,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了,在暗无天日的离魂界里似乎太过漫长,又似乎只在眨眼之间。   一身红衣的红绸落在风畔前面时,风畔正躺在石头上哼着歌,看到红绸时动都没有动一下。   “一月后小妖便要嫁了,”红绸站在他跟前道。   黑色的魂的似乎的颤了颤,红绸看着他,在他旁边坐下道:“一个魔投入寻常百姓家,也算那户人家倒霉,何况还有黑白无常时常在周围伺机而动,陈家已经家道中落,几年内陈家三个儿子相继死了两个,小妖是无奈才嫁的,只要她离开陈家,陈家自此便相安无事,而小妖所嫁的那户人家就要继承这样的厄运,所以小妖选了她们那里最罪恶召著的一户人家,父亲是贫官,儿子是无恶不作的花花公子。”   那魂又颤了颤,这次红绸看得清楚。   “你可以借我的身体回凡事去,我的修为足可保你的魂在凡世一日不会消散,你要不要看她一眼?”红绸道。   风畔终于侧头看她,半晌道:“不过一日,不如不见。”   “就算她嫁人?”   “那不过是这一世的镜花水月。”风畔淡声道。   凡世。   小妖穿着嫁衣,看着镜中的自己,该是喜气的日子,她这世的爹娘却在外面哭,因为她嫁的是个恶人。   人世繁花只如镜花水月,生死兴衰在她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完全可以无动于衷的看着陈家人因她魔的身份带来的不祥而逐个死去,然而十几年人相处,爹娘的疼爱让她不忍,所以她只有嫁,以凡世契约的形式将这样的厄运转给另一户人家。   外面的锣鼓在催,墨幽在她身后悄悄现了身。   “你真要嫁?”墨幽看着镜中的她,虽然与以前的小妖完全不同的容颜,但骨子里确实真真切切的陈小妖,此时她面带忧伤,应该说这十几年里他都没怎么看她笑过,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妖哪里去了?那个只知道吃的妖哪里去了?   羁云刀猛的在他手中现身,他挥刀对着梳妆台一砍,那面铜镜顿时变成两半。   陈小妖连动也没动一下。   “无妨,你嫁过去,我今天就将那新郎杀了便是。”墨幽将刀收回来道。   “你的刀已经被我封印,你还杀得了人吗?”身后有声音响起,墨幽转过身去,却是红绸。   她幽幽的倚在门上,看着陈小妖的已经梳装完毕,长发盘成了髻,嫁衣着身,神情却无比落寞,不由微微的眯起眼。   外面的锣鼓在催,陈小妖慢慢的站起身。   嫁就嫁吧,一切,无妨的。   由着喜娘将她带出自己的闺房,一路听着爹娘哭泣,她跨出门去。   门外下着细雨,她抬头隔着盖头看模糊的天,风畔,我要嫁人了,你可看到?   他看不到,看到又如何?   手微微的握紧,细长的指甲抠进掌心却不觉的痛,她终于低下头去,回头再看一眼他住了十多年的家,进了轿子。   邻县的沈家,在敲锣打鼓间不久便到了,新郎踢开轿门,将她抱下了轿,然后是拜堂敬酒一连串的事情,她被推来送去,最后终于静下来,被送进了洞房。   新郎在外面进酒,她掀了盖头,看到屋里的黑白两个影子,不由一笑,黑白无常竟也跟着嫁过来了,看来今夜洞房他们也会跟着看。   红绸也显了身,墨幽却失了去向。   “我去过离魂界了,他不肯见你。”红绸看着桌上的龙凤红烛,道。   她没有作声,红绸自怀间拿出妖镜,放在桌上:“从这里,你可以看到他。”   陈小妖没有动,盯着手上的盖头发呆,然后一眨眼,一行泪便滴下来:“今日我新婚,你们先离去吧,不要在这里。”   “小妖?”   “不见也罢,再见又如何?”只是隔着镜子,只是那一抹飘乎的魂,有什么用?   红绸呆了呆,她的态度竟是与风畔一样的。   难道真的要这样?一个永远的呆在离魂界,一个不断的轮回,永生永世再不见吗?红绸叹了口气,收了镜子,一转身消失了。   外面的锣鼓声停下时,下人们将新郎扶进新房来,陈小妖盖好了盒头,听着门被打开又关上。   “娘子,来,我们喝交杯酒。”隔着红纱她看着新郎自桌上拿了酒壶摇摇晃晃的走上来,却猛的又看向一个方向轻轻的“咦”了一声。   那是黑白无常所在的方向。   盖头被掀开,陈小妖终于看清新郎的样貌,竟是意料之外的超凡出尘,尤其一双眼亮的出奇,他盯了陈小妖半天,人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原来的酒似乎忽然间就醒了,只听他道:“我就想怎么有黑白无常,原来你是个早该死的人。”   陈小妖一惊,怔怔地看他。   