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一味相思 作者:千岁忧 【内容简介】 蓬门千金清秋,人生一个错步就从待嫁的寒门少女,变成了富商早夭的望门寡儿媳! 错过了15岁的婚期,半大丫头清秋只能到王府里做个上等的厨娘。不要紧,我们野草般的清秋小厨娘,每天积极快乐的享受生活,陶醉在翠绿的西瓜,红白的萝卜,青紫的茄子,雪白的莲藕中,乐此不疲啊…… 且看古言版大长今如何情挑帅哥王爷,美味情缘定终生……    内容标签: 天作之和 主角:卫铭、清秋、宁思平、雪芷 ┃ 配角:不断出现中…… ┃ 其它:旧爱新欢   【正文】      贪得一刻浓睡   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而往,则自婚矣。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   做为望川大地首富之国,南芜盛行早婚,不管男子或女子,未到适婚年龄,便早早地定下婚约,待到男子成年女子及笄,便男娶女嫁,生怕娶不到媳妇嫁不到相公被人耻笑。觅得如花美眷也好,嫁个如意郎君也罢,自家条件好的,尚能挑完东家挑西家,男子还好说,但凡五官端正、四肢俱全者,即使耽误过了适婚年龄,总能娶到个婆娘,而女子不同,一旦摽梅已过,便成了那秋黄瓜,再也无人问津。   清秋觉得自己很冤,想起嫁人这档子事就有股说不出的闷气。   做为贤平郡王府的膳房管事,她每日除了三餐时分打点府里众人的饭食要费点心神,别的时候很清闲。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谁让她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呢?常听人闲言碎语取笑便罢了,初入王府那年,曾有个前院的买办一直想娶她回去当二房,多次当众求亲,忍无可忍之下她抓起锅子将那个不开眼的男人敲昏过去,才算得回清净。   按说越都城里所有的女子都嫁不出去,也不应该是她。自小便是众人口中的小小佳人,小满月脸就象那年画里的娃娃。再长长,端的是眉目如画,都说此女长大后定然倾国倾城的容貌,故未及舞勺之年,亲事便订了下来,前城门高家,越都有名的富商。   只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人家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清秋却恰恰相反,倒不是说变丑了,揽镜自照,称得上是相貌不俗,仅此而已,再无幼年那般出色。好在早已订下亲事,就等着及笄后与未婚夫婿成亲,再三年抱俩,做少奶奶去,可谁料赶上南北两国开打,皇帝下诏要适龄男子从军,她那未婚夫婿是富家子弟,捐些银子征役之事便轮不到他,可那高家小子干嘛非要往战场上跑,难道是嫌她没有以前好看,怕她及笄后便得迎娶她?   边关将士阵亡的名册传回越都时,已是深秋,清秋满十五及笄,等来的是那人的死讯。高家因着独子没了,心灰意冷下也不理会她,不声不响搬离了越都,据说是回了祖家。清秋相依为命的爹爹恰在此时病逝,满心伤感守了三年孝,便过了嫁杏之期。   时人嫁女多妆奁,清秋家本是小富,其父是文人,不会理财,早已没落,哪里来有拿得出手的嫁妆,自是少有人问津,偶尔有媒人上门也是为一些死了娘子的鳏夫或身有残疾的男子提亲。眼见着家道败落,清秋并不依靠亲友,她散去家中奴仆,出人意料进了贤平郡王府做厨娘。   其实清秋自小也是被家人当个千金小姐养着,平日里只是作诗弹琴,几曾见过她做这等活计,一众亲友街坊都等着她被赶出来,谁知道她竟做得津津有味,因她有项本事,凡是喜爱的菜肴,只要尝过,总能做个八九不离十的味道出来。从前只当趣事来做,不曾想终有一日要靠这个过活。她进王府后,一味莼菜鲈鱼吃得郡王和郡王妃赞不绝口,留在了王府膳房,至此也算有了着落。王府酬劳颇丰,一年后还升作了膳房管事,日子更是清闲,当下把那嫁人之事抛之脑后,   但凡叫清秋的女子,莫不给人以冷艳脱俗之感,自然与灶台炒锅挂不上钩。可偏偏她这个厨娘就叫清秋,今年她已经二十有二,算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姑娘,此生怕是嫁人无望。想起这事,清秋就觉得嘴角泛苦,眼下她无亲无故,孤身一人,闲时也曾对着落花流水常自嗟叹,只觉一生太长,做人太苦,不知几时才可解脱。   近日越都城最轰动的事莫过于南北两国停战,准备和谈,南芜北芜原本出自同源,天下本来只有一个芜国,三百年前一场宫变,当时的芜元帝突然驾崩,京都一场混乱,原太子带着人马愤然离京,一路北上,纠结不服新帝之人,更得天下第一奇门天府的支持,以望川山为界,竖起了反旗,至此芜国一分为二,另有边陲小国趁乱观望,或依附与南芜,或依附与北芜,南芜兵肥马壮,而北芜人血性勇猛,隔个几年就战上一回,谁也没占到便宜。两月前望川山上一场拼杀,南芜打了胜仗,夺了北芜几座城池,一向水火不相容的南北芜在北芜难得服软的情况下,打算进行百年来第一次和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此次望川山之战的功臣,便是贤平郡王世子卫铭,月前刚从边关返京,挟誉归来见天子,沐天恩,赐万金,因他是世子,父为贤平郡王,加官可以,进爵则是日后之事。皇上甚至另赐给他一座府弟,只是尚未完工,故还会在贤平郡王府呆上半年。   那日他载誉归来,越都城的女子全都拥到街上,要看看一别六年的京中铭少变成了何等模样,所幸他没让那些女人失望,五年前丰神毓秀的少年变成了气质温雅的儒将,一身银白战甲耀得人睁不开眼。回府后,清秋远远地曾望上那么一眼,谁让他的名气太大,没去边关前,就是名动越都的风流人物,六年后他一回来便比那春画堂的名角风头还健。   她站得太远,只瞧见一身戎装,想必圣前受封赏,荣耀之极,可是那明亮的盔甲竟让她想起了几年前送那个短命鬼离京的情景,心惊肉跳地逃回膳房,发誓再也不好奇看热闹了,哪里知道世子爷长得是俊是丑。   世子卫铭人才出众,又是功臣,哪家不想拉拢于他,上门送礼结交的,设宴送请贴的每日都少不了应酬,或者同早年的至交好友们共叙旧情,赏赏夜景,喝喝花酒……酒醉归来,不光他房里的奴仆们受累,膳房也没消停,醒酒汤常备着,或者做些宵夜点心,总之,王府上下全都围着他传。郡王倒是高兴得很,连着在府里办了几次宴席。这些日子以来,哪里不在提这件事,郡王府里人人引以为荣,仿佛主子的荣耀便是奴才们的荣耀,郡王妃几次亲至膳房,要洗手做羹汤,慰劳几年未见的儿子。清秋性懒,她最不喜便是忙乱,郡王府的主子们不多,她这个膳房只管主子们的饭食,世子爷没回来的时候,她日子称得上是逍遥。可自打世子爷回来,她就没有消停过,听说边关将士风餐露宿,甚少讲究,但这位世子爷,那叫一个讲究,一日三餐吃什么均下有单子,样样精致,他当自家的膳房是御膳房吗?   清秋敢怒不敢言,尽量满足这位爷的要求,冷热荤素可着劲地翻花样,谁让人家是世子爷,她司清秋只是个膳房管事呢,人的命,天注定。   不是吗?六年前她正是待嫁时刻,满心以为就此修成正果,与命定的良人共结鸳盟,双宿双飞,谁曾想邻家的丑女都嫁人生了仨胖小子了,她倒落得孤家寡人一个,这个膳房管事说起来好听,可也只是管膳房的,连给英勇神武、身份尊贵的世子爷提鞋也不配。   这是六月里的一天,还未到辰时,天已大亮,贤郡王府里出去采买的车子停在靠近厨房的角门,几个仆役正往里面卸着菜肉蔬果,两个伶俐的丫头拿着帐本,一个记一个算,虽然早就做惯,日头尚未出来,可也晒得二人额上布满了薄汗。   每天卯时三刻起身去早市,是郡王府里的规矩,连水也是一早从越都城附近的下江山运来,那里的泉水味甘,冲出的茶也好些。按说城中大户都有附近的庄户按时按点地给各家送菜,每天赶早去早市的并不多,但是郡王府不一样,老郡王在世的时候信奉勤俭持家,多年传下的规矩,吃多少用多少都得算得精细。   空气里还有晨露的芬芳,不远处的几棵木芙蓉树后,清秋躲在此处的竹躺椅上睡回笼觉。她图凉快,只单穿了件粗布衣,歪在上面睡得酣香甜美,全然不顾隔着树丛嘈闹的人声。她昨夜当值,偏遇上世子在府里摆席宴请,膳房跟着熬到下半宿。如今这日子不好过,连睡个安稳觉也不能够,清秋早就盼着世子爷搬出府住,她好逍遥渡日。   “清秋姐姐,清秋姐姐,这是今天的帐目。”   一阵叽叽喳喳地叫声让她头大不已,勉力睁开惺忪睡眼,两张如花的面孔探在她面前,当然,两个小丫头不过中人之姿,比不得郡王府里那些身娇肉贵的大丫鬟,可胜在青春焕发,脸蛋嫩得象是能掐出水来。   “凝雨、含烟啊,放着吧。”   “不行,老管家交待得看着你过一遍才行。”两个丫头平时听话得很,只是这点向着老管家,如果她现在不看,必定扔到一边积到明日,明日再往后拖,直至月末才清算。   府中盛传清秋和府里的老管家有不可告人之事,才捞到这个管事一职,传到她耳里,她只是笑笑。谁让她是个老姑娘呢,在众人眼里,也就只有去给人做填房的命,被人指点戳脊梁骨是常事。本来嘛,老管家为人甚是严厉,却不知为何独待她亲厚,甚至那些曾向她提亲未果的卑鄙小人,传出谣言说清秋得了膳房管事一职皆因上了老管家的床。   清秋还是不语,那些人也不想想,老管家的年纪快上六十了,有那么好的体力吗?真相很简单,老管家的老妻,她的榴花姨,是清秋未见过面的母亲的一门远亲,对她颇是照顾,否则哪来如此好差事。就拿这每日采买之事来说吧,这可是肥差,王府的厨房每天要采买数以车计的东西,虽然贤平郡王家人口简单——一妻一妾两房四口人,再加上个侄小姐,主子不多,用着的人可不少,文的武的,弹琴的吹曲的,甚至有个小小绣坊,专门为府里的贵人绣帕子,还有那吹拉弹唱,府里养着的清客……光是伺候几位主子的下人也分着三六九等。这么多人都要吃饭,每天从她手里流出去的银子白花花得不知耀红了多少人的眼,都盼着哪天能去管一管厨房采买,揩揩油水也是好的。   她懒得动这个心思,去年一年尚还动动手做几道精致小菜,如今升做了管事,便彻底清闲,即使偶尔拿起锅铲,也是挥在手里骂人,呃,骂人是不对的,可是她不厉害些,那些男人就当她好欺负。   “清秋姐姐,我俩写得可对?”   她合过来草草看了一遍,当看到羔羊肉、鹿筋时,眼角一跳,又买这么贵的食材,世子爷自从边关回来,这两样就常常出现在膳房采买的单子上,他也不怕吃出毛病。今日还未到月末,她已得去帐房支银子,不定那个管帐房的老刘怎么苛责她呢。拿着帐本大致顺了一遍,数目不错,清秋满意地合上帐册。这俩丫头开头并不识字,全凭她一个人记帐对帐。每天算这些让清秋很不耐烦,便挑两个伶俐的小丫头,费了些功夫,教她们认字和简单的记帐法子,这些俗务,全交给俩丫头,自己躲懒睡觉。没法子,厨房千好万好,就晨间出去采买太辛苦,简直要了她的老命。   两个小丫头知道她的习惯,每日采买后得休息一会儿,等到最后一刻才进厨间,便你推我一把你揉我一下地走开。清秋又瘫到躺椅上不动,隐隐听得两人在争论世子是笑起来好看,还是不笑的时候好看。   年轻真好,嫩得象能掐出水来,简单的梳个双环便已灵气逼人,晨光照在二人身上,象镀了层光。哪像她,虽然二十一足岁,但已算二十二岁,早两年已经不好意思顶着双环,索性只将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美名其曰做活的时候省事凉快。说得也是,整日里灶前忙活,新衣服都难得上身,头发梳得再好有什么用?   唔,再让她睡上一刻钟……   不知哪里飞来一只画眉,落在枝头婉转鸣叫,惊扰了她的好梦,朦胧着开眼,隐隐觉得有道人影立在西边影墙下。那是什么?只因困意太深,她未及往深入想,竟又闭眼再度沉沉睡去。   突然一阵心惊肉跳,终是惊醒过来。   影墙下空空如也,她长吁一口气,除了膳房的人,谁也不会早起,这会儿不热不燥,端得是睡觉的好时候!她放下心准备翻个身再睡,动作蓦地僵住——她的左侧,木芙蓉树旁,站着一个男人,呀,那身穿着打扮,不用说也知道是府里那位郡王世子大人。   她想她终于领会了那些戏文唱词里提到的潘安宋玉是个啥样儿了。   清秋蹭地跳下躺椅,依礼行下身去:“世子爷安好。”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清亮,一点也不象在边关风吹日晒、满面风霜的样子。   “我……小的是那边干活的厨子。”也许她该自称奴婢?平日里少见那些主子,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自称,因与府里那些卖身的仆人不同。   卫铭久在边关,过惯早起练兵的日子,天光大亮后再难睡着,便拎了鸟笼慢慢地在阔别多年的王府里转悠,偶然听到这角门边有些喧哗,原来是膳房买菜回来。他打量眼前的女子,一身布衣难掩姣好身材,适才看她一脸睡容,还真是惬意。   过去六年里,望川山附近连个女人都很少见,更不用说美女,他跟着军中将士同吃同住,满耳听到的都是粗俗俚语,女人更是被提起了无数次。即使此次回京后恢复了斯文作态,实则骨子里已变了味,任谁也不知,俊俏的贤平王世子,脑子里想的却是在边关纵马狂歌。   看到清秋头上荆钗全无,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偏落在肩上,静静地垂在胸前,卫铭认定这是个偷懒的厨娘,倒不同与府中那些花枝招展的大丫鬟,他觉得有趣,也不愿计较,伸手召回自己的画眉,等着它乖乖地自己钻回笼子,闲闲地道:“你在睡觉。”   她不知如何应对,低着头说不出话来:“我……”   她真正想说的是:若不是世子爷你昨夜纵酒狂欢,某家我也用不着窝在这里补眠。   这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卫铭不是非要清秋说出个理由,轻声一笑抬步走掉。   待他走远,清秋才抬起头来,只看到他的背影,南人喜四片宽氅,里衣束腰常结彩带,通常以繁琐的花纹以饰,或挂满彩玉。这位世子腰后垂下的一条青丝绦随着他走动闪动,末端坠着个碧玉麒麟,在衣袂里忽隐忽现。   清秋一整个上午都在为此懊恼。   不愿与人相依   清晨的内府膳房是府里最忙碌的地方,热气腾腾的蒸笼,砂锅里的香粥,盘子里精致的糕点,厨子们忙活半天就等着主子们起身后立时三刻用上早饭。郡王和郡王妃最喜浓浓的薏米羹,配着炸果子,一点酱菜即可。蒸笼里的豆包是为二夫人生养的小小姐准备,最最难弄的要属那边温着的羊奶,说是不能太沸,也不能凉着,是郡王妃最疼爱的侄小姐每日必备的饮品。为着老郡王留下的勤俭持家的嘱托,贤平郡王府里日常吃食尽量家常,不过再简单,也马虎不得。而府里的一干管事奴仆,却另有前院的膳房管他们吃饭,内府的膳房只为主子们做饭。   清秋是府里唯一的女管事,专管膳房事务,今日她照例在上饭前的最后一刻进了厨间,手脸已洗过,换上套进厨间必穿的衣服,慢慢悠悠地的晃进来。望了一遍井然有序的厨间,她满意地点点头。负责早饭的胖婶整理好面前的碗碟,递给她张单子,上面列着今日早晨郡王府各人的饭点样式。   一切无误,正要发话,门外一道略尖的声音响起:“清秋在吗?”   清秋微一皱眉,这是二夫人身边的丫鬟绿珠,一向是个找事的主,常挑剔膳房上的菜,怎地今日大清早便来了。   “绿珠姑娘,我在呢。”   绿珠掀开细竹帘子跨进门槛,一身新衣夺人眼目,头上的珠花颤动不已,此女自认为生得极美,王府里除了二夫人便数得着她,谁料自清秋进了郡王府,她的名头被人盖过,常把清秋视为眼中钉,话里也带上刺。她是极瞧不起清秋的,也是,谁让清秋年岁略大,生就比她低了一头。   她是府里的大丫鬟,自视比人高上一等,旁的人都不看在眼里,只是对着清秋吩咐:“你在就好,二夫人今日想进些雪蛤汤,烦劳你费心,亲自做一盅。”   “这……”清秋一时间有些为难,世子爷最近花销太大,二夫人也来凑热闹,且不管了,王府的钱也不是她的,谁爱花谁花。   只是稍一犹豫,便惹得绿珠不快:“管事有何为难?要知道郡王主子昨儿个歇在春梨院,二夫人的嗓子到现在都有些犯哑,我正想说把早饭里的酱菜也给去了,换上些糟鸭舌或是细丝鸡胸才好。”   她说到此处,厨间众人均停下手中动作,只有热锅尚在发出声响,劈柴担水的老胡和两个男厨子的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古怪笑意,几个灶间打下手的丫头也羞了起来,气氛登时变得有些怪异。   清秋不知好气还是好笑,不动声色地道:“倒不是为难,只是膳房库存的雪蛤这两日用光了,得去现买,再用炖上几个时辰才好,怕耽误二夫人用饭,想请绿珠姑娘替我们回二夫人一声,可好?”   绿珠仔细盯着她看了几眼,才道:“既如此也无妨,只是莫要到晚上还未送过去。”   等她终于满意捧着换了鸭舌和细丝鸡胸的早饭离去后,胖婶啧啧着和一个新来的婆子低声议论:“看到没有,每回郡王宿在春梨院后,绿珠一准来,二夫人那嗓子啊,不知道怎生地嫩。”   有的小丫头不明事理,听到后非要问个清楚:“早听你们说起这事儿,到底二夫人的嗓子关郡王留宿什么事?是唱戏给郡王听吗?”   众人哄笑,膳房里人多嘴杂,郡王府里的大事小事在这里被说个遍,这早已不是秘密。全因那二夫人未进府前是个梨园学戏的,还未登台便被偶遇的郡王给收了,许是没机会亮亮那把好嗓子,心有遗憾,便转在了床弟间婉转娇啼上,倒别有一番风味,每每过后还要养养嗓子,怕有损伤,自己的院子嘛,也被郡王给改成了春梨院。   这种情趣不是一般人才有的,清秋年岁虽然比二夫人小不了多少,却极不明白,只觉得她装腔作势,极难应付。听得厨子们窃笑议论,不禁气恼,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拉不下脸来禁止人家议论这事,便招呼胖婶开始给各房送饭,自己转身出了厨间。隐隐听得身后有人在问:“可郡王不是留宿在二夫人那里,这早饭是否送到春梨院?”   “自然不用,王府里多年的规矩,郡王平日用饭必同郡王妃一起……”   清秋摇头不已,膳房的人越来越喜欢讲是非。正想回房一趟,却差点与一人撞上,她尚未吓得出声,那人已惊得向后退去,一个不稳摔倒在地,抬头看到是她,更是惊惧,泪花已经浮上来:“清秋管事……”   若说刚刚那个绿珠是郡王府里难缠的,那此女便是府里最好欺负的。   清秋叹口气,伸手去扶那个胆小的丫头:“小怜,没摔着吧?”   “还好,谢谢清秋管事,我进去了。”小怜低着头闪进厨间,细细地声音传出来:“胖婶,我来给小姐拿饭。”   其实膳房每顿都安排有送饭的,可是偏有些人要来颐气指使一番,就象那个绿珠。小怜是侄小姐况灵玉身边的丫头,生就是被欺负的料,况灵玉是郡王妃的亲眷,身子骨一向不好,一直养在郡王府,等同府里的大小姐。岂料主子弱奴才更弱,主仆俩生生就如那孤女无依似地,除了去郡王妃处请安,就是呆在自己的院子不出门,还被郡王妃称赞是闺阁的典范,不象有些女子,莫名其妙就遇上男人,其意指二夫人偶遇贤平郡王其实是事出有因,刻意而为。   高门大户,总少不了这些争风吃醋的事,郡王虽没有象别家男人那般,一个一个的抬进府里来,可是拈花惹草的事也不少,绿珠等一些出挑的丫鬟都存了不一样的心思,想着万一哪天被郡王给收了房,还不是享尽荣华富贵?大家族的丫鬟是什么,爷们的玩物,却也有可能是未来的如夫人,当今皇上不也封了几个宠幸过的宫婢做了妃嫔嘛,风气已然如此,郡王府的丫鬟还怕没有前途?   清秋想到绿珠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幸好她只是个厨子,每天活动的范围就在膳房这片,比那卖身入府的下人身份要高上许多,可说到底也是替王府做事的,总是低人一头。   临到中午,她还在和王府帐房对帐,这月花销暴涨,帐房老头那双小眯眯眼睁得极大,象是要呑掉她:“世子爷花的,你蒙谁呢,咱们贤平郡王府的家训你知道是什么吗?”   清秋的头开始隐隐做痛,这个府里,她第一不想往前厅去,第二不想去的就是帐房,若辞去管事之职能让她连这里也无需来,她绝对会立马去找老管家。可是帐房里有银子,她在这里做厨子也好,做管事也好,都得来领俸禄,每月至少一次,避无可避。   她轻轻吐出几个字:“勤俭持家。”   勤俭持家个屁!世子回来这些天,光在吃食上的花费便已可观,哪里勤俭了。清秋暗暗期盼着老郡王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尽早制止那个败家仔的行为,也让她们这些人跟着少受罪。   “很好,我可是看着世子爷长大的,他怎会如此花销,定是你这管事想从中克扣银钱,故意虚报,我说清秋啊,老管家对你寄予后望,你为何不珍惜机会呢?”   多么地语重心长,多么地……用心良苦,眼见着一顶贪婪的大帽子便压了下来,清秋闲闲地道:“您若不信,请看这些。”   她从帐薄下面抽出一沓细纹小笺,递给老帐房慢慢查看:“这可是世子爷每天亲定的单子,我都留着,瞧瞧吧,银钩铁画,端得是笔定风流。”说罢挑起竹帘出门而去,笑话,她再不把雪蛤买回来,不定二夫人那边会说什么。隐隐听得老帐房在里面不知道打翻了什么事物,她走在花影里轻轻笑出声来,这个吝啬鬼守着王府的钱象守着自家的棺材本,便看他有多大本事去约束一下世子爷,他总爱说自己是老人,希望能抵得上老郡王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威力。   其实世子爷花的再多,也没有他挣得多,那皇宫里的赏赐,听说库房里专门腾了间屋子放置,世子爷再这样折腾一辈子也花不完,再加上王府在京城近郊的田产封地,怎么有花完那一日。   出了贤平郡王府往东行,便是西水大街最热闹的一处,那里酒楼林立,两边商铺从东至西排到了开盛井,南芜越都是天下有名的富庶之地,一应房屋均有制律,全都由京机处监管,建造得是气派非凡,令往天下来商贾莫不为之心折。   虽然南芜与北芜打了许多年,可是并不妨碍两国之间的商人们互相交易,越都商街处处可见北芜的货品,甚至有许多北芜风味的小吃食。两国邦交平和时,甚至会派出使团互增交流,有些北芜人甚爱南芜风光,还移居来此,私传越都最大的东林客栈掌柜便是从北芜移居至此。   日头开始毒辣起来,清秋已换下了进厨间的长布袍,单穿着件月白绡衣,尧是如此,半日下来也觉口渴乏累,从西水大街到巷后专卖干货的,还要再走上一段路,她有些后悔没让别人来。忽然前方一杆挑出来的布旗上写了个大大的茶字,清秋顿觉口舌生津,快走几步转入那家茶店,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见到清秋忙起身招呼:“清秋来了。”   越都人早上有喝茶吃点心的习惯,小店里有两三桌客人,帮伙的小二提着青花壶绕过一桌客人,先来给她斟上碗清茶,又手脚麻利地去拿茶点,清秋含笑问道:“赵家娘子,这帮手不错吧。”   “你清秋管事介绍的,当然没错。对了清秋,我正要上郡王府找你,今夜可有空闲?”赵家娘子有些神秘兮兮。   清秋心中微叹,她已猜到赵家娘子想的定是她不想听的,无奈叹道:“有事?”   “你给我介绍个得力的人手,我也得报答你嘛,这不,我帮你拉个红线,可好?”   清秋立马默然不作声,赵家娘子叹口气劝道:“清秋,别嫌我啰嗦,这女子正经地要有门好亲事才行,一辈子只这一回……”   一辈子……清秋仿佛已看到自己老来无依的情景,一时心中有些惶然,她并非没有想过这些,但姻缘之事,此生怕再是无求,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再说要她去见那些腌臜的男人?免了吧,她宁愿孤独终老,   “啊,我想起来,府里等着我采买东西下锅呢。”   这个借口明显说不过去,她的衣衫被赵娘子拉住:“哄谁呢,你是管事,哪用得着做这些?林公子家里是做染布生意的,晚上就借我这地方,你偷偷地相上一眼,好还是不好由着你决定,这总行了吧?”   林公子,这莫不是说的东城林家?她依然记得林家有三个儿子,老大和老二一个比一个风流,比着纳妾,老三倒是不风流,只是却是个书呆,人也有些傻,赵家娘子提的是谁她都不愿意。   “赵嫂子……”她一脸为难,想不出更好的措辞来拒绝这位老街坊的好意。   她二人这边拉扯,旁边坐着一位锦袍男子可是从头听到尾,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二人听到动作僵住。清秋的脸腾地一下变红,或者今日她该看看皇历再出门。   那锦袍男子扭过头来,正是一脸笑意。赵家娘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此人相貌倒还端正,就是一双桃花眼和不正经的笑让人讨厌。清秋冷冷地“哼”了一声,再一想是自己两人在人家身后拉扯,他倒不是故意偷听,只得拽走自己的衣角,匆匆离店而去。   赵家娘子想到还未定下夜晚之事,不禁气恼地瞪了那锦衣男子一眼,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锦袍男子一口喝干茶盅里的茶水,往桌上放了几钱银子,起身欲走,忽被地上一样事物引去目光,勾起嘴角,弯腰拾起来塞进袖笼里,不声不响地离开。   晚上清秋亲自带了人送雪蛤去春梨院,郡王府的二夫人长相不俗,这是事实,否则也不会做了王府唯一的如夫人。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顾盼流转,真象是会勾魂似的,清秋身为女人,见了也有些移不开眼。吩咐凝雨把雪蛤汤奉上,又解释了一遍为何这么晚才送来。   二夫人微微一笑:“清秋管事,你说话这么小心,是否绿珠晨间说了不中听的话?别放在心上,那丫头就是一张嘴不好,净替我招事。话说回来,这几日,我总有些闹心,想吃些清淡的东西,还请清秋管事多放在心上。”   “二夫人放心,我会交待她们的。”清秋眼光在屋里一扫,不见小郡主,心中微微失望,她挺喜欢那个才六岁的小丫头,小丫头也常常溜到膳房找她玩,偶尔兴致上来,清秋会单独替她做些小点心。   她这边心不在焉,二夫人突然话锋一转,说到别的事上:“对了,前几日我有个亲戚进府,偶然见到清秋管事,赞叹不已,他可是刚入了春闱,入秋便去清河上任,也是有前途的,不知你可愿意与他共赴清河?”   清秋一下子没有醒过神,从来都说二夫人不是好相与的人,表面上柔柔弱弱,其实难缠万分,郡王妃也拿她没有办法,如今倒关心起她这个老姑娘的婚事来,不由一惊。可又不能直言相拒,只得赔着笑:“多谢二夫人,只是清秋容貌丑陋且年岁太大,哪里配得上贵亲。”   “清秋管事真是谦虚,你这相貌,做个厨娘太过委曲……”   其实她的相貌真不算十分出色,媚不及二夫人,清不及侄小姐,甚至还没有绿珠那样正当年华让人难忘,她是老姑娘嘛,谁让南芜就是这规矩呢,若在北芜,女子过二十嫁人的虽然不多,可也不象这南芜这严苛,十九未嫁便是少有,二十二岁嘛,简直就是打上了没人要的烙印。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答应下二夫人的提议,只是推托。今夜郡王还未过来春梨院,二夫人等得心焦,也无意再勉强她,便放她回去。   无端惹得事非   凝雨打着灯笼陪她慢慢往回走,王府甚大,转啊转象走不出去的迷宫,蛐蛐儿声跟着两人叫了一路。小丫头憋了许久终于问:“清秋姐姐,二夫人怎地这么好心?不过刚刚她提的那人,我们都见过,以前常到府里来,样貌是不错的,姐姐看不上吗?”   “怎会,如今只有人嫌我,哪来我嫌人,只是……”   “谁敢嫌你?你长得又不丑,不然府里那些个管事也不会成天打你的主意,嘻,就凭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   王府里家生的奴才甚多,嫁给这种人,生了孩子也是给人当奴才的命,再说,一群老爷们,不过是想着她好欺侮罢了,净用妾室之名来侮辱她。清秋沉下脸:“这么粗俗的话,你打哪儿学来?”   凝雨吐了吐舌,又叹口气:“含烟要是在就好了,她准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们两个少在背后乱说话,小心惹祸上身!”   其实二夫人想什么,清秋多少有些明白,前些日子,郡王妃已经提过此事,不过她提的是翰林院一位新近丧妻的翰林,而且推托说是丞相夫人提的茬,就看她的意思。   老姑娘为何最近接二连三有人提亲,其实不是走了桃花运,全是为着上个月某一日,贤平郡王用膳时对着一道三黄鸡赞不绝口,突发奇想要见做这道菜的厨子。恰好是清秋一时手痒掌勺,只好不情不愿地去见主子。平日里郡王陪郡王妃用饭总在临水阁,那天气难得凉爽,便移在了东花厅。郡王妃瞧着一女子袅袅婷婷上前参见,右眼眼角不祥地直跳,立马冒出打发这名厨娘走人的念头。   要说这王府里如花似玉的丫鬟不是没有,郡王妃不该不防那些丫头,却去为难一个厨娘,只因为当初清秋进府时,郡王便多看了几眼,早已在她心里种下了一根刺。莼菜鲈鱼是好吃,但万一哪天郡王突然觉得不光菜好吃,人也好吃该如何是好?   她也不想无缘无故撵人走,那只能显得她气量狭窄,而且老管家力保此女,当得知这女子年已二十有二,是个死了未婚夫误了年华的老姑娘,便细心留意了几日便找到合适人选,婉转地对清秋提起来,哪料她竟然推托不愿提起此事。郡王妃心中不快,难道她还嫌做续弦失了身份不成?她也不去打听打听,翰林院的孔翰林可是朝中出了名的才子,如今想去他家做填房的适龄闺阁小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转念一想,这等膳房里呆的傻丫头,看着长相不俗,却只是个厨子,怕是个不识字的草包,估计连孔翰林是谁都不知道,错失良缘也说不定,改日得让老管家好好说说,叫她知道这是为她好。   清秋自是知道孔翰林是谁,她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孔翰林还不是翰林,只是一个叫孔良年的秀才,当然才名早已在外。那时候她与高家小子常一同出门游玩,高家小子极喜欢这个象极了瓷娃娃的女孩,常带着到处炫耀,有好事总忘不了清秋,有回去参加什么诗会,清秋便是在那次诗会上见过孔良年一回,两人似乎有交情。   后来高家小子的死讯传回来,在高家人对她不管不问之际,孔良年几次以挚友之名来拜会,都被清秋躲了过去,人死灯灭,高家与她早没关系,她不想见任何与高家有关的人。   清秋猛地心烦意乱起来,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么远的事?想来郡王妃和二夫人近日的举动颇让人烦忧,嫁人这档事,她早想得明白,要她这样的年纪还能遇上个良人,那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她整日呆在膳房,想遇上良人根本不可能,基本上是断了嫁人的心思,只求过些安生日子,攒个养老钱出来,此生足矣。   这一日刚过午,卫管家唤了她去,说是郡王府设夜宴招待北边来的贵客,而且要抽几个膳房的丫头到前面去上菜。看来世子爷今天晚上还要折腾一宿,清秋闻言皱眉不已,内府膳房人手少,哪里顾得过来,这世子爷折腾人的本事一流。   她摇头叹气地道:“我说卫叔,世子爷啥时候搬出咱王府?”   卫管家在王府日久,正经的老人,闻言喝道:“他是主子,爱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你操哪门子心?”   “我这不是替咱们这些人着想嘛,他一日不走,一日就得多伺候一个人,帐房老刘可是早看我不顺眼,前天还说我们膳房花销过大,想着那些银子都落到我口袋里了。”提起这事清秋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些世子爷亲写的单子总算堵上了帐房的嘴,可平白受这种冤屈让她憋气。   “世子爷如今荣宠至极,能伺候他那可是咱们的幸事,你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好不明理。”卫管家摇了摇头,说到老大不小,倒又让他想起桩事:“我听说二夫人也给你提了门亲事?”   “嗯。”清秋撇撇嘴。   “郡王妃那边还等着你回音呢,这二位别又拿你的婚事来斗上,那对你可不好。”   清秋淡淡一笑,看来都是明白人,郡王妃和二夫人从来不合,一人想往东,另一人偏偏要往西。她满不在乎地把辫子一甩:“我才不怕,大不了我辞了这份工,咱家又没有卖身。”   “辞了这份工你往后的日子可如何是好?”   “我开豆腐坊去啊。”   说起豆腐坊,清秋一脸向往,她都打听好了,糊口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听说林家巷子里那个卖豆腐的半老徐娘尚被人称作豆腐西施,若她也去卖豆腐,那就不止是豆腐西施,该是豆腐天仙?   “快快给我断了那个念头,你想气死我?好容易给你谋得差事,上点心行不行?”   “点心还未做好,怎么上?”她在卫管家面前,难得有顽皮之心,见他又要开始说教,只得道:“好了好了,不过我先说好了,没人逼我我就做下去,要是那二位主子拿这事来逼我走,可怨不得我。”   卫管家恨铁不成钢地轰她走:“去,去,准备好晚宴,前院膳房的人今晚也过来帮忙,你快去准备要紧。”   卫铭跷着腿坐在书房,盘算着夜里要如何应对那些北芜人。边关一战成名,他应当是北芜人眼中钉,肉中刺,不知为何,皇上却偏要安排他与北芜来人多多接触,难道礼官们是吃干饭的吗?回京后辗转与大小酒宴,一补前几年边关清苦,可连日听着鼓瑟调筝,推杯把盏,终究会厌倦,今夜之后,他打算清静一些时日。   卫管家来到书房,求见世子爷,门外尽忠尽责地守着世子爷从边关带回的亲卫,都是在边关苦战几年的将士,即使回到了京城,这些人也带着股铁血之意,府中少有人敢接近。他恭恭敬敬地向世子请示新府第相关事宜,皇上赐的新宅在越都城近郊处,早在边关告捷时便提前准备建房,如今大体建成,不日便可住人。   卫铭略一思索,搬过去是迟早的事,不若早些过去清静几日。只是父王母亲那里需得解释,几年离家,如今老大才回,不思父母膝前承欢,多多少少有些不孝。   末了交待:“我几年未回,府里多了许多生人,很是不惯,若搬到新宅子,还得从这边带些老人过去。”   “是,世子爷。”   “另外再找个合心的厨子。”他想了想加上句:“记住,要勤快点的。”   卫总管点头记下,心想真得办好这事儿不可,听郡王的意思,皇上也是顾念世子边关征战,至今还未娶亲,才赐了府第,想着能让世子早些成家立室,眼下两国和谈在即,这事儿嘛,得缓上一缓,可也不能再耽搁了。   今夜膳房里里外外都燃上了灯,热闹得很。据说晚上来赴宴的都是贵客,老管家着人送来十套前厅的丫鬟服。前院膳房的几个厨子过来等着清秋安排活计,这种大场面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清秋看着人多就发晕,让胖婶去挑膳房里入得了人眼的丫鬟往前厅去充数,给几个厨子按冷热煎炒分了工,一下午的功夫就在忙乱中渡过。   凝雨与含烟倒是挺兴奋,因为前厅丫鬟的衣服是那种粉藕色捆宝蓝边的衫裙,平日里看那些丫鬟行动飘逸,神气得很,她二人早羡慕得不得了。   到了酉时三刻,清秋坐镇厨间,看着大师傅们开火炒菜,闹腾半天,好不容易前头消停一会儿,上菜回来的凝雨说今天晚上的宴席居然请到春水流派的雪芷大家来,厨间里登时乱了起来,雪芷大家啊,那可是名满天下,一曲《流云》名动天下,无人不知其名。   清秋正打算回房歇息,但听得春水流派四字,她微一止步,想了想转到后厨间,匆匆把头发挽成双环,也穿上一身粉藕衣裙,顺手拿起了托盘,悄悄往前厅走去。月在中天,映得府里道路光华明亮,道道回廊在花木枝桠掩映中,变得有些陌生。清秋走得很慢,郡王府里这一年多,她总呆在膳房,很少在府里转悠,这是晚上,她总觉得自己走得不太对。   走到一片水塘时,隐隐听到琴声,应该没有走错,但又好像错了,明明隐约的琴声就是从一道墙后传来,定是那雪芷大家的琴声,可她总找不到绕墙而过的路,只得站在一道曲桥上发愣。既然过不去,也就是天意,那么只得听一听作罢,闭目细听,勉强辨出弹琴之人弹奏的是一支欢快的古曲《弄眉》,想来弹琴之人心情极为喜悦。   清秋轻轻“咦”了一声,声音刚落,呼闻几声惊呼,象是正堂发生了变故,有人叫道:“保护王爷,有刺客!”   几道人影轻烟般从画堂东面赶过来,夜色间几乎看不分明,清秋一听有刺客,再没心情呆下去,心慌慌地想往回走,但愿这祸事别牵连到自己。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她还未拐下曲桥,身后已有人赶到,她只觉身上一轻被人捞起来,跟着跳到了走廊顶上,一顶利刃顶在脖颈,男子粗嘎的声音叫道:“都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   一批王府护卫打着火把灯笼冲过来,把这水榭围了个不通,跟着挟持黑衣人身后赶到此的几人也跃在廊顶,为首的正是世子卫铭,他冷冷地道:“你好大的胆子,私闯王府,此时拿个婢女来要挟卫某,不觉得可笑吗?”   黑衣人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被追得慌了,随手捞了个人,如今见所挟持此女一身服饰确是下人服侍,不由低声咒骂一声,把心一横:“堂堂贤平王世子,自然不把奴婢的贱命看在眼中,也对,你在边关亲手杀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其余那些战死在沙场的万万将士,也可算在你的名下,你当然不在乎,我却不同,临死有个垫背的,也算值了!”   他只觉这婢女浑身愈发抖得厉害,心中更是烦燥,刀刃往前一逼:“想多活一会儿,就向你家主子求救,叫啊,快!”   清秋先是觉得脖子一凉,后来才觉得痛不可挡,哀哀叫出声:“救命啊!”   她心里悔得要死,怕得要死,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时好奇,来听什么雪芷大家弹琴,这会儿不光脖子上的伤口疼,而且还有一条胳膊被扭在身后,她岂止是想叫救命,甚至想倒下去。脖子上的创口怕是不浅,她感觉血一点点流进衣领,右边一片濡湿,完了,完了,小命休矣……   慌乱中她抬头看到卫铭眼中分不清喜怒的眼神,突然想到一件事:莫不是我盼着世子早早搬走,才得的这场报应?   落得一身狼狈   卫铭手背在身后,却是在暗中手势让人准备弓箭,看能否出其不意将其射杀,能救下被人挟持的婢女自然好,这全要看她的运气。正在这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呼,围着的王府侍卫后方一阵骚动,来人似乎颇有地位,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一道娉婷的身影在几人护卫下走进了包围圈。卫铭有些不解,此时府里的宾客都在正堂被高手们保护着,这女人为何要来此危险之地?   “原来是雪芷大家,还请贵客离开此地,否则若在此出了什么意外,我难向天府主人交待。”   “世子说哪里话,此人因我而来,倒是让贵府受惊了。”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可人儿,她的声音如黄鹂鸣叫般清脆,谈吐非常人可拟,清秋只觉头昏昏,心中发苦,甚至不自觉低下头,生怕被人看出来自己长相如何。   “哦?原来姑娘认识此人?”   “算不上认得,他是冲着天府来的,从我自柳州一路南下,他便跟了这许久,今晚更是扰乱世子宴请,雪芷心中真过意不去。”雪芷对身旁的人低语两句,又对卫铭道:“世子放心,必不教贵府受损。”   她身边的男子应是随行的护卫,一张脸拉得老长,看样子身手不弱,不然雪芷不会如此有把握。卫铭猜想这定是天府主人不放心,派的高手,可也不能让人小瞧自家本事,当下微微一笑,不去瞧那人要如何解救府中婢女,只待救人的最好时机出现。   他们这里对答,惹恼了那名黑衣人,他一路跟到这里,奈何雪芷身边不少高手相护,今晚好不容易她外出赴宴,只带了几人随行,便悄悄潜入郡王府,本想着一朝得手后远离越都,谁想刚跃到厅外,便被卫铭瞧破行藏,一路追击至此。心中恼恨已极,反长声一笑道:“不错,雪芷大家容貌艳绝,我早想一亲芳泽,无奈你身边太多高手,眼下我又虎落平阳,不若我便将此女当作是你,在此处亲热一番,你看如何?”   说罢放开抓着清秋胳膊的左手,抓住她的下颌往上抬,使得清秋脸往上抬,烛火相映下,众人看得分明,原来王府的这名婢女长相竟然不俗。想来那雪芷大家羞愤已极,怒声道:“不可!”   黑衣人只是想借此来羞辱她,用力去扯清秋的衣服,他揪住半幅衣领一撕,绸缎裂帛之声响起,衣裙变成两半掉落。众人满以为那女子要春光乍泄,谁料藕粉色衣衫下,竟然是一身整整齐齐的褐色衣服,还挂着一幅白色的厨子围裙,若看仔细些,围裙上还有一滩油渍。   黑衣人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正要再扯,不远处的林端忽然一声长长的哨音,飞射来羽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险险擦过清秋的脸颊,攸地没入黑衣人眼窝,强劲力道直钉得他身子跟着箭势往后仰倒掉下回廊,伴着右手中的利刃落地的声音,再也没有动静。   清秋本在心中暗自安慰,流点血而已,活着就好,哪知那支箭呼啸而来,射进黑衣人身上同时时,迸溅出的血也全喷到了她的头上,眼里是血,身上是血,身子跟着黑衣人的力道软软倒下,陷入昏迷前只有一个念头,谁的箭居然这么有准头?   卫铭在看到那张容颜时,已认出了是早上见过厨娘,心中闪过一道怀疑,厨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还恰好被挟持,会否有诈?常年边关岁月,他已惯于凡事往坏处想,若府里有人与人勾结,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但见那女子要摔下回廊,他还是飞身跃下,接住她软软的身躯。人已经昏过去,看得出她脖颈上的伤口不似作伪,忙将她将给护卫首领,唤大夫给她治伤。   黑衣人的尸体已被拉走,前堂里父王和宾客还在等着他去招呼解释,卫铭长呼一口气,却看到雪芷大家仍留在此处。她一向居住在北芜,且此番到南芜来,另有深意,这是南北两国和谈的良好开端,今夜的情形谁也没有想到,无人知道这名刺客是从哪里冒出来,若雪芷大家今夜在贤平郡王府出事,那么,他贤平郡王府如何解释这一切?怕是百口莫辩。而且此事便在正逢两国将要和谈之际发生,是有人蓄意破坏?还是真的是私仇?转瞬间卫铭已想了万种可能,这位雪芷大家与天府关系极深,天府又是最能影响北芜朝廷的势力,这些都不得不防。   他来到雪芷面前,这位娇客显然有心事,怔怔地立在曲桥尽头,旁边那来自天府的护卫依然阴沉着脸,仿佛人人欠着他银子。卫铭想了想,开口道:“雪芷大家受惊了,还请回前堂略作休整,容我等为你压惊。”   “多谢世子,说到底全是雪芷的错,让贵仆受惊。”她一脸自责连声道歉,还将责任往自个儿身上揽,卫铭也不好多说。但雪芷像似乎有别的话想问:“刚刚那位姑娘,真是府上奴仆吗?她……不像啊。”   卫铭眼光沉沉,他本就在想这件事,现在人家当场问起,只有召来管家相询:“受伤的是哪房丫鬟?”   老管家躬身道:“回世子爷,她不是丫鬟,清秋是我王府膳房的管事。今儿晚上人多,前头应对不过来,我便让膳房的人搭把手,帮着上菜,谁曾想出了这事。”   “清秋?膳房管事?”雪芷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   老管家看了世子一眼,他没有出声,便接着道:“是,”   雪芷忽然抬起双手端详,她是名满天下的琴师,那双手自是娇贵无比,纤长细指,白玉无瑕,月光下竟带着丝魅惑,众人的眼光也随着看向那双手。   手的主人却有些失常,轻声问道:“她……竟是个厨子?”   仿佛因为那名厨娘想到自身有无做饭那一日,但若这双手去洗手做羹汤,众人均觉可惜。   卫铭冷眼旁关,见她蹙着柳眉,娇怯怯地似乎想到忧心之事,那心事重重地模样着实叫人费解。   当晚的宴席散得极早,雪芷大家带着她的护卫匆匆告辞,一众宾客也不好再留,一场华宴就此散场。   至于无辜受伤的清秋,很是难受了一段日子,再好的大夫再好的药,也得一日日地受罪。更为严重的是,她受了惊吓,每日都要小丫头服侍着洗头净面才罢,类似于血色的东西一眼也见不得,为此不知呕吐了多少回,更牵动伤口无法早些康复,人瘦了一大圈。   更多的时候,她在一遍遍地回想当晚的情形,那种惊恐的感觉一直让她无法安睡。清秋虽然病着,膳房之事却不用操心,膳房里一应事务交与了胖婶管着,她是膳房的老人,也管得住那些人。凝雨和含烟会将每日膳房事务说给她听,因她身上有伤,郡王妃和二夫人暂时未再提及要给她提亲一事,榴花姨想接她去外面住一段时日,也被她婉言拒绝,老管家只得几次带着老妻来看她,弄些补汤给她喝。   养到后来,她甚至想这也算因祸得福了,难得的清闲,真是太舒服了,不用早起去采买,不用操心帐务,而且不用挥着锅铲骂人,此生何求!只是有一点,世子爷的吃食还是每日要她过目指点,什么玉卷锦绣,良辰美景,菜式名目越来越怪,膳房里大都是老粗,看不懂世子想吃的菜式,以往都是清秋看了单子现讲做法给大厨听,现在依然得送过来请她决断。她恹恹地看着单子,再一次祈求苍天,让这个口味叼钻的世子爷快些消失。   膳房的大厨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直以为她尝便天下菜式,不然怎么自己干了一辈子厨,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些?清秋失笑,她哪里吃过这些菜,要问她如何明白世子爷单子上都是什么菜,说穿了也简单,比如说玉卷锦绣,她让大厨用冬瓜切成长片,卷了些蛋丝、熟鸡胸丝、青红萝卜丝,扎上细线放入炖好的人参鸡汤里煮熟,捞出来控干汤水便成。依此类推,良辰美景就挑些应景的菜,颜色鲜亮些奉上去,起初清秋这么干的时候,心里那叫一个忐忑不安,但看世子爷只吃不发言,估计他也不懂自己写出来的菜式究竟是不是这个样子,故此她大着胆子按自己想的来。   事后听人说起当晚最后一刻,全赖世子着人暗中布置,一箭射死了凶徒,且在清秋掉落昏倒之时,以迷倒天下女子之姿拦腰将她救下。世子救了她吗?清秋脑子里没有分毫的记忆,她记得的只有缓缓流下的血,还有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听说世子在边关杀人无数……一想起这些她就打哆嗦,边关对她来说是个充满了血腥的地方,她忘不了高家小子就是去了边关后再也没有回来,那个世子,手上一定沾满了鲜血。   清秋受伤,府里来瞧她的人可不少,连郡王妃提的那个孔翰林也送了礼品来,这让清秋不大不小地犯了回愁。这孔翰林如此行事,仿佛与她有些暧昧似的,天知道,她从没有答应过郡王妃什么,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受伤?幸好只是送礼,并没有出格的举动。   尚有一人在她受伤第二日便着人来送礼慰问,出手很大方,全是名贵补品,还有衣裙一身。只一个下午,整个郡王府都知道这个消息,人人羡慕她惊动雪芷大家记挂,连连称赞雪芷大家宅心仁厚,竟然还记得王府有人受伤。清秋看着那些东西默不作声,只是在想那晚雪芷大家所弹的曲子,为何要弹得那般欢快呢?   没几日她便知道了缘由,坊间传言,名满天下的春水流派百年来最最出色的门人,雪芷大家有了如意郎君,便是北芜天府的新主人。天府可是北芜王朝最为神秘最有势力的一支,传说每一任北芜的国主登位之前,都要天府的认可才行。在北芜,天府门人有着不一般的地位,高贵如云的雪芷大家与神秘的天府主人结亲,也算喜事一桩。   当然,对南芜来说,这也是好事,想那雪芷大家本是出身于南芜,此时这门亲事也为两国和谈增加了些色彩。关于和谈,连膳房这种与世无争的地方,也不断提起。前几晚来的北芜客人,只是长驻越都城中的北芜使节提前拜会,北芜使团还有天府来客此时已经出发南下,秋初之时才会到达越都。而雪芷大家会在越都等待未婚夫婿来迎娶,直至和谈结束后,与使团一起前赴北芜,正式嫁入天府。   卫铭早在那日过后,便派了亲卫盯着那个厨娘,另着人查了雪芷大家会与王府中的厨娘是否有不为人知的关系,多方打探才知这厨娘原先也是好出身,同雪芷大家未离开越都前一样,师从五柳先生,那五柳先生开宗立派,自创春水指法,搏得了一生盛名,只是如今已不在人世。   六年前南北芜开战后,这两个女子一个远离故国成名天下,一个身世飘零做了厨娘,至此再无联系。但有一点相同的,便是二人均过花嫁之年还未成亲。雪芷大家因为长住北地,还不算什么,且如今已订了婚约。那清秋年已过了二十还未出嫁,这在南芜多受人非议,莫怪要委曲自己做了厨娘。   卫铭有些好奇,不知这个叫清秋的厨娘琴艺如何,不过她的菜做得极不错。他知道自己每一日给膳房下了菜单全是由这个女人过目,并且都做得甚合他心意,原先想到的菜式已吃遍,直到后来,他想出的菜名自己也没有吃过,只是信手拈来,膳房居然照样能依时送上饭菜。看来当管事的的清秋有些门道,她依着菜名想出来的菜式,倒也不俗。   这一日,卫铭向爹娘请安后,提出不日搬入新居,郡王妃不舍:“才刚回来,怎地就急着搬出去?我儿几年辛苦,自是该由娘好好照顾一段时日才可。”   “边关一战,世子居功甚伟,皇上圣明才赐了府第,这可是荣耀,别人求也求不来,哪有不住之理。”说话的是二夫人,她端着架子等世子来与她请安,岂料卫铭并不曾将她放在眼中,视她为无物。听得郡王妃不愿卫铭离开王府,插嘴说话,末了还软语问郡王:“王爷,我说的可对?”   卫铭已是郡王世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故此次封赏只赏财帛,其实皇上也未曾想到他能在边关大放异彩。贤平郡王有儿如此,自然心满意足,不理会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斗,轻咳一声:“前几日皇上问及铭儿婚事,明言所赐府第是为他成亲准备,王妃,铭儿早晚要搬出府去,又何必计较,再说同在越都,比那望川山近了万倍,每日见他并非难事。”   郡王妃只得点头称是,没空理会二夫人故意挑衅,心思立马转到爱儿的婚事上,带着喜意道:“说起来铭儿确是该早日成亲,前些日子我已让人算过,铭儿与灵玉的八字甚合,王爷,你看咱们是不是亲上加亲?”   看爹娘为此事说得上兴,卫铭却有些坐不住,听到母亲有意让他灵玉表妹成亲,更是不自在起来。   近来怕说当时   况灵玉来到贤平郡王府时,只是个十岁不到的毛丫头,当时卫铭已是十七岁的翩翩少年郎,日日与京中少年饮酒作乐,对这个突然到来的小表妹浑不在意。两年后他为了家国大义热血沸腾参战离京,六年过去,他早忘了自己还有个表妹。前些日子母亲郑重地让二人见过一面,只是觉得那个羞怯丽人无法与当年的黄毛丫头挂上钩,其他并无多想,谁料母亲竟打的这个主意。   他并没有立时反对,只是一迳沉默着。   今年他已经二十五岁,这个年龄的男子大都已为人父,他却仍未娶妻,从前在京都恣意尽欢到边关铁血生涯,两种截然不同的经历,世人均不明白他为何会将大好年华投掷在军中,甚至连郡王夫妇也想不通。那六年中,他曾无比认真回想自己参军入营的原因,好像只是为了酒后一次赌注。也许只是一时新鲜,那些醇酒美人,长久安乐,留不住他的少年火热心,竟向往起纵马奔驰在边关战场、冲天狼烟之地。   如今的贤平郡王世子,早已不是依靠祖荫过活之人,他用不世功勋让世人知晓他的不同。关于郡王妃的提议,沉默并不是认同,他在想如何能让母亲打消这个念头。   未待他将脑子里想到的几个借口说出来,二夫人已抢先开口:“王爷,咱们这位世子可不是一般人,哪能谁说嫁就嫁,您不知道,京城里的千金莫不为世子动情,光是朝中几位阁老的夫人已几次托人与我说项,想将女儿嫁与世子,您看……”   郡王沉吟不语,颇为儿子有这等本事骄傲,又听二夫人捂嘴笑道:“灵玉小姐自然是好的,但她身子骨太弱,如何为卫家开枝散叶?”   王妃倒也不怒,她从来不屑与此等女人一般见识,端起茶盏浅浅品了一口才道:“没法子,谁让我儿如此出色,来同我说项的人也不少,只是这件事真要看我高不高兴。”   郡王笑意发苦,他这发妻若是拧起来谁也压不住,只得问卫铭:“不知铭儿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此时正逢两国和谈,皇上又委我以重任,若此时分心,倒有渎职之嫌,不若再推后一些时日,也好让我仔细想想。”他斟酌半天,终于拿皇上做挡箭牌,年岁到了自然要成亲,他没想过不孝,只是跟谁成亲,倒是有待商榷。   清秋很是安分,老老实实地在府里养伤,就是伤势好的极慢。天气极热,她心浮气燥之下不断上火,这两日嗓子干哑,过两日便口舌生疮,端得是生不如死。这种情况下,见人实是不够明智。   但有些人却是不得不见。   她从来不认为南北两国交战与她会有任何干系,顶多就是膳房的人无聊八卦时,伸只耳朵过去,偶尔会为边关饱受战争之苦的百姓感慨几句,怜惜灾民吃不饱穿不暖。哪知两国不打了,反而跟她扯上关系,和谈偏偏在越都,多年不见的故人偏偏也在此时来到,还偏偏连累她受血光之灾,偏偏就在她最狼狈之时认出她,不得不说,清秋有些小小的不痛快。   此时她正往王府东堂行去,那里本是王府招待亲眷的地方,今日那里红毯铺地,百花齐放,只为迎接雪芷大家。她前日送来贴子,说要正式拜会郡王一家,聊表那晚为王府带来麻烦的歉意,还会捎带着看望一下受伤了的清秋管事。   清秋自觉这两年越发的迟钝,只知吃饱不饿,睡够不困,少时那些灵气全无,所以当她一进东堂,看到只简单穿着纹绣着心字翠色罗衣,却别有高贵大方之气的雪芷时,嘴角不由得抽了一抽。   来时膳房的丫头婆子们叮嘱她一定要记下雪芷大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好回去细细讲解给大家听。故此她站在厅堂口,眯着眼打量了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女子好半晌,还是雪芷听到有动静,回头看着她正跨进门槛,忙过来相扶:“伤口好些了嘛?”   一时间清秋身子发僵,而雪芷在手刚碰着她时,也僵住不动,见她面有不豫,缩回自己的手,轻轻叫了声:“清秋姐姐……”   清秋闻言一笑:“雪芷大家客气,这声姐姐我可当不起。”   东堂此时静得仿佛掉跟针也能听到,雪芷已打发了跟前服侍的人退开,若有人在此,听到清秋此言,怕是要说她不知好歹。   “你瘦了。”   清秋正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脖子,想起那晚,她心有余悸,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哪里会胖得起来。在她眼中,雪芷又何尝不是瘦了许多,那些年她们曾经一起长大,是说尽了体已话儿的手帕交,那些一起学琴的岁月,算当上是清秋一生中最好的岁月。   而此时,她是厨娘,雪芷是名满天下的抚琴圣手,这怎生比较?故此她没有说话。   雪芷象是毫不在意她的沉默,迳自说下去:“我要嫁人了。”   她们同是过了二十还未嫁人的女子,于情于礼清秋都要说一声:“恭喜恭喜。”   五年前分别之时,芷雪才刚刚及笄,如今都要嫁人了,真正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只是多年未见,她未诉离情,却偏偏固执地问:“你不问我为何会嫁给那天府主人?”   清秋以往从未听说过天府这个名字,她不过是平头百姓,日日听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八卦,汝阳府倒是听说过,有道名菜就叫松鼠鱼……由此可见,她这几年,越发的不堪了,不光是身份无法与雪芷相提并论,连眼界也无法与常年在外的雪芷无法相比,就象那井中之蛙。   清秋心中微微泛苦,想起含烟等人想要知晓的事,如天府主人可有世子爷英俊,抑或多金?看情形这个捎带着见见她的时间不会太短,便找张椅子坐下来撑着头问道:“那么,为何呢?”   其实男婚女嫁,还要原因不成嘛?   “因为再等下去的话,我会去死。”她精致的脸突然现出绝望,翠绿罗衣下的身子有些颤抖。清秋还未问出声相询,雪芷又忽然一笑,秀丽容颜如花般绽放,一双妙目认真地看着清秋:“我要嫁人了,姐姐还要等下去吗?”   这话让清秋有些糊涂,她几时等着谁吗?怎地她从来不知,有时清冷寂寞、春困秋乏之时,也想过那种若有若无的情事,恨不得有个人让她念想一下,可是没有,真是可怜可叹。   算了算,雪芷比她还小着一岁,却永远比她的心思复杂难懂得多,当下叹口气:“等?我从未有等过。”   不知为何,雪芷眼中流露出激动,不甘,更重地却是忧色,她的声音也带着些颤抖:“姐姐还在怪我……”   清秋有些不耐烦,如果雪芷与她故人相见,大家淡淡地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问个好讲讲她那精彩的天下行,她想她会乐意坐在这里与她共品香茗,共忆往昔。哪知雪芷啰啰嗦嗦一大推,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清秋在犹豫要不要劝她几句,做人还是早早放下那些忧愁往事的好,要嫁人了,干嘛老说往事?如今二人才二十余岁,这些往事留待花甲之年再提罢。   也许她话中有深意,可是清秋一个字也不想深想,她揉揉眉心站起来:“不觉已是午时,不如雪芷留下用饭,尝尝王府膳房的手艺,非常不错。”   雪芷有些呆愣,双目还含着些泪水,她怔怔地想起:“是,你是王府的膳房管事。”   她竟不知,自小天资比她聪颖的清秋姐姐,几时有了这门手艺。她想到自己这几年成名天下,不由上前握起清秋的手细看。   那双手虽然细白,却不复娇嫩,指尖早先练琴磨出的薄茧还在,她怅然道:“我没想到,你会进王府做厨娘,清秋姐姐,跟我走,这里不是姐姐应该呆的地方,从前,师父总夸你有慧根,难道你甘心留在这里碌碌无为过一生?”   清秋不太适应与人这般亲近,尤其是她,将手缩回淡淡应道:“一生平平安安有何不好,我早说过,你我所求不同,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快别说什么跟你走的话了。”   “我知道,你怨我,可是……”   “我都说了,无怨,不怪,以前我们都太过年少,该忘的我也都忘了!”清秋的声线不由高起来,打断她的话。   可雪芷并不想放过她,自顾道:“可难道你连平哥哥也要忘掉?他待你如珠如宝……”   清秋呼吸蓦地一紧,木着脸道:“什么平哥哥,雪芷大家说的我听不太明白,若你留下来用饭,清秋即使有伤在身,也得露上两手,不知你口味是淡还是重?是酸还是甜?”   她这般坚持,雪芷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道:“不必了。”   东堂只剩清秋一人,她独自呆了许久才出来,堂外聚集了一些仆人好奇地望着她,看来她出名了,起码郡王府里得传好一阵子的流言。然则雪芷大家是南芜人,就算是皇帝,也会有几门穷亲戚,她难道不能跟雪芷大家识于微时?至于如何应对膳房的丫鬟婆子们围着她问东问西,清秋胸有成竹,届时拿着锅子一个个地敲打一遍,看谁还敢聒噪。   夜晚清秋难以成眠,春水流派,雪芷大家,这些字眼充斥在她烦燥的心中,促使她轻轻起身,望着窗外一轮圆月突发幽思,终忍不住打开衣柜,在最深最深处,放着一把桐木古琴,触手光滑,她取出后摩挲不已,几许留恋。   她心中有事,不禁手指轻拂琴弦,惹得几声清微淡远的琴鸣。当初进王府时,她带的家当不多,其中便有这把“绿绮”,闲来无事,也甚少弹奏,府中知她会弹琴者,没有几个人。但却未有一日忘记所学技艺。   沉吟半晌才省过来,无意间弹奏的正是雪芷那晚所弹的《弄眉》,弄眉曲意指乡间小儿女两情双悦,情投意合时互交心所奏,当年自己也是常常弹来,只是这六年中,她一次也未弹过。   一曲奏完,清秋才觉自己把这弄眉奏地过于凄凉,忽闻窗外有动静,一人击掌赞道:“好,好琴,好曲,好……人。”   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且矜贵,威严,从屋里望去看不分明,只觉得他身量颇高,待他翻身进屋,才看清居然是世子爷。   他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深夜在此出现,实在于礼不合。   贤平世子卫铭访友夜归,不走寻常之路翻墙而过,为了是想起从前晚归常有翻墙之乐,后门离得膳房略近,他隐约听到了叮咚琴声。卫铭依稀记得曲调便是当日雪芷大家最后弹奏着的《弄眉》,却不似当日欢快,缓慢且沉重,别有一番滋味。   这府里女眷不多,会琴的除了表妹况灵玉,那便只有那个厨娘。他本以为她是个爱偷懒的小厨娘,岂料卫管家言道清秋尚是府中管事,管着内府膳房,现下还会弹琴,看得懂他满纸荒唐菜式,倒是有点意思。   一时意动循声来到她的房外,夜虫阵阵鸣叫,仿佛在嘲笑他仍是少年心性。也对,这般夜探香闺,莫不是要行香艳之事?他摇头轻笑,在边关时,对着刀光血影常想着回京后要如何如何,真回了京,却觉得越都城里纸醉金迷也未能让他有所放松,适才在春风得意楼,看着宾朋满座无由来地心烦意乱,竟然起了厌烦之心,尚不如在边关对着一轮冷月来得舒适。   膳房管事的住处还算可以,与仆役房间隔着几丛花圃,竹帘里灯光透出来,一道人影正坐在窗前,他绕到窗台那边,隐了身形,往里望去。   咦?她抚的琴有些古怪。   这个厨娘很不简单,他已认出那琴名曰绿绮,乃上古名琴。百年前有传言绿绮是流落到了北芜天府主人手中,却从未现过身,此时却出现在这里,不教卫铭心中惊疑。难道她竟与天府有甚干系?想到今日雪芷大家拜访郡王府,且与此女相会,她们之间,真如所查之情,只是同门学艺?雪芷大家是天府主人未婚妻子,偏绿绮不在她手中,而在自己府中一个厨娘手里,倒叫人费解。   待她一曲缓缓奏完,卫铭现身言赞,看到她眼中慌乱,心中满意,正该趁此好好询问一番。   老大未嫁有错   即使是王府管事,清秋所住之处也不过一床一桌一柜一妆台,她家中已无亲人,且身无长物,每月月奉都被她仔细存在钱庄,留做养老用。每晚回到房间,总要啜着冷茶静坐半宿才能入睡。所幸一应杂事还有人帮忙,不至过得太过辛苦。   “奴婢见过世子爷,”她根本就不想行礼,借着伤势未愈行动不便,只是行了半礼。   卫铭迳直走到绿绮琴前,伸手一拔,果然是好琴,闲闲说道:“春水流派是当今最为出色的一枝,他们秉承的是不问世事,意在云间的风格,雪芷大家更是个中翘楚,以琴音清婉著名。她师从我南齐名家五柳先生,外出游学不过几年光景,盛名已远胜当年的五柳先生。”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清秋知今日与雪芷一番谈话让这位世子爷心有所想,只得打醒着小心说话,佯笑道:“清秋受教了。”   似乎猜到她会装傻,卫铭微微一笑:“众所周知,今日雪芷大家来王府,不过是找个名目要见你,东堂里你二人闲话许久,但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世子今晚摸到她房内,问的问题却跟含烟凝雨她们一样可笑,莫不是心里倾慕佳人,却求之不得,才会夜来逼供?   “这个,我十分仰慕这位雪芷姑娘……”   仰慕她什么?清秋一时发急,说话便颠三倒四,明明想说的是若世子倾慕雪芷,她可牵线搭桥,替他美言一二,只是话一出口,却变了味儿。她本身就是个女子,倒去仰慕另一个女子?她都说了些什么啊?   卫铭失笑道:“你仰慕她什么?”   一直听人说贤平郡王世子长得好,清秋今晚可算是看了个够,他面上一直带着浅浅笑意,一点也不象刺客来袭那晚冷峻的面容,刚刚那一失笑,嘴角纹路加深,让与他共处灯下的清秋心跳不由加快。   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清秋涟忙解释:“那个雪芷大家也是过了二十还未婚配,啧,说到这一点,我倒与她有共通之处,不过她是如我一样的女子该学习的典范。”   她略一尴尬,便开始顺着往下胡诌:“我仰慕她的便是同为过双十之龄,雪芷大家可自由自在行走天下,而清秋却要被人耻笑,真是惭愧,惭愧。”   说罢想低头摆出一副愧对于人的模样,哪料脖子上的伤却不允许,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卫铭紧跟着问道:“哦?我听说最近府里也给清秋管事提了几门亲事,怎地你均不同意,是否也想如雪芷大家一般,找个如天府主人那样伟岸的男子才会下嫁?”   天府主人是哪根葱哪瓣蒜,伟岸不伟岸她更不知道,可他这算是在轻视她嘛?暗讽她想与雪芷相比,不知好歹?她自视其轻可以,却不能容人相轻,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自然无法与雪芷大家相比,此生找个世子爷这样的人足矣……”   话未说完便觉不妥,她果然是个贪图口舌之利的人,完全未想到,虽把卫铭说得不如那天府主人,却将自己跟他配在一起,若接下来他要是说小小厨娘还想与世子相配……她简直无地自容,满心羞耻,涨红了脸等着卫铭发话。   卫铭看到她两颊飞红,并不恼怒,悠悠道来:“我知道你与雪芷大家相识,也认得这琴叫绿绮,要知道它原是天府旧物,未料却在你手中,所以才想要问,你与天府之间,可有干系?”   “胡说,这琴是……我一旧友所赠,怎么会与天府有关?”   原来世子早知她与雪芷是旧识,也是,从前她们同居越都城,虽说旧时街坊好久未曾见过,稍一打听却也容易知道。   卫铭提起一根丝弦,待提至最紧绷时突然松手,和着琴声袅袅问道:“你那位旧友倒是大方,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清秋低眉顺眼,看不清眼中情绪,语调平平道:“他已故去,便是死在边关,为国捐躯了。”   卫铭立马想到她的未婚夫婿便是战死在边关,难道送她古琴的是夫家?   “如此说来,倒是忠烈之士。”他被说得心思回转,想到在边关的日子,回神又道:“说真的,你不象是个厨娘,清秋,嗯,连这名字也不象。”   这个名字与含烟、凝雨一样,无任何出奇之处,   清秋忽然想到,这两国和谈在即,前些日子自己脖子上这一刀便与北齐天府有关,雪芷,绿绮,她忽然脑中一片清明:“世子问这许多,莫不是在怀疑我?”   随即愤然道:“世子想太多了,我从未踏出过越都半步,什么天府,更是闻所未闻,这琴不过是当初清秋订亲时对方的聘礼之一。”   她自幼学琴,故高家求来一把好琴附在聘礼里送来,那时她尚觉金银是俗物,只钟情于这把绿绮,那高家小子常笑言她是为了把琴才嫁于他。那时她才多大?十一?十二?   如今为这琴,自己反倒惹了麻烦,真是不上算。   卫铭挑了挑眉,他当然会让人再查,看当初是否真有其事,只是心中早已信了她的话。无视她恼怒的眼神,在屋里不大地方转了一圈。墙角推着许多礼品,除了补品,多是些小玩意儿,看来此女人缘倒好,早听回报的人讲,她这里日日都有人上门探望,就连孔翰林也差人送了礼来。   屋子里弥漫着药香,他想到了她脖子上的刀伤,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递了过去:“我听说你伤势恢复得慢,这一瓶云华膏,对刀伤颇有奇效,你拿去用吧。”   清秋连忙接过,笑话,一码归一码,世子爷给的东西,肯定是最好的,她叫清秋,不叫清高,干嘛装作羞答答的样子或再推让个几句,要知道每天的伤口让她极不痛快,夏日苦闷,却不能沐浴,难受得紧。   “你安心养伤,父王几次提起你做的菜,说起来你那些菜倒是挺出新,我那新居的厨子还未寻到,清秋管事不如随我同去?”卫铭越说越觉得自己高明,不管她有没有古怪,放在自己身边也是不错的办法。   清秋却不这么想,她才懒得换地方,这里一切她已经熟悉,甚至有在此渡过余生的打算。世子这么说,明摆着为难她,还没等她反对,那人却已轻笑着翻出窗外,只留下句:“你想仔细了应我一声。”   她会去才怪!他也不去打听打听,谁会着王府膳房管事不做,去给这位爷当烧饭的丫鬟?这活没法干了,受伤还要被怀疑,最后还要被降职,看来她离了王府去开豆腐坊的时日不远矣。   “你想吃豆糕吗?”   “不想。”   “你想吃糖人儿吗?”   “不想。”   “你想吃……”   “小小姐,我什么也不想吃。”   清秋靠在床头与二夫人所出的小小姐卫薇逗趣,这个小妞一点也不象她娘那般精明难缠,反而纯良至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极大,里头尽是渴望——对糖点心的渴望。   “可是薇薇想吃。”   她摸了摸脖子,伤已好的差不多,全仗世子给的那瓶药膏。不过随之而来的,却是郡王妃与二夫人的关怀,几次叫了她过去,为的就是前事再提,要她选个男人嫁人。   人是要嫁的,不过嫁给谁却没有个主意,二位夫人提的亲事她都不满意,一个是翰林却是旧识,还刚死了娘子。一个是二夫人亲眷,前途有了,可她不想与二夫人拉上关系,反正这些年一个人也挺好,再看看吧。   她轻轻揉着小小姐光滑的脸蛋,安抚她道:“等我好了立马做给你吃。”   “嗯,好吧。”小人儿停没一刻又趴到床沿:“你几时好呢?”   “快了。”清秋被她缠得有些意动,休养这许多天,骨头都快僵住,真该好好出去转转。   “那是几时?”   清秋与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最后以伤好后做五次甜酸汤、六块蜜豆糕、一次兔子馒头外加出门陪逛街一次为代价才算消停。小姑娘满意地牵着丫鬟手离去,留下清秋继续靠在床头发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绝两位夫人的“好意”,心中犯愁,膳房的人最喜欢交流小道消息,不几天都知道了二位夫人要给清秋找相公之事,原本平静下来的郡王府,一下子沸腾起来,清秋在王府一向受人喜爱,几位原先被老管家敲打过的管事心思活络起来,纷纷找门路想要在郡王妃或是二夫人面前说上话。   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赶来找她:“清秋,王妃昨儿个又找你了?”   她忙倒杯茶水递给管家:“卫叔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我是替你着急,王妃这边你准备怎么回复?该不会是直言不愿嫁人?”   她想起府里的传言,似笑非笑地坐下来,道:“错,谁说我不想嫁人,我早就想嫁进你家的门,你忘了吗?”   “胡说八道,这让你榴花姨听到,非把我胡子扯光不可。”老管家没有子嗣,和老妻相依为命,生平最怕老妻揪胡子,他摸着脸心有余悸地道:“不过是问问,你想害死我?枉我这么费尽心力替你说话。”   “说话?你是越说郡王妃越要把我弄出府去,晌午时候她可是派人告诉我,后天要去丞相府,指名要我陪着去呢。”   “干嘛要你去?”   要不是看在当初颇受了些老管家的照顾,如今早扯光他的花白胡须,看他一脸迷惑,清秋无奈道:“你老人家装得挺象,不是你出这馊主意吗,去丞相府还能干嘛,一定是事先约好的,让我跟那个什么死了老婆的孔翰林相上一相,最好是当场送作堆。”   “你就这么嫌弃他?其实那人比你年长,一定会照顾你,你也不小了,总得嫁人吧?”   “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我这样挺好。”她从没说过不嫁人,可如今这情势弄得她不愿嫁人似的,这么大年纪没有成亲,是她的错吗?   老管家叹着气劝她:“不管如何,后日之行你可得应承下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郡王妃也是好意,便去吧。”   人家是好意,她便得应承?怕到最后她得嫁给那个什么孔翰林,才算对得起郡王妃的好意。不说别的,光是此人与高家小子当年的交情,她就觉得不舒服,但凡与高家有关的,她就立马躲开,实不愿为了那人心中不快。郡王府的厨子又非了不得的优差,大不了不干便是,早先若不是机缘巧遇,她的打算是开个小小的豆腐坊,维持住生计便可,干嘛非得留在这里看人眼色,听人使唤?   刚把意思跟老管家说起来,就被他揪去家里,让榴花姨一顿说教。自她爹死后,没人能做她的主,只有榴花姨还让她有所顾忌。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称得上亲人的人,那两口子待她如亲生女儿。别看榴花姨年已五十,在相公面前极为泼辣,收拾清秋也很有一手,只要摆出哭丧的架式,把她娘早死,她爹没教好,她最后落得个没人要的过错,全都揽到自己身上,要死要活,清秋立马焉下来,不住口保证自己会在郡王府当牛当马任人使唤,不就是让她去相男人嘛,相女人她也去了。   到了那一日,郡王妃怜她身上有伤,特意为她备了一顶小轿。清秋感慨,郡王妃原是记得自己受伤,看来已等不及将她送走,伤还没好就让她去相亲。出门的时候,她故意将脖子上多缠了两圈白布,只说夏日太热,伤口复发,抹的膏药味道太冲,不得不如此。   这南齐惯俗,男女相亲不得正面而视,需得媒人牵线后,某一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店铺、远远地相上一相。女子害羞,多半抬头飞快地扫上一眼,还不定看清哪个才是正主儿,便定了终身。   丞相府离贤平郡王府路远,早上出门,一路行了快半个时辰才到地方,小轿里清秋犯困,又受了颠簸,下轿时两腿发软,脸孔发白,到底元气未复,她暗自将怨气放在了马上便要见到的孔翰林身上。   争知对方心思   孔良年是南齐国知名的翰林学士,人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他常年一身翰林院蓝袍,头戴束发玉冠,行动间沉稳有度,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只可惜娶的妻子福薄,未履白头之约便病逝。他原是宋丞相的得意门生,极得丞相看中,连他的起居也格外关心,怕他身边无人照顾,故急着为他续弦。   他此时端坐在丞相府的偏厅,等着与一女子相亲。   那女子名叫清秋,几年前曾见过一面,那时他正是新婚,她尚年幼,且是小友之未婚妻子。今日相见,却冲着亲事而来,真真叫人尴尬万分。前些日子听说她受了伤,也让人送去礼品,但不知此时如何。   而清秋先去拜见丞相夫人,接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   丞相夫人出身诗礼世家,如今夫荣妻贵,也受封诰命,她想得远,若将来孔良年官运亨通到了高位,枕边人的出身不相衬,那多尴尬。眼前的女子模样还算端正,可身份却差了点。不知为何郡王妃如此推崇此女,外头好人家的女儿多了去,若不是看在郡王面上,她万万也不会同意让此女与孔良年相见。   今日之前,她曾问着人过孔良年的意思,最好是他能出言拒绝,那么也好给郡王妃有个交待,谁料孔良年竟一口应承,仿佛有些迫不及待。一个膳房管事,即使是郡王府的膳房管事,那也是烧火做饭的,有何值得一见?   丞相夫人问了清秋几句家常,便打发了她去偏厅。   那里早有一男子等候多时,年近三十,俊容上带着几分忧郁,足以让人眼前一亮。多年前那一面的印象已然模糊,只不过她此生第一次相亲,注定要以失败告终。   首先她打心底里抗拒相亲,人家相亲也不过是外面远远地看上一眼,她为何要与这人独处一室?虽然六扇雕花的厅门大开,往来奴仆可见,然则此等羞人之事,却是由人一手操纵而成,她象是被人摁住头不喝水的牛吗?还是人人以为男女大防不应该存在于她和孔良年身上?   其次孔良年此人与高家那个短命鬼曾是知交,她嫁谁也不会嫁给他,此事断无可能。   男,成过亲,女,老姑娘,干柴碰上烈火,才子碰上佳人,成就了一段佳话……与宋夫人一起进内堂品香茗聊家常的郡王妃越想越觉得满意,于她,可以避开郡王花心这个可能,于丞相夫人,可以替丞相分忧,真真是两全齐美,天作之合。   可惜,偏厅里的两个男女却不这样想。   孔良年果然一开口就问她过得可好,没等他把话扯到前几年的那人那事,清秋便毫不客气地道:“孔翰林若还记挂当年之情,就请告知丞相夫人,您看不上我,成吗?”   孔良年很意外,看着那张决绝的容颜,有一丝闪神。几年前两国交战,南齐一时战败,且边关三万守军死伤大半,天下不知多少人家伤痛。高家人只顾着伤怀,并不理会曾定下姻亲的清秋,在清秋父亲亡故之时不见踪影。他出于朋友道义,与妻子商量后欲给予照拂,谁料她竟几次闭门不见,接着为亡父守孝三年误了嫁期,想来定是心中有气,连带着把他也拒之千里。直至后来打听到她入了郡王府做膳房管事,孔良年才稍稍放下心。   自打月余前丞相夫人给他提了这门亲事开始,他心里就没踏实过,爱妻新丧,万事都没有心情,换做别人,他早已回绝,但眼下这女子他却无法回绝。   眼光又移到她脖颈上缠的白布上,不知伤重成什么样子,竟包得那么严实。   “清秋……我只是想要照顾你。”他尚记得从前,总觉有义务替好友出些力。   她有些哭笑不得,有这么照顾人的吗?瞧他一脸书生气,只怕是想找个娘子照顾他吧?   “孔翰林客气,我又不愁吃穿,要你照顾我什么?”见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紧接着逼问道:“我听说尊夫人才刚去世,孔翰林多少也该顾念夫妻情份,怎的就由着别人安排相亲?以前我没机会见尊夫人,但知她是个薄命人,哪知死后境遇更让人心寒。”   几句话说得孔良年哑口地留言,半晌才道:“良年与吾妻举案齐眉,情真意挚,断不是薄幸之人,自她故去,我心里……很是难过。”   心里不好受到亡妻尸骨未寒便去与人相亲?这让清秋想起有位前世名人,诗名在外,曾做得一首诗悼念亡妻,且在扫墓时焚烧以寄哀思,此情堪怜,那首诗也广为流传,堪称名作。但无人想到,与他同去墓前的,是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妾室。清秋曾不止一次地唾弃此人,亡妻在世时,他携美四处为官,死后倒去假惺惺地悼念。   所以说,有些人多年的诗书都念到狗身上了。   可这世间的规矩多站在男子那一头,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喝花酒逛青楼,稍有些名气的才子便有人双手奉上女人供其享用,风气如此,还有那等豪门养着许多歌妓,送来送去……她不能全怪这个孔翰林,谁让他是丞相的得意门生,这种事孔良年未必想得出来,定是有人主动替他张罗。而她,在别人眼中不知走了多大的运,不然凭她厨娘的身份,怎能有此良机。   到底人家是翰林呢,即使两人是旧识,也不可太过放肆。于是清秋放柔声音道:“孔翰林节哀,不如今日之事就此打住,可好?”   “这……你总是要嫁人的,我……”他撰写诗赋文章可以,在男女之事上并不擅言词,对清秋他并无非份之想,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女子,他恨不得跑掉。   清秋不禁心中奇怪,这是个文人,气质温良,为何象是认定了她一般?   “我嫁不嫁人,干你何事?”   他似有难言之隐:“此中缘故不方便告诉你,过些时日你自能明白。”   今日不毁了这门亲,二个月后她铁定得成亲。看着这个孔良年,清秋总不由自主想到高家小子那张脸,思绪已如轻烟飞到九宵云外,一时沉默着没有回答。   孔良年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终是低声道:“我绝无欺瞒之意,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清秋姑娘,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等神秘只让清秋气闷,什么日后明白,她柳眉一竖:“不能说就别说,一句不能说就打发我了,告诉你,老娘不吃这套!”   孔良年吓了一跳,当初这个女子也是好人家出身,好友常赞她聪慧,怎地几年未见,竟满口粗言俚语?   “清秋……”   “麻烦你别叫得这么亲热,我跟你不熟。”她端起茶水润口,真苦,丞相府小气,招待客人居然用这种下等茶叶,她一刻也呆不下去。   孔良年象怕她再问什么,匆匆离去,清秋叫不住他,只得转身继续喝茶,打算喝完茶水去找郡王妃复命,刚把那茶水在嗓里回味,一人急匆匆走进偏厅,说道:“良年,我刚听说你来了。”   被惊着的清秋“噗……”地一声,茶水做天女散花状,尽数喷在突然出现的男子身上。   亏得那男子见机得快,手上一柄折扇挡在脸前,脸上没喷着,可好好一幅富贵牡丹图让茶水漾得墨彩晕开,眼见着是不成了的。   他怒声喝斥:“你可知道爷这把扇子价值几何?”   清秋咳嗽不已,委曲地道:“你还说,咳,就这么突然出声,吓得人半死,咳咳,扇子毁了也都怪你,”   两相对视均觉对方眼熟,男子目不转睛地看了她片刻,忽地语调一变,人也轻佻起来:“你……是清秋姑娘,我没记错吧?怎地,相亲相到我家来了,原来,便是你来与良年相亲,哈,我这兄长人不错,比什么染布坊少东强多了吧,啊?”   清秋心里那叫一个羞啊,全因想起这人是在赵家娘子茶铺里见过的锦衣公子,他分明是在取笑她到处相男人,真是好生可恶!但听他口气,竟是丞相家的公子,只得低垂了眼睑,强自镇定着行礼:“清秋见过宋公子,孔翰林刚出去,现下去追还来得及。”   宋珙是宋丞相的二公子,整日最喜欢流连花街,与女子调笑,总没个正形,听了这话反而走到桌前坐下来,笑道:“不必多礼,将来你同良年成了亲,我还要称你一声嫂嫂呢。”   她脸上微黑,摇头连说不敢,又为那口茶水向他道歉。   宋珙知她确是无意,只得把扇子一扔:“知道爷这把扇子值多少钱嘛,扇面上可是名家真迹,我百两黄金求来的,你赔得起吗?”   百两黄金,他怎么不说倾家荡产?他当她是无知妇道人家,诓语随口就来,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清秋瞪大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更带了些傻样。   她赔不起,更不想赔,她想问问赔笑行不行。   “你说话呀?”宋珙不急着去追宋良年,好奇地问道:“越都城里想嫁给良年的女子不少,你能争得过她们吗?要不要我帮你?看你挺可怜,长得是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些。”   他可真八卦,一言便说到她的痛处,清秋知道这种公子哥每天无所事世,只是闲逛,文不及孔良年,武不及世子爷,她真想告诉他丑字怎么写。   “清秋要找郡王妃复命,先行告退。”她不惯与人调笑,心中有些着恼,打算走人。   “别走啊,母亲与王妃刚往园子里去了,过会儿才没回来。”说着还掏出一方帕子在手里扇风,意态悠闲。清秋猛然发现,那帕子居然是以红花为边,乃是自己常用之物,当下想到那日在茶铺与赵家娘子拉扯,定是落下了帕子还不自知。   时下女子所用方帕可不是一般物事,是女儿家的体已物,清秋虽性懒,但这帕子还是自己所绣,只怪自己平日大大咧咧,落到了这男子手中,只得忍气道:“宋公子,那好像是我的。”   宋珙倒不是有意日日将这方帕带在身上,合该凑巧,适才无意听得良年兄入府相亲,他刀着来凑热闹,临来时顺手将扔在一推汗巾里的帕子带出来,不曾想被喷了一身茶水,便拿出擦试,恰认出其主人,当下更觉得有趣,摇摇手中的方帕,故意逗她:“你的什么?”   清秋难得脸红,女子的方帕尚有另一种用途,便是送与情郎做定情之物,这要真落在这种轻薄公子身上,不定出什么事,她顾不得许多,伸手去抢,谁料宋珙早有防备,鱼一般滑出几尺,哈哈笑着离去。   清秋无法,只得先去找郡王妃,她再也不愿踏入相府一步!   回程路上,郡王妃一直问她可还满意。她想到老管家,想到榴花姨,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说实话,郡王妃倒无害她之心,能找到孔良年那样的人才,确是许多女子的心愿。可清秋有苦说不出,心里暗忖若给她来个硬配,那她真要去卖豆腐了。   才想着这事,二夫人不知哪里得了风,知道郡王妃所行之事,着了绿珠来唤她,不得已又去了梨春院。到春梨院一看,清秋死的心都有了,二夫人居然学起了郡王妃,在那里备下个男人,不,是她为清秋提的那个甚有前途的亲戚,也好好与她相了一回。这下倒好,不相亲倒罢,一相就相了两个。   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晚饭前到久已未进的厨间,看每个人都不顺眼,阴着脸发了一通火才略觉好过。静下来拿帕子扇风,又想到落在丞相公子手中的帕子,欲哭无泪,悲哀地想:怕是连在膳房发火当小人也没几次了。   大厨拿着世子今日菜单来商量,晌午的时候清秋管事不在,他看着头一道菜式就三个字,满江红,应该好做,便大着胆子试做一回,却被世子一通训。可满江红到底是个啥菜呢?他算是明白了,想要给世子当厨子,不光得认字,得认很多字才行。   清秋抓过单子草草一扫,这位世子爷真行,口味越来越怪,满江红,想起他那晚的要提携她跟去新府院服侍他就有气,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轻轻一笑:“好久没有做菜,如今伤也好得差不多,世子爷的晚饭就我来,保管吃得他怒发冲冠。   我自念着他去   大厨眼见清秋信心满满,颠颠地跟在后面,等着看她大展身手。   自清秋升做管事后,便甚少动手,顶多在年节时给郡王及郡王妃做两道大菜,因她每回做菜,都要动大阵仗。   想当初刚到王府见工时,管事要她做道小菜出来,她不急着看那些食材,先是把辫子盘起来,再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拿出一大块净白布巾扎在头上,不露一丝头发在外面,又拿一件斜襟的白袍穿在衣衫外,将全身包得严严实实,又用清水净了手,这才往灶前去。她一番动作把众人吓了一跳,无不啧啧称奇。那般打扮全是因为怕身上沾染到油烟味,可成天混迹厨间,哪里能再象以往那般整洁?所幸清秋一年后升做了管事,立的第一个规矩,便是凡进厨间必定要穿上特定的白袍,将前身遮挡住,比一般厨子用的围裙还要大,如此一来,倒看着人人精神起来。   今日自然也是全副武装上场,众人慌忙上前打下手,只见她对着一堆食材想了片刻,以指点江山之气手指连点,鱼要红鲤鱼,菜是红苋菜,米是玉梗米,肉是乌骨鸡,最最不能少的,就是配料。   她今日要奉给世子爷的,便是他所写的那道满江红——苋菜鱼羹,这种红苋菜,烫了水之后色如鲜红,配着那红鲤鱼,可不就是满江红?只是鱼要花些心思,蒸熟了用软木筷一点点将鱼肉取下,放入爆香过的配料里加水搅散,最后再放那些苋菜,整道菜做出来颜色鲜亮,用了白玉盆盛着,再点上两片芫荽,说不出的好看。   对着香飘四溢的苋菜鱼苋菜鱼羹,围在一旁的大厨等人赞叹:“果然是满江红啊!”   有厨子问:“清秋管事,这花椒真要放这么多?”   “咱郡王府缺这一点东西吗?”众人立马摇头不敢多言,心想:不缺,可是麻人啊。   清秋蓦地想起一事,问那大厨:“午时你用什么做的满江红?”   他羞愧地道:“……我做了南瓜汤。”   一阵嘘声响起,南瓜汤跟苋菜鱼羹差得不是一些些,登时高下立现。   清秋手上功夫不停,又做了两道菜出来,一样是鸡髓笋,另一样是糟鹅掌鸭信,看着精致无比,没办法,世子爷喜欢这类的菜。做完菜她又在另一间库房里翻腾了半天,弄得一身灰,终于叫她叫找来一样事物。   几道菜而已,本不值众人放下手中活计围着看,实是因为世子爷口味太过挑剔,等清秋拿着一小包东西从库房出来,均死死地盯着她看,不知这是要做什么用,清秋把眼睛一瞪:“什么时候了,都在这里干站着,不怕误了主子们用饭吗?”   一时间大家各归各位,重新忙碌起来。清秋抓着手里的东西,想了又想,捏出来一点点,撒进茶壶里,再想想,又捏出来一点点,还是不够,闭上眼一把抓下,撒进去,又配上些糖块,倒入沸水冲开,至此大功告成。   她正要打发人给世子爷送去,含烟抢上前:“清秋姐姐辛苦了,我去送饭吧。”   她扫了眼厨房,难得凝雨这会儿不在,她们两个天天为了给世子爷送饭争抢,天知道她是去送饭,还是去吃饭,人都说秀色可餐,估摸着两人看了世子爷就不用吃饭了。   清秋只得交给她,并指着一个青花壶交待:“这是给世子润肺所用,不准撒了。”   含烟一脸甜笑的去了,其实到了那里也不一定见得着世子,也不过是将饭菜交给世子房里的丫头小厮。   清秋脱去白袍,摘下白布,放下辫子,出了厨间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吧,她承认,她的心跳到现在都快得很,安静不下来。说是要世子吃得痛快些,她可是花了心思在上头,菜倒没什么,顶多那道鱼羹麻了些,冲了些,只是那壶茶……   平日里清秋极喜热闹,尤其听那些婆子咬耳朵讲八卦就觉得喜庆,不时还插两句嘴,国泰民安嘛,老百姓就指着说闲话打发时日。今日膳房里的热闹无端让清秋觉得寂寥,她没什么胃口,也不等膳房开出饭来便回了自己屋,露那一手使得一天的窝囊气消散不少。   慢悠悠地踱回房,天已微黑,她点上灯,倒了杯凉茶给自己,缓缓喝完,终于起身开始收拾包袱,边收拾边想,这会儿世子爷该吃已用完了那道鱼羹,喝完了那壶款冬花茶,然后……她得面对一通狂风暴雨般的责骂,直至赶出府去,嗯,真好,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不用拒绝两位女主子的好意,老管家和榴花姨也没理由怪她不在府里干下去。   想到这里清秋就忍不住得意,款冬花,做药膳的良品,具有润肺下气,化痰止咳的功效,她以往秋日常做款冬花粥给府里的主子们用,都说不错,只是这不错的前提是,千万不可与花椒同食。   那道苋菜鱼羹里放的花椒好像多了些。   那壶款冬花茶里泡的款冬花好像也多了些。   她知这两种东西相克却又出不了大事,放心大胆地做给那位世子爷,嘿嘿,听说世子爷在边关风餐露宿,想必已练成了铁打了肠胃,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郡王府两年,竟积攒下不少杂物,小小姐落在这里的拨浪鼓,年节府里发的红包,榴花姨给她做的点心盒子,前些日子受伤,大家送来的补品,甚至还有去年过生辰时凝雨和含烟送的盆花,虽然还没开过花,但她哪样也不想丢下,一时有些犯愁。   离了王府她还有家,虽然长久未住人,想来打扫一下也行。银钱嘛,这两年的工钱够她花用一阵,开了豆腐坊后怕是有些艰难,实在不行,老管家那里便是她的家。她算得很全,故并不担心待会儿要发生的事,只等着有人来请。   哪知这一等便等到了后半夜,清秋已模糊着和衣睡倒,似梦非梦地不知时辰,突然被一阵拍门声惊醒,她打了个激灵,心道:来了。   灯油已快燃尽,整个房间昏暗,来人急促地拍着门叫道:“清秋管事?清秋管事!”   “来了。”   她略整一下衣裳,上前开了门,原来是上房跟在郡王身边的廖管事,他身后站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另有郡王妃跟前的大丫鬟打了灯笼跟着。   廖管事的说话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清秋管事好睡,怕不知上房出了事,请您过去。”   郡王妃现在的心里有些乱,今晚郡王未陪她用饭,听说从外面归来,刚一进府就被二夫人让人拦住,往那春梨院去了。眼见着晚上又要宿在那边,她一腔恼怒无从言说,差点咬碎银牙。不料未三更,春梨院那边突然出了事,郡王腹中难受,身上直冒冷汗,话都说不出来,吓得二夫人连连叫人,见事情过大,不敢瞒郡王妃,一时间惊动了整个郡王府。   所幸王府里长年养着名大夫,离得也近,把脉开方子,一贴药开下去,王爷出了一回恭,才算消停下来。但也是浑身无力,被人抬回了上房,躺在那里动弹不得。郡王妃早忘了晚间尚在气恼他宿在别人处,含泪守在旁边,二夫人也跟了过来,却不敢出声,退得远远的,生怕这事到最后把自己给连累进去。   郡王妃问起病因,大夫拈须道:“瞧郡王的情形,脾虚泄泻,一味丸痛泄便可医治,当是吃食上未有在意,或者今日可曾吃过什么寒凉之物以致有此症状。”   郡王妃叫过二夫人,恨声道:“郡王今晚是在你这里用的饭,吃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快说说罢!”   二夫人本在心里惊慌,满心想着是郡王妃恼她才让人使了什么手段来阴她,闻言回想郡王吃了什么,又叫来绿珠问话:“晚饭是膳房送来的,对不对?”   那绿珠每到郡王来春梨院,必定换上新衣戴上满头珠翠,这会儿情急之下,未换回平常所穿衣物,还未等她说话,郡王妃一拍桌子:“你叫什么名字?