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http://www.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由会员(沫沫)为你制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立志要做最新最全的txt文本格式电子书下载论坛!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 ★*★.. ★*★.. ★*★.. ★*★.. ★*★.. ★*★  九歌   作者:猫了个咪   楔   她无法阻止,只能绝望地呻吟着,隐隐约约地知道,这副身体,已经无力保护某种重要的珍宝。三道雷电带着彻骨的冰寒与烈焰般的炽热蓦地插进她的体内,那一瞬,彷佛可以感觉到由骨髓深处绵延到血肉之间的剧烈疼痛……   抽筋剥皮一样的痛楚和深沉的无力感,铁幕一般向她侵袭而来,咬出鲜血的红唇终于抵受不住疼痛而放声嘶喊,那样浓烈的绝望情绪,混合着夺眶而出的滚烫热泪一并倾泻而出。   那之后,浓黑的梦境来临,她放任自己堕入其中,仿佛只有在这时刻里,才没有猜忌与仇恨,她可以……不去想过去与未来。   再醒来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这活过来的过程,比死更痛苦。   她低下头去,在黑暗里张开双手。   空空如也。   1.噩梦与狐狸   山间的村落有蒙蒙的雾气,潮湿的雾气粘腻而冰冷。衣衫沾了雾气,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滚!快滚!”   “妖怪!快滚出我们的村子——”   “就是!快滚啊——”   村民们嘈杂的叫喊声,夹杂着“啪”的一声轻响,一块尖利的石子狠狠砸上她的额角,她疼得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儿划出眼眶,和着从额头滚落的血水蜿蜒流下,染红她清瘦雪白的小脸儿。   “别……别再打我家珠儿了……”   低软的哀求声,从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口中说出,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护住珠儿的头脸,“我们、我们走就是了……不要打了……”   “该死的妖怪!看你们再敢来村子里!”   村民们的怒吼声和妇人可怜兮兮的嗓音,夹杂着无数碎石块的击打。额头上的流下的血越来越多,珠儿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头晕目眩。拳头大小的石块打在她孱弱的背上,脚下一个趔趄,她摔倒在地。   “啊!珠儿!孩子……跌疼没有?”妇人眼见女儿摔倒,忙扑了上来扶起她。熟料村民们一见珠儿摔倒,一个个像是忽然壮足了胆气,拿着扁担木棍纷纷追了上来,扬起便要打在珠儿身上。   “我求求你们!别打了,我们马上就离开,再也不回村子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打了!”   妇人扑在女儿身上,用身子护住女儿,口中苦苦哀求着。她脸上因为摔倒而擦出的伤口也流出了鲜血,血珠滴落在珠儿那洗得发黄的白衫子上,染出一朵凄艳。   “娘!不要求他们!”   小小的女孩儿搂住娘亲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而颤抖的瘦弱身子,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些凶狠的村民。一双圆滚滚的大眼里盈满了怒气与……悲哀的神色。   “你看什么!死妖怪!想害死我们么!”当先的一个壮汉粗声喊着,扬了扬手中举得高高的柴刀。   “……”   年幼的珠儿狠狠瞪住那大汉,失了血色的唇瓣抿了又抿,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扶着母亲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慢慢向村外走去。   羸弱而瘦小的背影,扶着受伤的母亲,一步一趋,缓缓离开这小小的村落,凄迷的山雾渐渐掩住了那两道离去的身影。   半晌,一名大汉忽地叫喊道:“啊!那妖怪一定恨死我们了,大伙儿快上啊!打死她们!不然妖怪以后一定会来报仇的!”   村民们被这一声叫嚷,猛然惊醒一般,发一声喊,纷纷追了上来。   身后传来纷沓的脚步声,珠儿猛地回过头去,被血水染红的泪眸间,只看到一柄雪亮锋利的柴刀,带了尖利的风声,从上而下狠狠劈落!   ……   “不——”   短而急促的呼声,从珠儿的口中喊出,她倏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仿佛窒息的人终于得以呼吸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而背脊上早已是一片湿腻冰凉。   缓缓起身,走到窗旁的铜镜之前,她抬手,轻轻按在左额角上。   那里,浓密的刘海儿之下,是一道浅白色的伤疤。   珠儿淡淡叹了口气,无论岁月再怎样流逝,那道疤,却怎样也除不去。   窗外天色依旧黑暗,夜风拂过林间树梢,带来一阵“沙沙”之声,暗夜里听来,便有几分瘆人。   “呜……”   山风刮过,携来一丝似乎夹杂着痛楚的低鸣。   珠儿本想再睡下,却被那一声低鸣惹得有几分害怕。她披了外衫,趿了绣鞋,缓缓走到门旁。   “呜……呜……”   那一声一声的低鸣之声,确是从她的门外传来。   “谁在那儿?”   珠儿壮起胆子,趴在门边喊了一声。   “呜呜……呜……”门外的东西似乎听懂了她的问话,又低低回了她几声。   珠儿狠狠一咬牙,手下动作利索,挪开了门闩,低喝道:“装神弄鬼的!到底是什……”   浓黑的夜色里,一只白得刺目的小兽趴在门边,尖尖的鼻子微微耸动着,银白色的光亮皮毛,在夜色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妖异光泽,拖曳在地的那条毛色均匀的尾巴,有气无力地微微摆动。   这是……一只白色的狐狸!   2.白狐狸的臭脾气   趴卧在门外的白狐狸,那双圆滚滚的大眼忽然向珠儿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的孤独与防卫神色却如箭般猛地刺入珠儿的心房……   这月下的白狐,不知怎么竟然传来一种淡然的忧伤气息。   “原来是只狐狸啊……”珠儿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   “呜……”白狐狸呜咽一声,忽然垂头,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前足。   “啊!”   视线挪到狐狸的前足,珠儿低呼一声,忙蹲下身子,纤细的指头轻轻触上白狐左前足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因为疼痛,白狐狸那受伤的前足,痉挛般地缩了缩。   “一定很疼吧?”   “废话。”   狐狸张了张嘴,竟然回了她俩字。那是玉石相击一般的铮铮动听音色,只可惜,说出来的这两个字却不客气得很。   “啊?!”   珠儿惊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纤细的指头指住口吐人言的白狐狸,“狐狸、狐狸居然会说人话!”   雪白的大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了一下,白狐狸哂声道:“狐狸说话又怎样?你这呆头呆脑的笨女人,愣着干啥?还不快帮帮我!”   “嗄?”呆头呆脑的笨女人?她吗?   “笨女人!还愣着干什么?”白狐狸再次开口,这一次还加了不屑的哼哧声。   “可、可是……”   珠儿嗫嚅着想说些什么,然而转瞬之间,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双本来充满惊诧神色的大眼里,蓦地蒙上了一层黯然之色。   “你看起来好狼狈……”   “你也好不到哪去。”白狐狸立即反唇相讥,这女孩儿脸色苍白得要命,啧,幽冥地府里的小鬼儿都比她红润些。   死狐狸,有求于人还这样顽劣!珠儿心下忍不住恼怒,动作轻微地将那白狐狸抱了起来,只是“很不小心”地压到了狐狸受伤的前足。   “吱!”   狐狸痛得狠了,张嘴向珠儿腕上咬去!   “唉啊!”   珠儿吓得一把将狐狸抛了出去,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本就受伤的狐狸不偏不倚地撞在房内的木桌沿上,连哼都未来得及,就像团破布一样摔在了地上……   ……   摆设简单朴素得几乎可以称作简陋的屋中,白狐狸横卧在珠儿的木板床上,琥珀色的大眼半阖半闭着,时不时瞄向在室中翻箱倒柜的娇小身影。   “笨女人,你在找什么?”白狐狸忍着浑身的疼痛开口。“我都要疼死了……”   “找……嗯……找到了!”珠儿转过身来,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一丝歉然的笑容,献宝般举了举手中的小小玉瓶,“这可是伯雅特制的伤药呢!”   “伯……”雅是谁?   算了……   狐狸摆了摆头,哼哼道:“啰哩叭嗦的,快过来给我上药……”   珠儿依言走近,将那玉瓶的软木塞子拔了出来。一时间整个斗室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她小心翼翼地将那药粉薄薄覆在狐狸左前足上的伤口之上。   只片刻,狐狸便觉得剧痛便迅速褪去,清凉舒适的感觉瞬时遍布全身,长长吐了口气,它将毛茸茸的脑袋歪在枕上,道:“那个什么伯做的药很有效嘛……”   “嗯,嗯。”   珠儿口中应着,巧手将那绷带在狐狸左足的关节处打了个小巧的结子,“你这小狐狸,怎么会受伤的?”   “……”   原本因为疼痛褪去而舒服得几乎睡去的狐狸,闻言却猛地睁开那双璀璨的金色眸子,“关你什么事?”   “是喔,的确不关我的事。”珠儿微微耸肩,不再言语。   “喂喂,你不想知道吗?”见她竟真的闭口不问了,狐狸忙开口道。   珠儿将药瓶放妥……伸手指了指门扉的方向,“大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诶诶!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嘛!”狐狸叫了起来,“你不能赶我走!”   “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呀。”   珠儿微微一笑,那笑容恬静而娇美,然而下一瞬却吐出威胁的话语:“不然就把你丢出去!”   “就是……”狐狸低低嘟囔了一句,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却忽而声音高了起来,“反正本大爷暂时住在你这里就是了!”   话刚说完,它反身在床上滚了滚,撒赖道:“哎啊啊,睡觉了睡觉了,你这木板床怎生这样硬……”   “喂!你……”   不待珠儿的话说完,那双璀璨的琥珀色眸子便闭了起来,不多时,狐狸鼻息沉沉,竟是很快地睡去了。   这性格恶劣的白狐狸一闭嘴,室中便陡然安静下去。   看着床铺上那睡得四仰八叉的雪白狐狸,珠儿终究忍不住微微弯了嘴角。   她孤寂清冷的山中生活多了这样一只狐狸,不知……是福是祸。   3.狐狸精都是美人   淡金色的光线从窗棱的缝隙里透了进来,投在犹自在睡梦中的女子脸上。   长而卷翘的睫毛在她眼下投映出扇形的阴影。   两根修长的指头,夹着一撮乌亮的黑色发尾,轻轻扫在她挺翘的小鼻上。酣睡中的珠儿不堪骚扰,水嫩的红唇微微撅了撅,又将脸儿向枕间埋了埋。然而那调皮的发尾却不肯放过她,又轻轻刷在她方才撅起的唇儿上。   珠儿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向热源偎了偎,咕哝道:“别闹……”   执着发尾的手顿了顿,然后越发迅速地向这绺柔丝的主人发起“攻击”。   珠儿终是不胜其烦,一双细眉皱了皱,终是掀开那双眸子。入眼处,却是一副麦色的精壮胸膛。珠儿眨眨眼,又阖了眸,抬手缓缓揉了揉眼睛。   “醒了?”玉石相击一般的动听音色响起。   正揉着酸涩双眼的柔荑因为这两个字而骤然停了下来。   接着,一只略嫌凉意的手,执握住珠儿尚且覆在眼上的小手,然后极慢、极慢地,将它拉了下来。   原本闭合的瞳眸,试探着睁开,又倏忽闭合。来来回回几次,珠儿终于似鼓起了勇气一般猛地瞠大双眸,却在下一刻张大了嘴,尖叫着一巴掌挥了出去。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   ……   桌上的白粥冒着稻米的香气,桌前却对坐着一人一兽。   室中安静,这一人一兽相对而坐不知有多久了。   咕噜噜……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耐不住寂寞,打破了一室的寂静,率先发难。垂在凳子后的那条蓬松的尾巴扫了扫,狐狸未受伤的右前足移到了桌上,短短的爪子笨拙地握住放在粥碗旁的木勺。   “不许吃!”珠儿开了口,清脆的嗓音里有隐隐的怒气。   “我偏要吃!”狐狸梗了脖子,琥珀色晶亮的大眼一翻,那木勺便探入了碗中。珠儿眼疾手快,左手将那碗白粥移开,右手已将木勺夺在手里,一双妙目瞪在狐狸脸上,“你还没有向我解释!”   “解释什么?”狐狸撇了撇嘴,“你这笨女人,昨晚还一副呆头呆脑的乖模样,今天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你还说昨晚!”芙颜上染上一抹红晕,珠儿伸手拍了拍桌子,“要说变化大的,应该是你这臭狐狸才对。昨晚还是狐狸,今早就变成男人!”   “没见识的蠢女人……”狐狸摇头晃脑,得意洋洋:“我好歹是修行几百年的灵狐好不好,随随便便变化一下,还是很容易的。你该觉得万分荣幸才是,不是谁都能见到我如此妩媚妖娆的模样的。”   狐狸说着,短短的前足在自己脸上搔了两下,晶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努力作出一副“妩媚妖娆”的模样来,可惜看在珠儿眼里,它脸上除了白毛便是白毛……完全的毛头毛脑!   “怎样?有没有觉得我很帅?”狐狸努力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唔……”   珠儿仔细回想狐狸刚才的样子,的确有颠倒众生的风情,只是……那样魅惑的样子,此时却怎样都无法与眼前的白毛臭屁狐狸联系到一起……   思及此,放在桌上的素手攥成小拳,“你昨晚怎么不说,自己是只公狐狸?”   “什么公狐狸母狐狸的,真是难听。”   雪白的爪子在桌上顿了顿,“我可是古往今来风流倜傥又潇洒多情的第一狐……公子!你听清楚,是公、子喔!”   狐狸口中说着,一片炫目金光闪过,原本矮短的身子迅速抽长壮实,放在桌上的脚爪变成男子修长臂膀和大掌,就连原本垂落在身后的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在瞬间失去了踪影。   取狐形而代之的,是个披散着一把鸦色长发的绝色男子。   细长妩媚的凤眼在眼尾处朝上略略挑起、黑玉般的眸子熠熠生辉,长睫微微一动,那双灿若秋水的湿润桃花眼,带着几许调皮狡黠看向珠儿。挺直的鼻梁之下,是薄削的粉色唇瓣。薄唇一启,噙了勾魂摄魄般的媚笑——   “现在,我可以吃粥了吗?”   狐族修成人身之后,那无论性别是男是女的天生媚态,响彻三界六道,今日亲眼见到,珠儿惊艳得大张了嘴巴——   “果然是狐、狐狸精……”   “嘿嘿。”   狐狸得意一笑,摊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啧啧,嘴张得这么大,笨女人变丑女人了。”   面部表情太过丰富,牵动了脸上被珠儿打伤的地方,狐狸“嘶”地抽了口凉气,探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又笨又丑的女人,你下手也太狠了点,我这张脸若是有什么毁伤,你到哪里赔这样一张倾倒众生的脸给我?”   4.“我叫小九。”   “呸呸,稀罕么!你快把衣服穿起来!”   珠儿口中乱叫着,一只手捂住双眼,另一只手赶苍蝇一样胡乱挥着,似乎对狐狸的自恋嗤之以鼻。   “衣服?你这里有我能穿的衣服?”狐狸大咧咧环视珠儿这间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屋子。   “那、那你扯下帐子裹身上好了!”   “啧啧!真是蠢女人。”   淡粉色的唇角勾了起来,比起找到衣服,似乎逗弄珠儿更能让狐狸开心。“哎呀,连耳朵都红了呢……”   看着面前的少女急得面红耳赤的样子,狐狸觉得自己早晨被平白扇了一巴掌的老鼠冤,算是报了。   “啪”地打了个指响,他颀长结实的身躯上,瞬间便裹上了一套红色云纹的锦绣衣袍。   那浓稠的艳红色,竟不逊于女子出嫁的嫁衣,然而穿在狐狸身上,却丝毫没有俗丽之感,衬上他精致得宜男宜女的绝色容貌,当真便有妖娆的美艳。   半晌没听见狐狸的声音,珠儿闭着眼又叫道:“你好了没有?”   “没有!你转过身去,不许看!”   狐狸口中答着,探手将桌上的粥碗拿了过来,右手执了一双竹箸,夹了粗瓷碟子里的酱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不愿意裹帐子,你就去墙角那柜里随意找件我的衣服套上好啦!”   “唔嗯嗯……”   为什么这女人做的饭连白粥酱菜都这么香?看来他真的是因为受伤元气大伤啊——这么粗糙的东西居然都能入口了!   狐狸口中囫囵有声,忙着吞咽粥菜,得空才说道:“你这么想让我穿衣服,不如去山下村子里给我要一件来好了,听说那种小村里的人最是淳朴善良不过……”   “……”   纤瘦的肩膀倏忽垮了下来,珠儿捂住双眼的手放了下来。她忽而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似乎是察觉到她骤然的变化,狐狸怔了怔,便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   珠儿转过身来,看见狐狸身上那套殷红的衣袍,她的眼中疑惑之色一闪而过,在凳子上坐了,自嘲道:“我真是蠢,你既然是狐狸精,自然能随意变些物什的。”   狐狸却不答话,微微张了嘴,一颗白色的米粒粘在他粉色的唇角。怔愣地盯着珠儿,他方才明明看到,珠儿羞怒的时候,那小脸上的飞扬神采在瞬间就居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喂,这里粘到米粒了。”   珠儿看着狐狸发愣的模样,伸手点了点唇角,微微笑了笑,道:“既然你这公狐狸成了精,就应该同人一样吧?你叫什么名字?”   “就跟你说了我是狐仙,还叫我狐狸精,好难听呐……”   狐狸嘟囔着,然而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反驳得十分无力。琥珀色的瞳眸却仍旧一眨不眨地研究珠儿脸上的表情。   “你看什么!死狐狸。”   珠儿口中说着,却为狐狸将粥碗填满,又将碗推给他,“你没有名字的吗?”   “谁说我没名字!”   狐狸再三确定珠儿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得同先前一样,似乎方才她那凝结了落寞寂寥的神情,只是他瞬间的产生的错觉。   “告诉你,我出生的时候,有九只金乌鸟站在门外树上一直唱歌,那一天太阳都没有落下去!”狐狸说着,双臂夸张的在面前画了个圈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珠儿的筷子搅弄着自己碗中的粥,一手托着腮,眼中完全没有狐狸所期待的崇拜与敬慕之情。   “喔……我叫小九。”呜呜,被轻视了,好无情的人类。   “小九。”珠儿重复着,点了点头道:“我叫珠儿。”   “肥猪的猪?”小九嘿嘿笑了起来,低劣的嘲笑手法。   “啧,畜类果然就是畜类啊,不读书没学识真是可悲。”珠儿老神在在,低头喝粥。   “你、你你……你这笨女人,竟然侮辱本公子狐格!我当然识字!”可恶!居然看不起他!小九口中狺狺的,几欲恼羞成怒上去咬珠儿两口泄愤。   “好好,你识字,你识字。”珠儿安抚小猫小狗一样拍拍他的脑袋,小巧的下颌努了努,示意他赶紧吃饭。“那,小九,快吃饭吧。”   “哼!”讨厌的人类!   小九哼唧,却还是低下头来,乖乖吃饭。没办法,他受伤颇重,如果不好好吃东西的话……诶,说到伤……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因为由狐形变成人身,先前缠在左前足上的绷带已经不知何时脱落在地,而他的左手……居然连一丝一毫受伤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那可是昨晚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啊,笨女人你快看!我的手!我的手居然这么快好了!”小九伸手在珠儿面前乱挥。   珠儿抬眸,一双大眼睛瞥向他的左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甲圆润晶莹,宛如贝壳一般美好,果然没有了昨晚那吓人的伤口。   “恭喜。那么吃完这顿饭,你……可以走了吧?”   “啊哈哈哈,本来我以为这伤要养许久,还担心会留疤呢!昨晚当真是疼死我了!”   小九说着,哈哈笑了起来,起身将左手举高,甚至噌噌地在房中转起圈圈来,听了珠儿的话,他忽地停了下来怪叫道:“笨女人,你在赶我走?”   5.人间留不住   “我不是赶你走。”珠儿淡淡瞥向小九,一双鹿儿般清澈的眸子里无波无浪,“我一个人在这里住惯了,况且山居简陋,也容不下你这样一位……呃,上仙。”   小九被这一声“上仙”搞得顿时得意起来,抱住臂膀悠哉问道:“你一个人在这荒山上住了多久了?”   “……很久了呢。”收拾碗筷的动作只顿了一顿,便复又忙碌起来。   啊啊,这狠心的女人果然是要赶我走……   小九却似毫没注意珠儿的答案,只是心中暗忖,接着面上忽地嘻嘻一笑,道:“呐呐,笨女人,我们狐仙一族最是讲信誉、重情义的族群,你既然救我一命,我自然应该报答你才是,你怎么可以急着赶我走?”   “咳嗯,免了。”   珠儿站起身来,背起一只竹篾编就的药篓,忽然伸手拉住小九的手就向屋外走去。   “诶诶!你拉做什么?”小九被珠儿拉着直走出了那小小院落。   “我要进山里去采药,你伤势既然已经痊愈,就不要留在我这里了,就是这个意思。”几句话说得明白无比,珠儿将一缕散下的碎发捋去耳后,抬头望一望稍显暗沉的天色,又道:“还有,今日恐怕有雨,你若不怕在被雨困在山中迷路,还是趁现在赶紧下山去罢。”   言毕,转身入山去了。   “诶!诶!”   小九探着脖子喊了两声,眼见珠儿毫不理睬,脚下似是有风一样,不一会儿那纤瘦的背影便已消失山间的密林中了。   “死女人丑女人!”小九揪起路旁一根狗尾草,将草茎咬在嘴里,忿忿道:“不过是酱菜白粥做得好吃些,本、本大爷才不稀罕!”   珠儿将狐狸小九赶走之后,一个人独自背了药篓向深山行去。这许多年,她本一个人过惯了这山居的清寂日子,有那聒噪吵闹的狐狸相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   珠儿猛地摇摇头,打消心中升起的念头,抬头望望昏暗欲雨的天色,便向山阴处行去。   时值夏日,山中林木茂密,蓊郁苍翠,但这山阴之处,终年天日少见,加之今日天色阴沉,却是甚有些阴森骇人。茂密枝叶树丛之间,不时似有些蛇虫野兽悄声而过,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簌簌声响。然而珠儿却似对身遭一切浑然未觉,时时停下来采撷一些野菜草药之类。   山间有风刮过,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弱呼救之声,传入珠儿的耳朵。直起身来,珠儿忽而闭目,循着那风声凝神静听。   果然,再一次,有细微的呼救之声从不远处的山坡之下传来,珠儿倏忽睁开眸子,一双细眉忍不住皱了皱,但却是提起那药篓,循向那呼救之处。   山坡下的凹处里,落叶与密草被山间雾气露水浸泡,发出腐烂得令人欲呕的味道,一个须发灰白的老汉正坐在枯枝败叶之上,哀哀呼救,身旁有一捆散落的树枝,想来这老汉是因为打柴而不小心滚落山坡。   “救、救命啊……”   低弱的呼喊从老汉口中飘出,他的左臂角度诡异得扭曲着,一张老脸上满是因为疼痛而流出的汗水,简陋的粗布衣衫上,还有几处刮开的破洞。   “你怎么了?”   清脆略带低柔的声音响起,珠儿站在山坡之上,俯下身询问着。   老汉在此地坐困已久,他想着深山中多有嘉木,一时贪心,便不顾深林中危险,硬是走到了此处。谁知一不小心便滚落这山坡之下,摔断了左臂,挣扎之时双腿甚是疼痛,想来腿上也有伤口。此地深入山中,本来就已人迹罕至,他呼救多时,本已不报希望,想着一条老命今日便休矣,岂料凭空出现一个娇俏少女,在这老汉看来,不啻为救命的菩萨。   当下张口急声叫道:“啊!姑娘、姑娘救救我!”   珠儿的视线再次扫过这老汉,温润的眸子闪了闪,粉色唇瓣微抿,却终是没有言语,反而轻手轻脚下得这山坡来,蹲身在老汉身侧察看他的伤势。   撕开老汉的裤管,眼见一道掌来长的狰狞血口在左小腿之上,伤口皮肉外翻,想是从山坡上急速滚下时被尖锐山石划伤所致。珠儿忙从药篓中翻找出一棵草药,放入口中嚼得碎了,敷在那到伤口之上。   那草药却是效果神奇,未片刻便已止住了血流。老汉苍白面色缓了一缓,脸上立时便有了血色,张口说道:“姑娘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神仙女!不然老汉我一个人在这里,要不了多久,不是被野兽叼去吃了就是疼死了!”   珠儿闻言却摆摆手,从周围散落的柴木里选了两支较粗较直的,又撕了一幅衣袖,这才轻握住老汉折了的左臂,略带迟疑着道:“你是……住在山下的李家村?”   “啊,是是。”老汉点着头,口中问着,“从前我怎么没见过姑娘你?姑娘怎么知道我是李家村人?”   珠儿闻言,垂下一双剔透的眸子,双手使力,施用巧劲将老汉的断臂接回正位,动作轻柔地将断臂用柴枝固定,她忍不住叹息一般轻声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李大娘家的虎子吧?”   老汉霎时呆住,一双昏花的老眼铜铃般瞪得老大,死死地盯在珠儿脸上。   这张脸,皮肤白皙,隐隐有着珍珠一样的莹润色泽;这双眼,清澈灵动,似乎从未见惯尘世一般,不沾半点尘埃。   然而那额上散乱的刘海之间,却有一道白色的疤。疤痕虽然早已淡得成了白色,然而李老汉一见之下,身体却犹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你……你、你你是珠儿?!你这怪物!怎、怎么没有死?!”   因为过度惊骇而颤抖走音的语声,混着一道惊雷,让珠儿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战。素白的手,死死握紧背篓的肩带,她转身,嘴角泛起一丝显而易见的苦笑。   果然,果然是这样啊……   噼啪接连落下的豆大雨点打在脸上,有那么一丝微弱的疼痛,珠儿不再去管身后李老汉那有些歇斯底里的骇叫,拖着药篓,一步一步离开这处洼坳。炸雷一个又一个接连而下,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密林似乎无穷无尽。   