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与古代少侠同居的日子 作者:重安公子   穿过来穿过去   如果有来生,   请不要再遇见你。   周日,巽凉起了个大早,这对向来都利用周末来补眠的她而言,上午没在被窝里渡过实在可惜。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忙自己的事,每天都要撑到午夜一两点才睡,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好好一个假日又被同居的那位姐们给占了。   那位姐们姓乔名晋然,是巽凉的同事加房东,家底丰厚,前两年大学毕业后放着家里安排的闲差不干,非要独自到外地闯,父母怕她住宿环境不好,待她一找到工作,马上就在离她公司不远的住宅区置了房。二老倒也没有把这三室一厅装修得多豪华,说是还指望着乔大小姐以后回家,这个房子反正是要卖掉的,也就不用置办得太好了。就为这,乔大小姐还不领情,吼着说要靠自己赚钱买房,不愿再花父母的,后来知道这些事的巽凉,拿出了小家小户无产阶级的仇富嘴脸,恨恨地暗骂了她一句“不知好歹”。   亲子大战的后果的是双方各退一步。   房子改成按揭,相当于乔晋然的父母出了首期,以后每个月的分期付款由她自己来承担。最初乔大小姐还嘴硬地说,以后赚了钱马上将房子那十几万的首期还给父母,几个月下来,乔大小姐发现自己每个月交了三分之一工资付房揭后,剩下三分之二完全不够她花。想她一个刚毕业的新晋员工,做的又是很需要工作经验的外贸,目前看来是不太可能涨工资的。于是乔大小姐打量着自己三室一厅的套房,浮出找同居者分担房租的念头。   巽凉跟乔晋然是同期入的公司,但她从属设计工程部,跟外贸部很少打交道。当乔大小姐摇曳生姿地走进设计工程部办公室,在她的小办公隔间停下时,她正在对一个三维建模修修改改。   “嗨!好久不见了。”   “嗨。”巽凉回应一声,手不停头也没转,两眼发直地盯着显示屏。   “听说你在找房子。”   巽凉一听“房子”俩字马上转头,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向斜倚在办公隔间壁上的美人。她穿着外贸部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别着一支镶着水钻造型别致的胸针,模样看着甚是眼熟。   “嗯,是啊。”巽凉心下纳闷,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找房的事?   “我还有两间空房,要不要考虑去看看?” 美人盈盈一笑,一双猫儿眼状似无意地扫过身边一位走过的男同事,电流强劲。那个男同事轰地红了脸,在位置上坐下时,手忙脚乱地弄出很大声响。   巽凉转头左看右看,发现阳盛阴衰的设计工程部全部男同事都从自己的座位上起立了,正向这位美人行热切的注目礼。   巽凉进公司三个月,只在刚来那天,被设计总监从门外领进来作介绍时受过全体注目礼,在一番审视评估的视线过后,设计部男同仁们又若无其事地坐下了,其中几个还带点悻悻地味道。   虽然架着厚厚的黑框眼镜,一付苍白的宅女相,但好歹是个雌的,在男士占九成,单身男士又占全部男士总数九成的设计工程部,巽凉还是蛮受照顾。   眼下见着男同事们对着这位身段窕窈容貌姣好的女子眼冒绿光,巽凉心道:这些急于求偶的发情期男同志们,直是可怜见的。   “哦?在哪里呢?房租多少?”   “就在景阳小区,至于房租么,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房我们再谈。”   巽凉说今天就有空,两人约好下班时在公司门口见。   巽凉忙了个昏天暗地,下班时间足足延后了半小时,走到公司门口,一个俏丽的女孩迎上来唤她时,她这才想起来约了人看房子。   三室一厅的居室,墙壁白净,家具甚少,客厅摆了一个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个电视柜,居然还有个液晶大电视。巽凉喜欢沙发,客厅那个浅咖啡色软软的大沙发她很中意。   再去看将要出租的两间空房,都不算小,里面都只一张床一个书桌,又看了看厨房及厕所,也是很简单的样子,尤其是厨房,好像根本没人用过,厕所的大镜子前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也是新搬进来,什么都来不及装修打理。”美人跟在巽凉身后有点赫然地说。她从小家境优沃,自然觉得眼下住的房子寒碜了点。   巽凉却觉得如此简单宽敞已是极好,就问了房租。   美人说了个不算太高的数字,巽凉想想房间还挺宽敞,就接受了,然后挑了窗户朝阳的那间。   突然想起来还没问房东的名字,就礼貌地问了句该怎么称呼。   美人儿把眼瞪得老大,笑骂道:“真不愧是凉子,以前班上人老叫你迷糊蛋,还真不是虚此名,同学三年你居然不认得我?”   巽凉惊诧莫名,想着刚见面时就觉得她眼熟,莫非真是以前的同学?   于是瞪眼盯着对方的俏脸,大脑CPU疯转,把能记得的同学的脸勿勿搜索一遍,似乎有点印象了。   “你是……高中时,我们一个班的……?”巽凉愣是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乔晋然。”乔大小姐无可奈何地说。想她当年不单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同时也是学生会宣传部长,很多次校内活动都是当主持人,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这个在班里向来不起眼的安静女生竟然对她没什么印象。   巽凉对不感兴趣的事向来漫不经心惯了,但还是有点尴尬,只能晒笑略过。   “我向来没记性……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房子呢?”   “你不是跟人事部孙小姐问过附近哪里有便宜房子出租吗?我今天路过人事部时,跟一位同事聊了几句,说到我要出租房子的事,她便拉住我,告诉我你在找房子。”乔晋然笑笑说:“倒是个热心肠的人呢。”   人事部孙小姐?巽凉想了想,前几天帮设计部的文员小姐送过一次考勤,进去人事部时,里面几位职员正在谈房价又涨了,有个胖大姐随口问巽凉房子买在哪里,巽凉回答一直是租房子住,现在住的地方离公司太远了,正在找离公司近点便宜点的房子。   那位胖大姐好像就是姓孙,改天得去谢谢她。   至于另一间空房,大概是乔大小姐的个人魅力太强,以至前来租房的都是男性,且摆明了对美女房东的兴趣远大于那间空房,乔大小姐很不爽,干脆让另一间房暂时空着。   于是,乔晋然与与巽凉这对反差极大的组合开始了同居生活。   乔晋然性情外向,心胸豁达,偶而兴之所致,略有惊人之举,大学专业是外语,酷爱西片,因此深受西方观念影响,对西方世界的开放之风大为认同,大体算得上是个易相与的人;   巽凉心思简单坦荡,只专注于自己的兴趣,对乔大小姐的惊人之举向来不以为杵,说好听点叫有容乃大能换位理解他人,说难听点,就是性子凉薄,对他人的私事从不在意。但巽凉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却歪打正着地对了乔晋然的胃口。   例如某次,乔大小姐跟巽凉聊过3P及交换伴侣游戏,本以为巽凉这种看起来纯洁好教养的女生会对此大为唾弃,哪知巽凉只是轻飘飘地来了句:   对着同一个人久了总会生厌嘛。   乔大小姐当时眼睛噌噌地发亮,为身边终于出现一个能理解她的想法的人而大为感动。   其实巽凉当时光顾着修改电脑上的模形,根本没在意她讲了什么,若乔晋然与她相处时间更久一些,更了解她一点的话,就会知道她的潜台词:只要没伤害谁又没犯法,人家高兴怎么做是人家的事嘛。   从此巽凉成为乔大小姐认定的知己,她爱好户外活动,每次有活动时总喜欢叫上巽凉,尽管经常被巽凉歉意地拒绝。   这个周末,巽凉刚结束一个模形设计,入公司以来头一次可以放松心情休息,于是接受了与乔晋然一同爬山的邀约。   她起床比乔晋然早,洗漱完毕后,刚在客厅沙发坐下打开了电视,美女房东的卧室就传来一阵慌张的响动,房门猛地被打开,乔大小姐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飚进洗手间。   十五分钟后,神清气爽的乔晋然领着巽凉出门了。   --------------------------在下是初次出现的分隔线--------------------------------   巽凉在山上迷路了。   难得出门,来到久违的大自然中难免有点兴奋,巽凉一路上举着相机不停地东拍拍西拍拍。在对着一朵野雏菊花瓣上的晶莹露水猛卡了一阵后,巽凉被前方一张挂在树枝间的大蛛网吸引了注意力,举着相机走了过去。   蛛网在阳光下如晶亮的光纤,随着微风轻轻飘荡忽闪着。巽凉取好了景,按下了快门。   伴随着相机“咔嚓”的一声,巽凉眼前闪过一片转瞬即逝的炫目白光。   “诶?”   放下相机,巽凉疑惑地查看了一下闪光灯,但自动闪光灯显示为未开启状态。   待巽凉四下张望看清楚周边环境后,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起来。   浓荫蔽日,古木参天,   鸟飞猿啸,深林寂霾,   荒草没膝,虫鸣鼓噪,   山风肃杀,诡谲森然。   ……这……这里是哪儿?!   一直在她身旁的乔晋然,与身前身后走着的游人们,全都不知去向。   巽凉与乔晋然游玩的地方不过是市郊一处被开发为免费观光景区的小山,海拔仅三百多米,林中最粗的树木也不过一人合抱,眼前这片原始风貌的深山老林是怎么回事?   巽凉惶然无措地转了半天,结果只是给身上脸上添了几个被乱枝深草划伤的小伤口,而这深山老林却像是没有尽头。   巽凉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么瞎转下去除了浪费时间与体力后外毫无助益。   掏出手机,虽然一点信号也没有,她仍不死心地拔了“110”,果然还是无法拔出去。再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三点。   初秋的山风呜呜地穿林而过,巽凉头一次体会到心里拔凉拔凉的滋味。   两个小时后,巽凉仍在林中转来转去,还没看到森林的尽头。   任她神经再大条,也知道自己遇上了不可思议的事,如穿越时空、空间裂变、钻了虫洞之类的,说不准还有可能赶上了外星人的恶作剧。   巽凉自认到哪里都是个配角,天生只能做个死跑龙套,穿越女猪们那小白的乐观、无敌的狗屎运她不具备,若不自救,只怕连给主角当炮灰都没资格,只能强打精神,拖着两条疲累沉重的腿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突然发觉前方的树林似乎亮堂了些,挡住去路的深草乱枝在渐渐变少,似乎已近森林边沿。巽凉一阵狂喜,精神为之一振,加快了步迈。   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几分钟后,巽凉从树林里钻出来,视线霍然开朗后却发现眼前竟是一片悬崖……   站在悬崖边,望着远处山头上的火红落日,巽凉绝望得想哭。   悬崖上疾风烈烈,几欲将身心疲惫的巽凉刮倒,崖下却是浓雾弥漫,深不见底。   好在经冷风一吹,焦躁下去不少,头脑也清醒了一些。巽凉站在悬崖上,看了看眼前的一览众山小,强抑心中的惶恐无措,苦笑道:视野倒是极好。   原先那个观光区的山林,爬上山顶后能够眺望到远处的城市全景。巽凉此时站在悬崖上,悬崖对面却只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层层山峦。   突然,视线里出现一小块光斑,巽凉以为自己太过疲累而眼花了,忙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视线里的光斑却并未消失,反而越变越大,像有无数光芒的碎片在旋转闪烁。巽凉这才发现,光斑是悬浮在悬崖上方的。   巽凉惊惧过度,呆站在原地。   那片跳跃的光团里,似乎有着吸引人走入进去的魔力,巽凉挪脚,一步一步地向它靠近,浑然不觉前方就是悬崖。   行至崖边,若再往前一步,巽凉就会从崖上坠下,葬身崖底。   就在此时,光团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直直撞向巽凉,把她往后撞翻在地后仍收势不住,又带着她连滚了好几圈,直到滚到离悬崖稍远的一棵树底才堪堪停下,她的眼镜也被撞飞了。   巽凉猛然清醒,转头看向悬崖,不禁打了个寒颤。   吃力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打横压在她身上的救命恩人,只看到一头纠结的墨黑长发。   此人裹着一件有点脏污的绯红色长袍,宽大的袖子盖住了巽凉的下巴,袖口华丽的金线绣纹在落日余晖中闪着点点金红色的光。   不远处,旋转闪烁的光斑还在扩大,光芒渐渐盖住了他们。   巽凉在炫目的光芒下,气力急速流失,终于支持不住失去了知觉。   穿过来穿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少,巽凉悠悠醒转。   睁开眼,看到了满天繁星,美丽得如同隔世。   上一次看到这么瑰丽的星空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巽凉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的晚上,她躺在外婆家谷场的竹制凉躺椅上看星星,外婆躺在并排的另一张凉椅上,摇着棕叶做的扇子,发出“呼呼”的声响,晚风中能嗅到稻田的泥土芬芳,其中还夹着一丝西瓜凉沁的甜香,远处蛙鸣此起彼伏。   “……是梦么?”巽凉喃喃自语。   但身上打横压着的人却在用沉得离谱的重量宣布着这件事的真实,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也在告诉巽凉:这一动不动的人至少还是个活物。   身下是柔软微湿的草地,衣服被夜露浸湿半边,贴在皮肤上很难受,不知被压了多久,巽凉半边身子都麻痹掉了。   抽出双手,费力想把那个人推开,手碰上了对方平坦的胸部。   原来这个头发比巽凉还要长的人,是个男子。   好不容易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血液一下子畅通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麻刺感极难受,巽凉倒抽了一口气,好半天才缓过劲。   待麻痹感消失后,巽凉摇晃摇晃地站起身来,发现悬崖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坡。   缓坡上树木稀稀疏疏,自坡上望下去,远处华灯闪烁的城市夜景,此时显得格外熟悉亲切。   回来了?!   巽凉被瞬间的狂喜淹没,几乎感激涕零。   看到缓坡下不远处有一条亮着昏黄路灯的小路,巽凉认出那是早上爬山时经过的小路,不禁欢呼一声,精神大振,拔腿就往坡下跑。   就在此时,巽凉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她僵了一下,这才想起身后的草地上还趴了个不知伤势如何的男人。   巽凉走回去,在那个男子身边蹲下,一边轻轻推了推,一边轻声唤道:“喂……你没事吧?”   回应她的是微弱的呻吟。   巽凉掏出手机,摁亮屏幕灯,手机时间显示为9月7日22时23分,信号为满格。迫不及待地按下110三个数字,手指却在拨出键上停住了——她想起那片古老的森林与不可思议的光芒了,若那些不是梦,这个人就是从那片光芒里跑出来的。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她要怎么向警察解释?   110改拨为120,听到对面接机护士小姐的声音时,巽凉一瞬间的感动得鼻子发酸,觉得护士小姐淡漠职业化的声音宛如天籁。   遭此莫名其妙的劫难后头一次听到的人声啊……   结束急救中心的通话,巽凉看着男人散在草地上的如墨黑发,突然心中一动,对这个男人的长相产生了好奇。   她把手机的光往男子脸上照,大胆地伸手拂开盖在他脸上的发,凑上前去,她是个高度近视眼,非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刚看见了线条优美的下巴,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巽凉被吓了一跳,大有做贼被抓了个现行的心虚感。   来电显示为乔晋然。   按下接听键,巽凉刚来得及“喂”一声,电话那边就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乔晋然的声音听起来激动得快哭了。   “凉……凉子吗?”   “是我。”   “你……你跑到哪里去了?一连失踪两天,连个电话也没有来过,打你手机又总不在服务区,你到底在干嘛啊?爬山爬到一半,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人影,我快被你吓死了啊……我都已经报警了啊……”   “失踪两天?”   巽凉在乔晋然激动得变调的女高音中,听到一个令她莫名其妙的信息。   “一个信儿也没有,可不就是失踪么!”   “今天……几号?”   “诶?”乔晋然冷不防被这个问题问愣住了,“9月9日呀……怎么了?”   9月9日?   周日爬山那天是9月7日,手机上也显示为9月7日。   ……算了,再怪的事都经历过了,时间错乱又算得了什么。   “凉子?怎么了?”   “对不起,晋然。”巽凉不自觉地道歉。“让你担心了。”   “哼!知道我在担心就好,回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你现在人在哪里?”   “景区的山上。”   电话彼端又传来一声惊叫,乔大小姐已经够尖利的女高音直接跳级成更刺激耳膜的海豚音。   “天呐!一连两天都在山上?开什么玩笑?你是想当野人啊?那就给我去神农架,说不定还能碰上了同类,在郊区的小山包上你还能混出个山大王来?你给我马上回来!否则就别想再进屋!”乔大小姐发飚了。   “现在还不行,我在等救护车。”   “诶?!救护车?你怎么了?受伤了?”乔大小姐再次被吓了一跳,已经被弄得精神高度紧张了。   “不是我,是别人。”听见乔大小姐还要发话,只好打断她:“电话里说不清,等回去再跟你讲,救护车来了。”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停在了山脚下,巽凉挂断了电话,一边大叫“这里!这里!”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   护士们用担架把那个男人从山坡上抬下来时,奇怪地问巽凉:“这人干什么的?怎么头发这么长,还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   巽凉无语了一阵,憋出三个字。   “……唱戏的。”   借着护士们手中的电筒,巽凉稍微看清了担架上的人。   长长的发从担架上滑下,有些纠结凌乱,如墨般黑亮,脸上被乱发盖住,仍是看不真切。   包裹着他高大修长身体的绯红色袍子为交领右衽,衣缘与袖子均绣着华贵的金色纹样。巽凉曾迷过一段古代服饰,觉得这身袍子依款式来看倒是很像直裾深衣。   护士们把这男人抬上救护车后,又来拉巽凉上车。   “我也要去?”巽凉愣愣地问。   “废话!不然谁给他登记入院?”护士没好气地说。   ------------------------------在下是分隔线-------------------------------------   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逮个人给付他医疗费。   乔晋然正在家中坐卧不安地等那个同居的女孩回来,人还没回来,电话先打来了。   电话那头,那个一向淡漠的声音满是倦意,一边打呵欠一边告诉乔晋然说,自己正在看护病人,请乔晋然帮忙把她的通勤包带来,里面有银行卡。   “可不可以帮我带点吃的过来?我快饿扁了。”   乔晋然问清楚了医院与病房号,心急火燎地赶到市人民医院,在三楼住院部病房外看到了睡在长椅上的巽凉。   巽凉睡意朦胧中被人轻轻拍醒,睁眼对上一双溢满关切的猫儿眼。   乔晋然瞪着美目,把眼前这个交了挂号费住院费回来后就一直狼咽虎咽地啃着面包的女孩由上至下扫描了一通,见她一身脏兮兮,白色短外套上少了两颗扣子,脸上手上多了几个小伤口,神情疲惫,除此之外倒也并无大碍。   “谁住院了?”   巽凉伸着脖子费力咽下一大口面包,含糊地说:“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给他交住院费?”   “他救了我。”   虽然更有可能只是碰巧撞上。   “他为救你而受伤入院?”乔大小姐轻轻惊叹,浪漫情结开始泛滥。   “不,他没受伤,医生说他只是体力损耗过度,一时昏睡过去了,吊了几瓶营养液,明天应该就会醒来,我顶多看护他一晚上,等他醒过来,就可以不用管他了。”   “什么叫‘可以不用管他’? 人家可是救了你呃,怎么你的语气那么冷淡嘛。”乔晋然责备道。   巽凉一时语塞,总不能跟她讲,这个人是穿越过来的吧。   她个性散漫,讨厌麻烦的人与事,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一辈子平平顺顺、无波无澜地渡过,像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件,经历过一次就够让人神经衰弱减寿几年了,再要跟那些不寻常的人纠缠不清的话,真是不敢想像往后的日子将会怎样麻烦不断。   与巽凉个性正好相反,乔晋然满脑子的罗曼蒂克,巴不得每天都过得新鲜刺激,典型的没问题也要制造问题来娱乐一下的人。她向巽凉讲述自己向往的生活时,巽凉仿佛在听惊悚片。若这个男人的来历被她知道,可以想见,自己往后的生活一定会被她和那个男人搅得风浪不断。   某些方面,巽凉和乔晋然就是典型的地象处女座与火象双子座。   “……一时也说不清,我累极了,真想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巽凉叹道。   “要不你现在就回去休息吧。”乔晋然说着,已经推门走进病房。“我可以帮你在这看着他,正好我这个月还有两天轮休。”   她一眼就看见了病床上,一个身影安详地平躺着,如墨长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床单上,有种魅惑的味道。   乔晋然愣怔住了。   “好啊。”巽凉实在累了,听到乔晋然的话后并不推辞,很是感激地拍拍她的肩膀,道:“那就麻烦你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晃晃悠悠地向外走,嘴里低声嘟嘟囔囔着“住个院就把我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积蓄花掉大半,果然是惹不起的麻烦人物,。   巽凉不知道,在她走后,乔晋然面对着病床上那恬静温雅的睡颜,心中席卷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美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杏黄色窗帘洒遍整个房间,床头柜上的闹钟才响过一声就被一只从被窝里伸出的手拍倒。手的主人静默了一小会,终于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起身,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光着脚穿过客厅走向洗手间。   洗脸时,凉水泼到脸颊上,引起一丝小小的刺痛。巽凉眯起眼,趴在镜子前查看,发现左脸与下巴上有几条细小的伤口。   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些片段,愣怔了半晌后,巽凉用力把水泼向自己的脸。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了!”   对自己下完禁令,巽凉闭上眼平静了一下心绪,如往常一般洗涮完毕,走回房间换下睡衣。   伸手去书桌上摸眼镜盒时,发现眼镜盒是空的,她无奈地想起:眼镜已经遗落在另一个世界的悬崖边了。好在还有副隐形眼镜,平时嫌清洁太麻烦懒得戴,这时只好靠它了。   巽凉拿着镜盒再次走进在洗手间,洗净手后对着镜子戴上隐形眼镜,视线立即变得清晰起来。   这时,她突然从镜子里瞥见客厅沙发上坐了个长发披散身形高大的人,而且那人也正从镜子里盯着她。   巽凉一个激灵,猛地转头。   沙发上的人正襟端坐,浑身散发清冷的尊贵之气,面容却生得极温雅洁净,眉目舒朗,丝丝缕缕墨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长及腰背。如此秀美的长发却无损他的阳刚,不会令他显得雌雄莫辨,只添了几分魅惑气质。   充满古典美的凤眼不经意的眸光流转,结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轻愁,令人如同置身丝竹缭绕的烟雨江南。   如此一个充满古典气质的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与泛白牛仔裤,却也并不会显得突兀。   巽凉暗赞了声:真是个气质如莲,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而后慢半拍地心中警铃大作。   “你……你是什么人?”   巽凉沉声喝道,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   相较之下,那名凭空出现在他人家宅中的男子才真正做到了气定神闲。他并不答话,只细细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巽凉,一如方才巽凉打量他那般。   巽凉被他看得心惊,终于绷不住,慌慌张张地往乔晋然的房间跑。   “晋然!晋然!”   乔大小姐被人从梦中惊醒,神情很是不悦。   “叫什么啊?我不是说我今天轮休不用上班吗?让我多睡一会吧。”   “不行,给我起来!”巽凉用力地拽着乔晋然的被子,“客厅那个怪人是怎么回事?哪来的?”   “嗯?”乔晋然闻言一下子清醒过来,双眼闪着异样的光彩。“那个不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么?昨晚上医院里那个嘛。”   是吗?原来那个人生得如此好容貌。   巽凉愣愣地回忆起来,好像自己在混乱状态下,并未看清楚过那个男人的脸。   一开始是因为他的脸被乱发盖住,后来到了医院,他被一群医生护士围着检查、换病号服,自己既帮不上忙又太过疲倦,光顾着倒在椅子上睡觉,直到一个护士唤醒她,叫她去挂号交费,她才昏昏乎乎地打电话把乔晋然叫来,乔晋然来后,她便回家了。   那个不知是穿越者,还是山精妖怪的男子——原谅她如此不科学的想法吧,穿越这事都遇上了,山精妖怪也不是不可能——乔晋然居然一时兴起就把他带回来了。   “你、你怎么把他给带家里来了?!”巽凉有点气急败坏,知道乔大小姐的性子一向出人意料,可怎么也想不到她竟会那么轻易地把一个不知来历的男人带回家。   乔晋然长手一伸揽住巽凉的脖子,紧张地伸出手指作出噤声的动作:“别那么大声,叫人听见了多不好。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嘛。”   “什么不得已而为之?”巽凉被乔晋然小心翼翼的态度弄得很不耐烦,“这种人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他可不是寻常人!”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寻常人家的,他那种优雅高贵的气质说明了一切。”乔晋然松开手,先是一副陶醉的表情,而后换上仗义的嘴脸道:“可是,我总不能把一个失忆的人放着不管呀,而且他还救过你的命呢,换成你,你会这么绝情么?”   失……失忆?   “他说的?”巽凉疑道。   “他说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连父母朋友都不记得了。”   巽凉头上降下三条黑线。   出现了,穿越者生存手册第一条:装失忆。够狠!   “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反正还有一间空房可以住人。”乔大小姐正气凛然地说。   “……你就不担心他是坏人,就不担心他在撒谎吗?”巽凉无奈地说。   “他没有撒谎。”乔大小姐肯定地说。   “你就这么肯定?”巽凉继续无奈。   “当然!他连手机、热水瓶、电视机、电灯……还有好多东西都不认识。”乔大小姐掰着手指数了一大串,最后作了总结性发言:“他失忆得如此彻底,不是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吗?我们怎么能丢下一个生活无活自理的人不管呢?”   好吧,典型的古穿今,改天得问问他是哪个朝代的。   “更何况,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乔大小姐一再重申。   巽凉不响了,若不是有这层关系,她怎么可能为个陌生人掏医疗费,在医院里时就会借故开溜,哪里还轮到乔晋然把人带回家。   乔晋然见巽凉不作声,知道她已默许了,满意地露齿一笑。   见木已成舟,这个不知是古人还是妖精的家伙注定是要与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了,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被损害生活不被打扰,巽凉觉得自己有必要与那人划清界限。   “人是你要带回来的,你可别指望我会照顾一个对现实世界一无所知的人,那个大婴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巽凉边说边走向门口,留下乔晋然在后面骂她冷血动物。   ------------------------------在下是分隔线-------------------------------------   巽凉下班回到家时,肚子里还憋着一股怨气,莫名其妙旷工两天,被主管数落了一顿倒在其次,可惜两百块全勤奖就这么没了。   心里正念叨着流年不利,打开门一眼看见客厅沙发上两个头挨头、排排坐、吃果果的人,不由得一愣。   “你们在干嘛?”   沙发上的两个人一齐转头看她,巽凉又感受了一次视觉冲击。乔晋然原本也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在身边那个清贵如莲的男子的对比下,她尚来引以为傲的明艳竟显得有点落于俗流了。   “我在教无双汉字呢。”乔晋然道,声音柔软得令巽凉一阵错愕。   虽偶然也能听到乔大小姐与客户通电话时那故意装得很明媚的声音,但这般真实的柔情似水的声音与表情,巽凉还真是头一次见着。   ……有异状。   “无双?”   “是他的名字。”乔晋然道。   那名男子面容沉静不带情绪,却再一次一瞬不瞬地看着巽凉。   巽凉有点汗,直觉这名字不是他的真名,倒令她想起西门无恨、张无忌一类武侠小说中的人物。   “我给他取的。”乔晋然又道:“他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了。”   巽凉“哦”了一声,心道这穿越者装得真彻底,便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凉子,等等。”乔晋然突然出声唤住她。   巽凉回头,看着乔大小姐极优雅地从沙发上起身,极娉婷地向她走来,似乎想把每一步都踩出风姿卓越来。   果然有异状。   “什么事?”巽凉问,被乔晋然的刻意施媚弄得很别扭。   乔晋然灿然一笑,道:“我要去做晚餐,你来教无双识字吧。”   奇闻!乔大小姐亲自洗手做羹汤。巽凉自从搬进来到现在快二三个月了,还从来没见过乔晋然下厨。   会让一个爱美如命,生怕油烟影响皮肤而从来不愿进厨房的女子心甘情愿地下厨做菜,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她深陷爱河了。   不过,猪角们的情爱喜乐与她这个跑龙套的有何相干?   挑起眉看着乔晋然,提醒她自己之前曾说过不会插手过问这人的事。   乔大小姐当然明白巽凉的意思,心里暗骂了声硬心肠的臭丫头,面上仍笑得春花灿烂。“你跟我过来一下。”   乔晋然抓住巽凉的胳膊往房间里拉,指下暗暗使劲,掐得巽凉呲牙咧嘴,到了房里,把门一关,脸上的笑意立马消融,变脸一样疾言厉色起来。   “无双说,他只记得自己从医院里醒来以后的事,此前的事完全没映象了,他听说自己是因救了你而失的忆,就想跟你询问之前发生的事,你敢说人家失忆与救你没关系?你就不该为他的失忆负上责任吗?”   巽凉沉默了。   老实说,她对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失忆毫无兴趣,她只是本能地不想跟这种来历不明的麻烦人物扯上关系。不过,正如乔晋然所说的那样,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失忆,也不管他的来历如何,就冲着他救过她,巽凉也不该对他撒手不管。   “那两天你究竟遭遇了什么,怎么会被他救了?”乔晋然早就弄清楚这件事了。   遭遇什么?也许是遭遇穿越了……   巽凉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乔晋然,权衡再三,还是开口说了。   “我光顾着看风景,差点失足掉下悬崖,是他把我从悬崖边上撞开,我们两个都被撞晕了,结果一晕就是两天。”删头去尾地讲不算撒谎吧。   “晕了两天?”乔晋然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巽凉,修得尖尖的指甲再次掐进她的肉里,“晕这么久,你没受什么伤吧?”   “没事。”巽凉呲着牙吸气,掰着乔大小姐的手道:“你的爪子……”   乔晋然忙不迭地松手,沉呤道:“这么说,他就在那时候被撞失忆了?”居然愤愤地道:“我以前在那个景区爬山时,就看到后山那个悬崖了,当时就曾想过,那个悬崖太不安全了,景区的人也不加个护拦什么的,看吧,果然出事了!”   ……原来真的有悬崖,好吧,没继续追究下去就好。   不过,那个穿越者,还是有必要跟他好好“交流”一下。   “放心吧,我敢说,我们两个都没出什么问题。”见乔晋然又要反驳说话,忙先一步开口:“你不是要去做晚餐么?我帮你教他识字就是了。”   -------------------在下是凉子与莲花是第一次PK的分隔线---------------   眼前这个人,冠面如玉,丰神俊朗,周身弥漫清贵之气,长发散落在肩上,垂落在胸前,丝丝缕缕都透着幽幽的墨绿暗光,如幽深湖面上的波光粼粼。   这样典雅的人应该荡舟于接天荷叶无穷碧的水榭楼阁,悠闲地赏荷品茗、弄琴吹萧,应该信步于雕梁画栋,匠心独具的苏式林园中,嗅梅呤诗、行文舞墨、笔走龙蛇,就是不应该出现在乔大小姐家的咖啡色沙发上,占着巽凉最爱的位置,左手握着啃了一半的苹果,眼睛盯着一本拼音生词本,右手在一个小学生练字簿上,像每个初识字的小学生那样,一个汉字写十个地做着功课。   “喂。”巽凉道。   那人抬起凤目,看向坐在对面巽凉。   巽凉突然一阵吸引困难,心脏不受控制地乱扑腾了几下,忙收回与他对视的目光,暗骂自己:你个死跑龙套的瞎紧张什么,女猪的心悸与艳福用不着你来消受。   巽凉拿出自己平时打发时间用来练毛笔字的几本繁体隶书的碑文拓本字帖,推到玻璃茶几对面的那个人手边,说:“用这个作对照,你应该能很快学会简体汉字的。”   对面那只握着铅笔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相较之下,巽凉的手简直粗短丑陋得不堪入目,惹得她又作了一番心理治疗。   跑龙套的长得如你这般周正的,已是福气了,君不见八两金同学因生得太过天赋异禀,永远只能在周星星同学的电影里跑龙套,像你这样周正的,到哪个剧集里都能充当路人甲无数次而不会让人留下任何印象,龙套的戏路多么宽广啊~   无双放下铅笔,将字帖拿在手上,扫了一眼,道:“请问,这上面是什么字?”   头一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柔和低沉,分外沉静悦耳,不似前几次巽凉听到他昏迷中的呻吟那般暗哑干涩。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一开口就跟她拽古文。   见他面色丝毫未变,巽凉原本认定他是古人,存心拿了他一定看得懂的碑文拓本来试探,这会儿也有点不确定了。但见他神态安详,找不到一丝失忆者应有的茫然无措,她又不由暗想:说不定碰上的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极别狐狸。   “是吗?我还以为你的古文和正体字造诣不低呢,看你一付满腹诗文的貌样。”巽凉不动声色地把碑文字帖收回来,突然又道:“我看你那件袍衫的颜色是红色,还绣有金钱,想来你是生于富贵人家吧。”   “袍衫?什么袍衫?”   装得不错,露出困惑的表情来了。巽凉额上暴跳起一根青筋,又按捺下去,依旧以随意的口吻道:“你把那件衣服放哪里去了呢?那么贵重的东西是很值钱的。”   “你在说什么啊?”   还装!   “我在提醒你,那么重要的东西不要弄丢了,说不定你还有机会回去呢。”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可恶,叹什么气?露出那种无奈的表情,你当我是在无理取闹吗?   巽凉额上的青筋集体跳起了扭扭舞,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咆哮的冲动,拼命用某位前辈说过的话来压制自己: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见她一付翻白眼压抑怒火的样子,无双有点于心不忍地说:“你没事吧?对不起,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了,听你刚刚说的话,你以前认识我吗?”   “不认识。”巽凉语气冷淡地道,心理建设已差不多做好,此刻她正在默念:干我屁事,你穿不穿越干我屁事、你回不回去干我屁事、你失不失忆干我屁事。   无双听她说不认识,显得有点失望,注意力又转回到生字本上,指着一个字问她:“这个怎么念?”   巽凉凑过去看,见他正指着一个“凉”字。   ……凑巧还是故意的?   “凉。”   “凉?”   无双转动凤目,想了想道:“之前听晋然叫你凉子,就是这个凉字?”   “对。”巽凉道:“像是世态炎凉、人情凉薄都是这个凉字。”   巽凉在不动声色地提醒无双,并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见他一付思索的表情,突然觉得这样也好,不管他失忆是真是假,他既已抛却前尘往事的记忆,自己也没必要继续在意他的异样背景,反正她对他的过往并不感兴趣,只要他努力适应好现代社会,不给她添麻烦就好。看乔晋然的样子,应该是正对无双着迷,以乔晋然的性子,必然会对自己喜欢的人照顾周到,而自己,若想与无双撇清干系,最不得已的做法,就只要搬离乔晋然的房子就好。   想到要重新找房子,又要搬东西,巽凉不禁有点头痛。常年远离家乡在外地工作,一直都是租房,换一次工作就又要搬一次家,加上父母早年离婚,得到抚养权的妈妈工作很忙,时常不在家,她早已习惯独自一人飘萍的感觉,不管是工作还是朋友,对她而言只是人生旅程中一次偶然交汇的短暂际遇,没什么是恒久不变的。既然随时随地都充满变数,不想在离别时心痛的话,就要一切淡然处之,什么事都不要放进心里。   无双坐姿端正地低着头写生字,把铅笔竖直地握着,很像握毛笔。   巽凉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字帖,看着他认真地把每一个字都写得幼稚难看。   厨房传来乔晋然做晚餐时弄出的响动,声响有点大,听得到她时不时的一声低呼。巽凉转头望向厨房,不禁想象起乔大小姐手忙脚乱的样子。   巽凉因妈妈工作忙碌,很小就开始学着为自己与不知加班到几点才回的妈妈做饭,与乔晋然住在一起后,虽常吃外卖,但偶尔也会下厨做做饭,眼下却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人家为情郎洗手做羹汤,她不认为自己有插手帮忙的必要。   不过有人不这么想。无双在一个碟盘跌落声后,放下笔,抬头看向厨房,道了声:“我去帮忙。”便从沙发上起身。   巽凉刚想来句“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见他弯腰起身时,从领口垂下一个坠子,粗看以为是两只小小的圆玉片,细看之下却是两只用红色丝线穿起的贝壳钮扣,还是最普通的那种款式,不禁讶声道:   “你这个扣子……”   “嗯?”无双闻言看向她,又依她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挂在颈上的扣子,恍然道:“哦,这个啊,我刚醒来时,手里就握着这两只扣子,护士小姐说我昏迷时,她们怎么也掰不开我的手拿走它,想是应该有点来历,就给我用丝线穿起来挂在身上了。”   见巽凉似乎欲言又止,无双问:“怎么了?”   “不,只是有点奇怪怎会有人把扣子当坠子戴。”巽凉说,一边佩服那位太过浪漫的脱线护士,想到自己衣服上的两粒扣子,居然被人当成贵重物品带在身上,这误会让人挺别扭,还是得澄清一下。   “那扣子并不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东西,是我衣服上的,应该是你救我时拽下来的。”说着,巽凉向无双伸出手,意思是要回那两粒钮扣。   无双虽一脸惊讶,却没有把扣子拿下来的意思,巽凉只得讪讪地收回手。   不过两只扣子而已,他想留着就留着吧,她也不至于那么小气。   麻烦的古人   巽凉寻了个借口跑了出去,并没有留在家里和乔晋然他们一起吃晚餐。   这是男女主第一次联手炮制的饭菜,里面加了太多爱心佐料,巽凉没兴趣分享。她想象得到,不擅料理的乔大小姐得到无双帮助后,那种又喜又羞又惭愧的心理。   夕阳已完全隐没到高大建筑物后面,城市正是华灯初上时。   巽凉走在街头,看着橱窗中光鲜华美的流行服饰,及身边走过的时尚男女,觉得自己真是无法融入这个快节奏的时尚都市。   几年前的T恤加牛仔裤,至今还穿在身上,长发依旧清汤挂面,只除了比几年前长了不少。心态上变化也不大,依然性子凉薄,也许成熟淡定了些,没有了初来这座城市时,因对未来无法确定而产生的不安。   看到前方有个卖烧烤及烫菜的小店,想想肚子也饿了,就走向前去。   小店里人不少,只有一张小桌是空的,巽凉正要坐下,突然有个高大的男孩子先她一步拉走她要坐的那张椅子。巽凉不禁一愣。   那个男孩坐下来后,还在招呼站在店外的一个高挑女子。   巽凉无奈,只得转身离开,未走到门口已被入得店来的高挑女子拦下。   “小姐,请等一下。”   这位身材高得像模特的女子拦下巽凉后,冲里面那个男孩子责备道:“Nick,你占了别人的位置。”又对巽凉道:“小姐,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粗心大意,没发现有人要正要坐到那个位置上。”   “没事。”巽凉淡淡地道,就要越过她出店门。   女子又拦住她道:“要不我们坐一起吧?”   经提醒才发现抢了别人位置的男孩大声地在她身后道歉,作势要给巽凉让位。   “谢谢,不用了。”巽凉礼貌地浅笑拒绝,走出了店外。   不远处另有一家经营煲仔饭的店面,巽凉叫了份煲仔饭,在靠近橱窗的位置上坐下来等。   正撑着脸发呆时,头顶上传来一个陌生女子悦耳的声音。   “小姐。”   原以为是服务员,转过脸去才发现,还是之前那个像模特的女子,她身边跟着占了巽凉位置的男孩,两个人看上去差不多高,皮肤也同样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只不过一个窈窕,一个健硕。   “方才真是不好意思。”女子自动自发地坐到巽凉身边,高个男孩则坐到她们对面。“这顿我们请,算是为我们的失礼赔罪。”   “不用了,刚才只是个误会。”巽凉道,为身边落坐了两个这么耀眼的发光体,并吸引了全部食客的目光而感到不自在。   “please~就让我请这顿吧,不然我会内疚很久的!”对面的大男孩朗声说,目光明亮得逼人。   “是啊,你就可怜可怜Nick这难得出现一次的良心吧。”女子也附合着道。   巽凉觉得自己的运气不知说是好还是坏,难得爬一次山,却不知不觉中穿越兼反穿了一次,让家里迎回了个谪仙般的人物,出门吃个晚餐,也能遇上两个super model级别的美人,还在他们的强势要求下一同共进晚餐。   一个小跑龙套的,从来只充当路人甲乙丙,却在几天之内,武侠剧时尚剧的大头牌都在她身边汇集,这种际遇真是吃不消,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任何人生际遇都是短暂的。   整个晚餐过程,巽凉都处于对人生无常的感概中,沉默地埋头努力扒饭,只想快快结束这顿众所瞩目的饭局。   真不明白这种富人家的小孩怎会跑到这种便宜的小店来消费。巽凉闷闷地想。   而两位super model似乎早已习惯众人的注目,兀自轻松地交谈着,时不时出现想表达某个意思但中文不够用,转而改成英文的情况,谈论的话题也都围绕着摄影、造型、时装、化妆与在各国旅行的见闻。   巽凉既无兴趣,也不想插话,对他们的话题几乎没有听。好在那相谈甚欢的两位很是专注于他们的话题,并没有刻意与她寒暄。   一顿令人倍感压力的晚餐结束,巽凉马上如获大释地起身,为这顿免费的晚餐向两位super model道谢,而后迅速逃离现场。   趁着时间还早,巽凉在眼镜店重新配了幅黑框眼镜,又在街上逛了逛,回到住所时已晚上九点。   打开门,房间里一片黑暗。巽凉开灯后唤了声,没人应,想是乔晋然带着无双出门了。   冲凉,洗衣服,晾晒,关上房门穿着睡衣在桌子前坐下,打开电脑。   按平时的步骤,做着这些熟悉至极的事,感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未到十点,困意袭来,难得早早就上床睡了。   ……   第二日早上起来,眯着睡意朦胧的眼,一边刷牙洗脸一边听乔大小姐谈起昨天晚上无双见到炉具时是如何的惊讶。最后,乔晋然不得不放下做了一半的菜,翻出燃气灶、冰箱及其它家用电器的说明书,开始为无双上课。课还没讲完,两人都饿了,干脆出去吃。   原来没有爱心晚餐……   巽凉含着满口的牙膏沫想。   接着,乔晋然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讲她与无双出门吃饭时,路上的行人是如何的惊艳,女人甚至是男人的眼睛如何胶在无双身上无法离开。饭后路过男装店,想到无双没有衣服,于是顺便去逛男装店。试衣服时,整个店的售货员小姐都跑来看无双的服装秀,售货员小姐如何在无双面前失态,如何手忙脚乱无法包好已买下的衣服。又说,原来无双偏好青色与白色的衣衫,买回来的衣服只有这两个颜色。   巽凉听着乔大小姐兴奋得意的声音,想象着无双在乔晋然的要求下,如何极有耐心地一件件试穿衣服,然后无奈地接受众人的垂涎目光。   汗……一般女主不是应该急巴巴地把这么美的极品男友遮住,不让众人的目光来猥亵他么?碰上了个爱炫耀的女主啊。突然开始同情那个坐在客厅沙发上认真看电视吸收现代信息的人了。   这么说来,那无双昨天穿的衬衫牛仔裤是谁的?   乔晋然突然不在自在起来,躲避着巽凉探寻的目光,说:“是我爸以前留在这里的。”   ……拜托,大小姐,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爸的照片,他那个啤酒肚能塞得下那条牛仔裤吗?   “前男友的?”巽凉试探地问。   “过去式了。”乔晋然冷然道。   真是过去式的话,为何还留着他的衣物呢?巽凉心道,却不再多言。   -----------------------------------在下是分隔线--------------------------------   多了个清莲般的男子同住于一个屋檐下,日常生活不可避免出现一些变化。   乔晋然原本最爱跟同事们一起泡吧,下班后常常直接就去了酒吧,现在却像个顾家女人一样,一下班就心急火燎地往家赶。巽凉的生活倒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只不过有时在家门口碰到几个陌生的女孩子拿艳羡加妒忌的目光对着自己,忍不住有点郁闷。   两个女孩子上班后,无双则留在家中识字看电视,以令人惊异的神速吸收着现代信息与常识,不到两天已把近三千个常用简体汉字完全掌握,对电视中出现过的现代物品也能牢牢记住,并开始看巽凉与乔晋然书架上的书。   无双的身型修长清瘦,看上去感觉如苍松劲竹,隐蓄力量感,以至巽凉总认为他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看他每天起那么早,以为是在做一些例如呼吸吐呐或练功之类的事,每次却见他只是端坐在沙发上看书,不禁有点小失望。   不过她也发现,无双颈上挂着的两只贝壳钮扣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看到无双光光的颈项时,巽凉心下一阵轻松,管他是否是扔掉了,只要不让她看到无双把自己衣服上的扣子当项链就好。   相较之下,他对现代社会风气的适应则显得有点慢,无论是电视上的还是偶尔出门看到的女人,全都露胳膊露腿,连家中那两个女人也一样,一个时常作吊带衫加短裙的打扮,另一个看起来保守的女孩子也会穿露出手臂的T恤在家中晃来晃去。   最初,无双对乔晋然与巽凉露出胳膊与腿的打扮大皱其眉,每次见到都要转开目光。虽然他从不多话,但聪明的乔大小姐很快发现他转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不认同,于是在家里都改成只穿着短袖衫及长裤长裙。   至于巽凉,一则她认为自己穿着完全跟暴露或性感不沾边,再来是她反正也不太在乎无双作何想法,所以着装上一切照旧。   同住的女孩也许可以改变暴露的衣着习惯,但电视上的人可不会因为无双的不赞成而改变着装,于是他只好让自己慢慢习惯。比如说,某次无双与乔晋然一起看电视剧时突然出现拥吻镜头,无双震惊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到阳台上。反应如此之大,弄得乔晋然完全不知所措。   巽凉正巧出房间喝水,看到这一幕,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爬回她的电脑前面,想不到隔了半个小时后她出来上厕所,发现无双还站在阳台上,乔晋然无奈地陪他站着,两人都不言不语。   巽凉本来不想多事,但见到无双那头墨色长发在晚风吹动下轻轻飘动,高大的背影竟显出一丝寂寥,明明乔晋然就陪在他身边,却仍显得孤世独立、形单影只。   巽凉不自觉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以戏谑的口吻道:   “子曰:食色性也。佛曰:空不异色,色不异空。施主,看开点,现今社会就是如此。”   无双闻言,默然之后缓缓转首看了看她,而后又转回去,摆个无语问苍天的姿势,道:“竟是道德败坏至此么?”   乔晋然拼命朝巽凉递眼色求救。   巽凉原本只是随口说说,这时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掰:“太古之初,先祖们也曾未着寸缕,也未有婚配之礼,野合更非鲜廉寡耻之事。诗经有云: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   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   丘中有麦,彼留子国。   彼留子国,将其来食。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   彼留之子,贻我佩玖。   有人指此为野合的淫诗,却不难看出,初时先祖自由的婚恋状态。君何不将其看作情之所致?再者,君既已入世,也已忘却前尘重新开始,再拘泥于过往,岂不有负今生?”   无双眉心紧蹙,低头不再言语。   巽凉之所以会呤这首诗,完全是因为这首诗自古以来就被指为是野合的淫诗,她一时感兴趣就背了下来,煞有介事地呤诵了一通后,巽凉再不敢卖弄,立马装模作样地转身渡回房间。   乔晋然跟了进来。   “凉子,你以前真不认识他吗?”她疑惑地问。   “不认识。”   “那你怎么说得好像知道他的过往一样?”   “随口瞎掰的呗,你没看到他那保守的样子么?”   乔晋然明显不信,却也知道巽凉一旦不愿说,就不可能撬得开她的嘴巴,只好回去陪黯然消沉的无双。   性情如此豪放的乔大小姐,喜欢上了个老古板,以后有得她受了。   巽凉一边躲在房间里在线看《混合宿舍2》,一边偷乐。   过了这一晚后,无双再看到电视里出现激情戏,已经开始强迫自己目不斜视。不过,身边有个看别人的亲热戏看得浑身僵硬目光阴郁冰冷的人存在,任乔晋然再豪放,巽凉脸皮再厚,都没法继续看下去,只得转台。   乔大小姐也像转了性子,再不敢拉着巽凉大谈3P、同性恋、交换性伴侣之类的话题了。   麻烦的古人   又过了几天,无双再一次因为电视剧陷入消沉。   原因是看了某台重播的《康熙王朝》。   那天,乔晋然所在的外贸部谈成了笔大生意,晚上开了个庆功宴,作为新人的她这次功不可没,自然是一定要出席的。因此下班后按时回家的,只有巽凉,看到无双趴在阳台上摆黯然销魂poss的人,也只有她。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啊?巽凉暗叹口气,打算不理了。   哪知她刚朝自己房间迈了一步,无双就像身后长了眼睛一样,出声唤了她。   “巽凉姑娘。”   这是无双第一次出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如叹息般柔和。   巽凉的小心肝很没种地用力蹦哒了一下,她不禁暗暗恼道:别又来了,我这个‘死跑龙套的’可消受不住公子您这般的的艳福。   平时都是乔晋然在鞍前马后地照顾无双公子,跑龙套的巽凉则一直尽力扮演着隐形人,或把无双当隐形人(虽然相比起来这个的难度系数较大),她以为自己的漠视令无双够明白她冷淡他的明确态度了呢。   “有事?”巽凉硬起声音问。   “康熙是个明君吗?”   “诶?谁?”巽凉一时没听明白。   “康熙,满清的皇帝。”   无双转过身,看着巽凉一字一顿地说,眼神阴晴不定。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他的语气里含有怨恨愤懑之意?如此一个面容温润,浑身弥漫着蒙蒙烟雨般温柔气息,气质清贵,并且有一双宁静恬淡美丽凤目的人,居然怀有怨恨,是多煞风景的事啊。   他提起康熙,莫非是清穿而来?不对,他有一头如墨长发,并不是清代的秃瓢或阴阳头。……汗,不禁想象起无双阴阳头的样子了,真是天杀的破坏美感,生生将美丽的事物毁灭一般。   “问这个做什么?”巽凉不答,反问道。   “电视里在播《康熙王朝》。”无双执着于自己的问题,走近她。“康熙是明君吗?他对汉人好吗?”   “你以前就听过康熙?”巽凉继续不答反问,发现自己竟是在试探他。虽然曾对乔晋然宣称,不会过问无双的事,但自己心里其实还是挺在意的啊。   “不,并没听过。”无双坦然道,并不似在说谎。   “那大玉儿呢?”   “没听说过。”   “吴三桂呢?”   “平西伯……?”   巽凉睁大了眼,无双在心绪不宁之下居然脱口而出,想掩饰已来不及。   现在的人提起吴三桂的爵位,多会说平西王,而那是在吴三桂开放山海关让清兵入关,并在石战一役中联合清军大败李自成以后,从满清那里获得的封号。在此之前,李自成攻入北京时,崇祯皇帝飞檄吴三桂,令其放弃宁远入京守卫,对其所授的封号,正是平西伯。   但吴三桂一路上“迁延不急行,简阅步骑”,摆明了拖延营救时间,以至不到二十天,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已攻入北京城,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祯自缢,北京彻底失陷,而后,吴三桂立即撤兵退回山海关。   “你居然……来自明末清初。”巽凉惊讶得无法自持。   “明……末?……清初?”无双喃喃自语道,语气哀伤:“大明,果然还是被满人灭了么?”   巽凉一瞬间百感交集。她几乎可以确定,无双来自李自成灭亡明朝的1644年,甚至可以肯定当时正是三月,因为吴三桂的平西伯封号,于三月初由崇祯帝所授,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北京失守,崇祯自缢,明朝灭亡,这个封号也不存在任何意义了。   居然是在被异族统治前夕,由动荡的时局中穿越而来的,未曾被替发易服的明代汉人。   “巽凉姑娘?”见巽凉眼中含泪,沉溺于哀伤中的无双有点诧异,愣愣地唤她。   巽凉自知失态,忙摘下眼镜,揉了揉眼道:“没事,进沙了。”   无双仍看着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巽凉见他愣怔的模样,暗叹:这个打击对他而言太大了吧。忙拍拍他的肩,道:“没事了,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   无双的表情慢慢平静缓和下来,眼神却幽深了。   巽凉转身回房间,无双不由自主地就跟在了她身后,巽凉进了自己的房间,无双停在房间门口,看她弯腰在散放于床头柜上的一堆书里翻找着,然后沉呤起来。   无双看着巽凉偏着头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发现她想事情时,会轻轻咬住下唇。   接着,他见到巽凉直起身向他走过来,又在房门口越过他,走到沙发边,拎起了通勤包。   无双跟着走了过去。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巽凉边说边往玄关走。   “我陪你去。”无双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然后发现巽凉闻言居然露出被吓到的表情,让他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作了个很糟糕的提议。   勉强笑了笑,巽凉道:“不用了,我去买本书而已。”   开玩笑,我又不是乔大小姐,喜欢把这么个长发的男性绝色带在身边招摇过市,真那样还让不让人过安生日子了?   为了让无双补完缺失的历史知识,巽凉特意从书店给他买来两本老厚的古代史及近代史,虽早就比对过价格,从包里抽出二张红票票来结帐时,仍是一阵肉痛,想着半个月的餐费就这么没了。不过转念一想,能让无双从亡国的哀痛中恢复过来,让他明白时间已流逝了三百多年,大明王朝也好,满人统治的清朝也好,早已作古,已随着历史的洪流而远去……二百块的代价似乎又很便宜了。   顺便买了两个晚餐后,巽凉马上向回赶,一进门,发现乔晋然已经回来了,正在把一堆从庆功宴上打包回来的点心往桌上摆。   “凉子,快来快来,我带了好多吃的回来,都是酒店大厨的拿手菜哦。”见巽凉回来,乔晋然马上兴致高昂地唤她过去一起吃。   面对着满桌的精致菜色与乔晋然格外意气风发的脸,拎着两个排骨粉的巽凉一瞬间黯然下来,不禁开始自嘲起自己方才的急切与担扰。   “早打个电话回来嘛,我也不至于跑出去买了。”巽凉将手中的汤粉拎高摇了摇,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   “凉子,不一起吃吗?”乔晋然在后面喊。“这么多,不一起吃是吃不完的噢。”   “吃不完就放冰箱吧,你那是免费的,我这个可是花钱买来的,又没有留在冰箱吃下一顿的必要,现在不吃掉的话,丢掉就可惜了。”   无双站在阳台的落地窗边,见巽凉回来,马上急切地迎上前去,却见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顾着跟乔晋然说话,然后直接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并如往常一般关上房门,好像之前与他对话的事完全没发生似的。   无双愣住了。   巽凉回到房间后,习惯性地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打开电脑后却对着网页发起了呆,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   乔晋然在说话,在介绍一道道的菜式,劝无双试吃。   还是乔晋然在说话,说着职场上的趣事,又说起西餐厅的礼仪规矩,问无双记不记得。   无双说只记得一句话,叫“食不言寝不语”。声音沉静悦耳,语气温和有礼。   乔大小姐马上噤声,如此乖巧,令巽凉忍不住想乐。   好不容易,半个小时过去,巽凉终于听到收拾碗筷的声音,在听到厨房水流声后,她马上抓起书跑出去。   与此同时,无双从厨房快步走出来,目光带着期盼,直直地盯着她。   巽凉一瞬间有个错觉,就像是他也在专注地听着巽凉房间的响动,等待她的开门声一般。   巽凉拎着书直直向无双走去,奇怪地看到他温润如玉的脸上,似乎透着一丝紧张。当巽凉站到他对面时,无双的身体几乎是紧绷着的。   将两本书往无双手中一塞,巽凉道:“这是历史书,记载了中国历史的进程,也包括了明代与清代的历史,对清朝初期那段替发易服的历史也有比较客观的描述。”   “至于你之前问的那个问题,现在我回答你。”巽凉顿了顿,才道:“电视剧中的历史剧,难免有捏造的成分,尤其是近几年来的清宫剧,也是存在粉饰美化清朝统治者的倾向。至于清代的历史,居说是二十四史中公认为最不可信的一部分,因为清代记载史实的,都是统治者的御用文人,是统治者的喉舌,与以往任何朝代的史官都不同。以往的史官所记载的国家朝堂大小事甚至君主的私生活,连皇帝也没权过问,但清代的史官笔下所记载的事,全是要经过统治者默许才可记录在案,其中的真实性有多少,今天的我们是无法确切知道的,不过,你以后可以找外国人关于清代的历史记载对比着来看,应该很有帮助的吧。   不过,有一句话我希望你能明白,沉溺于过往的仇恨并不可取,毕竟那个时代已经消亡,我们只需要记住历史就行。”   巽凉还想来一段“我们已是新时代的社会主义国家的青年,民族大融合共同繁荣昌盛是大前提,和谐才是硬道理,历史的车轮是不断前进的,对那些封建王朝的消亡无需太过介怀”诸如此类的主旋律台词,但想想无双目前的承受力,还是住了嘴。   ---------------------------------------在下是分隔线----------------------------   自那天把史书交给无双后,他仅用两天就全部看完,然后就开始消沉。成天垂着脑袋,用一头黑得散发出幽幽蓝光的长发,盖住清俊绝伦的脸,时而呆坐在沙发上,时而负手站在阳台上,摆出无限苍凉的POSS望着小区的楼房叹息不止,时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门,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两个女孩被家中这个高大俊秀版的贞子吓得不轻。   乔晋然一天到晚忧心忡忡,工作居然因此出现差错而被骂,屡次找无双聊天谈心,都被他的“多谢小姐挂心,在下没事”挡回来。   而面对巽凉,高大版贞子常常白着脸,将幽幽的目光投向她,吓得巽凉见着他就像见了鬼,常常是无双晃晃悠悠的身影一出现,巽凉就窜回了自己房里紧锁住门。   相比起乔晋然的不知所措,巽凉因为知道缘由,一方面害怕他因受打击过度而得上失心疯,一方面又无比内疚,暗骂自己多事。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历史上的那些事儿,不也一样过日子。   好在无双消沉了一个星期后,某个下午,无意中抬起头来,看到乔晋然担扰的脸,及急急忙忙逃窜回房间的巽凉的背影,某根筋突然被拨动了,犹如猢醍灌顶,顿时眼前一片清明。   而忧心如焚的乔晋然,终于等来了无双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站在阳台上,披一身黄昏的霞光,发丝轻扬,眉眼温柔,唇边浮着清浅的微笑,对她道:   “一直以来,都麻烦小姐了,在下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乔晋然感动得直飚泪,眼睛却忍不住往无双微敞的衬衫领口偷瞄,在心里流着口水赞叹:好美的锁骨啊……   是夜,激动得睡不着觉的乔大小姐,跑到巽凉房里,不停地跟她描述当时的情形,描述来描述去,不知不觉中将无双那句“日后定当涌泉相报”说成“日后定当以身相报”。   经巽凉提醒后才发现自己说出了心里话,乔大小姐也不扭捏作态,顺势作出一幅垂涎欲滴的表情,摩拳擦掌地道:“早就想辣手摧花了。”   巽凉听得好笑,揶揄她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别猴急,慢慢来。”   而那块长得俊秀非凡的古代热豆腐,经过几次思想冲击,顿悟过来后,眼下正坐在自己房里,积极计划起怎么融入现代社会了。   ……   第二天早晨,巽凉起床后并没有在客厅中看到无双,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早就坐在沙发上,沐浴着从阳台落地窗外撒下的晨光,手中捧着书努力地吸收现代知识。   望了眼无双紧闭着的房门,只在心里暗想一句:这古人还在赖床?真难得。就完全不在意地走进洗手间洗涮起来。   稍晚起床的乔晋然在客厅中没看到无双,也惊讶起来,走到无双的房间前敲门,见半天没人应,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巽凉还在想,不知道无双房间里是怎样的布置,她还从未进去过呢。   那边乔晋然已经从无双房里急急跑了出来,冲巽凉喊:“凉子,看到无双人了吗?”   “没呀,怎么了?”   “他不在房间里。”乔晋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慌失措。   不在房里,又是去了哪里?   无双跟她们住在一起至今已一个多月,出门的次数却聊聊可数,每次都是在乔晋然的要求下陪她出去,而每次出门必会因无双的美貌引起过多瞩目。虽然无双从来不说,但乔晋然还是发现了他的不适应与微微的不悦,只得打消掉带他招摇过市的念头。   无双连小区内都还不熟,又会跑去哪里呢?   乔晋然还在那边担心不已,巽凉这边已收拾好自己,打算上班去了。   并不是说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心,不过,无双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就算从没有一个人离开过这个家,长得又容易引起一些人的歹念,但怎么说他也有每天坐在家里看电视和社会新闻,该有的警惕心还是有的吧。   巽凉出门时,乔晋然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请假了。她怕无双回来时,没有钥匙进不了门。   乔晋然家住的那栋楼只有七层,并没有配电梯,好在她们住的地方在三楼,上下楼并不是太麻烦。   下得楼来,正要往小区外走,花园那边围着的一圈人引起了巽凉的注意。巽凉并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加上眼下急着赶公交车,并未多加理会。   突闻人群中传来女孩子兴奋的叫声,喊着“好帅呀”。   巽凉心下一惊,莫非是……   急急忙忙往花园跑,不顾旁人的报怨,扒开众人挤了进去。   人群围了个大圈,中间有个翩若惊鸿的矫捷身影,身形修长,长发扎成马尾,正举着一根树枝当剑,舞得风生水起。   那清俊的容颜,不是无双又是谁?   看见无双舞剑,巽凉惊讶不已,她不懂剑术,只觉得无双身形极快,远远离着都能感觉到剑招中带着肃杀之气,并不似以往在电视上看到的剑术表演,心中不禁一凛,莫非这并非表演,而是实战杀人的招数?   因着无双优雅俊美的身影,原本只注意实战效果,欠缺表演美感的剑术,却比任何舞蹈都来得唯美。   一开始,无双只是趁着天未亮透,出来透气。   这个世界的人们如此大胆,无论男女居然都能毫无顾忌地直视着他,惊艳过后,有的人还从眼中隐隐露出占有欲及渴望。几次出门,他虽然已能适应他人的目光,但还是止不住地反感,若不是因为身边有一直照顾着他的乔晋然,他每次都要忍不住挥袖而去。   乔晋然,这个女子也是如此大胆地显露着对他的渴望,然而却是个心性极善良坦荡的人,对借故靠近他的女子,只抱以更加明媚的笑容,好似他是她值得骄傲的宝物,任何他人的艳羡只会让她得意于自己的艳福。   他在她眼中看不到一丝阴霾。   以往他身边的女子,都对另外接近他的女子身怀妒意,眼中时刻藏着怨恨。就连他最心爱的女子,最后都无法抑制自己的占有欲,强行将他从军队中带离,囚禁于深深庭院五年之久,只容自己一人见到。也是因为爱她,他没有强行离去,而是留在了她为他准备的庭院中,却眼见她一日日因担心失去他而变得疯狂。   若不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那座囚禁他的华美庭院。   那日,她打开门上的数道重锁,行至他面前,道:你自由了,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你,去罢!”   他见她眼中有泪,分明是不愿,却又无奈至极。   她交给他一匹良马,领他来到后山,远远地指着南方,厉声道:“去罢!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五年。   她囚禁了他五年。   他甘心让她囚禁了五年。   如今,也到头了。   一路南下,听到从北边传来各种各样的传闻。   李自成攻破大同,逼近京城,整个北京竟没有一支像样的抵抗之师。   皇都眼看就要沦陷了。   她的父亲对她举起了剑,她哭着求饶,道:“儿有何错?”   父亲道:“奈何生在王家!”   一路北上,试图赶回去。   却因连日赶路,人马皆过度疲累,竟无意中跌下悬崖。   醒来时,却是三百年后,再回首,已然隔世。   曾经重视的人,曾经想要再次好好抓住的一切,都已在历史洪流中消失不见。   手心里,只莫名紧握着两粒莹白的钮扣。   一时心绪难平,忆起五年未曾练过的剑术,随地拾起一支树枝练起来,不曾想一招一式的熟悉感汹涌而至,竟练到不舍停下。   剑气中,无双浑然忘我地将剑法一套套地舞下来,身边的人与物在高速中旋转,连着那些惊艳的、爱慕的、妒忌的眼神一起化作模糊一片,再也无法入他的眼。   然而,在一片模糊中,出现了一个异数。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个子娇小,留着长及腰背的黑发,黑框眼镜挡住了清冷的眼,带着淡然的气息,将身边的一切人与事都隔绝在心门之外,既疏远又漠然。   令他忆起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分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不知为何身影重叠成一个。   他突然生出向她靠近的念头,却见到她迅速转身穿越人群,毫不留恋地远去。   选择偏执   巽凉挤出人群后给乔晋然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无双在楼下练剑。随即急急转身开始跑起来,尚未跑到站牌下,公交车已发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交车绝尘而去。   看了看时间,离八点只剩下十分钟,铁定是要迟到了。   暗骂自己发花痴,竟然看无双练剑看到发呆,以致错过公交车,这个月的全勤奖又泡汤了。   挥手招出租车,却没有一辆停下来。   正在心中不断地把“s it”吆喝得山响,身边突然“吱”地一声停下一辆白色小奔。   车窗落下,一个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却是个肤色健康,长发卷着时尚大波浪,戴着墨镜的美女。   “嗨!”美女笑出一口白晃晃的美齿。   巽凉左右看看,身边无人,莫非是跟自己打招呼?   美女摘下眼镜,冲巽凉笑道:“不记得我了?”   栗木色的眼眸,深刻的五官,有种异域风情,非常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过,你谁啊?   见巽凉一脸茫然,美人打开车门,站出来,那超高的模特身材一下子令她的记忆复苏。   “啊,是你!”一个月前为抢了巽凉的座位致歉,而请她吃了一顿煲仔饭的人。   怪不得她记不住这么耀眼的人,这美人身量太高,当时光顾着艳羡她的身材,没顾得上仰头看脸。   见巽凉想起自己,美人笑得甚为满意,道:“去哪儿?我载你。”   巽凉刚想推辞,转念一想,道:“好啊,我上班快迟到了。”   “快上车吧。”美人二话不说,打开车门,让巽凉坐下车,并弯下身替她系安全带。   巽凉说了个地址,美人就开始猛地飚车,速度快得把她吓了一跳。遇到转弯的时候,美女司机不要命地猛打方向盘,巽凉暗想若不是有安全带系着,她铁定会被甩得破窗而出。   她心里那个悔呀,只希望自己当时没上她的车。   五分钟后,小奔“吱”地停在公司门前,巽凉的小心肝还颤颤悠悠地无法归位。   美女司机打开车门自己先出去,然后快步转到车子右边,为巽凉打开车门,道:“到了,下车吧。”   若是男人为巽凉上下车开车门,一定会令她觉得对方是极有绅士风度的,但这么做的人换成个大美女,感觉就太不一般了。   来不及多想,巽凉下车后勿勿对她道了声谢,就急急忙忙往公司跑。   美人在她身边高声喊:“你下午下班是几点?”   “五点半。”巽凉想也不想地答道,一边往电梯里冲。   打了卡后,巽凉松了口气,七点五十九分,安全上垒。   进入办公室,如往常一样跟同事打招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半小时过去后,肚子开始咕咕作响,这才想起还未吃早餐。往总监办公室里瞟了瞟,没人在,马上从包里摸出一袋豆奶粉和一个奶黄小面包,拿着杯子往休息室走去。   坐在休息室的桌子前,啃着小面包,喝着热热的豆奶,思及近一个月来身边发生的事,无奈地撇嘴一笑。   不知家里那个美丽的古代大婴儿,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现代生存技能,什么时候能雏鸟离巢。   并不是讨厌无双,只是,他的存在是个意外。尽管在家里,有乔晋然每天乐陶陶地围着无双转,基本上什么事也麻烦不到她,无双本人也安静得出奇,只要进入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她完全可以假装身边没有这么一个人。但是,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的确是不讨厌无双,但看到他时,却有一丝算不上愉快的情绪。   嗔痴怨怒,似乎都不是,说不上来。   巽凉陷入自己的思绪,连休息室内走进来一个人都没注意。   “小巽,早呀。”来人道。   巽凉一口豆奶差点呛进气管,忙把吃剩下的面包袋在手心里攥紧成一个小团,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早啊,熊总监。”   设计部的总监叫熊哲卫,是个表情严肃的男人,有着一双阴鸷的眼,加上个子高大,总让巽凉想到一脸臭臭的哈士奇犬。   “喝水呐。”哈士奇道。   若是为公事,熊总监把人找来后会直接谈公事,要找碴也是毫不留情面地直接发飚,从来不拐弯抹角。若他一开口是没话找话,就算他面无表情,那也代表他其实心情不错,警报解除,接下来的谈话内容至少不是批评你工作做不好。   以上分析皆出自设计工程部某资深员工。   巽凉松了一口气,道:“不,是豆奶。”公司里只规定不准上班时间吃东西,没说不让喝饮料。   “这个星期六晚上财务部和设计工程部要联欢,你来吗?”哈士奇总监面无表情地问。   巽凉一听就明白了,来这公司大半年了,早就知道财务部与设计工程部是公司里男女比例最失调的部门,设计部是阳盛阴衰,包括总监本人在内,很多都是光棍汉,财务部则正好与之相反地阴盛阳衰、女多男少。说是联欢,其实就是把两个部门的光棍们拨拉到一起,为他们提供一个交往的平台,解决掉大龄剩女与大龄光棍汉的寂莫难耐,好让他们安心地继续为公司作出供献。   巽凉对参加这样的活动没多大兴趣,前一两次她都推辞掉了,因此熊总监才会特别来询问一下,好最后确定一下本部门的参与人数吧。   巽凉刚要推辞,转念一想,道:“去。”   “那记得周六晚上七点半到新汇。”哈士奇吩咐完就走出休息室,一贯干净利索的作风。   巽凉今年二十三岁,既算不上大龄,也不为恋爱的事着急,从未恋爱过的原因很简单——嫌麻烦。   她看够了身边的女人们费尽心思只为博男人一笑,也看够了身边女人们的婚姻不幸。既受不了那些为男人寻死觅活的女人,也受不了为个男人跟好友翻脸比书快的女人。但是,这就是恋爱中的女人,无论是友情也好亲情也好,都敌不过心爱的男人,为了这个男人,家人朋友都可以背弃。但是,到头来,还是会因自己的人老珠黄,对方的见异思迁,而被那个全身心付出的男人背弃。   