他直接往床上一躺,手枕着头看着她:“你有什么事未了,不肯随那两个黑白无常走?”   “你是谁?”陈小妖盯着他。   他摊摊手:“你看到了,我就是一界凡人,只是比别人多长只眼而已。”   “多长只眼?”   “阴阳眼,看尽三界。”他指指自己眉心。   陈小妖看向他的眉心,果然他的眉心有一道白光,那不是阴阳眼,而是被封印的神力,凡人是不该有的,看来是哪路犯了事的仙家,而他之所以看不出自己其实是个魔,是因为自己的魔力被红绸封住了的缘故。   “生死不是因为我不肯离去而改变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没死。”陈小妖幽幽道。 新郎怔了怔:“也是,生死岂是你决定的,”他抬头看看桌上的红烛,想了想道,“既然我们有这段姻缘,也必定有它的道理,且让我仔细看看你的前世。”说着坐起来,对着陈小妖闭上眼,陈小妖看到他眉心的白光突然亮了许多。   半晌,新郎有些烦恼的睁开眼,道:“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怎么搞的,难道我的阴阳眼失灵了。”   陈小妖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滑稽的很,终于笑了笑,道:“不是失灵,而是因为我没有前世。”   “没有前世?不可能,怎么可能没有前世,”新郎摇头,忽然想到什么,“莫非你不是人。”   “我是魔。”陈小妖盯着他。   (“啊?”新郎惨叫一声,自床上跌下来。   “仙界最近并没有打入轮回的仙家,佛界倒有一个。”红绸喝了口茶道。   “佛界?”那新郎自从知道自己是魔后当晚就搬到书房住,吓的再不敢来见她,奇怪的人,不是说看尽三界吗?怎么吓成这样?陈小妖看着停在窗台上的鸟儿。   “大概千年前,如来座下的一位弟子犯了色戒,而让他犯下色界的就是一只魔,还因此在人间引起了一场不小的浩劫,最后他吞下那只魔,自己坠入轮回。”   “所以他听到魔这个字吓成这样。”   红绸表情淡然:“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那时的记忆早在轮回时被抹去,却不由自主的在这几世的转世中不断的找寻与那魔长得相像的人,一再犯色戒,恐怕再也回不去佛界了。”红绸在说这句话时不知想起什么,眼神遥远起来。   这样的神情让陈小妖觉得红绸一定知道什么,却没有问,原来也是可怜人,她叹了口气。   红绸看着她叹气,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没有说话,人站起来,道:“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一转身消失了。   不过是十几步之外。   红绸又现了身,自书房的门口看着书房里盘腿而坐的新郎,沈钥。   这一世他叫沈钥,样貌没有变,还是千年前的样子,千年来以为他早已混迹凡世再不会遇见,却不想这人世间其实小的很,是天意吗?她盍指算了算,依然没有什么头绪,佛界的人,本来就不是她的神力所能涉及的。   红绸在门外时沈钥睁开眼,他已经感觉到门外强大的神力,所以红绸推门时来时他并没有很吃惊。   “你是何人?”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金月尊者你真的不记得了,那何必名字取为‘钥’呢?”   “那是爹娘给的。”   “是吗?可据我所知,你其实是和风畔一样的,即使轮回,神力仍在,前世之事是否记得也是自己掌控。”   红绸说到“风畔”两个字时,沈钥眼神一黯:“他现在叫风畔吗?” 红绸一笑:“你果然是记得的。)括号部分与出版书稍有不同修改,所以以下出书版部分接括号前 网络版结束 出版书手打开始   “我查过了,天上地下并没有被打人轮回的仙家,我也仔细地看过他,他和你一样,被封了印,我看不到他的前世今生。”红绸看着院中那抹修长的身影,眼中若有所思,和陈小妖说话也似乎变得心不在焉。   唐笑刚画了幅牡丹,回头看那边亭中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新婚的娘子,一个据说是娘子的姐姐,但唐笑看得出那其实是个神。   回头看自己画的牡丹,不似之前的艳丽,沾了雨滴,微微茸拉着,有点像他新娶的娘子。   娘子闺名陈悦,却看不出她有任何喜悦。   她合里有个人,初时看她,就知道了。   他并不怎么在意,反正都是些不凡的人,有过不凡的事也是正常的。   