雷霆再次劈下,十步之远处,一株参天的高木被雷火引燃,呻吟着燃烧起来。   那里,一个着了白衣的男人,擎着一把细骨的竹伞,身姿岸然。迷蒙的雨帘中,依稀可见白衣男人眼中漾出温柔神采,冠玉一般的脸上绽出抚慰的笑,冲着她递出修长的手来:“珠儿,到我这里来。”   6.伯雅   珠儿停步,遥遥看着那倾盆而下的大雨之中,执了竹伞而立的白衣男人。   他着了一袭雪白的、片雨不沾的白衣,即便是这样暴雨如注的时候,他的周身也似有一圈淡淡光晕将整个人笼罩起来,让人忍不住觉得,即使他手中没有那把竹伞,狂暴的雨雾也不会笼罩在他身上。男人那一头墨色长发并未束起,只披散在肩头背后,饱满额头上,覆着银丝织就的抹额。   眼见珠儿脸上的哀戚神色,男人忍不住轻轻摇头叹气,一缕鸦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伸出的手向珠儿招了招,“傻孩子,雨这么大,快到我这里来。”   这一次,珠儿似是才听见男人唤她的声音,举步,扑进男人宽大怀中,细瘦的肩头战栗着,似有千般委屈,却死死咬住了嘴唇不肯出声。   男人并不催促她说话,一手擎伞,一手揽在珠儿纤弱肩头。好半晌,似是怕惊走了她一般,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伯雅……我、我方才遇见山下村子里的人……”珠儿从那名唤伯雅的男人怀中仰起头来,然而却无法将话语说下去。   转瞬即明白了珠儿为何如此,伯雅忍不住沉沉叹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低柔的语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珠儿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伯雅垂眸,伸袖替珠儿揩去眼角的水滴,牵起她的柔荑,缓缓向来路走去。   两人之间不再有对话,竹伞之外,呼啸的斜风冷雨,却是半点沾染不到两人。遥遥见到珠儿在山间的茅屋之时,伯雅牵着她的手便松了开来。   “珠儿,你还是不愿意随我去么?”伯雅缓缓开口询问。   “我……”珠儿垂头,静了片刻,复又说道:“我一个人可以的,伯雅……我一个人可以的。”   长指抚拢珠儿一头丰润的青丝,伯雅低眉笑得温柔:“嗯,那么,那些事情,就不要再去想了。你便是你自己,”顿了顿,伯雅倾耳听了听,忽然皱了眉头,道:“若我所料不错,这场暴雨必为山下带来灾祸,若非山体滑崩,便是山洪倾泻,而那之后必生瘟疫……”   “你放心,我从前答应过你,我就一定会做到。”珠儿截住伯雅的话语,“明日、明日我便将那些药草分发给……给山下的人。”   “嗯。”   伯雅探指抚上珠儿额头的伤疤,她忍不住瑟缩一般躲了躲,终是忍不住,小声道:“伯雅,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吧?”   珠儿这样问着,小脸儿微微仰了起来,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伯雅那张清俊的脸。   “……”   伯雅被她问得一怔,之后却似回想起什么美妙的往事一般,目光渐渐悠远,而后,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是一样的。”   这样答着,再垂眼看向珠儿的时候,伯雅的眸子里分明带了几分悲悯与不舍——   “珠儿,这许多许多年来,我无数次地问自己,当年是否行了一步错棋……”   错到,要让你在这尘世混沌里,历尽千灾万劫。   只盼你这一世莫要遇到那个人,否则、否则……   “你哪里有错?”见伯雅清癯的脸上浮现一抹异样的神色,珠儿笑了笑,“我要谢谢你,当年从那些村民手中救我一命,又授我医术……”   “我说的不是这个……”伯雅摇头,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珠儿,我知你不喜与山下的人接触,可你一定要知道,我叫你去做的这些,统统都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积慈累善,你为我基阴德嘛。”不忍见伯雅露出忧心的神色,珠儿忙收拾心情,面上做出欢欣的表情。   “唉,你能这样想也是好的。”伯雅将伞交在珠儿手中,倾天的雨珠坠下,果然丝毫未曾打湿伯雅月白的衣袍,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红色的小小锦盒,塞入珠儿手中,道:“这是我新炼化的丹药,你且收着吧。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嗯。”珠儿收下那方红色小锦盒,绽出一抹娇甜笑颜,“等你下次游方回来,记得给我讲些山下的有趣事。”   “好。”伯雅点头应她,修长而带着几分苍白的手轻挥一下,便有一层薄薄水雾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接着,水雾中的颀长人影,似渐渐融合一般,消失在接天的雨幕之中。   直到一切恢复原状,珠儿才转身,慢慢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简陋的茅屋里,有着因下雨而产生的霉湿气味。珠儿将药篓置在地上,眼角余光瞥见床上凌乱的被褥间,那条露在被子外的白色毛绒大尾巴,忍不住闭了闭眼。   “呜呜,丑女人你跑哪去了!呜呜呜……这种天气我一个人好怕的嘛!呜呜呜呜……”   蠕动的被褥在说话,似乎还有辱骂她的嫌疑。   珠儿的指头在额角揉了揉,几步上前,一把掀开泛着湿气的被子,却见狐狸小九趴伏在床瑟瑟发抖,短短的前爪按住一双尖耳,琥珀色的大眼早就闭得紧紧的,一身纯白的皮毛有些湿,连带弄潮了珠儿的被褥。   小九被盛怒的珠儿提着脖子一把拎起,还未等珠儿张嘴,一双短短的前肢抱住珠儿的项颈,后足缠上珠儿纤细的腰肢,蕴含在小九一双圆眼里两泡热泪便似山洪一般喷泻而出——   “呜哇啊啊啊……珠儿你可回来啦!”   “喂,你怎么又回来了?”   喀喇——   窗外一道惊雷乍然响起,小九还未回答便猛地哀嚎一声,再次紧紧抱住珠儿的脖子,语不成调地哀哀叫道:“人家怕打雷嘛……”   珠儿闻言挑眉,原来……这骄傲的狐狸精怕打雷呀。   小九从珠儿肩上抬起毛茸茸的脑袋,与她面对面。尖尖的鼻子耸了耸,撒娇一般道:“好珠儿,好珠儿,今儿个……今儿个就别赶我走了……”   讨好狗腿的语气,完全不似今早还在骂骂咧咧的臭屁狐仙,珠儿瞧着它的狼狈样子,半晌,终是忍不住点了点头,“那好吧,今晚……你就留在我这吧。”   “好耶!”小九欢呼一声,从珠儿身上跳回床铺,当先滚进床内侧,缩进被子里,短爪拍了拍另一侧空位,“快来啊珠儿,一起睡。”   “……你若害怕就自己先睡吧。”珠儿站在床畔,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要将今天采的草药分拣出来……”   “哦,”小九有些悻悻的,“那我看着你拣择好了。”   “原也没指望你帮我。”珠儿剔亮油灯,将背篓里的草药分门别类一一拣出,又自水缸里舀了水出来清洗,之后,将那些需要研磨的药材放入砚钵,细细研磨。   待她做完这些,转头望向床铺的时候,却见狐狸小九早已不知何时睡死过去。而窗外的雨声也渐渐小了,只闻淅沥之声。   珠儿简单梳洗了一番,吹熄了那盏昏暗的油灯,轻手轻脚掀开被衾钻了进去。睡得东倒西歪的小九,却滚啊滚的,滚进了珠儿馨软的怀抱。   它温热的皮毛擦在珠儿嫩颊上,带着几分酥痒,珠儿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小九毛茸茸的耳朵,闭了眼,不再言语。脑海中,依旧是李老汉那惊恐的表情和语声——   你这怪物!怎么还没死?   是啊,怎么、怎么自己还没有死呢……   为什么要用那样惊怕的语气,那样恶毒的语言?   可她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没有!   黑暗里,珠儿一遍遍回想着,过去与今日的情景一遍遍重演,一遍遍交织。之后,她再也忍不住,有滚热的液体从紧闭的眸间流下,缓缓淌进她怀中小兽柔软的皮毛。   逐渐宁谧的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金眸,缓缓睁开了又阖上。   7.因缘生   一夜的瓢泼暴雨之后,山林之间飘散着清新的气息。一阵带着一丝极微弱凉意的轻风,由敞开的窗扉间吹拂进来。   小九是被饿醒的。   空瘪瘪的肚皮传来“咕噜噜”的声音,蜷在被窝里,他咂咂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眯缝着睁了开来,渐渐适应了屋中的光线。安静的屋中却不见珠儿的身影,小九复又闭上眼,忽然耸耸鼻子。   嗯……什么味道这样香?   一骨碌从床上翻身起来,矮短毛绒的狐形瞬间化作颀长的男体。   啊啊!原来桌上的粗瓷大碗里,有尚且冒着热气的热汤。   小九噔噔噔跑过去,端起碗来便大口饮下。纵然当即就被烫了舌头,但这却丝毫无损他立即喝掉这碗汤的决心。   乳白色的汤水中有几片绿色的菜叶和一些山间随处可见的草菇,闻在鼻间居然有一股甘香,入口则带着菌类特有的鲜甜味道。小九三口两口解决了这碗汤,歪头想了想,便将那碗放在桌上,走到床畔的矮柜之前,装模作样地弹了弹未沾片尘的水红色衣袖,接着弯下腰来,对着那张长满了铜绿的镜子……好生搔首弄姿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一般,转身出了屋。   简陋的小院中并没有珠儿的身影。然而屋后却传来“笃、笃”之声,小九心中疑惑,忙悄声绕到房后去看。   珠儿果然在那里。   娇小瘦弱的身影,正执了一柄黑沉沉的斧头,一下一下地用力劈着一枝粗柴。听见身后的动静,珠儿直起身来,回头看见站在身后的小九。   金红色的晨曦里,她就站在那一地的碎枝粗柴间,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红润的色泽,漆黑的长发,宛如流泉一般划过素色的粗质衣袂。额上几缕黑发却因为汗湿而粘在一起,露出那道白色的疤痕。那温润的眸子,如同这山雨清洗过一般晶亮清澈,而后,她粉润的唇瓣忽而勾出一道浅浅的弧线,“懒狐狸,你醒啦,那碗汤喝了没有?”   那一刻,狐狸精小九忽然觉得,在他从前所经历的数百年的光阴岁月里,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时一般——那颗长久以来,一直骚动难安的心,在看见这个素衣素颜的女子笑容之后,忽然就那样沉静下来,变得温驯而安然。   然后,心底里似乎又有一只小小的爪子,轻轻的,试探一般地搔了搔他。小九忽然觉得痒痒的,怪舒服的,然后就那样……咧嘴笑了起来。   但那笑容一点都不英俊,反倒……有点傻。   “喂!你傻笑什么?我同你说话呢!”珠儿将斧头放下,双手叉在腰上。   “哦!嗯嗯……”   小九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口中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珠儿红润得像熟透的果子一样的脸颊之上,接着又扫过她微微汗湿的两鬓,末了便又加了一句:“很好喝。”   “……那就好。”   珠儿呼出一口气,抬手抹去额上细密的汗珠,挥手赶小鸡一样对他道:“你回去屋子里,等我劈完这些柴,一会儿给你做些饼子填肚子。”   “我……不如我来帮你好了。”   “咦咦?好吃懒做的狐狸良心发现么,居然要帮我劈柴?”珠儿瞠大一双水眸。   “不要就算了!本大爷可不会轻易帮助愚蠢的人类的!”   小九那水红色的袖子甩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珠儿呆了一瞬,然而也仅仅只是那一瞬而已。   “哎啊啊!”她连忙拖住小九的手臂,口中叫道:“别走嘛,来来,这个给你。”   她口中说着,早已将手中乌沉沉的斧头塞进小九手里,又道:“你将这些剩余的柴劈了就好,我要……下山一趟,午时之前便可以回来。”   “下山?下山做什么?”那双风骚的桃花眼眯了眯,小九凑近珠儿,“你又要狠心抛弃我了吗?”   “你这缠人的狐狸精……”   珠儿忍不住想叹气,伸出食指将小九凑得过近的那张妖娆的脸抵开,“听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句话吗?我的房子、我的家当、我的所有都在这里,我就是不要你,也不可能不要这个家,所以你只要乖乖在这里等我就好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哦。”小九悻悻点了点头,突然眯眯笑道:“可是人家想跟珠儿去诶。”   每每,这只修行了数百年的狐狸精别有所求的时候,总会用“人家”来称呼自己……他相貌本就极其艳丽,一双桃花眼顾盼间脉脉生情,配合着撒娇的咕哝语气,让人忍不住心软之下便立时答应了他的各种要求——   于是珠儿很不幸的败下阵来了。   ……   如伯雅之前所说的一样,暴雨过后,果然有山体的滑崩和倾泻的山洪。珠儿与小九下山的一路之上,许多林木被山洪冲倒,这一片原本蓊郁的山头,而今却是狼狈不堪。山下的农田,却因山洪汹涌的奔流之势,几乎全部损毁。   李家村的村民世代依靠进山伐木拾柴以及耕种农田过活,如今这场暴雨之后,几乎村中所有的青壮年男女,便都下到田里去了。   李家村破败的木牌楼之前,珠儿立定了身形,抬首,一双妙目缓缓扫过眼前的村落。被暴雨洗劫之后的村子带着几分狼狈,却依旧有着一片难以抹煞的祥和之意。几个穿了粗布衣衫的孩子,骑了扫把拿了树枝,自顾自玩耍着游戏。   眼见有两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孩子们好奇地凑了上来,打量着珠儿与小九。当先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红衣女娃娃,拇指犹自含在小嘴里,便已忍不住问道:“你们是谁?来找人吗?”   “我们……”珠儿摇摇头,从药篓里取出一束束早已用线捆好的草药,将草药分发给孩子们。   “村里就要有人生病了,你们把这些药草拿回家交给爹娘,就可以治病哦。”   “哦,治病、治病。”   红衣女娃娃口中胡乱重复着,一双忽闪的大眼睛眨了眨,忽地对小九那与她同样颜色的衣服起了兴趣,沾了口水的手指从嘴里拿了出来,伸手摸上那绣了暗色云纹的红色衣摆,“好好看!好好看!小琴也想要!”   “你做什么!死小孩!”   小九口中叱了一声,将身一转绕到珠儿身后,宽大的广袖拂过,便将小琴拂倒在地。女娃跌疼了屁股,小嘴儿一扁,“哇”地嚎哭了起来。   “仙女姐姐坏坏!”小琴嚎哭着,一双胖短的腿儿在地上乱蹬,嘴里不停乱叫着。她眼见小九生得妩媚,便将他认作了美貌女人,反而将一旁的珠儿忽略。   “死小鬼!竟敢侮辱本大爷,你不想活了!”小九大大翻了个白眼,本还待再说,却被珠儿阻住,她蹲下身来将那胖胖的女娃儿扶起,伸袖替她掸去尘土。又将散落在地的药草交给小琴,柔声叮嘱道:“小琴乖,一定要将这草药带回家里去……”   小琴讷讷点头,一双眼睛却又瞟向珠儿身后的小九。   “看什么看!”小九怒叱一声。   周围众小孩见这红衣的“仙女姐姐”如此凶神恶煞,忙不迭发一声喊四散跑开,俱都哭爹喊娘乱叫乱嚷,果然便有大人们跟着孩儿们出得屋来寻看。   “糟了!”珠儿面色一变,伸手拉住小九,“我们快走!”   8.业火   “逃?为什么要逃?”小九转头望着珠儿,一脸纳闷。   眼见已有数名村民向这里跑来,那只握住小九手掌的馨软小手,忍不住紧了起来,“我们快走吧,我、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   珠儿一语说罢,竟连那药篓也顾不得,扭头便向来路奔去。未跑得几步,便听身后小九一声轻笑,“啧啧,两条腿跑得太慢了,还是看我的吧。”   珠儿闻言便回过头去,却见小九一手拎了那半人高的背篓,此时欺身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腰肢,身形一晃,未见他有起落,那李家村的木牌楼,便已遥遥立在数十丈之后了。   “啊,好快。”珠儿回头望着已经看不清面目的村民们,禁不住喃喃。   “瞧你那胆小如鼠的样子,”小九听得珠儿赞他,心下甚是得意,身形更越发快了起来。山中林木快速倒退而去,耳畔竟隐隐显了风声。   她细软的发丝随着风拂在他的脸上,如同一只娇柔的手,缓缓抚摸。红衣的狐狸精心中一动,揽着珠儿纤腰的那只手臂,忍不住紧了一紧。   然而这一动,珠儿却已是知晓,半晌才轻声问道:“你累了?”   “咳嗯,”小九清了清嗓,“哪有!你这笨女人太小瞧我了!”   珠儿被他单臂托抱在怀里,微笑道:“是是,上仙您法力无边,是我门缝里瞧人啰。”   “哼,知道便好。”小九咕哝一声,脚下却刻意缓了下来。   珠儿扭头张望着,眼见两人已在半山腰的浓密林中,便对小九道:“想来那些村民追不上来了,你放我下来罢。”   “本大爷偏不放!”小九将珠儿抱得高了些,又道:“臭女人,抱紧了我,你莫乱动。”   “噢。”   在林间飞驰的红衣妖精,那样妖异的美艳,妩媚的多情,红色的云纹暗锦广袖迎了风猎猎地作响,即便是抱着珠儿又拖着半人高的药篓,他的背脊依旧挺拔。珠儿在心中叹息着,悄悄地,一双细瘦的臂膀圈住小九的项颈。世人容不得她,当她是妖邪怪物,而狐狸小九,现下与她安然相处,可若他知晓……这样想着,她忍不住垂眸,看着他飞挑的妩媚眉眼。   “我知道我美得让三界六道的众生嫉妒,但……你能不能别再这样看我了?”   蓦地,小九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数分的得意。   “啊?”珠儿张了张嘴,发出个单音。   “啊什么啊,我们到家了!”   小九口中说着,待珠儿落地,还未等她进去房中,忽地拉住珠儿的腕子,一双明媚的眸子里却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臭女人,你告诉我,为何那么怕山下的那些人?”   “……”珠儿一滞,未想到小九有此一问。“我、我只是长年累月一人住在山上,有些……有些怕见外面的人罢了……”   “是吗?”小九狐疑地盯着珠儿的表情,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半晌才抱臂,得意洋洋地道:“你完全不用怕的嘛,有本大仙在,绝对不会叫人欺负你的!那些人要是敢伤了你,我一定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岂料珠儿闻言,却摇了摇头,“蛮力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况且,那些村民也都只是……只是平凡的人……你既然是一方仙精,本应当护佑凡人,又怎可伤害他们?”   “呸!”   小九听了珠儿的话,一双飞扬的眉目隐隐吊了起来,面上忽然显现了怒意,“人类贪婪又自私,愚昧又可耻,怎么配让我护佑?”   他口中说着,眼中语气中变带了讥讽的意味,“你这样好心送他们药材,他们知道之后只怕要将你当做药师菩萨供起来,你又为何要逃?”   “我说了……我是怕与人接触。”顿了顿,珠儿又道:“我曾听说,狐族成精成仙,必要经历数次天雷之劫,凡修为低者,必定要积累善行,以增加道行修为抵御天劫。你如此痛恨人类,要怎样……”   “你住嘴!”   小九厉声截断珠儿的话,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知去向何处,那双美丽的桃花眼中闪烁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妖厉的凛冽眼神。拎着药篓的那只修长的手,忽然便升腾起青色的烈焰,那竹篾编制的篓子便呻吟着噼啪燃烧了起来。   整条手臂被烧灼的焰火包围着,然而那红衣的狐妖,却似乎感觉不到半点的疼痛——   “我要怎样,还不需要你来多嘴多舌!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同山下那些愚蠢的人一样,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难道你不怕我一怒之下要了你的命?!”   话毕,他却见面前的女子,那纤瘦的身子忽然剧烈地震颤,素色长袖下的手微微一颤,珠儿精致的小脸上,便显出了异样的神色,几分怅惘混着显而易见的凄苦之色,从她的低垂的眼角眉梢,浮动而出。   “原来,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呀。”   她喃喃,而后竟然微微笑了起来,鹿儿般圆润的眼睛里,闪动然后安静转身,走进自己独居多年的简陋茅屋。阖上门扉之前,她微微侧了头,轻声呢喃了一句话。   这句话轻得几乎融进了山风之中,然而盛怒中的小九,却因为这句话怔怔地敛了那簇剧烈燃烧的业火。   她说——   你永远不会知道求死不能有多么可悲,若你今日能杀了我,我反而会对你感激不尽。   ……   月娘从云中探出脸来,银白色的月辉,透过窗扉照进山间的茅屋内。   木桌上的饭菜早已凉了,白的粥,青的菜,只是桌上那副碗筷干干净净,竟是没有动过。   珠儿娇小的身子蜷在床榻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长长的墨睫如一柄小扇,在眼底投射一小片阴影。素手之中,犹自握着一卷甚是古旧的书册。那书的纸页早已发黄,有些甚至已残破,看起来似乎是已经有了相当的年头。   “吱呀”一声,门扉轻响,一袭红色的衣角掠过,却是狐狸精小九,蔫头耷脑地回了来。他的手中,却是一只由荷叶包着的,发出喷香气味的油亮山鸡。   挺秀的鼻子耸了耸,小九看看桌上那虽简单却一定美味的饭食,忍不住小声地嘟囔:“这女人,我以为你心里不高兴,特意给你带了山鸡回来,没想到你居然睡着了……”   口中虽这样抱怨,然而那粉色的薄唇却忍不住勾出了笑意,“看在你特意给我做饭的份上,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他这样说着,便将那山鸡放在桌上,吹熄了灯火,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铺。   微凉的山林夜风吹进房中,珠儿“唔”地一声翻了个身,本能地偎向了身畔的热源。小九揽住她馨香的软躯,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对着她恬淡的睡颜,咕哝了一句——   “我可不是……担心你才回来的。”   珠儿睡得沉稳,丝毫没有听见小九的呢喃,更不会看见黑暗里,那张带了绯红的妖颜。   “啪”地一声,那册古老的书卷掉在了床畔的地上,翻开的旧黄书页,被微风吹得翻了数页,就着银月的淡淡光芒,那残破纸页上,有墨迹淋漓的一行字:……姑瑶之山,有帝女死焉……   9.剧毒人心,无药可医   寂静的黑夜里,只有山风偶尔刮过的簌簌声响,以及窗外树下的唧唧虫鸣。珠儿蜷在小九的怀里,清甜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翼,然而倏忽之间,妖类的视听与兽类的警惕灵敏,让那双琥珀色的金眸,猛地睁了开来。   纷沓凌乱的脚步声,混杂着交谈呼喝之声,隐隐传来。小九迅速坐起身来,他身畔原本酣睡的珠儿却已然披衣而起,走到桌旁,剔亮了房中的油灯。嘈杂之声已然在院落之外响起,珠儿回眸,看向坐在床畔的小九,晕黄的光影投映在他妖娆美丽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暗沉晦。   珠儿抿唇,一丝苦笑却溢出嘴角,“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然后她将衣衫穿妥,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是高举火把的李家村村民们。   “妖怪!快出来!”   “不得好死的妖怪!滚出来!”   “以为藏起来就没事了么?害人的妖精!”   恶毒的叫嚣与辱骂声中,那扇原本紧闭的柴扉,忽而被人轻轻打开。一片橘色的火光之中,素衣布裙的珠儿,苍白着一张容颜,定定地立在那里。她身后,是隐在黑暗里的红衣妖精。   珠儿一双小拳攥得紧紧,她微抬了小巧的下巴,启唇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该死的妖怪!你将那些有毒的药草送去村子里,叫村里的孩子染了瘟病!”当先一名粗汉控诉着,高举着火把的手挥了挥,熊熊燃烧的火把带过一阵灼热的焚风。   “你们误会了,山洪暴发之后必定会生疫病,我进山采了药草,特意下山交给你们,用来治病……”   “呸!满口胡说八道!”一个执了扁担的粗壮村妇阻住珠儿的话,“我家小琴就是因为摸了你带来的药草才高烧!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你这害人精!要不是村子里的老人提起山上住着你这妖怪,我家小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是!听老人们说,几十年前村中死了好多人,都是因为这妖孽作祟!”   “杀了这妖怪!杀了她!”   充满怒意的纷乱指控,让珠儿忍不住疾步上前,为自己辩白——   “不是的!不是我,你们听我说,我、我不是妖怪……”   “大家不要听她说的任何话!”蓦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一名老汉在人群之中,枯瘦的手指牢牢指向珠儿苍白的脸,正是那日珠儿所救的李老汉!   “我小的时候曾跟这妖怪一起玩耍过!她在五十年前便是这张脸,这副模样,如今几十年过去,她仍然是这样十七八岁的少女脸孔!怎么不是妖怪!?”   “这女妖一定是吸取了人类的阳气才得以不老不死!”   “对!对!杀了她为民除害!”   尖锐的指控与谩骂,让她忍不住想起无数个漫长的黑夜里,她反复做的那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五十年前……   五十年前……   笼罩着山雾的湿冷清晨,凶恶地驱赶自己和母亲的李家村村民,以及那一支锋利的柴刀……额头上的陈年旧疤似乎开始隐隐泛疼,“啪”地一声,一枚尖利的石子重重击在珠儿雪白的额头上,倏忽,便有滚热的液体迟缓地爬过脸颊,流进她紧抿的唇瓣,带着一丝腥甜,最后滴落在她脚下的土地。   “珠儿!你怎样了?”阴影里的小九再也隐忍不住,几步急掠而出,扳过珠儿的身子低头探问,继而伸袖,动作轻柔地替她抹去面上的血迹。   那粘稠的血液划过眼睑,将珠儿原本清澈的瞳眸染上赤红,一如……她的面前,狐狸小九那袭浓红色的鲜艳衣袍。   “我……我没事的。”对面前的小九绽开一缕薄薄的笑容,珠儿虚弱地笑开,“你看……”她纤细的指头指了指额头上方才还在流血的伤口,在小九越来越惊异的目光里,再次,极力用淡然的语气开口:“你看,它,已经愈合了。”   果然,那道被尖利的石子击出的狰狞血口,已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里,蠕动着愈合——而那愈合之处的皮肤,竟光洁如新!   瞳眸之中的眼泪涌出,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开一道沟壑,珠儿握住小九的手,引着他的目光看向她脚下的土地。   那里,她的鲜血滴落之处,有山草迅速地滋长,就仿佛……仿佛珠儿的血,给予了它们疯狂的生命。   “你、你这是?!”饶是小九已有数百年的修为,此时此刻,见了此番情景,竟也有片刻未能言语。   怎么可能?!一个独居山中的妙龄女子,居然、居然有这等神奇的能力?   