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丐行天下 作者:戈鞅   云阁盛擂 青衣难对   长安街。   太平岁月,民生富足,处处歌舞升平。京城乃天下繁华之首,奇人奇事难以尽数,京城百姓虽富庶不及江南,剽悍不及塞北,却胜在眼界开阔,见识博广,寻常热闹是绝难引得人群围观的。   然而今日这一件,却使京城上上下下数十万户百姓奔走相告,交互称奇,一日之间,长安街上首屈一指的酒楼云阁被围得是水泄不通,甚至惊动了京兆尹大人,特地派出两百兵士维持治安。   云阁之上,鱼龙混杂,有当前最负盛名的文人雅士,有江湖上各帮各派的青年才俊,有艳名远播的侠女千金,甚至还有王公贵胄微服其中,当然,一些单纯是吃饱了饭没事干的老百姓也出于好奇挤了个好位子来凑凑热闹。   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朝云阁正厅中央望去,只恨爹娘没将自己再生得高几寸,无人留意到,一抹最不起眼的灰色混迹其中,正竭尽全力分开人海,妄图从如林的大腿中开出一条通往热闹中心的小径。   仔细一看,那灰色却原来是一名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他歪戴一顶分辨不出原色的小帽,面容也被污得一塌糊涂,从身形看来年纪在十二岁上下。大概是这小乞丐好奇心盛,趁着全城百姓都将注意力投放在厅中之时,爬上云阁,想看一看厅中热闹。他动作敏捷,加上身材小巧,一会儿的功夫,竟真被他挤进了人群中央。   越过万人脚下,小乞丐终于冲破最后一道屏障,他迫不及待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顿时将他惊作一块灰不溜秋的化石。   四名纸扇纶巾,面如冠玉的儒生立在厅中,本该言笑晏晏,谈诗论赋的俊容此刻却是面如土色,仿如斗败的公鸡。四人正对一张小几,小几后立着两个婢女打扮的玉人儿,手中各拿了一柄精巧的玉扇,似是不经意地轻扇向小几上的一杯雪瓷杯中的香茗,那香茗的热气缓缓地上升,化开,仿佛不属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么,令这小乞丐及所有看客目瞪口呆的是这四名儒生?是那两名婢女?是香茗?   当然不是。   众人目光焦点所在的对象忽地幽幽叹了口气,从小几旁轻盈地站起身来,伸出着名贵绣金丝履的玉足,不紧不慢地踏前两步,那叹息,那细步,一颦一动都抽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呼吸。然而随后从她口中吐出的字眼,更是教众人无语。   “偌大的天下,竟无一人能接下我的诗帖,天下自诩才子者千千万,原来皆是枉称。”   四位儒生面色由青变白,又由白转青,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这狂妄之语。   眼前的女子,锦衣美服,雍容华贵,不怒自威,一头如云乌发半拢半放,斜插一枝镂玉雕龙金步摇,气度却胜过凤冠霞帔,面上柔柔地贴着一层黄纱,只露出两只细长的凤眼精光毕露,教人看不清她的真面目。说话间,面纱随其吐气轻轻浮动,更显其神秘矜贵。   难怪这小乞丐看得呆了。   气氛沉重片刻,儒生之一终于勉强开口:“早闻殷大小姐才高八斗,更胜男儿,今日相见,方知传言不虚,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女,邓某服了。”   殷大小姐轻笑,眼波却连动也懒得动一下:“原来是新科状元郎邓清会大人。难怪有如此胸襟,只是此事断不是您邓大人一句‘服了’便可草草了事的。”   邓清会闻言一窒,斯文的面孔不由得涌上一抹恼怒,然而他迅速将不满压下,仍依礼道:“殷小姐今日云阁诗擂为的不就是要在下低头认输?在下甘心服输,还请殷小姐适可而止。”   殷大小姐再笑:“邓大人这是在暗讽小女子得寸进尺么?”   邓清会忙道:“邓某并无此意,殷小姐误会了。”   “误会?”殷大小姐冷哼一声,骤然变色,“当日状元郎集齐天下儒生羞辱我漫思姐姐,也算是误会?女子愚昧,不通风雅之说,也是算是误会?我漫思姐姐虽以乔装男儿考中榜眼,却也是凭其真才实学,当今圣上都予以认可,你们这帮迂腐的书生却逼得她弃官离京,流浪在外,这也算是误会?”   “这……”邓清会无言以对,心下暗暗惶恐,原来今日她摆擂云阁,为的竟是此事!   这殷大小姐闺名悟箫,却生就的一副柔中带刚的性子,她三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二岁时以科考试题赋诗,偶为当朝宰相所阅,惊为绝句,叹为第一才女。年方及笄已诗名满京城,应试的学子纷纷以她的诗文为范本。殷悟箫自幼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自十二岁起便开始接管家中事业。殷府乃世代的书商,虽因殷家父母早亡而中道衰落,却在殷若箫接手后大放异彩。不出五年,京城人人皆知,殷府有位女神童,文能蟾宫折桂,商能富甲天下,只可惜身为女子,终归要相夫教子,能有多大作为?然而殷悟箫却真是胆大妄为,竟公然宣称,若无人能令她心服,宁可终身不嫁。   “邓大人,诸位公子,”殷大小姐朗声道,“既然当日诸位敢口出狂言,轻贱天下女子,也就莫怪今日小女子好胜之心盛,殷悟箫无他求,只是想请在座各位做个见证,也请邓大人您亲口承认一句,女子有才更胜于男儿。”   “这……”四名儒生面上同时浮现怒色,整个云阁由内而外响起一片哗然之声。从古至今,只有男尊女卑,男贵女贱,这殷大小姐竟当众要求当朝状元郎承认女子胜过男儿……   小乞丐摸了摸鼻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众人,心中只道那些儒生输不起,对他们甚是鄙视。他小小年纪,又哪知这一句话哪里是一场诗擂的输赢这么简单。   “殷悟箫,你这女人未免太过猖狂!”脆生生的娇喝突兀地划破不正常的寂静。   忽地一阵香风飘过,众人愕然间,发觉另一黄衣女子已不知何时立于当场,衣袂款款,犹带暗香。   好俊的轻功!在场有明眼人心中暗叹,早认出此女不是别人,正是武林世家宇文家二小姐,红酥手宇文红缨。   当今江湖,人才辈出,风起云涌,能够在强手如林的江湖上说得上话的,首属一府二帮三世家。一府,指的是江南百里府,二帮,指的是丐帮与乔帮,三世家,指的是,山西严家,四川章家与湖北宇文家。而这宇文家的二小姐宇文红缨,名气之盛却超过了在武林中享有世家之称的宇文家,不是因为她的花容月貌,也不是因为她的一手出神入化的红铃飘,而是因为她对百里府青衣公子的一片痴恋,毫不掩饰,举世皆知。   此时宇文红缨找上江湖之外的殷家大小姐的麻烦,却是为何?只怕在场的无人能答。   殷大小姐顿了一顿,始施施然道:“原来是宇文二小姐,悟箫不才,竟劳驾红酥手从千里之外赶来对悟箫加以数落,真是惭愧。”   “你……”宇文红缨咬牙,这殷悟箫果然牙尖嘴利。她性情爽直,便也不废话,抖出袖中一卷纸,开门见山道:“殷悟箫,你自诩天下第一才女,想必有些本事,我问你,百里府青衣绝对,你也对得上么?”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殷大小姐也是着实愣了一愣。   谁人不知,百里府青衣公子文采风流、气度丰姿天下双绝,乃江湖上翩翩浊世佳公子之典范,更为无数江湖女子梦中良人,而那青衣绝对,那青衣绝对……   谁人不知,那青衣绝对是青衣公子二十二岁时所作的一阕词,对外言明:那位武林闺秀对得上这阕词,便是青衣公子的命定佳人。   那青衣绝对,实则是青衣公子的择妻绝对啊!   据说那青衣绝对,就篆刻在百里府的一面照壁之上,只是有缘得见的江湖女子寥寥无几,而对得上此阕词的,更是从未有过,故称绝对。   而今宇文红缨竟将它抄录下来,送给殷大小姐,又是何意?   殷悟箫沉吟片刻,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衣绝对么?”   “没错!”宇文红缨眸中放出奇异的光芒,战意十足,仿佛笃定殷悟箫对不上来一般,“你若有胆,便来对上一对,也好让大家看看你这第一才女是否徒有虚名!”   殷悟箫接过诗卷,却并不展开,眸中隐含笑意:“我若是对上了,岂不令你难堪?”   宇文红缨仰高下巴,不屑一笑:“你若对得上,我宇文红缨便将青衣公子拱手相让!”   “拱手相让……”殷悟箫低喃,又是一笑。   身后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婢却在此时插嘴:“拱手相让,也要是自己的东西才可相让吧?”   “就是,况且她想让,我们小姐还未必肯要呢!”   “你说什么?”宇文红缨性如烈火,闻得此话,一是损了自己的面子,二是损了青衣公子的面子,哪里还按捺得住火爆脾气?正待发作,却被殷悟箫一道清音阻却。   “久儿拾儿,休得无理!青衣公子何等人物,其实你等可以妄加评论的!”缓了一缓,“宇文小姐,你看这样可好,你我之比,止于诗文切磋,无论我能否对出,都与青衣公子无关。”   宇文红缨愣了一愣,难道这女子果真狂傲到连青衣公子也不放在眼里么?   她不甘心地看她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   殷悟箫颔首微笑,轻轻展开手中的纸张。   全天下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这蒙着面纱的天下第一才女,目光轻轻流转,瞳中笑意却缓缓淡却,淡却……   云阁对面生意阑珊的酒楼中,临窗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摇扇微笑:“你说这天下第一才女能否对得出青衣绝对?”   另一人却剑眉微蹙,敛容道:“我却想知道,这宇文红缨为何能拿着青衣绝对如此叫阵。”   绝色   三年后。   美人葺居,沉香亭北,百花槛栏,自是天葩故里。若论天下美人汇聚之处,洛阳绝色楼堪称首屈一指,大堂中一幅裱金对联已说明绝色楼之名冠天下:   绝一代之芳   倾天下之色。   今日乃绝色楼两大花魁每年一次的切磋才艺的盛事,当家妈妈锦娘忙得是分身乏术。   绝色楼经营几十年,聪明之处在于培养花魁永远是两美并立,争奇斗艳,不仅为市井提供不少茶余饭后的话题,更为绝色楼赚进无数雪花银。锦娘乃绝色楼上一代的两大花魁之一,虽已年过四十,依旧是风流不减当年,她深谙敛财之道,阅人之术更是无人可与媲美。   然而此刻,她却露出一丝不解之色,目光投向独坐窗边,仿佛置身于尘世喧嚣之外的白衣男子。   此人面容清新俊逸,应是不染俗尘之人,却生了一对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身名贵秀雅的衣料,却鬓角微乱,衣上蒙尘,像个破落户儿一般,嘴角多纹,弧线自然,看似多情,却身处这烟花之地不动声色。   锦娘心知绝色楼乃鱼龙混杂之地,有许多江湖奇人不足为怪,可此人却让她猜不透也看不明,直觉身上暗藏危机。   她媚眼流转,正瞧见洛阳城内富甲一方的大户徐大德满身金光耀眼的挪进来,由于身形巨大,衣着俗华,站在厅中仿佛一盏巨大的花灯。锦娘慌忙迎上:   “徐大爷啊,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支应一声,我好亲自去迎您啊。”   徐大德横她一眼:“免了!我今日来就是想看看你们绝色楼的窑姐儿有多绝色,居然把我家有德迷得要死要活的,锦娘,你可要把最好的货色拿出来,不能藏着掖着哦。”   窑姐儿?你祖奶奶才是窑姐儿!锦娘不动声色,再度满脸堆笑:“那哪儿敢呀,您就等着瞧吧,今儿可是我们绝色楼两位花魁亮相,保您看了我这两个女儿,就走不出我这绝色楼的大门啦。”   徐大德冷哼一声,正待冷语相讥,眼角却撇见一只脏兮兮的手捏住了他华美精致的绣金衣袖。   “爷,可怜可怜吧。”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一旁家丁慌忙冲上来扇了一个大耳瓜子,把那十来岁的小乞丐扇倒在地。   “吃了豹子胆了,徐老爷的身子也是你这下贱胚子能碰的?”   徐大德缓慢地拍了拍衣袖,又重重哼了一哼,气势之宏大令整栋绝色楼都隐约震了一震。   “扫了爷的雅兴!给我拉出去打,打死为止!”   锦娘见势不好,慌忙陪出笑脸:“徐大爷,真对不住了,都怪锦娘管教不周,竟让这脏货闯进来了,您别气坏了身子,锦娘给您赔不是了。”她扬起挂满金玉镯子的纤手:“牡丹、红芍,快来陪徐大爷喝两杯,消消气儿!”   徐大德挑挑粗黑的眉毛,不置可否。   锦娘只得转而佯怒地瞪住眼前的小乞丐,玉手陡然暴长,隔着手帕狠狠掐住小乞丐的耳朵:“你这死贱种哪里来的,绝色楼也是你能进的地方?大福大贵,给我把他拉到后院去狠狠的打!”   大福大贵应声而上,却被徐大德喝止。   “锦娘,我徐大德要打的人你也敢护着?”   锦娘一愣,心叫不好,这徐大德今日怕是特意来找她绝色楼的麻烦的,该死,早知就不管这小乞丐死活了,白白送了个借口给他。   “徐大爷您真爱说笑,我们小小一个绝色楼……”   “给我打!就在这儿打!”徐大德猛然厉声喝道。   “这……”锦娘脸上漾出苦笑,看见整个绝色楼的客人都受惊地看向这边。   “您这不是毁我的生意吗?”她软语相央,徐大德却丝毫不买帐,两旁的家丁自觉地上前,举起桌边的椅子。   哎呦我的红木家具哟……锦娘在心里暗叹,你这不知好歹的小乞丐,活该今日有这一劫了,还连累我锦娘……   捂着脸倒在地上的小乞丐面目不清,仿佛被吓呆了一般,高高举起的椅子就要砸下……   “住手!”旁边闲闲地负手踱过一个白衣书生模样的人。   锦娘张大了嘴巴,这不就是那靠窗的神秘客人?   他环视一周,然后背书一般慢悠悠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打!”徐大德已不耐烦地打断他。   “咦……”那男子愕然,似乎不敢相信有这么不配合他行侠仗义的恶霸,连开场白都不让他说完。   “打哪个?”家丁愣住。   “两个一齐打!”   “什么?”大呼的竟是那白衣男子。“你要连我一起打?”   徐大德懒得理他,家丁已摆好架势,一拳挥出……   片刻之后……众人张开捂住眼睛的手指,那家丁已蹲在地上,捂住鼻子,连叫都叫不出来,鼻血狂流。   原来是个会家子,锦娘顿时松了一口气。   徐大德勃然大怒:“都给我上!”   白衣男子灵巧地左躲右闪,避过家丁,直窜到徐大德面前,一边口中还得空唠唠叨叨:“你这恶霸好没水准,不是打就是上,好歹说句有创意的,譬如砍成肉酱,剁成齑粉之类的……”   “你……”徐大德目瞪口呆地瞪住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脸,看着他一只手就要朝自己抓下。   “芳姑娘翠姑娘出堂啦!”内堂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鸨儿娇呼。   花厅中所有的人都因这一声娇呼,不,是因这娇呼所引出的人物定住了身形,脑袋整齐地转向二楼正开的花魁如意门。   两只丝履莲足娇柔无力地踏了出来,整个世界的心似乎都酥掉了。   身着水红抹胸,镶金浅紫色窄袖短襦,下衬榴花襦裙,肩绕银色披帛的是芳颜醉姑娘,已出道三年,是名震洛阳的首席花魁;而淡青色男式女裙打扮,裙边袖边以翠竹点染,仅在颊上点了一颗嫣红泪痣的则是一年前刚出道的翠笙寒姑娘。两人一艳一柔,一热一冷,各有千秋。   看惯人脸色的芳颜醉见锦娘陷入窘境,娴熟地打圆场道:“徐大爷,您头回来,还没让奴家好生伺候您一回,怎么跟妈妈计较起来了?来,待奴家给您敬酒。”   纤纤素手拈起剔透的玉杯,递到徐大德眼前,饶是这恶霸富甲一方,却也从未见过这等软语呢哝芳华绝代的大美人,不由得呆了。他接过佳人手中酒杯,定了定神,却瞥见芳颜醉身后容貌清丽无匹的翠笙寒,不由得笑呵呵道:“让那个冷美人儿来敬本大爷一杯,今儿个就饶你们一回。”   翠笙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撇过头去。   徐大德面上登时变色:“你这窑姐儿好大的胆子!”   翠笙寒看也不看他,慢吞吞道:“似你这般粗俗之人,不配与本姑娘说话。”   “你……”徐大德恨恨地就要将手中玉杯泼过去,手臂却突然如被铁箍扣住一般动弹不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整个人飞出绝色楼,重重地落在大街上。   “翠姑娘,”白衣男子望定翠笙寒,咧出一个眩目的笑容,“我先去替你教训那鼠辈,请稍候片刻。”   言毕,他也飞身而出,大街上响起杀猪般的惨叫,渐行渐远。   半晌,终于有人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锦娘掩口道:“我的娘咧,没想到徐大德也有身轻如燕的一天。”   翠笙寒芳容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不动声色地就座在西边雅阁。   人群中传来纷杂的议论。   “刚才那人身手真是……”   “真是指如疾风,快如闪电啊。”   “听说最近江湖上有大事发生,百里府青衣公子刚刚在经洛阳赶往河北行侠仗义……”   “不会吧?刚才那人……是青衣公子?”   没有人注意到,地上脏兮兮的乞儿缓慢地爬了来,眸色清冷,慢慢走出绝色楼。   ※ ※ ※   小乞丐绕过几条窄巷,钻进一个无人的胡同,有另一个人正抓耳挠腮,看到他进来,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   “无儿……他,没打伤你吧?”也是一个小乞丐。   无儿伸手贴上被打过的脸颊:“还好。”   “那就好。”对方长喘一口气。   “有儿你呢?到手没?”原来上演这一场戏,目的竟是徐大德腰间鼓胀的钱袋。   “那还用问,我水有儿可是一代盗神!”这一边洋洋得意。   “一代盗神?就凭你?”背后突兀地插入一声冷笑。   无儿陡然转身,戒慎地逼视施施然踱步而来的不速之客。   是方才绝色楼中的白衣男子!   “你有什么企图?”无儿冷冰冰地盯住他。   “我能有什么企图?”他好笑道。“所谓见者有份,我见了,总要分一半的。”这两个乞丐玩的伎俩他早已看出,却不点破,只因……那施苦肉计的乞丐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教他觉得他平静的眼神后隐藏了太多,太多。   “你……”水有儿气呼呼地要往前冲,却被无儿拦住。   此人身怀绝技,绝非易与之辈……无儿暗自思忖。   “分他一半。”   “什么?”   白衣男子却诧异地扬了扬眉,然后笑道:“好,够爽快!就冲这句话,我用这一半的钱请你们再入绝色楼,如何?权当交个朋友。”   “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水有儿不满地嘀咕。   白衣男子微笑拱手:“在下白灿。”   无儿迟疑了一下:“水无儿。”   ※ ※ ※   由于见识过白灿的身手,绝色楼小二也不敢与他计较,只得任他带了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进来。   甫入座,便听鸨儿报称:“接下来是我们翠笙寒姑娘为大家献艺,一曲《蝉入秋》。”   一阵清越的琴声叮咚飘至,满座皆惊,一霎时吵杂的绝色楼便静得针落可闻。   白灿一震,目光变得悠长,直穿过西边雅阁的竹帘。   “白大哥你完了,你喜欢上她了。”水有儿一边啃鸡腿一边叹气。   “胡说什么?”白灿笑骂,眸中却无笑意。   “我赞同……有儿的话。”水无儿无辜地吐吐舌头。   那边厢小二却捧了两锭银子过来,舌头打颤:“客……客官,我家翠姑娘传话,一锭银子送给小兄弟压惊止痛,一锭给……给这位公子做打手费,两不相欠……”翠姑娘冷性子,却要他来承受惹恼这武林高手的后果,真是命苦啊。   水有儿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水无儿轻轻叹着:“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白灿抓过银子,面无表情地抱起汤碗。   一旁斜插入几声朗笑:“小子,若论寻花问柳,你还嫩了点儿。”   原来是邻桌上一须发灰白的老头儿。   白灿没好气地骂道:“那你这老头儿岂不是老不正经。”   老头儿却不以为忤:“没错,我就是老不正经。”   白灿啐了一口,不再理他。   水无儿见他无精打彩,便好言劝道:“白大哥不必伤怀,依我看,翠姑娘必是对你有意,不然不会用两锭银子引你注意。”   “此话当真?”桃花眼立刻大放异彩。   “女儿家的心思不过口是心非四字,白大哥请放宽心。”   “哎呀,无儿老弟,你真是太得我心了,我恨不得当场和你结拜为兄弟!”他竟猴子似的从凳子上跳将起来,欣喜若狂。   “白大哥……”   “叫什么白大哥,怪生疏的,以后只管叫我老白!”   水无儿不由得失笑,防心卸去不少,这人,真是天真爽直的紧。   弦动   白灿生性爽朗,囊中富裕又挥金如土,水有儿又爱玩得紧,两人可谓一拍即合,像两个大顽童一般,白灿又一心向水无儿讨教,三人便在绝色楼盘桓了几日。更难能可贵的是,白灿竟完全无视彼此身份之别,只望广交天下好友,便是死缠烂打也在所不惜,水无儿与他纠缠几日,只得认命地承认他是块巨大的牛皮糖。   然而在第四日上,却出了大事。   “锦娘!锦娘!”大福连滚带爬地冲进绝色楼,跌了个狗啃屎,一抬头,便瞧见当家妈妈滚金的裙边。   “嚷嚷什么?还做不做生意了?”锦娘顺手递了碗茶给他,秀气地吐着口中的瓜子皮。   “不……不是……”大福吞下一口热茶,又被烫得叽哇喊叫的,闹了半天,方才说出重点。   “徐……徐大爷昨儿个被人发现……捅死在他们家假山后头啦,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臭了!”   锦娘一惊:“哪个徐大爷?”   “还……还有哪个,就是那天来我们这儿闹事那个……”   “徐大德?”   “啊……嗯!”   锦娘眼珠滴溜一转,心道不好,徐大德一死,衙门必定第一个怀疑绝色楼,只怕……她眉头一皱,瞪向好整以暇的白灿。   白灿正托腮聆听翠笙寒琴曲,却见满座都定定地看着他,不由得愣道:“他们这是……”   水无儿懒洋洋道:“他们怀疑是你杀了徐大德。”   “什么?”白灿大喊。   与此同时,竹帘后峥嵘一声,似是琴弦忽绝,丫鬟们乱作一团。   锦娘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一股香风刮过来,正色对白灿劝道:“无论是不是你杀的,公子最好还是尽快离开此地。”   白灿不屑地一哼,正要反驳,却听竹帘后传来冷淡却柔和的规劝:“锦娘说的是,公子还是尽早离开。”   白灿闻言,大而化之的神情竟有些动容,然而此话却更坚定了他留下的决心。   “我白灿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走就不走!”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道青影闪过,矫如游龙,迅如急电,未等他反应过来,已一阵掌风拍过。   白灿慌忙接招,却皱了皱眉,此人招招凌厉却并无杀意,而且还有相让之嫌,只是其掌力之绵远,足见内力深不可测,他行走江湖十多年,竟从未遇到过此等高手。   十招已过,白灿尚在应接不暇的掌影之中,那青衣人便已翩然飘开,跃至战圈之外。在场众人定睛一看,皆瞠目结舌。   锦娘花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才定下心神,心中惊异却并不曾减缓分毫,反而迅速扩大。   这青衣人早已坐在绝色楼之内,也未刻意隐藏,然而锦娘却全未觉察其存在,然而他一现身出来,却又准确而理所当然地即刻攫取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因……只因此人的长相实在只能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即是此楼之名:   绝色!   一瞬间锦娘竟有将他收归己用的渴望。她随即拍掉脑中想法,暗自埋怨道:这可是个男人啊!   不错,那年轻男子一袭青色儒衫,长身而立,黑发如丝绸般由一条青色带子整齐束起,面容精致绝美宛如玉雕,眉宇间却既无阴柔之气也不凸现阳刚,而是悠悠散发出一股朗然和煦之风,如春暖之时苍木新芽之清新和润淡淡晕开,轻轻吹拂。   此情此景,居然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不染凡世俗尘,不食人间烟火。   此刻这绝美的男子,嘴角衔着一朵和颜悦色的笑意,道:“神偷指逍遥,得罪了。”   白灿一凛:“你是……官差?”   青衣男子朗笑出声:“非也。昨夜城北一大户死于暗杀组织“无痕”之手,在下一路查探‘无痕’至此,方才听得老板娘所说,便起意试你一试。”   “试我一试?”白灿不悦地瞪他,“那你试出什么来了?”   “在下可以肯定,白兄绝非‘无痕’中人,徐大德也不是死于白兄之手。适才多有轻慢,还请白兄见谅。”   白灿面色微青,这人所为,已是将他视作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他处置了,然而他又言行彬彬有礼,而且武功已臻化境,令他不好发作。他憋了半晌,终于冷冷“哼”了一声作罢。   “白兄……”   “别叫得这么亲热!”白灿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连我老底都掀了,还跟我客气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休养生息中,不做生意,你抓不住我的把柄,除非……”   青衣男子看透他心思,解释道:“白兄误会了,在下本来就无意针对白兄。今日到此,只因在下得到可靠证据,‘无痕’中排行第三的杀手‘迷梦’就在这绝色楼中,徐大德应该也是死于他手。”   白灿却不领他情:“如此大事,为何告诉我?”   “今日在下若想找出‘迷梦’,还需白兄相助。”   白灿转了转眼珠,正想问他怎么个相助法,却见青衣男子已抖手射出一支袖箭,箭尖正朝着西边雅阁。   “不要!”白灿大惶,飞身就要截下那支袖箭。   青衣男子身形微飘,似要攻向雅阁中人,众人正震惊于此变,却见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影由东侧掠向门口。   红影身法俊秀,转眼便要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身形却猛然滞住,直直跌落地面。众人定睛一看,才发觉是那青衣男子隔空凌厉的指力正点中她膝上麻穴。   这一系列的变故,令人目不暇接,待大家反应过来,青衣男子已站在红衣女子——绝色楼芳颜醉姑娘身前,温和出声:“第三杀手迷梦,久仰了。”   芳颜醉恨恨地抬起扭曲的娇颜,出口已不再是莺声燕语:“你使诈!”   青衣男子微笑不语,那表情却倒像是在说:“我使诈又如何?”   另一边,雅阁竹帘被白灿以掌风兜起,将袖箭卷向另一侧,钉入墙壁。竹帘后,翠笙寒惨白了一张玉容,跌下琴座。   气氛冷如寒冰。   “哈哈哈……”座中一人却突然声如洪钟地大笑起来,一边还大力叩着桌面。   “精彩,精彩!好一招引蛇出洞,将计就计啊!”   竟是那日老不正经的老头。   青衣男子并无意外之色,他拱手道:“章老爷子见笑了。”   章老爷子笑毕,又问:“你真是特意为查探此事而来么?”   青衣男子微赧:“七日后我义弟在储秀山庄迎娶宇文家小姐……”   “原来只是顺便啊,”章老爷子不留情面地打断他,语带调侃,“怎么秦庄主要娶亲了?这么大的事竟没人通知我?”   “请柬已送到四川章府,只是章老爷子行踪无定……”青衣男子仍是恭恭敬敬。   “噢,我倒忘了,是我的错。那还等什么?赶紧赴宴去!”   “待晚辈处理完此事,自会在储秀山庄恭候大驾。”青衣男子轻一颔首,又向着芳颜醉道:“芳姑娘,请。”   芳颜醉又怒又气,却又忌惮十分,只得忍气吞声,脚步微跛地走出绝色楼,青衣男子紧随其后。   章老爷子又笑了一回,忽向四周拱了拱手:“那我老章也告辞啦!”   他大步流星走出门去,经过水家两兄弟身边,竟伸手拍了拍水无儿的肩膀,以只有两人可闻的音量笑道:“小兄弟,不简单啊!”   水无儿震了一震,面上有波澜起伏不定。   刚才那青衣男子一派轻描淡写的姿态,心机却深得可怕!   他谈笑风生之间,便将在场之人的行动都预料在心,又从寥寥数言中辟出一条蹊径来请君入瓮。本来凭他一人之力,要逼出芳颜醉必定要费一番周折,而他只是听了锦娘等人一席话,就立马看破白灿与翠笙寒之间情愫涌动,并善加利用,让躲在幕后的芳颜醉误以为他将注意力放在翠笙寒身上,又有白灿从中牵制,从而引她寻机突围。一切都是这么的自然而然,又体体面面。   一切,皆在他掌握之中。   而更可怕的是——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第三杀手迷梦,应当是两个人!   以青衣男子绝世聪明,绝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他,竟然就这样放过了那另外一个!   绝色楼中,人生嘈杂渐渐回来,惊魂未定的锦娘清了清喉咙,喃喃道:“他……究竟是谁?”   白灿缓缓站直:“江湖上除了一人,还有谁能拥有此等风采?”   “你是说……”锦娘呆看他。   “百里府青衣公子。”   白灿徐吐心中所想,忽然又恢复脸上惯常的兴高采烈之色,大呼:“这等人物,我白灿若无缘结识,岂不指称神偷指逍遥!”他脚尖一点,竟欣喜若狂掠出门追了过去。   “我也要去!”水有儿与他厮混了几日,沾染上不少习气,竟也跟着跑了出去。   水无儿低头微微思忖了一下,然后缓步走进西边雅阁,看了看面色略为平静的翠笙寒,将竹帘轻轻放下。   “第三杀手迷梦,其实是两个人吧?”声音淡淡回响,他并未漏过翠笙寒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意。   “姐姐其实本性善良呢,要不刚才的青衣公子怎会放姐姐一条生路?姐姐也是不得已吧?”见翠笙寒厉色又生,他飞快地说   “你……是谁?”翠笙寒迟疑而防备。   水无儿微微一笑,所言之事却与之前话题毫无关联。   “姐姐的琴音过于清冷了些,不太讨好呢,小乞丐今日送姐姐一曲,一谢姐姐慈悲赠财,二谢姐姐对白大哥一片情意。”   言罢,他反客为主地坐在琴座前,竟无视有一根琴弦已断。   翠笙寒愕然。眼前衣衫褴褛的乞丐,眸中一片清明,伸手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闻所未闻之曲荡漾而出,似是低语,又似窃笑,更像战马踏碎山湖后湖水渐渐趋平,一片小叶悠悠飘落如镜湖面,映入波心。   玉铮   河北储秀山庄。   储秀山庄正逢大喜,庄主流烟掌秦栖云即将迎娶宇文世家大小姐宇文翠玉,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盎然。秦庄主广发喜帖,邀请各位武林同道观礼赴宴,连四川章家的章柏通老爷子也不远万里赶来贺喜,这对新人的面子不可谓不大。   若说有一半的武林人士是冲着宇文世家的声望而来,那么流烟掌秦栖云又何德何能请得来那另一半的宾客呢?大家心中清楚,秦栖云本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庄主,而秦栖云的几位结拜兄弟却是赫赫有名的百里府四公子。秦栖云今日大喜,百里府四位公子到齐,其他武林人士焉敢不到?   百里府在江湖上的地位超然已有百年,无人知道当初为何独独将百里府捧至武林仲裁人的角色,只知百年来,武林中有争执难下或情仇纠缠之事,必定要去百里府对簿公堂般求个公道,而百里府也必定会公正处理,决不偏私,百里府裁定一下,若有不服者,莫说百里府拥有绝对的力量压服,整个武林也绝对会将百里府的公断执行到底。真要讨究百里府为整个武林信服的原因,大概是百里府每代当家公子都如百里青衣一般品性高洁,刚直不阿,却又为人宽厚,善于□。传至百里青衣这一代,青衣公子的美名更是传扬四海,不仅仅由于其美玉德行,还源于他完美无缺的外形,令见者惊为天人,再加上青衣公子年仅二十有八,却身怀深不可测的武功,其内功之纯厚深远连许多武林耋宿都自叹弗如。这样的百里青衣,号令武林,谁敢不从?   百里青衣,是名副其实的天下最完美的男人。   故此,许多武林人士赴宴储秀山庄,不过就是想一睹百里府青衣公子的真容。   储秀山庄庄门大开,庄主秦栖云年约二十五,身形修长,略显清瘦,气质温厚,不同于常人,面上却突兀地用一块黑巾遮了半面,露出的右边半张脸横卧了几道刀痕,竟也无法分辨原本的容颜,让人惋惜不已。然而他身着大红蟒袍,满面春风,丝毫不介意将自己的婚事办成全武林的盛事。   庄门外,除了川流不息的江湖各大家的车马,自然还少不了看热闹的人群,寻常生活波澜不惊的老百姓,也想趁此机会看看,所谓的江湖人士是否都是三头六臂。   人群之中,依旧是一抹灰色的身影喘着气要挤到最前面去。   不,是两抹身影!   两个小乞丐都是年纪十五六的样子,浑身污黑,却毫不介意地在人群中穿梭,被他们碰触到的人无不慌忙避开,自然就让出了一条道路。   其中一个身形略高的拽过另一个耳语:“无儿,就是这里!今天可是大户人家娶老婆,连皇帝吃的东西,我们都能吃到!”   “你又知道皇帝吃什么东西了……”水无儿喃喃道。   “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哼,早知道就不跟白大哥分开了,害我饿了几天肚子。”停了一停,“弄了半天,他才是一代盗神!”   “我……”水无儿正待争辩,却又软了下来,“是,我不知道,是我的错。那你再说,我们要如何进去?我们可是乞丐,哪有大户人家娶老婆,让乞丐入席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一个洋洋得意。“我告诉你,今天储秀山庄庄主娶亲,是武林盛事,连百里府的青衣公子都到了,丐帮又怎么会不到呢?”   “青衣公子……”水无儿口中轻喃。   “是啊,”他见水无儿心不在焉,便在他耳边唤道,“无儿,无儿?想什么呢?”   水无儿刹那间回神:“没,没什么。有儿,我们虽是乞丐,却是不入流的小叫花子,哪有资格加入丐帮?你该不会是想……”   水有儿咧开嘴:“没错啦,我们待会趁乱混进丐帮的队伍里,那么多的乞丐,谅他们也看不出我们是冒充的。”   “可是……”水无儿仍有些犹豫,此种武林盛会不比小偷小摸,万一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什么?你不想吃烤鸡了么?别怕,最多被人发现,又被暴打一顿,我皮糙肉厚的,一定挡在你前面,不让你受苦。”水有儿勇气十足地拍拍□。   “你……唉……”水无儿无奈地叹气,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了。   “快看快看,丐帮来了!无儿,你好好跟着我,千万别走丢了!”水有儿小心叮嘱着,牵了他便往人群中挤去。   水无儿点着头,眸光却飘向那一群丐帮子弟身后的队伍,那齐刷刷的红衣红巾,正是江湖第二大帮乔帮的装束,而领头的正是乔帮帮主乔逢朗,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便继承父业统领乔帮,是江湖上近年来最受人瞩目的青年少侠。此刻,他俊容淡定,神清气爽,面上含笑,向周围的武林人士频频示意。   而跟在其后,一片青色衣袂缓缓飘于马腹之旁,马上之人瞬间引来在场所有人的抽气声。   气质真好……   果然是那日绝色楼中的青衣男子,玉面朱唇,剑眉星目,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身穿青色儒衫,骑跨于白马之上,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门口的礼官亮起大嗓门:“丐帮九袋长老鹿昆冲,乔帮帮主乔逢朗,百里府青衣,寒衣,铁衣,缁衣公子贺!”   ※ ※ ※   储秀山庄大堂上一片喜庆,觥筹交错,笑语相接,坐在最上首是宇文家的老夫人苏桂君,其次是其他武林世家的前辈高手,而百里青衣作为秦栖云一方的家长,位置却是偏下了些。   然而青衣公子尊老敬贤之心,确实是令武林同道叹服。   丐帮长老旗下弟子虽然个个仪容不整,围坐在大堂一角的酒席上却也是规规矩矩,丝毫无损武林第一帮的气派,成功混迹其中的水有儿和水无儿只得强忍腹中饥饿,只有趁旁人不注意只是才偷抓一把菜肴藏在怀里。   百里青衣面容淡定,目光却是不曾闲地扫过大堂各个角落,余光睨见手忙脚乱的两个小乞丐,眼神中掠过一抹兴味。   “大哥在看什么?”一旁的百里寒衣察觉他目光之变,笑问道。   百里青衣微扬嘴角,低眸敛去眸中神色:“没什么。”   排行第三的百里铁衣打趣道:“大哥是想起了那美艳不可方物的红酥手吧?今日是她姐姐大喜,为何不见她出现?”   “三哥又在无事生非了,大哥若是对宇文红缨有意,三年前就已娶她进门了,哪会拖到今日。况且那泼辣女子长相尚可,却是草包一个,配不起大哥。”年仅二十的百里缁衣声音平静,话中却是字字针锋。   百里铁衣脸色一变:“你这小子一日不讥讽于我便过不安生么?”   百里青衣温文闲雅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无奈:“三弟四弟,看在栖云义弟的分上,今日可否和平相处?”   “可明明是他先……”百里铁衣大为不满。   “是三哥自己管不住口,怎又怪我直言?”百里缁衣口舌伶俐。   “四弟!”百里青衣再次呵止。他微敛剑眉:“宇文红缨姑娘乃巾帼侠女,你们休要再多口舌,坏其清名。”   “我看此事倒不能责怪三公子和四公子。”斜里插入一道朗笑,声如洪钟,却是章柏通老爷子。   “要怪就怪青衣公子人才太过出众,招蜂引蝶,偏又不近女色,伤透了武林上下多少豪门千金的芳心啊。”章柏通一手抚弄着两个琉璃球,一手抚髯大笑。   百里寒衣虽强自忍住,却还是漏出一声轻笑。难怪江湖传言章柏通言行放诞,为老不尊,果然是名不虚传。   “依我看,照红缨小姐锲而不舍的劲儿,青衣公子早晚都要弃械投降,到时,青衣公子与秦庄主,岂不是亲上加亲,从兄弟变连襟了么?”徐徐摇扇微笑的乔帮帮主乔逢朗,此刻也插进一语。   新郎官秦栖云此时慌忙走过来圆场道:“今日是秦某大喜,诸位怎么反倒关心起青衣的终身大事来了,想来是秦某招待不周怠慢了诸位吧。”   乔逢朗竟不接他的话茬,有意无意地朗声道:“也是。秦庄主想要与青衣公子做成连襟,还得宇文红缨姑娘对得上那青衣绝对才行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纷纷停箸,半晌,竟无人敢出一语,连席下的水有儿水无儿,也鼓着满口佳肴的腮不敢妄动。   谁人不知,自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青衣绝对”这四个字已成武林聚会中的禁忌,而今乔逢朗故意重提此事,意欲为何?   三年前,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在京城云阁摆下诗擂,挑战天下文人,无人能胜。此事本与武林关系不大,但诗擂当晚,京城殷府竟惨遭灭门!   殷悟箫父母早亡,家中亲人只有一寡居的筠姨娘和病弱的奶娘,案发当晚殷府上上下下包括管家丫环仆人和奶娘在内二十余口全部惨死,筠姨娘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未醒,殷大小姐则不知所踪。   此案令江湖大为震动,许多江湖人士至此方知,深为京城文商的殷家原来与乔帮大有牵连,那沉睡不醒的筠姨娘,就是乔帮老帮主的续弦,也是养育乔帮现任帮主乔逢朗长大,情若亲生的继母。而乔逢朗与殷大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兄妹之情更甚于亲生。   案发后,乔帮罄尽全帮之力追查元凶却毫无所得,只知殷府全门乃是死于武林高手之手,所用的功夫却是漠北邪教穹教的灭魂杀。而漠北邪教三十年前就已绝迹中原,使用灭魂杀残害殷府的,又会是谁?   种种线索全部断掉,只留下四个字:   “青衣绝对!”   没错,当日云阁诗擂,红酥手宇文红缨现出青衣绝对,令天下第一才女失尽颜面,而天下儒生则避免了斯文扫地的下场。今日参加储秀山庄喜宴的武林人士有不少都是三年前云阁诗擂的见证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清晰地记得,当日殷悟箫展开青衣诗卷,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微微叹息,口中嗫嚅,已是难以成句。   “我……我不会对。”   一代才女,终难免败在青衣公子手上。   有人传言,是那当朝状元郎邓清会嫉恨殷大小姐驳其颜面,买凶灭了殷氏一门。   有人传言,是宇文红缨仍恐第一才女对自己造成威胁,才杀之而后快。   有人传言,殷大小姐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邪教高手,又好胜心炽,败给青衣公子后因心有不甘,大失常性,疯癫中杀了自家亲人,又流浪天涯。   有人传言,殷大小姐的才智举世无双,那青衣绝对她其实已经对上,只是其中隐含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才遭人暗害。   还有人传言……   无论传言如何,今日乔逢朗趁秦家与宇文家大喜之日挑起纷争,必是对青衣公子不怀善意。   当年萧鼓 一纸醉梦   众人惊愕无措之际,只见青衣公子缓缓起身,温润的嗓音瞬间响彻大堂,宽厚却铿锵有力。   “青衣绝对不过是青衣一时游戏之作,虽曾许下承诺,却未曾想会引起江湖纷争。百里府虽力量有限,却也不敢妄自菲薄,江湖上不平,不义之事,就算赔上青衣一条性命,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此话一出,即使是对百里府有成见之人也不得不啧啧叹服。百里青衣丝毫不避锋芒,不挟私心,言辞恳切,将所有担子一揽上身,仿佛数九寒天和煦的冬阳,将整个江湖纳入其温暖的羽翼之下。   百里青衣转向乔逢朗,正色道:“乔帮主,三年前殷府之事,青衣不才,斗胆要管上一管,乔帮主若有任何事用得上青衣的,请尽管开口。”   乔逢朗面有不甘,便冷哼道:“只盼青衣公子言行如一!”大手随意一揖,竟不顾全场众人,转身离场而去。   各大门派面面相觑,都觉得乔逢朗此举不仅驳了青衣公子的颜面,还令整个储秀山庄婚宴难以收场。久闻乔帮行事霸道,连百里府的帐也不买,乔逢朗帮主更是对青衣公子心怀嫉恨,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正尴尬处,门外却传来喜娘甜呼:“新人到!”   “这……”秦栖云犹疑地看看青衣公子,仍未从方才的情绪中出离。   上首的宇文老夫人突然发话:“看什么看!还不准备拜堂!”   “是!”秦栖云慌忙垂首。   此时新娘子已由喜娘搀入,百里青衣朗声道:“今日我义弟栖云大喜,青衣在此祝愿两位新人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他言罢,便退回本位,将空间让与一对新人,大堂中又恢复一片谈笑风生。   披红盖头,身着大红嫁衣的宇文翠玉缓步走前站定,步履中却透出纷乱,有眼尖如水无儿的看见新娘的大红衣袖中甚至淌出一道血色,顺着皓腕直至手心。   大事不好!水无儿心中升起不安,虽不知将发生何事,却也知此处不宜久留,他推推身旁狂吃一通的水有儿:“趁现在,快溜!”   水有儿茫然:“可是……”   “没有可是!”水无儿回身一瞪,目光之厉竟是水有儿从未见过。惊讶之下,水有儿顺从地跟着他向门口溜去。   堂上礼官仍在笑盈盈道:“一拜天地!”   秦栖云面上笑容诚恳,正待掀衣一跪,却听身旁“咚”的一声,他的新娘重重一跪,已自行掀开盖头,仰脸凄然道:“奶奶,翠玉不嫁!”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满堂再次哗然。   “翠玉!”宇文老夫人面容浮上怒色,“当着武林同道的面,这成何体统!”   “奶奶!”宇文翠玉一张冰雪娇颜沾满泪痕,乌发散乱,眸中却是一样未改的执著,“奶奶将翠玉捆绑至此,又逼迫翠玉披上嫁衣之时,便该料到会有此后果!”   堂下又是一片哗声。   秦栖云承受不住打击地倒退一步,露出的半边容颜呈现出扭曲的不置信。“你……你原来不愿嫁我……”   “我……只能对不住了。”宇文翠玉面带愧色地看他一眼,狠狠撇过头。   “你……”宇文老夫人脾气暴躁,正要发作,却碍于武林各大门派在场,只得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是逼迫?你将入秦家门,我也不与你计较许多,快将盖头披好!”   “不!”宇文翠玉轻摇螓首,“翠玉之意已决,此生除了一人之外,谁也不嫁。奶奶……奶奶若再加逼迫,休怪翠玉不孝!”她容貌绝艳,不输其妹,此刻却更有一分摄人心魄的美丽。   “翠玉!”宇文老夫人气急败坏地一顿手中龙头拐杖,大喝道:“今□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来人!”   “慢!”又是一声娇呼,一条黄影窜入堂中。   “谁敢动我姐姐一根头发,我砍了他的手指!”   来者正是宇文红缨。   “连你也……”宇文老夫人捂住心口,不敢相信连遗传自己心性的百般疼爱的二孙女也来与她作对。   “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住手!”宇文红缨眼疾手快地抓向一个试图从她身边溜出门去的影子,另一手飞快地拔出长剑架上猎物的喉咙。“谁敢动一动,我杀了这个人!”   她本是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一个人质,喝止之后方才看向怀中,这才发现自己抓住的竟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你……你是丐帮子弟?”她有些迟疑。   被她挟持的小乞丐正要嗫嚅出声,另一个小乞丐已大叫着冲上来:“放开他!”   “滚开!”宇文红缨看也不看一脚踢过去,只听那小乞丐哀叫一声,便落在地上不动了。   “有儿!”被挟持的小乞丐凄厉大喊,扭头挟恨看向宇文红缨,一双水眸竟如毒箭刺骨。   “看什么看!”宇文红缨心虚大吼。她本性不恶,但毕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脾气刚烈,做事不知轻重,顷刻间失手伤了一条人命,心中多少有些不安,然而她自幼娇生惯养,要风得风,寻常人命,当然比不上自己的利害。   情势突变,堂中大多数人都来不及作出反应,饶是武功高深如青衣公子,也只来得及跃前几丈,却无力阻止,他看得清清楚楚,宇文红缨本来是抓向那名叫做有儿的乞丐,是水无儿机警,及时推开他,而将自己拱手送上。   眼见顷刻间去了一条人命,方才或同情宇文翠玉,或赞赏宇文红缨的武林人士都露出不满之色。   “宇文二小姐!为何伤我子弟!”丐帮鹿长老此时出声道。   宇文红缨冷笑:“这一个是顺手,那一个,只怪他不长眼睛自己冲上来。”   “你……”鹿长老正待发作,旁边一个七袋弟子却叫出声来:“他们不是我丐帮弟兄!”   那小乞丐水无儿却不挣扎,安静下来,他眸中悲痛,却并不掉泪,狭长的眼睛微眯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落在百里青衣身上。   再怎么吹嘘的武林大义,慈悲为怀,结果也不过如此。水无儿在心中暗暗冷笑,心痛如绞。他知道此刻在场的没有任何人会伸出援手,一个无门无派的小乞丐的死,他们并不乐见,但也绝不会舍身相救。   可笑,武林人士打打杀杀,你争我夺,竟用一个无辜乞丐的生命来作为筹码!   百里青衣眸光一闪,水无儿的凝视便落入他如被春日照暖的湖心。   水无儿心中一震,是错觉吗?那个男人的眼神轻柔而浩瀚,像是……怜惜,怜惜而不是怜悯,是平等的,会心痛的那种怜惜。   宇文红缨的厉喝拉回了他的心神:“我不管他是不是丐帮子弟,快放开我姐姐,否则我马上杀了这小乞丐!”   此声一出,在大堂中久久回荡,竟无一人出口阻拦。   水无儿忽地绽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合上双眼,认命般避开百里青衣的目光。   “你们……”宇文红缨有些底气不足,“我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会动手!”   “红缨姑娘!”无奈的清润之声缓缓漾开,“不要一错再错!”   竟是百里青衣!水无儿双眸顿睁。   “你……你要阻我?”宇文红缨没料到他会出声,一时恨意陡生,长剑作势就要划下。然而此次百里青衣早有准备,他袍袖一挥,卷起一阵内劲,荡开长剑,脚下丝毫不敢停留地前跃,准确地拉住小乞丐胸前衣襟,将他轻轻带入怀中,再顺势荡开,翩翩落地。   这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却又在一瞬间完成,当今世上,只怕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得如此完美,在场许多人都不禁在心中暗叹:好高深的内力,好俊秀的身法!   百里青衣的面上却浮上一缕不自然,这小乞丐的身子,抱起来竟是出奇的柔软。他低头看向水无儿低垂的头,乌黑的脖颈上透出一抹可疑的赧红。   宇文老夫人见势,心中放宽,沉声道:“都闹够了吧?婚礼继续!”   “青衣哥哥!”宇文红缨不甘地大喊:“此事你当真不管么?”   全场目光集中在百里青衣身上,宇文老夫人心中暗叫不好,此事若是百里青衣插手,只怕……   百里青衣沉吟片刻,有礼道:“此事乃是宇文家和秦家两家的家事,青衣……”   “百里青衣!”斜里陡然插进一声尖锐清越的暴喝,定睛一看,竟是那跪了许久,始终静看事态发展的宇文翠玉!   这面容憔悴苍白的瘦弱女子霍然起立,从怀中掏出一物,利索地向百里青衣抖开,而她口中吐出的那句话,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在瞬间遍体生寒——   “凡能对上青衣绝对的江湖女子,即是你青衣公子的命定佳人。百里青衣,你这承诺可还算数么?!”   百里青衣剑眉深蹙,同时察觉他怀中的人儿身躯轻轻一颤。   宇文红缨不敢相信的轻呼:“怎么……会这样?”她看向自己的亲姐姐:“你说的那个人,竟是他?”   全江湖人的目光集中于宇文翠玉手中那张雪白的纸张上。   上面有两阕词,上阕正是天下闻名的青衣绝对,而下阕词,的确是与上阕对得再工整不过,可谓天衣无缝。   ——去山子松,流湘下月,玉漕银剑,越女三徊。   ——来云窃露,凤影低琼,朱唇青衫,姣人一滞。   气氛冷凝,甚至无人敢重重喘气,那浑身艳红的新嫁娘手执诗卷,一瞬间从受尽欺凌的弱者成为天下女子羡煞的幸运儿。   百里寒衣从座位上起身,绕到正面,仔细地凑上去端详宇文翠玉手中诗卷,口中啧啧作声:“嗯,对得真是好工整。这是你对的?”   宇文翠玉冷冷地横过一眼,眼色之厉让百里寒衣摸摸鼻子,没趣地退后。她转眸,再直视百里青衣:“我只问你,你做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百里青衣并不逃避她的眼光,徐徐道:“既是青衣承诺,自然是算数的。”   “大哥!”秦栖云又惊又怒。   宇文老夫人也是惊呆了一张老脸:“青衣公子……要娶翠玉?”   百里青衣不作回答,却看了看怀中乞丐脏兮兮的脸,方才道:“青衣要信守承诺,也要顾及兄弟结义之情,更不敢有违大义,此事牵涉甚广,请容青衣从长计议。”   “这……”宇文老夫人虽有顾忌,却也无法就百里青衣这番话提出任何异议。   “青衣冒昧说一句,当下首要之事是将这受伤的孩子交给我二弟医治,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议不迟。”他回首示意百里寒衣。大家这才发现,本该丧命的躺在地上的小乞丐竟奇迹般地微微蠕动起来。   “有儿!”水无儿低唤一声,轻轻挣脱百里青衣的怀抱,跑向水有儿。   “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青衣必会给宇文家,给秦家一个交待。”   “罢,罢!”秦栖云一咬牙,向堂下抱拳道:“诸位,多谢诸位今日来参加秦某的婚礼,婚礼生变,秦某在此向诸位道歉,我与宇文家大小姐的婚事,就此作罢,从今以后,再无牵扯!”   水无儿低首看着奄奄一息的水有儿,轻声问道:“我哥哥,还有救么?”   正为水有儿诊断的百里寒衣微惊地看向他,口中答到:“依我之力,可保他性命无恙,只是……只怕他今后一生都只能在床榻上度过。”   出乎他意料地,眼前的小乞丐却露出一抹微笑:“性命无恙,便好。”   百里寒衣心中升起一丝不舍,道:“小兄弟,你若不介意,就恕跻们同行上京城可好?你哥哥也有个照应。”除非是他看花了眼,这孩子……没有喉结。   水无儿看向他,却坚定地摇首,半晌才道:“你们带我哥哥去吧,我……我若想见我哥哥,自会去京城找你们。”   “你……”百里寒衣更是讶异,这素昧平生的乞儿就放心把兄长交给他们看护么?   “我信得过你们。”   水无儿直接将他心中疑惑答出。   “你要去何处……我送你一程,可好?”百里青衣不知何时悄然立于水无儿身后。   水无儿瑟缩了一下。   “不……不必了……”他仰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我哥哥……就拜托了!”他神色痛苦,百里青衣初时以为他是忧心他兄弟,然而马上他便发现自己错了。   水无儿哇地一声,竟喷出一口鲜血!   百里青衣行如疾风,迅速用宽大的袍袖托起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然而他却像被蜇了一般倒退两步,苍白的唇边带着血丝:“□病了,您不必挂意。……后会有期!”   望着他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的身影,百里青衣若有所思。   谁会凭阑意   暮霭沉沉如梦,寒园瑟瑟流烟。   距离储秀山庄婚变已有三月,百里青衣信步穿过曲折长廊,不意撇见绿潭中颓败的花势,而当中竟盛开了一朵翡翠般玲珑的青莲,他微微有些失神。   身笼黑纱,姣丽蛊媚的女子从他身后靠近:“青衣公子可知道,青莲花梵名又叫‘优钵罗’,禅语所言‘拈花微笑’,指的就是此话。”   百里青衣定了定神,转身笑道:“石大姑娘见多识广,青衣不及。”   黑纱女子石漫思浅笑前行,一手抚上翠色的回廊栏杆,眼光投向远方:“悟箫在时,才有‘拈花微笑’,悟箫不在,还有谁拈得此优钵罗,笑得此大智慧?”   “殷大小姐冰雪聪明,自然会吉人天相。筠夫人既已清醒,相信殷府一案很快能够水落石出。”   石漫思沉吟了一阵:“青衣公子实在是个怪人。”   “哦?青衣怪在何处?”   “青衣公子之言,拳拳服膺,字字金矶,可青衣公子其人,却是如罩迷雾,叫人不敢轻信。”   百里青衣失笑:“石大姑娘是说,青衣乃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么?”   石漫思娇笑摇手:“漫思不敢。青衣公子说的出口的,就一定做得到,漫思也深信不疑。只是……”   “只是?”   石漫思侧首抚了抚雾髻,不答反问道:“青衣公子十八岁时,便孤身破了杀人如麻的天门寨,解散其下辖七十六座山寨,从此燕赵之地再无剪径之徒,而青衣公子则经此一役扬名于江湖?”   “不错。”   “青衣公子年仅二十一,秋山老人与余踪刀魔两大绝世高手决战嵩山,青衣公子为武林大势平稳,亲往相劝,止息干戈,虽在纠斗中身负重伤,并以一己之力化解两人数十年的仇怨,换来两人大彻大悟,遁入空门,并挫败蔺无过挑拨离间的阴谋,阻止了一场武林浩劫。”   百里青衣扬眉,一时竟不知她意图为何。   “青衣公子年二十四,朝廷受奸人挑唆,重兵进攻风月城,城主凌风月向公子求救,公子一呼百应,整个武林同往襄助,顺利解除风月城之围,并迫使朝廷签订永不进犯之约。而两年前,百里老爷子过世,青衣公子正式接掌百里府,号令天下,莫有不从。漫恕貔言,可有差错?”   百里青衣注视着她,心头渐趋平缓,笑道:“石大姑娘对青衣的身世知道得如此清楚,倒教青衣受宠若惊了。”   石漫思红唇轻抿,却继续道:“然而比起青衣公子这些千秋功绩,教无数女儿家心碎不已的却还是六年前的青衣绝对吧?究竟是什么样的对子,竟连悟箫也被你难住了?”   “难道石大姑娘也想要试上一试么?”百里青衣温文却意带揶揄。   石漫思娇笑玲珑,笑落了一地海棠:“这却不敢,况且漫思听说,青衣绝对已由宇文家大小姐对出,青衣公子要择日迎娶宇文小姐过门了吧?”   百里青衣低眸扫过石漫思手指轻叩的翠色栏杆,栏杆一侧微见斑驳,还有一片不正常的淡痕,似乎镌刻着几个字,他微愕后一笑:“青衣不过是一无趣之人,于世间追索无趣之事,得蒙垂青,是青衣之福,却也不敢随便误人终身。”   石漫思不禁吃吃笑了起来,声音本来不雅,由她发出却可爱之极,魅惑至极。   “青衣公子果然和她一样,都是爱说漂亮话的人,其实心里却最不喜欢把事情办得如了别人的意。真是奇哉怪也。”   百里青衣朗声笑了起来,正欲张口探得更多关于殷悟箫的事,却被急行而来的百里寒衣打断。   “大哥,筠夫人有话要说。”   百里青衣微一思忖,拱手道:“那青衣失陪了。”   石漫思略略欠身,目送百里家两兄弟离去,而后含笑看向氤氲的寒潭,喃喃道:“这人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大概也只有你能猜透吧?”   ※ ※ ※   自三月前储秀山庄婚宴生变,青衣公子一诺千金,百里府便开始着手调查殷府惨案,而听说京城殷府中已昏迷不醒三年的筠姨娘竟也在百里寒衣的回春妙手下苏醒过来,江湖上人心浮动,却都不怀疑百里府的调查能力。只待筠姨娘神智恢复,便可抽丝剥茧,真相大白。   只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期待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   一条黑影飘入殷府的葱葱树影中,诡若鬼魅。   他身形灵动,气若无声,足下点过庭中几株古松,施施然降落在一间厢房门口。   庭中静寂得不正常,厢房中透出昏黄的烛光,黑衣人挑破窗纸,确定房中人皆处于沉睡中,这才动作轻巧地推□门,侧身走入。   一个丫环模样的女子趴在床边,而躺在床上熟睡的,正是传说中刚刚苏醒的筠夫人。她面容明艳端庄,纤细柔弱,我见犹怜,仿若牡丹浴雪般令人惊叹的清寒。   来人伸出一指,悄无声息德点住丫环的死穴,她身子一软,便失了气息。而后,他转向筠夫人,正待如法炮制,却犹豫了一下,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口中喃喃有声,而后便再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就在黑衣人的手指即将触及筠夫人身体的一霎那,一只不知由何处伸来的手准确地扣住他的手腕,力劲瞬间注入他筋脉。他痛叫一声,挣开扼制的同时飘后一丈,定睛之下才发觉方才制住他的竟是他以为已死于非命的丫环。   不,不是丫环!此人发髻蓬乱,身形高大,五官深刻,面上尚带几分暴躁与不满,分明是个男人!   中计了!   黑衣人心下大骇,也不理筠夫人如何,转身破窗而去。   那假扮的丫环也不追赶,皱了皱眉,忽地大嚷道:“就这么个货色,竟然还劳动我铁衣公子男扮女装,大哥,你欠我一回!”   他大摇大摆地踏出房门,果然见到门外守株待兔的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已将黑衣人制服,此刻他肩受重创,一大片殷红在迅速扩散。   百里青衣笑盈盈道:“三弟容貌清秀,扮作女子比较可信。”   百里铁衣冷哼一声,本想道:你扮来试试,可信度一定更高。然而想到他一向尊敬的大哥扮成女子的样子,又忍不住转移了话题:“总之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受伤的小乞丐也交给我,扮女人的差事也交给我。”   就算他大哥生的再好,一向光明磊落,大气凛然的青衣公子摇身一变为娇滴滴的美娇娘,能看么?   百里寒衣带着他惯常的友好笑容蹲下来:“说,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却怔怔地瞪住百里青衣:“不,不可能的,你现在明明应该在……”言语清澈悦耳,竟是名女子!   “在宇文府是么?你能得知宇文老夫人请我赴宴,实属不易,不过我中途离席,你却难以预料。”百里青衣仍旧是一派的彬彬有礼,并未上前揭下她的面纱,只因面纱下是怎样的面孔,他已了然于胸。   “可……”黑衣人又待发问,百里铁衣却已老大不耐烦了,他上前一掌揭开黑衣人的面纱,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映入眼帘,他不由得愣了愣。   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断不应是手沾血腥之人!   黑衣人心知大势已去,苦笑:“青衣公子饶过我第一次,必定不会再饶我第二次了吧?”   百里寒衣狐疑地看了百里青衣一眼,而后道:“姑娘,还请将派你来此之人的姓名直言相告。”   她再次苦笑:“青衣公子该知道,我这种人,是不会知道派我来此之人的姓名的。”   “那么,翠姑娘该知道雇你杀人之人是男是女,年约几何,相貌如何了?”   黑衣人——也就是翠笙寒——眸中挣扎不已:“我的确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年约几何,相貌如何。”   百里青衣眸色微冷:“那么方才你在房中所使的点穴手法,是谁人所教?”   翠笙寒惊恐地瞪着他:“是……是那个人。青衣公子……如何得知?”   百里铁衣怒道:“这女人真是多话,快快说出实话,免得受皮肉之苦。”   “铁衣公子大可直接杀了我。”翠笙寒仰起美丽的颈子,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色泽。   百里青衣皱了皱眉,却冷不丁听到厢房中传来碰撞之声,他鹰一般迅捷地掠入房中,正瞧见筠夫人还安睡在床上,而一旁的桌上被谁用什么东西打出一个孔来。   说时迟那时快,天外飞来一道如鹤的白影,掠了翠笙寒便飞过层层屋檐,消失在月光之中。   百里青衣转身,百里寒衣和百里铁衣果然丁蹑他进入屋中,一切,正中那白影的下怀。   “青衣公子,得罪了!”远处回荡起一声朗笑。   “我们……竟让她……逃了?”百里铁衣不置信地大吼。   百里青衣深思地看向窗外:“是我疏忽了。我犯了两个错误。”   “哪两个?”   “第一,不够自信。我应当相信没有人能够在我未察觉的情况下进入房中。第二,我错估了另外那人的身份。”   “另外那人?不是那女杀手的同伴么?”   “不,他只是个路人。”   “路人?”   “不错。而且是一个经常‘路过’别人家里的路人。”   百里铁衣还在兀自莫名其妙中,百里寒衣则剑眉紧蹙道:“让他们逃走,真的没有关系么?”   百里青衣长指拂过桌上的孔洞,沉吟半晌,道:“留她下来,我们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大哥你……相信她刚才说的话么?”百里铁衣讶异。   “三弟,”百里青衣和颜悦色道,“殷府满门包括仆从在内皆被杀害,而穹教向来只与江湖上有名望的人作对,却不杀无辜佣仆,我相信殷府案并非出于穹教之手。那幕后之人既特地令翠姑娘以穹教独门点穴手法来杀人,说明此人不是穹教中人,但又与穹教有莫大的关联。”   “我明白了,我会去查探殷府与穹教之间的关联。”百里寒衣眸现了然之色。   “不,二弟,我有另外之事交给你去办,查探之事就交给三弟吧。”   “什么?”百里铁衣又爆出一声怒喝,“大哥把一个无人认领的小乞丐丢给我照顾三个月,还嫌我太清闲么?”   百里青衣微笑道:“我以为你和有儿十分之投缘呢,而且,有儿已经痊愈了不是吗?”   “那聒噪的小子,谁跟他投缘?”百里铁衣撇过头去冷哼一声。“说来也奇怪,那小乞丐的弟弟怎么还没出现?该不会在半路上饿死了?”   “不是弟弟。”百里寒衣含笑,正迎上百里铁衣莫名其妙的神情。   百里青衣敛了敛衣衫,仿佛在对百里铁衣说,又仿佛自言自语:“用不了多久了,该出现的,终究会出现。”   少顷,百里铁衣一拍大腿:“不会吧?他……难道是个女的?”   ※ ※ ※   玉面桃花,风流倜傥,交游满天下的一代盗神,神偷指逍遥白灿非常生气。   只因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百里府三位公子手中解救出来,又做牛做马背着跑了五里路的的佳人对于他的义举的反应只有一句话:   “你不该得罪百里府。”   白灿非常生气,但碍于君子风度,他又不能将他一颗少男芳心受伤的怨气发泄在眼前面色惨白,眸若死水的翠笙寒身上,所以他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   半晌,他突然叹了口气:“你可知今日我不是碰巧经过,你便会命丧此处?”   翠笙寒忽然冷笑:“你根本就是从洛阳一路跟踪我而来,还说什么碰巧经过?”   白灿面上涨红:“我……那又如何?我还是救了你。”   翠笙寒却撇过头去:“其实,筠夫人根本未醒吧?百里青衣故布疑阵,而我根本是自投罗网,怨不得别人。”   “……我不懂,我以为你做杀手是不情愿的,可是没有了芳颜醉,为什么你还是无法脱身?”   翠笙寒淡笑:“你对‘无痕’知道多少?”   “杀人无痕,行踪无迹?”   她摇摇头,“‘无痕’之所以纵横江湖,令人闻风丧胆,是因为有主子在。”   “主子?”   “不错,主子。我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男人,可是我知道,只要是主子的吩咐,我就必须要做到。”   “那么三年前殷府灭门的凶手是?”   翠笙寒无力地轻喘,失血过多已消耗她太多力量:“我不知道是否和‘无痕’有关,但这次的任务,是有人委托,不是主子的直接吩咐。”   “你对‘无痕’……其实也知道的并不多?”   “很可笑,是吧?”   白灿低首打理好翠笙寒肩上的伤口,有片刻无语。就在翠笙寒以为他一生都不会再开口时,他闷闷地道:   “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   “你救了我。”   “只是因为我救了你?”   翠笙寒苍白的脸上漾出一抹勾魂摄魄的浅笑:“……有人曾经为了你而感谢我。”   “什么?”白灿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只是想对得起她的谢意。”   灯火阑珊处   游丝荡平绿,明灭时相续。白马金络头,东风故城曲。故城殷贵嫔,曾占未央春。自从香骨化,飞作马蹄尘。   依旧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这日虽没有英才荟萃的云阁诗擂,也仍不减其热闹繁华。   一个乞丐站在人群之中。   过往的路人大多是瞄他一眼便继续赶路。   一个乞丐满身臭烘烘地站在人群中。   人们不过辛苦几步,掩鼻绕道而行。   一个乞丐满身臭烘烘地站在浣意书斋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这……这就实在是有些不正常了。   更不要说他站的姿势孤直纤秀,就像……就像个读书人一般。   水无儿仰起脸,浣意书斋的金字招牌将午后的阳光反射在他,不,应该说是她的脸上,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不错,抛下有儿,她是故意的。这样的年头,求生存并不容易,水有儿一直当她亲生弟弟般照顾,却不知以他这样莽撞单纯的性子,还能平安活到今日,实属不易。真正被照顾的人,是他。扪心自问,当她以为水有儿命丧宇文红缨脚下时,悲伤之余,也有一缕解脱之感,她终于不必千方百计保他健全,也不必为他遮住这世间的芜秽无情。水有儿若是跟在她身边,依他的伤势,只怕撑不了三天,把他交给百里家那几个慈悲公子,总好过跟着她吃苦受罪,当年秦栖云也不过是百里青衣捡回来的重伤失忆男孩,却受到百里府上上下下的关爱,如今已可独当一面。   而她,确实自离开储秀山庄那刻起,便下定决心不再见他,对百里青衣那一番说辞,不过是脱身之词。   只是,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四处流浪,竟不由自主地转到京城来了?   睽违已久的京城,实在是教她觉得……陌生得紧。   浣意书斋内的伙计托腮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绕过柜台走向她。   “我说你看这么久看什么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看自家招牌,再上下打量一下她,“认字么你?这是浣意书斋!”   “浣意书斋?”真的不知不觉转到这儿来了,从前……她也是极爱到这里来看书的,漫思爱画山水,书斋的东厢房里墙壁上挂了一圈的绿水轴子,她总是流连在东厢房里头看些市井话本,偷藏在话本之间的东西,也不知被发现了没有……   “可不是,浣意书斋!小乞丐,要饭到客栈酒馆要去,书页可填不了肚子。”伙计好心地拍拍她的肩膀,不意一股异味涌上鼻翼——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啊……”他慌忙掩住鼻子,倒退几步。   见他如此,她眸中有兴味一闪而过,她凑上前去,冲着伙计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位爷,我不是来要饭的。”   “不……不是来要饭的?”伙计呆呆地看着她,笑话,乞丐不要饭还能要什么?只是这黑不溜秋的小乞丐,笑起来牙齿真是……贼白贼白的。   “那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她神秘地冲着他勾勾手指头:“我……”   伙计不疑有他地附耳过去。   “您这儿有碎银子么?”   “你说什么?”伙计张大嘴巴,“你这叫化子想钱想疯啦?你小爷我一个月的工钱才几钱银子,你一个小乞丐还敢跟爷要碎银子?滚一边儿去!”   你小爷我……他还真敢说。   水无儿清了清嗓子:“哎……爷,您等等,没有银子,有个馒头什么的填填肚子也成,您看我都饿了几天了,连路都走不动了。”   这么惨?伙计心地耿直爽朗,再次动了恻隐之心。他们家掌柜的一向慈悲为怀,施舍几个馒头给这小乞丐,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好吧,你等等,我叫人上内堂给你拿去。”   “好。”水无儿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又叫住他,“爷您等会儿……”   “什么?”   “这个……听说您这儿的厨娘做馒头爱加冰糖牛乳,您给我拿那样的成不成?”   “嘿……我说你这小乞丐……”简直无法无天了。   她再次陪上笑脸:“爷您大慈大悲,菩萨心肠,将来必能娶得个神仙般的美人儿,家业和顺,子孙满堂!”   被她这么用好话一挡,伙计哭笑不得:“行,我给你拿去,冲你这句话,你要老天爷我也给你拿去。”   望着伙计的背影,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她果然还是喜欢心直口快的人多些,好骗,好玩,也好相处,就像有儿,就像这小伙计……   不像那翩翩如谪仙下凡的青衣公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温文尔雅,其实,也是一肚子的心思吧?   心思飘远,眼睛却仍旧锐利地察觉远处晃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   百里府的寒衣公子!   她慌忙闪身躲进墙角,都三个月了,怎么他仍在京城?那百里府的其他人,还有……有儿,也还在京城么?   百里寒衣仍旧一脸笑呵呵地,几步便绕进浣意书斋。   他来浣意书斋,所为何事?   她趴在门口,竖直了耳朵。   未几,低沉冷淡的男声响起,一听便知是勤勤恳恳的浣意书斋岑大掌柜。   “我已说过,此画不卖,寒衣公子何必多费唇舌?”   “掌柜的何苦如此固执?此人的画像,天下只此一幅,否则寒衣也不会多次叨扰了。”   只此一幅的画像……   “既知她的画像天下只此一幅,公子还三番五次上门强买?”   “这……怎能说是强买?此画对我家大哥十分重要,况且我求购此画,也是得到乔帮帮主首肯的。”   原来是百里青衣要的画像?   “哼,他的首肯,有什么用。”大掌柜丝毫不留情面。   “他的首肯无用,难道石大姑娘的允诺也不算数?前日石大姑娘已亲口答应我家大哥,要将画像相让。”   “她……她亲口答应?”大掌柜声音转为急促。   “正是。”   “……”大掌柜沉吟片刻,“……想不到青衣公子的面子真有如此大,也好,反正画是她的,她要卖,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那就多谢大掌柜了。”百里寒衣口气中透出淡淡笑意。   “等等,”大掌柜一顿,“岑某能否问一句,青衣公子要这画像何用?”   “这……”百里寒衣略一迟疑。   “寒衣公子不方便的话,不答也罢。”大掌柜的声音又冷凝下来,满满的不耐烦。   百里寒衣好脾气地笑了:“大掌柜不要误会,寒衣知道大掌柜与画中人渊源颇深,岂有欺瞒大掌柜的意思?大掌柜大概也听说了,三个月前我大哥在储秀山庄当众应承下要查清殷府血案。”   “青衣公子求画,是为此事?”   “不错。”   静了片刻,岑大掌柜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怪不得以漫思的脾气,竟会答应……也是,这世上只有青衣公子难得住她,怕也只有青衣公子能在茫茫人海中将她找出来吧,如果……她还活着。”   在门外偷听的水无儿微愣,竟不知岑律竟还有感伤叹息之时,为了那人……她一向以为岑律心中除了漫思,其他人全是世俗草包。是她看轻了身边之人,还是看轻了自己?   心神一震,喉头竟又涌上一股腥意。她苦笑,趁人不备吐在墙角,身形晃了一晃,无力地靠在墙边,过了许久,眼前的黑雾才缓缓散去。   那一地的腥红啊……   总有一天她会失血过多而死。   晃神间,伙计已从书斋里拿了馒头出来,塞到他手里。   “喏,今天被小爷撞上,是你的运气,快吃吧。”   手里握着掺了冰糖牛乳的热腾腾的馒头,水无儿努力集中心神,不经意间,一席对话飘过脑海:   “无儿,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嗯,是馒头。”   “馒头?太好笑了,什么馒头会比烧鸡,烤鱼还好吃?”   “我说的馒头可不是普通的馒头。我说的馒头是我一个好朋友家的妖艳小厨娘做的,加了冰糖牛乳的,那可真是世上一绝,连皇上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哼,你就会吹牛。”   “有儿不信?那我下次拿一个给有儿尝尝。”   “小乞丐,小乞丐?”伙计聒噪的嗓门把她拉回现实,“你不是饿了?快吃!”   “我……”她回过神来,苍白一笑,“小爷您可知道,刚才进去的那位俊俏的爷儿是干什么的?”   “你小乞丐管的还挺多。那位可是百里府的二公子,响当当的大人物。”伙计斜睨她。   “哦……他住京城?”   “本来不住,不过城西柳家巷子那栋大宅子是百里府在京城的别业,听说他们现在是住那儿的。那家人可都是菩萨心肠,别说馒头,连鸡鸭鱼肉都对外布施。”   “哦……”水无儿仰起脸,荡漾起大大的笑脸,“谢谢你了,六尺儿!”   “不用谢。”伙计呵呵笑着,这小乞丐笑脸儿真甜,害他小心肝儿还仆仆跳了两下。他正要转身回店,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嘿,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小名儿?   那小乞丐呢?早溜得影儿也不见了。   ※ ※ ※   她不是心肠软,绝对不是,她只是为了履行一个承诺,对,就是这么简单。   水无儿抱着妖艳小厨娘做的馒头,慢吞吞往柳家巷的大宅门口走去,口中不时叹着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那个隔着一道墙躺在床上的假兄弟。   略一恕貅,她扬手轻叩华丽的大门。   虽然下定决心不再见他,托人送点东西总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道细缝,探出一个头来。   水无儿震了一震。   这探出头来的人满脸花白胡子,额窄鼻尖,眼睛微眯,看起来……就像她七岁时气走的那个刻薄的私塾老夫子。   老夫子瞪着她:“找谁?”   “找……”她半晌才反应过来,不能怪她,实在是童年阴影太过浓重……   “请问这里头是不是有个小哥,得了很重的病,下不了床的?”   老夫子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说的是我家小少爷还是大少爷捡回来的那个小乞丐?”   “嗯……是捡回来的那个……”百里家淄衣公子也卧床不起么?   “你找他?”老夫子眼神中仍透出防备。   “不,不是……”她聪明地撒个小谎,“巷口有个姐姐叫我把这个馒头给他。”   老夫子贴近她,一双眯缝眼直盯住她,盯得她以为真是小时候的私塾先生回来打她手掌心了。   老夫子脸上突然风云变色,绽出满脸噎死人不偿命的谄媚的笑。   “你怎么不早说呢?”他也不嫌她脏臭,一把拉住她手腕就往里拖,“来来来,跟爷爷进来。”   爷爷……   她始料未及地被他紧紧抓住,慌忙道:“我……我只是传话的……”   “我知道你是传话的,谢谢你传的好话儿,来,爷爷有好吃的要奖励你,吃完就放你走……”老夫子突然变成喋喋不休的老保姆。   “我……我不吃……”她三年来第一次有一股想哭的冲动,感觉又回到七岁时被老夫子打完手心又灌冰糖燕窝的日子。   “你敢不吃!”老夫子声音忽然又变得严肃而阴险。   “我……”她软下来。   没办法,童年阴影啊……   滟水方生   面对着一桌子鸡鱼肉蛋,水无儿哭笑不得。百里府果真慈悲为怀到这种程度么?   不过方才一路走来,厨子和家人都未露出半点不自然的神色,大概这样招待一个乞丐在百里府的确是司空见惯吧。   想到这里,她略宽了宽心。   肚子里响起阵阵微弱的哀鸣,她叹了口气,人总是要吃饭的。   百里府的厨子手艺不错,许久没有吃到这么美味的菜肴了。曾经她也是一个推崇享受,一切都要求最好的人,只是在外奔波,早已磨光了大小姐性子,而且现在的她,不愿求什么,也不敢求什么。   吃完了再上路吧。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饭菜还合胃口么?”一把暖洋洋彬彬有礼醇厚温和的熟悉嗓音在狼吞虎咽的她背后响起,她狂吃的动作僵住。   “是……幻觉……”她嘴巴塞满了东西,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   虽然做鸵鸟是很白痴,但她此刻真有种想把脑袋埋进沙堆的渴望。   “三个月啊,我还真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身后的嗓音中增添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狠狠咬掉鸡腿尖端的脆骨,用力咀嚼。然后,她转身,脸上的职业笑容放得大大的,露出精白的牙齿和……一嘴的鸡骨头。   “爷,小的不明白您说什么,可是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感激……”不尽。   他俊容平静却坚定直视入她的眼眸,剑眉在听到她的口吻时轻轻挑起。她忽地泄气,自动把最后两个字吞掉。   “好吧,”她没骨气地垂下头,吞掉嚼碎的鸡骨头,“小的明白您说什么。”果然,他这种人,很不好相处的样子,很不好骗。   是错觉吗?总觉得,她好像是自动撞进等待已久的陷阱。   像是察觉了她在想什么,他低低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再出现,所以我叫椒叔留意,只要有人提及有儿,千万千万要把那人留下,不管用什么手段。”   不是错觉……   “你……嗯,我是说您对我们兄弟俩的恩德,小的没齿难忘,他日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小的万死不辞!”真要有什么大事是连他也应付不来的,也轮不到她万死。   “你为何不问有儿现下是生是死?”   “什么?”她闻言如遭雷击,“你……当初不是说他性命无恙么?难道……难道他……”   “……你误会了,我只是好奇你为何对自家兄长漠不关心。有儿已醒来一个多月了,虽然不能下床,身体却已康复不少。”   “……”又被摆了一道。这人在江湖上除了名的滥好人,彬彬有礼,儒雅宽厚,说的话也的确没有半分不妥,而她却总觉得他每一句话都在给她下套。   是她心虚,还是他根本就知道她……   “你该去看看他的。”他忽而又严肃起来,语中甚至隐带谴责之意,“有儿内伤愈合,心伤却难解,他一直对你留下他一人耿耿于怀。”   “我……”   “何况,要送吃食也该你自己亲自去送,哪有假手他人的道理?”他再淡淡看她一眼,转身走出门去。   “他……”她慌忙跟出。   “他在哪儿?”   百里青衣尚未作答,一个大大咧咧的聒噪声音便横掷过来。   “大哥!画像的事二哥已经办妥,明日即可……咦,这不是那日那小乞儿?”果然是大嘴巴的百里铁衣。而在他身后摇着轮椅慢慢跟上的则是谩蹀表情的百里缁衣。   水无儿捂唇轻轻惊呼了一下,之前见到百里缁衣都是坐姿,没曾想他竟是……   百里缁衣像是留意到她的异常,冷冷哼了一下,偏过头去。   百里铁衣绕着水无儿打量了一圈,一脸的失望,口中啧啧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让大哥一接到消息就提前从宇文家别业赶回来,原来不过是这小乞丐。”   ……赶回来,原来他是特意为了她赶回来的?水无儿满心疑惑地看向百里青衣。   他却并未迎上她的目光,而是转头吩咐道:“椒叔,带他去看看有儿,然后收拾一件客房出来给他住下。”   “是,青衣少爷。”   等……等等,她什么时候说要住下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老夫子——椒叔又再次霹雳变脸,老母鸡般气势汹汹飙到她面前,用两根手指掐住她后颈衣领,另一只手装腔作势地捏住鼻子,尖声道:“你这小子臭烘烘又脏兮兮的,几年没洗澡了?还敢去探病?快,先给我去洗个澡!”   “不!”水无儿慌了,开什么玩笑?这么些年多亏了身上脸上一层厚厚的污渍她才得保平安,性别身份没有泄露,要是在这里洗得干干净净再拎出来展览,她的死期怕是不远了。   “你……刚才在门口都没有嫌弃我……”还一把拖住她不放……她委屈得泫然欲泣。   “刚才是刚才!”老母鸡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刚才你外来是客,老头子我自然不好意恕醯什么,可现在你既然住在我老头子的地盘上,就得按我老头子的规矩办事。”   这恶霸老头子!呜……“那我不住还不行么?”她真是不明白,她自命聪明冷静,怎么一碰到这老管家就像回到了任人宰割的七岁小蠢娃儿?   “不行……”   “椒叔!”百里青衣打断他,“他不愿洗澡就算了,不要强迫他。”   “这……”椒叔鼓起胡子拉渣的腮帮子,大大的不满,不过还是让了一步。“是,青衣少爷。”   “椒叔这是……”百里铁衣张大了嘴巴,望着这一老一少离去的背影。   “椒叔这是已经把小乞丐当自家人看了。可是大哥你为什么……”百里缁衣也蹙起眉。   “我自有分寸。”   ※ ※ ※   深夜的京城百里府像一个沉睡的大山洞,连灯笼都不挂,若不是月娘怜惜地投下满地清丽迤逦的月光,院子里真的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百里府的生活就江湖第一府的地位而言,实在是太过简单,京城百里府内除了老管家椒叔,就只有三名仆从,虽说江湖人士不拘小节,可各大世家哪个不是僮仆成群,衣锦食奢?乔帮更是掌握了中原水路的一半生意,可谓富可敌国。至于百里府,无人知道其赖以维生的究竟是何生意,只见到百里府四公子成年地在外奔波,调停武林恩怨,难道真如江湖传言,百里府其实穷得叮当响?   睡到半夜,水无儿被饿醒了,睁着抽痛的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眠。以往半夜饿醒,她都能拍拍肚皮继续睡觉,今夜却不知为何,仿佛满腹被遗忘的沉重愁绪被再度捡起,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往深水里沉啊沉啊沉,沉得透不过气来。   她张大嘴巴,打着焦躁的呵欠,在院子里幽魂一般游荡。该死,这院子也不点灯,害她认不出路。   厨房,厨房,厨房,厨房厨房厨房厨房厨房……   厨房在哪里?   此刻她觉得只有吃才能略微平复她心中的挣扎与焦虑,还有令人绝望的空虚。   迷迷糊糊地游离中,脚下不意绊着地上的细藤条,藤条啪的一声断裂,她应声跌下去。   “暧……”她口中逸出一声轻吟,神智还未完全清醒,身子便已软软瘫下。咦,她不是应该重重地撞上坚硬冷酷无情的青石板么?怎么她现在周身暖暖又软软的,还有两条宽宽的大藤安全地裹住她的身子,不让她与石头地面来个疼痛而亲密的碰撞……   慢这,这不是大藤……她猛然清醒,正待出声,一只大手已早有预料地迅速攀上来,紧紧捂住她的小嘴。   她身体僵住,一种模模糊糊的记忆中惊吓而悲愤地心情在身躯内逐渐蔓延,令她手脚冰冷,呼吸仿佛悬于一线。   见她出奇地安静,竟不挣扎,大手的主人缓缓在她耳边低语:“别慌,是我!”   温煦的声音柔和地抚平了她心头涌上的排山倒海般的不安,她陡然放松,任自己瘫软在他怀中,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那声音继续在她耳边低语:“嘘,别出声!”   她的眼睛终于恢复聚焦,黑暗中,白色的身影居高临下地揽着她,伏在围栏下面,月光微弱,但她仍看清了里她脸孔不足半寸处是他线条分明的喉结,刚毅的下巴恰点在她的额心。   这……这这这……   走廊上显现火光,原来是椒叔提着灯笼走过,他一边走,一边口中叨叨道:“我就不信,我就不信了,它还真活了不成?”   身边之人呼吸未变,可水无儿却觉得,他嘴角在微微上扬。是,她看不到,可她就是觉得。   椒叔的脚步和絮叨声渐渐远去,捂住她嘴巴的大掌这才缓缓放开。水无儿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月光照耀之处,竟显得异常得闪亮焕彩,异常的……近。   “哇!”她慌忙推开他,恼怒道:“登徒子!”   “登徒子?”那一边错愕地低低重复。他倒是第一次被人骂作“登徒子”,还是在这种情形下,被这样的人。   一个本该目不识丁的小乞丐对于理解他之前刻意文绉绉的讲话方式完全没有困难,现在居然还在骂他“登徒子”?好,非常好。   他又在笑了,他又在笑了,她肯定!水无儿心下大为光火。   “你……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她低声吼道。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是吧?”那一边懒洋洋地反问。   “我哪有鬼鬼祟祟,我只是……”肚皮自动帮她回答。“……饿了。”她面容微赧。   “倒是你,堂堂青衣公子,在自己家里装神弄鬼的,玩什么把戏?”她可没有被他转移了问题的重点。   “我么?跟你一样。”百里青衣凑近她,让她看到他露出的一丝白牙。   “你你你没事靠靠那么近做什么?”她舌头打结了一阵,“也……也不嫌臭。”   白天她宁死不浴,椒叔也就不放她进去看水有儿,说会传染脏东西给他,哼,反正他睡了她也懒得去打扰他。   “嗯……”他居然在点头,“的确是很臭。”   她咬咬牙,却是无奈至极。   他站起来,再把她轻轻扶起,动作十分温柔。她心中当下怒意消减了大半,竟任由他牵着,沿着走廊走下。   “你方才,不知道是我时,为何既不挣扎也不抵抗?”正在她以为他会一路安静走完时,他却突然飘来一句。   “我……手无缚鸡之力,抵抗又有何用?”她并未正面回答他,却反问:“对了,你不是一向穿青衣的么?”   “青衣不过是名号,其实我并不特别好穿青衣,只是因为姓名给世人留下误解,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他答得飞快,又出奇地诚实,反而令她有些尴尬。   他该看出了她的避重就轻吧?可是他并未继续追问。   他直接牵她进了厨房,用火折点了盏小灯。灯火昏惑着亮起来,他脸上闲适温和的笑容正正撞入她眼帘。   他转身打开厨房壁橱,轻敲内壁,竟变戏法儿似地扳开一个暗格。   她长大嘴,看得呆了,有机关?秘道?武功秘籍?血书秘闻?   百里青衣却神情自然地从里面捧出一个密封的酒坛。   “这是……”她傻傻地看着。   “这是椒叔珍藏的百年老酒,我自小就知道他偷放在这里不告诉任何人,就常在晚上跑来偷喝。一次只喝一小杯,他从未发现。”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她猛地抽气,这翩翩浊世……嗯,佳公子,竟也干着这种勾当。   “这么多年,他难道就没发现?”   他微笑:“后来是发现了,可他想破了头也不知道为什么酒会少了,只当是透过坛子挥发了。”   她冷笑着撇撇嘴,这个“只当”,也是他旁敲侧击的结果吧?   “只是……为什么告诉我呢?”外人面前的青衣公子,不是这样的,而今晚的他,有问有答,竟是毫无隐瞒。   百里青衣看出她的心思,只淡淡一笑,并不作答。他摆出两个小杯,倒满了,又把酒坛原封不动地封好放回去。又打开另一边的橱柜,拿了些面食点心出来,放在她面前。   水无儿用手捂住小小的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也可以喝么?”   他微笑颔首。   她于是小心地抿了一口,任馥郁的酒香淹没她的口腔味觉。   果然是好酒!她突然能理解为何百里青衣堂堂一个武林仲裁人,百里府大公子自甘堕落作半夜窃酒人,椒叔有这么好的东西不拿出来昭告天下,忒恶毒了。   思及此,她伸出舌尖,满足地舔了舔沾上酒液的纤唇。   “这么好的酒,你怎么舍得与我分享?该不会在酒里下了毒吧?”她眸光直射向他,却是满眼盈盈的笑意。   两声轻咳响起:“若真是下了毒的酒,你此刻才问,也太迟了吧。”   她却摇摇头:“你若真的在酒中下毒,即使我不喝,你灌也会灌进来,我喝了再问你,至少还可以得句实话。”   百里青衣先是微愕,然后朗笑出声。   她低下头,开始为果腹而奋战,却未见他眼神中掠过一抹难言的神色。   遇袭反抗,乃人之常情,也是自然反应,而她却随遇而安到了这种程度,仿佛下一刻遭人杀害也是理所当然,无欲,亦无求。   究竟是什么令她不争至此?   浮花入镜   遥夜潸潸如水。   浓云蔽月,重雾郁林,参差密集的高耸枝桠宛如枯瘦的猛鬼峥嵘的手臂向高空做出擒拿之势。   翠笙寒将自己的面孔隐藏在树木的阴影中,感觉火堆中飞溅的火星要把她熔化,焚尽,却又温暖得离她如此遥远。她听到自己轻轻地,恭敬地唤着:   “主子。”   火堆噼啪了一声,仿佛回应,然后清寒诡异的嗓音猝起:“总算你还没忘了我。”   “主子的教诲,属下一日也不敢忘记。”   “哼。”火焰缓缓映照出来人身影,瘦长而虚弱的样子,却散发着强烈的侵略。   等了许久未见他出声的翠笙寒只得再问:“主子今日来此,有何吩咐?”   来人却忽地叹了一叹:“迷梦,你已经从百里青衣手上逃脱两次了。”   “这……是托了主子的福。”翠笙寒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得这样回答。   “你应该死在他手上的。”   翠笙寒打了个冷颤,美目圆睁,浑身僵硬。   “主子……是要属下自裁么?”   “哼,”他又是一声不屑,“你的确比芳颜醉要聪明,却还是不够聪明。”   “那么主子的意思是……”   “我要你再杀一个人。”   他口中缓缓吐出那人的名字,翠笙寒如遭雷轰。   “为什么?为什么是……”   “你要违抗我?”   “我……”   远处传来不属于自然的轻微枝叶碰撞之声,来人陡然微笑起来:“你很紧张。是怕他看见我,还是怕我看见他?”   翠笙寒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用最好的方式来回答:“迷梦只知听从主子差遣,他看见主子,或主子看见他,都与我无关。”   片刻后,白灿抱着满满的水囊踏叶而来。   “很渴了吧?”他体贴地把水囊递给她。   她深深看他一眼,接过水囊痛快地喝起来,饮毕,她将水囊交还给他:   “你也喝一些吧。”   白灿看看她刚刚以唇饮过的囊口,面皮上竟微微有些泛红。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他动作有些迟缓地接过水囊,欢欢喜喜地灌进口中。   翠笙寒水眸黯淡了一下。   他没有看到,没有看到,她指甲里不知名的粉末悄悄落入水囊中,转瞬便彻底溶解。   ※ ※ ※   在别人的地盘痛扁自家小孩会不会对主人家太过不敬?   水无儿倚着门廊,手里端了一碗凉掉的药汤,慢慢思忖着。   重伤初愈,身体残疾,心情不好她可以理解,天铡蹀邪,头脑简单她也习惯了,可那死小孩腿都动不了了居然还生龙活虎地用枕头把她砸出门,害她差点被自己洒了满脸药汤。这也罢了,可她落荒而逃外加关好房门之后他居然还在里头破口大骂,什么她背叛他了,她狼心狗肺,她冷血无情,她丧尽天良,她死不足惜,她多行不义必自毙……   早知道就不教这死小孩这么多成语……   混蛋,也不想想他的名字是谁给他取的,这几年来是谁教他认字,教他看人脸色,教他少挨打多讨好,还天天费尽心思提心吊胆地提防他莽撞的性子……好吧,她是把他扔下了整整三个月,可这也是为他好不是?   里头骂声历久弥坚,依旧是中气十足,百里青衣果然是个好人,把他养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骂人的本事都长了不少。   “……黄蜂尾后针,吃人不吐骨头,蛇蝎心肠,误人子弟,为害苍生,祸国殃民,助纣为虐……”   “原来我是苏妲己么?”她喃喃道。忽地转身一脚踹□门,宛如天神降临般屹立在门口,一双凤眼轻轻眯起。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哼,百里家的饱饭她也吃了一天,有了力气,发飙谁不会啊?   “水有儿!”她大喝。   “别叫我!”水有儿在里头床榻上负气地转头不看她,枕头和棉被都扔出去了,她这才进来,真扫兴。   “叫你个头!你识相的就给我收起你的臭脾气,乖乖把药喝了,要不从今往后你再也别叫这名字,我再另找一个水有儿去!”她面目狰狞地恐吓他。   “你……”他终于呆呆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你居然拿这个来恐吓我……”   “哇!”他蓦地爆出大哭,“你这丧尽天良的,狼心狗肺的,冷血无情,死不足惜,多行不义,吃干抹净了还赖帐的……”   “停!”她险些绝倒在地,别再来一次了!“姓水名有儿的,这药你喝还是不喝?不喝我马上拿到巷口喂那条叫阿黄的,从今以后姓水名有儿的就是它!”她重重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哼,她的好脾气也是有限度的。   “呜……”他放下两只捂住眼睛的手,无辜地对她眨着大眼睛,“我喝,喝还不行么?你每次都用这招……”   水无儿冷笑:“管用就行。”她这死小弟天皇老子都不怕,就怕她收回当年给他取的名字,虽然听起来不怎么端正,但总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名字,这死小孩长到十二岁才有名字,宝贝得不得了。   水有儿慢吞吞地端起药汤:“都凉了。”   水无儿再眯了眯眼:“我端来的是热的!”   “大夫说药汤凉了效果减半,你再端热的给我。”   “你别得寸进尺!”她横他一眼。   他立刻收回谄媚的眼神,乖乖把凉掉的汤碗送到嘴边。   “等等!”她皱了皱眉,又把药汤从他手中端开。“算了,我还是去给你换碗热的好了。”谁叫他是伤患呢?   “无儿……”有儿看着她的动作,忽觉鼻翼酸酸的,心里有一股化不开的滋味。   “我这三个月过得挺好的,有吃有喝,几位百里大哥还帮我治伤。腿残了,我不在意的,咱们乞丐命,能活着就是再好不过的,只要活着,就什么都好。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你……你要是不方便照顾我,你就走吧,我没关系的,百里大哥是好人。”   水无儿身躯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我知道了,你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的。”   有儿大概是恨过她的吧?恨她在他伤重时把他推给别人,撒手不管,恨她这些年来虽然与他相依为命,却从来没真的把他当家人待过,他是一片赤诚之心,她却……   有儿是个苦命的孩子,却看得很开,活得轻松,不像她……   “我去换碗热的……”她轻轻地开口,微带哽咽。   水无儿低了头,捧紧手中药碗便往外走去,不意撞上外头迎面而来的高大身影。   “哎哟!”   百里铁衣的惨叫久久回荡在空中。   水无儿冷凝了一张脸:“很痛么?”不过是被药碗砸了脚,这男人身上长的是神仙肉么?   “你被砸砸试……”百里铁衣激烈的叫嚣在看到她此刻的模样时瞬间刹住,忽地爆笑出声。   随后走来的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以及椒叔闻声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然后他们看到了水无儿。   首先是百里寒衣不小心逸出一声笑,其次是椒叔埋得低低的头和颤抖的身躯。   水无儿恼恨地看向他们,却见到连百里青衣也忍俊不禁,眼睛里闪烁起笑意。   一碗黄黑的药汤尽数泼在她头上脸上,再加上她本来特有的污色,那效果真是相当的……惊悚。   “你这小子,这回看你再躲?快,洗澡去,一身的不顺眼,真是……”椒叔终于抓住机会,絮絮叨叨地又把她往外扯。   唉,这回她是在劫难逃……   ※ ※ ※   泡在热气氤氲的大木桶里,水无儿满足地轻叹。   多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洗过澡了?   椒叔喋喋不休,又喜怒无常,可是作为管家却是体贴得没话说,早料到她积重难返的清洁状况,特地备了两桶洗澡水。那第一桶……   她撇了一眼过去,已经可以做砖漆了。   身体的污垢褪下,热烫的水浸泡着她本来细嫩的肌肤,让她恍惚觉得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代。   忽地门楣上传来清脆的敲击。   “我要进来了。”是百里青衣熟悉的亲切温和的声音。   “等……等等!”无儿慌地整个人迅速下沉,埋在水下,只露出鼻孔以上的部分。   可那人却并未受阻拦地推门而入,还隔着一扇屏风唤道:“无儿?”   “我……我在洗澡,你来做什么?”无儿喊道,一边扯过毛巾铺在水上,以防万一。   百里青衣声音无辜而悦耳:“我来拿衣服给你。”他说着,大有绕过屏风走过来之势。   “别过来!”她大喊,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阻止他。   “你把衣服放那儿就行了,我洗澡不惯人看。”她定了定神,做出害羞小男生的姿态。   “哦?”透过薄如蝉翼的屏风,可以看到他身形定了定,仿佛在认真观察什么,然后他将手中之物搭在屏风上:“那好吧,这是椒叔特地为你准备的干净的衣服,你一定要换上啊。”   “好,”她恨不得他马上离开,连忙道:“我一定换上,你先走吧,关门,关门。”   百里青衣顺从地踏出门去,转身掩上门之前还婆妈地又叮嘱一句:“一定要换上啊。”   “一定一定,我一定……”正着恼他婆妈之际,她眸光扫过他搭在屏风上的衣物,一个炸雷在她脑中爆开,她僵硬地定住。   察觉她话语中的惊异,他唇边逸出一丝笑,轻轻关上房门。   浴桶内的水无儿再也无心留意他离去与否,她死死地盯住屏风上一堆浅色衣物,最上面的那一件,无论从色泽,材质,款式还是花样上来看,都是一件……   一件粉白的抹胸!   百里青衣若无其事的声音逡巡在她耳边:   “这是椒叔特地为你准备的干净的衣服。”   “你一定要换上啊。”   他们……早知道她是女的?   好不容易找回理智的她,缓缓转身靠上浴桶边,托腮低忖。   以她一个区区的小乞丐,能引得百里家的人如此关注,这其中……大有文章。   唉,只是真的要她换上女装去面对他们么?她伤透了脑筋。   侬语何人   肠断,   绣帘卷,   妾愿身为梁上燕,   朝朝暮暮长相见,   莫遣恩迁情变。   “妾愿身为梁上燕啊……”面容清奇的中年女子负手立在小舟的最前端,江风吹得她一身红衣猎猎作响,眉宇间一丝的沧桑,一丝的悲悯,一丝的孤傲,又带一丝的冷酷,说不清也道不明。   “夫人在念什么?”身后两个捧着茗茶的小婢中有一个胆大的好奇心起。   中年女子似乎心情颇为祥和,只淡淡道:“这是中原的词句,你不懂的。”   小婢撇了撇嘴:“怜花自然是不懂,中原人说个话也这么麻烦,总是这么花啊鸟啊,风啊水啊的。”   另一个小婢慌忙捏了她一把:“你知道什么?别坏了夫人的雅兴!”   中年女子却微笑起来:“照水说的是,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还不掌嘴!”   怜花颤了一颤,不甘的看一眼照水,又看看中年女子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只得乖乖举起手,重重地打上娇嫩无瑕的脸颊,红色的巴掌印一个接一个地印上去,她咬着牙,却不敢停,只因她的主子没有叫停。   中年女子只兴味盎然地瞟了一眼,便现出无趣的样子,然而她却并不喊停,而是朝后叫着:“无过!”   一个男子飞身而至,轻轻飘落舟头,右边的袖子随风摆动,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花间堡的事情办好了么?”   “全照夫人的意思,花间堡堡主斩首,其家人女子各断一足,男子各断一臂,仆从俱无损伤。”   “办得好。”中年女子微微颔首,“总要叫中原人知道,寡情薄悻,出言无状的下场。”   “夫人,再往下游去就是乔帮势力范围了,您看……”   “乔帮么?”中年女子冷冷的目光投向远方,半晌,突然恼怒起来,骂道:“贱婢,还不住手!吵得心烦,你是存心激我心病发作么?”   “夫人……”怜花已经哭出来了,花容月貌早肿成一面猪头肉,却还是无辜地呆望着,不知自己会遭遇怎样的未来。   “照水,给我断了这贱婢一根手指!”她拂袖而去。   照水平静地转向惊吓过度几近晕眩的怜花,叹了一下:“夫人的脾气阴晴不定,你是知道的,怎么还是胡说八道?我也只有对不住了。”   “照水姐姐!”怜花怕极而悲,重重跪下,“求姐姐慈悲,我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照水没有回应。   稍顷,平静无波的江面上,一声女子的惨叫响彻云际。   ※※ ※   犹犹豫豫地跨进大厅,迎面撞见百里兄弟三缺一,百里寒衣,铁衣和缁衣。   还好还好,水无儿万幸地吐了口气,她就是不想看到百里青衣,尤其是在这种状况下。   百里寒衣见到她,有些愕然地踏前两步,露出身后正挂着的物事。“你是……”   水无儿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他身后,这一瞟之下,大惊失色,她调头就走。   “小姑娘请留步!”背后三兄弟同时急切地开口。   小姑娘?她狠狠地拧住眉。不习惯他们三人这么彬彬有礼的对她,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小姑娘,你不是府中之人吧?”百里寒衣一副温柔公子的样子靠近她,眼睛里的神色却一点也不简单。   咦?她闻言错愕地看着他。他认不出来么?“嗯,不是……”   百里铁衣却一把推开他,笑道:“当然不是府中之人,我们府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小女娃儿。小妹妹,你今年几岁了?长得好可爱哦……”   天仙……水无儿倒抽一口气,瞠大眼睛倒退两步,险险躲开百里铁衣笑得恶心得要死得大脸,却躲不开浑身如雨后春笋的鸡皮疙瘩。   果然乞儿和天仙待遇迥异,她还记得之前百里铁衣是如何拎着她说教。   百里寒衣快速地瞪了弟弟一眼,又问道:“可否请问小姑娘芳名?”   “咳……”她清了清嗓子,眼光却不自主的飘向他身后。应该……没问题吧?   “水无儿。”   “……”   “水无儿!”百里铁衣慌不迭地捧起自己的下巴。“你是说,住在我们家的大小乞丐里的小乞丐?”   什么大小乞丐里的小乞丐?她翻翻白眼,她扮男装看起来是比有儿还要年纪小,但事实上她比他整整大上六岁好不好?算起来,她若是正常婚嫁年龄出嫁,现在也该是几个孩子的妈了。   初惊过后,百里寒衣只是微微蹙眉,思考着什么,百里缁衣却在背后冷冷道:“三哥又不是刚刚才知道她是女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   百里铁衣神色委屈地道:“我是知道她是女的,可我哪里知道换了一层皮差距会这么大……”   “喂喂,”水无儿终于忍不住不满地敲敲他手肘,“什么叫做换了一层皮?”   “嗯……”百里铁衣也察觉自己用词不当,尴尬地挠挠头。   “二哥不觉得她很眼熟么?”百里缁衣又淡淡地开口。   “是有些。水姑娘是不是曾经与在下有过一面之缘?”百里寒衣点头。   水无儿背脊微冷,慌忙摇摇头:“没有。像寒衣公子这样的人物,我小乞丐要是见过,肯定会记得的。”   百里缁衣这死小子,一定要每句话都这么一针见血么?   “我倒是觉得,水姑娘的身形跟这画像上的人有七八分相似。”百里缁衣再度点明一件事。   又来了!   水无儿突然很想把他的嘴巴缝起来。说不定他腿残废的原因就是因为太大嘴巴泄露天机被人打断的哼!   “大哥,你说呢?”不意他对着她身后,说了这么一句。   水无儿一僵。   身后的人却云淡风轻地带过问话:“殷大小姐的画像就是这一幅?”   “不错。”百里寒衣点点头。   水无儿不动声色地回头:“青衣公子,……椒叔。”   “哇!”椒叔满脸讶异地冲上来围着她转了一圈:“你你你真是那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假小子?”   太不可思议了,此刻亭亭玉立的女子,身穿水红裙衫,袖底裙脚都绣着一抹雪白的荷瓣,身材姣好,玉颊生香,眉弯如凝黛,眸灿似星子,唇若丹霞,饱满红润……简直是个粉雕玉琢的水晶娃娃,可爱得紧。一双凤眼却是出奇地协调,中和了稚嫩的五官,又平添一缕闲雅淡定。这女孩儿不比宇文家大小姐的绝艳清丽,也不比宇文家二小姐的艳若桃李,然而清眸流盼处耀若春华,有着他老头儿平生未在任何女子身上见到过的一派从容洒脱的风流气度,仿佛……仿佛是厅里屏风上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摇身一变变作女儿身走了下来一般。   百里青衣眸中霎那间掠过如鹰般锐利的神情,然而只是一霎那。他盯着她看了半晌,便迅速转移了注意力。   “这画……”   “不错,”百里寒衣苦笑,“这画帮不了什么忙,我也没料到天下仅此一幅的殷大小姐绘像竟是……”   竟是没有脸的。   画中的殷悟箫发如黑瀑,肤如凝脂,身姿曼妙匀称,衣袂轻而不透,头部微偏,只是脸上一片空白,五官皆无,相当的不协调。   “殷大小姐一向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一幅画是她闺中密友石漫思石大姑娘所画。据石大姑娘所言,此画画于殷大小姐芳龄二八之年,距今已有六年了。”   “这石大姑娘不会是故意耍着我们玩儿吧?”百里铁衣心有不甘。   “应该不会。”百里寒衣摇摇头,“石大姑娘与殷大小姐情同姐妹,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么再去找她画一幅?”   “不必了。”百里青衣淡然阻止,“石大姑娘的心思玲珑天下闻名,若真有心让我们瞧见殷大小姐的真面目,必不会不作任何说明就转交此画,除非……是这画中另有玄机。”   耳边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咳,他扬眉看去,只有水无儿把头埋得低低的。   “二弟四弟,你们曾与殷大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你们看呢?”   咦?水无儿微讶地抬起头。   百里寒衣苦笑:“当日我们之间隔了整整一条街,况且她还戴着面纱,哪里算得上是一面之缘?”   “那依你看,殷大小姐性情如何?”   “才情举世无双,这是不用说的。性格是狂狷了些,但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而且,说话办事及为爽快,毫无酸腐之气。”   百里缁衣这时插口道:“我倒认为,值得深思的还是她应对青衣绝对的态度。”他口中说着,双眸却一直盯着水无儿。   “什么态度?”   百里寒衣道:“我也有同感。当日云阁诗擂,殷大小姐的才情之高,全天下的人都亲眼所见,青衣绝对,不应难得住她。”   “还有一点,她认输之时,心神不宁,口中喃喃自语,只说:‘我不会对’,而不是‘我对不上’。”百里缁衣看向水无儿的目光越发清冷。   “你们的意思是……她不是对不上,而是不敢对?”   百里铁衣叫唤着打岔:“我早说大哥穷极无聊,做什么青衣绝对,不就是因为你二十二岁那年……”   “铁衣!”百里青衣沉声喝止他,声音不大,却威力十足,有效地阻止了百里铁衣的大嘴巴。   百里铁衣摸摸鼻子,缄口不语。   百里青衣眼光飘向屋内唯一穿女装的人儿,她低垂螓首,腰间,翠玉色的丝带挽着独特的鸳鸯环佩结。他再看向那张没有脸的画,画中人柳腰款款……也打着鸳鸯环佩结,手法一模一样,旁边还垂着一个嫣红的血玉玲珑坠。   ※ ※ ※   好容易哄睡了水有儿,水无儿走出他的房门,秀气地望着满天星子打了个哈欠。   她不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她虽然冰雪聪明,却不是如漫思那般用在与人勾心斗角上。从前锦衣玉食,家教森严之时她就是个狂放不羁的性子,行事没什么章法又争强好胜,女儿家家该有的温柔细心她却不在乎,反倒是经过一段乞丐生涯,性子平和了许多,也懂得了何为柔婉顺承。   她不是没有看出,百里青衣今日略略几语带过了许多她身上令人存疑的问题,他仿佛并不对她有所防备,甚至也无探问之意,那么他留她在此究竟为何?   水红裙裾滑过亮着淡芒的小窗,又退了回来。她好奇的停在窗边。   这男人,晚晚都来偷酒吃么?   透过薄薄的窗纱看进去,他的侧脸还真是好看。造化是何等的不公,给了一个人才华,品行,武艺,还嫌不够,要再给他绝美的容颜。   窗内人也不知是因察觉了她的停留还是无心之举,竟也转过头来,懒懒地看定了纱窗外的红扑扑的脸儿。   当下水无儿的胸腔内扑通扑通狂跳了几下。那江湖女子梦寐以求的俊美脸庞此刻染上了半分酒意,漆黑的眼眸却更显深邃,深得……教她的心坠得深不见底。   他就这样凝望着她,既不开口叫她,也不赶她离开,仿佛……仿佛他只是独自欣赏着窗外的一抹风景。   他是喝醉了么?   在他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把她裹得密不透风之前,她忍不住闪身离开窗边,躲在墙后。   为什么总要她看到他不冠冕堂皇,不完美无暇的一面?水无儿无力地垂肩,她讨厌这样,若他一直是这么不偏不倚,严谨稳重,也许她就可以像大多数的江湖人一样,安心地相信他,依赖他,认为他理所当然把一切办得妥妥当当。   可是他不是。私底下的他,倒更像个随性的闲散隐士,总让她觉得慵懒而促狭,让她觉得不忍加诸他身上如此多的理所当然,让她觉得……不可不防。   她认命地敛起裙裾,踏入房内。   “有好酒,一起喝吧?”   翌日,某人捧着一颗疼痛欲裂的脑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你,怎么睡这么晚?”在门口正撞上打扫花径的变脸老夫子。   “嗯……”某人翻着眼皮想了半天,大脑里却一片空白。   “什么味?”老夫子敏锐地嗅了几嗅,鼻子可比猎犬。   “嗯……啊!”某人慌忙欲盖弥彰地捂住嘴。   “那个……青衣公子呢?”终于找回些许零碎的记忆。   “公子一大早就出门啦。”   “啥?”   昨晚酒酣耳热,不知她浑浑噩噩中泄露了几分心思?他听去了几分?宿醉起来,他又还记得几分?   萍断   “……椒叔,青衣公子是你从小看大的么?”   “可不是,我老椒叔在百里家呆了大半辈子了,从老太爷那一辈就开省跖候,一直伺候到老爷,再到公子。丫头,你要是想打探公子的事儿,算是找对人啦。”   “您说哪里话,我不是……”   “哟,还会害羞呢,这我倒没看出来。也难怪,我们家公子的名气在外,我是知道的,一年到头,有十来二十个富家小姐千方百计往府里钻也是常事,我要是个女娃娃,也会拼了命嫁给公子。”   “我不是……”   “公子的眼光是高了些,连宇文家二小姐那仙女儿似的人物都看不上,还能看得上你?”   “我不……”   “啧,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做什么乞丐?”   “……”   “……椒叔,我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乞丐是吧?”   “哎,那边儿不能这么剪,你看,得顺着原来那道线,斜着剪两剪子,对……嗯,丫头,挺聪明的嘛。”   “……是椒叔教得好。”   “我看出来了,你不像是干过这种活的人,也是家道中落才沦落到这般境地的吧。”   “……”   “叫我说啊,你不如就跟我们回江南吧,到时候在府里帮我做点儿杂活儿,你这丫头性情好,心肠也热,百里府里头都是热心人,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椒叔……对每个收留的人都这么好么?”   老夫子呵呵笑起来,出奇的慈祥:“那可不是。我是觉得你这姑娘可爱亲切,就像家里人一样。”   “家里人?”   “其实啊,公子对你倒真是挺不一样的,我见过那么多的姑娘,没有一个能让公子心甘情愿跟她说上三句话的。我们这公子啊,表面上什么都可以,其实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他分得清得很。”   “他的确是这样的人啊。”   “所以啊,公子这样的对待,可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得的呢。”   “求都……求不得么?”   “可不!”椒叔点点头,正瞥见水无儿一手盖住口鼻,扭过脸去,背脊颤了一颤。   “丫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被尘呛着了。”水无儿缓缓转回来,单手紧握着放下。   “……椒叔,我在这住了两天了,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打算明儿个就离开,您獭跻跟青衣公子说一声可好?”   “呀?丫头,我不过叫你帮我修剪花草而已,你就要走?”   “您误会了,只是……青衣公子收留有儿是出于善心,而我没病没灾的,总不能再赖着不走。”   “可……”   “椒叔……”   “嗯?”   “我修剪好了。”   “这么快?”   “还有什么活我能干的么?”   “……没,没了。”   “那,我去把有儿推出来让他晒晒日吧。”   “也好。丫头,今天储秀山庄的秦爷要来府上,你要是见着了,千万记得问个安。”   “是。”   椒叔望着她的背影,头一回纳闷地搔了搔头,这丫头,本来还说说笑笑的,怎么突然就死气沉沉的……好像时日无多了一样?   是从哪句话开始的呢?   “椒叔,有儿要是有腿好的一天,您就留他当个小跟班可好?   “啊?哦……好。”   ※ ※ ※   浣意书斋。   不速之客闲适地踱入东厢房。   当家大掌柜岑律虽然对他的到来不太欢迎,却也未作刁难,放他一个人在东厢查看。   百里青衣取下一本话本,略感意外地扬了扬眉。   原来天下第一才女喜欢看的竟是这些市井俗语。   每到情节发展到精彩处,话本上还会用小字注上评价。百里青衣大概明白了这间东厢房的功用,单是打出第一才女作注的名号,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顾客涌入观看,若不是大掌柜对外宣称东厢房书册一律不卖,只怕这间厢房早被一抢而空。   换了一本,百里青衣翻开第一页,不禁失笑,只见那页上写着:“此书不可读。”   他继续翻着:“不可读,你又读?”   再翻几页,发现书中所讲不过是个通俗易懂的才子佳人的故事。然而空白处仍大大咧咧地写着:“一读此书成千古恨。”   这书评人……也忒聒噪了。   直至看到最后一页,几行小字映入眼帘,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不可读而读,可知君与我皆为南墙居士同好,虽缘悭一面,我却为君备下厚礼,请君取诸阑珊兴意图之后。”   南墙居士,取的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之意。这书评人殷大小姐,果然是非常的有意思。   百里青衣掀开壁上的阑珊兴意图,唇型好看地弯了起来。   找到了。   ※※ ※   “你这孩子,天资极高,心性灵巧,只一点不好,就是性子太张扬了些。”   “楠姨的意思是,我杀了那班腐儒的威风,是做错了?”   “不是做错了,而是……你这孩子,不懂得明哲保身,正面与人争锋,难免留下后患。”   “楠姨,我自小勤读诗书,虽不是为了什么才女之名,但既蒙上天垂怜,有了几分过人之处,总要教世人看看女儿家的能耐,断不能被人轻视了。遇到不平之事,总不能任一群迂腐之辈横行。”   “唉,莫说你女孩儿家,就是堂堂正正的男子,也不敢这么恃才傲物啊。”   “箫儿倒不是恃才傲物,箫儿只是心贪了些,多少女子一生都求不来的,箫儿偏要求来给天下人看看。”   一缕微风将多少豪言壮语一并席卷而去,摔得支离破碎。   水无儿瑟缩了一下,仰首正看见一片桐花瓣儿打着旋儿从树梢上飘下,飘啊飘啊,正中她的眉心。   她不由得痴了,心口上,又是一阵闷意,她咳了几下,并没咳出什么带颜色的东西,好极。   人生多少苦难,说分明了不过是七样: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哼,要她说,其实就是一样,求之不得而已。   “水姑娘?”   身后飘过一声轻轻柔柔的探问。   她愣了一愣,转身,看见一张遮了一半的脸。   说是遮了一半,其实那露出来的一半,也不过是勉强不会吓到路人而已,至于五官原本如何,是万万辨认不出来的了。不难想象,那被遮住的另一半,绝对在她接受的程度之外。   所以,她不会提及这一点,她不好奇。那日即使不是心有所属的宇文翠玉,换了另一个寻常女子,只怕也不会接受这样一个夫君吧?   只不过,这面目狰狞的男子,有着一双温柔的眼眸。   “秦爷。”想起椒叔的吩咐,她曲身福了一福。   秦栖云友善地笑了:“听说青衣留了一个姑娘在府里,还是那日的小乞丐之一,早就好奇的想来看看,没成想见到了你,反而觉得没什么可出奇的了。”   “秦爷说的是,无儿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乞儿罢了。”   秦栖云愣了愣,忙解释道:“水姑娘误会了,秦某是说,水姑娘这样出凡脱俗的人儿,青衣将你留下,并不出奇,换了是我,也不忍看着水姑娘受苦。”   水无儿闻言莞尔一笑,这人的禀性还真是爽直而温柔得可爱,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丁醯秦爷和青衣公子情同手足,今日一见,秦爷果然是个温柔敦厚的谦谦君子。”   “水姑娘过誉了。”秦栖云苦笑,“那日喜宴上发生之事,水姑娘也是亲眼所见,秦某惭愧之极。只是若说秦某心中真正愧对的人,便只有水姑娘和水兄弟。”   “我们?”   “不错,若不是秦某,水兄弟不会受此重伤。”   “此事……与你何干?”   “我……我若早些发现翠玉她无意于我,便不会有宇文老夫人逼婚之事,更不会有那日的变故了。”   “……”   “秦爷,宇文姑娘弃你,是她的损失。”水无儿低眸敛去深思的情感。   “……啊?”   “秦爷当真对青衣公子半点恨意也无?”   秦栖云变色道:“青衣乃救我命,救我心之人,我有何立场恨他?”   “那即是说,秦爷心底深处多少还是有些恨他的?”她轻扯嘴角。   秦栖云皱眉:“此事亦非青衣之过,他也是身不由己。”   水无儿细阅他神色,忽然深深一叹:“百里青衣何德何能,有你如此待他。”   “青衣为人襟怀坦白,轻财好施,当日我身受重伤,容貌被毁,记忆尽失,若不是他苦心相救,又怎会有今日心胸宽阔的秦栖云!”   “你……至今也恢复不了半点记忆么?”   秦栖云摇摇头:“可惜我容貌被毁,不然有从前识得我的人,或许还会来相认。”   “的确是可惜。”她眼光飘至别处。   “不过,若不是失忆,也许我今日无法有如此简单轻松的生活。”他目光投向远方,“也许从前的我,是武林大恶,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水无儿粲然一笑:“秦爷真是达人。”她从湖边站起身来,拍拍裙裾,转身要离开。   “水姑娘……要去哪里?”   “我方才诓椒叔说要带有儿出来晒日,其实却是在这里发呆,现下我只对你一人吐实:我要离开百里府。”   “你要离开?”秦栖云一呆。   她微笑着点点头。   “……为何只对我一人吐实?”   “因为你是一个淑人君子,必定找不到理由来拦我。”   “可……”他微露惶恐,眼前的女子,一针见血,他却完全无法预料她下一步的做法。   “秦爷,”她背对着他,声音却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人各有命,秦爷虽遭逢大难,却有后福,而无儿的命,便是断梗浮萍,不能再多求,也求不得。”   “水姑娘……”他轻唤。   是错觉么?她站立不稳般身形晃了一晃。   “要走了,要走了,非走不可……”水无儿喃喃自语,飞快地穿过百里府,府中仆人见了,并不觉有异,也未加以阻拦。   忽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唤住了她:“水姑娘!”   是百里府的丫环,名字似乎叫冬蕊的。   “有……有事么?”水无儿勉强侧了侧头。   “是这样,”那十来岁的女孩儿容貌朴素,声音却甜甜软软的,“公子今早出门时叫厨房熬了一碗醒酒宁神的药汤,还吩咐我一定要看着您喝下去呢。”   药汤?看来她昨晚真醉得厉害呀,竟蒙他如此挂心……   “你们公子,是好人。”她声音低低沉沉的,又空空洞洞的。   “那是当然,我们公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冬蕊甜笑着绕到水无儿正面,多少带点讨好的意思。丁醯这位小姐其实不过是个乞丐,她却不觉得,这样讲话轻轻柔柔的人,更像是贵族家的千金呢,却又平易近人得紧。   “呀!”冬蕊突兀地叫了一声。她惊恐地望着水无儿的脸,那脸上血色尽褪,苍白不似活人。   “姑娘你……”   “你去端药汤过来好么?”水无儿柔声道,音量几不可闻。   冬蕊慌忙点点头,转身离去。   药汤啊,多想喝一口药汤,哪怕是苦的,那么的苦……   她蓦然握紧了拳头,按住心口,说不出的慌张,不是因事而慌张,却是不受控制的心悸与气弱。   于是一味地低头疾行,她骤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青色的布料,在她眼底飘飞。   “你要走?”依旧是温柔和煦的声音,然而她听出其中隐含的怒气。   她呼吸一滞,抬头看见百里青衣目光清冷地握住她双肩,旁边还有两个端丽冠绝的女子,再眼熟不过,其中一人觑见她,眸中闪过一抹毒辣。   然而她已管不了这许多。   她轻轻挣开他:“不要拦我……”   然而他却回身再挡在她身前:“你告诉过椒叔你明天才会离开,不是吗?”   “不要拦我……”她头也不抬地往前走,步履紊乱而艰难,声音中竟有哀求之意。   他察觉她的失常,扣住她的双肩,正视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轻轻抬头看他,目光却迷离涣散,声音出口破碎,脸上竟显出死灰般枯槁之色:“不要拦我……”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露出如此关心的眼神?不要在此刻,不要……   他心神一凝,直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我不拦你……”他放开手,让开路,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大门。   水无儿跌跌撞撞走出两步,随即轻轻软倒。   “无儿!”百里青衣接住她再也无力支撑的娇躯,然而接下来他看到的情景更是令他大骇。   血,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她口中,鼻中迅速涌出,涌出,仿佛悠悠的江水绵远轻叹……   求之不得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梦里若真能不知身是客,贪欢一晌又如何?   她蹙紧了眉,听见自己说:“楠姨,我不会嫁给逢朗哥哥。”   那个她视若亲母的奶娘无奈地摇着头:“我当然知道,你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够强迫你,不过这是是你筠姨多年的心愿,也是你爹娘的心愿,你□□心看他们失望么?”   “楠姨,这是终身大事!”她听到自己固执地说。“况且筠姨本身就过得不好,我爹娘……我从来没有见过。”   “箫儿啊箫儿,你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她亲若生母的奶娘十几年如一日地叹息着。   然后,她看到奶娘飞起来了,轻飘飘地飞起来,又重重地撞上了装潢精美的墙壁。   然后,整栋房子都飞起来了……还是她飞起来了?   有血,好多……好多血。   “小姐,你谁也嫁不了了,放心。”有个声音熟悉而陌生,如此的无情与决绝。   “你……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在大喊,又像是楠姨在大喊。   生命一点一点地在她身体里消失,无数的声音混乱地响起,风声,雷声,惨叫,冷笑……她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她就要死了。   她本该渐渐忘记一切,却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刹那猛然一震,醒转了。   口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自然而然地顺着喉咙滑了进去。   是甜的。   是楠姨!是楠姨,抱着谁的双腿在大喊:“箫儿快走!你得活着!活着!”   “楠姨?”她喃喃道。   倏地一道热流溅上她的脸庞。   她的力气回来了,她发现自己在狂奔,却是奔向远方,离楠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她要回去!她要回去找楠姨,还有筠姨!   她听到自己在痛苦地嘶吼,脚下却是无论如何停不下来。可是,她明明该往回跑的,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刹那,她惊觉自己方才吃下了什么。   楠姨在记忆中笑靥如花:“箫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天底下最奇之毒,却也是天底下最灵之药!”   ※ ※ ※   水无儿悠悠醒转过来——事实上她并不确定自己是真的醒来了,还是只是她以为自己醒来了。   而她竟因此而失笑:“庄生晓梦迷蝴蝶啊。”   她不过弯了弯嘴角而已,事实上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发现,她不是庄生,也不是蝴蝶。   因为她看见有一个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的人察觉了她几近于无的发声,如鹤般掠至床边,伸手探向她右手的手腕。   她反射性地右手一缩,虽然由于虚弱而无力避开他的手,却因这一下而令他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中有隐隐的尴尬。   水无儿清了清嗓子,率先道:“我睡了几天?”   “三天。”他黑眸紧紧盯住她,“你好像很有经验。”   “青衣公子,你……”她直愣愣地盯住他的胸前,他本来一身青衫,此刻竟变成了红色,满胸满袖都是血污,她的血。   都三天了,他连衣服都没有换。他应该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吧?最起码她觉得是。   百里青衣不语,却坚持地执起她的手腕,没有说出全靠他这几日不断向她体内输入真气,她的性命才得以保全。   她咳了一声:“我没事了。”   确定她脉象已趋平稳,百里青衣放下她的手,然后在她床前坐下。   “嗯……你就坐在这儿么?”水无儿有些不自然。   “不然我该坐哪儿?”   水无儿轻咬了下嘴唇,然后道:“我……饿了。”   他这才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发一语地起身,走出门去。   阖上门,百里青衣忽地攥紧了拳头,脑中闪过百里寒衣的长叹:   “她的脉象太过奇特,我平生从未见过。”   “如何个奇特法?”   “……依脉象,她本该是个死人。只是……只是有什么东西护住了她的心脉,竟能让她行动生活如常人。”   “既然有东西护住她的心脉,为什么她还会七窍流血?”   “大哥,我自问江湖上医术更胜于我之人寥寥无几,可是我却不知道那护住她心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看似是疗伤圣品,救命良药,却又是一种奇毒,能够依照人的七情六欲运行于体内。”   “此毒,会有何后果?”   “大哥可知二十多年前有一人物叫做‘妙手毒姝’?此女精于制毒,更惯于用蛊,当时无数武林高手丁酢趵于她手下。她最得意的一门毒药,叫做‘求不得’。”   “‘求不得’?”   “顾名思义,中毒之人,不得心生欲念,否则便会顷刻毒发身亡。水姑娘体内之物,与此毒极为类似,却又不尽相同,当今世上,怕只有一人能诊出她体内究竟是何物。”   “谁?”   “百问神医宣何故,‘妙手毒姝’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水无儿屏声静气,直到门外轻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忽地簌簌落下泪来。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被点破了,如长堤溃泻,一发不可收拾。   而她,除了逃离,没有别的办法。   ※ ※ ※   宇文红缨静坐在深夜的庭院中。   她很少有静的时候,难得静了下来,竟发觉这世界静得可怕,静得噬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借住在京城百里府,连江南的百里府她也去过数次,可此时,她却觉得像是从未到过这地方一样。   她知道就在这宅院里,住着一个几乎被她所伤的女子,一个因她而终身残废的少年,他们都是乞丐。   她知道在这宅院里,还住着她性格温婉的亲生姐姐,她是她的家,还有她从十六岁起便倾心爱慕的男子,他是她的梦想;他们,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她什么也没有。   宇文红缨想起她初遇百里青衣之时。   那年,她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少女,也是武林美人录和兵器谱都榜上有名的新秀,她的骄傲,无与伦比。   声名大振之后,她与花间堡堡主游安泰约战于花间堡,切磋武艺,然而游安泰那老头子心怀不轨,比试输给她后竟暗中偷袭,还要轻薄于她,幸亏被百里青衣撞上,才保全了清白和性命。   然而当时,她并未爱上他。   百里青衣擒了游安泰,却先问她:你要如何处置他?   她盛怒之下,□□口而出:我要□□这□□贼的衣服,在他胸前写上“□□贼”二字,挂在城门上三天三夜,以儆效尤!   江湖儿女出言豪放也是常有的事,然而她却看到百里青衣少见的愕然的表情,仿佛她是天外飞来的怪物一般。   她莫名地红透了脸,耳边传来百里青衣低低的笑声,抬头一看,正撞见他愉悦的容颜。   于是她呆了,他笑得如此无奈,却又如此开怀,更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包容甚至是宠溺,在那一霎那,她头一次忘记了自己是宇文家的二小姐,是江湖女侠,想起来,她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百里青衣随后竟真的按照她的话来做了,从此游安泰无颜再现于江湖。可是,那样的笑容她后来再未见过,他的笑容依旧儒雅而宽厚,却总像是隔了沧海万重。   无数江湖女子暗恋他是不争的事实,但大都是暗恋过后,便乖乖嫁人去了。而她,却是自那日起,痴恋了他整整六年。有人说她傻,也有人说她痴,她却并不后悔——人生里有多少机会碰到这样的一个人:你在他的眼睛里,能清晰地看到最软弱的自己?   直到……姐姐出现了。   她们姐妹二人自小失怙,祖母严苛,更不曾给过半点温暖,宇文翠玉天生经脉不全,无法习武,却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真正是长姊如母。虽然这些年她常常在外奔波,极少回家,姐妹之情却并未稍减。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和姐姐爱上同一个男人,而姐姐,竟会变得那么决绝而冷漠。   自那日起,她便茫然了,每晚梦中,都会出现那些令人恐惧的眼睛,有百里青衣带笑的眼睛,水无儿恨意无穷的眼睛,还有姐姐的眼睛。   她,艳绝天下,武艺高强,却一无所有。   一缕微风忽悠忽悠地荡入庭院,却消失在空气中。   异样的声响让宇文红缨诧异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布衣,手提包裹,鬼鬼祟祟的女子。   宇文红缨皱了皱眉,挥剑架上来者的脖颈。   “你是何人?”   水无儿苦笑着转过头来:“你还是要杀我吗?”   宇文红缨呆了一呆:“是你?”这女人不是还重伤卧床吗?   水无儿点点头,气有些喘,她只恢复了七八成的体力。   “你别紧张,我只是想要离开而已。”   “为什么?”   水无儿笑了:“小乞丐就应该滚回小乞丐的地方,你们的江湖,跟我没有关系。”   宇文红缨闻言更为不解,寻常人能够留在衣食饱暖的大户人家,是多么求之不得的事情,更逞论这里还是名震天下的百里府,青衣公子又对她另眼相看……   这女人,身上充满了秘密。   她放下手中之剑,却觉得水无儿更加刺眼,那日她亲眼所见,百里青衣对水无儿,虽无笑意,却也无距离,纯粹得让她心痛。   “你究竟是谁?”她怒道。   “宇文小姐何必在意我是哪根葱呢?出了百里府,天下有千千万万的小乞丐,都是一样的。”水无儿语调平静。   宇文红缨却并未因此话而放松警惕,她总算驰骋江湖六年,知道越是不贪婪的人,越是可怕这个道理。   “宇文小姐要是没有话再问,无儿就要离开了,此去后会无期,还请珍重。”临了,她停了一停,又补上一句:“祝愿宇文小姐和青衣公子永结同心。”   “你……当真对他不动心吗?”宇文红缨□□口而出道。   “小乞丐不动心,也不配动心。”   宇文红缨心中一动,一股若有若无的惶恐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这样的话,似乎从前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而她对那人的厌恶,也丝毫不在对水无儿之下。   她冷笑了一声,这个女子绝对不简单,而她,则要逼她现出原形。   说时迟那时快,她手腕一抖,从背后攻向水无儿,所使的竟是宇文世家剑法中的成名绝技“摄魄惊心”。   她才不信水无儿真的不会武功。   陡闻身后金属颤动之声,水无儿愣了一愣,她正待转身,长剑剑尖已没入她肋下。   宇文红缨吃了一惊,手中之剑迅速收势,却已慢了一步,就在剑势前冲之时,“铮”的一声清鸣在夜空中响起。   宇文红缨愕然地盯住手中长剑: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石子,竟将她的剑断作两截!   她心下大骇,她的佩剑虽不是什么武林至宝,却也是稀有的寒铁打造,折断过无数兵刃,是什么人有如此高深的内力,竟能以一枚石子击断她的佩剑?   水无儿痛呼了一声,伸手紧捂住伤口。她肋上伤口虽不深,却还是血如泉涌。是她错估了宇文红缨的疑心,她万万没想到她真会对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手。   一双手臂伸过来阻止她倒下之势,她抬头,竟是白灿!   “我原以为红酥手宇文红缨是一代侠女,不曾想却是背后偷袭弱女子的下三滥!”白灿神色冷厉,他一向嫉恶如仇,偶然撞见此时,绝不会由之任之。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百里府?”宇文红缨亦不示弱。   “百里府又如何?百里青衣若真看上你这种心狠手辣的女人,只怕也是草包一个!”   水无儿深恐他们惊醒府中的其他人,忙紧抓住白灿衣襟道:“快带我走!”   白灿怒火略微平息,伸手抱起水无儿,再冷冷瞪向宇文红缨:“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白名灿是也,百里府若要追究,我白灿随时候教!”言罢,飞身跃出百里府,顷刻已不见人影,轻功卓绝,当世罕见。   望蜀陇前   陇前镇是个极普通的小镇,虽地处重要水道支流,却河道狭窄,难以承担大量的货运,又镇小人稀,物资贫乏,因而没有成为像扬州那样繁荣鼎盛的大都市。   陇前镇里只有一家客栈,名字便叫做“龙前客栈”,生意出奇地兴旺,陇前镇虽然商业不发达,却经常有许多武林人士聚集在此,个中原因,连客栈老板赵阿成也不太明了。   此刻他一边在柜台后打着算盘,一边分出一丝心神倾听着客栈里客人们的交谈。江湖人大多是粗人,有口无心,酒酣耳热之时难免将新近听到的江湖新闻拿出来添油加醋描绘一番,长久下来,赵阿成竟也成了江湖通。   “龙老大今年又来了,哈哈,真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啊。”一声洪亮的大笑压过在场的所有人声。   发笑的是一个虬髯汉子,坐在正当中的一桌,长相凶狠,身形巨大,虎背熊腰,毫无遮盖的双臂肌肉纠结,无数的伤疤密密麻麻地排布其上,有刀伤,剑伤,缝合的痕迹,甚至还有火燎的伤口。他手提一只巨大的鸡腿,身后腰带里插着两把大斧,整个人触目惊心。   与他同桌的有三个人,一个是精瘦的中年人,其貌不扬,面容苛刻,仿佛天下人都欠他万两黄金一般,另一个矮矮胖胖,面部松弛,笑呵呵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不像是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倒像是隔壁米行乐善好施的老板。而被虬髯汉子称作‘龙老大’的,则是个身材奇特的侏儒,站起来刚刚到虬髯汉子的腰间,于是他只得蹲在凳子上吃饭。   这四个人的组合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可赵阿成处之泰然,只因这四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准时出现,他已是见怪不怪。   龙老大狠狠地一拍桌子,吼道:“你毛百熊能来,老子就不能来吗?”   虬髯汉子重重叹气道:“龙老大,你这身材是天生的矮小,别说是百问神医,就算是打罗金仙也治不好啊,我看你就算了吧。”   龙老大涨红了脸:“老子说过多少回了,这不是天生的,是中毒,中毒!想当年,老子也是个身高八尺,堂堂正正的汉子……”   “说了二十多年了,谁知道是真是假?”精瘦中年人讽刺地飘过一句。   “你……”   老好人果然人如其貌,忙不迭地打起圆场来:“别别,各位兄弟走到这一步,还不都是不得已吗?”   “憨秃子,你说得倒轻巧,若是你,可愿意退出竞争,把机会让给我们三个?”毛百熊又笑。   “这……”憨秃子面色一变,不再言语。   “哼,早该把你们这些人杀个干净。”精瘦中年人出口狠毒。   虬髯汉子愀然变色:“蝎老鬼,你要是敢玩阴的,我毛百熊的斧头第一个不饶你!”   蝎老鬼讪讪地撇他一眼,也住了嘴。   正在这时,旁边一桌却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死在谁的手上又有什么关系?”   四人心中皆是一骇,蓦然转过头去,却发现说话的人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瘸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瘸秀才,口出狂言也不怕笑死人。”蝎老鬼冷笑。   瘸秀才脸上却没有一丝的不自在:“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活该你们死在漠北穹教的手下。”   笑声戛然而止。   憨秃子首先露出惶恐之色:“秀才,你……这什么意思?”   “哼,真是一群孤陋寡闻的粗人。穹教教徒攻入中原了,连花间堡堡主游安泰都死在了他们手上。”   “这……穹教不是三十年前就绝迹中原了吗?”   “瘸秀才,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就算穹教入了中原,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龙老大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   “与我们有什么关系?”瘸秀才幸灾乐祸地一笑,“穹教的人马正往百问谷而来,只怕,目的和你我都是一样的。你说,有他们在,我们还能活吗?”   另外四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蝎老鬼突然发狠道:“老子就不信,我们四人一齐上,还拼不过邪教的几个妖人!”   其他三人连忙应和。   瘸秀才大笑起来:“就凭你们?连百里府青衣公子都着了他们的道,你们能与青衣公子相提并论么?”   “……”这四人再无言以对,面上都迅速浮现恐惧之色。   “啪”地一声,一支竹筷掉在地上,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子伏下身去,动作自如地把竹筷捡了起来,客栈中嘈杂喧闹,无人留意。   女子面目清秀,一身村姑打扮,并不引人注目,而她身旁的白衣男子却是面容俊逸,气度不凡,在这鱼龙混杂的客栈里更显鹤立鸡群。   这正是水无儿与白灿。   那日离了百里府,水无儿便与白灿结伴同行,一路南下,她剑伤不重,不到半月便可正常行走。   她不曾料到的是,一出百里府,白灿第一句话竟是:“姑娘家住何处?”   她先是错愕,然后大笑:“白大哥,我是水无儿。”   事后她对于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悔不已,白灿的反应是,差点把她从怀里扔出来。连续几日,白灿都直瞪着她,吐不出一个囫囵句子来。   原来白灿之所以会夜探百里府,是因为翠笙寒在水中下药,他毫无防范,便在树林中一觉睡到天明,醒来之后,翠笙寒已踪迹全无,情急之下,他只得四处查探,最后才想到了百里府。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白灿在叙述到树林中那一段的时候,目光闪闪烁烁,脸色红得如煮熟的虾子。   “她给你下了什么药?”水无儿这样问。   “蒙汗药。”白灿答得飞快。   在京城又流连了些日子,两人总算找到些微线索,得知翠笙寒已离京南下,这才跟踪而来。水无儿本不愿被卷进白灿的情债,却被白灿以救命之恩要挟,这才不甘不愿地与他同行。   方才那五个人之间的对话,全部进了她的耳朵,她只当故事一般听,可是当对话中出现了“青衣公子”四个字时,她却大吃一惊,失手跌落了竹筷。   白灿看出她的异样:“你在担心青衣公子?”   水无儿低头不语。   离开百里府后,她也曾担心百里青衣会不会震怒,失望,会不会找寻她的下落,然而她很快发现她的担心纯属多余。在京城那几天,百里府全无动静,市井间也从未听说百里青衣要找什么人,似乎……是她自作多情了。   于是她发觉自己趁夜离去的行为多么可笑。百里青衣从未阻止过她离开,他不过是本着一颗善心,救人于危难罢了。   白灿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向那瘸秀才走去:“这位兄台……”   瘸秀才被这陌生人吓了一吓,防备地瞪着眼睛:“做什么?”   白灿微微一笑:“方才偶然听到兄台提起穹教进入中原,青衣公子遇害之事,不知是否属实?”   “你……问这做什么?”他面上忽然布满敌意:“难道,你也要去百问谷?”   白灿一愣:“百问谷?兄台误会了,是舍妹一直仰慕青衣公子,听到他遇害,心急如焚,这才遣我来问。”   瘸秀才倾身越过白灿,看到水无儿恼怒的娇颜,的确是微微泛红,这才信了几分,便嚷嚷道:“什么遇害不遇害的,我有说他死了么?”   “那……”   “听说青衣公子一接到消息,就亲自南下拦截穹教一行,在与穹教教主交手时,被打了一掌,身负重伤,不过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水无儿心中一颤,脑海里浮现起她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苍白的他。   “原来是这样。”白灿一拱手,“多谢兄台了。”转身就要回座。   “等等,”蝎老鬼却出声了,“小子,你当真不知道百问谷是什么地方吗?”   “还请兄台赐教。”   “哼,什么‘兄台赐教’,你当老子是那尖酸秀才吗?老子平生最恨说话咬文嚼字的人,一身酸味。”   “这……那就请这位大哥给我讲讲什么是‘百问谷’,可以吗?”   蝎老鬼瞟他一眼,点点头:“百问谷离陇前镇二十里,是百问神医宣何故的居所。”   “神医?”   “宣何故那老头枉称是天下第一神医,脾气却是死硬死硬的,二十年前宣老头立下规矩,每年只在这个时候开谷问诊一次,一次只给十个人看病,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一样。”   “那要如何选择给哪十个人看病呢?”白灿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哼哼,各凭本事,活下来的,才能进百问谷。”   “这……这不是教来看诊的人自相残杀吗?”白灿瞠目结舌。   “小子,”蝎老鬼再次狐疑地看他一眼,“你究竟是为什么来这?”   白灿面上微红:“在下是为了寻找一位姑娘。”   “姑娘?”五个人互看一眼,哄笑起来。   “不知道几位有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位姑娘,身材中等,穿绿衣,长得……好像天仙一样的。”   “天仙?”五个人又大笑,“原来这小子是找仙女儿来了。”   白灿不好意思地揖手,转身坐回水无儿身边。   水无儿瞪着他,焉能不知道他刚才是在装傻?半晌才道:“刚才他告诉你的,可是真话?”   “你是说关于青衣公子么?”白灿故作无知。   水无儿白他一眼。   白灿微笑,压低了声音,高深莫测地说:“这五个人,都是二十年来横行江湖的邪星,江湖上的名号分别是:阎罗秀才,毒蝎老鬼,笑面佛爷,黑龙王和白熊君,一向为正道人士所不齿,然而他们五人都身有残疾,所以每年这时,必定会来向百问神医求诊,二十年来从未成功,却从不放弃。”   “为何二十年来从未成功过?”   “你该看得出来,毒蝎老鬼方才是在试探我。百问神医并非每年替十人看诊,而是一人。”   水无儿吃了一惊,苦笑道:“百问神医这算盘打得真好,就算真能剩下一人,却也是死活都救不了了吧?”   白灿正待回答,却看到老板赵阿成有些畏缩地走过来:“这位公子,您刚才说那位天仙一样的姑娘……”   白灿眼中一亮:“你见过她?”   “嗯……小的也不确定,不过本店的确是住了一位天仙一样美的姑娘。不过……”   “不过什么?”白灿兴奋地抓住他的手。   “不过……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俊美的公子。”   水无儿失笑地看着白灿脸上智慧的光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失魂落魄。   心若冰清   也许应承白灿一同寻找翠笙寒真的是个错误。   水无儿慢步走下楼,看到楼下的状况,不由得呆了一呆。   大堂中齐刷刷地站了十来个紫衣女子,个个神情冷酷,一个中年美妇坐在中间,似笑非笑,眉梢灼灼如华。一个男人垂首恭敬地立在美妇身后,整个排场气派十足。   客栈里大部分人都被威势所慑,跑得干净,只有五邪星正对着中年美妇站成一排,个个恶形恶状,气势竟也不输对方。   另一边的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相貌都极为出众。由于白灿的缘故,水无儿早已去打探过他们的虚实,那生病的女子名叫容秋蕊,是有容山庄的大小姐,而那年轻公子便是有容山庄年轻的庄主容居峰。有容山庄地处西陲,上一代也曾在江湖上名盛一时,只是在老庄主死后便力量日渐式微,淡出江湖。容秋蕊自幼身患奇疾,遍访名医皆无所得,容居峰这才求助百问神医。   这位容庄主爱妹如命,却性格冷漠,生人勿近,容秋蕊却不似其兄,性格单纯善良,不解世事,几日下来,竟对水无儿推心置腹,倒教她惭愧不已。   稍一不留意,便见五邪星里的黑龙王已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光,大概是出言无礼的缘故,而那打耳光的就是中年美妇身后恭敬的男子,众人眼睛还未看清,他已晃至黑龙王面前施以惩戒,又回到原位。   五邪星除了黑龙王哀叫着捂住腮帮子之外,都大惊失色,他们出道二十余年,还未受过此等侮辱,何况对方武功之高,他们竟无力反抗。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半晌,阎罗秀才才回过魂儿来。   “穹教木教主在此,还不下跪行礼!”出声的是那男子,声音平板,却是飞快。   “穹教?”   五邪星面面相觑,白熊君忽然笑道:“穹教教主明明姓姜,而且是个大男人,你这女人长得是不错,要冒充教主却还差了点。”在场人都看得出来,他笑得勉强之极。   男子看他一眼,谩酢蹀表情:“姜教主去年已经病故,现任教主为木教主。”   五邪星再对看一眼,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笑面佛爷上前揖首道:“原来真是木教主大驾光临,刚才我几位兄弟多有得罪,还请您老人家见谅。”   木菀风——那中年美妇四望了一圈,站起身来,却并不与笑面佛爷客套,一时弄得他尴尬不已。静了片刻,她突然问道:“百问谷往何处走?”   众人颜色皆变了一变,阎罗秀才所说之话,原来句句属实。   “木教主也要往百问谷求医吗?”笑面佛爷小心翼翼地求证。   木菀风点点头:“多年的心病,总要治一治才行的。”   白熊君等人面上都□□不住浮现怒色,他们都备受顽疾折磨几十年,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木菀风竟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她不过是随便找个大夫来看看伤寒感冒。   “木教主难道不知道百问神医每年只为一人看诊吗?”白熊君恼火地踏前一步。   木菀风眼波流转,漾起一丝浅笑,白熊君不由得一愣。   “本教主自然知道。”   白熊君定了定神,又道:“木教主既然知道,就该……”他本想说就该自动退出,想了想有些过分,便改了口:“就该知道公平竞争的道理。”   “哦?”木菀风讶异地扬扬眉,“本教主从来都不知道公平竞争的道理。”她略转了转身,正对上楼梯上的水无儿。   水无儿□□不住瑟缩了一下。   木菀风却没看到她一般:“这里还有谁是要去百问谷的?无过,通通杀了。”   “是。”无过恭顺答道,仿佛她不过是吩咐他切两片茄子。   这两句话一落地,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再难看不过了,木菀风摆明了就是要赶尽杀绝,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水无儿慢慢转身,上楼。   一道彩绫倏地从木菀风袖中射出,紧紧缠住水无儿的腰肢,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身子便已腾空飞起。   一条白影及时飘落,彩绫化为两截,白灿截住水无儿往木菀风处飞落之势,缓缓落地。   “堂堂一教之主,怎可如此蛮横?”白灿的正义感发作得非常到位。   木菀风冷冷扫过他一眼,目光却尖厉地直射向水无儿:“□□是不是姓阮?”   水无儿好不容易脚板着地,靠在白灿身上,惊恐地摇了摇头。   木菀风怀疑地盯着她:“阮无忧跟你是什么关系?”   水无儿再次摇摇头。   木菀风不由得咬咬牙,冷笑道:“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么?”她玉手一挥,彩绫直往她头顶拍去。   “住手!”门口有人大喝。   竟是百里铁衣。   水无儿心中一沉。   木菀风收了势,笑靥如花:“原来是铁衣公子,好快的脚程,竟然只晚了我半日。怎么,青衣公子没有同来吗?”   话音未落,水无儿已见着百里青衣飘然而入。   不愧是谪仙下凡啊,出场永远都要出得那么漂亮。   她心中狠狠地紧了一紧,又紧了一紧。   谪仙看起来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眉宇间仍然平静如昔,却少了几分温暖,而且……身后还跟了一个大美女。   “青衣公子,好久不见。”木菀风语调轻扬。女人,无论年轻与否,美貌与否,见到美男子,心情总是愉快的。   “木教主。”百里青衣仍旧彬彬有礼,目光扫了一圈,又扫回来。   水无儿一颤,慌忙把重心从白灿身上收回来,自己站好。哎哎,她这哪门子的心虚啊?   “木教主既然来到中原,就要守中原的规矩,公平竞争,以能者为先。”百里青衣话语淡然,却隐含一股压迫感。   “哼,我偏就不守,你又能摹酢跻何?”   百里青衣身后也站了四名护卫,以及宇文翠玉,声势么……差不多,差不多。原来百里府还没有穷到叮当响嘛。   “木教主,若要动武,青衣未必会输。”已经有威胁的意思了。   木菀风一窒,过了一会儿才转为阴冷:“不错,当日若不是为了你身后那个女子,你也不会捱我一掌;捱我一掌后还能浑然无事的,大概也就只有青衣公子一人了。”   水无儿慢慢放平僵硬的嘴角。原来是为了怜香惜玉啊,很好,很好。   “木教主当日手下留情,青衣铭记在心,还请木教主卖青衣这个情面。”他不卑不亢,却把路堵得死死的。   水无儿听到自己心底在狠狠冷笑:不过就是能打嘛,不能打的谁敢放大话?   木菀风面上青白相间,半晌才道:“好,我木菀风就卖你这个情面!”她一挥袖,“回去准备,明日进谷!”   宇文翠玉紧跟在百里青衣身后,经过水无儿身边时问了一句:“水姑娘身体好些了么?”声音细细柔柔的。   水无儿笑了笑:“还好。”   百里铁衣经过水无儿身边的时候也问了一句:“小无儿,你真的私奔啦?”   水无儿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只有某人,从头到尾都当她不存在一样。   要么是完全不在意她这个人,要么就是已经气爆了。   估计是前者,某人看起来仍旧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气质闲雅,迷倒万千少女芳心,哪里有生气的样子?   罢了罢了,本来就是孽缘嘛。   ※ ※ ※   水无儿一向睡得很沉,亦只有睡梦中,她才会安然展现淡淡的愁容。   房中晦暗,影影绰绰地在床前立着一个人。   他的手指,轻轻触摸上沉睡人儿的眉心。   水无儿动了一下,眉头紧锁,睡梦中喃喃道:“箫儿……不敢了……不敢了……”   那只手如遇芒刺般一缩,手的主人面上掠过一抹难言的神色。   他又立了半晌,方才再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脉动令他蹙起了眉头。   水无儿于懵懵懂懂中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托了起来,而后被小心地放置在一个怀抱中,宽厚,温暖,坚定,却又无比地契合,一丝暖意悄悄流过她的发线,如此地怜惜。   她嘤咛了一声,鼻翼传来熟悉的干净清爽的男性气息。   意识瞬间如洪流涌过,她震了一震,梦境褪去,现实弥漫而至。   脸颊微微地红了,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什么。   是他!   她却不敢睁眼,不敢啊,什么都不敢,怕只怕,一切皆是一场虚幻。   唇上蓦然触到什么冰冷的东西,未及察觉,一颗丸药滑入口中,她心中一沉。   “吞下去,对身体好的。”清浅的男音在她耳边滑过。   她呆住了。   “吞下去,否则我来帮你吞。”   轻轻地抽气声响起来,她乖乖地依言而行。   她听到他在叹气。一丝柔软在她心头漾开,这个男人啊,是全江湖的人都想要依赖的人啊。   静了片刻,温暖的怀抱再度把她包裹起来,轻轻柔柔地,仿佛要把她化入己身一般。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头顶上,他幽幽道。   而她,紧贴着他胸膛,感觉里面有一颗心在跳动的声音,比任何时候听得都要真切。   黑暗中,人总是比较大胆呢。   此刻,两人肤发相亲,却默契地缄口。   此刻,两人心跳如擂鼓,却宛如独处般淡定。   此刻,她,不敢睁开眼睛,他,不敢点破她已然清醒,霎那间却仿佛剥离了铅华与喧嚣,彼此心中都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原来,彼此的想法,在对方心中俱是清明。   原来,心中澄澈却不敢明言的,从来都不只是她一个人。   ※ ※ ※   入百问谷求医者,需百遍自问。   无他,只因入百问谷之路,乃是天下第一的错综复杂,神鬼难行。相传数百年前鬼谷子一百七十九代传人难行子曾在此设阵,困住隋末宇文化及精兵三千,无一人生还,后年久阵残,便化作此谷。   清早起来,龙前客栈的住客们纷纷都往百问谷而来,原来今日就是百问谷开谷之日。她与白灿虽动作慢了些,却也跟着众人来到百问谷,却不曾想,这谷中地形奇特,树木繁盛,道路又多变,走了半日竟未见半点人烟,反而还和白灿走散了,天色渐暗,她只得留在原地等他回来。   水无儿淡淡笑了笑,寻常人的确容易在这谷中迷失方向。其实传说也不过是传说而已,依照日月之相,以及森林瘴气浓淡,找出正确道路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只是白灿那家伙……   她狠狠咬了咬牙,那个可悲的男性样本!男人永远不会承认的两件事大概就是:那方面“不行”和迷路了。   枉他一代盗神,头大如斗,居然是个路痴!真不晓得他平时逛别人家屋顶时为什么不会一头栽下来。在这森林中犯路痴也就罢了,最令她想要施展九阴白骨爪掐死他的就是,这打肿脸撑胖子的男人居然信誓旦旦跟她说要去探路,然后就“嗖”的一下不见了,并且再也没回来过。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女子尖叫,水无儿靠在树上的身躯直了一直。   是容秋蕊!   难道说……   她心头涌上担忧,这少女身子孱弱,又全无心机,若是遇险,只怕是凶多吉少。   脚下早已作了决定,迅速往发声处奔去。   数十丈外的一个斜坡上,映入水无儿眼中的一幕令她大惊失色。   容秋蕊瘫倒在地上,谩酢蹀人色,呼吸已是极为困难,容居峰在她身侧几步之遥,面容发青,额上沁汗,现出中毒之相,手中之剑已难握稳,只能勉强撑住身体的重量。   施毒之人正是毒蝎老鬼。他的面色也好不了多少,却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与挣扎。他浑身大汗淋漓,血红狂乱的双眼紧盯着娇弱秀美的容秋蕊,唇边□□秽的笑更是彻底表露出他的意图。   “小美人,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老子发病。你把老子伺候舒服了,老子没准儿留你一命,多多伺候几天。”他涎着脸靠近,一双满是黑毛的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摸上容秋蕊胸前。   “□□贼!你敢动我妹妹一根寒毛,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容居峰气息不稳,恨意剜骨地射向毒蝎老鬼。   毒蝎老鬼撇他一眼:“好,那老子就先送你去见阎王!”他抽出腰间短棍便朝容居峰当头劈下,眼看容居峰的头就要化作一滩血肉。   “哥……”容秋蕊哀吟一声,晕厥过去。   水无儿躲在树后惊喘,这……这该如何是好!   蓦地一股巨大的冲击从背后袭来,腾地一声,水无儿竟整个人被掷向毒蝎老鬼和容居峰!   山风   骤变突生,水无儿只觉一阵天翻地覆,已整个人跌倒在容居峰身上。   “啊!”一声痛呼暴起。却不是水无儿,也不是容居峰,而是毒蝎老鬼。   方才容居峰趁毒蝎老鬼因水无儿闪神之际,运用仅剩的气力一剑削去了毒蝎老鬼臂上一块血肉!若不是容居峰已身中蝎毒,只怕这一削就会削去了毒蝎老鬼的整只手臂。   毒蝎老鬼按住鲜血如注的右臂,倒退几步,毒辣之色陡增:“你这兔崽子!”   容居峰使出刚才那一剑后,气力几乎用尽,又被水无儿一撞,面色更是惨白。水无儿虽被摔得浑身疼痛,却还是连忙扶住他:“容公子,撑住啊!”该死,白灿那浑小子还在哪里闲逛?   眼前的毒蝎老鬼,决不是色心陡起,这分明是长年发作的剧毒后遗症,这时他已被自己身体内紊乱的经脉折磨得理智尽失,除非是杀了他,否则他决不会半途而废的。   “你这女人,哪里跑出来的?不怕老子一块宰了?”毒蝎老鬼手中短棍直至向二人,已成进攻之势。   水无儿已无暇去想究竟是谁把自己推落战圈,此刻情势危急,若再想不出办法,她和容家兄妹便要葬身此处。   她死不足惜,可是容秋蕊……她甩甩头,是错觉吗?她竟产生了求生之念?   无由来地心中一颤,她看向容居峰。   容居峰向来冷漠的面容渐渐笼上一层狰狞之色。   “容公子……”水无儿心头浮上彻骨的寒意。   未等她细想,容居峰竟一把扣向她,将她直直推向毒蝎老鬼!   毒蝎老鬼前进的攻势因她的倒向而滞了一滞,容居峰抓住这空档,飞身抱住容秋蕊的身体,向树林中跃去。   “妈的!”毒蝎老鬼一手抓住水无儿,焦躁而恼怒地骂了一句,正要追上去,却因看到水无儿的面容而停住。   “女人!”他红光暴射的眼睛散出歇斯底里的欲望,狰笑着,“差一点没关系,能用就行!”   水无儿只觉呼吸在霎那间停止。   ※ ※ ※   “公子!”   百里青衣心中一跳,拔足疾行。   叫声来自宇文翠玉。   百里青衣穿过树林,一眼瞥见容家两兄妹倒地昏迷,容居峰面色青紫,宇文翠玉则惊恐地瞪着这一惨状。   “我……找不到你们……”宇文翠玉泪水在看到百里青衣的瞬间流了出来,她一脸惊吓地软软靠入百里青衣怀中:“他们……”她与宇文红缨不同,向来是养在深闺的弱质千金,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却未见过状况如此可怖的身躯。   百里青衣一手撑住她,把她交给随后赶来的百里铁衣,自己则俯身检查容家两兄妹的状况。   “还活着。”他面色凝重,迅速点住容居峰身上各大要穴。“是毒蝎老鬼。”   “毒蝎老鬼与有容山庄素无瓜葛……”百里铁衣疑惑道。   百里青衣深思地望向树林深处,没由来一阵心悸。   一只玉手轻拉住他衣袖:“公子,你要去哪里?”宇文翠玉脆弱而苍白。   “查探一下,去去便回。”百里青衣头也不回,脚下丝毫不停地飞驰而去。   总觉得……有什么发生着的事情令他心惊肉跳。   ※ ※ ※   钻心,钻心的疼痛。   水无儿吃力地张开眼睛,排山倒海的痛意自右腿直冲向全身。   右小腿大概是断了。她尝试挪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处,她扯起嘴角。   山雨欲来,乌云密布,天色宛如吃人的猛兽露出黄红大口。   她是在斜坡下面。   依稀记得自己被毒蝎老鬼一手掼在地上,扯开层层衣物,裸露出大片□□,在撕扯她的中衣之时,由于他用力过度,中衣质料又充满弹性,反作用之力竟令她向后跌倒,翻过坡顶,直往坡下滚落。   这斜坡极长极陡,即使是毒蝎老鬼,要从上面下来也需要一段时间。水无儿努力直起身子,只觉满身皆是山石的擦伤。   她不该逃的,也没有必要逃。即使毒蝎老鬼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以她现在的伤势也绝爬不出多远。   断无生还之理的啊。   想到此处,她竟莫名地心安下来。   也许她会在身体受辱后死在毒蝎老鬼手下,那必定会很难看吧?   她……很看得开的,横竖是一死,清白还有什么要紧?   隐隐忆起那晚,百里青衣在她耳边的低喃:“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水无儿心中一痛。   不,她不逃,也不会先行自我了断。她答应了楠姨,要活着,要活着。哪怕这三年来活成这个样子,她也不会自己结束生命。   于是她闭上眼睛,静待死亡的来临。   一声惊雷骤起,暴雨于是倾盆而下。   脑海中闪过无数影像,狂乱得让她不及抓住任何片断,然而最终,一切却定格在一张优美而坚毅的人间绝色上。   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做些什么?   疯狂的雨声中疯狂的怒吼穿刺她的耳膜:“臭娘们儿,害老子好找!”   巨大的黑影逐渐逼近。   一只大手粗鲁拽过她湿透的身躯,她忍不住睁了睁眼睛。   越过眼前猥琐恶贼的肩膀,她仿佛看见浓密雨帘中有淡淡的青色影子飘过。   仙踪杳杳啊。   “妈的,你这女人……”淫荡的笑声戛然而止。   毒蝎老鬼沉重的身躯缓缓倒地,仿佛身体里发生了一场轻微的爆炸。   水无儿迷蒙地抬起眼,啊,是百里青衣。   他那样寒冰一般站立在瓢泼大雨中,水流从他绝世的容颜上奔流而下,漆黑的眼眸中,蓦地燃起刻骨的毒。   水无儿呆住了。   百里青衣双手的袍袖在大雨中疯狂地舞动,只见毒蝎老鬼的尸身随之而轰然爆裂,化为血水,又被大雨冲散了。青衣公子最高深的杀人武功,这世上见过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今日,却被用在这不入流的邪星身上,反复地,反复地。   “……青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软弱而飘忽。   那双椎心刻骨的眸子缓缓转向她,长发凌乱的她,仅着片缕的她,浑身血痕的她,目光涣散的她。   一贯波澜不惊,温文尔雅的百里青衣公子倏地一拳打上石壁,谪仙的容颜凄厉而痛苦。   “为什么?”吼声沙哑而压抑,“为什么不呼救?为什么不呼救!”   “为什么?”水无儿仰脸,突然傻笑起来,“青衣公子其实也是普通人啊。可是青衣公子早就知道,那个扮作小乞丐的其实是个女子,其实身上中了无解的毒,其实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其实她真实的身份不过是……”   “无儿!”百里青衣猛地紧紧抱住她,一向坚定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不要再说了!你可以无欲,可以无求,可是我不准你绝望,我不准!”   “唉,你们这些人啊,”她却仿佛很困惑地叹了口气,“总是要人家活着,活着,知不知道是多么强人所难的一件事啊?”   “……”百里青衣心痛难忍地看向她凄然的脸,她的语气,是妥协的。   一切不堪的记忆这时才如洪水般涌上脑海,她身子一倾,呕吐起来,不停地呕吐,不停地,仿佛要将曾发生过的一切剥离记忆。   ※ ※ ※   大雨,一夜未停。   百里青衣用自己的外衣裹住水无儿伤痕累累的身子,寻到一处山洞,作为他们这夜的庇护之所。   他为她擦干受伤的身子,再小心地让她栖息在他怀中。   这个曾经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女子,现在飘忽得如同一阵易逝的风。而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在恐惧,恐惧抓不住她,她便会真的如风般飘散了。   可是他还是认得出她,因为她依然坚强,淡然,从容,却又狂放得不可思议。   绝色楼之事,若不是因为她,他未必会亲自出手。那与白灿同行的小乞丐虽未发一语,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储秀山庄婚变,他满腹疑窦,却仍是放她离去。她与多年以前相去太远,连向来长于辨人的他都不敢妄认。   京城重逢,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欣喜若狂,可是她身上缠绕太多疑云,他竟不敢轻易碰触她尘封的内心。   及至得知她身中奇毒,他如遭雷击,终于明白是什么令她成为今日的水无儿,于是心痛莫名,相处却更加谨慎,只怕一旦挑破两人之间那层薄纸,牵动她心中求念,便要从此阴阳相隔。   他百里青衣,也不过是一个懦夫。   佳人遗世独立,不依外物而生,他只得悄悄为她担下重负,她求不得的,便由他来为她求得吧。   她是殷悟箫也好,是水无儿也好,终究是那个埋藏在他心中六年的女子。   怀中的人儿动了一动。   “百里青衣,谢谢你。”   “无儿。”百里青衣回复了那个温和闲静的青衣公子,“你我也算是南墙居士同好了,以后不要这么生分。”   怀中女子咳了一下:“你看到我藏在书斋的那幅画了?”   “……画得很好,不愧是才女手笔。”只是……画上的石漫思少了一张檀口。希望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我与漫思七岁相识,互相折磨到十八九岁,嘴上争斗再恶毒不过了,你手上的那幅画像是她送给我的十六岁寿礼,意在讽刺我‘偏不要脸’,我便回敬她一幅。”   “没有口的(德)?”两大才女相斗原来与泼妇骂街无异。   “天下都说殷悟箫画像只此一幅,却不知道那是我和漫思纠闹的结果。”她竟有些不好意思。   “为何殷大小姐从前总以面纱蒙面?是因为男女之防么?”他这样问,心里却料定回答绝对是否定的。   “唉……”她幽幽叹了口气,“殷大小姐如此美貌,若是以真面目示人,不知要招来多少邪念,真是罪过。”   百里青衣平稳的呼吸一阵错乱,还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她终于恢复正常了么?   “说到邪念……”百里青衣面上浮起富有深意的笑容,“你记不记得,曾几何时,就是这样的山洞,这样的你我,你曾经对我说……”   怀中人儿呼吸窒了一窒,透过百里青衣胸前布料,有可疑热度传来。两只小手从他怀中伸了上来,一只勾住他的脖颈,另一只伸啊伸啊,摸到他的一双薄唇,然后捂住,截断他的话语。   百里青衣错愕地笑了。   这个女子,不是普通的女子,她在告诉他,她会好起来。   然而她终究也在依靠他了。   真好。   君知   我知,我知君知,君我两心知,偏偏作不知。   怕再难相知。   殷悟箫没见过亲生父母的样子,带大她的是楠姨和筠姨。楠姨据说是爹娘生前收留的为情所伤的苦命女子,孩子刚出世便夭折了,于是成了她的奶娘,而筠姨则是她亲生的姨母。   然而她与两人的感情却差得远了。   筠姨也是出自武林世家,却对礼教规矩奉若圭臬,对殷悟箫身为女子争强好胜又喜抛头露面之举常常加以训斥。   楠姨却是个敢做敢为的女子,否则也教不出她这狂妄的女儿,只是她的狂妄,比起楠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楠姨总说,她与她的亲生母亲,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殷悟箫之母阮无忧,二十多年前名震天下的无忧侠女,侠肝义胆,聪慧过人,豪情不羁更胜男子,曾经多少江湖少侠争相追求,却不料最后抱得美人归的竟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京城文商殷雍。以江湖名门自居的风流侠士向来看不起满身铜臭的商人,阮无忧此举更是令所有痴心男子扼腕不已。即使是阮无忧的亲妹阮筠也对姐姐的选择不以为然。   江湖人多善忘,阮无忧嫁作商人妇后七年便因难产而死,丈夫殷雍爱妻如命,亦随她而去,留下一女婴,从此无忧侠女在江湖上再无人记得。   这,就是殷悟箫所知的关于父母的一切。   筠姨纵然对母亲诸多批评,每每提起父亲殉情之举,语气里还是隐含着一丝羡慕的。有哪个女人不希望生死相许的爱情?只是这爱情对筠姨太过奢侈,筠姨的婚姻,如死水一般沉寂。   听说已故的乔老帮主,是为了与名门攀亲才娶了筠姨,甚至为此而抛弃了为他生下一子的爱人,这样的婚姻,谈何幸福?筠姨善良,对乔逢朗视如己出,一生再未怀孕,然而性情却是愈发的冷僻内向。   楠姨对她的男人,是恨的,筠姨对她的男人,也是恨的,恨到尽头,便成了孤独。   而她殷悟箫,这一世决不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水无儿,也就是殷悟箫神志渐渐清醒,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木质屋顶。   这里是……   这里是龙前客栈的客房!   她尝试起身,却痛呼一声倒回床上,只觉头痛欲裂,浑身发烫,前日滚下斜坡时被山石割破的伤口布满全身,也是火辣辣的疼。   该死……她讨厌这种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可是老天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陷入这种困境?   记忆一点一滴地回到她的脑海中。   原来她又活下来了。   多么可笑,那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去了,而她,却一次又一次不得不活下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殷悟箫轻轻蹙眉。   百里青衣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见到她怔忡的眸子,并不讶异。   “你醒了?该喝药了。”   他放下汤药,弯腰扶她起来。   殷悟箫却忽地一缩,躲开他的碰触。   “我……自己来。”   百里青衣皱了皱眉,看着她因突然的动作牵动伤口而咬紧的牙关。   殷悟箫却不甘地挪动着,终于成功地将身子移出棉被半寸,一股凉意袭上胸前。   她呆住,看向自己□的胸,因之前的动作露出两瓣圆润的轮廓。   “啊!”她慌忙回缩,却忘记自己的行动不便,背部重重跌回床板,痛得她龇牙咧嘴。   “还是决定要自己来么?”百里青衣黑眸不带神色地直直看向她,仿佛刚才春光乍泄的一幕未曾出现。然而殷悟箫却听出他话中揶揄。   “我……”她习惯地咬了咬红唇。   百里青衣淡淡地笑了,笑容柔和了他冷硬了许久的面部线条。   他动作轻柔地用棉被把她裹好,再抱住她,将她全身抬起后再以坐姿放下,不忘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你……”他视若至宝的呵护和笑容让她也情不自禁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这就是和煦如冬日暖阳的青衣公子啊,他又回来了。之前的疏离愤怒担忧痛苦仿佛都不曾存在过,这才是整个江湖都想要依靠的青衣公子。   只是……她忍不住伸手裹紧了被子。棉被下的她□,而且身上的伤口都泛着一股清凉的药香。不用问,她整个人一定都被他看光了。   昨日雨中的她神志不清,自然也无暇顾及羞怯之心,可现在,一股红潮却不由自主地泛上脸颊。   “你……我是说青衣公子……唉,你亲自帮我上的药么?”她咬咬牙,她浑身上下伤口数十个,若真是他逐个涂抹上伤药……   百里青衣望着她窘迫的样子,有些好笑地端起药碗:“情况紧急,青衣也只好冒犯了。”   果然……   “你高烧还未退,快把药喝了。”他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汤,递到她唇边。   腥臭的味道直逼鼻腔,她拧了拧眉头,有些赌气地偏开头:“我饿了。”   他不仅看了,还……天哪天哪天哪……   “不行,你得先喝了药才能吃饭。”百里青衣坚持地把汤匙塞到她唇边,殷悟箫只得不甘不愿地吞下药汤。   “不过,”他目光刻意在她的某个部位绕了绕,“你太瘦弱了,的确需要好好补一补才是。”   “咳咳……”殷悟箫被他这句话吓得岔了气,一口药汤全部喷了出来。她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瞪着他。   “你是百里青衣?”她一定是疯了,居然听到百里青衣在嘲笑她……胸部太小?   “你随时可以验明正身。”他嘴角高高上扬,语气却再认真不过。   “你……”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他刚才甚至还对她暧昧地挤了挤眼。   这个美得超凡脱俗,不染半点尘埃的青衣公子居然还对她抛媚眼?   一个会风流调笑的百里青衣?杀了她吧!   虽然他调笑的程度还只停留在婴儿级别,可是……他绝对,绝对绝对是在调笑没错!   “好了,快把药喝了。”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勺一勺把药汤灌进她因心灵震撼而大张的小嘴。   “等……等等……”一碗药汤几乎要全部下腹,她这才反应过来。   “嗯?”他绝美的容颜一脸的风清云淡,一脸的……无辜。   “你知不知道,白大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白灿那家伙虽然莽撞,她也不能放着他不管。   “他们已经进了百问谷。”他把最后一勺药汤灌进她口中,脸上闪过一丝不豫。   “哦。”她表情有些失望。   “明日我带你入谷。”百里青衣熟练地擦干她唇边药渍。   “为什么?”殷悟箫茫然,她本来不过是为了白灿才打算进谷看看是否找得到翠笙寒的踪迹,现在既然白灿已进了谷,她就没有进去的必要了。   百里青衣停下动作,并不回答,却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一般。   “你看着我做什么?”殷悟箫再次轻咳了一下,慌忙检查自己周身是否被包得足够严实。这个变了性子的百里青衣她实在吃不消。   “昨天……你究竟为何被毒蝎老鬼盯上?”他相信事情并不简单。昨夜在山洞中他就想开口问她,却生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才一直拖到今天她情绪较为稳定的时候发问。   殷悟箫面色一白,低下头去。   “不要逃避。”他叹气,带着一丝怜惜,屈指抬起她的下颌。“我知道那经历让人不愉快,可是只有说出来,你才能真正忘记。”   “我……我知道。”她勉强一笑,心知他说的有理。只是……   她眸光投向自己光裸的手腕,上面除了细碎的擦伤外,还有大片的瘀青指印,那时毒蝎老鬼那□贼留下的。   当时,她是因绝望而麻木,事后却是不断地反胃。   百里青衣察觉她不适的神情,一手轻轻环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在怀中。   他知道他受够了殷悟箫的逆来顺受,有问有答,这不是她。   是他太心急了么?她所受的伤痛,是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轻易平复的,即使坚强如她。   顺着她的目光,百里青衣抬起她的手腕,心中浮现刚刚平息不久的怒意。他将她的手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上令他心痛如斯的伤痕。   殷悟箫心中一震,怔忡地看着他亲昵的行动,完全忘记了要抽回手来。   “我不该让他死得如此轻松。”半晌,他僵硬的声音响起。   殷悟箫眨了眨眼,他眼中的痛恨如火般灼烧着她。   她失笑:“我相信他已经死得足够不轻松了。”他难道忘了,在他的暴怒之下,毒蝎老鬼简直是全身爆炸而死,尸骨无存。   “其实他也只是受体内剧毒戕害,不得已才做出这种事来,况且若不是我的出现,只怕容姑娘就……”   她蓦地住口。   “容姑娘?”百里青衣敏锐地抓住她的话尾。他早该知道此事与容家兄妹脱不了关系。   ※ ※ ※   百里青衣站在百问山庄门前,大风将他的青色儒衫吹得猎猎作响。   庄门开启,稳步踱出的正是医术天下无双的百问神医宣何故。此人年约五旬,面容阴鸷,神情孤高冷傲,两道横眉粗重,一望即知乃是脾气暴躁之人。他一眼看到百里青衣,便古怪地冷笑道:   “难得百里府青衣公子也大驾光临,看来今日的比武想不公平也难了。”   “宣神医谬赞了。只是青衣今日并不是为了比武公平而来,而是为了私事。”百里青衣的回应令在场其他人面色为之一变。   “青衣公子莫非也是为了求医而来?”容居峰在百里铁衣的相助下已解了蝎毒,听闻此事不由得冷怒地踏前一步质问。开什么玩笑,倘若青衣公子也插手此事,在场其他人哪里还有胜算?   “百里府一向保持中立,不插手天下纷争,难道今日青衣公子要违反祖训吗?”白熊君更是按捺不住地大吼。   “诸位,青衣今日既是为私事而来,所作的一切自然与百里府无关。以个人身份参加比武,相信并不违反公义。”百里青衣淡淡声明,眼神却丝毫不停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毒蝎老鬼那日被他所杀,他的几个同伴大约也知道死因,虽然心有不甘,却又无出师之名,所以并未找碴生事。除毒蝎老鬼以外,当日龙前客栈中要入百问谷之人皆已在场,除了……   除了穹教的一干人马。   除非是木菀风放弃了进百问谷求医之事。   然而这是断不可能的。   他眼光掠过宣何故身后,眸中微暗。百问神医身后紧跟的四名药童中,有一名女童面部红肿,五官难辨,身形却似曾相识。   众人正无言辩驳百里青衣的说辞之时,却听宣何故重重哼了一声,片刻后冷冷道:“青衣公子要代打也不是不行,只是代为求诊之人须为青衣公子至亲之人。否则所有求诊之人都找来江湖高手代打,岂不有失公平?”   闻言,一干江湖人又露出希望的神色。   “那么请问神医,何人才可算作是至亲之人?”   宣何故冷笑:“血脉之亲,夫妻之亲,方可算是至亲。”   百里青衣沉默半晌,忽道:“未婚妻子,可算在内?”   多情谁自空牵念   众人大讶。连百里铁衣和百里府诸人脸上也现出愕然之色,殷悟箫咳了几下,总算保自己没被口水呛死。   宣何故亦愣了一愣:“老夫虽然僻居深谷,却也知悉江湖中事,青衣公子何时有了未婚妻子,老夫可从未听说。”   他如此说着,眼神却飘向人群中的宇文翠玉。   其他人脸上也开始现出恍然之色。   腾地一声长啸,黑龙王已按捺不住地冲向场中,口中疾呼:“那就让老子先来领教青衣公子的能耐。”   殷悟箫有些黯然,实在不解自己怎会一再牵扯进如此麻烦。她不是江湖人,更不是三年前那个叱咤风云,争强好胜的风云女子,本该寂寂无名了此残生不是吗?   她看向身边的宇文翠玉。此女和其妹相差甚远,除了当日储秀山庄一显决绝之心以外,再未显露过除柔弱无争外的任何面孔。即使已经明白地表达了对百里青衣的倾慕之心,她的举止仍然颇有分寸,对于这几日来和百里青衣过从甚密的殷悟箫,她也始终保持温柔和蔼的态度,没有半点无礼之处。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闺秀吧。殷悟箫苦笑,对筠姨而言,这样的女子才是完美的媳妇。   这样的女子,和她不同,和宇文红缨也不同,却正是应当远离纷争,备受丈夫呵护的娇妻典范。   宇文翠玉直视场中打斗状况,浅浅一笑,话语却是冲着殷悟箫而来:“水姑娘身子好些了吧。”   殷悟箫听得又是这一句,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只得又“嗯”了一声。   “青衣公子如此丰神俊朗,水姑娘就没有相争之心?”   殷悟箫又是一愣,这女子看似孱弱,怎么说话如此直接?   “这……姻缘之事,哪里是争得来的?”她话中多了些迟疑。月前离开京城时,她还能毫不犹豫地对宇文红缨剖白自己的无欲无求,而现在,她却不敢答得那么绝对。   宇文翠玉又是温柔一笑:“之前听我家小妹描述,我还不信,这几日与水姑娘相处才知道,天下还真有这样心淡无争的人啊。”   心淡无争?她么?   “这世上真有心淡无争之人,不是死了,就是早早寻个佛寺了次残生,哪里还会像我这凡夫俗女拖着无用之身四处游荡。”   “我却觉得,凡事必须要尽力争取,人生才有未来。如果不能求得自己所欲,活得再久又如何呢?”盈盈光彩在宇文翠玉秋水翦瞳中一闪而过。   殷悟箫心中微微一动,这样志得意满的话,从前自己说过无数次,其中心情再熟悉不过了。有这样气势,难怪宇文翠玉一介弱女子敢在武林群豪面前抗婚。   一时有些不平之气在胸中涌动,只觉得现下的自己,愈发可怜起来。   “水姑娘,”宇文翠玉突然话头一转,“我要代小妹向你致歉。那日她伤你,实在是一时糊涂,还望你不要怪罪。”   殷悟箫这才恍然,原来她已经知道宇文红缨和她之间发生的事。   “宇文姑娘这话严重了,哪有什么可怪罪的?”要真是怪罪,照她的伤势,也不是一句致歉就能弥补的。   世人爱说场面话,殷悟箫与百里青衣都是擅长此道的人,只不过听得多了,对低劣的□之词难免有些反感。致歉的和谅解的都不过是走个形式,心知致歉无法弥补伤害,谅解也未必是真心谅解。   宇文翠玉瞅见殷悟箫面上渐渐浮现几缕苍白之色,皱了皱眉:“水姑娘身子又不舒服了?”   殷悟箫摇摇头。没想到宇文翠玉寥寥几语,竟挑起她心中些许争强之意,这女子若不是对她的性子十分熟悉,就是极其擅长察言观色。   真是有心相争的话,宇文红缨是绝对斗不过她这深藏不露的姐姐的。   “宇文姑娘觉得青衣公子真能在比武中胜出吗?”她轻轻带过话题。   宇文翠玉却诧异地看她一眼:“江湖上能胜过青衣公子的人不超过五个,在场的人能在青衣公子手下走过三十招就不错了。”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场中百里青衣已经以一招雁过无痕将瘸腿的阎罗秀才轻轻掷出场外,又重重落下,胸前肋骨皆已错位。   “嗳,不知道青衣公子所指的未婚妻子究竟是哪一位?”宇文翠玉状似漫不经心。   殷悟箫疑惑地盯着她:“难道不是宇文姑娘?”   “我这身子虽然不大好,倒也不需要劳动到百问神医。更何况……”   “那青衣绝对……”   “那青衣绝对也不过是一个对子,左右不了青衣公子的心啊。”宇文翠玉面上竟现出一丝哀婉。   殷悟箫不作声了。宇文翠玉对百里青衣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她捉摸不透,可是青衣绝对,却不仅仅是一个对子那么简单啊。   虽然不知道宇文翠玉的青衣绝对是从哪里得来,她还是起了安慰之心:“青衣公子的心飘忽不定,可是秦栖云公子……”   “不要提他!”宇文翠玉陡然变色。   殷悟箫一愣,就算秦栖云面容可怖,也不至于遭到她如此反感吧?   “水姑娘,世上面恶心善的人多得是,可是秦栖云却不在此列。”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宇文翠玉冷冷地补了一句,便撇过头去,再不出声。   不过片刻,在场众人皆已败在百里青衣手下,除了徐徐步入场中的容居峰。   “不用比了,青衣公子,容某认输。”容居峰脸色有些苍白,闪烁的眼神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百里青衣微笑点头。殷悟箫冷觑他面上一朵笑意,总觉得他刻意的微笑背后透露着讯息:赢得实在是没有悬念呵!   这人!谦逊背后,其实相当自大。   没等百里青衣出声,宣何故已抚髯大笑:“青衣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既然青衣公子胜出,就请您的未婚妻子恕跻入庄治疗。”   百里青衣微笑:“多谢神医。”   下一刻,殷悟箫便发觉自己被拦腰抱起,缓缓飘至宣何故身前。   “请神医带路。”醇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她愕然抬头,正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睛,透着一丝谨慎的温柔。   原来是她,原来是她……   而她自己竟也不觉得意外?   她只是忽然十分好奇此刻宇文翠玉作何感想。   “你……”隔着百里青衣的胸膛,殷悟箫仍能听得到人群中有窃窃私语传来。她心头忽地焦躁,伸手轻推着他,想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百里青衣将宣何故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道:“在下的未婚妻前几日摔伤腿骨,不良于行,请神医见谅。”   宣何故压下疑惑之色:“可是百问山庄只有病家才能进入。”   “神医,情况特殊,还请通融。”百里青衣坚持着,眼角余光扫到宣何故犹疑地向他身后的面肿女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女童微微颔首。   “既然是这样,那就请进吧,可是其他人必须留下。”宣何故强调着。   “大哥!”百里铁衣出声质疑。   “三弟,你率众先返回客栈,等我消息。”百里青衣头也不回地留下命令。   ※ ※ ※   “你为何……”殷悟箫口中嗫嚅,却只吐出三个字。   百里青衣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榻之上,此刻,房中只有他们两人。   静觑着她迷茫挣扎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地小脸,百里青衣笑出声来:   “你想问什么?我为何带你来求医?为何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为何没有事先问过你的意愿?”   殷悟箫张了张嘴,恼恨地瞪他一眼。能问的都被他问了,她无话可说。   百里青衣在她身边坐下。   “堂堂的青衣公子充作打手,难道还换不来佳人一个笑容么?”他认真地皱了眉。   听出来他在故意逗她发笑,殷悟箫忍不住遂了他心愿。   “装模作样!”她轻斥,弯弯的眼角泄露了她的心思。   “我带你来,可不是为了你的腿伤。”见她露出笑意,他心中略宽。   殷悟箫心中一凛。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体内的“求不得”。   “治不了的,也没有必要治。”她当下冷淡了脸色。   “百问神医的医术不比妙手毒姝的毒术差。”   她又是一惊。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的毒是出自妙手毒姝之手?”   “它是吗?”他不答反问。   殷悟箫冷冷一笑,似乎忽然浑身长了刺一般。   “武林册上记载,妙手毒姝在二十多年前,我出世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百问神医手上。”   “武林册的记载,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百里青衣淡淡道出一个事实。   “所以呢?你是想从我身上探知妙手毒姝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吗?”她屏住了一口气。   “不,我只是想救你。”他一手挑起她额前发丝,拨至耳后,柔软而无奈。   她因他的动作而垂了眼帘,也遮去变幻的心思:“我死不了。救我,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刺悄悄缩了回去。   百里青衣的手在半空中停滞,握了一握,然后松开。   “我要的,可不止是你的命而已。”   “你还要什么?”她惊疑地抬头。   他笑了,却不回答。   “你好好休息。这百问山庄里大有玄机,我未必能时时在你身边,万一有特殊情况,自保要紧。”   “你是说……”她思忖了一下,“穹教今天没有出现。”   百里青衣赞许地点头。   “既知有凶险,你为什么还孤身一人进来?”   “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还要解你身上的毒。”   ※ ※ ※   在院子遇见宣何故已是第二日清晨的事。   宣何故的身后,依然紧跟着那面肿的女童。   百里青衣扶着殷悟箫,强迫她在院中练习走路,好让腿伤早日痊愈。   宣何故见了他二人,神色略显惊慌,转身就要走,却被殷悟箫叫住。   “宣神医要等到何时才能为我把脉呢?”   宣何故只得转身回来,讪笑道:“我看姑娘的腿伤并无大碍,就算没有我的医术也能很快痊愈。”   “可是我要看的却不是腿伤。”她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百里青衣眨了眨眼:“我还以为你对解毒之事毫不热衷。”   殷悟箫瞪他一眼,她是不热衷,可这百问神医形容可疑,盘问一下也是应该的。   百里青衣摇摇头。   或许她自己察觉不到,只要涉及到宣何故或是妙手毒姝,她就会变得尖锐十分。   “宣神医是怕治不好,才不敢为我把脉吗?”她使出激将法。   宣何故果然现出一丝激动:“这世上还没有我治不好的病!?”   “既然如此……”殷悟箫微微一笑,却被百里青衣迅速打断。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移步东厅切脉如何?”他丢了一个眼色给她,暗示她留意宣何故身后的女童。   殷悟箫便停了话,顺了他的意图行事。   那面肿的女童经过她身边时,身上飘起浅淡的竹叶清新。   溪头路转   “前面便是先生的诊室,请两位随先生进去。”面肿女童退后两步,让出路来。   宣何故率先踏入小门。   小门狭窄,只容一人经过,百里青衣便搀了殷悟箫,后退着入门。   房中光线暗淡,散发着一阵浓浓的药味,阴影中看不清宣何故的神色,他低声示意殷悟箫坐下。   “神医的随身女童为何留在门外?”百里青衣突然问道。   “我一向不许她们进诊室来,多了杂气对药材不好。”宣何故头也不抬。   “请姑娘示脉。”   殷悟箫拉开衣袖,露出右手小臂。   “神医难道不须先问过症状再切脉么?”百里青衣再问。   宣何故不悦地一哼:“我行医三十余年,难道还要你这后生来教我如何看诊么?”他伸手直接按向殷悟箫手腕。   百里青衣眼明手快地借助宣何故落下之指,微微一笑:“神医太心急了。”   宣何故臂上一震,面色丕变。   “木教主,请出来相见。”百里青衣朗声呼道。   倏地一道金石相撞之声,两边书架轰然裂开,内里走出两人来,正是木菀风和她手下无过。   “青衣公子果然警觉过人,都怪这老匹夫心急露出了马脚。”木菀风宛如闲话家常般缓缓踱过来。   殷悟箫皱眉看向百里青衣。她知道宣何故行为有诈,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破功摊盘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百里青衣回她一个无辜的眼神:“刚才他手指若真碰上你的脉搏,注入内劲,现在你就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了。”   “青衣公子言过了,我不过是请神医以独门手法封了这位姑娘的穴道,死不了的。”仿佛给予了多大的恩赐一般,她笑得艳若桃李:“就算你是阮无忧的女儿,本教主也不能让你坏了大事。”   百里青衣淡淡扫了宣何故一眼:“武林第一神医,没想到也做了木教主的棋子。”   宣何故面露尴尬,张了张嘴。   “青衣公子也不要怪责他,为了他庄内所有人的性命,他不得不听我差遣。”木菀风敲了敲手边桌面, “至于公子你么,也只有得罪了。”   “了”字音未绝,只见宣何故啪地一掌打向书桌上砚台,砚台下陷同时,殷悟箫脚下瞬间悬空,下一刻她整个人已没顶而下。   “百里……”后两字几不可闻。   “小心!”青影一晃,紧随殷悟箫落入地洞之中。   刷地一声,地板迅速合上,仿佛从来不曾洞开过一般。   “宣神医好利落的动作。”木菀风身后的无过蓦然出声,声音平板。   “木教主,我这地宫中机关重重,错综复杂,他们掉进去,没有十天半月是绝出不来的。”宣何故小心地赔笑。   “哦?”一声冷笑,“宣神医真乃煞费苦心。既然如此……怜花!”   “是。”屋外女童恭敬应声。   “去把流入地宫的水源下上断肠散,别辜负了神医一番心思。”她漫不经心踱出门去。   “教主!”宣何故大惊失色,“他们已经受困,何必多此……”   “教主之令,不容置疑。”无过经过他身边,冷冷道。   宣何故一顿,颓然垂下双手。   没有人发现,侍立的怜花低垂的眸中闪过异芒。   ※※ ※   “搞……搞什么……”半晌,殷悟箫终于吐尽她口中污水,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她一向以为人到了黑云罩顶的谷底,下一步总会咸鱼翻身,但是问题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走到谷底,常常她以为的谷底不过是另一个下坡的开始。   “明明那教主口中说要得罪的人是你,为什么又要拿我撒气?”   从方才被百里青衣从地底污潭中捞起来后,她便觉得自己口中弥漫着蟾蜍的体味,久久不散。   “你还好么?”百里青衣蹙眉走近。   “站住!”她惊慌地瞪着他前迈的脚,如临大敌。“我……我很臭。”   这不公平,她浑身像从粪池里畅游一圈,而他不过是在把她捞起来时沾污了袖边。   百里青衣唇角微微上扬,见她面色愈加难看,急忙藏起。   “嗯……你刚到百里府那几日,也很臭的。”   她听到他这样说。   这,这这这算是安慰么?   她眼珠一翻,小腿一抽,整个人冲他倒过来:“啊……”声音中有一丝急不可耐。   百里青衣伸出双臂,软玉温香——不,是软玉温“臭”抱了个满怀。他在心中悄悄叹气,这丫头难道不知道,如此吃亏的仍是她么?   殷悟箫瞅着他干爽的青衫被她扑出满怀的黑印,顿时舒坦许多。   沿着黑印往上瞧,她瞧见百里青衣高高扬起的眉。   “真的很痛。”她指指右腿,大言不惭地说。   百里青衣不置一词,开始打量这地洞的状况。   顺着他的眼神,殷悟箫眯起了眼睛。   “这个地方不简单。”她指指顶上镶嵌的形状规则的水晶。   “地下本应漆黑一片,可是这里却有光线透入,应该是每一节地道都装上了水晶,把外界的光线引进了地下。”   “那么,顺着这些水晶,我们应该就能找到出口。”百里青衣思忖着。   “不一定。”她懒洋洋答道,“这里看起来有许多年没有人来过了,谁知道出口是什么样子?何况光线透得进来的地方,人未必出得去。”   “总要尝试一下。”百里青衣打横把她抱起,忽尔神秘一笑:“我听到水声。”   殷悟箫脸上现出光芒。   果然,在杂乱如麻的地道中绕了几圈,一潭清泉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殷悟箫愉悦地看看百里青衣:“青衣公子,你是个君子么?”   “你说呢?”他把她放在泉边,转身绕过拐角。   殷悟箫盯住拐角后露出的一角青衫,微笑:“你是。”   她轻手轻脚地除□上衣衫,缓缓浸入清凉的泉水,寒意入骨,她不禁拧了眉头,呻吟了一声。   百里青衣声音响起:“要我帮忙么?”   她惊呼:“不!你别过来!”   声音中增添了一抹笑意:“那我去探探这里有没有出路。”   “不要!”她再次惶恐大叫,“你……待在那儿就好。”天知道这个地洞里有没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真是窝囊透了。   她听到墙角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然后是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似乎是他靠墙坐了下来。   殷悟箫安心不少,她闭气潜入水底,让泉水缓缓浸洗着她的黑发。   片刻,她从水中浮起,第一眼便投向墙角,那青色衣角已然不见。   “百里青衣!”   没有人出声。   难道他走了?或者是……   她再度惶乱起来:“百里青衣,你在么?……青衣公子?”   “我在。”低沉的嗓音带着莞尔的味道。   “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紧紧握拳,他是故意的。   “你究竟为什么跟着我掉下来?”她板着脸,用力搓着脚丫子,声音闷闷的。   “现在我们两人都困在这里,只怕难以逃出生天。你留在外面,更有机会救我出去。”   “不错,不过在那之前,你已经淹死在污泥里了。我相信……你不会喜欢那种死法。”   殷悟箫撇了撇嘴:“哪种死法不都是一样。”   墙角那边沉默了片刻。   殷悟箫不解:她说错了什么吗?   半晌,才传来百里青衣站起拍打衣衫的声音。   “你要是在里面泡上几个时辰,我们就真的死定了。”他的嗓音无端端失了温度,似乎就要离开。   “等……等等!”她慌忙爬出来,套上勉强还能穿的内衫,就要追上去,仓促间受伤的右脚阻碍了她的进程。   她吃痛地呻吟,下一刻便跌进熟悉的胸膛。   “这次是真的……”她苦哈哈地扯高眉头。   百里青衣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你有没有发现……”他欲选豕。   “什么?”殷悟箫抬眼。   “没什么。”他摇摇头。   ※ ※ ※   宣何故再次回头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在后面。   他终于借口支开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监视他的面肿的婢女,也就是怜花,又挑选了看守松散的晚膳时分,潜到山庄后园,果然假山附近的穹教女子都去了前厅,静谧得没有人会发现他的举动。   他转动假山山侧的一块凸起的石块,山后的地面应声而动,出现一条层层向下的石阶,石阶上,布满了老鼠和虫类的死尸,然而,这些死尸中隐约被清理出一条小径。   宣何故面色陡变。这地道已有二十年未被使用过,照理讲是不该有人……   颈上一凉,他便发觉眼前多了一道森冷的寒光。   愣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冷冷道:“是你。”他早该知道,既然奉命监视他,又怎会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而被支开?   背后传来怜花平板的声音:“你想放走那两人?”   “是又如何?”   “教主早料到你会如此。你枉费心机了。”   “哼。”宣何故偏过头去。“你这杀人的工具,怎会明白人的心情。”   怜花静了片刻:“我不需要明白。神医违抗了教主意旨,若再拒不交出《百问医经》,山庄上下几十口人今夜之前就会死于非命。”   “你……蛇蝎心肠!”宣何故咬牙,口中铮铮作响。   怜花皱了眉。   宣何故忽地松口,阴冷地笑了起来:“妖女,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前几□藏了个男人在庄里,教主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怜花动作一定。   宣何故继续道:“那个男人,应该就在这地宫里吧?”   怜花不答反哼:“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杀了我?”宣何故如同听到天大笑话一般仰天大笑,“你可知道这地宫内几十年未有人迹,积聚的瘴气就是天然的慢性毒药,若没有我的解药,哼,你的情郎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怜花静了半晌,剑柄一翻:   “带我下去,现在!”   踏破金阶   中年男子掏出一快白色的汗巾,再度揩了揩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   阴暗的石室中,坐在上首的男子的脸完好地隐藏起来。   “主……主子。”中年男人略直了直跪了许久的膝盖,战战兢兢道。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百问山庄么?”上首男子漫不经心道。   “属下办事失利,甘愿任主子责罚,可是……属下真的没想到青衣公子会在这时掺一脚进来……”   “行了!”上首男子不耐烦道。   “早知道你是个没用的东西。百问山庄里我已另外安排了人在。”   “主子……主子果然考虑周详。”   上首男子冷哼一声:“朝廷那边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藏虎将军麾下的五千精兵已经在百问谷周围安营扎寨,即日即可进攻。”   “五千么?”上首男子沉吟一阵,“若是没有百里青衣,五千精兵绰绰有余,可是有了他……”   “百里青衣再厉害,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只要用上人海战术,属下相信……”   “蠢货。”声音里陡地多了几分厌恶。   先不说百里青衣武功盖世,就凭百里府的势力,百里青衣遭困,江湖上谁敢不伸援手?   “主……主子!”中年男人惶恐伏地,不知何处惹了主子生气。   “秃子,我还有一事需要你来完成。”上首男子掩藏了内心鄙夷,此人虽然愚蠢,却还有利用价值。   “主子请吩咐。”中年男人,也就是五邪星中的笑面佛爷迫不及待地应声。   “我要你去引开百问谷外面那帮人,别让他们坏了我的计划。”   “包括百里府的人?”笑面佛爷又擦了擦汗。   “包括百里府的人。”   “那朝廷那边……”   “其他的事情你无需再插手。这次你若再搞砸了……”   “属下不会!”笑面佛爷惊叫。   “你最好不会。”上首男子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冷笑。“我该谢谢你的,若不是你,百里青衣的性命不会攥在我的手上。”   ※ ※ ※   “听着,你再逼我这么走下去,三个时辰后,陪在你身边的就是个艳鬼。”殷悟箫竖起一根指头,非常具有威胁性地在百里青衣眼前一晃,只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粗重呼吸让她的气势打了不小的折扣。   在得到一个默许的眼神后,她颓然倒地。   “我们完了,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了。”她自言自语。   百里青衣皱了皱眉:“我们不会,天无绝人之路,只要……”   “只要我们能活着走上那条路。”殷悟箫摊摊手,“你看这地道就像个迷宫一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走得出去。何况这个地方阴湿晦冷,还有一堆蛇虫鼠蚁,一看就是许多年没有人来过了,就算有出路,只怕也被人封掉了,”   “起码,有一堆蛇虫鼠蚁,我们就不会饿死了。”百里青衣耸耸肩。   “为什么……”骤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殷悟箫涌上一阵恶心。“我还是饿死好了。”   百里青衣闻言微笑,一手抚过她眉心:“相信我,我们不会饿死在这里?”   “也不会有蛇虫鼠蚁?”她谨慎地看着他。   他再度莞尔:“没有蛇虫鼠蚁,我保证。”   殷悟箫绽出微笑,轻轻靠进他怀中:“百里青衣,你是一个很好的难友。”没有多少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还能自如地谈笑风生,武林的保护者青衣公子,果然不是盖的,而现在,他是她一个人的保护者。   “你也是。”百里青衣好笑地拥住她的肩。这丫头已经依赖上他的怀抱了,而她自己还没有察觉。   殷悟箫不信地撇撇唇:“我不是江湖人,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你青衣公子而言,此时像宇文红缨那样的侠女才是个更好的同伴。”她扫视一下自己,苦笑,“她不会不停地叫苦叫累,不会需要你的保证才能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我是你的包袱。”   “你不是。”百里青衣不能苟同地盯住她的眼睛,“你没有叫苦叫累,你更不是我的包袱。许多所谓的侠女,她们也许体力胜你许多,但是在真正的险境下,她们却是真正的包袱。可是你不一样,你很聪明,总能抓住要害,也不会怨天尤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样的冷静温和,而且,你从不认为被保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直以来,真正从容自若,谈笑风生的人,是她。   殷悟箫抿了抿唇,颊上微微有些发烫。   “百里青衣,算你有眼光,不枉我当你是朋友。”她大方地拍拍他的肩,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百里青衣眸中瞬间掠过一抹危险的光芒:“你当我……是朋友?”   殷悟箫点点头,一脸的无辜。   百里青衣于是闭口不言。   半晌——   “百里青衣,你以前……咳咳……背过许多包袱么?”   好吧,她好奇,非常好奇。说不好奇是假的吧?以他的地位,武功还有……姿色,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侠女少女才女花痴女想和他一同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静静地等待回答,她却发觉自己霎那间被一道浑厚却不失轻柔的力道推开,百里青衣的嗓音在她耳边回响:   “退开!”   殷悟箫一阵茫然,然而飞速降落的黑影瞬间解决了她的疑惑。   未等她看清,眼前的两人就已经缠斗起来,袍袖翻飞,泥浆……也翻飞。   来者一身泥黑,头发蓬乱,面容模糊,毛发茂盛,一望之下,宛如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野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支无……啊说!”怪人口中还在拼命嘶叫,却含糊不清,不知其意。   几招下来百里青衣已踢中对手膝上麻穴,将他掀翻在地,一只脚踏上他背脊。   “你是什么人?”百里青衣的厉喝多少带着些不确定的口吻。殷悟箫体谅地皱眉,她也不太确定那怪人真的是人。   “住……住手!”那怪人终于艰难地吐出几可辨认的词语。   “你……是在说人话吗?”殷悟箫仍旧不大确定。   “吾素……住手!”怪人的口齿依旧不太清晰,但隐约辨认得出是人类的语言。   “你是什么人?”殷悟箫小心翼翼地靠近。   “吾书……还桑!”怪人抬高了头,生嘶力竭地大叫。   “什么?他在说什么?”百里青衣挑着眉。   殷悟箫一连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是宣何故那老头在他的地宫里养了一个什么怪物?”   “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百里青衣沉思。   “吾素无书还桑!衣问恨乎书吾……”怪人还在大叫大嚷。   “那……我们该拿它怎么办?”殷悟箫一脸困惑。   “谁胡啊!”怪人抬起头,狠狠地瞪住了殷悟箫。   “等……等一等!”殷悟箫俯身,看定了怪人错杂毛发中的脸。“这声音……”   “谁胡啊!”   殷悟箫伸出手去,拨开怪人头上的乱发,露出乌黑的脸来,她审视了一阵,遽地狠狠掐住怪人的脸颊。   “呀啊!……铜!”怪人顿时龇牙咧嘴。   殷悟箫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白灿!”   ※ ※ ※   天下似乎没有比白灿更加倒霉的男人。   失踪了三天,成了寄居地下的长毛泥怪,而且口不能言……面目狰狞,还被青衣公子打翻在地踩在脚下。这种……嗯,经历,的确非常难得。   考量了许久,殷悟箫终于找到比较合适的词句来发问:   “我知道你一向都不修边幅,……可是怎么会搞成这样?”   在经过一番整修后,白灿终于恢复了英俊的面孔,不过他过人的口齿却并没有回来。   于是,听着兽鸣般的嚎叫,殷悟箫只得与百里青衣面面相觑。   典型的沟通不良。   “他是在地宫里呆久了,中了沉积多年的瘴气的毒,导致口舌肌肉□。”半晌,百里青衣下了结论。   “你是说,再待下去,我们也会变成这样?”殷悟箫掌心微微发汗。   百里青衣没有答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白灿再度比手划脚,企汀醯明什么。   “安静!”殷悟箫瞪住他,这家伙扔下她一个人在百问谷,他活该。   “你的神志清醒么?”她试探性地问。   白灿慌不迭地点头。   “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百里青衣蹙眉。   “这问题对他来说难度太大,我们不妨慢慢来。”殷悟箫叹口气。   “你是被人关进来的?”   白灿点头。   “被男人?”   白灿摇头。   “嗯,我早该知道。”殷悟箫不忘讥诮地看他一眼。   “那么,你找到翠姑娘了么?”   出乎意料地,白灿没有回答,他认真地恕貅了一下,然后摇头。   “那你是被谁关进来的?那女人……是木菀风?”   白灿又摇了摇头。   “是怜花。”百里青衣忽然道。“她是最接近宣何故的人,也只有她才有机会了解这个地宫。”   “是她?”殷悟箫疑惑地看向白灿,“那个脸上全肿了的女童?”   白灿点头。   “她为何要这样做?她大可以直接杀了他。”殷悟箫不解。   “我的确可以。”怜花转眼间出现在地道里,手中长剑丝毫不松懈地抵住宣何故的脖子。   她空出一只手,扔了一颗丹药给白灿:“吞下去,能解你的瘴气之毒。”   “你在救他?”殷悟箫心下澄澈。   怜花却恍若未闻:“青衣公子,你们只要待在这地宫中,自然性命无虞,除非……”   “除非什么?”   怜花忽地冷笑:“除非这老鬼还不愿交出《百问医经》,木教主便会用你们的性命来要挟他。”   “《百问医经》?”殷悟箫面皮一颤,又迅速恢复正常。   “木教主怎可能用……”宣何故大声叫着,仿佛在掩饰什么。   “你以为木教主看不出你是在帮他们么?”怜花不屑地冷哼,“你全庄人的性命都不足以换得《百问医经》,木教主怎会不试一试这两个人的?”   “你……”宣何故咬牙。   “能让你出此下策,这两人想必对你十分重要。”   “妖女,如果你死在这里,一切就不会发生。”宣何故忽地狰笑,手腕一抖,点住怜花腰侧穴道,她顿时软倒,手中长剑咣当坠地。   “她……”殷悟箫目瞪口呆。   宣何故轻蔑一瞥:“这女人,身怀有孕还不自知,活该。”   “什么?”殷悟箫和白灿同时尖叫,只不过一个清楚一个含糊。   “几个月了?”殷悟箫迫不及待地扯住宣何故的前襟。   “一个多月。”宣何故诧异地看着他们的反应。   殷悟箫无语。   片刻,白灿才反应过来。   “……谁的?”虽然还是不太灵活,却已经足够表达意思。   殷悟箫狠狠瞪他一眼。   “你的!”   白灿惊吓过度地张大了嘴,连日来的疲惫与身心重创之下,他直挺挺地倒地,晕厥。   谁人解得此间花   白灿悠悠醒转之时,正对上殷悟箫冷冷的盯视。   “你你你……”干嘛这么看着他,让他这心里直发毛。   “我说老白,”殷悟箫又看了他一阵,忽地一笑:“你不是说,翠姑娘给你下的是蒙汗药?”   白灿额上渗出冷汗:“那个……”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难道翠姑娘她和别人……”   “她才没有!”白灿恼恨地吼道。   “哦?”殷悟箫挑眉,“你真这么有自信那孩子不是别的男人的?”   “当然不是!那孩子是我……”   “嗯?”   白灿惊慌地捂住嘴:“你……搞什么?被强迫的是我啊!做什么像看□魔一样看着我?”   殷悟箫露出森冷的白牙:“你敢说你是被强迫的?堂堂盗神,就因为一点春药迷失了心智,谁信?”   “我……”白灿委屈地将目光投向殷悟箫身后的两个男人,百里青衣和宣何故,无奈二人都作势研究壁上蛛网。   “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做?”殷悟箫此刻像极了阴险的狐狸。   “我……我一直都想怎么做,可是是她不想怎么做,不是我不想怎么做,我又能怎么做啊!”白灿大吼。   殷悟箫撇撇嘴,微笑,嘴角朝后一扬:“翠姑娘,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翠笙寒被宣何故除去了面上伪装,露出一张芙蓉绝色,此刻被点了穴道倚在墙边,面上恼怒中带了三分娇羞尴尬。   “耶?”白灿这才看到殷悟箫身后的翠笙寒,迅速红了一张峥嵘的脸。   “翠姑娘?”殷悟箫在她面前摇了摇手。又没有点她的哑穴,她干嘛不作声?   百里青衣捏了捏她的手:“翠姑娘,你既已身怀有孕,我也不再追究过往的一切,只是有一点青衣还需翠姑娘解惑:翠姑娘易容混入穹教教徒中,有何目的?”   翠笙寒冷冷看着眼前的三人,半晌口中吐出一句话:“主人命我监视穹教动向,随时做他内应。”   “他想做什么?”   翠笙寒又是冷冷一瞥:“他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正在做。此刻,百问山庄应该已被朝廷大军层层包围。”   ※ ※ ※   没有想到,江南骠骑营藏虎将军,竟是“无痕”中人。   