这般打扮,当自己是哪房主子吗?”   吓得绿珠跪倒在地,哀哀求饶,二夫人恨她不争气,插话道:“还不快回话,王妃问你那饭菜是膳房送的吗?”   “是,自然是膳房送过来的。”   “都是什么菜,怎么你家主子吃了没事,郡王吃了倒出事,嗯?”   “我……跟往常一样,没,没什么不同。”绿珠心中惊惧,已完全想不起来今天晚上膳房送的什么,她就怕最后倒霉的是自己。   二夫人还算镇定,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我想起来,郡王腹饿,我让绿珠催饭的时候,膳房正好有人从给世子送饭,便先让郡王用了。”   “铭儿?莫不是胡说,他今晚并不在府里,午后约了丞相府的公子外出,哪里用得着送饭。”   绿珠终于想起来这茬,呼天叫地起来:“千真万确,正是这样,王妃,那菜是膳房的丫头叫含烟的,是她给送过来的,求您明鉴哪。”   郡王妃微合眼睑,心中暗叹,这倒查到膳房去了,不能就此治那个狐媚子一番,叫人好不甘心。她让人唤了膳房人过来细问,才知含烟送给世子爷的饭菜,是世子爷上午就定好的单子,不过没人通知膳房晚上不用给他送,故让绿珠碰上,她仗着自己的身份高上那么一点,知道世子爷不在府里,便以郡王腹饿为由,截了下来。   郡王是吃了头盘,也吃得很香,麻得很过瘾,以致于把那一壶微温的茶水喝得一干二净,连道厨子手艺见涨。二夫人也知上次郡王召见厨娘的事,心中一凛,就怕郡王再为了一道菜唤那个膳房管事来见。若清秋如绿珠一般,是个有心攀高枝的下人,一眼望去跟那明镜似的,她倒不担心,郡王虽然有些花花肠子,但对府里的丫鬟,却没有那种心思。可这个清秋,半分也瞧不出心意,眼瞅着不象是一般人,她可不想有人步她的后尘,一下子就成了府里的三夫人。   没料想晚间出事,竟查到了膳房,心中一喜,说话声音也亮了些,瞪了眼绿珠让她爬到一边去,专看郡王妃会如何处理。   清秋是最后被叫到春梨院的,进门看到膳房几人如含烟、凝雨、大厨等人都在,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自己胡闹,却累他们夜里受惊。在路上她已听那个大丫鬟讲了今晚的情形,原来没放倒世子,却放倒了世子他爹。这可有些麻烦,郡王出事,可大可小,若是世子,他定会想到是自己定的菜单没有写明,大概不会把责任都推在膳房,可是郡王无辜受累,让她的心七上八下,暗暗祈祷老管家一定要在场,千万保她一命。   她先是装傻充愣,对郡王妃的问题回避,后又把错推给了世子卫铭:“冤枉啊王妃,平日都是世子下了单子,膳房照单子做出来,不敢有别的心思。”   心里却在猜想会不会挨顿板子再撵出府,她倒没有算上这点。   “清秋,你究竟往菜里放了什么?”   “我没有,我……”她百口莫辩的样子不似作伪,郡王此时虚弱的发话:“算了,许是铭儿久不在家,吃得怪了些,我一时不适而已。”   郡王妃虽心中有一点点感激这件事及时发生让郡王留宿不成功,但也不愿放过清秋,她终于找到借口赶她出府,再不用费心思给她提亲,不依道:“不行,得查清楚才好,你是千金之体,万一哪天又出了纰漏,那可就晚了。”   清秋一惊,看来今晚之事不会善了,郡王妃认了真,她偷偷抬眼在人群里扫,想看到老总管的身影,可惜,只看到二夫人眼中那抹得意的精光。她略一想便想通二夫人在得意什么,这二个女人前几日还非要给她提亲,今日倒全都存了一样的心思。   这时候大夫发话,细问她今晚膳房给世子爷做的是哪道菜,她自然记得清楚,细细说了,当说到最后那壶茶水时,大夫凝神想了一想,终是想起一点,问:“那鱼羹里可放的有花椒?”   清秋心头微动,知这大夫有些本事,便点点头,二夫人也在一旁细声细气地道:“是有,郡王吃得连连说嘴麻,不过是极香的。”   “这便是了,款冬花与花椒不可同食,否则会腹中难受,不过却是无妨,王妃勿要担心。”   王妃冷哼一声:“不担心?郡王如今已出了事,难道还是无妨?这等恶毒心肠,还是拖出去打些板子再轰出王府去。”   清秋一阵晕眩,几乎晕倒,心道:“我命休矣。”   只好急急解释:“王妃饶命,我原不知这花椒与款冬相克,实属无意,求王妃恕罪!”   她只不过想趁着犯个小错被赶出府便可,谁料女人狠毒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这下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还未成过亲,没嫁过人,这一顿打不死也得半条命,有得受了。离府开豆腐坊还得一顿暴打,这代价过于大了。   那廖管事便是曾向她求亲被砸了几锅底的男人,他早想报复清秋,不过碍于老管家,一直没敢动手,这会儿得了郡王妃的令,哪里还会客气,吆喝着人上前拿清秋。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喝道:“住手!”   唯有忍气吞声   清秋正在心里哀叹世事难料,她知道今天背,只是没想到会如此背,仅仅因为心情不好小小发泄一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菜怎么会进了郡王的肚子呢?真是自作自受。离开郡王府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偏偏搞出这些事来,自作聪明,且来搭救她的应该是老管家,怎会是世子爷?   上房的隔间里人满满站了一屋,听到卫铭的声音,忙给他让出条道来。   卫铭刚赴宴归来,宋珙午后送来贴子,约他去上林苑,那里多的是醇酒美人,两人从前便是相识,且是在上林苑相识,此次再游旧地,卫铭沉静有余,气度温和,宋珙不住嘲笑他假正经。其间讲起今日府中孔良年与清秋相亲之事,当做笑话来讲,卫铭听得有趣,也是哈哈一笑,听过就算。回到王府已是深夜,才知府里出了事,还与自己有关。他在房外听了片刻,已知大概,见母亲要下狠手处置那个叫清秋的厨娘,正在心中犹豫着,口已不听使唤出声阻止。   郡王妃叫了儿子进里间,眼中有泪:“铭儿,快来看你父王。”   卫铭上前查看,见郡王精神还好,又轻声道:“我已听得清楚,不过是意外,此刻已经很晚了,不如先让父王安歇,有事明日再行安置。”   郡王也过已缓过劲来,他只觉面上无光,烦乱不已,吩咐下去:“都散了吧,又不是大不了的事。”   众人听令,忙从隔间里退出去,郡王妃却留下了清秋和李大夫,她斜睨了眼想上前照顾郡王的二夫人,看到她也转身离去,才轻咳一声开始发话:“铭儿,若此次不严惩,今后这膳房的饭菜如何能让人放心,哼,竟用上了相克之物,真是其心可诛……”   “哦?母亲,那菜是我开了单子让她做的,只是没想到父王吃了。”   这个儿子不贴心,郡王妃有些无语,总不能怪来怪去,最后怪儿子害了老子吧。   她还想再说什么,卫铭已上前扶住她:“母亲也乏了,还是让人上些炖品,闹了半晚,定要补上一补才可。”   “膳房出了这事,哪里还吃得下。”郡王妃不愿驳他的面子,就着儿子的手重新入座,见人走得差不多,问道:“清秋,我问你,你当真不是有意?”   清秋一直静静立在一旁,脑子里乱糟糟的,愣了一刻才回道:“当真不是有意。”   郡王妃又转向大夫:“李大夫,你看呢?”   李大夫老神在在地道:“回王妃,所谓狗肉与黄鳝同食则身死,羊肝与竹笋同食会中毒,甲鱼与苋菜也会中毒,而花椒与款冬花只是配料,常人哪里会知这也会相克,膳房这才出了岔子。今晚的苋菜鱼羹中便有苋菜,若是这位管事有心谋害,便会用甲鱼,而且一般人吃了并不会有事,款冬并无毒性,只是郡王体质有些特别,才会觉得腹中难受,此时也已无碍。”   李大夫医术高明,不然也不会请进王府养着,他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得在理,在场几人听了释然,清秋却有些不自在,她走的便这个空子,先前吓了一身冷汗,此时又觉身上燥热,但觉今日之事象个梦。若不是郡王妃和二夫人多事,她想她会老在这郡王府,说什么开豆腐坊,只不过是偶尔做做白日梦,王府的规矩虽多,可膳房这里却是乐土,永远那么热闹有生气,她今日之气,倒是儿戏了。   忽听得郡王妃提到她的名字,警醒过来,仔细听着。   “清秋,你说吧,今日之事,要如何善了?”   “清秋但凭王妃处置。”听出郡王妃意已松动,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要不打不罚便好。许是要革了她管事之名?若如此再好不过,她可借口无颜再立足于此,包袱款款离去,也算得偿所愿。   郡王妃沉吟不语,象是在想该如何了结此事。   清秋放开一直揪着的心,适才她的手心出汗,紧张到快将衣角揉烂。没想到是世子及时出现为她解了围,一出场便掉转乾坤,可清秋却无多少感激之情。说起来他是罪魁祸首,满江红是他提出来的,却偏偏逃过一劫,瞧他脸上微红,一身酒气,外出逍遥快活回来后,谈笑间顺手解救了她,真让她说不出的闷气。   她不知好歹吗?微微抬眼看向世子,却见他也正好看过来,一张俊脸衬着面上那云淡风清的笑意,一般女子早看得陶醉其中,在她眼中却觉得分外刺眼。   郡王妃开口道:“清秋是不能再做管事了,膳房也不可放她在那里,我看不如……”   自卫铭进门,没有问过清秋一句话,仿佛他在说的人和事与她无关,此刻却突然转头问她:“清秋管事,你的伤好了吗?”   她脖子里尚缠着白布,还是今日去丞相府所戴。   “好了。”   “既然如此,收拾东西,不日随我前往新居,这王府的膳房管事,你怕不能再胜任,便跟着我做个丫鬟得了,如何?”   卫铭一语惊人,清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想到那晚他在自己房里说的话,要她专为他一人做菜,只当他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竟当了真。即使她现在不是什么管事,即将被撵出郡王府,也不会去给他做丫鬟,这绝对不行!   “不行。”   “不行。”   一同出声反对的,还有郡王妃,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心有这样的人服侍自己的儿子。   觉察到郡王妃眼光不善,清秋暗暗叫糟,她只是个厨子,不是狐狸精,可当有人看你不顺眼的时候,怎么着都是错。故赶紧上前表明立场:“王妃,清秋有幸来郡王府做工,两年中多蒙王妃看重,还升了管事,只怨我辜负了您的心意,悔恨莫及。但清秋只是招进王府做工,并未卖身,我愿离府他去,再不踏入王府一步。”   不待王妃说话,卫铭微微一笑说道:“清秋管事好硬气,可我父王确是因你才出的事,不是一句离府便可免责,自由身又如何,难道要你跟了本世子,委曲你不成?”   她急得直摇头:“不……”   郡王妃一拍扶手:“好了,我话未说完,你们这是在做甚?铭儿,这样的女人,做丫鬟也是不成的,府里还怕找不到贴心的人嘛?那边府里去谁伺候,我心里有数,至于你,清秋,太让我失望了,明日你就出府去吧。”   “母亲,这些日子,只有她做的菜能对上我写的菜名,既然她是无心,日后注意便是了,不然她只是想菜式,真正做起来还有厨子动手,这样可好?”卫铭无故坚持,也知母亲极听他的话,并不怕所求不成。   “这……”郡王妃瞧瞧清秋,也不是什么绝代佳人,老姑娘一个,这儿子未必跟老子行事相同,况且自己的儿子玉树临风,哪里会看中清秋这样的女人,她可能多虑了。再说她对儿子搬去新府后,跟过去的人有哪些,早已安排,还怕这个女人出头?当下点点头:“也罢,清秋在做菜这上边,确是不错。清秋,你可听到,今晚若不是铭儿,你也不会有此好运,日后要仔细些才是。”   形势比人强,清秋只得答应下来,有心问问这份工要做多久才是头,又觉此时问这些不合时宜才作罢。在卫铭未说要她做丫鬟之前,她心中满是自责,这会儿想到今后的丫鬟生涯,那自责之感突然消逝无踪,心安理得了。   已是深夜,历经这一场折腾,满江红事件以清秋贬去做世子的丫鬟告终。   若问清秋这辈子最珍贵的经验是啥,那就是出门一定要看皇历,每行一事必要卜上一卦,若无必要不可有害人之心……虽然她事先并没想要害死谁,可已为此得到教训,丫鬟!她至今不敢相信,凭她二十二岁的高龄,能去做丫鬟了。不光如此,还被老管家揪住念叨叨了整整三日。三日呀!那晚老管家早回了自己的住处,并不在府里,所以未来得及搭救她。   清秋哭丧着脸嘟囔:“卫叔,那又死不了人,你干嘛当我闯了天大的祸?”   “万一死了呢?”   她有些无力:“我是你带进郡王府的,从没给你丢过脸,又怎敢做那种出格的事连累你?我倒是想有那本事,真能毒死个人……”   说到最后声调越来越小,不敢与他直视。   “你以为我是怕你连累我吗?”老管家再没了平日那种和蔼模样,正色道:“清秋,你要记住,虽然你不是卖身的丫鬟,可进了王府,就得小心,我瞧你一向谨慎沉稳,怎地这出了这种事?”   她欲要再说,老管家抬手阻止:“好了,你也别再说,此次你跟了世子,一定要谨小慎微,再莫犯错,将来你榴花姨和我,可是要靠你送终的。”   老糊涂就是老糊涂,什么叫跟了世子,她怎么觉得耳朵里痒了又痒呢?还说送终,真不吉利。到底没忘了正事,她问道:“卫叔,求你个事儿。”   “说吧。”   “你能问问,象我这样的,得做多长时间才能出府,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丫头吧?”   “主子们正在气头上,留待日后再说。”   她连连皱眉,这要是没个期限一直做,太过吃亏,况且去了那边工钱几何,有没有歇息的时候,统统没有说清楚,想起来便愁。   “姑娘家家的,别皱眉头,再给你说个好事。”   清秋连忙凝神细听,老总管笑嘻嘻地道:“前几日王妃不是带你去相亲嘛?那孔翰林对你满意得不得了,丞相夫人说只待丞相拿了主意,便请人上门提亲呢。”   “卫叔,看你高兴的样子,跟自己儿子娶亲似的,一脸傻笑。”   “我看你才是傻女,我没儿子,但可以嫁女儿啊,你榴花姨早说要将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你就是我们女儿。”   清秋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看他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打击他,便不再说话。   回房对着已收拾好的东西,无力再拆开整理,她拿起茶壶晃晃,空的,口干舌燥却也无法,又能怎样呢,她已经不是管事了,连膳房都无法再去,含烟和凝雨只有在第一天过来一趟,刚讲完那天的饭菜是如何被绿珠劫走,就被那个可恶的廖管事给拎了回去,听说如今这膳房暂时归他管。想想月余前清秋受伤,前来探望的不在少数,如今人情冷暖也是正常,早几年父亲亡故之时,已尝过此滋味,故她并未在意。人前欢笑人后流泪这种事她做不来,便待在自己房里不大出来,幸而大厨还要来这里请教世子用饭的菜式,每日吃饭等事不必操心。   能继续住在这间房里,还是拖了世子爷的福,听闻她要去世子跟前服侍,不知羡煞了府里多少女子,都道她是因祸得福,几世修来的福气。这几日她没再见过世子的面,没人要她去前头服侍,只是被传话让她静等搬离。算一算世子回来不过三月,她的人生便有了重大变故,他一定与她相克相冲,改日若有时机得知他的八字,一定拿去城隍庙里算上一算。   贤平郡王世子这次搬家的动静不小,据说郡王妃怕他去了新地方不惯,硬是让人将这府里许多贵重家俱搬去,若不是世子日日还要安歇在郡王府,怕是连寝房整个搬了过去。本朝从未有过世子出府独居的,通常待郡王西去,世子继承爵位后,可再寻府第,所以也无世子府之说。可皇上已御赐匾额,上书护国佑民,如此恩宠之下,不止让贤平郡王日日合不拢嘴,连郡王妃也把不舍情绪放到一边去,一心一意布置世子府。   新居那边已可住人,卫铭并不太在意母亲为他准备的一切,他想住哪里都是一样。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郡王妃不光给他备了丫鬟仆人,还将他的表妹况灵玉也一并送了去。   长愿如此人闲   郡王府座落在南华街,占地颇广,当年贤平老郡王为国建功立业,加封郡王,他不要皇上赐新府院,倒瞧中了一座富商的私家园林,又买下了周遭的地皮扩建成如今的郡王府。   清秋一直嫌郡王府过大,人也太杂,窝在膳房不出去,如今到了世子府,不过是个身份尴尬的丫鬟,且永无升迁之时,面对着处处是景的世子府,更提不起劲逛上一逛。   郡王妃派过来伺候世子的老人不多,有两个,一男一女,男的是世子出征前便一直服侍在身边的小厮,叫青书,如今年岁已大,早已不做小厮,此次过来新府便升作了内院的管事。另一人是郡王妃身边的红玉,她原替郡王妃管着书斋,做事极为牢靠,进退有度,来到新府隐隐便是一众丫鬟之首。其他还有丫鬟若干,仆人若干,红玉与青书商议之后,将人分到各屋各院,各自安排了活计,只是轮到清秋时,有些作难。   他们均知清秋的大名,此女是世子亲口要的,让她去做饭是不行的,郡王妃吩咐过不可让她动手,但又不敢让她去做洒扫那种下等活计。因世子搬入新居当日,门前多少人排队送礼,恭贺世子送乔迁之喜,他却极有兴致地在人前与清秋闲话不已,想想真不可思议。   清秋与红玉同住一屋,便离世子的寝房不远,屋子比她在郡王府当管事时住的房间还要大,房间摆设也精致。她一声不吭,自己跑了几趟将郡王府的东西拿了过来,差点把腿溜细,此刻正躺在床上略作休息。   看来要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当她拿着盆花,最后一次离开郡王府的时候,没有回头望一眼。秋风乍起,前途渺茫,该作别的都已作别,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趁哪天世子心情好时,问问她啥时候能走人。只是转角看到一乘云轿停在郡王府外,那微微掀开的轿帘后,却是雪芷。   她闲闲问起清秋的状况,又邀清秋去与她同住。   美人邀约,若清秋是个男子,便是刀山火海也去了。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雪芷怎么会是一时意起路过郡王府,她倒是神通广大,看来一直注意着自己的动向。一个即将嫁入天府,远离越都的故人,不去偷着乐,为何要频频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以致于当日在厅堂上出了会神,正好被世子注意到,唤她近前说话。   清秋站在一众等着给主子请安的仆人里,十分出挑。全因众人无不换上才发的新衣,一式青色,独她没有,偏今日她不想看着太落魄,穿了件淡红的衫子,一片青光里那一点红,自然引得卫铭注目。   卫铭本是过来看一眼,入府后青书召集奴仆给主子请安,门外的送礼队伍排得老长,府里早备下了酒宴待晚间大宴宾客。一眼看到清秋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好笑,叫她上前来,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我听说你用一盘花椒放倒了我父王?很好,今日乔迁新居,晚上爷就吃这道菜了,记得泡上一壶款冬花茶。”   清秋差点流泪,她从膳房管事变成待罪之身,全因这两样,此生都不愿提起这件事,可这世子偏偏要提,她真想抄家伙敲打他一顿。   她能吗?她不能,还得指望着这位爷早些放她走呢。故恭恭敬敬地回道:“世子爷说笑了,清秋恭贺世子乔迁之喜,愿世子兴隆宅,日高升。”   卫铭心情愈发的好:“好好,说得好,来,加倍地赏!”   红玉拿了一早准备好的红包给清秋,原来今日人人有赏,清秋只一句话,便得了头筹。这倒是意外之喜,她拿着红包正要退下,又被世子唤住,依旧如耳语般:“孔翰林也送来贴子,近日要前来拜会与我,不知清秋可愿再相上一相?”   她为此一寒,差点打个哆嗦,深深地为日后世子府生涯哀叹,都说世子是不世良才,文滔武略,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长日无聊爱揭别人短的小人而已。   世子哈哈笑着走了,一众奴仆也瞧出来,此女被世子亲点跟过来,果然不一般啊。   清秋想那些人的眼光便觉得牙痒,抓过枕头狠狠捶打,她真的不想呆在世子府!   同她一般不想住在这世子府的,还有被郡王妃打发过来的况灵玉,她今年十七,还未有婚配。她是郡王妃的侄女,又是在郡王府里长大,按说不愁没有婆家,只是郡王妃有意将她许给卫铭,故多留了两年。十七岁,正是青春好年华,可这灵玉小姐却把日子过得极没滋味。   她性喜静,且胆小,陌生点的丫鬟她都怕,只有身边小怜她不怕。可小怜随主子,也胆小的要命,所以离开长住的郡王府,没有了郡王妃日日过问,她们二人在这新府里极其不惯。   况灵玉不愿住在这里,还为了另一桩,姑母要她接近卫铭表兄,意思很明白。她倒也不排斥嫁与表兄,那般出色的人才,若说起来,只怕自己不配。但如何接近?这事太过羞人,小怜不是能商量大事之人,故此,况灵玉已暗自流了几回泪。   她情愿呆在郡王府里弹弹琴,浇浇花,和小怜说几句话便成。自然,她偶尔也会对外边好奇,比如说雪芷大家被世人称赞的琴艺,若能得雪芷大家指点,自是幸事。   清秋很闲,不用早起去早市,不用烦恼一府人该吃什么喝什么,她日日睡到半晌午,然后起床等着世子府的厨子拿着菜单来找她,看世子定下的菜式如何来做。不过卫铭近日很忙,北齐使团不日便要入京,他听从圣意,跟着礼官着手准备两国谈判事宜,故此常不在新府用饭,她想不闲下来都难。   今日难得无风,清秋照例开始她闲散的一天,昨日她在府里发现一处不起眼的亭子,还悬挂着纱帐,周围景致不错,最重要的是清静,一天下来也没有人出现。今晨红玉知会她世子要晚上才回,不在府里用饭,她干脆带了绿绮前往,打算将整日功夫耗在那里。   相对于红玉的忙碌,她过得象大小姐,就差有人来服侍她。   世子住的鉴天阁栏木簇新,和着绿树红花,入眼使人忘俗,初时清秋只是在周围转悠,可那队跟着世子从边关回来的将士总散落在鉴天阁四周,看得人心寒,她只得往外围转,这烟波亭便是府里东南角被她发现,急急前来,却不料已有人先占了位。   清秋心下嗟叹,转身欲回,一道细细嗓音叫道:“清秋管事……清秋姐姐。”   原来是小怜,那亭子里坐的不正是表小姐况灵玉嘛?原来她们来了世子府。   她忙上前行礼:“灵玉小姐安好。”   清秋是况灵玉少有不怕的人,她长年体弱,需得偏方养着,一年四时总得要膳房奉些药膳才行,清秋管事手艺好,平常她极喜爱与清秋说话,当下起身拉住清秋的手道:“清秋,原来你在这里,真好,我这几日常想起你,以为离了郡王府,再吃不到你做的药膳了。”   “这……如今清秋却不能给灵玉小姐做吃食呢,”清秋苦笑,她以为况灵玉是过府来游玩,不想竟也搬到这里。自她离开膳房,消息再也不灵通,真真有些挂念那里。“不过我可以给这里做饭的人说一声,灵玉小姐的口味淡,这几日住得可惯?”   只不过一句略带关怀的问语,已让况灵玉红了眼圈:“还好。”   小怜忙递上帕子让她拭泪。   清秋待要再安慰,况灵玉已指着她的琴囊道:“清秋,你拿的是琴?”   “正是,我也是无事,闲暇时弹着打发时间。”   况灵玉心中纳罕,她只知清秋是厨娘,手艺不错,却不知她会弹琴,当下来了兴致,要清秋在此弹上一曲。当琴囊解开,露出绿绮后,她连声惊叹,虽不知这是名琴,但也识货,一般人用的琴均为十弦,此琴却是七弦,乃是上古制琴。   她试了试音,音若绕梁,不由再一次赞叹:“这琴……真是好琴!”   清秋微微一笑,自然是好琴,不然也不会陪在身边到如今,有时想人是人物是物,她不能因为这琴是那个人所送,便将它丢弃,这些年她也习惯了有它陪在身旁,送她琴的人是谁,已不再重要。   “想听什么?”她有些怜惜况灵玉,便着意为她弹几首,好使她快活一些。   况灵玉脸有些微红,含羞道:“相思意。”   《相思意》本是前朝一名痴情的女乐师所作,她爱慕之人身死,便将一腔爱意全部化为琴声,因此曲宛如相思之人倾尽全部爱意般需得全神投入,极为复杂,故少有人能将之弹好。可这却是雪芷大家的成名之作,况灵玉学琴,自极崇拜她,听闻此事后,寻来曲谱,练了几日,指法总是生涩,不成曲调,恰逢清秋问她要听哪首,便脱口而出《相思意》。   说完又觉得不妥,清秋只是厨娘,未必会这个,似乎在故意难为她,正要改口,清秋已笑道:“定不负相思意。”   说罢将琴摆正,整了整衣衫,净心正坐,轻抬双手放正位置,素色衣袖就着低腕下滑少许,露出一截雪臂。况灵玉只见她坐下后那几个动作,便知这是行家,隐有大家之风,原来清秋是同路人,不由心生知已之感。待到清秋开始弹奏,她更觉得惊讶。   她寻来《相思意》的曲谱已有月余,但还未能记住全谱,自小学琴已有十载,教她弹琴的师傅说她资质不错,可这一曲《相思意》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沮丧,那雪芷大家成名自有其道理。可眼前清秋不过是一厨娘便弹得这般好,原来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琴艺,竟是连厨娘也不如吗?   一曲罢了,小怜连忙拍手:“清秋姐姐弹得真好!”   清秋久未弹此曲,一曲完毕手指微疼,若是让师傅听到,一定会责罚她,因适才弹奏,全无真意,只有指法,相思之意嘛,那是自己早已摒弃之物,今日弹奏,只为博灵玉小姐一乐而已。   “灵玉小姐,我献丑了。”   “弹得很好,我学琴至今,尚不及你,唉……”况灵玉还有句话未说出来,那便是她师傅未必能及得上清秋。   “过奖,我不过是打发时间,不如听灵玉小姐为我和小怜弹上一曲,可好?”早先在王府里,只有况灵玉一人弹琴,只是未曾听过,久未与人切磋,倒好奇起来。   “我家小姐弹得一手好琴,清秋姐姐,你听了就知道。”   “小怜!”况灵玉脸上微红,小怜不知,她却明白自己的水准与清秋差得远,对着绿绮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动手弹琴,却是红着脸诚心向清秋请教:“清秋,你,能教我弹琴吗?”   此话一出,清秋与小怜同时愣住。清秋干笑两声:“灵玉小姐客气,何来请教之说?”   况灵玉却又问她:“我听你这曲风,象是春水流派,与雪芷大家一般,清秋你也是春水流派的吗?适才那首《相思意》,乃是雪芷大家成名之曲,我觉得即便是她来弹,也未必能比你弹得好呢。”   “不敢,不敢,我少时家境尚好,曾入学过几年,后家道中落入王府做了厨子,哪里称得上是什么流派。”清秋暗暗称奇,原以为况灵玉是个不出闺门的小姐,哪料竟听得出春水流派,也算是高明的。   “可惜了,你这双手一看就不是做厨子的料,不若明儿我请示了表兄,要你调到我这里,可好?”她是真想清秋陪着她,准备大着胆子去找卫铭说项。   谁料清秋摇头道:“怕是不行,清秋虽没有卖身,可如今是待罪之身,得世子爷发落来了这里,几时离去还是未定之数。”   小怜低低在自家小姐耳朵边说了一通,况灵玉这才明白,不由叹息。看她一脸沮丧,清秋笑道:“承灵玉小姐瞧得起,清秋甚是感激,既然在这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可以常来往,这烟波亭还算清静,清秋愿与小姐一起弹琴消磨时光。”   入夜,清秋还未睡下,红玉匆匆进房,要拉她去见世子爷,边走边道:“快点吧,世子爷可是一进府就叫了你呢。”   关于相思之事   说话间到了书房前,清秋先看到的是门口那几尊煞神,有些胆怯,未及问明为何会唤自己来,红玉已转身离开,她只得上前敲门。手还没挨到门,一柄带鞘的长刀横在面门前,唬得她倒退三步,颤声道:“我叫清秋,世子爷叫我来的。”   那名大汉收刀环抱而立,眼睛直望前方,再不看她一眼。卫铭在房内已听到动静,唤道:“进来吧。”   她推门而进,一室灯光下,卫铭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双似笑非笑地眼看她近前行礼,待她起身后,长时间的不言语,真看得清秋心慌慌,躲也无处躲,大着胆子问:“世子爷唤清秋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大事。”卫铭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仔细看着她,南齐女子双十未婚确属稀罕,只是越往北边,此风俗越不被人看重,几年未回越都,倒是忘了这碴。瞧她容貌虽非绝色,也属上乘,怪不得孔翰林对她念念不忘。   说到相亲,便记起宋珙曾说过一句玩笑话:“你家那个清秋,长相不俗,她就在你身边,不若你先收了房也成,哈哈。”   灯光下她一张粉面如花,鬓发稍乱,刚想起的收房二字让卫铭心中一荡,身上不由有些燥意,语气也轻薄起来:“所谓大事,便是你的终身大事。”   她脑中急转,不明白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何可讲,况且是与他讲。难道是孔良年?还是郡王府那两位夫人又说了什么?心中着恼,道:“世子爷日忙夜忙,还记挂着我的终身大事,清秋惶恐。”   他慢慢地在房里踱起步来,边踱边道:“你可知孔翰林几次送来贴子要求见与我?”   果然是他,清秋蹙眉道:“清秋不明白。”   “啧,瞧不出来,你只与那孔翰林见过一次而已,他却那般上心,还央了丞相夫人去郡王府说项,我原有些不懂,但在这灯底下,你这张脸果然好看得多……”他拉长了尾音,将话说得意味深长,一双乌亮的的眼珠有几分炽热之意。   提到孔翰林,清秋有些尴尬,可听他后面越说越古怪,只得瞪大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这是在夸她嘛?她不禁苦恼起来,一向笨嘴笨舌,不善与人应对,是否她应该也夸他几句?世子一向不是爱调笑的人,日常与丫鬟们之间也是守礼至极,今晚却是不同,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她心中有些警醒,往后悄悄地退了一步。   好在他很快便正常下来,又走到书桌后,轻咳一声道:“日间你与灵玉在一起切磋琴艺?这样也好,灵玉搬过来后,我一直没空去看她,小姑娘只爱弹琴,你们在一起,倒是能替她解不少闷。”   清秋刚放松的心又提起来,才刚与灵玉小姐在烟波亭见过,并无人知,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狐疑地抬头,正好看到他锐利的眼神,想起他曾疑心自己与北齐有干系,定是自己的动向有人盯着。这是为何呢,她是与雪芷相识,那也并不表示就与北齐有关,把她带来世子府,想必也有就近盯着她的缘故。   心中不快,口中闷闷地道:“清秋闲来无事,能为灵玉小姐解闷也是好的。”   卫铭知她心中明白,故意曲解她意,道:“嫌大材小用了?放心,工钱可是照给的,除了按原先管事的工钱给之外,再加上一份,你看如何?”   最好是这样,否则她岂不成了白干。管他是不是想看着她,或心中怀疑她,身正不怕影子歪,还怕他不成?两倍工钱,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她心头一喜,低声说了句:“谢世子爷。”   “光谢可不成的,明儿你给我做道点心,名字嘛,就叫做相思意。”卫铭也是突发奇想,全是看到她眼中为了那两倍工钱露出的喜意,觉得有趣才故意这么说,另加上句:“记住,得让爷尝到相思的味道。”   点心好做,可这话她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干嘛一直强调相思两字,这大晚上的,男女共处一室,还念叨着相思不相思,让人听见会误会的。但又不可明说,只得重重点头,一边告退一边在想,相思的味道,那是甜还是酸,抑或是甜中带酸?   待她正要跨出门槛时,卫铭突然跟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暧昧地低语:“还记得你说想找个我这样的夫家吗?我可是时时记得……”   那腻味的感觉,让清秋打了个哆嗦,抽出自己的手,转身便跑,直冲回房,吓得红玉一声尖叫,原来她正在换衣。   红玉拢住衣领问:“要死了,干嘛这么着冲进来,吓得我魂儿掉了三分。”   “啊,我不知道……”她捂住心口坐下来,连喝了几杯茶才定下心神,微喘不已。世子怎么了,才好好说着话,给自己加工钱,怎地突然就握着自己的手,那是轻薄吧?她厌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犹豫着要不要去洗洗。   红玉冷眼旁观,自顾铺了床穿进被窝,见她还在发呆,问道:“世子爷摸了你的手?”   清秋面对红玉如此相问说不出话来,为何她问这种事问得云淡风轻,仿佛再正常不过。   “只这么短时间,应该做不了什么。”红玉微微摇头,象是替她可惜。“你应当抓牢机会,让他留你过夜!”   清秋终于明白过来,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红玉:“我没听错吧,你……”   “你以为世子爷要你跟着过来是什么意思,总不至于没你就吃不成饭,咱们做丫鬟的,哪一个不盼着这机会能落到她头上,万一成了事,就不是丫鬟命了。”   见她不言事,红玉又接着道:“世子爷那般人物,这上房里几个丫头可是卯足了劲想让他看上,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你倒轻易便得了去,命啊。”   清秋从未与红玉有过深谈,她所见过的丫鬟,大都与那绿珠一般,只想着如何能爬上主子的床,一步登天,故与红玉同住这几日,能不说话便不说话,好在红玉不是多话之人,也不象绿珠那样爱生事非,倒也清静。   可今晚……人人都有些不一样。   她艰涩地道:“我不是……”   “是,你不是丫鬟,我怎么忘了你和我们不一样,”红玉说起这些竟有些轻蔑,“没有卖身怎么了,不照样得乖乖照着王府规矩来,不照样被人安置吗?”   同人不同命,红玉今年已十七,她得等着主子们给她婚配,灵玉小姐是郡王妃亲戚,倒也罢了,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她却更羡慕,虽然已经二十二,是个老姑娘,却比她过得好上百倍,自由身是红玉这生最大的愿望。   没想到红玉是这种想法,其实她说得也没错,清秋如今不正是被王府的规矩吃得死死的,还来了世子府。她还要再辩解下去,可红玉已经躺下身,且面朝床里,给了她一个背。   这世道,怎生是好?清秋无奈也得安歇,她还得想想如何做那道点心,相思意,相思意,一味相思入骨,早些年雪芷勤学苦练这支曲子的时候,她在做什么?桃花林里笑春风,与某个面目已模糊的男子欢声笑语,少年不知愁滋味,一梦白头……   连着几日清秋都没有见到世子,她苦心钻研出来的点心也放得变了味,秋风凉,吹得人心也凉,她可以确定,世子爷当晚不过是一时意起,与她调笑罢了。枉她记挂了几日,担足心事,满心想的便是若世子爷有过份的要求,她该如何是好?被人晾着的滋味真不好受,倒象是原本平静的心,被人刻意挑逗起来,那人却又不见了。   清秋想的这个相思意点心,也算是绝了的,她不能动手,便让厨间做了些绿豆糕,甜得发腻那种,保证人吃了一个不会想第二个,单是这样太过简单,她又命人一个个绿豆糕中包了一张写有字的纸条,上书:想思相思欲写相思意,相思泪滴相思字。又或者: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每一个都是相思,保君满意。只不过送到世子爷书桌上已是三日,他根本没有看到。   “清秋,你在想什么?”况灵玉自打知道清秋会弹琴后,只要不是下雨,日日拉了她一起弹琴,几日下来,两人又熟了不少。今日清秋有些魂不守舍,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她对清秋的过往甚是好奇,当下又问:“你是在想什么人吗?”   清秋心绪一乱,正色问她:“我象是在想人吗?”   “是,告诉我,你在想着哪一个?”熟悉后的况灵玉,稍稍有了些十七岁女子的活泼之意,她会问一些关于胭脂水粉,或者是女儿家私密的事情,也曾透露最想去越都城里最热门的街市转上一转,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   清秋看着她,便想起了二夫人生养的薇薇小姐,两人都有着无法言说的稚嫩味儿,有心想带她去外头转上一转,又怕担责任,只得捡以往自己见过的,听说过的给她听,只这些便让她听得津津有味。   可她在想哪一个呢?   她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我无人可想,早先曾订过亲,但那时候还小,后来他早早阵亡,过了这几年,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嫁又嫁不出去,灵玉小姐你说惨不惨?”   “不,清秋,你是好人,一定可以嫁出去的。”   “好人不好人,与嫁人无关,灵玉小姐,你呢,可有相思之人?”   “我不知道……”她有些低沉,“不怕告诉你,姑母让我来此,便存了要我嫁与表兄之意,可是我与表兄还不如与你相熟,如何嫁得?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小怜也是个没主意的人,清秋,我该怎么办?”   清秋连连摇手:“别问我,我是最没主意的,平生无大志,便只是……”   话未说完,况灵玉便轻笑起来:“我知道,你最大的愿望便是开个豆腐坊,然后顾着吃喝过上一生,是嘛?”   这些话,清秋没讲过百遍,也讲了八十遍,连小怜都背得流利无比。这几日她想过了,嫁人之事急不得,这世子府里没有一长得齐楚的,成日呆在这里,嫁人是不可能的,眼看着年岁老大,她慎重考虑要不要出门到赵家娘子的茶铺里,也许她还留着那个染布坊的少东给自己呢。   小怜端着些点心过来,这可是清秋教与她的,眼下清秋不能动手,便全交给她来做,几日下来,倒似模似样。她面上带着些羞涩的笑意,脸上飞红,把点心往桌子上一放,捂着嘴乐起来。   清秋取笑她:“小怜,这点心虽然叫相思,你也不用一脸相思之意吧,啊?”   小怜不依道:“清秋姐姐,你真说得出口,这点心不就是绿豆糕嘛,干嘛起那种名字,怪羞人的。”   她也不想乱起名字,可上次的满江红让她心有余悸,所以再给世子想菜式的时候,尽量往平常处想,只让大厨在原有的菜式上做些改动便成。想起那晚他有些炽热的眼神,要吃什么有之相思意的点心,临了还摸了她一把,摸得她是心惊胆颤。回房再听了红玉的“好意”指点,一宿没睡好,她想了又想,绿豆糕是清火佳品,送与世子败败火气也好。   况灵玉倒是挺喜欢吃这些,女儿家最喜甜食,听了这话道:“这名儿倒也有些雅意,直甜到人心里,书云相思是苦,清秋,你这相思却甚甜。”   清秋笑得不行:“我不过是为了应付世子爷,灵玉小姐学问好,才想得出来这种雅致的说法。”   “这是世子爷要的?清秋姐姐,莫不是世子有了中意之人?”小怜着急地问。   况灵玉吃点心的动作也是一滞,到底事关她的终身,说不上心是假的。   “小丫头,急什么,吃你的点心吧。”她可不能把那晚之事讲给两人听,莫让别人误会才好。   “嘻,我不急,适才我在膳房借火的时候,可听说有个孔翰林来了咱世子府,你说谁该急啊?”   “哟,小怜,这才几天功夫,就咱世子府咱世子府,改明儿你家小姐与世子成了亲,就轮到你嫁人,来来,告诉姐姐,有中意的人吗?”她口中不饶人,其实心里早开始咒骂开了,这个死孔良年,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岂可霸王硬来   虽已入秋,可孔良年一张玉面有些泛红,额上竟有细微的汗粒,在贤平王世子的注视下抬不起头来。明明世子满脸带笑,亲切得很,可他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这位世子可不是京中那些靠着祖荫过活的王公子弟,亲上沙场,一战成名,看起来文质彬彬,贵气十足,实则杀名在外,或者这就是与他这样的文人最根本的不同。   卫铭才外出回来,一身华丽的璊色缎袍还未换下,放下茶盏闲闲地问:“孔翰林要见清秋?这是为何?”   孔良年暗想宋公子与世子交好,他如何会不知?不由想到郡王府那边回避的态度,早先是郡王妃先提的头,如今却又避口不提,连丞相夫人找去,郡王妃只说清秋犯了错,早撵了出府,是他打听到清秋进了世子府,几次求见却被拒。   心中不快但也不能顶撞了世子,只得回道:“在下与府中清秋姑娘一晤后,记挂已久,盼能见她一见,还请世子成全。”   “哦?孔翰林可是我朝才俊,竟瞧中我府中之人,真真让人想不到,只是清秋身份特殊,她可不是一般的婢女,你想见她,还得她应允才可。”   孔良年额上的汗更多,世子这话明摆着不想让他二人相见,这是何因?难道……   他这方思量,卫铭也眯了眼不停打量他,要说这孔良年与那清秋倒也般配,年纪般配,相貌般配,何不成全与他?   清秋匆匆往前边赶,路上问了几个丫头问世子在哪里见客,才知世子爷今日早归,孔翰林正好登门求见,要堂堂一名才子站在府门外,着实有些不好看,两相遇上,只得请了进来。   待清秋赶到妙然堂时,已是空无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满心疑虑,本想见到孔良年问清他到底要怎样,谁料扑了个空,不是说世子在妙然堂见的孔翰林吗?她不死心,扒着花窗往里看,真的没有人,才发觉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身材高大,表情森然,腰间挎刀,正是整日随护在世子爷身边的护卫之一。他长年跟着世子在边关争战,眼神犀利,仿佛在看一名敌营来的探子,盯得她颇不自在。匆匆绕过他往回走,那人突然开口:“站住!世子命你速到书房!”   说罢抢到她前面带路,走起来象一阵风,清秋只得一路小跑跟上,边走边想:世子与孔良年说着说着还换了地方?   气喘吁吁地跑到书房,进门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世子爷好。”   清风一室,只有卫铭端坐在桌后,他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些:“不过是来了个孔翰林,清秋管事至于跑得这么急吗?快坐下歇歇。”   他客客气气地指着张酸枝椅请她坐下,她却不敢坐,书房里没有别人,只有世子和她,孔良年去了哪里?   “别找了,孔翰林已告辞,这里只有你和我。”   她有些失望,轻轻地“哦” 了一声,却引得卫铭不快,他脸上始终带着浅笑,状若无意地问:“怎么,清秋管事不过与孔翰林见过一面而已,便已想出府去与他鸳鸯双飞?”   这是从哪说起?清秋应道:“回世子爷,没有的事,孔翰林……”   她与孔良年早年相识之事并无人知,也不想讲与别人听,只是迷惑于上回他的态度,象在极力隐瞒着些什么,难道坚持与她成亲有别的原因不成?就算没有原因,就算是他真看上她要娶她过门,她也不会同意。   “他很好啊,朝中的才俊,天子眼中的忠臣,万民口中的才子,这样的人物,巴巴地守在我府门外,只是为了与你见上一面,清秋管事,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说着说着,卫铭心中越发的古怪,适才在妙然堂他当着孔良年的面叫人去唤清秋,其实使了眼色,仆人们便作势回说清秋不愿相见,打发了孔良年走人。无意间,他将清秋当作了自己的人,不过也是,她就是他一句话要来的人,如今世子府里他最大,她可不就是他的人?难道这个主,他替她拿不了?   想通这一点,卫铭心安理得地让人叫清秋过来,想瞧瞧这个“自己的人”是何想法。   清秋有些纳闷,论才气世子没差什么,论天子的恩宠与在朝堂的轻重,肯定是世子拔尖,可她听得出世子话里怎地有些别的味儿?但想世子爷是个功勋昭卓的伟男子,必不至与一个小小翰林计较,想来是那孔良年近日出现得太过频繁,才惹得他心中不快。   她想了想,回道:“孔翰林厚爱,倒让清秋惶恐,但清秋实在配不上他,这……还请世子替清秋回了他,让他以后别来了。”   “当真?”   清秋急忙点头,这里不是郡王府,也没郡王妃相逼,只望眼前这个对孔良年没好感的世子爷能替她亲事给回掉,对不起了孔良年,不是我不想嫁,实是身不由已啊。   卫铭把玩着玉石镇纸,看来小厨娘很识相,他倒没替她做错主。又想起一事,道:“几日后府里有北齐的客人来,话说我许久未吃北方菜了,甚是想念,不如清秋管事想想做几道出来。”   她直觉想要推辞:“北齐?世子爷,清秋已不是什么管事,您能不能只叫清秋,别加管事那俩字儿?”   “嗯,也好。”他突然作一脸柔情状,无比暧昧地叫了声:“清秋……”   她立马凝神摒息,来了,世子爷又来了,上回他握了她的手,这回不知道又要做什么。面上越发地恭敬起来:“清秋在,世子爷,膳房的厨子怕做不来地道的北齐菜,要不到了那日,请外头的人过来撑撑场面?”   他看得有趣,不由轻笑:“听闻清秋有门绝艺,但凡吃过的菜,都能做差不多,甚至尤盛原味,既然有此本事,不若抽空我请你往月中天一趟,尝尝北齐风味,回来做给我吃,可好?”   月中天是座酒楼,南菜精致,北菜味重,普通人到了月中天,顶多点些锅包肉、三不沾等特色菜,象那北齐极地的烤羊腿,烧羊排,颇有大漠风情的招牌菜却是极贵,卫铭虽一向不喜粗食,可离开边关日久,对过去六年里常见的吃食,偶尔也有几分怀念。   清秋但求世子早些放她走,自是没有异议。   卫铭目送她离开,看到书桌上有盘点心,一块块绿豆糕跟翡翠色的玉石花般,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玉盘里,煞是好看。这才想起原先曾命清秋做道点心,还要带着相思之意,应该就是这个。于是伸手拈起一块,拿在手里看了会儿,那翡翠色的晶莹糕点,做得极精致,仿佛无从下嘴。他终是咬下来一小块慢慢咀嚼,甜腻地直皱眉:这根本就是寻常的绿豆糕,与相思扯不上关系。正犹豫要不要再唤她过来,第二口便咬出来张纸条,上书一行小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卫铭两指捏着那张纸条,有些哭笑不得,还当是吃出什么来,竟是这等物事,如此露骨的表白,不象是小厨娘所为,除非她并不在意,拿这些应付。哼,就塞这一张纸条,便当做是有了相思之意?当下将其余的糕点一个个地掰开,果不其然,每块糕点里均有一张小小的纸条,全是与相思有关的诗句,一句句写尽相思之意,全飞进他的脑子,不由让人浮想联翩,也许清秋是多情之人?   不会不会,瞧那晚他不过是握了一下她的手,便吓得她魂不见了三分,面对他的调笑生涩又紧张,不似作伪。定是近日他忙于应对北齐来使,少行风花雪月之事,才有此误会,是了,一定是这样。   菊花螃蟹酒楼   秋风萧瑟时,北齐使团长途跋涉,终于入了越都城。两国交战数十载,大战小战死伤无数,难得北齐服软,带了金银前来和谈,越都城一片轰动。南齐国君十分重视这次迎使仪式,着人离京十里以迎。   卫铭并不想出面与北齐人打交道,因他自知在北齐人心中,世子卫铭是个杀神——这是望川山一战后落下的威名,血流成河非他所愿,但眼下的和平却源与那场恶战。皇上有意推他出现在这场和谈中,或者是想提醒那些前来谈判的北齐人,此仗是南齐胜了的,和谈不过是天子宽容,愿为天下太平尽心尽力,如若谈判不成,那便再打好了。   所以当卫铭在为北齐使团的洗尘宴上,与那些北齐人频频碰盏,欢笑饮酒之时,能觉察出那些射在他身上的眼光有多么地怨毒。暗杀从来是两国交锋之间常用的手段,卫铭的脑袋如今在北齐怕是价值千金。这些他全不在意,却对随使团一起入京,来迎娶雪芷大家的天府主人倍感好奇。天府历届主人均为宁姓,眼下这位叫宁思平,主掌天府不过三载。他与北齐来人虽同行却自成一队,进了越都城后便分开,自往雪芷大家居住的思秋园去安顿。   世子府,烟波亭,连日来清秋与况灵玉从切磋琴艺,到闲话家常,生生让一位气质空灵的闺阁淑女得了时下那种听八卦的怪病,也怪不得她,在膳房那种地方呆了两年,就好这一口。以前只是听听,可这会儿离了膳房,她只得凭记忆给别人讲,灵玉小姐反正都不懂,乱七八糟地听下来,也明白书生与小姐私奔不全是为了情意,嫦娥奔月是瞧上玉帝有本事,总之,清秋的话颠覆了她十七年来对才子佳人的无限向往之情,甚至想在近日与清秋上街走走。   郡王妃安排况灵玉搬过来的用意,府里早有传闻,这位主子将来很有可能是这世子府的未来主母,今日灵玉小姐说桂拂清风菊带霜,正是吃螃蟹好时节,膳房立马送来几只做得上好入味的清蒸螃蟹。明日灵玉小姐说不想吃得太腻味,膳房便奉上时下最齐全的瓜果。只是别人不知,那些东西全数进了清秋的肚子,边吃还边挑刺,嫌这不新鲜,那不对味。   况灵玉看中眼中,有些好笑,难道这人做菜还有瘾头不成?明明清秋通文理,擅琴画,她却象不知自己的优点一样,留在郡王府默默无闻地安然渡日,她若有清秋弹琴技艺的一半,足可成名,但清秋却只在烦恼几时能够出府。   “若清秋想去膳房一展身手,便去好了,去年你往我房里送去的那道菊花螃蟹甚是美味,我到如今都记得。”   “是啊清秋姐姐,膳房送来整只的螃蟹,我都不敢下手,今年再做一回吧。”   她把下巴放在琴弦上乱摇头,发急道:“我倒是想,可郡王妃有令,我不能进膳房,被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去了。”   难得灵玉小姐如此奉场,她真的有些手痒痒。平时她总推托着没有心思做。如今不用做了,竟然手痒痒起来。   “想去便去,这里不是郡王府,母亲也不会管到这里来,爷我准了。”   说话的是卫铭,他在谈判桌上冷眼听那些官员一寸寸地争来争去已经三日,每日喝的茶水怕是够浇一块地了。谈判便是磨功夫,得慢慢来,对他们在细枝末节上揪住不放甚是气闷,没想到谈判事项竟如此繁琐。今日他不耐烦听下去,打道回府,想来那些北齐人也不想看到他。   况灵玉微微羞涩着起身道福,被他一把扶住:“灵玉不必多礼,你到这府里多日,我还未好好与你说话,近日我俗务缠身,还请原谅则个。”   “灵玉不敢,表哥是国之栋梁,忙于国家大事,应当的。”况灵玉细声细气,一板一眼地答话,生怕应对的不妥。   清秋的牙已经酸倒,这样的对白……也只有这两个人说得出来。   小怜倒一脸激动,一双眼里充满了期待,对自家小姐和世子爷好事已近的期待,仿佛光看着这一对便已心满意足,直接想到了两人成亲时的样子。清秋用手在她眼前扇了扇,唤她回神,拉着她悄悄往后撤,打算把烟波亭让给这二位。   卫铭一句话将她定住:“清秋,你想往哪里去?”   “世子爷,你不是叫我往膳房去嘛,我跟小怜一块去,好搭把手。”   “我只说你想去便能进得膳房,没说要你现在去,还记得前日之约吗?”他的语调变得轻快起来,“今日我恰好有些空闲,你走了我跟谁去?”   “这个……灵玉小姐也在,不如我沾她的光,跟着去便是了。”她能不能把灵玉小姐也拉上?世子与灵玉小姐接触太少,如果他二人能早些成亲,世子也会正常些。   况灵玉与卫铭见面不多,每次见他都极为守礼,表兄、灵玉,饭否?可好?尽是些泛善可陈的对话。每次与卫铭在一起,她总觉得莫名的紧张,一颗心怦怦跳得极快,以为这便是戏文里说的情动则芳心鹿撞,静下心来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女儿家面嫩,她哪里敢与人说这些羞人的话,只得把疑问埋在心里。   今日遇见表兄后,又是如此,她行了礼回了话后,便再也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心中正暗暗着急,听到表兄去与清秋说话,才松了口气。原来清秋要带小怜一起走,留她单独与表兄相处,这怎么行,慌乱间并未听清那二人在说什么,走到小怜身边道:“表哥,你既有事,我带小怜先回房去了。”   “等一下,”待她回头,卫铭指着石桌上的琴道:“怎地连琴也不收便走,莫急。”   况灵玉差点抬不起头来,推小怜去收琴。清秋也想到自己的琴,连忙跟过去,待琴收好,卫铭道:“灵玉,你且去换身衣裳,今晚我们不在府里用饭,都往月中天去尝尝北地风味。”   她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要出门,忧的是与表兄一起,只盼今晚不要太难挨。   待况灵玉和小怜走远,卫铭跟在清秋身后同她一起往回走。她抱紧了琴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最后索性停下来退到一边:“世子爷请先。”   卫铭也停下,诧道:“请去哪儿?这可不就到了?”   她抬头一看,红玉跟一个大丫头正说笑着从那边走来,远远地见到世子,都过来请安,那大丫头还用眼一直瞄她,直到卫铭说要回房换衣服才跟了过去。   红玉瞧着自家主子刚才那一双含笑的眼只放在清秋身上,暗暗叹气,便问:“不想今天世子爷回来这般早,也不知道晚上要吃什么。”   清秋想到她曾说过的留宿的那些话,估计在别人眼中,她与世子爷定然有不可告人的事,无奈地道:“世子爷要与灵玉小姐外面吃去,要我也跟着。”   刚刚那个大丫头的眼神仿佛在打量审视,是否在想她这个老姑娘如何会搭上世子爷?但瞧红玉极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去让他们准备辆车,灵玉小姐头回出门,乘车稳妥些。”   到底是个管事的,想的极周到,清秋连连点头,马车比轿子好,起码她和小怜不用一路小跑跟着去。二人往不同方向走,没几步又被红玉叫住:“清秋,若是要出门,换件衫子再走。”   她又不是千金小姐,哪用得了那种规矩。但回屋放下绿绮才知道,她衣裙上有几处显眼的油污,想是在烟波亭大吃特吃时沾染上的。既是出门,便换了身新衣,前些日子她伤刚好,老好榴花姨心疼,说是补也补不回来,瘦了一大圈,赶着做了身新衣给她,今天第一天上身,好像,有点窄……   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清秋终于可以肯定一件事,世子府太养人了,尤其是天天不干活这么养着。正想再换身衣裳,世子爷已让人来叫,声声催得急,她只得匆匆赶去前门。其时天色尚早,她在烟波亭嘴一直没有闲着,腹中并不饥饿,但此去月中天有任务在身,只盼到时她吃得下。   前门里早候着跟世子外出的随从,还有几匹高头大马,清秋早注意到世子身边从没离开过那些从边关回来的人,他们一队共十二人,轮流执守,到哪儿都跟着几个。不是她一人害怕,府里那些丫鬟没有不怕的,几乎都是绕着走,故她远远地停在门边,不敢往前去,等着小怜和况灵玉来了之后,才敢走过去,跟着二人上了车。   车厢里还算宽敞,况灵玉侧身坐在软凳上,小怜和清秋便直接屈膝坐在车板上,倒也自在。小怜悄悄地道:“世子爷怎地吃饭还带那些人,我怕极了。”   近日没有出门,清秋早些闷,这趟出去还是晚上,不禁有些兴奋,她心情一好,便拉着小怜地手笑道:“小怜妹妹莫怕,有我护着你。”   说完才觉自己竟学上了世子那种轻佻的口气,连忙放开,小怜脸蛋红红:“小姐,清秋姐姐真坏!”   况灵玉显然精心妆扮了一番,如花粉面,乌发环佩,美得不象真人。可她有些心不在焉,抓着半幅裙裾不松手,天知道她头回夜出,更是同表兄一起,心里乱糟糟地,只恨不得下车回房去。   清秋半掀了车窗帘子往外看,正好世子出来,他已换了身外出服,端得是玉面风流,引得小怜满面飞红,伸手拽下帘子不敢看,半天头没抬起来,使得清秋想再调笑两句又不忍心。   只听得世子象在问她们可有到,然后一阵踏镫上马之声,车身缓缓晃动,马蹄跶跶声中,几人往月中天出发。   月中天楼高三层,在越都城里经营北齐风味的酒楼,只此一家,且已有二三十年历史。三层的酒楼,一楼大堂只招待平头百姓,二楼雅间且花费不可少于十两,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好长一段时间,这还不算离谱,越都天子之都,多的是富庶人家,还花得起这价钱,要命的是顶层,百两为限,闻说有几间厅堂被人长年包了的,有钱也未必能上得去。全因月中天是城中少有的高楼,又在城中,登高望远,几可望到全城房屋,若能邀得亲朋同聚一堂,何等的意气风发。   一路青石铺地,马车行走其上,只稍稍有些晃动,清秋双手环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静静地想着心事。不过是突然想到了自己到月中天是为了偷师,然后做给世子府上的北齐客人,由此想到了北齐天府,跟着雪芷的面庞浮现在她眼前。朦朦胧胧间想起许多往事,随即叹息,果然是人未老心先老,哪有那么多往事可想,六年前她们也不过是十五六岁,争吵互不相让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如今均已老大,她觉得陌生不过是六年的岁月造成了隔阂,或者若有机缘再见,她该真心诚意地恭贺她。   马车终于不知何时已停下,原来已到了月中天。   清秋跳下车,与小怜一起扶了况灵玉下来,还未至楼前,已闻到一阵扑鼻的肉香。   一曲悠然入耳   天短夜长,来时天色尚早,此刻已有了些暮色,临街一座酒楼高三层,从上直下两排大红灯笼垂挂下来,静静地散发出淡淡光辉,映得周遭一片红光,大堂门前往来不绝,可见其生意兴隆。月中天的正门是六扇镂空木雕门,甚是气派,上头悬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月中天”三字龙飞凤舞蹈,显然出自名家之手,更不用说这座酒楼的画梁栏杆,轩窗翠帘,无不显示它独一无二的气势,果然不愧是城中第一家。   况灵玉轻轻嗅了嗅迎风飘来的香味,赞了句:“好香。”   清秋点头附和:“确实是香,本来不饿,闻到这股肉香味,我突然又有了吊胃口。”   况灵玉捂嘴一乐:“我说的是门前那两棵桂树,原来这里的桂花早开了,咱们府里的还未曾开,是花香不是肉香。”   果然,她是个俗物。卫铭下了马走在前面,月中天自有伙计出来迎客,牵了车马去后头,他似是听到几人说话,回头笑着看了一眼,看得清秋有些脸红。   楼里四处点着用纱绢罩着的灯烛,这会儿想是到了饭点,从外面望去,一楼的厅堂里坐满了人,早有侍卫前去打点,又出来二个伙计恭声请几位贵客走隔间上三楼。   几人一直上到了三楼,这月中天里连个手扶的梯子也用红毯铺就,小怜扶了小姐上楼,她们还是头一回上这么高,心里不免有些慌张,待上到二层,又折个弯转到另一头继续往上走,这时已听不到楼下喧哗,反之倒有丝竹之声。   三楼更见华贵,酒楼占地不能太广,盖到这三层已是极限,又花心思做了隔断独立成厅堂,统共只有那么不大的四五间,但这样也能让卫铭遇上熟人,正对着几人的一间小花厅里一锦衣男子正好挑帘子出来,与几人打了个照面,喜道:“卫兄,你今日怎地有了空闲?”   原来是与清秋见过两回的丞相之子宋珙。   他先是看见了清秋,指着她道:“你怎么也来了?”   瞧他那大惊小怪的样子,清秋老大不情愿地福下身子:“宋公子好。”   卫铭早听宋珙说过二人如何认识,微笑道:“原来是宋贤弟,忙了几日,总是要歇歇的。”   卫铭是世子,到哪都是尊贵的,宋珙素来与他交好,二人自是叫得亲近。清秋见他手里还是拿着个折扇自诩风流,又留意到扇面也变作了几丛修竹,心中发笑,这都入了秋,也不怕凉到他。只听这人死性不改地口中取笑她:“不错,不打扮已象个美人,这一打扮更象个美人。”   清秋自问比他要大,又有身份上的差别,也不接话,闪到一边,露出身后拾阶而上的况灵玉主仆。宋珙正摇着折扇笑得贼,转眼看到了况灵玉,一见之下心怦然而动,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女子,看着她有一股出尘之感,口中已问道:“这是哪位?”   卫铭眼光在他与表妹身上一转,不知为何噙了一丝笑意:“这是我灵玉表妹,你以前曾在郡王府见过一面,不过那会儿她年纪尚幼。”   宋珙早知他有位自小养在郡王府的表亲,总以为是个病病歪歪的小丫头,没想到竟如此美貌,他平日里极爱玩笑,不知为何,见到况灵玉羞涩的笑便收起玩笑之心,不由自主地跟着卫铭等人进了另一间厅子,规规矩矩地与佳人互相见礼。   本来这内府女眷不应随意与男子相见,但卫铭与宋珙素来交好,情同兄弟,也不在意那些虚礼,再者按礼清秋还不应随他同桌吃饭,呆会同桌是一定的,还得靠她多多尝菜,大效其力。   宋珙今晚是赴宴来此,乃是主客,隔壁桌上一堆人正等着他,可他这会儿倒不管不顾地坐着不走。   他不走,清秋跟小怜就得命苦地站在一边,卫铭咳了一声:“贤弟,你也不回那边同主人家说一声”   “无妨,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世家子弟,净些说没用的话,无趣得很,无趣得很。”说的跟他不是世家子弟之一似的,卫铭无奈,发话道:“清秋,今日也无外人,你同小怜也入座吧。”   清秋早站不动了,嘴了应了声“是”便立马坐下,小怜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坐下来,嚅嗫着犹豫片刻,还得清秋拉她才敢坐下。   伙计赶紧地上了香茶,又摆上用饭的器皿,杯子俱是银质,还有筷子居然是玉石的,如此奢华真是少见。卫铭早先也曾来过月中天,六年未回,这月中天的排场倒大了不少,他自是见惯了场面,宋珙也是常来,况灵玉却是头回,瞧着各色事物觉得新鲜,她早察觉到宋珙火热眼光,有些不安,又有些害羞,更有点恼怒,她很少见外客,可以说没有,今晚若不是表兄相邀请,也不会外出。这人竟在表兄面前如此放肆地盯着自己看,真真无礼之极,只得避着半边脸,不与宋珙正脸相对。   卫铭成心让清秋多见些菜式,让那伙计报菜式时慢些,点了许多菜,这还不够,又把那羊排等叫了几道,连烤全羊也不打算放过,宋珙连声叫停:“卫兄,世子府有钱也不是这般吃法,难不成还有人来?”   卫铭一笑,心想你怎知我要这些菜不光是为了吃,还为了让清秋多看多想。当下笑道:“那就去了最后那道吧。”   即使去了烤全羊,也委实太多了。清秋今晚她穿的这件衣裳有点紧,要是把那些菜全尝一便,即使每样一口,也会出事的,这万一要是撑破了衣裳那可就丢大人了。又她不能以这个为理由不吃,只得盼着今晚有外人在,没有人理会她吃了多少。这桌上也没她和小怜说话的份,二人也闭口不语,听卫铭与宋珙说着话。两旁的厅堂隐隐有人碰杯交盏,另有人唤了酒楼里专属的乐师弹唱,在月中天这样的酒楼,可没有什么卖唱的姑娘,只有高雅的琴师或是歌舞。宋珙坐了一会儿,只觉气氛沉闷,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话能引得佳人一顾。见有人弹琴时,况灵玉侧耳倾听,他便提议请个乐师来奏上一曲。   说到琴师,卫铭刻意看了清秋一眼,见表妹有些兴趣,便让人去叫来跟前,仆役先进来把屏风立好,将小厅一隔为二,况灵玉本有些紧张,这下也放松了。有些客人是不愿露面或不想在人前吃饭的,这家店倒想的周到。隔着模糊的纱屏,隐约瞧见进来的抱着个古琴的人,竟是个女子,年纪偏大,一身斜襟的宽袍,头发放下那么两绺,蓬蓬的乌发垂在胸前,模样妩媚得很。看得出年轻时应当是个美女,只是美人迟暮,还在这酒楼里做这等暧昧的营生,不免让人觉得可惜。   她倒没那么多不自在,想是平日里惯常做这些,也没有刻意地奉承客人,坐下来把琴放好,低低地问:“不知各位想听什么曲子?”   正好所点的菜式流水价般上桌,摆得极满,那女子一看这桌客人应该是以吃为主,顶多就是叫个弹琴的应应景,以示风雅罢了,便不待说话,选了支常弹的《春江花月》,清幽的古琴声,和着淡淡的酒香,楼外轻风得纱帘摇动,直叫人心也醉起来。   清秋一点味口也无,她甚至觉得心里犯堵,对这些菜全然没了兴致。可世子爷正瞧着她,不得不拿起筷子去夹菜。小怜低不可闻地道:“清秋姐姐,咱们真的要吃吗?”   清秋扯扯嘴角,又看看桌上众人,况灵玉听着琴声不识桌上美味,宋珙的眼和心都放在她身上,真正在吃菜的,只有世子一人。她也压低声音:“难得来一回,自然要吃的,放心,我替你夹。”   她刻意不听那扰人的琴声,朝着盘子里的菜夹去,还未下筷,宋珙终于找到话与佳人交谈:“灵玉小姐喜欢古琴?”   况灵玉听得入神,顺口感慨:“喜欢有什么用,随便一人便比我弹的好。”   说罢看了看清秋,她正夹菜夹得不亦乐乎,根本没在听人讲话。   “原来灵玉小姐也喜弹琴,过几日我必登门造访,还请小姐不吝赐教。”   她细声细气地回答,生怕回的话有错:“不敢当。”   卫铭这会儿倒说了句让他高兴的话:“贤弟还未到过我新府,过两日我在世子府设宴款待那些北齐人,你也一起来吧。”   宋珙头点得要掉下来。   清秋不停地给小怜夹菜,边听三人说话,听到这里有些奇怪,难道世子没瞧出来,这位丞相公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她只能说,世子不是一般人,气量不小。不知不觉给小怜夹得太多,小怜急得在桌下拉她袖子,示意她别再失礼,这一扯,扯得清秋夹的一个珍珠团子没保住,掉到一盆上好的桂花汤里,溅起来的汤水正好有一滴飞到了宋珙脸上,打断了他与佳人搭话。   清秋顾不着去怪小怜,忙给宋珙赔着笑说抱歉,又唤人拿了布巾净脸。卫铭忍不住要笑,又觉不够义气,宋珙最是无辜,心里恼怒,还得在佳人面前表现得有风度,总之,没有一人注意听那女琴师弹琴。突然况灵玉“咦”了一声,作凝神聆听状,原来那女琴师已换了曲子,居然便是《相思意》。   悠悠琴声延绵不绝,她弹得甚是投入,仿佛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没有关系,只是沉浸在自己所弹奏的琴曲里。况灵玉听了一会儿,道:“弹得比我好多了。”   清秋也在仔细听着,道:“自然,你无需去卖艺,弹琴不过是消遣,可她却是靠这个吃饭,自然下功夫。”   “清秋,你是说我并未下功夫去弹琴?”   清秋解释道:“那倒不是,这相思意本是要人心中有情,真心记挂一人才会谈好。”   况灵玉看了看清秋,有些不解:“上回你明明说自己是无情而为之,为何弹得那般好?”   宋珙打断两人说话:“你不过一个膳房的管事,懂琴嘛?”   小怜忍心不住低声替她辩解:“才不是,清秋弹得可好了,如今可是我家小姐的师傅呢。”   宋珙一脸不可置信,卫铭早先说这个厨娘不简单,只当他对人家有那种意思才这么说,原来是真的。   风光易老难住   “来来,清秋,不若你此刻弹上一曲,可好?”   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了些,不知何时,外面的琴声停了下来,似在等着客人们决定要不要听下去,卫铭沉声道:“休要胡闹,清秋今日来此,可是有事在身,清秋,你不想尝尝这月中天的菜吗?”   清秋再也无法推托,只得叫来伙计,让他报菜名,报一个尝一个,心中默记着菜式与菜名。琴声也跟着复又响起,清幽的琴声里,她筷子不停嘴巴不停,油爆驼峰色泽银红旺油包汁,滋味鲜美,算上这一道。白扒熊掌软烂鲜香,好倒是好,南齐却是一掌难求,只怕除了月中天,就只有皇宫里有,这道菜不成。夏河蹄筋……半天下来,清秋发现一件事,便是北齐人瞧着好的,那必定是蹄、爪、翅、背等部位的,这些东西吃起来不太讲究形象,哪象南齐这边,菜要细细地切了变着法做,越是精致越有味,红黄白绿搭配成景,再斟上琼酿,那叫一个享受。   宋珙凑到卫铭身边,含着笑意道:“卫兄对这个女子倒是特殊,是否觉得小弟当日说过的话有道理,想收了她当自己人?”   “休得胡说,我带她来,是想让她尝尝北齐风味的菜,好为过几天我府上来的北齐人备上一顿酒宴。”   “怪不得我那个书呆子孔兄对她念念不忘……对了,孔兄之事,我也听说了,那日你在世子府把他打发走后,我见过几回,只瞧他闷闷不乐,不若你就割爱,放清秋跟了他?按说他也是个人才,我爹最最看中的门生,你要再不同意,估计他会去找郡王商量。”   卫铭举杯浅酌,缓缓放下杯子道:“丞相大人真是体恤孔良年,可清秋又没卖身给谁,更不是郡王府的人,哪个也逼不了她。”   他心中想,若真要论,那清秋只能是世子府的人。   待清秋全部尝上一遍,只能坐直了弯不下腰,稍稍往后仰着身子才舒服。她苦笑道:“回世子爷,我撑着了,怕是呆会得跑着回去。”   小怜抿着嘴递给她些茶水,也被她推开:“别,我再喝就得吐出来了。”   宋珙不信她能吃过便做得出来,问她:“你心里可有主意了?”   “有是有,不过得回去再试试才行,还得有这些食材,怕是得进膳房才行。”她想到要进膳房,不禁有些踌躇。   卫铭想到她被禁在膳房外,一笑道:“回去后我同青书说一声,这三天让膳房给你腾个地方,要什么给什么。”   “三天?”   “不错,只有三天。”三天后他便要宴客,届时北齐天府也会来人。   他说得容易,难不成以为她是神仙,这么多菜,她回去得想着做,试了再试,一天做出来两三道已是不易。再说了,世子府的膳房可不是什么清静地方,那管事姓卫,是家姓奴才,虽然管着膳房,却不会一点厨艺,但因他是郡王妃所指派到世子府管事,故此牛得很,有时候青书红玉也要看他的脸色,早已对膳房厨子做菜得去同清秋商量有所不满,她可不想去膳房看人脸色。   “清秋管事,世子府晚宴我也会去,到时候可要看你的了。”宋珙说话却是看着况灵玉,看得她很不自在。清秋解围道:“灵玉小姐,你喜欢哪道菜,我回去做给你吃。”   况灵玉吃的极少,她只顾着听曲子,听到清秋问她,看了看桌上的菜,指了两道大菜,其实这桌菜虽多,却不合她的口味,宋珙倒是暗暗记下。   几人离去时,走出屏风,那弹琴的女子尚在低头拨弄琴弦,清秋故意落在最后,等人都出去后,折身回到那妩媚的女子身边,轻轻叫了声:“苏妙姐姐。”   女子缓缓抬头:“清秋,真的是你。”   清秋早在她刚一进来时便认出这位故人,当下有些感慨:“我不知你竟在这里。”   “这里有何不好,也能顾住生计。”她神情憔悴,想是被人看到在酒楼卖艺,有些脸薄,眼见着相熟的姐妹站在面前,差点抬不起头来。想想以前那些风光的日子,心中黯然,抬眼瞧见清秋还是姑娘打扮,问道:“这一晃都快十年了,你如今好吗?”   “挺好,”说话间她开始打嗝儿,这日子肯定差不到哪。清秋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又怕她不自在,忙道:“苏妙姐姐,我如今在世子府给人做饭,今儿难得来这儿,不想就遇上你,真是巧了。”   这么一说,苏妙心里好受一些,倒不是说,她净想着别人不好,只是自觉落魄,见了以往相熟之人,都羞于相认,可又不得不抛头露脸在酒楼里赚银子过活。以往只知清秋家世不错,怎么也想不到她如今去大户人家做厨娘,与自己是彼此彼此,当下“啊”了一声。   看苏妙张嘴想接着问下去,清秋连忙道:“苏妙姐姐,我得走了,这两日有空,到世子府找我便行。”   这往事说起来可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清秋说罢打着嗝儿下楼,暗暗感叹,当初苏妙可是同一起学琴的师姐,不过比她们略大些,早早地就订了亲,听说学琴时与另一个师兄互相爱慕,后来竟私奔了去,不想居然在这里见到她。   接下来几日,清秋再次踏入膳房,北齐人重口味,菜式多咸、鲜、香、辣,她一道道做下来,有时厨间香气缭绕,有时却呛得呆不下人,厨房里的厨子们也有会做几道北齐菜的,跟着边看边研究。这么一来,膳房那姓卫的管事对她越来越不满。   时间太短,她又懒散,每天只弄两道大菜出来,到第三日,不过六道菜式。世子府宴客,这六道主菜哪里够,她只得把厨子叫到一起,为晚宴拟了张菜单,加了许多菜。原先在郡王府,便是这么着来的,向来的规矩就是几个厨子各有分工,热菜凉菜师傅分开,肉素分开,汤水点心师傅也分了工。   正热闹着,那卫管事便踱了进来,一进门便嚷嚷开:“不好好干活,都干嘛呢?”   众人不敢言语,均不吭声散了,清秋正打算回去歇口气儿,见了他也不恼,站起身便要出门。卫管事清秋阴阳怪气地道:“清秋,世子不过是恩准你可以用这地方做几道菜,可也没说让你便揽了这晚宴的事,上什么菜式可不是你说的算,你可别忘了,你是为的什么到这儿来!”   他说得刻薄,又揭人的短,清秋皱了眉不欲多说。也是她没有想周全,一直没把人家放在眼里,只好忍着气道:“说的是,这宴席的菜式自是要让管事的来定。”   说完把手中单子嚓嚓几声撕碎,往灶下的火里一扔,拍拍手走出厨间,却看到卫铭正站在外面,刚要行礼,他却抬手止住,静立听着厨间里卫管事喝斥众人:“……我看你们是忘了谁才是管事,我可是王府里过来的,王妃亲自交待了,不能让那个女人踏进厨间,你们倒好,围着她转,就不怕有什么闪失吗?”   这些话,清秋最近可没少听,也不觉得什么,卫铭面上也没有表情,只是示意让清秋跟他走,可厨间里卫管事却没停口,隐约听得里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像在说世子吩咐的什么,他更是不忿:“世子吩咐的?喜欢又怎样?即便收房也轮不到她,哼,也不怕人笑掉大牙,世子真是没眼光,一个老姑娘也看得入眼。”   话是越来越难听,清秋没想到居然说到这上面,还被世子也听到,又急又气,想冲进去同那可恶的卫管事理论,卫铭伸手拉住她,自已走进门去。清秋只听得里面一下子鸦雀无声,卫管事结结巴巴地请下安去:“世、世子爷、好。”   “卫管事,你在说谁没眼光?”他的声音不怒自威,吓得卫管事近九月的天里直出汗。他已没有趾高气扬的模样,抹着汗回道:“没、没谁,哦对了,刚才小的在和大家商量明天招待客人用什么菜式,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明天的晚宴很重要,我来看看准备得如何,没想到卫管家如此劳心,”他在不大的厨间里转了一圈,回身看着卫管事道:“连我交待给清秋的事,你也管上了。”   “不敢,不敢,可是王妃……”他只得抬出王妃来,再怎么着,自己也是王妃看重的本家奴才,世子爷总要给点面子。   卫铭本无意多管这些事,进来是想着替清秋出口气,听了这话不禁讥讽道:“你如此惦记着王妃的教诲,看来让你呆在这世子府倒是委曲,明儿我回了母亲,回郡王府去继续听王妃的使唤去吧。”   “世子爷,小的不是这个意思,我……”   清秋在房外听着世子爷发落卫管事,连声叹气,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本已传得不堪,这下子不知别人会怎么传,世子爷为了她连管事的都打发了回去,郡王妃若是听了这种闲话,遭殃的会是她。这下子自由没了,连名声也没了,这辈子怕是再也嫁不出去,唉。   卫铭训完人,出门正好看到她歪着头揪衣襟着恼,一边的翡翠耳坠子在白晳的脖子上摇晃,走上前去问道:“在想什么?”   已经有人探出厨间偷偷地看,清秋顾不得礼数,扯了他走,边走边问:“世子爷,您怎么会来这里?”   要是他不来,她顶多就是耳根之不干净几天,如今怕是不易善了。   卫铭任她拉着,离了膳房范围才停下:“今日已是最后一日,我来看你准备得如何。”   她咳了两声:“不多,只有六道而已。”   “才六道?明晚让我的客人塞牙缝用吗?”不觉到走一处水榭,这府里的各处,卫铭也不曾去全过,见四周景致不错,一时兴起,往里走去。   清秋只得跟上解释:“世子爷,我只有这么大能耐,早说了请外面的厨子就好。”   卫铭不过是说说,本来就没指望她能全部做出来。走进水榭,四面凉风萧瑟,他迎风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清秋有些无趣地站在一边,犹豫要不要走人。她再担心自己今后日子不好过,也不能跟世子爷说这些话,他日日为国事操劳,哪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只希望明天晚上能做好自己的事,世子爷一高兴,放她走人便好。   只是真要到了那天,她去做什么好呢?卖豆腐?会不会有一日落魄到象苏妙姐姐那样到处卖艺?不会不会,起码她会做菜,吃喝应该不成问题。   突然觉得耳边有些痒,转头看到一只手在摸着自己的那只翡翠耳坠子,这只手的主人,正是世子爷卫铭,一张俊脸倾向她,直把她逼得靠在亭柱上,身子发软说不成话:“你……”   那只手改捏着她的下巴,他用无比正经的口气道:“清秋,那卫管事有一件事没说错,我确实没有眼光,看上了你。”   华堂故人依旧   许是凉风吹得太久,清秋面皮阵阵发凉,脑子里乱糟糟一片,终于来了,她几时遇见过这种场面,一颗心翻江倒海只想把自己藏起来。遭人如此调戏比被人说是望门寡还要难受,此命不吉,虽说高家小子之死与她无关,但人言可畏,传来传去就成了这样,眼前这个男人说什么没有眼光,他怎么不把眼珠子挖了扔掉?   半晌她才缓过劲来,靠着亭柱的身子向旁边侧移,离开世子那只毛手,长吸一口气道:“世子爷定是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心中有气才会这么说,清秋从未那样想过,都是作不得准的。”   他步步紧逼:“我从来不受别人左右,你想过没有并不重要。”   言下之意便是她说什么都没用,乖乖地听话便成。其实卫铭适才在想,他怎么刚从外头回来,会往膳房跑这个问题。北齐人固然重要,但不至于他一个世子操心要备什么酒菜,日前说要清秋准备些北齐风味的菜,是心里有那么点想跟她纠缠不清的意思。适才看着那翡翠坠子晃得心里痒痒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会儿怎地说看上她的话越说越顺当,难不成真有些看上她?瞧她气哼哼地样子,说没眼光看上她,她一定恼了吧?   她只是不停地闪躲,可水榭就这么大点儿,能躲到哪里去?想跑掉可来路只有一条,卫铭脚一抬就拦住了路口,清秋无奈道:“世子爷,您别这样,我可不是卖进府里的丫鬟奴才。”   “我也没把你当丫鬟奴才,刚才我也不过在说笑,可是清秋,你敢说心里不清楚,我对你总是不同的。”   他的不同,就是让她干活做菜,让她被人指指点点?她吃饱了撑的被他不同。低头发现身上尚穿着入厨间的白袍,油烟污渍满身,难为他居然有心情对着这样的女子调笑,看来真是个没眼光的。她垂下眼帘,神情复杂地道:“世子爷,我这身上满是油烟,仔细薰着你。”   她很想知道世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心思,即便她是个丫鬟,也绝无可能想收她入房,上房里服侍他的几个丫鬟如花似玉,青春正好他都没有收房,可为何偏来逗她?她只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今生不再嫁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但也不是个任人玩弄的物件。这么一想,脸色更好不到哪去,郁郁地咬了唇不出声。   “清秋,你在想什么?”   “回世子爷,清秋在想,若是这次给北齐客人做菜的差事办好了,是不是就能放我出府?”她偷眼看世子,他眼神蓦地变冷,让她暂住了口。但终是不甘,狠了狠心问出早已想问的事:“您知道,清秋犯了错,罚到这边,总得有个头啊,不如……”   他收回自己挡住路的脚,也收回了那份玩笑心,沉了脸道:“我说前日碰到老卫管家,他问起我打算怎么处置你,竟是这个意思,哼,爷这世子府就这么不招你待见?”   他好吃好喝,月奉两倍地养着她,不时抽空与她说笑,可她非但不领情,还一心想离开,如何不让人生气。   世子府的日子是清闲,可是会被人说闲话,远远没有在郡王府的时候,膳房里一堆人待她亲厚,虽说因为她是管事才待她客气,总比她不明不白地做闲人,更被安了个想爬主子床的名声,要知道,她还没嫁人呢。   “世子爷……”她张嘴欲解释,卫铭却拂袖离去,晾她一个人在这里想了好久,究竟世子爷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有心跟上去问问,却也明白不是明智之举,只得作罢。   不管世子有没有答应放清秋离府,她都得做好那六道菜,毕竟是北齐来使,不能马虎。第二日,膳房一早派人过来请她,原来卫管事受了一顿教训,尽管心里恨得要死,可也不敢再对她怠慢,晚宴用什么菜式什么酒水,厨子们如何分工,全部照着她昨日的安排来。她到厨间的时候,卫管事连现身都没有,清秋倒不乐意了,她做菜安排工作都没关系,可也不能全靠着她,她只打算做那六道菜,完事就走人。   清秋并不讨厌做菜,只是不喜欢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只为了讨人喜欢的菜。真正能让她做得高兴舒畅的,却是给小小姐包个白兔糖角此她惊喜,替老管家熬个肉骨粥让他笑得没了眼睛,又或者做一大锅烩菜给膳房的人吃,听含烟和凝雨抱怨又吃多了……说到底,她就是个俗人,如何能入得了只知道□致小菜的世子爷眼呢?   今日世子府全府出动,准备迎接北齐来使,红玉早起便带着丫鬟们在前头忙碌,清秋却在补眠,昨晚没有睡好,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半夜,膳房那边准备得差不多后,她回屋不管不顾地睡个够。睡得正香,被人叫起来,说是有人找,已到了厢房小厅里等着。   她揉眼睛打哈欠半天才缓过劲来,到了厢房才知道居然是苏妙找她,上前拉了手道:“苏妙姐姐,你可来了,我这两日不能出去,总想着你呢。”   说着拉苏妙坐下,又叫了小丫头奉上茶水,问:“姐姐现在住哪儿,得了空我便去看你,月中天到底是做生意的地方,我去不方便。”   “清秋,你跟以前一样,总是这么热心。”   “苏妙姐姐也跟以前一般美貌。”清秋自小便认为长大了会跟苏妙一样是个美人,不料愿望落空,想想都可笑。“今日不用去月中天嘛?”   若是别人说这些话,苏妙只会多心当人在羞辱她卖艺,但清秋自有大方之处,问起这些无比自然,或者是因为二人身份相近,同是自力更生,便淡淡地道:“不用,今晚丞相府的公子请我来这席间为大家弹奏乐曲,银两给的丰盛,月中天不去也行的。”   定是那宋珙为巴结况小姐才这般多事,清秋皱眉道:“姐姐,你还记得雪芷吗,她如今也在越都,今晚世子府来客是北齐人,听说那个天府主人也会来。雪芷便是要嫁给那个人,我想她可能也会来。”   不是说不准,清秋肯定雪芷一定会来,因她从不放过与她见面的机会,这其中原因,怕是只有雪芷本人清楚。若是苏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她相遇,说不定会尴尬。   苏妙淡淡一笑,象是早知此事:“她来是客,我自弹我的琴,两相并无冲突。”   看她如此自如,清秋倒觉自己多心:“那就好,师傅他老人家生前常惦记着你,改日我同你去他坟前祭奠,可好?”   “我怕是不方便,当日我太过忤逆,怕是让他失望的很。”五柳先生教授琴艺极其严格,对学子的管束更严,在那种情况下,还有男女学子私相授受,真是奇耻大辱,故至死也未能原谅那两个徒弟,清秋却知师傅至死也极挂念那两人。   “对了苏妙姐姐,怎么不见凌师兄,他还好吗?”   苏妙平静地道:“死了,当年我们远离越都,快到茂州时,他得了急病,钱早已不多,他就那么去了。我在茂州住了五年,三年前回到了越都城,到底家在这里。”   这事太惨,生生地看着心上人因无钱治病死去,该是多么难受。可是她若回来家中,又怎会出来抛头露面在月中天卖艺?清秋心中黯然,定是因她当初之事,不容于家人。她是没指望了,未婚夫死得骨头都有可能已经化掉,苏妙当日跟了爱人私奔,却落得个孤苦无依,有多少女子可嫁得如意郎君?她还要不要寻找所谓的良人,前路又在何方?   带着这么一股惆怅心情,清秋送走苏妙,她这么早来,是因那宋公子早早地让人接了她来,送到了况灵玉那里,那位小姐是个好学的,见到苏妙便央她今日在世子府里练上一天的琴,好为晚上做准备。   清秋也不打算再睡,眼瞅着快用午饭,重又往膳房去。这两日她来这里没人管着,蔬菜蛋肉随她取用,便找来几只红壳白肚、膏脂肥满的大螃蟹用水煮熟,她嫌这些东西难弄,便找了大厨来做苦工,把螃蟹去掉外壳,拆出里面的螃蟹肉备用,等切好了葱段烧了热油锅,放进去煸炒,这东西还得加些绍酒去腥,完了再放些姜末、鲜汤烧沸同煮,出锅时淋上些熟油,装盘的时候那些螃蟹壳和螃蟹脚便派上了用场,把螃蟹肉放进壳里再装上那些螃蟹脚,做成螃蟹未拆壳的样子,四周再细心地摆上几朵金菊,看着煞是好看,一道菊花螃蟹就此做成。   这两天,不见况灵玉和小怜,倒有些无聊,再加上知道苏妙姐姐今天会在,清秋便配上几样厨子们做好的荤素菜,拿了个白玉汤盆装满四人份的米,这些都准备齐全后,一一放进食盒里,想着往况灵玉那里去打个转,再在那里厮磨一下午,好打发晚宴前的时光。   她去的时候,宋珙刚让人送了两道菜过来,一道是炒羊肉丝,还有一道是爆三珍,自那晚月中天归来,宋珙可算是有了事做,每日往世子府里送这两道菜,说是灵玉小姐喜欢。天知道况灵玉不过是随手指了两道,再说了,就算是她喜欢,天天吃也会腻歪。这已是第四日了,小怜捏着鼻子端菜出去倒,正好迎上了清秋提着食盒过来,高兴得不得了,连她也不想再吃什么羊肉了。   况灵玉心中感激,府里只顾着迎接晚上的贵宾,倒是疏忽了这边的饮食,送来的菜式和昨日一般,看着就没胃口。她看到那盘菊花螃蟹,揪着帕子道:“清秋有心了,前几日我不过是提了一下,你便做了送来,真是……小怜,快把前日王妃送来的那些燕窝拿来,清秋,你别嫌弃,我只有这些了。”   “灵玉小姐,我又不是图您什么,快别这么说,对了,你跟这位大家学得如何?”她看了看苏妙,正好对上她的眼光。其实叫她苏大家也不为过,当年苏妙可是最有可能继承师傅衣钵的人。   讲到弹琴,况灵玉登时双眼放光,完全没了平日的瑟缩样子:“清秋,真不敢相信,苏大家也是学艺于五柳先生,和雪芷大家一样,晚上我便能见到她了,表哥说弹琴的时候,我可以去前面一会儿。”   “那便好,恭喜灵玉小姐,来,快来吃饭,下午我便呆在这里,借灵玉小姐的地方休息一下午,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她四处找软垫子想歪一会儿,却被小怜拉起来吃饭。   “不行,苏大家,清秋也会弹琴呢,她弹得要比我好得多,不若用过饭后,你也听听?”   苏妙微笑道:“也好。”   清秋叹息道:“我,只是来睡觉的。”   北齐使团今日来世子府赴宴的主客有三人,一个是天府新主人,宁家人,这个姓氏本身就代表着神秘与传奇,得见宁家主人真颜的并不多,此次随北齐使团南下,也只是为了迎娶自己的未婚妻子。不知为何,面对众多的邀约,只是接下了世子府送的贴子,外人纷传天府已视卫铭为头号大敌,均在猜测两人相见会是何等场面。   另一个自然就是雪芷,她是成名的琴艺大家,故此出现在这种场合倒也不突兀,且今晚世子下的贴子上她也在列,即便是他不请,她身为天府未来的女主人,也会来的。   还有一个,自然是北齐使团的正使邹若伟,他虽是使团正使,却是以宁思平唯马首是瞻,宁思平到哪里,他就得跟到哪里。   晚宴自然不可能就这么几人,南齐这边陪客的也不少,宋珙与几位公子在侧座,还有礼部的几位大人,军中不便出席这样的场合,文官们好附庸风雅,故歌舞暂歇,苏妙裹着面纱穿着黑色曳地长裙坐到场中开始弹琴时,未得几声便引得众人凝神细听。   晚来形影空酬   悠悠琴声让人沉醉,一曲终了后,众人纷纷称赞不知哪里请来的高手,琴技之高少见,虽无座上雪芷大家那般惊才绝艳,也是不同凡响。其实苏妙早在半年前便到了月中天,为糊口而弹奏,并未用心。大凡点她去弹琴的人,都是纨绔弟子或着色中饿鬼,谁又曾真正在意过她弹的是什么。   宋珙比自己弹了好曲子还高兴,苏妙弹得好,他跟着面上有光。适才苏妙上场前,宋珙已留意到,花窗外况灵玉的倩影经过,这里人多,况灵玉自是不便抛头露面,应是在侧堂只听琴声没有出来。虽不能与佳人同席,但此曲此艺便是他为了她才请来的,宋珙自觉心情舒畅,离好事更近了一步。   他眼光不由放在上位的雪芷大家,她今晚盛装出席,与天府主人并排而坐,比往日相见多了种气势,想到况灵玉更愿意听这位大家弹奏,不由动起了心思,如何能说动她今晚也献上一曲,好让佳人得偿所愿。   雪芷正心不在焉听着身边伟岸的男子与那位贤平郡王世子低声交谈,她并不理会什么家国大事,但对他的一言一行都格外关注,尤其,是在这个地方,世子府里有她最不想看到的女人。   卫铭与宁思平举杯对饮,又指着桌上的菜式:“宁宗长请用菜,这可是我特意为北齐客人准备的几道菜。”   那色泽鲜亮的驼峰,味道香嫩的羊羔,早勾起了席间北齐客人的胃口,举箸品尝后更是赞不绝口,远离故乡数月,颇是想家,本已打听到越都城里有家月中天,卖的是北齐风味菜,还未去品尝,今日竟在世子府上吃到了家乡菜。   “有劳世子费心,他日有缘,还请世子到我北齐做客。”说话的人便是那天府主人宁思平,他一身玄色长衫,身为天府之尊,却通身不饰半块玉石,只在腰间系条金丝带,周身带着股寒气。北人多粗犷,他却肤色极白,且是白的略见病态那种,这样的一个人,却生得一双灿若寒星的双目,冷冷地看着场中一切,即使是与卫铭礼貌寒暄,也带着些疏离之气。   卫铭一直在用余光打量着他,对于这位身兼监国和护国两职的天府主人,他很好奇为何要犯险南下。听闻因这次战事失利,不少人对天府久在幕后把持朝政心生不满,前些日子追随雪芷南下的刺客,不过是攻击天府的小小事件。这种情况下,宁思平南下为接未婚妻子成婚,实在说不过去,而且身边那对据说马上便要成亲的爱侣,虽间或有眼神的交流,却甚少交谈,雪芷在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至于宁思平却似若有所思,这些都让卫铭无法看透。   他绕过宁思平,对着雪芷举杯道:“雪芷大家,我们又见面了。”   她含笑颔首,并不提上次在郡王府发生过什么事。倒是宁思平开口道:“前次因着天府,让郡王受惊,本宗实在过意不去。”   “宗主说哪里话,这是在南齐,若是让宗主的未婚妻子有半点损伤,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雪芷胸口一窒,眼带哀哀询问之意望着他,似乎不愿提宁思平提起这件事。宁思平看了看她有些泛白的小脸,并不为之所动,又问:“听说贵府还有人受了伤?”   卫铭刚好看到席间居然坐着个孔良年,就在宋珙附近,他微微一笑,孔良年再费心思,清秋也不会答应嫁给他。昨日水榭里那番话,后来他想了又想,一会儿准备打发清秋早早离开,老困着她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一会儿又觉得没这么容易。忽听宁思平问起,他才回过神道:“呃,确有一人受伤,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宁思平微眯了眼,象是有了打算,道:“那便好。”   雪芷听他没有固执地问下去,才放下心来,场中苏妙已经开始弹奏另一支曲子。   膳房里清秋已快手快脚做完六道菜,脱了袍子准备回房,这回她可学了乖,不再乱往前面跑,不再有什么好奇心,更不会有什么巧事遇着刺客伤了她,做人还是安份些好。想到前事,她不由摸了摸脖子,那里落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世子府今晚人都不知道哪去了,一个人走在夜路上,心里有些发怵,总觉得有人跟在她身后,又不敢回头。老人们说,晚上一个人走路时,千万不要回头,本来有三颗明灯放在你的双肩和头上,护着你不让鬼魂接近,若你从左边回头,左肩上的灯就会掉下来,你从右边回头看,右肩上的灯又掉下来,再一次回头,那么头顶上的灯再掉下来,没有了守护你的明灯,鬼魂就会冲上去……一阵秋风吹过,树上的枯叶沙沙作响,吓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走到鉴天阁外不远,她隐约看到自己与红玉的房内隐有烛光,还能看到隔壁鉴天阁前有护卫把守,方才把快要跳出来的心放下,加快脚步回房。离房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却看到房里那点微微的烛光猛地熄灭,清秋心里犯了嘀咕,红玉不知在房里做什么,明明听到自己回来的脚步声,干嘛熄了灯。   上前推开门,却觉得有些不对,她对着一片黑暗轻轻叫了声:“红玉,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窗子倒是开着的,吹进一室凉风,难道她刚才看错了?清秋借着点月光进房,脚下还跘到了东西,走到桌前摸索着点上烛火,举着烛台四周一看,不由大叫一声:“有贼!”   房里能被打开的柜子被翻得一团乱,衣服和床上的被子全被堆在地上,床也被掀过一边,连墙上的挂件也被扯下来,一把琴倒是好好放置在桌子上,除此之外所有的物件都被移了位,屋子里满是狼藉。   世子府里居然有贼,清秋不敢置信,退出房外又喊了一嗓子,鉴天阁外的护卫值守的两人适才也瞧见了她回房,不大一会儿听到她喊叫,慌跑过来两人查看,看到这情景有些傻眼,今晚一直没听到这边有什么动静,说明那贼在把房里东西搞乱的时候很小心。