他轻轻地哼着曲,拿印沾了印泥准备盖上去,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去却是他的娘子陈悦(也就是陈小妖).。   陈小妖拿了一盅补药,走到唐笑跟前,道:“婆婆炖的,让我说是我炖的。”说着放在桌上,低头看那幅牡丹图。   唐笑轻笑,还真诚实,抬头看了看那头的凉亭:“你姐呢?”   “走了。”陈小妖坐下,看着那幅画道,“原来你会画画。”   “胡乱画的,要不要我替你画一幅。”唐笑笑道。   陈小妖道:“好。”说着抬手理了理头发。   其实画出来的也不是自己,那只是自己借用的躯壳,但陈小妖想既然要这样活下去,并且没完没了地轮回下去,可能找些事做会好过一些,离魂界里的风畔应该也是找些事情做来消磨那无穷尽的时间吧。   唐笑真的铺开宣纸动笔画,眼晴就这么在陈小妖和纸墨间游移着。   他的娘子其实算不得很美,世间美女万千,比娘子美的举不胜举。她的那具身体散若淡淡的死气,招惹了黑白无常时时地跟着,这样的身体他也并不待见,但那具身体之内所蕴藏的魂魄,透过她的眼可以看出点端倪,虽是魔,却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让他很喜欢和她接近。   “头再抬高一点儿。”他伸出手,抵在她的下巴上微微地让她抬起头。   陈小妖依着他,抬高了头,看着唐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脸上有什么?”唐笑摸摸自已的脸。   “你的眼睛像一个人,很像,特别是笑的时候。”陈小妖并不隐瞒,还是盯着他的眼睛看。   唐笑用笔头挠了挠头:“是个男人吧?”   陈小妖点点头。   唐笑眉一皱:“你偏要这么诚实?说你相公长得像别的男人,你相公会生气的。”说着伸手将陈小妖鬓间的发别到耳后。   陈小妖伸手抓过他的手:“手指也像。”   “所以呢?”唐笑放下笔。   “所以我并不讨厌你。”   “多谢娘子你不讨厌我。”唐笑其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又算什么跟什么,再怎么样也是自己娶进门的,“不画了。”他唉声叹气地坐下来。   陈小妖拿过画了一半的画看,虽未画完,但几笔勾勒,神韵都已出来了。   “你还是替我画完吧,我想烧了给他,他可能会看到。”虽然,那并不是她,但却是她这一世的相貌。   听到“烧了给他”,唐笑怔了怔:“他死了吗?”   “魂飞魄散,现在在离魂界。”陈小妖轻轻地捡去掉在画上的花瓣道。   “离魂界?”唐笑重复着三个字,又摇了摇头,站起来道,“行,那就画完。”说着又站起来,拿起了笔。正是人间三月,一对璧人,有满院的春色陪衬,当真美好异常。   风畔在听红绸说着陈小妖的近况,因为只是一缕离魂,所以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这样也好吧。”听完,他对红绸说,“你可以回去了。” 红绸没有说话,看着四周幽暗的黑,隔了一会儿,道:“最近,我一直向其他仙家了解这处离魂界。离魂界就是混沌地,有破散的魂人此地,此地必有结成的魂去投胎,离魂界的魂只能有这么多,这是离魂界的规矩。风畔,作为和离魂界的交换,我可以留在这里换你出去的。”以前是她不明白,她对风畔有情,就觉得风畔对她也是一样的,所以当那个叫陈小妖的魔出现时,她有很多的不甘。因为那是只魔,根本无法和自己相比,也配不上风畔,她只知费尽心机地去破坏,但事到如今,风畔的牺牲已说明了一切,自己不过是一相情愿而已。   风畔转头看红绸,应该是在笑的:“我不需要。”   人间的日子过得极快,天界的太上老君对着炼丹炉扇动一下扇子的时间,人间已过去几个月了。   所以,两年也不过是眨眼之间。   红绸极少来了,墨幽上次说要回魔界后果真再也没来过了,明了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红绸说,既然无计可施,那就安心做凡人吧,或许上天垂怜,在某一世的轮回中会和风畔遇上。   但陈小妖却知道,虽然她和红绸是一魔一神,正反之间,说到底其实是一体的,所以喜好、僧恶是一样的,自己有多爱风畔,红绸就有多爱,自己有多痛苦,红绸就有多痛苦。   她不想说,红绸替我陪着风畔吧。因为如果自己是红绸,不用别人说,就已经陪在风畔身边,所以红绸也一定这样做过,但结果是什么,其实很明显。   