无痕主人将消息散播给穹教,说神医的《百问医经》其实就是七十年前穹教失落的《圣毒典》,引得穹教精锐尽出,而百问谷就如一个巨大的口袋,一旦入了套,就再难逃出。   不过这次套中了百里青衣,确实在“无痕”主人意料之外。   只是引起朝廷和穹教之间的争端,对“无痕”又有何好处?   百里青衣苦笑:“此处乃三江五湖交界,正是乔帮的管辖范围,江南骠骑营藏虎将军又一向以对乔帮忠心耿耿著称,此事一出,这笔账定会被算在乔帮的头上。”   “藏虎将军这人刚烈耿直,无论如何不会是‘无痕’中人。”殷悟箫笃定道。   “那你又如何解释‘无痕’调得动江南骠骑营数千精兵?”   殷悟箫哑口无言。   “如果穹教教主死在乔帮手下,穹教必定会大举南下,三十年前的武林动乱势必重演。”百里青衣神情凝重。   殷悟箫觑他一眼:“你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么?”   百里青衣一愕,摇头笑道:“莫说天下高人无数,就算我真是天下第一高手,入了千军万马之中,也不过杀得数百人便精疲力竭。”   “那……”她眼珠再度一转,“你若肯牺牲一下色相,在阵前抛几个媚眼……”   百里青衣脸色微微有些发青。   “玩笑而已,玩笑。”她打着哈哈。   百里青衣吸一口气:“惟今之计,只能是去最近的乔帮总部求助,阻止藏虎攻下百问山庄。”   “那还等什么,请青衣公子尽快上路。”宣何故前踏两步。   百里青衣缓缓转脸,看向殷悟箫:“乔帮帮主乔逢朗,是一个性情十分多疑的人。”   殷悟箫见他目光古怪,不由得追问道:“所以?”   “寻常人去,他必不肯马上派人相助。”   殷悟箫蓦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行!”她正要拒绝,竟有人先一步叫出她心中所想。   而那人竟是宣何故。   “为什么?”百里青衣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她身上的蛊还没解!”宣何故脱口而出。   殷悟箫陡然变色。   “果然是你!”她目露恨意。   “那个害楠姨有孕在身还流浪在外的男人就是你,害她痛苦一世的男人就是你!”   一阵挣扎后,种种痛苦无奈心痛愧疚瞬间涌上宣何故的面容,却仍带着一抹强硬。   “不错,是我!是我让她打掉孩子,可是那孩子遗传了她身上的毒,生出来必定是个残废,生了何用?我也是为她好!况且,先离开的人是她!”   殷悟箫冷冷瞪着他:“不,先离开的人是你,是你不想要你们的孩子,是你在她离开后没有追上去,放任她在外面受苦。”   “你……”宣何故嘴唇颤抖,似乎有什么艰难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你不是从来都不想要你的女儿么?”殷悟箫讽刺道。   “可……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终归是我的……”   “我不是。”殷悟箫冷冷地打断他。“你的女儿早在二十年前就在奔波流离中流掉了。”她忽然直直瞪视他,“你总算间接地成功杀死了她。”   宣何故闻言身形微晃,不置信道:“我……还一直以为我有一个孩子……”   “那……她呢?”他不死心地追问。   而他得到的回答令他真正肝胆俱裂。   殷悟箫眼中涌现凄然:“她也死了。”   ※ ※ ※   殷悟箫闭了眼睛,恍惚见到楠姨袅袅婷婷走来,轻轻道:“你真的不允吗?”   她恍惚又看见逢朗哥哥远远地看着她,那眼神熟悉却又陌生,她不禁问道:“你是谁?”   一阵轻咳煞风景地响起。   “是我。”声音里似有小小的委屈。   她慌忙张开眼,竟是百里青衣,眼神定定的,却仿佛不是在看她。   嗯,许是她听错了。   “你做白日梦么?”他问道。   她苦笑着摇摇头。   百里青衣见她不语,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她却忽地自顾自说起话来:“我大概快死了。”   百里青衣愣了愣。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要是我现在气绝身亡,我也一点都不会讶异。”   “你说的,是三个月前的自己,还是三年前的自己?”   “我不知道。只觉得,似有什么压抑了许久的东西要冲出来一般。”她困惑地晃着脑袋。   百里青衣勾起唇角:“这是好现象。”这丫头不会知道这几日下来,她的喜怒哀乐鲜明了多少,真实了多少,就像她现在捧着脸儿苦苦恕貅的样子,几日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的。   殷悟箫不经意地瞥他一眼,口中忍不住絮絮道:“又是这个表情,你心里莫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她有不好的预感。   “啊?”百里青衣故作错愕地扬眉。他的确是刚刚和宣何故谈论过她的身体状况,不过他并不打算将谈论的结果告诉她。   殷悟箫叹口气:“你知不知道,每次只要你心中有所算计,嘴角就会微微抖动,就像你假笑时眼皮会撑的高高的一般。太假了。”   “哦?”这她也看得出?   “就像这样!”她大喊着指着他的鼻尖,鼻尖下弯弯的嘴唇,鼻尖上的黑眸若有若无地闪着嘲弄。   “箫儿,你很激动。”他终于在她的反常表现下破功,大笑起来。   “你也很激动。”她皱眉看他因大笑而露出的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堂堂青衣公子笑成这副德性,真难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遮掩了平日深不可测的,像个孩童般可爱。   可爱?她啐自己一口。   “一定是因为困在这地宫里太久的缘故。”她为自己找到原因。“我从前不会这样,心口闷闷得,仿佛要胀开来,似乎……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笑意渐渐从百里青衣眸中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光芒。   “箫儿……”他欲选豕。   “嗯……什么?”她忽地瞪着他,见鬼一般。“你叫我什么?”   “箫儿。”他无辜地眨眨眼。   “不要露出这种天铡蹀害的表情。”她再瞪他,颊上因莫名的原因而嫣红,小嘴却止不住地喋喋不休。“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当然你知道也不奇怪,我早知你这人阴险狡诈,什么也瞒不过你,可你不揭穿我,还一味故弄玄虚是什么心态?”   他张嘴欲为自己辩解:“我……”   “还有,箫儿这两个字,谁许你随便叫的?”她积怨已深,恨恨地撇嘴:“你当我不知道么?所谓的光风霁月的青衣公子其实私底下幼稚又小气。”   “我哪有……”   “我看见了!”殷悟箫满眼指控,“我看见你运功偷偷把搁了蜂蜜的点心化掉了,不就是怕人知道你挑食?”   “……是我的错。”如此小事,承认也无妨。   “还有,你一直还在为了我离开百里府的事生气,所以才常常故意捉弄我。”   “我……是。”他承认,多少是有这么点关系。   “还有……”她脸儿更红,“那天你擅自闯进来,根本就是故意的!”   “哪天?”他挑挑眉。   “就,就我被药汤泼到那天啊,你明明知道我是女的,还……”   “哦。”百里青衣轻轻笑,得意笑。是又怎么样?   “还有……”她面孔开始泛紫,声音忽然如断了线的琴弦一般戛然而止。   点了她昏穴的罪魁祸首长臂一伸,准确地将她软倒的身子揽入怀中。   “对不起,打断了你的抱怨。我保证,下次一定认真听完。”他如发誓一般,声音中带着诱哄和疼惜,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已当然无存,一双深不可测的锐眸再严肃也不过。   “你给她吃了什么?”白灿赞叹不已地踱过来,啧啧作声。刚刚安抚完他未来孩子的妈,又和神医大人了解了一下状况,他忍不住过来看看好戏。   太值得一看了,他可是头回见到这性格恐怖的小妮子像正常的豆蔻少女一样冒傻气。   “我二弟研制的三叶丸。”百里青衣沉声回答。   “情叶,嗔叶,念叶。”白灿点点头,“天下最难找的三种草叶,炼在一起居然是这种效果?你不想继续听下去么?说实话,喋喋不休的她比之前那副高深莫测又要死不活的样子可爱多了。”   百里青衣淡淡一笑:“不错,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白灿毫不意外地扬扬嘴角:“怪不得宣神医叫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我听说,你要耗费自己一半的功力来为她驱除蛊毒?”   “宣神医说,她体内的蛊虽已死,但蛊尸之毒仍可致命,一日不除,便一日有生命之虞。”是她的绝望,那日在崖下彻底的绝望,使她体内的“求不得”无欲可食,终于死亡。但蛊虫一死,她的心脉亦再无防护,蛊尸仍会将蛊毒运送至她周身骨骸,直至她毒发身亡。他之前喂食三叶丸给她,原始为了喂养蛊虫,借以压制蛊毒,不料蛊虫一死,情念便在她体内迅速累积,令她原有的情绪迅速放大,不受控制,才会出现方才的一幕。   “你不问过她的意愿就这样做,好吗?”白灿看看昏睡的殷悟箫,这女人平日似乎极贪小利,其实最不愿承别人的情,何况是百里青衣如此厚重的一份人情。   百里青衣平静地回视他:“这样对她比较好。”   白灿不予置评地讪讪一笑。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样?   “待我行功过后,还要拜托你送她去乔帮。”   “啥?”白灿怪叫,“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开个玩笑吓吓她。你真要她一介弱女子去替你搬救兵?”   百里青衣指尖轻轻滑过殷悟箫光滑细嫩的脸颊:“她是乔逢朗的表妹,即使搬不到救兵,乔逢朗也会护她周全。”   “哼,难道你就护不得她周全么?”白灿不以为然,若换成是他的亲亲笙儿,他才不舍得把她丢给另一个男人保护,死也要和自己绑在一起。   “今日之前,我是可以。”但失了一半功力后,他甚至不确定在对上“无痕”主人时,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白灿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到一贯如春风般浅笑低吟的青衣公子,专注地看着怀中家人,脸上全无笑意,眸中的温柔却深得足以溺死一江湖的女人。   茧碎   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她无从知道,却在药物作用下稀里糊涂倒了一堆真心话出来。   他所做的一切,她没有机会表示接受或拒绝。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奚落白灿一通,好好臭骂宣何故一顿。   殷悟箫再一次醒来,已身在乔帮总部,而守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男人。   那是乔逢朗,乔帮帮主,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表哥,她曾经名义上的未婚夫,一个心高气傲,意气风发的男人。   他眼中是深不可测的情感,□裸地呈现着,一开口便是满满的珍惜,如网一般紧紧捆住她,攫住她。   “箫儿。”他轻唤,仿佛怕过大的声音震碎了她。   殷悟箫看着他,却没有回答。上一个如此唤她的男人,此刻却不在她身边。   她尝试动了动身子,又酸又麻,但四肢尚能正常活动,丹田中似有一股暖流涌动,抚慰着她的五脏六腑。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终于开口。   “箫儿,这三年来你到哪儿去了?”乔逢朗语气激动。   殷悟箫却皱眉。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又问一次。   如果她没有记错,失去意识之前,她正在百问山庄的地宫中滔滔不绝地数落着百里青衣的不是,然后……   然后那混蛋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乔逢朗面色丕变,但仍不甚情愿地回答:“是一个白衣男子,他说他姓白。”   那定是白灿那胆小鬼错不了了。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她可不敢妄想那家伙会留在乔帮等她醒转。   “他说,你身上的毒已彻底清除了。”   殷悟箫眸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面上却无喜意。   乔逢朗止不住心中重重疑问与酸意,握住她的手,恳切追问:“箫儿,那人跟你是什么关系?这三年来……”   “逢朗哥哥。”殷悟箫终于开口唤他,却是为了阻止他问下去。“这些我以后会向你一一解释,可眼下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   对上乔逢朗疑惑的目光,她陡然苦笑起来。   她被丢掉了,像丢包袱一般被丢了回来。   ※ ※ ※   乔帮属下三位堂主,率帮众七百余人,星夜赶往百问谷。乔逢朗则与殷悟箫带了几人以正常速度随后行进。   晚风袭来,凉意沁入骨髓,殷悟箫打了个寒颤。   “箫儿,依此速度,我们明日午后即可到达,你不必太过担心。”乔逢朗与她各驾一骑,并头而行,此刻他端坐马上,悠然摇扇,一派闲适。   殷悟箫笑了笑:“逢朗哥哥,我一点也不担心。”担心又有何用?   乔逢朗闻言,慢慢收了扇,忽而哼了一声:“若不是为了你,我断不会派人去救百里青衣那小子。”   “你不救他,也要顾及乔帮的存亡和武林的安危,此次事情轻重,你心知肚明,未必是为了我。”殷悟箫淡淡道。   乔逢朗面上微微抽搐,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箫儿,你以前虽然也尖牙利嘴,却还是天真得讨喜,一别三年,怎么越发的不近人情了?”   见殷悟箫低了头不作声,他又道:“这三年来,我命人四处寻你,从来不敢放弃一丝希望,我心心念念,想得都是你。可箫儿你呢?你可曾有那么一两次想到过我?”他声音平稳,竟不自觉地投出许多哀怨。这样的话,照他平日倨傲的性子,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殷悟箫心中一软,幽幽启唇道:“逢朗哥哥,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除了楠姨和筠姨外,最疼我的莫过于你了,这份亲情,即使不说,箫儿也是摆在心上的,没有人替代得了。”   “可那百里青衣……”乔逢朗又是咬牙。   “他救了我,为我解了毒。否则,你今日看到的箫儿,断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份恩情,逢朗哥哥,你不愿獭跻偿还么?”   乔逢朗愕然盯着她。   “箫儿,你性子向来要强,从不肯出声求我为你做什么,可是你方才的语气,是在求我么?”   殷悟箫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算是吧。”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一阵激烈的马嘶,乔逢朗竟硬生生拉住行进中的烈马,停了下来。   “箫儿,”他定定看着她,双手握住她双肩。“此次事情一了,我们就成亲,可好?”   殷悟箫一震,水眸撞上他的,又缩了回来。   她蹙了眉,眉心晕开浅浅愁绪。   乔逢朗有些心急,又有些沉醉。她的表妹,静静恕貅时,像一株空谷的幽兰,清甜而隽永;口若悬河时,又如牡丹花王,高傲而眩目,她的美丽,远非一张精致的面皮所能概括。   “好吧。”轻轻脆脆的两个字被撂下。   “什么?”乔逢朗兀自沉迷在她的眉心,眨了眨眼。   “我说,就照逢朗哥哥的意思办吧。”她偏过头去,看向远方。   “箫儿!”乔逢朗握紧了缰绳,欣喜若狂。   可是殷悟箫那平淡的姿态迅速浇熄了他的激情,他腾地抓住她一只纤手:“你告诉我,你这三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变了太多,太多。三年前的她,笑得如空阶坠玉,叮当作声,错落有致:“逢朗哥哥,我不嫁给你了好么?我不嫁你,你一样是我的逢朗哥哥啊!”   殷悟箫忽地笑了:“逢朗哥哥,你一直在问我,这三年来发生了什么,为何却不问,三年前那个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逢朗一呆,一抹狼狈在他面上一闪而过,他正待回答,殷悟箫却自顾自接了下去。   “我知道,逢朗哥哥自是为我好,不愿揭开我的伤疤,我知道的。”   乔逢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作声。   沉默一阵。   “只是,逢朗哥哥真的不想知道三年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一袭瑰丽的笑意染在她红艳的唇畔,还有一丝丝的凄然,一丝丝的算计。   “你想说,就说出来吧。”乔逢朗垂眸,叫人看不清他心中计较。   ※ ※ ※   殷悟箫自己也不懂,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那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只记得,清甜的墨香,忽而倾泻在宣纸上。   “小姐,白天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吧,诗擂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丫鬟久儿递上一碗莲子银耳汤。   “输了?”一朵奇异的笑噙在殷悟箫嘴角,“谁说我输了?即便是输了,也不是输在诗文上。”   “我看,那个青衣绝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小姐才不稀罕嫁给那什么青衣公子呢,小姐心里早有了表少爷了嘛。”   “胡说什么?我说,你们也给我死了这份心,我是不会嫁给逢朗哥哥的,这一点,我和筠姨,和逢朗哥哥都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   “可是……像表少爷这样气宇轩昂,武艺高强又门当户对的男子实在不可多得啊,小姐您何苦再挑三拣四?”一旁的丫鬟拾儿柔柔地蹙了眉。   殷悟箫笑了。这两个丫头,皆是两年前收入府来的贫家女子,跟了她两年,倒是都学得牙尖嘴利了,不过久儿天真,拾儿温柔;久儿直爽,拾儿内敛,两人早与她的亲人无异。   “这与挑三拣四无关,不过我为人太过苛刻,总想找一个十成十合意的人,逢朗哥哥虽好,却不是适合我的人选。”   拾儿翘起唇角:“小姐怎么也用起这种打发蠢人的说法。什么不适合,说白了还是小姐眼光太高,表少爷及不上您的条件。”   殷悟箫被她逗笑了:“你说得对。逢朗哥哥确是有些方面及不上我的条件。只不过我的条件,和世俗的条件倒不尽相同。以逢朗哥哥的人品,应该也寻得到一个强过我十倍百倍的女子吧。”   “那您倒是说说,您的条件究竟是什么,表少爷又如何及不上您的条件了?”久儿不依不饶地撅起了嘴。   “我么……只求一个猜得透我的心,但又万事以我为重的人。”殷悟箫当真认真恕貅了答道。不过终究是十来岁的女孩家,即使大胆豪爽,面上也难免染了几簇酡红。   “小姐这第一条可就难煞人了,谁不知道小姐聪明绝顶,要猜透小姐的心思,难哦。”久儿摇摇首。   “这第二条就更难办了。古来男子皆以事业为重,以家国为重,还什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要丈夫以你为重,实在有违常理。”拾儿附和道。   “你们说得自然在理,可他有他的家国事业,我也有我的,家国事业固然重要,可夫妻乃是要共度一生的心心相印的人,更在这些身外之物之上。我倒不是要他抛弃这锦绣前程,可是不得不作抉择时,他须得将我放在一切之首。我会这样待他,他自然也要这样待我才好。”   两个丫鬟听了她这一番话,都不由得呆了一呆。   “逢朗哥哥么,待我虽好,可是真有大难临头,只怕,我是他第一个舍弃的人。”殷悟箫不禁苦笑。   “何况这情情爱爱的,原本不过是种感觉罢了,我如今虽不懂,却也知道和逢朗哥哥之间,没有这种感觉。既然我殷悟箫在这人世走了一遭,总要尝一尝真正的情滋味。”   “小姐你……”拾儿喃喃出声,却无处切入。   “……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久儿接上去。   殷悟箫挥挥手:“得了,你们难道第一日认识我么?”   “小姐说得是。”拾儿忽地娇柔一笑,推了推久儿,“方才楠姨叫了你几次,还不快去?”   “哦?”久儿眨了眨眼,笑道:“那久儿先去了。”袅袅退至房门外离去。   殷悟箫也眨眨眼:“久儿这丫头,愈发地娇艳美丽了,我与你打赌,她对我家逢朗哥哥有意,你信不信?”   拾儿幽幽叹了口气:“小姐天赋异禀,洞烛人心,有什么是小姐看不透,得不到的?”   “拾儿,你这话中似有怨怼。”殷悟箫眉峰轻敛,凤目微眯。   拾儿“嗳”了一声,竟有些飘忽:“小姐喜欢青衣公子吧?”   “什么?”殷悟箫扎扎实实楞了一愣。   “拾儿看见了。”   “……看见什么?”一头雾水啊真是。   “看见你桌上的宣纸,被你用袖子遮了一半的。”   “这个么……”殷悟箫面露尴尬,所谓养虎为患啊……   “那便是青衣绝对的下阕吧?小姐对出来了,却隐而不言。”   “那个……拾儿,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中渊源太过复杂,教她从何说起。   “拾儿没有做多余的猜想,小姐一向要强,今日云阁中却宁可认输也不愿透露真相,其中必有古怪。”拾儿低眉敛首。   殷悟箫只得呵呵笑着。自然是有古怪的,古怪大了。   “何况……”拾儿抬头看她,满眼的欲选豕。   “何况什么?”   “何况小姐看着那宣纸的神态,似嗔似喜,一会儿恼一会儿笑,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殷悟箫头一次觉得哑口无言。   她有么?没有吧?   跌乱红奁   “小姐,想要什么,就一定要争到手,不想要的,便是半点将就也不肯。可是小姐却从未想过,身边之人做何感想?”拾儿徐徐道。   “做何感想?”殷悟箫一愣。   “譬如表少爷,譬如……譬如拾儿。”   “拾儿,你心中有事。”殷悟箫终于确信心中想法,微拧了秀眉看她。   “拾儿……拾儿想问一句,小姐是预备辜负表少爷一番情意了?”拾儿抬起脸,一张花容平静如死水。   “逢朗哥哥与我,本来就只有兄妹之情,何况……”   殷悟箫声音遽止。   “小姐,你一向说一不二,这一次,拾儿也信你。”   熟悉的容颜霎那间近在咫尺,吐出的语句却冷凝得可怕。   殷悟箫愕然低头,正望见胸腹间多了一把匕首,刀刃垂直插入,刀柄正握在拾儿手中。   艳红艳红的血,不置信地汨汨流出。   “拾儿……”殷悟箫颤然启唇,所言却已破碎不堪。慧黠的拾儿,内敛的拾儿,柔情的拾儿,贴心的拾儿,在她眼前分离,分离,最终聚合为一张寒意彻骨的脸。   “为……为什么?”她只能这样问。   “小姐……”拾儿松开紧握匕首的手,后退两步,倏然泪如雨下。   “小姐只知久儿恋慕表少爷,可知道拾儿也……可是拾儿有自知之明,拾儿觉得小姐和表少爷是天生的一对,便一心只想你们能白头偕老,比翼双飞,那拾儿就是死了也甘愿。可是小姐你呢?你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不懂得珍惜,甚至表少爷对你的一番深情你也弃如敝屣。日夜看着这样的你,拾儿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殷悟箫单手捂住腹上仍插着的匕首,咬牙苦笑:“原来……你如此看我。可怜我……做人还真是失败。”一波又一波的疼痛由伤口席卷全身,冷汗涔涔留下她额角,她试着轻轻往后倒去,果然成功靠上书案。   “只怪你太贪心……太贪心……你不懂得,求之不得的滋味……”拾儿盯着染血的匕首,四溢的残红惨白了她的脸,脸上渐渐浮现惶恐与狂乱之色。   “我不许你再让表少爷伤心了,我不许……”   殷悟箫单手绕到背后书案下,翻开暗屉,摸索着楠姨为她备下的防身的麻醉散,却遍寻不着。   她忍痛抬眼看一看拾儿,见她并无再补上一刀之意,心下略宽。   “你以为,我死了,他就不伤心了么?”她蓦地大吼。   拾儿圆睁了水眸,一片茫然。   氤氲水气忽地在殷悟箫凤目中浮现:“我死了,你就不伤心了么……”两年的感情,她不信,当真如此脆弱。   拾儿狠狠地抽气,颓然倒地。   “小姐……”她呻吟着。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怔怔看着伤口,“久儿没有说,会有这么多血……这么多血……”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似要拔出匕首。   “别动!”殷悟箫猛地喝止她。   “你刚才说……久儿?”一丝凉意窜上她心头,竟远远超越了刀刃入腹带来的痛意。   “砰”地一声巨响,虚掩的门被毫无耐性地震开。   “箫儿!”楠姨着慌的身影惊现门口,眼见此景,楠姨再难保持冷静。   “你这贱婢!”楠姨怒叱,一掌已在她意识到之前劈向拾儿。   “楠姨不要!”殷悟箫惊呼。   来不及了,拾儿甚至不及惨叫一声,便死在楠姨掌下。   殷悟箫挣扎着略直起身子。   楠姨已经近二十年没有杀人了,今日却为了她,在暴怒之下开了杀戒。   “箫儿,你怎么样?”楠姨看也不看倒地的尸身一眼,直接奔向殷悟箫,焦急心痛溢于言表。   殷悟箫只得无力地叹气:“我还好。”该怎么说呢?楠姨总说她冲动,可当有大事临头之时,楠姨仍像年轻时一样,冲动易怒。可是,楠姨只有为了她才会如此冲动啊。   然后,她看见楠姨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   重重撞上墙壁。   “久儿……”殷悟箫本能地轻呼,她终于支持不住地倒地。眼前已因失血过多开始有些微的恍惚,她勉强看见一双精巧的殷府特制的丝履停在拾儿死去的脸庞旁边。   “小姐,”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轻唤。   “真可惜,那丫头还是心软了,刺得不够深啊不够深。”那声音啧啧作声。   “总算没有白费我易容潜入你身边两年的精力,终于等到今天了。”那声音含着一丝惬意。   “小姐,”那声音停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我来取你的命了。”   “两个心腹丫环一前一后要取你的命,你可开心?”   一个四方形的小锦盒缓缓坠地,正落在殷悟箫面前。   那正是先前她摸遍了暗屉中不曾寻到的麻醉散。   ※ ※ ※   二十年前的小产对楠姨的身子的伤害是毁灭性的,曾经叱咤风云的妙手毒姝为了护她,就此香消玉殒。   而她,这个本该丧命的人,被楠姨喂入了精心炼制的蛊,护住了心脉,逃出生天。或许是为了泄愤,那一夜,殷府上上下下二十几人皆与楠姨惨死在同样的手法上。   她不怪楠姨,也没有资格怪。楠姨不过是想让她活下去罢了。即使今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要受制于“求不得”,都要活得如行尸走肉,可为了让她行尸走肉地活下去,楠姨毕竟赔上了她的性命。于是她逃了,再也不敢回来,过去三年她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照楠姨的意思,活着。蛊毒一点一点啃噬了她的欲,她的情,啃噬了她的自傲和狂妄,留下一个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的水无儿。   或者不是蛊毒使她变成如今这样,而是她自己令自己改变至此呢?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会想起拾儿所说的那句话:“只怪你太贪心……太贪心……你不懂得,求之不得的滋味……”   难道真是报应?三年了,她不仅尝够了求之不得的滋味,还不得不告诉自己,连求,都不能求。   她想起直爽娇俏的久儿脸上乍现本不属于她的蓄谋已久的狠毒与深沉,冷冷地冲着她笑了:“对不起了,为了他,我必须这么做。”   她千百次地在心中大吼:“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那女子,欠她一个回答。   殷悟箫没有对乔逢朗尽数吐实,她没有告诉乔逢朗,她知道久儿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也许她看不出久儿包藏已久的祸心,但朝夕相处,久儿浮现在面上的红晕,不是假的,能让她如此一心一意的人,只有一个。   至于那个中原因,决不会与拾儿相同。究竟为何,为何要杀了她,才是为“他”好,成为三年来一直萦绕她脑中无法散去的刻骨的毒。   乔逢朗伸手抚上殷悟箫如泉涌的青丝:“都过去了,今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那声音中的怜惜,不似作假。   殷悟箫合上秋瞳,一滴清泪悄悄滑落眼角,却未及颊上,便干了。   ※ ※ ※   百问谷中,剑拔弩张。   江南骠骑营五千精兵,已于日落之时攻入百问谷,破了百问山庄。   此战猝不及防,穹教众人疲于应战,早已忘记地宫里还关着多少人,是死是活。   木菀风一身紫衣,乌发如瀑垂至腰下,右手持剑,左手握到,满身皆已被教众和士兵的鲜血染红。   大风猎猎吹过她□的左肩,苍白的嘴唇因疲惫和吃力止不住地抖动。她已连续战了一夜,此时东方早露出了鱼肚白,而她带入中原的十八名教众,如今除了仍死守在她身边的无过外,无一幸存。   军队数以千计,她纵有高深武功,在人海战术压制下亦无可施展,一人体力有限,她知道,自己早到极限。   朝廷与江湖素来是互不干涉的两个世界,虽然有些朝廷官员亦身兼帮派职务,而一些武林好汉也喜欢捞个一官半职,但双方皆是以个人名义加入另一个世界。为何此次她穹教入中原之事竟会引来江南骠骑营精锐尽出?   “为什么,为什么朝廷要针对我穹教?”木菀风气力大吼,满身伤痕犹难止住她的震惊与心痛。   数千兵勇将她与无过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这二人全身染血,虽一男一女,一丑一美,却同样面容狰狞,凛冽逼人,宛如恶鬼脱胎。   马嘶由远及近,似是藏虎将军策马而来。   木菀风忽而苦笑地微侧过脸,声音低缓:“无过,你若是逃得出去,就自行去了吧,不要管我。”   “教主!”无过低吼,抗拒的态度说明一切。   “无过,”木菀风清了清嗓子,“我从来不是一个好主子,性情反复,喜怒无常。可我一向待你如子,这你是知道的,若是……若是你我二人能逃出去一个,我只盼那人是你。”   无过仅有的左手握紧了刀柄,黝黑的脸上青筋暴露。   “无过,”木菀风只当他默许了,再道:“你逃出去后,立刻回漠北继任教主,回来……杀尽仇人,为我报仇!”她取下手上红玉掌门戒,推到无过面前。   “教主!”平日木讷少言的无过骤然转脸瞪视她,“无过不是你的儿子。”   “你说什么?”木菀风面色一白。   “无过永远都不可能是你的儿子。”无过狠狠道,“教主该记得,教主还有亲生之子流落中原,教主若不亲自找回他,只怕死也不瞑目。”   “无过……”木菀风瞬间泪滴双颊。“你这孩子……好,总算我没有错看你!今日要真是在劫难逃,我木菀风便和你死在一处!”   顷刻间,藏虎已飞马驰至,听闻了这两人的对话,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意。他原是草莽出身,由乔帮抚养长大,刚烈勇猛之气正对了他的脾胃,便举刀大喝:“你二人虽为我正道人士所不齿,倒也不失为两条汉子!”   半晌,他察觉自己话中语病,面上一烫,只得接着吼道:“管他娘的两条什么,总之,老子欣赏你们,看在这份义气上,老子给你们个干脆!”   “且慢!”木菀风清叱出声。她虽形容狼狈,却掩不住绝色之姿,况且教主之威势仍在,一呼之下,连藏虎也不由得顿了一顿。   “人死之前,总要给个明白,让我木菀风知道,穹教第二十八代教主究竟是死于哪帮哪派手中。”朝廷不会无缘无故派兵剿杀,必是中原武林有人从中挑唆。   藏虎不疑有他,兀自声如洪钟笑道:“也好,老子就给你个明白。老子乃乔帮门下明镜堂藏虎,特地来诛你这邪教妖人,以正世风!”   乔帮与穹教数十年恩恩怨怨难以尽数,此话原该在木菀风意料之内,然而她闻言却如遭雷击,片刻,口中方能吐出破碎言语:“不,不可能是乔帮!”   说时迟那时快,无过腾地趁机一跃而起,冲入千军之中,一面大吼:“教主快走,留得青山在,他日必要荡平乔帮!”   木菀风却似失了魂,落了魄,犹自喃喃道:“不……这不可能……”   斜里一柄大刀砍过来,她却恍然未觉。   “教主!”拼杀中无过见得此景,不禁魂飞魄散。   “噌”的一声,金石交击,大刀被不知名之物震开,堪堪削落木菀风一截乌发。   众人不及反应,一个飘然若仙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战圈,一把抓了木菀风,又鬼魅一般闪出战圈。   “菀风妹子,你没事吧?”大熊一般的浑厚嗓音以温柔得要滴出水来的肉麻与其忐忑不安地叫着,一边还不忘伸出熊掌在佳人身上动手动脚,确定她伤势的同时顺便满足自己的小小卑鄙渴望。   木菀风心神一点一滴被拉回来,终于,她抬眼看向慌作一团还不忘吃尽自己豆腐的须发灰白的老不休,咬牙骂道:“章、柏、通!”   鸣镝   百里青衣和白灿赶到时,所见正是此景。   两人见了身为一代武学宗师的章家老爷子狗腿之极地冲着木菀风咧开笑容,齐齐愣了一愣。白灿在回程途中巧遇章柏通,忙拐他来做帮手,不料章老爷子如此配合,却是有原因的。他听了事情的详细情形后一扫游戏的态度,慌不迭地快马加鞭,竟比白灿还要先一步赶到。   “原来章老爷子爱好这一型的。”白灿摸摸鼻子。   百里青衣微笑:“我倒觉得,他的爱好与你极为类似。”言下之意,白灿在翠笙寒面前也是这副德性。   “喂,”白灿不满地大呼,“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那一个好像快不行了。”他指指人海中挥血如雨的无过。   百里青衣点点头,眼角余光却瞥到不远处岩石边立着的黑影在见到他们的到来时闪入石后,消失无踪。   心知正主还未等场,他迅速飞越众人,带出无过,将他塞给一旁的白灿。   “百里青衣?”高踞马上得藏虎将军率先发现了他的存在,发出暴怒的吼声。拜乔逢朗所赐,乔帮众人大多对百里青衣没什么好脸色。   “藏虎将军。”良好的教养让百里青衣习惯性地拱拱手。   “你今日来是为了助我乔帮斩除穹教妖人的么?”藏虎虽粗鲁,却不莽撞,他瞪住百里青衣,先行以言语试探道。   “藏虎将军,恐怕此事乃是一场误会,可否暂息干戈,听青衣从头说起?”百里青衣温文的笑意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连藏虎也为之一呆。   这男人美得可怕。   “误会?”好容易反应过来,藏虎从鼻子里重重一哼,摆明了对他所言一个字也不信。   “敢问藏虎将军,派兵攻打百问山庄,是出自何人授意?”   “自然是我乔帮帮主。”   “我看不然,其中必是有人挑唆。”   “胡说八道!老子亲自从帮主处领命而来,还能有错?”藏虎粗眉一绷,“百里青衣,你要是存心维护穹教妖人,老子可对你不客气了!”   像是没有察觉藏虎的敌意,百里青衣又是礼貌一笑:“藏虎将军是亲自看到乔帮主下令吗?”   “那是自然。”   百里青衣长眉微微蹙起,却见木菀风煞白了雪颊,重伤的身躯再也无力支撑,若不是身旁的章柏通及时扶住,早就瘫倒在地。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亲自下令害我穹教!”她腾地大呼。   “这倒奇了,我乔帮帮主如何下令,还容你这邪教妖女置喙不成?”藏虎冷冷一嘲,一面再瞪住了百里青衣:“你多说无益,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兄弟们,休要理他,给我上!”   得了军令,数千官兵再不犹豫,便要群起而攻。   “且慢!”百里青衣振臂而呼,声音绵长纯厚,却清晰地进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其势不怒自威,中气十足,竟令得一众官兵不约而同停了脚步。   藏虎不由得变了颜色:“百里青衣,你当真要和我乔帮作对?”此人在江湖上盛名远播,手下功夫硬朗,若他出手,只怕此次任务无法顺利完成。   只听百里青衣不疾不徐,半晌才慢吞吞道:“非也,只是青衣仍有几个问题需要讨教。”   白灿闻得他此语,不由得眩晕连连,凑近百里青衣低声道:“你何时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他们铁了心要打,再拖延时间又有何用?”   百里青衣眯了眯眼,老神在在:“我就是要拖延时间。此时无论如何不可动手,否则暗处的敌人就会从中得利。能拖一刻是一刻,定要等到乔帮救兵赶到。”只是可惜他没有殷悟箫没话找话的功力。   想到她那时一本正经的娇嗔,他面上不禁现出怅然。   白灿只得大叹:“你没听那莽将军说此事是他乔帮帮主亲自授意的?况且小无儿能不能搬得来救兵还难说呢。”他在乔帮可是见够了乔逢朗趾高气扬的臭脸。   “乔逢朗决不会下达这种命令,个中真相如何,要等真人来了才能知晓。至于救兵,”他眸光一黯,“放心,以箫儿的能耐,绝对能说服乔逢朗派人救援。”即使说服的方式会令他不快,非常不快……   见他如此笃定,白灿摇了摇头:“我不懂你,真是不懂,以你青衣公子在江湖上的地位……”   “越是看似无所不能,就越是有诸多顾忌,这一点,你不会不懂。”   白灿嘴唇一动,却吐不出任何字眼,像百里青衣这种大权在握的人,反而不得不舍弃许多,他焉会不懂?正是因为懂得,才会懒于在武林中争名逐利,只痛痛快快做个白日大散仙就好。   那边厢,藏虎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立时挥手命军队行进,浑厚的得意笑声响彻山谷:“任凭你百里青衣说再多漂亮话,老子也不会再耽误一分一秒!”   话音甫落,藏虎所在的后方山头骤然喊声震天,数百精骑变戏法儿一般从山峦之上呼啸而下。   藏虎闻声回头,厚唇倏地大张:“方……方堂主?”   百里青衣一展俊容,若有若无地瞟着白灿,仿佛在说,看看吧,我早说了不是?   “救兵到了?”白灿懵懵地瞪住天外飞来的奇兵。看不出乔逢朗还真是大手笔……   领头的正是乔帮下属三位堂主,说话间已快马驰至阵前。为首的方洪敬堂主豪气大呼:“青衣公子,乔帮明镜堂,乌衣堂,澈宫堂奉帮主之名前来襄助!”   百里青衣微笑:“三位堂主来得正是时候。”   “藏虎将军,有三位堂主作证,你总该信我所言了?”   “这……”迷惑窦生。   “藏虎,我等奉帮主之命,前来阻止你与穹教结怨。你擅自以乔帮之名出兵,回帮之后自有帮规处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方堂主朗声道。   “你们有何证据证明是奉了帮主之命?”半晌,藏虎抛出一句。   “帮主令牌在此,你敢不从?”方堂主厉声道,见藏虎不语,又追加道:“朝廷与江湖,互不干涉,乔帮亦谨守界线,从不借助朝廷势力,帮主怎可能会命你率军攻打百问谷?”   “可是……明明是帮主亲自嘱咐于我,如今言犹在耳……”藏虎信念渐渐动摇。   “藏虎!休要迟疑,速速取穹教妖人首级前来,谁挡,杀!”   异变陡生,一声厉呼斜插进来,众人闻得此声,心下皆又惊又骇,抬眼望向西侧山峦,山头上一人长身玉立,眉目肃然,眸现杀意,唇含冷笑,不是乔逢朗,更是何人?   当下乔帮帮众中起了骚动,方堂主定了定神,忙喝叱道:“那人不是乔帮主!我等刚刚从乔帮赶来,帮主现在应和殷家小姐在赶来的路上,怎会出现在此处?”   “哼,若论马术,你们三人也想与我相比么?”高处的乔逢朗不屑地轻哼,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像极了平日的乔帮帮主。   “我命你们赶来,不过是为了骗过一味帮助他人的箫儿,”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百里青衣一眼,出乎意料的是,百里青衣也报以微笑,仿佛此时发生的一切再平常不过。   “眼下箫儿被我支开,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方洪敬,是令牌重要,还是我这一帮之主本人重要?我命你立刻与藏虎联成一气,助他一臂之力!”   “属下……”这人威仪十足,明明就是乔逢朗!方洪敬不由得向百里青衣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别说他自己也半信半疑,就算他不相信,众多乔帮帮众之心却早已动摇。   “乔逢朗!”鹰隼般的身影暴起,迅如疾电地刺向乔逢朗,定睛一看,却是本应伤重的无过。他忍耐了许久,早已不抱着生存的念头,此刻只想一雪穹教众人之仇。白灿愣了一愣,竟没来得及拉住他。   乔逢朗负手而立,不闪不避,完全不将伤重的无过放在眼里。   “不要!”紫色的矫影却随形而至。说时迟,那时快,木菀风已拼身挡在乔逢朗身前。   众人皆震了一震。   无过惊得无以复加,却已收不住最后一击的刀势,他拼力扭转,也只是使大刀堪堪比过要害,在木菀风胸前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教主!”   “菀风妹子!”   无过的凄厉与章柏通的熊咆同时响起。章柏通不愧为一代宗师,他身形变换,瞬息间接住木菀风直直坠落的娇躯,还腾出一手拎起无过的衣领。   砰的一声,他将无过扔向白灿,看也不看便抱起木菀风大哭道:“你这是何苦,何苦啊?”他一贯嬉笑怒骂,此时也不由得老泪纵横,灰白的胡子湿漉漉的,滑稽得不得了。   木菀风乃是他这一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什么正邪之分,门派之争,他向来不管,直可惜木菀风心中所系之人并不是他。   乔逢朗利眸一紧,谩蹀表情地下令:“藏虎,你还等什么?”   藏虎与三位堂主面面相觑,都握紧了手中兵刃,无法下手,倒是江南骠骑营兵勇大有蜂拥而上之意。   “帮主,那穹教的妖女舍身救你……”虽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但正义感令藏虎这回彻彻底底地犹豫了。   “你不出手,难道让本帮主亲自下手么?”乔逢朗冷喝。   百里青衣将乔逢朗的表情尽收眼底,包括他抽动的额角,握紧的双拳。他轻轻蹙眉,箫儿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到?   章柏通一双红通通的圆眼瞪如铜铃:“你,怎能如此心狠?你难道不知道,她是你的……”   他顿了一顿,怀中的木菀风惨白面容上是无言的制止。   章柏通终究未将那最后两个字说出口。   她是你的亲娘啊!   弥彰   “我的什么?”□裸的嘲讽在乔逢朗脸上霎那冻结。   忽地他轻偏过头,冷酷一笑:“乔帮与穹教几十年恩怨,今日必须做个了结!”他旋身欲走,然而青影一闪,翩然落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百里青衣眸中早失了笑意,现出无比的严厉:“章老爷子,请先带木教主入庄,宣神医可以为她二人诊治,这里交给青衣便可。”   章柏通依言而行,留下白灿哇哇大叫。“咦,那我呢?我该跟哪边?”   乔逢朗不以为然地瞟着百里青衣,藏于身后的右手却已作好进攻的准备:“百里青衣,你再管闲事,我可不敢担保你的下场。”   话音未落,刷地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剑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正抵在乔逢朗身前,剑尖犹在轻微晃动。   一手执剑柄,百里青衣一字一顿:“若我是你,便不会轻举妄动。”   乔逢朗微微一震,尔后注意到百里青衣周身气劲浮动不同寻常,不由得哈哈笑道:“怎么,青衣公子底气颇虚啊。”   百里青衣似笑非笑地觑着他:“对付你,足够了。”他俯视山下数千人,声音不疾不徐:“诸位兄弟,请稍安勿躁,青衣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此语一出,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百里府青衣公子向来言出必行,草木知威,无论乔帮与百里府是否交恶,这一点都毋庸置疑。青衣公子一句话的威力,竟远大于自己帮主的一席话。   “百里青衣!”乔逢朗开始显露急躁之色,却怒极反笑:“今日就算我不能命乔帮帮众杀了木菀风,也不至于落入你的手中,想擒我,你百里青衣现在没那个能耐。”   百里青衣却不反驳,冷不防道:“你面上的,是人皮面具吧?”   “什么?”乔逢朗下颌一绷,面容遽变。   “因为,你不可能再拥有这样的一张脸,‘无痕’主人。”   ※ ※ ※   殷悟箫催动座下骏马加速前行,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如雪球愈滚愈大。还有一段距离,她已能听见山谷中人声鼎沸。   说不想知道当日殷家死难的原因是假的,然而她总觉得,她应该知道那个原因,只是从未认真探究过,也不敢去探究。因为惨案的发生,带给她多少震惊,却并没有相同程度的意外。   冥冥中有声音告诉她,今日之事,与三年前的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箫儿,”乔逢朗由后方赶上,“怎么忽然如此性急,我早说过……”   他的声音,被殷悟箫猛然勒马的剧烈马嘶声打断。   殷悟箫微眯了凤目,迎着阳光看向山峦顶上的人影。   顷刻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全部停止了。   “逢朗哥哥……”   “什么?”乔逢朗看着她,不解地回应。   殷悟箫终于缓缓转脸看他,半晌,又转回去,看向高处。   “两个……逢朗哥哥……”   乔逢朗一震,他不能置信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直至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   殷悟箫有些恍惚,记忆中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着同样的话:   “咦,有两个逢朗哥哥耶!”   有两个逢朗哥哥……   两个……   一阵眩晕,一股久别的潮水咆哮着冲刷过她的脑海。她身子一歪,似要一头栽落马背。   乔逢朗眼疾手快,一把将殷悟箫拉入怀中,足尖轻点马腹,便稳稳翻落在地。   “你不舒服?”他压住心下异样,仍旧以温柔的怜惜布满脸庞。   殷悟箫迷蒙的眸子对上他的,霎时清明起来。她抓紧了乔逢朗胸前衣襟,摇了摇头,蹙着眉闭上眼睛,敛去方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震撼。   山顶上那一个乔逢朗早发现了到来之人的身份,却并不着慌,眼见此景,反而带着挑衅看向百里青衣:“你不去守着我家箫儿,却在这里守着我么?”   百里青衣亦将不远处山下的情形收入眼下,他目光微敛,不动声色,手中剑尖却威胁地向前一送。   对方颤了一颤,笑意未收。   谷中的众人终于注意到形势的转变,不由得连番转了几次脑袋,清一色地目瞪口呆:“这……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即便是方洪敬,也不敢轻举妄动。   凝视自己眼前这一个好整以暇的汀醵神情,百里青衣忽地浅笑:“不如就请殷大小姐来辨认铡醣如何?”   两个乔逢朗皆面色变了一变。   众人交头接耳,连连称是。三位堂主与藏虎将军眼神稍作交流,便已达成一致,都点了点头。   殷悟箫在乔帮的地位,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是根深蒂固。这是缘于其母当年在江湖上的侠名令乔帮众人无不叹服,也是缘于乔帮两代帮主对殷家的厚待,再者,殷家在商场上也明里暗里助了乔帮不少,可以说乔帮一半的生计都与殷家有关,殷家掌事者殷大小姐,某种程度上是掌握着他们的饭碗的,即使她失踪三年后重新出现,凭着与帮主的亲密关系,有资格一辨铡醣的人依旧不做第二人想。   数千道目光霎时间集中在殷悟箫身上。   “我……”殷悟箫惶然。她苦笑地看向百里青衣,这人非要将她摆出来不可么?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她身上查出一切真相么?   她先是看向百里青衣眼前那一位。   “箫儿……”那人的轻唤是如此熟悉。   她再看看自己身旁这位。   “箫儿。”他也沉静地唤着,然而沉静的背后,终究有一丝不确定的惶恐透过胸膛蔓延至她身上。   殷悟箫愣住了。   不是迟疑于他们各自的身份,却是迟疑于她的答案。   张皇中她忍不住再度看向百里青衣,企图寻求一些肯定。   百里青衣唇线一缓,眼神定定地看着她,似乎与所有人一样,期待着她的答案,好奇着她的答案。   她心中一寒。   “这一位,才是真正的乔帮主。”   半晌,她伸出手指,指向与自己一同到来的乔逢朗,青葱如玉的指尖在轻风中微微颤抖。   被选中之人毫不意外似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而另一个,唇畔笑意未改,眼神却蓦地冷冽无比。   “你确定么?”他这样问。   “我确定。”殷悟箫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双目。   “他才是真正的,乔、帮、主。”她这样说着,宛如飞蛾扑火一般决绝。   对方倏忽狂笑起来,连串笑声响彻山谷。   殷悟箫轻轻瑟缩了一下,立刻被乔逢朗拥入怀中,她一僵,没有抬头,却不着痕迹地挣开了。   刹那间漫天枯鸦飞舞,两道黑影不知从何处腾跃而出,双双出掌攻向峰顶的百里青衣。   百里青衣眸中一亮,手腕翻飞,立刻变幻出无穷剑招,而首当其冲的仍是易容成乔逢朗的“无痕”主人,而那人微微一笑,衣袍胀开,足尖轻点脚下山石,向后退去。   那两个加入的黑衣人竟也不加掩护,一心攻向百里青衣,誓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一般。   殷悟箫轻喘了一声,终于扭头期盼地看着乔逢朗。   “逢朗哥哥……”她话音中多了一分乞求。   然而乔逢朗却越过她的头顶,目光投向远方,语调冰冷:“我只答应你派人前来,没有答应要亲自帮他,何况,百里青衣既然誉满江湖,还怕应付不了几个三脚猫么?”   她一呆。   是她错了,没有把乔逢朗的心胸狭窄算进去。   百里青衣如青色火焰般飞起,荡起千条霞光,其中一条凌厉地劈向“无痕”主人。   四人混战中,山石飞起,尘雾环绕,殷悟箫看不清楚其中状况,暗暗握紧了手掌,指尖深陷入掌心。   一声巨响,四人应声分开。   方才那一道剑气是扎扎实实打入“无痕”主人身体内了,他唇角渗出一丝鲜血,冷笑:“百里青衣,我还是低估你了。”   黑影闪过,他不忘抓起两名同样被百里青衣重伤的手下,腾空而去。   百里青衣望定了他们的背影,竟没有追去之意。   殷悟箫大感不妙,正欲上前,却被乔逢朗拉住:“他还没那么脆弱。”   像是在反驳他的话一般,百里青衣身形震了震,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百里青衣!”殷悟箫忍不住大呼。   片刻,百里青衣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脸色微微苍白。他飞身下山,行云流水之姿并未有所慢滞。   “百里……”殷悟箫吊高了一颗心。   百里青衣却淡淡看了她一眼,再看了一眼以占有之势紧紧环住她的乔逢朗,一步一步走过他们身边。   “青衣公子。”乔逢朗唤住他。   “蒙你向箫儿伸出援手,乔某在这里多谢了。”   百里青衣停住。   乔逢朗再道:“乔帮下个月便要办喜事,还请青衣公子到时来乔帮喝我和箫儿的喜酒。”   殷悟箫面色惨白。   她知道,乔逢朗此举分明就是在示威,虽然手段幼稚,却扎扎实实地满足着他的自尊心。   只是这一切在百里青衣看来,大概是一个笑话,连带的她在他眼中也成了一个笑话。   百里青衣转身,温和无害的笑意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脸上。   “乔帮众位兄弟,想必扎马的功夫都极好。”   “呃?”乔逢朗为他这天外飞来的一句怔了一怔。   顺着百里青衣的目光,殷悟箫看向身后大片的竹竿林,耀武扬威地杵了这么久,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   包括乔逢朗在内,众人皆茫然地对视。   忽地,一声抽气声响起。   殷悟箫贝齿轻咬住红唇,吃吃笑了起来。   松风在苑   木菀风醒来,已是七天后。   这期间,先是章柏通又叫又跳恶狠狠地揪住了乔逢朗的衣襟,几乎要一拳打下去,然后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无过拖着破布一样的身躯勉强曳着大刀要往乔逢朗的头上砍过去,好容易消停下来,百里家剩下三兄弟和宇文翠玉,宇文红缨两姐妹再加上秦栖云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赶过来。   获知殷悟箫的真实身份,那一群人竟没有一个露出个像样的惊诧表情给她看,只有宇文红缨轻轻地呀了一声,露出一副“原来真的被我猜中了”的神情。   百问山庄里的气氛尴尬得紧,宇文翠玉与秦栖云永远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彬彬有礼,反而令众人暗地里都捏了一把汗,宇文家两姐妹之间亦是暗流涌动,风生水起,而乔逢朗在遣回了手下的大批竹竿后,更是明目张胆地将下个月乔帮的喜事挂在嘴边。   白灿本不愿牵扯进过多是是非非,打算要带翠笙寒离开,好好珍惜他们为时不多的二人世界,然而翠笙寒身子状况极差,在宣何故宣病觚必须待在百问山庄直至婴儿出世之后,白灿这未来的模范爹爹也不得不乖乖留下。   翠笙寒性子极冷,即使已心甘情愿为白灿生儿育女,表面上对他仍是不假辞色,白灿也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出落得愈发像个妻奴了。一物克一物,就是这个道理。然而殷悟箫感觉得到,翠笙寒对她,冷淡中蕴含着友善,这是与她对其他人的态度大不相同的,是因为白灿和她的关系么?要真是如此,翠笙寒不是应该打翻醋坛子才是吗?   忽然一日翠笙寒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你的仇人,我亲眼见过。”虽然没见到脸,但翠笙寒的确是收了那人的钱财去杀她的姨娘。   殷悟箫震了一震,说完全不在意吗?那是假的。   她露出安抚的笑容:“都过去了,你别想太多,安心养好身子。”   心中有一把小火苗在燃烧。   身上的蛊毒清了之后,她没有觉得轻松,反倒觉得过去二十一年的生活如泰山一般重重当头压了过来,有些喘不过气。最近她常常在想,不是毫无边界地空想,是在想她未来的日子,想着想着,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复那个贪心的殷悟箫,否则有未来有希望的人生她如何继续艰难地熬下去?   她得知道她该恨的人是谁,她要怎么恨下去。   “你不是青衣公子的未婚妻么?”宣何故稀奇地问她。   “……”她语塞了,看来她还得知道她该想的人是谁,不该想的人是谁。   她殷悟箫一诺千金,该想的人自然是她家逢朗哥哥,他百里青衣也是一诺千金,青衣绝对既出,不管横空出世的还是张冠李戴的,他都已被列入不该想的人名单,三年了,她得学会控制自己的贪念。   贪念太盛,是会招雷劈的哟。   “小无儿,我一直都很好奇,三年‘求不得’,解毒后你最想求得的是什么?”白灿一向好奇心炽,其境界之登峰造极仅能以两仪生四象来形容。   她不语,以不屑之姿背过脸去。   只是粉面腾地红了。   这……也不能怪她。这几个月来,有美色在侧,魅之诱之,玩之弄之,况且她被那美色抱也抱过了,摸也摸过了,连看都看光了,此刻才蹦上来什么刚从染坊里溜出来的想法,她也算是一代清纯秀女了吧。   她敢打赌,那宇文家两姐妹心中所想的绝对没有她这么单纯。   色乃人生大欲,她多得是平常心来对待这事。   “箫儿?”寸步不离的乔逢朗大掌抚上她额头,皱眉道:“你的身子还是有些不舒服么?”   殷悟箫回神一笑:“怎么会,我再好不过了。”   看看他不太相信的神情,她再笑道:“我还未问你,我家在京城的生意现在如何?”   “自你……那晚后,岑律便撑起了整个殷家事业,石大姑娘也有帮忙打理,虽不及你在时繁荣,也勉强过得去。”   “是这样。”她低眸,岑律十岁时被她设计签了十六年卖身契,如今也快到期了,难得他一片心思,没趁她生死未卜时吞了她家产。   “不必担心,有乔帮作后盾,成亲后你回京城,定可以顺利接掌。”乔逢朗以为她在担心家产落在人手之事。   殷悟箫淡笑着点点头。她信得过岑律,信得过石漫思,然而乔逢朗终究是难以明了她的心思。   她这个人有着天生的劣根性,说话不爱说全,做事只做一半,这一点倒是和那假模假式的百里青衣相似得很,只是两个这样的人在一起,大概只会高来高去,淡来淡去,淡到最后就真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了吧?   哼,不是不该想么?又想来做什么?   她惊觉再这么下去她会淹死在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绪中仍不自觉,只得假笑一番:“逢朗哥哥,我忽然想起有些事,需要一个人去办的。”   她强调“一个人”,留意到乔逢朗微露尴尬的脸色,知道他误会了,却也管不了许多,起身走开,留下一堆闲人在后头口沫横飞,仿佛后面滔滔江水就要冲过来一般。   ※ ※ ※   有些尴尬。   鉴于上一次单独相处时她对他在她入浴时闯入房来的行径口诛笔伐,而他的回应则是打昏了她打包送回乔帮,此刻,的确有些尴尬。   她只得转头研究宣何故庭院里假山上的青苔,不敢相信自己竟堕落至此。   百里青衣却温温吞吞地笑了:“好巧。”   听听,这是什么话?   “真是好巧,箫儿还未谢过青衣公子救命之恩。”她低下头,很有默契地陪他玩着彬彬有礼的游戏。   不用抬头,她也可以感觉到面前的男人身躯僵了一僵。   沉默一阵。   “关于这次的事,我还欠你一个解释。”百里青衣盯住她。   “不用跟我解释,我对江湖上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反射性地排斥,江湖与杀戮,早在她心里划上等号。   百里青衣再度沉默了。   殷悟箫忽然有些歉疚,她知道对眼前一呼百应的青衣公子而言,江湖的事就是他的事,他身上的担子太重,太重,也是因为这样,求不得的她可以无所顾忌,而有情有欲的她却不得不犹豫,退缩,只因她害怕自己需要和整个江湖去抢一个男人。   许多从前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如今是更加说不出口了。   百里青衣目光微微灼烧着她的神经,他面色未变,然而深潭一般的黑眸里却似乎叹了一口气。   他早知道,那日送她离开,一切便会不一样,可是,他没有选择。   “那个……宇文姑娘好么?”殷悟箫支支吾吾地开口,只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百里青衣眸子一亮。   “还好。”他没有问她说的是哪一位宇文姑娘,就兀自笑开了,那一抹笑靥果然是天上地下少有啊……   “嗯……”她正待亡羊补牢,堵回他满脸的奸笑,却耳尖地听到交谈声渐行渐近。   “你可曾见到青衣?”是那仁人君子秦栖云。   “没有。我倒是看到小无儿刚才从大厅逃出来了,就像后面有狼在追她。”自然是百里铁衣那嘴边没个把风的家伙。   殷悟箫闻言却是陡然变色,再也不顾斯文斗法,急急拉了百里青衣,便往假山山缝里钻。   百里青衣一阵愕然,正想开口问她为何要躲,却被狠狠按在假山石壁上,又被一只软嫩的小手捂住了嘴。   她警告地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只好以眼神询问她:这是干什么?   收到他传递的讯息,殷悟箫一阵气短。是啊,躲什么?难道真是心虚?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她撇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不料外头那两人大约是觉得宣何故把园子收拾得不错,竟在假山旁边停了下来。   “唉唉,是怎么也没料到那小乞丐竟然是天下第一才女,这反差也太大了。”百里铁衣铆足了劲感叹。   “看来殷大小姐这些年的确是吃了不少苦。”秦栖云怜惜地感慨。   “难为我大哥四处寻她寻了那么久,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说,以我大哥的狡猾,会不会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以青衣的才智,极有可能。”   殷悟箫竖直了耳朵,听到这里,忍不住再瞪了百里青衣一眼。   百里青衣挑挑眉,一脸无辜地回视。   “我看啊,我那妖精大哥保不齐是喜欢上人家了,你没见小无儿刚离开百里府那几天,他的脸色啊……哼哼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笑得那么咬牙切齿。”   百里青衣心中苦笑,他这三弟口无遮拦,连他也受害不轻,受害不轻啊……   低头瞧着殷悟箫的发漩,见她低着头,动也不动,心知她又在咬唇了,顿时涌上一丝无力,鼻间气息微有些粗重。   他呼吸吹拂的热度迅速染上覆住他双唇的纤手,殷悟箫轻轻一颤。   “可是听说殷大小姐已同乔帮主有了婚约,下个月就要完婚……”秦栖云似乎在蹙眉深思。   “切,那乔逢朗怎可和我大哥相比。”   “话不能这样说,”秦栖云依旧斯斯文文,“乔帮主也是一位青年俊才,论文论武都是上上之选,况且与殷大小姐乃是青梅竹马,既有婚约,殷大小姐应该不会悔婚才是。”   殷悟箫面上微微一烫,她猛地抬头,有些慌张地注视着百里青衣,一时竟破天荒地没了主意,不晓得是该跟他解释她应允成婚的原因,还是要咬死这婚事来撇清自己对他的心思。   百里青衣缓缓低头,似是要睇进她心里去,他呼吸愈发沉重,不由得生出几分杂乱。   抵住他薄唇的柔荑大约是因为紧张,渗出了缕缕湿热,清浅的体香毫不费力便窜入他鼻中,加上原本的软玉温香的触感,出奇地撩拨得他有些微心猿意马起来。他俊容再低,眼见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闪动,透过蝶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努力压抑住顾左右而言他的冲动,坚定地望住他。   百里青衣突然觉得好笑。   他当然知道他一向都在笑,他笑的次数多得让他自己都险些要怀疑自己是以倚门卖笑为生了,然而这似乎是他短短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认真笑上一笑。   不是没见过她的挣扎,却没见过她内心挣扎至此,挣扎到外面的人走了她还未察觉,挣扎到他只需再轻轻一动,两人便可鼻尖相触这么重大的事她都没有发现。   百里青衣开始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犒赏,一个对之前这许久等待和忍耐的肯定,还有对未来漫长而曲折的道路的激励。   想到这里他微微启唇,打定主意地轻舔送上门来的甜美掌心。   不可否认这的确有些卑鄙,如此亲密而□的试探让毫无防备的殷悟箫惊叫一声,迅速收回手来,终于惊觉两人危险的距离,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往他胸口狠狠一推。   “哎哟……”百里青衣叫了一声,美美的绝色有些微的扭曲。   殷悟箫这才想起他有伤在身,虽然只是轻伤,可是……她暗骂自己一声,连忙以双手抓住他胸前衣襟,把他扶正。   “你还好……”吧?她话未说完先怔了一怔。   这所谓的天仙绝色翩翩浊世佳公子趁着她拉正他之力整个人倒过来,压在她身上,却又恰到好处地停住,刚好让她承受有限的重量,又能让他整个人明目张胆地贴在她身上。   “你……”她张口想骂,却又不确定他究竟是故意还是无心,只得硬生生将不满躁动羞涩恼恨通通咽回肚里去。   她双手扶上他宽阔的背脊,尝试扶他起来,他却不动如山。   这下白痴也明白这家伙分明是借机揩油了。   刚才那一切不满躁动羞涩恼恨于是又如雄浑大浪一般气势汹汹涌回来。   “百里青衣!”她在他颈边咬牙切齿。   回应她的却是一双健臂从她身后蔓延过来,将她紧紧融入他暖热的怀抱。   “箫儿,你回来了。”百里青衣埋入她发中轻叹。碰触到她,他才明白自己的想念究竟有多深。这些天来的冷漠疏离通通瓦解,她的允婚他也不再放在心上,此刻,没有什么比她在他怀中更加真实,更加重要。   这女子太掉以轻心了,她以为能像以前一样安全地靠近他,却没有把他必须将她送离身边的不甘算计在内,没有把他一直以来因担忧和谨慎而不敢碰触的忍耐算计在内,没有把他对她深刻的渴望算计在内。她也许永远不会明白,她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据了多大的地位。   殷悟箫如遭雷击。   “你终于回来了。”百里青衣的怀抱紧了紧,他轻拢她一头如墨的乌发,细密的吻便降落在殷悟箫白玉般无暇的后颈,其中,有着爱若至宝的怜惜。   呼吸,仿佛都要停止了。   她回来了?   他在等她回来么?还是,他的怀抱,才是她最终的回归?   积压已久的委屈和脆弱在她心中迅速弥漫开来。   然后,殷悟箫做出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举动。   她蓦地鼻子一酸,泣如洪泄,哭天抹泪,鼻涕纵横。   眼泪,汗水,鼻水,尽情地沾染在百里青衣的青色衣襟上。她紧紧抓住他前襟布料,不顾一切地拉扯着,仿佛要哭倒一座长城。   百里青衣先是错愕,后是好笑,最后则只剩下心疼。   她大概自从懂事以后就没再这样哭过了。   “箫儿。”他捧起她泪痕斑斑的脸,温柔地擦拭干净,丝毫不在意她将原本柔情缱绻的意境破坏得一塌糊涂。   既然开始了,他怎么能让一切半途而废?不行,这有损他百里府青衣公子一诺千金,百折不挠的作风。   于是,他众望所归地将自己的唇印上她的。   这是一个又咸又湿的吻,只是很长,长得到了最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甜腻。殷悟箫只觉得像是被一团春风包裹着,融化着,直到她也化作与他一般的春风,化作一眼清泉,在他唇间懒洋洋地潺潺流动。   她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只是顺着他起舞,荡漾,宛转,承飞,一切的一切,似乎水到渠成,都是那么自然,那么自然……   识曲听其真   自然个头啦!   殷悟箫发誓,自己这辈子自打懂事后就没这么哭过!   该怪自己缺乏定力么,只消百里青衣在她耳边低低唤上一声,她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防线居然就全线崩溃了,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嗯,不可否认他的怀抱很温暖,很让人安心,很有家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一直到将自己最脆弱最私隐的一面显露出来都不自知……   殷悟箫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来,即使是她一人独处的时候,都没有真正痛快地掉过眼泪,早就习惯了将身边所有的人纳入自己的羽翼下,习惯了强迫自己冷静从容面对一切困境,习惯了把悲伤和无助尽数埋入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忘了,她是有眼泪的。   只有在百里青衣一双宽厚的臂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之时,她才惊觉积压在心中日久年深的彷徨和委屈,早已泛滥成灾。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吻她?   殷悟箫握紧了拳头,羞赧和浮躁从脚趾层层向上蔓延直至头顶。   “殷姑娘也觉得此琴不俗?”冷不防一句问话直指过来。   “嗯?”现在是在说什么?殷悟箫回过神来,险些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凉亭中,与几位江湖侠女饮茶谈笑。   原本是她陪着翠笙寒出来透透气,不料在园子里碰到宇文家两姐妹,宇文红缨硬是精心描述了一番这百问山庄园景设计如何独辟蹊径别具一格,殷大才女怎可无鉴赏之心,邀她们来这凉亭里小憩,共同品评品评。   这……她偶尔的确是喜欢故作风雅一番,但多半是为了气人,估计宇文红缨也是打好算盘要气她一气。   “殷姑娘?”宇文红缨再唤,隐忍地等着她回神。   她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台红筝,硬要翠笙寒献艺一番,还评论起这筝的典故、材质,当真是附庸风雅到了极致。   “此琴……的确不俗。”殷悟箫敷衍地呵呵笑道。   “哦?不俗在何处?”宇文红缨眼睛一亮,步步紧逼。   殷悟箫在心中暗暗呻吟,这几年来宇文红缨大概没少在琴棋书画上下功夫,自从出了青衣绝对,天下人就认定了百里青衣是偏好才女这一型的吧。   “此琴……是红色的。”   天可怜见,那不过是一台最普通的筝,缅酸枝造,只不过用上好的红漆上色,看起来比较赏心悦目而已……   果然宇文红缨嗤笑出声:“我朝制筝皆用红漆,红色又什么好奇怪的?殷姑娘三年没有碰弦了吧?唉,可惜当年天下第一才女,如今也变成个山野村妇……”她上下扫视殷悟箫的打扮,布衣素髻,不施脂粉,乍看上去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民家女子,哪里还有当年云阁之中的尊贵气度?   殷悟箫没有出声,她家中两台秦筝,一台通体青玉打造,一台则用的是原色紫檀木,皆是价值连城之物,不过若真是这样回答,估计宇文红缨会被她气得岔了气。   太嚣张了,不可,不可。她在心中默念。   宇文翠玉连忙撇开话题:“不是说要请翠姑娘献艺一曲的吗?”   “我不会。”翠笙寒玉容冷淡,摆明了无意同她们抚琴言欢。   宇文红缨脸色一变:“翠姑娘自然是不肯轻易献艺的了,要听翠姑娘抚琴,大概要花大价钱……”   “宇文姑娘!”殷悟箫怫然变色。宇文红缨对翠笙寒多有轻蔑之意,一是因为她的青楼背景,而是因为她的杀手身份,可是如今翠笙寒已经跟她们站在同一阵线,宇文红缨怎么敢当面羞辱?   “宇文姑娘对琴艺如此有研究,一定知道筝的渊流何来吧?”她按下心中不悦,冷冷问道。宇文红缨可以对她百般嘲讽,她不以为意,但对她身边亲近的人有所轻慢,这是她向来都不能容忍的,一如当年在云阁中为石漫思讨回公道一般。   “我当然知道。”宇文红缨艳眸泛光,轻笑道:“筝乃是秦朝大将军蒙恬所造。”   “非也非也。蒙恬造筝,本是误传。”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才不是误传?”宇文红缨娇容一怒。   殷悟箫一笑,自信与聪慧满满浮上,清眸流盼间笑若春华,当年莺惭燕妒的傲然似乎顷刻间笼回她身边,连宇文红缨也不由得怔了一怔。   “唐赵磷《因话录》中有言:‘筝,秦乐也,乃琴之流。古瑟五十弦,自黄帝令素女鼓瑟,帝悲不止,破之,自后瑟至二十五弦。秦人鼓瑟,兄弟争之,又破为二。筝之名自此始。’”她不紧不慢,引经据典。   “你怎知那赵磷所言就是真的?”宇文红缨紧紧诘问。   殷悟箫面上现出恍然大悟之色,朱唇带诮:“悟箫本来也是心中存疑,可是今日见着宇文姑娘,便不得不相信赵磷所言非虚了。”   “呃?”饶是宇文红缨早有防备之心,此刻也不禁一愣。   “秦人薄义,见瑟而争之,是为筝。今日见了宇文姑娘,悟箫才终于明白好瑟而筝的道理啊。”殷悟箫懒洋洋地眯眼而笑,一身素衣却再难掩住她光华逼人。   宇文红缨娇艳绝伦的丽容上一片茫然无知,半晌,她忽地醒悟,粉面倏地涨红。   好瑟而筝,好色而争,这分明是在讽喻她宇文红缨好青衣公子之色而故意与她为难!   “你……”她怒色难掩地瞪住殷悟箫,几乎要拔剑相向,然而真要挑破了其中含义,岂不是又与自己难堪?   