他们都认得清秋,一人问道:“清秋姑娘,可丢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刚才吓得不敢再进去,这会儿有人来了,便先去看看自己藏在枕头里的月钱,倒是还在,以前赚的早都存进钱庄,票子也交给了榴花姨替她管着,即便是钱被偷了也不多。“我这儿应该没丢什么,红玉呢,房里出了事,得让她来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红玉今晚在鉴天阁那边值守,世子夜宴未回房睡前,她都留在那里打点,听说出了这事跑了回来,一番查看后,也说没丢什么东西。   丫鬟房里出事,虽然蹊跷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惊扰到前头的主子。护卫们查了一番,又叫了青书管事过来,发现只有她二人住的屋子出事,其他地方没有半点动静,青书只得让人散开,待明日禀了主子再做决断。夜已深,前头马上就要散了,红玉还要去鉴天阁值守,见清秋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对着满屋狼藉又下不了脚,便让人去鉴天阁那边收拾了间耳房,拉她同去那里暂住一晚上,四周有人看护着也能安心。   绿绮就放在桌上,算是样值钱东西,贼不识货也是有的,可他为何连钱也不拿呢?清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她单抱了琴跟着红玉往隔壁鉴天阁走,却听到有人匆匆赶过来,世子扬声问道:“清秋,你可有事?”   世子爷突然回来,慌得里面丫头也迎出门,人又聚了一堆在鉴天阁门口,灯笼多了也亮堂,红玉与她行下礼去,回道:“世子爷,人没事,清秋只是受了些惊吓。”   说完碰了碰清秋,示意她说句话。   明明无人知会前面,世子又怎么出现?清秋有些发懵,没有答话,转眼便被一双大手拉起,卫铭带着笑意道:“我只要一宴请宾客,你便非要出些事才行,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在膳房吗,好好的又碰上了贼?”   她才觉得冤枉呢,这世子八成跟她八字不合,再说这儿一堆人,他拉着她的手算什么,这股子亲热劲摆出来,往后哪还说得清,她一把挣脱往旁边躲了一步,瞧见了他身后站着的一人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心里有丝奇怪,这人,竟有些熟悉,像谁呢?如果面孔不这么苍白,如果眼神不这么犀利,如果身形不这么瘦弱,如果不是这一身沉沉地黑衣,似乎与那高家小子有几分相象。可过了这六年,高家小子长什么样她都不一定记得,为何会想到与他想像呢?今晚她一定是魔怔了。   那人正是北齐天府主人,宁思平,他与卫铭酒至酣处,不免要离席更衣。二人虽身份对立,面上倒也亲和,卫铭一时兴起,与他在府里转了片刻,均不谈两国和谈之事,尽同他说些南齐风俗。还未归席,一名护卫匆匆赶来,说是鉴天阁出了点事。这名护卫是他从上回在郡王府出事便安排在清秋身边的那个,到了世子府后便撤了回来。昨日水榭一谈之后,他想了想,又安排他跟在清秋身边。此人今晚在膳房外等着清秋做完菜回房,正好看到发生的一切,当即来向世子禀告。   他道了声少陪,便匆匆赶回鉴天阁,没想到这位宁宗主也不避嫌,居然跟了过来,见清秋抱着琴无礼地直盯着人家看,只得回身道:“适才府里出了点小事,宁宗主见笑了。”   宁思平仿佛没看到清秋直视的眼光,道:“若需宁某出手相助,世子尽管开口。”   卫铭失笑:“无妨,多谢宁宗主,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天府相助,来,你我需得再去前头尽兴才是。”   他见清秋无恙,便与那宁宗主带人离开,鉴天阁前恢复平静,清秋怔怔地站在那里,紧皱眉头,她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到底那个宁宗主是何方神圣,为何这般熟悉呢?   红玉与一干丫鬟心中暗叹,看来世子果然是极看中清秋,听说她出了事,连前头的宴席也不顾赶回来看她,难道世子打仗回来,真的口味变老,喜欢老姑娘不成?   忽听清秋一声惨叫,惊的众人忙问何事,她捧着琴说不成话:“这琴……这琴……”   这琴不是绿绮,适才慌乱没有注意,这会儿低头苦思,却瞧出不对劲来,虽然也是七弦的古琴,木质成色却差了许多,根本不是陪了她十年之久的绿绮!   晨起才知半情   鉴天阁一间小小卧房里,清秋正对着那具被调包的琴发呆。红玉临走的时候,只放下了一枝烛台,房内并不甚光亮,甚至还没有窗外的月光亮堂,她没有丝毫睡意,撑着下巴不安地想着心事。   琴是好琴,一直伴随在她身边,即使家境败落,清秋也没有舍得卖掉。   世子曾说,这琴是北齐天府历代相传之物,还为此疑心她与天府有渊源,她那会儿只当是他在胡扯,这琴是高家下聘之物,跟北齐可是一点点边也沾不上。不过今晚见到那个天府主人后,她有些犹豫起来。   难道,那人当年没有在边关战死,反而去了北齐做什么天府主人?   这个想法有点匪夷所思,让她手心出汗,心跳加快。她没有声张琴被换之事,也许刚才那个贼人便是为了琴而来,或许绿绮真的是天府旧物,如今他们想拿回去,便派了人来?可琴便放在柜中,要找到实在太容易了,不至于要在房里大肆翻找吧?而且有哪个贼拿走了绿绮后,再多此一举给她留下一个相似的琴,除非这贼有病!   孔良年有些心神不宁,想好好听场中的琴声安抚心神,宋珙偏要来惹他,趴在耳边怪笑道:“孔兄,是否在想那个小厨娘?”   他有些着恼怒:“贤弟,你喝多了。”   “呵,你央我带你来,难道不是为她吗?要我说你什么样的好人家女子找不来,偏要喜欢那个清秋,唉。”他摇头叹息,深为这个愚昧的书呆遗憾,这几日他也算看明白了,卫铭是不会放清秋走的,孔良年注定要失望而归了。   孔良年没有答话,他只是低头啜饮着清酒,偶尔抬头看一下座上那些北齐来使。两国谈判颇是费时,这天越来越冷,说不好北齐使团便得在这里过冬,早听说皇上有意向让翰林院派人随北齐使团去往北齐交流,并在那里任职五年,他早已有心前往,只待出发前能了结心事,与清秋成亲,那几年任职期间,亲属可随同前往。   只是此事有些难办,清秋不同意,世子也不放人,听宋珙说起的意思,那世子卫铭竟然对清秋有意,这事倒有些麻烦。   酒残菜尽,宾朋尽欢,散席之后,宋珙起身想去找卫铭,打听一下灵玉小姐可满意今日的安排,那雪芷大家也曾离席与她相见,见到崇拜的人一定很高兴。可是卫铭却团抱一礼先退了下去,消失的极快,似乎急着去处理什么事,自有管事送人客们离开。   他只好回头找孔良年,打算与他一同离去,谁料也消失不见,刚才明明就站在他身后。一个平日里慢里斯条的白面书生,何时动作这般快了?   孔良年没有乘世子府送客的轿子,而是独自缓缓走在月光照不见的黑暗中,他留意着四处,走到一处隐蔽所在时,停了下来,轻轻咳嗽一声,象是等着与谁相会。到底没有做过事,这里近郊,晚上静得吓人,一阵风吹过,他身边便多了一道人影,轻声道:“孔兄为何郁郁寡欢?”   他望着那张苍白脸,有些不适应的陌生感,想了想道:“……宁宗主,你我实不必再见面,我是南齐臣子,你是北齐天府主人,需得避嫌才是。”   宁思平知他性情迂腐,也不介意他的刻意疏离,压低声道:“我有些话想问。”   “请讲。”   “那个世子卫铭与清秋是什么关系,他喜欢清秋吗?清秋如今,还未许人,不是吗?”   他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倒叫孔良年无法一一回答:“喜欢与否,我并不知晓,但他确实阻挠我向清秋求亲。”   卫铭的名字如今在北齐甚响,无人不知他是南齐名将,听到他的名字,宁思平双目寒意顿涨:“卫铭此人心思难测,望川山北齐这边更是吃了他的亏,没想到清秋会在他府上,还请孔兄早些成事才好。”   说起那一战,孔良年但觉自傲,又忍不住替清秋鸣不平:“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替你做到,然则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清秋姑娘为了你蹉跎岁月,落得个老姑娘之名。想她弹得一手好琴,居然为了生计要去做个厨娘,你真真害惨了她!”   “是,是我的错,”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双目中的精光不再,黯然道:“我原以为,她早已嫁人了。”   “你也知道,南齐素来瞧不起那些老大未嫁之人,她被说是望门寡,哪里还能有好人家要她?还好你没有忘本,等到了北齐,你定要好好待她。”孔良年似是无限感伤。   “这个自然,孔兄放心,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忘了她。”他清幽的声音低低回绕在空中,要忘了一个人,太难,否则也不会亲身犯险来到越都,迎亲是真,迎的是谁,只有他心里清楚。   明明是满心惊疑,还换了张床,清秋依然睡到了日晒三竿。没办法,她最近习惯了晚起,只要红玉不来叫她,天大的事,也比不过睡觉大。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狭小的房间没一样是熟悉的,倒是桌前坐着一人,白色宽衣配着一张俊脸望着她微笑,倒是无比熟悉。   她再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没有看错,好像真的是世子爷。可他一个男人,怎么能呆在她睡觉的地方呢?他当她是谁?她该大叫来人,还是砸东西过去让他滚蛋呢?幸好昨晚是和衣而眠,清秋只得慌慌张张地起身整好衣服,结结巴巴地道:“世子爷,你怎么在这里?”   说完又后悔,他为什么在这里还用解释吗,这人如今一副自己人的样子,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果然,卫铭站起身走到她面,柔声道:“昨晚清秋受惊,我理当过问才是。”   他越温柔,清秋越是向后退:“您贵人事忙,外头多少大事等着您做决断呢,不过就是遭了贼,这种小事,哪用得着您呢。”   “也不太忙,昨晚夜宴还算成功,这谈判是持久战,甚至比战场上的厮杀还要磨人,能交给别人办的事,我又何必多事。”他站起身,看看这里的环境,皱眉道:“这里不能住人,左右你和红玉住一起也不方便,我让人在这鉴天阁收拾出来一间房,你且住着,周围有护卫,必不会再有昨晚那样的事。”   清秋口中发苦,她正想找机会提离府之事,怎地世子却还让人收拾房间,到底她说还是不说呢?卫铭到了门口又转身道:“这琴是我找来送你的,还喜欢吗?”   他指的是被调包过的琴,原来竟是他放的!清秋一晚上没想通的事,居然被他一句话道出谜底,惊诧道:“你?”   “不错,你成天拿着绿绮到处招摇也不怕人眼红,我做主替你换了一下,回头你去我那儿再还给你。”卫铭也是无意而为之,想到这是她未婚夫送的,还经常抱着不松手,便觉得不自在,而且,拿走了她的琴,便留住了她的人,没想到刚换过就遭了贼,倒是一桩幸事。   清秋彻底无语,有这样的主子吗,居然拿别人的东西,还不问自取,气道:“你这是偷!”   “别说的那么难听,我这是替你保管,你的人是我的,你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如果想要,记得来找我。”说罢哈哈笑着离去。   琴是世子换的,可翻东西的人一定不是他,难道贼人不是为琴而来,或者找不到真正的绿绮琴,所以把屋子翻了个底掉儿。会是谁呢?知道绿绮在她手里的不多,卫铭一个,况灵玉一个,其他人又不懂这些,其他便是传说中已死的高家小子与雪芷。   多想无益,清秋才准备去洗漱,顺便回原先的住处整理自己的东西,呼啦啦涌进一堆人,都是在鉴天阁服侍的丫鬟婆子,平日里只是脸熟,如今围着她一口一个清秋姑娘,叫得万分亲热,有眼色的小丫鬟还拿了面巾木盆,要服侍她净面洗漱。   “清秋姑娘,那边的屋子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原来的物件也拿了过去,你要不要看看去?”   哪边的屋子,世子来真的?   “清秋姑娘,你平日用的什么脂粉,面色看起来真是红润。”   她吃得好自然面色红润。   “清秋姑娘,我帮你把琴拿过去,可好?”   这琴不算太重吧?清秋有些不知所措,这些人想干什么?   “好了,都别说了,”红玉适时出现,静静地扫了大家一眼:“清秋,世子才吩咐过,从今日起,你便在这鉴天阁里住下,恭喜你了。”   红玉口中说着恭喜,面上却还是极淡的神情,不似别人那般或嫉妒或羡慕五味陈杂,她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世子对清秋的几番逗弄,倒似越来越有情意,她要不要如实回禀郡王妃呢?   众人也跟着道喜,弄得清秋哭笑不得,这算怎么一回事,她一觉睡醒,便要跟世子同吃同住当主子去了?当下双手直摇:“不,我不去。”   “姑娘说什么话呢,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咱们世子爷还没收谁入房,能得他垂怜,得几世修来的福气。”   “就是,咱们可都瞧见了,世子爷大早上从这房里出来,笑得那叫一个开心,清秋姑娘,得世子爷宠爱是好事啊。”   一干女子的眼光都往床上瞟去,难为世子了,这么简陋的房间,这么小的床……   床自然是乱的,清秋窘得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好,事关清白她只得咳了声开口:“不是的,世子爷早上过来问了点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哦……”大家齐声长哦,表示知道,她才知越描越黑,总之是解释不清,此时跟这些人说没有卖身,不愿收房,在人家眼里就是不知好歹。只有跟世子说个明白,要回绿绮,再这样待在世子府,这辈子都别再想安生。   红玉让大家散了,坐到她身边:“清秋,你是否还坚持自己当初所言,想着自由之身,实在不行就离府?”   “自然,世子如今在哪里?”   “才换了衣服出门了。”红玉顿了顿又道:“这事儿你要想清楚,先不说世子这边,你若同意,郡王妃那儿还得一关,你不同意,世子又不放手,眼下你想如何反而不重要,明白嘛?”   清秋也是明白人,想了片刻便明白红玉话里的意思,凭她的身份,年纪都不足以呆在世子身边,要她是个卖身的丫头,世子要了便要了,留在房里陪侍,郡王家倒也不算多大的事。可她不是,要留下来,那必然会给个名份,郡王妃怎么会自己儿子身边有她这种老大嫁不出去的女子,莫的叫人笑话。敢情这事怎么着到最后都是她的不是,她甚至连个丫头都不如,真叫人情何以堪!   红玉是郡王妃身边的人,自是尽忠于王妃,能说出这番话已是难得,这里的事,怕是即刻便要传到郡王妃耳里,那时她该如何自处?   红玉又道:“其实若真能被世子收房,也是难得的好事,所以你对着世子万不可由着性子硬来,说不得还得世子庇护。”   清秋斩钉截铁地道:“我才不要,我看我还是先去郡王府找卫叔,让他向王妃求情放我早点离开才是。”   这些日子,说是清闲,可世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逗弄她,说心里没感觉是假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总也萦绕不去。她已二十有二,并不想孤寂一生,此生总还盼着有良人为伴,可是何时才会有水到渠成的大好姻缘降到她的身上呢?世子不是良配,孔良年也不是,一瞬间她心生惆怅,若当年没有那一场争战,她已嫁入高家,何至于此?   想到这里,她心突突地跳得快起来,昨晚那个天府主人,他为何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不,定是她多想了,他是雪芷的未婚夫婿,雪芷会嫁给他,一定是也有这种感觉吧,否则当年除了高家小子谁也看不入眼的雪芷,今日怎会移情他恋。想到陈年往事,清秋不禁微笑,为了这一把绿绮,雪芷曾半年没有和她说过话,当她是陌路人,如今想想也太无趣。这把绿绮,她早该扔了才是,还为它昨夜受惊。   清秋没有去看世子给她安排的住处,而是趁他不在,往郡王府去找老管家,出门便碰上了守在世子府附近的孔良年。   未必有此造化   世子府座落之处较为偏僻,离大街远,周边不是一般的冷清,所以孔良年是干站在离大门不完的几棵树下等,连个茶摊也没有,秋风吹过,几片枯叶慢慢落下,一副萧瑟景象。他倒浑不在意,甚至有了诗兴,恨不得有纸笔在手,赋诗一首,正陶醉间,看到清秋出了世子府,忙迎上去拦下。   清秋无奈站住,要他堂堂一个翰林这般等在外面,真是说不过去,她叹声气道:“孔翰林,你这是何苦,我们不过是见过一面而已,难为你这般上心,可该说的都已说过,你还是请回吧。”   “我有些话要说,可否请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看她眼神带了些戒备,他脸上泛起苦笑,也难怪她会怀疑,如此行事跟他平日斯文老实的作风太不相符,只是有些话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世子府门前太不合适。   “有话不妨直说,你我同行怕惹人非议。”清秋不肯去,她跟他又不熟,这孔良年神秘兮兮好不讨厌,反正她一点也不相信此人是真心想要娶她。   他却一脸为难:“这……有关故人所托,良年一时说不清楚,还请行个方便。”   她一听故人二字便头痛,这个迂腐的书生老拿故人说事,好像真有责任有义务照顾她似的,好吧,就让她这回说个清楚,讲个明白,以后别再来找她。想了想道:“我要去郡王府,路上有家茶铺还算清静,孔翰林不要嫌那里简陋便成。”   清秋说的是赵家娘子的茶铺,在那里说会儿话想必不打紧,约好了地方,她便先行一步,叮嘱孔良年随后跟来。   赵家娘子的茶铺今日人不多,她正在打着算盘,见清秋与一男子一前一后进来,手上的帐差点算错,借着奉茶的功夫好好打量了一番,然后对着清秋一竖拇指,意思是这个男人不错。   清秋不去理会她挤眉弄眼,直接领着孔良年去了茶铺唯一的雅室,这里算是与中堂隔开的小小一间,不怕别人看到说闲话。坐下后她道:“孔翰林有话就说吧。”   孔良年一路都在想着措词,不知该如何开口。在这种事上,他口拙,心中一直在后悔为何要答应了别人,要帮他将清秋带到北齐,无论如何,他不该这样瞒着清秋。昨夜与宁思平见过后,他想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清秋知道他要这么做的理由,相信她一定会配合自己。   “清秋,这么多年,你一直未嫁,很是不易,我明白,你是为了高兄弟……”   他话未说完,清秋已喊停:“孔翰林误会了,我不嫁只因没找到合适的人家,怎地与什么高兄弟矮兄弟有关系?”   这话只能让孔良年觉得她心中有怨:“不管如何,我都有责任照顾你,头两年你一直不肯见我,如今我既知道了你的状况,定不能坐视不理,嫁给我真就那么难?”   “孔翰林,清秋虽然孤身未嫁,却不似你说的那般境况凄惨,不需要谁来搭救我于水火中。说到嫁人,你孔翰林一副施恩的模样,只是为娶我而娶我,一点点喜悦之情也无,试问,我又如何会为这样一个人便嫁了?在你心里,我一定象那些急着嫁人的女子一般,有你这种条件的来求亲,恨不得当场嫁掉?你一句故人所托说出来,多么有情有义的理由,难道我就得配合你,好成全你的有情有义?”   她说得毫不客气,孔良年登时满脸通红,他本就受着良心上的谴责,妻子新丧,确实不该这么快便再纳新人,只是当时丞相夫人和郡王妃要两人相亲,他便在心中打算着另一件事。谁料清秋相拒,他暗暗松了口气,本想等订下亲事,两人单独相处之时再告诉她真相,可一直也没有机会。与宁思平私下商量这件事已让他为难万分,如今被一个女子说他居心不良,更觉冤屈,却有苦说不出。   半天才道:“你听我说完,假使你不愿嫁与我,那便认我做了义兄,这样我也能照顾你。两国谈判结束后,我便要随北齐使团出发,去北齐讲学交流,一去五年,朝廷恩准可带家眷。良年受故人所托,自想是要就近照顾你,这几年未能尽责……”   他说的恳切之极,清秋却没有一点动感,义兄妹?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孔良年半天,看他不似做伪,有些哭笑不得。说来说去,这人还是满嘴故人所托,要拉她一起去北齐,好像这样才能心安。清秋真觉不需要谁来照顾她,他的故人托他照顾她,她不一定要接受吧?只得更不客气地道:“什么义兄妹,我还想建议你去买几个丫鬟随身相侍呢,年轻貌美的大有人在,你挑那种没父没母且命苦的买,一准能满足你照顾弱小的想法。说什么故人所托,我可不愿意远离越都,背井离乡去那种苦寒之地,好好的我嫌命长吗?”   南齐偏南,北齐偏北,南人向来认为北人都活在荒凉之地,她在这里挺安逸,为何要去受苦。   孔良年苦苦劝道:“你何必如此固执,世子府毕竟不是久呆之地,为何不随我一起去北齐,我保证你去了一定不会后悔。”   她唯一后悔的便是跟高家订亲,还跟这个孔良年孔翰林纠缠不清,世子府好不好呆,别人管不着。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客气地道:“这里茶不错,你可以慢慢享用,我先走一步。”   “且慢……记得当日你问我,你嫁不嫁人,关我何事,我说其中缘由过段时日你便会明白,如今他也来了,你们见上一面,自会明白。”   清秋已走到门外,对赵家娘子说着茶钱的事,只听到前半句,回过头道:“我一点也不想明白,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走出茶铺,清秋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孔良年也许是个好人,可好心也会办坏事,她是南国花草,为何非要去北地过日子,正经地还是去郡王府办正事要紧。   到了郡王府,见过老管家,说了眼下的情形,老管家跺着脚连叫可惜,仿佛能被世子收了房真是好事一桩,还让她去外头打听打听,整个越都城,没有不想嫁给世子爷的女人。   人都说她享了天大的福气,安知这种福气非她所愿,再怎么配不上世子或者翰林,她也是非明媒正娶不嫁,非白首相知不嫁,收房去做小,她还不如跟孔良年去北齐呢。   一气之下也没心思去见膳房那些老人,她早晨起来到现在,光是受气,只在茶铺喝了些茶,已饿得不行。难得出府,离了郡王府后便在热闹的大街上慢悠悠地逛下去,挑家干净的面摊坐下来吃面。   秋高气爽,路边店铺挑出的青白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名孩童举着风车跑过,远处传来开心的大笑声,还有做买卖的吆喝声……清秋揪着手帕心中发恨:她怎么就嫁不出去呢?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看样子个个过得比她好,谁象她这么大了还没把头发盘起来,尴尬得要死,还得受人指点,早些嫁人的话,她也不用在这里儿愁。   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放到面前,清秋饿得发慌,没有油水的阳春面也将就了,抽出筷子准备吃面,突然身后一人道:“这面你也吃得下?”   亏得清秋镇定,不然得把面打翻,她木着脸起身,掉转身子正要拜下去,被卫铭扶住,低声道:“这是在外头,别拜了。”   “世……”   他轻笑着纠正她:“要叫公子。”   面摊的老板娘已忘了自己正在下面,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位公子可不是一般的俊俏,不知跟那吃面的姑娘是什么关系。   “公子,你怎么来了?”她看看周围,没有那些铁血护卫跟着,世子穿了件白布衫子,倒真象是个儒雅的读书之人。看他心情好得很,心中诧异:“怎地没人跟着?”   卫铭含笑道:“要他们跟着,我做什么都没了心情,今日就你和我。你不是要吃饭吗,跟我走,爷带你去吃些好吃的。”   看清秋手里还拿着筷子,他温柔地替她抽出来放到桌上,顺便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结账,喜得老板娘连声道谢。清秋只得跟上,低喃:“一碗面最多只要五个大钱……”   这样的世子,倒也少见。算了,世子有钱,她要是开了豆腐店,希望天天碰上这种冤大头。   卫铭见她跟上来,眼视前方,象在自言自语地道:“听说,你去了郡王府。”   她马上想起那些不快,闷闷地回道:“是,好久没见老管家,过去看看他。”   他来这里,是为了她吗?她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如世子这般出色的男子,她几时曾见过,也许心底早被世子不断地挑逗打动,每回见过他,总要好半天才能回复平静的心跳。如今他蓦然出现,更让她不安。   她到底忍住心中疑问,埋着头往前走。今早突如其来被那些丫鬟一闹,她心烦意乱,直觉不想被人当作是样物件,收进房里,好像显得低贱了些。她恨自己不争气,应该拿出对待孔良年的一半勇气来直言相拒就好了,可那是世子,她怕越是抗拒,越引来他的怒气。   她小心地问:“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带你找个清静的地方,先吃点东西。”这越都城里越来越热闹,比之六年前更甚,他想好好逛上一逛。   她却已经没有了胃口,无力地道:“这与礼不合,我怎配……怎配与公子同行。”   卫铭停下步子,满心玩兴被打消,缓缓转身问道:“你就那么不想留在我身边?”   刚才他没这么可怕,清秋突然觉得他身上的铁血之气不比那些护卫少。她想把头垂得更低,最好是整个人都缩进土里,可他却不放过,当街就托起她的下巴,惹得清秋一阵气急,名声啊,她的名声。   “我留你在鉴天阁住,是想着你原来的住处不安全,放心,我不逼你,自有你想通那一日。”他说话间带了些冷意,象是为了她的不识相恼怒。   她想的却不一样,什么不逼她,都被人家说成什么样子了,现在才来说不逼,她永远也想不通。   二人一个气急一个恼怒,谁也没有留意街边一双阴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视着这一幕。   卫铭终是放开她,又往前行,还顺手拉起她的手,及时开口制止她挣扎:“你要想多些人看到,就叫吧。”   她咬唇不语,他的手很温暖,手上还有茧子,想是常年习武的缘故,被他拉在身边走着,引来众多人侧目。她连忙扯了他往没人的小巷里去,低声快语:“世子爷,你身份尊贵,房里丫鬟哪个不是如花似玉,而且郡王妃有意将灵玉小姐许配给你,我年纪又大,长得也不算上好,性子又懒,可以说没一样好的,你就放我出府,可好?”   不是她不识相,这事真不能再拖了,再晚郡王妃一插手会更麻烦。可跟着手被大力捏得发痛,她忍不住轻轻叫出声来,泪也跟着涌上来,听到世子冷冷地道:“你真这么想?”   她含泪点点头,没错,她就是这么想的,不然拿对孔良年的话来说,告诉他自己非明媒正娶不要,非白首相知不要?简直是笑话,她下辈子投个好胎说不定有个世子会八抬大轿迎她进门,这辈子是别想了。   “是因为孔良年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先前见过他。”   灯花一梦轻寒   说着说着,卫铭不由自主欺身向前,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面对着清秋,竟带了强迫的意思,眼见着她泪珠滴落,又有点不忍,放松手上的力道,改为轻轻一揽环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抬起去给她擦泪。   清秋想退出他的怀抱无果,呆呆地看他想干什么,他这会儿又满脸怜惜地来给她擦眼泪,刚才怎么不轻点?不过是一时痛极,流了那么一滴泪,只有一滴,风一吹就会干掉,用不着擦吧?   近了,又近了,她是把那只手狠狠拍掉还是任他摸到自己的脸上?   便在此时,她腹如雷鸣,那“咕”地一声,僵住了卫铭无比柔情的动作,紧跟着又一声响起,清秋倒先尴尬起来,微一使力倒挣脱成功,他极力忍住笑意:“看来你饿得不轻,还是先去吃饭吧。”   “好……”   突然,一道劲风从卫铭身后袭来,他已先一步觉察到有异,带着清秋转身躲过,那道劲风击在了一棵树干上,将它击得从中半折,可见来人出手之时杀意浓烈。他向来处掠去,只来得及看见巷口一缕人影,片刻间便不见踪影。卫铭这会儿身边没有带人,又顾忌清秋受惊,便没有再向前追,不知何人竟下如此狠手。   清秋根本不知出了何事,好不容易世子不再逼迫与她,刚松了口气,下一刻身不由已被带了开去,又听得一声响,适才二人站立处有棵树无缘无故半折,惊问:“出了什么事?”   卫铭盯着那棵树看了会儿,道:“回去吧。”   自那日回府后,清秋一连三日没有见过世子,据说北齐使团那边出了点事,世子被皇上叫进宫里训了一回,每天很晚才回府,也用不着她拟什么菜单,更没空来理会她,她便落得清静。   当然也并不太平静,走到哪里,都有异样的眼光看着。那些原本妒忌着她的丫鬟本以为她一下子飞上枝头,谁知世子将她放在身边却动也未动,都瞪大了眼想看她笑话,只盼她没好下场。她本来就过得舒坦至极,搬到鉴天阁后,专门有人服侍着。如今清秋在府里的地位很是尴尬,她也不知道世子什么意思,每天黄昏之时,她都惶恐不安,生怕世子回府后与他相对。倒不是怕他硬逼她如何如何,只是看着他,她就心慌。   清秋不怕被人冷落,只是犹豫了几日,不敢再去烟波亭,这会儿灵玉小姐也该知道世子对她有意这件事,哪里还会当她是朋友,她自己也不敢去看灵玉小姐和小怜责难的眼光,只能呆在房里唉声叹气,等着老管家的消息。   关于宴请那晚房间遭贼的事,至今也没有头绪,青书加强了世子府的戒备,红玉倒是不怕,叫了两个小丫头搬到自已房里,见了清秋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清秋看到她想的却是郡王妃,不知郡王妃这会在想什么。   这一晚世子照样晚归,看样子一天算是挨到了头,清秋松口气去睡。天渐渐冷了,她打发小丫鬟去外间睡,点上灯窝在床上看书,鉴天阁里起码有样东西是好的,书多,卫铭年少时喜猎奇,搜集了许多精致玩艺,书是其中一样,多是野史小传,这次搬过来世子府,还专门在自己的住处僻了间小小书室。清秋在鉴天阁几日,全靠了这些才不至无聊。今日她拿回的是《野仙传》,讲的是仙人未炼化之前的故事,都是野外遇仙,得法宝后开始修道,后终至炼化。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渐渐迷蒙合上,拿书的手渐渐滑落,夜已深,桌上的烛火在此刻恰好燃尽,一室黑暗中,只听得一扇未关严的窗子轻轻摇晃,“吱”一声被风吹得大开,一道人影伴着冷风飘了进来,他无声无息地往床前走了两步,看到纱帐飘摇,又回身把窗户细心关好,月光被堵在窗外,屋里一下子更暗。   清秋正在做梦,梦见那一日与世子在街市,路上行人纷纷从二人身边掠过,世子当街问他:“是不是孔良年?是不是?”   她如同当日一样,说不出话来,又能如何呢,即使是在梦里,她也说不出口,他是高高在上的郡王世子,她却是王府厨娘,相貌家世样样不般配,即使他脱下锦袍,换上布衣也难掩其尊贵之气,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他难道不明白吗?   忽然想明白这是在做梦,便鼓足勇气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谁知出口却变成:“菊花古剑和酒……少年的心就象那浮云……”   突然到了世子要给她擦泪那一刻,一如当时,她肚子被饿得咕咕叫,然后世子没了,大街也没了,身处荒郊野外,天外之间有个声音问道:“清秋,眼下有个机缘,你是想成仙还是嫁人?”   她喃喃道:“真有神仙啊。”   神仙定是见她身世可怜,要来渡化她成仙,但她已二十有二还未出嫁,自然此生的愿望是嫁人,她一张嘴话音又变成:“成仙。”   神仙当即变出一张瑶琴和一桌菜肴,问她是想上天做瑶琴仙子还是专门为玉帝搜罗人间美食的散仙,她摸着肚子鬼使神差地道:“好饿……”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机会只有一次,满天的食物向她飞来,鸭子披着白菜做的衣裳,螃蟹带了朵菊花,吓得她花容失色。等她躲过这阵天雨伸手去抓那张瑶琴的时候,只抓住了一个人:“快把琴给我,快把琴给我……”   卫铭青着脸看抓着自己胳膊的女人,不敢相信她连梦话都心心念念要回她的琴。他回到府里已是深夜,看到她房里还点着灯,三日未曾相见,便想与她说几句话,发现外间两个丫鬟过份沉睡,象是被人迷昏过去,心猛得一抽。待冲进里间时,却看到清秋正在好睡,再无旁人,只有窗子还在吱吱地响。   “你看清楚我是谁!”说完把她的手甩了开去。   清秋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抓着世子的胳膊,连忙放开坐起来:“怎么是你?”   这话问得卫铭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想是谁?”   她才被惊醒,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世子怎地在她的床前?她这一起身,丝被顺势滑落下去,露出半身绯色单衣,襟口半开,甚至瞧得见内里的肚兜一角。松松的发髻将坠欲坠,几缕弯曲的发丝垂下来,绕在白晳的脖颈上,卫铭眸色暗沉,眼光不由跟着那些发丝探入单衣里,只觉红白黑三色衬得她有种说不出来的动人。彼时他正为了那句梦话心里不舒坦,见灯下的她眉目婉约,不由缓缓坐到床边,看着她由惺忪到清明,呼吸变得极轻,生怕呼吸一重便吹散了眼前的人儿。   忽地想起夏日里初见的那一面,头回跟她相遇便看到她在偷懒打盹儿,印象里她总是散漫的,连走起路来也慢悠悠,这点最是不同。   清秋终是清醒过来,想要起身穿衣,世子却不避嫌地坐着不动,还带着些暧昧的眼神,立马想到自己担心了几日的事情,心开始咚咚跳,慌拢紧衣襟,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半天结结巴巴地道:“这么晚了,世子爷你不去安歇吗?”   话一出口便止不住后悔,二人间正是暧昧难言,这句话象是在邀请他一同安歇,万一他误会了如何是好?   卫铭收回心神,没有调笑,反而正色问她:“你一直在睡?真是好睡,还说起了梦话。”   做梦?对,她好像梦里重又回到了与世子同行与街市,不断地想着一件事,世子这般柔情对她,会不会是真动了心?真是羞人,她怎么可以起这种念头!想到这里,她腮上飞红,点了点头不敢言语。   这点羞意在卫铭眼中却误会她是为了梦到送她琴的那人而起,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几从芭蕉和萱草,再远便是道围墙,只听得穿林打叶的风声,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站了片刻道:“怎地睡了也不关窗?”   她趁这一小会儿功夫,赶紧起身穿好外衣,走到窗前关上窗喃喃道:“我明明记得关上的。”   卫铭紧跟着问道:“你确定吗?”   被他一问,她倒不敢确定起来:“这……应该是吧,睡前两个小丫头进来收拾了下,不然叫她们进来问问。”   看来她睡得太沉,竟不知出了什么事。暗夜遭贼和当街遇袭有可能都是冲着她来的,即使不是,也与她有关,到底是谁?为了人,抑或是为了那把琴?卫铭这两日虽忙,也没忘了让人细查,那把绿绮是她的未婚夫婿送的聘礼,高家是越都富商,与北齐天府挂不上钩,唯一一可疑的便是在独子丧身后便举家迁离越都,查不到去向何处,如何得了那把绿绮也无从查起。   这回让清秋搬进来,一是想试探她是否愿意留在自己身边,结果自然显而易见,她不愿意。二是想着鉴天阁有人把守安全些,谁料来人竟胆大至此,直接闯入房中,居然没对她下手,这中间定有蹊跷。   想到这儿他回身问:“你可知道那两丫头已被人迷昏了过去?”   “什么?怎么会?”清秋走到房门口一看,果然两个丫头倒在榻上沉沉地睡着,叫也叫不醒来。转头惊惶地道:“青书说上回出事后便已加强守卫,又怎会出事?”   “来人是个高手,一般人拦不住他。”他在桌前坐来下来,揉揉眉心,仿佛不胜疲累,清秋过去给他倒杯茶水,却发现茶已冷,连忙倒掉,有心去换热的来,又有些犹豫:“要不要叫人来?”   “不用,看样子那人已经走了。”见她害怕,逗她道:“清秋,你可有什么仇人?”   清秋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从未跟人结过怨,即使有,也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值得什么高手来为难我。”   这是真的,她就认识那么几个人,二十多年的日子过得都平平淡淡,想到半夜有人潜入房中,她不禁浑身发冷。怪不得世子到哪儿都带着亲随,小命要紧。可是她又没有杀过人,顶多因为做菜跟鸡鸭这些畜牲有杀身之仇,冤孽啊,难道这也算吗?   她一时也没了主意,突然想到一件事:“会不会是为了那把绿绮?我跟人没仇,所有家当里,就那琴值钱了,或者他不是为仇,而是为财?”   她越想越肯定是为着琴的缘故,但觉祸从天降,这几年从没把绿绮拿出来示人过,只有最近在世子府太过无聊,又遇上了灵玉小姐,整日里相谈甚欢,就忘了形,落在有心人眼里也有可能。   卫铭一笑:“我倒觉得,他是为了色,想窃玉偷香来着。”   清秋被说得脸一红,悄声道:“我有什么色,世子爷取笑了。”   为琴还是为人,只有那人知道,眼下这里却不安全,今晚之事让她觉得浑身发冷,突然之间性命堪忧,却不知要如何避过祸事。   “清秋,你若害怕,便搬来与我同住,可好?”   她立刻大窘,扭着手道:“不成不成,世子爷,你还是把琴还给我,大不了我破财消灾,给了那人倒也省心。”   “咦?这琴不是你的故友所赠吗,而且价值万金,你就这么轻易给了贼人?”他有些不相信,这聘礼她一直带在身边,分明是忘不了故人,又怎会同意?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怕死得很,只希望他真是为了琴才好,我可不想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原来,你怕这个。”他哭笑不得,又觉得轻松,只觉阵阵困乏,打了个哈欠,往床边走去:“既然你不去我房里,那我只好在这儿歇下,记住,你可是我的人,不能离开。”   “世子爷,这怎么可以?当初说好了,我来说是做丫鬟,只管看世子爷定的菜单,如今,如今搬到鉴天阁已是极为不妥……”   她还没说完,世子已自顾脱了外裳,躺下拉过丝被胡乱盖在身上,眼见着是没听进她说的话,还闲闲地问:“这几日过得可惯?”   当然不好,被人指指点点不说,还整日提心吊胆,说不定明日王妃便会打发人拉了她去受罚,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心里暗哼,嘴上不由自主虚应道:“回世子爷,还好。”   只是还好?他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来,你过来。”   清秋踌躇不前,孤男寡女,如此深夜同居一室已足够惹人非议,如今又让自己过去,他不避嫌,她还怕丑呢。   “这几天我可是累惨了,给我按按头。”   真拿她当丫鬟使?她犹犹豫豫地走到床前,看他闭着眼睛,一脸疲惫地模样不似假装。想了想道:“我去叫紫莲她们过来服侍。”   这种事让那些大丫鬟来做妥当些,想到这儿,她又道:“世子爷不回去,想必她们也等得急,我去说一声。”   她说一声就不打算回来,交给别人才好,谁料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要她们,只要你。”   今宵暗香盈袖   看来是躲不过,清秋也不敢硬抽回手,无奈道:“我可不会伺候人。”   可能真的太累,卫铭的声音有些低沉暗哑:“随便揉揉就成,不过不准走。”   嘴里说着话,抓着她的手也没放松,清秋只得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在他眉心处按了几按,又移向两边太阳穴,刚揉了两下,烛火突然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吓得她又缩回去,世子的手一紧,示意她继续。   眉心五次,两边太阳穴各五次,掌心再在额头上按五次,然后再依次重复。卫铭闭目休养,觉察到她的袖口不断轻轻拂过自己的鼻子和嘴,有股淡淡的清香,不知不觉心神宁静下来。   人不风流枉少年,他早已不再是当年恣意狂欢的京中名少,几年争战洗礼,已锻炼得他心志极坚,可眼下这个默不作声,常常小心避着他走的清秋,只是用一只小手几下按压,却似在挑拔他压抑已久的欲念。   唔……这不是他的房间,外面还有两个无故迷昏的丫鬟,而这个女人,一直拒他于千里之外,越是这样,他越想要得到,渐渐地有些恍惚,闻到一丝香艳的味道,甚至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在她的床上成其好事,好好疼爱与她,该是多么地美妙。屋外秋寒挡不住他心里陡然升起的高温,微睁开一条眼缝,看着一只白玉般的皓腕在脸前不时晃动,有要咬上一口的冲动,密密地呼吸加快,收紧抓住她的那只手,便要将她拉入怀中。   才要动势,却又蓦然想起当日街市上她含泪的眼神,不由心中一凛。她要是个丫鬟,顶多就算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强要了也没什么,可总是不同,她从来自得其乐,看过她弹琴,自有高雅之意,也见过她做菜,颇有大厨风范,这两样矛盾至极的事情,她做起来却只是从容。以往是因为她与雪芷的关系才留意与她,几番察看下来,竟不由生出了兴趣,每日里最大的乐趣便是看到自己写出的菜名被她变出一道道佳肴,听她强辞夺理解释为什么要用那些食材那样做。   若是今晚他用了强,那往后必不会再与她安然共处。想到这儿,卫铭生生压住那股子邪火,身子却僵硬无比,清秋顿时有所觉察,停下手上动作道:“世子爷,我就说不会服侍人,是不是太过用力,弄疼你了?”   他苦笑不已,松开抓着她的手,坐起身道:“好,真是好极了。”   还好有个丝被盖着,不然他此刻狼狈无处可藏。平复了心中的杂念,他揭被下床,打着呵欠道:“我还是回去睡,你也放宽心,明日起,不,呆会我便让人来守在房外,再拔两个人跟着你,不用害怕。”   要那种铁血军人跟在自己身旁,还是夜跟日跟?清秋脸上一白,连忙拒绝:“怎敢占用世子亲随,清秋没事,白天自不用担心,明晚多叫几个人陪我便成。”   “如果你想夜夜有我作陪,我乐意奉陪。”也不见他使力,已欺身近前将她环抱在怀里,吐出的气息越凑越近,终是忍不住在她面庞上啄了一口,不待她反应过来挣扎又疾速退开,带着满足的轻笑回去睡觉。   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自有其道理,清秋二十多年来恪守礼教,当初与高家小子青梅竹马至多不过牵了几回小手,经丫鬟手传了几张字条,人约黄昏后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是元宵灯节这样的日子,入夜必寑,空让年华逝水,误了多少良辰美景,有时想想也替自己害羞。   所以亲吻脸颊对她来说想也没有想过,手足无措地呆了一会儿,猛地紧紧捂着脸,生怕有人看出端倪,想去外间把房门紧紧关上,又看到那两个昏睡不醒的丫头,猛地想起今晚的蹊跷事,不知她们有事没有。隐约听到人语,应该他回了房,吩咐着什么。不大会儿功夫,紫莲带了几个人来把俩丫头抬下去,恭敬地问她:“清秋姑娘还需要什么。”   其时天已微明,真难为这些丫头还守着等世子安歇,她只需要安静地想一想,可心乱如麻之下居然说不成话,便红着脸打发了紫莲回去。刚才的事,她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已经不平静的心,经过今晚,更加难以平复。   早在三天前,世子府的人已睁大眼睛等着看清秋到底会有多受宠,毕竟世子打从边关回来后,一改往日那种探幽寻秘访名花的作派,反倒日渐沉稳,难得如此看重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老姑娘,总让人觉得不甚般配,所以好事之人早把闲话翻了不知几回,加了多少料在里头,当这消息传回郡王府时,已变做大胆厨娘勾引世子,几次三番献媚与前的版本。郡王妃也按捺住心中不适,等着看儿子准备拿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子怎么办。   可谁知世子竟没有任何行动,还接连三日晚归,白让有心人为世子准备的补汤给浪费掉。这女人受不受宠,要看她住得离那个被众多女人期待的男人近不近,当然,离那男人最近的地方,便是他的床。清秋虽没上世子的床,可成功让世子上了自己的床,经过凌晨一番小小的折腾,再加上紫莲等亲口证实世子在清秋房里过了大半夜,回来后嘴角含笑,显然是吃得饱饱。这消息立马传回了郡王府,郡王妃早晨一起身便知道了这件事。   郡王妃没有动怒,只觉得有些小瞧了这个厨娘,那个孔翰林对清秋念念不忘,追到世子府那边去,她是知道的。本想不通清秋为何不同意,原来是为着更好的。她的儿子当然是最出色的,一个没家世没资质的女人,儿子喜欢就收了,倒是灵玉这个侄女让她有些担忧,让她跟着搬过去的意思那么明显,同居一府,竟然让别人得了先,若是成亲后管不了那边府上的事,被那些妾室欺压上头,如何能成?   她没让人把清秋拎过来严训,却把况灵玉叫回府来好生嘱咐了一番,连那个贴身的小丫头小怜也耳提面命,要她为了小姐的终身大事警醒些,不要被有心人给破坏了。这个有心人,指的便是清秋,世子府里的动静郡王妃又怎会不知,深觉灵玉太过纯良,居然和那种人在一起交往,清秋一个厨娘会什么琴懂什么?   在况灵玉主仆的眼中,清秋是唯一可以相处并且很自在的人,听闻表兄与清秋之事,她仅仅有些意外。从郡王府里出来,路上细细想了想,这才有些心乱如麻,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一时想着清秋人不错,表兄喜爱她倒顺理成章,一时又为自己感怜,他们若成了好事,今后自己如何自处?故半路被丞相公子宋珙拦住马车后,没有象从前那样拒之千里,而是隔着帘子应了几句。宋珙是特意在外面等她的,想让她帮着给清秋带几句话,他也是替人办事,孔良年欲见清秋无门路,来拜托他,他一时犯了难。替这个兄弟挖那个兄弟的墙角,总不能直接找到卫铭说,喂,让你的那个清秋与孔翰林见一上见吧。只好转而来求况灵玉,顺便与佳人相会,真是两全其美。   况灵玉恍惚间答应下来,才知孔翰林也对清秋念念不忘,她有些羡慕清秋,表兄定是极喜爱她。她自己的终身大事,全都交付姑母,若真如姑母安排,将来与清秋的关系成了姐妹,这是好还是不好?她捏着帕子一阵发白,妒忌是女人的天性,说心里不酸是假的,从姑母把那个意思透露给自己知道后,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如今生了意外,她极度失落。谁不想自己未来的夫君能待自己一心一意呢?心中又是抗拒又是期待,不知是抗拒嫁给表兄还是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回来后她让小怜去叫清秋,突然有些忐忑,孔翰林想私约清秋,自己传话似乎有些不妥,似乎是在把清秋推给外人,故意离间表兄与清秋。但已答应了宋珙,那宋公子待自己一片赤诚,且与表兄交好,否则断不肯答应传话。   小怜找到了鉴天阁,丫鬟们听说是灵玉小姐请清秋过去,心下了然,都捂了嘴偷乐,想是有好戏看,便带了她到清秋房外,那儿正站着两个世子的亲随,没人敢近前。小怜怯怯地低着头犹豫半天,想到事关小姐终身幸福,只得大着胆子说出要见清秋姑娘。   亲随倒没有难为她,闪身让她进了房门,里面有两个小丫头服侍在清秋身边,这架式一时让她忘了来意,怔怔地看着房里摆设发呆。   清秋惊喜道:“小怜,你怎地来了,灵玉小姐可好?”   “还好,我们小姐请你过去。”她脸上没有表情,还是低低的声音,想起以前在郡王府里,清秋对她多有照拂,有些无措,想想也怨不得清秋,世子是那么出色的人物,哪个会不爱?   灵玉小姐要见她?人家是名正言顺郡王妃内定的儿媳,她不过是个身份尴尬的“丫鬟”,这会儿要见她,是否打算给她点颜色瞧瞧?清秋随即吐出一口长气,她好像没什么错,干嘛要心虚?再说,灵玉小姐一向温柔善良惹人怜爱,断做不出来什么泼辣事,见就见吧。   临出门前她收拾了一下,桌上那把假的绿绮是刻意放在那里,还留了张字条,大意是来者是客,这把琴就当是见面礼,若是不满意,真的绿绮便在世子手中,希望来人能找对路子,别再半夜翻进她的房间了。   不知这样是否有用,要说这贼倒是雅,不偷钱财,只偷琴,应是懂行之人,干嘛不走正当途径,若是以百金千金来购,说不定她早答应了,愚蠢,真是愚蠢。   刚走到况灵玉住的赏秋苑,便听到阵阵悦耳的琴声,所奏乐曲是支平常的《秋江》,倒没有什么哀怨之意,她放宽心跟着小怜走了进去,那两名亲随便留在苑门外等她。小怜见没人跟来,才拍拍胸口道:“吓死我了,他们干嘛一直跟到这里来?”   “最近出了些事,接连遭贼,还有神秘人半夜潜进我房里,世子只得让他们先跟我几日。”她也不想这样,可是那两个人又不听她的。   小怜没有急着进房,趁着小姐弹琴,小声地问:“清秋姐姐,她们说你跟世子……是真的吗?”   清秋不知如何向小怜解释自己和世子之间的关系,叹了口气道:“你也知我是为的什么来世子府,本想着能早点哄得世子高兴放我出府,谁料……”   “可世子爷多好啊,这里谁不想让世子多瞧两眼?”   “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只盼着有个合适的人嫁了,安生过活便可,哪里敢攀这种高枝。”   “可小姐说,清秋姐姐你不是常人,只是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才会暂时屈居人下啊。”小怜眼中,清秋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些,又体贴会照顾人,已是极好。   “什么才华不才华,我只求不必遭难受苦……”她连连苦笑,灵玉小姐不通人情世故,哪知人活世上的万般艰辛。   况灵玉已停了琴声,扬声道:“清秋,你来了。”   清秋忙与小怜进了房,明明这闺房平常甚是清雅,如今却有些杂乱,墙角堆了许多花草,桌上多许多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同以前大有差别,况灵玉正起身去逗弄一只白羽红嘴的胖鹦鹉,面上表情活泼生动了不少。   这些东西都是宋珙日日差人送来的礼物,他不知如何查得了况灵玉不喜羊肉,便换了别的送。有时是小玩意,有时是花草,流水般地送进世子府,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更无瑕顾及其他,琴也少练了几日。   “今早回去看望姑母,回来时碰上了宋公子,”提到宋珙,她脸上微微一红,“他是替孔翰林传信,想约你明日抽空见一见,有要事相谈。我知道,嗯,做这种事不大好,但宋公子言辞恳切,孔翰林那边还等着回答,我也是代人传个话,去不去全看你。”   原来是为了这个,清秋但觉松了口气,她正不知该如何与灵玉小姐讲这几日的事,皱眉道:“孔良年是嘛?他三番四次地纠结,真不象是个读书人,偏又这么啰嗦,我是不去的。”   “嗯,不去便不去。”况灵玉也松一口气,她心里有些发虚,怕清秋以为她鼓励男女私会。   两个同样心虚的女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屋子里静得很,清秋开口道:“还请灵玉小姐给宋公子回个话,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   “好,我差人给他说一声。”   小怜替自家小姐着急,道:“清秋姐姐,你不是说想离府吗,不如让我家小姐帮忙。”   况灵玉才不敢去卫铭面前说起这事,一口回绝道:“不可,我怎能替表哥做主。”   清秋本也起了一丝希翼,听她如此说也随即打消,确是如此,世子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秋雨还来扰人   半夜时分,竟下起了大雨,这场秋雨带来的寒意颇重,早晨卫铭出门的时候,尚未停歇,他这一阵较忙累,身子疲乏,被冷风一吹竟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揉揉发沉的眉心,还是冒雨出门去了礼部,那些礼官们遇了麻烦一个也不顶事,真不知如何做了官。   清秋是被冷雨敲窗声唤醒的,支起窗子,扒在窗沿上看了半天雨景,但觉天地一片苍茫,阴沉的天气分不清晨昏,这种日子里她最是心慌,象是有什么东西要被无情的天给夺走。忽地想起老管家这几天没有一点音信,也不知道有没有替她说情,成不成连句话也没有。想到这里,心情跟着低落,加之下雨,困在房里气闷之极。   叫来小丫头一问已是近午,她果然懒到了极致。见她落落寡欢的样子,小丫头只当她是为了世子昨晚没来才如此,便告知她世子大清早出门,打了几个喷嚏,怕是受了凉等等。   她根本没听进去小丫头在说什么,瞪着窗外的大雨失神。这种心里没着没落的滋味,让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秋雨滂沱之晶,父亲终是撒手离开人世,她的哭声和着雨声,撕心裂肺。从此她孤独一人活在这世上,太冷了,没有依靠,只有自己。便是在那时起,她才真正长大,独立操持了父亲的丧事后,她用不多的银两打发大半家仆散去,跟着又守孝三年,日子越过越艰难,只得锁了家宅拎着包袱去郡王府当厨娘。三年,够她想通一切命运不公之事,做人若不自己想开,下场就是死路一条。她总算有一技之长饿不死的,拿着锅铲发威好像也挺过瘾,比抚琴奏曲还来得容易,便稳稳当当地活下来,或许还能找到个好相公快快活活地过下半辈子。   只是雨天的日子里,她难免想起往日艰辛,心事郁结。以前在郡王府,她可以拿整个膳房的人来出个小气,或做道菜来转移一下心情,如今在世子府连厨间都难以接近,何来开心,弹琴只会让心情更低落,发呆是唯一可以做的事。   这样的天气,也没挡住某些人要见她的心意。多日不见的雪芷突然到世子府,说是来拜访府上的灵玉小姐,世子府宴请北齐使团之时,雪芷确实见过一回况灵玉,可只是匆匆一面,今日这亲近的态度让况灵玉惊喜莫名,她对雪芷慕名已久,只是苦无机会多多相处,看来今日有缘能一饱耳福,甚至蒙这位大家指点自己的琴技一二,那便终生享用不尽。   雪芷身边也没丫鬟,车马停在府外,那个长脸的护卫紧紧跟随,寸步不离,进了赏秋苑才自发自动地站在檐下等候,浑不怕冷雨凄风。   赏秋苑恰种了一片竹林,小怜卷起了横窗的竹帘,入目尽是青翠的竹子,一股子清洌之气透入胸肺,雪芷赞了声:“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灵玉姑娘此处甚好,这样的景致才配住着你这样慧质兰心的女子。”   一旁的鹦鹉跟着学起舌来“慧质兰心”叫个不停,逗得雪芷更笑不可抑,点着芙蓉妆的精致面庞艳光大盛,小怜低了头想:“这位大家真是好容貌。”   况灵玉亲自捧了琴来,羞道:“不敢,雪芷大家才是位绝的美人。”   她是越都女子口中的传奇,或者说,雪芷是天下女子眼中的传奇,十五出道,以琴技服众,成名成利伸手得来,更有天府主人前来迎娶,比那些守在闺中等着嫁人的无知女子强了不知多少倍,且貌美如花,灵性十足,这样的传奇女子,此刻却来拜访她,这是何等的荣幸。   “你我一见如故,都极爱弹琴,何必见外叫什么大家,直呼名字便可。”雪芷细细看了看琴,笑着道:“这琴,是好琴。”   “谬赞了,此琴不过随我日久,只是凡品,算不得好。”况灵玉想到清秋的琴,有些羞惭,自己用的连清秋那绿绮都比不过,更别提雪芷用的琴了。   “那你说,何等才算好?”   “古有名琴鸣玉、大雅等多不胜数,灵玉从未能拥有一个。倒是见过绿绮,音色深沉,余音悠远,实不负千古之名。”   雪芷年纪也过了二十,却保养得当,面庞一如十七岁时那般娇嫩,轻轻一笑媚色生,道:“似你这般学琴之人,怕是舍不得放过如此好琴吧?”   “琴已有了主人呢。”她想到清秋的琴技,一时多了句话:“她弹得也是极好,我学琴几年,原以为略有小成,却原来天外有人,山外有山。”   “你说的是清秋吗?”   况灵玉有些意外:“你认识她?”   “我和她……同门学艺,自然是认得的。”这句话说得一字一顿,仿佛有无尽的感慨,她从前便渴望拥有那把绿绮,却一直未能得到。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弹的那般好。”况灵玉不曾多想,她只是觉得这事真是巧到了极点,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加上一句:“雪芷大家自然是最好的。”   “我回来后也与旧日知交见过,有些日子没见清秋了,烦劳也将她请过来,借你的地方聚一聚。”   况灵玉一口答应,打发小怜去叫人。她成日呆在自己的住处不出门,自也不知那二人早在郡王府便已见过。   小怜撑了伞走到鉴天阁时,清秋还在发呆,听得又是灵玉小姐叫她,微微一愣,她以为昨日见过便算了,难道灵玉小姐打算天天看着她不成?当下心情更是糟糕:“小怜,你家小姐有事吗?”   昨天打着传话的旗号,今天又有啥理由?   “清秋姐姐,快去吧,今儿个府里来了贵客,正在赏秋苑等你呢。”   赏秋苑里平时连只鸟都不想进去,啥时候有贵客上门?她突然打了个冷战,抱了手臂道:“王妃过来了?”   一定是这样,郡王妃见灵玉小姐奈何不了她,便亲自来了!   “怎么可能,是雪芷大家,就是弹琴的那个!”   这比郡王妃来了还要糟糕,清秋翻了个白眼。可又不能不去,只得跟了小怜去赏秋苑,门外两名亲随今天又换了两个,照样跟了来。清秋一路尽量地拖,挑避雨的长廊慢慢走,边走边想,为何要叫赏秋苑呢,秋景多凄凉,太多无可奈何之事,应该叫赏春赏夏才是。心思飘远,雪芷不知又要作什么,还不死心想与她接近,真是麻烦。不由想起那个天府主人,心中一颤,总觉此人有些熟悉,有些古怪,随即摇摇头,和雪芷有关的事,都很古怪。   走得再慢也有到的时候,她的身份没有那二位尊贵,得跟她们见礼,还未行下礼,雪芷已托住她,亲亲热热地道:“清秋姐姐,何必见外呢,你我姐妹这么多年,今日就免了这些虚礼吧。”   清秋不着痕迹地退到一边,果然,雪芷今日便是冲着她来的,一反常态地亲和,看来麻烦不小。但又不能当着灵玉小姐的面说什么,淡淡地谈了几句。雪芷几句便将话题扯到琴上,又问:“姐姐那把绿绮呢,多时不见,可否用它弹上几曲,以解我心中 。”   说到绿绮,清秋难免心中一惊,从来没往雪芷身上想过,如果谁知道绿绮的下落,而又想要得到的,雪芷便算一个,是不是她呢?她微笑应道:“不巧得很,前几日府里遭贼,虽未被偷去,却被世子给收了过去,眼下我也见不到。”   说到贼字时她加重了语气,盯着雪芷想要看出些什么,可雪芷只是带了些狐疑:“世子?”   “是啊,这琴放我这里成了祸害,我正打算同世子商量,卖给他,落得清静。”   “想必表哥也是为你好。”况灵玉说到这里有些落寞,小怜忙递上帕子。她不会隐藏心事,虽觉羞人不肯说这些,却仍是很容易被雪芷看出不对来,她心中隐约觉察到清秋与世子定是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早先并未有这个消息,可见她功课未曾做足。   绿绮是她今日来世子府的主要目的。来赴宴那晚,确是她派了身边人潜进世子府,进了清秋与红玉的房里偷琴,却没有得手。她等不及要拿回来琴,其实内心并不知拿回来有什么用。或者说,她有些绝望的认为,琴在哪里,那个人的心就会在哪里。这,是不可能的,人的心怎么会为了一个死物而动,让那个人真正动心的,是琴的主人。   回到越都不过三四个月,可雪芷一直极度不安,无意中与清秋重逢后,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两次邀请清秋搬去与她同住,都被拒绝。是知道那人回来后,定会去找清秋,所以想早早地拉拢清秋?不,她做不到平心静气地面对清秋,每一刻与她相对都是种煎熬。抑或是更疯狂的想法,接近她好有机会让她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上消失……若这世上没有清秋,该有多好啊。   这个念头,她足足在心底埋藏了十年之久。   “雪芷,雪芷大家?”况灵玉早已收起自己的心事,想请雪芷弹一支曲子,最好是自己弹一支后,雪芷来指点,可是她突然脸上布满冰霜,冷冷的眸子盯着琴台一语不发,这,又是怎么回事?   雪芷脸色不太好,低低地问:“我突然觉得不舒服,可否先行告辞?”   “要不要我叫大夫来?”   “无妨,老毛病了,我回去歇息一下便好,只是扫了你的兴,改日必登门致歉。”   “是灵玉的错,不该打开横窗,是我应该上门致歉才是。”   “别让了,过两日我再来。”她看了看在一旁不出声的清秋,又道:“可否请清秋送我一送。”   况灵玉立马去看清秋的意思,她微微点头,跟着送出去。   小怜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悄声议论:“小姐,她们两个不象是好姐妹,雪芷大家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模样,清秋姐姐似乎也不大高兴。”   况灵玉没有多想,她只是喃喃道:“啊,能跟五柳先生学琴,真是了不得的人物,想想那个月中天的苏妙,也是弹得一手好琴,我只恨晚生几年,不然定要拜五柳先生为师。”   雨又下大了些,即使走在青石路上也难免打湿罗裙,清秋掂起一点点裙角,默默跟在雪芷身后,她二人身后是雪芷的护卫和卫铭支过来的两名亲随。雪芷出了门面色便恢复正常,可也不说话,心中思量着刚刚瞧出来的那一点苗头,若清秋真能与世子有些什么,倒未尝不是好事。   清秋一路送她到了府门外,透过雨帘看着接她的马车,北齐使团的马车,气派豪华,如今雪芷也算出头了,如若真与她是好姐妹便好了,可这种好事轮不到她。至始至终,两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清秋等她一上车,便要回去,岂知一辆马车穿透了层层雨幕,急速驶到正门前,车上一人叫道:“清秋姑娘,请等一等。”   冷笑置之而已   雨势突然变大,清秋在台阶上驻足,回头看到孔良年打了伞跳下马车奔过来,狂风吹来,差点把他的伞打翻,只这么短短一小段路,他身上已被淋得半湿,别提有多狼狈。他顾不得袍子下摆还在滴水,刚一站定就道:“清秋,我有事找你。”   孔翰林找她只为一件事,清秋想都不用想便知。瞧他那幅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有紧事非要见她,昨日已让况灵玉回绝了宋珙,今日他为何还要寻来?但见他狼狈,又不忍,只得柔声道:“雨下的这么大,何事非得今日跑来,有事明日再说不晚。”   他着急地道:“你听我说,早前在丞相府,我便说过向你求亲内有缘故,今日找你是想全说于你听。”   清秋往门里站了站,也请他进来:“好,你说。”   “便在这里?”他看了看那两个紧跟着的亲随,还有世子府的门房,有些说不出口,含糊着道:“若要说得清,必须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到了就全明白了。”   “要去哪里?”她有些无力,才送走一个难缠的,怎地又来了个糊涂的。   孔良年急切道:“孔某自问品行端良,难道你怕我要害你?”   他的人品当然有保证,这么大的雨还找上门来,难道真的十分要紧?清秋想起这几年,除了老管家夫妇,也只有此人常常记挂她,总想帮她,只得摇头叹息,罢罢罢,便随他去看看也好。她扭头问道:“我要出门一趟,两位大哥可要跟着?”   那两名亲随躬身道:“不敢,清秋姑娘去哪里,我们便跟去哪里。”   这样也好,她心里就是这个打算。   马车不大,坐不下这么多人,但也不能让那两人淋雨,好在门房机灵,找人备了辆世子府的马车,清秋三人上了车跟着孔良年那辆车顶着风雨往南郊行去。   风雨太大,披戴着雨蓑的马夫也不敢快行,扬着鞭缓缓驾着马车出了越都城的南门,不远处便是奔腾不息的东江水,透过迷蒙地雨雾,只看到一片汪洋。这里只有水,清秋暗自猜测,孔良年带她来这东江边上做什么?   有江自然有望江亭,东江旁的望江亭很大,几乎顶上一座小楼那般,平日晴好之时,多有文人来此相聚,饮酒作诗赏江景。此时大雨倾盆,亭里只有一人,头戴了黑风帽,身上也是件同色的避水大氅,全不在意狂风吹打,身子笔直面对着一江烟雨独自嗟叹,满身清冷之意。   孔良年的车离望江亭还有一二十丈的时候停下,他过来请清秋下车,说是到了地头。她微微撩起车帘打量一下周围,不确定地问:“这便是我一来就明白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道:“自然不是,前面亭里细说,可好?”   她在车里看不到亭里里的情形,幸好这会儿雨下得也小了些,只是风有些冷,她便打着伞下车,往望江亭行去,听得孔良年在身后道:“还请两位留步,在这里等上片刻。”   她已瞧见那边亭子里还站着一人,大冷的天,没人会无缘无故地来这种地方,应该是在等他们的到来,孔良年拦着跟自己来的人,应是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个人,搞得这么神秘,倒让她有些好奇。   那两名亲随并不理会孔良年,全凭清秋示下,清秋想了想道:“二位大哥便在这里候着,我呆会儿便回来,反正离得也不远,瞧得见我。”   虽说瞧得见人,可毕竟有段距离,清秋只看到一个人,隐约是个男人,是谁就不能肯定了,应该不是宋珙,那位公子的可能性不大。孔良年这人极重情,该不会又叫来了跟他的故友有关的人来劝她吧?真是费劲,他怎么就不明白,她真不需要人家为她操那份心!   往亭子走去的时候,她轻声同孔良年说话:“你要我来是见那个人?他是谁?”   孔良年沉声道:“你见了便知,我说过,你不会后悔。”   看他的样子,仿佛有多么重要,清秋不由一笑,既然这个读圣贤书的孔翰林不觉得让她见陌生男子失礼,她就权当消遣了,这个无聊的下雨天,总算有件事能转移她不适的心情。   清秋进亭收伞,等着背对着他们的那人转过身来,孔良年开口道:“宁宗主,清秋来了。”   宁宗主?清秋立刻想到那张苍白的面孔,果然,那人微微颤抖着转过身子,面色苍白,带着些急切与情怯,象是想和她说话,又不敢说话的样子。突然就想起自己曾经的胡乱猜测,脱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宁思平清瘦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他的清秋,终是从自己已改变多处的脸上看出一些深藏的东西,实在不愧是他的清秋。他静静地不动,深深注视着身前的女子,那双澄澈双目饱含着太多的感慨,如同要将这满天风雨连同清秋全部吸进眼中,突然大力喘息起来,连带着重重地咳嗽,咳得站不起来。孔良年忙越过清秋扶他在亭中石凳坐下,抬头对疑惑的清秋道:“清秋,你不认得他了嘛?”   清秋是个女人,这天下女子,哪一个不想要个疼爱自己的夫郎,和睦相处,恩爱一生。及笄之前她确实以为,当披上红嫁衣,嫁给那个一直宠她,给她温暖笑容的那个男子之晶,那些幸福便会接踵而来,然后一生顺遂至至终老。   可她没有这个福气,未婚夫婿突然决定去边关参战保家卫国,并且告诉她,不要等他。   她一个弱女子,自然无力反对,有泪只能往肚子里呑,努力忘记这个人。初时还想,他回来如何解除婚约?后来他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不禁猜想难道他早已预知会死去?这也太说不通,可他已经死了,尸骨也没能回到故土,她问也无处问,这件事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见她怔怔地只是看着不动,孔良年叹道:“莫说你不信,我初时也未能认出,他是弘平,高弘平啊!”   清秋的反应却是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候在马车旁的亲随,仿佛高弘平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雨还在下着,那两名亲随忠心地打着伞站在车外,看到这些,她有些安心。   可内心到底安静不下来,高弘平,这个名字许久未听人说起,她也早已抛置脑后,只在心里偶尔带了怨气唤他高家小子。一个死了五六年的人,怎么可能是北齐天府主人,无论如何她不是信的。何况那张脸,即使生得有些象,那也不会是他。这之前她不过隐隐有这样的念头,只觉荒谬,如今孔良年一语道出,她下意识重复道:“弘平,高弘平……”   宁思平忍下嗓子里那股痛痒之意,哑声道:“是我,秋秋,我回来了。”   或许真的是他,再没有人会这样叫她,他不过大她三岁,从半大小子那会儿便跟她订了亲,从那时起,便自做主张叫她“秋秋”。高家富足,只这么一个独子,长得也好,故万般宠爱,好在他争气,诗文学问样样不落,最好的玩伴就是才定下亲事的小媳妇。那几年两人年纪尚小,清秋去学琴,他便日日守在她归家的路上陪她回家,有时带着吃食,说会话也是好的。   “平哥哥,你今日有没有给我带九连环?”   “平哥哥,师傅夸我弹得最好。”   “平哥哥……”   幼时的清秋,长得出奇的标致,小嘴也甜,一口一个平哥哥,叫得他身心舒坦,但觉一辈子也听不够。只是后来多了个小丫头跟着她叫“平哥哥”,那便是雪芷了。   “你,不是那个天府主人吗?”那晚在世子府鉴天阁前,明明听世子这般说过。   “高弘平是我,宁思平也是我。”宁思平缓过那阵喘息,坐起身说话,自从做了一府宗主,没有人直呼他的新名字,在他心里,高弘平才是他的名字。   清秋的心乱成一团麻,今日之事有些麻烦,孔良年自以为办了件好事,让二人相见,定是等着看她是如何泪盈满眶,惊喜万状地扑上去叫着“平哥哥”吧?可他若是高弘平,如何去了北齐做什么天府主人?他若是高弘平,那多年前战死之事又是怎样的情形?这些话清秋没有问,男人们行事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女人不需要知道,只需要接受。   不管他以前是谁,如今的他是天府主人,随北齐使团南下,携着盛大的迎亲队伍,来接他万众瞩目的新娘,雪芷。清秋总算明白为何雪芷面对着她,如临大敌,原来是怕她会坏了他们之间的好事。   清秋想到这里,勾起嘴角无限嘲讽道:“宁宗主,我还是习惯于你这个身份,至于你如何死而复生做了天府主人,那是你家的事,今日孔翰林要我来,说要告诉我他为何非要娶我为妻,不想竟与宗主在此故人相遇,孔翰林,天已不早,清秋如今身不自由,不能在外面呆太长时间,有话你就说吧。”   “你还不明白吗,我全是为了你们,才向你求亲,我说过,北齐使团归国,我便也跟着出发,去北齐讲学,三五年内是回不来的,到时携你同去,你可与宁宗主重续前缘。”孔良年微微叹了口气,只盼着早日解决这件事,他深觉自己充当的角色不甚光彩,可又不忍心见好友难过,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宁思平几月前着人与他接触时,他也是无法相信,以他的性格,与北齐人私会,且还准备为了不能说的理由与一名女子假成亲,称得上是仁至义尽。   清秋啪啪地鼓掌:“孔翰林,我好生佩服你!这几年你对我的关心,清秋一直铭感于心,如今更是肯娶了我,以照顾我一世为名,把我送到你认为好的男人身边,此等仁义非常人所能及,果然够朋友。”   孔良年一抹额上的冷汗,他不傻,听得出清秋话里的冷意:“哪里,哪里。”   “清秋,是我托孔兄这么做的,我思来想去,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离开这里,到了北齐,我必不会委曲你。”看到清秋的第一眼,他的心便隐隐发痛,一想到她屈居人下,过着艰辛的日子,他就自责,都是他的错!   她扭过脸不看那双深情的眸子:“孔翰林,你凭什么认为,我愿意嫁给你然后跟你到北齐去生活?宁宗主,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会嫁给一个男人后,不顾廉耻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软软占取春色   她一番话问得二人哑口无言,宁思平的脸似乎又白了几分,他低低地叫了声:“秋秋……”   他想说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一切只待到了北齐自然会好起来,他自会妥善安置她。可看到清秋冷诮的眼神,他只得在心中微叹,不知说什么才好。到底分开了六年,她变了许多,不再象从前那般娇憨可爱,自然,他变得更多。   望江亭里三人俱是无声,清秋细细打量着宁思平,他真的是高弘平吗?一个已死去六年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站在自己面前?那晚在世子府初初见到他时,便觉得此人有些古怪,眉眼依稀是有从前高弘平的模样,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有相同之处,可他究竟如何从边关去了北齐?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几年虽然总在心里埋怨此人,左一个高家小子,右一个高家小子,把他当成万事不如意的根源,但也知恨一个死人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只不过是嘴上说说,倒没当真。   孔良年赫然道:“清秋,你说的对,是我们思虑不周,没有想过这些,倒让你为难了,宁宗主,此事还需听从清秋的意思。”   清秋淡淡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撑起自己的伞道:“我出来的太久,是该回去了。”   也许她该好奇地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年他是否在边关诈死,高家举家搬迁是否与此事有关,他为何身为宁家人要从小在南齐养大,可这些,与她已没有多大关系。   雨势渐渐收住,清秋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那个天府主人一眼,她实在无法接受宁思平便是高弘平这个事实,可却也知这是事实,只得一路在心里琢磨不已。   说也奇怪,八百年前的旧事如今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清晰,叫她如何不恍惚。好在刚一回到世子府,便有小丫头迎上来,说是世子爷已回了府,正让红玉找她,当下顾不得再想其他,往鉴天阁赶去。   这会儿还只是半下午,怎地世子这么早便回来了?清秋猛然想起自己今日去见是个北齐人,不管他原来是谁,如今他名义上是天府主人,北齐与南齐两相对立,虽然现在正在和谈,可说不准哪天就又打起来,今后还是少见的好。   才到鉴天阁外,红玉拦下她:“世子爷怕是受了点寒气,身子有些不适,我让人做了两回驱寒的姜汤,都说味道不好,被他摔了。”   清秋直觉想躲开:“那我还是过会儿再去见他吧。”   “我看还要你受累,做了姜汤去瞧瞧才是正经。”   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做起来不费多大功夫,但她端着托盘站在世子房外许久也没敢进去,总觉得与他相见太尴尬。因着他的缘故,清秋在府里成了名人,人人见她都要客气地道一声“清秋姑娘”,如今她去膳房也没人管。她只是个厨娘,也只愿意是个厨娘,只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她做主,除非她打算与世子闹僵。   雨后微寒的风贯穿厅堂,吹得幔帐四扬,立时有丫鬟出来将四处门窗合上,见到清秋站在房外发愣,忙招呼她进去。   这还是她头一回到世子房里,低头避开丫鬟打起的帘子,抬眼先看到挂在右边墙上带鞘的宝剑,一套铮亮的盔甲静静置放在特制的木头架子上,倒把这金玉满堂的卧房也染上了金戈铁马的味道。   卫铭正半靠在床上,见她进来,没好气地道:“别告诉我你端的还是姜汤。”   “可不就是姜汤,听说世子爷受了些寒气,还是用一些为好。”   大夫已来看过开了药方,没什么大碍,休息两日便可。他是练武之人,少有病痛,如今偶感风寒,还是近日因为两国谈叛有些耗费心神所致。   清秋看到床边还放着一个空碗,屋里有股中药味,该是世子已经喝过了药,端着姜汤犹豫起来,既然喝了药,那这姜汤喝不喝都行,正要找地方放下,卫铭已不等丫鬟服侍,伸手接过汤碗,一口气喝尽,幸而此时姜汤已没那么烫,不致烫了嘴。他又用清水漱了口,挥手让房中丫鬟退下:“清秋,你来。”   清秋正看着屋中的陈设,一对高几上放着几个样式别致的玉器,都是好东西,若是一般人家早当宝贝珍藏起来,只有这些王公贵族才当不值钱的玉器用来做摆设,早些年只曾见过高家有过这样的排场。   世子吩咐不得不从,她依言往他跟前走去,才发现房里只剩他二人。   都说人身体不适,心情也会跟着不好,她尽量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问:“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但卫铭还是发现她的不安,皱了皱眉毛:“用不着那种模样,我就是想跟你说会儿话,自己找个凳子坐下来吧。”   “是。”她挑了个离床榻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然后继续看房里的摆设。青天白日,也只能说会话了。   卫铭不过是趁此在家中休息两日,他实在不耐烦跟那些北齐人啰嗦,偏生面上还得做出勤勉的样子,这些日子早想脱身出去。今日难得早归,哪料回到府里却得知清秋出了府,且无人知她去了哪里。虽然有人跟着,但他还是忍不住多想,心中不耐以至于连喝退了两回奉药的丫鬟。   这会儿她回来了,一脸云淡风清看不出有何不同,可他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想这雨终于停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好像很不喜欢下雨,我听说你从早上起来就没什么精神。”   看来是真的要说些闲话,清秋更加放松:“这天一下雨,什么事都做不成,自然打不起精神。”   “亏我当你在想我。”   清秋差点没坐稳,他总爱说这些话来逗她。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低声笑了一笑,脸上气闷全消,又放柔了声道:“怎么,当真就没一丁点地想起我?好歹你我已是一吻定了情的。”   提起这个她更是不安地坐不住,恨不得捂上他的嘴。年岁已大,情窦已开,这种羞人的事却从未敢想过,何况是说出来?本已打定主意当那回事不存在,没想到他就这么大白天地顺口就说出来,当下胀红了脸道:“没有的事,你不要胡说!”   她今日有些心神不宁,一时不注意,说话的口气也不那么恭敬,连世子二字都忘了称呼,却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卫铭撑了撑额头忍住好笑,问道:“那好,你告诉我为何一脸抑郁?”   “也没什么,只是每逢这样的雨天,我就觉得特别难熬,家父几年前就是在这样的天气故去,当时,我才十五足岁,为着父亲的病症,早停下了跟先生学琴,足不出户陪在他身边,他房中长年散着药香……”每每想起这事她就觉得凄凉,自幼未曾有过父母双全的日子,刚一长成,爹爹又辞世,不是没有尝过艰辛的。   卫铭面带怜惜看着她,有些明了她为何会进王府做厨娘。他曾遇到过许多世家子弟,当家世正隆时,无不好友佳人嘻乐在侧,家道中落后,大多只顾着自伤自怜,潦倒渡日,却少有人想着如何能自立自强,更好地活下去。   他却不知清秋心里已想到了别处,当初爹爹卧病多时直至最后不治而终,她对病痛有种莫名的恐惧,如今世子只是受了风寒便也半卧在床上,会不会很严重?由此突然想到了宁思平,也就是高弘平,自这次重逢,他看起来总是带着病气,象是长年有病在身,是否很严重?适才在望江亭,她的反应好像让他们失望了,甚至没有问起这些年他好不好。   真正失望的人是她,他居然会想到让自己配合,看着他来此迎娶雪芷,而且后以嫁人为名,直奔北齐去投入他的怀抱!这让她一时的羞怒盖过了好奇心。   若是换一种方式,他重新出现呢?不,不,难道她还指望着他遵照以往婚约,前来迎娶她不成?如今还哪里来的盟约,她也不再稀罕。她是郡王府的膳房管事,虽然现在不是了,可到底不用靠人过活,厨娘又怎么了,总比等人来的小可怜强多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微警,跟他一个世子说这些做什么,即使他不是养尊处优、不学无术的贵族公子,可人性冷暖他又懂得多少?便又装做无意地道:“都说秋雨绵绵,真没想到今日会下这么大的雨,世子爷这会儿精神倒是好些了,不知晚上想吃些什么?”   “没什么胃口,”他想起身,但也知不好好歇息这病反而会好的慢些,困在床上有些烦躁,再精致的菜也难有食欲,就这样和她说着话反而没那么闷。“说点别的吧,你多大就去跟五柳先生学琴了?”   清秋歪头想了想:“八岁,当时只觉新鲜,可是日日练几个时辰,又苦不堪言,可是先生很严厉,到最后一日不弹便象少了些什么。”   卫铭在心中遥想一个稚龄女童坐在琴台后,苦着脸用小手拨拉着琴弦的模样,脸上浮起笑容,突然想到了雪芷,她们两人的际遇真是天差地别,一个做了名家,一个却做了厨娘,还记得早先问雪芷为何到郡王府会单独见她,且谈了许久,她竟然说仰慕雪芷。这丫头看似稳重老实,其实心思难测的很,从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任他怎么逗弄,总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倒似真无意留在他身边。想到这儿又不痛快起来,干咳一声:“口中有些干,倒杯茶过来。”   这是她的疏忽,闲谈半日,竟差点忘了本分。清秋赶紧起身倒了茶递到他面前,卫铭瞧她站得离床远远的,只是将茶水递到自己面前,微微一笑:“先放下,扶我起来再喝。”   扶他起来?那不得要摸到他?明明刚才他也是半躺着喝了那碗姜汤,这会儿干嘛非要起身来喝,又不是残废,用得着扶吗?可能世子规矩多,她只得放下茶碗,上前相扶。   挨得这么近,卫铭将她瞧得更清楚,那尖俏的下颌让他喉头微微一紧,辫梢的黑发还垂到了自己的身上,无力地任她轻轻托起肩膀,在身后给他垫上垫子,又细心地拉了拉薄被,卫铭只觉身不由已,下一刻双臂已自动环上了她要离开的身子,跟着一用力便抱在了怀里。   有人同病相怜   突然间被一男子抱入怀中,清秋除了满心羞恼,竟还有点意料之中无可奈何的感觉,早猜到他会趁这会动歪念头,果然!这心中存着戒备,故刚被他抱入怀里便立马挣脱。卫铭并未固执地不放手,待她挣了两下便放开,只觉她臀间圆润在自己腿上那几下要命的厮磨有无法言喻的销魂滋味——还是在家好啊,这种天气,正应该与佳人耳鬓厮磨,寻些乐子才好。还没等他回味个够,却看到才跳下床的清秋已抓起茶碗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他微一侧身躲过茶碗却没躲过茶水,溅在身上烫得他吸了口气。见她又拿起药碗来砸,根本不再顾及他一府之主的身份,情知自己理亏,便捂着心口痛叫一声栽倒在床上。   是她手劲太大吗?好像并没有真正砸住什么要害部位,清秋举着药碗犹豫地住手,这几日她总是无法应对他一时软语相求,一时近乎无赖的亲近,倒不是那么厌烦,甚至是有点点动心,又敬他是世子,面对着他多多退让。可刚刚却情急起来,没了耐心,难道他以为,原先她在膳房里练就的一手好功夫是放着好看吗?虽然此时没有锅铲,可高手动招,万物皆为兵器也,茶碗药碗个个都顺手!   见他仍倒在床上似是痛不可挡,清秋心里有些慌张,放下药碗道:“世子爷,你怎么了?”   要紧的先把他扶起来轻轻靠坐着,又抽出帕子替他拭汗,见他一直捂着胸口,犹豫要不要给他揉揉。   他满脸忍耐的痛意,吸着凉气道:“你端来的姜汤有问题,我觉得心口疼。”   说着说着,已气若游丝,额上还冒出来一层薄汗,清秋吓得手足无措:“怎么会,我去叫大夫过来……”   “不用了,是毒……”   毒?上回她不过是想用食物相克小小的让他吃些苦没有成功,就落得差点被打,这回居然有毒,那她还能活吗?一时间心惊肉跳,只想着完了完了,他若死了,自己不还得给他陪葬啊,这个祸害,就是死了也不放过她。不过哪里来毒啊,他的仇敌下的?她翻翻世子的眼皮,又顺着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路摸下来,没发现什么异常。   卫铭本在闭目痛哼,突然张开双眼,与凑在他脸前细看的清秋对上,带着蛊惑之意低低笑道:“你摸着真痒……”   她终是明白过来,口中啐了一声推开他:“你这是病着吗,我瞧可是好好的。”   “一味相思入骨,姜汤里的毒定是要害我相思入骨至死,清秋,我对你情根深重,难道你瞧不出来吗?”   她不为所动,搓搓胳膊道:“你说的话让我浑身发冷,想是世子爷身上的病气已过给了我,这会儿我冷得想要打摆子。”   “你别说,说了会儿话,又出了身汗,真好了不少,姜汤很有效。”他握住她的软绵小手不肯松开,对她眨了眨眼:“很冷吗,我来给你暖暖。”   清秋不过是一时耽搁了年华,错过了嫁人的时候,她也一直认为总会找个合适的正经人家嫁过去,相夫教子,从此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但如今仅有的一点点名声也没了,跟世子同房过夜,被他轻薄,又如何义正言辞地告诉他,自己不是任人轻贱的,今后还是要嫁人的,如何嫁得出去?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不是丫鬟仆人,收不了房,可坚持有用吗?顶多这坚持能为她要来个身份,一个在外人眼中算是荣宠的身份,象郡王的二夫人一样,当他的小老婆。   世子年纪不小了,郡王妃正张罗着给他娶妻,自然,清秋不可能做他的正妻,身份不配。她是个知足的人,要求的不多不少,都是很正常的想法,却极痛恨做人家的妾,她不愿象那个二夫人一样活着,等着他十天半月恩宠一回,那种日子或许很多女人在过着,她可是会疯掉。她只愿当一个男人的妻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想,怪她,早在一开始,就该坚持着不跟他拉扯,如今也不必怨人家说闲话。   她想了想正色道:“世子爷何必拿清秋逗乐,你我之间有天差地别之远,这样下去,与礼不合,也无益处。”   卫铭也跟着淡了脸上的笑容:“怎么,在你眼里,我不过是在逗乐?”   “可不就是,世子爷你房中丫鬟个个青春年少,长得跟朵花似的,又何苦来招惹我。”   他冷哼一声:“是不是象孔良年那样才叫真心,才叫真情,也是,我自然无法跟他比,大雨天的还守在我府外等你,真是痴情!”   原来他知道今日孔良年在府门口将她拦下,那么定也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有些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见了谁,只得含糊道:“孔翰林只是怜我孤苦,想要照顾我而已,何来痴情之说。”   “一个男人,无缘无故干嘛想要照顾一个女人?你往后有我照顾,告诉他不用想了!”   他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可哪有那么容易,清秋叹口气,缓缓道:“蒙世子爷厚爱,我一个人惯了,怕是受不起这福泽。”   “清秋,你又来了,难道心里一点也不曾在意?还是说……”卫铭停了停才盯着她问:“你至此便打算不嫁人了?”   她当然还要嫁人,所以才怕和他太接近有损名声,与今后日子无益。她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可面对着身份悬殊的世子,又觉说不出口。确实,他很好,女人天生柔弱,她再坚强也总是盼着有人能照拂她一生,何况是他这样的男子。还有下午见的宁思平,他是她过去唯一在心中记挂过的男子,尽管他早已离开她,但今日突然回归,说不会再让她受委曲,如何能不让她心中生起波澜?   居然有两个男人说要照顾她,说明她此生嫁得如意郎君不是不可能的。她在心里禁不住做了个比较,世子与宁思平没有哪个好些,只有哪个差些,显然去北齐是万万不能的,难道去与雪芷共分享一个夫君吗?首选当然是留下来,但留下来也不是为了跟人分享夫君的。   她有些悻悻地道:“自然是要嫁人的,可我在意有何用?难道我说倾心于世子,你便高高兴兴地打发我走吗?”   他最最听不得她提走的事,轻轻哼道:“孔翰林有那么好吗,你心心念念说要走,是为了他?”   清秋一愣,这跟孔翰林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到底这样痴缠着她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吧,也不想想,这几日府里人是怎么说她的,白白为了此事名声全无。她该一口答应下来,到那时最接受不了的,反而可能是世子,一朝玩笑成真,看他准备如何应对。   还是他真打算玩玩罢了?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脱口道:“也没什么好的,起码他会娶我为妻,啊,对,孔翰林是想找个人做填房,虽然不是什么尊贵的身份,但总比做个妾,甚至只能是个收房的丫头强上许多。”   她不是清高,可也不想被人瞧不起,说这些话希望他不会认为,她是妄想着在向他要一个承诺,这样的承诺可不是她能要得起的,若是被人知道,定会传成天大的笑话。一个厨娘妄想让世子许她正妻之诺,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卫铭慢慢放开她的小手,她说的不无道理,他准备拿她如何是好呢?   清秋原没指望他会有什么好话,但见他如此神情又忍不住心中微涩,情之一事她不懂,多年前只是与订下亲事的高家小子接触过,那时尚小,两人在一起就是吃个零嘴,说个笑话,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猛然间得极出色的世子对她青眼有加,成日里口中不是相思便是深情,慢慢也有了点暧昧和心跳,似乎有些明了情爱的滋味。且不说真假,可一说起这等正式的事来,他的态度让她身上冷心中冷口中也冷:“世子你不会以为人人都想被你收进房里做个丫头就够了吧?”   她不够美,更不懂什么情趣与他凑乐,硬梆梆地说完这句便甩手头也不回地离开,面无表情地走了会儿,突然想不起要去哪里,也许她该回房呆着,可那房却是他以示恩宠的手段,她何必回去!只得站在前庭,望着那些暴雨吹打过的枯枝烂叶,暗暗诅咒,什么世子,跟今日那个假惺惺的宁宗主一样,世间男子皆薄幸!   “你说,孔良年带她去了望江亭?”   清秋走后,卫铭召来了跟她出门的亲随,问明她下午的行踪,才知清秋居然冒着大雨去了城外,心中不由疑惑。   那亲随又道:“清秋姑娘与孔翰林到了望江亭时,已有一人等在亭子里,只是相隔太远,我们没看清是谁。”   