唐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嫁人而招了厄运,可能唐笑真的是神仙下凡,所以抵了她身上的灾运。   “你劝劝笑儿吧,无后为大,你肚子两年都没动静,他又死活不肯再娶,陈家不能绝后,你一定要劝劝他呀。”婆婆来回叨念着这几句话,终于肯走了。   有人说那是因为唐家作恶太多,老天惩罚。但陈小妖知道,并不是因为这样,而是因为自己这具身体阳寿早已尽了,等于是已死之人,又怎么可能怀孕?   “走了?”唐笑自屏风后走出来,看着自家娘亲远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你可以考虑娶二房,靠我,是决计生不出来的。”陈小妖转头看他,看他时却只看他的眼。   唐笑已经习惯她这种看人的方式,抓了陈小妖的手握在手中,道:“生不出就不生了,我只要你就够了。”他将陈小妖的手拿到唇边亲吻,陈小妖还是挣了挣,他却固执地握紧。   “娘子,今晚有灯会,我们去看可好?”他说。   陈小妖说:“好。”   她什么都说“好”,万事都说“好”,但却如木头般的僵硬,让人很容易看出,她其实是不想的,或者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但为了证明她还是活着的,是有生命力的,所以拼命地附和着。   她心里有人,即使和他成亲两年,她却始终没有忘记。   灯会。   彩灯点亮了整条街,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在唐笑的眼中,这条街远比别人看到的还要热闹,除了人,还有鬼,也有妖,因为这里是喜悦充斥的地方,所以不管是鬼还是妖都贪婪地吸取这种喜悦来助长自己的灵力。   他牵着陈小妖的手,笑着指给她看头顶上的那对鸳鸯彩灯,陈小妖抬头看着,唐笑问她是否知道其中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陈小妖摇头,唐笑便笑着告诉她。   “漂亮的那只是公的。”唐笑指着其中的一只。   陈小妖却已转头看他眉眼间的笑意,然后伸手抚上去。   唐笑怔了怔,回头看她。   她又缩回手,看着满街的亮色,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好想他。”她的视线聚在一点,道,“唐笑,我现在就已经受不了了,现在才不过一世而巳,以后的生生世世我该怎么活,我想我撑不下去。”   她并没有哭,脸上连悲伤的表情也没有,似乎只是看着远处的某盏灯:“我宁愿自己是这盏无知无觉的彩灯,或者这样会好过一些。”   她喃喃地说着,忽地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阵风将一排彩灯吹得不停地晃动,就像此时唐笑的心。   “我陪着你不好吗?我们不如做个协定,这辈子,下辈子,再下辈子,一直是我们两人,由我陪着你,至少你不会那么难过。”唐笑握着她的手,心里一片乱糟糟的。   也许下辈子,下下辈子,她就可以忘记那个人了。   陈小妖收回视线看他,笑道:“是啊,你可以陪着我,至少我不讨厌你。”   至少我不讨厌你,至少我不讨厌你。只是这样吗?自己等了两年,等到的这句话竟是和两年前一样的。   他觉得胸口有股气流在窜动着,似乎就要呼之欲出,然而同时有个声音如蓦鼓晨钟般在胸口的气流冲破栓格前直冲进他的耳中― 静,静,静,静,静。   一连五个“静”字,让他猛地回过神,慢慢静下心来,抬眼,眼前还是彩灯点点,还是陈小妖那张静默的脸,一切云淡风轻。   他闭上眼,吐着气。   “方才你额间的灵力在窜动。”是陈小妖的声音。   “是吗?”他笑笑,“不碍事的。”   不碍事的,只是说说,等灯会落幕,人群散尽时,两人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被他的灵力引来的鬼怪,贪婪地注视着他。   “娘子,到一边去。”他轻轻地将陈小妖往旁边推开,看着眼前几只长相可怖的鬼怪。   然后,其中的一只出手了,流着涎水的舌头像绳子一样朝唐笑卷过来,接着一道紫光一闪,唐笑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那剑带着紫色的剑气,对着那几只鬼怪只是一扫,他们顿时灰飞烟灭。   