翠笙寒终于瓦解了冰霜美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为她出气,她怎会不知?   “过奖过奖。”殷悟箫大大咧咧一拱手,心意早通。   她本来也不爱在言语上与人为难,除非是关系到她亲近的人,宇文红缨既然敢羞辱翠笙寒,也就不要怪她不讲情面。   “你这张嘴呀,必要时还真是恶毒得可怕。”她想起石漫思如是说。   “翠姑娘身怀有孕,抚琴的确是不妥,是翠玉冒犯了。”   一直静立一旁,不参与纷争的宇文翠玉蓦然出声。她意味深长地扫了殷悟箫一眼,柔声将尴尬化开,“翠玉听说殷姑娘家中经营印刷文具,不知道是否也涉及古筝呢?”   殷悟箫不由得认真看了宇文翠玉一眼,这女子言语间兜转话头,自自然然,真是厉害。   “我家旗下确是有几家古玩店,里头的师傅对古筝都颇有研究,两位宇文姑娘若是感兴趣,改天到京城去,悟箫一定亲自迎接。”   “殷姑娘这样说,翠玉也就不吝叨扰了。”宇文翠玉盈盈一笑,“有琴在此,空悬着岂不浪费,就由翠玉来献个丑,凑个趣,如何?”   语毕,她径自来到筝前坐下,凝脂玉指抚上琴弦。   一曲《春江》缓缓流淌,中规中矩,然而行家却可听出抚琴之人不俗的技艺,虽不刻意张扬,却更显一份自负与傲气。   殷悟箫柳眉如烟一兜,笑着伸出一指轻戳翠笙寒,低声问道:“翠姐姐觉得宇文翠玉姑娘的琴艺如何?”   “低你半筹,但还是有机会一较高下,你没有稳赢的把握。”翠笙寒毫不偏向地评道。   “哎,你当我真这么喜欢四处与人相争吗?抚琴不过是怡情,哪有什么输赢?”殷悟箫嗔道。   翠笙寒顿了一顿。   “她和你很像。”   “呃?”殷悟箫一愣。   “你是说抚琴吗?”   翠笙寒摇摇头。   “不止。”她黛眉轻蹙,觑着宇文翠玉轻栊慢捻的素白指尖,蓦地一震,美眸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 ※ ※   皓月初圆,暮云飘散,分明夜色如晴昼。渐消尽、醺醺残酒。危阁远、凉生襟袖。   只披了一件外裳,殷悟箫步出厢房。   夜幕中似有一星荧光随风飘动,那是萤火虫,幼时听楠姨说,人死后,魂灵就寄托在萤火虫身上,只是不知这一只,身上寄托着谁的魂灵,是楠姨?是拾儿?是爹,还是娘?   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情,她只得随着萤火虫慢慢向前走去。深夜里睡不着,这不是第一回了,可是看见萤火虫,却还是第一回。   百问山庄建在山谷之中,深夜里就像一片沉寂的山林,竟不觉有人类的进驻侵扰。她跟着萤火虫,恍恍惚惚地来到一间厢房之外,忽地回神了。   这是木菀风的房间。   木菀风虽清醒了一次,显示性命无碍,安抚下章柏通和众人的心,但每日还是昏迷的时间居多,少不得宣何故和几位姑娘家的悉心照顾,然而翠笙寒性冷,又身怀有孕,宇文红缨则对木菀风怀有仇视之心,所以真正在照顾木菀风的,就只剩下她和宇文翠玉。   木菀风清醒那天,神智依旧是不太清楚,甫一睁眼,竟昏昏然拉住了站在她床边的秦栖云大呼朗儿,后来抓住真正的乔逢朗,竟又哭道:“朗儿,朗儿,你可知离儿现在何处?”当时乔逢朗面色极为难看,在场的众人于是终于清楚了穹教与乔帮的另一层渊源。   世人都只道乔逢朗之父乔百岳元配已死,没想到竟然是木菀风!   二十六年前乔百岳正是一代武林新秀,结识了从漠北进入中原的芳华二十的木菀风,两人互生情意,私订终身,其后乔百岳才发现自己的爱人竟是漠北邪教中人,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名门正派的观念令他又羞又愤,木菀风亦不愿为了顺从乔百岳的偏见而离开穹教,于是乔百岳一怒之下依照父母之命与衡山派阮家二小姐阮筠订下婚约,当时阮家在江湖上颇有威名,阮筠的大姐更是名震江湖的无忧侠女阮无忧,这门亲事为乔百岳平添不少助力,终于使他成功登上乔帮帮主之位。   至于木菀风,其时已身怀有孕,不久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婴,乔百岳得知后怎肯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便派人前来索要孩子。木菀风产后虚弱,又孤身一人,幸得章柏通相助,骗过乔百岳只有一个孩子。于是那男婴便被带回乔帮,抚养长大,即是后来的乔逢朗,而另一男婴则被木菀风带回漠北穹教,取名木离。   依木菀风所说,母子两人在穹教内受尽白眼,木离十岁那年,逃出穹教,潜入中原寻找父兄,木菀风欲往中原寻他,无奈穹教教规甚严,不住觚再入中原,直至几年前她终于在教中得势,地位扶摇直上,终于能够派人来中原暗中查访,却始终找不到木离的踪迹。   “朗儿,我知道离儿他必是来找过你了,我不求你认我,可是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啊!”   殷悟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她记起六七岁时,逢朗哥哥曾带她去去云山一带游玩,依稀进了一个大大的园子,芳草鲜美,果树缤纷,却没有人,园子门口还有乔帮的叔叔们守着,还是逢朗哥哥有妙计把她偷渡进去玩。她在里面玩得开心,却总觉得有人在偷看她,她悄悄转过头去,竟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   “你呀,一定是眼花了。”后来逢朗哥哥这样说。   也许,不是她眼花了。   此刻来到木菀风房门外,她不由得有些悯然,木菀风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性子太强,却又碰上一个如此无情的男人。   而且,木菀风,似乎是认识她娘的。   多么可笑,她自己却不认识。   房门忽地响了一声。   殷悟箫一惊。   只见门内一晃,闪出一个黑影。   闲云肆卷   这黑衣人以黑巾蒙面,身形灵巧,脚步轻盈,若不是亲眼见到,只怕殷悟箫也难以察觉他的出现。他出门一见殷悟箫,也是一愣。   瞬息间,黑衣人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眸子现出凌厉之色。   “不要过来!”殷悟箫倒退两步,警觉地盯着他。眼下的百问山庄高手云集,这人还能毫无声息地潜进来,身份可疑。   黑衣人见她没有要呼救的样子,便原地站定,但一双漆黑的眸子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无痕’主人?”半晌,她试探性地猜测。穹教,乔帮,百里府,这世界上还有哪个人敢同时和这三者作对?   这人若要杀她,比捻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此时风轻月静,枝空树小,深夜时分,四下无人,只有隔壁厢房睡着无过,但他与木菀风一样身受重伤,根本无法抵抗眼前这个人,殷悟箫面色未变,心中一绷,她不要葬身在此处!   “你很聪明。”黑衣人终于静静回应,殷悟箫忽地一颤,他眸光里若有若无的杀意笼罩下来,令她浑身冰冷。   “你……”她一甩头,索性拿出她谈判的手段,“你若杀了我,今晚也走不出百问山庄。”   “何以见得?”黑衣人冷哼。   “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人赶来,你该知道现在百问山庄里住了些什么人。”见黑衣人似乎又要变脸,她慌忙再道:“只要你不杀我,我保证,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黑衣人冷冷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说她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他转身跃上庭院中的大树,而后三个纵飞,便消失在夜幕里。   淡淡的低语在她耳边回荡:“我只饶你这一次。”   只饶她这一次?这话,究竟是对她说的,还是对他自己就说的?   她蓦然松了一口气,浑身虚脱,腿软地跌倒在地。   又一次死里逃生死里逃生……   可是这一次,她会害怕,她会想要活下去……   她坐在地上,许久都无力站起来。   “无痕”主人既然能潜入百问山庄,为何既不去找百里青衣,也不去找乔逢朗,却跑到木菀风房中?   难道?   心中猛然浮上的认知吓怕了她,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慌忙从地上跳起来,冲进房中。   “木……”她想开口唤,却怕木菀风正在昏迷中,只得摸黑到床边,伸手探向床上人的鼻下。   还好,还有气息在。   殷悟箫深深放下一口气,只是腿又再度软起来了。她惊喘一声,就要往床上跌去,却被一双健臂截住了跌势,转而倒入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   “……”她受惊地想要出声,却闻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我。”   鼻翼传来百里青衣醇厚好闻的干净气息。   她紧紧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待要出声,却被百里青衣阻止。   他扶她走出厢房,掩上房门,这才目光灼灼地皱眉盯住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方才受惊吓的心情还萦绕心上久久不去。   “我见你房门打开,房中无人,就出来找你。”他迅速解答完毕,仍然紧盯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我……我只是睡不着。”她神色异样地偏过头去。   “发生了什么事?”他敏锐地将她的异常尽收眼底。   殷悟箫深吸一口气:“没,没什么。”不知为何,她不敢告诉他,自己刚才又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   他盯住她,看了几秒,直到殷悟箫以为自己要瞒不过他的时候,却听到他轻轻叹气,带着几分无奈地说:   “我送你回去吧。”   言罢,他毫无预兆地把她打横抱起,单足轻点,跃上屋檐。   殷悟箫慌忙环住他的颈子。   “我……可以自己走。”她声音细似蚊呐。   “你不是脚软么,我送你会快一些。”他温朗的声音轻语,低头看看她的衣着,又加了一句:“你穿的太少了。”他的怀抱紧了紧,再紧了紧。   夜风清冷地吹拂着她的长发,发尾在风中蓬乱地和他的束发交织在一起。殷悟箫有些着迷地仰头望着他的下颌。   这个男人,长得还真是谪仙一样的好看。   这个怀抱,再温暖不过。   少顷,两人便翩翩落在殷悟箫的房门外。   “快进去吧。”百里青衣放下殷悟箫,一手却情不自禁地抚上她披散下来的如丝如缎的乌发,那凉滑的细致触感令他心中一动。   殷悟箫死盯着那扇洞开的门。   “我不想回房。”被吓了一吓,她此刻可是半点睡意也无。   “什么?”百里青衣讶异地瞅着她。这话,在此时此刻可是非常容易引人遐思。   殷悟箫慌忙解释:“我是说……我睡不着,不如我们找些事情来做吧。”   “呃?”百里青衣脸上开始浮现淡淡笑意。   越描越黑了。   殷悟箫挫败地垂首。   “你……不要乱想,我只是想在外面呆一会儿。”她冲着他咬牙切齿。   百里青衣慌忙举起双手:“我绝对没有胡思乱想。”   “你……”瞪着他眼中闪烁的促狭,她恨恨地跺脚。   百里青衣展颜而笑,伸出大掌握住她柔荑。   “跟我来。”   “嗯?”殷悟箫茫然。   下一秒,她已置身于百问山庄中最高的那株大树的树顶。   “你、你、你带我到这来做什么?”殷悟箫瞠目结舌。   百里青衣斜靠在粗大的枝条上,将她稳稳地抱在怀中,耐心解释道:“这里视野最为开阔,连带得也能让人心胸开朗起来,不比闷在房中拘束。”   “……”他竟能明白她的心思。她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   “百里青衣,你长得还真是满可以的。”她被他赏心悦目的俊容迷得有些飘飘然。   百里青衣啼笑皆非,长得还真是满可以的,这算是赞美吗?   “听说我娘也是个大美女,可惜我没见过。”她继续说,一脸的遗憾。   他先是解下自己的外衫,将她上上下下包裹个严实,然后眼梢带笑地盯住她的凤眸:“你长得不像你娘吗?”   “嗯,似乎是像我爹多一点吧。”她大方地偎入他的怀中,满心满鼻都是他的气息,让她渐渐的心安下来。反正亲都被他亲过了……   “你也很美。”百里青衣瞧着她光洁雪白的额头,喉咙里忽地浮现一股燥意。   一抹红艳染上她的雪颊了,她微带娇羞地抬头,正瞅见他两片形状漂亮的薄唇微张,气息微带浓重。   “你……”你那天为什么要吻我?她轻咳两声,出口却变成:“你看,好大的月亮。”   好吧,她是个胆小鬼……   百里青衣浅浅地笑了,笑得恍若天人。   殷悟箫受不了地抚额大叹:“你不可以这么笑……笑得像个妖孽。你看月亮都被你赶跑了。”   闭月羞花啊……   她此刻凤眸半眯,发如泼墨,一张红艳艳的樱桃小口微微张开,软香馥郁的娇躯柔若无骨地倚在他怀里,试问天下间有几个男子能够抵挡得住诱惑?   百里青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还要继续陪她吹吹冷风,看看月亮。   “你知道,我爹是为我娘殉情而死的。”她忽地幽幽道。   “我知道。”他点点头。   “我不喜欢那样。”   “你是觉得,他太不负责任?”   殷悟箫摇摇头:“他大概是相信我,相信他的孩子就算没有他也能够坚强地活得很好。可是,我只是好想看他一眼,就算看不到娘,能看看爹长得是什么样子,也是好的。”   望见她娇颜上浮现的几分落寞,百里青衣不由得怜惜地抚上她芳颊。   “所以我的记忆里就只剩下楠姨。可是现在楠姨也去了,我怕,有一天,我会忘记楠姨的样子。”   “你呢?你记不记得你爹娘的样子?”殷悟箫仰头,眼含期待地看着他。   百里青衣无言。   半晌,他才摇了摇头。   “怎么会……”如果她没记错,百里府老爷子去世不过五六年啊。   百里青衣定定地看着她。   “箫儿,我不是百里家的亲生儿子。”   “……”   “什么?”殷悟箫错愕地张大嘴。   “寒衣才是百里府真正的长子,我是家父在寒衣出生以前捡回来的孩子。”捡他回来时,他只得五岁。   “可……可……”   “家父待我如同亲生,从未对外宣布我是养子,事实上我亲生的父母,是那年河南旱灾饿死在路边的一对乞丐夫妇。”   “你……你……”   “为什么会由我来接掌百里府是吗?家父血统观念向来淡薄,坚持认为百里府应当由能者居上,从我十八岁破了天门寨开始,便决定将百里府交给我。”   “但……但……”殷悟箫深吸一口气,终于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武林秘辛。   “……那你呢?你愿意吗?”   百里青衣蓦地看她,尔后一笑,揉揉她的头:“能以一己之力,为武林减少一些杀孽,这是好事。”   “这是好事,只是……你做得并不开心?”殷悟箫皱眉看他。   百里青衣一震:“何以见得?”   “你若是做得开心,便不会把自己隐藏的这么深。”殷悟箫伸手拉过他一只大掌,轻轻握住,声音柔和:“大到言谈方式,小到衣着口味,你都要伪装,里面的的那个你,怎么会不累呢?”她指指他的胸膛。“你和百里寒衣不同,他性格温吞随意,接过别人的负担对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份工作而已,他懂得什么叫点到为止。可是你,性格这么挑剔,江湖这个担子压到你身上,你就会自动乘上百倍千倍。”   没有注意到百里青衣眸光逐渐转浓,她叹口气,满脸的无奈:“况且,你爹给你打造的这张面具太完美了,其实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人呢?你一定是被逼的,被逼把自己心里那个百里青衣藏起来,被逼说着自己不喜欢说的话,做着自己不喜欢做的事,穿自己不喜欢的衣服,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唔……”   热乎乎的双唇迅速堵住她的檀口,将她剩下的话语悉数吞掉,他迫不及待地启开她的贝齿,彻彻底底地品尝她的甜蜜与温香,强迫她在他的带领下恣意徘徊遨游。两唇狠狠相贴,如挣扎求生一般无所顾忌,义无反顾,他的攻势愈演愈烈,仿佛要化作一团火选醌两人一起燃掉一般,两人胸壑紧紧相贴,他的大手将她密密置入怀中,似乎要一直塞进他心里。   半晌,两人缓缓分开,彼此都气息不稳地吃力喘着。   这……真是搏命一般的吻。   殷悟箫气喘吁吁地瞪住他,却正正瞧见他寒若深潭的星目中布满的来不及收回的汹涌情潮。   她一怔,一股柔婉而甜蜜的情怀霎那间席卷了她的心。   她轻轻伸手,将柔荑贴在他左胸,感受着两人同样悸动的心。   “你为什么吻我?”她满面嫣红,却笔直地看进他眼中。   百里青衣轻轻笑了。   “因为我想。”   这是什么破答案……殷悟箫忍住臭骂他的冲动。   没关系,她再接再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嗯,吻我的?”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每一次看到你。”   殷悟箫只觉脸上腾地一下炸开了。   “……在洛阳,绝色楼么?”她从常理来揣测。可是,洛阳那时她一脸的漆黑,这样他也有……咳咳……欲望吗?   她柔柔地笑着,笑中带着些狡黠,轻轻抚上他的俊容。   百里青衣注视着她,他知道自己彻底地沦陷在她难得一见的温柔中。   “不是,是六年前。”   六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娃……   这妖孽色心也起得忒早了。   此花非我春   乔逢朗有些目眩。   白衣胜雪的佳人袍袖轻拢,发髻微松,懒懒散散地斜靠在琴案上,一手捧腮,另一手不急不缓地拨弄着琴弦,清冷惬意的琴声便以一种孤僻的方式倾泻出来。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桃花如雨飞落的下午,唇红齿白的小人儿两手高高地拉起裙摆,兜住了一春的芬芳,慧黠的笑意在瞧见他的存在后转为错愕,小手一松,桃花如鹃血堕地。   “逢朗哥哥!”小人儿眼梢一暖,笑了。   琴声铮然而止。   抚琴的女子微抬螓首,正对上乔逢朗的凝视,忽地唇角弯弯而笑。   乔逢朗痴痴地看着眼前这张绝色容颜,腾地一凛。   他这是在做什么?   于是微弯了身子作揖道:“翠玉姑娘。”   琴后的宇文翠玉婷婷立起,含笑地走下凉亭。   “乔帮主是把翠玉错认成谁了吗?”她眸子清澈,更带着一丝探寻。   一股异样之感快速闪过乔逢朗心头。   “是乔某眼花了。”他带着些略略的自嘲。   若是他没记错,这女子就是当日储秀山庄婚宴的主角,那日他先行离去,并未看到她抗婚的场面,事后却也有所耳闻。   为何这般的女子,也会爱上百里青衣?   嫉恨掠过他眼眸,直至他不动声色地将之化为平和。   宇文翠玉将他的神情种种收入眼底,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身,回到凉亭中。   琴弦铮地又响了一声。   “乔帮主,婚期订在何时?”她偏了头,脸上笑意不减。   “翠玉姑娘怎么关心起乔某的婚事来了?”乔逢朗冷漠以对。这女人毕竟是百里青衣的女人,敌人的女人。   宇文翠玉毫不介意:“翠玉只是想提醒乔帮主一件事。”   “何事?”   宇文翠玉叹息:“乔帮主难道看不出来,殷姑娘对青衣公子有情吗?”   乔逢朗一僵。   “胡言乱语!”他冷斥。   “殷姑娘之所以答应与乔帮主成婚,也是为了借乔帮主之力来搭救百问山庄,搭救青衣公子吧?”   “翠玉姑娘,我看在宇文老夫人面子上敬你三分,不代表你可以随意议论乔某的私事。”乔逢朗额上浮现青筋。   “乔帮主是聪明人,何苦再继续自欺欺人呢?”宇文翠玉在他面前站定,柔柔道:“一厢情愿的婚姻,不过是苦了自己。”   乔逢朗讶然回视眼前的妍丽女子,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半晌,他才沉沉说道:“对得出青衣绝对的女子,果然有几分口才。可是,你既然倾心于百里青衣,为何……”   “翠玉只觉得,人应当对得住自己的内心。”宇文翠玉一手轻放上他的手臂,认真道:“放手吧,成全他们。”   一阵浮躁涌上乔逢朗心头,他不由得咬牙狠道:“不用你来管!”他大手一挥,竟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宇文翠玉甩了出去。   宇文翠玉惊叫起来,眼见窈窕有致的身子就要跌入一旁的池水,乔逢朗这才伸出一掌,拦腰将她救回。   此时,他面上再无其他表情,一双如潭黑眸却愈发地昏惑不明,闪现起淡淡的奇异。   “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成全二字。”   他轻哼一声,放开揽住宇文翠玉纤腰的手,这美丽绝艳的女子竟无法让他恋栈分毫。   忽地他却惊觉一个熟悉的丽影在不远处迅速飘过,不由得面色一变,拔足追去。   宇文翠玉缓缓站定了身子,望住了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倏地叹气。   ※ ※ ※   “我只是出手救她,免得她掉入池中。”   一掌拉回急行的殷悟箫,乔逢朗大力地扳过她的身子,迫切地凝住她的美目。   “……我看到了。”殷悟箫看着呼吸有些急促的乔逢朗,有些茫然。   “你不生气?”乔逢朗忐忑不安地探询。   “呃……我该生气?”殷悟箫偏头认真想了一想,然后放弃地拧眉。   乔逢朗松了一口气,然而看她不知又神游到何处的心思,一丝怒火不知不觉攀上他心头。   “你是我的未婚妻,将来会是我的妻子,丈夫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你为何不气?”   “这……”好像有些道理。殷悟箫眨了眨眼。“所以……你是希望我生气?”   “我……”被她一语噎住的乔逢朗几乎想伸手狠狠拍向她那一贯聪明绝顶的脑瓜。   半晌,他颓然地放下手,浓浓的失意将他笼罩在内。   “箫儿,在你心中,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殷悟箫静看他,倏地苦笑:“逢朗哥哥,你还期待什么样的答案呢?我早就说得再清楚不过,你我从小一起长大……”   “够了!”乔逢朗愠怒地握紧拳,打断她一贯的说辞。   “我不要……再听你重复同样的话。”他声音中透出少见的疲惫。   殷悟箫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作声。   他想自她这里听到什么呢?他早已堵死了她说出真心话的一切可能,却又强迫她真心承认对他有情。在此种情况下,即便她说了,难道他就会信了么?   她不想骗他。   将殷悟箫的无奈无语尽收眼底,乔逢朗止不住庞大的愤懑和绝望,自嘲地大笑。   “既是这样,你为何又答应嫁我。”让他现下像个小丑一般诘问着她。   殷悟箫不忍地撇过头:“你……选在那时提出,可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那即是说,你还是为了百里青衣?”一抹残忍染红了他的眼眶。   “……”   “如果我今日不挑破,你预备如何?就这样与我成亲么?还是……”乔逢朗咬牙,“背着我,和百里青衣共效于飞么?”   “如此委屈自己,不像你的作风。”他冷笑着。   殷悟箫深吸一口气,仰脸看上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雪颊上悠悠浮上哀愁:“逢朗哥哥,我累了,也不想再强求什么,再争什么。倘若……倘若这样的婚姻就是你想要的,我愿意给你。”   自从应承和他的婚事,她便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然而今日脱口而出,左胸却仍旧难掩丝丝抽痛。   有那么一瞬间,唇上似乎再度感受到那温温热热的触感。那冷夜烛火下的谈笑小酌,微风树顶上的温暖呵护,甚至那日崖下雨中首见那人的痛苦嘶吼,皆如潮水般轰然涌上心来,又迅速被她强行压下。   她终究是怕了。怕一切可能原本只是一场太过诱人又太过奢侈的梦境,怕倾心的亲密会再度化作刻骨的毒反噬她已无力承受的心。也许,自三年前那个充满了背叛和离别的夜晚,她就再无法做从前敢爱敢恨的殷悟箫。   “哪一点,我究竟哪一点既不上他!”乔逢朗不甘地大吼,他单手扼住她柔软的颈子,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重重压上身后坚硬的墙壁,灼热的气息侵噬着她的呼吸……   殷悟箫瑟缩地闭了闭眼。   她从前不觉得对乔逢朗有愧,她自以为是地觉得,喜欢她是他一个人的事,而她,只不过是忠于自己的感觉罢了,无须对他负责。可是如今不同了,她懂得了何为心痛,何为不舍,何为恨,何为求之而不得,而这些,她都从乔逢朗歇斯底里的怒火中看得一清二楚。   她真的有权力让一个她如此在乎的人为了她而心痛如斯么?如果她能够做些什么,纵使她无法对他说出违心之语,起码,让他得到他想要的。   “你可知道,你有多残忍……”乔逢朗压抑地在她耳边低吼。他恍惚地想起那个桃花如雨的午后,自那个午后,他就着了她的魔,中了她的蛊,心甘情愿地服下了她给的毒,她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了得到她,做出了什么。   “逢朗哥哥……”殷悟箫轻轻眨眼,凤眸中悄悄浮现薄薄的水雾。“对不起。”   那近在咫尺,呼吸可触的俊容让她的心头蒙上深不可探的悲哀。   “你以为你这样做很伟大么?”乔逢朗骤然目光狰狞地瞪住她,唇角一朵笑意若癫若狂。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百里青衣那伪君子永远摆在心里么?你以为对他来说,你算什么?”   殷悟箫一怔。她算什么?她没有想过,也不愿去想,除了曾说过他想要吻她之外,她的确不知道自己在百里青衣心目中究竟算什么。她和他,不过是有一个偶然而巧合的开始,却已太过久远,至于结局,她不敢想。   “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舍弃他身边的如花美眷,舍弃他百里家在江湖上的百年声誉么?”乔逢朗继续残酷地嘲讽。百里青衣要是真敢硬生生从他手中将她抢走,那他青衣公子夺人妻子的恶名就算是坐实了,就算他不顾乔帮在江湖上的庞大势力,不顾来自江湖卫道之士的滚滚骂名,百里府也要顾及百年来辛辛苦苦建立的清白刚直的美名。   他……会么?   思及那双似是轻松淡然,实则承担了太多责任和浮名的眼眸,殷悟箫心中无从确定。霎那间她恐惧了,她惧怕去想,那个以天下以江湖为己任的男人,究竟将她摆在心上的哪个毫不重要的角落。   “也许他会,也许他不会,但那对我,都不重要了。”顿了一顿,她轻轻抚上颊边乌发,仿佛寻求一丝慰藉。   然而乔逢朗却不肯放过她。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却从未得到过她一丝专注的眼神,又怎能轻易放过这种扰乱她心神的机会?   他一手拈起她的雪颚,强迫她正视自己:“我不会给你一个逃避的机会,也不会给他一个在你心中留下完美形象的机会。”   “你……你想如何?”殷悟箫面容微微发白地回视他。   “我想如何?”乔逢朗笑容中带着狠意。   “明日,你跟我回乔帮准备完婚,百里青衣若是有胆拦下你,我便不再要你遵守诺言。若他不敢,你要答应我,从此把他从你心中彻彻底底抹去。”   绢墨裂芳然   入秋了。   乔逢朗说到做到,一切起行事务都安排得妥妥贴贴。   乔帮来人捎来消息,远在京城的筠姨醒了,听说他们要举行婚礼,强撑着病体也要到乔帮主持婚礼。   木菀风仍病着,乔逢朗仍旧对她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却并不反对她病况好些后移居乔帮休养。   气若游丝的木菀风拉了她的手,头一次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般叮嘱她:“我把朗儿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神医,改日上京城来吧,楠姨的二十年,都在那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殷悟箫缓缓对宣何故说着。   她没有看错,那掩藏在宣何故孤僻性子之后的,是寂寞,是忏悔,此刻,还有一些的依依惜别。她知道,这个苍老的男人,在她身上,看到了楠姨的影子。正因如此,她竟再难恨他下去。   楠姨,我就代你原谅了他,可好?   只是不知,几十年后,她自己会不会流露出与宣何故同样的寂寥?   宣何故震了一震。   “好,好。”他这样说,淡淡地,然后,背过身去。   殷悟箫知道他在敛去渐红的眼眶,并没有拆穿他。   毫不留情的秋风吹起她水红的大氅,兜帽边缘的柔软狐毛轻拂她有些冰冷的玉腮。   那个人,没有来。   该说意外吗?   不,她早知道乔逢朗一定会瞒着他出发。   可是,百里青衣不是会轻易被瞒过的人,现在还未发觉么?还是,他根本未打算出现?   那夜凉风习习的树枝上他眼眸中翻滚的情意和渴望,此刻在她心中却变得遥不可及,甚至,变得不知真假。   “小无儿,你真要这样回去?”仍不太能接受事实的白灿挠了挠头。   他和百里铁衣等人都已习惯戏谑地唤她小无儿,更懒得更改,她也就听之任之,然而此刻听来,却仿佛是来自前世的呼唤。   殷悟箫点点头,露出一抹清浅的笑:“你要好好照顾翠姐姐,她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知道了。”临走了还不忘威胁他。   “你突然说要回去成亲,这让我大哥……嗯……让我们都好没准备……不再考虑考虑?”百里铁衣小心翼翼地看看她身后面色不善的乔逢朗,大胆地问道。   “有没有准备,又有何区别呢?端看人心中如何想法。”殷悟箫轻抿了红唇。那人,依旧不见人影。   “……那个,我大哥应该很快就到了,起码,也见他一面再走啊。”百里铁衣讪讪道。一边小声嘀咕:“真是,这个节骨眼上到哪去了……”   殷悟箫一滞。   连百里铁衣也看出她在等他么?   乔逢朗是成功的,他成功地让她陷入焦虑和恐惧中,她怕他来,却也怕他不来。事到如今,她如何能不承认?   好想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   “我去瞧瞧,或许青衣公子有什么事耽搁了。”一旁的宇文翠玉忽地出声。   “姐姐!”宇文红缨又惊又怒地瞪着胳膊肘往外弯的姐姐。宇文翠玉却丝毫不理她的激烈反对,径自往回走去。   殷悟箫却在苦笑。   还有谁不知道她此刻是在等谁的?   没有人说什么,可是她却觉得,此等境地,令她再难堪不过。   觑着宇文翠玉离去的背影,自尊心让她轻轻地扬高了柔颚。   “逢朗哥哥,我们回去吧。”殷悟箫主动伸手放入乔逢朗大掌,转身向着马车,脸上似无留恋。   那温润的笑意,轻柔的抚触,珍惜的亲吻,全部成为此刻她心中灼烧一般的痛楚。她该感恩的,百里青衣帮了她许多,就如帮助这整个江湖一般无私而无微不至,至于其他,就如一场梦一般不真实,就权当从未发生过吧。   乔逢朗面皮抽动,转为激动,眸中带着些异样的神采。   “呃……真的不再多等一会儿?”百里铁衣犹犹豫豫地出声,已招来乔逢朗一记欲杀之而后快的扫视。   殷悟箫定了定,却没有回头,她轻移莲步,往马车上迈去。   蓦地小臂上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扯了回去,未及回神,她整个人已嵌入乔逢朗强硬的怀抱,刚硬的唇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   那个吻,狠狠的,重重的,明白无误地宣示了他的所有权。   她颤了一颤,又颤了一颤,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等待最后的碎裂,那狂妄而浓重的气息入侵让她想哭,想逃。然而还没等她有反抗的意识,乔逢朗已迅速将她放开。   带些阴冷的眸子,直直地盯住她的背后。   殷悟箫脊背一僵,片刻,她迟滞地转身。   她迎上百里青衣高深莫测的注视。   ※ ※ ※   百里青衣淡淡地,淡淡地扫了一眼殷悟箫略为红肿的唇瓣,却刻意避过了她惶然的双瞳。   而百里铁衣则暗地里为他二人捏了一把汗。这情形,哼哼,还真是尴尬……   “青衣公子……也来送行么?”   乔逢朗唇角掠过一丝讥诮,一手却警告地环过殷悟箫纤腰。   殷悟箫恍然明白,即使百里青衣真是摆出姿态要定了她,乔逢朗也决不肯遵守诺言放手的。   她再看向百里青衣,那双乌黑幽邃的瞳孔直直瞪着她纤腰上多出来的大掌,却并不做声。   “青衣公子的大恩,乔帮自是不敢忘的,下月十八的大婚,还请青衣公子一定到场喝杯喜酒。”   水红大氅里笼着的软玉小手蓦地握紧,白玉指甲深深陷入掌肉。   百里青衣仍旧没有作声。   一旁的百里铁衣已经开始为他着急:   “这个……要不两位再停几日?依我看今日天气不太适合远行……”唉唉,他家老大也真是,明明来了,难道连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姑娘嫁作他人妇吧?   殷悟箫胸臆一紧,只觉又胀又痛,填满了陌生的恼怒。她忽然憎恨起他这副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德性,他若是真的不在乎也就罢了,偏生却又摆出不言不语的姿态,难道她殷悟箫就真的不值得他百里青衣动一动眉毛,张一张嘴么?   破天荒地,她竟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性,甩开乔逢朗紧紧囚握的大掌,转身快速来到马车旁边,撇一眼车上有些惊慌的马夫,一把扳开扣好的车驽,跃上无鞍的马背。   红艳的大氅随风飘在马腹边,平添几分英气,她强行别过马头,冷笑:“逢朗哥哥,再等下去,只怕到了乔帮,黄花菜都凉了,我也不是困在闺中的娇贵小姐,以马代步,岂不快上许多!”她娇叱一声,催动马蹄,竟率先奔了出去。   众人都未预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举动,乔逢朗更是脸色大变。   “箫儿!”她是不要命了吗?懂得骑马是一回事,可这驽马被打惯了,并非座骑,又没有配备马具,和她平常所骑之马大不一样,在这山路上,极易发生意外。   他立刻解下另一匹驽马,飞身上马,想要追上去,不料有一道青影比他更快,直接以卓绝的轻功几个纵跃便超越他追了上去,眨眼间便成功落在殷悟箫身后的马背上。   “你……”察觉背后一沉,殷悟箫转头一看,面色更恼。   “你这是做什么?”殷悟箫恨恨咒道。这人不是根本不在乎她的去留么?干吗又无端端跃上她马背?   “停下来!”百里青衣的神情是少见的严厉,薄唇紧抿,总是温和的眸子此刻也多了一丝怒意。   “不用你管!”她夹紧了马腹,再次扯动缰绳,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身后甩下去。   “听话,不要任性!”百里青衣声音更加严迫,两臂由两侧环包住她,不忘伸手缘着她小臂夺过她的缰绳。   “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险境,殷悟箫怎肯轻易放任他夺取对马儿的控制权,自然是拼力抵抗,一阵狂扯之下,驽马再也承受不了背上过沉的重量和山路上凸凹不平的障碍,由原本正常的马速转为狂奔,马头高高扬起,想要减轻背上的负担。   殷悟箫惊慌尖叫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温顺的马儿为何会突然暴躁起来,身侧的景物急速掠过,没有凭恃的她险些从光滑的马背上滑下,幸亏一条沉稳的臂膀坚定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并将她牢牢固定在宽厚坚实的怀抱中。   然而即便如此,狂奔跳跃的马儿仍颠簸得她五脏六腑搅作一团,几乎要吐出来了。   “百……百里青衣!”她几乎要陷入眩晕,缰绳早已从她手中滑脱,她不自觉地伸手紧抱百里青衣的一只手臂,以保持自己的平衡。   “你敢擅自骑上驽马,怎么不敢自己承受后果?”百里青衣声音冷肃,带着满满的说教。   “你……”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只顾骂她。   心中霎那间涨起无限委屈,傲气的性子哪容的他占尽一切道理,殷悟箫心一横,索性拼力挣开他的护持。   她就是跌死,也不要听他的说教!   “箫儿!”好容易控制住缰绳,却未曾设防她会妄顾自己的安危脱开他的臂弯,百里青衣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娇小的身子晃了一晃,从他的怀中溜得空子跌下马去。   胸口狠狠一震,他再也管不了狂怒的马儿,身形迅速跟着她倒下的方向弯去,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收入怀中,并在落地之前险险地提了一口气,翻转了身子,再不轻不重地落在地面。   整个人被震荡得七荤八素的殷悟箫,在眼神终于能够聚焦之时,第一个映上眼帘的便是百里青衣温文尽失的凛冽面孔。   她愣了一愣,刚才在马背上背对他还未发现,他的神情实在是出离了一贯的云淡风轻。   然而下一刻百里青衣已在她耳边沉声道:“你若是不在乎自个儿的命,何不早说,我便省了许多心思救回你这条命。”   殷悟箫呆呆看着他。   她没看错,他身边辐射着浓浓得怒气,只是被他压制得相当好。他还真是在骂她?   “我……我不曾求过你救我!”她嘴唇苍白,颤声驳斥。   “哼,可以不救的话,我又何必费事!”情不自禁的冷语中蕴含的不豫与担忧连百里青衣自己也未察觉。   然而这句话却一击命中了殷悟箫原本就脆弱的心结。果然,他救她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么,救她也不过是出于对整个江湖的一份责任么?   “你任性妄为,方才的行为,哪里有一丝的理智?简直和好勇斗气的娇气千金无异!”百里青衣步步紧逼地指责,眼见她毫不顾自身安危地纵身上马,他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本以为她一向沉稳冷静,从不鲁莽,不料却仍有理智尽失之时,这……这让他如何放心?   殷悟箫因他的指责倒退一步,螓首沉下。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可笑,多么任性,是啊,就好像她殷悟箫就应该时时大方沉着,高贵不可侵犯一般,难道她就没有任性的权利?难道她就不能伤心么?天底下谁有有资格指责她任性,唯独他不行,因为害她伤心之人,正是他。   是啊,她因他,而伤了心。   紧闭了闭细长的凤眸,殷悟箫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传说是江湖上最完美的男人。   可是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仿佛没有心一样,完美得……不属于她。   她知道,他今日来,根本就没有留下她的打算。既然他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又何必再来见她最后一面呢?   “你……你……”她低着头,“你”了半天,终于轻轻吐出一句话,话中,透出她无尽的不敢明言的哀怨:“你放跑了马儿,叫我如何回去?”   百里青衣俊容遽变,似是勉强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他嘴唇动了动。   今日放她离去,对他而言,又岂是易事?   正要出声,眼角余光却瞥见乔逢朗赶到。   “箫儿!”乔逢朗直冲过来。   殷悟箫浑身一颤,然后,她轻轻,轻轻将被牢牢掌控的右手自百里青衣手中抽离。   “逢朗哥哥。”她转身,走向乔逢朗,却始终不敢抬头。   ※ ※ ※   水红色丽影消失在马车车门之前,终是忍不住顿了一顿。   “青衣公子,千万记得来喝一杯喜酒。”殷悟箫柔声说着,仿佛割舍着什么。   单马驾的马车缓缓驶去时,百里铁衣才敢凑上来,试探性地叫一声:“大哥?”   百里青衣没有回应,兀自面容复杂地紧盯住自己摊开的手掌,掌中空空如也,似乎遗失了什么不该遗失的东西。   少顷,他转身离去。   “大哥……”百里铁衣皱眉跟在后面。他是不太晓得他这肠子九曲十八弯的大哥在想什么啦,只是,他的背影,实在有些落寞。   谁棹满溪云   炎光销玉殿,凉风吹凤楼。   雕辎傃平隰,硃棹泊安流。   金华妆翠羽,鹢首画飞舟。   荆姬采菱曲,越女江南讴。   胜声翻叶静,发响谷云浮。   良时时一遇,佳人难再求。   镜中花颜,般般入画。   殷悟箫拈起一支绣凤金步摇,皓腕一翻,斜插入高高盘起的云髻,一端仍在轻轻摇晃的金坠,衬着她凝脂一般的雪颊。   今日,是她成亲的日子。   百问山庄一别,已有半月。在此期间乔逢朗广发喜帖,邀请天下豪杰为婚礼造势,仿佛要昭告天下他乔逢朗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而奇迹般苏醒的筠姨,似乎并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只顾着为继子和甥女的婚事忙前忙后,殷悟箫曾试探性地询问她对昏迷前的一切是否有印象,回应她的只有茫然的眼神。   “箫儿,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我很高兴你现在终于懂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筠姨皱着眉,“朗儿是个优秀的孩子,绝不会辱没了你。”   她没有接受乔逢朗为她准备的一众丫鬟的精心打扮,而是独自一人对镜梳妆。大红的罗纱嫁衣,卯力地将任何一个穿着它的女子烘托得艳冠群芳。   镜中一张蛾眉淡扫,红唇欲滴的明艳容颜让她不禁忆起当日云阁之中的风流矜贵,此刻都如繁花过影,空阶逐雨一般宛如一场旧梦。她殷悟箫,纵然孤高凌傲,快意人生,今日也要像这世间的千千万女子一样,嫁作人妇。   玉指轻拂过整齐摊在台上的殷红盖头,而后,似是下定了决心地将红纱拿起,轻轻从头上覆下。   房门忽地咯嚓响了一声,殷悟箫停下了动作,放下了手中红纱,微侧过头:   “何事?”   “奴婢来送吉祥物。”   殷悟箫皱了皱眉,扬声答道:   “进来吧。”   一个素衣小婢抱着一颗圆润的苹果推门而入。   “小姐,筠夫人说了,这是吉祥物,平平安安,礼成之前小姐得一直抱在怀里,不能掉了。”小婢低首恭敬地传着话。   果然是筠姨。   “知道了。”   殷悟箫漫不经心地接过苹果,丽眸却在触及小婢蛊丽的双瞳时蓦地瞠大。   “你……”   小婢莞尔一笑,正待出声,却听门扇再次响起。   这次踱进来的却是宇文翠玉。   宇文翠玉看也未看迅速低谩醭眼的小婢,径直走向殷悟箫。   “殷姑娘,青衣公子就在外面,你……当真要继续婚礼么?”   殷悟箫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小婢轻轻起伏颤动的脊背,冷然道:“你先出去吧。”   “是。”小婢温顺地跨出门去。   殷悟箫转身面对花镜。   “看来宇文姑娘是跟着青衣公子前来观礼的了?”她指尖徜徉在整齐摆放的饰物之间,终于落在一支凤钗上。   他原来就在外面。   ……他还真打算亲眼见她出嫁?   凤钗被柔荑紧紧握住,险些弯折。   “你……你当真不在乎?不在乎我手中有青衣绝对,青衣公子非我不娶么?”宇文翠玉气息中夹杂了一丝浮躁。   殷悟箫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是这么听天由命,这么逆来顺受,她应该贪,应该傲,应该狂,独独不该顺。   “啊对了,”殷悟箫婉转一笑,“我都忘了问,那青衣绝对,宇文姑娘究竟是从何得来?”   “自然是我自己所对。”宇文翠玉凝住了玉容。   “哦?”殷悟箫唇角仍弯,眸中却现出一抹寒意。   “那青衣绝对,明明是我所对上。”   “你……”宇文翠玉不敢置信地睇着她,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一句,却仍不相信她真的会说出口。   “哼,难道天下间只有你殷悟箫才配成才女,只有你殷悟箫才会对对子么?”她倏地别过脸,气息紊乱。   殷悟箫却笑了,宛若春花。   清脆的声音如玉环掷下深潭。   “别的对子我不敢说,这青衣绝对,世上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对得出。”   宇文翠玉惊看她,头一次失了主意。   一手将凤钗慢慢插入鬓畔,殷悟箫静看镜中的宇文翠玉惊愕的容颜。   “久儿,你栽就栽在,这青衣绝对,不是有诗文之才便能对上的。”   她轻拢几丝柔发。   “青衣绝对,上下两阕,都是我亲手所作,其中意思,也只有我一人知道。”   宇文翠玉垂首不语,半晌才俯身贴上殷悟箫耳边,看向镜中。   “原来如此。可是小姐,这次栽的人,依然是你。”   眼前一黑,殷悟箫顿时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门外,方才的素衣婢女皱了皱鼻子,露出恼怒的神情。   “殷悟箫!你这吊人胃口的女人!”   ※ ※ ※   意识甫一清醒,殷悟箫便觉得后脑火辣辣地疼。   然而她心里是欣喜的,因为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大胆地赌赢了,她赌这次宇文翠玉不敢杀她。   虽然甩出青衣绝对的人是宇文翠玉,但她刚开始并未怀疑过她是久儿,因为青衣绝对从久儿手中流落到外人手里并非不可能,而她认识的久儿,爱上的人并不是百里青衣。   然而接下来宇文翠玉的一言一行却让她倍感熟悉。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言语中并不张扬却总是势在必得,长于谈判斡旋,诡于言语讽刺,安静时显得高傲而孤僻,谈笑时又挥洒自如,落落大方。直到有一日翠笙寒提醒了她,宇文翠玉的言行举止,和殷悟箫自己再相像不过了。   这女子仿佛汇聚了她身上所有的优点,却又拥有她无法匹敌的美貌。   而更令她警觉地是,宇文翠玉对她的熟悉,要命的熟悉。她总是知道如何出语扰乱她的内心,也知道什么时候应当适可而止。   能够这样了解她的人,除了身边仅剩的几个亲人,就只有贴身跟了她两年的久儿。   如果宇文翠玉就是当年的久儿,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为何宇文翠玉明明对百里青衣无意,却还要扔出青衣绝对,这是因为她吸引那个人的注意,让那个人嫉妒。那个人,生平最嫉恨的人就是天纵英才的百里青衣。   为何宇文红缨在京城百里府会激动得出手伤了殷悟箫,这是因为宇文翠玉看似不经意的挑唆和煽动。   为何翠笙寒在见到宇文翠玉抚琴时会心神大乱,因为她认出了宇文翠玉的右手指尖上有淡淡的苦练点穴功夫留下的疤痕,与当日教她以穹教点穴手法暗杀筠夫人之人一模一样,易容术遮盖了全身,却没有遮住指尖。   而百问谷中,将殷悟箫抛入容居峰与毒蝎老鬼战圈中之人,自然也是宇文翠玉。她先害了殷悟箫,再转身向百里青衣求救,企图以受伤的容氏兄妹绊住他们,却不料百里青衣敏锐察觉了不妥,及时赶到,救了殷悟箫。   一路走来,宇文翠玉有太多机会无声无息地杀死她,为何她却只有悄悄的几次暗中推波助澜?   只因她不想让人怀疑她和殷悟箫的死有任何关系。宇文翠玉这个身份,她还要用来与那个人相识,相知。   至于她为何一再地成全百里青衣和殷悟箫,那不过是因为,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殷悟箫与那个人缔结鸳盟。   那个人,便是乔帮帮主乔逢朗。   那日储秀山庄婚宴,宇文翠玉大约是笃定殷悟箫已不在人世,又知道乔逢朗必然会来参加婚宴,这才大胆拿出青衣绝对,惊动武林,却不料乔逢朗早在她上场前便被气走,而后来,她更是在京城亲眼见到了本该死于非命的殷悟箫。   只是殷悟箫不明白,以宇文翠玉的背景,美貌,为何会执着于应是不曾深交过的乔逢朗?   “醒了?”淡淡的女音飘来。   殷悟箫缓缓启眸。   “这里是……”她伸手摸了摸微肿的后脑,睁眼瞅着雕着红鸦的诡异天花板。这陌生的所在结构不规则,装饰简陋,光线微昏,有两面墙壁竟是天然石壁,看起来像是依着山中悬崖峭壁所建的隐秘居所。   “你这么聪明,你说?”宇文翠玉背对她坐在一丈开外的桌前,似乎抿着一口茶。   “这里是……‘无痕’?”殷悟箫眼珠一转。   “聪明。我觉得你猜得到,却还是不明白,你如何猜到的?”宇文翠玉声音中透着兴味。   “你不杀我,定是要用我来换什么东西,而如此看重我的价值的,除了‘无痕’以外还有什么人?”   “……不愧是商人本色,一猜便中。”宇文翠玉一弹指,微笑转身。“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用你来换什么东西么?”   “我想知道的东西太多,端看你是不是爽快地告诉我。”殷悟箫难得地老实回答。她早料到宇文翠玉不会由她嫁给乔逢朗,将计就计不过就是为了一次弄清楚真相,免得大费周折。   “昨日,我与天下第一才女殷大小姐一同在乔帮婚宴之前被‘无痕’所掳,而今日过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相信你殷大小姐已死在‘无痕’主人手中,而我虽身受重伤,却在你的帮助下逃出险境,将你的遗言告诉天下,并为了报恩,代替你照顾你无缘的夫婿一生一世。”   殷悟箫古怪地拧眉看她:“真拙劣的谎言。”   “可是天下人会相信。”宇文翠玉胸有成竹。   “逢朗哥哥不会那么好骗。”还有百里青衣。   “他会相信的。很快他会发现你的尸体。”宇文翠玉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所以你还是打算杀我?”殷悟箫错愕地盯住她,终于忍不住问了:“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平心而论,你是久儿的那两年,我待你如何?”   宇文翠玉睇住她:“你……待我很好。”忽地转开脸,“可是我恨你。”   殷悟箫一窒,苦笑道:“真是……令人憎恨也是没办法的事。”   似是洞悉了她心中所想,宇文翠玉微扬秀眉:“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便决定要恨你。”   轻雾笼上殷悟箫黛眉。   “我自幼经脉不齐,照中原正派武林的说法,是练不得武功的,偏生又生在武林世家,便成了宇文家的耻辱。不过十一岁上却偶然遇见个师父,乃是漠北穹教叛教教徒,治好我天生之疾,又传了一身武艺给我。”   “难怪……逢朗哥哥只查出楠姨他们是死于穹教武功之下。”殷悟箫苦笑。   宇文翠玉倏地叹了口气:“只是师父脾气古怪,那日我稍有忤意,他竟决意要置我于死地,以免泄露了他行踪。我负伤逃出,在去云山脚下,被一个人所救。”   殷悟箫倒吸一口气:“我记得的。原来你便是……那时我与逢朗哥哥搭救的黑衣女子!”   夜殊未央   那一年,殷悟箫十五岁。   那一年,她在去云山南麓的松露天池畔遇见一个宛如天人的陌生青年,自此心神恍惚,思绪袅然。   直到乔逢朗寻到她,她唇边仍挂着一丝得意而略带羞赧的笑意。   蓝衣锦袍的俊朗男子与唇红齿白的伶俐少女携手走在崎岖山道上,崖壁上瘦削的傲霜枝亦随着这一对璧人的笑语而微微摇曳。   “幸好我还没把你失踪三日的消息传回京城,否则娘和楠姨必定又要为你担心得寝食不安了。”男子剑眉疏朗,微弯的眼角透着不忍责怪的宠溺。   “逢朗哥哥料事如神,处事不惊,真有大将之风,大将之风……”殷悟箫心虚地呵呵笑。   “你这丫头滑头滑脑,又想顾左右而言他了。”乔逢朗无奈摇首,“这次我却不能让你这么轻易蒙混过去了。”   “逢朗哥哥……”心知在劫难逃,她连忙先摆出求饶的嘴脸。   乔逢朗却脸色一变,换上严肃神情:“我放你在山上独自游玩,你却离了安全范围,整整三日行踪成谜,好不容易重新出现,身上……”说到此处他面容微赧,“身上底衣零离破碎,还披着男人的外袍……”说实话,若不是他表妹脸颊红润,水眸晶亮,一脸刚刚欺负过人的促狭模样,他真会发狂地搜山直到找出那外袍的主人而后凌迟处死。   “还有,你离开前我给你的那瓶香引还玉膏为何不见了?”乔逢朗剑眉更蹙。这一切加在一起不由他不担心。   殷悟箫讪笑着搔了搔头,经乔逢朗这么一说,她还真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嗯……糟蹋得彻彻底底,然后凄苦地等着世俗排山倒海的非议压来一般。   看来这回要消除乔逢朗的疑虑,要费上不少功夫了。   “那个……”忐忑地看看乔逢朗,殷悟箫慌忙低头:“我……我在山上救了一个人。衣服……衣服是我自己撕去给他裹伤的,伤药也是给他用了。”见乔逢朗面现疑窦,殷悟箫忙又补充道:“你放心,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失去知觉,根本不知道救他的是谁……”   才怪。   殷悟箫明白将自己的恶劣行径隐藏是最明智的选择。   “当真?”   “当真。”她眨眨纯铡蹀邪的水眸,再无辜不过。   乔逢朗自然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确定她安然无恙,对他来说已是足够。   殷悟箫小心地瞅着他:“这事,可不要告诉筠姨和楠姨,免得她们担心。”   然后,殷悟箫发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那是一只手。   即使沾染了鲜血,却仍不失美丽的一只手。   ※ ※ ※   那女人喜欢逢朗哥哥。   虽说她刚刚及笄,但书卷上得来不少知识,加之有一个言行无忌的朋友石漫思,对于情情爱爱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   自打她与乔逢朗从山中救回那黑衣少女,乔逢朗就变得格外忙碌,只因那少女打从醒来后,就只吃乔逢朗喂食的食物,只喝乔逢朗手中的水,她似乎对其他人都抱着浓浓的敌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窗边黑衣少女的沉思。   少女偏头看了她一眼,却不理会。   殷悟箫仍不掩浓浓好奇,笑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少女仍不理她。   殷悟箫恼了。   “你知道,我以后是要嫁给逢朗哥哥的。”她故做漫不经心。   果然,这句话成功地攫住了少女的注意力。   “你们……不是兄妹?”她终于低声问出。这少女容貌艳丽,声音竟也如空谷清鹂,只是因为受伤而染上一丝嘶哑。   “我们呀,”殷悟箫扬起嘴角,“名义上是表兄妹,其实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黑衣少女咬了咬唇。   “他……不会因为父母之命就娶你。”   “可是,只要我不肯,他也不会娶别人。”殷悟箫笑吟吟地瞅她,露馅儿了吧露馅儿了吧,明明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她就是看不惯那少女一副世态炎凉波澜不惊的样子。   “那……又与我何干?”少女故作逞强地转过头去。   “可是你喜欢他。”   “我才不……喜欢他。”少女猛然狠狠回头瞪她,说到最后三个字却没了底气。倒是殷悟箫被她恼羞成怒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真不喜欢他?逢朗哥哥可是新一代的青年侠少,风流倜傥又温文尔雅,慈悲心肠又高风亮节……”   “你住口!”黑衣少女倏地红了脸。   她自然知道。她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就是乔逢朗把她拉回来的,也是乔逢朗,在她伤口疼痛,几欲发狂时不断以温厚的言语让她冷静下来。她脾气暴躁,对所有人都怀有敌意,起初一直不愿进食,也是乔逢朗每日亲自喂她,并且先自己吃过以证明无毒才逐渐取得了她的信任。   这个男人简直善良耐心得令人发指,她不过是一个啤醍相逢的路人,他施以援手也就罢了,竟还付出了只有至亲之间才能交付的关心。她活在这世界上,一直处于恐惧与憎恶中,她憎恶她的奶奶,她的家人,她的师父,却又恐惧自己无法达到他们的要求,无法做到他们希望她做到的事。可是如今,却有这样一个人,完全没有理由地把她摆在心上照看着,牵挂着,而不需要她完成任何事。   便是在这时,她豁然开朗,那些从前她博命地想要争取到一丝丝赞美和关爱的人,不过是把她当作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而已。   便是在这时,她知道这个青年男子值得她此生戮力而求。   殷悟箫细细钻研着她的神色。   “你不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你么?”反正她是不曾见过乔逢朗如此对任何一个女子。   黑衣少女,也就是宇文翠玉愣住了。她没有想过,乔逢朗对她是作何感想?   殷悟箫暗暗偷笑。   “我猜逢朗哥哥对你有意思。”人好是一回事,做好人还开心成这样是另外一回事。这少女虽然性格极端,又身份不明,但却是真心喜欢乔逢朗的,她这当人小妹的,理应帮他一把不是?   “你再乱说,我便割了你的舌头!”宇文翠玉红了粉面叱她,眼中却已失了杀气。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心下正朦朦胧胧想着,他若是真对自己……那该怎么办才好呀。   “你急什么呀,我也是一番好心!”想当初她家的岑律大掌柜就是被她这舌粲莲花的功力拐得签了十六年的卖身契呢。   “我约了逢朗哥哥今晚去园子里赏芍药,你去不去?”   宇文翠玉面容一变,以为她又在故意炫耀。   “到时我替你问问如何?逢朗哥哥最疼我,决不会说假话骗我。你藏身在亭子后面,逢朗哥哥不会察觉的。”殷悟箫眉眼弯弯,笑意盈然。   “我……”   “这是个很诱人的提议吧?”殷悟箫再加了把火。   宇文翠玉心中一颤。   谁说不是呢?   ※ ※ ※   就着月影,殷悟箫扫了一眼凉亭后高大的灌木丛后露出的一块暗淡的布料。   “箫儿。”背后的声音有些残破,带着厚重的鼻音。   她一愣,忙转过身来,认出是乔逢朗,这才宽下了心。   “逢朗哥哥嗓子不舒服么?”殷悟箫关心地上前两步。   乔逢朗摇了摇头,炯炯的眸子在黑夜中熠熠发光。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么?”她蓦地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箫儿……”乔逢朗再唤,这次带了些叹息的味道。   “怎么?”殷悟箫眨了眨眼,这夜的风怎的这么冰冷?   “没什么。”他忽地笑了,便是惯常那种温柔慈爱的笑。“今晚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殷悟箫摸了摸鼻子,收敛心神,不答话地绕进亭子,拈起酒壶将两只小杯倒满。   “小镇上出了名的女儿红。难得出来一趟,我叫年叔叔去打回来的。”   “哦?箫儿怎么有这么好的兴致?”乔逢朗挑了挑眉,乖乖坐下。   酒香蔓延了整个园子。今夜的乔逢朗竟没有禁止她喝酒,罢罢罢,正中她酒后吐真言的计划。   “逢朗哥哥,咱们是几岁订下的亲事呀?”   乔逢朗剑眉一沉。   灌木丛中也漏出几点极细微的声响。   “谁?”他陡然站起身,瞪住丛中,脸上浓浓的戒慎。   殷悟箫慌忙按住他紧绷的手臂,安抚着:“一定是老鼠,我昨儿个才在池子后面抓了两尾大老鼠,那毛色锃亮……”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自己先住了口,然后指住他尖叫:“不许转移话题!你一定是忘了对不对?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可忘记?”   “我……”乔逢朗语塞地讪笑,全无防备地被她兜回原先的话题。   殷悟箫面色稍平,转而笑吟吟道:“你什么时候娶我?”   乔逢朗直愣愣看着她。   “随时……不,你希望什么时候?”他终于消化她的话,猛地伸出一手抓住她的。   咦……这跟她的预想有点差距……逢朗哥哥不是应该艰难地向她表达一下两人之间仅存的兄妹之情么?   “那个……我是说……”她困惑地瞅着他渐渐闪亮起火花的瞳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是说,即使你对我只有兄妹之情,而且你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会喜欢上别的姑娘,可是你还是非娶我不可?”   她都已经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说啊,大声地热烈地反抗她的说辞,告诉她他会终于自己的心,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吧!   乔逢朗却逼近一步,浓黑的双眼深深看入她的瞳孔:“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   呀?呀呀呀呀呀呀?   “难……难道不是吗?”殷悟箫忽然有大难临头的预感。   “箫儿,”乔逢朗再进一步,双手扣住她双肩以拉近两人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将她收入他的阴影之中。   “我,乔逢朗,”他停了一停,声音中一丝厌恶转瞬即逝,“此生对你誓在必得,非你不娶。”   “啥?”殷悟箫满心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说,我爱你。”乔逢朗唇边多出一朵意味深长的笑花。   “等等……”殷悟箫猛抽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捂住他迅速靠近的脸。   “那东厢房那个黑衣姑娘呢?你对她……”   “我心中只有你一人,亦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能与我相配。”乔逢朗笃定地打断她。   “这……”殷悟箫苦了脸,她这是弄巧成拙吗?   树丛后蓦地一声大呼,声音尖厉而愤怒。   “殷、悟、箫!”凌空跃出的黑衣女子挥着一把长剑,咬牙切齿。   “我……我……”殷悟箫竟忍不住有些颤抖。   乔逢朗早警觉地将她护在身后,出掌迎上来者,他不愧是家学渊源,来回数招便一掌拍在宇文翠玉身上。   宇文翠玉哇地吐出一口猩红,窈窕的身子飞起,狠狠撞在院墙上。   她动作缓慢地靠着手中长剑的支撑爬起。   “你……当真如此将我弃若敝屣?”宇文翠玉颤抖着捂住伤处,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戒慎的乔逢朗。   半晌,乔逢朗慢慢出声:   “你是谁?”   宇文翠玉和殷悟箫同时张大了嘴。   不同的是宇文翠玉的嘴很快合上了。   她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倏地狠戾大笑起来。   “殷悟箫,今□给我的屈辱,改日我定会加倍奉还!”她旋身踩上墙头,随即飞身而走。   殷悟箫大张着红润的小嘴,半晌才舔了舔嘴唇。   乔逢朗似是发现了她的不妥,耸了耸肩:“我就是讨厌这种纠缠不休的女人。”   ※ ※ ※   就是这一年,乔帮帮主乔百岳在年底沉疴难医,撒手人寰。   就是这一年,乔逢朗以惊人的魄力和强势的手腕掌控了乔帮,继任帮主。   就是这一年,百里府年纪轻轻却已誉满江湖的青衣公子自一处断崖下救下一个重伤失忆,面容全毁的青年,带回府中认为义弟,并令其拜百里府老爷子为义父,百里老爷子为他取名为秦栖云,意在云中栖住,忘却尘俗。   次年开春,百里府老爷子溘然长逝,江湖再度痛失一武林泰斗,百里府正式由百里青衣执掌。是年,青衣公子于百里府厅前照壁上题下青衣绝对,青衣公子将能对上此对的女子视为命定佳人的传言随之不胫而走。   芙蓉惹钓丝   “你当真以为除掉了我,你就能得到逢朗哥哥?”殷悟箫难以置信地瞪着宇文翠玉。“那天晚上,是个意外,意外你知道吗?”依她的观察,乔逢朗是应该对她有情没错,至于后来发生那样的变故,实在也非她所愿啊。   “我只知道,不除掉你,我就半点机会也无。”宇文翠玉波澜不兴地看她。   所以,她的亲人,她的楠姨,就是为了这种破烂原因惨遭毒手?   怒火一星一点地逐渐在她眼中汇聚。   殷悟箫缓缓坐起身,骤然冷笑,此刻,她只想以尖锐的言语刺伤那个夺取她在这世上本来就拥有得不多的亲情的人。   “其实,你是在模仿我吧?”   宇文翠玉终于变了芳容。   “你说什么?”她死死盯住殷悟箫。   “我说,你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不过是想成为另一个我罢了。”殷悟箫如她所愿地重复着。   见宇文翠玉玉容发青,她又雪上加霜:“不用否认。”走下床来,就如高傲的凤鸟一般俯视着宇文翠玉:“三年后的今天,你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当年的殷悟箫的痕迹。你学词作对,还苦练琴艺,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翠姐姐提醒,我还真没有发现,你的一言一行,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殷悟箫。”   “我没有,我才没有!”宇文翠玉被彻底激怒了。   “你没有?那么告诉我,你潜伏在我身边整整两年,是为了什么?你是想看看,我殷悟箫究竟何德何能让逢朗哥哥如此青睐是吗?你苦心布局,不过是证明了逢朗哥哥喜欢的只有我,只是我罢了!”   “你住口!”平淡的水瞳再也经不住尖利的刺激而染上癫狂与狂怒,宇文翠玉玉手暴长,化作恶鬼的力抓狠狠扼住殷悟箫的颈子。   “你是牙尖嘴利,我一辈子也及不上你。可是,我现在就可杀了你!”她艳丽的脸蛋逼近殷悟箫的双眼,仿佛艳鬼索命。   殷悟箫无惧地回望她:“你在害怕,害怕我说出事实,事实就是,你根本没有自信逢朗哥哥会爱上真正的你!”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殷悟箫嘴角噙着一条蜿蜒迤逦的血丝,轻轻转回被打偏的脸。菩萨保佑,宇文翠玉一定是用了十成十的劲道,她的半张脸都在□。   “这,”她忍住颊上剧烈的疼痛,“就是真实的你吧。真是可怜。”   颈上的力道蓦地收紧,赖以生存的空气瞬间便离她远去。   “我改变主意了,现在,只要能杀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宇文翠玉狰狞的笑意在她眼前浮现,随后渐渐模糊在因窒息而流出的泪水中。   殷悟箫听到自己的猛咳和手脚挣扎的碰撞声,然而意识却随着氧气的隔离而渐渐丧失。   “你再不住手,我就会拒绝和一个蠢女人合作。”宛如冰窟的低哑嗓音忽地降临。   宇文翠玉凌然回首,声音的主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背后,手中提着一个物事——准确来讲是一个正在拼命舞动全身的身穿婢女服饰的女子。   女子鼓着双颊,一双清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无法作声,一望即知是被点了哑穴。   “你可以继续这样不放手,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出声的男子貌似浑然不在意殷悟箫的生死,眼光带着一缕汀醵逡巡过宇文翠玉和殷悟箫。   宇文翠玉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她咬了咬牙,终于顺从地放手,任晕厥的殷悟箫重重倒地。   “我自有分寸。”她转过脸去哼了一声,不知为何,这人的目光她总是不敢正视,仿佛掺杂了许多她猜不透的谜团。   “倒是你,这是做什么?”她扫一眼仍在挣扎的平凡小婢女。   “这是你手脚不利落留下的祸根。”男子将小婢女随手扔在地上。   小婢女作势咆哮了几声,以抗议被粗鲁地对待,虽然明知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宇文翠玉不屑地一笑:“不过是乔帮的一个小丫环,你随便处置就行了,还称得上是祸根?”   男子冷笑:“你看清楚她是谁。”   “她……”宇文翠玉不明所以地望向小婢女简洁清秀的脸蛋,平平无奇。   倏地平凡而细致的五官勾起了她的某种回忆。   “石漫思!”她惊呼出声,声音竟奇异地有些颤抖。   传说中的石大姑娘乃是当世最特立独行,惊世骇俗的女子,她以百变的身份,百变的容颜,以及五湖四海都吃得很开的人际关系而著名,据说石大姑娘对易容术是十分的鄙视,因为她长了一张十分大众却又独一无二的脸。   之所以说大众,是因为这张容颜单独出现时,会被即刻淹没在茫茫人海中,不会让人留下任何印象,而之所以说独一无二,是因为石漫思无须易容,就可以让这张容颜变成她想要的任何模样,譬如她女扮男装在朝为官的英俊男子,譬如她在□院挂牌时的绝代妖姬,譬如……现下完全无法让人留下任何印象的小婢女。   很不巧地,这个女人虽然武功很烂,却跟各大帮派的老大都保持着一种哥俩好的关系,更不巧的是,她的姘头——嗯,准确来讲是明恋暗恋地守护了她十多年的浣意书斋大掌柜岑律,据说有着常人无可比拟的雄厚背景。   一句话,这个女人是所有想要做坏事的人的最大麻烦。   “杀了她?”半晌,宇文翠玉才试探性地问。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她在殷悟箫身边待了两年,虽与石漫思打过几次交道,却还是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认出她来。   男子没有做声,似乎也蹙谩酢貅了一番。他低首看看地上的石漫思,只见她一脸的纯真与无辜,分明写着五个大字:我会乖乖的。   “留着她。”男子终于开口。   石漫思顿时长出了一口气,这里谁说话比较算数,很明显嘛。   “可是……”宇文翠玉还要质疑。   “杀了她,后果我们未必承担得起。”武林帮派还好说,那个岑律……他至今仍捉摸不透他究竟是什么背景。   待两人离去,终于被解开哑穴的石漫思又是哭又是笑地抱住昏迷的殷悟箫。   “好妹妹,这回姐姐可是为了你彻底栽了!”   ※ ※ ※   乔逢朗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新房内。   缺了新娘子的喜筵就像一个华丽的玩笑,冷冷地嘲讽着他的可悲。   蓦地他双目猛睁,提剑大步跨出门去。   “百里青衣,把箫儿还给我!”铮地一把长剑架上百里青衣的脖子。   宾客已散得差不多了,没有人敢在这当口露出惋惜或嘲讽的表情,更没有人敢上前管这两人之间的纠葛。   百里青衣没有闪躲。他斜睨一眼紧贴颈边的冰冷剑刃,脸上竟难得地出现一丝厌烦。   “这时候应该做的是仔细清查现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而不是无谓地迁怒于人!”   “你少假惺惺了!”乔逢朗剑柄用力,目欲喷火,“若不是你带走了箫儿,还会有谁?百里青衣,有种的你就堂堂正正和我公平竞争,暗地里使这种伎俩算什么好汉?”   百里青衣黑眸转浓:“我没有带走她。倒是我要问你,从百问山庄带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是你,现在人不见了,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要人?”   “……”乔逢朗被他一堵,一时竟无话反驳,他与百里青衣不睦已久,可是听到百里青衣当众反唇相讥,这还是第一次。   “就算不是你带走她,也肯定和你有关!箫儿……箫儿她定是逃婚去找你了!”百里青衣的冷静让他的妒火愈加无处发泄,集结成冲动的怨怼冲口而出。   百里青衣面容一紧,垂下的眼帘掩去了他此刻的心情,而宽袍中的指节却紧扣得发青。   “果然,把箫儿交给你是个错误。”   “什么?”乔逢朗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百里青衣缓慢而坚定地说,“把箫儿交给你,是个错误。你配不上她。你无法体会她的心情,你根本不懂得她的好。”他顿了一顿,眸中终于染上一层暖意:   “我认识的殷悟箫,说到就会做到,逃婚这种事情,她不会做。”   乔逢朗胸坎如遭重锤,百里青衣的话对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侮辱,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以这样的语气和方式提起。   