卫铭把玩着腰间的佩物,陷入沉思。他虽不常在府里,可这里大大小小的事,少有能瞒过他的。昨日况灵玉从郡王府回来便叫了清秋去,据说没有为难她,其实是替宋珙传话,只不过清秋给推了,并不想见孔良年。这些,他都知道。可今日她在望江亭里见到的那个人是谁,居然让她改了主意跟着孔良年就走,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他该拿清秋怎么办呢?今日她问的问题,当时他答不出,现在也没想好。绝不象她说的那样,只是闲时无聊逗乐。但也不是自己表现的那么深情,往年间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见识过,走马章台厮混胭脂堆的事也曾做过,怎么会轻许自己的心,更何况,他已不再年轻,不是什么冲动的毛头小子,对心中的情绪,更多的是克制。   清秋,是一个让他有一些快乐,有一些喜悦的女子,有一点他没有说假话,她做的菜先打动了他,或许真有一味相思在里面。但他还有些不确定,总觉得清秋并不似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前几晚她房中为何遭贼,又是什么人潜入了她房中,甚至小丫鬟中了迷药昏睡,真有人是为了绿绮琴而来?   卫铭想了半夜也没想清楚要拿她如何,收房自是委曲了她,娶她为正式的妻子又会有诸多难处。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瞧她的性子,该极在意这个,只是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他何必急在这一时做决定。   他好了,清秋却意外病倒,也是得了风寒之症,且比世子还要重,当晚发了热,第二日清晨竟起不来身。卫铭神清气爽地去看她,见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不禁失笑,真是一时一个样,昨日他二人在他房里的情形倒了个个儿,变成她卧床,他相陪。这两日他本已打算好在家歇息,便守在她房里不走,硬说自己没好,与她是同病相怜,弄得清秋怒也不是,羞也不是,赶也赶不走他,摆个冷脸又维持不了太长时间,只得随他去。   多情桂子暗香   思秋园里遍植桂树,八月桂花香飘之际,从园外很远,便能闻到阵阵的甜香。如今已是深秋,别处的桂花已开始败落,可在这处却开得极好。   一只白玉手掌轻轻摘下几朵小小的桂花,放在掌心细细观看,太阳照射下,黄白相衬煞是好看。雪芷将手掌倾斜,任那几朵小花飘落到泥土里,看着石径上残留的雨水将它们污浊,竟有些快感。   远处的院落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还有女子在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思秋园。这里一向安静,却因南齐的皇帝体恤天府宁宗主远离家国来南齐做客,特意送来许多能歌擅舞的南国美人,搅得平静不复。大清早就如此喧闹,这让雪芷忍不住皱眉,真不知道这些女子有什么可高兴的。   也许她们正青春年少,个个天真地不知时间越久,对她们越没有好处。到这园子里半年多还未曾见过天府主人的面,一个个却没心没肺全不在意。雪芷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不知这些女子将来会否跟着她们回北齐,宁思平一向冷情冷性,身边不留半个女子,让她们笑吧,尽情地笑吧,将来被扔在这思秋园里不能出去,困其一生,到那时多少眼泪都不够流!   那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长脸护卫动了动,犹豫地道:“姑娘,要不要我去……”   她冷冷地看了那边一眼,轻声道: “不用了,雨后新晴,她们都闷了许久,何必扰了人家的好兴致。”   她换上柔弱的表情询问道:“宫海,你可知宗主昨日出门去了哪里?”   这才是她该在意的,昨日她从世子府回来,却发现大雨天不想呆着不动的人,不光她一个,还有宁思平也出去了,但是不知道去了哪里,看来那场大雨没有拦住二人,他又去了哪里?   宫海犹豫着道:“这……属下与姑娘一同外出,宗主去了何处却也不知。”   雪芷咬了咬唇,心中有些恨恨地,宫海是宁思平的近卫,身边老人,凭他的地位,想要知道宗主去了何处,是很方便的事,但她问起来,他却说不知,是不想说吧。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死忠,都跟着自己快两年了,还坚守着自己的本份。   便在此时,宁思平本人已来到园子里,瞧见雪芷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们之间一向如此,若是雪芷无话,那么他也不会说话。可能是心情不错,突然间他开口道:“雨到底还是停了。”   仿佛有些遗憾,这般没头没脑让雪芷无从接话,她只得客气地道:“昨日大雨,你可还好?晚间不知咳嗽没有。”   她们是未婚夫妻,同住一园已是奇特的行为,雪芷家中父母健在,只是女儿去得太高太远,此番回来后,更是说不上话,她要如何,谁也管不了。   “劳你记挂,我……”   宁思平话未说完,远处的喧闹突然大作,原来居住在里面的舞女们耐不住寂寞,有几个穿着七彩舞衣的丫头从月牙门洞里探出头来,与守卫搭话,吃吃而笑。雪芷低了头不说话,宁思平喜清静,这些女子也即使受罚也是活该,只能怨她们倒霉。   哪料宁思平远远听着这些少女叽叽咕咕的说着南国话,竟带了些情不自禁的笑意,转头问雪芷:“你记不记得有一回我到琴院去,那些学琴的姑娘们也象她们这样,想出来玩儿却又不敢,趴在门手看我,五柳先生管事极严,那会儿清秋……”   那会儿雪芷才十二,清秋也不过才十三,她们两个自从一块儿学琴之后,感情最好,到哪里都不分开,女儿家的感情腻起来很是要命,清秋差点冷掉了与高弘平的来往。后来嘛,便成了三人行。他们都想起了那些往事,有开心的,也有失落的,宁思平想起的是他尚不知自己真实身份前,与清秋共渡的开心的日子。雪芷想起的,却是这十年之间发生的种种辛酸往事。自从回到越都,她就在害怕,害怕他会改变心意,好不容易与他走到了今天这步,越都之行会不会生变?她有种预感,这刚刚到手的幸福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回越都,是他的安排,一句“总是要回去一趟,不如我往越都迎娶你”便让她心甘情愿在这多事之秋,回她今生不愿踏足一步的故国,等着他的盛大迎娶。只是事情的发展却不由她,南齐似乎不光是他的故国,还另有种魔力,吸引得他不想离去。   她恨这一切,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有她最不愿意见的人。   她张了张嘴,早想问他回来是否想过去见清秋,却又不想先在二人之间谈起这个名字。以往他身在北齐,离得这里十万八千里,见不着人,现如今他回来是不是为了她?应该不是,他早已不再是从前多情爱笑的少年,最最无情冷厉,男儿只以正事为重,断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便身涉险地。这个问题放在心里好多天,沤得快要发烂,烂在自己的心里。如今他的起来了,那么,他是已经不在意了,还是一直没有放下?   故此话到嘴边,换成了:“看着她们我也觉得年轻不少,南边的天气确实宜人,适合你养病,不知咱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她刻意避开了清秋的名字不提,怕勾起他的情思,其实那些女孩子青春年华,她一点也不羡慕,她的整个十年青春,全部已给献给了他,极尽相思之事。如今她的身份,只能是别人羡慕她,不是她自傲,就连清秋,这么多年了,他念念不忘的清秋,不过是个厨娘而已。如今她只盼着能快快回到北齐,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来南齐,是为了迎娶她,归期便是他们的婚期。   他不提归时,反倒望着满园桂树,悠然道:“桂子落尽之时,便是清秋生辰之日,转眼便要到了。”   原来,他们的婚期,还不如清秋的生辰来得重要。   老管家来看清秋的时候,她已经望眼欲穿,就盼着他能带来点好消息,哪料老管家张口就是:“清秋啊,你怎地会生病,我可是听说世子对你很是宠爱。”   这老头,难道想把她气死?难道不知道只有她才是他们老两口的依靠?她为了什么生这场病,还不是心中有事,怕真要去给人做小才忧思过重,生了病吗?其实是因为冒着大雨出门,回来又跟一个病人同房厮混,最终风寒不找上门都不好意思,她才病倒了。   “卫叔,我只想知道王妃什么意思,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要趁我病,要我命,立马赶我出府?正好,我要吃榴花做的补汤了。”   “你榴花姨可是欢天喜地地在家给你绣吉服,忙得很,没空给你做补汤,说不定哪天你就会要出门,万事得早做准备。”到底   “卫叔,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清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瞧郡王妃的意思,倒没有反对的意思,反把我说了一顿,什么早该如此,你若是想回郡王府也行,毕竟早先做得不错,只是日后跟了世子,万事得依着规矩来。”在卫管家看来,清秋原不得郡王妃喜爱,按理郡王妃得知此事,该怒气冲冲将清秋打出府去,或者尽快替世子张罗婚事,哪里想到她竟是乐见其成,只是提醒她要照着规矩来。卫管家知道这规矩便是要懂得自己的本份。见她无力低叹,又劝道:“清秋,我又如何不知你心中不愿,可是有如此机缘,你又何必拒之门外?世子乃是千金之体,多少女子想嫁还嫁不到……””   清秋倒宁愿郡王妃在第一时间飞奔过来将她打一顿,然后赶她出府……多么美好的事啊。卫管家听了却怀疑地看了她好几眼,当她病糊涂了。   在世人眼中,清秋是配不上世子的,她年纪太大,家世低微,这样的女子在南齐,能嫁得出去就算不错了。卫管家自不好直言这些,况且他一向视她为女,自家女儿总归不差。当下只说要她病好之后出府一趟,让自己的老妻收拾她,这女儿家的心思没人会懂,强扭的瓜也不甜,她娘俩说起来方便些。   清秋长叹一声,照此情形下去,没等她想出来妥善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就已被这些人给逼得嫁了。卫管家走后,世子马上出现,却不说话,单是笑眯眯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苏妙来看清秋,才离开给她二人相处的地方。   苏妙出现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她还带着个小女孩,看样子只有六七岁。虽着布衣,上面绣着精细的花纹,看得出很费心思,她细声细气地朝苏妙叫娘,原来,苏妙竟然有这么大的女儿。   “苏妙姐姐,你怎地来了?她是谁?”   “我叫画眉,我是我娘的女儿。”画眉长相与苏妙略有相像,眉目中依稀看得出另外一人的影子,很机灵,见了生人并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看着房里摆设。   “清秋,这是我的女儿。”苏妙微笑着把女儿抱起,让她叫清秋姨。   清秋惊诧与苏妙居然有女儿,也为自己已是姨字辈感慨,她连苏妙都不如,起码人家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当初有勇气与心上人私奔,虽然死了,却留下了血脉。见她可爱机灵,清秋忍不住接过来抱在怀里与苏妙说话。   苏妙在酒楼算是卖艺,日常多受人气,她向来冷眼看人间,只有看着女儿的时候,眼神温和。因酒楼里挣不到太多钱,有时一整晚也没有人点曲,还要养家育女,清苦得很。今日来看清秋,只带了一盒糖饼,清秋见画眉乌溜溜的大眼只在糖饼上打转,转念便可想到她们母女过得不易,心下恻然,叫人拿来许多点心给画眉吃。又想到上回苏妙说住在前平巷,那里住的人大都是些贫民,自己却一次也未去看过她,真是惭愧。   “苏妙姐姐,晚上你去酒楼的时候,画眉可怎么办?”   “托给邻居一位大娘带着,画眉很乖,不太闹人,性子有些象她爹。”   小小孩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吃点心的动作,看了看二人,又低着头继续吃。   二母女相依为命,画眉就是苏妙现在所有的寄托,她的家原也在越都,只是不能容她,便任她流落在外,真是可怜。   苏妙在清秋面前比较能放得开,她心态还算平和,见清秋面有怜惜反过来安慰她:“别想太多了,没你想像中那般难过。对了,别怪我多嘴,方才瞧那位世子那模样,很是在意你,说不得要跟你道喜,妹妹,你好事也该进了吧。”   “什么喜,姐姐,我一点也喜不起来。”   苏妙可是记得很清楚,初初去学琴的小清秋粉妆玉琢,多有想去与她亲近的男学子,可是她早已定了亲事。后来清秋不知为何并未成亲,反而拖至老大未嫁,只听说那人不在了,她又不好打听太多,怕勾起清秋不愉快的回忆,当下笑着问道:“莫不是还忘不了以前那个未婚夫?”   清秋立马想起了宁思平,不禁打了个战,表情不自然地道:“怎么会,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人人都以为高弘平早已死去,而今他好端端地活着,还成了北齐人,这样的秘密压在心里可不轻松。   苏妙早先可是敢想敢做的女子,为了心中真爱与心上人私奔,自是对清秋口中的身份差别不耻,但她自己过得并不好,也不敢胆大地鼓励清秋,到底对方是个世子,清秋有顾虑很正常。   清秋在这世子府里没有个可以商量的人,日常只与况灵玉主仆交好,这两日却又生分了许多,红玉的性子太冷,她更不好对其倾诉,只得叹着气问苏妙:“苏妙姐姐,若是你是我,此时又会怎么办?世子他,嗯,我想不通,他为何不放过我……”   说到最后先羞地低下头,说得好似她有多倾国倾城似的,若真貌若天仙,她还有自信地拿拿架子,如今这副模样倒真不是在惺惺作态。   苏妙喂画眉喝了点水,替她擦去嘴角的饼屑,笑道:“若是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你别说,世子可不是一般人,你可是怕将来?好吧,说正经的,若我是你,我先要问自己,对他可有喜爱?”   清秋低低地道:“我在心里问过自己许多遍了,就是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心里有两种念头,似乎全不由自己,一道声音日日劝她:这么好的机会如何可以放过,反正这么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锦衣玉食不好吗?   还另一道声音幽幽地叹息:今后的命就是做一个守着空闺流泪的弃妇。   那日她一时没忍住,说了起码孔良年能许她正妻之位,倒象是在向他要什么。太自不量力了,她后悔说出那样的话,难不成她早已想与他一起,只不过想要的更多。但是嫁给世子做偏房是她以前想也没想过的,如今却不得不想,一想就想到了往后世子新鲜劲过去,她该如何自处?   当时世子听了她的话有些意外,就是这这种态度伤到了她,也许他甚至连给她名份都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吗?难道当她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吗?   这是一个轻看自己的男人,却偏偏日日呆在自己身边,待她以柔情,让所有的人都羡慕她,认定了她是他的人。到如今众口铄金,似乎不从了他都没有借口。   清秋一时迷茫,一时愤恨,又一时心动,她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如同做一道新菜时不知该放多少盐一样让人焦虑,做菜还可以试完再试,直到满意为止,难道她要跟世子说,我们试试,合则来不合则去?   还有宁思平,他在这时候出现,又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别想太多,你还病着呢。”   “我已经好了,就是没什么精神。”   “还是起来走走,我来时闻到园子里满是桂花香味,没想到这会儿还有桂花开着。”   清秋蓦地想起,自己的生辰便在不久之后,又要老一岁了。   皇恩艳福不浅   这几日卫铭告假在家,不想再与北齐使团们争些口舌之锋,嫌浪费精神气儿,不如在府里偶尔捏捏清秋的小手偷香窃玉,与她拌两句不轻不重的嘴。其实两方和谈面儿上还是挺和睦的,北齐人远来南齐,为的不是吵架,天府主人更是顶了骂名全力支持两国交好,还亲自南下迎娶新妇,北齐即使战败,那也多的是血性汉子,更有主战的势力在北齐朝中顶着,当日郡王府里那刺客就是冲着北齐天府才向雪芷出手。可就在这种情形下,宁思平还是拿出诚意亲身来到越都,叫南齐说不出什么话来。   在皇上眼中,卫铭是个忠心的臣子,而且是舍得拿命出来那种。本来嘛,身为贤平王世子,哪里打仗也用不着他上战场。可他偏偏去了,而且立了大功,这样的臣子,自然是爱不够的。听闻卫铭偶然染恙,便着了宫人过府慰问,另外还赐下歌姬,礼同北齐来使,以示恩宠。   这件事弄得卫铭哭笑不得,他并不是坐怀不乱的老实人,未参加征战前,大小也是京中名少,越都城里的青楼红人谁不爱他年少多情。如今回来,大家都以为他该好好去欢场再扬名一回,哪知他却安安份份、一板一眼做起了贤臣,忠于国事,直至操劳病倒。   皇上的好意总叫人为难,宫里的太监宣旨时,卫铭一味笑着领旨谢恩,又唤来青书,吩咐他好好安置这十二名青春可人的歌姬,想到另一件事,偷偷在心里腹诽:不厚道啊,人家宁宗主明明是来迎娶新妇,自家皇上还让人送去美女,也不怕引得人家未婚夫妻为此反目。说到这个,自己府上突然多了这些女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却不能推托,还得好生养着那些女人,就怕某个人会为此逃得更远。   早有多事之人把这事火速报给了清秋,她拍了拍心口,幸好自己没有行差踏错,若真是从了这个人,光是看他一群群的姬妾,就会受不了。十二个啊,皇上出手真大方,也不怕世子爷刚恢复的身子被掏空。正好膳房的人来请她示下今日的菜单——世子这几日总在府上,膳房又开始来麻烦清秋来定菜,她不动声色地对来厨子道:“近来天凉,适宜进补,每日给世子备上些羊肉,与生姜搭配上,呀,已经到了晚饭的点儿,再加上道海参粥,鲜虾烩韭菜,当归牛尾汤……”   厨子一听这菜单有些不靠谱,赔着笑道:“这也太补了些。”   清秋扬扬眉毛:“你放心,世子爷最近最需要的就是进补!”   到了晚上用饭时,卫铭看不是自己白日下的单子,刚一皱眉,旁边人马上回话:“这是清秋姑娘吩咐的,说天凉,世子得吃些顶用的,您单子上的菜式明日再用。”   他也没多想,尤其看到那些菜照着他心意做得精细,早已有了食欲,先喝上两口丫鬟盛上的牛尾汤,那香味直窜进自己心肺,止不住浑身舒坦,胃口大开,竟是用了不少,吃到半中间还想起了清秋,叫人问了她可用饭,吃得多少,要不要再叫大夫过来瞧瞧等等。   清秋正跟小怜说话,况灵玉让自已的丫鬟来看她的情形,这几日两人没有过交集,难得小怜能过来这边,便拉着她不放,要好好说会儿话。边说边忍不住抿嘴乐,弄得小怜莫名其妙:“清秋姐姐,你病傻了?干嘛一直笑。”   “我有吗?”清秋坐正身子,又咳嗽几声,忍住心中笑意:“好了,不笑了,你回去告诉灵玉小姐,我明日一准过去。”   况灵玉想了几日,终于想通,无论表哥娶谁,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只有乖乖地听姑母的话,嫁得了便嫁,嫁不了再做他想,那位宋珙公子说什么做什么,她也顾不得,或者与清秋做姐妹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今府里突然一下子来了十二位歌姬,都是皇上所赐,君主所赐不敢辞,又不能送与他人,表哥放在府里是什么打算?虽不提心她们的身份,顶多就是比丫鬟好些,可时间长了总要给个说法。一时间她愁肠百转,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要是个女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夫君身边有太多的女人,如何能解决这个局面,她没有一点主意,又是个胆小的主,能说得上话的只有清秋,便让小怜来约清秋。   小怜点点头,起身告辞,她也在替自家小姐发愁,本来不愤清秋越过小姐引得世子爷注意,只恨自己没有能力帮到小姐一分。现在府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女人,难道世子爷要全部收了吗?凡事最怕对比,现在她再也不恼清秋,而是开始对卫铭有了怨意。   清秋送客直送出了鉴天阁,其实十二个歌姬不算什么大事,大户人家多养着戏子、舞姬,还有形形□的门客,能人多了去,世子府刚建成的时候,确实用不着这些人。如今世子该成家立室,府里的人,会越来越多的。她倒不是在心里替卫铭说话,而是觉得阵阵怪异。什么时候,她成了与灵玉小姐一条线上的人?那主仆二人一向不敢惹事生非,怕往后的日子过不好,也是情理之中,但她哪有资格管世子,别看她如今风光,说不定明天一早醒来就会被赶出府去,哪里说得上话。   说是不管,心中却好奇,她听那些丫鬟们说到天府主人同样也收到了美女,心中更有些怪异的感觉,这两个跟她有关的男人都都收到一堆美人,她是为了宁思平还是世子不快?刚才小怜有一点点好奇那些女人的样子,想拉清秋去瞧瞧,听说那些女人今晚便急着给世子献舞,皇恩浩荡,这种艳福可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清秋当然拒绝,要去,也不和小怜一起去,那样被人发现的机率太大,届时该多尴尬。   鉴天阁外堂上,卫铭正压着心中火热看着堂上那些且歌且舞的女子,之所以把她们叫来,全是管事青书做的主,想世子爷用过饭后听听小曲,看看舞解个闷。再说了,世子爷自回京后,在风月之事上跟变了个人似的,对房里那些个青春正盛的丫鬟如视无物,好不容易对清秋姑娘上了心,有了点之前风流神采,这皇恩来得正好!   那些刚入府的舞姬们听说世子今晚便要见她们,登时连连尖叫,心头火热到把最清凉的舞衣拿出来穿戴,力争一舞以夺恩宠。卫铭本打算去清秋房里呆上一会儿就睡,对青书的安排无可无不可,今夜是有些闷燥,眼看秋天便要过去,夹衣也早上了身,他正纳闷这凉夜怎么没一丝凉气,刚好看到上前的那些舞姬也穿得极少,暗想可能真的不冷吧。   乐声悠悠,十二个女子或弹或唱,或随着曲子翩翩起舞,烛光下看去个个如梦如幻,歌声美妙,人也娇俏,卫铭的脸却越来越阴沉。他觉得不太对劲,这种场面往日司空见惯,按说早没感觉了,可烛光人影花了眼,开着窗吹了半日凉风也没让身上的燥热退去一些,再加上那些女子刻意献媚,直致后来他呼吸开始粗重,差点就没按捺下心里那点奇怪的□。   他的心志早在边关锻炼得如铁一般坚强,更习惯掌控自己的情绪,稍有一丁点不对劲便已察觉,暗中运气查探周身,并未发现中了什么迷药□,细细想下去,突然面上一丝赤红闪过,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边舞边向他靠近的舞姬,大声叫起人来。   一时乐声歌声齐停,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凉风习习,清秋也是开了窗子没有睡下,遥遥听着隔壁的丝竹之声,神情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小丫鬟们偷偷瞧着她,暗想清秋姑娘定是心里大不痛快,她定是为了刚进府的那些女人烦忧,想想啊,刚被世子瞧上,还没给个名份呢,就来了一堆争宠的女人,往后她能不能有个好下场还说不准呢。   突然清秋象是不胜其扰,捂住了耳朵,打算来个耳不听为净,可这也不是长事,两个小丫头听到她嘟囔了句“烦死人”,便扭身出了房。   她刚离开一会儿,世子闯进房,一看清秋不在,问道:“她人呢?”   “姑娘刚才出去了……”   没等二人说完,他已急急地打断:“大晚上的,知道她去哪了吗?”   “奴婢不知……”   人影一闪,世子爷已经无影无踪,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不知这是哪一出。   世子府这么大,总有听不到这声音的地方。清秋总算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想到往日曾去过的水榭,那里清静,听不到恼人的乐声。她倚栏独立,想着自己也捉摸不清的心事,不由问自己,定那样的菜式,是在告诉他自己吃醋了吗?   是,也不是。   表面上看来,他这些日子就只看中她一个,可皇上赐下这些女人,是个男人都不会推开。十二个啊,哼,真是存福不浅,她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意。早先看他对女人不假辞色的样子,没想过会有今天这种场面。想想贤平郡王在外面可是出了名的多情,那作派可是从来没因年岁多少改变过,有父如此,清秋才不信世子能好到哪里,说不定还不如郡王,起码郡王从不对府里的女人动过心思。   再想想,她何必为不相干的人吃这些飞醋?她又凭什么吃这样的醋?想来想去,只觉天地之间,无依无靠,没有人能慰寂得了她满心伤感,想得差点流下泪来。   罢罢罢,他享他的艳福,她便能落得个清静,温柔乡是英雄冢,赶明儿说不准就会同意打发她出府呢。   站了半天,估摸着世子的火上到一定程度,鉴天阁也该消停下来,才叹口气准备回房。水榭不大,来路两旁全是假山石,她走得磕磕绊绊,有些后悔出来得太急,没有带灯笼,也不知刚才怎么一股气走过来的。   出口处是几丛竹子,已经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绕过竹子就能瞧见游廊,她记得那里挂有风灯,想到这儿不由加快脚步,刚转过一块山石,却直直撞进了一个男人火热的怀里。   男子陌生的气息让清秋极度惊慌,下一刻听到世子低声一笑:“你想跑到哪里去?”   原来是他,清秋紧绷的身子蓦地放松,刚才那一刻,她以为不是鬼就是贼,魂差点吓没,连忙往后退去:“世子爷怎么来了?”   她退一步,卫铭进一步,这过山石过道极窄,没退两步就被他抵在了石壁上,暗夜里凉风灌进过道的边缘,打着转离开,偏这里的气氛却渐渐升温,清秋只闻二人之间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暧昧的意味甚至要比那晚他在她房中更甚。她二十多年还未曾与任何一个男子这般接近过,何况是一个——阳火正盛的男子。   他不跟那些女子温存,来这里做什么?被他这样没有一丝距离的抵着,她竟然提不起力气去推开他,只觉那阵阵火热的力量透过了衣衫传递过来,烫得她的身子阵阵颤栗。   卫铭有心在此处与她温存一回,奈何想到她病初愈,只好放过她,一起回去。(因河蟹略去五百字~)   回房的路不长不短,足以让清秋神归清明,她觉得这个夜晚实在是荒唐,捂着发烫的脸想要下来,卫铭知她害羞,将她放下却仍握住她的手不放,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前走,心里却想着呆会儿要如何温柔地待她。才到鉴天阁门口,守望的亲随匆匆迎上来,单膝跪拜大声道:“世子爷,持礼大人急着求见,北齐使团那边出事,宁宗主在思秋园遇刺!”   卫铭心中一沉,两国和谈到底是大事,他只得把种种绮念放在一边,缓缓松开清秋的温软小,在她耳边低低地道:“怕是得忙几日,暂且放过你。”   清秋却松了一大口气,礼也不行一个便回房去。她巴不得世子没功夫再缠着她,但宁思平……他的伤要紧吗?这回见他总是病殃殃的,干嘛去当什么天府主人呢?不过这些事跟她已没有关系,宁宗主贵为上宾,还少得了人精心伺候吗,再说还有雪芷呢。她边走边回头,见世子还站在原处详问情由,且含笑目送着她,吓得差点绊着门槛,提起裙角奔进鉴天阁。   原来今夜思秋园里不复往日平静,宁宗主突然有了兴致,召来南齐皇上送于他的那干舞姬,趁着清风明月,与未婚妻同赏歌舞。谁也没想到这些南齐舞姬中竟然潜伏着几名杀手,曲未成调已亮剑相刺,当场死了几个卫士才抓住两个活口。混乱中宁宗主为未婚妻雪芷挡了一剑,正中前胸,虽未伤着要害,但失了不少血,此刻昏迷未醒。   北齐使团在南齐出事,可大大不利与两国和谈,卫铭听完礼官来报,皱眉沉思,皇上的心意他明白,即使并不怕再起战火,但打了这么多年仗,早已厌倦,两国都到了生养生息,暂停争战的时候,宁思平不能有事,他是北齐天府主人,手中掌控着北齐一半的力量,却在南齐出事,这不是在落南齐人的面子吗?况且卫铭是直接参与和谈的主事人,他才几日没出现,竟出了这种意外,若此事处理不好,可就要担上办事不利的罪名。虽是深夜,他还是立马穿戴好了往思秋园去调停此事。   清秋回到房里,发丝凌乱,脸有红晕,小丫头猜也猜到是世子做的好事,暗暗咂嘴,看来这位姑娘确实是府里的当红人物,皇上赐下来的美人们加起来也比不过她。当下红了脸上前服侍,待要为清秋褪去衣裳时,她却回过神连连推辞,将二人撵到外间,自己长吁短叹,把脸捂在锦被里,好半天没动弹一下,想哭哭不出来,莫名恼怒不已。   这下子她该如何是好?总说不愿意不愿意,可刚才那些唇舌相交、任他上下其手又怎么说?还怎么再硬声硬气地说自己要出府,要离开他?撇不清了,虽然未真正把自己交给他,但也跟做到最后没什么两样。从未有人这样对她,即使是当年与高家小子,顶多鼓足勇气拉拉小手,片刻即松,如今晚那样的撩逗,带给她的震撼却是前所未有。原来,男子与女子,并不光指成亲字面上的意思,不光需要两人过礼,拜堂,再送入洞房,重点在于送入洞房之后的那些事。   这些事,总要在女儿家出嫁之前由各自的娘亲来提点,让她知晓。清秋的娘亲早亡,又一直未成亲,正懵懵懂懂,突然被世子将心底最深处的春情唤醒,但觉象吃了越都城中有名的老字号麻香肉包,鲜香且麻得你无法言语,只觉回味无穷,吃完还想再吃。一定是她太不知羞,居然在心里不断地想起,细细回味。   清秋心乱如麻地想了半宿才睡,一会儿轻蔑地自己骂自己,一会儿又面红耳赤不敢抬头,连梦里也在纠结着难懂的心事。   卫铭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回府,思秋园里满是北齐使团的人,宁思平在北齐的地位仅次与国主,他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有的北齐官员当场就要给个说法,难道南齐皇帝赐下这些舞姬是为了刺杀北齐重臣吗?雪芷也一脸冷漠自矜之色,令人将其他无辜的舞姬绑了交还给卫铭,言道不敢再受皇恩,但望早日将主使之人查清。   究竟是谁这么胆大,竟然要出手对付北齐的天府主人?其实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与宁思平有私仇的,一种就是不想让两国和谈顺利进行下去的人。卫铭着人细查刺客的来路,从当场抓住的两名刺客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最后竟当着众人的面咬毒自尽,但总算查到一点,那便是刺客咬毒自尽用的毒来得怪异,象是北齐天府闻名天下的秘毒。      细思几时情浓   刺客居然跟天府有关系,这样的证据自然而然让人把刺杀事件的真相往北齐内部纷争上想去,南齐的官员齐齐松了口气,既然是人家内讧,那便不关他们的事,至于是谁在幕后主使,只待同宁宗主说明详由,让他们自己定夺,只要不耽误和谈便成。   卫铭在思秋园里呆了大半夜也没见到宁思平的面,想进房探望也被拦下,北齐使团可不管他们查到的所谓证据,即使那毒是天府所出,也有可能是狡诈的南齐人故意混淆视听所为。况且卫铭此人的名声太大,无数北齐将士命丧他手,对于此次和谈居然以他为首,北齐人一直耿耿于怀,若是可以,他们甚至想以卫铭项上人头为条件,退离望川山以北的据点。   宁思平一直没有苏醒,惊动宫里派出了太医为其诊治,喝了两副药也没有多大起色,卫铭只得留下人手加强对北齐使团众人的保护,他还要赶到宫里向皇上回禀此事,但求不出太大问题。   这种时刻本应守在宁思平身边的雪芷却成了闲人,那一刀来得太快,彼时她尚在为宁思平弹琴助兴。难得宁思平愿与她共赏明月,虽然多了些碍眼的人,总比成天见不着他的面强,所以变故发生时,她一曲《相思意》只弹了小半,满心借着琴声倾诉衷肠,根本没注意到那片耀眼的刀光,直至被宁思平扯过一边,看着他生生为她受了一刀。   她吃惊之余又有些鼻酸,发威处理掉那些舞姬后,不放心地想去守着他,却生生被拒在房外,宁思平身边自有忠心护主的近卫,即便她是他们未来的主母,但她的南齐人身份使人心生戒备,只有宫海柔声劝她安心等着,宗主一定会平安无事。   雪芷没有争辩,谁叫宁思平平日里总对她无比冷淡,天府的人又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宗主对这位未来的主母并无爱意,故而她空有其名,行事颇不方便。宁思平未醒,她顾不得计较这些,默默等在房外。今日他的举动太让她陌生,一向受他冷待,只是为何在危急关头替她挡下危险?难道他心里,终是在意她一些些?想到当初为了求他看她一眼,见他一面,等待的日子不是一年两年,直至他终于说出:“阿芷,你不是一直想与我做夫妻吗,如你所愿,我将迎娶你。”   女人的一生,都在等着心中的良人来迎娶自己。可宁思平的承诺是真心?又或者是为了天府必须有一个正统的继承人才不得不如此吗?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他撑着伞站在窗外,为一棵才刚及肩的幼树挡住大朵的雪花,而她也撑了把伞,却是在为他挡住纷纷雪粉。那是一棵桂树,北地苦寒,这样的冬日,草木皆枯,谁都知道这又是一棵无法在北地存活的桂树,可他坚持想要栽种成功,试了一次又一次,岂知独木难活,这一棵终于也将死去,二人就在这雪天里,对着一棵不知来年是否还在的桂树许下了终身契约。   快要入冬了,思秋园里还有些未败落的桂花,宁思平选择住在这里,倒真是钟爱此物。雪芷不再强求非要守在他身边,借口送贤平王世子,跟着离开。她在想若是清秋知道宁思平便是那个人,还为自己受了重伤,又会怎样?有一瞬间她冲动地想去告诉清秋:平哥哥没有死,如今正住在思秋园里,刚刚为我挡了一刀,他终于知道谁才是他该重视的人,而且也终将与她结为夫妇。   她心里是极度瞧不起清秋的,也瞧不起苏妙,或者清秋比苏妙的处境好上一些,也不过是个厨娘。几日前去世子府起码得到一个有用的消息,便是走在前面的这个贤平王世子与清秋之间有些不寻常,叫人去探过,却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只知清秋眼下在世子府里的地位极其微妙。至于微妙到何等程度,雪芷想过无数遍,她甚至恶意地想,最好清秋能从了那个世子,那她也可以少些担忧。   天已大亮,思秋园门外的守卫众多,引来附近的百姓围观,这一片多是民居,少有这种大阵仗,童子们扒在墙头看热闹,有站在近处的看见门里娉娉婷婷走出个大家小姐,都惊为天人,纷纷指点着议论。卫铭也在想雪芷送客送到这里的真正用意,她是天府未来的主母,如此待客也勉强说得过去,转身告辞却发现她正抬头看着朱门上的匾额,眼光跟着抬上,三个古拙的大字“思秋园”横书于上,不由心中一动,这三个字倒符合他此刻的心境,思秋思秋,一心想着清秋为解也。看来他是越来越喜欢那个时而灵动、时而隐忍的性子,喜欢她不知所措的慌乱模样,喜欢她有才气却从不示与人前的淡然。原来已经有这么多的喜欢,但不知清秋对他是无可奈何的隐忍,还是同他一样的欢喜,想来定是前者多些,他微一皱眉,不太愿意相信她是这种想法。   雪芷平复心神,恭送世子离去前,状若无意地请世子给清秋带话:“清秋姐姐的生辰快到了,我备了份薄礼,过些天想邀请她与灵玉小姐小聚以贺生辰,还请世子成全。”   她是在变相地告诉这个男子,清秋快要生辰,若他与清秋之间有什么,定会有所举动,或许可以推波助澜。若没什么,那便就小聚一回,反正如今风光的是她,落魄的是清秋,她固执地认为,这样能一次次地伤到清秋。   卫铭总算阅人无数,也早知雪芷与清秋两人似乎并不对盘,觉得清秋并不喜欢同这个女人相见,可能是当初同学琴艺,二人之间互不服气也说不定,毕竟在他听来,清秋的技艺更高一筹。但这个要求并不过份,还请了灵玉,他无法替清秋回拒,看着雪芷一脸期盼,等着他回答,笑道:“雪芷大家客气了,清秋竟然与你是同门,真让人想不到,我自该行此方便,只是不知她生辰是哪一日。”   雪芷眼神一闪,果然他想要知道哪一天,立刻道:“下月初八,届时我会过府接她二人,啊,我糊涂了,该正式下贴子来着,灵玉小姐可是个尊贵人儿,郡王妃最疼的便是她。”   下月初八,也就是入了冬,也就是说北齐使团会留在越都城里过冬了,这意味着和谈会拖得更久,如此费时费力,究竟北齐人在想什么?他们一方面要和谈,另一方面却拖着不定,难道是因为主和的天府已无力再掌控北齐朝廷?这次和谈不象他初时想的那样顺利,宁宗主遇刺之事也许只是个开头,接下来和谈会否更不顺利?   他这些想法在心中转得飞快,面上照旧含笑答应下来,眼尖地发现雪芷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想来她不光是为了替清秋祝贺芳辰,更象另有图谋,不禁淡了脸上几分笑意,看来二人之间的恩怨不浅。无暇细想,眼下知道了下月初八就是清秋的生辰,他总要表示一二,不过她会喜爱什么样的物件,若她要求出府怎么办?那时,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闲来无事他也想过如何要如何安置清秋,至今没有主意。母亲不是说,他该成亲了吗,恰好有个清秋,恰好他喜欢她,什么厨娘丫头,都不过是个虚名,在他眼里,清秋不输于任何人,难不成,他还需要再娶个比世子这个身份更加尊荣的女人,迎回府里供着吗?但娶了清秋却也不能,首当其冲就是身份问题。   早先的时候,他派人查过清秋的底细,她家世虽清寒,可未败落前还算是书香门弟,不然哪来一手好琴艺。真是没想到,在那种情形下,无母无父无兄弟姐妹,她一个孤女,竟有勇气入王府去做厨娘养活自己。换成一般人,估计也就是以泪洗面,依靠着亲戚接济或者赶快找门亲事嫁人了事。初知道时,他只是赞赏这种勇气,后来想起,才觉得其中凄凉,这几年她心里定是极苦。   这种女子的性情,极为要强,清秋表面上看着随和,其实傲气十足,虽然年纪老大还没嫁出去,却不是任人轻视的,她有长才,人人都以为她只会做菜,竟不知她的琴艺不比雪芷大家差。早听说清秋拿锅子敲走了所有想纳她为妾或做填房的男人,他若是用施恩的口气给她个偏房、妾室的名份,估计下场会很惨。只是在别人眼里,他们之间的身份相差太多,他都能想像得出母亲会说什么:“铭儿想收到房里?只要你喜欢,我们自然没什么话说,但只能先收房,待你正式娶妻生子后,让她做偏房夫人,也尽够她了。”   偏房?妾?卫铭自己便先觉得不太可行,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只得暂且撂到一边,船到桥头自然直,毕竟经过昨夜,二人关系算是进了一步,也许清秋对他会特别一点。   会吧?   他不确定地想着,有些头痛,定是回京后安逸日子过得久了,不过一夜没睡就有些撑不下去。他揉着眉心进宫面圣,任皇上拿着架子说起对他寄予厚望,千万要拿捏好处事的分寸,想来宫里已经晓得天府秘毒之事,不愿多干涉天府内部矛盾,最后提到了和谈的进度,当然是想要快些结束,能让人过个放心的年节。   当皇上也不容易,想必在宫里也不安稳,恩威并施一顿说教才放卫铭出宫。此时才至卯时,卫铭没说要立刻回世子府,马车载着他在城中转来转去,他想清醒清醒,挑起一角窗帘任清晨冷洌的凉风钻进车内。这一带是官商们聚集之地,没有早市之说,故而是越都城最最清静的地方,其实尚有一处比这里更加清静,那就是清晨时分的风月场所,黎明时分歌舞才歇,如何不清静。   卫铭自回京以来,甚少在外流连,可也不是没去过,与旧友相聚,抹不开面子时,偶然去过一两次,当然要尽兴而归。不是男子爱去青楼,这中间的乐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倒并不一定非要过夜,图的就是温香软玉抱满怀,寻找些与陌生女子温存的感觉。从前年少时有过所谓的三五红颜知已,此番回来,不是已经从良,便已香消玉殒,当时曾信誓旦旦要等他回来,追随他去边关的青楼才女,年纪老大且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况,他也落了个薄幸名声。   想想如今他能给清秋的,只比当初给那些女子多一些的温柔与宠爱,若清秋要的更多呢?她初时对他并无别的意思,全是自己步步紧逼,趁她心乱之际逼得她陷入沉沦,手段有些不太高明,但若不如此,依她坚韧的性情,没等他亲近到她,就会想个办法走人也说不定。   他想着想着突然不放心起来,昨夜过后,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清秋身心俱属于了他,从此死心塌地留下来。另一种可能就是觉得没脸见人,躲起来谁也不见……当下再无心在外游荡,喝令马车回府。一回去便叫人唤清秋来,可是找遍了鉴天阁也没有找到,小丫头们一问三不知,只说清秋姑娘一定在府里,就是不知道在哪儿。红玉瞧出世子脸色不郁,喝道:“你们是如何伺候姑娘的,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改明儿把自己也给弄丢了不成?”   那二人低了头不敢说话,虽然是被派去伺候清秋,但在她们眼中,清秋还只是个没名没份的姑娘,比她们高不到哪里去,而且清秋根本不喜身边有人伺候,常把她们赶在外间,独自呆在房中,她们也落得清闲。今早起身后,就不见清秋在房里,也没在意,如今悔得想大哭一场,今后再也不敢不上心了。   卫铭不耐烦看红玉训斥二人,拂袖离去,红玉却跟上来回禀:“世子爷,王爷那边传过话来,要世子爷抽空回去一趟,王妃想念你的紧呢。”   凉生露气未知   卫铭一想,确实近十日未曾回过王府,前段时间忙于和谈之事忽略了这点尚情有可愿,连日来只顾着与清秋亲近,竟没想过同城而住的爹娘,搬离郡王府后也甚少回去问安,真是不孝。   一时找不到清秋,他并不担心,因早安排跟在清秋身边的两名亲随也不在,想来三人并未出府。他自然不能象昨夜那样在府里乱寻,这也太失身份,只好烦燥地在书房里转了又转,吩咐让人接着找。世子府虽不奢华,地方可不小,昨夜合该天意,他才在水榭外碰到清秋,只是老天既然有意与他方便,后来为何又打断了他的好事?   青书带了一人匆匆来见,原来是郡王府的一名管事,他这番是替郡王传话,昨夜北齐使团遇刺一事已传到郡王耳中,想到儿子正参与和谈,担心不已,才着人来请他回王府一趟。难得自己的闲散老爹能想到这节,卫铭,突然想到红玉刚才说的王妃有请,两个人一个为了公事,一个为了他的婚事,竟不约而同地叫他回去。   郡王妃想的是让卫铭与灵玉亲上加亲,这个主意太荒谬,卫铭不想听从,他连与灵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都没有,两人之间生疏地很。此番叫他回去定是要说清秋的事,看来这些日子以来,包括昨夜,他与清秋之间的动态,郡王府那边全部知道。也好,就去看看他们是何种反应。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和谈。打发走那名管事,他准备更了衣就出门去京都府,查问这桩命案还有什么疑点。至今他未能肯定刺客是否与南齐有关。   青书忙拦下他,道:“世子爷莫慌,你才从外头回来,再急也得用了饭,我已经让膳房的人去准备,这会儿也该来了。”   卫铭这才想起没有吃饭,只昨夜吃了些上“火”的饭菜,难怪今早没觉得太饿。   膳房来送饭人让他微微一怔,却是清秋捧着食盘进来,一碗清粥,几份小菜。这边找人找得翻了天,她竟是去了膳房。   进了书房,又被卫铭盯得红晕上脸,走到桌前低着头在书桌上整出一块地方,碗碟,低低地道:“世子爷劳累,请用饭吧。”   卫铭很好奇她是怎么想的,昨夜抛下她匆匆离去,按说她即使不怨怼,也该恼怒于他,刚刚还以为她是害羞不敢面对他才躲起来,怎么突然就柔情情似水的模样,他倒宁愿她冷着脸叫他走。偏偏清秋继续含着适度的笑意道:“世子爷放心,这几样小菜都有清火之效,你的……身子要紧。”   早饭用不着太丰盛,贵在一个心意,她特意替他准备就是等着看他一脸惊奇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就知道这样子会让他意外。   卫铭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昨晚整他,给他吃壮阳餐,今日大清早起身,只是为了给他准备“清火”餐?当真体贴,体贴得都不象是她了。清秋平日是个极懒散的人,最恨睡不够,第一次见到清秋时,她就是在睡觉,今日起得这么早,那就是说,他真的让她无比困扰。俗訞产最难消受美人恩,看样子他得慢慢适应才是。总之今日的清秋太不对劲,他试探着去握她的小手,竟然没遭到反抗,清秋还眉顺眼地不发一言,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卫铭浑身不自在,收起玩笑语气,问道:“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清秋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面无表情地道:“也没什么,其实这只是我的本份罢了。”   说到最后,有些涩涩的意味。她是在遗憾,想了多少回今生要找个如意郎君,没想到最后遇上这么个主。当然不是世子太差劲,多少女子等着这位英明神武的贵人看上一眼,她再推三推四就是不知足,说不定被人家当成拿架子。   苏妙曾对她说过,万事先问过自己的心。开头的时候,她看不清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何心意,如今她依旧没有看明白,只是身体比心更忠诚一些,昨夜之事摆明了她对世子并非一无所觉,也许对世子来说,这不算什么,可她是女子,礼法禁锢根深蒂固,既然已与他有了亲密的举动,那样之后,她整个人就算是他的了,难道她还有脸去嫁与旁人吗?咬着牙吸着气才做出这个决定。有些认命,有些不甘,后半夜睡得极不安稳,天色未明便醒来,听着窗外风吹枯叶的萧索之声,忽地想通,人这一生不会太长,数十年而已,难道她要永远这般举棋不定?   若今后他不能善待于她,那么大不了离开就是,又不是养不活自己。这样做也不一定是委曲求全,只是在逼自己别想太多,别想太远。   有很久没下过厨,连这世子府的膳房也很少去,她身后带着两名亲随,没有人敢拦她,要去哪里便去哪里,膳房管事还未起床,其他人更不敢说什么,故任她在膳房里大展身手。那两名亲随也从头跟到尾。清秋替那两人辛苦,可撵不走他们,只得随他们去了。   瞧她的心情有些黯淡,卫铭叹了口气,起身拉住她:“什么本份不本份,我倒真想你有这种想法,那我便少担些心事。即使你不这样做,只要你的心在我身上便成了。”   她没有言语,有些烦躁,并不想接这个话岔,只听他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回来便找你,却没见你,我以为……你害羞……”   “那个,世子爷还是先吃饭吧,凉了味道便不好了。”清秋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羞人的话,连忙岔了开去,想到他为了宁思平遇刺之事一夜未归,真想问问是何种情形,又觉不妥,没来由让人奇怪她想知道这些干嘛。到底曾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知道他还在人世,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想到这个有些矛盾,到底该不该问呢?   卫铭不再多言,坐下用饭,举箸前促狭地问:“今日这饭菜中,没什么古怪了吧?”   这话说的,好像她没安好心似的,枉她大早上起来准备这些吃食,当下道:“那是,我是谁啊,带罪之身,做的饭没毒才是奇怪,世子爷你千万别吃,到时候出了事可别又怪到我身上。”   “有毒也是相思之毒,我甘之如饴,哈哈。”   还未吃完,二门外通传进来,京中各处陆续送来贴子,该是知道了昨夜北齐使团出事的消息闻风而动,朝中主战的一派,早巴不得出点事,还有借此之名送来关注,与之结义的闲人。其中还有宋珙的贴子,照理他是卫铭的好友兄弟,要来便来,用不着送贴子,但因着孔良年之事,他曾托况灵玉私传过话,心中有几分不自在,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卫铭,况且孔良年突然转变态度,说此事不用再提,料想是求亲无望,便断了那份心。宋珙心下轻松不少,转而便想到了自己的事,但不知灵玉小姐的心意,下决心请卫铭好好一叙,看有无可能。   卫铭将贴子放过一边,看来自己这几日连拉拉清秋的小手,与她逗乐几句的功夫也没有,也罢,还是先见过父母,尽早了结和谈之事才能过安稳日子。   秋尽枯叶残,清秋这几日过得很清静很清静,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常见到卫铭,也许这是她今后要过的日子,若真如此,她同那些舞姬有什么区别?偶然见到他,听说了雪芷要为她庆生,这算什么?她的生辰何时值得让人费心来祝贺?不过这样看来宁思平应该没什么大碍,他的好未婚妻居然有心弄这些事。   她知道卫铭那日回了趟郡王府,但不知说了些什么,见到他时也瞧不出喜怒,倒是老管家让人托信叫她生辰那天回家去,病好后早该去看榴花姨,却一直耽搁着没有去。这样也好,雪芷那边,她实在不想去。   久违的二夫人也派了绿珠来看她,还带了些价值不菲的衣料、胭脂水粉,说是前些日子她病中,不方便来看她,现在补上,另当是提前贺她芳辰。这让清秋受宠若惊,早先为了替她说媒这件事,随着她离开郡王府后没了音,现在二夫人这番举动难道又想起来这件事?千万不要,她一点也不想嫁给那个人。还有她的生辰何时这般重要了,一个个的上赶着凑上前。   绿珠还是一如既往地妖娆打扮,唯一改变的就是她的态度,以前说话都是仰着头,瞧不起人的样子,如今亲热不已,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清秋姑娘,带着羡慕的语气,夸她有福。不得不承认,绿珠的嘴实在是能说,从世子搬出府后,王府的大小事情说到了前日世子回府与郡王夫妇的情形,清秋最终还是弄清她的来意,竟是替二夫人来拉拢她。   二夫人还能干什么?此生她都以反对郡王妃的意志为乐趣,想来郡王妃定是对她不满,反引得二夫人费心思。清秋心中暗暗冷笑,想拿她当枪使吗?这档事儿永远是吃力不讨好,只为了世子吗?还送来胭脂水粉,觉得她的姿色不够吗?心中恼怒却不敢言,只好无言以对,唯一记挂的小小姐不知怎么样了,可惜连见她的机会也没有。只好问了膳房众人的近况,新任膳房的管事是从宫里出来的,脾气忒大,连绿珠也不敢跟那管事叫板,凝雨和含烟早没权力再记帐,跟着做活打杂,比起这个,清秋爱拿锅子敲人,或骂他们几句再算不得什么,那些人均想起清秋的好来,可人家得世子青睐,将来是要做贵人的命,又怎么可能回来。   好命吗?清秋不敢确定,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再想回到以前那种随意的日子是再也不能了。   往事成灰莫问   夜很凉,清秋的房里却很暖,世子府里装了地龙,日日定时烧了火将热气通过火道送进房内,极是享受。这东西是世子从边关带回来的稀罕物,听说北齐这两年也才时兴起来,也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不过南齐冬天再冷也冻不死人,顶多有两三个月会觉得寒意袭人。   清秋因住搬到鉴天阁里住,也就沾了这个光,算是被世子瞧上后的好处之一。   之所以说是好处之一,全因短短几日,不断有礼物送到她房中,还不带重样的。送东西来的小厮们说,这些全是送给她的生辰礼物。谁送的?没人说,其实不用说也知道,除了世子还有谁,难为他百忙之中有这功夫,清秋连推辞也推辞不得。从小到大不是没收过礼物,但如此之多却是见所未见,一时感慨万千。守孝那三年不可能有人为她庆生,直至到了郡王府,还有几个身边的人记挂着意思一下,故一向对生辰如何过不太在意。突然间有人这般为她重视,心中的欢喜大过了忧愁,谁想要孤零零地没人记挂呢?今年的生辰如此不同,何必扫了世子的兴   她拣了些能用得上的几样东西留下,余下的让人收拾走。今日日间送来的礼物中,有一样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模样象小兽,竟是纯金做的,背上驮了个木头做的暗红珠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最是喜爱,拿在手中把玩舍不得放下,到了晚上点了灯还在看,想不通那木头为何会隐隐在发光。   看得眼睛流泪也没看出来什么东西,只好上床睡觉。经过上次夜惊魂后,清秋每晚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检查关没关窗,今晚也不例外,她检查过后吹了灯方去睡觉,半夜正睡梦正酣时,被人轻声叫醒。   今夜的宁思平很生气,他才得到一个消息,世子卫铭不好好查他遇刺受伤的事,反而不务正业地想东想西,居然在忙着为自己新近宠爱上的一个女子筹备生辰贺礼!而且那个世子新宠正是他的清秋,所以哪怕是泄露自己的秘密,他也要去见清秋,说清楚自己的心意,让她明白只有跟他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没料到会在清秋窗外遇上暗中守着的侍卫,而且功夫还不弱,差点就惊动了王府众人,不得已出手结束了他的性命,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吧。照样是对外间那两个丫头放了迷香,然后他来到清秋床前,上一回也是这样默默看着她的睡颜,他愿意永远能够这样看着她。   可今夜他却得叫醒她,轻声叫着:“秋秋,秋秋……”   她缓缓睁开了沉睡着的双眼,黑夜里并没有点灯,惊见一人站在床前,低低地叫着“秋秋”,这是高家小子的口气,一瞬间竟没想起他没死这件事,还当他战死在边关,眼前这个是鬼魂,当下吓得浑身僵硬发不了声。   宁思平觉得不对,轻轻拍拍她的肩头:“别怕,是我,等我点上灯。”   待他点了灯转过身来,清秋已缓过劲来,前些天相见的情景一幕幕闪现,原来不是鬼,是宁思平,传言中遇刺受伤的北齐天府主人,居然此时出现在她的房中。这就象在做一场黯然神伤地梦,眼前的人穿着暗色四片宽氅,牙白里衣,打扮与当年的高家小子一样,典型的南齐少年儿郎打扮,甚至连南齐人喜欢把对襟多出来一小片这样的小习性也一样,可是,他如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北齐人。   她恼怒地抓紧被子,看得宁思平转过头去,然后披衣而起,有些自嘲地想,感情她的房间成了爷们的玩乐之地,想来就来,想去就去,检查窗子关没关一点用也没有。慢着,自从上回出事后,除了鉴天阁入口处,每晚窗外的园子里,必定有人守着,那么他是怎么进来的?   与他坐在桌上,清秋想若不是茶冷,自己要不要遵循待客之道给他倒杯茶水?听说他伤了很重,失血过多,三天三夜才清醒过来,至今起不了身,但看来看去,清秋看不出他有受伤的迹象,皱眉道:“你……不是受伤了?”   他手抚上胸口,从外面看,确实看不出受伤的样子,那些并不重要。   “秋秋,我来还是为了让你跟我走的事,那日你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我想说的是,迎娶雪芷不过是为回来这里找个名目而已,毕竟以我现在的身份,再隐藏身份也不太方便。”   半夜三更无声无息出现在她床前,竟还是问这样的问题,清秋着实想不通,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叫出声,是看清了他是谁,念在两人相识一场,还有他如此古怪执着,她选择了沉默。他说娶雪芷只是因为需要个名目,她一点也不相信,他们是如何相遇如何在一起的,她听也不想听,与她何干?   想了想她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这个问题宁思平从来没有想过,在他心目当中,清秋一直都是那个叫着他“平哥哥”,拉着他问东问西的女孩,一心等着极笄后嫁给她的女人。可他在她将要及笄那一年,离开了她,如今回来,还是为了迎娶另一个女人,说到底他欠她太多。他无限怜惜地道:“难道还用问吗,我对不住你,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走,想要解释也说不清楚,那会儿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也不清楚,只好让你别等我,没想到……要你等到现在,我实在过意不去。”   她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笑了笑才问:“你说,我然等你?哈,真是好笑,我为什么要等你?我连你究竟是谁都搞不明白!”   为了见她,宁思平可谓是费尽心思,但上回好不容易才见到她,被她冷言冷语呛得无话可说,这回亲身前来,自是有了准备:“你不会说,根本不认识得我吧,可高弘平就是我,宁思平就是高弘平,如果你需要证明,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好久,最后终于承认:“就算你是他,那又怎么样,你没死,太好了,这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幸事。不过没想到宁宗主你会这么想,我不过是守孝三年,错过了嫁期而已,你也知道,南齐不同与北齐,女人年纪一大就难找夫家,这样就是为了等你?”   她说这些都是真的,未婚夫婿突然要去送死,她也没必要哭着喊着跟了他去,来个殉情什么的,死就死了,她还有病入膏肓的老父要照顾,连想他的功夫也没有。这两年一直没能找到个好人家,把错都怪在他身上时,倒是会想起他,在心里骂骂他,除此之外,她没觉得自己对他念念不忘的,倒是乍闻他还活着,怨气重了几分。   见他低头不语,清秋又跟着来句:“宁宗主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有这么高的功夫?想来遇刺受伤也是假的吧?高明,不知这般行事为了哪般?”   伤势是真的,不过是伤在他的替身身上,刺杀之事前几日,他早已去往隐蔽在南齐各处的联络点,却不能告诉她。只觉心里五味陈杂,半天才问道:“秋秋,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我这次回来找你?就算是我对不住你,现在当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可好?”   清秋叹了口气道:“宁宗主,我们不要再说这些好不好,你不再是高弘平,我们之间也没有了婚约,确实再无必要谈及往日之事,还有,雪芷对你情真意切,早早迎回北齐,过你们的日子吧。”   见他低头不语,又劝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当注意言行才是,今后也别再来,若让人知道你当年的身份,对你对我都不好。”   她言尽于此,别的话不想再多说,宁思平低低地道:“你竟这般不想见到我……”   突然皱眉道:“只怕是为了那个世子卫铭吧!”   清秋微微一怔,他竟知道些她与世子的事,只是这事她不想提,淡淡地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秋秋,你真决定给他做妾?”   妾这个字眼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压抑着怒气道:“你胡说什么?谁要给他做妾?”   她命薄不假,可还没堕落到给人家做妾去。   “难道不是吗?卫铭的动向我们一直都注意着,不知哪里传出的消息,他的爱妾近日要过生辰,而他却犯愁不知送些什么给她,闻风而动,想巴结他的人闻风而动,尽拣些贵重的新奇的送来,名为祝贺芳辰,其实都是冲着世子大人去的,你……竟不知道?”   清秋讶异,原来那些东西都是别人送来的。她拿起桌子上那个纯金小兽,睡前顺手扔到在桌上,宁思平看了看道:“这是迎香兽,本身倒没什么,就贵重在那颗石香木做成的珠子上,珠子颜色暗红,乃是上品,送礼之人倒也真舍得。”   随着他说的话,清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讶异,最后把那迎香兽扔到一边,撇了撇嘴道:“那是他说的,我没打算做谁的妾,包括你在内!”   是啊,即便跟他去北齐,雪芷也在,难道她就是个做妾的命?   宁思平听她说不会嫁给世子做妾,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道:“可他明明对你……”   “对我如何?难道我就不能有个人喜欢?这些年我跟野草似的自生自灭,但凡对我有意的,不是家里几个老婆的,就是缺胳膊少腿的,正经人家嫌我是望门寡,老姑娘,这真心或假意,又怎么样,世子喜欢我,多好啊,我感激他,回报一二,过两天舒心日子罢了,这样也不行?我不过是想得人真心相待而已,要求不高吧?”   这个点上地龙早已停放热气,但觉一室清寒,清秋说着说着有些发抖,她也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真的发冷,有些说不成话,她倒情愿他当初死在了边关,心里竟有些恨意,他还回来干什么?又或者他要娶妻生子行大运,好好地呆在北齐做他的天府主人不成吗?干嘛回来一口一个秋秋地叫着,口口声声说要补偿她,还拿她要当人妾室来让她难堪!   宁思平默默在心里说道:我也是真心。他想到清秋说活得如同野草般自生自灭,心里阵阵发紧,竟不知她心中的伤这么深,还有望门寡,都是为了他,清秋才落了这个名声。他微闭上双目痛心地道:“即使他是真心,那你真就打算这样跟了他?”   “不劳宁宗主挂心,你请吧!”   清秋无力再应付他,若他再不走,她便要去唤人!   赶走了宁思平,清秋无力瘫倒在床上无声流下眼泪,这几日她一直在逃避这件事,逃避自己对自己的盘问,没料想居然还要被他逼问!   早先的时候,她想的就如同对宁思平所说,世子对她确实不错,她暂且不想太多过几天有人宠有人爱的日子,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世子一时起意。也许到最后她终将离去,或许心里对他的喜欢会越来越多,可也不至于不计较名份留下来,过着隔三岔五见上他一面的日子,但将来再说吧,哪怕这个将来就在明天。就这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拖了一天又一天,如今听说外面已传了开去,她未定名份却被人当成了妾,只怕大家都认为,她只能做个妾。这个字眼太伤人,可事到如今,她如何能清高地对别人说,才不要做妾,她要的是明媒正娶,真心相待?   可否婉言相拒   清晨醒来,清秋尚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流泪到几时才睡着,只听得外面有些喧哗,不知出了什么事。正想起身去看,外面有人敲门,象是极不耐烦,越来越大声,小丫头磨蹭着半天才起来开了门,听声音竟是世子的声音,这么早,他来做什么?   清秋本是和衣而眠,刚起身下床,里间的珠帘就被人挑起,世子快步进了房,见她无恙,似是松了口气,柔声问道:“睡得可好?”   这几日二人都没好好说过话,只知他一直在忙,男人们在外头做事,女子无权过问。清秋自问还没到因被冷落觉得受委曲的地步,一向不理世子在哪儿,也不怕他再叫府里的舞姬享乐,只要他不怕跟那天府主人一样,大享艳福之际被人刺上一剑,她又何必担心。倒是府里别的丫鬟纷纷猜测她是不是被世子冷落了,若不是日日有礼物送到她房里,不定那些人如何笑她呢。那些风言风语她不会听到,但总觉得不安。可能昨夜想得太多,没有睡好,这会儿乍一见他,莫名有些鼻酸,心里那些为难和自怜自伤突然涌上心头,努力压抑着那股酸意,迎上前请他坐下,哑着声道:“还好。”   “眼圈都是红的,哪里会好……也别整日在府里呆着,想去哪转转,便让他们准备下,过几日我得了空便来陪你。”   陪她?清秋苦笑,她哪里担得起这福份。   卫铭看她一脸憔悴,只在心里琢磨其中的缘由。晨起时听报,守在清秋后窗那处园子里的守卫没了影。这些守卫都是跟了他几年的精兵,绝不会偷懒去睡,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岗,找遍了府里上上下下也不见踪影,竟是离奇失踪。他想起上回有人潜入的事,直担心她会出事,匆匆来到清秋房外,门外的守卫还在,报说并无异常,拍门叫人却半天才开,小丫头只说睡得太沉,浑不知出了何事。其实卫铭一进这房子的外间,便嗅到同上回一模一样的迷香味,心里一惊,这事透着蹊跷,总觉得是冲着清秋而来,可她偏没事,幸好清秋无恙。   此人两次前来,都迷晕了清秋身旁丫头,那清秋呢,她明显没有中迷香,那么来人与她相识?不,他不愿意这样想,清秋不似有太多秘密的人,可又是为了谁才这般憔悴?想到有可能是为了别人,卫铭心里一沉。   明明心中有疑问,可他没有问出来,反云淡风轻地表现得只为了来看她睡得可好。他起身在房里转了一圈,看到桌上那个纯金小兽,笑道:“我让人送来的东西不少,你只留下这么个小物件,其他的都瞧不上嘛?”   “还请世子爷把这些都拿回去吧,全是送给您的爱妾的,我哪里受用得起。”她长长的睫毛半合着颤抖,遮挡住满心的失望。   那些人为何送礼卫铭也知道一些,但不知谁将她传成了自己的妾室,有些好笑,却也没有点破,也许就是在等,看她的反应,也许她会就此默认。这几日刻意不与她多见,是怕她再象那日说什么本份不本份,那般隐忍他又不是看不出来。那日他回了郡王府,面对母亲的盘问与安排,只是笑而不语,看似有了主意,然则他正在为自己难明白心意矛盾,既想清秋顺从地跟着他,又觉会委曲她。   如今,她不情愿的意思很明显,明显得让他止了笑意,眉宇间有些怔忡神情,半晌沉默之后,放缓了声音道:“那是他们乱传……你别当真。”   清秋低叹,她又如何不乱想,迷茫、慌乱还有情动的些许喜悦甜蜜,最受不得闲言碎语,甚至还有郡王妃会如何对她,让她不知所措,昨夜总算想透彻,当下低了头:“我自然不会当真,但若真拿了这些东西,倒真担上了这名声,还是不要的好。”   这也算是婉转道出自己的心意了吧?眼下世子并没说要给她安个什么名份,她自不好直言不愿做妾,权当试探好了,想来世子那般聪明的人该明白。抬头见他面色平静,不恼不怒,只扔下手中的迎香兽,语气柔和地道:“不要便不要,你喜欢什么我来送你,还是想去哪儿,听说齐家班那出《玉满堂》唱得不错,改日叫到府里来热闹一回,你看可好?”   她的试探被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真不知世子为何这般对她,若说只是一时新鲜,那听了她的话该一怒将她扔到一边不理会。若说是真情真意,明白了她不甘为妾的意思,当该十万个难为地说服她,眼下的态度象全不当一回事,倒叫她毫无头绪。还有郡王妃呢?为何也不见动静,她还指望着郡王妃出面打发她走呢,这未尝不是个出路。倒不是犯贱非得人撵她才走,而是心里还在期盼,期盼能有人懂她知她,待她以诚。虽明知这不可能,只会被人笑她不知足罢了。   待世子走后,清秋撑着头想了半日,实在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呆呆地不言不语。两个小丫头因为睡得沉晚起,心中惶恐,怕被世子责罚,所幸没什么事,等了半天才敢进来服侍。清秋瞧两人脸色不对,问起因由,二人道:“适才听别的房里姐姐说府里出了事,有个守卫莫名其妙失踪,听说就是守在这鉴天阁外的守卫呢,离得这么近,怪吓人的。”   听说夜里有个守卫失踪,清秋心里打了个突,莫不是宁思平所为?内府一般住着女眷,平日是不允许有男子出入,只有鉴天阁外有守卫,上回世子说有人潜入,她一直半信半疑,如今倒是信了,定是昨夜宁思平来的时做下的好事,那人,已凶多吉少了吧?   她从未把宁思平所行之事往深入想,但见他如今功夫高下手狠,看来不光是样子变了,性情也变得难以捉摸。如他所说,迎娶雪芷只是为光明正大回越都安个名堂,毕竟一府之主亲身来南齐和谈太失身份。而这回他假装遇刺,又存的什么心?他此番前来,为的便是和谈,难不成和谈有变?日日都知世子为了和谈忙碌,可见并不顺利。   即使如此,她也无法去告诉世子,宁思平遇刺之事有古怪。试想她一个世子府的厨娘,如何会知道这些?难不成要她说出自己认得宁思平,或者出来指证他原来的身份,?如此一来就得说原先她也是北齐天府主人的未婚妻,如今他半夜潜入世子府私会她,北齐天府的人与世子府的厨娘勾结,而这个厨娘居然是世子看上的女人,说出来任谁也想不到吧。世子是谁?南齐负责和谈的代表人物,打得北齐落花流水的名将,还有天府主人即将迎娶的雪芷与这个厨娘还是同门,这是怎生混乱的关系?   清秋深吸一口气,决定什么也不说,她还是顾着眼下自己的事吧。   眼看离自己生辰越来越近,世子没再让人往她房里送的,二夫人几次拉拢她也没放心里去,某一日静极思动,想起苏妙有个小女儿与二夫人的小小姐差不了多少,便想去看看她们母女两个,白天苏妙不必去月中天,时间若够,她还可以再去看看榴花姨,这一阵子还真有点想她,虽然老管家交待让她生辰那日再回,提前几日也无妨。   不知何时起,红玉和那些丫头们都尊称清秋一声姑娘,极有礼数的模样让清秋望而却步,她本来在府里就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如今连房门也懒得出,灵玉小姐那边更不用想,见了面该多尴尬,象自己拿了人家什么似的。   想想红玉当初说过要她抓牢机会的话,当时她甚觉荒谬,没想到一语成谶,她还是走到了这步。这个女人看人看事都有一套,又是郡王妃身边的人,一声姑娘便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给拉得远远的,莫不是郡王妃的意思?不管是什么意思,清秋都有些脸红,她算是哪门子的姑娘,好像成了主子,其实不过成了别的丫鬟的眼中钉罢了。   她要出门得先跟红玉打个招呼,那两个亲随跟着她在府里转悠找人,跟了这么多天,再不喜欢也习惯了。总算在库房找到红玉,听说她要出府,只面无表情地朝清秋微微行个礼:“姑娘要出门,得让我们准备一下才是。”   有什么好准备的?清秋纳闷,忽然想到世子前几日说的想出去便让他们准备下,看样子如今她要出府是件大事。   只见红玉先叫来服侍她的两个丫头,交待了几句,同时给前院发话让人备上车马,继而又问明了清秋会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后,在心里忖了忖,转身去库房拿了几封银子,还有四色礼品两份,一阵忙乱打点好,虽说不用多大功夫,但清秋还是皱起了眉:“这……这是怎么说的?”   红玉恭谨地回话:“姑娘要去见亲眷好友,自然要备些礼才是,几封银子是怕姑娘有需要用到,带在身边也方便些。”   红玉处世圆滑,要不然也不会成一府主事之人,与青书二人一内一外,把世子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人家方方面面都替她想到,她又有什么好反对的。清秋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道:“我原用不到这些,太麻烦你。”   “姑娘说哪里话……对了,”红玉想起一事,跺着脚道:“只顾着准备东西了,倒忘了最要紧的事,姑娘今日再做这种打扮出府可不成,快,你们快给姑娘打扮打扮,上好的头面用上。”   候在一旁的两个丫头听令要扶清秋回房,再重新梳妆。清秋哭笑不得:“摆这种阵仗做什么,难不成还得穿金戴银不成?”   “那倒不是,但也得讲究些个,如今您的一举一动可都有人看着呢。”   她偏了偏头,马上明白过来,红玉这是在说她身份不一样了,提起这事清秋心里就不痛快,可反驳不得,合该自己被人说,她就是不明不白,人家没说错,没看错,只咬了唇不语。   “这样便很好。”卫铭施施然走过来,带着些笑意问道:“只是外面天寒,加件衣裳倒是真的。”   他说很好,旁人自不会再多说,红玉与一帮下人跪下行礼,清秋突兀地站在那里,她偏了偏头,世子爷?他不是忙得成日不见人吗,怎地突然回府了?   卫铭抬手让那些人起来,又道:“我以为你要在房里呆到明年春天呢,难得你要出门,打算去哪儿”   “成日呆在府里闷得慌,我想出去看个朋友。”清秋低眉顺眼地回话,她们不是都看死她顶多当个妾吗,那她真得做出个妾的样子出来。   卫铭走到近前不避嫌地握住她的手:“好,我陪你去。”   言明心意如何   不光是清秋讶异,周围立着的奴仆都吃了一惊,红玉垂着手不敢言语,她不知道世子这是在做给大家看,还是真有此闲暇,反正他对清秋用的心思可不小。郡王妃有话交待给她,多看,多听,却不要有任何举动,此时更不用难为清秋,只将与她有关的事细细回报便成。到底郡王妃在想什么,红玉不敢枉猜,但她清楚郡王妃没有这么好说话。她怀清秋相处并无仇怨,自不愿多事。   “怎么,去见苏妙而已,我不能去吗?”   “苏妙姐姐住的地方有些偏僻,这……”世子出门一向阵仗不小,瞧他一身深紫锦袍,玉带缠腰,如果出现在那种地方,且不说太惹人注目,只怕会吓到苏妙。   他倒是无所谓,耸耸肩道:“无妨,再偏僻还能远到边关去?”   有世子同行,自然原先准备的车马也用不着了,他惯用的车马紫帐亮辕,仪驾堂皇,随行的护卫十足气势,看得清秋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上车后,重重叹了口气,惹来他关切相询:“为何叹气?”   许是离开世子府,马车内又只有他二人,清秋不再有太多顾忌,心里轻松了不少,闻言一笑:“上回和世子爷一同出门,我还只是个劳碌命,丫鬟不是丫鬟,厨娘不是厨娘,得主子令去学菜,一路只能坐在车板上,连个垫子也没得用,这回便得了个座,可见攀高枝的好处,怪不得人人都要往高处攀登。”   她本想着出府散心,到最后还得面对这个让她忧愁欢喜的根源,如何能不叹息,万望苏妙不会疑她带着世子去炫耀才是。其实有什么好炫耀的,她愁得不行。   卫铭轻轻一笑,并不在意她话里的刺,想起上回去月中天,又问:“若不是我逼着你做北齐菜,也不会去月中天,你便见不到那位苏妙姐姐了,这个可得谢我。”   说着说着又去握她的手,清秋连忙扭身躲过,把手放在身后,心也跟着紧张起来,这是青天白日,马车之中,世子总不会行那般羞人之事吧?若真如此,那也太看轻她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外面的人声与车轮声仿佛渐渐远去,车厢里极静,卫铭深深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像是在等,等她先说出话来。   清秋知他对自己已太多纵容,即使是没有真心,也没使出无赖的模样强要了她。若是换成别家的公子少爷,但凡瞧上了谁,都只当是那人的福份,敢有反抗之心,只会骂她不知好歹,打也要打得她愿意呢。他身为郡王世子,自是不缺人服侍,偏要来讨她欢喜,每每想到此处,心里总觉得极为受用。或许她要谢的是他这一时的柔情蜜意,可总不能为此便沉沦下去,想要硬得下心肠与他立时三刻便撇清关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想了又想,终是艰难地道:“世子爷,我自问还不是什么绝色,你若只当清秋是件玩物,那可不行。”   卫铭看着清秋,玩物?她不只看低了他,也看低了自己,有种被误解的感觉,闷得说不出话来,刹那间想起了自己打马越都快意年少的时光,那时哪曾如此在意过一个女子会如何看他,他唯一上心的只是对方梳的什么髻,簪的什么花,唱的什么曲,舞姿是否动人。   “我从未当你是什么玩物,清秋,难道我说的做的,还不能表明我的心意?”   她这些天心中一直有事,那日她婉言相拒被他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总想着何时能与他讲明自己的心意,又有些不舍、为难,现在既然把话说出了口,像长长出了一口气,听他此言,难受和欢喜两种念头在心里缠绕,想到终是无用,颓然道:“你的心意也不过是让自己多了个妾,可是世子爷,我二十二了,我要想做妾,哪里等得年纪这般老大才去做,或许人家会说,世子的妾与旁人妾不同,其实有什么不同呢,对我来说,都一样,不可能的。”   卫铭还是一脸深沉地看着她,轻轻吐出三个字:“然后呢?”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清秋微闭了下眼,逼回自己涌上的泪意:“还请世子爷莫要再来招惹清秋,我要的只怕你给不起。”   看到她眼中的涩意,卫铭不忍再逼她,伸手一捞将她搂入怀里,柔声道:“你又怎知我给不起?”   他心里明白,清秋不想被人轻看,更怕他是虚情假意,其实错在他自己身上,明知她为了何事犯愁,可任她如何为难,却非得要逼着她亲口说出来才算,如果她总也不说,一点也不争,一点也不开口要,倒象是连嫁他为妻也不屑似的,他的心意再重又能如何?   她被搂得紧紧的,只好顺从地伏在他怀里,贪恋着他怀里的温暖,仔细想着他说的话,心里更不确定起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她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坚决不会做什么妾室,他给不给的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到底还是让他得了逞,手是躲了过去,人却倒在了他怀里。   往城北的路不短,总不可能一直抱在一起,清秋暂时得以解脱出来。时值入冬,她穿了件绣着片片金线的芙蓉色夹裙,头发照样结成了辫子,最前端拢起几缕头发盘着,不见珠花与钗环,只在辫子的末端绑上几串细碎的珍珠流苏,这样的打扮在红玉眼中有些寒酸,普通,在卫铭眼中却很别致。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长得不算极美,却照样能入得了他的眼,此刻她趴在窗棂上背对着他看街景,他却在看她辫梢那轻轻晃动着的珍珠流苏。   今天日头很暖,在这样的暖日里街上人很多,有时马车比人走得还慢。卫铭也不着急,任清秋挑着车窗帘子看一路上的热闹。苏妙住在城北的平安里,这一带比较偏僻,多是贫民聚集之地,成片低矮的房屋,到处搭着架子,趁着暖阳晾晒衣被,甚至还有不畏寒的汉子解开衣衫,晾着一只胳膊耍杂耍,更少不了沿街乞讨的老人小孩。南齐再富足,也有穷富之分,看得出这里龙蛇混杂,清秋想到自己,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落魄到这个地步,不禁心酸。当看到路边的一个豆腐摊子时,又忍不住笑了,她原先有个想法,就是开个小小的豆腐坊,却一直未能成事。不要紧,她有预感,总会有那一天。   “咦?”前面聚集了不少人,挡住了去路,半天没有动弹,清秋有些急燥,世子在府里那么一耽搁至此已近午时,不知又要在这里等多长时间。都怪他,轻车便行的话早就过去了,这般招摇有什么好处?   卫铭敲了敲车厢壁,外头的亲随已去查探情况,不大会儿功夫回来禀道:“回世子,前面是关帝庙,每个月都有大户人家来此行善颁米,今日是国公府的几位夫人与小姐在。”   行善积德是好事,不过想来那些夫人小姐和世子爷一样的想法,瞅着新鲜来看热闹,真是不知民间疾苦。来时已费时半天,返回去绕到别的路又太费事,清秋没好气地横瞅了世子一眼,他倒不在意地下车,又回身接了她,打算走过这一段。   这只是个小小的关帝庙,平日根本不会有什么人,只有每月月初时,有些行善之家让家人来此布施米面,接济这一片的穷人。今日难得会有那些名门千金们会出面,自然是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那些夫人小姐们可不会亲自动手,搭了棚子坐在一边休息。庙前堆了许多米面袋子,仆役们在攘闹的人群里分发米面,还有家丁站成一排维持秩序,断不能让闲杂人等冲撞了贵人。   国公府的夫人小姐出行,仪仗也不会小到哪里去,所以卫铭的车驾虽奢华,在今日的关帝庙前不致引来太多人注目。人委实多了些,连旗杆上也爬了几个调皮小子。短短一段路,却半天没有挤过去,虽然有亲随前后护着,卫铭仍是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只听喀嚓一阵响声,那旗杆年月已久,居然不堪重负从中折断,倒塌下来,正好朝着庙前那些夫人小姐们所在之处倒去。众人惊呼声中,眼见着惨剧便要发生,一道人影从外围处飞身而起,快如闪电奔至庙前,堪堪一脚在旗杆侧边点了一点,将它顺力踢至庙墙内,那里很空,不会伤到人。来人甚至还有功夫提溜住顺着旗杆往下掉的顽童,轻轻落脚在庙前的台阶上。   此人身法快捷,姿态潇洒,更救了一众女眷,引来众人连声叫好,有眼力的认出这是年初名动天下的少年将军,越都城最最年少有为的世子爷,不由惊喜叫道:“是卫世子!”   这下可算乱了套,满场呼哨声,人们一听连世子爷都来了,还当场显了神威,莫不满足惊叹,感慨今日果然没有白来。被救下的几位贵妇和千金款款起身过来答谢,她们只听得全场惊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脱险,想想都是后怕不已,又早闻世子盛名,便上前来相见。   卫铭本不想在这种情形下多做交涉,可是一眼看到那群丽人中竟有宋珙之妹宋雅,便停下来见礼。原来宋雅与国公府的小姐是手帕交,见有这样的热闹,喜不自胜,请示了爹娘跟了来,一同前来的还有几位交好的闺阁小姐。她今年还未及笄,甚是活泼,上前叫了声:“世子哥哥。”   又把身后几位姐妹一一介绍,与他见礼,这几人中又以威武将军之女康松蕊最是美丽,对着卫铭轻轻一福垂首一笑,如娇花绽放,明艳动人至极。卫铭一脸淡然地回礼。   这倒没有什么,但是场中的三姑与六婆嘴就没停过:“婶子,你家领米了没有?还不快回去做饭。”   “等会儿,看见没有?这里有大戏,难得见到那些贵人,世子啊千金,比那戏里唱的还要好看。”   “就是,才子佳人,英雄救美,我瞧这世子是看上那位小姐了!”   三姑六婆有,道人长短的闲汉来插话:“你们这些妇人懂什么,世子将来是要承袭郡王之位,娶了谁谁就是将来的郡王妃,他的婚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定了的。”   这一场意外从开始到结束,清秋就如同瞧热闹的那些闲人一样,晾在场外,耳边听着人指指点点,这倒没什么,可是那汉子最后说那句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窖,一直都知道这是事实,适才在车上他那句“你怎知我给不起”,给了她莫大的希望,如今什么心情也没有了。眼见着他英雄救美,还与佳人在那里叙情,终是等得心里嘴里发苦,想不管不顾地拔脚就走,可偏偏那些亲随躬身行礼,就是不让步。   很好,清秋很佩服这些亲随的忠心,又不欲引人注意,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在这里等着世子便可,我还有事,快放我过去。”   “清秋姑娘,你还是等世子爷回来吧。”   等他回来天都黑了,谁知道接下来这些公子小姐会起意去哪里,说不定再吃个饭,赏个花,今日是他陪她出门,不是她来看他如何摆威风的!如今本末倒置,她却成了闲杂人等,得候着。转头再看庙前那几人还在叙话,世子边上站着的女子是哪家千金?为何长得那么美丽?   卫铭交待了宋雅几句,要她们早些回去,等他回到场外与清秋会合,她已气得不行,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往回走,发誓下次再也不跟他一起出门了。此时无人拦她,两名亲随更是抢上前替她开路。卫铭心下明了,微微笑着跟在她身后,见她不回头,又觉无趣,故意长叹了一口气。   清秋回过头恰好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笑意,竟说不出的鬼鬼祟祟,更是心烦,随即又莫名其妙伤感起来,也不知将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时候,能与他同行到几时呢?不由慢下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柴门小院相对   苏妙家在月中天附近的民居里,极不好找。清秋本不欲去的人太多,也怕阵仗太大吓到苏妙,好在车马不能过来,随行之人也留了大半在那里,没有刚才那般惹眼。一行人在谧静的小巷里左穿右行,问了好久才找到,小门小户,很是简陋,唯一可以称赞的就是干净。清秋记得她家世不错,原是余庆之家,自小不曾动手做过活计,如今过着清苦的日子,样样都得自己来,真是世事无常。   她上前拍了拍木门,闻听里面一道女声:“谁呀。”   一个青衣丽人头包布帕应门而出,正是苏妙,一见是清秋,先是一喜,后不知想起什么,有些忸怩地道:“清秋,你怎么来了。”   说完才看到清秋身后站着几个男子,心中疑惑,仔细一看才认出是世子,忙拜下去行礼,卫铭笑道:“今日我是陪清秋来探友,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礼,快快请起。”   苏妙不敢怠慢,将二人请进门内,心里暗自着急,今日是个什么日子,居然都凑到一起了。   清秋边走边问:“你家的小画眉呢?”   没等苏妙回答,从屋里迎出一名男子,手中还握着本《三字经》,躬身行礼拜道:“见过世子爷。”   清秋吓了一跳,她记得苏妙是独居,只带了个才六岁的女儿,家中怎会有个男人,定睛一看,正是口口声声替友人解难,牺牲自己清名要带自己去北齐的孔良年,自那日望江亭一会后,许久未听到他的消息,原来,竟不知如何与苏妙搅到了一块,真真叫人想不通。   孔良年的脸上也是阵阵发烧,他还记得自己在世子面前说过的话,那时还想着快些说服清秋,早些娶了她。和世子争女人?他从来没想过,可为了朋友,好像真这么做了,甚至追到世子府上去,世子看他的眼神冷冷的,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听宋珙的意思,清秋已是世子瞧上的人,今日他二人一同前来,那既是说,宋珙所说是真的了?那么宁宗主注定失意而归,唉,好端端的一对未婚夫妻,竟落了个这样的结局。而今他要做的都做完,不用娶清秋,心头轻松不少,但世子刚才一眼看到他时,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却让他不敢直视,有种被人剥尽衣衫,所有秘密都被看穿的感觉。   几人各有所想,俱是无话,一道稚嫩的童音打破了屋前的沉寂:“孔夫子,画眉写完了大字,你看可好?”   孔夫子?清秋忍不住笑出了声,苏妙解释道:“孔翰林来为画眉讲些学问,你知道,私塾太贵……”   要学富五车的孔翰林来做一名小童的夫子,所费银钱尽够再开个私塾了,清秋觉得她还不如不解释。当下笑着奉上带来的礼品,又拿了其中的糕点哄小画眉,她对小孩子一向有手段,哄得画眉眉开眼笑,断断续续地讲“孔夫子”是何时来教她识字,平日里总带她去哪儿玩耍等等。   卫铭与孔良年坐在小小的厅堂里,眼光不时瞟向在门外与画眉玩耍的清秋,看来她极喜爱孩子,在郡王府时,那二夫人的女儿,自己的幼妹就挺爱出现在清秋身边。   孔良年恪守着礼节,正襟安坐,聆听世子问话:“我听说孔翰林与清秋是旧识?”   这话问得他心里一咯噔,此事极少有人知道,世子从哪里听说来的?因一说起两人为何相识,便要提到他那旧友。那个人若真死倒也罢了,可他偏偏没有,还成了北齐的重要人物,凡与那人有关的事,都让他心惊,忍不住揣测世子这么问是何意。想到自己曾与宁思平几次三番的暗中往来,虽于国无害,仍止不住心中惶然,只怕多说多错,斟酌着回答:“是,几年前曾经见过。”   “我记得前段日子你还非清秋不娶,为何转眼与清秋的师姐在一起?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收徒授课。”寡妇门前是非多,苏妙独居,他孔良年是读书人,最是讲究这个男女大防,又怎么会自毁名声,不避嫌地凑到这里。   孔良年还在想如何避过世子盘问,岂料他话锋一转不在那件事上打转,转而问起自己与苏妙的事,自然是求之不得,虽然尴尬却比追问他与清秋的关系要好得多。他从见到世子到现在,已紧张地额上微微发汗,轻轻擦试一下才道:“在下授课是真,画眉已六岁还未开蒙,我自在您府上初闻苏妙琴音,颇有知已之感,后几次无意相逢,怜她孤苦不易,便来帮她一二,举手之劳罢了。”   好一个举手之劳,卫铭淡淡一笑,又道:“和谈结束后,孔翰林便要往北齐去,不知准备得如何?我听说北齐使团的正使大人对你极为推崇,几次邀约都被你拒绝了,其实不必太过避嫌,到底你是要去长驻的,早些交流熟识起来,到了那苦寒之地,也方便些。”   北齐使团早打听了南齐会派哪些人去讲学,其中又为孔良年为尊,故多次邀请与他,可孔良年为了与宁思平暗中联络之事心中不安,哪里还敢与北齐人太过接近,生怕自己真成了通敌叛国之人,竟是一次也没有赏脸赴宴。   卫铭说的在情在理,像是完全在替孔良年着想,可孔良年沉默着说不出话来。他额上的汗已干,身上觉得凉飕飕地,世子居然连这个也知道。早听闻皇上准世子从边关带了许多亲兵回京予以私用,两国和谈更钦点他的名字,谁都知道,世子参加和谈,更能震慑住对方,他强大的名声与能力,无人不知。也许自己的一言一行早在世子掌握之中……他越想越心惊,抬头看到世子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加惴惴不安,直想提步离开这个地方。   然则卫铭悠闲地喝着茶水,没有半分当场揭穿他的意思,其实他知道只是七七八八,全因孔良年追来世子府向清秋求亲之事,让卫铭极为不爽,捎带着查了查他,知道他不过是一厢情愿地想要照顾故人罢了。本也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是有一样,在那个雨天,孔良年将清秋带到江边见了一个人,那日回来后,神情话语有些不对,还病了一场,卫铭为此耿耿耿耿于怀,那个人是谁?   后无意中探得他与思秋园有过联络,思秋园里如今住着的可不是一般人,孔良年身为南齐官员,且将要派驻去北齐,一面拒绝北齐使团友好的邀约,一面与天府之人暗中有动作,这可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苏妙没想到世子会跟着清秋来到这里,这会儿正是饭点儿,他们来时,她已做好了简单的饭食,总不能让世子大人在这里屈就吧?与清秋商量,清秋却只顾着与画眉玩耍,毫不在意地道:“无妨,有什么吃什么,若是世子不喜,自然就会走了。”   她比较在意的,是孔良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同世子一样,她对孔良年来教画眉学问的说辞嗤之以鼻,逼问了半天,才知二人是在世子府初见,后在月中天重逢。彼时苏妙被几个喝多了的登徒子纠缠,孔良年与宋珙遇上后来她解围,至此有了交集。   