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城倾 作者:如是问 【内容简介1】 一个阴森的江湖,乌龙遍地,无间盛行。 一个奇怪的门派——糊弄门。 一个极度聪明、偶尔愚蠢的女主。 几个或阴或阳,亦正亦邪的男人。 民间传说孟姜女凄凄惨惨哭倒长城, 江湖传说叶笑嘻嘻哈哈笑倒幽冥城。 一个轻松搞笑的江湖文,几个无名小卒破悬案,斗倒武林巨无霸的故事。 有言情,有悬疑,还有穿插其中大大小小的谜,等着你,来解开…… 【内容简介2】 沉寂多年的江湖再度爆发奇事,名闻天下的武林巨擘沈如钧惨遭杀害,尸身惊现幽冥索命符, 可幽冥城主路名非和他的幽冥城早在二十年前的那场武林浩劫中就已经销声匿迹。 权倾江湖的武林盟通告天下,寻找能人破解此案。 号称“一应具晓”的少女叶笑欣然前往,碰巧结识西域青年萧寻和黑衣男子骆轻城,三人成立糊涂门,彻底追查此案。 随着案情一步步逼近真相,所有的幕后纠结跃然纸上,是谁在卧底?是谁在复仇? 数年之后,一笑城倾的传说在江湖上流传。 倾国倾城的美女叶笑,究竟是倾倒了幽冥城,还是骆轻城? 我想要你幸福,也想给你幸福。所以过往的恩怨情仇,请都放下。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布衣生活 惊悚悬疑 情有独钟 主角:叶笑,萧寻,骆轻城 ┃ 配角:袁沛心,万三,沈晚等 ┃ 其它:一应俱晓 【正文】   楔子   宁静的江南小镇。   离姑苏城不过几十里路。   到底是温暖的江南,虽然已经到了草木凋落的深秋,一片枯黄中还是间杂着葱郁的绿意,向肃杀的秋风宣示着生命的顽强与不屈。   清晨的薄雾柔和的浮在穿过小镇的小河上,薄雾中隐隐出现了个暗沉的影子,渐渐看清是艘乌篷船。   这里每日都行过无数这样的乌篷船,缓缓的摇过绿绸带一样的河流,慢慢的行到远处去了,带着各种各样的货物,有时候是刚收下的茧子,有时候是新鲜的莲蓬菱角。   所以一开始早起的人们并未对它过多关注,直到有人说了句什么,人们才开始不安的交头接耳,视线也都渐渐集中到这艘船上。   这艘乌篷船没有艄公……   没有艄公的乌篷船鬼魅一样在薄雾笼罩的河上缓缓而行,在人们渐渐增加的恐惧中摇到一个码头,在那里停了下来,久久不动。   是镇上出名的武林大家沈家的专用码头。   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忽然消失,周遭死一样的宁静。   碍于沈家的威名和这诡异的一幕,人群虽然好奇,却没人敢上前一探究竟。   吱呀一声轻响,沈家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看上去十分的不安。   他走到那艘乌篷船跟前,伸手掀开紧闭着的布帘子,朝里看去。   人群中有几个胆大的跟的近些,隐隐瞧见里面似乎坐着一个人影,但终究是瞧不清面目身量。   然而那个家丁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骇然大叫了一声,飞一样的逃回那高门大院去了。   ……   未几,一个惊人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在江湖迅疾播散。   武林巨擘沈如钧在归乡途中莫名暴亡。   在他身上,出现了江湖上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幽冥索命符”。   近二十年前神秘而邪气的幽冥城主横空出世,在江湖上翻云覆雨,搅动风雷,每每杀掉自己的对头仇家,就在现场留下一个幽冥索命符。   那是对敌人□裸的恫吓,是在江湖上狂妄自大的炫耀。   幽冥索命符随着幽冥城主在江湖上嚣张了好几年,江湖中一度人人自危,闻幽色变。   直到,幽冥城主,那个世所公认、百年不遇的天纵奇才忽然莫名消失。   幽冥城从此也一夜之间转入地下,十多年在江湖上碌碌无为,毫无声息建树。   不过现在,这张出现在沈如钧尸身上的神秘纸符,是不是意味着幽冥城又重现江湖了? 【第一卷 秋风乍起】   何处不相逢   数月后。宁静的江南小镇。已是早春二月,万物复苏。清晨,薄雾再次笼罩在绸带一样的河上。   小街拐角的早点铺子,萧寻闲散的坐着,面前是一壶泡好的清茶,淡淡的茶香随着氤氲的水气慢慢飘散开来。这里的早点很鲜美特别,一连几天,他都到此处喝茶吃早点,同铺子老板何伯已经混的熟稔。   鞋底酥,咸麻糕,鲜虾馄饨,何伯将几样早点一一布在萧寻面前。这个客人,和气大方,平易近人,正是理想中的客人,唯一有些麻烦的是,他似乎过于好奇,不停的打听这样打听那样,多少让一向不喜欢惹事生非的自己有些为难。尤其是对那日沈如钧身亡的事情特别的感兴趣,这让自己更加为难。可是难般遇上一个财神爷,又没法拒绝……何伯暗自叹了口气,进里间忙乎去了。   忽然听见萧寻唤他:“何伯!”何伯赶紧出来伺候。萧寻微笑着问道:“那日清晨,也是这样大的雾?”何伯叹气,明白他所指的正是沈如钧亡故那日,于是小心答道:“正是。早雾晴,晚雾阴,今日定是个大晴天……”   萧寻打断他道:“也是这般天光?”何伯更加小心:“比现在暗些,是深秋时分。”   “那艘船真没人摇橹?”   “……开始没注意,还是一个吃早点的客人说了一句,这艘船怎么没有人摇橹?大家才注意起来,之前官差跟一些其他武林人士都来问过,我们也是这样答的。”   萧寻缓缓起身,走到河边,那条小河,顺着这条街奔流,在这个拐角,跟小街一起拐了个弯,又直直向前流去,大约一里多路,便到了沈家专用码头。回过头看向跟过来的何伯:“是艘怎样的乌篷船?”   何伯斟酌着如何说明:“……就是最普通那种,这里水路最常见的……运货带人都可以的……喏,就像那艘……”   萧寻顺着何伯的指向看去,一艘乌篷船穿过薄雾,缓缓驶来。   一个人掀起布帘,从舱里走到船头,兴致勃勃的四处张望,然后快活的一甩长长的辫子,嗖的一声,跃上篷顶,毫无形象的坐了下来。大声谈笑,恣意张扬,好不自在。   是个身着白底蓝花深衣的窈窕身影,同这里许多的小家碧玉一样打扮,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一张脸端正清秀,面上嵌着一双异常灵动的大眼睛,在薄雾里盈盈而动,身后垂着一条惹人注目的乌黑的长辫子……   萧寻移目乌篷船,的确就是他见过的最最普通的那种乌篷船。实在找不到什么特殊的地方,转身正打算回早点铺子。只听背后通的一声,接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没忍住好奇回过头。   刚才还快活张扬的少女,现在极其狼狈的陷在一堆乌黑的篷布中,正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想来乌篷船的篷顶平日只是用来遮风挡雨,不是让人坐的,支撑不住人的重量,已经塌了!   人狂没好事。萧寻在心底嘀咕一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只笑得船上那人怒目相向!也只能怒目相向……可怜的人还被裹在一堆篷布里面苦苦挣扎……   一艘无人驾驶的乌篷船在河中漂流,很快开始打转,撞上两边的河岸。还是不行……萧寻沮丧地摇头,试验了好几次,没有艄公的乌篷船根本不可能象那日清晨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障碍的行到沈家码头。 难道真是象人们传说的那样,是幽灵作祟?   翌日,又是薄雾笼罩的清晨。萧寻在静静流淌着的河边倘佯。一艘乌篷船静静的顺水缓缓行来,萧寻有些烦恼的移目看去,忽然愣住。这艘船也没有艄公,却很顺滑的往前直行,悄没声息!他毫不犹豫的跳上船,真的没人!里里外外都没人。可船还是在薄雾里非常平滑的向前开去,慢慢的,慢慢的靠上——沈家码头!萧寻几乎叫出声来!   朦胧的薄雾里,一个人影隐隐约约蹲在码头上忙乎着什么。萧寻立刻提气纵身,很快落在那人身边。那人吓得跳了起来,几乎从码头上摔下河去,长长的辫子忽的扬起,虫子一样拂过萧从的面颊,搔的他痒痒难忍。一身浅绿的春衫随风轻轻飞起,灵活的大眼睛有些诧异的看着萧寻。   “这不是昨日那个摔进篷布的倒霉蛋?”萧寻认出昨日跳到乌篷船篷顶的那个少女,非常的意外。   “这不是昨日那个老是将乌篷船撞到岸上的大笨蛋?”少女反唇相讥。   萧寻顿时气闷,面上无光,原来她昨日瞧见了?   “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么!”起初见到这艘幽灵乌篷船时震惊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萧寻出声,难道与这个少女有关么?   “你鬼鬼祟祟的躲在船上干什么!差点被你吓死!”少女显然比萧寻更加伶牙俐齿。   “这艘船……是你的杰作?你是怎样让它没人驾驶能够平滑的靠上码头的?”萧寻忍不住好奇。少女鄙夷一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我的什么人?”   萧寻胸口一闷,红了红脸,他在家窝了整整二十年,很少接触生人,此次初涉江湖,一时不知怎样跟生人交往,何况对方还是个女子。“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告诉我……因为这件事情对我很重要!”萧寻放低姿态,放软了声音。   少女回转头来:“重要?你跟沈如钧有什么关系?”   萧寻犹豫一下,迟疑着摇头:“不是……只是……这个还不能告诉你……”   少女打量了面前这个憨厚的有些冒傻气的大个子,心思一动:“你不说我也知道。上月,沈家联合武林盟一同发出通告,通告天下英雄,若有谁能够破得此案,捉住凶手,不仅能够得到盟主亲自接见,天下扬名,还能获取赏银千两,而且沈如钧那个大美人的女儿,也会委身下嫁……你么,要么是想着成名,要么是为财,再要么,是为了那个大美人!”   萧寻一愣:“有这么回事?”   少女有些不屑:“不必假惺惺的装清高。男人都是一样。南沈北袁,沈晚可是江湖中出名的大美人……你没看到?这个消息传开,多少男人挤到这个小镇上来?上至七十岁白发老叟,下至七岁垂髫小儿……”   萧寻哦了一声:“怪不得这个小镇这么挤,要不是我多出了几锭银子,还找不到住处……”   “还装!”少女显然对萧寻的不坦白更加鄙夷,转过头不理他。   “你肯定……不应该是为了沈家那个女儿了,你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又是为什么?”萧寻赶紧转移话题。   少女歪头:“我?觉得好玩……你不觉得整件事情蹊跷有趣?再说,这也是扬名天下的好机会……而且,还能挣钱,傻子才不感兴趣呢。”   蹊跷是蹊跷,自己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害得自己大老远从西域赶到江南……萧寻挠了挠脑袋,烦恼的再次请教:“这艘船到底是怎样靠上码头的?”萧寻再次切入正题。   少女有些狡黠的看了一眼萧寻:“真想知道?”   萧寻严肃的点头:“还请姑娘赐教。”   少女眼珠滴溜溜一转:“这件事情我已经基本上找到些眉目,不过,你也知道,破了这个案子能够名利双收。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关键之处我怎么能轻易告诉外人,白白让他得了便宜?除非……你是自家兄弟。”   萧寻一呆,顿时十分烦恼:“自家兄弟?只告诉你哥哥弟弟?好让他们要娶那个大美人么?”   少女咳嗽一声,差点被口水呛死:“呃……我是独女……不过,我十岁开始闯荡江湖,创立了户农门,是门主老大,只要是肯加入我们户农门,就是我的自家兄弟!”   萧寻惊讶地长大了嘴巴!这么个小姑娘,竟然是一个门派的开山鼻祖!崇敬之心油然而生,心底一热,大声道:“我愿意加入户农门!”“那你要叫我老大……”少女没想到自己糊弄成功,大喜过望。   “老大?明明你看上去比我小……”萧寻嘟哝。   “能者为尊啊!我比你聪明厉害,又是门主!自然是做老大。兄弟们都叫我老大啊!”   兄弟们……户农门已经有很多兄弟了?真强!终于心甘情愿叫了一声:“老大!”   少女的大眼睛顿时笑成一条细线,狠狠的拍了一下萧寻的肩膀:“好兄弟!你家老大叫叶笑!”   萧寻点头:“我叫萧寻!”   叶笑迅速低下头,将手伸下水,很敬业的开始给自家兄弟解释:“我也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那艘船能够自己靠上沈家码头。我仔细查看过码头,在这个石阶的水下的部分发现了一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拆掉。你摸摸看……”   萧从依了她的样子伸手下去摸了一下:“是块翘起来的铁皮铆在石头上?”   少女摇摇头:“是两块铁皮铆在石头上。后来我发现,其实本来是个装好的滑轮结构,现在轮子被拆走了。你再摸一下这里,我在边上照葫芦画瓢也做了个滑轮……”   萧寻再次摸了一下,果然在边上不远的水下,摸到一个装好的小小滑轮,上面穿过了一条不粗但是很坚韧的绳子。   心里一动,豁然开朗:“我明白了!凶手是用一根绳子穿过滑轮,再连在乌篷船上,然后躲在某处通过这个滑轮牵动绳子,将乌篷船拉上沈家码头的!”   叶笑微笑着点头:“真聪明!其实这根绳子是连在乌篷船船底的一个扣子上。我已经查过那艘乌篷船了!船底有个扣子,上面还有一小段割断的绳子,就象这条绳子一样。这样整条绳子跟滑轮都在水底,不容易被人发现。”   萧寻心中再次一动:“难道,凶手,当时就在现场附近?”转头仔细打量小河两岸,都是平整的石板路小街,一览无遗,当时那个凶手怎么躲藏?   叶笑似乎知道萧寻的怀疑:“我仔细问过,当时不远处,泊着几艘船,我猜想,凶手应该是躲在船舱里扯动绳子,将乌篷船拉上码头。”   萧寻钦佩道:“老大真是心细如发……”   叶笑更加得意:“岂止!其实绳子不可能那么长。原本乌篷船上应该是有一个艄公的,一个人划着这么一艘普通的乌篷船在雾里绝不会引人注目,所以开始没人注意到他。当他将船划过那个拐角,就是你昨天看到我掉进篷布的……那个拐角……”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萧寻一眼,接着道:“……然后就悄悄的潜下水,上了附近另外一艘接应的船。”   “不过……杀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复杂呢?”   叶笑收敛了得意的笑容:“这才是此案最可怕的地方。为了杀一个沈如钧,他们费尽心思,大动干戈,这是为什么呢?”   萧寻也一愣,自言自语道:“为什么?”   叶笑昂首一笑:“幽冥城一向喜欢装神弄鬼,就是为了达到耸人听闻、威慑江湖的效果,他们是打算大造声势。”深吸一口气,她振臂高呼道:“幽冥城果然是打算重出江湖了!”   萧寻一愣,小声道:“不可能……”   “你说什么?老大说话,你竟敢插话?还敢说不?”叶笑乜斜着大大的眼睛,横横地看着萧寻。萧寻赶紧讨好道:“不敢,老大总是有道理……如果老大没道理,那就是道理它错了……”   叶笑一愣,转怒为喜:“你虽然笨了些,可这几句话说得动听!老大我很喜欢!”   小街拐角处,自始至终,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男人关切的注视两人,却在他们回头的瞬间,一闪而逝。   萧寻摸了摸脑袋,好奇问道:“老大……咱们还有多少弟兄?”叶笑不语,认真的掰手指头沉思,萧寻大喜,兄弟们已经多的数不过来了?忽听叶笑严肃道:“两个。”萧寻大受打击。“除了你我只有两个?”叶笑严肃摇头:“总共两个。你跟我。”   上当了……萧寻脚下一软,几乎栽倒。   叶笑做了老大显然十分快活,丝毫没有理会萧寻的沮丧,意气风发笑道:“老二!你想不想破了这个案子?”萧寻眼皮一跳:“我可不可以提个意见?”叶笑点头。   萧寻垂目郁闷道:“不要叫我老二。”   “我是老大,你是我兄弟,不是老二是什么?”   “叫我……老三,行不行?”   叶笑诧异,点头:“老三就老三……”   忽听边上一声低喝:“前面何人!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鬼鬼祟祟的两人回过头去,看见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当街站立,昂首挺胸,象一张方方正正的麻将牌。果然一派正义凛然,正气磅礴。   “你又是何人?明目张胆的干什么?”叶笑开口。   “我是武林盟属下花九,最近江湖出了大事,盟主他老人家下令我们在此加强巡视,盘查可疑人等……免得邪门歪道趁机而入……”那人大声昂扬道。   “我们不是邪门歪道。”萧寻认真答道。   “老三,这个花九很聪明……跟你真有的一拼……”叶笑小声对他嘀咕。萧寻翻白眼:“我比他英俊很多……“   花九哦了一声:“真不是?那你们属于那个门派?”   萧寻得意道:“我们是户农门,这是我们老大!   “户农门?”花九觉得这词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不放心地追问道: “你们的宗旨是什么?”   萧寻呆了半晌,忽然伸出右手中指,猛然向天一戳,大声道:“中指?这就是我的中指!”花九嗤的一声,扭着粗壮的腰肢笑得花枝乱颤。   叶笑赶紧飞扑过来救场,免得辱了自己门派的威名:“呃,我兄弟的意思,我们的宗旨,是……”也伸出右手,高高翘起中指,猛然向天一戳,“顶天立地,铁骨铮铮!”   花九这才止了笑:“嗯,真的不是邪门外道。哦,你们最近小心一点,黄盟主下令,除了武林盟以外的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沈宅,违者……统统抓起来……”   叶笑频频颌首,目送花九走远,这才奇怪道:“咦?不是通告天下英雄,说破此悬案有赏……怎地又不许外人靠近沈家,难道也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忽听萧寻讨好的问道:“老大,为什么我们叫做户农门?不叫农户门?”   “农户门?土得掉渣!”叶笑撇嘴,以手指蘸水,极其潇洒地在地上龙飞凤舞起来。   阳光已经驱散了浓雾,石阶上,三个狗爬大字在阳光下张牙舞爪,闪闪发光:糊弄门。   萧寻倒抽一口冷气,再次觉得上了当!   天宝客栈   翌日,男装的叶笑跟着萧寻来到沈宅,假称是沈如钧生前好友,前来吊唁。看门的家丁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好几眼,问了一句:“忘年交?”叶笑频频颌首,那家丁这才放两人进去。两人很幸运的见着了沈家大小姐沈晚,细细询问一番,拱手告辞。   出门走了大约里把路,两人听见身后的呼喝声,停步回头。   几个男人在身后飞一般的赶来,团团将二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打招呼:“你们是何人?上沈宅来干什么的?”   萧寻微笑开口:“我们是户……”还没说完胳膊上被叶笑狠狠一掐,痛得入心,眼泪顿时奔涌而下。   “我们是武林盟属下,我是花十一,他是花十三。”   那几人微微一愣:“你们也是武林盟的?怎么我们都没有见过?”   叶笑陪着笑道:“我们是刚刚从外地调过来的,黄盟主说这里缺少人手。对了,我们有个哥哥,叫花九……来的早些,不知道几位大哥可知道?”   没想到麻将牌一样的花九居然有人认识,其中一个大汉立刻热情起来:“原来是花九哥的兄弟!”   另一个人还不买账,将牛眼一瞪:“花九?花九是谁?”   认识花九的那个大汉哈哈笑道:“就是胡大哥手下那个横过来跟竖过来一样长短的宝货……”   在场的众人都哦了一声,呵呵笑了起来,开始追忆花九的英雄事迹。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缓解了,显然花九曾经给大家带来过巨大的欢乐。   叶笑赶紧趁机拉着萧寻出了包围圈。萧寻小声道:“老大,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武林盟属下?”   叶笑得意洋洋道:“猜的。花九昨天不是说武林盟不允许其他人靠近沈宅?”   萧寻哦了一声,心中更添敬意。忽听后边一个大汉远远问道:“嗨!两位兄弟!你们什么时候去鸿福客栈?”   叶笑微微一愣,回头道:“不去……去那儿干什么?” 话刚说完立刻发现众人都止了笑,狐疑地盯着自己,知道坏了事。她伸手拖了一下萧寻,短促地说了声:“跑!”抢先亡命狂奔。   那几个大汉立刻反应过来:“不对!今天首领召集所有弟兄去鸿福客栈集合训话。上当了!”立刻出动,迅速追击过来。   大约跑了好几里路,叶笑终于脱力摔倒。萧寻依旧迈着小鹿一样轻松的步伐,一跳一跳奔在前边,没意识到叶笑已经倒在地上。   叶笑气喘吁吁张口要叫他,忽然听见身后风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根短短的棒子,迎了上去。   叮的一声,叶笑手里的棒子被钢刀砍断了一截。   “啊!我的黄金杵!我的金子啊!”叶笑眨眨眼,放声哀嚎。   那人微微一愣,眼疾手快,抢过地上那截断杵,在嘴里咬了一咬,喜出望外:“真是金子啊!”不提防脑后挨了一下,晕了过去。   叶笑收回他手中那截断杵,又狠狠敲了他一棒子:“哼!见钱眼开的笨蛋!幸好我的兵器是金子作的……可惜又断了……只好再找人修一下。”   伸长脖子向后张望了一下,没有再见有人追上来,欢喜一笑,再往前看去,萧寻也已经跑没了影子,不满哼了一声:“驴!”   在叶笑目力不能及的不远处拐角,几个追赶叶笑的大汉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边上立着一位戴斗笠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抬起漆黑幽深的双眸,往叶笑他们远去的方向迅速睃了一眼,转身拐了个弯,消失无踪。   “老三!”叶笑笑嘻嘻的进门,一进门就大呼小叫, “老三,你从沈家回来有什么感想?”萧寻深叹口气:“没什么感想。”叶笑俯下身,趴到萧寻耳边,低声神秘兮兮:“那个大美人沈晚是不是真的很美?”   萧寻烦恼叹气,案子一点都没有眉目:“美吗?没注意。我家里有个绝世大美人,所以对一般美女没有感觉。”   “一般美女!沈晚是一般美女?那我岂不是无盐丑妇了!”叶笑瞪圆了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只好奇的鸽子。萧寻立马将头摇的拨浪鼓一样,“老大就是老大,老大只要足够强,不需要漂亮。”   叶笑心里伤心了一下,很快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你娶亲了?娘子很美?”   萧寻摇头:“不是我娘子。是我娘。”   “娘?你娘应该很老了。”叶笑还是不大明白。   “有种美丽,可以穿越时光,经久弥香……”   “你娘……是酿酒的?”叶笑的求知欲很旺盛。   萧寻:“……”   “据沈晚说,沈如钧是被人用幽冥十八式中的幽冥碎心掌一掌毙命。”叶笑沉思。   萧寻摇头:“不可能,幽冥十八式早就随着幽冥城主的失踪而失传了。”   “并没有确切证据说明幽冥城主当年死了。或许他还活着?甚至有了后人或者徒弟?这可是当今武林盟主黄重山亲自前来查看过,确认是幽冥碎心掌。黄重山是前任武林盟主李仲的结义兄弟,众所周知,李仲跟幽冥城主路名非渊源颇深。”叶笑道。   “你查的那几艘船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萧寻有些不耐烦,自从认回这个老大,每天除了陪着她瞎转悠,还要陪吃陪喝,然而他想知道的事情却没有一点线索。   “没有人注意到那几艘船。可惜,很重要的一条线索断掉了。”叶笑叹气。   萧寻话都懒得说。   然而叶笑似乎很没眼色,继续在他身边聒噪,萧寻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老三!”叶笑叫唤。   萧寻转过头不理他。   “老三!”叶笑很惹人讨厌的凑到萧寻耳边大声叫。   “听见!不是聋子!”萧寻的语气已经极度不耐烦,开始思虑着怎么将这个老大甩掉。   “据说最后有人见到沈如钧是在姑苏的天宝客栈。”所幸叶笑一向大大咧咧惯了,并不在乎萧寻的恶劣态度。   “那又怎样!叶姑娘,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不要老是凑在我脸上!你以前住在哪个客栈?今日客栈老板对我说你住的客房明日已经到期……当初给你住的时候说好每日房钱加三钱银子,但是只能住到明日,因为明日有位客人预定了……”   叶笑似乎没有听见,犹在自言自语:“从姑苏到小镇只有水路能到达。沈如钧这样的武林巨擘,会坐一艘普普通通的乌篷船回家吗?”   萧寻一呆,忽然转身出门。   过会回来,很讨好的看着叶笑:“老大……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去买……另外,我已经跟店主说好,明天开始多加五钱银子……已经提前付了十天的房钱给他……他同意推掉那个预定的客人。老大你可以一直住下去了!”   啪的一声,叶笑恶狠狠的敲了一下萧寻的头:“笨!为什么我要一直住下去?我们马上就要去姑苏!我已经定好了船票……”   萧寻:“……”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姑苏。最大的客栈天宝客栈。老板万三在角落里有些烦恼的摇头,这几日他一直生活在这种半忧半喜的情绪中。   这几日,住店的客人激增,生意红火到不行,似乎能够听见银子们排着队呼呼呼呼往家走的声音。可是,最近住店的客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江湖豪杰,一天到晚吆五喝六的,即便来几个普通客人,也被这一群莽汉吓走了。   江湖豪杰也无所谓,吆五喝六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谁能够向他保证,这些一个个看上起牛气哄哄的客人能不能按时结帐?万一有人赖帐,他一个平头百姓长了几个胆子,敢向这些大爷要钱?   叹了口气,胖乎乎的万三堆上一脸笑容,弥勒佛一样目送一个牛哄哄目中无人的大爷经过柜台上了楼。又叹了口气,万三低头算帐。“老板……还有没有客房?”一个温润的男声问。   万三抬头,终于舒心的出了口气。一个很英俊的男人,带着和煦如春风一样的笑容,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深潭一样幽黑深邃的眼眸,锐利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有……有……”万三一叠声的说,连忙只是边上的伙计阿华,“阿华,你去将最东厢那个耳房整理出来,让客人住下……”   其实店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房,最东边的那个耳房,堆放了好些杂物,整理起来很是费时费力,不过万三还是决定留下这个客人。   这是个很多天来难得一见的客人,和蔼可亲,彬彬有礼。   接下来万三更加高兴了,因为这个客人更加有礼的说道:“老板,我想预付十日的房钱。”说着摔出一个银元宝。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万三就非常的后悔。   忽然一个长辫子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你个胖子!为什么刚才我来问有没有房间你说没有!他来问你就说有!”   万三皱起眉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圆圆眼睛的姑娘,眼睛挺神气,可肤色不够白,嘴巴不够小,眉毛不够弯,顶多算得上端正清秀,离漂亮还是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她来问过么?   不记得了。   自己一向不大记得那些长相比较平庸的人。   正要开口,那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开口道:“老大。这不奇怪,我比你漂亮,比你有钱,当然比你有更大的魅力跟亲和力……”   万三的下巴几乎掉落下来,老大?   这么一个英俊和蔼,多金多礼的公子也会是个江湖客,而且,很古怪的叫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老大?   万三正犹豫着是不是要找个借口退掉这两个客人,摸了摸手里的银元宝,终于不吱声了。   萧寻再次对万三微笑一下,拖起怒气冲冲的叶笑走了。   这间耳房关的时间久了,有些不好闻的气味。   所幸是足够大,萧寻将它稍微隔了一下,让老大住在里面床上。   自己出了些钱,请那个殷勤的小伙计阿华弄来些被褥,铺了个地铺。   打了个哈欠,萧寻准备睡觉。   叶笑还在跟阿华聊天:“听说那个死了还惊动整个武林的沈如钧前几个月就住在你家客栈?”   阿华憨憨一笑:“是,沈大侠回乡一向都住在我家客栈。因为这是姑苏最大的客栈,沈大侠一向最讲究面子。”   “那沈大侠是哪日离开的?”叶笑的精神似乎远比萧寻好。   阿华警惕起来,想起老板的谆谆教诲,让他尽量不要惹事上身:“这种事情,隔了这么久,谁还记得?”   叶笑微笑一下,很快转了个话题:“沈大侠这么爱面子,会坐什么船回乡啊?要是能有陆路可走,他一定会坐个八抬大轿吧。”   阿华放松了一点心情:“可不是?每次都是坐姑苏最大船行水上人家的大画舫,包下一个最大的包间!”   叶笑笑眯眯的看着阿华,显然对这个小伙计非常的满意。   次日清晨。   万三又在柜台上清算他永远都算不完的账目。   一个清脆的女声问他:“老板,那个什么叫做沈如钧的大侠听说死前曾经住在你们客栈?”   头也不抬:“是。”   那个女声接着道:“你还记得他是哪日离开?”   依旧是头也不抬:“这么久远的事情,哪里还记得?”   那个声音继续纠缠:“柜上不是有出入登记可查?”   万三微微一顿,依旧没有抬头:“去年的出入登记簿子早就丢掉了。”   那个声音毫不气馁:“我看老板的账目做的仔细清爽,客人住几日,住几号房间,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连去年的账目都丢了?”   万三终于抬起头,看到一个面熟的姑娘,长长的辫子骄傲的垂在身后。   是谁?   万三仔细想了想,想不大起来。   心思却转的很快:“真让姑娘说中了,去年的账簿也丢了。”   “哦——”叶笑笑嘻嘻的拖了长声,忽然伸手抽过万三面前的算盘:“万老板真是节俭仔细,算盘框都要打散掉了,绑了根麻绳继续打,会舍得将以前的账簿丢了?”   再伸手抢过那本账簿,笑道:“正好从十月中旬开始记得新账目?沈如钧是十月初九被发现死去的吧?”   万三冷冷一笑:“姑娘有何见教?老账目确实丢掉了。”   叶笑哦了一声,莫测一笑,再不言语。   只是古怪的看着万三。   万三心里别的一跳,终于忍住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古怪的沉默一会,叶笑哈的一笑,跳跃着出了门。   丢掉的金叶子   门口一辆豪华的马车静静伫立,很是吸引路人的眼光。   整个车身都用大红色的软缎包裹,四匹高头大马,通体雪白,毛色发亮,没有一点杂色。   令人惊艳,叶笑忍不住在车边流连。   “老大!”有人唤她。   她吃了一惊,看见一个人从赶车的座位上探出头来。   竟然是萧寻!   “你从哪里弄来这辆漂亮马车?”   萧寻显然很得意:“买的呀!”   “你钱……可真多……”叶笑咋舌。   萧寻得意的拍了拍身上一个大包裹:“里面都是金叶子。我娘一定要我带上!”   叶笑鼓了鼓嘴巴:“你娘真是……烧包……”   萧寻咧嘴:“人在江湖飘,要靠银包饱。老大!上来!”   叶笑很不自在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了豪华马车。   没想到萧寻的车技倒是惊人的好。   马车行的既快且稳。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水上人家船行。   这辆豪华马车显然管用,伙计立刻千里迢迢过来迎接,奔的比这四匹马还要快。   “我们想问问江湖上名闻遐迩的大侠……”叶笑缓缓开口。   没想到船行的胡老板立马接过话题:“沈如钧大侠?姑娘是想问问沈大侠坐敝行的画舫回乡一事?沈大侠回乡一向包敝庄的画舫。他是十月初三派人预定,十月初七申时上船,戌时到家。”   萧寻一愣:“有人问过这个?谁?”   老板显然有些不耐:“很多人……都想着领武林盟主亲自颁发的彩头呢……”   叶笑哦了一声:“这事传得好快,什么人都知道了……十月初七到家?十月初九被发现身故……难道他是在镇上遇刺?整个小镇的人几乎都认识他,怎么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奇怪……”   老板客气的道了声歉,正打算称忙离开,忽听叶笑大喝了一声,吓得脚下一软。   “送沈大侠回乡的那位船老大在哪儿?”   “小天?这几日染了风寒,在家休息……”   叶笑立刻从萧寻的包裹里捡了一个金叶子,在老板面前一晃:“小天家地址?”   金叶子亮晶晶的晃的胡老板眼睛疼,他按奈住激动的心情,勉强将小天家的地址说得一字不差。   说完张开大手,等着那枚金叶子落进来,只听叶笑邪恶的声音:“这个金叶子漂亮吧?”   赶紧媚笑点头。   叶笑哦了一声:“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胡老板!”   小手飞快一转,金叶子没入萧寻的包裹,叫了一声:“老三,走了!”   潇潇洒洒一转身,扬长而去,身后,可怜的胡老板心痛的差点晕去。   小天果然卧病在床,气息奄奄。   不过见了金叶子后立刻精神大振,声如洪钟。   “沈大侠?是是是,是坐小人的画舫回乡。那一日顺风顺水,申时开船,戌时就到了。小人目送他上了码头,消失在夜色中……”   “那日沈大侠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不寻常……没有,哦,他一直坐在房中,没出来过,似乎有些心事……整整两个时辰……不过这也算不上不寻常……听说沈大侠原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再想想……”叶笑很有耐心。   小天回想了半日,还是没想起什么可疑之处,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要说奇怪,沈大侠原本预定是午时出发,这样在日落之前就可以到家了。可临走那日,派人过来改了辰光……这样,到镇上已经夜了,时值深秋,天也挺凉……幸好他准备充分,裹的粽子一样……否则,真要染了风寒……就……”   萧寻古怪一笑:“没染风寒还不是一样死掉?”   小天这才想起那人已经死了,有些恐惧的打了个寒噤。   又使劲看了几眼金灿灿的叶子,给自己打气。   叶笑倒是眼前一亮:“你说,那日沈大侠裹的粽子一样?他上船的时候呢?是做什么样的打扮?”   小天一愣,回想一下,笑道:“来时也是裹的严严实实的,带着大大的帽子,那日天冷,风挺大,还好顺风……送完沈大侠,我们在镇上泊了一夜,次日风就住了……”   “你以前见过他么?”叶笑眼神炯炯。   小天摇头:“没有……他虽是船行的老客人,我却是新来的……”   “你那日有没有仔细看清楚他的脸?”   小天仔细想了一下:“看是看了,不过……确实没仔细看……说实话,一个老男人,没看头……又不是姑娘您……或者这位公子,这么顺眼……”   “既不曾见过,又不曾细看,你怎么知道那人是沈大侠,不怕有人冒充么?”   “哪会?他说自己是沈如钧,那个预定画舫的人亲自带他过来……他还交了钱,不是他是谁?难道有人愿意过来做冤大头?”   “那个预定画舫的人你认识么?”叶笑的眼睛更亮。   “那人?是天宝客栈的万老板……沈大侠出手豪阔,估计是出了好些银子,连万老板都亲自给他鞍前马后的忙乎……那日沈大侠给我们弟兄的赏金也很丰厚……”   “万老板……”叶笑若有所思,“第一次也是他来预定的?”   “第一次?好像不是……是天宝客栈的一个伙计……”   小天家住在姑苏城郊一个美丽宁静的小村落,离城里颇有些路程,两人想回的时候,已是黄昏。   欢天喜地的接过金叶子之后,小天力邀二人在他家中住上一宿。   “现在往回赶,到姑苏城肯定要二更了,城门已关,到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在我家住上一宿,明日一早回城,比较从容……”   谁知二人都说要回天宝客栈,越早越好。   只好颇为不舍的告别二人,看着他们跳上马车疾驰而去。   “老大,你觉得那个万老板有问题?”萧寻心中略有所悟。   “按照沈家所说,他们并没有见到沈如钧回家。那么有两种可能,沈如钧的确安然无恙回了小镇,没来得及回家就在镇上遇害。第二种,他在姑苏就遇害了,上画舫的其实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乔装改扮,将武林中人的注意力引向歧路……你若是幽冥城的恶人,你会选哪种可能?”   “老大你有偏见,幽冥城未必都是恶人……就像那些名门正派也会良莠不齐……”   “……自然是选择姑苏。因为沈如钧是小镇上的名人,几乎镇上每个人都认识他,加上他熟悉地形,很难下手。而姑苏则不一样……幽冥城的凶手可以肆无忌惮的下手……”   “老大,你无凭无据,怎么咬定是幽冥城杀的人?”   “你敢质疑我的权威?萧寻!忘了谁是老大?”   萧寻烦恼的顺目:“只是怕老大误入歧途……”   叶笑冷哼:“老三!倒是你要小心赶车,当心误入歧途……”   到姑苏城时果然接近二更天,城门关了。   萧寻洋洋自得:“幸好找了一辆豪华马车,宽敞柔软,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一宿……风餐露宿毕竟不爽……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能进城了……”   “你也就是这点细心,不至于让人觉得一无用处……”叶笑咕哝一句,困意袭来,倒下就睡着了。   “你也就是这点小聪明,否则我又怎么会甘心跟着你鞍前马后……”萧寻对她呲牙做了个鬼脸,低声道。   睡梦中的叶笑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吓了一跳,萧寻迅速躺倒在角落中一动不动。   然而叶笑并没醒。   一天的颠簸劳累终于也使得萧寻沉沉睡去。   半夜。   睡得正香的萧寻被人剧烈摇动着醒来。   “什么事情?”好不容易认出面前的人是叶笑,萧寻很不高兴,扰人清梦可不讨人喜欢。   “看看头顶,你想起了什么?”叶笑的声音有些气极败坏。   可惜睡意宛然的萧寻没领会老大的意图,努力的瞪大了眼睛:“满天晶莹星斗……很美……浪漫……一直不动的盯着星星看,看久了会觉得星星蜂拥着向你扑过来……老大,你看……那边是北斗七星,银河你瞧见了么?那边上有颗星星,边上两颗小星星,小时候我娘给我讲过,叫踩水星……有个传说……哎哟,老大……你干什么敲我的头?!”   叶笑恶狠狠的打他的头,恨铁不成钢:“蠢!我们的马车被人偷了!”   “什么!”萧寻终于愤怒的跳了起来,完全醒了过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腰间,“我的包裹,装满金叶子的包裹……”   “岂止!看看你的衣服!”   “啊!我的外衣也不见了!那可是十五两银子一尺的紫云锦做的……谁?谁干得?”   叶笑忽然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一缕幽香?”   “一缕幽香是江湖上近年风头正健的女贼。听说偷技甚高,但凡她看上的东西,从未失手。听说她得手后,会给苦主留下散发着幽香的一朵绢花,”   “太嚣张了!偷儿就是偷儿,竟然做到这样明目张胆的地步……老大你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叶笑叹气摇头:“这件事情我也关注了很久,但是一直没时间去搞明白……据说目前还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清楚……”   “那我的东西追不回来了?”真成了苦主……萧寻苦了脸。   “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还是先破了沈如钧的案子再说……”   “我娘说,没钱寸步难行……”   叶笑忽然站住脚,盯着萧寻,看得他心底直发毛。   没等萧寻问出声,叶笑问:“你身上的中衣是什么料子?看上去蛮不错?”   螳螂捕蝉   从当铺出来,萧寻一脸的沮丧。   “就穿了一件单衣,还是葛衣,戳的全身痒痒……”摸了摸刚刚换上的破衣服,萧寻小声抱怨。   “怕冷?天很快越来越热……穿葛衣凉快……”叶笑翻白眼。   “为什么要当我的衣服……你的衣服比我还多些……”   叶笑摸了摸身上几块碎银子:“你是男人,衣服好坏有什么关系?我怎么能随便脱衣服?”   萧寻墨墨唧唧叹了口气,也是。   两人可怜巴巴的买了两枚肉馒头,狼吞了,终于走到天宝客栈。   叶笑在外面张望了很久,直到萧寻发了急:“老大,昨天要不是你心急火燎的赶回来或许我的东西也不会丢,现在回来了你倒是神定气闲!可怜我的金叶子……”   叶笑鄙夷:“一缕幽香看中的东西,肯定是要得手的……早晚而已……至于我为什么不进去,自有道理……”   忽然眼睛一亮,捏捏手中的碎银子,走了进去。   万三破天荒不在柜台。   只有那个很好说话的小伙计阿华在做杂务。   叶笑乐呵呵的走了过去:“阿华做事很麻利啊。”   阿华快活的看到慷慨的老客人,挥手打了个招呼。   叶笑漫不经心问道:“阿华,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尤其是江湖客,个个都跋扈,你们很难做吧?就象以前沈如钧这样的大侠会不会有些欺人太甚?竟然要万老板亲自陪着去船行。”   阿华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谁说不是……现在店里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都是这些客人无事寻衅,我们这些伙计真是难做……不过沈大侠一直是侠名累累……对人分外慷慨温和……打赏也丰厚……回去那日是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走的?没人陪着?他这个人不是挺讲究排场么?”叶笑瞪圆了眼睛,顺手塞了一块碎银子给阿华,“这几日多亏小哥照顾……”   阿华悄悄将银子藏进衣袖,低声道:“也是,挺奇怪……可能是跟船行约的时间早,一大早就走了,我们都没有见着个人,原本他还说走时要赏我些东西,也没来得及……我可是懊恼了很多天……”   叶笑淡淡的哦了一声:“一大早?没人瞧见么?”   “嗯。那日没见着人,后来听万老板说已经结了帐……定的船也是早上……是阿飞去定的,我知道……沈大侠赏了阿飞一大块银锞子……那小子在我面前摆乎了一天……”   “沈大侠住的几号房啊?会不会变成凶宅了?离我们住的房间近不近?”叶笑缩了缩肩,做出害怕的样子。   “大小姐千万别怕……他又不是死在我们店里!谈不上凶宅……再说,天字甲号房离你们住的耳房远了十万八千里了……”   “那我就放心了!”叶笑笑嘻嘻的拍了拍心口。   “叶小姐什么时候结帐?”一个阴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东耳房最近有用,要腾出来!”   叶笑回头,看到胖乎乎的弥勒佛一样的万老板,可惜面上的神情比声音更加的阴沉,破坏了他原本挺和善的面相。   “那个,是萧寻的事情……他好像还没回来……”叶笑摸了一下细小的碎银子,很谄媚的一笑。   万三冷哂:“见到他让他换家客栈。”   叶笑频频颌首称是。   ……   入夜。   叶笑从东耳房轻手轻脚爬起。   饶了一个很大的圈子,走到天字甲号房门口,趴在门上侧耳倾听了半晌。   得意的轻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细细的铁丝,塞在门口挂着的大锁的锁芯。   喀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叶笑象一个鬼影子一样闪了进去。   摸到床上,没人。   又在心底冷笑一声,客房这么紧张的时刻,竟然空着一间上房,既然不是凶宅又是为了什么?   于是放心的点着火折子,大马金刀的四处查看。   屋子很干净。   被人细心地打扫过。   被褥都很整洁,但是因为很久没人用过的关系,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为什么要空关起来?   叶笑举着火折子,非常仔细的上下查看,用手抹过桌面,床沿,甚至,床底。   又仔细查看过屋里的橱柜,开了柜门看过。   弯下腰,爬进了床底,撅着屁股在地上艰难的爬行。   过了会儿,似有所得,眯起眼睛,又艰难的爬了出来。   正得意的举起火折子打算探查一下横梁,忽然象见了鬼一样尖叫一声。   火折子也扔在了地上。   一个黑影子缓缓的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火折子,举到叶笑的面前。   “叶姑娘,半夜三更,到这里有何贵干?难道是起夜走错了房间?我记得门上上了锁?姑娘看着挺清爽,难道有什么偷鸡摸狗的毛病?”   叶笑长出一口气:“万老板,你悄没声息的跑进来,吓死我了……”   “叶姑娘,要不要我去叫姑苏府的差爷?就说天宝客栈遭了贼?”   叶笑哦了一声,毫无惧色:“求之不得……差爷们一定对沈如钧大侠到底在哪里遇害很感兴趣……也对你为什么会陪一个冒充沈大侠的男人出现在水上人家船行很感兴趣……”   万三冷哂:“姑娘血口喷人,可有证据?”   叶笑再点头:“也是,我全靠猜测,毫无证据……说服不了差爷,不过这闹将起来,满客栈住的江湖客可不需要什么证据……”   暗淡的火光下万三的面色愈发的阴沉,他张了几次嘴,终于叹气:“姑娘大好青春,何必卷入这趟浑水?看来我只好对姑娘不客气了……”   叶笑歪起小脑袋,俏皮的做了个鬼脸:“万老板这样算承认了?”   万三的阴森森道:“姑娘的勇气万某还是很佩服的……”   叶笑摇头:“你佩服的应该是我的聪明……短短几天就能查出真相……”   一声叹息,万三的手似乎在叶笑面前挥动了一下,叶笑惊哦了一声,软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叶笑讶异的试图爬起来,可全身烂泥一样聚不成形。   “我看姑娘好像对江湖掌故了如指掌……怎么,幽冥软骨散不知道?”   叶笑瞪大了眼睛:“真的?你真的是幽冥城的人?幽冥城不仅武功妖异,还善于下药使毒……幽冥软骨散也有好多年绝迹江湖……能够亲自尝尝名药的味道,我也算三生有幸了。”   “姑娘的勇气再度使老朽佩服……”万三由衷赞叹。   叶笑叹气:“我也不得不再次提醒你,你应该佩服我的聪明……”   万三摇头:“再聪明的人,死了就跟白痴没两样……所以我不会佩服一个死人……”   慢慢走到叶笑面前,正打算动手,忽然脚下一软,也倒在地上。   他有些奇怪的转过头,正好看到一身单薄葛衣的萧寻,正站在他身后,冻得全身哆哆嗦嗦,耳边正好听见叶笑的讥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昨天我发现你在背后偷听我跟阿华谈话,就已经做了这一招后手。”   萧寻吸了一下鼻子,牙齿格格的抖着道:“老……老大……怎么会让我站在屋外这么久?都……块冻成冰粒子了……”   叶笑嗬了一声:“今夜月朗风清,站在门外是多么风雅,又是多么风凉……”   萧寻可怜兮兮的继续发抖:“老大你就会说风凉话……为什么不让我进来作蝉,你在外边作黄雀?”   “……你武功高么,万一我这个软脚黄雀被螳螂给切了,到时候全军覆没,要多悲惨有多悲惨……”   萧寻叹气,老大就是老大,每次都是她有道理。   万三在边上有些气咻咻的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只是郁闷。   “这个屋子有蹊跷。”叶笑终于转回正题。   “哦?这难道是沈如钧遇害的第一现场?”   叶笑摇头:“这倒不能肯定,我想客栈人多眼杂,未必凶手会选在这里下手,处理尸体会很麻烦。只是,天宝客栈在生意这么好的时候,会空关一间屋子,很奇怪……”   万三哼了一声:“自从那个倒霉鬼死后,过来查看这间屋子的差爷跟江湖客络绎不绝,我实在烦不胜烦,就将这件屋子关了……”   叶笑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倒是奇怪……空关就算你有道理,可这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纤尘不染……连床底,一点积灰杂物垃圾都没有……不奇怪么?”   万三又是哼了一声:“我有洁癖不行么?”   叶笑又是冷哼:“怎么客栈的其他屋子没有这么干净?你的洁癖有选择性?”   万三郁闷的闭上嘴,终于确认这个小姑娘不好糊弄。   “老三,下面就看你……你能不能撬开这家伙的嘴巴,问清楚这个屋子到底有什么古怪!他还有幽冥城的幽冥软骨散,你问清楚他的来历……”软骨散的功效过去了,叶笑手脚无力的爬上边上的椅子,软软的趴在桌边,看看桌上的没点的纱灯,又伸手将灯往边上推推。   “哦。”萧寻应着,心里着实烦恼起来,总不能出语威胁,出手逼供,这好像不是他萧寻所为。   正思虑着用什么办法,忽然窗框吱呀一声轻响,什么东西扑的一声飞了进来。   暗簇簇的看不清楚,只觉得那东西在地上砰砰的乱跳。   萧寻,小心走过去,用脚踢了一下,没什么发现,终于举着火折子俯下身。   是一条鲜活的大鲤鱼,裹在一块布里,还在不停的甩着大尾巴乱跳。   萧寻愣了半晌,忽听叶笑叫了一声:“哎呀!别跑!”赶紧回过身,只看见一个影子拖了胖乎乎的万三一缕青烟一样冒了出去。   “追!”叶笑咬牙奔了出去,双腿还不够有力,摇摇晃晃的。   萧寻紧跟着也追了出去,很快超过了叶笑,遥遥领先。   东方已经微亮,街上还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萧寻转过几个街角,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听见叶笑在身后清喝:“喂!你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在墙角探头探脑!”   立刻转身,身后不远的街角,果然有个黑衣的男人好奇的张望。   假面男人   叶笑气喘吁吁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个黑衣男人,细瞧起来。   面目非常的普通,整个脸好像有些呆滞,不过一双眼睛倒是象墨一样漆黑,又像春水一样盈盈,眸光莹莹,寒意凛凛。   “姑娘为何抓住在下?莫不是看中在下?”语虽调侃,黑衣男人的声音却跟目光一样彻骨的寒冷。   “你……你……是不是……刚才那个黑影子……”叶笑喘得话都说不清楚。   “什么影子?”男人冷声。   萧寻立刻奔回来:“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拖了另外一个人跑过?”   “我只见到你们亡命狂奔。”   “哦……”萧寻正沉思,见到叶笑再次奔跑起来,于是赶紧跟上,很快又超过了叶笑。   “哎呀!上当了!”叶笑叫了一声,忽然转身。   萧寻呆了一下,郁闷的回头跟上叶笑。   只见叶笑跑到刚才那个黑衣男人身边,再次一把抓住他。   “差点上当了!你的脸……呼……是假的……呼……”叶笑喘气,眼里却都是得意的笑意。   “哦。”男人淡淡道。   “声音很年轻,脸很粗糙,好像已有四十岁……呼……眼睛很灵动,表情却很呆滞……还有,手部皮肤比面部娇嫩洁白了不知道多少……呼……”叶笑跑得几乎脱力,弯下腰大口喘着气,却还不肯放手,整个人都挂在那人身上。   “我是带了面具。因为一向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这犯了姑娘什么禁忌?”那人的声音还是平直冷淡。   叶笑呆了半晌,叹气,讪讪撤回自己的手,继续往前奔。   萧寻刚刚奔回到黑衣男人身边,此刻只好恼火的再转了个方向,很快又跑到叶笑的前边。   谁知道刚刚越过叶笑的身形没多远,又听见叶笑哎呀一声,回过头,发现叶笑又跑回黑衣人身边。   银光一闪,萧寻看的清楚,一面小小的银轮,从叶笑的衣袖中飞出,直扑那男人面门。   那人不慌不忙,衣袖微挥,一股柔和的气流拖住小小的银轮,再轻轻一带,银轮竟然乖乖的缩回叶笑袖中。   叶笑倒无半点沮丧或者恼火,脸上甚至露出欣喜的神情:“果然……就是可疑!会武功,功力不弱……”   那人毫不客气:“会武功又犯了姑娘哪条禁忌?”   叶笑语塞。   正好萧寻气极败坏跑回:“老大,干什么一会东一会西,害得我象驴拉磨一样瞎转悠!”   叶笑顿时将一腔闷气撒在他头上,砰的给了他一胳膊肘:“你也知道自己是驴!没头脑没方向在前面瞎跑什么!是头驴就做驴的本分!好好的跟在主人后边!”   萧寻烦恼的揉揉被撞痛的胸口,闷声道:“老大,刚才你藏在袖子里的是什么?能不能换些钱……我的衣服太少……冷……”   叶笑冷哼:“看你满头大汗,明明很热!我看这件衣服也可以送进当铺……”   萧寻立刻闭嘴,不敢再说话。   黑衣男人结冰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松动,微微泄了点笑意。   叶笑又道:“算了,耽搁了几次,肯定追不上了……还是回天字甲号房看看有什么蹊跷。”   天字甲号房,房门洞开,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屋子里稍稍有些亮光。   “这件房间显然好几个月没住人,但是非常的干净,比这里其他任何房间都要干净,连床底都是纤尘不染。为什么?”喘息初定,叶笑开始解释。   萧寻摇头。   叶笑得意一笑:“若是因为沈如钧在此毙命,怕人找到蛛丝马迹,一次性打扫干净就可以,住上人还可以掩盖以前的痕迹,显然不对。不住人,勤打扫……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要找一样东西。一直找不到……怕被别人发现拿走,不敢再住人……不甘心,几乎天天都仔细清扫整理一遍……”   “会是什么东西?”萧寻开口。   叶笑摇头:“不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或许这才是沈如钧身死的原因。也是我刚刚急着回这个房间的原因。找到这样东西也许能够解开很多谜底。”   “若是真有这样东西,应该早被人拿去了……”   叶笑又摇头:“沈如钧也不是笨蛋,若是东西已经被人拿去,这里也不会再有人日日打扫寻找。”   萧寻若有所思,开始四处打量。   “真有这样东西,肯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否则,也不会保留到今日。”叶笑启发他。   萧寻的目光往梁上瞟去。   “不会在那,都是武林中人,谁不会飞檐走壁?梁上很容易想到。”   萧寻看看窗外渐渐亮起的鱼肚白:“要么等到天光大亮再找?”   叶笑点头:“有点意思。正常人都会想着等到光线充足时找东西,我观察过万三的行踪,他在每天午时左右,都要从柜台消失一个时辰左右,我猜就是来房间找这样东西……可惜天光大亮时,能见度是好,也会有一些东西视而不见……”   “什么东西?”萧寻不解。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最想不到的地方,往往就在人的眼皮底下。白天什么东西用不着?”   萧寻终于顿悟:“灯!”   叶笑赞许的点头:“是灯……刚才我推桌上的纱罩灯,发现有个罩子上有个小小的缝隙……好像被人拆开过,又安上的样子。”   萧寻立刻拿起桌上那个纱灯,仔细查看,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里面什么也没有,普通式样的油灯,笼着两层薄薄的粉色的轻纱。   叶笑叹气:“凶手也不是笨蛋。灯里面肯定查看过。可是这样东西,白天看不见。”说罢缓缓揭开纱罩,用火折子点了灯,再罩上灯罩。   柔和的粉红色的光线立刻照亮了屋内一隅。   “你瞧灯罩上。”叶笑似乎被这有些旖旎的粉色光线迷惑,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宛转。   灯罩的内壁上,隐隐出现了一些影子,似乎是纱罩上的花纹,又似乎是上面的灰尘脏物。   仔细看去,是些字迹,用极淡的朱砂笔勾勒,在粉色的底色上,不点上灯根本看不出。   似乎只是随手涂鸦,十六个字毫无逻辑,乱七八糟,长长短短堆叠在一起。   叶笑辨认半天,方才认出:““念梅,不饱,消食,不欲,兴波,打头,斜边,水川。”“老大,什么意思?”萧寻看出叶笑的心情忽然低落,小心翼翼的问。   “不懂……”叶笑懊恼,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惊的几乎跌落手中的纱灯。   两人身后,幽灵一样站着一个人影。   面无表情,无声无息。   是那个黑衣男人。   “你……干什么?”饶是叶笑一向胆大,话语还是忍不住哆嗦起来。   那人冷淡道:“刚才姑娘跟在下拉扯,掉了一样东西。”说罢,举起手中一物。   是叶笑发上的一朵小小的绢花。   叶笑颤巍巍接过,谢了一声,眼珠一转:“你是何时进来的。”   那人仍然面无表情,其实他的面具也无法显露表情,也没说话,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这人轻功极佳,进来我都没听到声音……”萧寻咕哝,“老大,那下一步我们应该干什么?”   叶笑看着出门的黑衣人若有所思,半晌到:“直觉告诉我,应该跟着这个男人……”   萧寻怀疑的看着她:“你的直觉准确么?”   叶笑拼命点头:“屡试不爽。”   萧寻哦了一声,不放心的问:“老大,我能不能再问一下,试过几次了?”   “这是第一次……”叶笑将灯罩扯下揣入怀中,紧赶着出门。   萧寻止住脚步:“老大,这次我不上当……”   “我们现在的钱,够支持几天?要不能傍上个有钱的主,过几天只能喝西北风……”远远飘过来的一句话顿时使得萧寻加快了追随老大,哦,不,是追随那个黑衣男人的脚步。   尔虞我诈   跟了那个男人好几天,既没有发现那人有何疑点,也没能跟那人搭上讪。   那人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一张人皮面具的缘故,一直冷口冷面,沉默寡言,叶笑想方设法制造了一些寒暄的机会,终因那男人的淡淡的片言只语进行不下去,冷了场。   一路往北而行。   很快钱囊见底。   晚饭的时候,叶笑摸了半天,在衣袋的角落抓出两条漏网之鱼。   只是两枚小小的铜钱。   有些赧然的递给饭店老板,老板不屑的看了两人一眼,将两文钱收入囊中,转身进了厨房。   二人巴巴的门口站着,满怀希望的等着老板端出些残羹剩炙。   老板终于现身出来,令人意外的扔了一大块东西过来。   二人欣喜细看,竟是大片喂猪的豆饼。   那夜叶笑最终还是饿着,痛苦的忍着腹中鸣声如鼓,而萧寻则极其难得的饱餐一顿,过后腹中胀气如鼓。   第二天大清早,一面胀鼓跟一面瘪鼓一觉醒来,心有灵犀的下了同样一个决心,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傍上那个面具男人!   早上两人没有吃东西,到了中午都饿得头昏眼花,那男人竟然在一家高档酒楼找了个临窗的雅座,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壶好酒,有滋有味的独酌。   两人可怜兮兮的站在楼下看着那个男人吃的津津有味,仿佛闻得到扑鼻的菜香,更是眼花,终于失了理智,决定豁出去。   恶从胆边生,两人互相递了个鼓励的眼神,雄赳赳,气昂昂的冲上了酒楼。   直扑那人在的那张桌子,大大咧咧的坐下。   店小二见萧寻穿的破旧,原是打算挡住,可见二人气势逼人,又似乎认识吃饭的客人,就忍了一刻,就是这一忍,差点让他肉痛几个月。   两人坐下后很有骨气的不看桌上的饭菜。   萧寻别过脸假装欣赏墙上的字画,而叶笑堆上一脸真诚的笑容对那男人道:“谢谢你上次捡回我的绢花。”   男人没有抬头:“一路上你已经谢了七次。”   叶笑毫不气馁:“我还是得谢谢你,拾金不昧,路不拾遗……”   “你的绢花不值钱……我也用不上,否则……不会还你……”   叶笑转头叫上店小二,兴致勃勃的问了厨师最拿手的菜肴,点了一大桌。   男人饶有兴趣的看着叶笑点菜,末了问了一句:“不去其他空桌?”   店小二马上怀疑的看向叶笑,叶笑毫不胆怯,亲热的看向假面:“老朋友好久没见,总要多聊一会……”   小二终于走了,男人看着叶笑:“不是天天见么?”   叶笑满不在乎点头。   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终于端上了桌。   两人狼吞虎咽,吃的惊天动地,掌柜的终于亲自过来查看。   很快碗盆见底,两人这才不得不停了筷箸。   “是哪位结帐?”小二觉出情形不妙,暗地祈祷自己的运道不要太差。   叶笑抬头起身,指着面具男人:“这位朋友会一起结帐。”   男人目无表情:“我不认识他们。”   一阵眩晕,小二说话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几位是想吃霸王餐?也不打听一下秋月楼的名头……我们的东家是……”   叶笑瞟了黑衣男人一眼,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就是没钱,你想怎样?你东家的名字我不耐烦听……我年纪尚小,不想婚配……”   小二顿时呆掉,大概是没见过这样蛮横的霸王。   幸好掌柜见多识广,在背后哼了一声:“怎样?就想要回饭钱!姑娘的衣服还值些银两……扒下来抵着……再不够……买到窑子里去……虽然姿色差一点,卖去低档一点的娼寮还是有人要的……”   小二得了鼓励,气势汹汹向叶笑扑去。   萧寻俊眼一瞪,正打算挺身拦住,却接到叶笑阻止的眼神,迟疑一下,缩了回去。   于是小二长驱直入,毫无阻拦的扭住叶笑的胳膊。   叶笑露出害怕的神情,递了个哀怨的眼神给那个假面男人。   男人面无表情,眼含笑意,此刻终于照单收下叶笑的明示暗示。   “且慢。”冷冷的声音。   小二乖乖停手,充满期望的看着男人。   “我可以为两位付这笔钱。”   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所有的心又都揪了起来。   “我的钱来之不易,也决不会无意义的乱花。”   男人缓缓道,扫了一眼大伙,每个人都侧耳倾听。   “等我回了家,必会十倍偿还……”萧寻开口,立刻收到叶笑一个大白眼。   “白条我不收。”   “那……我们……为你干一段时间的活?”叶笑终于问出心里酝酿已久的一句话,踌躇犹豫。   “好!”男人答的爽气。   叶笑心底一块石头落地,很快一张纸送到她面前。   “呃?卖身契?你……好像……早有准备?”   男人点头:“筹划良久。你们正好窘迫,我正好缺两下人。”   嗯,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叶笑难得的迷惑一下,很快欢喜的走上前去,打算签了卖身契。   萧寻将叶笑扯到一边:“老大……真的……廉价卖了?”   叶笑低声:“卖的便宜赎起来轻松……又可以吃白食,又可以跟踪这个嫌疑犯……”   萧寻嘟哝一句:“那,跟卖进娼寮有什么区别?”   叶笑白他:“干的活不一样……”   看着两人签字画押,男人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掏出一大锭银子给了小二。   小二不断磕头:“多谢这位老先生慷慨解囊……若是让这两泼皮逃了帐,掌柜必会从小的工钱里扣除这笔钱……整整要白干好几年……”   只听得眼前的三人全部变色怫然。   拿了找回的一串小钱,男人带着二人出了门。   “呃,这位兄台……能不能给小弟我买件像样点的衣服?小弟穿的太寒碜……也太寒冷……”   男人止住脚步,回头冷冷道:“两件事情。第一,以后叫我主人。”   萧寻讪讪一笑。   “你们的主人,名字叫骆轻城。”男人接着说。   “我叫萧寻,她叫……”萧寻赶紧介绍。   “奴才要什么大名?我给起两个名字,一个叫阿狗,一个叫阿猫。如何?”   萧寻怔住,甩手不悦。   叶笑很有涵养的忍住,继续微笑,听得骆轻城下一句话还是跳了起来。   “第二。其实你们的主人,是个穷光蛋。现在全身上下,就剩这串小钱。以后我们的衣食住行,要靠你们卖苦力挣钱换取了……”   抠门恶毒的主人   “老大,这下我们吃了大亏。”萧寻低声道,人倒还算平静安乐。   吃了大亏,境遇未必更差。   本来是身无分文,饥寒交迫。   现在饱食一顿,还有一串小钱,连衣服也比以前好了些。   骆轻城还是发了慈悲,捡了自己几件旧衣给了萧寻。   干净暖和,衣料细软,非常舒服。   就是不合身。   骆轻城的个子,在男人里算是出挑的,可是跟萧寻相比还是矮了小半头。   再加上萧寻身体壮实,穿骆轻城的旧衣就显得有些短窄,紧绷绷的一身。   “我比你高大。”虽然不适,萧寻愣是咂摸出优越来。   “哦。”骆轻城毫不羡慕。   “样样东西都长的比你的大。”   “不一定。”骆轻城眸中冷光一闪。   “就是。”   “傻大个……怪不到只能做奴才……卖苦力正合适。”骆轻城冷然。   一串小钱。   吃什么是个问题。   萧寻跑了一整条街,喜孜孜的回来报告。   街头一家面饼店,卖一种很结实的粗面饼。   闻着很香,十文钱三个,是整条小吃街最实惠的小吃。   “阿狗,去买三个。”骆轻城下令。   萧寻颠颠的数出十文钱。   “败家子。一只饼一只饼的买……只要九文就够了!”叶笑骂他,夺回了一文钱。   虽然没想到自己挖空心思想傍上的人是个穷光蛋,但是既成事实,同舟共济还是需要的。   萧寻委委曲曲的来回奔了三次,第三次对面饼店里笑容憨厚的小个子老板说“要一个面饼”的时候,羞得眼皮也不敢抬了。   还好那人着实憨厚,颇为同情的看了一眼萧寻,很快挑了个大大的面饼。   三个面饼,一人一个,刚够半饱。   叶笑很大方的分了半个面饼给萧寻。   萧寻感激涕零。   “一人一个,原本不合理。就像前朝,身长九尺的东方朔,俸禄跟身长三尺的侏儒一样……侏儒饱死……东方朔饿死……”叶笑出语安慰。   “合理。对武帝来说,东方朔也就是跟侏儒一样,用来解闷逗乐。俸禄自然一样。阿狗身量高大,论用处,不及阿猫,吃的应该更少些。”骆轻城直言不讳。   萧寻极其郁闷的闪到一边吃饼。   吃完,萧寻见到叶笑在摆弄一根长绳子。   “老大,这是在干吗?”   “准备好……等会儿街头卖艺要用。”   “卖……艺?”萧寻瞪大眼睛。   “坐吃山空……也不知道我们的主人要去哪里……还是未雨绸缪……免得到时候真要饿死。”   “你确定……要跟着一个穷光蛋?没前途,没未来……我想带个信回去……找人把咱俩赎了……”   叶笑深思一下,四望无人,小声在萧寻耳边道:“想不想破了那个案子?此人极可疑。带假面,会武功,正巧出现在天宝客栈……还有,记得那条被人扔进来的活鲤鱼?那日我抓住他时,在他身上闻见鱼腥……”   街中央一块空地。   叶笑在两棵高高的树上系上绳子,很熟络的对着围观群众,说了一段闯荡江湖常说的套话。   开始表演。   翻身跃上了绳子,在上面腾挪跳跃,打了一套拳。   轻功底子不错,拳脚也花俏,打架不很管用,可是看上去漂亮,象一只穿花蝴蝶,在细细的绳子上翩翩飞舞。   观众彩声不断,铜钱扔了满地。   骆轻城懒懒的斜靠在一棵树上,用一把精巧的小刀修着指甲。   眼光掠过在绳子上翻飞的叶笑,稍微流露出一些惊讶,这小姑娘不简单,虽然功夫差了不止一点点,可论及心思的缜密聪慧,自小到大好像没见过能出其右的。   年岁不大,对江湖掌故、江湖规矩好像很是熟稔。   她到底是谁?   “……下面一个节目,是胸口碎大石……”远远飘过来叶笑清脆的声音。   “老大要表演胸口碎大石!”萧寻惊奇的张大了嘴。   “她?胸口倒是足够平坦……不过表演胸口碎大石……我怕她的胸脯会倒凹进去。”骆轻城恶毒的揶揄,“我猜,要表演这个节目的,应该是你这个傻大个……”   “我不是傻大个!”萧寻发了脾气。   很快没了脾气。   因为听见场下的观众欢声雷动:“傻大个!来一个!傻大个!来一个!”   “我娘谆谆教诲,不要随意涉足险境……胸口碎大石太危险。”萧寻断然拒绝叶笑的要求。   嗤的一声,骆轻城在边上冷笑。   “我给你多吃了半个面饼呢!想不干活?下次没东西吃……”叶笑变脸。   威胁奏效。   萧寻闷闷不乐走向场中,深刻体验到一个道理,吃人嘴短。   躺在地上,叶笑真的搬了块巨石压在他胸口。   连忙运气挺住,忽然看到骆轻城抡着榔头上场,立刻岔气。   骆轻城露出一个狠毒嗜杀的眼神,冷冷的看着萧寻,象看一只猎物,缓缓抡起了榔头。   “主……主人……我以后一定……勤奋干活不偷懒,勒紧腰带不吃饭……我是个有用之人啊……主人……”终于在骆轻城的注视下崩溃,萧寻顿时放低身架,出语哀求。   骆轻城依旧冷冷不语,啪的一声榔头敲下。   全场噪杂的声音一下子消失。   静的听见远处一只黄鹂鸟的鸣叫。   萧寻懵里懵懂站起身,惊讶的拍去身上的粉末。   那块巨石,已经成了一堆齑粉!   自己竟然没有丝毫感觉……   惊讶的眼神渐渐转为惊恐,射向骆轻城,后者已经平静的走开,又靠上一棵树,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欢声雷动,打破了沉默,铜钱下雨一样砸进来,夹杂着一声声的再来一个的叫唤。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仿佛看到遍地金光闪闪,萧寻激动起来,再次躺在地上。   “不行!老三……你……有没有受伤……”叶笑显然也被这个诡异的场景吓住,带着哭腔奔过来。   可惜冷血的骆轻城没有给她阻止的机会,手脚麻利的再度搬了块巨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了榔头。   砰的一声,石头再度碎成齑粉。   萧寻再度毫发无损的爬起,天空再度下起了铜钱雨。   叶笑终于明白了什么,欢喜的奔了过来,连声夸赞:“老三!原来你的内力这么强大!太好了!虽然脑子笨了一点,还好尚余匹夫之勇……”   萧寻顿时垮了脸:“老大,内力是强大,不过不是我……”   “老三竟然你这样谦虚……这么多美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叶笑依旧笑眯眯的拍他的肩膀。   萧寻没有再解释。   瞟了一眼骆轻城,不爽的看到他眼里满溢的讥讽。   冷不防听见一句阴森森的话砸来,掷地有声:“阿狗,记着你刚才的话……”   萧寻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好像许了个愚蠢的承诺,顿时大悔……   赚得盆满钵满。   三人喜气洋洋的找了住处。   住客栈还是贵,找了个人家不住的破房子。   主人只收很少的钱作为宿资。   民以食为天,打算饱餐一顿。   吃饭店也贵,叶笑自告奋勇做菜。   另外两人交换了惊喜的眼神,坐着等饭来张口。   过了一会,一只烟熏熊猫端了两盆菜过来。   一盆红烧鱼,鱼肉好像碎了,一盆清炒韭菜,稍稍有点焦。   两盆菜都是无色无香,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萧寻大呼小叫着举着筷子冲上去,听见对面的骆轻城冷哼一声。   想起自己那个愚蠢的诺言,怏怏住手。   骆轻城优雅的举筷,夹了筷鱼肉,送进嘴里,嘶的抽了口冷气,立刻和颜悦色,将红烧鱼推到萧寻面前。   又夹了筷韭菜,呻吟一声,将韭菜也推给萧寻。   萧寻狐疑的尝了一下,忽然起身,捂住下腹。   “忽然内急……老大,我去茅厕解决一下……”转身疾奔。   骆轻城面无表情,也跟着站起,端起一盆水,打算洗脸。   “你也内急?”叶笑显然不相信。   骆轻城呆了半晌,终于想到托辞:“阿狗没有带手纸。”   “那你不拿手纸端水干什么?”叶笑更加怀疑。   又呆半晌,骆轻城轻声道:“以我对他习惯的了解,他更需要洗个手……”   叶笑愣了一下,被骆轻城的弦外之音惊到,只觉胃里翻腾,恶了一声,奔了出去。   骆轻城放下水盆,坐了下来。   过了片刻,一个人欢天喜地的撞进门。   是萧寻,捧着几个纸包。   “老包鸡的五香烧鸡今日打折让利,我买了一只,还让人炒了个素菜,弄了些饭……”   颠颠的将纸包打开,放在桌上。   叶笑苍白着脸进来,见到桌上的食物。   恶狠狠的注视着萧寻:“你……有没有洗手?”   萧寻呆了一下,老实回答: “没有啊。”   骆轻城不动声色,扯下一只烧鸡大腿,咬了口,皱眉:“这个烧鸡好像有股特别的味道……”   叶笑骇然看着骆轻城咀嚼的嘴巴,又看看萧寻的手,胃里又开始翻腾,恶了一声,又奔了出去。   “什么味?会不会打折的关系不新鲜?”萧寻忙问。   “八角?茴香?反正是特别的香……”   “拜托!这是五香烧鸡!不香怎么会叫五香烧鸡!哦,老大怎么了?不舒服?”萧寻刚才奔的口渴,端起一碗水咕咚咕咚牛饮。   “不知道。会不会怀孕了?”骆轻城依旧慢条斯理,不动声色。   “咳咳咳!”萧寻被水呛到,剧咳起来,咳的几乎晕厥,痛苦的扶墙而出。   只剩下骆轻城一人津津有味的大吃烧鸡。   末了自言自语:“勤奋干活不偷懒,勒紧腰带不吃饭。真是个理想的奴才……”   主人的真面目   继续北行,夏日来临,天气渐渐热了。   自从被恐惧攫住理智说过那句愚蠢的话后,可怜的萧寻境遇凄凉。   虽然骆轻城并没有真的不让他吃饭,不过都是捡的两人的剩饭剩菜。   肚子肯定能够混饱,因为胸口碎大石他是主要角色,用骆轻城的话说,再穷也不能杀了耕田的牛,拉磨的驴。   不过,好东西肯定是轮不到他吃。   这日,叶笑又领命去买了一只烧鸡。   骆轻城懒懒的靠在桌边,斜睨一眼荷叶包里的烧鸡。   “这只鸡为什么只有一条腿?”   “哦?有关系么?难道……主人想用它斗鸡?”   “……”骆轻城气结,半晌冷淡道:“难道是只残废鸡?”   “你歧视残废鸡?反正杀了吃肉,残不残废有什么关系?”   “……”骆轻城再次气结,郁闷的研究起这只残废鸡。   一条腿被齐根斩断。   “或许……被哪个武林高手误伤了?”叶笑很认真的思索。   “若是会误伤一只鸡,就称不上高手。”骆轻城很快挑出她的语病。   叶笑深沉的点头:“深刻!犀利!主人你真是才比子建!”   “……”骆轻城气得胸口闷痛,可又说不出话。   萧寻流着口水,等二人吃完。   只剩了一个鸡骨架,还有些白饭。   懊丧的端起碗,看见叶笑一个似有深意的微笑。   呼啦呼啦扒了半碗饭,忽然瞧见碗底悄悄的趴着一条大鸡腿。   心里一阵激动,感激的看着叶笑:“老大!谢谢!”   叶笑拍拍他的肩膀:“谁让你是咱自己兄弟!老大我会罩着你的!”   那天萧寻第一次体会到认回一个老大的幸福。   “主人,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这样一边卖艺,一边赶路,缓缓走了两月余,叶笑终于问起目的地。   “朗镜庄。”骆轻城的声音跟表情一样,看不出喜怒。   “朗镜庄!主人……你难道……是去招女婿?”叶笑失声叫道。   “是又怎样?大惊小怪干什么?”骆轻城依旧从容。   “你……你……就凭你……这个相貌……这个财富……”叶笑结巴着想怎样说能够最大程度的避免过深刺激骆轻城。   “怎样?他们说了,不论年龄贫富,只看人品能力。”骆轻城有些不满。   “可……袁大美人能看中你这个脸……”叶笑小声道。   “我的脸怎样?我的脸你并没有见过!比你这个兄弟可不知英俊多少!多少女人看了跟在我后边哭着求我!”   “求你刺瞎她们的眼睛,免得夜里做噩梦?”叶笑很认真的询问。   “哼。求我收留她们!哪怕是做牛做马……为奴为婢!”骆轻城大怒。   “哦?那你不早就是奴仆如云了?何必处心积虑等着我们上钩签了卖身契?”   “……”骆轻城气结。   “朗镜庄是哪里?跟沈如钧有关系么?”萧寻悄悄问叶笑。   “江湖上有两句话,甲光向日孤云堡,水色映月朗镜庄。”叶笑说。   “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金孤云,银朗镜。天下财富最多的两大武林世家,首先是孤云堡龙家,其次,是朗镜庄袁家。其中,朗镜庄主的独女袁沛心,与江南沈家的沈晚,并称武林两大美人,人称南沈北袁。财貌双全,所以,这袁家的女儿自然为万众瞩目,成为无数武林世家子弟求亲的对象。前不久,朗镜庄主放出话来,打算为袁沛心招一位女婿……江湖中人顿时趋之若鹜,据说,去朗镜庄的路上都被各种豪华马车堵住了……”   “难道……我们的主人也要去凑热闹?那不是自讨没趣?连累我们也是面上无光?”萧寻苦脸。   叶笑很正经的点头,叹气。   “谁说的?主人我貌比潘安,才比子建……”说着颇有深意看了叶笑一眼,“到时候所向披靡……无往而不利!”骆轻城远远说道。   “真的会貌比潘安?”叶笑自语,上了心事。   入夜,骆轻城洗漱完毕,回房准备睡觉。   爬上床躺了片刻又起身。   到厨房端来了一盆热水,直直向床下淋了下去!   一声惨叫,叶笑捂着头从床下狼狈逃出,全身湿透,烫的嗷嗷直叫。   “干什么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骆轻城神色不动,语气平直。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脸……是怎样的貌比潘安……何必这样……”叶笑委屈的要哭。   “我的脸……该给你看的时候会给你看……晚上我照样带着面具睡觉,你这样也看不到。”   怒气冲冲出了门,叶笑阴险的嘟哝,“带着面具睡觉?就是要看你的真面目!”   这日收工后大家心情都很好。   叶笑除了布置了几样菜肴,还专门弄了些酒。   “老大!今天我们要畅饮一番?”萧寻欢喜的问。   “做梦!一直只有传统的两个节目,观众会腻烦,我自作主张增加了一个节目,喷火!这是为你明日喷火准备的酒!我要提前试验,确认能够燃烧!等会你来试试!”   萧寻苦着脸:“老大,这样危险的动作为何次次都要我做?”   叶笑拍拍他的肩:“没事。我教你,嘴里含着烈酒,对着火把喷出来,要领是,喷的要快!你到底练过功夫,内力充沛,中气也足,加上反应敏捷,火焰会喷的很长很好看。应该很安全!”   萧寻没来由心下大定。   坐下来吃饭,骆轻城心情不错,没有将他赶下桌。   叶笑很敬业的继续忙着试验。   一会将酒点着了,一会又灭了。   过了一会她拿着酒跟火折子走到桌边为两人演示烈酒的可燃性。   仿佛不经意之间,几点酒洒上骆轻城的人皮面具。   骆轻城当时并未在意,继续吃饭。   接着她示意点火,火折子“不当心”碰上骆轻城的面具,烧着了刚才洒上的那几点酒,虽然她发现后及时补救,很快将小小的火苗给灭了,可非常不幸,骆轻城的人皮面具被烧了几个小小的洞,很可笑的露出里面的肌肤。   十分怪异。   “怎么回事?”骆轻城冷声问道,眼神也分外冷冽。   “这个……是奴才不当心……奴才自小蠢笨……”叶笑瑟瑟发抖,一脸紧张,泫然欲泣。   “你要是蠢笨,那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你肯自称奴才,必是你主人倒大霉的时候……”骆轻城冷笑。   叶笑依旧是低垂着头,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相,看的萧寻心痛不已,立刻回头怒视骆轻城,恨不得吃了他。   骆轻城没有说破,依旧顶着个洞洞面具吃完饭,闷闷不乐的回房。   “这人怪异!肯定长得其丑无比!要不然怎么会连面具破了也不肯摘下来!害得我白费心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叶笑愤慨之至。   “老大,你刚才是故意的?”萧寻挠头。   “当然!你当我是你啊!凡事笨手笨脚的!我做任何事情都有算计的!”梆的一声,叶笑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那会……伤着主人……”   “你知道什么!我下手有数!正好能够烧坏面具不会伤着他分毫……”   “哦……还是小心为上……”   “就是不信这个邪!就是要看他的真面目!”叶笑恨恨的赌咒发誓。   骆轻城懊丧的进了房间。   叶笑的那点鬼心思,他猜得到。   原本也不会跟她计较,可是这个面具破了,要送去修理颇花时间。   就怕赶不上朗镜庄的招亲大会。   那件事对自己还是极其重要……   将面具从面上褪下,看着面颊上几个小洞,太惹眼太显著。   难道要一直顶着这个破烂面具走到朗镜庄?   那养不知道要招多少人的注意……   想了半天,一时想不到好办法,终于沮丧的扔了面具,上床睡觉。   半夜,骆轻城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   梁上有人!   食指轻轻一弹,一缕指风,飘飘悠悠,直扑梁上之人。   那人啊了一声,从上面摔下来,可是妖异的是,没有直直的砸到地上,而是砰的一声,斜飞着过来,掉在床上,直砸在骆轻城身上,正中他的要害。   骆轻城强自忍痛没叫,愤怒的伸手去推,忽觉触手之处异常柔软,呆了一下,鼻中嗅道一股清新的少女香,吓了一跳,立马将双手伸直,放在床上不在敢动。   “谁?”   那人咕的一笑,嗤啦点着了火折子,火光中亮起叶笑那张狡黠的笑脸:“我终于瞧见你的真面目了……啊……”   忽然叫了一声,捂住嘴巴,呆在当地。   骆轻城没好声气闷声道:“跟你说了我长的是倾国倾城!呆住了吧?跟别人一样!女人就是傻……只看重皮相!只会看着美男发呆流口水……”   只听叶笑大叫:“你……你脸上怎么这么多疙瘩!跟个癞蛤蟆似的!”   嗯?   骆轻城果然觉得面上麻痒难当,惊疑的伸手在脸上一抹,凹凸不平的竟真的都是疙瘩。   吓了一跳,翻身下床,抄起一面镜子。   里面那张脸果然象蛤蟆皮,惨不忍睹。   心里一格楞,怎么了?   叶笑已经翻身出门。   片刻骆轻城又警惕的抬头,梁上又来人了!   食指一动,听得上面之人道:“还是我!”   恨恨的想扫她下来,又怕她再古怪的飞进自己怀里,终于忍住。   叶笑拿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些青绿色的药膏。   “这个药抹在皮肤上,能够很快消除各种无名肿痛……很灵验……我给你抹上试试……”   忍着脸上的痛痛痒痒,任由叶笑给他抹厚厚一层药膏。   末了悲哀的在镜子里看到一个满面绿色的人,好像一个妖怪。   “不能乱抓!抓破了要留疤……”叶笑警告了一声,很快走了。   第二天清晨,萧寻起来,在饭厅里见到一个青面妖,穿着骆轻城的衣服。   心里一沉:“你……把我家主人怎样了?”   青面妖抬头张嘴狞笑,发出低沉的声音:“我已经吃了他!钻进他的衣服里!”   “你……你……真的?我是该高兴自己自由了,还是应该替我家主人悲伤?”萧寻抬手捂面。   “哼!你这个没良心的奴才!”青面妖变回骆轻城的声音。   “啊?你钻进我家主人的身体了?要不要找个茅山道士来降妖捉怪?”   “好了好了!不要胡闹!”叶笑端了一大盆稀饭跟几个馒头进来。   萧寻嘻嘻一笑:“这就是貌比潘安?我觉得还是带着那个面具更加好看些!”   “他面上长了些疙瘩,涂了药膏,很快就好了!”   “疙瘩!”萧寻一跳三丈远,“会不会出痘?出痧?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还是离得远一点,免得传染上……”   “不是!天太热,整天闷在面具里,长了一脸的痱子……”叶笑解释。   青面妖郁闷的低头喝粥,稀里呼噜,发泄心中的愤懑……   去朗镜庄的路上   虽然一直以青面妖的面目示人,痱子倒是很快就消了。   骆轻城清晨起床,意外发现桌上放了一张薄薄的面具。   跟自己本来一张相仿,不过更加轻薄,缓缓套到面上,大小有些不合适,不过没有那个洞洞面具怪异。   透气性更好,舒适很多。   “是你弄的?什么地方来的?”骆轻城找到叶笑。   后者真的在让萧寻操练喷火,而萧寻似乎也不象平日见到那样笨头笨脑,已经喷的有模有样。   “你的面具是在天工谷桃花人面苏降那里买的吧?苏降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的面具应该是花了二十五两银子。”叶笑不看他。   “不错。你认识苏降?”   叶笑莞尔一笑转身,长长的大辫子在身后轻轻晃荡。   “认识。只是他的顾客而已。你那种面具是最最便宜的一种,所以戴了要长痱子。我也买过一个,五十两银子那种,就算陪给你……”   “五十两银子一张面具。你很有钱。”骆轻城头脑倒是清楚。   叶笑满不在乎撇嘴。   “你若是装清高,可以不要。”   “为什么不要?你是我的奴才,你的就是我的。”   叶笑再度满不在乎撇嘴:“那要我看愿意。我若不愿意,你决不能抢了我的。”   “走着瞧。”骆轻城斜睨叶笑,“听说桃花人面能够根据画像或者本人,做出非常精巧的面具,装扮成他人,非常相像,连身边的人都辨认不出。”   叶笑哼了一声:“决不可能。关于这个问题,我向苏降本人求证过,他说,技术限制,最多只有几分像,哄过外人。决不可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哦?”骆轻城愣了一下,目光闪烁。   喷火颇受欢迎。   三人赚得的银两终于可以逐渐累积下来。   时间长了,萧叶二人发觉,作为主人,骆轻城虽然有些古怪,并没有很大的架子。   三人相处比开始明显融洽。   “不能明白为什么你会对一个小姑娘言听计从,俯耳贴首。还叫他老大。根本就不像个男子汉。”骆轻城空来就嘲笑萧寻。   “我跟你看法不一样。大丈夫处事,就是要能屈能伸,能软能硬,能大能小,能够桀骜挺立,也能够委曲求全……能够……”   “就象我们的小弟弟?”骆轻城语出惊人。   萧寻一愣,拍着骆轻城的肩膀大笑:“哈哈!主人你果然才比子建!说话深刻犀利!果不是?就像我们的小弟……哈哈,原来活了二十年,还不如自己的弟弟。”   正好叶笑进门,听见他们最后一句话。   “老三你有弟弟?”   萧寻止笑,严肃不语。   骆轻城痛苦的转身,面具下的脸开始颤抖,胸口大幅快速起伏。   “你弟弟长得什么样?”叶笑的性格,显然喜欢寻根究底。   萧寻更加严肃,抬头望天。   骆轻城使劲的用手抓住桌角,十个指节全部发白,勉强还能支撑。   “方便的话能不能见见你弟弟?”叶笑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能!”萧寻斩钉截铁出声,神情阴沉。   啪的一声,骆轻城终于破功,滚倒在地,笑成一团。   “怎么了?”叶笑终于觉得气氛离奇,歪过头去看笑滚在地的骆轻城。   人是笑得几乎岔气,诡异的是面上毫无笑意。   这个人皮面具有着很大短处,怪不得他总是不苟言笑,否则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叶笑多少有点明白骆轻城老是摆着一张木头脸的苦衷,整天搞个假面挺不容易……   “方……方便……的时候……当然可以……见他……弟弟……我就见过……”骆轻城笑得语不成句。   候叶笑走后萧寻大发雷霆。   “你怎么能够这样落井下石?”   “只是……只是……趁火打劫……”骆轻城可怜的喘着气。   “太不仗义!亏我还当你朋友!”   “朋友?”骆轻城止笑,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你并不是我的朋友……”   “什么!”萧寻大怒,一下子抓住骆轻城的衣领,“真当我是奴才?老实跟你说,要不是老大怀疑你跟杀害沈如钧的凶手有关,我们怎么会卖身为奴?”   半晌没人说话。   刚才还吵闹的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骆轻城眼里终于有了讥诮:“所以。我们不是朋友。”   萧寻顿时沮丧不已,一来后悔轻易泄漏了叶笑的企图,二来懊恼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良好气氛。   两人这样面对面发着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打破这个尴尬的僵局。   幸好无所不能的叶笑又跳了进来。   “我刚刚买了菜,今天打算做一个走油蹄胖……”叶笑兴致勃勃,一点都没有看出情势微妙。   嗖的一声,叶笑直觉眼前一花,两个身影已经闪电般窜出门!   “干什么干什么!吃饭时间你们跑哪里去?”   “……刚才说好比试轻功,谁先跑到镇上鱼味坊谁赢,输的人作东……要不要一起来吃?”远远飘来骆轻城的声音,关键时刻,还是他心思转的快,及时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叶笑看着篮子里三只肥肥白白的蹄胖,非常痛苦的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一日一日,时光飞逝。   很快就要到达朗镜庄。   果然如叶笑所言,路上车满为患,人如过江之鲫。   宝马雕车,锦衣公子,青衫侠士,世家子弟。   一路上见到武林名人比三人这辈子见到的都多。   “放眼武林,也就是袁沛心有这样的号召力!至于沈晚,相貌虽然不比袁大小姐差,可家世究竟差些……”叶笑低语。   “相貌差不多?也是个一般美女?”萧寻顿时大失所望,对朗镜庄没了任何兴趣。   尤其是,越近朗镜庄,他们的境遇越是悲惨。   首先是物价飞涨。   周围物质虽然富足,也经不起那么多贵客带着自己的仆从,蝗虫一样浩浩荡荡的一次次开来扫荡。   很快什么东西都开始涨价。   其次是三人已经没法挣钱。   一路上江湖中人摩肩接踵,密密而行。   叶笑他们的把戏已经绝对不可能吸引这些老江湖。   而江湖以外,百姓们都忙着抓住这百年一遇的大好机会,猛猛的赚他一票!   也没有人愿意抽空出来花钱,观赏三人的表演。   只出不进,坐吃山空。   看着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飞快成了粪土,三人只好非常悲惨的节衣缩食。   饭菜飞快的缩水,从十成饱到八成饱到半饱,一直到现在二成饱。   饥饿对人高马大的萧寻来说尤其不能忍受,他已经开始抱怨父母为什么把他生的这么长大。   “竞争这么激烈,主人你肯定没有希望!不如早些回头是岸……”饥饿使得萧寻变成了一只聒噪不已的乌鸦,令骆轻城头痛不已。   倒是叶笑颇有些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大将风度。   “那倒不一定,关键是看出谋划策的是什么人!要是主人肯听我的话,包他抱得美人归啊!”   “怎么可能?”萧寻想着遥遥无期的苦刑,悲从中来,痛不欲生。   “事在人为,世事无常,有什么不可能?关键是……看有没有这个势在必得的决心跟破釜沉舟勇气……”叶笑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的往骆轻城身上溜。   “勇气?比如?”骆轻城斜眼看来。   “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是轻易不会帮助别人,除非……除非你是咱自家兄弟……”叶笑缓缓道来,带着欲擒故纵的邪恶。   萧寻心情顿时大好,立刻忘记了饥饿。   “什么意思……”骆轻城的聪明脑袋显然已经跟不上趟。   “就——是……”叶笑用及其缓慢的语速揭开谜底。   “就是你也要做我们的兄弟!这样,我吃个亏,就做老三,你么做个老二好了!”萧寻的心已经快乐地唱着歌,飞到了九霄云外,话语也轻快流畅。   “老……二……”骆轻城眼里神色瞬息万变,半天不响。   半天以后终于道:“两个奴才想翻天?没门。”颇有些愤怒的起身离开了两人。   “老大,他不上当!”萧寻望着骆轻城的背影做深思状。   “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叶笑阴阴一笑。   ……   最后,就是歧视的目光。   一路上邂逅无数鲜衣怒马的公子王孙,群众的胃口眼光已经被吊的奇高无比。   看到三个打扮猥琐、样貌寒酸、迈动双腿的无名小辈,个个都觉得分外刺眼夺目。   仿佛在一缸艳白的大米中,看到了三粒黑乎乎臭烘烘的老鼠屎!   人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于是三人每日在众人眼中钉肉中刺一样的目光中,可怜兮兮的夹着尾巴,卑贱的生活着。   身心重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改变这种状况!否则我很快就要发疯了!”又是一夜露宿在街头,并且被人向老鼠一样赶起来一次又一次之后,叶笑终于仰天长啸!   别开生面的拍卖   叶笑去了一品茶庄。   花重金买下店里唯一的一罐上等碧螺春。   几乎倾尽三人所有的财富。   萧寻急得跳脚,想着自己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吃上饱饭,呃,事实上,可能连饭也吃不起。   倒还是骆轻城惯常的从容,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小狐狸又想到什么鬼主意了?”   叶笑神秘兮兮的挑眉不语。   中午叶笑带着二人直扑最大最好的酒楼。   楼里果然是人满为患。   无数前来求亲的锦衣公子高谈阔论,争奇斗艳。   叶笑来到几桌看上去奴仆最多,衣衫也最豪华的公子之间,昂首站定。   “各位公子都是前往朗镜庄求亲?”清了清嗓子,叶笑大声问。   那几桌人语声稍稍低了,很快又更加的响起来。   虽然被无视,叶笑并没有灰心。   “这么多势均力敌的武林世家,竞争如此激烈,不出奇制胜,诸位怎么能从中脱颖而出?”   可能被说中了心事,嘈杂的语声渐低,终于有人讽了一句:“这个谁不知道,难道姑娘有何妙计?就算有什么妙计,说出来这么多人听到也就不妙了……”   叶笑毫不气馁:“也没什么妙计,只是如果能够知道袁家父女的喜好,送礼时投其所好,给他们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被选中的几率会高出一点点……”   有人冷笑,有人沉默。   终于又有人似乎有了一点兴趣:“这个大家都知道……可这袁家父女一向低调,也没听说有什么特殊喜好……”   “但凡是人就有喜恶,就有弱点……他们也不例外。在下,江湖人称‘一应俱晓’叶笑。对这父女两的喜恶就十分的清楚。”   “一应俱晓?没听说过,江湖中有这一号人?”   “你说你知道,谁相信!”   “现在人真是想成名想疯了!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   仿佛一大颗惹事生非的石子投进一锅原本沸腾的开水,一群向来目中无人的公子哥立刻被烫着似的纷纷叫唤起来。   微笑着听完大家的讥讽,叶笑缓缓走到言语最粗俗声音最洪亮的那位锦衣公子跟前,目光扫过他腰间佩着的一把碧绿颜色的腰刀。   “碧玉刀孟乾孟公子?你从小霸道蛮横,五岁时欺负一只落水狗结果被反咬了一口,就在手背上,当时你爹就教育你,从今往后要与人为善,低调行事……你是忘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孟乾脸色微变,神情约略有些尴尬,恶狠狠瞪了叶笑一眼。   边上一个锦衣公子顿时回头讥笑道:“哦……孟兄……原来你手背上的伤疤是这样来的!不是说英雄救美时被恶棍刺伤?”   叶笑回头看向这位锦衣公子,此人油头粉面,轻轻摇着一把折扇,惹人瞩目的是腰间并没有佩剑,而是斜斜插着的一支玉笛,平添几分文人的风雅。   也许是附庸风雅。   “玉笛公子花吟月?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花公子果然是不同凡响的风雅俊俏!”叶笑斜斜挑眉。   花吟月心中暗暗自得,嘴里言不由衷的嘟囔着谬赞谬赞。   谁知接着便听见叶笑道:“沉鱼楼的花魁含笑一直在到处找你,想讨要你拖欠的嫖资……花公子,不管怎样风流俊雅,逛妓院还是要付钱……人家可是做买卖,怎能白送?”顿时面色一沉,眼里两道凶光直射叶笑。   叶笑在又一片哄笑声中走到窗口再次强调:“在下‘一应俱晓’叶笑,各位公子少侠,如还有不信,尽可当面考校!”大眼睛扑闪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酒楼里各人的面孔。   被扫到的人都禁不住低下头,生怕自己作过的什么糗事被这个丫头当众抖搂出来。   酒楼里忽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只有叶笑的声音在楼里回响:“朗镜庄庄主袁汝轩,一生最喜欢两样事情。第一,便是品茶。其中最钟爱的,便是碧螺春。”   有人低低的啊了一声。   萧寻走到前面,取出那罐上等碧螺春:“镇上一品茶庄唯一一罐上等碧螺春大拍卖!起价三百两银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   “三百两!抢劫啊!”有人低声道,贼兮兮看了叶笑一眼,连头也低下。   叶笑鄙夷的瞪了那人一眼,大声道:“趁火打劫是王道!离此最近的集镇要在数十里之外!来回跑一趟增加花费不说,怕是赶不上到后日朗镜庄的招亲大会上亮相!只此一罐!物以稀为贵。各位把握好时机啊!”   一阵难堪的沉默,萧寻开始着急,很快便松了口气。   一个公子已经按耐不住开口:“三百两!我要了!”   “四百!”角落里有人出价。   “五百……”   ……   “一千两!”角落里那个公子出价以后,酒楼里沉默了很久,毕竟这罐碧螺春市价最多也就是十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角落里的公子!这罐碧螺春就归你了!”叶笑朗声。   那人欢喜的站起身,走上来。   叶笑的目光轻轻掠过他腰上的佩剑:“永安陈公子?陈公子,我做买卖一向爽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是自然!”陈公子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官话道,递上一张银票。   叶笑摇头:“不行啊陈公子,我要真金白银,银票我分不清真假。”   “这是真的啦!是最通行的天成银号的!不信你让大家看看……”陈公子有些着急。   叶笑还是摇头,脸上现出无辜又狡猾的笑容:“我就要现银!”   “那……一千两银子啊姑娘!谁会将这么多银子挂在身上,很重……”陈公子继续解释。   叶笑坚定的摇头,看那陈公子急得几乎要哭了起来,终于开恩道:“公子腰上这把佩剑不错……要不……你就用这把佩剑换这罐碧螺春可好?”   陈公子犹豫良久,终于狠狠心道:“这是我家祖传湛卢宝剑……姑娘收好,我以后一定会用千两现银将它赎回……”将宝剑解下,递给叶笑,拿走那罐碧螺春。   首战告捷。   叶笑微笑道:“袁庄主第二大爱好,就是藏剑!家中已有无数把名剑,仍然求剑若渴。现有永安陈家祖传湛卢宝剑一样拍卖!绝对正宗,如假包换!底价千两纹银!各位,时不我待,赶紧开价!”   咕咚一声,有人摔倒在地。   萧寻循声望去,正是刚才那个陈公子。   边上的奴仆飞快跑上去掐人中,大声呼唤。   “这位陈公子名字好像叫做枸杞?”萧寻好奇。   骆轻城目光一闪:“也许叫公鸡。”   叶笑噗的一笑:“主人你又欺负我兄弟!明明他家下人叫的是公子。当地口音是有些奇怪。”   底下竞价踊跃。   湛卢宝剑最终以三千二百两成交。   一个牛哄哄的公子玉手一挥,几个仆人开始往叶笑跟前抬箱子。   “这是干什么?”叶笑皱眉。   “姑娘可是要现银?我马车上多的是!”牛人公子媚笑。   “三千多两!几百斤呢!谁这么白痴带着现银?会被压成驼背的!我只要银票!最最通行的天成银号就可以……”叶笑脸上再度显出又无辜又狡猾的笑容。   “那个一应俱晓!这袁庄主还有没有其他爱好?”看着两位财大气粗的公子买到要紧之物之后的春风得意,其他人心底开始泛酸。   叶笑狡黠的偏头,没有正面回答:“我还知道袁大小姐最喜欢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酒楼里一片嗡嗡声。   讨好这位漂亮的袁大小姐,比讨好她的爹更富有挑战性,更引人遐思。   “是什么!”有人已经迫不及待。   “谜底晚餐时揭晓。”叶笑懒懒的甩了一下长辫子,“我们午饭还没吃呢!”   “袁大小姐到底喜欢什么?”骆轻城看着叶笑。   叶笑正忙着将银票分成三份,又凶巴巴的指使萧寻去买一些漂亮得体的衣服。   闻言回眸:“同意跟我合作了?做我兄弟?”   骆轻城抿嘴,片刻忍不住说:“你没有看到过我的真面目。看了你就知道,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说着要揭开面具。   叶笑别的一跳三丈远:“不要!我已经知道,作为蛤蟆,你是很英俊……不过作为蛤蟆,你个子太大,找不到合适大小的母蛤蟆跟你匹配……”   无视骆轻城杀人一样凛冽的目光顾自出门。   午饭刚刚结束,已经有好几个酒楼竞相邀请三人免费前往品尝店里的名菜。   三只馋猫商量了好半天,终于选定了一家据说鱼烧的最好吃的。   到了晚餐时间,三人锦衣傲行,一路洋洋得意,在无数锦衣傲立的公子崇拜的目光中,走入那家酒楼。   待三人落座,门外的锦衣公子一窝蜂抢进门,争先恐后,占好地方。   看着老板亲自端上来的几盆佳肴,叶笑心情大好。   “袁沛心最喜欢的……”忽然打住,看了看下面窃窃私语的公子们,不满的蹙眉。   酒楼里立刻安静下来,公子们都竖起耳朵。   “姑娘么,都喜欢首饰香粉。这是常识。袁大小姐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她自小锦衣玉食,眼光自然不同常人!四年前,袁大小姐十四岁,传出一桩糗事。她花重金求天工谷‘巧手玉婆’一根金簪,众所周知,巧手玉婆性情怪异,她作的东西自然是巧夺天工,可她瞧不上眼的人,多少钱都不卖,结果不知为何,这个袁大小姐没有得到巧手玉婆的青睐,没有买到这根金簪。袁大小姐一怒之下,带领朗镜庄十八卫士硬闯天工谷,结果被‘天工七子’结阵打败,灰溜溜跑回了朗镜庄。”   底下众人都哦了一声,又都叹了口气。   有人大声道:“袁大小姐在江湖上早就放出风声,求 ‘巧手玉婆’制作的一样首饰,任凭对方开价。虽然叶姑娘说得那桩缘由我们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却是众所周知。可是巧手玉婆的为人的确古怪,听说近几年没人能够求到她做的任何首饰。”   叶笑继续道:“难求是真的,可不等于说没有。下面拍卖一样‘巧手玉婆’制作的首饰盒。赤金所制,极尽精巧。”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的盒子,真的是金光闪闪,黄澄澄一片。   一剑寒九州   “首饰盒面上雕刻缠枝牡丹,雕工栩栩如生。盒底有‘天工巧手’底款。手指在盒底轻顶一下,盒子就会打开,内里分成数格,分放手镯、簪首、耳环等物。最别致的是底里还有一机关暗格,需要特殊手法才能打开,可以存放宝物……”叶笑向众公子展示首饰盒,“各位都出身世家,个个法眼如炬,应该知道确为真品。现在开始起拍,自由竞价。真爱无价,所以,这件东西没有底价!”   片刻之后,有人开始叫价。   因为没有底价,叫出的价格飞一样的上窜。   最终,一位气宇轩昂的公子以六千两银子竞得。   得知竞价成功,那人欢呼了一声,立刻举着银票上来。   叶笑满面微笑,接过银票,正打算将首饰盒递给他。   辚辚的马车声在门外响起,一辆豪华马车在酒楼门口停下。   随着匆忙的脚步声,几个人飞快的闯进酒楼。   一个温软的男声响起:“这个首饰盒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动!”   叶笑闻声回头,酒楼门口,几个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公子。   白衣胜雪,面如冠玉,漆黑的长眉斜斜飞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缝着。   额上一缕头发轻轻的垂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风流。   这人缓缓的走进来,走到叶笑面前。   “这个首饰盒我要定了!”   叶笑目不斜视:“拍卖结束了!这个首饰盒已经归这位公子!下次请早!”   “哦?”白衣公子媚媚挑眉,“就怕现在除了我没人敢要这个首饰盒……”说完看向那位原本竞得首饰盒的公子,“洛城金公子?你现在还想要么?”   金公子愣了一下,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那只赤金首饰盒,低下头:“是……既然,黄公子想要,我就割爱了……”   叹了口气,对叶笑道:“叶姑娘,实在是对不住……我能不能毁约?看来我是要拿回银票……”   叶笑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那位气宇轩昂的金公子很快变成一个斗败的公鸡,低着头拿回那六千两银票。   想着到嘴的鸭子飞了,叶笑的一腔怒气直泼在白衣公子身上,极其凶狠的瞪了他一眼。   然而白衣公子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叶笑的怨气,依旧笑意盎然:“这个首饰盒就归我了。”说着伸手去拿。   啪的一声,叶笑拍掉那只没有眼色的手:“公子,这是私人收藏。想拿是要花钱的!”   那人面色一沉,终于忍住没发火:“黄二!给她一百两银子!”   他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随从应声而出,递了一张银票过来。   叶笑尖叫起来:“什么!一百两银子!黄公子!刚刚我的小盒子可是拍卖出了六千两的高价!”   白衣公子邪气的微笑:“姑娘好像说过真爱无价,这个东西没有底价。现在你再问问下边,还有没有人想要这个盒子?一百两,那还是高的!本来我可是想出一两银子……”   叶笑向下看去,酒楼里刚才一个个趾高气昂的锦衣公子现在都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呵呵,怎样?”白衣公子邪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叶笑眼珠一转,也呵呵一笑:“既然刚才有人悔约,那我也悔一次,这个首饰盒,我不卖了!”   正打算将盒子收回,忽听当的一声,一把剑连着剑鞘已经拍到了盒子上。   “姑娘,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你要是知道就不敢悔了!”白衣公子的声音仍然温软,可喘气已经变成了咝咝声,仿佛一条吐信的毒蛇。   叶笑头也不抬:“在下,江湖人称一应俱晓!天下几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看你的为人处事,又姓黄,自然是传说中武林盟主黄重山的儿子,人称‘一剑寒九州’的黄听风!”   黄听说颇感意外的哦了一声:“姑娘原来知道我是谁,不过姑娘一定不知道我的为人品性……”   “你的为人品性?江湖传闻,黄家上上下下忠义其面,蛇蝎其心。一向仗势欺人,乖张狠毒,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黄听风手中的剑已经向叶笑招呼过来,直袭叶笑面门。   叶笑哼了一声,正打算侧身躲过,蓦然人影一闪,一个人已经抢上前来挡住她。   “武林盟?老大!我早对你说过,所谓武林正派里也是良莠不齐。你今日信了?”萧寻挥袖格开那把打算要他的老大性命的剑。   黄听风的剑转了个圈,在萧寻面前凝住不动:“你说什么?”   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道:“错了。不是良莠不齐,应该说,武林盟根本没有一个好东西……”   “什么!”黄听风闻声回头,面色发白,拿剑的手不断颤抖。   他的身后,伫立这一个男人,面目普通,年近不惑。   叶笑摇头:“主人你错了!武林盟当然还是有好东西的。例如这位黄公子手里的剑。那可是一把闻名天下的好剑,追日。听说本来是前盟主李仲所有。当年李仲跟幽冥城主路名非一起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把剑就不知怎地落入黄家。朗镜庄庄主甚爱藏剑,你若是得到这把好剑,老人家肯定对你高看一眼……”   骆轻城哦了一声,劈手过来。   黄听风本能想躲,谁知那只伸过来的手象幽灵一样,手指花瓣一样轻轻拂动,竟然生生将自己紧握宝剑的手指一只一只掰开,将那把宝剑掠了过去。   骆轻城握住追日,轻轻一振手腕,长剑兴奋的轻轻鸣叫,宛似龙吟。   “好剑!”萧寻眼馋的赞了一声。   骆轻城回头看向神色惊疑不定的黄听风:“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看你干脆连剑鞘一起给我怎样?”说着幽灵手又一次伸出,扑向黄听风的腰间。   极细小的兵器破空声,一支细细的峨嵋刺不知从何而来,直刺骆轻城的手,映着门口照入的一方斜阳,仿若天边凛厉的闪电。   嗤啦一声,骆轻城手指一翻迅疾躲开,又忽然象兰花一样张开,似要去夺那支峨嵋刺,不知为何在空中忽然顿住,袖子被峨嵋刺划开一道。   叶笑心中微凛,面色还是如常:“峨嵋金刚方勤?听闻黄盟主手下左右二使,实为武林盟第一第二的高手。其中左使方勤,内力深厚,练就一身金刚不坏的硬功夫。水性极佳,故使一双分水峨嵋刺……因为内力深厚,所以酒量惊人,号称百碗不过米汤,意思就是百万烈酒对他来说,不过跟米汤一样……”   人高马大红光满面的方勤冷笑:“姑娘倒真不辜负这个‘一应俱晓’的称号!既然姑娘识得厉害,追日剑跟赤金首饰盒,还是乖乖交给少盟主……”   叶笑一撇嘴正要说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抢了先:“百碗不过米汤啊,我看是一碗过不了要躺……”   方勤一向自负酒量内力,闻言大怒:“无知小子!别以为你带个面具我就不知道你是个黄口小儿!你想跟我比试酒量么?”   骆轻城淡淡道:“我酒量不济,不跟你比。不过,酒量不济不等于说不能质疑你的酒量……要不咱们打个赌,我就赌你一碗酒都喝不了……”   方勤怒极:“好小子!有胆!尽管挑最大的碗来!上最烈的酒!”   骆轻城毫不客气,立刻去厨房忙乎了半天,挑出一个店主祭祀用的大碗,足足有脸盆大。   又挑出了十几坛子烈酒,在边上放好。   方勤冷哼:“就算是挑了这么大个碗,也盛不下这十几坛子酒!小子!你认输吧!”   骆轻城在脸盆大的碗边坐下,招呼萧寻:“倒酒!”   萧寻伸手捞上一个坛子,拍开酒封,很快将碗倒满。   “接着倒!”骆轻城低声。   萧寻惊疑的又倒了些,酒缓缓高出碗沿,却不流出来。   “再倒!”   萧寻一笑,放下一颗心,又拍开一坛子酒,尽数倒入。   碗里的酒堆得更加高,却依旧不流出来,仿佛空中有圈无形的碗沿挡住一般。   萧寻终于恍然大悟,得意的再次开了一坛子酒。   那个大碗上空,仿佛忽然凭空生出一道气墙,阻住他。   他瞧了骆轻城一眼,后者正全神贯注,面对着那碗高高的却不满出来的酒。   萧寻略一沉思,抱着两个酒坛,轻轻一跃,上了横梁。   从上面将酒倒将下来,果然非常轻松的注入大碗。   依旧没有溢出来。   方勤的面色已经有些发青,他蓦然向这个大碗的上空□手去,似想将空中那道无形的气墙撕开一道口子。   骆轻城冷哼了一声,空中压力陡增,将方勤的手弹开,站在近旁的数人只觉呼吸忽然窘迫,都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方勤再次运气,向空中猛击一掌,企图将拦住那碗酒水的气墙撞破。   骆轻城眼神忽然一冷:“方左使想耍赖?刚才我只想质疑方左使的酒量,并未质疑你的武功!武林盟果然并无一个好人!”   方勤脸上一红,那一掌却依旧挟着雷霆之势击去。   轰的一声巨响,那碗高高悬在空中的酒剧烈振荡起来,却依旧没有洒出一滴。   方勤惊怒交加,终于顾不得形象脸面,再度全力击出一掌。   这一掌却是向着安坐在桌边的骆轻城而去。   “你!”叶笑大惊,右手一动,袖中的银轮正打算发出。   骆轻城冷笑一声,懒懒举起左手,架住方勤的双掌。   悬空的酒更加猛烈的摇晃振荡,却仍能保持一滴不洒。   叶笑定下心来,张口讥讽道:“方左使!你到底能不能喝下这一碗酒?”   方勤没有说话,只有面色不断变化,从铁青再到煞白,一直到现在的黑紫。   “方左使怎么不说话?不能喝就招呼一声,我也不再往下倒了!”横梁上的萧寻幸灾乐祸。   方勤还是不发一言,只有心底暗暗叫苦。   蓦然闪出一人,飞速伸手抵住方勤的背脊。   骆轻城目光闪动,闷哼一声,倒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箭一样喷出!   与此同时,悬空良久的酒哗的一下直落下来,淋了近前两人一身!   武林盟的目的   叶笑惊呼一声,飞奔到骆轻城身边,查看他的脸色,看了半天想起他带着面具,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往他嘴里送了一粒药丸。   方勤摇晃了一下,一头栽倒,神志不清,面色青紫,全身抽搐。   刚刚立在他身后的那人立刻俯下身,在他胸腹部猛敲一记。   方勤大声呛咳了几声,吐出几口血块,大口喘着气,终于恢复了神智。   “老……老郭,这小子来历可疑,他的内力……颇似当年路名非那厮……”   那被称为老郭的人慢慢踱上前,身量瘦小、面黄微须,约莫五十来岁,一双绿豆小眼精光四射。   “绝对不会,若他真有幽冥神功,你我今日就不会这么轻松将他打飞……”那人目光冰冷,刀子一样直射地上的骆轻城。   “原来,郭右使也到了!武林盟今日尽出精锐,去朗镜庄求亲要带这么多人?不会是去打架吧?”叶笑缓缓站起,扣紧袖中银飞轮。   “见笑!某正是郭栖梧!盟主此次对能否与朗镜庄联姻一事深为关注,为表武林盟对朗镜庄的十分重视,特地派我们二人跟随公子前往!谁知道竟遇宵小之辈将打算送给袁庄主的贺礼抢去……”   叶笑毫不客气打断:“郭右使搞错了!是你家黄公子打算强抢我们的贺礼在先!”   郭栖梧淡淡一笑:“今日之事,就算大家都有错……烦请这位小哥还将追日送回,其他事某就不追究了……”   叶笑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仍然簇拥在黄听风身后的数人,权衡了双方的实力,迅速低头抽过骆轻城手中的追日,扔给郭栖梧。   郭栖梧将追日插入黄听风的剑鞘,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目光冷冷的看着地上的骆轻城:“这位小哥带着面具藏头露尾,莫不是做过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我倒是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叶笑挺身拦住:“我家主人生有面疾……形容丑陋,不欲以真面目示人,还请郭右使为他保留一点脸面……”   郭栖梧约略迟疑一下,听得身后方勤叫道:“老郭!宁枉勿纵!这小子怕是跟那幽冥城有些关系!莫要妇人之仁!”心念一动,一掌向地上的骆轻城拍去。   眼前蓦地银光一闪,郭栖梧半途变招,伸手一夹,手中多了一只小轮子,纯银制成,精美绝伦。   耳中又听见自上而下的风声,郭栖梧放了轮子,同横梁上跳下来的那人对了一掌,噔噔噔后退数步。   及至站定,看清面前一位二十岁上下的俊朗男子,一脸正气,似曾相识。   “你是……何人?”郭栖梧心里一跳,低声问道。   “萧寻。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寻。”萧寻愤怒挑眉,“看来我对武林盟的看法已被完全颠覆,什么名门正派!还不是以多欺少,趁人之危,言而无信!”   郭栖梧微微一怔,又仔细打量一下萧寻,道:“这位……少侠武功至刚至猛,若能善加利用,必能造福天下。但望能够擦亮眼睛,不要与奸人为伍……”   匆匆一揖,转身在黄听风耳边说了句什么。   想来这位郭右使在武林盟地位尊崇,黄听风对他十分恭敬,频频点头,很快带着大家离开。   