他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半晌才嘲讽地冷笑起来。   “难道你就配得上她?一个连开口叫她留下的勇气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百里青衣一震。   身后的百里铁衣暗暗捏了一把汗。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自百里青衣身上笼罩开来,没有人看清百里青衣做了什么,只知道乔逢朗手中的剑当地一声断了,而乔逢朗本人在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被一股绵远浑厚的劲道高高抛起,重重坠地。   身后一同跟来的宇文红缨终于沉不住气了,上前激动地叫道:“青衣哥哥,你何必为了那个女人受人羞辱,他家的新娘子丢了是他家的事,我们……”冷不防望见百里青衣此时的神情,她蓦地住口。此时的百里青衣,既不温暖,也不闲适,甚至,他眉间还多了一抹阴暗。他不是个救苦救难的神佛,而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   百里铁衣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青衣公子动怒了。即使是在面对穷凶极恶之人时,他也不曾见过百里青衣动怒。如果说上回殷悟箫溜出百里府后,百里青衣只是心情阴晴不定,那么这回殷悟箫离开百问山庄,百里青衣就是乌云郁结,只不过这一回,在看到乔逢朗恼羞成怒的神情和空荡荡的新房时,百里青衣的怒气已经无法不形容于外了。   只是……百里铁衣无奈摇头,百里青衣自己还不是一样因妒生恨,还不是一样恼羞成怒,还不是一样满腹的不甘心?可是他这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大哥纯粹是自找的,连他都想问他大哥一句,有种你当初倒是把人家留下来呀?   “宇文姑娘,”百里青衣却突然转向宇文红缨,“请问令姐何在?”   “呃?”宇文红缨还沉浸在百里青衣刚才带给她的惊吓中,“那个……姐姐这两日不太舒服,所以没来参加婚礼……”现在是在说什么?怎么无端端话头又绕到她姐姐头上了?   百里青衣眉峰成峦,深潭一般的瞳孔中带着不可捉摸的信息。他气息渐趋平稳,正待收拾阵容,循线救人,却闻得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人群散去,现出几个面容刚毅的黑衣卫士,而被卫士护在中间的,赫然是京城浣意书斋的大掌柜,岑律。看得出,冷冰冰的大掌柜此刻面色也有些发青。   “岑大掌柜来此何事?”百里青衣敏锐地嗅到了什么。   果然,岑律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找人!”   水扬波兮杳冥冥   没有人会喜欢在被人掐晕后好不容易醒来还要面对气势汹汹的连篇累牍的逼问。   殷悟箫自然也是一样,但是她不得不。   虽然石漫思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   “我要知道全部的事情,你看着办。”   “那个……我可不可以先喝口水?”殷悟箫困难地开启干涩的嘴唇,一边偷眼看着桌上的茶壶。   然而石漫思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眼圈儿一红,委委屈屈地掉下泪来。   “小没良心的……居然只是要喝水……居然敢喝水……”   “我……算了。”她不喝了还不行么?这年头,喝口水都这么不易。殷悟箫苦哈哈地想。   “你!”石漫思倒抽了一口气,带着满脸的鼻水和泪水死死盯着她,然后蓦地站起身来,一副悲恸不可遏的样子狠狠跺着脚在床边来回走了两圈。   “又来了……”殷悟箫抚额不忍看。她是个病人啊。   果然,在走了不下十圈后,石漫思猝然站住,转身面向床铺,气势汹汹地摆开茶壶架势。   “你让我从何问起,从何问起?”   ……干脆不要问,如何?   “你失踪了整整三年,整整三年!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捎过一根回来,连我都差点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还不是常常扛个包袱出门几个月音讯全无?殷悟箫很想这么反驳她。   “先是听说你在百问山庄求医,还变成了百里青衣的未婚妻,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听说你要成亲了,还是跟那个你以前死也不嫁的表哥!可是从头到尾,你有没有捎个消息回来,有没有?成亲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知会我一声,你是不是当我这个朋友死了?”   ……其实我是怕自己不小心死了,不敢随便给你希望啊。   “殷悟箫!你要是想绝交,就干脆利落给一句话,你的死活,我以后就再也不管不问了!”石漫思眼中的水气再度开始聚集,眼神却毒辣得像要剜掉殷悟箫一块肉一般。   “是我错是我错……”殷悟箫只得勉强撑起还有些瘫软的身躯,伸手将石漫思揽在怀里。虽说石漫思略长她几个月,却从小就对她有着致命的依赖,因为是她把石漫思从贫民小巷里挖出来,还帮她装殓了她娘的尸首。石漫思的这种依赖非关物质,却是情感上的强烈维系,年幼的时候,两个早熟的女孩子互相慰藉,一同成长,这种情谊与家人无异。   没办法,谁让她从小就被人依赖着,习惯了,也不差这一个。   殷悟箫的双眼慢慢地也有些潮湿。这是她体内的“求不得”解了以后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终于死里逃生了。鼻腔被浓浓的感动堵塞着,她不禁抱紧了石漫思,心想着:是啊,就算楠姨去了,在这世上,还有一个石漫思。   石漫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境,于是伸手回抱她。   “箫儿,你受苦了。”她哑着嗓子,在殷悟箫耳边这样说。   一股致命的温暖瞬间渗入殷悟箫的心田。现在是谁在依赖谁?殷悟箫苦笑着,一边将三年来的一切和盘托出。   好容易听完一切的来龙去脉,石漫思不由得抹了一把脸。   “可是……如果……然而……后来……其实……”她张大着嘴吐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字眼,试图表达些什么。   “……”殷悟箫耐心等待着。   “你表哥……百里青衣……宇文三八……乔逢朗……”这回是人名。   “我表哥不是百里青衣,宇文家有两位姑娘,而你把哪一位叫三八都是不太好的行为。”依然很有耐心。   “……”石漫思终于强迫自己闭上嘴巴整理思绪。   “我在来的路上留了记号,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救我们。”   是啊是啊,殷悟箫跟着叹息。“你别忘了你做的记号一向只有一个人能看懂。”万幸的是那人总是能及时赶到拯救石漫思于水火之中。   “只是,‘无痕’主人利用宇文翠玉把你抓到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该不会像她心里想得那样……   殷悟箫看出她的心思,微微颔首。   ‘无痕’主人的目标,是乔逢朗。经过百问山庄一役,‘无痕’主人已经看得非常明白,对乔逢朗起着最大的影响力的,不是木菀风,不是乔帮的基业,而是她,殷悟箫。   所以,他放弃了先前针对木菀风和乔帮的行为,而是将矛头指向她,如果她没有料错的话,依照‘无痕’主人对待木菀风和对待乔帮的手段,他多半是打算如法炮制,在乔逢朗面前毁了她。   听了她的分析,石漫思忍不住一阵抱怨。   “我说你表哥究竟跟人家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怨,值得‘无痕’主人这样对付他?”连带地还害惨了她们这两尾“池鱼”。   “我……不知道。”殷悟箫垂眸掩去别样的神色,“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保住自身安全,才不致拖累赶来救援的人。”   石漫思点点头,难得卸下了戏谑的神情,眸子里透出狐狸一般的精明。   “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嗯……什么?”石漫思习惯性地继续点头,却在大脑消化了殷悟箫的话之后猛地张大了嘴。喂喂,什么叫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言下之意她殷大小姐打算做一个纯粹的弱智美女?   “你会武功,你是江湖人,你比较年长。”殷悟箫不紧不慢地竖起三根手指头,“没办法,谁叫这种死里逃生的事情你比较有经验。”她一脸的遗憾,心里却在暗爽不已。老规矩,勾心斗角的事情就交给奸诈的石漫思,她么,只要糊弄石漫思就可以了。   石漫思久久无语。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这个女人历劫归来后身上的劣根性就会通通消失?   还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处处逢源八面玲珑的石大姑娘独独被这个青梅竹马吃得死死的?只好自认倒霉。   “好了,事关生死的话题结束,接下来我有三个问题。”任何人看了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都会想把眼前的女人揪过来打一顿然后拿着烙铁一边在她面前晃一边逼问以下的三条。   “第一,你有两个表哥?那他们究竟哪个是哪个?”   “第二,你跟百里青衣从前和现在分别是怎么回事?”   “第三,其实你早就知道真相了,一切的真相?”   殷悟箫哼哼一笑,忽然心情大好。   就不告诉你。   紧握着石漫思的手,她知道,从前的殷悟箫回来了。   ※ ※ ※   月黑风高。   百里寒衣迟疑了一下,以指弓轻轻叩门。   “大哥?”   内里无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二弟?不是说要天明才到么?”百里青衣一身月白色的织锦内衫,神色如常。   “怕耽搁了大事,所以路上赶急了些。”   百里青衣点了点头,让开一条路,示意百里寒衣进来说话。   “京城状况如何?”百里青衣在桌前坐下,为两人各倒上一杯茶,摇曳的烛光使得房中弥漫着一丝飘忽无定的味道。   “如你所料,朝廷里果然有‘无痕’的势力,因此连岑大掌柜也无法调动朝廷密探的力量。另外我还收到消息,九庄十八派听说石大姑娘有难,纷纷派人前来支援。”   “嗯。”百里青衣低眸深思。   “之前我们抓住的‘迷梦’只知道‘无痕’总部是在去云山西北一带,却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我留了四弟在京城,有什么新的消息他会随时传来。”   “这样。”百里青衣沉吟片刻,忽地抬头盯住他。“栖云贤弟近况可好?”   “……”百里寒衣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方才答道:“栖云……自上次一别后就一直抱恙在身,现在正在储秀山庄休养,原本他也想遣人来助,是我阻止了。”   他停了停,似是犹豫着是不是该说出口。   “大哥,其实这次的事情,理应由乔帮出面牵头,百里府一向在帮派恩怨中保持中立,只承担查清事实,秉公论断的责任,这次也不应破例呀。”   百里青衣看他一眼,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似地微笑:“你说得有理。”   百里寒衣松了一口气,便也坦然笑道:“上次‘迷梦’之事也是因为她自己徒造太多杀孽,我们才出手制裁。因此为弟的觉得我们现在应当先作壁上观,待事情清楚之后再决定是否介入。”他有条不紊地罗列出观点,定定地看向百里青衣。   “大哥不要因为一名女子而乱了方寸才好。”   百里青衣端着茶杯送往嘴边的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看杯中清润的茶水,很有些感动的样子:“二弟,是我设想不周,让你担心了。”   “大哥,”百里寒衣也回了他一脸的兄弟情深,“这当然是我分内的事。”   非常应景地,空气中响起细小的爆裂声。   百里寒衣眼中蓦然充满痛楚和惊恐,而兄弟情深的笑容却依旧不变地挂在他脸上,这让他整个人的样子看起来扭曲而诡异。   “大、大哥?”他尝试挪动四肢,却发现自己已被整个人定住,而更加令他心急似火的是他全身的气劲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外倾泻消失。   他的气海穴被点破了。   “难道是为了那个女人?”百里寒衣下意识地问。除此以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原因啊,刚才一切都还好好的,就是在他说出了那句话之后……   百里青衣仍然带着一脸和煦的春风,高深莫测地摇摇手指头,然后,又用与他现在的表情毫不相衬的劲道抓住他的头皮……   ——撕下一块人皮面具。   “第一杀手‘勾魂’,好久不见。”   门外忽然吵闹起来,大步跨进门来的正是百里铁衣。   “大哥,二哥到了!”他看清房中情形,不由得“噫”了一声。   “二哥来看,大哥逮到了条大鱼!”百里铁衣回头叫嚷起来。   随后跨进来的正是一脸讶然的正牌百里寒衣,他见到勾魂的打扮和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又看到被百里青衣扔在桌上的人皮面具,心中顿时了然,于是会心一笑。   “扮成我的模样,嗯?”他一脸同情地瞅着勾魂,“虽说你的易容术天下第一,但我仍要佩服你的胆色。你不知道在百里府里头有多少秘辛,一个不小心就会露馅儿么?”   百里青衣也是一笑:“三弟,这个人就交给你了,天亮前务必把‘无痕’总部的真实所在问出来。”   百里铁衣点点头,拎起一脸乌鸦色的勾魂走了出去,不忘拍拍他的肩膀:“哥们儿,我得恭喜你,遇上我们这行里的行家了,你此行非虚啊。”   勾魂眨了眨恐惧的大眼睛,很想问他,尊驾干的是哪一行?   百里铁衣看出他的疑惑,呵呵一笑:“逼供。”   房中,百里寒衣不紧不慢地摸出一把扇子,甩开,然后享受地问:“你又叫人家二弟了吧?”   百里青衣一脸坦然地点点头,唇边一抹略显恶意的笑。   百里寒衣于是叹息。   “唉,什么时候你才肯在私底下叫真正的我一声二弟呢?”百里府对外的排行一二三四再清晰不过,可是私底下,百里青衣却独独不肯唤百里寒衣一声二弟,而是固执地唤他的名字,寒衣。百里寒衣虽然偶尔抱怨大哥的不公,为何对老三老四都内外不分地称三弟四弟,却单歧视他一人,但事实上,对于百里青衣这样做的原因,他心中是了解的。   百里青衣内心深处始终认为,百里寒衣才是真正的百里府长子。   “然后呢?那个笨家伙是不是又扯了一通这件事情百里府应该如何应对的废话?”百里寒衣摇摇扇子,再问。   这种对话按常理来讲是再正常不过了,不过这可怜的人大概完全猜想不到,事情演变到这一步,百里府的推波助澜功不可没,而他百里寒衣,完全是乐见其成的。   百里青衣再点头:“他还奉劝我,要以百里府的责任为重,不要为了一名女子乱了方寸。”   此言一出,饶是一向八风吹不动的百里寒衣也忍不住为之倾倒。   “百里府的庄严假象果然坚挺,坚挺得很哪。”天可怜见,百里府的责任?整个百里府里唯一在乎百里府的责任的人就是百里青衣,反而是他们余下三个百里府的真正骨血完全不把百里府的责任当回事,更不可能把这种东西挂在嘴边上拿来规劝他们大哥。   “百里府的责任?”百里寒衣忍不住重复一遍,然后刷地把扇子横在前面,自己在后头肆无忌惮地颤抖。   百里青衣瞅着他,唇边也不禁漾起一抹温暖的笑:“别太把这六个字不当一回事,总有一天你要为了这六个字苦心经营。”   “苦心经营?”百里寒衣抬头,眼中隐约还闪着一层泪光。“你是说操劳致死吧?”他一脸的恭敬和敬谢不韪:“身为百里府的一员,理应分担百里府的责任,但是我坚持,最大最重的那个担子,仍然由大哥您来担。”   “哦?”百里青衣挑眉转身,尾音拉得长长的。   是错觉吗?百里寒衣没由来地全身警戒。   “大哥!”百里铁衣这时兴冲冲地闯进来,“问出结果了。”   “三弟真是神速。”百里青衣转身,脸上赫然是招牌的春风笑意。“结果是?”   “遮雾山七绝崖。”百里铁衣笑容微凉,为什么大哥夸他神速还要夸得那么讽刺?   “……”百里青衣眼神飘了一飘,这才转脸面向百里寒衣,郑重其事地交代:“我出去一趟,这里暂且交给你了。”   百里寒衣了然地点头。   “大哥,替我向小无儿……我是说殷大小姐问好。”   “……”百里青衣眯眯眼,无害地笑笑:“我会的。”   “大哥!”百里寒衣再次在后头叫。   “对着一个你牵挂了六年的女子,方寸这玩意儿就随它乱去吧。”   百里青衣背脊僵了一僵,然后——翩若惊鸿地飞去。   看朱成碧   “无痕”总部大概是依托在崖壁上,很可能根本就是吊在悬崖伸出的一截下面。   寒气真重啊。   殷悟箫在夜里迷迷糊糊地一边睡,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   不知道是不是想着想着就兀自从口中说出来了,她似乎感觉有人听到了她的叹息,然后在拉她的被子。是睡在床的那一头的漫思么?那家伙睡觉也不安分。   她于是抱紧了被子。   然而一个她无法反抗的力道强制地把她的手抬起来——塞进被子,然后把被子细心地掖好。   真好,终于不透风了,她在梦里叹息。可是还是很冷呀。   好像有谁在低低地笑着,嗓音还很好听。   你接着笑呀……哼哼……   脚底突然传来一丝凉意,她皱了皱眉,正待缩脚,双脚却马上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热烫而略有些粗糙的感觉令她满足得蜷缩起来,暖意源源不断地从她脚底导入,直到暖遍了她的全身。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她想起小的时候,和漫思一起在京城冷冽的冬天里跑出去打雪仗,有一回不小心弄丢了鞋子,漫思便把她的一双鞋子分开,两人各穿了一只回去,结果回到家,两人的另一只脚都冻成了冰棍。楠姨那时大骂着叫人快去捧两盆雪,一旁站着的岑律只有十五岁,却二话不说地拉起漫思的脚塞进自己的怀里捂着。   她坐在旁边,家里有下人见了也照葫芦画瓢想捂暖她的脚,却被她拒绝了。她看着岑律和漫思那两人,心里竟有些羡慕,她知道下人们这样对她的心态和岑律对漫思的心态是不一样的。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她能像漫思一样拥有一个人,一个在身边全心全意守护自己的人?   不期然,一张美的不可思议的脸孔浮上心头,除了百里青衣还能有谁?   殷悟箫惊了一惊,蓦地醒来。   一室的冷清充斥她的眼帘,只有壁上的鸦在张牙舞爪。她有些失落,一侧,石漫思细细的鼾声正在起伏。   不对!这时身上仍旧盎然的暖意不是假的!她急切地撑起身子,借着些微月光,低首正看见床沿的褥子上还印着一个浅浅的有人留坐过的印子。她覆手上去,上面还残留着几许体温。   她整个人停住,认真思考了一番。   刚才的梦绝对不只是个梦而已,而那个施功为她取暖的人……   有能力无声无息只身潜入无痕总部的人,天下也没有几个吧?   有胆子冒险进来探视她的安全,却没胆叫醒她么?   这人怎么总这样?   她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霎那间心中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 ※ ※   “我说,你就獭跻去通报一声又如何嘛!”石漫思磨破了嘴皮子,还是无法诱得给她们送饭的丑儿替她传话。   “主子说了,只管你们吃好住好,其他要求一律不准。”丑儿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却大人一般平板答话。   “只是通传一下,无论对你主子还是你都没什么损害不是?”   丑儿看也不看她,径自摆好碗盘。   石漫思拈起盘中一颗花生,不雅地扔进嘴里。   “你们这儿都这么死板么?我们可是你主子再重要不过的客人,耽误了大事,你担当得起么?”   仍然没有回应。   “干大事的人是要懂得冒险的,你也不想一辈子做个端茶送水的是不是?”改为以利相诱了。   丑儿冷冷觑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石漫思面色遽变,清秀的五官扭曲起来,惨白得狰狞,一手猛地扣住脖子,沙哑地艰难叫出:   “有……有毒……”说话间已砰地一声倒地,连带砸倒了两张红木椅。   丑儿干脆看也懒得看,径自收了食盒就要走。   “你……你这孩子也太狠心了吧?”石漫思腾地从地上跳起来,哇哇大叫。连这一招都没用,“无痕”的教育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等等。”靠在床沿上看戏的殷悟箫这时才开口。她掏出一个红色的物事:“把这个带给你家主子。”   丑儿定睛一看,那是一个艳红的血玉玲珑坠。   “这……”平板的眼波不由得闪了一闪。   “怎么,在你主子身上没见过么?”殷悟箫语带嘲讽。   见过,就是见过才会惊讶万分。丑儿不敢大意,忙接过玉坠,答了声是便退出门去。   石漫思大奇:“你那坠子不是当年你娘有孕时和乔家定下亲事的信物么?好像乔家表哥身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殷悟箫深吸口气:“不错。”那玉坠本是一对,不过自从她遇到宇文翠玉那一回,她就再没见乔逢朗戴过。   她原来觉得,玉坠是带走了一部分的逢朗哥哥,把他的善良谦和都带走了,现在才知,玉坠带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 ※ ※   “姑娘请留步,主子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门口的守卫冷冰冰地说着礼貌的措词。   “哦?”宇文翠玉富有兴味地挑起柳眉,“大白天的,你主子莫不是在会客?”这“无痕”总部到处弥漫着一股杀戮和绝望,连她都产生出一种不确定感,隐隐觉得,除了要和“无痕”主人合作,她对这个人简直是一无所知,而某些她不知道的东西,将会对她十分不利。   守卫垂首:“主子是独自在房中,并无他人。”   “哼,这就更奇怪了,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敢让人知道吧?”   守卫不语。每月初八主子必会一个人关在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组织内也决不会有任何人敢去打扰,因此他对守卫的职责也不太上心。组织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天的主子,就如瘟疫恶魔,避之唯恐不及。   宇文翠玉却摄人心魂地一笑,而后转身,口中若无其事地轻吐:“唉,你们组织里的人,还真是个个都没有人味儿呢。”   话音未落,守卫闷哼一声,便失去意识倒地不醒。宇文翠玉微笑弹弹偷袭的手指。   真有抓住“无痕”主人弱点的机会,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推门进去,宇文翠玉不由得讶然。   一身黑衣的男子脸朝下伏在桌上,一动也不动,旁边是一个酒坛,房内酒气冲天,带着沉沉的腐朽味道。   宇文翠玉皱眉,掩上门,上前移开酒坛。她尝试拍了拍“无痕”主人的肩,果然毫无反应。   “搞什么?堂堂一个杀手之王竟关在房中喝闷酒?”她自言自语。想了一想,突然大发善心地拎住他的后领,打算把他扛到床上去。   从他腋下探出头来,宇文翠玉再度皱眉,男人的沉重躯体整个挂在她身上,腥臊的酒气也染了她一身。她突然有些后悔,于是也不管他是否舒适,拖了这身体便往床边靠去。   走到半路,男人突然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宇文翠玉一惊,转脸正对上一双血红的眸子,顷刻间她脸上血色褪尽。   “是你?”她浑身竟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她知道“无痕”主人每次出现都是在易容过后,却不料面具下的真实面孔竟然是如此熟悉的一张脸!   “你……”她颤抖地抚上男人半边凸凹不平的可怖脸庞,似乎想要确认这是否又是另一层韧皮面具。   血红的眼珠打量着她姣好而近在咫尺的容颜,蓦地闪过一丝精光,然后,他笑了。男人伸出大手,扼住宇文翠玉洁白的下颌,强迫她正视自己,却不料因酒精的作用而头重脚轻,整个人不稳地扑到在地,连带地将宇文翠玉压在身下。   宇文翠玉因受到撞击而大声痛呼:“好痛!”她咬紧牙根:“你走开,走开!”凸凹有致的娇躯拼命挣扎,男人呼出的沉重酒气此时化为灼热而暧昧的侵扰直逼她细嫩的颈边。她雪白的容颜忿怒地转为赧红,虽说她心机深重,却从未与男子如此靠近,这样的贴近令她瞬间无所适从起来。   突然,她不动了,丽眸不可置信地瞪住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对方眼中布满血丝,唇边却噙着一抹邪佞的笑,眼神凌厉噬人,而最令她惊愕恐惧的还不在于此,而是紧贴的身躯敏锐地察觉到男人身体的某一部分发生了变化。   “你……秦栖云!”宇文翠玉惊惶地叫了起来,生平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害怕。她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只有温文尔雅,善良好欺,没想到他的真面目却是如此狰狞,此刻伏在她身上,狂乱而危险得像出笼的野兽。   秦栖云沙哑而得意地笑了。他低头满意地审视绝丽的芳容,一手毫不怜惜地抚上,然后顺势如潮水般漫过颈子,锁骨,直至覆上她饱满而发烫的胸坎。   “是你。”他低沉地出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   宇文翠玉一愣,记忆中竟忽然出现多年以前她认识的乔逢朗,就像那时她偷偷跟在他身后,却被他察觉时,那人也是这般回头无奈而温柔地冲她笑着说:“是你。”   蓦地秦栖云扭曲可怖的脸孔模糊起来,重叠在上面的是一张俊雅的脸庞。而那俊雅的脸庞缓缓压了下来,在她唇上奋力而狂热地撕咬□着。   意识渐渐从宇文翠玉脑中消散,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满足地轻叹了一声。   ※ ※ ※   大风灌满了百里青衣单薄的青色袍子。   “大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百里寒衣从后方靠近。   百里青衣再度看了看远处重叠苍茫的山峦。“明日一早,我们就攻上山去。”   安插在储秀山庄里的眼线早带人将山庄整个搜索了一遍,在密室中查出了不少与朝廷大员的往来信函,不过这些都是岑律所要处理的问题。现下他们所要面对的,是如何狠下心将共有六年兄弟情谊的秦栖云逼入绝路。   “大哥果然没有猜错,这殷大小姐,真的是解决一切事情的关键啊。”百里寒衣由衷佩服地说。若不是一开始将线索锁定在殷悟箫身上,他们也无法顺藤摸瓜,查出“无痕”主人和乔逢朗之间的微妙联系,更无法从秦栖云的举动中探得他对乔逢朗的敌意,两者一合,“无痕”主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百里青衣脸上却并无喜色:“等此事了结,父亲生前的嘱托我就全部完成了。”   “呃?”百里寒衣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明知故问:“大哥你这是何意……”   百里青衣微微一笑,并不多加解释。   百里寒衣却突然想起另外一事,欲选豕:“可是,这样的结局,对殷姑娘来说,未免有些太残忍了吧?”亲人亡故,身中剧毒,如今又加上家庭变故,亲密之人的欺骗和背叛,到头来,连百里青衣也是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而利用她设局,唉,这一切若是让她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你话太多了。”百里青衣蓦地双眉紧锁,冷冷出声。   “……”百里寒衣滴下一滴冷汗。他想起六年前,大哥在外追踪上一任“无痕”主人之时因旧伤未愈而被对方暗器所伤,回到百里府后却只字不提如何险处逢生,只是拎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秦栖云回来,然后便每日坐在窗前,看到窗外有鸟儿飞过也要展颜笑上一番。后来是百里铁衣受不了大哥的突然改变,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你思春么?”   百里青衣听后没有动怒,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然后提了一支大笔,转到家中厅堂照壁之上挥毫写下一阙词:   去山子松,流湘下月,玉漕银剑,越女三徊。   几个兄弟皆不解其意,百里青衣却笑道,别说他此生难以心动,就算是心动,对方也起码要有这般才华。   不料这话以讹传讹,传到江湖上竟变成了,谁能对上这阕词,谁就是青衣公子的命定佳人。初时他们得知百里青衣那一趟出去,偶然救了宇文家二小姐红酥手宇文红缨,还以为百里青衣当真看上了人家姑娘,故而心思萌动,然后其后几年,都是宇文红缨主动上门纠缠,全不见百里青衣有所回应,这才否定了这一猜想。   但自从百里青衣题下那一阕词的那日起,百里府上下就心知肚明:青衣公子心里有人了。   时至今日,那人是谁,已无须再猜。   “大哥,其实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你又何必太过认真呢?倘若……倘若殷姑娘心里也有你,你该去向她解释清楚一切才是,而不是两人各自伤心啊。”   百里青衣回首看他一眼,无波的深潭忽地起了波动,竟是微微叹息起来:“你如何明白,她那样刚强干脆的女子,一切借口都不过是托辞,就算能够得到她的谅解,却已经得不到她的心意了。”   百里寒衣哑然,到此时方知,原来情之一物,真能累人至此!   一个百里府的护卫突然飘然而至,稳稳立在百里青衣身后,声音却已失了冷静:   “公子,乔帮帮众不服公子的计谋,已率先上山了!”   “什么?”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陡然变色。   莲子清如水   宇文翠玉伸手扯过一件袍子,遮住□而狼狈的身子,缓缓下床,腿间的疼痛让她轻扯了一下嘴角。   她转身看着床上的男人,面色一白。   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那张旁人看来极为可怕的脸引不起她丝毫的反感,为什么这男人让她觉得如此熟悉,陌生但又熟悉,为什么自己竟然全无抵抗就将清白的身子给了他,不为什么此刻竟然在心中找不到一丝的后悔。   可是为什么心仍然会痛?她玉手捂住心房,想到乔逢朗,一丝撕裂的痛楚蔓延开来。   不,不能再想了。她撇开头,就要离开。   突然一股庞大的力自手腕爆炸开来,她被这力量猛地拉回床榻,而快速覆上来的,是刚刚与她恣意纠缠过的身躯。   “这么急着逃走么?”黑眸中闪动着她不明所以的情绪。   宇文翠玉咬着唇,刻意忽略两人紧紧相贴的肌肤:“我……今日之后,我再也不欠你一分一毫。”   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储秀山庄的婚宴,她对秦栖云始终存有一丝愧疚,毕竟这个男人从未亏待过她,而且脾气好得惊人。   黑眸一凝:“所以,你刚才是在还债?”   宇文翠玉不带感情地推开他,走下床,背对着他回答:“不错。”她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强迫自己压住心中不安,慢慢穿戴。   秦栖云冷冷哼了一声。   “你该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对付乔逢朗。”他突然说,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宇文翠玉颤了一下,然而马上就语气平稳地回复:“我知道。”   “那你还和我合作?”   “和你合作,是为了对付殷悟箫,至于他,你是绝对扳不倒的。”宇文翠玉没有回头。   她笃定的语气彻底激怒了他,他蓦地扼住她的颈子。   “所以你的心里还是只有他,即使……”   “没有即使!”宇文翠玉大喝,她玉容被迫抬起,直视入他浓浓的怒气。“你这个面容丑陋的人,没有资格谈即使。”   “你……”秦栖云冷目暴睁,毁容的脸在怒气辐射下宛如半面阎罗。   “啪”的一声,宇文翠玉被打翻在地,脸颊迅速红肿。   “滚!”秦栖云从牙缝中吐出一个字。   她没有抬头,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谩蹀表情地转身离去。   合该是这样,她爱恋了六年的人是如今的乔帮之主乔逢朗,而秦栖云,拨不动她一丝心弦。   ※ ※ ※   “我说乔家表哥,你不是一直把箫儿当做你的心头肉么?怎么现在竟然帮着外人欺负她?”石漫思大大咧咧地往嘴里扔着花生。开玩笑,事情都闹到这份上了,她再猜不到真相岂不是傻瓜?   扫她一眼,秦栖云同样漫不经心地语出惊人:“虽然不能杀你,但割了你的舌头我也不太计较。”   “……”石漫思险些被花生呛到,她含恨望了秦栖云一眼,捂住双唇。   “要见我有何事?”秦栖云转向殷悟箫。   殷悟箫嗫嚅了一阵,半晌才道:“逢朗哥哥。”大概是见了血玉玲珑坠,晓得她猜到了他的身份,秦栖云没有易容。   他点了点头,眼眸中却不见情感。   “你恨我么?”殷悟箫颤声说,竟有些害怕他的答案。   “恨?”秦栖云有些意外地笑笑。“如何言恨呢?不知者不罪。”   “我……”殷悟箫心儿一紧。她不是不知,只是……一直隐隐感觉到的不对劲得不到证实,而她也下意识地害怕去追究吧?   “那日……在百问谷中你开口问我……问我哪个是真的时,我就已经隐约察觉真相了,只是……只是那样的情形下,我不敢说啊。”   “哼,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   “……你若是,为了那日我昧心说谎而恨我,我也无话可说的。”停顿了一下,她又道:“你一个人被遗忘在外面六年,受了多少苦痛,我想象得到。你……你就是有多少怨恨,也是应当的。”   “你想象得到?”秦栖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言语,复而转回冷然:“你如何猜到我的身份?”若是她猜得到,那是否意味着百里青衣,甚至乔逢朗也有所察觉?   殷悟箫平下气息:“你我十余年的兄妹之情,不是假的。除了容貌以外,秦栖云根本就是当年的乔逢朗。只是……只是在京城里你说你记忆丧失,我觉得一切都忘记的你也许会更加快乐,所以并未与你相认,却没想到后来发现你就是‘无痕’主人。”她面有愧色,却不得不问:“逢朗哥哥,你从来都不是好斗嗜杀之人,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哦?你是觉得如今的我让你害怕了,让你憎恨了吗?”秦栖云唇畔噙着一丝残佞。“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吧?不在乎顶着乔逢朗这个名字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他,你们,包括筠姨,你们在乎的不过是这个乔逢朗是否能统领乔帮,是否能光耀门楣。”他一手摸上残破的容貌,“这个面目狰狞的废人,对你们来说还不如死了的好,不是吗?”   “你……怎能这样说?”殷悟箫眼中满是惊痛。这真的是那个笑语晏晏温柔可亲的乔逢朗吗?   “我为何不能?”秦栖云逼近一步,似乎笑得更为开心,“你不该感到讶异才是。毕竟,我的母亲是邪教妖女,杀人如麻,我的父亲表面冠冕堂皇,私底下却是个负心无情的势利小人,而我的孪生哥哥……”他冷哼一声,“为了取代我,狠心将我击杀,毁我容貌,弃尸于悬崖之下。你说,我不嗜杀,还能如何?”   二十五年前,木菀风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婴,一个被乔百岳带回乔帮,取名乔逢朗,一个被木菀风带回漠北穹教,取名木离,两人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木离自小受人欺凌,性格坚韧偏执,而乔逢朗备受爱宠,性情和善。十年之后,木离偶然听说自己身世之谜,背着木菀风孤身一人入中原寻父。   而他的确也寻到了。   乔百岳见到木离,又惊又惧,这才知道木菀风当初生下的是双胞胎。然而木离在邪教中长大,性子已显出不少异数,难以掌控,况且中原江湖也从未听说过乔百岳还有另一个儿子。几番恕貅之后,为了自己当年与邪教妖女之事不致暴露,他竟绝然将木离囚禁在去云山的一个隐蔽所在,只派心腹看守,谨防他踏出园门一步。   可是当时的乔逢朗确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少年,乔百岳也并未将此事对他隐瞒,于是他时常上山与木离相见,两人兄弟之情日增,久而久之,乔逢朗还会与木离交换衣衫,替换他出来见识这花花世界,木离也从未想过要真的取而代之,每次一定会按时回到园中换回身份,反复多次,竟也无人发觉,时间一久,二人之间互相模仿的功力已经十分深厚。   这样的暗中行动只出过一次差错。那一次,乔逢朗带着殷悟箫一起来到园中,却不曾提防,让殷悟箫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幸亏后来乔逢朗以言语蒙混过去。   然而,乔逢朗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这个他委以全身心信赖的孪生哥哥竟会趁着守卫松弛之时逃出园子,并将他诱往悬崖畔施以暗算。待他醒来之时,面上被以刀划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身受重伤,气息奄奄地躺在崖下。   “刚刚复原之时,我的确丧失了记忆,可是一年之后,我的记忆就逐渐恢复。这时我却发现,有一个名叫乔逢朗的人,占据了乔帮帮主之位,子承父业,为继母尽孝,还有一个天下第一才女的未婚妻,所有的人都以他为荣。而我呢?我只是一个连自己的脸都失去了的废人!”秦栖云,不,应该说是真正的乔逢朗,他眼光痛极恨极,目眦尽裂,席卷着仇恨的火种。   殷悟箫呆呆瘫坐在椅子上,一手捂住胸口。尽管这一切她早已猜到,可是亲耳听他证实是事实,仍然让她久久无法接受。   “你……受苦了。”她颤然看向乔逢朗,不敢想象的是,这六年来当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夺走后,他是如何在这个充满暴戾和冷酷的世界上求得一席生存之地。“那你后来,是如何成为了‘无痕’主人?”   “六年前,‘无痕’的上一任主人丢失了他的继承人,他自知时日不多,只得在江湖上全力寻找新的继承人,而我,十分幸运地成为了他的正选。”   “丢失了……继承人?”殷悟箫心中一动。按照时间的巧合,难道这一切和宇文翠玉也有关系?   她叹了口气,乔逢朗说得轻巧,可是能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境地爬到如今“无痕”的首领,他的路走得想必是艰难无比。反观自己,除了三年前那一场灾劫之外,她的一生几乎是顺畅无波,三年前的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平静和祥和,没有任何资格来评论他人的苦难。   可是现在,她突然能够理解乔逢朗心中的仇恨和怨怼,理解他急欲让一切对他不起的人得到报应的心情,她却无法出演鼓励甚至安慰他。她能怎样?如果她和乔逢朗易地而处,也许今日她会比乔逢朗更加丧心病狂。可是,她并不能放任乔逢朗这样下去,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两个兄弟至亲自相残杀么?   “逢朗哥哥,你……打算把我怎么样?”她垂首。   “把你怎么办?”乔逢朗奇异地笑了,语气忽然十分温柔。他抬手,看到殷悟箫瑟缩了一下,不由得再笑,然后指腹滑过殷悟箫眉眼。   “箫儿,我怎么忍心把你怎么样呢?”他幽幽叹息,殷悟箫却如坠冰窟。   那指尖在她滑嫩的颊上或重或浅地抚摸着,沙哑的嗓音懒懒轻吐:“你说,如果你我当着他的面成亲,他会如何?”   殷悟箫一震:“他,是指谁?”   “他,便是你原本要嫁的那个乔帮帮主乔逢朗呵。”他低笑出声,“怎么,你肯嫁给他,难道就不肯嫁给我么?毕竟原本和你有婚约在身的可是我。”他攫住她下颌轻轻抬起,“我看得出,他很重视你,甚至不惜为了你得罪百里青衣。可是你想不想知道,他究竟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你……想要他死么?”殷悟箫心下隐隐明了。   “要他死?”乔逢朗扬眉,“那还真是太便宜他了。不,我要当着他的面,对你拆穿他的一切,我要在他面前占有你,享用你,毁掉你,直到……毁掉他为止。”   丑儿忽地在门外禀报:“主子,乔帮帮众不听百里青衣号令,已率先攻上山来了。”   “知道了。”乔逢朗瞳孔黝黑,直盯着殷悟箫灰白的面色,徐徐吩咐道:“布置好礼堂,把嫁衣送过来。”他笑吟吟地享受着殷悟箫的反应:“仍旧是你来时身上那一件嫁衣,只不过这次你嫁的人,是我。”   看着乔逢朗离去的背影,石漫思张了张嘴,久久不能成语,半晌才讪讪道:“最近想娶你的人还真多……”   殷悟箫失了焦距的眸子缓缓对上石漫思。   终于,石漫思哀叫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有法子,我有法子还不行么。”   莲心彻底红   “你说的法子,就是这个?”殷悟箫怔怔地看着手心一颗小小的药丸,一脸的不可置信。   石漫思拼命点头:“你可不要小看这颗药丸。从前我跟着天山老人混的那些日子,学到的精华尽在这颗药丸内。”   “是么?这回是毒不死人的毒药还是救不活人的解药?”殷悟箫挑眉,表示对这前科累累的家伙的极度不信任。   石漫思不满地撇嘴:“这是保命的好药。你只消把它藏在牙缝中,紧急时刻咬开外壳化入喉咙,管保立刻七孔流血死状惨烈。”这可是她精心研制的成果,连天山老人都无法识破的妙药。   “然后?”死状惨烈对保命很有帮助么?她的意思是无命可保也就无需再忧愁了吧?   “然后?”石漫思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地一笑:“自然不是真的丧命,服下此药,症状如中了无解的剧毒,顷刻丧命,其实不过是假死六个时辰,时间一过自然醒转,或以内力切入你周身八大穴,也可即时醒来。此药无副作用,简直是逃命的良方啊。”她大言不惭地自吹自擂。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死,便不能成为逢朗哥哥和……木离之间争斗的棋子了么?”   “没错,木离不会独自赶来,届时他率乔帮帮众攻上山来,此处定会大乱,我和你趁乱逃出去,就放他们两个在这里斗得天昏地暗好了。”石漫思如意算盘打得十分精细,她见殷悟箫忽然闭口不语,神色有异,略一恕貅便明白她的顾虑,于是安慰:“你就算不逃,又能如何?留下来,你预备帮哪一个?”   殷悟箫看她一眼,犹犹豫豫地说:“他们都是我的表哥,若是我能劝得他们抛弃前嫌……”   石漫思皱紧眉头,难得地正色规劝:“你觉得,他们哪一个会听你的劝?他们两人虽是兄弟,可是前怨太深,一个不死,另一个怎肯罢休?根本不是你三言两语化解得了的。”   殷悟箫抿唇不语。   石漫思叹气:“我知道你的为难,可是这种你死我活的争斗,我劝你还是不要掺和进去。”她深深地看进殷悟箫的眸子里去,仿佛穿透她为自己筑建的掩耳盗铃的外壳:   “箫儿,是谁造的孽,就该由谁清偿,木离躲不掉,乔逢朗也躲不掉,一切恩怨,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无论结局如何,旁人都干涉不得。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更明白才是,你一向聪明,不要当局者迷啊。”   殷悟箫面容一白,手心微凉。她扪心自问,自己果真是当局者么?因为是当局者,才一直沉迷其中,故作无知么?   就像当年乔木二人身份的互换,难道她当真全无所察么?乔逢朗的恨,木离的狠,她真的是无力阻止么?甚至更早以前,她当真没有察觉这世界上除了乔逢朗以外,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离么?会不会一切,都是因为她的逃避,因为她潜藏在当局者迷的保护壳下,不愿揭开,不愿承担,才会有今日的结局?   她蓦地苦笑,喃喃自语:“楠姨啊楠姨,原来你错了,箫儿从来不是什么女中英才,箫儿不过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夫啊。”她怕,她怕的是真相一旦水落石出,她势必面临着选择的困境,她怕见她的至亲之人反目成仇,所以她甘心蒙上自己的双眼不看,自以为如此便天下太平了,可是她这样何其自私?   “箫儿!”石漫思忍不住伸手用力摇晃她,企图把她从自怨自伤的茧缚中摇醒:“够了!你应该要清醒,你永远没有办法保护好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这不是你的错,这也不是你的责任,你明白吗?”   殷悟箫神情凄然,迎上石漫思的却是一抹庄严的笑靥:“我明白。你是对的,我会乖乖离开。”   ※ ※ ※   “帮主,据属下从百里青衣手下人口中探得的消息,‘无痕’总部就在此崖下。”恭敬抱拳的正是乔帮元老,明镜堂堂主方洪敬。   木离,也即是占据了自己孪生弟弟身份六年之久的人,此时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   “叫兄弟们准备进攻。”   “可是……”方洪敬面有难色。“此处地形险要,况且崖下状况如何也无法探知,倘若贸然进攻,岂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不如等百里府和其他帮派人马到齐,再做打算。”   木离冷笑,脸上已现怒色:“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乔帮的帮主夫人还要仰仗他百里青衣来救不成?”   “这……”方洪敬被他一堵,无法再言与其他人马联合之事,只得退而求其次:“要不,待属下派几个轻功出色的弟兄先下去打探清楚地形,再让兄弟们一同进攻?”像帮主和他这样的高手,自然有信心可以平安来去,可是大部分乔帮帮众必须凭借绳索上下,如果“无痕”在崖下埋下机关,后果不堪设想。   “来不及了。”木离不耐烦地拂袖,“休再多言,你带几个兄弟在崖上布置,即刻命其他兄弟们强攻,一定要救出帮主夫人。”   “……是。”方洪敬心中暗暗叫苦。   “等等。”木离叫住他,补充了一句:“切记,以救人为第一要务,不惜任何代价。”   方洪敬心中陡然一寒。   不惜一切代价,即是不惜在场乔帮数百帮众的性命。   ※ ※ ※   再一次端坐在花镜前审视自己的大红喜服,殷悟箫心下恻然。她闭闭眼,双手展开方形红纱,从头上覆下。   “给殷大小姐贺喜了。”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宇文翠玉柔婉地倚着门。   殷悟箫手腕一抖,红纱轻飘飘地坠地。身后的石漫思连忙弯腰去捡,却已慢了一步地发觉红纱已先一步落在一只白玉般的柔荑之中。   “哎呀呀,婚礼之前红纱坠地,这可不是好兆头呢。”宇文翠玉看向镜中雪白的新娘脸容,一笑。   石漫思一把扯回红纱,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宇文翠玉语气蓦地冰冷:“准备好了就快拜堂,外头都等急了。”   ※ ※ ※   大红的喜字,大红的喜堂,大红的锦缎,大红的花球。   乔逢朗握住了殷悟箫的手。   “你不觉得这情景很可笑么?”他在她耳边低语,亲昵的语气缭绕在他湿热的气息中,却令人不寒而栗。   殷悟箫抬头,透过红纱盖头,她隐约可以看见三谩踉是怪石嶙峋的大厅里原本喜庆的红闪着妖异的光芒。   像是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乔逢朗微微一笑:“你不必着急,用不了一刻钟他就会攻进来了,而只要他进来,就不会有出去的一天。”   “你……”殷悟箫嗓音沙哑生涩,“就算灭了乔帮的先行军,后面的其他帮派大军又要如何抵挡?”   乔逢朗沉沉低笑,胸有成竹:“我自有办法,不用你担心。”他隔着红纱抬起殷悟箫的下巴:“怎么?此时此刻,你不担心你的两个哥哥,反而还挂念着那个百里青衣么?放心,我备下的礼,也有他的一份。”   殷悟箫心中一跳:“你连他也要对付?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你不恨他么?”   像是终于抓住了她的弱点一样,乔逢朗朗声笑起来:“我当然不恨他,我只是见不得他活着。”他一手忽地紧搂住殷悟箫,强迫两人身体相贴,双目相对,嘴角毫不介意的流泻出邪佞与恣意:“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殷悟箫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被他强行按倒在地,双膝立刻疼痛欲碎。   “一拜天地!”司礼官的声音如此熟悉,细听之下,竟是当日龙前客栈里五邪星之一的笑面佛爷。   原来连五邪星也是“无痕”中的人!殷悟箫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乔逢朗铁箍一般的大手紧扣她的后脑,也不管她是否反抗,便已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的头向下猛压,直到重重撞地。   “唔!”殷悟箫猝不及防地闷哼,钻心的痛楚从额头渗入,一丝灼热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这一霎那间殷悟箫在剧痛中明白,乔逢朗并不在意她向着谁,心中有谁,并不在乎他们二人的婚约,仇恨早已彻底将他作为人的心焚烧殆尽,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折磨,折磨他恨之入骨的木离,乃至折磨一切他看得到的人。   她下意识地紧咬唇瓣,努力不让痛呼逸出,然而意识却逐渐开始涣散,身体仿佛再也不受控制,宛如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任凭乔逢朗掌控。   “二拜高堂!”喊声喜气洋洋,却讽刺得可笑。   “砰”地一声,殷悟箫的额头再度被狠狠按在地上,这一次,鲜血如注,滴入了她的眼睛。她努力睁眼,感觉浸润了她血液的红纱粘在她脸上,狼狈不堪,而忍痛的嘴角也因过度的噬咬而流出血丝。   可笑,可笑,她殷悟箫竟是死在自己的婚礼上。   “夫妻交拜!”   仿佛听见人群中石漫思再也无法抑制的尖叫,然而稀稀拉拉的叫好声却在同时响了起来。   后脑的扼制又开始使力,殷悟箫眯着眼,竟仗着有盖头蒙面而微不可闻地勾起了嘴角。就让她死了吧,反正她在这世界上是一个人呢。   漫思有岑律,所以没有她也无妨。   乔逢朗和木离,她对他们也无意义。   就是百里青衣——呵,那个以江湖天下为己任的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没有了她也不过是少了一个表现侠义心肠的对象而已。纵然有过一刹那的柔情缱绻又如何?他不是从来没有挽留过她么?他不是毫不在乎她的离去么?那么她死了,应该也是一样的。   “箫儿!”遽起的是木离惊恐的大呼。   乔逢朗冷冷地会头瞥了冲进大厅的木离一眼,忽然阴森一笑,单手使力,强迫殷悟箫与他一起拜了下去。   厅中猛地静了,唯有重重的人身与石板相叩的响声余音不绝。   “无痕”的如云好手将历尽千险闯入厅堂的一小撮乔帮人马围在中心,一切全在乔逢朗掌控之中。   乔逢朗忽地变了个人似的,动作温柔地将殷悟箫搀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红纱遮掩下,甚至看不清鲜血糊面的殷悟箫是生是死,是清醒还是昏迷。   “礼成。”他淡淡吐出,挑衅地直视木离。“她是我的妻子了。”   “秦栖云?”木离这才看清对方长相,不由大惊。“你就是‘无痕’主人?你为何要这样做?”   “我为何要这样做?”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乔逢朗大笑起来:“怎么,连你自己留下的伤痕你都不认得了吗?‘乔’帮主?”他暗示性地摸着残破的脸颊。   “你!”木离倒吸一口气,突如其来的认知击垮了他建筑已久的冷静防线,他倒退两步,食指颤抖地指着乔逢朗:“你是……是你?”   乔逢朗皱了皱眉:“我以为你早该猜到的。”他扫一眼在场的众人,“是谁?怎么,不敢说出我是谁么?”他冷酷地挑起眉,“猜猜看,说出我的身份,你身后这些人还会有多少继续效忠你?”   “你!”木离冲前一步,紧握剑柄以抑制心中震动,“你恨我便罢,为何……为何要将箫儿牵扯进来?”他目光紧锁乔逢朗怀里的殷悟箫,心痛莫名。   “我将她牵扯进来?”乔逢朗微笑,“何出此言?箫儿明明是和我从小订下亲事的未婚妻,虽然从未正式对外声张,但两家心知肚明……”   “住口!”似是有什么不愿回首的记忆涌上心头,木离难以遏止地大喝。“和箫儿成亲的明明是我,若不是你从中作梗,箫儿现在已是我的妻子!”   乔逢朗冷哼:“她现在已与我行过大礼。”   “你住口!”木离眼中只有殷悟箫,他已被乔逢朗挑衅的话语激得理智尽失,忍不住提剑前冲,直刺乔逢朗。   “帮主!”从人群外跃入一个轻俊的身影再及时不过地挡下狂怒的木离。“帮主,不要受他激将,否则会吃大亏!”   竟是本该留守在崖上的方洪敬。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见是他,木离怒色更炽。   “属下不放心帮主,便命副堂主垫后,属下紧跟帮主身后保护帮主。”方洪敬躬身冷静地回答。   木离哼了一声,冷静不少,便一挥手命他退后。   瘫软在乔逢朗怀中的殷悟箫忽地浑身一颤,张开水眸。   乔逢朗讶异地低头:“原来你还醒着。”他眸中有笑意闪现。   殷悟箫没有反应,眸子却渐渐聚焦在场中的乔帮众人身上,神情复杂,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箫儿?”木离心痛地轻声唤她,像是大声一些便会把她震碎一般。“你放心,我马上救你出去。”   殷悟箫长睫扇了一扇,游弋的目光定在一点,似有些惊疑。   城头月没   “你……”木离咬牙,“你若恨我便统统冲着我来,为难一个女子算什么英雄?更何况,她也是你的……”他蓦地住嘴。   “我的什么?我的什么?”乔逢朗眼睛发亮。   “你……你要如何才肯放过她?”木离狠狠撇过头,心头却在滴血,若放在平常,他如何肯说出示弱的话。   “要我放过她,那也简单。”乔逢朗低笑,等得就是他这句话。   “我只怕你做不到。”   “你要什么?”木离瞪住他。   “我要……你的一切。”他似笑非笑,“你的地位,你的身份,还有你的命。”   殷悟箫困难地开启双唇,却无力再言。乔逢朗哪里是要与木离作交换?她明白,他不过是想看木离作抉择的挣扎和自己失望的表情罢了,今日,已被恨意掩埋的乔逢朗决不会放过她和木离任何一个。   她知道她不该等着木离作出抉择,因为她不在乎他的答案,更不能让自己成为两人相斗的筹码,可是她屏息了,心中有隐隐的期待,她期待的不是木离的答案,而是另一个人的。   木离沉默了。   “你不舍得?”乔逢朗毫不意外地轻笑。   “不是舍不得,而是没有用。我若真的把命交给你,你就更不会放过她了。”   “……”乔逢朗大笑,“你倒十分了解我啊,哥哥。”   这称呼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震。   乔逢朗却径自贴住殷悟箫耳畔好笑地说:“你看看,这才是你的逢朗哥哥。”   混在后面人群中的石漫思暗暗着急,这死拗的女人,这个时候逞什么铮铮铁骨,此时不装死更待何时啊?   乔逢朗执起殷悟箫一只笼在嫁衣中的素手,含笑看向木离:“既然舍不得,就要承受舍不得的后果。”   “啪”的一声,伴随着殷悟箫难忍的惨叫,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腕骨被捏断。   “你好可怕。”殷悟箫咬牙,死死地盯住乔逢朗。   “什么?”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出声,乔逢朗讶然。   “你根本不是在复仇,你是在发泄,你的仇恨找不到出口,已经把你变成一个怪物。”她合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水光闪动。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逢朗哥哥,你不该……这么恨我,你收手,好不好?”   乔逢朗胸坎一震,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他心房划过。   “逢朗哥哥,我们偷偷溜出去玩,好不好?”   “逢朗哥哥,你帮我做纸鸢,好不好?”   “逢朗哥哥,别告诉筠姨我弄坏了她的瓷器,好不好?”   “逢朗哥哥……好不好?”   众人的惊呼中,殷悟箫如同一只鲜红的蝴蝶蓦然坠地,一旁错愕的乔逢朗甚至不及拉住她。   “箫儿!”木离爆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嘶鸣。   “……小姐!”方洪敬亦上前一步,怒目而视。   乔逢朗心中一动。“把夫人抬到内堂去照顾。”他目光并未稍离地盯着场中,忽然得意地笑了。   “青衣,勾魂的易容术入得了您的眼,真是整个‘无痕’的荣幸。”   众人皆凛然。   木离蓦地回头,瞪着身后的方洪敬。   方洪敬扬眉,“是我露出破绽了。”他好整以暇地取下人皮面具。   ※ ※ ※   “你冷吗?”   殷悟箫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这样问她。   她想说很冷,却无法张口。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潮湿腐烂。   “冷,就对了。”那人的声音蓦地近了,呼吸甚至触及她的耳边。   她猛然睁眸。   “你……你是谁?”她困难地吐出破碎的语句,眼前的黑影令她眩晕。这里充满了墓土的味道。   “你不认识我了?”那人粗嘎地笑起来,他的轮廓渐渐清晰,他戴着奇怪的面罩,只露一双眼睛,身材纤细,似乎是个女人。   “这是哪里?”出现在她身边的应该是漫思才是。   “这里仍是‘无痕’。”那怪人扬扬手,身后走上一个人,态度恭敬地轻声唤道:“师父。”   殷悟箫定睛一看,这人竟是宇文翠玉!那么这个怪人便是宇文翠玉的师父,也就是创立“无痕”之人,更是在乔逢朗受伤失忆后教他武功之人。这个人还活着!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捆绑在一个石台上,然而那绳索其实毫无用处,因为她本来就已无法动弹。   “你不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怪人再笑。   殷悟箫倦怠不已地偏开头。“知道又能如何?”   怪人见她毫不热衷,也不强迫,伸手扳了一下石台的一侧,对面的墙壁便哗的一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镜般光滑的水晶壁,壁上竟有人影闪动,还有些微的声音入耳。   “这是……”饶是殷悟箫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瞠目结舌。她留意到宇文翠玉见此景象亦是又惊又疑。   怪人背过身去:“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石,通过巧夺天工的设计,便可将厅堂壁上一个小孔中窥得的景象传导至此,岂不是鬼斧神工么?”   “这是厅堂中的景象?”殷悟箫呆住,她凝神看,果真看见乔逢朗和木离的身影,而百里青衣站在两人中间,神情自若地说着什么。   “你要我看到这些,有何用意?”心跳蓦地激烈起来,殷悟箫隐约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浮出水面。   “师父……”宇文翠玉也迷惑地望着怪人,但接触到怪人凌厉的眼光,她慌忙低头,敛去昙花一现的疑惑:“师父自然有师父的用意。”   “宇文翠玉!”殷悟箫大喝,“你好好看看,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逢朗哥哥根本就有两个!”   “什么?”宇文翠玉失声叫道。   殷悟箫轻轻叹气,望定了密室的屋顶,不忍看她:“逢朗哥哥有一个双生兄弟,你喜欢上的,是逢朗哥哥,可是那晚我替你表白情意时,却是另一个人,木离,他欺骗了所有人,也包括你在内。”   宇文翠玉闻言一语不发,半晌却笑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殷悟箫霎那间竟觉得她有些可怜。“你若不信,何不自己看看?”   宇文翠玉半信半疑地转身,透过水晶壁,两个身形一模一样的男子对峙着,尽管其中一人已被毁容,可两人之间的相似之处仍不难看出。   “你太过执着了,你只看到姓名,看到地位,却看不出,现在的秦栖云和当年你爱上的逢朗哥哥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吗?而现在的逢朗哥哥,虽然容貌相同,性子却和从前迥然不同啊!”   “玉儿,这丫头是在拖延时间,你难道看不出么?”怪人嘎嘎笑起来,丝毫不担心殷悟箫的话对宇文翠玉造成的影响。   “……”宇文翠玉盯着那端两人,再难掩住怀疑之色,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师父,万一她说得是真的……如果师弟真的是他……”   “你清醒一些好不好,逢朗哥哥是被你师父拉入‘无痕’的,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你师父一手策划的,是他故意布了局让我两个哥哥自相残杀,还利用你来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哼,你好大胆子,现在居然还敢挑拨我们师徒之间的关系?玉儿,难道你信她却不信师父不成?”   “师父,徒弟不敢!”宇文翠玉惶然低头,“这□说的话破绽百出,徒弟怎么会信?”   殷悟箫不由得有些可悲:“是不是破绽百出,你自己心里清楚,可是当年逢朗哥哥喜欢上你,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为何会有储秀山庄那一场婚宴?”   “那……那不过是武林人士惯用的拉帮结派的手段而已!”宇文翠玉逃避地大呼,而慌乱的语气却泄露出她内心对殷悟箫的话不由自主的相信。她求助似地看着怪人:“师父,你告诉我,她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要你说了,我就信!”如果殷悟箫说得都是真的,那么这些年来她一腔的恨意都是冲着谁来?一切的报复和阴谋又都有何意义?她在储秀山庄婚宴上精心策划的戏码也不过是让她离自己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啊!   “哼哼,”怪人冷笑,突然不再辩解,在宇文翠玉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她身上各大要穴。   “玉儿,你真是我教得最失败的徒弟,此时你就算是信了,为了保住性命,也该装作不信才是。”   宇文翠玉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瞪着怪人:“师父!难道当真是你……”   “是我。”怪人大方地承认。“都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救下乔逢朗,助他恢复记忆,又教他去杀尽天下对不住他之人,杀尽天下他看不顺眼之人。”   “也是我明知道乔帮帮主位子上那个人是个冒牌货,还暗示你潜入殷悟箫身边,好伺机而动,只是没想到你这不中用的东西根本没办法引起木离的注意,我只好再怂恿你杀了殷府上下,却不料你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办不好,竟让殷悟箫逃了!”   “甚至,就是我告诉木离,只要没有了乔逢朗,你,”他指向殷悟箫,“自然就是属于他的,所以他才能下定决心暗算了自己的亲弟弟,亲手毁了他的容貌又把他推下山崖。”   “你……”殷悟箫难以平复心中激动,颤抖地出声:“你究竟对我们乔殷两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让我们自相残杀,骨肉分离?”   “深仇大恨?哼,我恨得又何止是你们乔殷两家?我还恨百里府,恨穹教,恨木菀风,我恨整个江湖!”   “所以,这么多年来你都是在利用我?”宇文翠玉仿佛瞬间被抽离了魂魄,颓然苦笑起来。   “利用你?”怪人狰狞起来,“你根本不配被我利用!枉我辛辛苦苦教导你这么多年,原以为你和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原以为能靠你除掉我在这世界上的仇人,没想到,没想到你根本是个无用鬼!你心里只有男人,哪里还有师父?像你这样没出息的女人,能成什么事?”   “你们看看,看看外面那两个孩子,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哼,乔帮帮主和穹教教主的儿子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兄弟残杀的下场?乔百岳,你聪明一世,可曾预见今天么?”   殷悟箫心下大骇:“你……你究竟是谁?”   怪人大笑:“原来聪明如你,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寒山远行   殷悟箫和宇文翠玉同时面色惨白。   宇文翠玉心中所想的,是自己这些年以来走过的路究竟是如何地每有意义,于是她彻底沉浸在茫然之中,似乎是忽然丢失了方向,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了。   而殷悟箫的脑筋则在快速地旋转。   眼前这人不仅对乔家的秘密熟稔于心,与过世的乔百岳本人也有很大的纠葛,甚至于她对于殷悟箫,木离和乔逢朗三人及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知之甚细。这样的人,必定是一直潜藏在他们身边的,对他们非常熟悉的人,那会是谁呢?   想到最后,殷悟箫竟不敢往下想。   忽然看见水晶壁那一边,人群中的一人微笑行至大厅中央,说了些什么,然后用手在脸上轻轻一抹。   殷悟箫心头微宽,这人既然来了,必然就有解决此事的办法。   可是即便他是这江湖上最聪明最有势力的人,他又如何能猜到会有水晶壁这样的机关,猜到整件事情背后会有一层又一层的玄机?   可是无论如何,有他在,这怪人的阴谋便绝对无法完成。   现下该操心的,是她自己的安危。她嚼了口中药丸,按计划,漫思应该在后谩跤应她才是,可是为何会落入这怪人手中,被强行唤醒?她心中忍不住开始着急,不知道漫思现在如何。   水晶壁另一旁,木离目瞪口呆地瞪着忽然出现的百里青衣。   “你……不是集结了九庄十八派等在山下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乔帮主,或者我该称,木帮主?”百里青衣走到厅中心,环视四周,凛然的目光令周围的众人皆不由自主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木离不可置信地大呼,忽然抬头盯着乔逢朗,眼神里透出疯狂。“难道是你们?是你们联手对付我?百里青衣!我虽与你不和,却从未做过有害你百里府之事,你为何害我?”   “联手?”乔逢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倘若百里青衣会跟人联手,我也无须让你苟活到今日了!”他转向百里青衣:“青衣公子,当□的救命之恩,我记在心里。可是今日之事乃是我乔家的家务事,青衣公子当真要插手么?”   百里青衣敛眉:“此事发展到今时今日,早已不是你乔家的家务事。乔逢朗,你为木离暗算,以至毁容失忆,江湖自会还你一个公道,可是你为报仇泄愤,牵连太多无辜的人,百里府不会不管不问。”   他四顾厅内,再道:“‘无痕’组织为害江湖多年,背负血债累累,百里府也必须予以查处,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乔逢朗大笑:“青衣公子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可是我倒是忍不住好奇,非要问上一句,青衣公子是如何查清这其中的恩怨曲折?又如何料到我便是‘无痕’主人?据我所知,百里府追查‘无痕’渊源已有十年之久,一直全无线索,怎么忽然便如有神助,甚至查到我‘无痕’总部来了?”   百里青衣微笑:“套一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乔兄的计划虽然缜密,却也不是全无破绽。”   乔逢朗冷冷地一哼:“什么破绽,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一个我和他,”他指向木离,“我们二人都未曾下狠心斩草除根的女人罢了。”   木离恍然大悟:“箫儿,是箫儿!我说你百里青衣怎么如此热心,原来你惺惺作态花言巧语,不过是为了利用箫儿查出此事真相罢了!百里青衣,你好卑鄙!”   乔逢朗鄙夷地看一眼木离:“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卑鄙?若说利用,你,我,谁没有利用过箫儿?我无辜的妹妹,哦,不,现在是夫人才是,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飞来横祸,她错,就错在不该和你我扯上关系。你说是么?哥哥?”   木离心下大骇:“你……待如何?”他一振长剑,“你速速把箫儿交出来,否则我乔帮……我乔帮及九庄十八派都不会放过你!”   乔逢朗漫不经心地掏出一把短匕,细心擦拭:“不必着急。我今日既然摆下这婚宴,自然就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是你,还是青衣公子,都不用奢望走出我‘无痕’一步。”   他话音一落,手中短匕如电般弹出,正钉入木离脚下前方三寸一块微凸石板,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整个大厅倏地一阵山摇地晃,除了乔逢朗站立的一块地方外,其他地谩踉猛地掉落,众人在惊呼中随着大厅直直下坠。   百里青衣直觉脚下寒风狂烈地向上直吹,原来这大厅之下便是悬崖!过人的危机反应力让他急中生智地抽出侧旁一人身上的长鞭,振臂一甩,长鞭一头钩上大厅顶上突出的岩石,另一头缠上身边的厅柱,整个地面下坠之势因这一瞬间拉力而略为停滞,而在那长鞭不堪重负而即将断裂之前,三根长鞭再度缠上岩石,手握垂下的长鞭,百里青衣借力跃开,而后使尽毕生绝学打出一掌。   众人惊慌失措之声骤停,百里青衣竟在此千钧一发之刻凭一己之力以掌将下坠的地基推离原本直直下坠的轨道,向侧插入悬崖崖壁丈余!   只是地基仍然无法承受多人重力,竟从正中断裂为两半,一半坠下崖底,另一半停在崖壁上。木离等人侥幸攀住地基边缘,慢慢爬上安全的一半,望着深不见底,白雾茫茫的崖底,惊恐万状的长出一口气。   乔逢朗冷觑着一手抓紧长鞭,悬吊空中的百里青衣,冷哼:“青衣公子,我到底还是低估你了。”   百里青衣望着无法及时逃到安全的一半地基上,只得随着另一半地基下坠的人们,眸色变冷:“是我低估你了。没想到你为了杀我,连你‘无痕’众人也不惜一起杀害。”   乔逢朗得意大笑:“那是当然,不如此你青衣公子怎么会走进这圈套?”他不屑地看一眼木离,“那个无能之辈还不值得我花费如此心思。”   百里青衣飞身跃上乔逢朗身侧,面色再严肃不过:“你接下来还有何手段?”乔逢朗若是只有这一手准备,那也不配做阴险毒辣的“无痕”主人了。   