为早晚将背弃自己的男人做家务,很麻烦也不值得;为早晚将背弃自己的男人生孩子,很麻烦也不值得;为早晚将背弃自己的男人费心打扮,很麻烦也不值得……   好吧好吧,她只是因为小时候父母的离异,错在养情妇的父亲,而变得不相信男人而已。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难免有这样或那样的心理阴影嘛。   最近家里来了个轻易就能让人心跳加速的异性,不过,男人嘛,长得再好看,骨子里一样是好色、喜新厌旧、贪得无厌又薄幸的。尤其还是把三妻四妾当作天经地义的古代男人。   而最近几天开始,那个古代美公子不知脑袋瓜里哪根筋抽了,时不时就要用意义不明的眼神幽幽地瞟她一眼,真是如芒在背,参加联谊也能晚点回去,正合心意。   上午忙得焦头烂额,期间,外贸部主管走过来询问乔晋然请假的原因。   最近乔大小姐受到她豢养的古代美公子消沉情绪的影响,工作有点不在状态。此前不久她才因成功地签下一笔大客户而受到赏识,而眼下这名颇被看好的人才工作上却连连出错,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足够引起上司们的注意了。   巽凉不知乔晋然请假时说的理由是什么,无法与她统一口径,只得干脆事假病假都含糊其辞一通带过,称自己出门时乔晋然还没起床,不知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对于她的回话,外贸部主管虽不甚满意,却也没有起疑。   中午,同部门的职员或回家吃饭,不回去的也订了外卖。巽凉嫌外卖太贵,加上工作堆得太多也没什么空出去吃,好在她时常往通勤包里塞几个小面包和豆奶粉备着,干脆又用面包和豆奶打发了。   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弯下腰在饮水机下接热水,直起身来时,正巧看到熊哲卫拎着一个外卖走进休息室。   “熊总监。”巽凉不得不出声打个招呼,然后端着自己的杯子想要避开哈士奇回到办公室。   哪知熊哲卫瞟了一眼她手里的面包,皱着眉头说:“怎么又吃这个,中餐跟早餐都吃面包怎么行?这样身体营养怎么够?我帮你叫个外卖吧。”说着居然拿出手机开始拨外卖电话。   “不用了,谢谢总监,我已经吃饱了。”巽凉连忙阻止,心里暗惊,原来早上吃早餐时还是被他看到了。   熊哲卫凉凉地扫她一眼,道:“下班不到三分钟你就吃完中餐了?莫非还没下班时就已经开始吃了?”   “不……不是……”巽凉不敢再语言了,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对着电话那头吩咐道:“一个红烧鱼块,振华公司五楼休息室。”   收线后,哈士奇坐在桌子旁,指着对面一个座位道:“坐下来等,这家店很快的。”   乖乖地坐下来后,巽凉欲言又止。   等待的时间特别难熬,尤其对面还坐着个万年冰块脸,巽凉捧着豆奶小口小口地抿,生怕喝完了没事做时间会更难熬。好在熊哲卫也不理她,只顾着自己一言不发地埋头吃饭。   平心而论,熊哲卫长得挺好看,高鼻大眼,头发修得短短的,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像个运动健将,却偏偏是做设计的。一般做设计的人不都是皮肤苍白四肢羸弱的四眼田鸡么,就像同部门里大部分男人及巽凉自己一样。按理说,像他这样外在条件好又有能力的人,怎么也不该落到快二十八了还没女人的境地,一定是他那张冰块脸加阴森森的眼神惹的祸。   突然,正埋头吃饭的哈士奇在对面轻咳了一声,巽凉这才发现自己正很失礼地紧盯着他人,心里还不停地八卦,一时大窘。   好在送外卖的人果然很快就到了,她忙起身掩饰地去接外卖,一边询价一边从裤袋里往外掏钱。   一只手比她更快地递了二十块钱到外卖小弟面前,巽凉一愣,还未说话,外卖小弟已接了钱转身就走。   “总监……”   “这顿我请,总不能让我的手下啃干面包赶进度吧。”熊哲卫看也不看她一眼,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埋头吃饭。   巽凉只好道了谢,坐下来打开饭盒。   红烧鱼块冒着热气,红艳艳的很好看,巽凉却只用筷子懒懒地扒拉着,半天还没吃完一块,吞咽的时候还微微皱着眉,一付忍耐的表情。   这不怪她,她很久以前就吃不了鱼了。   从小家里都是爸爸做饭。爸爸厨艺好,尤其烧得一手好鱼。   可是后来,爸爸在家里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过去都说要加班,有时甚至一出差就是一两个星期不在家。妈妈不得不在下班后开始买菜做饭,但她极少下厨,做的菜很难吃。小孩子的味觉很敏感,尝到不喜欢的味道,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吃一口。妈妈无奈,只得带巽凉出去下馆子。一次两次还成,次数多了花费太大,而巽凉又极想念爸爸做的鱼,妈妈就不停地打电话催爸爸回来。   那天爸爸终于没有加班,准时下班回了家,厨房里又像以往一样飘起了爸爸做的菜的香气。可是,爸爸接了一通电话后,开始变得心神不宁起来。在把烧好的菜都端上桌后,爸爸解掉围裙说单位上要加班,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巽凉迫不及待地在椅子上坐好,夹了一筷子鱼就往嘴里塞,然后哇地一口吐了出来。鱼肉又苦又腥,根本不能吃。原来爸爸匆忙中没有把鲤鱼侧边的鱼线与鱼胆处理好,鱼肚里的肉也没有完全烧熟,还留有血丝。   过了一个多月,爸爸外遇的事就被妈妈发现了,他们每天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不久就离了婚。爸爸并没有跟妈妈争巽凉的抚养权,因为他与另一个女人已经有了一个快两岁的儿子。   从那时起,巽凉闻到鱼腥味就反胃,再也没吃过鱼。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巽凉就知道,做菜是需要用心来做佐料的,不是用心做出来的菜根本没法吃。   “不爱吃鱼?”   巽凉猛地回神,看向突然出声的熊哲卫。   “啊……有点……”巽凉尴尬地笑了一下。   “那另叫一份吧。”熊哲卫又掏出手机。   “不用了!”   巽凉一慌,高叫一声,迅速站起身越过桌子去按他拿手机的右手。   熊哲卫轻瞟一眼被抓住的手,巽凉忙松开他,虽然神色窘迫,仍坚持道:“不用了,我不爱吃外卖的饭菜,而且刚才我吃了两个面包,已经饱了。”   “嘴巴这么刁?”熊哲卫挑挑眉。   其实巽凉只是不想再让熊总监破费再买一份,除了不吃鱼与芹菜外,她并不挑食。眼下也只能点头道:“嗯。”   “不爱吃外卖食物,那你平时一定常常在家做饭吧,想必你的厨艺很好。”熊哲卫突然转换话题。   “只是一般而已。”巽凉道。   她的厨艺就像所有能下厨做菜的女性一样,不好不坏。   “过谦了吧?”熊哲卫却认为她在谦虚,自顾自地道:“跟你一起住的女孩子真有口福。对了,你是跟外贸部的乔晋然一起住的对吧?周六的联欢她要是有空,也把她叫上一起玩吧。”   巽凉闻言,心思微动,了然地微笑。   同部门很多男人得知她与外贸部的大美人乔晋然住在一起后,开始对她无事献殷勤,邀她出去玩,然后总会“突然”记起她的室友,说“要不也叫上她一起好了”。想不到一向显得很严肃的熊总监,也会跟所有男人一样,用同样的招数。她以为像熊总监的个性,会直接跑去找乔晋然,而不是间接地通过她呢。   可惜,乔大小姐现在眼中只有家里那个清俊贵气的美人,若是没有那个人,熊总监说不定还是很有希望的。   “她可能去不了,最近她的事儿挺多的。”巽凉道。   开玩笑,乔大小姐那样的美人儿,有可能沦落到非得开联谊才能推销出去的地步吗?而且她也犯不着把乔大小姐拉出去,给家里那个古人制造情敌吧。   “哦,那就算了。”熊哲卫貌似不甚在意的样子,开始收拾剩下的饭盒。   “对了,”巽凉又道,一付突然想到的表情,接着满脸歉意地说:“我刚刚才想起来,周六晚上我还有一些事,不能跟大家一起去玩了。”   虽然是常发生的事,不过,被人利用时,对方的虚情假义让她不是很愉快,巽凉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去参加那个原本就不感兴趣的联欢活动了。   熊哲卫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正在收拾饭盒的手也停下了。   “约了人吗?”熊哲卫顿了顿,似是忍不住地问。   “对。”巽凉想也不想就点头,似乎在哈士奇脸上看到一点小小的黯然。   巽凉不禁在心里叹:一个个都是演技派啊,就说嘛,总监怎么能幸免呢,要不凭他那张臭臭的哈士奇脸,就算能力再强,这么年轻就坐到总监的位置也是很难的吧。   强吻   下班时间到。   巽凉大大地伸着懒腰,一边舒展在电脑前龟缩了一天的脊椎,一边等待电脑关机,然后拎起通勤包,在办公室门边的卡机上打卡下班。   出了电梯,再出公司门,下台阶,往左转,不远就是公交站牌。   若坐公交车,就算走走停停也只需十分钟就能到家;若是走路,则需要二十五分钟。比起以前坐公交车都需要半小时的车程而言,实在近了太多了。   巽凉一边往站牌走去,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是要去哪里逛到八九点才回家,还是直接回家,冲了凉后如往常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避开那两个你侬我侬关系暧昧的人,尽量不去当电灯泡。   一辆白色轿车在巽凉身边猛地刹车,惊得她往人行道里边退了好几步。   依然是早上那辆白色小奔,模特般的美人打开车门下车,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大步地向巽凉走来,从墨镜后望着她,笑容灿烂。   巽凉感觉视线里像是“啪”地一声盛开了一朵向日葵,眼前的景致突然间变得明亮炫目起来。   “嗨,我来接你下班。”   模特美人道,站在巽凉身边,弯下腰与她平视,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笑容。   “诶?”巽凉太过意外,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吧。”模特美人拉起巽凉的手,将她往小奔那边带。她的手温暖有力,也比巽凉的手大。   被一个模特等级的美女把自己的手握在手心里,巽凉心里一阵异样。和女孩子手拉手似乎是上学那会儿的事了,不过,虽然怪异,但也不会觉得讨厌,巽凉就没有抽回,任她握着。   迷迷糊糊地被牵着走,看着模特美人为她开门,安置她坐好,系上安全带,然后关上门,再绕到另一边,开门坐到驾驶座上,摘下墨镜露出明亮的栗木色大眼睛,接着转动车钥匙发动车子。   车子开动前,巽凉无意中看到熊哲卫站在不远处看着车内的她。   直到车子开出去十几米,巽凉才反应过来,迟疑地冲正在开车的那位美人说:“那个……请问……?”   “嗯?”美女司机转头看她,笑容可掬。   巽凉一瞬间有种错觉,似乎这位大美女正在向她放电。   “那个……请问你为什么来接我?我想我们并不算认识吧。”巽凉道,又急忙加上一句:“当然,今天早上很感谢你帮了我。”   “那你想怎么谢我呢?”美人忽略巽凉的问题,转回头看向前方,她的侧面线条很优美。“不如请我吃晚餐吧。”   “诶?”巽凉一愣,马上开始回想包里总共带了多少钱,请她去哪里吃才合适。像这样一个看起来既富有又时尚的女子,上次居然和她在很平民的饭店吃东西,今天又开着很大众化的小奔,跟她本人真不搭调。   “我带的钱只够去上次那样的小店。”巽凉说。   “好啊,就去上次那家小店吧。”   美人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声音略显低沉,女孩子中极少有的俊朗帅气声线。   被这爽朗的笑声感染,巽凉的心情变得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美人问道。   “巽凉。”巽凉老老实实地答。   “我叫Mec ael,中文名是赵凛。”   “Mec ael?”意外男性化的名字,巽凉突然想到圣经故事,“光之君主?”   赵凛独特的笑声又响起来,还在开车突然就把脸凑过来,明亮的栗木色眼眸盯着巽凉镜片后的黑眸,半开玩笑地道:“是呀,说不定我会变成你的光之君主哦。”   诶?什么意思?巽凉被这句带着暗示的话语弄得摸不着头脑,再一次发现自己果然只是个跑龙套的,完全不能理解这些耀眼生物们的思维模式。   看着她迷惑的表情,赵凛嘴角笑容加深,突然加大油门飚起来。   几次惊险地超车后,巽凉心里的哀号声越加凄惶:上错贼船了,怎么就不吸取一下早上的教训呢?   完好无损地坐在上次被抢了位置的小店里时,巽凉仍惊魂未定。   赵凛站在一个个摆放整齐的小篮子面前,弯腰挑选着里面穿成一串串的菜蔬,将挑好的拿出来放到另一个小篮子里,神情十足地自在,完全不把充满整个小店的惊艳目光放在心上。   忍不住细细观察这位美人。   巽凉觉得她很性感,但并不是完美身材或漂亮脸蛋,她的性感来自她稍稍低沉的声音,独特的爽朗笑声,好教养的举止,专注地看着他人时的眼神。   看着她高挑窈窕的背影,如瀑的黑色卷发,纤细而柔韧的腰身,米色长裤包裹着的翘臀美腿,巽凉不禁赞叹道:真是位花儿一样的美人。   对了,若是以花喻人,赵凛是像什么花呢?   心里不停地闪过百合、郁金香、大理菊、牡丹一系列花的形象。赵凛的气质很矛盾,既美艳又高洁,既妩媚又洒脱帅气,让她一时想不到什么花最能代表她。   巽凉不禁想起另一个人,那个谪仙般绝尘的人,第一眼看清他时,就让她想到洁白的翟翟清莲,清俊得不似凡品。   赵凛点好了菜,转过身向巽凉走过来。她嘴角那丝轻松闲适的笑,让巽凉眼前一亮,突然忆起时常在记忆中跃动的花的姿态了。   “喜欢吃蘑菇吗?我点了好多蘑菇。”赵凛一边坐下来,一边问。   “嗯。”巽凉点头,漾起浅笑,捕捉到记忆中的色彩让她心情极好。   赵凛见她眉眼弯弯地模样,眼神也不自觉地愈加温柔起来。   “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她不自觉地道。   “诶?”冷不防被称赞,而且还是被个高级别的大美人称赞,巽凉有点别扭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赵凛继续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人,因此对你很有亲切感。”   跟她一样?巽凉奇怪地想:自己怎么可能跟她一样呢,她是那么耀眼的生物啊。不过,说到亲切感的话……   “我也觉得你有种亲切感。”   “是吗?”赵凛温柔地笑起来。   “嗯,很像我家乡的一种花。”   记忆中那悬挂于高高树枝的淡紫色的花影,及令人怀念的独特香气,虽不是什么名贵罕见的花,但自从来这个南方城市后,就再也没见到了。   “哦?”赵凛的好奇心被拨动,问道:“什么花?”   “梧桐花。”   “梧桐?倒是很常见的树呢。”   “但是这个城市并不常见,我们老家有很多梧桐树的。”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巽凉跟赵凛聊起了记忆中印象最深且最喜欢的植物。   梧桐树都长得很高,开花时,树上都是一朵一朵的淡紫色花朵,像喇叭似的,雌蕊很长,还有个青橄榄似的花蒂,开花时,满院都是很特别的气味,倒也说不上多香,就只是植物的气味,很特别,很让人怀念。   读幼儿园时,小教室外面就有一棵很高的梧桐树,现在想来也顶多只有三层楼那么高吧,但对那时幼小的她而言,这棵梧桐就是她世界中栖日扶桑。   外婆家也有梧桐树,家里人叫泡桐,不过从来没见到它开花,而且还被虫子蛀死了。   读高中时,宿舍的院子里也有三两棵高高的梧桐。她常和同学搬着小凳子坐在树下看书,风吹过时,就会有梧桐花瓣落到身上,有时是带着一根长长雌蕊的花蒂,花蒂掉到头上,还会‘咚’的一声。每次听到这声音,大家都会看向那个被砸到头的同学,一齐笑起来……   赵凛是个极好的听众,带着鼓励的眼神,极有兴致地听着巽凉说话,时不时“嗯”一声或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待巽凉发觉时,已不知不觉说了一大堆。   “不好意思,都是我在说话。”巽凉有点窘,居然跟一个见面才三次,一点也不了解对方的人聊到兴起,这对向来戒心很重的她而言太罕见了。   “我爱听。”赵凛笑道。   巽凉谈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眼神闪闪发亮,神情没有惯常的拘谨内敛或淡漠,显得温和平静。赵凛似乎非常喜欢她这种时候的感觉,又试着挑起一些有关植物的话题,巽凉果然极有兴趣地接过话题跟她聊下去。   很快赵凛就发现,巽凉对于植物的认知并不是花科花目之类的理性知识,而更多倾向于形态、颜色、气味及当时看到的感受之类的感性认知,她只是单纯地以用一种孩童似的心性与眼光在欣赏身边的自然景致。   一顿轻松愉快的晚餐结束,巽凉起身走向老板要求付帐,才发现赵凛早在挑菜时就已经结过帐了。巽凉有点过意不去。赵凛便说下次再让她请回就好了。算是趁机又约了一次与巽凉的共餐。   然后赵凛开车送她回去。   车子停在巽凉住的楼下。巽凉打开车门下车,赵凛也跟着下车。   “你家住几楼?”赵凛抬头望着楼上,问道。   “三楼。”巽凉说着,冲赵凛摆摆手,“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赵凛望向亮着灯光的三楼阳台,隐约中看到一个长发飘飘的人影站在阳台上。从身形来看,有点像男子,没有女性的曲线,个头应该也是挺高的。   光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就极其俊逸,感觉应该是个相当雅致的美人。   突然就问出声了:“你一个人住吗?”   巽凉正要转身上楼,闻言回答道:“不是,我跟公司一位女同事一起住。”   “女同事?”赵凛自语,突然快步走上前,拉住巽凉,“等等。”   巽凉询问地抬头看着她,问:“还有什么事吗?”   赵凛低头认真地看了她半晌,伸手摘掉她的眼镜,而后叹息似地道:“如我想的一样,你果真很可爱。”   被摘掉眼镜的巽凉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突然看到赵凛向她倾下身来,精致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大,稍微一愣,唇上一软,就被赵凛夺去一吻。   巽凉脑中轰地一声响,随即乱成一锅浆糊,除了睁大眼,什么反应都忘了。   赵凛轻啄一下巽凉的嘴唇,见她没有推拒,便顺势伸出右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搂在怀中,左手绕到她脑后,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深吻下去。   嘴唇被温柔地吸吮着,异样的感觉流入四肢百骸,巽凉的意识瞬间变得模糊,感觉身体被强有力又温柔的手紧拥着,紧锢着,空气似乎一下子被抽离,呼吸困难起来。   她微微挣扎一下,张开嘴想呼吸,赵凛趁机侵入进来,灵巧的舌紧缠着她。巽凉无法避开,呼吸又实在很困难,忍不住呻吟一声挣扎起来。   哪知赵凛在听到她的呻吟声后,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吻也变得略微粗暴急不可耐起来,右手从她腰后伸入T恤,沿着背向上抚摸。   巽凉浑身一震,使出全部力气猛地推开了赵凛,大口喘着气,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心脏跳得如此疯狂,连胸口都开始疼了。   赵凛被推开时,脸上还带着茫然错愕,眼里满布着浓重的□,待看清巽凉衣衫凌乱的狼狈样子,也是吃了一惊。她原本只想轻吻一下就结束,一来当作临别时的吻,二来是故意做给三楼那个长发的身影看,向那个仅用一个身影就引起她强烈危机感的所谓同事宣布自己与巽凉的关系菲浅,谁知居然失控了。   “对……对不起……”   赵凛向前一步,想向巽凉道歉,巽凉却像受惊小鹿一样跳开,转身没命地往楼上跑。   赵凛在后面唤了几声,只换来她更急促惊惶的脚步。   巽凉用颤抖的手拿着钥匙开门,试了好几次才对上锁孔,一进门就慌忙用力关上,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发软的双腿,背贴着门滑下,瘫坐在玄关。   半晌过后,巽凉稍稍回过点神,立刻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看。   猛地抬头,望向客厅那个呆若木鸡的人,两人对视了半晌。接着,巽凉用自己都觉得诧异的平静语调问道:   “你都看见了?”   无双点点头,脸色惨白,凤目里一片萧索。   “不许告诉晋然。”她下意识地命令道。   若是被乔晋然知道了,不知她会用什么眼光看自己。巽凉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更在乎这个朋友。   无双仍是不由自主地点头。   巽凉不再理会惊吓得失语的无双,步履不稳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心慌意乱得整夜无法入眠,天快亮时好不容易睡着,却又梦到了赵凛。   梦中的赵凛看起来比现实中更性感更帅气,也更大胆,并对她做了比强吻更限制级的事。   巽凉从梦中惊醒,惊慌无措到流泪,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再也不敢闭眼。   总监探病   “凉子,起床了~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乔大小姐难得比巽凉早起一次,立即受到振奋般快手快脚地梳洗完毕,得意洋洋地来敲她的房门。   “凉子……”见巽凉没出声,乔大小姐更起劲了,把房门拍得山响。   嘿嘿,平时只有你敲我房门的份,今天让你尝尝被人催着从美梦中醒来的滋味。   又拍了一阵,房里才传来巽凉微弱的声音。   “我……不舒服,今天要请假。”听声音似乎鼻音很重,像是感冒鼻塞。   “怎么了?感冒了?”乔大小姐把门打开,快步走到巽凉的床前,弯下腰查看。   巽凉把头蒙在被子里,不作声。   乔大小姐见久呼不应,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被子。   巽凉惊叫一声,匆忙中像虾米一样缩成一团。   “怎么了?”聪明如乔晋然,立即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出什么事了?凉子,哪里不舒服吗?”   “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医生?”   询问了几声,巽凉只是不作声,乔大小姐的脾气上来了,伸手去拉她。   哪知手才一碰到巽凉的肩膀,她又惊叫了一声,翻身爬起来,缩到靠墙壁的床里边,瞪着一双肿得像核桃般的眼睛看着她。   乔晋然被巽凉的尖叫声吓住了,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的核桃眼。   巽凉很快平静下来,看向被吓到的乔晋然,歉意地道:“对不起。”   “出什么事了?”乔晋然瞪着美目,一脸疑惑。“哭过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没事。”巽凉道:“心情不好,不想上班,想在家里呆着。”又加了一句:“你还不快去上班?不是快迟到了吗?”   乔晋然闻言,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房间,边走边不放心地说:“要是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去看医生,可以叫无双陪你去,也可以打电话叫我回来,就是不要自己硬撑着。心里有事,也可以打电话跟我聊啊。”   “知道了。”乔晋然的话让巽凉心里暖了暖,不自觉微笑了一下。   “无双下楼练剑去了,我叫他一会儿给你带早餐。”乔晋然走到门边,顺手带上门,一边还纳闷地自言自语:“想不到无双居然会剑术,还那么厉害,看来真不是寻常人家的……”   待门关上后,巽凉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哀嚎一声扑倒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把被子枕头往身上盖,总之,她现在就只是想躲到黑暗里,就是不想见光。   ……居然被人强吻,而且对方还是个女人……而且,被吻时并没有非常讨厌的感觉……   莫非她一直以来没有喜欢上任何男孩子,原因就是她根本只喜欢女人?   不对不对!身边虽然没有出现过喜欢的男人,但是也有喜欢的男演员男歌手之类的嘛!不过……似乎喜欢的女演员女歌手更多……   不对不对!虽然没有交过男朋友,从未经历过男女情事,但是平时也看过一些搞笑的□电影,像是什么《混合宿舍》、《美国派》、《色即是空》都有看过的嘛,她对电影中出现的限制级镜头可没什么排斥呀!不过……似乎……出现限制级镜头时,她向来也只盯着女演员□的身体看,想着这些女孩子的身体真漂亮……   不对不对不对!她根本不喜欢女人,她对女人的身体根本没有产生过情(**不让你吃掉我的字……)欲,只是单纯地欣赏而已,就像所有喜欢美术的人一样!可是……为什么当时赵凛吻她时,她没有一开始就推开赵凛?被亲吻时,也并没有多讨厌的感觉,难道是因为赵凛太漂亮了,所以才不讨厌?   乔晋然以前说过,若是被很帅的男人突袭,只要对方不是出于恶意地伤害她,又没有病,她就当作飞来艳福享受。莫非自己现在就是把赵凛当作飞来艳福?   不对不对!晋然说的是男人,赵凛可是女人!根本不一样啊!   ……天呐……想不到那么美丽的赵凛居然是个同性恋……天呐……想不到初吻是跟一个女人……   巽凉被自己混乱的思绪搞到快崩溃,突然很想找个人倾述,让另一个人来告诉她,她的性取向很正常,这只是个意外而已。因为她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女人了。   像是回应她的想法,敲门声又一次响起。巽凉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去开门。   猛地拉开房门,她急切地叫道:“晋然……”   只叫了一半就顿住了,门外站着的是穿着运动衫长发高高扎起的无双。   无双的视线刚一落到巽凉身上,就不自在地转开。   虽然没戴眼镜,视线有点模糊,巽凉还是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转头动作。   “乔姑娘让我给你买的早餐。”他道,将装有包子的纸袋与杯装豆浆递过去,眼睛却执意不看巽凉。   在此之前,无双时常用意义不明的眼神看着自己,对于他此时反常地刻意避开视线的原因,巽凉心知肚明。   ……他把她当壁上花爱好者了。   “谢谢。”巽凉面色平静地接过早餐,然后关上房门。   突然又想起乔晋然说过的“飞来艳福”。   这个古人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如此俊雅清贵,对任何人而言,都的确是无上的艳福。   若对象转换,赵凛换成无双,自己也会因他的俊美而不抗拒吗?   打住打住!先勿论“朋友夫不可戏”,光是想象这清俊贵气的人会行凡夫俗子的情爱之事,就觉得是一种亵渎。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正心虚的巽凉被吓了一跳。   来电显示为陌生号码。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低沉男声让巽凉愣了一愣。   “喂,小巽吗?”   居然是熊哲卫。   接到熊总监的来电是头一次。想到自己没去上班也没请假,巽凉更心虚。   “是。总监。”   “刚才乔晋然来设计部找我,说你得了重感冒,要帮你请一天病假。”   “……是。”乔晋然居然会想到帮自己请假,巽凉心中又是一暖,不过……她要上哪去开病假条啊。   “上医院看了吗?”   熊哲卫语气中居然透着关心,他向来冷冰冰的,没想到也会关心下属。   “……还没。”   “那吃药了吗?”   “……嗯。”   “有没有觉得好点?”   “……嗯。”   老大,拜托您不要再问下去了。巽凉心道,觉得自己心虚得快要绷不住了。   “听乔晋然说,你似乎烧得很厉害,这样不行,我现在就开车到你家带你上医院。你住哪?”   巽凉大惊,忙拒绝道:“不……不用了!我在家休息一天就没事了,不用麻烦了。”   “这时候还客气什么?告诉我你住哪儿。”熊哲卫语气坚决。   “不,不用麻烦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公司的职员通迅簿上面有写住址。”   电话那头传来“啪”地打开文件夹的声音,然后是悉悉索索翻动纸页的声音。   “真的不用麻烦了……”巽凉还在试图垂死挣扎。   “明景小区泌夏阁三楼A室……离这里很近,你等等,我十五分钟后就到。”   话一说完,熊哲卫就挂断了电话。   巽凉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断线声,有点欲哭无泪,慌张了一阵后,干脆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情道:死就死吧,了不起扣我全勤奖。然后强自镇定地换下睡衣,走到洗手间刷牙洗脸,并不忘戴上隐形眼镜。   昨晚巽凉光顾着逃跑,没顾得上新配的眼镜还在赵凛那里。   十五分钟后,熊哲卫准时来敲门。   巽凉硬着头皮开门,见他居然还拎着食盒,。   熊哲卫一进门就低头将巽凉上上下下一番打量,见她虽然顶着一双还未消肿的核桃眼,神情有点憔悴,倒不像乔晋然所说的得了重感冒的样子。   “我……我吃过药了,已经好多了。”见熊哲卫有点疑惑的样子,巽凉只好继续硬着头皮扯谎。   “那就好。”   熊哲卫闻言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居然信了。   “麻烦熊总监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总监应该还在忙吧,就不用管我了。”巽凉充满歉意地道,言下之意却是:拜托您快点走人吧!   “没关系,今天不忙。”熊哲卫说,转头看看玄关的鞋柜,问:“需要换鞋吧。”   巽凉连忙拿出备用的拖鞋。   熊哲卫换好拖鞋,略微环视了一番,便走向沙发,将早餐放在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后坐了下来,一举一动自在得像在自己家一样,反观神情拘谨地跟过来的巽凉,倒显得她才是来作客的。   “吃过早餐了吗?”熊哲卫边问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食盒。   “还没……”   刚想吃来着,就被你打断了,无双买来的包子和豆浆还放在房间里的桌子上呢。   “那就坐下来一起吃吧。”熊哲卫招呼道,十足主人式架。   “哦,谢谢。”巽凉只好坐下来。   “昨天早上看到你在吃面包,干巴巴的,一点营养也没有,以后不要再吃那个了。”熊哲卫将其中一个食盒推到巽凉面前,又道:“食盒里有筷子和勺。”   ……老大,连下属吃什么你也要管,除了工作外还要管下属的饮食健康,你管得过来么?再说,你不用上班么?   巽凉在心里无奈地叹,暗道这熊总监真是个怪人,在乔晋然面前做做样子表示一下关心,就已经足够给她留下关心下属的好印象了,犯不着还把早餐送到下属家里来,莫非是想知己知彼,先到人家家里打探打探?   话说,情敌上门,无双却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他在房里一定能听到客厅的说话声音,这样缩着躲着,难道这古人害怕与现代人的交锋?摊上这么个怯懦的男友,看来晋然以后只能一直照顾他了。   “快看看喜不喜欢吃?”熊哲卫见她发愣,忍不住催促了一下。   巽凉回神,尴尬地笑一下,一边动手打开食盒,一边心想:居然还用这么好的保温双层食盒,太没必要了吧。   食盒一打开,香气四溢。   第一层是煎蛋卷,第二层是紫菜肉蓉粥。   “喜欢吃紫菜吗?”熊哲卫问。   巽凉抬头,看到熊哲卫在茶几对面很严肃地望着她等答案,令她又想起了哈士奇。   “嗯。”连忙点头,想想又加了一句:“喜欢的。”   熊哲卫表情稍稍和缓下来,道:“那快吃吧。”说着,自己先开动起来。   煎蛋卷的味道很不错,紫菜肉蓉粥也非常美味,但是巽凉却觉得很怪异。自己居然跟哈士奇上司一起,坐在自己租住的房子、乔晋然家的沙发上安静吃早餐。那个明明应该是喜欢乔晋然的上司,却完全没向自己打听乔晋然的事。   吃完早餐后,巽凉要拿食盒去厨房刷洗,熊哲卫拦住她道:“你还感冒着呢,不要碰冷水了,我来吧。”   熊哲卫在厨房刷洗食盒,巽凉还在兀自震惊。这个向来冷口冷面人见人畏的上司,今天倒底是抽了什么风啊?   临出门时,巽凉还在絮絮叨叨地对熊哲卫的探望与早餐表达谢意,他突然又问:“除了鱼以外,你还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巽凉闻言微愣,老老实实地说:“芹菜。”   “还有呢?”哈士奇追问道。   “没了。”   “嗯,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见。”   “明天见。”   熊哲卫走后,巽凉思前想后,觉得哈士奇上司今天早上做的那些事,有让她产生错觉的嫌疑。   男人若是对女人好,一定是有所图谋,不是图她的心就是图她的身。巽凉自认是个大众脸的死跑龙套,熊哲卫就算长年顶着张哈士奇般的阴郁臭脸,样貌身材能力也算上品,与美人乔晋然倒是般配,怎么也不可能是看上了她这个跑龙套的路人甲。   自作多情向来不是她巽凉的作风。   这么说来,无双注定要多出个情敌了。   熊哲卫的到来,好歹让巽凉转移了注意力,从对自己喜好性向这让她惶恐不安的疑问中暂时解救了出来。等他人一走,巽凉站着发了一会儿呆,烦心事又涌上心头,走回自己房间时又忍不住揉起眉心来。   此时无双却打开自己的房门走出来了,不知为何又凝起了一张俊脸,眼神复杂地望着巽凉。   巽凉心道:情敌走了才敢出现,真孬!顶着一张沉鱼落雁的脸,还怕拼不过哈士奇?只要在客厅晃一晃,光那清贵的气质就足以令哈士奇自惭形秽了。   出于礼貌,巽凉对无双说了声“我回房了”,便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正要关门,突闻无双急急叫了声“巽姑娘,请等一下”,人已出现在巽凉身旁。   巽凉暗暗吃了一惊。无双的房间在客厅的另一边,方才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越过客厅走到自己房门口来的。   好快的动作,果然是练家子!   无双的计划   “有事吗?”巽凉强装没注意到无双的身形骤移,语气平淡地问道。   无双也发现了自己一急之下显露了武功,顿时有点忐忑,见巽凉佯装不知,也顺水推舟,对着巽凉深作一揖,而后开口道:   “巽姑娘,承蒙您与乔姑娘的照顾,在下借住贵宅足有月余,吃穿用度皆花费二位姑娘的,在下一介男儿,实是羞愧难当……”   “讲普通话。”巽凉忍不住打断他。   无双向来安静沉默,偶尔说话也以简短的句子为主,一开始大概也不太习惯现代人的说话方式,自从在巽凉面前暴露古人身份后,见她并没有向旁人提及的意思,于是在她面前就放宽了心,让多数现代人听着别扭的古明腔就对着巽凉冒出来了。   “在下……我想找工作赚钱,偿还二位姑娘为我所作的花费,而且,也不能一直叨扰二位了。”   听明白了,美丽的古代大婴儿翅膀硬了,不甘于被乔大小姐豢养,想要自力更生了。才一个多月就想要离巢,比巽凉预计得要早得多。   好事,实在是好事。   不过,为何不跟晋然说,反而跟我说呢?我平时可没怎么理他的事。巽凉心道,口上说:“这事你跟晋然商量过吗?”   “不曾提起。”   “怎么没跟她说呢?”   无双愣了愣,老老实实地说:“在下第一时间只想起与巽姑娘商量,毕竟只有巽姑娘才知道在下……”   好嘛,就冲着我知道你的一点底细。巽凉无奈地想。   原本想说,那你还是去跟晋然商量看看吧,但是想到一直是乔晋然在照顾无双,还曾因担扰无双以至影响工作而被上司找去训话,不由暗叹一声:算了,就当为朋友分点忧好了。   以无双的外形,找工作太简单了,问题是他没有身份证。   “你没有身份证,怎么找工作呢?”巽凉边说边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无双居然知道身份证这回事,看来现代常识自学得比巽凉想像中要好。   他跟了过去,道:“在下也在烦恼此事。”   “要不然,办个假身份证好了。”   无双闻言一凛,为难地道:“在下曾在一些墙面上看到过办证二字,问过乔姑娘,知道是专为人办假身份证、假学历证书的不法之徒留下的,这等违法之事,在下实在……”   巽凉在心里翻白眼。   果真是个好教养的老古板,你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给你办假的身份证,上哪儿去给你弄真的身份证来?再说了,现在的身份证都换第二代了,还不知道那些办假证的能不能给你弄个像样的来呢。   “好吧,暂时撇开此事不谈。”巽凉转移话题。“你心里可有想好要找什么工作?”   “在下自幼习得剑术与拳法,曾做过佣兵,也能给人当护院。不过,在下在电视里看到,现今社会只有一些名为‘黑社会’的恶徒或不法商人才会请‘保镖’或‘马仔’,在下不愿充当恶人的打手,现今社会一派太平,想来在下的剑术拳法是派不上用场了。”   汗……他是看了香港警匪片了吧。   “也不尽然,一些国家政要人物也是有保镖的,不过那都是些部队专门训练出来的军人或从武警学校毕业的佼佼者。此外,有些学校也招武术老师,你的剑术这么厉害,倒是可以教教学生。”   巽凉一边说一边从茶几的抽屉里找出便签条,在上面写下“剑术、拳术”,突然想起无双似乎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琴棋书画应该都曾学过,便问道:“琴棋书画你哪一样精通?”   “尚可。”   “少给我谦虚,照实说来。”巽凉知道这些古人的毛病,知道他们把谦虚当美德,但这在现代社会行不通,你说“还行”,人家就当你只会皮毛。   无双认真地想了想,道:“教在下琴艺的老师曾说,在下的琴艺比起宫中的琴师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棋艺,在下十岁那年,一位擅长下棋的候爷与在下对弈,蒙他承让,让在下小胜他五子。”   侯爷?来头不小啊。巽凉不禁撇嘴。普通小职工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拮据,自然有点仇富心理,可以理解的嘛。   “呤诗作对尚算工整,字写得也尚过得去……”   “你等等!”   巽凉偶尔会练习毛笔字打发时间,听无双说到这里,忙跑回房间拿出笔墨纸砚。将毛毡在玻璃茶几上铺开,宣纸铺在毛毡上用镇纸压住,墨汁倒入砚台,毛笔架在砚台上。做好这一切,巽凉两眼放光地催促无双道:   “写来看看。”   无双也不推辞,握着毛笔醮墨,提笔似是回味了一下毛笔的触觉,而后挥毫而下。   巽凉定睛看着,眼里的惊异愈甚。   字迹如行云流水,瘦劲有力,洒脱而隐含锐气。   巽凉平日只是兴之所致写上几笔,自己写得虽然不好,好在前人的书法作品却看过不少,此刻也看出无双写得一手瘦劲俊逸的好字。   无双将一整张宣纸差不多写满,才意尤末尽地将毛笔搁置于镇纸上。   巽凉却傻眼了,对着满眼漂亮的行书发愣。   “写的什么?”   无双吟诵起来,语调抑扬顿挫,古意悠然。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巽凉听明白了,这是诗经中的《凯风》,描写母爱的。她看着无双,见他一脸落寞,想必这古人思念至亲了。   话说回来,凭着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怕饿肚子吗?这个城市的书法家协会在哪里?巽凉真想现在就拉着无双登门拜访,让他在那里露上一手,不信他们不收无双作会员。她却不知这想法的幼稚,书法家协会也不尽然就是才华佳便能入,内里的很多门道也不是巽凉这种单纯的年轻人能明白的。   “画呢?你的画画得怎么样?”巽凉逼不及待地问。   无双闻言却沉默了半晌才道:“不会。”   巽凉忍不住小小地失望一下。常言道:字画字画,她总以为能写好毛笔字的的人,也一定会画画,但转念一想,古代人写字都是用毛笔,也不一定都会画画,若真如她想的一般,岂不是连那些记帐的帐房先生,写药方的大夫,甚至识点字的贩夫走卒都能画上一手。   巽凉低头在纸上添上“琴、棋、书法”几字,顿了顿后,又抬头问无双:“琴是指古筝还是古琴?”   无双微愣一下,道:“自然是古琴,古筝多是闺阁女子抚弹。”   还有这分别?巽凉只知弦乐器是弦越少越难弹,平时上线闲聊时,也听人说学古琴三个月还摸不准音,学古筝却一个星期就能弹曲的。看来不管是武术还是琴、棋、书法,教学生无双都绰绰有余了,只是这些工作没有证件却也不可能顺利。   巽凉想到心烦,不怀好意地猛扫无双那张俊俏的脸,心想就凭他这样的相貌,去做酒吧之类的地方工作,做个小小的迎宾或服务生,也绝对有大把的富婆们死活往他怀里塞钞票,再不然进军娱乐圈,保管能断了现在当红的男艺人们的星路。   无双虽不知巽凉心里打的小算盘,却被她诡异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巽姑娘……”   “等等。”巽凉打断他,道:“这叫法得改改,你可以连名带姓地叫我。”巽姑娘听着像逊姑娘,让她一阵郁闷。   “是,巽凉姑娘。”无双毫不在意地改口。   巽凉听着后面那“姑娘”二字还是别扭,只得在心中叹了一声道:算了,计较这个干嘛呢……   无双没注意这现代人的别扭感,兀自充满歉意地问道:“是否此事太让巽凉姑娘作难?”   不难,无双那张脸找工作有什么难的?有些工作只需他笑一笑即可(简称卖笑),不过你这老古板一定不肯做,就算肯做,被乔晋然知道了也必定会抓狂跟巽凉翻脸。若是不计较薪资太少,就算没有身份证,在一些小店里当服务生也是可以的。只是,总觉得太委曲这个大美人了。   “容我先想想。”巽凉垂下视线,沮丧于自己的交际面太窄,若换作乔晋然,必定只需一通电话打给某位相熟的高层,无双的工作问题就解决了。   正权衡间,突又感受到一股稍嫌炙热的视线,抬头询问地看着无双,见他眼中只是一片云淡风轻,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的过度敏感。   收起桌上写着字的纸片,巽凉说了一声,我去网上查查看,便躲进了房间。   临近中午,巽凉的便签条上已记下了几十个工作,无外乎是些教育或培训机构的琴、棋、书法、剑术老师之类的,别外还有一些保安之类的工作她都没写上去,觉得会委屈了无双。把便签条拿起来看了眼,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因为是师范毕业,一联系到无双的特长,就只想到做教师,果然成天宅在电脑前做设计的人就是没什么门路,找不到别的赚钱路子。   还是想办法给无双办个身份证的好。   把纸片往桌上一扔,巽凉伸了个懒腰,走去开门,一阵食物的香气立即钻进了鼻腔。   无双穿着围裙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淡淡地说:“辛苦了,准备吃中饭了。”   巽凉惊到飞起,木然地看着无双将一碟醋溜土豆丝放到饭桌上。桌上除了醋溜土豆丝外,还有一碟黄瓜炒火腿,一碟青椒炒肉丝,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却把她唬住了。   “你……你做的?”巽凉有点不敢置信,慢吞吞地走近饭桌。无双穿着围裙,长发扎起的样子极俊雅,巽凉却一眼也不敢多望。   无双点头,盛好一碗饭递给她。   “我……我先洗手。”巽凉一个旋身跑进厨房,手伸到流理台的水龙头下,将水开得哗啦啦大响。   看来经过几次思想冲击,无双已经顿悟过来了,在乔晋然教会他用家用电器后,居然还开始下厨做饭了。话说回来,近日里觉得房间变得非常整洁,看来也是无双在打扫了。   巽凉自己是个懒散性子,在没有脏乱到一定程度前向来得过且过,乔晋然则是更乐意把自己弄得整洁漂亮,对家务是一种兴趣也没有。   两人各自在饭桌前做好,巽凉正要动筷子,抬头见无双仍是端坐着并未举箸,正想招呼一声“开动了”,门铃就在此时响了。   原来是乔晋然,她担心巽凉,就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回来了。   乔大小姐一进门就欢呼了一声,赞道:“好香啊~凉子你做了午饭了?我闻到我最爱的青椒肉丝的香味了~”   “不是我,是无双做的。”巽凉道。   乔大小姐不出意料地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饭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再看看无双,两眼迸射出又惊又喜外带崇拜的眼神,随即包一丢,冲去流理台洗手。   无双起身再添了一付碗筷。   乔晋然在饭桌前做下,摆出一副乖乖牌的样子,闪着星星眼仰望着无双为她盛饭,然后露出甜蜜的笑容恭敬地双手接过饭碗,然后趁无双低头时,兴奋地对巽凉无声地比着口型:“捡到宝了捡到宝了~”   相比起乔大小姐乐得见牙不见眼,巽凉还是一付被雷霹后的木然表情。   无双的厨艺意外地好,平常的菜式,却都很好吃。   席间,乔晋然吃一口赞一声,无双光顾着埋头吃饭,只是礼节性地“嗯”一两声回应她。   巽凉终于看不过眼,给她夹了一筷子火腿黄瓜,低声笑骂道:“我做的菜也不差,怎么你都没这么夸过我?多吃饭少说话。”   乔大小姐回味过来,瞄一眼那个埋头吃饭的老古板,冲巽凉咧嘴笑笑,而后不再出声。   一顿饭在“食不言”的古训下安静地结束。   ……   下午上班前,巽凉把乔晋然拉进自己房间,将上午写好的那张工作清单拿给她看,告诉她无双想要工作的想法。   乔晋然听完后,小小沉默了一下,而后笑道:“也是啊,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我会好好留意看看有什么工作合适他。”   “舍不得了吧?”巽凉注意到她那短暂的沉默,取笑道。   “是啊。”乔晋然大方地承认,一本正经地说:“像无双这样美丽出尘的尤物,真想一辈子养在家里,栓在床头,日日狂欢,夜夜笙歌。”   “小心损耗过度,肾亏早衰。”巽凉损她一句。   两人一齐贼亏亏地笑。   笑声止,乔晋然收起不正经的嘴脸,看着手里的工作清单,说:“是时候面对现实了,作为一个成年人可不能脱离社会太久,出去工作是应该的。再说,就算他失忆,他的家人可没失忆,眼下应该早已因担心他的安危而心急如焚了吧。”   巽凉看着乔晋然,猜到了她的想法。“你想帮无双寻亲?”   “对。”乔晋然道:“你不是在为难他的身份证问题么,找到他的亲人,身份证不就解决了?今天晚上等我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去公安局问问有没有什么寻人启事之类的。现在公安局不也全国联网了么,不管是在哪个地区有人口失踪,只要他们家人报了案,全国的公安局网络上都能找到这些报案消息的。”   “不……不用了吧。”巽凉闻言不由开始紧张,无双这个古人,怎么可能有人给他报失踪案,就算查遍全世界所有地方的户口登记,都不可能有他这号人。   “为什么?”乔晋然讶然地问。   巽凉毫不迟疑地说:“因为,他的家人都不在这世上了。”   云端那边的天   时间已过了三百多年,无双所在的那个时代的家人们早已作古,只有他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孑然存世,想想也真是悲凉。   乔晋然惊得合不拢嘴,问:“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都没听他说过?”   好吧,编下去。   “他今天突然想起一点自己的事,然后就对我说了,你也知道,这失忆的人偶尔也能恢复一点以前的记忆,说不定以后会想起更多的事来呢。”   “……真不幸。”乔晋然喃喃地道,表情悲哀,她是真的在替无双难过。“他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只剩下他一个呢?”   “这个啊……他没说。”其实是巽凉还没想好要编个什么事的凄惨故事来。   “那么他有没有记起自己的身世,比如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之类的?”   “这个……他没提,我也不知道……”   “我去问问他。”乔晋然不等巽凉支吾完,急切地旋身打开房门跑了出去。   巽凉微愣一下,也跟着快步走了出去。   无双坐在沙发上,正散了一头墨色长发捧了本历史散记在看,冷不防乔大小姐在他面前一蹲,他直觉地往沙发背上靠,没拿书的右手倒被对方握了个瓷实。   “乔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无双红了脸,又不好把手抽出来。   “我都听凉子说了。”乔大小姐一脸心痛,语气沉重地说:“放心吧,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了!”   跟在乔晋然后头走出房间的巽凉忍不住翻白眼:真肉麻……   无双虽然不明白乔晋然为何突然对他说出这么煽情的话,心下却也有点感动,只把询问的眼光投向倚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巽凉。   巽凉说:“对不起,无双,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家人都已去世的事告诉晋然了。”然后使了个眼色。   无双了然,垂首望着乔晋然道:“我应该自己亲口告诉你的。”   他似乎是想起了前尘往事,脸上浮出深刻的忧伤。   “没关系,难过的事,我们就不去想它了。”乔晋然连忙安慰他:“逝者已往生于极乐,留下来的人仍是要继续自己的人生,只要努力过得幸福,就是对已故之人最好的慰藉了。”   无双凝起俊脸,沉默不语。   无双具体在为什么事沉默,巽凉不知道,但在她看来,乔大小姐这番安慰的话反倒刺痛了无双。多奇妙啊,她居然在无双那静若止水的面容上看出沉痛来,真是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除了这些事之外,你有没有还记起别的事?像是自己的名字,生活过的地方之类的……”乔晋然小心翼翼地问,似是怕触痛了他。   无双继续沉默。   巽凉倚坐在沙发护手上,这时候干脆转过脸去看墙上的时钟,时钟还差五分钟就到一点半。   “晋然,你下午上班要迟到了。”她说。   乔大小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急急忙忙从沙发上抓起她的GUCCI包,抛下一句“我们晚上再聊”就冲向玄关换鞋。鞋换好后,她在原地站了一站,身姿挺拔,语气坚定地说:“放心吧,我们以后会照顾你的。”而后火烧屁股一般窜出门去。   干嘛非要说成“我们”啊?巽凉对乔大小姐大包大揽且拉她下水的行径有点头痛。   “我又麻烦到你们了。”无双道,看向巽凉,见她正在揉眉心。   “没事,晋然乐意得很。”巽凉放下揉眉的手,随口扔下一句话就要回房间。   “方才,在下在楼下看到一个人。”无双说。   “噢。”巽凉不甚在意地应一声。   “是……昨日夜里与你一同回来的那名女子。”无双这句话说得有点不自在。   巽凉闻言浑身一激灵,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在楼下徘徊了一阵,而后开车走了。”   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巽凉吐了口长气。   “需要在下做点什么吗?”无双突然发问。   巽凉有点意外,转身昂头望向无双,从沙发上站起的无双,足足高了她两个头。   “若是不希望那名女子继续纠缠你,只要对在下说一声。”无双说。   他的语气极认真,巽凉却突然有点想笑。   她实在是想不到看起来纯良正直格守君子操守与礼仪的无双,能做出什么行为来制止赵凛的“纠缠”,莫非是要仗着自己的武艺暴打赵凛一顿?   这么想来,事情似乎变简单了。   若是讨厌,就暴打她一顿。   若是不讨厌……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胡思乱想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放弃跟自己拧着较劲,巽凉的心情放松下来,嘴角不由向上勾。她果然不合适想太复杂的事啊。   “巽凉姑娘。”无双见她只是笑,却不出声,有点奇怪。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巽凉道。   比起无双的遭遇,失掉初吻根本不值一提,自己居然还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郁闷得没法上班,逊毙了!   ……   第二天,巽凉正站在站牌下等公交,白车小奔又出现了,她下意识挽紧了身边的乔晋然。   赵凛摇下车窗望着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明艳动人的赵凛一下车,立即引起人群一阵骚动。   赵凛走到巽凉面前,低声道:“对不起。”   如此出类拔萃的外形与气质,道歉时,竟满满地都是低声下气的讨好。   “……”巽凉不响,她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当下只得挽紧了乔晋然,往她身后缩。   乔晋然侧头看了看巽凉,虽然奇怪巽凉怎么会跟这么个模特级别的美人扯上关系,但也明明白白看到了巽凉对这个人的排斥。   “你谁呀?”她语气不善冲赵凛道。   赵凛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漂亮女孩,心道:不是她。前天晚上阳台上的那个清丽修长的身影,不是眼前这个女孩。   她对巽凉伸出手,手里拿着的正是巽凉的眼镜。   巽凉迟疑一下,接过眼镜。   “我想我是误会了,请你原凉我的唐突,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赵凛对巽凉留下这句话,转身开车走了。   “她谁呀?”乔晋然改向巽凉问道,还是语气不善。刚才那女人打量她的眼光让她很不舒服,那种不把对方当对手的轻慢眼神,那种一向只由乔晋然自己向其他女人投出的眼神,真可恶!乔大小姐决定讨厌她。   “……”   巽凉还是不响,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乔晋然。   乔晋然待要进一步追问,公车来了,她只好暂时做罢。   到了公司,巽凉第一时间跑到熊哲卫的办公室,为他昨日的探望表达谢意。打算退出来时,熊哲卫又叫住了她。   “吃过早餐了吗?”熊哲卫头也不抬地问,面色阴沉。   “诶?”巽凉冷不防他这一问,有点没反应过来。   “离上班还有五分钟,要不要一起吃早餐?”熊哲卫抬眼看她,目光锐利。   巽凉心下一惊,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在家吃过了。”   开玩笑,昨天就算了,毕竟熊哲卫在工作场所以外的地方看起来还算和气,但在公司里还得对着你这张棺材脸吃早餐,实在有点心惊胆颤,怕是吃了也会消化不良啊。   已是深秋十月,天气渐寒,临近下班的时候,阴阴沉沉的天空又落下雨丝来。巽凉甫一出公司门,就被迎面扑来的冷空气惹出几个寒颤。   她抬头望了望落雨的天空,心中有点怅然。   乔晋然跟她下班的时间不同,这时候应该已经走了,而且她知道乔晋然也没带伞。   巽凉从包里掏出MP4的耳机戴上,把卫衣的帽子拉起,闷着头就往雨里冲。   她几步冲到站牌的候车亭下,此时雨下得更大了,雨声被耳机隔开,只有大乔小乔的《星座》在耳畔萦绕。   风在清风遇见你,   悬在天湖上的云。   两颗星座遥望夜空,   永远不能相逢。   又是一轮月高悬,   云端那边的天。   两颗星座遥望夜空,   永远不能相逢。   小乔的声音稚嫩澄澈,大乔温厚年轻的声音似曾相识。没有花哨的唱功技巧,只是带着清浅的柔情,一遍一遍地唱:   两颗星座遥望夜空,   永远不能相逢。   旋律简单的吉它伴奏像是要泌到心底去。   一辆公交车在站牌前停下,人们从她身边快步走过,急切地往车上挤。   满满当当载满人的公车从眼前开走,巽凉头都没转。   《星座》过后是《黑光》。依旧是大乔小乔的轻歌曼语,缱绻着清浅的柔情,不浓不烈,刚刚好。   又有一辆公车开走。   巽凉眼睛盯着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心里似乎在想什么,又什么都没想。   风将雨丝吹斜,巽凉抬头,对面的街道在雨中朦胧,一条清俊的人影撑着伞越过马路而来。   能被巽凉放在MP4里存起来的歌不多,此时已循环了一遍,又唱回了《星座》。   风在清风遇见你,   悬在天湖上的云。   那人的身影似要融进雨里去,氤氤氲氲的,看不真切。   他走到巽凉眼前,半束起的墨色长发吸了湿气贴在颊边,更显得容貌洁净如玉。   雨伞停在巽凉头顶,她愣愣地看着来人,心里涌进一丝异样的感情。   无双说了句什么,巽凉听不见,大乔在她耳边轻轻地唱:   又是一轮月高悬,   云端那边的天。   无双踌躇了一会,将手搭在她背上,向前轻轻一带,巽凉就随着他往前走了。   又一辆公交车停下,无双看也不看一眼,他大概还搞不清要怎么坐公交车,巽凉只顾拿眼盯着他瞧,也不提醒。   深秋的天气已有寒意。巽凉嘴唇发白,手脚冰凉,灰色的卫衣盖住头及半边脸,手也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敢伸出来。   无双仅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他用伞稳稳地挡往巽凉头顶那片落雨的天空,自己的半身都晾在雨里仍似浑然不觉,搭在巽凉后背上的手,仍有温热隔着衣物传来。   这人在他的时代,一定是锦衣华服丰神俊朗的人中龙凤吧。   对她而言,就像悬在天湖上的云、云端那边的天那般的存在。   大乔小乔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心尖尖上萦绕,忽而就有细微的痛楚传来。   巽凉的困惑   周六上午,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因着晚上的联谊会,这帮光棍个个都显得有点兴奋,仍有几个贼心不死的跑来缠着巽凉,要她带外贸部的乔小姐一起去玩。   巽凉抬头,眼睛在镜片后恶质地闪闪了光,说:“要不要顺道儿叫她男朋友也一起去玩?”   “乔小姐有男朋友了?”隔间的小常讶声道。   巽凉故作神秘笑而不答。   另一人说:“也是啊,那么好的花儿怎么可能没主啊。”   “有主又怎么样?人家还没结婚呢,大家伙还是有机会的是吧?”   “就算结婚了也一样有机会,不是吗?”   “得了吧,你也不自己照照镜子。”   大家一齐哄笑起来。   隔间的小常,姓常名青,是个长相普通但是看着很亲切的单眼皮男孩,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这时他说:“要我说,那样漂亮又活泛的老婆娶了也没法子心安,还是像小巽这样的女孩牢靠,是吧?   “你是想说我‘想着伤心,看着恶心,放家里安心’?”巽凉拿眼瞟他。   “小常这话可得罪人了。”大家又笑起来。   常青急道:“我不是这意思,你别误会。”见巽凉也跟着笑,急得脸都红了。“我是说,小巽这样的女孩子,性子安静生得也素净,看着实在,宁可要这宜家的茉莉也不要那爱招惹的玫瑰,大家说是吧?”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纷纷说:“你莫不是看上小巽了吧?”   正在此时,一直在办公室里稳稳坐着的熊哲卫出来了。   “聚众聊天,都没事做了?”   只一句话,就让围在巽凉桌前的众人作鸟兽散,各自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装模作样地工作起来。   “小巽来我办公室。”熊哲卫说完,转身先走回办公室。   巽凉心下一惊,有点忐忑地起身。常青和另外几个找她聊天的人,俱投以歉意的眼神。   “坐。”熊哲卫道,自顾自地在办公桌后落坐。   巽凉依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这是你昨天交给我的图,自己看看有什么地方不对。”熊哲卫把笔记本转向她。   巽凉握着鼠标转动着那个三维室内装修模型查看一番,疑惑地道:“没有不对的地方呀。”   “再看看。”   巽凉只好依言仔仔细细地察看起来。半刻后,她发现了错处——天花板上吊灯的电线可以直接从地板下过,但她从墙上过,足足绕了半个房间。这个低级的错误令她一下子红了脸。   “不好意思,这儿弄错了。”   她抬头,赫然发现熊哲卫没有坐在对面,而是不知何时已走到她旁边,正从她身后弯下腰看着笔记本。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巽凉闻到了他身上混着淡淡烟味的男性气息,连他微微上翘的长睫毛也看得分明。   熊哲卫闻言转头看她,两人的视线近距离撞了个正着。   巽凉大窘,脸上一热,忙向旁边靠,退开一点。   “知道错了就去修改吧。”熊哲卫若无其事地说。   “是。”   巽凉如蒙大赦,仓皇地退出来。   熊哲卫表情微动,看着她像逃跑一般离开。   ……   巽凉所在的公司休周六下午与周日,眼看电脑上时间显示快到十二点,大家都着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隔间的常青慢慢渡了过来,问巽凉:“小巽,你今晚真不打算一起去玩吗?”   “嗯,你们好好玩吧,难得休息日,我想放松一下。”巽凉说。   “跟大家一起去唱K,不也是放松吗?难得去玩一次啊。”常青仍道。   “唱K什么的,太累人了,我的放松方式可不是这样的。”   巽凉回答得一本正经,常青很自然地追问道:“那么你的放松方式是怎样的?”   巽凉却被问住了。   我的放松方式啊……   像小时候一样,躺在一个开阔的草地上,看明净如洗的碧空中云卷云舒,看累了就睡。   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凉椅上,看着满天璀璨的星子,任想像天马行空,不知不觉进入黑甜乡。   放下一切烦俗负担,不去想若不工作会否没有面包填肚肠,不去想若不找个人结婚生子晚年会否孤苦无依,不去想父母终将老去黄土加身,只是想找个地方看看云,看看星子。   真是奢侈的愿望,只要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已是人生在世一大乐事了。   巽凉自嘲地笑了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到底是做什么呢?”常青似乎是真的很感兴趣,完全不想被巽凉敷衍的回答打发过去。   “看云吧。”巽凉答得随便。   旁边一个叫老陈的同事听见了,笑了起来:“小巽还是个爱幻想的小孩子心性呢。”   常青却睁大了眼,“是吗?你喜欢看云,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地方,视野极好的。”   “哦,哪里?”巽凉也来了兴致。   “就市郊的那个风景区啊,那里的山坡上不是有一大片草地吗?”   巽凉愣住了,那里可不就是她穿过去,又跟着无双穿过来的地方么?她还记得刚醒来时,睁眼看到的星空,以及身下草地的湿润柔软。   同事老陈笑着打趣:“要看云,一抬头不就能看了,嫌楼太多太高挡了视线,就爬楼顶上去看呀。”   巽凉也跟着笑,“城市污染这么严重,什么时候看天都是灰蒙蒙的,上哪找片干净点的云来看啊。”   “所以才说郊区那山好啊,远离市区的车水马龙,很安静,空气污染又比较轻,天气晴朗的时候,空气透明度尤其好啊。”常青忙应合。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们,小巽是女孩子家爱浪漫,小常你都大她两三岁了还跟着像个孩子似的起哄,我可得先走了,联谊还是看云都是你们年青人的事,我还得回家伺候我那两个小祖宗呢。”   老陈说完乐呵呵踩着钟点打卡下班。   常青问巽凉:“要去吗?”语气倒显出几分期盼。   巽凉想了想,说:“好啊。”   常青闻言,松了一口气,而后笑道:“那是要今天下午还是明天?”   “明天吧。”   “行,那明天在哪里见面?”   “你定吧。”巽凉说。   最后说好在巽凉家附近的公交车站碰头,然后一起坐车去郊区。两人边聊边走到公司门口时,巽凉突然想起应该要带午餐,就嘱咐了一句,常青一边点头一边哈哈笑着说:原来我们是去野餐啊。然后互相道别,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巽凉心里自然清楚,这就是所谓的约会了。   她并没有多喜欢这个笑容可亲的男孩子,但也不讨厌,就像常青说的那样,要找也应该找个看起来宜家且可靠的人交往。她可以肯定,常青对她的感觉,顶多也是看着舒服,谈不上多喜欢。   这就是大多数适婚年龄的普通人的爱情观吧。不讨厌,近水楼台,就发展看看。很多人在一起或结婚并不是为了爱,而是找个差不多的人当配偶。   若照以前,巽凉一定会嫌这种事麻烦,但一则是常青的提议还蛮能打动她的,另外,她对某些事隐隐产生了危机感。   她想起赵凛的冒然举动,想起熊哲卫有意无意的接近,然后是无双,还有那天无双突然撑着伞冒雨前来接她一起回到家时,乔晋然诧异的眼神。   这个时候,若是有个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作挡箭牌,就可以免去不少暧昧不明的麻烦吧。她只是个丢人堆里找不着的路人甲,犯不着惹这些消受不了的烂桃花。   ------------------------在下是分隔线-----------------------------   巽凉是个不爱打扮的人,常常只作热天T恤冷天卫衣的打扮,所以当她突然跑去找乔晋然借衣服时,乔大小姐惊讶不已。   “你明天要跟人约会?”她问。   巽凉点头。   “谁呀?我认识不?”乔大小姐显得饶有兴致。   “你见过但肯定不记得。”巽凉说:“就我同一部门的,叫常青。”   乔晋然想了想,果然没什么印象。   “你跟那人交往多久了呀,我怎么都不知道。”乔大小姐夸张地叹了一口声,“还是好姐妹呢,什么时候有人了都不告诉我。”   “现在不就让你知道了。”巽凉笑笑。   乔晋然似真似假地嗔了她一眼,大方地拉开衣柜,说:“自己挑,看中哪件就拿去穿。”   巽凉被眼前一片姹紫嫣红炫花了眼,到底是女孩子,面对漂亮衣物还是很心动,但她挑来挑去,不是嫌这件露就是嫌那件艳。乔晋然给她搭配出来几套,她也大摇其头,说太潮了,跟她不搭。   乔大小姐的爆脾气上来了,扑上前就要扒巽凉的衣服,想将一套米白的吊带裙往她身上套,巽凉忙慌里慌张地左躲右闪,笑得喘不过气。   乔晋然比巽凉高力气也较大,逮了个空隙就把巽凉压在身下,口中叫道:“看你还不老实!”伸手就掀她的上衣。   巽凉却突然面色大变,用力把她推开了。   “怎……怎么了?”乔晋然被这突然之举弄得有点尴尬。   “……”   “我是不是压痛你了?”见巽凉不出声,乔晋然不安地问。   巽凉不知如何回答,方才乔晋然压到她身上时,触发了她那晚的记忆。   “晋然……”她坚难地开口。   “嗯?”   “……那个,你有没有……”巽凉觉得有点难以启齿,虽然以前她们一起讨论过比这更离谱更深入的事。   “有没有什么?”乔晋然追问道。   “……跟女孩子亲过嘴?”   巽凉说完后,小心地看着乔晋然的表情,哪知她连半点惊讶都没有,很平常地答道:“有啊。”   朋友的安慰(修改错掉的英文单词)   “有?!”巽凉震惊了,“什么时候?!”   “小学五年级,因为想知道接吻是怎么感觉,就强行亲了一个女同学,当时那丫头还哭了呢,说什么初吻没有了,小孩子家家的怎么那么早熟啊?还知道初吻呢,也不晓得有什么可哭的,我跟她一样是初吻,她也不吃亏啊。”乔晋然理直气状地说。   ……到底是谁比较早熟啊……   巽凉听得满头黑线,无奈道:“年少无知时的不算,长大后呢?”   “当然没有啦,我又不是同性恋。”乔晋然大声道,而后反问:“干嘛问我这个?”   巽凉低头不语。   乔晋然觉得不对劲,探头过去仔细观察她,巽凉一阵心虚,脸不自觉就红了。乔晋然突然悟到什么,惊叫起来::“不是吧!凉子你……”   巽凉又羞又懊恼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居然一直爱恋着我!”   什么?!巽凉被乔晋然的话呛到,表情扭曲地看着她。   乔大小姐还在自说自话。“虽然我知道自己生有倾尘之姿、惊世之貌,但是居然连女人也吸引到了,真是罪过啊,难道真是红颜祸水?凉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我有超越友谊的感情的?你突然问我有没有跟女孩亲过嘴,是不是因为你看着我时常常有想吻我的冲动?对了,无双没来以前,我常常洗澡后光着身子从浴室走回房间,这样你不是常常得忍受欲火焚身的煎熬吗?天呐……我对不住你,要是早知道你对我有性幻想,我一定会更注意自己不要走光,以免撩拨到你……”   “你可以更自恋一些,说得更离谱也没关系。”巽凉面色铁青地说:“比如说我偷走了你最喜欢的内衣裤,每晚拿出来观摩玩赏。”   乔晋然一本正经地问:“哪一件?”   “蓝色蕾丝那件。”巽凉也一本正经地回答。   “天呐!你不要过来……”乔大小姐揪紧了自己的衣领不住往后退,活像个被恶霸强迫的民女,一脸的惶恐,居然还惨烈地嚎起来了:“来人呐……”   她一句还没嚎完,门“嘭”地被一声被撞开了,无双冲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他急切地问道。   两个女孩子的眼都发直了。   无双是在洗澡时听到了乔晋然的呼叫,胡乱套了衣服就跑出来(穿衣速度还真快),他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衬衫原本就是敞开着的,被头发打湿后半透明地贴在身上,紧实的麦色胸膛一览无余。   巽凉很快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头,正好看到乔晋然不由自主地噘起嘴——这是她将要吹口哨的前兆,   巽凉连忙捂住她的嘴,冲疑惑的无双道:“没事,我们在开玩笑。”然后眼睛向门的方向一瞟,意思是提醒无双出去。   无双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衣冠不整地面对着两个未出阁的女子,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狼狈不堪地道声“失礼了”,便火速退出房间。   乔晋然盯着已被关上的门,还沉浸在刚刚的旖旎春光中。“身材真好,啊……胸肌,啊……腹肌,啊……胸前的两……”   “闭嘴。”巽凉受不了地喊停,脸红得要喷火。   “你也在想象了对不对?”乔晋然一把抓住巽凉,面色红润双目放光,兴奋无比。   YY无双?感觉好像在玷污一个圣洁的仙子,巽凉可不敢想。   “够了,别玩了。””巽凉面色不善地沉声道:“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诉苦。”   “诉什么苦啊?”乔晋然笑嘻嘻地问,漫不经心的样子,显然还没从无双的美色诱惑中回过神来。   巽凉叹了口气,想想还是下猛药,直接告诉她好了。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小会儿,终于一股作气地对乔晋然说:   “我跟一个女人亲嘴了。”   ……   “噢,好事啊。”乔晋然仍笑嘻嘻地道,而后笑容像融雪一样慢慢消失,眼睛越瞪越圆。   “诶?!”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巽凉,良久,轻声问:“亲哪了?脸蛋儿?”   “都说是亲嘴了。”巽凉叹道,这丫头到底有没有听人讲话啊。   “像这样子……亲了一下?”乔晋然模仿般把自己的手背往嘴上碰一下,问道。   “不是。”   “那……这样?”乔晋然用力把手背压到嘴上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抬头看着巽凉问。   “应该是更久……吧。”巽凉不自在地说,脸上的表情很无奈。“而且……”   “而且?”乔晋然心惊胆颤地追问。   “……舌头……都伸进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浴室里接着洗澡的无双再次被乔晋然惊天动地的惨叫吓了一跳,直觉地想又一次披上衣物冲出浴室,但又硬生生停下来。   古人的头顶上不由得降下几条黑线。   巽凉虽然知道乔晋然会惊讶,但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反倒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女人是谁?我认识吗?”乔晋然正色问道。   “不是你认识的人,是我在路上碰到的,总共也才见过三次面。”   “才见三次面啊?!她强迫你还是你自愿的?”   “我能自愿跟个女人亲嘴?”巽凉没好气地反问。   “那就是她强迫你了!那个变态色魔!”乔晋然紧皱着眉握着拳,一副义愤填膺的貌样。   巽凉想了想,觉得让她困扰的主要原因好像不是“被女人亲”这件事。她嚅嗫着说:“虽然是她主动的,但我也没推开她,可能是之前对她很有好感,所以被狠狠地吓了一跳,但后来仔细回想,似乎也并没有太反感。”   乔晋然惊讶地张大了嘴,看了巽凉一会,问:“莫不是……你真的喜欢女人?”   “当然不是。”巽凉白了她一眼,马上否认。   “那你说不反感……”   “这就是我困扰的原因啊。”巽凉微微蹙起了眉。   “……说得我脑子都有点乱了。”   乔晋然沉默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会儿,说:“以前看过一本书上说,人在少年时期,对同性都会有依恋的情绪,女孩子尤甚,具体表现在女孩子更喜欢同性之间搂搂抱抱腻在一起,凉子,你的不反感,是不是类似于这种的?”   “不知道。”巽凉看着乔晋然,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不然,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不正常。”   “放心吧,你正常得很,若你真喜欢女人,跟我这种美人住在一起这么久,怎么不见你对我产生绮思呀?”乔晋然大力地拍拍巽凉的背,而后声音一沉:“有问题的是那个女人,能告诉我那人是谁吗?”   “怎么?你要去找她?”巽凉扯起嘴角笑道:“打她一顿?”   乔晋然学着她的样子,也扯起一边嘴角,流里流气地说:“行啊,你要想揍她,我马上去找一帮兄弟把她捶扁。”   “不必了。”巽凉叹了口气,道:“都过去了。”   “你不生气了吗?”乔晋然问。   “说不上多生气,就是被吓到了。”   “若我没猜错的话,那可是你的初吻呢……就那么算了?”乔晋然一脸婉惜。   “初不初吻的,又有什么重要,小时候被家里的大人们亲亲抱抱的,早就没了。”   见巽凉答得无所谓,乔晋然也释然了,长吁一声道:“也对,那就当是被驴啃了一口吧。”   巽凉被乔晋然的形容逗乐了,她还真没法把赵凛那样的大美人跟驴子联系到一块儿去。   跟乔晋然说出来后,她觉得心里轻松了起来。果然事情不能总闷在心里头,问题无法解决,只会影响自己的心情。   瞅了瞅乔晋然,巽凉说:“其实,我还一件事想问你。”   “问吧。”乔晋然随口道,把扔了满床的衣服一件件拎起,在巽凉身上比划。   “那天无双去接我回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当然了,那臭小子只接你,不接我。”乔晋然孩子气地嘟起嘴,不满地说。   面对这么直率的回答,巽凉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看到她窘迫的样子,乔晋然扑哧一声笑了,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放心吧,我没误会。”   她冲巽凉抛了个媚眼,挺起丰胸摆了个诱惑的POSE,娇声道:“我是谁呀,我可是乔晋然,妒忌这种字眼在我的人生字典里还没出现过呢。”   拍了拍巽凉的肩,乔晋然又说:“那天我会那么惊讶也很正常呀。我被雨淋了个落汤鸡似地赶回家,屋里却没见到他人,正纳闷呢,结果你们两个就一起回来了。要是我晚点下班,无双也能接到我了,唉……可惜错过了那么浪漫的事。”   乔晋然的语气满满的都是惋惜。   巽凉吁了一口气,总算是安心了。忽然又想,那她还用得着去跟人约会,制造与某某正在交往的假象去杜绝暧昧么?   算了,还是去吧,都约好了的,也正好郊游散心。   “无双居然找得到我们公司,你有跟他提过我们公司的地址吗?”那边厢乔大小姐还在纳闷。   “不是你告诉他的吗?”巽凉也有点奇怪。   “我没有啊。”   既然她们两个都没说过,那就是无双自己找到的。巽凉见过他练剑,也亲耳听他说自己从小学习剑术与拳法,应该身手不弱,也许无双远比她们想像中要顽强得多。   