含泪的娇容凄凄楚楚,却带着孤弱的倔强,她盯着他,一字又一字,慢慢开口——   “我的确……的确是他们口中说的怪物,不老、也不死……”   “啊啊!还有一个妖怪!”   “快!大家一起上!杀了他们!”   有人点燃了那小小的简陋茅屋,干枯的茅草接着山风之势,被火舌迅速地舔舐,“毕啵噼啪”混合着村民们吵杂的叫嚷传入小九的耳朵。   紧接着,背脊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刺入了她的脊背。她在小九骤然瞠大瞳眸里,看见自己脸上,那无可奈何又认命般的苦笑。   “快快!这妖女受伤了,”人群中的李老汉大叫着,“我已请了厉害的除妖术士,不一会儿他便会赶到,大家伙儿快围住他们!别让他们逃了!”   珠儿恍若未闻,只是紧紧盯着小九的脸,冲天的火焰里,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在此刻居然升腾起一片红雾,然后,那双眼,变作了赤红。流泉一般的黑发纷扬起来,飘荡的水草一样,在暗夜里不详地美艳着,那袭红色衣袍鼓胀了起来,仿佛盈满了他所有的愤怒。   小九转过头去,那双鲜红的眸子,狂乱又仿佛有升腾的烈焰,带着一丝冷傲,一丝阴狠,一丝不屑,嘲弄一般盯住了叫嚣着的人们。   而所有人,则在这双鲜红眼眸的瞪视下,悚然地安静下去。   倏忽,那袭红衣便有了动作,仿若黑夜里一道惊梦。   尖利的指爪,瞬间便扣住了李老汉的咽喉,将他生生提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的老汉,一双手紧紧攥住小九的手腕,使力掰扯,妄图让他松手。但,未等他再有挣扎,小九那尖锐的指甲,便生生抠进了老汉的咽喉,“咯呲”一声轻响,李老汉便已摔跌在地。   头颅项颈诡异地弯曲着,咽喉处,已是血肉模糊的窟窿。   即便是杀人,这红衣的妖狐依旧很美,那是……让人忍不住战栗的妖厉之美。   “妖怪杀人了!杀人了!”   蓦地,一声凄厉的骇叫由人群中传出,小九立在焚风里,红色的衣袖飘荡,仿佛上古的孽兽。   一双冰冷的汗湿小手握住他的手,那张煞白的芙颜出现在他血红的视线里,“小九,别、别这样,我们快走,快走吧!”   虽然知道背上的伤口一定在愈合,可是那彻骨的疼痛却让珠儿忍不住踉跄载进小九的怀抱,她仰起脸来,看见他满是杀意的容颜,银亮的獠牙,已经露在唇外。   “小九,别……别杀他们!”   “别杀他们?”他忽然轻声重复着,斜飞的眉尾挑了起来,话语里带了浓浓的嘲讽意味,却冰冷得让人忍不住寒战:“珠儿,你当真是蠢不可及,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剧毒人心,无药可医?”   10.术师珑夜   “无药……可医?”失去血色的唇瓣蠕动着,珠儿重复着小九的话,语声却渐渐低了下去。   “我说的没有错,是不是?”小九冷冷笑了起来,讥讽的语气再无遮掩,他俯首,润红的唇凑在她的耳畔,一字一顿,语声里,带着刻意的温柔——   “人心究竟有多丑恶,我想你……一定比我更清楚才对。”   “小、小九……”   珠儿蓦然抬起螓首,泪雾迷蒙的眼眸,在对上眼前的红衣妖精那杀意满满的脸时,却多了恐惧之色,“不!别这样小九……”   然而那鲜烈的红衣却骤然划破了黑夜,一声凄怆的长笑声里,那猩红的身影伴着人类凄厉的哀嚎与惨呼,俄而,有热烫的血液飞溅在珠儿惨白的容颜之上。   她僵立在那里,看他将人类的血肉撕碎。   人类,凡种,在他的眼中是污秽又低劣的存在。   万丈浊世,血雨腥风,以贪婪作为本性,欲望是为驱使,人乃万恶之源,丑恶之本!   冲天的烈焰似乎也已经燃进了小九的眼底,耳畔充斥着愚蠢人类,呼救求饶的声音,尖利的指爪一次次刺入血肉,一次次被热血浸暖。   杀!杀!杀!   此时此刻,唯有不停的杀戮才能让他倾泻心头滔天的怒火!   赤红与浓黑交织的夜色里,忽然响起一缕袅袅笛声。那笛声来得极快,由远及近,清亮而和缓,似带着抚慰心神的力量,让人闻之几欲忘忧。   一袭着了玄色衣衫的高大身影,与一个漂浮在空中的金黄色人影,片刻之间,便已来到。   月光明亮,照射在这原本清寂的山间,此时却如无间炼狱。   到处是残肢断臂,素衣的少女瘫坐在地,红衣烈染的妖精,却昂首立在血泊之中,望向那两个不速之客。   黑衣的男人广袖长裾,眉与发皆是出奇的乌黑,刀凿斧刻一般的脸容俊美无伦,只是神情中倨傲无比,神色冰寒。而那身玄色的衣衫,便仿佛天地初开之时留下的最浓重的黑,把男人孤冷的气质,混着淡淡的冷光勾勒出来。沉凝的姿态散发着难以亲近的意味,在这诡异血腥的深夜显得格外幽冷。   “天啊!他居然杀了这么多人?!”漂浮在黑衣男人身侧的金色的人影发出惊呼,竟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那一头耀眼的灿烂金发,几欲融入他周身的金色光晕里!   “你们……又是什么人?”妩媚的凤眼缓缓眯起,扫过面前的来人,小九沉沉开口。   那金发的少年“哼”了一声,扭头对那男人道:“珑夜!这妖精杀了这么多人,快快将他除去!”   黑衣的男人恍若未闻,一双冷峻的眸子,却看向跌坐在地的珠儿。   他蹙起那双剑眉看着她,继而,面色幡变。   四目交接,她那双噙泪的乌黑眼眸,似濯濯夜空,深不见底。烈焰之畔,那女子纤细瘦弱的身影似乎摇摇欲坠,苍白的脸上满是血污,然而那副妍丽而清秀的五官,以及眉目中隐含的愁绪竟然那般的熟悉……   “我们可曾见过?”他询问,神色间冷冷清清,不带半分感情。   珠儿猛然只觉一阵目眩,看着倏忽来到眼前黑衣身影,胸口传来一阵莫名的酸涩痛楚。   那、那就是什么感觉?心口狂乱地鼓噪呼啸,似乎有什么东西呐喊着要冲破厚重的屏障,曝露在这个叫作“珑夜”的陌生男人面前。   “我、我不……不认识你。”挣扎着,她勉力开口,垂头不敢与男人对视。   珑夜俯身,冰凉的指头扳起她小巧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对上他审视的眼神。明明从未见过她,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无比熟悉?   这双即使沾染了血污也仍旧让人觉得安然清澈眼眸……   这个灵魂纯白干净,远胜世间一切色相的女子……   “别碰她!”   灼热的焚风忽然从背后袭来,珑夜心头一动,侧身避开小九携着烈焰的手掌,只这一让,小九便揽住珠儿腰肢,将她从地上抱起,单臂牢牢揽在怀里。   然而,他身上浓烈的血腥之气让珠儿忍不住隐隐地想要作呕。   “你到底是谁?”   小九沉声,再一次发问。   珑夜倏忽便敛起那两道浓黑的剑眉,薄唇抿得死紧,并不回答。   “你这妖精,连大名鼎鼎的术师珑夜都不识……”   “苍梧。”   冰冷的低沉语声,出自术师珑夜之口,“你去救治那几个还未死的人,剩下的,交给我了。”   “噢。”金发少年——苍梧,被珑夜阻住了话语,扭头便去探看血泊之中呻吟的村民们。   “妖孽,出手吧。”   黑曜石一样的眸子望着小九与珠儿,眸中冰寒依旧。然而转瞬之间,珑夜的手中却多了一柄金黄长剑,那剑三尺余长,却仅有两指宽。剑身之上,镂刻着符咒一般繁复华丽的纹样,小九一见之下,忍不住哼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柄人间凡铁锋利,还是我的红莲业火厉害!”   獠牙龇出,指爪暴长,早已杀红双眼的狐妖,转瞬便与黑衣的术师缠斗在一起。乌黑的发,金色的剑,艳红的衣,交织成浓夜里凄艳哀绝的曲。   争斗之间,不知是谁的热血溅上珠儿的脸颊,那些惨白的肢体与鲜红的血液,充斥在视野里,她想紧紧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一声强自压抑的痛呼从小九口中传出,他由战圈之中踉跄后退,喘息着趴卧在地。   黑衣的术师待准了时机,高大挺拔的身子一跃而起,黄金剑尖稳稳指住狼狈喘息的红衣狐妖,挟着锐利无匹的刚猛剑气,和着划破黑夜的烈风,自半空纵贯而下!   天地,似乎就在这瞬间安静了下来,似乎所有的人都已屏住了呼吸。那携了天地之威的黄金剑气与热烈的呼啸焚风之中,有素衣的女子挡在同伴的身前,张开双臂,迎向那骇人的无边的杀意。   珑夜的瞳孔骤然紧缩,那双泛着寒意的眼眸倏忽眯了起来,剑在手中,虽已到了收发随心的境界,然而那立意要将妖孽立时斩杀的一剑,却怎样也无法轻易收回。   可是眼前这个女子……那样决然赴死的姿态,泪光莹然的目中,带着倔强的色彩,那神情,却让他的心口猛然剧痛难当!   然而,就在这极快的一转念间,便有一道淡红的光,雾一般将珑夜金黄色的剑气团团包裹!紧接着,一道笑嗓朗朗响起——   “小九,你怎么惹上了这样一个厉害人物?”   11.哥哥幽伢   伴着那道笑嗓出现的,却是一个同小九一样,有着灿金一般的琥珀色眸子的男人。   显而易见,这男人,也是狐族之人。   然而不同于小九那张春风多情的绝色脸庞,这个男人的相貌虽然不及小九那样妖异的妩媚,但他周身所散发出的尊贵雍容之气,并上那张清俊的脸,反而更显得他丰神俊朗。   星月之下,这男人清亮的双眼中闪着笑意,仿佛全然未感觉到,方才的情境有多么千钧一发,更仿佛没有看见,这周遭炼狱一般的惨象。   “阁下何人?”   黑衣的术师落于地面,冷冷开口询问面前的男人。   “我么……”   男人浅浅一笑,俊脸上忽然显了几丝轻佻之色,“我只是来带走我这不听话的弟弟而已,尊驾又何必要知道我是谁呢?”   他一言出口,萎靡在地的小九便冷哼一声,“少攀亲带故,谁是你弟弟。”   “哎啊啊,你可真是不听话。”   男人对小九恶劣的态度却丝毫不以为忤,他俯身,竟然轻轻松松将小九横抱在怀,面上满是温柔之色,压低了语声,却似又想让旁人听见一般,说道:“你看看你,这么不自量力,那位黑衣美人的兵刃……”男人转头,看向“黑衣美人”珑夜手中那柄黄金剑,“那可是……号称能够诛仙弑神的‘天罪’呢。”   “我管他什么天罪!”小九怒得咬牙切齿,方才他与珑夜恶斗一场,又被那凛冽霸道的剑气压制在地,此时他口中乱叫着,挣扎着想去探看已然昏倒的珠儿,奈何周身被男人抱得极牢,除却一张嘴,他丝毫动弹不得。   “你快看看珠儿她怎样了!”   “珠儿?这女娃?”   男人垂眸看向方才因为剧烈的剑气涤荡而昏厥的珠儿,只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这女娃算不上美人,你叫我看她作甚?”   “幽伢你这混蛋!”   小九怒吼,用劲全力挣扎,然而却丝毫不得动弹,“我叫你看她怎样了!”   “好好好,我看就是了,你莫急、莫急。”   那叫做“幽伢”的男人口中安抚着小九,那双金黄色的眸子敷衍一般扫过昏迷的珠儿,忽地“咦”了一声,口中不禁发出疑问:“这女娃子看起来虽然是肉骨凡胎,但灵蕴清华,她的‘气’比一般人干净得太多了……真是奇怪……”   幽伢的话未说完,便被漂浮在半空中的少年苍梧打断——   “喂喂!那边那个!你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快把那红衣狐狸精留下来!”   幽伢转过头来看着金发飞散的少年,“哦呦,又来了个小美人呢……”他呵呵笑了起来,“不如跟我一同回去,我定让你……”深邃的眸子里玩味的色彩闪过,语带暧昧,“定让你乐不思蜀……”   “你!”苍梧怒而皱眉,面上怒容显现,说话间双手快速结印,一道卍字金光携着凌厉风刃向抱着小九站立在前的幽伢袭去!   一声轻笑从幽伢口中逸出,他竟似没有看见迎面而来的风刃一样,抱着弟弟小九转身,强烈的风刮起他垂在背后的黑润长发,眼见便可轻易削去他半边身躯!然而,就在那金黄色的凌厉风刃即将割裂他的衣袍之际,有赤红的光芒骤然包裹住幽伢周身,将那金色风刃中的卍字,腐蚀一般急速消融殆尽!   那赤红光芒融食掉了苍梧的术法,便猛然如同烈焰一般熊熊燃烧起来,与此同时,空气之中却蓦地有浓浓的幽香之气传来,伴随着越发浓烈的香气,那金发的少年苍梧,居然痛苦地蜷起身子大声呻吟起来!   方才一语未发的黑衣术师珑夜,此时冷哼一声,并指如刀,迅速祭出一张写有繁复咒文的黄色符咒,低沉语声颂念,那张黄色符咒便从他修长指间倏忽飞起贴于苍梧身上,顷刻之间,少年的痛吟之声立时减缓,未几,便渐渐归于平静。   苍梧喘息着落地,一张犹带稚气的少年面庞上满是怒意与不甘之色,奈何他已知晓面前的男人并不是普通的精怪,只得悻悻站在珑夜身旁,怒瞪着幽伢噙着轻佻微笑的俊脸。   “我生平只好美人,但你这样……”幽伢微微仰了头,努力嗅了嗅空气中浓郁的沉香味道,金眸滑过还在狼狈喘息的苍梧,“可像你这样的沉香木精,我却还没有尝过呢。”   他笑着,那双与小九极其相似的狭长金色凤眸里,却掠过一丝阴暗,“可下次若让我再看见有人欺负我家小九……即便是你和那术师这样的美人,我却也是轻饶不得了。”   一句话毕,幽伢再次轻笑一声,“那么,告辞了。”   他的话尾落入夜色之中,之后再不回头,抱了小九,缓缓消失于黑夜之中。   “珑夜!”   苍梧怪叫一声,“你方才怎地不使出全力同那妖孽一斗!”   珑夜睨了同伴一眼,那金发的少年便在他带着寒意的眼光里悻悻闭了口,一指地上犹未醒转的珠儿,“那她怎么办?”   “带回去。”   只说了那短短三个字,黑衣的术师上前抱起珠儿,黑夜里,他的目光却犀利如刀,扫过她眉心轻蹙的细致面庞。   究竟,究竟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张晶莹如玉的脸?   如若有后世,你我何生……   空茫中,似有一把清幽女声在他耳边低声细语。   淡淡清音,转瞬即逝。   而那名唤珑夜的术师,却在这一地的血腥与苍茫的黑夜中失了神。   ……   昏暗的石洞里,小九蜷卧在一团柔软干草之上,面对着石壁不发一语。   他身旁,幽伢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揣在宽袖之中,嘻嘻笑问道:“小九,快告诉哥哥,你到底是怎么惹上刚才那个黑衣美人的?”   “哼。”   小九从鼻中哼出一声。   “哼?哼是什么意思嘛……”   幽伢说着,居然撅撅了嘴,“那男人方才未与我直接交手,但看起来确实实力不凡,我若未及时赶到,你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谁要你来多事!”   小九闻言,一骨碌从干草堆上爬起,怒瞪着坐在地上的兄长,“我的事情从来不要任何人管,我有要你来救我吗?你少在我面前邀功!”   幽伢叹息着摇摇头,听了小九这番毫不领情的话,他却丝毫不动怒,反而满面宠溺神情:“好好,是哥哥错了,不该来多管闲事救你。可是小九,那个黑衣男人……我虽不知他来历,但是他手中那柄黄金剑,却是传言中曾经诛杀过十万神魔的‘天罪’。”   “……”   小九沉默不语,他虽嘴硬,然而与珑夜相斗之时,那个男人浑身所散发出的摄人杀气,与那柄黄金剑携带的凛然杀意,却让他忍不住心生一丝怯意。小九闭了闭眼,那携带着天地之威的一剑当头击下的瞬间……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珠儿……珠儿!那个仅仅与他相处了未有几日的女孩子……那样一个、那样一个被所有人看做异类的女孩子……   小九这样想着,便禁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想姑娘了?”幽伢闲闲笑了起来,调笑着,然而却被弟弟的低狺阻住了话语,他摊摊手,连忙改口:“想那个珠儿姑娘了?”   “关你什么事!”被幽伢不幸言中,小九嚯地起身,有些踉跄着向洞外走去。   “小九,”幽伢站起身来,拦住小九,“别逞强,你被那剑气震伤了五脏,需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呢。”   小九抬手挥开幽伢前来搀扶的手臂,美丽的桃花眼中幽光闪过,“幽伢,你不该救我,我也不会感激你。从前我说过,你的位置,早晚会是我的,而我对于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是志在必得……也绝对不会心软!”   “哦?”幽伢拖长了声音,抱着双臂看向小九,俊美面上宠溺的微笑已然消失不见,凉凉地道:“你若有本事,便尽管拿去。只是,莫要玩丢自己的一条小命才好。毕竟……”他顿了顿,转身走到洞口,行走间衣袂摩挲,那身华贵的衣袍发出窸窣的轻响。   他仰首,望向那即将隐没在晨曦里的淡白月牙,“本君不想再看到兄弟相残的老戏码。”   12.熏风仙谷   如若有后世,你我何生?   如若有后世,你我何生……   淡白的雾气里,有身姿翩然的女子轻声询问,他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女子清浅的叹息声传来,那着了白衣的纤细身影,缓缓隐没在雾气里。   他慌忙伸出手去,想留住她,可指尖划过冰冷的雾气,抓住的是一片虚空。他张口,急急挽留她,别走,你等等,你……到底是谁?   是谁……   是谁……   空茫的白雾里回荡着他焦急的语声,他用力地揉眼,想看清楚那女子的身容面貌。可是手掌却传来剧痛。他低下头去,有尖锐的刀锋刺透手心,在那扭曲的命运线上,狠狠划下一刀。   红色的液体在无法看见的地方滴落,温热地划过周身。眼前的景物扭曲着,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女子早已消失不见,任他如何呼唤也再不出现。   然后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笑了起来,又怔怔敛了笑容。   梦中的希望总伴随着绝望逐渐隐退,左胸房有剧烈的鼓噪之声,他探手重重按压其上,一双深邃檀黑的眸子里,再也读不出欢喜或者忧伤,空蒙的眼神,模糊了生死爱恨。   珑夜平静地睁开眼,呼吸一如平素一般沉稳,丝毫没有因为梦中所见而扰乱心神,只是那双子夜般的眼睛里,掠过一抹黯然。   梦中的女子一遍一遍消失不见,徒留下他一次一次在梦醒后迷茫惘然。这许多年,他便是重复做着这相同的梦,一直一直,一遍一遍。从床榻上翻身而起,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隔夜的冷茶,冰凉的液体滑入咽喉,将梦中遗留的最后一抹困惑驱散。他转头,看向窗扉之外,东方,有流金之色逐渐泛起,片刻之后,便光华万丈。   ……   好痛!   四肢百脉与那流窜在血液里的剧痛,让珠儿骤然睁开双眼。   为什么……为什么身体这样疼痛   “这是……哪里?”   她想发出声音,奈何咽喉处传来烧灼一般的疼痛。珠儿缓缓撑起身子,转头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得极其简单的房舍。   耳畔传来袅袅笛音,那音色呜咽低转,竟不似一般笛音轻快嘹亮。   清幽笛音将她的思绪唤起,珠儿回忆起昨晚那峰回路转的种种情形,困难地吞了吞津液,强忍着周身的疼痛站起身来,踉跄着用力拉开了房门。   然而门外的景色,却让她一时怔住。   晨曦的橘色霞光映在有着金红色树叶的林子里,一个黑衣的男人立于一块平坦的巨石上。修颀的背挺拔笔直,犹如一柄锋利的剑,渊渟岳峙一般的气势,也隐隐散发出来。一缕幽然的笛音极细、极低地响起。笛声幽咽凄凉,仿若喁喁低诉。不知为何,那曲调让珠儿心中莫名地熟悉,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动,她轻声来到男人身后。   听见响动,那笛音便停了下来。   男人侧过头来,发色乌黑,眉眼峻冷,他便是昨夜那凭空出现,将发狂的小九重伤的术师珑夜。   “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她下意识地张口询问,因为喉咙疼痛,声音有些低哑。   珑夜执笛负手不语,仿佛并未听见她的问句。   “我只是觉得很是熟悉而已……”珠儿看了看他,又抬头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你、你把我的同伴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疑问惹得男人脸色如同严霜,冰寒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然而发问的少女却似无惧无畏,小巧的下巴微抬着。晨曦映照在她娇小瘦弱的身子上,为她镀了一层细致的金边。   “你为什么不说话?”珠儿不死心,娇容之上满是倔强的表情,“你到底是谁?”   “唉唉,我说你就别问了。”身后蓦地响起少年的嗓音,珠儿回头,看见漂浮在半空的金发苍梧。   微微弯下身伸出拢在广袖中的手,少年瑰色的唇瓣开阖,咯咯笑道:“珑夜惜字如金,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也是常事,你这样不停地发问,他定然讨厌死你了。”   “哼。”珑夜发出一声冷哼,厉眸扫向苍梧,却依旧无话。   “哎啊啊,你看,他果然生气了。”苍梧有些心虚地吐吐舌头……莫不是被珑夜知道了?   心中思忖着,他忽然转头,双手叉在腰上,昂了下巴对珠儿道:“你不要在这里打扰珑夜,跟我来。”   言毕,他便攫住珠儿细瘦的臂膀,竟将她连拖带拽带回了先前的房中。   进得房里,珠儿便挥开苍梧的手,再次发问:“既然他不肯说,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的同伴去了哪里?”   “哦,你是说那个红衣狐狸精么……”苍梧蓦地咬牙切齿,“被一个有龙阳癖的混蛋救走了!”   “龙阳癖……混蛋?”   “听口气像是他哥哥啦!”少年暴跳如雷,“换下一个问题!”   珠儿被苍梧那副模样吓了一跳,然而听闻小九被哥哥救走,心中一块大石便已落地。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啧啧,”似乎是被问到了感兴趣的话题,苍梧瞬间换了表情,伸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他道:“这里是熏风谷,一年四季如春的熏风谷。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来到这里三生有幸?”   “……我没听过。”   珠儿认真地看着苍梧,神情里是一片茫然。她自小便只在李家村与那座山上居住,数十载里寸步未离,又如何能知道这熏风谷是何地?   “那你们……又是什么人?”   “啊啊!熏风谷就是……就是第一术师珑夜居住修行的地方!”对上珠儿茫然不解的眼神,他禁不住双手挠头,“居然!居然没有听说过我们的盛名!你你你、你这村姑愚妇!”   珠儿闻言微微笑了起来,却并不再答话。她自小长在村里山上,自是不如寻常女子一般梳妆打扮,经年所穿,便是那几套自己纺线织就的素色粗布衣衫。而绾发的簪子更是简单——是一支她采摘草药之时捡拾的两指来长的树枝,只是时日久了,那树枝居然也被她用得甚是光滑细溜。   珠儿这样垂头想着,蓦然之间便记起被李家村民烧毁的茅屋……   那茅屋虽简陋无比,但好歹已陪伴她度过了五十载光阴……虽非高楼广厦,然而却是一席遮风挡雨的……家。   “喂!你发什么呆?”   苍梧伸出食指戳了戳珠儿的肩膀,忽地又打了个指响儿,另一只手上,便多了一只白润的小碗,那碗中盛着半分的澄黄的蜜露,散发出阵阵甜香。   “来来,把这碗抚心露喝了。”苍梧将那碗蜜露交在珠儿手上,“小心别打翻了,这可是牡丹仙子送给珑夜的,以感激他杀掉在百花仙境作乱的百足妖,这玉露是九天之上的牡丹朝露所酿呢!还有还有,告诉你哦,珑夜可是这当今这世上首屈一指的术师,诛妖除魔就像砍瓜切菜一般轻松,三界六境对他是又敬又畏,再加上他那张脸,啧啧,你知道有多少凡间女子和仙女仙姑对珑夜芳心暗许吗?嘿嘿,当然,我作为珑夜的左膀右臂好兄弟,自然也是风靡万千少女的……”   苍梧手舞足蹈,犹自喋喋不休地说着,珠儿却望着这碗抚心汤怔怔出神。   那个叫做珑夜的男人,冷脸冷心,冷酷无情。可是为什么,她却从相遇的第一刻便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灵”有多么寂寞和孤独。   “哎啊,你倒是喝啊!你体内尚有剑气冲荡,若不喝这仙药,不出几日定会裂体而亡。”苍梧说得口干,催促珠儿喝掉那碗蜜露,“这抚心露可是我从珑夜的藏宝室里偷拿出来的呢。”   “那么……谢谢你。”娇妍的脸上绽放感激的微笑,“这蜜露如此宝贵,你为什么要给我喝?”   “嗯?”苍梧顿住,继而居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赧然了起来,“噢,昨夜你被剑气震昏,珑夜抱起你的时候,我在一旁看着,便突然觉得他……”   语声缓了下来,少年皱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之我也说不好啦,就是莫名觉的,珑夜好像十分重视你似的。我敢确定,方才他瞪我的时候,早已知晓我偷偷拿了这抚心露,若他不顾你死活,又怎会默许我将这珍贵蜜露给你喝?”   13.离朱   熏风仙谷里四季如春,珠儿被珑夜带回之时正值盛夏时节,一晃眼间时间飞逝,惟有日升日落,能让珠儿知晓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粗略算一算,竟然已经过去了月余。谷中纵然风景如画,景色宜人,日日相看,却也应感到无味。然而珠儿最不怕的,恰恰便是寂寞,她生性安静,这月余的日子住下来,也不觉得厌烦。只是……这谷中虽然花树繁茂,却让人觉得莫名的清冷。   珑夜镇日沉默寡言,每日里便坐在那巨大平石之上,要么沉思,要么便是翻来覆去吹那一首笛曲。   那一日,他照往常一般坐在那巨石上横笛,一曲终了,便觉衣角处有人轻轻拽动,他侧首,看着捏住他衣袍的珠儿。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离开这里?”她仰着头发问。   他冷冷一瞥,不予回应。   见状,珠儿微微耸肩,她早已知道珑夜天性冷清淡寡,这一问,本也没有期待他会答她。她不是没有试着离开熏风谷,只是这熏风谷既然被称作“仙谷”,自然不是人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珠儿一人不识道路,误打误撞,从天亮走到夜幕降临,竟只是来来回回在一片树林中徘徊。   第二日天明之时,苍梧才打着哈欠闲闲现身,将已疲累无比的珠儿带回了竹舍,那以后,珠儿便老老实实地住了下来。只是有时候见了珑夜,会问上一句“何时才能让我离开?”想当然,惜字如金的珑夜不会回答她的问题。渐渐的,这句“什么时候让我离开”便成了珠儿与珑夜之间唯一的对话——也是她的自说自话。   这一日珠儿又这样问了,珑夜却是仍旧不答她,只睨了她一眼,便又将那青竹笛子横在嘴边,幽幽咽咽地吹了起来。然而,他身后的素衣少女,这一次,竟然跟着笛音轻声哼唱了起来。她的嗓音清浅娇脆,低低哼唱的时候,却柔软靡丽,甚至还带着几分甜糯。   笛声渐渐淡去,珠儿的哼唱却没有停止,她垂头摆弄衣带,口中似是随意低声哼唱着,全然没有注意到珑夜黑色的眸子里划过惊诧之色。   珑夜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日复一日吹的这只曲,是梦中的女人一遍遍哼唱的曲子。而他每次吹奏的,却都只是曲子的上半阙。可他带回来的这个名叫珠儿的少女……却将下半阙完完整整地哼唱了出来!   “你可曾听过这首曲子?”蓦地,冷凝语声响起,问得淡淡的。   哼唱之声片刻之后才顿住,珠儿面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啊你、你居然同我说话了!”   “回答我。”他冷冷淡淡地道。   “噢……我自然是听过。”珠儿因为他的语气微微撅了嘴。   “在何处?”他将她的不满神情看在眼里,话却依旧说得简短,隐隐带了急切之意。   “你日日都吹这首曲子,我就是再笨也会啦!”   珑夜闻言紧紧皱眉,“我从未吹过这曲子的下半阙,可你方才却唱了出来。”   “嗯?是吗?”