原来英雄救美的事到处都在发生,想到来时路上发生的那档事,清秋撇撇嘴,她落难的时候,咋就不见个英雄出来呢?   苏妙更担心在屋里坐着的孔良年,从外面往厅堂里看,他好像在怕什么,不断地以袖拭额,这天,有那么热吗?   最后还是清秋抱着画眉进去才打破了那种沉闷的气氛,她也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但没有多想,至多世子还在为了孔良年去世子府找她而不痛快,真没看出来,他是这么小气的人。   转眼便到了初八,晨起后两个小丫头先嘴甜说了一堆好话,又着意地替她打扮上,直到小怜来请,清秋这才想起,原来她忘了回绝雪芷那头的邀约。   思秋园内词冷   小怜站在房中,等着清秋从里间出来,光是在暖帘外候了一会儿,已觉得周身暖意,早听说鉴天阁里通了地龙,屋子里暖融融地很舒适,可一直没机会来瞧瞧,想不出会有多暖和,今儿个才算明白。这房里的两个小丫头都只穿着件薄薄的夹袄,行动间极是方便,不禁由衷地羡慕起来。赏秋苑里当然少不了暖炉子和火盆,倒底没有这地龙好,不止闻不到半点烟火味,且更暖和些。   她家小姐将来便是世子府的女主人,再将来是要做郡王妃的,一定也会住到鉴天阁里来,到时候她也来,跟着享福。都说世子最宠爱清秋姐姐,可为何不给她个名份呢,女儿家最重这些。而且近日自家的小姐也有些不对劲,对将来的事一点也不上心,难不成郡王妃那日说的话,她都不记得了吗?   清秋早不耐烦被人左摆弄右打扮,挑了帘子出来道:“小怜快些进来。”   小怜瞧她难得散开常年结着的辫子,乌发挽成俏丽的盘髻,用一列龙眼大的玉珠子,缠缠绕绕在发髻中,累累赘赘绞着发丝垂下来,说不出的风情,一身水绿色的青缎襦裙,比往日亮眼七分。   小怜怯生生地叫了声:“清秋姑娘。”   清秋认真想想,这些日子里,灵玉小姐主仆竟是一回也没有来找过她,不由眼神一黯,看来要再当小怜的“清秋姐姐”不容易,嗯,上回她怎么跟小怜说来着?好像说的与做的完全相反呢。   “我家小姐要我来问一声,几时才好,雪芷大家一早便派了人来,在大门处等着呢。”   清秋皱起了眉,就知道是为了这事,摇了摇头道:“才刚起来,总得用了饭才去,灵玉小姐吃过了吗?她最近可好,又到冬日,她一向畏寒,得用些补品才好。”   她细问了好半天才放小怜走,又慢慢地吃早饭,存心让雪芷那边等。能拖得一时,便可少面对雪芷一时。她越来越看不懂雪芷,早先猜测雪芷是想针对自己才玩这么一出,可宁思平不是已经是她的了吗,难道怕清秋活腻了哭着喊着拿着旧时婚约,告知天下逼得宁思平娶她不成?   清秋很爱惜自己的小命,这么做只会连累自己丧命。如此简单的道理雪芷一定明白,真不知她安的什么心,居然要替她庆生,真让人不得安生。她还记得自己十五那年的生辰曾是雪芷最怕来到的时刻,因为一旦及笄,便意味着清秋要嫁给她最喜欢的平哥哥,从那时起,清秋才发现,这位小妹妹的心思有多沉。   当清秋与况灵玉一同出门赴约的时候,忍不住想世子会不会同上回一样突然出现,笑咪咪地说一句“我与你同去”。 世子当然没有出现,他朝中事忙,只怕清秋还未起床时,已经出府办事。果然,她总是白日做梦。   况灵玉身边总离不开小怜,清秋身边总有两名亲随跟着,倒象是在不甘示弱。府里大小丫鬟上下仆人眼睁睁地瞧着未来的大小主母一同出府,虽未手挽着手以示相处和睦,但美好前景可见一斑,世子府定不会象郡王府那二位,成日暗中争斗不休。   况灵玉静静地不说话,清秋不知该说些什么,车厢里静悄悄一片。今日要去见的人是古琴高手,这样难得的好机会,况灵玉自然不会忘记带琴,想着再要雪芷能再指点一二。而且宋珙昨天送信说已知她今日行程,会在思秋园找机会同见她一面,根本已算得上私相授受,有悖礼法,她连回绝都没得回绝,一时羞得腮上飞红,忙飞眼看了看清秋,但见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并没有察觉自己的不安,才放下心来。   其实清秋早先正是在看她,看她的柳眉杏眼,如诗如画,羡慕她浑身无一处不散发着青春的气息,而且自己已是未老先衰,未成亲生子已要过二十三岁生辰,比她大了足足六岁,如何能不感慨。她一点也不想庆祝什么生辰,只不过再一次提醒她年纪老大还未曾找到如意郎君。若是雪芷存心让她不痛快,那可真算是做到了,清秋的心情很不好,透过朦胧纱帘看着窗外,象是要看穿一切。   上回马车之中,她明明白白告诉世子,不会做谁人的妾,她要的他给不起。想起这事她的心就咚咚跳,怎么就突然说出来呢,怎么可以这么不知廉耻呢?世子终究没有明确说过什么,她烦躁忧郁沮丧,种种情绪逼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怎么可以忘记呢?   马车在思秋园停下,这园名让她的脚步停了一下。越都城里各处园子景致虽不敢说都熟,可这处园子几年前却还不叫思秋园,明明叫桂园,里面种着许多桂树,本是高家的产业,后来高家举家搬走,园子也易了主。也是,如今住在这里的人,便是地主,他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   雪芷今日打扮地异常素静,想是园子的主人身体还未回复,不好浓妆示人。可美人就是美人,只见她披着件白色的袍子,小脸笼在一圏白色的毛领子里,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许是等得太久,大眼里有些焦灼,一见二人便亲切地道:“二位可来了,我都想跑去世子府呢。清秋姐姐,今日是你芳辰,我本想在外面包下戏楼,让那有名的齐家班好好唱两出热闹一下,只是思平身子还未大好,我又不放心离开太久,便只得在园子里设宴款待,你不会介意吧。”   宁思平有没有受伤,清秋心里清楚,雪芷是在替他遮掩还是真的不知?她还为了来此会不会见到宁思平而犯愁,再一想,那是个病人,即使是装的,也得躺着起不来。   这里前些天出的事只有况灵玉不知,她关切地问:“宁宗主病了吗?”   “非也,前些日子,皇上赐下的舞姬中竟伏着刺客,伤到了思平,幸而已无大碍。唉,妹妹也要当心,听说府上也赐下不少舞姬呢。”雪芷话锋一转:“怎地世子竟没对妹妹提起嘛?”   况灵玉闻言有些难过,虽同居一府,可她与世子表兄已有数日未曾见过,听小怜提起,表兄无论再忙,也会日日过问清秋的起居饮用。她也没有旁人想的那样哀伤,毕竟嫁与表兄只是姑母的意思,并非她一心所愿,倒是表兄那位好友宋珙,不间断地送来关切之意,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清秋打量着思秋园的景致,根本不在意雪芷话中挑弄是非之意,边走边问:“苏妙姐姐可到了?有没有带着画眉来?”   雪芷淡淡地道:“已经到了,只她一人,我等着来接二位,就请她在外堂等候,这会儿已经有人去带她过来,我在染香阁设宴款待三位。”   言下之意是象苏妙那样的客人,没必要陪。   思秋园并不大,几人的心思都不在观赏景致上,况且满园的桂花都已落尽,只有叶子未落,染香阁也只有染香之名。清秋在想自己现在算是什么身份,按说她是今天的主客,说是替她庆生,雪芷只是与况灵玉携手在前,谈些乐理,还有她周游列国的见识。在雪芷眼中,况灵玉比她的身份要尊贵,她不过是托了灵玉小姐的福,才得以有此待遇。   苏妙叹了口气:“要不是为你,我是不来的,这种天气带着画眉出去转转也不错。”   “孔夫子今天没有去吗?”   苏妙脸上一红:“人家也不是日日有空,对了清秋,你今日打扮起来,极是动人,想必世子不舍得放你出门吧。”   “苏妙姐姐,你也知道,人家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不一样,我是越变越难看,到如今又老又丑。”清秋摸着自己的脸无限感慨,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变回小时候,那会儿谁不夸她漂亮。   “怪了,世子怎么就喜欢你这种又老又丑的女子,看来我得告诉越都城里的小姐们,往后出门得把自己整得越老越丑才成。”   她二人嘻笑不已,雪芷在前面忍不住轻嗤一声,对况灵玉继续讲道:“境由心生,灵玉小姐你这么聪慧,琴艺定会大成。”   况灵玉微羞道:“我只求有你十成之一便足矣。”   几人都是懂琴之人,在一起不会冷场,连吃饭时都在谈论当今世上各流派之争,多是雪芷在讲,灵玉甚少知道这些,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提些问题,清秋与苏妙只是在一旁打量这染香阁的摆设。直至雪芷让人送上一张秘方,说是早些年偶然在边城得到的玉肌清配方,此物有驻颜功效,乃是极难得的灵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圣品,今日送与清秋以贺芳辰。   清秋拿着那张发黄的纸不知该说什么好,暗想果然是宴无好宴,雪芷这是讽刺她容颜苍老,到了该好好保养的时候。难道她比自己小很多吗?清秋心中不服,想说这东西还是你留着好,但见雪芷肌肤如玉,若两人一比较,还真是自己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雪芷见她面色有些不好,微微一笑:“清秋姐姐青春常驻,自然用不着这个,不过你这两年日日下厨,手上的肌肤却差了些,弹琴之人最应该爱惜的就是一双手,所以我送姐姐这玉肌清,可不就是最贴切的礼物?”   清秋听着她温柔贴心的话语,点了点头道:“那我真该好好谢谢你才是,要你设宴替我庆生,还费心思找来这种好东西,雪芷妹妹,几年不见,你果然长大了许多。”   “几年未见,我一直怀念与清秋姐姐一同学琴的日子,清秋姐姐,你还记得吗?”   那段日子是清秋一生中最平顺的,她有家人、朋友,可以日日与最喜爱的琴声为伴,还有个从小就疼爱自己的平哥哥,生活富足,可以说是无忧无虑,如何会忘。   当然那时她与雪芷是真正亲近,不似如今,她一声姐姐会让清秋不舒服好半天。   五柳先生门下弟子众多,长者为尊,初学者常常是年长的学子代为授课,当年雪芷初去学琴时,小小年纪却长得异常秀丽,愿意教授她的人大有人在,可她却只与清秋亲厚,日日跟在清秋身后转悠。清秋家里无兄弟姐妹,蓦地多了个小尾巴跟着自己,一口一个“清秋姐姐”的叫着,心里美得不行,也对雪芷亲热起来,顿时疏远了她的小未婚夫婿,惹得高弘平打心眼里讨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鬼。清秋去哪里,雪芷便到哪儿去,高弘平也紧紧跟在自己的秋秋身边,这样子三人行走了很久,久到清秋以为,这样快乐的日子不会有尽头。   她最不愿意提起往事,尤其是对着雪芷,当下沉声道:“以前是多久?这人年纪一大,忘性也大,几天前的事都不一定记得,不用说几年前了。”   “只要琴艺没忘便成,常记那时我们合奏琴曲,你我配合最是默契,不如今日我们再次联手,合奏一曲《秋风词》,你看可好?”说罢不等清秋回答,已命人摆琴,复又对况灵玉道:“灵玉小姐怕是不知,清秋姐姐的琴艺高我甚许,这一曲《秋风词》师傅他老人家常说无人可及。”   清秋端坐不动,看着雪芷的笑颜,只觉得陌生,这还是原来的雪芷吗?古琴向来只与洞箫、琵琶合奏,但少年心性的她们偏要以古琴合奏为乐,二人齐奏如一人在弹,默契让二人的琴声如行云流水,直冲出学院的高墙去。   雪芷坐在琴台后慢慢地拔弄琴弦试音,眼睛却看着清秋,有些挑衅的意味。   秋风词嘛?清秋久未弹过,她这一双手如今只在做菜时灵活得多,但见雪芷的样子便不由气恼,心想我并无与你争男人之意,你却偏不依不饶地撩拨我,泥人也有泥性子,还怕了你不成?北齐天府的未来主母又怎么了,名满天下的琴艺大家又怎么了,就能这样欺负人吗?   《秋风词》此曲伤感之极,清秋早搁置太久,练了两段才慢慢熟悉起来,早知到今日不会有好事,但愿弹完这首能早些散场,便全身心的投入到琴声中。五柳先生早说过她若弹此曲,无人可及,连雪芷何时停下琴音也不知,一曲已毕,尾音袅袅浮在空中,如此动人的琴曲,况灵玉为之折服,想说让清秋再弹下去,苏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与她一起离开染香阁。   眼前又为哪般   不知何时,连这小阁中侍立的婢女也都退了下去,雪芷轻抚着琴台不语,眼向清秋的眼光里有怨,有恨,还有丝隐隐的兴奋。   《秋风词》意境略为伤感,清秋心情有些低落,并没在意她的眼光,更没耐心同雪芷耗下去,忍不住先开口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   “清秋姐姐……”   这声姐姐今日叫了不少回,清秋再也不想听了,她从来没觉得与雪芷有重修旧好的可能,对雪芷几次三番地非要与她深谈极度反感,没好气地道:“请雪芷大家记着一件事,千万莫要再叫我姐姐,否则我会忍不住扭头就走。”   雪芷惨然一笑:“好吧,清秋,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笑话,你如今名成利就,风光无限,马上便嫁入天府享尽荣华富贵,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会碍到你?”   “风光?我若是风光,又怎么会住进这思秋园?还记得吗,这处园子,当年可是为你与他成亲而建,我在这里一天也没有住安稳过,连这园子如今的名字也跟我过不去,日日夜折磨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把她留下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清秋有些纳闷,心想你过得好不好,与我有何相干,住不安稳就换个地方,越都城里好园子多的是,难道你还会没钱嘛?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谈早些结束,宁思平早些迎娶雪芷回北齐,大家眼不见为净,多好。可这种大事轮不到清秋做主,她淡淡地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多心,那我也无法,毕竟这园子我一天也没有住进来,如今这园子早已易主,叫什么名字,什么人住在这里,都与我没有关系。要知道,你才是现在的女主人。”   谁料雪芷听了这话,倏地变色:“你在取笑我嘛?”   她想到自已这几日连宁思平的面也很少能见到,根本不算什么女主人,不由气极。忽而又轻轻咧开嘴角,露出了悟的神色:“你不过是怨恨我抢走了平哥哥。”   雪芷总在猜测宁思平是否见过了清秋,她突然想通,两人一定是见过的,清秋一定已知宁思平是谁,不然这园子叫思秋并无平常,清秋理应不明白自己是为何难受,可瞧她淡淡的样子,显然是知道内里的缘故。   “怨恨?”这话从何而来?清秋想了想,她只怨恨老天过早地让她独自过活,不能与亲人相依,怨恨不能发个横财啥的,几时怨恨过这个女人?什么平哥哥,小时候叫着亲热,如今怎么这么肉麻?“我恨你?省省吧,我哪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人,就算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也早都过去,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雪芷只当自己说中她的心思,见不得她回避,自顾自说下去:“你自然是恨极了我,不,你更羡慕我,所以,你见不得我好过一些……”   “够了!你若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想我没必要听下去。”清秋只觉很佩服她,佩服她的自以为是,到底是谁不让谁好过?   “不,你让我说,你不想知道我离开越都后的事吗?”   别人都只当雪芷未及笄便学成,后周游列国,一曲成名天下,殊不知,她当日离开越都,却是私逃出去。边关战事吃紧,举国上下人心忧忧,雪芷心系远去边关的高弘平,茶饭不思,终于惹得叔婶关注,想起再过两年这个侄女便及笄却还未定亲,便想给她寻个夫家。好在这个侄女长相不俗,说个上好人家还是很容易的。但对雪芷来说却是坏事,她的一颗心全在去了边关的某人身上,谁也瞧不上眼。正心急地盼着那人早些回来,可是秋日噩耗传来,他竟战死在了边关。   那段时日清秋被接二连三的噩耗打击得身心麻木,刚刚葬了父亲,尚不今后何以为继,雪芷偷偷留书离开叔叔家的事,她并不清楚,隐约猜到雪芷是去了何处,后来又如何与诈死的宁思平一同归来,那是他们的事,或许那是两人早已约好,单单就瞒了她罢了。   两次见到宁思平,清秋都没有问过一句当初是怎么回事,她把自己与他之间的界线划分得清清楚楚,权当那人当年在边关已经战死了,多好,她表现得根本不想听,连问也不屑问。   你不想知道我离开越都后的事吗?   清秋平静地摇摇头,可即便她说不想,雪芷也要说下去:“离开越都之初,我怕叔叔追上来,躲在汴城呆了一段时间,给一家绣庄做些小活,到了第二年春天才重新上路,整整坐了一个月的大车,才到了望川山,那是两国交界之处,多是荒山野岭,少有人家,据说战死在那里的将士全都埋在一起,我却不知该到哪儿找平哥哥的坟墓,只好徘徊在望川山附近。我总想着,他人虽然死了,可是魂魄至少还会留在那里,我还能多陪陪他。”   初冬的太阳温暖地照进染香阁,听着雪芷低沉的声音,清秋却有些发冷,原来,雪芷当初也不知道她那平哥哥根本没死。她越来越佩服雪芷了,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到这种地步,明知他已战死沙场,还要奔波千里,只为了去陪陪他。那会儿雪芷年纪也不大,长得又美貌,她不怕吗?   雪芷突然停下叙述,扭过头看了清秋一眼:“我这次回来,看到你落魄至给人当厨娘,心里很是快活。原来,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在受苦,你也不好过。望川山四处荒凉,我带的钱本也不多,在那里不知流浪了多久,有时受不住苦楚时,甚至想这样也好,平哥哥终于愿意来接我了。”   “后来呢?”   “我别无所长,只会弹琴,还能做什么?只得依附于一个到处给各地的王公贵族们唱歌跳舞的云裳班,当了琴师谋生,后来,才渐渐有了名气。”说到这里,雪芷心中苦涩,那样的生活岂是容易的,以至于每回见到苏妙,就会想起自己那几年的生活,低贱又隐忍,甚至想想都喘不过气来,她的苦难无人能懂。   清秋默然,同样想到了苏妙,她们三人同门学艺,各人际遇不同,任谁都有说不出的苦楚。   雪芷脸上突然放出光彩,微笑着道:“再后来在北齐尘都又遇上了,遇上了他……”   这个他,该是指的宁思平了吧?只听她越说越往要紧处说去,清秋屏住呼吸,可偏偏雪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问她:“你是否认为我太傻?居然做出这种事?”   她还没说如何遇上宁思平呢,清秋愣了愣道:“怎么会,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你呢?你才是他的未婚妻,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在乎?他死讯传来时,你甚至连泪也没有掉过!”   清秋小小的惭愧了下,当时她确实没有掉一滴泪,一来是父亲身子不大好,二来嘛,高家小子做事不地道,为这种人掉眼泪,不值得。为此高家人颇有微词,后来举家搬迁吭也没吭一声就走了。   可雪芷凭什么来责难她?清秋皱起眉毛,说来说去,咋说到她身上了?无形中被她的话绕进几百年没想起过的往事里,有心说些什么,又忍住不言语,过去的事,多说无益。   见她不答话,雪芷跟着追问:“你太无情了,平哥哥对你的好,怕是早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他有你这么有情有义的好知已便成,就用不着浪费我的眼泪我的心思了。”清秋眼中燃起怒火,面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刚才不是说,要你别再叫我姐姐,如今再加上一条,千万莫要再说什么平哥哥对我好,我觉得恶心。”   轮到雪芷吃惊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这是为何,你恨我便罢了,为何恨平哥哥?”   “要我说出来吗?”清秋忽地学起另一人的口气:“我真的不想去边关,不想离开越都,不想离开你们,只是不得不去。秋秋那里,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我怕她不会原谅我。”   会叫她秋秋的,只有高家小子。雪芷只一瞬间便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脸色怪异地问:“你听到了?”   清秋点点,这件事她尽量回避不想,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那日她不过是无意中提早离开琴院,又折回去拿东西,才看到院墙外那一幕。初见时她还在纳闷,怎地一向不和地二人居然会安安生生地说话,没等她听清楚,就见到雪芷抱住了高弘平:“别去,我不想你去,哪怕这辈子你不睬我一眼,不跟我说一句话,哪怕你跟清秋姐姐成亲生子,我只要看着你就好!”   究竟雪芷是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高弘平的?很长一段时间,清秋都在想这个问题,那日她静悄悄地退下,想到他情绪异常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知是为了不得不去边关左右矛盾,还是为了……雪芷。   不管为谁,都不该再被提起,今日她的生辰也不得安生,清秋觉得自己仁至义尽,看了看门外,也不知苏妙与灵玉小姐去了哪里,这半天也不见回来,口中说道:“你说我恨他也好,恨你也好,反正我求求你,别再来打扰我了,成不成?”   雪芷低下了头,紧紧攥住衣角,直觉告诉她清秋只看到了自己抱着平哥哥那幕,没看到后来被推开狼狈跌倒的情景,她眼中闪着精光,却不抬头,只用柔弱又带着歉意的声音道:“是我不好,我真没想到……”   “好了,没什么不好的,我只求你能放过我,别总揪着过去不放,你看,如今事已至此,大家都挺好的,我真心祝你和宁宗主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清秋说完要出去找苏妙二人,被雪芷挡住去路,抓住她的手臂,认真地问:“你当真早已不再记挂着平哥哥了?”   清秋有些无力,她记不记挂一点也不重要,为何雪芷非要这么执着于此等无聊的问题?   “绝对是这样,我记得你不日便要成亲,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放开我了吧?”   “最后一个问题,”雪芷仍是揪住她不放:“我知道世子对你有意,那你呢,你可也钟情于他?你若早些能觅得夫郎,我也好安心些。”   敢情她的终身大事还要累雪芷来操心?清秋冷哼一声,怕是她不放心自己,若是如此,她该去跟宁思平商量才是,难不成自己得立马嫁个人来让她放心嘛?冷冷地道:“这事不劳您费心。”   “不,你告诉我,求求你。”   “好,我就告诉你,世子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会待他全心全意,我与他两情相悦,此生是不会分开的。”她一口气说完,雪芷也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臂,低低地道:“但愿你能记住你的话。”   清秋不再同她理论下去,转身出了染香阁,刚跨出门口便愣住,门侧不知何时立了一堆人,将二人方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情真情假难说   那些人中清秋只认得两个,却都与刚才她与雪芷谈话的内容有关。   宁思平靠坐在一张轻便的软椅中,四名褚衣近卫抬着软椅并未放下,显是怕惊动她二人说话,应该已站了半天。卫铭负手立在一侧,一袭墨绿的光面锦袍,上面缀着大团大团的银丝云纹,不知用的什么料子,那银色丝线衬着暗暗的绿锦,竟耀得人眼花。   原来卫铭一早出门,却是来了思秋园,不知他来做什么,显然不是为公事而来。他听到了多少?清秋不敢与他直视,吸了口气,回头看了眼还在门里站着的雪芷,见她立在那里没有半分惊慌。这里只有自己的身份低微了,只得冲世子与宁思平行下礼去:“清秋见过世子爷,见过宁宗主。”   雪芷当然不会无缘无故与她拉扯闲话,说那些旧事给她听,一曲《秋风词》便是为引得宁思平来听一听,谁才对他情真意切,再逼得清秋自表绝情,可谓是用心良苦。难为他们来得无声无息,几个大男人齐刷刷地站在门外听壁角也不嫌脸红,清秋想了又想,似乎刚才也没说什么不妥当的话,甚至连宁思平的身份这样敏感的话也没牵扯到,不禁佩服雪芷,难怪她讲到与宁思平重逢就没讲下去,原来她早已想好了。   雪芷抬脚跨过门槛出了染香阁,阳光照得她眯了眯眼,看到卫铭后微一屈膝行礼:“原来是世子爷来了,想必是一刻也放心不下清秋才来的这里,这下可曾放心了?”   她意有所指,言下之意竟有邀功的意思。也是,若不是她,卫铭也不会听到清秋能说出全心全意,不离不弃这样的字眼来。要让清秋这种走一步迟疑半日、近情情怯的人说出那样的话,怕不知要等到何时。即使心中有情,也只会强调自己绝不做妾,才不会说以心换心这样肉麻的话。他料想清秋此刻必定极窘,满脸笑意一口认下:“是,这会儿用完了饭,雪大家也该将人还与我才是。”   说罢上前几步牵住清秋的手,发现她只是垂眼瞧着地面,破天荒地没有忸怩不安,看样子是真的吓到了。今日他是被宋珙拉来秋思园,宋珙不能常常到世子府去会佳人,今日专程到思秋园与灵玉“巧遇”一回,后几人闻得琴声觅来,宋珙半路遇上了被苏妙拉出去的况灵玉,于是只剩宁思平与卫铭二人同行。到染香阁外时,琴声早歇,正逢雪芷讲到自己离开越都去边关之事,耳听得雪芷对那个“平哥哥”情真意切,满腹相思,卫铭与近卫们的眼光忍不住往宁思平身上瞟,暗想这位雪芷大家要糟,马上就要嫁入天府,居然被未婚夫得知有些旧时情事,实在不幸。   宁宗平脸色当然很不好看,并不是为听到自己的未婚妻曾心有所属动怒,因她所说的他是哪一个,他当然清楚,犯不着吃自己的醋。他怒的是雪芷对清秋说这些的用意,更有些担心这二人说到自己的身份,卫铭就站在他的身边,若是稍有不慎,让他知晓了什么才是麻烦。   越是这样,越是心乱如麻,宁思平既想立时进去打断她们的谈话,又忍不住想要听下去,他想知道清秋会说些什么。只听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数回,伤心感慨懊悔嗟叹交替着来,突然明白了为何他这次回来,清秋待他冷漠无情,甚至绝决到连见也不想多见他一面,竟为了多年前那一幕,他有心进去分辨,只是真说得清吗?   有风吹过,吹得几人袍角微扬,雪芷轻轻走到宁思平身旁,关切地问:“今日好多了吗,这日头看着好,可只出来正午这一小会儿,呆会便要起风,你如今可经不得风,还是回房的好。”   这话多镇定,神情多自然,如此情形还能当没事人一样,真真叫人佩服。卫铭知宁思平伤在胸前,今日这档事不会气得他伤□裂,心神受损吧?和谈事不能再拖了,他早一日好起来,和谈也能早一日结束。   清秋轻颤着眼睫偷偷瞧了宁思平一眼,他半靠在软椅上,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似全身无力地半合双目,两手拢在袖中,听到雪芷的话动也不动。直到离开多时的苏妙等人回来,卫铭开口告辞,他才抬起头拱手道:“世子慢走,不送,不送。”   那双眼闪着幽光,看得清秋很不安,这人如今变了许多,她刚才说不会记挂过去的人和事,不是虚应雪芷,而是真的没有惦记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但愿他能听进去,不要再来找她。   曲终人散,雪芷送了几人一程,知宁思平定还在染香阁,又回去见他。如她所说,暖阳已缩回云层里,天色稍稍阴暗,连带着染香阁里也有了冷意。   两人无言相对,雪芷坐到自己的琴台前,当没事发生一般:“左右无事,我弹琴给你听,可好?”   “直到今时今日,我才知道你这么能干,也是,能独自在望川山过活,成名于天下的,岂是无能之辈。”他一出口,便是冷冷的话语,毫不留情地道:“你也不必弹什么琴,这方面你比清秋差得远了。”   她猛地抬头,象无法相信他会无情到这个地步,蓦地笑了一声:“自然,我做什么,都比不上她在你心里的位置,你们,早已见过,是不是?”   “难道我不该见她吗?”   “该,你最该见的人就是她!不错,我早该明白,你这次回来,为的就是她,什么和谈,什么迎娶我,都是假的,你全是为了她。”从小她苦练琴艺,总得不到师傅一句夸赞之词,如今她成名成利,得天下人敬仰,可最在意的人仍不认同她,她心里已经不是恨,而是浓浓地失望,却仍不认输:“可是你没想到吧,她变了心,你也看到了,人家身边有世子那样出色的男子,坦荡的英豪,即使见了又如何?”   “世子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会待他全心全意,我与他两情相悦,此生是不会分开的!”   这句话宁思平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他不信也无法。看着雪芷冷冷地问:“做这些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她惨惨一笑,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我只要你听了那些话后,会绝了那份心,想起我一点点,我对你同样是全心全意,不离不弃。”   那日他说要与她成亲之时,她便觉得不真实,甚至想能那样守他一辈子未尝不是幸运,一生都看着他,把他放在心里头,可是他不要,还利用她这份心意。   那些眼泪对宁思平无用,他用一只手撑着头,默了半晌后又开口:“我有多久没听到她弹琴了?”   从他离开从小到大生活过的越都,边关诈死后远赴北齐去接手自己的天命,只不过与清秋分开了六年,却觉得象隔了一生,人生在世,就是有这么多无奈的事,如果他不回来这一趟,只永远在心里想着远方的她,该不会这么痛苦。   她以为他听了她的心意,在用心她曾付出的情意,哪里想到他毫不在意,反而在想着清秋的琴声,如同在她流泪的心上又刺了一刀,果真无情到了极点。正想问他又为何替自己挡下刺客的那一刀时,却见伤重不能动弹的他缓缓地从软椅中站起身,走到琴台前,轻轻拨弄琴弦,先前清秋便是在这架琴上弹了多年未奏的《秋风词》,她还记得那词: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宁思平回过身无视雪芷吃惊的眼神,轻轻一笑:“不管怎样,今日还是要谢谢你,总算知道清秋几次三番无情待我,竟是那样的缘故。”   说罢拍手让屋外的四名近卫进来,复又坐进软椅,一副恹恹的病弱模样任人抬走回去休息。雪芷怔怔地立了半响,喃喃道:“不会的……他明明替我挡了一刀,重伤未愈……”   终是明白,她不过是一厢情愿那样以为而以。   别有心思的宋珙耍赖跟着卫铭他们回到世子府后,一进门跟从没来过这里一样,夸这处山石放得妙,评那几丛绿竹长得好,实属没话找话。其实世子府还是那个世子府,亭台楼阁一应如常,他不过是想多磨会儿时间,跟况灵玉多见上一会儿面。况灵玉想避回房去,可是小怜悄悄指了指清秋和世子,又说了个“王妃”的口形,她犹豫着没有离开。   卫铭还想着思秋园里听到的那番话,不得不说,清秋最后那几句让他极为得意,称得上是满满心喜悦。可让他在意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清秋那个死了的未婚夫婿,他早猜到雪芷与清秋之间不会是简单的相识这么简单,却没料到竟是这样。清秋,是真如她所说早已不再记挂着那人,还是为了未婚夫婿才这么久也没嫁人?不过二十三岁,容貌品行上佳,纵使南齐的风俗如此,再难说门好亲事,也不至于拖到今日。   忽想起从前在郡王府,曾见清秋夜半时分,独自把玩那架绿绮琴嘛?那是她与那人的订亲之物,也是她最是宝贵的物件,若不是有情,为何要留至今时?一想到她是为了那个原因才苦守了这么多年,卫铭满心阴郁,或者她对自己的抗拒从来都不是为了她说的那个名份未定的缘故,而是根本就不曾对他真正动情?再或者清秋今日对雪芷说的全心全意、不离不弃,不过是在应付雪芷而已。   不是没有可能,他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的人,不过是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他当了真,为之喜悦了半日,这还是他吗?   清秋也是心神不属,躲避着世子灼灼目光的同时,也在想今日之事。说过的话她无法收回,恰恰让世子听到更是没想到,只是这样一来,他必定认为是她终于表露真心,再也离不开他,他,该满意了吧?   这世间男子都是一样的,不过会将女子送上的心意随意践踏而已。清秋不安得很,让她不安的还不止这一点,她细细回想自己还说了什么,雪芷有备她却无心,万不可泄露宁思平真正身份,倒不是为他着想,只是觉得此事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   三人被宋珙硬是拉着在府里走了一大圈,看遍四处景致,拖到该用晚饭的时候,宋珙理所当然留下来用饭,这会又显得自己是熟人,以熟卖熟地替卫铭做主,摆下酒菜要为清秋庆生,实则是借此再多呆上一刻。   这个生辰让人觉得心烦意乱,清秋只想快快结束,还不如她孤身一人无人过问,最不济去榴花姨那里吃顿好的也成啊,哪象现在,宋珙堂堂丞相府的公子,以大欺小,没完没了地拿话来挤兑她,她面前的酒杯好像没有空闲过。   酒醉抵死迷魂   酒是什么?佛家忌酒,因酒能乱性。通常一男子劝女子饮酒者,均不怀好意。   宋珙当然不可能对清秋不怀好意,全是想促成卫铭的好事。据他看来,一向多情的卫兄在边关呆得久了,连风月之事都淡掉,眼前瞧中个丫头又放在身边不动,好兄弟都替他着急。拿着清秋生辰说事,连连劝她的酒,当然也没忘与况灵玉笑语相对。   清秋自小没怎么喝过酒,哪禁得住宋珙刻意相劝,沾了几杯便不胜酒力,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见她这么快醉倒,卫铭叫来丫鬟送她回房,自己却稳坐不动。宋珙一番挤眉弄眼示意不用管他,该干什么干什么,被卫铭冷冷瞪了回去,想要与灵玉小姐再说会话,可况灵玉更不会久留,带了小怜回自己的赏秋苑。   卫铭自知这时日计较起清秋以前曾订过亲有些可笑,活在世上的人,犯不着去跟死人比。即便曾经她心有所属,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宋珙想做什么他清楚,什么时候这种事也要别人帮了?再说这种情形下占了清秋的身子,有何意义。可回到自己房里,想到清秋被扶回房时艳红的脸,让人忍不住想要蜜意轻怜,忍不住就来了。   清秋地房原是间雅室,早先把她安置在这里是图离自己的房近些,自她住进来,没怎么动过屋里的摆设,可倒底是女儿家,架子床上原本清一色的月白帘子被她换成了半透人影的纱帘,上面还绣了些不知明的轻花,看过去人影浮动,引人遐想。   卫铭一手撩起绣花帘子,俯下身子去看她,烛火透过朦胧的帐子,照在她半侧着的绰约身子上,一件牡丹绿的小衣,配着葱白的绸缎裤子,不安分地蹬乱了盖在身上的薄毯,还把它绞成一团缠在腰腿间,一床凌乱却又媚人无比。小丫头们服侍她上了床后,见世子进房都识相地躲了出去,她送晕脑胀自是毫不知情,有种烦乱晕眩,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换了几个姿式都觉不舒服,身在何处全然不知,此时醉意上涌,睡意沉沉,有心唤人送些醒酒茶来,可强挣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鉴天阁的地龙今晚出奇的热,卫铭满怀绮思心神不定,有心伸手把她捞进自己怀里,可又强行忍下。   适才宋珙殷勤向她敬酒之时,他没有出声,可想的与宋珙的歪心思不太一样,他另有打算。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清秋平日太过自持,他若问她是否心里从未忘了那个做了鬼的人,她一定气恼,多半冷了脸不发一言。呆会儿若能趁她半醉盘问一二,她好解他心中疑惑。却没想到她连酒量都没有,面对着沉醉不醒的清秋,他叹口气,这模样怎生问下去?   又舍不得就此离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一只手,想着怎么让她清醒一下,也不用太清醒,能说会儿话也是好的。清秋只似醒非醒地半眯了他一眼,也不知看清楚没有,抬起大半截光滑的手臂半抬放在头侧,扯得内衫跟着拉高,脸上的一抹艳红更见妩媚,红唇微微含笑,准备让自己陷入好梦里去。   烛火,美人,醉酒,看得卫铭体内的酒劲上涌,明明他只是浅酌而已,想必此情此景才是他微醺的原因。醉后的清秋越看越美,无一处不在诱惑着他近前再近前……好像亲亲小嘴摸摸小手没什么打紧,爷也不是没做过。再者看到她额间发际似有薄汗,不由摸了摸,那里一片濡湿,怪不得这么不老实,今夜委实热了点,帮她睡得更舒坦些也是应该的。卫铭的手来到她柔软的腰际,只停顿了一下,就轻轻拉开系着的衣带,只那么一下子,他想见到的娇嫩风景便展现在面前,很……美。   (此处因和谐删节一千二百字,不影响阅读,不外乎他#了她等等等等……什么?你想看,其实真没什么)   不知夜已几时,卫铭还未睡去,轻吻着昏睡过去的清秋,拿着一条汗巾为她轻轻擦拭身上的汗水,思索今夜过后可能会有的事。   说没想过把她变成他的人,那是假话,只是今日是她的生辰,还未送上象样的礼物,倒累着了她。故满足之外又有些懊悔,依她的性子,明日起来不定怎生别扭,若是哭起来他该如何是好,眼下连个名份也未曾给她,这府里上下满是说闲话的人,郡王府那边也在等着他的决定。或者明日早起公干,他该先往郡王府去一趟才是。   门外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还有外间小丫鬟的说话声,她们以为很低,可是清秋照样听得清:“……世子真这么说?我看清秋姑娘将来定能升做夫人的。”   “嗯,何时世子才能瞧我一眼……”   “美得你,这么多姐姐,轮到我们的时候,都该出府了。”   无尽地羡慕与遗憾,好像真有轮着来当世子宠爱之人那回事似的。清秋没有睁开眼睛,日头升得老高,她再乏再累也睡得足够。   她不敢睁眼,怕一睁眼看到自己没法面对的人,在昨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的心,她的身子,从此都不一样了。   蓦地,颤动着的睫毛下渗出一颗颗清泪,无声无息地掉入锦缎织就的方枕中。   她所害怕的事,终于来到。被人议论她可以当没听到,实际上她也不常听到,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若是她想要堂堂正正留在世子身边,就要面对郡王夫妇,尤其是郡王妃,对她心存芥蒂,当初就防着她接近郡王,如今要她接受自己做……儿媳?她只会当自己如贱草一般,踩到最低处,知道她不想做妾,反而会坐实了这件事,让她难堪、流泪。   不记得哪一日曾义正严词地对世子讲过,不要做妾。那会儿还有希望他会尊重她一些些,即便无奈也会放她离去,姑娘家的清誉和名声虽已没剩下多少,起码她还守着自己最后一道防线,清与不清自知。没想到只一晚,一切都变了。   《老子》第YI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TIAN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老子》第二章TIAN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老子》第三章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矣。《老子》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也。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老子》第五章TIAN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TIAN地之间,其犹橐龠与?虚而不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老子》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TIAN地根。绵绵兮其若存,用之不勤。《老子》第七章TIAN长地久。TIAN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老子》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TIAN之道也。《老子》第十章载营魄抱YI,能无离乎?搏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监,能如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以知乎?TIAN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以为乎?生之畜也;生而弗有;为而弗恃;长而弗宰;是谓玄德。《老子》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也。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也。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也。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之治也,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第十三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TIAN下,若可寄TIAN下;爱以身为TIAN下,若可托TIAN下。《老子》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YI。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老子》第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其若冬涉川;犹兮其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是以能蔽复成。   早知今日难挨   不知为何,竟是红玉亲自来服侍清秋,备好净水与新衣,为她净身梳头。清秋咧咧嘴,看来郡王府也会在第一时间知道,她微闭下眼,心中更是是烦乱。红玉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后,并没有即时离去,静静地等待清秋回过神,才道:“清秋姑娘,王妃让人传过话来让你起身后往郡王府一趟。”   清秋自起床便一语不发,她愣愣地看着镜里自己的妆扮,覆额新妆,粉面生春,这般精致的妆容,有一个好处便是能遮掩她哭过的痕迹。为什么哭呢?她说不出来,应是糊里糊涂做了那样的事,有些不甘,还有对将来许多个难以预测日子的惶恐。   这不,才刚起身,尚没见过那折腾自己一晚的世子,便要去应对郡王妃的传唤。郡王妃终于决定不再装作无视此事了嘛?她心中发酸,早盼着郡王妃能唤了她去,斥责她一通再撵了她走,哪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晚,偏偏要在昨夜过后。这会儿她心事郁结,只想关在房里谁也不见,却不得不听从传唤,撑起还有些微酸痛的身子出门。   一乘小轿候在侧门候着她,照郡王府的规矩这已算是优待了。该是郡王妃的一种态度,一种认同,听说女子一旦为妾,只能从侧门进府,奉茶于众人,且此生再无地位,没有自由,将来即使能顺利生子,也没有教养的权力。二夫人不就是那样嘛,平日里说出去是个夫人,在府里也算张扬跋扈,可她连大门都不能出,若不是郡王妃不喜她,连带着不喜卫薇小姐,那二夫人连见自己女儿的面也不能自由。   她抚着小轿站了片刻,有些哭笑不得,这便去了吗?去听从别人的安排?不,她这几年没人管没人问,想是性子也跟着野了不少,有些不认命的倔强,蹉跎岁月至今,也不差再继续孤独老去。   红玉扶着她的手肘上轿,放下轿帘时低低说了句:“听来传话的人说,世子一早去那边见过郡王与王妃,听说有点争执,不过别太担心。”   难得红玉会说些让她安心的话,可她的样子在担心吗?清秋唇过扯起一抹恍惚的笑,她原当是世子府这边的人传消息过去,不料竟是世子亲去,他去了会说什么?争执,是为了收房还是纳妾的名份而争吗?真是难为他,难为他大清早起来去争个让她只觉耻辱的名份。不是她要妄自菲薄,不敢想着嫁他为妻,这种好事,轮不到她。至于昨夜那些情动时听到的话,大概是他说说算了的。   卫铭一早去了郡王府,知会父母不日便会迎娶清秋,贤平郡王夫妇意外至极,尤其是郡王妃,早先她有意让儿子娶了灵玉,那会儿他说正逢两国和谈,身负重任不可分心,想推后一些时日,怎地突然就改了主意?她是一直知道清秋的,当时便道:“不可不可,此女子身份低微,哪里配得我郡王府。”   “母亲,是儿要娶亲,用不着配得上郡王府。”   郡王妃也是气糊涂了,她这儿子自小极有主意,没有一件事不是心想事成的,若他执意要娶清秋,自己硬顶着,只怕真能让他成事,改了口气道:“我是说,她这身份怕是与你有些不般配了。”   郡王在一边想了会儿才记起,这是他府上原来的厨娘,嘿嘿一笑道:“我儿与我一般,喜有才艺之人。”   言之甚为得意,郡王妃更气得说不出话来,那清秋不就是会做两道菜,长得也不是多端庄秀丽,哪来的本事迷得铭儿大清早过来,说要娶她来妻。若是自己的儿子娶了这样的女子,不落得全城皆笑才怪。   两父子相视而笑,郡王妃缓声道:“王爷,铭儿将来要承袭爵位,他的婚事怎能随随便便就定了,把那清秋收房或做个妾室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只是前几日康将军来找你之事,你忘了吗?”   郡王一想也是,当下拍拍儿子道:“你想要哪个,就收在身边,这种事多多益善。等过些日子婚事定下来,娶妻纳妾都由着你,尽享齐人之福便是。”   卫铭暗自皱眉,面上却闲闲地问道:“我的婚事,怎地我不知道。”   “不过是威武将军日前来访,提到自己有个女儿,才过碧玉之年,与你正是合适,有意与咱们结个亲家,哈,听他说起,我们才知康将军这女儿与你曾见过一面,也算极是缘份。”   卫铭听说姓康,也想起在城隍庙之事,把当日情由讲了一遍道:“当时场中可不光只有康家小姐,若这也算缘份,我岂不是与个个都有缘份。”   郡王妃笑得开心:“当然算缘份,这几个女子家世都不错,任你喜欢了哪一个都是好,咱们王府尊荣显贵,他们巴不得能嫁到咱们家。我知道,你不喜欢灵玉,我给你安排的不好,你便从她们中间挑一个。这样吧,我请人送来城中适龄女子的画像,总会有你中意的人。”   卫铭把语气加重提醒她:“母亲,我来便是为了此事,不劳母亲费心,清秋一人足矣。”   对卫铭来说,娶妻之事,从来是自己的事,只有他想娶,没有谁让他娶。便如他少年离家,远赴边关一样,万事都由他自己来决定。不过欲速则不达,父母不同意也在意料之中,今日只是知会,清秋那边还得着意安抚,昨日未办公中事务,全堆在今日,他只希望能早些回府。   清秋所乘小轿一路不停地来到郡王府,郡王妃在自己的秀安堂见她。   多日不见,郡王妃风采依然,金丝富贵双绣裳,环佩罗裙,衬着保养得当的面容,一如她离去当日。屋内一干奴仆环绕侍立,没人敢出一声大气,老管家跪在正中,不知为了何事在挨训。清秋叹气跟着跪在一旁,这场面莫不是做给她看的?   郡王妃微一抬手,身边站着的大丫鬟立刻端起冲泡得当的香茶递上去,她慢慢喝了一口,才唤清秋起身,顺便也让老管家起来。此时把她叫来,就是让她想清楚自己的身份,许她妾室之位已是便宜她,这么老的女人,有人要就算不错的,千万不可有什么妄想,仗着一时的受宠,要些自己不该要的。   这种时候郡王自然不会在,他与几位好友约好了去打猎,初冬时分,飞禽走兽该藏的藏,该走的走,打猎?猎艳还差不多。郡王妃收回心思,把眼光放在清秋身上,仔细打量了她一遍,这身妆扮还算得体,想到她从前出身不错,应该明些事理,想了想措辞开口道:“你今日身子不便,坐吧。”   她是身子不便,可也用不着当着众人点出来吧?清秋看着放在她身后的云凳,道了声:“是,王妃。”   缓缓坐下去,只觉浑身不安,这房里太让人压抑,她垂下眼睑,连老管家也不去多看一眼。   郡王妃待要说什么,看了看跟前立着的仆人,暂先摒退下去,只留清秋一人在房里。   清秋平静地面对郡王妃,老管家临退下时看她的那一眼,有担忧,有怜惜,她能猜得出他在想什么,可这是她自己的事,万事都都得自己挨。   “我听说昨夜世子是在你房里过的?”郡王妃也没想到只一晚而已,儿子哪根筋不对,非要娶了她才行。   这是明知故问,清秋有些难堪,把头垂得更低。   郡王妃喝着茶缓缓道来:“你也别多心,我这儿子一向重情,房里不轻易收人,难得有你这个让他上心的,当然要过问才是。他自小锦衣玉食,几年前突然要去边关从军,那里苦寒,怎比得上在京城,没想到一朝立功,我这个做母亲的,很是欣慰。”   清秋听她悠闲地说了几件卫铭少年时的趣事,心中有些好笑,郡王妃可不象是个拉家长的妇人,说这些不外是让她知道,儿子是她的,没有人能逆她的意。   “我总盼着他房里能早添个人照顾他,那些个小丫头都很不懂事,你不一样,清秋,我对你知根知底,现在铭儿有你照顾着,我很放心。”她一口一个房里人,清秋只是垂着头不说话,果然,她的问题根本就不算什么,人家只当她是个“房里人”的命。   “我听说你家以前也是好人家,做丫鬟跟在世子身边,是太委曲了你。”郡王妃略一沉吟,象是有些惋惜地道:“可铭儿他还没有娶妻,即便他想好好待你,那也得等他娶了亲才能再让你过门,你也知道,王府里的规矩是这样的,你在我府里做事也不短了,什么规矩什么道理我也不必多说,过几日我问过王爷,便允了铭儿所求,给你留着侧夫人的名份,将来他正式娶亲之后,纳你为妾,将来承袭了爵位,你再为铭儿添个一男半女,便可立侧夫人。”   好大一个封位,清秋抬起头正看到郡王妃眯了眼等她回答,想了想摇了摇头:“王妃的意思我懂,只是清秋不愿为妾。”   “你可要想清楚了,别学那二夫人,落得人人笑话。”那二夫人暗中让绿珠去拉拢清秋,郡王妃一清二楚,却并不放在眼里。当初让她进门便不怕她兴风作浪,不然她为何至今只是个二夫人,而不是侧夫人,都是郡王妃手段了得,压得她一辈子也翻不过身,这个未得的名份一直拖到现在,成了二夫人心里的痛,对郡王妃也怀恨在心。   “王妃请放心,不管是收房还是将来立为侧夫人,我都无法接受。”   郡王妃微怒,她这般恩威并施,却还被清秋顶撞,冷哼一声:“说说,怎么个不能接受了?”   清秋面无表情地道:“我在王府做厨娘时,也有人向我提亲,但凡为妾者,我全赶了出去,不为别的,只是不愿与人共侍一夫而已。”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连郡王妃也得罪在里面,她差点把茶碗摔碎:“怎么,你是否觉得铭儿此时宠你,意妄想着他会娶你做正妻?你未免将自己看地太过重要了,须知道你自己的身份,那些人怎么能跟我儿相比?”   她的身份,呵,是,她的身份低微,所以死而复生的未婚夫来要她以别人之妻的名份跟他走,到北齐去也有雪芷做他的夫人,如今世子占据她的身心后,她也只有等他娶妻后才能进门做小,真好,她就衬这样的名份这样的地位,明媒正娶、白首偕老,都是人家的,没她的份。   心乱无处安放   郡王妃的话字字句句皆伤到清秋,令她无法再安坐,挺直背站了起来:“王妃错了,即便是正妻,清秋也不会要,当日去世子府是王妃允了的,清秋早托卫管家来问何时放我出府,如今正是时候,好在我并未卖身与府上,只需王妃一句话便成。”   “好!”郡王妃刚说了声好,忽地想起不妥,此时若撵了她走,怕铭儿会反过来记恨她,当下冷笑一声道:“慢,若此时我放你走,铭儿定不依,清秋,你是想挑拨生事,让铭儿当是我做恶人,好手段,好恶毒的心!”   郡王妃越想越对,本来嘛,能把儿子迷得失去理智,手段一定高明,真是看不出来,清秋这小女子不比那二夫人心眼少。这会儿走不得,却也留不得,儿子那边得赶紧着让他打消这个无稽的念头,府里也不能把风声没传出去。想到这里她胸口发闷,早知会有今日,她早早地给铭儿定下亲事多好。清秋能打发走了最好,谁让她不识好歹,许她侧夫人之位也不要。   清秋只觉说什么都是错,只得无奈地道:“王妃安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什么时候走我心中有数,断不会离间王妃与世子的母子之情,必要的时候,请王妃行个方便。”   “好,你且记着今日说的话,若让我知道你转过身便去铭儿那里诉苦,定不轻饶!”郡王妃想了想又交待:“门外那两个是跟着你来的?今日回去该怎么跟铭儿说你可要想清楚。”   “世子那里我什么都不会说,还请王妃放过卫管家,清秋的事与他们无关。”她尚记得进来时,老管家跪着的身影,在郡王府呆了一辈子,劳苦功高不说,起码近些年郡王与王妃早免了他的跪礼,不该临老了还要受她牵连。   说了这么半天,竟是白费了唇舌,郡王妃打消了初时想让人取些珠宝首饰送与她的念头,闭上眼挥挥手让她出去。   王府各处早早地用上了棉布帘子,清秋撩开厚重的棉帘出得门外,长呼一口浊气,听说北齐那边此时已飞雪满天,人呼出的气象道白烟,流的眼泪能在脸上变成冰渣,那该是何等的寒冷,清秋无法想象,南齐这边连雪都很少下。   夏虫不可语冰,在郡王妃眼里,她就是个不知足的蠢女人。她才刚经历女子一生中最大的蜕变,心情混乱至极,就被叫来应对郡王妃的敲打,一时有些说不出的委曲。可委曲什么呢?这个场面,这些让她难堪的话,甚至是昨夜之事,她不都曾经隐隐地在心中预想过吗?她不是无知少女,早在世子对她几番挑逗之时,便想过若是失心失身又该有何后果,事情到了这一步,会有什么样的难处,她都想过,可是想过又如何,她的心不如早先那么坚定,她的身……仔细想想,非是酒醉才与他一朝欢爱,说不定没醉也会慢慢的失却自己……   王府里熟人不少,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她这次所来何事,但都听到风声世子爷很瞧得起她,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清秋无心应对,先找到老管家,还未开口,老管家便关切地问道:“王妃可有为难你?”   哪里有什么为难,王妃甚至没有说她狐媚妖娆勾引世子这种话,还好言好语跟她商量大小名份来着,清秋哼哼道:“她说委曲我等世子成亲后再纳我为妾,必不会亏待我。”   “你怎么说?”其实不用说老管家也知道,清秋最最反感之事便是让她做妾,她是一定会拒绝的。   “没说什么,卫叔,这王府里规矩太大又多,我早不愿呆下去,怎么还会回来。”清秋有些黯然,看来她就是个卖豆腐的命,虽说她没要死要活求着进这个门,但被人明打明着往外赶,到底有些不舒服,还有些遗憾。抬头看着老管家:“卫叔,连累你了。”   老管家呵呵一笑:“你这是说哪里话,郡王和王妃也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适才不过是她在气头上。你可知道,世子大清早过府说要娶你为妻,这可不光是吓到她,连我们也吓了一跳。”   清秋不知这算不算是妄想过了头,才有些幻觉,那个总是逗得她无言以对,一味强势对她要留住她的人,没有如想像中那样轻视她,说要娶她,这是真的吗?她头脑有些发胀,喃喃道:“我竟不知……”   即使如此,清秋也开心不起来,惟有长叹一声。   “我就知道这是世子的意思,你最怕麻烦,才不愿招事。可王妃却不这么想,叫你来该是想先说通这边,再劝世子另娶。我也算看着世子长大的,他自小便极有主意,这事,有得闹了。”老管家摇摇头,劝道:“你也别想太多,大不了回咱们家住着,你早些回去,我那口子更高兴。话说回来,世子这般出色的人,到底看上你哪点?”   回去依然是那乘小轿,晃悠悠一路上清秋在想这个问题,世子看上她哪点。   不过是做的菜式对了他的胃口,被他挑去世子府而已。想当初他夜半闯入自己房中,隐约是在怀疑她与刺客还有北齐天府有关,一下子又说要娶她为妻,真真没有道理。   适才离开郡王府之前,她曾想要老管家帮着想个法子,如他说的大不了离开世子府回家去。只是她已不是清白之身,此生是不可能再嫁人的,榴花姨他们会怎么看她?   她盼着世子早些回府,又怕见他,难道问一问说要娶她可是真?真又如何,不为妾嫁与世子?这更是没有可能的事,古往今来没有过这么一出,遵循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她一个孤女,如何配站在世子身边。正因为此,她总想离得他远远的,才不至于越陷越深。   回到世子府,清秋顾不得吃饭,一头栽到床上睡得昏天昏地,她太累了,累到什么也不愿再想,什么也不愿做,天塌了还有个高的人顶着。可睡到午后时分,无缘无故从梦中醒来后,便再难入睡,连周公也不待见她,赶她离开梦境。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只得起身。   天色阴沉,如同她内心深处郁积的烦忧之事,小丫头见她起身,按照红玉的吩咐,把一直热着的饭菜送上来,因世子对菜式要求严,所以世子府上的菜都是看着精致,讲究得很。清秋一直不待见这样的菜,只是早起到现在似乎还没吃一口饭,心不想吃,可身子受不了,腹中饥饿得难受,看到摆着的饭菜有一碗她爱喝的大枣茯苓糯米粥,乘了出来,吃了几口都没吃出来味。   睡不着,没胃口,清秋茫然在府里转了又转,不意间转到了膳房。此时膳房没开火,厨子们聚在一起闲聊,大厨见到她忙起身打招呼:“清秋姑娘,可是世子爷晚上回来用饭?您让人叫我一声便得了,哪用得着您亲自来。”   “没事,我胃口有些不好,想自己做点东西吃。”   “您请。”大厨心想你哪是胃口不好,明明是心情不好。他给周围站着的人使了个眼色,生火地生火,烧水的烧水,一时间膳房里忙碌起来。清秋看了看食材,白的是萝卜,青紫的茄子,雪白的莲藕,挂着的没毛鸡,水盆里的鱼,她曾经与这些东西共处了两年有余,光是闻着膳房的味就无比熟悉,无处安放的心也平复了少许。有多久没做过菜了?好像上回还是给北齐使团做了几道,自打来到世子府,她连自己都快忘了。突然有了个念头,想好好做一几道菜,做给自己吃。   清秋想到便做,急起来也不讲究,连做菜时专用的衣服也顾不上穿,就把新上身的罗衣袖子挽得老高,裙摆撩起来扎到腰间,操起一把刀蹲到地上,冲水盆里的正游得欢的鱼伸出手去。   大厨忙拦下:“清秋姑娘,这鱼鳞极难弄,我来,我给您打下手。”   “不用,你们都出去。”她表情肃穆,象是要进行什么大事,膳房的人都识相地了下去。   杀条鱼而已,她却弄得象杀人,被赶出膳房的众人听得里面传出阵阵声响,搞不懂清秋姑娘为何那么大动静,不知有没有伤到自己。终于,不再有鱼在里面蹦跶的声音,过了会儿传出刀在案上剁菜声,然后油热了,烹炒声不断传来,竟是一刻不停。眼瞅着快到了吃饭的时辰,谁也不敢进去,膳房的管事听闻此事,冷笑一声也不去管,大不了全府没得吃,怪也怪不到他身上。   直到卫铭回府,清秋还没有从膳房里出来,围在外面的人也觉得饿了,里面传出来阵阵香味,诱得人流口水,厨子们开始猜测清秋姑娘做了些什么菜,唔,适才那股酱香味该是丁香酱鸭,如今换了丝丝的甜味,该是蜜汁火腿……   卫铭进膳房的时候,清秋正坐在小椅子上背对着门口看火炖汤,盯着砂锅里微微冒出的白烟一动不动。她仿佛很累,手托着腮微倦着身子,身边一片狼藉,碎碗碎盘子被胡乱扫在一边,地上都是水渍,只有案上整整齐齐摆了十几盘菜。   很丰盛的菜,卫铭扫了一眼,暗叹一声,到底她还是对昨夜之事介怀。他走过去轻轻叫了声:“清秋。”   她的背蓦地一僵,没有回头,反而更低垂了些。   膳房左商右量   一口气做了十几道菜后,清秋彻底安静下来,这会儿正守灶火,火上的砂锅里是熬煮了好半天的糯米粥,听着砂锅里热汤“扑扑”的轻响,伴着温暖的火光让她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膳房没人来打扰她,甚好,看来世子派在她身边的那两名亲随还是很有点用处的。但拦得了所有人,却拦不住世子。他竟这么快便回来了,清秋没有回头,直到卫铭绕到灶前,伸手将她拉起来,才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低下头轻声道:“世子爷,您回来了。”   他还穿着外出的正服,眉宇轩昂,看得出心情不错。跟这样的男子站在一起,便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也是值得的。清秋有些犹豫,适才她对着火光不停地自我反思,或者错的是她,南齐男子多妻妾是件很正常的事,郡王妃今日所说并没有错,你让一个身份地位都极出色的男子娶她一个资质普通的女子已是委曲,何况还是正妻。就象她没办法接受为妾一样,郡王妃也没办法接受她这样的儿媳。   以往的清秋对这种事并不是十分在意,她的母亲虽早去,但自小也受过严训,有机会拜在五柳先生门下学琴,已经比太多女子幸运许多。女诫上说不为夫君着想便是犯了七出之条,善妒更是大忌。这些恪言教条是女子一生都要遵循的,无论到何时也不应当忘记。以前和高家小子青櫷竹马,双双对对之时,年纪还小,眼里互相容不下别人,纳妾是多么遥远的事。再说成亲后高家小子会不会再娶妾也并不重要。当然她曾坚信会与未来夫君越来越亲密,会像自己的爹娘一样,真心实意地携手共渡一生。   假如没有雪芷,假如高家小子没有“阵亡”,假如当初她顺顺利利嫁进高家,依然要面对与人共侍一夫的局面,高家富足,收房纳妾自是不在话下,那她说不得会变成一个普通的,贤良淑德的小妇人,主动给夫君张罗纳妾,为高家开枝散叶。   哪来那么多假如呢,直到雪芷突然就与高家小子抱在了一起,她才知道这种事永远不可能接受。她没有顺利地嫁人,还成了老姑娘,这几年她常想,幸好不必嫁给高家小子,也不用过那种与夫君其他小妾争宠的日子。或者她该多谢雪芷,是她让自己看清楚,到底那个男人能给她什么,她要的又是什么。   卫铭摸着她有些油腻的小手,想着要如何开口。火光下她那么柔弱,让人不由得怜异。一整日他都在想,清秋可有醒来,若是哭了该如何是好?晚上回去会不会甩个脸子让自己滚呢?毕竟昨夜是他不好,昨日是她生辰,没送她件合心的礼物,反倒……或者他早起就不该离开她一步,守着她不离不弃?偏生早上耐不住心中急切,先去了郡王府,北齐那边又突然就转变了一直久拖不决的态度,和谈之事异常顺利,眼瞅着就要结束,他抽不开身回来安慰她,终于能够回来见她,只是没想到清秋会用这么特别的方法为自己排解成乱。排解烦乱。有心温言相慰,问问她身子可有不适,毕竟昨夜是她初尝情事,又怕她脸嫩,想了想忍不住叹息道:“为何躲在这里,让我好找。”   跟着看了看案上的菜式,笑道:“看来我有口福了。”   他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感觉着她身子由紧绷慢慢地松弛,最后安静地靠着他,不知她想了些什么,突然挣扎起来:“我身上的味儿可不对,小心呛着世子爷。”   卫铭有些小小的失望,隔了一天终于能抱住她柔软的身躯,哪怕她一身油烟味,即使有,这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关键是她的模样,象是非得找个理由把两人隔开才成。进膳房前,已听青书和亲随说起她今日曾被召回郡王府,那么也该知道他回郡王府所为何事,该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地待她,可否有些些的安心?母亲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把清秋叫去,今日定是受了些委曲,才如此抗拒他。   或者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她真正在意的,还是昨夜之事。   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带了些暧昧的神色问她:“怎地也不多歇会儿?身子可好些了?”   果然这话让她脸上腾地起了一团红云,天色本已变暗,又没有人敢进来掌灯,只有灶里的火光微微跳动,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昨夜的一幕幕回忆瞬间清晰无比,清秋羞过之后,泪水无可抑制地淌出眼眶,不想被他看到,迅速扭过头佯装去端火上的锅子,连布巾也没顾上垫。卫铭看得分明,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仔细烫手!”   慌乱间还是烫到了指尖,她咬了唇不叫出声,眼泪愈发多了起来。卫铭抓住她的手又吹又揉,沉着脸:“你就不该来这里,红玉呢?那两个丫头呢?都是摆设吗?”   半晌之后才听她呜咽了声音道:“怎么睡得着,我……”   卫铭被那些眼泪弄得心里一酸,一味哄着:“好了,怨我,怨我还不成吗?都怪我太急了些,本想着能早些定下来,也好让你安心,却还是让你受委曲,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请罪,今后不会再让你独自去郡王府。”   她怎么会安心,莫名的恐慌还差不多,又无法一一讲给他听自己在怕什么,擦干眼泪道:“我没受什么委曲,郡王妃更没有为难我,你若再去请什么罪,一句话没说好争执起来,我的罪过反倒更大。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会为了这个就安心?不能为妾,却也没求着要嫁与你,如今的情形,倒象是我逼着你非娶我不可,这让人家怎么看我?”   “清秋,你不必想太多,改日我带你往北边走走,那里的风土人情可比南边要有意思得多,无论男女老少,均爽郎得很,更没这么多规矩。”   做了半日菜,又流了场泪,清秋心神放松了不少,不客气地哼一声道:“你当然不用想太多,世子爷,咱们南齐可不比北齐,王府的规矩又多,若让人知道你要娶一个老姑娘,不笑死才怪。说到北齐,你自然觉得没什么,可到底这里不同,这段时日里,府里上上下下都说我早晚会是你房里的人,名声早已没了,这下倒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不知自爱,只会被人家说得更不堪,痴心妄想,人心不足,我是受不住的。”   说到后来脸色惨然,她已非清白之躯,不离开世子府倒还罢了,算是世子的人,一旦离开,再无法在越都城有立足之地,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说三道四。   卫铭只得再叹气:“这样子总比你默不作声地掉眼泪强,我宁愿你什么话都对我说。到了这个地步,你若再是以往所想,离我远远的,我不会罢手,去到哪里都要找得你回来。清秋,你是我的,这是没法改变的事。”   “那起码就让一切如常吧,你的菜式还由我来想,我还做个清闲的厨娘,可好?”   卫铭想了又想,悠悠问道:“清秋,嫁给我就这么让你为难?”   见她不语,叹道:“若你执意如此,那就暂时一切如常,反正和谈之事还未结束,真不知这些北齐人,为何要在越都城耽搁到此时,看来他们会在明年初春之时再离开。”   这就是说,宁思平、雪芷也会到明年再走?这次和谈的时间似乎格外长。清秋隐隐觉得宁思平是刻意拖延时间,甚至诈作受了重伤,他会不会在暗中谋划着什么,与南齐有无不利?与世子有无不利?   卫铭打断她的思绪:“菜已凉透,清秋,你不饿吗?”   清秋看了看凌乱的膳房,有些惭愧,不过好歹同他达成了协议,一切照旧,过段时间待她想通究竟该如何安排自己的将来再说吧。   “菜凉了可以热,总之用不着您动手,这儿可不是世子爷呆的地方。”清秋说完率先走了出去,刚一出门就吓了一跳,世子府何时搭起戏台,人都围在这里看戏嘛?   一切真如当晚清秋所希望的,世子忙着和谈最后的事,除了见到她时会用柔情的眼光看她外,并无别的举动。郡王府也没有再传她过去,老管家几次过来问起她是个怎么打算,她都淡淡笑着说没有打算。她是真的未想好今后该如何收场,还有一大半是不舍得,每回想到自己可能会离开他,就满腹忧愁。凡事都需要一个契机,有些事急不得。   自在膳房折腾过一回后,清秋反倒会偶尔去那里做些菜式来疏解愁绪。除此之外,便静静地呆在房里不出门。府里人都猜不出世子与这位清秋姑娘唱的是哪一出,有人传世子要娶清秋姑娘,可是迫于郡王的压力,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清秋姑娘不能得偿所愿,日日以泪洗面,心生怨恨以至于连世子的面也不见。   郡王妃见儿子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出惊人举动后反倒与清秋淡了下来,心中欣喜异常,趁着近日无事,想要张罗着把儿子的婚事给早早定下来,可是选哪家千金做儿媳妇却愁坏了她。   天寒湖边相遇   依贤平世子的家世及他如日中天的名声,想觅得如花美眷,原不用太费心思,多的是名门千金,富家小姐等着世子垂怜,大不了还有皇上做主,可谓是想要谁要几个都行。郡王妃早在心里盘算过,与卫铭年龄相应的世家千金,品性好的大有人在,除下那些已订亲的,只有近日行情最好的康家小姐最是相配,且对方家中先有此意,正是瞌睡遇上个枕头。她有意就此订下亲事,郡王却提醒她此事需得谨慎,否则一个不好,儿子执意不娶,最后好事也会变成坏事。郡王妃更是不快,悔不该当初同意清秋跟去世子府,若早早打发了她该有多好。后又想起自己的侄女灵玉,此时还在世子府里等着嫁给表兄,如今嫁不得还拖了这么久,日子一定难过的很。   况灵玉自己却不自知这一切,她好歹是位小姐,丫鬟仆人慑于郡王妃之威,不敢胡乱议论她,小怜跟主子是一个性子,胆小怕事,平日寸步不离地跟在小姐身边,两主仆极少在府里走动,有什么闲话甚少传到二人耳中。但世子喜爱清秋这回事,她却还是知道的,心中难免会有些不自在,但忍不住要向清秋请教琴艺,私心里她以为清秋的琴艺比雪芷大家还要高明些。   清秋却恨不得钻到膳房里一辈子避开她,免得被人说她俩相处和睦,世子尽享齐人之福。她一刻也没有忘记如何应承了郡王妃,再加上红玉每回见她总是欲言又止——不用说,郡王妃定让她盯着自己提醒自己,何时才会自动离去。   天寒地冻,清秋想不出来她能去哪里。虽然家境破落甚至做了厨娘,但却没过过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何况当厨子最起码吃的都不错,这下子要她往哪去啊?突然间她对自己极不满意起来,怎么只会做几道菜,随便再会点织绣,去当个绣娘也成。难道如苏妙姐姐一样,成为一名琴师,去各处给人客弹琴,赚点微薄的银两?   她若是走了,世子会想着她多久?想着想着,心里便有淡淡的苦意,原来她的命竟是如此多舛。   在天空飘洒起雪花,越都城迎来今冬第一场雪之时,费时已三月有余的和谈也到了尾声。北齐是落败方,自然免不了退让,守军撤离望川山向北六十里,虽然不多,可这意味着退让,国土减少。且不说当初两国打仗如何的你死我活,如今既已缔结兄弟之盟,便有了起码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的长久和平。北有来使,南则礼尚往来,南齐会在明春之后,派出使团北上回访。   至此和谈算是正式结束,据说皇上很满意,多少年间,望川山一直是两国展开拉锯战的重要战场,打打停停,谁也无法更进一步。如今在本朝有了些微的变化,称得上是不世功绩,这让南齐皇帝的心情愉悦至极,拟要嘉奖这三个多月里为和谈劳心劳力的诸位官员。朝中众人眼瞅着卫世子前途无限光明,都憋足了劲向他靠拢,找空子的巴结他。前些日子听说世子的一位小妾生辰,没跟上趟送礼的跺脚长叹跟风跟得不紧,但不知那小妾近些日子还过生辰不过,又或者世子其他小妾过不过生辰。   忙完此事,皇上想起另一桩喜事,天府主人此来是为了迎娶本国最出色的琴师雪芷,再一次证明南齐多人才。皇上特赐二人在熙春别苑设宴款待众位亲友,各府公卿出面,权当送雪芷大家出门,又可做为和谈圆满结束的庆功宴。南齐为主,北齐为客,宁宗主身子还未完全康复,故一应事务全由南齐负责。熙春苑是皇家别苑,又是皇家出面,规格等同国宴,人手用的是京中守备,皇上连御林军也派来一支保护宁宗主。这样的盛宴请的宾客也都是富贵无双,准备了足足半个月。尤记得上回宁宗主在越都遇刺,到今日也未查出个头绪,这回礼官们再不敢大意,外严内松,处处暗哨,还有北齐使团的安全要顾到,确保万无一失。未到天色全黑,四处已点燃了许多彩灯,整座苑被笼罩在淡淡光华里,来往皆是衣着华美的贵人。   本来嘛,天府在北齐地位特殊,若非那宁宗主执意入住思秋园,南齐自然是以国主之礼待他。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拒绝这番好意,行事极低调,自来到越都,除外出到过世子府一回,平日里深居简出,谢绝拜访,神秘得很,今晚是正式与大家见面。   熙春苑外是执礼门下安排的管事,一一报出来所迎人客的官职及名字,当唱到了“太常右府主事孔良年”时,一道人影悄悄地缀在前来赴宴的孔良年身后,跟着他往内苑走进,如他这等只知读圣贤书的人,无法察觉。他一路与相熟之人打招呼,看似无心,实则有意慢慢地往苑林深处踱去。   熙春苑不愧为皇家园林,气派非凡,亭台楼阁均挂着彩灯,每一处都热闹非凡。苑内每隔数丈便放置些供人客享用的佳酿瓜果,小婢们穿梭来去,手捧暖炉抑或者香茶,往来各处服侍众人。   孔良年独自一人来到苑林深处的湖边,左右看了看,这里足够偏僻,只等着宁思平来会他一会。上回被卫铭若有若无的试探惊到,他不敢主动与宁思平联络,想来宁思平也有所察觉自己为何会如此小心,今夜是个机会,他来赴宴,只想与宁思平能悄悄说几句话,事先并未约好,但宁思平一定会留意机会来见他,到时他交待一声所托之事再无可能办成,以后便不用再有联系。   他望着湖石上未化的积雪,想着明年春日去往北齐之事,按说出使为官者,家眷是不能随同前往的。此次前去讲学,皇恩特许携亲眷,免得五年时日过长,有人耐不住寂寞,五年过后心也丢在了北齐。他想带苏妙去,只是如何对她开口呢?   湖边这等偏僻的地方只有有心人才会来。孔良年等来的有心人不是宁思平,却是一个女人,她摘下头上的雪帽,轻轻笑了一声:“孔翰林在等人吗?我想你要空等了。”   “怎么是你?”孔良年认得她,这是那位雪芷大家,宁思平此次前来,明着就是迎娶此女,她是清秋、苏妙同门学艺的师妹。但宁思平与他之间商定的事极其隐秘,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等谁。未等他说话,雪芷又道:“我说真的,宁宗主此时根本不在这熙春苑中。”   不在这里会去哪里,今夜他可是主人。孔良年心中惴惴不安,这女子不会埋怨他吧,毕竟她将要嫁入天府,而自己却在给人家的夫君拉扯以前的未婚妻,强笑道:“你误会了,我不过是在此清静片刻,哪里是在等什么人。”   雪芷低头一笑,“这里没有外人,孔翰林不必骗我了,你与他之间有什么约定,我已知道。”   此时卫铭才到熙春苑门口,今晚他不光是来赴宴,还为了一个人。自他发现孔良年有秘密之后,便一直没放松对他的追查。虽然怎么看孔良年都不象与外敌私通之人,但人不可貌相,明年春天此人便要随使团出使去北齐,更会留在那里五年。宁宗主遇刺之迷还未侦破,如若孔良年真有秘密,放他前赴北齐很是不妥。不断追查下,却没再查出来什么。他身家清白的很,又是宋丞相的门生弟子,忠君爱国,卫铭并不想揪着他不放,也是不放心罢了。   今夜如若孔良年不来赴宴,卫铭不会多想,可之前得到消息,此人居然来了,此时就在苑内湖边。   为他才备宵夜   熙春苑里一派喜庆景象,与其说这是为北齐天府主人而设,不如说是为南齐各位显贵而设。皇上下了令,各位大人都给面子来道贺,多多少少还要送礼,北齐使团的人心中再不乐意,也得打起精神招呼这些人。   卫铭来到华堂入席,边与诸位大人喝酒,边等候苑内传来消息。他入的是主席,正位上空着两个位置,当然是给宁宗主与他的未婚妻留着。主人一直不来,使团正使面色有些焦虑,连连对在座之人抱歉,说道宗主身体还很虚弱,未能前来,至于雪芷大家,自然是服侍夫婿为先。   原来今晚还是见不到神秘的天府主人,宁思平身上有伤,不愿出面也在常理之中。宴会如常举行,总不至于少了他们二人,让皇上亲自安排的盛宴就此取消。   不一会儿孔良年出现,面色如常,朝堂上看了一下便入席而坐,想来已见过该见的人。卫铭先前猜到与他私会之人是天府中人,却不知到底是谁。他悄悄离席而出,候在外面的两名亲随上前低声回话,不知说了些什么,卫铭身上的气息越来越阴沉,他微低眼帘默立了半晌,没有发话让人抓了孔良年回去严加盘问,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华堂之内的情形。透过雕花木门,恰能看到空空如也的主位。   他面容冷漠,眼中有一丝愤怒说了声:“回去!”   世子府的膳房外,两名亲随尽职尽忠的守在门口,这是他二人近日常呆的地方,清秋姑娘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呆上会儿,有时是清晨即来,有时是傍晚,今晚更是奇怪,大晚上不睡觉又要来膳房。   清秋正对着案板上一个大冬瓜发呆,这玩艺是膳房采买特意买来讨好她的。冬天的菜蔬样式本来就少,前几日她无意中提起想吃冬瓜丸子,没想到那采买竟能替她找来。难得过了秋还有这样的稀罕物,自然是要物尽其用,她已经想到了好几种菜式,冬瓜盅,冬瓜肉骨,只做冬瓜丸子得多少顿才能用完。   今晚世子有意带她去熙春苑赴宴,她摇头婉拒,之后看到他露出些微的失望,心中有些不忍,便打算来做个清淡的宵夜,待他归来正好能用。   有清秋在,守夜的厨子自乐得退下去歇息。她呆立了半晌,才开始做今晚这道冬瓜丸子汤。先拿刀将冬瓜从中剖开,取中间较为青嫩的一小段,一斩为二,轻轻削去外圈绿色的青皮,再把带着瓜籽的内瓤去掉,放入置有清水的木盆洗净后,两段冬瓜放在黑木板上更显得青白如玉。清秋想了想,犹豫着是切成片还是块,想到世子回来得晚,块状的不会烹煮过头,便把冬瓜改刀为小小的块状,码到盘子里待用。   如果做人有做菜那么简单就好了。   清秋不是爱做菜,可她越来越觉得只有在做菜时,才会暂时忘记心中烦忧。丸子汤,自然要有丸子,且要用鸡胸肉来做。她咬着嘴唇把那块鸡胸剁得极碎,象要把心中不平之气全部发泄出来。   凭什么,她年纪小小得担着个“望门寡”的名声,找不到个好人家?   凭什么,早已消失的人要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反复提起她的伤痛?   凭什么,她得这么委曲,人家不稀罕她,她就得走?   还有凭什么,明明是她失了身失了心,只不过没有陪他出门,却象欠了他一样,自发自动来做什么宵夜给他吃?   直到把鸡胸剁成了肉蓉她才停住,打个鸡蛋到碗里,只用鸡蛋清来与鸡肉蓉一点点地搅匀,再把火打开烧旺,准备放油锅。   就当是临走前再与他多有几日温存吧,她在这府里多一日,待在他身边的时日便少了一日,他待她一日比一日重视,常常回府便直奔她的房间,有时说些外间的趣事给她听,有时只是笑着拥住她,如珠如宝也就是这样了。   算算时辰,他该正在熙春苑里与宾客尽欢。近几日他心情不错,清秋也知和谈终于结束,那么意味着宁思平该走了吗?熙春苑之宴是为了他与雪芷大喜而贺,那不是她该去的场合,再说,她要如何面对那种情形,再怎么嘴上说没再记起他,可他,到底是曾与她有过婚约的人,那曾是她这辈最重要的男人,要她如何与世子一同前去赴未婚夫婿娶妻之宴?   想到当年高弘平也曾情真意切地待过自己,清秋有些微的恍惚,那几年他长大的同时,也在等她长大,偶尔会脸红地对她说,将来会对她很好很好。她听了这样的话,心里甜甜的,禁不住期待早些及笄嫁入高家。可就在她将要及笄之前,父亲开始生病,她随侍床前,确是疏于注意他日渐沉重的心事。他的闪躲,望向她的眼中有些许苦恼,她要到后来才一一明白。   当他要去边关的事最终定下来后,曾上门与她道别。   灶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惊得清秋回神,竟是不知不觉想起了陈年往事,只得长叹一声,近日她确实多愁善感了些。油锅架好,她只放了些许的清油,七分热的时候放入姜片和冬瓜翻炒几下,注入清水等水开。这道菜最是简单不过,只是需得下手把那肉蓉一点点挤成丸子状下到滚汤里,一个个地自成形状,加些调料便成。   别的厨子做这道菜,用的是猪肉馅,她却要用鸡胸,还有一样不同的,就是丸子与冬瓜谁先入锅的顺序,所以做出来的味道也自有不同。她觉得鸡胸肉嫩些,且不腻味,汤的味道也更鲜。   这全是父亲病重的半年里,为了不愿多想起那两个让她伤心难过的人,她总是让自己很忙很忙,忙到连琴也不再碰触,变着法想让父亲在吃食上有所不同,结果就是厨艺突飞猛进。也亏得她会想,会做,才不致于家财败落后,无依无靠地消失在这世间。   白玉汤碗里飘着有些透明的冬瓜块,还有如白粉般的丸子,清香无比,可惜世子还没回来,不然正好尝鲜。这东西放久了再热没有刚出锅时鲜香,她收拾好刀案,洗净了手,把汤碗盖好,放在炉火边热着,待世子回府后再交待丫鬟过来拿。   回身却又呆住,静夜无声,门口肃立着一个人,形消影瘦,却是正该在熙春苑受众人道贺的宁思平。   清秋抬手理了理耳边掉落的发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几回相见,她还是没有习惯他尚在人间这个事实,忽然想起前两回宁思平来见她,都是在鉴天阁,上次还累得一名侍卫不见踪影,今晚守在门口的那两人,怎会会无声无息放他进来,难道已经……   她退后两步,颤声道:“你把外面那两人怎么了?”   她语气中有些惧怕,宁思平微微一怔:“放心,只是一点迷药。”   他来的时间不短,如此深夜,没想到清秋会去下厨,早已知道她这些年是靠什么过活,但真正见到,仍是忍不住有些心酸。   她放下心来,随即有些愤怒,大喜之日他不在雪芷身边,而是潜入世子府私会她,这算是哪回事?他自来自去,不把孤男寡女相处当成一回事,从没想过事后她如何解释发生的怪事,不是守在她周围的丫鬟昏睡,就是侍卫失踪,这次是两个侍卫同时晕倒,她能当作没有事发生吗?当下略带一丝嘲弄地道:“我都忘了,今日是你与雪芷的好日子,可是宁宗主,你不好好呆在那里陪你的未婚妻,干嘛来这里给我添麻烦,外头那两人醒来后,我该怎么解释?”   宁思平嗅着厨间淡淡的香味,突然就对那碗清汤无比地渴望:“我可以尝一些吗?”   顺着他的视线,清秋看了看刚做好的冬瓜丸子汤,心中百味陈杂,原本她是要为他洗手做羹汤的,如今造化弄人,二人之间早就缘尽,即使是世子,也难再有几回这样的机会,不禁黯然地道:“你还是快些走吧,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要你这么晚还下厨,看来那位世子大人对你并没有多好,清秋,跟我离开这里,相信我,这次回来越都全是为了你,前两回你无情拒绝,我一直没明白是为什么,甚至以为你的心已全在世子身上,直到那天听了你对雪芷说的话,才知你竟误会当日的情形,我……”   这么多年,清秋都在怨自己的命不好,也早认命了,突然有一天,事情有些不对,一个个地都出来让她重头认识自己的遭遇,她只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命不是一般的不好,很糟糕。   清秋冷着脸道:“我什么也不想明白,对我来说,那个与我有婚约的高弘平早就死在边关了。”   而且这位宁宗主位高权重,又将迎娶雪芷回国,难道他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可我明明没有死,你真就一点也不在意?”   冷风吹来,灶间的火苗跟着晃动,宁思平抬起手,以袖掩口一阵咳嗽,脸色更加苍白。   清秋看他穿得并不厚,忍不住问道:“为何你的身子如今这般不抵事?”   “过去几年,我并非没有想过来找你,可是我在那边遭逢大变,几次差点见了阎王,近两年有所好转才敢来见你。”他放下袖子,微微喘息着说道:“原本以为我的死讯传来,伯父定会为你再觅夫婿,得知你并未嫁人,我心里很欢喜。”   那几年中,天府内忧外患,差一些便要烟消云散,宁思平不想迎接自己的竟是那样的局面,而且以他才刚去,不得人心,没有势力,几乎应付不了危机,命是留下了,可身子却落下了宿疾,连那张脸也不再是从前的。   “我走之前,确实让你有一些误会……”事隔几年,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当初的为难。   如果可以解释得清,那么当初他登门告别之时就该说清。清秋当时只字不提自己看到雪芷抱着他的那一幕,更没有去问他为什么,十五岁的她已明白一个道理,对不珍惜自己的男子,多说无益。在飘着药香的房里,她曾平静地问他是否要解除婚约,他惊愕地抬头,却又艰涩地解释:“我不知此行是否还能回来,但没有要解除婚约的意思。”   不知道回不回来,却仍不与她解除婚约,这是有情还是无情?她摇摇头道:“误会不误会现在已经没有分别,难道你想告诉我,这些年你我之间的际遇全因为一个误会?我现在大致能猜出来,你当时离开这里去北齐的原因,该是天府之主更吸引你些,难道当时你会留下不走?”   一去六七年,不得见君归。她落了个“望门寡”的名声,如野花般自生自灭,这些苦楚又有谁能明白?   怎料误会重重   宁思平面露复杂神色,从天府来人要接他回去接任府主之位时起,他便陷入了两难中。走,还是不走……且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回去,那是他的天命。养父母只知他身世奇突,他离开前已做好安排,只待自己战死的消息传来,他们没了独子,伤心之下便离开这里隐居他地。至于清秋,他原以为清秋有父亲做主,会嫁给他人,谁料想她竟蹉跎至今。   清秋亦有些黯然,男儿志在天下,宁思平当初那样决定没错,比起到天府撑起一国之天,在越都城里过安稳日子做她一个人的天确实没什么意思。抬眼看他怔怔地模样,催促道:“很晚了,宁宗主请回吧。”   他回过神来,眼中有些闪亮之物,艰涩地道:“对,我一走这么多年,把你一个人抛下,越都城里你又没有可以依靠的亲眷,当真连问你这些年如何过来的资格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难得他想通这点,不然总来话当年,真让她吃不消。那么,如今算是两人说清了?明年春天北齐使团才会离开越都,回返北齐,届时他和雪芷恩爱夫妻,该再次把她遗忘了才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现前了吧?看他一脸惘然的模样,似是对过往无比眷恋,其实少年时的高弘平,在她心里仍有淡淡微甜的回忆。   可他转瞬即冷漠地道:“你不愿跟我走,怕是不光是恼我怨我,你是为了那个贤平世子,否则为何连个补偿的机会也不给我!”   毕竟世子那样的人才,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所以清秋立马从独自飘零的孤女变为爱慕虚荣的女子,攀上了高枝忘却故人心。难道这还成了她的错?清秋想这个男人一点也没有想通,他自以为是的认为她就该苦守着等他回来搭救,在他一出现就冲上去抱住他的大腿哭诉这许多年的不易,哭着喊着跟他回北齐,然后一副苦尽甘来的模样对他感激不尽,甘心做个没有名份的女人守他一辈子!   对着眼前这个曾是名义上的未婚夫,清秋压下心中的苦意,冷冷地道:“你要这样想也未尝不可,多说无益,你走不走随便,我要回房了。”   待清秋正要从宁思平身边走过时,却瘁而不及被他伸手拥进怀里,一双手臂似铁,勒得清秋伏在他肩头不能动弹。她失措挣扎着想要大叫,却又怕引得府里人来,只得低低厉声喝道:“放开我,宁宗主莫要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难道想让所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宁思平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禁锢着她的身体,一滴温热的眼泪滑进清秋的衣领,跟着又一滴……清秋被这样的他吓到,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悲凉,由着他抱了片刻后叹道:“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她才是最应该哭的那个人,这么多年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诚然,从他的样子可以看出这几年受过非人的痛苦,天府主人并不是好当的,听他所言极其凶险,但路是他自己选的,即使粉身碎骨,想必也是甘之如饴   “跟我走,”   “她不会跟你走!”   蓦地门外一声清喝,正是世子卫铭的声音,清秋的心蓦地一沉,此等状况恰恰被世子看到,如何解释得清。宁思平的身子也是一僵,缓缓松开了手臂,她才得以脱身,连忙退了两步,紧张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卫铭抬腿进了厨间,昏暗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清秋瞧得出隐隐怒意。苍天可鉴,她不过是来膳房给他做些宵夜,却变成了与人私会,刚才还抱在一起,世子爷要不误会也难。   也好,在她满怀离情,打算离开他之时,被他当作心系旧情,走也会走得容易些。只是世子为何突然出现?   熙春苑里雪芷并未逼得孔良年说什么要紧事,想来也知此事轻重,应付雪芷几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人。但只言片语也足够让一旁的探子听明白,原来如今的天府主人宁思平曾是清秋的未婚夫婿,就是他托了孔良年向清秋求亲,为的就是带走清秋。   卫铭早知清秋与人有过婚约,只是那个未婚夫婿早已死去多年,若说天府主人与清秋曾有婚约,又与孔良年有私交,那么,这个人或许就是那个早已死去之人。这个消息是何等的震撼,卫铭蓦然觉得事情复杂起来,查孔良年与北齐人私下结交居然查到了自己人身上,一时间连清秋也变得陌生起来,清秋,她是否知道这些?她是否也在瞒着他?   熙春苑里找不到宁思平,那么他最有可能去见清秋。卫铭一路从熙春苑赶回来,直奔清秋卧房,却不见她。小丫头说她带着那两个亲随去了膳房,他根本没来得及听清楚她们后来说的什么,便又冲去膳房。没想到,宁思平真的在这里,在他府里的膳房,抱着他一意相待的女人。   卫铭打量着分开的两人,宁思平一脸病容,清秋沉默不语,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是否会发怒,伸出手道:“清秋,你过来。”   清秋却低下头,象有无尽的为难,在心里挣扎了片刻,终是微低着头顺从地向他走去。   宁思平以袖遮手,谁也看不到他的手紧握成拳,指甲用力直刺入肉中,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痛意。他的心更痛,眼睁睁看着清秋从他面前走过,经过他身旁时,甚至加快了脚步,难道她对他一点也不留恋?