最近也没有再看到无双因为无法适应现代的一些风气与观念,而在阳台摆出黯然魂消的POSS,看样子他已经适应得很好了。   又想起之前无双提起过工作的事。   “晋然,无双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巽凉问。   “工作倒容易找,我有一个勉强算是沾了亲的堂叔在这边开了家拳击馆,你不是说无双会拳术么,打拳击应该没问题吧。”乔晋然认真地说。   “……差得有点远了吧。”巽凉叹道。   乔晋然歪着头想了想,笑着说:“也是,我可不想看到无双咬个牙塞戴个傻到家的头盔像猴子一样在擂台上跳来跳去,而且要是伤了脸怎么办?”   两人就无双的工作问题聊了几句,然后乔晋然又强硬地塞给巽凉一件浅粉色连身短裙。   巽凉一见又是大开领,连连摇头,乔晋然就狠狠地将一条绿色暗纹的薄围巾丢过来。巽凉又对裙子的长度投反对票,乔大小姐愤愤地丢过来一条紧身的米色长裤。巽凉拎起衣物,颇担扰地说:这裙子的也太薄了,会冷的,乔大小姐已经没语言了,随手扔过来一件浅咖色西装小外套。   巽凉这才乐呵呵地抱了衣服回自己房间。   约会   周日,巽凉打扮整齐出房门。   乔晋然坐在沙发上乐呵呵地看着,说了句:“果然不是朽木不可雕。是吧?”后一句却是对正在看书的无双说的。   无双坐在靠落地窗的沙发上,一如往常作白衬衫休闲长裤的打扮,墨发如瀑地垂在肩上,阳光铺了他一身,晕得他整个人都闪闪发光,连根根发丝都亮莹莹的。   无双抬头,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巽凉,面庞如玉,眉眼温柔,而后浅笑道:“嗯。”   巽凉心中一荡,忙拢了心神,勿勿道别出门。   “巽凉姑娘如此刻意打扮,却是做什么去?”无双问。   乔晋然明媚一笑,柔声道:“她今天佳人有约。”   无双闻言微怔,正在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乔晋然正在研究时尚杂志上的当月人气服饰,半晌,听到无双幽幽地道:“原来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乔晋然一愣,转首去看他,但见他面容平清如水,好似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而出。   走在街上,巽凉明显感觉到回头率比起往日增加了不少,她自嘲地笑了笑:原来真是人靠衣装。   远远看到候车亭里有个大男孩手拿着PSP边等车边玩,巽凉微微勾起嘴角,含笑走了过去。   “小常,久等了。”   “来了啊。”常青边收起PSP边抬头,一望之下却愣住了。   眼前的女孩长发垂肩,往日常戴的黑框眼镜不见了,露出清亮的眼眸,浅咖色小西装外套压下了粉色雪纺连身短裙的轻浮,米色长裤加平底运动鞋显得很闲适,暗绿色围巾松松绕在颈间,衬得原本过于苍白的皮肤仿若透明。   这每日都见面的女同事今天竟隐隐透着前所未见的清丽。   “怎么了?不合适?”见常青惊讶地盯着自己看,巽凉有点窘。她看了看常青一如往常的T恤牛仔及板鞋的打扮,反观自己倒显得过于慎重其事了。   “不,很合适。”常青笑嘻嘻地说:“只是很少见你这样打扮,有点没反应过来。”   “一般女孩子不都这样打扮的么?”   “对啊,但那是一般女孩子,但你可是本部门出了名不修边幅的宅女啊。”   “是是是,才一日不到,我就从宜家的茉莉变成不修边幅的宅女了。”巽凉作势长叹一声。   “开玩笑的啦。”常青忙道。   “我也是在开玩笑,看不出来吗?”巽凉眨眨眼,认真地说。   常青有点汗,原来她是属于一本正经讲笑话的那类人啊。   公车很快就到了。到郊区的车程将近二十分钟,一开始常青还时不时说个笑话,但巽凉的回答过于简洁,大多时间只是“嗯”一声,再抱以礼貌的微笑,常青再迟钝也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于是就闭了嘴。   耳边一清静下来,巽凉暗自松了口气,把视线投向车外的街景,不自觉又把MP4从包里拿出来戴上。   常青在一旁看到,不免有点沮丧。他早就知道这个同事性子沉静,对与人交往并不积极,但看到她特意打扮好前来赴约,多少还是让他抱了些许的期待。   巽凉哪里知道常青的心思,她只是单纯地对常青的笑话不感兴趣而已。   站在郊区景区山的山脚,面对人工铺好的上山路,巽凉心里有点不知该作何感想。这么普通的一座山,却让她遇上了穿越时空这么诡异的事,本该躲得远远的,结果又来了。   常青在前面唤她,巽凉将心中异样的感觉抛开,跟了上去。   难得天气晴好,前几日因雨而至的寒意退了去,真正是秋高气爽,来到野外,让人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愉快起来。   爬至山腰并没花多少时间,常青与巽凉很快就到了那片草地。   巽凉看向那个她与无双穿过来时躺过的位置,有点踌躇。常青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回头冲她招手笑得开心,露出了两个孩子气的酒窝。巽凉不禁失笑,方才心中仅存的一点忌讳烟消云散。   她在常青旁边坐下,望向远处。城市的建筑像大大小小的盒子拥挤且乱无章法地排列着,如此陌生遥远,像与她毫无干系的存在。   巽凉将视线上移,对上头顶碧蓝的天空。常青说得果然没错,这里的空气透明度很好。她看着那些悬在高空中的浮云,看着它们缓缓地移动,缓缓地变幻形状,轻轻吁了一口气。   常常会有种感觉,不管处在何地,总会突如其来地觉得某些事某些人陌生得可怕,结果,还是只有这些变幻不定的云,才是让人感觉最熟悉的么。   她往后仰,毫无仪态地倒在草地上,又随手将背包塞在头下当枕头。   常青看着一脸安适的巽凉,有点好笑:“你就打算在这里看一天云?”   “不然呢?”巽凉微眯地眼,懒懒地说:“本来就是来看云的啊。”   常青闻言轻笑,摘下背包,因怕她不自在,故而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躺下。   转头,望向两米开外她的侧面。过长的刘海往脸颊两边垂,露出的额头也是前所未见的明净,眼微微眯起神游太虚的表情,在明媚的阳光下竟显得有点不真实。   视线移到铺在草地上的黑亮长发上,突地就失了神,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巽凉闻言,转头看他,眼神一片迷蒙,仍是没回过神的样子。   常青对上她的眼眸,心里清醒了一点,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她的表情并没有想象中的惊讶,也没有像平常被同事开玩笑后那样马上窘迫起来,而是漠不关心,无所谓。她只是“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着天空。   常青心里突然就有了失落,不死心地追问:“‘哦’是表示答应还是不答应?”   巽凉望着天空,半晌才答:“不答应。”   “为什么?”很自然地问。   巽凉又是半晌才答:“因为,要做某人的女朋友,就表示以后要接受对方的非友谊的触碰,以及亲吻、抚摸,甚至是同居的要求。至少对你,我并不想被你这么对待。”答话时并没有把脸转向他。   常青想不到她能这么直白地讲出这些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脸有点微红。   巽凉问:“你希望那样对待我吗?”   常青道:“以前没想过。”但刚刚一瞬间有伸手抚摸她的长发的冲动。   “那就是今天才发现我的外表还算好看,突然有这种想法的,是吧?”巽凉平静地说:“这身衣服是找乔晋然借的,回去后就会还给她,因衣物而沾到的容光,到明天就不再有了,你会发现,我还是以前那个邋遢宅女。”   所谓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基本上大部分人的长相都是中等,就算再不出挑的女性,只要没有特别的缺陷,仔细装扮保养起来,一样也能漂亮几分。毕竟像无双那样即使裹块破布也能风姿非凡的人是很少见的。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不就是在某时某地突然动了心的感觉么?”常青坐了起来,认真地说。   “通常这种情况,也可以解释为错觉。”巽凉仍旧懒懒地回答。“莫非这一瞬间,你被我的费洛蒙吸引住了么?”   怎么又提到费洛蒙了……?   常青有种无力感。他再次躺倒,望着天空说:“要怎样你才相信我是真的开始喜欢你了呢?”   “我相信啊。”   “你相信?”常青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欣喜。   “你在这一瞬间说喜欢我,是真心的。男人在此一刻说喜欢时,当时喜欢的心情一定是真的,彼一时说不喜欢了,那时不喜欢的心情也是真的。我对这种短暂的情绪……”   ……很痛恨。巽凉在心中冷笑一声。简而言之,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下半身动物,把这种器能动物的话当真,才真是烧坏了脑子。   “我不赞成你说这是短暂的情绪……”常青有点不服气。   “不要试着说服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没有对我抱有其它的心思,我们甚至可以做很好的朋友。”巽凉打断他,语气懒懒的,而后又加了一句:“当然,说要做好朋友这种话,太可笑了,男女之间哪里可能存在单纯的友谊,一切只是不想伤害对方时一厢情愿的说辞罢了。”   常青突然觉得她没有起伏的声音冷冰冰的,连那不笑的嘴角也衔着一抹冷酷。   “你不相信男人。”他说,肯定的语气。“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巽凉并不答他,轻轻地自问,声音被山风吹散,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   是因为父母的离异吗?无法摆脱童年阴影的人,是无法真正成熟起来的吧,但是,如果所谓的成熟起来,就是要变得能够忍受爱人的变心,丈夫的出轨,并对这些事习以为常,那还是算了吧。美人常见如凡人,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再怎样的绝色都如此,何况她这么个不起眼的路人甲小角色。若是落到这种悲惨的地步,她宁愿一辈子单身,也不愿给人机会来伤害她。   “对不起。”她说。   “唉?”常青再一次没跟上她的思维跨度。   “对不起,对你讲了很多偏激的话。”巽凉转头看着他说:“我把很多负面情绪借机发泄到了你身上,很狡猾,对吧?你真倒霉!”   她坏心眼地笑起来。   这时的常青,其实已经有点被绕昏了。这个向来安静的女孩子,总是谦和微笑着的面具底下,竟然隐隐显露出反叛、偏激、阴暗、甚至有点小恶毒的嘴脸。   女人果然是善变的,谁说她是清雅宜家的茉莉来着了?!   这边厢,常青正在心中惊讶,那边巽凉已经再次将视线移到天空中的高积云上,发起呆来。   常青看着她半眯起的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转头对着天空,只不过心绪复杂得有点难以平复——任谁告白被拒都会无法平静的,偏偏他对她半点也生不起气来。这个时候,一般男孩子会马上走掉的吧,一来是常青性格温和心胸豁达,被拒绝后就翻脸变得疾颜厉色他做不出来,二来这个话题原本是他挑起来的,气氛也是被他自己破坏掉的,也怪不得巽凉。如今只能装作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了。   两人一时无话。      遇劫   不多久,一行细微的脚步声谨慎地接近,巽凉与常青各有各的心思,都没在意,直到听到一把刻意压低的粗嘎嗓子响起。   “把钱交出来!”   两人同时惊觉,常青迅速坐起身,但巽凉却发现自己正对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刃,一时只能躺着不动。   不是穿越就是遇劫,真是不祥之地!   巽凉郁闷得不行,在心底狠狠地咒骂了几句。   持着匕首的人三十多岁,生了一张平凡暗淡的脸,个子瘦小不说,持刀的手还颤抖不已。怎么看都觉得劫人的比被劫的更害怕。   常青动了动,想站起身,劫匪就紧张地把刀往巽凉脖子上靠,尖着嗓子叫道:“不许动!再动我扎死她!”   “好好好,我不动。”常青忙俯低一点。   “钱、把钱都拿出来!”劫匪又抖着嗓子大声嚷嚷,似是为自己壮胆。   巽凉看向常青,与他紧张担心的眼神对上,转回头对劫匪说:“钱在包里。”刚将枕着包的头往旁边侧了侧,劫匪就动作极快地一把将包拽出来,巽凉的头磕到地上,虽然是草地,但也疼得她眼冒金星。   “还有你的!”劫匪左手抱紧巽凉的背包,冲常青恶声喊叫,右手的匕首还紧抵着巽凉的脖子。   常青闻言忙将放在草地上的包拿到手上,一手撑在地上弯起膝盖,另一手拎着包远远向劫匪伸过来。   “扔……扔过来!”劫匪完全不敢让常青靠近。   常青依言将包扔了过去,正好扔在巽凉的脚边。   劫匪紧张地盯着常青,常青已将扔包的右手收回,自然地垂在腿边。巽凉看见常青右边裤袋鼓起,正好被他的手挡住。   此时,巽凉平躺着,右边是劫匪,左边两米开外是常青,右脚边是常青的背包。劫匪左手抱着她的包,右手握匕首指着她,若要拿到常青的背包,又要让两人不离开视线,要么交叉双手,拿左手去够,要么把匕首换到左手,用右手去拿包。   劫匪果然将匕首换到左手对着巽凉,并将把巽凉的包夹在腑下,一边继续盯着常青,一边伸着右手慢慢地弯腰去捡,在够到包时,他下意识地转过视线看了一下。   对面的常青一见劫匪的视线离开他,立即抽出放在裤袋里的PSP机,用尽全力砸过去,居然正中劫匪的额头。只听劫匪一声惨呼,松手抱头,巽凉趁机坐起身两手撑地,一脚狠踢向劫匪的跨下,然后就地往常青的方向一滚,站起身来,那边劫匪已是一声惨嚎捂着下身跪倒。   巽凉想拉着常青趁机逃跑,常青却扑上前去,抓住劫匪的手,要缴了他的匕首,两人互不相让,扭成一团。巽凉的手机放在背包里,她想报警,却被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滚来滚去的挡住无法拿到包,气得她尖叫。   好在常青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又比对方高大,硬是夺了对方的武器,左一拳右一拳地地抡在对方太阳穴上、眼睛上、脸上,总算让劫匪老实了下来。   巽凉也总算拿到包,报了警。   十分钟后,警车呼啸而来,劫匪被押走,巽凉与常青被带去公安局做笔录。   ……   “你小子真可以啊,还真跟劫匪干起来,这次算你运气,碰了个胆儿小的,要是碰上个亡命之徒,你也跟他玩命?”   “诶?公安大姐,我怎么说也是英勇地制服了歹徒,至少说句夸奖的话来听听啊?”   见做笔录的女公安一点也没夸自己,反而还开始教训起来,常青有点不满。   生得眉清目秀的警花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多危险的事,抓犯人是你做的事么?是我们公安的事!非专业人员不要以身试险。”看了眼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巽凉,又说:“想在女朋友面前逞英勇也该换个方式,要不是她那一脚踢得够狠,你以为你那么容易就能把一走投无路跑去抢劫的人制服?别看那人长得瘦小,狗急跳墙听说过没?”   “敢情我搏斗了半天,功劳全归小巽了。”常青似笑非笑地看向巽凉,手里握了个破损的PSP,叹道:“可怜我的原装索尼PSP3000啊,才半年不到就英雄救美舍生取义英勇献身了啊~”   “别乱用成语。”巽凉木然道。“我不会赔的。”   “总算开腔了。”常青笑道,露出两个孩子气的酒窝,“一路上你都一声不吭的,被吓到了吗?”   “换你被刀子顶着试试?”   “当时你的破阴踢多神勇,也没见你多怕啊。”常青继续调侃,试图缓和巽凉的紧张,他看到她一直攥紧着拳头,看样子是一路上都没松开过。   “应该是现在缓过劲了,知道后怕了。”警花在边上接话,她关切地看着巽凉,说:“别怕,回家冲个热水澡,再睡一觉就能忘记了。”   一提到洗澡,巽凉这才察觉到自己背上全是冷汗,难怪她一直觉得浑身发冷,好好一个周末被破坏,她现在只想赶快结束笔录,马上回家。   警花也没有担搁太久,他们很快就得以离开。   “快中午了,一起去吃午餐吧?”常青提议道。   “不了,没心情,吃不下。”巽凉回答得有气无力。   “那我送你回家好了。”   “嗯。”   两人走到公安局的大门口,迎面走来一个高挑时尚的年轻男子,巽凉觉得眼熟,但也没多想,低头与他错身而过,但那个大男孩往前走出几步,又转回来叫住了她。   “请问,是巽凉小姐吗?”   “诶?”巽凉有点惊讶地站定,回答道:“我是。”   常青看了看巽凉,又看了看那个长相俊美的大男孩,一脸的疑惑。   “还记得我吗?我是Nick,Mec ael的弟弟。”   Mec ael?是指赵凛吧。巽凉看向对方栗木色的明亮大眼,深刻五官与古铜色肌肤,果然是有一面之缘的赵凛的胞弟。   一想到赵凛,胸口就闷闷的,说不出的感受。   巽凉作出恍然的样子,拖长音调公式化地笑道:“哦……你好。”   “真意外会在公安局遇见你。”Nick的笑就显得真诚自然得多了。   “是啊,我也很意外。”   “Mec ael近来常常提起你,若有空的话,以后大家一起约出来玩吧。”Nick的笑容仍旧显得很真诚,巽凉在想他会不会知道赵凛与她之间的事。   “这位是……?”Nick转向常青,礼貌地问。   “你好,我叫常青,是小巽的……”   “他是我男朋友。”巽凉打断常青的话,微笑着说。   常青奇怪地看了巽凉一眼,没出声否认。   Nick愣了一下,笑容变得有点古怪,顿了一顿才说:“是么?”然后转移话题,“对了,你们来公安局做什么呢?” 【16章 锁文暂缺。】   乱七八糟的约会   “也没什么事。”巽凉假笑一声道:“你忙我们就不打扰了,再见了哈。”说完就挽起常青的手,拉他往前走。   “唉,请等一下。”Nick长腿一跨,轻松地挡在他们面前,“能不能帮个忙,借手机用一下,我忘了带。”他笑得一脸灿烂,一边把手伸到巽凉面前来。   巽凉愣了愣,从背包里摸出手机就要递过去,旁边常青已动作迅速地将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热情地冲Nick说:“来,请用。”   Nick笑容可掬地冲常青道了声谢,却越过他把巽凉的手机拿在手里,常青有点讪讪地收回手。   哪知Nick拔通电话后的第一句话就让巽凉惊惶失措。他说:“Mic ael,是我。”   居然是打给赵凛的!巽凉僵立原地,顿感笑哭不得。   那边Nick还在对着电话大声说:“我来市公安局找堂姐时碰见了巽凉小姐,对,这手机是她的……好,你快点,我们等你。”挂了线后,他冲巽凉笑得一脸无害,“Mic ael就在附近,她马上过来,我们等一下她吧。”   巽凉反应慢半拍地从Nick手上夺回手机,恼道:“谁说我要等她了?常青,我们走!”   她这边来拉常青,Nick居然搂着常青的肩膀往旁边一带,让她捞了个空,常青莫名其妙被人反手搂住脖子,大感惊讶,口中尴尬地“喂”了几声。   这时,Nick一改之前和煦春风般的笑容,居然扯起一边嘴角如恶作剧得逞一般地坏笑,看在巽凉眼里实在是可恶至极,她恨恨地瞪了Nick一眼,转身就走。   可怜被丢下的常青兀自在她后面大叫:“小巽,等等我!”   巽凉一边走一边郁闷地暗骂:有病!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Nick这时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到耳朵边大声说:“啊!她走了她走了,你倒是快点啊~”   巽凉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那个向她晃动手机露出一口白牙的大男孩,现实中遇到这么无理头的人,实在少见,她简直要怒极反笑。   她觉得自己很不讲义气,因为她还是把常青丢下,自己一个人跑掉了。过了片刻,一个电话打进来,巽凉一看是陌生号码,赶紧挂掉,想想还是不安心,就干脆关机了事。   这个清凉的秋日,巽凉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打劫,再次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时,她对每一个挨着她走过的人都反应过敏,无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害得她当街失声惊叫。   “……巽凉姑娘?在下吓到你了吗?”无双犹犹豫豫地问,收起一脸因巽凉的尖叫而引起的惊诧神色。   “对……对不起。”巽凉不自觉地道歉。   她看了看四围,这是离公安局不远的一条商业街,因为是周末,来往的人很多。她再看了看无双的打扮,仍是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泛白牛仔裤,墨色长发一半束起一半垂下。路上的行人都在回头看他,但他似乎这两三个月来多少也习惯了,兀自不为所动。   “倒是在下才要说抱歉,惊扰了巽凉姑娘。”无双敛目浅笑,端的是一片明丽的苏堤春晓,巽凉立即觉得春风抚面,没有一处不舒坦。   “你今日不是与人有约么?为何独自一人闲逛?”无双问。   “啊……约会很无趣,就自己先回来了。”巽凉一想到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就郁闷,忙岔开话题,“倒是你在这里干嘛?晋然呢?”   “乔姑娘在此间购置衣物,她让我在此等候。”   巽凉顺着无双的视线向看过去,居然看到一家品牌女装店前挂了张醒目的大减价招牌,店里人头攒动,根本看不到乔晋然的人影。而无双自己则站在店门前的显眼处,令店内选购的女客都心猿意马,频送秋波。   “我进去找她。”因与无双讲话,巽凉此刻已被不少苛刻挑剔的目光剜了一遍,她忙寻了个借口跑进店里去。   虽然这个名牌服装店的店面很大,因打折又涌入了比平常多得多的女客,但巽凉并没有费多大劲就找到了乔晋然,毕竟乔大小姐也算是个耀眼人物。乔晋然手里拎了好几件衣服,正打算走进好不容易空出来的试衣间,巽凉忙出声唤住她。   “诶?你不是去约会了么?”乔晋然见到巽凉有点惊讶。   “遇到讨厌的事,就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乔晋然见她表情恹恹的,关切地问。   “回去后再告诉你。”巽凉眼下一点复述的心情都没有,“我肚子饿了,陪我去吃东西吧。”   “行,等我结帐。”乔晋然拎起衣物转身走向柜台,巽凉忙提醒她:“还没试呢。”   乔大小姐眨眨猫儿眼,华丽丽地转了一圈,娇声道:“还用试吗?”   她的意思是说自己穿什么都好看,巽凉笑了起来,朋友惯常的臭屁耍宝让她觉得心情好了很多。旁边几个女客却扁扁嘴,投来了又羡又妒的目光。   出得店来,无双望着她们微微一笑,旁边立即痴了一片,乔晋然与巽凉好歹天天对着他这副温雅贵公子的貌样,总算没有也跟着痴过去。   无双在左,巽凉在右,乔晋然走在中间言笑晏晏气势十足,巽凉瞬间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像个在陪着公主出游的小侍,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乔晋然不解。   “没事,公主殿下。”巽凉笑道,而后表情却有点恍惚,“总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呢。”   “何来此言?”无双在另一边也好奇地问。   巽凉微闭了闭眼,一付神思万里的貌样,而后道:“就好像,在上一世中,我们也如现在这般走在一起,无双在左,晋然在右,而我静静随侍在晋然身后,眼前是一倾春风万里碧的草场,啊,也许无双得再牵一匹良马。”   也许不久之后,这种三人行的情形就会改变,王子带着公主策马而去,而小侍则被留在一望无垠的草场上,静看草长莺飞,枯守岁月流逝。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面上却带了感伤的神色。   无双闻言愣住了,记忆中一瞬而逝地闪过一些片断。   但乔晋然却误会了,拿指头敲了敲她胡思乱想的脑袋,一把搂过她的肩膀,斥道:“又想些乱七八糟的,早叫你不要成天宅在家里,看,宅出病来了吧!”而后笑嘻嘻地说:“若我是公主,你又怎会是小侍,应该是狐朋狗友才对啊!若上辈子我们生为男人,说不定是专门凑在一起逛花楼喝花酒,在街上横行霸道,合伙强抢民女的那种人呢!”   巽凉忍俊不禁,面上又带了笑意。乔晋然转头对无双说:“看看,这丫头就是这么感性,而且老喜欢把自己想得很低微。”   却见无双在一旁也是静默地走着,脸上带了些感伤,似是在回忆什么。   乔晋然无语了,想不到身边这两个人都是爱伤春悲秋的德性。正想说话,那边厢无双却开口了,他直直地看着巽凉,问道:   “巽凉姑娘,若真有前世今生,在下是否能将你方才所言,当作前世的记忆残留?”   巽凉愣了愣,她原是一时心血来潮的玩笑说辞,怎么到了他那里却如此慎重其事?看来这古人若不是太有故事,就是迷信得很啊。   她忙回答道:“我信口胡说的,你别当真,轮回之说只是前人附会,若真有其事,这满大街岂不都是故人?”说完后想想又觉得不妥,这古人都能穿越而来,难保不会真有什么灵魂不灭转世轮回的事,于是顿了顿,又说:“就算真有轮回转世,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老被已经死掉的前世的事缠着无法释怀啊。”   从一个将亡的朝代穿越而来,怎么会没有深沉的过往呢,但那又如何,历史不会因个人感情而有所变动,老在这种事情上纠结,还要不要过活了?   无双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拿眼细细地打量着巽凉,带着如初见时一样的探究,一双凤目中波光粼粼,竟是深不见底。   被无双这么深深地看上一眼,巽凉顿生怯懦之意,不由得往乔晋然身后挪挪,避了开去。   乔晋然笑了起来,冲无双说:“你不要跟她讲这些,真要让她讲,她能说一大通出来呢。这丫头没事时就爱看些诡异的东西,什么尼斯湖水怪、远古人类之谜、上古神兽之类的,前段时间还在网上加入了一个UFO爱好观察会。”她感叹一声,“真是让她打败了,这都是宅出来的毛病啊!”   无双于是又浅浅一笑,这个话题就此绕过。   三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想要寻个地方吃午餐,迎面而来的另外三个人却让巽凉愣在了原地。   那三人,正是赵凛姐弟,以及常青。   赵凛姐弟是当之无愧的模特型美人,而长相气质皆平凡的常青跟在Nick旁边,居然也没有显得多不和谐,一眼看过去也甚顺眼。他原本个头也算得上高大,站在Nick旁边却矮了一截,居然还被衬出了点羸弱。   Nick的手臂搭在常青肩膀上,正侧着头在跟他讲话,那种微微将其揽住的姿式,让巽凉生生打了个冷颤,忙在心底训斥自己想太多了。   赵凛还是像以往看到的那样,浑身跃动着紫色梧桐花的淡淡光华,身姿挺拔却窈窕,栗木色眼眸仍旧明亮。   她隔着人流望过来,定定地看着巽凉,一瞬间竟让巽凉想起一个词:望穿秋水。如此直率的目光,让人完全无法直视。   赵凛一眼就看到了巽凉,以及与她一起的两个耀眼的同伴,中间那个娇俏的女孩是已经见过的,而另一个男子,却让人一望之下顿感为之心折。   那人身形修长,一身清贵之气,似苍松劲竹,面容却生得极温雅,尤其令人惊叹的是那如墨般的长发,丝丝缕缕都蕴足了古典气质。这人就好似旧时戏本子里的浊世佳公子,望之犹如时空倒置,重回几百年前的烟雨江南一般。   赵凛恍然:原来是他……   无双与乔晋然也很快看到了赵凛一行人。   乔大小姐立即发现对面那个高挑的美丽女子,就是以前曾当街向巽凉道歉的人,她想起巽凉跟她说起过被女人强吻的事,两件事一联系起来,乔晋然脸上的神色立即惊变。   而不明真相的无双则只是淡淡地一眼扫过。   赵凛果断地向巽凉走来。巽凉一惊,正想后退,乔晋然马上就挡在了她面前。   “你要做什么?”乔大小姐摆着护犊的架式,冷冷地问。   无双察觉到乔晋然的敌意,有点讶然地看着她们。正自顾自说话的Nick与常青因着赵凛的举动也看了过来,两个大男生看见无双时,也不能免俗地一脸惊讶。   赵凛低头有点无奈地看了眼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冲她身后的巽凉说,“巽凉,我想过了,我不能就这样与你结束,我希望能跟你好好谈谈。”   “她没什么要和你谈的,她跟你不一样,是没办法接受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乔晋然正色道。   “对不起,我想跟巽凉小姐讲话,请你不要挡着,好吗?”赵凛诚恳地对乔晋然说。   巽凉低头不语,往乔晋然身后又躲了躲,乔大小姐一脸得意地说:“看到了吗?她不想跟你谈。”   “巽凉,我们之间真的有误会,请你给我个机会解释一下好吗?”赵凛央求道。   Nick与常青走了过来。   Nick看着眼前的状况,大笑起来,“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是吧?哥~”   安能辨雌雄(一)   女装癖与性别认识错乱,这向来只能在心理学书籍上才能寻到的字眼,巽凉从来没想过,会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真实个例。   Nick叫了一声“哥”后,巽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是……男的?”   她听到乔晋然颤抖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感觉自己脑子有点短路。   赵凛没有理会乔晋然的询问,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巽凉的神色,脸上带着完全豁出去的绝决,又似在期待着什么。   巽凉也在看着赵凛,她在等,在等她开口训斥自己的弟弟不该乱开玩笑,可是赵凛却没有。   巽凉觉得自已的胸口闷闷的,像以前每一次想到赵凛时一样,又仿佛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那只手慢慢施力,慢慢捏紧,血色也一寸寸地从巽凉脸上退去。   她突然觉得,喧嚣的大街,瞬间死一般地沉寂下来,脑子里却乱哄哄的。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退,转过脸去,再不敢再看赵凛那有所期盼的栗色眼眸。   赵凛刷地一下白了脸。   原本嘻皮笑脸的Nick,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寻常,他疑惑地看了看众人的反应,很不能理解地开口问:“你们这是怎么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他推了推已经僵掉了的常青,问:“这种事很奇怪吗?女人穿男装很正常,男人穿女装又有什么不对?”   常青猛不防遭此一问,有点坚难地开口:“这个嘛……”   赵凛闭了闭眼,似是已放弃再做任何努力了,他苦笑地道了声“对不起”,而后转身就走。   Nick叫了一声“Mic ael”,正打算跟上去,走了几步又转回头,皱着眉头严肃地冲巽凉说:“巽凉小姐,我对你很失望!你可知道,这还是我头一次听到Mic eal以那么欣喜的语气提到一个女孩的名字,原本我还寄希望于你……”Nick见巽凉一脸不知所措,只好叹了口气,“……算了!”而后也快步离开。   巽凉木然地站着,乔晋然伸手来握住她的手时,发觉她指尖一片冰凉。   “凉子……”乔晋然关切地轻唤。   巽凉转首看向她,仍是一脸茫然,“我不明白……”   一直未出声的无双,此刻却轻声说:   “在下以前曾听闻坊间有个传言,据说有的人家怕儿子无法平安长大,会将儿子从小作女儿家打扮,虽是一番好意,但其中一些男孩却因此自认为女子,就算长大后亦难容于世人。也有一些商甲富人专好豢养男童,常命这些男孩作女子打扮。   在下虽不知这位公子有何难言之隐,但他一直以女子扮相示人,必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吧。”   巽凉又再愣了半晌,乔晋然拥着她的肩膀,轻声说:“想不明白也算了,反正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了,这事就不要再想了。不是早就说饿了吗?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又问常青:“你是……?”   “我叫常青,是小巽的同事。”常青答道。   哦,原来是凉子的约会对象。乔晋然于是问:“要跟我们一道儿去么?”   “不,不用了,我还是回去吧。”常青看了看巽凉,心情有点难以形容。“那,明天公司见了,小巽。”   巽凉紧皱着眉头,似乎正在作心理交战,对于常青的道别一时没反应过来,乔晋然只得笑着替她答了,“明天见。”   常青转身向前走了几步,一道人影突然快速地从他旁边跑过。   居然是巽凉。   常青讶然地道:“诶?小巽?!”他指着前方一溜烟地往前跑的巽凉,疑惑地转头问乔晋然,“她……她这是怎么了?”   乔晋然与无双也为巽凉的行为着实吃了一惊。   乔晋然想了想,突然笑出了声。   “这个迟钝的丫头!”   巽凉拼命往赵凛走的方面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有种冲动,很想把赵凛找回来。   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还是理不出一点头绪,只是反反复复地回想起他耀眼的笑容,以及那独特的爽朗笑声。   他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过,说不定他会成为她的光之君主。   巽凉是个笨人,也是个向来自诩性子凉薄的人,她无法理解才见过几次面的赵凛,为何对她怀有如此热烈的心情,但她本能地不想伤害这份感情。   她在街上转来转去,想要寻找那个宛如周身萦绕着浅紫色光华的修长身影,但总是遍寻不着。在她就要放弃时,突然想起Nick拿着她的手机打给赵凛时说的话。   Nick对赵凛说:我来市公安局找堂姐时碰见了巽凉小姐……   巽凉一边转身向公安局的方向跑,一边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又按下了那个陌生的未接来电号码。   手机里传来对方的彩铃,是首旋律优美的英文歌,巽凉英文很烂,只听得出它在反反复复地唱着miss you、w ere’re you,演唱者的声音仿佛带着深深的渇求。   响了半天手机还没有接通,巽凉只得再拨一次。   这时她已跑到公安局的大门口,正好看到一辆小轿车从门内开出,是一辆有点眼熟的白色小奔。   巽凉看着白色小奔慢慢开过,手机缓缓从耳边拿了下来,心里隐隐有种失落感。   但是,那辆车子居然停了下来,巽凉看见车门打开了,个子高挑的赵凛下了车,站在车门边,她手里拿着手机,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表情犹豫不定。   依旧是古铜色的肌肤,依旧是带着异族风情的深刻五官,依旧是修长高挑的模特身材,可是在巽凉眼中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她回想起每次见到他时,他都穿着高领的衣服;她回想起上次被他抱在怀里时,似乎也并未触碰到他胸前的柔软;甚至他的声音,也是略显低沉的中性嗓音,但当时她只觉得,作为一个女孩子,拥有这样的声线既独特又帅气。   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寻,却又扑朔迷离。   巽凉鼓起勇气,向赵凛走了过去。   赵凛见她一步步走来,脸上带了些不敢置信,等巽凉走得近了些,他才反应过来,大步地跑到巽凉面前。   两人看着对方,赵凛是显而易见的激动,巽凉却是不知所措,她根本没想过找到赵凛后要跟他说什么话。   “那个……”巽凉开口。   赵凛立即热切地望着她。   就在巽凉斟酌着要说些什么时,她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   两个人都愣住了。   巽凉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赵凛则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饿了?”赵凛柔声问,不再刻意提高声调装女声,低沉的嗓音十分悦耳。   巽凉尴尬地点头。一大早起床就没吃早餐,现在也早已过了午餐时间,而且还在路上狂奔,没有胃痛都算好的了。   “我能有那个荣幸,请这位可爱的小姐共进午餐吗?”   赵凛露出了明快的笑容,犹如满树梧桐花开。   安能辨雌雄(二)   一声响亮的口哨响起。   巽凉惊讶地转头,赵凛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Nick趴在车盖上,冲这边吹了声口哨。与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一位穿警服的女孩,正是之前负责做登记备案的那位警花。   “这时候不是应该要拥抱与亲吻吗?”Nick大声说。   巽凉黑线,这些人的大脑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他们的思维,也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行事方式呢?   站在Nick旁边的警花伸长手对着他的脑袋敲了一记——虽然以两人的身高差距而言,这个动作的难度系数挺大,但她做起来却颇自然。警花骂道:“你这少根筋的海龟,唯恐天下不乱!你哥的事差点让你给搅黄了!”   “哪里有!今天的事不多亏了我吗?要不然以Mic ael性子,肯定不会主动去找巽凉小姐的。”Nick摸着头,委屈地嘟嚷。   “那是因为他还懂得替人着想,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哪里像你这个单细胞生物,只知道没头没脑地往前冲,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警花的伶牙俐齿巽凉又一次见识到了。   赵凛笑吟吟地过来拉巽凉的手,牵引她坐到副驾驶位上。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巽凉想:是了,上次就发现了,他的手也是比一般女孩子要大。赵凛又弯下腰替她扣安全带,上次他这么做时,巽凉就曾因为被一个大美女绅士般地照顾而感觉不自在,没想到这位美女却真真正正是位男士。   车子一路前行,这次赵凛倒没有再飚车。   后座的Nick跟他的警花堂姐一路上没完没了地斗嘴。   巽凉则细细地打量着赵凛,看着他妩媚的黑色长卷发,优美的侧面线条,以及精致的装容,心里不停地嘀咕:怎么看都像个帅气又不失妩媚的大美人啊。   于是又去找他被衣服的高领遮住的喉结,然后是高耸的胸脯,想着这都塞了什么在里面,视线忍不住继续向他的蜂腰下移……   “头发是戴了假发,胸……也是假的,下次再见面时,我会穿男装的。”赵凛突然出声,正在努力观察的巽凉被打断,她发现赵凛的脸居然红了,想到自己放肆的目光,面上也有点微热。   巽凉心里有很多疑问,最大的疑问就是赵凛为什么扮女人,不过这件事涉及到个人隐私,她再好奇也不敢问得太深入。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也是被人示爱被人选择的一方常问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巽凉小声地问。   但赵凛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漾开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说:“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他又加了一句,“到时候你要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巽凉跟着赵凛一行人去了一个西餐厅。   她记着赵凛说过,以后她问什么他都回答的话,席间什么也不多问,只顾着静静地吃——她也是真的饿了。赵凛也不怎么说话,只时不时拿一双蕴满温情的栗木色眼眸看巽凉一眼,并对她照顾得很周到。   巽凉多少是有一点不自在的,好在Nick是个话痨,他们的堂姐,那位叫做赵式燕的警花也是性子活泼,他们俩一搭一唱的,硬是将气氛搞得很融洽。赵式燕甚至把巽凉遇见匪徒并朝对方命根狠踹一脚的事拿来说,引得Nick啧啧地惊奇了好一会儿,赵凛脸上也有点不自然,巽凉干脆当没听到,把脸埋到餐盘里狠吃。   从他们的谈话当中,巽凉多少也知道了一些信息。原来赵凛兄弟都是中加混血儿,赵凛虽然是在国内出生,但很小就移民加拿大,回国至今还不到两年,而Nick则是在加拿大出生。所以赵式燕老喜欢把“你们这两只海龟”挂在口头上。   等再回到家,已是傍晚时分。   赵凛开车将她送到楼下。   巽凉向他们道别时,Nick在旁边又起哄,“Goodbye kiss!Goodbye kiss!”他的堂姐又给了他一个爆栗,喝道:“够了!幼稚鬼!”   “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赵凛问。   巽凉没有一丝犹豫,点了点头。   上得楼来,乔晋然与无双果然在客厅里等她。乔大小姐摆出了一付三堂会审的架式,而无双见她回来,只幽幽地看她一眼,打了声招呼,说句“容在下先回房了”,就关上了他的房门。   巽凉把背包放到房间后,乖乖地在乔晋然旁边的沙发上坐定。   “凉子,你想好了吗?”乔晋然问。   “想好什么?”巽凉茫然。   “你打算要跟他交往了?”乔晋然再问。   “没有呀!”巽凉诧异。   “怎么会没有?”乔大小姐更诧异。“你都跑回去找他了,难道不是喜欢他?”   “我去找他是因为他看起来很伤心啊。”巽凉理直气壮地说:“我为自己对他的态度感到很羞愧,不管人家是喜欢男装还是女装,这跟别人都没关系吧,所以我至少应该做出示好的举动,好让他知道我并没有拿异样的眼光看他,也并没有把他当怪物看。”   “你……”乔晋然觉得有点头痛了,她没想到自己的室友比想象中还要更迟钝,“你个蛋白质!平时也没见你这么不通人情世故的,今天怎么这么小白了?若你不喜欢他,你又跑回去找他做什么?你这样不是会害得他以为你也对他有好感吗?”乔晋然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是对他有好感啊,”巽凉弱弱地争辨道:“我又没说讨厌他……”   “不讨厌跟喜欢也是有区别的好吧。”恋爱经验丰富的乔大小姐,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这张白纸进行一番思想教育。“若你没有意思要与他往恋人方向发展,这样给予他希望只是在害他,还不如当时不去找他的好。”   “你今天的态度好正经啊。”巽凉奇怪地望她一眼,“平时你一定会说,‘只要跟着你的心走就行了’。”   “那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乔晋然问。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觉得好混乱啊。”巽凉叹了口气。她将上午遇见劫匪的事对乔晋然说了一遍,乔晋然听得瞪大了猫儿眼,然后竖起大拇指,赞道:“踢得好!”   “也不怪你,今天的事真够多的。”乔晋然拍拍巽凉的背。   “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巽凉问。   “我啊……”乔大小姐摸摸下巴,眯起美眸,浮出不正经的坏笑,“当然交往也无所谓啊,看赵凛女装时的样子那么美艳,我其实很想知道他男装时的貌样有多正点呢。不过,”她又正色道:“你跟我不同,我知道你这人是玩不起的。要是那个……”她好不容易才把“变态”两个字咽下去,接着说:“要是那个赵凛对你做了什么你无法接受的事,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他可是才见面三次就敢强吻你的家伙呢!”   经乔晋然这么一提醒,巽凉又想起了赵凛的恶劣事迹,脸一下子红了。   哪知乔晋然又接着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有魄力的举动也挺MAN的嘛。”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将视线对上无双紧闭的房门,“要是这家伙也这么积极就好了……”   “你跟无双怎么样了?”巽凉有点好奇。   “相敬如宾啊。”乔晋然烦恼地说:“你也看到了,他是个彬彬有礼行止合度的人,而且一天有一大半时间在看书报杂志什么的,要不就大清早地在楼下练剑,搞得我们小区现在真是出大名了,远近都知道这个小区有个美人大清早地在花园里练剑,老远都有人摸黑跑来等着他出现,他也好像在修炼一样,每天都风雨无阻,好在我们小区够大他人也够机灵,练完后就东绕西绕地在小区里转,把那些跟着他跑的人都绕晕了,他这才优哉悠哉地回来。”   巽凉扑哧一声笑了,“他倒也乐在其中啊。”   乔晋然又叹,“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真是捉摸不透的人啊。有时候我在想,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教育出像他这种又谦谦君子又古板守礼的人来呢?他对自身的礼仪要求,简直就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   巽凉一惊,不敢吱声。那边乔晋然还在说:“好在他只这么要求自己,对别人倒不这么苛刻,偏偏我就好他这付老古板的德行,真是自虐啊……”   “……后悔了?”巽凉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会?这样才有挑战性嘛!”乔大小姐双目炯炯地说,而后疑惑地问:“怎么话题转到我这儿来了?这不是正在审你吗?”   “问我也白搭啊,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巽凉往沙发背上一靠,叹道:“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极品呢?就不能来点正常一些普通一些的桃花运吗?”   乔晋然也是向沙发上一摊,然后拿白眼看他,“普通一点的?那今天跟你约会的常青呢?你会跟他在一起么?”   “常青?”巽凉笑道:“他不算,我们都知道,这次约会只是可有可无的一次尝试,等回到公司,我们还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戚!结果还是对普通男孩子没感觉,还是跟我一样喜欢美人嘛,我们俩就算外在好像差了蛮多,其实骨子里一样是色女啊……”乔大小姐糗她,一个抱枕扔过去。   “诶?!”   正中目标。   ---------------------------在下是分隔线--------------------------------   乔晋然说的没错,在看到赵凛的男装后,巽凉觉得自己说不定骨子里真是个好色之徒。   周一早上,巽凉如往常一样拍了拍乔晋然的房门,冲里面喊了声:“晋然,起床了,我先走了噢!”而后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下楼,再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楼下的一辆很大众化的白色小奔,和那个靠在车门上的耀眼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两件套式的上装,以及浅色休闲长裤,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手插在裤子口袋,他低着头一派悠闲地靠着车门,微微卷曲的留海挡住了他的眼。   巽凉当时第一个反应是:喔~好耀眼的人啊,第二个反应是:干我这死跑龙套的何事。于是也不多看一眼,打算就这么绕过去。   但是那个耀眼的异性生物却开口唤住了她。   “巽凉。”   分明是一把熟悉的俊朗声线。   美声癖的巽凉猛然回头。   靠在车门上的人向她走过来。一身晒成古铜色的健康皮肤,具有异域风情的深刻五官,栗木色的明亮大眼,微微卷曲的黑色短发,有点清瘦的修长模特身材。他一边走近他,一边露出一口白牙冲她特灿烂地笑。   ……居然是赵凛!   巽凉呆若木鸡地看着回复了男儿身的赵凛,大脑又开始短路。此时,她并不知道她这种看痴了的状态有另外一个说法,那就是“惊艳”。   “我送你上班吧。”赵凛低头看着巽凉。   “哦,谢谢。” 巽凉不自觉地点头,心想,他不施脂粉的脸看起来比女装扮相时更年轻,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不过……还是觉得他漂亮得像个女人。   哪里像无双啊,就算顶着一头让人羡慕的墨色长发,仍不会让人误认作女儿身。也许是气质的原因,无双的脸就算长得再温润再俊美,身上也总有一股子武者的明朗硬气。   ……诶?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前方提着剑走来的,不正是无双么。   无双像往常一样,穿着运动装,长发扎着马尾,脸上有点汗湿,几缕发丝贴在颊边。他走到赵凛与巽凉旁边时,微笑着道了一声“早”,而后健步走上楼去。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一眼就认出了赵凛。巽凉心道:这家伙真眼利。   回头再去看赵凛,发现他脸上表情有点凝重,见巽凉在看他,却又温和地笑了,“上车吧。”   “好。”巽凉想想又嘱咐一句:“等下可不要飚车啊。”她实在怕了他那种吓人的速度与不要命的打方向盘方式。   “好。”赵凛笑了起来,声音爽朗帅气。   开车时,赵凛果然把速度放缓了,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公司门口。   赵凛正要先下车帮巽凉开车门,巽凉马上阻止,“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谢谢你送我。”然后俐落地开门下车,冲赵凛挥手道别,并急步向大门口走去。   赵凛却在后面叫了一声,“请等一下。”   巽凉闻言回头站定,看着他小跑过来,正要问“还有什么事吗”,却见他忽然俯下脸来,在她颊边轻吻一下,一脸诚挚地微笑着说:“再见!”然后泰然自若地往回走,在打开车门时还冲巽凉挥了挥手,这才开车走人。   巽凉愣住了。   这……这可是大厅广众呐……好多同事都看见了呐……   这个瞬间,巽凉欲哭无泪得好想把脑袋插进沙子里,装作谁也不认识。   流言蜚语   “这是赤 裸 裸的故技重施!故技重施啊!”   饮水间里,乔晋然把杯子放桌上一放,抖着手义愤填膺地说。   “你确定你没有在笑?”巽凉阴沉地问。   “没有啊。”乔大小姐坚定地说,手向脸上一抹,把贼兮兮的笑容抹了去,但嘴角仍忍不住上翘。   巽凉很郁闷的,也很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流言可畏”,什么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龟缩在电脑后面,一旦走出自己那个小隔间,就总觉得别人望着她的眼神别有深意。若不是乔晋然来找她,巽凉可能一整天都要躲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当驼鸟。   “感觉这个赵凛对你挺认真的,真是出乎意料。”乔晋然将空了的茶杯递给站在饮水机旁边的巽凉。   “谁知道呢。”巽凉一边往茶杯里加热水,一边闷闷地说:“莫非你觉得我的样子足够迷倒他?”   “话不是这么说,这个赵凛虽然自己长得不错,但说不定他本人却不是外貌协会的。”乔晋然接过巽凉递过来的杯子,轻轻掂了掂茶包。   “晋然,你会因为一个人的外表而喜欢上别人么?”巽凉在乔晋然旁边坐下,问道。   “会啊,但交往以后如果发现对方是个烂人,那长再好看也没用。”   “你喜欢无双的原因呢?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且住在一起这么久,发现他也性格好人品好?”巽凉问。   “这些理由已经非常充分了啊!”乔晋然奇怪地看巽凉一眼,“怎么你还有疑问似的?”   巽凉喃喃道:“……总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   “是说我和无双,还是你与赵凛?”乔晋然认真地看着她。   “……都有吧。”巽凉慢吞吞地说。   “是啊是啊~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嘛~”乔晋然自嘲道。   “……是吗?”巽凉斟酌着要不要直说。   乔晋然看了看她,纳闷地问:“你怎么好像有话要说似的?”   “……算了。”   “喂!你这是在吊我的胃口吗?有话直说吧!”乔大小姐不乐意了。   “算了。”巽凉认真地说:“说了你会不高兴的。”   “说!”乔晋然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这样话说一半是要让我被好奇心淹死吗?”   巽凉叹了口气,“你对无双的喜欢,有超过你以前的男朋友吗?”她说完后,仔细地观察乔晋然的神色,见她果然愣住了,心里就有了底。   至今还保留着前男友的衣物,连无双也无法完全转移她的注意力,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乔晋然很快就回过神来,摆出一付嘻皮笑脸的轻浮样,问道:“你说哪个前男友?那么多我怎么记得你是说谁?”   “当我没问。”巽凉了然地拍拍她的背。   “喂!怎么又是这样啊?”乔晋然沮丧地说:“明明说的是你的事,结果每次都能把话题绕到我身上来啊……”   “是啊,平时八面玲珑的乔大小姐,也有意外弱势的地方呢。”巽凉笑嘻嘻地说,多少有点成就感。   乔晋然看着巽凉,有点无奈,“你啊,每次都能把别人的话套出来,结果自己的真实想法却从来不告诉别人。”   “有吗?”巽凉很意外,在他人眼中,自己是这种不把感情外露的人吗?   乔晋然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不对,应该说,只是迟钝而已。”   “诶?不至于吧,喜欢的心情我还是分得清的啊。”巽凉提高了音量,不满地说。   “是么?不要说别人的了,我看你光是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清楚呢。”   “哪里有那么笨?又不是情窦未开的小女生。”   “啊呀~我说的不是年龄,而是情商,情商懂吗?”   “情商不是光指谈恋爱这种事吧?”   “但也包括了谈恋受好不好~你个菜鸟~”   “你是达人,那怎么没攻下家里那个啊?”   “这不正攻着么?”   此时,一个人走进了休息室,正互损得很起劲的巽凉与乔晋然都转头去看,进来的人正是以黑口冷面著称的工程技术部年轻总监,熊哲卫。   “小巽平时那么安静,跟朋友在一起就变得活泼很多呢。”熊哲卫一本正经地说。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把轻松的闲话家常,也用像在开集体公议一样的严肃口吻说出来呢?   两个女孩各自在心底狂汗,面上还要维持常态地跟他打招呼。   “啊……我得要回去了,还有一堆的活儿要干呢。”乔晋然立即说,看样子她对熊总监这种人也很是没辙。“再见了,熊总监。”   熊哲卫公式化地回了个“再见”,然后走到饮水机旁弯下腰取水。   “我也回去做事了。”巽凉讷讷地说完,也想逃离。这不怪她啊,她打小对官大的人有畏惧感。   “听说今天早上是你男朋友来送你上班的。”正在接水的熊哲卫忽然出声。   巽凉被吓了一跳,直觉地否认,“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   熊哲卫闻言,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居然衔着一丝微笑,“是吗?”   又来了,又是这种暧昧不明白的态度。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巽凉还在想着熊哲卫方才那抹微笑里的意思。   一本正经的总监居然关心起别人的八卦来了,太意外了。以前一直以为总监是喜欢晋然的,但他刚才都没有多看晋然一眼,似乎又不太像巽凉想的那样。真麻烦啊,所谓的办公室恋情,就是要这么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吗?真让人一头雾水。   电脑主屏上弹出一个Skype对话窗口,巽凉看了看名字,是常青。   为了方便联系,公司里每台电脑都安装了Skype,将这个软件用到极致的,就是技术工程部。外面的人到了技术工程部,常常会觉得这个部门是整个公司里最安静的,知情的人就会知道,只要有一点空闲,这些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个字的技术人员们,在网上侃的闲话那是一篇一篇的。   [哎,小巽,你已经跟那个叫Mic ael的美女交往了?]   巽凉郁闷地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常青,明明就在身后,这个家伙居然也用Skpye跟她对话。她无奈地打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我没有!话说,你非要强调“美女”二字么?]   [我这不是没希望了正郁闷着么,好歹让我这么叫叫好出口气啊……真的没有在交往啊?听说你跟你男朋友在公司门口激吻,是他吧?]   巽凉额头暴起青筋,忍了忍,没忍住,一个“靠”字发过去。   [靠!哪个混球说的?也传得太离谱了!]   常青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过来。   [额……你居然也会说脏话,真意外。当时看到的人也挺多的,不过,说得最离谱的是会计部那群女人。]   [麻辣隔壁的!那群内分泌失调的老女人!]巽凉发了一个凶狠的表情过去。   [……额,小巽,稳住。]   [卧槽!]   [……]   事实上,巽凉根本无法稳住,她在网上很爽地飚了一通,把常青吓得一愣一愣的。   可怜常青看到巽凉在现实生活中一直是个很温和的人,就算上周日,她在他面前露出了一点点尖锐的棱角,但在他心目中,巽凉仍是个温和安静的传统女孩,但是……眼下这乖巧温柔的形象如塔崩般破灭了。   ……女人到底是种什么生物啊?纯情青年无语问苍天,对异性的美好憧憬生生被掐灭了。   其实,像这种现实中沉静内敛,网络上剽悍无匹的人,还蛮多见的。在无双没有到来前,巽凉就是那种会满不在乎地与乔晋然这种个性豪放的人互开禁忌玩笑,合伙一起在论坛里对WSN围追堵截的人,愤怒时像这种程度的粗口也很常见。巽凉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暗黑属性,只不过她平时沉默寡言,相熟的人只有乔晋然,知道她底细的也只有这位乔大小姐。其实常青若换个方式想,就会知道巽凉已经把他当成朋友,可以自在地在他面前表露自己的另一面,但眼下常青光顾着去收拾碎了一地的纯情男的玻璃心去了。   巽凉对于隔壁那位心灵遭受重创的同事毫无知觉,一直把压抑的暴走心情持续到了下午下班,这种状态在见到公司门口等候她下班的赵凛时,达到了临界点。   见到巽凉出来,倚着车门的赵凛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你这是……来接我下班吗?”巽凉不自在地问,她瞄了瞄四周,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在望着他们了,虽然人们更多的是在望着这位模特般高挑的中性气质美人。   “再顺便一起去吃晚餐如何?”赵凛走过来,伸手微微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往前走。   巽凉顾不上拒绝,她迫切希望能快点躲开公司同仁那探究的眼神。   ……   “所以说,下次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我了,我今天被公司同事们议论了一天呐!”还坐在车子里,巽凉就忍不住抱怨了,把今天的郁闷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赵凛一边开车一边听着,也不插话,只是止不住地笑。   “这么说来,只要不当着别人的面,就可以随便亲了?”他闷笑着说,栗木色大眼在留海后忽闪忽闪的。   “那也不行!”巽凉面上一红,断然道。   “为什么?”赵凛还是笑眯眯的,一脸的宠溺,像在看小情人撒娇。   巽凉有点不自在,撇开脸,避开他的视线道:“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对啊,我好像是没有对你说过。”赵凛恍然大悟。   前面正是红灯,赵凛把车子停下来,空出右手来握住巽凉的左手,认真地看着她,用极慎重的语气说:“我喜欢你,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如此有力的大手,掌心暖得都有点灼热了。   对上他清澈的眼眸,巽凉不禁一阵恍惚,但还是慢慢地把手抽出来,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我到底有哪一点好?”   赵凛大笑起来,斩钉截铁地说:“喜欢就是喜欢嘛,要说哪一点的话,就是全部都喜欢!”   巽凉又是一阵恍惚,她是个美声癖,对这种明朗帅气的声音很没有抵御力。   “就没办法具体说出哪一点么?”她追问道。   “硬要说的话,一时还真找不出来。”   “哦。”巽凉不响了,其实她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赵凛笑声渐止,“其实那天在小吃馆,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那之前我就注意到你了。”   “不可能,若我们以前见过,像你这样显眼的人,我不可能没有一点印象。”巽凉不信,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当时你是男装还是女装?”   赵凛忍俊不禁,“什么打扮很重要吗?你走路时老是戴着耳机听歌,除了过马路,你什么时候抬起头注意过四周的人?”   说得没错,巽凉还真没有走路时东张西望的习惯,常常都戴着MP3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在旁人看来,这个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讲话的女孩子,感觉有点木讷。   “那是什么时候?”巽凉难得地被挑起了好奇心。   交通灯转成了绿灯,赵凛继续开车前行。   “这个嘛……”赵凛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说啊。”巽凉催促道。   “……嗯……你还记得有一次在地铁上,踩了一个色狼的脚的事么?”赵凛转头看向另一边,脸上微微泛红。   啊……?踩了色狼的脚?在地铁的拥挤路段上踩人是常有的事,谁知道哪个是色狼啊。巽凉茫然。   “不记得了?你还把一杯热奶茶倒他裤子上了啊。”   啊!这个她记得,当时自己还道了好几声歉呢,但是那人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是很快地挤到一边去了。不过,他是色狼吗?……在她握着一杯奶茶挤过去之前,那人的手好像是放在旁边一个高个女孩子屁股上捏啊捏的。   “……啊!原来你!……”巽凉恍然大悟地叫出声来,指着赵凛的手指有点颤抖。   “想起来了吗?”赵凛有点不好意思地讪笑。   “原来你是那个色狼?!”   赵凛愣住了,嘴角开始抽搐。   “……开玩笑的啦……我只是想恶搞一下而已。”巽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唉……她真的不合适开玩笑,每次都没人捧场,类似的玩笑她常跟乔晋然这么玩,结果只有晋然能跟她配合得起来么?   赵凛嘴角还在抽搐,却笑出了声,“你还有这一面啊,哈哈哈……”   原来是女装时被非礼,巽凉当时没能记住赵凛是很正常的,她自始自终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就算看了,顶多是对他的女装扮相惊艳一下,地铁上偶尔挤在一起的人,谁会一直记得谁啊。   “你个子那么高,都还会被人非礼啊,明明看起来很有气势。”巽凉瞥他一眼,有点好笑地说。“但我那可不是在帮你,只是被人挤了没站稳,踩了那人一脚,还把奶茶打翻了。”   “原来如此。”赵凛微微一笑,“人生的际遇真奇妙,我当时可是很感激的。”   “对,全都是误会。”巽凉强调道,一说完,心里却隐隐有点失落感。   “是吗?”知道了真相的赵凛似乎并没有显得多失望。“无论如何,你都是帮我解了围了,而且……”   “而且什么?”巽凉顺着他的话问。   “没什么。”赵凛笑了,岔开话题道:“我带你去一家很棒的店,那家的木桶鸡味道很正宗呢。”   木桶鸡的味道的确很好,但是晚餐后,巽凉为着谁来结帐的问题,跟赵凛很是纠缠了一番。   “虽然我在国外长大,但在这种问题上我也是很中国的,怎么可以让女孩子结帐呢?”赵凛说这话时,语气很坚决。   “那就AA,不然下次就不要一起出来吃饭了。”巽凉态度更坚决。   “你是我女朋友,这样也要AA制吗?”   “我可没答应。”不是巽凉矫情,而是目前为止,她真的还没有要答应做赵凛女朋友的意思,她的确对赵凛有好感,但是老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   赵凛一愣,笑了起来,“是啊……真麻烦呢,我要快点让你答应才行。”   最后还是AA结帐,巽凉摸着自己的钱包在心底默默流泪。但是,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还是AA比较好。   赵凛开车把巽凉送到她家楼下,告别时,很自然地凑过来,巽凉总算机灵了点,连忙往旁边一躲。   巽凉满脸通红,赵凛看着她那紧张的样子,有趣地笑出声来,于是做出了如下承诺。   “好吧,在你没答应成为我的女朋友之前,我不会再随便亲你了。”   回到家里,巽凉跟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无双,以及看电视的乔晋然随便地打了声招呼,就要回到自己房间。   “等一下,凉子。”乔晋然出声唤住她。   “怎么了?”   “下次如果不回家吃饭,记得先打个电话回来。”乔晋然认真地说。   巽凉惊讶地看了乔晋然一眼,又转头去看饭桌,桌上已收拾得很干净了,于是她快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摆了好几碟剩下的晚餐,还挺丰盛的。   其实近段时间以来,无双每天早上在她们还没起床时,就已经帮她们买好早餐,晚上也会帮她们准备晚餐,两个女孩子一开始挺惊讶,但他做得很自然,她们也就自在地接受了。   “你们在等我回来吃晚餐吗?”她走回客厅,歉意地问道。“对不起,我已经吃过了。”   “我给你发了短信哦,没收到吗?”乔晋然问。   “啊?有吗?”巽凉马上去掏通勤包里的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果然有条未读短信。   [凉子,怎么还没回来?无双做了很丰盛的晚餐哦,他找到工作了呐!快点回来,我们等你一起庆祝哦!——晋然]   巽凉惊讶地看向无双,“你找到工作了?”   无双放下手里的书,浅笑着冲她点头。   “那,恭喜你了!”巽凉连忙说,而后一阵心虚。无双曾拜托她帮忙找工作,但是她却并没有把这件事很放在心上,平时也只是闲暇时才在网上找一找,想着反正这事已经告诉晋然了,以晋然的人际关系网,一定不难,所以就更没有把帮无双找工作的事当一回事了。   “多谢,承蒙二位姑娘的照顾。”   无双站起身来,冲巽凉与乔晋然抱了抱拳。   “谢我们做什么?这工作是你自己找来的。”乔晋然对无双这套礼仪早就见怪不怪,只当是从古装片里学来的。   巽凉一听不是乔晋然帮忙找的,当下更觉心虚。   “是什么样的工作啊?”她挨着乔晋然坐下,冲无双问。   沉默的守望   (此章为无双视角)   早晨练剑归来,巽凉姑娘已上班去了,唯余乔姑娘在客厅沙发上安静坐着喝豆浆,见我回来,她便笑颜如花,唤我一同坐下。   她对我有意,我自然是知道,但曾经沧海难为水,这辈子,我是再无法把其她女子放在心上了。   我俩相对坐着用早膳,每日如此,但巽凉姑娘则从未曾一起过。   巽凉姑娘是在躲着我,我看得出来,也难怪她了,一个穿越时空而来的明朝人,她会畏惧自是理所当然,但她却还能替我保守秘密,我对她亦十分感激,若她不愿与我有过多瓜葛,我也只能尽量不去招惹她。   但,她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清洌之极,跟那人如此之像,让我又不禁想靠近。   却说那一日,我分明是掉下了山崖,却在混沌迷蒙之中,看见一名女子立于崖边,将手向我伸来,如此肖似的身影,若不是我心心念念着的她,还能是谁?我不由得欺身上前将其抱住,闻着那干净清洌的气息,几宿未曾合眼的我,竟安心地厥了过去。   再醒来时,眼前陌生古怪的环境,及穿着奇异白色衣裳的人,让我生生怔住了。   茫然四顾,并没有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心下不期而至的惊惶让我一时失控,一抬手,却有细小物什自掌中滑落,一名年轻女子见之,将之拾起,而另一手背却插着可疑的引流导管,其上更连着一只极清透的贵重玻璃瓶,其中有液体流出。   我惊诧质问:这是何物?遂抬手一把拔掉,手背立即有血丝蜿蜒。   而后我再迅速起身,俐落地将其中一名白衣男子反剪一手压制于墙面,怒声问:“汝等何人?将我擒来何处?!”   四周乱作一团,听到有人惊呼:“这人唱戏唱到脑子坏了吗?”   听其言,却又肖似南方口音。我又是一怔:大明南部,几时曾存有此等着装迥异之族?   也有人冲我大叫:“你干什么?快放开何医生!”   我半晌才明白,原来手上挟持之人竟为医者,家父在世时一向尊重行医救世之人,我醒来时亦是躺在床上,如此看来,倒更像是落崖后被人所救。   思及此,我遂将其松开,拱手道:“莫非是诸位救了在下?在下方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这位兄台见谅。”   此人忙退开几步,狠狠骂道:“你这人什么毛病啊!神经!”   在下自知理亏,便不加反驳,只是道:“既是这位兄台救了在下的性命,在下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那人闻言又乐了:“你这人还是有点意思哈!我们这是医院,救治病人是应该的,你倒是要好好谢谢那个送你来医院的人。”   “敢问兄台,送我来的是何人?”   “是我朋友送你来的。”旁边一名女子朗声道,这名女子生得容貌明艳,散着一头卷发,打扮却又与别的白衣女子不同。见我望向她,她又道:“不过她现在已经回去了。”   我连忙对她抱拳:“劳烦这位姑娘转告恩公,多谢他的搭救之恩,在下改日再报!”   这女子噗嗤一声笑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怪啊?武侠片看多了吧?”而后拿一双明珠般的眼,只管熠熠地望定了我。   经此一事,我也略微稳定了些心神,举目四望,所见之处,倍感奇异,难有相识之物,不禁惊叹连连。   此时,一名白衣女子去而复返,将一物交还与我。我将此物放在手中仔细看来,却是两粒晶莹的圆形贝壳片,已用红色丝线串起。   “这是你昏睡时握在手中的,我们怎么也掰不开你的手拿走它,看样子这东西对你而言很重要吧!”这名女子如是说,望着我时,双颊飞红,眼神热切。   道过谢后,我不明所以地看着掌中之物,实在想不起这贝売片如何得来,但崖上女子的身影却一闪而过,我于是将它握紧了些。   卷发女子上前来询问我的姓名,以及家世。我原想据实以告,但又心生戒备,此处为异乡,若我的身份被敌方得知,少不得又要惹来一番麻烦。   正在斟酌之间,适才将贝売片交于我的女子却说:“难道你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了吗?”听其语气,倒有股难掩的兴奋,让人心生纳闷,我虽不知她为何事兴奋,却也硬着头皮顺势点了点头。   “哇!你真的失忆了啊?”此女莫名激动起来,望向我的眼神愈加热切。“刚才我就想说了,这人看到电灯和热水瓶都惊讶得很,一定是失忆了!”   我尴尬得蹙眉低头,不再语言,旁的人眼里却盛满同情。   “既然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也不记得名字了,那出院后就暂时去我家住几天吧,我家还有一间空房。”卷发女子如是说。   我原本还计较着男女大防,但见她一派落落大方,倒显得我心思龌龊了,想想横竖无处可去,更不知此地风土人情,只有既来之则安之,便拱手道谢,顺便请问她的芳名。   “我叫乔晋然。”她笑道,并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家里给你拿套衣服,再给你办出院手续。”   乔姑娘很快便回家取来了衣物,拉上床前布帘让我自行替换。   我原本身上所穿的是一袭暗色红袍,醒来后,却发现已被人换上此地的衣裳,望着眼前的陌生衣物,我甚感苦手,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终究也是穿上了。   乔姑娘命我与其一同坐上一个古怪铁盒,此铁盒无马拉也能自行前进,甚是稀奇,而途中事物也还是前所未见,尽管面上保持镇静,但,我仍不自觉地向她发出诸多疑问,她倒也极有耐心地一一解答,只不过,许是我太过愚钝,她所说的事,我基本无法理解。   到了乔姑娘家里后,她说:“家里只有我和另一个女孩子,以后你就住那间房吧,不过,那间房还没收拾好,不介意的话,你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复又赧然道:“我倒是有点乏了,先回房休息一下,你不要拘束,自便哈!” 而后她便施施然回房。   如此热心且坦荡的女子,十足伟丈夫之风,令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我在她所指的“沙发”上端坐,望向窗外,此时天色已是晨曦微染,习习凉风吹来,不由得令我得一阵心绪翻滚。   一路快马加鞭地往回赶,所为何事?   当日她不愿随我离开,就算我再寻了回去,她也一样不会如我所愿。   明明有意,却硬要无情,她是如此倔强内敛的女子啊。   不由得暗自苦笑,落到这么个古怪地方,满眼都是希罕物,犹如翻天覆地一般,若换了别人,不知要怎么慌张呢,我却还想着那性子别扭又冷情的人。   也不知在沙发上静坐多久,直至听到开门声,我方从沉思中回过神。   转头去看,见是一名身形娇小长发披散的女子摇摇晃晃睡眼惺忪地走过。   我在看到她的那一瞬,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又如同中了魔障,视线竟似胶在她身上一般,无法转开。   是她吗?   可是,容貌却全然不同。   不是她吗?   那为何我的心跳如此之快?   我看着她,进到另一间小室,对着一面安置于墙上,就算是与外国人做生意的大明第一富商也难得一见的玻璃镜子,眯着眼梳洗,而后,又在我热切的注视下,慢腾腾走回自己房间。我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失落之意。但,她复又走出来,仍旧慢腾腾地渡到那安有镜子的小室,净手,而后对着镜子,用手指把什么东西往眼睛里抹。   我看着她,望眼欲望。   而她,此时也终于发现了我。   她望见我时,分明愣怔了一会儿,而后,面色大变,警惧地问:“你……你是什么人?”   我应当回答她的,却似被堵住了嘴,开不了口,我心中想着,快点回话!但只能望着她,宛如痴儿。   我如此痴迷地望着她,直到她惊慌起来,逃也似地躲进乔姑娘的闺房。   我于是又去看乔姑娘紧闭着的房门。她们在房内说话,以我的听力,自然能听到,但我不愿做那偷听女子闺阁密语的下作之事,于是屏住呼吸,尽量闭耳塞听。   等到她再出来时,却是一脸冷淡,见我还望着她,只潦草地对我点了点头,便又钻进自己的房间,片刻之后,就拎着包出门去了。   再以后,三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日子里,她依旧一如既往地冷淡。   乔姑娘告诉我,说她的名字,叫做巽凉。   于是,我无数次地,将凉字放在舌尖,于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但是,当着她的面,我却只能叫她,巽凉姑娘。   