目送武林盟一行人离去,三人正打算回客栈,只听楼上吱呀声响,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婀娜而下。   是个妙龄少女,尤其是一双春水一样的美目,盈盈的掠过三人的面孔,在上面停留了良久。   除了叶笑没什么感觉,其余两人都觉得面上发烫脑中轰鸣。   一直到伊人离去,两个人还愣愣忡忡,云里雾里,没有方向。   萧寻气喘吁吁将骆轻城背回客栈,放在床上。   叶笑发现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轻城!轻城!”大骇之下,叶笑拼命拍打他的面颊,使劲掐人中,在他耳边大叫!   骆轻城嗷了一声,跳了起来,大发雷霆。   “一路劳顿,好不容易睡个觉你折腾什么!再折腾我一根一根拔掉你的头发!让你变成个秃子!”   叶笑呆了一下:“你没有昏迷?”   “就凭他们俩怎么会将我打昏?”   “你明明闭着眼睛!”   “你睡觉睁眼?”   “气息微弱!”   “我睡着了……”   叶笑终于无言以对,恼火的准备出门。   听见身后骆轻城难得温柔的声音:“叶笑。”   心里砰的一跳:“什么?”   “你刚才喂给我的,是九转还魂丹?”   “眼力不错!”   “你认识妙手阎罗?”   “我去过天工谷。”   “天工七子,世外高人。除了‘桃花人面’做的面具明码标价,其他人的东西都很难求得。你有‘巧手玉婆’的首饰盒,有‘妙手阎罗’的九转还魂丹,你究竟是谁?”刚才温柔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惯常的咄咄逼人。   叶笑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他转了性子,依旧是这样疑心重重:“我打败过天工七子。”   “什么!”骆轻城大叫起来,失了一向的从容,“当年天工七子立下规矩,如若有人打败他们,就能够向他们每人讨要一样东西……可数十年来,只听说有一人打败过他们……二十年前,幽冥城主路名非大败天工七子,跟他们讨要了七件东西……后来幽冥城称霸武林、纵横江湖,也得到那七样东西的襄助……你……能够打败他们?”   叶笑诡秘一笑:“论武功,我肯定不济,可是我用了一点小小的计策,就奏效了!”   夜里金公子悄悄前来,履了约,用六千两银票换走了那个赤金首饰盒。   次日,三人买了一辆马车,终于跟其他公子一样昂首挺胸赶到了朗镜庄,住在庄外不远的朗镜别院里。   中午,叶笑路过院子,看到白衣飘飘的黄听风带着一群人正朝这里而来,想到昨日的冲突,决定识时务的暂避。   悄悄躲进假山石中,听见一行人渐行渐近,语声渐渐可闻。   “……还没有一点进展……”   “……沈如钧个王八蛋!竟敢将……偷出……落在幽冥城手里可不得了,他的底细查清没有?”   一行人低声密谈,渐渐走远。   叶笑转出假山石,远远的跟在后边,直到看着他们进了别院角落一间屋子。   入夜,黄听风又在屋里跟随从商议。   “……听说这次沈晚也会出现在朗镜庄……公子你天生俊秀儒雅,风流无双……只要略施魅力,还不是将那个沈美人收入囊中……”方勤有些谄媚道。   黄听风得意一笑。   “这主意虽然卑劣些,可也不失有效。我们前后派了很多人跟沈家打交道,一点消息也没得到,沈晚那丫头虽说年纪不大,嘴巴很紧……公子若能够想方设法接近沈晚,一来可以查清沈如钧的身份底细,二来可以查查那件东西的下落……”郭栖梧低声道。   黄听风正打算开口,忽闻郭栖梧一声低喝:“谁!”   穿着夜行衣的叶笑猫一样悄悄爬在横梁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安静的偷听了几句话,忽闻郭栖梧低喝一声,一阵掌风扫上来。   没来得及细想,侧身想避,整个身子就跌了下去……   正想了无数应变的招数,蓦然腰间一紧,黄听风的追日剑在眼前明晃晃闪过,人已经飞在窗外,众人的低叱清喝都已经远远的抛到身后了。   “你……”   “噤声!我是你主人!”身后的声音没有丝毫温情。   叶笑哼了一声,心思转的却快:“你没受伤?”   骆轻城阴阳怪气冷笑:“你主人武功盖世,文采出众,怎么会轻易受伤?”   “那我的九转还魂丹不是让你白吃了!都怪你带着面具,害得我分不清伤势轻重!臭男人!你还我药!我要把你扔进炼丹炉!把九转还魂丹重新炼出来!”   骆轻城将叶笑放下地,在她身上猛嗅两下,“你才臭!我都不嫌你臭烘烘的!”   “我怎么臭了!”叶笑愤怒的扑过去敲他。   艰难的躲闪中,骆轻城忽然觉得叶笑腰间一物,硬梆梆的顶了一下自己的腿。   心念电转:“笑笑你原来是男扮女装?”   叶笑一呆傻眼:“什么?”   “呵呵,很硬,比我的还要硬么!”骆轻城邪恶的伸出手去捏了一下那东西,等着叶笑痛得跳起来。   叶笑果然嗷的一声跳起来,从衣服里取出一物:“你……你想偷我的黄金杵!”   “什么……杵?”骆轻城顿时觉得头脑发晕,看着面前一根短短的棒子,在月光下幽幽放着金光。   “我的兵器,黄金杵。赤金做成的……你这个贼!”   “我没有……”   “还说没有!看!铁证如山!”叶笑气势汹汹的举起那根棒子,上面赫然印着骆轻城的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无法抵赖!   骆轻城痛苦的支吾着,又听见叶笑下面一句话,恨不得一头钻进地下。   “刚才说比你的硬,你也有一根么?”   “呃……有人来了……”骆轻城连忙夹起叶笑继续飞奔,躲过这个尴尬的问题。   到了房门口,将叶笑放下来。   “刚才你怎么会正好在?”叶笑低声。   “……恰巧路过。你怎么会在?”   “也是恰巧路过。”叶笑狠狠的白他一眼,进了屋。   “走错屋子了!这是……萧寻的房间……”骆轻城在门口着急的大叫。   叶笑不理他,径直走到床边,把萧寻拎了起来。   “一般美女沈晚也来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睡得正香的萧寻一肚子不高兴。   “你要想方设法接近她……从她那里打听一些消息。沈如钧的事情,可能比表面上还要复杂。”   “哦?”   “我对你有信心!你天生呆笨憨厚,观之可亲,只要略施魅力,沈美人肯定无法抵挡……”   “老大你这是夸我?”   叶笑终于展颜一笑:“轻城要招女婿,这事只能靠你。沈姑娘家中横生变故,本来就可怜,你安慰安慰她,顺便注意,不要让那个坏蛋黄听风欺负她。”   “那倒是应该的。”萧寻点头。   叶笑出门的时候,意外看到骆轻城还在。   “你监视我们!”声音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说!”   “我想跟你合作……想法赢了这场招亲。这对我很重要……”   “哦?”叶笑并不欢喜,“你不是貌比潘安,不要帮忙?”   “我不能在朗镜庄显露自己的真面目!”   “为什么?因为武林盟出现了?你真的跟他们以前有过节?”   “你就说帮不帮我!”   叶笑做了个深呼吸:“当然!老二!” 【第二卷 秋色斑斓】   招亲大会的亮相   清晨,清澈的湖水一望无垠,水面上盛开一些冰雪一样洁白晶莹的小花,花形有些象莲花,比莲花小些,疏疏落落,在离岸不远处蔓延。   水边的碧落阁,雕梁画栋,宫殿一样富丽堂皇。   袁汝轩自幼富贵,虽已年仅半百,保养的极好,白皙的面上几乎没有一丝皱纹,刀削斧劈般的身材也没有一丝赘肉。   穿着黑色窄袖金线绣猛虎纹衮袍,更加显得精神奕奕。   此刻坐在正中座椅上轻轻挥手示意,一个黑色劲装的大汉跑到门口,拖着清亮的长声喝道:“朗镜庄招亲大会今日开始!请各位公子依次入阁。”   牛哄哄的锦衣公子们鱼贯而入,身边的下人高高举着拜帖。   “永安陈公子到……”   “青州花公子到……”   训练有素的庄丁大声通报,将那些公子们一个个迎入碧落阁。   袁汝轩微蹙着眉头,斜靠在座椅上,审视着一个个进来的身影,不发一言。   一向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公子们原本个个自觉胜券在握,谁知一入这间极尽富丽的楼阁,不免矮了一头,再看到一脸严肃毫无笑意的袁庄主,渐渐滋生出一些心寒来,对此次求亲的事情都失了把握,只觉芒刺在背,都有些惴惴起来。   但听庄丁一声通告:“武林盟黄听风黄公子到……”   袁汝轩微微欠身,看向那个缓缓而来的身影,白衣飘飘,挺拔笔挺,器宇不凡。   “久闻袁大小姐娴雅端庄,晚辈不胜仰慕,今日晚辈携武林盟上下数千人对朗镜庄的一片赤诚,前来求亲……” 一番话用黄听风珠圆玉润的语声说下来,不卑不亢,不徐不急。   袁汝轩不易觉察的蹙了一下眉,很快命人给黄听风看座,“贤侄,你父亲近来可好?他一直说要来庄中叙叙!”   “家父身陷冗务,不能□,知袁庄主爱剑如命,特命晚辈奉上追日剑一把……还请袁庄主笑纳!”黄听风温文一笑,答的无懈可击。   袁汝轩淡淡点头,继续看向门口。   基本上,要来的人都来了,很多都在他料中。   不知道今日会不会还有惊喜。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一个清亮的女声。   袁汝轩再次轻轻蹙眉,却安坐在椅上不语。   然而门口依旧嘈杂不断,甚至听见什么东西哐当倒地的声音。   座上的公子们都开始窃窃私语。   袁汝轩依旧不动,面色却沉了下来,听得门口的争吵声越来越响,终于忍不住出声。   “何人喧哗?是来朗镜庄搅局么?”   一个庄丁飞奔上来:“门口有位骆轻城……公子也想要来求亲。”他微微迟疑一下,不知道那人能不能称为公子。   骆轻城?这名字生疏得很,袁汝轩不易察觉的摇头。   “那自是让他进来,我已经放出话来,不问出身来历,只看人品能力。”   “可是他们一行三个人要一起进来……中间还有个姑娘……伶牙俐齿得很……又凶又霸道……刚刚跟老王争执起来,差点打烂了门口的屏风……”   袁汝轩哦了一声:“让她一起进来。一个姑娘,可能被家人带来看看热闹,多大点事?难道怕你家老爷瞎了眼,将小姐错配给一个姑娘不成?”   那庄丁唯唯而去。   不一会儿,三个人迈着颇为整齐的步伐进来。   袁汝轩端起茶杯,优雅的嘬了一口茶,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三人。   姑娘长得挺清秀,一双眸子灵动聪慧,不过比起自己的女儿,还是逊色很多。公子么,倒也高大英俊,相貌堂堂,至于边上一个,是老家人吧?   老家人躬身行礼,直截了当:“区区骆轻城,仰慕袁大小姐的财富美貌,前来求亲。”   一阵剧咳,袁汝轩有些痛苦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到底老了。   虽然是意外了些,可要是以前,即便是泰山崩于面前,面不改色自然还是做不到,但肯定不至于呛着自己。   “看……座。”他从几乎不间断的咳嗽里艰难挤出两个字。   然而骆轻城并没有乖乖入座,而是献宝一样递上一个盒子。   “为表诚意,区区送上薄礼一份。”   “哦。”袁汝轩心不在焉点头,“难为你了。”却不伸手去接。   “庄主不像猜猜这里面是什么?”边上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大声道。   “哦?”袁汝轩再次蹙眉,这几个人,说话行事,有些不合乎礼法。   “我们送上的,是,幽篁滴翠,暗香解语,兰菊竞芳!”小姑娘继续不合礼法的大声说。   袁汝轩微微一怔,哦了一声,忽然从心底生出一分寒意。   就座的公子们再次开始窃窃私语,黄听风究竟胆大,与三人又有过节,开口发难。   “送的是花花草草吧?原来三位是园丁出身,难怪一身浓重的泥土气息!”说着顾自呵呵大笑起来,几位公子也不明所以的跟着哄笑。   小姑娘鄙夷一笑。   “袁庄主一生最爱两件事,一是藏剑,二是品茶。但有一样最大的乐趣,便是猜谜,想来庄主必然知道谜底了!”   袁汝轩淡淡一笑,“还是请姑娘自揭谜底吧!”   叶笑得意道:“幽篁滴翠,是指名酒竹叶青。暗香解语,是话梅。兰菊竞芳,是指花生。我们送了三样小小的礼物……”   但听黄听风一声哂笑:“果然是份薄礼!”   叶笑满不在乎:“静味斋的话梅花生,正是袁大小姐最爱。幽若坊的竹叶青,几乎是袁庄主的专供。这份礼是薄是厚,袁庄主一定知道。”   袁汝轩再哦一声:“这位姑娘说得不错,老夫一生最大的乐趣,便是猜谜。小女跟老夫的口腹之好也确如姑娘所言。这份贺礼,实在是别出心裁,独具匠心。老夫着实喜欢!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在下一应俱晓叶笑!”叶笑快活的一甩辫子,坐上仆人让的座位。   “你就是……一应俱晓叶笑?”袁汝轩低声道,忽然来了兴趣,仔仔细细打量着她,顺便把那两个男人也仔细审视了一番,不动声色亲切一笑,命人给三人看茶,不断在边上嘘寒问暖。   几位颇受怠慢的贵公子面面相觑,暗暗嫉妒,连得到礼遇的黄听风也觉得心中隐隐不快。   夜色渐渐的浓了。   闪着幽光的珠帘聆聆一响,袁汝轩迈进了房间。   一个绯衣的绝色女子斜倚在榻边,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案上的琴弦。   “沛儿,今日你在帘后观看,可有什么特别中意的人?”   女子斜眼看来,掩饰不住的失望:“也就是那武林盟的黄公子还像个人样!”   袁汝轩叹气:“这武林盟整天的惹事生非,怕不是安生之地。黄重山老奸巨猾,狡诈多计。与我联姻就是觊觎我家的财产,我怕你嫁过去吃苦,否则,他早就跟我谈起儿女婚嫁之事,要真合适,又何必等到今日?你听那黄听风今日话里有话,什么携武林盟上下数千人对朗镜庄的一片赤诚,前来求亲,说穿了,不就是以势相逼。所以,我一心想为你找个能够跟他们分庭抗礼之人。”   袁沛心懒懒看向父亲:“所以你看中那个姓骆的丑八怪?”   袁汝轩胸口一滞,半天道:“人不可貌相。那人你也知道是带了面具,我瞧他眼眸漆黑如墨,眸中光华万丈,面目未必丑陋。弄的那些礼物,颇费心思。今日来求亲的非富即贵,送的东西虽然珍贵,却是唾手可得。爹爹会希罕么?爹爹希望的还是你以后能够终身幸福。放眼天下,真正肯为你下心思的男人又有几个?何况他敢跟武林盟公然对抗,实力不弱。”   “就他送的那几样薄礼,我还真瞧不出他有什么实力。”袁沛心撇嘴。   袁汝轩疼爱的看了女儿一眼:“沛儿你还小,就这几份礼说明他实力雄厚。虽然是几样平常物事,可弄齐了很不容易。不说这个花去的心思,单说他们是怎么清清楚楚的知道我们的喜好,这点就颇费钱财。那个小姑娘,很不一般。她的身上,有一个人的影子……”   “谁?”袁沛心终于来了一点兴趣。   袁汝轩没有明言,只是微笑一下:“若是真与那人有关,恐怕朗镜庄上上下下都安插了好些他的人!也不知道有什么目的!我倒要琢磨琢磨。所以沛儿,你一定要想方设法跟那个骆轻城相处,打听清楚他的底细……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个男人……”   袁沛心哦了一声:“这倒不难。天下哪个男人能逃得过我的魅力?还不是一样拜到在我的石榴裙下……再说还有……”   袁汝轩微微蹙眉,走到窗前,视线掠过水边那些盛开的白色小花。夜色里依旧是星子一样晶莹着。   冰雪之姿,却极尽艳丽。   “沛儿,我知道你聪慧美丽,得天独厚。但是有件事情,你要知道。金钱权势,智械机巧,都换不来一个好男人发自内心的真爱。”   袁沛心没有说话,只是不屑的挑了挑眉。   男人么,她还是很了解的……   兰舟竞发   “赛兰舟?”萧寻瞪大眼睛。   叶笑严肃点头:“就在这个碧落湖上!据说是他们朗镜庄的传统项目。今天袁大小姐要亲自观看,第一天先是朗镜庄内部人员比赛,过几天会邀请求亲的公子们参加。”   “与其说邀请,不如说是竞赛。”骆轻城眼睛一亮。   叶笑点头:“据说是随意,重在参与。可是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就是相当于比武招亲。”   骆轻城靠上门柱,眼神忽地缥缈: “比武?我喜欢。”   碧落湖岸边的一大块空地上,临时搭建其一个高台。   台上鲜花簇拥,彩带纷飞。   台下人山人海,叶笑跟在萧寻跟骆轻城的身后,怎么也挤不到十丈以内。她怀疑朗镜庄方圆数十里的镇子庄子已经空了。   万人空巷,争睹芳容。   今日,武林两大美人据说要同时现身。   “沈晚,据说是袁沛心的闺中密友。因为家中出了事,被袁大小姐邀请来散心。”叶笑叽叽喳喳的向两个男人报告小道消息。   “不会这么巧吧,怕是还有其他什么目的?”萧寻皱眉。   叶笑叹气:“再说。反正我们也来了。大不了,轻城招女婿,我们查案。两不耽误。”   骆轻城闻言回头,眸光一闪,似有深意。   叶笑呆了一下,忽然拍了一下骆轻城的腰:“我忽然发现老二的眼睛还是神采奕奕,宝光流转。”   骆轻城嗤笑:“岂止眼睛,整个脸庞,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宝光流转。什么时候让你瞧瞧。”   “哦?”叶笑毫不客气,“你是萤火虫?”   打闹间,台上正主已经亭亭袅袅,现了身。   台下忽然起了一阵狂潮,无数男人呐喊着叫嚣着,要往台上冲过去。   幸好如此场景庄丁司空见惯,个个训练有素的伸手围成一圈,死死挡住。   “咦?这不是那日拍卖首饰盒那日,在酒楼遇见的蒙面纱的女子?怎么觉得没那日风情万种了?”萧寻眼尖口快。   骆轻城沉默一会,终于不情愿的说:“是她。好像蒙着面纱更加动人心魄些。”   叶笑可怜兮兮的踮着脚拼命跳了几下,才看清楚,莫明其妙的看着两人:“是个绝色美人么!当然比带着面纱好看。”   袁沛心烟视媚行,柳腰长腿,手里拿了一个彩球,缓缓走到台前,注视着台下的芸芸众生。   “不会要抛彩球招亲?完了!没打听清楚,要是抛彩球就完了!离得那么远,肯定没机会了!”叶笑大惊,忽然削尖身子,往人群中挤去,挤了半天,失望的发现自己还在末尾。   “瞎挤个啥?就算是抛彩球招亲,也不会轮到姑娘头上!你应该打听清楚,这个彩球是挂在终点的竹竿上的彩头!赛兰舟也是以最终先拿到彩球的人为赢!”边上一个男人觉得她碍着自己看美人,分外生气。   袁沛心缓缓举起彩球。   “你确定不是抛彩球?可我看她要抛了!”叶笑大急。   “这只是开场的一个噱头。袁大小姐抛了彩球,抢到彩球的人将彩球系上终点的竹竿……没什么特别的含义。每年都这样,要是招亲,大小姐早就嫁了好多次了……”那人实在受不了,嫌恶的用屁股顶了顶叶笑。   叶笑哦了一声,终于将一颗心放回肚中。   彩球已经飞起在空中,男人们忽然朝一边挤去,奋勇着向彩球扑过去。   个别艺高胆大者已经腾起在空中,仙鹤一样翩飞。   因为好些是帅哥美男,飞起来特别赏心悦目。   叶笑非常满足的仰着头,看着空中无数色彩艳丽,锦衣华服的仙鹤飞过,扯起嘴角微笑。   有一只仙鹤身姿特别的曼妙,在空中足不沾地的飞过,直射那只惹祸的彩球。   不仅身姿曼妙,而且霸道十足,在空中腾跃中,不忘将其他仙鹤踢翻扯倒。   叶笑看着无数美丽的仙鹤纷纷落入泥地,心中恼火,暗骂此人大煞风景。   不服的看着此人毫不意外拿到彩球,缓缓一个优雅的转身,露出一张平庸的面孔。   不由掉了下巴。   轻城?赶紧转过头。果然边上只有萧寻在大声欢呼。   叹了口气,嘀咕一句:“煞风景的癞蛤蟆!若不是自家兄弟,绝不会出手帮他!”   眼前忽然一花,癞蛤蟆已经手持彩球到了身边。   “没必要这样紧张,又不是扔绣球招亲!”叶笑没好声气道。   “哦。我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骆轻城淡淡道,“妨碍你观赏美男了?我瞧你刚刚看得口水直流!”   “胡说!”叶笑嗖的一脚,踢在骆轻城的胯上,“还不快将你的彩球挂上,我们看看这个竞兰舟怎么个竞法!”   红色的烟花飞过,十数条小舟从起点飞掠如电,直向终点扑去。果然不同平日见到的竞龙舟等比赛,整个比赛毫无章法规矩。   划船的工具、方法、路径都没有硬性规定,几乎可以不择手段,比赛中间甚至上演了好几次全武行。   “这样也行?”叶笑惊讶不已。   骆轻城在边上邪恶的冷笑:“我喜欢。这就是考验大家的真正实力!”   比赛结束后,绯衣的袁大小姐跟身穿白衣的沈晚一起出现,给抢到彩球的船队颁发了彩头。   掀起了又一个小□。   素雅恬淡如一枝莲花的沈晚,站在美艳动人如一朵牡丹的袁沛心身边,相映成辉。   彩头也很足,是一只足金制作的香炉,难怪那些人要拼命。   底下的男人们尖声的嚎叫,发疯一样的欢呼,刺的叶笑耳膜生疼。   “果然美貌与财富具有一样的号召力……”叶笑低声呢喃,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然而还是要打点起精神,为了老二奋斗。   “今天我们要去勘查一下碧落湖的环境,便于选择竞兰舟的最适合路径!”叶笑慷慨激昂。   骆轻城跟萧寻正沽了一壶黄酒对饮,听见叶笑的话都露出了一个苦笑。   三人说做就做,很快到了湖边。   “这花真是美丽,比那两个大美人都要漂亮。”萧寻瞪视着岸边延绵数里密密开着的白花道。   “就是,明明是冰雪之姿,却又极尽娇妍,真是有些古怪,我以前也没见过这样的花。”叶笑也有些发呆。   “哦?你不是一应俱晓?”骆轻城自从做了老二,心里就十分不快,一言一行,都要跟叶笑斗气,连做个梦,也是将叶笑打倒,自己做了老大。   叶笑闭上嘴,细心的开始勘查碧落湖。   湖岸边的水草枝蔓,可能会扯住船桨,湖水的深度涡流,可能会影响船行的速度,湖边长着的大树,是不是能够利用……一点一样,十分认真。   骆轻城也闭上嘴,心底承认叶笑的认真,的确是自己没有的品质。   转眼三人绕着湖岸,到了一个地方。   用围墙围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先进去看看。没有危险你们再过来。”叶笑千叮万嘱。   说完嗖的一声跳了进去。   墙外两人侧耳倾听,仿佛听见溅水声。   “老大!你没事吧?”萧寻问。   “没事。”叶笑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我来了!”萧寻嗖的一声,比叶笑跳的还高。   嗤啦一声,萧寻掉进了水里。   还好水不深,只齐到腰部,不过,这个气味……   臭水沟!萧寻正待要大声呼叫,告诉墙那边的骆轻城,却被叶笑一把捂住嘴巴。   嗖的一声,骆轻城也跳了进来,所幸应变及时,刚刚湿了双脚就跃上了围墙。   “为何不提醒我?”   “为何不让我提醒老二?”   骆轻城跟萧寻一起发难。   叶笑难为情的一笑,“只有老大一个人掉进臭水沟,会被你们笑死的……”   骆轻城气极:“好!好!好兄弟!”   叶笑恬不知耻:“是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难道你们眼睁睁看着老大一个人做臭咸鱼?”   “你本来就臭!本来就是臭咸鱼!”骆轻城的声音已经有些怨毒。   可贵的是叶笑一点也不记仇,笑嘻嘻的从臭水沟里跳了出来,带了二人往回走。   “笑笑,你害死我了。”路上骆轻城忽然止步不前。   叶笑瞥眼,看见婀娜的袁沛心斜倚在一间店门口,鄙夷的看着三条臭咸鱼。   “输人不输架!不管怎样,要在气势上压倒敌人。”叶笑满不在乎一笑。   挽着另外两条臭咸鱼大步向前。   走到袁沛心身边,忽然转头向骆轻城道:“今日幸亏你见机的快!否则那个掉进臭水沟的小孩子可是没了命了!”   骆轻城心中一动,谦虚地接口道:“是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应该的。”正得意间,听得袁沛心媚到骨子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个人救一个小孩,竟然都湿掉了!真没用!”   不禁一呆,却又听见萧寻的声音,“呃,我跳进去才想起,自己不识水性,所以,害他们又救了我一次。”   不由感激的看了萧寻一眼,开口夸奖道:“真是萧寻千虑,必有一得!”   夜里,叶笑知耻后勇,偷偷地溜回到湖边,看着星子一样晶亮的繁花发呆。   “姑娘,一个人在湖边,别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心事?”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叶笑回头,一个老更夫在边上担忧的看着她,手中的梆子也扔在一边。   “不是……老人家,我想问问,这是什么花?这么美丽?”   “哦?这个?是碧落花。碧落湖就是因此而得名。外边见不到的,只我们朗镜庄才有。你看它们多美啊!仿佛是开在天宫里的花朵。所以叫碧落花。”   碧落花?   叶笑抬眼,看向连绵数里的花朵,晶莹剔透,在夜色里娇艳依旧。   阿黄事件   闷热的午后。   叶笑有点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自言自语:“这个老三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叹了口气,顺手抽出一本书,百无聊赖的看起来。   骆轻城冷眼旁观,见是一本《汉书》。   不禁阴笑一声,怪声怪气道:“看书思汉!”   两道怨毒的目光直射过来,骆轻城若无其事,斜倚在床头,假寐起来。   外面轰隆一声,惊雷阵阵,噼里啪啦下起雷雨来。   骆轻城幽幽一叹,闭着眼睛伸出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六月天,孩儿脸。不知何时出太阳!提出约请袁大美人出来,几天都没有下文。”   只听叶笑哼了一声:“听雨想日!”   不由噗的一声,一口茶全喷在床上。   回过头幽怨的看向叶笑,后者正得意洋洋,眯着眼睛,狡黠的一笑。   叶笑正觉得占了便宜,忽觉背后发凉,阴风阵阵。   有些恐惧的回过头去,见骆轻城一双深潭一样的眸子正定定看着自己,里面寒意凛凛。   不由一阵毛骨悚然:“你……要干啥?”   骆轻城低声在她耳边呢喃,慵懒的声音带了些诱惑的味道:“笑笑知道,什么叫日?”   叶笑呆了一下:“难道不是指男女在一起做的事情?”   骆轻城的声音更加的魅惑:“是……一起做什么事情?”   叶笑有些红了脸,想了想,不确定道:“一起吃饭?喝茶?一起玩?”   骆轻城哦了一声:“不愧是一应俱晓。那我们,一起吃饭喝茶……难道?”   叶笑连耳朵都红了,深为自己的无知羞愧,半晌道:“那你说……是什么意思?”   骆轻城低低一笑,邪恶的看着叶笑:“日。太阳也。还有个意思是……量词。一日就是……一天……”   最后那六个字咬着重音缓缓说出,含义无尽,遐思无尽。   可惜叶笑不能明白,呆呆的看着骆轻城。   砰的门响,萧寻有些气极败坏的奔进来:“看见了!看见了!”   叶笑赶紧给他倒茶顺气。   骆轻城干脆懒懒的歪在床头,眼都懒得睁开。   “到底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叶笑性子究竟急些。   “我看见那个袁大美人了!她跟那个人面兽心的黄听风在一起。”萧寻咕嘟咕嘟灌了一气茶水。   “哦?”叶笑皱眉,“一连几天,都跟这个人在一起。看来袁大美人也就是个俗人。”   回过头看向骆轻城,见他微睁的眼眸中一丝黯然闪过,心里一热:“老三!你去打听一下他们会去哪里……活动……”生生咽下本来那个日字,换了个词。   “成记狗肉?他们约在成记吃狗肉?”   萧寻崇拜的看着自己的老大:“有辙了?”   “天机不可泄漏!”叶笑阴险一笑。   月上柳梢头,人立风满袖。   黄听风酬躇满志归来,在客栈的柳树边独立。   凉风阵阵,吹得他衣袂飘飘,真如落了凡尘的仙人。   忽听一声声凄厉的叫声:“阿黄!阿黄你在哪里?”   皱眉回头,就着清冷的月光看清鬼叫的那人,竟然是叶笑。   心底冷笑一声,藏在衣袖里的手掌握成了拳。   若不是在朗镜庄不敢造次,怕影响联姻大计,这个鬼丫头,早就成了自己手下的冤魂……   叶笑浑若不觉,只是一声声凄厉的叫唤:“阿黄……阿黄……”   碰到边上一个匆匆而过的路人,上去拦住:“请问这位大叔,有没有看到我的阿黄?是一条漂亮的黄狗……”   路人急急的摇头,忙忙碌碌的离开。   叶笑继续悲凄的拖长声音哀叫:“阿黄……回来啊!阿黄……”   黄听风呸了一声,恨恨的回家,想到叶笑的不识抬举,更加生气。   暗自诅咒一声:“让她的阿黄掉进粪坑淹死掉!”   翌日清晨。   黄听风早早起床,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半天。   末了对着镜中美艳得有些妖气的男人一笑,满意的起身。   今日他要请袁沛心去朗镜庄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逛街,逛完了去吃著名的成记狗肉。   路过一个茅厕,听见有人撕心裂肺的哭泣。   “阿黄!阿黄!你死的好惨!怎么会掉进粪坑淹死掉……人怕失足,狗怕失爪……啊!阿黄啊……”   黄听风不由心中一喜,擦亮眼睛看去,果然是叶笑。   心中暗暗欣喜,没想到自己的诅咒真的管用,早知道诅咒那三个人一起掉进粪坑淹死掉!   一路心情欢畅的来到成记狗肉。   早已经包了整个小店,只这一桌。   摸熟了美女袁沛心的脾气,知道她总是姗姗来迟。   让人现杀现炖一锅狗肉,又预定几个菜。   看着时辰尚早,到街上逛了一圈,收获无数美人的青眼媚笑。   更加的志得意满,趾高气昂的入了雅座,满满一砂锅的狗肉已经上桌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大美女袁沛心不一会袅娜着入座。   成记狗肉果然是非比寻常,炖的稀烂,加了他家特制的香料,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两人快活的吃了一大锅,都有些意犹未尽,加上言语间身为情投意合,不觉已经吃到下午。   忽见一人风风火火的入了店,直扑厨房。   黄听风认清是叶笑,怕她玩什么花样,便留了一个心眼。   只听叶笑小声的再跟厨房里的小伙计嘀咕着什么。   一会儿叶笑的声音大了起来:“什么?阿黄的尸体找不到了?我刚刚不是拿过来放在这儿,准备等会儿埋了的?”   小伙计低低声音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忽听一声狗叫,然后是叶笑惊讶的声音:“大胖!这条狗不是你昨天挑好特意准备杀了给贵客吃的?怎么还活着?”   小伙计又低低的解释着。   叶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啊!你……你这么会这么粗心!错把我的阿黄烧给客人吃了!我还没来得及给它洗干净……可怜的阿黄……死得惨不说,最后还被火烧汤煮,连尸骨都不得保全……呜……我的阿黄……”   小伙计的声音倒是忽然大了起来:“……别再胡说!叫客人听见……”   黄听风惊呆了,思索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出了整整一身冷汗,胃里翻江倒海。   袁沛心细心的发现他的面色发白,不由体贴的问了一句:“黄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黄听风不敢答话,怕一张口就将狗肉吐了出来,只能勉力微笑。   在那里等了一刻,气沉丹田,强自压住心里的恶心。   过了一会,终于觉得好些,有不敢声张事情的真相,对袁沛心微笑道:“袁大小姐,今日你我谈的甚为投机,听风下午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改日再跟小姐聊天……”   正准备抽身而退,只听叶笑说了一句:“我把这些狗皮杂碎……先埋掉……”   急匆匆卷了一包东西出门,路过雅间,一阵恶臭传来。   黄听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哇的一声,大吐起来。   这一发便不可收拾,直吐得胃中空空,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犹自干呕不已。   袁沛心惊叫一声,眼看着秽物就要溅上身,身体一轻,忽然飘飘悠悠的浮在了空中。   她有些惊讶的回头,瞧见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幽深漆黑如同一口清泉,汩汩流淌着甜美的泉水,闪亮晶莹如同两粒星子,灼灼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一个声音低沉而魅惑:“小心。”   袁沛心有些迷惘,落到地上的时候还有些回不了神。   骆轻城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缓缓垂下眼帘:“袁姑娘,区区骆轻城,想请小姐一叙,不知小姐何时有空赏光?”   袁沛心还在刚才的震惊中没有醒来,此刻点头道:“好,今夜……就在青云楼……”   等骆轻城缓缓离开,她才如梦初醒,怎么刚才就答应这个丑八怪了?   这人的眼睛也太美了!美的让人心醉……   可惜那张脸……   一脸痛苦、面色灰败的黄听风跟忽然间冷若冰霜的袁沛心走后。   骆轻城缓缓走到后面,看见叶笑跟萧寻两个都笑得打跌。   萧寻喘着气问她:“老大!你说,阿黄……这个阿黄……你从哪里想到的?”   叶笑也笑得滚倒在地,差点岔气:“这个……阿黄的大名,可能叫黄听风,也可能叫……黄重山……”   萧寻笑得更加厉害。   骆轻城冷眼看去,叶笑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整个人笑软在地,发辫散乱,一张清秀的娃娃脸此刻更加的灿烂明媚。   心里忽然软软的一动,嘴里犹道:“笑笑你看你,一点也不象个女孩样!滚在地上都成啥了?”   伸出脚尖踢了她一下,触及之处只觉温软异常,不由一呆。   仿佛一面鼓在胸口砰的一敲,整个人都被敲麻了魂。   掩饰的转过身去,咳嗽了一声,看向边上那个严肃的小伙计。   “多谢!”骆轻城面无表情,掏出一大锭银子。   小伙计微微一笑,并未伸手去接。   “这个黄公子太跋扈了。街头乐老爹昨日只是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就被他毒打一顿,腰椎骨都打断了!之所以肯答应叶姑娘帮忙,完全也是气不过,想整整他……可不是为了银子……”   青云楼的乌龙   青云搂并不是青楼。   而是朗镜庄最好的酒楼。   擅长山珍海味等名贵菜肴,耗费自然也不菲。   骆轻城进了雅间,等着袁大小姐的到来。   虽然有所准备,衣着颇为考究的小二递上菜谱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里的菜价一向都这么贵?”   小二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没有丝毫的怠慢不屑:“本店菜价因时而异,月月不同,年年不同。一年以内,以本月最贵,因为朗镜庄属下各分部都会派人赶往这里参加竞兰舟。而这一十八年,数今年最贵,因为袁大小姐招亲,入住朗镜庄的都是些挥金如土的纨绔。话说十八年前,菜价也这么贵过,那是庄主新添了千金,无数武林世家派人来庆贺……”   “你们老板真会做生意……”骆轻城心内怏怏。   小二还是不温不火的微笑:“……在这以财富闻名天下的朗镜庄,能够生存下来的店铺,都有一手……本店是袁大小姐的最爱……大小姐近来经常光顾,你瞧这里每到吃饭时间,都人满为患,很多人过来,只是为了看一眼大小姐……要不是叶姑娘早先过来定过座,你连挤也挤不进来……”   骆轻城扫过大堂里乌压压的人群,哑口无言,郁郁的挥手,让小二下去。   小二没忘记微笑着嘱咐一声:“……大小姐最喜欢的是本店的上汤燕窝。”   骆轻城漫不经心哦了一声,眼光溜了一下菜谱上的标价,倒抽了一口凉气。   袁大美人进来的时候,整个青云楼都轰动了。   今天让人大饱眼福的是,袁沛心竟然带着沈晚一起过来。   两个各有千秋的绝色佳人风摆杨柳一样坐下的时候,骆轻城又抽了一口凉气。   按照叶笑的吩咐,硬着头皮呼啦啦点了一桌子的精致菜肴,咬着牙点了三份上汤燕窝。   小二挂着了然的微笑出门。   “这是我的好友沈晚。”袁沛心娇媚的微笑道。   骆轻城缓缓移过目去,看向依旧是一身素衣的沈晚。   约略有些憔悴,掩不住自内而外透出的那种风姿,空谷幽兰一般,仿佛能够闻见她身上的清香。   “古人说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我一直都以为实属夸张之辞,今天见到两位绝世佳人,才知道古人诚不我欺。”骆轻城目不转睛,面不改色,盯着娇媚可人的袁沛心,一字不漏的背出了萧寻教他的词。   在心底狠狠的唾弃了自己的虚伪。   袁沛心咯咯甜笑,百媚横生。   沈晚露出一个苦笑,缓缓低下头去。   “骆公子的名头可是生的紧。以前从未听说过。”袁沛心惦记着父亲的嘱托。   骆轻城淡淡道:“区区无名小辈。但凭一片赤诚,不过二十年华,徒有三寸之舌,立志扬名四海,也算学富五车,熟读六韬三略,昂藏七尺男儿,自恃才高八斗,誓要九天揽月,追求十全十美……仰慕小姐品行百里挑一,为求佳偶,不惜千里迢迢赶来……”   目不斜视,任凭背上汗出如浆,忽然想起叶笑苦思冥想为自己筹划每个细节的样子,一时恍惚。   袁沛心又咯咯甜笑:“公子果然三寸不烂之舌……”   沈晚移开目去,深叹一口气。   “与你同来的那两个人是什么人?是你的朋友?”袁沛心浅笑低语。   “兄弟。”   骆轻城按照步骤殷勤给两位美人布菜,又说了几句阿谀奉承之辞。   自己都肉麻的要晕倒。   所幸逗得袁大美人笑靥如花。   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固执己见的装酷。   没注意到沈晚的面容愈发的惨淡,眼中盈盈有泪。   听到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有些凄惶的出门。   骆轻城愣了一下,本能的站起身要去追,迟疑一下,看向袁沛心。   袁沛心似乎有些惊讶,看着骆轻城似乎也有些无措。   终于找到话说:“沈姑娘非常可怜,最近家中横遭巨变,所以心情不好,我约她过来散心……”   骆轻城哦了一声,看着沈晚远去的地方,有些自责的坐下。   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急急站起身,对楼下小二叫道。   “小二!上汤燕窝,减成两份!”   回过头看见袁沛心有些愕然的目光,心里微惊。   计划赶不上变化。沈晚的出现,出乎叶笑的意料,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答案显然是。   袁沛心微微沉默片刻,觉得刚才骆轻城的言行显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扫了自己的面子,暗自不悦。   过了会儿冉冉站起,客气而冷淡的告辞。   这又不在叶笑的计划内,骆轻城有些着急,口不择言。   “我点了大小姐最爱的上汤燕窝……浪费很可惜……”   袁沛心还有耐性:“你多吃一份就是。”   骆轻城一急之下实话实说:“这东西寡淡无味,软软乎乎,跟吃鼻涕一样……鼻涕还有些咸味呢……听说是燕子的口水……还卖二百两银子一份……谁会无聊要吃这个……”   袁沛心面色大变,仓惶逃走。   骆轻城莫明其妙,拔腿想追,迟疑一下还是没动。   想了想,对楼下小二道:“小二!上汤燕窝一份也不要了……”   有些颓丧的下搂,只见边上跳出一人,揪住他骂道:“老二你个蠢货!怎么这么不出趟!点了三份就三份,浪费了就浪费了!你就这点魄力……还想娶天下第二富有的朗镜庄大小姐?你也太小气了……”   骆轻城小声辩解:“没想到这里的菜价会涨到数十倍之高,我的银票不够……也怕浪费你辛辛苦苦费尽心思赚来的银子……”   叶笑继续跳脚:“怕浪费我辛辛苦苦费尽心思赚来的银子?就浪费我辛辛苦苦费尽心思创造的大好机会?我赚银子又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能够成功的做上袁家的女婿!我看你不仅是个木头面孔,还是个木头脑袋!还说什么鼻涕……”   骆轻城沉了脸。   “我一直按照你的谆谆教导做的!出了岔子,你怎么不反省?”   叶笑真的是恨铁不成钢:“她带上沈姑娘是出乎意料,你怎么就不能随机应变?”   骆轻城冷笑:“我本来不同意你的计划。极尽谄媚阿谀,令人作呕。为什么要曲意逢迎?我天生不喜欢奉承别人。”   “那你为什么要过来凑热闹招亲?跟那么多人抢一个姑娘?不曲意逢迎你要怎样?”   骆轻城一呆,半天没说上话,忽然迷惘。   自己苦苦的赶过来是做什么?   “我不习惯追女人,一向只有女人追我……”终于讷讷的找到一个借口。   听得酒楼里一片哄笑。   “丑八怪还自命风流……”   “刚刚两朵粉嫩的鲜花怎么会插在这朵牛粪上……”   “就是……一个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骆轻城越听面色越是铁青,终于黑了脸出门。   所过之处,只听哎哟声不断于耳,之前那些出语讥讽的公子哥象一堆被人掷出的骰子,四散倒地,呻吟不止。   只听叶笑在背后再骂:“自己没本事,还受不了一点委屈!为这点小事就大动干戈,算什么英雄好汉!就你武功高强了?也是莽夫!”   骆轻城胸口一滞,分外气闷,一腔委屈,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郁郁的离开。   叶笑正打算追上,被小二拦住。   “小姐,刚刚这位公子还没有付钱。”   叶笑冷哼一声,掏出银票。   只听小二依旧端着标准的微笑道:“三份上汤燕窝已经烧好,不能退了,小姐要不喝了?”   叶笑将银票甩出:“三碗鼻涕,你自己喝了!”   匆匆出门。   可举目四望,哪里还有骆轻城的影子?   萧寻一个人快活的沽了壶酒,凭窗临风,对酒当歌。   看着外面的月亮缓缓升起来,估摸一下时辰,站起身打算回家。   忽听边上一桌有人低低啜泣,移目看去,惊讶的发现是个熟人。   错综复杂   只不过他认识那人,不知道那人还认不认识他。   萧寻记起老大的嘱托,走了过去。   “沈姑娘。”   沈晚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高大英俊,模样周正,有些面熟。   擦去面上的泪水,低声道:“敢问公子何人?”   “在下萧寻。在沈宅见过小姐一面。当时问了一些令尊故去的情况。”   “怪道面善。原来是萧公子。”有半生不熟的人在,沈晚收了泪,分外矜持起来。   “小姐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萧寻坐到她对面温和道。   沈晚慢慢的找回了理智跟控制力,神情也渐渐冷静起来,低声道:“家门不幸,沈晚自伤身世,故垂泪黯然,让萧公子见笑了……”   萧寻叹气:“令尊的事情,可有些眉目?”   沈晚缓缓低下头:“没有……不过,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寻找凶手手刃仇敌……”   萧寻哦了一声,忽然有些不放心:“你……也认为是幽冥城的人干的?”   沈晚微微愣了一下:“这个……家父身上不是有幽冥索命符?再说,黄盟主不是断定家父死于幽冥碎心掌?这还会有错?”   萧寻沉思一下:“幽冥神功跟幽冥十八式已经在江湖上失传已久……会不会是黄重山看错了?或者……嗯,听说二十年前武林盟跟幽冥城有过节,他会不会挟私报复,栽赃给幽冥城?”   “栽赃?”沈晚猝然抬头,仔细的审视一下萧寻,斩钉截铁道:“不会。武林盟一向公正行事,我父亲也一直在其中担任要职……绝对不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情……”   萧寻聪明的转移了话题:“哦?是么?我对武林盟不甚了解,我是第一次涉足江湖。以前一直生活在远离中原的西域,这次第一次入关,第一次见识中土的风土人情……真是大饱眼福,大长见识。还找到了两位兄弟……嗯,我跟你说说他们的事情,哦,我兄弟,一个叫叶笑,一个叫骆轻城……”   沈晚愣了一下,迟疑道:“骆轻城?”   萧寻忙不迭点头:“他是老二,不过他很不乐意做老二,很抵触……叫他老二他要揍人,不过……他没有办法,他要做朗镜庄的上门女婿,有求于老大……”   “老大?”沈晚有些羞怯问。   萧寻咧开嘴笑:“叶笑。我们老大很聪明很强大……你不知道,原本我们已经一文不名……全亏老大大显神通……”很崇拜很狗腿地向沈晚炫耀路上的点点滴滴,顺便添油加醋,凸现自己的光辉形象。   沈晚聚精会神听着,脸上慢慢扬起笑容。   沈晚的变脸发生在一瞬间。   萧寻说起了那个武林盟那个美艳的有些妖气的男人黄听风:“……武林盟以多欺少,言而无信,明明答应不再追究,又想着赶尽杀绝,要将老二毙于掌下……正在这危急关头,只听一声大喝,我从梁上一跃而下,挡住这致命的一掌,救了老二的性命……”   沈晚似乎呆了一下,泪水忽然成了断了线的珠子。   萧寻微微发了会呆,忽然喜不自胜,热泪盈眶,自己果然是英雄了得,不仅感动得大美人泪流满面,连自己也感动了……   沈晚蓦然站起身,向萧寻扑过来。   轰的一声,萧寻只觉得头顶炸开了一个焦雷,这发展的是不是也太快了?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却情不自禁张开手臂。   沈大美人绕过他宽阔的臂弯,飞奔到他身后,扑进一个人的怀抱,紧紧的抱着他,用自己精致的小脸狠命揉擦他的胸脯,低低哭诉:“怎么这么不小心?跟武林盟的人起什么冲突?伤得重不重?”   萧寻愕然的回头,倍受打击,定定的看着身后柱子一样矗立的丑八怪。   “老二?”他愣愣的开口。   立刻遭到骆轻城刀子一样的目光的切割。   纵纵横横,身子仿佛已经被切成了碎片。   果然是轻城,只要叫他老二,就会暴跳如雷……当然,这次因为美女在怀,没法跳起来……   “你们……哭诉衷肠……我先回了……”   萧寻叹了口气,十分大度道,失落归失落,圆场还是要打。   月色水一样在天井里流淌,几粒萤火虫在空中冉冉而飞,晶莹剔透的夜明珠似的。   叶笑在门口团团直转,象一只拉磨的驴。   自从骆轻城愤怒的离开了青云楼,她跑遍了整个朗镜庄,始终没有看到他。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不会遇了这一点挫折就趴下了?   鄙视归鄙视,心底还是担忧。   老更夫的梆子敲到了两下,缓缓走过门前,再次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   忽见一个人影失魂落魄的飘过来,仔细看去竟是萧寻。   叶笑不理他,继续学驴闷着头打圈。   萧寻自动走到她跟前,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   “老大,你说我是不是很没有魅力?”   叶笑惊讶的回头:“你每日浑浑噩噩,要魅力干什么?”   萧寻继续诉苦:“是无所谓……可是输给轻城这个丑八怪我实在是心有不甘……”   叶笑心不在焉的和稀泥:“嗯……一个是丑八怪,一个是傻小子……不应该输给他,起码是半斤八两……”   萧寻无视叶笑□裸的讥讽,继续唠叨:“……可是沈晚也不能就这样无视我的存在,忽略我的自尊,一下子扑到老二的怀里啊……”   万里晴空忽然响起一声霹雳,叶笑嗷的一声跳了起来,目光炯炯,看着萧寻:“你说什么,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萧寻不明白老大为什么忽然象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絮絮叨叨将刚才的事情给叶笑讲了一遍,叶笑似乎分外的感兴趣,追问了每个细节,特别询问两人当时的表情语言动作。   “我没看清楚,他们两个就这样毫无顾忌的卿卿我我,我怎么好意思细瞧……”萧寻十分的为难。   叶笑半晌没有说话,萧寻脑中电光一闪,心里藏着的一句话喷薄而出:“老大,你不会是也喜欢老二?是不是打击到了你?”   叶笑面色严峻,沉沉点头,喃喃低语:“倍受打击,我错了……前面的猜测全错了?……”   沈晚是袁沛心特地请来的客人,住在朗镜庄内堂的荷花池边。   傍晚,又是一场雷雨后,空气清新宜人,荷叶上银色的露珠四滚,满目莹然。   一株将开的荷花,亭亭的少女一样香肩半露。   沈晚推开门,回头痴痴的看着骆轻城,满足的微笑:“骆大哥,进来坐会儿”。   “小晚……就送到这,我要先回去。”骆轻城停在她的门口,开口告辞。   沈晚缓缓低下头:“你还是要娶她?就为了朗镜庄富可敌国的财富?”   骆轻城别开眼,看向满池荷叶,水一样的眸子里映着一片青翠:“我有我的责任。”   沈晚幽幽叹了口气:“我……一定会找到爹爹留下的东西……你就不会忤逆自己的意愿……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骆轻城轻轻摇头:“小晚,这事情与你无关……你不要介入,这是男人的事情,是我的事情。”   沈晚正待要说什么,被骆轻城忽然变得灼灼的目光制止。   骆轻城迈进屋里,轻轻的踱了几步,忽然对沈晚道:“小晚,你去厨房,端盆开水,越烫越好……”   沈晚睁大了一双美目,楚楚动人:“干什么?”   只听一声惨叫:“不要!”从床下滚出一个人。   沈晚吓得惊叫一声,扑到骆轻城怀里,骆轻城身体微微一僵,不着痕迹将她推开。   那个人影爬了起来,谄媚笑道:“不要再端热水……轻城,我只是过来提醒你,你已经好几天不回家了,明日就要竞兰舟……我们要不要商量一下具体的细节……”   沈晚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姑娘,清秀的面庞生气勃勃,一双大眼睛飞快灵动的四处转悠一圈。   “你是……”   “叶笑。”叶笑大方的一笑,丝毫不为自己行为羞愧,“刚刚参观的你的床底,呃,灰多了一点,下次注意扫扫干净……弄得我身上都是灰尘……”   沈晚张大了嘴:“叶笑?你是姑娘?不是……兄弟么?”   叶笑也张大了嘴:“女人就不能做兄弟了?”   沈晚转过头看向骆轻城。   “回去。”骆轻城拎起叶笑,毫不怜香惜玉,拖着她出了门。   沈晚再次张大了嘴,一直以来,她的骆大哥冷是冷了点,很少这样粗鲁……   一路无话。   还是骆轻城打破沉默。   “不想问点什么?”   叶笑大喜:“想!你跟沈晚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你跟万三是不是一伙的?你跟沈如钧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很要紧,沈晚说的她爹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骆轻城顿住脚步:“真想知道?”   叶笑点头。   “我不会说。”骆轻城说完,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叶笑差点一头栽倒,幽怨的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三更。萧寻再次被叶笑拎起床,睡眼惺松,看着窗口斜进的的月光发呆。   “我错了。”叶笑郁郁的开口,“我以为是万三害死了沈如钧,还以为轻城跟万三是一伙的……”   “轻城……跟万三不是一伙?”萧寻开口。   头上毫不意外的被叶笑敲了一下:“笨!当然还是有可能是一伙。不过,他又认识沈晚……极可能也认识沈如钧。这意味着什么?”   “熟人不可靠?身边的人也有可能把自己干掉?”萧寻沉吟。   砰的声响头上又挨了一下,烦恼的倒下打算继续会周公。   听见叶笑的声音:“他们三个可能都是一伙的!你想想,沈如钧每次回乡都会住在天宝客栈,说明什么?天宝客栈很可能是他们的一个联络站。沈如钧身上带了一样要紧的东西,但是却没有给万三,这点我们都知道,因为后来万三一直在寻找这样东西。他在客栈住了很久,这是为什么?”   “是……他要把东西给另外一个人。”萧寻醒了神,终于不笨了。   叶笑赞许的点头:“他应该是等一个人,一个他信任的人,一个他能够交托这样东西的人,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轻城?”   萧寻哦了一声,终于问出心中一个要紧的问题:“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碧落湖里的风波   “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其实有很多人知道。武林盟的人知道,沈晚知道,轻城也知道。可惜,他们一个个都不肯告诉我们。说不定从死人身上打开缺口还容易些,毕竟死去的沈如钧也知道。”叶笑叹了口气。   萧寻心中忽然一动,那样东西,会不会跟幽冥城有关?   骆轻城大清早起来就看见叶笑在门口忙乎。   “又出什么妖蛾子?”他斜倚上门框。   叶笑大笑一声:“哈哈!今天是东南风!”   骆轻城哦了一声:“现在是夏天!东南风很常见。又不是诸葛孔明借东风,那时候是冬天!”   叶笑不理他,继续扯着嗓子鬼哭狼嚎:“东风不与叶笑便,铜雀春深锁轻城……”   骆轻城大怒,铜雀春深锁轻城!太轻薄了!我骆轻城何等人物,能被人随意锁得住?   阴天,淡墨色的云头低低的在天空翻滚,遮住夏日火一样浓烈的日头。   东南风很难得的大,一阵阵的,碧落湖再不是平日镜子一样平滑,起了不小的浪头,只有那洁白的碧落花,依旧沿着河岸,一望无垠的密密生着,随着波浪轻轻摇摆,映着天光水色,分外娇妍。   “奇怪。”叶笑看着星子一样的繁花嘀咕。   “犯什么傻?快点上船,很快就要比赛了……”骆轻城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呓语。   “我怎么没有看到一朵凋零的碧落花?难道它的花期那么长?”叶笑继续唠叨。   终于听见骆轻城再度祭出杀手锏:“你不是一应俱晓?还问别人?”立刻闭上嘴,乖乖上了船。   几十条船已经等在起点,蓄势待发。   龙舟,帆船,各式各样的船都有。   叶笑他们找到的是一艘小小的蚱蜢舟,不大,容纳三个人刚刚好。   叶笑请人改造过,立了一根桅杆,支起了船帆。   烟花过后,几十条船争先恐后,驶离了起点。   叶笑长笑一声,升起了船帆。   骆轻城跟萧寻人手一只巨浆,各运内力,将小舟划得飞一样。   “这个可是天工谷‘鬼斧飞天’制造的万里乘风翼,可以做船帆,还可以改装一下,挂在身上,在天上滑翔……”叶笑得意洋洋。   骆轻城哦了一声:“可惜,‘鬼斧飞天’制造了很多空中兵器,其中最著名的‘天降神兵’据说为人力所不能敌……你跟‘鬼斧飞天’就要了这个没用的东西?”   叶笑恼火的看着他:“我觉得这个东西最好玩,还能乘着上天……”   谈笑间,小小的蚱蜢舟已经乘风破浪,一路遥遥领先。   忽然听见身后整齐的号子声,在帆边的叶笑回头看去,一艘狭长的龙舟箭一样驶来,上面齐刷刷两排挥动者船桨的壮汉,船头一人,雪衣飘扬,目光利剑一样直刺叶笑,直恨不得将她扯成碎片。   叶笑一阵心悸,赶紧回头,想起背后黄听风冰凌一样的目光,不寒而栗:“我们的老对手苍蝇一样盯的我们很紧!大家使劲!”   只听骆轻城在船头冷笑一声:“笑笑你的话里有漏洞。照你的意思,他们是苍蝇,我们就是屎了……苍蝇最爱盯屎……”   叶笑一口真气没回上来,差点憋死,却听得骆轻城跟萧寻都低喝了一声,使上了十成功力,两人都是内力深厚绵长,转瞬小舟飞一般驶出了数里,将身后那只苍蝇甩出好远。   眼见悬着得那个彩球已经遥遥在望,忽听身后嗤啦一声轻响。   叶笑回过头去,将两个壮汉正弯腰在龙舟边,往水里捣鼓着什么,心里一沉,探头看去,见他们似乎正在收网。   “他们在干什么?”叶笑低声嘀咕,听得身后萧寻一声哎哟。   “我的浆被什么挂住了!”   叶笑赶紧赶到船边,果然瞧见两人的船桨都被射过来的飞网网住,动弹不得。   骆轻城冷笑,手腕微沉,龙舟上收网的壮汉啊哟一声,连人带网一起落水。   忽见一道雪光闪过,骆轻城本能扬起船桨去挡,波的闷响,雪光过处,船桨一削为二。   那道雪光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鱼一样投入水中。   “笨!这不就是普通的暗器‘飞去来’!躲一下就可以,干什么把浆给折了!”叶笑大急,也顾不上骆轻城已经很难看的眼神,张口骂道。   忽见一道人影鹤一样冲天而起,似要刺破天上低回翻滚的黑云。   那人在空中翻身,衣袖过处,水面卷起数丈高的浪头,直向龙舟上众人打去。   转眼哎哟声不绝于耳,好几名壮汉落下水来,整个船也被打得倾斜出去,几欲翻倒。   那人在空中顿住身形,天神一样缓缓下降,落在蚱蜢舟上,心中暗自得意自己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却听见叶笑继续大骂:“笨!浆折了就折了,还有其他办法想,好好的显摆什么武功,没来由被这么多人反超!你把这条龙舟打坏了,我们凭什么抢第一?”   骆轻城心中正得意间,又被辱骂,几乎气死,恨恨的看着叶笑不语,连话也忘了说。   回头看去,果然在他们纠缠的时间,好几艘船已经驶到前边去了。   郁闷的走到船头,坐下不动,只有萧寻还在兢兢业业的划动单浆,小船象将死的爬虫,一下一下向前挣扎着蠕动。   叶笑也不着急,回过头看向黄听风的龙舟。   龙舟上毕竟人多,很快就缓过劲来,箭一样往前驶去。   等着龙舟驶过自己的船头数丈,叶笑奸笑着掏出一样东西,对准龙舟射了出去。   骆轻城耳目比常人灵敏,瞧得清楚,一粒拖着细索的小小的钉子倏忽没入龙舟的舟身。   “什么?”终究忍不住回头看向叶笑。   叶笑贼笑着将细索拴在自己船头,潇洒的坐下来,满怀喜悦的看着小船跟着龙舟箭一样前行,很快超过了好几条船。   “钻天索。天工谷‘一箭寒心’所赠。”叶笑犹豫一下,明知骆轻城必会笑话,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果然听见骆轻城咝咝的声音带着暴殓天物的痛惜:“一箭寒心的暗器漫天花雨针天下无人能躲,你偏要这种东西……”   叶笑讪笑:“好玩……”   骆轻城闷声不响,终于放弃了叶笑这块难雕的朽木。   龙舟里闪出一名大汉,狞笑着持刀砍向船尾的细索。   叮的一声,火花四溅,那细索上却是连痕迹都没有一条。   叶笑也对那人狞笑:“乌金索,寻常兵器砍不断……你们黄公子那把追日怕是管用,可惜送给人了……”   龙舟果然比其他船只更胜一筹,很快就抢到前边。   这次黄听风做得更绝,每超过一艘船,就将船上人打落水。   保证再没有人威胁自己的地位。   终点已经快到了,挑着彩球的高高竹竿已经在望,无数的人群在边上欢呼雀跃,等着最后激动人心的一幕!   骆轻城站在船头蓄势,等着最后一刻飞上竹竿。   忽然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眼前焰火一样亮起无数火花……   两船离得极近,等他看清楚,无数火箭已经到了身边。   叶笑尖叫一声,奔过去将万里乘风翼收了,不提防一枝火箭擦过胸口。   嗤的一声,胸前的衣服划出一道长长的焦痕。   来不及细看,无数火箭已经插上了船帮。   小舟终于在水中缓缓燃烧起来……   终点欢呼的人群寂静下来,目瞪口呆的看着出人意料的一幕。   一个戏迷有些奇怪的问边上一人:“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那人沉吟道:“应该是三国。草船借箭。”   戏迷半晌摇头:“嗯,应该是火烧赤壁吧。”   胜利之后   水上的一座小小的浮岛上,一根碗口粗的竹竿高高挺立,上面悬着一颗艳红的彩球,在风中剧烈的摇摆。   黄听风的龙舟拖着叶笑的蚱蜢舟已经靠上这个浮岛。   蚱蜢舟上已是一片小小的火海。   黄听风眼里掠过一丝狠毒,右掌决绝一劈。   龙舟上的壮汉看明白他的手势,火箭继续飞蝗一样射来。   萧寻手中的巨浆舞成一只连轴转的车轮,挡在叶笑面前。   叶笑忍不住大骂:“狗贼!竟想要我们的命!“   火烟弥漫中,一道雪白的人影直向那高高悬空的彩球飞去。   骆轻城随手抓住一支飞来的火箭,甩手向那道人影射去。   黄听风眼看就要够着那随风怒摆的彩球,忽觉脑后一缕劲风袭来,又疾又狠。   在空中狼狈的一个翻身,堪堪躲过那支尚在燃烧的火箭,一口浊气上升,头向下落了下来,四仰八叉姿势难看的摔倒在浮岛之上。   骆轻城喝了一声:“老三,抢彩球!”身形飞纵向前。   萧寻会意纵身,忽觉上身一凉,惊觉长袍已被人脱去。   百忙之中回头,看见自己的衣衫在骆轻城手中飘扬,象一朵青色的云彩。   又羞又窘继续向彩球扑去,两道人影大鸟一样飘过,将他硬生生逼落浮岛。   骆轻城手一扬,青衫蛇一样缠上了叶笑,覆住她的的身体。   没等叶笑来得及开口抗议,从后边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舌绽春雷:“起!”脚尖一勾,熊熊烧着的蚱蜢舟从水里轰然飞出,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龙舟。   同时脚尖轻点水面,向浮岛上飞纵。   龙舟上的人惊叫着躲避横过来的火船,或跳入水中,或跃上浮岛。   在观众的一片惊呼中,小船砸上狭长的龙舟,巨响过后,两条船顷刻碎成木片,东一块,西一块,飘在水面上,有些木头上还燃着小小的火焰。   骆轻城抱着叶笑登上浮岛,喝了一声:“老三!让开!”脚步飘忽,鬼魅一样在浮岛上穿行,将上面除了萧寻以外的一干人等全部扫下水。   听得萧寻赞了一声:“这是什么功夫?好生厉害!”   骆轻城在面具下轻轻一笑,足尖一点,抱着叶笑飞起,伸手摘下彩球。接着稳住身形,树叶一样缓缓向下飘落。   前来观礼的除了朗镜庄的周围群众,大都出生武林世家,个个识货,省得骆轻城不仅内力深厚,而且轻功诡谲,身手妖异,片刻的沉寂之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惊雷一样的掌声,夹杂着彩声不断,振聋发聩。   叶笑一直被骆轻城紧紧揽住,呼吸困难,恼火地回头,不经意间,额头触到骆轻城的嘴唇。   仿佛一只小手按了一下心底最柔软的一处,骆轻城不由心神一荡,藏在面皮之后的脸上刷的起火,脑中发晕,一口真气接不上来,几乎掉落下去。   赶紧醒过神,异常烦恼的在臂下加了分气力,叶笑终于受不住痛叫唤起来:“你要憋死我了!放了我!为什么用衣服捆住我?”   骆轻城在她身后低声:“你胸口的衣服刚刚被火箭划破了……你想展示给大家看么?”   叶笑愣了片刻,尖叫起来:“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听得骆轻城低笑一声:“没有。”才将一颗心自欺欺人的放回肚中。   谁知接着又听见他说:“根本就没东西,自然是看不到……”不由大怒,一胳膊肘捣向后方。   骆轻城避无可避,正中心口,惨叫了一声,将彩球扔到萧寻手里,飞身上岸,奔回住处,将叶笑狠狠的扔进了屋。   萧寻拿着彩球,发了会愣,边上已经有朗镜庄的庄丁赶来迎接,说是袁大小姐要亲自给他颁发彩头。   萧寻懊恼的看着自己精赤的上身,叹了口气,将彩球扔给庄丁,也飞奔了回去,杀气腾腾的要找骆轻城算帐。   不远处,落汤鸡一样的黄听风面色阴沉,杀人一样的眼神恶狠狠盯着远去的萧寻。   远远的天边,一道闪电刀斧一样撕开了黑沉沉的云幕,风更加的大了,夏日的又一场雷雨在憋了大半天之后,终于姗姗来迟。   碧落阁。   雷雨之后的空气分外清新,映着夕照,天边出现了半道彩虹,仿佛一个半老徐娘,抓住迟暮前的最后的时刻纵情娇艳。   袁汝轩眯起眼睛,看着天边的虹彩:“骆轻城赢了。”   袁沛心冷哼一声:“那个小气鬼!”   袁汝轩疼爱的看了看女儿:“沛儿,像咱们这样家境的人,天下又有几个?勤俭是美德,真要摊上个败家子,金山银山也会很快败光。再说,小气未必就真的穷苦。孤云堡主龙傲天,性子就很古怪,有时候一掷千金,有时候又恨不得一文钱掰成几瓣用……”   袁沛心不满的扭过头:“爹!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老是帮他说话!”   袁汝轩长叹一声:“沛儿。武林盟这次尽出精锐,居心叵测,爹真怕会有什么变故。近来武林盟野心勃勃,最近已经软硬兼施收服好几个门派。放眼整个江湖,能够跟他们对抗的人已经不多,这个骆轻城能够顶住武林盟那么多高手的冲击,技压群雄,拔得头筹,实属强劲……”   袁沛心娇嗔打断父亲的话:“为什么要跟武林盟对抗?不能结盟么?无论是相貌家世,黄听风都要高出那个姓骆的数倍,爹爹缘何这么糊涂,放着宝山不要,偏要抱住一堆狗屎……”   袁汝轩一愣微笑:“沛儿,你是不是被姓黄的那个小子给迷住了?这个骆轻城未必是普通人。沛儿,青云楼倒掉了。”   袁沛心一愣:“什么?前几天不是还开的好好的。”   袁汝轩微笑:“这两天的事情。老板捅了大娄子,赔了一大笔钱……”   “怎么回事?”袁沛心狐疑道。   袁汝轩道:“这件事情很耐人寻味。有人过来定了十桌酒席,都是山珍海味,青云楼的特色菜肴上汤燕窝更是要了一百份,当场付了定金。因为店里存的燕窝不够,老板去其他地方调货,才发现方圆数十里的燕窝都被人买光了。结果宴席没有办成,赔了一大笔钱……破产了……只好卖掉了青云楼。”   袁沛心一呆:“上汤燕窝?”   袁汝轩笑道:“上次你跟骆轻城不就是为了一碗上汤燕窝闹得不愉快?”   袁沛心再次发呆:“爹爹,你是说……”   “还有一件事情更加耐人寻味,青云楼被接管后改了名字,叫江湖笑谈阁。专做各种鱼虾河鲜,这也难怪,靠着碧落湖……原料倒是新鲜。”   “江湖笑谈阁?跟那个叶笑有关?”   袁汝轩不语,慢慢的沉了脸,看着天边缓缓落下的夕阳。   “听说他们没有来拿彩头……过几天,女儿就将彩头送过去……顺便……”袁沛心微笑的看着面前的碧落湖。   夕阳下一望无垠的碧落湖,风烟俱净,水天染色,连冰雪之姿的碧落花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红。   “专做河鲜?哈哈,我要去吃!”叶笑雀跃不已,高兴的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在桌边静坐的骆轻城面无表情回头,瞧着她一团孩子气的欢喜,眼神忽然一柔:“馋猫。”   萧寻闻言不语,飞一般的跳进天井开始转圈跑。   “老三你干什么?”叶笑惊诧伸出头去。   “消食,等会儿可以多吃一口。”萧寻认真答道。   说做就做。   片刻之后三人就出现在江湖笑谈阁。   “这菜名起的有趣。笑吃鱼,笑笑虾,连酒名都叫笑忘忧……老大,要不是我们尝过你的手艺,还以为你是这里的大师傅……”萧寻一来就大声嚷嚷。   一脸和气的店小二在边上解释:“本店叫江湖笑谈阁,因为叫江湖,做的就是河鲜湖鲜,因为叫笑谈,菜名里便都有个笑字。”   “关键是价格便宜……小二,你们的招牌菜,每样都来一份!”叶笑欢喜的几乎要飞上天。   骆轻城冷眼旁观,沉默不语。   菜的味道也是上佳。一顿饭吃得三个人果然是眉花眼笑。   “你们的大师傅是谁?每样菜都是匠心独具……”末了骆轻城终于开了金口。   店小二微笑着刚要回答,只听外边一声怒喝:“小兔崽子,看你往哪里跑!”   应着这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奔进了酒楼。   紧跟着这个孩子,黄听风带着武林盟左右二使等一干高手奔了进来。   酒楼里的斗智   那孩子倒也机灵,一头扎进酒楼,钻在人群中躲闪,不一会就到了后门。   眼看着就要逃出酒楼,忽然砰的一声,撞上了一堵肉墙。   孩子飞快的抬眼,对上方勤铜铃一样的一双大眼,忍不住瑟缩一下,飞快的调转头。   才刚奔了两步,衣领被人扯住,脚下失去平衡,噗哧一声摔倒在地上。   方勤冷笑一声,手下使力,老鹰抓小鸡一样将那个孩子拎了起来。   这是个挺清秀的孩子,一双机灵的沉沉黑眸,此刻流露的是深深的恐惧,泪水也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可还能勉强忍住不落下来。   “小兔崽子!你小子个子不大,腿倒是挺长!上次被你逃走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抓住你!”方勤冷笑道。那孩子委屈的扁了扁嘴不语。人高马大的方勤拎着孩子正打算离开,眼前忽然一花,一个人影拦住了他。   个子挺高,跟他不相上下,眼神清冽,毫无惧意的盯着他。“为什么要抓一个孩子!”那人开口,义愤填膺。方勤愣了片刻,忽然记起这个人就是上次跟那个什么一应俱晓和骆轻城在一起的大个子。   “这是幽冥城的余孽,人人得而诛之!你是何人?想管闲事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想跟幽冥城的妖孽同流合污么?”方勤厉声喝问,想起那个武功鬼魅一样的骆轻城,不禁心虚,眼睛四处一溜,赫然看见一脸冷淡的骆轻城在角落里静坐,面无表情,不怒自威,呼吸忽然一滞,冷汗就出了一身。   “幽冥城的余孽?”萧寻冷冷道,看了看面前的孩子,“你有什么证据?幽冥城早已不出江湖,什么时候出现什么余孽了?”方勤斜过眼去看郭栖梧,后者正看着萧寻发呆,似乎有些魂不守舍。见老郭毫无帮助自己的意思,方勤只好硬着头皮道:“这个……我们当然是有确凿的证据……这孩子的爷爷肯定是幽冥城的奸人……”   萧寻冷冷一笑:“就这么一个小孩子,不要说幽冥城余孽一事可能是你们胡编乱造,就算他是跟幽冥城有什么联系,又会对江湖中炙手可热的武林盟构成什么威胁?你们非要赶尽杀绝么?”   “怎么是我们胡编乱造!我们亲眼见到,传说中帮助幽冥城主路名非纵横天下的利器,‘天降神兵’就在这孩子手里……”方勤一急,话冲口而出,说完了听见黄听风一声咳嗽,蓦然醒悟自己似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萧寻扬了一下眉毛,正打算说几句话嘲讽一下,听见角落里一个声音阴森森道:“原来武林盟想抢人家的宝贝,就随便给人安了一个幽冥城余孽的罪名……记得上次你想抢我们的首饰盒,也说过我跟这个幽冥城有关系……原来是你们惯用的剂量!”   方勤自从上次吃了骆轻城一个大亏,受了极重的内伤之后,一直没有完全痊愈,只要想到骆轻城就心惊肉跳,此刻见到他阴骘的眼神,听见他阴森的话语,全身早已经控制不住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酒楼吃饭的很多都是各世家子弟极其随从,很多都耳闻目睹过上次的冲突,此刻听骆轻城说起,都相信武林盟无理,有些胆小怕事的碍于武林盟的霸道,不敢出头,不过心里的愤激还是通过鄙夷的眼神泄漏了出来,而有几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着想要见义勇为了。   黄听风有些女气的桃花眼一扫,明白了局势的不利,冷笑一声,对萧寻道:“别看这是个孩子,上次跟着他爷爷使了调虎离山之计,抢了我武林盟一件要紧物事……我们要抓他去总部,好好询问出这件东西的下落,这可是关系整个武林的安危……绝不能姑息懈怠……你若是想管这场闲事,便是跟整个武林作对!”   一句话立刻扭转了颓势,先前几个想出头的人也悄无声息的坐了下来,偃旗息鼓。毕竟,跟整个武林作对还是大家想都不敢想的。   萧寻凛然一笑:“若是这个武林都是这样欺软怕硬不分好歹,便是都得罪了又有何妨!”   黄听风再次冷笑,正要再次吓唬一下萧寻,眼前一花,一个人影迅如闪电,诡似妖魅,在自己身边绕了一圈,又向方勤一伸手,转眼将那孩子从方勤手中抢了过去。黄听风再定睛看时,骆轻城已经抱着孩子坐在桌边,依旧是面无表情,眼神阴沉,似乎从没有从座位上起来过。   黄听风忽觉头上一轻,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下子散落下来,几乎遮住整个面颊。有些惊讶的伸手去摸,叮的一声脆响,头上的束发金冠落在地上,碎成两半,断处似乎被刀锋劈过,平平整整。   心里一凛,有些恐惧的向骆轻城看去,若是这人想要自己的命,掉在地上碎成两半的恐怕就是自己的脑袋……而一边的方勤更加的恐惧,一双腿更是抖成两把糠筛。   “你……你想干什么?”黄听风那眼睛横骆轻城,色厉内荏。   骆轻城挑眉懒懒道:“得罪整个武林啊。我们兄弟一心,既然老三这样说,我就这样做了。”   几道人影飞一般闪过,将骆轻城围在中间。为首的郭栖梧死死盯着骆轻城:“阁下刚才的身法,十分的诡异,能不能请教是什么功夫?”   骆轻城淡淡笑道:“哦?是不是又要说我是幽冥城的余孽?”   郭栖梧一愣道:“正是……我觉得你刚才所使的功夫,就是幽冥十八式里的轻身功夫……”话音未落,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声。郭栖梧大怒,恶狠狠扫了周围人一眼:“笑什么!你们这群肉眼凡胎的蠢货!根本是不知好歹是非不分!这个人明明是幽冥城的余孽!幽冥城最近活动频繁,大有重出江湖之势,若不能及时遏制,到时候铸成大错,整个武林将面临一场浩劫!到时候看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你们回去问问,当年路名非横行江湖之际,有几个门派没有受到过幽冥城的荼毒!若不是我们武林盟挺身而出,若不是盟主李仲牺牲了自己,哪来这几年安定的局面!你们不知恩图报便罢,一个个倒是为虎作伥起来!都是混帐!”   哄笑声渐渐小了,人们慢慢垂下头,当年的惨况很多人没有经历过,但很长时间,幽冥城都是各派一道不能揭开的伤疤,哪怕提一下,轻则遭到长辈呵斥,重则处以帮规,这点大家还是很清楚。骆轻城武功高深诡异,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加上郭栖梧在江湖上名头甚响,一言九鼎,人们仔细思索之余,也渐渐怀疑起骆轻城的身份。   郭栖梧缓缓回头,看向骆轻城:“除恶务尽,宁枉勿纵!既然这个小子狂妄的想要跟整个武林作对,那咱们就不客气,不管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幽冥城的余孽,今日就联手将他除去,若是冤枉了好人,自有郭某一力承担!大不了一命还一命,郭某自戕便是!为了整个武林正义,为了天下的安定,郭某认了!”   此言一出,酒楼里的形势立刻有了根本的变化,大家的神色逐渐凝重,看骆轻城的目光也充满了嫌恶恐惧,俱都生了同仇敌忾之心。   骆轻城冷笑一下,将手里孩子递给叶笑,朗声道:“以多欺少还真是武林盟惯用的剂量!你以为人多我就怕你们不成!这个孩子我救定了!有人敢阻挡,骆某定让他血溅当场!”   叶笑一直笑嘻嘻的听着,此刻扫了一眼周围情势,眉头轻轻一皱。忽然有些迟疑恐惧的问黄听风:“黄公子,天降神兵……是不是圆圆的?”   黄听风微愣之下,傻乎乎点头道:“不知道,可能是圆圆的……”   “是不是黑黝黝的……”叶笑再问,眼睛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褡裢。   黄听风并未真正见过天降神兵,观察叶笑的眼神,心里掠过一丝亮光:“怎么,你见过?”   叶笑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这个孩子刚刚给了我一个东西,我放在褡裢里了……”说着,眼睛一再瞟向自己腰间,手也忍不住摸了一下褡裢。   黄听风心头一热,一下子冲了过去,抢过叶笑的褡裢,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黑黝黝圆圆的东西,在手里掂量一下,沉沉的坠手,似乎是金属制成,中间一道细细的缝隙,装着一个小小的按钮。   “对!就是这个!这个就是天降神兵!铁证如山!这个孩子确实是幽冥城余孽!这上面有个按钮,轻轻一按,里面就会射出九九八十一只铁蜻蜓……取人性命,伤人于不备……再一按,铁蜻蜓就会乖乖飞回……我可以演示给大家看看……”黄听风兴奋的有些语无伦次,立刻高举着这个东西,对着前面一块空地,在按钮上轻轻一按。   轻微的一声咔嗒,一片黑色的水雾从里面射出,直淋将下来。一股闻所未闻的恶臭数里可闻。黄听风一头粘乎乎臭烘烘的液体,实在忍不住剧烈的呛咳起来,咳着咳着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又吐又咳,折腾得几近晕厥。   叶笑啊的一声尖叫,带了孩子捂着鼻子一跳三丈远,“天降神兵!果然厉害!方圆数里都难逃此劫!快点逃啊!”率先奔出江湖笑谈阁。   话音未落,店里稀里哗啦响成一片,几乎所有客人拔腿鼠窜而出。   片刻之后,江湖笑谈阁内很快就成了一片狼藉,人去楼空,只剩下武林盟一干人等在酒楼里发呆。一场捉拿妖孽的好戏还没开锣,就成了一场活生生丢人的闹剧。郭栖梧面色铁青,一脸阴森转向黄听风,半天说不出话。   边上那个小二终于失了一直以来的和气,捏着鼻子畏畏缩缩走过来:“几位大爷一闹……客人走掉不说,都还没有结帐……小店的损失,是不是该落在大爷们的头上?”   不速之客   跑了一段路,萧寻终于忍不住道:“老大,你那个真的是天降神兵?怎么这么臭?”   叶笑咯咯一笑:“当然不是……这个是天工谷‘国色天香’制造的臭臭弹……”   “国色天香!天下最有名的制香师,擅长制作各种迷药香料……你……”骆轻城咽下后面的话,忍住没有斥责叶笑又要了一个没用的东西。   叶笑眼波流转,很快明白他心中所想,咯咯大笑:“你别小看这个臭臭弹……沾上以后,整整一个月身上都会臭烘烘……这下那个阿黄没法再去讨好袁大小姐……轻城你的胜算又大了很多……”   骆轻城闻言微一转头,叶笑带着那个孩子紧紧跟在他的身边,清秀的小脸就在眼前,青春洋溢的面庞被快活的笑容点亮,晕然生光,灵动的大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条,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心底某处又是一动,似乎被人敲空了一块。赶紧回过头来,开口讥讽道:“笑笑是不是前段时间沾过这东西?很长时间身上都是臭烘烘的……”   叶笑呆了一下,明媚的笑容疏忽收去:“真的?我……上次就挑了一点看了一下……”忽然间懊恼万分,隐约记起很多次骆轻城都说过自己身上臭,究竟是少女天性,自觉颜面尽失。骆轻城瞧着她孩子似的迅速变脸,忍不住在面具后边轻轻一笑,声音忽然就温柔了下来:“没事……我不嫌你臭……”   萧寻在边上忽然出声:“哎呀!一个月都是臭烘烘的!那么江湖笑谈阁会不会一个月不能开张了?我们就没法再吃到这样好吃的菜?”   叶笑的脸色阴沉下来,一张原本微微嘟着的嘴巴翘得更高。   孩子……骆轻城再次在面具后轻笑,眼光掠过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贩,走了过去。在那个麦秸杆扎的草把上拔了两个憨乎乎傻笑的小人,回过头递了一个给叶笑,另一个给了那个还有点惊魂未定的孩子。   叶笑接过糖人,心情慢慢开朗,又跟那个孩子比了一下糖人的大小,问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孩子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责怪的眼神扫了一下叶笑,分明有些鄙夷,“我叫珊儿,我是姑娘,什么眼神……? ”   叶笑呆了一下,仔细打量一下她,嘀咕一句:“明明是男孩子打扮……”珊儿再次鄙夷的看她,老气横秋道:“江湖险恶,姑娘家多有不便,男装示人,能减少很多麻烦。”叶笑叹了口气,舔了舔糖人:“我也是十岁一个人出来闯荡江湖,一直都是女装,从来就没有遇到麻烦。”   骆轻城一声冷笑仰头,看着天上久久不语。叶笑忍不住也跟着抬头,瞧着天上不断变幻的云朵:“你在看什么?天上有什么?”只听骆轻城道:“一只牛在飞……是不是笑笑吹出的那只?”   暮色渐渐重了。珊儿坐在门槛上,支着头瞧着远方发呆,泪水缓缓漫过眼帘,任萧寻怎样哄骗都不肯说话。“珊儿,过来吃饭!”叶笑笑嘻嘻的叫,将桌上的油灯移了个位置,伸出两只手,飞速的变动形状,墙上的影子幻化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一会是觅食的老鹰,一会是憨态可掬的鸭子,一会又是俏皮可爱的小狗,配合着墙上变化万千的影子,嘴里还发出小动物叫唤的声音,间杂着旁白,活脱脱一台影子戏。   萧寻津津有味的瞧着,会心的微笑:“老大真厉害!”   叶笑鄙视的看他:“你要好好学学!要不然以后怎么做父亲哄孩子!这些都是我爹爹教我的……”萧寻毫不介意一笑:“没关系。我可以娶一个会做影子戏的娘子……还是让老二学……”   骆轻城听了萧寻的话,心里没来由的一涩,声音都变得尖利:“我要娶一个有钱的娘子……再雇一个会做影子戏的婢女……狠狠的欺负她!”   一个小小的人影走到桌边,端起了饭碗,冷不定一句:“这么幼稚的东西哄谁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叶笑有些愕然的停了动作,看向那个严肃地扒饭的小人:“你真的是幽冥城的吧?简直不是人……”   立刻听见边上两个愤愤的异口同声的男声:“胡说!你才不是人!”   叶笑郁闷的埋下头吃饭,又听见骆轻城从未有过的温柔道:“珊儿……多吃点。是不是想家了?”更加的沮丧,不由又拿妒忌的目光看了看小人。   小人正大口的吃着饭,听了骆轻城的话,忽然就不动了,塞了一嘴巴的饭粒,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爷爷……我要回家……我要找爷爷……”   叶笑吓了一跳,好奇的将眼睛凑到她脸上:“……横一道,竖一道……溜溜滑,湿湿潮……搞成一只大花猫……猜谜语了!答案是泪水……珊儿你在装小猫玩吗?”珊儿显然不吃她那套,哭得更加响亮:“……我跟爷爷走散了……爷爷要来朗镜庄找哥哥……呜呜……我要爷爷……”   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孩子抱起来,叶笑惊讶的看着骆轻城眼里尽是溺死人的温柔,看着珊儿道:“珊儿……找不到爷爷,找到你哥哥也可以……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我们帮你在庄里找找。”珊儿的哭声小了点,人依旧抽抽答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哥哥的相貌。我家里有他的一幅画像……”   叶笑哀叹了一声:“那完蛋了!一个孩子说不清楚名字相貌……大罗金仙也没办法了!”   骆轻城冷笑:“你不是一应俱晓?天下有你不知道的事情?”说着抱着珊儿出门:“珊儿,哥哥带你去买好吃的……别理这个牛皮姐姐。”   看着两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叶笑有些气闷:“这个孩子还真不是普通人,能把个木头疙瘩化成一汪水……”萧寻腆着脸,凑过来:“……还拐着弯骂我是三岁小孩,不过老大你做的影子戏真好玩!我从小到大没看到过这个。我娘是疼我,可是不会玩这个……能不能再做给我看?”   大约一炷香功夫,一大一小两个人欢快的说笑着回来,手上拿了好几个纸包,包了各种香酥点心,无视屋里目瞪口呆的两个人,坐下来大快朵颐。骆轻城还恶狠狠打掉了叶笑伸向纸包的手。   珊儿一扫刚才的抑郁,成了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的不停叫着,“轻城哥哥,这个好吃,你多吃一点。”“轻城哥哥……”连晚上睡觉也一定要睡在骆轻城屋里。   末了留下两个失意的人在屋里长吁短叹。   “我明明长得比老二帅得多!怎么每个女人都喜欢老二?连一个小姑娘都不例外?”萧寻反复思量,找不到症结所在。   “明明我比那个木头疙瘩好玩很多,这孩子为什么偏偏喜欢抱木头?不行,我一定要发愤图强,把这个孩子抢回来!要不然,这个老大就不做了!”其实是怕做不成了……   没等叶笑想到辙,袁大美人抱着彩头亲自上门了。   刚刚用过晚餐,几个人正坐着对着满天星光纳凉,喝茶闲聊。看到袁沛心,叶笑欢呼一声,欢天喜地的去接那个雕工细致的金香炉,不防大美人手一缩,斜了一眼骆轻城:“我要亲自交给骆公子……骆公子竞兰舟那日力压群雄,艳惊四座……可惜沛心当日没能瞻仰公子的雄姿……今日……想跟公子单独谈谈……领略公子的风姿……”   骆轻城冷冷淡淡的哦了一声,将她让进屋。倍受打击的萧寻悲惨的看了一眼同样悲惨的叶笑,领着一脸乖顺的珊儿出了门,出门前又仔细端详了桌边那块木头疙瘩,依旧是木着一张千年寒冰脸,死板又平庸的眉目,毫无生气的表情,唯一出彩的是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这个世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再怎么看,这块木头上也开不出花,可是那些女人是不是都瞎了眼?摆了自己这个大帅哥不看,都跟这个木头耗上了?   已是入夜时分,周遭静谧,夏虫唧唧。桌上一盏油灯散发着乳黄色的光芒,四周的一切映得如梦如幻,带了些暧昧的情调。骆轻城先是有些冷淡的坐着,很快觉得全身燥热,仿佛哪里不对劲。诧异的看了看含羞低头的袁大美人,是天气闷热的缘故?   “这是你们那日赢的彩头。朗镜庄一向守信,爹爹让我特地送过来。”袁沛心柔声说道,转过头,斜斜的飞了个媚眼,风骚入骨。   脑子里一根弦似乎崩的一声断了,全身的血液都向脸上冲去,骆轻城摇了摇头,想要晃去满头满脑的绮念。   “你喜欢么?”袁沛心又嗲着声音道,将那个赤金香炉推了过来,微微垂下头浅笑。骆轻城木然伸手,去拿香炉,却碰上一样温软滑腻的东西,斜眼一看,满目晶莹润泽的白腻,心里一颤,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下一抖,握住了那样莹白。   袁沛心羞涩的抽了抽手:“骆公子惊才绝艳……石破天惊。可是以前怎么没有听过公子的大名呢?一下子横空出世似的……沛心真的很想知道……公子究竟是何人?”   骆轻城满脑空白,下意识就要张口,心底一个声音却低低的阻止自己,一狠心,咬破了舌尖,勉强留住一丝清明,没有说话,大口的喘息。只觉得她的手滑腻柔软,顿时全身燥热。   “那个叶笑又是什么人?挺可爱的姑娘。”大美人温柔的笑着,缓缓对上他的眼睛,忍不住心里一动,这么一双晶亮的眸子怎么会嵌在这个平淡得有些丑陋的面孔上?   叶笑的影子在脑海里浅浅浮起,看不甚清楚,嘻笑怒骂,古怪精灵……骆轻城心里那把邪火再也压不住,一把将袁大美人按到在床上,覆身压了上去。   袁沛心吓得尖叫一声,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剂量过大了?   □跟蠢药   叶笑轻轻的放下帐子,手里的蒲扇一阵乱摇,马马虎虎算是把帐子里的蚊子都赶出来了。   “珊儿。要不你先在这里睡觉。等袁大美人走了我抱你过去。”   可怜的小人困的眼皮直打架,还强自撑开眼帘:“……不……我要等轻城哥哥抱我……”   话音刚落,一头栽倒,昏迷过去。   叶笑呵呵一笑,将小东西抱上床。   忽然听见隔壁地动山摇,夹杂着袁大小姐的嚎叫:“救命!救命啊!”   叶笑砰的一声跳起,看向边上悠闲品茗的萧寻:“……老三?好像有人再叫救命!老二会不会有危险?”   萧寻内力深厚,隔壁的动静早就听得一清二楚,此刻眼皮一跳,笑得高深莫测,一语双关:“老二真勇猛……”   叶笑莫明其妙的看着萧寻,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战争似乎愈演愈烈,什么东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大小姐的哭叫数里可闻,声嘶力竭,再也没有平日的优雅娇媚:“流氓!色狼!……救我!”   “老三……”叶笑紧张的在萧寻身边打转。   萧寻更加的从容,缓缓的呷了口茶,笑得更加暧昧:“等会儿她还会叫‘我要死了’,其实那意思是,我快活地要死了。别理他……”   然而隔壁传来不是我要死了,而是“王八蛋!我要杀了你!三个王八蛋都杀掉!”   萧寻愣了一下,低头沉思:“看上我了?那倒是意料之中的。可是看上老大就很蹊跷……”   忽听砰的一声,抬头看去,叶笑终于沉不住气,蹦出了门。要坏事!萧寻呆了一下,赶紧蹦出去想将叶笑拎回来,然而晚了,叶笑已经一头撞进骆轻城房中了!   骆轻城脑中早就成了一片空白。眼睛已经失了焦距,大美人的脸在面前隐隐约约,总觉得是另一个人。他伏在她耳边,不断地呢喃:“……我喜欢你……喜欢……”一股邪火烧的他实在难耐。   砰的一声门响。   南风直灌进来,吹开了对面一扇窗。吹得骆轻城脑中一个激灵,理智重新回来,自己是在干什么?他茫然的转过头,看到叶笑瞪着同样茫然的大眼睛,正好奇的观摩着自己的兽行。□顿时飞得无影无踪,他本能的放开袁沛心,此地无银的将她推下床,挥手打落罗帐,将衣衫半褪的自己藏了起来。   袁沛心没想到自己还能保住清白,停了杀猪一样的嚎叫,挣扎着起身,正对上叶笑好奇的双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恨甩手过去。   啪的脆响之后,叶笑捂着脸呆立。   “禽兽!都是禽兽!一丘之貉!”袁沛心大声嚎叫,全没了平日的张扬矫情,挥起手又向叶笑打去。   叶笑隐隐知道他们所作之事非常羞耻,嗖的一个闪身,躲到急匆匆赶过来的萧寻身后。   萧寻昂首挺胸,满不在乎的看着袁大美人,腆着脸笑:“大小姐何必生气?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反正你早晚是我的二嫂。放心,我们一向口风紧,不会说出去……你们要是没尽兴,请继续……我跟老大马上离开……”   袁沛心一口鲜血差点喷在当场,恨恨道:“我才不会嫁给这个衣冠禽兽……还有你们!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货。咱们走着瞧!”眼睛掠过在萧寻身后探头探脑的叶笑,瞬间毒芒四射,冷哼一声,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衫,出了门。   叶笑看了看帐子里隐约的人影,红了脸瑟缩着出了门。   唯恐天下不乱的萧寻走到床边干笑:“霸王硬上弓啊,老二!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招?可惜让无知的笑笑给破坏了……否则,我也好吸取些经验……以备不时之需……”   骆轻城的声音立刻上扬,尖利道:“你也想学?用在谁的身上?”   萧寻哈哈一笑,未予回复,邪恶的教唆道:“老二若是饥渴了,我倒是知道个去处可以泄火……呵呵,朗镜庄没有青楼,想是袁大小姐怕有人抢了自己的风头……不过,听说有几个暗门子……你若是需要,我可以找人指点一下……”   骆轻城冷哼一声:“我若是想要,多少女人抢着过来。何必要去什么暗门子明门子……”   萧寻又是一笑:“也是……反正武功奇高,实在不行还可以用强……”   骆轻城一口真气在经脉里没转利索,差点走火,幽怨得半天说不出话。   萧寻暧昧一笑,得意洋洋出门。一阵晚风袭来,带了一股湿润的花香。他长舒一口气,身心俱畅,觉得终于报了在女人面前处处吃瘪的一箭之仇。   一时间屋里只剩四处鼓荡的南风和撩人的花香。骆轻城在床上呆了半晌,终于无精打采爬了起来,狐疑的看向桌上的茶杯。   大清早。骆轻城端了那杯茶出了门。叶笑很快就接到萧寻的密报,思虑了半天,安抚了一下吃早饭的珊儿,一起跟了出去。   转眼到了一家药铺,天光甚早,铺门还没开,骆轻城毫不犹豫擂门。大门快被敲烂的时候,一个五十几岁的男子终于打着呵欠应门,怒火万丈的呵斥:“大清早的敲什么敲?过来报丧啊!”   骆轻城面无表情走了进去,将那杯茶拍到桌上。“验!里面有没有□!”   那男子火冒三丈:“不是报丧的倒是□的!神经病!本店不买违禁药品!这么大把年纪不行就是不行了,吃什么虎狼药也是不行!”   话音刚落只听店里稀里哗啦响成一片,定睛看去,好几排药柜散了架,胆战心惊回头,对上骆轻城冷冽的目光,心里一怵,声音低了八度:“嗯,这个,本店确实没有违禁药物……在下对此道也不精通,不如……西街有位药郎中……听说,精研各种古怪的药物……”眼前人影一闪,骆轻城已经出了门。   男子轻轻的吁了口气,看着满地散落的药材,心疼的两眼翻白,手脚抽筋:“大清早不开利市开晦气……”   出了门的骆轻城瞥了一眼身后贼兮兮探头探脑的叶萧二人,大步流星,直扑西街,一路问到了一间院落。   园子不大,颇有些雅致,花木扶疏,景色旷远。   门虚掩着,随着早晨的清风吱呀的摆动,门上挂了一个匾额,上面龙飞凤舞一个大字,“恳”。   骆轻城毫不客气走了进去,屋里很暗。   “有人么?”   没人应答,只有房门吱呀作响,平白添了分阴气。   “有人……”   忽然吓了一跳,一个男子正坐在案前盯着他,大约五六十岁,蜡黄面皮,三角眼,颌下三绺稀疏的胡须,在晨风中轻轻飘拂。   若不是这三绺飘动的胡须,骆轻城几乎以为他是个死人。   吁了口气,骆轻城开口:“药郎中?”   那人不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直盯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才伸手做了个手势。   “你……不会说话?”这次轮到骆轻城目瞪口呆。   只听边上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我家先生生有哑疾,不能言语。不过我可以为他翻译。”   骆轻城回过头,看到边上一个小童,扎了两个总角小辫,模样清秀,唇齿伶俐。   难道不是药郎中,而是哑郎中?骆轻城呆了片刻,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听说药郎中精研药物,我想问问……这杯水里有没有□。”   那郎中冷冷的扯了一下嘴角,做了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打开来,里面一个模样普通,通体漆黑的小小甲虫,做了几个手势。   “这是春龟子……只要有□,它就会兴奋的乱飞乱舞……”小童尽责的翻译。   药郎中将春龟子放在茶杯边上,小虫子无精打采的趴着,一动不动。药郎中做了个手势。   “没有。里面肯定没有□。”   骆轻城不相信自己的定力会这么差:“准么?”   药郎中再次扯了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摸出一个瓷瓶,捻出了一些粉末,倒在茶水里。   黑乎乎的小虫子立刻来了精神,展翅飞起,饮了一小口茶水,在屋里疯了一样乱飞,颠狂的翻着筋斗。   药郎中将手里的瓷瓶递给骆轻城,骆轻城在鼻子上嗅了一下,认得确实是常用的合欢散。愣了片刻,转身就走。心里嘀咕,难道真是自己太饥渴了?   药郎中急速的做着手势,似乎想要留住他,小童也飞快的翻译着:“这位先生留步,我家有全庄最好的□,你若是要买可以打折……”   骆轻城冷笑一声:“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我不希罕。”   也不需要。已经强的够麻烦了……   那郎中看着骆轻城的背影,眼里阴晴不定。   窗外,叶笑迷惑的看着萧寻:“什么醇药?”   萧寻干笑一声,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是蠢药。吃了会变蠢的药……”   叶笑微一沉吟,不由大怒:“你说,老二买蠢药是想要给谁吃?”   萧寻一呆,支吾道:“或许给他自己,或许给我……”   头上毫无意外的挨了叶笑一巴掌:“笨!你这么蠢还要吃什么蠢药?肯定是想给我吃!让我变蠢,好翻身自己做老大……”   “还是老大英明……”萧寻频频颌首,阿谀奉承,心里嘀咕一句:“这次老大终于比我蠢……”   叶笑阴森森的笑了一下:“想翻天!没门!”等骆轻城走远,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门。   药郎中抬起头看向叶笑,那一瞬间叶笑觉得那人眼里似乎有两点火苗,呼的直向自己扑来,很快就沉寂下去。   叶笑揉揉眼睛,叹了口气,大清早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我想要一种药。这种药,能够让人很不舒服,但是不会要命……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药?”   郎中诡异的一笑,指了一下桌上一个瓶子,做了几个手势。   “这是痒痒粉……用了搔痒难当……但是不会要命。”小童赶紧翻译。   “真的?”叶笑挑了一点,放在自己胳膊上,很快觉得奇痒难当,忍不住拼命抓了起来。眼前一花,那郎中已经到了自己面前,飞快的抹了一点膏药在她臂上,有些恼怒的做了几个手势。清凉过后,搔痒瞬间消失。   “这个……嗯……你不能抓,这个痒痒粉很厉害……抓烂了皮也不会好……不用解药的话,非得痒上七天……”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小童有些结巴。   “就是它了!”叶笑顿时眉花眼笑,“多少钱?”郎中忽然打了个呵欠,伏在案上,不一会儿竟然沉沉睡去。   “要多少钱?”叶笑诧异的再问,可是没人回答,那个小童也伸了个懒腰,昏昏欲睡。   叶笑抓起那个瓶子:“那么,是不是可以送些给我?”依旧没有声音。气氛有些诡异。   “那我就当是默认了……”叶笑倒了一些粉末,用纸包好。那两个人竟然打起呼来。   出了门,忽然瞧见那个匾额。“这门上这个恳字是什么意思?”叶笑有些迷惑,心里隐隐不安。   “大概,是诚恳,恳求……这个郎中挺可怜,是个哑子,大概想要恳请大家照顾他的生意……”萧寻摸头。叶笑点头,心里那点怀疑烟消云散。只想着怎样对付骆轻城……   她没看到屋子里的郎中忽然醒来,唇边起了一丝阴险的诡笑。   痒痒粉风波   叶笑回了家,鬼鬼祟祟的溜了一圈,瞧见骆轻城正在屋里发呆,蹑手蹑脚的进了屋。   骆轻城瞧见叶笑,想起昨夜的狼狈,懊恼不已,面上神色不变,眼神却躲闪起来,瞥眼见,发现叶笑正往身上往外掏东西,一把捉住她的手。   叶笑大吃一惊,赶紧握紧拳头,将药包藏进手心里,话都说不利索:“你……干吗?”不会这么背?一下子就被抓了个现行?   骆轻城怜惜地将她胳膊举到面前:“胳膊怎么了?红了一大块?”   叶笑看了一眼自己胳膊,大吃了一惊,之前沾到痒痒粉的地方已经肿了一个大包,还好涂过药膏,倒是不痛不痒。“没事……已经抹了药。”赶紧心虚的解释。   骆轻城显然没有起任何疑心,伸手挑了一点万金油,极其温柔的给她抹上。“怎么这么不当心?让虫子咬了?”   叶笑抬起头,骆轻城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关切,心底忽然软软的一热,收回了欺负他的心思,抽回自己的手,对着骆轻城笑了一下,转身想要出门。   听见骆轻城犹疑的声音:“笑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叶笑回转身,很热切的点头:“什么?”   骆轻城的眼神掠过桌上的赤金香炉,面具后的脸忽地烧红,连露在外边的两只耳朵也赤红一片。“你……对我很娇媚的说几句话……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很饥渴……”   叶笑呆了片刻,不明了他的意思,又不愿意放下身架询问,怕辱没了自己一应俱晓的名头,想了片刻,晃着肩膀走到骆轻城跟前,伸出一只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一脸痞气。   “这位小哥……来,陪陪姑娘……姑娘请你吃香喝辣……”   骆轻城眼神蓦然一寒:“笑笑……有人这样调戏过你?谁?我杀了他!”   叶笑迷茫的看着他摇头:“我观摩过街上的小混混泡妞的全过程……”   骆轻城翻了个白眼,声音已经没了好声气:“重来!”   叶笑有些委屈的沉吟一下,扭了一下腰肢,脸上露出一个风尘气十足的笑容,一只手扣上骆轻城的腰带:“大爷……大爷你来啊……奴家今夜很孤单……奴家想死你了……啊!老二你……”异常委屈的缩回被骆轻城打的生疼的手。   骆轻城的眼睛怒的已经有些发绿,“你还去青楼观摩过?”看着叶笑点头,声音都气得干涩起来,“那是什么地方!是你能去的?野丫头!没有一点家教!”   叶笑扁了扁嘴,几欲落泪,忽然伸手揽住骆轻城的脖子,抽着鼻子:“我是没有家教……我爹爹不喜欢我……动不动就骂我……连你也骂我……我……”眼里狡黠一闪而过,手里的纸包打开,痒痒粉眼看着就要洒落到骆轻城的脖颈里。   忽然一股子柔和的气力传来,身子一轻,竟然飞出了门,一屁股跌在天井里,半天爬不起来。而更加惹人生气的是,在她飞出以后,房门竟然砰的一声关上!   叶笑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肿痛的屁股,气得嗷嗷直叫,“骆轻城,你要倒大霉了!不信我们走着瞧!”   骆轻城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已经与危险擦肩而过,也没有听见叶笑的威胁。只是被自己身体的反应吓住,脑中一片混乱。好像真的是自己太饥渴了……   “老三,我们……”叶笑怒气冲冲找到萧寻,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萧寻摇头,终于禁不住叶老大的威逼利诱,苦笑着点了头。   午后的阳光火球一样烧烤着大地,湖面上蒙蒙的起了一层薄薄水雾,笼着那些洁白的碧落花,真的象是天堂。   骆轻城找了个背阴处,脱了长衫,放在树下,下了水,任由那清凉的湖水洗去自己一身的粘湿。眼角的余光瞧见叶笑在树下鬼鬼祟祟的干着什么,忽然想起昨日的一幕,整个身体都羞红了,将自己浸在水里,藏了起来,再不敢看她。   等到叶笑离开了,他才悄悄的爬出水,草草擦干身体,飞快的穿好衣服。   忽然觉得整个身体火辣辣的又痛又痒,不禁抓了几下,眼看着身上飞速的起了大块大块的风团,又红又肿,没想到是叶笑捣的鬼,以为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立刻要将长衫重新脱去,再到水里洗一下。   只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老二。”回过头看见萧寻有些尴尬的笑脸,于是对他道:“老三,你来的正好,我好像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帮我看看……”忽然腰间一麻,脚一软,倒在地上,惊讶的看向萧寻:“老三……”   萧寻为难的看着他:“别怪我,是老大的授意……”   骆轻城转过脸,不相信的看着从树后缓缓走出的叶笑,她的脸上挂着阴险的笑容,有些痞气的摇晃着脑袋:“让你想给我下蠢药!让你想翻身做老大!今天我要你尝尝痒痒粉的厉害!”   骆轻城忍着全身难忍的痛痒,艰难的从唇间挤出话来:“什么□?”忽然颈上一麻,连哑穴也给人点了。   只听萧寻对着叶笑道:“老大……你先走,我来处理他……”   叶笑狞笑了一声,揉揉还在疼痛的屁股,“替我狠狠在他屁股上打两下。也把他打肿……”   等离开了叶笑视线,萧寻难为情的看着震惊的骆轻城:“呃,这个……事情是这样的……我……”将事情的始末完完整整的给骆轻城说了一遍,末了道:“你可千万不能怪我,我当时不知道怎样跟一个小姑娘解释这种事情,顺口一编,谁知道害了你……我……很内疚,等会儿我解了你的穴道,你可千万不要打我……”   骆轻城眼里露出异常受伤跟痛苦的神色,大口的喘着气,全身不停的颤抖,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上流下来,顷刻湿了薄薄的夏衫。   萧寻飞快的解了他的穴道,嗖的一声跳出老远,提防着骆轻城赶过来揍他。   可是骆轻城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一下子跳起来,而是艰难的撕开胸口的衣服,手伸进去抓挠,抓了两下又爬起来,似乎想向水边走去,挣扎着走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上。   萧寻吓了一跳,飞奔过去将他翻了过来。   骆轻城悄没声息的躺着,身上大朵大朵的风团,肤色红得已经发紫,紫得已经发灰 ,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死色。   忍不住吓得大叫:“不好了!老大!老二死了!”   叶笑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近旁等着听骆轻城的惨叫。然而半天没有声响,正疑虑间,只听萧寻一声叫喊,一个晴天霹雳轰下来,轰的她魂飞魄散。   飞奔到骆轻城身边,果然看到他境况悲惨,一试鼻息,似乎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顿时肝胆俱裂,悲从中来,抱着他大叫,心痛的死去活来。   总算萧寻还算镇静,惊而不乱,想起那个神秘妖异的药郎中,提醒叶笑:“老大,是不是要将老二送到那个药郎中哪里?”   门依旧虚掩着。炽热的阳光照在园子里,到处都是明晃晃的一片,晃的人几乎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药郎中一改前次死样活气的神色,在树荫下悠闲的修剪着花枝。   萧寻背着全身瘫软的骆轻城飞一样的奔进来,将骆轻城放在地上,大叫:“死人了!死人了!郎中你的药药死人了!”   药郎中充耳不闻,剪下一枝木槿,叹了口气。   叶笑悲愤的看着他:“你这个郎中!昨天你给我的痒痒粉,害死了我的兄弟!”   药郎中缓缓的移目,看向叶笑,眼中微微亮了一下,随即看向地上的骆轻城,轻蔑的打了几个手势,继续修剪花枝。   边上的小童开口:“你们用的量太大!他的体质又敏感,才会这样。不过,死不掉的!就是会落下些残疾或者后遗症,成了瘫子,傻子……”   “什么?”叶笑暴跳起来,泪水沿着腮帮子滑了下来,“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药害了人,我要去告你!”   药郎中看到叶笑的泪水似乎一愣,刀子一样的目光射向地上的骆轻城,忽然讽笑着打了几个手势。   “我又没有卖药给你,是你自己偷去的。我还没有告你个偷盗之罪……你倒是恶人先告状……”小童的声音竟是是慢条斯理,不亢不卑,老气横秋,仿佛那个郎中附体。听得两人全身发冷。   叶笑气晕了头,勉强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我记得先生你好像有解药,快点给他用!否则的话,我……”   药郎中脸上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不耐烦的比划一下:“死不掉。”手里寒光一闪,几枝金针射入了骆轻城的体内,骆轻城啊的一声轻叫,醒过来。全身痛苦的颤抖着,伸手在身上抓挠,很快身上鲜血淋漓。   叶笑飞奔过去,难过的捉住他的手,看着他散乱挣扎的眼神,方寸大乱,再没有逞强斗狠的气力:“还请先生救他……”   药郎中冷冷的立在一边瞧着两人,比划了几个手势。   “有解药。但是很贵,要二百两银子一颗,他这个样子,总共要吃三粒,一天一粒,再加上我给他施针,就会安然无恙。”   萧寻一下子跳了起来:“两百两银子一颗!抢劫啊!”   药郎中冷笑:“我没有用强,完全是自愿……你可以自主选择,要或者不要。”   萧寻气得眼前发黑:“我明白了,昨日你是故意将这个痒痒粉送给我们,为的就是今日好敲诈我们……亏你还是个郎中!有没有一点良心!”   那郎中听了此话,不怒反笑,伸手指了一下门上的匾额,无声的呵呵大笑。   边上的小童声音清脆地格格笑着:“我这门上写的清楚。谁让你们进来的时候怎么不好好看看?”   萧寻诧异的抬头,看向那个恳字:“什么意思?”   小童洋洋得意道:“这个恳字,从上向下读,是一句话,从下向上读又是一句话。”   “什么?”   “从下向上,是,心上只恐少金银。从上向下,是,良心一点都没有!明明我写的清楚,为了钱,良心可以一点不要!”   小童的声音,清脆悦耳,如珠玉落地,如黄莺婉啭。   幻花摄心阵   萧寻大怒,嗖的一声跳起:“良心一点都没有!亏你还好意思说得出口!看来你已经横行霸道已经不止一日!看我今天怎样收拾你这个趁火打劫的黑心郎中,为民除害!”说着就要向那郎中扑过去。   那郎中冷冷嗤笑,丝毫没有畏惧,继续剪下一支木槿,放在边上的小篮子里。   萧寻更觉恼火,正要扑上去,听见骆轻城嘶哑虚弱的声音:“老三,不可!”随即又感觉到什么东西扯住自己的衣袖,回过头看见叶笑祈求的神色:“轻城的性命要紧,老三你还是先忍忍……”   只好愤愤的收了手,在边上呆立,越看越觉得那郎中面目可憎。   叶笑从身上摸出六百两银票,恭敬的递给郎中。那人并未伸手去接,依旧事不关己的悠闲修剪着花枝。边上小童的声音已经明显带了瞧不起的声色:“那只是药丸的价格,要根治还需要施针,每施针一次,纹银一百两……加上诊费百两,总共是一千两整,姑娘你难道以为我家先生的诊治是免费的?”   萧寻又跳将起来,再次被叶笑死死拖住,到底给足了一千两银子。那郎中方才无声一笑,一粒药丸塞入骆轻城口中,手下金针也不慢,迅速刺遍他的奇经八脉。骆轻城痛苦的浑身颤抖,汗出如浆,忍住不叫,两排银牙几乎生生咬碎,好几次厥了过去,又被那郎中扎醒。叶萧二人在边上眼睁睁看着,感同身受,心里又酸又疼,只能懊悔自己的莽撞。   期间萧寻又跳起来一次,口出狂言,那郎中也不理他,倒是那小童在边上凉凉的一句:“先生潜心治病,最是打扰不得,稍有差池,弄不好这人就废了……”萧寻立刻闭上嘴巴,再不敢说一句话。   末了郎中又扔了一罐药膏,让骆轻城回去涂抹全身,可以止痛止痒。约好接下来的两日上门施针。萧寻闷头背了骆轻城就走,出了门道:“这个郎中!我不信找不着机会整治他!等老二病好了,我……”   只听骆轻城沙哑的声音道:“不可。从那郎中的步伐还有射出金针的内力以及力道拿捏的准确,此人身负极高的武功,老三未必是他的对手。现在我们身边已经是强敌环伺,再不能轻易与人结怨……”   萧寻愣了一下:“真的?”   药郎中虽然黑心,医术倒还算地道,也很守信。此后两日果然依约前来施针,每次都扎的骆轻城死去活来,看的另外两人心碎神伤,心惊胆颤。这人还有其他毛病,没次都会带一小篮木槿花,有事没事拿一枝在手里把玩,末了就扔在天井里。叶笑跟萧寻忙着照顾骆轻城,没功夫管他,只得随他去。   三日中叶笑跟萧寻忙前忙后,都是从未有过的体贴,然而骆轻城却不肯领这个情,大部分时间都倦卧在床,闭目养神,任叶萧二人磨破嘴皮子都不肯说话。   三日后的清晨,骆轻城收拾好包裹,站起身。桌上那只小小的金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很快模糊了眼前的景物。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打开了门。   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天井里,看到他露出一个忐忑而讨好的笑容:“轻城,你去哪里玩?能不能带上我?”   骆轻城缓缓移开目光,天井里的芙蓉,开了一朵白色的大花,淡黄色的花芯,仿佛玉碗盛着琥珀酒一样。“我想离开。”   叶笑心里一阵苦涩,明亮的大眼睛忽地一黯:“真的生气了?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我已经说了一千句对不起了……”   “我听到了。”   “那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又不是第一次被我欺负……”叶笑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烦恼。   骆轻城再次移开目光:“正因为不是第一次。可一切总有个限度。”   叶笑烦恼地跺脚:“我知道这次自己做的很过分,害你吃了很多苦。能不能看在我们以前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的时光,就原谅我这次?”   骆轻城伸出手,碰触了一下洁白的芙蓉花:“我不想委屈自己的心。我的心想要离开……”   “你这个……”叶笑顿了一下,迟疑着要不要把那句话说出口。   谁知道骆轻城倒是反应快:“小气刻薄的男人。”   叶笑慢慢低下头:“真小气。”   骆轻城点头:“抱歉。”   叶笑转过身,慢慢往屋里走去,忽然停下脚步:“珊儿已经打扮停当,你要带她走吧。”   骆轻城微微一愣:“谢谢。”   带着珊儿走出大门。门口一个高大的影子静静的伫立着:“老二?或者,骆公子?”   骆轻城淡淡点头:“早。出来遛弯?”   萧寻哈哈一笑:“溜啥弯?这不是等着见你最后一面。昨夜老大就说你生气了要走,果然是料事如神。你安心去吧,老大我会照顾的很好。做了上门女婿知会一声。对了。”忽然伸手递给他一个小瓷瓶。   “什么?”骆轻城没有伸手去接。   “九转还魂丹。老大说,这次你吃了大苦头,伤了元气,补补气……”说完将小瓷瓶交给他,“老大的嘱咐我是做完了……你就赶紧走吧。省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骆轻城一呆,忽然愤愤道:“我何时碍着你们的事了?笑笑一直是偏心向着你……我一直是个外人,是个嫌疑犯……可以被你们使劲欺负……”   没等他吐完苦水,萧寻飞快的做了个赶人的手势,匆匆进门,将大门关了起来。   骆轻城气得发昏,差点违背初衷破门而入,想了半天,终于灰溜溜的离开。   日渐式微。树上的知了一声长一声短的大叫着,抓住这盛夏的尾巴尽情欢畅。一根沾着面筋的长杆子贼兮兮的伸了过来。知了的叫声嘎然而止,变成了短促而慌张的哀鸣。   叶笑怒气匆匆地将知了扔进布囊里,恶狠狠道:“叫叫叫!这么烦人!把你们统统抓起来,油炸了下酒!”   边上一个声音凉凉道:“老大。我知道那个小气男人走了你心情不好,但也不用拿知了出气。人家本来无忧无虑的多开心!你可是煞风景的很!……对知了来说。”   叶笑立刻迁怒于他:“这天热吗!听着这么刺耳的叫声多烦恼!那你倒是找个清静凉爽的地方!”   萧寻一笑:“这有何难?我早就问过,夜晚乘舟赏月,是朗镜庄的一大胜景。也是水色映月朗镜庄得名的由来,不如我们夜里租条小船?”   “不好玩!我就是要抓知了!抓尽所有的知了!”叶笑愤愤道,又钻进树荫。萧寻叹了口气,委屈的扁扁嘴巴。   借着抓知了在朗镜庄转了一大圈,也没有巧遇骆轻城,叶笑心里十分失望。布囊里的知了满的已经要装不下,大半个月亮已经高高挂上了天,只好没精打采的回家。   路过一道围墙时候听见有人说话:“老张怎么搞的?又没有完成公子交代的事?”   一个声音低低道:“唉,不知道怎么搞得,三更天摸黑过去,被弟兄们发现躺在大门口,回来就得了失心疯,一个劲的念叨着什么花啊,石头啊,篱笆……”   “花?石头?……幻花摄心阵?”那个声音惊讶道,“这里原来还有摄心门高手在?”   叶笑悄悄地扒上墙头,向里看去,认得一个人是那个方勤,另一个人似乎也见过,好像也是黄听风的跟班之一,不由撇一撇嘴巴:“哼!这个阿黄,又动什么歪脑筋!”   可惜她实在是心情不好,这件事情也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叶笑飞快跳出门。没人。不由失望的叹了口气,还以为骆轻城会回心转意,可惜……“不会这么快!”她安慰自己,忽然瞥见天井里面乱七八糟横着的木槿花,已经快枯了。想起来是那个可恶的药郎中扔的,顿时火冒三丈,抓起扫把,将那些残花都扫掉了。边扫边骂:“扫掉你个黑心郎!扯成碎片!扔进簸箕!”   一轮玉盘高挂中天。碧落湖边的悬空亭边,三三两两的情侣友人低声说笑。湖里,几艘小舟,埃乃着划过,捣碎了水中那轮朗镜一样的圆月。   骆轻城提起酒坛,拍开酒封,一气灌了小半坛。   “水色映月朗镜庄。这里是朗镜庄一大胜景,也是朗镜庄得名的由来。听说每年的中秋,天上一轮皓月,水中月影成双,那是人间少见的美景。传说此时对月焚香祈祷,就会得到美满姻缘……很多痴男怨女都过来……”边上一个白衣美女道,忽然有些羞涩地回头,看着骆轻城。   “无稽之谈。”骆轻城再次灌下一大口酒。   “骆大哥,你……为什么忽然搬出来?跟他们在一起住的不习惯?”沈晚细心的发现骆轻城似乎不大高兴,赶紧换了个话题。   骆轻城微微顿了一下,缓缓的看向湖里。微风拂过,水里的那轮圆月轻轻的皱巴一下,很快又展平了。“这个世上,真正可靠的东西不多。好些事情,就像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得。……那就算了吧。省得得不到心里难过。”他缓缓道,心里忽然酸涩起来,暗暗讽笑一下,笑自己的自做多情。   沈晚愣了一下,忽然惆怅起来,很久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远处的小街忽然起了些嘈杂声。骆轻城挟了一筷佐酒的小菜,闲闲看去,忽然一呆站起。街上某处,隐隐有红色的火光,映着一轮满月的天空,有一种妖娆的美丽。   几乎就在沈晚一眨眼间,骆轻城就冲了出去,没了踪影!   同样的月光   果然是叶笑他们的住处着了火。等骆轻城一路提着气飞一样赶到时,火势已经蔓延开,街坊邻居拎着水桶,挥舞着扫把,早已经投入了灭火中,然而火势却丝毫没有控制的迹象。   