明明身份行藏被人堪破,可他转过来面对卫铭时,脸上只有些许苍白,甚至还带了点笑意,竟是不慌不忙地与卫铭客套:“世子回来的好快,我以为熙春苑那里要闹到夜半,毕竟这算是咱们和谈结束的庆功宴。”   他胆子倒挺大,竟然抛下未婚妻,置满苑客人与不顾,只为了来见清秋,真是嚣张得可以。卫铭面上同样不露声色,拱手道:“我若早知宗主大驾光临,必定扫席而待,原来宁宗主不喜熙春苑的美酒佳酿,倒瞧得上我家清秋的手艺。”   他已闻到厨间的菜香,心中极不舒坦,清秋虽然走过来站在了他的身后,可是那模样却有几多犹豫,几多为难,难道刚才他二人在此共叙旧情,还曾共享美食?真是有闲情,居然挑在这里!   该不该招呼人手上前将宁思平拿下?他原是南齐人,可毕竟此时是一府宗主,身份已大不同,以天府在北齐的地位,今日世子府里拿下他,明日两国刚刚缓和的关系立马会回到原点,再起战乱。看皇上的意思,眼下以和为贵,就算知道他长年潜伏在越都定是别有居心,也难以追究。卫铭在回来的路上便想过此事,故到了膳房附近,先让众人退开,自己悄悄地上前查看,宁思平果然在此,这位天府主人,与清秋之间竟有如此深的隐情。   与公与私卫铭都不想放过宁思平,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北齐人心中的份量,怕是人人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那么,他们注定是对方的敌人。   冬寒料峭,夜风冷冷地刮进来,宁思平又开始阵阵的咳嗽,他喘息着道:“此宴乃贵国国主所赐,焉敢不喜,只是久离家乡,想起上回在世子府上曾吃过北齐风味小菜,甚是想念,特来叨扰。”   他是来了,但却什么也没吃到,清秋便是为了此人而做的宵夜,眼瞧着二人携手而立,卫铭锦袍玉带,丰神俊朗,确是女儿家的良配,不禁有些气苦。   卫铭拉着清秋往后退了退,让出路:“如此深夜,宁宗主身上有伤,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也好,我是该告辞了。”   “不送。”卫铭以为他不会武功,能几次三番潜入世子府,必是有高手相助,谁料宁思平出了门后轻轻跃起,再弯弯一折,人便如飞鸟般投入了暗夜中,那般瘦弱病殃殃的身子,竟身负有上乘武功,可见前段时间遇刺受伤之事值得怀疑。前些日子天府主人无故遇刺,已方查不出个头绪,那些刺客又用的是天府秘毒,会不会本就是他们在造势,为的就是拖延和谈结束之期,可他为何要拖延和谈之期,难道只是单纯地想多在越都呆上几日,好接清秋回去?   转头与清秋相对,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如今他已知宁思平便是清秋那早已死去的未婚夫,而且只是诈死成了天府主人,那把绿绮琴,应当是天府旧物,宁思平自小长在越都,琴跟着他,还被他下聘到了清秋手中。前一阵子发生在清秋身边的怪事,这会儿也能说得通,不过还有许多事他想要确定。   比如说清秋是何时知道此人未死,比如说宁思平为何会先在南齐长大后去北齐……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这里倒是相会的好地方。”   半怒半怨相对   “不错,我也这么觉得。”这里多好,没人会来,半夜无人私语时,聊得兴起还能做点吃的边吃边聊,清秋并不准备回答世子的任何问话,她没有心情与人倾诉过去种种。   “你……”卫铭脸色一沉:“看来你根本不会解释给我听,这是怎么一回事。”   清秋苦着脸想了想,该如何解释呢?有句话叫越描越黑,她自然是问心无愧,或者世子爷很生气,可她更是身心疲惫,实在是不想再面对他的盘问。   即使她与世子有过一次肌肤之亲,但她却不敢说真正了解此人。两个人之间没有海誓,没有山盟,他说会娶她,但她却认为不可能。他们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也没有,他猜忌,他狂怒,都有道理。她原也想过不走,留下来,谁心里都有些贪图舒适的念头,不就是当别人的小老婆吗?留在世子身边,日子定极舒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的光景,情爱之心哪会长久,说不定再过几年连她自己都会对当初曾有过的坚持感到荒谬。   当然这种念头想得不多,否则孔良年嫁得,宁思平跟得,她何必非巴着世子爷不放。现在不成了,适才她突然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何不就让世子认为她与宁思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如今依然在纠缠,反正已让他看到抱在一起那一幕,还能说得清吗?   她不言不语不自辩,呆立了半晌才道:“不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也看到了……我确是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卫铭忍不住痛心,他气就气在清秋的态度,刚刚宁思平在的时候,他开口要她过来,虽然她没让他失望,可为何态度有几分犹豫?难道在她心里,这种事还得想吗?他早想过清秋会否在心中还惦记着从前的未婚夫这个可能性,跟一个死人争宠,着实没那种必要,眼下那人居然没有死,还回来找她要带她走,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来私会与她,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中。   今晚过得真是极其精彩,卫铭赴个酒宴还得中途回家来“捉奸”,清秋一副你要怎么想是你家的事,若是自己再问下去,估计她会不冷不淡地说句告辞拿包袱走人,无奈之下开口:“你明知我刚才说的是气话,偏偏解释也不屑,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还不如那个宁思平的地位?”   他这般委曲求全,按说清秋该说些什么,可清秋只是闭了嘴不言语。卫铭紧跟着恨声道:“他要你跟他走,那么,你准备何时跟他走?我竟忘了,北齐使团要过了年才上路,而那时也是迎娶雪芷归国之期,他能给你个什么身份?还是你打算没名没份地跟着他?”   “世子爷累了,早些安歇吧!”清秋已无力解释,今夜这膳房里热闹得很,灶台边上那碗冬瓜丸子汤却被晾在了一边,她幽幽看了一眼,心想世子才是祸首,转身欲先回房却被他紧紧拉住不放开。   “从今日起,你搬到我房里来,与我同住,以防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今晚之事我不追究,但你听好了,清秋,”他用冷漠地语气说道:“我不会让你走的,他带不走你!”   他是不打算追究,因为万事皆有迹可查,难道还查不出来嘛?要紧的是清秋的心到底在谁的心上。   清秋急道:“这不行,世子爷,这不合规矩。”   这算什么事,严格来说,男人不是都不允许女人背着他与旧情人私会吗?她刚才那模样,怎么着也得责罚一顿,   “世子府的规矩便是我定的,我说行就行。”   无论清秋怎么反对,她还是被带到了世子的卧房,守夜的丫鬟睡眼惺忪,见到她口齿不清地问:“清秋姑娘,世子的宵夜做好了吗,是否要去端过来?”   蓦地看见世子,立时清醒了大半,慌忙行下礼去。卫铭问道:“什么宵夜?”   “清秋姑娘房里的丫鬟早先来过,说等世子爷回来便去膳房端给您准备好的宵夜,奴婢不小心睡着了,呜呜……”   原来她是为了自己才去的膳房,早知清秋不会对不起他,卫铭心里好受一些,嘴上却道:“没用的东西,你哭什么,我还没责骂你,连句重话也还没说!”   这话听在清秋耳中便成了另一层意思,世子爷这是在提醒她,对她的宽容已是到了极限。她抿着嘴不出声,看着卫铭皱眉把人全都赶出去,转过身硬梆梆地说了声:“睡吧。”   灯已熄,床很大。二人同床而卧,却各怀心事。这是清秋第一次清醒着与他共榻而眠,而且越来越清醒,怎么也睡不着。她静静地倦缩在最里端,尽量不发出声音,想到那几个守夜丫鬟的惊诧表情,不禁苦笑,看来她在这府里的名声只会越发地不堪。还有世子,他有几分信她,又有几分不信她?   无所谓了,反正她已做好打算,今夜这档子事只是意外,到时她若离开,只能让世子怒上加怒罢了。   卫铭听着清秋压抑的呼吸声,暗自恼怒。他早该料到,依清秋的性子,绝无可能对他软语相求,或柔情似水地劝他消气。一想到他二人相拥的那一幕,卫铭就来气,内心深处感到阵阵苦闷。可他不能再对清秋说什么气话,那样只能让她离得自己更远。   把她困在自己身边不知是好是坏,这段时日里他克制得够久,明明她就在自己身边,却不能抱进怀里好好温存,简直成了对自己的惩罚。   自那晚过后,清秋正式入住世子的房间,两个小丫头还是跟过来伺候她,她一下子成了世子正式的、唯一的女人,只差个纳妾的仪式。当然是妾,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康女来府造访   做为世子府里唯一被世子认可的女人,清秋不需要有任何举动,便已让许许多多人暗中嫉恨。理由无他,谁让她从前和她们是一个阶层的人,如今俨然熬出头,成了主子。卫铭房中那几个大丫鬟,如紫莲等嘴里没说,可心里都憋着股气呢,往日清秋只是在自己房里,大家偶有见面也都客客气气,如今人来了,她们全都得小心服侍,再憋屈也得忍着,暗想将来被世子也收进房里,大家都得给正房伏低做小,这才平衡点。   可世子与清秋姑娘之间也挺怪的,按说睡在一张床上,行被翻红浪之事才算正常,这二人却晚晚一点动静没有,不是她们听壁角,都怪那两人之间的冷淡太明显,她们想看不出来都难。世子早出晚归,清秋姑娘整日抚琴不语,连话也不曾与世子多说几句。   郡王府与世子府的仆役多有来往,互通消息,膳房那个周管事早传过来话,郡王妃正在为世子爷的婚事犯愁,几家千金人才样貌都是上品,不知挑哪个才好,有意进宫请旨赐婚。   这消息在世子府里传了个遍,但还没有人去清秋姑娘面前多嘴,小怜听说后,犹豫要不要去说一声,最后还是作罢,这古往今来,门当户对才是正理,清秋姐姐虽然得世子怜爱,可她终究做不成正妻。她那么聪明的人,想来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何需自己多嘴。只是在况灵玉面前提了提,没想到她家小姐连声叹息,替清秋觉得可惜。   清秋早习惯紫莲她们面上恭敬,实则不服气的态度,也明白她们的心思,世子爷的房里人,哼,爷们就是这样,拿人不当人看,紫莲她们有这样的想法期待正常,而且这些都是搬入世子府时新挑出来的,个个认为离收房之日不远,故对她们私下的议论不甚在意,往往是晨起恭送世子出门,晚待世子归家,白日的时光便独自对着古琴打发时间,况灵玉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她大大松口气。   眼瞅着年节来到,府里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红玉几次带来些帐册还有贵重物件要她定夺该如何处理,都被她几句话打发。笑话,这些事哪里用得着她插手,看着红玉的眼神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真想告诉她自己没有忘记说过的话。   如今她身边可不止两个亲随,但凡是出屋,身边至少跟着六个人,小丫鬟不用说了,还有从原来两名增加到四名的亲随,鉴天阁乃至世子府也全都加强了戒备,她出入很不自由,连想出府去看看苏妙也被拒绝。这种情形下,她想走甚难,暗暗挨着日子。   卫铭这么做不过是怕她与宁思平再见面,可是她和他之间早已经是过去,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日在膳房相拥完全是个意外。可是卫铭并不这样想,在卫铭眼中,清秋与宁思平旧情未忘,起码宁思平没有死心。   他甚至把绿绮琴拿了出来,再次交还给清秋,这把琴对清秋一定有着重要意义,他希望清秋能将琴送还给宁思平,琴的谐音便是情,当初这可是两人文定之物,还了这把琴,也许他心里会舒坦一点。   可清秋没有,她整日对着琴不言不语,或弹琴作乐,这更让卫铭不自在,面对清秋,他总是皱起眉头,只在晚上清秋躺在他的身边,这才能让他心安,同时又是一种折磨。   绿绮是清秋心爱之物,并不意味着送琴的人是她心系所爱,一整天没事做,不弹琴来打发时间,她还能做什么?世子自那晚后,什么也不说,她又何必去猜他的心思,只是每晚与他用饭时,桌上那道冬瓜丸子汤总能让她的嘴角抽上一抽。   想来那个宵夜让他耿耿于怀,不然不会每天都要上这道汤。可膳房的人做的再好,再精致,也不过是没什么花样的冬瓜丸子,端上来他也是略尝一口就让人撤了下去,不言不语间似在暗示,暗示她可以再为他做上一道,好像这样他就不再计较过往之事。   清秋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满脑子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她不能出府,只好让人请来苏妙,在世府里与她相聚。   苏妙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确切的说,那位康家小姐同她不是一路来的,两人在门口相遇,康小姐身边奴仆众多,排场太大,马车轿子把大门挤了个满满当当,等着向里面通传完了,再被人请进去。   苏妙原不认得康小姐,等人都进去完了,她听门房叹了声:“也不下轿让我们瞧瞧京中第一美女是如何的美貌。”   当下心里一咯噔,越都城里最新的第一美女,不就是康将军的女儿吗?此女近日传闻要嫁与世子为妻,郡王妃最中意这个儿媳妇,怎地今日竟会到世子府,难道她嫁给世子已是板上定钉不成?那清秋怎么办,可怜的清秋,还没过门就要做小,到时候会不会被大妇欺负?   她直入鉴天阁,一路急走,却没有赶上康小姐的队伍,来到房中见到清秋正懒懒地趴在琴台上,屋里没有一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清秋见到她精神一振:“苏妙姐姐,你可来了。”   苏妙在房里环视一周,不确定地问:“你……一个人?”   难道康小姐来世子府不是见她的?   “可不就我一个人,难不成你想在这里遇上孔翰林?”清秋不正经地调侃她。   苏妙只得啐了她一口,随即面有忧色,想到孔良年近日多有不顺,本已定好明年派驻北齐,而今改为外放去离京都不远的 ,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此事太过突然,孔良年乃是翰林院中声名最盛之人,这个结果着实让人决外。   “提起孔翰林,我还没问你,明年年初他往北齐去,是否会带你走?你要带画眉跟他一去五年,要想再见你们就难了。”清秋没有看出来她面色有异,犹自在想自己的出路,没有人会带着她走,将要走向何处一筹莫展。要不要她也跟着去那传说中的苦寒之地看一看,但一想到宁思平及雪芷,这个念头立马打消。   苏妙喝了口茶,她还没有问清秋,怎地换了房间:“这你倒不用担心,我们不去北齐。”   “什么?难道孔良年要抛下你们母女一个人去?太过份了,那他之前是什么意思?”在清秋看来,孔良年那样的举动已表明要同苏妙携手过日子,若是他无意,不会不避嫌与苏妙走那么近。   “你别急,倒不是他不带我们去,而是他不去北齐了。”   “怎么会,皇上都下了旨,能不去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宋丞相是他的门师,知道这事后也亲自去过问,听说是世子在皇上面前提过此事,故此……”苏妙并没有想过让清秋在世子面前说什么好话,因知清秋虽然和世子之间有不同寻常的关系,但眼下城里传的,刚刚门口碰上的,她想清秋的日子不会好过。   清秋瞬间明白其中缘故,孔良年并没有得罪世子,早先是为了宁思平向她求过亲,她不认为世子是那种眦睚必报的小人,会只为了这件事怀恨在心——她没有那么重要,所以只能是因为知道了宁思平的身份,故而也知道了孔良年私下与宁思平的关系才会有此举动。至于那晚世子是如何突然回府并撞见自己的“好事”,她不太清楚,自然不会开口去问世子。   “孔翰林他……苏妙姐姐,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之是我连累他。”   “怎么会与你有关?再说去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差使,如今好歹不用去得太远,我们觉得挺好。对了,你今日找我来何事?”   清秋本想直接问她若一个女子外出,需要准备什么,苏妙总算在外面呆过,有些见识和经验,再一想此时不好问她当初私奔之事,便改了个问法:“没什么,我想见见你,还有小画眉,可是你没带她来。不如这样,你给我讲讲你在外面遇到的趣事,我可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越都城,连怎么上路都不懂。”   “怎么忽然对这个感了兴趣,再说你也用不着,有世子陪着,整个天下都去得。”   她努力装作不经意地道:“闲来无事,就当长见识了。”   苏妙当日慌张离开越都城,经验不多,他们夫妇二人逢车便坐,一直到很远一个小镇才觉得家人不会追至此处,寻当地里长交了不少银钱,落户在那里。此事说起来简单,可别有一番辛酸在里头,苏妙至今也难忘。   自然趣事不少,走江湖的汉子,玩杂耍的班子,这年头人们过得还算可以,打仗打了这么多年,倒也没有影响国之根本,老百姓们过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苏妙过了两年不好不坏的日子,后来夫君病故,她独自带着孩子无以为继,这才回了越都。   两人正说着话,丫鬟进来续茶,清秋一看不是自己的那两个小丫头,疑道:“紫莲?她们人呢,怎地叫你进来服侍。”   紫莲低着头道:“府里来了位贵客,灵玉小姐陪着在园子里观景,她们都去偷瞧去了。”   冬日残花枯叶,园子里有什么景好观?怕是拿自己当景了。既要灵玉小姐相陪,看来这个贵客是名女子,而且身份定然特殊,否则这些人怎么会拥去瞧。难道是雪芷又来了?清秋不禁皱眉,她可是有段日子没听说雪芷这两个字,清静了不少。   回看紫莲,平日从没这么用心服侍过,热闹不瞧特意来给她续茶,当真出了怪,不会是在等着她问哪位贵客吧?她淡淡一笑道:“这位贵客不知是哪家小姐。”   紫莲迫不及待地回答:“说是康将军的女儿,才被人封了京城第一美女,所以大家才去瞧瞧到底是怎么个美法。”   是那个康松蕊?清秋的脑子里马上浮起一幅情景,那个有着绝世身姿的少女,盈盈立在世子身旁,她见过这个女人,那日世子在城隍庙前英雄救美,其中就有这一美。   她来做什么?一个女子怎会无故到世子府来,难道……   清秋的心登时象打翻了五味罐,呼吸一紧,这还真不如是雪芷来了。   姐姐妹妹可好   清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靠进园子的那扇窗前,面似平静地看出去。   可惜,这鉴天阁外还有一道围墙,从这里看不到多少风景,也看不到那个贵客是如何的千娇百媚。   紫莲目的已经达到,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躬身告退。   苏妙当然明白清秋在想些什么,只是这种事难免,早晚都会发生,只好劝慰道:“莫要多想,到底你如今是世子看重的人,即使将来他娶了妻,你也是最受宠的。”   “苏妙姐姐,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且沮丧,若真看重,何置于自己总想着要走。她就是怕某一日会是这样的情形,世子娶妻,她得与人共侍一夫。这一点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何况是真正面对,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缠绕着她。她不会出去故意与那位康家千金来个偶遇,人家的来意那么明显,她自然可以反击过去,三言两语气得康小姐含恨离去又有何意义,岂不还是个争风吃醋的蠢女子?人家愿意在外面受冻,她可不愿,这天冷的让人想钻在屋里永远不出去。   苏妙只当她心高气傲,担心日后她会吃亏,想了想还是将这几日听到的说与她:“我听人讲郡王妃有意为世子早些订下亲事,就是那个康将军的千金,人品听说不错,该是好相处的人,妹妹你又何必太过执着,世子的身份到底不一般,听说还有些千金愿意不计较名份嫁过来呢。”   “不过就是来了个贵客,我想这许多做甚?”清秋回过头,没有刚才语气中那股沉闷,眉目间一派清明,说不出的洒脱,笑了笑:“还不如苏妙姐姐为我弹奏一曲,好让我也开心一下。”   苏妙文绉绉地道了句:“也好,难得可以操绿绮琴,解清秋心,苏妙自当恭从。”   她坐到琴台前,想了想,不弹相思,不弹清风,而是弹起一支少年时拿来磨练心志的塞上曲,这是要做五柳先生入门弟子必先要学会的曲子,非得要学到纯熟无误才可以学新曲,清秋听在耳中,想起多年前学琴的岁月,心中郁结之气慢慢平和下来,看来她真的是老了。   一曲未完,红玉抬高的声音传进来:“清秋姑娘在不在。”   苏妙的琴音骤然停下,听到外间紫莲应道:“姑娘在里面呢。”   “是姑娘在弹琴吗?灵玉小姐说有几天没听姑娘弹琴,恰好那位贵客也想会一会姑娘。”   隔了这几道墙,还能恰好听到琴声,耳朵真是够尖的。清秋叹了口气,看来她想藏起来不见人都不成,对着苏妙无奈笑了笑,扬声道:“是红玉吗,容我收拾一下出去见灵玉小姐。”   苏妙替她紧张得不行,眼瞅着大妇还没过门就想给清秋来个下马威,那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清秋起身胡乱理了理衣裳,连头花也不多带几枝便掀帘出门去。   卫铭被郡王妃请回来商议大事,并不知自己家后院起了火。   所谓大事,便是他的终身大事。   郡王妃与康将军的夫人一同去隆裕寺进了一回香,对两家结亲之事也拿定了主意,只是儿子这边还得安抚好,便如郡王所说,卫铭的主意拿得太定,想说服他极难。于是她想了个缓兵之计,表面上说答应儿子娶清秋过门,不过成亲当日可要一同娶了康松蕊。只要卫铭应允,那么,到那天虽说是一同娶进门,可谁是主谁是次,那是明摆着,谅儿子也知轻重,还能当着满堂王公贵胄翻脸不成?   这全都怪那个清秋,当着她的面傲骨铮铮,说什么不愿做妾,一转身又赖在世子府里不走,定是打着独霸铭儿的主意。   谁料卫铭一口回绝:“不行,我早说了只娶清秋一人足矣,母亲何必再为我订下亲事。”   他知道要娶清秋之事会惹得母亲不快,近日也听到些风言风语,康将军每回见他,都一副和善可亲,极其满意的态度,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那日是这么说过,但清秋的身份和家世,无一可以配得上你的,谁会当得了真,我自然是给你另觅良配,如今婚事已经定了下来,难道你让我毁婚?郡王府可丢不起这个脸,你让康将军的脸往哪里放,全城的人都看着呢。”   “又不曾下聘,一切都不算数。”卫铭语带不满,当初离家便是不喜父母见他年纪渐大却无所事事,为他所做的安排,如今母亲又要来干涉他吗?   郡王妃皱眉道:“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你若答应了,也可早些娶清秋过门,我听说她现在晚晚都在你房中,一朝有了身孕,难道到时候挺着大肚子进门吗?”   卫铭失笑,他与清秋虽夜夜同眠,但却清白得不能再清白,清秋如何会有身孕。但随即琢磨起来清秋一朝有孕会是什么样子,半天不得其所,   “母亲,我知你不喜清秋,可这件事上,我不得让步!”卫铭心中莫名烦乱不安,也许是刚刚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早已经有了,突然之间,他想立刻见到清秋。   康将军半生征战,康松蕊颇有乃父之风,闻说可能要与另一女子一同嫁入世子府,没由来豪情万丈,一意想来见识一下是何人竟能得世子专宠。只是她是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总不能上门就唤那个女子来见,还需在郡王妃的侄女那里联络下感情,听说此女将来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姐妹。   这天也太冷了些,她拉着况灵玉在园子里走了几圈,终于找借口见着了那名女子。   她先看到跟在清秋身边的丫鬟和亲随,再看自己身边的成群奴仆,不免想到是清秋在跟自己比排场,心中冷笑一声,自己可是将军之女,她一个丫鬟不是丫鬟、厨娘不是厨娘的女人身边跟那么多人做什么?   许是在有地龙的房里呆得久了,清秋脸上有两片红印子久久不下,倒似胭脂抹得多了。康松蕊松了口气,她早听说世子身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只亲近此女,原以为她的容貌会胜过自己,现在看来,不过尔尔,而且年纪怕是不小,怎敌自己青春貌美,甚至比不过况灵玉。   她微微仰起头,精致的下巴一动,柔柔的话语已经飘出来:“你便是清秋嘛,琴弹得不错。”   清秋低下头,: “小姐谬赞,刚才弹琴的并不是我。”   “哦?那是谁?”   “是我师姐。”   “听灵玉说过,你也是五柳先生门下,与那雪芷大家是同门师姐妹,想来也是不俗的,今后你我成了姐妹,也能说到一块去,甚好。”康家小姐毕竟是高门大户出身,性情温婉,一番容人的话说出来,旁听的人有哪个不赞她明事理,有雅量。   跟将军的女儿做姐妹,她哪有那个福份!清秋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康松蕊,她可真年轻啊,长得又美,十指若葱,嫩得能掐出水来,稳稳当当地站在众人之中,面露三分喜色,七分庄重,这才是一府之主母的风范,将来世子就是与这个女子共结连理……   她脸上的那些红润消散无踪,只剩下一脸苍白,这冬日的风太过凌厉,刮在脸上竟似刮在心上,痛得发慌。   况灵玉见清秋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中叹息,适才这位康小姐也对她说过相同的话语,才知姑母王妃竟还打着要她嫁给表兄的主意,这可如何使得,她如今是半点那种念头也没有。且不说表兄与清秋之间早已有情,即便让她去做大,她也觉得无法插得进去。再说宋公子那里,她虽未明确应下,但心已偏向他,只等着他早日去郡王府提亲。   况灵玉不善言辞,想了半天终是低声道:“这园子里太冷,不如我们进房再说。”   “嗯,我正好想请教一下清秋姑娘的琴艺。”康松蕊挺满意目前的状况,这府里一个两个的女人都很良善,不值得她太放在心上,将来大家和睦相处便是了。   正想领着一众人回房再说,转身却见世子站在身后不远处,脸上挂着冷冷的笑,看大家注意到他,抬步慢慢走过来。   众人齐齐下跪请安问好,况灵玉低低的叫了声表哥,康松蕊盈盈一礼,含羞等他以手相挽,却都没入得了他的眼,一路走到清秋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看着她有些空洞的眼神,心疼道:“出来也不知道加件衣裳,手都冰了。”   他的手很暖,却没暖到清秋心里,做一个再专宠的妾,那也是妾,他身后康家千金不可置信的眼神瞬间变成愤恨的刀刃射向自己,可以预见若等着这位过了门,她的日子会有多难熬。   卫铭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世子府的人纷纷回避他的眼神,热闹瞧得够久了,该散地都退了下去。等落在一脸委曲的康松蕊身上,卫铭疏离有礼地问:“你是哪家的女子,为何会在我府上?”   不待她回答,卫铭又对况灵玉道:“灵玉,可是来找你的?我刚才似乎听她在说什么要向清秋讨教琴艺,真是没规矩,来这里做客可要记得安份些,莫得讨人嫌。”   此话一出,即便康松蕊还想说什么,也被激得泪盈满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况灵玉出了一身的汗,表兄出口毫不留情,该是对姑母的安排极端不满,可别又得罪了康将军,又弄得两府失和。她心里想着得说点什么,可就是说不出来话,呆愣间康松蕊已掩面带了康家的仆人离去,卫铭对着她微微一笑,也拉着清秋回房去了。   千丝万缕情丝   苏妙想着那们康将军的女儿不知会如何难为清秋,故还在鉴天阁里等着她的消息,见是世子爷陪着清秋进来,松了口气,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告辞回去。   紫莲等人拥进来服侍世子,小心翼翼地给他宽衣,换上在居室里穿的薄袍子,又递上热面巾,沏了热茶,等他收拾停当,喝了口热茶,看到清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是不是近日呆在这里闷得久了?过几日我陪你去外头散散心。”   可清秋并不领情,刚被人叫去瞧稀罕,又被人带回来,左右不过是被人拨来弄去,做不得半分主,再加上近日与他还在为了宁思平不自在,冷冷淡淡地道:“世子爷回来得真是时候。”   卫铭没再说话,他不知该怎么说,刚才那种情形他清楚得很,康家小姐并非鲁莽无知才闯到世子府,全是在母亲授意下才有此举动,名与况灵玉结交,实是做给清秋看,让她知道谁才是自己的良配。自上回清秋被叫去郡王府后,他便防着母亲再去逼迫清秋,红玉虽然是母亲的人,好歹还在自己府上当差,不敢太露痕迹,母亲没得下手,如今有康松蕊能来府里走上一遭,也算宣告这一事实。   “我回来并非巧合,而是知道那个康小姐来了。”他挥手让紫莲等人退下,见不得清秋又坐在琴台前,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他们许久未曾这般靠近,卫铭打算不再为了那晚的事折磨自己:“今后若有人想见你,不用理会。”   “人家要见我,如我这般身份低微之人,自是不得不见。”这个人家说的是康松蕊,一个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怎会冒冒然来到一个男子府上,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   这话里的怨气他听得明白,皱眉道:“说的是哪里话,你是我的人,这里还由不得她做主。”   此时由不得,将来可说不定。清秋想问只因为是他的人吗?她难道同物件一样,打上了世子的标记,才容不得人侵犯?可她问不出口,只得没有志气地低头不语,可不就是他的人,身是他的,心是他的,她只有一把年纪是自己的。   “你在想什么?清秋,是……在想他吗?”   不用说也知道他在说谁,清秋咬唇不语,从没指望有人能看出她的心思,让她心安,但被人这样问,不由想发怒,于是用力地要推开抱着他的男人!   她生气了,卫铭心情却好了许多,顺着她的力道换了个姿势,双双滚倒在床榻上,缠得她无法动弹,深深一吻后才坐起来,替她拢了拢耳边掉下来的碎发,握住她的发辫嗅了再嗅,含笑道:“过几日我让人来为你量身定做嫁衣,可好?”   定做嫁衣,便是要她嫁人了,那么他的意思是要娶她?上回他往郡王府去,说要娶她为妻,那不过是春宵过后一时的冲动,在她面前,他可是提也未提,这回又是怎么了?清秋睁着如水的眸子,象是呆了一样。   “你这样子,啧啧,可真不是我想看到的。”他用辫梢拂了拂那张被吻得发红的嘴唇,惹来她不满:“世子想如何,要我高兴地晕过去?”   郡王妃怎么可能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她浑身上下都象有针在刺,提醒她少做美梦。   “那倒没有,清秋,起码你该含羞地点点头啊。你这样子,倒象是立马要上刑台了。”   “是吗?”清秋苦笑不已,刑台虽不至于,但也许比上刑台差不了多少,那可是他老子娘,还有这许许多多的人在看着,可能吗?   “你再皱眉,那可真就是心里惦记着那个什么宁宗主,不愿嫁给我为妻。”他脸上笑着,其实心中已有些郁气。   嫁给世子为妻,这可能吗?有许多次她隐约想过这点,但怎么可能呢,她真想象绿珠那样,成了某位爷的人便已心满意足,将来也好做个气势凌人的宠妾,反正世子府里除她再没别人。但那隐隐的期待刚想个开头,就忍不住骂自己痴心妄想,人家当她做妾尚是高攀,哪还敢再想是妻呢?   “世子爷,你又说扯到那件事上了。”   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那晚,我见他抱着你,真怕你从此就跟了他走。”   她不会跟宁思平走,却在想着自己离开。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两相为难,想走却又不想走,一天天地耗着,心中矛盾的很。   他又道:“这些天你我这般,你不好受,我心里又何尝好受了,今后再有什么事,便直截了当讲出来,免得心生误会。”   “误会吗?康家小姐这事,可不是误会,人家说要与我做姐妹,这是好事啊,想我这般年纪,还能与她姐妹相称,好福气啊好福气。”   “这事我不必瞒你,母亲确有此意,只是,我并未有那样的意思。”卫铭有些头痛,母亲擅做主张,他可以不接受,但康将军那里得好生解决才是,他本想着年后天气暖和再筹备此事,看来不可以拖了。“还记得有回你同我说,此生不可能为妾,这话我都记着。”   她忽然想落下泪来,难为他都知道,她那隐隐期待真有实现的可能吗?   想了想,还是艰涩地道:“世子爷抬爱,清秋不胜惶恐。你我身份一个天一个地,你功勋赫赫,王公贵族之女才与你相配,堂堂世子,竟要娶一个厨娘为妻,只会让人耻笑,王妃也不会应允。”   “你那日去郡王府,母亲说了些什么我能猜到,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自小行事几曾怕人说过。”贵族人家出了他这样的,也算是异数,当初在不少人里,卫世子不过是个稍微出彩些的纨绔子弟,只懂风花雪月,不曾想会突然去了边关大放异彩,仿佛生来便是做人杰的料。   卫铭继续说道:“你若无事,便想想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青书,或者你不耐烦做的,全都交给红玉,不过有一样不能假手于他人,今晚再给我做道宵夜,成吗?”   她做的菜一向对他的胃口,他还记得着那道没有吃成的冬瓜丸子汤,不知会是怎么样的美味。或者还有些介意清秋与宁思平相会,但若一个人珍视另一个人,会无比在意与她有关的事,宁思平总是他心头的刺。有时想想,他与清秋并不曾有过太多的接触,他写下古怪菜单,由她来妙招化解,到底是他的逗弄引发了命定的默契,还是不经意间的牵引出一段情丝,化入心田变做相思,直至如今两相纠缠,相思已是不曾闲。   清秋叹气,真难为膳房的人,这时节还得费尽心思找来冬瓜做菜,世子府的厨子不好当啊。   “世子爷……”刚刚还在向苏妙打听如何上路远行,这会儿却突然待嫁,她心思难定。她想嫁人,这会儿有人娶她,还是这样一个如意郎君,此情此景,她说不出煞风景的话。   但听他柔声道:“咱们这府是新建的,正好做你我新房,今后你叫我夫君我叫你娘子,再添上几口人,到时候热热闹闹的,好不好?”   夫君?娘子?清秋脸上一红,未成夫妻,已做过夫妻间做的事,这般沉沦只为情至深处,但愿不致永无超生之日。   她不可能故作大方郡王妃的话做耳边风,天下哪有这般称心如意的事,成亲吗?严冬未过,即使在这温暖如春的深阁里,她还是深深地不安起来,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   郡王妃得知康松蕊在世子府里遇到的情形,气得头昏,她倒真想如外间所传,进宫请个旨,让皇上给儿子赐婚,一了百了。可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进宫,何必为了此事与儿子闹得不快呢,夫君不是她一个人的,哪能再与儿子生分。她刚安抚了康家,这边卫铭已来见她与郡王,言说近日便要筹备婚事,迎娶清秋。   郡王自然也不同意他如此轻率就去娶一个拿不上台面的厨娘,只是拿这个儿子无法,谁让他自小便极有主意,且越大越让他觉得,有这么个儿子是福气。郡王妃暗自琢磨着如何才能让清秋走得干净彻底,怎么就容了她这么长时间?   此时的思秋园,一如往常般平静,宁思平与雪芷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那晚熙春苑夜宴,他去了哪儿,她又如何应对无人相伴的尴尬场面,谁也没有问起过对方。   在雪芷看来,没有必要问,猜也猜得到他去了哪里。宫海是这世园子里唯一对她忠心的人,曾这样劝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天府的主母,宗主既然公告世人,便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她要的可不光是一个名份,守了这么多年,她为的是那份爱人的心,凭什么在她将要得到幸福的时候,一切又都成了泡影呢?他们相会是否在商谈将来如何在北齐相会?那个孔良年不就是为了把清秋带到北齐,让他们在一起才去求的亲?每每想到这点,她就忍不住要冷笑,可怜宁思平居然会想出这么个点子,只为了与清秋在一起!   雪芷自认为不是一个平常的女子,她甚至敏锐地感觉到宁思平瞒着她的不止这一点,当然,他几乎没有瞒着她,不然也不会在两人宴客的盛大场合缺席。她是从刺杀那件事后才想到,为何宁思平要装做受了重伤,不,不,可以说那伤是真的,利刃当胸透入,且南齐的御医也曾为其诊治,但明明该伤重未愈不能起身的人,却在人后行动自如?   这世间最残忍的人莫过于薄幸之人,枉她自作多情以为他会为自己受伤,即便是做了天府主母又如何,不过更被世人嘲笑罢了。   一个人被心事逼到了死处,那么她便再无所顾忌了。   为公为私才来   暗夜之中,雪花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没入越都城的各个角落,即使在白天,街上也没了往日的热闹,商贩全都避门不出,南人不喜在这样的雪天外出,反正离年节还有几天,不耽误采买年货。这已经是越都城的第二场雪,往年只是零星飘几片雪花,连半场雪都算不上,今年这两场称得是瑞雪,不知是在预兆丰年,还是老天也在替这世间庆祝战火熄灭。   一封密信几经辗转来到宁思平手上,只是薄薄的几个小纸条,他看完后顺手把那卷纸递到烛火旁,任火苗慢慢吞噬掉所有秘密,抬头对候在一旁的使团正使道:“回去吧,不必担心,一切我自有安排。”   “可是宗主,我们耗在这里不走有何用,朝中那些主战的蠢人们只懂得给我们绊子,您不担心吗?”他来到越都后,一切都是听从宁宗主的示意,生生把和谈拖了这么久,到如今已是深冬,再不能上路,到底为的什么?   外间不知哪一格窗户关得不严,隔上片刻就闷闷地响上一声。没有节律的声响却勾得宁思平胸口发闷,止不住开始跟着咳嗽。南国的风雪比不得北方,却和着一股阴冷潮湿,侵入胸肺诱发宿疾,这两日根本不需要装,便全身乏力,正好他本就打着伤重未愈的旗号,捂着胸口轻咳不已,挥挥手让那使团正使退下。   正使离开后,宁思平的嘴角才勾起一丝笑意。他辛苦这一趟不算什么,只要能联络上天府在南齐各处设的联络点便好。近年来天府几经变故,势力渐有凋零,散步在南齐的这些棋子也多年未曾联络,他们在北边斗个没完,这里何尝不是在观望,若不是他亲身前台,怕没有这般顺利。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不管为公,还是为私,都不能让外人得知,天府向来行事隐秘,即便是使团的人,也得瞒着,朝中那些反对天府几百年统治的势力不容小觑,他步步为营,万不能让几载的苦心经营一朝毁灭。   夜已深,宁思平做完这些,并没有上床安歇,而是看着晃动的烛火出神,没想到此生还能再回到越都,且要在这里过年。以前总想着,哪一日平了南齐方可有此机缘,今日借着南下迎亲,倒提前了了几桩心愿。   但清秋……若说此行联系上各处的联系点为公,那么清秋便是为私,但她却成了最不可能了却的心愿。伊人心已许他人!都是他的错,难道他能怪她变心?不能,他自责、后悔也改变不了事实,听说世子卫铭极其宠她,甚至夜夜与她同眠!   要如何才能将清秋自那个世子卫铭身边带走?他与清秋少年订亲,看着她由小小女孩成长为娇俏少女,也不过只是拉过她的手,不敢逾礼,如今他回来了,她却躺在另一个男子身边!   当得知这一消息,他恨不能立时将清秋抢回来,可他不能,从得知自己真正身世,北上承继天命,短短几年中,经历无数险难变故,他也变了,性子变得极其艰忍,根本不会为了这样的事便打乱全盘计划。   听说那世子将要与城中康家结亲,清秋不愿跟他去北齐,倒宁愿做一个世子的宠妾吗?   耳边隐隐传来琴声,定是雪芷还未睡下。思秋园里的一众侍卫仆人耳福不浅,能常常聆听她弹琴,只是这夜半何故未睡。在未知清秋对自己冷漠的原因之前,雪芷为他千里奔波,那份痴意的确慢慢在打动他,那曲《相思意》中饱含着的情丝甚至让他在孤寂与危险的日子里,允许她的相伴,出手助她立下不世盛名。如今这琴声听着却有些刺耳,不管清秋是不是因为自己诈死离开而对他死了心,但几年前雪芷抱着他那一幕也是让清秋对自己心灰意冷的真正开始,他连解释也解释不清。   自己如今名为迎娶雪芷而来,只怕更让清秋意冷。当年是误会,如今是巧合,即便如此,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他还得迎娶雪芷,把她接回去做天府的主母。想到这里,宁思平咳得更狠,离开春上路还有一段时间,来此地一直筹划的大事皆已定下,清秋的事才是他该认真考虑的,至于雪芷,他眼中厌恶之意大盛,一掌扇灭了烛火,黑暗中沉默不语。   嫁人要做些什么准备?三书六礼这样的步骤众所周知,是少不了的,世子娶亲更会郑重其事,繁琐的礼节估计听都没听说过。说是准备成亲,但清秋并不敢相信,卫铭安排了人来为她量衣,红玉与青书偶尔会来请示她一些无关重要的事,如红绸多少为宜,哪家布坊信誉最好,喜礼定的早晚等,其他并无异常。   卫铭无疑是个名人,故世子府里的动静无时不刻都有人关注。当年那些仰慕卫少的女子,如今大都已经嫁人,而今想起少时心里曾有过这么一个男儿,尚会羞红了脸,更别说待嫁女子,比照着想找个象样的夫君,卫世子会娶哪家的小姐,更是她们近期的话题。   关于世子卫铭的亲事,越都城里又有了新说法,说是他将迎娶府中的一名厨娘为妻,闻者皆惊,相比之下,大家都信康将军的女儿才会是新娘子。哪知越传越盛,彩丝坊的老板娘亲口说过,曾入世子府为那名女子量衣,人家订的可是嫁衣!   这可是个大事件,甚至传到了宫里那位九五至尊的耳中。皇上只知自己的这位贤臣从前是个风流年少,近几年突然转了性子,还担心从此他向柳下惠看齐,上回特意赐了一些美人给他,正考虑再次做个人情,赐下婚事,哪知卫铭会突然说要成亲。   皇上也是人,如今时近年节,事务不多,唤人去细细细打听了民间言论来听,以此为乐。郡王夫妇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可他们不敢摆出强硬态度逼儿子娶心目中的人选,真让人啧啧称奇,看来卫铭不仅对敌有一手,应对自家人的手段,那也是不容轻视。皇上没料到自己的威武将军也牵涉在其中,康家的女儿美貌无双,他曾略有所闻,能让卫铭舍美求其次,那么那个小小厨娘自有独到之处。   卫铭兼的职在和谈后已无甚大事,早早地告了假在家,只是上门求见的不少,有些还得应对一二,故能缠着清秋厮磨温存的时间不多,再加上与郡王府那边的关系成胶着状态,他坚持的事,父母亲反对,郡王妃甚至几次请来御医诊治病体,非说自己病得不轻,动则心口绞痛。明知这不过是母亲的小小手段,但为人儿女,哪能真做出忤逆不孝之事,他日日还是要过府请安,回来后对着清秋一句也不提是何情形,也不让府里的人乱传闲话,只是笑着与清秋说又想到了几个特别的菜式,看她能否做得出。   对着这个极度挑嘴的世子,清秋无奈至极,菜名好听,菜式古怪,真不知他打哪来的念头,后来才知,他是拿着诗经来编排菜名。既然他这么喜欢跟自己辩义理,讲诗经,那么她就不用客气,粉蒸肉名曰不怀归,蒜泥茄子雅称“淑人君子,其德不回”,一道虾仁面线却用荷叶、竹荪、莲子三样底料煨汤,清香之外意取岁寒三友,这样逗着嘴,也做出道道风味奇特的菜式出来,不光卫铭大饱口福,连找机会想来多见见况灵玉的宋珙也跟着沾了光,更是打着来打牙祭的旗号,光明正大出入世子府。   一日清秋拿着诗经翻看,看到“思乐泮水,薄采其茆”时①,她自然而然想到了莼菜鲈鱼,当初这可是郡王常吃的一道菜,她便是因为这道菜进了王府,做厨娘,当管事,后来世子归家,那时他们也如这般……清秋突然被触动了那股勉强压下的不安,如今世子说要同她成亲呢,那边府里定是极力反对,要郡王夫妇接受一个厨娘变做儿媳,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她性子是比别人要强些,可到底还是个传统的女子,不然也不会在心中渴望嫁个如意郎君,一生顺遂。撑了这么久独自过活,她有些累,故对世子的出现,既抗拒又忍不住贴近,这是她眼中的蜜,一尝再尝,永不嫌多,若今后还有无数个孤苦的日子要过,那此时得到的多些,将来也好拿出来聊以慰寂。   正这样怔怔地想着,书被返回府中的卫铭抽走,适才他被郡王府来人匆匆请去,不知出了何事,清秋正在心里担忧,但见他脸上有丝古怪的笑意,瞧不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心中一急:“世子爷,出了什么事?”   卫铭把书撂到一旁,揽住她笑道:“莫怕,不是你我的事,却是要给灵玉道喜呢。”   原来是宋丞相派人去提亲,想为二子宋珙说媒,要迎娶郡王妃的侄女况灵玉。   宋珙看似浪荡,其实良心不坏,对况灵玉是实心实意,偶然间得知——实则卫铭有意为他通气——郡王妃有意将况灵玉配给自己的儿子亲上加亲,不敢怠慢,禀明父母有意成家立室,且已有了意中人。宋丞相见儿子已到婚配年纪,便着夫人去探了郡王妃口气,郡王妃一想,与丞相府结亲比硬塞给卫铭好得多,自然不会错过这门好亲事,便立时同意,今日是正式到贤平郡王府提亲。   郡王妃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婚事早办,她希望这婚事能挡在卫铭私自操办的婚事前面,阻得一时是一时。卫铭被叫去后又被劝了半天,还是不肯松口,气得郡王妃只得耳提面命万不可在表妹出嫁前因那清秋闹得阖家不宁,简而言之,他坚持的婚事得缓上一缓。   谁懂君心我心   缓一缓是多久?卫铭明知这是措词,也得摸着鼻子答应下来。   清秋松了口气,这不是个坏消息,应该说是桩喜事,在世子府里她只与灵玉小姐交情好些,自然为这桩喜事高兴。早就觉得这些日子宋珙来得太勤,想着法儿要见上灵玉小姐一面才肯离开,不想手脚挺快,居然提亲来了。本来依着男女大防,他二人是没什么机会常见面的,但在卫铭有意无意的撮合下,倒是大大方便了宋珙行事。   清秋正想去见灵玉小姐向她道喜,却见世子面上手握着那本诗经,轻轻敲打着桌面,颇踌躇之意,不禁诧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这婚事郡王妃不同意,因灵玉小姐早先搬来世子府,是准备着嫁给世子表兄的,府里人都知道,而今世子爷要另娶不说,还冒出来个丞相的二公子,说不定会逆了郡王妃的意。   “没有,只是灵玉的年纪不能再拖,两家订下年后便举办婚礼,清秋……”卫铭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前些日子是他说等不及要娶回清秋,现在说暂缓,只是为了等表妹先成亲,仿佛有些难以自圆其说。犹豫片刻,他还是道:“我们的婚事怕是要缓上一缓了。”   为着他要娶清秋之事,近日与郡王府的关系委实紧张了些,父母亲虽然不赞成,却也没有用任何强硬的手段来逼他,只言万事皆可商量,把他要成亲之事拖着不理。而灵玉的年纪确实不小,先为她办婚事也在情在理,况且只是推迟,并不是要辜负清秋,他在心中认定的事不会改变,可清秋会否多想?   清秋象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般,轻快地笑道:“正该如此,宋公子得偿所愿,灵玉小姐有个好归宿,当先为他们筹备才是。”   反正她已经蹉跎至今,拖无可拖,让人家是应当的。只是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姻缘更象是个虚无缥缈的美梦,她真可以嫁给世子,做他一生一世的妻?她无法确信那一天会真的到来,虽然嫁衣正在赶制中,虽然红玉与青书一直在忙碌准备中,但她却只是半强迫半被迫地迎接那天的来临。果然,本定在年节前的婚礼推后了,至于何时,她连问的勇气也没有。   即使她问了,他再给她一个日期,那么再等下去,又是何必呢?   卫铭如何看不出她心中的不自在,想握住她的手再说些什么,清秋已先抬手拿回被他抽走的诗经,在其中一页上细细地打了个折,起身放回书架,边披上外出的锦氅,边状若无事地道:“我去给灵玉小姐道喜,顺便走走,整日呆在这里,骨头都快锈了。”   她走了,走得太快,空中似乎还飘散着一丝余香,卫铭在她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感受着锦垫上的微温。清秋怕冷,在这暖哄哄的内室还要搭一条云毯,她说这种天气打死也不想出门,好不容易不用再做饭,自然是能不动就不动。   难道这房中的一切让她无法再呆下去,宁愿去外面受冻吗?卫铭忍不住叹息,已经过了腊八,马上就是过年,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灵玉便会出嫁,一切只是缓一缓。   郡王妃自诩世子府的动静全掌握在手中,却没留意自家一向乖巧文静的侄女也有不让人省心的时候,居然与一个男子见过没数回,直至情投意合,暗定终身。尽管对方是丞相府的二公子,尽管这门亲事她也很满意,但还是对况灵玉这般胆大心性恼意。所以与丞相府的婚事定下来没多久,况灵玉就被郡王妃给召了回去,在她看来,凡是与清秋接近的人,都没什么好处,一定是清秋使了心计,生生坏了自己那亲上加亲的绝佳安排。   本来郡王妃想把儿子也叫回郡王府,离那个清秋远一些,分开一些日子看事情有没有转机。年节将近,按理说卫铭回去住段时日也是应当,好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不知卫铭怎么想的,并未依言回去,任郡王府那边日日一早差人来请,他会回去呆上一天,但不管多晚,都会回来。   郡王府派来请世子的人中,也有几回是卫管家亲自过来,他是不放心清秋,可见着了也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替老妻抱怨几句,叮嘱她过年一定要回去。   况灵玉一走,清秋连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了,白日里卫铭也不在府里,她日日缩在房中不动。倒不是有意做怨妇状,虽然她觉得自己挺有怨气,实在是想不出来该做些什么,只要是离开房门半步,便有几个人跟在身后,她做什么都不自在。   有时也会替世子觉得辛苦,曾体贴地劝他,若是太晚就不必回来了。真的,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寒夜睡得正酣,却被他的动静弄醒,生怕带了凉气进房,还会在外间暖上半天才进来。清秋知道后自觉生受不起,只好一听到动静就主动起来迎他。倒不是良心上过不去,只是不想看人白眼。   这白眼来自紫莲那几个大丫鬟,当初是郡王妃亲自挑选几人出来,做足侍寝的准备,自清秋住过来后,服侍她不说,眼瞅着侍寝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失落之余心生不忿。若此番世子爷回郡王府去住,她们可以跟过去服侍,而今世子爷多晚回来,她们得熬到多晚等着服侍,这么折腾,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故对清秋颇有微词。   卫铭却曲解了清秋的真意,深觉欠她良多,想了想拥住她调笑道:“那怎么可以,若不能晚晚有清秋在侧,我又如何安睡。”   清秋强颜一笑,只觉有点难堪。在她内心里总有一个遗憾,那便是未能在适龄之时出嫁,那么多女子都能按着规矩,该出嫁就出嫁,为何她不是她们中的一个?如今尚未成亲便身许世子,不断地肌肤相亲让她渐渐地身心都依附与他,但同时心中的羞耻之意又让她深深地不安。   她永远无法象康家小姐那样,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明正大地嫁与世子,在新婚之夜把自己交给夫君,而是象被随意轻待的女人,受人议论,让人看轻。   面对世子的调笑,她唯有沉默。   卫铭叹了口气,只觉他们之间说话越来越小心翼翼,一个不慎便会造成误会。想了良久才道:“放心,年后用不了多久,就该办我们的婚事了。”   到了这个地步,清秋亦是无话,仿佛她全付心思都在等着世子兑现承诺与她成亲,不如此这般不算是修成正果。自然,他的情意是真,那样的男儿说得出做得到,自有令人信服之处。说待她好便真真切切让她觉得,此生再不会有另一人那样待她。只是每每独处时,她会胡思乱想,常觉得自己不该、不配拥有这些。   年关越近,人人都脸带喜气,准备迎新纳福,她却越来越气闷,心中莫名的焦灼,不喜白天,只盼着夜再长一些,仿佛他不是去了郡王府,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终于有一天,世子晨起外出,一夜未回。   清秋已习惯了早睡一觉,待他回来后清醒半日再睡下,没有人惊扰,她一觉睡到到黎明时分便睡足醒转。身边没有人,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世子还没回来吗?一时间清秋有些迷蒙,这一觉居然这么短,她躺在床上等到天色微明,才明白一夜已经过去。   她坐起身拥着被子不知该如何反应,说是劝他不必回来,也觉得不回来惊扰众人是好事,真到他一夜未归,却又心中不安。想想世子不过是回了郡王府,那也是他的家,她毋须为他担心,便又躺下。   到底无法再次入睡,只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挨到了天明,小丫鬟来服侍她起身,不见世子,甚感奇怪,却不敢多嘴,倒是紫莲等人起身后,对世子一夜未归之事议论了半日,不外是猜测是否有了新欢,清秋是否要失宠。   清秋如常用饭,弹琴,看书,记载下能想出来的独特菜式的做法,这是她近日才为自己找到的事,写写记记,有利于心神宁静。或者下一刻世子就会挑帘出现,笑着问她今日又想出哪一道菜来,然后说昨夜有事耽搁了,没有赶回来。   嗯,一定是这样,她已入睡,世子体贴不想她被人惊扰才没让人送个信回来,待他回来问她可有想他,清秋会老老实实地道:“一觉到天明自然是不错的。”   她静静地打发着时间,直至晚上世子还未归来。   夜已深,清秋守着一盏孤灯,怔怔地看着烛泪越积越多,不知爆了多少个灯花,最后一点点地熄灭。没有人告诉她世子为何不回府,就算他打算在郡王府住到年节后,那也该打声招呼!清秋咬唇坐在黑暗中,象尊雕像一般动也不动。   她要去问谁呢?红玉吗?日间红玉曾经来过,但没有对她说过任何的话,只是叱责了紫莲等人,她们趁主子不在,居然在鉴天阁的门口扯起彩绳,互相推揉着跳绳,玩得很是开心。这也难怪,都还只是十五六岁的丫头。   不过瞧她们的样子,该是知道世子爷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连丫鬟都知道世子的去向,只有她不知道。清秋忽然发现自己连个丫鬟都不如,她不能去问红玉,更无法去前头找青书,难道要找到郡王府去吗?   寒夜出行有伴   罗床帏帐不胜凉,揽衣独起不能寐。   两句酸诗刚浮上清秋心头,便觉得荒谬,鉴天阁里的地龙未停过一刻,房中暖如春日,哪来一丝凉气。一定是心冷所致,世子爷把她这个房中人晾了一日一夜,叫她如何安睡。眼下不过是戌时三刻,紫莲等人已经睡下,看来今夜世子是不会回来的。往日这会儿,她刚准备再点一炉香,翻看书籍,象此刻这般自己用心事煎熬着自己,是否太过在意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只这一日一夜她便耐不住,将来君恩早断,她该有多寂寥?想到这里,清秋不由得仰头轻轻笑了一声。   黑暗中突然有人如鬼魅般地问她:“你笑什么?”   清秋吃了一惊,跳起来胡乱抓住一团东西挡在身前,还未等她叫出声,房中本已熄灭的烛火“噌”地一声被人点亮,烛台旁立着一人,银裘如雪,俊目深幽,却是神出鬼没的宁思平。   待看清来人是谁,清秋加快跳着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面对这个不时出现的前未婚夫,清秋很是苦恼,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无声无息就进了房。再去看手里捞到的东西,原来是一角锦帐,她松开紧握的手,想到上回失踪的那个人,清秋不由皱眉道:“看来世子府在宁宗主眼中是无人之境,再多的人守着也是枉送性命。”   宁思平微微一笑,若真如此,那么卫铭早死了不知多少回,自望川山一战后,北齐上下不管是主战还是主和,两方都欲除之而后快,也曾派人暗杀过这个杀神,哪知此人外表看来文质彬彬,实则很扎手。只因宁思平瞅准了今夜卫铭不在府上,那些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亲随也走了大半,才会来见清秋。   房中很安静,清秋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来得突然,又不说话,只是缓缓打量着四周。这是鉴天阁的主卧,与以往她住的房间不太一样,很明显她已是世子的房里人,而他们却呆在这个尴尬的地方,即便宁思平还想着要“补偿”她这个被冷落多年的未婚妻,也晚得太久。   她等着他开口说话,突然想到他这个样子,象是一点也不担心世子回来或者有人发现。   难道他也知道世子今夜不会回府?清秋嘴角微勾,真有意思,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的去向,只有她不知道。   见她脸色有异,宁思平才道:“你笑什么?”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这么问,清秋收敛笑意,淡淡地道:“不笑难道哭嘛?”   她不会哭,活了这么多年,唯一的好处便是能想得开,左右不过是为了一个男人。   “难道你不问我今夜来此所为何事?”   清秋从善如流地问道:“不知宁宗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秋秋,我依然想知道,你是否愿意跟我走。”他话语平淡,却透着执着,清瘦的脸在摇动的烛光下看不真切,只有目光中透出凝重的忧郁,等着清秋的回答。当年她软语声声叫他“平哥哥”,如今一口一个宁宗主,只为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清秋甚觉荒谬,此时她正为了自己被世子无端的冷落感到委曲和烦燥,却有一个男人执着地来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为什么不走呢?她留下来也不过是在等待那个不可能的结果。   清秋对世子说的娶她为妻半点信心也无,一天一天地挨下去,她真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梦,或者说,她已经预见梦醒后的情形。可即使是走,也不是去往北齐。   沉默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宁宗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近日城中盛传之事宁思平也略有所闻,他从来不认为卫铭能真的娶了清秋,难道清秋会不明白吗?那不过是一些贵族子弟对女子使的手段,先是给以希望,再始乱终弃。他不能让清秋再受伤害,既然她不愿意北上,执意要留在卫铭身边,那就让她看清楚真相。   “秋秋,你真的相信那个世子?虽然是我辜负你在先,但他也绝非良配,且不说他要娶你是真是假,单说郡王府那边能同意这桩婚事吗?”   为什么不能?只因为她没有耀人的家世,非是绝色吗?她突然对这世间的不公之处愤恨起来,脸也因此变得苍白,但与宁思平来讨论自己的去留?还是不要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何必叫得那般亲热,宁宗主想必不会强人所难,你我从此便当陌路好了,真的,你以后别来了。”   看着清秋,宁思平眼中伤痛几近无奈:“我不强迫你,只有一点,若卫铭真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那他此刻在哪里?你又为何独守空帏?”   “这不用你管。”   宁思平默然垂首,良久似做了个决定,抬头道:“今夜我来这里,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完不待清秋同意,出指如风,在她身上疾点几下,清秋只觉浑身麻痹,动弹不得,惊骇不已地看着他,想张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难不成他想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掳走吗?   宁思平轻轻抚上她的面容,怜惜地道:“莫怕,莫怕,我只想带你去看看那人在哪里,做些什么,这不正是你独坐在这里所想的吗?”   说完脱下身上的银裘,为清秋裹得严严实实,揽住她的腰,穿窗而出。   虽然还带着一个人,但宁思平的动作丝毫不见停滞,他带着清秋跃过重重屋顶,投入暗夜中。在清秋眼中,一切变得极度神奇,寒风从眼前掠过,刺得她要半闭着眼睛,平日的高房都踩在脚下,有几片屋脊上还有残雪未消,瞬间被抛在后头。如此寒夜,没有谁会象她这样夜游越都城,只有夜空之中散布着几粒明星,她忽然想起今儿个已经是腊月二十一,别说满月,连月牙也没有。   银裘再暖,也会透风,等停下来的时候,清秋的唇已有些发白,跟着宁思平“飞”的时间不短,只能看得出已到城外,原来他就是这样高来高去,世子府的守卫在他眼中一定是不值一提。此时的她根本无力再站着,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   只站在片刻,一辆车马驰来,清秋被扶上了车,靠坐在软垫上,宁思平跟着进来坐在她的旁边,关上车门便开始轻轻的咳嗽。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风灯,她看清宁思平的脸已咳得发红。   这人不知有什么病,清秋看着看着,眼中有些不忍。谁料待他平息后,却反过来轻声安慰她:“没事,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他要带她去哪儿?难道世子也在城外?她不能言不能动,唯有苦笑,凭她一个弱女子,即使宁思平不使这样的手段,她也跑不了,何必这么麻烦?刚想到这里,身上突觉一松,那种僵硬的身不由已的感觉已消散不见,宁思平收回手道:“我已解开你身上的禁锢,到了这里,也确实不需要再困着你。”   清秋动了动身子,与宁思平面对面的坐着。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卫铭在哪里,”他摇了摇头,叹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东皇林,那里正是殿前欢,君臣乐,昨日是千秋节,你们的皇上——也就是南帝,他觉得在宫里宴等大臣贵戚不能尽兴,便起驾前往东皇林,声称要狩猎以助兴。卫铭如今算得上是南帝的近臣,怎么会少得了他。”   原来已是千秋节,往年的这一天,郡王要与郡王府入宫为皇上庆寿,膳房可休息半日,她竟忘了这碴。听到南帝这个说法,她眉头微皱了皱,想当初他也是南齐的子民,如今变得彻底,连皇上也不愿意叫了。东皇林是皇家的林场,那里可不是平常人能去的,世子伴君外游不归而已,并没有什么不应当的,宁思平带她来这里是什么意思?即便世子没有告诉她,也在情理之中,他的一举一动确实没有必要全部向她报备,算不了什么,是她心中不痛快,觉得受了冷落而已。   她想了想问道:“可这与我有何干系,世子伴驾外出,又有何不妥?”   宁思平却不回答,而是遥想着往昔幽幽地道:“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日,也是南帝去东皇林狩猎,那队伍从街上过,浩浩荡荡,当日我说过有朝一日也带你同去?”   “是吗?”她曾经想去东皇林吗?或许有过,但今夜他执意要带她去那个地方,反倒让清秋心生怯意,不知那里会有什么事在等着她。清秋的心一阵紧缩,什么东皇林,什么北齐,听起来都是个地名,北齐在天边之远,她从未想过一直陪她长大的平哥哥会去那个地方再也回不来,也许东皇林就象是北齐一样,会让她本就没有信心的念想全部破灭。   就在她以为永远不会停下的车马会一路颠簸下去时,马车停了下来。清秋紧紧裹着银裘跟在宁思平身后下了车,这是一片树林,漆黑的夜晚虽然看不分明,但身边高大的树木提醒着她,这里正是东皇林。赶车的人没有说过一句话,熄灭了车上的灯火,仿佛瞬间溶入了黑夜,连马儿也听话地站在原处没有乱动。显然这车会在这里等,等着再接他们回去,清秋打了个寒战,虽然说来这里不是她的本意,但既来之,则安之,她能说回头吗?   帐里帐外心思   皇帝外出狩猎自然非同一般,即使决定下得再仓促,阵容也极强大,御林军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一座座帐蓬驻扎在林场西边的草场,多得数不清,营盘最中便是皇帝的帐殿。今日已是皇帝出行的第二天,白日里收获颇丰,故晚设宴与跟着出来的臣子们举杯痛饮,君臣同谋一醉。   清秋与宁思平来到营盘外围时,酒宴才刚散去,寒风呼啸吹过树林,几声枯枝断裂的声响让她差点站不稳。拒绝了宁思平相扶的好意,她隐身在粗壮的树干后稍稍定了定神,看着远处的点点帐灯,暗中猜测哪一座才是世子的帐篷。再往前走,隐约能瞧见往来的巡卫,铠甲明亮,刀尖寒芒频闪。   宁思平也看到的正中的帐殿,眼光蓦地幽深,一道异彩闪过,也许凭他的功夫,或者可以闯入帐殿里,杀了那个知道与他有些许血缘的南国皇帝,如此南国定会大乱……但,只是想想,目前天府要养精蓄锐,北齐内部还是一团乱,他只能说时机未到。   或许他目光中的意味太过明显,连清秋也察觉到他的不安。象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宁思平的身后在她眼中是极端高超,而且越来越神秘,以前从没听他说过喜武刀弄枪,为何一去弱齐回来后,什么都便了,高明的功夫,背负的重任,以天下苍生为已任,仿佛不这样便活不下去。纵然是守卫重重,清秋想宁思平一定会顺利潜进去。此人极为胆大,他本身的银裘裹在清秋身上,但内里依旧穿的是白衣,暗夜之中两人甚是扎眼,行见不得光之事还非要如此招摇,清秋不懂,宁思平是根本不理会。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携着清秋闪身进了营区边缘,几起几落之间,已跃向帐殿附近。越往前去,宁思平越小心,但见他片刻不停的摸进去,清秋想他该是早知卫铭的位置。   帐殿附近的帐篷与周围的行军帐篷不同,帐篷与帐篷之间还拉起了道道的帏幕,似一条条巷道由人通过,每个牙白色的帐篷都自成一统,如一个独立的小小院落。这是为那些随驾的臣子还有女眷所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来东皇林的机会,能在这里有一帐之位者,无不身份尊贵,皇恩浩荡,几位皇妃及一些女眷也得以入驻东皇林,。   卫铭所住之处居于西边的西边,帐内还点着灯,外面站着两个守卫,并不是往日跟着他的亲随,想来此行他不能随意带人。宁思平揽着清秋轻轻落在一道帏幕外,这道帏幕内便是卫铭的暖帐,他知卫铭不是普通人,故愈发地小心翼翼,凝神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等待时机突然掠起,在帏幕与帐篷之间的夹缝里站定,此处异常巧妙,象一个小小的夹道,只容人侧着身子站立,若不是绕到帐篷后面,根本不会发现有人会站在这里。   清秋紧张地摒息而立,一路行来,她心中早有准备,宁思平要给她看的,定然不是好事,但听到隐约有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心还是忍不住发紧,她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情形?   千秋节前后不过三日,皇上难得给自己放三天假轻松轻松,再加上年节就在眼前,他不可能在外面玩个十天半月,明日便要起驾回宫,故今晚酒宴上诸位臣子均舍命陪君,琼酒佳酿醉人,喧闹直至深夜,君臣之中少有清醒的。卫铭也不例外,日间虽略有心事,依然是最出色的那一个,猎到不少珍禽,酒宴上得赐酒最多,早早地醉了。不知为何,他在宴席散去时后没有立即回帐休息,而是又耽搁了半天才回来。   走到帐前,两名守卫打起精神躬身道:“世子爷!”   卫铭微一颔首,入帐休息。他的一脸漠然让两名守卫暗自嘀咕,世子大人年少有为,正该意气风发才对,为何象是不大高兴,这两日常在帐前走动的那些女眷,无不想窥得良机与世子结识,可世子却不准任何人进入帐内,连皇上昨夜送来的美人都被他婉拒了。   卫铭才刚坐定,帐外却有了人声,他微一皱眉,以为又是昨夜之事,皇上的好意实在让人无法接受,几次想用恩赏美人来拉拢他,他都没有兴致,全部打发掉。人声暂歇,他唤了一声却不见守卫来报,有些诧异地起身去看。   帐外竟站着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子,手捧着一个碧玉盘子,上面一是一套餐碗和一个汤盅,守卫却不见了踪影,两人对视片刻,那女子俏脸微红,她夜半前来看似胆大,其实心里紧张地要命,身子微微抖动,带得碧玉盘子和碗之间发出轻轻的敲击声。   卫铭无奈地开口:“这么晚了,松蕊小姐怎地还未歇息?”   康松蕊是跟着自家的姑母康妃来的,自打心中有了卫世子的身影后,心心念念全是他,此时听到他微醉且醇厚的男声,羞不可抑,又有些忐忑,启唇道:“我……世子……我来给世子送些醒酒汤。”   “不敢,这种事自然有的是人做,哪里用得着松蕊小姐亲自过来。这边离女眷们的云帐可不近,我唤人送你回去!”说罢不待康松蕊吭声,便一脸肃然叫起人来。   那两名守卫却不见出现,康松蕊道:“那个……他们被……孟统领叫走了。”   孟统领是御林军的头儿,更是威武将军的老部下,有这层关系在,怪不得她这会儿还能在营盘里走动。上次在世子府被卫铭恶言气走后,康松蕊面对世子总有些惧怕,但对他脸是心仪不已,今晚在当皇妃的姑母几句教诲诱导下,终于鼓足勇气来见卫铭,可事先想好的一应措词在面对着卫铭后,全数忘记,连话都快要说不成。   卫铭双眼一眯,再想到刚刚在帐殿里皇上说的事,没由来一阵恼怒,看来康家为了两家结亲之事,做足了功夫。偏此行身边没有半个亲随,遇上这种状况颇有些头痛,但见她在冬夜里微微瑟缩发抖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隐藏了心思道:“既是如此,就请小姐先进帐稍待片刻,我去找人来送你。”   他只有如此,若是自己带着康家小姐出了这帏幕,让人看见会很不妙,有损她清名不说,指不定康将军打的就是这主意,故意让人都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匪浅。他要去找孟统领,谁带来的人,谁领走。   没想到卫世子竟会板起脸来,康松蕊眼中一黯,咬唇思忖了片刻,还是先进了帐内。   这当儿清秋已在帐外站定,黑暗中宁思平看不分明她是何表情,但也知不会好受。   冬日的帐篷另用了厚厚的毡毯加盖在上面,只有从缝隙处能看出里面的灯被挑得亮了些,缝隙处的光也亮了些。宁思平伸出手,不知用的何物,在那缝隙处轻轻一晃,一道圆孔出现在清秋正前方,正是偷窥里面的大好位置。   其实不用卫铭叫出松蕊小姐,清秋也能听得出此女是谁,洞孔处可以看到康小姐正把手中的杯盏放到桌上,一身月白色的绣服如云似雾,头上珠翠跟着轻轻颤动,在烛光下发出淡淡光华,大眼含情带怯,一副欲言又止犹豫为难的美态让清秋不禁自惭:这真是位美人。   她紧紧裹着银裘,手里攥着一角衣物,浑不觉指节已经发白。   一只手轻轻拉开她的手指,但觉入手冰凉,宁思平突然生出后悔的念头,他带清秋来,本意是想让她看清楚,卫铭给她的承诺不可能实现,是留下来为妾?还是跟他北上?清秋定能想明白,何况回到北齐,都是他说了算,雪芷算得了什么,清秋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卫铭转身便要出帐,康松蕊见此行目的快要泡汤,终于顾不得礼法,上前揪住他衣衫一角:“世子且慢!”   卫铭动弹不得,只得停下,尽量平静地看着她,如此深夜,只怕她再有别的举动,自己脱不了身。康松蕊到底是女子,在他灼灼目光注视下不敢造次,放开那角衣衫,忸怩地道:“也不急在一时,这醒酒汤是我特意为世子准备的……我……可否请世子用完,我还有话要说。”   她急切地去乘出一碗,捧着羹汤等卫铭赏脸喝下。卫铭一味沉默着,眼光在那碗散着香甜气息的羹汤上面打转,忽地一笑,威武将军再想把二人之间的关系坐实,也不会让女儿做出自荐枕席之事,更不会办那种有损女儿名声的失德之举,汤肯定没有问题,但不知这位康小姐来此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有接过汤碗,缓缓道:“多谢,只是夜已深,你我孤男寡女同处一帐,总是不好,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康松蕊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卫铭又叹道:“请回吧,明日咱们便要随驾回宫,早些安睡才好。”   “见世子一面甚难,没说完要说的话,松蕊不能回去。”康松蕊脸带几分难堪和委曲,是她姿色平庸不入世子的眼吗?为何世子对她如此无情,要她一个女子在深夜出门,即使跟在孟统领身后,也觉得无法躲避一路上守卫们的眼光,他们一定都在想这女子是谁,为何会出入在臣子们的领地,这是她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经历,传了出去,再无可能嫁与别人。   卫铭若有所思:“难吗?不见得,要不松蕊小姐怎么在皇家守卫森严的营区里来去自如?我看御林军的能力有待商榷,改日得空我定会建议皇上慎选统领。”   她有些惊惶,忙道:“你别怪孟统领,也不关我爹的事,都是我一人自作主张。我有件事想与世子商量,是关于我俩的事……”   他俩?一直在帐外摒息站立的清秋胡乱想着种种可能,里面的一男一女就这样一直说下去?世子会不会顺手推舟接受康小姐的投怀送抱?宁思平是怎么知道康松蕊今夜会来,这可真是巧,或者他知道了些什么?眼下只是说说话,还有什么不堪的情形等着她吗?   “……我也是入夜才知道这件事,今日家父曾见过皇上,问的便是,嗯,你我的婚事……世子不要误会,松蕊绝无相逼之意,我知道,你府上并不缺我这么一个人,若是皇上答应了家父的请求,你定会不喜,故想早一步来告知世子,好有所准备。不料皇上设宴与诸位大人在帐殿尽欢,松蕊才会拖到夜半才来,我非是轻浮女子,这么做实在是迫不得已。”   “有这回事?”卫铭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并无惊奇之意,实则刚才酒宴结束后,皇上留了他一会儿,说的就是此事。   “是真的,姑母她亲口这样告诉我。最近松蕊也听了许多坊间的传言,世子年后将与那位清秋姑娘成亲,我怎敢有别的心思,只不过郡王妃一再对我父亲说并无其事,家父才会有此误会,万望世子大量,别为此动怒。”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郡王妃一意想促成这桩婚事,康将军对卫铭极为欣赏,两家结亲之事本来压都压不下,这下子闹到皇上面前,只等着皇上施恩开口来决断。卫铭淡淡一笑,又揉了揉额角,若这位康松蕊小姐象上回那样,在他府里一气便走倒好,不知她受了谁的点拨,居然大着胆子贴上来,任他如何冷语,都一副柔弱无依的样子,   他两日未回世子府,不知清秋此时在做什么?临行仓促,不知她是否知道自己的去向。   清秋在帐外冷眼看着里面的情形,心中悲哀了起来,若是皇上赐婚,那么,她更没有可能嫁给世子了。   卫铭柔声道:“说完了吗?”   康松蕊不明白他为何一点都不在意,难道他不是想跟府里的厨娘成亲吗,还是他并不排斥自己也嫁过去?想到这里脸又红了起来,听卫铭问话,她点了点头,又立刻摇摇头,半天才克服了羞意,颤声问道:“我说完了,世子,你做何想?”   她紧张地等世子能给她个准话,让她安心,此生若能嫁得如此夫郎才算没白活一回。   卫铭不等皇上说完便已猜到是康家的人在皇上面前求了情,可他已订有婚约,自然是不会答应。皇上也怪,拉着他问了半天的话,全是对清秋的好奇。可他对着夜半来访的康松蕊,但见她一脸羞涩,又忍不住偷眼看他的小女儿状,实在不好当面告诉她,我不会娶你的,皇上那边我未曾答应。是,她是喜是愁都与他无关,可若是她听了之后在这里哭个没完,让人看到必定以为自己对她做了什么好事,当下劝慰道:“皇上并未有旨意下来,松蕊小姐。”   “那……若是皇上赐了婚可怎么办?”康松蕊忍不住又问,想起姑母肯定地告诉她,一定会如愿。她是多么希望圣意早日下达,心中不再患得患失。但卫铭没有说出她想知道的答案,只是表情复杂地沉默着,似乎在想无数种可能,最后依旧温和地对她道:“更深露重,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他不再叫人来送她走,而是亲自送她回去?世子定是知道赐婚之事后,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这个认知让康松蕊大大地吐了口气,喜滋滋地跟着卫铭离帐而去。   清秋眼见着二人一起离开,小小孔洞中只余烛火轻轻晃动,只觉心力交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接下来呢?她转头看着宁思平,不知他还有没有什么安排。   宁思平压低着声音道:“我们走吧。”   清秋微讽道:“走?我以为还有更好的戏要看。”   宁思平无语,他的情绪也不怎么好,带清秋来的人是他,可后悔的也是他。卫铭适才的表现,并不能说明什么,他甚至面对明显来投怀送抱的美女还能知礼守礼,并不曾有任何口不对心的举动。只有一点令人意外,那就是皇上将要给那两人赐婚。   在这里说话当然不方便,他带着清秋原路返回。待回到等候多时的马车上,清秋无力地靠着车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真有旨意为他们赐婚,该怎么办?康松蕊在等着世子回答的时候,她同样也在等,只是康松蕊等到了一点点希翼,她却等到了深深地失望。她委屈她愤怒却又自哀不已,这本就是她自作自受罢了,早在一开始就该离世子远远的,或者在她还没有完全沦陷之前就走,可她没有,任自己的心一点点沦陷,为他那些温柔的话语,多情的微笑,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承诺。她甚至还在郡王妃面前慷慨陈词说不会稀妾室之位,如今想起这许多日子的恩爱缠绵,简直成了笑话一场。   宁思平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突兀地问了句:“秋秋,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看清事实,离开他?”   清秋睁开微闭的双目,明明是心情黯淡,可双眸却如玉石一般闪亮,她挂起一抹微笑:“什么事实,世子爷天人一般的人物,多的是女子想嫁与他,康家小姐嘛,人长得漂亮,又年轻,确实不是我能的,他二人站在一起很配啊。”   “你在说什么?刚刚听到皇上要赐婚给他们,你说,卫铭会如何跟你解释他不能娶你为妻?”   她唇边那个微笑象是已经凝固,似乎根本不恼宁思平这般撩拨自己本已糟透的心情:“解释?我从来不需要解释,我是什么人?一个二十几岁嫁不出去的厨娘,哪里值得谁会对我上心,我连把我抛下不管任人耻笑的未婚夫婿都不曾怪过,怎会去怪才识得不足一年的世子爷。”   在这上头,宁思平知道自己永远亏欠她,叹了声:“秋秋……”   马车开始行走,晃动的车板无法再倚靠,清秋坐直身子:“宁宗主,世事无常,许多时候,我都当眼前事如一场梦,尽管都是些噩梦,梦若醒了,还不是得好好活下去?”   连夜孤身上路   折腾了大半宿,天还未亮,马车依旧在城外停下,清秋苦笑,看来还得如来时那般御风而行,那真是前所未有过的体验,但不适合她。   不知为何宁思平没有动,摇摇头失望地道:“一路上我都在等,等你说不再回世子府,可是你没有。”   她明白宁思平的意思,只要她愿意,便可以成为他的女人,无论她与世子之前有怎样的过去,他都会容纳她。可她另有打算,即便再落魄,再不堪,也没有沦落到从这个男人身边离开,转而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何况,这个男人在年少地便已离开了她,他的身边也并非没有新人。   他没有听到清秋的回答,跟着又问了一次:“真的要回去吗?”   “多谢宁宗主好意,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说完她便先行下车,一串珠泪随着起身的动作掉下来,瞬间被车外冷风吹得冰凉,她摸摸脸颊,心想还是没能忍住眼泪。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世子会不会答应赐婚,已全然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配不配做他名正言顺的妻,没有人认为她是对的,甚至连宁思平也要来插手。也罢,都盼着她离开世子,那她就走吧,反正早有离去之心。今夜看到的那一幕,不过是在她不堪重负的心头上再压上一根要命的稻草。   宁思平依旧将她送了回去,房中烛火未熄,清秋脱下银裘还给他,转身却发现有一个女子躺在床上,面容与她一模一样!惊魂未定之余,想到是宁思平留在这里应对不时之需的替身,他果然想的周到,或者说他已做好准备,若自己不愿再回世子府,那么这女子便可蒙骗府中一干人等。   见他二人回来,那女子眼中有些惊诧,向宁思平不声不响地行了个礼,后悄然离去。宁思平终是没能劝服清秋,她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女子,对她用的心思最多,到头来发现,竟有些看不透她,回来的路上还有些脆弱,迷茫,此时眼中已一片坚韧的目光,她的眼泪象火,明知不是为他而流,却还是有被灼痛的感觉。   宁思平走后,清秋轻手轻脚地在偌大的房中转了又转,这是世子的房间,自她搬过来后,衣物、钗环,全都换了茬新的,柜子里装的都是前些日子彩丝坊送来的常服,缤纷色彩无不华美。对一个想要远行之人来说,这些全都不适用。和这些常服送来的,还有一件嫁衣,当初卫铭催得急,彩丝坊可是连赶了好几天才做好,送来却又没用上,婚期推后,不知它还有没有机会现与人前。   正统的大红色,这可是正室才可穿戴的颜色,妾室进门,那得用粉色,这是一件注定束之高阁的嫁衣。嫁衣虽然是赶制出来的,但手工精细,乃是上品,因是冬日,衣领缀边都镶了短短的软毛边,前裣处垂了些长须下去,心思巧到了极致。她一直没敢细看,红玉着人送过来后,她只试过一次,上面的彩绣耀花了她的眼,根本不曾在意穿上后到底是什么样子,匆匆忙忙便脱了放过一边。   只是一件嫁衣,却让她摩挲了许久,半晌才丢到一旁。翻找半天总算找到件粗布衫子,这还是她偶尔兴之所致到膳房去做饭时,怕火星烧到那些绫罗绸缎特地准备的衣物。她将粗布衫子套在夹袄外,挑了件不起眼的暗色棉披风裹在身上,发了会呆才想起出门要带足银钱。   已是寅时,外间的小丫鬟起夜看到房内的灯还未熄灭,又听得里面有动静,忙进来服侍,屋里有些乱,清秋姑娘穿戴整齐,正打算出门:“不用你们,我突然想通一道菜的做法,估计得花费一天的功夫,这会儿便要往膳房去早做准备,天还没亮,你们且睡吧。”   前两晚世子未回,小丫鬟们是知道的,听紫莲姐姐她们说的意思,她们都知世子去了何处,竟是只瞒着清秋姑娘一人。不是她们不看好清秋,实在是郡王妃那头发了话,任谁也不能多嘴多舌,同说,就算是清秋姑娘知道世子去了哪里,难道她就会不生气吗?看眼前这个样子,清秋姑娘竟是一夜未睡,难怪,一定是气得失常了。两个小丫鬟待要跟着去膳房,却被清秋拒绝,反正她无法拒绝总跟着的那两个亲随,小丫鬟只得作罢。   临出门的时候,她最后看了眼绿绮,说实在的,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带了那把琴走。   膳房这会儿已经打开了火,守夜的厨子才走,只有要早起去采买的人在膳房等着出发。冬天人人恋栈热乎乎的被窝,周管事自然不会在这里出现搅和,清秋早就与膳房的人混熟,轻易地让负责采买的人相信,有一样很不常用的食材,是用来给世子做道新鲜的菜,需要清秋亲自跟去挑选才行。那几个婆子和仆役连声答应与她方便,象清秋这等红人,自然是巴结都来不及,何况是有求于他们,当下带着清秋从膳房后门出去,上了马车出府。   清秋好歹在郡王府里做过两年多的厨娘,这种高门大户的守卫在外人看来极森严,可在她眼中却稀松平常,守卫岗哨何时最松,何时最严,她都清楚,只动动嘴皮便轻轻松松坐着车离开这里。根本不需要化装,不需要刻意躲避岗哨,更不需要如宁思平那样高来高去的本领,谁会想到她会真的走呢?郡王妃想让她消失,世子让人时刻跟着她,府里丫鬟当她稳坐宠妾的宝座,没人想到她会放弃到手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清秋只后悔没有早些走,那时天尚未冷,不用冒着严寒受这些辛苦。她多熬了这些日子,多贪恋些世子的温柔,总觉没有够的那一日,到如今不得不走,再拖说不定就要与康家小姐互称姐妹了。   出了府门不久,清秋不耐烦听那采买的婆子啰哩啰嗦地巴结她,寻了个借口说不去,跳下车自行回转。   望着马车逐渐远去,她长长吐了口气。从此时起,她又是孤单一人了。   走得象是连自己都觉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在这个凄凉的黎明,清秋的心情有些黯淡,她甚至没能和算得上是亲人的老管家打声招呼,灵玉小姐成亲也看不到了,还有茶铺的赵家嫂子,连往日看着胆寒的铁血亲随她也想到,这么着走人,好像有些对不起那两个还在膳房门外等着的亲随,人家日日辛苦跟前跟后,最后还是跟丢了,希望世子会手下容情。至于世子……一想到世子,她心里有股不知名的情绪翻滚着,不甘、委曲、怨怼甚至还有愧疚,百味参杂,久久不能平复。可这会儿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把身上的棉披风翻过来穿戴好,低头默默向东城门走去。   东城门是越都城最繁华的一座,因为通往各处的驿站就在这座城门外,南来北往的人们会在驿站停留,或雇车出发,或歇脚卸货。冬日天寒,城门要到辰时过半才开,清秋到的时候,已聚集了不少人等着出城。   原来冬天出门的人不在少数,她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不大会儿又来了位手柱拐杖的老妇人,与一挎着包袱的女子相依偎而立,看起来是对母女,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两人不时说上几句,象在商量行程。清秋听得分明,这母女二人也是要离开越都,往西边的顺州府去投亲,呆会儿要去驿站乘车。反正清秋也不知该去哪里,顺州府三个字进入清秋耳朵后,她瞬间决定也往顺州府去。因顺州算得是除越都城外,南齐较为繁华的州府,到那里讨生活相对来说容易些。   存了几年的钱现在拿来应急,将来落稳脚根还得攒回来才行,她只求平平安安到达顺州,可老天像是故意跟她做对,就在城门大开之际,城墙外突然传来阵阵喧闹,原来是皇上御驾回城,正好到了城门外。   清秋脸色微凝,世子一定也在其中。她没想到临走前还会与他有这样的交集,随后一脸苦笑跟着其他他跪在路旁的青石板上,迎接君主回城。她把身子压得极低,不敢抬头去看。耳边听得车马辘轳之声经过,还有身边百姓越来越大的议论声,皇上的龙辇过去之后,便是那些臣子,不需要伏地不起,大家站起来等着长长的进城队伍走过,每认出来一位朝臣便议论一番。轮到卫铭骑马出现,议论之声夹着叫好声,清秋看着骑马入城的世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苦涩。不论从前,还是以后,她永远不可能与他站在一起,他们之间就象此时这种状况:他高高在上,而她则卑微地,远远地看着他,有缘却无份。   出城门时清秋满心伤感,想着刚刚过去的世子,那对母女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站在驿站门外的土场上,望着大大小小的车辆,清秋犯了难。就算是早先问过苏妙出门是个什么状况,一旦真正面对这样的场面,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身后一声“借过”惊醒了沉思中的她,她往旁边让了让,惊喜地发现身后是那对母女,只见她们迳直往一辆大通车走去,同车把式说了几句,又在包袱里摸索了半天,掏了些碎银交给车把式,便上了车。清秋依样过去交钱,车把式见她只有一人,便问:“往哪儿去?”   “顺州府。”   “那便上来吧,还有一个位子。”   清秋来到车厢外掀开帘子,登时吃了一惊,满满一车人,分成两排坐在车厢两边,齐齐看着她。果然只有一个位子,恰好便在那对母女身边,只是太靠边,最是颠簸的位子。她尚在犹豫,已有人喝道:“要上便上,站在那里算什么,想冻死人吗?”   清秋连声道歉,扒着车蓬上车坐好。这辆大通车已拉满,车把式扬鞭驾车出发。   涉世未深之人   马车由慢变快,行驶在平稳的官道上,南齐富足,故在州府相通的道路上极下功夫,年关将近,这车上客人大都不是越都人,坐车赶回家去过年,会在沿路挨个下车,真正到顺州府才下车的,只有清秋与那对母女。   虽然一夜未睡,清秋却没有困意,默默忍着颠簸之苦,她轻轻地把车篷掀拉开一条缝,远远地似乎还能瞧见越都城高高的城楼越行越远,心中满是苦涩。   车上的人渐渐地熟络起来,毕竟还有几天的路要同行,有健谈的商客开始讲自己经商的见闻,车厢里再热闹,故事再精彩,也无传进清秋的耳朵里。她身边那对母女不时偷看她几眼,其中女儿年纪不大,却挽了髻,一身妇人打扮,见清秋孤单,颠得脸色发白,动了恻隐之心,往里挤了挤道:“妹子,来,往里面坐坐,你的脸色可不太好。”   清秋摸了摸自己的脸,垂下头紧紧攥着衣角,嘶哑着声音道:“多谢。”   “我瞅着你连个包袱也不带,真要去顺州?”   清秋勉强笑了笑,她只顾着离府,心里乱糟糟地不及多想,包袱也不方便拿:“自然是往顺州府,出来得匆忙,只好半路上再买要用的。”   “天寒地冻,我们是要跟家人团聚,你去做什么?”   “我……也是去投亲。”   可她哪里会有亲戚在那里,这会儿功夫也不知世子回府没有,她身在车上,心却是仍留在世子府。