凉说,我于昏迷时紧握在手中的贝壳坠子,实则为她衣服上的钮扣。我心下一喜,对她的讨要视而不见,厚着脸皮将那钮扣私藏起来,放在贴身衣袋中,每每指尖触及,心中便暖意融融。   凉隐晦地说,君既已入世,也已忘却前尘重新开始,再拘泥于过往,岂不有负今生。我低头不语,若真一日前事尽忘,你却在眼前,又叫我如何放得下。   偶尔,凉也会在乔姑娘的示意下,对保守迂腐的我进行开导,乔姑娘也发现了吗?只要是凉的话,我便能听得进去。   凉送给我的两本书,我皆放置于枕边,每每抚摩泌凉的纸页,就能觉出丝丝甜意来。   我每日努力地看书、看报、看电视,想要更多地吸收现代知识,凉与乔姑娘的书已看毕,就去图书馆看,历史类的看完,再看科技类的,再然后是生物学、心理学、经济、法律……除了闲书,我没有选择性地看、浑沦吞枣地看、狼吞虎咽地看。   我知道大明国繁华落尽已成历史,那个人也与繁盛的大明一起,化作了一杯历史黄土。而我,虽被大明历史所抛弃,上天却眷顾我,将我送回到她身边。我迫切地想要早日融入这个世界,想要尽早成为独当一面的现代男儿,好在某一天,只要她愿意,我便能让她依靠。   凉与乔姑娘都不知道,这座城市我早已走遍,每条街巷都了如指掌,我甚至,致礼仪廉耻与不顾,偷偷跟在凉的身后,只为了知道她工作的地方。所以那日,才有了一出雨中送伞的戏码,才能与她在同一把伞下紧紧相偎,秋风秋雨本最萧瑟,我却喜不自禁。为了能多一秒与她相依,我甚至对一辆辆自身旁开过的公车视而不见。   再世为人,她清冷如故,却不再寒意逼人,内敛如故,却不再戾气满身,自诩性子凉薄,却笑容温暖,她保持着初见时的清澈眼眸,就算容颜尽换,一身清洌之气仍萦萦绕绕。   她是凉,却,是别人的凉。   我曾眼睁睁看着别人将她拥在怀中亲吻,又眼睁睁看她苍白着脸惊惶地逃回来,初时的震惊过后,也曾想替她教训那个登徒子,而她却对乔姑娘说,她不讨厌。   呵……她不讨厌。   凉只说她不讨厌,却不知这便是喜欢的开始。   即使换了一个躯壳,她仍如此迟钝,迟钝得连自己的心意也无法辨得分明。   而我,面对她漠然的表情,与刻意的疏离,这份自她上一世已洐生的情意,又该置于何处?   被历史所抛弃的我,除了远远守望着那一抹清洌的身影,也再无所从了。   无双的工作(一)   无双自己找了份工作,得到工作的过程,让巽凉与乔晋然默了好一会儿。   事情是这样的。   话说一个星期前,无双去进行每日清晨的剑术操练,又像往常一样被人围观。其实他也知道,在这个时空,除了竞技场外,哪里都用不着剑客,但是一来是已经形成了习惯,再者每日练剑至少能让他心神安定些。他就像是在锻炼自己的意志与抗干扰力一般,尽管敛了心神自顾自地练,周围人的反应全不放在眼里,等到天已大明,无双挽了个剑花收势,几个纵身就穿过人群,往小区后的林荫道疾走而去。   通常这个时候,看热闹的人大部分会自行散去,偶尔会有几个人跟在无双身后,也常常是一转过墙角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这些人只好悻悻离去。但是,那天来看无双练剑的人里,有几个年轻人却很是与众不同,他们年纪都在十五六岁的样子,清一色的练功服打扮,手里也都握了一柄剑。   这些少年认认真真地看无双练剑,显得很兴奋,待他一停下来,就想上前搭话,但无双习惯练完立马走人,这些人一看无双要走,全都急急忙忙地上前阻拦,口中叫着:“大哥,等一下啊!”却见他身形微动,轻松越过前面拦着他的人,一溜烟地跑进了花坛不见踪影。   遍寻不着的几个男孩面面相窥,张目结舌,“这人真是……神了!”   第二天,这些男孩们又来了,还带上了一个同样穿着练功服手中握剑的女生。那个女孩子一见到无双,立马就直了眼。待无双练完,他们又故技重施,想要拦住无双,结果又让他轻松地摆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连着一个多星期,这些少年天天来看无双练剑,有几次甚至大早就在那候着了,但都是还没开始讲话,无双就自顾自地练开了,他们只好乖乖地等。等到无双一气儿练了一个多小时下来,收势走人时,他们又把人跟丢了。   结果,那天他们把人跟丢后,那个女生居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的朋友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让她在小区里一边找人,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了一路。   几个男生一脸无奈地陪着她找,等她终于死心了,一行人准备离开时,却在小区门口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无双。   无双还是穿着之前练剑时的运动服,高高扎着马尾,表情有点无奈。   他问:“你们在找我吗?”   巽凉听到这里,仿佛看到一群少年人宽面条泪地以膜拜的姿态仰望着无双,无双背后则烁烁地盛放着毫光万丈。   事实虽不中却也不远,几个男孩自是喜出望外,女孩子泪痕还没干呢,嘴一瘪又要开始哭。他们把无双团团围住,一口一个“大哥”,一副紧张的样子,似乎是怕他又跑了,然后其中就有一个男孩子作代表向无双解释他们的来意了。   原来,他们是慕名而来的市武术队队员,一直以来教他们的教练最近要出国了,却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顶替,眼看一年后他们就要参加全国武术锦标赛,全队上下都急得不行。几个小鬼偶然间听说这个小区里有位剑术高手,就寻过来看看,在看完无双的剑术后,激动不已,一致认为无双比他们的教练厉害得多,就想请无双做他们的教练,哪知无双每次一练完就马上走人,害他们没机会把话说出口,只好天天来堵人了。   无双的工作(二)   少年们簇拥着无双,硬把他拉上公车,一路招摇地到了市武术馆,在把他引荐给了教练与馆长后,又央求无双在馆长面前耍一套剑术。无双一直一脸无奈地被这群半大小伙子拉着走,想着反正来都来了,于是便舞了一套太极剑。   馆长待无双回剑收势,立马眼冒精光地问:“会拳术吗?”答曰:“尚可。”于是抛下剑打了一路硬拳,招招生猛,虎虎生风,馆长眼里的精光又噌噌地冒。待无双把杨家枪、长刀、偃月刀、甚至太极拳、长拳一路耍下来,馆长眼里的精光已经变成绿光,随着一旁看得兴起的少年们一起,不停地喝彩。   教练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敦实汉子,理着精神的平头,无双还没耍开拳脚前,他原本是看不起这束着一头不合时宜的长发,皮相太过好看的儒雅青年,现下见这青年功夫着实厉害,就手痒起来,走上前抱拳说要与他切磋切磋,无双太久没有机会与人过招,当即欣然应允。结果二十招不到,教练就被无双压制住,败下阵来。   不知什么时候,诺大个武术馆的人都停止练功,全围了过来,见教练落败,馆长在人群里中气十足地又喝了一声:“好!”带头鼓起掌来。   无双抱拳道了声:“承让。”遂将手伸到吴教练面前,拉他起来。   吴教练落了败,也不羞恼,顺势握住无双的手,借力起身,而后哈哈大笑着拍拍他的背,朗声道:“现在的年轻人真了不得呀!把这帮小子们交给你,我也能放心了。”又凑近了点,轻声说:“多谢你照顾着我这张老脸,没让我输得太难看。”   见自己的教练与馆长都承认了无双的身手,先前带无双来的少年们都围了上来,直接改口管无双叫“师父”。他们是孩子心性,一半认真一半是起哄,无双面上纹丝不动,心下其实也有点窘迫。   馆长把无双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吴教练也跟了进去。   馆长热血激昂地说了一通迎战全国锦标赛的豪言壮语,吴教练则无奈地说要不是老婆孩子在美国那边老催着他过去,说再不过去就离婚的之类的话,真想带着这帮小鬼冲进全国锦标赛的决赛去,而后两人又夸了无双一番,说本市除了四年前在全国少年锦标赛太级剑女子组出过一名季军外,再没有拿过全国赛事的名次,现在有了无双这名青年才俊,一定能带领这帮娃娃在全国赛场上夺金,云云。   他们兴致勃勃地说完,一齐满怀期待地看着无双,一直插不上话的无双,此刻才慢悠悠地说:“承蒙二位抬爱,但是,我没有身份证,怕是不能在你们这儿工作。”   馆长与吴教练果然愣了,都追问为什么会没有身份证,无双就将失忆的事与被乔晋然带回家的事说了一遍。他们又说怎么不登寻亲启事之类的,无双便说,依稀仿佛记得家人都已不在人世了,两人惊讶过后便是一阵唏嘘,对无双好生劝慰了一番。   馆长大概是出于爱才的心理,还是诚肯地请无双留下来工作,说身份证明什么的,日后有的是时间解决。   巽凉听到这里,插嘴说:“这不是打黑工么?那合同要怎么签?”   乔晋然却咧嘴笑了,“管它呢!这工作听起来很合适无双,只要那馆长是个讲信用的人,就不怕他占无双便宜。”又问无双:“你跟他签了合同了吗?”   无双道:“馆长让在下本周就去上班,合同明天就去签。”   “我陪你去。”乔晋然很自然地说:“帮你把把关,可不能让你被人忽悠,签下什么不平等条约。”   “不用了,乔姑娘。”无双微笑着拒绝,“这是在下自己的事,应该由在下自行判断,若出了什么差池,在下也可吃一堑长一智。”   乔晋然于是作罢。   巽凉心想,无双的工作暂时算是解决了,心里不由得一阵轻松,于是伸了伸懒腰,道:“那我先回房了哈,好累,我先去洗澡。”   “凉子,不回来吃晚饭的话,一定要提前打电话啊,无双和我可是等了你很久呢。”乔晋然忍不住又抱怨一句。   巽凉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歉意地说:“我知道了,下次你们可不要再等了,肚子饿了一定要先吃啊。”   乔晋然看着巽凉转身走回房间,在她背后笑嘻嘻地大声说:“臭丫头,你的春天来了啊!也罢,与男朋友约会才最重要,我完全可以理解。”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巽凉的声音从房间里虚弱地飘出来。   “哈哈~这么害羞做什么?”乔晋然说着,回头去看无双,却见他低头蹙眉,若有所思。   ——————————————在下是分隔线——————————————   立冬过后,天气越发冷了,虽是南方城市,街上的行人也全都换上了冬季着装。   巽凉裹了一条厚围巾,缩着肩膀,手紧紧窝在厚外套口袋里,瞄了瞄前方只在衬衫外加了件薄外套的清俊背景,想着:真不愧是练武之人呐。   一只手伸了过来,揽着她的肩膀往怀里一带。   “冷吗?”问话的人生了一张五官立体具有异族风情的精致脸孔,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栗木色的眼眸在略长的留海后熠熠生辉。   “还好。”巽凉面上立即有点热,不自在地挣了挣。   赵凛笑笑,不甚在意地收回手。   巽凉看了看前方并排走着的无双与乔晋然,再看了看后面不停打闹着的Nick与赵式燕,以及走在他们中间苦着一张脸的常青,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位一直笑眯眯地紧挨着自己的赵凛,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古怪。   明明只是说要为无双找到工作而庆祝一下的,怎么会演变成集体去唱K呢?   话说,今日一早,乔晋然跑去无双工作的武术馆,到了午后便回来了,而后便端着一脸迷醉花痴相,跑到巽凉的房间大发感慨,说无双教学员练习时表情特认真,认真的男人最帅!又说整个武术馆的师生都为这新来教练的个人魅力倾倒,冲着无双来习武的人,仅半个月就增加至武术馆全年学员的一倍,虽然有不少女生目的不纯,明明无双不是带她们的教练,却一有空就去缠着他,真是小小年纪不得不防呀。   提起无双亲教的那些学员,乔大小姐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直道:“他们不停地问我,是不是他们教练的女朋友,唉呀~那些小孩真是可爱得不行……”   巽凉紧皱着眉头盯着电脑,有一句没一句地漫声应着,手下不停地狂敲键盘,电脑画面上,一个42级的格斗将一群群僵尸俐落地秒杀。   “凉子,你在听吗?”   “……”   “凉子!”   “什……什么?”巽凉猛不防被乔大小姐提高的音量吓到。   乔晋然无奈地叹口气,“我说,无双已经在市武术馆工作半个月了,看样子似乎适应得很好,他找到工作这么久,咱们还没正经八百地给他庆祝过呢,要不咱们给他庆祝一下?”   “用不着吧,才多大件事,你也不是那种注重形式的人啊。”巽凉嘟嚷一声,又转回头朝着电脑,“唉呀!光顾着跟你说话,被僵尸吸了好大一口血!”   “我这不是找个名目来,就为把他拉出去玩么。”乔晋然拿起巽凉桌上的记事本,不轻不重地拍拍她的头,示意巽凉认真听她讲话。“我们也好久没出去玩了,去唱K怎么样?”   “哼哼哼……闷坏了吧?”巽凉一边发出古怪的奸笑,一边说:“成天陪着那个古板的美人,既不去酒吧也不去KTV,一下班就往家里跑,装得跟个娴静淑女似的,我以为你为了他能一直装下去呢。”   “你就笑话我吧,就你这缩首缩尾的样儿,也不知道你跟那个赵凛是怎么相处的。”乔晋然撇撇嘴。   “怎么扯到赵凛了?”巽凉皱眉,狂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我说过我跟他不是恋人关系了。”   “别不好意思了。”乔晋然笑嘻嘻地说,这招她是跟巽凉学来的,转移话题。   巽凉觉得有点心浮气躁,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就这样发起愣来。   “哎?哎哎!”乔晋然看着她的游戏画面,紧张地说,“要被咬死了,你的格斗要被咬死了……”   巽凉还来不及反应,游戏中那身材火辣的格斗已惨叫一声,倒地消失,跟她组队的两个十几级的鬼剑和枪手打出好长的一串“靠”字,临死前哭道:“搞什么啊!42级的格斗连僵尸王都过不了,你是怎么混到42级的啊?”   巽凉看着回到镇上MP与HP全部归零呈虚弱状态的格斗,更郁闷了,扰乱她玩游戏的乔大小姐在旁边一脸小心地看着。   此时一个电话打进来,乔晋然殷勤地帮巽凉拿过手机,巽凉看了看来电显示,是赵凛。   “小凉,今天是周六,要不要一起出来玩?”赵凛清爽的声音传来,巽凉为他突然叫自己的昵称有点反应不过来。   “哦,今天啊……”巽凉看了一眼身旁贼兮兮地挨过来的乔大小姐,“今天不行呢,今天说好要跟晋然他们一起去唱K。”   “是么?那就一起去吧,反正都是去玩。”赵凛很自然地说:“地方你们定吧。”   巽凉原本只是想推拖一下,结果却被他大大方方地掌握了主动权,有点无奈地看着乔晋然,乔大小姐正一脸兴奋地做着口型,又伸手比出一个六来,巽凉于是说:“那就去新汇吧,下午六点。”   结束通话后,乔大小姐给了她一肘子,笑道:“不错嘛,还学会欲擒故纵了。”   巽凉解释不能,于是更郁闷。   武术馆里并不像普通上班族一样有双休,只有轮休,等到无双下班来,已是下午五点半了。乔晋然把出去玩的事跟无双说,巽凉本来以为无双一定不会愿意去那些吵杂的地方,谁知他一点犹豫都没有,温和地笑着同意了。   于是三人马上出门赶去新汇,等到了那里,发现来的人不止赵凛,还有Nick、赵式燕,以及常青。   “常青,你怎么也在?”巽凉很惊讶。   “我是被Nick叫出来的。”常青很无奈,“上次他弄走的不止是你的电话号码,后来还有我的。”   “诶?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我也想知道……”   国王游戏   包厢的沙发串在一起呈U字型,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玻璃茶几,上面摆满了小零食、水果拼盘以及人手一只装满啤酒的酒杯。   巽凉的左手边坐着的是乔晋然,再过去就是无双,右手边依次是赵凛、常青、Nick、赵式燕。过了一小会,喜欢唱歌的乔晋然为了方便选歌,离开自己的座位渡过点歌机旁坐下了,无双于是颇自然地挪了过来。   虽然这群凑在一起的人关系有点奇怪,算不上多熟悉的朋友,但这并不妨碍一群年轻人玩乐的兴致,在赵式燕与乔晋然的几首流行歌曲的带动下,包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乔晋然不愧是曾担任过文娱委员,声线圆润,唱腔清越,且专挑王菲的歌下手,首首都能博得众人喝彩。   因赵式燕的职业是警察,Nick在点歌时便坏心眼地专门给她点军旅歌曲,害她唱完《咱当兵的人》又唱《说句心里话》,Nick就在下面别有用意地不停鼓掌,嚷道:“燕姐真不愧是铁娘子哇!”   待第三首《团结就是力量》的音乐响起,赵式燕终于忍不住跳将起来,用麦克风狂敲Nick的头,怒喝道:“军旅歌好听的那么多,你尽给我挑纯爷们型的!”而后挤开坐在点歌机旁的Nick,挨过乔晋然身边去,表情狰狞地将长达十首的军歌曲目删掉,挑了首邓丽君的《甜蜜蜜》,以期洗刷纯爷们的冤屈。   Nick也不弱,他似乎被乔晋然出色的唱功激起了好胜心,接连点了好几首挺考验唱功的曲目,只不过,他知道的华语歌曲有限,且大都是类似《酒干倘卖无》这类中老年人才喜欢的老歌,虽然唱得很好,但总被赵式燕报复性地喝倒彩。   巽凉觉着奇怪,看起来这么时尚的人,怎么尽只会些上一辈才爱的老歌。   赵凛解释道:“以前在加拿大时,每次去KTV,父亲与他的华人朋友就会唱这些歌,还唱得眼泪汪汪的,Nick从小就听,在他中文还说不溜时,这些老歌却先学会了。”   赵式燕在旁边听见了,捻起一只辣鸭脖用力嚼了几口,这才笑道:“这只小海龟也还是有可爱之处的嘛~”接下来不管Nick点了多大叔级别的曲目,她也不起哄了。   在这群人里,常青觉得自己的身份最奇怪。他是被Nick一个电话强行叫出来的,但眼下Nick光顾着唱歌,把他一个人晾在一边了,而且就算不晾着他,他跟Nick三姐弟也算不上熟人。至于巽凉那边的三人,于常青而言立场更尴尬了,乔晋然虽然同属一个公司却不同部门,平时更是难得说上一句话;那位长发的美公子此前只见过一面,未曾有过交谈;巽凉于他而言虽是所有人中最熟稔的,却曾经干脆地拒绝过他的交往要求,但他却至今还对她抱有一定程度的好感,这真是令人欲语还休的关系呐。   总而言之,常青觉着自己就是只莫名其妙扑腾进天鹅湖的野鸭子,绝对彻底的异类。   其实此刻有这种想法的人,倒不光只有常青一人,一向把自己定位为“死跑龙套”的巽凉也是如此。   她回想起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兀自觉得奇妙。曾几何时,轻微如巽凉,身旁竟也围绕了一些闪亮亮的耀眼生物,撇开那穿越时空而来的古代美人不谈,这些耀眼生物中,竟然有对她示爱的,反复思量后,犹不能信。   看出巽凉正在发呆,赵凛便挨了过来同她说笑,由于包厢内音乐声太大,他特意俯低身子凑近巽凉的耳边,但巽凉却感觉他的声音好似从远方传来一般,听不真切,反倒是他说话时口中呵出的暖气,醺红了她的右耳及半边面颊。   巽凉涨红了脸微微撇开些,正好捕捉到一道视线的痕迹。   无双似是匆忙中将视线收回,不曾想却露出些许端倪。巽凉疑惑地回望无双,见他复又安静地坐着喝酒,并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在抢麦克风的Nick与赵式燕,颜色泰然,便觉得自己方才只是神经过敏。   此时包厢内进行的是一首情歌对唱,唱女声的自然是乔晋然,唱男声的却是赵式燕。Nick大为不满,口中嚷着“男人还没死绝呢,用不着劳烦你女扮男装了”,一边努力想从堂姐手里夺过麦克风,但却又被她一次次地挡开。   Nick生得如此高大健硕,怎么会拗不过自己娇小的堂姐呢?巽凉看了一会,不自觉微笑起来,这看起来鲁莽的Nick,实则一直在让着赵式燕。   眼见他们三人如此活跃,剩下的四人则相对安静了太多。   “要不,我们来玩骰子?”常青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好啊。”赵凛首先应道,又转而问巽凉与无双:“一起玩吗?”   “行。”巽凉从善如流地道,想着反正输赢不过是喝喝啤酒,晋然常说啤酒不醉人,只胀肚子害人老跑厕所。她此时倒是没想起乔大小姐的酒量与她相比,相差何止毫厘,分明都不是一个等级的。   “……我对骰术,不太擅长。”无双道,“若你们不嫌教我麻烦的话,我倒是愿意参与的。”   经过半个多月的教练生涯,无双已经很习惯现代用语了,甚至最近在单独与巽凉讲话时,也不再冒出些古时的称谓,巽凉一方面觉得无双果真很努力地在融入现代生活,一方面觉得,无双似乎放弃了某些看似顽固的坚持。例如眼下由常青所提议的玩骰子一事,若在无双以前那个时代,以他这般自律守礼的品性而言,他的家教中一定有禁止赌博之类的家训,但他现在却大大方方地说要学玩骰子,想来的确是放下了不少禁锢自己的教条枷锁。   巽凉望着无双眉目温润的侧面,心道:“这谪仙般高洁的人,终究是要堕入凡间,与他们这等俗人一起,于污浊尘世里翻滚了。”一时心中竟有点怅然若失。   赵凛闻言,却突然拿一双栗色美眸往无双身上溜,竟带了些许恶质地笑道:“教你当然可以,不过,既然是玩骰子,便会有输赢,如果有人输了,大家说是要受什么惩罚好呢?”   “输了不就是喝酒么?还能有什么别的怪招要使啊?”常青道,面上带了些警惕。   “玩得刺激一点不好么?比如说国王游戏啦。”赵凛笑眯眯的说。   “国王游戏是什么?”巽凉笨头笨脑问。   “很简单,开了别人骰子且赢了的人,就是国王,可以要求被开的输家做一件事,输家不得拒绝;若开了别人自己却输了,被开的人就是国王,同样可以要求赢家按自己的要求去做一件事。”   赵凛笑得一脸无害,常青与巽凉却生生打了个寒颤。无双表情微动,深深地看了赵凛一眼,赵凛迎着他的目光,充满自信地笑而不语。   巽凉马上出言反对,“等等,要是国王提的要求太过分怎么办?”   常青也附合着说:“对啊,要是让人脱衣服就太低俗了,学狗叫什么的,又太伤人自尊了……”   “学狗叫倒没什么,我学得很像。”巽凉镇静地说。   “你……”常青瞬间无语。   无双嘴角抽了抽。   赵凛大笑起来,伸手摸摸巽凉的头,用满是宠溺的语气道:“那等下你若输了就学小狗叫吧。”   常青继续无语。   无双望着赵凛放在巽凉头顶摩挲的手,眼神黯淡了几分,也冷了几度。   “若是输家对国王提出的要求办不到,那就罚喝酒一瓶吧。”赵凛又说。   “一瓶也太多了吧?!”常青惊讶地道,这个赵凛到底是想干什么?他转头看了看巽凉,想着赵凛应该不会那么没品的想灌醉巽凉吧,不禁隐隐有些担心。但后者却无知无觉地睁着清亮的双眼,表情平静无波。   无双也有点疑惑地看了看巽凉,又看了看赵凛,发现他正别有深意地望着自己浅笑,那种感觉……似乎赵凛不怀好意的对象是自己。   无双微眯起古典韵味十足的凤眼,眼神锐利了些。   “那半瓶。”赵凛不甚在意地折衷了一下,笑容自信满满。   于是众人应允,赵凛简单地告诉无双骰子的玩法,而后游戏开始。   国王游戏(二)   赵凛取了一粒骰子出来投大小,点数最大的人将在摇完骰子后,最先喊数。四人依次投了,以无双转出的点数最大,六点。   众人开始摇骰。   常青与巽凉按着骰筒在桌面上用力来回地磨啊磨,摇得哗啦啦响,却见赵凛握住一个骰筒,迅速向桌上一抹,划出一道向上的弧线,骰筒就离了桌面,紧接着他居然悬空摇出几个花俏动作,再“啪”地一声将骰筒按回桌面。   常青与巽凉惊得瞪大了眼。“你……你怎么会这么厉害?”   “年少轻狂时,曾混过一阵子赌场。”赵凛轻描淡写道。   常青立即露出崇拜的眼神。“哇!你曾经是黑社会?黑道?古惑仔?”   “怎么可能!”赵凛失笑。   巽凉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赵凛的事根本是一无所知,不论是他所从事的工作还是过去的经历,她都未曾问过。她向来就不太注意别人的私事,也没兴趣打听,连住在一起近一年的乔晋然,她实际上对她的过往也知之甚少。   无双望了望赵凛,握住骰筒在桌面摇了两下,突然也将骰筒快速甩出桌面,在空中又摇又捥地耍出几个华丽丽的动作,而后“啪”地按回桌面。他轻轻地把骰筒揭起一点,瞄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说:“五个一。”   赵凛意外地看着无双,忽而又翘起嘴角笑。   “不是说不会玩吗?怎么摇骰子的手法也这么厉害?”常青又惊了。   巽凉不响,她直觉无双方才只是对赵凛的动作有样学样,其实根本是只菜鸟,说不定他之所以叫了五个一,实际上只是因为他摇出了五个一。   既然一已被叫过,就不能充作别的点数了。   巽凉揭开骰筒看了看自己的点数,说:“五个四。”   然后轮到赵凛,他看也不看自己的骰筒,直接说:“十个四。”   一下子在巽凉的基础上加了一倍,排在赵凛后面的常青就慌了手脚,他揭起骰筒反复地看着自己的骰子数,再看了看赵凛,想着要不要开他,却见他一脸自信满满,于是只好犹犹豫豫地说:“十个五。”   “开!”   常青有点吃惊地看向大喝一声的巽凉,见她率先打开自己的骰筒,亮出自己的四个四,一个二。   “我的是五个四。”赵凛说着,也揭开自己的骰筒。   无双也亮了骰子数,五个一。   “果然不出所料……”巽凉有点黑线地想,若不是自己开了常青,被开的一定是无双了。   “国王,您有事尽管吩咐。”常青隔着玻璃茶几,笑嘻嘻地冲巽凉说,语气故意装得很恭顺。   巽凉突然起了使坏的心思,诡笑一下,说:“到隔壁包间去,当着那些人的面大叫一声‘我是猪’再回来。”   常青的笑容立即如雪融般消失了。   赵凛“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无双也忍俊不禁。   “算了,喝酒吧,反正才半瓶。”巽凉有点于心不忍,将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   常青幽怨地看了巽凉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啤酒,起身往包间外走去。   巽凉与赵凛立即跟上,无双想了想,没动。   “诶?你们干嘛去?”刚好一曲终了的乔晋然见状,问道。   “跟来就知道了。”赵凛坏笑。   常青有礼貌地敲了敲隔壁包间的门,待有人前来开门,又礼貌地同对方简单解释了一下,对方闻言,憋着笑放他进去,而后,常青踌躇了又踌躇,终于在众人惊异的眼神里,无比悲愤地喊了一声:“我是猪!……”   一片哗然。   待常青满脸通红地跑回来,其他人早已在包间里笑作一团。   Nick与乔晋然来了兴致,也嚷嚷着要加入,两人分别挨着常青与无双坐下,赵式燕乐得独自当麦霸。   新一轮游戏开始,这次是输家常青最先叫骰数,他谨慎地叫了五个四。   然后Nick来了个大跳跃,叫了十三个三。   乔晋然想了想,看了无双一眼,保守地叫了十三个四。   无双说:“十四个三。”   巽凉心想:他一定是摇出了五个三……   “开。”赵凛慢悠悠地说。   结果全部人开了后,包括可代替任何点数的一在内,只有十个三,其中无双自己有五个,叫过三的Nick却连一个也没有。   “喂!你一个三也没有,怎么也叫得那么理直气壮啊?”乔大小姐大声冲Nick嚷道。   “嘿嘿~没听过兵不厌诈吗?”Nick笑得嚣张。   “国王,有事请吩咐。”无双平静地说。   赵凛微微一笑,睇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巽凉,这才转向无双,“你跟小凉是什么关系?”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不止是无双,连巽凉与乔晋然听后都愣住了。   这家伙问的什么怪问题啊?中文没学好么?巽凉额角暴出一根青筋,问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男女这种问题,不就跟问“你们是不是有奸情”一样么?   无双表情复杂地望着一脸纠结的巽凉,想了一想,正要回答,巽凉却抢先说:“我们俩都是晋然的房客。”她转向乔晋然,乔晋然也正在郁闷,见巽凉望过来,马上会意,附合道:“对,他们是房客,我是包租婆。”   无双看着她们,脸上看不出喜怒。   “问的是无双,怎么回答的是你们?”赵凛明显不打算让她们就此糊弄过去。   “诶……我说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醋啊?”乔晋然往无双身上一挨,“要说有关系,那也是我,不是凉子,你要是想防止你家凉子琵琶别抱,就尽早把她弄到手,省得夜长梦多。”   无双措手不及地被她抱住了手臂,只觉软玉温香,竟条件反射地挣开了去。   乔晋然想不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愣住了,周围人也惊讶地看着他们。   无双自己也愣了,似乎是被自己的过激反应惊到,沉默了一小会后,干脆直接拎起酒瓶仰头灌了半瓶下去。   乔晋然正尴尬地组织语言,想要化解这僵局,却听见他轻声对自己说了句:“对不起。”脸上瞬间白了一白,半晌,嘴角泛出一丝苦笑。   无双的声音极低,别人坐远了听不见,巽凉挨着无双的右手边,这句“对不起”她却听了个真切。   这句“对不起”,是为方才把乔晋然推开一事,还是另有所指?   巽凉不由得细想了一下,回头见乔晋然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忙打个圆场,对乔晋然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无双这人开不得玩笑,偏你就老爱去惹他。”又转首对众人说:“这是他们俩的家务事,你们看看就好,我反正是见怪不怪了。”   这话听来却也是把自己与他们的事撇了个一干二净,赵凛得了巽凉这句话,见无双又自己喝了半瓶啤酒,想着就算有什么威胁,这两个人一个迟钝被动,另一个却是闷嘴葫芦,就算真有什么也不足为惧,也算有点心满意足了。   Nick是个没眼力的,也不管此时气氛多僵硬,自顾自的拿着骰子筒摇得“哗啦啦”响,一个劲地叫着:“都怎么了?再来呀再来呀!我今天非要灌趴下一两个不可!”   也多亏得他,大家都又缓过劲来,各自摇起了手中的骰子。   乔晋然狠狠地盯着Nick和赵凛,已经化悲愤为力量,打算把一肚子鸟气全数撒在他们身上了。   巽凉与常青提高了警惕,准备自保。   巽凉抽空偷瞄了一眼无双,见他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骰筒,却并不急着摇动,反而像是正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向来温润的凤目微眯起来,幽深的黑眸似有凌厉之气透出。   国王游戏(三)   基本上,巽凉除了战战兢兢地防备着自己被人喊“开”外,根本顾不上别的,不过她实在是多虑了,赵凛的目标明摆着是无双,Nick也是跟他哥一个鼻孔出气,乔晋然有心想救无双,但明显水准手段皆不如人,自己也被摆了几道。   于是,在赵式燕鬼哭狼嚎般的《死了都要爱》的背景音乐下,无双连着灌了两瓶啤酒。   赵凛说:“去隔壁找位女孩,与她同舞一曲吧。”   无双二话不说喝了半瓶。   Nick说:“跟常青一样,去隔壁喊‘我是猪’怎么?”   无双好笑地瞄了一眼最先作出这个提议的巽凉,又喝了半瓶。   赵凛说:“邀请乔小姐跟你喝交杯酒怎么样?”   无双为难地看着乔晋然,后者正在讶异,他又一仰头喝了半瓶。   乔晋然觉得自己又被伤到了,于是怒意更甚,阴恨地瞪着对面笑吟吟的赵凛。   赵凛再次赢了无双后,正要说话,无双已经无比豪气地在灌啤酒了。   乔晋然虽然比较能拉得下脸来,但在Nick要求她去隔壁跳狗腿舞时,也毅然决然地选择喝啤酒。   常青与巽凉两个握着骰筒面面相窥,觉得他们俩纯粹就是摆设,另外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绕过他们,分成了两组,直接跟另一组杠上了。   新一局开始,赵凛照样手法花俏地摇了骰,率先将骰筒按在桌上,而后其他人也纷纷停止了摇骰动作,无双貌似随意地将骰筒在半空中捥了几个华丽的动作,仅仅比众人稍慢了一步才将骰筒压在桌面上。   他扣骰筒的力道很巧,听着声音不大,巽凉的手仍压在骰筒上,却隐隐觉得手下一震。   “三十个一。”无双不紧不慢地说。   众人大惊。   六个人,每人五粒骰子,统同才三十粒。   除了赵式燕正如痴如醉地唱着梁静茹的《还是好朋友》,其他人全拿见鬼了的眼神看着无双,这见鬼了的眼神,复又变成同情:这位仁兄怕是输得昏头,干脆自暴自弃了吧?   无双兀自浅笑,眉梢眼角全不见方才的郁色,众人见他如此闲雅清俊的容姿,只觉春风抚面,心神荡漾。   “三十个一。”   无双望着赵凛,不急不缓地重复一遍,声音温润低沉,脸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却是澜沧不兴,连巽凉之前察觉到的凌厉之色也尽数褪去,一派沉静持重。   赵凛惊觉对方的转变,心底不自觉有丝丝寒意泌入。   “开。”赵凛的声音很慎重。   众人各自打开骰筒,骇然发现所有人的骰筒里全是五个转成一点的骰子!   最惊讶当属赵凛,他玩骰子时,并不像别人一样要打开骰筒,看过自己的骰子数才敢叫点数,对骰筒里的骰子点数,他光听转动的声音已能辨出七八分,此前他的骰筒里应该是四个六、一个一,眼下这五个一如何得来,他完全不明白。   如此看来,这位美公子实则是个中高手,他自现在这局才开始认真,之前输的那几局,应该只是装装样子,让他们失去警惕心。百思不得其解的赵凛,只好作如是想。   相比起众人的惊讶骰子点数奇异般的统一,巽凉却更惊讶另一件事,她嘴角抽动,百分之一百地肯定:无双在抽老千!   无双居然会抽老千……   刚才她感觉手底下的骰筒内隐隐一震,一定是无双借着扣下自己骰筒的力道,把别人骰筒里的骰子转动了。   巽凉知道无双是习武之人,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有没有内力轻功这类被人神化了的技能,但是,无双对她与乔晋然都有所保留这是肯定的,眼下说不定无双真的是在 “借内力、施巧劲”改变骰子点数。   她如所有人一般朝无双看过去,不同于别人的惊讶,巽凉更多的是不敢置信:这还是她印象中那个高洁如莲的刻板古人吗?   无双微笑,迎着众人的目光,一双墨眸光华熠熠,挑衅般地望着赵凛。   巽凉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赵凛沉声道:“国王,有事请吩咐。”他眯起栗木色眸子,似在戒备。   无双望了一眼巽凉,目光深沉,赵凛与乔晋然心中一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巽凉。   巽凉被他们盯得心里发毛,不明所以地望了这个,又望那个,刚要问,却见无双抽离视线,左侧传来他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然后,他对赵凛说:“去隔壁当着众人的面跳狗腿舞吧。”无双说这话时,脸上犹带着他特有的温润浅笑,语气仍是谦和有礼的。   “噗!”最先喷出来的是此惩罚的最初提议者——Nick,而后是乔晋然,她看着表情扭曲又好气又好笑的赵凛,有种报了一箭之仇的痛快。   骰局中的摆设人物——巽凉与常青,先是相对无语,而后有志一同地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赵凛。   赵凛在巽凉热切的视线下揉了揉眉心,丢给无双一记“算你恨”的眼神,再无二话,起身往包间外走去。   “嗷……”   包间里的人都兴奋了,连Nick也一边兴灾乐祸地嚎叫着,一边顺手一捞,把正唱得痴醉的赵式燕拽过去看热闹。   无双坐着没动,表情仍是不见喜怒,见众人出去,他却有点消沉地垂了眼睑。   过了一小会儿,隔壁欢声雷动,口哨声不断,间或有陌生女孩的尖叫,以及“好帅呀”的惊叹。没想到他们在这边玩骰子赌输赢,受益者却不是赢了的人,而是娱乐了隔壁包间的房客。   无双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巽凉的酒杯上,他眼神一黯,轻轻执起半满的酒杯,修长的食指在杯沿上缓缓地摩挲,想象曾轻触着杯沿的那双柔软的唇。   包间门被推开,牺牲自己娱乐众人的赵凛被人拥簇进来,他古铜色的肌肤上难得见到一抹暗红,但也不见颓色,反倒像完成了什么光荣演出一样,颇有点志得意满。拥着他的众人也惊叹着,“想不到赵凛跳舞跳得这么好,连狗腿舞这种丢人的动作也能跳得很帅气”。   “赵凛以前学过舞蹈吗?”乔晋然面有不甘地问。   “从小就学。”赵凛点头。   “我哥以前曾经是加拿大阿尔伯塔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跳个区区的狗腿舞算什么!”Nick得意洋洋与有荣焉地说。   乔晋然闻言,震惊地看着赵凛,“真的吗?!好厉害!”   巽凉从没关注过芭蕾舞界,自然也不知道阿尔伯塔芭蕾舞团有多牛,只是……她黑线地想:芭蕾舞跟狗腿舞能扯得上什么关系吗?   “怎么我哥没跟你讲过?”Nick疑惑地问巽凉,见她拼命摇头,又将疑惑的视线投向自己的兄长。   “都是以前的事了,我早就已经退出了,还有什么好提的。”赵凛得意的神色已尽数褪去,回答得轻描淡写,明显不打算多谈。   Nick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也闭口不提了。   大家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巽凉仍坐回无双右边,她看了看桌面,心里纳闷,怎么自己的杯子跑到无双面前去了?于是伸手拿过无双面前的酒杯,仰头将里面的残酒一气儿喝完,再“咚”地放回桌面,吐了口长气,擦擦嘴角。   不经意间瞄了眼无双,见他握着一只酒杯,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自己,整个人都僵掉了。   无双方才一直握着巽凉的杯子,众人推门而入时,他并没有来得及放下,此时巽凉的杯子还在他手上,巽凉从他面前拿走的杯子,自然是他的。   “怎么了?”巽凉见无双瞪着自己,一副无法言语的尴尬表情,疑惑地问。   “……没事。”无双慌忙转开视线,良久,有点轻颤地将手中的酒杯抵在唇边,半晌没有喝的意思。   巽凉再疑惑地看他一眼,无双一惊,慌慌张张地将杯中残酒尽数喝下。   错爱   接下来的局势就完全是一面倒了,无论赵凛与Nick叫什么骰数,无双一率喊“开”,众人揭开骰筒看点数,全都诡异地变成统一的某一点。   如,赵凛若喊一,那点数就全变成二,若喊二,点数又全变作三,以此往复。   犹如耍着人玩似的,让赵凛兄弟俩哭笑不得,虽觉此事古怪蹊跷,奈何完全找不到无双的把柄,只能自认倒霉。   赢家无双此后却也懒得再提什么要求,只让他们俩喝酒,直灌得两人各自七八瓶啤酒落肚,频频跑洗手间,饶是度数极低的啤酒,也喝得他们面红耳赤,醉态醺然。   骰局间的摆设除了常青、巽凉,又多了个乔晋然。他们三人的所有动作,就只有负责摇好自己的骰子,等无双喊“开”时,再乖乖揭开骰筒而已。   初时乔晋然见赵凛二人不停被罚喝酒,还有点痛快解恨的意思,到后来,也只剩下陪着常青与巽凉旁观打呵欠的心思了。   “这骰子也太邪门了吧?”常青向巽凉凑过头来,低声问,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你懂什么,这就叫赌术,这就是功力等级的差别,像我们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哪里能看得懂他们那些大玩家的门道来?”巽凉乱诌一通,意在为无双的出千作掩饰。   乔晋然睇了巽凉一眼,她今日接连两次被无双当众驳了面子,也亏得她向来心性豁达,又明白这两件事都不能怪无双,但此刻也是满腔幽怨,想着等回去后,得要跟这个姐妹好好诉诉苦。   赵式燕终于厌烦了一个人当麦霸,跑过来把乔晋然揪了过去陪她唱,常青趁机丢下骰筒也跟过去点歌。巽凉因为喝了几杯啤酒而有点内急,这时也抽身离开骰局。   无双与赵凛兄弟战意正酣,没顾得上这落跑的三人。   巽凉一边往包间外走,一边想:还斗什么斗呢?分明是无双耍诈一直在赢,赵凛他们偏还要一直缠着无双不放,有时候真不明白男人的自尊心是怎么回事。   巽凉刚离开,赵凛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一边响一边震动,包间里的音乐声太大,他便走了出来,在走廊上接听。   “喂,你好。”   “Hi~ Mic ael!”电话那端传来愉悦的低沉男声。   甫一听到那个声音,赵凛如遭电击,似乎还不敢置信,随着电话那边的人继续讲话,他觉得周围空气的温度开始下降,温暖的空调房里,突然席卷起凛冽的寒风,原本有点醉意的头脑此刻变成清晰无比,硬生生将电话那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凿刻进心里,直至鲜血淋漓。   腿却开始颤抖,几乎无法支撑住身体。   还以为……还以为自己早就忘记那个人,早就摆脱了他的阴影,想不到,他居然又找到他了。   赵式燕与乔晋然在包间里嘶吼着一首什么歌,他明明站在门边,却完全听不清,应该说,除了电话那端的声音,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人在电话那端说了什么?他说他来了中国,来到这个城市,并且已找到了他的行踪,眼下正走进了这家KTV?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赵凛觉得自己的声音好似已经遗失了,他发不出声音来,但是,他却仿佛听到了一串脚步声正不怀好意地接近。   僵立在原地良久,电话那端,那人的声音仍是愉悦而残酷。   赵凛突然想起了巽凉,这个让他的心重新变得鲜活起来的女孩,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女孩。   若是让她知道了……   这个想法让赵凛胸口一窒,他不敢想象要是让她知道了,自己会如何的绝望。   他已经绝望过一次,就在两年前,爱人的欺骗与玩弄,失去挚爱的工作,前途尽毁,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他不敢再尝试一次。   巽凉从洗手间出来后,迷路了。   她一时想不起来KTV包间的房号是317还是307,或是别的什么房号,这些走廊以及房门看起来都一样,全是暗红地毯黑木门,她向来方向感不好,转了半天还没能找回去,路上也没能碰上一个服务生。   巽凉掏出手机,拨了乔晋然与常青的号码,却半天没人接。包间里乐声震天,哪里听得到手机响呢?   再拨赵凛的号码,系统提示正在通话中。   巽凉无奈,只得透过门上的玻璃,一间间地朝里查看,自己都觉得此刻形容猥琐,简直像足了一个变态偷窥狂。   转了个弯,巽凉看见了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走过,竟然是赵凛。   巽凉刚来得及唤了一声:“唉……”他已急急转进电梯,看样子似乎心慌意乱的,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巽凉却看出他脸色灰败,不禁又叹道:只不过被无双赢了几局而已,至于这么无法接受么?   一时无法放心,便跑到电梯前,正好看到指示灯在负一楼停下。   负一楼是停车场。   巽凉在电梯门打开时就后悔了。   此时已过晚上十点,整个停车场虽然停满了车,但却显得很空寂,搭配并不明亮的灯光,以及因为空旷而被回音放大了的脚步声,怎么看怎么像恐怖片现场。   战战兢兢地在车位间走了一段,轻轻唤了几声:“赵凛,你在吗?”却完全没有人回答,巽凉的小心肝颤悠悠地悬起,寒气从背脊窜上来,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正想着还是回去算了,前方却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巽凉屏住呼吸仔细一听,果然是赵凛的声音,高悬的心这才归了位,连忙急急跑过去。   走得越近,赵凛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听起来却好像是在跟另一个人争执着什么,再仔细一听,便发觉他们是在讲英语,巽凉毕业时英文虽然过了四级,但出来工作后,又全还给了老师,此刻是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再走近一些,转过一个柱子,就看到他们了。   赵凛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个子跟赵凛不相上下,却比清瘦的赵凛健壮得多,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西服,生了一头白金色短发,肤色也是雪白的,从赵凛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一张希腊式的俊美侧面,嘴角线条下垂,显得冷酷而严厉。   巽凉心生纳闷,这个生有典型北欧面孔的男子,怎么会跟赵凛争执得如此激烈,她正想着还是回避一下的好,却见那个男子突然一把搂住赵凛,很强硬地吻了上去。   巽凉震惊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地缩到柱子后,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闷棍,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赵凛像受伤小兽一样呜咽着,拼命挣扎想要摆脱他的钳制,那男子被他推得几个趔趄,却死不肯撒开手,渐渐的,赵凛放弃挣扎,由着他去了。   那男子把赵凛压在车前盖上,更加疯狂地吻他,赵凛却像失去反抗意识的布娃娃,任其摆布,只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巽凉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很不真实,好似对面是电影银屏,而自己则是与剧情毫无干系的观众。   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直到他们长吻过后,白金发的男子动手解开赵凛的外衫,她才默默地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到,怔忡地望着天花板的赵凛,那失去焦距的眼眸中,有泪滑过。   他曾说过,他也许会成为她的光之天使,这话错了,错得离谱,其实,他才是那个居于黑暗世界中,即畏惧光明,又渴望光明的弱小生物。   似梦非梦   巽凉坐着电梯回到三楼,木无表情地往前走,她脑子里已是一团浆糊,又不知道怎么回包间,走了几步后,就原地停下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鞋尖,站着不动了。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才过去一小会,巽凉察觉到眼前的灯光被什么人挡住了一大片,浓重的阴影落在身上,让她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巽凉看到一双式样普通却非常干净的帆布鞋停在自己面前,与她的鞋尖相距不过五十厘米,缓缓将头抬起一点,便看到浅色休闲裤包裹的笔直修长的腿,白色衬衫与薄外套的下摆,及静静垂在身侧的一双男人的手。   那手生得骨节分明十指修长,虎口处生有薄茧,是一双惯于握剑的手,那好看的手突然就伸了过来,轻轻落在巽凉的头顶,抚摸了几下。   巽凉顺着这只手的动作,将脸抬了起来,看到一把如墨长发柔顺地散在透着温暖气息的胸膛上,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隐隐露出的一条细细的红色丝线,及丝线缠绕起来的两枚温润的贝壳扣子。   他怎么还留着这两枚扣子?不是早该扔掉了吗?   无双的脸背着光,面上仍是不见喜怒,一双凤目近看时,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却又带着秋水的粼粼波光。   “怎么了?”温润低沉的声音问道。   无双看见巽凉紧蹙着眉头,脸上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她却咬白了嘴唇,什么也不肯说。   再询问,她却摇头,说:“没事。”   她那血色尽失的脸,哪里可能是没事?无双心底隐痛。   但既然她不愿说,无双也无可奈何,只伸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带着她往回走。   巽凉随无双走回包间,乔晋然一见她回来,立即上前关心地询问,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巽凉答道:“迷路了,忘记是几号包间,转了半天找不回来,好在碰到无双了。”   无双看到她明明脸色煞白,竟然还能回答得若无其事,好在包间里灯光昏暗,乔晋然并没有察觉到巽凉有什么不对劲。   坐回沙发上,巽凉看着右手边空空的位置,嘴里不知为何开始发苦,端起桌上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但却觉得味淡如水,心下甚不满足,干脆举起酒瓶,毫无仪态地仰头灌起来。   旁边有人将巽凉手中的酒瓶夺走,她愣怔了一会儿,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后突然暴起,扑到无双身上要将他拿走的酒瓶夺回。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无双微拧起眉锋,问道。   巽凉瞪着无双,望着他舒朗的眉目,清俊的面容,以及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散发的矜贵超然气息,想着:你这种人怎么会懂?   连我自己都糊里糊涂的搞不清楚,你这种超然物外般神仙姿态的人,又怎么会懂红尘世人的烦恼?   巽凉不答话,手伸得长长的,要去够他举高的酒瓶。   无双细细研究着巽凉的表情,迟疑地问:“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跟赵凛有关?”   “乱讲。”巽凉嗤了一声,心却像被撕了一道口子,痛得她呼吸一顿。   其他人已经注意到他们在争夺一瓶酒,常青走过来,奇怪地问:“你们干嘛呀?用得着争来争去的么?啤酒还有满满一打呢,不够可以再叫啊。”   “常青,来!陪我喝酒!”巽凉撇开无双,一把抓过常青,强扯出一抹笑容。   “好啊!”常青向来不算个细心的,竟完全没看出巽凉的异状,高兴地坐下来,拎起桌上另一瓶已开过盖的啤酒,把巽凉递过来的杯子斟满。   无双方才在走廊上看见巽凉时,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呆愣愣的,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看起来十分迷茫无助,抬头看他时,她的表情分明就快要哭了,哪知一进入包间,见到乔晋然,她却又像没事人一样,他几乎要被她的善变弄懵,眼下见她一边跟常青闲聊一边喝酒,言谈举止,真是再正常不过。   无双犹豫着该不该又一次上前拿走她的酒杯,思及巽凉向来对自己避之则吉的态度,这么做似乎显得自己管得太宽,想了又想,他只好暗叹一声,在她旁边坐下,说:“我陪你喝吧。”   巽凉望了他一眼,见他已开始自斟自饮,也就由他了。   巽凉从来没醉过酒,但她今天却很想醉一场一了白了。   她说自己对赵凛有好感,但不觉得那是爱情,她很清楚地意识到那至少不是她的爱情,但为何在撞见那一幕后,却有一瞬间,觉得万念俱灰呢?   不知不觉三四瓶啤酒落肚后,她说话也开始有点大舌头了。   “所以说啊,老觉得自己‘死跑龙套的’当久了,偶尔也该换个主角当当嘛,哪里晓得,这次又是跑龙套,而且是给同志电影跑龙套。”   巽凉喃喃地说,一口喝掉杯里的酒,把杯子推到常青面前。   “什么跑龙套啊主角啊的,你怎么突然发这种感慨?我可完全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常青说,又一次给她斟满,心想,她的酒量真是浅得可以,这不过才几杯,居然讲话也开始颠三倒四起来。   旁边又推过来一只空杯,无双恭敬地说:“有劳。”   常青连忙给他斟满。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也是他人人生的配角,计较这些虚无的东西,又何苦来哉?”无双苦笑一声,似是对巽凉说,又似对自己说。   Nick一曲《爱拼才会赢》完美收尾,包间里缓缓响起优美熟悉的旋律,赵式燕吊着嗓子唱起《又见炊烟》。   又见炊烟升起   暮色笼罩大地   想问阵阵炊烟   你要去哪里   夕阳有诗情   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无双认真地听着这首歌的歌词,面色微动,突然沉声吟道:   暮色微沉春几许,但回首,芳尘去。   韶华年年谁与共?   沙场梦断,琐窗朱户,唯有云知处。   三生石上英魂旧,故人西去,断肠句。   来时焉有伊人影?   忆往昔,千般绮思,尽付烟波里。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吟诵时抑扬顿挫,很有韵律感,常青与巽凉竟听得有点痴了。   常青愣愣地问:“你这是在念谁的词呐?”   无双浅笑不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巽凉晕晕乎乎地想:这应该是无双自己的有感而发,也不知道他又想起什么旧事,听这首词的意思,倒更像是怀念某个人,莫非是他明末时的情人?   情人二字,令巽凉突然又想起赵凛,心脏不由得一阵紧缩,已经过去一小时了,他还没有回来。   甩了甩头,眩晕感更强了,浓浓的睡意也侵了上来,巽凉努力地撑着眼皮,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摇晃。   Nick察觉到赵凛接个电话离开得太久,便给他打了个电话,接通后一听到那边的声音,他就愣住了,脸上浮起古怪的表情,似惊惧,似愤怒,似乎下一秒就要咆哮如雷,却又强自压抑着,最终,Nick强自镇定地挂了电话,对众人说:“不好意思,Mic ael有点事先回去了,我突然也有点事要去办,今天就陪大家玩到这里,下次我们再一起约出来玩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巽凉突然身形往左一倾,倒在了无双的膝上。   “怎么了怎么了?”乔晋然大吃一惊,奔了过来。   “醉了吧?”赵式燕笑嘻嘻地扔下麦克风,见怪不怪地说。   “才几瓶啤酒而已呢。”常青惊讶道。   无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趴在自己膝上的女孩,见她气息沉稳绵长,分明是睡过去了。   巽凉的确醉了,朦朦胧胧中,感觉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了起来,让她晕晕乎乎的头靠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那胸膛坚实可靠,让人感生心安之感。   感觉抱着自己的人走了一段路,而后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似乎已来到室外。   微微打了个寒战,醉酒之人最畏寒,下意识地往抱住自己的人怀里又钻了钻。   听到晋然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隔了幽幽彼岸,若有若无,而后声音又渐行渐远。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静静地待在原地。   巽凉偎在那人温暖的怀里,冬日的寒风全被他挡成外面。   忽而鼻子一阵酸楚的,不觉间,眼泪便落个不停。   抱着她的手臂一僵,而后,干净温暖的吐息接近,轻柔地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像羽毛抚过,说不出的舒服。   巽凉的表情放松了一些,那羽毛便抚过她的鼻尖、脸颊。   最后,轻轻落在唇上。   带了点迟疑,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唇上。   为爱出走   一大早,巽凉就头痛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宿醉的关系,太阳穴突突地跳,像被谁拿了只锥子一下下地扎。   她不甚清明地打着呵欠,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在洗手间门口遇上了无双。   无双散着墨黑长发,他不似乔晋然与巽凉,是从不把睡衣穿出卧室的,此刻衣衫齐整,只不过却挂着两个黑眼圈,略显憔悴,他一边向洗手间内走,一边皱着眉头揉太阳穴,居然也是一副宿醉的貌样。   “早。”巽凉随意地打个招呼,抢先一步走了进去。   无双看着巽凉,微怔,突然整张白晳的脸一下子涨了个通红。巽凉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一眼,他居然转身急步跑回自己房间。   巽凉挤着牙膏的手顿了一顿,不明所以地回头去看他紧闭的房门。   梳洗穿戴完毕,去敲了敲乔晋然的房门,习惯性地叫道:“晋然,起床了,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出门下楼,并没有看到接连半个多月一直等候在楼下的白色小奔。   巽凉戴上MP4的耳机,表情平静地走到公车站牌处,在候车的条凳上坐下。   今天的天气格外寒冷,因为来得很早,等车的人目前只有她一个,她弓腰驼背地坐着,抖着手,把红色厚围巾又多裹了一圈,黑发直溜溜地垂下来,挡住大半个脸。   奇怪,已经穿了这么厚了,怎么还是会觉得寒骨彻骨?   不自觉地拿出衣兜里的手机,没有看到任何留言,于是便放了回去。   过了一会,又把手机掏出来,在电话簿里不停地翻,翻到“凛美人”时,手顿了顿,拇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半天,艰难地挣扎一番,还是把手机收回口袋。   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巽凉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来电显示为“凛美人”。   按下接听键,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对不起,小凉,我今天有点事,没办法去送你上班了。”   赵凛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沙哑。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大好,”巽凉犹犹豫豫地说:“是不是病了?”   赵凛轻笑一声,和了一点鼻音,“没有,我很好,别担心。”   两人都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挂了电话。   巽凉看着手机,喃喃自语,“不好,一点都不好。”   深吸一口气,抬头,在冷空气里呼出一口白雾,用力地拍拍冰凉的脸颊,把眼窝子里那一点湿意又逼了回去。   过了一小会,有人在她旁边站定。   巽凉抬头去看,是无双。   无双将墨色长发用丝带束起,穿着一套极普通的蓝色运动服,及帆布鞋,饶是如此,也显得长身玉立,清贵袭人。   他右手提剑,左手将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巽凉面前来。   “乔姑娘不在房内,我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了这个。”   巽凉难得看到无双严肃的表情,有点意外。   接过那张纸,展开,却是一张浅蓝色印花的信低,飘着淡淡的馨香,乔晋然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我出去玩几天,勿念。   还画了个呲牙笑的小人头。   巽凉惊讶不已,居然惶恐不安起来,立即掏出手机拔通了乔晋然的手机号。   乔晋然在那头欢快地叫了一声:“凉子!”   “晋然,你在哪里?”巽凉问。   “呵呵~我在车上。”乔晋然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愉悦。   “去哪里的车上?”   “去机场的车上。”   “什么?!”   乔晋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引得巽凉当街大叫起来。   “你去机场做什么?你要飞去哪里?”   “呀类呀类……很少见你这么大叫啊,”乔晋然的语气似乎很满足,自恋地说:“除了我以外,真的很少有人能惹得你失控尖叫起来吧……”   “你要去哪里?”巽凉不理她的调侃。   “还能去哪?当然是去昆明找我的亲亲爱人啦!”乔晋然回答得理直气壮。   “爱人?”巽凉一愣,不自觉地转头看了无双一眼,压低声音说:“无双就在家里,你还去昆明找什么爱人?”   “呵呵~自小姐向来魅力无边,桃花运泛滥成灾,又岂是区区一个无双就能令我收得了心的?”   “正经点。”巽凉冷下脸。   乔晋然果然收起嬉笑的嘴脸,只听她在电话彼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凉子,你以前不是问过我,对无双的喜欢,有没有超过我的前男友?”   “嗯。”   “我昨晚上认真想了一夜,结果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巽凉慎重地问道。   “我发现……”乔晋顿一顿,认真地说:“我对无双的喜欢,仅仅是贪图他的美色,但是对以前的男朋友,我至今还念念不忘,无法释怀,所以,我这次去昆明,是为了去和他真正做个了断。”   “了断?”巽凉紧张了:“作什么了断?”   “也不一定是了断,总之是想对自己这四年的感情作个交待。”   巽凉默了一下,她虽然知道乔晋然一直留有前男友的衣物,貌似还有留恋,但她并没有问过晋然任何有关她前男友的事,因此对她突如其来的想法表示无法理解。   “那你之前怎么提都没提过,现在却突然说走就走了?”   “还不是因为受刺激了。”乔晋然幽怨地说。   “谁刺激你了?”巽凉讶然。   “还有谁,你们啊!”乔晋然继续幽怨。“你和无双啊!”   “我和无双?”巽凉看向无双,又一次惊讶地大叫,“我们什么时候刺激你了?!”   无双闻言,轻咳一声,不自在地转过脸去,面上浮起可疑的红云。   “我说是你们刺激我,就是你们刺激我了!”乔晋然蛮横地叫道:“总之我很不爽,所以我要离家出走!”   “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你的工作怎么办?最近不是说你要升职了吗?你就舍得这个机会白白放过?”巽凉急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昨晚上一夜都睡不着,今天一大早就收拾好东西订了机票,请假的事由你负责,随你帮我请多久,总之不得少于一个月,就这样啦,我还得赶八点四十五的飞机呢。”   “等等!我怎么帮你请假啊?这种事要你自己当面跟你主管讲,再写休假申请的吧!”   “那我不管,谁让你们要刺激我来着?你至少也该要为惹我伤心的事受点惩罚吧!”乔大小姐兴灾乐祸地说,好似擅自休假的事,不是给自己带来麻烦,而是会给巽凉带来恶果。   听到巽凉在电话那端急得跳脚,她终于还是心软了,“好了,我是开玩笑的啦,你只要帮我写一下休假申请书,我自己会联系我们的部门经理,跟他详说的。”   顿了一顿,乔晋然又说:“凉子,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但却个性懒散,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很多事你自己早就看透了,却一直藏着掖着不对人说,也懒得去深究,你这么做,只是不想承担责任,害怕自己承受不起。”   “但你这样一味地退缩,因为怕麻烦而不敢看,便一味地转开视线,反而会让他人受到更大的伤害。”   巽凉愣了半晌,迟疑地说:“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乔晋然叹了一口气,“随你了。”   巽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禁紧张起来,“包租婆,你走了的话,我和无双可怎么办呐?”   乔晋然嗤了一声,大大咧咧地说:“谁管你!包租婆总不能老看着房客吧?要是你觉得受不了啦,就直接吃掉男房客,我看他会乐意得很!”又轻笑一声,“或许是你被吃掉也说不定。”   “你……你……”巽凉张目结舌,说出不话来。   “总之,这次是你欠了我的!等我回来,我让你陪我爬山就爬山,让你陪我游泳就游泳,让你陪我买A片就买A片,要是我心情好,想去混夜店,你也得陪着我,听明白了吗?”   “是是~明白了,大小姐。”巽凉无奈。   乔晋然颐指气使了一番,终于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巽凉默然地看了一会儿手机,突然抱着膝盖蹲了下去,脸埋在手臂里,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滚了出来。   晋然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   晋然知道她的怯懦、自卑,以及自我防备,也知道巽凉为了自我保护而强装的冷漠自持。   晋然知道巽凉常常陷入童年的阴影而抑郁得无法自拔,是晋然,把她从阴郁的个人世界是拉了出来,只有在晋然面前,她才是活泼的、不设防的。   晋然一直在用她的积极乐观感染着自己,把不擅与人交流,只知沉溺于电脑与网络的她慢慢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她是自己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是第一个真心待自己的朋友。   她知道晋然是真心喜欢无双,虽然晋然对她的前男友的确还无法释怀,但晋然对无双,也的确是真心喜欢上了。   但是,晋然居然也知道了——巽凉也喜欢无双。   故意装得冷漠疏离,却每每在无双望向自己时,不由得一阵恍惚。   她害怕心被沦陷,所以才逃得远远的,她因为自卑,所以逃得远远的,当她与晋然一起站在无双面前时,她会自惭形秽,所以她只好逃得远远的,她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害怕跟唯一的朋友站到对立面上,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逃得远远的。   她以为自己瞒过了所有人,但是,晋然却一直是知道的。   她一直无法回应赵凛,一直觉得少了什么,一直认为那不是她要的爱情,只因为,她的心里从一开始,便只装下了无双。   这个清俊如莲,品性端庄,明明来自四百年前,却一直努力地适应现代社会,一身洁净之气从未被玷污的男子。   这谪仙般高不可攀的人。   醒悟   巽凉蹲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无双也跟着蹲下去,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讲不出来。   他想不到,乔晋然会突然离开,也想不到,她的离开会让巽凉这么难过。   无双知道,乔晋然的离开,跟他脱不了干系。   昨天晚上众人散场时,Nick与赵式燕最先开车离开,似乎有什么急事,常青因为归途方向不同,也自行打的回家,乔晋然让抱着巽凉的自己在马路边等候,她去叫的士。   夜风很寒冷,他是练武之人,所以处之泰然。   怀中的女孩却畏缩了一下,尤在睡梦中,仍不往他身上挨。   这乖顺的貌样,温暖娇小的身体,令他不禁有点心猿意马,连忙对自己暗斥一声,稳定了心神。   但是,她却开始哭泣起来,声音细微,像只受伤的小兽,凄楚无助,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他深爱着的那个女子,在人前,面上从来只有隐忍、冷漠或刻意装出来的恭顺,在人后,却又是另一副充满仇恨与恶毒的嘴脸。他从来没见过她哭,甚至也很少见她笑,在得知她的身世后,无双想,她应该也会哭的,只是不允许被任何人看到。   眼前这个女孩,个性也许稍显沉静内敛了些,却也还是会哭会笑,像每个正值韶华的普通女孩一样。   那个人,终究,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这般转变,却又令人不禁感到欣慰,缠绕着她终生的怨恨与冤屈,她终于是能够摆脱了。   无双看着巽凉紧闭的眼睫边,一颗颗滚落的泪珠,想帮她拭掉,却腾不出手来。   半晌过后,居然,鬼使神差般地俯首,对着那蝶翼般轻颤的湿润眼睫,轻轻吻了下去。   鼻间,一股熟悉的清洌气息席卷而来,无双心神为之一荡,不知不觉,竟转而吻上那柔软的唇,辗转流连,无法自拔地沉醉其中。   突然,一簇炽白的车灯投射过来。   无双惊醒过来,转头看见前方有辆停得极近的出租车。   乔晋然坐在副驾驶座上,震惊地望着他们。   然后,她便在清晨突然收拾东西走了。   无双很内疚,觉得自己伤害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眼下见巽凉哭得伤心,不由得手足无措,只在心底不停地责怪自己。   无双哪里知道,巽凉之所以会哭,一方面是因为觉得自己伤害了乔晋然,昨晚她尚在昏睡当中,并不知道被无双亲吻的事,也不知道乔晋然是因为发现无双喜欢的是她,而选择暂时离开,她只是一个劲地责怪自己,不该跟朋友喜欢上同一个人;但另一部分,却是因为赵凛,这个一直口口声声说喜欢巽凉的人,却让她撞见他与别的男子亲热的场面。   巽凉说不清自己现在对赵凛是什么感觉,也许是觉得被背叛了。   她曾经那么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也曾经那么地喜欢他,虽然无关爱情,但待在他身边的感觉,既舒适又平和,她一度想要忽略掉对无双的念想,去接受赵凛的爱情。   毕竟与其选择自己爱的人,不如选择爱自己的人,这是绝大多数女孩都一定会做的决定。   却没想到这么快遭遇情变。   回到公司上班时,巽凉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虽然眼睛鼻头还是红红肿肿的。   常青看到她的样子,自隔间后站起来,惊讶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哭过了?眼睛跟核桃似的!”   “宿醉。”巽凉丢下两个字,便趴在桌面上帮乔晋然代写休假申请。   “宿醉能变成兔子眼?”常青暗自好笑。   “头痛,所以哭了一场。”巽凉说:“下次我死活都不再喝酒了。”   “也对,女孩子不要喝酒的好。”常青坐回椅子上,握着鼠标,闲闲地说:“若是我女朋友,我一定不让她喝酒,遇到推辞不过的应酬时,我就全帮她挡下来。”   “不是女朋友,你就不帮人挡酒了?”巽凉顺口问。   常青正要答话,相熟的同事老陈突然插嘴:“哎,小巽呀,你这话就不对了,人家不是你女朋友,你帮人挡酒也理不直气不壮嘛,这可是男友与老公的专权呢!”   “对对!”常青连声附合。   巽凉将休假申请写好,便起身往外贸部走去。   外贸部不愧是公司里美女质量最好的集中区,一眼望过去,穿着外贸部特有深蓝色冬季西装套裙的职场丽人们,无一不是身材玲珑浮凸,盼顾神飞的。   只不过,巽凉觉得她们的容貌、身材、仪态,全都比不上乔晋然,这虽然有点“自家的孩子最好”的心态,却也是大部分同事人认可的事实。   巽凉所在的技术工程部,可以说是全公司在服饰上最没有讲究的,一般情况下都没有谁规规矩矩地穿着公司制服,总监本人也常常作休闲装打扮,甚至对那些颇有微词的人说:“技术部是帮脑子吃饭,不是靠脸蛋门面吃饭的!”以熊哲卫那张阴沉严肃神似哈士奇的面孔,可想而知这句话说出后的分量,技术工程部的人因此更加放纵,只差穿背心与人字拖来上班了。   于是,当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长T恤、灰色厚卫衣、深蓝牛仔裤、白色波板鞋,并又裹着一条红色粗毛线的针织大围巾(那围巾还是朝后打结的),手握一封资料的巽凉出现在外贸时,便有带着职业笑容的职员迎上来,对她说:“同学,你是来应聘的吗?请往右边走。”   巽凉生得娇小,模样又生得比实际年纪年青,再加上穿着便服,那女职员便误会了。   “不是,我是来找你们经理的。”巽凉说。   那妆容精致的女职员闻言,奇怪地上下打量着她,问:“请问您找我们经理有什么事吗?”   “哦,我是来帮你们部门的乔晋然小姐请假的。”   女职员更纳闷了,正要询问,一个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小巽,你在这里干什么?”   身形高大的熊哲卫几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位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的男子。   “孟经理,熊总监。”女职员恭敬地打招呼。   “总监,我是来找孟经理的。”巽凉不爱与人打交道,原本并不认识外贸部的孟经理,听到那女职员的叫法,便知道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哦?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孟经理生得容貌寻常,气质谦和,看起来倒像是个好相与的主,但能做到经理的位置,手段一定不弱。巽凉知道有一类型的人,常被人称作是 “扮猪吃老虎”。   巽凉将来意向这位孟经理说了,并递交了代写的休假申请书。   孟经理手握着休假申请书,表情显得又好笑又有点无奈,“整个部门也只有这个乔晋然敢这么胡来了。”   巽凉闻言,知道请假不成问题了,便道了谢告辞。   熊哲卫说:“小巽,等我一起回去。”又同孟经理说了几句,便带着巽凉一起离开了。   “那个小姑娘,是技术工程部的?”女职员待他们走得有点远了,才惊讶地问。   “是啊。”孟经理笑着说:“也只有技术工程部的人,才会不穿制服嘛。”望了眼远去的熊哲卫那随着步伐一掀一掀的夹克衫,又笑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巽凉早说过自己畏惧领导,与官比自己大的人走在一起时,总免不了显得有点战战兢兢,更何况是浑身散发着强势严厉气息,生了一张阴沉坏脾气的脸,神似哈士奇的熊总监。   “你眼睛怎么肿了?”熊哲卫突然问:“哭过了?”   巽凉闻言,有点慌张地用手盖住一只眼睛,“……嗯。”   “为什么事哭?”熊哲卫又问,然后想起最近半个月来常常送她上班的俊美男子,状似无意地说:“跟男朋友吵架了?”   “诶?”巽凉有点惊讶,然后说:“我没有男朋友。”她记得自己以前曾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为了什么哭?”熊哲卫追问道。   巽凉想起乔晋然,又想起赵凛,不禁心脏一阵揪痛。   “总监,这个……是我个人的私事吧。”她慢腾腾地说。   熊哲卫沉默了一会,期间,巽凉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过了半晌,他才说:“也对。”   之后两人不再交谈。   到了午餐时间,依旧是叫外卖搞定,巽凉坐在饮水间的桌子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味如嚼蜡。   以前赵凛曾好几次中午跑来接她,说要跟她一起用中饭,但被她拒绝了,公司里的人已经在疯传这只小麻雀攀了个有钱有貌的主,说她走了狗屎运之类的话,虽说巽凉向来不太管别人的闲言碎词,但赵凛的高调行为与她的低调原则是相违的。   巽凉说,不想让别人老拿她当话题闲来唠嗑,而且他中午过来,会打乱她上班时的平和步调的。   赵凛于是温和地笑笑,也就不在中午来找她了。   眼下对于赵凛,巽凉根本不愿多想,停车场的那一幕总会随之浮上心头,然后她便开始心慌意乱,隐隐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以至于错过了赵凛。   当时,在某一个瞬间,赵凛放弃挣扎后的姿态,像是在等待谁的救赎,却又不敢奢望似的。   她甚至在想,如果当时她以赵凛女友的身份跑出去,挺身而出维护他,现在是否会变得不同?   这样想起来,她与赵凛之间,从来都是赵凛在单方面地付出,而她自己却从未曾做出过任何努力。   她甚至,对于赵凛的事,直到现在还知之甚少。   原本她认为,这是因为她不喜欢过多关注他人的私事,现在看来,这只不过自我陶醉罢了,若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么会不想要去了解他的一切?   结果,自己只是个自私的混蛋,心安理得地享受赵凛的温柔,还认为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要去了解赵凛,连他为什么曾长时间以女装示人,也完全没有想要去了解原因。   很多迹象都显示着,赵凛心中有着很深的伤痛,他一定有着悲痛的过往,但她却从来视若无睹,对一个如此温柔的人眼里的伤痛视若无睹。   赵凛说过,他之所以会喜欢上巽凉,是因为她曾在地铁上替他赶走过色狼。   