骆轻城的目光敏于常人,眼神迅速一溜,没看到两人,大叫了起来:“笑笑!老三!”没人应答。只有屋子里外火焰哔哔剥剥的燃烧声。   几乎没有犹豫,骆轻城拿起一桶水将全身浇了个透湿,用湿布蒙了口鼻,冲进了火里。灼热的火焰挟着浓烈的烟雾扑面而来,熏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骆轻城凭感觉摸进叶笑房前,一脚踹飞了燃烧着的房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已经被火烤的炽热,床纬窗棂已经烧着,妖兽一样气势汹汹地向骆轻城喷吐着火焰。“笑笑!笑笑!”骆轻城大叫了几声,不顾一切冲到床边。床上没人。他迅速转身,飞奔出门。忽然感觉到头顶上阵风袭来,身体随即飘飞而出。轰隆一声巨响,一大根烧成火龙一样的横梁从上面砸将下来,火星四溅。   屋子要烧塌了……骆轻城急得眼前发黑,举掌拍碎了萧寻的房门,哗啦一声,东半边墙头又倒下了大半。“老三!萧寻!”他叫唤着奔进萧寻的房间,屋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除了刺目的火焰,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笑笑!”他绝望的大喊了一声,应着这声喊叫,整个屋顶终于不堪重负,塌了下来……   轰的一声,骆轻城破屋而出,发上衣上都有火焰燃烧。几个街坊飞奔过来扑灭了他身上的火焰。   “骆大哥!”白衣仙子一样的沈晚冲了过来,抱住他上上下下的查看伤情,骆轻城只一动不动。   火势继续往两边的房屋蔓延,没有丝毫收敛的迹象,冲天的火焰映着明月,妖异而震撼。骆轻城失魂落魄的站着,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到听见边上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才醒悟过来,忽然疯了似的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骆大哥!你身上好些地方灼伤了,先敷点药……”沈晚柔声唤他,可他似乎没有听见,只是机械的施展着轻功,来来回回运水。   火势到了黎明才渐渐小了,整个一条街也几乎已经烧成了瓦砾场。骆轻城一言不发,只是埋头在火热的瓦砾中翻找。   “骆大哥,你要不要先休息休息?吃点东西?累不累?”沈晚伸出白嫩的小手帮忙,低声问他。   一记讽笑在耳边想起:“哼!这不是色胆包天的骆公子?出事了?”   骆轻城没有动,认得是袁沛心的声音,忽然从心底里扯出几分厌恶。可惜那个声音依旧毫不知趣的讥讽道:“怎么?财物都烧光了?没钱再在呆下去了?那就滚蛋!反正本小姐也不打算嫁给……呃……”   眼前一花,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放在自己咽喉之上,一个阴冷的声音道:“是你纵火?是你杀了他们?想要报复我?”   袁沛心花容失色,恐惧的盯着面前的骆轻城,春水一样的眸子此刻射出阴冷锋利的光芒,仿佛一条吐信的毒蛇,只等她说一声是就扑过来。她几乎是使尽全身气力摇头,否认,生怕一个来不及,自己洁白细腻的脖颈就被掐断。   骆轻城放开手,忽然有些不相信似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袁沛心。袁沛心惊恐万状的退后了几步,心里咒骂了一句疯子,飞奔回家。   春风得意楼,雅间门上的珠帘随着清风微微摇晃,聆聆作声。叶笑跟萧寻叫了几笼小笼包子。有些烦闷的咬了一口,哇的一声跳起,感动的流下了热泪。   “怎么了?”萧寻诧异的问。   “忽然……很想念轻城……”   “哦。幸好。”幸好那个人自己走掉了……萧寻假装幽幽地叹了口气。优雅的夹起一个包子,也咬了一口。顿时烫的也跳起来,热泪盈眶,“幸好轻城不在……否则,也会重蹈我的覆辙……”   叶笑很严肃的点头:“可惜他不在……今天会很无聊……”   “没他就无聊?”萧寻愤愤地反驳,“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因为要在外边过夜,两个人收拾了包裹出门。   皓月当空。碧落湖里,几艘小舟,埃乃着划过,捣碎了水中那轮朗镜一样的圆月。   “水色映月朗镜庄。天下三分月色,两分尽在朗镜庄……尤其是中秋,天上一轮皓月,水中月影成双,难得见到的一景……”一艘画舫上,萧寻凭栏临风,得意洋洋,“老大你看那边有个悬空亭,朗镜庄赏月两个绝佳去处,一个是在碧落湖上,一个就是在那边的悬空亭……”   叶笑回头看去,借着明亮的月光,果然见到那里隐隐人影,仿佛能够听得见他们的低笑声。   “不过,夏日炎热,还是湖上纳凉赏月两不耽误,最是相宜……”萧寻笑道。   叶笑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郁郁的点头,真的想起了骆轻城,他在哪里?是不是也见到了这样明澄宁静的月光?   画舫上布置的酒菜,也是颇具风味,两人大快朵颐,在船舱里尽兴而眠,和着低低的浆声,笼着一船水银一样的清辉,堕入了香甜的梦乡。   清晨上了岸,还是去春风得意楼吃了早点。快活的往住处走去。   “这里有两句尸体……是谁家的?”一个帮忙清理瓦砾的小伙子大声问道。   骆轻城缓缓移目过去,一男一女两具焦尸并排着躺在一堵熏黑的残墙边。忽然伸手抚住胸口,只觉得那里仿佛被重锤敲过,整个心都碎成了齑粉。踉跄着冲了过去,脚一软,跪到了地上,一把抱过那具小一点的焦尸,什么东西咸咸湿湿,流过毫无感觉的面颊,泌入了口中。   “笑笑……”他绝望地咬住嘴唇,一切是怎样发生的?都怪自己赌气离开……否则,以自己的警觉跟身手,一定能够将他们救出来……怎么会这样?   “笑笑……笑笑……”他低声呼唤,祈祷会有奇迹出现,“笑笑你活过来……我随便让你欺负……再不生气……笑笑,我知道你绝顶聪明,一向办法最多……你活过来……”   忽然边上一人冲出来:“哎呀!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房子去哪里了?我的那些宝贝啊!”   骆轻城含泪抬头看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初升的阳光给叶笑的脸上蒙上一层乳黄色的光晕,仿佛一粒剔透的明珠。她迷惘而痛苦的微眯起眼,烦恼地跌脚,一系列熟悉而俏皮的小动作。   一个人也从边上冲了出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骆轻城的视线:“着火了?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还好银票带在身上了……”   “我的万里乘风翼……”叶笑哀嚎。   骆轻城呆呆地看着两人,忽然唤了一声:“笑笑……老三……”   叶笑回过头,愣了一下。   骆轻城缓缓爬起身,轻手轻脚走向叶笑,仿佛害怕惊碎了一个梦境,绕过萧寻,张开了手臂……只听啪的一声,胸口挨了一掌,滚倒在地。   自命护花的萧寻恶狠狠看着他:“不许碰老大!刚刚抱过焦尸……你很臭,也很脏!”   一阵头晕目眩,骆轻城现在才想起自己已经发疯似的忙了一夜,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唤起来。   一个声音忽然由远而近哭了过来,扑向那两具焦尸:“我那苦命的爹娘!一下子都病故了不说,停尸也得不到消停……连棺材板都烧光了……”   骆轻城叹了口气,又累又饿,放心的晕了过去……   谁的乌龙(有更新)   迷迷糊糊中身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骆轻城痛苦的醒来,发现自己泡在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中。萧寻捏着鼻子,远远的站着,拿了个长柄马刷,使劲的上上下下刷洗自己,好几处皮肤已经被刷的通红。   “你……干什么?”骆轻城问,只觉得头昏眼花。   “给你洗澡……洗掉那些晦气……你那时怎么会抱着一具尸体?”萧寻的手依旧不离开鼻子,声音变得尖细,继续卖力地挥动马刷。   “饿……”骆轻城有气无力道。   “还不能吃……你现在还很臭!”萧寻扔了马刷,一盆水浇到骆轻城的头上。   忽然愣了一下:“你的脸……翻了毛边……”   骆轻城愣了一下,伸出手。面上的那张皮,因为反复在水里泡过淋过,脱了胶,翻了一大片起来。伸出手,一把将面具揭了下来,在水里洗了洗,晾在桶沿上。   恶狠狠的看向萧寻:“快给我弄些吃的!要不然我把你吃了!”   然而萧寻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面前的男子,剑眉朗目,唇红齿白,整个人温润得就像一块美玉,无绵无裂,没有一丝瑕疵。却又隐隐透出一种威严的气势,就像昨夜碧空的那轮圆月,全身上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仿若是天神降临人间。   “我饿了!”骆轻城饿得几乎发狂,对着萧寻露出白森森的牙。   萧寻扔了马刷,木着脸出了门,到了院子里,终于仰天长啸:“苍天啊!你何其不公啊!为什么会将一个男子生的这么颠倒众生啊!”   响应他的呼声,平静的碧空忽然打了个响雷。“苍天也要为我流泪了啊!既生萧,何生骆!”他继续对着富有同情心的苍天质问。   忽然头上一痛,什么东西打着了他的后脑勺。他悲愤地回过头,看见叶笑笑嘻嘻的一张脸,手里握着一小把莲子,小脸支在窗口,看着他。   “老大!天要塌了!”他对着叶笑悲鸣。   叶笑咯咯一笑:“天塌下来你去顶着!反正你个子最高……再说,”她看了看乌云翻滚的天空,“天不会塌,只是要下雨而已……要不要过来吃新鲜的莲蓬?”   萧寻顿时忘记了天大的事情,喜孜孜的进了门。   听着萧寻的鬼哭狼嚎,水桶里的骆轻城忽然苦笑一下,拭干面具上的水珠,套在脸上。很快爬出水桶,草草披上衣服,全身上下滴着水,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上,前心贴着后背,去了叶笑的房间,哀声道:“我真的饿了……”   叶笑瞥了一眼面目狰狞的骆轻城,眼皮一跳,哼了一声,打开手里的食盒,一群胖嘟嘟半透明的小笼包在里面安卧,透过薄薄的皮子,能够看到里面汪汪的汤汁,象一只只膘肥油厚的小猪……   晨光淡淡,映在烟波千里的碧落湖上,水面上跃起点点金光,一只白羽红嘴的小鸟轻巧的翩飞而过。   袁汝轩站在湖边,面色有些不愉,看着匆匆赶来的袁沛心:“朗镜庄在梧州的最大的一家织造作坊被人给捣毁了……为首那人与黄重山这个恶贼颇有渊源,想来是想借此向我施压,逼我将你嫁给他儿子!可恶之极!我偏就不让他如意,偏要将你许给那个骆轻城!”   “爹!”袁沛心顿时大惊失色,“那个人是个变态色魔……”   袁汝轩面色一沉:“早跟你说过,感情这个东西,经不起欺骗跟陷阱。他对你很花了一番心思,我希望你能够珍惜这样的机会,不要犯了错以后后悔……那个东西可以诱惑人,让人迷失心智,说出真话,就是剂量不容易掌握……轻则催情,重则伤身……对他不应该用……”   “他……根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想起那天他将手放在自己咽喉上的一幕,袁沛心不寒而栗。   袁汝轩微微一愣:“是大火那天的事?沛儿!你告诉爹,着火这件事真的没有你的份?”   袁沛心一呆,飞快摇头:“原来这些事情爹都知道了。朗镜庄芝麻大的事情也逃不过你的法眼。”   袁汝轩缓缓转过身去,苦涩一笑:“是么?我辛苦了几十年建立的朗镜庄,一向以为自己能够洞察秋毫,没想到现在很多事情都能够瞒过的耳目……真是老了……想当年……我跟黄重山还是可以一拼,现在却只想招个好女婿,替我卖命……”   “所以这一次……沛儿你一定得听我的……骆轻城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袁沛心跺了一下脚,眼神阴阴地越过水面,又落到不远处那个□顺的贴身婢女身上,忽地一亮。   “大小姐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等着嫁给那个丑八怪?”袁沛心的香闺里,一脸恭顺站在近旁的春顺目里忽然射出针一样刺人的光芒。   “不会!我绝对不会嫁给那个男人!”袁沛心嘶声叫道,忽然有些沮丧的垂下了美丽的头颅:“可是我爹这个老顽固……”   “大小姐跟黄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小婢倒是有个馊主意……不如小姐去找黄公子,将生米煮成熟饭……或者,干脆私奔……那样……庄主肯定也没辙……只能答应……”   袁沛心一愣摇头:“不行……那爹非得气死……人尽可夫,父一而已。再说那个黄公子也不是什么好瓜……春顺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爹爹自动放弃骆轻城?”   春顺低头沉思,忽然一笑:“假如那个人好色荒淫?”   袁沛心一愣,“我跟爹说他是个大色魔,他根本不相信!”   春顺一笑:“假如这次有很多人当场看到?庄主就不会再不相信了!”忽然欢喜的拍着春顺的肩膀:“你可真是我的好军师……”   萧寻欢喜的拿了一张帖子进门:“老二!你的桃花运来了!袁大小姐今夜请你去江湖笑谈阁赴宴!”   叶笑一下子跳了起来:“好的好的!那里的老板倒是颇有雅趣,酒楼里因为沾了臭味不能摆菜,在湖边搭了红纱帐笼罩的水上高台,放了好些桌子,每张桌子上面点了一盏纱灯……气氛非比寻常……”   萧寻凉凉道:“哦。可惜大小姐只请了轻城一人……”   叶笑呆了一下,忽然失望的坐了下来。   骆轻城接过那张请帖,心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淡淡的欣喜,还是淡淡的惆怅。   夜晚的空气清新而湿润,一湖的星辉美丽柔和得让人心痛。十几盏纱笼的油灯发出暧昧的粉色的光芒,那一个个用红绡围成的小间,只能看得见淡淡的映在帷幕上的人影。一个红色的小格子中间,袁沛心早已经等在那里。酒也已经温好。袁沛心有些阴险的笑了一下,手里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倒进了酒壶里。   小二的两条胳膊上自上而下装了两排长长的菜碟子,出把戏一般钻进了帷幕。一边大声唱菜,一边飞快将臂上的两排菜碟子翻到桌上。桌子有些嫌小,他很体贴地移动了一下酒壶,腾出了一小块空地。   袁沛心异常满意的看着小二忙东忙西,说起周到热情,大酒楼就是不一样。青云楼改成了江湖笑谈阁,生意更加的红火了。   踏进那个凌空伸进湖中的木头高台时,骆轻城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可容不得他犹豫,袁大小姐立刻迎了上来,对着骆轻城绽开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微笑,双目款款含情。   ——————————————————————————————(更新分割线)   叶笑抚摸了一下砰砰直跳的右眼皮,心神不宁的看了一下漏壶,已经快亥时,骆轻城怎么还不回来?   江湖笑谈阁临水的高台上,客人已经很稀少。大部分的纱灯已经灭了,剩下几顶红绡帷幕,在满天繁星的辉映下,散发着粉色光晕,渐渐有了一些香艳的气息。   骆轻城木着脸,再次大口灌下杯中酒,仿佛跟酒有仇似的。“我要回了。”他说,眼神掠过面前的大美人,落在暗沉的湖面上,忽地一柔。   袁沛心笑容不改,心里一沉。原先是计划好在酒里下药,在骆轻城失态以后设法将他跟自己选好的一个女子一同关在房里,再带着众人去捉奸,彻底毁掉他的名声,断了爹爹招他为婿的念想。可下了无数次的药,笑忘忧要了一壶又一壶,劝酒的话说掉了一箩筐,那人喝酒倒是爽快,每饮必干,酒量显然很巨。可这么久了理智却丝毫不乱。奇怪的是,上次他为什么对这东西那么敏感?   “我送你回家。顺便慰问一下你那两个朋友,朗镜庄安排的住处竟然着了火,让你们损失这么大……应该道个歉……”袁沛心还是有些不甘心。   骆轻城没有拒绝,一人当先走了出去。袁沛心恶毒地瞪了丑八怪一眼,在心底鄙视了他的木讷跟无礼,在面上还不得不堆出欢笑,跟在他身后。   “笑笑可能还没睡,老三怕是已经睡成死猪了!”骆轻城推开院门,目光扫过,只有叶笑的房间灯还亮着,在门边轻轻敲了敲门,侧耳听了一会,“没有动静,怕是也睡得熟了。”   袁沛心哦了一声,跟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看到桌上的茶壶,想起叶笑亮着灯的房间,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上心头。伸手斟了杯茶,身上剩下的药粉全部撒了进去。“骆公子……你今夜酒喝得多了,喝些茶解解渴……”昏黄的灯光下她盈盈一笑,端起了茶杯。   骆轻城没有伸手去接,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大小姐还是先回吧,太晚了。孤男寡女,多有不便。”   袁沛心微微一笑,放下茶杯告辞出了门。   听着大门带上的声音,骆轻城吹灯上床。今夜莫名地觉得烦躁,喝了不少酒,人虽然没醉,思维却异常活跃,往事在眼前反复回放,一幕幕栩栩如生,再次掀开自己心里的伤疤。袁沛心美艳的笑脸跟叶笑灿烂的笑容在眼前交替,忽然觉得万分迷惘,不知道是该忠于自己的责任,还是该忠于自己的心?   在床上翻腾了一会,觉得口干舌燥,微微侧身,顺手摸到桌上一杯茶,已经凉了,一气灌了进去,长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打算暂时忘记所有的烦恼。   叶笑等了很久,终于耐不住困意睡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听见有人敲门,睡眼惺松的推开门一看,袁沛心站在门口,一脸焦急:“骆轻城喝多了,醉的厉害……样子很吓人……我很害怕……”   脑子里轰了一下,赶紧起床,吸着木屐,踢啦踢啦奔进了骆轻城的房间,没注意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了。她径直跑到床前,掀开帐子,焦急的摇晃他,大声叫唤:“轻城!你没事吧?醒醒……”   骆轻城刚刚懵过去,忽然听见有人大叫,吓了一大跳,懵里懵懂醒过来,黑暗里看不清叶笑的面孔,却认得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忽然一片狂喜,轻轻摸索着捉住她的手,就像捉住一根救命稻草。“又着火了?别怕……有我在……”   叶笑更加担心:“哪里有火?……袁大小姐说你喝你醉了……你看你现在都说些胡话……哪里觉得不舒服?还认不认识我?”   骆轻城心中奇怪,却被她语气里的关切感动,忘了追问缘由:“笑笑……怎么会不认识?今生今世,谁都不认识了也不会忘了笑笑……我……”   叶笑微微松了口气,不放心地凑近他查看,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忍不住皱起眉头想要躲开。黑暗里骆轻城觉察到她的闪躲,忽然伸手过去,箍住她腰,将她拖上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觉得她的呼吸,暖暖地吹在自己脸上,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清新的气息,忽然间头晕目眩,手下加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恨不得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再不离开。   叶笑微微吃了一惊,随即释然,呵呵低笑:“轻城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别人?我是笑笑啊……呵呵……”   骆轻城含糊的唔了一声,温软在怀,听着自己的心跳,只觉得此刻的安宁喜悦,平生未有,一瞬间连话都不愿再说,只希望这一刻能够天长地久,永不改变……忍不住轻轻地亲上她的额头……   袁沛心出门后并未离开,蹑手蹑脚的走到骆轻城房门跟前,听见他在床上翻腾了一会,喝下了茶,阴险一笑,到叶笑房里,谎称骆轻城喝醉,将叶笑骗到他房中,又在门口悄立,听了一会壁角,总觉得骆轻城的反应似乎跟想象中有些差异。然而过了良久,里面再没有任何声音,也不见叶笑从屋里出来,心里暗自得意,出去拉开了大门。   门口站着七八个男人,有几个是朗镜庄的庄丁。还有几个是各个武林世家的公子,听说佳人有差遣,个个争先恐后而来,加上早就妒忌骆轻城深受袁庄主的青睐,闻听缘由后更加起劲。   于是一行人气势汹汹穿过院子直扑骆轻城的房间,砰的一声推开门,飞速点燃了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床上相依相偎的两人。   “呵呵!原来这对狗男女果然在偷欢啊!骆轻城你这个大淫贼!明明跟别的贱人勾勾搭搭,还妄图做我朗镜庄的上门女婿,真是瞎了你的狗眼!”袁沛心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心里却暗暗高兴。眼前的境况跟自己预计的裸裎相拥不大一样,不过,足够毁掉两人的名声!   叶笑惊跳了一下,忽然有些醒悟过来,挣扎着起身,大声道:“这是误会……不是这样……”腰上箍着的那只手忽然紧了一下,紧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骆轻城没起身,他实在不想破坏这种美好的感觉。自小的艰辛,环境的恶劣,使他早早学会尔虞我诈,翻云覆雨。虽然自从认识叶笑以后,种种奸诈的手段使得很少。可是当袁沛心带人冲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已然雪亮一片。   “大小姐原来惯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竟然对□这样的东西了如指掌!”他讥讽地冷哼,缓缓抬眼。瞪着袁沛心,目光森然,仿佛寒冬里一根根扎人的冰凌。袁沛心瑟缩了一下,兴奋的心情随即一冷,冷到了骨子里,差点发起抖来。   “哈哈!骆轻城你完蛋了!这下你再也别想招亲了……”一个妒忌的公子哥大声笑道。   只听骆轻城说了一声:“滚出去!”那人的身子忽然一轻,回神时人已经落在院中,屁股摔成了四瓣。   骆轻城懒懒地靠上床头,眼睛缓缓在其余几人脸上转过,“都出去!别碍着我行好事!滚!”话音未落,屋里已经不见了人影。   门外,那几个人玩命飞奔,听见骆轻城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大却十分清楚:“别让我听见你们乱嚼舌头……污了叶姑娘的名声……否则……”脚下更是飞快。   “不能走……袁大小姐误会了,她生气了……我跟她解释一下就行了……”叶笑有些着急地站起身,拖着木屐向外追去,被骆轻城一把抓住。   “她没有误会……她心里清楚的很……只是她不喜欢我……”眼神一黯,心底却如释重负。   叶笑还不大明白,只是担心。要是轻城招不上女婿,他们之间那个约定是不是就作废了?他就不肯再做自己的兄弟?   忽听砰的声响,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撞将进来。“什么事什么事?刚才好像很热闹……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吃好东西?”萧寻看着两人,一脸委屈……   风云突变   大清早,萧寻捧了荷叶包着的早点,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老大!出事了!出事了!”   叶笑愤愤地在院子里劈柴,忽然恶狠狠地转过头,阴森森道:“什么事?”   “今天在街上,我竟然听见一些风言风语,说你跟老二……”忽然闭上嘴,震慑于叶笑的面色的阴沉可怕。   “我已经知道了。你家老大一辈子打雁,今天竟然被雁啄了眼。哼!那个袁大小姐!不喜欢老二就直说!布个局把我也套进去了……唉,也怪老二长得太寒碜了……”叶笑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气得面色发绿。   萧寻今早一上街,便听见满庄子沸沸扬扬的传闻,有鼻子有眼,说是都是骆轻城跟叶笑偷欢被人捉住,某些版本已经添油加醋,演绎成了活春宫。顿时吓得半死,生怕小姑娘面皮薄万一听见了想不开,赶着回来给她打预防针。此刻见她虽然生气,还算想得开,稍稍放下点心。忽然又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老大,他们……说得是不是真的?”   叶笑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既然是个局,当然不是真的!轻城被人下了蠢药,才会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情……”   萧寻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忽然愁眉苦脸道 :“老二真的被人下了药,那你们有没有……有没有……”   叶笑今天出门更早,已经听到了那些传闻,所幸她对男女之事尚不甚明白,心里的愤怒主要是被人欺骗后的恼羞。此时更是继续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到可怜的柴禾身上,根本没听明白萧寻的话。萧寻参观了一会,终于在边上好奇问道:“今天有客人上门吃饭?筷子不够了?要不要我帮忙把木头劈成筷子?”   叶笑住了手,恨恨抬头看天:“老天啊!你说这是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找到两个兄弟,眼看自由已经在面前了,偏偏横生枝节……这下轻城肯定是做不成朗镜庄的女婿了,也不可能做我兄弟了……老天你开开眼!我要求原本不高,那么个丑八怪做兄弟也甘之若饴……现在连他也不肯……赐我一个美男做好兄弟吧……”   瓦蓝瓦蓝的天空中,白云飞速的变幻着形状,妖娆地翩飞而过,似乎带着一丝嘲弄。萧寻暗暗笑了一下,转身走开。忽然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回过头,发现叶笑倒在地上。   他大吃了一惊,飞奔过去扶起了叶笑:“老大……怎么了?”气晕了?   叶笑晕乎乎爬起身:“天上掉下来一个东西,正好砸在我头上……老三,你去看看,会不会是个美男……”   萧寻叹了口气:“不是美男,老大……是个包袱……”   叶笑转过头,在漫天飞舞的金色的星星里果然见到地上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依稀竟是自己藏着无数宝贝,一直以为在火里烧掉的那个。一个鱼跃扑了过去,打开一看,大笑道:“真是我的包裹!我的宝贝回来了!老三,你出门看看,是谁这么好心将宝贝还给我……”   话音未落,萧寻一个纵身,已经出了墙。   墙外,安静的小巷子里只有几个缓缓行走的老弱病残,没有一个瞧着可疑……   叶笑跟着追出了门:“谁?”   萧寻苦笑着摇头,望着长长的巷子发呆。   金陵安公子晃着心宽体胖的身子,心情大好。本来在家快乐的花天酒地,忽然被父亲赶到了千里迢迢的朗镜庄求亲,压根没抱任何希望,只想着过来礼节性地露一面,昨日竟然被美丽妩媚的袁大美人邀请去捉奸,让自己颇有点受宠若惊。   他原本是有些同情那个长得有点丑陋的骆轻城,那么多年轻潇洒家世显赫的公子哥,怎么会轮得到那个丑八怪?也只能找个其他姑娘泄泄火……就像自己,也觉得没希望,早就摸到一个暗门子家,行了几次好事了。只是,连偷偷找姑娘都这么背……惊动了袁大美人,大张旗鼓地捉奸不说,今天居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估计这小子要一头撞死了……不过,鉴于他昨天对在场所有人口出威胁,就不那么值得同情了……既然还有力气威胁人,应该也不会太把这当回事。   正在湖边僻静的小路上大摇大摆,忽觉身后一阵劲风掠过,头皮忽地一凉。惊讶地伸手去摸,光溜溜凉冰冰的,什么?“我的头发!”他哀号了一声,胆战心惊回头,看到了举了一支长剑的骆轻城,正若无其事的吹着剑上的毛发。顿时觉得下腹发胀,急着排泄,却凭着坚强的毅力憋住。“你……你要干什么?”   骆轻城露出洁白的牙齿阴阴一笑:“反正不打算干你……昨夜我忙着泡妞,没仔细瞧清楚无缘无故闯进我家的那几个人,只有你这么胖,标志性很强……一找一个准……”   安公子肥短的下肢不争气的发起抖来,本来说几句硬气的话,临到开口变成了:“这个……全是袁大小姐的差遣,我不知道缘由的,要知道肯定不会这样……大哥……不,大爷……我真的很同情你,不,我很佩服你,你的妞比我的漂亮多了,我找的是个暗娼……就是在床上比较□,姿色比你那个……嗷!”同样肥短的上肢挨了狠狠一下,赶紧闭上嘴。   “不许侮辱笑笑……一只野鸡怎么能够跟她相提并论?我昨天说过什么来着?让你们不要乱嚼舌头!我只想知道……谁把昨夜的事情传出去的?”骆轻城将宝剑在安公子面前晃了一晃,眼神一寒,凌厉的象一支狼牙箭。   安公子的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不是我……我不知道……”   “昨夜进屋的其他几个人是谁?”骆轻城的声音忽然冷得像数九的寒冰。   “徽州谢公子……楼城张公子……还有些是朗镜庄大小姐的心腹……”安公子的话音刚落,骆轻城就不见了踪影。   安公子半晌才回过神来,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终于平静得可以迈步了,走了几步看到了个熟人。欢喜地打了个招呼,一阵劲风掠过,颈间忽然一痛,惊讶伸手去摸,那里黏糊糊的,一道热血箭一样飚出。   “红颜祸水……”他挣扎着说了最后一句名言,慢慢的倒下了。红颜真是祸水,假如不是倾国倾城的袁大小姐,他现在肯定在家乐呵着,若不是倾国倾城的袁大小姐,他也不会就这样客死在……朗镜庄……   袁沛心风摆扬柳一样从湖堤上摇过,心情大好。昨夜的事情,真是大快人心,她猜想父亲再也不会把自己嫁给那个丑八怪了。这样想着,忍不住咯咯娇笑,忽然弯下腰,欣赏自己水中的倒影,水里的美人一样的绝色艳丽,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象西施一样沉鱼?她忽然一怔,水里那个绝色美人的身边,好像也还有个淡淡的黑影子……   有些惊惧的回头,忽然对上一双摄人魂魄的眸子……   叶笑烦恼地在湖边散步,几艘小船在湖上忙碌,摘采着什么。她好奇地凑近,十几个朗镜庄的庄丁打扮的男子,正在采摘一朵朵妍丽的碧落花。看了一会,忽然有些恍悟,怪不得湖上看不见凋零的花朵,敢情在开得极盛时都被他们采摘干净了。可是,他们采这些花干什么?   黄昏,骆轻城疲累的拎着剑回到房里,叶笑正坐在桌边等着他,见他进来很谄媚讨好地一笑。骆轻城心里一痛,没敢走到桌边,就近靠上门,犹豫良久道:“笑笑,有件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叶笑心里一凉,迟疑着:“我知道,是昨夜的事情……”   “对……我昨夜中了人的奸计,损害了你清白的名声……”   “所以……你就不可能作朗镜庄的女婿了……”叶笑的心情继续低落。   “是……原本我应该……为你负责……可是你不知道,我身上其实背负着血海深仇……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是我一无财,二无势……”   “所以,我们上次那个约定就不作数了……”叶笑明亮的大眼睛顿时黯淡下来。   “所以我一直想要找一个有钱有势的女子做妻子,希望依靠她家的实力报仇雪恨,履行我的责任……或许从一生下来,我就不属于自己……我不能任性妄为,所以……我不能对你负责……不过,我会好好地照顾你,一直象哥哥一样照顾你……护着你……不许任何人欺负你……不许他们诋毁你的名声……我……已经替你教训了昨夜那些恶棍……”   叶笑蓦然抬起头,大眼睛里忽然流光溢彩:“你是说,象哥哥一样?我们还能够做兄弟?”   骆轻城痛苦的咬上嘴唇,只觉得自己刚刚说出每个字都象刀子一样割裂着自己的心,听见叶笑的反诘忽然一愣,羞愧万分:“我知道这样远远不能补偿你的损失,我根本没有资格……我真是个禽兽……我……”   “有资格!”叶笑大声叫唤,“你绝对有资格作我的兄弟,这下我放心了!我以为你做不了袁家的女婿就不愿意履行当初我们那个约定,不肯做我的兄弟……哦?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责任?”   骆轻城有些不相信的看了看叶笑:“你仅仅是担心我……不做你的兄弟?”   叶笑绽开了一个笑容,灿若春花,飞快地跑出了房门,生怕他反悔。   骆轻城呆了半晌,缓缓拖着沉重的走到了桌边,失神坐下。原来自始至终,她只希望自己做她的兄弟……没有别的意思……没有……缓缓抬眼,看向桌上一面铜镜,镜子里的人,一张平庸刻板的面孔,呆滞得有些痴傻的五官……忽然苍凉一笑:“骆轻城,谁会喜欢你?谁会在乎你?无权无势,无品无貌……连你娘亲都不在乎你……不会再有别的女人在乎……”   听着门外忽然传来叶笑的由衷的大笑,忍不住站到窗口,向外看去。   夕阳下,叶笑一脸堆欢,轻盈的踢着毽子,象一只美丽的燕子。萧寻在边上笑嘻嘻的观看,脸上同样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快乐。小小的珊儿,故作鄙夷的抱着胳膊,眼里却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憧憬,等叶笑终于将毽子踢到自己身边,立刻欢喜的捡起,玩得不亦乐乎。   每个人都这样快乐,就像天空毫无遮拦的阳光一样明媚着。只有自己,注定是一片阳光永远照不到的阴影,是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感觉不到一丝快乐……   从生下来起,一直到……死……   傍晚,整个朗镜庄已经乱成一锅粥。从晌午起,袁汝轩不断接到出事的消息,先是三个前来求亲的世家公子遇刺,其中两个死亡,一个生命垂危,这就够他焦头烂额了,然后是两个家丁,他立刻觉察出事情非同小可,严令大伙把守朗镜庄各个路口要害。严密监控朗镜庄众人的出入行为。   然而到了晚上,最令他心惊胆战的事情发生了,袁沛心失踪了。袁大小姐虽然任性,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极是孝顺,基本上每晚都会按时回家,害怕父亲担心。   然而今天,袁汝轩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悠了整整一宿,也没有等到自己的掌上明珠,一颗父母心几乎碎成了齑粉。在这样的时候,爱女的不归……意味着什么?他几乎不敢深想,只是在梆子敲响四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外边有人呜咽着求见。袁汝轩心烦意乱地打开门,认识是女儿的贴身婢女春顺。   春顺已经哭成了泪人:“庄主……小姐……小姐怕是被骆轻城那恶贼给暗害了……”   袁汝轩几乎一头栽倒,总算也是一代枭雄,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春顺一下子扑到在袁汝轩身边,泣不成声:“小姐……小姐她……不想嫁给那个骆轻城,于是昨夜……设下计策,亲自带领了几个人去他家,捉住那个色魔与那个号称什么一应俱晓的行……那苟且之事……没承想……那姓骆的心怀怨恨……今天我听说安公子……张公子等人身亡,心里就暗暗觉得不妙……这三人正好就是昨夜小姐带去……捉奸的三人……果然,小姐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奴婢觉得可能是凶多吉少……所以赶过来,将真相告诉庄主……庄主,你要为小姐伸冤哪……”   袁汝轩手抚额头,心疼得几乎晕倒。知女莫若父,他已经完全明白女儿的所作所为,清楚所谓的捉奸的真相。他很清楚自己女儿的任性,有时候做的事情是有些不知道轻重,而女儿的任性,大部分原因是他自己宠出来的。癞痢头儿子自家好,女儿再任性,究竟是他唯一的骨血,自己可以大骂教训,可是怎么能够容忍外人欺侮,甚至……加害……再说,一切的起因,还不是自己一意孤行,逼她嫁给骆轻城,早知道如此,就依了沛儿,许给黄听风又有何妨?只要沛儿能够安安稳稳,还有什么值得计较?   “传令下去……立刻……捉拿骆轻城那厮……一定要活口……我要确认……沛儿没事……”说道最后,老泪纵横,语不成声。   窗外,一道白色的人影飞快闪过……   天色依旧黑着,夏末秋初,夜里的露水重了,花花草草安静的垂着头颈,似乎也进入了梦乡。   沈晚心急火燎赶到叶笑他们的住处,里面的人估计睡得正熟,真个屋子静静悄悄,毫无声息。她焦急的拍打着大门,良久才看见一脸困色的叶笑过来应门。   “沈姑娘?”看到沈晚叶笑有些意外。   “快……轻城呢?带我去见他……你们不能在留在朗镜庄了……要赶紧离开……轻城杀了人……袁庄主很快会带人过来捉他……你们快点走……陆路怕是不行,走水路……”沈晚虽然瞧着柔弱,遇到大事还是很沉得住气,当下言简意赅,给叶笑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轻城……杀了人?还杀了袁大小姐?”大概是困的厉害,一向伶俐的叶笑久久领悟不了沈晚话里的意思。最后还是沈晚提议赶紧找到骆轻城问明事情的缘由。   一进骆轻城的房间,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好几个酒坛子东倒西歪,凌乱的扔在地板上。沈晚飞快扑到床上,抱住骆轻城大声叫唤,使劲摇晃,然而那个人毫不领情,依旧呼呼大睡。“酩酊大醉……怎么办?笑笑,你说怎么办?轻城总是夸你聪明……你说怎么办?”眼看着漏壶里的水一滴滴漏干,沈晚急得落下泪来。   叶笑狐疑地看着她:“你确定真的是轻城杀的?他杀了人还会这样心安理得的喝醉,不像老二的为人……他一向鬼精鬼精,猴子似的……”   “怕是一时想不开……激愤于心……才行此下策……他对这门亲事期望过高……都是我没用……爹爹明明已经把那样东西带回……我却找不到……否则,轻城也不用低三下四……过来受气……现在可好,怕是连性命也要搭进去了……”   叶笑眼睛一亮,正打算问问到底什么东西,可是见到她眼眶已经红肿,没有忍心。叹了口气:“现在的情形,老二醉酒不醒,真相尚未明了,袁庄主就要过来拿人……即便老二没有杀人,也是嫌疑重大。一时半会怕是解释不清……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叶笑很快叫醒了萧寻,令他扛着骆轻城跟着自己,飞快到了水边。找到一条横在码头无人看守的空船,很快收拾好离了码头,向碧落湖的下游驶去。   骆轻城翻了个身,睡梦中犹能分得清雌雄,慢慢向叶笑靠过去,依偎到她身边,两只脚狠狠地踹向萧寻。   萧寻怒气冲冲的翻了个白眼:“这只白眼狼!半夜三更把人搞醒,自己倒睡得猪一样!重的跟个烂口袋似的,一路上都是老子背着你!现在上了船就靠上老大!哼!白眼色狼!”心中不忿,狠狠地在他腿上掐了一把,谁知道骆轻城嘟囔一声“好大的蚊子!”一巴掌把他的手背拍成了刚出笼的馒头,蓬蓬松松,热气腾腾……   背后的翻云覆雨手   天色渐明。朝阳渐渐浮上湖面,将整个湖面染做胭脂粉色,纵目望去,横无际涯,浩浩汤汤。   萧寻卖力地摇橹,时不时吹一吹自己依旧红肿热痛的馒头手,悲愤地瞪一眼偎在叶笑身边睡得香甜的骆轻城。   叶笑神情严肃,既没有搭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清晨的凉意一点一点往自己怀里钻的骆轻城,也没有关注时时将委屈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萧寻,只是盯着水波不兴的湖面。   “掉头。回去。”叶笑忽然开口。   萧寻差点掉了下巴,不确信地问了一句:“老大?”   “赶紧掉头,回去,越快越好!”叶笑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急。   萧寻优雅的一个转身,脚尖轻点,小舟在湖上轻轻掉了个头,向来处驶去。“老大?”萧寻再次开口,事关老二的性命,虽然他毫无保留地相信叶笑,也服从叶笑,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们应该相信老二。”叶笑开口。   “你是说……老二并没有杀人?”萧寻思索一下问道。   “这个我倒是没有把握……老二在骨子里有些阴戾,来路又有些不明不白,说不定真的杀了人……可是,我相信,老二若是真杀了人,也必会安排好一切,我们这样带着他潜逃,恐怕会坏了他的计划……”叶笑沉吟。   “哦……他若真是杀了那些人,就是他不对了……”萧寻低声道。   叶笑点头:“这个等他醒了再问清楚。现在最可怕的不是老二杀了人,而是老二并没有杀人……”   “老二没杀人是件好事,怎么会可怕?”萧寻瞥了一眼叶笑。   后者面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你想,前夜袁大小姐设了个局,昨日就有人陆续因此死于非命,袁大小姐也失去踪迹,若不是老二下的手,那会是什么人?”   “老大的意思……人肯定是老二杀的?那他理所当然应该得到惩罚!”萧寻一派正义凛然。   叶笑一口鲜血差点吐在船上,虚弱道:“老三……你……怎么每次考虑问题都这么简单……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人不是老二杀的,那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三个世家公子,几个朗镜庄的家丁……都是那夜闯入轻城房间的人……平时可能不会有其他交集……他们本来应该不会一起得罪了凶手。唯一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   “什么?”萧寻手下不慢,脑子却永远不快。   “凶手这样做,想要嫁祸给轻城,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你想,几个世家公子死了,朗镜庄的家丁也死了,袁大小姐下落不明……这件事情一旦传开,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轻城,他肯定会成为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恶贼。”叶笑一字一顿缓缓将这句话说出,忽然沉默起来,眼神掠过烟波浩淼的湖面投向远处。天边,淡淡横着远山的影子,象一条似蹙非蹙的罥烟眉。   萧寻心下一凛,手里的橹摇的快了些:“为什么?”   “这样……凶手可以借刀杀人,假借袁庄主或者那几个倒霉的公子家人除去轻城……简而言之,凶手的目标其实是轻城。”   “好毒辣的计策!”萧寻一愣,“凶手跟轻城有仇?会是谁?”   叶笑叹气,骆轻城的身份来历,自己还不清楚,怎么知道是谁?   “袁大小姐设局的事情,第一天发生,凶手第二天就杀了好几个人,不仅早有准备,而且对整个事情了如指掌,凶手看来非常强大……这个姑且以后再说。既然凶手这么强大,又想要陷害轻城,不可能不关注我们的行踪。恐怕,我们的一言一行,这一路上的仓惶逃窜,都已经在人家眼里……”   萧寻终于明白过来,顿时沉了脸:“那前边的路怕是不好走。”   叶笑倒是绽开了一个笑脸:“恐怕根本是没法走,估计有人早就在前边某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甚至,哪怕我们顺利逃出朗镜庄,在江湖上也是过街老鼠,无法立足。如今之计,只好吃回头草了……关键时刻,倒是袁大小姐的失踪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想无论如何,现在这种情形下,袁庄主都想要他的活口……所以现在这种情形,恐怕也就是朗镜庄最为安全。”   正说着,萧寻的面色忽地一阴:“老大,身后有船只追来了。”   叶笑内力较弱,听了半天才隐约听清身后的动静。叹了口气,喃喃道:“都怪我早上没睡醒,没把中间的厉害想清楚,根本就不应该逃……朗镜庄现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不知道袁庄主赶不赶得上来救我们……”   说完往身后看去,忍不住将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去。身后,千舟竞发,百舸争流,真有无数条轻舟向着自己的小船追来。   “老大,坐好,抓紧老二。”萧寻沉声道,手中船橹轻掠过水面,小舟箭一样向前飞射,与此同时,水面忽然激起十几丈的浪头,好几艘追在前面小船倾覆过去。然而身后的船只实在是太多,后面的很快追赶上来,紧咬着三人的小舟不放。   “完了,多少江河湖海的大风大浪就见过了,今天要在这小小的碧落湖里翻船了……”叶笑悲哀的说道,自己的臂弯似乎也已经不能完全遮挡来自身后的恐惧。   “不怕!老大!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大不了我们兄弟今日一起慷慨赴死,也不枉结义一场……二十年后我们又是一条好汉,还要做好兄弟……”萧寻忽然昂首一笑,没有再浪费气力兴风作浪,只是将橹摇的飞快,小舟水鸟一样滑行,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刺出一道水痕,象一支箭矢,遥遥领先后面的追兵数丈。   日头升得高了,镜子一样的碧落湖反射着阳光,刺的人几乎睁不开眼。叶笑偷偷的从骆轻城的身下的缝隙向外看去,忽然又害怕的闭上眼。完了,已经有好几条船超到前面。对方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将他们赶尽杀绝,超到前边的船只开始慢慢合围,箭矢暗器已经密密地招呼过来。   萧寻仰面长啸一声,舞动手中船橹,抵挡着密密的暗器箭矢。叶笑摇了摇头,心疼地取了万里乘风翼,遮住骆轻城跟自己的要害。   只听嗷了一声,叶笑忽然觉得边上的骆轻城跳了起来,赶紧将他扯下来,紧紧抱住,重新藏在万里乘风翼的后面。   “我……在做梦么?做梦怎么会觉得痛?而且身上还出血了?”睡得死猪一样的骆轻城终于发了声音,困惑地看着插在自己臂上的一支长箭。   “不是做梦……我们现在已经陷入重围,很快要死了。”边上忽然传来叶笑的声音,有些发闷。   “死?”骆轻城晃动着酒后生疼的脑袋,还是搞不清状况,看了看以一种暧昧的姿势紧抱着自己的叶笑,忽然翻动一下,压到叶笑身上。在她耳边低声缠绵道:“我不怕死……宁做风流鬼,不做孤单人……只要能跟笑笑死在一起,我……”   叶笑的声音在身下闷闷传来:“我可不想死……你们两人要是实在都这么想死,不如牺牲一下让我活下去……反正兄弟就是关键时候用来牺牲的……”   骆轻城一愣,有些懊丧的抬起头:“你……不想跟我同生共死?”   “同生可以……能不能不要共死?我比你小好几岁,一起死不合算……”叶笑可怜兮兮地哀求。   骆轻城眼神一寒,嗤的一声,臂上一道血箭直射而出,插着的那枝箭也飞了出去,直接将拦在小船前面一条小船上的舟子射落水中。   “老二……求你……别再肉麻了!真要是有气力帮帮我的忙,不要在那里跟老大纠缠……”萧寻的声音传来,气喘吁吁,明显的气力不支。   骆轻城终于完全清醒了:“真……不是梦?难道不在梦中笑笑也会抱着我?”   叶笑艰难地把身体缩在万里乘风翼之后:“跟你亲密无间只是想尽可能的缩小箭靶的体积……”   骆轻城终于倍受打击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目光忽然大冷。来不及考虑为何醒来会遇见这样的场景,飞快地一扫场内,几十条小船数百名壮汉,中间不乏高手,已经布成一个直径十数丈的圆圈,将三人的小舟团团围住。   恨恨地白了萧寻一眼:“老三……你的性子应该收敛一下……什么时候惹上这样厉害的对头?”   萧寻本来有些气力不继,闻听此言岔了真气,手上船橹一缓,一根银针寻隙刺了进来,正中他的肩井,肩上一麻,立刻脱了力,眼看着挡不住飞来的箭矢。   忽然面前银光大耀,定睛看时,骆轻城不知何时抽出一支宝剑,绵绵的剑气密密如一只金钟罩,自上而下罩住整个小船,飞来的暗器箭矢被剑气击落,叮叮声不绝于耳,悦耳动听。   萧寻松了口气,正打算运气调息,只听骆轻城低声道:“笑笑,老三,等会儿我说‘跳’时,你们跳下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水……”   萧寻应了一声,看着水面上的小舟渐渐聚拢过来,缩小了包围圈。忽然听见骆轻城低喝一声:“跳!”立刻飞速拎起叶笑,沉下了水。两人刚刚沉下水,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老二?”萧寻惊惧地大叫一声,一口水呛将进来,几乎溺死,赶紧闭口。忽然一股大力传来,将他的面孔托出水面,不禁舒服大喘口气,剧咳了几声,然而眼前仍然一片黑暗。   良久才凭着自己深厚的内力跟目力辨清,骆轻城将刚刚坐着的小舟翻过来,倒扣住三人,自己一只手微微托住,离水面留了点距离,正好够三人仰起面孔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船里封着的空气已经快用完,三人都已经明显觉得透气有些艰难,骆轻城才将小舟翻了过来。   叶萧两人看到水面上的情形都啊的一声大叫。水上,几十条小船都在,然而上面的人都已经倒下,横七竖八躺了满船,整个湖面忽然一片死寂,再没有一点动静与生机。   “他们都……死了?”饶是叶笑见多识广,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恐惧的看向骆轻城。   骆轻城冷冷一笑:“没有……只是暂时昏迷,应该过几个时辰会醒过来……只不过……彼时他们心智要狂乱一阵……”   “你……怎么做到的?”叶笑稍稍平静了些。   骆轻城淡淡一笑:“天工谷‘国色天香’的‘相思成狂’,迷倒人后会有短暂的失心疯……我只是用了个发射装置,将相思成狂散布到方圆数十丈的空中……相思成狂遇水则化,失去效力……除了埋在水里的我们,其他人都难免中招。‘一应俱晓’叶大小姐,相思成狂,你不会没听过?”   叶笑哦了一声,忽然小声道:“传说……幽冥城主路名非早年打败天工七子,就曾经的得到了相思成狂……”   骆轻城未置可否:“‘国色天香’还算宅心仁厚,那个‘妙手阎罗’却是以独门毒药‘风骚入骨’而著称……”   叶笑微微点头:“是……听说中毒者不会马上身亡……全身酥麻,直入骨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骆轻城点头:“如不能及时服用解药……三个月后全身逐渐肿胀溃烂……死得狰狞恐怖……”   “真恶毒……可是……”萧寻犹豫一下,忽然在边上开口,“这些东西都随着路名非的失踪而散失了……”   骆轻城移目远处:“没有……至少,我知道这两样东西都还存于世上……”   “那天下……真将大乱了……”萧寻脱口而出。   叶笑偷眼看向骆轻城,后者的面具脸毫无表情,连眼神也呆滞起来。   “轻城……你昨天没有杀人吧?”叶笑看着满湖东倒西歪的人影,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   “昨天杀人?杀谁?我……记得昨夜本来好好在家睡觉来着……”骆轻城终于问道。   “你……昨天下午不是说已经给我出气,教训了前夜闯进你房间的那些恶棍……他们中的好几个都死了……袁大小姐也失踪了,难道不是你下的手?”叶笑怀疑的看着骆轻城。   “……我昨天只是……给几个人剃了个阴阳头,略施薄惩而已……”骆轻城的目光忽地一深,似乎想起了什么,“三十六计之借刀杀人?”   叶笑叹了口气,将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又将自己的分析告诉他,得意洋洋地等着夸赞。“……我们将这些人捉几个回去,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真凶……”   骆轻城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就怕捉了他们也没用……这些人显然不是乌合之众,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硬汉子……未必肯松口……或者……就算供出真实身份,人家完全可以说是出于义愤,想将我这个凶手……或者妖孽……捉拿归案……”   “那要怎么办?”叶笑傻眼。   “办法有二。若是能够为自己开罪,便想法找到证据,指证真凶。若是不能……”目光忽然闪烁,眼露杀气……   “什么?”叶笑隐隐担心。   “那就……干脆……如了他们的意,与整个武林为敌……可惜我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实力……否则……”眼里忽然戾气大盛。   “万万不可!”萧叶二人立刻异口同声,面上齐齐变色。   “那样最终也会跟那个邪佞之徒路名非一样下场……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叶笑接口道。   “那样……这一辈子都得不到安宁快乐……就像……幽冥城主一样……”萧寻低声补充。   骆轻城眼眶发涩……安宁快乐……会有么?想起前夜与叶笑相拥依偎时的宁静喜悦,那是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快乐?他有没有资格拥有这样的快乐?   “不要学他。”叶笑强调,不安的握住骆轻城的手。   “我不会让你落得那样下场。”萧寻忽然开口,目光坚定,看向骆轻城。   骆轻城心里忽然暖暖的一酸,转过头:“那你们……要想办法给我脱罪了……”   叶笑叹气点头:“这个就看我的了……”   软禁后的生活   叶笑的小船缓缓地靠上岸,一个人长衫飘飘,广袖峨冠,早已候在岸上。   “袁庄主?”叶笑惊讶地看着他。   袁汝轩冷笑:“叶姑娘,看到在下很意外?”   叶笑呵呵一笑:“只是意外袁庄主的头发为何一下子变得灰白……”   袁汝轩冷哼:“你若是以后像我一样有个女儿,忽然失踪,生死未卜,恐怕灰掉的不止是头发……还有所有争强逞能的心思……”   叶笑敛了笑容,面色忽然一凝,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忽然哀伤了一下。   袁汝轩没有再跟她纠缠,径直走到骆轻城身边:“想通了?不逃了?”骆轻城淡淡道:“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要逃?”   袁汝轩冷笑一声:“哼!那你们为何大清早慌里慌张收拾行装,乘船离开?”   “赶着去看日出……碧落湖空阔辽远,日出时整个湖面淡淡粉色,如同一个明艳的少女……景致颇佳……”骆轻城若无其事道,神思忽地飘远,眸中淡淡噙笑。   袁汝轩微微一愣,警惕地细看了一下他的眼神,忽然道:“公子好兴致!怕是没这么简单!公子回来是来取一些忘记的东西吧?”   “什么东西?”骆轻城回神。   “那个叫珊儿的姑娘……”袁汝轩提醒道,忽然有些失望。一个个看着挺聪明,怎么考虑这么欠周到?   骆轻城缓缓转头,看向叶笑,眸中似有深意。叶笑羞愧的低下头:“早上没睡醒,很多事情都没考虑周到,珊儿原是也吵闹着要一起看日出……忘记将她带上,怕是要生我的气了……”   “还有那位千娇百媚的沈大小姐……好像对骆公子颇有好感啊!一大早就赶着来报信,虽说是我的知交好友沈大侠的女儿,但是为了沛儿,也是可以牺牲掉的……”袁汝轩接着道,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些阴森。   叶笑呆了一下:“袁庄主怎么可能会为难两个姑娘?”   袁汝轩冷冷一笑:“有什么不可能?一应俱晓叶姑娘?你难道不知道我是独行大盗出身?你太小,不明白一个焦急的父亲的心情,他是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得出来……”   叶笑忽然闭上嘴巴。   袁汝轩回转身,走了几步:“我让人收拾了一个大园子,供你们五人居住……想吃啥干啥,尽可以吩咐涂管家……不过要想出门,必须让涂管家知会我一声,我会命人跟踪保护……”   “袁庄主的意思,我们被软禁了?”稍候赶上岸的萧寻愣了一下。   袁汝轩冷冷转头,想要冷嘲几句,忽然看到萧寻怀里,横抱了一人,赫然竟是个男子!   “这人是谁?”他有些发呆。   “一个朋友。一起看日出的时候认识的。你那个园子能够住的下六个人么?”骆轻城的声音还是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袁汝轩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人,二十几岁,瞧着挺年轻力壮。可惜此刻紧闭着双目,面色苍黄。这是唱的哪一出?明明是接到密报,三人上了船,怎么回来多了一个病秧子?   不过……管他!只要自己的女儿能够安然无恙回到身边,其他也不重要了。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三人,凉凉说道:“甲光向日孤云堡。看日出,其实还是去孤云堡更好……”   洞庭园占地颇广,偏在朗镜庄西角,园里芳草离离,藤蔓摇曳,颇有些苍凉之意,却也不失野趣。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端正的男子,正痴痴地看着墙角,一往情深:“雪儿……雪儿……我好爱你……爱你黄莺一样婉啭的声音,爱你窈窕洁白的胴体……可是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会跟大胖勾搭成奸……我……雪儿……我来了……”说着那个男子一个鱼跃扑向墙角。   一声巨响之后,一只肥壮的白母鸡咯咯尖叫着从墙角飞了出来,惊恐地满院子飞奔,白色的羽毛乱飞,那个男子悲凄的叫喊着跟在白母鸡的身后追赶。   “好!演的好!”叶笑大声喝彩,夹了一块大肥肉,嗖的扔了出去,“奖赏一块大肥肉!”   一道黄影闪过,一只黄狗闪电一样叼起那块肥肉,回过头,似乎对着叶笑感激的点头,很快几个狗窜,失了踪迹。   “老大!鸡又不吃肥肉!”萧寻显然对叶笑打扰自己看好戏十分不满,勇猛地扒拉了几口饭,“别搅和!看戏看戏!”   身后,沈晚跟骆轻城正襟危坐,姿态优雅的吃着饭。   “这相思成狂……也太促狭了……中了毒常常是对着些死物禽兽发痴……”沈晚低声道。   骆轻城严肃的点头:“天工谷国色天香为人原本促狭的很……你想想笑笑得到的臭臭弹……又能够指望她做出怎样厚道的东西?”   “你那两个兄弟……也太庸俗了,整天喜欢看这样的东西,上次用芦花母鸡,再上一次……用了一只母狗……”沈晚飞快而不满地瞪了骆轻城一眼。   “是太庸俗了……”骆轻城淡淡附和,痛心疾首,忽然提高声音问道:“笑笑……大胖是谁?”   叶笑大声道:“是西院那只大公鸡……”   “骆大哥!你怎么也跟他们同流合污!”沈晚轻声叫道,惊讶得看着骆轻城,面上有些不快。   骆轻城哦了一声,有些愧疚道:“呃,不过……他们也可怜……被软禁在这巴掌大一块地方,哪里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干,笑笑原本是个孩子,老三……一看就是被家里宠成了傻子……好不容易找到乐子。再说,相思成狂无药能解,必须发足十日花痴……最好是能够有东西可以寄情……才能将药性慢慢散出来,好的快些……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每天鸡飞狗跳而已……”   第五日……叶笑目不转睛盯着那男人发疯,心里悄悄数道。   已经被软禁在这里五日,案子一点线索也找不到。袁汝轩派了心腹涂管家看守这几个人,自己也亲自过来关心案子的进展。那个从碧落湖上捞回来的男人瞧着象是里面的头目,可回来以后,一直犯花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不能提供。   回到朗镜庄以后,叶笑终于仔细查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那夜跟着袁大小姐过来捉奸的总共八人,所幸袁沛心的贴身婢女春顺知道整个事情的详细经过,在她的帮助下,这些人的身份都已经查清。   其中世家公子有三名,朗镜庄家丁五名。安公子跟张公子都已经遇害,一剑封喉,当即毙命。所幸刺向徽州谢公子的一剑失了准头,偏了一寸,躲过了大的血脉,却割破了咽喉。谢公子才能够暂时保住性命。然而伤势却非常重,被袁汝轩带回后一直严加保护,除了几个心腹,外人一概不让接触。可惜还是一直挣扎在死亡线上,呼吸急迫,神志不清,不能提供线索。   至于家丁们,要幸运些,只死了两名。剩下的三名早已经被袁汝轩着人细细守护起来。按照袁庄主的说法,接连死了几个人后,他觉察出情形不妙,及早命人加强警戒,凶手可能不方便再下手。   几个人都死于庄中僻静之处,其中一个家丁,死在袁家内花园。骆轻城曾经找过其中几个人恐吓了一下,还给他们剃了阴阳头。从尸体的情况来也看确实如此。   “三位公子功夫也都是不弱,却几乎毫无抵抗的被人刺中要害,他们很可能是认识凶手,毫无防备。”叶笑分析。   袁汝轩倒是冷笑:“那也不尽然,凶手的武功若是象骆轻城这样出神入化,不要说三位公子,就是老朽,也只能毫无抵抗的一剑毙命!”   叶笑郁闷地看着袁汝轩:“你真以为轻城是凶手?”   袁汝轩微微摇头:“沛儿刚失踪那夜,我是有些昏头,仔细想想,并不象骆轻城所为。我并不认为他是这么个莽夫。沛儿的亲事并没有定下来,他也不是就一定没有希望,犯不着这么着急下手。即便是他真想报复,以我对他的观察,他似乎不该做得这么招摇。”   叶笑更加郁闷:“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力气软禁我们?”   袁汝轩冷笑:“但是凶手的目的你我都很清楚,是针对骆轻城,我虽然不知道他带走沛儿是什么原因,甚至不知道沛儿是不是还活着,可我现在只能从骆轻城身上找线索……我只关心我女儿的死活,至于凶案,你以为我真有兴趣破解?要不是沛儿现在生死未卜,我根本不会管这个案子!……只要沛儿活着回来,我就放你们离开,决不食言。”   叶笑叹了口气。最关键的证人谢公子一直昏迷,无法取证。三个家丁分别叫做春福,春治,春旺,都已经叫到了住处问过话,基本上都是傍晚跟着小姐出来捉奸,搞到三更天终于顺利的取到□的证据,第二天就发现昨夜一起捉奸的人死了好几个。于是在庄主的层层保护下,一直提心吊胆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过日子。   几乎没有一点线索。几个人被圈在洞庭园内看荒草,骆轻城跟沈晚的性子都还算沉稳,没觉得十分无聊,叶笑跟萧寻却憋的几乎抓狂!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那个被他们抓回来的男人发花痴。   这日傍晚,几个人已经吃完晚饭,在厅里闲坐着喝茶看书。涂管家气喘吁吁的从外边奔进来,大叫着:“快快!……庄主叫各位前去……有要事相商……谢天谢地!谢公子醒了……”   哐当一声,叶笑从桌边欢喜的跳起,打翻了自己那杯满当当的茶水,翻洒在沈晚正看着的书上。沈晚哎哟了一声,忙不迭将书收起,那书吸水倒快,很快就湿透了。   沈晚来不及擦拭,眼看着三个人已经施展轻功飞了出门,赶紧跟上。   谢公子果然醒了,可是因为胸口中剑,说不了话,动嘴巴都很困难,几乎没有一点用处。急得袁汝轩一头大汗,只是一个劲的抓着他问:“沛儿呢?你知道我女儿在哪儿?”   骆轻城轻功最佳,第一个赶到,立刻制止他方寸大乱的无用功,让他在一边坐下。冷静地看着谢公子:“谢公子,我们想问一些问题,我知道你说不出话,我只问你是与不是,如果是,你可以用闭眼表示。行不行?”   谢公子大口喘气,终于勉强闭了一下眼睛。   骆轻城满意的点了点头,看了一下随后赶到的众人,开口问道:“你见过凶手?是不是?”   谢公子闭眼。   “你认识他?”   再闭眼。   骆轻城心底一热,脱口道:“是黄听风那个恶贼?”   谢公子拼命大睁着眼睛。   叶笑在边上道:“是武林盟的人?”   谢公子没动,只是大口喘气。   骆轻城大为失望,原本他认定必是武林盟的人想要趁机陷害自己,没想到竟然不是。   叶笑沉思一下开口:“是朗镜庄的人?”   谢公子闭上眼睛。   “是谁?是谁这么恶毒?”袁汝轩再度咆哮着冲了过来,急不可耐。竟然是庄子里的人!贼人竟然潜伏在自己身边,自己竟然失察至此……   叶笑脑子飞速的转动,什么东西在头脑里一闪而过,却瞬间逝去,怎么也抓不住。   谢公子痛苦地喘息着,几次艰难的张开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连口形都做不了,他忽然转过头,死死的盯着一样东西,眨眼,再眨眼。   大家都愣了一下,移目过去,他死死盯着的是沈晚手里的拿着的那本湿漉漉还滴着水的书。   “凶手跟这本书有关?”叶笑心念电转。   谢公子费力的眨眼,再眨眼,终于有些力竭,再次晕迷过去。   骆轻城走过去,拿起沈晚手里的书,是一本春秋。   摄心门的高手   噼啪一声,桌上的蜡烛,结了一个小小的烛花。   “没想到凶手是此人。”骆轻城眼神一寒。   “想是掩饰得极好,平时真看不出身负高深武功的样子。”袁汝轩低声道。   “动机是什么?证据又是什么?否则,别人还以为朗镜庄随便推出了个凶手。两个死去公子的家人怎样安抚交代?” 叶笑飞快道,同样飞快还有她脑子里无数念头的旋转。   袁汝轩叹气:“是啊,这个动机……凶手是外人还好说,如今是我们朗镜庄的人……人家客客气气过来求亲,谁知道……我是无法跟他们家人交代……”   萧寻呆了一下,“你们……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到底谁是凶手?”   沈晚温婉地叹了口气:“春秋的书页被水湿了,春页水湿,谢公子的意思,是指认春顺是凶手。顺边为川,川者,水也……”   萧寻再次呆了一下,颇感受伤:“……你们都知道?就我是个傻子……”   沈晚柔声道:“也不是……你的心思不放在这里……袁庄主本来喜欢猜谜……骆大哥跟叶姑娘都喜欢整天挖空心思捉弄人……自然脑子活络些……”   萧寻叹了口气:“你是在安慰我。老大原是天生聪明,老二落落寡言,其实心如明镜……我不跟他们比,可是现在连你也知道……可见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沈晚哀伤的笑了一下:“原本我是蠢笨的……可是爹爹生前也是喜欢猜谜的,每年元宵,沈府都会举办大型的射虎会……我跟着他耳濡目染,也是学了一些。”   袁汝轩也叹了口气:“袁某跟沈兄……原本也是因着猜谜结下的交情……可惜……哦,对了,我要马上将春顺捉起来……拷问沛儿的下落……”   叶笑眼皮一跳,心里一亮,看向沈晚:“原来令尊也喜欢射虎?”   忽然听见门口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涂管家飞快地进了门。“庄主……不好了!不好了! 武林盟黄公子带了好多人要硬闯进庄里!说是要来捉拿杀害两位公子的凶手……”   袁汝轩面色一变:“武林盟虽说权顷江湖,可是这里毕竟是朗镜庄……春顺是我们庄子里的人,该怎样处理……好像抡不到他来管……”   涂管家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又扫了一眼骆轻城等人,低声道:“他们指的……是……骆公子等人……”   袁汝轩看了骆轻城一眼,正打算说什么,骆轻城淡淡道:“是了……我说武林盟怎么会放过这么一个除去我的大好机会……”   碧落阁向来是袁汝轩接待贵客的场所。当他赶到金壁辉煌的碧落阁的时候,黄听风已经明显有些不耐。   郭栖梧,方勤……武林盟几位重量级的高手都在,个个都寒着脸。秋天终于来了,碧落阁里的气温似乎也一下子下降了好些。   袁汝轩沉着地跟几人见过礼。黄听风究竟是年少性急,立刻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武林盟一向以天下为己任,匡扶武林正义,除奸伐恶。自从蜀中安公子,楼城张公子以及徽州谢公子遇刺后,我们一方面及早通知了三人的家人,另一方面关注事态的发展,积极寻找线索,寻找凶手。今日已经有了一些眉目,经我们多方查证,骆轻城就是杀害这几名公子的凶手……听说,他现在就在此处,我们特地过来捉拿,给死者家人一个交代……”   袁汝轩淡淡笑道:“凶手到底是谁,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是这件事无庸置疑跟骆轻城有着莫大关联,所以我早早将他看守起来……黄公子,你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女儿失踪了,这事怕不是巧合,说不定跟这个骆轻城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所以这个人是不能给你,我一定得留着他,找到我女儿的下落……”   黄听风面色一变:“照你这么说,是不愿意将人交给我?袁庄主执意要包庇凶手?”手微微一挥,身后的方勤郭栖梧等人忽地暴起,个个虎目生威,瞧着袁汝轩。   袁汝轩苦笑:“武林盟如今在江湖上是一枝独秀,我原本绝对不会淌这趟浑水,绝对不会跟你们为难。可是女儿是我唯一的希望,现在却生死未卜……在沛儿没有安然无恙之前,骆轻城是不能有一点差错……你是匡扶正义,我是切肤之痛……孰轻孰重,黄公子自己掂量吧。至于凶手……人死在我朗镜庄,我也是有义务给大家一个交代,我一定会发动朗镜庄所有力量,将凶手缉拿归案……”摇了摇那颗几日内斑斑苍苍的头,缓缓端起茶杯。涂管家及时在身后高叫了一声:“送客!”   几十个身手不凡的庄丁忽地出现在门口,以非常恭敬却又不无耀武的腔调地拖长着声音高叫:“送——客——”   黄听风皱了皱眉,感觉身后的郭栖梧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明白了他手势里叫自己隐忍之意,缓缓站起身道:“既然袁庄主愿意自己找出凶手,我们暂时不插手。希望袁庄主能够及时给大家一个交代。三位公子的家人不日将会赶到朗镜庄……”   袁汝轩淡淡点了一下头:“一定……”   楼上一个暗格子里,叶笑,骆轻城和萧寻三人通过小小的暗窗,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情势非常麻烦。”萧寻看了一眼骆轻城,有些幸灾乐祸,“老二你不该过来跟人家抢美人。现在别说美人下落不明,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就算从这里逃得命去,整个江湖还不是群起而攻之,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叶笑叹了口气:“以老二的武功,若是要走谁能拦得住?出去后换张脸换个身份……一样能够长命百岁。倒是我俩……这下不一定能够保住命了。”   骆轻城冷哼一声不语。   梆子声敲响了三更。骆轻城警觉的睁开眼,伸手劈空一抓,捉过一个柔软的身体。“笑笑……”他低低唤了一声,心里忽然软软一热,将那身体塞进自己的被子。   “你武功这么高,今夜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叶笑附在他耳边低声道。   骆轻城微微点头,飞速将她拎起。   守卫洞庭园的庄丁们正在巡逻闲聊,跟困意斗争,忽然都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闪过,再睁开眼,万籁俱寂,什么黑影白影都不见。有些疑心的到个人的屋子门口听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动静,有人还打着响亮的呼噜,于是放心的继续闲聊巡逻。   许是出了事,朗镜庄里特别寂静。奇怪的是药郎中的院门竟然还开着,在秋风中微晃轻响。   进了门,昏黄的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却没了以往的诡异,在有些萧瑟的秋风里,竟然有了些温暖的况味。只是门上一个大大的恳字,似乎在嘲笑两人的智商,看的骆轻城尤其不爽。   骆轻城心里奇怪,还是默不着声地跟着叶笑进了门。郎中跟那个僮儿都在案前,撑着头似乎是睡着了。   叶笑低低唤了一声:“先生。”药郎中缓缓睁开眼,看向骆轻城,目光忽然有些阴森,做了几个手势。   小童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这位公子……半夜三更是不是又要买药?□?”   轰的一声,骆轻城只觉得一股热气将自己迅速烧红,成了热乎乎一只红烧蹄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终于幽怨地看了药郎中一眼不语。   叶笑显然还不明白□的用途,依旧笑着,笑容看着倒是有些难得的憨厚:“我们过来,诚心想请先生帮个忙……”   药郎中微微挑起眉头,不屑的做了几个手势:“我只会看病,从不瞎帮忙。”   叶笑遭到拒绝没有气馁,继续墨迹:“我知道先生其实是摄心门的高手,我们的确遇到了一些为难之事,想请先生援手。”   骆轻城眼神微微掠过些诧异,摄心门?这人是摄心门的?然而面上却没有露出一点惊讶。   药郎中嗤了一声,似乎冷笑一下,很快又做了几个手势,神情已经十分不耐:“什么摄心门摄肝门,钱就是我的心肝,叫摄钱门还差不多……”   叶笑轻轻一笑:“先生前次在我们住处设了幻花摄心阵,多次阻住恶人意图不轨,可惜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将先生的阵法破去,才让恶人得了逞,放火烧掉了整个一条街,幸好我们都不在,保住小命……可是……先生可能有所不知,现在我们卷入一场凶手是非,弄不好性命难保……因先生精通摄心术,想请先生帮个忙……”   药郎中冷冷的抬起眼来,却不看叶笑,只是死死盯着骆轻城,看的后者毛骨悚然。终于打了个手势:“两位都是印堂发暗,面带晦气,尤其是这位公子,怕是难逃此劫。对姑娘来说,躲过此劫倒也简单,立刻离开这个不祥之人,别跟着瞎搅合就行了……”   骆轻城闻言眼神一黯,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叶笑叹气道:“先生是劝我明哲保身?他是我的兄弟,兄弟得要有难同当。”   药郎中朝天翻了个白眼:“这也要看你当不当得起!这个人麻烦得很,现在显而易见得罪了天下最有权势的武林盟,成为过街老鼠指日可待,我还是劝姑娘莫要管这闲事……”   叶笑微微一呆,回头看向骆轻城,千年不变的木头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此刻暗淡无光,忽的心疼起来。“原是我求他做我的老二。现在总不能遇到了一些磨难就甩掉他……”   药郎中叹了口气,忽然再次盯上骆轻城的眼睛:“这位公子自己闯下的祸,等着小姑娘给你擦屁股?真够样死皮赖脸……”   骆轻城面具下的面孔一下子变得刷白,忽然间出离愤怒,一把拖过叶笑:“笑笑,咱们走!咱们不求他!”   郎中目光一闪,忽地伸手欺近,一把捉住叶笑的胳膊,另一只手毫不手软直劈骆轻城的要害,骆轻城随手一挡,轰的一声,两人都后退了一步。   只是苦了叶笑,差点没有被两人扯成两半,忍不住大叫起来。   两个男人心下一惊,几乎同时放开叶笑,腾出手来专心致志对付对方,转眼间已经交换了几十招。   叶笑早听骆轻城说过这个人武功高深,见他们过招,这才相信果不其然,想到恶劣的形势,忍不住叫了一声:“轻城……不要跟先生斗气……”   骆轻城手脚一慢,眼神向叶笑飘过来,不防被药郎中一脚正中要害,惨叫了一声,弯下腰去,再直不起身。   叶笑奔过去扶起他:“好好的打什么架!过来求人都这样盛气凌人……踢疼了?踢在哪里?我给你揉揉……”   背后药郎中冷哼了一声,骆轻城恨恨抬起头,声音痛得发嘶:“你流氓!”   药郎中又是冷哼一声,伸出一只小指,非常鄙夷的看着骆轻城,边上的小童的声音倒是清朗悦耳:“你没种!既然没种,就干脆绝种算了……”   叶笑伸手摸了一下骆轻城的脖颈,湿湿的满手都是淋漓的冷汗,心里顿时有些恼火:“先生不帮忙就算了……我们自己也能够找到办法,何必对他下这样的重手?”   药郎中微不可闻叹了口气,做了个手势,边上小童道:“谁说不帮忙?不过这忙不能白帮……还记得那个恳字?”   叶笑心领神会,大喜回头:“叶笑不敢让先生百忙……多少钱,但凭先生开口……”   药郎中眼里的锋芒一闪而逝,伸出了四个指头。   叶笑本能觉得不好,傻傻问道:“四百?”   僮儿的声音毫不留情击碎叶笑的美梦:“四千两银子!一个子也不能少!”   骆轻城眼睁睁看着叶笑卑谦讨好的笑容忽然在面上凝结,心里忽然一痛,四千。这个郎中一定是故意开个高价,想要籍此吓退可怜的笑笑……在朗镜庄的花费比自己预计的要高昂,再加上接二连三的意外,现在几个人身上合起来不过剩下数百两银子……   “笑笑……我们回去……”骆轻城轻轻过来扯住叶笑的衣衫,不忍心看她眼里的失望。   叶笑久久不动,柔肠百转,直到骆轻城轻轻的揽住自己的腰往外拖才开口道:“成交!但愿先生能够言而有信。”   骆轻城呆了一下:“笑笑!你疯了!我们没这么多钱……”   叶笑低下头,掏出一把小刀,轻轻的撬开鞋底,从夹层里掏出几张纸,递给郎中:“正好四千两银票,我想请先生……”   郎中接过银票做了个手势:“我只是郎中!助人为乐是郎中的本能……我不是摄心门的人,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会找一个摄心门的高手,明日会有一个绝世难得大帅哥上门,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跟他说……”   “绝世难得大帅哥……”叶笑呆了一下,晕乎乎的问。   郎中没再说话,叹了口气,坐下来,再次伏上案,很快昏昏欲睡。只是在叶骆两人离开后及时醒过来,看着边上的小童,清晰的说道:“祸越闯越大,该怎么收场?”   幽静的小路上,早开的桂花躲在叶子里,悄悄的喷洒着香味。骆轻城冷眼看着叶笑满脸的魂不守舍,心里忽然发酸:“在想那个摄心门高手?”   叶笑幸福的微笑:“绝世难得大帅哥是什么样子?”   骆轻城心里酸意更甚:“像我这样。”   叶笑没有搭理他的调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冷不防听见骆轻城的声音道:“你还藏了这么多钱?那些天我们靠卖艺艰苦度日,可怜的老三表演胸口碎大石,你却藏着这么多银子?”   叶笑这才回过神,开始心疼自己的钱:“这是我的赎身费……”   骆轻城心里一个格愣,怎么想怎么不舒服:“赎身?你卖给谁了?我记得卖给我的时候没花这么多钱?”   叶笑叹了口气:“我欠人一笔债。只有当我能赚到足够数目的钱还债,才能够获得自由……”   骆轻城眉头皱得更紧:“多少钱?”   叶笑苦笑:“四千两……这是今年的价格。过了今年,就是八千两。每年翻一番……”   “一年一番!这高利贷也太狠了一些!”   “到我二十岁,若是还不能赚够钱,就要一辈子任他差遣,终生被他禁锢……”   “……”骆轻城的眼神忽然冷成了腊月里得冰块。   “我十岁开始闯荡江湖,到现在还没能还钱……”   “一个小姑娘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他根本就是看上了笑笑……”出于某种叶笑还不知道的原因,骆轻城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叶笑不服扬眉:“才不是!我每年都能赚到足够的钱,就是每次赚到钱以后都会出一桩事情,结果把赚过来的钱全部花掉……就像这次……你说……是不是很倒霉?”   骆轻城哦了一声,眼波流动,忽然一利,心里却一片酸涩,低头一路沉默。   转眼到了房门口,骆轻城犹豫了一下,终于抬头看向叶笑:“笑笑……这次的情形不乐观,我想……托你件事……”   “什么?”叶笑扬起笑脸看着他。   骆轻城心里某处轻轻一动,随即被忽然漫溢的苦涩占领,“若是……若是我有什么不测,拜托你能够替我照顾好小晚跟珊儿……我亏欠她们很多……”   叶笑一呆:“你要做什么?你不要蛮干!”   骆轻城没有说话,推门进去。   叶笑贼兮兮的将头挤进房里,很八卦问道:“呃,这个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到底对她们做了些什么?亏欠这么多?”   黑暗中一缕劲风掠过,叶笑躲闪不及,被一物砸中鼻梁。力道不轻不重,刚刚能够砸的不痛,却是酸楚难当。最可气的是,叶笑根据浓郁的气味判断出,应该是一个类似于臭鞋子形状的东西。   叶笑嗷的一声跳起来,象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两只手轮流敲打着酸楚的鼻梁,泪水不可抑制的流出来。   “真是狗咬吕洞宾!咒你明天踩到一堆狗屎!”叶笑嗷嗷叫了一阵,灰溜溜回了房。   黑暗里的骆轻城将被子蒙上头,笑笑刚才说的,难道已经有婚约了?忽然间心灰意冷。   一大清早叶笑就爬起床,还到碧落湖里采摘了美丽的碧落花,放在桌上。她在院子里张望了好几次,都没有看到帅哥的影子。   “帅哥怎么还不来?”她忍不住嘀咕。只听身后萧寻的声音:“老大,找我什么事?”立刻回头奉送白眼一双。   接着她又想起一件心事,赶紧奔到骆轻城房里去看他有没有踩到狗屎。骆轻城还在蒙头呼呼大睡,叶笑心里更加失望。   出门的时候叶笑真的看到角落里一堆动物的排泄物,眼睛滴溜溜一转,一条毒计浮上心头。她小心翼翼的找了个钉耙,将这堆宝贵的排泄物,转移到骆轻城的门口,想象他出门踩到陷阱的狼狈样,不禁笑出声音。   正忙乎,忽然听见涂管家的声音:“叶姑娘!外边有一个自称摄心门的人要见你!”   帅哥!叶笑飞快扔掉钉耙,奔出门去。   果然有个人在,这个人叶笑还见过好几次。   是那个总是一脸慈祥,还曾经为自己解过惑的老更夫。   “你……你……绝世难得大帅哥不能亲来?”叶笑失望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区区就是绝世难得大帅哥。”   “什么?”叶笑跳了起来,打量他眯细眯细的小眼睛,尖尖的下巴,即便是年轻的时候,好像也当不起这个称呼。   “区区姓帅,名歌。在摄心门排行老大,摄心术惊才绝艳,大家都说,绝世难得。连起来,就是绝世难得大帅歌……”老更夫笑眯眯道,面不改色。   道高一尺   叶笑不小心咬着了舌头,痛苦的捂着嘴巴,干笑着引帅歌进门。   “前次……是你设的幻花摄心阵?”叶笑肿着舌头含糊着问。   帅歌眯起小眼睛笑:“是我教药郎中设的阵……幻花摄心阵需要有人催阵……而且在夜间发动效果好,我的身份最最合适……”   叶笑闷闷的哦了一声,忽见帅歌小眼一亮,欢快的迈着小碎步直扑一样东西:“碧落?呵呵,叶姑娘真是周到仔细,连碧落花都给我准备好了。要知道碧落花配合摄心术最是合适不过……”   叶笑呆了一下:“什么?”   帅歌不辞辛苦的解释:“碧落花……风干后以文火炮制成粉末,无色无香……可摄人魂魄,令人直言,用来逼供诱供最最合适。不过,这东西剂量大了,对男人有催情作用,对女子倒是无效……所以,碧落花有个雅号,叫水合欢……”   “催情作用?”叶笑呆呆看着帅歌,什么东西在头脑中一闪。   帅歌飞快将碧落花从瓶中捞起,挂起来风干,回过头继续婆婆妈妈:“就是□……而且只对男人有效,这东西……一直都是袁家不传之谜,袁家起初发家就是靠着这些药物,叶姑娘不知道?袁氏迷魂丸。因着碧落花每年产量不高,制成粉末后重量减损的厉害,这药丸卖的极是昂贵,二十两纹银一丸。也算是江湖上成名的密药……”   “□?”叶笑还不是很明白。   只听边上一个清脆的小声音道:“□你都不懂,就是……”一只软软的小嘴巴忽然套到叶笑耳边,嘀嘀咕咕说了起来:“让男人忽然力气很大,坐到女人肚子上嘿哟嘿哟骑马马的药……”   叶笑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珊儿,脑海里忽然闪现过骆轻城半裸着压在袁大美人身上的那个画面,隐隐有些明白,终于慢慢红了脸,心底小小的难过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有些愤愤地看了看骆轻城的房门,哼了一声,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仔细调整了那堆好东西的位置,保证骆轻城一步出门正好踩到,然后在门口低声叫了一声:“轻城,吃早饭了!”   门内没有动静。   叶笑提高声音再叫了一声:“摄心门的帅歌来了。”   还是没有动静。叶笑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的进了门,床上的人依旧蒙着头。叶笑使劲皱了皱眉,嗖的一声掀开了被子,大叫了一声:“骆轻城!摄心门……”忽然傻眼,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个枕头塞在被子里做成人的形状。   “轻城!”叶笑只觉得心里一空,一丝不祥悠悠浮上,一下子有些慌神。忽听外边萧寻的声音:“老大!不好了!出事了!”那丝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隐隐想起昨夜骆轻城那些不中听的话,掉转身形呼的一下跳出了门,脚下一软,心里一沉,犹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惜萧寻很不知趣,哎哟一声:“老大你踩到狗屎了!哪条狗那么不识好歹,拉屎也不知道挑地方!”   叶笑沉痛地看着萧寻:“老三,行大事不拘小节……这些事情姑且不去说它……出什么事情了?”   萧寻哦了一声,钦佩的看了看沉着冷静的老大:“武林盟郭栖梧带了几个遇刺公子的家人过来,向袁庄主讨要凶手。”   叶笑微微颌首,顾不上清理脚上沾着的秽物,飞快拖上了帅歌,去找袁汝轩。   一向趾高气昂的黄公子没有出面,换成了神色阴沉的郭栖梧,多少令叶笑有些奇怪。不过郭栖梧这次还算客气,逐个介绍了一下几个公子的家人。   来了安公子的一个兄弟,张公子的一个堂叔,谢公子因为受了重伤,家人来的最多,好几个兄弟都来了。袁汝轩一一跟他们见了礼。   郭栖梧不喜欢绕弯,很快就切入了正题,想要为武林伸张正义,将暗害几位公子的凶手绳之于法。   袁汝轩淡淡点头道:“正是。我们也打算捉出这名凶手……既然各位都来了,不妨一起做个见证。”说罢一挥手,春顺、春福、春治等人被带了上来。   “这几个奴仆都是我朗镜庄人,熟知这件事情的始末,我倒是想请大家听听这些奴才的证词。对了,为了防止这些奴才巧言令色欺骗大家,我特地请了摄心门的绝世难得帅歌大爷问讯。众所周知,帅大爷工于刑讯,擅长摄心术,能够在他面前说得假话几乎没有人……”   气势汹汹前来兴师问罪的人们面面相觑,一时无法提出异议,又不甘心点头。终于有人不服开口问道:“帅大爷在江湖上名头甚响,可惜一向是神龙见头不见尾……大家连样子都没有见到过,你能够肯定这位就是帅歌大爷?”   帅歌再次露出自己慈祥的笑容,看向问话的人:“安四公子?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安四犹疑一下点了点头。   帅歌淡淡一笑:“安四公子。”   安四应了一声抬头,心底忽地一怔,只觉得面前这双眸子摄人心魄,忍不住甩了甩头,脑子里忽地一片空白。只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   “安仁杰。来自同城安家。”安仁杰的声音空洞缥缈,仿若梦中。   “同城安家?今年春天刚刚入的武林盟……原本你父亲不是一直不愿意加入武林盟么?为什么后来松了口?”   郭栖梧眼皮一跳,忽然调过头看向帅歌,眼里一点锐光,针一样直刺老人家微笑的面庞。帅歌浑若不觉,只是温柔可亲的笑着,一双眼睛不离安仁杰的目光。   安仁杰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迫于无奈……武林盟那帮狗东西仗势欺人,开始父亲不答应,我家镖局行镖,一月内被劫了三次,损失巨大。父亲只好同意,谁知道入了武林盟日子也是不好过……交纳的平安费也是不菲……”   在场众人都是面色剧变,郭栖梧只觉得面上大大无光,而其他几人听得安家的遭遇,心里俱生出戚戚之意。   帅歌哦了一声,垂下眼帘,不再说话,安仁杰心里一跳,忽然清醒过来,迷惘的看着众人不善的面色,小心翼翼问道:“我刚才都说了什么?我自己不记得……”   “各位对帅爷的身份能力可还有质疑?可以再试一次……”袁汝轩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   无人再敢提出异议。   帅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瓷瓶中装得就是摄心门镇门之宝,真话丸。吃了一粒,保证说出来的都是真话……还请这几位上来吃了药物,我好问话。”   说着从瓶中倒出几粒药丸,分发给几个下人服下。过了一盏茶功夫,帅歌开始问话,先从春福开始,春福再次详细讲述了那两日事情的经过。   借着轮到春顺,帅歌微笑地看着面前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你□顺?”   春顺忐忑点头:“是……”忽然哎呀一声,眼睁睁看着帅歌腾身欺近,一掌拍来。出自本能以及对帅歌摄心术的恐惧,她身形一闪,躲了开去。却听见袁汝轩的声音阴森森传来:“春顺……你来朗镜庄也是四五年了,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竟然身负高深武功啊……”   春顺一呆,冷汗忽地一身,赶紧张口辩解:“庄主明鉴……春顺跟着庄里的护院们偶尔学了几招的三脚猫功夫……哎……”不防背后谁猛然一掌,哇的一声,将藏在口中没有咽下的真话丸吐了出来。   春顺有些恐惧的回头,萧寻正对叶笑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的这一掌是不是轻重正好?又不会打伤她,又能够正好将她嘴里藏着的药丸拍出来……”   叶笑满意的点点头。   袁汝轩的声音似乎镇着冰:“春顺,好好的为什么不把真话丸吃下去?你心里有鬼?”   春顺面上冷汗更多,半天才张嘴:“我……我……不喜欢这个药丸的味道……”   袁汝轩冷笑:“哦?不喜欢这个药的味道?所以当糖一样含在舌头下边?”   春顺心虚地擦汗,闭上嘴巴不说话。   只听郭栖梧冷笑道:“帅大爷果然好算计!演了一场好戏!我想……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什么真话丸……完全是在使诈蒙人吧?”   帅歌笑眯眯道:“江湖上都说郭爷心思缜密,果不其然。不错,刚刚我不过是演了一场戏。这个也不是什么真话丸……就是为了诈春顺。虽然是场戏,但是效果卓著,只不过……说服安四公子配合演戏有些困难,袁庄主费了很大的气力……”   安仁杰淡淡点头:“只要能够抓到真正的凶手,为我大哥报仇就行。”   郭栖梧冷哼一声,目光缓缓的在袁汝轩跟安仁杰身上转了个圈,冷着声音道:“袁庄主手段不错,急于找个替死鬼给大家一个交代的心情也可以理解。可惜这件事还是有漏洞。一个正常人无缘无故被逼着吃什么药丸,心里总是有些恐惧,担心对身体损害……春顺是个小姑娘,未免有时候天真些,以为自己反正说的是真话,也用不着吃什么药丸……未必就是心里有鬼。”   袁汝轩哦了一声,目光忽地锐利:“郭爷是替春顺开脱?郭爷怎么不想想,为什么萧公子伸手直接拍了春顺的背?真要找个替死鬼,大可以玩屈打成招……何必煞费苦心演这场戏?我们早知道春顺就是凶手……或者说凶手之一……”忽然虎视眈眈看向春顺:“因为……谢公子昨夜苏醒过来,指认春顺就是凶手……”   春顺究竟年幼,整个身体已经不住颤抖,此刻忽然张口道:“不可能。谢公子被一剑穿喉,不可能说得出话……”   袁汝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谢公子当初是涂管家发现,回来以后我就秘密将他保护起来,你并没有机会接触他,怎么会知道他的伤情?”   春顺张了张嘴,再次陷入瞠目结舌的困境。   郭栖梧冷笑:“袁庄主又使诈!”   袁汝轩冷笑:“谢公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却能够准确的以眼睛表示,他非常清楚的指认春顺是凶手!”   郭栖梧再度冷笑:“就算春顺是凶手,她是你们朗镜庄的人,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杀害这么多人,她跟这几位公子素未谋面,为什么要杀害他们?”   袁汝轩淡淡一笑:“这个也是我着重想要搞清楚的问题。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帅爷今日上演的虽然是一场诈戏,可是他的摄心术的确是绝世难得。只不过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今日大伙来得仓促,没来得及做好完全的准备,展示他的独门绝术……假以时日,袁某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郭栖梧冷笑:“如此甚好。既然袁庄主已经找到极好的帮手,我们也不打扰庄主破案辑凶了……郭某先行告退……”   袁汝轩淡淡一笑:“郭右使慢走……袁某这一生,只得一位掌上明珠,所有的一切辛苦劳碌,也都是围绕着小女所做。但望郭右使能够看在袁某一张老脸,对她多加照顾……”   郭栖梧蓦然转身,目中精光四射:“哦?那我也想告诉袁庄主,我们黄盟主也只有一个儿子,若是有什么差错……我看这朗镜庄也不必存于世间了!”愤愤一甩衣袖,人已经在门外。几个公子的家人也被涂管家领去休息。只有袁汝轩莫明其妙呆在原处,不明白郭栖梧话里的意思。   倒是叶笑的眼皮跳了几下,若无其事的走到袁汝轩身边:“袁庄主,我出的主意怎样?接下来,就看武林盟会不会象我们预料的那样,杀人灭口?”   袁汝轩怔怔摇头:“不知道……可是今日的情形,对方根本就是有恃无恐,一点都没有要跟春顺撇清的意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暮色渐渐浓了,帅歌十分认真的炮制碧落花。叶笑在门口张望了数百次之后,终于失了耐心:“这个老二!好好的跑到哪里去了?我已经帮他洗清冤屈了……”   帅歌哦了一声:“老二是不是就是那个跟你们在一起的骆公子?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今天一大早来这里的路上,我还遇见了他……他还让我给你带话,怕是不能回来了……”   叶笑一呆,心脏忽地一提,堵在嗓子眼再也不肯下来:“你……他去哪里了?”   帅歌手下不停,淡淡道:“好像昨夜去了一趟武林盟的驻地……”   叶笑忍不住叫道:“他去那里干什么?不要命了!”   帅歌继续淡笑:“叶姑娘这么聪慧,怎么会想不到?”   叶笑想了一下今日郭栖梧的一言一行,失声道:“他……将黄听风绑走了!”   帅歌呵呵一笑:“叶姑娘果然聪明绝顶……”   叶笑呆了半晌,失魂落魄道:“果真如此,我思虑着郭右使最后的那几句的话怎样这么奇怪……帅大爷,你看到轻城的时候,他还好么?”   帅歌呵呵一笑:“不是很好……”   “……他怎样了?”叶笑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帅歌皱眉:“嗯,那时候还活着……不过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活着……”   叶笑头晕了一下,缓缓看向帅歌:“他……到底怎样?在哪里?”   帅歌没有再说话,只是埋头精心制作他的碧落粉,毫不念及叶笑如焚的心情。   叶笑又跳起来叫嚣了一回,没有得到回应,终于叹了口气,心急火燎地过去找萧寻。   黑暗里骆轻城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仿佛置身于一只大摇篮,整个天地都在舒缓而不停歇的摇晃,耳边是阵阵的潮声,仿佛情人低声的呢喃。   “笑笑。”他叫了一声,终于听到嗤的声响,黑暗里一点火光升起,面前亮起了一张面孔。   魔高一丈(上)   是药郎中,一脸鄙夷,目光冷的似乎能够往下掉冰渣子,相比而言,边上那个小童天真的黑眼睛显得分外可爱。“我在哪里?”骆轻城低声问道,全身疼的象散架一样。药郎中冷哼一声,调转头不理他。倒是小童很好心道:“船上。”   “黄听风呢?”骆轻城想起一件顶顶要紧的事。药郎中极度不耐烦地嗤了一声,比划了几个手势:“你这人麻烦!整天惹事生非!好好的把那个烫手山芋搞过来干什么!”   骆轻城淡淡道:“女人太多。”药郎中恶毒的钉了他一眼,皱眉沉思了一下:“你是想要以他为质,让武林盟投鼠忌器,放你们一马?”   骆轻城不语。笑笑,沈晚,珊儿……哪一个都不能出差池。就像徒手捧了一把鸡蛋,走个平路已经需要小心翼翼,偏偏还要捧着它们玩杂耍,赴汤蹈火。不祭出狠招不行。   药郎中再次做了个鄙夷的神情:“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自己没个能耐,还去学别人擒贼擒王!差点被人打死!”   骆轻城别过头,半晌再次问道:“黄听风在哪里?”药郎中再次鄙夷一笑,并不搭理。骆轻城冷冷开口:“我扮成朗镜庄一个庄丁行事,不敢显露自己的武功……”说完闭上双目,眼前浮现出郭栖梧那惊世骇俗的一掌。因为扮作朗镜庄一个无名小卒,不应该能够躲过这绝妙一招,只好硬生生受了一掌,然后赶紧挟着黄听风逃走。结果半路上忽然杀出了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郎中,因为伤重不敌,被他一闷棍打晕,直到现在才醒来。   “笑笑……”他低低唤了一声,一下子爬起了身,却觉得全身酸软无力。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知道叶笑他们怎样了?   药郎中钉子一样的目光再度投向骆轻城:“霍!臭小子还玩一箭双雕!想要挑起朗镜庄跟武林盟的矛盾?好混水摸鱼?”   骆轻城不语,面前浮现出叶笑明媚灿烂的笑脸,笑笑……老三……每一个他都想护得好好的……可是却怕自己没这个实力。也只能借助袁汝轩的力量……   药郎中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起身缓缓走出船舱。暗淡的星光下,不远处,一个小岛慢慢露出了黑魆魆的轮廓。   下了船,骆轻城被药郎中带着在岛上东转西转走了很久,终于有些忐忑开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药郎中抬起头,面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帮你达成自己的心愿。”   “什么心愿?”   “做朗镜庄的女婿。”   “……”骆轻城狐疑地看着他,下一刻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们已经来到岛上一个小木屋门口,小童打开门,一个女子尖叫起来:“放我走!放我回家!”骆轻城惊诧地发现,是袁沛心的声音!   果然,药郎中将骆轻城猛地推进屋,他就见到了失踪已久的袁大小姐。昏暗的油灯下,大小姐全身上下还算干净,只是一双美目中,流露出非常恐惧的光芒,容色也憔悴了好些。   “她竟然是你绑架的!为什么?”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骆轻城终于也掩不住自己的惊讶。   药郎中冷冷扯了个笑容:“袁大小姐若是不失踪,你们现在还有立锥之地么?”   骆轻城十分震惊!不错,若是袁大小姐不失踪,袁汝轩虽然一向并不喜欢武林盟,但是却绝对不会为了几个陌生人开罪他们,说不定还会为了某种目的落井下石。两下夹攻,自己一行人即便还没有灰飞烟灭,怕也是疲于奔命了……   “你……一直在帮我们?”他惊讶极了。   药郎中朝天翻了个白眼,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当然是想帮你……你不是想跟袁大美人成亲?这个孤岛,现在就你们两人,你想对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骆轻城一呆,脱口而出:“我不能呆在这里……笑笑他们很危险!我要回去保护他们!”   药郎中扯了扯嘴角:“你就是一个瘟神!只要你不在他们身边,他们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情!你还是好好在这里呆着,等过一阵子江湖上风平浪静,我会通知袁庄主过来接他的女儿女婿回家……到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娃也生了……他想不承认都不行了……”   “不……”   然而药郎中似乎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转身带上门,带着小童扬长而去。   骆轻城忍着剧痛,深吸口气,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只听袁沛心尖叫:“不要过来!大色狼!我决不会让你们阴谋得逞!你再走一步我就咬舌自尽!”苦笑一下,他快走了几步,在袁沛心的大声惨叫中端起那盏油灯,踉跄着出了门。   东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几粒星子还在天边有气无力的闪烁。忍着全身散架一样的痛苦,他高一脚低一脚赶到水边,送自己过来的船只已经不见了,远处淡灰的一片,看不到任何能够分辨清的东西。只有潮水,象一只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一下下拍击着湖岸。每一下都拍在骆轻城如焚的心头,掀起的是撕裂一样的痛苦。   真的就给困在这个孤岛上了?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尤其是笑笑……她的笑容此刻想起,分外亲切……多想立刻回到她的身边……   天完全大亮的时候他终于已经初步勘查清楚整个小岛的地形。是个很小的孤岛,没有人烟,除了那个临时搭建起的小木屋。小岛西边树木非常繁茂,吸引了无数的鸟儿在此繁殖栖息。清晨的阳光照射在高高的树尖,好些艳丽羽毛的小鸟在天空展翅飞翔,一派生机勃勃又和平安宁的景象。相比起剑拔弩张、激流暗涌的朗镜庄不啻是人间天堂。   可惜骆轻城一点没有置身天堂的感觉,心里空空落落的,总觉得远处有个声音不断在呼唤着自己。看到那些高大茂密的树林后他心中安定了些,很快转身回到那个木屋。   天亮以后袁沛心胆子稍微大了些,再没有夜里的歇斯底里,只是远远地靠在门上,警惕地看着骆轻城。   “有东西吃么?”骆轻城淡淡问道。袁沛心没有搭理他,愤愤别开头。   “放心,我不会碰你。”骆轻城轻声发誓,有些急于取得她的信任,甚至她的帮助。   “男人说的话能相信?老母猪都能上树!”   骆轻城看了看她,想了一下:“放心。我一定会按照计划把生米煮成熟饭的。”   “……”袁大美人气结。   骆轻城没有再耽误宝贵的时间,一瘸一拐走进屋,以极快的速度审视一下屋里的东西。药郎中显然还是非常体贴,给两人留了不少的东西。柴米油盐,腌鱼腊肉,风鸡风鹅……日常生活用品也是一应俱全,看来真的是准备让自己跟这个大小姐在这里安心常住造人。   苦笑一下,他飞快打水淘米,以最快的速度将生米煮成了熟饭。吃完又盘腿调息了一会,等全身的疼痛跟疲累终于好了些,拿起了斧头出了门。   袁沛心冷眼看着他不断忙乎,一动不动,等他出了门,才探出头张望了一下。骆轻城提着斧头直扑树林,很快开始伐起木来。   袁沛心皱了皱眉,难道他真的打算跟自己在这里过日子?现在开始大兴土木,扩建房屋?想着想着,两腿发软,一屁股坐了下来,泪如泉涌。自己真的就注定要跟着这个丑八怪一辈子了?成了逃也逃不掉的命运?她不服……可是想起骆轻城惊人的武功,实在又想不到任何侥幸逃脱的理由。   骆轻城一直忙到傍晚,才大汗淋漓顶着夕阳回木屋。袁沛心倚在门口眼睁睁瞧着他走近,想到即将面临的夜间的相处,几乎透不过气。   “你的脸皱巴了一块!象被踩了一脚的狗屎!”袁沛心用尽量恶毒的声调道,希望尽可能令骆轻城厌恶,从而躲过夜里的劫数。   骆轻城没有说话,摸了一下面孔。出汗太多,面具又有些脱胶,泡起来了一大半。伸手扯下面具,摸了两下脸。   袁沛心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阳光下的美少年转过头来,如同一块淡淡生晕的美玉,又像一粒光华万丈的明珠,如云里皎洁的月亮,又像天上刺目的太阳。   骆轻城越过木鸡一样的袁大美人,进了屋,坐到灶间,开始生火烧饭。   “我来……”袁沛心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灶间。   骆轻城没有抬头:“淘米,洗菜。”   “你……砍了那么多树是为了……造大房子?我能不能帮什么忙?”袁沛心轻轻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看着狼吞虎咽的骆轻城。   骆轻城微微一愣:“盖房子?我想做个木筏,尽快回朗镜庄。”   袁沛心一呆,心里有些隐隐的失望,看他吃的香甜,终于重新鼓起勇气:“……你喜不喜欢我烧的菜?”   骆轻城嗯了一声,抬起头,目光忽地飘忽:“比笑笑做的好吃得多……”   袁沛心终于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你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骆轻城问。   “那日……在湖边,忽然发觉身后有一个人,回过头……见到一个很英俊的男子,有一双摄人魂魄的眼睛,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清醒过来就在这里 ……”袁沛心低声道。   “摄心门,绝世难得大帅哥。”骆轻城的声音忽然有些冷涩喑哑,仿佛锐器刮过石板。   袁沛心缓缓抬头,露出一个妩媚动人的笑容,憔悴的容颜也一下子被这个笑容点亮:“跟你还不能比……”   骆轻城没有说话,面上一点得意的影子也没有。有什么用?笑笑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真实的容貌……忽然间归心似箭……   洞庭园,秋意渐渐浓了,院子里色彩更加枯索。萧寻从墙头大鸟一样翻了过来,悄无声息。“怎么样?怎么样?”三个大大小小的女人迅速围了上去。   萧寻心里有些隐隐的得意,可想到她们这样的热切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又有些沮丧:“没有任何消息。听说武林盟已经在朗镜庄里里外外布下天罗地网,寻找他们的黄公子,也是一无所获。”   叶笑呆了一下,心里猛地疼痛起来。老二到底去哪里了?整个朗镜庄巴掌大的地方,武林盟那么大的势力都找不到……难道……   几乎不敢再深想下去,叶笑匆匆奔回屋子。帅歌还在捣鼓碧落花,不过已经开始用蜜练丸,显然快完工了。他抬头看了看叶笑的脸色:“有人欺负叶姑娘?”   叶笑心中恻恻,强自忍悲:“都是轻城不好!我都已经想到办法给他洗清冤屈……他还自不量力地夜闯武林盟,逞什么英雄!现在可好,连个死活都不知道……”   帅歌有些不屑的笑笑:“你想到了办法?就是通过使诈先当众将春顺揪出来,再以春顺为饵,引诱她背后的人出来杀人灭口?”   叶笑点头:“目前已经初见成效,难道不是?”   帅歌叹气:“叶姑娘究竟年幼,到底嫩了一些。这种小把戏肯定是有效的,对方也很有可能会上当。然而你对大势没有把握住。春顺身后的人是谁?你想过没有?”   叶笑烦恼地看着他:“谁?”   帅歌再次叹了口气:“这个,我想骆轻城心里十分清楚,你们的敌人,极有可能是武林盟。姑且不管武林盟会不会钻进你布下的局,即便是真的入了套,真相大白于天下,骆轻城能够脱了干系,可是接下来呢?接下来你们的敌人武林盟还是那么强大,剥去了伪装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他们杀人灭口的对象就不仅仅是春顺了……”   叶笑一呆:“你是说……”   帅歌撇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武林盟想要捏死几个像你们这样的无名小卒,就像捏死几个蚂蚁一样。对他们来说,需要选择的只是先搞臭再捏死,还是先捏死再搞臭……这也是骆轻城要抓黄听风为人质的原因……他是想籍此一博……另外我还听到外边的风言风语,说是朗镜庄的人抓了黄听风,因为他们以为武林盟抓了袁大小姐,以此逼迫武林盟交出大小姐……这个,我想也是骆轻城的离间计……想逼朗镜庄跟武林盟翻脸,你们也好有个后盾。骆轻城这小子确实工于心计……可惜实力太弱……”   叶笑低头不语,只听帅哥接着道:“到底都是毛头孩子,不知道韬光养晦。现在你们的力量,跳出来跟武林盟对着干无异是蚍蜉撼树……就怕到时候……先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叶笑头垂得更低,帅歌站起身,捡起桌上的药丸出门:“真话丸已经炼好,我还要作自己的正事……叶姑娘,仔细想想我的话,识实务者为俊杰……”   叶笑缓缓走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一片枯叶缓缓飘落在她跟前,院中景物一片落索。   一个声音从身后低低响起:“老大……在想什么?”   叶笑垂下头:“我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跟武林盟对着干,不应该惹恼武林盟……害得轻城……成为万夫所指,现在生死未卜……”   萧寻伸出手,轻轻放上叶笑的肩膀:“刚刚帅歌的话我听见了。这个世上,总是正义需要维护,总有梦想值得牺牲。我们现在是蚍蜉撼树,可是也有一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愿意做成千上万只蚂蚁里的一个,只为撼倒不公的长堤,虽死不悔。”   叶笑转头,看见萧寻的面孔,坚毅而平和。不由苦笑一下:“既然是兄弟,当然要甘苦同当。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做一只蚂蚁……可是……我不希望任何蚂蚁被人捏死……”   萧寻呵呵一笑:“还是担心轻城?……老二武功已臻化境,不会有事情。现在朗镜庄已经是铜罗铁网,无处容身,他肯定是逃在庄外……”   叶笑抬起头,暗淡的大眼睛慢慢亮起来。   忽然听见涂管家的声音远远响起来:“叶姑娘!叶姑娘!”随着声音,两个人健步如飞,直逼过来。   叶笑定睛看去,涂管家紧跟着面色不善的袁汝轩进了院门。袁汝轩脸黑的跟锅底有得一拼,声音更是阴沉的象天上的雨云,随时能够响起几声霹雳:“骆轻城呢?那小子去哪里了?”   叶笑低头沉默。袁汝轩的声音更加阴沉:“这个浑小子!那夜闯入武林盟驻地抢走黄听风的是不是他?竟然敢挑起朗镜庄跟武林盟的争斗!我看他是不想活了!他到底去哪里了?”   叶笑继续沉默,袁汝轩冷笑一声:“躲起来了?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涂管家!将叶姑娘等人绑起来!一来向武林盟昭示朗镜庄跟骆轻城并不是一丘之貉,二来逼他现身……好继续顺藤摸瓜,寻找沛儿的下落……”   涂管家犹豫一下,终于挥手喝了一声:“来人!”几个壮汉应声从洞庭园几个角落里飞身而出,向叶笑走来。   只听一个声音懒懒道:“袁庄主,春顺跟那个花痴男人都已经开口了,你不想见识一下摄心门的真话丸?”   魔高一丈(下)   众人闻声回头,忽地一愣。门口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美男,淡青色的长衫迎风轻扬,剑眉斜插入鬓,美目流转如画。   叶笑呆了片刻,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帅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美男淡淡道:“做不同的事情,换不同装束。前次你们看到的,是作为更夫时的行头。现在是我使摄心术时的装束。几位请进。”   期待已久的绝世难得大帅哥果真是名帅哥,可惜此一时彼一时,叶笑已经不再有任何雀跃欢喜的心情。   春顺此刻已经在桌前安坐,目光迷迷瞪瞪,似乎已经陷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候几位公子的家人全部请到后,帅歌示意袁汝轩可以问话。   “春顺。你来朗镜庄已经五年了吧?”   “五年不到,是冬天来的。”春顺神不守舍,机械作答。   “那几个人真是你刺杀的?”   “……是,我将他们引到僻静之处,称他们不备,一剑封喉……”   “为什么?”   “是……上峰的意思,上峰听我报告庄主有可能选骆轻城为婿,命我想方设法破坏这件事情。我教唆小姐给他下了□,坏了他的名声。可是上峰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嫁祸给骆轻城,将这小子变成人人痛恨的杀人狂,再择机取他性命,既达成了目的,又可以掩人口舌……”   “无耻之徒!”萧寻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帅歌目光凌厉瞪他一眼,低声道:“噤声!我费了很大气力才将她引入如此状态,别惊醒了她!”   萧寻咬牙不语,听得袁汝轩低声问道:“春顺,你的上峰是何人?是武林盟么?”   “不是……我们属于一个组织,叫做密,组织里的人都称之为密人,都是自小培训,直接对华先生负责,行动也由他来统筹。内部都是单线联系,一旦有线人暴露,就立刻砍断此线。”   “华先生是谁?密是武林盟属下么?”袁汝轩有些纳闷。叶笑也皱起了眉头,好像没有听说过武林盟有这么一号人物。   “很少有人见过华先生的真面目,密跟武林盟到底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我很小就被安排到朗镜庄卧底。华先生一直命人跟我联系,指挥我的活动。”   “春顺……你那么小就做了奸细?那你过来有何目的?”   “我只是听命行事,上峰的意思,让我多加关注袁氏迷魂丸的秘方……”   “春顺,小姐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小姐失踪的事情我不知情……也许朗镜庄还有其他的密人……”   春顺被带了下去,紧接着中了摄心术的那个花痴男人被带了上来。帅歌示意叶笑问话。   “你是何人?”   “武林盟属下李容。”   “你那日为何追杀我们?”   “追杀你们?我们只是奉命追杀幽冥城妖孽、杀人凶手骆轻城……”   叶笑继续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他的行踪?这么巧候在碧落湖上?”   “我们原本就碧落湖下游驻扎待命,忽然接到命令,幽冥城余孽要从此经过,于是连夜出动,守在必经的水路上,后来探子回报,说是目标船只忽地转向,我们立刻赶了上去……开始还占了上风,后来不知道怎地大伙一个个……”   叶笑略一皱眉,打断他的话:“驻扎待命?你们在碧落湖驻扎着干什么?碧落湖完全是属于朗镜庄所有,又没有水匪……”   袁汝轩眼皮一跳,冷冷横了叶笑一眼:“你这小妮子倒会挑拨离间。”话虽这样说,神情却异常专注起来。   “上边有命令,说是朗镜庄最近似有异心,对武林盟十分不敬。若是他们答应公子的求亲,就算是我们的亲家,如若不然,怕是要堕入邪魔外道,干脆除去袁庄主,将朗镜庄纳入武林盟属下……用他们的金钱,为天下苍生造福……”   袁汝轩深吸口气,面上还能够不动声色:“武林盟果然是以天下苍生为已任……”   叶笑挥手让人带李容下去,这才挑眉向袁汝轩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朗镜庄既有秘药迷魂丸,又有令人垂涎的财富,其实用不着别人挑拨离间,早已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袁庄主何必迁怒于我兄弟?”   