珠儿却似未曾注意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她歪头想了想,便道:“你最初吹这支曲子之时,我听着十分熟悉……现在想来,许是小的时候,我娘亲唱给我听的吧。”   “你娘?她在哪里?”他急急追问,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今日也许便有答案!   然而珠儿却摇摇头,有些黯然地笑了起来,“她早就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死了……”他轻声重复,无悲无喜,却面露困惑之色。   这世上竟然还有事情,能困住这个孤傲洁净的第一术师么?珠儿心头一动,微微抬了头去看他。 她与他站得很近,她却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这个永远一身玄衣如同暗夜的男人。   他的发色,黑得像鸦羽,深邃五官更是俊美之中融入了冷峭,整个人凛冽如冰雪,让人难以接近。然而那双同他的发色一般黑亮的双瞳中,除了寒冷,居然……好像没有任何的情绪。   而他也在看着她,只是那双眼眸似乎已经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怔怔然望向虚无。   “你在看什么?”   她睁着鹿儿般的清润双眼,盯着盘膝而坐的黑衣术师。然而珑夜却在无回答。珠儿见状,自嘲一般苦笑,转身回了竹舍。   然而从那以后,珑夜注目凝视她的时候却是越来越多,而珠儿,每每便在男人那双深沉冰冷的凝视中,闭了嘴不再哼唱那首笛曲。   除却珑夜吹笛子,这谷中最吵闹,也是唯一吵闹的,便数沉香木精苍梧。   珠儿支起窗子,单手支颌坐在床边闲闲发呆,那金发的妖精便兴匆匆地飘飞过来,唧唧呱呱地开始讲述自己曾经是怎样与珑夜一同降服强大的神怪妖魔。苍梧的口才极好,讲起故事来舌灿莲花,端得是娓娓动听,然而无论过程多么惊心动魄或是精彩纷呈,那些妖魔仙精的结局,无非都是——在珑夜的黄金剑下授首。   珠儿一次一次听着,便觉的,那被世间敬畏为第一术师的男人,似乎无善无恶,只是……专司杀戮而已。   “喂喂,女人,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苍梧白皙的手在珠儿面前挥舞。   “嗯?”珠儿回神,“你方才说什么?”   “你你!你想气死我么!”少年皱拢了眉毛,习惯性地叉腰,“你做什么发呆?”   她下意识地答:“我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让我走。”   “走?干嘛要走?熏风谷里景色多美,日子多自在!有多少人想来却还来不了,你竟然想走?”苍梧鄙夷地撇撇嘴,大发慈悲一般地道:“看你一脸无聊无趣,要不要我找些事情给你做?”   熏风仙谷,美轮美奂,只是这里,只适合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又冷寂如冰的他吧……   “既然这样……”珠儿闻言,抬头冲他微微笑了起来,“那便劳烦你给我找些草药或者花树种子来吧。”   苍梧做事效率却还是十分高的,第二日便将一包鼓鼓囊囊的种子交给了珠儿,珠儿当即便在房前辟了一小块地,也不管此地的主人——珑夜允不允,便勤勤快快地将那些种子种了下去。然而不知苍梧从何处弄来的那些种子,居然日日生长得极其迅速,三日之后便已出土发芽,再不过十几日有余,便为满是金红色树林的熏风谷,添上一抹盎然绿意。再数日之后,那片珠儿辟出来的小圃,居然林林总总长出了各色仙葩。   这日晚间,苍梧来看珠儿时,居然也啧啧称奇,言道他本是故意刁难珠儿,便找了些最是不易养活的娇贵花种,谁成想居然让珠儿侍弄得这般好。   珠儿只当他这是在夸奖自己,抿嘴笑着站在一旁。忽见苍梧伸手指向小圃一角,奇道:“那是什么花?我怎地没有见过?”   “天下花草这般多,有些你没见过的,也是稀松平常的吧。”珠儿笑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角落里,那一支莹白润色的花儿,花瓣轻卷,竟是刚刚才绽放。   苍梧哼声道:“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我可是有六百年道行呢,”他伸手拍拍胸脯,“放眼天下,哪有我没见过的奇花异草!”   “哦,可那一株你便没有见过呀。”珠儿淡淡吐槽他。   “这、这……”   苍梧窘红了一张俊秀的面庞,一时语塞,猛地一拂那宽大袍袖,“我现在便叫那些花精草灵的出来问个清楚。”他口中念念有词,未几,便有数个着了各色艳丽衣衫的小小花精,在清辉月光之下显现出来。   她们个个不过是手掌大小的小人儿,然而却俱都面目娇美,嘻嘻哈哈地围在苍梧身旁,一脸崇拜地娇声唤他“沉香大人”。珠儿袖手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少年的脸上,那副洋洋得意,志得意满的神情,便倏忽想起了那红衣如火的狐狸精,那一日……他为了一碗白粥在她面前显现人身之形的时候,那张绝色容颜之上,便是这样一副神情……   珠儿的轻叹引起那几个小小花精的注意,她们好奇地震动着薄如蝉翼的翅膀飘飞过来,似乎是十分喜爱珠儿,将她团团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不知在嘀咕些什么。而后,一个淡蓝色的小花精竟凑上小小的唇儿,在珠儿嫩颊之上“吧唧”亲了一口。随后另外几个也有学有样,凑上来亲吻珠儿的面颊。   珠儿被她们可爱的举动逗得呵呵直笑,苍梧看得眼红,故意重重咳嗽一声,叫道:“喂喂,我有六百年的高深道行,你们不来亲我,怎地、怎地去围着她?”   “嘻嘻嘻,沉香大人吃味了呢,”一个小花精掩嘴笑了起来,“这位姐姐身上的‘气’与‘灵’都好干净,好清澈,在她身边很舒服,我们大家感觉得到哦!沉香大人一定也能察觉到吧?”   “是、是又怎样?”苍梧抱臂,一双灵动大眼溜来溜去,忽地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那株莹白的花儿,“那家伙没有精灵守护吗?”   小花精可爱地摇摇头,“大家都从来没有见过她呢。”   “奇了怪了……”苍梧搔搔那头金黄色的长发,突然对珠儿道:“喂女人,那花看来无主无名,不然就由你来取个名字吧?”   “这样啊……”珠儿在那株白润剔透如玉般的花儿旁边蹲下,细白的食指轻轻抚弄过娇软花瓣,“既然它素白不如其他的花儿姹紫嫣红,不如……就叫它离朱吧。”   14.待浮花浪蕊都尽   苍梧带着那群吵吵闹闹的小花精们离去了,夜风中唯剩淡淡的香气,似乎是苍梧身上的沉香木味道,又似那些小花精飘洒的花儿香气。   珠儿再次蹲下身来,垂眸看着这朵没有任何精灵守护的孤寂花儿,心中升起一阵怜惜。然,她却骤然发现,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这“离朱花”居然便已盛开!她食指探出,划过花儿的嫩瓣,却在倏忽间发现,那五瓣花蕊,才不过盛开片刻,便居然慢慢开始凋谢了!紧接着,花萼茎叶俱都呈了萎靡之色。   这花儿本是颜色极淡,近似于白色却又隐隐发出润泽的光芒,月色下看来,如幻花虚雾一般不似人间才有。然而它从绽放到显露凋谢之态,不过短短的几刻时间!   珠儿心下极其惋惜这花儿,眼见它连枝叶都枯黄了,忙伸指,轻轻掐下这即将开败的离朱花。   旖旎原是无颜色……   电光石火的瞬间,有个声音骤然掠过,珠儿悚然一惊,倏忽站起了身来。   “谁在说话?!是谁?”   裙裾因为身体急速的转动而转成一个小小的圆,珠儿惶急地左右四顾,然而回答她的,却是空旷林谷的回音——   是谁……   是谁……   回音一声声传来,渐弱渐无。她不死心,提起裙摆在林中奔跑了起来,“谁在说话?快出来!出来啊……”   她在林中跑跑停停,原本娇脆的嗓音因为大声的叫喊而略有些嘶哑,终于,沉重无力的感觉从双腿传来,珠儿气喘吁吁地停下身来,靠身在笔直的树干上,四顾茫然。   “旖旎原是无颜色……”   她轻声重复着方才那句话,瘦弱的双肩垮了下来,望着素手之中那朵白璧色的离珠花,方才那到底……到底是谁的声音?!   这样陌生又熟悉,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如隔世?她皱眉,为什么……为什么来到这熏风谷之后,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将一件很重要的遗忘在脑后?   林风拂过山林,哗啦哗啦的枝叶声响,渐渐成为谷中唯一的声音。她颓然放下双手,抬头望望天空中那一轮清凄的弯月,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大,静谧的林中深处,却忽然传来淙淙流水之声。   珠儿一愣,她所居住的竹舍之后,有一小小一池温泉水,在谷中住得这许多时日,她未曾再别处见到有水泽池潭。本以为这谷中再无水源,没想到今晚误打误撞却是让她发现。珠儿心念一动,便敛了裙摆,轻声向水声之处寻去。   再行不过数十步,在那层层林木遮掩之下,竟又是一泓蒸腾着袅袅热气的温泉水。眼前白雾弥漫,鼻中闻见的是温泉水特有的暖湿又带些刺鼻的味道。   白雾遮挡了眼前的视线,珠儿挥挥手,想赶走蔽目的雾气,然而待雾气稍散,红润菱唇之中却逸出一声短小惊呼,她忍不住瞠大了一双妙目——   那是熏风谷的主人——珑夜。   氤氲水汽中,她瞧见上半身趴伏在岸边平石之上的术师,因为那水温暖的抚慰而睡去。脸颊微侧,那张平日里刚硬冷峭的英俊脸庞,也因为此时的舒适而放松。他深刻的五官,不再严酷如寒冬,也不再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男人肌理分明的脊背,每一寸每一分的线条都暗蓄了劲力,雄性的美叫人忍不住屏息……   她一时竟看得出神。   他的背部充满了力与美,健臂宽肩,龙骨微凸,显现出两侧肌肉强健纹理,宛如蛰伏慵懒的虎兽。然而那结实背脊,却并非毫无瑕疵。一道道狰狞丑陋的疤痕,盘桓于背,仿若一条条恶虫,要将他蚕食殆尽。   苍梧曾对她说过,珑夜诛杀妖魔精怪无数……那些疤痕,只怕便是那些不甘心引颈就戮的凶兽恶魔留下的痕迹。他受伤的时候,一定……很痛吧。她的身体虽然异于旁人,无论再沉重的伤势也可以自行痊愈……然而那种划破血肉,割裂血脉的疼痛,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这个男人,带着一身累累的伤疤……难道他天生就是为杀戮而生的么?   珠儿这样想着,忍不住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他的身畔,屈膝跪坐下来,对着他的睡颜怔怔地发起愣来。   蓦地,珑夜睁开了眼。灿若朗星的眸子,只在那极短的瞬间掠过一丝惊奇,继而便恢复了以往的冷清。然而直到这时,珠儿才陡然惊觉,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么不妥。   珑夜此时的注视,即便是未发一语,未有一分的动作,也足够让珠儿不知所措。她瞬间羞红了芙颜,站起身就要逃。   但,仿佛是猎物的逃窜,激起了猎人的本能一样,身后的池水一阵哗啦啦的响动,未几,便有男人宽厚有力的指掌,极快地探出,握住她的一只皓腕。属于男性的强大力量,不但制止了她的逃离,更让她窘迫得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眼前,是男人□的强健胸膛,她白皙的脸颊漫上红晕,一双纯澈的眸子急急眨了几眨,却慌乱的不知要看向哪里。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问,钢铁般的手掌仍旧钳住她细瘦的双腕。   “我我误打误撞,不、不是有意的……”她急忙解释,努力地想要做到对眼前的所见“视而不见,见而无感”的境界,可两人离得这般近,他强烈的男性气息让她突生了莫名的慌意,珠儿徒劳地挣动两下手腕,却可耻地发现,他在垂眸紧紧盯着她。   那样带着探究的眼神,她不是没有接触过。自从她哼出了那笛曲的下半阙以来,珑夜便时时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每每她都在这眼神里落荒而逃。   而今日的情形,她便是自投罗网。   夜风拂来,珠儿的发如鸦羽般黑亮,带着不可思议的柔软。有好几缕青丝在轻风的送拂之下,轻轻勾住他的项颈,如蝶吻一般地轻触他刚硬冷峻的脸颊与□的胸膛。   珑夜垂眸,看着他胸前羞涩困窘难当的少女,锢住她皓腕的手便松了开来。珠儿一得自由,小脑袋垂得更低,急忙轻声道了句歉,便迅速想要离开。无奈那池边草地湿滑,她心中惶急,只跑得两步,脚下便是一轻,顿时毫不矜持地重重摔倒在地。   此时此刻,若面前有道地缝,珠儿情愿一头钻进去,一辈子再不出来。   只可惜地缝却是没有,一只带了薄茧的大掌却伸在她面前。珠儿咬了咬唇儿,雪白小手递在他的大掌里,宛如一个小小的结。   “谢谢你……”她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来,道谢,接着便甩脱了珑夜的手。   这男人今夜竟热心得如此奇怪,珠儿暗忖着转身,身后却传来男人低沉的语声:“等等。”   “嗯?”她下意识地回头,便见他手掌之中,躺着那朵原本是白璧色的离朱花。方才情形混乱,想是她不小心将它掉在地上,而此时,那花叶已呈枯黄之色,已然是凋谢了。   “好可惜……”细致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她面上掠过不忍的神色。   珑夜看着她披散着长发的小脸蛋上闪现的那分黯然,心中一动,掌心便有淡金色的细碎光芒吞吐,片刻,那离朱花便神奇地再次绽放开来!   “啊……”她口中惊喜地低呼一声,清辉月下,她因着那花儿死而复生,盈盈而笑。   那笑容发自内心,娇怯而真实。   因这朵笑靥,他的胸口蓦地紧绷,气息随之一滞。倏地,她的小手伸来便要将花儿取走,怎奈珑夜将掌虚合,珠儿便落了空。   “这是什么花?”他垂眼看着掌中的仙葩,问她。   “它叫离朱!”她慌忙答他,又说道:“那是我的花,你……把它还给我吧!竹舍前的圃子里还有许多,你若要,我都送给你。只是这一朵……”   急切的语声因为男人的动作骤然停住,那拈了花茎的修长手指,竟带着让人惊奇的温柔,将花儿轻别在她耳畔如瀑的青丝上。她仰头,湿漉漉的眼眸看向珑夜,面上情不自禁露出疑惑的神情。   许是她脸上那不知所措的迷蒙羞涩,让他意外地心情愉悦,那素日冷峻的唇,就那样勾了起来,露出微乎其微的弧度。   好半晌,又一声清浅的低呼才从珠儿口中发出,她捂住热烫的脸颊,再不敢看他一眼,转身匆匆逃开。   纤细的背影消失于林间,温泉池畔的男人,嘴角那最后一抹笑容也消失殆尽。   寂静林间,忽然传出鸟儿翅膀扑扇之声。   “绫州城有妖孽作祟……”珑夜的手掌微抬,那纸鹤便飞落在他掌中,紧接着居然口吐人言!   闻言,他玄玉一样的眸子里又回复成以往深沉如冰潭一样的冷漠寂清,大掌一阖,将那纸鹤攥在手掌之中。   再张开之时,有黑色的灰烬粉末,从他的指掌间细碎洒落。   15.寡妇   绫州城内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仙客居”的店小二阿顺这一日起得特别早。天不过才是蒙蒙亮,苍穹之中的星子还未全数隐去,阿顺便打着哈欠爬起身来,匆匆就着脸盆里昨夜的水抹了两把脸,便跑去客栈的前堂。没有办法,店里生意不好,掌柜又极其吝啬,平日里跑堂劈柴,生火刷碗的琐事俱都是由他一人全揽。   绫州城地处中州北部,数十年前不过是个供南北往来的旅人商贾休息补给小小村镇,然而岁月流转,此地却渐渐因为地利之便逐渐成为了北方大城,   每年有不少各地商人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买卖。于是这原先小小的市集,便逐渐发展为通商往来的小镇,之后聚镇为城,久而久之,绫州城便成了现在的规模。这“仙客居”原是绫州城里最早开设的客栈,随着绫州城的繁华壮大,许多颇有生意头脑的人来这里纷纷开设客栈食馆,仙客居客栈的生意便日渐寡淡,最终落了个经营惨淡,东家只雇得一个跑堂小二和一名厨子而已。   阿顺一面睡眼迷蒙地例行抱怨着苛刻的老板,一面卸下一块块挡门的木板,准备开门做生意。晨雾袅袅,空旷静谧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忽然传来“嗒嗒”脚步之声,阿顺揉了揉犹自带着眼屎的一对三角眼,转头向街上望去。   淡白晨雾里,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向这里行来。阿顺心中忍不住便打了个突,莫不是大白天的让他见着了不干净的东西?啊呸呸,阿顺猛拍自己脑门,现下已是秋季,中元鬼节早已过去,青天白日的,大鬼儿小鬼儿早已回了地府!可再看那俩人影……这客栈名叫仙客居,仙客倒是没来,怕是先来了黑白无常!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那两道身影却来得好快,转眼间人便已站在阿顺面前。阿顺骇得一溜烟钻进柜台后,这才探出头来偷眼打量。   来人是一男一女,那男人一张脸端得是俊朗非凡,一身黑色衣衫也是不沾片尘,只是阿顺第一眼瞧见他便忍不住哆嗦一下,因为这男人……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客、客官是打尖还是住……住店?”阿顺努力报上全天下店小二的统一开场白,接着便忍不住去打量黑衣男人身后的人。   那显然是个女人,娇小玲珑的身段,一袭白色的衣裙,她的一头长发黑且柔亮,只是脸孔低垂,让人看不清模样。   “要两间房。”男人开口,那低沉的声音便如一串冰珠子,那一双鹰眸更似带了冰寒,盯得他不得不收回打量那白衣女人的目光。   “嗳,好好,您二位先请坐,小的上去打点一下,马上请您上楼。”阿顺三两下擦抹干净桌凳,便蹬蹬蹬地上楼去打点了。   那双男女,自然便是珑夜与珠儿了。   那夜在温泉水之畔的事情之后,珠儿便逃回了竹舍去,当夜一夜无话。第二日苍梧正拉了珠儿闲磕牙之际,一向视人若空气的第一术师便推开了那竹舍的门,大驾光临而来。珠儿还在发愣,苍梧便已迎了上去,满面俱是欢喜的神色,搓着手笑问珑夜,“这次要去哪里除妖降魔?”   “绫州城。”珑夜的回答向来言简意赅,墨眸扫向珠儿,还未开口,苍梧便又叫了起来,“绫州城好哇,听说那里的醉鸡和红绿八宝饭是远近驰名,这次我一定要……”   “苍梧,”珑夜淡淡打断兴致勃勃的苍梧,“你留在这里,我带她去。”   “嗄?什么?”少年一声怪叫,“你我一向同来同往,怎地……怎地你这次不带我一同去?我不管!你怎么能偏心地只带珠儿走,留我一个人看家!她不会术法,又无法助你除妖增加修为,更别提找到朱心……总之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   于是,平日里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沉香大人”,居然在珠儿的忍俊不禁与珑夜的面无表情之中,不可理喻地滚倒在地,撒泼耍赖起来。   黑衣术师的额角隐隐有青筋抽动,一双剑眉皱拢,道:“你若不愿,大可自行离去。”   此话一出,那金发的少年便猛地止住了碎念,从地上飘飞而起,垂下双手,皱眉,驼背,撅了嘴道:“好嘛,我留在这里就是了。”   ……`   珠儿正回想着那日情景,鼻中忽然闻到一阵浓郁香气,紧接着便听客栈门口,有一把柔媚的女声响起:“店家可在?”   珠儿与珑夜闻声俱向来人处望去,便见一名美艳少妇立在门口,向店内张望。那少妇煞是妩媚,妖娆身段包裹着桃红色衫裙,红色的抹胸若隐若现,露出胸前一大片白腻胸脯。时已值秋,她这样一身单薄衣裙,竟是浑然不觉得寒冷一般。珠儿看得奇怪,身旁的珑夜却已低低冷哼一声转回了头来,垂眸喝茶。   “来了来了!”楼上的小二阿顺听闻声响,匆匆便奔了下来,一见那美艳的少妇,一双贼眼顿时眯眯放了光出来,涎笑着迎上前去,“姑娘有啥吩咐?”   “呵呵,小二哥真会说话,”那少妇抿嘴笑了起来,一双媚眼扫过阿顺,直险些把他的魂儿勾了去,“妾身已嫁,怎么还敢称姑娘呢。请问小二哥,还有房间没有?”   “有有!”阿顺连忙点头,“夫人请随我来。”   浓郁香风飘过,那少妇随着小二上楼,那一双媚眼却在扫过厅中的两人,看见珑夜身后所背负的长形包裹之时,她神色间微微一凛,之后便轻蹙了眉头上楼去了。   天色渐亮,门外渐有人声喧闹,阿顺下楼引了珠儿与珑夜到得房间,忽地搔了搔鼻子,对二人道:“客人您初来乍到,定不知咱绫州城,现在出了些怪事!”   “怪事?”珠儿瞠大一双清润眸子,看向一脸神秘之色的店小二。   “嘿嘿,姑娘有所不知,近日来本城已有十余个人死于非命……”阿顺一双三角眼眯了眯,故意放低了语声,“而且,死的都是青壮年男子……”   “那又怎样?”珠儿不解。   阿顺闻言嘿笑着摇头,看向一言不发的珑夜,面上忽地带了几分暧昧,“那些男人啊……据说都是死相极惨,被人吸干了精气血肉呢!所以小的劝二位客人,夜间听到任何动静,都千万不要出房去呀。”   他方要再说些什么,却听楼下有一把粗嘎的嗓音响起,“顺子!死哪去了!王员外大驾光临,还不下来伺候着!”   “嗳嗳!这就来!”阿顺扯着嗓子应了,忙对珑夜道:“我们掌柜的起身了,客人您若有啥吩咐就喊小的便是。”口中说着,又作了个揖,忙咚咚咚下楼去了。   却说小二跑出了房,独留珠儿与珑夜在房中。珠儿从未在客栈住宿过,心中甚是好奇,可是珑夜还端坐房中,她只觉得浑身大是不自在。珑夜将她不安的模样看在眼里,淡淡笑意划过眸子,衣袂窸窣声响之间,他站起身来向房门走去。   忽听身后的珠儿张口问道:“城里死人,便是与妖怪有关吗?”   “多半是了。”他侧了头,微微颔首。   “那……是什么妖怪会吸干人的精气血肉?”   “不知。”   短暂的回答过后,门扉吱呀,开阖声响之后,黑衣术师便已出得房去了。   房中人舒了一口气,房外的珑夜,却见小二阿顺又带了一名体态甚是肥胖的中年男子上得楼来。那男人一身紫色衣袍,看材质很是华贵,想来便是方才那“王员外”了。   一瞥过后,珑夜脚步未停,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耳中听得那王员外轻声道:“我说小顺子,那俏模样儿的小寡妇当真就住这里?”   “那是当然了,我怎么敢骗您呢!”阿顺嘿嘿笑着,又压低了声音道:“员外您……今晚又想来个窃玉偷香?”   脑满肠肥的王员外拈了拈那撮八字小胡,“本员外夜会美人,怎么能叫‘窃’嘛。方才在街上,那美人儿与本员外擦肩而过,只一眼……哎呦,本员外被她瞅得心都酥了!这不,便巴巴地跟了来么……”   “哎嘿嘿,那今晚员外便在小店宿了?”   “那是自然了,”王员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阿顺手里,“你好生伺候着,本员外忘不了你的好!”   16.狐帝   甜腻弥远的香气从狻猊金炉里袅袅飘了出来,香气浓郁,淹没了床上凌乱的喘息。   层层青纱薄帐之后的凤眠大床上,有一双肢体交叠的男女。男人身材颀长,一张冠玉面容上,满是慵懒清浅的笑容。他星眸半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缓缓抚弄趴伏在他宽厚胸膛之上的女子,那凝脂一般滑腻的玉背。   “君上,您这次出去,可又带回了什么美人来?”涂着艳红蔻丹的纤指,在男人胸膛缓缓划弄。   男人懒懒睁了下眼,扫过女子犹自带着红潮的娇容,“我若带了新的美人回来,狐之谷外的云梦泽,怕是要因为你变成醋潭子了……”   “君上最爱骗人了,谁人不知道君上这颗爱美之心呀……”女子口中虽抱怨,一双妙目盯住男人,娇美面容上却满是痴迷之色,“可族里的美人们还不够么,君上总是从外面带回一个又一个,让人家心都碎了……”   “云罗,你说这种话,是想让本君心疼么?”长指捏住她的细巧的下巴,男人眯细了眼眸。   “君上有那么多美人等着、盼着,云罗……怎么敢专美于前,让君上心疼呢?”   美人眉头轻蹙,撅嘴撒娇的样子让男人低声笑了起来,低低沉闷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震动了趴在他胸前的娇躯。   “云罗这样乖巧,本君应该赏你些什么才是的……”   “……”   云罗咬了红润的唇儿,娇声道:“云罗什么也不要,只要君上一个人……”   “哦?”男人拖长了声音,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睁了开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娇颜,半晌之后,他才悠悠叹了一声,方要张嘴,却被美人儿猛地衔住了薄唇。   “君上……”云罗在他唇间呢喃着,一双柔软的小手讨好般在男人壁垒分明的胸膛摸索着,“云罗说错了话,请君上勿怪……”   然而软腻的语音还未落下,“砰”地一声巨响,有人撞开了房门,挟着怒火大踏步而入。   “幽伢!你该死的为什么在谷口设了结界不让我离开!”红衣妖娆的小九挟着暴躁的怒吼奔了进来,带着怒气的绝色脸庞却因为见到了内室的旖旎情景而微赧。   “真是没礼数……”趴伏在幽伢身上的美人不得不从男人身上爬起,慢条斯理地扯来衣物遮住自己。   “小九,你这没礼貌的孩子。”幽伢微微起身,大咧咧地靠在云罗的娇躯上,闲闲开口,“我说过,你五脏被剑气剧烈所激,需要好好休养。”   “胡说八道!我被你圈禁在这里两月有余,身体早已好了!”小九几欲跳脚怒吼,“你快撤去结界,放我出谷!”   “放你出谷可以,但……你要告诉哥哥,你出谷去做什么?”幽伢搔搔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小九。   “我……”小九怒瞪幽伢,然而却一时语塞,但心知自己若不说出原因,这内里精明奸猾,外表却人畜无害的老狐狸一定不会放自己出谷去。   “我要出谷去寻人。”   “寻人?”幽伢重复着,薄削嘴角勾了起来,带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是去寻那个叫‘珠儿’的女娃子吧?”   “是又怎样?”小九昂起秀美的下巴,“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你真是顽劣得让人头疼呀……哎哎,可谁叫我是你哥哥呢?”   幽伢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额角,“好吧,你现在去谷口,结界已经撤去了。”   “哼,算你识相!”   小九从鼻中哼出一声,转身快步走向房门,然而身后却传来幽伢带着笑意的叮嘱,“记得,下回碰上了那个黑衣美人,打不过就快些逃跑。”然后,他忽地顿了顿,“记得把房门给我关上……”   再一声“砰”的巨响,小九将幽伢的话,关在了一室的馨香之内。   榻上,美人云罗皱了细致的眉头,哼声道:“他如此没规没矩,君上为何这么宠让他?”   “本君方才说了,谁叫我是他哥哥呢……”男人金色的眼睛在笑着,却猛地翻身使力,将云罗压在身下。   “那个贱种怎么配和君上身为狐帝的高贵血统相提……”纤细修长的腿儿环上男人的劲腰,女人妩媚的笑容却在男人骤然变冷的眸光里顿住。   “云罗,你可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骤然的寒意冲得云罗头皮发麻,方才还与她缠绵的男人,此时此刻的话,就像一盏晃眼刺目的灯,似乎能将把她的内心映照得一览无余。   “我……”被那冰冷的目光所慑,雪白的女体居然骇得细细地颤抖了起来,“云罗失言,请、请君上饶恕云罗这一次吧……”   “你的嘴这样坏,本君怎能轻易饶恕呢?”仿佛刚才的冰寒只是错觉,眨眼之间,那一派优雅温存的狐帝便恢复了平素的风流模样。   着迷地看着选宕在身上的男人,云罗眨眨眼,“……君上要怎样罚云罗?”   “这个嘛……”他俯下身,在美人耳旁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便被一颗小拳捶上了宽阔肩膀。   “君上……那个‘黑衣美人’又是谁呢?”细白的藕臂环上狐帝强壮的项颈,将那张眉目清朗的脸拉近自己,云罗吐气如兰。   “我就知道你这小醋坛得问……那‘黑衣美人’可是座冷嗖嗖的冰山,哪有你这样的软玉温香来得可人……”   “君上真是坏,抱不到的就说人家是冰山。”云罗吃吃笑了起来,却在男人猛然挺身的动作里忍不住娇呼出声。   幽伢闻言,却眯眼笑了起来,俊美的脸上竟然带了几许天真之色——   “呵呵,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君更坏的样子……”   ……`   绫州城的夜,完全不似白日里的繁华热闹。   天一擦黑,街上便逐渐冷冷清清了起来。珠儿枯坐在房中,睁大了眼睛盯着桌上那一支已经燃了一半的蜡烛。烛泪一次次滴下,她伸手,轻轻剥去,又拿了竹签剔亮了灯烛。   晚饭是珑夜命小二送进房间来的。她一向食素,不沾荤腥,珑夜也是修行之人,因此菜品只是几样简单的素斋。不过这“仙客居”不愧是绫州城的老店,清淡的几样素菜摆上桌来,居然味道不错。珠儿想起留在熏风仙谷的苍梧垂涎小吃“醉鸡”,心中不禁纳闷,他随同珑夜修道,又身为沉香木精,怎可不忌荤腥?不过说起醉鸡……珠儿忍不住怔忪起来,小九身为狐狸精,想来,必定是极其爱吃鸡肉的吧……   自从山中一别,她被珑夜带走,他被哥哥救去,两人已是两月未见,也不知他现下如何……至今想起他那因为怒火而赤红的眼眸和尖利獠牙,珠儿仍是不解,那时候他为何如此暴虐而嗜血。李家村的村民几乎死伤殆尽,小九已是造下了深重的杀孽,他日若想成仙成神,必然,要接受更加厉害的天刑……   正胡思乱想间,隔壁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珠儿悚然一惊,忙起身向门外奔去!   此时,隔壁厢房已是房门洞开。被褥凌乱的床榻上,是白日里那富翁王员外大睁双目的尸体。原本白胖富态的身子,此时已是干瘦枯瘪,宛如干尸。   那黑衣的术师早已抢在所有人之前来到房间。珠儿奔进房来的时候,珑夜侧首厉声道:“别看!”然而为时已晚,珠儿的目光接触到王员外那死相极惨的尸身,忍不住骇得浑身打起颤,“那、那个人他……”   “死了。”珑夜简短地吐出两字,冰冷目光扫过大开的窗扉,“你呆在这里,我去捉那妖精!”口中说着,他纵身便要离开,然而却被身后的素衣少女拖住了衣袖,她小鹿一般的大眼里满是惊吓过后的惶恐,但小手却定定拉住他的广袖,张口道:“你带我走!”   黑浓夜色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那柔而坚定的语声却异常熟悉地冲刷过心房。   带我走……   怔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短短“嗯”了一声,结实的手臂箍住她的纤腰,将她单臂牢牢搂在怀中。反身跃上窗台,修颀高大的身影便如暗夜里的神砥,循着浓郁的香气,消失在绫州城的浓浓夜色里。   17.女狐柔姬   绫州城外十里,山神旧庙。   沉黯的夜色里,高大颀长的身影一掠而过,落于山神庙前。   珑夜携了珠儿,循着夜风中那浓郁的香气追寻到此处,破败的庙宇在夜色里如同垂死的野兽,绝望而狰狞地大张了嘴。   “妖怪……会躲在这里?”珠儿犹被珑夜揽在怀里,一张白玉面庞上,未有丝毫惧怕,反而满是好奇的神色。   “嗯。”男人沉沉应她,抬眸扫过眼前破落的庙宇,忽而眉心浅浅一动,“珠儿,你怕么?”   “……嗯?”她一呆,这是……珑夜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轻轻短短的两个字,从他薄削却线条刚硬的唇间吐出,绽成夜色里一朵无形的花。   珠儿垂下眼来,摇头。   “那就好。”珑夜微微颔首,圈住她纤腰的结实臂膀不动声色地松了开来,左手食指微曲,抬起她小巧的下颌,在她一时的错愕里,他那带着微凉温度的指尖,点上了她的眉心。淡金色的光芒在珑夜的指尖跳跃,片刻之后,带着凉意的指尖离开,珠儿的眉心,留下了一簇火焰纹样的小小印记。   “走吧。”   他放开她,转身走向那萦绕着诡异香气的破败庙宇。   身后的素衣少女,一时怔忪地呆望着术师那道挺拔的背影,软嫩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额头。然而落手之处,却是那道淡白的疤。   ……   山神庙中香气越发浓烈,隐隐竟然带了几分呛鼻之味。破碎的牌匾横亘于地,依稀可看到“……求必应”这三字,生满了绿色铜锈的香炉上积满了灰尘,庙中四根大柱,红漆早已剥落,那神龛之上,端坐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   庙宇虽已破落,然而那山神像却是雕刻得异常细致,栩栩如生,想来昔年这庙宇也曾香火旺盛。   珠儿与珑夜踏入庙中,并未见庙中摆设有任何异样。然而黑夜宁谧,珠儿却猛地发现,这庙中竟然听不到周遭任何风过虫鸣之声,却是诡异至极。珠儿才要张口询问,却听珑夜冷声道:“还躲什么,出来吧。”   他话音一落,庙中立柱之后,便有桃红色衣裙一闪,那白日里与他们同住在“仙客居”的女客,王员外口中的“小寡妇”,便俏生生立在柱旁。   美艳的少妇深夜里在这荒野中的旧庙出现,这场景当真是无比的奇怪。怎知那女子竟应声而出,她见到珑夜与珠儿二人,似乎并无半分的惊讶。莲步轻移,从那柱后转了出来,一双美目流盼过两人,她的目光扫过珠儿,短短停留了一瞬,然而片刻之后,竟是敛了裙摆,施施然福下身去——   “奴家柔姬,见过二位高人。”   “绫州城十数名青壮男子,可是你杀的?”见她施礼,珑夜面上却无半分表情,“仙客居的王员外,可是你杀的?”   “……是。”   柔姬咬了红唇,面上透出几分急切,“但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妖孽杀人,必然有所图。”珑夜冷哼一声,长指从袖中拈出一张黄色符纸,宽袖挥摆间,那符咒便向神龛之上的山神像袭去!   “你的‘苦衷’便是它吧!”   “啊!”柔姬低呼一声,动作极其迅速,反身扑向那道符纸,她心中惶急之下,竟伸手去抓握那符咒,妄图阻止那符咒贴上神像!   然而就在那双白腻的手抓住符纸的瞬间,用朱砂写满了咒文的符纸,竟自发燃烧起来!金红色的火焰轰然包裹住柔姬的双手,那样灼灼的颜色,让数步之外的珠儿都感受到了炽热的温度。然而柔姬却似半点未觉,青碧色的微茫包裹住她的全身,妩媚的脸庞被青色笼罩,不见之前的半分娇美,却让人觉得无比的乖戾怨狠。   “我敬你修为高深,得来不易,却想不到你也是个为增加自己修为而私心杀戮的人!”原本柔腻的语声倏然冰冷,柔姬的唇边勾起一朵嘲讽的笑,有雪亮的獠牙从唇畔龇出——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语声才落,她桃红色的裙衫下,竟然显现出一条硕大的狐尾!那条狐尾灵活至极,转瞬便向珑夜席卷而来!   剑眉骤然轩起,珑夜一身黑衣扬起,翻身避过柔姬的狐尾,紧接着并指如刀,凌厉剑气向那山神塑像击去!这一下兔起鹘落,他的动作竟快得让人不及反应,待得柔姬回神,只听珠儿满是惊奇地叫道:“啊!那儿有只狐狸!”   神龛之上,破碎的山神泥塑之处,确有一只毛色灰黄的狐狸,闭目而卧。   柔姬一见之下心中惶急无比,竟顾不得再与珑夜斗法,扭身扑上神龛,将那狐狸一把抱护在怀中。   “夫君!夫君!”焦急的语声失了温柔,竟隐隐带了哭腔。   珑夜一声冷笑,便要立时上前取柔姬的性命,然而足下微动,却忽然被人大力抱住了抬起的手臂。   他回首,望入一泓澄澈的清泉。   “她好像真的有苦衷……”微卷的眼睫下,是珠儿闪烁着温润光芒的大眼,“不如我们听听她怎样说罢?”   “妖孽之言,又有什么好听的?”他臂膀一动,便要再次上前,   “等等!”秀眉蹙起,珠儿挡在珑夜之前,回头望望神龛上的女狐,又转头,仰起脸来盯住面前高大的男人,“修道之人虽然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但如此鲁莽行事,你不怕不增修为,反增业障么?”   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缓缓眯起,眼中似乎骤然有寒雾弥漫,“我几时告诉过你,斩妖除魔是我的责任?”   “你并没有说过,可苍梧他……”   一声冷嗤阻住了珠儿未出口的话,“我杀尽鬼怪妖魔,只为了增加修为,早日登列仙班而已……”男人的臂膀从珠儿的桎梏中抽出,“别把我想得太过善良,我所做的每一件事,不过都是为了自己。至于这个……”珑夜的大掌抚上她眉心那一点火焰,“就当做我一时的慈悲吧。”   “……”她怔愣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接口。   “姑娘,你让开吧。”身后,女狐柔姬轻柔开口,面上浓烈的哀戚之色再也毫不掩饰,“我夫君阳气将散,柔姬在这世上生无可恋,便是被他取去修为,现下也无所谓了。”   “绫州城那十几人,都是被你取去了阳气,是么?”珠儿踏上一步,“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替夫君延命,是么?”   螓首微颔,晶莹的珠泪滴垂落在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狐身之上,柔姬轻声开口:“六界之中众生皆有情,但唯人可结为夫妻,相守终老。我与夫君修行数百载得成人形,想同平凡人类一般终老……可,我二人修为尚浅,夫君没有避过天雷之劫,眼见我俩未有多久的相守之日,我心中不舍,便去城中吸取活人阳气,来为夫君延长性命……”   珑夜眉峰一动,“他遭天雷劈噬,元阳将尽,你心中早已知道结果,却还造下杀孽,死后地府黄泉的劫罚,不怕么?”   一缕苦笑泛过唇畔,柔姬抱紧丈夫的身体,盯住面前黑衣的术师,深幽的瞳眸中流露出恨意,仿佛责怪着这毫无半分人世温情的冷血术师,为何将话说破,戳穿她心中早知的结局。   咬了咬干裂的红唇,女狐一字一顿,缓缓地道:“但为情故,百死不悔。”   “但为情故……百死不悔?”珠儿垂眸,口中喃喃重复着,忽然探手袖中,取出一方小小锦盒,白皙的脸容上,忽而显现了几分悲悯之色。   “柔姬,你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人,只为了替丈夫延续几天的阳寿,虽其情可悯,但……”语声顿了顿,珠儿忍不住叹息着摇头,将那锦盒递出,“这丹药应当可替你丈夫延命。”   “多谢姑娘善心,只是不必了。”   柔姬微笑摇头,漆黑的杏眸里闪过凄怆,“数千年来,但凡我狐族遭雷劫试炼,若挺不过,便是必死的结果……即便是大罗金仙的救命灵丹,也是毫无用处。这是我狐族的宿命,我和夫君……”她垂首,将那逐渐冰冷的狐身紧紧拥住,“我夫妇能得享百余年的相守幸福,已是足够了。想来,凡人所祈求的‘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是我、是我一直都太贪心了……”   而后,她抬起头来,美目扫过珠儿身后一脸冷厉之色的珑夜,轻声开口:“你因杀戮而生,注定也因杀戮了结,到得终结之日,不知你心中悔是不悔?”   垂在身侧的大掌倏忽攥紧,珑夜皱紧了一双剑眉,“死到临头,居然还如此多的废话。”   柔姬却似恍然未闻珑夜的话,转过头来,狼狈却仍旧妩媚的脸庞绽露出祈求之色,她矮身对着面前白衣如月的少女拜服下去——   “柔姬见姑娘心肠澄澈如天人,但求姑娘一事。”   “你说吧……”   “我狐族族人,身死之后陨化为狐珠,世代俱都葬于狐冢。柔姬恳请姑娘,将我与夫君的狐珠送去狐冢合葬。”   “我答应你,一定将你二人……送去狐冢合葬。”珠儿答她,伸出一双纤手,轻轻捧住柔姬被泪水沾湿的脸颊,这样凄凉的祈求,任是再怎样的铁石心肠,也忍不住答应她的请求。   “多谢姑娘。”女狐垂首相谢,滚烫的泪水洒在香风之中,妖娆的眉目舒展开来,她将脸颊贴上怀中小兽冰冷的皮毛,轻声唱道——   天不知,情缘如斯,无止,一尾换一世相思。   天不知,妖尚情痴,此生只慕连理枝。   三刑不止,两心何痴,一诺永世。   谁道情字……妖不识……   歌声婉丽,带着几丝凄苦与劫后的释然,缓缓飘荡在逐渐消散的香风之中。   尾音渐灭,那神龛之上,唯剩两颗青碧色的狐珠。珠内隐隐有光华流转,是为狐之精魂。   “这就是你想要的?”珠儿将狐珠握在手中,转身,摊开手掌,“我知道你要妖魔的精魄增加修为,但柔姬夫妇的狐珠,可不可以不要……”   “……”珑夜不语,幽暗的眸子在黑夜里闪了闪,反身出了庙宇。珠儿追上前去,“你可不可以不要?”   黑衣的男人闻言停住了脚步,珠儿停步不及,一头撞上男人宽阔的脊背。“你方才不已是答应了那妖精么。”男人侧首,薄唇吐出这一句话。   柔嫩的粉色唇瓣划过一丝淡淡笑痕,她举步追上男人的脚步。   18.我好想你   山神庙外,东方已隐隐现了微白的色泽。   珠儿跟在珑夜身后步出庙宇,黎明的微风吹拂在脸颊上,竟带来一丝清苦的药香。黑衣的珑夜忽地站住了脚步,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磊落而立的白衣男子。   看着眼前这穿着一袭材质简单的白衣的男人,珑夜突然觉得,他,给人感觉很——舒服。   没错,就是舒服。   雪白的、纤尘不染的一袭白衣,一把鸦色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束在白玉冠里。清清朗朗的眉目,秀气温和的唇鼻,这副面目,让珑夜一瞬间只想到了一个词——如沐春风。这男人让人看了,浑身上下觉得畅顺无比,舒服无比。就好像一道清风拂过面颊那般……让人心生亲切之感。   白衣男人由着珑夜那样不甚礼貌的打量,嘴角噙着淡笑,不动声色。   “伯雅!”身后的少女忽然一声欢叫,掠过他身旁,乳燕投林一般扑进白衣男人——伯雅的怀中。   珠儿在伯雅的怀里仰起一张小脸蛋来,脸儿上满是惊喜不可置信的颜色,“伯雅,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如同黑珍珠一样的眸子望着怀中的少女,伯雅抱住她纤细的身子,略嫌冰凉的手背滑过她软嫩的面颊,道:“我去山上找你,才发现……那里遭了祝融之灾。”   他的语声低哑而充满爱怜,口中说着,冠玉一般的清俊脸庞上,有焦虑,有担忧,更多的是关怀之色,“后来我从那些村民的口中得知,你被一个术师带走了……”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几步外的术师。   “你是谁?”接收到伯雅的视线,珑夜抱臂冷声问。   伯雅一笑,却不答话,低头对珠儿道:“快去那边的林子吧,”顿了顿,他的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戏谑,俯首在她耳边轻声道:“那里,有个叫小九的狐狸精在找你喔。”   “啊!他怎么样了……”珠儿瞠大了双目,张口要说些什么,却被伯雅点住了红唇,“笨丫头,他怎么样,你自己不会去看么?我猜他现下一定在林子里乱转,再找不到出来的路,怕是要急疯了。”   “可是珑夜……”珠儿回首,一双妙目看向几步开外的黑衣男人,他也正看着她。   她在那叫伯雅的男人的怀里,娃娃一般娇小而易碎,一双琉璃一般的大眼望了过来,带着一丝犹豫与担忧的眼眸,让他瞬间有些怔愣。那是什么样的眼神,让他忽然在漫长涩然,几乎麻木的修行岁月里,生出异样的感觉。   而几乎是心随意动的,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让她留下来。然而话到嘴边,却不知怎样吐出。   伯雅见状,忽而淡淡地哂笑,伸手扳住珠儿的双肩,将她轻推向林子的方向,“这里……就交给我吧。”   “嗯。”   珠儿轻声应了,转首再望望身后的珑夜。他站在那里,定定看着她,然而口唇终究只动了动,并未发一言。蝶翼般的墨睫轻颤,似是怕在他眼中看见任何不寻常的神色,她垂眸,对珑夜点了点头,“……你多保重。”   身后的男人不言不动,珠儿轻轻叹息一声,向伯雅微一点头,便提起裙摆,向着前方的密林奔去……   那里,一定有个迷路的红衣狐狸精,暴躁地扯着那头水滑的长发,喃喃抱怨着,等她找到他。   “珑夜,我若不来,你要带珠儿去哪里?”白衣的伯雅微笑着发问。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冷冷地发问,强迫自己的目光不再追随她奔离的脚步。   伯雅淡笑着,打量着面前这号称世间第一术师,五官冷峻,生就一副不食烟火的模样,冰冷的神情妆点了那张俊俏的脸,竟冷淡得令人不敢再看第二眼。抬眼看看苍穹中即将隐去的淡白月牙,伯雅忽然轻叹一声——   “珑夜,你诛了这许多的妖魔,为何眼神却愈见迷惘呢?”   ……   破晓前的密林里,仍旧阴翳。   珠儿奔入林间,却不曾见到那袭红衣的身影。在林中转了一圈,珠儿气喘吁吁地在林中的空地站定,握了素白的衣袖,抹去额上的汗水。四处不见小九的身影,莫不是他先行离去了?还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小九!你在哪——”不待气息平复,珠儿蓦地张口呼喊了起来。原本娇脆的声音因为呼喊与焦急,而略带了嘶哑,“小九!快出来——”   她心中一急,声音中竟带了几分哭腔,“小九!你再不出来,我——”   “你怎样啊?”带着埋怨的语声,懒洋洋在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温热的身体倏忽贴上她的脊背,一双手臂从后环住她,将她牢牢困在怀抱之中。   “丑女人,你喊这么大声,我就是死了都能听见。”   身后的人说着,语气虽恶,清嗓里却带着疼惜,“看你个子小小,脑浆少少,没想到这么能跑啊……”   他这样恶劣地说着,将怀里的人扳了个个儿。   她的长发因为先前的奔跑而披散着,烘托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蛋,“死狐狸,我以为你……”语声微微哽住,天色即将明朗,然而晨曦的淡淡微光,却只够映出她朦胧的神情,让他有些看不真切。然而,但那对温润的美丽眸子却分外的明亮,清莹而闪烁,宛若投落在大地的最后一抹星光。   “以为我什么?”小九低头看着她,绝色面庞上,难得地露出温存的神情。   “没,没什么……”珠儿摇头微笑,美丽的小脸上是纯粹的喜悦之情。   “你真傻,”小九搂住她,挺秀的鼻子在她发间耳边胡蹭,汲取她清冽的香气,忽地想起了什么,有些嗫嚅地问道:“珠儿,你……怕我么?”   “怕?我为何要怕你?”她有些好笑地将他推离了些,仿佛方才那样的温存方式再是自然不过。   “……因为我曾在你眼前杀了那许多的人……”   她闻言愣了一愣,紧接着,细瘦双臂圈住他的腰肢“不怕,因为……你我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啊……”小九笑了笑,微光勾勒出他的脸颊轮廓,那双凤目竟美丽得如此动人心魄,他忽然侧首,越凑越近,挺直的鼻梁在她嫩颊上轻轻蹭着,那样轻柔的动作,如同想要博取爱怜的幼仔,又如同……向雌性求爱的雄兽。   鼻息交错间,他的气息忽然灼浓起来,一下又一下,拂动了她脸颊上的发丝,“小九……”   她的低唤,却被他猛地吞入唇舌间。   小九拥紧了怀中馨香的女体,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她唇齿间的美好,那样温柔的方式,仿佛对待世间最难得的珍宝。交缠的唇舌带出旖旎的声色,怀中的姑娘却细细地颤抖起来。素手攥紧他红色的衣襟,那样的力道,仿佛这软红千丈里,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良久,红衣的狐狸精才放开几欲昏厥过去的小人儿,桃花眼心满意足地眯了起来,他轻舔她瑰艳的红唇,然后嘻嘻笑了起来,“意犹未尽,是不是?”   “你欠揍!”   白衣的少女蓦然羞红了一张芙颜,扬手便向那张“天怒人怨”的脸庞挥了去,却被小九在半途劫住,轻握在掌中。   “珠儿,”他忽然正色,叹息着垂下头去,凑唇在她的潋滟的红唇之旁,轻声唤她的名。   她的身子轻颤起来,他唤她名字的时候,那动听的音色,如同一直无形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心扉。   “我好想你……”   他说,我好想你。   少女细致的眉心舒展开来,露出了晨光里一抹惊人美丽的微笑,然后她侧首,含住他的下唇,呢喃着——   “嗯,我也想你。”   19.乘愿再来   中州西北部,是为丘陵和低谷之地。   这里气候较之东南湿润的临海之地,则略嫌干燥,但城镇却是不少,民风甚是淳朴豪迈。   泉先镇,便是西北诸城镇中最大、最繁华的一个。   这一日正午时分,镇上人来人往,确是热闹非凡。泉先镇最东侧的神女祠前,立着两个人。红衣人身量较高,却带了一副遮面的斗笠,面目隐在轻纱之后,叫人看不真切。另一人是个女子,白衣一袭,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乌亮的青丝披散着,长而润顺。她的面貌只算得上是清秀妍丽,但是那一双平静清澈的眸子,明净得仿佛山间里不带丝毫浊染的清泉。让人睹之舒心,望之安心。   北地降水颇少,这神女祠来来往往求神拜仙的人便不少,小小一间祠堂,却是香火鼎盛。这两人在祠前站了片刻,那戴斗笠的红衣人便牵了白衣姑娘的手,进得祠去。   弥漫着檀香浓郁沉厚香气的祠堂里,一尊神像立神龛之上。红衣人似是嫌那斗笠的沙缦遮挡了视线,一入了祠堂,便将斗笠一把扯下,口中嘟囔着道:“戴这劳什子,真是憋死本大爷了。”   “小九你看!”身旁的少女挡开他胡乱挥舞的手,纤指指向那座真人大小的神像。   “看什么?有啥好看的……”小九口中抱怨着,却听话地抬头看向神龛上,这一抬眼,便见那安稳而立的神像的奇怪之处,他纳闷道:“诶诶,这神像怎么面目模糊成这个样子?”   的确,神龛之上的神女石像,真人一般的高矮,那张面目确是模糊不堪,只依稀看得出五官的大概轮廓。不待珠儿出声,小九又道:“这祠堂看起来香火挺旺盛的嘛,想来这连脸都看不清的神大概是有求必应,可为什么镇子上的人不集资给这神像塑个金身?”   “呵呵,两位远客有所不知,这神女石像,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便有了呢。”苍老的话音响起,珠儿与小九闻言回头望向说话之人,见是一位眉与发俱都花白的青衣老妇人。   “两位想必是远道而来,没有听说过神女降福的传说。”   老妇笑得和蔼,一双眸子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道:“这位神女,相传是天帝两位女儿中的一个。据说她诞生于雷泽之西,相隔天人两界的姑瑶山上。古早之时,天地蛮荒而凡人蒙昧,神女生性慈悲,怜悯尘世众生,便经常化作寻常女子模样,来到人间,扶携凡人。”   “扶携凡人?哼,怎么个扶携法儿?”小九似是不忿,食指向上,指了指天,“上面那些神啊仙的,只顾着享受香火供奉,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觉罢了。至于地上的凡人嘛,”他顿了顿,嗤了一声,“六界最低等的人类,只配老老实实蝼蚁一般过完那弹指的几十年。然后去黄泉九幽,老老实实喝一肚子孟婆凉汤,再往轮回井里那么一跳,喏,一睁眼又是一世。”   那青衣老妇闻言竟不动怒,只是一笑,“公子这般见解,老身倒是闻所未闻。世间凡人多想求仙问道,以期有朝一日得道成仙,得享长生……”   “长生……长生又有什么好?”原本一语未发的珠儿,却轻喃着开口,“潮有涨落,月有盈亏,万物命理皆有定数,为什么偏要悖逆?”   “是因为得不到,才更汲汲相求吧。众生悲苦,便将所有希冀托望于神明。”   老妇微笑了起来,深刻的皱纹里似乎刻满了漫长岁月,“神女助凡人开山垦地,又布雨降下甘霖,施以各种善举,当真是数不胜数。”   “喔,那神女既然这么伟大,应该是被天帝嘉奖,位列上神了吧?”小九抱臂,懒懒张口问道。   谁知那老妇却摇了摇头,道:“据说后来天帝降各种灾祸于人世,洪水干旱,兵灾杀戮……神女太过庇佑凡人,便自愿舍弃修行,坠落尘间,领受生老病死的轮回之苦。”   “坠落凡间领受生老病死之苦呀……不过这些都只不过是传说而已嘛,有谁傻得舍弃了自己千万载的道行,只为了救那些不相干的凡人?”小九撇撇嘴,有些不屑,随即又道:“那神女这样做真是傻得可以,是不是?”   他说着,曲臂顶了顶身旁的珠儿。   “嗯……”珠儿点头,转头问老妇道:“天帝既有两位女儿,那另外一位呢?”   “呵呵,姑娘这可问住老身了。另外一位帝女的记载少之又少,老身也是很小的时候,曾听族中老人说,帝之次女容貌艳绝六界。只是仙人之貌,凡人又哪能得见?故老相传的,听听便罢了。”   老妇言毕,忽而又道:“公子与姑娘,何不对神女拜上两拜?”   “开玩笑。”小九皱眉,手插在腰上,摆了一副茶壶相出来,“让我拜这些神啊仙的,再过个一千年吧!哼哼哼,喂!珠儿,你拜不拜?”   “我从未拜过任何神明,”贝齿咬住唇瓣,珠儿抬眼看了看神女像,“凡事皆是有因果,因果自己所种,自当一力承担,祈愿只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为什么要拜虚无飘渺的神明?”   “哎……人人皆俯首恭敬,唯恐开罪神明,两位,真是异人啊……”   老妇轻叹摇头,又道:“祠堂后有一口古井,相传能映照出今生良人的样貌呢,两位不如随我到后堂来看看吧。”   “真的吗?”小九闻言,那双风骚桃花眼顿时亮了起来,“婆婆,那男人呢?”   “公子随老身来看不就知道?”青衣老妇笑着,当先往堂后走去。   “好!”小九朗朗应了一声,脚下走了两步,回头却见珠儿立在原地未动,那双粲然的翦水双瞳,正凝着那尊神女像的指间。   “傻女人,看什么呢!”   “诶,你看她……”珠儿抬手,似要指向什么却被小九拦下,他拉住她略有些凉的素手,将她拽去后堂,“快来,后堂有好玩儿的!”   “喔……”珠儿不再坚持,短短应了一声,便也随着小九走向后堂。   神龛之上,面目模糊的神女石像伫立,石纹斑驳的指间,那里,依稀雕刻的是一支盛开的花株。   ……   神女祠后的堂中,有一口幽深古老的井。   不同于前堂的檀香气息,淡淡的腥咸味道弥散在后堂里,小九用力抽了抽鼻子,疑惑道:“这什么味道,好难闻……”   老妇却不答他,只道:“就是这口井,公子向内望望,看看是谁家姑娘这样好的福气,以后可以嫁作公子的媳妇儿。”   “哎嘿嘿,”小九笑着搓手,拉了珠儿一把,道:“你先,还是我先?”   “瞧你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珠儿笑他,悄声又道:“快去看看是谁家的母狐狸这样倒霉!”   “哼,以本大爷这样的相貌,定是风靡万千少女!我还怕那口井不够照的咧!”红衣狐狸精臭屁一番,推了推珠儿,“所以,你先去看好了。”   “咦?为什么要我先?”   “婆婆妈妈的,叫你去你就去好了。”小九轻推她。   “哎,好好。”珠儿拗不过他,转身趴在那井口,探头望去……   然而只那一望,那趴伏在井边的娇躯,便陡然有些僵硬。片刻之后,她拍拍双手,离开那井边,笑道:“好了,换你。”   “喂喂,你太狡猾啦,快说,看到谁了?”小九跳起来抓住她的手,孩子一般撒赖,却又掩饰不住唇边得得意之色,“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嘿嘿……”   “好得意么!”珠儿呿他,“你怎么不去看?”   “我?我哪里用看。”他脚下踩了三七步,忽然肚皮咕噜噜一阵响动,后堂清冷,这动静听来十分清晰。   “那个……”小九挠头,凤眼乱瞟,最后看看珠儿,“我们去吃饭吧……”   “你还真是……”珠儿啧啧两声,回头对那青衣老妇道:“婆婆,我们这便走了。”   