可是她却满不在乎的说:“那只是意外。”   赵凛却不管那是不是意外,只是一股脑地认定了她。   Nick也曾说过,这是他头一次听到自己的兄长,以那么欣喜的语气提到一个女孩的名字,他甚至寄希望于她……   如此想来,赵凛看起来像是会热情地表达爱意,积极付出的那一型,实际上,他莫非是寄希望于自己,渴望得到她的救赎?   虽然觉得难受,但把停车场的那一幕仔细回想一遍,就会发现,赵凛他,从头至尾都是不情愿的啊!   乔晋然的话又清楚地回荡在耳边。   她说:凉子,你是个明白人,但却个性懒散,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很多事你自己早就看透了,却一直藏着掖着不对人说,也懒得去深究,你这么做,只是不想承担责任,害怕自己承受不起。但你这样一味地退缩,因为怕麻烦而不敢看,便一味地转开视线,反而会让他人受到更大的伤害。   晋然,你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人。   没错呢,现在不偷懒了,认真地把事情想一遍,就会发现,我他妈真是个混人!根本不值得赵凛对我这么好!   巽凉的筷子“啪”地用力刺穿了塑料饭盒,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巽凉下午请了假,熊哲卫很爽快就批准了,又忍不住问:“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巽凉面无表情地说:“多谢总监关心,我没有生病,只不过发现自己是个烂人,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出了公司门,她立即拨通了赵凛的电话。   听到那边明明有点虚弱,却硬撑着装出明媚的声音,巽凉的眼眶又一次酸涩起来。   “赵凛,你家在哪?我去找你。”   残破的心   赵凛的家位于一个高价位的别墅住宅区,巽凉搭地铁转了两次线路,又坐了好几站的公交车才到。   明明离得这么远,却每天早上很早就赶过来送她上班,又准时在她公司门口等候她下班。   巽凉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痛,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赵凛的温柔。   眼前是一座雅致的三层复合式欧式别墅,外围的黑色铁栅栏上,缠绕着蔷薇枝,时值冬天,整个枝条光秃秃的,呈深褚红色,像极了野生的荆棘,却别有一番意趣。   赵凛就站在那些光秃秃的蔷薇枝旁,背靠着灰白的花岗岩门柱,远远望着巽凉微笑。   明明是生得极秀致明媚的一个人,在那冬日背景的衬托下,却生出了一股寂寥之意,连那身着米白色居家服的挺拔身影,也像要融进灰白花岗岩内,飘忽之间,就要消失不见。   巽凉胸口一窒,不由自主地跑了过去,因为跑得急了,停在他面前时,喘得连话也说不清晰。   赵凛只是笑眯眯地拍着她的背。   “这个,给你。”   巽凉略平复了一下呼吸,将手里提的一个小盒,塞到赵凛怀里。   “这个是……”赵凛微愣了一下。   “栗子慕斯蛋糕,是我在地铁站旁边一家蛋糕店买的,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巽凉讷讷地说完,赵凛便弯着美眸笑了,栗木色眼眸如水一般温柔明净。   “别光站着说话,进来吧。”   他握着巽凉的手,往高大的铁门内走,巽凉感觉他的手冰凉,应该是在寒风中站着,等了她多时造成的。   巽凉心里便又有点涩涩的。   进了铁门,眼前的景致就退去了冬日的清寒灰暗,变得浓艳多了。细致一看,原来是花园里种植了不少耐寒的三色堇,颜色丰富明艳,花形可爱,像一张张怪趣的猫儿脸,一阵风吹过来,又如翻飞的蝴蝶,翩翩浮浮。   “喜欢三色堇?”见巽凉不止地盯着那些花儿瞧,赵凛柔声问。   “啊?”巽凉回神,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说:“看上去很可爱。”   “是啊,非常可爱。”赵凛笑眯眯地说:“跟你很像呢。”   巽凉心神一阵恍惚,发现自己又开始陷入赵凛的柔情里,她有点不自然地撇开脸,心口涌上一阵阵的歉疚。   “三色堇是早春开花的吧,怎么冬季也开?”巽凉岔开话题。   “请了专人来照料栽培的,硬是把它的花期提前了。”   “没有花儿,冬天的时候,院子里就会显得很冷寂的。”赵凛状似无意地说。   巽凉心下一跳,附合道:“是呐。”   两人随意地聊着,走过花园里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进入一楼会客厅。   客厅很大,以海洋蓝与白色为主基调,其中又在细节处加了些不规则的黑色图案,布置得很整洁,墙壁上靠近楼梯处安装了一只造型古朴的壁灯,与天花板上吊着的外型古拙的吊灯相呼应,清新闲适又不失稳重的地中海装修风格。   赵凛却没有在客厅停下来,直接拉着她上了二楼,然后停在一道门前。   “这是我的房间。”赵凛回头对有些疑惑的巽凉笑道,推开门,很自然地带着她走了进去。   赵凛的房间也布置得很整洁,倒像刻意事先收拾了一番。   “随便坐。”他说。   巽凉便在房间内的沙发上坐下了。   沙发很软,巽凉刚一坐上去,便陷了半个身子进去。   赵凛问她:“想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红茶?”   “酸……酸奶可以么?”巽凉心神不宁,脱口而出,而后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真是无耻呐!只要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便是了,却每次都要作其它的要求。   “好,你先等一下。”赵凛轻笑。   巽凉看着转身去端茶点的赵凛,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暗道一声:失策!这个房间里到处都弥漫着赵凛特有的气场,很能蛊惑人。   不一会儿,赵凛便走了回来,他将一杯加热过的酸奶轻轻放到巽凉手边的小几上,在她身旁坐下,自己端起一杯黑浓的咖啡。   巽凉道了谢,两人沉默地各自喝了起来。   巽凉不说话,是因为正在思忖着要怎么开口,赵凛却不知为何,也垂着长长的眼睫,一声不吭。   气氛顿时奇妙起来。   巽凉最先受不住,先开了口,“赵凛……”   “嗯。”赵凛便将含笑的眸子望向她。   “你……你还好吗?”   赵凛闻言一愣,轻笑起来,有点不明所以,“这是什么话?我好得很,干嘛这么问?”   “昨晚上,你一个人先走了……”巽凉小心翼翼地说。   “临时有点急事,也没跟你们说一声,真是抱歉。”赵凛带点歉意地说。   “哦。”巽凉应了一声,又不响了。   两人又不再说话了。   巽凉苦苦地找寻着话题,这在他们之间是从未有过的,在这以前,她与赵凛只要凑在一起,便能很自然地开始聊,就算不说话,气氛也能既舒服又自然,像多年的老友一般,眼下这种契合感却被打破了,巽凉觉得自己与赵凛之间,无形中多了一道深深的隔阂,令她如如坐针毡。   赵凛却慢慢地挨过来,身子微微向巽凉倾过去,将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仿佛无限疲倦地阖上了眼。   巽凉的心脏漏跳了一声,全身都僵直了。   便听到赵凛轻轻地叫她。   “小凉。”   “嗯。”巽凉连忙应了。   “不要讨厌我。”   残破的心(二)   “小凉。”   “嗯。”巽凉连忙应了。   “不要讨厌我。”   “怎么会。”巽凉心里一痛,挤出一丝笑容。   想了一想,又小心翼翼地轻声说:“赵凛,你心里很难受吗?”   “……呆在你身边时,就不难受了。”赵凛低声说,没有否认。“想要每天都看见你,这样,感觉心里就会轻松一点。”   巽凉垂着头,望着手中冒着冉冉热气的酸奶,心里一阵阵地泛着内疚。   赵凛果然很痛苦,他在渴望有人能拯救他,可是,她有这个能力吗?一直逃避太过复杂的事情的她,一直不想对任何人负责任,一心只希望平静轻松过日子的她,能安慰得了,有着难以言说过往的赵凛吗?   “赵凛,昨天晚上……”巽凉想了想,还是打算直接说出来的好,刚起了个头,就感觉靠着自己肩膀的赵凛全身微微一颤,她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坚持说完。   “昨晚上……我都看见了。”   赵凛手指一抖,手中握着的咖啡撒了出来,落在他的大腿上,白色居家服便沾染了一大片污渍,他被烫得倒抽一口气,像触电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没事吧?”巽凉也吓了一跳,急忙把自己的杯子放到小几上,从包里抽出纸币,想也不想就帮他擦裤子上的咖啡渍。   赵凛顾不得烫,猛地抓住巽凉的手,急切地问:“你……你都看到什么了?”   巽凉居然从他眼里看到了恐惧。   他在怕什么?   “在地下停车场,你跟那个老外……”她支支吾吾地说。   赵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松开巽凉的手,有点不稳地转身走到窗帘旁的阴影里,肩膀细微地颤抖着。   “赵凛……”巽凉担心起来。   “对不起,小凉。”赵凛轻声说,声音压抑,“我觉得自己,已经没脸见你了,谢谢你来看我,今天……”他哽咽了一下,继续说:“今天,你还是回去吧。”   “我不走。”巽凉平静地说,看着赵凛压抑自己伤痛的样子,心里的一些想法反而坚定起来。“是你自己说喜欢我的,就别指望那么轻易就能赶走我。”   赵凛的声音有了一丝不稳,“你都看到了,已经发现我原来是那么污秽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不觉得你污秽!从来都不!”巽凉被他的话激到,不禁大声起来,“比起你来,当时的我,才真正让我觉得不堪!应该说对不起的人,也是我,明明看见你那么痛苦,却只知道转身逃走,现在想起来,真是觉得很丢脸,也很对不起你,我……我……”   巽凉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她感觉到眼眶有湿意就要涌上来,为了不让赵凛看见,只得低下头,两手死死捏成拳,指甲掐进手心里,却无法把后面的话说完,光是为了抑制一瞬间袭上心头的痛哭的冲动,也要拼尽全力。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   赵凛还是低着头,脸笼罩在窗帘背后的阴影里,冬日黯淡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投射进来,却没能落到他身上。   努力再努力,终于按捺下激动的情绪,巽凉快步走到赵凛身边,拉起他的手来查看,见他握过杯子的左手手背已经烫红了一块。   “快去用冷水冲一下,不然会肿起来的。”她说,“你腿上烫到的地方也要去冲冲冷水,然后搽上药膏。”又问:“家里家里有治烫伤的药膏吗?”   赵凛看着那双比自已小很多的女孩子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有点微愣,“……我没有在家里准备医药箱。”   “那有酱油吗?”   “酱油?”赵凛有点奇怪。   “用酱油涂上去,不会起水泡,也能止痛。”   “……没有,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厨房从来没用过。”   “一个人?那Nick呢?”   “他有自己的住处。”赵凛嘴角轻扯,“别看他那样,其实他私底下很不喜欢被人打扰到,就算是亲兄弟也好。”   他说这话时,有点落寞,巽凉察觉到了。   “我去买些药膏回来,随近有药店吗?”巽凉转身到沙发上,抓起自己的包,见赵凛还站在原地没动,就又过来拉他,“愣着做什么?你得去给烫伤的地方冲水,你家厨房或浴室在哪里?”   赵凛听话地带着她走到一楼浴室。   巽凉二话没说,抓起莲蓬头隔着裤子就往赵凛被热咖啡烫过的腿上冲,又打开洗脸架上的水龙头,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水龙头下任水冲着。   赵凛被冷水生生激出了个寒颤,被烫伤的地方原本一直热辣辣地疼,被冷水一冲,立即缓解了不少。   似乎,连头脑也一并清醒了过来。   “觉得差不多不疼了,就去换掉弄湿的裤子,小心不要受冻感冒了,换裤子时也要小心,皮肤烫伤时很容易被蹭破,要是被蹭破可就要留疤了。”   把直在冲水的莲蓬头塞到赵凛手里,巽凉留下这句话,便急冲冲地跑了出去。   不愧是富人的高级别墅区,走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有一家药店,而且还是全国连锁的大药房。   买了两管绿药膏及一些消毒纱布,巽凉又跑着回来,在大铁门下,刚想按门铃,发现门是打开的,便直接走了进去。   赵凛坐在花园的长木椅上等她,正望着眼前的那一大片三色堇出神,裤子却已是换过一条了,仍是棉质的家居服。   巽凉走过去,在赵凛旁边坐下,拉过他的手,匀匀地涂上药膏,又细细地拿纱布缠了,吩咐道:“这两天伤处就不要再碰水了。”   赵凛显得很顺从,低声应了。   巽凉又去看他的腿,有点犹豫,被烫伤的地方是左大腿中部,又正好偏向内侧,由她来上药,怎么看都太暧昧了,于是便将药膏往赵凛手里塞,说:“腿上的伤你也擦擦,然后也用纱布缠一下,省得就算涂好了药膏,也全让裤子给蹭没了。”   若照赵凛以往的脾性,一定是嘻笑着让巽凉帮自己擦,但今天他分外安静地接过药膏,自己将裤管卷到大腿上,马马虎虎地搽了药,又用纱布随便缠了缠。   他在做这些事时,巽凉只管盯着那一片开得热闹的三色堇看,等赵凛把裤筒放下来,她才转过脸去,随说问道:“弄好了?”   “嗯。”赵凛道。   冬日的风颇有寒意,巽凉手插在口袋里,并着腿很规矩地坐在木椅上,厚厚的红色围巾在脖子后松松扎了个结,长发有些凌乱,是方才跑去买药时弄的,一阵风吹过,那些长长的发丝便在风中微微飘动起来。   此时赵凛一眼望过去,总感觉娇小的巽凉像一只系着大大蝴蝶结的小猫,但她偏生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慵懒的气质,脸上的表情也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   眼下,这个在墨黑长发与红色围巾映衬下,肤色更显苍白透明的女孩子,正用那双明净的漆黑眼眸,认真地盯着他,说:   “赵凛,我今天来,原本是想要告诉你一些事情的,但是,我更想要听听你的故事,若不嫌弃我这个听众既无能又一无是处的话,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如果可能,真希望能帮到你。   堕落的过往   傍晚的时候,天空下了雨,温度更是骤然降了下来,整个天空灰蒙蒙的,雨丝飘在脸上,泌骨的凉。   巽凉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窗外,是种满三色堇的花园。   眼见雨势逐渐变大,巽凉随手把落地窗关上,把一席雨幕全关在窗外。   对赵凛说:“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赵凛想都不想地说。   “不用了。”巽凉也想都不想地拒绝,回头,见他眼神黯了下来,便笑道:“我想坐公交车回去,慢慢地想一些东西,你在我身边的话,我会想不清楚。”   她脸上虽然在笑,笑容却没有达到眼睛里,赵凛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抹忧虑。   赵凛恐慌起来,几步走向前去,把巽凉拉到怀里,用力地抱紧。   “赵凛,我喘不了气……”   巽凉在他胸口有点吃力地说。   赵凛放松了一点劲,却还是没有放开手,下巴轻轻地靠在她头顶上,拥着她的手臂却忍不住轻颤,似乎怕她这一走,就走出他的生命了。   “我会保护你,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他说,语气坚决,“所以,请不要离开。”   巽凉沉默,她已经从赵凛那里得知了那个人有多疯狂,却很奇怪的,并没有惧意,有的只有怜悯。   赵凛又松了一点劲,却低下头来,凑近她的唇。   “等等!”   巽凉奋力一挣,退开几步,脸上通红,紧张不已地说:“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赵凛直直地看着她,良久,而后轻轻地说:“但是,我没打算放弃,小凉,请你记住,我一直在这里,只要你回头,就可以看到我。”   即使今日显得如此消沉,赵凛还是赵凛,一向积极热情的Mic ael。   巽凉叹了一口气:“赵凛,你这又是何苦,我值得你如此么?我不是说过,那天在地铁上之所以帮你解了围,是因为身后有人挤到我,害我站不稳,踩了那色狼一脚么?”   “但你故意把奶茶倒在那人身上,却是故意的吧。”   “也是让人推的。”巽凉毫不犹豫地说。   “你是故意的,我看得很清楚。”   “好吧,我那只是一不做二不休。”巽凉只好承认。   “看,光这样就很值得了。”赵凛固执地说:“而且,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计较得那么明白呢?感觉自己喜欢上了,不就可以了吗?”   却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嘲讽自己。   如此固执,固执得近乎偏执,他其实,与那个人很像,不是吗?   听了赵凛的话,巽凉心里很是感动的,但,又有更多的内疚涌了上来。   有时候,她觉得赵凛的爱情很是不可理喻,就如现在,虽然她为他心痛,但对于那些爱得激烈爱得死心眼的人,她常常感到无法理解。   她想起无双,自己的对他的喜欢,是不是也同样不可理喻的呢?   那天,在小山坡上,一睁眼,便望见了满天的星辰,身上压着的那个温热沉重的身体,令她如此安心,仿佛寻觅了几个世纪的某个灵魂,在那一瞬彼此重逢。   之后,第一次见到无双的长相,虽然惊艳,却莫名地恐慌起来。   再后来,便开始不由自主地躲避他,不敢跟他牵扯太多。   表面上告诉乔晋然的理由是不想招惹麻烦人物,实际上也的确是觉得麻烦,那种心跳失控的感觉,让她很没安全感。   巽凉把一切症结归咎于,无双是个现实中少有的高品质美人,尤其他的个性又温和有礼,待她们也极好,像这种美人,谁能不爱呢?巽凉是个普通人,会喜欢上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美丽的人,这很正常啊,就如大街上每一个回头艳羡地看着无双的人一样。   晋然竟然因为得知她也喜欢无双,而跑到云南去,晋然一向大度,为何此时却一点也容不下她对无双的喜欢?   其实晋然她大可不必如此,像无双这样清贵如莲的人,巽凉认为自己同样也是抱了观莲一般的心思,只敢远观,偶尔近赏,心里的确是极喜欢的,却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来攀折,恐玷污了那一片纯白的圣洁。   无双这种人,对她而言,真正是高不可攀。   巽凉并不算是个固执的人,对于爱情,她一向看得淡,比乔晋然还能放得下手,就算心里再念念不忘,该怎么过日子,她还怎么过。莫非没有了爱情,就要活不下去了?巽凉从来没有办法感性到如此地步。   看了看身边正在开车的赵凛,巽凉叹了一声,心想,赵凛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但是,爱情也分先来后到,她的爱情只有一丁点,全暗暗投到先到的无双身上,便给不了后到的赵凛了。   赵凛把巽凉送回到她家楼下时,雨正下得紧,天也完全沉了下来。   赵凛摸摸索索地找寻雨伞,巽凉看着他,心里就是一动,突然定定地望向那张明媚的脸孔,露出犹犹豫豫的古怪神色,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赵凛摸到了雨伞,回头就见她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便将栗木色的眼眸望着她,眼里满是水一样的温情。   巽凉又扭捏了一阵,才吞吞吐吐地说:“昨天晚上……你们……没有真的那个吧?”   赵凛闻言,还在想,“那个”是哪个,突然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只觉得脑袋里“轰”地炸开一道闷雷。   却还听见她在那边吞吞吐吐地说:“听说……男人和男人做这个……会痛得很……会好久都起不了身,不过我看你走路都好像很正常的样子……”   赵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根本想不到她会问这种事,更想不到她居然还懂这些,半是好笑半是羞恼,一时却不知如何回答她。   突然就一把抓过巽凉,在她唇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咬着牙,低声在她耳边说:“没有!”   而后,像是逃离一般,迅速开车扬长而去。   巽凉摸着自己与其说是被亲,倒不如说是被啃的嘴唇,一边面红耳赤,一边想:赵凛终于是有点回复精神的样子了。   ……   巽凉没想到自己有天会拜托无双做那种事,她想要帮赵凛摆脱那个纠缠了他多年,甚至毁了他前程的人,这个办法很阴损,但对于那种有钱有势又有权的人,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要实行这个损招,合适的人选除了无双,还真不作他想,也许之所以会想出这个办法,就是因为仗着家里有个超凡出尘的美男子,最重要的是,那个美男子还武功高强,足以自保。   她隐隐觉得,只要是无双出马,这件事一定能办得成。   有时候巽凉也在想,自己身上的暗黑属性,也许比她认为的还要多,还要恶劣。   比如说利用无双,如果是乔晋然,一定舍不得也下不去手,但是她却能下得去手,她一直都是个下得去手的人,只不过懒,懒得去想那些麻烦事,懒得去转这些心思。   但是,因为这个招的阴损程度太高,且又要让无双牺牲色相,她在无双的房间门口走来走去,徘徊了好一阵子,都没敢敲门。   无双却自己走了出来。   以他的耳力,自然是把门外来来去去的的脚步声,听了个真切。   其实时间已经很晚了,对于巽凉这种夜猫子,十一二点都还算早,但对向来早睡早起,生活习惯很健康的古人而言,子夜凌晨至少不是个谈话议事的好时段,但这古代美人却穿着整整齐齐地走出房间,仍是一派清雅出尘的风姿。   反观巽凉,睡衣睡裤,头发凌乱,很不成体统的样子。   巽凉就没有见过无双凌乱的时候,除了他初来这世界的那一晚。突然想起,他那身耀眼的红袍,如今去了哪里呢?那上面可是绣着金线呐!   “巽凉姑娘,有什么事?”无双问。   他一直都这么叫巽凉,当着外人也这么叫,巽凉也习惯了,却不知道他一直想改个更亲密的叫法,比如,像是跟乔晋然一样叫她凉子,或者跟赵凛一样叫她小凉,但,一对上她疏离的眼神,便叫不下去了。   “那个……有点事,想麻烦你……”   巽凉想想这个事真的很不厚道,说出来都觉得没底气。   “巽凉姑娘请说,若我能帮得上忙,便绝不推辞。”   巽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早就知道,以无双的为人,断不会拒绝她或乔晋然的要求。   无双听完巽凉的话后,只是拿黑曜石般的眸子望了望她,淡淡地问了句:“你想帮赵凛?”   “对。”巽凉点头,又说:“我知道这事委曲你了。”   “只要是巽凉姑娘的要求,我定会竭尽全力。”无双说完,从沙发上起身,回房。   巽凉轻吁一口气,也转身回房。   无双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却并不急着进去,只回头定定地看着巽凉的背影进入她的房间,再轻轻地关上。   无双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关心的人,始终只有赵凛呐。   巽凉回到电脑前坐下,电脑的屏幕上正打开了几个网页,全是Google上找来的新闻。   加拿大阿尔伯塔芭蕾舞团新人选拔,15岁新人——加中混血儿Mic ael·C ao脱颖而出,声称其偶像为阿尔伯塔芭蕾舞团现任首席舞者Justin·Connell;   莫斯科芭蕾舞大赛上,16岁的加拿大华裔Mic ael·C ao摘得桂冠;   Mic ael·C ao出演新古典芭蕾舞剧《卡门》的唐.何赛一角,以超越其年龄的成熟演技与舞蹈才能,闻名业界,继而成为阿尔伯塔芭蕾舞团史上最年青的首席舞者;   Mic ael·C ao与其男友Justin·Connell高调同居;   Mic ael·C ao的男友曾是前阿尔伯塔芭蕾舞团舞者,几年前曾因酒后驾车伤人,被判两年刑期,刑满出狱后不再继续舞蹈生涯,转战商场,现为阿尔伯塔芭蕾舞团赞助商之一;   Mic ael·C ao与其男友Justin·Connell拉斯维加斯甜蜜渡假;   Mic ael·C ao原本也是异性恋者,有一名相恋多年的女友,C ao与Justin·Connell同居前不久,其前女友曾遭遇车祸,险些致残,肇事者至今尚未找到;   加拿大阿尔伯塔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Mic ael·C ao因被发现吸毒,被舞团除名,今已被警方勒令进入戒毒所;   真令人不敢相信,闻名芭蕾舞界的Mic ael·C ao竟是一名女装癖;   才华横溢的芭蕾舞界小王子Mic ael·C ao已无法再登台表演,新星殒落,令人遗憾……   ……   到最后,几乎全是负面新闻。   赌博、吸毒、女装癖、同性恋者,这成了Mic ael·C ao的代名词,谁也想不起他曾是一名天才芭蕾舞者。   巽凉不得不赞叹搜索引擎的强大。   虽然大部分为英文的新闻,但配图里的赵凛,少年得意时的意气风发,比寒时的优美柔韧的身姿,乃至后来被警察带离时,低垂着面无表情的脸孔……全都是她所不曾知道的赵凛。   唯有几张女装扮相,那妖娆挺拔的身姿,精致的五官与装容,美丽蓬松的黑色卷发,脸上张扬无忌的笑容,确实是刚认识时的赵凛。   而那个名为Justin·Connell的男人,正是巽凉在新汇地下停车场见过的白金发男人。   赵凛说过,Justin·Connel曾经是他少年时的偶像,他是为了成为像他那样优秀的芭蕾舞者,才一直努力练习,也一直以进入阿尔伯塔芭蕾舞团为目标。   直到真正认识到,那是多么可怕,占有欲多么强的一个人时,他已被Connell牢牢抓在手心。   当他得知赵凛有个交往多年的女友时,Connell甚至对她起了杀心,直至赵凛不得已断绝与女友的来往,转而与他交往,Connell才算是放过了那个无辜的女孩。   之后,赵凛一直生活在恐惧中。   Justin·Connell的确是爱赵凛的,但他天性多疑又残暴,常因一点小事便暴跳如雷,继而将怒气发泄到赵凛身上,但更多的,是转嫁到其他的无辜者身上。   赵凛不是同性恋者,他并不爱Connell,为了躲避他的纠缠,他也尝试过逃离,但却给身边人造成伤害。   他以吸毒来逃避痛苦,并大把大把地拿Connell的钱去赌博,故意给他增加了很多高额负债,Connell知道后每次都大发雷霆,把他折磨得半死,却又不愿意丢开他。   赵凛开始希望自己是另一个人,不是堕落的舞者Mic ael·C ao,而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自己打扮成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跑到流浪者聚集地过夜,又打扮成须发皆白的老者,带着老花镜在公园里看报,一坐便是一天,偶尔又一连几日地画着小丑装穿着小丑服,在街头跳着古怪的舞蹈。   他享受这种扮演的过程,像以前每一次登台表演时,扮演舞台上那些光芒四射的角色一样。   渐渐地,他开始扮演女性角色,初时,还有一些无法适应,但演员的天分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女装的他越来越美艳而撩人,举手投足间的优雅风韵展现得无懈可击,连嗓声也听不出破绽。他开始自信大胆地以女装走上街头,众人的惊艳,以及美貌带来的礼遇,让他几乎要忘记那个曾经笑容灿烂满怀梦想的芭蕾少年。   赵凛做的这一切时,Connell都知道,却意外地放纵。   但赵凛却越来越痛苦,而他的痛苦,唯一的弟弟全看在了眼里。   两年前,当Nick提议与他一起回到中国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一切当然是瞒着Connell的。   来到中国后,赵凛照旧常常作女性打扮,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身旁惊艳的目光一直不断,但他只以冷冷的眼神,回敬着那些露出贪婪色情眼神的男人。   直到在地铁上遇见了巽凉。   当时,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被色狼摸了屁股,但却自暴自弃地木无表情,直到听到那色狼一声惨嚎,这才转头去看。   那是一个娇小长发的女孩子,虽然口中在不停地道歉,却死死踩住那色狼的脚不放,并把手中的热奶茶,以一种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的方式,全数倒在那色狼□的下 身上。   车厢里响起几个年轻男孩子的口哨声,地铁刚好开到了一个站,车门一打开,那色狼就狼狈不堪地挤下车。   赵凛低头看着身边站着的女孩,她仿佛方才的事没发生过一般,一手吊着车环站着,一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耳朵上戴着随身听,低头看着地面上不知什么地方发呆。   她低着头时,颈后的长发柔顺地往前散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子,弯成了一个很优雅的弧度。   赵凛心中蓦然一动,一种很久未产生过的感觉开始复苏,在心尖上荡漾开来。   而后,他不由自主跟着这女孩出了地铁口。   再后来,就有了小食店的邂逅。   损招   昏暗迷离的灯光,节奏感极强的电子DJ乐,以及迷醉舞动的人群,这里的一切既喧嚣又撩拨感官,散发着靡丽堕落的气息,人类的情 欲在昏暗的环境下,得以数倍地放大,平日虚伪的外表被撕开来,只剩下放纵与沉沦。   酒吧这种环境所制造的氛围很能感染人,像一个大染缸,每个进到其中的人,脸上都染上了混沌不清的暧昧色彩。   但是,在这池浊水中,却独有一股清流,兀自巍然不动。   整个酒吧里所有的男人都在看他,眼里迸射出充满欲望的光芒,如狼似虎般饥渴。   无双坐在吧台旁,表情淡定中隐隐又有些无奈,虽然早就感受到了那些饿狼般的目光,让他感觉如芒在背,却还要保持面皮上的纹丝不动。   没错,这里是——GAY BAR……   虽然明代也有些人狎昵男风,更有柳倌,但哪里比得上而今这般明日张胆,理直气壮。   无双视线扫过前方一对相拥而吻的男人,心中继续暗暗惊叹,脸上继续纹丝不动。   他的面前摆了一只高脚酒杯,里面的酒液是透明的蓝色,一颗鲜红的樱桃在酒液中载浮载沉,引人遐思,这是巽凉特意让他点的“蓝色妖姬”。   巽凉之所以让他点这种鸡尾酒,自然是有她的用意,只不过她绝对不会跟无双明说。   “蓝色妖姬”酒度数极低,口味酸甜,像水果宾治一样,很多时候只有女孩子才喜欢喝,除了女孩子外,会在这种场合喝这种鸡尾酒的人,无疑是……男人中的女人。   无双心中郁闷,也不计较这酒的味道,一边慢慢轻啜,一边思虑着什么。   周围的男人更是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怎么还没来?不是听他们公司里的人说,那白毛每个晚上都在这里鬼混么?”   巽凉坐在一处极暗的位置,不停地在拿眼在酒吧各个角落扫射,却并没有看到那个白金发的健硕身影。“难道又去纠缠赵凛了?”   “不可能,Mic ael的手机号换了,他的住处除了我和你以外也没人知道,Connell不可能那么快找到他。不过……这么阴损的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坐在她对面的Nick喟叹一声,“明明长了一张那么清纯的脸。”   “好多社会新闻里都这么演的。”巽凉平静地说。   “无所谓啦,只要能帮我哥处理掉那混蛋,什么极端的事我也愿意去干。”Nick说,又郁闷地摸摸挎包里的器材,“委曲你了,要你去拍那么讨厌的人。”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种时候,有外人在场,不太好吗?”常青缩着肩,不自在地讪笑着问。一个男人从他背后走过,手指状似无意地划过他的后颈,常青浑身一颤,转头去看,那男人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座位上,对他微微一笑,举了举酒杯示意,常青又是一个寒颤,马上回头,不敢再看那个方向。   “大家是朋友啊,朋友有难,你怎么可以光想着置身事外?!”赵式燕皱起秀眉,泼辣辣地叫道。   “……这事是违法的吧……为什么人民警察也掺和进来了?”常青哀叹,“人民警察都这样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能相信谁呢?”   “有些事情,并不是光依靠法律就能解决的,尤其是感情纠葛。”赵式燕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说:“另外,我国的法律对于强 奸罪的受害者主要定义为妇女及未成年人,男人就算被强 奸了,也很难给施暴者定罪,顶多只能判个污辱罪。”   巽凉不再理他们的胡侃,转头向无双看去,这一看可不得了,才一转头的功夫,无双已经被好几个男人围住了!   “先生,一个人吗?”   一个打扮妖娆的男子,率先娉娉婷婷地在无双身旁落座。   无双转头去看他,充满古典美的凤目眸光流转,一股烟雨江南的气息便迎面而来。   那男人便如中了蛊一般,呆愣住了,周围其他人也看痴了。   “对不起,我在等人。”   这长发美人一开口,声音也是低沉温润,宛如醇酒。   男人心痒难耐,软软地附身过去,要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既然那人还没来,不如我们先认识认识,也好过你一人独坐无人陪……”   无双眼神一黯,迅速收回手,让他扑了个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瞬息间巨变,脸上突然带上肃杀之气,眼中怒意暗涌,宛如玉面罗刹。   “滚。”他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强烈的杀气便腾腾地向周围人扑面而来。   围着无双的人,全部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而后仓皇四散,那主动搭话的男子甚至惊得一张脸毫无血色。   是的,无双很生气。   他向来是个没脾气的,他甚至记不清上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了,自从前几天听完巽凉的计划后,虽然他脸上的表情仍一如往常般温和,但他其实一直在生气。   Connell也很生气。   他这几天都火气很大,看谁都觉得不顺眼,逮着谁都能发一顿脾气,手下人一个个被整得抱头鼠窜,瘪头瘪脑,但就算满腹抱怨,却不敢发半句牢骚,因为这人暴虐专制的名声不是白来的,丢了工作还在其次,就怕被他整得很惨。   Connell生气是有来由的,Mic ael消失的这两年间,他一直在向他的父母亲朋打听,威胁利诱都用上了,好不容易从Nick的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Nick目前在中国,想着Mic ael是不是也跟他在一起,便借着到中国投资洽商的机会,想试着找一下。   诺大的中国,要找到一个人无异是海底捞针,Mic ael应该是改名了,而且也不再涉及舞蹈界,但要找到他的弟弟Nick却相对容易了许多。   Nick以前曾在加拿大好几家畅销时尚杂志做摄影师,他很热爱这一行。   Connell着人往中国多家知名时尚杂志社打听,终于打听到了Nick的下落,更意外得知了他哥哥的消息,原来Mic ael改了个中文名,叫赵凛。   当那个人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时,Connell不由地发现有很多东西改变了。   他对自己的恐惧仍在,却学会了强硬地拒绝自己,不再只是消极的躲避与抵抗,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一系列明显的变化,少年时的青涩稚嫩已经褪去,却更诱人了。   Connell摸摸自己微青的下巴,那是Mic ael揍的,原本以为他已经放弃挣扎,变得乖顺了,却不知为何,又突然暴起,给了他这么一下,而且揍了他以后,他也不逃,就直直地站在原地,怒瞪着自己,带着一股子要拼命的狠劲。   笑话,Connell自从不再跳舞后,便练起了拳击,已经练了快十年了,眼前这个稍显清瘦的初长成的大男孩,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但他却被对方玉石俱焚的气势震住,就是那一恍神之间,他放了他走。   结果,好不容易找到的Mic ael,又躲了起来,他想找Nick追问Mic ael的下落,眼下却连Nick也找不着了。   Connell走进常去的GAY BAR,一进门,便发现气氛与往日不同,人们似乎变得更兴奋更躁动,像是有人往饥饿的兽群里投了一大块肥美的鲜肉。   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马上便找到那个引得众人如此兴奋的祸源。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他坐在吧台旁的高椅上,单手撑着下巴,一脸闲适,虽然穿着打扮极为普通,一身清冷的尊贵气质却展露无疑。   他有一头半束起的墨色长发,丝丝缕缕长及腰背,在霓虹灯的投射下,亮莹莹的,显得极为魅惑。男子面向吧台坐着,虽只看得到他的侧面,但见他修眉高鼻,面容姝好,下巴线条清癯,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容貌,且长身玉立,身姿挺拔,面相虽儒雅,身体却隐隐蓄藏着力量感。   他只是在那里坐着,就与周围隔绝开一片天地,犹如中国旧时戏本中的翩翩少年,自有一番风流姿态,让人生出时空倒置之感。   这人虽然与酒吧的环境很不搭调,却有种异样不可调和的矛盾美,尤其是他一脸的圣洁正直,以及那禁欲般的干净气息,让人很想扑上去,撕毁那一脸的沉静。   这样的绝色,足可以在满分上再加正分!   Connell一直爱着赵凛,但并不表示他私生活检点,可以为了赵凛而守身如玉,眼前这么好的猎物,岂有放过之理。   正想走向前去,不料那男子回头一眼望见他,居然毫不犹豫地直直向他走来,就算Connell向来对自己的外形有着十足的自信,那一瞬也不由得产生受宠若惊的感觉来。   “来了!”   巽凉一声低呼,另外三人纷纷警觉地望了过去。   “是那个白毛老外吗?”赵式燕问:“长得倒是人模狗样,挺出众的。”   “没错,是他。”Nick恨恨地说。“那个暴君!”   “他做什么了让你这么恨他?”常青其实完全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是被Nick以喝酒的名义又一次硬拉出来的,结果却跟着他来到Gay Bar,听了一通巽凉那惊人的计划,眼下巽凉那纯良的形象早在他心里碎成一地渣,他感觉自己对巽凉有点无语了。   “这事你别管。”赵式燕不耐烦地横他一眼。   常青乖乖噤声,欲哭无泪:你们以为我想来趟这浑水的啊?又让我为朋友仗义,又叫我不要管,你们到底是想让我怎样嘛?   这边四人噤声闭气,密切注意着那两人的动向,那边无双已在众人火辣辣的眼光中,把Connell带了出去。   “跟上!”   巽凉又是一声低呼,率先起身,Nick与赵式燕马上跟了去,赵式燕忍不住又对落在后面的常青喝斥了一句:“你给我快点!”   常青宽面条泪,乖乖跟上。   四人追出店外,早已不见无双与Connell的影子。   “无双搞什么鬼啊?怎么走得这么快!”赵式燕忍不住抱怨。   “小凉,他没关系吧?Connell可是练过拳击的。”Nick有些担心,而且那个Connell在体型上,完全比无双要强壮很多。   “没关系,无双能应付的。”巽凉倒是对这一点很放心,完全不担心无双被人占便宜。“我们快去旅馆看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话说当时,无双直接朝Connell走过来,停在他面前,在店内缓缓流动的昏暗光线下,他洁净温润的脸上毫无波澜,禁欲般的气息却像媚药一般,吸引得人几乎按捺不住。   他问:“你就是Connell?”   Connell懂的中国话不多,这句却实实在在地听懂了,不由自主地点头。“我是。”   无双闻言,轻笑一声,有点危险的意思,看在Connell眼里却极具挑逗。   而后,无双突然上前,一手搭在对方厚实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轻语一声:“跟我来。”再轻拍对方肩膀几下,越身而过,柔软的发丝无风自动,轻抚在Connell脸上。   Connell灰蓝色的眸孔猛地一缩,喉头一阵干渴,忍不住轻咽了一下。   出得店外,无双已经在那里候着了,他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又对Connell危险地露齿一笑,凤眼一眯。   Connell眼前一花,就见他整个人已扑到面前来,清俊的脸孔凑得极近,突然伸手拎住他的领口,Connell不禁一阵吸呼紧促,眼前一阵眩晕,他还道自己是色迷心窍,却见眼前的事物急速运动起来,再一定神,居然发现这个身形修长清癯的绝色男子,一手毫不费劲地拎着自己,几个纵身,又在半空中踩着突出的窗台借了几次力,居然带着他跳上了酒吧旁边一座足有八层楼的旅馆楼顶!   蜘……蜘蛛侠吗?!   Connell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不已。   到了顶楼,无双随手一甩,就把他“叭”地一声,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而后,又再一次眯起凤眼,危险地露齿一笑。   Connell到这会还看不出来,那他就真是傻子了。   他吃力地爬起来,微微站稳了些,用不标准的中文说着:“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说了没两句,底下的话全是英文了。   无双反正听不懂,也懒得听,他从巽凉那里听说了这个人的恶劣行径,隐隐觉得这个人,跟自己以前遇到的某个人很像,也是打着爱情的旗号,行暴虐监禁之事,让他又恨又怜。   不过,无双眼下懒得管这人的心理有多扭曲,他的目的就只是找个人泄愤而已。   他又是微微一笑,抱拳道:“兄台,得罪了。”   固执   当无双拎着被揍成猪头样的Connell,出现在旅馆一早就定好的客房里时,等候在里面的四个人有志一同地瞪大眼,惊得合不拢嘴。   这是什么情况?   巽凉黑线:莫非这人想非礼无双,无双一时不爽,不顾“色诱”的计划,干脆揍了他一顿?   无双笑道:“不好意思,稍稍耽搁了一会儿。”   手一松,全无还手之力的Connell就摊在他脚下。无双踢踢他,微笑道:“兄台,辛苦了,去床上坐会儿吧。”   Connell原本瘫在地上,正有气无力地喘着,闻言居然硬撑起身子,往床的方向爬了几步。   “兄台,需要我帮忙吗?”无双向上一步。   Connell闻言突然全身一震,像打了鸡血一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几步冲到床边,接着再一次因为力竭而摔倒在床上。   众人震惊,尤其是Nick,他是见识过这个人的残暴的,眼下居然像条死狗一样瘫着,并且对无双言听计从。Nick看向一脸温和无害的无双,心想:这人难道很可怕吗?居然把暴君Connell都治服了。   无双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房里的两个女孩,说:“接下来的事,女孩子还是不要看了,会污了你们的眼的。”   “接下来……要做什么?”巽凉愣愣地问,心下想:今天的无双,跟平时的感觉差很多,好像多了些平日里没有的气势,感觉上……有点暴躁。   巽凉还傻傻的没反应过来,赵式燕已经一把拽住她往外面拉。   “傻瓜!这是你自己的计划,怎么你倒忘记了?”   巽凉猛然惊醒,脸上一红,跟着赵式燕快步走了出去。   这是她制定的计划没错,但是想跟做完全是两码事,眼看他们真的要拍Connell的全 裸照,她倒慌乱起来了,突然又想,若无双不是自作主张,先把Connell揍了一顿才带来旅馆,而是真的照她所说的那样去色诱了……   不敢想像!她居然能想出这么可怕的计划来!她当时一定是脑子抽风了!   门在她们身后轻声关上。   巽凉哀嚎一声,抱着脑袋靠墙蹲了下来。   怎么办?无双这下子一定是恨死她了……   巽凉开始纠结,脑子里不停地转着:“我把无双惹毛了、我把无双惹毛了……”   “怎么了?”赵式燕问,以为她开始后悔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来, “现在才来后怕啊?我跟着你们一起作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作案?对呐,仔细想来,我们这是在犯罪呐,我一个遵纪守法的良民,眼下正在犯罪呐……   巽凉更纠结了。   房间里的那几个显然并才不这么想。   常青把门关上后,走回到Nick旁边站着。   这是一间普通的标准房,室内一切都摆饰得很简单,床单和被子都是白色的,Connell就趴那堆白色床单中间,白金色的短发原本抹了发腊,根根都打理得很有精神,此刻全乱七八糟地搭拉下来,脸上挂着淤青,希腊式的深刻五官几乎走形,嘴巴里面破了,肿起老高,高挺的鼻梁上也淤肿着,比原先大了一倍,一身深色西服皱巴巴的,估计身上比脸上也好不了多少,鞋也掉了一只。   那德行,真是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全没了往日的冷酷模样。   “你是不是伤到他内脏了?看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常青有点不忍。   “谁知道呢。”无双浅笑道,语气轻飘飘的,好像眼前这人的惨状不是他造成的,他只是来看热闹的。   常青疑惑地看他一眼,发现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表情,脸上在笑,眼睛却很冷,也不知道哪里吃错药了。   Nick沉默地看着Connell,他的心里始终有点不是滋味,就是这个人,害得自己的哥哥,由一个天才舞者,堕落得以扮女装逃避现实,最后不得不逃到中国来,而且,直到现在,Mic ael也不肯再走进舞蹈练功房,并一再拒绝别的芭蕾舞团的邀约。   如果这是出于爱,那么爱情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吗?   Nick从挎包里掏出一架相机,常青一见那相机的款式,眼睛就亮了。   Nick调试了一下,沉声说:“开始吧。”   “把衣服脱了吧。”无双吩咐道,声音很温和。   Connell愣愣地回头看他,仿佛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常青怕他是听不懂,便好心地翻译了一下:“Take off your clot es!”那古怪的发音让Nick嘴角有点抽搐地看了他一眼。   Connell仍是愣愣地看他们,准确来说,是看着无双。   “他是不是没力气自己脱了啊?”常青问,转头看着无双。   无双沉默了一下,走向前去,Connell见他走过来,惊骇得不住地往后缩。无双看也不看他一眼,弯下腰,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衣领,顺手就是一扯,也没见他用什么力,那些衣服居然全都震碎了。   Nick与常青看得目瞪口呆。   “刚刚那是什么?”Nick怔怔地说。   “……衣料质量太差了吧。”常青也怔怔的。   “是么?原来阿玛尼质量这么差啊,幸好我喜欢的是范思哲。”Nick嘴角抽搐道。   无双松开手里的碎布片,因为弯着腰,他的长发散了下来,有几缕发尾碰到了Connell已经赤 裸的精壮上身,这个刚才还呆若木鸡的人,居然愣愣地望着无双,脸上泛起了一抹古怪的潮红。   “唉呀!”常青惊叫起来,脸也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居然……”   无双奇怪地回望了一眼常青,再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Connell的下 身,一望之下,立即浑身一僵,迅速退开,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Connell竟然……勃 起了!   Nick恶向胆边生,飞快地按了几下快门,命令道:“把裤子脱了!”他一时气极,居然用的是中文。   Connell望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Nick上前就是一腿,再次怒喝:“把裤子脱了!”他浑身一抖,这才慢腾腾地动手脱裤子。   无双站得远远的,此刻是一眼也不想往这边看,脸撇向一边,面色铁青。   房间里的气氛沉默得吓人,只听到Nick按动快门的声音。   赵式燕和巽凉,一站一蹲地守在门边,她们听不到里面的动静,这房间隔音效果极好。   赵式燕原本还跟巽凉搭一下话,眼见她无精打采地蹲着,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也不出声了。   过了十几分钟,房门“嗒”地一响,被人拉了开来。   巽凉连忙起身,看着面色阴沉地走出来的无双,正要说话,走廊那头有一个声音比她更快地传来,宛如石破天惊。   “小凉!!”   巽凉与赵式燕大吃一惊,望着走廊那头气喘吁吁地跑来的赵凛,他身上穿着一套居家服,像是还来不及换。   无双原本阴沉的表情,不知为何稍稍和缓了一些。   赵凛跑得近了,一把将还在惊讶的巽凉抱进怀里,用力搂紧。   “赵凛?”巽凉听着他如鼓狂擂的心跳声,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笨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赵凛怒斥,声音有些嘶哑,抱住她的手不住地轻颤。   跟在无双身后走出来的Nick听到声音,惊讶地走上前,叫道:“哥?你怎么在这里?”   “混蛋!谁让你们做这些的?我有要求你们为我这么做吗?”赵凛突然松开巽凉,几步走向Nick,抬手就是一耳光。   高大壮硕的Nick冷不防挨了赵凛这一记耳光,居然一个趔趄,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常青跑上前刚扶住他,一眼看到他手中的相机脱手而出,立即把他往旁边一推,发出一声惨叫,转而扑向相机。   “单反啊啊啊啊啊!————”   居然让他以身体向前扑倒,手伸得直直的怪异势式,堪堪接住了!   Nick原本已站稳了,经常青这么一推,反而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赵凛还要走向Nick,巽凉忙拖住了他的手臂,惊慌失措地尖叫道:“不要打他,是我的主意,全部是我的主意!”   “小凉……”赵凛无可奈何地看着巽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怒似忧,眼里也满是担扰。   巽凉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由自主地说:“对不起。”   赵凛沉默了,巽凉低着头不敢看他,半晌才听到他轻叹了一声:“是我没用,才害得你们为我这么担心。”而后,一只手轻柔地落在她头顶。   赵凛轻声说:“小凉,你不知道他是多可怕的人,以前我身边的朋友,因为与我稍微接近了一些,有的被他害得丢了工作,有点莫名其妙受了伤,他这种行事疯狂的人,你们是招惹不起的。”   “Nick!”赵凛又压抑着怒气,唤了一声自己的弟弟。   Nick仍坐在地上,左脸浮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听到兄长叫自己,有点不服气地抬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等于自毁前程!你不是一心想做顶尖摄影师吗?!你的相机是用来拍这种污秽事物的?!”   赵凛的声音听起来痛心疾首,Nick咬了咬唇,不说话。   赵凛闭了闭眼,微定了定神,沉声问:“他在哪里?”   “里面。”   站在门口一直沉默不语的无双,微微侧了侧身,让他走过去。   巽凉看着赵凛的表情似乎有点犹豫,有些挣扎,但他还是大步走了进去。   忍不住转头问赵式燕:“我是不是做错了?”   “早说了是犯罪啊。”赵式燕答得很顺便,走到Nick身边,伸手拉他起来,又踢了踢仍坐在地上,一脸痛心地抱着相机查看的常青,“起来了起来了!”   常青站起身,仍把相机极宝贝地抱在手里,喃喃道:“好在镜头没坏,这可是尼康的单反呐……”   “是你告诉赵凛的?”巽凉又问。   赵式燕看了她一眼,把下巴往无双那边一抬,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借了手机给无双而已。”   巽凉惊讶地看向无双,后者仍是面无表情,她心里便是一咯噔,暗道:“糟了……无双还在生气。”   赵凛走进房间,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Connell赤身裸 体满身青紫,却保持着勃 起状态躺在床上,床上地上莫名散了很多碎布片时,还是大吃了一惊,心里暗道:“无双他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不想再看到Connell赤 裸的身体,赵凛几步走上前,抽起床上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Connell原本有些溃散的眼神,此时却清明了些,他望向正帮他盖被的赵凛,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   “Mic ael?”   赵凛手一抖,退开一步。   Connell认真地看着赵凛,仿佛刚刚才认清是他,突然就轻声说:“Mic ael……I love you……”   赵凛一窒,以前所受的委曲与折磨一股脑涌上心头,忍不住嘶声吼道:“但是我恨你!”   听到赵凛激动的大喊,原本在外面候着的人全部涌了进来。   “赵凛?”   “哥哥?”   无双也走了进来。   但Connell这次却仿佛像没看到他一样,仍是认真看着赵凛,轻声说:“I love you……Mic ael……”   赵凛激动得浑身颤抖,狠狠地伸脚踹他,“但是我恨你!你说这些算什么……算什么……你害得Emma差点半身不遂!你还敢威胁我的父母!还敢恐吓我的弟弟!你甚至阻止我参与双人舞的剧目!你这算什么……算什么!……”   “Emma是谁?”赵式燕问Nick。   “Mic ael中学时就开始交往的女朋友,也一直是他的双人舞舞伴,是个非常美好的女孩子。”Nick轻叹一声,“Mic ael为了保护她不再受伤害,主动跟她分了手,转而跟Connell交往,但是她已经不能再跳舞了。”   巽凉沉默不语,心里泛出一丝酸涩。   Connell被踹得闷哼几声,又扯风箱般喘起来,赵凛尤不解恨,又上前揍了他几拳,终于停下来,身形微晃地退开几步。   Connell仍在含含糊糊地叫他的名字,一声声地唤:   “Mic ael……I love you……I love you……I love you……Mic ael……”   赵凛在Connell一声声微弱的呼唤中,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   巽凉看着赵凛的背影,如此哀伤无助,心里一阵阵地绞痛起来。   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个手掌的触感很熟悉,带着温暖的安全感,就像某个雨天,他来接她下班时,把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往前带,又像那天晚上,他跑出来找到失魂落魄的她,把手放在她背上引她往前走,把她带回大家身边,如今,他又把手放在她背上,把她往前轻轻一推,低声说:   “过去吧。”   巽凉慢慢走过去,她的脚步放得很松,像是怕惊到那个正在哭泣的大男孩一般,而后跪下身,伸手轻拍他的背,就如无双轻拍她的背一般。   “赵凛……”巽凉柔声唤道。   赵凛转身用力抱住她,将头埋在她颈窝间,滚烫的泪水便顺着她的脖颈流下去,像是要流向她的心脏。   再见,爱人(改错字)   那个冬日的下午,阳光很黯淡,风很凉,蔷薇藤全枯败了,像荆棘般一圈圈缠绕在围墙与铁栏干上,仿佛睡美人城堡的外围。   但是,呆那个城堡里的,并不是沉睡着的睡美人,而是忘记怎么跳舞的芭蕾王子。   很久以前,王子爱上过一只同样爱跳舞的小天鹅,她有明媚的笑容,修长的身段,当她微笑着低下头时,她纤细的脖子会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后来小天鹅的腿受了伤,再也无法跳舞,王子被荆棘缠住手脚与身体,也渐渐忘记了要怎么跳舞,他只好离开了小天鹅。   伤心的小天鹅转而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很久以后,王子遇上了一只黑色的小猫,她看起来很乖顺,笑容很温暖,软软的脚掌下却隐藏着足以自卫的利爪,当她微微低下头时,纤细的脖子也会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她无意中扯下了缠在王子身上的荆棘,来到了王子的花园里,看到了一片姹紫嫣红的三色堇。   三色堇的花语是:沉默不语、思虑、白日梦。   像极了黑色小猫。   王子对黑色小猫说:我喜欢你。   小猫沉默了,而后,她抱着王子哭泣起来,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早已爱上了水中央的一朵洁白芙蕖。   王子说:没关系,我喜欢你,我会等你。   黑色小猫却只是说:对不起……对不起……   黑色小猫有爪子,可以帮王子扯下缠在他身上的荆棘。   但是,黑色小猫却只是王子白日梦般的爱情。   黑色小猫爱上了水中的白芙蕖,但是它很畏水。   于是,白芙蕖也是黑色小猫白日梦般的爱情。   ————————————在下是分割线—————————————————   赵凛说他要回加拿大时,巽凉很惊讶,可是却又觉得,这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   他说他打算回去,继续跳舞。   “荒废了这么多年,想要再捡起来的确很难,但是,我想至少应该试一试。”   说着这些话时的赵凛,他发自内心的笑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媚耀眼。   “下周二的班机,你会来送我吗?”   “当然!”巽凉大声说。   赵凛便又笑了,说:“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值得让人感谢的事。”巽凉觉得别扭,想想自己做过的,那都算些什么事呀?   “不,你做了很多,对我而言,都是很珍贵的回忆。”   赵凛把脸凑了过来,巽凉下意识地想躲开,但他只是轻柔地在她额发上亲吻了一下。   巽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东西改变了,心中豁然开朗,不由自主地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赵凛也望着她,很轻松地笑着。   登机那天,连着几日一直下着的冬雨停歇了,几束温暖透明的阳光穿透浓重的云层洒下来,光束慢慢增加慢慢扩散,最终,云层渐渐散去,碧蓝如洗的天空便显露了出来。   拨云见日,似乎是个好兆头呢。   安检门前,巽凉望着与Nick拥抱道别的赵凛,心里有种喜悦的感觉。   “Nick没有跟赵凛回加拿大吗?”常青站在她旁边问,语气竟然隐隐有些失望。   Nick却听到了,睇着他,有点不爽地问:“你希望我走?”。   “怎么会!……”常青讪笑,有点心虚的样子。   赵凛与赵式燕拥抱过后,便来拥抱巽凉。   “保重。”巽凉搂着他稍显清癯的腰身,说。   “再见。”赵凛说。   却又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巽凉笑起来,说:“谢谢。”   站在旁边的无双听到,表情微动。   赵凛走到无双旁边,望着这个眼神冷淡的清俊男子,伸出手。   无双伸手同他握了握。   “谢谢你。”赵凛说,眼神真挚。   无双的表情便和缓了一些,说:“客气了。”   众人正在告别,Connell的到来显得格外不受欢迎。   那天,赵凛等人还是把Connell送到了医院,原本以为他显得那么虚弱,喘得又厉害,一定是伤得很严重了,但经过一番检查,发现大部分只是皮外伤,喘不过气来的原因,只是因为鼻骨骨折。   不过,他那么虚弱,看起来也并不像是装的。   巽凉想,这应该是无双做了什么手脚吧。   那天Nick拍的照片,赵凛也一张不留地当场删除了。   今天的Connell看起来精神多了,一身做工精良的黑色暗纹西装让他看上去身形挺拔,步履稳健,他的表情保持着一惯地严肃,但脸上的淤青还没消,眼睛、右脸与鼻子还是肿起的,一张原本英俊的脸显因着这些青肿,显得很古怪。   “你来做什么?”Nick 首先发难,他挡在赵凛面前,敌意地瞪着Connell。   无双原本就站在赵凛旁边,此时,便有礼地跟Connell打了声招呼:“兄台,别来无恙。”   巽凉严重怀疑无双是故意的,她看到Connell高大的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滑过一丝惧意。   但他却仍硬着头皮说:“我是来跟Mic ael道别的。”   Nick与赵凛意外地看着他,要照以前,如果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他早暴跳起来了,但是今天却完全没有动怒的迹象。   其他人因为听不懂英文,只能在一边警惕地看着。   “用不着!”Nick上前一步,伸手要把Connell往后推。   “Nick!”   赵凛制止了Nick,转身冷冷地看着Connell,“你还有什么事吗?”   Connell望着他,表情很复杂,似有悔恨,也有不舍,更有深深的爱恋,到最后,却只能放弃。   良久,他轻声说了句:   “I'm sorry.”   除了听不懂的无双外,其他人全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赵凛和Nick显得尤为震惊。   顿了一顿,Connell又轻声说:   “Good bye……my love.”   而后,转身离开。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寂寥,渐渐远去。   班机缓缓起飞,升上湛蓝的天空。   巽凉站在机场外,抬起头看,天气晴好时,冬日的阳光也很温暖。   巽凉望着那越升越高,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的飞机,不禁又想起Connell的话。   再见,我的爱。   “回去吧。”无双在她旁边说。   巽凉回头。   无双站在冬日的阳光下,背着光,长长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飞舞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整个人像渡了一层金边,好似那些光芒全是由他身上散发出来一般。   一瞬间,巽凉突然觉得阳光很晃眼。   ——————————————在下是分割线————————————   “晋然,你还好吗?云南好玩吗?”   巽凉趴在阳台上,给远在云南的乔晋然打电话,乔大小姐在那边快乐地笑,说她好得很,出来玩总比朝九晚五地上班要好,两人东扯西扯了一通,便谈到最近发生的事情上来。   巽凉说:“告诉你哦,赵凛已经回加拿大了。”   “他怎么会这么突然的就回加拿大了?”乔晋然拔高几度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因为他说,自己在在哪里摔倒的,就要在哪里爬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巽凉便把赵凛与Connell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了乔晋然,听得她一愣一愣的,不住地惋惜,说这么一个舞蹈天才就被一段极端自私狭隘的爱情给毁了。   “对于Connell来说是爱情,但对于赵凛而言,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情,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友,屈服于Connell的淫威而已。”巽凉如是道。   乔晋然却不赞同。   “不一定哦,两人能在一起相处四五年,不能光用屈服于某个人来解释,爱情这种东西,有时候会让人明确地知道自己是恋爱了,但有时候却很隐晦,已经爱上的人自己也不一定知道,直到恋爱的感觉结束了,他们可能还没办法清醒地认识到,啊!原来自己以前是在恋爱当中!但也有那种以为自己是在恋爱,以为自已爱上了,却其实只是错觉的事发生。另外,还有因爱生恨,无爱便无恨一说。”   “真是复杂啊!听了就让人头疼。”巽凉叹息一声,忍不住问:“那赵凛到底是不是爱过Connell呢?”   乔晋然大笑起来,说:“你会介意这个吗?这应该去问赵凛吧!以前的事就不要去计较了,总之,他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巽凉沉默了一小会儿,才低声说:“但是我已经拒绝他了。”   “为什么?”乔晋然问,声音听起来却并没有多惊讶。“条件这么好的人,他又很喜欢你,就这么放手了,你就不觉得可惜?”   “不会可惜,大家还是朋友的。”巽凉说。   乔晋然嗤笑一声,亏了她一句:“你也会说这种话啊,你以前可以是很冷淡很尖锐的,说什么‘做不了恋人,还可以做朋友’这种句话,是让那些自作多情的白痴女生用来自我陶醉的,好把自己装得很善良。”   “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认为。”巽凉不徐不缓地说:“但是赵凛不同。”   乔晋然想想,“也是。”   又说:“像你这样欲望单纯的人真好,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不迷惑。”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惆怅,巽凉想,晋然是有烦心事了,便问:“你跟你男朋友怎么样?”   乔晋然闻言,冷笑一声,又重重地呸了一口,恼道:“那个混球?一说起那个混球我就火大!”   “他怎么了?”   “哼!说出来你都不敢信!”乔晋然忿忿道:“我来找他时,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但是第二天,他居然就跑去找别的女人睡觉!”   “……”   巽凉无语,正在考虑要不要来一句粗口,那边乔大小姐已经很痛快地骂出来了:“麻辣隔壁的!我当时就拎了一桶冷水进去,给他们兜头浇了下去,哈哈哈哈……”   巽凉扑哧一声就笑开了,不愧是晋然,够悍!   无双从自己房间走出来,听到阳台上巽凉的笑声,朝她瞥了一眼,眼神淡淡的,什么话也没说,便开门出去了。   关门声响起,巽凉的笑声便不自然地止住了。   “怎么了?凉子?”乔晋然在电话那头听出了不对劲。   “没事,”巽凉心虚地说:“刚刚无双出门去了。”   “那又怎么了?”   “……我最近,跟他的关系有点僵。”巽凉郁闷地说:“他都不怎么理我了。”   “哈哈哈……这可稀奇了,向来只有你莫名其妙地躲着人家,人家可从没来没有冷淡过你。”乔晋然颇感稀奇,不禁笑了起来,“是不是你做错什么事,惹着他了?”   “嗯……是啊,错得很离谱,结果还真惹他生气了。”巽凉沮丧地说,便把要求无双在Gay Bar色诱Connell的事说了一遍。   乔晋然听完,跟巽凉想的一样,果然骂了她:“荒唐!活该你被人恼!”   巽凉自知理亏,闷着头任她骂。   乔晋然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早知道我就不跑出来了,把无双交到你手上,好好一个美人都让你给糟蹋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怪呢?   巽凉黑线,却不敢回嘴,仍是闷着头听训。   乔晋然骂了几句,见她不还嘴,也没了脾气,叹道:“有时候你也该考虑一下无双的心情嘛。”   “嗯,是我错了。”巽凉乖乖地说,心想,明知道无双之所以会听从自己的话,是因为自己知道他的来历,但她却抓住无双的软肋,要求无双做些他讨厌的事,这样强人所难的自己,还真是差劲。   最近,她无数次地觉得,自己真是个又蠢笨又差劲的人,若换了晋然,一定会做得比自己出色得多吧。   “这话不该对我说,应该要对无双说才是!”乔晋然说。   “嗯……”巽凉点头。   僵局   巽凉心情郁闷时,便会开始自我嫌弃,把自己从头至尾地否定一遍,然后,心情便会更郁闷,“自己是个蠢笨又差劲的人”便是巽凉心情郁闷时,典型的自我嫌弃的说辞。   且不说这个,她的懒散却是实实在在的,稍微熟悉她一些的人都知道。   晋然说,她应该考虑一下无双的心情。   巽凉突然就发现了,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在意过无双的想法,也没有关心过与他有关的事情。比如说,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却从来没有进去过无双的房间,就算有时候他的房门打开,巽凉自他房门前经过,也都懒得往里面望上一下。再比如说,无双在市武术馆工作已有月余,她却从不曾想过要去看一眼他工作的地方。   以上种种完全不似恋爱中女子的表现,再联系晋然说过的“有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恋爱,以为自已爱上了,却其实只是错觉”的说辞,巽凉突然被自己惊到了。   莫非,只是错觉?   巽凉抱着头躺倒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很混乱。   无双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巽凉,他把晚餐用的食料放到厨房,轻手轻脚地走近,发现她果然是睡觉了,长发散乱地铺在沙发上。   巽凉虽然懒散,但只懒散在人际关系上,日常的行为习惯还是比较注意的。自从无双来了后,她就再也没有在沙发上睡过觉,更不再包着浴巾从浴室里跑出来,虽然在家里常常能看到她穿着长袖睡衣走来走来,除此之外,再超过的事她从来不会做。   无双一手撑着沙发靠背,缓缓地弯下腰。   巽凉的长相原本就比实际年龄显小,这是娇小的女孩最普遍的特点,睡着后就更显得稚气未脱。   无双靠近了,便闻到那股令他魂牵梦萦的熟悉气息,干净而清洌,是那个人独有的。   再靠近一些,他的发便垂落在她散在沙发上的乌发上,两人的发丝纠缠到一处,意外地融合,像某种古老的喻意,隐晦而美好,而在此时,却令他有种异样的蠢动。   无双静静地看着,不觉就失了神。   巽凉睡得并不安稳,她的梦中有很多东西。   外婆的棕叶扇,妈妈的黑色高跟鞋,爸爸的红烧鱼,中学时没有送出去的情信,晋然的迪奥太阳眼镜,华美静谧的亭院,开满芙蕖的池塘,性情跋扈却单纯的郡主,笑容澄净温暖的将门少爷,眼神阴沉冰冷的小丫环,千人分食一人的血腥的地狱,疯狂的人性尽泯的暴行,淡雪飘落时盛放的红梅……最后,这些都消失了,在一场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大火中,烧得灰飞烟灭。   巽凉睁开了眼,她不是被吓醒的,那场毁天灭地般的火事,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她只是觉得很悲伤,很悲伤,但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模糊的视线开始对焦,仿佛有个靠得很近的人影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窗外暮色已沉但仍有余晖,这人却挡住了她视野里大部分的光线。   巽凉惊得心跳骤停,猛得想坐起身,却被按住,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水一样的波光,长长的发丝散落在她身上,似乎有股压抑了很多年的不可说的晦涩欲望,如涨潮般涌出。   仿佛危险,却弥漫着哀伤。   巽凉的惊叫声便噎在喉咙里。   “无双?”她轻声叫他。   无双却像没有听见,他伸出手,抚上巽凉的脸,带着足以令她迷醉的满溢的深情,叹息般唤道:   “袁儿……”   袁儿?……是谁?   巽凉像被人兜头淋了盆冷水,彻底地清醒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带着莫名的怒火,曲起一腿,顶向全无防备的无双的腹部,无双吃痛,压制住她的手便松开了,巽凉趁机用力把他推开,怒气冲冲地奔回自己的房间,把门摔上。   门关上后,巽凉的怒火便像气球漏气一样,一下子泄了个干净,而后,却不由得惊慌起来,“糟了……这下子要闹得更僵了……”   巽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冒出那么大火气,她的个性当中有严谨的部分,但更多的却是散漫、淡漠与无所谓,像刚刚那样突然腾起怒火,在她的记忆中是找不到的。   可是,无双刚刚明明摸着她的脸,却居然叫出别的女人的名字来,光是回想,就气得她胃痛。   未遂的好事   巽凉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窗外的余晖已燃尽,夜色彻底笼罩天幕,巽凉没有开门,她背靠着门,自顾自地在黑暗中懊恼不已。   无双走了过来,轻轻敲着门,低沉温润的声音隔着门迟疑地传过来:“巽凉姑娘……”   巽凉不应,她现下根本不知道要以何种面目面对无双,原本说是要向他道歉的,却又莫名其妙地发神经,把人揍了一回。   无双还在门外说:“巽凉姑娘,你听我解释。”这回声音听起来倒显得有点急了。   解释?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什么叫出别的女人的名字来?   巽凉心里一阵不爽,伸出手把微皱的眉头揉开了些,对自己道:“你在这里不爽什么?他一个古人,在明代活了二十几岁,又生得一副俊俏桃花相,过往总免不了有一堆风花雪月的情事,但这与你又有何干?他又不是你什么人,你至今连他过往人生的一星半点都不知道,甚至于连他的真名也不知道,这么个外人中的外人,你倒好意思吃醋,你倒是吃的哪门子醋?!”   想到这里,她明了:是了,她刚才是在吃醋……   多可笑的理由,可笑得令巽凉有些瞧不起自己。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她对于常常在无双跟前打转的乔晋然没有醋意,却对一个才听过一次名字的陌生人着恼,何况那个陌生人说不定跟无双一个年代,是个早已作古三四百年的古人,她这醋吃得也忒有水平,光想想都令自己汗颜。   无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很焦急,他方才一时情迷,唤出了心底那人的名字,却惹恼了巽凉,且不说这个,光是他那些轻薄的举动,巽凉那一脚也踢得着实不冤,眼下只怕她已将他看作趁人之危的登徒子了,虽说在此之前,他的确曾趁她醉酒时轻薄过一回,当时他怕也是醉了罢,否则怎么做得出那种荒唐事来,现在光是想想,也要面皮发烫。   无双这边心思很混乱,巽凉那边却想清明了,先打开房间里的灯,驱散了一室的不安,这才打开了门。   “巽凉姑娘……”无双见她开门,清俊的眉目间蓄了一丝急切,寒潭般的黝黑眸子望着她,似要说些什么。   “你不是说要我听你解释么,现在你解释吧。”巽凉打断他的话,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带着一贯的疏离与淡漠,好似眼下正在说的事,是别人的事,倒与她不相干。无双对着这样一张疏离的面孔,一番热切之情忽遇寒风,心里凉了不止一度,便有些说不出话来。   巽凉等了半晌,见他只切切地望定自己,欲言又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便也觉得心里有点泛冷,忙作作心理建设,把自己的位置摆摆正了,这才开口说:“若你没什么事要同我说,我却是有些话要与你说的。”   