帅歌也在一边冷嘲:“没准要不是骆轻城绑了黄听风,武林盟投鼠忌器,怕是朗镜庄早就姓了黄……其实也没关系,说不定袁庄主还想着招黄公子为婿,山庄早晚要姓黄也不在乎……”   袁汝轩再没说话,一直阴沉着脸,却没有再提将叶笑等人捆起来的话。   候袁汝轩走后,叶笑看着众人道:“形势不妙。武林盟早有打算,朗镜庄已失先机,肯定不是武林盟的对手。这点袁庄主心知肚明,不知他在重压之下,还能不能顶住?万一投向武林盟,我们的处境危殆了。还有那个袁大小姐,也不知是死是活,要真是落在武林盟手里,武林盟以她为要挟,袁庄主怕是……”   帅歌浅浅一笑,眼神深邃如海:“她没有落在武林盟的手中。”   叶笑一愣,沉思一番,恍然大悟:“帅兄真是聪慧过人!确实不像落在他们手里,否则,按照武林盟的一贯的张扬作风,怕是早将这张王牌打了出来,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按兵不动……”   帅歌再度浅笑:“我没有这么聪明。只是,袁大小姐是我亲自捉走的。所以我知道她没有落在武林盟手中……”   叶笑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帅歌幽幽叹口气,缓缓出了门,声音远远传过来:“……欠人一个大人情,到现在还没有还清……”   叶笑呆呆地看着远去的帅歌,百思不得其解。   入夜,碧落阁里仍然灯火通明。袁汝轩已经召见过朗镜庄所有大大小小的首领,犹在宽阔的大厅里来回踱步,久久不肯安歇。   涂管家看着忧心如焚的袁汝轩,低声开口:“庄主……快三更了……安歇了吧……”   袁汝轩长叹一声:“只要想到沛儿下落不明,我就根本没法安睡……”   “大小姐……是让武林盟劫去了?是不是黄听风那小子使坏?贪图大小姐的美色?”   袁汝轩摇头:“不像……不像啊。但是有一点能够肯定,沛儿的失踪是跟骆轻城有关。武林盟跟骆轻城都不是什么好货色,都想借我这把刀杀人……我现在是进退两难……”   涂管家也跟着叹息一声,无限同情的看着已经满头华发的主人。   清晨,叶笑犹在梦中,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吹箫。箫声低回宛转,仿佛情人低低的诉说。忽然醒过来,有些好奇的穿衣出门。   薄薄的雾气笼罩在无垠的碧落湖上,一个青衣的男子凌波而立,绝色容颜,仙人之姿,手里一杆紫竹洞箫,吹得九曲十八转,象一只小小的无形的爪子,挠的叶笑柔肠百结。   “没想到帅兄还有这么一手绝技。”叶笑讪笑道。   帅歌停了洞箫:“碧落花冰雪之姿,却又极尽艳丽,下决心毁去,真正可惜。”   “什么?”叶笑拧了拧自己的耳朵,怀疑听错了。   然而帅歌没有再解释,只是定定地盯着湖上。秋意浓了,湖上的碧落花已经剩不下几朵,然而翠绿色圆盘一样的叶子倒还是肥润。然而,仿佛一瞬间,碧落花一朵接着一朵,开始凋落,连同它们肥嫩的叶子。   “帅兄……你……”   帅歌回头,正视叶笑:“碧落花在外界早已灭绝,本是于我摄心门十分有用,我潜藏于此数年,也是为了它们。可惜,武林盟既然已经觊觎袁氏迷魂丸,必然也是知道碧落花的效用。让它为武林盟所得,不知道要害了多少好人……可惜了。碧落花千朵万朵,根却仅有一条,如今毁去,这世上怕是再没有碧落花了。”   叶笑呆呆地看着原本绿意盎然的湖面转瞬叶枯花残,心里说不出的惋惜。   帅歌忽然抬头,看着叶笑,略一犹豫,道:“叶姑娘。朗镜庄已是龙潭虎穴,再呆下去怕是连命也保不住。我现在很严肃认真的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从此携手人间,再不问江湖是非,可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叶笑愣了一下,别的跳出老远,警惕地看着帅歌:“你别想对我施展摄心术!我心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帅歌岔了真气,再不能仙人一样立在水面上,噗哧一声落下水,大鱼一样湿漉漉游上岸,在秋日清晨的凉风中得得发抖,哭笑不得,风度全失。“我……是认真的……认真想带你走……”   叶笑的心蠢蠢一动,很快摇头:“不可能……不可也不能!我是糊弄门老大,我要照顾弟兄们,不能在如此非常时刻背信弃义……尤其是轻城……现在生死未明……”   帅歌漆黑的双目直视叶笑,片刻之后叹气:“是为了他……”心里旋即释然,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骆轻城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小心的绕过地上一大滩厚厚的鸟粪,踩上一根圆木,弯腰捆扎地上的木排。这里人迹罕至,于是便成了鸟儿的天堂。   袁沛心远远的站立,看着骆轻城的身体弯成一张美丽的弓,忍不住幽幽叹气。只要是有他的地方,就是一道眩人的风景。只是,不管自己怎样一改以前的倨傲,温柔体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人统统视而不见,只是没日没夜地造他的木筏。看看进程,今日似乎应该能够完工了。   那么今日也是最后一天两人独处的时间了,自己一定要把握住这最后的良机。袁沛心咬了咬牙,小心的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悄悄将里面地粉末撒在身上。碧落花制成粉末,对人有迷魂的功效,量大了对男子还有催情的作用。她是经常混在胭脂香粉中使用,成为武林中名闻遐迩的大美人……半是因为相貌真的艳丽无匹,还有一半,就是碧落花的功效了……而今天,她就要利用这一大包碧落花粉,下自己人生道路上一个最重要的赌注!   袁沛心走到骆轻城的上风处,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地上的排泄物,小心地踏上一根圆木,摆了个清雅迷人的姿势,浅浅一笑:“轻城,需要我帮什么忙么?”   骆轻城嗯了一声,跳下木头,回过身来,俊面在一片斑斓的秋色中慢慢扬起,光彩莹然。袁沛心轻启朱唇,正要说话,忽然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骆轻城刚刚踩着的就是自己现在站着的圆木!骆轻城的离开打破了平衡,圆木就地一滚。啊!一声瘆人的惨叫从袁美人的樱桃小口中逸出,随着这声惨叫,她象一只美丽的大鸟,直直扑向大地母亲的怀抱,跌进那堆气味刺鼻的肥料中。   骆轻城大吃一惊,飞速挪身,将臭烘烘的大美人从地上捞起,屏住呼吸,施展轻功,将她一路拎到水边。“抱歉,大小姐先洗一下,我给你在屋里生堆火……”   袁沛心又羞又窘,只好满心凄凉地在水边将身上的药粉跟鸟粪都洗干净。悲愤地哆嗦着进屋,在火光熊熊的火盆边把自己烤干。   一直到晚上,骆轻城才露面,语声中是从未有过的淡淡欢喜:“木筏已经造好,赶紧整理行装。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袁沛心哦了一声,心里忽然失了着落。   夜凉如水,袁沛心轻手轻脚地下床,借着火盆里未尽的火光看着仰躺在地上的骆轻城,鲜亮动人的五官,天生威严的气质,象一粒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华,哪怕在一件最普通的黑衣里。她十分后悔自己当初的浅薄无知,他会不会因此改了求亲的初衷?“对不起。”她低声道,轻轻伸手抚了一下骆轻城的眉眼。   骆轻城皱起好看的眉毛,不安的翻了个身,忽然叫了一声:“笑笑!”一下子爬起身,大口喘气。   “怎么了?”袁沛心吓了一跳,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我梦见笑笑他们出事了!”骆轻城稍微回了点神,拉着袁沛心站起身,“大小姐,我们现在就出发!回朗镜庄!”   “现在?天色这么黑,路都看不见,会不会很危险?”   “是我带着笑笑他们上朗镜庄招女婿,可现在遇见了危险,却把他们丢在朗镜庄……不行……我要赶紧回去……”   “马上就走?能不能等到明天?”   骆轻城蓦然回头,面色不愉:“你若是执意要留在这里也行,我先回去,回去后会通知你家人……可是你爹的处境也是十分危险……不知道他能不能腾出身来接你。”   “我爹怎么了?”袁沛心顿时大急。   骆轻城没有答话,飞快地背起整理好的包裹出门。   袁沛心呆了片刻,迅速跟上了他的步伐……   多云,起了风,湖上微微有些浪头,小狗一样不时爬上木排舔试两人□的足踝。袁沛心有些恐惧,圆睁着眼睛,紧紧拉着骆轻城的衣袖,“我……我什么也看不见……”   骆轻城划动着自制的船桨,出语安慰:“除了水湖上什么也没有。说实话,虽然我内力深厚,目力极佳,也是什么都看不清……”   袁沛心听了更加恐惧:“你这是安慰我?”   骆轻城嗯了一声,手上加了些力道。听见袁沛心又问道:“你……认不认得路?”   “不认识……我过来时也是黑夜,还被人打晕……”   袁沛心终于哭出了声:“那你……这么急着赶路有什么用?”   骆轻城沉默了半晌,终于道:“这个问题我想过,我带了司南,只要我们一直往一个方向划,肯定能够靠上湖岸,到时候可以从陆路回朗镜庄……”   太阳终于将自己光辉的影子投到波光粼粼的湖上,袁沛心心里的恐惧褪了些,听从骆轻城的吩咐正打算吃些干粮点点饥,忽然跳起来叫道:“有船!前面有船!”   骆轻城转过头,远处,的确有艘大帆船,正从朝阳那头缓缓地向此处驶来。   “咱们要是上了那艘船,应该就可以快点到朗镜庄了!”袁沛心看了看简陋的木筏,再看了一下那艘神气的大帆船,忍不住雀跃一下。   ……   骆轻城带上面具,跟着袁沛心上了大帆船,对船上众人谎称自己坐着的船遇见了风暴,漂流到孤岛,好不容易才扎了个木排离开了孤岛。   大帆船上有大约几十个人,对两人十分热情,带着他们进了宽敞的船舱,很快就端上了热乎乎的早饭。袁沛心在木筏上早已经冻得嘴唇乌紫,立马按奈不住狼吞虎咽,再也顾不上大小姐的矜持。倒是骆轻城机警的看着船上的人,只是啃了几口自带的干粮。   “两位这是要去何方?”为首的是一位二十余岁的男子,走路带风,眼神锐利。   “朗镜庄。”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热的东西,袁大小姐反应似乎比骆轻城要敏锐很多。   “哦?正好顺路。”那男子道。   骆轻城懒懒伸了一下长腿:“兄台高姓大名?这也是去朗镜庄?”   那男子意味深长的看了骆轻城一眼,忽地莞尔:“呵呵……区区杨兑,船上都是我的兄弟。我们是生意人,只是顺路,并不去那里。”   骆轻城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叫着:“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什么将我捆起来!”   骆轻城心里砰地一跳,大喜过望,面上还能不形于色:“杨兄!这位是……”   杨兑呵呵一笑:“是我们昨日在另一个岛上遇到的人,也是说遇了风暴,流落到孤岛之上……这人恁大脾气,一上船就吆五喝六,将弟兄们都当作牛马使唤,大伙儿都瞧不惯,我看看也不象好人,命人将他捆了,放在船舱里……省得他翻出什么妖蛾子……”   骆轻城飞快地循着骂声找了过去,果然见到五花大绑的黄听风,正在舱里破口大骂:“你们是什么东西!知道大爷我是谁……趁早将大爷放了,供奉起来,我就既往不咎,否则……”忽地闭上嘴巴,恐惧的看着不知道何处冒出来的大克星。   骆轻城飞快伸手点了黄听风的穴道,转头见到一连困惑的杨兑,低声解释道:“此人是我的一个对头……但望杨兄能够将他交给我处理……”   杨兑哈哈一笑:“无妨。难得我跟兄弟一见如故。就依了兄弟。只是……这碧落湖上常年和风细雨,前段时间好像也没有什么风暴……”   骆轻城也朗声一笑:“是有些奇怪。这一船的人个个都身负武功,明显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怎会是生意人?而且这船看上去根本不像一艘货船……”   杨兑愣了一下,拍拍骆轻城的肩膀,哈哈大笑……   尔虞我诈   “沈如钧也喜欢猜谜……”叶笑看着纱灯灯罩喃喃自语。细细将上面那十六个字排列组合,忽地大叫一声:“我明白了!十六个字的顺序应该是‘饱不欲食。打消念头。梅边斜川。水波不兴。’其实是四个字谜!”   “老大!你明白了什么?武林盟郭栖梧方勤两位使者一起来了,听说是袁庄主请来赴宴的!”萧寻人还在院子里,穿透力极高的声音就穿墙而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叶笑心里一格楞,飞速起身,奔了出去。   叶笑依旧悄没声息地躲到碧落阁楼上那个暗格子里,从小小的暗窗里向下看去,惊讶地发现场面并不象预料的那样剑拔弩张。看来那两人真的是来赴宴了!袁汝轩竟然和和气气地陪着郭栖梧跟方勤在喝酒!叶笑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做梦。   “来来来!方左使!听说你号称千碗不过米汤……我这个人却是好酒而无量,不过……我酒量不行,酒品却上佳,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陪方左使尽兴……”袁汝轩眼神微瞟,示意边上的侍女为方勤倒酒,“这是幽若坊的上等竹叶青,入口清冽,回味绵长,口角余香。我最是喜欢,还请方左使品尝……”   方勤滋的一声喝完,大声叫好:“武林盟叨扰袁庄主这么久,之前还跟朗镜庄起了好些误会,方某真是十分惶恐……都怪骆轻城那厮!竟然先后绑架令爱以及黄公子,妄图挑起我们两家的争斗,可惜我们偏就不如他的意……”   袁汝轩频频颌首,又转头对郭栖梧笑道:“幸好现在误会尽解……朗镜庄跟武林盟重归于好……郭右使,你多吃些……这是敝庄最有特色的菜肴,十三香话梅牛肉……共是用了十三种调料加上话梅烧成……香气隽永,余味饶舌,三天不去……”   郭栖梧皮笑肉不笑:“极是……日日美酒佳肴……也只有在朗镜庄才能享受得到,庄主商界奇才,富甲天下,原是份内之福,郭某一介草莽,也得到如此待遇,郭某愧受……”   闻言袁汝轩心里没来由一沉,面上依旧十分和气,客气地说着哪里哪里。   叶笑忍不住伸手到唇边,咬起了手指。完了,轻城费尽心机,牺牲自己,绑了黄听风,原是一招妙棋,可惜现在似乎没派上用场……还将自己搞得踪影全无……想到骆轻城,鼻子一酸,几欲落泪。她轻轻做了个深呼吸,强自逼回眼泪,继续听壁角。   酒过三巡,袁汝轩已经微微有些醉意,说话也有些大舌头起来。忽听方勤惊声道:“咦?我的眼皮是怎么了?没力气抬起来……呃,胳膊也没力气……”   郭栖梧的声音忽地充满了愤怒:“袁庄主!你在酒里下了些什么?你……”挣扎着想要爬起,却使不上一点气力,终还是软软的摊在椅在上,动弹不得。   袁汝轩脸上醉意全收,冷冷一挥手,手中酒杯砰的一声落在地上,“一点麻药而已。只是让两位失了气力,不能动武,至于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袁汝轩!你是不是活得腻味了?”郭栖梧虽然无力,声音却依旧阴森,冷冷的带着威胁的口吻,没有丝毫惧意。   袁汝轩淡淡一笑:“其实我只是想活,想活得更好些……可惜你们不让,我知道武林盟这几年将很多门派归于自己属下,巧取豪夺,很快将那些掏空,我也知道,你们黄盟主看中的,只是我朗镜庄的财富……在你们而言,朗镜庄归于武林盟也只是早晚之间,威逼利诱,不择手段……所以我也只好先下手为强……假称要与武林盟修好,一起对付骆轻城,诓二位使者前来赴宴,好将你们先行拿下。”   郭栖梧冷笑:“哦?你确信这样做很明智?”   袁汝轩叹气:“我没法子。先将你们捉了,若是沛儿落在武林盟手里,可以用你们换取沛儿的自由,若是沛儿在骆轻城那小子手中,横竖他那一大串女人在我这儿押着……也是跑不掉……倒不是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人,将这两人拿下!”   应声而入的是朗镜庄一个头目模样的男人,带领着十几个庄丁,飞速进了碧落阁。   叶笑心中一喜,正要欢喜的出门,向大伙报告喜讯,忽听袁汝轩叫了一声:“马三!你!”叶笑赶紧移到暗窗跟前,发现屋里形势已经大变。   那个叫马三的头目并没有将郭方二人拿下,而是对着袁汝轩扬手,一蓬烟雾乍起,袁汝轩软软倒下,马三一挥手,几个庄丁拿着绳索过来,将袁汝轩捆上。   郭栖梧纵声大笑:“袁庄主!怎样?我说过你是自寻死路吧!你肯定想不到,你的心腹马三是我们的人,早就将你的阴谋告诉我们。否则我跟老方怎么能够将计就计,放心前来赴宴?呵呵!袁庄主啊袁庄主!想不到吧?有你在我们手里,不怕你手下的人异动,等我们接收了你的朗镜庄,还可以用你的狗命换取黄公子……^哈哈!不费一兵一卒,轻取整个朗镜庄,连同你庄里那几位客人,呵呵,这下骆轻城也逃不掉了!真是多亏你想的好办法,让我们白白赚了这么好一个机会……真是四两拨千斤啊!”   袁汝轩恨恨出声:“马三!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叶笑没有再看下去,从后窗户悄悄爬出,直扑洞庭园。路上眼睛一花,一个人影已经拦住自己。叶笑定睛一瞧,赶紧道:“涂管家?不好了,你们家庄主被武林盟给捆了……你赶紧想想办法……”   涂管家意外地没有吃惊,只是简短的说了一声:“叶姑娘跟我来。”带着她飞快到了后花园,叶笑更加意外地见到萧寻帅歌等人也在。   “具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也告诉了大伙。现在朗镜庄早已经被武林盟里三层外三层围住,没法出去,你们在此暂避,我会着人前去抵御,……少安毋躁,主人有自己的安排……”涂管家尽量长话短说。   叶笑微微一愣,主人?是袁汝轩?难道刚刚是他的诱敌之计?袁汝轩真会大公无私到为了大局牺牲自己?好像不可能。   涂管家没有再多话,匆匆赶往前边去了。   叶笑转头看向帅歌,他也不搭理叶笑,只是匆匆在灌木丛中忙碌。“帅兄?你这是在干什么?”   帅歌叹气:“布阵。可惜,现在天光尚早,幻花摄心阵的威力要小很多……得费大力气催阵……”   叶笑拼命拍自己的脑袋,萧寻奇道:“老大,你做错了什么?这样自责?”   “我一向有急智……拍两下可能更加着急些,或许能够想到好主意……”   萧寻哦了一声,忽然大喜道:“我虽然没有急智,倒是常常突然有灵感……我想到一条脱身之策……”   “什么!”在场众人齐声问道。   “秘道!朗镜庄肯定应该有条秘道……通往外边……我们可以从秘道逃生……”啪的一声,脑袋毫无意外又挨了叶笑一下,“蠢!真是异想天开!就算是真有秘道,袁庄主现在已经被人捉住,就凭咱们,也不会知道!”   萧寻失望的哦了一声,却听见帅歌大怒道:“在此非常时刻,两位可否不要再打情骂俏,让在下集中心思布阵?毕竟至少要坚持到申时……”   叶笑眼波流转,忽地问道:“申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   漏壶里的水一滴滴流着,今日的时间对叶笑来说似乎过得特别慢。她焦虑的盯着幻花摄心阵。阵里,一个劲装汉子一脸紧张,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忽地大叫一声,挥刀猛地向前砍去,谁知却砍了个空,脚下失去平衡,一头栽倒,脑袋磕在自己的刀背上,晕了过去。   “十五……”萧寻笑嘻嘻在地上又画了一横,填完了第三个正字。已经有十五个人陷入帅歌的幻花摄心阵,好几个人晕倒了,还有一些发了疯,正在自相争斗。   叶笑紧张的作着壁上观,这个幻花摄心阵虽然陷住的人不多,却暂时阻住了武林盟的好些人。那些人远远立着,眼神里有些焦急跟不安。方勤跟郭栖梧立在他们中间,面色十分平静。   “再上一个……”郭栖梧淡淡道,凌厉的目光看了一眼阵里满头大汗的帅歌,语气平淡从容,“看这小子还能坚持多久……”   一向温文儒雅的帅歌终于在心里骂了声娘!幻花摄心阵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付一个人跟对付几十个人耗费的精力相差不大。似乎武林盟是知道这一点的,派人一个个闯阵,自己累的要死,也就是搞晕几个小猫小狗……颇有用牛刀杀虱子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转头对叶笑道:“呃……叶姑娘,我想问问,你觉得,是保命重要还是守诺重要?”   叶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凭着本能回答道:“当然是命重要。”   帅歌一笑:“……姑娘真性情中人!区区也是这样想……我答应保护你们一直到申时,可现在离申时还差一会,我已经筋疲力尽。万一那人失算,到了申时我连逃走的气力也没有了,命就保不住……既然姑娘说保命要紧,区区先走一步……”   没等在场所有人明白过来,帅歌双足一点地,整个人轻轻飘起,姿态优雅,象一只美丽的青鸟,翩飞而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次萧寻反应倒快,大声对叶笑道:“老大!完了!你一句话将大救星放走了!”   叶笑呆呆瞪着帅歌离去的地方出神:“不愧姓帅,长得也帅,连落荒逃跑都这么帅……”   “老大!不要发花痴!你瞧敌人扑上来了……”萧寻大声叫道,飞速挺身,啪的一记英雄难当的无影神腿,将一名反应奇快,一马当先扑上来的精壮汉子踢飞出去。那人沉重的身躯一头倒载在树从中,摔了个七荤八素,心中大悔,暗暗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万事争先了。   然而叶笑似乎被帅歌勾了魂,微闭着眼睛,嘴巴蠕蠕而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老大……”萧寻心中大是忧虑,迅速一个移形换位,从众人的包围中脱出,闪到叶笑身边。“你……会不会也被那个幻花摄心阵所惑?”   叶笑不说话,只是非常严肃的喃喃自语。萧寻离得近了,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词“……大罗金仙……各路神仙……保佑……”不禁莞尔:“老大!你真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么紧要时刻,想起来求神拜佛?是不是晚了些?”嘴上调侃着,手上不慢,又打发了几个人栽到树丛里做盆景去了。   叶笑幽幽一叹道:“我自十岁开始独闯江湖,遇见大大小小无数次危急关头,每次都能够逢凶化吉。但愿这次依旧能够否极泰来……但愿我的小小的愿望能够上达天听,天降神仙,救我们于水火……”说罢飞速转身,跟萧寻背对背一起御敌,护住沈晚跟珊儿。   萧寻哦了一声,看着潮水一样层层涌上来的人马,苦笑了一声:“老大,不是我打击你,好运气不可靠,总有用完的时候,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忽然,围住他们的人群外围起了一阵骚动,象涟漪一样一层层向内传导,很快传到了最内一层打先锋的排头兵。排头兵迅速后退,让出很大一块空地来。   萧寻讶异地伸长脖颈观望,忽然有些失落道:“老大……你说的神仙……就是指老二?”   叶笑微微一愣,几乎不敢相信地望去,骆轻城挟持着黄听风大踏步向自己走来,所过之处人人避让不及,闪的稍微慢一点的就象被伐倒的树木,直直向外跌去。   骆轻城将被点了穴道的黄听风扔给萧寻,移到叶笑身边,直愣愣盯着叶笑。活了二十年,从没有觉得时间象这几日这么漫长。度日如年,一日三秋,几乎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能够形容自己这几日的寝食难安。一颗心就像是悬在了火炉上,每跳一下,就烤焦一块……早就成煤成炭,化烟化灰……直到现在,直到见到叶笑,见到她安安稳稳的立在自己身边,这颗心才重新鲜活过来,正常跳动。   “笑笑……”他低低呼唤了一声。叶笑鼻子一酸,喜极而泣:“老二……你没事……这样最好……”   骆轻城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张开自己的手臂。伴随着两个清脆的女声“骆大哥!”“轻城哥哥!”,两个人影小鸟一样飞扑过来,投进了他的怀抱。   骆轻城身体微微一僵,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沈晚跟珊儿的背,以示歉意,眼睛却只是盯着叶笑,恨不得将目光扯成长丝,编成一只蚕茧,将面前那个人狠狠地缠住,永远的困在自己身边……   萧寻及时打断了骆轻城的发痴:“呃……老二,你说,这个黄公子要怎样处理?”   骆轻城有些恼怒被人打算遐思,心里顿时不快:“你可以用他当沙包练掌,看看到底几掌才能够打发他上西天……”   黄听风闻言大怒:“骆轻城你这个小人!士可杀不可辱!哪日你落到我的手中,我也……”   骆轻城懒懒回头:“倒是一条汉子!那就一刀杀了!倒也干净。”   黄听风冷笑:“你可得说话算话,你有种就动手!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就怕你杀了我,在场这么一堆男男女女都要给我陪葬……”   骆轻城哦了一声,猛踢一脚,将黄听风踢倒在地:“你倒是提醒了我,不能杀……只能辱……”   黄听风一声惨叫,捂住下腹,黄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淋漓而下,切齿道:“骆轻城!……你个卑鄙小人……”   忽然听见郭栖梧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慢条斯理:“骆轻城。你绑了我们少主,可不是为了折磨他玩的,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骆轻城淡淡一笑:“那倒是。条件么,两个。放了袁庄主,滚出朗镜庄。别让我再瞧见……”   郭栖梧微微点头:“好,一言为定!”眼神闪烁,心中暗道,一旦黄公子脱险,立刻翻脸不认,将他们一网打尽……忽然听见有人远远的叫了一声“郭右使!”   郭栖梧转过身去,一个小个子属下吃力的挤过重重人群,来到郭栖梧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刚刚接到急报,朗镜庄附近的武林盟北方分部遭到不明身份者袭击,因为弟兄们都被抽调来朗镜庄诛杀妖孽,内部空虚,无力抵挡,损失惨重……还有,刚刚后方探子来报,朗镜庄庄丁在他们那个涂管家的带领下,已经杀将过来……”   郭栖梧面色一沉,阴阴地看了骆轻城一眼,再次强调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还请骆公子守信,放了黄公子,我们会带他立刻离开朗镜庄!”   骆轻城淡淡一笑,没再说话。倒是叶笑在边上急道:“轻城!不可轻易相信他!武林盟盛产卑鄙小人,经常出尔反尔……”   骆轻城低声在她耳边道:“这次不会。我请了一个朋友围魏救赵,带人攻打武林盟的北方分部……他们怕是有些自顾不暇……”   叶笑欢喜地哦了一声。骆轻城漫不经心道:“哦,那个朋友你也认识,叫做杨兑……”眼神忽地一凛,死死盯着叶笑的一颦一笑。叶笑困惑抬头:“杨兑?我好像不认识啊……”骆轻城心下顿时一宽,眼里绽开一丝温暖的笑意……   离开朗镜庄   金壁辉煌的碧落阁,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袁汝轩在此举行盛大的宴会,宴请各位在保全朗镜庄一役中的有功之臣。   宴毕,他将叶笑等三人留了下来。“这次朗镜庄遭此大变,幸亏三位施以援手,救了我跟小女,否则……为表谢意,袁某愿意赠给每人一件宝物。不知各位想要什么东西?”   萧寻首先开口:“庄主,行侠仗义原本是我辈应做之事,原是不应该索取报酬,不过,我确实很喜欢一样东西。黄听风的追日剑,现在应归于庄主,如果可以,我想要那把剑。”   袁汝轩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见叶笑大声道:“我想要钱。我要八千两银子。”   袁汝轩微微一愣:“钱?姑娘缺钱?”   萧寻大声道:“老大!你怎么这么恶俗?钱多的是,宝物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你还是再想想,要个其他东西……”   叶笑哦了一声:“那我再想想,对了,我要八千五百两银子……”   萧寻差点一头栽倒,懊恼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老大,你太丢人了。真要钱,我家里有啊……”   然而叶笑似乎没有觉得自己丢人,两眼放光看着袁汝轩,直到后者讶异的点头,才松了口气,笑靥如花。   袁汝轩将目光移到骆轻城身上:“轻城,你跟我来。”   骆轻城迟疑一下,还是顺从地跟上了袁汝轩的步伐,一直跟着他进了内堂。   “至于你……轻城,这次,你先后救了沛儿跟我,功劳最大。我愿意将朗镜庄最最珍贵的宝贝赠与你……”   骆轻城犹豫一下,开口道:“袁庄主……”   袁汝轩打断他的话:“怎么还叫袁庄主?该改口了……我已经问过沛儿,她对你也是非常感激,又后悔之前的行为,愿意将终身……”   “袁庄主!”骆轻城赶紧打断他的话,“轻城……不值得她托付终身……”   “哦?你这次来朗镜庄不就是为了求亲?现在怎么改主意了?是不是那时候沛儿胡作非为令你失望了?我女儿虽然是任性些,但是心不坏,她已经知道错了,难道你一个男人不能大度一点?”   骆轻城恭敬一揖:“我此次确实是为了求亲而来。我本来的目的,是想借助朗镜庄的实力,作一番大事。不过我也确实倾慕袁小姐的美名。我当时也是真的想娶她,想着以后终生对她好……可是这段时间下来,我忽然发现,若是娶了她,我可能没法做到对她一心一意……这样对她也是十分不公……所以……轻城斗胆,想收回开始的请求……”   袁汝轩哦了一声,倒也没有特别失望:“你心里有了别人了。我应该能够想到,那日,你们从碧落湖上看日出上岸,我瞧着你的眼神,完完全全就是恋爱中男人的眼神……究竟是沛儿痴心了……”   骆轻城沉默不语。袁汝轩微微一叹:“不过,既然我已经开口,也一定要送你一样宝物。这样,我还是带你去朗镜庄的藏宝室,那里藏着我一生收藏的所有宝贝,你可以挑挑,喜欢什么?”   骆轻城没有开口拒绝,顺从地跟着他来到藏宝室。厚重的铁门打开,琳琅满目的宝物亮晶晶地晃人眼睛。袁汝轩有些得意地看着骆轻城,显然对自己的收藏很有信心。骆轻城随手挑过一把匕首:“就它吧。”   袁汝轩淡淡一笑:“你倒不是贪婪之人,挑中这么个小东西。这把匕首虽不是什么古物,值不了大钱,但是削铁如泥,也很难得。”   骆轻城点了点头,忽然看到一物,忍不住走了过去,捡起了那样东西。看上去象一枚小小的印章,印身雕成一个佛像的模样,身下盘着四枝交缠的七色莲花,印章的图案,是一些奇怪的文字,篆刻成一朵莲花的样子。   “这个……是哪里来的?”骆轻城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冷。   袁汝轩哦了一声,走来收过那枚印章:“这是袁某祖传之物,倒是不能送人的……你要是喜欢印章,我收藏了前人几枚古印……”   骆轻城蓦然回头,叫出了一个名字。   袁汝轩大吃一惊:“你……你怎知道……”   骆轻城揭下面具,缓缓道:“你看看,我是谁……”   当啷一声,袁汝轩手里的印章落地……   出了袁家,三人回到原先自己的住处。自从那个混乱多事的夜晚之后,几个人都没有再回来住,家具上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骆轻城进了屋,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一瞥眼间,看到了那杯茶。放了很多天,已经成了深棕色,边上起了一些小小的白毛。   骆轻城心里一惊,忽然开口问道:“这杯茶是哪里来的?”   叶笑过来看了一下,笑道:“这个……可能是那天我倒的。就是袁大小姐请你去江湖笑谈阁吃饭的那夜,我怕你回来口渴,给你泡了一大壶茶,倒了一杯,哦,我当时是放在桌上的,是不是你自己拿到床头柜上去的?”   骆轻城不说话,眼里神色瞬息万变,飞快端起这杯茶出了门。   院子里的木槿已经枯了,可是药郎中还在。依旧是十分从容,笃悠悠带着小童在树下喝茶。见到骆轻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居然还敢在这儿不走!”骆轻城冷声道。   药郎中无声一笑:“我为什么不敢?倒是你!不怕再被我捉住?我敢保证,下次,你就不能这么轻松的逃走了……”   骆轻城没再跟他磨嘴皮子,将那杯起了白毛的茶杯往他面前一推:“看看里面有没有□?”   药郎中眼里蓦然起火,恶狠狠地瞪了骆轻城一眼,示意小童将春龟子拿来。小虫子轻盈的飞起来,扑到茶杯里饮了一口水,忽然发了疯一样,左突右撞,乱飞了一刻,忽地一个倒栽葱,从空中跌到地上,嗡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怎么放了这么多?都成了毒药!你这个混帐小子!陪我春龟子!”药郎中身形一动,向骆轻城扑了过来。   骆轻城斜斜飘起,躲过这一扑,掠上墙头,冷声道:“别以为你把一切做的天衣无缝!帅歌跟杨兑都是你的人吧?一切都是你在暗中策划?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或者说,在保护笑笑?我不管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也不管你以前跟笑笑是什么关系,我只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用不着你再死乞白赖跟着她!”说罢腰一扭,飘下墙头,不见了踪影。   药郎中大怒,终于痛骂出声:“你个蠢货!要是没有我在背后给你们罩着,你们早就不知道死了几次了!”   骆轻城缓缓走在路上,记忆慢慢被激活。那夜,袁沛心将那杯放有□的茶留在床头,自己忽然觉得口渴,在黑暗里摸到桌上那杯叶笑泡的茶,喝了下去。   原来,自己并没有吃什么□,那么那夜,自己其实头脑清明,一切行动都是发自内心……也就是说……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轻轻叹息一声。袁汝轩说得对,他是一个恋爱中的男人。或许刚来朗镜庄是还不是,可实现在,非常清楚,他爱笑笑。他有些半忧半喜的笑了一下,笑笑……不知道这样一个自己能不能讨她的喜欢?还有那个药郎中,究竟是谁?是不是象自己担心的那样,是……笑笑的一个追求者?   正失魂落魄的走着,忽地哗啦一声,自上而下泼来一盆冷水,将他从头到尾浇了一个精湿。他有些迷茫的抬头,一个中年女人在楼上大声道:“哎呀!真是倒霉!潘金莲掉了一个东西也能够砸到一个极品美男,怎么老娘一盆洗脚水却只能淋到一个丑八怪!真是晦气!晦气!”   ————————————————   叶笑神神秘秘奔到萧寻房里,萧寻似乎是睡了。厚厚的幔帐低垂着。里面隐隐可以见到一个人影子。   “老三。”她不无得意低声道,“我已经发现沈如钧那个十六字遗言的秘密了!” 说着兴奋地撩开幔帐,去抓萧寻,刚刚够着里面一个光溜溜的身体,手就被啪的打了一下。   叶笑有些委屈的缩回手,道:“老三……你干什么打我?不想破这个案子了?我们这就回天宝客栈!今夜就悄悄的走,也别告诉轻城了……”   忽然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为什么丢下我?”   “轻城!”叶笑大吃一惊,再次伸手去撩幔帐,啪的一声,再次挨了骆轻城一巴掌。手背立刻高高肿起,对着光都有些透亮。   “你怎么动真格的!”叶笑扁了扁嘴,委屈道。   “为什么打算不告诉我?”骆轻城的声音冷成了隆冬腊月的一块顽冰,胸口痛得象要裂开,笑笑……竟然想要甩了自己……   “难道……你不要留在这里做朗镜庄的上门女婿么?我……是怕道别时候伤心……”   骆轻城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透着森森的冷气:“是么?我怎么觉得是你偏心老三?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将我们一视同仁……你这个老大当的不公平……”   “我当然将你们一视同仁……”叶笑道,忽然看了看自己馒头一样的手背,心中一恨,“假如……你跟老三一样乖巧听话的话……”   “你就是偏心,一直觉得我是杀害沈如钧的凶手……”   “没有……可你为什么不肯将你跟沈如钧的关系告诉我们?你不说,我怎么会不怀疑?”   “那还是有怀疑……”   “那你先告诉我!我就不怀疑……”   骆轻城沉默一会,低声道:“沈叔叔……是我的一位父执……我从小就是他一手带大……”   “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也想搞清楚……原本我们约好在天宝客栈见面,可是我赶到那里,发现天宝客栈里好些可疑的人。我觉得事情起了变化,就没有按约定去找他,一直在附近转悠,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好的机会。可是一直没有找到……不久我就听到传闻……他不在了……我赶到沈宅,却一直没有查到什么线索,也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你跟老三,注意上你们……一直跟着你们……”尽管平铺直叙,骆轻城的声音里还是带着很深的伤感。   叶笑叹了口气:“那个万三……也是你们一伙的?”   “他原是我们的人,也知道我要跟沈叔叔见面。所以,沈叔叔死后,我第一个就怀疑他……却一直没有打草惊蛇,原本是想顺藤摸瓜……谁知被你们捷足先登,为了避免一切失控,引起他身后的某人的注意,我只好露面将他救走……”   “那天果然是你啊!”叶笑大喜:“我就猜……你知道是什么出卖了你?你身上的鱼腥味!”说着得意地再次过来撩幔帐,也再次被骆轻城打走。   “你……”叶笑委屈坏了。   “我没穿衣服。”骆轻城犹豫了半天道。   叶笑大吃一惊:“你没穿衣服……躲在老三床上,想干什么?”   哄的一下,骆轻城面具下的俊脸烧成一片火海:“你……想歪了。我只是衣服湿了,想换套衣服,珊儿正好又睡在我的床上。”   “衣服湿了?外边又没有下雨。”叶笑不相信道。   话音甫落,外边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一场秋雨带着老天的一腔郁闷宣泄而下。   叶笑惊讶地看看天,再次看看床上的影子,妒忌道:“老天都在帮你……”   帮我么?骆轻城苦涩笑了一下,岔开话题:“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们一起。”   “你……不留下来跟袁大美人成亲?”   “我……其实……是不放心你们两人。老三心思纯良,你武功又差……现在外边这么乱……还有……” 骆轻城小心的寻找着词语。   “真的!我赶紧去告诉老三!”叶笑似乎在乎结果多过原因,大喜过望,蹦跳着出了门。   骆轻城烦恼的叹气,刚刚被叶笑摸过的地方,酥酥麻麻,似乎空了一块。可是傻笑笑,现在我怎么会再抛下你?   湖水依旧清澈得幽幽发蓝,水面上的碧落花已经销声匿迹。袁沛心泪水涟涟,骆轻城站在一边,看着水天一色的远方,良久不语。   “为什么?是因为……我给你下药么?”   骆轻城转过头:“若是我没有这张脸,你还会爱我么?”   “可是……若是没有这张脸,你就不是你了……”袁沛心分辨道。   “那夜……我并没有喝下你下的□。”骆轻城低声道,眼神忽然起了温柔。   袁沛心一愣,恍然大悟:“你……喜欢她?”   骆轻城转身离去,声音远远的传过来:“若是我娶你,那肯定是因为这可以敌国的财富,你愿意嫁么?”   袁沛心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幽幽一叹,一切都错过了。或许一开始,这个与众不同的求亲者就在自己的心上隽刻下深深的痕迹,虽然,那时候,她以为,是一种厌恶。直到那天看到他的真面目,她才明白,这个拥有一双勾魂美眸的男人,其实早已经在她心底……   袁汝轩忧心忡忡在碧落阁里转悠。今年真是多事之秋,种种意外,无数波折,就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发生。或许,骆轻城说得对,世上总有因果报应,是自己的业报到了?他苦笑一下,下一步又要怎样走?掩藏了十几年的身份行径终于暴露了。江湖巨头武林盟也得罪了,仿佛是一夜之间,整个江湖似乎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庄主。”一个声音叫道。   “涂管家。”袁汝轩看着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叹了口气。   “庄主最近是太操心了。头发全部白了。”   “是啊。本想找个人能够继承我的生意,可惜……”   “或许……庄主应该将朗镜庄偌大产业,卖给别人……跟大小姐享享清福。”涂管家道。   “也是……这件事后,我真是萌生退意……可是,你也说了,偌大的家业,天下又有几个人买得起?”   “我家主人想要见一见庄主。”涂管家依旧是恭敬的声音。   袁汝轩猛地跳起来:“你家主人?你……也是……”   涂管家沉沉一笑,缓缓低下头去…… 【第三卷 秋雨飘摇】   众矢之的   离开朗镜庄后,几个人直奔姑苏而去。叶笑跟萧寻的志得意满是完完全全的写在脸上的。萧寻不断抽出他的追日剑,听那宝剑发出的龙吟声傻笑。而叶笑虽然没有傻到将银票顶在头上,不过一路上只要摸到藏好的银票,就忍不住眉花眼笑。   两人没心没肺的快乐感染了骆轻城,在他呆板的木头面孔上,眼神终于溢出一些笑意,可惜没能维持多久,很快就熄灭了。   叶笑对自己给弟兄的承诺没有实现非常内疚,对骆轻城没有如愿以偿做成朗镜庄的乘龙快婿耿耿于怀,看着他只拿到一支小小的匕首,安慰他道:“老二,不要难过。世上也不是朗镜庄一家人有钱,象孤云堡就富甲天下。什么时咱们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忽悠着做上孤云堡的女婿。”   骆轻城翻了个愤怒的白眼,几天都不愿意叶笑说话,使得叶笑更加内疚。   好景不长,出了朗镜庄没几天,重大的打击就迎面而来。   这一日,一行人入了一家饭店打尖。这家小店,正好在一条繁忙的官道入口处,因着地利,生意兴隆。小二瞧见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趾高气扬,立刻飞奔过来将大家迎入楼上雅间。而他们也没有让小二失望,满满当当点了一大桌子菜。   几个人正在信口开河海阔天空,忽听楼下一个客人的大嗓门道:“什么?武林盟通缉令?赏金四千两?不论死活?”   叶笑听见银子耳朵立刻变长,赶紧示意大家安静。于是在一片静寂中,那人的大嗓门格外的清楚:“可惜,不知道这两人长得什么样?骆轻城?叶笑?是男是女?”   叶笑跟骆轻城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对这萧寻打了个手势,萧寻会意,立刻出动,笑嘻嘻地搭上了那个大嗓门。很快给大家带来比较确切的消息:“武林盟通缉老大老二。说是跟朗镜庄勾结,杀害了几位武林世家公子。”   “可是,”叶笑有些不解,“被害公子的家人不是亲耳听到,是那个叫做密的组织里的密人春顺得到上峰的授意做下的案子?”   “据武林盟说,在这件事情中,尤其令人发指的是,为了掩盖他们的罪行,老大老二竟然杀人灭口,将前往朗镜庄处理后事的各位被害公子的家人一起杀害了……”   “他们也死了!”饶是叶笑见多识广,还是倒抽了口气,竟然说不出话来。倒是骆轻城在心底只是微微吃了一惊,很快平静下来:“原来如此。我本来知道武林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样也好。省得整天猜测他们耍什么阴谋。”   “袁庄主难道会听之任之?”沈晚不明白。   “听说,袁汝轩将朗镜庄属下所有生意全部卖掉,带着女儿退隐江湖,销声匿迹……”   “是被武林盟所逼?这武林盟未免欺人太甚了!”沈晚愤愤道。骆轻城心里一动,很快别开眼去。   “值得庆贺,我们终于成了过街老鼠了,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泡影了……”苦中作乐,叶笑举起了茶杯,“让我们以茶代酒,浮一大白!”   忽听门口一阵嘈杂声,骆轻城飞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看来有猫过来捉老鼠了,我们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话音甫落,拎起沈晚跟珊儿,抢先从窗口飞掠出去。   叶笑跟萧寻痛苦地对视一眼,看着一桌还没开吃的菜肴,堪堪来得及抢了几筷子菜,将嘴巴塞的满满当当,也跟着掠了出去,临走没忘记留下足够的银子。   然而这次武林盟显然是有备而来,内中不乏高手,紧跟着叶笑等人追了很久。叶笑哀叹一声:“看来,不祭出杀手锏不行!老三,你的那把追日剑借给我一下!”   嘡的一声,追日剑神气出鞘,叶笑手下飞快,将自己那只精巧的银轮切成了碎片。“老大!这是干什么?”萧寻惊问。   叶笑以行动回答他的疑问,将一堆切碎的银子扔到了追兵人群中,大叫了一声:“天上掉银子了!快抢啊!”   银子攻势果然奏效,追兵的步伐顿时为之一缓,可惜,拎着两位不会武功的大小女人翩然飞奔的骆轻城应声而落,半天没能再跃起来。   “老二,你怎么了?”叶笑百忙之中回头,诧异看向一路领先的骆轻城。   骆轻城闷闷的声音传来:“笑岔了真气。生死攸关,笑笑你能不能严肃点?”   ……总算将身后追兵甩掉后,为了避免相应的麻烦,几个人只好乔装打扮了一番,果然在路上还算太平。   到了姑苏,糊弄门三巨头商量下一步行动。他们没有直接去天宝客栈,而是先向附近的住户打听了一下,据说店老板万三无缘无故忽然消失了,客栈的生意一落千丈。后来不知怎样搞得,一个人盘下了这家店铺,将店里几个伙计也留了下来,不过似乎不打算再做客栈,重新翻修,听说要建成一家剿丝作坊。   骆轻城哦了一声:“怕是有人惦记着那里面的东西,挖地三尺在寻找。”   叶笑倒是十分欢喜:“那我们这次可以一下子破解开两个谜!一是找到沈如钧留下的东西,二是看看到底是谁买下了天宝客栈,顺藤摸瓜,找到还有谁对这个东西感兴趣,这个人很可能与凶手有关。”   骆轻城叹气:“就怕他们也是在那里候着,想知道我们是谁。这就好比是钓鱼,那个东西肯定是鱼饵。可是谁是渔夫谁是鱼,还要等到最后关头才能知道。”   萧寻回过头:“老大,你真的能够找到沈大侠留下的东西?”   “梅边斜川。打消念头。梅边斜川,是一个杉字,打消念头,是个心字。我猜想可能那东西就放在一棵杉树的树心中……老三你记不记得天宝客栈附近可有杉树?”叶笑分析道。   “有。客栈东山头有一个杉树林,大约有百来棵树。”没等萧寻说话,骆轻城抢先道,“当初因为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见沈叔叔,我仔细勘察过天宝客栈的地形。”   “百来棵?那……到底是哪一棵?”叶笑有些丧气。   “等明天我们看过再说,大不了我们一棵一棵树地找……”萧寻倒是十分乐观。   正午时分。天宝客栈旧址,现在已经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几十个人正在翻盖剿丝作坊,慢工出细活,为了保证质量,他们挖地三尺,一寸土地一寸土地仔仔细细搜查。   “请问,万老板在不在?”一个男声在外边响起。   在监督的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立刻转过头,看见一个一脸憨笑的高个子男人。   “你找……我们家万老板什么事?”工头堆笑问道,右手在背后悄悄做了个姿势,低声对一个手下道:“立刻报告秦首领。”   “哦,没什么事情。只是受人之托,给万老板带个信。”那个男人傻傻道,“万老板到底在不在?”   工头身形一动,人已经扼住那人的脖颈,“你是什么人?给他带什么口信?”   那人似乎大吃了一惊,脸憋涨成了猪肝色,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几句不完整的话:“我……叫张老实,本地人……刚刚有人给我三两银子……让我过来给万老板带个口信,说是在城外寒山寺等他……大爷,我什么都没有干呐……冤枉……”   那工头手下一松一拧,那人捂着脖子剧咳着摔倒在地上,恐惧的盯着满脸横肉的工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控诉什么,嗫嚅了一下,终于没有敢开口。   工头一声冷笑,“什么都没有干就能挣到三两银子?娘的!老子卖苦力卖命一天都没有三两银子进帐……”忽然心里一动,弯下腰在张老实身上搜查一下,果然找到一个约莫三两的银锞子,不无忌妒的朝张老实唾了口吐沫,高高兴兴将银子笑纳。   场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长了鹰钩鼻子的男人出现:“老常,有人来找万三?”   那被叫做老常的工头低声恭敬地叫了一声秦首领,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报告给他。   秦首领让老常将张老实押入柴房,等他回来发落,飞快挑选了二十来个精锐人员,直扑寒山寺。   可怜巴巴的张老实耷拉着头,被老常押着进了柴房。“张老实啊张老实,我瞧你一点都不老实!还想着天下会掉馅饼?现在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等秦首领回来再发落你个蠢货!”老常说着,恶狠狠的一脚将张老实踢倒在地,转身打算关上柴房门,忽然颈上一痛,失去了知觉。   张老实踱过来,看着晕迷在地的男人叹了口气:“我娘从小谆谆教导,所以我从来不会贪小。你既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又怎么会相信敌人会自动送上门?”说罢轻手轻脚出门,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老大老二那里顺不顺利?”   玉楼春的伙计胖头鱼吃力的赶着满装着食盒的牛车行进在青石板小巷里。玉楼春虽说只是家酒楼,但是听说背景很硬,跟很多江湖中人都有交情,所以这次接到这个挺大的生意,每日给天宝客栈那些翻造作坊的工人们送饭。   天宝客栈的发生的事情胖头鱼也有所耳闻,因为天宝客栈曾经是玉楼春的竞争对手。不过对于天宝客栈要改造成剿丝作坊他还是有些惊讶,那里交通方便,周围景色也静美,不开客栈真是白瞎了好地段好风水!   不过,再白瞎也不是他的损失。胖头鱼觉得那个盘下天宝客栈的老板真是个冤大头,他送饭时发现,干活的大约有四五十个精壮汉子,个个都在磨洋工,整整两个月整个房子几乎还是原样,只有院子里的土被翻挖了个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种土豆呢!可那老板竟然一点不生气,由着他们磨蹭,还好菜好饭的伺候着。   真是人各有命,胖头鱼有些嫉妒的叹了口气,哪像玉楼春的伙计,天天起早摸黑,月钱还是少之又少。胖头鱼这么想着,驾驶着牛车拐进了一个巷子,眼看着再有一条街就到了,忽然腰间一麻,失去了知觉。   叶笑跟骆轻城赶着牛车到了天宝客栈。看门的汉子喝止了他们。“送饭。”骆轻城沉着声音道。   那人细细打量了骆轻城:“不是一直都是胖头鱼来的?今天怎么换人了?”   “胖头鱼染了风寒,也就是歇个一两天。”言多必失,骆轻城尽量长话短说。   那人哦了一声,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这家老板不喜欢陌生人进院子,你们在这里候着,饭我拿进去。”   骆轻城木着脸懒懒地哦了一声,将鞭子跟牛车一起交给了他,带着叶笑远远的蹩进角落里,蹲在地上候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人从门里探出头来,低声对二人叫道:“都摆平了。老大,老二,快进来吧!”   叶笑跟骆轻城飞速闪进了门。地上横七竖八睡了大约二三十人,好些都响亮的打着呼。“这蒙汗药不错。”叶笑低语。   “快去东山头。”骆轻城说着,一马当先向东走去。   水杉林已经落了所有的叶子,在秋日正午明媚的阳光下棵棵笔挺的直立着。“果然有上百棵树。要么我们分工,一棵一棵找一下!”萧寻叹了口气。   叶笑飞快扫视了一下,道:“还好水杉棵棵笔直,现在又落了叶子,可以一目了然,否则倒是要费些时间找了。”   萧寻讶异地转头:“老大找到了?”   叶笑洋洋得意的顺手一指:“杉心杉心,应该是棵杉树的树洞。活着的水杉不大招虫,很少会有树洞,死去的树却很容易被蛀空。此外沈如钧非常细心,既然他能想到将那十六个字藏的那么好,他生前应该已经嗅到了危险,预见到自己可能见不到轻城,那也应该预计到轻城找东西的艰辛。所以会将东西藏得比较显眼,便于轻城一眼找到。这么多水杉或许不止一棵有树洞,但是只有一棵这么特殊。”   萧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这片水杉林的中间,有一棵是半截死去的残树,不知道是被人砍了还是被风刮断了。   三人飞快走到那棵树跟前,果然,整棵残树几乎被虫子蛀空了,有个很大的树洞。里面乱七八糟都是枯叶木屑,好些已经腐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叶笑伸手分开那些脏东西,一样东西果然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是一个包裹,浅蓝色的布包裹。   “这也是沈大侠的心细之处。放在这些脏东西里面会非常的安全,很少会有人拨弄这些脏东西。”叶笑低声道,“只是不知道到底里面是什么?值得这么多人争抢?需要这样费尽心机的保护?”   真正的赢家   叶笑打开包裹,一只精巧的小箱子呈现在面前。她刚刚把将箱子取出来,就听见一声低喝:“别动!将箱子扔过来!”   三人闻声回头,不远处的墙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大白天用黑布蒙着面孔,臃肿的衣着掩饰了身形,整个人就像套在一个套子里,仅有一双精光四射锐利如剑的眼睛露在外边。不过即便是在这个套子里,那个人依旧散发着十分冷冽逼人的气势。仿佛一把装在刀鞘中的快刀。   萧寻哦哟了一声,叹了口气。   那人手里,赫然抓着一个孩子,一只手卡在她的颈间,仿佛一只老鹰抓着小鸡。   “珊儿!”骆轻城足尖轻点,话音未落,人已经几乎贴到那人身上。那人没有躲闪,只是收紧了手指,珊儿的小脸一下子紫胀,眼里也起了恐惧,却还是倔强的不肯说一句求救的话。骆轻城飞速后退一箭之遥,眼神复杂。   “调虎离山,偷梁换柱,这些雕虫小技,你们以为我真的上当了?我举多人之力,耗费数月时间,没有得到这东西一点线索,倒是你们这一来,马上找到了这东西,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真是天助我也!”那人缓缓道,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都知道?你识破了我们的计策,却假装中了计?”叶笑尖叫了一声,心思百转千回。   男人警觉地看了看叶笑,没有再回答,再度低喝了一声:“快将东西扔过来!否则,我立刻要了这个孩子的命!”   叶笑叹了口气,忽地将小盒子奋力高高抛起。小盒子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那个男人,滚到了他身后的地上。   那男人聪明地将珊儿猛地掷过来,一个后翻,捡起小盒子,忽然拔足狂奔。骆轻城猱身向前,接过珊儿,将她轻抛给叶笑,脚下不停,眼看着很快离那人已经不远。骆轻城一声低喝,一掌拍去,那人冷哼一声,回过头接了骆轻城一掌。   两人身形都是微微一晃,齐齐咦了一声。没等骆轻城再拾攻势,一阵嘈杂混乱的脚步,先前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还有那些当着三人的面去寒山寺的人马都出现了,在鹰钩鼻子秦首领的带领下直向骆轻城扑过来。   骆轻城一声冷笑,正待要越过众人,直击那个带着盒子飞奔的男人,忽听叶笑一声惨叫,顿时魂飞魄散,调了头几个飞纵,回到了叶笑的身边,话都说不利落:“……笑笑,你……受伤了?”   叶笑有些淘气地一笑:“没事,刚刚我是叫着玩的……”   骆轻城只觉气闷,几欲昏倒:“叫着玩……你……我……”想着煮熟的鸭子飞了,正愤怒的挑选着措辞,脑袋上第一次挨了老大的一巴掌。   “蠢!你什么时候也笨成这样!形势已经急转直下,明显的敌众我寡,好像应该是轮到我们逃命……你还追什么劲?”   骆轻城一呆,眼角的余光扫去,萧寻已经跟那一众人等打了个不亦乐乎,而不远处,那个套子里的人从容站立,好整以暇,正在作壁上观。   叹了口气,骆轻城终于认清自己还是过街老鼠的命运,只好出手,与萧寻联手,勉强在敌人更多的援兵到达之前,将叶笑跟珊儿带离了危险。   萧寻跟骆轻城在前边闷头不响,只顾赶路。叶笑终于看出二人情绪不高,决定透露一点好消息。   “其实这次我们不算输。”她大声给大家鼓气。   “是啊,是啊。至少将珊儿救出来了!”萧寻附和,神色却没有一点轻松的样子,“只是……怎么我们苦心商量出的计策全部被人识破了?到手的东西没了,就怕,从今后江湖上争斗不休,永无宁日……”   骆轻城干脆闭嘴不语。   叶笑眉花眼笑道:“真的没输。你们忘了,十六个字还有八个。饱不欲食,水波不兴……也是对应两个字,包------皮!”   萧寻愕然的看向老大,心虚地瞧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刚刚跟人打斗,裤子被人划破了一道,难道能够看到什么?   骆轻城飞快移目远处,咳嗽一声:“嗯,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雕,姑苏的秋色果然是……”   “不要打岔!”对于自己的权威被人挑战,叶笑显然非常不爽,“包------皮的意思,就是包袱皮!那个包裹里的小箱子显然是沈大侠放的一个烟幕弹!真正重要的东西,其实是这个包袱皮!还在我们手中,没有被人拿去!”   ————————————————————————   说着叶笑展开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包袱布,迎着日头细瞧那张淡蓝色的棉布,可惜上面除了一些在树洞里弄出的污迹,再没有别的东西。   “沈如钧一代大侠,临死总不会玩我们一把?”翻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叶笑终于郁闷地做了个自己也觉得不可能的假设。   “是密写药水。我小时候沈叔叔曾经教我用过。用专门的药水浸泡才能显形。”骆轻城开口道。   “哦?那为什么在那个纱灯罩上的字却是用的朱砂笔,不是用密写药水?”萧寻难得提出一个有见地的问题。   “沈叔叔刚死的时候,我曾经猜测过,他可能用密写药水写了什么给我。可是我想方设法取了他房间里用过的床单纸张,用药水泡过,都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密写药水的配制有些麻烦。可能,当时情况紧急,他来不及配制。还有一个可能,他发现自己被监视,怕密写药水用过的痕迹留在屋里,反而提醒了敌人。”骆轻城慢慢想了一下,回答道。   叶笑哦了一声:“有这个可能,这么说沈大侠真是非常细心……”   骆轻城看了叶笑一眼,欲言又止。回过头看向珊儿:“珊儿,你不是好好的呆在客栈的?怎么会被那个人捉住?”   珊儿瑟缩了一下,怯怯地看着骆轻城,犹豫道:“轻城哥哥,我说出来,你不能骂我……”   候骆轻城答应后,她才低声道:“我……早上醒来,看到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担心你们会有什么事情,前几天听你们老是说起天宝客栈,想着你们可能去那里,就一路打听着过去。没找到你们,只好一直在附近张望,没多久忽然就冒出一个人,将我绑了……”   叶笑愣了一下,胸口一滞:“你……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这里张望?”   珊儿低着头红着脸点了点头。   “啊!怪不得我们所有的计策都被人识破了!你就是挂在老猫身上的一只铃铛!我们还没有开始行动,敌人就听见你晃荡了!还有什么秘密能够藏的住!还有什么计策!能够奏效!”叶笑差点昏倒。   珊儿难过地低下头,喃喃道:“对不起……”   骆轻城有些不满的瞪了一眼叶笑:“笑笑……好了,她还是个孩子,再说,东西不是没有损失么?呃,对了,珊儿,沈晚姐姐不在么?我不是让她在客栈陪你么?”   “我等了很久,一个人也没有,没有看到沈晚姐姐啊。”   骆轻城哦了一声,警觉地止了脚步:“笑笑,你跟老三呆在这里别动。我回去看看小晚,我有些担心……”   话音未落,人已经在数丈开外。   还好,骆轻城很快带着沈晚安然回来。当时沈晚只是出门去买早点了。不过,谨慎起见,一行人还是没敢回原住处,迅速出了姑苏城。   接受教训,骆轻城在郊外找了个熟人,托他照顾珊儿。他原本也想将沈晚一并安置,然而沈晚死活要跟着他们,只好作罢。   骆轻城换了好几样药水,包袱布上的字迹终于被鼓捣着显现了出来,是一张详细的地图,清楚地标明了一件东西的位置。   四个人按照地图,到了西山脚下的一个废弃的土地庙,终于在一尊已经烂掉的神像脚下挖出了东西,整个过程顺利平静,无波无折,倒是让众人都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叶笑,大感英雄没有用武之地。在见到那样东西之后,她更加的失望。   是一个小箱子,事实上,跟上次那个做烟幕弹的小箱子几乎一摸一样,是个做工精巧的一个木头盒子,挂着一个非常精致而且结实的银锁。害得叶笑费死老劲才硬生生将银锁从盒子上撬下来扔掉。其它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箱子安然打开,里面是一个赤金铸造的金龙,沉得坠手,雕得栩栩如生。   叶笑不相信的翻来覆去,总以为金龙身上应该藏了什么秘密,可是最终还是大失所望,上面没有神秘符号,也没有令人费解的谜语,就是一条光溜溜的赤金飞龙。唯一的几个字在底座上:赤金贰斤拾贰两整。想是铸造这条金龙所耗费的黄金重量。   “这就是那么多人拼死拼活争抢的东西?一条金龙?虽然罕见,可却不能算是价值连城。难道沈如钧身亡是因为谋财害命?不可能啊!那个盘下天宝客栈的男人似乎非常有钱,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大动干戈?”叶笑百思不得其解。   更加失望的是萧寻:“原来是条金龙!我还以为是……不过也难说,我娘说过,有些人就是愈有钱愈小气。”   骆轻城的眼神掠过地上某处,目光闪动:“也不算蝇头小利。总共四十四两黄金呢……”   叶笑狐疑地摇头,将金龙裹进包裹:“姑且先将东西带走。我根本不信这条金龙里没藏着秘密。”   骆轻城及其难得地一笑,没再言语。   沈晚只是沉默,自始至终。   出了土地庙大约半里路,狭窄的山道蜿蜒着路过边上一个密林。骆轻城忽然止了脚步,眼神微凛:“老三,你护着老大跟小晚先走,我来断后。”   萧寻耳目敏锐,早就听出密林中有人潜伏,此刻点了一下头:“人数不少。老二你要小心!”手下一紧,拎起沈晚,施展轻功绝尘而去。   “轻城,你……”叶笑不放心的看向骆轻城,忽地身子一轻,很没面子的被他扔了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借着骆轻城的一掷之力很快超过了带着拖油瓶的萧寻,很快爬上了并不高陡的山顶。   在山顶叶笑百忙中回往山脚下,心里忍不住一沉,隐隐的竟然有些疼痛。天色阴沉,秋风萧瑟,枯叶漫天,骆轻城一袭普通得有些寒酸的黑衣,迎风昂然而立,周围是密密匝匝的人群,大约有百来号人。   “老二的情形有些麻烦,我去瞧瞧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老三,你护着沈晚跟金龙先走。记着,在双龙镇等我们!不见不散!”没等萧寻反应过来,叶笑飞快将手里的包裹扔给了他,一个转身,向来路奔去。   萧寻叹息一声,不放心地看了看老大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大雁失群的迷惘,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乖乖的越过山顶,向另一边飞速的奔下去。   叶笑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意外发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难得第一次,叶笑没有因为凑不上热闹而失望。不过倒是惊诧得紧,百来号人就在叶笑奔下山的短短一会时间,全部摔倒在地上,悄无声息。   “轻,轻城……怎么会这样?又用了迷药?”叶笑定了定喘道。   骆轻城弯着腰,在地上捡拾着什么,并没有马上回答。   “你在干什么?”叶笑有些奇怪的走近,骆轻城手里拿了个西瓜大小的圆盘形的东西,正将什么东西一样一样,塞进那个盘子里。   “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骆轻城缓缓转过身来:“笑笑,叫你好好的跟老三走你怎么不听话?要知道现在情形非常复杂恶劣!敌人超乎寻常的强大……还记得那个装在套子里的男人?我跟他交过手,只有一招,非常奇怪,他的使得竟然幽冥十八式里的招式!”   叶笑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幽冥十八式是路名非的独门绝技,早已经绝迹江湖十几年,你这个年纪,不可能是以前认识他见过他的武功!”   又一个神秘人   “肯定是。虽只一式,我却能够确认。幽冥十八式确实是路名非的独门绝技,照理不会有别的人会使……难道……”骆轻城低下头,继续捡拾地上的东西。   “你是说,刚才那人是路名非?”   “绝无可能。”骆轻城倒是斩钉截铁。   叶笑怀疑的看了看骆轻城,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肯定,却没有再追问。   “笑笑……你知道么?我到沈家看过沈叔叔的尸体。确实是死于幽冥碎心掌。”   “你真识得幽冥城的武功?”   骆轻城淡淡道:“幽冥城的武功何止万千,我如何能够全部识得?然而幽冥十八式是其中最最高深的一种,配合路名非的独门内功,幽冥神功,几可无敌于天下……当年路名非就是依靠这两样功夫,纵横四海。我也只认识这两种武功……”   叶笑俯下身,捡起地上一个东西,很像一只小时候玩过的竹蜻蜓,却是精钢所铸,边缘十分锋利,有些边缘还有凝结的血珠子。心里一动,她蹲下查看地上躺着的伏兵,果然个个身上都有小小的狭长的伤口,正好能够对的上手里这个细长的小钢片。   忽然想起一物,叶笑倒抽一口凉气,蓦然抬起头:“轻城,你……”   骆轻城毫不讳言:“不错。这就是天降神兵。”   “神兵天降,万人难当!这真是传说中杀人如麻的神器?”   骆轻城淡淡一笑:“当年幽冥城喜欢故弄玄虚,其实没有这么厉害,你也看到了,只能在人身上划一道小口子。需要抹上见血封喉的毒药。”   “这些人都被毒死了?”叶笑惊叫起来。   骆轻城将最后一枚钢制蜻蜓装进圆盘,低声道:“我并没有毒药。我只有相思成狂……”   叶笑终于松了口气,勉强干笑道:“呵呵,上百来号人一起发花痴,还要发足十天,场面一定十分壮观!”   骆轻城瞧着她欲言又止却又心痒难熬的样子,叹了口气:“是。这个是珊儿取出来给我的。我就是她爷爷要找的人。她跟爷爷一起来朗镜庄找我,路上遇见武林盟的人,就跟爷爷失散了,于是她带着天降神兵独自来找我,一路上吃尽苦楚……我在朗镜庄就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执意救她。”   叶笑哦了一声,热切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他。可惜骆轻城没有再好心的继续为她解惑,回过头责怪道:“他们去哪里了?一个蠢笨的老三,一个不会武功的小晚,你把他们丢在一起真让人不放心!”   叶笑失望极了,小脸垮了下来:“老三武功也很高,肯定能够好好保护沈姑娘。我跟他们约好在凤凰镇会面……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人……真是狗咬吕洞宾……”   盯着叶笑瞬息万变的面孔,骆轻城觉得仿佛有一只小手在心底柔软处捏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满心只是欢喜,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欺近,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拔足飞奔。   “老二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呀!”   “急,赶路……”   “很累……放我下来!”   “你还嫌累?我抱着你赶路都没有叫累!”   “你倒是大头向下赶路试试!话说……你为什么这么急啊?”   伊人在怀,温温软软,体香盈鼻,骆轻城满足一笑,沉浸在幸福中,没有答话,却听见叶笑的下一句话,“我知道,你一定是担心沈姑娘……你是不是喜欢沈大美人?”   啪的一声,叶笑惨叫了一声,很没形象地摔了个狗啃屎。她悲惨的摸了摸跌肿的嘴唇,吐出了嘴里的泥巴:“啊呸!老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手底一滑,没抓住。抱歉。”骆轻城冷声。   叶笑悲愤地仰天长啸:“重色轻友啊老二!先是追袁大美人,害得我跟老三为你冒了多少风险,现在又是沈大美人,为她连你家老大都摔着了!亏我还心系兄弟情分,特地过来救你……”忽然身边景物倒转,这次确实是大头向下,生生被骆轻城倒提起来。   “笑笑,不要再提什么大美人长大美人短,我不希罕……朗镜庄的亲事还是我自己拒绝的……”   “因为沈晚?太可惜了!时不我待,失不再来……啊!”叶笑又惊呼了一声,发觉自己被人猛掷了出去,耳听着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声,眼睁睁看着对面一棵树向自己的面门飞扑而来,眼看着叶笑就要变成猪头笑。幸好关键时刻腰上一紧,被人拎了回去。   “老二,这次也是手底一滑?”   “急着见沈大美人……这样子更加快些,别这么苦大仇深的瞪着我,我重色轻友么,见谅。”骆轻城的声音更冷。   叶笑愤怒的翻了个白眼,没敢吱声,只是伸出手去抓紧他的腰带,想想还是不放心,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两条腿一左一右,扒紧了他的身体,壁虎一样贴在他身上,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练过武,功夫虽差,柔韧性却很好,能够以这样高难度的姿势贴在一座走动的肉山上。   骆轻城身体微微一僵,颇觉意外惊喜,于是欣喜地放慢了脚步,晃晃悠悠向凤凰镇进发。   直到半夜,两人也没来得及赶到凤凰镇。叶笑实在是困的不行,拒绝再赶路,找到一个堆着高高草堆的打谷场,扯了几把稻草,就地滚倒,很快就会了周公。   大约四更时分,叶笑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一些动静。仿佛是什么东西吹出的声音,呜呜咽咽的,鬼哭狼嚎的,非常难听。到底是久闯江湖之人,叶笑非常警醒的弹了弹眼皮,企图睁开眼,可困意潮水一样袭来。“什么声音?”迷迷糊糊中觉得身边有人,忽然想起自己是跟骆轻城在一起,懒了一下,开口问道。   “没事。睡。”骆轻城安慰了一句,叶笑唔了一声,继续睡觉。不知骆轻城早已经站起身,警惕地侧耳倾听了一下,忽然抓起叶笑,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你干什么?”这下叶笑懵懂醒来,乌溜溜的黑眼珠直转悠。   “我有些事情要解决。你先躲一下。”骆轻城将叶笑随手塞进草堆,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物套在叶笑颈间,想了一下,又伸手在她颈间一点,连哑穴一并点了,还不放心嘱咐道:“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叶笑圆睁着双眼,愤怒的看着他,心想我还能发出声音么?可惜骆轻城并没有功夫研究她的眼神,只是细心地将草垛盖好,没忘记给叶笑留了一个大大的缝隙,供她舒畅地透气。   “你的穴道,一个时辰自解。若是一个时辰后我不在,你赶紧跟着老三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别再淌这趟浑水……危险得很……”骆轻城的声音非常低,就附在叶笑耳边。   叶笑极其不适的吹了口气,企图将一根一直在自己鼻子附近给自己挠痒痒的稻草吹到一边,然而那根稻草轻轻的摆了一下,又很没眼色的弹了回来,直直戳进叶笑的鼻孔里。叶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恨恨地开始在心里暗骂骆轻城。   大约骂到骆轻城的曾祖辈,叶笑听见有人说话。是个陌生的男声,音调有些阴沉,语气颇为不是善:“东西找到了没有?”   然后是骆轻城的声音,是惯常的冷淡慵懒:“没有。”   那人冷笑:“可我得到消息,最近武林盟下了很大的气力捉拿你,莫不是你已经得了东西?除了那样东西,我实在想不出任何他们会这么重视你的其他理由。你不会是想自己独吞了那样东西?别忘了你必须要靠我的力量,否则怎么报仇?”   “大概是前不久跟黄重山的儿子黄听风抢女人,得罪了他。”   “哦?你这德行,我还真不信你的话!赤魅,绿魍,搜身!”   长久的沉默,只有一些细微悉悉嗦嗦的声音。接着那个男声冷哼了一声:“果然没有!你可真没用!一点能耐都没有,凭什么跟我合作?”   骆轻城淡淡道:“大王真是贵人多忘事,合作的事情是你主动提出的。你若是后悔,大可以回头是岸。”   那人再度冷哼:“是你想反悔吧?懦夫!想想你父亲是怎样死的!”   骆轻城哦了一声:“这用不着你来提醒。也跟你无关。大路朝天,条条直通地狱,何必非得选你指定的那条?”   那人哼了一声:“这次你要跟我回去一趟。”   骆轻城道:“我不去。”   “今日怕是由不得你!”又是一声冷哼,接着是一片混乱的打斗声,渐渐远去。   叶笑大急,却苦于浑身不能动弹,只能暗自后悔自己从小没有好好练功。好不容易攒了些真气,企图冲开穴道,终是差一口气,不由又急又气,满头大汗。   更加可气的事情发生了!什么东西开始在叶笑的面上爬来爬去,叶笑仔细辨别了一下,终于弄明白是一只小小的爬虫,立刻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要知道她天不怕地不怕,独独害怕小虫子!然而那只小虫丝毫不体恤叶笑胆战心惊的情绪,继续大摇大摆的爬行,直向叶笑嘴边而来。   叶笑镇定了一下情绪,憋了一大口气,候小虫子到了唇上,猛地一吹,轻微的噼啪一声,小虫子翻了个跟斗,落在叶笑的肩上。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只虫子无巧不巧,正好落在叶笑的穴道上,叶笑借了小虫一点微力,真气一冲,只觉得全身一轻,久冲不开的穴道竟然解了!   她大喜起身,从草堆里钻了出来。天已经麻麻亮,地上是混战过后的狼藉,好几个草垛都倒了。几只早起的小鸟在光秃秃的枝头啁啾,反而显得周遭分外宁静。   叶笑四处查看了一下,一时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忽然记起骆轻城套在脖子上的东西,伸手扯了下来,借着东方的微光细瞧。是条银链子,式样非常普通,不过吊坠有些奇特,鸽蛋大小,浮雕了一座佛像,身下是四枝交缠的七叶莲花,顶端一个环扣,紧紧扣在链子上。叶笑觉得这吊坠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忽地听见远处一声惨叫,叶笑的心猛跳起来,飞一样奔了过去。很快就听见骆轻城的声音:“……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拿出来……”   叶笑心里大定,放缓了脚步,悄悄地循着声音走上前去。晨雾流动的小树林里,骆轻城面对着叶笑站立,全身松懈地斜倚在树上,眸光散淡。地上横了七八个人,似乎都受了伤,正在哼哼唧唧。为首的一个男人身穿藏青色大氅,背对着叶笑而立,身形微微颤抖。   那个男人再次冷哼了一声:“好!好……你小子有种!翅膀硬了,想要单飞了,我告诉你,不行!你离了我不行……不信走着瞧!”说罢愤愤一挥手,带了手下歪七扭八地走了,显见也受了伤。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叶笑躲在树后,一瞥眼间,看到地上几个彩球,色泽鲜艳,五彩斑斓。忍不住好奇,捡了起来,在手里细细把玩起来。蓦然手心一阵刺痛,不由吃了一惊,再细看时,原来这彩球上竟然有些细细的倒刺,在自己的掌心刺了几个小小的血洞。   正研究间,听见骆轻城一声呼喝:“谁?”呼地风起,一个人影已经到了自己身边。   叶笑抬起头,对骆轻城洋洋得意一笑:“老二……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想瞒着我?我都听到了!是我自己冲开了穴道!”   骆轻城皱了一下眉头,严厉地瞪了叶笑一眼,声音里却是极度的温柔:“胡闹!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危险!我特地将这些人带离你的藏身之处,就是害怕连累到你……你的武功何时这么高了?一定是我点穴的力道用得太轻……怕伤着你。”   叶笑仰起面孔,举起颈上那根银链,微笑着看他:“老二,你说这样东西是……”蓦然听见骆轻城凌厉的声音粗暴的打断了她的话:“你手里是什么!”   叶笑委屈地翘了翘嘴:“不是刚刚你给我的银链么?”   骆轻城的声音忽然变冷,一把抓住叶笑的手:“快扔掉!”   叶笑微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指手里的彩球,怏怏地扔了彩球,陪笑道:“刚刚在地上捡的……觉得挺好看的……”忽地痛叫一声,眼睁睁看着骆轻城恶狠狠地捉住自己的手,发了会呆,忽然狠命挤压自己的手掌,不禁一呆:“你干什么……”   骆轻城没有答话,手里寒光一闪,一柄裎亮的匕首直直向叶笑手腕削去,却犹疑一下,堪堪停在叶笑的皮肤上。   叶笑呆了片刻,感觉到刀锋凛冽的寒气,浸得肌肤隐隐发痛,这才醒悟过来,终于哇的一下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你的秘密……我是因为担心你……我可是费了很大的气力,还借助一只小虫子的气力,才冲开穴道……我什么也不会说出去……”   骆轻城心里酸痛,忍不住轻轻揽过叶笑的腰,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将下巴抵在她额上,低声道:“没事笑笑,有点痛……忍一忍就过去了。即便是笑笑残了,缺了一只手,我也不会嫌弃你的……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叶笑只觉得骆轻城喜怒无常,心思诡谲,顿觉恐惧莫名,拼命想要挣脱骆轻城的怀抱。“好好的为什么我要缺掉一只手?我也不要你照顾……我不要再跟着你,我要去找老三……”   骆轻城眼神一黯,松了叶笑,低声道:“你……真的宁愿与老三一起?”   叶笑惊恐万状的点头。骆轻城沉着嗓音哦了一声:“那好……我成全你……”从地上捡起一只彩球,用布细细包好。忽地伸手抱过叶笑,一个旱地拔葱飞起,闷着头狂奔,一句话也不说。   叶笑怯怯的缩在他怀里,不敢说话,良久以后小声道:“能不能……不要压着我的手?被你压酥掉了……”   骆轻城冷淡的声音传来:“不是压的。你中了风骚入骨……当然会觉得入骨的酥麻……”   叶笑一呆,忽然间恍然大悟,看向自己的右掌。天光已经大亮,迎着一轮喷薄的朝阳,她的右掌呈现一种幽幽碧色,诡异无比。 风骚入骨   “风……风骚入骨?妙手阎罗的毒药?”蓦然记起关于这个毒药的种种,酥麻入骨,全身浮肿,饱尝痛苦,三月身亡……叶笑倒抽了口凉气,全身软软的忽然没了一丝气力。“我……要死了?”一个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声音问了出来,   “我会找到解药……把你安然无恙交给老三。”骆轻城闷声道。   叶笑心里一松,忽然有些恼火:“明明有解药,你……刚刚为什么想要砍掉我的手?”   “我一时糊涂……”骆轻城犹疑一下道。   “笨!”叶笑活转过来,重新展露笑靥,手下加力,狠狠地拧了一下骆轻城的面颊。   骆轻城勉强咧了咧嘴,算是讪笑。   一路上风驰电掣,转眼到了一间十分荒僻的小庙。骆轻城带着叶笑进得门去,当门一座佛像,盘坐在四枝交缠的七瓣莲花上,姿态很妖娆,面目却安详。   叶笑微微一愕,手摸过颈间那个吊坠,真相象象蒜瓣一样剥开了一瓣。骆轻城俯身下跪,恭恭敬敬朝佛像扣了三个响头。   “这个佛像跟这吊坠上的佛像很相像。”叶笑低声道。   骆轻城缓缓回头:“这是什摩诃教的神像。”   叶笑哦了一声:“什摩诃教?”   “是西域的一个小教派,曾经一度兴盛,最近有些衰落了。”   “你……也是信奉什摩诃教?”   骆轻城淡淡道:“我自出生便是什摩诃教教徒。”   “那四枝莲花非常特别。”叶笑小心的迂回着试探,企图再剥开一瓣蒜瓣。   “这四枝莲花分别象征教内原有的四个教派,各个教派的首领自称天王。交缠在一起象征着教内兄弟团结一心,可惜多年来这四枝人马一直纷争不已,历任教主也一直弹压不住……只有上一任教主是个例外,他颇孚众望,带领什摩诃教团结一心,蒸蒸日上……”骆轻城顾自解释。   叶笑认真的听着,只觉得有些东西揭开了面纱,另一些东西还是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骆轻城没有进一步解释,忽地伸手再次点了叶笑的穴道:“这次要乖乖呆着,再不要胡闹……”说着随手一塞,将她塞到神像后面。   叶笑郁闷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我呆着不动就行了,为啥老是将我象一团烂棉花一样塞来塞去?可惜骆轻城既没有看到她的白眼,跟她也没有心灵感应。叶笑躺在神像后面,光线昏暗,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忍不住又在心里痛骂了骆轻城一顿。   骆轻城缓缓走到门口,伸手在墙上一拍,轰隆声响,一道暗门打开。出现了一架向下的石阶,他顺着石阶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暗室。壁上点着昏黄的灯光,灯边一个人影,冷冷的站在离骆轻城数丈之遥的墙边,赫然就是早上那个愤然离去的神秘人。   “改变主意了?”那人冷冷问道。   “我中了风骚入骨。”骆轻城的声音淡的听不出喜怒。   “哦?恭喜。”那人微微一愣,声音里有些怀疑。   “你让我找的东西已经有些眉目。”   “真的?”那人的声音里满是怀疑,眼神却禁不住灼灼发亮。   “八字还没一瞥。”   那人眼里的光芒更是灼热,声音却更加阴森:“你只是想向我证明自己的重要,想让我给你解药?”   “随你。”骆轻城的声音带了一种欲擒故纵的懒散轻淡。   那人冷哼:“不管你找不找得到那东西,你现在都还不能死……在我得到我应有的东西之前都不能死……呵呵……奇怪的只是,你刚刚明明躲过我所有的毒蛋,为什么现在却中了毒?”   骆轻城淡淡道:“这你都想不出来?那几个毒蛋浪费了怪可惜……”   那人哦了一声:“所以你便想将它们收起来留着自己用,结果不小心中了毒?呵呵,三十年老娘会倒绷孩儿么?”   骆轻城没有说话,只是懒懒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灯光下,整个手修长莹润,如白玉雕成,只那根食指幽幽发碧,美得有些妖异。   那人显然十分意外:“真是风骚入骨!你果然没用!哪有你父亲千分之一的风采……”声音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骆轻城忽地欺近,手指鬼魅一样穿过那人徒劳抵挡的双手,直接扼住他的咽喉:“不要再提他,否则……”人影一闪,放开那人,退回到刚刚站着的地方,似乎并没有动过。   那人的面孔瞬间惨白,摸了摸生疼的咽喉,恨恨地说了一句:“你小子太嚣张!求我救命还这样!”   骆轻城没再说话,只是懒懒地伸出一只手……   叶笑躺在阴暗中,正在气闷,忽听墙边响声,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捞了出去。紧接着是一个软软的东西贴上她的嘴唇,一条湿湿的小蛇游进她的嘴里,接着一颗清苦的药丸滚了过来。叶笑一个闪神,咕咚一声将那颗药丸吞了下去。接着腰间被人一点,穴道得解,顿时全身一松。破口骂道:“臭老二!”   骆轻城闭上眼睛,慢慢回味了一下她唇齿间的芬芳,咂巴一下嘴唇,唔了一声:“香……”   叶笑大恼,嗖的一下冲过来,擂了骆轻城几下。骆轻城回过神来,后悔自己的轻薄,面具下的脸慢慢红了。   谁知道叶笑嫌恶地呸呸几下,又愤怒的过来擂了骆轻城几下:“为什么让我吃你的口水?你是臭老二!你的嘴巴也臭!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更加的臭!”   骆轻城顿时绿了眼,神情忽地凄凉:“是风骚入骨的解药……”   叶笑不依不饶:“解药也不行!为什么不能囫囵着给我?”   骆轻城难得没有跟她计较,低声解释:“没办法。他疑心重,对风骚入骨的解药看的很紧,非要看着我吞下去才肯离开……”   叶笑眼珠一转,心念急动,忽地变了声音:“他……是那个神秘人?他为什么要看着你吃下解药?”   骆轻城爱怜的看着她,心里酸涩,轻轻的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面孔,在面具下低低一笑,没有说话。   叶笑屏了呼吸,猛地捉住他的手,迎着光看去,一根纤长的手指,莹莹发绿。   “你……”她有些不相信的看着骆轻城。   骆轻城轻轻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头,顺手揪了一下她的长辫子:“风骚入骨的解药十分难得,那人总共也没几颗。外人中毒他是绝对不肯施救。没事……他不会让我死,我会再找他要解药。即便不行,我只要切掉一根手指……比你切掉整个手掌要合算。”   叶笑立刻仰起头,牵过他的衣袖:“那我们赶紧找他!”   骆轻城应了一声,却不行动,只是低声道:“不急。我先送你去凤凰镇找老三……”   叶笑怀疑的看向他,坚定地摇头:“我不去。我要看着你好好的吃下解药……”   骆轻城叹了口气,半晌才为难道:“还是切掉食指吧。我找不到他,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我,我只知道这个地方是他的窝。可是他已经走了,离开了。”   叶笑霍然后退,呆了片刻,泪水忽地止不住:“你……为什么要这样?”      骆轻城没有回答,伸手拭去她颊上的泪珠,凶巴巴道:“又哭!你可是我们糊弄门的老大!怎么跟个软脚虾似的!以前的厉害劲哪去了!早知道你跟别的姑娘一样,碰到事情只会掉泪珠子,我才不入什么糊弄门呢!”   叶笑抽噎着逼回泪珠,愤怒的仰起小脸:“都是你欺负我……”   骆轻城心里一软,眼光依旧凌厉着,将匕首递给叶笑,恶狠狠地举起自己的食指:“笑笑!拿出你的狠劲! 一刀将这个祸害给切了!”   叶笑看了看那根莴苣一样的手指头,咬了咬牙,大喝了一声,猛地抡起匕首,闭上眼睛,呼地和身扑了过去。   意外地扑了个空,一个跟头跌了出去,又是一个标准的狗啃屎,跌成一只泥猴子,整个脸上衣襟上全蹭的泥巴。   叶笑诧异地睁开眼,来不及吐掉嘴里的泥巴,只是愣愣地盯着骆轻城。后者早已经收起了那根莴苣,眼神带着讥讽,似笑非笑:“我有些害怕……”   叶笑咧了咧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相,终于忍不住一笑,听见骆轻城释然的声音:“笑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笑着对待……就像今日这样……我喜欢看你的笑容……明媚得就象春天的阳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叶笑慢慢镇定了心神,恢复了一些理智,“还是先找郎中瞧瞧……或许有其他办法……”   骆轻城张了张嘴,终是不肯拂她的意,轻轻点了点头。      “风骚入骨?你们确定是风骚入骨?”瘦郎中瞪大了细长的眼睛,死死的看着那根碧绿的手指头,忽地激动起来:“大宝,二毛!快过来瞧啊!为师行医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中了妙手阎罗的风骚入骨的病例!快快快……”      “真是风骚入骨。我听说过……怎么解?呃,……不知道。或许……切掉这个手指头有用……不过难说,妙手阎罗的毒怕不是这么简单能够解得了!”胖郎中拧着稀疏的几绺胡子不确定道……      “切了它!应该能够保住命,我猜……”   “死马当活马医。切了这个手指头。”   跑了好几家医馆,都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叶笑不停地鼓励自己不要放弃。终于又打听到一家,带着骆轻城走了进去。是家挺小的门面,毫不起眼的躲在小巷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门上的匾额几个大字,张神医医馆。一个颇为年轻气盛的郎中当门而坐,见到二人抬起头来。   “……张先生,是不是只能切掉这个手指头?”叶笑硬着头皮将事情带的来龙去脉说明,心底有些暗暗的绝望。   那人哦了一声道“我家先生出门诊病,不在家……我只是张神医的徒弟,还没有满师……不过,我倒是知道,不必切掉手指……”说着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扔了过来,“这个药水拿过去涂涂就好了!”   叶笑大喜过望:“涂涂这个药水毒就会解了?”   自信满满的小徒弟大声道:“不是,涂涂这个药水手指头就会自动掉了……”   ……   天色终于暗了,几乎跑遍了周遭小镇的两人筋疲力尽下了马车,住进了客栈。叶笑难过地将头埋进臂弯,连话都不愿意再说。   骆轻城拔出匕首,伸出指头比划了一下,心底有些惨然。浮生若梦,他自小知道自己所担负的仇恨与责任,二十年如一日的勤奋,练武习文,从未懈怠。总以为天道酬勤,然而这么些年的奔波几乎毫无建树。现在,连一个手指头都要失去了,不知道,失去了这根宝贵的手指,他的武功会不会打一个很大的折扣?   “你……在想什么?”叶笑内疚地看着骆轻城,“都是我愚蠢……不该去碰不认识的东西,我就是这个毛病,太好奇……”   骆轻城心里一暖,转身轻轻笑道:“我在后悔……”   “后悔……救我?”叶笑难过极了。   “后悔自己没想清楚……早知道应该牺牲一个小指头,小指没有食指用处大。”骆轻城摸了一下叶笑的头,奔忙了一天,头发乱蓬蓬的,长长的辫子也长出了毛刺,象一条蜈蚣。   叶笑感动的安慰他:“老二你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骆轻城眼睛一亮:“补偿?如何补偿?”   “我会好好照顾你,每天做好吃的东西……”   骆轻城眼神愈发晶亮温柔,几乎要滴出水来,溢出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你不要担心找不到媳妇,我会给你讨一房漂亮的老婆,不会比袁美人差……我还会挣很多很多钱……给你……”   骆轻城心里一凉,暗了灼亮的目光,声音显得无精打采:“算了。就你那烧饭的水平,就算我勉强能够扛得住风骚入骨活了下来,也会被你的菜给吃死。”   叶笑立刻诚恳地改正错误:“没关系。我会给你讨一房美貌的大厨做老婆,烧的一手好菜……”   骆轻城声音更冷:“不必,我怕吃的太多身材走形。”说罢举起匕首,眼神蓦然冷冽,一切终还是自己一厢情愿。可自己何时这么婆妈起来,当断不断,反遭其乱,为她舍了这一根手指,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心了。至于结局怎样,岂是人力能够控制的? 艰难的求生   叶笑忽地夺过匕首:“让我来,我会很轻,我要记着这一幕,记着你对我的恩情……”   骆轻城苦笑一下,没有跟她争执。恩情……自己要的她始终不知,或者,只是假装不知?   他伸出那根手指,横下一条心:“来吧。别犹豫。我不会痛。”   叶笑咬了咬牙,硬了硬头皮,再次低喝一声,闭着眼砍了过去。只听骆轻城一声闷哼。叶笑不敢睁开眼,只是胆战心惊问道:“是不是切掉了?”   骆轻城半天不响,叶笑有些诧异,睁开眼睛,随即嗷的一声大叫。手指头还在,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竟然插在骆轻城的大腿根上。   “怎……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又害怕了一下?”叶笑有些蒙了,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害怕。   骆轻城悲愤地抬头:“我何时怕过?前次是故意逗你笑……明明是你自己眼神不好,笨手笨脚,你差点把我的……给切了……”   叶笑呆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匕首的位置,明白他说的意思,讪讪道:“没关系,那个切掉了也没关系……”   “什么?”骆轻城骇然抬起头来,“你真的这样想?要是切掉我就不能……尿尿了……”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选择了温和一点的说法,不至于吓着这只呆头鸟。   叶笑继续讪笑:“嗯,其实那个跟手指头长得也差不多。”   骆轻城看一眼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气得晕了过去。明明差很多,明明比这个手指头粗大很多,可是怎么跟她说,又不能拿出来比一下……   骆轻城醒来时已经在张神医医馆,开始人还有些迷糊,听见叶笑的啜泣声立刻清醒了过来。“笑笑……”   叶笑飞扑过来抱住他:“都是我不好,你骂我吧……我笨手笨脚……害得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骆轻城虚弱的哦了一声,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替她拭去泪水:“只是出了些血,我又不会死……又哭!”叶笑嗷了一声,抱着他哭得更加凶。   骆轻城拍拍叶笑,忽然看见边上一个神情慈祥的老者,记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您是张先生?贵馆的那个神奇的药水,能不能赐给我一点?我想将自己的手指给断了。”   张神医叹了口气:“是我那不争气的徒弟说的吧?这小子狂妄自大,不好好用心,风骚入骨除了妙手阎罗独门配制的解药,一旦沾上,根本没有其他办法解,切掉手指是没有用的……”   骆轻城惊讶的抬头:“怎么可能?可是我听说……”   “江湖传闻以讹传讹,不值得相信。”张神医目光中渐露悯色,“都是我那不肖的徒儿,差点让你最后连个全尸都不能保住。”   全尸?骆轻城一时不能适应,原来不仅仅是一根手指……早知道,就博一把,抓住那个人,逼他将解药交出来,原是没想到后果这样严重,不想跟他这么快翻了脸。   倒是叶笑很快醒过神来:“我不会让你这样死掉……我带你去天工谷,找妙手阎罗,他肯定有办法解风骚入骨……”   骆轻城有些木然地抬头,轻轻叹了一声:“好……不过,我中了风骚入骨,武功很快会打很大的折扣,我们还是先去找老三,然后一起去天工谷,我担心路上的风险我已经没有能力对付。”   叶笑约略犹豫:“怕时间不够……你中了毒,又受了伤,怕是脚程会大大减慢。”   “来得及。凤凰镇所去不远,也就是两日的车程。”骆轻城缓缓别过眼去,无论如何要将笑笑安然无恙交给萧寻,尤其是现在,自己可能性命不保,再也无法护着在意的人……苍天何其不公!好不容易有了跟笑笑独处的机会,有了表白的机会,却已经失去了表白的意义……生命都有可能不存,爱情还有什么意义?   叶笑聪明的没做无谓的争执,立刻雇了辆舒适又快捷的马车,带上了受伤的骆轻城,向凤凰镇进发。   因为给了优厚的赏金,马车果然一路飞驰,眼看着就要到凤凰镇。刀伤加中毒,骆轻城在这短短两天明显虚弱了下去,只能勉强提起真气,几乎不能动武。   中午时分,叶笑十分体贴的将他扶出马车,进了一家饭店打尖。这是一家颇为干净的小饭店,竟然还设有雅座。   面色惨白的骆轻城跛着脚,整个身体都靠在叶笑身上,居心叵测的缓缓绕了很远的路蹩进了雅座。   两个人吃的正欢,听见外面有人小声道:“真是邪门!我们武林盟最近是撞了邪了!先是北方分部上百名弟兄发了疯,个个对着什么狗啊树啊的发花痴,这次又轮到南方分部的上百名兄弟发花痴……最近流言四起,甚嚣尘上。都说是幽冥城的恶人再施邪术……盟主命令加强了警戒,又到处招兵买马……”   骆轻城跟叶笑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个念头,那日在西山土地庙外的人,果然是武林盟属下。想起那日的情形,叶笑心中忽然一动,伸手再次摸了一下那个挂在自己颈上的吊坠。   忽然听见外面低叱声以及桌椅翻倒的声音,赶紧竖起耳朵倾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们是哪个分部的?在这里瞎嚼舌头!这些话是能够在大庭广众下乱说的?要引起武林大乱,危急武林盟的声誉!”   叶笑心中一凛,是那个阿黄!   ————————————————————————————————————   叶笑机灵地一个纵身,跃了起来,正待要掀开帘子偷看,忽觉腰上一紧,整个人失去平衡,掉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你干什么?”她小声问道。   “不要惹事……我现在的状况,不是他的对手。就在这里等着他离开再出门……”骆轻城收紧了胳膊,着实享受怀中这个温软的身子,不由将脸埋进她的发间,嗅她清香的发丝,忽然希望那个阿黄永远不要走。   叶笑扭动一下身子,有些不安,谁知骆轻城状似痛苦地呻吟一声:“累……”叶笑顿时心中负疚,温柔地伸手,反抱住他。   骆轻城心中暗喜,笑笑在这方面十分愚钝,有时候挺恼人的,不过现在,倒是件好事,让自己可以占占小便宜,而不用考虑会有什么后果。不是不负责任,只是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把握自己能够承担这个后果了。一念及此,色心大起,不怕死的得寸进尺,将头渐渐向下移动,埋进了她异常柔韧的胸部,蹭了两下,忽然发现了新大陆。“笑笑……你长大了。”   叶笑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低声开口:“是吗?我也觉得自己个子高了。”   骆轻城极其无耻道:“个子高倒没有看得出,不过胸部是大了,以前很平坦……”   叶笑再愚钝也知道自己被人轻薄了,顿时大怒跳起,忘乎所以地一伸脚,骆轻城哎哟一声,连人带椅跌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却没有力气止住跌势,直直穿过帘子,跌出了雅间。   骆轻城心中暗道不好,百忙中抬头,看见黄听风有些疑惧的面孔,心底一凛,飞速转了无数个心思。   叶笑吓了一跳,没想到骆轻城现在这么不济,赶紧奔出雅间,去扶骆轻城。   骆轻城邪恶的一扯她的身子,就势一滚,压在她身上,轻轻一笑,吻上了她的嘴巴。叶笑呆了半晌,忽然有些手足无措,却听见骆轻城转到她耳边道:“别让阿黄看出我现在伤重……”顺便亲了一下她的耳垂。   一股子酥麻只冲脑门,叶笑打了个颤抖,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跃起了身,忍不住在他肩上蹭了一下耳朵,却不敢再挣扎,由他胡闹。   黄听风暗自庆幸骆轻城忙得没功夫修理自己,有些慌张地甩了一下衣袖:“成何体统!有辱斯文!”迅速抽身,向外疾奔。   谁知道奔了没有几步,斜刺里冲出一个人,很谄媚道:“哎呀!骆公子!叶姑娘!怎么了怎么了?我早说过公子中毒体弱,站都站不起来,绝不可下马车吹风……你们非不听,现在你看果是摔倒了!下次让小老儿将饭菜端进马车就是……”   骆轻城痛苦的抬起头,看向过分殷勤的马车夫。看来出手豪阔也有着一定的副作用……   黄听风老鹰抓小鸡一样捉住叶笑,砰的一声扔进马车,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叶笑悲惨地爬起来,看了看早一步被扔进来的骆轻城。后者似乎没有一点的焦虑恐惧,一脸神往地发着呆。   “凶器收收好!你腰上的匕首刚刚咯着我了!”她很不满的瞪了骆轻城一眼。   骆轻城微微一愣,面具下的脸忽然红了一下,瞧了叶笑一眼道:“带着鞘,不会刺进你身子……”目光闪烁,似笑非笑,缱绻缠绵。   叶笑心里忽然别的一跳,忽然有些隐秘的欢喜,迅速低头,掩饰地轻轻拨弄了一下边上的包裹,叮的一声轻响,一支匕首掉了出来。叶笑不禁发起了呆,这把匕首明明在这里,那么刚刚他腰上的是什么?好奇的转过去,正要开口。   骆轻城看穿她的心思,赶紧堵上她的嘴:“有闲心策划一下怎么逃走,不要胡思乱想……”   一声冷哼,黄听风坐进马车:“想逃?别做梦!还没有人从公子我手中逃脱!”   骆轻城轻轻一笑:“我若是说不想逃,你也不信。”   黄听风冷哼一声,转过头不语。马车辚辚开动起来,向着与凤凰镇相反的方向开去……   凤凰镇。又是江南的一个小镇。镇上临街一家酒楼,萧寻一个人占了一张大桌子,骚包地点了一大桌子菜肴,忧心忡忡地举起小酒杯,滋的一声,喝光了杯中酒。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请问,区区能不能在公子边上的空座坐下?”   萧寻摇了摇头:“抱歉,还有位姑娘……”   那个男人失望的离开。过了一会,一个甜美动人的声音道:“请问,这里有空座么?”   萧寻闻声回头,看到了一位姑娘。一身粉色长裙,肤色白皙,笑容甜美,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眼睛没有叶笑的大,却也是灵活地扑闪扑闪的,长相虽然比不上两位大美人,却也十分可爱俏丽。   萧寻呃了一声,立刻清理出了一小块桌面,微笑着让小姑娘坐了下来。小姑娘不客气坐了下来,毫无羞怯地抬头:“公子是本地人?”   萧寻憨厚地一笑:“你瞧我这样子象么?”   莫吟雪的眼睛弯成月牙儿:“南人少有你这样高大……还有口音,你一说话就听得清楚,就是一西北土豆……”   萧寻唔了一声,有些郁闷:“姑娘倒是见多识广,我确实长于西域。”   莫吟雪又是甜美一笑:“这些年我东奔西跑,去了很多地方。我也是北人。听说江南多美女,可是真正来到这里却见不到什么美人……”   话音未落,一个甜糯柔美的声音道:“萧大哥,这是你的朋友?”莫吟雪有些尴尬得抬头,见到一个白衣的绝色美人风摆杨柳一样走了过来。   萧寻回转身让沈晚坐下,瞧着她有些憔悴的容颜,怜惜道:“怎样?”   沈晚有些黯然地摇头:“没有。镇上所有的客栈都查过,没有找到骆大哥。”   “他武功又高,又是绝顶聪明,又跟老大在一起,可以互相照顾,肯定不会有事。”萧寻安慰道,心里却是一沉。骆轻城还有些不靠谱,但是按照叶笑的性格,向来是说一不二,按说他来凤凰镇已经好几天,叶笑他们的脚程再慢也是应该赶到了。肯定是出了事。   莫吟雪有些妒忌地瞧着画中人一样的沈晚,自从这个白衣美人坐下,满室生辉,所有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了。   “这位姑娘是?”沈晚即便在极度疲惫中,也是不乏警惕。   “莫吟雪。姑娘你真美。”莫吟雪大大咧咧一笑。   “相逢即是缘分。难得这位姑娘在这满酒楼的空座中挑中我们这一桌。看来老二不在我的桃花运果是好了很多,竟能跟两个美女同坐。莫姑娘,这顿饭我请姑娘。”萧寻道。   沈晚心里一动,看着莫吟雪微微一笑。   莫吟雪心里琢磨着萧寻的话,有些发怵,终是骑虎难下,笑道:“哪里。萍水相逢,也是有缘,小女子发了些小财,这顿我请了。”说罢从怀里大声叫店小二过来结帐,打开包裹取银两。   萧寻眼皮一跳,似乎见到她包裹里金光一闪,低下头没有说话。   吃罢饭,萧寻跟沈晚再次分头在凤凰镇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有骆叶两人的下落,俱俱心情沉重,回了客栈。路过柜台看到了一个熟人。莫吟雪笑吟吟地跟两人打了个招呼。萧寻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终是要来……只是要是老大在就好了,他就不用操心该怎么办。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   砰!黄听风趾高气扬,小人得志地狠狠踢了骆轻城一脚,大声道:“叶笑!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别!里面臭……我就出来……”茅厕里传来叶笑有气无力的声音,又过了良久,久到黄听风差点失去耐心,叶笑才小脸黄黄地出了茅厕。   骆轻城有些心疼的扶住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着黄听风没多久叶笑就开始上吐下泻,整得人都快要虚脱了。   “要紧么?”骆轻城俯下身,抱起叶笑,感觉到她软软的没有一丝气力的身体,顿时心疼的抽成一团。   “维系。”叶笑含混着道。   “什么?”骆轻城艰难的跛脚前行,担忧地看着她,终于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没事。   叶笑张开嘴巴给他看自己的舌头,骆轻城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的舌头,不知怎么回事,完全肿胀起来,有的地方都有些溃烂。   “怎么回事?”骆轻城大惊失色。   叶笑苦着脸,在他手心轻轻划拉几下,骆轻城瞧得清楚,写的是:吃了痒痒粉。“你……”他几乎再次被他气晕,“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吃!疯了!又不是三岁小孩!”   叶笑翻了个白眼,大着舌头道:“我三岁时早就不随便乱吃东西了。”再次在他手心里划拉:阿黄要倒霉了…… 一波三折   萧寻一觉醒来,满屋子的阳光金子一样晃眼睛。他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忽地一个激灵,昨日又没有做什么劳累之事,今日怎么起的这么迟?飞速跳下床,萧寻直扑床边的桌子。   还好包裹还在,他松了口气,拎起了包裹,心里忽地一沉,包裹轻了。打开包裹,果然,那条叶笑还没有琢磨出名堂的金龙不见了。   萧寻一呆,犹能保持头脑清醒,很快奔出门,来到沈晚的房间门口。到底是自小母亲家教谨严,竟然还记得小心的敲门,没人应答。推开门,尽管是客栈,姑娘家的屋子依旧是井然有序,不像自己的总是一片狼藉,包裹、衣物都十分齐整的放在床头。然而人不在。   萧寻有些茫然的下了楼,问了一下掌柜,掌柜非常明确的告诉萧寻,客栈里无数双雪亮的眼睛盯着,那位绝色大美人姑娘肯定没有下过楼。萧寻这才觉得事态严重。   萧寻徒劳地再次转遍了小小的凤凰镇,没有找到沈晚的踪迹。他有些灰溜溜地回到客栈,无精打采爬上楼,一时间无比思念叶笑。   一个熟人依旧笑容满面地跟萧寻打招呼,萧寻眼前一亮,贪婪地盯着面前这个阳光一样灿烂的少女,仿佛遇到了大救星。   莫吟雪终于被他盯得起了毛,撇了撇樱桃小口:“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人瞧着挺憨厚,其实是条大色狼……”   话音未落大色狼伸手在她的纤腰上一点,可怜的无辜少女立刻软倒,象一只待宰的羔羊,被色狼直接拖到了房里。   “你!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羔羊色厉内荏,大声叫唤,可惜这个客栈虽也是木结构,不知为何隔音效果奇佳。   “我的金龙丢了,沈姑娘也失踪了!”萧寻理直气壮。   莫吟雪哦了一声,微微松了口气:“那你应该报官,要不要我帮你报官?”   “我娘说,江湖恩怨,报官是没有用的……喂!你说,是不是你干得?”   莫吟雪心底暗暗笑了一下这个大傻瓜,立刻做出委屈的神情:“怎么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寻严厉的神色没有丝毫软化:“昨天你心怀叵测跑过来跟我们套近乎,今天我的东西和人就都丢了!我娘说,这世上是没有非常巧合的事情的,之所以巧合,肯定是被人算计了……”   听了这个古怪的逻辑,莫吟雪一口鲜血差点喷了出来,竟然还有耐心跟这个傻子周旋,连她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你昨天是不是还见了很多其他人?那么他们是不是也是嫌疑人?”   萧寻微微一愣,点头道:“那倒是。”   正当莫吟雪欢庆胜利的时候,只听萧寻又道:“可是……你有前科……”   “我有什么前科?!”这下莫吟雪不愿意了,大声质问,气势汹汹。   然而萧寻似乎并没有被她的凶相吓着,飞速解下她身上的包裹,打了开来,从里面捻出一只金叶子:“你瞧,金叶子,这个是我的东西,被一缕幽香偷掉的。现在怎么会在你的包裹里?而且不止一个……昨天你请我们吃饭付帐的时候我就瞧见了!”   莫吟雪呆了一下,半天道:“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金叶子?这是我为了携带方便特地打造的金叶子……”   萧寻将金叶子伸到她面前,指着叶脉上一个小小的萧字道:“这是我家金叶子的特殊标记,是我娘特地刻上去的……”   莫吟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还好意思说!你家可真小气!连造个金叶子都要刻上自己的名字!难道不能是别人偷的,辗转着到了我的手里?”   萧寻呆了一下,不由自主点头:“那……也是可能的……”   “这下你知道是冤枉我的了?”   萧寻摇头:“我娘说,不会这么巧的……”   “你有证据么?没有证据赶紧放了我!否则……”   “没有证据,不过我可以带着你去见我们老大,老大这么聪明,一定是知道怎样找到证据。”   莫吟雪彻底晕菜,愤怒的别过头再也不肯跟这个自作聪明的傻子说话。   过了片刻,只听萧寻自言自语道:“嫌疑犯是抓到了,可是进一步怎么做?是不是应该在这里守株待兔等老大?”   莫吟雪心里再次嘲笑了这个傻子,眼珠一转道:“随你……反正我不急,在这里守株待兔也好……”   萧寻点点头:“有道理……”   莫吟雪在心里冷笑一声。却听见萧寻道:“不过,这个建议既然是你提的,肯定是不能采纳。我娘说过,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昨天我记得还有个男人在你之前想要坐到我身边,是不是你的同伙?沈晚既然从这里丢了,这里已经成了是非之地,我娘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还是带着你先离开这里,再找老大……”说着伸手点了莫吟雪的哑穴,拎着她穿窗而出。   莫吟雪彻底崩溃,结结实实被这个似乎是属驴的男人气晕了过去……   然而萧寻却没有一丝胜利欢喜,只是在心里悲苦的反复念叨:老大,你在哪里?   黄听风带着两个阶下囚进了一间小客栈,满心的志得意满。听说这两人十分要紧,好像是知道一些关于那东西的秘密,父亲传言下来,将两人捉活口。他不过只身前往南方分部有些公干,没想到这样的便宜事情被自己碰到。   叶笑将手里的药粉熟练的放进茶水,黄听风熟视无睹。一连几天,叶笑都会在自个喝的茶里放上一些药粉。第一次黄听风看到叶笑这样做的时候,非常警惕的看着她,语气极度不善问道:“什么东西?”   没想到叶笑立即十分鄙夷看着他:“这你都不知道!一清安宁散!现在可时兴这个了,有病治病,没病健身。好多王公贵胄都用呢!尤其是女子,听说可以柔美肌肤……土包子!”说着端着茶水扬长而去。   一向自诩风流的黄听风受了这样的讥笑,难过地好几顿没有吃下饭,要不是父亲说要活口,或许他已经活剐了叶笑。他想着怎样扳回一局,也怄怄叶笑。可惜不管自己怎样显摆一些京城里十分时兴的小玩意,叶笑一概不理,连瞧也不瞧他,气得他够呛。   叶笑再次端了茶杯,施施然跑到有气无力虚弱的靠在墙头的骆轻城身边去嘘寒问暖了。黄听风恨恨地倒了一大杯茶,猛地一口灌了进去。   一股子火辣辣的烧灼感从舌尖直奔上腹,烧的他几乎跳起来。他伸出舌头,艰难地喘了口气,怀疑地看着茶壶,心念一动,猛地抬起头,看向罪魁祸首。后者早已经从墙角爬起身,正幸灾乐祸看着他。   “你!骗我……”黄听风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烧成灰烬。   “没事……别怕……不会死的……只不过像我前几天一样,上吐下泻,舌头青肿……当然你吃的比我吃的多,应该是症状更加要重些……”那个人不仅幸灾乐祸,而且小人得志的挤眉弄眼,气得黄听风差点昏倒。   “可是……你这几天天天吃怎么没事?”黄听风实在想不通,痛苦地捂着肚子,脑子里飞速回忆茅厕的方位。   叶笑哈哈一笑:“你每天都看到我将‘一清安宁散’放在茶里,可是你几时见我将茶喝下去过?呵呵……”   黄听风猛地推开叶笑,向门外飞扑过去,终于还是来不及,一声闷响,屋里顿时臭气横溢。向来极好面子的黄听风实在忍不住红了脸,怨毒地瞪向叶笑:“叶笑!以后千万不要落入我手里!否则我一定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墙角的骆轻城闻声忽然睁开眼,刀光一样的眼神向黄听风剜去。   叶笑格格轻笑:“不可耻,不可耻。人有三急么……”说着有些淘气对黄听风轻轻摆手,扶起全身绵软无力的骆轻城,扬长而去。   黄听风挣扎着站起身,正要去追,肚子里又咕咕鸣叫了一声,再看看自己污黄的锦衣,暗自叹了口气,终于作罢,捂着闹腾不已的肚子,先奔茅厕去了……   骆轻城艰难的一脚轻一脚重赶路,忽然开口:“笑笑……痒痒粉你给他吃就吃了,为什么要自己先尝一下?”   叶笑颇有些奸计得逞的得意:“一来我不清楚这个东西吃下去会有怎样的症状,不能肯定我的计划会不会奏效……二来,我想确保剂量合适,不会玩出人命……”   骆轻城叹了口气:“傻笑笑……那你怎能确保自己吃了没事?万一自己先出了事,岂不是很冤枉?以后再也不要干这种傻事!再说,黄听风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手段狠毒,记着在朗镜庄他好几次想要我们的命……对这种人就要斩草除根,怎么还要确保他不死?笨笑笑……”   叶笑唔了一声,忽然抬起头,可怜兮兮的看着骆轻城:“我不想杀人……”   骆轻城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那我来……不过你得答应……以后再也不要干这种危险的事情……其实,逃走有无数办法,千万不能再象这次一样不爱惜自己……”   叶笑狡黠地分辩:“其实药郎中说过,不会致命……我就吃了一点点……我心中有数……”   骆轻城的声音终于失了耐心:“笑笑!赶紧答应!我不想死不瞑目!”   叶笑住了脚,蓦然呆住,片刻后伸手捂住骆轻城的嘴巴:“不要……不要提这个字……我不相信……”   ——————————————————————————————   已是初冬时分,天色黑的早了。北风呼啸着从暗簇簇的密林里穿过,刀子一样在人脸上划过,仿佛能够割出一道道血痕。因为要避着黄听风,叶笑跟骆轻城不得不避开大路,在荒山野岭里赶路。   山野里比集镇上明显寒冷,叶笑缩着脖子,蜷着手举着火把,率先在前面开路。骆轻城昏昏沉沉的跟在后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里。”