四周又静下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躲在不远处墙角的黑白无常,怔然地看着这一幕,再也不敢靠近半分,而陈小妖也愣住了。   “你是妖!”她盯着唐笑,语气几乎是肯定的,因为他身上虽然封了印嗅不到任何妖气,但那剑上却是妖气如炽。   “没错。”唐笑转头,“我是妖。”眉间突然显现的金色封印亮了亮就消失了,然后他整个人栽倒下去。   “为何我觉得他很熟悉?”看着床上的唐笑,陈小妖问红绸。   红绸回过头看她:“像谁?风畔吗?”眉宇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陈小妖摇摇头,她不知道,只是征征地看着唐笑,听到身后的红绸微微地叹了口气。   额头有温暖的触感,唐笑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是陈小妖.   “娘子。”他哑着声音叫了一声,伸手抓住陈小妖的手。   “红绸替你补好了封印。”陈小妖指指身后的红衣女子。   红绸看着他,表情若有所思。   “小妖,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跟他说。”红绸道。陈小妖点点头,出去了。   屋外有槐花的香气,陈小妖抬眼看院中的槐树,自己当时就喜欢蹲在树上看着静海,看他画画,他也喜欢画牡丹,和尚不画佛,却画牡丹,静海也画过她,伸出手帮她摆正头的姿势,所以她说唐笑的手指像他。   她又想到风畔,抢了她的糕点,她在后面追,然后他指着湖中的鸟儿问她,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   所以观灯时,唐笑同样问起那句话时,她突然有种错觉,觉得那就是风畔,所以那一刻当她看着他的眼如此像风畔,忍不住说,自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好想风畔,真的好想,她捂住脸,蹲下身,好一会儿,有低低的哭泣声,槐花不断地落下,掉在她的头上,如同纷乱的心。   红绸开门出来时正好看到这样的情景,怔了怔,出了屋,关上门。   “你在为谁而哭?”她在陈小妖旁边坐下,问道。陈小妖停下来,含泪的眼看着红绸,然后突然抓住红绸的手道:“带我去见风畔,算我求你,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   她细碎的哭声传进屋里,唐笑睁着眼听着,觉得心里如撕裂般的疼,屋梁的地方因为他心里的这股疼痛有极淡的蓝光一闪,又马上消失了,唐笑看着自言自语道:“不用太久,快了。”   红绸说:“我不能带你去离魂界,因为你这具身体的阳寿早尽,你的魂魄一旦离开,这具身体便会即刻腐烂,只剩下白骨。小妖,你要好好珍惜这个肉身,不要辜负了风畔。”   陈小妖便沉默下来,又恢复到原来木然的样子,似乎在这之前她根本就没哭过,更没有被思念压得喘不过气。然后红绸走了,走时对陈小妖说:“有些东西就在你眼前时要好好珍惜,不要有一天失去了,便是后悔也来不及。”她意有所指,然后陈小妖却全没有放在心上。   时间还是过得极快,唐笑终于决定纳妾了,因为大房两年不育,所以娶小妾时便就跟着隆重起来,八抬大轿,双方亲戚,该有的礼数都有了。   陈小妖靠在门边远远地看着前厅里的热闹,身旁是服侍自己的丫鬟在不满地嘀咕,说婚礼太过热闹了,说这般热闹又把大房摆在何处?   这些都是人世间的是非,以前陈小妖是不懂的,但现在已经渐渐看懂了一些。   前厅里传来“夫妻对拜”的声音,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嫁唐笑时的情形,满眼的红,唐笑一身红衣叫她娘子,笑得眉开眼笑。   胸口有什么东西觉得极沉,在听到前厅又传来“礼毕,送人洞房”的声音时,她似乎这一刻才意识到,她嫁给那个叫“唐笑”的人已经两年,两年里不看,不听,只顾想着风畔。唐笑的喜怒,唐笑的声音,表情,哪怕两人同床共枕时他的激情将她逼到轻声喘息,她仍是麻木不仁,仍是忽略不看,而这一切的一切竟在这时开始意识到。   她只记得离开风畔已经两年了,却忽略了这个叫唐笑的男人陪了她两年了。   “夫人,外面冷,进屋吧。”丫鬟以为她是在伤怀,轻声地劝她进屋。   她点点头,进屋去了。   唐笑挑开新娘的盖头,看到新娘的脸时,有瞬间的恍惚,刚才一瞬间他想起两年前自己摇摇晃晃地挑开自家娘子的盖头,似乎和现在重合了。   