她就这么着走掉,世子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难过?他会记得她到几时?郡王妃自然是再高兴不过的,也好,起码她的走高兴的人多些。   身边的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清秋无心与人说话,但又不好不理睬她,半天才知道这女子夫家姓白,人称白娘子,那老妇却不是清秋以为的娘,而是她的婆婆,老人家思念儿子的紧,此行是去顺州与在那里做工的儿子团聚,过个团圆年。白娘子的熟络并不让人讨厌,清秋尽量表现得自然,只是在被问到怎么称呼时,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夫家姓卫。”   听着白娘子叫她卫娘时,清秋嘴角勾起淡淡的苦笑,她几曾有福气到嫁人,但知自己的样貌绝对不是还未出嫁,更不想让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为何至今未嫁,不得已才扯了个谎。但愿她有真嫁个姓卫的夫家,可以做个名符其实的卫娘。   大通车白天只停一回,找个空旷的地方让人马稍作休息,等着马儿喘息饮水,补给草料。有时候停在半路人却不如马,大都带着干粮,大家啃上几口便完事。清秋连包袱都没有,那里来的干粮。幸好这趟停在一个小小的街镇,有食铺有客栈还算热闹。清秋就地买了些常用的物品,又买了些干粮装好,放到停在院后的车上。   跟着世子久了,嘴也跟着挑了不少,以她成日混迹美食堆的眼光来看,这些馒头没有一点味道,可往后的日子里,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她得省着点花。车上的人都还没有回来,她拿了个馒头靠着车辕耐心地等。忽然,白娘子神神秘秘地来到她面前:“卫娘,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私逃出来的?”   私逃?这是哪的话,清秋不解地看着她。   在白娘子眼中,但凡行人上路,无不带着包裹,可清秋打扮怪异,粗布衣裙挡不住脚上那双绣金的白色丝履,这样的打扮倒真象是哪个富贵人家出逃的小妾。   随着她的眼光向下,清秋忙缩回脚,她只来得及在身上套件粗布衣裳,棉披风反过来裹,却忘了鞋子与衣服极不相衬,讪讪地道:“不是,白娘子休得胡说。”   白娘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确定地道:“刚才茶铺里来了一帮人,说是要找如你一般年纪的女子,我还以为……”   清秋手里的馒头一下子掉到了地上,眼中似被点了团火苗,第一个念头便是世子府派人来找她了,第二个念头是把自己藏起来,最好是即刻从这里消失。既然已经出来了,她就不想回去,不想面对世子,不想再次回到以前那种空落落没有着落的日子。   可是,这会儿她该怎么办?连白娘子都能看出来她的不对,若真是世子府的人来追她,那么一眼就能认出她。   白娘子瞧她的样子哪还不明白,不再多话推她上了车:“我与妹子一见如故,咱们是要一路同行到顺州的,自然要互相帮衬才是,你且在里面呆好了不要下来,我来应付他们。”   这样可以吗?清秋坐在车里心怦怦地跳,耳听得院内一阵喧哗,有人喝道:“哪个是越都过来的马车?”   白娘子的声音响起:“这辆便是了,几位要做什么?”   清秋差点叫起来,不是说帮她吗,为何上去便出卖她?   “不用你管,让开!”一阵推揉之声,还有白娘子吃痛的声音,清秋心想罢了罢了,何必累及旁人,她出去便是了。正在掀开车篷,却听有人道:“车上没人。”   她诧异地停下动作,等那几人悻悻地离去后,白娘子掀开车篷笑道:“好了,他们走了。”   这院中正好有几辆大车,都在此打尖歇脚,谁让通车大都长得一个模样,来人见白娘子护在一辆车前,面带慌张,一看就有问题,自然直接冲着她身后的车查去,定是空空如也。清秋不知说什么才好,萍水相逢,难得遇上个热心人,就让她以为自己是个私逃的小妾又如何,反正大家往后不会再见。   白娘子从自己的的包袱里掏出双鞋子,道:“你若不嫌弃,先穿这双,待咱们到了顺州再还给我。”   她当然不嫌弃,刚要伸手接过,但听得车外一声冷哼,车蓬被人刷地拉开,却是刚才的那几人去而复返,齐齐站在外面看着她们。   为首一人躬身道:“清秋姑娘,请跟我等回去!”   这人清秋认得,是世子的亲随之一,跟在她身边也有不少日子,他自沙场上下来,见惯场面,稍一细想便猜到有不地戏的地方,玩了一手回马枪,清秋低下头,是她骗他们在先,他们定是怕受责罚,才出来追她的吧。   “清秋姑娘,我们出来的早,世子爷回府就会知道你不告而别,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往这里赶,你何必为难我们,下车吧。”   看来他们是在发现她不见后立刻追出来,那么世子不一定就知道她离府之事。虽明知这些人不可能听自己的,但还是真心实意地道:“真对不住,这车马上就要走,我不能留下来,世子爷那边,烦劳捎个话,就说清秋不配也不想再呆在府里,可好?”   她话音刚落,一直坐在自己身旁的白娘子却双手一扬,激射出一团白雾向那些亲随迎面扑去,没有人来得及反抗,一个个地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清秋心头尽是寒意,身子不由往后缩了又缩,想要离白娘子远些。看着倒在地上的世子府众人她又惊又惧,这个白娘子到底是谁?半日同行,只当她是个老实巴交的妇道人家,怎料奇变突起,她轻轻松松就放倒了几个大汉,她是谁?为的又是什么?   白娘子叹了口气,好像有些后悔出手:“清秋姑娘不必惊慌,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杀人吗?”她受了些惊吓,以致于声音有些尖,前面铺子里人声鼎沸,半点也没受到影响,照样热热闹闹地,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清秋的头开始阵阵晕眩,从昨夜到此时的种种景象在眼前盘旋不去,她一定是在做梦,否则怎么会看到白娘子的脸变得和她一模一样……   朦胧中听到她开口道:“你忘了吗,昨晚我们曾在世子府见过,清秋姑娘,宗主命我跟在你身旁,助你摆脱这些烦人的东西,他们并没有死,只是晕过去而已……”   愁困全无消息   卫铭伴驾回城,皇上单留他在宫里用了午膳才放人,其间并未重提赐婚之事,倒是一向得圣宠的康贵妃赏下不少东西,用意明显,卫铭不好推辞,只得收下。   出宫回府,宫门外已遇上等候多时的青书,他的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有什么大事至于青书守在宫外?难不成是清秋……   她为何要走?粗略听青书讲了遍清秋如何混出世子府又如何离城的事,卫铭皱眉不语,此番是仓促间去的东皇林,一个亲随未带,临行前他派人回去通传消息,清秋不至于因此便离开。   城内已经找遍,甚至连清秋家的老宅,郡王府的卫管家那里也去找过,都没有找到清秋。   也许她并不是自己离开,而是被人掳走?想到这个可能,卫铭不由自主便想起宁思平,他让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清秋,便是在防这位天府主人,他一日不离开越都,便一日不会死心。忧虑之下茫茫然上马往思秋园方向奔去,全不顾青书在身后连声呼唤,只在想思秋园这三字的来历。   思秋思秋,可不正将宁思平的心意表露无遗?他也知冒然前去寻找清秋极为不妥,但此时顾不了许多,打马在街上奔驰起来。   青书终于赶上世子,喘着气道:“世子爷,走错了,小的们已打听得清秋姑娘走的是东城门,她上了驿站去往顺城的大通车,这会儿咱们的人怕是已经追上了。”   “东城门……”他蓦地扯缰绳刹住去势,想起自己回城时便是从东门入城,算时间清秋当时正是在等着出城去驿站坐车,原来他们曾相距如此之近,清秋看着他进城,心里在想些什么?听得有人追去,他心中稍安,突然就发了怒:“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过是离开两日而已!”   “青书该死!请世子爷责罚!”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折回往东城门,一路上细细盘问才知,清秋并不知他的去向,府里上下人等只瞒着她一人,为的就是郡王妃一句话。   卫铭没想到母亲居然趁他不在时,来这么一手,他可以命人跟着保护她,却拦不住世俗的眼光,他们哪里会懂她的坚持,她的倔强。只能说母亲的目的达到了,不用动一根指头便赶得清秋出府。清秋看似温柔细腻,但偶尔流露出来的神情、说的话,都看得出来其实性子极要强,这些日子被自己硬是困在房中,一般人只会认为是宠溺,但清秋不同,她常自嘲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被人瞧不起,如今还没名没份地跟他同房,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和彷徨?再加上府里又无人说得上话,被人如此对待,可想而知有多难过。她那么怕冷,却宁可遁入冰天雪地之中也不愿再在世子府里呆着,去意甚是坚决。   卫铭一路马不停蹄追下去,到了大通车必经之处,只发现几个昏迷不醒的亲随。大通车早已上路,地上的亲随被茶铺的主人抬放在屋中尚未醒来。   这些亲随都是跟着他从沙场回来的,个个武功精良,却连一个女子都没留住,还中极高明的迷香,真让人意想不到。卫铭只得抓了茶铺的人问,却都说不清个道道,只说他们昏迷后,大通车上的客人也少了三个,一对母女和一个女客。   这儿不过是个极简陋的小镇,找不到适用的药,卫铭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几人救醒,第二天早上,派去追车的人也回来,正如茶铺老板所说,车上没了清秋和那对母女,被迷昏的亲随说只见到一个陌生女子在清秋身旁,正是那个女子出手下的迷香。   事情好像有些复杂,若清秋是自行离府,为何身边会多了个女人,而且手段非同寻常,清秋此刻又在哪里?   世子爷两三日未归后,清秋姑娘不知所踪,这样的情形谁也没有想到,郡王妃也没有想到,她不过是觉得气闷,不想让清秋的日子太好过,授意红玉紫莲等人晾着她谁也别管,哪料到会有如此奇效。   清秋没走的时候,她盼着清秋走,可真走了她又觉得不安,仿佛有点怕儿子来找她责问。康夫人亲来再提结亲之事,又说皇上可能会下旨意,郡王妃只是嗯嗯啊啊应付过去,心想这会儿说赐婚,铭儿那边能答应嘛?听说那个清秋路上出了点事,如今是生死未卜,一连几日卫铭都没有再来郡王府,派去请他的人回回来禀都说世子不在府里,眼看着后日便是新年,想到为了一个走失的厨娘连儿子都见不着,她心中极不痛快,亲自过府去找卫铭。   到了世子府她一路直入,在鉴天阁外却被拦下,那大胆地亲随居然说世子爷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她是任何人吗?   不待郡王妃竖眉怒斥,卫铭已出现在廊下,淡淡地喝退了拦路的亲随,幽幽地道:“母亲来此何事?”   他阴沉的眼光在跟着的青书红玉身上扫来扫去,看得两人心中发怵,世子爷这几日没有心情来处置府中不听话的人,不代表往后不会,他们平日服侍得是周到,可在世子爷的心里,他们不忠,逼走了清秋姑娘,虽然让他们不忠的是他的母亲。鉴天阁如今连他二人也进不去,紫莲等人早被撵出来,世子即使回府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要服侍。   “这……两府同在一城,铭儿却几日没有去郡王府,我与你父王想念得紧,并无他事。”   “母亲且先回去,我还有事。”   “铭儿,年节之时,还有什么比一家人聚在一起过年更重要,且将其他事先放一放可好?你灵玉妹妹眼看着就要出门,想见也见不了几回,快快随我回家去!”   卫铭不置可否地道:“我正有事要禀于母亲,青书和红玉打理世子府时间不长,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务做得无不妥贴,我瞧着世子府竟是委曲了他们,难得他们对母亲尊崇,不如就请母亲带他二人回去,年节事多,正好帮帮母亲的忙,也算儿子表的孝心!”   此言一出,青书与红玉二人立马跪倒在地,求饶的话却是半句也不敢说,不等郡王妃发话,卫铭又道:“还有紫莲那几个丫头也一并带走,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郡王妃知他心中有怨,没想到他居然不留一点情面,一时激得说不成话:“铭儿,你……”   “母亲,我与人有约,有这几个贴心人留在身边,儿不奉陪了。”   他四处派人去找清秋,甚至连思秋园、北齐使团所住之处也让人日夜监视着,满心焦虑地等着她的消息,可她却像是一滴水溶入了大江,再也不见踪影。天下之大,若有心人刻意为之,他到哪里去找她?   房内的摆设与之前无异,她没有带走一件华服,没有拿一根珠钗,走得很是潇洒,象是完全不屑与他有关的一切。只有柜中那件凌乱的嫁衣,看得出曾被人翻看过,该是清秋走前所为。她虽没有明说,可在心里一定极盼望他承诺的成亲之事。她没有等他,只是因为府中有人轻慢了她,连一个护她周全的机会也没有给他,便扔下一切走了。   清秋不知睡了多久才醒转过来,只觉身下晃得厉害,她猛地记起自己昏过去之前看到的那个人和她做的事,顿时一阵恐慌,瞬间便清醒过来,挣扎着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随着她起身滑落,她定了定神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响,惊觉自己还是在马车上,只是这车厢极大,一点也不觉得憋闷,难得是除了扇小小的窗格,没有半点缝隙,风也透不进来。在她身下是张纹路奇异的厚绒毯子,尚有固定着的几案与软枕,此间主人定是极好享受,只是主人是谁?   车厢里没有人,清秋刚想出去看是谁在驾车,手摸到车厢壁居然触手冰凉,显然是铜铁所制,她微一怔忡,用手去推前面的车门,若车门打不开,此身便似被囚禁在这铜墙铁壁之内了。   向闪云州雪夜   车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一人弯腰钻进车厢,带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激得清秋打了个寒噤,匆匆一瞥看到外头正在下雪。她缩回手定定地看着来人,那人回身关好了车门,摘下披在身上的蓑衣帽露出头脸,却原来是个挽着双环,穿着青色掐牙小袄的小丫头。小丫头对她咧嘴笑笑,抱起一旁放着的棉披上前欲给清秋搭上,边道:“我在外头听到动静就知道姑娘醒来了,快,小心着凉。”   清秋伸手挡住她的举动,往后退了又退,她自小安安份份在越都城里长大,今趟还是头回出远门,莫名其妙地昏睡再醒来,哪能不问个明白才行,那丫头长得很不起眼,只是脸皮有些发黄,让人不愿多看,她究竟是谁?   “你是谁?”   黄脸丫头见清秋如此戒备,只得放下棉披,跪坐下来道:“姑娘不必害怕,我早说过,咱们是见过的。”   这句话好生熟悉,清秋一下子想起来那张同自己一样的脸,还有昏睡前的事,微张着嘴愣了片刻,才犹疑地问:“你是……白娘子?”   “不错,往后记得要叫我的名字,白露。”白露说着话手中不停,从车厢一侧的立柜里拿出些食物和清水,奉到清秋面前,却惹得清秋眉头紧皱。   白露?还有以后嘛?清秋往她的黄脸皮上看了又看,她可不愿意跟这个女人再在一起,道:“我这是在哪儿?”   “姑娘不是要去顺城吗,咱们便是在去顺城的路上。”   “我记得你说什么宗主,是宁思平让你来的?他想干什么?”   白露听她毫不客气地直呼自家宗主的名字,暗想这女子好生大胆,点头道:“宗主是怕姑娘单身上路诸多不便,才让我二人随行,外头赶车的姑娘也见过,叫他刘三儿就行了。”   刘三儿这名字一听就是个男人,和白露在一起,她又见过的,只有白娘子的婆婆罢了,如今还在赶车,看来那老妇便是他了。清秋只能暗叹自己孤陋寡闻,这世间离奇之事果然不少。宁思平如何得知自己会离开世子府?明明二人后半夜才在世子府见过,难道她的难过太容易让人看出,他猜到她会决然离去?想到这里清秋颓然道:“多谢贵主人好意,麻烦二位送我到下个落脚的地方,我自行离去便可。”   “那怎么可以,宗主有令,我们得护得姑娘一路周全才行。”   “世子府追来的人都被你给放倒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吗?”   “话不是这么说,姑娘你孤身一人,总得有人服侍才成。”人家宗主有令,会听她的才怪。   清秋知道与她继续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虽然白露一副谦卑的模样,可动动小手指就能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昏过去,怎么办?就这么被困在这里,一路被带到顺城吗?那里又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沉默不语,暗自在心中思量来思量去,白露又道:“您放心,咱们只送姑娘到顺城,到了地头便回去复命,之后您要去哪里都成。”   但愿如此,不管如何,清秋都不想再跟宁思平有任何关系,他先是让人诱她去顺州,乔装打扮跟在她身边,一出手便放倒了几个大汉,那可是从沙场上下来的男人,平时清秋看着都胆寒,被人眨眼放倒,这岂不是说白露更可怕?她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此刻装作瘦弱的稚龄,竟是瞧不出丝毫破绽,真真让人费解。   外头的雪一定不小,马车轮子压在雪上的声音让人心中不安,对着白露看似诚恳的黄色面皮,清秋只得压下一切猜测,强笑了笑,问道:“我睡了多久?”   白露搓了搓手,微窘道:“我怕姑娘受惊吓,便用了点宁神的香,您已睡了一天一夜。”   宁神的香?怕不就是迷药,天府人自上而下都会这一手,宁思平每回见她都要对那两个小丫头用上一回,今日又被他手下的人用到她身上,真是好手段。看着白露不自在的模样,她只得叹口气:“下回要用香前,记得同我商量一下。”   白露低头应下,这位姑娘是宗主的什么人她不知道,但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人,此番受命带她上路,若非必要的时候,她还需小心伺候,万一弄不好得罪了人家,将来受苦的不定是谁。   车子行驶得并不快,清秋往小窗格子那头挪了挪,推开挡板想看看自己身在何处,入眼是一片迷茫的白色,所有的树木和平地都覆盖着一层白雪,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间有些着迷。按说南齐今年天有些奇怪,可雪也下得太大了。   清秋缓缓坐下,拿过披风搭在身上,这是她从世子府出来时,唯一带着的与世子有关的东西。世子爷的衣物皆明紫亮白,少有暗色,只这一件暗色不太起眼,他只穿过一回便放在一旁,清秋暗自神伤,她就如同这件披风一般衬不起他,合该着被丢弃的命,眼下她凭着胸中一口硬气,不顾严寒出来了,他会是什么反应?一时间暗自神伤,但觉来路不可追,去路已分明,心里隐隐地发痛。   她并不知此时卫铭正到处追查她的下落,更不知道这辆马车的方向并不是去顺州,而是一路向北。   天黑前马车终于在一座小城停下落脚,半路上雪已经停住,没有真象北方一样下个没完。可是路却极不好走,简直是寸步难行。   西城客栈座落在云州城的西门附近,来往客商进城,最先看到便是挑杆上“西城客栈”四个大字,小二不必在门前迎来送往招揽客人也能天天爆满。今儿已经是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要祭灶,敬灶王爷,过了今天就是小年儿,可西城客栈的掌柜却还在训斥着店伙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侍候客人,一个个心急着回家,我不想回吗?谁叫老天爷想照顾咱们的生意,客人是一拔儿赶着一拔儿,咱丑话说在前头,干得好了过年有红包,干不好我让你们大年节去哭!”   没有人敢说什么,谁也不想年节时候回家哭丧个脸,再说还有红包可拿。耳朵尖的已听到又有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前,忙出去迎客,掌柜的一脸喜色,心道这雪下得好啊,好得不得了,没想到近年前生意还能这么好。   双匹骏马拉着一辆极大黑漆马车,这般气派的马车可不多见,迎出门的店伙计搬了条木墩放在马车前,等着里面的客人下车。车门开了,先头是个小丫鬟,稳稳地踩着木墩下车,又回身去扶里面的人下来。   这一定是个贵人,店伙计期待地看着车门,却走下来一个裹着披风的女子,并不理会那个青衣丫鬟,下了车也是盯着车夫很是看了好几眼,待那丫鬟叫了两声“姑娘”才转身进了客栈。   清秋任白露跟掌柜的商量腾不腾得出上房,独坐一边深思。刚刚下车时见到了赶车的刘三儿,身量不高,一脸胡子拉碴,看上去极其老实,她实在想不出就是他和白露一起装扮的婆媳二人。突然听到那掌柜地吹嘘这家西城客栈是云州最大的客栈,云州是哪儿?去顺城必经之路吗?她不敢确定,这一趟出门才发现自己太无知。   上房腾出来了,其实有银子就好办事,清秋看着白露将一锭银子交给客栈掌柜,不禁摸摸自己身上的钱袋,没有人趁她昏迷的时候拿走,其实不过是几张银票,估计也入不了天府人的眼。可即使她能摆脱天府的人,又能过上多久的安稳日子?   白露不时地请她示下,吃什么,喝什么,可要去马车里拿自备的被褥。清秋不懂是白露太入戏还是自己无法坦然接受受人摆布的事实,只是点头或摇头,并不想多说什么,只用了些饭便说不舒服早早睡下。   刘三儿是车夫,睡的是客栈通铺,白露的身份是丫鬟,自然与清秋一个房间,好随时服侍,若说得难听些,是监视。许是睡了太久,清秋没有一丝困意,各种纷杂的念头在脑中徘徊不去,无一不跟世子有关。他有没有继续派人找她,还是说皇上已赐下旨意,他已开始筹备大婚?东皇林那晚她有备而去,照样失意而归,不是为看到世子与康家小姐在一起而生气,而是不想再为原本就苦守着的感情再加重负,人家都订亲,人家都嫁人,怎么到了她头上就那么难?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与她无缘,她留在那里被人冷眼相看又有何意义?   她这边想着心事,白露却以为她已入睡,悄悄地起身出门。清秋一时紧张莫名,到底她要做什么呢?   白露轻身来到客栈后院,马车便停在这里,两匹骏马早被拉去马厩,车前站着一人,正是车夫刘三儿。她冷冷地问:“大晚上不睡要我来这里做什么?”   闲愁且抛一边   “还不是为了那位。”刘三儿抬了抬下巴,意指客栈楼上房间里的清秋,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在马车里的话我听得清楚,为何骗她说要去顺州城,这才到云州,她早晚得知道路不对,届时又该如何?”   如何?白露眉头一皱,她不是没有想过,可瞒得一时是一时,难不成要她去告诉清秋,世子爷想把你匡回北齐?此番她出门是宗主直接授命,刘三儿虽然是护卫队中的好手,却得听从她的号令,何时轮到他来质问自己。当下冷笑了声:“怎地,你有办法?”   刘三儿搓着手哈着白气,出了个主意:“白姑娘不是有迷香吗,直接把她给迷晕了一路带回去,省心又安全。”   即便是天气晴朗一路顺当的时候,从云州往北齐也得月余,总用迷香吊着,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她刚才出房时曾犹豫了下,怕把清秋一人放屋里不妥,最后还是没用迷药,太过频繁没什么好处,深更半夜料她也跑不到哪里。听了刘三儿的话她顿时没好气:“得了吧,万一有个好歹,我拿什么向宗主复命?若是没事,我便回去了。”   她说完便要走,刘三眼珠一转又道:“且慢,白露姑娘就不为自己想想吗?”   白露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你这话是何意?”   刘三一脸愁意地道:“不知白姑娘想过没有,宗主身边还有一位雪大家,那才是正经的当家主母,若回去后让她知道是你我二人出了大力,记恨上我们,可如何是好?”   自古以来正室为大,任你是多受宠的妾室,在主母面前就会矮那么一头,刘三儿的话不无道理。白露并不知清秋与宗主之间有何渊源,只知此女是南齐那个杀神世子跟前受宠的女人,初初知道自己的任务时,还以为宗主要用此女来要挟卫铭——毕竟男人都挺在意这种事。后来发觉不是那回事,宗主大费周章地要把她平安弄回北齐,还特地嘱咐她尽量事事别违清秋的意。清秋到底是谁呢?世子府的厨娘?卫铭的宠妾?宗主的……她忖了又忖,还是道:“宗主对这位清秋姑娘很是重视,你我小心行事便妥。”   话虽如此,她也心中有了犹疑,想那刘三儿不过是个护卫,却能说出这样的道理,真不容易:“你倒是想的周全,哪位高人指点的?”   “这些都是我出来时,宫护卫的交待,我寻思了一路,拿不定主意,才来找你商量。”至于宫护卫的具体交待是什么,只有他知道。   宫海一直跟在雪芷身边,这些他们都知道,若是真等回了北齐,莫说宗主行赏,怕是连个好下场也没有。白露心烦意乱起来:“商量什么,难不成要咱们把这女子杀了好让那位主子开心?”   “这自然不成,我是想着你也别瞒那女子说去什么顺州,直接告诉她宗主要将她带去北齐,若她同意的话,宗主又何须要咱们诱她去什么顺州,定是知道她不会同意。若是一听这是往北齐去,她定会想法子去北齐,更不会与你我同行,到时候她走她的,我们走我们的,回话就说吃不准宗主的意思,不敢对她用了强便是。”   刘三儿这番话正说进白露心坎里,但她还是不敢鲁莽行事:“不成,宗主还是会怪罪你我。”   “这两日白姑娘你都有传消息回去,如今大雪封路却是不能够了,咱们只说等不及示下,那姑娘性子倔强,倾刻间便有性命之危,顾不得许多便可。”   “这算什么馊主意!宗主岂是好唬弄的!”白露知道自家主子的手段,她就怕宗主太重视这个女人,会亲自过来查看,或者与那女子再度相见,两相一对便露了馅。   “咳,不然你就等着那女子知道实情后看她会如何反应。”反正他还有后手,宫护卫交待的事,他总要办得妥妥贴贴才行。   “现下只能顾着一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白露突然觉得鼻尖一凉,天上竟又飘起雪花,她不由低低咒了一声,但愿别困在这里走不得。大过年冒着严寒得出来办差事,还是件两头为难的差事,真不知该拿房里那位怎么办。   等回到房里却发现空无一人,白露心中一惊,慌了起来,正想去找,回身发现清秋捧着烛台站在房门口,脸色如常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姑娘去了哪里?”   “掌柜的让伙计送来祭灶饼子,我才想起今儿个正是腊月二十三,如我这般常年在灶前做活的人,必定得去祭拜一下才成,便往厨房走了一趟。白露姑娘你又去了哪里?”   白露无言以对:“我……睡不着,就去外面看看,对了,外头下雪了呢。”   “嗯,我听伙计说,要是再下,你我就得困在这里不能走了。”   “是吗?”白露沉吟不语,她不知道,明明是稚龄的外表却一副深思的老成模样,看起来极不相符,只一心想着接下来如何,若在这里困上几日,少不得让清秋知道这云州是何地,他们要往哪去。   清秋背过身去冷冷一笑,适才她趁白露出去的功夫,往楼下去了一趟。被老天留在西城客栈的人不在少数,堂前还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商量何时才能上路,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她一番打听才知道云州竟是偏离了她想像中的去顺州的路线,顺州向东,云州是往北去,即便是为了躲避世子府追上来的人,也不至于绕到北边再拐回去,那个白露竟面不改色地骗她说是护送她去顺州,   形势比人强,清秋不在乎宁思平想要做什么,怎么摆脱眼前这两人才是最主要的。今夜是小年夜,可她却在这里,与称得是上陌生人的白露在一起,老天的安排着实让人意外。   西城客栈的掌柜笑眯眯地看着雪花不断飘落,心中默默求老天一直下,客栈的生意能一直好到来年,转身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却是前天夜里来投宿的那位客人,虽说如今只是穿着普通的布衫,但光看来时乘坐的马车和带着两个仆人,便不能让人小瞧,这两日住在楼上的天字号房,楼都不曾下过,连那两个仆人也不常见。   “这位……”掌柜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只见她一头秀发结成辫子,另用了一根玉簪绾起,既不象闺阁女子,也不是寻常的妇人妆扮,只得含糊地道:“客人有事吗?   清秋点了点头,略带一丝窘意道:“我有件事,想麻烦掌柜的,不知方便不方便。”   “请讲。”   “我想借客栈的厨房一用。”说完清秋摸出几角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以为是她吃不惯店中伙食,要她身边的那个黄脸丫鬟去做些精致吃食,忙把银角子收好,笑道:“好说,好说。”   白露向来以为,南齐女子都是些矫揉造作的无知女子,又见清秋呆在客栈里长吁短叹,不思外出,便逐渐放松了警惕,只要她安安份份的等着重新上路便可。可今日白露只不过是去外面瞧传信的灵鸟可曾到来,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清秋,不由暗暗跺足,突然鼻中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猛然间竟似回到了北齐,吃着可口的家乡小菜,不禁大为诧异。她连吃了两日客栈的伙食,早已腻味,出了房门看到别的房里人纷纷探头出来,均叫着伙计来问是何香味,是否今日的伙食会大大改观。   伙计没想到会此来众人相询,摸着头道:“哪是本店的手艺,是位住客下厨在做菜,不想竟会这般的香。”   众人赞叹了几声,情知不可能尝到,重又回房。白露已知该去哪里寻清秋,来到厨房门口,恰好遇上了刘三儿,两人对视一眼,他讪笑一声:“白露姑娘也来了?”   没等他们进去,清秋已端了个托盘走出来,见二人守在门外,也不吃惊,淡然道:“左右无事,我便下了厨做两个小菜,二位若是不嫌弃,就跟我走吧。”   白露不知清秋是怎么想的,既然离开世子府,为何又不肯接受宗主的好意,这几日不言不语,突然去下厨——不过想想她本来就是个厨娘,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就象白露自己平时也喜欢不断地更换装束,人对自己擅长的事心中总是极为得意,想一遍遍地演示给自己看,给别人看。这些菜式……她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刘三儿的身份只是个车夫,自然没资格跟到上房去,他正望着两个女子上楼的倩影,清秋在上楼梯上到一半停下,道:“呆会儿我让白露送些饭菜给你。”   难得清秋这么周到,刘三儿自然求之不得,全不记得自己心里一直在打着要把此女给弄没了的念头。   相对于云州的大雪,越都城却是睛好,一派新年景象,连思秋园里也布置起来,专等过个南南齐式的新年。宁思平照例是不见外客,连从前唯一得缘的世子卫铭也不见,只与未婚妻在园子里逍遥渡日,等来年春日出发北上。   究竟思秋园里的那对未婚夫妇会如何的郎情妾意,外人的猜测全都是假的,两人凯止是不和睦,简直是相敬如冰。雪芷对宁思平习惯了付出,即使他如何伤她,全不在意,反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惹恼了宁思平,接连几日都做足了姿态,日日前去服侍。宁思平只想在回去前与她维持着彼此的脸面,因此也不曾将事做绝,但也做不到与她亲热相处,雪芷虽得以出入宁思平的卧房,却回回被他的冷脸给弄得欲哭无泪。   宫海曾私下劝慰过她,暗示一定不会让她失望,虽然宫海总是沉默寡言,但是说出的话一定不会有错,雪芷心中惊喜,却面露悲怯,一副无奈的样子,暗暗等着能有好消息传来。这一日她觉得宫海脸色有异,却问不出什么,等到了宁思平那处,行那喂药端饭之事,却发现宁思平把自己关在房里,任谁叫也不出来,只说胸口的伤处复发,连宫里的太医也惊动,南帝还派了人守在思秋园,一有状况立时往上报。   雪芷紧紧地揪住手中的帕子,心想他根本就没有伤,哪来的复发,定是又有了不可告人的动向,只是这时候会有什么事呢?   云州不知云水(小修)   宫海人长得不怎么样,功夫却很好,在宁思平的近身护卫里最数得着,他曾护送雪芷一路南下,对这位琴艺大家甚是倾心,直至忠心。当雪芷想找宫海来打听到底出了何事时,才得知他出门去了,且是刚刚走的,留给她的信息只有两个字,云州。   宫海在这时候出门只说明一件事,宁思平离开了越都城,去的地方极有可能是云州。   雪芷本在怀疑宁思平这个伤势是为了清秋而假装复发,远远地看着府里一片为了宗主身体不适往来奔走的景象,她冷冷地勾起嘴角,都这时候了,难不成宁思平还打算与那位贤平郡王世子抢女人?她不知清秋已离开世子府,故听宫海说去了云州,马上把一颗心放回肚子,只要不是去找清秋,哪怕宁思平去什么云州水州。她当然听说过关于世子卫铭婚事的种种流言,巴不得卫铭快快娶了清秋,不管是正妻还是做妾。倒不曾真心为了清秋能有个好归宿觉得欣慰,但起码她不必担心宁思平再与清秋有何牵连。   只是宫海说的,真能信吗?再过月余才能北归,到那时她才会真正放心。   宁思平带人往云州死赶,他不说歇息,谁也不敢喊停,还未开消的雪路甚是难走,一不小心就要摔下马,用了一天半才到云州城外,天已全黑,今儿个是大年三十,城门早早关闭,无奈何几人只得弃马于城外,跃过城墙来到了西城客栈。   西城客栈的客房里,白露和刘三儿已等了很久,宗主掌管天府时日不长,看着瘦弱其实性子尤其狠辣的宗主,只觉心惊肝颤。白露低声而详细地回忆了当日的情形,只是吃了顿清秋姑娘炒的菜,便开始腹痛难忍,也查不出什么毒,和刘三儿闹了半天肚子后才发现清秋姑娘人不见了。两人大急之下便找,可云州城这么大,哪里找去,等着传信的灵鸟来到,再传回消息,已过了两日。   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宁思平觉得心头上火,连带着身上也热起来,他扯开身上银裘的系扣,压制着怒气问道:“这么说她已经不见三天了?”   “是,”白露颤着声,是啊,三天了,外头的雪还没消化,可清秋姑娘就是不见了,整个云州城他们是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但谁敢说人家不会早已离开了云州城?天大地大,上哪儿找人去?万一那女子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她说得清楚吗?“这几日因着下雪,各处的路都封了,连灵鸟都晚了些日子,属下有心无力!”   宁思平深深地吸一口气:“白露,走的时候我怎么交待你的?先是在世子府的人面前暴露身份,如今更是把人都弄丢了,还来说什么有心无力?”   天府中人,凡是跟着来南齐的,没有一个简单的,他是想来想去才把这事交给了白露,实指望明年春日回到北齐时,能与伊人聚首,那时再劝得她回心转意。清秋她既不要世子,也不要去北齐,她倒底在想什么?   白露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她这两天肚子里才刚消停,但闻此言,浑身没了力气,跪倒在地:“宗主,是属下办事不力,愿领责罚!”   刘三儿跟着跪下来,眼睛却是看向宗主身后的宫海,心想这事不怨他,不管那个清秋跑没跑,最终也难免是个死,只能说人家命大,但人跑了这责罚可不能落在他身上,不然他抖落出旁的人。   宁思平没有说话,宫海突然上前一步:“宗主,今夜是大年夜,还是先饶了他们,再说路上的雪还没开消,清秋姑娘一个女子,没车没马的,能跑多远,定是还在云州城里。”   说起找人,白露突然想起一件事:“宗主,从今晨起,城里的官军突然上街巡查,象是也在找什么人。”   哪儿会这么巧,他们找人,官军也找人,难道大家找的是同一个人?宁思平眉头紧皱,若是官军也在找清秋,那定是卫铭派出的人,他们是怎么知道清秋会在云州呢?   但愿清秋还在云州城!宁思平不希望她会乖乖地回北齐,但是她孤身一人不知去向,实在不能让人放心。事已至此,他只有全力在云州城里找人,刚站起身,突然有所觉,低声喝道:“谁在外面?”   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啪”地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去,如此两三回次,冷冷风灌进屋里,正在此时,不知谁家点燃年夜新旧交替的第一挂鞭炮,噼啪声如雷般响起,全城的百姓都跟着开始放起鞭炮,良久也未停下。   卫铭足下发力,身子轻飘飘地落在房中,跟着两条带着银钩的绳索“咚”一声钉在大开着的窗户上,向外一拉紧紧关住窗户,多少隔住外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想来卫铭也带了不少好手,不用去看,宁思平也知此时外面定是围了不少人。   只是没有一个人跟卫铭进来,他一一打量了房中的四人才道:“听闻宁宗主伤势复发,却原来跑到云州过年,真是好兴致!”   被人拆穿装病的把戏,宁思平却半点没有惊慌,唇角还有一丝笑意,温和地反击回去:“哪里,世子不也是吗?看来你我喜好甚是相同。”   当然,连女人都是看上同一个,岂止是相同。   房中椅子不多,只有两把,卫铭拉过一把坐下,示意宁思平等人不必太过戒备:“坐啊,我只想听宁宗主解释一下,为何要派人跟在清秋身边,还迷昏了我的人,再有,你们把清秋抢走后弄到哪里去了?”   宁思平自然不甘示弱,拍了拍手,待宫海与另外两人退出房后才坐到另一把椅子上道:“怎么是抢呢?秋秋头回出门,我不放心,自然让人跟着保护她。”   秋秋?卫铭为了这个昵称沉默片刻:“宁宗主是如何知道她要出门?”   “我不象某人,连自己的女人心里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卫铭不怒反笑:“我倒要问问宁宗主,你知道清秋心里想些什么?”   他在得知云州这个地方后,先是让人传信给云州守备,派人留意清秋的行踪,跟着便抄近路赶来,那条近道本就少有人走,再加上积雪未消,极其难行,紧赶慢赶才追到这里,竟然还被宁思平的人给弄丢了!他曾想过清秋走的无数种可能,最怕就是清秋跟了宁思平走。   幸好不是,他庆幸之余,更加不懂清秋为何要走,只是为了下人的怠慢吗?   “世子何必来问我,你只要稍用心想想便可明白……”   明明是来追寻清秋的下雪,而指示清秋下落不明的罪魁祸首就在面前,卫铭却与他开始谈论起清秋的心事,让人觉得甚是不可思议,他闭目想了想道:“我想来想去,便只有那些传言了。”   宁思平直言道:“传言未必不是事实,世子你是国之栋梁,贵国皇帝极其看重于你,你的婚事定会由他亲点,我若是秋秋,当然不会留下来等着看你娶妻迎新。”   赐婚之事不过是康家有意奏请皇上下旨,但并不是康家想要就能有的,卫铭并不担心皇上会下旨,否则也不会私下问过他的意见。不过这关他宁思平什么事?东皇林狩猎时大家不过提了提,宁思平哪里来的消息?   “是你告诉清秋有此一事?”   宁思平淡淡一笑:“我说的她未必会信,我只是让她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而已。”   然后学着康家小姐的腔调轻轻叫了声“世子……”   他一个男人学女人本是极可笑的事,但卫铭听了却觉心中发苦,东皇林帐内他与康松蕊深夜独处,不想竟被宁思平这个有心人利用,虽然当时他并无逾矩举动,但只是如此便足以让清秋断情绝爱,连夜离开世子府。   卫铭无力地道:“宁宗主好深的心思!不错,清秋离开我,如今下落不明,你可如愿以偿了?”   “世子你说呢?”两人谁也不甘心就这么向对方服软,互相瞪了半晌,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停住,屋内一片安静,卫铭已知清秋不在宁思平手上,不欲再与他多说,道:“我自然会分派人手去寻找清秋,宁宗主又是身份特殊,还是不要在城里乱转的好。”   他还真拿宁思平没办法,此人武功高不说,而且来去无踪,即便皇上知道了宁思平从前在南齐长大,他依然还会觉得,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南齐为北齐养着天府继承人,是件极度耻辱的事,绝对不可以昭告天下,卫铭纵有千般怨也得忍下。   云州城东的云水镇,住着百来户人家,这里离州城最近,只隔了一小段路和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流。新年伊始,万物复苏,在一户靠河边的小院子里,不时传来几声驴叫,门板上还有张大红纸写了告示——豆腐坊三日后开业大吉。   小镇就是这样,没有专门的门店,因云水镇离云州城太近,近到镇上的婆娘买个针线头油也要去州城的大街买,甚少在本镇的店铺。在这里开店的多是家里有闲房,支个不花本钱的买卖摊子,打发打发时间。   驴子这种东西,清秋也曾见过,对它经常发出的怪叫声,既感到新鲜,又觉得好奇。从前她总说要开个豆腐坊,今日总算实现,不过虽然她知道豆腐是用豆子做的,那白白嫩嫩的豆腐主要靠驴子贡献劳力才做的出来。但真正面对那只长着四条腿的青驴,她还是退了又退。   “小四哥,这驴子不会咬人吧?”   站在她旁边的男子憨厚地笑笑:“放心吧,它从来没咬过人,听话着呢。”   “那……它怎么干活?”   “喏,给它头上戴上眼罩,再套上套,拉着砻臂一直转就行。”小四哥拍拍驴子,又道:“你要真怕,让小伙计来做这些,你就只管卖豆腐得了。”   话是这么说,可清秋心里还是没底,她用无比崇敬的眼神看了看那头驴,它看起来很瘦的样子,也不知道能拉几圈。   “要不要喂它多吃点,我看它瘦得象风一吹就倒了。”   “清秋妹子,你放心,我给你找来的那肯定是一等一的好货,别看这驴子瘦,劲大着呢,”小四哥又从外面的车上卸下来几袋黄豆,和小伙计一起抬进来摆好,拍拍手道:“成了,过几天你就能开张了。”   “多谢小四哥。”   “客气啥,咱往后就是邻居了,我娘说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   清秋没有客气:“哎,知道了。”   送走了小四哥,清秋把再次来到后院那间小小的磨坊,小伙计勤快,在打扫庭院,她与那头青驴相互看了一会儿,一个是尚不知换了个新主人,另一个是不知该如何对待自己的新手下,想了想抓了几把草料扔到青驴面前,用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好好干,若干得好,本老板牵你出去吃青草去。” 河畔豆腐西施   做豆腐是门手艺活,清秋从来只会用豆腐做菜,吃豆腐,却从来不曾亲自把那黄豆做成豆腐。但院里那个小伙计瑞麟却有这手艺,人家家里原先就是开豆腐坊的,只因老爹好赌,把家败得精光还气死了他多病的娘,不得已才出来找活计。   院子里有个小门,出门便是小河,南国春早,正月里柳梢已冒出了新绿,年前几场雪仿佛催生了来年格外茂盛的春意,青草象憋着股劲一般蹭蹭地往外冒,没两天就绿了两边河岸。清秋站在河边,被暖暖阳光照着,只觉说不出的舒服。   想起那日离开云州城时下的雪,即使身沐阳光,她仍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战,如果不是碰上买年货回家的小四哥夫妇,说不定她已冻死在路上。凭借着一点小手段,她成功离开白露二人明为陪伴,实为监视的看管,情知自己用的不是毒,最多让二人肚子不舒服一会儿,清秋不敢留在城里,顾不得下雪,仓皇离城。西城客栈在城西,她便从东城门走,城门外一片白雪茫茫,看不清路在何方,东倒西歪地走了半天,却被一条河拦住去路,正没奈何,遇上了小四哥夫妇,见她孤身一人走在冰天雪地里,实在可怜,便拉了她回来。   清秋本是惊弓之鸟,哪里敢上他们的车,要说白露的手段她是见过的,且不说小四媳妇,连状似忠厚老实的小四哥也有可能是白露乔装打扮,如今追了上来抓她回去。可没等她摇头拒绝,身子一软已倒在雪地里,小四夫妇一瞧,得,拉回家去再说。好在云水镇上也有大夫,为她诊治后并无大碍,应是近日劳累且心神不宁所致,休息了两日便能下地。   这草再长长一些,那头青驴就能牵出来吃草。清秋往四周看了看,解下包在头上的花布,把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上。离开云州城时,她照旧做了妇人打扮,无他,全为方便罢了,她不想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依然有人问起还未婚配的原因。只说已嫁人,却在夫死三年后被婆家人撵了出来。   撵之前在哪儿?又要往何处去?她没说清楚,也没有人逼着问。小四哥有一老娘,同是寡居到如今的人,对清秋极是同情,硬是留她在家里住到过完年,这其间清秋也想清与其漫无目的地往东走,不如留在这里开个盼望已久的豆腐坊。房子是现成的,小四哥家隔壁就有个小小的跨院儿,人手也有,瑞麟与小四哥家还是拐了好几个弯的亲戚,如今万事具备,只待做出来豆腐摆出去卖了。   河水缓缓地流过,让清秋想起了越都城外的东江水,这条河会不会是东江水的一条分支,终将流向东与东江水汇合,奔腾向海不得归。她的心思也跟着飘到遥远的越都城,其实从这里往京城去,坐车只要两三日,骑马快得话得不到两日,很近。   清秋不知道离开世子府让她轻松了多少,前些日子被宁思平派的人跟着,没有半分心思在这个问题上好好想一想,如今一切安顿下来,她仔细地想了想,心头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消散,东皇林看到的一幕依旧压在心头,世子与康家小姐到底会不会成亲?   她只字片语也未留下,抽身离去,世子怕是恼怒至极吧?可是想想她平白担着这许多的心事,又为哪般?失身,失心,不停地揣测他会不会娶她,把她放在心中哪个位置。她走,还真不是为了府里那些人的冷眼相待,而是发觉自己一日比一日更在乎世子,越是这样,越怕失去他的那一天到来。算算日子,她离开世子府才一个月,怎地就好象已有一年?   云水镇离云州城近,不时能听到些消息,比如说云州城里的西城客栈被封,不知出了什么事,京里来了几拔人。有人在寻找她吗?这个可能让清秋一阵心慌,不会的,都这个时候了,白露没有追来,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没有人想到她会停留在云州附近,既不在云州城内,也没有跑远,这里应该是安全的。   再大些的事便是北齐使团不日要从京城出发归国,据闻那位即将嫁入天府的雪芷大家不小心伤到了手,可能再也无法弹琴了……   瑞麟今年十一,不知是心事太重,还是没有长好,看起来还没有十岁。小四哥刚把他带来的时候,清秋瞪着眼睛直摇头,连声道:“不行,不行,这也太小了,他能干什么活?”   就是这个瘦小的少年,包揽了小院的所有活计,他努力做好每件事,只盼着秋老板能留下他。   瑞麟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来到小河边,不意外看到自家老板,她好像有想不尽的心事,散下的长发随着微风轻轻拂动。虽然她说自己是寡妇,可是跟镇子上那些寻常妇人根本不同,瑞麟上过学堂,在他眼中,秋老板便如诗经中说那样,螓首蛾眉,巧笑倩兮。   “秋老板,四姨婆叫你吃饭。”瑞麟说的四姨婆便是小四哥的娘。   清秋一向对外称夫家姓卫,可是又不允人家叫她卫娘子,瑞麟只好叫她秋老板,清秋想了想应下来,这样仿佛比秋掌柜的什么更神气些,比豆腐西施也上得了台面。   回身望去,清秋再一次叹气,瑞麟哪儿都好,就是年纪小了点,才十一岁,不然……不然还能怎么样?她又不是找男人,再说人家小小年纪就有手艺傍身,还要养家,听说家里还有个妹妹,他那个不务正业的老爹真是做孽。   清秋把头发包好,边走边道:“瑞麟,你也来吧,”   “我不去了,昨儿剩的米热热还够我吃的。”   那样的干米饭,没有半星菜,如何吃得下?但清秋知他是想自己用饭还能省下来一些给同住在镇子上的妹妹,心中恻然,不由自主走进厨房,随意看了看,东西还算齐备,这几日瑞麟自己做自己吃,收拾得倒挺干净,就是菜少了点,除了几颗蛋和一点剩米饭,什么也没有。她日日在小四哥家里吃饭,混个吃饱不饥,有些日子没下过厨,今日来了兴致,吩咐瑞麟生火,把几个鸡蛋打到碗里搅匀了,架上油锅炒鸡蛋,再把剩米饭倒进锅里和鸡蛋一起翻炒,撒上盐巴调味后,一道香喷喷的炒饭就此出锅。   整个过程里瑞麟看在眼中,直到清秋走了才醒悟过来这饭是给自己炒的,心中感动,还有那锅铲在她手中象活了过来,她是怎么做到的?   清秋边走边皱着眉在自己身上猛嗅,好像油烟味太重了,下午上街买东西的时候,一定记得买些棉布回来做件下厨用的衣服。   三日后,云水镇上第二家豆腐坊正式开业,店主是个年轻的外来寡妇,这在镇子上算得是件不大不小的事,开头几天豆腐坊里人流不断,大姑娘小媳妇个个去转一趟,端块豆腐回家做菜。都说秋老板人长得齐楚,做生意也有一手,买豆腐送豆浆,还有麻油豆腐脑,大清早的喝上一碗,说不出来的舒坦。   鸡鸣三声,清秋从睡梦中醒来,掀开帐帘看了看,天才微明,她不急着起床,而是抱着被子在床上赖了许久,再睡是不成的,她又一次梦回世子府,穿堂过户,画堂影壁无一不真实地在她面前重现,人却没有见到一个。类似的梦这一个月已经做了好几回,刚开始的时候,清秋还自打巴掌骂自己,巴巴地离开,又跟离了他不能活一样,这不是犯贱是什么?到后来几天不做这样的梦反而有些想念。静夜起相思,相思不得闲。或许只有在梦里,她才可以得到一些些安慰。   等到瑞麟起身打扫的声音响起,她才慢呑呑地坐起来,伸个懒腰穿戴整齐,挽了个妇人髻,打扮妥当开门出去。红红的日头发着刺眼的光芒,清秋眯着眼睛在院子里走了两趟才算完全清醒。   瑞麟尽职尽责地向她问好:“秋老板早。”   每回看他跟个小大人一样清秋就想笑,可一想到开门做生意就又笑不起来:“今天的豆子磨好了?”   “好了,刚点上卤水。”   卖豆腐实在是挣不了几个钱,豆腐就是豆腐,炒炒炖炖也不过是道菜,人不可能天天吃,清秋这摊生意除了早上热闹一会儿,基本上一天就到了头,原来豆腐西施也不好当。她想了想道:“往后别做那么多,如今买的人少了,每天剩下那么多,咱就是天天吃炖豆腐煎豆腐也吃不完。”   “嗯。”   清秋耐不住清闲,把一天的时间都用在如何用豆腐做出不同品味的菜来,倒是便宜了小四哥一家。清秋感激他们夫妇曾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每做出道新菜品,就送过去让他们品尝,倒也打发不少时间。   常言道,寡妇门前事非多,清秋自认寡妇身份是图个方便,可没想到麻烦也不少。她是外来之人,在镇上落户之后,大家先是观望,后又觉得此女子长相不俗,性子也不错,完全可以接纳她,甚至把她变成本地人,这女人嘛,自然是嫁到这里才算得上是真正成了本地人。   但凡有媒人上门,把那男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时,清秋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时为对方倒点茶水,最后才道因为之前的夫君,此生是不可能再二嫁的,最多留人吃顿饭,送块豆腐,她自有本事把那些长舌妇人的嘴巴堵上。时间一长,上门说三道四的反倒成了讨吃的去了,再不提说媒之事。   琴曲明志无心   寡妇再嫁只有配个鳏夫,小小的云水镇哪有那么多死了娘子的男人,与清秋相配的人不多,真的不多,满打满算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其中就有与豆腐坊隔了三户人家的洪家,说起来洪家的男人洪北贤还是个读书人,小镇上的人尊称一声洪相公,洪家小有家财,他读书几年进京赶考却未得中,便回来踏踏实实地守着老婆儿子过日子,前两年老婆殁了之后一直未娶,自清秋来了之后,热热闹闹地在他家不远开起了豆腐坊,以清秋的容貌,豆腐西施这样的名号自然是稳拿,风度自然不与小镇上的女子相同,洪北贤才重又起了续弦的心思,请媒婆去说了几回,却没有结果。   他是一万个想不通,洪家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青瓦白墙愣是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大截,虽然是在镇上,可比云州城的普通人家条件也好,家有仆人,嫁进来就做夫人的,自打有意续弦后,想嫁进他洪家的人不在少数。直到三月过尽春意凋零,清秋也不曾松过口,她哪有闲情再想嫁人之事,守着这个摊子便十分满足,再说那个洪北贤长得过于呆板,偶然在街上碰上,清秋还没怎么样,他倒慌得退后数步,弄得她极为尴尬。再不然就是白天晚上弹琴,琴曲都是一个意思,他在心中思慕一个女子,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云水镇上有几个人能听得出好坏来,时间长了,连不相干的人来买豆腐也会替洪北贤说两句好话,对他这么别有怀抱的高雅行为极是赞叹。每到这时候,清秋就钻到磨坊里不出来,拿草料引得那只青驴发急,不断发出长叫,一声比一声高,直压过西边传来的琴音。   “秋姨,你别逗它了,瞧它多可怜。”说话的是瑞芳,瑞麟的妹妹,她是新进才来的豆腐坊,总也不明白为什么秋老板要折磨这头干力气活的青驴。   清秋笑着摸摸她的头,任她拿草料去喂驴,心想若不是这样,自己会忍不住冲到洪家把洪北贤弹的琴给砸得再也看不出那是琴才行。这个洪北贤一定认识她,知道用这种方法最能折磨到她,比驴子吃不到草料还痛苦,她宁可听驴叫。   瑞麟那个好赌的爹瑞廉在气死老婆之后幡然悔悟,狠下心来戒了赌,带着女儿来找儿子想要赎罪,生生在清秋的小院子里上演了一番血泪交替父子重逢的大戏,惹得清秋跟着掉了不少眼泪,难得才九岁的瑞芳跟她哥一样懂事伶俐,使得清秋心软应允她留在豆腐坊,只是瑞廉却不能留下,得独自去云州城里谋出路,一是不方便,二是小小的豆腐坊实在没有能力养这么多人。   瑞麟、瑞芳兄妹二人一个勤快,一个可爱,清秋的日子殊不寂寞,小小瑞芳虽然比灶台高不了多少,对做菜倒是挺有兴趣。某一日问起原因,才知是有回哥哥给她带了些炒饭,但觉美味至极,才立下心愿,日后要学会做菜。后来知道是清秋所做,她更是兴奋,不论清秋到哪里都跟着,终有一日会做出那般美味的炒饭。   清秋笑过又觉恻然,小小女孩当时定是饿极。都说受过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人在受苦之时,哪曾想过要当什么人上人,一生不苦不悲不怨足矣。   好不容易琴声停歇,看来洪北贤今天决定少折磨她一会儿,清秋正打算做道好菜慰劳一下自己,镇上果子酿刘家的二妞风风火火地找上门:“秋老板,我娘说晚上请你到家里帮衬一下。”   刘家的大妞明天成亲,听说嫁的是云州城里一商贾的管事儿子,说是管事,但主人家却不常在云州,听说根在京城,这一方的生意就是那管事全权负责,刘家自觉寻了户好人家,得意得秀。明日男方家里从云州过来迎亲,今日小巧家里要请人去铺房,可清秋如今是寡妇的身份,去帮衬什么?她微一沉吟:“二巧,这……铺房之事哪容我这种身份的人去,你娘糊涂了?”   二巧捂嘴笑道:“我娘老是老,可还没糊涂,就是想请秋老板教教我姐姐,怎生做好做那道玉蓉汤。我娘说明天我姐嫁过去,三日后要为婆家人做桌头回做菜看品性,必定要有几道拿得出手的菜才行,还听说那家的老夫人不喜甜汤,且茹素,想来想去,就是秋掌柜做的玉蓉汤最合适。”   “玉蓉汤?”清秋苦笑,有一日她用嫩豆腐做过一道汤,那天有个婆子上门尝过说好吃,问起什么名字,她随口说过一个名字,没想到就被记住了。   “秋掌柜,你那手艺云水镇上谁不知道,我们不求真传,但求你指点一二也就行了。”二妞性子爽快,镇上大小都喜欢她,清秋笑了笑,她和姐姐蕊巧性子不一样,那蕊巧自持身份,觉得高攀了云州的夫家很不一般,万事小心得不行,把夫家上上下下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这般小心还有什么乐趣?但那是新娘子,怕嫁入夫家不被夫家所喜也是正常,一道豆腐汤而已,在她是小事,在蕊巧来说却是天大的事,也罢,就去走一趟。   二巧的家在云水镇东头,明日要办喜事,家里人来人往,清秋看着心里又有些羡慕,这辈子她是别指望嫁人了,顶着个寡妇身份,还在云水镇过得有滋有味,任谁见到都要称呼一声“秋老板”,只能安慰自己也算圆满了。   清秋就当来沾些喜气,只是那个蕊巧太紧张,总也记不住步骤,看来越是在意,越会出错。这一呆就呆到了快半夜刘家才放她回去,清秋拒绝了刘家要送她的好意,小镇就这么大,走几步就到家,今晚月亮也好,看来明日嫁娶真是个好日子。   沿着河边行走,满天的月光洒在河面上,清秋突然有点想绿绮,想她的琴,或者并不需要绿绮,只是一把琴便可,她此生只擅长两样,一是弹琴,一是做菜。在这里天天做豆腐,可弹琴就不行了。   快到家的时候,清秋突然看到河边树下有个人影,河水轻轻流过的声音里突然冒出一声:“秋老板……”   清秋差点摔个跟头,莫不是水鬼?她的胆子依然没有变大,这离豆腐坊的后门不远,正要拔足狂奔,又听那道影子颤巍巍地道:“秋老板,别怕,我是洪北贤。”   原来是他?清秋往边上避了避:“洪相公?你半夜三更站在这里做什么?”   “你出去半天没回来,我不放心……”他从树下阴影走出来,怀里还抱着把琴,清秋没好气地看了琴一眼,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洪相公就这么喜欢弹琴?”   “哪里,哪里,只是个喜好。”   她忍了忍道:“学了几年?”   洪北贤来了精神:“幼时家父慕名将我送去五柳先生门下学过两年,也算是略有心得。”   时五柳先生广收弟子,每年收徒若干,看他的年纪,该是比清秋大上不少,两人虽是同门却未见过,再说洪北贤重在考取功名,学琴只是辅助,会一点便成,清秋自然没有听说过他。   “碰巧我也会一点,今天的月色不错,我来奏上一曲,请洪相公指点一二。”   洪北贤很是惊喜,他就知道,自己的眼光不错,清秋居然还会弹琴,他立马有知音之感,嘴里夹缠不清地说着:“原来清秋……秋老板也会弹琴,好,好,今后我们可以互相切磋,这镇上懂琴知琴的人太少,我,我真是太高兴了。”   他把琴递过来,又道:“这里无桌无凳,不若去我家……我的意思是我那院子还算清静。”   清秋一把将琴拽过来,四处看了看,走到河边树下盘腿而坐,置琴于膝上道:“这里就成,弹完还得回家呢。”   明知不合时宜,她该转身回家,但一摸到琴,清秋就忘了身在何处,试了音后便弹起一曲《流水吟》,是从八段《流水》演化而来的一段。曲可明志,相信这一曲后,洪北贤不会再动不动弹琴来折磨她,她也用不着日日钻在磨房里听驴叫了。   此时夜深,万籁俱寂,和着轻轻流水,一阵阵似空谷铃音,婉转悦耳的妙指琴声,听得洪北贤如痴如醉。他虽琴艺不高,但却不是不识货之人,清秋的指法意境实非他所能及,唯一不足便是此琴音色略差。此时月光照得河水上波光粼粼,树下清秋布衣钗裙难掩质洁,洪北贤脸上心里没由来阵阵羞惭,他原存着往后借此常与清秋来往,想想真是痴心妄想,拜了清秋为师才是正事。   一曲终了,清秋也过足了瘾,早忘了初时目的是让洪北贤知难而退,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今夜一曲颇是尽兴,还要谢过洪相公成全,夜了,早些回去吧。”   她没注意洪北贤的脸色,不舍地摸了摸琴,起身还给他,心情舒畅地往回走,心想定要凑足钱再买把琴才行。   同样的夜晚,世子府里也是灯火通明,府里自从青书和红玉被赶回郡王府后,没有人管,世子爷又一直在外,连过年都没回来,郡王府那边无法,只得派了卫管家过来照应着,一直留在了这里。   卫管家是谁啊,那可是以往最受宠的清秋姑娘的亲戚,青书管事和红玉都是因为得罪了清秋姑娘才被赶走,所以卫管家说什么,大家都得听着,没有不老实的。后来世子因为郡王妃病了才回京城,看到卫管家,也没反对,这一府的事也都真正归了卫管家管着。这不,明一早世子又要出远门,卫管家一声令下,全府连夜准备世子出门的行装。   郡王妃是正月里就病了的,原先清秋没走的时候,她只是装病,没想到这回成了真。头回发病是在况灵玉出嫁后,因为二夫人一句不冷不热的奉承:“灵玉小姐的婚事办完,就该是世子爷的了,王妃真是劳累。”   一句话说得郡王妃还没劳累先晕了过去,请来大夫一查,还真有了毛病,心口疼头还晕,得长时间养着。二夫人为此被禁了足,彻底被郡王冷落,皇上体恤卫铭,恩赐太医院了院首住在郡王府,专为调理王妃的病。卫铭也被召了回来,他自那天匆匆赶去云州便没有回来过年,回来探病也没在家呆多久,说是朝中有事,四处巡查,头三个月里几乎连家都没回过。   他有旨意在身郡王与郡王妃不敢说什么,听说如今也差不多办完事。可是他还不肯留在京城,执意要去云州,当初清秋就是在那里不见的。   二人又回云州   贤平郡王与郡王妃接到卫管家送来的信时,正要安寑,得知儿子连夜准备行装要走,忙驱车前去世子府。坐在车上,郡王妃胸口隐隐作痛,着急流泪:“王爷,你说铭儿这是怎么了?”   郡王心想这还不是你教的好儿子吗,怎么来问我怎么了?看自已的王妃也不好受,口中劝慰道:“铭儿大了,自然知道好歹,有些事他若坚持,你何必非要强逆他?就拿,咳,那个清秋的事来说,你嫌她,可铭儿喜欢她,不大了你不给她好脸色看,又何必将她逼走?”   “我哪想到她受了这点子气就走了呢?”郡王妃冤屈得要死,她这不还没给那女人脸子呢,可儿子明显把错都怪到她头上,谁不清楚是她下令让人瞒着清秋,冷待清秋,清秋姑娘这才离了世子府。   外头青书听得清楚,也是阵阵悔意,他对谁做主母并无意见,那回根本没当成事,若知清秋姑娘如此硬气,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得罪她。   如今京城里不再有世子婚事的流言,虽然康家小姐还未成亲,但皇上已下旨为自己最小的弟弟南怀王赐了婚,康松蕊马上便是未来的十七王妃,一跃成为皇室中人,和康贵妃一下子由姑侄变成了妯娌,康家人意外至极却不敢吭声。   郡王妃早断了念想和康家结亲,如此一来更省事,她已不敢再随意给卫铭安排亲事,几次召他想问问究竟打算如何,卫铭却避而不谈。   两人到了世子府,卫铭迎将出来,诧道:“父王,母亲,怎地深夜来此?”   郡王妃未语泪先流:“铭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卫铭沉吟不语,他此行半公半私,并不是存意避开父母。   郡王妃望向郡王,指望他说点什么。郡王轻咳一声:“我知你有要事在身,明日一早再去辞行太费功夫,所以今晚见上一面,明日就不用特意过府辞行了。”   “你这一走,何时回来?”郡王妃可不想装什么慈母,她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是否又要去找清秋,找不到就不回来?”   卫铭没有回答,而是惊讶地问道:“母亲万事都要怪上清秋,赶明儿南齐亡国了你也说是因为她?”   此话一出,连郡王都斥责他大逆不道,郡王妃心中气苦,她哪有那个意思,问道:“好,你说,你到底为何就迷上了她,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喜欢清秋什么?卫铭没有立时回答,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会喜欢清秋,初开始时,她只是膳房的管事,不光母亲会想不通,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吧。   “我想,只是因为她是她,不是别人,谁规定她非得容貌出众或者是才华过人才可,如果是因为这样才在一起,那么反过来人家也只是看中我的家世,而非是我这个人。母亲,你总是看轻清秋,觉得她贪慕虚荣才与儿在一起,你们以为她只是个厨娘吗?错了,清秋琴艺比那位雪芷大家尚要高明,只是从不外露,她并不在意是否名扬天下,也不稀罕我给她的一切……”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黯然,稍稍停顿继续道:“我只知此生若找不到她,不得她为伴,我便不得安宁。”   这番话说完,郡王与郡王妃各有心思,郡王道:“言过其词,难不成一句不得安生就把仁孝忠义全都忘了?万事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你此行要去哪里?”   卫铭说了先往云州,郡王又道:“她虽然在云州不见,你总不能守在云州一辈子。”   “我想在那里停一段日子,这边的差事还要去收尾,皇上这次派了不少人,我比较清闲。”卫铭嘴角带着些凌厉之意,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忙着拔除北齐在南齐的暗点,他还记得那个除夕夜,他一遍遍地在云州城里找人,虽然清秋有可能已离开云州城,他还是祈望能在某个地方找到她。若非宁思平,清秋又怎么会无影无踪?他当时是拿宁思平无法,这一口气全出在近日的清缴行动中,宁思平远在北齐定是不得安生吧。   清秋到底去了哪里呢?听宁思平说的日子,她离开时天还下着雪,一定走不了很远,官道只有一条,他曾派人顺着官道追出去很远,沿路细细查找,却没有半点消息。   “你记得皇命在身就好,万事要小心为上。”郡王话音刚落,郡王妃便道:“这个你就放心吧,你以为我儿象你一般?说起来我真是奇怪,怎么铭儿这般长情,他父王却不能专一?”   郡王打了个哈哈,又交待卫铭:“我们来这儿你不要怪卫管家,更别再把他赶走。”   “好好的我撵他做什么,这府中不可一日无人看管,交给他我很放心,总有一日,我会带着清秋回来的。”   郡王妃忍住悲声:“你这一去定是好久不回,我不放心……”   青书再也忍不住,上前跪倒在地:“我愿随世子爷同去,鞍前马后地服侍您,求世子爷成全。”   他虽在郡王府做着管事没有被冷待,但自小便跟在卫铭身边,一直想回世子府,但苦无机会,如今想要将功赎罪,求世子原谅。   当时卫铭将他和红玉赶走也是一时之气,连看也不想多看他们一眼,这会儿见他情真意切,上前轻轻一脚踢过去,顺带也将他勾得站起来,笑骂道:“不过才三个月,你在王府便吃得肥了一圈,怎么,不想过好日子了,要跟我去吃苦?”   青书眼圈都红了:“就算再去边关打仗我也要跟着去,永不后悔。”   卫铭失笑:“得了,好好的说什么打仗,告诉你,打不起来。”   一句话勾起郡王与郡王妃的心思,均想起那几年卫铭在边关打仗,他们夫妇在家担惊受怕,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可却常有与常人不一般的主意,比起前些年执意去投军,真要是娶个厨娘做老婆,好像算不得什么大事。想到这里,郡王妃又气又悔,早知如此,她还不如不操心,任着儿子想娶谁就娶谁,说不定今时今日都快要做奶奶了。   云州城不是京城,也不是第二大城顺州,可也是南齐数得着的大州郡,十分繁华。守城的首领大人范守军今年行了大运,无意中与京中一位贵人搭上线,只觉连升三级指日可待,天天笑得合不拢嘴。这两天更是反常,日日着戎装顶戴在城中巡查,下属只问了句“大人您不热吗”便被他抽了一鞭子,乖乖地跟着不敢多言。   三日后一队车马进了云州城,径直往城中最好的玉林苑去,那原是本城一名富商的私苑,听说刚被人买走,看来这买苑子的人非是一般有钱的人,极有可能是官府中人。后来范守军和云州城的几位有头脸的官员陆续恭敬地进出苑子,证实了大家的猜测,但谁也不敢去问范守军及几位大人此人是何方神圣。观望了一段时日,却从不见里面的贵人露脸,总之入住这苑子里的人,除了神秘还是神秘。   这些并没有影响到一河之隔的云水镇,大家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秋为了早些存够钱买把琴,颇是花了点心思在如何赚钱上。豆腐坊没有什么大的进帐,只能顾住吃喝,她离开越都城时带的一点点钱,也早都用光,只是买琴的念头一出来,就越来越强烈。她不方便往云州城去,便托了人打听,好一点的琴得上百两,可在她眼中好一点的,不如绿绮,却比洪北贤的琴还要好。   这些天她不止一次想起洪北贤那天晚上拿的琴,虽然音色略差,但她也买不起,哪怕一年之中每天磨豆腐全部卖掉也不行。次一点的琴也有,她缩衣节食些日子还能买得起,她却看不上眼。这些天没事就呆在河边想着如何赚钱,夏天快到了,河边树上蝉声鸣叫声声,这些蝉在地下过了整整一冬,终于可以脱掉壳长出翅膀飞了……   飞了?翅膀?脱壳?清秋立马想起夏天到了,似乎大家都该穿夏衣,那就是说,她还要置装,还有瑞麟与瑞芳,两个小的不仅要吃,还要穿啊。想到这事她苦了脸,何时才能存够钱买琴?实在不行,她就买把普通的琴算了,过日子才是要紧事啊。   隔壁小四哥也为了赚更多的钱去了云州城,他娘子才有了身子,想是男人觉得有责任让老婆和未出世的孩子过得更好,他托人——镇上最有脸面的刘家大女儿,那个嫁给商贾管事的蕊巧家的给他在云州城里找了个活,发誓不赚个百八十两不回来。   她如果是男的多好,就跟着一起去了,听说工钱不少。   “秋姨,我有钱。”连小瑞芳都看出她的心思,兴冲冲地来献宝,油糊糊的小手上有几个黑乎乎的铜板。   清秋嗅了嗅,有股做菜的味道上:“你哪来的钱?”   “刚才你发呆的时候,隔壁再隔壁的王家娘子家里来了客人,买了豆腐做菜,又觉得太寒酸,我就动手替她做了道汤,然后她多给了我五个钱,说是手工的钱。”   清秋叹道:“怎么可以收人家钱呢,都是街坊,往后怎么见人家?”   “秋姨,我……”瑞芳把手垂下,低下头正想认错,清秋又叹道:“往后要收就多收点,只收五个钱,还不够费事的,要的少了人家觉得咱掉身份,不要又亏得慌,我得算算,收多少钱合适。”   食铺里一道豆腐做的菜不当什么钱的,可总比卖豆腐的要贵得多,再加上是她,她可是做过正经郡王府膳房管事的,做出来的菜就该更值钱。可再一想好像要得太贵不合适,云水镇上有几个识货的,她一道菜若是要上半钱银子,那还不被人用唾沫淹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清秋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先试试,买豆腐管做菜,也算是只此一家,好在云水镇本就都是自已家说了算的生意,爱怎么做都行,也没人说什么。倒是有些男子一听有机会尝到秋老板的手艺,反倒来了兴趣。只是费些钱,对洪北贤算不得什么,他每日都差人来买,自己却不再来,听说有些不适。   不能算是病,洪家的小小子最爱来找瑞麟瑞芳玩,听他说起自己的父亲并没有病,而是钻在房里长吁短叹,连最爱的琴也束之高阁。   清秋真想说别啊,放着没用的话拿来给我用。若她开口,洪北贤定是双手奉上,可她不能开这个口,那晚河边一曲好不容易让洪北贤萌生退意,再也不找人来说项,免去了她耳朵受魔音之罪,间接也让那头青驴逃过被人折磨之苦,皆大欢喜,实在是不想再跟他有牵扯。   洪北贤也在家里呆得闷,却不好意思出门,因有人问他说某晚听洪相公弹奏一曲,深觉洪相公的技艺精进不少,一意向他讨教。洪北贤羞惭之下对外称身体有恙,一连数日不敢出门。   慢慢的清秋在豆腐坊卖菜出了名,人人都知道她家除了卖豆腐还做小菜,而且是只做用豆腐做的菜,现成的菜不贵还好吃,吃上一回就记下一回,十天内不带重样。镇上原本不讲究的人家也开始讲究起来,豆腐又不花什么钱,买一块回做是吃,让清秋做也是吃,可是那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有条件的就常买,到最后云州城里也有人慕名而来,坐下来尝个汤水啥,其中就有清秋曾教给刘家蕊巧的玉蓉汤。   蕊巧在夫家过得还算不错,那家人替主子管事,自己也用着些奴仆,也算当了少奶奶。蕊巧不常回云水镇,偶然回来知道清秋做菜的事后,便上了心,因当初刚嫁过去时,全靠了那碗玉蓉汤才让婆家的老夫人对自己另眼相待。她总想好好谢谢秋老板,来城里长了见识,才知道在酒楼食铺这样的地方,一道密制的招牌菜的方子有时可价值上百两银钱。   清秋当然不会一下子赚到百两银钱,做菜虽然比从前只卖豆腐赚得多,可银子只是很慢地变多着。做什么都有个烦的时候,清秋只想快快发笔财,买把琴了事,虽然她会做的菜已经都教给瑞芳,可人家并不信个小孩子的手艺,她依旧得动手做。有时想想,每到危急关头,她就靠着做菜来渡过难关,难不成她一辈子就是个厨娘的命?以前还想过嫁给世子,真是天真。   这一日二巧又跑了过来,急冲冲地道:“秋老板,我姐姐送信过来,要我请你去趟云州城。”   清秋刚送走几位客人,歪在靠椅上闻着自己身上的油烟味,恹恹地道:“又有什么事,我可走不开。”   “自然是好事。”   原来蕊巧的婆家要办喜宴,老夫人寿诞,蕊巧是长媳,所以宴客的一些杂事也交给她办,她想露脸,便说要请个好厨子,想到的便是清秋,到时候菜好不好,就看她办事得力不得力。   清秋直觉要推拒,她才不去给人家做菜,但一听报酬不低心中犹豫起来,这可是十分之一个琴呢,去还是不去?   她说要考虑考虑,送走二巧后想了半天,始终拿不了主意。往日有人叫她同去云州城的街上买东西,她从没去过,都当她是生意走不开才不去云州城,谁也不知她是害怕。万一白露还在云州呢?万一宁思平也在云州呢?如果是世子爷也找来呢?不会的,都这么久了,北齐使团早已回去,宁思平与雪芷也跟着回了天府成亲,世子……婚事也该定下来吧。   也许,她该去试试?   寿堂险些被撵   在云水镇上呆的日子着实不短,她便是再清心寡欲也有静极思动的时候,而且想到了瑞麟兄妹二人也是很久没有见到在云州城做工的爹,此行正好带上他们二人,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一回。   瑞麟忍住心头兴奋,提出只带瑞芳去便成,他留下来守门,清秋心酸,这般懂事又是何苦,这些日子她不离开云水镇,瑞麟也是老老实实地干活,还带管着瑞芳,从没有吵闹过要去哪里玩耍,估计是怕她认为他们不听话,会赶他们走吧。当下板起脸说都得去,一个也不能留下来。   二巧再来豆腐坊时,清秋便应承会去云州城,顺便问明白到那天她只需要做两道菜一道汤便可,蕊巧夫家姓陈,早先也是一般人家,还是这几年中靠着陈家老爷在外面给那些商贾们管事务渐渐发达起来,便学大户人家讲尊卑立规矩,此番陈老太太寿辰,陈家老爷办了家宴为母祝寿,说是家宴,招待些自家的亲眷,置办两三桌席面,打算小小地热闹一下。清秋收下订金,说好会提前一天去试试手艺,那位陈家太太虽然让儿媳妇打理这件事,到底也得过问过问,没办法,人家讲究。   清秋用两根指头夹住那小小一锭银子,看了半天后微涩笑着收起来,左右她都是个伺候人的命,郡王府,世子府,如今又是陈府,叫她如何不感慨。   五月的天已有些燥热,清秋一早起身带着瑞麟与瑞芳兄妹二人往云州城去,她得先把这两个小的送去跟他们的爹会合,如今瑞廉在一家染布坊里做事,倒也踏踏实实,只是云州城她算得上是头回来,路不熟,等去了趟染布坊再找陈府,已经过了午。   陈府只是个三进的院子,尚不如洪北贤家看着气派,但几道门前都派人守着,看得出来规矩不小。蕊巧领着一个丫头在二门里迎了出来,一见她就止不住抱怨:“秋老板你可算来了,我这儿都等了一早上。”   清秋擦了擦额上的汗:“对不住,我先去了趟……”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既然来了就开始吧。”   她跟着这位陈府的少奶奶来到一处跨院,这里单有间小厨房,蕊巧指着案上的菜蔬道:“我让厨房备了些料,不知够不够,你先做起来,不够我再让人去取。”   陈家老太太茹素,所以清秋定下的菜是平菇炒笋和酥皮豆腐丸子,汤还是玉蓉汤,都是极简单的菜,对清秋来说再容易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得,回身正想让蕊巧尝尝,却见多了几个人。   “这就是巧儿从镇上请的师傅?”   “回娘的话,这是秋老板,人家是开豆腐坊的,我寻思着祖奶奶爱豆腐汤,也一定会喜欢秋老板做的菜,那道汤可是人家秋老板想出来的。”蕊巧低眉顺眼地回话。   “看着不错。”陈夫人一抬手,两个丫鬟上前用小盘子夹了些菜过来,她略尝了尝:“老夫人的胃口不太好,这些不会太素淡了嘛?”   蕊巧不知该怎么说,这些本想着明日再奉上去的,哪知婆婆万事都要插一手。陈夫人又道:“小镇上能有什么好吃的,我还以为你请了贵阳楼的掌勺师傅呢?”   看来蕊巧过得并不太舒心,整日被婆婆压得抬不起头,清秋垂了眼睑,若是将眼前二人换作是自己与郡王妃,天天过这种日子……难以想像。   蕊巧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可是……云州城里也有不少人特意去尝秋老板的手艺,我哪是不知轻重的人。”   “是吗?”陈夫人打量了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儿的清秋:“她,行吗?”   “娘请放心,明日我会打理好一切的。”   陈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带了丫鬟走人,蕊巧长舒一口气:“秋老板勿怪,真没想到婆婆会突然到这里来,这两道菜我看着就知道好吃,没问题,一定行的。”   清秋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蕊巧沉默一会儿又道:“还请秋老板回去看莫要提起……嗯,你明白的。”   “放心,我不会提起。”清秋连忙保证,她疯了才会回去说闲话,看蕊巧不过才十六的样子,已经嫁为□,为人媳,处处受婆婆挟制,日子不好过啊。   她不想让蕊巧尴尬,便道:“还不知蕊巧的夫君长相如何,一定是俊得不得了,否则怎么把我们镇上最美的一枝花给娶走。”   “秋老板真会开玩笑,我哪里什么花,说起来你才是呢,我可是听二巧说洪相公为了你都害相思病呢。”   “这话你也信。”相思病是这么好得的吗?清秋摸了摸心口,她何尝不是在害着病,无时不刻想着一个人,却无法言说,难以开怀。   “莫不是你心中有人?不然为何连洪相公那样的人才都拒绝,其实拒绝了也好,老在云水镇上找不到合适的,不若来云州城里卖豆腐,我们家里可管着城里许多客栈和酒楼,届时可由秋老板来供货,再者我替在这云州城里寻上一门好亲事,凭你的人才,定会再结良缘。”   这是哪跟哪的话,明明为了不让她尴尬清秋才转的话题,突然就转到她身上:“哪里,我这只是小本生意,若是来云州讨生活,怕是做不成的,云水镇虽说挣钱不多,但是稳着呢。”   关于清秋的来历,云水镇上知道的人不多,只知她死了夫君,然后便被婆家赶出来,年华正盛,再嫁也是合情合理。难道她还想着从前的夫君?蕊巧不死心地追问,清秋只得道:“我是不详之人,哪里还敢有别的念头,守着摊子过日子罢了。”   不是她要自我诋毁,现如今谁都知道她是个寡妇,说不定就会克到谁,不然也不会被撵出来。蕊巧也想到这层,便不在这事上多说什么。   当晚清秋还回云水镇,在云州城里呆了一天,她渐渐克服了那点惧怕之意,第二天照样早起去云州城,只要一上午,她就能赚到十两银子,好像还不太坏。其实买琴算得上是奢侈之事,说不定到她存够钱买得起琴时,反而不再有那种迫切想要得到的念头,且不管那么多,慢慢来吧。   是日陈家并没有太热闹,也就是几家亲戚来赴宴,值得一提的就是守军的范大人派人送来了贺礼,人虽没来,也给足了陈老爷面子。关于这位范大人为何对他这般瞧得起,陈老爷斟酌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但人家示好他又为何不受?何况今日他还有位贵客要应酬,那位若是能在今日过来,才是天大的面子。   清秋当然窝在后面便可以了,她只是零星听着陈家的佣人说前面的情景,比如说太太家的亲戚上不了台面,又或者老爷一直不入席,象在等什么人,还有啊,少奶奶的家人带了许多果子酿,呆会大家都可以尝尝。   终于,前头开始入席,陈老爷等来了一个年轻人,来人只是意思意思地带了四样礼,陈老太太坐在上首受完人家的礼,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回了隔壁的花厅,自有蕊巧与一班女眷侍候老太太用饭。陈老爷对那个年轻人甚是恭敬,请了他上座,其他原本坐在主桌的男人们都站在一边。蕊巧虽看不见,可听得公爹殷勤地请那人进酒用菜,心里不断猜测他会是哪位权贵,连她精心为老太太准备的素菜端上来都没在意。直到老太太问起这炒笋,夸奖做得有味道才醒过神:陈夫人已替她答道:“娘,这是孙媳妇特意给您准备的。”   “孙媳妇有心了,年纪大,吃什么都没滋味,难得合我品味,得打赏人家才是。”   巧蕊乖巧地道:“已经重谢了。”   陈夫人跟着便来了句:“娘,若是您喜欢,便把她留下来可好?”   蕊巧脸现为难之色,说好了秋老板来帮忙,要她来陈家当厨子怕是不好开口。人老了就成了精,别看陈老太太老眼昏花,这会儿却眼尖,有些不愉,她这几年越来越容不得人家逆她的意,从儿子到儿媳,再到孙子孙媳妇,往下一大家子没有人会对她说个不字,自觉连城中守军也要照顾着陈家,难得有看上眼的,还有给脸不要脸的?冷了脸放下筷子道:“嗯,也好,就是不知人家愿意不愿意。”   陈夫人叫了人道:“还不请那位师傅来,老太太要赏她呢。”   待清秋来到前厅,经过正厅的六合扇门,听到里面有个人的说话声音颇是耳熟,里面是男客,来的时候有仆妇提点过她,不可随意乱看,只有目不转睛地直直走过,隔壁花厅里老太太说要赏,看来这趟来得对了,不知道会不会是十两银子翻倍。   等陈夫人说了一堆,清秋才明白过来,这赏得太大,竟是赏她一份工!她先看了眼蕊巧,只见她面上红红白白,仿佛对谁不满,知道这不是她的主意,便大大方方地道:“这可不成呢,我可不是什么做饭的厨子,有正经的生意要做,怕是来不了贵府。”   老太太一听原来还有一门生意:“你做什么生意?”   蕊巧怕她说不好,替她道:“秋老板开着豆腐坊,在云水镇可是有名得很,云州城里也有人特意去尝她做的豆腐。”   “云水镇,那种地方哪比得了云州城,秋老板是吧?你来陈家做饭,每月照着公价两倍给你,成吗?”   “这……”今日是老太太做寿,回绝就是扫了人家的兴,不回绝也不可能,清秋有些两难,陈夫人笑着对蕊巧道:“我当镇上都是象巧儿这般乖巧听话的,原来竟不是。”   蕊巧脸嫩,被婆婆的话刺得当场流泪,老太太见了眼泪更不痛快,拍了下桌子,开始教训她。   这边声响引来正厅里陈老爷,他正小意陪着那位客人,告罪一声过来问了几句,低斥道:“不情愿就撵了出去便是,何必在这种日子里跟这种人治气?”   清秋只得自认倒霉,转身快步离开,这一家子还真是嚣张得可以,只因没顺着人家的意思就要撵人,她惹不起躲得起,用不着人家撵。路过正厅时,那个被陈家奉为上宾的年轻人看到她后,突然冲出来,对着清秋迎头就跪:“清秋姑娘,小的总算见着你了!”   再见亦是情浓   来帮忙帮出这种事,清秋心头正恼,猛一下子被人这么一跪,把她吓得捂着心口往后退,然后看清楚是青书,心中更惊,立时头痛起来,怎地这一位会在此地?随即她往旁边看了看,没见到世子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只要世子不在便好说,她有心想装做不认得青书,但面对面地照上,怎么生也说不过去,只得再往旁边避了避,苦笑道:“青书管事这是做甚,多不好看,快快起来吧。”   后面陈老爷等人已跟过来,见此情景俱是目瞪口呆,难道这位秋老板竟认得青管家?青管家是月余前才到的云州城,东家交待今后此处一应事务都要问过此人,平日范守军与城中太守见了青管家尚要客客气气,自己费了天大的劲才求得他拔冗前来,怎么这么一个人物一见秋老板就跪倒在地,这可不是说秋老板更加是个人物?   青书一点也不在意陈府众人的眼光,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小心地想着措词道:“四月里我跟着爷来云州办事,今日受邀来此赴宴,没想到竟遇上了姑娘,真是意外之喜,侥天之幸……”   幸个鬼,清秋只觉倒霉至极,青书见了他,还不等于是世子知道她在哪儿,她虽然不是世子府里卖了身的人,可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整个人都跟世子有撇不清的关系,先前不吭一声就跑个没影,世子爷大概,或许,可能总要有些怒气的吧?思及此,她心虚得不行,往一边避了又避:“这个,青书管事安心在此吃酒,就当没看见我,成吗?”   当然不成,青书跪着往她那边又挪了几步挡住她去路,咬了牙道:“千错万错都是青书的不是,当日一时糊涂让姑娘受了委曲,您一个人在外面定吃了不少苦,可爷也是一日不曾好过,他这小半年就没消停过,四处奔波,都是想找到您,请姑娘看在爷这份难得的情意上,别再走了!”   他一直没有停止找她吗?清秋浑身僵直,咳了一下又道:“别再姑娘姑娘了,你也不看看我什么打扮,莫让人笑话。”   青书定睛一看,登时脸色发白,她布衣布裾,头上用块布巾包着,看得出挽着发髻,竟是妇人打扮!好不容易找到清秋姑娘,谁知她竟已嫁为人妇,世子爷若是知道了……他不敢想像会出什么事,本打算立马给世子爷传书,眼下这种状况他是传还是不传呢?他张张嘴,却问不出来任何想要确定的话。   清秋点点头,用眼光回答他的疑问,再次看了眼一旁的陈家众人,在眼圈尚红的蕊巧身上停了下,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再也不愿在这里多呆一刻,绕过不能言语的青书出府而去,但愿蕊巧不会告诉青书自己在云水镇的事。   出了陈府,清秋急急地往回赶,走到半路想起她把瑞麟两兄妹忘在了染布坊,说好他们与爹爹团聚两日后再随她一起回豆腐坊的,只得又拐回去接他们。   急急走在云州城的大街上,清秋出了一身的汗,怎么青书会在这里?他说世子爷来此办事,如今可还在?刚刚她心乱得很,只求青书别再追问她过得如何,有关世子的事她提都不敢提。他来了,离她这般近,也许下个街口,下个门店面前站的就是他,突然之间清秋觉得头也抬不起来,脸上臊得不行,忙停下来靠在一片荫凉的石墙后站了会儿才缓过劲来,探头打量了半天,确定世子不可能出现,才往染布坊走去。   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要收拾东西再跑?寒冬腊月时候的勇气不外是因为被宁思平一步步引向绝境,如今早没了当时的勇气。她在心里细细咀嚼青书说的每一句话,想从中得知世子爷的的事,却不得而知,这几个月他真的一直都在找寻她吗?云水镇与云州城一河之隔,只怕很快他们就会相见。   接了瑞麟与瑞芳,清秋心神不属地带着二人回到云水镇,刚走到河边,便看到青书带了一队人守在通往小镇的路口。想是他已缓过来劲,问清楚她并未嫁人,又赶了过来。   她眼光一扫,依然没有世子的身影。   清秋松了口气之余莫名有些失落,心里不由自主开始猜测为何不是世子爷过来,他不想再看到她?或者不屑自己动手抓她回去?路过此处的人都是镇上居民,大都认得她,纷纷招呼“秋老板”,清秋一一回应。她明白他们的意思,一个寡妇不该当街与陌生男子相对,青书等人委实有些扎眼,大家都想知道来人是谁。   她示意瑞麟带瑞芳先回去,转身对青书道:“青书管事,你这是何苦来着,不是说了当没见过我便好吗?”   青书不知该怎么说,清秋姑娘才会原谅自己,他跪也跪过,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来此一是怕清秋再次走得无影无踪,二是想求得她不再怪罪。   从年前世子命人给清秋姑娘做嫁衣,让府里准备喜事到如今,还不过半年,当时他与红玉面上恭敬,其实都不曾当过真,因为郡王妃一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果然,后来婚期停缓,他们哪里不明白是郡王妃的意思。所以,当郡王妃交待不得向清秋透露世子的行踪,要冷待清秋三日,好让她明白世子不会一直护她周全时,青书默许了。谁会想到结果竟是他为此差永远不能再服侍世子,结果是清秋姑娘就那么不吭一声离府而去,再也找不到人。   “世子爷此时不在云州城,我已加急传书给他,相信很快就会回来,这中间,青书自然要守在这儿,直到世子爷回来。”不管怎样,在世子回来之前,他都会守在这里。   守在这儿?清秋放下心,河边这么大,随便他怎么守,只要不是守在自己的豆腐坊那里便成,她还准备打开门做生意呢。今日在陈府忙乎半天,她只收了订金,蕊巧还没把余钱给她,不会就这么黄了吧?   接下来的三日,青书果然就守在了镇外,他虽然没有明说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云水镇的人到底还是知道镇外的一群陌生人是为了清秋才来的,而且云水城的父母官还有守军大人都往这小小的云水镇上跑了一趟,还特意到清秋的豆腐坊里了一圈。   身在东南公干的卫铭收到青书传书后,差点没当自己在做梦,这些日子他借着四处清缴北齐据点的机会,四处查找清秋的下落,却终是无果,清秋象是从这茫茫世间消失了一样,最坏的打算便是清秋身子骨单薄,没有熬过寒冷的冬天……如今说找到了,叫他怎么能不兴奋?从东南地到云州,他只用了三日便赶了回来,一路上带着十几名亲随纵马狂奔,生生累死了几匹良驹,终于在朝阳初初升起之际赶到了云州城外。   他没有进城,而是直接绕到了城东,马蹄落在云水镇的石街上时响如雷彻,半个镇子都随之震动。   卫铭骨子里是个执拗的人,若非如此,他不会坚持只要清秋。但同时又有十分强大的自信和十足傲意,对清秋的不告而别,他心里又痛又气,直到除夕夜宁思平说出曾带清秋去了东皇林,他才突然明白,清秋的心事并不全象他以为的那样,是在为将来担忧。她不要虚无缥缈的承诺,更不会为了他便让自己受委曲,这不能不让他感到挫折。   河边的青书终于盼到世子回来,大大出了一口气,牵了马跟着世子往豆腐坊走去。两旁的住民纷纷探出头,打量着穿过小镇的一群人。   清秋根本没有心思做什么生意,她得应付街坊邻居的好奇之心,还有居然还有当官的在其中之列,那些人个个都用极低的声音来向她打听那是些什么人,她无言以对,只有关了门求省心。谁知瑞麟和瑞芳兄妹二人跟着她整晚整晚不睡觉,用那种极无辜的眼神望着她,好像她马上要抛弃他们兄妹似的。   三天了,她何尝不是等了三日三夜,只为见他!   蹄声在门外停住,人却没有立时进来,青书等着的三日没有闲着,走了几圈,把清秋这小半年的情形摸了个底掉,哪天到的云水镇,豆腐坊何时开的业,又有谁曾上过她家的门,平日生意怎么办,家里那两个少年男女是什么来历,凡是能打听到的,一样也没落下,此时正在一一向卫铭汇报。   清秋低着头坐在房里,心里有些悲切,这是她的家,不是吗?可外面被人围着,里面也站着几个彪形大汉,听说世子爷已经到外面了,她拿不准是站起来迎出去,还是把自己用被子蒙起来,就当谁也不认识她?   她手里攥着把木梳,木齿已在她手心里刺下血印却不自知,天知道她心里已完全没有主意。刚想起身,听得有脚步声从外面走进来,撩开内房的门帘前停了停,而后一挑帘子进来了。不用问也知道是世子,清秋紧张地要命,心怦怦乱跳,这么久没见,他还好吗?他会说什么?   卫铭什么也没说,单把她包着头发的布巾轻轻取下,散落的头发垂在前胸后背,他抓起一把送到脸前嗅着,半晌用低哑的声音问道:“你对人讲夫家姓卫?”   她头垂得更低。   “不过可惜,那个姓卫的相公病死了……”说到这里,卫铭忍不住咬了咬牙,又道:“我还没有死呢!”   关于这事,清秋得解释一下,说自己是个寡妇,不外是为了方便,难道她要告诉人家自己二十好几尚未成亲?抬头正要开口,已被他紧紧拥进怀里。   