叶笑对着冻僵的手指拼命哈气,勉强擎住火把。骆轻城摇晃着走上前来,不错,一个山洞。遮风挡雨,也比外面热乎好些。他随手在洞壁一抹,洞壁上是厚厚的一层泥土,蛮松软。   “我先生个火……笑笑你去找些柴禾。”他转过头看着抓鸡老鹰一样冻缩成一团的叶笑,低声吩咐。   叶笑晃悠着出了洞,当她又捡又劈搞了一大捆柴禾进洞时,一堆火已经熊熊燃了起来,洞里已经温暖如春。更加令她觉得温暖的是火上竟然烤上了一只油汪汪的野鸡。另外一根木棍上串着的是他们在路上买的大馒头,已经切成一片片,在火上慢慢烤着,表面已经成了金黄色。   叶笑欢呼了一声,笑嘻嘻的冲到火边,添了几根柴禾,恢复了活力。“这野鸡是你弄来的?我要吃,要吃一大半!”   骆轻城靠在洞壁微微喘气:“费了很大气力……才打到一只,放在以前,以我高深的内力和精确的瞄准,哪需片刻,准够你吃个饱……”   叶笑扯下一个喷香的烤馒头片,一点点掰碎了塞进骆轻城的嘴巴。骆轻城费力的咀嚼,不时停下来张着嘴巴喘气。叶笑慢慢敛了笑,目光掠过他的手,整个都肿胀起来,颜色已经有些发紫,轻轻按上去,一个深深的窝,久久不能复原。   “照这种速度,三年也走不到天工谷。”叶笑有些颓丧。   “过两天我们还是雇辆车。”骆轻城小声道,似乎也实在走不动了。   叶笑忧心忡忡点头,却见骆轻城忽然一个转身,掏出那把匕首,在洞壁上凿了起来,实在也没什么气力,凿两下停一下,靠着直喘气。   “这是干什么?”叶笑好奇的问道,“还是我来帮忙。”   骆轻城温柔的看了她一眼:“我来……凿个小洞,大小深浅就我心里有数,你还是多歇歇,留点力气明天替我搬块大石头……”   搬石头?叶笑莫明其妙看了看骆轻城,后者还是十分认真的在那里忙乎,没有跟她解释的打算。   “鸡……烤好了。吃完赶紧睡个好觉。艰难的日子在后边。”骆轻城提醒她,手下不停。   夜里骆轻城一直没有睡,叶笑在睡梦中一直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凿山洞壁的声音。到了早上骆轻城终于完工了。叶笑过去看时发现壁上多出了一个小洞,似乎很深。   “笑笑,去搬个大石头来……”骆轻城低声道。   叶笑依言找了一块大石头,骆轻城将正对着山洞的一棵柔韧的小树用藤条扯着压弯了,固定到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将这快大石头搬上压住了小树的树冠。   叶笑隐隐有些明白:“你是……做一个陷阱?不会……要他的命罢……”   骆轻城冷冷一笑不语。 天工谷的日月   梧州城是个不大的小城,因着位于南北交通要道上,也是热闹非凡。由于是个交通枢纽,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车行。   行简车行是城里最大的马车行。叶笑跟骆轻城吃饱喝足,又在城里足足晃悠了大半个时辰,才施施然来到行简车行。   “因为有病人……马车一定要宽敞,车夫技术要好,尽量不要颠簸……”叶笑认真地提着一个个要求。车行老板不断地点头,对这个客户十分热情,并不时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叶笑边上那个气喘吁吁的中年人。怕是有喘病,这种病一到了冬日就会发作。老板自己的父亲就是生这个病死的,在一个滴水成冰地冬日,他记得快到年关了,父亲终是没有熬过去……   “马上就要?”末了老板终于插上一句,再次同情的看了看萎糟猫一样的骆轻城。   “不……大约三四天后要……”萎糟猫忽然开口,吓了老板一大跳,老板忽然觉得这个人样子虽然萎糟,目光竟然十分凌厉,刮在脸上不比外边的北风差。老板揉了揉眼睛,想着或许是自己地错觉吧……   两人出了车行开始大肆采购。吃的用的喝的买了一大堆。“好酒一定要多买些……要抓紧最后的时光好好享乐。”骆轻城轻描淡写。   叶笑眼眶一热,硬生生忍住心酸,恶狠狠地翻了个大白眼。“做梦!别想着可以撂担子什么都不管!我是你的老大!我没答应你怎么能死成?”   骆轻城淡淡一笑:“我会安排好后事……尤其是你……”话没说完,嘴巴上被叶笑拧了一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一下子瘪下去,古怪的维持这个形状了很久。   两人将东西送到客栈,付了四日的房钱,再次出门找晚饭的时候,该来的终究还是如约前来。   尽管气息奄奄,骆轻城还是敏锐的觉察到身后的一道劲风。他没有躲,只是笨拙的挡在了叶笑的跟前,生生受了那一脚,终因为没有气力,带着叶笑一起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叶笑回头,毫不意外见到黄听风恶毒的有些扭曲的俊脸。   “呵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辛辛苦苦到处找你们,总是找不到!还好想到这个丑八怪中了毒,跑不快,肯定还是要以车代步,想到这交通枢纽梧州城!果然在这里见到你们两个招摇过市!”说着再次狠狠踢了一下骆轻城。   骆轻城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在地上翻了个滚,半晌说不出话。   “怎样?还记不记得我说的话?让你一直捉弄我!我一定要折磨得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黄听风恶狠狠地踢开地上的骆轻城,抓起地上的叶笑,捏了一下她的面孔,邪恶轻薄地一笑。   “你要杀了我?”叶笑被他笑得发毛,心底一寒,眼里的神色已经有些恐惧。   “杀你?你倒是提醒了我,我爹有令,要留你们的活口。不能杀……只能辱……”说罢色迷迷一笑,在她腰上拧了一把。   叶笑徒劳地挣扎着,听见骆轻城怒吼一声:“别碰她!”冲了过来,却被黄听风一巴掌打到地上。   “霍霍!原本我对叶姑娘倒不是很有兴趣……不过看到你这么在意她,倒忽然起了意……这样,我干……你看……怎样?双重的爽快啊……”黄听风一把揪过叶笑,俯下身,邪气地对着骆轻城耳语。   骆轻城低下头冷笑,蓦然开口道:“你爹黄盟主要留我们的活口是为了幽冥神戒吧?”   黄听风微微一愣,蓦然转头,瞳孔收缩:“你果然知道幽冥神戒!”   骆轻城没有抬头,继续道:“我知道这东西在哪里……”   黄听风松开叶笑,欺身上前,狠狠地捉住骆轻城的下巴:“臭小子!你想骗我?”声音却是明显不稳,目光也变得热切。   骆轻城懒懒一笑:“我带你去,换她自由。”   黄听风啪的抽了骆轻城一耳光:“行!公子我就信你一次!谅你们玩不出什么花招!如果你是在耍本公子,看我不变本加厉,将这个小姑娘玩残玩死!”   “这东西,我就藏在这个山洞口,在那个壁上的小洞里……”一路上叶笑扶持着骆轻城,来到那个他们住过的山洞。骆轻城坐下,吃力的靠上一棵树,不断喘息。叶笑轻轻帮他拍背,帮他顺气。   黄听风狐疑伸出手去,这是一个曲曲弯弯的小洞,堪堪容下一只手臂,而且很深,他几乎将整条手臂伸了进去才摸到东西。是一个的布包,正好一握。他心中一喜,抓住了布包。   骆轻城看他面上神色,知道他已经得手,迅速在树下一捞,抽出那根削铁如泥的匕首,飞速划断捆住小树的藤条。   柔韧的小树砰的一声弹起来,将上面那颗大石头一下子被甩了起来,直直向黄听风砸去!   黄听风大吃一惊,原想立刻抽手跳开,然而手中已经抓到布包宝物,一念之贪,想先将东西取出,谁知这早就落在骆轻城算中。那小洞凿的幽深曲折,又很狭小,他空手进去已经不容易,加上抓了一件东西,再想往外拔时手就被卡住了。黄听风心中一凛,立刻放手使力,却依旧不能将手臂及时拔出来。眼看着那巨石就要砸下来,他心里一横,迅速抽剑一挥!   在叶笑的尖叫声中,天空起了一蓬密密的血雾。黄听风惨叫一声,眼看着自己的右臂离了身体。得了自由的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一个纵身,堪堪躲开飞砸过来的石头。因着失血跟疼痛,他短暂的晕厥了一下,很快找回意识,咬牙点了肩周的穴道止了血,在心底衡量了一下双方的力量,马上摇摇晃晃地逃走了。   “追!杀了他!”骆轻城对着叶笑大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没走两步,身形一晃,象一只口袋一样倒下,失去了意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骆轻城醒来时已经在奔驰的马车上。马车里竟然非常体贴点这一个火盆,温暖如春。他费力地转头,四处张望,看到在一边忙碌的叶笑后终于松了口气。   “笑笑……黄听风死了么?”他虚弱地爬起身,却很快被叶笑摁倒。   “别动,我给你热了点鱼汤……你睡了很久,鱼汤凉了,再热会有些腥气……”   骆轻城闭上了嘴巴,看样子阿黄肯定很命大的没死……其实他也不相信笑笑能够杀人,她也就最多能都踩死个蚂蚁吧。不过,骆轻城有些痛苦的犹豫着,这个鱼汤是不是笑笑做的呢?如果是的要不要喝呢?   马车重重地颠簸了一下,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叶笑飞快过来扶住他,替他摆了个舒服的位置。   “笑笑……”骆轻城低声道,“认识你这么久,都没有让你见过我的真实面容。我不想死了你都不知道我到底长得什么样……”说着伸手揭掉自己的面具,柔声道:“笑笑……其实我……”   叶笑的目光飞速从他脸上掠过,微微动容,很快又投向自己手里的碗:“别生生死死的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先喝汤。”说着用手里的铜勺慢慢地舀了一碗汤,递了过来。   “笑笑。”骆轻城温柔的目光再次投向叶笑,“我有句话想要跟你说,若是现在我不说,我怕以后再没有机会……”忽地愣住,看到铜勺里自己的映像,整个面孔青紫肿胀,象一只戳烂的茄子,剩下的话就咽进了肚子里。   “什么?”叶笑殷切地看着他。   骆轻城悲凉的一笑,烂茄子脸有些狰狞地扭曲了一下,“没什么。我就是难过,你永远也看不到我的本来面貌了……等你百年之后,你在地下看到我,也不会认识我……”   叶笑安慰道:“没关系。我会找到一个最丑的鬼,那个就是你……”   骆轻城哭笑不得道:“笑笑你这也算安慰我?”   叶笑终于喂了一口鱼汤给他:“不过这不会发生。你是不会死的,我知道。”   这次骆轻城没有再煞风景,而且破天荒没有嫌弃叶笑的烹调技艺,事实上,他的味觉似乎已经麻木了,冷热咸淡都已经尝不出来了。   “笑笑,我想问问你,从小到大,你有没有遇见心仪的男子?”   叶笑嗯了一声,挠了挠头,半天不响,骆轻城心里一沉:“不会是数也数不清了?”   叶笑再次嗯了一声,慢慢低下头,有些难为情道:“我原本有些表兄弟,不过自从我五岁起,他们就从我身边消失了。此后好像我身边就很少出现男人……即便我后来开始独自闯荡江湖,好像没有男子能够在我身边持续呆满三天,就会消失……你跟老三是个例外。心仪是个什么感觉?”   骆轻城心里一喜,很快又是一凉。就像一盆凉水浇下,从头凉到脚。她的感情还是空白,自己有希望乘虚而入,可是,却没有机会了。机会留给老三了。虽然他心底里希望能够将叶笑很快交给萧寻,确保她的安全,可是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心里不仅阵阵发酸,而且酸味只冲眼眶。   “五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那些表兄弟都消失了?”他勉强安抚了一下烦躁的心意,转移了话题。   叶笑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这也算是家丑了。我外祖家人丁兴旺,原本都住在我家,可是五岁那年我小舅舅在外面染了瘟疫,我娘亲瞒着父亲赶去照顾,没想到我舅舅好了我娘却被传染了……最后不治身亡。我爹为人原是刚愎,悲痛之下迁怒于我外祖家,将他们一大家子全部赶走了。”   骆轻城哦了一声:“夫妻不能白头偕老原是件极其伤心的事。你爹真是可怜。”   叶笑叹气:“你是听了这件事情第一个同情我爹的,以前听说这个故事的每个人都觉得他不可理喻。其实我爹一直将我娘视逾珍宝,我娘死后便觉了无生趣,我也觉得他很可怜。只是,从那以后我便觉得十分孤单。不得不早早离了家。”   十几日后,马车终于到了天工谷。天工谷地处深山,早已经大雪封山。整个山谷银妆素裹,玉琢冰雕,美不胜收。叶笑没心思欣赏难得一见的雪景,只是焦虑地看着四处茫茫一片的白色,有些吃不准进谷的路。   她高价买下了一匹辕马,带够了东西,扶骆轻城上了马,在山里足足转悠了两天,几乎冻成了一个雪人,才终于走上了正确的路。   还好这两日里天气还算晴好,夕阳西下的时候,天工七子居住的茅屋终于遥遥在望。   “妙手阎罗虽然心底狠些,脾气也古怪,我赢过他,他肯定会对我高看一眼,应该能够出手救你……”   骆轻城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茅屋,忽然道:“没有炊烟。”   叶笑一愣,放缓了脚步。是啊,正是吃夜饭的时候,茅屋里为何没有炊烟呢?   她忐忑不安地紧赶了一会,终于牵着马匹到了屋前。柴门紧掩,悄无声息,似乎没有一点人住的痕迹。   叶笑说了一声:“你在这里等着。”飞快撇下骆轻城奔进了院子。没人,一连撞开几间茅屋,都没有人。她扯开嗓门大叫了很久,终于有人应了一声:“谁啊?”   叶笑大喜,看向来着,认出是天公谷内原本看门的老头。   “我找妙手阎罗,不知道他……”   “不在,天工七子都不在,有人出了很大一笔钱,邀请他们去温暖的南方游玩了……”   叶笑一呆,绝望得几乎软倒。去了南方,即便是能够找到他们,三月已过,怕是骆轻城早已命归黄泉……忽听砰的声响,回头看时,是骆轻城失了最后一点气力,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   骆轻城醒来的时候,真个眼皮肿的几乎已经瞧不见东西,他吃力地用手将眼皮剥开,勉强看到叶笑的脸,正在床边默默流泪。   “来,小妞,给猪头笑一个……”他扯着嗓子道,发出的声音却也是呕哑嘲哳,十分刺耳。   叶笑悲苦的回头,瞧着他那张肿的已经辨不清五官的面孔,终于扑哧一笑。   “笑笑,我要死了。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是关于我的身世,我其实是……”   叶笑忽地张臂紧紧抱住他:“不!我不要听这种话!我一定要救你,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去……”   “好……”骆轻城在她双臂的紧箍中苦苦挣扎了一会,终于认命地放弃,“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救……我,能不能放了我?我要被你勒死了……”   叶笑哦了一声,难为情的松了手,嘿嘿干笑了两声。   骆轻城心底一甜,伸出一只熊掌一样的手,温柔的摸了一下叶笑的面孔,“笑笑,你能在边上看着我死。我真是很欢喜。”   叶笑差点没有咬着舌头,这明明是世上最最悲哀的事情么!   夜里骆轻城觉得冷。尽管叶笑已经生了好几个火盆,把自个儿烤的滋滋冒油,骆轻城还是不断地颤抖。叶笑终于看不过,换了床铺,紧紧的抱着他睡觉,企图为他取暖。   骆轻城觉得幸福极了,唯一遗憾的是,自己的身体,从上到下,全部变得麻木。对少女莹润滑腻的肌肤,清香宜人的体味,没有一点感觉,也无从将这一切珍贵的记忆长久地保留在心里……直至永远……   一大早骆轻城被刻骨的酥麻弄醒,屋里已经不见了叶笑。她走了!终于还是丢下自己走了!骆轻城心思一动,只觉得悲苦无依。原本他一命换叶笑一命,知道真相后暗自庆幸,满心的宁静和平,从未有过片刻犹疑后悔。然而最大的心愿便是余生能够陪在叶笑身边,此刻心底酸痛,加上身上酥麻,几乎立刻支持不住。   忽然听见外边一些声响,镇静了一下心神,循着声音,连滚带爬出了门。   还好叶笑在,两只小手冻得通红,正叮叮当当敲打着一样东西。骆轻城心里一喜,缓缓挪到叶笑身边,靠在她身上,瞧着她忙乎,只想着多看她一会。   半晌,骆轻城琢磨着这样东西道:“我死了不要睡架子棺材。”   叮当声忽地止了,叶笑颜面抽搐:“这不是棺材!这是小车。”   骆轻城再次琢磨了一下这样东西:“我不要坐方轮子的小车……”   叶笑终于按奈不住火气,大声道:“不是方轮子!我在做雪橇!我要带你出谷!坐着马拉雪橇!你看你这个样子还能骑在马上么?”   骆轻城没有丝毫的不悦,在她身边靠得更紧:“一点看不出来。笑笑你十个指头是连片的?这么笨!” 毒终于解了   尽管叶笑做出的东西百般丑陋,尽管骆轻城千般推托,叶笑还是很不客气地将他扔上这个所谓的雪橇。一条棉被裹住了这个几乎已经没了人形的人。骆轻城委屈地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力气做实质性的反抗,只得作罢。叶笑将雪橇捆在在马上,缓缓的赶着马出了谷。   “中了风骚入骨三月即亡,去南方肯定是来不及。不过,或许世上有其他人能够解此毒。我一定要试试。我想着赶紧去一些大的城市集镇,广贴布告,以重金为饵,昭告天下所有神医郎中……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能够治你的病……”叶笑咬牙切齿道。   骆轻城不忍心扫她的兴,淡淡应了一声,苦笑一下。“其实我更加愿意安静地守着你,就我们两人……”他委婉地暗示着。可惜叶笑一意孤行,并不理解他的心思。他就没再坚持己见,反正一样能跟叶笑一起,就是折腾一点,他也不在乎。   每到一个集镇城池,叶笑果然四处张贴布告,许以重金,并带着骆轻城在热闹繁华的闹市停留,等候佳音。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骆轻城倒还是平静如常,叶笑却难过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原本丰润的下巴迅速失了原先圆圆的形状。幸好骆轻城的眼皮已经肿到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瞧不见她的惨相,否则一定心痛神伤。   眼看着三月之期就要来临,似乎只剩下天人永诀这一条路,叶笑终于决定再次起用绝招。她带着骆轻城再次来到闹市,在无数围观着瞧热闹人的包围中喃喃自语:“各路神仙菩萨,大罗金仙,太上老君,弟子叶笑,恳请各路神仙菩萨保佑我兄弟骆轻城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只要有人能够救他性命……不管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是愿意。”   只听骆轻城喑哑着嗓子道:“笑笑……你是不是小时候没有好好读书?我怎么觉得你把神仙的名字叫得这么混乱?这样子神仙会生气的……再说,你是什么弟子?是佛门弟子还是道教弟子?我怎么一点没有看出来?”   叶笑强词夺理道:“称呼无所谓,管用就行,一直都很管用……”   骆轻城不禁莞尔:“笑笑……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然而过了很久,四周除了愈来愈多看热闹的人群没有一点异动。叶笑终于绝望地坐倒在地,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怎么这么关键的一次不灵验了?   不愿意惊动到奄奄一息躺在边上的骆轻城,她只敢无声的扑簌簌掉泪。不知道哭了多久,仿佛听见一声叹息,两只圆口藏青色布鞋出现在她的面前。   叶笑泪眼婆娑抬起头,瞧见两个人。   一个是始终板着死人脸的药郎中,冷冷的眼神刀子一样在叶笑面上刮来刮去,似乎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一个是那个小童子,难得一脸嘻笑的表情。   “真的为了他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小童笑嘻嘻问道,破天荒没有看药郎中的手势。   叶笑一愣,立刻将头点得鸡啄米一般。骆轻城听见熟悉的的声音心里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钻进心头,忍不住伸手剥开眼皮,果然见到两个不愿意见到的人。   药郎中做了个手势,小童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我能救他,但是要钱,要很多钱。你愿意么?”   叶笑再次变成一只饥不择食的小鸡。药郎中似乎哼了一声,迅速作了个手势。小童欢快的声音响起:“八千两白银。少一分都不行。”   叶笑十分震惊,呆了一会,抬头对这老天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是神仙派来的!连我有多少赎身费都一清二楚……”看了一眼骆轻城,后者软趴趴的躺在门板上,象一扇发霉的猪肉。叶笑终于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对药郎中做了个手势。   药郎中半天不响,良久小童忍笑问道:“姑娘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学我家先生打哑语么?”   叶笑没精打采道:“……成交。”   药郎中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小童紧随其后,走了几步对叶笑甜甜一笑:“跟我来。”   叶笑迅速去拖骆轻城,却听见他道:“不要……我宁死也不愿意让这个恶人给我治……”她闻言吓了一跳,生怕让药郎中听见得罪人,立刻伸手掩住他的嘴。   骆轻城悲愤地呜呜了几声,终于放弃反抗。药郎中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忽然不耐烦地转过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拎起口袋一样的骆轻城,大步疾奔,很快就到了一家院落。   院落的大小布局跟朗镜庄那个十分相似,园子里大部分树都落了叶子,光秃秃的,只有墙角几枝腊梅争奇斗艳。门楣上依旧一个龙飞凤舞的恳字,横眉立目,讥讽地看着叶笑。   叶笑低下头,将藏的十分妥当的银票取了出来。药郎中也没有看,从衣袖中取出一粒药丸,粗鲁地往骆轻城口里塞去。   骆轻城抵死不张嘴,药郎中毫不客气,手指微微一动,卸下他的下颌骨,在他痛苦的呻吟声中将那粒药丸塞了进去,顺手点了他的穴道,防止他发起驴脾气,将药丸呕出。一切做完,愤怒的一拂衣袖,转身消失在某件屋子里。   “每顿还有几大碗的药汁,要尽数喝下。我会吩咐下人煎好送过来。”小童倒是十分尽责,没有立刻跟着离开,笑嘻嘻地仔细嘱咐了叶笑一番。   几个人七手八脚帮着叶笑将骆轻城抬上床,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只是痛苦地张着嘴。   叶笑的手伸进他嘴里,替他将掉下来的下巴复位。轻微的一声喀嗒,下巴复原,两排牙齿反射性地合拢,叶笑抽手不及,被狠狠咬了一下。她眼泪汪汪的将手拔出,在心底恨了一下,为什么他身上到处都开始肿胀糜烂,独独牙齿还是这么结实呢?   几大碗乌黑油亮的药汁送了过来。叶笑有些幸灾乐祸地舀给骆轻城喝。然而他的嘴巴肿得象两根腊肠,皮肤粘膜变得薄脆,勺子一碰就破,流出一些暗紫色的血液。叶笑愁苦地试了好几次,终于扔了勺子。   想了半天,她对骆轻城道:“轻城……我没法将药汁喂进去。”   骆轻城叹了口气,含糊不清道:“没关系,你只管喂。其实我不痛……我整个人都已经麻木掉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叶笑期期艾艾道:“我想了个办法……我可以用嘴巴给你哺进去……嘴巴比较软……不会碰破你的皮。”   平地一声炸雷,骆轻城激动的话都说不清楚:“什么……嘴巴……我……这样……”   叶笑微微松口气:“你不愿意?那我再想其他办法。”   “不要……呃,我想没有更好的办法……就这样子,我牺牲一下……”   叶笑放了碗,站起身,找到两张宣纸,嗤嗤撕了,蒙在眼睛上。   “干什么?”骆轻城手撑着眼皮,无比的惊讶地看着她。   “我……还是把眼睛蒙起来,我怕看到你的样子会把药都吐出来……”   “……”骆轻城大受打击。   叶笑蒙了眼睛,摸到床边,端起了碗,安慰自己道:“没事……就当是跟猪头亲嘴……没事……”   “……”骆轻城痛不欲生。   只见叶笑鼓足勇气喝了一大口药,正要靠近骆轻城,忽地岔气,噗的将满满一大口药全部喷在他的脸上。   “我还是让你恶心?”骆轻城声音低沉,心里冷得几欲疯狂,原来自己这么招人讨厌……   叶笑悲痛的摇头:“不是,这药太难喝了……”   “……”骆轻城终于挽回一点颜面跟自尊。“要不还是用勺子喂……我不在乎……”   叶笑含泪摇头,痛苦地一捏鼻子,迅速灌了口药,将药汁喂进了骆轻城口中。骆轻城心里一软,只觉得心里热乎乎,滋味又甜又美……   “把这个喝了。”萧寻十分和气道。   莫吟雪警惕地看着他:“春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要使在本姑娘身上!本姑娘不吃这一套!”   萧寻唔了一声,用勺子轻轻搅拌了一下手里的药汁,好整以暇道:“你要是不喝,我可以再次点了你的穴道……然后用嘴巴喂你喝……”   “我不会张嘴……”莫吟雪十分强硬道,话音未落,觉得一只温暖的大手过来捏住了她的鼻子,啊的一声张开了嘴,只觉得一股子清甜的药汁,直直灌了进来。   莫吟雪差点痛哭出声,终于还是艰难的忍住。等到满满一碗药都灌了下去,她的嘴巴终于得空问道:“到底是什么药?”   ——————————————————————————————————   萧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手解了莫吟雪的穴道。莫吟雪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脚,冷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萧寻站起身:“我不能一直点着你的穴道,也不能一直看着你,但是在老大来之前,我要确保不能让你逃之夭夭。所以,只好出此下策,还请姑娘宽宥……”   莫吟雪心底一冷:“你给我喝了毒药?”   萧寻立刻摇头:“我没有权利随意予夺别人的性命,我怕万一不小心毒死了你,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莫吟雪口气稍微缓和些:“那是什么药?总不会是补药?”   “补药?”萧寻约略有些诧异,“你有虚症?”   莫吟雪气得一口气差点回不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却终于在听了萧寻的下一句话后蹦了起来,泪流满面。   “我只用了一点能够使人的容颜老化丑陋的药物。如果你不每日服用我的解药,就会越来越丑……”说完萧寻心虚地走了出门,娘说过女人都十分在意爱惜自己的容颜,越漂亮的女人在意的越厉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自己使的诈术不高明,不知道能不能哄住这个丫头。   门口张贴了一张告示:高手如云的农户门,招收男女弟子,强身健体,替天行道。萧寻摸了摸那张告示,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传到老大耳朵里,不知道能不能吸引她到这里。   只听身后怨毒的声音:“什么高手如云?我怎么没有看到?什么农户门?这么土包子的名字!”   萧寻硬着头皮转头,勇敢地直视莫吟雪:“我从今天开始改名字……叫……如云,我就是高手如云,不行么?我就是想要替农民出气……替他们伸张正义,不行么?你要是不喜欢走就是了,反正我已经解了你的穴,脚长在你身上。”   莫吟雪在心里骂娘!骂萧寻的娘!面上却露出虚伪的笑容:“姑娘我不走了不行么?我就是要在这里看着你出丑,看着你一个弟子也招不到……对了,今天的那份解药呢?”   萧寻哦了一声,挠了挠头,解药?糟糕!所谓的 “解药”还没有准备好……   忽听一个怯怯的声音道:“请问……这里是不是招收新弟子?”萧寻回过头,看到一个面呈菜色的中年妇女,领着一个瘦弱的男孩……   虽然每日几碗黑亮的药汁十分难吃,但是苦口良药,骆轻城的肿消的很快,绝世美男的轮廓迅速显现出来。叶笑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骆轻城一夜好睡醒来,已经是晌午时分,肚子咕咕直叫,躺在床上打算享受专用喂食机一口口甜蜜的喂养,等了半天见不到叶笑的影子,又装作有气无力的叫唤了几声,还是没人。实在饿得厉害,不得不爬起身亲自觅食。   摸到厨房,看到灶台上的剩菜,有鱼有虾,赶紧狼吞虎咽一番,填饱了肚子,心情忽然十分恶劣,灰溜溜地回房,在回廊上忽然听见屋里叶笑的声音,立刻停了脚步竖起耳朵。   “……先生,不知道轻城吃的那些药物要有没有多?我也想吃……”   “你也要吃?!你也中毒了?!”   “不是……他吃了这个药越长越漂亮,我也想变漂亮……我……愿意再出八千两银子……虽然现在手头没有这么多钱,不过,我可以赊账……我一定会还给你……”   砰!什么东西滚倒的声音,啪!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骆轻城痛苦地回头忍笑,一掌拍在回廊的柱子上,喀!柱子断成了两截……   叶笑奇怪的瞧着地上颤抖着滚动的小童,又看了看被药郎中拍碎的桌子,有些莫明其妙。即便没有药了也用不着这么懊悔,赚钱的机会多的是么!   等叶笑失望的走后,小童终于大笑出声:“果然是绝顶聪明。绝对是家学渊源啊!”药郎中阴沉着脸,半天道:“你的家学也太不渊源了!配个风骚入骨的解药花了两个多月!再晚一点人就要挺尸了!”小童迅速垮下脸,显然十分不开心。 病去如抽丝   叶笑垂头丧气进门,骆轻城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叶笑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骆轻城一动不动。叶笑偷偷举手描画他的眉目,轻声嘀咕:“怎么搞的?一天天越来越漂亮。难不成是属毛毛虫的?”摸了摸他颜色红润线条优美的嘴唇,想到每天口对口哺喂的那个猪头,心里突突跳了几下,忽然满心柔软,忍不住要将脸贴上去,却听见他噗哧一笑,赶紧红着脸不动。   骆轻城一直忍笑,差点憋成内伤,终于还是破功露馅,干脆睁开眼,温软笑道:“毛毛虫?”   叶笑掩饰地站起身:“就是会一下子变成蝴蝶的那种虫子……”   骆轻城笑容更大:“傻笑笑!我原本就是长得这样,不是因为喝那个难喝的药物……笑笑你还傻乎乎要去跟人买药……”   叶笑黑了脸,怫然不悦:“你刚刚偷听!你已经能够下床了?”   骆轻城顿时大悔,想到那个专用喂食机可能要罢工,支吾着说不出话。   叶笑气冲冲再次走进客厅,药郎中跟小童都在。见到叶笑小童显然心情大好,笑嘻嘻问道:“姑娘还要求美丽药么?”   “我想请先生……在药汁里多放些黄连……”叶笑小声道。   “黄连?为什么?”   叶笑没有说话,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苦死那个臭男人!整天臭美不说,嘴巴也臭,老是骂自己笨啊傻啊……真是难以忍受!可是,叶笑忽地有些迷惘,以前他也是这样,当时也没觉得生气,现在为什么觉得难以忍受呢?   骆轻城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饭菜,没人喂,似乎一点胃口也没有。他脑子里转过无数的念头,想着要怎样才能重温那种相濡以沫的温馨感觉。厚厚的门帘一动,他迅速躺到在床上。叶笑端着满满一大碗药汁进来。   “轻城……起来喝药了……”叶笑柔声道。   骆轻城含糊的唔了一声,却不睁开眼睛。   叶笑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药碗,过来坐在床上:“该吃药了……先生说,你体内的毒还没有拔干净,需要再吃几帖药……”   骆轻城表情痛苦,做挣扎状张开眼睛,虚弱道:“笑笑……你先放在这里,等我有些力气了再喝……”   叶笑担心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嗯?怎么了?刚刚不是起来了?”   骆轻城呻吟了几声:“就是刚才起来了,结果现在动一下都满身大汗淋漓……”说着运了功逼出一身冷汗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   叶笑缩回手,惊讶地看着一手湿漉漉的汗水,真的!病情又反复了?叶笑有些慌乱地端起药碗:“一定是你今天起的太晚,没有按时服药……不能再拖,得赶紧喝。”说着舀了一小勺药,往骆轻城嘴里塞去。   骆轻城心里乐开了花,再次虚张声势地呻吟起来,张开嘴,黑色的药汁灌了进去,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污了衣裳。叶笑更加惊慌:“不行……我还是用嘴巴来喂你吧!”低头喝了一大口,哇的一声将药全吐了出来,犹自恶心不已,忽地泪流满面。   骆轻城还没有从诡计得逞的欣喜中回过神,此刻有些诧异:“怎么了?笑笑?”不会是自己演的太过吓着她了?   叶笑没有说话,只是悲苦地摇头,缓缓放下手里的药碗,默默地出了门。骆轻城一个鱼跃从床上蹦了起来,打算追出去,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号称行动不能,可怜兮兮躺回到床上。   叶笑第三次找到药郎中,面上泪痕宛然。“先生……能不能重新煎一碗药?”   药郎中缓缓从桌边抬起头来,微微一愣,忽地满心起火,气咻咻地一甩衣袖就要往外冲去,还是小童机灵,赶紧问了一声:“怎么了?”   叶笑期期艾艾了一会,犹豫着道:“那个……我刚刚把药打翻了。”   药郎中眼神更加清冷,迅速做了好几个手势。小童眼珠一转,笑道:“你跟骆公子吵架了?”   叶笑有些焦虑地摇头:“能不能赶紧再给煎一碗?不要放黄连了!他的毒又加重了!我怕晚了他快不行了!”   药郎中迅速看向小童,后者忽地红了脸:“呃?真的?我们去看看……”   望着来者不善的一行人,骆轻城有些后悔,但势成骑虎,只好假惺惺地软软的卧着,张着嘴吃力地喘着气。   小童一眼见到桌上的药:“咦?这碗药没有打翻么?”   叶笑撒谎穿帮,被活捉了个现行,慢慢红了脸,嗫嚅道:“太苦了!没法下嘴!”   药郎中显然十分恼火,对着骆轻城两只手飞快地挥舞:“嫌苦?一个大男人嫌药苦?这都是些名贵药材,不能再煎一副!爱喝不喝!有种你别要命啊!”   叶笑的脸更加红:“是……我嫌苦……”   药郎中一脸意外地回过头,吃惊的看着叶笑。小童自作聪明笑道:“叶姑娘真的以为这个药能够让人变得漂亮?所以自己先尝了?”   叶笑很认真的摇头:“不是……他没有力气,药咽不下去,每次都是我用嘴巴喂他,其实是我嫌苦,不能怪他……”   那小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药郎中的神色阴沉得象天上的雨云。忽地一挥手,一声轻响,桌上那碗药连药带碗化成细粉黑雾。叶笑惊叫一声,担心惹恼了他,低声道:“对不起先生,我的确不是存心想要浪费先生的药……”   药郎中连连冷哼:“解药是第一天我给他喂的药丸,早已经吃了不会死了!这些药汁,不喝也罢!”   叶笑还有些不信:“先生……可是他没有一点力气……”   “哦?”药郎中目光一转,手里金光闪过,直向骆轻城头顶刺落!骆轻城目光敏锐,清清楚楚看见他手里长长的一根金针,再不敢装病,迅速平移了一尺,翻下床来。“呃,这会儿好多了!刚刚怎么全身酥软……”   叶笑呆了片刻,崇拜的看向药郎中:“先生真是再世华佗!果然是妙手回春!看一眼就把他看好了!”   药郎中闷头冷哼一声,差点气晕,虎着脸拂袖而去。   叶笑松了口气,欢天喜地捉住骆轻城的手:“真的大好了?”   骆轻城颇为惋惜地看着地上粉碎的药碗,想了半天,终于又扒拉出一条撒娇的理由:“只是腿上的刀伤还痛得紧……”   且不论骆轻城怎样自甘堕落,撒娇发嗲,他康复很快还是有目共睹的显著事实。显著到连叶笑也不再为他所蒙蔽。这点使得骆轻城颇为遗憾,他原本想趁着这次独处的机会好好让叶笑开窍,明白自己如火如荼昭然若揭的心意。可惜大木瓜除了时不时惊叹一下他的相貌惊人的美丽以外,对他的明示暗示一概置之不理。   这多少使得骆轻城有些心急火燎,眼看着叶笑已经开始四处张罗着回去跟老三会合,除了每天在叶笑面前跛着脚鸭子一样夸张的走路,暗示她腿伤依旧很重,无法胜任长途跋涉的艰辛,一无他法。   经过几天连续的暗示,叶笑终于有些担心起他的腿伤来。   这日叶笑带着骆轻城再次找上了再世华佗。“先生……他的大腿被我给伤了……麻烦你看看要不要紧,以后能不能……”不知怎地被口水呛着,咳的说不出话,只好用手势示意。伸出食指和中指,叉开来,做了个上下抖动的似乎是骑跨的动作。   药郎中心领神会,立刻恨不得将骆轻城碎尸万段,冷冷道:“这个……以后当然有可能不行了。不过我要看一下才能确定。”   不行了……看着叶笑的动作,骆轻城脑子里轰的一声,犹如五雷轰顶,所有的自信与期望全部被击得粉碎,连胸口的心脏都几乎已经不跳了。   叶笑半天终于止了咳,有些担忧道:“那先生能不能给他瞧一下?”说着出了门,竟然知道要避忌。   药郎中看着一脸忐忑悲愤的骆轻城,有些故意捉弄的恶毒:“其实没关系,有些人现在不能人事,可是等伤好了就可以了。不过一定要节欲……”   骆轻城还没有从刚刚的打击中恢复,再次被药郎中可怕的逻辑砸晕,半晌可怜兮兮道:“现在不行以后行……那么,现在行的话,是不是以后就不行了?”   药郎中面露惊异:“你现在行?那以后自然也没有问题……只是……”   骆轻城松了口气,被生生吓死的心脏重新在胸腔里跳动起来,恨不得立刻弄上几道愤怒的闪电,嗖的一声飞出了门,将门口那个焦虑的小人劈个透焦!   “只是……”郎中忽然愤怒的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阴沉着嗓门道:“你现在行么?你现在对谁行?”手里金针一闪,向他刺去。   骆轻城闪身躲过:“我每天早上晨练遛鸟,不行么?你到底是何人?明明会说话为什么藏头露尾装哑巴?”   郎中怒极反笑:“呵呵!行,当然行!你倒是看好你的小鸟,别让它去不该去的地方,否则,我会掐碎它的脑袋!”长臂一展,欺身扑过来。   叶笑在门口焦急的等待,过了很久看到骆轻城衣衫不整出来。   “郎中说我没有问题,现在就可以,以后……自然也是可以。”骆轻城眼皮一抬,迫不及待道,微微有些面红。   叶笑欢喜一笑:“真的?现在就可以?那我们试试,我去准备一下。”转身就走。   晴朗的天空再次砸下一个霹雳,砸的骆轻城晕头转向,不明所以。笑笑……这么主动?现在就试试?   晕乎乎的回了房,半天都找不到北,终于想起来应该先洗一下,于是急匆匆在木桶里舀了满满的热水,正要宽衣,听见叶笑的声音,只好扔了洗澡木勺,闻了闻自己的体味。不放心的开了门。   叶笑牵了一匹白马,笑嘻嘻在门口等着:“你现在就可以骑马了?那最好!骑马比坐马车要快些……我担心老三,想着尽快找到他!”   “骑马?你是说……骑马?”骆轻城大为失望。   “骑马?”药郎中不知何时带着小童也出来了,额上很大一块青紫。   “先生,你的额头怎么了?”   药郎中满不在乎做了个手势:“摔的。”恶狠狠瞪了骆轻城一眼。   “先生,他真的现在就可以骑马了?”叶笑再次确认。   “当然可以!”郎中的面色顿霁,眼里有了些揶揄的笑意。   骆轻城冷冷道:“我觉得不行!”   “行……我保证可以……”   “若是不行,我就砸了你的招牌!”   “你随意!不过你肯定行!”   骆轻城终于做了次深呼吸,大声道:“肯定不行,因为我本来就不会骑马……”话音刚落,指风掠过药郎中的头顶,那一方刺目的恳字牌落了下来,碎成了齑粉…… 江湖中的变化   “傻大个怎么还不回来?”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莫吟雪整理好一切,甚至烧好了一大锅稀饭。   正说着曹操进了门,笑嘻嘻的拎了一个食盒。“老大!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都是你喜欢吃的!今天干完了自己的活又给厨房挑水劈柴,跟几位大师傅混的很熟,给了我好些菜!”   叶笑飞快地盛好粥,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粥向桌边走过来。莫吟雪眼皮一翻,出脚一点不慢,直奔叶笑膝盖而去。眼看叶笑就要中招扑在滚烫的热粥中,莫吟雪足三里一麻,一个单膝跪地,额头磕在桌角上,簌忽起了个大包。看清是萧寻出指,今日被叶笑戏弄的一腔委屈顿时爆发出来,哇的一声,哭得几欲厥去。   “你……好……偏心,为什么只对她好,给她带好吃的,对我……却一直打击敌视,软禁我,欺负我,不理我……”   萧寻挠了挠头:“东西不是大家一起吃?我特地还给你带了一块猪头肉。还有玫瑰露跟胭脂,不是昨天你哭着喊着要的?”   莫吟雪闻言觉得心里平衡了些,隧止了哭声,慢慢坐到桌边:“玫瑰露跟胭脂?哪里来的?这些东西我不用次的。”   “不次……据说是夫人用的,剩下的打赏给了丫头明慧。我今日给明慧姐姐送了很多木炭,还有武大师傅亲手做的银耳羹,她这才肯给我。”   莫吟雪眼皮一跳:“哪个夫人?”   叶笑喝了口粥,目光淡淡扫了一下莫吟雪:“哦?有几个夫人?”   萧寻笑道:“我听人说了,两个。一个是黄盟主的正妻大夫人,就是黄听风的母亲。基本上这个黄府就是大夫人亲自管理。还有一个,非常神秘,听说是黄盟主心爱的女人,长得倾国倾城,住在西头的茹园,黄盟主视若珍宝的。但是她几乎常年足不出户,只有两个贴身丫头,黄府里好些下人来了几年都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   夜了。北风呼呼地摇动着窗户,叶笑正打算上床,萧寻端了个火盆进来:“老大,天气太冷了,我给你加了个火盆……今日去丫头明慧的房里,我瞧着她用的小手炉挺好,已经出了钱央她明日也给我买一个……我看你是很怕冷的。”   “你有没有打听到沈晚在哪里?”叶笑看着他。   “没有。旁敲侧击问了一下,似乎是没人知道。对了,老二有没有再联系你?”   叶笑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到了京城,骆轻城就跟两人分了手,说是很快就会跟两人联系,可是两人到了黄府快一个月了,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忽听莫吟雪在外边大叫:“傻大个!我也怕冷!为什么不给我手炉?为什么不给我拿火盆?你就是欺负我!”   萧寻皱眉出门,看着掐腰立着的莫吟雪,叹气:“她是我老大,你是我敌人。我是个蠢笨的人,只知道一些浅显的道理,所以肯定是对她好对你不好。你以为我真是傻子?我只是看上去傻……”忽地止住话语,看着莫吟雪泪如雨下,吓了一大跳,不明白自己何处得罪了大小姐,慌里慌张回了叶笑房里,正打算向老大求救,却发现整个屋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不禁大惊!   叶笑被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拼命地挣扎,只觉得遭了梦魇一样的不能动弹,只能绝望的认命,听着耳边的风声,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刚刚萧寻一走,忽地眼前一黑,什么东西当头罩下,然后就被人扛起就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笑几乎设想了种种最坏的结果,蓦然眼前一亮,头上罩着的斗篷被掀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间温暖的小屋中。面前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明亮的眼睛直视着自己。   “你……老二?”熟悉的气息和感觉扑面而来,叶笑欢喜的笑了,“你终于来了!你也是卖身为奴,到了黄府了?”   黑衣人抹下脸上的布罩,果然露出了骆轻城那张绝美的面孔,轻轻一笑。   “我们都很担心你。”叶笑更加欢喜。   骆轻城轻轻挑眉:“有莫吟雪在,我可是一点都不担心……”   叶笑忍不住摸头,莫吟雪?那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是什么意思?这个老二说的话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你不是说很快联系我们,怎么会这么晚?”   “最近武林盟防守的更加严密了。每月的今日是发放月钱的日子,又逢着过年,很多人拿了钱去购买年货,防守薄弱些,我才能寻着空档过来……”   叶笑哦了一声:“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骆轻城淡淡一笑,拢了拢她额上的碎发:“嗯。挺熟,我还打听到了小晚的下落。没有在黄府,被黄听风藏在武林盟总部。正打算跟你们商量个办法,看看如何先将小晚救了出来,再问问当日的情况。”   叶笑听到沈晚的名字,有些黯然地低了一下头,忽地又抬起头,眩目地一笑:“对了!我发现这个莫吟雪十分可疑。”叽叽喳喳地将这段时间的发现告诉了骆轻城,骆轻城始终微笑着听她说话,末了道:“要查清也不难,只须略施小计就可以……笑笑你这么聪明,应该已经想到办法。”   叶笑有些洋洋得意点头:“那是自然!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骆轻城笑了一下:“还在黄府里面,总之是个安全的地方吧。我不能在此久留,等会我送你回家。”   骆轻城说着替她裹紧斗篷,吹灭了火烛,带着她出了门。一缕奇特的幽香飘来,沁人心脾,叶笑只觉得整个精神为之一振,笑问:“不知道是什么香味?这么清雅?”   骆轻城嗅觉目力都十分敏锐,四处一瞧,笑道:“是暖棚里几株名贵的兰花……听说十分罕见,笑笑,你喜欢这香味?”忽地闪身离开,很快撷了一朵玉色的兰花过来,轻轻别在叶笑鬓间,凑近过来,在她头上嗅了一下:“真香。”忽地将她裹起,飞奔出了门,一路上风驰电掣,很快将她送回住处。轻轻对她道了声别,人影一闪,已然不见。   叶笑在屋里转了几圈,默默思考了一下刚刚骆轻城的话,忽然门帘一掀,萧寻的声音已经在跟前:“哎哟!老大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已经悄悄地找了好几圈了!”   他身后跟着的莫吟雪冷笑一声:“我就说这么大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肯定是会野男人去了,你还不信……咦?什么香味?”   萧寻看过来,笑道:“老大,你头上多了一朵花。”   莫吟雪有些讶异的哦了一声,面色微变:“玉色观音?”   “什么?”叶笑心里忽地一格楞。   莫吟雪冷笑:“就说你是个土鳖!这是一种十分名贵的兰花,你也不知道!亏你做什么老大,不如把这个位置让给我!” 元宵节的巨变(上)   骆轻城一把捉住叶笑往回缩的手:“笑笑……小晚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手下邪恶地加了些力气,叶笑脚下一滑,砰地栽倒在骆轻城怀里。骆轻城趁机无耻地揽住,俯下头在她耳边呢喃:“笑笑……我……”   一起长大,所以……青梅竹马?叶笑想到青梅竹马,心里竟然吃了青梅一般有些酸涩。立刻掩饰地哦了一声抬起头:“轻城,有件事情,你肯定想不到……”头一下子抬得太猛,左颊正好擦过骆轻城低俯的嘴唇。骆轻城精研兵法,此刻更是淋漓尽致发挥顺水推舟的威力,唇上加了些力道,叶笑的面颊上立刻酥麻了一长条。   叶笑微微发呆,心中惊悚地一跳,什么东西潮水一样涌起,忽然有一种新鲜的体验,一时间有些恍悟。正在她晕头转向,脑海里烟花乱舞之际,骆轻城竟然出了个难题考试:“什么感觉?喜不喜欢?笑笑……”   什么感……感觉?使劲搓了搓麻掉的半边面颊,叶笑顿时手足无措,无助地东张西望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呃……软软湿湿冷冰冰,象……一条鼻涕虫爬过……我的脸。”   鼻涕虫?骆轻城满心柔软顿时化为一腔冰凉,轻揽着叶笑的胳膊有些恼怒地收紧,迅速的在叶笑唇上咬啮了一口:“严肃点笑笑!这样子还象鼻涕虫?”   叶笑心中的震惊更甚,脑子里再度炸开无数绚丽的烟花,挣扎着保持一线清明,硬着头皮回答问题:“不像了……鼻涕虫没有牙齿……”混乱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很天才地回答:“毒蛇!象一条吐信的毒蛇!”   骆轻城终于在天才少女面前败下阵来。手臂依旧很无耻地圈住她,想着如何扭转颓势。   “老二!你来了!有件惊天大事我要告诉你!”一个人影欢快地闯进二人世界,四两拨千斤,扯开骆轻城绕在叶笑身上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道:“莫吟雪是黄听风的妹妹,是黄重山的女儿,是黄家大小姐!”   骆轻城满心不悦,嗖的一声推开萧寻,去捉叶笑,萧寻微微一闪身,挡住叶笑,亲热的揽住骆轻城:“老二!一起吃年夜饭!我们兄弟大干一场,不醉不归!”   骆轻城冷笑一声,恶声恶气道:“好创意!黄变成莫!干字下移……霍霍!就是干下黄小姐……莫不是邀请男人干她?”   萧寻有些不悦:“老二你不厚道,怎么能这么诋毁人家姑娘的清白?”   骆轻城绿了眼睛,冷笑着望入萧寻的眼眸:“老三你厚道,你可知君子成人之美,怎么能坏人家的好事?”   萧寻笑得一脸天真:“老二你有什么好事美事?”   骆轻城气得几乎吐血,却听见叶笑做梦一样的声音道:“老二你打算什么时候救沈姑娘?”只好强忍不快,回答道:“嗯,就在近期,我要做些准备,然后离开这里!我要带走两个人,越快越好!黄盟主很快要回来,最好赶在他回来之前。”   叶笑哦了一声:“黄重山不在么?”   骆轻城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他是常年不在,难得回来,盟里事务多是郭右使主持。说实话,我来了武林盟五年,只有过一次远远的见到他一个背影。最近因为出了很多事情,他才赶回来……”   叶笑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维,对骆轻城道:“我们好好策划一下这次行动……”   元霄节转瞬即至。府里难得给下人们放假,准许他们出门观灯。京城的十里天街,凤箫声动,壶光流转,满目火树银花,照得天街亮如白昼,仿若人间仙境。   莫吟雪死活缠着萧寻,终于得了同意,跟他一路过来看灯。萧寻自去岁春天离开西域,前往中原,从未见过上元节放灯这样的盛事,不禁喜逐颜开,还能记得自己的职责,牢牢地牵着莫吟雪的衣袖,生怕丢了她。   莫吟雪似乎没有丝毫不高兴,只是一团欢喜地跟着萧寻,一会儿颠颠地要买这样东西,一会儿颠颠地看那个花灯。这会儿她看到一家小店门口满当当挤着一大堆人。   “元宵!元宵!京城孟记元宵!听说最最好吃的!我们也去吃!”莫吟雪着急得直跳脚。   萧寻摸了摸空空的肚子,闻着空中诱人的甜香,不禁点头:“好!我们去尝尝!”牵着她往人群中挤去。   刚刚挤了两步,听见边上的人恼道:“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要排队么?好好的踩着我的脚了!我可是新买的靴子!”萧寻赶紧回头,正打算向他陪个礼,那人不知道为何跳将起来:“你这泼皮!你不懂京城的规矩,我也就是告诉你,怎么就说不得了?竟敢踹我小腹!同是男人,这招也太恶毒了!”   萧寻微微一愣,陪笑道:“这位大哥,我何时踹你了?我……”没来得及再说,那人呼的一拳直捣鼻梁而来:“混蛋!你……踹就踹了,竟然还摸我……你这个下流胚子!”萧寻伸手托住那人的拳头,正百口莫辩,忽然间醒神,转身看去,已见不到莫吟雪的身影。   萧寻大惊失色,顾不上跟那人理论,一个旱地拔葱跃在空中,四处看去,到处人头攒动,哪里还能分得清面目身形?   莫吟雪终于挤出了人群飞奔。她心里十分后悔那日在凤凰镇遇见哥哥时的信口开河。虽然也算是出身武林名门,条件得天独厚,她自小并不喜欢自己的那个家庭,从来不愿意正儿八经练习那些所谓的正派武功,平生最最崇拜前辈神偷 “千手摘叶”,一心只想着成为一名名满天下的神偷。   所以从小她精炼轻功,熟知江湖中几乎所有下三滥的迷药,十五岁出道,没几年就成了名满天下的大盗一缕幽香。一直以来她从不介入武林盟的事情,也很少回到这个自己不是很喜欢的家,倒也算是纵横江湖,快意人生。   一切都要归罪于在凤凰镇跟哥哥黄听风的那次偶遇。兄长一脸的愁眉不展,她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这么烦恼?哥哥告诉她,最近遇见好几个对手,十分狡诈厉害,偷了武林盟的要紧物事,自己却一直没办法拿回这样东西。   偷?还有人能够从武林盟偷东西?莫吟雪眼睛一亮,深感应该见识一下这几个同行高手,于是好奇的要求哥哥暗地里引见。实在想不到的是,那个所谓的高手,竟然是自己的一个苦主!莫吟雪很深刻的记得这个男人,骚包地向人显摆自己的豪华马车以及那包金叶子。她当时理解这个行为,明明就是向自己邀偷!   于是她毫不客气,将他身上值钱的一切偷了个干净,不过为了照顾他的面子,中衣还是给他留着了,毕竟赤身裸体的有碍观瞻。   可是现在,他竟然成了哥哥的大对头!她不禁哈哈大笑,向哥哥夸耀自己以前的功绩,没想到哥哥眼里狡诈的神色一闪,道:“妹子!你可别吹牛!你要是能够从他手里偷到东西,我就跟你姓莫!”   莫吟雪当时本能觉得这是个圈套,可是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深知自己的弱点,她堂堂神偷一缕幽香,怎么能够凭人侮辱自己的专业技能?于是她夸下海口,也果然顺利的偷到那个姑娘跟包袱里的金龙,却想不到那个傻大个认死理,把自己给陷了进去。   莫吟雪暗暗后悔,无数次的想逃,竟然被这个傻大个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了。后来时间长了,似乎是习惯这种安逸的生活了,她也不想逃了,守着这个傻大个,看着他整天为一大群孩子的生活焦头烂额,生活别有一种乐趣跟意义。   然而那个叶笑的到来打破了所有的宁静。他们带着她来到了京城,很快卖身为奴,住到了自己家里……   元宵节的巨变(下)   莫吟雪觉得害怕,她担心这几个哥哥的对头会做出什么对自己家人不利的事情。几次三番想给家人一个提醒,奈何那个叶笑十分厉害,她始终找不到任何给家人递消息的机会,幸好,还有上元节。   想到刚刚萧寻被人误会时焦急的样子,她忍不住偷笑。哼!这个傻大个,反应总是慢一拍!一路想着,她奔回了黄府,直扑母亲房中。   跟外面热闹的气氛不符,黄夫人的房里十分冷清。黄夫人虽是衣饰雍容,面上却是愁云笼罩。尤其让莫吟雪意外的是,一向风骚爱玩的哥哥竟然也没有象以往元宵,去天街招摇过市,此刻也在母亲房里。   “哥!你的胳膊……”莫吟雪惊呆了。黄听风苍白消瘦的俊脸阴沉着,金红二色的艳丽锦袍,一个袖管空空荡荡。   黄听风眼皮一跳,一道狠光从眼缝里射出,刀片一样剐过莫吟雪的面孔,让后者打了个寒噤,冷哂一声,低下头瞧手里的那条金龙,翻来覆去。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莫吟雪多少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按奈住惊诧的心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缓:“哥,这条要紧的金龙回到了武林盟……是不是天下就太平了?”   黄听风继续冷笑:“还远……这样东西在武林盟十数年,若不是幽冥城余孽出手抢夺,谁知道这东西跟幽冥城至宝幽冥神戒有关?可惜,我召集无数所谓的聪明人,没有人能够猜出藏在其中的秘密……一切也是枉然!幸好爹爹很快就要为此赶回京城。”   秘密?莫吟雪惊异地挑了挑修长的眉毛,接着道:“对了……哥,你那个对头,就是这金龙原本的主人萧寻,他来我们家了!就藏身在后花园那个花棚那里,成了黄府一个打杂的下人。他还有个朋友,叫做叶笑……也住在那里。”   当啷一声,黄听风手中的金龙碰倒了桌上的茶杯,杯盖打了个圈,掉到地上。“什么!叶笑……有没有另外一个人?叫什么骆轻城的!”黄听风一下子站起来,灯光下面色更加白得没有血色。   莫吟雪疑惑地摇了摇头:“没有见过。只有他们两人。你不是说他们是你的对头?我怕他们潜伏在这里,会对我家不利……”   黄听风狰狞地冷笑:“不会不利!有利得很!这伙人目标十分清楚,就是针对这金龙,针对幽冥神戒……他们肯定知道关于这个东西的秘密!”身形一晃,人早已经在门外。   莫吟雪在后边叫了几声,黄听风似乎没有听见,转眼就没了影子。莫吟雪叹了口气,心里忽然有些担心,回过头看到母亲青白憔悴的面孔,忽然想起一事:“娘。还有一事,跟那个茹夫人有关……”   黄听风带人飞奔至武林盟总部,找到轮值的苏首领,命他带人跟着自己回家抓贼。苏首领明显有些犹豫:“黄公子……可是,盟里大部分弟兄都放了假,防备薄弱。郭右使严令我们不得擅离职守。”   黄听风将眼睛一白:“苏首领!你敢用郭右使压我?这武林盟到底是姓黄还是姓郭?我爹很快就要回来了!今夜我要抓的可是幽冥城的余孽,干系重大,要是因为你拖我后腿误了事,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苏首领叹了口气。人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不管怎样,郭右使那里都好解释,可是黄公子这里根本没法塘塞!他犹豫一下,终还是带了大部分兄弟跟上了黄听风。   叶笑早已经将一切布置妥当,虚掩上院子门,带着萧寻往黄府的偏门走去。远远近近的爆竹烟花,一次次点亮了墨色的夜空,府里回廊上高挑的大红灯笼,将这个府第晕染出一些喜庆的气氛。   萧寻忽地咦了一声,止住脚步,头上忽地挨了叶笑一巴掌:“老三!什么时候还磨蹭!那个阿黄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别偷鸡不成蚀把米,设个陷阱陷别人先害了自己!”   萧寻没有动,只是呆呆的看着不远处:“那人……那人长得真的很像我娘……”   叶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回廊下,立着一个身穿藏青色棉袍的女子,大约三十多岁,即便是掩映在红灯笼带着喜色的光芒下,依旧显得苍白落寞,仿佛一具失了灵魂的躯壳。然而她是个很美的女子,肤色胜雪,眉目如画,即便是这样随便地一站,也是一道迷人的风景。虽然这道风景在人心上升起的是无限的凄美。   叶笑微微呆了片刻,还是惦记着正事,拎了拎萧寻的耳朵:“是你娘么?”萧寻怅然摇头:“不是……我娘亲要丰润些,更加美丽些……”   “那你还磨蹭什么!”叶笑显然有些不满。萧寻哦了一声,迅速跟着老大从边门逃离了黄府。   黄听风带着人火速赶到了后花园,挥舞着一条臂膀做了个手势。武林盟属下果然是训练有素,飞速散开,围住了小小的花棚。一小支队伍跟着黄听风小心翼翼地进了门。屋子里的人似乎还没有睡,窗户里灯还亮着,影影绰绰似乎能够看到两个人影子。   黄听风心中微喜,果断地一挥手,几名属下驾轻就熟,判断一下屋中人的大体方位,一下子踹开房门,手中持着的一张大网一下子向桌边里面两个影子兜头罩了过去。那两个人似乎十分不济,应声而倒,砰地一声闷响,带着帽子的头在地上敲得粉碎,流出了一下液体,滋滋地冒起了青烟。   那几名进去的属下还没明白过来,就觉得头晕眼花,没来得及叫喊,就轰然倒地。黄听风在外边听得声音不对,屏住呼吸入内探查。那地上躺着的除了自己的人,另外两个哪里是真人?明明是两个扎的稻草小人,头是用坛子做成,已经都摔碎了,里面依旧有很多液体源源不断地向外面流出,碰到泥土滋滋地变成袅袅的轻烟,散发出浓烈的气味,即便象他这样子捂着鼻子屏住呼吸,依旧是觉得头晕目眩……   黄听风咬了咬牙,心里忽然一格楞,想起了一直关在武林盟总部的沈晚,大叫了一声:“糟糕!”   叶笑跟萧寻穿出边门,隐入夜色,按照骆轻城的吩咐来到指定会合的地点,很快看到一个蒙着面的男人怀抱着婴儿一般沉睡的沈晚已经在等候。   “轻城?现在就走么?”叶笑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刺目,于是自欺欺人的别开眼。   骆轻城摇头:“小晚受了黄听风那恶贼的拷打,受了极重的伤,自从我救了她出来,她就一直昏迷到现在……怕是不能受得了旅途劳顿,我们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先调理一下身体,再作打算。再说,还有一个人我要带走。先跟我走。”   萧寻鬼鬼祟祟走过来刺探了一下,沈晚在骆轻城怀里软软的伏着,两排纤长的眼睫毛蝉翼一样簌簌地抖动。“呃,老二,还是我来背她,你抱了这么久,一定是累着了……再说你不是要在前边带路?空着手方便些。”   骆轻城也不客气,将沈晚交给萧寻,领着一行人向前走去。大约一盏茶功夫,叶笑啊了一声:“怎么又回到黄府了?轻城你是不是看到沈大美人昏了头?”   骆轻城难得好性情地解释道:“不是,这里虽是黄府,外人却绝对不敢进来,十分安全,而且一切应有尽有,正好可以为小晚养伤……”   叶笑听他满心愉悦地左一个小晚,右一个小晚,实在郁闷,只好闷头不响,谁知道听见一声娇吟,一个悦耳的女声道:“骆……骆大哥……”   骆轻城迅速转身:“小晚……你醒了?”   沈晚唔了一声,从萧寻怀抱里挣脱出来,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脚下一软,忽地向骆轻城倒去。骆轻城一个箭步,抱住她:“小心……你受了伤,还不能动!”   “骆大哥……”沈晚将螓首埋进骆轻城怀中,终于哭出声来。骆轻城只柔声抚慰。   叶笑暗叹口气,再次别过眼去。没办法,美人就是美人,即便是受到了毒打,依旧无损她空谷幽兰一样的遗世独立的美丽,想想刚刚沈大美人摇晃着走的那几步,那种弱柳扶风一样的风姿,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风华绝代。想到这里她有些不服,自己不也会么!   说做就做,叶笑学着沈晚的样子在墙脚的花圃里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脚下踩着瓦砾一滑,一个狗啃屎,因为怕冷穿得圆滚滚的小身子啪地一声敲在泥地里,因着穿的实在厚实,半天爬不起身。   骆轻城低低地啊了一声,迅速将沈晚交给萧寻,一把将地上那个直挺挺的小人捞起,拍了两下灰,艰难的忍笑道:“真不愧叫笑笑,一言一行都很逗人……”   叶写便在夜色下似乎也能够看到他满脸的讽笑,心里更加难过,不禁伤心地揉揉砸痛的鼻子,一股熟悉的幽香扑面而来。   “玉色观音?”叶笑忽然一愣,心中隐隐不安。   骆轻城淡淡一笑:“你知道?真不愧是一应俱晓,玉色观音是天下极其罕见的名种兰花,整个京城怕也就是茹园有这么几株。”   “这里是茹园?”叶笑一呆,心念电转,“你不会就打算让我们呆在这里?”   骆轻城疼爱地揉揉她的脑袋:“为什么不?黄重山对茹夫人甚为爱护,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茹园……这里最最安全,而且黄听风一旦发现我们已经带小晚逃走,一定想不到我们还会呆在黄府……再说,我一定要带茹姨离开这里。”   叶笑啊的失声:“不行……这里怕是不能再留……”   藏在幕后的那只手(上)   “为什么?”骆轻城不肯放过这个亲密接触的机会,继续拎着叶笑。   “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拎着我到茹园,还采了朵玉色观音。莫吟雪认出了这天下罕见的兰花,就怕她怀疑到你的茹姨……”   骆轻城面色微变,忽地放了叶笑:“笑笑,你跟老三、小晚在这里呆着,警醒点!我先进茹园瞧瞧。不行的话咱们先带茹姨离开。”话音未落,身形一闪,人已然消失。片刻之后,骆轻城回到原地,语气明显有些无措:“茹姨不在……她几乎足不出户,最多也就是站在门口回廊那里发发呆……”   叶笑很想问问这个茹姨到底是谁,但是事情有轻重缓急,现在看来,茹园未必很安全,还是先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再作进一步的打算。   于是四人出了黄府,所幸骆轻城对京城地形熟稔,似乎在那里薄有基底,很快找了个落脚之处,甚为清静,安排大家住下,天色却已经微亮了,骆轻城命人给众人准备了些吃食,自己先出门打听情况去了。   莫吟雪低声对母亲说:“叶笑……就是哥哥的那个对头,有一天晚上忽然失踪了,回来头上带了一朵玉色观音……”   黄夫人微微一愣:“玉色观音?那能说明什么?”   莫吟雪想了想道:“或许只是个巧合,那夜她出去路过茹园,闻到玉色观音的香味,就采了一朵,按照茹夫人的散淡性子,也必不会阻止。不过总是蹊跷,那夜她离开的时间不长,正好就去了茹园,莫不是她要找的就是茹夫人?再说,原本茹夫人的身份,会不会……”   黄夫人沉吟片刻,终于有些犹豫道:“你爹反复强调,任何人不得进入茹园,打扰茹夫人。当年,因着我对茹夫人说了一些事情,你爹十几年都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回来了也不肯再住在家中。这次他很快就要回来了,还是等他回来再问问他的意思,万一我们得罪了茹夫人,怕你爹记恨。”   莫吟雪有些恼怒地瞪了一眼懦弱的娘亲:“怕怕怕!娘你就知道怕爹!当年的事情我虽然不是很清楚,可不管娘你做错了什么,好歹是结发夫妻,爹他怎么会绝情到这种地步!这个茹夫人,就是个狐狸精转世!住在这里明明就是我家的眼中钉肉中刺,爹他还要死心塌地等着她回心转意!你要是不管我就管了!我找这贱人去!”说罢怒气冲冲出了门。   黄夫人大骇,在身后赶着叫了几声,来不及阻止一阵风一样的女儿,只能止住脚步,在一边发呆。   莫吟雪愤愤地赶到茹园的时候,看到一身青衣的茹夫人正在回廊下发呆。很多年不见,这女人是老了,眼角已经有着细细的纹路,可是那张脸依旧是绝色倾城,还有那身子,即便是套在最最臃肿粗糙的棉袍中还是掩饰不住的风流曼妙。众女妒蛾眉,大约长得太美丽的女子就是招同性妒忌,看着她的样子,想到母亲这些年受的委屈,莫吟雪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拎过柔弱的茹夫人。茹夫人也不反抗,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面上反而露出解脱的神情,任由莫大小姐拖着,到了黄夫人的房中。   莫吟雪一把将茹夫人推倒在母亲脚下:“贱人!你说!你跟那个混蛋叶笑是什么关系!你一直在我黄家到底有什么图谋!”   茹夫人安静的爬起身,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没有说话。黄夫人有些可怜兮兮的看了一眼女儿,低声道:“吟雪,不要乱来,一切还是等到你爹回来再说……”   莫吟雪正待要说话,门砰地被人踢开,一个人怒气冲冲进来:“吟雪你个蠢货!你竟然帮助外人骗你哥!”   正月十六,武林盟总部。黄听风进门的时候已是晌午时分。英雄阁里忙忙碌碌,元霄节的花灯原是要放几天,武林盟原也是放好几日假期。可是听说昨夜总部竟然进了贼,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倒了轮值的弟兄不说,还偷走了重要人质沈晚。于是众弟兄立刻都被从家中召回。   黄听风有些忐忑地进了英雄阁,英雄阁是武林盟的高级首领们商讨重要事情的场所,一般人不能入内。此刻,武林盟的左右二使都在,小丁也在,早已经把阁里的一切打扫的纤尘不染。   看到黄听风,方勤立刻打了个招呼,十分周到地让他坐下,郭栖梧却依旧冷着他的长条子脸,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黄听风,只顾自己埋头奋笔疾书。   黄听风面上立刻就有些挂不住,冷笑道:“郭右使!什么事情这么勤奋?大过年的这么早就来应卯?”   郭栖梧不咸不淡道:“拟定文书,让所有弟兄们追查沈晚姑娘的下落……手下弟兄没看好人质,都是我失职,只好勤快些弥补过错……”   黄听风面色微微一红,知道他责怪自己昨夜将人手抽调走,半天不语。听得郭栖梧又道:“黄公子,听说你昨夜发现了幽冥城余孽的行踪,不知道是不是将他们捉拿归案?”   黄听风心中更加难堪,面色立刻就涨成猪肝红,冷笑道:“虽是不曾将他们捉住,但总算是清楚了家中一个绝大的隐患。再说,还顺藤摸瓜,抓住了茹夫人这样一个帮凶……”   郭栖梧一愣,面色忽然发白:“茹夫人……你又何苦为难她?她的身份,即便真是帮凶,也是明的……又何必要你顺藤摸瓜?盟主当年早就说过,绝不再让她卷入这场争斗……你何苦还不肯放过她?”   黄听风冷笑:“不是我不放过她!我想父亲愿意容她,其实是在她不再做任何对不住他的事情的前提下,可是,现在我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她跟叶笑他们勾结,沆瀣一气,危害我黄家……现在沈晚走了,唯一能够引出幽冥城余孽的也就是她了!”   郭栖梧面色一沉,终于还是没有说话,叹了口气,悄悄给小丁做了个手势,出了门。小丁跛着脚,慢慢地跟着出门。   “小丁。”郭栖梧做着手势,“眼下情形有变,我担心茹夫人的安危,她的性子,原是刚烈的……你替我做件事情。”   小丁点头,做了个绝不辱命的手势。郭栖梧继续‘道’:“黄盟主已经回京,因为最近武林盟出了很多事情,他老人家有些特殊的安排,不愿意大张旗鼓,此刻一个人住在城郊同越驿馆。你去给他带个口信,说是茹夫人有事,让他务必先回家中一趟。这件事情关系重大,盟主也不愿意别人知道他的行踪。你把这事悄悄做好,不要声张。”小丁再点头,慢慢出了门。郭栖梧看着他的背影,忧虑地叹了口气。出了武林盟,小丁住了脚,缓缓抬头看天,眼里的恨意熊熊如烧着的冲天大火……   叶笑也抬头看天,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怎么骆轻城还不回来?心里忽地一跳,异常忐忑起来。一瞥眼,看见边上沈晚柔弱可怜的身影慢慢地从房里踱了出来。   “沈姑娘……我听说你跟老二一起长大,你知道那个茹姨是他的什么人?”叶笑回过头看向沈晚。   沈晚轻轻摇头:“不知道。其实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他跟爹爹什么都不告诉我。骆大哥是五岁多时到我家,我只记得爹爹单独带着他进了书房,也不知道他跟爹爹说了什么,我爹爹抱着他大哭,后来他就在我家住了下来。他从小就很沉默寡言,郁郁寡欢,也就是跟着我爹商议一些事情。五年多前,他忽然离开我家,不知道去向,一直到去年我爹爹亡故,他才回来了一趟……说是我爹爹给他留了什么要紧的东西,问我知道不知道他放在哪里了?我怎么知道?我连爹爹最后一面也没有见着……问他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他也不说,再后来见着,就是在朗镜庄,他竟然跑去求亲……自始至终,他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是他始终不信任我。”说着沈晚神色逐渐凄婉起来。   叶笑哦了一声,安慰她道:“老二生性如此,即便是像我跟老三同他这样熟悉,对他的很多事情也是一点都不知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整治他!我也不告诉他关于我的身世……气死他!你也可以试试!……不过你的身世他是知道的,你可以藏一个别的秘密,不告诉他,急死他!”   沈晚微微一愣,不自然的一笑。   藏在幕后的那只手(下)   叶笑再次看了看天色,对屋子的主人道:“大叔,我出去买点东西,顺便转悠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巷子纵横复杂,我怕转晕了回不回来。”   那人笑道:“姑娘是公子的朋友,何须客气,请自便。这里是三清街靠街口一家,你只要问道三清街就找的到家了。”   叶笑于是蹦蹦跳跳出了门,日薄西山,冬日的夕阳无力地投照在小街斑驳的墙上,有了一些落寞的况味。街上的行人也明显少了,只有几个买东西的小贩,蹲在地上,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守株待兔。叶笑一路跳了过去,走到一个拎了一篮子炒黄豆在卖的小伙子跟前。   “这炒黄豆怎么卖?”叶笑死死的盯着那个小伙子。   那人被姑娘盯得害羞,红了面孔,语不成句:“呃……五两银子……一斤……哎哟!”脑袋上被叶笑拍了一下。   “抢钱啊!想钱想疯了!五文钱一斤!我都要了!”叶笑愤怒的嘟着嘴。   那人似乎没见过这么彪悍的姑娘,懵里懵懂点头,接过叶笑递过来的一串小钱,整篮黄豆连篮子也一起被夺了去,呆呆地目送着叶笑雄赳赳气昂昂离开,半天回不了神。   叶笑拎着黄豆飞速回家,气喘吁吁叫过了萧寻:“老三,街口有好些可疑的人。这里怕是并不安全,我们得赶紧离开。你先出门想办法弄辆马车,停在门口等我的信号,沈姑娘受了伤,身子多有不便。”萧寻有些诧异地张了张嘴巴,不过已经习惯被老大指使,二话不说,乖乖出了门。   京郊同越驿馆,大片的梅花开得纷繁似雪,几个男人的身影在梅花从中若隐若现,低低的话语声偶尔飘过。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领了跛腿缓行的小丁,走进梅花从:“有位小丁说是受武林盟郭右使之托,有要事求见黄盟主。”   “什么事?”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小丁递上一张纸,小厮瞧了一下道:“呃,是关于茹夫人……”   话音未落,一个男人的身影蝴蝶一样优雅地穿过丛丛梅树,神色还算淡定从容:“你是谁?”   小丁的目光穿过花丛扫过那男人的略胖的面庞,这就是他?小丁并没有着急,只是做了几个手势。   “是个哑子?呵呵,老郭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那男人哑着声音一笑,锐利的目光忽地一柔,“不知道茹夫人有什么事情?”   小丁再次扫了他一眼,递了另外一张纸,小厮照例读了出声:“茹夫人有难……”远远的一个人啊了一声,抢了过来:“茹情,她怎样了?”   小丁看向后来那人,是个清癯的中年男人,眉眼嘴角都有些锐利的神情,面上却是毫不作伪的焦虑。   小丁盯了他半晌,看着他眼里浓浓的焦急,确认他才是黄重山,缓缓的低下头行了个礼,慢慢将手里的一个包裹递了上去。黄重山迅速跨出一步,抢一样去接小丁手里的包裹,手指刚一碰到包裹,小丁手一翻,忽然从包裹里拔出一把匕首,闪电一样刺向黄重山的胸口。   黄重山听说茹夫人有难一时恍了心神,忽见面前刀光一闪,本能拔步倒退,却已经来不及。那支削铁如泥的匕首已经划破他厚厚的皮袄,刺入他的心口。黄重山体内真气流转,右掌斜斜劈出,小丁冷笑一声,侧身躲过他的一击,手下匕首轻轻一绞,黄重山闷哼一声,再次疾退,胸前一道血箭飙出,迅疾沾湿了皮袄,他踉跄了一步,靠在一棵梅树上,地上落梅如雪,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狂风卷起花瓣再次扑面而来,带着一掊冰凉直直灌进黄重山剧痛的伤口。风舞花瓣里是小丁敏捷飘忽的身形,再没有刚刚的迟缓笨拙。黄重山勉强伸手一挡,瞳孔忽地收缩:“是你!骆轻城!”   骆轻城也微微一愣,忽地醒悟过来,幽冥十八式!这人的武功路数,自己见过,就在那次在天宝客栈的杉树里起出包裹的那天,抓住珊儿威胁自己的那个藏在套子里的人。   “你怎么会幽冥十八式?”骆轻城身形顿了一下,再次向黄重山飞去。边上几个男人此刻终于反应过来,拼死冲了过来,挡住骆轻城。   黄重山冷笑:“这话我倒是应该问你!你怎么会幽冥十八式?茹情……到底出了什么事?”   骆轻城一声冷哼,身形暴起,匕首割过面前两人的喉管,再度向受伤的黄重山逼去。低叱声此起彼伏,又有数人不怕死的拦了上来。骆轻城竖了一下耳朵,听见大约数十名武功不俗的高手正向此地赶来,心里有些焦躁。自己身份已暴,今日若不能一击得手, 以后再想杀黄重山报仇是难上加难了。   一念及此,骆轻城手下招数立变,招招狠辣,刀刀见血,正杀的性起,忽听一个人急急的从院门外赶进来道:“盟主!三清街布控完毕,那姓萧的小子找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林首领怕有变,请示何时动手!”   那一声三清街听在骆轻城耳里仿佛一声炸雷,他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剜过,痛得眼前发黑,再没心思跟人缠斗。手掌劈过,梅树从蓬的巨响,激出漫天飞花。而在这渐欲迷人眼的飞花中,骆轻城身形疾退,很快翻飞出了同越驿站,消失在远处。   “快请郎中!”   “快追那小子!”混乱的叫声此起彼落。   黄重山摇晃了一下身形,点了自己胸口的几个穴道,低声道:“备车!回黄府。”   天色晴好,西天粉色的云霞如少女脸边的红晕,娇羞可爱。萧寻百无聊赖的坐在赶车的位置上,眼神扫过街口那几个小商贩。太明显了。敌人可能根本就不想掩饰,那个卖光黄豆的小伙子,空着手还在那里晃荡。可是,老大怎么还不给暗号?   叶笑也把目光投向街口,骆轻城出去打听消息后再没回来。要不要独自行动?就担心到时候跟他失散,累他担心……甚至坏了他的计划。街口终于出现了一个新的身影。街口无数的视线顿时集中在那人身上。是前去同越驿站请示的弟兄回来了?   然而那人并没有停下,只是裹紧身上那件黑色斗篷急急在风中行走。叶笑眼皮一跳,忽地跳起身,扶起柔弱的沈晚,扛上包裹,出了门。   叶笑一动,那几个小贩立刻撕破脸皮,追了过来。叶笑笨拙的半抱半扶着一步三晃的沈晚,艰难的向马车奔过去。萧寻清啸一声,手中长鞭挥过,替叶笑他们拦住几个奔到近前的敌人。然而沈晚却脱了力,一下子软倒在地上。   “叶姑娘,你先走,别……管我。”沈晚眼看着四周忽然涌出了好些手持兵器的男人,心里顿时有些恐惧泄气。   “不行!轻城花了那么大的气力救你,怎么能前功尽弃。”叶笑不由分说,将沈晚扶起,大叫了一声:“老三!”使出吃奶的气力,将沈晚抱起掷向萧寻。萧寻长鞭一卷,轻轻将沈晚卷上马车。   抛人的强大反坐力还是使得叶笑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还没有来得及爬起身,无数的兵器已经向她招呼过来。萧寻鞭长莫及,不由大骇失色。   叶笑叹了口气,不反思自己武功不济,只是埋怨沈晚长得胖。这个沈晚,瞧着这么纤细的一条,怎么会比一头肥猪还重?真是海水不可斗量,体重不能貌相!   危急间,一张黑色的斗篷兜头而下,轻轻转了个圈,格开团团的兵器,护住叶笑上下要害。那个刚到街口的人不知道何时冲了过来,手下使力,将叶笑裹住拎了起来,抱着她飞上马车,大喝一声:“老三!快走!”萧寻长鞭卷过,拍开车前的拦路狗,打在辕马的屁股上。   叶笑啊的一声大叫:“痛!”在骆轻城怀里开始挣扎起来。   骆轻城解开斗篷,发现她臂上扎了一根飞镖,青幽幽地闪着冷光。有毒……笑笑……骆轻城心里一冷,大冬天仿佛喝下一杯冰水。抖抖霍霍地想要捞起她的袖子看个清楚,哪知道叶笑穿的厚实,全身上下裹成一个粽子,袖子竟然怎么也卷不上去。   骆轻城心里一急,手心翻过,匕首寒光一闪,嗤啦一声,叶笑袖子开花,露出光溜溜的胳膊。上边干干净净,完完整整,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骆轻城有些诧异地拔出那个飞镖,嘴角忍不住上撇。叶笑穿的实在是厚实,那根可怜的飞镖竟然没能札透厚厚的棉衣……   “痛!”叶刑续大叫。   “哪里痛?这只飞镖明明没有扎到你。”   “你压着我的脚……痛啊!”叶笑委屈的大叫。   骆轻城移开自己的身子,又听见叶笑大叫:“我的新棉袄!为什么无缘无故割破我的新棉袄!过年刚刚换上的啊!”   骆轻城唔了一声,在自己的黑色斗篷上撕下一长条,将她开花的袖子捆扎好,系了个结。   “捆的象纺锤一样!很难看……”   骆轻城拆开那个丑陋的结,重新细细地平整地捆了,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叶笑哇的又是一声大叫,还待要挑刺,忽然有些纳闷为何骆轻城今天这样听话好使。抬眼看去,发现他斜靠在车壁上,嘴角噙笑,眼神旖旎,以一个异常暧昧的姿势,将自己整个地圈在怀里。   心里别的一跳,叶笑收了嚣张的气焰,对他柔软笑道:“你一到街口我就认出你来,我认识你这件黑色斗篷。”   绝地的反击(上)   骆轻城只是盯着叶笑微笑。为了报仇十五岁那年他用苦肉计赢得郭栖梧的信任,跻身武林盟。吃尽常人无法想象的苦楚,方能渐渐进入英雄阁这样的机要场所,也终于如愿以偿打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下落。在武林盟的五年,他也算见惯武林盟的种种手段,知道了一些他们的核心秘密。一年多前自己借着被郭栖梧外派的契机,抢夺那样东西。可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却让他触目惊心的认识到,武林盟远远比自己知道的复杂,也远比自己知道的强大,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跟神秘人物。   所以此刻看到叶笑安然无恙他觉得异常侥幸。自己在京里五年,也慢慢发展了一些力量,自以为做的隐秘,可是,今天早上刚刚给叶笑他们安排好的住处,傍晚武林盟就已经布置好了包围圈,并由久未露面的堂堂武林盟主黄重山亲自指挥这次行动。若不是郭栖梧露了黄重山的行踪,自己一时心切前往报仇,刺杀未遂却听到这个惊天消息,那么笑笑此刻,又会是处在什么样的情形?他不敢再想,只是珍惜地揽紧她的肩膀,把她牢牢圈进自己的怀里。仿佛许下一个诺言,一个永远保护她不让她有半点闪失的诺言。   叶笑摸了摸臂上缠着的那个怪异的蝴蝶结,心里忍不住有些欢喜。忽听边上沈晚一声惊叫,当的一声,马车被人用刀捅了一个窟窿,呼呼的北风立刻就灌了进来。   叶笑打了个寒噤,恼火地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十几个男人冒着凛冽的寒风跟在车后追赶,不时挥舞着大刀在车身上戳砍,最前边一人就是那个开始在街头卖黄豆的傻男人。   叶笑狞笑一声,一个转身,拿起那篮黄豆,往下倒了半篮。黄豆们欢快的跳到了青石板路上,很快滚得到处都是。卖黄豆的傻男人追得正欢,猛然踩到黄豆,脚下一滑,一头栽倒,脑门磕在刀背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正懵懂间,身后一个弟兄也中招,跌倒在自己身边。那兄弟脾气暴躁,立刻对他大骂道:“你个吃货!卖啥不好偏卖黄豆!”傻男人委屈地扁了扁嘴,黄豆喷香蹦脆,又下酒又好吃,反正又不是真的做小贩,卖不掉可以自己吃,他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妙招……   骆轻城劈手捉过叶笑,重新圈进臂弯护住,伸手抄起一小把黄豆,一粒粒弹了出去。男人下手终是狠些,追在马车后的人一个个悄没声息的软倒,追兵们很快失了踪迹。   马车一路奔驰,只扑京郊。到底是连通京畿重地的交通要道,虽是山路,却丝毫不显得逼仄崎岖,马车行的平稳迅速。   忽地一声长长的马嘶,马车向前猛地一冲,停了下来。叶笑迅速掀开帘子,一群人堵在路上,为首一人,正是黄听风。   黄听风锦衣貂裘,在风中傲然伫立,虽是少了一只胳膊,依旧不失风度翩翩,若不是手里的长剑指在一个憔悴瘦弱的女子颈间。   “茹姨!”骆轻城从马车里长身而起,一步掠到前边,眼神蓦然凶狠。“黄听风!你敢动她一根毫毛!”   黄听风微微愕然:“小丁?你会说话?”   “放了她。否则……”骆轻城手指轻弹,一粒黄豆闪电般飞出,嵌入黄听风身边一人眉间,那人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黄听风面上愕然更盛:“小丁!你何时学得这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忽然觉得这小丁声音十分耳熟,略一沉吟,恍然大悟,:“你……是骆轻城!你……没被毒死?” 面色一白,手上长剑一抖。   “我怎会比你先死?”骆轻城眼睛微眯,目光凌厉。   黄听风冷笑一声:“想不到……小丁!原来是你……好!你竟然能够瞒过生性多疑的郭右使!原来是你跟茹夫人内外勾结,危害我武林盟!这样也好……小丁,我知道你们的意图就是那条金龙……可惜它已经落入我手……我知道它是跟幽冥城的圣物幽冥神戒有关,你若是还想要茹夫人的命,就乖乖地告诉我关于幽冥神戒的秘密,我便放了你的茹姨!” 上长剑一紧,死死压住茹夫人的肌肤,一缕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流下。   骆轻城心头一颤,眉毛一扬,指甲深深戳进手心的肉中,另一只手扣住一小把黄豆,却不敢轻举,只是在心里暗暗估算一下误伤茹姨的几率。   “城儿……”茹夫人忽然发声。   骆轻城目光忽然变柔,安抚地看她一眼:“茹姨不怕,我今日一定要带你永远离开这鬼地方,再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茹夫人轻轻摇头:“城儿……我若是想走,你第一次来时,我便随你离开了……可是我无颜面对你……所以不能跟你离开。我早就不想存于世上,可我也无颜面对地下的子夫,不敢去见他,所以苟活至今。本以为能够置身事外,不再参与这场争斗,没想到,最终也是被当作人质用来阻你的大事。他的承诺终是一钱不值……”   骆轻城摇头:“不……他们父子奸险小人。一切与茹姨无关。茹姨。我一定要带你走,我一定要让你看我如何报仇!”   茹夫人慈爱的看着骆轻城:“城儿……报不报仇无关紧要,茹姨只希望你活着快乐……茹姨绝对不会阻着我的城儿……”身子猛然一倾,修长洁白的脖颈自长剑上狠狠一割,一道血箭向上飙飞数丈,人就软倒。   骆轻城大惊,衣袖挥动,一把黄豆疾雨一般飞出,直击黄听风。同时身形如箭,去接倒下的茹夫人。黄听风不防形势巨变,大骇放过茹夫人,人向后疾退,却快不过豆雨,眼看着要被黄豆击中,一道黑影闪过,挡住黄听风,双掌猛击黄豆,击碎了大部分豆子,却依旧有几粒打在身上,身形一晃。   黄听风定睛看去,不由大喜:“郭右使,你……”不防郭栖梧劈面一掌,将他打翻在地。黄听风知道自己闯下弥天大祸,不敢声张,缩在地上不语。   郭栖梧转身,迅速走到茹夫人身边,俯下身查看过她的伤情,心里惊痛得无法自己。   茹夫人神智依旧清醒,抬手爱怜的抚过骆轻城的面颊:“城儿,不要……太执迷于仇恨,会失去很多……你小时候原是个温和沉静的孩子。”骆轻城伸手去压她颈间的伤口,可是鲜血依旧争先恐后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   “茹姨……”骆轻城恐惧的看着她,忽然间手足无措,仿佛又回到五岁那个变故陡生的日子,“茹姨,我该早些带你走……是我错了。”   茹夫人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城儿……黄……重山他其实是……王……”   “不要再说话……我能救你……笑笑,笑笑……”骆轻城忽然回过头求救一样看向叶笑。在发呆的叶笑忽地惊醒过来,手忙脚乱找出九转还魂丹,也不管有没有用,先奔过来塞在口眼微阖的茹夫人嘴里,然而茹夫人却再没有任何动静,只是躺在骆轻城怀里,静美如画。   终是郭栖梧先回神,回头看向骆轻城,眼里的痛惜更甚:“小丁……怎么会是你?”   骆轻城心乱如麻,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究抵不住心痛如潮。只听郭栖梧叹气:“当初你救我那次,受了很重的伤,腿也折了……后来伤愈却落了个腿脚残疾,原来都是假的?”   骆轻城没有说话,叶笑却心痛的跳将起来,猛地敲了一下骆轻城的头:“腿真的折了?你怎么不知道爱护自己?以后再绝对不可这样!”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腿,对他使了个眼神,低声道:“人质……阿黄……”她的意思非常明白,现在的形势,若能够趁乱捉得黄听风作为人质便可以逃得生路。   可惜骆轻城显然不在状态,半天没有领会叶笑的意图,只是抱着茹夫人,沉浸在自己的哀痛中难以自拔。倒是郭栖梧警觉起来,迅速后退,护住黄听风。   叶笑大为失望,在心底迅速衡量对比敌我双方力量,一筹莫展。   绝地的反击(下)   辚辚声传来,一辆马车嘎然停在场外。“茹情!”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掀帘而出,唤了一声,踉跄一下,夺路奔来,几滴热血,洒在他经过的地上。叶笑微微一愣,茹情?是这个茹夫人的名字?仿佛十分耳熟,一定是在哪里听过。   郭栖梧眼皮一跳,迅速叫了一声:“盟主!不可!”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冲上来想要护住黄重山。   盟主?黄重山?叶笑大喜过望,天下掉下个活生生的大人质!看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堪堪欲跌,更是仿佛看到一只笨拙的大肥羊。她眼波微转,怜惜地看了一眼呆子一样抱着茹夫人悲痛欲绝的骆轻城,叹了口气,决定亲自上阵。   叶笑抽出黄金杵,正待要冲过去,剑光一闪,一人已经先于她捉住了那只大肥羊。萧寻笑嘻嘻回过头,手里的追日剑寒光凛凛:“老大,你是不是想捉住他做人质?”叶笑大喜夸道:“还是老三跟我心有灵犀!”萧寻洋洋自得。   黄重山止了脚步,目光缓缓移到萧寻脸上,神色凄然:“先让我瞧她……”萧寻心里一颤,无端生出满心悲凉,微微一顿,带着他走到骆轻城跟前,顺手轻拍了一下骆轻城的肩膀,示意他节哀。   黄重山缓缓蹲下,轻抚过茹夫人的面孔。她的血已经流干了,颈上那个伤口却依旧面目狰狞地外翻着,整个人已是暗淡的青灰色,没有一丝生气。一滴细小的泪珠轻轻飘入空中,黄重山忽然开口,却是对着骆轻城:“把她留给我,我今日放你们一条生路。”   骆轻城终于回过神,恨恨地看向黄重山:“你配么?”   黄重山轻轻一笑,只痴痴看着地上的茹夫人:“不配。没人配。……我只想好好安葬她。今日之后,我定会尽出精锐,追杀你们,我担心你们没有能力好好安置她的后事,她一辈子委屈,我不想她死了还要跟着你们东奔西突,不得安生。”   骆轻城悲痛的握住茹夫人的手不语。叶笑冷哼:“黄盟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好歹也是一代枭雄,现在你在我们手里为人质,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黄重山怜惜地替茹夫人掳了一下头发,抬头缓缓看向叶笑:“叶姑娘,我已经见你不止一次了。你很聪明,却并不是个明白人。我既愿为她涉险,自是做好必死的准备。我守了她二十多年,费尽心机,使尽手段,到头来还是一场虚空。所有权势计谋又有何用?我只一条命,平日里也是爱惜的很。只是此刻,实生不能共死之憾,确无半点偷生之念……我很想追随她于地下……只是你们,今日又要怎样脱险?”   骆轻城红着眼睛冷笑:“既是如此,我便成全你,送你到地下!”手形一翻,直向黄重山头上劈去,却在离目标半尺处停住。   黄重山轻蔑一笑:“我想,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你愿意将她葬在何处?我一定会如了你的愿。我知道她一直视你如自己的心肝。可是,你却连一个平静的后事都不能给她……”   骆轻城身躯猛然一震,忽然冷静下来,冷笑一声,伸手点软了黄重山,扔给叶笑,抱紧茹夫人,带叶笑上了马车。萧寻也迅速跃上座位,长鞭扬起。武林盟的众人迅速让出道来,放马车过去。   黄听风有些胆怯地看了看郭栖梧:“郭右使,我爹他……”   郭栖梧冷声:“盟主的心思,并非我辈能够妄加揣度,我想他一定是自有安排。”   黄听风微微松了口气,忽地嗫嚅问道:“茹夫人死了,他会不会……”   郭栖梧声音更冷:“黄公子,恕我直言,你是大男人,怎么连她这么个弱女子都不能容下?她这一生悲苦孤清,都是拜你们黄家所赐!”长袖一拂,飘然而去。   到了附近镇上,骆轻城敛了茹夫人,一路上扶灵而行。伤心加上操劳,迅速瘦成了皮包骨头。叶笑叹口气,舀了口饭,强行塞进骆轻城的嘴里。骆轻城手指抚过棺柩,泪水缓缓落下面颊。   “她到底是你什么人?”叶笑再次塞了一些食物到他嘴里。   “我从出生……就由茹姨一手带大。我心里一直将她当成我的娘亲。”骆轻城低声道,慢慢地肩膀也抑制不住抖动起来。   叶笑眼珠一转,捉住他话里一个大漏洞:“当成?那……你娘亲呢?你没有见过娘亲么?”   骆轻城拼命忍住,却连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那个女人?我见过一次,我宁愿……永远都没有见到过她……”   叶笑正待要细问,看他整个人都成糠筛一样,实在是有些舍不得,伸手抱住他,顺口抚慰几句。   “后来我家破人亡……茹姨为黄重山那恶贼所掳。我千辛万苦找到她,她却拘泥往事,不肯跟我走。我只能一次次偷偷去看她。这次,我原是下定决心,带她跟小晚离开,可是没想到……莫吟雪竟然是黄家大小姐,认出玉色观音,连累了茹姨……终是黄家父子这两条恶狗作祟……”   “那你……打算怎样处理黄盟主?”   骆轻城眼里幽光闪过,恨恨看向被点了睡穴昏睡的黄重山:“自然是杀了他!不过现在我们带着茹姨的灵柩,目标太大,肯定有无数人盯着我们。我还要操办茹姨的后事,无法分心。等茹姨后事一了,没了后顾之忧,我定会要了那老狗的性命,报仇雪恨!”   叶笑忧虑地看了看骆轻城,他的眼里,血丝横布,恨意冲天,但愿他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才是。   骆轻城一路扶柩南下,春天越来越近,路边的景色渐渐苍翠欲滴。到了宁安山脉,骆轻城终于在某座山的半山腰找到地方,将茹夫人安葬了。   黄重山胸口的伤势一直未愈,整日人精神都很萎软。饶是如此,骆轻城依旧不放心地点了他的软穴,令他虽能够勉强行动,却无力动武逃跑。他倒是识时务,逆来顺受的跟着大伙一起行礼。一切全部停当了,他看着边上另外一个坟头,低声道:“原来他葬在此处。”   骆轻城看着跪倒在坟前的黄重山咬牙切齿道:“现在轮到你了!你自己有什么要求?”   黄重山淡淡一笑:“我知道一个人的下落,我想你肯定是愿意知道他的消息。”   骆轻城微微犹豫一下,哼道:“不必。我想找的人自己会找!你还是给自己选一个死法!好歹你也算是武林盟主,总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黄重山苍白着面色哈哈一笑:“都随你。我只希望死了不要离茹情太远就是。”想要站起,似乎因为被点了软穴的关系,身子一歪,跌在边上的沈晚身上。   沈晚吃了一惊,犹豫着伸手去扶他,不料黄重山胳膊一翻,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逼上了沈晚的身上。   叶笑啊的一声大叫,却听见骆轻城冷笑:“你受了伤,又被点了软穴,带着她能够逃得出这深山么?”   黄重山轻笑:“逃不出……我只要逃出十步就可以……”说着挟着沈晚,艰难的奔了几步,已是气喘吁吁,回过头,看到骆轻城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心下一横,将沈晚猛地推倒,自己也就地滚倒,两人都迅速顺着山坡向下滚了下去。   骆轻城飞快翻飞而过,在地上捞起沈晚,正待要沿山坡向下追击黄重山,一支鸣镝尖利地叫喊着擦过他的耳边,止住他的脚步。山坡上很快出现了好些人影,怒吼着向半山腰奔过来。骆轻城约略有些惊讶:“果然……他们一直跟在身后,只是……怎么会来得这么神速?我还是低估了他们?”   叶笑唔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只是……黄盟主怎么会有一把匕首?”   萧寻则迅速拖过沈晚:“我只知道……分析没用,逃命第一!”脚底抹油,第一个冲了出去。   叶笑跟骆轻城对视一眼,转身加入逃亡的行列。黄重山已经被人救起,敌众我寡,形势已经急转直下,现在需要识时务的看来是他们了……   然而追兵非常彪悍,体弱的沈晚却是他们一个极大的软肋,大大制约了众人的速度。叶笑百忙之中查看了一下地形,对萧寻道:“老三,你带着沈姑娘从这条小路绕过这座山,山脚下有个很大的城堡……在堡里等我们……”转身看向骆轻城:“我们先阻敌人一阻,等会儿抄近路进堡……”   骆轻城转身冲入敌群,冲锋陷阵之余却郁闷地发现叶笑并没有跟进,只是躲在边上捣鼓着什么。叶笑眼看着萧寻已经不见了踪影,对骆轻城喊了一声:“走!”向山上奔去。骆轻城迅速撂倒几人,冲出包围圈,跟上了叶笑。追兵毫不示弱,紧咬着跟了上来。   两人就这样一路往山上疾奔,很快到了山顶。天色已近黄昏,山里起了一些雾气,远处是青翠的群峰,山脚下是一马平川的绿色原野,原野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巨大的城堡,巍峨挺立,气势雄伟。城堡四周的护城河,在夕阳的映照下象一条胭脂色的绸带,紧紧萦绕着明珠一样的城堡。   “真的有个城堡!”骆轻城低声道,“只是,我们怎么抄近路?”   叶笑没有说话,拉着他在山上又转了几圈,来到一处地方。万韧峭壁如同刀削斧劈一般,几近直角插向山脚,崖下,乱石耸立,不远处,城堡高高的城门清晰可辨。   叶笑迅速往骆轻城腰上系过一条绳索,仔细绕过他的双肩,在背后交叉绑好。走过来站在他的背后,喀的一声,将自己腰上一只小小的钩子扣住他腰上的绳索:“我们一起跳下去。”   “……”骆轻城目测一下悬崖的高度,“肯定会摔死……”   “所以,”叶笑伸手,从背后紧抱住他,“让你垫在下边……”脚下用力,两个人叠在一起,已经跳下了悬崖。   骆轻城叹气:“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发疯?”腰上一紧,下堕的身形忽地一阻,改成平缓的向下飘去。他不由有些诧异,转过头。叶笑身上,不知何时,张开两张巨大的三角形的翅膀,迎着风呼呼作响。   叶笑在他耳边低笑:“万里乘风翼。我说过,可以在天上滑翔。死不掉,这把戏我玩过无数次……只是,这次多一个你。”   骆轻城没有说话。淡淡的云雾从他身边氤氲着飘过,山里的风大,然而春天终究来了,风吹在面上并不刺骨,底下的一片油油的绿色越来越近,身后那人的呼吸清晰可闻。骆轻城忽然有些迷惘,反手扣住背后的叶笑,希望这次飞行永远不要结束……   城门上,几个铁甲卫士正在巡逻。一个人看了一下天边的夕阳,大声道:“日,日,日……”   “日你娘!你个结巴!”另一个卫士大怒。   “日……落,关……关门……”那个结巴委屈道。铰链开动,城门缓缓关起。   一个卫士奔过来:“鸟!突然尿急!算了,就在这里解决一下!”说着掏家伙干活。正爽快间,听那结巴道:“看,看,看……”顿时大怒道:“看你个头!回家看自己的家伙去!”话音未落,后脑勺轰的一下,倒地晕了过去。   叶笑跟骆轻城撞到那个尿尿的卫士,砰的一声跌倒在城门上,半天没能爬起。叶笑好不容易解开绳索,爬起了身,摸了摸撞痛的额头:“终于知道了,多一个人还是不一样。”   骆轻城替她揉头上那个包,忽地一笑,轻轻抱住她。边上的铁甲卫士好奇看这两人:“你们……干什么?城门要关了!”   叶笑咧嘴:“是啊是啊,就是知道城门要关了,我们才抄近路飞进来的……否则……怕来不及。”扯过骆轻城笑道:“进堡了!进去跟老三会合!”蹦蹦跳跳进了城。   地上那个晕倒的卫士醒来,看到自己的队长在边上,悲痛欲绝道:“队长……我不过是随地尿了场尿,至于用大棒子将我打晕么?”   队长没有说话,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低声道:“飞鸽传书!”   甲光向日孤云堡(上)   糊弄门三巨头顺利会师后。   骆轻城打量着堡内能够并排走行五六匹马车的街道,再瞻仰一下处处宫殿一样雄伟的建筑,十分景仰道:“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深山里竟然会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城堡……”   萧寻讶异地回头,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瞪视他:“这里是孤云堡啊!”   骆轻城微微一愣,忽然点头:“是了……普天之下有这样的大手笔,应该只有富甲天下的孤云堡……老三你越来越聪明了!”   叶笑叹口气,走到他背后,将他的脑袋扳转过来。巍峨的城门上,银光闪闪两个大字,大气磅礴,遒劲有力:孤云。   三更刚过,骆轻城还在好睡,迷迷糊糊似乎有一只小鸟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一阵心烦,顺手将那只聒噪的鸟儿打到一边。那只小鸟还不死心,继续在他耳边叫唤:“起来……看日出……”骆轻城失了耐心,一个飞扑,将闹腾的小东西压在身下,闷了个严严实实,继续香甜地做梦。   叶懈乎上不来气,在骆轻城身下挣扎良久,才腾出一只手,揪住他的耳朵。骆轻城终于嗷的一声惨叫,恼火地睁眼跃起,正对上叶笑的盈盈秋波,立刻大喜,一把抱住,还想继续躺倒做梦。耳朵一痛,听见叶笑大声道:“起来!看日出了!晚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叶笑神清气爽,小腿出溜出溜奔的飞快,率先登上了前山的制高点。骆轻城背着沉睡的萧寻跟在身后。叶笑伸手轮流揪萧寻的两只耳朵,微亮的天光下,萧寻的耳朵被揪得通红薄脆,象两朵盛开的红花。可人愣是不醒。“老三真厉害。两只耳朵被我揪得快断了还能睡!”叶笑感慨道。   砰的一声,骆轻城愤愤地将萧寻扔在地上:“带他过来干啥?睡得死猪一样,什么也看不着!”   萧寻啊的一声醒来,欢喜问道:“什么好东西?看什么东西?”   骆轻城翻了个白眼:“老三!你是故意的吧,你不想爬山才装死的吧?”   萧寻又是啊的一声大叫:“要出来了要出来了!真漂亮!”   骆轻城回过头,前山的东边,有一片广袤的大海,一望无垠地与远处的天空相衔接。此刻水天一色,在东边某点被渲染成淡淡的金红,云蒸霞蔚,金光粼粼。太阳象一个少女,带着一种欲拒还迎的娇羞,悄悄地从那一点露出小半张绯色的面孔,开始一点点往上拱。天边的金红色迅速向四周渲染开来,色泽也变得更加浓艳丰润。最后,太阳终于抛去所有的羞涩顾虑,猛地一跳,跃上了天空,迅速变脸成一轮金光闪闪的朝阳,象一个成熟的少妇,艳光四射,泽被万物。   “确实很……美。”骆轻城不错眼珠,盯着叶笑,她的面上,连微笑都被染成金红,她的眼里,绯色的柔波盈盈,时有金色的光点飘过。   “绝对不止。”叶笑忽地转过身,指向堡内。朝阳此时已经升上高空,万道金光照耀着孤云堡。铁甲卫士排成一条条长队已经在操练场上开始练兵,穿插,格斗,进退俨然,仿佛一条条长龙在操练场上腾挪跳跃,铁甲映着朝阳,真如片片龙鳞,金光闪闪,耀人眼目。   “甲光向日孤云堡的由来。”叶笑终于舒了口长气,显然十分得意,解释起孤云堡的来历,“孤云堡原是前朝一处要塞,驻扎朝廷军队,后来改朝换代,这处兵营被人遗忘,士兵们解甲归田,经过若干代,将这里建设成这样。因为堡中多是军人后代,一向重武,即便是现在已经成为一介布衣,还在堡主的带领下成立卫队,一直操练武艺。”   萧寻眼尖,忽地咦了一声,笑道:“有些卫士的甲衣颜色跟别人不一样。”   叶笑得意道:“是。那些身穿银色甲衣的是银甲卫,武功要比铁甲卫高一些,功夫最高的是金甲卫。很少,大约只有两三人,很少回孤云堡,多数跟着堡主,贴身护卫。”   骆轻城沉默,过了一会道:“照你这么说,孤云堡岂不是武林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然而江湖中除了知道孤云堡富裕,并未听说有很大的势力。”   叶笑道:“孤云堡一向低调,很少参与江湖纷争。现任堡主龙傲天生性狷狂孤傲,几乎不跟武林中人来往,只是闷声赚钱。”   “那倒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若能收归我用,我的报仇大计岂不是易如反掌?”骆轻城低声道。   叶笑目光一黯,转过头看向他,张了张嘴,终还是欲言又止。   “这座楼是整个孤云堡最雄伟高大的楼宇。”萧寻站在一座十数丈高的高楼面前,有些惊异,“是堡主的住处?”   叶笑摇头:“不是,这里是孤云堡的消息楼。”   “消息楼?”   “这里可以买卖各种有用的信息。”叶笑带二人进门,楼里竟然象一般店铺一样有个柜台,里面一个男人坐着,悠闲地喝着茶。   “我有一条消息要卖钱。”叶笑走到柜台边,拿出一张小纸片,递给掌柜。   掌柜眼角的余光一扫,淡淡一笑:“一缕幽香的身份?很好,这位姑娘请去帐房支取纹银二十两。”   叶笑没有动,看着掌柜:“我还想查一点消息,想进楼一个时辰。”   掌柜眼皮微抬:“这个价钱高昂。需要一千两银子……”   叶笑万分失望,唔了一声,垂头丧气。骆轻城忽然很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却听见她低低道:“都是我功夫太差,要是我能够打败消息楼的掌柜,就可以无时间限制地任意出入消息楼,把各种消息看个痛快了!”   骆轻城微微一愣:“只要能够打败他,就可以进消息楼查看各种消息?”   叶笑点头又摇头:“可惜,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打败他。”   骆轻城缓缓抬头,打量柜台前那个男人,太阳穴鼓胀,眼里精光四射,内力的确很高,不过……他猝然出手,身形鬼魅一样欺近,手指花一样绽放,穿过大惊失色的男人抵挡的双掌,直奔他的咽喉,一瞬间就扼住他的咽喉。   “怎样?”骆轻城冷笑,不过,比起自己还是差的很远。   那人不说话,只是任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双目却饱含愤怒,死盯着骆轻城。   骆轻城得意地收手,忽然听见兵器撞击的声音,回过头去,一队铁甲卫士早已经将整个消息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骆轻城有些纳闷,不就是切磋个武功?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忽听那个掌柜大声道:“有人破坏规矩,在消息楼动武……还请刘队长按堡中规矩惩处!”   骆轻城面色不变,缓缓回头,神色凛然:“不是说能够打败掌柜就可以进楼里无限制查看各种消息?孤云堡莫不是言而无信想赖帐?龙傲天难道是个卑鄙小人?”   楼里忽然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想瞧一个白痴一样瞧着骆轻城,良久那个掌柜道:“辱骂堡主……罪加一等。刘队长,请务必按照规矩惩处,绝不可姑息……”   为首那个铁甲卫叹了口气道:“按照堡中规矩……这位小哥,你应当认罚一千两白银……”   骆轻城倒抽一口凉气,狐疑的看向叶笑:“笑笑……你不是说打败他可以任意出入孤云堡?难道,孤云堡的规矩变了?”   叶笑无限同情地看着骆轻城,低声道:“没错……不过,这个规矩只限对孤云堡人氏……外人不行,要不然,整个江湖中人都会过来打架,消息楼不是整日不能安宁了?”   “你是孤云堡的人?”骆轻城十分诧异。   “当然……你没发现我对此十分熟悉?”叶笑比他还要诧异。   “……”骆轻城胸口一滞,几乎气晕,她不是一应俱晓?一直以来,似乎她知道任何事情自己都不会觉得奇怪……正懊恼间,听见萧寻在他耳边幸灾乐祸道:“老二,我发觉你最近笨了很多……”   骆轻城闭嘴不语,刚刚如此鲁莽,都是因为见到叶笑那一低头的神情落寞,心里忽地一热,想也没想就出了手……   刘队长也十分同情的看了看骆轻城,笑道:“还有个办法,你若是没钱缴付罚款,我倒是有条妙计,你若是愿意成为孤云堡龙大小姐的入幕之宾,我担保她肯定会为你缴付这笔罚款。公子你长的这么漂亮,肯定能够博得龙大小姐的欢心……到时候吃香喝辣,一辈子的荣华……”   “不!”骆轻城大声拒绝。   刘队长大失所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你可以做苦力抵帐……你可以为龙大小姐卖苦力,做她的奴仆……大小姐出手豪阔,搞得好要不了几天,她就给你交了钱……”   甲光向日孤云堡(下)   屋里的陈设跟朗镜庄的碧落阁不同,十分考究却并不张扬,带着一种雍容的贵气,因而有些冷淡的距离感。两排模样伶俐的小丫头规矩地立着,对面前三个人视而不见。   龙大小姐到得很晚,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在睡午觉,有些睡眼惺松,不过见到骆轻城之后目光迅速变得晶亮透明,水光潋滟。   “大小姐……这就是刚刚违反了堡规的三个人。他们愿意卖身为奴替大小姐干活,挣钱缴纳罚款……”刘队长躬身道。   骆轻城抬头看去,说不上绝色,还是挺漂亮,有些妖冶,就是目光有些讨厌,死死盯着自己,仿佛看着一块肥肉。虽然,骆轻城自信地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肥肉。   龙大小姐十分满意地看了看骆轻城,又转过头看向萧寻,更加高兴,接着瞧见叶笑,忽地沉下脸,哼了一声:“好,先给带到后院去安排住处!”   叶笑哦了一声:“后院我熟,我自己去。顺便说一声,我们是四个人。还有个绝色美女……晚饭么,我自己会安排的!”   龙大小姐面色阴沉地哼了一声,又不甘心地贪婪地盯了骆轻城两眼,舒服的靠上椅背,边享受丫头有节奏的捶背,一边张着嘴,一口口吃丫头们喂的炖燕窝。末了很舒服的唔了一声,娇媚地显摆道:“真是又好吃又养颜,大哥真是体贴,一下子买了几十斤燕窝送回来……我就是天天吃要吃上几年……”   叶笑鄙夷地翻了个白眼,迅速带着两位兄弟出门。   “这是……龙傲天的女儿?怎么像个宝货?”骆轻城问。   叶笑哀叹一声:“不是……她是堡主的妹子……堂妹。”   大门外,刘队长拐进了街角,一个长相清俊的年轻男子见到他有些迫不及待:“姐夫,怎么样?大小姐对他还满意么?”   刘队长抑制住欢欣的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终于找到一个替罪羊……”   俊小伙大喜过望,忽地跃起欢呼:“太好了!我终于可以逃脱那个恶女人的魔掌了!”接着跪倒在地,对着上天喃喃自语,不停磕头。   刘队长长叹一声道:“而且……另外一个好消息,能够修理龙大小姐的人也回来了……”   俊小伙呆了一下,忽地流下了热泪,哽咽道:“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叶笑帮两个男人铺好床,却依旧没有走,只是呆呆地看着两人。   骆轻城转过头,目光一柔:“笑笑……不早了,先睡……”   叶笑叹了口气:“你们在这里……不会睡一晚上忽然也不见了,就像我以前很多朋友一样吧?”   萧寻愣了一声,大声向叶笑保证:“笑话!怎么会?有谁敢动当今两大绝世高手?——”   骆轻城心念一转道:“呃……不无可能……也许我们晚上忽然中了邪,明晨你来看时就不见了……”   叶笑簌忽扬眉,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明显有些愤怒,半天不发一言。   萧寻想了半天,忽然明白骆轻城的弦外之音,赶紧附和道:“是啊是啊,老大你还是跟我们睡在一起看住我们,免得我们到时候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叶笑沉下脸不说话。   过了一会,屋里传来萧寻悲愤地叫声:“不要……老大!是轻城动议的啊!我只是附议……你要绑只绑他就行了,我一向很听话,不会逃走,也不会被人骗走……”另外一张床上,同样被绑成一只粽子的骆轻城倒是十分认命地闭着眼,一言不发。   候叶笑走了,萧寻奋力地运了几次气,恼火道:“老大也不知道用什么绳子绑的我……这么牢,竟然挣不断……”   骆轻城低笑:“乌金索。笑笑真是太在乎我了,很怕失去我……”蓦然摸出那把匕首,铮的一声轻响,骆轻城从床上爬起。   “老二?你出来了?能不能也用你那把匕首放我自由?这么睡觉很不舒服……”   骆轻城拍了拍萧寻:“我出去有些事情,你反正没事,怎么睡觉不是睡?”说完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萧寻叹了口气,觉得老二的话十分中肯,于是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骆轻城刚刚出门,就见到一个贼兮兮的小影子一闪而过,忍不住莞尔一笑,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叶笑来到消息楼边上一大从灌木中,轻手轻脚拨弄一下,忽地消失了行踪。骆轻城吃了一惊,赶紧过去查看,没发现什么异常。然而他亲眼看着叶笑从此处消失,于是耐下性子上上下下找了很久,才终于在地上某处发现了被树枝掩盖着的一个洞口。   骆轻城悄悄潜入这个洞口,进入一条逼仄的通道,堪堪容下他的身体。他使出软骨功,终于蚯蚓一样蠕动到了通道的顶端,摸到上面一扇小门,轻轻推开,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书香以及淡淡的霉味。骆轻城跳出通道,发现自己站在一大排一大排的木头书架中间,无数的卷宗书册放在书架上。   一阵细微的声音传来,骆轻城回过头,见到了叶笑。她正点了一支很小的火折子在书架中找寻着什么。忽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从高高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卷宗翻看起来,显见得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骆轻城蹑手蹑脚走过去,正要出语叫她,忽然一呆,微弱的火光下,那本薄薄的卷宗上清清楚楚四个大字:萧氏双姝。   骆轻城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过,碎裂一样疼痛,脑子里翻江倒海,无数记忆的碎片直刺过来,每片都有尖利的棱角,直刺得他头痛欲裂。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骆轻城痛苦的回忆,骆轻城回过神来,发现前面的叶笑忽然目露惊慌,迅速卷起那本卷宗,飞速的向自己这个方向奔来,然而已经晚了,一个人影很快转出来,疾步向叶笑那里奔过来。   骆轻城蝙蝠一样轻掠,捞起叶笑,飞上了横梁,伸展身体,整个人紧紧的贴在粗大的横梁上面,将叶笑也展开,叠在自己身上,紧紧的搂住。   “是你。”叶笑认出骆轻城,也没去追究他如何跑出来的,只是觉得满心欢喜。那人忽然失了目标,有些迷惘的举着火烛四处查看,骆轻城转头看去,认出是消息楼那个掌柜。看来这里应该就是消息楼内。   那人仔细搜寻了一番,叹气:“真是老眼昏花了……明明刚刚见到人影火光,怎么过来就不见了?莫非是老鼠?消息楼该养只猫了。”有些不相信的举高火烛,向梁上照来。   骆轻城将叶笑搂得更加紧些,生怕她不小心被人瞧见了行踪,忽然觉得唇上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心里一动,辨别一下,叶笑的整个脸紧贴着他的面颊,嘴巴就在他唇边,轻轻地呼出甜美的气息,一下一下,都吹在自己的脸上。骆轻城忽觉脑中一阵眩晕,整个人忽然不知身在何处,再也贴不住横梁,抱着叶笑一下子滚了下去。   还好他反应迅速,脚尖一勾,顺势翻身,藏到一个书架的顶端。掌柜似乎听见风声和一个黑影,奔过来查看,依旧是什么也没有发现。终于叹了口气:“难道不是老鼠是蝙蝠?现在春天蝙蝠就出来了?”嘟囔着走了。   萧寻睡到半夜,忽然觉得有人在摸他,不由心中一惊,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拖人?于是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睁开眼,见到龙大小姐幽幽放着绿光的眼睛。   龙大小姐摸了摸他的面孔,叹了口气:“那个漂亮的呢?怎么晚上也不在?难道被别的女人捷足先登了去?算了,你也不错,人也更加高大些……不知道是不是象表面上看上去这样勇猛?”   