无双认真地看向巽凉,却见她顿了一顿,低了头说:“对不起。”   无双心下一跳,脸色不觉变了变,他虽然不知道她是为何事道歉,但总觉得不太能接受这个词,这会让他往心里害怕的方向去想。   无双有点心慌地垂了眼睫。巽凉发现,当他垂下羽扇般的眼睫时,原本生得分外舒朗清雅的眉目,便会浓丽暧昧起来。生得这样雅致清丽的人,光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常常都会让人控制不住要望着他发怔,这就是巽凉以往总要避开他些的缘故,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要被那双认真望着自己的凤目,将心神吸了去,也怕自己的眼神一个不留神就泄了主人的心思。   定了定神,巽凉微侧开脸,转开了视线,说:“那天,我不该叫你去引诱Connell,如此强人所难,是我错了。”   闻言,无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的心情都郁郁的,巽凉说的这件事自然也令他不快,但最令他不快的却不是这件事本身,毕竟他也没让那老外讨得什么便宜去,反倒把人揪在手中,拖着在高楼间跳来跳去抛来甩去地吓唬了一番,又不轻不重地揍了一顿,也算是发泄了一些郁气,因此这个事件对他而言,已是不甚在意了。令他觉得心里郁结的,却是巽凉对自己的态度,那般毫不在意地,说要他一个大男人去色诱另一个男人,分明是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不把他不放在心上的,又看到她对赵凛那般在乎,相较之下,不由得心里就吃了味,再加上之前他曾趁她醉酒时偷过吻,这件事让他觉得尤为羞愧,自觉难以面见巽凉,但偏又住在一个屋檐下,也只能淡然处之,尽量避开。   无双自嘲一笑,说是见了她觉得羞愧,却又忍不住在她昏睡时接近,这般矛盾的心思,还是如以往一般,毫无变化。尤记得那清冷的人儿每日于他晨起后,来他房间洒扫,或自去□辟出的菜园劳作,青衣罗衫,衬得一张年轻的脸沉静秀美,他忍不住靠近,她便用一双阴沉的眸子戒备地盯着他,道声“卢公子可是有事吩咐?”生生止住他往前的步伐。   “这事我已不放在心上了,巽凉姑娘莫要介怀。”无双沉声说,因着巽凉此番的道歉,心情不由得舒朗了许多,眉间的郁色也散了去。   巽凉想起方才无双在黑暗中泛着柔光的眼睛,心跳不禁漏了一拍,不自然地说:“还有刚才……我也是一时睡迷糊了,踢了你一脚,真对不住。”   无双大窘,方才若不是她及时地一个膝撞,他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更逾矩的事来,当下一张俊脸红了红,呐呐道:“不,方才是我冒犯了,巽凉姑娘实在是踢得好,踢得好……”   眼见这向来从容淡定的人,竟也有这么笨拙的一面,巽凉甚惊奇地笑出声来。   无双常常在家中见到巽凉与乔晋然互相笑闹,但她却没从来没对着自己笑过,此番立时怔了一怔,秀致的凤目不禁盈盈一弯,有点羞赧地也跟着笑了一笑。   这一笑,却与他惯常和风细雨的浅笑不同,端得是一片旖旎春光。   巽凉看得痴了,手不知不觉就向前伸了去,轻触到无双噙着笑的唇角,方一触到,那丝笑纹就消融了,巽凉惊觉自己的大胆举动,正要把手缩回来,却没能成功,右手正实实地被无双握住,抬头去看,无双正眼神幽深地望着她。   巽凉心跳失速,腾地便红了脸,慌忙中使了使力,却没把手抽回,人却被无双拉到怀里。   无双只是轻轻地用手臂圈着她,带了些试探的意思,他在等,等着看巽凉会不会推开她,又或者再给他一脚。   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   巽凉既惊且疑,她不明白无双怎么突然会抱住她。以前赵凛老是喜欢不自觉地抱她一抱,或者趁她不注意飞快地偷啄一口,那些举动常常让她又好气又好笑,赵凛说过他喜欢她,会情不自禁地碰触自己喜欢的人,这很正常,但无双现在是要干嘛?难道……他也喜欢她?   想到这里,巽凉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自觉地拒绝再想像下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这谪仙般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   被赵凛抱在怀里时,感觉很平和,像朋友一样,根本不会心猿意马,可现下在无双怀里,闻到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巽凉紧张得双眼直发晕,两腿直发软,既兴奋又害怕,心跳似擂鼓一般,一阵紧似一阵,简直要是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正惊惶无措间,无双似乎是笃定了什么事情,又搂得更紧了些,并将巽凉的头轻轻按在他胸口上,巽凉便听到了无双的心跳,那么快,那么快,跟她简直不相上下,却又那么有力,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万一……万一真的有可能的话……   巽凉止不住地发懵,止不住要去想那万中之一的可能,她想开口问问,但已经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无双不知为何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好像还在犹豫着下一步该怎么做,这种沉默让巽凉惶恐起来,她突然很怕从无双口中再一次听到“袁儿”这个名字,也突然意识到,晋然离开几天了,这个房子现在正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所谓的最危险的情况!   冷静点冷静点!想想晋然说过,如果遇过这种情况,她是怎么处理的。   耳边传来乔大小姐笑嘻嘻贼兮兮的声音:当作飞来艳福,吃掉!   啊呸!那也只有晋然才做得来,她这三流小角色,三流小手段,不被人吃干抹净算好了。   巽凉还在手足无措,无双那边似乎已心理交战完毕,伸出左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巽凉很想笑,觉得这太像调戏的动作了,但她一抬头,便只能望着无双发愣,虽然连看了几个月,还是觉得无双的脸很惊艳,而且越看越好看,尤其这么近距离地望着,他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好像恒长以来,他的眼中便只有她一人的存在,让她简直想溺死在那幽深的眼眸中。   无双凝视着巽凉,黝黑眼眸中火光明明灭灭,而后缓缓俯下头……   就在这个时候,巽凉的手机很不应景地大响特响起来,她用的是僵尸新娘的来电铃声,而且是维多利亚父母的唱段,一个粗犷的女中音鬼吼鬼叫了起来:“It’s a terrible day……(真是个糟糕的日子)”   房中暧昧的气氛刹时间被这可怕的来电铃声冲了个一干二净。   巽凉猛然惊醒,想都没想就推开无双跑去电脑桌上拿电话。   接通后,才喂了一声,那边常青带着哭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小巽……小巽快来救我……Nick发疯了!”   巽凉先是闻言大惊,而后听到电话那边常青惊慌的大叫以及Nick“嘿嘿嘿”的奸笑声,一下子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忍不住地嘴角抽搐。   她转过头看向无双,正在发愣的无双被她一望,突然脸上一红,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转身急急地走开了。   巽凉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好事被搅的失望,遗憾的惆怅感更是悠悠地升了起来。   暖冬   小雪封地地不封,大雪封河河无冰。   临近小雪,冬日的天气变得越加阴冷晦暗起来,无论是走在街上的行人,抑或坐在空调房中工作的上班族,心情多少都受到天气的影响,人人脸上的神色都显得黯淡,但近日里来,巽凉的心情却分外晴好。   那日的亲蜜接触虽然被常青的电话打断,之后同样羞涩的两人也不敢再轻易提起,但她与无双之间那点小嫌隙却冰雪消融,不知不觉两人的关系似乎向前迈了一大步,互相之间看对方的眼神也变得大不一样。尤其是无双,以往他似乎有些不愿让外人知晓的顾忌,一直以来也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现下他好像已把一切顾忌放下,望着巽凉的眼神愈加热切,举止之间也不由自主地亲密起来。   像是巽凉若往沙发上一坐,无双只要在家里,便定会挨过来坐着,待她回头来望他时,就会回个略带羞涩的俊朗笑容,直晃得巽凉一阵眼晕,面红耳赤地别过头去。早上巽凉起床后,一定会看到无双做了早餐在饭桌前候着,见她走出房门,又是灿然一笑,说声“梳洗过后便来用早膳罢”,以往巽凉心里有自己的计较,是从不跟无双与乔晋然一起吃早餐的,但现下那些计较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早被她抛诸脑后去了。   尽管无双摆出了十足十的柔情,在家里时总要前前后后地跟着巽凉,非要将她锁定在视线范围内才心安似的,却也不曾越雷池一步,更不会进入她的房间,就如巽凉也绝对不进他的房间一样。巽凉将无双那份呼之欲出的爱意看在眼里,心下既惊且疑,虽有点不太明白他对自己的这番浓烈爱意从何而来,却还是止不欢喜,面上虽尽量保持平静,私底下早已心花怒放,至于那个“袁儿”,她原本就觉得自己不该打听无双的过往,此时更是一点深究的意思也没有了。   人们常道,爱情最能滋养女人,设计工程部的单身汉们便发现了,部门里那向来最安静低调的女孩,近来总是笑容满面,素净的脸上整日地容光焕发,透出一股子很能吸引人的清丽之姿来。   相较之下,办公室内坐在巽凉后面的那位仁兄,就显得越发阴沉了。   巽凉将手里的资料再次核对一番,发现仍有错处,便转过身,趴在屏风隔断上,将资料“啪”地一声丢在常青的桌子上,正兀自发愣的常青猛得一惊,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看着巽凉。   巽凉皱了皱眉头,说:“你怎么搞的,这份装修设计样稿接连错了三四次,好在这是我们两个一起负责的,要是你一个人负责的,就这么直接交到总监那里,这会儿你早被叫进去挨骂了。”   “噢……我马上改。”常青忙不迭地说。   “算了,我来吧,看你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子。”巽凉伸长手,从他桌上把资料稿拿了回来,又瞧了一眼常青,还是忍不住问了:“怎么了? Nick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常青闻言,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坚涩地说:“哪有做什么……那稿我自己来改吧。”从座位上站起身,要从巽凉手里拿过设计稿。   巽凉拿着资料的手往旁边一闪,“说实话吧,前几天晚上你都给我打电话了。”虽然因为被无双突然的温柔攻势迷了心窍,好几天都没想起要找常青问问是怎么回事,可现下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归还是想起要来慰问一句了。   常青紧皱着眉头不语。   “你都打电话来叫救命了。”巽凉见状,再刺激他一句。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多管闲事的,只是常青好歹跟她这么熟,也算得上是朋友了,见他这么颓丧的德行,总不能不关心一下。   常青沉默了半晌,突然凑过来,盯着巽凉的眼睛,语气分外坚决地说:“我以前说过,我喜欢的人是小巽吧!”   “诶?”   蓦然被表白,巽凉吓了一跳,因为他的声音太大,同一个办公室的人都朝他们望了过来,同事老陈乐呵呵地说:“早看出你们这俩孩子有意思了。”   “不是吧?之前不是有个很帅很高的男孩子来接送小巽吗?”技术部另一个女孩站在自己的隔间里说,语气听起来不知是羡是妒,“不过,这些天都没看到他来送小巽了,怎么,已经分手了?”   巽凉并不是不知道,近段时间自己俨然已是公司内的八卦头条人物。   好在她一直习惯把人划成三个圈,最里面是家人与朋友,其次是认识的人,最外面的便是不认识的陌生人,除了最里面那一圈人能引起她的情绪外,其他人对她的看法,也激不起她太大的反应了。   一直以来,巽凉在公司内关系好的只有一个乔晋然,近来勉强再算上一个常青。这二人中,乔大小姐本人自学生时代起就一直是风云人物,对这些蜚短流长早就不在乎了,便从不会拿公司里人们所关心的八卦来与她说的。常青虽然因为不知情而提起过一次,后来也觉得这些谣言无聊,也不在理会了。巽凉本人则生性淡漠,对人际关系懒得上心,自上次被人谣传“与男友在公司门前激吻”后,更是对与人的交往生出厌倦。   因此,巽凉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女孩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呢?”她惯常跟乔晋然说话都是直来直去,这时也是随口一说,但那女孩当即脸上变了颜色,一言不发地坐下了。   “怎么了怎么了?小常在跟小巽表白呐?”几个爱笑闹的男同事听了,都围了过来,剩下没围过来的,全在自己座位上作观望状。   “我倒没听出来。”巽凉笑笑,转回头对常青说:“你在怀疑什么吗?这种事你还用得着跟我确认?”   常青似乎被说中了心思,像那个女孩子一样,脸色变了变,也一言不发地坐下了。   “哎……小常,怎么不说话就坐下了?没下文了?小巽,人家说喜欢你,你倒是给句明白话呀?听得我们都云里雾里的。”   几个男同事还在起哄,熊哲卫从自己办公室里走出来,怒喝一声:“都没事干了?”   众人如往常一般,作鸟兽散。   熊哲卫面色复杂地望了巽凉一眼,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巽凉趴在隔间上,悄声对常青说:“上skype。”见刚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的熊哲卫此时又回头望了一下,小心肝一颤,立即缩回椅子上。   刚坐下,巽凉便毫不含糊地打了一段话发过去。   [小常,那天你打来电话,说Nick发疯了,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半天,常青才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疯了的是我。]   巽凉再要追问,常青的嘴却像闭了的蚌壳,怎么也撬不开了。巽凉寻思着是不是应该找Nick问问,她隐约察觉到这两人之间似乎是有点什么,转念又一想,这种事外人还是少掺合,让两个当事人自己慢慢琢磨开来吧。   巽凉不想掺合,不代表别人不去掺合,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另一个非当事人寻上门来了。   当时巽凉已修改完常青弄错的那个样稿,悠哉游哉地点开MSN网页看新闻,正好看到一部知名玄幻武侠小说改编的电影在开机选角,一身警服的赵式燕便威风凛凛地走进设计工程部。   众人还在寻思着这位俊俏的警花到底为何而来,却见她环视一圈,一眼看见巽凉,便走了过来,敲敲她的桌面,“小凉。”   巽凉从电脑屏幕上转过脸,惊讶地望着她,“赵警官?”   “什么警官不警官的,叫我燕子。”赵式燕对她这生分的叫法不满,又问:“常青坐哪儿?”   巽凉从位置上站起来,转过身趴到身后的屏风隔断上,对龟缩在电脑后的常青说:“小常,赵……燕子找你。”   常青闻言,聋拉着头,高大的身子似乎要更往小里缩了缩。   赵式燕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拎了他后颈的领子,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连拖带拽地往外拉,常青慌乱地“喂喂喂”叫了一路。   等他们二人出了设计工程部的门,看热闹的人便又一次围拢过来,纷纷询问。   老陈不无担心地说:“小常怎么被个警察拖了出去?那孩子莫不是犯了什么事吧?”   便有人惊呼:“啊呀!怎么会这样?小常这看起来多老实啊!”   “瞎猜什么呐?小常跟刚才那警察是朋友,这是闹着玩呢。”巽凉见他们说得没了边,只得出声解释。   “可我看那警察神色不太好看,不像是开玩笑。”   “他们闹别扭了。”巽凉只得胡诌一句。   “呀!原来小常跟那女警察才是一对啊,那上午的时候,小常跟你表什么白啊?莫非他们闹别扭跟你有关?小常他脚踏两条船……”   巽凉额角抽了几抽,打断他们的话,“这跟我无关!”面上虽平静,心下已隐隐带了丝怒气。   众人好不容易得了八卦,便不肯轻易放过,熊哲卫又一次从自己办公室里走出来,吼了一嗓子,成功镇压住众人的刨根问底,巽凉头一次如此感激总监的威严。   直到下班,常青还没有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巽凉想了想,便走到他的电脑前,把没保存的文件保存了,而后关机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一眼便瞧见了候在阶梯下的无双。   天空仍阴阴沉沉,四周的景象仍黯淡晦涩,无双就站在那一片灰暗里,长身玉立,却如一颗纤尘不染的夜明珠,仿佛周身毫光熠熠,连带得他四周的景物也鲜活了起来。   他仍穿着教练的运动装,高高扎着马尾,朴素的剑匣背在身后,数九寒冬仍将袖子挽到手肘,路上的人都在看他,间或发出惊叹,但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毫无异色,表情恬淡,身姿超尘。   无双自巽凉一出大门就看见她了,此时便遥遥一笑,健步走了过来。   巽凉迎上前去,脑中不禁滑过一个词:一笑天下倾。   虽然被迷得晕乎,但巽凉好歹还算擅于控制情绪,待行至无双身旁,便故作淡然地说:“你下班时间不是比我晚吗?”   “今日下午武术馆里来了一些人,说是要为他们剧组请几个武打替身演员,我估摸着他们一时还结束不了,便跟馆长说了声,先行离开了。”   无双与巽凉二人并肩走,细细说与她听,周围人的目光一直热切地追随着他们。   巽凉还能空出心思想:早在赵凛来接她上下班时,就已经在公司里造成了不小的话题,现在混血儿男孩不在了,又换作一个古典美人,这下公司里的人又有八卦可聊了。但也只是想想便罢,并不再放在心上。   两人走到公交站,无双正说到他被叫去试镜时,巽凉不禁心下一跳。   “试镜?武打替身演员也要试镜?”她疑惑地问。   “他们只叫我去试镜,倒也未曾说是武打替身。”无双说,想起那些人甫一看到他,便两眼放光地缠上来,还令他颇费了些功夫才得以脱身。   巽凉突然想起之前在网页上看过的那个新闻,“他们是什么剧组的?要拍什么片子?”   “听那行人说,是一部叫《河图洛书》的电影。”   伊人是谁   无双到达武术馆时,有几个人早已在武术馆门前候着他了,仍是昨日来挑替身演员的《河图洛书》的剧组人员。   “无双教练,关于我们昨天谈过的事,请你再考虑一下吧,我们是非常有诚意的。”那些人一见到无双,全都迎了上来。“我们可不是请你做替身演员,而是正式演员呐,现在男二号与男三号人选还未确定下来,你只要去试试镜就好了!”   “对不起,我没有兴趣。”无双淡淡地说,一边越过众人进入武术馆。   “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呀,这部戏可是由国内最著名的张大谋担任导演,一旦参演了张导演的电影,别说国内,就是在国外也会有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因此进军好莱坞都不是空想,这可是一炮而红的好机会呀!”一个略有秃顶的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无双身后,不停地利诱劝说,另外两人跟在他身后,也帮着附合几句。“你看看,你这完美的形象,洒脱的举止,又十足的古典气质,而且精通武术,活脱脱就是个风姿翩然的侠客,啧啧!只要我把你往导演面前一带,说不定还能把现任男主角给挤下位来。”   无双昨天出于礼貌还认真地拒绝过了,但他们却仍缠着不放,此时任他们说得天花乱坠,无双只充耳不闻,不予理会地向他的练功室走去。   他的学生向来比其他教练带的学生来得更早,此时已差不多来齐了,正各自耍刀舞剑地练着。无双一走进练功室,那些少年便欢叫着围了上来,见剧组人员也跟着走了进来,学员们就不高兴了。   “你们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我们教练不会去拍戏的吗?”一个眼睛圆溜溜的小姑娘率先拦在剧组人员面前,她便是此前跟其他男孩子一起拉着无双来武术馆的女孩。   “就是啊!我们教练要带着我们杀进明年的全国锦标赛,哪里有空拍什么电影。”一个高个少年跑过来站在小姑娘旁边,不善地瞪着他们,几个男生跟在他身后,作势要把剧组人员往教室外推,别的学员也附合着道:“就是啊!就是啊!”   无双嘴边噙了一丝笑,看着高个子男生带着手下几员小将,像护卫队一样追随着那小姑娘,感觉就像在看年少时的自己,但还是出声训斥了一声:“陈皋、句晴,不得无礼!”却没有拦着他们把人推出教室。“不好意思,我们要上课了,麻烦几位出去一下。”   无双吩咐陈皋关上门,而后走到教室前面,朗声道:“集合!”   巽凉此前从没有来过武术馆,在她想象中,市武术馆应该跟少年宫差不多规模,但是,眼前这建设物虽老旧却占地面积颇大的武馆,还是让她稍稍有点意外。   “真大啊,想不到一个武术馆虽然也有这么大面积,听说市武术馆的生源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好,他们到底是怎么维持这里的财政支出的啊?”巽凉在两边种植着高大细叶榕的走道上向武术馆大厅走,一边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中午巽凉叫外卖时,突然心血来潮,便替无双也叫了一份,而后急急坐了公交车赶到武术馆。乔晋然老说她很被动,所以她想偶尔主动示一次好,也不错呢。   走进武术馆的大厅后,对面走来一个小女孩,看着像是学员,巽凉便走上前问道:“请问,小同学,知道无双教练的办公室或者教室在哪吗?”   那女孩看着才十四五岁,个子却比跟巽凉差不多高,她斜眼觑着巽凉,把她从上至下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懒洋洋地说:“找我们教练?我说姐姐,你们不要老缠着我们教练好不好?你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七个说要找他的人了,我们教练可是有女朋友的,她长得很漂亮,身材又好,姐姐你还在上高中吧?就你这发育不良的样子,也敢肖想我们教练?”   巽凉被她说一愣一愣的,虽然知道自己的外貌看起来显小,但被说成高中生也太离谱了,而且,也不明白这大眼睛可爱小姑娘这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只得忍着笑说:“不不,不敢,我只是来给他送午餐的。”   “送外卖的?”小姑娘面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伸出手道:“给我吧,我带过去就好。”   “要付钱呐,你带了钱吗?”巽凉起了玩心,笑嘻嘻地说,她看着小姑娘没有口袋的练功服,料定她没带。   小姑娘果然无奈地说:“我还是带你过去好了。”   巽凉跟在小姑娘身后往走廊上走,小姑娘还在一本正经地反复叮嘱道:“先给你提个醒,我们教练长得无敌帅,比那什么莱戈拉斯、金钢狼、凡赫辛都帅不知多少倍去了,到时候你见着他可别呆住了啊!”   “是是……”巽凉憋笑连声应着,又想:金钢狼跟凡赫辛不是同一个人演的么。   这时,一行三人从她们身旁走过,边走边说:“谱也摆得太大了吧,这还没当明星呢,架子倒先出来了,也不想想我们这可是张大谋导演的戏,要不是我们偷拍了他的照片让张导看过,张导非说要让他来试试,我们犯得着一连两天碰钉子么?”   “不过那小子真是长得漂亮,我们混这行,什么样的俊男美女没见过,只要长相身材端正,一包装出来,个个都是尤物!但气质这么好这么俊的男人倒是前所未见。”   “那倒是,要不咱下午再来说说,不把人找去,张导那里不好交差呀。”   眼看着三人走远了些,巽凉问:“那些人是来找你们教练拍戏的?”   “可不是嘛!本来是来找武打替身演员的,结果一眼看中了我们教练,就巴上了,赶也赶不走,但我们教练哪里会理他们呀?我们教练还要带着我们参加明年的全国锦标赛呢!”小姑娘一口一个“我们教练”,语气里显出十足的自豪。   巽凉在网上查过,《河图洛书》这样一部投资极大的贺岁片,最早的开机地在本市附近的古镇,会来这家名不经传的武术馆找替身演员,应该是开拍在即,时间上赶不及只好就近找了,却不想淘到了无双这块宝。   无双的教室就在一楼,两人走过去时,正好碰上无双从教室里走出来。   “教练!”小姑娘一见无双,便乳燕归巢一般欢叫一声奔过去。   无双惊讶地看着巽凉,“巽凉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午餐。”巽凉提起手中的袋子,说。   无双闻言,更惊讶了,而后冲她和煦一笑,“谢谢。”   见他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巽凉便觉得,牺牲午休时间,坐了七八站公交车,大大地值了!   “句晴,陈皋一直在找你。”无双对腻在身边的小姑娘说,想支开她,小姑娘却表情戒备地看着巽凉:“教练,这位姐姐是你朋友?刚才她明明说自己是送外卖的。”   巽凉笑着说:“我可没说。”   “你就是说了!”句晴忍不住拔高声音道,不知为何表情有点委屈,“教练你不是已经有了个漂亮的女朋友了吗?怎么又来一个?”   无双有点无奈地摸了摸句晴的头,“句晴,别冲人嚷嚷,陈皋他们在中庭,你快过去找他们吧。”   “教练也一起去。”句晴拉住无双的手臂不放,她知道教练虽然上课时很严厉,下课后却很温和。   巽凉看出来了,这小姑娘年纪虽小,占有欲却挺强,她只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好玩,见无双的表情有点无奈,就说:“那就一起去吧。”   无双还在想着支开句晴,见巽凉这么说了,嘴上虽答应,心下却一阵失望。   句晴的本意是不想让他们二人独处,眼下见目的达到,一张小脸便乐得开了花,转身拖着无双的手臂就走,完全不理会跟在后面的巽凉。   中庭在走廊尽头,占地有一百多平方米,其中绿竹成苑,并设有一座凉亭,倒是个静谧雅致的好去处,如果把那些男孩子的打闹声忽略不计的话。   三人在凉亭里落了坐,句晴挤在无双与巽凉中间,巽凉把袋子里的快餐拿出来递给无双时,她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抱住教练的手。   正互相打闹的男孩子们见了他们,都围了上来。无双说:“陈皋你来得正好,带句晴一边儿玩去。”   其中一个皮肤稍黑的高个男生便上来拉句晴,“小晴,干嘛成天老腻着教练,也不怕麻烦到教练!”   句晴口中嚷着:“关你什么事啊!”却也乖顺地站起来,随他走到一边去。   无双长舒一口气,巽凉扑哧地笑了。   “很辛苦吗?”她笑着问。   “还好,以前有个丫头比她刁蛮多了。”无双一边打开饭盒,一边随口说道。   巽凉这是头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事,心下好奇,便问道:“那丫头是什么人?”   “一个被宠坏的小郡主而已。”无双苦笑。   巽凉心下惊奇,传说中的郡主呃!无双居然认识一位郡主,他果然是来头不小的古人。   “她是哪位王爷家的郡主?是你在那边的恋人吗?”巽凉有股触摸到历史的兴奋,并开始想象古时权贵之家,那些小姐与公子因拘于礼法,不得言说只能暗送秋波的爱情。可惜戏本子里全是贵族小姐与穷书生的故事,旧时女子大多不识字,流传下来的戏本子全是爱YY的酸文人写的。   巽凉偷眼去看无双,只觉得他无论何时都带着一股矜贵之气,怎样都看不出来是出身贫贱。   无双闻言一愣,似乎想起以前的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不是,我此前没有过恋人。”   巽凉注意到无双方才的沉默,想着自己说不定不小心踩着他的地雷了,就不敢再往下接话,只专心地低头往嘴里扒饭。   无双顿了一顿,却又说:“不过我有个心上人。”他转头目光如水地看着巽凉,“仔细算算,我喜欢她有十来年了,应该是从第一次见面时便喜欢上了,但是当时自己却不知道。”   巽凉闻言一窒,手中的筷子不觉顿了一顿,而后掩饰性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蕃茄,“青梅竹马啊,很好啊。”   心下却恶质地想:可惜你要想回去你的时代,估计已经不可能了。这么一想,便有点不厚道地兴灾乐祸起来,又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问道:“她是不是叫作袁儿啊?”   “嗯,她姓袁。”无双点头大方地承认,仍用很柔软的目光看着巽凉,好似她就是那个袁儿一样。   巽凉心里烦躁起来,暗骂自己嘴贱,明明已经决心不过问无双在以前那个时空的事了,却又要挑起来说,结果不爽的果然是自己了吧!   于是便转换话题:“听说你拒绝了《河图洛书》剧组的试镜邀请?”   “嗯,是啊。”无双慢条斯理地夹了菜往嘴里送。巽凉早就发现了,他连吃个烧饼也可以很优雅,给人的感觉却极其自然,应该是良好家教长久地教养而成的。   “为什么?这可是大导演大制作的大片呀!好歹也去试试嘛。”巽凉连用了几个“大”字,无双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了。   “我不会演戏,也没有兴趣。”无双说。   “真是可惜啊,这部剧可是有很多大牌明星参演呐,像刘华德、金武城、杨琼紫之类的,最近是红得一塌糊涂的偶像葛覃也参演了这部戏,但是往他们中间一摆,她都只能算个名不经传的小明星了。”   巽凉因为无双的缘故,特地上网查过《河图洛书》的新闻,因为她也算是个爱看电影的,此时说起来,也有点小激动,声音便有点大。   旁边一个男孩子听到了,兴奋地凑过来问:“葛覃?姐姐你刚才是在说葛覃吗?她也会去演《河图洛书》?”   “是啊,你喜欢她?”巽凉笑眯眯地问。   “超喜欢啊!我手机里有好多她的照片,连手机主屏幕也都是用她的照片呐!”男孩兴奋地把手机递过来给巽凉看。   “这有什么?我手机里也有葛覃的照片,陈皋的手机里也有好多。”句晴听到了,也跑过来,把照片调出来,伸到无双面前,道:“教练,你来看!”   无双笑道:“我又不认识那些明星,叫我看我也是不认得的。”   他只随便地瞄了一眼,而后像是被惊到,实然一把夺过句晴手里的手机,凑近了,认真地盯着手机里的照片辨认起来。   慢慢的,无双瞪大了一双凤目,表情显得越来越不敢置信,又夹杂了太多的欣喜。   巽凉听到他低声喃喃道:   “袁儿……”   退缩   慢慢的,无双瞠大了一双凤目,表情显得越来越不敢置信,又夹杂了太多的欣喜。   巽凉听到他低声喃喃道:   “袁儿……”   巽凉也瞠大了眼。   无双静默片刻,突然纵身而起,像只滑翔的灵燕,往走廊方向掠去,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修长清癯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处。   少年们头一次见自己教练施展如此轻灵的身法,都惊叫起来。   巽凉望着无双消失的地方,一言不发,室外酷寒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全部席卷过来,她把手指一只只地曲起来,用力握紧了外卖餐盒,指节开始因过于用于而开始泛白。   真奇怪,无双在身边时,她一点也没感觉到冷,他一走开,就像带走了所有暖意,这个冬天第一次让她真正体会到了寒冷。   少年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感叹着教练的功夫,问她,教练这么急是去做什么了。   他们的声音在巽凉的耳朵里回旋,似有无数回音混在一起,越放越大,在一片振耳发聩中,无双的声音隔外清晰,一遍遍地唤着:   袁儿……袁儿……袁儿……   无双对着手机上葛覃的相片,唤道:袁儿……   无双也曾轻抚着巽凉的脸,轻声唤道:袁儿……   无双说,他的心上人,姓袁。   晋然常常说巽凉迟钝,可是她这回难得地敏锐了一次,这多少也是源自于女性的直性。巽凉不明白无双为什么会对着自己与葛覃的照片叫“袁儿”,但却明白了一件事——无双喜欢的,自始自终只有他口中的袁儿,也许他曾在自己身上找到了袁儿的影子,现在,他又在另一个女子身上,找到了袁儿的存在,等到无双找到那个袁儿,她与他,应该就是要结束了。   结束?   尚未开始,何谈结束?   巽凉表情古怪地想,是呐,他们之间,顶多只产生在过一些小暧昧,趁着在晋然不在家,两个年青男女独处时,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小暧昧。   暧昧这种东西,往往只是错觉,是自作多情的产物。   没错,她只是自作多情。   巽凉感觉自己,与自己那已萌芽的爱情,一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分外可怜。   “姐姐,你去哪里?”陈皋问,声音是变声期的鸭公嗓。   巽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起身,走出了凉亭。   “姐姐,你是去找我们教练吗?”句晴也问,无双刚才离开时,把她的手机也一并带了去。   巽凉回头,笑容可掬,她平静地说:“不是,我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得要快点回公司了,待会儿你们教练回来时,就帮我跟他说一声吧。”   她挺直背脊,穿过冬季仍郁郁葱葱丝毫不见枯败的小竹林,穿过长长的回廊,进入大厅,走出武术馆大门,步下台阶。   在林荫道旁,她看到无双背对着自己,正在与她之前碰见过的剧组人员交谈,也许是在询问有关葛覃的事,也许因为想见到葛覃而答应他们的要求去试镜,不过,巽凉此时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她的心情恹恹的,也懒得打招呼,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晚上无双回来时,巽凉已关上房门睡觉了。   其实巽凉一直没睡着,她有点心浮气躁,从下午开始就什么事也干不好,回家后对着电脑也完全没心情打开,只好梳洗后早早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   她想起下午与常青两人一起,被拉到总监办公室训话。   原本他们这组里已经有一个神思恍惚的人在拖慢进度了,结果上午还精神奕奕的巽凉,中午出去一趟后,回来也变成跟常青一样行尸走肉的德行,下午交上来的图稿,大错叠小错,合着常青一起,把一桩原本进行很顺利的设计案弄得漏洞百出。   熊哲卫虽然从来不是个温和的人,但对做错事的下属,一向都是实施“用眼神杀死你”或“用杀气凌迟你”的政策,但也忍不住,把两人拉进办公室骂到臭头,末了,还用沉重的语气对他二人说:“小常、小巽,你们这次的图稿实在大失平日的水准,真令人失望。”   巽凉想起熊哲卫那犀利的目光,熊哲卫这人有种天生的威严,一直令她又敬又惧,若是以前被他这样训斥,一定会颓丧好几天,但巽凉现下却有点麻木,在被训话时,仅仅是微微瑟缩了一下。   巽凉躺在黑暗中,听到了无双开门的声音,便竖起了耳朵,开始想象无双此时在做什么。   他应该是在客厅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进入自己的房间放下剑匣,拿了换洗衣物出来,再走进浴室,直听到浴室门被关上,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传来后,巽凉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在屏住呼吸。   不妙!   巽凉心里拉起了警报:大大地不妙!   就在几天前,巽凉还能克制自己不对无双作过多的关注,不过几天的功夫,因为享受过他的温柔,居然一颗心萦萦绕绕地,全挂在了他身上。   太失控了,巽凉感觉到了危险,她在被窝中用力地握紧了手,紧紧地蹙着眉。   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弱点,知道自己完全做不到乔晋然那般大度,像无双这样惹桃花的长相,一定会出现数不精的狂蜂滥蝶,就如无双的学生句晴说的那样,“你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七个找我们教练的人了”,她绝对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心胸狭窄、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妒妇,也不想尝试爱情的希望破灭后,变得颓废绝望甚至要死要活的痛苦,那简直太不堪了!   很多女孩子一旦陷入爱情,就会放下所有自尊与骄傲,为了心上人,做出很多疯狂的事情来,在对方面前,也会越来越卑微。   巽凉是个自私的人,也向来不喜欢无法掌控的感觉,比起失恋的痛苦,她更怕失去自尊,而她最怕的,就是变得不堪,这比折断她的双手还令她难以接受。   人的一生有太多需要努力把握与重视的东西,爱情在其中的比例又能有几成?恐怕一成都不到,既然如此,又何必太过在意。   巽凉打定了主意,不能让自己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后半夜,天空飘起了淡雪,在寂静的夜里,落雪的声音像无数异世界精灵的细声碎语,清晰得可怕。   清晨,巽凉蓬着一头长发,穿着睡衣,未及梳洗就跑到阳台,打开落地窗,窗外果然是一片薄雪覆盖的景象,空气清寒而新鲜,吸进肺里后,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巽凉姑娘,早啊。”   无双温润的声音传来,巽凉回头,见无双正将早餐一一摆到沙发前的玻璃几上,抬头对她浅笑,而后疑惑地问:“巽凉姑娘昨夜没睡好?”   巽凉敷衍地笑笑,她知道自己一夜辗转,必定挂了两只黑眼圈,比起神清气爽的无双,是萎靡了点。   洗漱过后,巽凉坐到沙发上,两人相对着默默吃早餐。虽然平常在家用餐时,也几乎不讲话,但也许是现下两人心里都装着心事,总觉得气氛有点凝重。   巽凉在等无双开口。   无双果然没能沉得住气,他说:“巽凉姑娘,我可能要离开几日。”   巽凉抬头看着他,“去哪?”   “古镇。”   巽凉“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端起碗,将豆浆一口气喝完,抹抹嘴,拎起放在沙发上的通勤包与围巾,说了句“我上班去了”,就起身往玄关走。   “小凉!”   无双在后面突然大声唤道,巽凉怔了怔,不由自主停了下来,这是头一次听到无双这么叫她。   无双走了过来,离她近了些,巽凉可以感觉得到他炙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呼吸开始有点不畅。   “小凉,我……”   “有事以后再说,我要赶公交车了。”   巽凉打断他的话,速度极快地开门,几乎是冲了出去,门在身后“咣”地一声,沉重地关上。巽凉撇嘴,低声对自己道:“BS你,你个没胆儿的。”   经过一晚上的思绪整理,巽凉总算不再纠结于无双的事,虽然因为睡眠不足而呵欠连天,好歹工作时心思也能摆正位置了。常青因为昨日熊总监那一通骂,也回了神,正加紧设计样稿的进度。   两人似乎都在借工作忘掉一些不愿去想的事情,因此一个上午就顺利出稿。   常青长吁了一口气,松懈下来后,又开始对着电脑发呆。   巽凉懒得理他,她看到窗外又飘起了细雪,便取了自己的索尼卡片机,围上围巾,想趁着午休时间去外面走走,拍点雪景。   进入电梯,按下关闭键,电梯门正要缓缓关上,一道高壮的身影突然跑了过来,按住正在闭合的电梯门,电梯门又慢慢打开。   来人是熊哲卫。   巽凉微愣,招呼道:“总监。”   熊哲卫见到是巽凉,倒不显得意外,一边按关门键,一边自然地问道:“小巽,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拍点雪景。”巽凉晃了晃手中的相机。   熊哲卫笑了起来,“果然是南方孩子,很少见到雪吧。”   这一向阴沉严肃的人,笑起来时宛如穿破厚重乌云洒下的阳光,分外俊朗,令巽凉很意外。   “嗯,是啊,小时候老家也常下大雪,近年来是越来越少了。”巽凉敷衍一笑,规规矩矩地答道,眼睛看着正在下降的电梯楼层显示,电梯已经下到五楼了。   “若你也跟我一样生在北方,就不会这么稀罕雪了……”   熊哲卫的话尚未说完,电梯内灯光忽然闪烁一下,黑掉了,与此同时一声巨响,电梯猛地一股强震,巽凉吓得尖叫,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而后电梯又突兀地静止了。   “没事吧?!”熊哲卫于黑暗中蹲下身来,很精准地扶起巽凉。   “没事。”巽凉惊魂未定,心脏“突突”直跳。   自私的决择   巽凉握着熊哲卫的手站起身来,熊哲卫便去摸索着按呼救铃。   一阵兀长的铃声响起。   “现在,只能等保安或电梯维修员了呢。”熊哲卫的声音在黑漆漆的电梯里,听起来很镇定。   “嗯。”   遇到这种倒霉事,巽凉的情绪更低落了,她习惯性地想把手塞进外套口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握在熊哲卫的大手中,她尴尬的往回抽了抽,熊哲卫便很自然地放开了。   如果此时是乔晋然跟巽凉一起被困电梯,她一定会说:“希望待会儿来救我们的人是个帅哥,英雄救美,正可成其一段佳话。”而后两人一起坐在地上,一个幻想“我的梦中情人是个大英雄,早晚有一天他会穿着黄金圣甲来找我”,而另一个则会毫不留情地泼冷水“黄金圣斗士忙着保护雅典娜及互搞奸 情去了,没空理你”。   如果是常青与巽凉一起被困,他会顿时生出一股豪情,趁黑壮胆地拉着巽凉的手不放,说:“小巽别怕,有我在!”巽凉则会一脸平静地抽回手说:“你手上全是汗。”   若是Nick,他会兴高采烈地大叫:“来人呐……”然后狂按呼救铃,甚至开始尝试撬电梯顶的通风扇,总之不得一刻安宁,等他们解围后,前来打开电梯门的工作人员会发现他笑呵呵的,像玩了一次有趣的游戏,另一被困者则全程缩在一边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若是赵凛,此时早挨了过来一把搂住巽凉,一边笑嘻嘻地说“别怕”,一边故意趁机亲亲摸摸,好分散巽凉的恐惧感(虽然巽凉并不一定会产生恐惧感),巽凉则会为了躲避而开始在小小的电梯里绕圈跑。等到工作人员打开电梯门,他们会发现赵凛笑容满足地搂着巽凉在怀里,而巽凉则面红耳赤,认命地垂头丧气,   若是无双……应该会在温言安慰过巽凉之后,返身轻松地撬开电梯门,若电梯是停在墙壁之间,他便会撬开电梯顶的通风扇,从通风口爬出电梯外,再顺着电梯通道攀到上一层的电梯门边,将门推开后,再跳回电梯里,把巽凉从通风口推上电梯顶,然后自己跟着跃出来,再抱着她纵身跃出上层已打开的电梯门离开。总计耗时不会超过十分钟。期间,巽凉会惊讶地看他做着这些在她眼中很危险的事,并因为太过意外而忘记提醒他正确的求救方法是“按下呼救铃后,静坐等待专业人士的救援”。   熊哲卫是现代人,用不着巽凉来提醒他何谓正确的自救方式,此刻他正静静地站在黑暗里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巽凉心情不佳, 以她的个性也不可能勉强自己找话题,站久了脚也有点麻,就背靠着电梯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刚一摁亮,就看到熊哲卫的脸距离自己的脸很近地盯着她,在自下而上的手机屏幕光投射下看起来格外惊悚。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后,巽凉捂着再次狂跳的心脏,语气有点报怨,“总监……干嘛离这么近,吓死人了。”   熊哲卫在巽凉身旁坐下,没事人一样地说:“电梯里没信号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这么坐着太无聊了,就用手机打打游戏耗耗时间。”巽凉想干着急也没用,好在有个人陪着她一起被困,那人还是向来最稳健最有魄力的熊总监,他这人给人感觉还蛮可靠的,而且跟自己上司一起被困电梯,到时候若耽误了下午上班,也有个再好不过的理由与见证人,因此她一点也不着急。   “你倒挺乐观。”熊哲卫轻笑一声。   “我只是很信任这座大厦的管理。”   “若是区域性的大规模停电,一天两天没办法回复电力呢?”熊哲卫见她老神在在,就忍不住逗她。“你还能这么镇定?”   巽凉果然犹豫了一下,“不会……那么倒霉吧。”见熊哲卫一脸认真,她又很老实地说:“要是我一个人被困在电梯里,这时候肯定已经慌张得不行了,但现在不是有总监你在这里嘛。”   人就是这种动物呢,自己一个人倒霉时,会觉得塌了天,若多一个人跟自己一样倒霉,心里多少会觉得安慰一些,也能表现得镇定一点,。   熊哲卫闻言,却微愣,而后慢慢浮起笑容。   巽凉就觉得,熊哲卫真应该多笑笑,成天摆个哈士奇一般的凶恶臭脸,真是糟蹋了他挺不错的五官。   熊哲卫看着身边这个开始认真玩手机游戏的女孩子,她沉静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起来很朦胧。   其实早在她来公司里应聘的那天,负责技术工程部招聘的熊哲卫就注意到她了。   当时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与吊带牛仔短裤,一张小小的白净的脸上架了付黑框眼镜,表情有点恍惚,黑亮直溜的长发柔柔地散下来,整个人都显得很乖顺。   原本她应该够低调了,但夹在一堆衣着光鲜、妆容细致,打扮尽量往职业、专业、敬业方向靠拢的同样来应聘的女孩子中间,她低调的气质与随意的衣着反而格外显眼。更打眼的是,她居然还穿着一双人字拖,并不是现在女孩子们上街时会穿的或高跟或造型时尚的人字拖,而是最简单最居家的款式。   有哪个人会在一家名企的应聘会上,穿得像在自家小区里傍晚溜狗一样?   但她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修边幅,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更没有一点拘谨的意思。   最令熊哲卫惊讶的是,几乎所有女孩子都往外贸部、会计部、文秘部那边挤,而她抬头看到熊哲卫面前的男生离开后,就直直向他走过来——居然是来应聘他这个和尚部门的技术员的。   熊哲卫向来认为技术工程部的人都是用脑子吃饭,不是靠脸蛋门面吃饭的,因此看她那随便的打扮,顿时觉得很顺眼。面试时翻看简历,发现居然还是一家不错的大学毕业的,在校期间已有课余打工的经历,再见她表现得很淡定,带来的作品也比较成熟,实际操作更是熟练,当下就通知她第二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待她走后,外贸部的孟经理走过来,看着她的背影,调侃地对着熊哲卫说:“这是哪家的小妹妹啊,你把个刚上高中的小姑娘招进来了?”   熊哲卫失笑,她的确无论是身材还是脸蛋,都生得稚嫩,用常青那帮沉迷电玩的宅人术语来说,就是LOLI型的女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熊哲卫发现这个女孩,就如他所想的那样,工作沉稳细致很少出错,不喜争功又少言寡语,相处越久,就越觉得她身上那股淡然的气质很讨人喜欢。   他也曾几次三番地主动示好过,但小巽不知道是不是没那个意思,一点反应也没有,再后来,就听说她有了男朋友,还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熊哲卫虽然觉得遗憾,但也不得不放弃。   其实,熊哲卫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根本出在他表达的方式很隐晦,而他向来又只有一个严肃的表情,以巽凉的迟钝,根本不知道他是在对自己示好。   眼下,这个娇小的女孩就坐在自己身旁安静地玩着手机游戏,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他与她的距离,仅一臂之遥。   她刚才还曾对他说:“要是我一个人被困在电梯里,这时候肯定已经慌张得不行了,但现在不是有总监你在这里嘛。”   心底有些东西,便开始不甘地蠢动起来。   想了想,熊哲卫还是开了口:“小巽。”   “嗯?”巽凉把游戏按了暂停键,转过头来看他。   “你上次说,那个接送你上班的男孩,不是你男朋友?”   巽凉有点意外,怎么总监突然提起这事来?她回答:“嗯,不是。”   “那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熊哲卫紧盯着巽凉,表情又开始严肃起来,看在巽凉眼里,那就是标准的哈士奇式凶恶的脸,让她不禁有点紧张,“暂时……是没有。”   “那跟我交往吧。”   熊哲卫用认真的语气说,并很认真地看着巽凉。   巽凉被向来令她又尊又畏的上司这直截了当的要求惊得目瞪口呆,拿在手中的手机因太久没有按按键,倏地一下黑了,电梯里又变得漆黑,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你为什么要我跟你交往?”巽凉有点口吃地问了一个傻问题,纯粹是吓懵的。   “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熊哲卫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毫不迟疑。   “……”   巽凉被吓得不轻,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哈士奇喜欢我、哈士奇说他喜欢我……”,她甚至想象不出,熊哲卫在说这句话时,到底是用着什么样的表情。   “可以吗?”熊哲卫见她半天不出声,心下一沉,但还是忍不住追问。   “总监……这个,太突然了……我、我……”   巽凉变得结结巴巴的,明明电梯里不停地有寒气灌进来,之前她还暗地里搓了好几回手,现下却觉得手心里直冒汗,“让……请让我考虑一下。”   她应该要拒绝的,因为她喜欢的人是无双,但是,她想到无双今天应该已经出发到古镇,找他的“袁儿”去了,不觉就开始胸闷。   她跟无双,是不可能的了。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了,无双这种人,气质清贵容颜俊美得不似凡品,而且品性温柔高洁,虽然他本人很谦和,却还是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这种冰雪之姿的人跟自己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吧。   而且,昨晚巽凉已认真想过,下定决心不再继续陷下去了,熊哲卫的表白,也许是正是个机会。可是,这不是在利用熊哲卫吗?这对他而言很不公平。   巽凉一直希望自己的一生可以平凡安宁地度过,比起无双这种谪仙之姿的诡异的穿越人士,比起赵凛这种拥有外国国籍,热爱炫丽舞台的天生舞者,熊哲卫无论怎么看,都是最符合她所想要的平凡生活的伴侣。   但是,巽凉并不爱熊哲卫,更不想利用别人。她也知道自己太过苛求,很多女性都选择与喜欢自己的人交往,继而结婚生子,偏偏她却要去求个“两情相悦”,她明知道爱情的保质期长不过三个月,却总纠结于这种虚无的东西,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与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既不愿接受自己不爱的人,也求不来自己所爱之人的眷顾,像她这种苛求完美不为瓦全的人,据说最容易一辈子单身的呢。   巽凉突然想起了自己父母,他们,据说当年也是恋爱结婚的,结果,现在却形同陌路,妈妈在家乡一个人过活,父亲离开妈妈跟第三者结婚,所谓的爱情,最终也只落得新人换旧人。   这样看来,一直坚持只跟两情两悦的人在一起的自己,反倒像个愚蠢的偏执狂了。   若一始就没有对对方投注太多的感情,那样分开时,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巽凉在黑暗中自嘲一笑。   人终究,还是应该要自私一次呢。   “小巽?”熊哲卫听到她的轻笑声,声音竟然有点紧张。   然后,他听到那个沉静的女孩子,轻飘飘地说:   “好啊。”   “什么?”熊哲卫倒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好啊,我们交往吧。”巽凉平静地说。   风,很凉   无双到达古镇的那天,天空一直飘着淡雪,眼前古意盎然的明清建筑,令他恍若隔世,一股惆怅自心底升起。行走在小镇的青石板路面上,两旁酒肆店铺的旗幌子迎风招展,在这临水的村庄,时光像静止在那一刻,从未流逝过,眼底却微微有些酸涩。   物是人已非。   无双看到葛覃时,她正独自一人临水而立,偏瘦的纤丽身子寒不胜衣,湖绿的襦裙束得腰身盈盈一握,一只缀珍珠银簪绾起三千青丝,发上落了几片雪花,就如当年袁儿站在梅树下,不顾飞雪,固执地等园中唯一的一树红梅开放一般,微侧首,低敛的眉目下是一片熟悉的云淡风清。   察觉到浓烈的视线,葛覃回头,那清俊绝伦的长发男子依依切切地望着她,宛如越过千山万水,万丈红尘,似欣喜,似倦恋,带着抑止不住的离愁别绪。   心在那一刻猛地被击中,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白净的容颜染上了一层红晕,只是看着那个有着一双如水深情,如漆点墨般眼眸的男子,便能让人看得痴了过去。   以后再想起来,葛覃却是弄不懂,自己爱上的,是他眼中望穿秋水般的深情,抑或是只是他那不染尘俗的冰雪之姿。   “就是他了。”总导演站在十米开外,望着站在雪地中的俊雅男子,他身上浑然天成的古典清贵之气,在现今社会中实属少见。   副导演应了,便过来唤无双。   洛家三少的角色虽不是主角,但也绝对重要,就这么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轻易得了去,却没有几个人有异意,包括被换下来的男演员在内,他只看过无双一次,就知道,这个角色是非他莫属了。   在此之前,洛家三少的戏已拍过几场,因临时换了演员,那几场戏又要重新拍过。   无双坐在拍摄场地一张椅子上,翻着手中的被副导演硬塞过来的剧本,那胖胖的副导演说让他快速背下后,下一场戏就要到他了。虽然如此,无双对着剧本里那特有的话本格式,还是满脑子迷惑不解,心思还落在刚才被助理披上棉大衣拉走的葛覃身上。   那女孩的容颜与袁儿一般无二,连身形都极相似,无双不断地回想着她望着自己的迷离目光,心里既满足又怅然。袁儿她,却是从未以这般眼神望过自己,她只有在每年冬季,等候院中那棵老梅树开花时,眼底才有略有波澜。   一想起那个清寒入骨的女子,心底便是一阵绞痛。   若不算上自己穿越而来的四百年时光,他与袁儿,也只有半年光景未见而已,但是,他这个人的生命时间的计算,又怎能与历史长河的流逝岁月相背离。   “我可以坐这里吗?”   悦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无双转头去看,正是葛覃。她在湖绿的襦裙外裹了件厚厚的棉大衣,正拢着手冲他略带羞涩地微笑,一双眼睛十分明澈。   以袁儿一般的眉眼,做着袁儿从来未曾有过的巧笑倩兮,感觉像一直以来的梦境化作了现实,无双有点恍惚。   葛覃将他的恍神看在眼中,脸上又红了红,像这样单纯的恋慕眼光,她有多久未曾见过了呢?入这行三四年了,身边打转的人别有企图者有之,纯将她当作商品者有之,演艺圈以其残酷的方式,让怀有单纯梦想的她看到了其中的污糟黑暗,好在她至少是幸运的,强势富裕的家庭背景,令她不必像别的女孩一样,牺牲了自己才能得到好的角色,她也有足够的资本去等待一个好的机会。   在这清俊男子痴迷眼神下,葛覃有点羞怯慌张,她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但她还是拉开他身旁的一张椅子,挨着他坐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无双略定定神,觉得自己这样老盯着一个姑娘家,实在是很失礼,便有点赫然,“我叫无双。”又问:“姑娘可是叫葛覃?”   “你知道我?”葛覃高兴起来,虽然她如今是正当红的偶像,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是极常有的事。   无双点头,微笑,“我的学生们非常喜欢你。”   想起他请假离开时,那些小鬼头一个个既不甘愿却又兴奋地嘱咐他一定要帮他们要葛覃的签名照,而他只是对他们道,“待我回来时,要是看到你们有一丁点退步,没有按我留下的训练计划练习,或不听从刘教练安排的话,就全给我等着地狱式特训吧。”暂时替他代课的刘教练却在一旁边笑呤呤的说:“无双教练,拜托你也帮我向杨琼紫要几张签名照吧。”   “真的?谢谢!”葛覃说,这些话自他口中说出来,令她觉得格外高兴,又说:“你的角色是洛家三少洛寒衣吧?我们之间有对手戏呢。”   “对手戏?”无双莫名,“什么叫对手戏?”   “怎么你连这也不知道?”葛覃大感意外,就算以前从来没拍过戏,对那些普通观众而言,这些常识也应该是知道一点的。“你以前从没拍过戏吗?”   “没有,我以前的工作是武术教练,对这些很是陌生。”无双坦然道。   “那……那你知道怎么演戏吗?”   “不太知道。”   “怎么办?演不好的话,张导演可是很凶的。”葛覃有点替他忧心,便将演戏的一些常识简单地与他说了说。   不过接下来,葛覃便发现自己的担心是有点多余。   无双虽说自己没演过戏,好在第一场戏全是与第一男主——即戏中兄长之间的剑术对决。在这一行里非常有名的武术指导奎元都对无双赞不绝口,根本用不着对他有过多的指点,而他出尘的剑术也征服了包括总导演在内的所有人。   顺利拍完第一场,接下的第二场戏,是洛家大少与三少之间的对话。   三少先是赞叹了一句“几年不见,大哥的剑术越发厉害了!”(无双端着一张温文的脸,平静地说着本该性子更活泼的三少的台词。)   男主心底直汗,面上不露分毫地朗声笑道:“三弟过谦了,假以时日,大哥又岂会是你的对手?”   “大哥此次回来,可有备着母亲生辰上的贺礼?”无双语气平平地说,以他惯常的自然姿态走近男主。他身着华贵的荷色袍衫,墨发以玉冠绾住,似乎他天生就该如此打扮,看在旁人眼里,身姿步履却比本该在山上修真的洛家大少还要超尘。   男主笑道:“这是自然,母亲生辰,做子女的岂能不精心准备。”   “那可有备着我的份儿?”无双继续表情平淡地说着台词,本该更娇憨的讨要礼物的戏,他却像是完全对那礼物没兴趣。   “那……”男主的“自然”二字还没出口,就被导演急吼吼地打断。   “卡!洛寒衣,笑!表情更兴奋一点,更天真一点,这时候你还只是个仰慕兄长的活泼少年!别一张苍桑历尽的老僧脸,以后有你苍桑的时候,继续!”   葛覃在一旁捏了一手心的汗,她看到无双微微有点愕然,但还是照着导演的话,尽量把笑容扯得大些,却总是显得温雅有余,活泼不足。   如此“卡”了几次,导演与副导演商量了一下,知道这人经验不足,脾性更是如此,怕是硬拗不来,便试着顺势就这么演下去,发现效果竟然挺不错,就默认了他的出色演出。   无双来古镇的目的,为的就是见葛覃,因此一拍完自己的戏份,就又坐回葛覃身旁,葛覃自然欣喜非常。看在旁人眼里,这二人是明明白白的互相吸引了。   拍摄进行到傍晚,雪势虽不大,却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古镇所有屋顶、青石地、小河上的石桥、泊在河中的小舟,全都薄薄积了一层积雪,一派宁静空寂。   一阵夹着雪花的风刮过来,葛覃缩了缩脖子,细声细语笑道:“这风真是刮得人脸上冰凉呢。”她目光盈盈地望着无双,等着他伸手来触碰自己脸颊,等着他的下一句台词。   但无双闻言却愣住了。   ……风……很凉……   ……巽……凉……   一瞬间,巽凉的面孔突然浮现,目光沉静如水,却笑容温暖。   无双心脏一阵紧缩,面对眼前那酷似袁儿的脸,居然发现心底不知何时空了一块。   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导演又在喊“卡”,无双只好僵硬地笑笑,“忘记台词了。”   ……   ……   [当红偶像葛覃与一名不经传的新人传出绯闻。]   尽管是保密拍摄,但无孔不入的狗仔队,还是如愿以偿地挖到了《河图洛书》——这部自一开拍就非常受关注的玄幻大戏的八卦。   巽凉看着那条新闻上附着的照片,虽然因远距离拍摄而模糊不清,但那个身形修长俊逸的男子,的确是无双。   站在他身旁,笑得一脸明媚的女孩子,就是他要找的袁儿吗?   “小凉,好了吗?”   熊哲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走到巽凉的桌边来催她,巽凉连忙关掉新闻窗口,继而关掉电脑,拎着通勤包起身。   看着常青仍是一幅没精打采的样子,巽凉有点担心,便敲敲他的桌面,“常青,下班了,走了哦。”   “你们先走吧。”常青勉强笑笑,仍坐着没动。   巽凉随着熊哲卫走出办公室后,其他还没走的同事开始调侃常青:“小常,你之前不是还对小巽表白来着么?看来你没机会了,对方可是熊总监呢!”   “总监什么时候跟小巽在一起了?”有人奇怪地问。   “你知道前几天电梯坏了的事吗?”另一个同事问先前发问的人,见那人点头,他又说:“当时总监与小巽一起被困在了电梯里两个多小时,结果就是这么一关,两人就关出感情来了。”   “真看不出来啊,小巽装得这么乖巧,居然跟前男友分手没多少,马上又钓上了熊总监了,真是有一手啊!”一个姓张的女同事酸溜溜地说,她与巽凉同属技术工程部,只不过她是文员,而巽凉是技术员。   “什么叫有一手啊!人家谈恋爱怎么了?”常青心情烦闷,听到这种不顺耳的话,更是不烦耐,语气就重了点,“再说了,小巽跟前男友分手的事,我们都没听说过,怎么就你那么清楚?”   小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一个多月前有个男人来接送小巽上下班,公司里人都看得很清楚,他们还在公司下面拥吻呢,现在那人不来了,小巽又巴上了熊总监,不是跟前男友分手才钓上总监,难道她居然是脚踏两条船?”   常青怒了,自位置上突然站起,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就说了,怎么我一回到公司,就听到那么多关于小巽的奇怪传言,原来是你在乱嚼舌头!”   清亮的女声传来,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推开技术部的门,姿态慵懒地靠在门边,一双带笑的猫儿眼睨着小张,在她的脚边,放着一只小巧的旅行箱。   居然是乔晋然。   “小乔,你已经休完假了吗?”常青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乔晋然笑笑,“明天才上班,我刚从机场坐出租车过来,正好路过公司,就想顺道等凉子一起下班。”   “你晚来一步,小巽方才已经跟熊总监出去了。”   “是吗?那我只好一个人回家了。”   乔晋然不甚在意地笑笑,而后拎起小旅行箱,转身推门。   但她门推到一半,突然又回过头,冲小张冷冷一笑:“那个谁,你最好说话前洗洗嘴,凉子是个没神经的,不会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但这不代表她糊里糊涂地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自己坏话,我劝你最好不要做得太过火,否则就算凉子不计较,我也会撕了你!”   小张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乔晋然冲她抛了个媚眼,甩甩长卷发,风姿卓越地走了出去。   常青看着气得面色苍白不止发抖的小张,顿时觉得无聊至极,便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下班。   他刚浑浑噩噩地走出公司门,就被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挡住了。   抬头看,居然是Nick。   好一阵子未见,这个性情开朗的俊美大男孩,眉间居然隐隐结着郁气,比之上一次见面时,显得憔悴了一些。   在他身后,赵式燕静静地望着常青,一言不发。   Nick表情严肃地对他说:“常青,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谈。”   常青闻言,突然开始觉得手脚冰凉。   求婚   “小凉。”   “……”   “小凉。”   熊哲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巽凉猛然回神,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啊?”   此时他们正坐在一家颇具格调的咖啡厅里,室内慢慢流动的舒缓音乐,及适宜的空调温度,将正刮着凛冽北风的冬季阻隔在外,却令人生出一股倦意,想窝在这些柔软的沙发抱枕里,就此昏沉睡去。   “又在发呆了。”熊哲卫无奈地说,原本还想加一句“跟我约会就这么无趣吗”,但见她混沌的眸子回复清明,一瞬不瞬地回望着自己,不自觉又将话语咽了下去。   已经跟巽凉约会了好几次了,却时常见她自顾自地望着某处愣神,目光虚离,似乎眼里心底全没有他的影子。熊哲卫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巽凉略垂了头,执着小勺慢慢搅动着面前的咖啡,热气氤氲中,她眼底的情绪看不真切。   “在想什么?”熊哲卫问。   巽凉被熊哲卫问得愣住,她总不能告诉他,说自己正在想无双此时在做什么吧。   她又将视线转到窗外。街边的香樟树枯黄红染的叶子中,仍夹着一些苍翠,似要在寒冷的冬日里,固执地留住几许盛夏的风华,却只越发显得寂寥。   这又何必呢?到了来年春日,自会嫩芽萌发绿满梢头。   巽凉见熊哲卫仍定定地望着自己,便哂笑一声:“……咖啡,好苦。”   “你不爱喝咖啡?”熊哲卫略略松了一口气,只要她肯回望自己,不再露出那么让人心痛的落寞表情,即使她只是在顾左右而言它,他也可以不去计较。   熊哲卫伸手拿起小勺,很自然地为巽凉多加了几块方糖。   “还好吧,也没特别喜欢。”巽凉道了谢,端起杯子轻啜一口。   “那下次我们不来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别,你喜欢就好,你不是说你很喜欢这家店的么?”   熊哲卫轻笑,伸手覆在巽凉搁在桌面的手背上,握实了,“你是女孩子,不应该是你迁就我,下次还是去你喜欢的地方吧。”又问:“你喜欢家庭式餐馆吗?”   见巽凉点头,熊哲卫便笑了,很自然说:“那等下要不要去我家?”   “诶?”巽凉闻言,有点惊诧地抬头,眼神古怪地望着熊哲卫,下意识要把被他握住的手抽回来。   熊哲卫见她浑身弥漫着警戒的气势,像一只听到异常响动后,紧张地伏低身子竖起尾巴的小猫,忍不住闷笑道:“别担心,只是不愿在外面餐馆吃东西,想回家自己做罢了。”   却又隐隐有点难过,虽然答应了交往,但她对自己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呢。   巽凉闻言,放下心来,觉得自己真是神经过敏,便尴尬地笑笑。“好啊,那等下要去买菜吗?”   “放心吧,今天不用你动手的。”熊哲卫神秘地笑笑,拍拍巽凉的头,“虽然我也很想尝到你的手艺。”   但是,等到巽凉真到了熊哲卫家,她便觉得——上当了!   巽凉没想到熊总监居然是跟家人一起住的,她跟着他回到家后,熊妈妈一见到他们回来,就吆喝着“儿子带女朋友来了,可以开饭了~”   望着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巽凉不得不确信,熊哲卫看来是早就蓄谋好要在今天带她回家见父母的,他猜到巽凉如果知道是要来见他父母,一定会找诸多理由推辞,干脆对她来了个先斩后奏。   可这……也太快了点吧?!   巽凉有点哭笑不得,老大你怎么连追女人也跟工作时一样,都是喜欢速战速决的行动派呢?   “小凉,来来,多吃点,阿卫这还是头一次带女朋友回来呢!”坐在对面桌子上的熊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巽凉碗里,热情地招呼着,胖乎乎地脸上满是喜气,还特别强调了“头一次”这三个字。   “谢谢伯母。”巽凉连忙道谢,感觉有点汗,熊总监差两年就奔三了,还是“头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到底是太晚熟还是过于专注工作而顾不上谈恋爱呢?   巽凉捧了一只菜都快要满出来的碗,眼看着熊伯母还要帮她夹菜,只好求助地望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熊哲卫,他立即会意,对自己显得很兴奋的妈妈说:“妈,你也吃吧,别光顾着给我们夹。”   熊妈妈“哎”了一声,开始用看准媳妇的眼神笑眯眯地打量巽凉。   巽凉羞得恨不能钻桌子底下去,熊哲卫悄悄握住她垂在桌子下的左手,对她露出一口大白牙,安抚地一笑。巽凉扯着嘴角回了他一个笑容,忍了忍,没忍住,索性肥着胆子,在熊哲卫的手背掐了一爪子泄愤。熊哲卫也不呼痛,仍是笑眯眯的。   熊妈妈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感叹一声,大手一挥拍向熊爸爸的背,乐呵呵地说:“年青人可真好啊,老头子,你说是吧。”   熊爸爸是个神情严肃又寡言的人,虽然已年过五旬,却颇具威严,巽凉刚见到他时,就一眼看出,熊哲卫的相貌神态全都是随了这位严父的。   熊爸爸正夹了只蹄髈在啃,被熊妈妈一拍,手一抖,蹄髈就落回了碗里,他的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巽凉心惊胆颤地以为熊爸爸要发火了,谁知他只是嘟嚷了句:“老婆子,轻点。”而后似乎是习惯性地给熊妈妈夹了几只香辣虾,再抬头望向巽凉,突然就咧开嘴笑了。   “来来来,小凉,尝尝你伯母做的虾子。”熊爸爸把一只大虾就夹到巽凉碗里,而后又气势十足地命令自己儿子:“阿卫,给小凉剥虾壳!”   熊哲卫乖乖放下碗帮巽凉剥虾壳,显得再自然不过。   巽凉自打进门进,就没一刻自在过,虽然熊哲卫的父母看起来都挺好相处,对儿子往家里带女朋友也显得很高兴,但她还是忍不住战战兢兢。   硬着头皮吃了一口熊哲卫剥在她碗里的虾肉,发现味道出奇的好,不觉就多吃了几口。   熊妈妈又笑眯眯地问:“好吃吗?”   “嗯,伯母做的虾非常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都要好吃。”巽凉说,不是恭维,熊妈妈做的香辣虾味道实在一绝。   熊妈妈更开心,“唉呀唉呀,你这孩子嘴真甜,其实伯母做鱼也很有两手呢,只不过阿卫说你不爱吃鱼,我就想呀,这不爱吃鱼的人,一定会爱吃虾,所以阿卫说要带你回来,我今天一大早就去赶到海货市场买了新鲜大虾回来。”   巽凉诧异地望了熊哲卫一眼,隐约记得他好像是问过自己对食物的喜好,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却还记得。   熊哲卫见她望过来,便坦然地回以一笑。   “一大早跑海货市场,真是麻烦伯母了。”巽凉有点歉意。   “不麻烦不麻烦。”熊妈妈摆摆手,突然慈爱地问,“小凉呀,你今年多大了呀?”   这便是开始盘家底了。   巽凉不敢怠慢,连忙回答:“今年二十三了。”   “比我们家阿卫小五岁呐,”熊妈妈笑眯眯地继续问:“你老家哪里的呀?”   巽凉恭敬地回答了,熊妈妈赞了一句说:“难怪看起来这么水灵,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的呀?”   “妈妈是一家事业单位的普通职员,爸爸……”巽凉顿了一下,有点犹豫,但还是说:“爸爸目前做什么工作我不太清楚。”   大家都有点惊讶,熊哲卫从来没听说巽凉讲起她家里的事,这时候也认真地竖起耳朵听着。   熊妈妈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呀?”   巽凉沉默了一小会儿,平静地说:“我爸妈十多年前就离婚了,我跟着妈妈过,没有跟爸爸在一个城市,他们离婚后,我们就再没有见过面了。”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很古怪,熊父熊母看着巽凉的眼神都带着怜悯,这让她感觉有点难堪。   熊妈妈作为一个母亲,不禁唏嘘道:“你妈妈一个女人家,还要把孩子拉扯大,真是辛苦啊。”   熊爸爸也说:“小凉,你以前也吃了不少苦吧。”   “不,不会。”巽凉连忙说。“我过得挺好的。”   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吃过什么苦,虽然是单亲家庭,但妈妈一直很努力地工作,她们的生活并不至于缺东少西,真要说有哪里对她造成影响的话,大概只有对爱情的消极态度吧。   “真是懂事的孩子。”二老又是一番感叹。   熊哲卫摸摸巽凉的头,柔声说:“没事,以后我照顾你。”   巽凉闻言,微愣,心底某处柔软突然被击中,一瞬间居然有点鼻子发酸。她勉强笑笑,“嗯”了一声。   眼见着巽凉似乎有点伤感,熊爸爸连忙出来打圆场:“老婆子你真是!好好吃个饭也要问东问西的,小凉呐,不要在意啊,你伯母就是爱瞎打听。”   熊妈妈一边说:“是是是,小凉呀,以前的事咱不去想了,咱吃菜,吃菜啊!”一边又开始不停地给巽凉布菜。   熊哲卫的父母很热情,像所有关心小辈的前辈一样,总欢喜劝人多吃点,巽凉又不好意思不把夹到碗里的菜吃完,结果一顿饭下来撑得不行,等到熊哲卫开车送她回家时,巽凉一挨着车内的座位简直都不想再起身。   “总监,你父母人真好。”巽凉轻声说,“他们的感情看起来也很好”。   典型严父慈母的普通中式双亲家庭,是她一直以来可望而不可求的,这让她不由得开始羡慕起熊哲卫来。   正在开车的熊哲卫闻言,笑了起来,“你喜欢他们吗?”   “非常喜欢。”巽凉老老实实地回答。   熊哲卫微微沉默了一下,突然说:“那做他们的儿媳妇怎么样?”虽然他努力想装出漫不经心地口吻,但脸上却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他说得很快,巽凉没听清,就追问了句:“什么?”   熊哲卫飞快望了她一眼,突然把车在路边停下,而后熄火。   巽凉望着熊哲卫,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车内没亮灯,这条街比较清冷,既没有商店也很少看到路人,路灯远远投到车内来,他俊挺的侧脸染上了浓重的阴影,表情反而看不清了。   熊哲卫转头,认真地望着巽凉,一字一顿地说:“我刚才说,你要不要做我家的媳妇。”   他期待地望着巽凉,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只对主人示好的大型犬,若有尾巴,说不定现在正努力摇着。   巽凉这回听明白了。   这是……求婚吗?!   惊吓太过,她除了张大嘴,还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熊哲卫向来直接惯了,此时见巽凉一付被吓傻的表情,反倒让他的紧张缓解了不少,于是便凑得近了些,看着巽凉的眼睛,柔声道:“嫁给我好吗?”   因着熊哲卫的接近,一股独属于他的成熟男人气息也强势地侵袭了过来。   巽凉感觉全身血液都在拼命往脸上涌,忍不住后退,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快了吧,我们……我们对彼此还不够了解,才交往一个多星期而已。”   “对你而言可能才一个多星期,但是对我而言,自你进公司这一年多来,我便一直在看着你。”熊哲卫又靠近了一些,手撑在巽凉头旁边的座位靠背上。   这个他一直喜欢的女孩,此刻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都能嗅到她柔顺长发上洗发露的香味,她的脸那么红,诱得人想在上面咬一口,她如此娇小,一伸手就能抱到,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把她融进自己的怀里。   熊哲卫的眼神渐渐深遂起来。   巽凉感觉到了危险,她退无可退,整个人全缩在了椅背上,不由自主地就要伸去抓车门把手。   熊哲卫想都没想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而后心里暗叹了一声:好细。见她惊慌地瞪大眼望着自己,不由得苦笑道:“我只是希望让你知道,我是以结婚为前提跟你交往的。”   “我……我明白。”