他不想纳妾,但他必须纳,因为唐笑的命里有一个儿子,他不能违了天意。   新娘看到他时满脸的惊喜,因为他长得确实不差。唐笑漠然地倒了交杯酒和新娘喝了下去,然后对新娘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休息吧。”   床第间,新娘在他身下娇喘着,而他只是木然地重复着那个动作,他突然明白陈小妖的木然,因为心不在这里,所以什么都是枉然。   “娘子,娘子。”他一声声地叫着,动作变快变剧烈,因为胸口太疼,他想借着那么一点点快意将疼痛感忽略去,   然后那道蓝光又出现了,起初只是一点儿,一然后变成一个黑洞,在空中晃动着,却在他释放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起来,心里空空的,然后穿衣下床去。   深秋了,外面有些冷,屋里,新纳的小妾问他到哪里去,他没有应,披了衣直接往陈小妖的房里去。   陈小妖已经睡了,躺在床上看着房顶,然后听到开门声,接着是唐笑叫她“娘子”。   她坐起身,点上烛,唐笑站在屋中,看着她,烛光下,脸色苍白。   “你怎么……”她想问他为何在这里,唐笑却突然走上来吻住她,将她死命地抱住,几乎嵌进自已的身体。   陈小妖没有推开,任他近乎疯狂地吻着。   “娘子,你心里有我吗?可有我?”他终于放开她,盯着她问。   陈小妖呆了呆,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他怎么哭了?   新纳的小妾在和唐笑成亲两个月后有了身孕,唐笑却一病不起。   就要过年了,刚下过一场雪,天气极冷,陈小妖站在雪中采梅花花瓣上的雪,唐笑生病了,听说用这种雪水熬药有好处。   唐笑的病似乎极重,请了好几个大夫医治,都不见起色,自己的魔力被封,她很想让红绸看看唐笑,是不是他的阳寿要尽了?然而红绸自上次走后便再也没出现。   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进屋去,看到唐笑靠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书,她轻轻地将他手中的书抽掉,然后只觉得眼前有道蓝光一闪。   那是什么?她回身往四周看了看。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她回过神,低下头去,唐笑已经醒了,正拉过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中哈气:“怎么冻成这样!”   “你好些了吗?”她歪着头看他。   他笑,拉她坐在自己身边:“有你在我旁边,我什么病都好了。”   陈小妖低头看着他手心的掌纹,突然道:“是不是你这一世的阳寿要尽了?”她是魔,凡人的生死大如天,在她看来只是一个轮回,所以很自然地就向了。   唐笑怔了怔:“我阳寿若尽了,那我先在阴间等你,我们一起再投胎可好?”   陈小妖点头,道:“和你在一起也是不错的。”   “如果你心里的那个人回来呢?”   陈小妖摇头:“他回不来了。   “如果能回来,我和他,你选谁?”   陈小妖想了想,抬头又看了看唐笑,很诚实地说道:“他。”   唐笑苦笑着,其实,他早知道答案,胸口有东西在翻腾,他又拥住她,道:“跟我说说他吧。”   陈小妖温顺地靠着他,道:“他没你这般对我好,他总是凶我,总是欺负我,他也像你这样会画画,也替我画画… … ”   她轻声地说着,一件事一件事地说,唐笑听着,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蓝光中,那个黑洞随着陈小妖的声音一点点地扩大,它似乎凭着陈小妖对风畔的思念而越变越大,只是陈小妖看不到,专心地一句句地说,然后唐笑突然胸口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那个黑洞同时晃了晃,却并没有消失。   血溅在陈小妖的身上,陈小妖吓了一跳,拿了手绢替他擦,唐笑似乎因为突然的吐血,有些神志不清,抓着陈小妖的手叫着:“小妖,小妖。”他从来都是叫陈小妖娘子,他也从不知道陈小妖是叫这个名字的,此时却一遍一遍地叫,陈小妖没有发现,只顾替他拍着背顺气。   唐笑终于静下来,沉沉地睡去,陈小妖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真怕他就这么死了。   