萧寻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呆呆地看着龙大小姐,只听那女人又道:“……所以今夜我要试试……看看你的如意棒能不能够如我的意……滋味不错的话,你那些罚金我明日就交了……”   如意棒?萧寻忽然觉得大事不妙,似乎今夜贞节不保……立刻急道:“欠钱的是轻城,与我无关,你还是找他……他身上各种各样的棒子都有……”   龙大小姐冷笑:“他也跑不了,现在轮到你,一个个来,本小姐可不想一下子太累……”说着上去撕扯萧寻的衣服……   一炷香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龙大小姐气喘吁吁,香汗淋淋,娇弱无力,瘫倒在床——上,半天才发狠道:“死丫头!臭丫头!拿什么绳子绑的?这么牢,连刀都割不断,忙了半天连衣服都脱不掉……看得着吃不到……真令人抓狂!”   萧寻终于松了口气,还是老大想得周到……不过这孤云堡也太恐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满足的叹了口气,继续睡觉……   叶笑的身份(上)   叶笑小心的将手中的案卷插进书柜,“这是关于二十多年前武林盟跟幽冥城结怨的一些内幕,我小时候看过一些,记得里面有个名字叫做萧茹情。果然不错……”   骆轻城微微闭上眼睛,坐在地板上,斜斜地靠上沉重的书柜,一语不发,昏暗的火光下给他玉白的面庞投下大片的阴影,瞧上去有些落寞。   “上面记载,萧茹情跟姐姐萧含情都是江湖上千载难见的大美人,不过萧含情的名气比萧茹情大了很多。”   骆轻城继续沉默,眼里的神色忽然凄怆,嘴角却带了些讥讽。   “因为……萧含情是幽冥城主路名非的夫人,而且,据说,幽冥城跟武林盟结怨,跟这位萧大美人有着十分微妙的关系。不过,案卷上没有具体讲述,可能没什么人知道。”   骆轻城终于低低的哼了一声,伸手扯过叶笑:“笑笑对消息楼很熟。”   叶笑将眉一挑:“你以为我一应俱晓的名头是白得的?小时候没人陪我玩,我常常摸进楼里,看这些卷宗,对武林中很多典故都了如指掌……为了不惊动楼主伯伯,我就悄悄地挖了这个通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没有被人发现……还能够用。”   骆轻城没有起身,斜着眼睛看去,叶笑也在看他,微侧着脑袋,晶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火折子的微光在她面上跳动,使得她的眉眼五官一下子鲜活起来。叶笑的长得只是端正,平日里模样瞧上去有些平淡,不过只要一言一笑,面上的表情就会分外生动起来,眼睛鼻子都活了似的,一个个想要从她面上争先恐后的跳到你的眼前,对着你欲言又止。   怪有意思……骆轻城有些着迷似的看着她,轻轻揪了揪她微微翘起的小鼻子,顺着她忽然皱起的小鼻子摸上眼睛。长长的两排睫毛,在手下忽地颤动了一下,象一只忽然振翅的蝴蝶。接着是面颊,光滑润泽的触感,鼓鼓的弹性十足,真想一直捧在手中把玩。最后是嘴巴,精巧的微翘的小嘴,象一朵含苞的花蕾,偶尔一笑,露出里面银色的花蕊,惹人遐思……   骆轻城心里大跳,叹息一声,闭上眼睛,慢慢地凑上前去,靠近,靠近……忽然在关键地方卡住,有些迷惑的睁开眼,对上叶笑十分专注的神情,自己的下巴卡在她的手心里。   “怎么了?笑笑……”他哑着声音问,她在看什么?不会是……忽然有些担心,自己的牙缝里总不会嵌了一个什么东西?脖子上会不会很脏?   叶笑没有立刻答话,慢慢贴近他,轻轻拨过他的耳朵:“受伤了?出血了?”   骆轻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轻柔而温暖,被她摸过的地方残留着她手指的碰触跟温度,久久不退,只不过,哪里出血了?   叶笑咦了一声,指腹在他耳后发际那里轻轻摩擦,将手里的火折子举得近些:“不是血……是个红色的胎记,不是……是个印记,人为的印记,怎么弄上去的?”   骆轻城唔了一声,知道叶笑说的什么,却贪恋此刻的安宁温暖,不愿意开口破坏这种难得的幸福。叶笑仔细地端详这个印记,是朵鲜红色的莲花,上面还坐着个神像,藏在骆轻城耳后的头发里面,不细看就是殷红的一点。   很熟悉的图案……在哪儿见过。   两人终于回到龙家大院,骆轻城到了屋里,见到粽子裹着的依旧死猪一样沉睡的萧寻,一阵困意袭来,正打算睡觉。叶笑端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碟子进来:“我做了一些菜,老二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   骆轻城身体猛地一僵,一些不愉快的回忆闪入脑海,立刻婉言谢绝道:“呃,我不饿……”   忽听一声欢叫:“我饿了……老大老二,你们果然是半夜起来偷吃!”   叶笑在绑着萧寻的绳子上轻轻一拨弄,腾的声响,整个绳子全部散开。萧寻从床上一跃而起,“老大你怎么搞得?刚刚龙大小姐过来,怎么样都解不开这个绳子,用刀都割不开……”   “哼!我很小的时候就精研九连环……从中创造出自己的独门打结法……她当然解不开,小时候很多好东西我都用这种独门打结法捆好……就是为了防止别人抢我的东西……而且,我用的是乌金索,寻常利器是割不开的……”   萧寻崇拜的看着叶笑,欢天喜地开始吃夜宵,边吃边发出快活的赞美声。   “真的……很好吃?”骆轻城有些狐疑,以笑笑的烹调水平,应该无论如何离好吃很远。然而看着萧寻吃得欢声雷动,实在忍不住,尝了一筷子,竟然是惊人的美味,不由嗯了一声,惊讶抬头:“笑笑……你是怎么做的?这么快就能够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叶笑得意道:“我让厨房里孙大娘做了好几样拿手的菜放在灶上,刚刚我热了一下端过来……”   骆轻城痛苦地抬头:“这也算是你做的?”   “当然……”叶笑面不改色,恬不知耻……   龙大小姐夜里没有得逞,次日早晨脾气猛增,把整个龙家大院里的人差得团团转。骆轻城冷眼旁观,终于发现一些蹊跷。“我发现龙家大院下人无数,可是除了我跟老三,没有一个男人。”   叶笑唔了一声:“其实……一直以来,龙家大院里除了堡主没有别的男人。只要出现一个雄性生物,很快就会被人给灭掉!”   灭掉?骆轻城吃惊的看向叶笑,萧寻打了个寒噤:“怎……怎么灭掉?这里有专吃男人的妖怪?”   叶笑摇头:“妖怪倒没有。不过龙堡主跟龙大小姐比妖怪还要厉害……男人们只要在龙家大院出现,不是被龙堡主灭掉就是被龙大小姐灭掉……”   男人都会被灭掉……萧寻跟骆轻城悲惨的对视一眼,心有戚戚。叶笑拍拍他们的肩膀,“放心,有我在,你们是我的兄弟,我会罩着你们。”   “可是那两条龙……”萧寻抖霍着开口。   叶笑嗖的一声跳上一块巨石,长辫子迎风扬起:“你们不知道,我的外号就叫,龙克星……”   忽听身后娇媚而不失阴森的声音:“骆郎……快过来!把这些绿豆红豆分别捡出来,送到厨房,晚上做红豆糕绿豆糕!”   听见骆郎这个称呼,三巨头身上俱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骆轻城恼火地挑了挑眉,回过头看到龙大小姐,想到这是个专门灭男人的大小姐,立刻没了脾气,乖乖地走过去,看到面前一个巨大的笸箩,里面堆着小山高的红豆跟绿豆,顿时双脚一软,差点摔倒。身后的萧寻叹了口气, 乖乖过来跟骆轻城有难同当,俯下身开始挑豆子。   龙大小姐热辣辣的目光盯着骆轻城,媚笑道:“骆郎……你可要加紧,我可是预先警告你……晚上我吃不到豆糕会过来吃你……”   骆轻城再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抖地俯下身,开始捡豆子。龙大小姐满意一笑,示威一样的瞪了一眼叶笑,洋洋自得地走了。   叶笑冷哼一声,毫不在乎地走过去,随手舀了一篮子豆子,也不说话,直接送到厨房去了。到了下午,果然一盘子青色的豆糕一盘子红色的豆糕送进了龙大小姐的房间。龙大小姐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速度,但还是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顿时眉头一皱,挥手让人带骆轻城进来。   “这是什么?”龙大小姐指着青绿色的那块豆糕问。   “绿豆糕。”骆轻城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吃上起怎么有一股艾草的味道?”   骆轻城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红豆绿豆混在一起做成豆糕,分别加了绿色的艾草汁跟红色的茜草汁。你吃的是块绿豆糕,当然会有艾草的气味……”   “那你还跟我说是绿豆糕!呵呵,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想自荐枕席?你是想让我不吃豆糕吃你?”   “大小姐,红豆糕当然可以是指红豆做的豆糕,不过也可以是红色的豆糕……同样,绿豆糕也可以是指绿色的豆糕……我做错了?”   龙大小姐哑口无言,半天才恹恹地挥手,让骆轻城离开,等他下去了才恨恨地骂了一声:“臭丫头!”   两天过去了,龙大小姐还是没有吃到该吃的东西,心情更加恶劣,一大清早就让人将骆轻城拎起来清扫院落。龙家大院屋宇雄伟,院落宽敞,骆轻城一间间清扫过去,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敞亮。吱呀一声,一扇门轻轻打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看衣着打扮应该也是龙家的下人,可气质倒是颇为雍容。   那妇人看到骆轻城十分客气地让他进屋歇息,被骆轻城婉拒后微笑道:“我是大小姐的乳娘张婶,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小伙子,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坐坐。”   龙大小姐的乳娘?会不会比她还要彪悍?骆轻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赶紧借口活没干完,匆匆告辞出了门。   走了很远还听见乳娘絮絮叨叨:“……你也可以叫我张婶,大小姐也这么叫我,这孩子,真可怜,娘死的早,爹又狠心,小小年纪就将她逼得流浪江湖……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好好对龙大小姐?骆轻城抽了口冷气,跑得更快。   叶笑的身份(中)   晚饭照例是吃叶笑“做的”美味,夜里骆轻城摸了摸滚圆的肚子,傻笑了一下,十分满足地爬上床。孤云堡的一切还是十分如意的,没有什么重活,没有人欺压,除了那个龙大小姐。沈晚的伤在大家的照顾下也日益好转……要不是自己身上还背负着很大责任。他真想就这样留在这个地方,过过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这样想着他翻了个身,听着外边的梆子声,已经敲响了二更。又是一个无眠之夜了么?另外一张床上的萧寻早就安然入睡,可以听见他很均匀的鼻息声。骆轻城有些嫉妒地叹了口气,这小子,整天没心事,总是乐乐呵呵,快快活活的,一看就是诸事皆顺从未受过挫折的孩子。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鬼魅一般闪了进来,在骆轻城床头停住,伸出手来,向被子里摸过来。骆轻城目力与常人有异,黑暗中看清楚是龙大小姐,心中顿时一凛,加了万分小心。龙大小姐摸到骆轻城的身体,忽地拿出一块手绢,就在他脸边挥了一下。骆轻城到底是惯走江湖之人,心念一动,立刻就闭了气。   片刻之后龙大小姐奸笑出声:“呵呵……骆郎,今天你终于是我的了……”一个鱼跃钻进了骆轻城的被窝。骆轻城大吃了一惊,想也没想,本能弹了一下手指,将龙大小姐弹出了被子,同时一个挺身,跳下了床。   龙大小姐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身。骆轻城上了灯,举在她面前一晃,又捡起地上那条手帕,远远的嗅了一下,讽道:“龙大小姐果然是自小流浪江湖,熟知江湖宵小使用的迷药,真令人佩服得紧!”   龙大小姐揉着摔痛的屁股,有些愕然的看着骆轻城:“自小流浪江湖?那迷药就是在孤云堡买的。这几年来我连龙家大院也没有出去过……找男人都只能找自投罗网的……前不久还有个赌博欠了巨额赌债被人卖进来的一个俊小伙可以耍耍……后来看到你我就把他给放了……还替他还了所有的赌债……真谁想得到这么多天还没有上得了手!真是肠子都悔得青了!”   骆轻城呆了一下,有些发愣,却听见龙大小姐道:“骆郎……你就从了我……这辈子包你吃香喝辣舒舒坦坦,什么都不用操心……”   骆轻城哼了一声,指风过处,龙大小姐嗖地飞起,跃出了房门,这次哎哟一声,却是摔在天井里了。房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骆轻城的声音冷冽象冬日的一掊冰雪,直刺进她的耳膜:“不要在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否则……小心你的头发……会被拔的一根不剩!”   这个威胁显然十分震慑人,龙大小姐大吃了一惊,摸了一下满头的秀发,爬起身兔子一样奔的飞快……   这么大动静,萧寻竟然还在继续安睡,骆轻城佩服的摇了摇头,爬上床继续纠结自伤。门再次吱呀一响,一个人影悄悄地掩进来。那个人先是走到萧寻床边,伸手摸了一下,松了口气,又摸到骆轻城床边来。   骆轻城认出这个人影,手掌旋转,抓住那人的手轻轻一提,将她拎上床,轻轻拢住,在她耳边低声道:“笑笑,这么晚了过来干什么?”   叶笑吓了一跳,很快平静下来:“我过来看看你们。我老是担心你们两人会住在这里无缘无故失踪了。”   骆轻城唔了一声,忽然就有些醋意:“你先看的是老三,笑笑你偏心,心目中就只有老三……”伸手将她按倒,思虑着该给她一些什么惩罚。   春夜的和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入,吹动半卷着的幔帐,带来一股潮湿甜美的气息。混合着少女淡淡的体香萦绕在他的鼻尖,骆轻城有些意乱,不知为何将身子覆了上去,身下那人柔软玲珑的身体透过薄薄的春衫清晰可辨,他的脑子里忽然就轰的一响,失了所有的理智,俯 下身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这是个轻描淡写的吻,却一下子把两人都砸晕了。两人都觉得身上有些烘热,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骆轻城犹豫着是不是要进一步做些什么,听见对面床上的萧寻在梦中咂嘴巴:“你们又在偷吃……”忽然醒过神来,慌里慌张地将叶笑推下床,低声道:“……我……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   叶笑更加慌张,夺路而逃,到底是久经江湖,见惯大场面,虽然昏头昏脑,出门还记得说了一句:“看着点老三,别让他让人家给偷了……”   骆轻城反射性的应了一声,心里却再度冒酸,又是老三……   骆轻城一早就被火冒三丈的龙大小姐抓住出门买菜。昨晚烙了一夜的烙饼,骆轻城有些晕头转向,在孤云堡宽阔的街上踯躅着找不着方向。一张熟悉的面孔在面前晃过,骆轻城迅速转身,看着那个背影已经隐入一条小巷,心念甫转,全身气息流动,人已经拔地而起,轻飘飘地浮在了空中,瞬间穿过那条小巷,来到了顶头那一座高高的碉楼一样的建筑前边。   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骆轻城推门进去。是个十分宽敞的院子,里面来来往往都是身穿甲衣的卫士,十分热闹。一个铁甲卫发现了骆轻城吆喝了一声:“你是何人!干什么闯进铁甲卫总部?今天谁轮值?门口怎么也不拦一下?”   一个小个子的铁甲卫从角落里奔出来,陪笑道:“是我……刚刚内急,上了个茅厕……”   另一人顿时呵斥道:“站个岗哨也开小差!虽说孤云堡常年无事,却也断断不能失了警戒!快去将那个闲人打发走!”   看着向自己跑过来的小个子铁甲卫,骆轻城赶紧道:“我是来找杨兑大哥……我刚刚看着他进了这里。”   院子里低低地想起了一些哦声。小个子顿时对骆轻城有了几分客气,笑道:“原来是找杨兑大哥……他刚刚回来了几日……弟兄们轮流请他吃饭了。要知道金甲卫常年在外,难得回来一趟……”   金甲卫!骆轻城大吃了一惊,转过了头。那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骆兄弟?果然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正好中午弟兄们请我吃饭,骆兄弟你也一起加入?如何?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在外边结识的弟兄骆轻城,武功可是俊得很……”   骆轻城回过头,身后那人果然是杨兑,一脸笑容,五官依旧英气逼人,眼神依旧锐利如昔……   中午喝了不少的烧刀子,骆轻城回去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借着酒意他一直走到乳娘张婶所在的那个屋子,敲开了房门。   张婶开了门,见到骆轻城迅速地给了他一个慈祥而温暖的微笑:“是你。呵呵,今天有空来坐坐?”   骆轻城将手里的那个纸包拎高些:“张婶……笑笑……托我给你带些东西。”   张婶哎呀一声:“这孩子……回家那天不是已经送了我很多东西了么,又买什么东西……你下次跟大小姐说一下,张婶知道她跟堡主签了什么君子协定,不会动用孤云堡一文小钱。一个女孩子在外边闯荡江湖已是十分不易,能够顾上自己就已经很好,千万别再想着给我买什么东西。我在这里很好,堡主对我十分大方,衣食无忧,比她在外边风风雨雨的吃苦头要强的多了……她一个人在外边,难得有个朋友,这次一下子带回来两个,我心里真是高兴,你们都是大男人,在外边可要好好照顾我的大小姐,可不能欺负了她,否则张婶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们……”   骆轻城缓缓垂下眼皮,大小姐……   张婶泡了杯茶,对骆轻城笑道:“你现在闲不?能不能给我讲讲笑笑在外边的故事,她……过得怎么样?”   骆轻城抬起眼:“我想先听笑笑小时候的事情……”   叶笑的身份(下)   骆轻城出了后门,在后边的小山坡上找到叶笑,她正靠着一棵杏树发呆。一大枝杏花就在她耳边,似是缀在她的发上,灿烂夺目。吹面不寒的春风舞动她额上的发丝,轻轻撩拨了一下骆轻城的心。   他走到叶笑跟前,伸手压了压她淘气乱飞的发丝,低声道:“笑笑……在想什么?”   叶笑抬头回神,看到他这个亲热的动作,想到昨夜的一幕,迅速红了面孔,有些狼狈地极目远眺。春意正盎然,到处都是盈盈的绿色,到处都是勃勃的生气,鲜花在绿丝绸一样的原野上盛开,小鸟在云间低唱翻飞,两只狗欢快的追逐着跑近,忽然叠在一起,开始做一些古怪的动作。   叶笑似乎有些惊异,看了一眼骆轻城,将这两只狗指给他看:“你瞧,它们在干什么?”   骆轻城微红了脸,低低一笑,凑到叶笑耳边:“狗连蛋……笑笑没有见过?”   他的呼吸带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叶笑皱了皱眉头,将他拎近闻了一下,叹了口气:“你喝酒了?是不是也很烦恼?”   忽然那一树杏花就失了颜色,骆轻城眼里只剩下她的脸,一颦一笑,皱眉叹气,每个表情都十分可爱。他再也把持不住,一下子将她压倒在树上,吻住了她的嘴唇。这是个悠长的吻,带了一种极致的缠绵,辗转反侧。叶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东西都不能思考,整个人微微颤抖,不断想要逃离,却又舍不得放手,只是犹豫着蹭着树干移动。忽地身后一空,囫囵着跌了下去。   骆轻城再次低笑,扶了一下她的腰,就势做了一个驴打滚,滚下了山坡,停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藏住两人的身体。   “这里……没有人看到……笑笑,我教你一些东西……要比那两条狗要好玩……”骆轻城有些喘,尤其想到那两条狗,头脑里更是晕白一片,笑笑……   一根树枝刮过叶笑的胳膊,她有些清醒了,蓦然想起自己刚刚思考的一些问题,对他道:“早上龙大小姐找到我……她说想要嫁给你……”   骆轻城嗯了一声,低低一笑:“龙大小姐?”   叶笑看了看他漂亮的容颜,忽然有些自卑,犹豫一下道:“是……她长得不如沈姑娘,但是也很漂亮,而且,你不是想借助孤云堡的力量报仇?她有半个城堡的嫁妆……如果你能娶她,你的报仇大业很快就可以实现。”   骆轻城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叶笑,这样的销魂时刻,他的笑笑如何会说这么正经无味的问题?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娶龙大小姐?好……”   叶笑心底一苦,点头道:“好……我跟她说,你愿意……”说着就要起身,却被骆轻城一扯,压倒在身下。   骆轻城继续轻轻吻她,过了良久笑道:“笑笑……你不就是龙大小姐?我要娶的是你……”   叶笑有些困惑地抬头:“什么?”   骆轻城继续低笑,深邃的眸子里点点亮光,仿若天际璀璨的星斗:“笑笑你还骗我……我早就猜到了。我遇见你的乳娘张婶,她说大小姐很小就开始闯荡江湖,可是我昨夜问过龙大小姐,她根本就连龙家大院都没有出过。另外,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杨兑?在朗镜庄我抓黄听风那夜受了伤,不幸被药郎中捉住,跟袁沛心一起扔到一个孤岛,黄听风那夜下落不明。后来杨兑救了我们,并将黄听风白白送给我做人质。这样我才能救了你们跟袁庄主。当时我就猜想,杨兑跟药郎中是一伙,他们都是想要护着你。今天我见到了杨兑,发现他原来是孤云堡的金甲卫。”   叶笑安静的听着,虽然有些疑问却没有打断他的话。只听骆轻城继续道:“所以我就明白,其实,你才是孤云堡的大小姐。杨兑常年在外,一直暗中保护的人其实就是你,你无恙回到孤云堡,他也回来……并不是什么巧合,刚刚我见过了我张婶,还听了很多你小时候的故事……笑笑……你才是龙大小姐对不对?你一直都在骗我……”忽然俯下身,动情的吻她,顺着她润泽的唇慢慢向下,滑过她的脖颈,继续向下……   叶笑在满脑子一片绚烂的光晕中艰难的维持理智,终于发出声音:“我……我何时骗过你……你从未问我的身世……你自己的身世也没有告诉我。不错。我是孤云堡堡主龙傲天的女儿,可我并没有骗过你……我不是龙大小姐。我从母姓,一直以来,孤云堡有两位大小姐,一个是龙大小姐,一个是叶大小姐……龙大小姐其实是我姑姑……”   骆轻城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停止,继续轻轻咬啮她的脖颈。她的肌肤,豆腐一样的光滑幼嫩,令人神魂颠倒……鬼使神差,他伸出一只手,动作轻盈的解了她的衣带,轻到叶笑根本没有发觉。当然叶写便是发觉了也不会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她自己正在烦恼地纠结着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骆轻城带着她再次往灌木丛深处钻了钻,确信无论在近处远处,都不会有人发现他们,这才大张旗鼓地扯开叶笑的衣服,一头扎进去正打算大干一场。听见叶笑为难的声音:“你是不是……因为我是孤云堡大小姐才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以为娶了我就能够得到孤云堡的帮助……其实……”   骆轻城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又撒了一身软骨散,只觉得头里轰然作响,嘴巴发苦,满腔热情灰飞烟灭,全身一下子软了下来,半分气力也没有了。他缓缓抬起身,掩上她的衣服,发起呆来。   “其实……我为了想要自由自在的闯荡江湖,已经跟爹爹立了君子协定,从我十岁起,就跟孤云堡暂时断绝关系,再也不能动用孤云堡的一兵一卒,一钱一物。所以,你找我是没有用的……除非,协定废止……”叶笑接着小声道,可惜骆轻城被她前面的话砸晕了,一时间心乱如麻,她后边说得再没有听进去。   叶笑半天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心里更加坚信骆轻城的动机,完全是因为想要取得孤云堡的帮助才忽然对自己好起来,心里一酸,难过的不行。看着他一直发呆,不由问道:“轻城……你在看什么?”   骆轻城半天都不能回神,不由自主道:“看杏花……”   “杏花?很美么?”叶笑满心酸楚,若是自己也能够长成杏花这般多好,就能够永远吸引他的目光。   骆轻城淡淡一笑:“美么?只是忽然附庸风雅,拟了一首诗,觉得跟现在这个场景很般配……”   “诗?”叶笑有些诧异。   “口在木上是呆字,口在木下是杏字。一个呆子看杏花,一树杏花笑呆子。跟我倒是很配……我就是一块木头,上面白顶了一张口,该说的话总也说不清……就是一个呆子……就是笨……”   叶笑更加迷惑,这首诗写的实在不怎么样……看着他面色愈发苍白,不大明白他的感受,即便对自己失望,也不至于失望到这种地步。终于想起一事,想打个岔,安慰一下他:“刚刚你说,要教我一些好玩的东西是什么?”   骆轻城抬眼看去,那两只狗竟然还在投入的恩爱,忽然觉得刺眼,折下一根树枝打将过去,那狗吃痛,却没法子分开,只得呜呜叫唤着叠在一起艰难的奔远。“春天来了……刚刚是我发春,说些昏话,其实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身负的血海深仇还没报……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想……呵呵……”说着他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笑得假,闭上嘴巴。   叶笑迷惘的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两只狗:“好好的为什么打它们?它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骆轻城低声道:“嫉妒……人活着还不如一条狗……我到孤云堡太久了,该干的事情都没干,也是应该走了……”慢慢跨出灌木丛,顿了一下,忽然决绝地扯掉叶笑的手,飞速走远。   萧寻仔细将面前的东西分成三份,忽听砰的门响,骆轻城黑着面走了进来,开始收拾东西。   “老二!今日厨房送了好多东西过来。我仔细分了三份,给你跟老大都留了一份……他们怎么对我们这么好?我真想留在这里再也不回去了……就怕我娘惦念。”   骆轻城淡淡道:“有什么奇怪?笑笑是孤云堡大小姐,虽然跟她爹签了什么君子协定,说什么不要孤云堡一点帮助,独自闯荡江湖。可是孤云堡却一直派人跟着她,护着她……否则她十岁闯荡江湖,怎么会一直安然无恙?而且始终还这么天真?现在大小姐回来了,虽然碍于那个协定,大家不敢过分热情,但是小小地溜溜须拍拍马还是可行的……”   萧寻大吃了一惊,看着骆轻城飞快地整理东西,问道:“你干什么?好好的为什么收拾东西?”   “我要走了……小晚的伤势已经完全痊愈……我还有很多事情,要离开这里。”   萧寻微愣:“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骆轻城并不抬头:“这是我的私事……跟你们并无半分关系,也很危险,你们还是不要跟着瞎搅合了,再说除了添乱,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好好照顾老大。我以后还会来看你们,若是我还活着的话……”   整理好东西,骆轻城坐在窗边,想起乳娘张婶跟自己说的,叶笑的童年往事。   龙克星是怎样炼成的   按照张婶所说,叶笑的童年十分的孤单寂寞。龙家大院在她五岁那个夏天办了一场丧事,便一下子失了所有的温暖跟热闹。外祖家搬离了,诺大的龙家大院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性格有些孤僻的父亲,跟长她七岁的堂姑龙大小姐。   父亲是严厉的,非常忙碌,一年难得着家,偶尔也会对叶笑显现自己的慈爱的一面。龙大小姐自己还是个孩子,整天以欺负叶笑为乐。叶笑喜欢的食物玩具,只要一个不当心,就会惨遭姑姑的毒手。   龙大小姐的父母双亡,由龙傲天夫妇一手带大。长兄若父,龙傲天对自己这个宝贝堂妹一直十分纵容,养成了龙大小姐目中无人,骄纵蛮横的性格,等原本个性也有些孤傲刚愎的龙堡主发现时为时已晚,几乎已经没法纠正了。他能做的除了限制龙大小姐的行动范围,不让她出去祸害人间,同时也尽可能将家丑限制在家这个圈子以外,也只有对女儿分外严厉,以期她不要走上姑姑的老路。   父亲的严厉跟姑姑的蛮横使得叶笑在家中过得几乎了无生趣,可怜的小姑娘只好从外边带回一些小伙伴跟自己一起玩耍,可是妖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要她带回的是男孩,就会在龙家大院住了一个晚上后失踪了。   就像叶笑曾经带回一个长相挺清秀的比自己大几岁的男孩,十分讨好的安排他住在舒适的东厢房。半夜时分,一个人影摸到东厢房,对那个男孩上下其手。可怜的男孩从睡梦中惊醒,以为自己撞上了鬼,惨叫一声,夺路而逃,再也没敢在叶笑的视线中出现过。他不知道其实那夜他遇见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女色鬼,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一夜暴富机会。   就像叶笑还带回过一个男孩,依旧十分讨好的安排他住在家中。又是半夜时分,这次是这个男孩自己起床,悄悄地搜罗了房里值钱的小摆设,打成一个包裹后运出了门。他并没有走远,一个人拦住了他。可怜的孩子一念之差堕落成一个小偷,又被人当场活捉,又羞又恼,也消失在叶笑视线里。   还有跟龙大小姐干柴烈火,勾搭成奸的,还有龙堡主认为别有企图的,林林总总,都这样蹊跷的消失了。叶笑并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她只知道,每次早晨她高高兴兴带着自己最喜欢的小玩具去找小伙伴玩,她的伙伴就莫明其妙的消失了。   欲哭无泪。她渐渐明白这些都是父亲跟姑姑做的,虽然作为孩子,她还不能明白他们这样做的缘由,在她小小的心里,总觉得父亲跟姑姑似乎总是在跟自己作对。   不过幼小的叶笑跟她母亲一样,是属于那种极富毅力,坚忍不拔的女子,决不肯轻易认输。很快学会以自己的方式对付向来霸道的龙大小姐跟严厉的父亲,很快就成了孤云堡众所周知的龙克星。或许就是这样在跟自己姑姑和父亲的斗智斗勇中,叶笑的智慧得到了发扬光大。   花枝招展,树影婆娑,小叶笑走在后花园的小路上,手里欢喜的捧着两样东西。忽地一阵劲风掠过,小叶笑手里的东西不翼而飞。接着传来得意的狞笑,龙大小姐站在路边,手里是刚刚从叶笑手里夺过来的东西。   “刚刚出炉的小点心?一样没娘,为什么他们对你总是比对我好?什么好东西都是先尽你挑选?哼哼!有什么用?还不是最后样样都来孝敬我?”龙大小姐嫉妒地看着叶笑。   叶笑没有答话,只是若无其事地拍拍手,转身即走。龙大小姐倒是有些意外,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外面包着锡纸,还被叶笑用细绳子捆扎的严严实实。   “这死丫头!搞什么鬼?又不是捆粽子!”龙大小姐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冷笑了一声,忽使蛮力,却怎么也扯不脱那几根绳索,终于有些恼怒,嗖的一声,取出一支匕首,直向那东西砍去,心里想着迅速砍断绳索,剥开锡纸。不想刀尖过处,一股红色的汁液喷了出来,直射大小姐的眼睛。   龙大小姐啊的一声惨叫,捂着火辣辣的眼睛在地上打滚。没过多久,龙傲天得信赶了过来,派人将悠哉悠哉躲在房间里吃点心的叶笑押了过来,严加询问。叶笑这才低着头小声道:“我只是在那里面放了些辣椒水……”   看着龙大小姐水蜜桃一样红肿的眼睛,龙傲天大怒,除了迅速请郎中回家给龙大小姐治眼睛,还命人将叶笑关进柴房面壁思过,不认错不给吃饭。三天过去了,柴房里的叶笑却一直都没有动静,等龙傲天终于按奈不住冲进柴房,叶笑却早已没了踪影。柴房的墙角一只狗洞,上面勾了一条细长的碎布条,据查就是从叶笑的衣服上掉下来的……   那是叶笑第一次离家出走,若干天后,当气极败坏的龙傲天找到叶笑的时候,她正笑嘻嘻的跟着一群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在几个大人的带领下奔往风景秀丽的烟雨江南。龙傲天二话没说,抓小鸡子一样拎起女儿就回了孤云堡。   叶笑的第一次闯荡江湖生活就这样以失败而告终。她所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时候,江湖中盛传一条消息,说江湖上一个规模盛大的人牙子团伙忽然全军覆没了,好多被拐卖的孩子被解救了出来。据说,这个人牙子团伙是得罪了某江湖巨头……   那后来龙大小姐收敛了一些,再也不敢抢叶笑的东西,却还是不放过任何能够欺负她的机会。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龙大小姐阴笑着悄悄敲开小水沟上厚厚的冰层,躲在树后等着看叶笑倒霉。过了片刻,小叶笑出现,欢喜地又一次跳上冰层,开始溜冰玩,忽听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来,可怜的叶笑已经掉进冰冷的水里。   在龙大小姐肆无忌惮的哄笑声中,叶笑哆嗦着从冰水里爬出来,瑟缩着回了房间,一言不发。然而第二天龙大小姐就招了报应。她找到一个十分中意的男子,夜里在床上近乎疯狂的缠绵,可是正在二人如胶如漆,如痴如狂之际,只听咔嚓一声,那张原本十分结实的檀木大床塌了。   可怜的两人□着陷在一堆木屑中间动弹不得,最后还是被底下的佣人们忍着笑抬了出来。龙傲天自觉丢光了老脸,目光敏锐的发现那张床被人动了手脚,想也没想把躲在被子里装死的叶笑拎了出来,丢进黑咕隆咚的祠堂吓唬去了。   关了一夜之后,龙傲天去验收教育成果,才发现叶笑身上滚烫。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经历,加上忙乎一夜凿床的劳累,还有在祠堂独处的恐惧,终于使得叶笑发起了高烧。龙傲天悔不当初,立刻将女儿抱入房间延医诊治。叶笑病好后再度失踪。这次整整找了龙傲天三个月。三个月后,龙傲天单挑丐帮众长老,击败丐帮帮主,从一大堆小乞丐中翻出骨瘦如柴气息奄奄的叶笑扬长而去。丐帮各路巨头到底没有搞清楚这个忽然冒出的绝世高手的来历,以及他跟本帮一名身份最最低微的弟子之间的纠葛。   那次之后,叶笑百毒不侵,成了真正的龙克星。张扬跋扈的龙大小姐再也不敢欺负她,见到她都绕着弯子走路。可惜摆平了龙大小姐后,叶笑的心野了,对孤云堡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一而再再而三的奔赴江湖,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父亲捉回。   在龙傲天再次捉住叶笑以后,他终于开始反思自己失败的教育方式,开始试图对叶笑晓之以理。   “笑笑,不是爹不让你结交朋友,不是爹不让你闯荡江湖,可是你想想,你结交的都是些坏人骗子……你每次都会一再被人欺骗欺负……”   “世人都是良莠不齐……我又没有火眼金睛,怎么能识破别人的内心?”小叶笑不服气。   龙傲天循循善诱:“不是良莠不齐,你想,上次你遇见一个骗子,差点被人卖到妓院。再上次你遇见一个痞子,抢掉了你所有的盘缠……江湖险恶,笑笑你现在还小,等大了爹一定会……”   叶笑若有所思:“那倒是……我会谨记爹你的教诲的!”   龙傲天终于老怀大慰,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却听见叶笑道:“我不会因为喝了一杯苦酒,就以为世上所有的酒都是苦的……就像爹爹以前对我说的……”   龙傲天差点气晕,握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嗯。可是你喝了不止一杯苦酒,已经喝了九杯苦酒了……”   叶笑有些讶异地看着父亲:“这么多了?爹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再接再厉,屡败屡战,找到那第十杯美酒……”   砰的一声,龙傲天终于拍碎了一张石桌。他好不同意平复下愤怒的心情,想到一个新的办法:“嗯……你要真的愿意闯荡江湖也好,不过不能用孤云堡大小姐的名头出去,省得怀里我孤云堡的名声。不得动用孤云堡一点钱财跟力量。一切都要靠自己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叶笑哦了一声,说了一句好,立刻就要欢快地撒蹄子往外跑,害得龙傲天想反悔都来不及。还好龙傲天没有轻易认输,十分冷静地跟女儿说:“你要是真的这么想要自由也可以,我们父女就定一个君子协定。你若是能够在二十岁之前赚够我规定的钱,我就放你自由。否则,你就一辈子留在孤云堡,任我差遣……”   叶笑再次神速地道了一声好!龙傲天再次懊悔了一下,立刻淡笑道:“好,今年的定额就是一百二十五两银子。今年不成明年就要翻倍……依此类推,直到你二十岁。”   叶笑啊的一声大叫:“这么多……”   “多么?那么……留在堡中如何?”龙傲天神定气闲。   叶笑张了一下嘴,终于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君子一言……”龙傲天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叶笑,有些得意,却听见叶笑大叫了一声:“快马一鞭!”飞速的拎起自己的小包裹奔出了孤云堡,果然是跑得比马还快……   龙傲天追悔莫及,倒是听见楼上一声欢呼:“龙克星走了!现在孤云堡可以让我为所欲为了!”抬起头,看见龙大小姐欢呼着:“美男……我来了……”从窗口跳了下去,砰的一声,掉进一张罗网里,拼命地挣扎起来:“死丫头!臭丫头!人都走了还祸害我!”   边上的下人赶紧给困惑地堡主解释:“这个……是大小姐设计的困龙网……还有绊龙索,打龙炮……堡主你可要小心……”   龙堡主终于叹了口气,挥手让人将这些东西都清理掉,看着叶笑远去的方向,发起了呆。   就这样,叶笑跟自己的父亲签署了君子协定,开始了自己闯荡江湖的生涯。张婶将这一切告诉骆轻城的时候对他说:“……唉,我家大小姐其实非常可怜的……要不是堡主对她太严厉,龙大小姐又一直欺负她,她怎么会小小年纪就流落江湖,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我家大小姐心实,但是运气不是很好,没有找到几个真心的朋友……”   骆轻城听完童年叶笑的故事,不由柔肠千转,热血沸腾,只想着立刻找着自己的笑笑,好好的疼她一下,谁知道,人是找到了,却还是这样的结果。   或者,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自己,不是很在意自己?   多情自古伤离别(上)   叶笑灰头土脸回到龙家大院,龙大小姐在身后冷淡而嫉妒的注视着她。想当初自己是孤云堡唯一的大小姐,也是众星捧月,万人瞩目。直到有一天一个小肉球横空出世,所有的疼爱,所有的关怀就在那一刹那远离了自己,给了那个整天只会哇呀呀的哭泣的小肉球。于是她心里十分不平衡,逮着机会就欺负那个小肉球,结果把她欺负成了威名远扬的龙克星,自己见了她连一点上风也占不着了……说起来真是郁闷啊……   龙大小姐记得跟叶笑说起自己对骆轻城有些意思,她的脸上迅速闪现的凄怆悲凉,大大满足了自己幸灾乐祸想看笑话的阴暗心理。于是龙大小姐孤注一掷,告诉叶笑自己想要嫁给骆轻城,然后满心窃喜地发现叶笑迅速灰了面色。呵呵,看来以前那个即便是受尽欺凌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龙克星终于有些自己喜欢想要的东西?龙大小姐阴险地冷哼一声,一定要破坏这件好事!她就是要看叶笑受挫的那种感觉……   想到这里龙大小姐走向前,恶狠狠地堵住叶笑。“怎么样?那小子是不是同意了?”龙大小姐尽量作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沉默了半晌之后,叶笑沉痛的摇了摇头,龙大小姐立马跳了起来:“什么?不行?为什么?我又美貌又多情,对了,我还有半个孤云堡作为嫁妆。你爹为了迫我嫁人,当初软硬兼施,不惜用半个孤云堡作为嫁妆,当时我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为所欲为,没有上他的当,还是不过这次我改主意了……难得见到这么一个绝世美男,而且还上不了手……我是真的想要嫁给他……你难道不应该听你爹的话,替我找一个如意郎君?是不是你藏有私心,不愿意将他介绍给我?笑笑……”看着叶笑的面色愈来愈青,龙大小姐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叶笑有些烦恼地甩开姑姑,大步向后院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一个女子斜斜倚墙而立,明眸善睐,眉若远山,即便是青衣素服,依旧掩不住那楚楚动人的风姿。   “沈……沈姑娘,你的伤都好了?小心不要站在风口,吹了风伤口留了疤……”叶笑讷讷道,瞧着沈晚衣袂临风,飘飘似仙,一时间自惭形秽无以复加。便是这样的美人才能够配的上老二那样的花样美男吧,便是这样的美人才能够让骆轻城爱上吧……   “叶小姐,我听骆大哥说你其实是孤云堡的大小姐……我现在来是向你告别辞行的……”   叶笑吃了一惊:“辞行……你打算去哪里?你现在……”   沈晚笑得一派温婉沉静:“叶姑娘。真是多谢你让人这样照顾我,给我瞧伤。是骆大哥急着要走,我原是打算好好地谢谢你,下次吧……你下次到我家,一定好好招待你。”   叶笑吃惊尤甚:“轻城?他……也要走?”   沈晚淡笑:“是,忽然就发了急,火烧眉毛似的催我整理行李……叶姑娘!你去哪里?”   叶笑撇开她飞奔,直扑后院,一头撞上那个在天井中静立良久的男人。春光明媚,阳光透过榉树疏落的树冠照射在他的脸上,投下一些淡淡的树影,一双黑宝石一般的眸子缓缓转动,光彩莹然,明媚胜过这一派春光。   叶笑再次在心底叹了口气,更加自惭形秽。不过,她还是十分理智地走了过去:“沈晚说你们要走。”   骆轻城伸出手,似乎想要摸她一下,快到她脸边又缩了回去:“是。我要先离开。还有些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我跟老三也要一起去。”   骆轻城微笑:“笑笑,我是命中注定。你跟老三都是家世优裕,锦衣玉食,何必跟我赴汤蹈火?事情一了,我就会过来看你们。笑笑,我听张婶说起,你爹其实非常担心你。”不仅仅是担心,恐怕一直派人保护你,甚至亲自跟着你……后边这句,骆轻城还是吞了下去。   叶笑皱眉:“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骆轻城抬起头,树梢上,嫩绿色的小叶子象一只只小手,在春风中轻轻颤抖,戏弄着满手的阳光。“可是在我心里,只希望跟你们共享快乐,不打算牵连无辜。”   叶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骆轻城低下头:“我意已决。东西我已经收拾好,明天一早我就要出发了。”   “可是……你不是还欠孤云堡一大笔钱……”叶笑垂死挣扎。   骆轻城轻轻一笑:“我记得,刚刚正打算去消息楼呢。”   叶笑微微一呆:“你……是说自己有钱缴纳罚金了?”   叶笑有些狐疑地跟着骆轻城来到消息楼。消息楼楼主从柜台前抬起头:“骆公子?怎么?龙大小姐已经答应给你垫付罚金?”   “我可以卖消息抵债。”骆轻城冷淡的说完,在柜台上取了笔墨,笔走龙蛇,飞快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递给消息楼楼主。   楼主低下去,脸上微微动容,继而抬头笑道:“果然是条有价值的消息,不过也只能值六百两银子……”   骆轻城又取了一张纸,写了些字,递了过去,楼主终于变了面色,勉强笑道:“这位公子的罚金抵了……叶大小姐,呃,这位公子真的是你的朋友?”   叶笑心里一动,抢着伸头过来看骆轻城写的东西,那楼主不动声色将两张纸片收起,对她笑道:“大小姐,消息楼是堡主一手创建,立下的规矩也只有堡主一人能够更改,不出钱是不能够免费获得消息,还请大小姐谅解。”   骆轻城微微一笑:“那么,我自由了?可以离开孤云堡了?”   楼主未理会叶笑拼命挤眉弄眼使出的眼色,看着骆轻城淡淡点头,转过头十分好笑的看向叶笑:“大小姐右眼皮在乱跳么,可得小心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叶笑翻了个白眼,懊丧不已。   一夜无眠。清晨,叶笑伤心地跑到大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骆轻城带着沈晚翩然而出,靓女俊男,说不出的刺眼夺目。   “这个……呃,沈姑娘体弱,老二你……让她跟着你走路?”叶笑抬了一下眼皮,按住自己狂跳的心,不无忧虑道。   骆轻城止住脚步,低头沉思:“如果能够有一辆马车就好了。不过我在孤云堡没有见到车行……算了,到外边再说。”   只听一个声音迫不及待叫道:“我有马车,可以借给你!”   叶笑恼怒地抬头,看向龙大小姐那张幸灾乐祸小人得志的面孔,眼神迅速一黯,手移向门边一处按钮,砰的一声,院子里忽然跳出一只模样娇俏可爱的花皮球,蹦跳着击中乐龙大小姐的鼻梁,嗤的一声裂开,溅了她一头一脸的黑色液体,熟悉的恶臭一下子弥漫开来……“臭丫头!打龙炮不是已经被堡主拆掉了?怎么又装上了?”龙大小姐一声惨叫,捂住了面孔。   叶笑面无表情,低声道:“放了臭臭弹里的液体。这下子姑姑要臭上一个月不能干坏事了……”   骆轻城心里一片柔软,不禁莞尔一笑:“笑笑……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跟你姑姑一般见识……”   叶刑续沉着脸:“你说话的口气很像我爹……”   即便是中了打龙炮,为了看到叶笑伤心的表情,龙大小姐的效率还是奇高无比,很快马夫赶着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在叶笑泫然欲泣的悲伤中,风姿卓越的一对神仙男女款款迈上马车,离开了孤云堡……   叶笑垂头丧气回到后院,萧寻正在收拾包裹,叶笑大惊:“老三……你也要离开?”   萧寻笑嘻嘻抬起头:“悄悄跟上老二呀……难道你真的想让他一个人去?老大,这几天很多人送礼物,我可是细细分了三份,还没来得及给他呢。”   叶笑叹气:“可是,用什么借口呢?”   “他是我们老二么,还需要什么借口?”萧寻瞪大了眼睛,似乎对老大的迂腐很是不屑。   叶笑摇头:“不行……老二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要便是真的不要,硬缠是不行的。他功夫又高,想甩掉我们易如反掌,我怕到时候他又要办事,又要躲着我们,反而生出事端……”   “那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赴险,生死未卜?”萧寻傻眼。   那句生死未卜当地一声敲在叶笑的心坎上,痛得她一抽搐。她忍不住捂着心口一头栽倒在床上,呻吟出声:“我在想……我在想借口……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出来!”   什么东西隔着薄薄的春衫咯了她一下,她有些烦躁地将那东西拎起来,是骆轻城那次送给她的银链子,上面有个奇形怪状的吊坠。   熟悉的花纹,是那个什摩诃教的佛像,坐在四枝交缠的七瓣莲花上。骆轻城承认是这个教的教徒,身上带了这个佛像,原本是不奇怪。可是奇怪的是,叶笑总觉得这个吊坠太眼熟了,肯定在何贷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什么?好像是个锁扣吗……哎呀!上面这个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萧寻大叫了一声,抢过这个银链。   一道闪电在叶笑头脑中闪过,往事浮出脑海:“锁扣!对了!这就是装那个一条金龙的小盒子上的那个银锁的锁扣!那次我把它整个的撬下来扔在地上的!怪道总是觉得面熟!老三你真是聪明!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萧寻想了半天,也恍然大悟:“我也明白了,果然老二是苦出身,这么节俭,这个银锁扣也是值些银两,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我要向他学习!哎哟,老大你干什么又打我脑袋,会被打笨的!”   “已经这么笨了,还会坏到哪里去?说不定打开窍了!轻城要从武林盟抢夺的东西,其实不是那条金龙,应该就是这个银锁扣!这个银锁扣可能才是跟那个什么幽冥神戒有关系!那条金龙根本就是一个烟雾弹……武林盟并不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才会傻乎乎抢了金龙回去,却不知道正主一直还在我们手里。”   “幽冥……幽冥神戒?那么我……”萧寻目光闪烁。   叶笑忽然劈手夺过银链,笑道:“哈哈哈,我找到跟上轻城的完美借口了!为得到这件东西他已经费尽了心机,沈大侠也为此身亡!对他来说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东西,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落在我这里,还不是让我们跟上他的最最完美的借口?老三!赶紧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出发!追赶老二!”   两人喜气洋洋飞奔着打算出堡,赶到堡门的时候,守门的卫士拦住他们:“堡主有令,大小姐最近不得出堡!还请大小姐回家……”   叶笑一呆:“不可能,我跟爹爹有君子协定,在二十岁之前,他不会干涉我的行动自由!”   卫士同情地看着叶笑,取出一张纸:“这是堡主飞鸽传书过来的手令,堡主说,那个协定,他已经单方面撕毁了……”   叶笑瞄了一眼,认得果然是父亲的手迹,胸口一闷:“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识时务地看了看门口严阵以待的铁甲卫公事公办的面孔,灰溜溜地带着萧寻回了家。   多情自古伤离别(下)   “老大……”萧寻有些发愁的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好多吃的东西,天气渐渐热了,我担心等我们找到老二,这些东西就已经坏了。”   叶笑神色黯然,语音低沉:“我只是担心……为什么我爹忽然会撕毁协定?我在外边这么多年,遇见的危险也算是五花八门,可爹还是一直遵守协定……这次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萧寻挠头,瞄了一眼叶笑颈上的银链,心虚的转过头去:“呃,我纯粹是猜测,会不会跟这条银链子有关系?”   叶笑更加黯然:“怕是……跟轻城上次在消息楼写的那两张纸有关……到底是写了一些什么?”   入夜,叶笑带着萧寻走到消息楼边的灌木丛,找到那个神奇的地道入口。“我小时候因为想要偷看消息楼的各种消息,挖了一条地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依旧能够用上。”   萧寻眼尖,忽然拎起一物,恼火道:“这里有个骂人的牌子!钻此洞者是小狗?没事老大,我改一下,钻此洞者是老大……嗯,好了!老大……你可以钻了!”   半天没有见到叶笑动作,萧寻忍不住回过头:“老大?”   叶笑哭丧着脸,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呃,看来,这个地道已经被人发现了……”   萧寻拎着牌子呆了一下:“呃?”   “还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够看到轻城卖掉的那些秘密?”叶笑愁苦万分。   萧寻一拍脑袋:“对了……你们不是有个规矩么?若是你们孤云堡的人,能够打败消息楼主就可以随意出入消息楼,任意查看所有的消息?”   叶笑点头:“可是……楼主伯伯武功也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我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萧寻唔了一声:“有我呢……我的功夫也是很高的。”   “可是你不是孤云堡的人。”   “有什么办法让我变成你们孤云堡的人?”萧寻做沉思状,拍了拍脑袋。   “要么在此地居住满十年,要么,娶一个孤云堡的姑娘……”叶笑犹豫一下。   萧寻眼睛一亮:“娶一个孤云堡的姑娘?好极!这个很容易实施。”   叶笑沉默了半天道:“可是孤云堡想来是男多女少,男子婚配都要上外边去找。孤云堡的女子单身的不多……你总不会想娶我的姑姑?其实我姑姑她……除非娶她另有目的,否则,真是不合适。”   姑姑?龙大小姐?萧寻蓦然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道:“她太可怕,可不可以换一个?老大……我能不能娶你?呃,只是……权宜之计?”   叶笑倒抽了一口冷气,看着萧寻,这个老三到底是什么意思?忽然有些迷惘。   次日依旧是阳光明媚,萧寻满面春风,跟着叶笑上了消息楼。   “笑笑大小姐,又来卖消息?”消息楼主一脸慈祥看着叶笑。   叶笑想到那个骂人的牌子,对着他十分甜美的笑:“楼主伯伯,我这次来是有个好消息告诉您。”   “哦?”消息楼主瞟了一眼叶笑身后春风得意的萧寻,脸上笑意更深,“让我猜猜……大小姐你笑得这么欢喜,莫不是……给自己找到婆家了?”   叶笑面上笑容微微一滞,伶牙俐齿立刻变成了期期艾艾:“这个……我……其实……”   萧寻到底皮厚些,笑道:“楼主果然是一猜就中!不错,我跟我们老大已经定下婚约,正打算近日完婚……另外……”   那楼主哈哈一笑:“如此大喜之事我一定立刻飞鸽传书,急告堡主……孤云堡是太久没有办一场喜事了!”   萧寻再次微笑谢过,面不改色道:“另外……我也想跟楼主切磋一下功夫……”   楼主再次打了个哈哈:“笑笑大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终于快要成人我十分欢喜。大家自己人,何必非要动手动脚伤了和气?这位公子气宇轩昂,武功高强,做这个楼主是绰绰有余,我年纪也是大了,一直想着跟堡主请辞,回家含饴弄孙了,这个位置就让给公子……”   萧寻摸了摸脑袋:“什么位置?为什么要让给我?我可不想做什么楼主?”   那楼主露出夸张的诧异神色道:“你想要跟我切磋武功难道不是为了做这个楼主?”   “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好像说过,孤云堡要是有谁能够打败你,就可以自由出入消息楼,随意查看各种消息,怎么我记错了?”   楼主淡淡一笑:“公子没有记错。不过现在规矩改了……若是孤云堡有人能够打败我,便可做上这楼主之位,行使消息楼楼主之责……”   “那能够随意看消息么?”萧寻性急地问道。   楼主微笑看着他,眼里终于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不行……楼主的职责,守卫消息楼,搜罗估价各种消息,也出卖消息,但是却不能随意泄漏或者私自察看消息……”   “不可能!”叶笑终于叫出声,“规矩不是你说改就改,只有堡主才有资格修改堡规……”   楼主叹了口气,捡起了桌上一小片纸张,递到叶笑面前:“堡主的飞鸽传书,特地嘱咐我做的事情,包括……在你那个小地道入口处放上那个牌子……”   叶笑接过纸片,终于委屈的落下一滴泪,随即拭去,转身离开了消息楼。   那消息楼主叹了口气,取出一只毛笔,在纸上写下今日的见闻,递给门口一个铁甲卫:“飞鸽传书,送给堡主……”   在外边逛了一大圈之后,叶笑终于垂头丧气回到屋里。她知道的所有出堡的暗道都被人封死了,能够通往护城河的地下暗河,后山悬崖边她悄悄藏起的那条藤索,城堡厚厚的城墙的一个角落里自己挖的一个小小的洞……都没有了。   忽然想起那个清晨,眼睁睁看着骆轻城带着沈晚翩然而去,顾盼间他的眸光淡淡,神采湛然。那次她似乎还有些矜持,还不愿意放下架子,没有不管不顾,跟着他决然而去……可是现在,难道那一别竟会是永别?她咬了咬手指,想到认识他以后的种种,忽然间有些恍悟。原来……自己是喜欢他的,喜欢跟他一起,纵情生死,快意恩仇……因而,她摇了摇头,不行……一定要找到他!他真的很重要……她不愿意坐以待毙。可是如果就这样坐下去,等到父亲回堡,出去的希望似乎渺茫得几乎没有……   叶笑自幼失去母亲,有个姑姑又是整日任性妄为,结果触怒了龙傲天。龙傲天矫枉过正,严格管束叶笑,使得她几乎从未没有长时间接触过异性,因而她对情事十分懵懂无知,直到现在,知道骆轻城离开,而自己现在竟然不能由着性子随他而去,这才悟出自己的感情。   可惜悟了之后,她却没有一丝欢喜,想到自己的处境,想到骆轻城的前途,想到两人之间似乎横着的鸿沟,她几乎一筹莫展。   萧寻同情的看着老大,终于又提出了一个问题:“老大……我们能不能想法混在人群中合法的出门?”   叶笑摇头:“孤云堡不大,里面的常驻居民不多,几乎都认识……很难,再说,孤云堡跟外界往来不多,每天出堡的人很少……”   萧寻哦了一声:“那么,有什么事情必须出堡办呢?”   “经商,读书……还有……出殡……”叶笑眼睛一亮,一阵旋风一样出了门。   乳娘张婶十分闲适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花圃,她对自己的处境是十分满意的,遇见一个非常重情的东家,即便在自己带的孩子长大以后也一直对自己十分感恩,好招好待的养着,根本就不象对一个下人。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个笑笑,小翅膀长硬了就要乱飞,几年都没有音讯,害得自己非常担心。这个孩子,她一手养大,没了母亲后,跟自己就像亲生母女一样。   她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忽然一个小影子扑到自己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待看清楚是谁,张婶显然十分惊诧,抱紧了怀里那个小身体:“笑笑……你姑姑又欺负你?”   叶笑哭得投入,几乎喘不上气:“不……不是,是我爹……我要出堡!他不让,煽动了整个孤云堡的人来困住我……”   张婶叹了口气:“这有什么不对?你一个大姑娘,哪有整天野在外边的?谁不是好好在家呆着,等着嫁人的?”   叶笑愤怒的大哭跺脚:“我要嫁的人走掉了!我要去追他!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张婶吓了一跳,想了想:“真的有这么严重?呃,那你想要张婶做什么?”   叶笑止了哭声,抽噎者抬头:“张婶……”   春雨霏霏,孤云堡山色空蒙,墨云轻飞,连那一片平日里明媚的翠绿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象极了一副水墨山水画。   铁甲卫依旧是尽心尽责地守卫着堡门。一辆牛车缓缓的驶来,铁甲卫挥手止住牛车:“运什么的?”   一个老汉从牛车上跳下来:“家里一条牛染病死了……运到城外葬了……”   铁甲卫仔细过来检查了一下,看见车上果然一匹死牛,挥了挥手,放牛车离开。牛车缓缓的出了堡,行了数里,终于停了下来。老汉走到车边,捅了一下牛肚子:“好了,出来了!”   死牛的肚子蠕动了一下,一个防水的牛皮袋子滚了出来,接着从里面钻出了一个人。那个人细细的收好手里的大包裹,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老大现在怎么样?有没有顺利出来?”   孤云堡门口,大约又过了片刻,另外一辆牛车也驶了过来,一个中年汉子下了车,向盘查的卫士道:“家里一只绵羊死了,运到堡外葬了……”   卫士心不在焉看过,挥了挥手,示意他出门。守门的队长忽然跑下门楼:“等一下!”   中年汉子摸了一把冷汗,站住了身。   “你这绵羊是怎么死的?”队长十分严肃问道。   “呃……这个,似乎是病死的……”汉子道,心虚的摸了一下汗,其实,是被自己杀掉的……   “怎么个病死的?都有些什么症状?”队长更加严肃。   “呃,”那人汗出如浆,“这个,先是嘴巴起了疮,后来不知道怎地就死了……”   那队长哦了一声,细细检查了一下死羊,还捅了捅羊肚子,煞有介事的点头:“果然!”挥了一下手,示意那个几乎已经吓晕过去的汉子离开,对铁甲卫道:“赶紧通知堡里,怕是口疮流行了!一天死了两只牛羊。赶紧采取措施,防止疫情扩散……”   那汉子抖抖霍霍爬上了车,几乎不能赶车,还是一个铁甲卫好心的过来帮忙,推了一把:“吓着了?口疮真是对牲畜十分危险呢,幸好我们队长英明!”   出了堡,叶笑也从羊肚子里钻出来,谢过两人,幸好张婶在堡里颇有人缘,否则很难找到有人愿意冒着得罪堡主的危险,帮助自己……   萧寻甩了一下自己的大包裹,笑道:“终于可以把这个包裹带给老二了!他的东西,我可没有私吞!”   话音刚落,那只包裹被叶笑扔了出去:“在死牛肚子里放过了,一股子腥臭,不能够吃了!”   萧寻啊了一声,十分委屈的看着飞在空中的包裹:“怎么会?明明一点味道也没有,我辛辛苦苦留下来的……”   “以后再买……”叶笑安抚了他一下,带着他迅速飞奔而去……   番外: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漫天都是鹅毛一样的大雪,四处皑皑的一片白色,已经分辨不清眼前的山路。小骆轻城艰难的迈出了一步,迈出了路外,哧溜一下向山下滑滚下去……   “啊……”小小的稚嫩的声音在山里回荡了几圈,终于消失了。良久,在坡下一块柔软的雪地里慢慢拱起了一个小小的影子,一步一跌地向山下摸去。   小骆轻城终于到了山下,他站住了脚,这是什么地方?自己似乎是迷路了。不过,眼前有条宽敞的大道,应该是条交通要道吧?他摸了摸身上那个小小的包裹,慢慢移到路边去,但愿有人能够路过,可以让自己问个路。然而,他看了看昏黄不清的天色,这种天气还会有人出来么?   不知道在路边等了多久,意识似乎已经抽离了肉体,迷迷糊糊间似乎回到了家,茹姨在屋子里煮着香喷喷的羊肉汤,腾腾的热气氤氲中是茹姨那倾国倾城的丽影……一个声音忽然道:“天哥,这路边有个小雪人!哦?是个冻僵的孩子!”   小骆轻城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人在大力按搓自己的双腿,痛!他大叫一声:“干什么!”爬起了身,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有着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那个男人停了手,看着他:“幸亏发现的早,否则腿就废了!刚上来的时候整条腿都紫了!”   腿废了……小骆轻城不解的动了动自己的腿,有些麻木,有些隐痛。究竟还是个孩子,他活动了两下,慢慢忘记了那男人刚才说的话。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自己身在一辆布置的十分豪华舒适的马车里,挑开窗帘,外边的雪已经住了,天色已经放晴了,一轮惨白的太阳有气无力地用自己惨淡的光辉照耀着银光素裹的天地。   他摸了一下饥肠辘辘的肚子,鼻子十分灵敏地嗅道一股子浓香,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   一个女子温润好听的声音道:“孩子,饿了吧?这儿有刚刚炖好的羊肉汤,喝点了暖暖身子。你在这雪地里呆了多久了?怎么会一个人冻倒在着荒无人烟的地方?再过段时间怕是要冻死了!你父母呢?这种鬼天气怎么会让一个孩子一个人出来?”   骆轻城没有回答,只是滴溜着圆圆的黑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女子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汤里浮浮沉沉着几大块羊肉。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我的包裹!”他大叫一声,迅疾一个转身。   马车里几声尖叫,小骆轻城还没有醒悟过来,只觉得身下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接着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彻马车,随即他的身子被人拎了起来又扔到角落里。先前那个年轻的男子对着他大吼道:“找死!你压着我女儿了!”   女子迅速放下手里的汤碗,抱起了车上一个哇哇啼哭的小包裹。男子也撇下骆轻城移到女子身边,手足无措地安慰那个伤心愤怒的小东西。   骆轻城很快看到自己的小包裹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他伸手将包裹揽进怀里,松了口气,再次盯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小婴儿在父母的安抚下,终于忘记了刚刚恐怖的一幕,慢慢拱进母亲的怀里,开始有滋有味的吃奶。被吓坏的母亲也终于松了口气,目光移向骆轻城,看到他的样子,叹了口气:“吃罢!”   骆轻城飞快的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打在自己身上,他恋恋不舍地从碗里移开眼光,惊喜地发现是个大白馒头。“哼!以后长长眼!差点把我女儿压死了!”那男子翻了个白眼,声音依旧十分愤怒。   骆轻城吃饱喝足,满足地打了几个嗝,抱紧自己的小包裹,倚在车壁上打起了盹。那个小婴儿也吃饱喝足,被母亲从襁褓中放了出来,一下子活跃起来,咿咿呀呀地叫着,在马车里撅着屁股表演龟爬,逗得双亲哈哈大笑。骆轻城鄙夷地看着那个小东西,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东西明明这么笨,只会做这么单调的动作,却能够博得大人这样的欢心。   小婴儿终于艰难的匍匐到了骆轻城腿间,好奇地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蹭上骆轻城的小腿,吭哧吭哧开始往上爬。骆轻城嫌恶地看着面前这个胖胖小脸流着口水的小东西,轻轻拨拉一下小腿,那个小东西立刻乌龟一样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划拉着小手小脚,半天也翻不过来。   年轻的母亲也不已为忤,格格笑着,将小婴儿翻了过来。 小婴儿再次爬到骆轻城脚边,吭哧吭哧往上爬。骆轻城偷眼看了一下男人阴沉的脸色,伸出手将小婴儿拎到身上。小婴儿很有成就感地抓住骆轻城的前襟,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的拱了一遍,失望地发现这个东西既不好玩,也不好吃,百无聊赖,只好在他身上尿了一场尿。   骆轻城哎呀一声,看着身上洇开的尿渍,几乎哭出来。女人格格一笑,抱过小婴儿,对骆轻城笑道:“没事……正好过年了,马上路过镇上,作几件新衣服……”   小镇上的裁缝铺子,裁缝给骆轻城量尺寸。边上,女子抱着婴儿再跟丈夫说话:“这个孩子长得真漂亮!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瞧衣着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怕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好好的怎地一个人在外边。”   “漂亮么?我怎么看不出来。我就觉得我家龙含笑最好看!小心肝,来,对爹爹笑一个!”小婴儿伸出小手轻轻拍打着父亲的面颊,表情却十分严肃,一副四平八稳不苟言笑的样子。   女子格格笑了起来,伸出手刮了一下丈夫的鼻子:“你呀,就是护短,说话根本不凭良心!这次去金陵请我爹娘过来,你可是千万客气些。”   男人点了点头:“是,客气……谁让夫人这么恋家,娃娃还没有满周就急着往娘家赶……我一定将你家人都接到堡里,好让我的夫人安心给我在家养孩子。”   小骆轻城看了看自己身上簇新的棉袄,心中有些感动,看着马车里躺在一边咿咿呀呀的小婴儿,为了报答她父母的恩情,勉为其难地抱起她,放在自己腿上,逗着她骑马马玩。小婴儿龙含笑没想到这个人忽然变得这么好玩,格格大笑,一时间把持不住,又在骆轻城腿上尿了一场……   “孩子……你多大?”女子抱着熟睡的女儿,柔声问。   “五岁。”骆轻城低声道。   “你父母呢?”   “……”   “那你要去哪里?不行的话……就跟我们走吧?”   “不。我要去投亲。我有个叔叔,在金陵。”骆轻城低下头,忽地有些黯然。   “金陵?这么巧。我们也去金陵,正好顺路送你。否则我也不放心,总担心你一个孩子,出什么事。”女子说着怜爱地抱紧了自己的女儿。若是自己的孩子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自己怕是要担心疯了。可是这个漂亮的小孩的父母到底怎么了?   辕马忽地长嘶一声,马车猛然向前一冲,停了下来。女子趔趄了一下,孩子差点脱手摔出,所幸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妻儿。男人皱起眉头,正好呵斥车夫,却听见一个粗野的声音高声道:“喂!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孩子?男孩,大约五岁的样子,穿着……”   骆轻城有些恐惧地抱紧了自己的小包裹,往角落缩了缩。男人飞快地开门挑帘下车,大声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你们差点吓着我的孩子!”   拦着路的两个男人毫无诚意一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叨扰兄台!就是奉命过来抓个孩子,想看看马车里,会不会有我们要找的人!”说着肆无忌惮地就要掀帘子开门。   男人冷笑一声:“我的家人是你看得的?”也没有看到出手,啊啊两声,那两个汉子已经飞出数丈开外,爬不起身。   骆轻城惊讶地看着男人再次爬上车。男人沉着声音道:“老刘,怎么这种货色也要我亲自动手?”   那个被唤作老刘的马车夫有些尴尬道:“是……刚刚我担心车上这个孩子不知道会是……”   “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分寸。”男人截住他的话,“你所要作的只是心无旁骛,尽快赶到金陵。”   车夫低低说了一声:“是。”挥动起马鞭,马车辚辚地继续奔驰起来。   骆轻城垂下眼皮,警惕地瞄了一眼男人。男人面上的神情有些懒散,又有些莫测。   “江湖中出了大事。”马车夫从小饭店里奔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食盒,送到车上,冷不丁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骆轻城,“刚刚的消息,武林盟主李仲跟幽冥城主路名非一起失踪了!”   骆轻城微微抬了抬眼皮,泪水在眶里打转,几乎就要哭出来,却听见车里的男人冷声道:“跟我们无干。我们只管自己挣钱,搞好跟官府的关系就行了,管这些闲事干吗?”   马车夫低头唯唯诺诺,骆轻城缓缓转过头,任由泪水从面上潸然而下。   马车一路飞驰,很快到了金陵,车外渐渐是热闹的街道跟鳞次栉比的商铺。女子兴高采烈地买东西,男人一脸宠溺地陪着她。骆轻城悄悄地打量一下地形,悄悄地下了马车。   小婴儿看着他经过自己身边,咿咿呀呀地叫着,挥舞着小拳头,满心希望有人能够抱自己出来玩。骆轻城伸出手打算抱她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干爽的衣服,终于忍住了。他伸出手,戳了戳婴儿胖乎乎的脸庞,低声道:“小尿包!整天就知道尿尿!把我的衣服全部尿湿过了!小心以后我也尿你身上!也一天尿几场!”说着摸了一下她的小脸,哧溜一声,鱼一样滑进了人海中。   小婴儿失望的看到没人陪自己玩,只好砰砰的踢着小腿自娱自乐。   “天哥……那个孩子走了。”车窗外,女子眼角的余光看到这一幕,忽然有些担心。   “算了,这个孩子来历不明,留着怕是个祸害……”   “可是终究是个孩子,我很担心……”   “你还担心担心我们的笑笑……她的性子似乎有些像你,这么倔犟。希望不要再象你这么爱管闲事才好……”男人有些嗔怪地亲了一下年轻的妻子。   若干年之后。   淡粉色的纱罩灯映着屋里一切都是温暖暧昧的□,流苏帐半卷着。骆轻城低低吼了一声,软倒在叶笑身上,满头大汗,微微地喘息着。   “又尿了我一身。”叶笑调侃道,轻轻抱住他,扯出一条汗巾,给他擦去汗水。   “这个不是尿……”骆轻城低低笑了一下,翻到叶笑身侧,含住她的耳朵,道:“你爹就你一个独女,为什么不让你姓龙?”   叶笑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却甩不掉那个水蛭一样吸住自己耳朵的男人,痒痒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话都说不利索:“嗯……原本是姓龙,叫龙含笑。后来我娘……死了,我爹将我名字改成了叶笑……”   龙含笑?这个名字隐隐有些熟悉,骆轻城沉思一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好继续轻轻撕咬她的耳垂。   叶笑叹了口气:“我爹性子原是有些孤傲的,又极爱我娘,我娘死了,他伤心欲狂,我娘生前用的每样东西他都留着,天天瞧着落泪伤心……因为我娘生前曾经跟我爹开玩笑,说要把我的名字改成叶笑,爹就把我的名字改了,说是为了纪念我娘,他几乎从没有做过违逆我娘的事情。”   骆轻城忽然放了她的耳垂,有些不安的翻了个身。叶笑敏锐的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转头道:“怎么了?”   骆轻城嗯了一声,勉强笑道:“只是忽然想起了那几次跟你分开的日子,那种绝望。每次我都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都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叶笑不断亲他。   “嗯。”骆轻城低声哼哼,再次爬上她的身体。   “干什么?”   “再尿你一次。”他轻轻一笑,春夜里眸子熠熠发光…… 【第四卷,秋月皎皎】 忽然冒出的少主(上)   叶笑跟萧寻走进小饭店打尖。“老二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萧寻自语。   叶笑皱了一下翘翘的鼻头道:“想想……有个人,可以帮我们找他。”看着萧寻无辜沉思的目光,叹了口气:“珊儿。还记不记得?那次在姑苏,轻城将珊儿托给一个朋友照顾。我猜测他应该会送珊儿回去,可以去姑苏碰碰运气,或许,那个朋友近来见过他。”   边上的一桌人看打扮明显是江湖中人,吃得热火朝天,谈的兴高采烈。叶笑侧耳倾听了一下,一个消息霹雳一声,将她击下凳子,滚倒在地。   “你们知道么?现在最最轰动的消息,就是孤云堡大小姐叶笑下嫁一个无名小子萧寻。上次朗镜庄招亲的消息没了下文,倒是这个姓萧的小子运气这么好,成了孤云堡的上门女婿……”   叶笑从地上悲愤地抬起头看向萧寻,萧寻迅速撇清关系:“不是我干得。老大,你知道我的,我当初说只是个权宜之计。我也没有机会做,我不是一直跟在你身边?”   “可是馊主意是你出的!”叶笑终于忍不住大叫,愤怒地踢他。   明芝峰。水色数变,妖娆多姿,幽兰满山,芬芳遍野。萧寻有些贪婪地嗅了一下兰花的幽香,看着满山明丽的水色,叹了口气:“老二可真会选地方。这么漂亮的地方他是怎么找的到的?”   叶笑沉默不语。事情比预料的还要顺利,那个朋友不仅知道骆轻城的下落,而且派人将两人秘密的送到了这里。她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从来都不了解骆轻城,他的身份,他做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诺大的庄子横在山谷里,青砖黛瓦,依山傍水,隐隐有些江南建筑的影子,又有些朗镜庄的痕迹。不过得了这浓墨重彩的山水的装点,有了些深艳的感觉。   门口的庄丁听了两人的来意,默默回去传报。过了一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啊呀,孤云堡叶大小姐,萧……少侠?叶大小姐,我以前跟令尊有过数面之缘。你真的挺象令尊,我在朗镜庄时就想到了。呵呵,你们来找少主?少主抱恙,不能见客,让我带二位先到住处歇息。”   萧寻惊愕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袁庄主?江湖上风闻你们父女下落不明,原来是把庄子搬到这里来了?”   袁汝轩淡淡一笑:“没办法,得罪了武林盟,也只好隐姓埋名。再说,我的财富原本也不是我的,是我替少主保管的,现在找到少主,自然物归原主。这个地方是少主让我觅的,这个庄子也是我刚刚盖好的。你们觉得如何?”   萧寻继续发愣:“少主……少主又是谁?”   袁汝轩似乎有些愕然:“你们不就是找他来了?”   “是老二?”萧寻大叫一声,“他到底是什么少主?”   袁汝轩呵呵一笑:“两位是少主好友,不必见外,先进庄再说。”说着让二人进门,引着二人找到住处安顿了下来。   然而两人在庄子里住了数日,虽说对方是好酒好菜的招待,可是骆轻城始终没有露面,着实让叶笑担忧起来。不过她倒是见到风姿卓越的袁沛心跟沈晚,在庄子里随意出入。   连迟钝的萧寻终于也咂摸出不寻常来,他问叶笑:“老二是不是被人软禁了?怎么会不出来见我们,按照以前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啊!”   叶刑续沉默,两大美人能够自由出入,难道老二真的会被困住?萧寻发现老大最近也很不寻常,于是小心翼翼问道:“老大,我想法子引开守园子的庄丁,你到那个据说是老二住着的园子里瞧瞧行么?”   叶笑咬了一下嘴唇,犹豫着点了一下头。   叶笑从围墙飞速跃上那棵合抱之木,攀上一根粗大的横枝,顺着树枝摸了过去。原是乱红纷飞的暮春,可是山中天凉,园子里四处还是鲜花如锦。一汪清水从园子外边流进,汇成一个绿得跟宝石一样的深潭。   不远处一个飞檐凉亭,坐了个黑衣的男人,背朝着叶笑容身的大树,一动不动。叶笑探头探脑了一番,悄悄飞上另一棵大树,朝那个男人摸过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那个凉亭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熟悉的小脑袋,手里拿着一个弹弓,啪的一声,叶笑象一只果子,落下了树枝。   没等她惊叫出声,黑衣男人也出手了。他劈空一抓,将叶笑捉在手中,冷冷的转过头来,忽地一愣,手一松,叶笑毫无形象的摔了一个四脚朝天。   “啊!”看清楚那个黑衣男人的长相,叶笑叫得额外大声。那个男人没有动,边上一个小小的人影,飞快地奔过来,扶起了叶笑,难为情道:“啊?是笑笑姐姐……我还以为是什么小毛贼呢!”   叶笑没有吭气,推开珊儿的手,揉了揉摔成四瓣的臀部,委屈地看着面前那个男人。骆轻城原本肤色白皙,加上长期带着面具,阳光晒得少,更是粉雕玉琢一样,此刻他裹在一件黑色的披风里,显得面色有种病态的苍白。不仅仅是面色,整个人也是形销骨立,失了所有的光彩,双目深陷,容色枯槁。他不动也不语,只是呆呆地盯着叶笑。   半晌,叶笑终于胆战心惊起来,她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轻城?你没事?”   骆轻城还是没有说话,边上珊儿立刻答道:“轻城哥哥大病了一场,刚刚痊愈,整个人虚的很,路都不大能走……”   “真病了?”叶笑心念一动,面色沉了下去,寻出他的胳膊,搭上了他的脉搏,“会不会是其他原因?会不会是……中毒了?嗯,还好,不是。”   珊儿看着叶笑,崇拜道:“笑笑姐姐学会号脉了?”   叶笑唔了一声:“没有。我猜的。”   “……”   一缕笑意慢慢从骆轻城的眸子里漾开,很快变成深重的苦涩,他清了一下嗓子,终于唤了一声:“笑笑。”   “这里什么地方?你……真的没事?你究竟是什么少主?”叶笑心急,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停下来喘气。   骆轻城缓缓别过眼,慢慢地斟酌着字句:“少主……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什摩诃教?我是什摩诃教的少主,我父亲是就是前任教主。教里有四大天王,平靖,擅财,执法,安置。其中平靖天王跟擅财天王平日不在总部。平靖天王掌管大部分人马,平息江湖上各种不利于什摩诃教的纠纷动乱。擅财天王掌管经营教内大部分财富,供应教内各项事务所需,他的身份更加隐秘,当年除了我父亲,教中无人知晓。当年什摩诃教曾经盛极一时,后来变故忽生,我父亲遭奸人陷害, 不幸……身亡。平靖天王在教中受到排挤,带领部分教众离开什摩诃教,一直找寻我的下落。而擅财天王,听到我父亲的死讯,担心自己身份暴露,迅速带着大部分财产,离开原本居住的金陵,隐姓埋名,建立了朗镜庄。”   叶笑哦了一声:“原来袁汝轩是什摩诃教的擅财天王。”心里却十分纳闷,照骆轻城所言,什摩诃教当年这么厉害,怎么自己没有在孤云堡的消息楼看到一星半点相关的讯息?   骆轻城微微点头:“不错。我在朗镜庄发现了这个事实,便与他相认,正好他得罪了武林盟无处容身,我便让他将所有财富变现,到明芝峰重建一个山庄。这个山庄……叫……落叶山庄。”   叶笑皱眉,这个名字似乎跟自己有些关联,可是,却是很讨厌的觉得不吉利,干吗叫什么落叶山庄呢?她强忍住不悦的心情,找到一个小小的漏洞:“袁庄主怎么会跟你相认?这么多财富,怎么肯拱手相让?”   骆轻城淡笑:“我身上不是有烙记?再说,这原本不是他的钱,他若是不愿意,我自然会暴出他的身份,他显然不愿意成为众矢之的。”   烙记……叶笑伸出手去,翻起他的耳朵,哪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殷红的印记,她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肌肤,“这个是烙上去的?什么时候?疼不疼?”   她的抚摸依旧轻柔,却带了一股子惊心动魄的效果,骆轻城脑子里一阵眩晕,忽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终于还是勉强摄住心神,低声道:“一生下来就烙上了,是教里的规矩……”   叶笑皱起眉头:“一生下来?谁干得?这么没有人性,多可怜啊……”   忽然冒出的少主(下)   “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骆轻城晕得更加厉害,忍不住让了一下,似乎想要躲开叶笑的手指,却终于没舍得。珊儿在边上一声哂笑,骆轻城微微红了面皮,挥手指使珊儿下去端茶。   “这么残忍……”叶笑心疼的抚摸着那个深红色的印记,“那么,谁又是平靖天王?他找到你了么?”   嗅着她身上的清香,骆轻城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嗯,找到了。你应该猜得到……是珊儿的爷爷……当年父亲在江湖上还安插了一枚暗棋,几乎没有人知道,就是沈如钧沈叔叔。沈叔叔在父亲暗中帮助下在江湖上积累了极大的声名,渐渐打入了武林盟,进了他们的总部。父亲死前,将什摩诃教的很多秘密告诉我,我逃到金陵,原是打算找擅财天王,谁知道他已经逃走了。于是我只好又辗转到了姑苏,找到了沈叔叔,在他家长大。十五岁那年,在沈叔叔的安排下,我‘救’了郭栖梧,打入了武林盟内部,摸清了当年落入武林盟的什摩诃教圣物的下落。”   叶笑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是那个银锁扣么?骆轻城接着道:“沈叔叔得知平靖天王一直在找我,便联系上了他,约他一起抢夺圣物。”   叶笑摘下颈上银链,递到骆轻城跟前:“就是这个东西?是不是装金龙那个盒子上的银锁扣?”   骆轻城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终是聪明的。这件东西跟其他很多样宝物一起落入武林盟,却没有人知道到底那样是什摩诃的圣物。所有的旧物都被锁在武林盟的宝库中,严加看守。父亲临终前告诉了我所有的真相。我找到圣物下落,却一直没法将它偷出。后来得了个机会,正气庄庄主七十大寿,武林盟前往贺寿,此事是由沈叔叔一手操办。沈叔叔便借着筹办贺礼,将这个暗藏着圣物的小盒子从宝库中调出,混入贺礼中带出了武林盟。他原本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圣物,谁知道武林盟极为警惕,对贺礼看守也是十分严密,不得已沈叔叔联系平靖天王,由他帮忙下手抢走了圣物。平靖天王动用了‘天降神兵’,引起了武林盟的警觉。黄重山命人追查此事,发觉沈叔叔拿走了宝库里什摩诃教的旧物,联系这场劫案,黄重山猜测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便满世界的追缴此物。沈叔叔原是跟我联络好将东西交给我,可惜没等我跟他联系上,他已经被人所害……幸好,这东西终于还是物归原主……”   骆轻城说着轻轻一笑,复将银链挂到叶笑颈上:“除我以外,没人知道这就是圣物。平靖天王跟沈叔叔都不知道,圣物其实是盒子上的锁扣。这东西放你这里更加安全些,哪一天我需要时再问你要回……谁也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会送给别人。若是我有什么不测,你便将此物销毁,这个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胡说!你不会有什么不测!”叶笑着了恼,伸手掩住他的嘴巴,又是一声讥讽的哂笑,珊儿已经端茶走了过来。   骆轻城身体僵硬了一下,伸手轻轻拿开自己嘴巴上的那只手,推开她,缓缓站起身:“我有些累了。要回房歇息。过几天再谈吧。哪天让你见见平靖天王封四海。他跟我爷爷是一辈的人……我父亲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叶笑张了张嘴,看到笑嘻嘻的珊儿,还是将其他问题咽下,眼睁睁看着骆轻城鬼影子一样飘走了,果然是下盘不稳,脚步虚浮。   “怎么会病得这么厉害?究竟是什么病?”叶笑大为烦恼。   珊儿在边上轻声道:“郎中说是寒症,染了风寒,加上路途劳累。刚到山庄时,轻城哥哥发着高烧,神智都已经不清楚了,尽说胡话,吓得我们不轻。还好请了个神医,将他从鬼门关拽回头。不过,我听爷爷讲,似乎是什么遗传的毛病。”   “遗传病?”叶笑有些惊愕,遗传病跟寒症似乎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真的。好像是什么想死的病。”珊儿似乎瞧出叶笑的不信,赶紧拍胸脯子保证,“我听爷爷数落轻城哥哥,‘就跟你爹一样的毛病!’”   叶笑哦了一声,心里一凉,想死?真让人担心……   骆轻城躺在床上,动一下就虚汗淋淋。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卷起幔帐,拂上了他的额角。他根本不记得这段时间自己是怎样挺过来的。那天听到叶笑跟萧寻成亲的消息,整个人一下子就被抽去了魂。浑浑噩噩地回到马车上,却还要在人前维持冷静。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烧,沈晚叫他请个郎中瞧一下,可是他不愿意,就这样一路上到了这里,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等人清醒时已经是好几天以后,平靖天王封四海在,见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没出息,相思成疾!跟你爹一样毛病,为个女人搞得天翻地覆!”   骆轻城没有辩驳,知道发烧那段时间的胡话已经完完全全出卖了自己。可是他的心却没有因为封天王的责骂有一丝解脱,依旧是疼痛难忍,想到叶笑就不能呼吸。就这样半死不活的躺了很多天,徒劳地想要说服自己,没有什么比自己身上的担子更加重要,还有仇恨……   然而他们竟然找上门来了,似乎是嫌自己还不够烦恼……   迷迷糊糊中骆轻城堕入了梦乡,梦里的叶笑却异常的温柔,伸手轻轻抚摸他耳后的印记,抱着他,任由他亲吻抚摸,最后化成缠绕他身上的一带春水……他喘息着醒来,全身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换上干爽的衣服,他走出门,在园子里枯坐,听夜晚的凉风吹起角落里一株桃花,将无数花瓣吹落风尘。   “又在想她?”一个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骆轻城没有回头,只是叫了一声:“封爷爷。”   一个身材高大须发花白的老者健步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一件斗篷,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不像你爷爷,却跟你那个多情的爹一样,为个女人要死要活的。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的下。那个女人来了?你为什么不起看看他们?”   骆轻城痛苦地埋下头:“我放不下。我活不下去了,我每夜每夜都做梦,梦里她明明是喜欢我的,醒来却……我不敢去见他们,我怕一时控制不住做出蠢事来,把兄弟给得罪了!他们怎么会过来了?他们要把我逼死了……”   “没出息!”封四海的声音明显地起了恼怒。“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再说,梦里的事情怎么做的了数?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沈如钧是怎么教你的?”   骆轻城痛苦地埋下头:“可是我怕冷,我只有那么一件衣服,丢了就要冻死。手足也重要,丢了会成为残废……”   封四海叹了口气:“傻孩子,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过去的,现在你痛不欲生,过段时间就会把一切忘记的。那时候你会知道,刻骨铭心原来是不可靠的。去看看他们,逼自己死心,然后一门心思集中到报仇大计上。等你一统江湖,天下的女人不是都排着队任你挑!”   叶笑点上了桌上的龙凤烛,愤愤不平道:“老三你这里的蜡烛也比我那里的漂亮。老二偏心!”心里忽然一凉,骆轻城总不会是在报复自己?   萧寻唔了一声:“他病得这么厉害,未必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下面人打点的。你说,他是生的什么会遗传的病?”   “珊儿说的。不过瞧着是挺严重。”叶笑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骆轻城面色苍白,斜倚在门口,笑得有些古怪:“春宵一刻值千金。抱歉,老三,打扰你们了。”   叶笑迅速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啊,今夜和风朗月,确是一个难得美好的春宵。”   萧寻更是将头点的波浪鼓一样,笑道:“不错不错……老二,你在孤云堡一走了之,我原本还把人家送的好东西给你留了一份,可惜逃出来的时候被老大扔掉了。”   骆轻城擦去额上的虚汗,皮笑肉不笑道:“你把最好的东西拿走了,其他的给我还有什么用?”   “最好的东西?”叶笑眼睛一瞪,看向萧寻,“老三,你藏了好东西?快拿出来给轻城,他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吃没他的东西!”   萧寻沉默良久,终于墨墨迹迹从兜里掏出几样东西,伸到骆轻城跟前:“呃,就是藏了三个小糖人,三个小娃娃糖人,每个都长得不一样,做的惟妙惟肖的,我舍不得把他们三个分开,就没有拿出来分……若是老二要,就一起给了他……”   叶笑十分不悦的敲了一下萧寻的脑袋,恼火地哼了一声。   骆轻城哭笑不得,看着两人十分亲热的打情骂俏,只觉得喉头甜腥,两眼发黑,几欲晕去,勉强调整好气息,抱了一线希望淡淡问道:“你们的事情,办了?”   萧寻痛惜地看着三个小糖人,应了一声:“嗯,你病成这样,就不用为我们操心,我们的事情该办都办了。就是担心你,专程赶过来,看看是不是能够帮上忙。”   什么东西网一样裹住了骆轻城的身体,压得他心口生疼,几乎不能呼吸,他伤心欲绝地转头,宽阔的红木大床,雕着精美的合欢图案,大红的被面,绣着鸳鸯戏水,都是自己让人特意准备的……可是现在看着却分外刺目,让他几乎落泪……   “这床……这被褥还满意么?”骆轻城几乎是挤着从牙缝里说出这样的话,痛……痛……痛。   “满意极了。”萧寻欢喜道,“这么大一张床,睡两个人都能够随便打滚,就是这个大红的被子不喜欢,太娘娘腔了。”   两个人打滚……骆轻城再也坐不住了,怕再呆下去自己就要血溅三尺,横倒在二人面前,软软地站起身,笑道:“红色吉利,这样,也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先休息吧。过会儿我会让人送夜宵过来。”虚弱地拖起沉重的双腿,向门外走去。   忽听叶笑问道:“呃,什么夜宵?”   骆轻城凄惨笑道:“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羹。很讨口彩的……”又向外走了两步,只觉得天旋地转,赶紧扶住墙。却听见叶笑道:“不好吃……我想吃红豆沙。能不能送一份红豆沙到我房间里?昨天的夜宵就是红豆沙,给老三送了两份,我没有……”   骆轻城终于听出一丝蹊跷,转过头:“什么?”   小屋子里的神秘人(上)   受了好多天的不公待遇,叶笑终于忍不住含泪控诉:“老二,你是不是因为没能获取孤云堡的帮助而怀恨在心,所以蓄意报复?这几天每次都不往我房里送夜点心!还有,为什么老三的被子这么簇新漂亮,我的就是又旧又薄?他的红蜡烛还有龙凤的图案,我的也没有!他的房间干净敞亮,而我的就阴暗潮湿而且逼仄窄小……”   骆轻城似乎不能理解叶笑所言,只是愣愣道:“你的房间?你不住在这个屋?”   叶笑抬起头,悲愤交集:“我住在隔壁那个小间。”   “隔壁?”   骆轻城跟着叶笑来到了隔壁那间小屋子,果然是阴暗窄小。骆轻城发了会呆:“这个房间是下人屋,现在没人住,荒着……袁汝轩他怎么安排的?”   “我自己找的……袁庄主带我们到老三住的那间屋子,让我们随意……我就在隔壁找到这间屋子……别的屋子要不锁着,要不就是放着很多东西。”   骆轻城慢慢掉过头,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她:“呃……你为什么不跟老三住一起?吵架了?”   “住在一起?呃,你这个什么落叶山庄地方这么大,需要我们挤在一处么?”   “你们……事情不是都已经办了,怎么会不住在一起?”骆轻城心底的希望象春风吹又生的小草,悄悄地又冒出头。   “?”叶笑彻底发起了呆。   乌溜溜的的双眸就在咫尺之遥,微翘的鼻头跟小嘴……连发呆的神情都这么可爱,怎么会已经是别人的?巨大的心痛袭来,骆轻城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眼皮,酸溜溜道:“你们不是已经成亲了?……总不会连成亲了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知道!”赶出来的萧寻听到最后一句,从身后冒出来,笑嘻嘻道:“我不傻……这个我很小就知道……老二你要成亲?我可以教你……咱哥俩谁跟谁啊!”   “这用不着你教!我做的不比你差……”骆轻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是好好琢磨着哄笑笑高兴……”   “老大不高兴了?跟我有关系吗?我一直很听话。”萧寻有些愕然。   “她嫁给你这个傻子已经很吃亏了,你怎么能够欺负她,让她一个人住这里?”   “嫁……嫁给我?”萧寻眼睛一亮,欢呼了一声,“老大你想要嫁给我?难道你不是喜欢那个绝世难得大帅歌?你那时候不是整天都绕着他转悠?还……哎哟!”   叶笑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胡扯气晕了头,急得上火,却找不到插话的缝隙,只好敲了一下萧寻的头,才逮着机会插进一根针:“谣言!全是谣言!我从没有想嫁给帅歌!我也没有跟谁成亲!老二你……太欺负人!我明明是姑娘打扮……”忽然间沮丧无比,难道是为了那天的事情……难道他以为自己过来就是为了赖上他么?   谣言?只是谣言?身上那个沉重的枷锁忽地松了,透气立刻顺畅了很多,头也不晕了,只是心底还是冒了一个酸酸的水泡,跟那个绝世大帅哥到底怎样?算了……还是等以后慢慢问萧寻,幸好老三心思实在,没什么曲曲绕,套起话来比较方便……   骆轻城慢慢转身,控制住自己抱住叶笑大叫大笑的冲动,淡淡地哦了一声:“是么?原来是个谣言……我还真听信了。果然是三人成虎。笑笑你先住着,晚上我让人送两份红豆沙过来,明天我让人给你重新换地方。”不敢等叶笑反应过来,他飞速迈动双腿,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萧寻志得意满:“不喜欢帅歌?真的是喜欢我?我原本是想要娶一个象我娘那样的绝色佳人……让我再考虑考虑……老大你虽然不漂亮,不过还是很聪明。将来孩子能够像我一样漂亮,像你一样聪明,也不错……”   “做梦!”砰的一声,叶笑难过极了,再也忍不住进屋关门,留下他一个人在门口发呆,反复权衡,举棋不定。   封四海老怀大慰。这段时间骆轻城虽然依旧是心事重重,却明显比前段时间振作,已经整理出幽冥十八式中简洁易学的招式,教给庄丁教众,着令他们勤加操练,同时嘱咐袁汝轩在外边招兵买马,暗暗储备力量。   桃花落尽,骆轻城依旧在凉亭中痴坐,明月在他身上洒下一身清辉。一只酒坛子在亭子里的石桌上重重落下,封四海的声音蓦地响起:“城儿!别想心事了!咱爷孙俩喝点小酒唠唠嗑!”   骆轻城心虚的嗯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封四海哈哈一笑,也干掉一碗,笑道:“痛快!你也就是这喝酒的气势赶得上你爷爷!其他的,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根本就不象一个爷们!”   骆轻城微微一愣,苦笑一下,这确也不是妄言,一个谣言差点要了自己的命,怎么说都不像个男人做出来的事情!于是垂首道:“封爷爷教训的极是……”   封四海唔了一声,拍了一下骆轻城的肩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子年轻火旺,偶尔发发春也是正常的!封爷爷也年轻过,为了女人做下的蠢事也是不少。所幸很快明白过来,男子汉大丈夫不为情死,不为病死,当顶天立地,心怀天下,马革裹尸!怎么能够惺惺作小儿女之态?”   骆轻城更加羞愧,无言以对,只好再度灌下一大碗酒。   封四海再干一碗,只觉得豪兴横飞,笑道:“想当初我跟着大哥……也就是你爷爷叱咤江湖,浪迹天涯,真是人生最最快意的事!虽然什摩诃教在你爹手里才真正发扬光大威震江湖,可是你爹做事情畏首畏尾,哪有跟大哥行事,果敢勇猛酣畅淋漓!那才是爷们!城儿,你可不能学你那没出息的爹!否则封爷爷那么千辛万苦找你岂不是白费功夫?”   骆轻城郁闷的大口灌酒。封四海拍着他的肩道:“女人算什么!想当初,你爷爷看上了一个女子,可是那女人看不上你爷爷,你爷爷霸王硬上弓……结果,那女人成了你奶奶!后来两人还不是恩爱了一生!所以你要相信封爷爷的话,天底下的女人其实……”   骆轻城惊讶地竖起了耳朵,眼睛发亮,这段往事他从没有听人说起,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封四海还在喋喋不休诲人不倦:“……所以,城儿,你说,你要不要像你爷爷一样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骆轻城毫不犹豫大声道:“要。”   封四海哈哈大笑:“好小子!终于开窍了。封爷爷很是欣慰啊,什么时候你小子也做出点事情,证明你是个爷们!”   骆轻城抄起酒坛,仰起脖子,吸海垂虹,一气将酒全部饮尽,随手一掷,当啷一声,酒坛子落地而碎,而骆轻城的声音更是掷地有声:“好!我这就证明给你看!我要去霸王硬上弓!”酒壮色胆,他嗖的跃起,飞出了园门。   “……”封四海半天都说不出话,等到能够发声,大声恼道:“浑小子!怎么开的还是情窍!”   叶笑迅速在树荫里隐下身形,从茂密的叶子中间露出一只眼睛。沈晚亭亭袅袅,拎了一只食盒,拐进一间有人看守的小屋。过了大约盏茶功夫,从里面袅袅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消失在叶笑的视线中。   叶笑慢慢从树荫中伸出头来,盯着沈晚远去的地方发了会呆,一连几天她都看到沈晚拎着食盒在这个小屋子进出,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仔细勘查了附近的地形,她悄悄回了住处。   小屋子里的神秘人(下)   第二天夜里,叶笑来到厨房。厨房的师傅们看到这个一向馋嘴的丫头,笑嘻嘻地主动送上两样点心,给她装了个食盒。叶笑拎着食盒来到沈晚出入的那个小屋。几个庄丁模样的人在门口看守着。   “姑娘,你是?今天的饭厨房里不是已经派人送过了?”一个庄丁有些惊诧。   “嗯……是夜宵……”叶笑很客气道,估摸着他心里可能的疑问,抢先解释道,“沈晚姐姐……去少主那里有事,让我送过来。”   “哈哈。”那人笑道,“沈姑娘跟少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辛苦姑娘了。沈姑娘也是报仇心切,才经常亲自过来送饭,其实弟兄们都知道,她借着送饭为名,企图从那个叛徒嘴巴里套出话来,唉,可怜……不过沈姑娘真是心软,还让人送夜宵。那个死叛徒!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天造地设,叶笑心情顿时低落,含糊地跟着干懈声,进了门。   小屋子十分阴暗潮湿,门口桌子上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对着门的墙角,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黑呼呼的人影,瞧不清面目。   “谁?”那个人喑哑这声音问道。   叶笑大起胆子,举着油灯,往角落里走了几步,看清那人的形象,终于忍不住低呼了一声。那人从披散的头发中抬起脸来,整个面孔血肉模糊,几乎分辨不清五官。   “你是什么人?”叶笑按奈住强烈的恶心,低声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仰头反问道:“你又是谁?是平靖那个恶贼叫你来的?”   叶笑呼了口气,低声道:“我姓叶,叫叶笑。我过来给你送夜宵。”   那人微微一怔,哑声一笑:“原来是叶姑娘!呵呵,真是最难风雨故人来!”   故人?叶笑狐疑地打量他,又飞快移过目光,不敢细瞧他狰狞丑陋的面目:“你……究竟是谁?”   那人冷笑:“万三。呵呵,原来你跟平靖他们是一伙的?不应该啊,我记得你本来是跟一个大个子一起。怎么现在跟平靖那个图谋不轨的恶贼走到一块?”   万三?叶笑大吃一惊,转回头,在这人面上寻找万三的特征,却根本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原本胖乎乎和气的弥勒脸瘦的只在骨头上挂了一层皮,眼睛所在的位置,溃烂一片根本看不清轮廓,身子佝偻成一小团,所在角落里,象一只施施然过街却不小心被人打烂的老鼠。   “你是万老板?呃,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呵呵……你不知道?还不是平靖那个恶贼严刑拷打的结果。恶贼!想要图谋不轨,上外边找了个来历不明的小贼,硬说是我们少主,想的就是谋权篡位。当年要不是他反出总部,带走了大部分弟兄,这些年我们也不会在江湖上缩头乌龟一样活着受气!”   叶笑仔细揣摩他话里的意思,问道:“他打你是因为沈如钧大侠的死跟你有关。”   “哈哈哈!”万三放声大笑,“大侠?又是一个欺世盗名之徒!可笑那个沈晚还以为他父亲真是什么好货色!口口声声向我声讨正义,要我说出杀掉她父亲的人!那不过是武林盟的阴谋。沈如钧是武林盟的人,这么多年为武林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杀死了我们多少弟兄。他为平靖夺取圣物不过是想以此挑起我们的内讧,好让武林盟能够乘虚而入……”   叶笑冷静地挑出他话里的漏洞:“如果真是这样,当初我们拿到圣物,武林盟为什么下令追杀我们,夺回圣物?这些我都亲身经历,他们对圣物是志在必得……不惜对我们赶尽杀绝。若这是武林盟定下的阴谋,尽可以让平靖天王轻松得了圣物,又何必画蛇添足?”   万三微微一愣:“是么?真的?……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再说,可能只是武林盟为了把戏演的更加真实。”   叶笑叹了口气:“我跟谁是一伙?轻城跟我说他们是什摩诃教的,可是我不记得江湖上有这么一个教。……万老板,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万三又是一愣,狐疑地转动着脑袋:“什摩诃?他真是这么说?小姑娘不要欺骗瞎子……你到这里来会不知道他们的确切身份?”   “你眼睛瞎了?”   “呵呵,眼睛瞎了,耳朵也不是很好了……不过,大丈夫处世,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不管他们怎样软硬兼施都得不到我一句口供……”   叶笑无限同情的看了一眼万三,将食盒放下:“这是厨房的点心翡翠包子和甜酒酿。你慢慢吃罢。”   万三道:“呃……叶姑娘,能不能把东西端出来,放到我跟前。我腿脚被打残了,不能动。”   叶笑有些胆怯地将碗碟取出来,按照万三的指点将东西放在他跟前,听着万三道了声谢,犹豫着说:“万老板……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谁,你能不能告诉我?还有骆轻城,他到底是谁?是什么少主?”   万三嗤笑:“骆轻城?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谁?反正是平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的野孩子,他到底是谁我怎么知道?至于我们的身份你一个外人何必知道?”   叶笑有些沮丧,灰头土脸地往门边走去,忽然止住脚步道:“可是……我听轻城说,他身上有印记……我见过,血红色的神像烙印。烙在耳后。”   万三顿了一下低声道:“真的?你真见过?”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激动。   叶笑有些讶异:“是啊,他没有让你看么?”   万三沉默了片刻道:“他说有。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眼睛已经瞎了……叶姑娘,你把那个图案描述给我听……”   叶笑转过身,详细地描述了一下骆轻城耳后的那个烙印,满怀希望的看着万三,谁知道他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个是平靖那个恶贼告诉你的?你们沆瀣一气,软硬兼施。不过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些话。”   叶笑失望的叹了口气,走出了门。门外,月色如水,流了一地。叶笑长舒口气,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骆轻城乘着酒兴直扑叶笑的住处,月色分外撩人,他在门口站住脚,轻轻的扣了两下。没有回音,他有些焦躁,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浮浮沉沉,找不到一点着落。下了点气力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声响,幸好他耳目十分敏锐,很快发现一个女子的身形坐在床上,心几乎要从嘴巴里蹦出来,勉强调整好气息道:“笑笑?”   那人没有说话,骆轻城又道:“笑笑。我过来就是要跟你说,其实我很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从朗镜庄开始……甚至更早。可是我自卑。我很小失去父亲,身负报仇雪恨以及重振家业的重担,在别人家里长大,一无所有,只有险恶不明的未来跟无尽的责任。所以……我不敢直言我的心事,我总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对你说……可是,前次,听到你跟老三成亲的谣言,我忽然发现,可能等不到那天我就会永远失去你,所以……所以……今天我过来,我想……想……”忽然间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再难理智地告白,跨上前一步一把将那个人影抱在怀里,俯下头亲她。那人低低惊呼了一声,拼命挣扎起来。听到那声低呼,骆轻城迅速缩了回去,仿佛被蜂子蛰了一口。半晌他犹疑道:“小晚?”   桌上的灯慢慢亮起,沈晚端着灯,面色发红,神色有些尴尬。骆轻城迅速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房间,这才问道:“小晚,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晚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原是打算过来找叶姑娘说会话,没想到她不在,就在这里等她……你有事情?那我先走了……”说着逃也似的离开。   骆轻城发了很久的呆,出门转了一圈,甚至忐忑地跑到萧寻屋子里看了一下,都没有找到叶笑的身影,回到叶笑住处,等了一会,抵挡不住上涌的酒意,一头栽倒在床上,堕入沉睡。   叶笑回到住处,意外发现骆轻城满身酒气,在自己床上睡得正香。瞧着他熟睡中漂亮的容颜,想到守门庄丁说得跟沈晚天造地设一双的话,不由着恼。取了毛笔在他面上画了几下,跑到他脚头睡了下来,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骆轻城醒来,惊讶地发现叶笑就在自己脚头,睡靥甜美,此时的自己,却没了昨夜的勇气,只敢轻轻在她面上亲了两下,轻手轻脚下了床,准备撤退。   门外萧寻大声的打门,叫道:“老大!起来吃早饭,今天有你最喜欢的芙蓉酥……”门吱呀一声开了,骆轻城出来,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她昨夜回来的晚,让她多睡会……”   萧寻震惊地看着他,面孔抽搐,一刻之后,身子一歪,滚倒在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二……你的脸……你何必这么谦虚……其实……哈哈哈……”   骆轻城被他笑得发毛,不明所以,走进屋里拿了一面铜镜看去,心情立刻郁闷起来,镜子里的男人,面上赫然四个大字:我是猪头。   忽然嘈杂声传来,两个庄丁从外面奔进来,低声道:“少主,不好了……那个叛徒万三,死了!”   万三之死(上)   死了?骆轻城微微有些吃惊,转身就要前往,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两人欲言又止忽然涨红的面孔,想到自己面上那几个惊世骇俗的大字,有些尴尬,故作威严地压低声音道:“知道了……你们先跟平靖天王知会一声,我很快就来。”说罢退回屋内,倒了些水清洗面孔。一转身,看到被吵醒的叶笑睡眼惺松地从床上爬起,一边揉搓身上的衣服,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老二,你在我床上搞了些什么水脏兮兮的?蹭了我一身!”   骆轻城担心自己夜里呕吐,微微红了脸,看了一下她的衣服,肩上果然有一滩黄色的水迹,他立刻紧张起来,小心的走过去凑在她身上嗅了一下,还好,没有什么气味,似乎不是秽物。   叶笑从床头拿起一物道:“这个是你的?里面装的是什么?一定就是这样东西沾到我的身上。”是一只白色的瓷瓶,瓶口开着,瓶底果然还有些淡黄色的液体。这是什么?他怀疑地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果然跟叶笑身上那滩水一样,没有气味。于是他将瓷瓶仔细收好,对叶笑道:“庄子里关押着的一个叛徒死了,我要去处理一下。”   叶笑啊了一声:“是万三万老板!”   骆轻城点头,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叶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迅速扯上骆轻城向小屋子奔过去。   封四海已经到了现场,面色十分不快。万三的尸体就在昨夜叶宣到的那个角落里,缩成一团,已经硬了。一个郎中模样的男人从他的尸体旁站起身,语气沉重:“中毒身亡。”   “什么毒?”封四海阴沉着面孔道。   那男人摇头:“不清楚。不是寻常的砒霜断肠草之类。应该是来源于西域的奇毒。在下才疏学浅,对这种毒物并不了解。”   封四海挥手让那人下去,又招手让门口的卫士进来,问道:“昨日送饭的人是谁?”   那人瞟了一眼叶笑犹疑道:“中午跟晚上都是厨房的老陈大叔,不过……昨天夜里这个姑娘送过夜宵。呃……说是沈晚姑娘让她送的……”   封四海面色微变,瞥了一眼骆轻城,声音更加冷淡:“你确定是孤云堡叶大小姐?她何必要给一个不熟识的人下毒?”   叶笑淡淡一笑:“平靖天王,我只是给万老板送过饭,没有下毒。”   封四海冷冷一笑:“至少有嫌疑。老陈跟我多年,这么多天也一直给万三这个叛徒送饭,怎么独独你昨夜过来送了一顿夜宵他就被毒死了?”   叶笑毫不畏惧盯着他:“这个也是我想要弄清楚的。天王,有件事情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故意要将万三的眼睛弄瞎?”   “故意?”封四海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暴跳如雷:“我怎么是故意的?万三这个混蛋,跟了我这么多年竟然会作叛徒,这么关键的事情做砸了!丢了圣物害死了沈大侠不说,差点把少主也给陪进去!他还口口声声说少主是狸猫换太子!我当时气晕了,毒打了他一顿,谁知道他那么不济事,一下子残了……我……”   叶笑哦了一声:“原来跟你多年也不见得可靠。而且天王做事情似乎不够理智。”   封四海顿时黑了脸,半晌冷笑道:“好,那我一视同仁,来人!将叶姑娘跟老陈一起关起来……找人调查孤云堡跟武林盟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声音低声道:“封天王。孤云堡应该是跟武林盟没有关系。当初我的朗镜庄得以保全就是仰仗孤云堡的襄助。虽然最后朗镜庄手下很多产业不得不低价卖给了孤云堡。但是总算是逃过了武林盟的魔爪……”   封四海看了一眼袁汝轩,哼了一声:“龙傲天卑鄙小人,无耻奸商,眼里除了钱,根本不知道什么江湖正义,那么叶姑娘杀人的动机更加值得怀疑!