乔逢朗赞赏地点头:“还是青衣公子了解我。”他微微偏头看向下方挣扎的众人,“青衣公子不妨猜猜,此刻,若是有炸药在上面引爆,他们会如何?”   饶是百里青衣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仿佛看出了百里青衣的心思,乔逢朗转身作不经心之势。只要炸药引爆,悬崖下的众人必定会在强烈的地震中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掉下崖去,以百里青衣的为人,不会不救人,可是这种情况下自身尚且难保,何况救人?他就不信搭不上百里青衣一条命。   百里青衣细眸一眯,蓦地以变幻莫测的身手法欺身上前,在乔逢朗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剑尖直指他的心脏:“你敢?”   乔逢朗低头看看抵在自己胸口的长剑,忽然叹起气来:“青衣公子的武功修为,果然是我再练二十年也无法赶上的。只可惜,控制炸药的人,绝对不会因我的生死而稍作犹豫。”   他抬头,似在轻轻呼唤,又似在自言自语:“师父,你还在等什么?”   什么?百里青衣猛然抬头,不远处的崖壁上,因大厅的陷落而壁石剥落,现出一大片水晶壁。   ※ ※ ※   “你都看到了?”   密室之中。怪人振了振袍袖,俯身将面罩下的眼睛对正殷悟箫的双眼。   “他们……掉下去了?”殷悟箫声音颤抖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宇文翠玉背对着水晶壁,焦急大喊。   “他们……掉下崖去了……”殷悟箫喃喃自语,受视线所限,她看不见崖下情况,只看得到大厅中地面下沉的一幕。   “什么?”宇文翠玉面如死灰。“谁?你说谁掉下崖去了?”   “你满意了?你要的不就是他们自相残杀么?现在你满意了?”殷悟箫又悲又愤地看着怪人。   “满意?”怪人故作吃惊地重复,“不,还差得远呢。”她指向床边的另一个把手。“你看到了么,知道我按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殷悟箫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炸药,自然是炸药。”怪人嘎嘎地冷笑,“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炸药更有意思的东西?只要我把这把手拉下去,什么‘无痕’,什么乔帮,什么乔逢朗,什么木离,什么青衣公子,全部都烟消云散,就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哼,看着他们一起毁灭,就是对我最大的好处。”   “不……你不该这样。”殷悟箫艰难地微抬起上身,“你的恨呢?你恨的是谁?对不起你的人又是谁?你这样滥杀嗜杀,那么你之前种种的爱恨又有何意义?”   “傻女孩,傻女孩……”怪人大笑,“我是怎么教你的?什么爱呀恨呀,本来就是多余的东西啊!”   殷悟箫呆住。   她忽地看向怪人身后:“漫思,你来了!”   怪人一惊,猛地回头,背后却空无一人。   “哼,你想借机拖延时间么?可惜,你骗不了我,我这密室机关乃是天下无双,别说她石漫思,就是天山老人亲自来了也无法进来!”   “当真么?我看不一定吧?”殷悟箫竟也从容而笑。“那你说说,你的好徒弟哪里去了?”   “什么?”怪人这才惊觉本应被定在她身后的宇文翠玉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不可能的,没有人能进得来这密室……可是她更不可能自己冲开穴道……谁?是谁?有胆的就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你出来!你出来啊!”怪人发了狂一般大叫。   “你不是说了么?没有人能进得来这密室。既然没有人,那一定是鬼,一定是鬼!你猜猜是谁的鬼魂?”殷悟箫见她发狂,连忙火上浇油。   “住口!”怪人慌乱地大吼,伸手照着殷悟箫脸上就是一巴掌,响亮而清脆。“你休想吓唬我!你这贱丫头,你的伎俩我还不清楚么?你以为你骗得我心志恍惚,你就能趁机逃跑?你做梦!”   “你不信?”殷悟箫顾不得吐出口中积血,“那你身后的是谁?难道是姨父?姨父,快救我!”   “乔百岳?”怪人再也忍不住地回头,背后依然空空如也。   “你骗我!哪里有什么鬼魂?我不信!”   “你看不到么?他就在那儿啊!你看他拿了一把刀,马上就刺过来了!”殷悟箫叫喊起来。   “你……”怪人挣扎惶恐,左右为难,身体却已先于理智躲闪起来。   殷悟箫大笑:“你不是不信么?”   怪人咬牙:“不管有没有什么鬼魂,今天这炸药我是一定要引燃的!我先炸死你们,看看乔百岳那老鬼能奈我何!”她飞身上来,伸手便要拉下机关。   情势危急,殷悟箫惊喘不及,忍不住冲口而出:“筠姨!”   菱花知我销香玉   怪人闻声如遭雷击。   “你叫我什么?”   殷悟箫缓缓上扬眸光,再坚定不过地看定了怪人。如果说刚才她情急之下的喊声只是为了阻止怪人引燃炸药的疯狂举动,那么现在怪人的反应已经足够让她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我说,筠姨。”   “你……”怪人倒退两步,“你胡说什么,什么筠姨?谁是你的筠姨?”   “你不用否认了!姨父都告诉我了,就是你,筠姨,就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怪人受了刺激一般大声叫喊,她后退转身,对这虚无的空气和天花板大喊起来:“乔百岳,你这混帐!你连死了也要让我不得安生么!”她愤怒地转着圈,仍然瞧不见半个人影。“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殷悟箫隐约感觉到束缚她的绳索无声无息地被松开。她轻轻偏头,映入眼帘的是石漫思放大的脸。   “嘘……”石漫思躲在石台后,向她打个手势,示意她噤声,继续解开她的束缚。   趁着筠姨正发狂,殷悟箫以口型问她:出口在哪里?   石漫思以手指了指墙角的一块不起眼的砖,以口型回答她:放心,我留了记号。   你不要管我,先出去搬救兵啊!殷悟箫急切地示意她,筠姨之所以没发现漫思是因为她现在神志昏惑,一旦她稍微清醒,他们也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了!   然而这时示意已经来不及了,石漫思瞳孔放大,瞪着前方。   “原来是你。”筠姨终于发现了她。“你怎么会知道密室机关所在?”   石漫思讪笑着收回正在打开绳结的双手,一边后退一边不忘嘴硬:“你也太小觑我了吧,这种机关我还不放在眼里。”   筠姨看着她,眸现怒色,忽地却又笑起来,她伸手取下面罩,露出未受过岁月侵蚀的雪肤花颜。   “嘴倒是很硬,我看你能硬到何时。”   她左手握拳,右手成爪,以诡谲的招式攻向石漫思。   “哇!”石漫思慌忙接招,一边疲于应付一边大叫:“我只说我懂机关,没有说我武功很厉害呀!”   望着这两人连番过招,殷悟箫心急似焚,她虽不懂武功,却也看得出以筠姨的功力,漫思的三脚猫功夫在她手下走不过二十招。   忽然左手一阵解脱感,殷悟箫抬头一看,解开她最后束缚的却是已被漫思解开穴道的宇文翠玉。   “你……”殷悟箫讶异地看看宇文翠玉,再看看战圈中的两人,恳求之意再明显不过。   宇文翠玉却避过她的目光。   “你不必妄想了,我不会出手。”   “你……你不出手,我们就会一起死在这里!”   宇文翠玉没有焦距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生、或是死,于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该想想逢朗哥哥,你不想亲口问他一句,当年他究竟有没有真心喜欢过你么?”   “……”宇文翠玉看她一眼,“不想。”   “你不好奇?还是你不敢问?你怕得到的答案让你所做的这一切看起来更荒唐。”   宇文翠玉再看她:“你就快死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我……我就算马上死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荒唐事发生!总要有人阻止这一切!”   宇文翠玉静了半晌:“你的青衣公子呢?他不是来了?难道你还信不过他?”   “这与信不信的过无关。人不能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必须做点什么!”殷悟箫使出最后的一丝气力拉住宇文翠玉的手:“求你!”她望定了宇文翠玉,目光里是不容抗拒的坚定。   宇文翠玉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感情的面容上终于兴起一丝波澜。   “……好,我帮你。”她向前,却又回头留下一句话:   “小姐,你活得太累了。”   蓦地轰隆隆一阵机关被强行扳开的声音,随即密室中跃入一条熟悉的黑影,加入了战局,与石漫思、宇文翠玉一起将筠姨团团围住。   是岑律!   殷悟箫心中微宽,有岑律在,就算合三人之力也无法与筠姨抗衡,但岑律起码会拼了命护住漫思的周全。   那么现下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拆除这炸药机关。   她端详着那可以拉动炸药引线的把手,艰难地转动脑筋,别说此刻她全身鲜血淋漓,使不上半分力气,就算她四体健健康康,在这空空的石室中又要如何破坏这炸药机关呢?   思绪中仿佛有一个熟悉的女声轻唤:“箫儿,箫儿……”   是楠姨。   是啊,或许她真的活得太累了,不如就此去了吧,就此去了,就可以见到离她而去的所有亲人,爹,娘,楠姨……   可是她又如何能就此去了……   殷悟箫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只觉自己的手仿佛有千斤重。她动作艰难地从衣袖中取出当日她叫丑儿送与乔逢朗,乔逢朗又以定亲信物之名还给她的血玉玲珑坠。   一个简单的动作啊,对现在的她而言就难于登天。   她伸手慢慢地慢慢地想把玉坠放到那把手的斜槽里。   与此同时,筠姨怪谲的武功已将宇文翠玉和石漫思都打伤在地,唯有岑律,明知不敌,却还在苦战。   殷悟箫忽听得漫思惊呼了一声,她看不见身后情形,却已猜得个□分,有风声起,是筠姨往这边来了么?难道连岑律也阻不了她片刻么?   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她蓦然坐起,以己身插入背后的攻势和机关之间,阻挡住筠姨的掌势。   一股足以开山裂石的气劲毫无保留地打在她背上,一口鲜血亦毫无保留地从她口中喷薄而出。   “箫儿!”   殷悟箫仿佛听到漫思在尖叫,似乎还有百里青衣震骇的大吼。可是她都无暇关注了,她只听到玉坠叮的一声,不偏不倚落入斜槽的声音。   筠姨大笑起来:“你们统统死吧!”她伸手拉下把手……   ※ ※ ※   炸药炸了么?   殷悟箫不知道,她残缺的意识只感觉到自己被一个熟悉的臂膀颤抖着抱起。   “箫儿……箫儿……”   怎么连声音也是颤抖的?   一张放大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十分模糊,却依稀可以辨识出来人的身分。   “百里青衣?”她嗫嚅着,迷迷糊糊地问。   “是我,你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对方似乎在赌咒发誓。   殷悟箫想笑,当然没有人能够伤害她了,因为她就要死了。   “我……有话……要……对你……你……说……”丁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要死了,忽然觉得,原来她活在这世上二十余载,其实谁也不欠。真要说欠,也是欠了眼前这个男子的,她欠他一句真心话,她太小心谨慎,而他太神秘高深,以至到死,那真心话也没法亲口告诉他。   “你不许说!不许说!听到没有!”像是察觉了她的想法,那人开始大吼:“你不会有事!”   殷悟箫轻扯嘴角,她感觉到那人在飞奔,因为他的动作颠簸得她伤口像撕裂一般的疼。   好奇怪,那人一般不会这样大吼的。   “你……骗人……”她最后的意识和气力指控他。   “我不骗你!你现在乖乖的,不要讲话,等你明天一醒过来,我就会在你身边,你想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好不好?”   殷悟箫认真恕貅,然后笑了:“……好。”   就给他个希望又如何?   她的意识在说完这个字后再也无力维持,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垆边人似月   殷悟箫睁开眼,入眼的首先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你醒得太快了。”一个声音淡淡地说。   什……什么?   殷悟箫没反应过来。   许久,眼前过度的光影才渐渐散去,她终于看清楚正上方是一片帐篷的顶子。   这里是哪里?蒙古包?   还是她已经死了?   声音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马上便为她解惑:“你没死,这是我们在遮雾山顶暂时为伤者搭建的帐篷。”   她没死?   殷悟箫第一反应便是尝试启口,却发觉无论是双唇,还是她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件都完全不听使唤。   “你不用开口说话,放心,你死不了,有我二哥在,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的。”   小伤?她这样全身动弹不得还算小伤?   一股无名火涌上来,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嚣张?有本事他也瘫痪一个试试。   “女人就是脆弱,”那人口气中增添了鄙夷,“像这样的伤,我三哥几乎天天拿来当饭吃,还不是生龙活虎的,你这女人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把我大哥的魂儿都给吓没了。”   什么大哥二哥三哥的?殷悟箫被他说得有些头晕,索性闭上眼睛,懒得理他。   那声音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自动噤声,反而愈发喋喋不休起来:“我还以为照你这要死的样子,起码得躺上三个月才会醒,没想到隔天就醒了,你还真是命大哎!”   殷悟箫一阵恼怒,他刚才不是还说她“女人就是脆弱”么?怎么一转眼又成了命大了?   她这些年虽然受过不少苦难,可是以往只要还有一张嘴可以动,她就有把握力挽狂澜,她还没经历过现在这种有口不能言,恼怒无处发泄的窘境。   这个人如无意外就是百里家四公子里头的老幺百里缁衣,性格最冷漠,嘴巴也最坏的那一个。   “缁衣,你又在欺负殷大小姐?等大哥回来,小心他剥了你的皮。”有人掀帘而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听起来就像是好好大夫百里寒衣。   “连二哥你也觉得大哥会为了一个女人对自己兄弟下手么?”百里缁衣声音里蕴含着浓浓的不满。   “缁衣,首先有一点你要明白,殷大小姐可绝对不是一个女人而已……”   殷悟箫惊觉口中被塞进一个药丸。她瞠大双目,瞪住出现在上方的百里寒衣笑吟吟的脸。   百里寒衣会意地安抚:“殷大小姐放心,这是解开你身体部分麻醉药力的药,吃下去你才能开口说话。”   殷悟箫咽下药丸,耐心等待。半晌,她终于能够感觉到嘴唇和舌头的存在。她费力地蠕动唇舌:“……”   “什么?”百里寒衣皱眉贴近。   “……”殷悟箫也不太确定自己要问什么,她该问问自己的伤势?问问乔逢朗和木离的争斗如何?问问漫思和岑律的状况?问问筠姨如何?   “百里青衣在哪儿?”一开口,她连自己也吓住了。   百里寒衣有些讶异地看她一眼,然后回答:“大哥把你交给我们,就回到山崖下指挥救人去了。”   “哦。”殷悟箫这才想起,悬崖下还吊着几十号人呢,把这群人救起来也是相当大的一个工程。   “那……漫思和岑律呢?他们所受的伤可严重?”   “石大姑娘只受了些皮外伤,倒是护着他的岑大掌柜问题严重了些……”百里寒衣思忖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岑律的特殊情况,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此刻她不宜太过劳心。“不过可保性命无碍。”   殷悟箫略为安心了些。   免得她一个一个问,百里寒衣索性一起说了:“两位乔帮主都还在崖下,但目前已被制伏,情势已经控制住了,殷大小姐不必担心。你的伤势虽然严重,但都是筋骨皮肉之伤,没有伤及本元,假以时日,就可恢复如常人,只是三个月内都会行动不便就是了。”   见殷悟箫不语,百里寒衣忙补上一句:“还是你在担心大哥么?唉,大哥说过要你醒过来第一个便看见他的,还说什么你有话要对他说。只是……只是救人如救火,他也是在确定了你生命无碍,这才离开……”   “你不必解释了,我明白。”殷悟箫目光平静,语气听不出喜怒。   “二哥,”百里缁衣皱眉,“你这般低声下气地跟她解释又有何用?你看她那狂傲的神气,哪里像是是稀罕大哥半分情意的样子?”   殷悟箫愣了一愣。百里缁衣对她一直不太友善,无论是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前还是之后。难道是因为他以为她辜负了他大哥一片深情么?   或许是这样,她先是明知青衣对的意义却假装对不上,然后又是改扮乞丐,隐瞒身份,后来还宣布要嫁给木离,果然是一个活脱脱的负心女吧?   只是感情之事,局外人又如何说得清楚?   “哼,照我看大哥也不过是一片慈悲心肠罢了。若不是为了查清‘无痕’的幕后主使,还有乔老帮主的请托,大哥又怎会和她扯上关系?”   “缁衣!”百里寒衣慌忙喝阻他,殷悟箫却还是敏锐地抓住他话中透露的讯息。   “你什么意思?什么乔老帮主的请托?你大哥又是为了什么和我扯上关系?”   百里缁衣瞪她一眼,看看百里寒衣,闭口不答。   殷悟箫看看这两人,心知从百里缁衣口中问不出什么,索性擒贼先擒王。   “寒衣公子,你不告诉我,我总有渠道查得到真相,今天查不到,明天再查,只是我查到的真相,和你说的是不是一致,或是更糟糕,我就不得而知了。”   “……”百里寒衣无奈地盯着她,心里想了不下百遍是否要直接点她睡穴了事。可是他却直觉那会是一个最糟糕的决定。   “……好吧,我说。”他在殷悟箫的逼视下败下阵来。这女人,怎么只剩一双眼和一张嘴可以动,却还是这么可怕?   他将前因后果大略解说一遍,不忘加上一句:“当然这些只是我大哥接近的原因之一……我是说……之二,可是我敢保证,绝对不是他接近你的主因,绝对不是。”   百里缁衣在一旁冷笑:“没错,我们不是在利用你,绝对不是。”   殷悟箫沉下一口气。   所以这就是他的计划?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湖,为了天下人,为了惩奸除恶,为了履行诺言?那么他的真心何在?他为她解毒,不惜耗去自身一半功力,他几次三番救她于险境,他的吻,他的笑,他偷潜上‘无痕’只为在夜半看她一眼,这种种情事中,可有他的真心?   他若即若离,放任她嫁给木离,是因为不愿破坏计划,还是因为这一切都不过是演戏而已?   又或者,只是因为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根本及不上什么正义,诺言,所以即使会失去她,彻彻底底失去她,对他也是无所谓的?   殷悟箫闭上眼,不愿去想。可是等他回来,她要听他解释,她不要再跟他这么耗下去了,如果她下一刻就死去,她会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坦诚面对过他,面对过自己的感情而死不瞑目。   百里寒衣见她神色阴晴不定,陪笑道:“殷大小姐身子可有感觉不适?”   殷悟箫摇摇头,忽然想起一事:“那筠姨呢?筠姨现在在哪儿?”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筠姨一手策划,可是此刻仍不免担心她的安危,何况她总想亲口问问筠姨,为何要连她唯一的亲生甥女一起恨?就算天下都对她不起,难道她和母亲的姐妹亲情还不足以唤回她的良知吗?   百里寒衣和百里缁衣对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殷悟箫心中一慌:“怎么,筠姨她……死了?还是……”   百里寒衣摇头:“不,只是我们暂时还找不到她的行踪,我们猜测她可能见势不好,便逃下山去了。”   “逃下山去了?”殷悟箫大惊,“不,这不可能,‘无痕’中机关暗道这么多,她想找一个藏身之处并不难……”   “殷大小姐放心,我们也猜到有这个可能,所以早就命人四处搜索,只是尚未有结果。不过我想若筠夫人的武功真有青衣所说的那么出神入化,那么她混下山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不会继续留在山上等我们搜到……”   “不,你不明白!”殷悟箫惊恐地大喊,“筠姨认定了什么事就一定不会放弃的!她苦心孤诣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她一定会继续伺机而动,即使搭上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可是……”   “听我说,快把崖下的人全部叫上来!越快越好!”   “可是……炸药已经被拆除,‘无痕’中人也已经全部降服……”   “没有可是!如果你是筠姨,你会只布一条线引爆炸药吗?你等了那么多年,难道不会留有后手么?”殷悟箫大吼。   “你的意思是……”百里寒衣霎那间明白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我是筠姨带大的,我最了解她,她做事最讲严丝合缝,我小时逃家,她也必定会三路封堵,不抓到我不罢休的!”   “既如此,那我即刻……”   “二公子!不好了!”已有人惊叫着闯进来。   “……什么事?”殷悟箫先一步逼问出声,心脏悬得又紧又疼。   “明……明明被看守得好好的乔帮主和秦庄主,忽然就不见了!”   ※ ※ ※   暗室之中,木离与乔逢朗对峙着。   “杀呀!杀了他,你这没出息的东西!”筠姨在一旁叫嚣着,却不知是对哪一个。   “你忘了么?你忘了他对你所做的一切么?你不是说过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么?”这句话是对乔逢朗说的。   “你呢?你甘心把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再拱手相让吗?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你们两个,是男人就给我拼个你死我活!”   两人直视着对方,却都没有动,仿佛最后一次要看进对方灵魂里一样。   终于,其中一人扬起了剑。   是木离。   他扬起了剑,却转头看向筠姨:“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看我俩自相残杀么?”   “是,是又如何?”筠姨笑了。“事到如今,该做的,不该做的,你们兄弟俩还有什么是没做过的?你们还能不动手么?就算没有我在,你们还能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么?”   木离苦笑:“是不能。”他再不逃避地望住乔逢朗的双眼,“当日我把你推下悬崖,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乔逢朗冷笑:“你该不会是要说,你后悔了?”   “不,我不后悔。”木离负手,将长剑移到身后。“你要杀我,就动手吧。可是我对于我所做的事情,是决计不会后悔的。”   “我对于我即将要做的事情,也是决计不会后悔的。”乔逢朗嘴角噙着一丝残忍,“从这一点上看,我们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兄弟。”   “可是,我不想跟你两败俱伤。”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乔逢朗不耐烦地振剑相向,剑尖穿过血肉的声音也没有让他有半点迟疑。他恶狠狠地,恶狠狠地将长剑刺到了尽头,这才有些错愕地定住。   “你是认真的?”他蓦地退出染满了血迹的长剑。   剑尖一离开体内,木离便不支地倒地。   “你说呢?”他微笑。   乔逢朗厌恶地再刺入一剑。   “你不配做我的兄弟,在最后一刻摇尾乞怜,太可笑了。”   “我没有摇尾乞怜。”木离以手捂住伤处,带着仍在体内的剑强行站了起来。   “今日我打也好,不打也好,都是注定要死在这里的了。我不想,不想看到箫儿知道真相后看我的眼神。”他低着头,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我们两人之中,活一个就够了,活着的那个,就可以连死了的那个的份一起活下去。”他抬头,“当初我把你推下悬崖时,就是这样想的,如今……如今掉了个个,也不是行不通,你可以连我的份,一起活。反正你活着和我活着,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乔逢朗有些心浮气躁,他握紧了剑柄。“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心软么?”   “你……心软也好,不心软也好……”木离握住身前的剑刃,不顾身体内剑刃摩擦的剧痛,缓缓向自己的孪生弟弟一步步走过去。   “我是活不了的了。可是你得记得,我们还有个娘。”他转头鄙夷地看看筠姨,“自然不是这个可怕的女人。你并不欠她的,可我却欠她的,如今也只有你獭跻还了。还有箫儿……箫儿,她只能有一个逢朗哥哥,只能有一个……”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旁观看的筠姨再也忍耐不住,一掌劈断剑刃。“你们该拼杀的,拼杀!不是这样深情款款地交待遗言!乔逢朗,你这个孬种!你跟你爹没什么两样!你为什么不干脆点下手?还有你,当初的狠心都被狗吃了吗?怎么现在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我……我要把你们全杀光,全杀光!”   “够了!”大声喝止她的是乔逢朗。   “该杀的,我一定会杀,该报的仇,我一定会报,可是我们没有必要让你称心如意!娘!”他停顿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或者我该叫你,师父?无论如何,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你这可怕的女人,你骗得我好惨,好惨。”   筠姨一怔,脸色忽地苍白起来。她这个继子,无论是在毁容前,还是在毁容后,都不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半句也不曾。   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一次她是失去了什么。而她原以为,她早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   乔逢朗却转头去,看奄奄一息的木离。   “无论如何,他是我兄弟。”   “说得好。”缓缓走进来的是百里青衣。   “就冲这句话,我百里青衣敬重你。”   乔逢朗不屑地轻哼:“人,我还是要杀的。”   “不要!”大喊着出声阻拦的却是筠姨。“你……你这样杀了他,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她倒退着,喃喃自语,“乱了,都乱了。”   蓦地她仰天大吼:“乔百岳!乔百岳你这阴魂不散的!你到死了作了鬼还不肯让我如意么?我辛辛苦苦策划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哈哈哈……你生的好儿子,好儿子!”   她原本一丝不苟盘好的乌发因狂怒而纷纷下坠,配上扭曲的脸,显得她整个人狰狞而可怖,她有些神思恍惚地靠近木离,看着他即将失去血色的脸庞,忽然像个小女孩一样甜甜地笑了,她伸手捧起木离的脸:“可是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啊,爱的就是爱的,不爱就是不爱,可是无论是你爱的,还是你不爱的,你都可以这么无情,这么无情……那就一起死吧,一起死……你说好不好?”   百里青衣警觉地大呼:“小心!”   只是一切已经太晚。   筠姨庄严却迅捷地拔下头上金钗,单手看也不看地一扬,金钗便准确地插进石缝,随之而来的的爆炸吞没了一切。   这一场爆炸,炸掉了整个七绝崖的山头,炸死炸伤了七绝崖上下还不及逃离的半数江湖人。   这一场爆炸,令许多人被载入江湖册,也令许多人从此被江湖刻意遗忘。   番外之园中乔木 上   他看着那迷了路的小女孩,看得入了神。   这小女娃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狡黠的光芒。此刻她在园子里到处拈花惹草,一会儿找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药草,就惊奇地叫了起来,也不管身旁有没有人。她和他见过的这个年纪的女娃儿都不太一样。他依稀记得漠北穹教中也有不少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娃儿,大都皮肤苍白,眼神凝滞,自从会说话开始就满口地效忠教主,不然就是机器一样地拼命练武功,以求在教中出人头地。   可是这女娃儿不同,她肤色不算很白皙,而是红彤彤的,像一个熟了的大苹果,到处蹦来蹦去,丝毫不在意自己气喘如牛。给他的感觉也很单纯,是被保护的很好,没有受过什么肮脏世态污染的那种单纯,可是她的眼神又让人觉得不可掉以轻心,因为一旦小看了这小丫头,就会在她身上栽一个大跟头。   “那丫头,精得咧,往往哄得你被占了便宜还满心欢喜。简直是个小妖精。”他想起乔逢朗,他的孪生弟弟带着宠溺的笑意这样对他提起。   这就是传说中的殷家大小姐了吧?   说实话,他对殷家人完全没有好感。若不是她的亲姨娘霸占了他爹,那或许他爹和他娘就能够长相厮守,或许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十二岁的少年如狼一样潜伏在草丛中,静静窥伺着贪图玩耍的女娃,究竟想要干什么,连他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   “原来你在这里。”另一个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悄悄从后方靠近。他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看到玩耍中的小女娃,笑了:“你是在看箫儿,这小丫头生得真是伶俐可爱,是吧?”   先前的少年没由来涨红了脸:“谁?谁看她了!”   后来的少年揶揄地轻笑:“你害羞个什么劲?箫儿是我表妹,自然也是你表妹。”   “表妹?她才不是我表妹。”   “阿离,别这样,我知道你不喜欢娘她们家的人,可是娘是个好女人,还有箫儿,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儿,我们起码还有亲爹有亲娘,她却是一出生爹娘就双双去世了。”   “她……她是孤儿?”   “也不能这样说。她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殷家大小姐,奶娘楠姨,娘还有我都千方百计地宠着她,就连爹,别看他一向冷酷无情的样子,见了箫儿,面色也要软下三分呢。”   “哼,那你还说她命苦?”   “我……唉,再怎么样箫儿也不过是个小女娃儿,等待她的却是整个殷府的担子,我也是眼看着她从记事起既要苦练琴棋书画,又要学从商之道,活得再辛苦不过了,可是却从来没听她吐过半句埋怨。”   “……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活得像她一样,起码,不会被人忽视……”木离喃喃自语。   “什么?”   “没什么。”木离脱出沉浮的思绪,语气一转,“你说,如果她看见我们俩同时出现,会如何?”   “阿离,别动歪脑筋,这会吓着她。”   “你不是说她聪明过人么?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这么容易被吓着。”   “阿离!你吓着了她,万一她把你的事告诉娘……”   “你再叫那个女人做娘,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木离发怒地揪住孪生弟弟的衣领,直直逼视他:“我们有亲娘,在漠北!”   “可是……”乔逢朗嗫嚅着,“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她,而且……而且当初是她不要我……”   “她才没有不要你!是那个男人把你从她身边抢走的。”   “……可是……那个男人是我的亲爹,也是你的亲爹……”   “你闭嘴!”木离不耐烦地推倒他,“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娘娘腔的兄弟?”   乔逢朗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开口:“阿离,娘……是个怎样的人?”   木离明知故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娘?”   “就是……就是在漠北的那个娘,我们的亲娘。爹总不让我提她,可是当我知道我亲娘还活着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多高兴……”   “……我……知道我还有个爹的时候,我也很高兴,只是我没想到,原来我还有个弟弟,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木离神情软下来,连他自己也不太习惯自己语气中浓浓的情感。   “娘她……美么?”   “当然,娘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在漠北,娘是公认的棘子花。”   “什么叫棘子花?”   “就是漠北的一种花啦,无论是被马蹄踏过,还是被车轮辗过,来年还是开得鲜艳无比的一种花。”   “哦,娘真的很美。”   “切,你又没见过娘。”   “我……总有一天会见到,等我见到娘的那一天,我要亲口对娘说,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正当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个粉嫩的小身影呼地窜了出来,落在两人面前。   “哈哈,被我抓住了吧?我就说谁能逃得过我殷悟箫的法眼……咦?”小女娃先是洋洋得意地叫嚣,然后却被眼前所见给吓住了。   “两……两个逢朗哥哥?”平时聪□黠的小脸难得地变得有点呆傻。   两个少年瞬间定住,保持着对视的姿势,仿佛中间插了一面镜子。   “两个?”小女娃儿困惑地伸出短短粗粗的手指头,认真数了起来:“一个,两个……没错呀,是两个。”   两个少年嘴角开始抽搐,在想出如何糊弄小女娃的对策之前,他们只得继续摆出同样的姿势。   小女娃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毫不温柔地拧住两人的腮帮子,用力,再用力,哎呀,都被拧红了呢!怎么还不叫出声?难道……两个都是假人?   这丫头,手劲未免也太大了吧?两人被拧得龇牙咧嘴,却打死也不敢叫出声来,可是……可是真的好痛啊!   乔逢朗向木离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地跳起来,顺便揪了一旁的一朵香气浓类的野花。   “箫儿!”   “哇!”小女娃儿被吓了一跳,尖叫起来,叫完以后狠狠地把小拳头小腿往对方身上招呼。   “妖怪,打妖怪!”   “等等……”木离有些招架不住,“逢……逢朗哥哥有东西要给你。”   “东西?什么东西?”小女娃闻声停下动作,对眼前疑似妖怪的生物丝毫没有戒心。   “呵呵……”木离奸笑起来,把手上的小野花直接捅到小女娃鼻子底下。   “花!”小女娃眼睛一亮,可是接下来,野花浓烈的香气马上让她鼻孔里起了强烈的瘙痒。   “阿……阿……阿嚏!”小女娃张大了嘴巴,毫不淑女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时,眼前只剩一片茫茫的草丛。   “咦?”她揉了揉眼睛,人呢?   不对,她狡猾地笑了,一定是藏在她后面,一定是这样。   她蓦地转身一跳:“哈!”   咦?后面也是空空如也阿,并没有人藏在后面,也没有人被她吓倒。   难道真是她看错了?她再揉了揉眼睛。   “箫儿。”远远地,一个少年走了过来。   “逢朗哥哥!”小女娃儿稀奇地扑了上去,“我告诉你哦,我刚才看到两个你哦!”   “怎么会呢?”乔逢朗也回她一连稀奇,“八成是看错了吧?”   “不会啊……”真奇怪……她恼火地撅起嘴。   乔逢朗如释重负地和藏在草丛中的木离交换一个眼神。还好他们刚才跑得快啊,这小女娃,真是防不胜防……   番外之园中乔木 下   十五年后。   空谷中的一间茅舍,清晨的烟雾缭绕不去,茅舍门前,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对峙着。   “让我见她。”   “她不会见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会见,我是她儿子,她亲生的儿子。”   “那对她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在这山谷中安静终老,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理了。”   “即使是我?”   “即使是你。”   “我不信,我今日一定要见到她。”   两人动起手来,守在屋前的男子一味抵御,并不进攻,几招下来,已被对方夺了先机,抢先一步跨至茅舍门口。他见如此,索性以身挡在门前。   “你要过去,须要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你以为我不敢么?”   屋内忽然响起凌厉清越的女子声音。   “无过!你拦不住他,让他进来吧。”   “可是……教主……”   “让他进来。”这次女子语气中带了不容置喙的坚决。   “是。”无过低头,打□门,恭顺地向另一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形同两人。   乔逢朗一敛前襟,跨入屋内。   屋内窗门紧闭,没有光线,花了许久时间,乔逢朗才看清背对着他坐在桌后的女人身影。她衣着简朴粗糙,一头长发如瀑布般在背后垂下,只是原本乌黑亮丽的发色,如今却仿佛一夜之间褪作灰色,令她整个人显得苍老的许多。   乔逢朗忽然忐忑起来,他犹豫许久,终于出声唤道:“娘。”   背对着他的木菀风沉沉地长叹一声:“是朗儿吧?”   “是,娘。”   “你既然在这儿,那阿离呢?阿离为什么不来?”   “……”乔逢朗沉默了。半晌,他回答:“娘,你忘了,阿离死了,一个月前七绝崖的爆炸中就死了。”   木菀风颤抖了一下。   “是啊,阿离死了。”   “是的,阿离死了。”   “阿离死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娘,我来看你。”   “你们是双生子啊,阿离死了,我只看你一个,还有什么用?”   “娘……”   “你走吧,我不会见你的,除非你把阿离还给我,把我的阿离还给我,否则,我不会见你。”   “娘……”乔逢朗上前一步,呼吸急促。   木菀风轻轻挥袖,门开了。   乔逢朗叹了口气,转身走出门。   “朗儿。”木菀风忽地叫住他。   “什么?”蓦然出现了一丝希望,乔逢朗面露惊讶地转身。   “我……我再问你一句,阿离……他当真是你亲手所杀的么?”   乔逢朗呆住。   “朗儿?”   当日的爆炸声似乎还在他脑海中回响,他仿佛还能听到木离断断续续的声音:“你可以连我的份,一起活。”   他猛然回神。   “是的。”他这样回答。   然后,有片刻的安静。“……你可以走了。”木菀风的声音冷冰冰的,再没有一丝情感。   乔逢朗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外,木门在他身后啪地关上。他抬头,屋外的阳光刺得他头昏目眩。   他站直身子,看也不看一旁站立着的无过,快步离开,只是走了不到十步,他便有些支持不住地身体摇晃。眼看就要倒下,一双如玉的柔荑及时扶住了他。   “你的伤还没好。”宇文翠玉在他耳边轻轻说。   乔逢朗身躯一震,蓦地大力推开小心搀扶着他的女子:“你走开!”   宇文翠玉被他推得退后两步,便立在那里,不再向前。   “当日爆炸时,崖下之人只有你与青衣公子有幸生还,而青衣公子至今重伤在床,生死未卜,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么?”   乔逢朗背过身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宇文翠玉闻言一颤,然后紧紧握拳,青葱的指尖刺进掌肉。   “与我……无关么?”   乔逢朗没有理会她,径自平复内息,向前走去。   “等等!”宇文翠玉在背后叫住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乔逢朗沉默,本想再说“与你无关”,出口却变成:“在谷外搭一茅舍。”   “哦。”宇文翠玉点点头。“只是……她若是一世不肯见你呢?”   “那我就在此一世终老。”   “那……你可曾想过我要怎么办?”   乔逢朗皱眉:“你怎么办,与我何干?”   “乔……”宇文翠玉慌忙叫住他,“我是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这样问……”她苦笑,“可是我还是要问一句,你……你可曾因我而心动过?哪怕是一点?”   乔逢朗脚步停顿了一下。   宇文翠玉充满希冀地看着他的背影,霎那间仿佛觉得自己又干净了,澄澈了,天地间再无旁的杂念了。   乔逢朗却只是停顿了一下,继续前行,再也没有丝毫的迟疑,留下宇文翠玉一人,神情怔忡。   原来发生过的事情,永远都不可能再抹去么?   秦筝何慷慨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京城的云阁,熙熙攘攘,饭香花香,莺声燕语,这一日与上一日,与下一日,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   “兄弟,知道最近江湖上发生了件大事,你知道是什么么?”一群围坐一桌的江湖人士正侃得意犹未尽,索性拉住上菜的店小二,把自己酒气冲天的臭嘴对住了他,笑嘻嘻地问道。   店小二吓了一跳,不过他毕竟是大酒楼里见过世面的,忙打起笑脸:“怎么不知道,不就是七绝崖大爆炸,把青衣公子和乔帮帮主都给炸没了呗?”   “嘿,可不能乱说!”醉酒的江湖莽汉被他这么一说,吓得酒意全无。“青衣公子怎么会被炸没了?”   “不是炸没了么?”店小二故作惊讶地眨眨眼,“我可听说自从七绝崖那场爆炸之后,青衣公子就再没在江湖上露过面儿啦,大家丁醯八成是……”小二攒起五根手指,望指尖一吹,做了个灰飞烟灭的动作。   “你这小混球,活得不耐烦了?”江湖莽汉们挨个冲他的头顶打了一下,为首的沉稳些,只瞪了他一眼。   “青衣公子是在养伤,养伤你懂不懂?”   “可是老大,青衣公子要是真的在养伤,那百里府该放出风声阿,可是这都几个月了,百里府可是一点消息都没往外放,说不定青衣公子真的……”一个看起来是小弟的忍不住把埋藏在自己心中已久的疑瘛醯了出来。   “你蠢啊你?青衣公子是什么人?他会把受伤的消息告诉你吗?这叫疑兵之计,你懂不懂啊?他不出声,你就猜不到他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就不敢在百里府头上撒野。”   “老大,你好厉害呀!青衣公子的心思你都能猜中。”一众兄弟崇拜得眼睛里直冒泡泡。   “老大,你武功盖世,又智谋过人,不如,趁着青衣公子身受重伤,去把他解决了,那天地下还有谁是您的敌手,你不就称霸天下了么?”其中一个不失时机地加足了拍马的劲儿。   “嗯,有道理,有道理!”当老大的越听越爽,一帮人笑得是稀里哗啦。   笑着笑着,忽听一旁有人哼了一声,声音不大,讽刺之意却是十足十的。   老大不爽了,哗地抽出一把金丝大环刀。“谁?谁他妈在后面偷笑?”扫视了一圈,一旁除了饼铺的老嬷嬷就是老嬷嬷的小孙子,只有角落的一桌坐了个白衣人,还做贼心虚地戴了个斗笠,覆上黑纱遮面。不是他,还能是谁?   扛着大刀,老大惊天动地地过去了。   “小子,刚才是你偷笑?”   “当然不是。”黑纱下白衣人的声音仍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岂有此理!”一旁的小喽罗早按捺不住了,这声音,分明就是刚才哼哼哼的那位。“你敢笑我们老大?知道我们老大是什么人么?说出来吓死你,我们老大,正是杀遍陕北河西未逢敌手的青面豹豹爷!”   “豹爷?我看是猫爷吧?”白衣人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又给他哼了一声。   “嘿……你这小子……”小喽罗们纷纷开始捋袖子,却被一脸老谋深算的豹爷拦住。   “等会儿……你们刚才说,最近江湖上最大的事是什么?”   “啊?”小喽罗们半晌才反应过来,豹爷怎么天外这么飞来一笔?   “嗨,不就是第一才女殷大小姐广发英雄贴,说谁要是能活捉神偷指逍遥,赏银一千两么?”   “还有还有,就算是提供线索,也能赏银二百两耶!”   “二百两耶!够咱哥几个吃上一年的了。”   本来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说风凉话的白衣人忽然整个人僵住。   “哼哼。”豹爷不怀好意地靠近。“听说,那个神偷指逍遥,就是爱穿白衣,戴黑纱斗笠的吧?来呀,把殷大小姐的英雄帖拿出来读读。”   “哦。”小喽罗之一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得满满的纸。是他看错了么?他怎么觉得对面的白衣人颤抖了一下?   “神偷指逍遥,穿白衣,戴黑纱斗笠……”   “没错呀!”豹爷脸上露出笑意。这一票要是干对了,哥儿几个几年的吃喝玩乐都不用发愁了。   白衣人见势不好,连忙取下斗笠,用一张俊脸陪笑道:“几位,我平时可是从来不戴斗笠的,实在今儿个感染了风寒……”   “取下斗笠乃是一落拓俊秀少年郎,唇边有一黑痣……”小喽罗念下去。   豹爷眼中精光大盛。   “那个……”真够要命的。白衣人咬咬牙,害羞地扭过头去:“其实,奴家乃是一介女流……”   “羞答答自称奴家乃是一介女流……咦?”小喽罗念着念着停住,瞪着眼见的得假女人。   白衣人心里狠狠把某个丧尽天良的女人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个遍,表面上却只得娇笑连连地装到底,他拿出一方粉色小手绢,半遮小脸:“奴家,奴家真的是女人啦!”   小喽罗和众人却已不再看他,只顾去看那料事如神的纸张:“手持一粉色小手绢,上绣一个‘翠’字……”   已有人尖叫起来:“是有个翠字!”   白衣人嗖地把手绢揣回怀里:“那个……众位,听我解释。”   众位却不肯听他解释,继续念道:“入饭馆必点全油烤鸡……”   话音刚落,店小二响亮地飘过来:“客官,您的全油烤鸡一只!”   “哇!”   众目睽睽之下,白衣男子痛哭掩面跳窗而逃。   ※ ※ ※   一大早的有个俊秀的男人在自己房门外跳脚,殷悟箫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姓殷的,给我滚出来!”白灿在外头疯狂叫嚣。   “小姐,这样真的好吗?”新进府的小丫头捧着水盆胆怯地问。   “没什么不好的,等他叫累了就不叫了。”殷悟箫脸色分毫未变。开玩笑,白灿正在气头上,她难道这时出去送死么?   果然,一刻钟后,白大公子自动投降。   “我……我叫不动了,你……你快出来……”白灿喘着粗气,天气真热阿。   “吱呀”一声,门开了。殷悟箫开始甜笑。   “白大哥,想通了?”   “我想通了,我想通了。我说殷大小姐,我现在养活一家子不容易,你就不能高抬贵手,别再追杀我么?”他最近做梦都总是梦到被填充成拜神的乳猪抬到殷府,然后汗涔涔地吓醒。   “当然行,只要你去帮我偷……”   “拜托,那可是宫中之物,哪里是说偷就偷的。”   “反正皇帝老儿也不用,你又这么来如风去如电的……”   “可是……”   “你不偷?”殷悟箫当即变脸,“云儿,告诉外面的人,把赏银提到五千两。”   “不要阿!”白灿惨叫,“我偷,我偷还不行么?您老财大气粗,您吹口气比我的腰还粗……”   “我说白大哥,”殷悟箫微笑:“你把那东西弄到手,一万两,我拱手送上。”   “哼,我白灿才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   “不是五斗米,是一万两,一万两。”   “……好吧。”白灿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不就是世上只此一株的万年紫参么?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谁才这么……”   “我给你半刻钟从我面前消失。”   “我说你这又是何苦呢?任谁都知道那人没救了,连宣神医也无可奈何,你还为了他跑去天山跪了三天三夜,去了半条命才求了一颗如意草,现在又……”   一把梳子扔了过来。   “好好好,我马上消失。”   白灿说不见就不见。   殷悟箫看着瞬间清静了不少的园子,看着一池青莲,叹了口气,眉间的忧伤,似乎再也化不开一般。   “小姐,”云儿上来,“齐叔找到那人了。”   “找到了?带他进来。”殷悟箫收回神思。   走进园子的是一个相貌普通,甚至看起来有些笨拙的男子。   “你要赎我家的小厨娘?”   “是。”男人直视她的双眼,眼神并不锐利,却坚定无比。   “你赎她做什么?”   “我要娶她。”   “你……可以,只是,我怕你赎不起。”   “你说说看,要多少钱,我都给。”   “我不缺钱。我要你用你一身的武功去救一个人。”   “谁?”   “你的仇家。”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这世上,只怕也只有你一人能救他了,余踪刀魔。”   余踪刀魔有些惊讶地抬头,见这精明干练的姑娘,忽然软弱地仿佛要哭出来。   齐瑟和且柔   收到自家大哥病情终于好转的消息,百里寒衣连夜快马赶回江南百里府。   “大哥现在怎么样?”一下马,百里寒衣伸手揪住迎出府门的老总管椒叔。   “还没醒,可是宣神医说性命已经无碍了,还说调养得好的话武功也可以恢复如初。”   “这……太好了。”他面露喜色,“可有通知京城殷府?”这些时日以来,担惊受怕的可不止是他们百里府上下,那人若是知道这消息,只怕会比他们兄弟三人更欣喜若狂。   椒叔诧异道:“二公子不知道?殷大小姐刚刚离府。”   刚刚离府?难道……   “宣神医原先不是说以大哥的伤势,除非真有神灵相助,凑齐三样药引,才有痊愈的希望么?”   “这个我是不太清楚,只知道殷大小姐这回来确实是带了不少宝贝药材。哦,她还带了个人。”   “什么人?”   “似乎是个庄稼汉子。可是殷大小姐说了,这人是治伤的关键。”   “那殷大小姐人呢?”   “二公子这记性,我不是说了,她刚刚已离府了。”   “……我还是先去看看大哥。”   一脚踏入百里青衣的卧房,百里寒衣正看见百里青衣缓缓撑开疲惫的眼皮,欣慰一笑。   ※ ※ ※   自从他从数月的昏迷中清醒,百里青衣就敏锐地发觉这百里府里头和从前不一样了。   究竟是如何不一样,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府里众人似乎都刻意躲着他,就连他三个兄弟,见面说话也是躲躲闪闪,不敢看他的眼睛。赖在府里不肯走,坚持要住到他完全康复为止的宣何故宣神医每日塞一堆又黑又浓的汤汁给他喝,而他只要稍微一问:“这是什么药?”宣神医便吹胡子瞪眼:   “吃不死你!”   那场爆炸对他身体的毁灭性的打击,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当时他虽然已经逃离爆炸中心,但被炸开的山石打中,坠入崖底,埋在乱石堆中,全身经脉尽毁,骨骼全断,能够侥幸留下性命,已是阎王开恩了,所以当百里寒衣告诉他,只要耐心养伤,坚持复健,连他一身的武功也能恢复如常时,他开始坚信这其中有什么事是大家一起隐瞒着他的。   坐着宣神医特制的轮椅,百里青衣在府中花径上行进。   “大公子!大公子!”椒叔抱着团厚厚的毯子,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后面追上来。   百里青衣无奈地叹口气,停下来等老人家追上。   “椒叔,又要做什么?”百里寒衣是吃定他无法违抗椒叔的婆婆嘴,便委派这老人家专司看管他。可怜他百里青衣从前衣袂一飘,多少武林高手也得被他抛在身后,如今连椒叔也可黏他黏得牛皮糖一般。   “大公子这是要去哪?好歹也该把毯子盖好,要不着了凉,叫我如何向宣神医交待?”椒叔絮絮叨叨地把毯子铺在百里青衣腿上。   “放心,宣神医决不会向您讨交待。”宣神医看他的眼神似乎在说把他救活简直是浪费药材。   “椒叔,我想上街走走,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府里,闷得慌。”   “咦?大公子想出府?待我去禀告二公子……”   百里青衣难得地对椒叔皱起眉:“什么时候我的行动需要寒衣的批准?”   “这……嗨,我老椒叔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大公子这伤好的不容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名贵药材也是一大车一大车运进府来,您……您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真是可怜他老椒叔了,一大把年纪还要忙前忙后。可是有什么办法?这百里府上下也就只有他才能倚老卖老,多少管着点大公子。   说着说着,椒叔一□坐下来,开始声泪俱下地算账:“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对百里府,对江湖有多么重要。这回您受伤,那是……多少人花费了多少心血才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呀?二公子一人担起百里府的重担,三公子为了您四处求药,几乎跑断了腿,就连四公子足不出户,也为了您忙前忙后,瘦了一大圈呢,您……您就不能听我一句,乖乖养伤么?”   “是……是我错,椒叔您别再哭了。”百里青衣头痛地扶额。“那椒叔您推我回房,可好?”   椒叔闻言以惊人的弹跳力蹦起来,喜滋滋的笑说:“好,好。”   “椒叔,您说为了我的病,耗费了许多名贵的药材?”   “可不是,别的不说,就光是那三样药引……”椒叔蓦地收口。   “三样药引?”   “就……人参鹿茸貂皮袄呗。唉,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外头风大。”椒叔神色自如地转移话题。   “椒叔,人参鹿茸貂皮袄那是东北三宝。”百里青衣微笑。   “咦?是么?”   ※ ※ ※   当百里寒衣知道百里青衣将他、百里铁衣、百里缁衣以及宣何故都叫到房中商量事情时,他就知道瞒不住了。反正他也没打算真的瞒着百里青衣。说实话,百里府的财务状况百里青衣怎会不清楚?那真是一个虚架子,其实百里府穷得是叮当三响。可是这几个月来百里青衣几乎是一天一根老山参,吃的药材,食材,无一不是价值不菲,吃到现在百里府还没倾家荡产,百里青衣怎会不起疑心?   一进房门,百里寒衣便见其他三人面色沉重地站在一旁。   “寒衣,你们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百里青衣也不多说,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   百里寒衣知道,当百里青衣这样问话时,就意味着他没有心情也没有容忍力等待顾左右而言他的答案。   于是他长叹一声,把自己所知的一切乖乖招出来。   在百里青衣清醒之前,百里府中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受到威胁,不许把这一切向百里青衣透露半个字。若不是百里青衣余威仍在,他几乎要以为百里府主事者已换成一个女子了。   “其实当日爆炸之后,大家都以为你已经葬身崖下,就连我们也几乎要放弃希望了,是殷大小姐拖着伤重的身子强行命所有人搜索崖下三天三夜,这才把你活着从乱石堆中扒出来的。”   “宣神医说必须要取得三样药引,才能给你一线生机,天山老人的如意草,蒙古王的万年紫参,还有一个武学造诣和你不相上下的武林高手在适当的时机将一半的内功强注到你体内。且不说前面两样都是无价之宝,第三样更加是不可能的任务,这世间武学造诣能够与你相匹的人不出五个,谁又肯将自己苦练多年的武功拱手送上?”   “可是殷大小姐始终不肯放弃希望。她先是以名贵雪莲子为你续命,然后又以初愈之身跪在天山下冰天雪地中三日三夜,终于打动向来脾气古怪的天山老人,赠她一株如意草。”   “听闻蒙古王的万年紫参已进贡到大内禁宫,殷大小姐又花重金满江湖地追缉神偷指逍遥,利诱他入宫盗参,终于取得第二样药引。”   “第三样药引的来历就更是神奇了,殷大小姐竟不知从何处将传闻中遁入空门的余踪刀魔挖了出来,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他答应用自己一半的内功为你治伤。这下三样药引真就让她全部凑齐,她又马不停蹄来到江南,亲眼看着宣神医以这三样药引疏导你的元气,重接你的筋脉。”   “还有啊,你清醒后所用的药材,食材也是从京城殷府一车车源源不断运过来的,要不以我们百里府的那点家当,早就花个精光了。”   “小无儿办事的手腕和魄力还真不是盖的,难怪她威胁咱们府里上上下下不许任何人告诉你她为你做过的事情,咱们就真的乖乖噤声,连我现下想到她那种严厉的目光都还心有戚戚焉咧。”百里铁衣插进话来,嘿嘿笑着缩缩脖子。   他一直猜测大哥知道了这一切会有什么反应,是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恼怒众人的欺瞒,又或者因男人的自尊心受到打击而郁卒,可是无论如何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这副云淡风轻,仿佛早就知道一切,此刻不过是证实一下的样子。   “大哥,你还好么?”百里铁衣小心探问。   百里青衣扬眉笑出声来,胸坎震动。   “好,再好不过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啊?”就这样?   连百里缁衣也忍不住出声问道:“大哥,你……听了这些,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么?”他是对那个女人一直没什么好感啦,可是既然她是大哥暗恋了六年的女人,又为大哥做了这么多……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他也很佩服那个女人,很感激那个女人……   “大哥,你毕竟不像我,我大概是要坐一辈子轮椅了,可是你很快就能行动如常,你……你都暗恋人家六年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兄弟三个可是要笑话你的。”   百里青衣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你还……”百里铁衣叫起来。早看他大哥不顺眼了,人家小无儿对他痴心一片,现在白痴也看得出来。   “够了,你们两个。”百里寒衣打断他,含笑看着百里青衣。“我相信大哥自有分寸。”   百里青衣点点头,回他一个兄友弟恭的笑。   “二弟,辛苦你了。”百里青衣如是说。   二弟?   百里寒衣心里开始不停地打起鼓来。   三天后,出入仍需依靠轮椅的百里青衣自守卫森严的百里府中凭空消失不见。   阳阿奏奇舞   富丽堂皇的京城殷府一到了夜晚就像一座死气沉沉的黑色坟墓。殷悟箫命人在所有房门和走廊上都挂上大红灯笼,每夜都要直亮到天明。   “府中是要办喜事么?”云儿好奇地问。   “不,这红灯笼是用来招魂的。”   白日里殷府中各管事下人们来来去去,热闹非凡,可是到了晚上,偌大一个府第便只剩殷悟箫和云儿两人。下人们纷纷议论,大概是三年前的惨案让大小姐心有余悸,再不敢留下人奴仆住在府中。   “云儿,你先睡去吧。”红烛泪垂千层,殷悟箫秀气地打了个哈欠,看看一旁不住点头的丫环,忍不住起了怜悯之心。   “那怎么行?万一小姐渴了饿了……”   “我有手有脚,渴不着也饿不着,真有什么大事,我就拉铃唤你。”   云儿点点头,乖乖离去。   殷悟箫叹口气,云儿这丫环,并不灵秀,也不多话,长得也是平凡之极,见了大场面会被吓哭,有什么小恩小惠也会偷偷收下,不会特意偷懒,也不会特别上心。典型的小户人家的女孩儿,如今也就是这样的女孩儿才能让她给予些许的放心信任。   她揉揉酸痛的眉心,继续埋头在如山的账本中。岑律在七绝崖遭逢大难,况且他的卖身契也终于到期,如今漫思和岑律两人都无暇再帮她打理家业,殷府的重担是扎扎实实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而前段时间她忙于四处求医问药,积压下来的事务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现在外面的人如何看她。七绝崖事件过后,作为前任帮主未婚妻和乔帮最大的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她力排众议支持明镜堂堂主方洪敬接任帮主,这让乔姓旁支视她如不共戴天大仇。此后她若无其事地回到京城接手殷府产业,有些入府不足三年的管事因她是一区区弱女子而轻视她,贪渎之事时有发生,她只得杀鸡儆猴,勉强立威,但府中之人已不如三年前那般可以令她全心信任,她唯有亲自往返其他有生意联系的商家洽谈事务,这一下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殷家大小姐年过二十仍无心嫁娶,还四处抛头露面,伤风败俗之事。   她自然知道流言止于智者,也不会将小人攻讦放在心上,可是世俗观念并非全无道理,她如今无亲无故,虽有家财万贯,就算十年二十年后能称霸商场又能如何?从前的种种野心和梦想,如今却觉得如此空洞乏味。   眼角余光瞥见今日午后门房呈上的一封拜帖,殷悟箫蹙眉。那是当朝宰相邓清会邀请她三日后过府参加诗文会的请帖。   邓清会?当年云阁诗擂被她羞辱的状元郎啊?   当年意气,恍若隔世。三年前这邓清会状元及第,被委任为户部侍郎,如今不过三年,竟已登上宰相之位了,只怕是本朝最年轻的宰相了吧?他请她过府,莫非是为了报当年之仇?   唉,她其实并不喜欢一帮文人,尤其是官场上的文人吟风弄月的场景,可是当朝宰相得罪不得,况且这样的场合,去了对今后殷府的事业有百利而无一弊,她也唯有舍命陪君子了。   她果然是适合游走于庙堂和利禄之间,江湖,离她太过遥远,江湖人,离她就更加遥远了。   而那个谈笑若春风,傲立若青莲的男子,她这一生更加不会再与之有任何牵扯。   她想起她被人抬至七绝崖上,正赶上山崩地裂,她肝胆俱裂的心情。   她想起百里青衣被从乱石堆中扒出来时血肉模糊的惨状。   她想起乔逢朗伤愈后对她所说的话:   “爆炸时,离火药最近的人并不是青衣公子,而是我,可是我所受的伤,却比他轻太多,太多。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她颤抖着问。   “因为他救了我。不错,就是他……救了我。”   乔逢朗这样说时,没有感激,反而含着几分厌弃,却不知厌弃的人是百里青衣,还是自己,抑或是两皆有之。   “他……他为何要救你?”殷悟箫忍不住问了,问了却才发觉自己问得可笑,以百里青衣的性格,就算是世间最奸最恶之人他也是会救的吧?   乔逢朗却奇怪地看她一眼。   “我以为你会明白。”他看向远方,眼中疯狂杀戮之意早已不见。“我和木离,若是真的丁趵在那里,这世间最痛苦的人,只怕会是你吧?”   殷悟箫一窒,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理由。   她只知道自己满腔的恨意被堵在喉头,无处发泄。   是的,恨意,无法原谅的恨意。这恨意让她不敢面对醒来的他,于是当即悄悄离开百里府,回到京城,并强令百里府的人不准向他透露半句。   她恨他答应了要做她清醒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却没有实现。   她恨他对她百般温柔照顾,却从来不明示心中情意。   她恨他利用她解开江湖恩怨,却不留着一条命对她解释清楚。   她恨他和自己的父母,和楠姨一样,自以为是地用自己的一条性命来成全她,可是她不稀罕,她不稀罕啊!   就是这恨意支撑着她迅速养好自己身上的伤,救活了百里青衣。她还清了欠他的一切,从此以后,二人再无瓜葛。   “你可曾后悔?”她这样问乔逢朗。   乔逢朗脸上的疯狂已被冷淡取代,冷淡,而非大彻大悟。   “我为什么要后悔?”乔逢朗反问她。“谁要杀谁,谁负了谁,如今丁趵得干干净净,岂不清静?只是那样的恨,如今看来,却是如此微不足道了。”他忽然对着殷悟箫笑了:“你放心,今生今世,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个江湖人面前。”   大掌拍了拍她的头顶,一如少年玩耍时亲切。   然后,他便离去。   殷悟箫知道宇文翠玉随他而去,却没有阻拦。就如她永远无法怨恨乔逢朗所做的一切,她也无法真正恨宇文翠玉。   这世上,可怜人太多,上天已降下太多惩罚,无须她再多加一份。   只是一个情字,无论如何也钻研不透。   门外却忽然笃笃作响,有人敲门。   云儿是断不会敲门的,何况她向来听话,一定已睡去了。   “谁?”她木然问,手心握住屉中一把精巧的匕首。   门外的声音低哑而柔和,带着绵绵无尽的体贴和无奈。   “箫儿。”   玉容陡然失色,握住匕首的手缓缓放松,再握紧,再放松。   京洛出名讴   殷悟箫情不自禁地起身,指尖触及门板,却又似被烫着一样火速收回。   “你……你来作甚?”   “箫儿,我想见你。”门外的人轻轻浅浅,格外直接。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她压下猛烈的心跳。   “为什么不想见我?”门外的人耐心地与她玩着一问一答的游戏。   “太晚了。”   百里青衣在门外一怔。她真是慌了,居然连这样的理由也搬出来。   “箫儿,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你不必看了,我……我要睡了,青衣公子还是快些离去吧。”语气开始急促了。   百里青衣静默片刻。   “箫儿,你在生我的气?”   “我生你的气做什么?”殷悟箫勉强笑道。一手在胸前紧握,这人难道不知道,现下两人隔着门板的对话,有多么像一对小情侣在闹脾气?   “可是你不想见我。”话中透着些哀怨。   “……”绕了半天又绕回来了。殷悟箫气结,带着凌厉的气势吼道:   “我不想见一个人,难道还非得说出个理由么?”   门外安静了,许久都没有回音。   他走了?   殷悟箫心跳漏了一拍。一方面因他离去而心安不少,一方面又反复责难自己方才是否太过绝情。   不料就在她确信他已放弃离去时,门外又幽幽地叹了一声。   “箫儿,你就真的不想见见我么?不想知道我好不好,身体是否痊愈?”   “你……”殷悟箫因他这句话中流露出的软弱,心中紧了一紧,犹豫了一番,终是忍不住问了。   “你的身子,全好了吧?”   应该是好了的,宣神医拍着胸口向她保证过。   可是……离他醒来这才多久?他怎么会这么快便出现在京城?宣神医又为何没有陪在他身边?   “你何不拉开门,自己亲自看一看?”百里青衣诱哄着,如同对待一个脆弱的孩童。   殷悟箫闭上眼睛。是啊,若不亲眼看一看,她如何能放心,如何能……真正把他从心头抹去?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她哗啦一声拉开门。终究是忍不住啊……   然而只一眼,只看了一眼,她便僵住,眼泪便哗哗地淌下来,再也止不住了。   “你……你的腿……”她颤声指着他的轮椅。怎么会这样?宣神医答应过的,宣神医明明说没有问题,他能够恢复如初的,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百里青衣却在微笑。她的眼泪,证明了一些事情,而这让他愉悦。他双手转动轮椅,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殷悟箫早忘记了阻拦,她手足无措地跟在他后面,却见他转过头来,正色地盯着她:   “箫儿,我此刻有命在这里看着你,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这话他是发自内心,只是那天大的福分不是来自上天,而是来自于她。   “可是……”殷悟箫慢慢跪下来,跪在他身旁,颤抖的手想去触摸他的双腿,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她无法接受坐着轮椅的他啊!他是那样一个拥有宽阔的怀抱的人,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人,那样一个让全江湖的人都想要依靠的人,如今自己的一片天却还要靠轮椅来撑起。   “箫儿,我一路赶来,已经很累了,能在你这儿借住一晚么?”百里青衣还是那么淡淡的,柔柔的,视线却小心地飘向一边。   殷悟箫犹豫了一下。她想告诉他她原本打算不再和他产生任何牵扯,她想告诉他他打算从此当作没有认识过他这个人,可是望着这样的他,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反而引出了自己新的一波眼泪。   “好吧。”她抽泣着说。   “只是……”百里青衣犹不满足,“我腹中十分饥饿……”   “可是……云儿睡去了,厨娘也不在府中住……”好不容易擦去眼泪,殷悟箫为难地绞着手。   “这样啊……”百里青衣一副我不愿与你为难的样子。   殷悟箫再度心软。“你先歇会儿,我去厨房给你熬些粥来。”   “你?”百里青衣眼中放出光芒,视线转向堆积成山的账本。“可是那些……”   “没关系,迟些再看也是一样的。”殷悟箫勉强笑笑。   “可是……”百里青衣一脸的不信任,“你真的会做?”   殷悟箫瞪他一眼:“吃不死你!”   ※ ※ ※   清晨,趴在大堆的账本中醒来,殷悟箫第一反应是冲到床边。   书房中为她稍作歇息备下的单人床榻上略显拥挤地蜷着个青衫男子,眉目如画,双眼紧闭,睫毛浓密细长,薄唇随着呼吸微启,一如孩童般贪睡。   殷悟箫轻吐出一口气,忽地又皱眉,昨夜自己亲手为他盖上的薄被怎么现下不翼而飞了?回头看自己在书桌后的椅子下,棉被围了一堆。   难不成昨夜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后,这傻子又偷偷起身将薄被为她盖上?   她摇摇头,转身拉铃唤来云儿。   云儿端着净脸的水盆进来,正瞧见小姐榻上睡了个男人,一惊之下险些打翻水盆。   “小姐!”她知道小姐不是寻常人,入府前也听过不少关于小姐的惊世骇俗的传闻,可是这般景象她还是第一次见啊!   殷悟箫忙接下她手中水盆,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吵了百里青衣安眠,然后将她拉出门去细细吩咐。   “待会儿让周嫂她多做些温补的粥汤送来,还有,李管事上门来拿昨日的折子就让他在大厅候着,不要请到书房来。”   云儿点点头,心中中有万千疑问也只好压下。   “可是……”惟有一个疑问是不得不问。“小姐,什么样的温补粥汤啊?”她虽然还是个小姑娘,可也听婶婶大娘们说过一些……“是不是那些虎鞭牛鞭什么的?”   殷悟箫一愣,待会过意来面上已是通红一片。“我打你这乱说话的丫头!”   “啊?”云儿吓得倒退一步,无辜至极。   