红绸在陈小妖的身后现了身,眼睛望了那个黑洞一眼,已经差不多了。   她跨进门去,看到床上唐笑的脸,几月不见他竟瘦成了这样,她是神,本是没有凡人那么多情绪,此时两滴清泪自眼眶中淌下来。   这个傻子。   “他应该活不过新年了。”不知道这句话对陈小妖是不是有些残忍,如果她心里只有风畔,是不是这个人的死活对她其实并没有什么?   陈小妖的身体颤抖了下,回过头去,看到红绸哀伤的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想求红绸救救他,但他说,他会在阴间等她一起投胎的,那么救也没什么好救的。   却听到红绸问她:“小妖,你为什么不求我救他?”   如果陈小妖求她救唐笑,红绸想,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救。   这是那只妖自己的选择.   她用追魂引追到昏迷中唐笑的魂魄,果然,他在用自己的灵力修补那个洞。   而他的魂魄已经越来越淡了。   “你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她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唐笑回过头,淡淡地笑:“我也努力过,我甚至自私地想和她约定,来世,再来世一直由我陪着她,但她心里只有风畔,我有什么办法?! ”   “那就不要管,好好儿地做你的妖去。”   唐笑闭上眼,长长地叹息:“我没有办法不管她。”   “魂飞魄散你也甘愿?”   “这不正是离魂界的规矩,用我的魂飞魄散换回风畔,那样她又会回到原来那爱笑爱吃的小妖了吧.”   陈小妖彻夜地守着唐笑,红绸说,他死期就在今夜.她又体会到了那种感觉,风畔离她而去时的感觉,仿徨不定,像个无依无靠的魂。   原来,她其实是很在意唐笑的。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这次,是为了唐笑。   唐笑睁开眼时,正好看到陈小妖的泪,一瞬间他觉得那是错觉,陈小妖为他哭,可能吗?   “你是为我吗?为我哭了?”他吃力地说出几个字,伸手想去擦陈小妖的泪。   陈小妖点头,抓住他抬到一半便再也抬不起的手。“不要离开我,你离开了,便再也没人陪我了,唐笑。”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唐笑的手在抖,脸上却努力地笑:“傻瓜,你并非凡人,怎么瞧不透生死,要知轮回不断,我们总能再见的。”   “那你要在阴间等我。”   “好,我等你。”等不到了吧,他这一死,从此魂飞魄散了。   怎么就比风畔晚认识她呢?怎么以前总是红着脸不敢对她多说些话呢?如果要说不甘心,他最不甘心的就是真正的那个他,没有对她说过喜欢,现在也再没机会― 她的眼里只有风畔,可能也会记着唐笑,但绝对不会有他。   “小妖,拿着它,即使你以后和风畔在一起也不要扔了它。”他的手心突然多了块小小的铜片,是铜镜上的碎片。   陈小妖看着掌中的碎片,似乎有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一片茫然,抬头再看唐笑,唐笑痴痴地看着她,道:“小妖,再笑一次吧。”   陈小妖嫁给唐笑那天,明了现了身,看了眼院中正在敬酒的新郎,向红绸跪了下来。   “让我附在那新郎的身上吧,我只想陪她一段时间。”   “你疯啦?”红绸甩了甩袖子.   “只要封住我的妖气,小妖不会知道的。”他语气坚决,“我是镜妖,红绸,你知道我的能力,只要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年,通往另一界的门便会打开,我借着小妖对风畔的思念,就能打开离魂界的门。”   “离魂界不比妖界,六界的门你确实可以打开,离魂界却并不在六界之内。”   “那就用我的魂来修,用小妖的思念和我的魂魄,我必能修出一道门来。”   红绸问过明了:“重复着风畔对小妖做过的事,比如画画,比如看灯,来一遍遍地逼出小妖对风畔的思念,那感觉极疼吧?”   明了说:“是的,就像拿我的魂来修补那道门一般疼痛。”   唐笑再醒来时,已是春节以后,唐家人说要人棺下葬了,陈小妖坚决不肯,因为红绸说唐笑会再醒来。   她一天天地等,唐笑醒来的那天阳光明媚,她趴在唐笑的床边半梦半醒。   然后有一只手轻轻地抚摩她的头,她下意识地抓住,接着整个人一震,迅速地抬起头。   