说不定是又是想想挑起我们跟武林盟的争斗,好坐收渔利,再低价收购落叶山庄!”   听到外人诋毁自己的父亲,叶笑终于失了一贯的好脾气,开口讥讽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谁,可是我知道你们跟武林盟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用不着我爹挑拨就已经势成水火!封天王诺大年纪说话毫无逻辑,真正贻笑大方。至于渔利,若是你们真的争斗起来,总有人能够坐收渔利!孤云堡实力雄厚出手豪阔,能够看上你们这个深山老林里的破庄子还真是你们的福气。再说,你对万三这么狠毒,跟武林盟的手段也没什么大的差别。你们之间狗咬狗的斗争,有什么江湖正义!”   骆轻城尴尬地咳了一声,轻轻扯过叶笑,对封四海道:“封天王。我不同意关押笑笑。”   封四海跺脚道:“少主!你想想你的父亲,也是被一个女人所惑……”   “封爷爷。”骆轻城开口打断他,“不一样。我跟笑笑曾经同甘共苦,一起经历了很多患难。她跟别人不一样。”   封四海冷笑一声,还待要说些难听话,看了一眼骆轻城有些惨淡的面色,终于不忍心,转过身道:“哼!无论如何少主的面子还是要买。不过,叶姑娘,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你不得踏出本庄一步!”   叶笑恨恨地白了封四海一眼,没搭理他,走到万三的尸体前,仔细查看起来。骆轻城走到她跟前:“笑笑……封爷爷性子鲁莽,说话直爽,你不要生气。”   叶笑对他一笑:“我不生气。只要你相信我就行了。别人的看法根本无关紧要。再说,这样也好,这件事情至少提醒我们,这个庄子不安全,不是么?”   即便是阳光明媚的清晨,小屋子也显得采光不足,一束细细的阳光从屋顶照进来,落在叶笑的发梢,在她的大辫子上跳跃嬉戏。骆轻城轻轻伸手摸了她一下:“笑笑,你昨天为什么过来送夜宵?”   叶笑叹气:“就是人背。我就是看到沈晚过来送饭,有些好奇这里面是谁……早知道会因此背上这冤屈我就直接问你了……”   骆轻城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叶笑点了一下头,忽地一下转身:“我问你就一定会回答?那好,我想问问那次你将万三从天宝客栈带走前后的事情?”   骆轻城看了她一眼:“万三是封四海的老部下,跟他很多年,深受信任,多年来一直在姑苏开了个天宝客栈,收集各种各样的消息。沈叔叔跟封四海联系上以后,每次回家都入住天宝客栈,在那里跟封四海见面,一直没有出过问题,可是最后一次,沈叔叔得了圣物,便约我在那里见面,想将东西亲手交给我。没想到最最关键的一次却出了问题,万三做了叛徒,勾结武林盟杀了沈叔叔,还想趁机抓住我,幸好我警醒,经过调查怀疑上万三。我带走万三后,因为急着去朗镜庄,就将万三交给了封四海。没想到封四海鲁莽,等到我到了这里,万三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却一直不肯开口招供,他始终认为我是个假冒的少主,封四海是蓄意篡位。呵呵,我拿不出证据证实自己的身份,连耳后那个烙印他也瞧不见。”   叶笑嗯了一声,接着问道:“轻城。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是哪里的少主?”   骆轻城淡淡一笑:“什摩诃教。你不信?我何时骗过你?”   叶笑目光忽然灼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半晌道:“江湖中从未有过什摩诃这个名字。”   骆轻城伸出手去,无意识地拨弄那束顶上射下的阳光:“笑笑你不是一应俱晓?这么有名气的一个组织你都不知道?”   叶笑做了次深呼吸,心下有些恼火,看着他修长洁白的手指在空中不断拨动,心下忽然一亮,俯下身在万三尸首上细查,忽然欢呼一声:“我明白了!”起身出了门。   骆轻城追上前去,柔声道:“笑笑……你明白什么了?”   叶笑对他做了个鬼脸:“明白他怎么死的。不过我不告诉你……谁让你不对我说实话?”   姜还是老的辣   叶笑转到小屋背后,那里古树密集,郁郁葱葱,荫天蔽日,长长的枝杈密密的遮住了屋顶。她跃上一棵大树,蹲在树上勘查一番,又爬上屋顶溜达了一圈。骆轻城安静的跟在她身后,象一只影子。   “果然跟我想得一样。”末了叶笑跳下屋顶,得意的向骆轻城显摆,骆轻城淡淡一笑,温柔地掸去她肩膀上一只暗褐色的甲虫,却没有再开口询问。   叶笑风风火火向住处赶去,路上遇见了白发飘飘倨傲地立在一棵树下的封四海。封四海瞅了一眼她身后的骆轻城,对叶笑大声道:“你撒谎!刚刚我遇见沈晚姑娘,她说没有让你去送夜宵。”   叶笑毫不在意一笑:“是我好奇想看看小屋里面到底是谁,是我骗那些庄丁卫士的。那又怎样?封天王你等着,我一定会将凶手捉出来给你看!”   叶笑叫上了萧寻,躲进屋子,特意将骆轻城关在门外。   “什么事?”萧寻狐疑地盯着她。   “万三死了。”叶序短道。   “什么?!万三在这里?他怎么死的?”萧寻瞪大眼睛,“那么沈如钧死亡的真相就没人知道了?”   “我刚刚找到他,正想着用什么办法撬开他的嘴巴,他就被人毒死了。这个庄子里的人怕是也不齐心,藏着敌人的奸细。”   萧寻瞧了她一眼:“老大,你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叶笑赞许地看着他,从桌上扯出一张纸,刷刷写下一些东西:“老三,你上附近的小镇,找个药铺子,照上面写的药抓回来。快点!你家老大被人怀疑是凶手,等着这东西回来证实自己的清白!”   萧寻应了一声,将纸张收起藏在怀里,又不放心地问道:“那为什么不让老二给你抓药?”   “他还是把我们当成外人……连真实身份都不肯告诉我,而且自从封天王不许我离开山庄以后他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要是想逃他也拦不住……” 叶笑的小脸终于垮了下来,有些心寒,自己那么千辛万苦的从孤云堡逃出来,追到这里,原来也就是得到这样的结果?   然而骆轻城却十分煞风景的跟了叶笑一天,如影随形。叶笑心里实在恼了,却还是舍不得对他说重话,只是隐讳地驱赶他:“老二,我要……洗澡了……你先回去吧。”   骆轻城再次掸去她肩上一只小虫子,低笑道:“好,我先出去,你洗好了叫我。”   “骆轻城!你要是真担心我会逃跑干脆把我捆起来,干什么象看贼一样看着我!”叶笑心里难过极了,再也忍不住对他大吼,将他推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半晌,她从门缝里悄悄往外看去,骆轻城并没有走,还在门口杵着,只是样子有些落寞。   叶笑又是恼怒又是心疼,只好回转身真的打水洗澡。等她在澡桶里足足泡了一个多时辰换好衣服出门,她竟然发现骆轻城还在。   “你……”叶笑指着他几乎说不出话。骆轻城轻轻握住一下她的手指,淡淡笑道:“笑笑,我怎会对你心存怀疑?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万三竟然在我们眼皮底下丧了命,都不知道凶手使了怎样的手段……我想不出危险在哪里,所以也只好这样十二时辰守着你才放心……”   呃?是这样……是自己误会了?叶笑呆了一下,羞愧地慢慢低下头,良久才抬头对他笑:“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不提了,不过你放心,等老三回来我就会向你们演示万三是怎样被人毒杀的。咦?太阳都落山了,怎么老三还没有回来?他一向很听话,不会半路跑去玩耍啊!”   暮云镇。萧寻很快找到药铺,配齐了药物,看了下日头,已经是晌午了,肚子也在咕咕地叫唤着饿。在药铺里打听了一下,摸到了新开张不久的杏雨楼。   杏雨楼是镇上新来不久的一家客栈,规模挺大,底楼开着一间挺大的饭堂,据说菜肴新鲜美味,而且因为刚刚开业,正在优惠酬宾。杏雨楼门前果然植着一大片杏林,可惜春色已暮,花褪残红,挂起了青绿色的小杏果。不过生意倒是很好,吃饭的人济济一堂。   萧寻叫了几个小菜,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店里的待客之道无疑也是十分的热情,小二过来添了几次饭,似乎真把这个大个子当成了饭桶,连店里那个山羊胡子的周老板也亲自过来嘘寒问暖了一番。   吃饱喝足,萧寻记得老大的话,火速往回赶,离了热闹的小镇,走进一条僻静的山路,听见后边有人轻唤自己的名字,一回头吓了一大跳。一个女子软软的靠在一辆马车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正是许久不见的莫吟雪。   “莫大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萧寻心里暗惊,语声却还是十分从容。   莫吟雪对他一笑:“傻大个……很久不见,想你了呗。”   萧寻内力深厚,凝神之下,发觉四周好些人的气息,环顾一下四周,山中杂草丛生,树木成荫,却瞧不见一个人影。他走到莫吟雪身边,对她温和一笑,忽然闪电般出手,点了她的穴道,顺手将她扔进了马车,同时足下发力,飞跃而起,将马车夫踹下车座,松开缰绳,马鞭狠狠敲下,辕马受惊,拖着车飞快向前驶去。   莫吟雪在车里甜甜一笑:“傻大个,你要带我去哪里?……也好,随你,只要能够在你身边,去天涯海角我也愿意。那次在京城我家,你怎么就跟着骆轻城那小贼逃走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我原本还想带你见一下父母……”   萧寻叹了口气:“大小姐,我要赶紧回去报个信……这周围人挺多,我怕一个人走不脱,只要委屈你做个人质。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父亲知道么?”   莫吟雪又是一笑:“你猜呢?算了,反正你是傻大个,猜不出来……你是不是要回落叶山庄?最近那里不太平,你还是别回去了,我们找个僻静的世外桃源,听风吟雪,赏月论诗,就这样度过余生好不好?”   萧寻心里一凛:“落叶山庄为什么会不太平?你爹打算对骆轻城动手?”   莫吟雪依旧柔声道:“那是爹爹的事情,我从来不管。不过爹爹答应放过你,所以我才过来找你,否则的话,在暮云镇你就已经被人捉了……”   萧寻闭上嘴巴,只是驾车疾奔,马车拐了个弯,继续向前奔驰。萧寻忽然惊叫了一声,山路上赫然站着一位怀抱着襁褓的农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四周高大的树木挡住了视线,她没来得及躲闪突如其来的马车,直愣愣地站在路当中,已经被吓呆了。   萧寻低低叫了一声,一勒马头,旋即风一样从马车上掠下,电光火石间,已经带住那农妇的身体往边上平移了数尺,正待要继续跃上马,蓬的一声轻响,眼前炸开一团粉雾,全身忽然就软了。啪的一声,萧寻眼睁睁看着农妇怀里的“婴儿”落地,襁褓散开,竟然是个胖冬瓜。   那农妇捂着鼻子,闪躲着还没完全消散的迷药粉雾,不怀好意地阴笑一声,瞧着萧寻渐渐软倒在地,对马车里的莫吟雪道:“大小姐,傻大个中招了!”说着过去解了莫吟雪的穴道,扶着她下了马车。莫吟雪对萧寻笑道:“果然在爹爹算中,他说,你宅心仁厚,必然会为了救人中计。”   萧寻微叹一声:“她抱孩子的手势不对,紧勒着怀里的孩子,我心知有异,终是念着人命大如天,不敢去赌……还是输了……不过莫大小姐,我是绝对不能跟你走的,我要回去通知老大跟轻城。”   莫吟雪红着脸在他面上亲了一下,低笑道:“傻子……都依你,只要你能够逃得走……”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叶笑抬起头。声音有些喑哑:“老三到底是怎么了?还不回来!”骆轻城微微蹙起眉头,看着叶笑欲言又止。   一个劲装的庄丁前来报告:“少主,门口有位自称杨兑的人说是要见叶姑娘。”   骆轻城微微一愣,笑道:“是杨兑大哥!快快请进……多次麻烦,我要好好招待一下他……”面前人影一闪,却是叶笑苍白着面孔奔了出去。   案几上的三足兽首铜香炉,袅袅地飘着轻烟,杨兑盯着那不断幻出各种形状的烟雾出了会神。“大小姐。堡主说了,最近江湖异动甚多,大乱前兆,命我过来带大小姐回堡。孤云堡向来不管江湖中事,也少跟武林中人来往。堡主说,千万不能在他手里坏了规矩。”   叶笑可怜兮兮地垂着头,半晌道:“杨兑大哥,我听轻城说,你是金甲卫。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杨兑淡淡一笑:“有什么能够瞒得住堡主的耳目?当初朗镜庄为武林盟所迫,无处容身,只好变卖家产,堡主买下朗镜庄家产,给的就是咱们自家银号的银票,编号都记录在册。后来这些银票忽然大量流回银号,堡主追查一下银票的来历,就知道袁汝轩在这里新建了一个山庄。堡主命人过来打探,没想到却因此发现山庄真正的主人是骆兄弟。你逃出来以后,他老人家立刻就猜到你很快会到这里,命我赶过来。果然,一切都在他老人家料中。大小姐,你还是回家吧,堡主说了,无论如何,你也不要淌这趟浑水……”   “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做完了我会回去。”叶笑斩钉截铁道。   杨兑温文一笑:“堡主说了,这里太危险。”   “我会好好保护笑笑,绝不会她有任何三长两短。”骆轻城在边上闷了半天,终于开口。   杨兑浅笑:“骆兄弟,你的武功确实出神入化,你的为人也算是一言九鼎。可江湖险恶,人心诡诈,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大小姐在这里。你可知道,在离此数十里的暮云镇,最近新开的客栈饭店作坊又有多少?难道你没有想过,这么小的一个镇子,既不是交通要道,又不是重要商埠,为何一下子有那么多人开店?难道就是为了过来赔钱?”   骆轻城低低哦了一声:“落叶山庄实力不俗,人马众多,带动附近几个山寨小镇繁荣也是情理中事。至于其中有些鱼目混珠之徒,我们早有防备。落叶山庄依山傍水而建,易守难攻,而且庄中颇多武功高强的有识之士,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武林盟即便是想动什么手脚,也不见得落得好去。实话说罢杨大哥,最近我们已经打探到敌人有些蠢蠢欲动的苗头,在这里布了个天绝地灭阵候着……就怕他们不上钩。”   杨兑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回过头看向叶笑,犹豫一下道:“大小姐,杨兑是金甲卫,不管怎样要服从堡主的命令。大小姐你还是尽快把这里的事情办完了跟我回去。我过几天还是要来的……”说罢对二人拱手告辞。   “糟了!听你们这么一说,老三肯定是出了事了!你早知道山庄周围已经是强敌环伺,怎么就不告诉我……”叶斜赤白脸地怪罪骆轻城。   骆轻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让老三去镇上办事,否则一定会给他提个醒。不过,他们是针对跟我落叶山庄的,老三跟山庄牵扯不深,认识他的人也不多。他不应该这么快就露馅啊。笑笑,你先别急,我已经让人去镇上打探消息了。应该很快会有回音……”   万三之死(下)   “昨天有没有一个大个子过来抓这几付药?”次日,暮云镇,叶笑和骆轻城走进第三家药铺,拿出一张写了几个药名的白纸。   掌柜扫了一眼,点头道:“有。是有个大个子,我还觉得这方子奇怪,几个药有补气的,有行气的,有清热的,有温里的……好些有配伍禁忌。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谁人开的方子,问他也说不清楚,跟个傻子似的。”   “那他从你店里离开大约是什么时候?”   “午时左右。正好是午饭时辰,他还问我哪里的饭菜好吃便宜,我介绍他到刚开张的杏雨楼。此地风俗,店铺新开业都有酬宾优惠。”   杏雨楼依旧是人满为患。叶笑直接叫住一个小二,问起昨日是否见到一个大个子过来吃过午饭。   小二打量了二人几眼,很客气道:“二位找人?有是有,不过吃完后他就出门了。并不是我家住店的客人。”   叶笑呵呵笑道:“小二哥还记不记得他点了些什么菜?”   小二再次恭敬道:“酱牛肉,咸鳜鱼,一盘子炒青菜。都是店里拿手好菜。”   “哦?”叶笑寻了个桌子坐下,“听说贵店的东西价廉物美,我倒是想尝尝,不知道你们有几样拿手好菜?”   小二眼睛顿时大亮:“说起小店的拿手菜,那可叫多了!炸鹌鹑,五花肉,酸笋鸡丁汤……”   似乎对小二报的菜名十分满意,叶笑笑得更欢喜。吃完后,两人定下两间上房,摆开了常住这里的架势。   “笑笑,你觉得这个店有问题?”骆轻城飞快地巡视完屋内,问叶笑。   叶笑但笑不语。   “因为那个小二菜名记得太详细?”   “老三点的菜没什么特别,而且店里的拿手菜种类繁多,又是生意兴隆,客人云集,他不应该记得这么清楚。这至少说明他对老三特别在意。”   “或许因为老三个子太高,这里地处西南,当地人个头不是很高。”   “或许,但是一时找不到别的线索,姑且在这里试试运气吧。其实我怀疑这个地方,还有个原因……”   “那小二是京城口音,京城正是武林盟的总部所在。”骆轻城接口道,微微一笑。   虽然要了两间房,骆轻城夜里执意呆在叶笑的屋里,美其名曰保护她,结果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两人都坐了一夜,只打了几个盹。   四更天的时候骆轻城先听到一些声音,警觉地出门查看,叶笑也撑起睡眼,跟在他身后出门。出门后远处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楚,在杏雨楼的东边杏林的方向,似乎是打斗的声音,可很快消失在微亮的天色里。   两人小心的支棱起耳朵,大约又过了一小会,听见远处马车开动的声音。骆叶二人对视一眼,迅速出了客栈向东边奔过去。   天色又亮了一分,杏雨楼东边其实是个挺大的花园,杏林占了一大半。青草上的露珠很快沾湿了两人的鞋袜,空气中充满了淡淡的花香。两人迅速寻遍整个杏林,没有见到人。“这里。”骆轻城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几棵杏树,青杏落地,枝折叶残。   “刚刚有人在这里打斗。”叶笑迅速判断,靠近查看了一番,并没有见到血迹一类的东西,然而土地上一条长长的拖痕,一直向林子外延伸而去。   两人迅速顺着痕迹出了林子,终于见到了一个人,倒在一丛夜来香边上。   骆轻城飞快的翻过那人,确切地说,在他翻过那人的时候,发现那已经是个死人,而且,是他认识的一个人。   “杨兑大哥!”叶笑呆了半晌,忽然大声哭叫起来,不相信地推他,掐他,似乎想将他唤醒。   骆轻城很快清醒过来,再次细心四处查看,没有见到人影,又仔细查看了杨兑的尸身,失声叫道:“幽冥碎心掌!”   “什……什么?”叶笑绝望的抽噎着问道。   “皮肉无伤,只胸前肋骨全部折断,典型的为幽冥碎心掌所伤。难道,跟杀害沈叔叔的是一个凶手?”   叶笑慢慢冷静下来:“那个人……来这里了?”   骆轻城接着道:“杨大哥在杏林中就遭了毒手,他为什么费尽最后的气力爬到这里来?”   叶笑缓缓抬起头:“……他想求救,或许他……”忽然看向杨兑紧握的双拳,“或许他知道我们住在这里,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骆轻城慢慢剥开他紧握的双手,忽然觉得彻骨的冰凉。   杨兑左手里藏了几朵小花,正是面前盛开的夜来香,另外一只手,握了一块丝绸手帕,边上已经被扯得破烂不堪,几根长长的丝就挂在边上那株吐露着芬芳的夜来香上,随着早上的清风飘扬。   叶笑默默地将这几样东西收起,站起身,擦干泪水。“我一定会为杨大哥报仇……谁也不能拦我!”   骆轻城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骆轻城抱着杨兑的尸身再次进客栈的时候,店小二被吓坏了。“这个……这个是……”   “这是不是这里住店的客人?我们在杏林里发现的……”骆轻城低声问道。   “我……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去叫我们周老板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吓,小二已经有些口齿不清语无伦次。   “出什么事了?”一个尖利的嗓音传来,一个头发花白山羊胡子的男人从里间衣衫不整的进来,头发也是散乱的,似乎刚刚睡醒,“大清早外面忽然吵什么?”   “周……周老板,好像是一位客人死在我们店门口的杏林里……”店小二见到老板,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说话利索了些。   “死……死了?客人?我们的客人?报官!快快报官!啊……等等,这个客人到底是谁?”这下轮到周老板语无伦次。   “周老板?”叶笑面无表情地责问,“我大哥在你的店里死了!你作为老板难辞其咎,你说,是谁杀的?”   “我……姑娘,这干我什么事?我一直在被窝里正好睡,被你们吵醒了下楼来。这是姑娘的大哥?呃,那姑娘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趟衙门?”   叶笑的目光细细地扫过周老板的全身,缓缓落下泪来:“报官自然是要的……不过,我还是先找个棺材,将他殓了。”   两人在镇上找到了棺材铺,寻了上好的棺木,将杨兑殓了,着了几个人看管棺材,便回了落叶山庄,一路上叶笑一直沉默,骆轻城心念百转,终于没有开口说出一句话。   到了落叶山庄, 封四海先见到二人,率先嚷嚷道:“哎哟!叶大小姐,回来了?我还以为少主年轻心软,放了水,让你逃走了……这样很多谜都不知道要着落在谁头上了……没想到……”   叶笑冷淡道:“封天王……凶手是谁我还不能肯定,可是万三怎么死的我心里很清楚……我已经让人去煎药了,过一会我会演示给你看。”说罢冷冷离去。   “煎药?”封四海有些怀疑地看向叶笑的背影,“煎什么药?毒死万三的药?”   客厅。封四海袁汝轩骆轻城都已经到齐。叶笑清了一下嗓子道:“你们都知道,其实万三死前那天夜里我给他送过夜宵,跟他说了会话,当时我出了门,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我才想起来是什么。他当时听到我的名字,说了一句话。”   环视一下众人,她接着道:“他说,最难风雨故人来。可是那天夜里,是个大晴天,月光满天。”   “不错。”骆轻城干巴巴道,想起那夜撩人的月色,忽然心疼得无法自已,是不是有些东西,错过了一次就是一辈子的遗恨了?   “这说明万三以为外边在下雨。为什么呢?万三眼睛瞎了,耳朵也不大好,他凭什么断定外边下雨了?后来我见到屋顶漏下来得光束,忽然想起,那夜一定是有什么液体,从屋顶漏下来,滴在万三的身上,让他以为,下雨了。”   “什么液体?是毒药?滴在身上就毒死他了?”封四海有些焦急。   叶笑摇了一下头:“不是,这样子的话,毒药会留在他身上或者地上,很容易被人发现。我想起以前在消息楼里看到过书上记录的一样毒物。是西域的一种特殊的甲虫,剧毒,咬上一口就足以毒死一头牛,非常罕见的小虫子。”   “甲虫?”骆轻城心里忽然一悬。   “当地人摸清虫子的脾性,配置出一种药水,数里之外都能够吸引此虫前来。所以,我便想起,万三可能是被这种甲虫咬了一口,我记得那日验尸的郎中也认为他死于某种来自西域的毒物。我再次查看万三的尸身,果然在他颈上找到一个极其细小的红点,应该就是甲虫咬啮的部位。”   封四海不由点了点头:“不错,我也发现了,还以为是什么蚊虫叮咬的痕迹。”   “所以,凶手是设法将那种吸引甲虫的药水从屋顶上的漏洞淋到万三身上,半夜放出随身携带的毒虫,最后杀了万三。”叶笑长呼了口气,忽然端起桌上的一碗药,倒在屋内她特意带进来的一条狗身上。黄狗不知大限将近,不满的呜咽着,抖动自己的毛,妄图把自己搞干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只暗褐色的甲虫不知从何处飞进来,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飞了一圈,找到了目标,迅速飞到黄狗身上,在那里爬了一会,忽然停住。那黄狗猛然抽动一下,软倒在地,又抽搐了几下,一命呜呼。   没等甲虫再次飞起,一只小网兜一下子扑过来,将它捉住。叶笑收起网兜,将小虫子装进一只小罐子,接着道:“整个经过就是这样。”   四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静的几乎让人窒息。骆轻城更是觉得满心冰冷,一手是汗。良久封四海才道:“那么……凶手是怎样将药水淋在万三身上?难道他会轻功,候在屋顶上?这很难逃过众多守卫的眼睛啊。”   叶笑点了一下头:“不错,这是个问题。我当初勘查过小屋的地形,屋后有很多大树,枝桠一直伸到屋顶上,密密地盖住了整个屋顶。”   “不错。”骆轻城再次道,那天他跟着叶笑爬上爬下的时候也发现了。   “万三死后,我曾经上了屋顶,发现瓦上有些陶器的碎片。我想,凶手应该是将药水放在陶罐中,放在屋顶,正好堵住万三头顶上的漏洞,因为被树枝盖住,根本没有被人发现。那天半夜,凶手只要扯动树枝,敲碎那只陶罐,药水就会顺着漏洞流下……正好流在万三的身上。陶罐碎裂最多有些闷响,守卫们根本不会注意,即便注意到了也会以为是风吹动了树枝的声音。”   “这也太巧了……”封四海摇了摇白发苍苍的脑袋。   叶笑冷淡的瞪了他一眼,涩声道:“你以为这些都是巧合?根本就是人为算好的。万三被打残了,不能随意行动,凶手知道他在屋里的确切位置,算好距离,掀掉他头上半块屋瓦,甚至在白天有阳光的日子,进屋确认过光束正好在他头顶上,再放上陶罐。凶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这么多事情,只有你们都是些瞎子聋子,什么都不知道!”   “你!”封四海大怒跳起,扑向叶笑。骆轻城起身拦住,“封爷爷,孤云堡的金甲卫杨兑死了,笑笑她……心里难过,说话未免刻薄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她计较……”   封四海年近古稀,一直颇受众人敬重,何时受过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讽刺?可又不能驳了骆轻城的面子,心下烦闷,不由冷哼一声,讽笑道:“死了?总不是我们的人杀的?技不如人,死了活该,有本事你就找凶手算帐,不要迁怒于我一个老头子!”   叶笑眼睛一横,得理不饶人道:“是不是你们的人杀的可不是你说了算,不过封天王你这话可说了出来,我是要找凶手算帐,你们可不能护短!”   封四海心下忽然起了不祥,缓缓看向骆轻城,后者面色极度苍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犹豫一下,他终于道:“如果是凶手的话,当然不能姑息……不过,叶姑娘,你得有真凭实据,可不能信口开河!”   “一言为定!我会给你们真凭实据,甚至会给你们一些额外的惊喜!”叶笑一个转身,大辫子忽地扬起,一脸坚毅。   谁是凶手   叶笑推开房门,沈晚从桌前抬起头来,微微一愣:“叶姑娘,你回来了?”   叶笑冷眼看去,缓缓道:“沈姑娘。我已经找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了。”   哐当一声,桌上的茶杯倒了,沈晚忽然站起身,面色发白:“真的……是……是谁?”   叶笑别过眼,声音里却是无尽的冷意:“我会让你看到他的真面目。只要你肯听我的话。”   几个小伙子抬着一架棺木,径直走到杏雨楼门口,哐当一声将棺材直接堵住大门,然后列到棺材后,一字排开,默不着声。叶笑领了沈晚、骆轻城、封四海等人站在他们身后,也是一言不发。这个架势一摆出来,楼里吃饭的客人都明白,有人寻衅来了,都迅速的结帐出门,做了鸟兽散。   一脸无辜的周老板接到消息迅速从楼里出来,看到站在一排小伙子身后的骆轻城等人,心下似乎有些明白。立刻用他那独特的尖利刺耳的声音道:“哎呀……原来是叶姑娘。你大哥确实是我们住店的客人,不幸在这里身故小店也有责任,小店愿意赔偿姑娘的部分损失。咱们可以商量个价钱,有话好说,姑娘你把你大哥的灵柩放在门口,一来对死者不敬,二来……我也不能再做生意了……”   叶笑依旧沉默,只是死死盯着周老板,半天没有看到他露出畏惧或者不安的神色,心下有些佩服,缓慢而清晰开口道:“周老板。孤云堡虽不理世事,可是一向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死者已矣,可是凶手却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周老板尖声道:“姑娘说得极是……可这一时半会去哪里找凶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杀害我大哥的凶手我已经知道,今天我就是来捉拿凶手,以慰大哥在天之灵。”   周老板有些怀疑:“呃?姑娘您的意思?”   叶笑道:“我查看过现场,当时的情形,我大哥是在杏林中跟人交手,受了重伤。他却坚持爬了很长的路,死在林外,这是为什么?”   周老板哦了一声,低头沉思:“会不会是太痛苦挣扎的结果?”   叶笑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杨大哥好大男儿,忠诚坚毅,死前灵台清明,他的行动全是经过深思熟虑,根本不是临死挣扎,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向我指认凶手,他相信以我的聪明才智,应该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周老板再次怀疑的哦了一声。   “当时杨大哥手里紧握了一块破损的丝绸手帕,边上抽掉了好几根丝,我仔细看过,是人为损坏。我猜想应该是杨大哥特意毁损手帕想要暗示什么。”   “什么?”周老板眼神蓦地锐利一下。   “抽丝的绸手帕。绸字抽去丝旁是什么字?周字。周老板,我大哥暗示,凶手姓周。”   “哦?那姑娘可要好好找找,天底下姓周的人很多。”   叶笑轻轻哼了一声:“这时候您还这么镇定,真令人佩服。我一开始也是一筹莫展,可是没想到杨大哥在天有灵,暗中庇佑。那天我带着他的尸身回到客栈一下子就遇见了一位姓周的。”   “呵呵,姑娘是说敝人?光凭块破帕子,姑娘你证据不足。”   “所以我又试探了你一下,果然你撒了个谎,露了破绽。”   “哦?”   “当时你说刚刚睡醒起床,可是你的鞋袜却是湿的,想来是从杏林到客栈里一路上沾上的露水?”   “姑娘真是观察仔细,可是关键一点,为什么?我跟你大哥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不错,这就是关键所在。孤云堡原本与世无争,杨大哥在江湖游荡也不过是奉命保护我,为什么会遭人毒手?这就牵扯到他手里藏着的另一样东西,几朵夜来香。”   “夜来香?这也是他藏的?不是无意中抓在手里的?”周老板虽然有些惊异,语声却十分从容。   “破手帕隐射是个周字,夜来香又称晚香玉,我想它隐射的应该是个晚字。那么那夜的情形就很容易解释。杨兑大哥因为一直暗中保护我,所以他也住进杏雨楼。周老板并不认识杨大哥,所以对他没有什么提防。那夜过了三更天,杏雨楼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这个人紧急约见周老板,两人来到杏林密谈,正好被杨大哥瞧见。杨大哥正巧认识那个不速之客,心生怀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明白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却不小心暴露了行踪,跟周老板动起手来。没想到周老板武功不凡,杨大哥不是对手,落了下风,最终丧了性命。”   “是么?”周老板眼里慢慢露出笑意,“原来是这样。”   叶笑愤恨地看了他一眼:“当时杨大哥自知凶多吉少,为了给我个警示,他暗中扯碎了随身带的手帕,暗示凶手是周姓之人。”   “呵呵。”周老板再不狡辩,笑道:“可惜,他倒也是个临危不乱的汉子。”   “后来他受了重伤,循着夜来香的香味硬拖着爬出了林子,掐下夜来香,告诉我那个不速之客的名字,给了我另外一个警示。”   “哦?”   “我想那夜找周老板的不速之客应该是沈晚姑娘。她有很长一段时间跟我们在一起,而且还去过孤云堡,杨大哥认识她。”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完全可以在地上写几个字揭露凶手的身份吗。”周老板依旧是淡淡的。   “这个也很简单,你当时是看着他死去,并且清理了所有你自觉可疑的痕迹,这才匆忙赶回客栈,以至于我们回到客栈的时候你还没有换下鞋袜。杨大哥即便是写下了什么也早就被你擦去,所以他只能选择隐晦的方式暗示……至于沈姑娘那夜为什么紧急约你,我想,应该是跟前天夜里杨大哥去落叶山庄的事情有关。沈姑娘,你说是不是?”叶笑叹了口气,看向沈晚。   沈晚面色苍白,却并没有显出惊慌的样子,淡淡笑了一下:“叶姑娘,你说找到了杀父凶手,我这才跟你过来,我真是没有时间跟你瞎扯这些东西。”   叶笑点头:“不急,言而无信的小人我没兴趣做。令尊为幽冥碎心掌所伤。众所周知,幽冥碎心掌是幽冥城主路名非的不传之密,他失踪之后,普天之下,就我所知,似乎只有骆轻城才会幽冥十八式。”   沈晚面色更加苍白,声音冰冷:“是么?”   “不过杨大哥也是为幽冥碎心掌所害,而当时,我跟轻城在一起,不可能是他动的手,所以,应该有另外一个人也会幽冥十八式。这个人,便是周老板。只可惜,沈姑娘你不认识幽冥十八式,他当着你的面使出这招你也不知道。”   “不可能!”沈晚呆了半晌,忽然嘶声喊道,一直尽力保持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整个人抖成了一片风中的叶子。   “叶姑娘可真会血口喷人。什么幽冥十八式,我不过是江湖上一个无名小卒,怎么会这么高深的武功。”周老板淡淡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   叶笑点头:“这个容易。只要让轻城试一下就知道了。一个人在性命攸关之时,很难不使出自己最拿手的武功……轻城……”   骆轻城迅速出手,斜斜一掌飞去,瞬间就劈到了周老板的面门。   周老板知道骆轻城武功犹在自己之上,心里暗自叹息一声,只好提起十二分精神应付。他起先还不肯动用幽冥十八式的武功,可几招下来已经是冷汗淋漓,左支右绌。耳边还听见叶笑的声音道:“轻城,活捉了这个杀人凶手,我倒要瞧瞧他是谁?这人眼神有些面熟,神情十分刻板,面上怕也罩了个面具,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周老板心下微惊,终于丢去所有顾忌,放手与骆轻城一博,几招下来,只听封四海惊叫:“不错……是城主的幽冥十八式。怎么可能?世上怎么会有其他人会这个武功?”   沈晚啊了一声,几乎软倒在地,只听叶笑的声音冷冷在耳边想起:“沈姑娘,眼前这位,怕就是你的杀父仇人,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会选择为虎作伥?” 沈晚不语,只余泪水从面上奔流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周老板应付了几招,正打算夺路而逃,却听见叶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老板露了底细,恐怕现在只想三十六计走为上吧?可惜……我知道你其实在附近隐藏了不少的人马,可惜你想不到自己暴露的这么快,没带足帮手,倒是我们今日带的人多,早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你今日是跑不掉了……”   他忽觉受了戏弄,转头看向叶笑,眼里恨意炽盛,手下一扬,几只黑黝黝的铁球向叶笑飞了过来。   沈晚的转变   叶笑武功虽低反应却快,轻功也算是她最最俊的功夫,迅速一个侧身,让过那几个铁球,却觉得什么东西山一样向自己压了过来,眼前蓦然黑暗一片。   轰的几声巨响,叶笑差点被震晕过去,耳朵也似乎一下子聋掉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几乎听不见声音。过了好一会,她才听见有人大声叫唤着什么。眼前忽然一亮,身上一轻,压在上面的大山移开了,她才听清楚是封四海在大声呼唤:“少主……少主!”   心里一个激灵,她迅速爬了起身。硝烟未尽,四处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周老板已经不知去向,好几个落叶山庄的人受了伤,血淋淋的大声呻吟。她转动脑袋,焦急找寻一个人的身影,终于看见围成一堆的人在呼喊着什么。叶笑飞快奔了过去,终于看到骆轻城满脸鲜血地躺在中间,一动不动……   “轻城,轻城。”心底仿佛被巨锤敲过,一时间痛得销魂,叶笑下意识挤进了人群,抱住了那个人,不敢叫他,也不敢伸手探他的呼吸……只觉得天地变色,周遭寂静,除了怀里那具身体,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能细想……   微风吹拂着叶笑的额发,她终于感觉到有人在推自己,她目光呆滞地抬起头,看见封四海有些怜悯的老眼。“刚刚是天工七子‘霹雳惊雷’的‘连珠火霹雳’,杀伤莲大,少主是被震晕过去,没事。我们先回山庄。”   叶笑这才伸手摸了一下骆轻城的身体,是温软的,胸口微微起伏的,可是……她摸了一下他脸上的鲜血,无助地抬头看向封四海。封四海明白她的意思,安抚道:“头上被火霹雳里的铁片划破了,流了很多血,不过我已经给他上过金创药止了血……没事。叶姑娘,我们先回去吧……估计他醒过来还要一会。”   叶笑浑浑噩噩任由封四海带上了马车,马车在路上颠簸奔驰,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犹自晕迷的骆轻城,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一声低低的呻吟传来,她终于发现那个一直昏迷着的人动了一下。“轻城……”她探过身去,半惊半喜地叫他。   骆轻城痛苦地睁了一下眼,只觉得头晕目眩,天翻地覆,良久他才再次睁开眼睛,看见了叶笑担忧的双眼。“笑笑……你没事?”他微微欠起身体,想要坐起身。   叶笑迅速将他按倒:“别动……你被炸伤了,很严重。”   骆轻城终于想起了之前发生的种种,呻吟了一声:“连珠火霹雳……那人怎么会有连珠火霹雳……”   叶笑这才确认骆轻城并无大碍,心里一松,小脑袋瓜这才重新活络地转悠起来:“连珠火霹雳?不是以前路名非傲啸江湖是用的成名火器?难道还没有绝迹江湖?”   骆轻城闭起眼睛,没有解释,半晌低声道:“笑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什么?”叶笑怜惜地抱紧他,“你受了伤……多歇歇,别想太多。”   “我知道……小晚她跟杨大哥的死有莫大干系,可她是被人所惑,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放过她?”   “……”叶笑缓缓的放开他,慢慢缩回到角落,一言不发。在他心中,沈晚原来是这么重要,刚刚死里逃生,就惦记着为她求情……   骆轻城吃力地抬起头,琢磨着叶笑阴沉的面色:“我知道你恨她与外人勾结,害了杨大哥,可是她……终究只是个可怜的柔弱的孤女,笑笑,算我欠你这个人情。”   叶笑始终沉默。   骆轻城的伤势的确不重,很快就恢复了气力。他刚刚吃了一点东西,就听见有人过来报告,说看到叶笑杀气腾腾直扑沈晚的房间去了。骆轻城一下子惊跳起来,向沈晚的住处奔去,却看到两人站在一处院子里,沉默相向。   “笑笑……”他有些忐忑地呼唤,看着叶笑不善的面色。   叶笑对他点头示意:“你来了……很好,我想澄清一些事情,等一切都澄清以后,你再决定,还要不要为她说话。”   骆轻城叹了口气,何必?其实自己早已心如明净,雪亮一片。   “沈姑娘,”叶笑看着沈晚,斟酌着字句,“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你。只不过轻城一直对你深信不疑,所以我才以为是自己错了。那次在朗镜庄你向我们通风报信,说是袁庄主要杀骆轻城,让我们带着他逃跑,结果我们差点落入武林盟的圈套,全军覆没。那次,是你第一次想要置我们于死地?”   沈晚淡淡道:“不错。那次我是得到密令,假意通风报信,实则因你们入套。若你们被武林盟除去,还可以乘机坐实了你们杀焊位公子罪名,一箭双雕。”   叶笑点头:“还有那次,就是我们设计去天宝客栈取宝贝的那次,也是你向敌人通风报信,才让敌人轻易识破我们的计谋,用珊儿要挟我们,拿走了那个盒子……虽然其实那是个烟幕弹。”   沈晚再次点头:“不错。我趁着买早点的时候,找到秘密联络点把一切告诉了敌人。”   “山神庙那次金龙得手,也是你招来敌人,害得我们跟萧寻失散。”   “是……”   “再有就是在京城,轻城早上给我们找好落脚地,中午就有可疑的人在巷口晃荡。”   “是我在路上留下痕迹,引武林盟的人过来。”   “再有就是落叶山庄的事情……也是你泄露出去。万三的死,我猜想,是你的杰作?”   沈晚长吁一声:“不错,都是我。我接到密令,说万三知道一些重要的秘密,必须要被灭口,怎么动手上封都有明确的指示,毒甲虫也有人送上山庄,我就按部就班将他杀了……后来杏雨楼的事情,你也猜中了……”   叶笑缓缓抬眼,泪水从她的大眼睛里溢出:“……好,我想听听,杨兑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晚低下头,简明扼要开始叙述那天的事情。   那夜沈晚悄悄动身,前往杏雨楼报信,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过。周老板约她在杏林密谈。   “孤云堡的人来了。”沈晚低声道。   “哦?我让你做的事情你怎么还没有做?”   “没来得及……我会再试试。”   “快点。一旦孤云堡跟落叶山庄联手,事情就会对我们十分不利。”周老板似乎有些不耐。   “好……对了,我听说,他们在落叶山庄里布了个天绝地灭阵,不知道这条信息有没有用?”   “天绝地灭阵!真的?路名非那厮,死了还阴魂不散,这么伤天害理的东西还流传在世上……果然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难道这次又要无功而返?”   “这个阵法这么厉害?我找遍了庄子,都找不到在哪里……”   “嗯……这是有些玄术在其中……当年我也只是见识过一次这阵法的威力……世人一直以为这已经在世上绝迹了……”   杏林里某处忽然传来一声鸟叫,似乎是一只小鸟被惊醒了好梦。“谁?”周老板十分警惕,迅速向声音来处飘了过去。   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飞快向林外奔去,却很快被周老板截住,“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周老板并不认识杨兑。   杨兑低声问道:“周老板?请问……茅厕在哪个方向?”   沈晚的声音及时在林子里想起:“他就是孤云堡的人……我认识……不能放了他!”   ……周老板仔细地除去地上的痕迹,又翻看了杨兑的尸体,确认没有什么线索留下。“沈姑娘……我派人赶紧送你回落叶山庄……我让你办的事情,你抓紧办了……”   马车辚辚而去……   “再后来的事情……就是叶姑娘回来了。”沈晚低声说完,有些凄凉一笑,“我的罪行都讲完了,要杀要剐都由你们了。”   叶笑瞟了骆轻城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失血过多,他的面色非常的苍白。“轻城。”她开口,用眼睛询问他。   骆轻城缓缓抬头,看向沈晚:“小晚……我也发现你的变化……就在朗镜庄开始,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沈晚眼神一黯:“……因为在朗镜庄,我遇见了一个人,也就是周老板,当时他自称华先生,他跟我说了一些话,我信了他。”   ”华先生!周老板就是密的华先生!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爹是死于幽冥碎心掌,这个功夫现在只有骆大哥会使……他说,我爹因为拿了一样对骆大哥非常重要的事情,骆大哥跟他索要,我爹因为害怕这件东西流出江湖引起天下大乱,不肯给他,结果骆大哥一时生气就杀了我爹……”   “这种鬼话你也信?”叶笑有些鄙夷。   沈晚痛苦地摇头:“我本是不信……可是我知道骆大哥会幽冥十八式的武功,也听说幽冥十八式很久没有现身江湖。这是我偷听到爹说的,我也知道骆大哥一直在找什么东西,他还问过我。所以两下一对照,我……就信了……”   叶笑恍然大悟:“是了……这一定是在轻城救下珊儿以后的事情,那次轻城动手,被武林盟认出了幽冥十八式的武功。所以他们才想到这一招栽赃陷害,挑拨离间,没想到误打误撞,你倒是信了,替仇人做出这么多事情。果然华先生跟武林盟关系密切!难道那时侯他也在武林盟?”   叶笑的失落   叶笑心下黯然,想不到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是护着她。长的漂亮是不是做什么都能够被原谅?   “老二,她所作所为主要是针对你……你真的能够原谅?到底是为什么?”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怎么会迁就软弱到这个地步?   骆轻城低下头:“小晚……是沈叔叔的女儿,沈叔叔也是因我而死,因此我希望你放过她。”   “就因为这个?”叶笑松了口气。   骆轻城看上去有些为难:“还有个原因……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叶笑心里忽然拨凉一片,这个原因,便是他不舍得?因为他爱她,所以能够宽恕她所有的错误?   她伤心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原谅。杨大哥是为我而死,我若是不能给他一个交代,今生还有何面目再回孤云堡?”   骆轻城安静的抬起头:“杨兑是周老板所杀,我答应你,一定会替你报这个仇。”   听着他一再为沈晚求情,叶笑只觉得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摇摇头,强迫自己理智起来,开口道:“杨大哥的死,沈姑娘也有一半责任。好,既然是一半,不如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上苍。让老天决定她该不该死。”   骆轻城眼神一黯:“怎么个选择?”   叶笑取出一只瓷罐,打开盖子,一只暗褐色的甲虫从里面爬了出来,沈晚的身子微微一抖,有些恐惧的往骆轻城身后缩了缩。   “我做了个机关,就是模仿沈姑娘上次杀万三的过程。树上挂着的这个罐子里装了能够吸引毒虫的药汁,下面有两根绳子,扯到其中的一根,罐子里的药汁就会倒在身上,甲虫就会飞过来毒死他。沈姑娘,你可以任意挑一根扯一下,能不能活着就看你的运气。轻城,你若是心疼她,可以替她死。我成全你们。”   沈晚恐惧的盯着地上团团乱爬的甲虫,犹豫了半天,一步也不敢动。骆轻城轻轻叹了口气,抢先一步走上前,随手扯下一根绳子,在沈晚的惊叫声中,哗的一声,什么东西冰冷地从上往下直淋下来,淋得他冰凉彻骨。与此同时,一股子恶臭的气味弥散开来,呛的在场的三人都剧咳起来。   叶笑似乎对这种气味犹为敏感,咳得满面眼泪,撕心裂肺。半晌她捡起地上那只甲虫,沈晚再次惊叫:“小心……这虫子有毒!”   叶笑轻轻摸了一下手里的甲虫,凄凉一笑:“不会……那只毒虫子我早就已经弄死了,怎么还会留它祸害人间?这只不过是另外一只颜色相近的甲虫,虽然样貌有些丑陋,却是无害。那罐子里我放的也只是臭臭弹里的液体,只是恶臭,没毒。骆轻城,原来你也就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俗人,连我搞臭她的机会都剥夺了。杨大哥枉交你这个朋友。我替他不值当。”轻轻一扬手,放了手里的小虫子,难过的转身走了。   沈晚羞愧地看着失魂落魄一身恶臭的骆轻城,嗫嚅道:“骆大哥……我,真对不起,没想到你竟然为我甘冒生命危险,我真是……愚不可及。”   骆轻城冷淡道:“跟你无关,我只是不相信笑笑会杀我。小晚,有样东西,是你的罢?”   沈晚看着骆轻城手里的小瓷瓶,微微一愣,面色忽然发白:“是……”   “这里面装的也是虽然没毒却能够置人于死地的药汁吧?就是万三死的那晚,是你丢在笑笑房间里的?”   沈晚低头不语。   “其实那夜,你是想将里面的药汁洒到笑笑的床上,沾到她身上,一箭双雕,同时把她也杀了?”   沈晚的面色更加苍白:“是……我接到密令,让我把叶姑娘一起杀了。我去她的房间,却碰到你……没来得及。”   骆轻城沉着脸,挥手将手里瓷瓶化为粉末,想起那只两次被自己掸落的毒虫,他简直不敢想象,差点,差点自己就永远失去笑笑了……忽然对沈晚极其厌恶起来,却还是温和地对她道:“小晚,你知道我为什么替你说话?撇开个人恩怨不谈,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是为报父仇滥杀无辜。而我……也将要为报父仇滥杀无辜。而且,你是在被人迷了心窍的情况下做的,而我,却是要在神志清楚的情况下做……所以,我觉得你可怜……可这些,我不能告诉笑笑,我怕她知道了嫌恶我,认为我是个杀人恶魔……”   他忽然一个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小晚,我会派人送你回姑苏老家……从今往后,你就不要踏足这个血腥的江湖了,沈叔叔因我而死,他的仇我会替你报了。到时候我会派人知会你一声……”   叶笑呆呆的看着面前绿色翡翠一样的水潭,心若死灰。她对骆轻城应该是彻底失望了,却依旧觉得心痛。   “叶姑娘。”有人在身后叫她,是封四海那一向倨傲的声音。   叶笑对他并无好感,应了一声,头也不回。   封四海继续倨傲道:“我看出来了,叶姑娘对我家少主是一往情深。姑娘虽说长得不是闭月羞花,不过孤云堡的实力是异常雄厚,如果孤云堡能够跟落叶山庄共同进退,结成同盟,我可以帮你在少主面前美言几句,让少主娶你为妻……我看姑娘心思聪慧,识得大体,这中间的厉害肯定是想得明白……”   叶笑知道封四海说得都是实话,可这实话伤着了她。跟沈晚袁沛心相比,她是不够漂亮,可也是很骄傲的,她觉得自己的骄傲一下子被人给伤得体无完肤。她也确实是喜欢骆轻城的,她原本也是打算为他放下所有的骄傲,不求回报不顾未来的爱他,满足他所有的愿望,成全他所有的野心。   然而今天,她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心思,原来并没有想象的高尚,原来她还是希望自己的付出得到他的回应。封四海说得那句一往情深忽然变成了一个绝妙的讽刺,刺在自己心里,一抽一抽痛得入骨。一直以来,原来只有自己一厢情愿。   在这个瞬间她忽然下了个决定。她回过头:“封天王……你看错了。我是孤云堡未来的堡主,拥有半个城堡的财富,想娶我的人车载斗量,没有必要对谁一往情深。若不是看在兄弟的份上,我才不跟着他搅这滩子浑水……现在我想清楚了……我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回去找个人完婚了。”   “……”看着叶笑决绝离去的背影,封四海惊讶极了,那天骆轻城受了伤,他明明看到叶笑伤心欲绝失魂落魄的神情,在她的神情里,他几乎可以肯定她对骆轻城深厚的感情。作为一个过来人,作为长辈,他希望骆轻城能够找个爱他的人,就像叶笑爱的这么深沉,所以他才会放下身架过来帮她,怎么会……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他警觉地抬起头,看到骆轻城落寞的身影,插在满院子的花团锦簇中,显得那么不搭调……   “城儿……你都听到了?嗯,城儿,真正的男子汉,不应该为情所困……”他有些紧张地问道,他知道叶笑在骆轻城心底的分量,希望他不会因此颓废。   “封爷爷。”骆轻城勇敢地甩了一下头,想要将自己所有的烦恼心痛都甩去,“我没有资格谈感情。我现在只想尽快为父亲报了这血海深仇。”   封四海再次觉得意外,他有些感动地拍了拍骆轻城的肩膀,赞许的点了点头。   “痛……痛……”萧寻捂着肚子满床打滚。   莫吟雪吓坏了,抱着他一个劲掉泪:“怎么了?你个傻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萧寻痛苦的抬头:“我自小身患怪病,还好我娘替我找了偏方……我前面买了一些药,就是用来治病的……那药去哪里了?”   莫吟雪听了大悔:“那些药我已经扔了……这下子怎么办?”   萧寻再次痛苦得打了个滚,从身上掏出一张纸:“这是偏方……药都很奇怪,可是很管用……煎法也是很特殊……你买了交给我……痛……”   莫吟雪眼泪汪汪地将几大包药交给萧寻,正心疼查看他的身体,腰上忽然一麻,全身不能动了。   “你……干什么?”她惊讶地看着忽然变得生龙活虎笑嘻嘻的萧寻。   萧寻叹了口气:“对不住,莫大小姐,我还是想去给老大老二报个信。逃跑的路我早就找好了。就是老大要买的药丢了,回去不好交代,这才使了诈……你也知道我笨,想了很久才想到的笨法子。”   “不可能!本来你根本没有机会逃跑,可是我看你前几天很老实,从没有动念头逃跑……这才让周围的看守撤了……你不能走……”   萧寻似乎有些惊讶:“没动念头?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要走?”   “……”   “我走了。”   “萧寻!”莫吟雪大怒,“你休想甩掉我,我会一直跟着你,天涯海角,不管你去那里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萧寻停下脚步,忽然叹了口气:“莫大小姐,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来自对立的阵营,是不能够在一起……”   骆轻城的绝望   萧寻终于回到落叶山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叶笑,欢喜地将几大包药交给她。叶笑兴致却不高,随手将药推到了一边,心情沉重的琢磨着应该怎样跟萧寻说起自己跟骆轻城要分道扬镳的事实。   萧寻又想起一件事情:“得赶紧告诉老二,听莫吟雪说的,武林盟的人不日将要攻打这个山庄……”   叶笑叹了口气:“已经知道了。虽说付出的代价很大。”慢慢整理了一下思路,将他不在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以及跟骆轻城的矛盾一五一十说了。   萧寻沉默了半晌低声道:“那么杀沈如钧的凶手基本上已经清楚了。”   叶笑有些讶异:“是华先生。可是华先生可能是个化名,真身是谁我们不知道。”   萧寻摇头:“从我们在朗镜庄的经历来看,华先生肯定是跟武林盟关系密切,很可能是武林盟麾下的秘密组织头脑。那么沈如钧之死就跟武林盟有关。那我可以回家交差了。”   “交什么差?老三你?”   萧寻抬起头眩目一笑:“我是幽冥城的少城主。路名非是我父亲。一直以来大家都不相信我的能力,说我跟父亲简直是天壤之别。这次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行走江湖,就是调查沈如钧被杀一事,现在水落石出,我要回去了。很久都没有看到我娘了,她一定很担心。老大,你要是也打算离开落叶山庄的话,不如去我们幽冥城,那里的风光与中原迥异,很值得一看。”   “你是……路名非的儿子?那我猜错了?”叶笑霍然长身,忧心忡忡。萧寻是幽冥城的少主,那么……轻城呢?轻城……算了,这个人反正自己也打算放下不管了……   “都是我不好,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娘说,当年我爹在江湖上名头不佳,让我出来尽量不要提起他……免得麻烦。”萧寻一脸歉疚。   叶蟹了个笑容:“好……我跟你一起去幽冥城……”   萧寻轻轻叹了口气,细心地整理着包裹。出来一年多了,不知道幽冥城怎样了,还有他的娘亲,美的跟天仙一样的娘亲……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恶臭先飘了进来。萧寻哇的一声大叫,冲到窗口,将头伸出窗户,捏着鼻子,大张着嘴巴喘粗气:“老二……你很臭,救命啊……”   骆轻城冷笑了一声:“古人说,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老三你忍忍,很快就适应了。”   萧寻依旧夸张的将大半个身体挂到窗外,狗一样伸着舌头。   骆轻城继续冷笑:“行了老三,别再装傻,你不傻,我知道。你要把笑笑带走了?你一直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有一天从我身边抢走她!”   萧寻摇头:“我当然不傻。不过,我何时装过傻?老大家里人被人害了,自己又不能为他报仇,连家都没脸回,心情不好,我带她出去走走怎么就错了?老二你为什么不替她想想?”   骆轻城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也不管他再次拼命挣扎着几乎要掉出窗外:“我怎么不为她着想了?我一直努力着想向她靠近,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我越是努力离她越远……”   萧寻叹了口气:“杨兑大哥的事情,你似乎有些偏袒沈姑娘了,难怪老大生气。不公正是很伤人心的。”   “小晚是沈叔叔的独女,自小跟我一起长大,我一直视为妹子。她虽然犯了错,可一切都是我蠢笨,失察敌人的阴谋导致。笑笑因她牵连进杨大哥遇害的案子恨她,其实杨大哥是华先生所杀,那夜的事情,即便是小晚没有出声,以华先生建立秘密组织的经验,难道会放了杨大哥不成?老三……你说,若你是我,会不会让笑笑杀了小晚?你会让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杀了你的妹子,让你一辈子良心都不能平静么?”   萧寻忽然不挣扎了,从窗户上乖乖下来,出神道:“这些你干吗不跟老大说去?老大是个很讲道理的姑娘,你还是能够说清楚的……不像我……我可是沾上一个刁蛮丫头……谁又能救我于水火呢?”   话音甫落,一个清脆的女声传了过来:“萧寻呢!让那个小子给我出来!我有话说。什么?让你带话?你算什么东西!”   哎哟一声,是一个庄丁痛呼出声,什么东西闷闷掉到地上,可能是有人摔倒在地上了,脚步声开始交错嘈杂,有人奔进来通风报信了。   骆轻城怔了一下,十分失落:“莫大小姐来了?那她父亲大概就不会来了……那我的天绝地灭阵,不就白摆了……”   萧寻愣了一下,觉得这个什么天绝地灭阵有些耳熟,可又想不起来。也没心思细想,眼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打发走莫吟雪这个丧门星。   萧寻愁苦地敲进了叶笑的门,后者正在对着桌上的纱灯发呆。   “老大,我有个麻烦事。我被莫吟雪这个丫头缠住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摆脱她?”   叶笑抬头,呆了半晌,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老三,你说。是不是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缠着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萧寻叹气:“反正若是被莫吟雪这样的姑娘缠住肯定会很痛苦。我落在她手里那几天几乎被折磨死了……”   叶笑慢慢地转过眼,眼里泪花闪过,声音一下子分外低沉:“好……长痛不如短痛。老三,我帮你,也是帮她,做个了断。其实也不难,让她心死就行了。只要你以后不后悔……不后悔错过了这段姻缘。”   萧寻烦恼地低头:“不后悔。我并不喜欢她。再说,你也知道,幽冥城跟武林盟是死对头,虽然我爹当年行事乖张,有不对之处。可是他总归是死于武林盟之手,找个仇人的女儿,我怎么跟幽冥城数千人众交代?”   翻了一下黄历,骆轻城忽然烦恼得快疯掉。后天,笑笑就要跟萧寻回家了。他忽然想起那个居心叵测的江湖传言,他总是怀疑这是萧寻的一个计策?包括这次带叶笑回家,是回去见长辈?萧寻的言谈举止,显然是出身大家的公子。而且也是有魅力的,要不然那个莫大小姐也不会巴巴地将生死置之度外,赶到武林盟死对头的山庄里来。又比自己先出现在笑笑身边。   可是笑笑……她已经说过狠话,不喜欢自己,也不愿意在这里久留。自己也已经对封四海夸下海口,说以报仇大业为重。再说,扳倒武林盟实在是太艰巨的任务了!自己能不能够活下来都是个问题,本来也不应该考虑这些……可萧寻说得对,是不是自己应该再跟笑笑谈谈?   犹豫来犹豫去,他还是决定去跟叶笑谈一下,至少,让她不要再为杨兑之死伤心,自己肯定是能够为他报仇。然而叶笑的住处没有人,问了一下周围的庄丁,据说是见到她去后面林子里了。   已是初夏,养眼的绿意水一样从四周山林里漫上身来,沁人心脾的荫凉舒适,各种不知名的小鸟欢快的唱着歌。骆轻城走了几步,就听见了叶笑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   “见你娘?是不是现在……太早了?”   萧寻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喜悦:“不早……江湖上都已经传成这样,再不带你回去我娘都要生气了……你爹也同意了。笑笑……我真是欢喜……你同意跟我回家。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可总是担心你不喜欢我。我没有你聪明……”   “怎么会?你真诚可靠,为人仗义。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也是很喜欢你。只不过……我担心……”   骆轻城趔趄了一下,差点晕倒,他慢慢调息了一下,爬上一棵树,在树枝上跳了几下,找到一个视野比较好的位置,站住了身。树下不远,就是叶笑跟萧寻的身影,非常清晰,没有看错,他闭上眼睛。可他们的声音也非常清楚,直直刺进他的耳膜。   “……我担心自己不够漂亮,你娘会不会不喜欢我?我很紧张……”   “是我自己找媳妇又不是我娘找。再说笑笑,我见过那么多姑娘,好些虽然是比你漂亮,可又有谁有你这么鲜活可爱,一言一行都令人着迷……你还会做影子戏,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就可以跟他一起看,你还可以教我……笑笑,我真是很欢喜……上苍对我如此厚爱……笑笑……”   声音没有了,骆轻城睁开眼,树下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骆轻城几乎从树上掉下去。他慢慢滑下来,软软的靠上树。原来,笑笑喜欢的真的是萧寻。所以她一直都对萧寻更加照顾,一直偏心,或许本来就是这样,人心就是偏的。……所以笑笑才会对自己这么苛责,因为自己从开始就没有机会了……   他缓缓从树上直起身,心里一下子空得没了着落,这样也好……迫着自己做个了断,以后再无牵挂,该做什么做什么。他有些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林子,太浑噩以致于没有发觉草丛里还躲着人。   是莫吟雪跟珊儿。莫吟雪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这样伤心过,泪水如倾盆大雨,心痛得已经麻木。她忽然明白心死的感觉。原来自己从没有机会。怪不得自始至终他对自己都是一样的冷淡。   珊儿在一边火上浇油:“我早说过你这么美丽的姑娘找那个傻子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是更加悲哀的是,这堆牛粪还去找了更臭的猪粪。耻辱啊耻辱。他们是天天到这里来互诉衷肠啊!”   莫吟雪顿了一下,站起身,失魂落魄的一直走出了落叶山庄。   终于到了幽冥城   啪地一声轻响,什么东西砸在珊儿后脑勺上,跟着是叶笑愤怒的声音:“你才是猪粪!你是狗屎!”   珊儿懒懒地一笑:“这可是你们让我帮忙的。”   “你只要把她带过来就行了,说什么猪粪!”   “我只不过借题发挥一下,这样子更加能够让她死心。再说了,你让我轻城哥哥这几天那么伤心,就是一堆猪粪!错了,是猪粪不如!”珊儿恼火地站起身,握紧了小拳头。   叶笑终于有些失措:“他这几天……真的很伤心?”   珊儿冷笑了一声,骄傲的不说话,抬起头一跳一跳离开了。   萧寻来到骆轻城的房间。“老二,我要回家了。”   骆轻城坐在书桌前看着什么图纸,闻声并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萧寻笑嘻嘻的捏了鼻子:“老二你还是这么臭。老大也真是胡闹,生你的气就生你的气,偏就弄了什么臭臭弹。说是整你。其实是折磨别人。我看整个山庄的人这几天都痛苦的寝食难安。”   骆轻城冷冷的声音传来:“不送了老三。那个包裹算是我的礼物。有些是给笑笑的。孤云堡虽富甲天下,她终还是个孩子,没有准备什么,第一次去你家总要带些东西。”   萧寻打开包裹,笑成了一朵花:“呵呵,还是老二想得周到,我想着给我娘带些东西,可兜里都没什么钱了。这下我娘肯定很欢喜。幽冥城地处西北边陲,气候干冷,又没有中原热闹,物产也匮乏,对一个女人来说真是很大的牺牲。要不是为了我,她完全可以住在中原。”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打烂了,骆轻城的声音忽然有些不稳:“幽……幽冥城?你是幽冥城的人?”   萧寻应了一声:“嗯……其实我是幽冥城的少主。轻城,你什么时候到我家来玩。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可惜幽冥城已经没落了,都没有落叶山庄的势头劲。本来在江湖上还是威名远震,可惜……我爹当年做了错事,否则的话……唉。”   骆轻城抬起头,眼里神色瞬息万变,半天才嗯了一声:“你这就回家去了?”   “是啊。”萧寻有些诧异地应了一声。   “那好……我这次就跟你们一起去。人多,也热闹些。”   萧寻呆了一下,半晌道:“可是……你现在很臭,跟我们坐一辆车会臭死我们。”   骆轻城的声音冻成了坚冰:“我会坐上另外一辆车。不会碍了你们的好事,放心。”   骆轻城果然坐上了另外一辆马车,跟在后面,他几乎从不在两人面前晃悠,连饭都是车夫送到车上吃。   叶笑心乱如麻,为什么骆轻城忽然又跟上了自己,真相呼之欲出,可她却找不到。偶尔在他们住宿以后,她瞧见骆轻城远远的背影,落寞又凄凉的站着,一站就是半天,一动不动。隐隐的不安袭来,她几乎就要说服萧寻把骆轻城甩掉,可是终于还是没有忍心。   景色逐渐荒凉空旷,行路数天都碰不上一个人。幸好落叶山庄的马车夫似乎对地形熟悉,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村庄都一清二楚,加上准备充分,一行人过得还算滋润。然而叶笑心里却更加担心莫名。   骆轻城一大早出门,每次住宿,他起来得都很早,这样子可以不用遇见叶笑跟萧寻。出来以后他根本不愿意见到两人,哪怕远远的看一下背影都觉得呼吸不畅。   他径直走到马车边上,却止住了脚步,犹豫着往后退了一大步。马车边的叶笑转过头,声音里是冷淡的怀疑跟疏远:“骆少主。你忽然决定跟上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骆轻城低下头沉默。听见叶笑又说:“那么偏远的幽冥城,这么人烟罕至的道路。你的人似乎十分熟悉,别告诉我是巧合。”   骆轻城淡淡一笑:“是巧合。”   叶笑哼了一声。骆轻城又道:“笑……叶大小姐不是智计百出?你要想阻我尽可以下手。”   叶笑冷哼一声:“不要看着老三老实就其负他利用他。我不会让你得逞。”   骆轻城握紧了拳头,只觉得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气,逼得自己几乎站不住脚。他忽然一笑,笑容里是无尽的苍凉,就像这沿途灰蒙蒙的景致。“老三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你这样护着。傻人有傻福。即便是我跟他决斗,他也未必输给我。何况他有整个幽冥城作为后盾,而我不过是单刀赴会。”   叶笑再次冷哼:“所以你就使诈?”   骆轻城没有再说话,绕开叶笑,爬上了马车。帘子放下,叶笑的面孔消失在视线里,他才一下子软了下来,整个人象抽调了主心骨,慢慢地缩成了一团,接着又开始抖了起来,得了寒疾一样抖个不停。算算路程,再有几天幽冥城就要到了。忽然间对未来从未有过的恐惧……   过了荒凉的戈壁,沙漠绿洲中竟然出现了一座城池。城里商贾云集,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只是大部分都是虬髯碧睛的西域人氏,相貌衣着跟中土大为两样。而街边摆卖的物品风物,也都与中原迥异。叶笑这些年也是走南闯北,却想不到在这边陲之地会有这么个雄伟热闹的城池,究竟是少女天性,一路看得心花怒放。   她的目光偶尔溜过远远的身后,看到骆轻城从马车里探出头,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好奇跟欣喜,不似作伪。难道自己猜错了?他真的只是因为想过来看看西域的风土人情?   叶笑转过头问萧寻:“这里……是什么地方?”   “乌度城。当地话的意思,天上的城池。呵呵,笑笑,你知道么,这就是以前所谓的幽冥城。后来被武林盟攻破了,我们只好退守到山上去了。这里因为正好居于数国交界之处,成了各国商贾通商来往的重要口岸。可惜了,原本我们在这里势力甚大,几乎半个城池的店铺都是我们开的。后来都让武林盟给接管了。”   叶笑哦了一声,目光越过重重的人影,再次落到后面的马车那里。骆轻城下了车,从小摊上拿起了一样东西,有些痴迷地看着,眼里忽然露出异常落寞的神色。叶笑叹了口气,候他走远,悄悄跑到那个小摊上,是卖各种小玩具的,木头小鸟,木头小鸡,惟妙惟肖,那小鸡下面连着绳子,扯一下,会嘟嘟地啄米。真是很好玩,叶笑在中原也见过这样的玩具,可这里的木质雕工都与中原有些两样,虽没有中原的东西精致,却是憨态可掬,拙朴可爱。她不禁眉花眼笑,买下了一个,塞进了袖子里。   出了这座城池果然进入了崇山峻岭,果然是猿猱愁攀,飞鸟难度。幸好萧寻熟悉路径,带着大伙穿山而行,几度山重水复,终于柳暗花明。   山对面出现了一座城池,雄伟壮丽不输于孤云堡。整个城池因着建在高高的山上,半腰云雾缭绕,隐隐可见城墙上似有卫士巡逻。在城池与叶笑他们在的悬崖间,是一座极窄的铁索桥,堪堪可容一人通过。悬崖下,乱云翻飞,是深不见底的水涧。   “断梦涧。”萧寻热心地出语指点,“这里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据说当年武林盟追击幽冥城到达这里,为天险所阻,想回头又找不到路,追兵困在此处数月,几乎全军覆灭,所以这里取了个名字,断梦涧。武林盟一统天下江湖的美梦就这样断送了……”   叶笑上前一步,断梦涧下,云雾蒸腾,夕阳从天边映下,云雾里幻出一道七色彩虹。而那座美丽的城池,更加如梦如幻,真跟琼楼仙境一般。怎么也无法想象当年会发生那样的争斗。   萧寻沉下步伐,带着她过了晃晃悠悠的铁索桥,进了城门,对她一笑:“老大……这里就是现在的幽冥城。我们沿袭以前的称呼,还是叫乌度城。天上之城。欢迎来到乌度城!”   不平静的城池   进了城,又是一番气象,宫殿俨然,街道平直。尤其是那些建筑,都是西域风格,跟中原果然是迥异。乌度城虽也是依山而建,可跟孤云堡又不一样。它建在一座极高的山峰上,四周都是壁立千仞的悬崖。进出外界的路全部是凭借那根细细的铁索桥。   “这个地方全靠地形复杂,地势险要,才能够据守到今。否则早就被武林盟攻散了……”萧寻对身后的两人介绍,语气里不无骄傲。   没等叶笑说话骆轻城的声音冷冷从远处传来:“可是一旦敌人熟悉周边的地形,带足粮草,只要在对面围困,这也就成了一个死城了!”   萧寻微微一愣,低声道:“是……这就是当初我爹为什么一定要从这里出去,在绿洲上建立那个大的乌度城的原因。可惜……他的野心终究太大,想着一统整个江湖,终于引来了祸害,致使我们不得不再次缩回这个鬼地方,全凭着天险据守……”   “你是说路城主?当年的事情……哼!”骆轻城冷笑了一声,忽然别过头去不说话。   萧寻已经习惯了骆轻城一路上的冷淡跟敌意,总以为他还是跟叶笑闹别扭,并不在意,将二人领进了一幢宫殿。算不上金壁辉煌,整个宫殿是一种冷色调的青灰,淡青色大理石的廊柱莹然生光,深黛色的屋顶幽幽发碧。只有园子里鲜花盛开芳草如茵,为整个素色的宫殿增辉不少。   一个男人迎上前来唤了一声:“少主,回来了!”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忽地一张手臂,拥住萧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主瞧着成熟了些,这一路上收获应该是颇大了!”   萧寻叫了一声:“温叔叔!”转过头将叶笑他们拖到跟前,替双方互相介绍:“温叔叔,这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叶笑,骆轻城。这是我的温叔叔温云淳,也是乌度城的墨苏里王。温叔叔算是我的老师,所有的文采武功、做人的道理我都是跟他学的。”   叶笑低低地问萧寻:“这个墨苏里王,是不是就是江湖中传说的,幽冥城四大鬼王之一?”   萧寻同样压低声音笑道:“是……都是外界的贬称,其实谁喜欢被人称作是鬼王?”   骆轻城目光闪动看着那人。叶笑倒是在边上淘气笑道:“墨王看来不是个很好的老师,老三很多东西都是学的一知半解的!”   温云淳爽朗的哈哈一笑,未置可否。骆轻城只盯着温云淳不发一言。   忽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的声音低沉悦耳:“寻儿?可是我的寻儿回来了?让为娘瞧瞧,这一年多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随着声音转出来的是个女子,一身藏青色样式素朴的锦袍, 发髻上也是简单的别了一根银色的发簪。然而万种风情却掩饰不住的从她的举手投足里漫溢出来。   几乎看不出年纪,翦水双瞳依旧流水一样盈盈转动,停留在你面上时,只觉得满目春色劈面而来。肌肤依旧如雪花凝脂,青丝依旧如万丈乌瀑。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只有沉淀的雍容,却没有一丝苍老。   叶笑心底微微有些惊异艳羡,面前这个女子,那种穿越时光的风情美丽,确实是独一无俦。难怪老三看到沈晚袁沛心都说是寻常美人。   不过,她确实很象一个人。很像骆轻城的茹姨。只是比她更加丰满高挑,更加美丽从容。或许,茹姨是因为生活在长期的苦痛中才会瞧上去那么苍老憔悴?   她有些不安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骆轻城一下,后者冷淡而倨傲地站在远处某个角落,似乎对这里的事情无甚兴趣。   萧寻奔上前去,一把抱住母亲,诺大一个人立刻孩子气的撒起娇来。又对叶笑不无炫耀道:“老大……这个就是我娘,我娘是个大美人……我没说错吧?”   萧夫人微笑,修长的手指怜爱地抚过萧寻的面颊:“这个孩子,这么大的人还会对娘撒娇。让外人瞧了笑话。”   萧寻嗯了一声,对母亲道:“娘,这都不是外人。这是我在江湖上结拜的兄弟。娘,我给你介绍一下。”说着给母亲介绍起两人。   萧夫人温和的微笑,以一种无可挑剔的优雅,对着叶笑点头致意,只是在看到一直倨傲地负手站立的骆轻城时,脸上微微流露出一些诧异,瞬息即逝。   看得出萧寻在家里挺招人喜欢的,整个宫殿里几乎所有的仆佣卫士,都对他展现了真挚的欢迎和笑脸。   除了一点小小的不和谐。   晚餐时间。为了迎接萧寻的回家跟两位新的客人,宫殿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菜式十分丰盛,前来庆贺萧寻顺利完成任务回来的人也很多。候着大伙都入了席,温云淳笑道:“怎么今天欢迎少主归城,兹浑王没有来?”   有人低低回答:“兹浑王说是身体抱恙,不能前来迎接。”   温云淳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声音里忽然有了些冷意:“抱恙?今天中午还看到他精神十足地打骂下人,怎么到了晚上就病了?他一直对少主的能力持怀疑态度,怎么这次少主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能力,他又不来了?不敢来?”   下面忽然寂静一片,无人应答。   半晌有人小声道:“少主虽然查清沈如钧大侠系武林盟所杀,可惜没有证据,加上中原江湖一向视我们为妖孽,不肯相信我们的话。查出的意义也不大……就怕到时候武林盟还是会用这个借口过来剿灭我们!”   温云淳冷笑道:“怕什么?这么多年,武林盟要能够灭得了我们早就动手了,只要我们据守乌度城,无人能够攻进城来!当年我们不是成功地靠着断梦涧,困死了武林盟多少人马?”   叶笑闻言心中隐隐不安,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人又低低嘀咕些什么,忽然大家开始争论起来,夹杂了很多当地的方言跟胡语,叶笑都听不懂,可却能够感受到饭桌上气氛,忽然就有些剑拔弩张的紧张。末了还是温云淳说了几句掷地有声的重话,才将整个局面给镇住。   酒足饭饱,萧寻送叶笑跟骆轻城回住处,月色映在青色的宫殿上,显得分外清冷。一向乐天的萧寻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叶笑不禁问道:“怎么了?”   萧寻再叹气:“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老大你不知道,现在整个幽冥城已经分裂成两派,一派以我温叔叔为首,主张坚守在现在的乌度,还有一派以兹浑王沙雄为首,主张杀下山去,潜入中原,徐图大计。现在两派争权夺利已经到了明目张胆令人发指的地步。我说的话,根本没有任何权威。跟父亲当年真是有着天壤之别。要不是温叔叔自小看着我长大,对我娘儿俩十分照顾。否则我们怕是连个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叶笑微微思索了一下,问道:“当年我记得有四大鬼王,怎么现在只有两个?”   萧寻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爹死后,幽冥城内部争斗的厉害,当年有两名鬼王反出幽冥城,不知所终,也带走幽冥城很大一部分力量跟财富,这也是我们这些年来一直一蹶不振默默无闻的原因之一。”   说着萧寻已经送两人到了住处,约好明日带两人四处转悠。   夜里叶笑听着外面猛烈的山风出神,实在睡不着,只好披衣起床,到院子里转悠。路过骆轻城的住处,那里灯火还亮着,骆轻城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久久不动。她在窗口站立了半晌,终于推门进去。   骆轻城在看一张图纸。叶笑有些好奇的凑了过去,忽然面色大变。那是一张地图,虽然没有标名字,可是从那个标志性的窄窄的铁索桥,那道万丈深涧,可以毫无疑问地看出,那就是一张幽冥城的地图。   什摩诃的真相   “老二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偷画乌度城的地图?”   “我没有……”骆轻城看了她一眼,心底微微一酸,她的心,越偏越是厉害了。   “这是什么?”叶笑嗖地夺过他手里那幅地图,颇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气势。   “地图。”骆轻城淡淡道。   “那还说没有?”   骆轻城伸了个懒腰:“笑笑,天色不早了,我要睡了。”绕过叶笑,缓缓宽衣上床。   叶笑瞧他一副冷淡的样子,心下又是恼火又是伤心,怒气冲冲将地图揣进怀中出了门。   骆轻城在帐子里缩了一下身子,西北极寒,山高夜深,果然是冷得彻骨。   叶笑黯然回到住处,打开了那卷地图,忽然一个怔神。这是一卷已经有些褪色的羊皮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磨损暗淡,似乎有了些历史。叶笑细细看去,忽然惊跳起来,那画着的断梦涧上赫然有着一个名字,飞云涧!萧寻说过,因为那条深涧阻了武林盟进攻,断了他们一统整个江湖的梦想,所以改名字叫断梦涧,那么……叶笑倒抽了口凉气,这张地图是……武林盟攻打乌度城之前就存在的?   第二日萧寻兴致勃勃的过来,要带两人四处转悠,骆轻城兴致不高,在床上高卧不起,只有叶笑心事重重的跟上了他。   风味独特的小吃,苍凉雄浑的景致,高耸尖峭的建筑,叶笑慢慢地放松了心情,跟着萧寻一起在乌度城徜徉,在异族的风土人情中探寻,乐不思蜀。   末了两人来到了一幢十分雄伟的建筑。高耸如云的尖顶,富丽而诡异的装饰,带着一种神秘空灵的气息。   叶笑在那建筑前驻足,对萧寻笑道:“老三,孤云堡最雄伟的房子是消息楼,乌度城最最壮丽的建筑又是干什么的?”   萧寻虔诚地双手合什行了个礼,道:“这是我们的圣庙。原是供奉圣神圣物,可惜……圣物在跟武林盟的斗争中遗落了,也就只有圣神还在。”   说着又行了个礼,带着叶笑进了神庙。一座巨大的圣神像盘腿坐在四枝交缠的七叶莲花上,悲悯的看这两人,面目安详,身姿妖娆。   “这个……这个不是什摩诃的神像么?怎么又变成了你们的圣神了?”叶笑抑制不住内心的惊讶,低呼出声。   萧寻讶异地看着叶笑,眼里满是崇敬:“老大不愧是老大,果然是一应俱晓!乌度城的人都是信奉什摩诃教,这个外人是不知道的,你看这神像身下的四枝莲花,象征着什摩诃内部的四个教派团结一心,可惜……这只是良好的愿望吧……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我们内部争斗不休,又怎么会被外人所乘?……乌度城就是什摩诃教建立,我爹以前是什摩诃的教主,也是乌度的城主。中原人视我们为异类,觉得我们行事诡异,加上乌度城藏在山间,踪迹难觅,便称呼这里为幽冥城。”   叶笑不禁后退了一步,心乱如麻。什摩诃教……幽冥城。路名非是教主,又是幽冥城主……   “那么……那么……难道,墨苏里王就是所谓的安置天王,兹浑王就是执法天王?”   萧寻张大了嘴巴,更加惊异:“这个你也知道?呵呵,老大你记反了……墨苏里王翻译成中原话就是执法天王,教里所有的红白喜事,奖惩礼仪都是由执法天王一手主持实施。兹浑王是安置天王,教里常规事务处理都是兹浑王所作。原本还有埃克勒王,中原话相当于平靖天王,掌管人员兵马。还有胡厥王,就是擅财天王,掌控教中所有财物。这两个一个管人,一个管钱,原本是最最重要。可惜……平靖跟擅财在我爹去世后不知所向……”   叶笑慢慢地白了面孔:“那么你们什摩诃的圣物是什么?”   萧寻低下头:“什摩诃神戒,听说是打开神圣之门的钥匙。可惜……丢了。哦,也就是你们中原传说的那个幽冥神戒。”   叶笑转过身,忽然心痛的无法自已。   日渐式微,山里的雾气慢慢升了上来,夕阳的光线映在缥缈的雾气里,折射出五彩的光色。叶笑犹豫着走进骆轻城的住处,他不在房里。远远的人声从边上的花厅传来,夹杂着骆轻城的声音。   悄没声息地往来声处走了两步,叶笑侧耳倾听,那声音竟然有些耳熟。   “我千盼万盼,你终于肯来了。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墨苏里那恶贼这下要完蛋了!”   “哦?”骆轻城的声音透着冷淡薄凉。   “难道这还有什么犹豫?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将墨苏里推下台,现在机会正好……”   “大王真的确定?我同意合作可是有前提的。我想要的东西你能够给么?”   是那个在打谷场上现身的神秘人,拥有风骚入骨的那个什么大王。原来他竟然也是乌度城的,听上去位置也是不低。叶笑吃了一惊,靠到了花厅窗口。   只听那人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有了些阴阳怪气的狡诈:“你想做乌度的城主……继承你爹的位置,呵呵,行……只要你先帮我将墨苏里赶下台。对了,什摩诃神戒你拿到了吗?我怎么听说是落入武林盟之手了?”   骆轻城冷冷一笑:“按照我什摩诃神圣的教规,得什摩诃神戒者便是什摩诃真正的教主。我要是真的找到神戒,直接就过来即位了,还需要跟你合作?”   那人冷哼了一声:“可惜……可惜那帮武林盟的蠢货,根本不知道神戒的用途。”   骆轻城再次冷笑:“大王知道么?”   那人半天作响不得,忽然冷笑道:“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我跟你说清楚了,你若是没有我的帮助,根本没人会承认你的身份。可我沙雄没你一样能成大事。你自己掂量掂量,别以为就凭你小子耳朵后边一个烙印,就能够扭转乾坤!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计划,要没有什么异议,我们就按照这个计划做!”   叶笑微微有些吃惊,原来这个神秘人竟然是安置天王沙雄。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叶笑离开窗口,侧身躲进廊柱的阴影中,瞧着他路过自己的身边,慢慢远去。沙雄应该是有些胡人的血统,身材异样高大,碧眼虬髯,须发都是一种淡淡的褐色。   叶笑在廊柱后躲了一会,心里七上八下,烦恼不已。忽然觉得身后的气息有些怪异,回过头,果然看见骆轻城的面孔,就在自己可以触手可及之处。   骆轻城淡淡对她点了一下头:“笑笑。你在这里。”   “嗯……”叶笑有些尴尬,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身上不臭了。”   骆轻城深邃明澈的眼睛里忽然划过一道哀伤:“一个月时间过了。时光果是飞逝如电。我原以为可以刻骨铭心的东西,原来也是不堪一击。一切都变了。”   叶笑再次低下头去,沉思良久,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骆轻城微微欠了一下身:“笑笑……你自便,我先回去。”   叶笑心下一急,脱口而出:“刚刚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   骆轻城并未吃惊或者失态,依旧淡淡笑道:“听就听到了,反正你不是早就怀疑我了?这下子坐实了我的罪名,岂不最好?”   叶笑咬了一下嘴唇:“我今天才知道,什摩诃教就是幽冥城。”   骆轻城哦了一声,摇摇头:“不是。什摩诃就是什摩诃,什摩诃的意思,就是神圣的意思。你们中原人一直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什摩诃教便被中原人视为邪教,只好离群索居,建立了天上之城……乌度城,就在这里。后来什摩诃教出了乌度,在沙漠绿洲建了一座更大的同名城池,在那里安居乐业,却招到中原武林的猜忌陷害,并被妖魔化,成为人们口里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幽冥城。呵呵,你还记得郭栖梧等人提起我们是怎么说的,幽冥城的余孽……”   “可当年……路城主确实率领幽冥城横扫整个中原武林,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骆轻城嗯了一声:“是,那是有原因的,不过路城主的确也是个有野心的男人。又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难免张狂些。”   叶笑再次沉默,骆轻城也沉默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立在高大的廊柱边,相顾无言。良久,骆轻城叹了口气:“你若是没事,我便先回了。”   叶笑张嘴:“其实……你才是路名非的儿子,也是幽冥城真正的少主吧?”   当时明月在   骆轻城淡淡一笑:“你才知道?”   叶笑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神仙,你一直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我哪句话说得是假话?不能说的话我选择不说,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假话。”骆轻城蓦然抬首,目光在她面上停驻,细细探究,又失落地飘走。   往事历历,走马灯一样从叶笑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只是在关键的地方闭嘴不言或者顾左右而言他,果然没有一句是假话。叶笑咬牙,好狡猾……   “怪不得你处心积虑跟着老三到幽冥城来,你过来就是为了夺他的位置?”叶笑再咬牙。   骆轻城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飘向远处:“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以后也是我的,谈什么夺?落叶山庄的成立是为什么?我苦苦寻找什摩诃神戒又是为什么?第一步,自然是夺回乌度城。我这次过来,其实只是想看看我爹曾经呆过的地方。我有些着急,因为我以前从未来过。”   “那……老三怎么办?还有……萧夫人,她也会受到牵连。我若是没有猜错,她就是传说中的武林第一美人萧含情,你叫萧茹情茹姨,那么萧含情就是你的母亲吧?”   骆轻城蓦然抬眼,深井一样的黑眸里忽然跃起点点火芒:“谁?那个女人?她配做母亲?呵呵,天下有为情人抛弃自己孩子的母亲么?天下有为情人害死自己孩子的母亲么?天下会有自己孩子站在对面却不认识的母亲么?呵呵……她不过是个自私、冷漠、恶毒的蛇蝎女人……呵呵,这种女人,我又为什么要替她着想?”   他眼里的针一样的火芒刺痛了叶笑,她忽然忘了自己发誓不跟这个男人再生纠葛,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轻城?”   骆轻城身子微微一颤,硬下心肠抽回自己的手:“笑笑。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么?”   叶笑点头,听他说自己的故事:   我父亲路名非是个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他练成名闻天下的幽冥神功时不过十五岁。他博采什摩诃教的各种武功精华,自创幽冥十八式,独步天下,纵横武林,无人能敌。   十八岁他独闯天工谷,打败天工七子,得到了七样极其厉害的宝贝,或是毒药迷药,或是火器武器。不知道是不是这七样宝贝激起了他称霸武林的野心,他开始带领什摩诃教走下乌度,建立新的城池,扩大自己的势力。   一开始什摩诃的举动跟其他门派并无二致,也没有引起其他门派的重视或者担忧。后来父亲到了中原,认识了萧含情姊妹,爱上了萧含情,娶了她做妻子。第二年,生下了我。   然后这时候变故忽生,萧含情生下我后便逃走了,公然跟武林盟盟主李仲住到了一起。这是父亲不能忍受的耻辱,他去了京城,想要讨回一个公道。李仲是武林盟主,所有的门派都护着他,反而指责父亲滥杀无辜,夺人所爱。作为一个异教徒,他在中原被人歧视捉弄,栽赃陷害,公道没有讨回,却背了一身凭空捏造的罪名。   父亲回到乌度后心性大改,开始无度扩张,不分青红皂白地讨伐各大门派。这时候的什摩诃教实力雄厚,父亲也正值当年,加上天工七子的宝贝的襄助,一时间中原武林人人自危,一片腥风血雨。   萧含情的背叛对父亲是个致命打击,虽然如此,他却极爱我。因为没有母亲的关爱,我出生后体弱,父亲将我移送到温润的江南,由我的小姨萧茹情抚养。茹姨温柔善良,对我照拂有加。所以虽然没有母亲,我在五岁之前,过得极快乐幸福的生活。   所有变故都在我五岁那年发生。   那是个冬日。江南的冬日,阳光和煦,和风阵阵。我在院子里玩耍,茹姨端了桂花莲子羹过来,我还记得那天她的样子,穿着一身浅紫色的棉袍,百鸟朝凤簪首在发髻上颤颤微微,整个人就像一粒阳光下的明珠,熠熠发光。后来若干年后我再次见到她,她虽然风姿犹存,却早已经成了一片失水的枯叶,憔悴不堪。   “城儿,你想不想你娘?”茹姨俯下身,体贴地喂我喝羹汤,她的声音,如夜莺啼啭,如银铃披风。   我心里面没有娘的概念,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只是对她傻笑。   “你娘想你了,想看看你……”茹姨继续向我解释。   我还是傻笑着不说话。茹姨温柔地亲我:“城儿,茹姨带你出去玩,去见你娘亲,可好?”   听到出去玩,我很高兴,于是在她怀里磨蹭:“好……我要茹姨带我出去玩……马上就去!”   茹姨躲开家里保护我们的卫士,带着我到了一家客栈。我见到了萧含情那个女人。第一眼我对她并无好感,她看上去象极了茹姨,只是茹姨明媚天真,心无城府,她却心事重重,眉眼之间尽是阴戾。她给我带了一个玩具,是一个木头的小鸡,扯一下线会啄米的那种。我还是欢喜的,可是我并不喜欢这个女人,我吵着要茹姨带我回家。   然而我却没有能够再回去。我不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自己哭累了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在奔驰的马车上。茹姨不在,身边只有那个据说是我娘的女人。我大哭要回家,却被她恶狠狠地打了一顿。   我不明白为什么茹姨会抛弃我,把我扔给这个冷漠的女人,一路上她对我动辄呵斥责打,就这样我非常悲惨的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被那个女人带到了山上。就是在孤云堡不远处的悬崖上。   那时候正是寒冬腊月,山里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两个男人正在雪地上比武。我认出其中一个竟然是我父亲,父亲一直在外面奔忙,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到他。还有一个人,我当时不认识,后来父亲告诉我,是武林盟主李仲。我那时候已经开始练武,多少已经有些明白,父亲当时显然是占了绝对优势的。   “爹!”我欢喜的大叫,太好了,我见到爹了,他可以把我带回家,带离那个恶毒的女人身边。   父亲看到我似乎很吃惊,又看到那个女人,他惊讶地叫了一声:“含情。你怎么过来了?”   那女人没有搭理我父亲,而是忽然掐住了我的脖子,恶狠狠地对我爹说:“路名非,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我们?我不爱你,我一直都很恨你!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你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抓我回去?我不会跟你走的。你看看清楚,你儿子在这里,你若是敢动仲哥一个手指头,你若是敢赢他,我就杀了你的儿子!”   我只觉得头昏脑胀胸闷气短,又是害怕又是愤怒,连哭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我听见父亲的惊叫,我看到一个蒙面人从边上跳出来,一掌击在父亲胸口,父亲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鲜血慢慢从嘴角溢出。   父亲虽然受了伤,一身功夫还是不容人小视。可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我在那女人的手里。我听见父亲软语哀求她放了我,我听见父亲答应永远放过他们,不在追究他们的过往罪孽。   后来那个女人的手一松,我以为自己得了自由,却听见父亲惊惧地唤着我的名字扑了过来。   我只觉得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不断地往下落往下落,却一直到不了底。父亲不知怎地抱住了我,我们一起向下坠落。后来我觉得父亲用尽全力往上顶了我一下,可是紧接着的巨大的震动还是震昏了我。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掉到刚才那个高高的悬崖下面,父亲在边上已经是满身鲜血,奄奄一息。我终于明白过来,那个女人并没有想放过我,她把我扔了出去,扔到了悬崖下。而父亲为了救我,跟着也舍身跳下,抱住了我。在最后落地的关头,父亲牺牲自己,将我给护住了,自己却受了极重的伤。   我害怕急了,抱着父亲大哭,父亲慢慢睁开眼对我温和地笑。   他让我别怕,他告诉我以后的路要靠我一个人走了。我不依,我只是抱着他痛哭。后来父亲给了我一个包裹。   “城儿……这里面是什摩诃教一些要紧的东西。有我精研多年的幽冥神功跟幽冥十八式,你要好好练,你炼好了这里面的武功就能够成为当世高手。另外,这里面有张地图,详尽地画了乌度城的整个地形跟所有秘道。还有……”   父亲还告诉我什摩诃圣物已经被武林盟使诈劫去,他详尽地跟我描述了那样东西的样貌跟用途,让我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找回什摩诃圣物。将什摩诃教发扬光大。   最后父亲跟我说了什摩诃教的一些概况,详细介绍了四大天王的来历跟品性。他当时担心武林盟的人会守在我回乌度的路上,所以他让我不要直接回乌度,而是先去找身分隐秘的擅财天王,让他想方设法护送我回乌度……   父亲一直说一直说,千叮万嘱,恨不得把我一辈子遇见的所有危险都给我分析透彻。到了后来他终于没力气了,象一盏烧尽的油灯,只能盯着我,死死盯着我,似乎有着很多的遗憾跟担忧,一直……到死。   父亲最终还是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胆战心惊,伤心欲绝,抱着父亲冰冷僵硬的尸体,哭到眼里流出血来。   我记得当时空山寂寂,杳无人迹。只有一弯冷月当头,凄冷无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一看到月亮就会想起无辜屈死的父亲,想起那个恶毒冷酷的女人,想到那个变故横生的冬日……   你究竟是谁   “后来,我从山里往外逃,天下起雪来,我从山上摔了下来,又冷又饿,差点死了。幸好遇见了一对带着孩子走亲戚的夫妇,救了我,还送我到了金陵。谁知道擅财天王已经卷款逃走,我只好又辗转去了姑苏,一路上乞讨为生,受尽白眼……幸好……沈叔叔收留了我。”骆轻城喝了口茶,结束了自己的故事。往事果然是不堪回首,十多年了,那道伤疤他从未刻意掀起过,有时候他以为已经痊愈了,其实却始终在他心底,时不时在他的梦魇里痛起来……   “那么……你跟老三真是兄弟?他也是你父亲的儿子?”叶笑迟疑着问道。   骆轻城顿了一下,眼里忽然闪过伤痛的神色。“我只知道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父亲心里除了萧含情没有过别的女人,若不是这样,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死去。如果他移情别恋就好了,他要是能够喜欢茹姨……我们一家就会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后来我见到茹姨……才知道,她心里始终只爱我父亲一人……”   叶笑低头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道:“你娘……嗯,我是说萧夫人爱上的是李仲?那么有没有可能老三是她跟李仲生的?”   骆轻城缓缓抬头:“我本也这么怀疑,可是我问过老三的生辰八字,若是萧夫人没有刻意隐瞒的话,应该不是,他只比我小三个月。”   叶笑叹了口气,轻城真是太可怜了,真希望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忘记这惨痛的过去,可是……显然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或许沈晚在,能够给他一些安慰?而自己,现在最需要理会的是老三,现在岌岌可危的不仅仅是他的位置,还有他的性命……怎样才能够让骆轻城网开一面呢?激起他对老三的同情心或许可以,姑且试试:“那么……那么他到底是谁?如果……萧夫人不是他的娘,他不是成了一个孤儿?他那么爱他的娘,那岂不是要很伤心?老三好可怜……”   骆轻城冷淡的缩了一下身子:“后来的事情封四海爷爷跟我说过一些。当时的情况是,我父亲跟武林盟主李仲一起失踪,传闻是我父亲用卑鄙手段暗害了李盟主。武林盟因此纠结各派人众,北上攻打乌度城,而乌度城群龙无首,节节败退,只好任由武林盟霸占了我们很多财产。什摩诃教退回老巢,在飞云涧大败武林盟,保住最后一块净土。再后来全城重新推举城主,萧夫人忽然带了一个孩子回到乌度,说是我父亲的继承人。萧夫人红杏出墙的事情,父亲一直觉得是个奇耻大辱,从未在教里提起过。再加上我自小在江南长大,乌度城几乎没人见过我。所以一时也无人怀疑,那个孩子顺理成章成了乌度城的少主,应该就是现在的萧寻。”   “封四海因为与我爷爷私交甚厚,一向视我父亲如亲生,父亲跟萧含情的事情,他约略知道一些。我幼时他也见过我,他不肯相信那个孩子就是我。可是当时执法天王和安置天王都表态拥戴萧夫人,而擅财天王的真实身份除了父亲无人知晓,他孤掌难鸣,只好跟其他两位天王闹翻,带了很多人从乌度出来,潜入了中原,寻找我的下落。后来终于跟沈叔叔联系上,找到了我。经过这次分裂,什摩诃教更是土崩瓦解,再也无法跟武林盟抗衡,只好一直龟缩在乌度城里,十数年再无建树。至于萧寻,我想他只是个被人利用的道具……是张三还是李四根本无所谓……”   叶笑再次叨念了一声:“可怜的老三……忽然就成了身份不明的孤儿,还要被自己的兄弟夺去位置跟所有的一切……你让他情何以堪?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做?你们不曾经是好兄弟么?就当我……求你?你们要是反目为仇,我这个当老大的多为难……”   骆轻城忽然连话都懒得说了。那个人……抢了自己的母亲,抢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优裕生活,抢了自己喜欢的女人……真正情何以堪的难道不是自己?   叶笑又在屋里待了半晌,原本想再问问安置天王沙雄的事情,见骆轻城始终冷淡疏远,只好心灰地告辞。在他心里,是不是仇恨比什么都重。这么长时间相处的情谊,都比不上前一代的恩怨情仇……   “老三……你娘真美……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雍容的女人。就跟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她对你是不是很严厉?”到了萧寻的住处,叶笑假装不在意问道。   萧寻依旧是一片赤诚,飞快地给她泡了一杯热乎乎的茶:“我娘很温柔啊,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我自小是她亲自带大,吃的穿的,样样都是她一手操办,从不舍得假手旁人……我父亲去世得早,她身兼两职,抚养教育,从不松懈。她一直教我要做个正直的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以天下苍生与武林大义为重,不要陷于私人的恩恩怨怨不能解脱。”   叶笑接过热茶,有些怔忡。同一个女人,在两个人嘴里,同样扮演母亲的角色,怎么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想到骆轻城身世凄苦,但萧寻又是如此无辜纯良,心下更加难过,恍惚间手下一颤,滚烫的茶水直浇下来,烫的她哇的一声跳了起来,不知道怎么泪水就流了下来。   萧寻微微愣了一下,去抽屉里翻出药膏,细心的给她涂上,犹豫一下道:“老大……你还没跟老二和好?你们两个弄成这个样子……老二整天失了魂一样,对我都爱理不理的……”   叶笑默默看了他一眼,心里为难的不行。却听见萧寻笑道:“老大,今天是初十,温叔叔每月初十给乌度城的孩子们演皮影戏。你知道这里偏僻得很,几乎没有什么娱乐,孩子们都喜欢他……这里每个孩子出生都是他行的裹身礼。”   “裹身礼?”叶笑有些茫然。   “是什摩诃的一种礼节。这里每个孩子出生执法天王都会到场,用一块沾过圣神灵气的白布把孩子裹好,象征着这孩子以后就是什摩诃圣神的子民……嗯,我们是个小教,老大你可能没有听说过……温叔叔说我出生也是他行的裹身礼。”   叶笑心里什么东西微微一闪,怔忡了一下道:“嗯……我们去瞧瞧。”   还没有走到偏厅就听见孩子们的笑声。萧寻迅速对叶笑快乐地笑了一下:“已经开始了……我小时候也是最最喜欢温叔叔了。温叔叔的皮影戏做的极好,能够跟老大你的影子戏相媲美。”   影子戏……往事如烟,无忧无虑的旧时光再现,叶笑强行抑制住自己心头的辛酸。现在的情形,最好要想出一个两全之策。轻城还是不能放得下,老三也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自己……   叶笑深吸口气,进了偏厅。   温云淳躲在一张幕布后边,正在演一台精彩的孙猴子三打白骨精。他一会装出唐三藏那粗沉憨厚的嗓音责怪徒儿,一会又是孙悟空清朗凛然的声音义正辞严,一会儿又是白骨精娇媚奸诈的声音狡辩欺骗,无不惟妙惟肖。叶笑听得入了神,跟着一群欢天喜地的孩子一起大声欢呼,鼓掌喝彩。还兴致勃勃地向萧寻问了温云淳的住处,说是要向他学习皮影戏。   萧寻没想到她这么喜欢,心下十分高兴。等温云淳表演结束,亲自指给她看了执法天王温云淳的住处。   入夜,乌云蔽月,山风猛烈,吹起松涛阵阵。本着偷风不偷月的盗贼金科,今夜是个作案的最佳机会。   她悄没声息的翻进了温云淳家的围墙,避过守更的卫士,鱼一样潜进了他的房间。根据她假装无意从萧寻那里套来的可靠消息,今夜的温云淳应该在其他地方主持一个小型祭神典礼。   既然骆轻城才是真正的幽冥城少主,他一生下来就被人在耳后烙上了那个象征他幽冥城主继承人身份的印记,那么给他行裹身礼的温云淳在心里应该很清楚萧寻是个假的少主。可是他不但没有揭穿他的身份,反而力排众议,拥立了假少主,并且十几年如一日的拥戴照顾萧寻母子,不能不说温云淳是个十分可疑的人。他究竟有什么别的目的?或者究竟是何身份?这些正是叶笑急于想要弄清楚的。她只有清楚的了解乌度城的真正情况,才有可能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波。   细微的嗤啦声响过,一根火折子亮起。叶笑掩住原本就暗淡的光芒,在屋子里开始寻找。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心底只有些模糊的亮光。   温云淳的屋子干净而整齐,带了浓郁的书卷气。书架上满满的都是各样的书籍,屋里的陈设也显示了主人卓尔不凡的品味。多是从中原各地搜罗过来的古玩珍器,也有西域的一些稀罕物事,好些连见多识广的叶笑都没有见到过。   叶笑在屋里翻查了一番,没找到可疑的东西。吱忽听呀一声,吓得叶笑一个激灵。抬头才发现是山风吹开了一扇窗,她有些颤抖的过去关窗。一缕熟悉的幽香若有若无,从窗外飘入。叶笑停下手,闭目沉思。忽然一个纵身,跃出了窗户。   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院子里暗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全凭敏锐的嗅觉,她找到那个方向,屏了呼吸,再次点着了手里的火折子。   极其昏暗的火光下,一株兰花静静开放,吐露着不凡的芳香。玉色观音!天底下极其罕见的名品兰花,萧茹情最钟爱的花……萧茹情临终时候的遗言:黄重山他还有一个身份,他其实是……王……   往事纷至沓来,叶笑心里忽然豁亮一片,她已经知道温云淳究竟是谁了。武林盟的盟主黄重山,杀害杨兑的凶手周老板,这么多身份,就像他出演的皮影戏,一张面具,一段人生。只可惜角色演的多了,未免还是漏了马脚。   身后忽然传来一些声响,叶笑有些迷惑地转过头,腰间一麻,摔倒在地……   你究竟是谁(中)   骆轻城在门口等了叶笑,他有些事情找她,可是她不在。夜色深了,四下里漆黑一片,整个城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声。骆轻城在大门口踱了几步,她会去哪里?跟萧寻一起?心痛了一下,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打算去萧寻住处看看。转身拐进了一条街道。   走了没几步他就听到了四周一些不平凡的动静,那人终于按奈不住要出手了?紧赶了几步他果然听到四下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冷笑了一下骆轻城抹去了脸上的面具……   大清早,温云淳心事重重地赶到了议事厅。又是月底,议事厅每月一次例会,商讨乌度城大小事宜。自从萧寻带着骆轻城跟叶笑回来以后,他的心情就没有平静过,今日尤甚。   议事厅里还是那些人,萧寻瞧着依旧是毫无城府的样子,安置天王沙雄永远阴沉着脸,萧夫人总是那样仪态万方,每次都会令他想起一个人,着实心痛。还有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首领。一切并无异状。   落了座,商讨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快结束的时候,温云淳忽然开口:“昨晚有件小事,我家里进了个小毛贼,被我捉住了,不知道如何处置?”说罢,蓦地抬头,眼睛一瞬不瞬,瞧着萧寻跟沙雄的神色。   萧寻微微有些讶异:“这小贼胆子这么大?竟敢偷到天王头上?实在是令人惊讶!”   沙雄也冷哼一声:“这种小事温天王自己处置就行了,没必要拿出来讨论。最近乌度不大太平,大小毛贼都出来活动了!”   温云淳微微松了口气,昨夜叶笑闯到自己的住处,被捉住后却说是特地上门学习皮影戏,怎么也不肯说实话。他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露了马脚,可是现在看起来萧寻跟沙雄丝毫不知情,难道他们跟此事并无关联。可叶笑究竟是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自己的屋里来?这丫头鬼得很,他当然不相信她是过来拜师学艺的,可是她究竟发现了自己哪点可疑之处?   还有骆轻城那个祸害!无论如何不能再留,既然他千里迢迢跑到乌度城来送死,自己一定要成全他!这件事情一定要早些做了,免得夜长梦多。他已经传令自己的属下,让他们找机会杀了那个小子,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么想着温云淳正打算起身告辞,却听见沙雄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有件事情,今天早上有人在圣庙门口聚众斗殴。被我一并带了回来,想跟大家商量一下如何处置?”   “祖上立下规矩,圣庙周围不得使气斗殴,以免亵渎圣神。按规矩重罚了就是,这个也没必要商讨。”温云淳有些不耐,很多年了,在乌度城也就是小事能够拿到台面上商讨,只要是大事,几乎没有达成共识的时候。不过大部分时间他也不在乌度城,四处扩张自己的势力。   “可是他们大部分都是温天王的属下,而且还说是奉了你的命令……要么把他们叫上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沙雄笑得更加阴森。   温云淳哦了一声,没有接话,在心里暗自思忖着可能的变化,点了一下头。   一大群人被带了进来,萧寻讶异地叫了一声:“老二!你怎么也在?终于肯脱去面具了?”   温云淳抬头,瞧见了骆轻城跟在一大帮子自己的心腹身后进来了,心里忽然明白了,一定是自己的人奉命追杀骆轻城,不知道怎么正好会在圣庙门口,又正好被沙雄瞧见。真是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萧夫人瞧见骆轻城的面貌微微愣怔了一下,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阿吉,究竟是怎么回事?”温云淳在心底冷笑了一下,装模作样问领头一个男人。   “我们是奉命捉拿奸细,不巧这个奸细跑到了圣庙门口,更加不巧的是当时沙天王正好带了好多人在圣庙附近巡视,就不由分说把我们给抓了起来。”阿吉显然十分不服,大声叫冤。   温云淳哦了一声:“沙天王有所不知,此人是奸细!行大事不拘小节,祖宗的规矩自当遵守,却并不能拘泥。事情有轻重缓急,比较起对圣神不敬,我更加担心一个奸细不能归案引发的后果。”   沙雄冷笑:“奸细?温天王有何凭证?”   温云淳不明白沙雄今日为何因区区一件小事跟自己较劲,不由有些愤怒:“前不久,这人偷了乌度城的布防图,还杀了我两位手下,这些很多人亲眼所见,阿吉,你说是不是?为了乌度城的生死存亡,我才下令他们捉拿奸细的。”   骆轻城冷笑:“乌度城布防图?那有什么用?乌度城一座孤城,出入全靠断梦涧上一座铁索桥,易围难攻。如果真有人要跟乌度过不去,只要合围城池,等城中粮草耗尽,人困马乏,直接攻入就行了。还需要什么布防图?当年什摩诃退守这座孤城就是绝大的错误。”   温云淳冷哼:“你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妄言当年!当年的事情你知道多少?真正可笑!当年我们就是靠着乌度城的天险,这才保住什摩诃万千教众。这么多年我们也是靠着这座城池,方才保住安居乐业的局面。”   “此一时彼一时。”骆轻城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当年若不是封天王依靠周围地势布阵杀敌,光凭区区天险也未必能够挫了武林盟的锐气。乌度城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武林盟的这几年势头却增长极快。如若他们卷土再来,我担心大家再困守在这里,早晚被人饺子一样囫囵着包了,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你究竟是谁(下)   在场的人们微微起了一点骚动,混杂着惊恐,慌乱等情绪,议事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温云淳数次抬手示意安静无效,不得不抬高了声音:“乌度城地势险要,位置隐秘,绝对固若金汤!大家别听这个奸细妖言惑众!”   骆轻城依旧不紧不慢道:“固若金汤倒是未必,位置隐秘倒是真的。可惜武林盟为此准备了这么多年,恐怕这个已经不再是秘密。”   温云淳面现冷笑:“所以,你此行的目的,就是替武林盟刺探乌度城所在?”   人们骚动得更加厉害。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大叫“杀了他!”温云淳颇为自得地笑了一下,正打算趁胜追击,却再次听见沙雄的声音:“温天王此言,是指认骆轻城是武林盟的奸细?”   没等温云淳称是,萧寻终于叫出了声:“不可能!我跟老二一路上被武林盟追杀,他绝对不可能是武林盟的人!”   温云淳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萧寻,站起了身:“这不能为他开脱,或者只是他们的障眼法,或许武林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狗咬狗的争斗。少主,此事事关重大,宁枉勿纵,还是先将他拿下再慢慢审问不迟……”   萧寻虽然不信骆轻城忽然成了武林盟的奸细,一时也无从辩驳,眼睁睁看着温云淳指挥手下一窝蜂向骆轻城扑了过去。   骆轻城一拂衣袖,一股柔和的大力传来,冲在最前面的数人齐齐飞出数丈,直直撞向身后沉重的大门,几声闷响过后,那几人站住身形,发现自己毫发无损,困惑地面面相觑。与此同时,那道门却一下子崩塌,顷刻化为齑粉,几乎毫无声息。   议事厅忽然安静下来,一个名字悄悄在人群中传播,逐渐汇成低低的呐喊:“路城主!”   