两相沉吟心事   久别重逢,清秋自是喜多过忧,那曾经的甜蜜光景让她暂时忘掉所有顾虑,无比柔顺地伏在他胸前,鼻端满是熟悉的气息和一股风尘之味,想来他是匆匆从外地赶回。   “世子爷……”清秋深深地吸了口气,话将将要出口时却没了勇气,说些什么呢?他收到消息来了,然后呢?若是重回越都城,那当初她又何苦走这么一遭。可若世子爷不来,不想带她回去,她反倒会觉得他无情。   “想说什么便说,”他终是放开她,拉她坐在自己身边,细细地用手指描绘伊人脸庞,象是研究眼前的清秋与他脑中想过千遍万遍的模样有何不同,最后肯定地道:“你清减了不少,还好。”   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她不确定地问:“还好?”   他微一咧嘴:“若我日夜思念的女子,多日不见胖了不少,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离开我后过得很快活,幸好你没有。”   看着她微微失愣的模样,卫铭低低地笑起来,这么久的分离并未让两人之间产生疏离,抱着她软软的腰身,只觉熟悉的馨香浓得醉人,低低地轻喃:“你看我,也没有胖,只是想你……”   远走他乡并没有让她好过一些,同样是为了一个人红颜暗老。她曾仔细想过这样做的对与错,不论是因为自卑,又或者是怕世俗的眼光,又或者是位尊者与郡王、郡王妃的反对,总之她走了,并且日日夜夜都无比地想念他,一遍遍地回忆世子府里的点滴生活,若此生无缘与世子重逢,那么她将一直回忆下去。   他说日夜思念着她,真的吗?她低低喟叹一声,多日来压抑着的思念与深情,一点点的在心中翻腾起来。想到离去时候世子将要与康家小姐成其好事,便不由心难过,她的心结未解,垂首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我自然也想着你。”   无人说话,只听见彼此轻轻呼出的气息,此时此刻,卫铭哪里还记得半年来盘旋在心头的些许怒气,曾经想过若是找到她,定会不由分说先质问她为何一句话都没留下,是否连他也不曾留恋过?这会儿见了她却只有温软甜蜜,爱意怜惜……   片刻的宁静突然被打断,远远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这不是许久未再弹琴的洪北贤吗?他这一弹不要紧,院子后边那头拉磨的驴子跟着叫起来。也不能怪那头驴,该是从前落下来的毛病,以为琴声响起便是它的受难日到来,故此一声比一声叫得高。   清秋忍不住失笑,起身将头发挽好,不再是妇人打扮,却结了条辫子,出门一看,院子里站满了世子的亲随,瑞麟拉着瑞芳的手站在院子中间,看样子本想去后头磨坊,却被那些亲随拦下,不让他们乱动。   她看得出两个孩子眼中的惧意,忙招呼瑞麟去磨坊照看着,又让瑞芳来自己身边,小女孩紧紧靠在她身上,连看都不敢看那些亲随。卫铭跟着出来,阳光下他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疲惫,双目在院子里好好打量了一番,想到从前清秋确是有卖豆腐的打算,不禁苦笑,她还真是倔强,适才在屋里,他们谁都没有提起年前的事,一是没来得及,二来,这儿不太方便,此时他只想快快带她回云州城里的住处,一切回去再说。   瑞芳抬头怯怯地问道:“秋老板,你要走吗?”   她的小手发颤,眼里的惶恐叫人心疼,清秋看了眼卫铭,察觉到他也在等待她的回答,思忖片刻之后,轻声说道:“我出去几日,你和瑞麟看好门,每日只上午开门做生意便可。”   听到她说只去几日,瑞芳抿了嘴不再说话,秋老板从没有哄过她,她也会做菜,这几日店里每日一菜的事交给她好了,待秋老板回来,定会惊喜。瑞麟却满心忧虑,他安抚好驴子出来,看着卫铭的眼光充满了探究,他有种预感,这个男人一定会带走秋老板,毁掉他们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日子。   对于这个回答,最不满意的却是卫铭,出去几日?难不成她还想着要回来?听青书说镇上有人给清秋提亲,还有个鳏夫一直对清秋很上心,他微合双眸,掩去眼中的厉色,他会让这里的人都知道,清秋不是寡妇,她的夫君没有死,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嫁给别人。   隔壁的小四哥去外做工还没回来,清秋只得与他老母与娘子道了别,请他们照看一下豆腐坊,只有瑞麟与瑞芳在她不放心,这家都是实在人,曾帮她良多。卫铭让人留下了许多银两,以做答谢之用,让那对婆媳惊喜不已,没想到清秋竟有如此来头。   轿子是青书早已备好的,候在门口等她。莫非认定了世子一来她便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清秋咬了咬唇,虽然交待了瑞麟兄妹看店,但她心里还是未能有个决断,到底是只去几日,还是再也回不来?只怕她几番挣扎,最终还是得顺从世子的意思。   清秋回眸看了眼身后,卫铭把目光放柔,四目交投的刹那,她心软至极,她成日期盼的不正是这种默契情深吗,天下再大,没有他,到哪里都象是流浪。   轻轻放下轿帘,卫铭翻身上马,一如来时般的气势带队离开云水镇,路过洪家的时候,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呆呆地望着那顶轿子从面前经过,卫铭猜这便是青书说的曾向清秋求亲的那个鳏夫,忍不住摇头,这样的人哪会入得了清秋的眼。   清秋坐着小轿进了云州城,一路来到玉林苑,卫铭拉着她的手片刻不停,一直到了冷香阁,可惜了苑内处处美景,她还没看清便被拉走。冷香阁卫铭来云州时常住的屋子,他满身的疲惫,只来得及稍稍清洗一下,便拉着清秋倒向床榻,揽着她的腰道:“陪我睡一觉。”   之后便沉沉睡去。   还未到午时,日头还在空中高挂,清秋如何睡得着,待他熟睡后便再次起身,冷香阁外照例守着一队亲随,清秋有些诧异,这些寸步不离不离的亲随真是忠心,比在世子府的时候还要小心百倍。见她出来,有两人自动跟上她的脚步,仿佛早已领了命。   这苑子比京城的世子府还要精致许多,此时百花正是盛开之际,其间假山湖水,红花修竹,浑让人忘忧。这苑中的奴仆甚是知情识趣,无不恭敬地向她行礼,前头迎来的人正是青书,说是已为她备下午饭,另为她备下许多衣物用品,请她去看是否合心意,生怕哪里服侍得不够周到。   城守范守军接到世子回云州的信儿时,正在吃午饭,他抛下最钟爱的蹄膀,匆匆往玉林苑赶去。等到了玉林苑门口,便碰上了吴太守,顾不得抹去脸上的汗,他拱手行礼:“吴太守竟到得这般早。”   相对于范守军的狼狈,吴太守却是意定神闲,一人替他扇着凉风,还有人递上凉茶:“不早了,我都来了小半个时辰了。”   瞧这情形,该是没能进去,范守军也不再让人通报,小心翼翼地问:“里面那位心情不好,不见人?”   虽然没太多人知道卫铭的身份,但当初是动用了守城的军士找人,范守军和吴太守才会知道他的身份。没找到世子爷要找的人,他们很是不安,怕因此对前程有损,没想到世子会几次三番到云州来,更置下不少产业,大有在这里扎根之意。所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世子卫铭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宠臣,他说一句话,顶得上十年政绩,千里做官只为财,官运亨通财才能来,卫铭每到云州,心情就有些变幻不定,常常接连几日谁也不见,这回又是,连玉林苑的门也进不去,里面的人只说世子连日劳累,正在休息,任谁也不见。他们两个抱着同样的心思,哪怕是站在世子爷的门前等一辈子,也不能让人抢了先。   “听说世子大人此番前来,还带着一个女人,这会儿不见人,难不成在里面……”两人相互一看,均带了些暧昧不明的笑意,世子爷是为了找一个女人才来到云州城,他们何不为他多找些女人来呢?   夕阳西下,清秋已在苑里逛足一圈,估摸着世子快要醒来,便往回走,青书差了个丫鬟送来份菜单请她定夺,这让她想起从前在世子府的日子,这里与那里,没有什么不同,她又做回了世子的女人。   她握着单子趁着暮色回房,床上的帷帐内一片阴影,她轻手轻脚地上前想看世子是否还在酣睡,只听得那团影子突然开口:“你去哪儿了?”   清秋吓了一跳,才知他已然清醒,便把单子放到桌上,懒懒地答道:“青天白日的睡不着,我去外头逛逛。”   他缓和了语调,又问:“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清秋失笑:“你正睡着,我怎么说?再者有人会跟着我,你醒来后自然就知道了。”   他在帐内幽幽地道:“醒来后看不到你,以为你又走了。”   清秋捂嘴一乐,世子永远气定神闲,几曾有过这般幽怨模样,忍住笑道:“怎么会,这儿不是世子府……”   说完又觉得不妥,若这里是世子府,那么她便要走吗?   卫铭微微皱眉,即便是世子府千般不好,万般不好,可是总有一个他,难道连他也不曾留恋过吗?他揭帐而出,长长的袍尾拖曳在地,黑发散落在敞开的衣衫里,暮色中带着几分压迫之意,清秋嗓子有些干涩,双目微闭不去看他:“不知世子爷晚膳想吃些什么?”   他来到她身边,离得极近才停住:“你说呢?”   她拿起那张菜单,横在他面前,阻断他如火的目光,心虚地道:“你看这些可还合胃口?”   一张纸如何能隔断他的热情,瞬间便被抽飞,他英俊的脸庞微有些戏谑:“挺合我胃口的,不用看。”   热吻之下,那些无谓的心事和不安全然不见踪影,明明是往极致的快乐里不断沦陷,一吻已毕,清秋的眼中却渐渐有了湿意,想抬头将泪水逼回去,却被牢牢固定在他胸前,只得任由泪水滴入他的衣襟内。   卫铭只觉胸口被灼痛,不由叹息:“我记得被抛弃的人可是我,你又哭什么?”   “你刚刚不见的时候,我四处找不到你,还以为你信了那位天府主人,不愿等我回来便随他离去。”提到天府,他眸光有丝冷意。   “我没有。”她鼻音浓重,倒不是因为相信了宁思平的话,其实东皇林那晚,世子根本没有做什么逾矩的行为,那康松蕊夜半私入男子营帐,后被人送回去,若非要说世子爷与她之间有什么,也着实是冤枉他。   他到底还是问出来:“后来我便知道你并没有跟他走,为什么不肯等我?”   女子的心事,有时连自己都说不清,她不无委曲地道:“皇上要赐婚给你,我留着也没什么意思。”   “皇上是赐婚了。”   清秋的呼吸一紧,她早想问问他最近可好,那位康家小姐是否已做了世子府的女主人,但却不敢问。她没有问青书,没有问那些亲随,进到这玉林苑中时,生怕迎出来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柔柔地为他拭去风尘,顺带再贤惠地安排她也在这里住下……好在没有,她刚有些安心,想着就当玉林苑便是只有二人的家,这里远离越都,不会有郡王妃和有异样的眼光,不会让她过得忐忑不安,即使他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原来还是赐婚了……   卫铭长叹一声:“将来见到康小姐,你要改口叫她淮王妃,记下了吗?”   淮王妃?清秋含泪抬头,不解地看着他,心想几时世子爷封王了?   他接着道:“她马上要嫁给皇上最小的弟弟淮王,二月里才赐下的婚事。”   原来是这样,但清秋脸上并无过多欢颜,今日走了康松蕊,难保明日不会有别人,他是声威显赫的世子,不是她倾心爱上便能如意的,她永远不会快活。   “你无需为此烦恼,万事有我。”   什么都不必问,什么都不必做?说得轻巧,她可没有那种平常心。   天已全黑,屋内没有点灯,两人在黑暗中相互依偎着互诉情话,直到最后,清秋也没有完全解开心结,她柔声道:“世子爷,我们不说这些好不好?清秋只愿与你快快活活地过一段时日,什么都不用想,只守着你一个人,可好?”   她不知卫铭此时的焦虑,这些日子除了找她,还奉了皇命暗中行事,接连除去了许多天府在南齐设立的暗中联络点,这是天府在南齐多年的基业,一朝毁于一旦,他们岂会心甘。虽然南北齐和谈顺利结束,不管两国各自拿出明面的诚意有多少,谁也不会把敌意真正从心底卸去,暂时的和平不能掩盖几百年的仇怨。如卫铭这样的人,早已是北齐人眼中的头号天敌,此番连出重拳,更是加深了天府对他的仇视。   两国不可能立马翻脸,天府中人却不会善罢甘休,卫铭隐隐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他倒不怕人寻仇,只是在此际找到了清秋,云州不是久留之地,这半年他谴了人盯着宁思平的行踪,想从他身上找到清秋,宁思平何尝不会派人来盯着他?   夏日凉亭风波   或许是不在越都城世子府,或许是清秋这小半年的心野了,总之她坚持不回去,好不容易才离开京城,离开世子,回去不定有什么“好事”等着她呢。当天卫铭传饭时候,已经很晚,青书一直没睡,等着主子传唤,心想清秋姑娘的地位是谁也动摇不了的,幸亏这回他将功补过,为主子找回了清秋姑娘,   清秋近日犯懒,日日睡得很晚才起身。还未到盛夏,午时一过,阳光便毒辣的象要把人晒干。卫铭一早说要去找些做荷花鸡用的原料,闻听城南有一处莲池,此时莲花已盛开,可采摘来做菜,玉林苑的荷花才只结了几个花苞,不能用。   他走的时候清秋正睡得昏昏沉沉,从前面对卫铭难免有些尊卑之感,分别再重逢后,她少了许多顾忌,反倒与世子相处极之融洽。极少有空闲的时候,她想到云水镇的豆腐坊,便要回去看看,都被卫铭给用话带过,只让人送去些银两,照看那里的生意,去却是不能的。   这一觉睡到快午时才起身,留在这里服侍她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妇人,这里可没几个丫鬟,估计是青书的安排,主子身边有了这位主,还要丫鬟做什么,趁早让她们断了念想才是正理。   对镜梳妆完毕,清秋叹了口气,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多月了,头开始世子爷还说过几回要带她回京,后来见她无比抗拒绝,便不再提及。听青书说爷此番是身负皇命,却没见他离开过云州办事,两人就在云州城玉林苑里痴缠渡日,把云州城附近的山水游遍。   午时刚过,一顶二人小轿顶着烈日在玉林苑的侧门外落定,里头走出个妇人打扮的女子,正是陈家的新媳妇蕊巧,她一脸愁容,站在门外不敢上前,半晌才让跟来的丫鬟上前拍了拍门,让门子通传。不多时,门里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收拾得挺利落,笑吟吟地请她进去,边走边道:“知道陈家少奶奶要来,姑娘已在凉亭那边等了一会儿,还让人镇了些凉茶点心,”   姑娘?指的是秋老板吧,蕊巧就是来碰碰运气,看看这家贵人会不会让她见秋老板,有些人家的规矩大,她垂着头不敢四处乱看,跟她来的那个丫鬟被留在二道门处等她,身边没有个熟人,她往深府里走着,满是绿树红花的美景却进入不了她的眼睛,反倒有些失神。走了许久,那个妇人将她带到一片水边,大片的绿色莲叶散发着淡淡清香,在这样的酷热中让人精神一爽。   凉亭便在水边,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有人坐在亭中抚琴,带她来的妇人停住脚往旁边一让:“陈家少奶奶,姑娘就在亭子里,您自己过去吧。”   “哦,好,谢谢了。”蕊巧低低说了句,便往凉亭里去,亭子的台阶洁白似玉,她踏上去的时候,有些犹豫,待踏上最后一层石阶,清秋已停了琴声,起身来迎她。   她的长发没有挽起,而是凌乱地披在肩背上,一袭月白夏衣不知是用什么好料子做的,垂而服贴,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飘拂。这还是在云水镇上卖豆腐的秋老板吗?蕊巧心中止不住一阵艳羡,果然是人要衣装,秋老板竟象变了个人,那些大家闺秀,名门千金怕也没她好看。   “蕊巧,你怎地来了,可用过午饭?”   对蕊巧的到来,清秋多少有些高兴,在云州城,她只认得蕊巧一人,这些日子没再回云水镇,也不知道大家都好不好,当下拉着她的手问个不停。   蕊巧适才的拘谨被她的热情击飞,笑了笑道:“秋老板……我听她们叫你清秋姑娘,那我该叫你什么?”   她是真的有些迷茫,秋老板开头称自己是个寡妇,一直以妇人打扮现身,现在又是未出阁的打扮,叫什么成了难题。   “什么都行,秋老板是我,清秋也是我,都是一样的。”   几个丫鬟奉上了茶点,冰镇的羹汤甜酸爽口,清秋让人为她盛了一啘,道:“来尝尝,我刚做的梅子汤,这两天天热,我都没什么胃口吃饭,喝点汤才舒服。”   几个丫鬟做好事又鱼贯而出,蕊巧看着这样的排场,想起她才刚到小镇的情形,那会儿真看不出来她有此来头。那会儿挺落魄,昏倒在冰天雪地里,是小四哥救了她,才在镇上落了脚,为何秋老板会出现在那里?   “秋老板,你怎么会到云水镇上去卖豆腐的?我从开始就瞧出来,你不是一般人。”   清秋笑了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只是蕊巧太高看她,若说不一般,其实该说是世子爷不一般。   “哪里,不过是会做两道菜而已。”这是实话,她别无长处。   蕊巧终于忍不住打听道:“这苑子的主人的身份到底是哪位贵人?”   其实是在变相地问清秋,你家男人是谁?   清秋微一沉吟,世子爷的身份有何可保密的她不懂,只是看起来这府里的仆人,知道世子身份的不多,想了想便道:“在京城里有几些功名。”   “为官啊,原来秋老板是官家夫人呢。那你要跟他走吗?”   “官家夫人?错了,其实我不过是人家家里的一个小小厨娘。”清秋喝了口梅子汤,发觉不大会儿功夫,汤已经不冰了,入口酸涩,岂止是嘴里,连说出来的话都是酸的。   蕊巧被她说得更糊涂,不错,清秋的手艺确是一绝,可京里的贵人怎会为了一个厨娘寻到这里?难道那个贵人非是清秋做的菜不肯吃吗?   这些日子,云水镇传什么的都有,最多是说清秋乃京中贵人的逃妻,如今被抓了回去。此外就是说清秋不守妇道,没有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反倒开什么豆腐坊,她说自己是寡妇,实则内心狠辣,居然咒自己的夫君早死。   清秋听了这些苦笑不已,她有一肚子苦水,但却没法说,前两日还因为这里的太守送几个女人的事与世子爷冷战了几天,不是不想和他只羡鸳鸯不羡仙地过日子,虽然他没有留下那些女人,可是清秋一旦要面对这事就犯呕,气得头晕,房里连丫鬟也不用,只用了个妇人。   “对了秋老板,这是老夫人让我给您送来的,当日我们家多有得罪,还请您不要记在心上。”说罢从袖笼中取出一个封盒,双手递过来。   清秋微感诧异,她接过盒子,入手却极沉,竟是用紫檀木所制。打开小巧的盖子,露出里面的物件,是一颗晶光透亮的珠子,再看蕊巧的模样,心下明白,大概陈家是因为老夫人寿辰那日发生的事,来给自己送礼来了。她笑着摇摇头:“是陈家老爷让你送来的吧,我可不能收。”   蕊巧立马又站起来 :“请秋老板务必收下,我,否则我回去没法交待。”   “无缘无故地,我收这重礼怎成,拿回去。”   “可是上回……上回你在我们家闹得不快走了,还欠着你一半的银子,也没机会给,秋老板你就收下吧。”   “无妨,没有人会怪罪你们,又不是多了不起的事,老夫人那是看得起我的手艺,别放在心上。”   蕊巧又是一番推拒,公公本以为太守和地审军大人都以礼相待的青书管事够威风的,没想到他背后还有人,想来那几个大人就是冲着这位贵人才对他经营的商家多有照应。来的时候公公特意交待了,这里的主子极有可能是京里来的,要蕊巧一定和跟清秋结交结交。   能被公公如此重视,蕊巧也觉得在人前露脸三分,何况那么大一颗珠子,为何清秋只是看看,却不收呢?她的事若办不成,回去如何交待?她接着劝道:“秋老板以后一定不会留在这里,好歹你我相交一场,留着做个念想吧。”   “什么念想?”一道男声响起,跟着卫铭走上台阶,他走得很慢,象是有心事。   清秋一见便问:“你怎么了,说去摘个莲花,这会儿才回来。”   卫铭一笑,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整整齐齐的一摞粉色花瓣,清秋忙接过来。卫铭的目光在蕊巧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到了那个封盒上。他拿过封盒一看,淡淡地道:“你是陈家的媳妇儿?”   不知为什么,蕊巧觉得自己腿肚发软,连细看卫铭的勇气也没有,低低地道:“是。”   “既然人家盛情难却,你就收下吧。”卫铭不耐烦地替她们做了主,转而对清秋道:“你这几日精神不好,吃了饭都要睡上半日,今日怎地还不睡?”   蕊巧一听,立马告辞,她今日送出礼物便算是完成了大半任务,还见到了贵人的真容,虽然这位贵人话不多,让人害怕,但是长得真是俊俏。   清秋挽留不及,她还没问那日她走后,陈家人有没有为难蕊巧,毕竟当日闹了一出,全是因为蕊巧她来帮忙。   “水边也凉快不到哪儿,为何不回房去招待她,那里好歹有冰镇在一边,好压压暑气。”   “懒得动……”她伸了个懒腰,想到蕊巧说的,突然有兴趣问他为何在这里要隐藏身份,卫铭犹豫了片刻,终是对她道:“前段时日皇上派我去挑了天府在南齐的暗中联络点,那位宁宗主及天府之人恨我入骨,故在外行事需得多加小心。”   看他一脸严肃认真,清秋点头表示记下。水岸风吹,带动卫铭外衫翻起,她忽然看到一幕惊人的景象,世子爷的腿上渗出斑斑血迹,难怪他刚才走进凉亭的时候步伐有些慢,想是走得艰难。可昨晚二人帐内缠绵时他的腿还是好好的,难道……宁思平如冰雪般的眼光又浮现在面前,一寸寸地放大,清秋满脸骇意,指着他的腿说不出话来,最后漫天的血红涌入眼中,最终失去意识。   番外:雪芷篇(一)   望川山凌洌的风如刀似剑,常常一刮就是十天半月,呼啸着的风声又像带着凄厉的嚎叫,常居此地的人都知道,战死的将士杀戮太重,无法往生,故长留与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望川山附近已少有人烟,待雪芷踏上那片土地时,只看到荒山野岭,满目疮痍,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总以为到了望川山就可以见到梦中人的尸骨,可以在他的坟头洒些清泪,为他弹一曲苦练已久的《相思意》——从前他只会满心喜悦夸赞清秋的琴艺,如今,只是她一个人在这里,他的眼中该只有她了吧?不是别人,她是雪芷。   她甚至没能找到埋葬着高弘平的黄土坟,一个个千人塚静静的矗立在两国交界之处,上面长满了青草,地下全是战死的将士,无数尸骨埋在一起,谁也说不清她的平哥哥会在哪个土堆下。   一路的艰辛与委曲仿佛无处着力,对着连绵的坟堆,她放声痛哭,抱着琴几欲昏倒。这一路来的艰辛,离开越都之初,为怕被叔婶找到,她停在一家绣庄隐姓埋名为人做活计,到了第二年春天才重新上路,整整坐了一个月的大车,才到了这里,可是却连他的尸骨也找不到。   固执的她不愿就此回越都,而是去了离望川山最近的川城落脚,这样便能离她一生眷恋的人最近,人虽然死了,可是魂魄至少还会留在那里,她留下来便能多陪陪他,或许他的魂魄便在这儿徘徊不去。越都城有什么呢?客气且以礼相待的叔婶,在她眼中却是冷漠,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兴不起半分念头回去。   直到很多年后,雪芷回想起呆在川城的岁月,都忍不住问自己,若是当时没有离家出走,没有留在川城,没有到一夕楼弹琴卖艺,没有去城主府赴宴,没有弹那一曲《相思意》,一切会不会变得不同呢?   川城虽然是城,却比一般的镇大不了多少,只因这是南齐边界,离战场太近,故城中百姓能走的都搬走了,只留下些穷苦的百姓还有借此发财的商人,任何时候,两国的贸易总在断断续续的进行着,形势越是紧张,发财的机会就越大,街上往来的人若非衣衫褴褛,便是衣着华美,两相反差太大,城中不时有暴民抢钱之事发生,惟有靠保镖才可通行。   雪芷初入川城之时,不过刚刚十四,身边未带一人,全凭着一腔绝望至极才迸发出的勇气支撑着到了这里,而今满是空落和绝望,在客栈里住到春日,所带银钱已花得差不多。如何谋生难住了她,衣要自己洗,饭要自己做,她艰难渡日,却因毫无处世经验,被人诱骗去了一夕楼,虽不致沦落为妓,却也被迫卖艺。   一夕楼,取自楼中头牌姑娘需千金一夕之意。   这里完全不同于雪芷学琴的时光,日眠夜醒,看着宾客姑娘们及时行乐、纸醉金迷的荒唐行为,她的琴音也变得有些凌乱。   雪芷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美,她常常看着清秋的容颜发呆,若是自己能长成那般模样,平哥哥一定会多看她两眼,在她看来,那便是美。到了一夕楼不久,人人均知这里来了位天香国色的琴师,客人们的眼睛盯着她,姑娘们则妒恨她,这般尴尬的身份叫她羞怒,有些大胆的客人甚至想亵玩她,为此她不知掉了多少泪。   能在这样的地方将青楼生意打理得甚是兴隆,一夕楼主自然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神秘的男人,难得对雪芷青眼有加,若不是他刻意维护,楼中的鸨儿怎会放过她,只让她做个琴师便罢了。雪芷并不感激此人,毕竟只见过他一面,平日里甚少见他出现,只知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在川城。   那些学琴的日子渐渐远去,再也没有人会关心她过得如何,甚至连心事都不再纯粹,她像是认命一般,弹那些俗气的青楼歌曲,偶尔会应那些为难她的客人要求,喝上些花酒。只是每月她都要去望川山的千人塚呆上半日,虽然她始终没能得到这个男人,但却不悔。   一年,两年,她慢慢习惯了这种把白天当夜晚,把夜晚当白天的日子,麻木的弹琴唱歌,以为这样便要过上一生。直到有一日,川城城主高价包了一夕楼的头牌紫兮外游。时值春日,城主此番外游呼朋唤友,去的便是与南齐相邻的另一个小国,那里没有望川山终年不断的大风,每逢春日家家户户踏春游湖,采菱嬉游,城主大人离京多年,唯一称得上享受的,便是年年来此过上月余。   临行前紫兮硬逼着一夕楼主让她带上一名琴师,并点了名要雪芷,只因早看她不惯。一路上众人自然以紫兮为尊,雪芷说是琴师,莫不如说当个丫鬟,紫兮变着法折磨她,粗活都给她做,赶路的时候她得和男人一样走路。待到了地头,雪芷体力不支且患上重病。   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即使病重也得撑着出席酒宴为宾客弹琴作乐,她麻木的弹着一曲曲练得熟透的青楼小调,病容被人用厚厚的脂粉涂抹遮住,看着满堂欢却尽是悲凉,一会儿想着就此死去,一会儿又想着哪怕是死,也要撑着回到望川山,   从没想到在她最落魄最绝望之时,上天给了她一个惊喜。   那个她倾注一生深情的平哥哥,那个她以为已死去的平哥哥,居然活生生地出现了!尽管他的容貌声音身份变了许多,但她依然认得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雪芷牙关紧咬,她几乎以为自己将要死去或者已经死去,眼前出现的一切均是将死之人的幻觉,用尽全力才没有叫出声来,可手上使的力已使琴弦不堪重负,一声琴裂引得堂上人人侧目,自然,也包括正在和城主寒暄的他。   他缓缓地移动脚步,在众人的目光中向她走来。   番外:宁思平篇(一)   因无人可问,故宁思平常常自问,为何当初他要离开曾拥有的一切,以至于落到今时今日这种地步。   没有答案,他从来不曾想明白过。   十八岁之前,他只当自己是越都城中一名富商之子,等着天真烂漫的小妹婚妻及笄便娶她过门,过几年逍遥日子,慢慢再接手家中生意,生几个孩子,侍奉二老双亲,如此便是他的一生,虽有些简单,但未尝不快乐,他很知足。   可命是天定,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变故在清秋及笄那年到来,他满心欢喜等着秋日到来,只是秋日到来之前的一天,视他如命的爹娘突然郑重其事的告诉他,他真正的身世乃是天府继承人,他们居然只是奉命养他成人的家仆。看着跪在他面前言辞恳切请他即刻回归天府的两个老人,他只觉梦境般的不真实。   做了南齐人这么多年,他自小便有北齐是敌这个认知,如今自己居然将要成为敌国最有势力的天府之主,不可思议之余,他有些热血沸腾。怪不得爹娘自小便重视他在武艺方面的修行,家境富裕的他从不认为自己有机会施展这方面的才学。偶尔看到征招兵士的榜文,也曾有过为国效力,征战沙场的热血念头。   如今他有了用武之地,虽然是去北齐,从此后便要与南齐对立。只是天府的一切似乎在诱惑着他,那是他的天命,去了之后建功立业不消说,还能去得更高更远……   一瞬间他忘了身为高弘平的责任,满心想的是去北边瞧一瞧,尝试另一种完全不同于现今的活法。   为何爹娘明知他身份特殊,却还为自己定下亲事呢?而且,能娶清秋为妻,是从前的他最大的心愿。教他如何向清秋解释?那些日子里,每见她一回心中的不安便多一分,倒是一向柔弱可人的雪芷发觉他的不同寻常,想要柔声劝解。   他推开了她的温柔依附,苦思该如何面对清秋。他只能说自己将要上沙场,不知还能回来与否,虽有些不情愿,但他还是忍痛斩断情丝,告诉她不要等他,再觅良婿。   她只是淡淡地同他道别,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   望川山边,他诈死逃脱,世间从此没有了高弘平,而多了一个叫宁思平的天府新主。   天府并非他想像中那样期盼着新的宗主到来,而是分成几股势力,眼看着便要四分五裂。无尽的暗杀与争斗自他踏入北齐境内便没有断过。从前在越都平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强,才有可能真正接掌天府。或许骨子里他有着宁氏人的杀性,面对无尽杀戮他很快便适应,拿剑的手愈来愈稳,甚至当连剑也没有的时候,徒手杀尽敌人。   要想成功,便需付出代价,有时这代价是鲜血和命。为服众他强行接下各种挑战,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生死存亡之际他常想起清秋笑着的眉眼,还有她指间悦耳的琴声,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勉强收服天府大半势力,一次混战中还中了奇毒,虽然辛苦解去,但命已去了大半条,足足休养了半年才站得起来,至此身形容貌大变。   这是好事,他想,倒省了易容这种麻烦事,日后便是去了南齐也无需担心有人会认出来。   他时时不忘要再回南齐。   可偏偏就遇上了雪芷,她一眼便认出他,那惊天琴裂之声直直击入他的心房,不由自主移步过去。   有多久没看到故人?   这一年中,养父母已暗中接回北齐,说起清秋的情形,似是父死守孝,并未再寻人另嫁。他在心中弱弱燃起希翼的火苗,恨不能立即陪伴在她身边。   但眼下哪容他儿女情长,大局未定,他连自保也不敢说,怎能再教她陷入险境。   这趟他来踏春,本是存了别样心思,看能否从这边境小国潜回南齐走一遭,即使只是看一眼,但只要能亲眼看到清秋,也算值得。   那日的春宴极其平常,他来了几日,并无心思在这上面,不过是偶然受邀前来,宴全主人知他位极尊,存了巴结的心思,一个个美人请到席间歌舞,他只当看不见。若不是席间的琴曲还算能入耳,他早已告辞。   不想遇上了雪芷,瞧她的模样,似是已认出他,本有心装不认识,但看她形容憔悴一副凄惨模样,想起往日三人同行时的时光,又有些不忍,毕竟这女子与清秋有旧,当下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走到雪芷面前,拈起断了的琴弦,道:“琴声动人,奈何弦断,可惜,可惜了。”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滴大滴地不停往下掉,紧咬着嘴唇抖着身子不能言语。   原来她竟流落到了一夕楼,以卖艺为生。   原来她离家出走,艰辛过活,竟只是为了陪伴死去的他。   即便如此,宁思平也没有太过感动,他早已不再是以前的他,两年之间,他的心肠只有更冷更硬,知道了雪芷的境况也只是吩咐一夕楼主看情形照顾她。自然,她不必再回一夕楼,而是留在这个边陲小国,逢有重要的场合便前去奏上一曲。   一夕楼主本就对雪芷有不一样的心思,这下子宗主吩咐,自然做到更好,慢慢地为她造势,她的才名在附近几个小国均流传开来,再然后,她凭一曲相思意得到认可,终成名天下。   这中间有一年多的时候,他们没有再见。   得喜便成良缘   夜色中的玉林苑像是入了画,处处笼在月影下,时不时几声虫鸣响起,青石小径旁低垂着晚香花,静静地散发着香气。   冷香阁在最短的时间内布置一新,燃起成对的龙凤喜烛,原先淡雅的帐幔均换成了挂满彩绦和绣着并蒂莲的大红锦帐,怎么看怎么喜气。清秋一脸怔忡地坐在灯前,她身上还是午间穿的菱花直裙,并未换上喜服,这些全是世子的安排,事出仓促,一切从简,她才被诊出来有身孕,受不了太大的折腾。   成亲吗?她到现在还觉得不太真实。   往来的奴仆大都面带笑意,挨个的向她道喜,口中也改了称呼,叫她“夫人”,空中飘着淡淡清凉的香气,这是一种香草的味道,据说有安胎宁神之效,南芜素来有此习俗。   一切都是因为她有了身孕。   大夫是云州城最有名最有经验的,自然不会误诊,午后晕倒过去是惊吓所致,大夫另开了安胎的药,嘱咐她按时服用。想到世子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和柔和的话语,清秋只觉一阵臊意,手不禁又往小腹那里抚去。   怎么就突然怀孕了呢?相较于世子的惊喜,她是迷茫多过惊喜。近几日确实有些犯懒,只是有心事以致不察,明明是见到他身上的血迹才会晕倒,哪知一诊就诊出个喜脉。似这般日日厮缠,清秋不是没有想过若有孕会如何,从前在世子府她不敢有,也庆幸没有,故能离开得格外决绝。眼下这个孩子来得依然不是时候,她低头苦笑,世子爷此举看似有些孩子气,但也是看穿自己的心事之后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只是他不会后悔吗?   郡王府又会承认这件婚事吗?   傍晚的时候二人拜了天地,宾客只有城中太守和守军二人,他们是被突然传唤过来的,没想到是来观礼。看着一对新人连喜服也没穿,二位大人满脸怪异,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连声恭喜。   行过礼后她便被送回房,等着世子待完宾客回来。   清秋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喜还是忧,自打她清醒后,先是被有了身孕这回事给惊到,然后便被告知马上要与世子成亲拜堂,才刚要说出个“不”字,又住了口。且不说她内心有多渴望能有这一场婚礼,单看到世子英俊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便足以让她满心柔情。   那不是世子,不是在京中前呼后拥的尊贵之人,也不是皇上看中的重臣,那是她的良人,她腹中孩儿的父亲,要与她共度余生的男人。着一身素衣,许下生生世世的承诺,不在乎这场婚礼是否如她期盼中的隆重。   “夫人,爷回来了。”   她坐着没动,头却垂得更低。   一道略带着清酒的气息慢慢接近她,世子好听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夫人,为夫回来了。”   清秋的眼有些发胀,就这样便成亲了吗?他自称为夫,她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夫人?”屋里的丫鬟捂着嘴退出去,卫铭立刻伸长手臂将她揽在怀里,也不管夏日夜晚的汗腻,带着她坐在床边。   清秋忍不住失笑,抬起头道:“爷……”   “夫人错矣,眼下该叫我夫君才对,来,叫一声听听。”嘴里说着话,眼光已不由自主看向她的小腹。   尽管二人早已如夫妻般亲密,清秋仍是身子一颤,脸颊飞上红云,低低地道:“我听着不惯……”   要对世子爷这样的男子倾心并不难,她只是不能相信如此容易便与他结为夫妇,简直是不可思议。她小心翼翼地把身上重量靠在他身上,慢慢地放松,直至完全依赖于他,也许只有远离越都,在这里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就让她放任自己的丝丝情意,不再想那些可能最糟的结果,全心全意地投入这个夜晚。   房里的丫鬟们已悄悄退了下去,她伸出手臂环抱住他,轻轻地道:“我还是喜欢叫世子爷。”   洞房花烛夜,只有一对红烛默默流泪。   温香软玉抱满怀,卫铭却想到了午间城郊那场意外。没想到天府行动会如此迅速,刺客强悍至极,杀至最后一人还不罢休,想来是些训练有素的死士。此刻城中守军也拔了些人守在玉林苑外,安全倒是不虞有失,天府那边再急着要他的命,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南芜地面上来个血洗玉林苑。   不过一击未中,余势只怕更凶。他倒不担心自身如何,却想到宁思平这会儿该已知清秋身在何处,此人为了清秋宁可暴露身份,此番定会有所举动。清秋怎么会与他有过婚约呢?一想到这事卫铭便满心不在自,其实他完全可以等到回京后再正式迎娶清秋,不然如此草率有些委屈她。但他等不及了,宁思平一定会再度出现,在这之前,他得让清秋完完全全属于他,再说已经有了孩子,再不成亲才会更委屈清秋。   卫铭从来没有小瞧过宁思平及他身后的天府,这半年因着清扫北芜暗桩,对天府的了解越来越深,那个盘踞在北芜几百年的强大势力似乎已不再坚固,北芜年轻的国君并不甘心受人摆布,两国的和平给了北芜一个解决内部争斗的时机,天府巨变在即,加上在南芜的多处暗点被剿,这个时候,宁思平到底何会如何应对?   遇袭后他派出人手追踪那些侥幸逃脱的杀手而去,却一直未能有回报,天府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若不是此次机缘巧合,遇上他们自己相斗,根本没有可能重创到天府百年基业。   清秋并没有忘记午后见到的那一幕,下午她醒来后曾问他如何受的伤,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外出时无意刮伤,可她总觉得不会那简单,不然也不会急着带她回越都去,若不是大夫说她才刚刚有孕,不宜劳累,打消了世子即刻启程的念头,此时他们该已在整理行装了吧。想了又想,还是开口:“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他摇摇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谈:“你现在要养好身子,咱们好早点上路回去。”   “我不想回去。”   卫铭一收臂膀,带了些怒气道:“跟我回去就那么难?”   跟他去哪里都可以,但是回去,她有太多不情愿:“你又何苦为难我,世子爷,我总会在这里等你的。”   “是吗?”他的声音略有些低沉,苦笑道:“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回去?”   “世子爷……”   “你还犹豫什么?我们已经成亲了,谁也反对不了,你若真的不惯,待我处理完京中的事,咱们再回来便是。”   清秋吸了口气,他可以不理会别人的态度,她却不能,恐慌与不安永远留在她的心里。想要一直与世子在云州居住是不可能的,皇上器重卫铭,郡王与郡王妃只得他一个儿子,她真能自私地留他在这里嘛?她没有那种平常心等着预想中的一件件地发生。   半晌才幽幽地问道:“人家会怎么说呢?一个小小的厨娘,怎配得世子爷如此青睐!”   她不是惺惺作态,那些人没有错,她的身份本就配不上世子。不待卫铭说话,她又抬起头,眼光亮晶晶地看着他:“其实我早想问世子爷,为何,是我?”   他轻轻地笑起来,抱紧她:“为何是你?正因为你是厨娘我才离不开你,就像那个康家小姐,她会想得出以诗经为名的菜式?我最喜欢你拿菜整人出气的模样,有时候甚至有时候故意惹得你生气,然后期待你会端给我什么别致的菜式。”   好歹这会儿算是洞房花烛夜,她满以为自己能听到悱恻缠绵的情话,不想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想想当初那道满江红没整到他,反倒把自己给坑了的事,当下没好气地道:“我那算得了什么,若因为厨艺好,皇宫里的御厨才更值得世子爷喜爱。”   “你不知道吗?那些都是男人,还没你长得好看,我自然是选你。”他摇了摇头,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只是眼中似水柔情地看着她:“马上你就是我儿子的娘了,自然是快些迎进门才行。”   清秋闻言哼了声道:“原来是母凭子贵,我若是生个女儿呢?”   “啊呀,怎么我没想到这个可能,此事真是糟糕至极,都已经娶进门了……”他满脸促狭地看她脸色一点点变黑,笑着将她抱入怀中:“别想太多,如今你先养好身子再说上路的事。”   要尊贵的世子爷说出她想听到情话,似乎极难,她不再在这个问题上执着,不无担忧地道:“总之,一切再说吧。”   过了几日,天越发的热起来,好在玉林苑建得时候便考虑到这一层,高木阴凉,兼引来活水穿过整个苑子,冷香阁扯起道道竹帘,遮挡住阵阵暑气,每日起出些存冰放置在各处,让人倍觉凉爽。   只是清秋被诊出喜脉不久的某一日清晨,突然开始害喜,吐得昏昏沉沉吃不下任何食物,加之天热,立马瘦了一大圈。苑子里的厨子跟着遭了殃,变着花样奉上的吃食被原本就挑剔的卫铭嫌了又嫌,训完又训,可这孕妇的口味太难打理,再这样下去,没有人敢在玉林苑当厨子了。   有朋来自远方   清秋自己是会做菜,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吃点什么好,只要想起曾经做过的菜,不论荤的素的,便心头作呕,她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会做菜,饭菜做得再清淡,也是白着脸吃下去,白着脸吐出来,每日里靠吃些瓜果才撑下去。   她连腹中胎儿是否来得是时候也来不及想,光是忙着应付一波波的难受劲儿,喜或怒影响着整个苑子的气氛,卫铭从不知女子有如此磨人的一面,看着头痛,不看又心里牵挂,只得陪在旁边不住劝慰。   可清秋却不领情,看着人前贵公子一般的世子爷,要时不时替她接呕吐之物,又或者端茶喂水的狼狈模样,反而更难受,忍着往上涌的酸水撵他走。世子爷不在跟前,她还舒坦一些,弄得卫铭只能趁她睡着的时候才出现。   蕊巧是清秋在这儿唯一熟识的人,可她尚未生过孩子,也帮不上忙,正在这时,那个知情识趣的陈老爷瞅准机会,送来个有经验的妇人,专为照顾清秋而来。那女人夫家姓范,人称范娘子,手脚麻利,只是替清秋捏捏手心揉揉肩背,便已让她精神了不少。卫铭为了让她舒心,又从云水镇上接来瑞麟兄妹,让一直惦记着兄妹二人的清秋宽心不少,还留了二人住下来消暑。有瑞芳等人陪在跟前解闷,清秋渐渐不那么难受,每日也能用少许饭食,卫铭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清秋这一害喜不要紧,累得卫铭跟着又在云州耽搁了许久,断断续续地折腾了一个多月还是不能上路。   即便如此,清秋也留意到苑子里日益紧张的气氛,连后头女眷所居之处也处处明哨暗岗,她因身子不适,久未出过门,只是在苑子里走走,也时时跟着一大群人,这让清秋的心难平静。   有一日她趁着没有孕吐,虚弱地靠在卫铭怀里问起这件事,他却不肯多说,只是轻轻替她抚平愁眉,淡淡地道:“今趟出门本是为平匪,有些漏网之鱼而已,不必担心。”   平匪?从未听说哪里有乱匪,自南北芜和谈以来,两国之间更是一派难得的和平景象,望川山不再征兵入伍,老百姓的日子刚有了滋味……谁会去惹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名的世子爷呢?他曾提起此行外出身有皇命,小小乱匪怎会劳动一位世子亲力亲为。   不知为何,清秋突然想到宁思平,那抹血色不详,直指北芜方向,一种未知的恐惧与茫然袭来,许多日子以来,她都忘了还有那样一个人的存在。   卫铭察觉到她的异样,疑惑地低头去看,才发现她脸上多了一抹苍白,诧异地道:“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我叫人来看看。”   “不,不,我很好,”清秋连忙制止,不自然地道:“许是天热,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有点饿了。”   卫铭不疑有他,笑道:“说真的,我也饿了,也是没有吃好。”   说罢叫了人来准备吃食,不多会儿,青书便让人备了几道精致小菜送过来,清秋略动了动筷子,卫铭吃得也不多,他的嘴太挑,从前还有清秋为他操心菜式,如今他哪里舍得清秋再为此操劳。   清秋有了身孕,这是他第一个子嗣,初为人父让他心中隐隐有些无法言说的自傲,不知当年父王是何等心态?想到这儿心中微微一动,也许这个消息该让远在越都的父母知晓,再回京时携妻怀子不会吓到二老。   可是清秋仿佛极不愿回京,他不想告诉她关于天府的事,一是不愿让她担心,二则……不愿她知道有关宁思平的任何消息。   反倒是北地传来了好消息,天府的势力逐渐瓦解,一切似乎真的应该到此为止,一直以来主控北芜江山的幕后之主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下落不明,想想那宁思平即便有心,也再无精力来南芜 。   卫铭没有放松警惕,而是让玉林苑加强戒备,四处森严,没有人能无声无息地潜入或者离开。   一日午后,清秋刚经历一场翻江倒海地呕吐,只觉身上汗意粘稠,头昏脑胀之际,青书差了丫鬟来报,却是宋二公子宋珙携了爱妻来探访。   她接过瑞芳递过来的凉巾,胡乱擦了擦脸,暗忖道:宋珙怎么会来这里,他与灵玉小姐成亲不过半年,按说新妇当在公婆面前尽心服侍才对,这趟专程来访,该是郡王府那边,已经知道了吧?   玉林苑除去守卫多了些,景致可是没得说,让宋珙大叫不虚此行,连连夸赞卫铭会享受。他自从与况灵玉成亲后,很是过了一段神仙日子,想起那段赖在世子府的时光,很是怀念。他成亲的时候,卫铭身负皇命在外未归,半年里只匆匆见过两回,这次听说卫铭找到了清秋,在云州城长住不回,索性带了灵玉专程来找这个好兄弟。   小怜自然是跟着自家小姐同行,半年不见,她的胆子比从前大上少许,许多小姐顾不到的事自觉管起来,这会儿正招呼着帮手抬下小姐和姑爷的行李。宋珙带的人和东西不少,天热得很,他已打定主意在云州待上一些时日,叙旧带避暑。   “卫兄,不是说你和那个小厨娘在一块吗?她人呢?”宋珙不是没看到森严的守卫,从进入玉林苑那刻起,他便察觉到苑子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只是卫铭不说,他也不好开口就问。况灵玉跟在二人身后,娴静如柳,她旁边一个丫鬟怀中抱了把琴,只等见到清秋再好好讨教。   卫铭看到绿柳荫下候着的清秋,迎上去之前随口抛下一句:“我们已经成亲,你要改口叫嫂子了!“   他伸手扶住清秋,一举一动说不出的轻怜蜜爱:“怎么出来了,等着灵玉去后堂不好吗?”   “我听说灵玉小姐到了。”清秋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欣喜,见到况灵玉远行至此还带着琴,笑意更深,表小姐是少有的良善之辈,难得爱琴,算得上是少有的知交。   她那昭显着妇人身份的双月发髻,还有松松的宽身袍服,证实卫铭没有说假话,宋珙被两人已成亲的事实惊到,咕哝了句:“成亲?”   看着两女相携离去,卫铭苦笑:“你们来了也好,让灵玉陪陪清秋,她有了身孕,这几天害喜得厉害,这些日子极不好受。”   宋珙更受刺激:“怀孕?”   他对于卫铭如此执着于一个厨娘,甚至和她成亲有些不以为然。这女人长相又不是绝色,没有身家,只会做菜和弹琴,要是她能像雪芷大家一样名动天下,依郡王府来说,还是只能列入考虑而已。不过千金难买他愿意,此时清秋又有了身孕,怪不得他那般宠溺的模样。   想了半天,他只能期期艾艾地问:“成亲……不得上告父母吗?”   他来时身负着郡王及郡王妃的重托,要劝得卫铭早些回京,若他们得知卫铭已与清秋成亲,且已有身孕,想来不会太为难她吧?   “若清秋答允,改日回京再置办一回也不迟。”卫铭笑笑,他正打算给京里去封信,继续道:“你与灵玉成婚我没赶回去,这次来云州我会好好招待当作补偿,只是以后把那种玩世不恭的性子改改,不可负了灵玉。”   “卫兄,你这话可不对,我对灵玉可是倾慕已久,自会好好珍惜,倒是你,我一直以为你会先我成亲,如今你打算如何?我来的时候,郡王可交代过,务必与你一同回京。”   “眼下清秋的身子不能上路,过些日子我自会与她一起回去。”   “随你吧,正好我想好好散散心。”对贤平郡王府会不会有一个平民儿媳,宋珙并不期待,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他想起一事,问道:“这满苑子的守卫是怎么回事?”   卫铭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只是城中守军知我身份,执意派过来的。”   关于北芜,关于天府,关于此行身负的皇命,卫铭并不欲让人知晓,宋珙虽是丞相公子,却身无官职,再说清秋的情形一天天好起来,想来用不了多久便可以上路回京,天府针对的是他,必不想再惹别的事端。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不是就好,这里有何名胜?你来得时间长,可知哪里酒最醇,人最美?”说到最后已有些忘形。   卫铭知他性子素来跳脱,笑骂一句:“不想被我捆了去给灵玉赔罪,就安分点!”   相对于宋珙的好心情,况灵玉却有些心惊胆战,看着清秋时不时的难受干呕,再想到自己将来也要经历这一回事,难免心生怯意。她把琴随身带着,本是想同清秋讨教琴艺,看到这一幕不禁打消了这个念头,迟疑地问道:“清秋,你这样多久了?”   清秋恹恹地喘息着,靠在软榻上伸出一个指头,况灵玉吃惊地问:“一个月?”   她点点头,身后服侍的妇人笑道:“这还是好多了,刚开始那会儿比如今还要厉害,女人害喜的多了,夫人这种很平常。”   一声声的“夫人”,清秋到现在还有些不惯。   况灵玉怯怯地问:“平常?”   “是啊,还有女人要一直难受到生完孩子,受罪不少。”   清秋见况灵玉脸都白了,连忙道:“范娘子,你别吓着灵玉小姐,不对,该叫少奶奶了。”   范娘子赶紧改口道:“少奶奶别怕,害喜多则一两个月,等胎稳了就会好起来,还有许多女人不害喜,有的爱吃酸,有的爱吃甜,还有的爱吃——”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忍住笑道:“爱吃那臭豆腐!”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出声来,瑞芳瞪大眼,不解地问道:“臭豆腐是什么?”   “亏你还跟着我卖过豆腐,连这个都不知道。”豆腐坊的豆腐做得不多,每天按着云水镇上可能会卖出的量来做,即便有卖剩的,也被清秋做成菜,瑞芳吃豆腐吃得多了,想不出来臭豆腐怎么会好吃。   闲谈半晌,清秋的精神不错,兴致一来又弹了支曲子,满足了况灵玉的念想,她叹息道:“清秋弹得真好,还好有你,不然连个请教的人都没有。啊对了,不知你听说没有,雪芷大家的手伤颇重,从此不能弹琴了。”   有这等事?清秋避居在云水镇,对外面的事所知甚少,雪芷是成了名的大家,不能弹琴该有多痛苦。她不想提及旧事,但身为同门,也不能装作无动于衷,只得惊道:“出了什么事,不是说她已嫁至北芜吗?”   “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那些日子我刚成亲,只是听闻此事。你又不在……”她看了看瑞芳等人,有些话不好当着人说。   瑞芳乖觉地道:“我去打哥哥玩儿。”   早知道宋氏夫妇来此没有那么简单,清秋挥挥手,打发范娘子和屋里的丫鬟下去,她低着头,手中攥着个杯子,等着况灵玉说话。   况灵玉在想怎么开口,年前因着她的婚事被郡王妃拿来当借口,世子府准备着的婚事暂时停下来,清秋更是远走他乡,为此她一直很自责。没想到表哥与清秋已在此成了亲,这让她心中稍安,至于来时郡王妃交代的话,她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   一醉花前有险   况灵玉不安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年前表哥便开始准备你们的婚事,后来因着我和宋珙成亲……你是否因此才走的?”   清秋失笑:“根本与你无关,你成不成亲,郡王妃……都不会让那场婚事成真。”   “不,不,姑母她如今不再像当初那么坚决地反对,此次我们知道表哥与你在云州,还是姑母告诉我们的,她特意叫了我去,虽未明说,但话语中已松动不少。”   敢情灵玉小姐此次是来当说客的,清秋听了只是不语。不知郡王夫妇如何得知卫铭已找回她,看来他们在云州拖得太久,久到京里开始关注。光是听灵玉小姐几句说辞,她可不敢会错了意,郡王妃大抵是觉得拗不过世子爷,施了缓兵之计,待他们放松心防回去,只怕是又一场僵持。   况灵玉见她一脸淡淡地表情,只恨自己不会说话,急道:“清秋,你信我,姑母她真是这个意思,如今你又有了身孕,姑母只会高兴。”   “然后呢?我的身份不足以站在世子爷身边,即使生个一男半女,回京去顶多做个妾,眼睁睁地看着世子爷再娶个正妻回来,日日去请安道福,唉,灵玉小姐,当初我离开世子府,便是不愿看着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事到如今,即使有了身孕也不曾改变主意。”   她口中这么说,心中却也惶然,真的能安然面对这一切吗?若是她执意不回,世子放手回京,她又该如何自处?母凭子贵的事不是没有,可是清秋并不愿自己是因为有了孩子才被人认可,再者贵又能贵到哪里去?若日后产下女孩,只会境况堪怜。想到郡王府的二夫人,还有小小姐,若是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抱走,她会崩溃。   如今一日日地拖着,其实是种煎熬,她从未真正放下心事,有了身孕之后喜怒不太由已,什么害喜,多半是心中郁结所致。   小怜还在指挥着一干奴仆整理姑爷小姐的行李,这是小姐头回出远门,随身带着的东西可不少,吃的用的样样都需小心轻放,她得照看着,全部放妥当了才放心。本想着云州再好哪会比得上京城,谁知玉林苑倒是精致,进来的时候,花草树木还有那山水景致,无一不让人见而忘忧。听小姐的意思要在这里长住,所以她不急着去见清秋姑娘,东西终于整完了,干活的人退出内室,看着一如宋府里的摆设和袅袅飘起香烟的紫金炉,小怜满意地出了口气,转身要出房门,却闻到一股花蜜般的甜香,继而意识有些迷糊,玉林苑里的花香好奇特……   第三十章 返途风波   晚膳是在流云轩用的,暮色渐至,当夜空的星子渐渐多起来时,为宋珙夫妇接风洗尘的酒宴才行至酣处。   清秋照例进不得太多油腥,她觉得精神尚好,便陪坐一旁,看着小怜殷勤地为在座的三人倒酒递巾,不由笑道:“不是我说,不过半年而已,小怜便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小怜正笑吟吟地给自家小姐布菜,闻言动作一顿,像是得了赞美害羞似的,低下头去。   卫铭停箸不食,也朝小怜瞥去一眼,以往在世子府,况灵玉主仆不大出现,他对这个丫鬟印象不深,继而心思又放在了清秋身上,再次问道:“你真的什么也不吃?”   “哪里吃得下。”清秋叹了口气,其实她并没有开头几日那般严重,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的身子渐渐显了怀,世子想早些回京,她只好以此为借口,拖得一天是一天,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宽容和忍耐,心中一软,不由开口道:“我好多了,今日比昨日又少了些许难受,说不定明日会更好。”   才说着好,突然一阵心烦,皱着眉压下那股难受劲,站在一边的范娘子忙给她喂些清水,又慌为她揉捏相关的穴位,卫铭摇头道:“早说你不必陪坐在这里,歇息去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起身接过杯盏,细心地喂清秋喝水。   见此情景,宋珙在桌下握住况灵玉的手,口中取笑道:“果然是新婚燕尔,与我这等老夫老妻不同。”   况灵玉嘴角含笑不语,一旁小怜突然道:“清秋姑娘好福气啊。”   这话说得突兀,清秋有些讶异:“小怜怎么如此见外,以前你可是一直叫我姐姐的。”   刚刚小怜见到她时,一直有些疏离的感觉,她知道小怜一直跟在况灵玉身边,对自家小姐忠心耿耿,原本是盼着况灵玉能嫁给世子爷的,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说不得心中会有些芥蒂。   小怜正色道:“那可不行,您如今的身份可不容我再叫姐姐了。”   她从身上掏出一样物事,捧在手心转头对况灵玉道:“小姐,我还给清秋姑娘准备了件礼物,不若这会儿就送给她吧。”   况灵玉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小怜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清秋面前,她目光闪动,唇角泛起一丝诡异的笑:“清秋姑娘请笑纳!”   卫铭一直坐在清秋身旁,小怜掏出那个东西时,他看得分明,那是一个寸许的暗红盒子,手工精细,似是寻常的首饰盒子,并非什么凶器,故并未出声。待到她开动盒子,一股异味飘洒出来,脸上神情突变,当机立断揽住清秋向后方退去,同时袍袖一甩,一股冰寒劲道射向小怜,厉声叫道:“来人,拿下此女!”   异变突生,清秋昏头昏脑地被他带出流云轩外,只听得房内桌倒盘裂之声,还有宋珙和况灵玉的惊呼声,苑中侍卫纷纷赶来,挡住紧跟着他们二人跃出屋外的小怜,清秋浑身颤抖靠在卫铭身上,还未想清这是怎么回事,但觉身子下滑,原来是卫铭一脸苍白至无力站稳,二人一起缓缓倒地。   “世子爷!”清秋一声叫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惊惶,再难发出声音。   “没事,莫怕,莫怕。”卫铭强笑道安慰她,顾不得还半坐在地上,一把擒住清秋的手腕替她查看,并没有什么要紧,他才心中稍安。这会儿青书也带着亲随赶过来,将两人扶起,清秋紧张地看着他,却无法看得出他究竟有没有事。   卫铭中了毒,那个盒子里的毒明显是针对他而来,不然清秋没事他却有事。适才他虽见机得早,没吸入太多的异味,可这毒好生厉害,他不敢保证有办法逼出去。此时加入打斗侍卫越来越多,却全奈何不了小怜。宋珙扶着况灵玉从厅里退出来,两相会合,他替那两人看了看,果然,他们也没有中毒,看来那毒只对身负武功之人有效。   仍在场中游斗的小怜一挥手便是一片寒星,跟着数人倒下,那些侍卫仗着人多不停地涌上去,却奈何不了她。卫铭的亲随并没有上场,他们点了火把重重而立,护在四人身前,那女子见今日再不能讨得了好去,随手一扬,点点寒星过后,身前的人倒下一大片,不得已众人纷纷退后,她闪身跃至院内的大树上,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抚,露出张平凡面容,高声道:“清秋姑娘可还认得我?”   清秋借着火光远远望去,心中惊疑不定:“你!你可是白露?”   白露是谁,自然是宁思平手下那个易容高手。他竟然还不放过她,此番派人来竟是要世子的命,他想做什么?清秋咬唇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女子:“你们宗主呢?”   白露咧嘴一笑:“清秋姑娘想见我家主人,随我走便可。”   这些日子以来,天府中人四处逃散,偌大的势力眨眼间便湮灭于此,心中恨极,宗主几次派人前来行刺都无果,今趟终于得手,只是要带清秋姑娘回去复命却是不成,眼下也顾不了她,反正卫铭死后,这个女子终会落到宗主手中。   除了卫铭,没有人知道清秋与宁思平之间的关系,在宋珙与况灵玉惊疑的眼神中,清秋微咬下唇欲上前去,她要去问问宁思平,为何总与她过不去,他不是已与雪芷成亲了吗,为何还来扰乱她的一切!   卫铭一手扯住清秋,沉声说道:“别听她的!”   白露的笑声从高处传来,她对自己下的毒极有信心:“卫世子,趁着此刻还有些精神,你可以交代交代后事,只是过一会儿便要遭罪呢,你中的可不是一般的毒,想想你杀了我天府那么多人,如此便是一报还一报了!”   杀人?两国不是停战和谈了吗?为何他们还这么大怨气?清秋努力想从她的话中分析出究竟这些人想干什么,却听卫铭道:“想让卫某人死的人不少,你以为你便能得手?”   “我的功夫不够,可是只要我天府的秘毒够厉害便可以了。”   “中毒?你是说世子爷中了毒?”   “不错,清秋姑娘莫要担心,这毒只对身负武功的世子爷起作用,至于你吗,嘻,我家主人自然是舍不得伤害你!”   清秋的心一瞬间直直坠落至尘埃,酷热夜晚里只觉周身寒意四冒,她转头看着卫铭,即使在火光下,也看得出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竟然……中毒了吗?卫铭淡淡一笑:“别听她的,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   “卫世子所中之毒七日后会散入全身,到那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哈哈。”白露任务完成,说罢再也不作停留,将身投入到茫茫夜色中去。   卫铭没有让人拦她,微使眼色,已有人暗中跟缀上去。清秋紧张地在他身上胡乱摸索,想找出那毒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泪水簌簌地往下掉,不知该如何是好。卫铭连忙抓住她的手,用无比沉稳的声音道:“清秋,我没事,真的没事。”   实则毒已渐渐浸入血液,在身体里肆虐叫嚣,天府秘毒不容小觑,他看着清秋心慌的模样,心中不忍,强笑着道:“真的不妨事,我备有解毒的灵药,先回房去吧。”   解毒药是有,但却不是什么灵药,起码不能完全解去卫铭身中之毒。   别是一番滋味   “今日宁宗主携宁夫人前来拜访,宁夫人坚持要见你……”   宁夫人?清秋微微吃惊,她只认识一个宁夫人,那就是雪芷,难道那张黑色面纱之后,就是雪芷?她为何如此打扮?她试探着叫了声:“宁夫人?”   雪芷低低地道:“你来了。”   她当然来了,刚刚这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得到。清秋顿了顿,却不见她说什么。   卫铭没有死在天府秘毒之下,宁思平并不意外,若是这么容易便能置卫铭于死地,那么,早先北芜派出的多位刺客的落败就说不过去了。天府风光不再,不要紧,在他的努力下,终有一日会东山再起,可是清秋,却永远不可能再属于他了。   “秋秋,你与他成亲了?”他苍白的脸颊涌上几丝暗红,难掩落寞之意。对那个明里暗里让北芜让天府吃亏的人,宁思平略带些激赏,这个男人偏偏要与他作对,谁不喜欢,偏偏要喜欢清秋。   清秋的面孔皱起来,他再这么一口一个“秋秋”叫下去,人家谁不知道世子爷的女人与南芜的对头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事实上宋珙与况灵玉已觉察出一些不对劲,眼神只顾往卫铭脸上瞟,可卫铭只是不露声色地将谈话切入正题:“我已在此等候宁宗主多时,便让尊夫人在此稍等片刻,你我之间有些事还待商榷,请。”   宁思平却没有看他,反而顾不得众人的眼光,无比暧昧地叫道:“秋秋……”   清秋更正他的称谓道:“请叫我卫夫人,就如我们需得问雪大家为宁夫人一样,可好?”   宁思平的目光在清秋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道:“嗯,不错。”   清秋长长舒口气,本来回京就要面对郡王妃那个大麻烦,若是因此再让自己的清誉爱损,顶个天府宗主被弃的未婚妻之名回京,那真是万劫不复!她的牙根发痒,这人绝对和她有仇,这个人早在她及笄那年就死了,她本无心怨恨于他。可当他再次出现,所作所为却让困扰无比,只盼他莫当着众人的面失态,否则依雪芷的性子,岂不更会失态。   他终于不再盯着清秋不放,冷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漠然道:“卫世子想说的话,我都明白,否则也不会坐在这里,但要看南帝有何条件。”   男人们去说正经事,留下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当然,两人身后都站着一群人,看上去像是在谈判。   范娘子进来一趟,为清秋奉上了一盅甜汤,她的饮食由范娘子和瑞芳看顾着,不准别人假手,这是卫铭的主意,怕被人伺机下药。   甜甜的香味散发在两人之间,清秋的不适感越来越强,她没有了食欲,想起身回房去休息,但今日宁思平与雪芷是客,她得当好女主人,况且还有满屋子的人看着二人。只好客气地问雪芷:“要不要来一点?”   雪芷微微摇了摇头,两人良久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在比试着谁的耐心更多一些。清秋不耐烦久坐,正想站起来走动走动,雪芷突然对身后的宫海道:“你们先退出去,我有些话想单独与卫夫人讲”。   宫海不放心地道:“夫人不可……”   清秋身后的侍卫也往前走了两步,两方都不放心她们单独相处。   雪芷冷冷地道:“怕什么,我已到了如此地步,别说卫夫人不会做什么,即便是想做什么,对我来说只有解脱。”   宫海担忧地看了看她,还是依言带人退了出去。雪芷看着清秋身后动也不动的侍卫,见他们没有退意,只得商量着来:“请他们往后稍退几步便可。”   这个要求不过分,清秋示意他们听她的。等侍卫们退到一边,雪芷道:“他说你怀孕了,原来是真的。”   清秋点点头,不信她为了好奇孕妇长什么样才要见自己一面。   “我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我快要死了。”   清秋错愕地道:“你说什么?”   乍一听此言,清秋只觉荒谬。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与她相会在郡王府的东堂,她肤光胜雪,如翠衣仙子般炫耀自己的幸福:“我要嫁人了。”   今日她们在此重逢,却听她哀切地道:“我要死了。”   她与雪芷是年少时的玩伴,成年后却形同陌路。不是她执意要与雪芷生分,实在是雪芷一直对她有防备之心,幸与不幸全赖在清秋身上。   “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这些,我中了毒,活不过这几日。”说罢她左手轻抬,揭开黑色的面纱,清秋的目光才一触及她的脸,心头狂跳,用尽力气才压住惊呼。   那张原本美若天仙的脸上,布满了铜钱大小的黑色或紫色斑点,无法再看得出原貌。   雪芷放下面纱,艰涩地笑笑:“我刚看到时,怕得要死,躲在房里叫了半日。”   她的声音有些悲怆,越是美丽的女人,越在意容貌的变化,喜爱的男人并不在乎她,她唯一有过的知交好友恰恰是她最妒恨的人,临死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身体受到的痛苦折磨远没有心中悲凉寂寥来得强烈,她想死的时候不这么孤单,可以紧紧地抓住一个人的手,在痛苦中停止喘息,但宁思平从不理会她,或者说根本不屑去管她,在这个世上,大概只有清秋还算得上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有好多话想说,怨恨的话,愧疚的话,然而她不知该如何诉说,这么多年她总以为自己过得极苦,苦到用言事无法形容,到今日忽然发现即便是说出来,也没有人会懂。看着清秋眼中慢慢浮现出怜悯之色,她低下头:“不要紧,马上痛苦便会结束。”   清秋突然看出她的不对来,颤着声问道:“你的右手呢?”   雪芷惨然一笑:“你看出来了?”   她轻拉右边衫袖,露出来一直刻意遮挡着的右手,不知为何,本该长着能弹出绝妙琴音的右手,居然在手腕处齐齐断去,像是生生被人砍了一般,看得清秋连连变色,连站在远处时刻关注着这边情形的侍卫也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慢慢开始有些不适,腹中酸水直冒,但强忍了下去,传言说她伤了手,却不料右手已齐齐切断。   “你这是……”清秋怜悯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雪芷一脸平静地拉好衣袖:“造化弄人,这也是我的报应。”   “因为我用它做了一件对不起平哥哥的事。”她的脸颊突然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中出现一抹狂热,看着自己无力下垂的手,厌恶地道:“平哥哥不肯原谅我,我只好把它废掉。”   清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一个爱琴的人,双手是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她居然能狠得下心将自己的手废掉,怎么可以这样狠绝!   “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吗?”   清秋立刻摇了摇头,她没有这等好奇心。   可雪芷并非不管她是否愿意,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用这只手,亲自将平哥哥在越都城中的部署密信递了出去,你那位世子好手段,竟顺着这条线摸了个底掉,直至外城各地所有暗点被挑……我本来以为自己定死无疑,谁知没有死成,只是手了只手而已。”   于是京中传出雪芷大家无意受伤,再也不能弹琴的消息。   宁思平没有让她死,那封密信是有心人送到雪芷手边,让她以为,只有这样,宗主大人才会死心地安守在天府里,而不是成日想着去南芜。即使不是她送出去,也会有别人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   事发后她被人下了毒,宁思平狂怒之余仍是救下她的命,只是她斩手之举却让毒发得更快,以至于大罗神仙也难以挽回,她的生命一日日地枯萎,直至如今将死。   后来她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不是不杀她,而是不屑杀,在宁思平的眼中,她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有一个用处——随他回北芜,举办一场看似羡煞人的婚礼,嫁给天府主人,做天府名义上的主母。   清秋无法想象此时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人,如何在不久的将来会死去,她困难地咽下口唾沫,问道:“真的没办法了吗,我是说你身上……”   “也是毒,不过我没有世子那么好命……”雪芷突然转了话题,看着她的肚子道:“若是当初你同平哥哥成亲,我好算是这孩子的姨娘呢。”   雪芷此时说起往事,显得有几分滑稽。是啊,如果世上没有宁思平,只有高弘平,清秋顺顺利利地嫁入高家做个少奶奶,生孩子真要问雪芷叫一声姨娘,大家快快活活地过着看似平凡却又滋味十足的日子……这未尝不是件幸事,清秋有些悲凉地想着。   “一直以来,我都恨你,若不是你,平哥哥一定会喜爱我,不会像现在一样看都不想看我一眼,如今我才明白,即使没有你,他一样不会眼中有我。想那几年是我陪在他身边,曾经我以为经历过那么多事,即使他心里有你,也最终也会被我的努力冲淡,哪知他越是见不到你,越是想你。眼下我也要走了,走到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地方,或许这样他才会偶尔也会想想我,你说对不对?”   对或不对都不再是她的事,清秋并不觉得雪芷有什么错,她并没有恨过她,当初即使没有雪芷,宁思平还是会离开,她还是要被人指点,从此孤地过活,她的年华照样要蹉跎下去,没有什么改变,至于他们是如何重逢,又如何风雨相守,她不感兴趣。   她有一丝恍惚,甚至没有注意到雪芷的身子摇摇欲坠,等她回过神来,雪芷已软软地滑下座椅,在最后一刻一道人影闪进来,那是宫海,他一把捞住雪芷的身子:“夫人!”   万事皆顺如意   雪芷的毒本没有这么快发作,只是她已无生念,黑色的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湿透了面纱,靠在宫海怀中似乎已无气息。这惊动了在后面密谈的两个男人,当宁思平赶到时,只见到宫海怀抱着雪芷,而清秋所在的位置围着一堆人,严严实实地捎住她,不知出了何事。   他轻飘飘地跃至厅内,一伸手便拔开挡在清秋面前的侍卫,边道:“秋秋,你没事吧?”   清秋没事,只是脸色有点发白,雪芷刚开始往下滑之时,身后的侍卫已全部站到她面前,挡住血腥的一幕,她什么也没看到。宫海忍不住叫道:“宗主,夫人快不行了。”   卫铭越过他将清秋揽入怀里,示意自己的人全部退下,道:“宁宗主,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先出去了。”   说罢带着清秋也退了出去。   宁思平缓缓转身,看着横卧着的雪芷,眼神复杂。今日同意带她前来,便是看出雪芷命不久矣,没想到这么快。   宫海催促道:“宗主……”   他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许久以来,他都刻意同这个女人保持距离,当然,她的心思她的情意他全都明白,在她离开人世之前抱她一下,似乎并不太难。   雪芷已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神在见到他时猛的一亮,但他只记挂着清秋的安危,让她的眼神为之一黯。他的怀抱总是冰冷的,与她少年时想象的不太一样,她曾无数次怀疑是否只有清秋才能点燃他的热情,因为最初她便是迷惑在他温暖的笑容里。   天府的人走了,清秋知道雪芷已经离开人世,她唯一感到难过的,是无法想象活生生的人会永远不在,就像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明知道将要过去,可她终是不能无动于衷。   卫铭生怕亲眼见到雪芷的惨死会让清秋不舒服,不住地说些逗趣的事,包括初到边关时闹出的笑话,最后才解释天府的人为何会来。原来皇上在密旨中嘱咐他不得擅自与天府相斗,只要天府与北芜皇室之间的争斗不结束,那么就能拖得北芜无法快速强大起来,对南芜最是有利。从表面上看来,确实是天府惨败,其实不然,天府不过是由明转暗而已。北芜的皇帝要面子,见不得天府堂而皇之的存在,虽然他继位之初倚仗的也是天府,如今无非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窝囊,天府与皇家千丝万缕地联系又岂能是说断便断。   宁思平是聪明人,所以他让了一步,腾出更多的时候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整顿天府内部,肃杀一切反对他的人,直到接到消息,卫铭在云州城停留时间过长,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今日两方私下达成某种协议,至于是什么,他没说,清秋也不想知道,这不是她该理会的。   宁思平临走前曾单独与清秋说了一会儿话,卫铭对此耿耿于怀,一心想知道谈话内容:“好了,清秋,我主动说了这么多,你总该告诉我,刚刚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宁宗主问我想不想跟他走。”她故意挑了这么一句告诉他。   卫铭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挑眉道:“下次我会考虑无视皇命,先杀了他再说,省得他老是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   “我是东西嘛?”   “你是我孩儿的娘,我的夫人,那个人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永远也没机会跟他走。”   她当然不会走,其实宁思平说得并不多,对着她微微凸出的肚子他还能说什么呢,明摆着的事,她不可能跟他走,是他当初的放手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怪得了谁呢?他微咳着,明明身子颤抖地厉害,眼睛依旧明亮地似一团火:“真的不愿跟我走?”   清秋只是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眼光,隐隐替雪芷觉得不值,为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弄得生不如死,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越都城里永远少不了新鲜事,夏日惊雷,几场暴雨也值得在街头茶馆里被人品了又品,更别提宫中才颁下的旨意。贤平郡王世子日前又立了大功,皇上龙心大悦大肆封赏。赏什么?自然是贵无可贵,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赐给卫世子新婚妻子的封赏,按理说那位幸运的女子见驾之时颇得皇上眼缘,当场封为正式的世子妃,其未出世的孩子可世袭爵位。   世子妃!即便当初康家小姐成功嫁给卫铭,如果没有皇室封赏,也不能顶上世子妃之名,除非是与王府联姻的那家,也是有爵位的王府,才可嫁过来便是世子妃。   卫铭的婚事一直备受瞩目,如今一朝回来便不复单身,连孩子也即将出世,一时间多少少女芳心破碎,泪湿了手帕。   面对这些恩赐,清秋如同做梦一般,只怕下一刻便会醒来。   那日她刚进越都城,便奉召入宫随卫铭面圣。她正满心地不自在,虽然二人在云州城成了亲,到底会不会被认可还是另一回事,一路上想着郡王妃会以何种挑剔的眼神看她,突然之间一切问题不再是问题,她居然一下子变成了世子妃,从此不用再担心卫铭被逼着另娶一房正妻,怎会有这样的好事?   只看卫铭气定神闲的模样,她便知这事与他大有关系,极有可能是他早向皇上求来了这一切,他知她心中所有担忧之事,不声不响便将一切办好,她只知叩头谢恩,却不知该真正谢谁。   宫廷礼节多且繁琐,清秋习惯了随时吃点什么,宫中半日饿得她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皇帝放人,才要冲回马车上补充体力,却被一女官拦下,说是明华宫有请。   后来清秋才知是明华宫指的是做了宫妃的康家小姐,她眼下是丽贵人,随着她的贵妃姑母住在明华宫,当是闻听卫铭入宫,想见见昔入心中的男子。   卫铭当然不肯去,借口爱妻身体不适,一口回绝掉,清秋满脑子都是吃食,上车吃了些东西垫底之后,困意上涌,从宫门到郡王府短短路程,她已睡得人事不知,连卫铭如何将她抱回房也不记得。   郡王夫妇自然早接到了消息,他们心中再不满意也无法说个“不”字,圣谕岂可违抗。郡王妃只得叹儿生外向,皇上这么做定是早与卫铭商量过。好歹她是皇上亲封的世子妃。可在中门候到过了午时还不见二人回来,结果到了最后,他们一家子等着新妇进门拜见公婆,虽然她有身孕,还是得叩拜卫家的列祖列宗,对二人未禀父母便在外成亲之事多有不满,可若不是卫铭先斩后奏,又岂会顺利成亲。此时说什么也晚了,谁让卫铭的主意拿得定,即便是郡王也拿他无法,郡王妃对清秋再不满意,但看在她怀着孩子的分上,还是免去了她许多俗礼,连卫铭说要不回郡王府,与清秋还去世子府那边住着,她也点头应允,但条件是待宫里为清秋正式赐封之前,一应规矩她必须得学会,还有一场盛宴她需得参加,让京中贵妇都接受她。   这已比清秋来时路上预见的情形好太多太多,至于赐封、盛宴,那些想来难不倒她,能拖就拖,反正现在没有人敢逼她。   卫管家为此激动的老泪纵横,他此时便在世子府做管家,早知今日世子爷与清秋今日回京,更听说二人在外已私自成亲,生怕清秋会过不了郡王府那关,没想到一下子就成了世子妃。等世子与清秋从郡王府回来,眼见着世子爷极疼清秋,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口中的样子,连连以袖拭泪,大感欣慰,清秋等同是自己的女儿,如今居然成了世子妃,家中老妻若是知道,怕也会流泪不止。   炎热夏季慢慢过去,天气一天天的凉爽起来,清秋的身子越来越笨重,她那些多年未曾联系过的远近亲戚全都找上门来,忙着与新鲜出炉的世子妃攀关系套近乎,却全被卫铭以清秋身子不适推掉,只允许苏妙进府探访。   对那些寻上门的亲戚,清秋并没有所谓的怨恨,当初是她自己没做出孤女状求亲告友,若是她没有进郡王府,早晚会寻一门能庇护她的远房亲戚,等着人家接济罢了。只是也并不想同他们亲近,她懒得起那种心思。   苏妙已正式与孔良年成亲,本来丞相大人是不太满意自己的得意弟子娶个寡妇,凭孔良年的条件,足以再配个千金小姐,但孔良年执意要娶,也就随他了。孔良年与苏妙成亲后,待画眉如亲生女儿,虽然没能去得成北芜,但孔良年并不太重功名利录,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清秋虽然因身子重逃过了赐封的一场大礼,但郡王妃却没放过她,常常去世子府□清秋的言行,只觉清秋从头到脚均不符合贵妇的标准,要一一纠正过来。她送来的衣服广袖长裙,全是金紫赤霞,可清秋穿不了啊,她的肚子一日日变大,新衣都做不及,况且那些贵妇人的装束太不适合她,   郡王妃头痛不已,回到郡王府后头一件事就是让红玉按摩头部,喃喃自语半日:“成日就是吃吃吃,难道她不怕走不动?”   红玉赔笑道:“世子妃能吃是好事,将来生得孩子也健壮些。”   “我那会儿也没这么吃,铭儿照样健壮得很,我是怕她胖得没法见人,到时候摆满月酒,看她如何见宾客!”   荣宠便得双生   清秋哪里会想得这么远,她正享用各种想得出来的美食,有瑞芳在,不愁没有人陪她在膳房里折腾,偶尔况灵玉过来央她弹几首曲子,每次都说她胖了,揽镜自照,她好像肚子太大了,身上一捏一把肉,也有心想要节制一些,但饿的时候哪顾得了这许多。   “天下无物不堪吃,唯在火候、善均五味而已。你需得记住做菜要掌握火候,善于调味,这样做出来的菜才会好吃。否则给你生鱼熊掌鹿尾猩唇,若烧得焦黑无状,任谁也不会动筷子。”   “是,我记下了。秋老……秋姨,昨日我做的雪花糕可好吃?”   “我们瑞芳很能干,这么小就能自己做点心了,而且还很好吃,王府那位小小姐别提多喜欢了。只是瑞芳,你真要一直学下去吗?越都城的小姐们可都不屑弄这些,来来,秋姨让人拿来些女红针线,学这些才是正经,空闲的时候下几次厨房便成,你可别学得像我一般,做个厨娘让人瞧不起。”清秋用柔和的声音淳淳诱导着瑞芳,想让她别太沉迷于做菜,毕竟她还太小,多玩多认字才对。   “秋姨,做厨娘为何会让人瞧不起,又有饭吃又有钱拿,再说我本就不是什么小姐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总之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最主要的是瑞芳的爹爹也来越都了,在卫铭资助下做起了生意,看情形明年便会将瑞麟兄妹接回家,继续当少爷小姐呢。   瑞芳老气横秋地道:“秋姨,我今年已经九岁了!”   清秋正笑得开心,突然“哎哟”一声,在外面听着的郡王妃心一紧,差点跟着叫出声,瑞芳道:“是不是小娃娃在肚子里又不安分了?”   里面传来倒水的声音,瑞芳又道:“定是你同我讲半天话渴了,娃娃要你喝水呢。”   “他那么小,懂什么?瑞芳,你小小年纪便这么贴心,我若生个女孩子便好了,定要让她像你一般懂事。”   “可是郡王妃总说会是男孩,将来是要承袭爵位,光宗耀祖。”   清秋的声音有些不快:“我偏偏想要是个女孩。”   郡王妃听得上火,忍了又忍才没冲进去。   承袭爵位?清秋可没敢这么想,郡王妃至今未真正接纳她,又不可能永远不见,往后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刚回京那会儿,郡王妃忍着气的模样她可记得一清二楚,不过看在她大着肚子的分上暂时没有发作便是了。   所以听了瑞芳的话只是叹了口气,又敲敲酸困的腰背,真没想到女人有了身孕竟是如此难受。   她又重复了句:“孩子在我肚子里,一定听我的是女孩!”   “嗯哼”一声在门外响起,清秋听出来郡王妃不悦的声音,猛地一惊,从软榻上跳了下来,差点摔倒,急急行下礼去:“见过王妃。”   “你身子重,就别行礼了,坐吧。”她一挥手,瑞芳连忙退下去,小丫头特会看人脸色,知道郡王妃一来就没自己的立足之地。   “清秋不敢。”   “你不敢?那为何我怎么又听你在说想要个女孩?莫要再说那些丧气话,就算不为我们,也要为你自己考虑一下!”郡王妃忍不住抱怨:“真不知铭儿为何非要你不可……”   真不知铭儿为何非要你不可!以此句开头,接下来会是长篇大论的礼训之道,全是告诫她如何做好本分,当好一个世子妃。清秋低头不语,这样的情形每隔几日便要上演一回,郡王妃时不时会过府来探望她,说是关怀,倒不如说是折磨。不过常常被“恰好”出现在的卫铭给打断,只要卫铭一出现,郡王妃便进行不下去。按说她已是皇上钦命的世子妃,无需受这份气,可她都咬着牙忍了,希望这一回郡王妃能快些结束。   郡王妃没有注意到清秋不对劲的脸色,开始她例行的程序,先是问问这几日有何举动,吃了什么,然后一一指摘,怎么说才算得体,如何做才算出众,力求清秋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对得起世子妃这个尊贵的名分。,   她说得太投入,以至于红玉瞧出清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几次暗示都没有发现。   “……你一定要记住,人前万不可随意表露出内心的真实意愿,即使是再愤怒,也需理智得维持风度,譬如失宠……”   清秋已不记得如何从生孩子讲到了这个,愣愣地接了句:“失宠?”   郡王妃犹记得之前的生男生女之争,淡淡地道:“若你总想着生个女儿,那自然会有失宠这一日,无法为夫君生下儿子承继香火,就得贤惠些,迎娶几门妾室进府,自然有人会想要为铭儿多生几个儿子!”   清秋听了不光心痛,全身都痛起来,寒冬腊月里居然痛出一身汗来。她说想要女孩子,多半是故意与郡王妃对着来,谁知道她会生男还是生女,也许她一直强调要生个女孩子,其实是在心里害怕,怕一旦真的生了女孩子,那么,不可避免要面对多几个“妹妹”的局面。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极冷的天,她独自上路,为了就是逃离世子府,远远地走开,难道此生还会再重来一次那样的事吗?   “你是不是……不舒服?”郡王妃终于发现她的脸色不对。   清秋已经痛到反应迟钝,不由“啊”了一声,红玉冲上去扶住清秋发软的身子,叫道:“王妃,世子妃好像要生了!”   “不是好像,一定是要生了,快,快叫人准备!”   郡王妃再顾不得自己刚说过的人前万不可失态,跳起来扶住清秋另一边,口中不住叫人,一时间整座世子府乱了起来。   范娘子领着四名产婆赶到鉴天阁,这是老早就被召进府里,专门为了这一天养到现在,匆匆身郡王妃行了个礼,郡王妃挥着手道:“快去,别管我。”   清秋已被扶进了东阁,那里早收拾停当,清秋近日已搬进去住,便是为了将那间房充作产房。为这些卫铭颇不情愿,他只有每晚跟过去睡。待四个产婆进房后,门被紧紧关上,所有的人都得在外面等着,只有打下手的丫鬟能进出。   得信赶回来的卫铭甚至还带了名宫中的御医,郡王也迅速赶来,张口就问:“生了没有?”   “刚有动静,我……”她看了眼卫铭,有些心虚,只怕有个好歹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卫铭一眼看出母亲眼神中的闪烁,顾不得计较许多,他不能进产房,只得在东阁门外徘徊,鉴天阁里没有人再说话,只听得里面清秋隐隐的呼痛声,阵阵揪心。装了地龙的屋子暖意融融,卫铭出了一额汗,直想进去陪在清秋身边。   足足过去了三个多时辰,突然一阵婴儿细微的啼哭声响起,卫铭冲到东阁的门前,却不得而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两个丫鬟走出来,不忙着道喜,先在东阁门左边挂上一张小巧的木弓,众人一看均明白了,这是生了个男孩,道喜的讨赏的全涌向三位主子,郡王笑着让人散红包:“早准备好了,来,人人有份,拿去吧。”   郡王妃口中喃喃有词,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扶着红玉正要坐回去,却见那两个报喜的丫鬟又往东阁门的右边挂上一方淡粉色的手帕,这分明是说家中添了个女孩!   一左一右,一木弓一手帕,郡王妃以为自己看错,揉了揉眼想再看仔细,卫铭急道:“快说,这到底是生男还是生女?”   里面的门开了,两个婆子各抱一个娃娃跟着范娘子走出来,范娘子磕头报喜:“给郡王与王妃、世子爷道喜,母子平安,世子妃生了一男一女,是个龙凤胎!”   一男一女!这可是大大的惊喜,卫铭平素再从容再淡定,此时也喜得有些失常,他想抱抱孩子,却不知该怎么抱,别说一下子抱两个了。郡王妃把他推过一边,熟练地抱过一个,郡王也有样学样抱起另外一个,两人越看越爱,郡王觉得男孙像自己,郡王妃觉得孙女与自己眉眼相像,卫铭想去看看清秋,却得等仆妇们清理完产房才能进去,只知清秋这会儿累得不行,其他并无不妥,长长地舒了口气。   清秋强挣着不睡,等卫铭能进来陪她的时候,先问一句:“真的不会把他们抱走吗?”   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居然一下子生了两个,怪不得这几个月那么能吃,还以为要生个贪吃鬼出来。刚刚她只看了几眼就被抱出去给大家看,此刻心慌慌怕郡王妃突然变脸将孩子抱走再也不给她。   卫铭哪会不知她在担心什么,柔声安慰:“早已给他们备好房间,你忘了?父王极喜爱这两个孩子,母亲也一样,这会儿都在那里看着,孩子都很好。”   他说着又笑起来:“原先只备下一个乳母,可没想到一次就儿女双全,天色已晚,明儿一早再让人找一个来。”   清秋稍稍安心:“也好。”   卫铭无限柔情地看着她,但觉此生都看不够:“清秋,辛苦你了”   清秋皱了皱鼻子:“是挺累的,没想到他们哭起来挺丑的,不过这样也好,将来只会越长越漂亮。”   没说几句,她困意上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口中含糊不清地道:“不管了,也算是值了,这样至少不会失宠,记得一会儿把孩子抱过来,我要看他们。”   “什么失宠?你得先好好歇会儿,睡醒了再说。”   “那些,都不再重要,总之……我要先睡一觉……”   她沉沉睡去,卫铭不放心地陪在床边,想到头回见她的情形,不禁微笑起来,好像那次她便是在睡觉。   宫中派来御医替两个新生的小贵人仔细检查一遍,回宫复命,郡王与郡王妃决定暂时搬到世子府住一段时间,日日从郡王府赶过来太耽误时间,实在是想随时能看到孙子孙女,二人已说到了满月宴请之事,郡王妃仍未放弃要将清秋打造成配得上卫铭的世子妃,甚至迫不及待地叫红玉青书拟出宾客名单,郡王已经忘记了答应二夫人晚上会去陪她,搂着酒壶拽着卫管家喝起来……   这一切,清秋全然不知,她的手被卫铭握在手中,即使在梦中也觉得无比幸福。   (正文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