巽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镇定,生怕说出什么过激的话,让这只眼下看起来还挺温顺的大狗狗突然化身大野狼。“我……我也会以结婚为前提跟你交往的,所以,可不可以……”   “请你让我多考虑一段时间”这话还没有说完,巽凉就觉得眼前一黑,光线全被挡住,嘴唇被温柔而强硬地堵上了。   熊哲卫一听到巽凉说她也会以结婚为前提与自己交往,就欣喜得晕了头,想都没想就吻了下来,完全听从了自己内心本能的愿望。   巽凉被熊哲卫压在椅背上,一只手被抓住,只能单手用力去推面前那纹丝不动的胸膛,嘴唇被重重吸 吮住的感觉令她眩晕得无法思考,她想别开脸,但却动不了,只能含糊不清地“唔唔”闷哼着抗拒。   熊哲卫含着巽凉的唇瓣,不住轻咬,舌尖在她唇上细细描绘着,试图顶开她的牙关,但巽凉却紧咬着不肯松开,他转而攻向她的耳垂,将她小巧的耳垂含在口中细细舔咬,巽凉未经人事,哪里经得起他这番挑逗,当下惊喘一声,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卫……熊哲卫……放开我……总监……别……”   “叫我阿卫。”熊哲卫闷声说,声音暗哑。   他扯开巽凉系得严严实实的外套衣领,朝那纤细的脖子吻过去,手指还在继续解开剩下的钮扣。   “……卫……阿卫……不行……”巽凉仍在努力推拒着,但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力量的差距,自己奋力捶在他身上的拳头,好似敲在一座坚固的肉墙上,引不起他任何反应。   外套被解开,里面是件米色印有卡通图案的厚T恤,熊哲卫看着这么孩子气的衣服,不由得愣了愣,但欲望很快席卷过来,淹没了他一时的清醒。巽凉的双手被他用一只手轻松抓住,架过头顶压在椅背上,而他另一只已经伸进她的衣服里,触摸到她幼滑的肌肤。   带着高温的大手在身上肆意游走,浊重的吐息喷在已被吸 吮出青紫吻痕的细白颈项上,巽凉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哭了出来。   “……阿卫,不要……”   女孩颤抖着,哭声压抑,大颗大颗的泪珠自脸上滑落,继续向颈项滑下,埋首在她颈间的熊哲卫尝到了泪水的苦涩,女孩脆弱的哭腔终于让他找回了游离的理智。   他松开钳制着她的手,轻轻碰触她的脸颊,入手一片濡湿。   心底,开始不可抑止地慌乱起来。   “……对不起。”他手足无措地说,伸出手笨拙地拭擦她的脸颊,但那泪水却像怎么也止不住似的,偏偏她还在尽力压抑自己的哭声,压抑得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熊哲卫的心揪作一团,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将紧咬着下唇压抑哭声的巽凉抱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她的背,“小凉,别哭……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巽凉抗拒着熊哲卫的怀抱,但没法推开他温柔却有力的臂膀,只能任他把自己抱住,轻声安抚着。   “小凉,别哭……”   “别哭,小凉,都是我不好……”   “小凉……”   他的柔声呼唤像带有某种魔力,让巽凉无法再压抑自己的委屈,哭声渐渐漏了出来,一开始很细微,不小心哭出几声后,又努力压抑住,到后来无法再压抑,就化作了嚎啕大哭。   明明这个人刚才还试图侵犯自己,但是,为什么这个她本该害怕的人,却会有这么温暖这么令人安心的怀抱呢?   她知道自己长久以来排斥任何异性亲近的原因,是受到父母离异的影响,她因为父亲背叛母亲与自己,而认定一旦开始爱情,接踵而来的一定会是背叛与伤害,以至于会把正常爱人之间一定会产生的情 欲,曲解成伤害的开始。在她淡漠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害怕受伤害而不敢对人敞开的心。   但是,这颗心却一再地被人蛮横强硬地撞开。   一开始是赵凛,他以女子的姿态,令她措不及防。   然后是熊哲卫,他以自己特有的直接方式,在她还没有时间产生不安时,就已经强悍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而无双,这个不可思议的人,似乎长久以来,一直在她的灵魂深处纠缠不去,仿佛与生俱来的宿命一般,她不知道他是何时开始存在的,也不知道如何将他从心里拔除,她试图无视他的存在,一度她也以为自己办到了,但是,她发现那只是自欺欺人。   说什么只想要两情相悦的爱情,说什么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投入感情,分开时便不会再心痛,全是借口,全是骗自己的。   她所想要的,只是一份纯粹的唯一只属于自己的不变的感情,就像所有女孩子一样,她渴望有人能全身心地只爱她一人,与她一起平平淡淡地携手到老,像熊爸爸与熊妈妈一样,老来可以互相调侃对方为“老头子”、“老婆子”,而那个人,即使到老,也总是不忘在饭桌上替自己夹菜。   她想要的,只是这样平凡的幸福而已。   巽凉哭得头晕晕沉沉,但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此时拥住她的怀抱,因为她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喜欢自己,而且他喜欢的人只有自己一个,至少在此刻,她不用担心有谁能分走他对自己的爱。   因为这个怀抱如此温暖,一直在推拒的双手,不知何时居然缠上他的脖子,像溺水之人搂住一块浮木,紧紧地抓住一点温暖,就不肯放手了。   遗失的钮扣   古镇附近有一条不宽的河流,两岸皆为断崖,因河流湍急,此处被当地人称作小天险。而在古镇西面不到十公里,就有近二十多个天然溶洞,内里石钟乳与石笋十分丰富,且大部分尚未开发成旅游景点。当初《河图洛书》剧组之所以决定在古镇拍摄,正是因为冲着这断崖与天然溶洞而来。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河图洛书》一剧,就是围绕上古遗留的河图与洛书而引发的争端。   宋神宗时期,宋朝初期制订的制度已经产生诸多流弊,民生状况开始倒退,边境上辽和夏又虎视眈眈,全国天灾不断,民不聊生,熙宁新法的推行又过于激进,陷入欲速则不达的困境,以至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此时,有自称半仙之人观天相得知,上古遗书河图及河书将再现世间,届时将天下易姓。又有传闻,河图洛书在洛水以南一户洛姓人家手中,为求上古遗书夺得皇权,各路人马纷至沓来,在洛家主母生辰上兵戎相见。洛家横遭不幸几近灭门,仅洛家长子与三子逃过一劫。   既然是武侠玄幻,吊威亚飞来飞去以及后期电脑合成技术是必不可少的。   此时,小天险上,一白一青两道翻飞的人影在崖上飞掠,长剑碰撞出清越的震鸣,短兵相接十几回合后,两人各自被钢丝拉着,翩然落到悬崖两岸,遥遥相对。   “寒衣!我已对你处处留手,你莫要再苦苦相逼!”洛家长子洛桑扈最先喊话,严辞厉色,端得是一派浩然正气。   洛寒衣一身青衫,长身玉立风姿超尘,眉间尽是掩之不去的隐痛,沉声道:“大哥,你还不明白吗?留着这两卷古籍只会惹来杀身之祸,还不如早早交给吕大人。”   “我呸!这古籍乃祖上所传,父亲一再叮嘱莫要让别有企图的小人得去,你却与那狗官吕惠卿勾结一气,莫说这两卷古籍尚不知是否河图洛书,若真是,又岂能被吕惠卿这等肆意妄为的小人得去,到时候真要天下易主,必会有一番生灵涂炭,这等严重后果你我如何担得?!你我又有何面目去见洛家列祖列宗?!”   洛寒衣闻言,声音寒彻入骨,“天下易主,与平头百姓何干?皇家是否姓赵,与平头百姓何干?权势纷争,与平头百姓何干?!我只知道,是这两卷古籍招来恶人,害得父亲、母亲,还有二哥都……”声音哽咽了,而后,洛寒衣猛一抬头,眼中满是愤恨,“这种凶物,强留又有何用?!若一早便交出来,我们洛家也不至于落到家破人亡!”   “住口!既然知道父母亲与二弟为保古籍失去性命,你若将古籍交出,又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在天之灵?!”洛桑扈怒不可遏,提剑再上。   “大哥,今日不管你交不交出来,我也要得到古籍,就算亲手毁掉,也不能让这凶物继续祸乱人间!”洛寒衣毫不退却,举剑招架。   因顾及对方不会武功,无双每一招都只虚晃个架式,不敢施力,因此几十招下来,男主已累得气喘吁吁,但无双仍游刃有余,气定神闲。   按照剧本设定,这场兄弟恶斗的最后,无双扮演的洛寒衣将被洛桑扈一剑刺中左肩,跌下悬崖,而后被崖下急流卷走。洛桑扈在崖上倒地痛哭一番,继续北上去找纠查谋反之事的文将军,最后谋反与镇压谋反的两路大军正面冲突,演变成一场气势恢宏的战争。   直到内乱被平定,河图洛书的真相才会被揭开。原来,所谓的河图洛书并不存在,就像汉高祖斩白蛇自谓赤帝之子一样,“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也只是作为谋反的借口,洛家的古籍根本只是爱好书画的洛家祖上的收藏品。   冬季的水位低,流速也比春夏季节河水充沛时要缓,但河水温度却极寒。无双被一剑“刺”中,身形往后一仰,就直直地往那寒冷的河水中落下,溅出极高的水花。   岸上的人虽然明知道他身上吊着威亚,但还是被他这果断决绝的姿态惊到,静了半晌后,导演才大呼起来:“卡!OK!快把人吊上来!”   众人如梦初醒,吊车立即往上拽,无双湿淋淋的从水中被拉了出来,束发的玉冠早让水冲走不知去向,墨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色有些许苍白,目光有一丝涣散,仿佛还理不清现状。   方才他落入河中时,也并不是没有丝毫畏惧,河水冷得彻骨,像万根钢针齐齐刺入周身皮肤,高空坠下所产生的拍击力道也大得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在那一瞬间,于奔流的河水中沉心闭气稳定身形时,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袁儿的身影。   尤记得,初次见面便撞翻了她的小篮,桃花瓣被抛得满天皆是,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们一身,她愤怒的眉眼在漫天漫地的粉色花雨中,宛如一个恒古的迷魂魔咒,尚年幼的他并不知道,就在那时,他就已无法自拔地中了她的情蛊。   但这愤怒的眉眼,不知何时又换了个模样,清亮的眼眸,略显苍白的皮肤,那向来沉静的女孩难得地动了怒,像只炸了毛的猫,屈起膝盖撞向他的小腹,怒喝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小凉……   他在冰冷昏暗的河水中,无声地唤着。   被吊车提出水面的无双,脚刚落了实地,工作人员便很快围了过来,将厚厚的棉大衣披在他身上,簇拥着他往空调车里走,随行的电影花絮摄影师也一刻不停地扛着摄像机紧跟在后,周围人群吵杂一片,像极了蜂房里的“嗡嗡”声,他们说了什么,无双全都无法听入耳。   将无双送到空调车里后,工作人员对他说:“车内有干净衣服和毛巾”,无双接过毛巾道了谢,几个剧组女孩还想留下来帮他,被他婉拒了,他们便全部转身赶回拍摄场地内,协助下一个镜头的开拍。   一个人呆在开着暖气的密闭车厢内,身上湿透的衣服不住地往座位下滴水,一会儿就在脚下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无双握着毛巾在手里,开始发愣,仍在想着起家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想起静静坐在她身旁时,她周身萦绕着的沉静舒适的空气,想起她弯着眉眼,笑容暖暖的模样,以及她身上,清洌纯净的气息。   那本该独属于袁儿的清洌气息。   有人打开了车门,外面的冷空气“呼”地席卷进来,那人又飞快关上了门,在无双身边落座。车厢内顿时满溢着清雅古典的木樨花香。   是葛覃。她为了迎合无双而特意换掉常用的香水,她认为看起来十分古典气质的无双,应该会喜欢这种传统中国式的典雅香型。   “无双,没事吧?”葛覃焦急地询问,与袁儿毫无二致的秀丽的面容上,满是抑止不住的担忧。   无双静静望着她,眼神迷离,似乎在看着葛覃,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葛覃见他衣服上头发上仍湿漉漉地滴着水,不由得皱了眉,责怪道:“怎么还没换掉湿衣服?会着凉的!”顺手就抽走无双手中的毛巾,盖在他头上帮他擦起头发来。   无双温顺地垂着头,任她拿着毛巾乱无章法地对自己的长发进行蹂躏。   其实,葛覃每次在碰触无双时,总要鼓起十二分的勇气,因为她觉得,无双清俊贵气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一双凤目也总在眼波流转中,挟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氤氤风情,仿佛雾里看花,永远也碰触不到,而一旦碰触到了,似乎连呼吸间的空气也要都被他夺了去。   葛覃带着小女儿的绮思,不住地脸红心跳着,却记不起,就在今天上午,她还跟眼前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蹲在一处大嚼盒饭,她甚至还偷眼看到无双拿的饭盒里有回锅肉。   “无双,你刚才那一场演得真好!导演都你无论眼神还是感情,都非常到位,简直出乎他的意料!”葛覃语调轻快地说,显得很高兴。“大家都说你那是真情流露了。”   真情流露?无双微愣,细细想过后,嘴角浮起一丝无所谓的浅笑。   相比起剧中洛家大少光明磊落的道义忠信,洛寒衣为了保全家人而不顾一切地去毁掉他所认为的“祸源”,就算因此背负奸贼走狗的恶名也再所不惜,这一点,他们的确很像。所以他才会因为这份认同感,而入戏了吗?   葛覃正用毛巾认真地揉着无双长发,突然见他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不禁心下一跳,连忙按下呼之欲出的欣喜,努力摆出最深情的眼神,温柔似水地望着他,“怎么了?”   无双松开握着葛覃的手,目光从她脸上转到车窗外,示意道:“你的助手在叫你。”   葛覃一愣,这才听到助手在敲着车窗叫她,都叫得这么大声了,她刚才居然没听到!葛覃不由得大窘,把毛巾往无双手里匆匆一塞,慌慌张张地开门跳下了车。   无双接过毛巾,顺手擦了擦脸,而后就着毛巾盖在眼睛上的姿式仰躺在车座靠背上。湿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向下滴,痒痒的。   抬手习惯性地摸向颈间,却摸了个空。   原本挂在脖子上的一条红丝线串连的贝壳钮扣,竟然不知去向!   无双猛地坐直了,抑制不住心脏如擂鼓般剧烈地跳了起来,惊慌得几乎无法自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地回想,好弄清楚这两枚连洗澡时也不曾取下过的钮扣坠子,到底在哪里被弄丢了。   在拍洛家兄弟崖上打斗时,钮扣坠子还好好地挂在脖子上,这么说来,是落水时被冲走的?   两枚小小的钮扣,落到如此湍急的河流中,是绝计无法再找到了。   无双眼神黯了黯,那种心脏空了一大块的失落无助感,再一次袭上心头,如此强烈,简直像某种暗示。   他弄丢了,小凉的钮扣。   依稀记得当初自己说要来古镇时,她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既不问他要来做什么,也不问他何时会回去,仿佛这些都无关紧要。他再要说些什么,她却只回了一句“有事以后再说”,便很快地转身离去。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在下是镜头转换的分割线————————————   乔晋然坐在沙发上,扭头看着紧闭的落地窗,喟然长叹:“明天就是冬至了呢~”   吡吡吡吡吡吡吡……   回应她的只有手机按键的声音。   “马上也快到圣诞节了呢。”乔晋然继续喟叹,斜眼睨着身边散着长发盘腿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盯着手机屏幕发短信的人。   吡吡吡吡吡吡吡……   “……可恶啊啊啊啊!所以我才讨厌这些坠入爱河的人!”   乔晋然静默半晌,突然大吼一声扑了过来,一把夺过巽凉手里按得正欢的手机。巽凉下意识要伸手去抢,结果她自己却被乔大小姐一脚从沙发上踢下来,像颗丸子一样滚到厚厚的地毯上。   “干嘛啊?晋然!”巽凉揉着屁股恼怒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沙发上。   “啧啧啧,又在给熊总监发短信呐,热恋中的人真是黏黏糊糊。”乔晋然装腔作势地恶寒了一下,就去翻看短信内容,并大声念起来:“‘明天来我家过冬至节吃馄饨吧,爸妈都在盼着你来呢。’真好!有馄饨吃~”再翻看一下短信发送人的名字,似笑非笑地睇向巽凉,“大熊?熊总监是大熊?”   巽凉脸红了,夺回手机,跑回自己房间。   乔晋然跟了进来,走近坐在床上回复短信的巽凉,一把搂住,语气暧昧地说:“来来,跟姐姐说说,你们都进展到哪一步了?一垒?二垒?本垒打?”一对猫儿眼贼亮亮地盯过来,像要从巽凉脸上瞧出些端倪来。   “思想别那么色情啊你!”巽凉一把推开乔晋然越挨越近的脑袋。   “瞧瞧,都脸红成这样了。”乔晋然不依不饶,“别说我思想色情,我们可是一起研究过GV的人。”   乔晋然想了想,又挨近了些,“我回来那天晚上,是熊总监送你回来的吧?当时你顶着两只核桃眼,脖子上又明显带有青紫的痕迹,可把我吓坏了,我连问都不敢问,生怕刺激到你。”顿了一顿,柔声问:“那天,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巽凉有点支吾,见乔晋然仍关切地望着自己,只好说:“就……亲了。”   “没有发生别的事就好。”乔晋然闻言,松了一口气,说:“你跟我不同,你可是玩不起的人,可不能随便就从了谁。”   这句话,巽凉已听乔晋然说了好几次,每次听起来都觉得话里似乎有些许的无奈,现在认真琢磨她话里的意思,却更像自我安慰,似在暗示自己:她是玩得起的人,不应在乎以前发生过的事。   乔晋然虽然看起来豪放,也总爱开玩笑说自己阅男无数,其实,她真正交往过的人只有她以前的男友吧。   正想询问乔晋然的云南之行收获如何,她的手机却在自己房间里响了起来。   乔晋然像被开水烫了似的,一下子跳起来,窜回自己的房间接电话,过了会儿,她高八度的尖厉女声就响彻整个屋子。   “我过得好不好关你P事啊?你抱着你的大屁股妞快活去吧!老娘正跟一个美男子同居来着!你少过问我的事!……什么?圣诞节你要过来?谁准许你过来了?你要敢来我一定会把你赶回去!……”   越说到后面,语气越像在撒娇耍性子。   巽凉轻笑,看来这对冤家已经和好了。   看了看手机,给熊哲卫的回复还没有发出去,于是手指轻轻一动,按下发出键。   熊哲卫的短信很快就回复了过来。   [明天我来接你。]   胸口,突然觉得鼓涨涨的,满满地都是融融暖意。   -------------------------------------------   以下是在下的罪己状(T。T):   话……话说……话说……昨天晚上,编辑对在下说:可以V了哟……V吧……\(^o^)/~   然后……在下就说:是么,好呀……   然后编辑说:那你申请一下哟,就在这两天吧……   然后在下说:嗯,好呀……   然后在下早上发了文,出去买早餐,回来后,先是登陆不了,然后是没办法更文,也没办法回复大家的留言,也没办法自己发留言,在下就想,过一阵子再来看吧。   然后……在下中午再来看JJ,就发现……V了!居然已经V了!在下还没申请咧…… = =   接着上QQ,发现编辑给在下留言:你前台抽了登不上吧,所以我已经给你V了哟……\(^o^)/~   编编大人,虽然……虽然很感谢……可…… = =   然后,在下紧急登陆JJ,发现可以登上了,也可以更文了,但点击回复留言时,还是半天半天发不上去,所以,在下只好在这里给大家陪罪了……   因为如此……所以……V了……   童鞋们……你们用拖鞋拍死我吧……T。T 拍死我算了……   那个那个……在下有个QQ群号,本来是跟朋友联系的QQ群(50309321),要是大家还很愤恨在下的话,就加进来,死劲儿拍在下吧……在下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5555555555……明明说不V的……在下对不住你们……(扑地抱头……)   小小声地说:加进来吧……在下……共享里有好东东……   回来了(大修)   冬至大如年。   虽然自古以来都有这种说法,但在重视洋节日多过传统节日的如今,冬至节显然比不上圣诞节的节日气氛浓。巽凉看着满大街的商店橱窗里早早地都装饰着圣诞树、圣诞老人,顶不济也要挂上几顶红红的圣诞帽,心里不免有点唏嘘。   不知道在明末,在无双的那个年代,冬至节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熊哲卫来商店街接巽凉,看到她身旁还跟了一个乔晋然,不由得愣了一愣。   乔晋然故意伸出左手楼住巽凉的脖子,笑容甜美地熊哲卫挥舞着提了物品的右手打招呼。   “小凉,乔小姐这是……”熊哲卫疑惑地问。   “晋然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吗,总监?”巽凉还是按老习惯喊熊哲卫总监,虽然被他纠正过不少次,但还是改不了口。   “当然可以。”熊哲卫马上说。   “真不好意思呐,熊总监,凉子觉得大过节的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太凄凉了,就非要拉我一起去你们家蹭饭,不过我们也不白蹭,我们会给伯父伯母带礼物的哟~”乔晋然摆出很亲切的笑容,抬手晃晃自己手中的礼品袋,又指指巽凉提在手里的两只礼品盒。   熊哲卫见她搂着巽凉肩膀,带点挑衅意思地冲自己勾着嘴角笑,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被公司男职员私底下评为第一花旦的乔晋然小姐,根本是保护欲过盛的护雏老母鸡,此时那张美艳的脸上,正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好好调查一下你们家我怎能把我闺女放心地交给你?   “让你们破费了。”熊哲卫笑了,有朋友关心巽凉,他当然高兴,只要那人不是男的。   大手伸了过来,在巽凉头顶揉了揉,熊总监向来严肃的脸上带了点温柔,“上车吧。”   三人到达熊哲卫家时,熊爸爸熊妈妈正在包馄饨,他们对巽凉多带了个朋友来显得很欢迎。两个女孩不失时机地将她们的礼物呈上,熊哲卫的父母乐呵呵地收下了,但还是关照了句下不为例。   女孩子们净了手在厨房帮熊妈妈包馄饨,熊爸爸和熊哲卫二人被踢到客厅看电视。   香喷喷热乎乎的羊肉粉汤馄饨很快便出了锅,熊妈妈招呼了一声后,全部人就热热闹闹地围着桌子吃馄饨,这便是在过冬至节了。   席间,巽凉忍不住有点恍惚。每年过年回家时,家里也总是只有妈妈跟自己两个人,她向来喜静不以为忤,但眼下热热闹闹地过节气氛却感染了她,令她不禁要想,到底自己是真的一直以来就喜欢安静,还是为了适应寂寞而不得已养成了喜静的性子?   熊妈妈胖乎乎的脸在热气腾腾的汤锅对面,笑得既亲切又喜庆,巽凉突然很想念独自一人在家乡的妈妈。   乔晋然的到来虽然没有事先与熊哲卫父母打过招呼,但她无愧于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第一花旦”美名,很快便融入其中,席间也总能逗得二老开怀大笑,跟性子活泼的熊妈妈更是投缘,两人聊到兴起,熊妈妈直嚷嚷着要认她作干女儿。   结果乔晋然与二老打得火热,反倒把熊哲卫与巽凉两人晾在一边。   熊哲卫给巽凉又添了一碗馄饨,说:“快吃,趁他们光顾着说话,我们多吃点,。”   巽凉看着熊哲卫一本正经的脸,头一次发现他原来是冷着脸说笑话的类型。   转过天来,等到巽凉她们离开熊哲卫家时,已过了晚上十点。   熊哲卫送两个女孩子回家,在她们楼下跟她们道晚安,临走时,亲了亲巽凉的面颊,引得乔晋然在旁边嗤笑不已。   熊哲卫的车子在小区转角消失后,乔大小姐笑嘻嘻地调侃了一句:“情郎已经走了,还傻站着干嘛?上去吧~”拍拍有点呆愣的巽凉的头,率先往楼上走。   经过一番审度,她认为熊哲卫的父母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凉子以后若跟熊哲卫在一起,不用怕会遇到恶婆婆。   只不过……无双他……   那天,她的确看到无双亲吻凉子,无双脸上充满怜惜的表情,她至今还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当时,乔晋然感到深深触动,曾经,她在另一个人脸上也看到过这种表情,那个她一直想忘却忘不了的人,她甚至至今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跟那个人分开,虽然表现得放荡不羁,但那个人的温柔,她向来最明白的不是吗?   思念一旦被勾起,就如缺了堤的河水,不受控制地泛滥成灾。   翌日一早,她便收拾好东西坐上了飞往昆明的飞机。   但是,等到她回来,无双却已不在。一问巽凉,得知无双居然跑去了拍戏,而且是现在炒得沸沸扬扬的贺岁片《河图洛书》。   乔晋然愣了,当时她的离开,多少也是存了成全无双与凉子的意思,但是,无双走了,凉子也已经正式跟熊哲卫开始了交往,这两个人,居然没有走到一起去。她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将那天晚上看到的事告诉巽凉,毕竟现在她已是熊哲卫的女朋友,再把无双曾偷亲过她的事说出来,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不由自主地,乔晋然又想起无双当时的表情。那么无奈,却又满溢着怜惜,仿佛那感情早已积累了多年,一直隐忍着含而不露,那一刻只是泄露了一点,却深沉得能将人溺进去。   “无双?”   是她幻听吗?为什么会听到凉子在叫无双的名字?乔晋然心下一震,不由自主地从楼梯上跑下来。   小区路灯下,有一个俊逸修长的人影静静地站着,寒瘦,清气,似故人。   昏暗的灯光投在他身上,为他周身晕染了一层柔柔的亮边,五官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浑身弥漫着浓浓的哀伤。   连旁观者也要为之心痛的哀伤。   一阵晚风刮过,他的墨色长发被卷起,在风中凌乱地飞舞,丝丝缕缕地伸展着,像要徒劳地抓住点什么。   居然真的是无双!乔晋然惊讶极了,这时候他不是正在古镇拍戏吗?   静默了一会,无双慢慢地走了过来,雅致的五官渐渐清晰起来,仍旧眉目舒朗,面容温润,犹如一株暗夜里盛放的濯濯清莲。   他定定地凝望着巽凉,这个内敛的女孩子,此刻已收起了方才刚看到他时的惊讶,漆黑的眸子里无波无澜,明明很近,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遥遥望过来,内里的情绪看不真切。   他垂首望着她,一言不发,凤目里一片萧瑟。   就在刚才,他现在所站的这个位置,那个高大的男人俯身在她颊边亲吻了一下,而她,则一脸的娇羞,一脸的幸福。   无双悲伤地想,他果然,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无双,你回来了?”乔晋然欣喜道,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   “乔姑娘。”无双转头望向乔晋然,他本想惯常地露出笑容的,但却发现自己面部表情僵硬,一时间,竟然连该怎么笑都忘记了。   久许,他轻声说:“小凉,我回来了。”   巽凉闻言,表情微动,却只是淡淡地说:“哦,回来了啊。”   乔晋然发现巽凉与无双之间的气氛很古怪,只得打圆场,走过来拖住无双的手臂往楼上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凉子说你去拍电影了,把我吓了一跳,待会儿你可得要好好跟我说说。”又回头冲巽凉大声说:“在后面磨蹭什么?还不快上来!”   进了屋,巽凉说了句“我累了,先去休息了”,便直接回了房间。   无双望着她紧闭的房门,心底泛起了苦涩,她的态度,已是比初见时她躲着自己的那段日子,还要更冷漠。   “无双,你几时回来的?”乔晋然将一杯热茶放到无双面前的茶几上,而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落坐。   “今天中午。”   “你不是有锁匙么,为什么不进屋里,却站在外面吹冷风?”   “我回来时,见家里没人,就在楼下等着。”   “从中午等到现在吗?!”乔晋然惊讶地叫起来,见无双只是盯着茶杯不言语,心中不由得一痛,责备道:“你……大冬天的,站在寒风里吹一天,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想什么……?他只是,想早一点见到小凉而已。   那么突然地,那么迫切地,想见到她,以至于扔下拍了一半的戏,就这么跑回来,只是没来由地,想见到她。   但是,却撞见那样一幕。   站了一整个下午,大半个晚上,一刻不停热切地想要见到她的心,在那一刻,如坠冰窟。她望着那个男人时,脸微红的幸福表情,她望着自己时,冷漠疏离的表情,像一片片尖锐的冰凌,直直插入他的胸口,措不及防地疼痛。   “无双?”乔晋望着微蹙起眉毛,神思恍惚的无双,有点担心地唤道。她发现他向来白净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干得发灰。   “没什么,只是看屋里没人,又不想一个人呆着,就想不如在下面等你们回来好了。”无双淡然一笑,表情仍有些恍惚。   “那你的工作呢?你不会是丢下工作偷跑出来的吧?”那可是张大导演导的戏呢!多少人求之不来的机遇啊!   “我的戏分已告一段落,下次拍摄时间将在一个星期后,我想反正还有时间,不如干脆回来一趟。”   乔晋然松了一口气,笑道:“吓死我了,突然就这么跑回来,我还真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而后拍拍无双的肩膀,“行了,都快十一点了,要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去洗澡了,你坐了一上午的车,又在外面等了那么久,一定累了,也早些去休息吧。”   乔晋然回房拿了浴衣,走进浴室,不一会儿,水声就“哗啦啦”地响起来。   无双坐在沙发上没动,心底一股强烈的焦虑感,搅得他坐立难安,但脑袋却越发昏沉起来。   从下午开始,无双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很不舒服,眼下周身发冷口干舌躁,感觉神思都不清醒了。   再次伸手轻抚空空的脖颈,望着巽凉紧闭的房门,心里的惶恐不安一圈圈地放大。   因为弄丢了小凉的钮扣,无双惊慌之下跑了回来,就为了见她一面以安定心神,可一段时日不见,小凉身边却已有人陪伴。   胸口的疼痛一直没有止歇,脑袋越发昏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也是痛得厉害,但头痛远不及胸臆间的痛楚。   无双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心脏会痛得就此死去。   在这令人万念俱灰的痛楚中,无双却一瞬间明白了一些事。   他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一直以来存在于他心底,那丝虽微弱却固执的信念。   就是依凭着这个信念,他才能安定心神在现代社会平静地生存,而现下,他感觉到那个小小的信念,似乎要破灭了。   无双望着房子里的一切事物,突然感到茫然,他转过头,看向黑漆窗外隐约可见的现代建筑,身处异地的陌生感毫无征兆而又面目狰狞地翻涌上来,初来这个时空时都不曾有过的巨大恐慌,此时却开始冲击着无双。   他感觉自己是一抹游魂,一抹凭着对心爱之人的巨大思念,而在人间徘徊不去的游魂,只是因为对心爱女子的执念才得以存在。   无双伸出双手,他的视线已有些模糊不清。   莫非现在,他将要消失了吗?   若这双手,再无可能触及她的衣角,再无可能将她拥入怀中,那么他,是为何存在于世呢?   本该死去三百多年的人,为何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他之所以还活在现世,不就是为她而来么?   若现在的他与小凉,再如他与袁儿那般错身而过,那他如今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无双用不甚清明却热切的眼神望了望巽凉依旧紧闭的房门,突然转身向阳台走去。   无双想,他一定是疯魔了,否则他为何会推开阳台的落地窗,顶着寒风纵身跳向巽凉的窗户,落在她的窗台上。   或者,他许是正在梦中,否则,为何眼前的物事全在摇摇晃晃,全都看不清明。   眼下无双在做什么,他自己并不清楚,但却知道,他听从了自己的本心。   巽凉并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心里乱糟糟的,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浮现无双的身影。   早晨她们还迷迷糊糊蓬头垢面时,无双已在楼下神清气爽地练剑时的身影;无双一点也不别扭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时的背影;无双看书时认真沉静的侧脸;无双走路时,健步如飞的挺拔身形;无双侧头微笑的样子;无双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眸……   回忆怎么也抑制不止,这让巽凉很是心烦意乱。   冬日寒风在窗外不停地呼啸而过,如某种兽类的哀鸣,绵长而诡异。风从未关实的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刚好扫在脸上,不一会儿,脸上皮肤就变得冰凉,窗帘一角也飘飘荡荡地被风掀起,像是突然之间有了生命。   巽凉一点也不想动弹,但风刮在脸上实在很冷,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掀开被子,走去关窗户。   手刚伸向前去,突然就被窗外伸进来的一只大手给抓住了,窗户也猛地被推开,一股强劲的冷空气“呼”地卷入,窗帘被掀得老高,在风中猎猎作响。   巽凉短促地尖叫一声,而后借着外面微弱的风线,看到窗台上半蹲了一个人,他的腿应该是很长的,曲膝蹲在窗台上时显得很拘束,长长的黑发在风中凌乱地纠结着,飞舞着,很有些狂乱的意思。   那人的一双凤目,在黑暗中兀自盈着水一般流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巽凉,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温度极高,几乎令她有种被火灼伤的错觉。   “无双……?”巽凉张目结舌,实在无法相信向来礼数周全的无双,居然会半夜爬上女孩子的窗户。   无双松开巽凉的手,敏捷地自窗户外跳入房内,这是他第一次进巽凉的房间,却不曾想会以这种方式。   无双抬起眼眸望向巽凉,目光异乎寻常的炽热,令她不由得心下一颤。   他朝前走了一步,巽凉立即惊恐地后退,无双的眼神瞬间便黯淡了下来,像突然被掐掉了火苗的蜡烛。   无双站在了原地,不再试图继续靠近。   却眼神悲伤,用一付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望着她。   “无双,你怎么了?”巽凉心里一“咯噔”,隐约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不见了。”无双喃喃道。   “什么东西不见了?”巽凉问。   “……不见了。”无双继续喃喃地说,思维似乎有点混乱,“掉到水里,找不到了。”   无双向来十分温和谦恭不具攻击性,但温和谦恭同样也是他厚厚的保护壳,眼下的他,却像是保护壳被揭去了一般,露出了淋漓的血肉,不再显得进退有度、温文有礼,反而像个失去一切变得无所凭依的柔弱孩童般。   “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巽凉觉得心里揪得痛,但也更头痛,这样不同寻常的无双,令她不知要如何应付。   “钮扣……”无双失魂落魄地说:“小凉的钮扣……找不到了……”   巽凉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她的钮扣?是指无双穿越过来的那天,从她衣服上拽下来的扣子?想起他一直把那两粒扣子当成吊坠挂在脖子上,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两粒扣子而已,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袁儿也……找不到了……”无双像呓语般,仍自顾自地喃喃说着。   巽凉轻叹,袁儿自然是找不到的,三百多年前早已作古的人,是要去哪里找?   可无双却至今还在固执地追寻着她的影子,青蚨虫一般,完全凭着本能在寻找着。只不过,不是终究被他找到了吗?那个葛覃。   “你不是找到了吗?葛覃啊,她不就是你说的袁儿么。”巽凉提醒道。   “葛覃?”无双微微愣了一下,脑中闪过那张与袁儿一模一样的脸,却痛苦地摇头,“她不是,不是……”   巽凉当然知道葛覃不是,袁儿能从四百年前活到现在那真是奇迹!除非她也像无双一样是穿越过来的。   正想劝说无双回自己房间,哪知他却又一瞬不瞬地望定了自己。   “小凉……”无双唤道。   巽凉心脏漏跳一拍,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来,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修长的指腹在脸上轻轻扫过,眼前的人,俊秀得不可思议,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包围着她,令她觉得心跳失速,呼吸困难。他的眼神,那么深情那么怜惜地望着他,简直视若珍宝。而他流连在自己脸上的修长大手,也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那么温热,几乎能烫到人。   巽凉又一次想起“袁儿”这个名字,另一种可能浮上心上,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巽凉全身正沸腾的细胞全都急速地冷却了下来。   她听到自己用冷静的声音问:“你又把我当成那个‘袁儿’了吗?”   无双似乎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眼神不甚清明地望着她,兀自低声唤道:“小凉……”   而后,慢慢向她垂下头,凤目也缓缓地闭了起来。   巽凉正要紧张地推开他,无双却像断了线的风筝,突然向她倒了过来,巽凉下意识伸出去接住他,却支撑不住被他的重量带着一起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好沉!巽凉努力支撑起上半身,无双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头靠在她胸前,墨色长发凌乱地散着,与她的长发纠结在一处。   “无双!”巽凉羞恼地推了推他,却突然见他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几不可闻。   仔细察看,发现无双居然是昏迷过去了。   巽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无双的额头,触手的温度高得吓人!   水中央的芙蕖   “高烧38.6度?!”   乔晋然惊讶地叫道,巽凉脸上也一片愕然。   她们两个此时的形象都很凌乱,巽凉在印有松鼠花纹的杏色棉睡衣外裹了件长至膝下的厚羽绒衣,脚上是一双运动鞋;乔大小姐则穿了件厚呢绒大衣在浴袍外,脚上是半长雪地靴,一头湿发还用毛巾包在头上,估计乔大小姐这辈子还没这么形象全无过。   护士小姐在甩着体温计,旁边一个医生打着呵欠说:“看样子不是今天才发的烧,照这势头,应该高烧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才倒下,这人也够顽强的。”   “发这么高的烧,再烧下去不得成傻子了?”乔大小姐皱着眉头说,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发愣的巽凉。   之前乔晋然正在洗澡,才洗了一半,突然听到凉子焦急地大声喊她,待她匆匆忙忙穿上浴袍跑到凉子房间,居然看到无双趴在凉子怀里一动不动。当时她太过惊讶也顾不得多想,忙打电话叫车,等车来后再拜托出租车司机帮忙把无双背下去,等到无双到了医院,看过诊,也办了住院手续后,现下得空了,便忍不住回想:向来严以律已的无双,怎么就跑到凉子房间去了?果然是烧糊涂了么?再又回想那个那虎背熊腰的司机,他当时居然是用公主抱把无双抱下楼的。   “再烧下去是死人,可就不是变傻这么简单呐。”值班医生嗤笑一声,让护士上前再查看了一遍点滴,打着呵欠就要离开病房。   乔晋然觉着这医生说话有点刻薄,又看他有点眼熟,就忍不住问:“医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白褂大咧咧敞开的年青男医生闻言,咧嘴一笑,“当然见过,上次这男人被送到我们这医院里来时,也是我值的晚班。”外形如此出色的男人,自然是印象深刻,而且那次这长发青年甫一醒来,就动作极俐落地把他反扭住手按在了墙上,真是让人想忘也忘不了。   “噢!何医生是吧?”乔晋然恍然道,她的记性向来是极好的。   正要走出门的何医生,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这个把毛巾围成阿拉伯巾顶在头上,有着一双猫儿眼的漂亮女孩子,点点头,而后噙着笑心情极好地出了门。   乔晋然走去关门,见好几位护士小姐还在外面探头探脑,不由得一愣,暗道这些可爱的小护士们,说不定从上次起就惦记着无双了呢。   关好门走回来,伸手轻拍兀自怔忡的巽凉,柔声道:“别这么担心,着凉发高烧而已,输几瓶点滴很快就会好的。”   “不……我没……”巽凉微蹙着眉头,嗫嚅着否认,但却没办法把话说完。   乔晋然于是安抚地在巽凉肩膀上拍了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巽凉看着无双,这谪仙般的男子躺在病床上,睡相很不安稳,向来如白玉般的脸颊因高烧而染上绯色,虽然额头上覆有冰袋,却仍蹙着眉头汗流不止。   葛覃不是袁儿,对他的打击这么大吗?   喜欢了一个人十几年,穿越时空后仍恋恋不忘地追寻着那个人,竟痴情到如此地步,真是可怕的偏执。   可是,她心里的这股无可抑止的羡慕、妒忌,甚至无望感,是怎么回事?   “晋然。”巽凉低声唤着自己的朋友。   乔晋然正拢着外套,靠坐在床边,闻言应道:“嗯?怎么了?”   “你以前老喜欢拖着无双逛街,是为什么?”   乔晋然奇怪地望了巽凉一眼,“干嘛突然问这个?”   “……是,炫耀吗?”巽凉不答,有点迟疑地继续问。   微愣一下,乔大小姐笑了起来,颇有些自得,“呵呵~不是很有趣吗?有个月华般的翩翩公子陪在身边,让人很开心呢!”   “那即表示……是很喜欢他吗?”   “那是当然。”乔晋然大方承认。   “那,也可以容忍别的女子对他的觊觎?”   “有什么关系?美人就应该全部人一起欣赏的嘛……不过,虽然我是很得意,但无双却很难受吧,哈哈哈~”乔大小姐女王状地笑道。   巽凉低头沉默不语,乔晋然挑挑眉,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问道:“凉子,你是想问什么?”   半晌过后,巽凉才轻声道:“晋然,我永远也没办法做到像你那样,喜欢一个人,还可以容忍他心里藏着另一个人。”   乔晋然愣了一会儿,聪慧如她,也误读了巽凉的想法,不由得失笑,“我对无双的喜欢,就跟对你的喜欢是一样的,所以没有像你说的那种对于爱人的占有欲。”她忽然又换上一付咬牙切齿的嘴脸,恨声道:“但是,像那种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却又跑去外面拈花惹草的臭男人,我才是真正恨不得生啖其肉呢!”   晋然如此激烈反应,应该是想到她的前男友了吧,那个喜欢在外面招惹别的女子的男人。   果然,任何人都是无法忍受自己爱的人,心里装的人却不是自己,或不仅仅是自己。   “我明白了。”巽凉把头靠到乔晋然肩上,轻声说。   “你明白什么了?”乔大小姐愣愣地问。   “没什么,只是……”巽凉轻笑起来,心里又泛起苦涩,让人不得安宁的恋慕,放弃才是正途,这话她已对自己说过多次。巽凉淡淡道:“长痛不如短痛。”   乔晋然恍然,“凉子,莫非你……你是喜欢无双的?”凉子一向对无双很是淡漠,她一直以来还以为这只是无双的单相思。   巽凉惊讶地从乔晋然肩上抬头,她以为晋然早就知道了,不然晋然那时也不会突然离开,搭飞机去云南的吧。   乔晋然的声音不觉带上了欣喜,笑道:“既然你们互相都喜欢对方,那自然是最好了。”害她白为无双痛惜一场。   “怎么可能!”巽凉也笑,却甚是落寞。   无双喜欢的人,是袁儿呀。   见巽凉否认,乔晋然的笑容便敛了去。她想起凉子已经有个熊哲卫这个男朋友了,不由得心下暗叹:虽然跟凉子是朋友,但其实很多时候她都无法明白凉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凌晨二点多,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巽凉在窗前停了很久,望着外面黑暗中飘飘忽忽飞舞着的白色小雪末,在玻璃上慢慢结起精致的窗花,晶莹剔透。窗户里映出她的影子,面沉如水的长发女孩,稍显稚气的苍白面容,以及与之毫不相符的淡定眼眸。   乔晋然已经回家休息去了,说明天一早给巽凉送衣服过来,只留下她一人守着这因高烧而昏睡着的清俊男子,与一室静谧相傍。   站得累了,也实在是困倦了,巽凉便走回无双的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想着干脆就这样趴在床边凑合着睡一夜吧,闭上眼,巽凉的意识很快就朦胧起来。   过了会儿,搁在被子上插着针管的手动了,这只手的主人似乎是怔忡了半刻,而后,犹豫地,缓慢地,轻轻抚上趴在床边熟睡的女孩的头发。   迷迷糊糊中,似乎做了很多梦,梦中的人,全都看不清眉眼,可是从头至尾都有火光跳跃,不同于巽凉以前某次梦到的那场毁天灭地般的火事,这次的火焰,却像是焚烧了自己来温暖她一般。   在那焚烧的火焰中间,有一朵浴火的白芙蕖,摇摇曳曳,慢慢枯萎卷曲了花瓣,最后,被烧得只剩粉尘,随风而逝。   眼前的景象,明明应该是悲伤的,可是,她却只感觉到安详与平静。   像是找到了应有的归宿一般。   ————————————在下是分割线————————————   “啊呀……”   有人惊讶地低呼。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别吵醒他们。”另一个沉稳点的声音却道。   而后,两名护士便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但是巽凉已经醒了,她不甚清明地睁开眼,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从未有过的舒坦。   视线渐渐清晰,眼前是洒下白色冬日阳光的窗户,与拉开的白色窗帘。雪下了一整晚,窗户的玻璃上都结满了水晶一般的透明窗花,在阳光下亮莹莹的。   她房间的窗户是长这样的吗?   巽凉迷迷糊糊地一时没想起这是医院,而后便要起身,但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她愣怔了半刻,这才后知后觉地却发现有条手臂横在腰侧将她搂住,而她的后背,也紧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甚至有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后颈。   巽凉全身一震,彻底清醒了,继而缓慢僵硬地转过头,无双无瑕的俊颜立即呈现在眼前,高挺的鼻尖几乎要碰触到她的脸颊,沉稳的呼吸拂在脸上,干净温暖的气息早已将巽凉层层包围。   无双还在熟睡,眼睑轻阖着,掩尽了那双凤目里的水光潋滟。   巽凉茫然了半刻,轻手轻脚地推开横在腰上的手臂,再一次尝试起身,身后之人居然含糊不清地呢喃一声,手臂微一用力,又将才撑起上半身的巽凉捞回怀里紧紧搂住,头也靠了过来,柔软的唇正好贴在她后颈上。   巽凉的大脑“轰”地爆成了浆糊状,全身血液都在往脸上冲,她猛地侧身去推无双,无双却突然睁开眼。   巽凉的心猛地一跳,不自觉止住了动作。   无双眯着迷濛的凤眼望着巽凉,眼神尤如混沌未开似的。   巽凉一瞬间又无法呼吸了,她隐约想起谁说过,所谓放电,其实就是眯着眼看人。   无双的眼神慢慢清明,也越睁越大,最后变成目瞪口呆,但就算他惊讶得无法自持,紧搂着巽凉的手臂却还是没有放开。   两人保持着一个半侧身推着对方肩膀,另一个搂着对方腰侧躺的姿态,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无双才迟疑地问:“……小凉?这是……怎么回事?”   “先放开我再说。”巽凉无法抑止她的脸红,只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无双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搂着对方,连忙松开手坐了起来,俊脸也一下子涨得通红。   巽凉拉开被子,下床穿好鞋,再捡起落在地上的羽绒衣穿上,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表情虽然一直很平静,但却一直红着脸抖着手。   “小……小凉……”无双一头雾水地唤道。   巽凉不应,她背对着无双努力地回想,昨天夜里,到底自己有没有爬上无双的病床,但想来想去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无双见她不应,惊慌了,“如……如果我做了什么的话,我会负责的!”   巽凉翻了个白眼,转过头,闷声道:“别开玩笑了,你当这是在明代?”何况他们根本什么也没做,只是莫名其妙睡在一张床上了而已。   话一出口巽凉就后悔了。   无双闻言,如玉般的脸果然一下子就白了,眼神也黯淡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巽凉马上道歉,她向来不是个会用言语伤害他人的人。   无双勉强一笑。   “不过……”巽凉又红着脸,别别扭扭地说:“昨晚上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会爬到床上睡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我记得自己明明是趴在床边上睡的。”   无双被她这么一提,便也回想了一下,然后,他的脸突然红了。   依稀仿佛记得,半夜,他曾醒来过一次,看见趴在床边的巽凉在睡梦中蜷缩作一团,想来她应该是觉得冷,迷迷糊糊中居然把她抱到床上来,脱掉羽绒外套与鞋子,用被子盖严实了,而后自己也紧挨着睡下了。   果然……是烧糊涂了。无双有点无力地抚住额角。   “无双?”巽凉见他皱着眉撑着头,奇怪地问。   “……对不起,可能是我……”无双支支吾吾地说。   “早啊,凉子,无双……”   轻快悦耳的声音响起,房门被打开,乔晋然拎着一个袋子与早餐走了进来,一见到房间里的两个人,她便疑惑地问:“你们两个怎么脸都红的跟虾子似的?”。   两个不善言辞的人,被乔晋然这一句话呛到没了声。   乔晋然倒也不打算真的追问下去,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丢给巽凉,说:“你手机在响,我就接了,是熊总监,我让他晚一点再打来。”   话音未落,手机便响了,巽凉连忙一边按接听一边往外走,房间外便传来她愉悦的声音。   “总监,我在医院……不不,不是我,是我的室友……啊,你现在要过来?……好呀……”   无双觉得胸口遽然一痛,昨天晚上那一幕再次浮现。   那个高大的男人在小凉颊边轻吻,小凉一脸羞涩地笑着对他道晚安。   “无双?”乔晋然轻声唤道,见他直直地望着门外似乎没听见,就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无双?”   无双蓦然回神,望向乔晋然的眼神却是一片茫然。“……什么?乔姑娘。”他干干地应道。   “啊啦~叫凉子就是小凉,叫我就是乔姑娘,真是生份呐,明明都认识那么久了。”乔晋然不满地抱怨,见无双仍在怔忡,心下暗叹一声,作出欢快的语气道:“也像凉子一样,叫我晋然看看嘛!”   “好的,晋然。”无双口上应道,却仍忍不住将视线转到门外。   “吃早餐。”乔晋然将一盒芋头糕递上前去,无双道了谢,接了过来,却拿在手上没有动。   巽凉已经结束了通话,笑容满面地走回房间里来。   “衣服,晋然。”冲乔晋然伸出手,巽凉微偏着头翘着嘴角说,因情绪很好,语气与动作竟显出小女儿的娇俏来。   无双将之看在眼里,心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感觉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周身发冷。   她这些转变,全是为了那个人吧。   这个病房有四张床,不过只住了无双一个病号,其它三张床虽然没有准备被褥,但床帘却是安装好了的。   巽凉拿了乔晋然帮她带来的衣物,走到其中一张空床边,拉上布帘换衣服。   无双原本目光一直是追随着巽凉的,但看到布帘上正在脱衣换衫的隐约身影,立马不自在地转过头去。   不再离开   “这位就是,你说的室友?”   熊哲卫看着病床上那色如春花、貌压海棠的男子,神色疑惑之中带点复杂。   “嗯。”巽凉点头。   乔晋然坐在床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转头去望无双,见他正望着走进病房的熊哲卫,乔大小姐似乎在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看到一点貌似敌意的情绪。   熊哲卫闻言,颇有风度地对无双打招呼,而后轻轻一拽巽凉的手臂,低声道:“小凉,来一下。”   巽凉随熊哲卫走出房间,行至走廊尽头窗户边站定。   窗户外面,医院的花园已是一片白雪覆盖的景象,清洁工人正在把雪铲作一堆,一点一点地将道路清理出来。   “天气预报说,这场雪是近十年来最大的呢。”巽凉推开窗户,户外寒冽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用力吸上一口,感觉肺部都被洗涤了。   熊哲卫取下自己的围巾,绕到巽凉的脖子上,浅灰色的棉质围巾还带有他的体温。巽凉摸了摸,抬头对着熊哲卫灿然一笑。熊哲卫的大手便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向来严肃的脸显得分外柔和。   “小凉,关于我那天说的话,你有没有考虑过?”熊哲卫说。   “什么话?”巽凉拍拍脸颊,她在熊哲卫来之前就已经梳洗过了,不过没有擦润肤乳,皮肤感觉有点干。   熊哲卫扶着巽凉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让她面朝自己,认真地说:“跟我结婚的事。”   巽凉愣了。   她不是有没有考虑过,她根本是羞于想起。   忍不住地,巽凉微微瑟缩了一下。“现在谈这个,太早了吧……”   熊哲卫将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握住,温热的手心熨在她手背上,巽凉冰冷的手指便像冰化水一样,柔软地融在他掌心里。   熊哲卫笑道:“我是太着急了点,只不过,从刚才开始我突然就又有了危机感。”   “什么危机感?”巽凉不解。   熊哲卫再笑了笑,道:“你的室友啊,我一直以为你是跟乔小姐一起住的,想不到还有另一位异性室友。”他顿了一顿,叹道:“而且那个男人长得真俊。”   “无双?”巽凉惊讶道,而后笑出声来。“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已经,不想再把心思挂在无双身上了,期盼无双的眷顾,是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奢求。   “自然有关系,他看你的眼神……”熊哲卫顿住了,同样是男人,那种看着心爱女子的眼神,他一眼就能明白,只不过,巽凉知道吗?   “什么?”巽凉追问。   熊哲卫想:看来她并不知道。于是他浮起一抹浅笑,握紧了巽凉的手,说:“没什么。”   “真不放心呐,把自己女朋友放在一个这么美的男人身边。”熊哲卫叹了一声,伸长手搂住巽凉的肩膀,目光熠熠地望定了她,沉声道:“要不,我们先订婚好了。”   “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吗?非要先预订下来?”巽凉忍不住笑出了声,被人喜欢被人紧张是件很奇妙的事,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与满足。   “是啊……我怕你被那个美丽的室友勾去了。”熊哲卫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在巽凉颊边吻了一下,而后搂着她的手臂收紧,目光幽深起来,慢慢地凑近她的唇。   巽凉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动作不大,但她自己却先愣住了。   与此同时,病房里传来一声不小的响动,像是玻璃砸在地上的破裂声。   “怎么了?”被这一打岔,熊哲卫也没注意到刚才自己被巽凉拒绝了,只以为她是被这声音惊得转头去看。   “是无双的房间。”巽凉低声说了一句,突然就往病房里跑,反应之迅速,让熊哲卫不由得有点诧异。   巽凉跑进房间,一推门就看到无双正站在门口处发怔。   挂点滴的支架已倒在地上,药水流溢了一地,无双光着脚踩在落满药水瓶玻璃碎渣的地上,右手捂住左手背,指缝间有血水渗出。   “无双?”巽凉惊叫一声跑到他身边。   无双回头愣愣地看着他,神色凄惶,而后转过脸去,长长的墨发便遮盖了他的眼睛。   巽凉自然地拉起无双的手察看他手背上的伤,跟她想的不一样,倒并不是被玻璃割伤的,而是针头被大力拉出来时,刺伤了静脉血管,以至血水流了满手。   巽凉立即用指压住汩汩冒血的伤口,怒声道:“你在乱动什么?不知道自己是病人吗?!”   迟一步走进房中的熊哲卫见了,一脸的讶异,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巽凉生气。   但无双显见着比熊哲卫还惊讶,他正小心翼翼地低头去看巽凉的表情,见熊哲卫进来,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又显得更灰败了。   巽凉按着无双手背的手有点抖,她被他满手的血吓到了,习惯性地想找乔晋然,但左右看看,乔晋然却不在房中,便紧张地问:“晋然呢?”   无双表情木然,望定了巽凉一声不吭。   熊哲卫对无双说:“我去叫护士来给你包扎一下。”走到门边又嘱咐巽凉一句:“小心点地上的玻璃。”这才跑出门去。   “回床上躺着!重感冒还光着脚走路,你不知道我和晋然送你来医院有多麻烦吗?”巽凉见无双仍在发怔,忍不住冒火。   无双干得发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只拿一双萧索的凤目望着她。   他站着不动,巽凉却也拿他没办法,这满地碎玻璃渣的,她真要使出蛮力来推他走路,肯定是要踩上的。视线扫到床底有双棉拖鞋,应该是细心的乔晋然准备的,便握着无双的右手,示意他按在伤口上,然后松开他,走过去拿拖鞋。   脚才迈出去一步,手腕突然被无双拉住了,他又是一脸凄惶的神色,握住巽凉手腕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无双嘴唇干干地张了几下,终于喊了出来:“不要走!”   声音里满是绝望。   巽凉吃了一惊,不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惊恐是因何而来。   “不要走!”无双又道,声音比之刚才更显无助,他慌乱地说:“不要……不要嫁给他!”   巽凉更惊讶地瞪着无双,原来刚才她与熊哲卫的对话,被他听到了。   可是,他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巽凉挣了挣,挣不开,只得无奈地说:“我去给你拿鞋子。”   无双却还是没松手,甚至更用力地抓着她,巽凉吃疼,微皱起眉头,忍不住又要发怒。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熊哲卫与护士小姐的声音。   无双突然全身一震,将巽凉拉向自己,弯腰抱起,而后速度极快地跑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就往下跃。   “啊!!——————”   这里是四楼啊!   巽凉不由自主地惊声尖叫,用力搂紧了无双的脖子。   虽然是四楼,但无双半蹲着落地时力道却很轻巧,巽凉甚至都感受不到多少冲击。   无双抱着巽凉一路飞奔,周围的景物被他们飞速地甩在身后,偏偏他还不走正道,一会几个纵跃从一棵树枝上落到另一棵树上,一会又从人家屋顶上一溜儿跑过去,甚至看到高速开来的汽车也不躲不闪,直接当作借力点横越。   巽凉搂着无双的脖子不敢撒手,头钻到他怀里,死命闭上眼睛不敢看,她怕自己看了后心脏受不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伴着无双沉稳的呼吸,紧挨着他温热的身体,感受着他胸腔处传来的有力鼓动,巽凉用力地攀牢了无双,就像他稳稳地抱着她一样,这种相依偎的感觉,一瞬间令她鼻子发酸,真希望,就这样紧挨着他,一直就这么跑下去。   也许跑了很久,也许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总之,巽凉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他们行进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巽凉这才有胆抬头四顾,惊讶地发现他们正处在当时无双穿越过来的山腰上。   冬日的山风猎猎地刮,四周围的树全是光秃秃的,虬结的枝枒都裹了层雪,山风刮过便扑簌簌往向落。雪深到脚脖子,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殊啦殊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无比清晰。   无双抱着巽凉慢慢向前走,间或低头看她一眼,柔柔地笑。他嘴里呼出的白气喷到巽凉脸上,与她口中呼出的白气交融到一起。   巽凉见无双穿得单薄,嘴唇因高烧不退而干得发灰,眼睛却似明珠一般,带着一股狂热,熠熠生辉,心底某个想法便被触动了。   无双莫不是,疯了吧?   从古代穿越到现代,仗着一身武艺、一张俊脸,就能在以科技为生产力的现代混得风生水起?这就跟穿越回古代,会背几首唐诗、跳几支艳舞、唱几首流行歌,就被某皇族看上一样,全都是放屁!真遇上这种不合常理的情况,光是心理落差就能要人命。   穿越回古代还好一点,至少那个世界对于现代穿越者而言还算熟悉,甚至很多历史都能提前知道。但是,一个古人穿越到现代,对于现代的一切全都不懂,什么都是未知的,重视的人也早已化作森森白骨在历史上销声匿迹,而自己却孑然独立于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这不是比死了更可怕么?   巽凉想,若是她的话,会希望自己就这么死掉算了。   可是无双却努力地保持心境平和,努力地适应着,并且学习能力也很惊人,但是,他的坚强也已经到头了吗?   弦已经绷得太紧太久,差不多要断掉了吗?   巽凉不敢出声,任无双抱着自己往前走,她想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甚至不敢肯定,无双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无双走得虽慢,但脚步一直没有停,他抱着巽凉在林中四处转悠,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于林中回响,偶尔惊飞了几只不会迁徙的雀鸟,便会响起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   林子虽小,但无双却如同入了魔障,一直不走出去,他回首四顾,似是在找寻什么。   巽凉忍不住询问道:“无双,你在找什么?”   无双便将清俊的面庞朝向她,温和地微笑,“我在找回去的路。”   “回去……哪里?”巽凉心生不妙。   “回大明。” 无双的语气淡定,似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事。   无双的声音低沉悦耳,语气温和谦恭,只听过一遍就不可能再忘记。但他却说,他要回明代,巽凉心里便想:他说不定,真的疯了。   怎么可能回得去?那片耀眼的光芒将你送来了现代,时空隧道偶然开启了一次,又怎么可能轻易让人碰上第二次?   巽凉便说:“明代已经灭亡了,你回去是做什么?”   无双站定了,脸上浮起一丝痛苦的神色,许久才道:“……袁儿在那里。”   巽凉胸口一窒。   无双蹙着眉锋,痛苦地低声道:“袁儿,还在那座宅子里,我要回去找她。”   巽凉胸口起伏了几下,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来,怒气一阵阵地往上涌,一直被他抱着到处走,这时候终于要发作了。   无双愕然地望着她,“小凉?”   巽凉瞪了他一眼,铁青着脸,转身就走。   无双惊惶起来,上前拉她,巽凉死命挣扎,她气力远不如无双,只累得自己气喘吁吁的却还是挣不脱。   心底的怒焰更盛,忍不住尖叫:“你去找你的袁儿,拉着我做什么?!”   “小凉……”无双眼底一片痛苦之色,哀声唤道。   “放开我,你的袁儿在等着你,你却在这里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你就不怕回去后她跟你计较起来?”是,她也疯了,她居然在跟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吃醋。   无双猛地将巽凉抱住,哑声低吼着:“袁儿就是你,袁儿就是你,你还不明白吗?小凉!”   巽凉不动了,任他将自己抱着,无双的手臂搂得那么用力,搂得她骨头都开始发痛,几乎有种错觉,要不她就是被无双拦腰搂断,要么就是被他挤碎了血肉,揉进身体里去。   可是,面对这浓烈的感情,巽凉却忍不住冷笑。   “现在袁儿不是葛覃了,倒变成我了吗?”巽凉沉声道,在雪地山风中,这冷然的声音尤显清寒。   无双浑身一震,趁着他愣神的机会,巽凉用力对着无双当胸一推,无双退了两步才站稳。   “小凉……”无双无措地唤她。   “既然知道我是谁,就不要把我当成别人。”巽凉望着无双,想摆出一副凛然的姿态来,但是却抑止不住浑身发抖,气势上不止弱了一点。   她再次举步走,但这次无双却没有再追上来。   巽凉没有回头,凭着一股怒火走了几十米远,硬起心肠想:不要管他了,不要管他了!随他要去哪里,随他要去找谁,他们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人,现在很好,来到最开始相遇的地方,一切像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她从来就没遇到过他!   可是,心很痛,从未有过的痛,为什么这么痛呢?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从来没遇见过他,这样就不会有现在的心痛了。   真希望从来没遇见过他……   ……真的吗?   真的希望从来没遇见过他吗?   巽凉的脚步迟缓了,站在原地良久,突然蹲下 身抱着膝盖,泪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心脏一抽一抽地紧缩着,痛得她呼引不畅。   可恶!   巽凉直起身猛一跺脚,转身往回跑。   为什么这个人这么可恶呢?总是用柔和的眼神看着她,总是温和地对她笑,总是对她说着温柔的话语,总是没有怨言地帮她们做家事,总是那么努力,总是不说一句“在这个世界真辛苦”,虽然他明明就是很辛苦……总是,把她当成别人。   这个谪仙般高洁的人,这个眼里没有一片阴霾的人,这个可恶的人!   无双还在原地,他背靠着一棵树坐在地上,颓然地垂着头,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挡住了脸颊,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他的外套留在医院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米色休闲裤的裤角已被雪水渗透,左手背上满是血迹,连带着白衬衫也染上点点鲜红,好在伤口应该是已经止住血了的,脚已被冻到红肿,但因是踩在雪地上,连脚底都显得很干净。   除了那刺目的血红,无双整个人就像一抹黯淡的白影,融入四周银白的冰天雪地中,似乎飘忽之间就要消失不见。   往日耳聪目明十分警觉的无双,此该却全然没有察觉到巽凉已经跑了回来,并在向他走近。   巽凉在无双面前蹲下,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巽凉伸手撸起无双遮住脸的长发,无双慢慢抬起一张虽然苍白却秀致得不可思议的脸望着她,凤目里一片空茫。   “无双。”巽凉轻轻唤道,因为哭过,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无双的眼睛开始聚焦,脸上迟缓地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来。   “无双。”巽凉吸着鼻子,又开始落泪。   无双慢慢地伸手过去,轻触她湿润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就在之前,他抱着她飞奔时,他的手还因高烧而显得十分烫。   “……小凉?”无双迟疑地唤她。   “嗯。”巽凉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用自己手掌的温度来暖和它。   无双空洞的眼底瞬间掀起了波澜,他突然抓住巽凉的手,双手捧至唇边,一遍遍地亲吻。   “……不要走……不要走,小凉……”他哀声唤着,声音嘶哑。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我来到这个世间只是为了你,如果你不要我了,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不要丢下我,袁儿……不要丢下我……小凉……”   无双一遍遍地唤着,犹如杜鹃啼血。   他唤一声小凉,巽凉应一声,他唤一声袁儿,巽凉也应。   不管是小凉还是袁儿,现下巽凉都不想计较了。   无双轻声唤着,慢慢地就挨了过来,把巽凉往怀里揽,头靠在她的颈窝,额头挨上颈窝处的皮肤,高温烫得巽凉心里直发颤。   这个人可是重度风寒患者呐!   “无双,快起来,你还在发高烧!”   巽凉努力想拖无双起来,但他却误以为她又要走,猛地一把将刚要站起来的巽凉又搂回怀里,力气大了不止一倍。巽凉痛呼一声,觉得自己浑身骨头又要被这思维正混乱着的病人给挤碎了,连柔软的的胸部被紧压在无双坚实的胸膛上,也开始发疼。   “无双,快放开!”巽凉捶打无双的后背,但他仍无知无觉地紧搂着不放。“无双,我们得要快点回医院,你这样高烧下去会死人的!”   无双不为所动,他早烧迷糊了,根本听不进巽凉在说什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巽凉心急如焚,犹豫了再犹豫,费力地从无双牢牢的禁锢中抽出手来,颤颤地捧起他靠在自己肩上的头。   无双的眼神已经很不清明了,但仍明亮得不可思议,像两炬耗尽全部心力燃烧着的火焰,熠熠地望定了她。巽凉不由得心惊,真怕他就这样拼命地燃烧,直至燃尽了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巽凉转而去望他的唇。无双的嘴唇如干枯的花瓣,显现出病态的灰白,但嘴角居然还噙着一丝虚幻的笑。   即使病得这么严重,意识都不太清醒了,无双仍对着她,那么温柔的微笑。   巽凉心里一阵揪痛,眼眶再一次湿润。   伸手捧起无双的脸,巽凉不再犹豫,抬头凑上他的唇。   无双瞪大了一双凤目,全身僵强得无法动弹,只感觉到唇上的柔软辗转。   巽凉的吻技生涩,但不表示她不知道怎么接吻,电影里看来的还少吗?她试着将无双干干的唇瓣含在口中,伸出小舌一下一下地轻舔着,想要去滋润它。无双浑身轻颤起来,喉头不自觉咽了咽。巽凉再伸出舌尖去顶他的牙关,无双因为惊讶而微张着嘴,很顺利就伸进去了。   但巽凉只来得急在无双的齿间轻触一下,回过神来的无双就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勺,张口用力吮住她的小舌,并主动地缠了上去。无双的渴望来得如此迅猛,巽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他吞下去了,身体里隐藏至深的火种被点燃,意识很快模糊了起来,身体似要化作一滩水,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任由无双搂着自己不停地索取掠夺,心跳却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去。   很快,巽凉就因为缺氧而感觉到了呼吸困难,她推了推无双的胸膛,低低地“唔”了几声,无双稍稍松开她,等巽凉大喘了一口气,马上又缠上来吻住,抵开她的贝齿,舌尖侵入进来,痴缠着她。   无双不停地吻着巽凉,食髓知味般,吻得她比他这个发高烧的人还要迷糊,半天想不起来自己的初衷。   等到无双终于停下来,巽凉趴在他胸膛上,两人一起喘息着调整紊乱的呼吸时,巽凉才想起来,把自己搂在怀里的这个人是从医院跑出来的重度风寒患者。   “无双。”巽凉靠在无双肩膀上,扯住他的衣领,仰头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巴,柔声说:“我们回医院去吧,你病还没好呢。”   无双满目柔情地望着她,精神振作得简直看不出是个病患。他低低应了一声,这个时候,似乎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而后,无双轻松地横抱起巽凉,如鸿影一般,往树林外飞掠而去。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一棵大树旁,几片小小的光斑跳跃着,闪烁着,像是阳光的碎片,这些光芒碎片慢慢增加、聚结、增长,最后竟然化作一团直径二米多的闪耀光团。   光团旋转着,闪烁着,几分钟后又慢慢收缩,慢慢变小,跳跃的光斑一片片地消失,最终完全消逝。   寂静的冬日树林像往常一般,仍旧静得只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雀鸣,与雪花“扑簌簌”地从树枝上掉落的声音,只有雪中的脚印,显示出它曾经有人光临。   情敌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啊!?”   乔大小姐叉着柳腰,猫儿眼瞪得溜圆地站在两张病床中央,拔高的尖利女声震得面前的两人耳膜发颤,乃至整橦住院部都能听到她的高分贝。   并排各自躺在两张病床上的二人面面相觑,半天不敢吭声。   乔晋然水葱也似的指尖往巽凉一点,厉声道:“凉子!昨天你是发什么疯?不知道无双是病人吗?竟然把光着脚穿件单衣的他就这样拖出去玩,你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说什么是去玩雪了?你们这是玩雪吗?你们这是玩命!现在好了吧?连你也病倒了,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一声?”   巽凉有些惧怕地望了正在喷火的某人一眼,向被褥里缩了缩,嗫嚅道:“对不起……”   无双有些虚弱地看了巽凉一眼,不忍地轻声道:“晋然,都是我的错,不关小凉的事……”   “无双,你给我闭嘴!我刚才还没骂你是吧?现在就轮到你了!”乔大小姐凶神恶煞地怒瞪他一眼,纤纤玉指划了道神气十足的弧线,枪口对准了无双,“无双,我一直以为你成熟稳重,哪晓得你也这样乱来!平常的感冒是小病,但你一直高烧不退烧得那么严重,你还以为这是什么小问题吗?