沙雄瞅准时机,提高了嗓音:“幽冥神功!当年路名非路城主就是以这招击退当时的四大天王,一举平息什摩诃的内部纷争!请问阁下何人?与他有何渊源?怎么会使他独门的幽冥神功?”   骆轻城瞥了一眼萧寻,犹豫了一下,避开这个问题,转向众人:“我若是想刺探乌度城所在,看到城池即可离开,又何必犯险入城?至于乌度城布防图,我已经说过,根本毫无价值。乌度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已经不多,我恰巧知道一样,就是我们的什摩诃圣环,传说能够打开乌度的神圣之门,获取什摩诃祖上留下的巨大财富。正是这样东西,引起武林盟的争抢,甚至他们的盟主黄重山为此亲自潜藏在乌度城!”   话音甫落,满场皆惊,连同沙雄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骆轻城将面孔转向一边的萧寻:“老三,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在山圣庙取出来的那只金环吗?上面还写了一句话。”   “记得。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不知道什么意思,可惜什摩诃圣环落到武林盟了!”萧寻叹了口气。   骆轻城接着说:“那不是什摩诃圣环。其实那只是路城主当年送给妻子萧含情的一样信物,上面隽刻的,只是他对爱人刻骨的相思……萧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萧含情微微一怔,不由自主的点了一下头。   骆轻城接着道:“金环最终被武林盟所得,他们一直以为那就是什摩诃圣环,能够打开传说中的神圣之门,获取祖上留下的什摩诃宝藏。老三,你若是黄盟主,得到圣环,知道它是获取什摩诃宝藏的钥匙,却不明白如何使用,你会怎么办?”   萧寻沉思了片刻:“我会带它到乌度城来碰碰运气。”   骆轻城点头:“我猜想黄重山也是这样想的。这金环对他而言事关重大,他一定会安放得非常妥善。”话音未落,猝然发难,越过人群直向温云淳扑过去。   温云淳猝不及防,狼狈应战。骆轻城跟黄重山交过数次手,熟悉他的武功路数,又知道今日形势险恶,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招招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他本来武功远在黄重山之上,拼命之下,黄重山明显左支右绌。不出几招,骆轻城卖了个破绽,拼着挨了他一掌,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嗤啦一声划开了他身上所有的衣衫。   黄重山企图掩住散开的衣襟,却被骆轻城越来越凌厉的攻势所阻,根本腾不出手。   又过了几招,脱地一声闷响,一个布包砸到了地上,没等黄重山来得及反应,骆轻城将那东西用脚尖挑起,甩给了萧寻。萧寻狐疑地打开布包,啊地惊叫出声,里面赫然就是那条被莫吟雪偷走,从而流落在武林盟总部的金环。上面隽刻着的的确是那一句词。这即便不能证明温云淳就是黄重山,至少他很难跟武林盟脱离干系。可是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温叔叔,乌度城的执法天王,又怎么可能是武林盟的人?   萧寻在中原的经历在乌度城已经是众所周知,什摩诃圣环落入武林盟这段故事,更是被沙雄大肆渲染,作为攻击他无能的利器。现在这圣环忽然从执法天王身上落了下来,而且眼前这个身份不明却拥有幽冥神功的少年,又指认温云淳就是武林盟的盟主,大家虽然起了疑心,却还不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只是迷茫地交头接耳。   骆轻城冷笑一声:“真的带在身上。可见金环对你有多重要。你一定很意外为何我会知道你就是黄重山?成大业者要善于用人,可你似乎对手下都不放心,事必躬亲,琐碎的小事都亲自出马,露脸的机会多了,难免露出马脚。”   温云淳冷笑:“就凭这条金环就想……”   骆轻城不给他狡辩的机会:“第一次跟你交手,是在姑苏。你带领武林盟的人跟我们争夺金环,露了幽冥十八式的武功,令我猜测乌度城可能有武林盟的奸细,也猜测你就是沈叔叔的凶手。在京城我跟知道了你就是黄重山。在杏雨楼,你扮成周老板,用了连珠火霹雳,让我明白了你的另外一个身份就是乌度城的执法天王!路城主当年,曾经给四大天王每人一样从天工谷得到的武器。平靖天王得到的是天降神兵,擅财天王得到的漫天花雨针。安置天王得到的是风骚入骨,我差点死在他的毒下。而你,得到的,就是连珠火霹雳!”   沙雄再次不失时机地提问:“这位公子到底何人?竟然知道乌度城这么多秘密,不知道跟路城主有什么关系?”   骆轻城瞧了一眼萧寻,再次避开这个问题,转向众人:“现在真相大白了,乌度城的奸细就是执法天王温云淳,他就是武林盟黄盟主。难怪什摩诃教会被中原武林穷追猛打,直到龟缩到乌度城里,这么多年一蹶不振!”   沙雄恼怒骆轻城没依暗示自爆身份,却不愿温云淳得到翻身的机会,趁势高叫:“原来如此!温天王竟是武林盟的奸细!此事事关重大,宁枉勿纵!如若大伙儿还有疑问,可以先将他捉拿收押,再慢慢审问不迟!”说话间   温云淳在乌度势力虽说能跟沙雄平分秋色,可今日他一来未作充分准备,没有带够人手,二来,武林盟奸细的这顶帽子实在是犯了众怒,好些原本是他的心腹此刻也不敢贸然相护。他审时度势,明白自己处境艰难,却丝毫没有慌乱,对骆轻城笑道:“小子!我低估你了!我没有想到你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也想不到你竟然跟沙雄勾搭上。否则一定会早些下手!我一直想着如何从你身上找到神圣之门的入口,获取什摩诃宝藏,所以耽误了时机。”   骆轻城淡淡一笑:“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   温云淳,或者说黄重山又是满不在乎一笑:“而且你的运气不错,其实金环我原本放在家中一个妥善的地方,可惜昨晚家中进了个贼,虽然被我捉住,我担心她的同伙再来,就把东西放在身上!谁知道真好为你所趁,反而成为指认我的铁证!真是天数!”   骆轻城点头:“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肯定会放置的很稳妥,我早就跟沙天王说好,若是你身上没有,他会找人到你家中搜查。原本我打算现行探查一下你家,又担心打草惊蛇。”   黄重山又是一笑:“小子!算你有些自知之明!今天这情形的确险恶,我想要顺利离开似乎有些困难,小子,就靠你帮我了!”   骆轻城一愣:“黄盟主不会是吓得失了心智?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们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恨,我爹,茹姨,沈叔叔,杨大哥……一样一样,我都要讨回来,又怎么会帮你?”   黄重山瞧着骆轻城道:“死者已矣,存者且偷生!你不好奇,昨夜那个小毛贼究竟是谁么?”忽地张开自己的手掌,在他面前一晃:“小子!今天我能不能逃出生天,全靠你了!若是我有任何差池,她就绝对不会有任何生路!”   骆轻城看清他手里拿了一朵绢花正是叶笑头上所戴,呆了一下,手下不慢,将围住黄重山的一干人等放倒。黄重山得意一笑,趁机飞身出门。   沙雄怒骂:“骆轻城!你瞎眼了!你怎么会帮那个恶贼!”   骆轻城迅速追上黄重山的步伐,忙里偷闲对萧寻道:“老三,阻住沙雄!笑笑在黄重山手中……”   萧寻始终无法接受亦父亦师的温叔叔忽然变成了自己的仇人黄重山,一直在一边发呆,此刻刚刚如梦初醒,这才出手。   两人一前一后杀出重围,很快将所有的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眼看着到了城门。那座狭窄的铁索桥已经在望。骆轻城提高了声音道:“黄重山!笑笑在哪儿?我已经依约送你出城了!你告诉我笑笑怎样了?”   黄重山狞笑了一声,并没有搭理他,一纵身踢飞两个守城的人员,已经跃在铁索桥之上。骆轻城一掌劈在边上的铁索上,桥面一荡,黄重山几乎被甩落深渊,迅疾握住边上的铁索方才勉强稳住阵脚。   骆轻城再次举掌:“黄重山!我要先见到笑笑你才能出城!否则我把整个桥面拍散!让你坠落深渊尸骨无存!”   黄重山想不到他疯狂如此,眼看着身后追兵将近,再次狞笑了一声:“那小姑娘那么聪明,我其实喜欢的紧,怎么会要她性命?你回头看看,按照乌度的惯例,小贼都被悬在城头示众!”   骆轻城回头,心如刀绞。乌度城西南角,果然悬吊着一人,就吊在万丈深渊上方,满脸惊恐,全身发抖,正是叶笑,不由心疼地大骂:“你这恶贼!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对付一个姑娘!”   黄重山冷冷一笑:“少见多怪!这是乌度城的对付小贼的惯例。说起来还是你的父亲路城主所创!要怪你就怪你父亲心狠手辣!这小姑娘嘴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我倒要看看她的胆气有没有她的嘴硬!哈哈……”说话间,脚下不慢,迅速越过铁索桥出了城。   骆轻城飞身纵上城头,一手抱住叶笑,一手割断了绑绳,将她抱下来。瞧她她腕上被绳子勒出深深的伤痕,不断渗血,不由心疼难忍:“笑笑……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落到那恶贼的手里?又怎么会被他这样欺负?”   叶笑被吊了大半天,饶是一向胆大,也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骆轻城道:“轻城,温云淳就是黄重山。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骆轻城嗯了一声再次心疼地抱紧了她:“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   叶笑一边发抖一边道:“我猜的。你才是路名非的儿子,萧寻不是。你的耳后有一个印记,是按照教规,一出生就被人烙上。萧寻跟我说过,乌度城每个孩子出生后,都会由温云淳行裹身礼。他还说,他出生的时候也是由温云淳行的裹身礼。那么温云淳应该知道你的耳后有个印记,也很清楚萧寻是假的少主。可是他却力挺萧寻。这点非常可疑。”   骆轻城叹气:“我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乌度城。可我耳后的印记,几个天王都应该知道。可惜当初萧夫人带着萧寻回到乌度城的时候,他们各怀心思,又担心封天王大权独揽,终于认了一个假的少主,逼走了封天王。”   “还有,我早就知道,黄重山常年不在总部,还会幽冥十八式,我就猜他会不会有另外一个身份,这个身份跟幽冥城有关。另外茹姨在去世时曾经说黄重山是什么王。开始我以为她那个王字是说姓王的,到了这里才想起来,她可能说,黄重山是什么王,意思是他其实是乌度城的一个天王!沙天王我见过,他的身材高大,完全是一副西域人的样子,说话也有明显的西域口音,这种人不管怎么乔装改扮,都很难掩去身材口音等特征,不大可能是黄重山改装。平靖天王擅财天王我也都见过,更加不可能。这时候我就怀疑上了温云淳。后来我看他演皮影戏,一人分演几个角色,声音也是变化多端,却一点都不搞岔了。我就想,应该就是他了,这小小的皮影戏就是他真实人生微缩的影子。可我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所以就想过去找找有什么东西能够证实他的身份。就趁他不在家,到他家暗中查访。”   骆轻城叹气,再次抱紧她:“结果就被他捉住了?“   叶笑慢慢平静下来,擦去眼泪:“我的确发现了疑点,他的花园里有一株玉色观音。听说玉色观音这种兰花非常罕见,我猜想这株花应该是他从黄府移植过来的。”   骆轻城摇头:“猜错了笑笑。这个我听茹姨讲过,黄府的玉色观音倒是黄重山从乌度城移植过去的。黄重山这人虽然罪大恶极,对茹姨却还是一片真心。”   “我还在他床头发现了一包面具。我想,他就是用这些面具易容,装成各种各样的人物。惟妙惟肖……可惜我刚刚找到些证据,就被他给抓住了。”   母亲   “所以他就这般欺你?”骆轻城切齿。   叶笑沉默了会儿:“我没告诉他自己已经猜到他就是黄重山,担心因此泄了你的底细。就说自己过来只是想跟他学习皮影戏。他不相信,就把我吊到了城上。”   骆轻城安抚地拍了拍她:“他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也一直想着除掉我。只是还想着通过我得到什摩诃宝藏。可惜他想不到,我也早就知道了他的底细,跟沙雄也商量了对策,定下了这个圈套,就等着把他的面目公之于众。”   叶笑哦了一声,大松了口气。“我刚刚还在后悔,没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你,我担心你不知道提防他,结果被他所害。”   骆轻城有些感动,慢慢抱住她:“笑笑,不用担心我,我命贱,哪会有什么事?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对了笑笑,我上次给你的那条银链子呢?就是什摩诃圣戒,能不能还给我。我要用。”   叶笑有些警觉地抬头,她现在已经知道,她听骆轻城说过,有了什摩诃圣戒,他就能够坐上城主的位置。可是……她想起了萧寻,一个假的少主,一旦被人戳穿,他又该怎样?会不会有性命之虞?   “那个?我把它丢了……”其实没有丢,因为这样东西至关重要,到了幽冥城后,她把它缝到衣服里去了,即便是被黄重山捉住,他也没有发现这样东西。   “丢了?怎么会?!”骆轻城异常震惊地捉住了叶笑的胳膊。   叶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过了会儿才道:“轻城,我求你一件事情,不管怎样。老三跟我们都是兄弟一场,你能不能不跟他争幽冥城少主这个位置?”   骆轻城似乎是失了魂魄,根本没听进叶笑的话,低声喃喃道:“丢了……怎么会?是天意么……”   叶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轻城,我很担心老三的处境。你能不能放弃这场争斗,不要管这些是非行不行?我们离开这里,去落叶山庄或者孤云堡……”   骆轻城慢慢回过神,有些凄凉的一笑:“笑笑,不行。太多的仇恨了,已经没法子放弃。这是我的宿命。笑笑,你若是真的担心老三,大可以去劝他,让他放弃这场争斗。幽冥城本来就是我的,我一定会拿回来,这是我报仇雪恨的第一步。”   “轻城!”叶笑痛心疾首,“你就一点不顾念我们的兄弟情谊?”   骆轻城冷淡一笑,放开叶笑,站起身来:“情谊?若是世上真有情谊,我又怎么会没爹没娘?茹姨又怎么会离我而去?沈叔叔又怎会被人所害?小晚又怎么会视我为敌?笑笑,就算是真有这个词,也不是为我造的。我没有这么好命。笑笑,我走了。乌度城是非之地,你要小心。”   说罢跃上了铁索桥,飞一般离去了,没有一丝犹豫。叶笑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伤心地落下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萧寻的声音:“老大!老大你没事吧!老二胡说八道,说你落入了黄重山的手里。原来他是骗我!”   叶笑黯然回头,瞧向他:“他没说错。我刚刚确实是被黄重山抓住了。”   “……”萧寻半天不能说过,良久闷声道:“那么,轻城说得都是真的?我温叔叔真的就是黄重山?”瞧着叶笑点了头,终于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低下了头:“怎么可能?他对我这么好,怎么可能是我的大对头?我不信……”   叶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黄重山其实不是他的大对头,终于还是忍住没说。过了片刻萧寻问道:“老二呢?他也没事吧?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他好像对乌度城的事情很熟悉。真是奇怪……”   叶笑低下头:“走了。他离开了。”   “……”萧寻没有再说话。   议事厅里的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下萧夫人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怔。见两人进来,勉强敛住心神,对萧寻微笑:“寻儿,事情怎样?”   萧寻语声沉重:“娘,我无法相信,温叔叔真的是黄重山。”   萧含情忧心忡忡问道:“他……怎样了?”   “跑了。”萧寻闷声道。   萧含情松了口气,又问:“你那个兄弟呢?叫什么骆……轻城的?”   “走了。”萧寻的声音更闷。   萧含情没再说话,只是怔忡不已。   “萧夫人。”叶笑看着她,“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单独谈谈……”   萧含情愣了一下,看向萧寻:“寻儿,你去外面看看形势如何,我跟叶姑娘谈些姑娘家的体己话。”   萧寻默默地看了两人一眼,出了门。   等他出了门,萧含情对叶笑微笑,仪态万方:“北地苦寒,叶姑娘在这里还习惯不?还有什么特别的需要么?”   叶笑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样东西。那样她在小摊上买的玩具,会啄米的木头小鸡。   萧含情终于止不住颤抖起来,嘴里犹道:“这……是?这么个玩具,原是哄哄三岁孩子的。叶姑娘还是小孩子心性……”   叶笑轻轻点头:“是啊。就是哄哄三岁孩子的东西。怕也就是你随手在小摊上捡的,可怜轻城虽然口口声声恨你入骨,却一直留着这么样东西……”   萧含情抖的更厉害:“轻城?他……为什么恨我?”   叶笑低下头:“我爹虽说对我极是严苛,娘却极疼我。我实在想不出摊到一个冷淡刻薄的母亲的感受。”   “母亲……”萧含情再说不出话了。   “面具摘掉还是认不出?”叶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真的一点幼时的影子都没有?也没有一点心灵相通的感觉?”   萧含情缓缓跌坐到床上,慢慢垂下头:“他……真的是……”   叶笑走过来:“我就是想替轻城问问,你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孩子这么狠心?他一出生就被抛弃了,我无法想象……世上会有这样的母亲。”   “那是因为你无法想象被一个你不爱的男人禁锢的滋味。” 萧含情苦笑一下,“你不了解路名非是个怎样的人。傲慢,自大,自私,狠毒……明明你从不对他假以辞色,他还是一厢情愿地自作多情。明明你见到他就觉得恶心,却要被他强行娶回家,日日看他的讨厌嘴脸。明明你另有所爱,他却去毁掉你最爱的人。叶姑娘,你还是孩子,根本不能理解,跟一个你恨之入骨的人同床共枕,朝夕相对,是件多么残忍痛苦的事情。最后还不得不生了他的孩子!我那时候瞧着那新生的孩子的面孔,想着他讨厌的父亲,实在是无法面对这个孩子……正好那时候防守松懈,我就逃走了……”   叶笑看着她:“就算路名非再坏再恶,轻城不过是个柔弱无依的孩子。你抛弃他已经给他很深的伤害了,怎么还会以他为人质要挟路城主?还把他作为诱饵抛下山崖?正常人对一个陌生的孩子都下不去手,更何况他是你的亲生儿子!萧夫人,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我实在不能理解,在萧寻嘴里,你美丽,温柔,善良,大度,我实在无法把萧寻嘴里的完美母亲跟一个蛇蝎女人联系在一起……”   “不是!不是……”萧含情终于失了一贯从容的仪态,“我没有把他抛下山崖,那是意外!我再狠心也不愿意害人性命!即便是路名非,我也没有想过杀他!可是他实在是欺人太甚!我逃走以后,他到处找我,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回到李仲身边。希望借着武林盟的实力震慑住路名非,可他还是不放过我,为此在整个武林大肆杀戮,害我们背上了很大的压力和骂名。后来他要跟李仲决斗。这一战的结果至关重要。不仅李仲的性命,整个中原武林的命运都押在上面。我们输不起……一旦输了,我们就是整个武林的千古罪人!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动了孩子的主意,从茹情手里骗走了那孩子,以此要挟路名非,可是我没有想过要任何人的命……”   “可是轻城说是你把他扔下了悬崖,路名非为了救他,也跳了下去,结果丢了性命……”   “不!不是!不是我!我只是想用孩子要挟路名非,要他输给李仲!可是后来事情脱离了控制。李仲是个正直得有些迂腐的人,在那种情况下不肯动手。后来……李仲的手下看不过去,为了斩草除根,他把那孩子扔下了悬崖,路名非就跳了下去。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我很内疚,我一直以为路名非跟那个孩子一起死了,我内疚了十多年。这件事情李仲原不知情,发生以后他根本没法原谅自己,也不愿意面对世人,更不愿意面对我,那以后他竟然不告而别!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也一直找不到……我终于失去了最爱的人,真是报应……”   “李仲的手下?他是谁?”叶笑有些紧张,不是萧含情害死了路名非?究竟是谁?骆轻城那时候究竟年幼,视线有限,这么关键的变化竟然没看到。   萧含情迟疑了一下:“那个人……不过是各为其主,立场不同。他是武林盟的人,行事当然只考虑武林盟的利益。这场恩怨根本跟他无关,要算就算在我头上吧,归根究底,路名非的死确是因我的一念之差。”   叶笑犹豫了一下:“萧寻究竟是谁?他跟轻城是不是兄弟?”   萧含情慢慢抬起头:“叶姑娘,这个跟你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吧?”   叶笑很认真的看着她:“当然有关系,轻城要夺回幽冥城主的位置,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不想看到他们之间自相残杀。”   萧含情哦了一声,冷了脸:“原来他跟他爹一样,一样野心勃勃,一样重利轻义!寻儿并非他的兄弟!也没有这么无情的兄弟!寻儿是李仲的孩子,从小就特别乖巧懂事,可不像他……”   听到别人诋毁骆轻城,而且这个人还是他的母亲,叶笑实在听不下去了。尽管她也生骆轻城的气,不过她还是不相信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一把抓起那个小鸡啄米的木头玩具,她愤愤地出了门,甚至忘记了道别。   萧含情追了出去,想追问叶笑一些细节。院落里某处阴影下,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神圣之门   萧含情心里一跳,迟疑着走了过去:“寻儿?”   萧寻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直到萧含情走到跟前才低声叫了一声:“娘!”   萧含情的心猛沉了下去,他都听到了?“寻儿,怎么没有去看看外边的形势如何?我真的有些担心。”她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面孔。   萧寻强自压下心头的暴风骤雨:“娘。刚刚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老大虽然聪明绝顶,心里却藏不住事情,连我都能够看出她有心事。我内力一向深厚,在这里一站,什么都能够听见。”   “……”萧含情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娘。我其实不是幽冥城的少主,轻城才是,真的么?”   “……”   “李仲才是我爹,路名非是轻城的父亲?”   “寻儿,路名非那恶贼根本连给你爹提鞋都不配!那些年我虽然骗你,心里都觉得很耻辱,一直想着有一天告诉你真相!”   “娘,既然我不是少主,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是轻城的就还给轻城,他从小无父无母,已经非常可怜。”   萧含情皱眉:“寻儿,我们不是贪图富贵权势才来的。我们过来是为了中止杀戮!这是你爹的意思,当年路名非死后,幽冥城群龙无首,一片混乱,叫嚣着要杀入中原武林,黄盟主当时卧底在这里,也是独木难支。眼看情势十分危殆,我这才带着你过来,冒充幽冥城少主,帮黄盟主稳住了形势,避免了一场浩劫!这些年我一直希望黄盟主能够早日接管幽冥城,我们娘俩好早些回中原,我也好把你的真实身世告诉你。可惜……时不我与,一直耗到了现在。但是寻儿,幽冥城跟中原武林这些年一直都很平静,这里面有我们的功劳!只不过,路名非的儿子没死,他长大了,要再次掀起天下大乱。这次,我们怕是没能力阻止了,中原武林又将陷入血雨腥风……”   萧寻摇头:“老二没这么坏。娘,你对他有偏见。你当年真的用轻城要挟过……路城主?结果,结果……”   “……”萧含情低下头,这么多年她尽心尽力抚养这个孩子,殚精竭虑在他面前维持自己完美无缺的形象,实在是不愿意他对自己有一点的怀疑和不满。   “上苍对轻城太不公了。”萧寻慢慢低头。今日发生的很多事情实在是出乎意料,他只觉得委屈,却不知道替谁委屈,只觉得愤怒,却不知道对谁愤怒。   门口有人在喧哗。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大群人冲了进来,将两人重重围住。萧夫人认识都是沙雄的心腹属下,于是昂然问道:“你们要干什么?想造反么?”   为首一人冷笑:“不干什么。只不过沙天王有令,肃清所有武林盟的奸细!烦请萧夫人和少主跟我们走一趟!”   “奸细?”萧含情有些迟疑。   那人冷笑:“温云淳这恶贼竟然是武林盟的奸细,这事夫人不会不知道吧?他是溜之大吉了,算他腿长。可是沙天王说了,他必定还有很多同伙留在城中。为了乌度城的安危,沙天王已经下令大肆捉拿了。沙天王说了,当年就是温贼带着夫人和少主来乌度,当时很多人质疑过少主的身份,当时就是温贼力排众议,利用自己的威信打消了大伙的疑虑。现在温贼身份暴露,大伙儿想起陈年旧事,不免再生疑虑,想委屈夫人一下,跟我们走上一趟。等少主的身份证实无误,我们一定恭送夫人跟少主回府……”   萧含情冷哼:“什么肃清奸细,我看就是肃清异己!证实寻儿的身份?当年你们都没办法证实,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还怎么证实?路城主若是在天有灵,必不会放过你们。”   那伙人的嚣张气焰低了下去,对两人的态度也恭敬了些。萧寻并没有抵抗,也没有质疑,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很难相信母亲说谎说得竟然这么自如。他的生活乱了套,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叶笑愤愤地出了萧府,萧含情并不是想象中的蛇蝎美人。她做的每样事情都有充分而且正确的理由。可是这更令她难受,更令她心疼。幼小的骆轻城何其无辜。被一个称之为母亲的女人抛弃利用,却是以成全大义之名,再想想骆轻城平日里阴霾多于笑容的脸,忽然有些想哭。   跟刚刚的混乱不同,乌度城已经有些萧条。处处都是大门紧闭,街上时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刀手经过。叶笑有些茫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不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我不是奸细!我不是武林盟的奸细……沙雄这个恶贼!我不过是曾经对他不敬,他就公报私仇!奸贼!”   叶笑驻足,她知道温云淳跟沙雄一直势不两立,现在温云淳的势力撤出乌度城,一定是沙雄开始清洗温云淳的旧部了!她忽然跳了起来!萧寻!萧寻在乌度城没有什么自己的势力,全凭温云淳的保护,现在……而且原本沙雄就已经跟骆轻城联系上,早就知道萧寻的假少主身份,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她迅速回头向萧府奔去,却在离萧府一条街处看到了萧寻,跟萧夫人一起,被一大群人押着走了过来。晚了……叶笑想起刚刚骆轻城的警告,大骂自己糊涂,光顾着拷问萧夫人,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最近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   萧寻偶一抬头,看到了她,眼皮跳了一下,迅速转头装作不认识。边上一个人眼尖,一下子认出了叶笑,大声嚷嚷:“少主带回来的中原人!肯定也是个奸细!弟兄们不能放跑了她!”   叶笑心里叫了一声晦气,非常识时务地拔腿就跑。她轻功其实不错,耐力却不行,眼看着将追兵甩出去了好远,气力却明显不继起来。一路上店铺宅子都紧闭着门,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找不到。她又奔跑了一阵子,终于瞧见眼前一扇半开的华丽小门,一头撞了进去。   里面光线有点暗,可是屋子十分高大,装饰华丽之至,带了一种神秘和诡异的气氛。一尊神像坐在四枝交缠的莲花神座上,对着叶笑似笑非笑。叶笑呆了一下,着急慌忙的,她竟然跑到什摩诃圣庙来了。叶笑对着高大的神像行了个礼,自己一向幸运,深得神明保佑,不过离了中原的土地,情况不知道会怎样了?但愿这个异域的神明对自己不要见外才好。   可惜事情似乎没她期望的那么乐观,外面很快传来了人声:“这儿。刚刚我好像看到她进了圣庙!进去搜搜……”   叶笑大惊失色,一眼瞥见墙边有个神龛,供着一尊小一点的神像,便想着一头扎到神龛下的桌肚里。谁知道桌子下方的空隙十分逼仄,她一手扶着墙面,使了吃奶的气力往里钻。墙面忽然动了一下,叶笑手上失了着力,差点一头栽倒。她气极败坏地往边上看去,墙上竟然有一道暗门,被自己重推之下打开了一条缝隙。意外的惊喜!她迅速缩着身子进了那道暗门。   堪堪听见有人进圣庙的声音,正庆幸间,听见外面人大声道:“搜!神座下桌肚里,还有藏经的暗室,一处都不要漏掉!哼!整个乌度城已经关门戒严,我看她往何处跑!”   藏经的暗室?叶笑本能觉得不好,回过头一看,边上的架子上果然堆放着无数经卷,不由在心里再叫了一声晦气!搞了半天,暗室就是光线暗些,根本就是人人知道的一间明室吗!本来再不济也能够逃一阵子,现在可是自投罗网了!   叶笑非常懊丧地四处翻查,却没找到一处可容身的地方。听着外边的人声越来越近,不由大急,抬眼间忽然瞧见暗室柱子旁一处装饰,花纹瞧着有些眼熟,便走近了些,点上火折子细看。那花纹果然是很熟悉,一尊什摩诃的神像站立在莲花上,正是自己身上那个什摩诃圣环上的花纹。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圆形金属凹陷,就镶嵌在柱子边上的墙上。   叶笑心里一动,想起骆轻城说过,什摩诃圣环是打开神圣之门的钥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神圣之门?她从衣缝里把那什摩诃圣环拿了出来,试着把它□金属凹陷里,果然是丝丝入扣,分毫不差,心里顿时一喜。她试着转动了圣环,低低的墙壁震动声传了过来,那面墙跟柱子忽然交错开来,一扇门出现在面前。叶笑闪进门里,关上了那扇门。终于有人进来了。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暗室,狐疑地挠了挠头。刚刚他似乎听到一些声音,难道是幻觉?   门里的叶笑终于松了口气,打量了一下这个真正的暗室。这是个十分逼仄的通道,叶笑沿着通道走到了头,眼前忽然一亮,发现已经身处一间极大的石室之中。石室壁上,镶了好些夜明珠,幽幽生辉,将这间石室笼罩在一片梦幻一样柔光中。更加梦幻的是,石室里,满当当地堆放着无数的奇珍异宝,数尺高的珊瑚,碗口大小的夜明珠,无数的宝石玉器,在这一片柔光中熠熠闪亮。叶笑轻轻地叹气,这就是什摩诃宝藏,这就是那么多人争抢的什摩诃宝藏。可惜这对于她来说没啥好激动的,现在萧寻母子深陷险地,乌度城封城戒严,自己又被困在这宝库之中,实在是不值得庆幸!如果因为她的原因导致宝库暴露,遂了沙雄的野心,对轻城萧寻的影响更是难以预料。   难道她就活活在这里陪着一堆宝贝饿死?秘室会不会另有出路?她烦恼地在石室里转悠了一会,终于发现石室某处有个手柄。拧住手柄,开了另外一扇门。   又有几个连通着的石室,有些堆放着各种兵器,有些是典籍。叶笑顾不上细看,一路而去,不知道里面走了多久,感觉是一直往下,终于到了甬道的顶头。叶笑借着火折子的光线看去,果然在墙上看到同样醒目的神像花纹,中间是一摸一样的另一个金属凹陷。   石门一开,山脚的清风扑面而来,叶笑深吸口气,庆幸自己获得了自由。可想起萧寻还是生死未卜,又犯起愁来。她茫然地站在山脚下,平生第一次不知道何去何从。   沿着山脚走了一段,更加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她发现自己迷路了。乌度城在中原被称之为幽冥城,所处之地十分隐蔽,周围地形复杂。她原本来时坐着马车,从没有关注过道路方向,加上秘道曲折,出口隐秘,现在连乌度城在哪个方向她都找不到了,更别说离开这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早已如墨玉般沉沉一碧,几粒晶莹的星子镶嵌在天幕上。这里入夜天气骤冷,叶笑从昨夜落入黄重山之手一直到现在,经历无数变故,却是粒米未进,早就是又累又饿,饥寒交迫,脚下忽然一个踏空,整个人顺着山坡溜了下去……   绝处   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叹息,一只手及时抱住了她。   “轻城!”她欢呼了一声抬起头来。不是骆轻城。面前是个陌生的男人,夜色里面目有些模糊,可身量明显比骆轻城高大,只是安静地站着,给人一种乌云压顶的感觉。   叶笑吓了一大跳,怯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声问道:“姑娘可是迷了路?”   “你怎么知道?”叶笑狐疑问道。   “这里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寻常人不会经过,而且我刚刚观察了一会,姑娘绕了好几个圈子,所以猜想是迷路了。”   叶笑松了口气:“人迹罕至……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家就住在附近。”   叶笑大喜:“那你一定识得路途?”   黑暗里那人似乎点了一下头:“姑娘要去哪里?”   叶笑想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乌度城怎么走?”   那人沉默,良久才答道:“姑娘要去乌度城?我劝姑娘别去,他们不欢迎生人。”   叶笑低下头,她也知道没人会欢迎她,不过,她想过去打探萧寻的情况。   “没有可信的人带领,城门是不会为你开放的。姑娘,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叶笑呆了半晌,是啊,那座细窄的铁索桥,什么时候想要偷着过去都不容易,去乌度城根本是死路。然而萧寻……   那人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低声道:“姑娘去乌度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解铃还需系铃人,姑娘不如去找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人,让他带你进去。”   去找骆轻城!这个念头在她心头盘旋缠绕,始终不去,就从她眼睁睁地看着骆轻城离开乌度的那一瞬起。可是想到萧寻的处境,她实在是无法由着自己的性子。   那人接着道:“什摩诃是个十分因循守旧的教派,有任何大的举措都会花很长时间反复论证商量。我想姑娘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找到解铃人。”   叶笑微微一愣,难道这个男人的意思是,萧寻暂时没有什么危险,而自己应该去找骆轻城解救他?这人是谁?似乎对乌度城的很多事情很了解?她狐疑地看着这个男人。   那个男人低声说了句:“姑娘,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没人带领很难活着出去。”   走了一夜,一路无言。男人的面孔在渐明的天色中清晰起来,四十多岁年纪,国字脸,相貌端正,目光深邃锐利,长须随风飘拂,整个人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叶笑看着他严肃的面孔,咽下了到了嘴边的疑问,继续闷头赶路。她也实在太累了,累得她什么都不愿意多想。   又路过一座荒山,男人忽然低喝了一声:“谁?”同时将叶笑轻轻推到了丛生的山石后面。叶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大哥!”顿时惶恐地矮下身形,恨不得打个地洞立马消失。   是黄重山。此刻黄重山非常谦恭地垂手立在那个男人面前,低声说:“大哥,幽冥城的事情有些变化。我的身份暴露了,夫人跟公子也被控制起来了。路名非的后人来了,叫什么骆轻城。这厮心思险恶,为人狡诈,我担心他会对夫人和公子不利,到时候他们的安全有虞……”   男人似乎没什么大的兴趣:“真要这样,那也是他们的命数,与旁人无干。重山,你知道我早已退隐江湖,不理俗事。”   黄重山犹豫了一下,不甘心道:“骆轻城武功高强,远在我之上。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大哥能跟他一博,所以我想请大哥出山。擒贼擒王,如果大哥能够对付他,我就可以分心照顾夫人和公子,杀尽幽冥城的余孽……”   男人皱眉:“我已经犯下大错,错不容恕。绝不会再因着一己之私妄开杀戒。重山,我记得当年你在我面前认错并承诺,尽力避免武林盟和幽冥城两派之间的争斗,心怀仁慈,怎么动不动就是想着赶尽杀绝?”   黄重山辩解道:“这是以暴制暴以杀止杀。骆轻城跟路名非当年一样狠辣,他对武林盟十分仇恨,一旦让他得势,必将对中原武林不利!”   男人摇头:“路名非确实被我们所害,他儿子心怀仇恨也很正常。他既然没死,我们就应该向他认错,消去他心里的仇恨。杀戮只能进一步加深彼此的仇恨。”   黄重山没再说话,心里不甘,却知道他的性子,终于还是离开了。   等黄重山走得远了,男人这才对叶笑藏身处叫道:“姑娘,出来了。就快出山了,我再送你一程。很快就有人烟。你也可以坐车骑马。”   叶笑从乱石堆里站起身,直视他:“李盟主!”   那人身躯微微一震,低声道:“不错,我是李仲。我早已不是武林盟主了。姑娘叫我一声大叔就行。”   叶笑细细打量了一下,他的面孔果然跟萧寻有些相像。   “李……前辈,”想到他就是骆轻城的杀父仇人,叶笑一句大叔竟然叫不出口,“你可知道,刚刚那个黄盟主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幽冥城的执法天王?”   李仲微微一怔,苦笑了一下:“知道。他做这个执法天王是为了我。为我当年的一念之差。当年我跟路名非都爱上了萧含情。含情只中意我,跟我定了终身,可路名非不守中原的规矩,强行抢走了她。那时候幽冥城刚出江湖,没什么人知道他们的底细。重山就是那时候去幽冥城卧底……”   “哦?”叶笑挑眉,“我听轻城说过幽冥城的四大天王,选拔十分苛刻。他这么快就能够取得路城主的信任做上天王之位?再有,他会使幽冥十八式里的武功,用这功夫杀了好些人。路名非怎么会这么轻易将自己的不传之密传给他?”   李仲微微一怔,低头思索了一阵,又道:“细节我就不知道了。那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乌度城,我还曾经兴师动众策划了一次行动,原想救出含情。谁知道苍天不佑,百密一疏,误把含情的妹子茹情给带了回来,她们姐妹长得原本相像。不久后路名非就强娶了含情,我千般努力,却还是失去了她……”   叶笑皱眉,觉得有些蹊跷:“苍天不佑?前辈可知黄重山多年苦恋萧茹情?”   李仲再次愣了一下,轻轻摇头,显然不知此事。   叶笑又问道:“我听含情夫人道,萧寻是你的儿子,那么他跟轻城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么?”   李仲轻轻摇头:“不是。我曾下定了决心忘了含情,专心武林盟的事务。很快奉母命娶了妻有了萧寻。我妻子生育时难产去世了,而这时候含情正好从幽冥城逃出,被路名非追得走投无路,我收留了她。她帮我照顾孩子,对萧寻视如己出。叶姑娘,真是一念之差,我那是要是肯为她辞去武林盟主这个虚职,带她浪迹天涯也许就没有以后的种种纠葛。可惜我对名利放不开,终于导致后来路名非血洗武林,枉杀无辜……”   “枉杀无辜?可你们当年为了杀路名非,竟然用他的幼子骆轻城作为要挟,甚至将他抛下山崖,差点害了他的性命,他不也无辜?你们跟路名非又有何区别?”叶笑一忍再忍,却还是忍不下心中的激愤,若不是这次,骆轻城的生活完全会是另外一个轨迹。   李仲的表情十分无奈:“一切都是我的错。虽然我不知情,含情是为我才对亲生儿子下手。虽然我没有动手,重山也是为我才将那个孩子扔下山崖。所以,虽然我没有动路名非一个指头,他的确是因为而死……我确实是杀人凶手……”   叶笑万分震惊:“你是说……是黄重山把轻城扔下了山崖!”   李仲叹气:“那次路名非向我下战书,要跟我决一死战。如果我赢了,幽冥城再不踏入中原一步,若我输了,幽冥城就要血洗中原武林……这一战至关紧要,可路名非武功实在高的匪夷所思,我并没有取胜的把握。可我实在没想到,含情会为我拐了自己的儿子,重山又为我将孩子扔下山崖,引路名非跳崖救人,最终酿成一场人间惨剧……”   深叹了口气李仲又道:“姑娘,这些年来,一想到那个无辜枉死的孩子,李某寝食难安,每时每刻都在受着良心的煎熬。还好现在他活了下来,竟然和寻儿成了好友,我很欣慰,希望从此两派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叶笑低下头,李仲一心忏悔,她也无法再深责之。可是对于骆轻城,太深的仇恨,想要忘却谈何容易。   峰回路转,一条大路忽然出现在眼前。李仲道:“姑娘,这就到了,你沿着这条路很快就能够找到人烟。我要回乌度去了,探听他们母子的情况,尽力保护他们。你尽快想法子找到骆轻城吧,我想现在恐怕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拯救他们……”   真正的少主   落叶山庄拥有世上最斑斓的秋色,漫山张扬的赤橙黄绿,山涧溪流穿行其中,幻出种种的妖娆娇媚。叶笑叹了口气,老二真是会挑地方。人间仙境一样的地方,若是能够终生居于此,实为人间一大美事。   骆轻城一改往日的素朴穿着,锦衣玉带,愈发衬得整个人如一轮朝阳,光芒四射,令人不可逼视。叶笑自惭形秽,嗫嚅着叫了一声老二。   骆轻城微微有些诧异:“笑笑?你从乌度城逃出来了?”   叶笑心里一动:“你知道我跟老三在乌度城遇险?后来的情况你早就猜到了?”   骆轻城挑眉:“乌度城的激流暗涌我全部清楚,稍有变化引起的后果我当然能够预见。老大一向不是比我聪明?这么简单的问题会想不到?”   叶笑呆了一下,想起萧寻现在的生死未卜,想起自己路上的历尽艰辛,想到原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现在却在这里好整以暇地看戏说风凉话,心里忽然发酸,一句话都不愿意再说了。   骆轻城瞧着她的表情,猜度她的心思,也有些黯然。他没再进一步解释,只是懒懒斜靠着,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桌上的茶杯。   半晌还是叶笑先打破了沉默:“老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这样称呼你?你既然已经知道老三的境遇,我希望你能够不计恩怨往事,拨冗前往,救他于水火。”   骆轻城有些冷淡:“恩怨往事我是不能不计,乌度城我也是一定要去。”   叶笑有些失望,却还是小心地提醒他:“轻城,老三身陷囹圄已经有段时间,你要是去乌度可得赶点紧……”   一丝凄凉从骆轻城面上一闪即逝:“乌度城的少城主不会那么容易死,哪怕是个假的。再说了,只要我不现身,他们有什么依据证实他是假的?可惜的是,我最终会现身,而且揭穿他的假身份……”   “……”叶笑有些发怔,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分外陌生起来。   接下来的数日,骆轻城瞧上去十分闲适,丝毫没有打算动身的样子。叶笑心急如焚,不断催促,他的态度却越加冷淡。   整个庄子里的气氛似乎都有些神秘,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叶笑百无聊赖,只能在山里四处闲逛。所幸此地风景绝佳,常常能够令人忘忧。这天她路过一个水潭,水色清澈深邃,映着四周的色彩缤纷的树木花草,如一块七彩琉璃。叶笑寻了一块山石,将脚伸进水里,潭水丝绸一样滑过她的肌肤,清凉柔滑,所有的烦恼暂时一扫而空。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她十二岁踏足江湖以来,风险危机都经历了不少,却从未如现在这般烦恼。她忽然间有些想家,骆轻城曾说父亲一直派人保护自己,可最近他们没有再出现了,是她走的太远了?这次萧寻那儿的事情解决以后,她决定回孤云堡,不再流浪了。江湖之大,风浪之急,已经让她厌倦了。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直到听到人声。叶笑不愿见人,往石头后躲了躲,人声却越来越近了,能够清晰的听清对话的内容。   “沙雄已经派人联系我的人,请我再去乌度,揭穿萧寻的假少主身份。”是骆轻城的声音。   “哦?那好极!我跟擅财天王的人马早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这最后的东风吹起!我们明天就出发!”封四海的声音满是欣喜。   骆轻城叹了口气:“有件事……就是笑笑,我不愿她一起过去。她骨子里还是个孩子,我担心她无法承受生离死别。”   封四海也是叹了口气:“轻城,事缓则圆,你太性急了。这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罢。”   “不。好不容易遇到千载难逢得机会,我也不想再等。我怕夜长梦多。封爷爷,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不要惊动笑笑。她一个人找不到去乌度的路。”末了骆轻城下了决断。   叶笑在石头后边听着,生离死别?难道骆轻城竟然打算要萧寻的命?不带上自己,是怕她到时候会碍事?潭水的凉意从脚上直升上来,让她全身激颤。   第二天一大早,骆轻城轻手轻脚走进叶笑房里,她还在熟睡。骆轻城轻轻伸手抚摸她的面颊,俯下身抱住她,良久才起身离去。   候他离开,叶笑睁开眼,有些迷惑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那里濡湿一片,他哭了?叶笑有些惶惑地起来,按计划出了门。   依旧是坐车,骆轻城跟封四海兵分两路,封四海带了大部人马先行离开,他却仅仅带了三人一路西行,眼看就要踏进荒无人烟的深山了。这日一行人在路边茶棚喝茶休息,骆轻城出了茶棚,有些落寞地看着天边,夕阳西下,彩霞满天。不知道叶笑现在怎样?知道自己偷偷离开,她会不会恨他?   他似乎瞧见叶笑的眼睛一闪而过,等他凝神去看,却什么也没有。路上只有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慢慢踱来,马上是一个胡人装扮身材瘦小的男人。骆轻城叹了口气,是自己思念过度了?他的目光移到马上骑士抓着缰绳的手上,眼皮微颤,几乎不能呼吸,那人的一双手腕上,清清楚楚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马上骑士低着头,缓缓从骆轻城身边经过,一阵劲风忽然袭来,他猝不及防,一下子从马上栽了下来。他低呼了一声,却很幸运的没跌落尘埃,反而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去了。   骆轻城接住了他,一把扯去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露出一张熟悉的,朝思暮想的面孔来。   叶笑行径败露,想着因此会被骆轻城赶走,再到不了乌度,顿时沮丧万分,泪水夺眶而出。骆轻城眼里却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只一把抱紧她,低声问她:“笑笑,你一直跟着我?还女扮男装,幸好我认出你腕上的疤痕,就是那日被黄重山吊在城头勒出来的。这里有狼群……太危险了。”说着把她抱进自己的车里,柔声道:“还是跟我一起坐车,虽然慢些,总还是安全。你就跟老三好好呆在乌度城等我去救就是,好好的来回瞎跑……”   叶笑有些疑惑地瞧他,他会救萧寻么?他不是不要自己跟来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了?骆轻城没再解释,却是一改之前的冷淡,对她十分温柔体贴。快进乌度城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将叶笑扮成了男人。“笑笑,你现在出现在沙雄面前不方便,不过留在城外我不放心。再说我也想多跟你相处一刻。委屈你了。”   城门口有人迎了他们进去,领着他们去了议事厅。乌度城大大小小的首领都在,群情激愤,在争论什么。叶笑侧耳倾听,是关于如何处置萧寻。   一个少年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冲道:“这肯定是个假少主!是温云淳那厮为了离间我们布下的一粒棋子!”   一个年岁稍长的首领很是不屑:“这事当年就争论过,当初封天王质疑少主的身份,沙天王跟温天王都力挺少主,最后封天王离开乌度前往中原,多年来音讯全无,乌度城因此一蹶不振。温天王是武林盟的奸细,可是这不能证明少主就是假的。大伙儿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   沙雄瞧见骆轻城进来,不由眼前一亮,笑道:“实打实的证据来了!这位骆轻城骆公子大伙儿上次也见过,一身幽冥神功早已经出神入化。他才是乌度城真正的少主!他的耳后有我们什摩诃圣环烙上的印记!不信大家可以查看!”   骆轻城站直身形,威严地环视一圈众人,所有人都觉得面上一凉,争论的声音渐渐低了。骆轻城这才开了口:“我本来的名字,叫做路骞。我的父亲,是路名非。十六年前发生一场变故,父亲为奸人所害,我也流落中原,为了逃避武林盟的耳目,我改了姓,路骞两个字各取了一半,组成了骆字。父亲当年,给我留了一本武功秘笈,记录了幽冥神功和幽冥十八式的武功心法,叮嘱我一定要练成幽冥神功,带领大家重振什摩诃!”   人们静默了一会,终于有人非常小心地上来查看他耳后的烙印,但还是有人不信:“什摩诃的规矩,每任教主选定的继承人一出生就会用什摩诃圣环烙上印记,以示终生信奉圣神。可是什摩诃圣环原是圣物,除了教主,几乎没人见过,又丢失多年,当年见过这个烙印的也就只有几位天王了。温天王原是奸细,擅财天王身分隐秘,连名姓都不知,沙天王又是出尔反尔,难以取信!只有封天王与教主相交最厚,听说也见过幼时的少主,如果能够找到他,一辨真假,我们愿意相信!”   叶笑摸了一下身上的什摩诃圣环,想把它交给骆轻城,证实他的身份,却又担心对萧寻不利。正犹豫间,听见沙雄道:“封天王是什摩诃的三朝元老,地位尊崇,可惜多年来毫无音讯。我们拥戴了新的城主后,可以放出风声,我想封天王一定会回到乌度!”   骆轻城微微一笑:“不仅是封天王,连擅财天王我都已经找到了。现在就在城外,我们现在就可以将他们迎回!什摩诃的振兴在望了!”   沙雄万分愕然,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外面喧哗声起,两个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前面一人须发皆白,在座老人几乎都认识,是封四海不错。另外一人,却是没人识得。擅财天王身份隐秘,只对教主本人负责,有一枚证明身份的天王印,这在乌度本是路人皆知。现在这人手里举了一枚方形的印鉴,上面除了雕刻着什摩诃圣神形象,还有擅财两字。正是证明身份的什摩诃天王印!   两位天王走到骆轻城跟前,十分恭敬地行礼,分立在他左右。封四海笑道:“各位兄弟别来无恙?当年四海心知夫人带回的是个假少主,却又苦于没有证据,一怒之下远走中原,发誓定要寻回真正的少主!承圣神庇佑,终于得以如愿!这次能够跟着少主重回乌度,四海多年心愿得偿!武林盟已经对我们虎视眈眈,在这紧要关头,我们须要拥立新的城主,一切听他吩咐,对抗武林盟。”   这下无人再有疑义,都跪下行礼,齐声欢呼。一时间议事厅里欢声雷动。只有沙雄想到自己在乌度城的势力竟然还不如从前,心下闷闷不乐,不禁恨声道:“好极!萧寻果然是个假少主!来人!去牢里将他砍了!”   几个人闻声出列,却在骆轻城忽然凌厉的目光中退了回去。骆轻城冷淡道:“沙雄。我是城主,什么时候轮到你发号施令?萧寻的处置,我自有章程。你是安置天王,很多兄弟刚刚到乌度,一路风尘,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款待他们!”   沙雄心里愤慨万分,却是无法可施,只诺诺退下。   叶笑终于在心里松了口气。   生离   入夜,骆轻城去了关押萧夫人跟萧寻的地牢。萧寻毕竟曾经是乌度城的少主,住的牢房也是温暖干燥,床铺舒适干净,加上他原本豁达大度,一直安之若素,连肉都没掉一块,见到骆轻城大喜过望:“老二!你过来了!你现在还好吗?你有没有看到老大?最后一次我见到她被人追捕,后来就失去了她的音讯,我一直都很担心呢!”   骆轻城不悦的哼了一声:“我怎么没有看出你有一点担心!两个月没见,还长胖了些!对了,我已经是乌度的城主了,笑笑偏心,不许我抢你之位。这我可是从沙雄手里夺回来的,不算是抢的你的,你以后可不能到她那里去告状!”   萧寻呵呵一笑:“看你笃定的样子,老大肯定没事了。她聪明绝顶,肯定会逢凶化吉,我担心也是白担心。这位置原是你的,自当物归原主,再说我这些年也就是个傀儡!老二,我娘亲已经把过往种种告诉我了,我父亲对你不起,我不知要如何跟你道歉……”   骆轻城显然不愿提起往事:“我现在带你去见笑笑,省得她心神不宁……”   忽听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骆轻城,你果然还是重利轻义!你可知道你一旦回来,会在中原武林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风!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心狠手辣的儿子!”   骆轻城身子一震,缓缓回过头来,萧含情面孔因为仇恨而扭曲。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样小鸡啄米的玩具,掷在地上,木头玩具应声粉碎。   “你是我的母亲?不,我不承认,我绝不会有这么一个自私恶毒的母亲。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见到你,替我父亲问一句,不管他对别人如何,对你一直是痴心一片,百依百顺。你为什么处心积虑要害他性命?”   “我没有……”萧含情叫了一声,却又听见骆轻城接着道:“我还要替茹姨问一句,她是你亲妹妹,一向感情甚笃,你为何设计害她?不仅把我骗走,还令她落入黄重山手中,受尽黄家欺凌,最终客死他乡……”   “茹情死了?她怎么会死的?我……”萧含情终于慌了神。   骆轻城冷冷瞧她一眼:“不仅自私恶毒,而且愚蠢之至!我真不明白父亲当年如何会喜欢你这么一个女人!”   “老二!”萧寻皱眉,“你不能如此!她是你娘,也是我娘!永远都是!”   骆轻城低头出门:“老三,我先带你去见笑笑。”   “那我娘……”   “我会安排她跟你一起离开乌度。虽然我恨她入骨,可若是父亲在,必不会舍得她吃苦……”骆轻城想起那个金环,即便是她已经背叛,父亲还是把那样信物跟什摩诃圣环放在一起,足见对这件信物的重视。情这一字,实在是不可理喻。   叶笑终于见到萧寻安然无恙,多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一下子活跃起来,对骆轻城笑道:“轻城,这些日子我错怪你了,之前我撒了个谎,其实我……”腰间忽然一麻,睡穴被点,她有些诧异地看向骆轻城,却一下子晕睡过去。   骆轻城将她抱住,横放到床上。听见萧寻惊问:“老二!你干什么!”   骆轻城轻轻抚摸叶笑的面颊,泪水再次争先恐后落到她的面上:“我会安排人送你们下山,一直送到孤云堡。笑笑心眼多,我怕她生出枝节,就点了她的睡穴。老三……笑笑我就交给你了,她还是个孩子,你不能欺负她,也不能让别人欺负她。我以前嫉妒她对你偏心,常常对她发脾气使性子。现在才知道,能够跟她日日相处,看她快乐的笑靥,就是世上最最幸福之事,何必在意最终的结局?我很后悔,这些天一直在弥补,我要趁这最后的时日满足她所有的愿望,看她每时每刻笑口常开。但愿……她以后能够念叨我的好处,忘了我对她的冷淡……”   骆轻城一向冷口冷面,萧寻从未见过他如此,心知有异,却不明白原因。   骆轻城接着道:“路上……你什么也不要对她说,就说你们……被我赶下了乌度,终身再不能回来……说……我已经跟你们划清界线,再不是兄弟……”   “那……你还怎样叫笑笑念叨你的好处?”萧寻诧异问道。   “……”骆轻城几乎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她终会明白……江湖险恶,老三,你以后跟她一直呆在孤云堡罢。”忽然拔出那把匕首。   萧寻见到寒光一闪,惊叫了一声,却见骆轻城割了叶笑的长辫子下来:“第一次看到笑笑,大辫子就十分惹人注目,也算是给我留个念想吧……”缓缓起身,走到门口,似已用尽了一生的气力,又回头叮嘱萧寻:“老三,路上不要惹事,别跟江湖中人答话,尽快回家。笑笑的家人一直在找她……”咬了咬牙,转身疾走。   萧寻追出了门,却只看到他有些孤寂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很快远了,淡了……   叶笑饥肠辘辘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天。马车辚辚而行,萧寻捧着一大碗饭焚心似火。见她醒来终于松了口气:“老大你终于醒了!老二这个蠢货!千叮嘱万叮嘱,十二时辰一到就给你解穴,免得你饿坏了,却忘记他点穴用的是独门手法,我根本解不开。差点把你给饿死了!”   叶笑果然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她挑起车帘看了一下外边,大惊“我们怎么不在乌度城了?”   萧寻犹豫一下:“呃……老二把我们赶走了……”   叶笑的大眼睛扑闪一下,迅疾失了神采,泪水在她眼里打转,因为自卑,她一直刻意保持跟骆轻城的距离,他总怪自己偏心,她又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现在他真的生气了……不再原谅他们了……   马车将他们一路送到了孤云堡,萧寻牢记骆轻城的嘱咐,路上尽量不选江湖人士聚集处打尖住宿,倒也相安无事。到了孤云堡,马车夫记着骆轻城的话,对三人恶狠狠道:“少主说了,他一心重振乌度城,不愿为其他拖累,故此今生再不愿见你们,也再不认你们为兄弟!”   叶笑想不到骆轻城会绝情至斯,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喀喇一声,空落落的疼。   已是深秋,落叶纷飞。孤云堡是个的确是江湖上一个另类的所在,虽然有个收罗贩卖天下所有讯息的消息楼,却也是安宁平静得仿若世外桃源。如果你不想,江湖传闻可以一点都听不到。叶笑似乎真的厌倦了这个江湖,在家潜心看书,足不出户,只是会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倚在楼上瞧着远方发呆。秋风吹起她怪异的短发,把它们吹成夕阳里各种形状古怪的剪影。自己的辫子为何会在一夜间失去,她从没问起。   萧含情终日呆在孤云堡安排的房间里,多数时候也是发怔,骆轻城的话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涟漪,她终于开始怀疑以前的种种。萧寻更是心事重重,离开时骆轻城的异常举动在他心底隽刻上巨大的问号,他明白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叶笑才能解开。可是骆轻城反复的警告令他不敢轻易开口。   没过多久萧寻终于打探到武林盟已经倾巢出动,征讨幽冥城。这个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跟黄重山相处多年,非常清楚他的个性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他也清楚乌度城近来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如日中天的武林盟相抗衡。况且黄重山亲自潜入乌度近二十年,早已对乌度城的地形实力了如指掌。因此他想不出骆轻城能够取胜的可能。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如果骆轻城愿意放弃乌度,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却也不失为一条生路。想当年封四海带人进入中原,这么多年武林盟不也没能奈何他们?   所以萧寻不能理解骆轻城当日的失态。他那天的表现就好像是生离死别,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叶笑,却常常在夜里愧疚地醒来,他扪心自问,骆轻城是不是真有危险?自己对叶笑隐瞒真相是不是存了什么私心?   屋子里,叶笑很安静地翻看着账簿,父亲的性子有些固执,对母亲又是一往情深,母亲去世后再不肯娶妻纳妾,只有她一个孩子。龙大小姐不学无术,孤云堡诺大家业总要落在她的身上。所以从小她就被强迫着看这些枯燥的账目,虽然她那时候,一门心思全在闯荡江湖上。现在她倦了,也知道自己未来的责任,终于能够静下心来梳理这些枯燥的账目。其实也不难,只要,能够耐得住寂寞。   可是……她瞧了一下外面的花园,菊花谢了,落了满地。胡天八月即飞雪,地处西北深山的乌度城不知道是不是下雪了?   萧寻进门,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老大,武林盟要攻打乌度了。”   叶笑头也没抬:“这是他们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早晚而已。”   萧寻再问:“我担心老二会有危险。”   叶笑漫不经心:“乌度城实力不弱,虽然还不足以抗衡武林盟,自保却是够了。只要他们不跟武林盟硬碰硬,应该没事。”   萧寻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一直猜不透他把我们赶走的原因,担心死了……”   叶笑黯然:“他一心重振乌度,嫌我们累赘,加上对上辈的恩怨耿耿于怀,好小气的男人!”   萧寻犹豫了一下:“老大,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那天他跟我们分手的时候,哭成了泪人,还说了很多不吉利的话,就跟生离死别似的,还一再让我别告诉你这些。”   那句生离死别触动了叶笑某处的回忆,她愣了半晌,霍然起身:“依了轻城宁折勿弯的性子,加上那么多年刻骨的仇恨,有这么个正面交锋的机会,也保不准他不会跟武林盟硬碰硬!”   萧寻叹了口气:“我也一直这么担心。可是老二不笨,应该不会硬要用鸡蛋去碰石头?那样……双方得死伤多少人。”   叶笑沉思了一会:“现在关键是要弄清楚老二的应对策略。”   萧寻烦恼地嗯了一声:“所以我一直在消息楼转悠,渴望能够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可是你们那个楼主实在是狡猾得很,半点音讯也不漏……”   叶笑点头:“若他不能守口如瓶恪守职责,我爹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楼交给他管理。消息楼那里我们肯定没法打主意,但是我倒是想到另外一条迂回的法子……”   叶笑令人搬来厚厚的账簿,对萧寻道:“我爹不愿我插手江湖中事,去消息楼探听肯定得不到一丝有用的讯息。可自从我表示愿意继承家业,孤云堡所有的账目我都有权随意翻看!老三,你还记得我爹当初是怎么发现骆轻城建造了落叶山庄?通过银票。袁庄主将朗镜庄卖给了我爹,我爹给了他自家钱庄的银票,并记下了银票的号码。我们现在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手段,调看银票的出入记录,查看一下老二最近有什么大的动作。如果他要对抗武林盟,粮草兵器都要花钱。如果他想先找地方蛰伏,乌度城上万人众,圈地盖屋,置办田产也需要花钱……”   埋头账簿忙乎了半天,叶笑有些沮丧:“老二既没有花钱招兵买马,也没有花钱在中原集中买地,都是零零散散的开支,在好些地方置了产,难道真的打算化整为零潜藏起来?这不符合他的性子……咦?这几张银票面额巨大,是付给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堂不就是是造炸药的……他付这么多钱给霹雳堂干什么?”沉思片刻,忽然啊了一声,泪如雨下。   萧寻被她吓着,惊问:“老大,老大?出啥事了?”   叶笑哽咽道:“我要害死轻城了……我怪他不顾兄弟情谊,一时生气,骗他说什摩诃圣环丢掉了。”   萧寻呆了一下:“什摩诃圣环?这东西在路城主手里就丢掉了!我们千辛万苦找到的那个金环,后来轻城说其实路名非当年送给我娘的信物,根本不是圣环。老大,那只是传说啦。”   叶笑哭着摇头:“是真的,什摩诃圣环是打开圣庙里一条暗道的钥匙,那条暗道能够通往山下,我那次就是从这条暗道逃出乌度的。我知道轻城想干什么,他没想跟武林盟硬碰硬,也不想逃离乌度,他想把武林盟的人马诱入乌度城,然后用炸药送他们上西天……他太急着报仇了……他花了巨额银两买了霹雳堂的炸药,买下的炸药足够炸掉整座山……”   萧寻大吃了一惊:“老二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叶笑摇头:“本来他不想这样。我想他本来计划在他们攻入城中之时从暗道离开。可是我骗他什摩诃圣环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性子又急,报仇心切,就下定决心跟着陪葬了……我要害死他了……是我杀了他……”   萧寻安慰她:“那什摩诃圣环不是还在你手里吗?既然这样,我们再回乌度,把东西还给老二不就行了?”   叶笑终于止了眼泪点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死别   天空密布黄云,朔风卷起雪花。乌度城四处皑皑一片,早已成了冰雕玉砌的世界。骆轻城爬上城门,看向悬崖对面。虽然视野受到暴风雪的影响,可他还是清楚地看见对面黑压压的营地。   骆轻城冷笑了一声,当初他早知温云淳的身份,故意多次在他面前提起,只要对这座孤城围而不攻,等着城里粮草断绝人马崩溃,攻城必会马到成功。 为的就是今日将武林盟的人引入彀中,一网打尽。黄重山果然相信这是条绝妙好计,也如他所愿的带了重兵上了乌度。现在就是在他们面前一步步做出穷途末路的假象,引他们最终攻进城来。   唯一意外的是什摩诃圣环丢了。那玩意是众矢之的,带在自己身上实在是惹眼,他所相信的只有叶笑。可惜……她终于不小心弄丢了。是命运吧……是他为了报仇必须付出的代价吧。他不愿意她知道真相伤心,也不愿意连累她,所以狠心让人送走了她。   乌度城大部分人早在武林盟过来之前已经撤了出去,由袁汝轩妥善安置。留在城中的尽是些死士,由封四海带领。   当初为了谁去谁留着实起了一番争论。   “城主应该跟其他人一切撤退,乌度这里的事情全部留给老夫!城主年轻有为,身负乌度城中兴之责,决不能就这样为了那些人渣死了!”开始封四海坚决不同意他的安排。   骆轻城本人十分决绝。“我若是不在城中,黄重山可能会起疑心,弄不好会前功尽弃。封爷爷,这天我等得太久,决不能再节外生枝。”   封四海皱眉,良久才问他:“轻城,你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因为叶姑娘移情别恋?不就是个女人,大不了用强!你武功这么高还怕不能上手?”   骆轻城垂目。因为仇恨,也因为寂寞。她心头的男人不是自己,活着也是无趣。用强有什么用?强扭的瓜不甜,譬如父亲,强娶了萧含情,最终还不是一生的悲剧?   只是他的笑笑,让她牵肠挂肚的笑笑,不知道现在怎样?傻老三能不能照顾好她,让她幸福?   此刻的叶笑得几乎要哭出来。她跟萧寻挑了两匹最神骏的快马,一路飞驰,赶到这里发现乌度城被武林盟围得铁桶一般,就算是胁生双翅也无法飞进去。她想到那条通往城里的秘道,可是那次她逃命心切,记不住确切位置,只好凭着记忆带着萧寻在深山里瞎转悠。想着骆轻城的性命系于一发,她心急如焚,顶着风雪不眠不休地在山里整整转悠了两天,却还是找不到秘道出口。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昏暗,宝贵的一天又要过去,她绝望得直想哭。   可是她没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不远处传来了低低的人声。这种鬼天气这么僻静的地方会有谁来?叶笑和萧寻对视一眼,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躲在山石后边。   不远处有两个模糊的身影,风声很大,叶笑内力又弱,全神贯注才勉强听清两人的对话。竟然是黄重山和李仲。   “大哥,你特地叫我过来?是不是改变主意想一起对付骆轻城?”   “重山,天寒地冻,你这么着急带人过来围城?”   “大哥,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幽冥城现在上下一心,气势如虹。若不及时遏制,必会危及中原武林!”   “这么大的战事,不管谁输谁赢,都将生灵涂炭。重山,人命大过天,这件事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呵呵,我们不会输,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我会耐心等待他们矢尽粮绝,饿殍满城!大哥,你就等着看我们成功吧!”   “当年武林盟攻打幽冥城,出征时也是酬躇满志,结果全军覆没。到别人的地盘上,总要谨慎些。重山,我看是不是等等。事缓则圆,就算你真的将他们赶尽杀绝,幽冥城这十几年不出江湖,并未做下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你杀了他们凭什么让天下信服?”   “呵呵,大哥你已经不合时宜了。杀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够让天下信服。大哥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就凭路名非以前犯下的滔天大罪,足以让他们所有的人死十次!”   “重山,你不必用话激我。我的责任我不会推托。以前的旧事,我最近又细细回想了一下,总觉得疑点很多。听说,你爱茹情?而且,当年你一去幽冥城卧底就成了他们的执法天王?重山,这些年我一直暗中调查,也搜集了一些证据。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今天特地约你出来,是念着多年兄弟一场。如若你坚持为了一己之私妄开杀戮,为了大义,我只好食言毁诺,重回武林盟,公布我搜到的证据,以图平息战乱,制止杀戮!”   良久,黄重山的声音有些沉痛道:“大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中原武林!骆轻城这些年处心积虑,就是想着报仇雪恨?大哥,在他心中,你我都是他除之而后快的杀父仇人。他的为人,极其狭隘偏激,一定会跟他父亲一样迁怒整个中原武林……”   李仲叹气:“重山,在他心中,武林盟杀他父亲,掳他母亲,还企图将乌度据为己有,他自然是恨之入骨。所以,我打算将武林盟劝回后就上乌度城,负荆请罪,任他处置,若是能够消弭他心中的仇恨,化解两派的恩怨。我的罪过,我来弥补。”   黄重山砰的一声跪下:“大哥!万万不可!当年的事情都是我的主意,应该是我去向他忏悔……”   李仲叹了口气,俯身扶起他:“重山,你能够有心忏悔就好。我们都有错,若是能一起去乌度……你!”   黄重山忽然抬头,一掌击在他胸口,李仲猝不及防,却也临危不乱,迅速还了一指,穿过黄重山重重抵挡,落在他的左肩。黄重山清楚他的武功,心中悚然,飞速后退,活动了一下左臂,似乎没什么疼痛,这才放下心来。   李仲提气追击,却觉胸口大痛,一口真气再也转不圆寰,喉头发痒,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只听黄重山笑道:“大哥,得罪了。这件事我筹划多年,绝对不能让你坏了!骆轻城有他的仇恨,我也有我的仇恨,这梁子结了两辈人了,只有你死我活才能开解。大哥,我自知武功无法跟你比肩,可是这招幽冥碎心掌,却是当年路城主亲授,这些年早已练的炉火纯青。中了我这招的武林高手都死了,杨兑,沈如钧……”   李仲轻抚了一下胸口,那里的肋骨尽数碎裂,喘口气都困难,心知他所说并非虚言,忍不住叹气:“重山,叶姑娘跟我说你会路城主的幽冥十八式。我起先还不信,原来竟是真的……”   黄重山得意一笑:“你不是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那么快就取得路名非的信任做上了吗?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幽冥十八式里的武功么?我现在告诉你,我本来就是幽冥城的人,是路名非派到中原武林的奸细。”   一言既出,连躲在石头后的叶笑也差点惊跳起来。她一只觉得那段往事十分蹊跷,却怎么也想不到黄重山的身份这么复杂。   黄重山显然十分得意:“我从小出生在什摩诃教一个显赫的家庭里,又长了一张让人过目即忘的平淡面目,非常适合易容。因为得天独厚,我从小便被培养做一名超凡的细作,也的确不负众望。十三岁就被派往中原,渐渐在武林盟站住脚,博取了你的信任。”   李仲更加惊异:“怎么会?”   黄重山冷笑:“所以说路名非确实是野心勃勃之人,早就想染指中原武林。我只不过是他在中原布下的暗棋之一。我为他在中原建立了庞大而忠诚的情报网络,因为功勋卓著,被提拔成了执法天王,并且得到路城主亲自传授了幽冥十八式中的几招。呵呵,你还想知道我跟茹情的纠葛?我爱她,胜过你爱含情。大哥,你忘了,是我介绍她们姐妹给你,路名非也是因我才认识她们的,我是最先认识她们姐妹的人……”   李仲咳嗽一声,又吐了一大口血。听黄重山道:“开始我一心帮助路城主一统天下武林,对他忠心耿耿。你们都爱含情,我只爱羞涩温柔的茹情,可是我实在是想不到,想不到茹情会爱上了路名非,死心塌地跟着他,哪怕他心里始终只有她姐姐……”   叹了口气黄重山接着道: “所以那时候我就向你请求到乌度城卧底,名义上说是为了替你抢回含情,其实为的是挽回茹情。可是她铁了心。大哥,还记得那次你策划了一次行动,原是打算救出萧含情?是我掉了包,把茹情偷了出来……”   李仲苦笑:“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很蹊跷,原来是你做的手脚。”   黄重山声音里终于有些落寞:“可惜没用,再怎样努力都没用。她始终对我不假以辞色,到后来甚至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最终走了!我现在只剩下仇恨,还有名利!我恨路名非,是他夺走了茹情的爱!我处心积虑除去了他!我也恨骆轻城,茹情对她视如己出!我一定要攻下乌度城,除去骆轻城!我也一定要一统天下江湖,得到什摩诃宝藏!我不能让任何人坏我的大事,包括你!所以你今日一定得死!大哥,抱歉……”   话音未落,只觉得身后风向忽变,百忙中回头,漫天风雪中一掌排山倒海一般劈面而来!黄重山正打算举手去格,刚刚被李仲伤到得左臂却酸麻得几乎举不动,不由大惊失色,眼看着那一掌就要到了跟前,情急之下,顾不上细想,掏出一枚连珠火霹雳就砸了过去!   萧寻在藏在山石后边,叶笑又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前盟主李仲,他的生身父亲。后来李仲不幸受伤,他立刻冲了出去,却没有想到黄重山没有应战,直接掏了个黑乎乎的铁球砸了过来。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却见地上的李仲大叫了一声当心向他扑了过来……   爆炸过后,萧寻迅速从李仲身下爬起,黄重山已经不见了踪影,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而过。他将李仲翻过来,他的头面上都是鲜血。萧寻恐惧地撕下中衣下摆,替他擦去血迹。他想张口叫他,一声父亲却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发不出来……   风雪渐渐小了,萧寻脱下来外套,盖在李仲身上,后者呻吟了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瞧清楚面前的人,艰难地笑了一下:“寻儿。”   萧寻犹疑道:“你……没事吧?”   李仲摸了摸胸口,皱了一下眉:“又是个风雪天。我记得当年路名非死去,也在这样一个风雪天。想想他那个孩子当初是怎样的孤单无助,那年他只有五岁吧?”   萧寻想他说的就是轻城了。当年的轻城,为母亲所弃,眼睁睁看着父亲身亡,确实是极可怜的。   李仲接着道:“寻儿,父亲当年做错了事情,这么多年一直寝食难安。这次是绝对不能让悲剧再次发生了。寻儿,你母亲把你养成一个很明事理的孩子,又跟骆轻城结为兄弟,我希望你能够尽量阻止这场争斗,阻止生灵涂炭……”   萧寻叹气:“黄重山筹谋多年,轻城也是一意孤行,怕是很难阻止。”   李仲点头:“是非对错全在一念,成败得失不值过虑。当年我就是顾念自己太多,终于铸成大错。现在想起,心中愧疚,永无宁日。寻儿,只要能够尽力,日后毫无遗憾就行了。”   萧寻未置可否,只低声问道:“我听娘说,是你让我们去幽冥城,冒充幽冥城的少主?”   李仲苦笑:“寻儿,你怪我?路名非死后,我觉得自己不配再作武林盟的盟主,也无法再面对含情,就辞去了盟主之位,希望幽冥城跟中原武林的仇恨到此为止。谁知道他们却为人所惑,又觊觎幽冥城的财富,前往讨伐幽冥城,最终全军覆没。当时幽冥城士气高涨,叫嚣着寻回少主,杀入中原武林,情势十分危殆。后来重山设计带去含情和你,方才稳住局势。等我知道时,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后来很多次我都想由着性子,把你们母子带走,可想到因此会引起的江湖浩劫,为一粒青损十粒黄的事情我实在作不出。重山那时候答应,等你帮他掌控了乌度城的大局,能够避免两派争斗,就让你们母子离开,现在想来一切恐怕也是他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的阴谋。寻儿,是我蠢笨,受了愚弄,害了你跟你娘。不过,这些年我一直呆在乌度附近,暗中保护你们。”   萧寻迟疑了一下,又道:“母亲这些年多想你,一直在找你,给我取个名字,也叫寻。你怎么这么狠心不去见她。”   李仲面有惭色:“是我负她。可是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想到她对自己孩子做的事情,我无法原谅她,也不能原谅自己。可她对我一片痴心,又对你视为己出,细心教养。我无法责怪她,也无法面对她。实在是两难,只能逃避。幸好,幸好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寻儿,你要对你娘好些,替我好好照顾她……”   话音未落连咳几大口鲜血,面孔忽然紫胀,气若游丝:“寻儿……我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这些年都只能远远看着你……你一定很恨我吧?寻儿……父亲对不起你……”   萧寻大骇,迅速将他抱起:“你怎么了?先别说话,我送你去见郎中!”   李仲摇头:“没用……我心脉受损肋骨尽断,怕是不中用了……寻儿,你小心……”到了后来,声音已经渐不可闻。   萧寻大惊,再看时他确已气绝,连身子都渐渐凉了,呆了半晌,终于叫了一声:“父亲!”放声大哭。想起自己十多年来终于知道父亲还活着,终于见到他,却又很快失去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叶笑,这么久时间,叶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四处呼唤找寻,连影子也没有一个,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真相大白   叶笑愤愤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爆炸过后,她立刻冲出去查看两人的伤势,却被黄重山老鹰捉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黄重山摸了一下左臂,心里有些恐惧。李仲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他这轻轻一点,当时没啥,现在却越来越酸麻,根本动弹不了。他叹气,换只手端了菜:“叶姑娘,别耍小孩子脾气,吃点东西吧。这么冷的天我瞧你一个人在荒山野岭不安全,特地带了你回营地。你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还跟自己过不去绝食。”   叶笑抬起头:“黄盟主,你真的是路名非安插在中原的暗棋?”   黄重山叹气:“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面具下生活,以致于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长相了。一张面具,一段人生。却没有一段人生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跟茹情找个僻静的世外桃源,听风吟雪,赏月论诗,一生厮守。可惜……这么小的心愿都不能达成……我跟她,离得再近,终也是天涯陌路……”   叶笑道:“所以,你就给你的孩子取名,一个叫听风,一个叫吟雪?”   黄重山点头:“也就是一点痴念。不管我对别人如何,对她却是予取予求。她的任何一个小小的要求,我都会放在心上。她喜欢兰花,我派人满天下的找名品。那几株玉色观音她最为倾心,因为那是当年路名非为了讨好她姐妹俩,从异域求来种在乌度的。我费了好大的气力,找人移到了茹园。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跟她一起,即便是甩掉所有的一切……可惜……这么多年我持之以恒的努力,却永远不能使得茹情回心转意。她的心思,始终只被一个人占据。哪怕他已经死了,哪怕他另有所爱,她也要移情在他儿子身上,一心一意地只对那个孩子好……”   叶笑皱眉:“所以你嫉恨他们?处心积虑要除去他们?”   黄重山笑得十分落寞:“是啊。恨之入骨…… 所以我想方设法除去了路名非!我以为除去了他茹情能够回到我身边,可惜却换来茹情对我一生的仇恨!”   叶笑抬起头:“黄盟主,当年真的是你将骆轻城抛下悬崖,最终杀了路名非?”   黄重山自负一笑:“不仅如此,整个事情都是我一手筹划!虽然我武功不能跟他相比,身份也远在他之下,可是我利用他跟李仲的矛盾,终于顺利除去了他!“   “哦?我不相信你有这个能耐……”   “呵呵叶姑娘,你不必使激将法。乌度城和骆轻城很快就会落入我手,一切告诉你也无妨。我想骆轻城可能对你说,当年路名非是因为妻子为人所夺心性大变才进攻中原武林,其实根本不是。他的相貌武功无一不出类拔萃,而且很小年纪就一统什摩诃成了教主,自是野心勃勃。很早他就想着逐鹿中原,所以早就在中原武林埋下多枚暗棋,我就是其中一枚。我很快就打入了武林盟内部,并且进入了权力核心,深受当时盟主李仲的器重。同时我为路城主暗中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对他老人家忠心耿耿。”   “情报网络?天宝客栈的老板万三跟朗镜庄的婢女春顺都是这个网络的成员?”叶笑打断了黄重山的回忆。   黄重山点头:“不错。他们都对路城主十分忠心,却都想不到自己差点要了他们少主的性命。尤其是万三,他跟了封四海多年,却被我几句话就策反了。呵呵,可见我的手段……”   “果然高明,连同沈晚沈姑娘,自小跟轻城一起长大,也被你们几句话煽动得倒戈相向!”   “我的武功比不上李仲路名非,可是琢磨别人心思的本事却是一流。沈晚这么容易上当也是有原因的。她爱慕骆轻城,却从没得到回应,心中的怨怼与日俱增,很容易就会因爱生恨。我派人稍加引导,她就信了那个谎言,从此对骆轻城恨之入骨……”   因爱生恨……叶笑低下头反省,这段时间她对骆轻城刻意冷淡,事事与他作对,是不是也是因为自己的一腔痴情受挫?结果害得他现在处境艰难,如同行走在刀锋,万一真的因此天人永隔,让她情何以堪?   “说起来当年我的忠心的确可昭日月。后来所有的变故都是因为萧氏姐妹。若不是她二人,路名非也不会死,什摩诃教大概早就一统中原武林了。”   黄重山的神思慢慢飘远:“我最先认识的两姐妹。含情雍容大方,茹情羞涩温柔,都是天下绝色,我想天下没有男人能够抵御她们的魅力。因为我的缘故,含情跟李仲相识,两人很快堕入爱河,后来路名非也到了中原,认识了萧氏姐妹,也疯狂地爱上了含情。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喜欢茹情,只是那时候的我很年轻,心存大志,想着先帮城主成就大业,再跟茹情比翼双飞。可是我错了。”   “因着收集情报的需要,我常年在外奔波,一得空闲就回去看望茹情,可是有一次当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她不在了。后来我才知道,路名非十分霸道地把含情抢走了,茹情也跟了过去。我不希望那么柔弱的茹情到西北这样的苦寒之地去,所以也跟到乌度,想带她回中原,可茹情不愿意再跟我回去。她爱上了路名非。开始我以为她是孩子气的图新鲜,很快我发现她很固执。这时候我才觉得慌了神,我做了种种努力,都发现自己无法挽回她的心。我真的很伤心。”   “不过我还有一线希望,路名非爱的是含情,我寄希望于他们成亲以后茹情能够死了这份心。可是萧含情心里始终挂念的是李仲,对路名非丝毫不假以辞色。后来有一次,李仲设了法想要把含情接出来,被我偷梁换柱,换成了茹情,她姐妹二人相貌相似,我又点了茹情的昏睡穴,直到最后见到了李仲,他们才知道搞错了。那以后李仲彻底失去了含情,不久后路名非如我所愿娶了含情。可惜强扭的瓜不甜,含情婚后依旧对路名非很冷落,而茹情也没有丝毫的回心转意,竟然以其娇弱之躯再度回到乌度城,很长一段时间就住在那里,说是只要能够远远地看着路名非就足够了。她们姐妹俩在这点上倒是都一样执迷!”   说罢黄重山重重叹了口气:“我实在也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尽量照顾她,总希望她有想开的一天。可惜还没等她想开,含情却逃走了,就在刚刚生下路名非的儿子后不久,茹情带了那个孩子去了江南,由路名非的心腹卫士重重保护着,连我想要见她一面都不能!路名非发了疯一样四处找寻含情,找武林盟和中原武林的晦气,他跟很多门派的仇恨也是那时候结下的。我对他的刻骨仇恨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恨他抢走了茹情,也恨他不能给茹情幸福却还留着她!所以我就设定了一条除去路名非的毒计。”   “哦?”叶笑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当年的真相终于要揭开了么?   “我挑动武林盟跟幽冥城的矛盾,挑拨路名非在中原武林大开杀戮,并想方设法逼李仲跟路名非单打独斗!李仲的武功略弱于路名非,可那一役的胜负实在是过于关键,不仅仅是李仲的性命,连同整个中原武林的前途命运都押在上面。这么恶劣的形势下,我轻易就说服了含情出马,从茹情手里骗来了骆轻城。茹情心思纯净,从没对姐姐设防。后来在两人比武的关键时候,我们用这个孩子反败为胜,并且杀了路名非。只可惜,千算万算,那个孩子不知怎么却还是活了下来。”   “这些都是你挑起的?”叶笑惊问。   “不错。虽然后来有些波折,李仲实在是个宅心仁厚的烂好人,关键时刻不忍下手,差点坏了大事。幸好我在一边监控事态,只好亲自把那个孩子扔下了悬崖,总算了结了路名非。真正的凶手就是我,是我定下的计策,所以我绝对不能让路名非那种人生还,否则所有人这辈子都别想过安稳了!”   “轻城吃尽苦头,却到现在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叶笑十分懊恼,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告诉他所有一切的真相。   “他早就知道了,茹情告诉了他。所以骆轻城才会在京城刺杀我,不惜暴露了在武林盟的身份。路名非死的时候我已经成亲有了孩子,这些事情很难瞒过枕边人,我妻子知道一些前因后果。后来我将茹情带回家,招来了她的嫉妒,她就告诉了茹情所有的一切。从此以后茹情一直都恨我,一直到死……”   “因此你这么多年一直不跟黄夫人说话?”   黄重山哼了一声不语。   “黄盟主,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武林盟攻打乌度城,因为地形不熟最后全军覆没。可是你明明熟知乌度城的地形,怎么会听任武林盟最后粮草断绝全军覆没?”叶笑再问。   黄重山温和地点头:“叶姑娘果然是思维缜密滴水不漏。若是听风能够有你这一半聪明我也就满意了。当初李仲忽然失踪,群龙无首,我在武林盟虽然已经有些地位,终究还是资历尚浅,大事还由不得我作主。再说,我毕竟有着双重身份,也不方便参加两派争斗。”   叶笑哦了一声:“高明!不参加争斗,既可以保存实力,又可以坐收渔利,果然是一箭双雕。”   黄重山一笑:“这也确实是原因之一。其实那一战的惨烈,远远超过任何想象,幽冥城的实力也远远超过大家的认识,真正的胜者并不是武林盟。武林盟攻其不备将他们赶回山中,可一进山情形就直转而下,幽冥城很快纠集兵力发起一次次的反扑,最终消灭了武林盟前往征讨的所有力量。那时候形势其实非常危殆,武林盟人才凋零,士气低落。而幽冥城群情激愤,叫嚣着要寻回少主重振乌度。我想要是让他们真的找到路名非的儿子,查清所有真相,我在世上也就无处容身了,就行了一招险棋。不仅扭转了整个局面,而且因此在武林盟声名鹊起,坐上了盟主之位。”   “你冒了李仲之命,让萧含情带着萧寻回了乌度城,冒充是路名非的儿子。结果弄得幽冥城四分五裂。”   黄重山点头:“不错。当初我其实只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假借少主的旗号,掌握了乌度城的实权。可惜……平靖天王实在是很难糊弄,一怒之下带走了乌度城的绝大部分兵力。不过那以后乌度城终于真正衰弱下来,再无法跟武林盟抗衡了。”   “可安置天王沙雄当初为什么也会拥戴萧寻?”叶笑问他。   “当初平靖的实力和威信实在是太大,他若是不拥戴萧寻,恐怕乌度城就会被平靖控制。自私,权欲,我想这些私念使得他最终决定拥戴了一个假的少主。”   “好一个一石数鸟!”叶笑呆了半晌终于开口,“就这样你除去了情敌,做上了武林盟主,连幽冥城都差点被你控制……”   “是么?只有天才能想到这样的办法,确实我也一度自鸣得意。可人算不如天算,很快茹情跟我翻脸,十几年如一日地恨我,连面都不肯让我见。我夫妻也因此失和,这么多年话都不说。也就剩下炙手可热的权势。所以这些年我疯狂地追逐权势,盼着有朝一日能够独霸武林。现在一切终于就要如愿以偿了。叶姑娘,我不会为难你,因为你对我有很大用处。”   叶笑讽笑:“你想用我要挟轻城?”   黄重山摇头道:“他已不足为虑。叶姑娘,幽冥城很快就会落入手,可是孤云堡却是武林中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你是孤云堡的继承人,落在我手里肯定大有好处。”   叶笑冷笑:“原来想用我要挟我爹。”   黄重山哈哈一笑:“谈不上要挟,我只是想跟你爹结成儿女亲家。犬子听风,与姑娘年貌相当。我有炙手可热的权势,你爹有傲视天下的财富,你没觉得我们两家联姻是天下绝配?”没再听叶笑的抗议,他径直走了出去,出了门才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臂。刚刚被李仲点过的肩膀酥麻一片,半分力气都使不上了,他要去运气疗伤。   攻城……   儿女亲家!跟黄家!叶笑几乎当场哭出来。她绝望地在营帐里转圈,外面都是看守,她要怎样才能逃离这里?她现在已经离骆轻城这么近了,却还是没法见他一面,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走向死亡……真的是咫尺天涯么?   有人在背后冷笑了一声,叶笑回头,是个她这辈子在也不愿意见到的人,黄听风。   “久违了叶姑娘。”黄听风阴阳怪气道。“真是冤家路窄啊。这些天我一直都很想你,想着你跟那个骆轻城当初如何要了我的一条胳膊……”说罢阴笑起来,半晌道:“现在可好,你来了,骆轻城也就在这对面……”   叶笑警惕的后退了一步:“你想怎样?”   黄听风再次歇斯底里的狂笑了一阵,一把抓住她的短发:“看看你的丑八怪样子,头发跟个枯草似的!我真是对你一点都提不起兴致!可惜,为了骆轻城……我只好牺牲一下了……”   轻城?叶笑本能觉得不好,张口要叫,却被他随手点了哑穴,揪住短发一路拖了出去。   骆轻城轻轻将叶笑的发辫放进她的包裹。叶笑的宝贝琳琅满目装了满满一包,钻天索,万里乘风翼,臭臭弹……骆轻城一样一样抚过她的宝贝,仿佛瞧见她那淘气的模样。她从乌度城逃走那次,慌乱中没有带上自己的包裹,后来刚刚回来就再次被自己送走,等她走后他才在她以前的住处看到了她的包裹。他抱住包裹,仿佛抱住的是她的身体。算算时间,武林盟应该就要攻城了,他报仇雪恨的时刻就要来临了。他现在唯一的牵挂,他的叶笑,应该是欢乐地呆在孤云堡吧?   远处似乎有人叶笑的名字,他侧耳倾听,忽地变了脸色。   风雪住了,一轮惨白的太阳有气无力的照在天上,乌度城门口的铁索桥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在阳光下发着清冷的光芒。乌度城对面的空地上,黄听风拖着叶笑张狂地大叫:“骆轻城!你有种出来!你的女人在我手里!还记得当初你是怎样废了我一条胳膊?哈哈哈!我今天就要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女人剥光吃尽,碎尸万段!我要你看着!眼睁睁看着我羞辱她!”   说罢狞笑了一声,伸手扯掉她一大幅衣裳,□出半边肩膀来。叶笑从未想到他如此禽兽,惊恐加上寒冷,又发不出声音,只是流泪发抖。边上武林盟一干人众呆呆看着,目露怜悯,却慑于黄听风一向的淫威,无人敢上前劝阻。乌度城喝骂一片,却俱俱束手无策。   忽听一个声音盖过所有的嘈杂温柔道:“笑笑!笑笑你来了?”   叶笑回过头,铁索桥的那端,城门洞开,骆轻城风一样从里面掠出。叶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黄听风在边上狂叫:“放箭!放箭阻他!别让他过来!”飞蝗一样的箭矢暗器射了过去,骆轻城扬起黑斗篷,弹开大部分箭矢,更多的暗器却射了过来,使他几乎寸步难行。骆轻城后退了一步,绝望地瞧向叶笑。   叶笑眼看着骆轻城在溜滑的铁索桥上左支右绌,担心他的安危,试图爬起来,却再次被黄听风强行掀倒在地,伏在了身上,她无助地挣扎,试图避免将来的奇耻大辱。   一个人影远远的冲过来,一巴掌将黄听风掴翻在地:“畜生!我们武林盟正义之师,怎能做出这样的兽行!这让天下如何看待我们!幽冥城很快就土崩瓦解,你大可以跟骆轻城光明正大的较量,何必用这样的无耻手段!”   叶笑抬头,是向来仗义直言的郭栖梧,她感激地看他一眼,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腾身而起,冒着如雨的箭矢,飞窜上了桥。在一片惊叫声中,一支长箭毫无意外地射入她的身体,她一个踉跄,再无法在结冰的桥上站稳,一头栽下了万丈深渊。   “笑笑!”桥那边的骆轻城毫不犹豫,直射而下,离叶笑数尺处,黑色斗篷忽地扬起,将她卷入自己的怀抱。同时掏出一支小小的竹筒,按了一下开关,钻天索应声而出,在铁索桥上缠绕了数圈后绷紧。黑色斗篷再次激昂而起,钟罩一般护住两人,挡住漫天的暗器箭矢。   骆轻城手下使力,借钻天索之力一飞冲天,迅速翻上了桥面,往城里疾奔。   黄听风嘶声尖叫:“放箭!快放箭啊!射死他们!你们这群蠢货!”箭矢再次飞蝗一样射去,却在即将追上二人时为骆轻城四周的气墙激起,齐齐折断。眼看两人消失在那扇缓缓关起的城门内,黄听风狂怒,阴着脸回头,正打算找个人出气,正好对上父亲那张铁青的面孔,气焰顿时低了:“父亲……我想趁机杀了骆轻城……”   黄重山怒视他良久,才道:“蠢才!你太令我失望了!刚刚是我为你挑中的好媳妇!是我将来用来制约龙傲天的法宝!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骆轻城把叶笑放在床上,瞧着她煞白的面色,她腰上插着的长箭,不敢查看她的伤势,只是轻轻摸的面孔:“老三这个笨蛋,怎么会任你被黄听风那个变态捉去欺负?也罢……能最后再见你一面,是上天垂怜我的深情……这些天我想你想得疯了。可惜累你性命不保。笑笑……我是世上最没用的男人,明明爱你至深,却无法表白,还不得不把你丢给老三,招致今日之辱……”   叶笑惊魂未定,一直不停发抖,此刻忽然安静下来,表情古怪地瞪着他。骆轻城压抑自己感情良久,此刻想到两人都是大限将至,再无顾忌,吻上她蓬乱的短发:“笑笑……我对你不好,还一次次累你身陷险境,我真混蛋。现在你伤成这样,我……真蠢。幸好……我很快就会去地下陪你……”忽然抱紧她,疯狂地亲吻她,吻她冰凉的面孔,她□的颤抖的肩膀,她幽深的黑眸……一切来的太晚,晚到成了遗恨,恨不能同生,只剩下共死……   怀里的叶笑明显地惊跳了一下,伸手推他,骆轻城放手,有些狼狈地安慰她:“笑笑……我吓着你了?”   叶笑惊恐地看他,指了一下腰上的长箭,又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骆轻城这才发现她被人点了哑穴,伸手替她解了穴,就听见她嚎叫了一声:“臭老二!你刚刚把那枝箭□我身体了!!”   “……”骆轻城这才迟疑着扯开了她的衣衫,那枝箭浅浅地扎在腰腹间,在皮上扎了一个小小的洞,一丝细小的血流缓缓往下,往下……在洁白的肌肤上画出一道美得有些妖异的印迹。   身体里什么东西崩断了,整个人忽然无法清晰地思考,骆轻城目光发直:“这箭不是开始就□去了?”   叶笑悲愤地控诉:“这支箭力道很大,把我撞下铁索桥。还好只是扎在我的黄金杵上!可是刚刚你趴在我身上,把它挤进去了……好痛!”   本来没有受伤?骆轻城艰难的把视线从她身体上拔出,移向她的面孔,思维却更加混乱:“笑笑……你是不是一直喜欢老三?”   叶笑心里一软:“胡说。我喜欢你,可我总觉得配不上……你长这么漂亮,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蛤蟆老二,整天很自大地说自己貌比潘安。”忽然觉得胸口一紧,骆轻城已经伏上身来,目光灼灼:“笑笑……你真喜欢我?”   叶笑红了脸,只是伸手拥紧他。   眩晕袭来。骆轻城伸手拔了那枝箭,在她耳边道:“笑笑,就要攻城了,我们时日无多……我不能再忍,也不能再等……”   叶笑懵懂地看着他额上暴突的青筋和密密的汗珠,点了一下头:“用不着忍,也用不着等。是屋里火盆生的太足,太热,我马上去灭掉几个火炭……”   封四海正在查验最后的布防,得到消息已经晚了,被人告知骆轻城神情沉痛,带着中箭的叶笑回了房。骆轻城对叶笑的感情他很清楚,她若是死在他跟前他会不会发疯?封四海很担忧地在房门口倾听。   叶笑在低泣:“痛……痛……拔出去!拔出去!”   骆轻城柔声安慰:“我舍不得……忍忍,很快就不痛了……”   “一直都痛!骆轻城你骗我!你再不拔掉我天天往你身上扔臭臭弹!”   “就好……”   拔……箭?封四海大惊失色,一脚跨进门:“箭上有倒钩!不能硬拔!”刚刚进门就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东西当头罩下,一股柔力接踵而至,将他推出了门。他莫明其妙地扯下头上罩着的东西,认识是骆轻城的黑色斗篷,呆了半晌,忽然间心领神会。一幕霸王硬上弓终于开演了?   骆轻城终于抽身。他轻轻亲了一下叶笑冷汗淋漓的额头,安抚地抱紧了她。   叶笑惊愕而鄙夷地看着他:“老二,你尿床了。”   “!”骆轻城惊的几乎说不出话,“不是……那不是尿……”   “怎么不是?我亲眼看着它出来的,你还想赖!”   骆轻城抱紧她,迅速转移了话题:“我原是不想告诉你,我本来打算把他们引入城中之后炸掉整个城池,跟他们同归于尽,想不到你也来了,笑笑……我怎么能把你给陪进去……”   叶笑放了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凉凉的,臭臭弹?骆轻城有些哭笑不得,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他伸出手,什摩诃圣环?   “我就是特地过来送这个的……我好担心老三……”叶笑蜷进被子,她困了,很多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了,她要做的终于都做完了。   骆轻城出门的时候封四海就在不远处,瞧见他笑了一下:“城主,终于还是用强了?”   骆轻城郁闷地暗哼了一声。他绝对有千百样哄女人的手段,却还是把这么美好的事情搞得象屠宰现场,真是世上最愚蠢的男人。不过这些不能让外人知道,他神情严肃地昂起头:“封天王,什摩诃圣环找到了,计划要改变。我们这几天就撤出乌度。你重新安排一下。”   “这么快城就破了?”黄听风诧异地看向父亲。   “几乎没有抵抗。”黄重山得意地看向身后浩浩荡荡的人群,“我们围了几个月的城,估计城里人差不多死绝了……”   可是,城里空空荡荡,丝毫没有想象中饿殍遍地的惨象。一座空城……人都去哪儿了?黄重山越走越是狐疑。   轰隆隆接二连三的巨响,接下来是惊心动魄的山崩地裂,整个乌度城剧烈地摇晃起来。众人惊愕地四处张望,飞云涧对面,硝烟弥漫,那座山头几乎被炸平了!铁索桥也断了,在城门口凄清地摇晃。上当了!他们被困在这座孤城里了!不安在人群中传播,愈来愈烈,终于成了遏制不住的绝望的风暴……   结局   孤云堡。叶笑轻手轻脚出门,看向门口的萧寻:“老三,你回来了?我们一直在找你……你爹怎样了?”   萧寻抬起头:“我原是想去乌度,可那里已经是座死城,进不去了。老大,我要救武林盟的人,我不能瞧着那么多人枉死在乌度。”   叶笑迟疑着:“老三,这件事很危险,而且还得瞒着轻城。”   萧寻点头:“是非对错只在一念,成败得失不值过虑。我不怕。”   叶笑递给他一样东西:“为了不让什摩诃宝藏一起陪葬,轻城最终没有炸毁乌度城,但却把所有武林盟的人困在城里。什摩诃圣环说到底就是一把钥匙,我早先拓了个蜡模下来。至于秘道的开口,我绘了很详细的图。老三,轻城为了报仇筹谋多年,若是让他知道,兄弟就没得做了……”   乌度城真正成了一座孤城。而且是座死气沉沉的孤城。树皮,草根,甚至墙上的泥土……能够塞进嘴里的东西统统不见了。街上随处可见倒卧着的人,奄奄一息,等着最后的解脱。所有的人都已经绝望,他们曾经尝试着离开,可是四下里都是悬崖峭壁,重修路径谈何容易,更何况外面还有幽冥城的死敌看守着。   刚开始萧寻带着他的追日剑出现的时候没人注意,即便是有人注意了也没有反应。饿了这么多时日他们几乎没有了思考的能力。有反应就在这个男人解开他身上的大包裹后,那完全是本能的反应,包裹里是一只只烤得焦黄的烧饼。   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忽然都活了过来,连滚带爬扑向一只只烧饼。黄氏父子也在其中,虽然他们在心底希望萧寻不要看到他们。   萧寻看到了他们,不过他看他们的表情跟看别人的没啥两样,都带着极度地怜悯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分到一只烧饼的,于是萧寻便对众人道:“跟我走!我会带你们出去!外边的马车上,还有很多吃的……”   人求生的本能还是很强的,能起来的都站起了身,不能起来的也由人扶着,跟上了萧寻的步伐。   经过秘道的时候,大伙儿都见到了那些令人眼馋的宝物,可是在大部分人的眼里,这些东西的诱惑力都比不上外面的马车上那些吃的。所以他们没有停留,径直走过长长的秘道,果然看到了外面停着的好几辆马车。   吃饱喝足,虽然大伙儿的气力没有完全恢复,精神却好了很多。他们终于开始关注眼前这个救命恩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认识他。   “请问……恩公高姓大名?”   “萧寻。”   低低的哦声此起彼伏。   “萧公子,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面熟得很,最近,有江湖传闻说你是李仲李盟主的儿子……不知道传闻属实否?”这次终于是个熟人,郭栖梧。   萧寻低头:“是。李仲是我的父亲,我也是刚刚知道。”   哦的声音更加响亮。终于有人提议让这位于大伙都有再造之恩的萧公子做新的盟主,提议得到了绝大部分人的热烈拥护。   萧寻垂目:“武林盟幽冥城多年的争斗,其实也跟父亲当年的个人恩怨息息相关。所以,化解两派的恩怨情仇,平息武林的杀戮争斗原是我的职责。其实武林盟这几年扩张无度,原是中原武林许多争斗的源头,能散了就散了,不能的话,这个盟主,我肯定不能做,还请大伙儿另请高明……”   萧寻一直将众人带出了深山,带上了回中原武林的道路才跟大伙儿分手。也就在这时,所有人才发现黄氏父子不见了。不过他们没有过于关心,经过这次生死体验,他们再不会买他们父子的账了,更何况,等他们回到中原,一个更加震撼的消息早已经在江湖中传开。他们一向奉若神明的黄盟主竟然是幽冥城的奸细!当年和现在的一切争斗一切阴谋都是他挑起的!   消息不知道真假,其实真假已经无所谓,武林盟终于土崩瓦解,这也是很多小门派不敢言说的愿望,在这种时刻,所有人更加愿意相信这个消息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然而黄重山并不知道这些,他现在还十分亢奋!他孜孜以求寻了多年的宝藏就在眼前!从秘道出来,吃饱喝足后他就带着儿子悄悄溜走了。若干天之后,两人带了炸药炸开了那个洞口。宝物整整装了十几车。   看着长长的车队他欣喜若狂,却发现有人比他更加欣喜。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大队人马很快接管了他的车队。为首的中年男人面目似曾相识。   “你……究竟是谁?”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黄重山实在是不甘心。   男人冷笑:“区区龙傲天。听说……你们父子对小女十分照顾?我的金甲卫也死在你们手里?”   骆轻城踏入花厅的时候觉察到了浓重的杀气。在那缕劲风袭来的瞬间他及时躲开,毫不犹豫朝劲风来处弹了一指,对方一声闷哼。他心里微微得意了一下,却觉得环跳穴一麻,踉跄了一下。熟悉的武功!他张口就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药郎中!   药郎中冷笑了一声。药郎中并不哑,这个骆轻城早就知道了,不过……他回过头,看到的却不是药郎中的面孔,这是一个眉眼生动的中年男人,长得很象一个人。   “你不是药郎中!”骆轻城一愣之下,说了一句傻话。   中年男人冷笑:“我当然不是郎中,那个童子才是郎中!他是妙手阎罗的儿子,深得父亲真传。”   真相呼之欲出。骆轻城慢慢转头,厅里,跪在地上的叶笑张开嘴,对他说了一句他平生听过最最恐怖的话:“轻城,这个,是我爹。”   “……”骆轻城虽然已经有了思想准备,还是想着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孤云堡堡主龙傲天揉了一下被骆轻城弹痛的肩膀,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过去,拿出一根棍子,对跪在地上的叶笑道:“笑笑!这次你在外面闯了这么大的祸,差点性命不保,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叶笑可怜兮兮的垂着头,骆轻城十分心疼,忍不住开口道:“龙……堡主,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愿意替笑笑受罚……”   龙傲天哦了一声,眼里忽然起了些古怪的神色:“你真的愿意?”   骆轻城慢慢走过去,跪在叶笑边上,闭上眼睛。   龙傲天点了一下头,一棍子毫不留情打在他的腿上:“第一棍,是在朗镜庄江湖笑谈阁!你竟然这么懵懂,让袁沛心一而再再而三地下□!若不是我暗中换去酒壶里的酒,笑笑的名声清白早就不保!你说。该不该打?”   “……”骆轻城不语,咬牙顶住。   又是一棍子打来:“第二棍,是让笑笑中了风骚入骨!幸好你还算个男人,拼了自己的命没让笑笑吃苦!”   “第三棍!是为了相思成狂!你小子好坏不分!我费死了老劲给你们弄来解药,你却给我下了相思成狂!害得我十日不能出门,再不能跟着笑笑,导致后来很多事情脱出了我的控制!”   骆轻城再支撑不住,趴倒在地,他想象着龙堡主中了相思成狂的惨状,忍不住暗笑了一下。   “第四棍,第五棍!第六棍……”龙傲天似乎瞧见他的暗笑,只一棍棍打来,再不说缘由,骆轻城一声不吭,叶笑惊叫着扑了过来,护住他大哭:“爹……爹,这是你女婿……你打死他是要我守寡么?”   龙傲天气咻咻地收了手,冷笑:“笑笑,你从小虽然顽劣,我也因此对你十分严厉,却一直没舍得动你一根指头……现在很好。这么多年我总算是动了家法了。以后你再有什么过错,就让这个男人替你受过吧。”   “……”骆轻城觉得自己上了大当,他愤愤地想要爬起身跟这个蛮横的龙堡主理论,扯动伤口,终于疼得昏死了过去……   十多天之后。在叶笑的精心照顾下,骆轻城终于能够跛着腿在花园里转悠。冤家路窄,转了一圈就遇见了他今生最大的噩梦龙傲天。   “龙堡主。”   “骆城主。”   两人冷淡而客气地打过招呼。   “我听笑笑说,你想娶她?”   “她已是我妻子。”   “她是孤云堡的人,没我的同意不算。”   “你们父女之间不是有个协议,只要有足够的赎身费,笑笑就是自由身?”   “你觉得你有足够的赎身费?”   “多少我都有。”骆轻城想到秘道里的什摩诃宝藏,他原是要着人将东西运出,谁知道一回到孤云堡就被打残了。   “哦?”龙傲天冷笑,忽地伸手指了一下某处。   那里,一溜排了十几辆马车,装着铁皮箱子,骆轻城认得这些箱子,就是他们祖上传下的什摩诃宝藏。   “你!无耻!这是我的!”骆轻城大怒。   “弱肉强食。这是天道!”龙傲天笑得十分鄙夷。“想娶我女儿,规矩由我定。要娶笑笑就得跟幽冥城一刀两断,什摩诃宝藏给你遣散属下。要做幽冥城主就一个人滚蛋,什摩诃宝藏一起带走,孤云堡不希罕!”   “你!”   两个男人恶狠狠地对视着,都恨不得将对方吃掉。   “爹,轻城,吃饭了!”叶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笑笑又烧了饭!两个男人大惊失色,相顾惶然。   “呃……孤云堡有间酒店,名字叫去留无心,菜鲜美,酒也生动。骆城主可愿前往一尝?”龙傲天道。   去留无心?骆轻城微愣,点头。   叶笑转了过来,狐疑地看着四周,刚刚明明瞧见骆轻城跟父亲在这里说着什么,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她今天特地请了去留无心的大师傅,烧了整整一席菜,岂不是要白白浪费了?   数年之后。武林盟和幽冥城都已不复存在,只有个一笑城倾的传说在江湖上流传。笑自然是指叶笑,城么,有人说是指幽冥城,江湖传闻,叶笑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幽冥城最终因她的美貌而颠覆。也有传闻说,这个城指的其实只是骆轻城,自始至终,叶笑倾倒的不过也就是骆轻城一人而已。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落叶山庄,上元节要到了,庄中张灯结彩,分外热闹。   月色清冷如霜,叶笑煮好元宵,终于在腊梅丛里找到了一脸落寞的骆轻城。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怎么了?”   骆轻城偏过头,看向那轮冷月:“想我爹。我真是无能,费尽心机终于将武林盟引入彀中一网打尽,却还是被老三放了去,没能为他报仇……”   叶笑抱他更紧:“秘道钥匙是我给他的。轻城,那么多条人命,很多人都不明真相,或是为黄氏父子所欺瞒,或是慑于他们的淫威。我不愿你手上沾了这么多人的鲜血,被人痛恨诅咒,一辈子不得安宁。”   “可是黄氏父子也逃了。我实在是不甘心……”   “他们早就身败名裂,又被爹爹废了武功,现在是惶惶终日,生不如死。轻城,我想要你幸福,也想给你幸福。所以过往的恩怨情仇,我想要你都放下。”   骆轻城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半晌道:“笑笑,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打败天工七子,应该得到七样东西。“国色天香”的臭臭弹,‘妙手阎罗’的九转还魂丹,‘一箭寒心’的钻天索,‘鬼斧飞天’的万里乘风翼,‘巧手玉婆’的首饰盒。还有一样是什么?笑笑从‘霹雳惊雷’那里得到的是什么?”   叶笑轻轻地笑,拉过他的手:“等会儿我会带你看这样东西。先吃元宵。”   各色馅心的元宵,装了满满一碗,骆轻城咬了一口,点头:“笑笑的烹调技艺大有长进了。”   “轻城!轻城你看!”叶笑忽然叫起来,拖过骆轻城,指给他看不远处的天空。   伴着阵阵轰鸣,如墨的夜空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五彩烟花,璀璨夺目,晶莹剔透,仿佛是开在天国的鲜花。清冷的月夜在这个瞬间似被灼烫,忽地温暖灿烂起来。   骆轻城微微讶异:“烟花。笑笑从霹雳惊雷那里得到的是烟花?”   叶笑轻轻一笑:“是烟花。我喜欢刹那的繁华热闹,也喜欢永远的宁静如水,只要和你一起。轻城,不管未来的路怎样,我都会和你一起,永不分离。”   骆轻城心里一热,终于展眉,人生再怎样悲凄,能和所爱一起,看这样的烟花,夫复何求?他慢慢拥紧了她,闭上了眼睛。今生今世,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再不会犹疑,再不会孤单……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www.sxcnw.org)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