青衣老妇闻言,忙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碧色的瓷瓶,走上前来道:“我见姑娘面有慈善之相,定是澄澈善良之人,这瓶中装了可洗去一切罪孽的水,老身……借此祝姑娘此生平稳安康。”   “那可多谢婆婆了。”珠儿微笑起来,接过那青瓷瓶,在那老妇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之中,与小九一同离开祠堂。   一踏出神女祠,小九便从珠儿手中抢过那瓷瓶,拔开木塞凑了鼻子上去嗅闻,忽然怪叫一声,将那瓶子还给珠儿:“又腥又臭的,我以为是什么神仙圣水。那老婆婆真是小气,我看这瓶子里分明就是刚才那井中的水!”   “好了,左右不过是人家一番心意,你怎地如此不忿。”珠儿笑他,“我们去吃法?”   一听“吃饭”两字,红衣妖精便来了兴致,“快快,我们快些找家店来祭一祭五脏庙!”   这样说着,那对自己样貌十足十骄傲的狐狸精,忽地回头望望身后渐远的神女祠堂,嘿嘿笑了起来:“我说啊,那位神女一定是长得太抱歉了,所以才被弄成这副模模糊糊的样子,省得大家吓得都不敢来拜拜了,嘿嘿嘿……”   20.富贾之妻   晌午时分,泉先镇上人来人往,端得是热闹非凡。   酒足饭饱之后,小九牵了珠儿的手,晃晃悠悠地从酒楼里出了来,他那顶遮颜的斗笠早不知道丢到哪去了,那样人间少有的绝色容貌,少不得便引得泉先镇民们侧目。   然而小九却好似对这样的情形视而不见一般,大摇大摆地拉了珠儿在镇子上来去。然而一处告示牌前,簇了不少的人在那里围观,小九心下好奇,忙同珠儿凑了过去,却见那木牌之上,贴着一张雪白云笺。小九身量较高,探了头去望,那云笺之上,寥寥几个墨迹淋漓的字。   “喂,那告示牌上写的什么?”珠儿拉他的衣袖,问。   “这个嘛……”   小九挠了挠头,那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他、他好像一个都没认出来呀……   珠儿见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不禁越发疑惑:“你怎么了?”   “人、人家……”   小九跨下肩来,正不知如何回答珠儿,便听身旁两路人道:“诶,海家又贴告示寻大夫郎中了?”   “是啊,这次的酬劳是一颗拳头大的东海珍珠呢!”   “嚯,那可真是下了血本呢!要我说,海家那小子也真够痴情的,做到这份上,他那媳妇儿的怪病若是治不好,也可以瞑目了。”   “谁说不是呢!”又一人点头附和,“海家那小媳妇儿病了有一年了,听说全靠用珍贵的药材吊着一条命呀……海家虽然曾经是镇上的首富,但是家里有这样一个金贵的病人,恐怕也要坐吃山空了吧!”   “呦,我说王老板,您可听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海家再穷,多少应该还是有些家底的,要不,怎么能拿得出拳头大的海珠当报酬?”   “哼,你知道什么,两年前海家的船队在海上遭了海难,海家倾家荡产还了债,生意便就此一蹶不振了……如今居然还能拿出东海珍珠这种宝贝,哼,我看当初海家定是玩了猫腻!”   “您说这话,我估摸着,是跟着海家走的那趟货一同泡了汤,喂了东海的虾兵蟹将了吧,哈哈!”   “胡说!你知道个什么,我告诉你,那海家媳妇儿的眼睛是蓝色的呢,湛蓝湛蓝的,妖精一样……”   “得了吧王老板,若是有像海夫人那么美的妖精,我就是因她死了也甘愿!”   “你可真是个好色不要命的……”   告示牌前的镇民渐渐散去,唯剩小九与珠儿立在原地。   “报酬是一颗东海珍珠呢……”小九搓了搓下巴,一双灵动的眸子瞟向珠儿,“喂,要不要去那海府看看?”   “不要吧,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我去狐冢的么?”珠儿摇头看着他,“我们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嗳嗳,反正最后都是要去的嘛,多在泉先镇呆上一天又如何?”小九嘻嘻笑着,居然抱住珠儿的臂膀摇晃起来,“你一定没有见过拳头大小的珍珠吧?听说那是只有海中的鲛人才有的宝贝哦!”   “你这贪心的狐狸精,”珠儿抚住自己的额头,“那个海夫人抱病已久,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呢……”   “哎嘿嘿,我就知道你心肠软。”他咧开嘴,然而明媚的笑容里,却骤然掠过几不可见的阴翳之色。   小九与珠儿只稍作探问,便寻到了海家。   泉先镇海府,虽已是家道中落,然而朱户红门,高墙大院,昔年的气派仍在。小九颠颠跑着上前,执了黄铜的门环一阵乱拍,不多时门内便有人应声而来,“吱呀”一声门扉轻响,那剥落了红漆的大门便开了来,一个甚是瘦弱的青年男人立在门旁,对珠儿与小九稍做打量,便让开了身道:“二位请进吧。”   “诶,你都不问我们是谁,有什么来意吗?”珠儿当先跟了进去,好奇发问。   “呵呵,想想也知道。”   男人回头,苍白面容上带了微微苦涩的笑意,“在下海宁,我妻子重病已久,请了无数郎中大夫,吃了无数珍贵灵药,俱都不见好转,若两位能将我妻子医治好,不止那颗东海大珠,就是连我所有的身家性命都要去,海某也是在所不惜。”   “……”   珠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小九,却见他面色凝重,竟不似平素的嬉笑模样。这偌大的府邸之中,竟然连一个仆妇佣人都没有。两人随着海宁进得内院,在一间厢房前停了脚步。那厢房门户紧紧闭严,房中竟似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一般。   海宁上前,轻轻拍了拍门板,柔声道:“汐儿,我带来两位大夫,让他们为你瞧瞧病可好?”   房中一阵水声响动传来,便听房中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夫君,不要再为我浪费银两了。请两位大夫回去吧。”   “可是汐儿……”海宁有些急了起来,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你总不能、总不能这样拖着病……”   房中人沉默下去,一声叹息传来,半晌,才又道:“请两位大夫进来吧。”   海宁闻言,忙向小九与珠儿深深一揖,低声道:“内人自从生病之后,就不许我进房了,有劳二位进去为内人诊治吧……”他口中说着,便推开了紧紧闭合的房门。   昏暗的房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小九抱臂,打量着房中的陈设,许是多数家居古董都拿去变卖,这原本宽敞的房间更显得空旷了起来,房中仅有一架屏风与一个矮柜。屏风之后,一层又一层茜纱垂地,阻隔了珠儿与小九探究的视线。   “二位想必是看了我夫君贴出的告示才来的吧……”层层纱帘之后,那把柔婉的女声幽幽响起,“矮柜中的红色锦盒里有珍珠若干,请二位自取了离开吧。就对我夫君说……我的病,你们无能为力便好。”   “为什么?你丈夫这么爱你,不惜用东海珍珠作为报酬,只为了让人医好你的病,你为什么连看都不看,就让大夫离开?这样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真情?”小九忽然开口,妩媚的眸子里闪过一样的颜色。   纱帐后的女声显然未曾想到“大夫”居然会出言质问,“……治与不治,是我自己的事情,二位请即可离开吧。”   “这里,为什么有这样湿重的水汽?”一旁的素衣少女忽然开口,向那纱帘一步步走去。   耳听得脚步声渐近,海夫人汐儿忽然厉声道:“站住!别过来!”   然而珠儿却似没听见她的话一般,抢步上前,掀开了那层层的纱帐。蓦然间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小九凝目看去,那层叠的纱帐之后,竟是一个小小的水池!那水池之中,身着碧色衣裙的女子,她的碧色纱裙同那一头极长的长发浮在水面,如同莲叶一般掩盖了水下的什么。   一室的寂静。   珠儿瞠大了眸子看着水池里的女人,柔嫩的红唇开开合合:“你、你……”   昏暗的房中,那水池中的海夫人,竟有一张不输于狐狸精小九的绝色脸庞。   听见少女惊诧的语音,海夫人面上恼怒的神情恢复了温柔之色,轻声道:“你们看见了……”   “你的眼睛……”   那池中的美人,有一双大海般湛蓝湛蓝的眼眸,只是,那眸子虽美,却茫然毫无焦点……这美丽温柔的海夫人,居然是个瞎子!   “嗯,我的眼睛,看不见呢。”   “你的病……是指你的眼疾吗?”珠儿问着,缓步上前,蹲跪在小池之旁。   似乎感觉到珠儿已来到面前,海夫人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浅笑,转向珠儿的方向,轻轻点头,说道:“治不好的……”   “落泪成珠,斛珠抵万金。”   方才未发一语的红衣妖精走上前来,定定看着池中的汐儿,一字字道:“若我没有猜错,海夫人,你是东海的鲛人吧。”   21.长生惹谁慕   东海溟溟,有鲛人聚居。鲛人者,貌美,人身而鱼尾,其眸湛蓝,落泪成珠,一斛可抵万金。其鳞青碧,携之可辟水。其技善织,鲛绡入水而不如濡。其肉可食,食之则长生。其寿千载,是为众生之慕。   ——《神州风土志·灵怪记》   水池里的蓝眸美人听见小九的话语,只顿了片刻,便点头承认道: “你真是见多识广……我确是东海的鲛人。”   “原来真的有鲛人存在……”珠儿低声道,“我曾在一些风土志怪的书册中读到过关于鲛人的种种传说,没有想到居然是真的……”   海夫人闻言,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们鲛人一族久居深海,不过是上之人不常见罢了,并非不存在于世。”   “这泉先镇在中州西北,又干又燥,既不临海也没有深湖大泽,你身为鲛人,怎么敢离开水那么久,而且还嫁给了凡人?”   小九居高临下,看向池中的汐儿,张口发问。   海夫人一怔,继而答他,“我曾听说,人类若是相爱,就要结为夫妻。我爱宁郎,自然就要嫁了他。”   “你爱他,便嫁?”珠儿垂眸,低声将她的话语咀嚼一遍,抬头又问道:“可你原本应是住在东海之中,又怎么会遇见他呢?”   仿佛是想起了异常美好的画面,汐儿的唇瓣微微勾起,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刚刚绽放,便因为皮肤的干裂而不得不终止……   “海氏一家,原本是世代居住在东海之滨,以海运为生,商经营的世家大族,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成为了一方富贾。那一次我避过族人们,偷偷到近海的地方玩耍,不幸遇到了海上的大风暴,将我卷上了岸去……族中并无人知道我溜到近海玩耍,更不会有人知道我被卷上了陆地。那个时候,我躺在岸上,毒辣的日头照晒着我,我却没有半分力气回到海中……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以为没有人会来救我,可是、可是宁郎却忽然出现……呵呵,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还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子……而他救起我的那一日,恰好是我一百五十岁生辰……”   “一百五十岁?!”珠儿脱口惊呼,“你、鲛人可以活那么久?”   池水轻响,海夫人轻轻将那漂浮在水面上的碧色衣裙拢了拢,说来奇怪,那衣衫沾了水,竟然半分未湿,“姑娘既读到过鲛人的传说,难道不知,我们海中鲛人一族,都有千载的寿命么……”   “是啊,据说你们海族有天神眷顾,得到了异常的美貌……所以,你这双眼睛,即使是盲的,却也是美得惊人呢。”   小九抱臂说着,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精光,“可是千年的寿命何其难得,鲛人一族,是不是都服有什么海中秘宝?”   “海中秘宝?”汐儿愣了愣,干枯的面上随即隐隐显了苦涩。   “没有什么‘海中秘宝’的,鲛人的寿命是天神所赐。而众生都以为这是神的恩赐,可是谁能体会,眼睁睁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老去、死去的痛苦?”湛蓝的双瞳微阖,她空洞的蓝眸看向小九所立之处,“怎么,你……也祈望长生么?”   “那后来,海宁将你送回了海里,是么?”似乎是不愿再纠缠于“长生”的话题,珠儿忙又问道。   “是啊……他将我送回了海中。我回到了族里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便下定了决心……待宁郎长大,汐儿便要做他的新娘子。”   轻柔的语声娓娓讲述着一尾小鲛人对一个凡间男子的绵绵痴恋之情,“可是十多年之后,待我终于可以幻化双腿,终于可以踏上陆地的时候,却打听到,海家已经举家迁走了。”   “而后,我便从东海边的城镇,一路问着、寻着。我一直找,一直找,终于有一天,让我在泉先镇寻到了他……当我得知宁郎一直未曾娶亲的时候,我真是高兴,我以为他记得我,记得他在东海之畔救过的那个小鲛人。可是,无论我怎样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似乎,早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所幸,我的愿望实现了,我成了海夫人,成了海宁的妻。”   珠儿听着,那从未涉及过人世的小鲛人,只凭借着那一颗无所畏惧的心和对爱人的一腔痴恋,一个人在这世间行行走走,寻寻觅觅。最后,她终于在这尘世人间里寻到了他,成了他结发的妻子。   然而珠儿却无论如何微笑不出来,只有油然的敬佩之情倏忽从心中涌出……这盲眼的鲛人女子爱得倾尽全力,如痴如狂。泉先镇离东海千万里之遥,她爱上了那个凡人,便千里迢迢不顾一切地寻来……   痴儿。   珠儿咬了唇回过头去,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红衣小九。可是室中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然而许是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只是一瞬,那红色的衣衫一动,他便挨到了她身侧,细致的手握住她柔软的小掌,轻轻捏了捏。而后,那双金色的眼眸,略带顽皮地冲她眨了眨。   “但就在我们成婚一年之后,海家的船队在海上遇了海难。夫君赔了大笔的银两,自此,海家的生意便每况日下,直至倾家荡产还债。夫君他日日为了重整旗鼓而忙碌,几乎愁白了头发,我心中不舍,便日夜哭泣,将化成珍珠的眼泪攒起来交给他,变卖之后换成银两去还债……直到,不久之前,我再也哭不出来,再也……流不出半颗眼泪。”   “那么,你的眼睛就是因为不停地哭泣,才盲了的么?”   小九看着池中的女人,难以置信地摇头,“你真是傻,为了一个凡人,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空洞干涸的美丽眼眸眨了眨,汐儿伸手抚摸自己隐隐干裂的脸颊,静静回话:“想来,你还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吧……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你愿意为她生,为她死,愿意将自己所有的一切毫不保留地都给她的时候,你……一定就能体会我的心情了。”   “……可你这样付出,现在自己却落得这般田地。”   “我这副模样,是大海对背离她的女儿的惩罚吧……”汐儿顿了顿,面上显出了伤怀之色,“我离开家乡已经三年了,虽然能够同夫君相守,已是汐儿最大的幸福,但我……还是会时时想念家乡,想念海水温柔抚触皮肤的感觉和浪花拍击的吵闹声音……”   柔柔的语音和着水声在室内回荡着,珠儿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挣开小九的手,从怀中摸出神女祠里的青衣老妇所赠的瓷瓶,拔开那木塞,交在海夫人手里,急急说道:“你闻闻,这个是不是海水?”   苦咸的味道慢慢从瓶里飘出,汐儿怔愣着,干裂的双手僵硬地抚摸着那青瓷瓶子。蓦地,她将瓶子抱在怀中,面上似哭似笑,“这、这真的是海水的味道,是海水!”她高兴地笑了起来,没在水中的鱼尾猛地欢快地拍打着水面,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汐儿!汐儿你怎样了?!”   房门外,听见水声响动的海宁却在此时奔了进来,然而,这苍白瘦弱的书生一样的男人,在看见爱妻干裂剥落的皮肤的时候,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房内的三人呆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双手猛地一颤,那瓷瓶便掉落在了池中,汐儿想要遮挡却已是来不及,她尖叫着想挡住自己的脸——   “别、别看我的脸!别看!”   “汐儿!”海宁的脸霎时惨白,他疾步奔了过来跪倒在池边,探臂攫住汐儿意图遮挡的双手,“你不让我进房,便是因为你的脸么?”   “我……我不想让夫君看见我变这副模样……”汐儿撇开脸,“我再也不能给夫君什么了,现下,就连这张脸一定也已经丑陋无比……”   “你说什么傻话!”男人厉声打断妻子的话,语声却又倏然温柔,带着心痛:“我海宁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汐儿,你我夫妻恩爱三载,你竟这样想我么……”   “不不!夫君,你疼我爱我,变卖家产为我寻医问药,我不该、不该这样的……”   苍白干裂的双手摸索着丈夫瘦削的脸颊,她的泪意汹涌而来,然而那干枯的双眼却流不出半滴热泪,汐儿的唇哆嗦着轻喃:“汐儿错了……错了……”   “你怎地那么傻,若是早些让我知道,早些好好诊治,一定不是今日这番模样的……”海宁的泪终于坠下,滴落在爱妻的脸颊之上,滴落在那一池水中,激起一朵朵小小涟漪。   汐儿摇头,素手试图抹去丈夫脸颊上滚滚而下的泪滴,“没用的,夫君,没有用的……”   话音未落,她露在外的脸颊与手臂,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龟裂起来,可怖的裂纹爬上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肌肤。   房中却猛地响起珠儿的惊呼——   “我知道了!快送她去神女祠!”   22.归乡   神女祠后,古井之旁。   青碧色衣裙包裹着的汐儿,那张惨白而干裂的脸颊,已经让人不忍目睹。然而那堂中潮湿的腥咸气味,似乎让她颇为熟悉,她努力在丈夫的怀中仰起头来,口唇与鼻翼翕动着,似乎努力地想说些什么。   “姑娘!你将我夫人带到这里来要做什么?”望着汐儿痛苦得几欲扭曲的面容,海宁搂住怀中人身鱼尾的爱妻,“这神女祠我已来拜了无数次,若是神女真的能显灵垂怜,我妻子也不会如此……”   珠儿急忙摇头,伸手指向那口幽深的古井:“不是的!这口井它……”   “这口井,通往东海。”蓦然的,苍老的语声在后堂中低低响起,打断了珠儿的话。那赠给珠儿青瓷瓶子的青衣老妇人,缓缓从帷帐后步出,满是皱纹沟壑的脸上,那双带着慈悲之色的双眼,定定看向海宁怀里的汐儿。   盲眼的海夫人,因为老妇人的话语而浑身剧震,又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双空濛的湛蓝眼眸定定看向老妇所立之处。   “你、你来了……”   汐儿向那老妇细声说着,那语声衰弱犹如叹息,美丽的破碎面容上浮过哀痛之色,然而她却倏忽转首,摸索着抚上丈夫瘦削的脸容。“夫君,我同你做了三年的夫妻,如今,汐儿是时候……要回家了……”   “不不,汐儿,我哪里都不让你去,你哪里都不许去!”   海宁为妻子脸上的哀色所恸,仿佛怕她从眼前突然消失一般,忍不住紧紧抱住她的身体,“你别走!汐儿,今后我就守着你,陪着你,再不去管那些劳什子的生意,只要你陪着我,我只要你陪着我……”   “呵……你说什么傻话,”汐儿努力想要微笑,干裂的唇瓣却因为她强行的扯动而带出一道道血口,“夫君,对不起,汐儿一直骗了你,我、我一直担心你知道我是个鲛人,就不会再宠我、爱我,所以……所以我瞒了你这么些年,你、你别怪我,好不好?”   “傻姑娘,我怎么会怪你……”   海宁哽咽着,两道滚烫的热泪划下他消瘦的的脸颊,“你万里迢迢,从东海之滨来到这里寻我,这份深情,我海宁怎么会无动于衷……只是、只是你不提,我又怎么告诉你,这十余年来,日日夜夜,我未曾有一刻忘记,当年那东海之畔的小鲛人。”   “真的吗……”细白皴裂的小手努力地攥住海宁胸前的衣襟,汐儿微微仰起脸来,“你真的、真的一直记得我吗?”   “我自然是记得的,”他握住汐儿冰冷的小小手掌,将清减的脸庞贴上她的,低低开口:“那个小鲛人,有一双这世上最最美丽的湛蓝色的眼眸,我又怎么会不记得……”   那双眼眸,是同澄澈的海水一样的颜色,从见到她的那一天起,那抹幽蓝便镌映在了他心上,即便倾尽沧海之水,也再无法洗去。   海宁的热泪沾在她的脸上,浸润了她龟裂的美丽脸庞,也让她唇间尝到了咸咸的苦涩味道。终于,终于可以在有生之日,听见心心念念的爱人亲口说出他深埋在心底的爱恋。眼底骤然涌上一阵灼烧的感觉,有热烫的湿意汹涌而来,汐儿微微阖眼,那久违了的滚烫的泪珠便一颗颗化作细碎的珍珠,滚落脸庞。   “夫君,我好高兴……可是我陪不了你了,下一世……下一世汐儿一定再做你的妻子,下一次,我一定陪着你,直到你头发都白了,好不好……”   颤抖的素手抚过海宁的鬓发,盲眼的汐儿却看不见,她那不过二十余岁的夫君的双鬓上,早已生出了银白的华发。   “好,好,我们约定了,下一世你还要做我海宁的妻。”男人笑了一笑,却笑得极苦。   “从何处来,便要回何处去……”那青衣的老妇人忍不住长叹一声,“汐儿,若是早知今日的结果,你还会像当初那样傻,一腔执念地离开家乡么?”   “我会的……因为这尘世间,只有一个他啊……”   汐儿微微颔首,轻声答了她,语声却幽微下去,“夫君,把我沉在井里吧,我终于、终于可以回家了啊……”   低柔的话语飘散,水晶一样的碧蓝色眼眸里,最后一颗圆润的珍珠,从那个美丽的鲛人女子的眼角坠下,打落在青砖的地面上,发出“啪嗒”的一声轻响。   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继而,怀抱爱妻的男人,声音颤抖着,喉间的悲声终是忍不住放了出来——   “汐儿,汐儿啊——”   良久之后,那红衣的妖精才上前,想从几欲昏厥的男人手中,抱过已死的鲛人沉入井中。然而几乎只是在刚碰到汐儿尸身的瞬间,那原本苍白瘦弱的男人便倏忽有了动作。   他站起身来,抱着爱妻冰冷的尸身,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前堂走去。   “你去哪?!”小九发一声喊,便要追上去,却被身旁的少女拉住了宽袖。   “我要……亲自送汐儿回东海去。”   海宁垂眸,看着怀里的汐儿那张至死犹带微笑的脸庞。她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到远在东海的家乡,不是么?   言毕,他再不回头,抱着妻子尸身的手臂却紧了紧,转身,慢慢离去。   “真是痴儿……”   原本苍老的语声倏然间变得柔软,珠儿与小九回过头去,那原本站在他们身后的老妇,竟然变作一个美貌的中年妇人!   “啊!你、你……”珠儿瞠大了眸子,那双明澈的眼睛里俱都是震惊之色。   蓝色的眼眸,美丽的容颜,还有那裙裾下布满了青色碧鳞的鱼尾……这些无一不在印证着,那原先老态龙钟的平凡老妇人,竟也是鲛人一族。   “我本是鲛人的女祭,汐儿已死,我便也要回东海去了。”妇人的声音传来,仿佛带着悠远的回音,她看了看面前红衣如血的小九,对珠儿道:“只是姑娘,我临去之前,有些话要忠告于你。”   “……什么?”   “姑娘,你心地纯澈,然命途却似多舛,我劝你,若能寻得一处避世之地,便终生不离,一人终老。”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珠儿身畔的狐狸精,“世间痴儿女无数,有人甘愿为短短数十载相守时光而放弃千载长寿,也有人……愿意为心中所爱而甘冒‘死劫’。可有些时候,即便是将真心相予他人,情之一物,也不一定有善终。”   妇人的目光之中闪动着悲悯之色,小九目光一动,金色的眸子粲然闪烁,“‘生老病死’是为四劫,为什么你单单只说了死劫?”   妇人不答他,着了青色衣裙的躯体,却渐渐淡去消失,唯有那温柔沉静的语声回荡在空旷的后堂里——   “趁一切时犹未晚,问问自己的心,你究竟要的是什么……”   23.《九尾》   弯月如钩,高挂苍穹。亘古皎洁的月娘,诱动夜幕里千万颗星子,为深秋的夜晚,平添一丝清亮妩媚。   泉先镇外的荒山之上,珠儿抱膝而坐,一头长长的青丝逶迤流泻于地。她身旁的小九,双手揣在广袖之中,垂下一双美丽的眸子,遥望那热闹繁华的泉先镇中,黑夜里堪比他璀璨金眸的万家灯火。   “小九,你说,‘情’之一物……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让人不惧生死么?”不同于往日的娇脆,珠儿开口,语声轻柔低缓,打破了宁谧的沉默,彷彿还带着一丝疲惫。   “嗯。”小九点头,看着她清澈的双眼在暗夜里却迷蒙如同笼罩着浓雾。他伸过手去,罩住她微凉的小小手掌,“六界之中,本是唯人有情可成夫妻。可众生羡慕不已,总有偏要逆天而行的,学人类结为夫妇,但最后……大多是落得个徒叹奈何的结局。”   珠儿由着他温热的掌心,熨帖着自己的手,秀颜上却微微有些赧然,“那,天上的仙人无所不能,他们……也不可以?”   “我不知道。”小九摇头,复又看向山下的灯火,“也许……是可以的吧。”   “诶,其实我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真心相爱,却偏偏不能相守。就像女狐和她的丈夫,汐儿与海宁,他们都是那样的……”   “他们种族殊途,死生殊途……所谓的天道作梗,他们誓死相随的情,便俱都不得善终。”小九的语声温柔如许,透着与往日里截然不同的感觉,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猛然住了嘴,“你……还是别多想了。”   “……嗯。”她轻声应他,忽地又问:“小九,你……很在意‘长生’么?”   小九闻言猛地一呆,继而迅速道:“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在海府里,提到鲛人寿命的事情……”她垂首握住衣带,轻轻卷弄,“你……很想要无尽的寿命,是么?”   “哈哈,你这问题真是傻得要命。长生呢,谁人不想得到永恒的寿命呢?”   小九从她手中抢走衣带,在修长的指头上盘绕着,又笑道:“我修为低浅,只不过是只能维持人形的狐狸精罢了,这世间险恶,我是很想要多活几年嘛!而且……”他的长指在她娇嫩的脸颊上划过,“那样,我就可以有更多的时日陪伴你了吧?”   一言既出,她猛然抬眸看向他,美丽的温润眼眸里,隐藏着满满的情愫。   长生长生,只是不知,这世上,有多少人为了那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多余岁月而孜孜不倦,或拼命追寻升仙之路,或违逆天道撷取速成之径。   两人不再交谈,四周良久地安静下去。   之后,珠儿轻靠在小九肩头,低低哼唱起那支在熏风仙谷中,珑夜常常坐在石上吹奏的曲子。那曲调本不柔婉,但由珠儿口中低低哼唱起来,却仿佛带着对苍生在红尘里困苦颠沛的悲悯怜惜,让人闻之,忍不住怅惘难抑……   “喂,不要唱这么难听的曲子。”小九皱拢那双好看的眉,故意动了动肩,看她的小脑袋因为他肩膀的震动而无法继续唱歌。   “那唱什么?”珠儿觑着他,淡淡弯唇而笑,“我可不会其他的曲子。不如,你唱一首我来听听?”   “笨女人果然是笨女人,唱便唱,我怕你么?”小九哼了一声,又摸摸鼻子,启唇轻声唱道——   一遇相知,两途难滞,三生刻石。   四季不知,五谷难食,六道何释。   七世尽掷,八荒无持,九尾且痴。   流年飞逝,轮回如斯,不尽相思。   九泉方思,八狱难蚀,七情成誓。   六欲天赐,五常即此,四神怎知。   三刑不止,两心何痴,一诺永世。   天不知,情缘如斯,一尾换一世相思。   天不知,妖尚情痴,此生只慕连理枝……   歌声凄婉而熟悉,他低靡的嗓音在浓黑的深夜里听来雌雄莫辨。   “三刑不止,两心何痴,一诺永世。谁道情字,妖不识……”   红衣妖精身畔的女子却忽然开口,低声唱和了起来,声音空茫渺渺,仿佛来自洪荒之初。   “诶诶,珠儿你怎么会唱这首曲子?”小九猛地转头,琥珀一般的眼眸里满是不解诧异。   “这曲子,我曾听绫州城的女狐唱过呢……也不知怎么的,就记住了。”少女收了歌声,茫然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是狐族特有的曲子吗?”   “是啊……”   红衣窸窣声响,小九侧过头去,看着身旁白衣如月般皓洁的少女,“这首曲子,叫做《九尾》。狐族世代相传,到了如今,已是算作了狐族的安魂曲了……相传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由狐族的祖先——大狐仙九尾为了死去的爱人而作。”   “大狐仙啊……”珠儿点点头,继而道:“这曲子好听是好听,可……每次听到总让人打从心底里难过。也许那大狐仙九尾,也有什么伤心事吧。”   “真是傻话,大狐仙法力无边,还能有什么伤心事?”小九嗤笑着,凤目中带了希冀之色,“若能拥有那么强大的法力,叫我用什么交换都好。”   珠儿闻言摇头,眸光里满是认真之色,“到时四面皆痴,八方俱苦,再强大的法力,只怕都无济于事吧……”   那被红艳锦衣包裹的绝色妖怪,听了她的话却不发一语。也许……只是也许,在他漫长的岁月里,情爱,终究只不过是尘世间最短暂的欢愉……那些在心底里翻腾纠缠的爱恨与嗔痴,在九泉之下饮尽了那一碗孟婆汤后,又还能……记住多少呢?”   “不过小九,你唱歌真是好听呢。”她忽然拍拍他的头,赞许猫儿小犬一般地说着。   “哼哼,那还用你说?”狐狸尾巴得意得都要翘出来了,小九昂着骄傲的头,用力地“哼”了出来。   “哎啊,不过是夸夸你而已,就得意成这副样子,你可真是厚脸皮!”   “什么?你居然敢说本大爷厚脸皮,你可知道我这一身皮毛有多么油光水滑,啊啊……冬暖夏凉吗?”   “冬暖夏凉?你是指狐狸皮做成袄袍的时候吗?”她故意笑着闹他,“你那样毫无瑕疵的银白皮毛,应该很抢手吧?”   “呀呀,你这臭女人,看我怎么教训你!”小九扭身扑上来,却被珠儿推了一把,他一时不查便向后倒去,后脑勺“叩”地一声响,整个人立时便躺在地上哀哀呼痛。   “嗳!你有没有怎样?”少女毕竟心思纯善,立刻蹲跪在小九身侧探臂来扶,却被心思叵测的狐狸精一把拥住。他蓦地坐起身来,手臂强硬地环困住她,艳红的衣袖仿佛巨大的茧,将她纤瘦的身躯包裹。   轻淡的香气钻入鼻腔,月华的清辉映在她的眸子里,带着细碎的星芒。小九的心里,正有一只小小的爪子在搔着,那种酥酥麻麻的痒,让他忍不住勾起那形状美好的薄削唇瓣。   一切就只在那个瞬间,他轻轻拉了拉她柔润的长发,让她微微低下头来,他迎上去,那样自下而上的姿势,含住了她花瓣儿一般美好的红唇。这样倾仰的姿势,就如同膜拜这六界三世里……最纯洁无垢的神女。然后,便有奇异的心情在心底里化了开来,可不知怎么,那样柔软的心情,竟然能让心口隐隐地泛起疼来。   珠儿羞得闭上了双眼,长而翘的墨睫如同颤抖的蝶翼,有红晕慢慢爬上她的秀颊。岁月的空洞与寂寞,终究抵不过相守的力量,她想起在那荒山之中,一个人度过的冰冷孤寂的时日,这些美好,也终会在流转的光阴里,成为她血脉里铭记不忘的一部分。   而那一双清澄美丽的双眼,彷佛将这世间众生万物都尽纳其中,看得万分透彻……但又仿佛,这三千尘世千丈软红里,从来没有一件俗物,能入她的明澈如琉璃的瞳眸。   “在想什么呢?”   良久,那狐狸精终于肯放过她略肿的双唇,嘻嘻地笑了起来,仿佛偷吃到了被人藏起的蜜糖,长指点在怀中女子挺秀的鼻上,眼睛里带着隐隐的嘲弄。   “……”   珠儿咬唇看着他,灿亮的瞳眸仿佛可以滴出水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   “哎啊,怎么办,居然不会说话呢,看来是个傻姑娘啊……”   低柔带着谑笑的呢喃和那在薄唇畔绽放的蛊惑的笑,那双璀璨的金色眸子好似带着太阳的温度,暖暖地融化了秋夜里的寒意。   夜风拂过,黯色里的阴影深处,仿佛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小九忽然神色一凛,耸了耸鼻子,猛地站起身来,将珠儿推在身后护住,面色厉变,低咆道:“都滚出来吧!”   24.寻仙   小九一句话未毕,黑暗中便窜出数道身影。银色的月辉之下,来人皆有一双栗色眼眸,而那一双双□在外的耳朵,俱都是毛绒尖耸的狐耳!   “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们这些杂碎。”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挑,红衣狐精那容色绝伦的脸上有着鄙夷的笑容,“你们不在狐之谷安心地繁衍□,倒来管起我的闲事了?”   带头的狐族人踏前一步,“废话少说,吾等此次是为了取你贱命而来!”   “哼,看来幽伢那家伙确是给了你们不小的胆子呢。”   潋滟的红衣慢慢鼓荡而起,小九的语气里有着冷凝的怒焰,“我远远避走狐族之地,你们却一再相逼……”   他口中说着,那素日里春风多情的桃花眼倏忽眯细,兽类特有的低狺从唇间吐出,红莲业火轰然笼罩了他颀长的身躯,微微弓起的背脊暗示着眼前的金眸狐妖极欲将对手置于死地。   然而,几乎是小九的杀意迸发的瞬间,身后的清丽少女,那双柔软的小小手掌,却攀在他垂在身侧的臂膀上。   “怎么?”   他转过头去看着珠儿,她的力气那样小,攀握在他臂膀的双手,他只要随意挥手便可挣脱。但他却没有,她的双眼带着湿漉漉的明亮,不知为何,就让他的心底那么一瞬间,有了微妙的惶然。   白皙的手掌感受到了那条臂膀所蕴含的劲力,珠儿蹙紧了眉头,轻声道:“那是……你的族人吧?”   “族人?”   小九挑眉,媚眼溜过一个个狐耳之人,而后,他居然在这强敌环伺的时候哂笑了起来,“珠儿,你为何不问问他们,是否拿我当作族人?”   “你本就不配留在我狐族之地!纵使身有狐帝的血脉又如何?!”   此言一出,那几道身影便闪电般向小九围攻而去!   指爪的撕扯,獠牙的噬咬,兽类的厮杀向来直接而血腥,即便是修成人形,那血液里奔腾残留的野蛮却仍旧极易被激发。然而纵然被数人围攻,那在黑夜里缭绕的红色火焰却一直灼灼焚烧,似乎欲将浓黑夜色燃烧殆尽。   赤炎与指爪带出的道道银芒搏命纠缠来去,那是至死方休的狠戾。   一声低浅的呼喊惊动了激斗正酣的小九,他的身后,阴影之中,那白衣的清妍少女被一名狐族之人探爪扯去了半幅衣袖!尖利的指爪划过她细白的臂膀,留下狰狞翻裂的鲜红沟壑。   四周骤然安静了下去。   “滴答——”   臂膀上流下的殷红,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滴落在地。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却如同打在了小九的心上。他回过头去,生生地看着她那残破的广袖,被浓艳的红色浸满。   一点,一滴。   妖精的眼中,只剩下胭脂一般浓红的、从那温柔美丽的身体里流出的热烫鲜血,滴在地上,化做暗夜里最鲜艳的红色的花,再慢慢地渗入她脚下的土石之中。而石缝里那原本枯黄的山草,竟然瞬间被给予了生命一样,颤抖着被浓浓的绿色覆盖,而后,疯狂滋生蔓长。   “珠儿——”   惊慌的嘶吼声不知是从谁的口中发出,听起来遥远而又模糊,臂膀上的剧痛吸引了她的全部心神。她抬起头来,看着红色的云朵从天而降一般,将她紧紧包裹。   “珠儿!你痛不痛?!”   她想开口回答小九,虽然她的伤口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愈合,但是她依旧很痛……   然而,当她看着那犹自握着她半幅衣袖的狐族人,被红衣金眸的同类掏走了心脏,当对方热烫而腥甜的血液飞溅在她唇上,她唯一感受到的,却是他心里倾山倒海一样的怒火。   似乎每一次,他都以杀人作为倾泻怒焰的途径。   “这……”犹自执着珠儿半幅衣袖的狐族人,那后半句的疑问生生咽回了口中,他低下头去,看着已经被洞穿的左胸,“到、到底是……”   伤她的人已经被小九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心脏,看着将自己拥住的他,珠儿颤抖着抬手,彷彿想要抚摸他惊怒得扭曲的美丽面庞,但终是因为剧痛,那素白细瘦的臂膀,伸到半途,还是垂落了下来。   接着,手臂上汩汩而下的鲜血,将他的衣摆浸染成黑色。   “我马上、马上带你走!”   他这样说着,便展臂将她搂抱住,上挑的勾魂眼眸,因为盛怒而薄红着,仿佛深秋的寒夜里唯一的温暖颜色。然而那眼底冰与火交缠的怒焰,携着可以燃烧的恨意扫过狐众。之后,一阵乱舞的狂风平地腾起,将小九与珠儿包裹之后迅速地消失了。   方才一连串惊变陡生,所有的人皆被眼前的一幕惊骇得愣住。   少女臂上正在愈合的伤口,被她鲜血淋染而恢复绿意生长的山草,被小九瞬间洞穿了心脏的同伴……   直到小九抱着那素白衣衫的少女急速遁去,那领头的狐族人才似乎找回了自己干涩的声音,“那、那个女人……我们速速回去禀报君上!”   ……   闪耀着碧绿色光芒的精元被一只大手合掌握住。   漫天的星光耀在黑衣术师的眸子里,是波澜不兴的黑色深潭。他身旁,那金发的少年袖手飘飞了过来,左右围着珑夜转了个圈子,皱眉道:“我怎地觉得你自绫州城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少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胡乱挥了挥手,道:“哎啊,我真是蠢,问也是白问。走了走了,今晚这妖怪还真有些本事,弄得我现下有些腰酸背疼,我们早些回去……”   “苍梧,你修行有多少年了。”   “啊啊我一定要召唤那些偷懒的花妖们给我捶捶腿……”少年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却猛地顿住了身形转过身来,“你你你,你方才问我什么?”   眉峰一动,珑夜皱了眉头,“我问你修行有多少年了。”   “咦咦?锯了嘴的葫芦居然开口说话诶!”少年一脸惊奇,呼啦啦飘了回来,衣袖在黑夜里仿若鸟翼,围着男人再次转了个圈儿。   薄唇不悦地抿了起来,珑夜不发一语,将黄金剑背在身后,绕过了苍梧向前路走去。   “随便开个玩笑就生气……诶诶,别走嘛珑夜!”   少年追了上去,清秀的脸庞上堆满了笑却也有疑问,“你不是知道的嘛,我修行了六百三十五年了呀。”   “你已经修行了六百年了么……”   着了黑色布靴的脚步在一棵山树之旁停了下来,玄衣术师席地而坐,将那柄黄金剑从背囊里取出,用布巾轻轻擦拭,状似随意地发问:“这六百三十五年里的种种……你可都记得?”   “唔……这个嘛,”苍梧挠了挠那头细软耀眼的金发,“还好啦,我记得满百岁的时候,一对有情男女在我的枝叶下定了终身;二百零一岁那年,有个混蛋酒鬼喝醉了在我的真身旁尿尿!啊啊啊我三百岁上修成人身之后,还特意跑去想教训他,结果才发现那酒鬼早就成了一抔黄土。呿,人类的寿命当真是没法与我们相比。不过是百年而已,人世间就可以沧海桑田成那副模样……”   看着同伴的脸上逐渐露出的落寞神色,聒噪的语声渐渐停止,苍梧落坐在珑夜身畔,看着他僵硬擦拭着“天罪”的手,忽然道:“诶,其实你是在担心成仙的事情吧?”   珑夜垂眸不语,擦拭佩剑的手却停了下来,身旁的少年以为他确是因为修仙之事而郁郁,忽而大力拍了他宽厚的肩膀,笑道:“哎啊,不要担心那个啦,你看你,天生灵力那么高强,年纪轻轻就斩妖除魔,一身的本领,比我这六百年的道行还要厉害……不然我也不会跟着你一起修行,拜你做老大,对不对?”   苍梧那副摇尾巴讨好等待夸奖的样子,一点六百年道行的高深模样都没有,反而像是等待主人抚摸的狗儿,珑夜转头,黑沉的眼波淡淡扫过他的脸,又转向漫天的星彩。   “你说,这世上能知晓前世今生的,是不是唯有这天上的星辰……”   “那自然不是。我们不是一直在努力修仙嘛,成了神仙,就可以将自己的前世今生看个透彻咯。”   苍梧眯眯笑了起来,又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面皮,“你大概已是一甲子的岁数了,看起来也不过是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待得你成仙,也许还依旧是这副样貌,我啊,只怕再过些年月,面相就要比你老了呢!”   少年说着,清俊脸庞忽然皱了起来,“不行不行,你是我老大,我可不要变得比你老,赶明儿个一定要让那些花妖们送上些百花朝露,好好滋补滋补!”   他自顾自说着,却被一声极浅的叹息止住了话语。侧过头去,他看着那从来不曾流露什么过多感情的黑衣同伴。   印象里,珑夜从来不曾叹气,他冷情冷心,似乎任何事情都不会让他产生过多的情绪。他斩杀妖魔的时候,永远是一副冷冰冰不动如山的模样,就连同他一起在熏风仙谷清居的日子,若非必要,也不曾有过多的话语与他交谈。   但……只除了那个叫珠儿的女孩子住在熏风谷的时候。有很多次,他看见珑夜坐在竹舍前的大石上,或冥思或吹笛,而珠儿站在他身后,清澈润洁的大眼里有着不同于这尘世生灵的明净。也有很多次,珠儿在花圃时花弄草的时候,那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满含疑惑和深意的目光,会投注在她忙碌的纤细身影上。   而如今,此时此刻,在这山林里的树下,他,从来冷面冷心的术师珑夜,居然叹了口气。   “别、别叹气嘛……”苍梧被他这一叹弄得有些无措,“都不像平时的你了。”   “苍梧,你这样跟着我,还不如自己去修行来得好。”珑夜看着他,黝黑的眼睛里短暂掠过迷惘之色,“若……我追寻一世,最后未曾成仙怎么办……”   “这个啊……我还真没想过嗳!”   苍梧摸摸挺直的鼻子,瘪嘴道:“你说这些话,是在赶我走吗?你是我沉香木精苍梧认的老大,就一辈子得罩着我!嘿嘿,等有朝一日你成了仙,我也面上有光,凡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哎呀不对!这不是连我自己也骂进去了!”   “你……”玄衣的术师淡然摇头,“只怕再修行六百年,也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嘻嘻嘻,所以你别这么严肃嘛。”   少年嬉笑了起来,随即又道:“那符纸鹤不是又捎来讯息说‘丹城夜晚有妖气冲天而起’么?我们现下便收拾行囊去查探一番好了!”   他说着,再次飘飞起来,居高临下地弯下腰来,故作老成地轻抚了抚珑夜的头顶,“呐,别担心啦,你这样拼命地积累修行,一定离成仙的日子不远了!”   笨拙而朴实的安慰,透露着少年对于这同他像手足一样的男人的关心。   席地坐在树下的英俊男人,看着这个与自己一起出生入死并肩作战,有着璀璨金发的沉香木精,露出了夜色里,一抹足以使月华失色的浅笑,然后点头应了那少年——   “嗯。”   25.美人荧若   红泥小炉上的煮着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嘟地冒着泡,不知那壶中煮的是哪里的雪水,即便还未冲泡成茶,室中已经弥漫了一袭冽香。然而那相对而坐各执了黑白子的男人却似浑然未觉一般,好半晌,“嗒”地一声轻响,一枚黑子落在方正棋盘一处。   “哎啊啊,我还是输了呢……”落子的瞬间,那执黑子的男人忽然摇头叹息着,俊美非凡的面目上满是抱憾之情。   “呵呵,胜败乃兵家常事,青阳君,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另一人衣饰华贵,朗朗眉目间一派轻松,一张清俊的脸上满满全是笑容,“不如我们再来一局?”   “不来了不来了,我棋力总不如你,再来个十局也是一样。”那个叫青阳的俊美男人将棋盘一推,站起身来大大伸了个懒腰。   “那,我叫小沁给你泡茶喝,可好?”   “免了免了,”青阳君连忙摆手,“谁不知道你狐帝幽伢的贴身侍女长得是千娇百媚,可这性子嘛……也可以跟广寒嫦娥比一比谁更让人冷得吱吱叫。”   “嗯,也对,哪一次你不是在小沁那碰了钉子,吱吱叫着回去你的仙苑的。”幽伢淡淡一笑,起身,亲自动手,将冲泡好的芳茗递在青阳手上。   “呿,你这笑面狐狸,就会吐槽我。”青阳接过茶盏,撇去浮沫,垂首轻啜,这才悠悠长出了一口气,道:“啊啊,好容易又到了冬天,我可以稍稍偷懒,来你这里逍遥几天,见见那些赏心悦目的美人儿们。”   “嗯,我狐之谷的美人们,每年里也就盼着青阳仙君大驾光临的日子呢。”幽伢重新坐了,长指拈起一枚枚棋子,用帕子轻轻擦拭之后,放回藤萝棋篓。   “你这好色的公狐狸,这么些年收集美人的癖好还是没变呐。”语气未有半分责怪之意,反是闲凉轻薄的成分居多。   “彼此彼此,我对美人儿的执念,就如同青阳你收集花草种子,将之培育出花仙一样。”锦帕揣回广袖之中,紫衣的狐帝问道:“这天上人间,三界六道,可还有什么你青阳仙君培育不了的奇花异草?”   “唔……有,当然是有的。”青阳微微沉吟片刻,“你知不知道,只在姑瑶山上开放的……那种白璧色的花?”   “姑瑶山?雷泽之西,阻隔天人两界的姑瑶山么……”狐帝垂敛的眸子里不见波光,“我只知道那里自神女坠天之后,就再无任何生灵踏入了。”   “是呢,自从失却神女庇护,那姑瑶山上的灵兽仙禽,奇花异草,俱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本是桃源仙境一般的仙山,就成了座死气沉沉的荒山。”青阳口中啧啧有声,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对幽伢道:“诶,天界帝女已失其一,不过另一位帝女,你……”   “听说,莫狄的司情神苑里多了一株并蒂朱槿花呢,青阳。”闲闲打断同伴的话语,幽伢掸了掸未染片尘的紫色金纹宽袖,粲然的金眸里满是看好戏一般的笑意,“那株并蒂花里结出的小花仙,你可从莫狄那里要来了?”   “说到这件事我就呕得厉害!”   果然,单“蠢”的青阳仙君轻易被狐帝转移了话题的重点,“莫狄那小气的家伙,千百年的老友情谊,居然都比不过一个小花仙!真是气死我了!”   青阳忿忿的语声还未结束,门扉之外,忽地有“叩叩”两声轻响,接着,便有一道冷冰冰的女子嗓音响起,“君上,他们回来了。”   那声音本该是少女特有的娇嫩,然而不知为何,却听来冷冽如同冰珠打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激灵灵寒战。   “嗯。叫他们来见本君吧。”   “啊!是小沁的声音呢,”青阳仙君忙将茶盏一放,道:“你若还有事情,我便去找小沁耍耍。”   “咳嗯,”紫衣的狐帝起身,修长的大手握成拳放在鼻下,假意咳嗽一声,道:“一切随你,只是到时不要碰了钉子,吱吱叫着来找本君告状便是。”   俊朗的面容皱成一团,青阳握着拳头,佯怒道:“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本仙君,我、我生气了!”他口中吱哇叫着,挥了挥袖子,一把拉开了房门。   “呦,小沁沁,好久不见呐!”面上堆起笑容,他笑眯眯地看着门外的侍女小沁,“你家大狐狸都给你吃的啥,让你长的越发水灵了,看得本仙君好生欢喜呀哈哈……”   说话间,已有数名狐族人从他身旁进入房中,接收到幽伢的眼色,面无表情的少女略一点头,对青阳冷冰冰开口:“聒噪的神仙,你跟我来。”   她言毕转身径直离开,青阳顿住语声,转头看看已经闭合的房门,摸了摸挺鼻,不再说话,拔腿追着小沁的脚步去了。   室中。   “君上,我等原本在泉先镇外围击他,但后来……被他逃掉了。我们办事不力,请君上责罚。”   狐众单膝跪于地上,为首一人垂首,诚惶诚恐地禀报着,“但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似乎并不是人类……那女人受了伤,鲜血滴在地上,竟然、竟然可以让枯萎的荒草迅速生长起来!”   剑眉挑起,淡淡的疑问之声从口中逸出: “哦?她的鲜血……可以让枯草生长?”   “是的!”属下垂首应着。   “嗯……”摩挲着光洁的下巴,似乎想通了事情一般,幽伢倏忽便开心地笑了起来——   “小九,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呀……”   这样笑着,他垂下一双墨睫,似乎并不觉得疼痛一般,将手伸在那红泥小火炉燃着的火焰之上,让吞吐的焰火燎熨着掌心,似喃喃自语,又似在告诉屋中的属下们:“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我这当哥哥的,自然得为弟弟做些什么了……既然日子快到了,你们,就再去替我招呼招呼他吧……”   “遵君上之命。”言毕,几名狐众皆迅速退出了房间。   “人们总说‘无欲则刚’,可但凡是人,都会有欲有求,执念、贪心、强求,所有的一切得不到的东西,都有可能让人一叶障目,只一味追寻自己想要的,从而陷入别人的圈套。小九啊小九,就让哥哥看一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吧……”   叹息一般的尾音消失在室内,那华贵雍雅的狐中之帝,将红泥炉子上最后一缕赤炎,缓缓握入掌中,熄灭。   ……   “运气真好啊……嘿嘿嘿,你这女人浑身精气四溢,喋喋喋,当真是好啊……”   难听如金属交错摩擦的声音响起,黑暗的林中,一双绿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停奔逃的一脸惶恐的美丽女子。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追着我……”女子有一张堪称绝美的妩媚容颜,娇唇不点而朱,白皙如凝脂的皮肤,在月光下闪着让人垂涎欲滴的奶白光泽。那双盈盈美目里却含着泪光点点,欲滴未滴,楚楚可怜,让人看了心中顿生无限怜惜之意。   “比起前几个砍柴的粗人,你这身细皮嫩肉,倒是正和我的胃口呢……”   绿眼睛的主人从暗处走出,绿色的毛发乱如杂草,细长的眼睛眯着,却怎样也藏不住眼底那抹贪婪。   是山魈。   山魈,深山中汲取天地灵气万物精华而成型的魍魉,生于大地,长于大地,经常猎食在山中迷路的人类。   “快点乖乖过来,让本仙吸了你的血增加修为!”山魈伸出细长的手爪,喋喋怪笑着,一步步逼近那女子。   “别过来!救命——”那女子边跑边娇声呼救,不料心中惶急脚下一崴,竟尖叫着狠狠跌倒在地。   “居然还敢逃!”山魈怒笑一声,十指尖利,揉身便向女子猛扑过来!   然而,天空之中蓦地响起阵阵惊雷之声,一道道天雷急速向山魈劈削而去!那山魈堪堪避过几道雷电,不顾毛发正在剧烈燃烧,回头望见一个一袭玄袍的男人无声立在他身后不远之处,山魈怪声叫道:“什么人!居然敢阻本仙享用美餐!”   “哼哼,你这下等精怪也敢自称仙人……”男人身畔的金发少年立时接口,“今天就叫你吃点苦头!”   说话间,少年的两幅广袖无风自动,蔓藤一般迅速伸长将那山魈牢牢包裹在其中!   山魈极力挣扎,无奈却被包裹的越发死紧,他细长的绿色眼睛求救一般看向女子所在之处,尖锐刺耳的嗓音响起——   “你、你……”   未等它说完,那黑衣的男人长指捏诀,口中轻喃,又一道金光璀璨的天雷从空中生生劈落在那山魈身上,下一刻,山魈的惨嚎划破长空,化为一蓬血雾。   “哎呀呀,真是杀鸡焉用牛刀嘛。”收回衣袖的少年状似悠闲地挖挖耳朵,“真是的珑夜,其实我一个人就可以的嘛,不用你出手的。”   他身旁的术师只淡淡“嗯”了一声,冷峻的眸子扫了一眼那似乎已吓傻了得美丽女人,便转身道:“苍梧,我们走吧。”   “等等!”女子从地上迅速爬起,几步追了上来,牢牢攀握住珑夜的衣袖,妙目中盈盈含泪,“恩公!恩公不要丢下我……”   “喂喂,我们还有事情,你不要拉住珑夜。”苍梧有些厌烦地挥挥手,“快回家去吧。”   “我……我家被那山魈毁掉了,我、我现在无处可去,请恩公收留我吧……”   大颗的泪珠儿从那双极尽妩媚之色的星眸里滚落,女子的声音媚而柔软,“我已经无处可去了,两位恩公……两位仙人收留我吧!”   她这样说着,扬起了小脸看向一语不发的珑夜。   深黝的夜色,丝毫不能掩这女人天生的绝代丽色,可这深山之中……怎么会有如此美貌的孤身女子?   珑夜皱了皱眉,却没有拂开她柔软的手掌,“你是谁。”   “啊,我、我叫荧若……”   荧……若?   他蹙起眉头,审视着眼前这抓住他衣袖的娇美女子,那含泪的凄楚容颜,娇脆轻软的女声,真的有几分……像那个叫珠儿的少女。只是,珠儿的容貌秀雅,半分也比不上这女人的美,然而珠儿气质却更加温煦……于是,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女子,珑夜的心底在一瞬间,竟然有了微妙的带些惶然的怜惜。   “恩公请带荧若走吧……”她低低哀求着,那样柔婉娇弱的姿态,让那金发的妖精都忍不住开始动容,“珑夜,怎、怎么办?”   玄衣冷颜的术师在心中无声地长叹了口气,垂下那双比夜色更深沉的黑眸:“你……跟我们走吧。”   26.情缠   眼前浓雾弥漫,寻不到一丝光亮,满眼皆是一片苍茫惨白。珠儿一步步摸索着向前,惶惶然而不知所措。   骤然,浓雾散去,不远处有两道人影屹立,看那身形,似乎是一男一女,男人横笛在口,那女子便倚靠在他肩头。可珠儿却丝毫听不见那人所吹奏的曲子,疾步上前,她想张开口询问,这白雾弥漫的地方,究竟是哪里……然而开了口,却发现自己连半分的声音也发不出。   她心中惶急,却猛然听到女子柔婉的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娇慵之意——   “这支曲儿真是好听,我可不可以学?”   “你想学,我教给你便是。”男人的声音虽然简短冷凝,但却透着隐隐的宠溺之情。   “姑瑶山上的水麒麟就要生产了,过些天我要去照顾它,等战事一了结,我们……”那女子垂下头去,语声渐转羞涩。   “水麒麟性情暴躁,况且又怀有小兽,我不日就要暂离,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男人说着,探臂环住女子纤细肩头,如同小心翼翼保护着珍宝一样,“你若有闪失,我便杀尽那姑瑶山上所有生灵……”   狠戾冷酷的话语轻而易举地说出,那女子慌忙掩住他的唇,“你、你杀性这样重……有朝一日若是招惹了天怒,那该如何……”   “天怒?”男人冷哼一声,并未再言语,然而那冷冷的语声里,却有着狂狷的傲然。   男人与女子的面貌模糊不清,珠儿蹙紧了眉头去看,然而倏忽之间头脑却一片眩晕,眼前场景变换急速,一个又一个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闪过眼前,那白色的雾气渐成腥艳的血红之色,她伸手探去,却是一手的鲜红……   脚底窜上冰冷湿腻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奋力地向下拖拽她的身体,珠儿骇得只想放声尖叫,然而脸颊上却骤然感到温润濡湿之意,周遭所有的声音声音变得极不真切,忽远忽近,她的耳中有各种各样的低鸣之声。   素白的手伸了出去,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有脸颊上的湿润之意,却很暖,很暖,即便她的思绪混沌不清,也仍能深深感受到……   刺目的光线投映进眼眸,那一双小扇似的墨色羽睫震颤了下,缓缓睁了开来。