殷悟箫瞪她,却又不好真的在她身上发泄:“就……普通的补身的药膳啦!不懂问周嫂去!”   这丫头,不知道心里是怎么胡思乱想的!   她推门回到房中,却见百里青衣已经起身,好好地端坐在轮椅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难道方才她们在门外的对话已落入他耳中?殷悟箫脸上又是一红。   “你……觉得身子如何?”无遮无盖地在小榻上过了一夜,不知他会不会受凉?   “再好不过了。”百里青衣好整以暇地回答,一双黑眸锁定了她,毫无顾忌地贪看。   殷悟箫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连忙又再转开话题。   “你要起来,怎不叫我,自己从榻上移到椅上不是格外辛苦么?”若她记得没错,昨晚他可是在她的勉力支撑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轮椅上移到床上的。   她心中忽然一动。   如此说来,昨晚他帮她盖被,也是要先上轮椅,才能到她身边盖上被子。而照他昨晚那行动不便的样子,如何能够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上下轮椅呢?况且现在他也是一派闲适之姿,丝毫没有辛辛苦苦从榻上爬下来的费力痕迹。   难道他昨晚那样辛苦其实是演给她看的,他其实行动并未有这般的不便?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把她骗的彻彻底底?   殷悟箫转过脸去,狐疑地眯起眼。不能怪她多疑,实在是这世上的人大都不可信啊,男人就更不可信了。   “唉,可以自己完成的,何必要劳烦你呢?”百里青衣却选在这时候微微一叹。   殷悟箫盯着他,他的态度诚恳之极,又不似作假。恰好看见昨夜他喝粥剩下的碗碟还放在茶几上,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看我,竟忘了让云儿收了这碗碟。”她伸手去端那残粥,却一个失手,让粥碗从碟子上翻落下来,眼看粥底就要泼湿百里青衣干净的青衫。   “呀!”殷悟箫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百里青衣被泼了一身,向来淡然温和的脸上还溅了几滴。   “你……”你怎么不躲? 她没将这话说出口,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一阵懊恼,忙拿出帕子替他擦拭。   “箫儿,你怀疑我假装残废来博取你的同情心么?”百里青衣不闪不躲地让她擦拭,出口的话却是一针见血。   “我……对不起。”明明还是对他存有怀疑,见他这样,也忍不住歉疚不已,他若不是装出来的,那她这样做的确是会伤到他的自尊。   “小姐,小姐!粥来了!”云儿大呼小叫地进来,一碗热腾腾的粥捧在手上,她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果然一进门,便被门槛绊了一下。   “哎呀!”云儿尖叫起来,那碗粥正正冲着她们家小姐砸过去了,呜……她不忍看……   咣当一声粥碗落地,被烫伤而发出的痛呼却并未如预期般响起。   “咦!”云儿瞪大了眼睛。轮椅上的人不见了,小姐也不见了!   不不不,这两人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来了?小姐还被护在那男人怀里,毫发未伤,那男人长得真是……美啊……   房中静默了片刻,只听到云儿口水滴下的声音。   殷悟箫慢慢转头:   “百里青衣!”她作磨牙状。   百里青衣扯出温和无害的笑:“箫儿……我可以解释。”他从来都没说过他残废了,他只是……只是没有纠正她的误解罢了。   殷悟箫却根本不看他了。“云儿!”   “啊?什么?”云儿连忙回神。   “去拿扫帚。”   “哦,我马上拿扫帚来打扫干净。”   “不,我叫你拿扫帚来把这个人给我打出大门去!”   “啥?”云儿张大嘴。要她把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半点尘埃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打出门去?还用扫帚?   百里青衣也硬生生被她震住,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我可以解释,其实……”   “云儿!”奈何殷悟箫根本不打算听他的解释。   云儿为难地问:“可是,要怎么打出大门去啊?”   “你们家怎么赶鸡赶鸭,就怎么赶他!”殷大小姐满脸怒容地拂袖而去。   “……”云儿虽然很为难,却还是很听话很忠心地操起了扫帚。“公子,对不起了。”她家小姐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啊,不愧是一代奇女子!   于是乎,武林的仲裁人,江湖的保护者百里府青衣公子败在殷府小丫环的一把扫帚下,被狼狈地打出大门。   “唉……”百里青衣苦笑着叹气,他不过是想略微利用一下她的同情心罢了,并没有真打算欺骗她。可是纵使他准备了多么充实多么雄辩的理由,却始终忘了才情与理智并重的殷大小姐始终是个女人,而女人卯起劲来是绝对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   其室则迩   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   邓清会身穿月色锦袍,峨冠高束,笑吟吟坐在珙溪上的画舫内,冲溪边的殷悟箫招了招手。   殷悟箫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三年多不见,邓清会已不是当年书生意气的年轻状元郎,眼中浑浊增添不少。   画舫上的船夫以竹竿轻撑河床,画舫一端缓缓靠岸。   “殷大小姐还不上船,难道要本相爷亲自下船相请么?”邓清会自船舱中步出,刷地闪开一把纸扇,他青年得意,说不尽的风流毓秀。   “自是不敢。”殷悟箫谨慎地福了个身,皱眉道:“只是……悟箫原以为今日应是到相爷府上与一众大人一同切磋诗文……”   话音未落,邓清会已朗声笑开:“殷大小姐这话好不煞风景,诗文会改在这珙溪画舫之上,岂不更添情致么?”   “那诸位大人……”   “哪来的诸位大人?难道小姐与在下二人就不能切磋诗文了么?”邓清会硬声打断,话中已露不悦。   殷悟箫不敢再问,只得垂首步上画舫。   “小姐……”随行的云儿软软唤了声,有些担心。   殷悟箫使个眼色:“云儿,照我说的做,相爷为人光明磊落,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邓清会拊掌大笑,亲自掀起船帘:“殷大小姐果然爽快,请进!”   一进舫中,饶是殷悟箫早有准备,也不禁一愣,只见舫中两面挂满画像,美轮美奂,神态各异,画得却都是同一个人,锦衣玉服,乌发如泉,黄纱覆面,正是当日云阁诗擂时的自己。   一时错愕地看向邓清会,却见他毫不在意地回视,笑问:“如何?”   殷悟箫不知如何作答,略一思忖,低眉笑道:“相爷画工深厚,便是悟箫自己,也难画出万分之一的神韵。”   邓清会扬眉:“殷大小姐,三年不见,怎么性子大变呢?竟学得那些俗人口不对心了么?清会连小姐真面目也不曾见过,谈何捕捉神韵呢?”   殷悟箫见他不以相爷自称,心下警惕又增一分,敛容不语。   邓清会见她不出声,倒也不紧紧相逼,停了一会儿,忽又笑道:“小姐,三年前你下的诗帖,清会已有答案了。”   殷悟箫又是一愣,这人如今说话天马行空,虚实不定,怎么又提到当年诗擂了?   “小姐,清会若能对上当年诗帖,小姐要如何打赏?”   “相爷!”殷悟箫倒退两步,拉开两人距离,“相爷身份何等尊贵,谈什么打赏不打赏,悟箫不敢。”   “哦?”邓清会似笑非笑地用眼光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逡巡一周,“清会若对出那诗帖,也不为难小姐,小姐就将面上轻纱取下,让清会一睹真容,如何?”   邓清会也不等她回应,执起一旁案上狼毫,挥洒而就四言绝句:   夫人怒催花容月,状元新起象牙床。   无端一枝香凝露,收入西厢十二房。   殷悟箫一骇,且不管这诗对的工整与否,邓清会这诗,已是公然对她的调戏了。她纵然经过不少艰难,却没经受过如此无礼对待,心中一股怒气上来,再三压抑才勉强克制。   “小姐,待清会替你取下面纱……”邓清会语气温文尔雅,行为却轻佻浮荡,伸手便往殷悟箫面门伸来。   殷悟箫慌忙闪身避过。   “相爷且慢!”她喘气笑道:“相爷要看悟箫容貌,又有何难?可是相爷今日相请,说是为切磋诗文,却是暗藏玄机,相爷若不把真意说清了,要看悟箫容貌,却是万万不能的。”   邓清会一愕,待回过神来却又大笑:“好,不愧是殷大小姐,敢说,敢作,敢为!我还当殷大小姐经了这三年养病,被换了个人,言语神色都畏缩起来,可是这话一出,清会便确信,站在眼前的就是如假包换的殷大小姐本人。”   “相爷,从前年少无知之事,何必再提,相爷莫再顾左右而言他。”   邓清会审视她良久,方才叹气:“小姐,可知清会自云阁诗擂之后,便对小姐念念不忘,倾心思慕么?”   殷悟箫心中一沉。   “小姐,三年前府上遭逢大难,清会心急如焚,却无处寻觅小姐芳踪,如今得知小姐隐居养病归来,这才敢向小姐表明心迹。小姐,如今世态炎凉,人心难辨,小姐一介孤弱女子,与其一人承担家业兴旺,抛头露面,不如让清会为小姐提供一方庇荫,从此妻凭夫贵,夫唱妻随,可好?”   殷悟箫半晌强笑道:“相爷说笑了,相爷已于两年前娶得国舅千金,自是鹣鲽情深,夫唱妇随,何须悟箫从中横插一脚。”   邓清会也不气恼,更不分辩,伸手扯住殷悟箫袖子:“小姐是聪明人,何必故作无知,小姐只要点头,宰相府中便有小姐一席之地。这诗……”他拿过方才写下折好的诗句,肆无忌惮地伸手将纸张放入殷悟箫袖袋中,明目张胆以手抚过细腻的小臂。   “这诗,就当是送与小姐的定情之物,可好?”   殷悟箫身子僵硬,一腔怒气强压在胸口。“相爷请自重。”   “这溪上无他人,只得这一艘画舫,本相爷若不自重,小姐又能如何?”邓清会微笑。   殷悟箫沉默,听得船舱外细微声响,轻出一口气,冷笑道:“画舫是相爷的画舫,珙溪却不是相爷的珙溪,相爷怎知珙溪之上,只得这一艘画舫?”没等邓清会反应过来,伸手掀开帘子,走出舱门。   邓清会一愣,追上甲板,却见溪上平白多出一艘小船,与自家画舫船首相接,殷悟箫已背对他跨上小船。船上除了船夫,便是方才被留在岸上的小婢女。   没想到她上船之前便留了一手。邓清会有些挫败,却又暗暗有些佩服。   他虽然心怀不良,却极在意风度,当下也不强追,只笑道:“小姐应承清会将面纱取下,还未兑现呢。”   殷悟箫转过身来,冷看他一眼,也不忸怩,信手一挥,面纱飘落。   “相爷可还满意?”   看到邓清会微露失望之色,心中讥诮,这邓清会还真以为她是个倾城绝色么?   邓清会心中也在思忖:殷悟箫相貌虽不如他预期,却无损其才华和风流气度,此女若得不到,他心痒难治。   “殷大小姐!”眼见小船就要驶开,他朗声大呼:“前日我去二王爷府上拜望,遇见王爷身边一小婢,却是一熟人,小姐可知是谁么?”   殷悟箫脸色大变。   袖中纸张虽轻,此刻却觉沉如石块。   邓清会心知目的达到,笑出声来:“殷大小姐,方才清会的提议,还请再详加恕貅,清会静候佳音。”他转身回舱,胸有成竹。   ※ ※ ※   “哗啦”一声,殷府书房内的瓷器又报销了一件。   云儿听在耳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近前。小姐嘱咐,不许她打扰,她便不打扰,小姐说,听话便是聪明,她谨记在心。   转过几道回廊,正寻思该去厨房准备几样压惊消火的东西给小姐发泄过后补充体力,却迎面撞上前几日被她亲手拿扫帚打出门去的英俊公子。   “咦?”云儿眨眨眼,“你从哪里进来的?”   百里青衣冲她一笑:“飞进来的。”见她瞪大眼珠,便补了一句:“我是你家小姐的朋友,不会对她不利,不要担心。”   云儿想了想,小姐的朋友飞进飞出也不是第一次了,就算他真有什么歹心,也不是小姐和她两个弱女子阻止得了的,何况这公子长得那叫一个俊啊……   “你家小姐这是怎么了?”又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传来,百里青衣皱眉问道。   “小姐今日去见了宰相大人,回来就……”咦,不对,她怎能将小姐的事随便告诉外人呢?云儿连忙闭嘴。   百里青衣讪笑,这丫环,大概是殷悟箫精心调教过的,一言一行小心谨慎,合极了殷悟箫的性子。他也不多问,抬脚便往书房走去。   推□门,一个花瓶飞过来,百里青衣稳稳接住。“这是怎么了?”室内狼藉一片,他沉静的心情被扰乱。   殷悟箫见是他,转身在贵妃椅上坐下。“不关你的事。”顿了一下,思及他已成为她的拒绝来往户,又猛地起身:“谁许你进来的?出去!”   百里青衣笑了:“箫儿,我要进来,你的围墙是挡不住的。”   殊不知此话正刺中殷悟箫心中隐痛,她抬手又是一个花瓶:“我的围墙是为君子设的,你这种偷鸡摸狗的卑鄙小人自然挡不住!”   百里青衣慌忙再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半晌才道:“箫儿,谁得罪你了么?”他没见过殷悟箫作此泼妇状,唯一见她失控的一次也不过是负气飞身上马那一次。   “我……”殷悟箫欲吐出心中气恼,却又觉得如此对他说太不合适,也不甘心,索性闭口不语,生起闷气。一时心里涌上无限委屈,难道做女人,不为了一个男人奉献终生,便要□于各色的男人之间么?她不过想过几日安宁太平的日子,却处处受人掣肘。   “我现在不想见你。”她转身背对他,尽量不使自己语气过激。   百里青衣见她语气严肃,更觉状况有异。不由上前:“箫儿,你若受了什么委屈,或有什么烦心之事,不妨告诉我……”   殷悟箫冷笑:“你也要为我提供一方庇荫么?”她索性越过他,往房门走去。   百里青衣剑眉紧蹙,一手去拉她的衣袖,要阻止她离去,不意从她衣袖中拉出一样物事,轻飘坠地。   殷悟箫蓦然变色,怔怔看着那纸张坠地,又见百里青衣捡起展开,竟忘了阻拦。   百里青衣阅毕纸上诗句,又见殷悟箫神色惶然,已明白了七八分,少有的怒气止不住地往上蒸腾。   “你独自一人上了他的画舫?”他的温柔小心全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森严的注视。   “是。”殷悟箫直了直颈子。   “你事先难道不知道他的意图么?难道你想做他的小妾?”   “我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么?我不想谈这件事。”殷悟箫敛眸,不想唤起不愉快的回忆。   百里青衣瞪着眼前的女子,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无法掌控她,甚至永远无法清晰地感知她的心思,他无法确定她的去留,甚至不确定自己对她是否重要,这个女人太坚韧,对自己太狠心,个性太清奇,他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   寒鹜守冰池   夫人怒催花容月,状元新起象牙床。   无端一枝香凝露,收入西厢十二房。   收入西厢十二房……   “他竟敢对你写出这样的诗……”百里青衣握碎纸张,想将邓清会碎尸万段。“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   “怎会没有?写的出这样诗的人,写得出这样下流污秽的诗……他心中所想,比诗中所写要污秽上百倍千倍……”   “百里青衣!”殷悟箫发怒了,“你以为我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弱女子么?你以为我不晓得这世上污秽之人许多么?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她在旁人面前的矜贵自持再也撑不下去,这个人,这个人与她共过多少患难,熟悉她的喜怒哀乐,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看透了,可是他去无法相信她能保护自己不受侵害么?   “我为什么没有资格教训你?”百里青衣的冷静霎那间褪尽。“你不是江湖人,没有武艺防身,倘若那人心存歹心,你如何能逃脱?你告诉我,你要如何用你所谓的聪明智慧来逃脱?箫儿,自百问山庄一别,我以为你会有所长进,不料你还是这么任性,这么感情用事!”   殷悟箫浑身一颤,一双凤眸紧瞪住他,泛出红意:“你不要跟我提你的江湖,更不要提百问山庄!百里青衣,我不是江湖人,我不受你百里府的管辖,你自伸张你的江湖正义,与我何干?你利用我完成你父亲的遗愿,你利用我调查乔帮内部的秘辛,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利用也利用完了,难道不能放我过几日安生的日子?当日在百问山庄,我随木离离开时,你既不曾干涉,以后我嫁给何人,做正妻也好小妾也罢,就更与你无干了!百里青衣,你这个人,有再多人喜欢爱慕,我殷悟箫却不稀罕,今后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也与你全无瓜葛!”   狂怒之下吐出这一串话语,已耗费她许多气力,可她强撑着,不驯地抬头正视他,神情高贵不可侵犯,惟胸口大起大伏,泄露她不平静的内心。   百里青衣一窒,竟被她如此决绝的神情震住,她的话语在他脑中如高山钟鸣久久不息。是的,她全部知道,原来自己在她心中被看得如此通通透透,没有江湖人强加的光环,只有连自己也不屑的阴暗和怯懦。   他屏息,尝试以平静的语气安抚她的怒火,出口却变成了苦笑:“箫儿,我承认,我是利用了你。我不会辩驳,可是……可是我在你心中,当真就如此不堪么?若真是这样,你又为何……”他顿了一顿,眸子变亮,温柔得有些卑微了:“箫儿,你扪心自问,对我,真的一点情意也无?那你为何要为我的伤四方奔走?你为我在天山下跪地三天三夜,为我逼白灿入宫盗参,为我翻遍整个江湖找来余踪刀魔,这一切,总要有个理由啊。”   殷悟箫被他这温柔缱绻近乎哀求的探问紧紧绕住,她呆住了。   一室静谧。   殷悟箫缓缓出了一口气,明亮的眸中蒙上水意。他终是问了。   他问了,她就不能不答,她更不能骗他,不能骗自己。她做不到。   于是她轻轻说:   “是,我殷悟箫喜欢上你了。”   百里青衣胸如擂鼓。   殷悟箫继续说着,看也不看他一眼:“你青衣公子在江湖上人见人爱,多少侠女美女为你疯狂,也不多我一个。可是谁说我喜欢了你便要一心一意嫁给你?谁说我喜欢了你便要听你摆布?难道我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自己的原则么?”   百里青衣愕然了,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殷悟箫却柔柔转头,看着他,神情痛楚:   “你……只会说些暧昧不明的话,做些暧昧不明的事,却总不肯让人知道你自己心中如何,你现在逼得我说出这样的话,你就高兴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你……如今得意了?欢喜了?我……我不要再见到你,再也不要。”她像个委屈的小女娃儿。   百里青衣呆呆注视着她,注视着有泪水从她眸中源源不断涌出来,顺着雪白的颊滑落,流到小巧的下颌,流到颈子,滴落在地上。他要伸手去接,接到一滴,却猛地缩回手来,那眼泪烫着了他的手心,却寒到了他的心里。   “我……我以为我聪明一世,不料遇上了情爱,百般小心计算,反成了个傻子。”百里青衣长叹。   他掏出一块小小的玉佩,轻轻塞入殷悟箫手中。   “箫儿,这玉佩……这玉佩乃是我随身最为宝贵之物,你今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只管叫人拿了这玉佩到京城百里府,我便会立刻赶来。你……”他伸手欲抚摸她脸颊,擦拭泪水,对上她丝毫不和善的泪眸,只得作罢。   “我对你的心,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是一年两年,盼你能会意,盼你能懂,却又怕你太聪明,看得太透彻。只怪……唉,惹你伤心,并非我所愿,你以后事事小心……你是这世间最不同凡响的女子,我信你。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狠一狠心,转身踏出房门。   箫儿啊箫儿,你可知道,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没有了你,我却就不是我了。   ※ ※ ※   殷悟箫对着那枚玉佩,痴痴坐着,坐了一夜,到天色发白了,方才支撑不住,疲倦地沉沉睡去。   哪知才打了个盹儿,便被大呼小叫的云儿一路闯进房来。   “小姐,小姐,不得了了!”   “出了什么事?”云儿鲜少这般没轻没重,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殷悟箫睁开眼睛,双眼红肿。   “小姐,王府里有人送出话来,说漫思姑娘被关进大牢里去了!”   “什么?”殷悟箫蓦地起身。不可能的,若是邓清会从中陷害,也不会这么快,何况他昨日还说要她详加恕貅,怎会这么快把筹码翻出来?   “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好像说是……得罪了郡主。”   殷悟箫略一思忖,扬眉道:“云儿,备车,我要去一趟刑部大狱。”   ※ ※ ※   待打通各方关节,见到狱中的石漫思,天色已经发黑了。   殷悟箫步入牢中,眼见漫思神情萧索,一身肮脏囚服,被困木栅栏中,牢房内泥水横流,虫鼠交错,不由得掉下泪来。   “漫思,你这又是何苦呢?”   “箫儿,是你。”石漫思神情怔忡,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   “漫思,那郡主为何恼你?”殷悟箫提起精神,先问正事。   石漫思苦笑:“她何止恼我,她分明是要杀我。”   “漫思!”殷悟箫喝斥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漫思却懒懒看她一眼:“箫儿,你不必救我,救我也是无用的。”   “你什么意思?”殷悟箫恐慌问道。   “能救我的,只有一人。他若不来救我,我便死在这里,也好。”石漫思低头,凄凄道,与数月前生龙活虎的石大姑娘判若两人。   “漫思!”殷悟箫倒抽一口气。“你……你莫要胡说!你在江湖上朋友众多,想出这刑部大狱还不容易么?再不济,我花钱买人劫狱,也要救你出来!”   “箫儿……”石漫思眼睛湿润了。“我感激你,果然不枉我和你一世好姐妹。只是,只是这样不明不白的逃出去,我宁死也不干。”   “你……你是怕你逃了出去,身上罪名没有洗清,从此不敢在那人面前出现么?”殷悟箫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   “不错。”石漫思笑了,“我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在他身边,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漫思!”殷悟箫急了,“你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情字,你竟连性命也不要了么?倘若他不来救你呢?倘若那郡主一心要置你于死地……”   “那我便死在此间,也是我的命。”石漫思字字如钢铁。   “你……”殷悟箫咬牙。半晌,她颓然后退,瞪住石漫思的背影,狠狠道:“好,你要怎样,我便替你做到。你要清清白白地出去,我便去替你洗清罪名,我这一世,只得你一个姐妹,如今,也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为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她叹一口气,竟就这么转身离去了,头也不回。   石漫思在她身后泪如泉涌。   “箫儿,我欠他的,尤可偿还,我欠你的,却无论如何偿还不了了。”   ※ ※ ※   殷悟箫花下重金贿赂狱卒,百般叮嘱他好生照顾漫思,回了殷府,便苦思计策,无奈想了半日,也无良策,到第二日的清晨,她终于放弃,长叹一声,唤来云儿。   “你拿了这玉佩,去城西柳家巷子百里府找百里青衣公子,就说殷悟箫有难,请他相助。”   “百里青衣公子?”云儿眨了眨眼睛,“就是上次被云儿赶出去的那个穿青衣的好看公子么?”   殷悟箫叹气。   “正是。”   各对一灯红   百里青衣送出玉佩时,并不以为殷悟箫会有用得到这玉佩的一日,他知道,经过了上一次,以她的性格,就算是利刃在前,也决不会主动向他求助,不料刚过了两日,便有人拿着玉佩上门了,他不敢大意,心知她定是走投无路了,连忙赶往殷府。   然而一路上他却在想,无论她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若真助了她,只怕……   只怕她欠了他这个人情,终生都会想方设法偿还,却断然不会接受他的心意了。   他没有问她是什么事情困扰着她让她甚至不得不违背自尊向他求救,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他带她入皇宫,他也没有问她,她在深宫中秘密相见的那个衣着华丽的老妇人是谁。如果她觉得他不应该知道,那么他就没有兴趣。   殷悟箫在老妇人面前跪下:“你要是不救她,我就在你面前长跪不起。”   老妇人皱眉:“殷大小姐,你冰雪聪明,应该知道,这不是我该管的事。”   殷悟箫额头触地:“可是,您只要想管,就一定管得了。您也知道漫恕觚对……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虽然他现在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可是如果漫恕趵了,那个人也一定不会独活。”   老妇人思忖一番:“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况且,我早已答应了小辈们,不再多管他们的闲事了,是好是坏,都得由他们自己来承担后果。”   殷悟箫一震,霍然起身,毫不畏惧地直视老妇人:“恕民女直言,您老人家从来都不是照规矩办事的人,天底下更没有您管不了的闲事。民女一向敬佩您的,也正是这一点,却没有想到,您年纪一大,人也畏首畏尾起来!”   不知是年纪问题还是畏首畏尾这四个字刺激了老妇人,她勃然大怒:“大胆!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   殷悟箫咚地一声又跪倒在地:“是民女无礼。可是这事您绝对不能坐视不理,说到底,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您也要负上很大的责任。”   老妇人冷哼:“你这始作俑者,也配叫我负责任?”   “民女知道,该负上最大责任的正是民女,所以民女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漫思!”殷悟箫连连叩头,撞击着地板,发出砰砰的声音。   百里青衣侧立一旁,沉静地看着殷悟箫近乎自残的行为,没有阻止。他在想,她当时为了自己求药,在天山下跪了三天三夜,情景一定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走到殷悟箫身旁,依样跪下叩头:“求老夫人发发慈悲,救石大姑娘一命,百里青衣一世感恩不尽。”   老妇人一愣:“你就是百里青衣?”   “正是。”   “江南百里府青衣公子,武林仲裁人百里青衣?”   “不错。”   “那个据说快死了的百里青衣?”   “托殷大小姐之福,青衣仍留一残命于人世。”   老妇人现出饶有兴味的神情。   “殷大小姐,你让我很是意外啊。”   百里青衣觉得,殷悟箫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您老人家过奖了。”她的声音都有些不稳。   老妇人站起身,思忖了一番,笑起来:“其实,要我老人家再管一次闲事,也没有这么难。殷大小姐,你我二人再做一次交易好不好?”   殷悟箫硬着头皮:“您请说。”   老妇人指着百里青衣:“青衣公子的大名,我也听说过。那神秘的青衣对,我却从来没见过。”   百里青衣忙道:“那青衣对,不过是普通的一阕词,老妇人有兴趣,青衣可以即刻为您书写下来。”   老妇人摆摆手:“你当我老妇人是好奇的三岁孩童么?你写给我看,有什么意思。”   百里青衣错愕,他也没见过这么古怪又慈祥的老太太。   “殷大小姐,三年前你云阁诗擂,把我满朝文人墨客羞辱得连渣都不剩。我们不妨这样:三天后,我要青衣公子摆下诗擂,以青衣对比文招亲,地点仍在云阁,我要整个江湖未嫁的闺女都到场参加,至于具体的操办么,就交给你来办,你看如何?”   殷悟箫瞠大双眼,檀口微张,久久无法合拢。   “那个……三日,未免太仓促了……”   “哎,你殷家财大气粗,这点小事,我相信难不倒你。”   “这是……这是青衣公子的终身大事,我……我又怎么能做主呢?”殷悟箫垂首,不愧是老奸巨猾,老妇人这次的题目太刁钻了,她着实应付不了。   老妇人眼珠一转,笑问百里青衣:“她说她做不了主呢。青衣公子,你倒是说说,你的终身大事,殷大小姐做不做得了主呢?”   百里青衣苦笑:“她若做不了主,这世上便无人做得了主了。”   殷悟箫面上通红,瞪他一眼。   老妇人拊掌大笑:“这就最好不过了。殷大小姐,你的闲事,我管了,保证明□家石大姑娘便会分毫无损地回到你府上。至于你么,呵呵,我相信你言出必行。我等着你三日后的好戏。”   难道拜托百里青衣带她入宫,竟是个错误?殷悟箫暗暗叫苦。   然而想到漫思之命可保,她又打从心底长出了一口气。   百里青衣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得又生出几分惆怅。   ※ ※ ※   他和她,两个人行走在黑暗的长街,竟是一路无语。乌云蔽月,空中已隐隐酝酿着惊雷。   殷悟箫轻声道:“我到了。”她看看自家的门廊,再看看暗沉的天空,想提醒他快些回去免得淋雨,却欲选豕。她径直走向门口。   “箫儿,你当真要为我招亲么?”百里青衣唤住她。   她没有回头:“我要救漫思。我一定要救她的。”她无端地觉得,他能够明白她的心情。   “那么,如果……如果我被别人给赢走了,你会如何?”   殷悟箫震惊地回头,正对上百里青衣墨色的双瞳,他温柔无争的神情配上话语,散发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你不要问我。”她无力地抗争。“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问我会如何?”她冲他大吼:“我怎么知道我会如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轰隆一声,大雨倾盆而下,瞬息间竟是势如破竹。   殷悟箫猛地转身,瞪着百里青衣,他定定的站在门廊前,雨点打在他身上,他恍若不觉。   “下雨了你看不到么!你这呆子!”殷悟箫骂道。她和他相隔不过三步,她处于屋檐的护卫之下,他却浑身湿透。   “箫儿,我看到了。”   “看到了还不赶紧避雨!”   “箫儿,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过去了。我现在就走过去,你说好不好?”   殷悟箫张口欲骂,却又止住。他这哪里是在问她肯不肯让他避雨,他这分明是在问肯不肯让他留在她身边。   她迟疑了。和他在一起的一切,这些都是什么呀,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分明就是场自尊的较量。   他就这么站在雨中炯炯地望着她,目光温柔却又阴狠。   她咬咬牙,伸手抓住他湿漉漉的领襟,比他更阴狠地把他拉进屋檐下。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阴险狡诈……”她的愤怒被堵了回去,雨水交织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殷悟箫大脑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房间的,她只知道百里青衣的双手裹着她的双手,他的人裹着她的人,他气喘吁吁地把双唇靠在她耳边说着:“箫儿,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你会如何,无论你会如何,我都要定你了。”   殷悟箫眩晕地靠着他,冰凉的雨水从他身上渗透到她的身上,渗入她的皮肤。   “殷悟箫,我要定你了。”   她在他怀里转身,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捧住他的脸。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她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这可怎么办,我爱你,爱死你了。”百里青衣蹙了蹙眉,无奈地回看。   殷悟箫大笑起来,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呼吸剧烈地起伏。她笑了好久,方才笑毕。   “这不对。”她不平地盘问他,“你怎么……怎么……”他怎么会说出这种甜言蜜语,怎么会这么……   “箫儿,我得向你坦白。”百里青衣闻言放松怀抱,十分严肃地对她说:“我实在是不太懂得如何和姑娘家相处,尤其是和你……”   “那……那又如何?”殷悟箫有点舌头打结了。   “你看,我从前总怕自己在你心目中有一点的不好,怕你发现我事实上是一个江湖上传言的青衣公子完全不一样的人。可是这样不行,我总得把我心里想的告诉你,我总得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然后你才好做决定……”   “所以呢?”殷悟箫糊里糊涂地问。   “所以……你看,我特地去请教了寒衣,他在这方面是比较有经验的。他以前说过的一些话我都很不屑,可是也许他说的才是正确的……”   殷悟箫慢慢脱离他的怀抱,她深深看着他,半晌,捧腹大笑:   “你……你是说你特地去和百里寒衣请教、请教如何和姑娘家相处……”   “准确来说,是如何和你相处……”   “他……他都跟你说什么了?”殷悟箫仍在大笑。   “……”百里青衣在心底苦笑:“他说,我该对你坦诚相待,我该彻底忘记面子为何物,我该让自己看起来越傻越好。箫儿,你喜欢傻子么?”   殷悟箫被他引出新一轮笑声。她慢慢抬头,擦擦眼角的湿意。她该感谢百里寒衣的。   她抱住百里青衣:“我不喜欢傻子,可是你偶尔傻一下,我会觉得你是真实的,我会比较踏实。“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喃喃道:“总不能只有我傻呀……”   百里青衣抚摸她的秀发:“箫儿,我爱你,这是真的。我有责任,也有重担,可是我决不会拉你和我一起扛,那些只是责任和重担而已,在我心目中,它们抵不过你的一根头发。”他抬起她的下颌:“你懂的,是吗?”   殷悟箫微笑:“我懂。”她抚上他的鼻梁,“可是你得告诉我,除了这些,百里寒衣还教了你什么?”她一脸的促狭。   百里青衣抿唇不语,他看着殷悟箫像一朵透明的牡丹在他怀中盛放,笑若春华,发如黑瀑,眉梢一丝缱绻,勾着他的魂,他的魄,他的魂,他的人……   他把他的唇凑近她的:“他还说,我该把握时机,把生米煮成熟饭。”   殷悟箫一怔。   百里青衣将她温柔抱起,放在床榻上。而后,他捧起她一边的小腿,轻轻为她除下绣鞋,褪下轻袜,他的掌心包裹着她脚跟,另一手抚过她足弓,她颤抖了一下。   百里青衣置若罔闻地捧起另一只天足:“箫儿,我不会再问你会如何了,从现在起,让我为你做决定,无论以后的路有多么漫长,你得跟我一起走。两人携手……”他微笑,“一直到老。”   他甚至没有用问句,他坚定地这样说着,仿佛,这样就替两人下了一生的决定了。殷悟箫惊慌地抽回脚,换来的却是他整个人压上来。   这……云儿的房间不远,此刻她若大声呼救她一定会赶到,可是……可是叫一个小婢女来阻拦据说是江湖第一高手的青衣公子,这不是开玩笑么?   她双手抵住他胸口,两人鼻尖触鼻尖。   百里青衣看看她的双手,再看她的眼睛。   “箫儿,你……不想?”   你不想?这算是什么问句?你不想?你不想?你不想?   殷悟箫的心彻底乱了。她想不想?想不想?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离她这么近,他们呼吸相连,胸臆相贴。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别扭地垂下眸子,放在他胸前的小手,轻轻地,轻轻地拉开他的儒衫。   哼,谁怕谁啊,这尊裸男,她并不是第一次见。   终有玉人知   江湖上所有待字闺中的闺女儿们在同一天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请柬:   思之慕之,渴之盼之。   本月十七,京城云阁,百里府青衣公子以青衣绝对静候佳人,万勿失约。   正文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本次活动由京城殷府承办,详情请咨询各地浣意书斋分店。   一夕之间,这座刚平静不久的江湖遍是怀春少女,鸳梦无边。侠女妖女少女妇女纷纷摩拳擦掌,势要把令人垂涎三尺的青衣公子赢回家。   只是时间紧迫,本月十七就在两日之后,青衣绝对长得什么样,选手们却从未见过,这可如何应对呢?都说当日储秀山庄婚宴上众人都见过青衣绝对,闺秀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以重金套得青衣绝对。京城的大街上立时便出现了贩卖对子的小贩,十六字青衣绝对在一日内价钱由一百两白银跌至十文,买家却丝毫不见减少。   第二日,青衣绝对招亲之事愈演愈烈,枪手开始出现。所谓千金易得,一对难求,许多文人墨客打出“必胜之对”的招牌,替不擅舞文弄墨的侠女们代打作对。然而获利最丰的却是京城云阁,其一夜的房价已炒到一千两白银。云阁亦属殷府产业,殷府在赚了个盆满钵溢的同时,保持了最大程度的沉默,静等明日的盛事。   殷大小姐带领殷府上上下下全体管事,充分利用此次机会大肆炒作,把三年来未见过殷大小姐经商本领的管事们惊得目瞪口呆。事实上,贩卖对子的小贩乃是殷府散布出来的,连那些文人墨客也多数是由殷府联系雇佣并全权代理宣传事宜。不仅如此,殷大小姐还派人在京城的另一端设了一女子诗社,打出“奴自题咏心头月,无关青衣与红衣”的口号,一众清高女子集结成社,声明自己乃是为振兴女子诗文而战,讨伐花痴女为青衣公子而吟诗作对之举,清高女与花痴女唇枪舌战,大有转化为泼妇骂街之势。两派为决一胜负,在正式诗擂之前先行在云阁举行了数次大大小小的诗擂,最终决出十位佳丽,可以参加正式的诗擂。毋庸置疑,场地费,茶位费,酒水费,统统收入云阁囊中。殷府组织京城文坛诗人编写的《对联指南》于此同时也大行其道。   百里青衣此刻坐在云阁楼上的包厢,挑开帘布瞧着楼下街上熙熙攘攘的众生相,叹了口气:“箫儿,你究竟用我赚了多少银两?”他还以为她应承下承办此事有多么勉为其难,   如今看来,倒是低估她了,她根本就是巴不得抓住这样一个赚钱的机会。   殷悟箫换了男装,笑吟吟摇着扇子:“这你就别问了,反正我是不会分你一分一毫的。”   “一成也不行么?”百里青衣拨开她的扇子,暧昧地靠近她耳畔,气息在她颈上沉浮。   殷悟箫面容微红,恼怒地推开他:“半成也不行。”   “箫儿,你这样不公平。”百里青衣摊开双手,“你让这些江湖女子把大把大把的银子交到你手中,到头来让她们空手而归,她们如何甘心?”   “咦,谁说我打算让她们空手而归了?她们中有一个可以抱得美男归呢,不是么?”殷悟箫斜眼看他。   “不要开玩笑!”百里青衣从她手中抽过扇子,在她头上轻巧一下。   殷悟箫摸摸头:“我哪里开玩笑了,我做生意的,自然要讲诚信的。”   百里青衣见她一本正经,忽然忐忑起来,他一手狠狠揽住她的柳腰:“箫儿,我们可是已经有过夫妻之实了,你不可再生事端。”   殷悟箫委屈地抿唇:“我哪有再生事端,我答应了人家要为你办这场招亲,不能反悔的。”   百里青衣瞪着她。她答应人家办这场招亲不假,可没有答应人家要办的如此兴师动众吧?他很怀疑在整个江湖的关注下,她要如何收场。   “那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技压群媛,把我赢回去?”他点着她的额头。   殷悟箫偏头想了一阵,然后为难地正视他:“我也不知道哎……”   百里青衣脸色猛地一变,变得和他的衣衫一般青。   “你说什么?”他咬牙,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殷悟箫趁他不备抢回扇子,刷地一声隔在两人之间,无辜地解释着:“你看,青衣绝对在储秀山庄的时候就已经被宇文翠玉给对出来了,在场看到的人也不少……我可没有把握对出比那个更好的对子。”   “可是,你总该有办法证明那对子原本是出自你手,不是么?”   “这……要怎么证明呀?”   “……”百里青衣无语地瞪着她,半晌才道:“那如果真有别个女子对上了青衣绝对……”   “那你就跟她回家呗……”   “殷悟箫!”   殷悟箫缩了缩头:“或者……反正你武功天下第一,你当场不认账,飞到天涯海角去,也无人奈何得了你。”   “你……”他已经出离了愤怒了,这个……这个刁钻女子,他既不能一掌打死她,也不能以江湖道义制裁她,更不能摆出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以言语弄得她云深不知处,他究竟要如何才能收服得了她呢?他……他他他堂堂百里府的青衣公子难道真的要彻底栽在她手上不成?   “难道,是我昨夜没能让你满意么?”他闷闷地道。   “什么?”殷悟箫正小人得志地暗暗窃笑,闻言险些笑岔了气。   他整个人从背后贴上来:“你有哪一处不满意,不妨说出来,我照做便是。”他含住她一边耳垂,以舌尖轻轻润色。   “百……百里青衣!”轮到殷悟箫惊慌失色了,他还从未在闺房以外对她做出如此暧昧的事,虽然这里是密闭的包厢,可是……“云儿,还有掌柜的……随时都有可能上来的!”   “我不在乎。”百里青衣把她翻转过来,双唇落在她额头上,然后是眉心,眼皮,鼻尖,一直到红润的樱桃小口。他像是含着一口火焰,这火焰直直送进她口中,灼得她喉咙发干,浑身虚软,她能感觉他的双手隔着丝质的上襦捧起她的双峰,以虎口为中心,用拇指逡巡着圆润的轮廓,力道由浅至深……她十指紧攥他的衣襟,享受着他在她身上制造的触电般的感受。必须承认,男人除了可以放在心里想以外,还有其他的用途。   “告诉我,你需要我怎么做?”他在她唇际低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思绪一片紊乱,思考着是要推开他还是扒光他,还是先扒光自己。   他却突然停下所有动作,将她拉离自己。“说说看,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了?”   “啊?”殷悟箫迷迷糊糊地回望他,“没有不满意啊,没有……”她勾住他的脖子,主动把自己的唇和整个人送了上去。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打包送给别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啊?”殷悟箫朦胧地瞅着他绝美的轮廓,决定了,还是扒光他好了。她的小手拨开外衫和底衣,直抵他赤裸的胸膛。   百里青衣笑了,低沉的笑意由他喉头传至她的耳边,带着情动的喘息:“殷悟箫,你要承认,你爱我,爱的无法自拔,你怎么会把我让给别人呢?你,注定得跟我过一辈子。”   “嗯……”殷悟箫的大脑花了许久才消化掉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住,情欲从她面上迅速褪去,她猛跳起来,推开百里青衣。   他居然用美男计?他居然用美男计!   她死死瞪着他:“你这天杀的……”她又羞又怒,顾不得大家闺秀的风度和颜面,一手脱下脚上绣鞋,高高扬起。   百里青衣见势不好,双眉一扬,闪身出门去,绣鞋梆地一声打在门框上。   殷悟箫红透了脸蛋,单脚跳着捡回绣鞋,又单脚跳回来坐下。她捧着绣鞋,也不穿上,咬着牙,忽地吃吃笑了起来。   她注定得跟他过一辈子呢。   那就过一辈子吧。   楼下的三千粉黛仍在来回穿梭,殷悟箫哼了一声,想跟她抢男人?门都没有!   凭尔共白头   数万人挤在云阁这样的狭小空间里,那是什么景象?不可想象。   是以殷府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青衣公子招亲之日,看热闹的只须一百人入场,可谓一票难求。然而这百人,都是江湖上最有势力最有地位也最爱看热闹的人。这一日,是江湖的狂欢日,谁不想知道花落谁家?长安街的另一端早开了赌盘,赌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的赔率是二十赔一。毕竟第一才女的不是浪得虚名。   可是也有人怀疑殷悟箫根本不会参加此次招亲,因为这次招亲根本就是由殷大小姐一手操办的,她若对青衣公子有意,又怎会为他公然招亲呢?   话又说回来,纸是保不住火的,殷大小姐与青衣公子的种种暧昧情事早已在江湖上流传,譬如青衣公子为殷大小姐在七绝崖险些送了性命,譬如殷大小姐为青衣公子不惜重金四处求药云云。殷大小姐要是真能置身事外,才出了奇了。   这个江湖,精彩就精彩在八卦的源源不绝。   而赔率仅次于殷大小姐的人选,则是宇文世家二小姐宇文红缨,据说宇文家大小姐曾当众对出了青衣绝对,后来虽然是香消玉殒了,与青衣公子无缘,可是难保其妹没有继承她的才华,况且宇文红缨痴恋青衣公子已久,倘若真是人品发作对出这青衣绝对,也在情理之中。   话说诗擂进行到一半,云阁里传出话来,说是前五位佳丽都已完成了对句,所对的下阕都是工整妥帖,词情并茂,难分丘壑,只是……只是无论是赔率第一的殷大小姐还是赔率第二的宇文红缨,皆未现身表明要参与角逐。难道结果会爆出大冷门不成?   赌坊里的殷大小姐的赔率急转直下,跌至一赔三。   “我说,你就真这么坐得住?把你男人扔给那群如狼似虎的女人?”   云阁对面,石漫思和殷悟箫包了一个小包厢,静观其变。   殷悟箫啐了一口:“什么你男人我男人的,粗鄙。”   石漫思笑道:“我自粗鄙我的,你清高你的,只是万一青衣公子被旁人抢了去,你别哭鼻子就好。说真的,你真这么有自信你的诗文天下第一么?”   殷悟箫摇头:“谁敢说自己的诗文天下第一呢?人外总是有人,山外必然有山。”   石漫思挑眉:“那你还在这里稳坐钓鱼台?”   殷悟箫苦笑:“我哪里是稳坐钓鱼台?我是在等人来搅局呢,以不变而应万变。”   石漫思“啊”了一声:“你看,这不,搅局的来了。”她忽然良心发现地歉疚起来:“箫儿,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至于……”   殷悟箫捧起茶碗,看着华丽飞入云阁的那一道红影,正是宇文红缨。   “我说的搅局的人,指的可不是她。”   “呃……你是说……”石漫思这才反应过来,“不会吧?你真觉得以太后娘娘之尊,会来趟这趟浑水么?”   殷悟箫啜一口清茶,不语。   太后娘娘怎么不会来趟这趟浑水?这趟浑水根本就是她搅起来的。   ※ ※ ※   事实上,太后娘娘是趟了这趟浑水。不过她没有屈尊亲自来趟,而是派了一个人来。   当朝宰相邓清会。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老人家,一动念害人,就招招切中要害。   “太后娘娘对此次民间盛事甚为关切,娘娘发觉殷大小姐在一个环节上操办不利,特命本大人前来代为处理。”   “敢问宰相大人,是何环节操办不利,动用到宰相大人亲至?”百里青衣温文一揖,心中却在想,这个殷悟箫究竟死到哪里去了!   “太后娘娘觉得,这次招亲尚缺一个评审。”   “评审?”   “不错。诸位佳丽都是才貌双全,娘娘怕青衣公子您也是难以抉择。至于本大人,在诗文方面还是有些体会的,不如就由本大人来评议,看看何者的对联更为雅正。”邓清会摇着扇子,绕着众位美人走了一圈,对浓郁的胭脂香味颇为受用。   “来呀,把众位佳丽的对句呈上来。”邓清会与当年相比,少了浮躁,添了气势,反客为主的事情他早已不在话下。   “大哥,殷大小姐把你当做货品一样当众拍卖,你真的不恼么?”百里寒衣小声问道。   百里青衣替殷悟箫辩护:“她也是情非得已。”他辩护得也有些心虚,那丫头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而他呢,为了纵容她,莫说是自己的名誉,就算是百里府的名声也被糟践的差不多了。是因为对她怀着一丝歉疚么?还是对她的疼惜让他放松了警惕?   百里寒衣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大哥,你怎么会恼呢,你恨不得她速速把你买了回去吧。”   男人实在是可悲的动物,不动情则已,一动情上来,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要讨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只是没料到,他大哥这样的人,也会被情爱玩弄于股掌之中。   百里青衣对这场闹剧沉静以对,他倒要看看,殷悟箫要如何在这一片混乱中把他赢到手。   那边厢,邓清会的评审已出了结果了。   “各位佳丽的对句都十分工整秀丽,然而其中有一人当居群芳之冠。”邓清会架势十足地环视一圈。殷悟箫还未到场,她是放弃这次机会了么?难道她是想清楚了,愿意做他的二房夫人不成?   “宇文红缨姑娘的对句可谓巧夺天工,无懈可击。”   厅中一片哗然。这结果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那殷大小姐呢?”座中一人跳将起来,急不可耐地问道。正是那最爱看热闹的章柏通老爷子。   “殷大小姐既然没有现身,想必是已经心有所属,于青衣公子无意吧?”邓清会有意无意地瞄了百里青衣一眼。   百里青衣不动声色,他吃这个人的醋不假,可是这个人本身并不值得他吃醋,只要那折磨人的小妖精没有出现,就没什么事情可以牵动他青衣公子心中的波澜。   “邓大人错了。悟箫这不是现身了么?”殷悟箫在众人的惊呼中从后堂绕出来。   殷悟箫,这三个字着实折磨了他许多年。百里青衣暗暗决定,此事一了,便直接把她拖入洞房,真要让这丫头继续折磨他下去,那还得了?   邓清会愕然,半晌才道:“殷大小姐,我不信你还能对出比宇文红缨姑娘更雅正的句子来。”他拈起手中的纸张:“‘去山子松,流湘下月,玉漕银剑,越女三徊。来云窃露,凤影低琼,朱唇青衫,姣人一滞。’殷大小姐,你的下阕,会比这一阕更出色么?”   殷悟箫一笑,并没有回答他,却反问众人:“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一阕词,乃是当日储秀山庄婚宴上,宇文翠玉姑娘对出的吧?”   “……”在场不少人都曾在储秀山庄婚宴上经历过那高潮迭起的一幕,自然不会忘怀。   宇文红缨涨红了脸,辩白道:“这阕词实际上乃是我所对,当初为了救姐姐于危难才借她易用的,如今我姐姐已去世,自然该物归原主。”   邓清会附和道:“宇文姑娘说的在理啊。殷大小姐若是对不出比这阕词更好的下阕,就该将青衣公子让与宇文姑娘。”   殷悟箫沉默。   众人都瞪着她,期待她能够力挽狂澜。   “邓大人确定,这阕词就是所有对句中胜出的一个了?”她徐徐问道。   “当然确定!”   “那,如果我说,这阕词,原本乃是我殷悟箫所作呢?”   邓清会一楞。   满座肃静,静得连一根针坠地都清晰可闻,殷悟箫想,此时手边若真有根针就好了。   忽地邓清会朗声大笑。   “殷大小姐,输不可怕,输不起才可怕呀!这样冒认他人之作,不觉得可耻么?”他以为抓住殷悟箫痛脚,得意洋洋。   殷悟箫不理会他的嘲讽,转而面向宇文红缨:“宇文姑娘说这阕词是你所做,那我来问你,这阕词的含义为何,它与上阙有何联系?青衣公子又为何取其上阙作青衣绝对?”   “这……”宇文红缨语塞,她从不曾想过这一层。她把心一横,赌气道:“作对联诗,哪有什么含义不含义的,青衣公子取上阕,是因为其意境纯美,我对此下阕,是因为齐整雅致,仅此而已。”   殷悟箫嘲弄地看她一眼,这女人没少欺负她,现在还盗她的诗,抢她的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位,实不相瞒,不止这下阕词是我殷悟箫所作,这上阕词,这十六字青衣绝对,也是出自我手。”她看向百里青衣,后者似是回忆起她做这两阕词时的情景,眸光发亮,她碰上他滚烫的目光,慌忙避开。   幸好她事先准备,限制了入场的人数。今日来的大都是熟人,要丢脸,就丢吧。   “这上阕词只能与这下阕词相配,这下阕词,也只能配这上阙,天下再无他句可介入其中,再无他句可相匹配。”她一字一顿,不紧不慢,看定了宇文红缨,言语中隐含深意,宇文红缨心中澄澈,不由得玉容微红。众人心中了然,也不由得感叹,殷大小姐真是……真是作风大胆啊!   “你……你有何证据?”邓清会指着殷悟箫,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事情又急转直下,脱离了他的控制?   “我……我当然有证据!”众目睽睽之下,殷悟箫面上泛起红晕,她毫不斯文地把百里青衣拉到身边。   百里青衣皱眉,她究竟要做什么?   有人惊叫起来。   因为……因为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开始动手剥青衣公子的衣服。   而青衣公子,好像是吓傻了,连一丝反抗的动作也没有。   事实上,在场的众人,包括邓清会在内,都齐齐被石化了,这样的场面,别说见所未见,简直是闻所未闻啊!   唯双黄鹄 千里相从   百里青衣喜怒莫测地看着殷悟箫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加以阻拦的意思。他想,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丫头,原来她还是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解衣解到一半,殷悟箫把儒衫自脖颈向下一拉,露出一大片光滑的脊背和引人遐思的前胸,青衣公子的身材实在是很好看的,他脖颈的轮廓都优美得叫人窒息……   在场有带了家眷的慌忙用手掩住家眷的眼睛,譬如白灿。他一面遮一面嘀咕:“以后不许跟这个女人鬼混,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殷悟箫把百里青衣推得背对众人,众人这才如梦方醒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百里青衣的裸露的后肩上,而后,一片哗然。   殷悟箫豁出去地大叫:“都看清楚了么?”说完,她也不管人家究竟看没看清楚,火速地把衣衫套回去,阻止自家男人再度春光外泄。   众人木然地点头。看清楚了,当然看清楚了,青衣公子的后肩上刺着两行娟秀的小字:   去山子松,流湘下月,玉漕银剑,越女三徊。   来云窃露,凤影低琼,朱唇青衫,姣人一滞。   “这两阕词,乃是六年前我亲手刺在青衣公子身上的,普天之下除了我以外无人知晓。”殷悟箫满面通红地宣示着主权。   众人茫然点头。他们相信。即使是青衣公子本人,看起来也好像是今日才知情的样子。   这……这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啊!   忽听嘤咛一声,宇文红缨泪如泉涌地冲了出去。她千想万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心上人竟在六年前就已经被某个不要脸的女人给吃干抹净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邓清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知道殷悟箫向来言行大胆,肆无忌惮,可是大胆到这种程度,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他的承受范围,他对她的兴趣经她这么一打击,消失殆尽。   众人拥挤着,想多发掘出些八卦,又觉得主角实在太坦诚,再惊天动地也不过如此了,于是纷纷地都散了。   殷悟箫的脸庞几乎要滴出血来。这都是孽缘,孽缘啊!她无颜去地下面对家中二老。   她转向百里青衣,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除百里青衣外,在场的百里府众人和殷府众人皆绝倒。   太后娘娘,这个局您没搅成,对不住了。   ※ ※ ※   洞房花烛夜。   轰轰烈烈的谪仙才女恋终于告一段落,迎来的是埋葬一切痴男怨女的婚姻坟墓。   殷悟箫在让整个江湖鸡飞狗跳之后,终于如愿以偿的嫁得如意郎君。   百里青衣在心上人让整个江湖鸡飞狗跳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娶得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才女老婆一名。   只可惜殷大小姐这夜太过兴奋,多喝了几杯酒水。   “我错了,我错了,我当初不该去去云山的,更不该一时兴起在松露潭洗澡,孽缘啊,孽缘。”她喃喃道。   她勾住新婚夫婿的脖子:“你说,一切是不是都是我的错呢?倘若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去云山,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呢?逢朗哥哥还会是一个而不是两个,我不会碰上宇文翠玉,也不会碰上你。”   “箫儿,箫儿。”百里青衣轻手轻脚地解开她的衣襟,吻上她的红唇。“我不管你会不会碰上别人,可是你必须碰上我。”   殷悟箫摇摇头:“人家丁醯我百般算计,终于算计到了你呢。你说,究竟是谁算计到了谁呢?”   “自然是我算计到了你。”   “错!我是那么好算计的吗?”殷悟箫叫嚷起来。   “你绝不是好算计的。你是自愿让我算计,否则我哪里会这么容易算计到你?”百里青衣对答如流。重点不在于谁算计到谁,重点在于他已经进攻到肚兜这一层了。   殷悟箫傻笑起来:“青衣,青衣。”   “你会嫌弃我么?我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妻子,我太自以为是,又太任性,我还做了三年乞丐,偷过东西,骗过钱,我还害死了好多人……”   她捧起百里青衣的脸,忽然生生堕下泪来。   “我好累啊,你知道么,我好累。”   百里青衣停住动作,他心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亲吻她的头顶。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我不会让你再辛苦下去,今后有任何的苦难,你我一同承受。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有我在你身边,一切都不必担心。”   殷悟箫沉思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有你在,一切的苦难,都由你承受就好了。以后若是还做乞丐,也是你去讨饭,我只负责吃饭。”   百里青衣有片刻的无语。然后他笑道:“好。”   殷悟箫微笑:“青衣,我爱你。有朝一□不爱我了,我还会爱你,一直到你重新爱上我。”   “青衣,今日是我俩洞房花烛之夜呢。你还记不记得,我俩初见面时,究竟是谁轻薄了谁呢?”   然后,她扑了过去。   番外之去山子松   其实严格来讲这一篇不能算是番外的,把本书最大的谜团留到番外来讲,作者该打,该打。   那么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百里青衣以为自己是死了,可是唇上冰凉的触感又提醒他他仍在人世。他想,如果父亲知道自己落到这般境地,气也要气死了。   一股甘甜的细流渗入他干裂的口中,他慢慢撑开眼皮,那一霎那他以为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妖精。   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将一篇叶子卷成漏斗状,正往他口中喂水。她的神情极为困扰,好像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服侍人的事情。   然后他注意到,他是在一个山涧的岸边,身上的一些擦伤都被仔细包扎过了。看起来自己就是导致这少女衣衫不整的元凶了,包扎所用的布料看起来是来自少女的衣衫。这女子大概是笃定了他不会迅速苏醒过来,身上的布料仅能遮掩住重要部位,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春光旖旎。他自幼所受的教导让他强迫自己别开目光,却发觉自己整个人也被扒得干干净净,而他的全部衣物都被架在不远处的火堆上烤干。   他的目光对上少女的双眸,少女惊叫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对着他兜头就是一砸,他连气也来不及叹一口,就再度晕了过去。   等他再度清醒过来,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就着火光,他看见那少女盘腿坐在他身旁,身上穿着他的外衫,裹得严严实实。所幸的是他的底衫回到了他身上,避免了赤身□的尴尬。少女眸中现出熟悉的惊慌之色,似又要伸手去抓石块,百里青衣急忙出声:“不要!”   他嗓音浑浊,吐字亦不太清晰。少女皱了皱眉,动作缓下来。有那么一瞬间,百里青衣怀疑她是否听得懂汉话。   又或者她真是生于山间的精灵,不食人间烟火呢?他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好笑。   “姑娘,”他清了清嗓子,“在下并不是坏人。”   少女仍是一脸敌意地打量着他,却慢慢放下手臂,看来是不打算找石块来砸昏他了。   百里青衣苦笑,他发觉自己四肢麻木,动弹不得,这姑娘必然是给他用了什么麻醉四肢的药物了。他小心翼翼地探问:“你……听得懂汉话么?”   那少女显然是楞了一下,她低头恕貅着什么,然后蓦地抬头,扬起一块石头。   百里青衣大惊:“住手!”这姑娘真是野生的不成?他尝试微笑:“乖,我不是坏人,我……没有恶意的……”他自幼在百里府习武,自学成以后,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无法动弹也无法交流,只能任人宰割的状况。   不料那姑娘扬起石头,却是砰地一声把地上的一颗果子砸作两半。她捧起那果子,将果壳里浓香的汁液滴到他口中。那汁液十分浓稠,险些呛到他,他顺从地咽下,不忘说声:“谢谢。”   少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取了剩下半边果子,自己吃了。偏偏那一半被她砸的有些碎了,汁液流了她满手,沾了她满脸。   百里青衣看她吃得狼狈,不由得笑起来。   少女动作一顿,恼怒地看他。   百里青衣忙收回笑意:“抱歉,在下并没有嘲笑之意。”   少女“哼”了一声,把果子一扔,背对着百里青衣,倒头便睡。   清风朗月,夜静山空,还有佳人在侧,百里青衣想了想,也合上眼,假寐了一会儿,可是不知为何,心神竟有些乱了,无论如何睡不着。于是他睁开眼睛,朝着那少女的背影说道:“姑娘!衣服被火烧着了!”   “什么?哪里?”那少女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慌忙翻看身体各个部位是否完好无损。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戏耍了,气鼓鼓地瞪着百里青衣。   百里青衣忽然觉得她十分可爱。   “姑娘明明会说汉话么,声音还十分悦耳。为何要让在下觉得你听不懂汉话呢?”   那少女却冷笑一声:“衣服烧着了?明明就是头发烧着了。”她拿起一根燃着火苗的树枝,凑近百里青衣的脑袋,毫不客气地燎着了他的头发。   “姑娘……”百里青衣终于有些慌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火苗越烧越旺,几乎要烧掉他的满头黑发,哗啦一声,少女撩起山涧中冰冷的泉水,浇熄了火苗,也浇了他一头一脸。   百里青衣紧闭双眼,等脸上的水花流下才慢慢睁开双眼。他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他随即谨遵沉默是金的警句,不再做声。   过了一会儿,少女却开口问道:“你是江湖人么?”   “嗯……算是吧。”百里青衣答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呢?”少女不满意他的回答。   百里青衣微一思忖:“姑娘觉得,怎样才算是江湖人呢?”   “打打杀杀,整日把什么江湖道义挂在嘴边,却不事生产,不做好事的人。”少女平板地回答。   “……这说法倒是新鲜。却也不无道理。”   “那你,是江湖人么?”   百里青衣笑道:“是。”   “被人追杀么?”   “嗯。”他总不能跟她说,他是因为和余踪刀魔决战而身负重伤的,他更不能跟她说,他是在路过去云山的时候,伤患发作,头一晕,从山顶上掉了下来。“姑娘你呢?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山中?”   “我么,是来泡温泉的。”只是泡到一半空中掉下来一头□,弄污了她的温泉水。   百里青衣心里一突:“姑娘,在下该不会是刚好在你泡温泉的时候掉了下来吧?”   “你说呢?”少女斜晲他,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可是百里青衣却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实在是对不住了,姑娘。”百里青衣咬着牙,他也碰到过不少痴情的侠女想制造一些意外让他负责,可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这少女制造的意外,怎么看都是他的错。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姑娘希望在下如何补偿?”难道这一回真的要以身相许才行么?   少女忽然转过头来,冲着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十分的炫目,还带着几分邪气。   “你长得挺美。”   百里青衣被她的笑容灼烧了一下。“还行,还行。”   “你让我调戏一下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调戏,似乎只能是男子对女子,若是女子对男子……”他艰难地试图解释。   “凭什么?凭什么?”少女不服气地叫起来。“凭什么女子只能被调戏?”她细细打量百里青衣,涎笑起来,伸手抬起他的下颌:“美人,来给姑娘笑一个。”   百里青衣终于意识到他是遇上女无赖了。   少女抚着下巴,严肃地思考着什么:“不对不对,还该作首□诗才对。”她摇摇头,苦恼地喃喃自语:“这题目根本就不公平嘛,漫思自可以去调戏岑律,只怕岑律还巴不得把自己脱光了打包送给她呢。可是,要我去调戏逢朗哥哥,我根本下不去手啊。逢朗哥哥这么单纯。”   百里青衣轻微地打了个冷颤:“姑娘,在下……也是很单纯的。”   少女冲他露出□:“你不用叫了,你叫,也不会有人理你的,你已经中了我家顶级的迷药,全身都动弹不得哦。”她伸出狼爪,开始在百里青衣周身毛手毛脚。   摸摸脸,摸摸胸,摸摸脖子,还有什么呢?她想了想,把小嘴凑上美人线条明朗的薄唇。   “姑娘!”百里青衣镇静地喝止她,“你刚才提到过什么……□诗?”   少女的动作顿了一顿,她收回了攻势。   “说的对,作诗比较要紧。”她环伺一圈,站了起来,像模像样地将双手负在身后,一边踱步,一边摇头晃脑。   “去山子松,流湘下月,玉漕银剑,越女三徊。来云窃露,凤影低琼,朱唇青衫,姣人一滞。”她一步一吟,吟毕偏头冲他一笑:“可还算风雅么?”   百里青衣点点头,心中确实有些惊讶,他没料到这小姑娘竟然有如此非凡的文采,一首□诗也能做得如此雅致清新,还是出口成章。   “姑娘好才华。”他称赞着,蓦地出人意料地从地上跃起,点住少女周身要穴。   “你、你不是不能动了么?”少女惊恐道,发觉动弹不得的人换成了自己。   百里青衣坐在地上喘息,再顶级的迷药也压制不了他多久,只是重伤牵制了他,他蓄积了许久的力量才能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这小姑娘太乱来,他可不能放任她胡来。   “姑娘,你知道在江南一带,人们是如何处置□贼的么?”他呼吸紊乱,话中威胁的意味还是相当明显。   “怎么处置?”少女强作镇静。   “我们抓住了□贼,就把他衣服□,在胸口刺上两个大大的字:‘□贼’,然后挂在城门上示众,三天三夜。”他故意恐吓她。总该有人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妄为的丫头。   少女没有作声。   百里青衣觉得不对,伸头端详她的神情,发觉她竟在轻轻啜泣。   “咦,你怎么哭了?”   少女带着泪花的双眼狠狠瞪他:“明明是你偷看我沐浴在先,我非但没有责怪你,反而好心救你,给你治伤,找东西吃,没想到,你却恩将仇报!你……你才是真正的□贼!”   “呃……”百里青衣语塞,这小姑娘说得句句在理,怎么看,似乎都是他不对在先。他望着她红肿的眸子,心中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   “我……我不过想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竟然……竟然对我动手……”少女更加委屈了。   这……越想,越是他的不是了。百里青衣明知她不过是扮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骗他解穴,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就是不忍心看着她这般楚楚可怜地掉泪。   “姑娘,你说得对,一切都是我的不是。”百里青衣低头认错,“是我在下坏了姑娘的名节,虽是出于无心,可也不能推卸责任。”   少女吸吸鼻子,一脸赞同。   “姑娘,可否将芳名相告?待我伤愈之后,必定亲至府上谢罪,另外也向令尊令堂提亲,绝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哈?”少女由身至心彻底被石化。她的眼泪说停就停,只剩两串泪花挂在腮边。她像看一只怪兽一样看着百里青衣。   “提亲……就不用了吧?”少女似乎舌头都不灵光了。   “那是一定要的。请问姑娘是哪位世家府上的千金?”百里青衣正色道。   “我……不是江湖人。”   百里青衣有些诧异,他以为只有江湖人才能养出这般不拘小节的女儿。   “那,姑娘请将府居所在之地相告。”   “你、你先解穴。”少女挣扎了一番。   百里青衣顺从地为她解穴。“哦,忘了说明,我姓百里,名青衣,世居江南,现年二十有一,家中还有老父在世,三位胞弟。”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还要补充些什么。   “你说这么清楚做什么?”少女红了面颊。   “我想,倘若以后要相处一世,总要让姑娘先对我有个了解。”   百里青衣,这名字好生耳熟,在哪里听过呢?少女咬唇苦思。苦思无果,她撇撇嘴,冲着百里青衣哼了一声:“来不及了,我已经许人了!”   这话像一声炸雷打在百里青衣耳边,打得他原本就沉重的大脑更加晕晕忽忽。许人了?她许人了?啊,他只顾一头热地想对她负责,却没想过,她竟已许人了?   他该庆幸的,可是现下,却莫名地有些惆怅。   “砰”的一声,更响的炸雷在他太阳穴炸开。少女拎着一块石头,得意洋洋地笑着,这景象逐渐变成粉红,然后再像气泡一样隐入茫茫黑暗。   “谁在谁身上刺字,还不一定呢!”他昏迷中隐约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这样说。   殷悟箫把特制的簪子插回发中,再用清水擦拭了一遍自己的杰作。她冲着松露潭畔昏迷的美丽裸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百里青衣,这名字她究竟是在哪里听说过呢?   “后会无期了,百里青衣!”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