我才一转身去接壶热水,你居然就跟着凉子跑出去玩雪,玩个雪需要从上午玩到下午才能回来啊?!凉子是小孩子心性,你也是乳臭未干的小鬼头吗?居然莽撞地跟着她乱来!”   可怜无双活到二十五六岁,竟然还有被比自己小的女孩骂作莽撞小鬼头的一天。   无双也不恼,只顾敛了眉目,低头轻轻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乔晋然只觉得眼前这人笑得一派和风细雨,配着他那苏堤春晓般的容颜,让人心里戾气顿消,饶是自诩面皮城墙厚的乔大小姐也不由得红了红脸。   无双眼神明亮地望向乔晋然,依旧笑容不减,道:“晋然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这话真是突如其来,乔大小姐愣了半晌,才跳着脚怒吼起来:“你说我像个老妈子是吗?!你以为我愿意这样管你们啊?还不是你们不让我省心!我倒是想把你们扔作堆就不理了呢!”   无双也愣了,他说这话半点讽刺的意思都没有,因为他与小凉都病倒了,这两天都是乔晋然在跑来跑去地照顾他们,他只是想,以她这样周全又细心的性子,以后她的小孩一定会很幸福。   回头看一眼隔壁病床的巽凉,却见她只顾着缩在被子里偷笑,完全是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心底不自觉柔柔地漾起涟漪,眉梢眼角便挂上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衬得一张清俊的脸更是风光霁月。   巽凉怔了怔,面上一红,不自在地转过眼去。   乔晋然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心里原有的疑惑就越发深了。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如此暧昧,在他们跑出去后,一定曾发生过什么事。   正想着,手机在包里响了起来。乔晋然拖过一张凳子挨着巽凉的病床坐下,顺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我是乔晋然……什么?!”   一听到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乔晋然猛地站了起来,身下的凳子应声倒地。巽凉与无双都诧异而莫名地望了过来,但她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   “你说你在哪里?……你已经过来了?……什么?你早说过你圣诞节要过来?你什么时候说过啊!混蛋!在原地等着,我这就过去找你!”   乔大小姐果断的挂了电话,拎起放在巽凉被子上的风衣外套穿上。   “晋然,怎么了?”巽凉问,隐隐猜到应该是她的前男友,晋然也只有在接到那人的电话时,才会这么失控。   “那混蛋过来了!”乔晋然冲口而出,而后又自觉不妥,改口道:“那个人,你知道的,他说过圣诞节要过来,但我给忘记了,我现在就去接他,你们在医院乖乖呆着,不许再乱跑出去啊!”   “对啊,今天是圣诞节呢!”巽凉讶声道。   乔晋然闻言,也好似现在才反应过来一般,她手里拎起包,脸上紧张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是呢,今天是圣诞节呢……”而后,她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脸上居然带了点梦幻的表情。   “圣诞快乐,晋然。”巽凉微笑着说。   乔晋然回以一笑,“圣诞快乐,凉子。”又转头对无双道:“圣诞快乐,无双。”   无双显然不太清楚圣诞节是什么节日,但也微笑地回以一句祝福的话语。   乔晋然心情一片晴好,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房门。   巽凉靠着枕头,转过头来望着无双,柔软地笑道:“无双,这是你过的第一个圣诞节,想不到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不过,还是要说一句,圣诞快乐。”   无双也笑,掀开被子拖着点滴支架走到巽凉床边,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坐了,而后握住她的手。   两只皆插着点滴导管的手交握在了一起,彼此的温度互相交汇,心底便有一股暖流潺潺漫延。   熊哲卫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无双披着一件外套坐在巽凉的床前,低头深深地凝视着她,巽凉已经睡着了,睡相显得很平静,他们的手,一直紧握着。两人周身弥漫着一股静谧安宁的氛围,仿佛已将外界隔绝了开来,而他们的世界只剩下彼此,也只需要彼此。这是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默契,外人难以融入的氛围。   熊哲卫紧紧地蹙起了眉,心底那股危机感,果然化作现实了吗?   他轻轻敲了敲门,待无双回头,便一脸冷然地走进来,将手中的粉色康乃馨插到床头小几上,而后从风衣外套里掏出一块包装过的巧克力,轻轻摆在花旁边,这才沉声道:“请出来一下。”   无双看着他刻意放轻的动作,想来他是怕吵醒小凉,这小心翼翼的态度,足以显示他对小凉也是极珍惜的。   无双心底滑过一丝复杂情绪,他冲熊哲卫点了点头,而后单手提起点滴支架,随着他走出了房间。   熊哲卫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虽有病容,但仍俊秀清贵,仿佛不染纤毫世俗之气的男子,心里隐隐有些挫败感。   两人并排站着,一个长身玉立,一个高大挺拔,气氛有点剑拔弩张。   “无双是吗?”熊哲卫最先开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向来颇具威仪,此刻更是将那股威压气势升腾了几倍。   无双颔首,气质清贵姿容凛然,气势上丝毫没有退让。他沉声说:“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熊哲卫先生。”   “没错,”熊哲卫道,摆出对付商业对手时的招牌笑容,“相信你也知道,小凉是我女朋友。”   无双心里微震,面上却静若止水。   “虽然我并不反对小凉有一些正常的异性朋友,但不表示别的男人可以对她太亲近。”熊哲卫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度,“另外,昨天的事,我希望你能有个解释。”   昨天熊哲卫与护士小姐还没走进房间,就听到巽凉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待他跑进房间,却发现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而窗户却大开着。熊哲卫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猛地跑到窗户边往下看,好在并没有见到谁摔下去,但仍是不见两人的踪影。之后他便放下工作,和乔晋然一起在医院及附近找了将近一天,惊动了不少人,但每个被询问到的人都说没看到过他们,最后他们甚至想到要报警。   没想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无双与巽凉却又回到了医院。当他与乔晋然回到病房,看到安然地坐在床边的两人时,他还能克制住,乔晋然却已不管不顾地大发起雷霆之怒来。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骂上几句,这两人居然又双双晕倒。   一个是早就该病得不醒人事,却凭着一股奇怪的毅力,坚持到了医院才倒下;另一个则是本来体质就不怎么样,在雪地里受了一天的冷风,染上对方的风寒症,加上低血糖,也跟着晕了过去。   结果,惹得他们又是一番人仰马翻的忙碌。   无双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熊哲卫,凛然的气势却收敛了起来,脸上也满是歉意。   “抱歉。”他郑重道。   熊哲卫眉头又紧了紧,只有一句抱歉吗?完全不对自己的行为作一点理解,是全盘承认了吗?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我不会让给你的。”怒气翻涌上来,熊哲卫的语气里开始充满火药味。   “同样的,我也不会退让。”无双静静地说道,仍是郑重地望着熊哲卫,安静得像一湖幽深的湖水,湖底就算掀起涛天巨浪,湖面却淡定如初。   真不晓得他这份从容自何而来,熊哲卫开始有点心浮气躁,方才无双静坐在巽凉床边的一幕又浮上心头,那种让人无法插足的契合感,似乎他们本来就该在一起,而他却是外人。   无双不等熊哲卫开腔,又道:“曾经我也因为一些心结而无法靠近小凉,结果让她一再地被别人抢走,若我现下还是迟疑不决,这次与她失之交臂,就算以后再醒悟过来,也已经什么都晚了。”   “我知道你很重视小凉,而小凉……”无双坚涩地顿了一顿,继续道:“小凉对你,也是喜欢的,若没有我,她一定能跟你在一起过得平静而幸福,我相信你绝对有这能力,但是……若我没有了小凉……”   无双的表情隐隐变得悲凄起来,“熊哲卫先生,你就算不是跟小凉,也可以与别的女子在一起,而且,除了小凉外,你还拥有很多我耗尽一生努力也求不来的幸福,但是,我却只有小凉,除了她以外,我一无所有,若是就此失去了她,我……我想我也不可能再继续存活于世了。”   无双说完,不再看熊哲卫一眼,提着点滴架子,稳步走回了病房。   而熊哲卫,他被无双这番剖白惊得瞠目结舌,兀自站着静默了许久。   转变   无双走回病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觉到熊哲卫并没有跟过来,想来是被他刚才那番话给震住了。   他不自觉地微眯起眼,勾起嘴角漠然浅笑,全不复方才悲凄的模样。   跟着《河图洛书》剧组拍了这么些天的戏,也并不是完全没学到东西。   在小凉心里,他应该是个纯白无垢的人吧,但是,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一直不晓得变通,就根本无法在现代社会生存,所以,为了能跟小凉一起在这个世界好好生存下去,他不介意背着她耍些心计。   虽然有演戏的成份在,但他刚才说的,可都是实话。   他本该早就在四百年前就化作尘埃,却阴差阳错蒙了上天的眷顾,得以再次守候在她身旁,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也不能再放手了……   无双清寒的墨眸,在对上病床上沉睡着的容颜时,转瞬化作满满一目柔光。   巽凉是被手机来电声吵醒的,醒来时,感觉头不再晕乎乎,鼻子也很顺畅,看来这场来势迅猛的病情已是大好了。她眯着眼坐起身去摸床边的桌子,记得晋然是把她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的。   一只手先一步从桌上拿过手机递到她手上,巽凉抬眼,看到无双舒朗的眉目,一时有些恍神。   无双的精神爽利不少,见巽凉发呆,嘴角便浮起一抹浅笑,拉过她的手将电话放到她手心。   随着两人手的碰触动作,巽凉心里一激灵,某些记忆开始复苏。   之前晕乎乎地感冒着,感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她也能比较坦然地接受自己主动献吻的事,反正,这事根本不像真的嘛。但是,昨天夜里与今天上午晕睡过去两次,再绮丽的梦也都该清醒了,羞怯也好、后怕也好、后悔也好,全在此刻复苏了过来。   于是,巽凉坐在床边,握着响个不停的手机,面皮上火烧火燎,身体却止不住发起抖来。   她居然,为了留住无双,不择手段到了如此地步,莫非她心底早就存了对无双一亲芳泽的不可告人的无耻渴望?!且不说这些,她毕竟还是个有男朋友的人啊!   巽凉不可抑止地微微发着抖,转过脸来,就看到熊哲卫坐在床边望着自己,而她方才光顾着看无双,竟然一直没注意到。   巽凉愣了,脸上一时又红又青又白,脑子乱哄哄的,窘迫无措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熊哲卫不笑也不怒,表情也不似往日一般严肃,甚至算上得温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手机还在响。”   巽凉回神,慌忙按下接听键。   “Merry C ristmas!~”   一把熟悉的俊朗声线,让巽凉足足愣了好几秒。   坐在对面病床上的无双却似乎听出来了什么,平静地转过脸来。   “这么快就把我忘记了吗?亲爱的小凉。”那声音清亮的男子,在世界的另一端爽朗地笑了起来。   “……赵凛?”巽凉心底惊喜的情绪暂时压过快要将她没顶的愧疚,后知后觉地加上一句:“Merry C ristmas!”   熊哲卫闻言,也不禁侧目,虽然不知道这个叫赵凛的人是哪位,但他直觉想到了以前常来接送巽凉下班的混血儿男孩。   赵凛的声音透着明媚,犹如一线多伦多的冬日暖阳,他叹了一声,“离开这么久了,真的很想你呢,小凉!”   “嗯,我也很想你。”巽凉不自觉地笑道,又说:“Nick、赵式燕他们也都很想你。”   赵凛于是又朗声笑了,依旧是有些中性的清澈嗓音,他说,其实他早就想给巽凉打电话了,但是训练安排得很密集,每天训练结束后都累得连手指头都无法动弹,而且,如果一回到加拿大就马上给她打电话,感觉像对自己妥协了一样,他一直忍着,一直忍到在加拿大人重视的圣诞节,这才打电话过来。   “国际长途……好在我的电话卡是来电畅听。”巽凉有点汗,而后突然想到什么,惊讶地说:“现在,中国是中午时分,你们那边还是凌晨吧?”   “对,我这边刚过零点。”赵凛温柔地说:“我想早一点听到你的声音,零点一到,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你了。”   巽凉被他情意绵绵的口吻窘到,“啊……很久没听到你这样讲话,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赵凛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又说:“Nick最近怎么样?”   真是奇了怪了,自家弟弟的情况,却来问她这个外人。   巽凉想起赵凛曾经说过,Nick这人私底下并不喜欢被人打扰,虽然是亲兄弟,他们在国内时也并没有住在一处。于是,她有点坚难地开口:“呃……Nick他……最近好像跟常青走得有点近。”   “是么?Nick倒是曾经说过常青这人不经逗,很好玩。”赵凛不甚在意地说。   巽凉有点囧,明明是不经逗,为什么又会很好玩呢?她再一次坚涩地开口:“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们之间好像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赵凛沉默了一会儿,冷静地说:“你是说,他们在谈恋爱?”   “不知道,总之,感觉有点怪怪的。”巽凉有点诺诺地说,感觉自己像个打小报告的。   赵凛不愧是风气开放的资本主义国家长大的,听到自己弟弟喜欢男人,既无惊讶也不反对,只是淡然地说:“只要他们是两情相悦,就随他们去了。”   赵凛曾受困于一段被动而扭曲的恋情,因此对两情相悦格外看重,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对小凉毅然放手的原因。   巽凉听到赵凛语气这么轻松,对常青的担忧不自觉就放下了,笑道:“也是呐。”   她接受得快,倒是没去想过常青会有何等痛苦的煎熬。   两人再言笑晏晏地聊了几句,赵凛便问:“无双在你旁边吗?”   无双这时不知为何,微微侧过脸来。   巽凉偷瞄了一眼无双,不自觉压低声音,“在,你是要他接电话吗?”   “不,不用了,我只是来确定一下而已。”赵凛飞快地说,对于跟那个俊得不像话的男人通电话,一点兴趣也无。他突然又柔声说:“呐,小凉,要是你没跟那家伙在一起了,记得考虑一下我哦。”   巽凉正要答话,手中的电话突然被人截走。   无双握着电话,表情平静地沉声道:“不劳您费心,不会有那一天的。”然后手机又被塞回到巽凉手里,无双很是温柔地冲她一笑,慢条斯理地回到自己床边躺下。   巽凉张大嘴呆愣地傻看着他:无双他,莫不是一直在偷听吧?他坐在自己的病床上看书,比坐在她床边的熊哲卫离她还远呢,这耳朵……真是比狗还灵。   巽凉再次将电话贴近耳旁,就听到赵凛在那边抑止不止的暴笑。   “我……我只是试一试,上次玩骰子我和Nick不停输时我就怀疑了,我混了几年拉斯维加斯,技术怎么可能那么差?果然……”   看来赵凛早已猜到无双的听力很是过人,他在电话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巽凉似乎看到隔壁床的无双面上表情微微一僵。   结束与赵凛的通话,巽凉嘴角上的笑纹迅速冻结,而后又开始畏缩起来。   熊哲卫依旧用温存的眼神望着她,但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动劲。   无双坐在自己床上,安静地翻着书,那是本向某位护士小姐借来的影视杂志,他原本是想了解一下自己目前那份工作在现今社会属于什么性质,却只在杂志里看到一堆又一堆的绯闻或八卦,不禁大皱其眉。   一时间,满室静默,空气中飘溢着异样不稳定的情绪波动。   巽凉酝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跟熊哲卫打招呼,“总监,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就来了,看你在睡觉,就没叫醒你。”   熊哲卫越是显得平常,巽凉越是浑身不对劲,越是止不住地愧疚。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在玩劈腿,她在脚踏两条船,她在爬墙,还在墙头上偷偷插红杏。   巽凉煎熬着,自我唾弃着,在要不要对熊哲卫说出实情的冲动中犹豫不决,一回头,看到桌上的粉色康乃馨,以及花瓶旁静静卧着的巧克力。巽凉并不特别喜欢吃巧克力,她明白这是情侣们在圣诞节表达爱意的方式。   下一秒,巽凉的愧疚之情达到顶点,将她完全淹没。   她在前所未有的巨大自我唾弃情绪中,开始向鸵鸟转变。   好在,巽凉现在吊的是她最后一瓶点滴,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无双本来还有几瓶吊滴没吊完,但也坚持要出院。何医生见他神清气爽的模样,只说一句“生命力真小强”,也就随他了。   三人一起走到住院部楼下,熊哲卫让他们稍等,自己就要走去泊车的地方,打算开车送他们回去。   无双笑道:“这么点路,就不麻烦熊先生了。”   语罢,转身动作娴熟地横抱起巽凉,几个起落之间,已纵身飞越出老远。   巽凉捂着脸,不敢去看总监以及楼下几位装作闲晃实则在偷看无双的护士小姐们的反应。   回到家后,巽凉将鸵鸟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一直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既不理无双在房间外担忧地敲门,也不理手机的来电声,最后甚至把手机关了机。   “姓巽的,你就是个陈世美,你居然也有干始乱终弃这种不道德的事的一天,你就是个%¥#·*……”   某人裹在被子里,不停地在心里咒骂着自己,不吝言辞,但就是不敢走出房门面见那个清俊的古人,也不敢给哈士奇上司回个电话。   到了傍晚,乔晋然回来了,还把她已从前任升级成现任的男朋友带回了家来。   巽凉此时就算再怎么想闷在房里种蘑菇,也不能不出来瞧一眼,那位闻名已久且每次晋然提起时都要咬牙切齿的男人。   只不过观察了一会儿,巽凉就知道晋然为什么会喜欢他了。   眼前的男人,随意而闲适地坐在沙发上,个子高挑,但模样上并无任何特别出色之处,只除了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那是一双天生就满蓄柔情的桃花眼,却又真挚澄净,带着不自觉令人服信的坚贞,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便会令被望着的人,产生出他的眼中除了自己以外,再无他人的感觉。因着这双眼睛,这男人平凡的五官居然也平生了几分帅气。   晋然她,就是被这脉脉含情的专注眼眸迷住的吧。巽凉心想。   手被人轻轻握住,一回头,巽凉撞进另一泓更幽深柔情的凤目中。   无双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低声说:“小凉,我明天得要回古镇工作了。”他挨得极近,低下头跟巽凉说话时,几乎就凑在她耳边,完全不顾忌有旁人在场。   巽凉被他突然变得大胆的举动弄得红了脸,含糊地“嗯”了一声,慌忙把手抽了回来。   “晋然,我有点困,先回房睡了啊。”巽凉大声冲厨房的乔晋然说道,又向沙发上的男子道了声“失陪”,即刻转身再次逃回房里去。   难得下厨的乔大小姐举着菜刀及切了半只的胡萝卜,从厨房里跑出来叫道:“凉子你还没吃晚餐呢!”   看见已然紧闭的房门,乔晋然狐疑地转向兀自站着的无双,问道:“无双,凉子怎么了?”   明显成为巽凉逃避对象的无双,却毫无颓态地笑而不答。   敏锐的乔晋然立即发现了无双的变化,以前的他周身总萦绕着天外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气场,脸上也时常挂着内敛而温和的浅笑,但现在,无双同样在笑,笑容里、眼神中却似乎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以及……乔大小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怪自己想多了,那么温和的无双,怎么可能会突然收敛了温吞,感觉变强势起来呢?   巽凉回房后并没有睡,她知道自己一定睡不着,干脆开了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起网页来。   可是,她却只是对着点开的几个窗口发着呆,因着对熊哲卫的愧疚感,她脑子里不停地转着与他之间的种种过往。   初见熊总监时,他随意地坐在招聘会负责人的位置上,高大的身材,简单的T恤休闲裤加运动鞋,完全不像个大公司的部门管理者,倒像个酷爱运动的运动健将,与另一边负责外贸部招聘的孟经理一身严谨的西装革履形成强烈对比,只有他严肃的表情才完全符合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威严。   当时她暗自嘀咕,规章制度这么严格的大公司,怎么会容忍这样明显违反公司制服制度,甚至随性得有点招摇的存在——在想这些事时,她倒是没注意到自己来应聘时的着装更随便。   等到入了技术工程部,便发现,真是什么样的将领带出什么样的兵,这位熊总监手下的人,全跟他本人一个德行,工作起来认真细致乃至有点苛求,物极必反的结果,就是在服饰上力求放松身心。据说,技术工程部是全公司唯一不用穿制服的部门,这还是熊总监力争来的特权,说是穿着太拘谨会约束技术员们的创意思维。   巽凉作为唯一一个女技术员,很是顺利地融入了这个和尚团体。现在回想起来,熊总监的确曾几次三番地请她一起出去吃饭,在工作上对她帮助最大的也是熊总监,只是,那时这些刻意的关怀,全都被她理解成上司对下属的关心了。   连巽凉被女装的赵凛强吻的那次也一样,当时她心情低落得无法上班,熊总监因为担心她的病情,而特意带了早餐过来探望她,如此明显的示好举动,也都被她误会成是熊总监为了追晋然,而事先搞好与她周边朋友关系的亲善之举。   如此看来,只是别扭的自卑感在作祟吧。   那时的自己,觉得自己对任何人而言,都只是个低微的小配角,因此对任何人都有所保留,看任何事也都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既使是面对热情的乔晋然,也不自觉地抱有疏离的态度。   后来,她是怎么转变过来的呢?也许是因为晋然一直积极努力地想与她处得更好,也许是赵凛明媚笑容背后的凄楚爱恋,也许是无双总是如影随行却欲言又止的幽深眼眸,也许还有熊总监,天生肃容也藏不住一丝温柔。   曾几何时,她竟然不知不觉中,享受及背付了如此之多他人给予的情谊,不知何时,如此低微的自己,居然也成了他人眼中最重视的存在。   熊总监说:嫁给我好吗?   无双说:不要丢下我,我来到这个世间只是为了你,如果你不要我了,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巽凉抱住了头,趴到电脑桌上,心里既感激又混乱,想要来个快刀斩乱麻,却犹豫着不知要从何下手,更不忍也狠不下心去斩断哪一根。   不禁苦笑,自诩清冷淡漠的她,居然也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窗户那边传来轻叩声,巽凉正心乱如麻,没有听见。过了会儿,轻叩玻璃的声音再次传来。   巽凉先是一惊,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仅凭三楼那不足五厘米宽的窗台,便能稳稳站立的人,自然只有无双了。   巽凉走过去,拉开窗帘,先是看到无双笔直的一双长腿,再抬头往上看,便见到他不失优雅地立在窗外,手搭在窗户上方遮雨的台子边沿,弯下腰低头望着自己微笑。   他脚上仍穿着室内拖鞋,想来应该是直接从阳台跃过来的。   今夜风住雪息,月色晴朗,水银般透亮的月光洒在这清俊的人身上,更添了几分秀逸出尘。   巽凉推开窗户,无双便一手扶着窗沿,在窗台上蹲了下来,将身子微微向前一倾,视线与巽凉平齐,脸上则一直带着他特有的温和笑容。   “无双,你怎么又爬人家的窗户?” 巽凉蹙眉,不满道。   无双望着她,凤目里是一片波光潋滟的三月春水。他认真地说:“突然想起又要一个多月见不着小凉,心里便有些慌乱,所以想在离开前多看几眼。”   无双竟然会说这么直白的话?!   巽凉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就不由自主地红了。她不自在地转开脸,道:“那现在……看到了,可以回自己房间了吧。”   无双望着巽凉,良久,轻声问:“小凉,为什么突然又要逃避我?”声音明显变得黯然下来。   巽凉心下一惊,她是见识过无双在绝望崩溃下,所做出的极端乃至近乎自残的行为的,此时一听他语气不对,马上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安抚道:“无双,你不要想太多了,你明天不是要坐车回古镇吗?现在还是回房休息吧。”   无双惨然一笑,道:“你在赶我走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巽凉有点慌乱地解释,心下不禁诧异,无双明明很清醒的样子,怎么一改往日的善解人意,变得有点难缠起来了?   “那你是希望我走了后,可以继续跟那位熊先生在一起吗?”无双倾身向前,挨近了巽凉一点,语气变得有点咄咄逼人。   “无双?”巽凉不禁后退一步,惊讶地瞪着他,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十分守礼的无双吗?   无双紧蹙起眉锋,眼里一片痛苦之色,他开口,一声一顿,利如锋刃。   “小凉,当时在林子里,是你主动吻了我,你是选择了我,是你把我留下来的,不是吗?现在你又要把我抛到一边,难道你当时对我,只是虚情假意?”   巽凉被眼前这个攻击性十足,令人感觉十分陌生的无双惊得目瞪口呆,几乎对他的话无法反驳,   “那是因为当时你……”看起来快要死掉了,若是不如此,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毕竟你只是把我当成袁儿的替身而已。巽凉没敢把后面的话讲完,她知道一旦说出袁儿的替身这种话,就等于她自己把自己给完全否定了。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甘心,终究还是低了头,细不可闻地说:   “我……可不是袁儿。”   这么说着时,心里竟然有点沮丧,为什么,自己不是袁儿呢?那样就可以大方地接受无双了,也不会因为想要忘掉他,转而接受熊总监,将自己陷入如今进退两难的决择中。   想到熊哲卫,巽凉心里便是一阵强烈的愧疚。   不行,不能再对不起一心喜欢自己的熊总监了。巽凉在心里默念道。   无双闻言,愣了。他只是因为好不容易看到巽凉对自己的感情有了回应,却在见到熊哲卫的瞬间又再次退缩而感觉到了威胁,焦急之下便想来激一激她,却没想过她会这样回答自己。   无双跳下窗户,走近巽凉,唤道:“小凉……”   巽凉退了一步,低声说:“无双,我很抱歉。”   无双的脚步顿住了。   巽凉低着头,不敢看他此时是何种表情,尽管稳住自己的声音,说:“无双,那天的事,请你当作一个意外吧,你也知道,我已经有熊总监了。”   在说出这番话时,巽凉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在揪着疼。   许久,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如此静默,能隐隐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间或夹着乔晋然及其男友轻快的说笑声,既幸福又甜蜜,与房里的无双和巽凉形成天壤之别。   正当巽凉因为无双沉默得太久,害怕他再次失去理智时,无双却静静地开了口。   “……已经晚了。”   “诶?”巽凉惊讶地抬头望向他。   无双站在她面前,背着月光,修长的身形投下很大一片阴影,将巽凉笼罩在其中。   “已经晚了。”无双重复道,凤目里流动着柔柔的水光,嘴角居然还噙着一丝温柔的微笑,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巽凉,透着一股不容忽视不容拒绝的强烈气势。   开口,语气是毋庸置疑的坚定:“这辈子,你休想再甩掉我,不论你在哪里,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缠定你了。”   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除了她,所以,为了与她厮守在一起,他已经打算把自小所接受的礼仪教诲这些桎梏弃之如履,从今开始,他要听从自己内心的愿望行事,不再禁锢自己的本性了。   业火   巽凉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身着素色襦裙,荆钗挽髻,静静立于一座院墙之下,面向一树开得妖娆的红梅。   风过,红梅花瓣纷然而落,血雨一般。   有人在背后轻声唤她:袁儿。   低沉温润的嗓音,令人不觉心底泛起涟漪。   巽凉回眸,见回廊下立了一敛目浅笑的绯服公子,长身玉立,俊逸出尘,端的是和风霁月般好容貌。   她想微笑,唤一声无双,说出口的话语却是异样的清冷。   卢公子。   她道,声音澜沧不兴。   清俊男子眼底若有若无地滑过一丝无奈,慢慢走近了,轻声问:   袁儿,你可是又在思念袁督师?   袁儿迟疑片刻,沉声道:……卢公子,民女的家事,与你无干吧?   被唤作卢公子的人,暗叹一声,曾几何时,她对他竟疏离至斯?   仍忍不住劝慰道:袁儿,世人皆知袁督师死得冤枉,这已过去了十年,你的怨恨多少也该清减几分了。   世人皆知?袁儿冷笑。   世人皆知我叔父对大明一片赤胆忠心,惟独北京人不知道,皇帝不知道,这些个京城的达官显贵们不知道。皇帝赐我叔父磔刑,那些叔父誓死保卫的京城百姓却竞相分食其肉。你却叫我不怨不恨?我又如何能不怨不恨?   曾泣血心惊的过往,如今平静说来,倒像在提什么寻常小事。   卢家轻衫贵气的少爷,凝起一张俊脸,几不可闻地再叹了一声,良久,又说:袁儿,你这性情,若生为男儿,倒也可以学你叔父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袁儿似不愿与他好好说话,冷哼道:保谁的家?卫谁的国?   这天下姓朱,将士们出生入死,保的也只是朱家的皇权,即使鞠躬尽瘁效尽犬马之力,最后照样抵不过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再者,学我叔父,岂不是又落得个千人分食的下场?卢公子真是爱说笑!   卢公子不受她讥诮的话语所激,静静温言:袁儿,我知你此番话并非出自真心,尤记得年幼时,你曾与我抱怨,说自己不是男儿,不能陪你叔父驰骋疆场。你与你叔父,却都是同样的一付热忱心肠。   小孩子的话语怎能当真?卢公子这样说来,怎么不见自己投身沙场?民女倒也记得,卢公子曾是卢象升将军座下,与卢将军关系匪浅,且早已立了军功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又怎么肯被我家郡主锁窗朱户,受她避荫,为她禁脔?   卢公子闻言,温润如玉的脸庞瞬间一片死灰,紧蹙眉锋,痛声道:你……你何必说这种话来羞辱于我?你又不是不知,我是为了你才甘愿入这牢笼……   卢公子!   袁儿厉声打断他的话,面如霜雪。   卢公子,请慎言,这宅子虽大,看起来只你我二人,但保不准哪日里就会有些飞短流长传到王爷那儿去,到那时,就算是郡主,也不一定保得住你,更别提令尊的兵权目前还握在王爷手中。   那俊秀的面容也不过只有一瞬激动,很快又强自平静下来。   就算他不顾念将自己藏于此处避祸的郡主,却也不能不顾及兵权被夺生命攸关的父亲。   但,被她以如此不堪的话语刺伤,绯色身影终究还是忍不住拂袖而去,离开时,步履止不住虚浮。   被独自留下的女子,默然转身,视线触及院墙红梅,不自觉淌下清泪。   她乃罪臣家眷,本应流放千里死于颠沛,却被郡主途中私下救回收做婢女。她既不能助他脱困,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害他与郡主产生嫌隙,如今,也只有在福王面前最得宠的郡主才能保得住他了。   院墙下,寒梅兀自开得热烈,红艳似血。   又,似火焰一般,好生灼眼。   火焰?   这么一想,那树红梅果真化作一片红莲业火,焰芯越升越高,竟肆无忌惮地焚烧过来。   好热……   好闷……空气怎么变得这么稀薄了?而且还闻到好大一股东西烧焦的臭味。   眼睛……好痛……被熏得都要睁不开了。   巽凉虚弱地咳了几声,感觉四周温度都高得离谱,又闷又热,甚至有浓烟不断袭卷过来,呛得她的嗓子火烧火燎地痛。   而她的后脑勺,更是一跳一跳地痛得厉害。   巽凉努力睁开眼,惊诧地发现自己靠墙倒在一个房间的地板上,耳边听到“噼里啪啦”不知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声音。她惊慌地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竟被人反剪双手绑住了,腿也被并在一起绑了个结实。   这……这是什么情况?!   巽凉隐隐约约记得下班后接到晋然的电话,说她忘记买煲乌鸡汤的药材,于是巽凉便急急忙忙折道往菜市场赶。   菜市场离她们住的地方有点远,平常她们都会抄近路,从一条小巷子里穿过去。这次巽凉才走进那条狭长无人的小巷子没多远,就感觉脑后突然猛地受了一下重击,剧痛加晕眩感袭来,她便失去了意识。想不到醒来后,居然发现自己倒在这间陌生屋子里,还被绑住了手脚。   难道是……被绑架了?   巽凉茫然四顾,屋里的摆设很陈旧,桌子、椅子、床及被褥都乱七八糟地摆放着,看上去脏兮兮的,房间里很昏暗,唯一的小窗户还被旧报纸给糊上了,报纸被撕掉好几块,这才有一点光线从外面透进来。   转过脸,望向四五米外的房门时,这才发现浓烟原来都是从紧闭的木门底下涌进来的,门外火焰燃烧的声音尤为清晰。   “着火了!”   巽凉惊叫一声,慌乱地挣扎起来,试图挣开绑住自己的绳索,奈何绳子绑得很结实,她挣了半天,手腕上皮肤都蹭破了,却还是挣不开。   “别白费劲了,我打了好几个死结,你挣不断的。”   阴恻恻的尖细嗓音在房间里响起。   巽凉猛地回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好不容易才看到说话的人。   那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他原本坐在床边,正好被床架子挡住了半身,因此巽凉先前才没看到他。   此时他正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巽凉仔细地打量着他,这个男人生了一张极黯淡平凡的脸,她一时想不起到底有没有在哪里见过他。   “你是谁?把我绑到这里来究竟想干嘛?”巽凉壮着胆子问,紧张得声音发颤。   男人平凡的五官瞬间扭曲了,突然哑声嘶吼起来:“我操你妈B!你不认识我?你把我都踢残了你说你不认识我!?”   他快步走向前来,弯腰一把抓住巽凉的长发,用力拉她起来,然后“啪啪”就是几耳光,面目狰狞地骂道:“我操你妈B!你这臭娘们!老子还不够倒霉吗?老子不过想弄两钱花花,你就把老子踢残!现在还敢说不认识老子!”   巽凉被打得头晕眼花,白净的脸颊立即浮起几道红印子,耳朵也嗡嗡作响。   男人仍没有停手,粗糙的大手还在不停地往巽凉脸上招呼,口中不停地骂骂咧咧,巽凉感觉自己连头发带头皮都快要被他揪下来了。   “你敢说你不认识我?!你害老子坐了几个月牢!老子出来后,居然连老婆孩子都跑了!你把老子弄残了,老子以后还怎么找老婆啊?!啊?!老子以后还要怎么生儿子,啊?!贱货!你说啊!你要怎么赔偿我啊?!干脆陪我一起死了算了!反正我老婆孩子都跑了,我TM也不是个男人了,我TM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但我死了也要拉你垫背!你把我害得这么惨,我饶不了你!我饶不了你你个臭娘们!!”   男人边骂边打,先是扇耳光,后来干脆把巽凉狠狠往地上一掼,扑向前就是没头没脑地拳脚相向。   “老子跟踪你好几天了,终于让老子逮着机会了啊!我打你死!臭娘们,我打死你!!你怎么不吭声?!叫啊!求我放了你啊!臭娘们!你哑巴了?!”   男人嘶声咆哮着,将人生的失意与愤怒,全化作暴力施加在蜷缩于地上的女孩身上,直打到他再没有力气了,才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野兽般哭嚎起来。   巽凉觉得意识一会儿飘近一会儿飘远,耳朵也一直嗡嗡作响,浑身上下骨头肌肉都在疼,也使不上劲,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想要伸展一下蜷缩着的身体,也都无法动弹。   她不是不想呼痛,不是不想求饶,但一来是她只剩下这么点骨气,知道反正求饶也一样免不了挨打,再则是房间里的浓烟越来越重,呛得她不停地流眼泪,不停地咳嗽,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巽凉知道,火灾中受伤最重最难恢复的,不是烫伤烧伤,而是呛伤,最至人于死地的,不是火焰,而是烟雾。   她一直趴在地上,那个男人却站起来,又是打又是骂,气喘如牛,声音早就被烟呛得嘶哑不堪了,眼下他瘫坐在地上,哭嚎声也变小了,只能趴在床头哼哼叽叽,断断续续地喃喃低语着:“老子不是男人了……咳咳……老子死……咳咳咳死了算了……死了算了……咳……儿子啊……老婆……呜呜……儿子啊……呜呜呜……咳咳咳咳!……”   巽凉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应该是曾经想要抢劫她和常青,却反倒被常青暴打一顿送到公安局的那个人吧。她记得自己那一脚的确使了很大力气,却没想过把这人给踢太监了。   此刻看到这人的潦倒可怜相,巽凉却想,若是重新给她机会选择,她想她会踢得更用力。   巽凉努力睁着红肿的眼睛,吃力地转头,看见房门上已冒出明火了。   这时候应该是要很害怕很害怕才对,但是,她只拼命地在回想,刚才是梦吗?   好像不是。   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不是梦。   若不是梦的话,为什么她变成了袁儿呢?   巽凉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   烟雾越来越浓,几乎呼吸不到多少氧气了。   巽凉咳得连肺都抽着疼,喉管里满是火烧火燎的感觉,像被强腐蚀液体浇过,意识模糊得几乎要抓不住。   ……   ……要死了吗?   ……   ……   ……已经快要死掉了吗?   因为快要死了……所以……才能看见无双吗?   才能感觉到无双把她抱起来吗?   可是……无双的脸……好可怕……   好可怕的表情……   看起来快要疯掉了。   满脸都是泪水。   好看的脸都皱成一团了,   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真是……   难看死了……   ……   巽凉感觉手被松开了,就拼尽全力,向着那混沌不清的世界里唯一的清晰身影伸出手去,用被烟雾呛得嘶哑的嗓子,竭力唤出他的名字。   “卢……驺离……”   触手可及<完结章>   火场外,人们焦急地望向燃烧着的民居,那个强行突破消防队员阻止的俊美青年,跑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却还是不见有人出来。   这栋房屋是结构复杂的老式旧瓦房,在这一带很常见,因处于政府乔迁开发的重点地区,周围的居民大多都搬走了。   据附近还没搬走的一位老夫妻对消防队员们说,这幢老房子原本住着一家三口,这家的男人向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夫妇俩感情很差,半年前,这家的男人又因抢劫被抓去坐牢了,他老婆觉得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跟他离了婚,带着儿子跑了。前段时间男人被放出来,就成天一个人在家里闹腾,又是嚎又是骂的,搅得他们夫妇俩半夜都没得安睡。   昨天傍晚,这家男人背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回来,到天快擦黑时,他家房子竟然烧了起来,老夫妇就报了火警。   “人肯定都还在里面!”老阿公激动地说:“下午这男人背了个那闺女回来时,我和老伴都看着呢,那闺女看样子还是昏迷着的,房子着火后,也没见他们出来。”   “造孽啊!没人性啊!人家闺女还那么年青啊!”老阿婆气恼不休地拍大腿。   因火势太大,房屋太老旧,房子的墙壁已被烧得很脆,随时都可能塌掉,消防队员尽管开足了消防栓水力,却没一个人敢进去。   乔晋然站在火场外,面色苍白惊惶不已,如果不是被男朋友紧搂着,怕是早已瘫软在地。   “怎么会这样……”乔晋然浑身筛糠一样颤抖不休,忍不住流泪满面,“凉子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无双,无双怎么还没把人带出来?天呐……”   身旁男人的手臂用力紧了紧,努力带给她一丝力量,沉声道:“他们会没事的!”   没能阻止无双的葛覃,拉低了棒球帽,在他们旁边交握着双手,一边颤抖一边做着天主教的祈祷。她的助手在一旁打电话,努力地跟暴跳如雷的导演解释他们为何中途跑掉。   今天下午,原本已回古镇拍戏的无双突然跑了回来,面色发青地到处找巽凉,被乔晋然告知“凉子去买菜了”后,他还是心神不宁地追问是哪个菜市场,然后又要赶过去找人。   乔晋然见他还穿着拍戏时的青色劲装,就拖住一问,居然得知无双是直接从片场赶回来的,一路上也不知招惹了多少人的注目。   “还正拍着,突然就觉得心悸得厉害,怕是有事发生,就匆忙赶回来了。”无双眉锋紧蹙,解释道。   乔晋然及其男友大感惊讶——古镇离这儿可有两百多公里,坐车都要近两小时呢!   到了楼下,看到葛覃及其助手坐在保姆车内时,乔晋然惊讶不已,原来竟是葛覃送无双回来的。   乔晋然打了巽凉的手机,却一直没人接,再打,竟然关机了,心下不由得一惊,再看无双魂不守舍的样子,便也开始担忧起来。   一行俊男美女在菜市场附近逮着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个子娇小,皮肤很白,头发长长的女孩子?”惹了一堆惊艳的目光,葛覃戴着墨镜和棒球帽,也差点被人认出来。   最后有个卖菜的阿姨说,她先前看到有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背了个长发女孩从后面巷子里走出来,当时她就觉得很怪异,那女孩子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一行人便急急忙忙往卖菜阿姨所指的方向,一路问一路寻了过去。   等到他们找过来时,这栋老房子早已烧得火光冲天,消防员拉起了警界线,禁止任何人前进。   无双二话不说就要往前冲,葛覃拉住了他的衣袖,颤声道:“你不能进去!这太危险了!而且也不知道被困的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无双脸色发青很肯定地说了句:“小凉在里面!”便甩开她,快速越过警界线,在消防队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跑进烧得塌了一半的房子里。   在焦急的等待中,乔晋然接了个电话,是熊哲卫打来的,说小凉手机关机了,只好打到她手机上。   乔晋然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说:“凉子……凉子……房子烧起来了,凉子在里面,无双也进去了,两个都还没出来……”   熊哲卫没等她说完就拍地挂了电话,跑去停车场把车开出来,过了会儿又打电话给乔晋然,在电话那头急吼吼地问:“你们在哪里?!”   乔晋然哭得直抽气,话也说不清,男友拿过她的手机,很镇定地告诉了熊哲卫地址。   老街巷子深且窄,熊哲卫把车子停在外面街道旁边,从围观人群中挤了进来,正好看见火灾中房屋倒塌的一幕。   两层楼的老房子,先是一阵哗啦啦的碎砖瓦落地声,而后分崩离析轰然倒塌,眼前便只剩下一堆仍在燃烧着的房屋残骸,似一座高高的炼狱,在黑夜中肆无忌惮地摇晃着火舌。   围观人群不自觉发出惊叫。   乔晋然凄厉地哭叫一声,紧紧抱住身旁的男友,埋首到他怀里不敢再抬头。   葛覃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唇,助手立马上前扶住她瘫软的身体。   熊哲卫身形摇晃了一下,愣了半晌,仍不敢相信地去问乔晋然。“小凉在里面?”   乔晋然早就泣不成声,她男友望着熊哲卫,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熊哲卫再愣了愣,而后突然醒悟过来,脸上血色尽褪,突然一声不吭地就要往警界线里冲,几个消防队员见势不好,纷纷上前要拦住他。熊哲卫像一只沉默的困兽,血红了眼,只管拼尽全力往前闯,几个牛高马大的消防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拦下。   熊哲卫在几个消防员的禁锢下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挣扎,突然竭斯底里地嘶吼了一声,大叫起来:“你们放开我!放开!小凉————”   堂堂八尺男儿,居然也被逼得流泪,围观的人不禁一阵唏嘘。   熊哲卫还在拼命挣扎,围观人群里又有人大声惊叫起来:“有人!有人出来了!”   熊哲卫茫茫然抬头去看,那堆房屋废墟的熠熠火光中,隐约有个修长挺拔的人影走了出来,肩上扛了一个,手上还拖了一个。   是无双!   刚才房屋倒塌时,他们正处于二楼,无双举起床板为巽凉与歹徒挡住了屋顶上掉下来的砖瓦,眼看一根燃烧的房梁直直地往昏迷的巽凉头上落,他奋力扑过去用自己的背挡住了,而后耳边便是一阵巨响,整个房子都倒塌了下来。   好在是二楼,他们并没有被埋住。   无双忍着背上剧烈的灼痛,推开压在身上的房梁,掀开挡住了大部分砖瓦碎石的床板,把巽凉扛上肩,一手拖住那个纵火的男人,猛地提气纵身,从房屋废墟里跃了出来。   围观的众人远远看见还有活人,兴奋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熊哲卫乔晋然等人愣愣地看着无双厌恶地一甩手,将手里拖着的男人扔垃圾一样远远甩出去,再小心地把肩上的巽凉换到手里,稳稳抱住,而后向他们走来。   无双漂亮的长发已被火烧得七零八落,脸上身上全都脏污不堪,额上流下几条刺目的血迹。巽凉在他怀里,紧闭双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有血迹,但昏睡着的面容却很安宁。   清俊的男人抱着怀中娇小的女孩,步履稳健,眼神坚毅而沉静,浑身不自觉张扬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衬着背后冲天的火光,修长俊逸的身影几乎炫目得令人无法直视。   熊哲卫看着安然昏睡在无双怀中的巽凉,在那一瞬间,猛然觉察到了什么。   有些东西,有些羁绊,无论如何都强求不来了。   巽凉全身软组织多处受伤,脾脏破裂内出血,一送到医院就被推进了急诊室,手术后又昏迷了两天。   无双背上的烧伤也严重,但他却不予理会,巽凉没醒来之前,他一直面色苍白一言不发,不吃也不睡地候在她的病床边,直熬得一双凤目满布血丝。   熊哲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既苦涩又羡慕。   这样深沉的爱恋,似乎天地之间,他的眼中只剩下她。   熊哲卫想起无双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毫不怀疑,若小凉死去,无双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自我毁灭吧。   这是一种身为现代人最向往却不再拥有的纯粹爱恋,没有任何目的与功利。   远古时候,人们似乎更多地怀有这种纯真的爱情,但到了现代,在这个物质至上的功利世界,这种单纯的爱恋,已经很难再看到了。   熊哲卫认为自己是爱着小凉的,但现下一对比,却自觉并没有无双的情意来得浓烈。   熊哲卫爱着小凉,希望小凉成为他的妻子,希望小凉结束他单身的孤独,希望小凉为她生孩子让熊家有后,希望小凉在他不在家时,代替他陪伴他的父母,希望小凉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希望小凉能照顾好家庭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很多的希望,很多的要求。   而无双,他也爱着小凉,没有目的地爱着她。   这种单纯无垢,真令人羡慕。   令人忍不住,想维护那份至纯至真。   见乔晋然怎么也劝不动无双去处理伤口,熊哲卫忍不住站出来,拿出惯常训下属时的严厉口吻,大骂道:   “你这么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到时候要怎么照顾好小凉啊!”   这句话,熊哲卫知道,同样身为男人,无双一定会懂。   无双果然有了点反应。   他转头,看向熊哲卫,眼神中带了一丝讶异,却极认真。   熊哲卫坦然而郑重地与他对视。   无需过多言语,这是爱着同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之间的默契。   无双表情微动,不舍地望着病床上苍白的睡颜,而后转过头,对熊哲卫点点头,这才随着护士去处理伤口。   ——————————————在下是分割线——————————————   入院的第三天早上,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紧闭的窗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细雪飘落声。   巽凉睁开眼睛,恍惚了好一阵才弄清自己是在医院。   “你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无双立即惊喜地凑过来,他接连两三个晚上没睡,疲累得声音都有点干哑。   巽凉愣愣地望着眼前那张略有疲态的俊颜,布满血丝盈满关切的凤目,以及——清爽帅气的短发。   “无双?”她疑惑地唤道,声音有点虚弱。   无双应了,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巽凉眨眨眼,突而又扯开一抹浅笑,唤道:   “驺离。”   无双浑身一震,惊讶地看着她,眼中似有水光滑过。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无双将巽凉的手举到唇边,吻她的手心,这才低低应了一声。   “你怎么不叫我袁儿?”巽凉柔声问。   无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巽凉,像要把她的影子深深刻入眼底。   “你是小凉。”他笑。   巽凉于是也笑了起来,伸手去摸无双的短发,“怎么剪短了?”   以前无双漂亮的墨发长及腰背,眼下才刚及肩,不过以现在男孩子的头发长度而言,也并不算短。相比起以前的如墨长发,短发令无双露出了整个清俊的面颊,倒更显耀眼了。   只不过,给他理发的师傅真不怎么样,发尾修得挺拙劣。   “头发被烧得乱七八糟,晋然就帮我修理了一下。”无双混不在意地说。   “很好看。”巽凉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短发很适合你。”   无双一怔,竟然脸红了。   巽凉深觉有趣地笑了起来。   无双的眼神便幽深起来,突然凑了过来,巽凉就笑不出了。   她被无双吻住了。   无双知道巽凉身上有伤,并不敢把身体挨上去,只轻柔地捧着她的脸,在她脸颊及唇上轻吻着。   巽凉突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推无双的脸。“有胡茬,扎人……”她的语气显得很新奇,似乎无双长胡茬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   无双于是轻叹一声放开她,坐直了,好笑地任她拿手在自己下巴上轻轻触碰着,一边还要努力压抑在她轻柔碰触下所产生的蠢动。   “凉子!你醒了?!”   突闻一声惊喜的尖叫,巽凉转头去看,就见刚进门的乔晋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疼疼疼……”巽凉痛呼。   乔晋然立马松开手,歉意地道:“对不起对不起,一时忘记了。”而后又忍不住汪了两包泪,抱怨道:“你这次真是把我吓死了!”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巽凉看着朋友这么担心自己,心里很感动。   “知道就好!”乔大小姐娇嗔一声,破涕而笑,坐到了床边。   坐在床前凳子上的无双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乔晋然道:“凉子,常青、Nick、赵式燕他们知道你受了伤,昨天都来看过你了,看你还昏睡着,他们就说今天还要来,熊总监也是。你看,那桌上的花还有水果什么的,全是他们带来的。”   “让他们破费了。”巽凉觉得有点歉意,又因为有这么多朋友关心自己,而不自觉地感到很满足。   两个女孩挨在一起说话,无双与乔晋然的男友就站在一边看。   乔晋然告诉巽凉,葛覃前天上午也来看过她,桌上的香水百合花就是她送的。巽凉惊讶不已,那人可是当红偶像葛覃啊!   两个女孩子不由自主地拿眼去瞅无双,直盯得他尴尬地转身,说小凉应该饿了他去买粥。乔晋然干脆命令自己男朋友也跟无双一道儿去,留下她们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   待他们二人走出门后,乔晋然的话题又转到常青与Nick身上来,说他们昨天来的时候,Nick很大方地握着常青的手,常青却别扭地老想甩开但又甩不掉,经过一番观察,乔大小姐作出以下论断,“他们两个,出柜了!”   “我知道。”巽凉表现得很淡定,她早就察觉到了。   而跟常青与Nick一起来的赵式燕,也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绑架过巽凉的那个男人,被警方以绑架、故意伤人、纵火等多项罪名起诉,将面临着十几年的牢狱之刑。   那个男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而后对看守他的警察说,希望他们帮忙向他的救命恩人道谢,再跟那个被他绑架的女孩子说声对不起,他现在遭的罪,全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乔晋然叹道:“应该是被无双救了后,良心发现了吧。”   巽凉听了后,半晌不语。   “我可不会因为他道歉就完全不计较了。”乔晋然哼了一声。   “我也是。”巽凉冷然道。   “对了,你知道那个张大导演吗?”乔晋然突然又激动起来。   “中国人都知道,老外也知道。”巽凉开玩笑道。   乔晋然继续激动,“无双不是没有手机么,你的手机又在那老房子里烧没了,所以葛覃前天走时就要走了我的手机号码,结果昨天下午,他竟然……竟然打电话到我手机上来找无双!”   然后,无双就在电话里,被那位雷厉风行的大导演骂了一顿,说他连着两次翘工,每次都拖好几天,并威胁要换掉他。   无双极淡定地道歉,而后说:“那就换掉我吧。”   张大导演却舍不得了,他已经从葛覃那里得知无双的朋友出了事,便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限无双本周一定要赶回来,戏的进度都被拖慢了不少,不能全剧组人都等无双一个人。云云。   无双的演员工作很稳固,巽凉不自觉松了口气,不过一想到无双将要进入演艺圈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不自觉又皱起了眉头。   但是,如果是无双的话,就一定没问题。   无双是个纯白无垢的人,即使他学会了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与手段,他的内心仍会保持着初入世时的无暇,绝不会蒙尘,因为,他是那么固执的一个人。   执着得近乎偏执。   巽凉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说:“无双是个看似温和的顽固派。”   乔晋然也笑,“早就知道了,等他老了以后,你就可以骂他老顽固了。”   等无双老了以后。   这是句很奇妙的话语呢。巽凉如是想。   直到无双和她都老了以后,她还能半开玩笑地骂他一声老顽固,这似乎,是件幸福得不得了的事情呢!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无双和乔晋然的男友拎着几个早餐,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巽凉看着一头清爽短发的无双,看着他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微笑眼眸,心里的爱意不断胀满,呼之欲出。   真想让他知道。   只是想让他知道。   “无双。”巽凉唤着,努力压抑心下突然涌动难耐的情绪。   无双应了一声,含笑走了过来,面容温润,眉目舒朗,仍如初见时一样俊逸出尘,浑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   曾经,她以为他是一株濯濯清莲,秀挺地立于泱泱远水,既使溯洄从之,也只是求之不得。   哪晓得,自己才是令他寤寐思服的那个人。   他们似乎各自在水一方,其实却仅有一臂之遥,只要她转过头,就可以看到他,只要她伸出手,就可以触及他。   巽凉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无双的衣角。   看,果然很近呢。   满腔的爱意便说出了口。   “我喜欢你。”   那清俊的容颜愣了愣,氤氲着古典风情的凤目,止不住地流光溢彩,先是满满的不敢置信,而后,便是满满的欣喜若狂。   一丝羞涩喜悦的笑容,慢慢浮上了优美的唇。   无双轻轻俯下身,将头埋到巽凉的脖窝处。   低低的,餍足地轻笑起来。   窗外,淡雪飘落,院墙下,一树雪中红梅开得妖娆。   窗内,又是一个暖冬。   <全文完>   番外 无双与小凉   【番外一】   无双红了。   《河图洛书》贺岁档播出后,票房一连两三个月高居各大影院榜首,这种万人空巷的阵式,就连投资制片方也始料未及。   但《河》剧最出彩最耀目的角色,并不是那些个早已大红大紫的主角们,而是此前名不经传的新人——无双,以至有著名影评人称,纵观整部剧,最终却只成全了无双一人的光华,一人的荣耀。电影公映后短短一星期,无双与《河图洛书》的网络搜索量,便远超同期的影视作品及明星,各地数目庞大的粉丝团也雨后春笋般冒头。《河》剧的张总导演公开声明将继续采用无双为下一部剧的演员,各种品牌的代言与广告工作也纷然而至。   对于骤然成名,无双表现得错愕不已,他婉拒了出席一切公众场合与商业广告的邀约,包括导演要求的影片发布会与宣传。   于是,无双的低调与神秘更加引起大众的兴趣与好感,不少狗仔队誓要挖到他的私人资料,但除了从剧组人员那里得知无双曾是某武术馆教练外,其它背景却一直扑朔迷离,以至出现了很多个似是而非的猜想版本,其中大部分出自人们美好而善意的猜想,却也有一小部分是某些人心理阴暗的诋毁之言。虽然自始自终无双都没有回应过任何流言,但那些不利言论却把粉丝们惹毛了,发表过相关言论的网站接连被爆被黑,到最后,无双的过往来历居然变成影视圈一大悬案。   因为狗仔们根本没办法拍到任何一张无双的私人照,这个清俊非凡的男子,似乎只是生活在屏幕上的一抹鸿影,却并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一般,剧组方面为了迎合大众心理,把电影花絮编辑成光碟及册子,又狠赚一笔。而在影片花絮中时常与无双形影不离的葛覃,也被传言因《河》剧擦出火花,两人正处于热恋当中。   对此,葛覃微笑着回应道:“我与无双只是朋友,无双他已经有位至爱的恋人了。”再被及至是否喜欢无双时,她巧妙地回答,当然喜欢,他绝对是那种你愿意相交一生的朋友。   无双已有女友的消息,在粉丝群里引起一片哗然,但并没有影响他的粉丝数量继续快速增加。   但对于这一切,两个当事人却仿佛置身事外。因为无双擅于隐藏自己的行迹,他们三人的生活仍保持着以往的平静,巽凉只有在偶尔上网时才能感受到他目前到底有多么灸手可热。   但是,巽凉想,那个耀眼的新星并不是她所认识的人,那是演员无双,他只存在于银屏,而日常生活中是不存在这个人的。在他们身边生活着的,仍是那个俊逸清贵谦逊有礼的美公子,对她与乔晋然而言,只有这个无双才最真实。   某天,巽凉查询自己的帐户时,愕然发现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当即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回家,举着自己的银行卡对坐在沙发上的两人说:“天上掉钱砸着我了!”   “什么什么?”乔晋然扔了电视遥控器,大感兴趣地凑过来。   巽凉颤抖着手把银行卡递过去,“一百多万呐!我卡里平白无故多出一百多万!我的年薪加起来也不过四万多,一百多万我得熬上二十年啊……”   “啊?是取款机故障了吧?”乔晋然冷静地说:“这可不是好事!暂时不要去取钱了,搞不好一不小会就变成许霆第二,到时候被银行反咬一口,可还要做牢的呢!改天我陪你去银行问问。”   无双听了很诧异:“这么严重?”   “是啊!”乔晋然摊摊手,冷笑道:“银行不管出了什么错,从来都是让储户来承担的!”   “真麻烦。”巽凉厌恶地把银行卡往茶几上一扔,忿忿地于沙发上落坐,乔晋然挨着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伸手搭着她的肩膀。   无双合起膝上的书,倾身拿起面前玻璃几的银行卡,回想了一下:“是多了一百五十三万吗?”   “你怎么知道?”巽凉奇怪地问。   无双了然地抿嘴一笑,凤目向着巽凉流波一转,沉声道:“那就没问题了。”   “诶?”巽凉不解。   乔晋然却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问无双:“莫非是无双你汇进去的?”   “不是我。”无双浅笑道:“我只是把帐号告诉了那些人而已。”   巽凉再度不解。“那些人?”   “《河图洛书》的副导演和广告代言的公司。”无双语气淡淡的。   “你什么时候做了广告代言?”乔晋然很惊讶。   “你干嘛让人把钱汇到我的帐户啊?!”巽凉既惊且恼。   “就前一段时间的事。”无双笑笑,浑不在意地说:“因为我没有银行帐户,所以就请他们打到小凉的户头上了。”   巽凉与乔晋然恍然:是了,无双至今还没有身份证,没身份证就没办法在银行开户。   “但是,你……你的钱怎么可以打到我的帐号上?你可要记清楚是多少,到时候你自己有银行帐户了,我再给你转帐过去。”一扯到金钱,巽凉就无比紧张,她一个小小的无产阶级,个人的户头上还从没超过三万的数目呢,一百五十三万可是能砸死她的巨款呐!   无双很平静地盯着巽凉,“为什么要转给我?我的不就是你的么?”   巽凉一时间又惊又羞又囧地无语了,乔大小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嚷道:“无双好哥哥,这话我爱听!”   又问:“那是什么广告的代言?”   “服饰的。有家服饰公司找到葛覃,请她与我一起拍广告与代言,并通过她要到我的联系方式,我听到这家服饰公司的名字时,想起你们有一次曾说过很喜欢这个服饰品牌,所以就答应了。”   无双轻描淡写地说,自从他配了手机,辗转得到他的手机号码的人不少,大部分是通过以前的剧组人员——剧组人员是从副导演那里得知号码的——总之,一天到晚电话特多,不是邀约代言就是邀约做节目、做访谈,甚至还有不少疯狂粉丝打来的电话,令他烦不胜烦,换过一次号码后,新号码只有几个朋友以及张导演和副导演知道,这些知道号码的人,也开始特别注意帮他保密,葛覃看来是很看重这次代言,才会特别联系无双的吧。   乔晋然听过那家服饰品牌的名字后,暗地里发笑,当时是凉子说喜欢这个品牌的服饰,她可没说,原来如此啊,就说怎么无双推掉了那么多代言,却唯独只接了这个。   “这是一年的代言费吗?”乔晋然问。   “对。”   “啧~这样的国际大品牌,代言费也不算多高嘛~”   “也是呢。”   巽凉倒塌,听着无双与乔晋然二人的谈话,她越发滋生出无产阶级的仇富心理,真是让人眼红的高干子女,真是让人忿慲的权贵人家大少爷。   “不过一百五十三万买套房子加上装修,也差不多可以了。”   “是么?那就买吧。”   “普通公寓也不错,是吧,凉子?”   乔晋然笑嘻嘻地转脸看向巽凉,无双也同样望向她,一直插不上什么话的巽凉很纳闷很莫名地回望着二人,正要回答,乔大小姐的话题又转了个弯。   “对了对了,我记得有本杂志上登了一个公寓区的广告,看起来应该还不错,我去拿来。”她很快跑回房间拿来杂志摊开在茶几上,与无双一同凑上去研究了起来。   巽凉顿感无趣,刚要起身回房间,无双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坐我旁边,小凉。”他温柔笑道,却隐隐有股不容拒绝的气势,清朗的凤目只是一瞥,巽凉便不由自主地服从。   被无双拉着紧挨着他坐下,无双特有的温暖干净气息萦绕过来,左手被他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握着,巽凉一时有点醉意薰然。   她发现,最近自己真是越来越没法抵抗无双的魅惑了。   接下来,不管无双与乔晋然说了什么,脑子不够使的某人只能不断含糊地“嗯”一声应付过去。不久,这种迷糊状态下随意应承而产生的后果,很快应验到某人身上。   一个月后的某日,巽凉下班回来后发现,自己的房间竟然变得空空如也!   乔大小姐站在她后面抹着眼泪,深情地说着真舍不得你走啊跟你合住是多么快乐的一段时光啊以后跟着无双好好过啊我家闺女终于有人要了啊……云云。   “我……我房里的东西呢?”某只反应迟钝的还在傻乎乎地呆愣着。   “在咱家啊。”一头大手很是温柔地落在巽凉的头顶,无双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   “咱……咱家?”她家在另一个城市呢。   “对啊,还愣着干嘛?无双来接你回去了。”   巽凉闻言,回头转身。   身后一高挑清俊一窈窕美艳的两个人呲着牙冲她乐,活生生的两只狐狸。   于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某只呆猫,被某只笑得很温柔的漂亮狐狸一路带回了“咱家”。   无双选的房子位于一座高级公寓区,室内整体装修风格雅致而沉静,每个房间都有几样线条简练秀丽的明式家具,增添了满室的悠然古典味。   巽凉的复古情怀被深深地触动了。她怀着满满的感动,一间间房地看过去,而后笑容渐渐消失,在看到主卧室那柔软而宽大的床时,整个人已完全僵硬住了。   她可不可以问一下,为什么明明是三室一厅,一间主卧另一间书房最后一间为琴剑书画室,那么,她要住哪里?客厅沙发吗?那个深咖啡色造型简单的大沙发坐上去倒是的确很柔软很舒服。   “我的……房间在哪?”呆猫继续傻乎乎地问,虽然已经看到主卧大床旁的小几上,整齐地摆着她的米色松鼠图案睡衣和红色针织披肩,但还是忍不住想逃避一下现实。   无双从后面将她搂住,娇小的女孩被牢牢地圈在臂弯里。   “小凉……”   低沉温润的嗓声从头顶传来,伴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巽凉的心跳忍不住又开始失控。   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居了呢。   女孩心里想。   抬头时,下巴被握住轻轻向侧边转过一点,炽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如果,无双还是长发的话,总是泛着幽光,像上好丝缎般的长发,一定,会跟她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就像现在的他跟她一样。   夜晚如期而至。   巽凉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才出来。   无双已经沐浴过了,正穿着睡袍靠坐在卧室的床上看书,听到拖鞋的声音,便抬起头望了过来,清俊的面容在灯光下越发显得温润如玉,微眯着的凤眼,让向来舒朗的眉目显得浓丽而暧昧。   巽凉一眼就看到无双微敞的睡袍下露出的坚实麦色胸膛,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太刺激了!她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脚不知要往哪里放,在浴室里反复鼓起的一点点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小凉,过来啊。”无双见巽凉站在房间门口一步也迈不动,微笑地唤了一声,顺手把书合起来,放到床边的小几上。   “……我看我还是睡沙发吧。”巽凉打起了退堂鼓,脚也开始往门外缩。   才刚转身,就又被无双从背后搂住了。巽凉头一次对无双的行动迅速而感到心惊。   无双收紧手臂,让女孩的背紧贴在自己胸前,低下头在她耳旁轻轻耳语,“你在害怕吗?小凉。”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要低沉得多,却平添几分性感几分隐晦压抑的欲望,很是撩拨。   无双轻轻拂开巽凉颈侧的长发,对着她细嫩的脖颈轻吻几下,而后突然开始重重地吸 吮,轻轻地噬咬起来。巽凉感觉他略尖的犬齿硌在皮肤上,有点细微的痛,却更有股令人羞于言说的欲望在身体里不停地升腾,异样的感觉令她不自觉地轻轻颤抖着。   “……无双,等一下……”忍不住缩起肩膀,扭身推了推无双的胸膛,一伸手却触碰到他紧实的肌肤,巽凉惊讶地发现,无双的睡袍已褪至腰间,肌肉匀称线条优美的胸膛全部裸 露着。   巽凉腾地红了脸,连忙转开眼,正要缩回手,无双却抓住她的右手,强迫她的手掌压成他的左胸上。掌下的肌肤柔韧光滑,肌肉紧实,从胸腔深处传来有力的鼓动,速度很快,诉说着眼前这貌似沉静的清俊男子,并不似眼中所看到的那样游刃有余。   “感觉到了吗?”他的心。   无双深吸一口气,凤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巽凉,温柔地轻笑。巽凉咬着唇,红着脸微微点一点头。   无双弯腰将巽凉抱起,转身走回床边,轻轻将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旋即覆身上来,紧紧抱住了她。但他却只是将头埋在巽凉胸前的柔软间,一时间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巽凉感觉身上压了个令人心安却又气息不稳的重量,忍不住回抱住他,手指慢慢在他修剪得清爽帅气的短发间梳理着,“无双,怎么了?”她柔声问。   无双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胸前,声音有点闷闷的,却带着笑意,“感觉……像在做梦。”   巽凉闻言,微愣,而后继续用手指在无双的发间穿行,“梦吗?”这句话一瞬间抚走了她所有的犹豫不安。她捧起无双的脸,望着上方那张距离极近的俊颜,微微笑着,问道:“是梦吗?”   无双的眼眸瞬间幽深,炽热的吻突然急风骤雨般落下来了。   无双的吻带着深切的渴求,以及强烈的占有欲,每一次深吻都像要把眼前的女孩吞下去似的,此时巽凉仍像平时一样被无双吻得失了神,直到身上微凉,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睡衣已被解开,光裸的肩膀在空调房内仍感觉到一丝寒意,令她不由自主要往身前这具温热的身体上挨近。   无双的大手覆了上来,握住了巽凉胸前的柔软,引起她一声惊喘,他的舌便趁机灵巧地侵入她的口中,纠缠着她的小舌,带着高温的大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处处撩拨起热焰。   火热的吻终于放过已红肿的唇,移至耳垂,每一下轻舔都能惹得身下女孩全身一阵颤栗。而后是细白的颈项,精致锁骨,毫不吝啬地一路在细白的皮肤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爱痕。巽凉睁着雾蒙蒙的双眼,双手不自觉攀上无双的肩,因为羞怯而努力压抑着快要溢到唇边的呻吟。   无双一手将身下的女孩微微抬起,另一手已极俐落地将她的睡衣剥脱,一甩手扔到床边的地毯上。巽凉下意识交抱着双手挡住自己,全身皮肤都羞得泛起红晕,结结巴巴地说:“灯……灯关上,无双。”无双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巽凉,凤目里一片炽盛的幽深欲 火,他轻轻擒住女孩的手腕拉至头顶,露出胸前的浑圆,在女孩的惊喘声中埋首吻住,而后便是一阵让人全身无力欲焰高炽的舔弄吸 吮。   “无……无双……”巽凉难耐地扭动着身子,被压制住的手也拼命想摆脱梏桎,却感觉无双渐渐压抑不住变得粗暴而急不可耐了。   “小凉……别乱动……”喘着粗气,空出一手略显急躁地褪去身下女孩的睡裤,手伸到她浑圆的翘臀下有力地一抬,令她紧贴上自己坚如磐石的昂扬欲望,巽凉果然就僵直着不敢动了。   ……果、果然要来真的了!她现在喊停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现在喊停显然不可能,自己已被剥得光溜溜全无防备,身上那个明显处于发情中的俊美男子,正努力压抑汹涌的欲望放缓了步调引导着她,而她也早已浑身绵软无力,怎么看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   “小凉……”无双轻吻着巽凉的脸颊,低低唤着她的名字,身下欲望正抵着她的脆弱。   巽凉用力攀着无双的手臂,紧闭着眼睫在他身下微微颤抖,脸上是既害怕又紧张却豁出去了的表情。   她这副表情,给人感觉倒还真是英勇献身。无双忍不住暗哑着嗓子低声笑了起来,轻轻安抚着:“别怕,小凉。”手在她敏感的腰间不停地轻轻揉抚着,直到感觉她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了,便是一个强力的挺身,猛地进入了她的□。   巽凉的惊叫才刚出口,已被吻得红肿的唇再次被夺了去,无双将她的痛呼全都纳入自己口中。尽管无双已足够温柔,但撕裂的疼痛还是令她措不及防,硕大异物的充斥也令人感觉肿涨难忍。但巽凉只是颤抖着嘴唇,用力搂紧无双的脖子,努力隐忍着。   “还好吗?小凉。”无双心疼地轻吻着巽凉因痛苦而紧紧皱起的眉心。   巽凉缓了一口气,尽量放松身松,微喘着说:“……还好……所,所以……”继续……   无双早已忍耐到了极限,此刻便由着欲望驱使本能,在她柔软□的身体里律动起来。   一开始还能凭着游离的理智而能有所节制,到后来只剩下忘我的强悍攻陷,身下人儿的娇喘连连更是让他的理智丢盔弃甲,只顾着让彼此的欢愉逐渐攀升。   最是芙蓉春帐暖,交颈缠绵戏鸳鸯。   早春的花枝在窗外的晚风中轻轻摇曳,夜色沉静如黑水,春宵却还很漫长。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