唐笑睁着眼看她,笑容温柔。   “唐笑?”陈小妖扑上去。   “不,我是风畔。”风畔伸手拥住她。   “风畔?”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哭起来。   那眼泪又是为了谁?   血番外一:陪伴   (大家都有自己的执念.如果自己的执念是不忘.那么明了的执念便是陪伴。)   又是一年槐树花开的时候,陈小妖抱着几个月前刚养的小白猫,在槐树下睡去了。风畔找到她时,槐花已掉了她满头满脸,风畔看了她一会儿,在她旁边坐下,将她拥过来,让她弃着自己,然后拿了手中的书看起来。一阵风吹过,觉得怀中什么东西动了动,他低头去看,小白猫爬到了他身上,伸着爪子去拨他被风吹动的袖管,他伸手一拎,将它扔到一边,白猫呜咽了声,盘腿在他旁边又睡起来。   风畔一笑,再回头时,怀中的陈小妖已经醒了,睡眼蒙陇地看着他,风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抚去她头上的槐花,然后低头轻轻地吻她的头发。   “风畔。”陈小妖叫他的名字,伸手抱住他的腰。   “怎么?”风畔抬了抬眉。   “我梦到明了了,他说,他的魂已经结成,准备投胎了。”就是刚才的梦里,明了微笑着对她说的。她低头看用丝线缠着挂在腰间的那块铜片,那曾是明了原身的一部分,现在明了魂飞魄散,那也只是片普通的铜片。   风畔伸出手指微微地掐算,过了一会儿才道:“没错,红绸帮他结好了魂,他此时已经投胎了。”   “会投胎何处?我想再见他一眼。”陈小妖热切地问着。风畔一笑:“天机不可泄露。”说着转头看看睡在他旁边的那只小白猫。   不过是只只知睡觉吃饭的猫而已。   大家都有自己的执念,如果自己的执念是不忘,那么明了的执念便是陪伴。   瓜番外二:改嫁   (半年后小妾改林给长工。嫁妆是她离开唐家时,风畔给她的一百两银子。)   唐笑之前娶的小妾又抱着孩子来了。   “姐姐,婆婆去世后也只有你能为我做主了,笑哥自我怀了身孕后,就没再来过。他就算不想看到我,也要来看看孩子啊,再说,我也没做错什么,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说着眼泪汪汪地哭了。   陈小妖很喜欢那个孩子,伸手逗着他,听到小妾的话,又低下头,这就是做凡人的麻烦,起初是唐笑被逼着娶妾,现在… … 她看着那孩子有些不忍心,但又不想风畔真跑去陪那个小妾,所以扰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那小妾哭得更大声,连带着孩子也哭了。   “那我劝劝他。”陈小妖终于决定凡人还是要做些凡人必须做的事,风畔现在就借着人家凡人的身体。   小妾抱着孩子走了,陈小妖想着要怎么跟风畔说呢。即使做凡人这么多年,风畔觉得陈小妖还是笨了些,以为她一副为难的样子是要说什么,结果上来第一句就是:“今日去那小妾那边吧。”   “我不去。”风畔戏谑地看着她,拒绝的口气斩钉截铁,“她又不是我娶进门的。”   “但是她很可怜,娃娃也很可怜。”陈小妖小声说。   “不过我去的话就会对她这样,”他低头轻轻地吻陈小妖的唇,“还有这样。”说着手臂已经搂住陈小妖,手往她背后的衣服里伸。   陈小妖的眼睛拼命地眨了几下,这样,似乎不太好。   “但,那只是一副皮囊而已。”但她试着还想争辩一下。风畔的手轻轻地抚过她光滑的后背,呼吸变得有些重了:“但是魂魄还在这皮囊里。”   他的声音是蛊惑的,陈小妖的身体有些发软,心想,此时风畔拥着自己的感觉,确实连自己的魂魄也觉得发烫,这么说真和魂魄也有关系。她一时想不出其他的话再劝风畔,所以当风畔抱起她往床上去时,她心里想,要不等想到其他理由后,再劝他,因为现在已经没空了。   一个月后,小妾被发现和唐家长工有染,唐家顺理成章地休了她,半年后小妾改嫁给长工,嫁妆是她离开唐家时,风畔给她的一百两银子。   “原来她和那长工本来就是一对。”陈小妖后来才知道。   “只是她爹娘贪钱,所以才嫁了进来,以后你就是孩子的娘了。”风畔看着怀抱着婴儿的陈小妖,笑得温柔。   陈小妖亲了一口孩子的脸,道:“这样是不是不好,让这孩子和他亲娘分开。”   风畔摸着她的头:“这就是凡间的规矩,何况唐家人是不会放唐家唯一的血脉给一个不守妇道且已经改嫁的女人的。”各人命运不同,有些事就是这样。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