入眼处,一双金黄璀璨的圆圆眼眸,似因为她的突然醒转吓了一跳。   那双溜儿圆的眸儿,对上珠儿初醒的黑瞳,眨了眨,再眨了眨。   “你看我做什么……”珠儿开口,语声里有着初醒的喑哑却不是轻柔。   “就……没什么啦……”   圆眸的主人左瞟瞟,右瞄瞄,雪白的脚爪搔了搔白绒绒的脸,嘟嘟囔囔地道:“人家是看你发恶梦,这才好意舔醒你嘛……”   这白狐狸又“人家人家”地说话了,她几乎有些好笑地看着在床畔蹲坐的小兽,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面孔,那样轻软如同蝴蝶的翅膀扫在脸颊一般的动作,让小九忍不住红了脸庞,然而幸好此时的他毛头毛脑的,床上初醒的少女自然看不出他发烫的脸颊是什么颜色。   雪白蓬松的尾巴摆了摆,他低低开口:“那个……血流得太多,你昏了过去,那胳膊上的伤……”   唇角的淡笑骤然敛住,珠儿垂下眼去,左臂上的衣袖早已被撕去,那原本翻裂狰狞的伤口也愈合不见,纤臂已是光嫩如初……   “如你所见……我没事了。”   她垂着头,恢复如初的左手伸出,拢了拢散乱的丰润青丝,再抬起头的时候,脸孔上已经换作一副开朗笑容。冲蹲坐在地的狐狸笑笑,珠儿环顾简陋的屋子,问道:“这里是哪里呀?”   “这里叫丹城……这间屋,则是我和我娘从前住的地方。”   尖耸的双耳耷拉下来,他俯身,两只前腿交叠,将脑袋趴在前肢之上,“跟你那间破茅屋有得比吧?喂,臭女人,这一天一夜我一直照顾你,现下你没事了,可我就要饿死啦!你去看看这里还有什么能拿来吃的……”他这样大咧咧地说着,肚腹已经“咕噜噜”地开始叫唤。   当两碗热气腾腾的地瓜粥端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小九已经变回了人形,趴坐在破旧木桌之旁。端着那碗粗糙的粥,他却迟迟不肯开动。   “怎么不吃?”   这狐狸竟破天荒地对着食物发起呆来,方才喊饿的是他,这会儿不动箸的也是他。   “……我最讨厌地瓜粥了。”   他语气忽的冷硬,仿佛方才温柔地将她从噩梦中舔弄醒的,不过是一个同他有着一样模样的假象。   小九那样说着,便将碗顿在桌上,从桌旁站了起来,一把拉开了薄木门板。一阵冷风夹带着片片雪花卷进屋中,外面竟不知何时开始落雪了。   初冬时节,这一场初雪落得甚是无声无息。   突如其来的冷意让珠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小九方才的语气里,竟有着强烈的厌恶之意。但……那到底只不过是一碗地瓜粥而已。   “哦……那么,泉先镇外的那些狐耳人,为什么要来取你性命?”她思忖着开口,忽然弄不懂眼前的小九。   红润的唇角撇了下来,那双仿佛噙满了桃花之色的多情眼眸慢慢垂下,掩盖起纠结复杂的光茫,小九反手阖上了门板,静静开口:“我兄长幽伢,是狐族之帝。而我是他最末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手足……”   他忽然住了口,似乎不打算再说下去。看着珠儿放下手中的粥碗,小九走上前来,拉起她略显冰凉的小手——   “我带你……去个地方。”   ……0   时已入冬,小城丹城郊外,早已是草木枯疏,被薄雪覆盖。   小九带着珠儿,寻到了这郊外一处孤坟所在。那孤坟看起来已是有些年头了,坟上所立的石碑,有着风蚀雨浸的痕迹。看着小九不畏冰冷,抚去了碑上残雪,珠儿倏忽便睁大了眼眸——那斑驳旧老的石碑之上,竟然未刻一个字,只有石碑的右下角上,阴刻着一朵小小的八瓣莲花。   小九蹲下身去,长指刻画着莲花的雕刻纹理,定定地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红的衣,黑的发,白的雪。以白雪为纸,红衣为莲,他那头乌黑的发,在风雪里黑润得仿佛一道浓墨绘制的莲梗。   “我所追寻的东西,还没有得到,我立下的誓言,也还没兑现……”   他这样说着,声音在风雪里慢慢模糊,“可我已有许久未曾来看你了,娘……孩儿真的,真的好想你呢……”   听着他低声的呢喃,身旁,那一身白衣几欲融入雪中的少女,心中狠狠一痛。   她侧头,看着那红衣潋滟的妖精风华绝代的脸庞,第一次流露出那样哀戚的神色。原来他同她一样,失去娘亲,失去这世上最柔软温暖的庇护。   雪片打在身上渐渐融化,本就略薄的衣衫变得冰冷而沉重,那样的感觉,仿佛数十年前那弥漫着冰冷山雾的早晨,吵闹愤怒的村民将她和娘亲赶出了李家村……   “珠儿。”   “嗯?”她应着,明莹的眸子抬起,温柔凝视他。   小九却不再说话,他沉默着去拉她的手,勾住了身旁少女的指头,然后用同样带着湿意的冰冷手臂环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   顿了顿,她抬手,回抱住他细细颤抖的身体,轻轻开口:“为什么,我总觉得,自从离开了从前的家,见了这世间许多的事情,反而……变得不如从前开心了……”   “是啊……”小九的语气里似嘲似叹,垂首,抬手,覆上她纯澈不染尘埃的眼眸,“因为你有一双太过纯净的眼睛……”   “我想,上天要让这双眼浸满了世间的污秽罢……所以,才让你遇到了我。”她的长睫刷过他的掌心,看不见此时那张绝美的面容上,骤然掠过的冷酷笑意,似乎是终于狠心决定了什么,他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蛊惑一般地开口:“呐,你还要不要同我在一起……”   轻柔的语声送进耳中,珠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细瘦的手臂紧紧环抱住那妖精的身体,她不点而朱的唇儿抿了抿——   “若能跟你在一起,即便是不得善终……我也认了。”   这句话,由她语气平淡地一字一字道出,那绝色的狐妖却听得浑身剧震,猛地将她合身紧紧抱住。他的手臂箍得她好紧好紧,就仿佛要把怀中的这副馨香娇软的躯体揉进骨血一样,薄唇紧紧地抵在她乌黑的鬓旁,良久,再未发一语。   就在那一日,丹城郊外,孤坟之旁,薄雪之中,有两颗汩汩跳动的心,做下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27.故人心   初冬已至,丹城中大大小小的街道府地,一夜之间,也被白雪覆盖。   这日清晨,丹城中素来有着“首善”之称的碧家,那朱红漆就的大门前,停着一乘暗红色的舒适软轿。天气寒冷,四名轿夫便在那碧府外斜街的酒水摊子旁,一边大口喝着热烫的酒浆,一边扯开了嗓门闲谈着。   这雪飘扬了一天一夜未停,反而又越来越大的意思,街角不起眼之处,珠儿陪着小九站在那里,已有盏茶的时分了。雪片落在他发上睫上,将他的睫毛弄得湿漉漉的,那双琥珀一样醇而浓重的眼睛,却仍牢牢看着碧府那高宽的朱红大门。   “小九,那两扇大门有什么好瞧的?你看了好久了,我们要进去找人么?”身旁的少女侧头微仰,看着他发问。   “是没什么好瞧的。”他收回目光,轻轻牵住珠儿冰凉的手,“冷吗?”   小九垂头问着她,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淡白的疤。发丝撩弄着,让她觉得微微有些痒痒的,而她的心竟然也骤然兴起了同样的感觉。   “我不冷……”   “瞎说,你看你的手这样凉。”他的手紧了紧,仿佛在证明她在说谎一样,“我们去那铺子里喝些汤水好了。”   他这样说着,忽然便听那酒水铺子里一名轿夫大声地说道:“这碧府的老太君还真个是风雨无阻啊,这好些年了,每年里这个时候总是要到城郊走一趟,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下人小辈们代劳的么?”   另一人嘿笑一声,灌下一大口呛辣烧刀子,伸袖抹了抹嘴道:“老哥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这碧府的老太君,可是个慈悲心肠的大善人呢!,有一年发了蝗灾,丹城里涌来好些饥民难民,人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的,眼看着就有人要饿死在街头了,还是这碧家的老太君,当机立断开了自己府上的粮仓,给大家伙儿熬粥蒸馍馍,着实救了不少人呢!”   “可不是么!难得这碧家生意做得那么大,身家却都是干干净净的,没一文钱来路不正!听说那老太君已经百岁高龄了,前些日子身子抱恙,许多乡里乡亲的,都为她去庙里拜拜,求菩萨保佑她老人家长命百岁呢!”   “就是就是,老天爷也应该保佑老太君这样的大善人多福多寿,子孙满堂!”酒铺的老板凑了上来,收了几个空碗,看了看天色又道:“今儿个雪是越下越大了,想来一会儿路更难走,碧府里怎地还不出来人?”   谁想他话音刚落,那两扇朱漆大门便吱吱呀呀地开了来,有几名穿着温暖轻裘的侍女,脚步匆忙地提着藤篮与食盒走出府门。那几名喝酒聊天的轿夫忙迎了上去,当先一人搓手笑道:“吟香姐,老太君今儿个可是还要去城郊?”   “去,当然去,”那名唤“吟香”的侍女年纪较另外几个侍女大,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来递给那轿夫,“雪天路滑,老太君年纪又大,一会儿你们几个当心着走,这点银钱就让几位大哥多买几碗酒,暖暖身子。”   “呵呵呵,吟香姐真是客气,这丹城里谁人不对老太君感恩戴德的……哎啊,快去请老太君出来吧,不然一会儿恐怕城外的路更不好走了呢……”   站在街角的两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小九拉着珠儿,冷冷地站在那里,看着轿夫与婢女忙碌着,未几,便有一名老态龙钟的苍老妇人,由数名婢女搀扶着,缓缓走下府前的高阶。那老妇早已是风烛残年,步履极其缓慢,一头银丝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戴着宝石嵌就的抹额。   临上轿之前,一阵急风夹杂着风雪极掠而过,那碧老夫人猛地便剧烈咳嗽起来,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让周围的侍女们忙七手八脚地为她顺气抚背。碧老太君咳得弯下腰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在电光石火之间,恍惚看见了一个红衣猎猎的身影。   她一惊,猛地直起身来四顾,可四周除了茫茫风雪,便是熟悉的街道商铺,哪里有半个穿红衣的人?   “哎啊!老太君您动作这么急,当心身子!”身畔的吟香慌忙扶住老人摇晃的身躯。   枯瘦的手指抓住身旁侍女的手腕,“香儿,你看没看到有个穿红衣的人?”   侍女转头望望,天地间俱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老太君,没有什么穿红衣的人呢!许是风雪太大了,让您一时花了眼啦。”   “可方才他、他就站在那儿……”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许……真的是她老眼昏花看错了?   “哪里有什么红衣人呐,天冷雪大,您还是快些进轿子吧。”婢女吟香这样说着,然后动作轻柔地将服侍了多年的老人搀扶进轿子。   然而直到那顶轿子颤悠悠地抬出了丹城,那轿中耄耋已过的老人,却抓紧了手中的锦帕,止不住地喃喃——   “是他,一定是他回来了……”   直至那乘软轿消失在缭乱的风雪里,小九的视线却仍然停留在轿子离去的方向,金黄眼眸空茫的样子,让珠儿骤然感到忧心。她隐隐觉得,站在她身畔的狐狸精小九,似乎在某个时候已经悄然地改变,又似乎……她从来便未曾了解过任何时候的他。   原本,他骄傲自大,有时却又带着稚童般的浅淡稚气,他瞧不起人类与仙神,更与自己的族人交恶,不惜生死相搏……这样的小九,那张摄人心魄的妖娆颜容之下,到底……到底是怎生模样?   那双昭示着他身为狐帝血脉至亲的金瞳里,闪耀着暴戾又迷人的光。一瞬间,珠儿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此刻,与自己执手为伴的他,骤然让她觉得陌生又疏离。   四周良久地安静下去,唯有呜呜风声呼啸而过。不知又过了多久,小九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长睫垂下,看着那漫天雪色里,那比冰雪更纯白的少女,眼神明澈,如同无垢的秋水。他拽拽她的白皙柔软的小手,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0   黑夜幽长,纷纷扬扬飘洒了两天一夜的初雪不知何时也停了。偌大的碧府之中静谧而黑暗,似乎在睡梦中便感受到了某种视线,碧老太君在黑暗中张开眼来,便瞧见了立在房中床旁的红衣身影。   然而这百岁高龄的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无丝毫的惊怕之色,她缓缓坐起身来,看着那道人影,指了指桌旁燃来取暖的火盆,道:“天这样冷,你到这里来吧。”   红色的身影依言向前几步,却未曾坐在桌旁的凳上。那炭火盆子里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火光,映出一张暌违了几近百年的绝色脸庞。   看着那张拥有着绝世容色的颜容,碧老太君枯皱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安然欣慰的笑意:“我去了莲姨那里,就知道你来过了……”   “伪善。”小九冷哼了一声,那原本璀璨如耀阳的琥珀眼眸,此时却填满了阴郁,“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苍老的妇人深深叹息,“阿秀,一直都在怪我、恨我吧?”   “你闭嘴!我不许你这样叫我!”他的声音艰涩宛若冰雪,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奇异的光芒,“我自然是一辈子都恨你怨你!”   坐在床畔的老人,闻言却低低笑了起来,“阿秀,阿秀,你从前……最喜爱我这样叫你的……”   “我说了不许你这样叫我!”他的眼睛里有极浓的阴影,原本美好的唇角此时却噙着冰凉的笑意,“在你们眼里,我本就不该被我娘生下来,我是你们眼里的妖孽异类,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你又何必要借那名字,让我想起那些丑陋的过往?!”   “碧家确是对不起莲姨,对不起你……但……”话还未说完,咽喉之上,骤然被一只铁爪紧紧钳锢,碧老太君嘶声道:“我盼这一天已、已有许久……碧家欠……欠你……”   金黄眼眸里瞳孔骤缩,小九的脸上瞬间变幻了数种神情。   怨恨、不甘、怜悯、惊怒……那样多而复杂的神色掠过,他凝目看着脸色逐渐灰败下去的苍老妇人,眼底忽然露出某种奇怪的笑意,然后便松了手,任由她趴伏在床剧烈地呛咳着。   良久,咳喘之声才渐渐平息,“为、为什么不杀了我……”   望着面前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小九慢慢开口:“与其痛痛快快让你入阴曹地府,不如看着你长命百岁,看着你日日夜夜受良心的折磨……这样,岂非比直接取你的命要有趣得多?”   “不错,这些年我确实日夜受良心的折磨……”老妇垂下头来,望着自己枯瘦干瘪的双手,微微苦笑了起来,“但我却实在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可以再见到你。你……这般模样已经有很久了吧?”   “我是妖孽,容颜自然不会轻易改变。”   “……而我却老了,老得不得不时时担心,此生再也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今日得以再见到你,想必是上天一直让我苟延残喘,如今终于有机会赎罪吧……”   “赎罪么?”   小九轻声重复着,忽然淡淡哂笑了起来,“你以为你的‘赎罪’会有多伟大?你以为你的‘赎罪’我会接受?”   “……这已是我这么些年来唯一的愿望。我已经老得快要死去,而你……”   “但我却不必替你实现这个愿望,是不是?”他在偏过头去,看着明灭的火盆,声音忽然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惶恐,“无论是什么样的存在,总有一天都会消亡死去,时间到了,都注定会死……”   美丽的狐妖这样说着,倏忽便想起了那白衣翩然不老不死的少女……她的生命同人类,甚至是同神魔妖仙相比起来,也应该是几近无止境的漫长吧?耳畔似乎响起了珠儿甜软柔婉的语声,想起她还在他的故居里等着他,心里便软软地凹陷了一小块,然而激灵猛地一个寒战,他宽袖下的手便捏成了拳,命令自己再次冷硬起了心肠。   红衣妖精俯下身去,金黄的双眼对上老妇浑浊不清的眼眸,“我不过是来看看你而已……云姊,你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这样,我才能更开心呢……”   而后,他转身走向房门,身后的老妇急急唤了一声“阿秀!”,他却恍若未闻,再是不理,挥袖间已然迅速遁去了身形。   “阿秀!你别走!”惶急的老妇人口中叫着,起身想去拉住那道红衣的身影,然而却脚下一软,狠狠地跌坐在了床边。“咣当”一声大响碰翻了那炭火盆子。立时,外间便有婢女们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老太君!出什么事了?!”   说话间,大丫环吟香已带了两名睡眼惺忪的婢女速速跑了进来,看到歪坐在床畔的主子,三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老人搀扶上了床去。   吟香将碧老夫人安顿好,又将屋中左右仔细看了一番,却并未发现任何异状。   “老太君,您方才到底是怎么了?怎地坐到地上去了?”   听了婢女的问话,那白发散乱,狼狈不堪的百岁老人却慢慢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28.【番外】莲殇(一)   丹城碧府的三小姐是个美人。   碧家老爷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然而人到中年膝下无子,四十岁上得了第三个女儿,虽不是儿子,却也是金生玉养着长大。   三小姐闺名叫做碧莲,清泠高洁的名字,寄托了碧家夫妇对么女的宠爱。七岁善女红,九岁长诗画,十四弹箜篌……春秋荏苒过去,碧三小姐果然未曾辜负这清雅美丽的名字,长成一名娉婷的美人。那时铜镜里的绝色容颜还显得青涩稚嫩,便早早有媒人说项者日日登门,提亲求亲者众,几欲踏平了碧府高高的门槛。   碧家夫妇疼惜女儿,并不想早早将女儿嫁了去,加之碧莲温柔至孝的性子,一年一年来求亲的人,皆被婉言相拒。久而久之,丹城之人便知碧家有女养在深闺,却从未有哪家的少年郎攀得下这枝芳华。   那一年,碧三小姐的贴身侍女出府为小姐买些绣线,无意间将碧莲亲绣的一幅青莲锦帕遗留在店中,竟引得丹城中的女子们一时争相相仿,只可惜,城之中再无人能仿绣出那样灵韵清华的莲花来。   那之后,也不知是城中哪位思恋三小姐的酸儒,一篇词工句丽的《慕莲赋》,言道碧三小姐有若青琴宓妃之貌,绝殊离俗,柔桡嫚嫚,直教人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自此之后,那娇养于深闺的碧三小姐,“莲姬”之名便举城皆慕。   俗世繁复纷扰,岁月依循轮转,忽忽又是几载寒暑,那一日春雨潇潇,为犹自有几分料峭风寒的丹城,染上薄雾一般的烟朦之色。   一把油纸竹骨的雨伞,遮住了伞下女子大半张脸。然而那小巧洁白的下颌与纤合有度的窈窕身段儿,却不由得引得路人遐思,那把纸伞之下,到底是怎生的美丽容貌?   “嗳,这位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啊?”城中素有恶名的地痞,张臂拦在那女子之前,嬉笑着开口。   “……我赶着回家,还请大哥让让道吧。”女子一开口,那宛转仿若鹂鸟的娇柔嗓音,让那几个地痞几欲酥了骨头。   “哎呦,小娘子又娇又柔的声音,听得哥哥我浑身茫酥酥的,”那地痞喋笑着去拉她执伞的手,“快让哥哥瞧瞧你的小模样儿!”他这样说着,那伸向执伞女子的手却倏忽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你是什么——”恼怒的喝声还未说完,那地痞倏忽住了嘴,傻愣地盯着眼前的男人那一双金黄的眼眸。那非是人类的瞳色,让他骇得住了口,然后仿佛被催眠了一般,怔愣地站在原地失了神。   伞下的女子抬起头来,清润温柔的眼眸看向面前替自己解围的男人。他一双剑眉斜飞,发鬓若刀裁,薄唇微微抿着,一头墨色长发随意地以发带轻系,配上一袭白色长袍,衬得他潇洒仿如玉树临风。细雨落在他身上,却并未让他有半丝的狼狈,那缠绵的雨丝,仿佛眷恋亲吻他冠玉一样的面庞。   “小姐无恙?”他薄红的唇畔含着笑,眉眼里有着难掩的风流俊逸。   “我没事……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莲般清美的女子敛裾一礼,再抬起头来,那双盈盈美目,便望入那双灿若耀阳的眼眸,然而也只是这一望,便成就了那日后爱恨痴缠的起始。   从那日之后,丹城碧府中便多了一个名叫“檀九”的绣工师傅。   ……   碧府早年出嫁的次女因急病亡故,只留下个小字端云的女儿,未满十岁的稚龄,自小便跟在碧莲身边。转眼一年过去,碧莲已经是二九年华,女子韶华有限,碧家夫妇就算再疼爱女儿,却也不得不开始为女儿张罗婚事。然而那被视作掌珠的碧莲,却对此毫不关心,只日日埋首醉心于刺绣,双亲将亲事逼得急了,那素日淑雅温婉的三小姐竟然掷了杯盘,竟似铁了心不要嫁人。   盛夏之夜,夜风褪去一日的燥热,轻柔拂过院中一池绽放的芙蕖。一枚小小的石子被抛入池中,激起一圈圈涟漪,隐含淡淡情愁的叹息,随即融入了微凉的夜风之中。那着了碧色纱裙的美人,蜷坐在池边。   “莲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低沉好听的嗓音响起,她蓦地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枕在男人宽广肩头,碧莲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倏忽有了一丝不安的神色,“檀郎……我爹和娘,要我嫁人呢……”   “哦?”   男人的眉头挑了起来,唇瓣勾勒出一个戏谑的笑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的碧莲儿……终于要被他人撷去了么?”   “你、你听了便半点也不急么?”她在檀九怀里仰首,却未曾看出他眼角眉梢的愁。小脸儿上有着几分恼意,说完似乎猛地意识到方才那句话有多么羞人,她蠕动着唇瓣,低下头去,“你自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那怎么行,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呢。”男人看着她可爱的小小发旋,逗弄她道:“莲儿有没有心上人呢?嗯……让我猜猜,是东街央人来提过三次亲的王公子,还是张家学富五车的李秀才?”   “你、你……”怀中的青裙少女闻言羞恼不堪,便红了一张芙蓉面,挣扎着想推开檀九结实的怀抱,“你走开些!”   “哦呦,莲儿生气了,是我的不是呢……”他哪会将她的花拳绣腿看在眼里,低笑着揽紧了馨软娇躯,垂首,薄唇轻吻在碧莲光洁的额头,“莲儿,你是我的,任是谁都夺不去的。”   她仰起脸来看着他琥珀一样颜色的美丽眼眸,唇红若樱,终是甜甜地羞笑起来,“嗯,我谁也不嫁,只和你在一起。”   “这傻姑娘啊……”   薄唇含住她软嫩的红唇,辗转吸吮,他吻她的时候一贯温柔,然而今日里,沉醉在浓情蜜意里的少女却并未注意,情人那低敛的眼神里,却添了些许的忧悒。   奴为近情怯,教郎恣意怜。   四周安然静谧下去,荷风送走夏夜里最后一次热度,他却在她的身上燃起了另一把火。那两双瞳眸的交汇,顾盼流转掩不住的情意密密透了出来,此时此刻,再多的言语也已是多余。   怀中身下的那副柔软的身体在细细颤抖,檀九爱怜地抚过她如玉剔透如羊脂温软的娇躯,缠绵缱绻,如同膜拜这浊世里最圣洁的一枝青莲。   碧莲闭上眼,全心全意地投入那陌生却又狂热无比的火焰中,紧紧地痴缠,眷恋且不舍。他轻咬住她线条优美的锁骨,唇舌的吮弄间,便在她细致美好的肌肤上留下一朵朵恣意绽放的樱红,她低声呼痛,却被他惩罚一般叼住了修美的项颈。   “莲儿……莲儿……”   他被□浸染的嗓音喑哑低沉,隆隆地几乎要震透了她的心魂,无法回答,她的臂膀攀住他强壮的项颈,眼角有喜悦的泪水滑落,那具动人心魄的美丽胴体,在他身下柔软而温驯地绽放了整夜。   ……   由来好梦最是易醒。   三月之后的夜晚,那一池的青莲已经败谢,池畔的两人相对无语。   久久,那高大英俊的男人伸出手来,动作温柔地揩去女子脸上的泪珠儿,然而那泪珠儿却似泉涌,他擦去,便又立即涌出。男人叹息一声,捧住那张娇嫩的脸儿,俯身将那成串的泪珠一一吮吻。   “莲儿,我身为狐帝,自有该承担的责任。如今族中大乱,我势必要回去一趟的……”金黄的双瞳望入她幽黑的大眼,“一待事情了解,我便回来,可好?”   “可是爹娘这些时日一直迫我嫁人……我……”梨花带雨的美人,那双冰凉的小手贴抚在男人的大掌上,苍白的小脸儿有着惶然的神色,“你明日便要走了,我、我……”   她啜泣得几乎语不成句,男人将她轻轻揽住,怜爱地拍抚抽噎的少女,“你这般舍不得,我心里其实好生欢喜,我定会尽快回来,最迟不过一月的时间,到时我亲自向你爹娘求亲,他们同意便好,若不同意,我便立时带了你走……”   “可是檀郎,我当真、当真是舍不得你……”碧莲慢慢止了哭泣,嫩红的唇微微撅了起来,环抱住男人的腰身,“你答应我,一定要早些回来……”   他轻轻揽紧了她依旧瘦弱的身子,语气轻快带着安抚之意,“你这傻丫头,到时我带了你走,咱两个夫唱妇随的,开个小小的绣坊也好。你为我生个像你一样美一样好的女娃娃,我们就叫她秀秀……呐,你教给她针线女红,我这做爹爹的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声不再说下去,引得怀里的女子好奇地发问:“你怎样?”   “我啊,我就等着痛扁那些觊觎我的乖囡囡的臭小子们!”   他一贯温文俊朗的面容显出了那样滑稽的样子,惹得碧莲呵呵笑了起来,心中那个甜蜜万分的秘密,她要等着他回来的时候再告诉他。   泪珠儿尚且挂在眼角,她的小拳便捶在男人的肩膀,“真是讨厌,哪里有孩儿……”   “我们一定很快便会有孩儿,届时我们一家三口,寻个安稳的地方住下来……”男人忽地悠悠叹了一声,道:“那狐之谷……我却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碧莲闻言怔愣了片刻,细致的眉心蹙了起来,“是呢,你是狐帝,而我却是凡人……”   似是知道她担心什么,他的长指点住碧莲那张娇软的红唇,呵呵笑道:“傻莲儿,你夫君我虽非仙神,但世间延命长寿之法甚多,我自有办法让你我长相厮守。你要相信我……”   “檀郎,我自然是信你……”她应着他,美眸里满是深深的爱恋之色,“我们便对月起誓……此情永不相负。”   “嗯,此情……永不相负!”   他叹息着拥紧了碧莲,埋首在她如云的秀发,深深吸入她清雅淡甜的香气,胸腔里胀满澎湃汹涌的柔情,瞬间温暖抚慰了他的四肢百脉。在心爱的女人身边,这种恬淡喜悦的感觉,是他漫长而无趣的生命里从未体会过的——盈满心房的喜乐和涤净身心的无比安宁。   再一月之后,丹城府尹亲自替自家的公子提亲,碧家老爷特意将容色倾城的么女碧莲唤来前厅,欲成就这门“天作之合”。然而那碧三小姐却是宁死不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盛怒的爹亲一掌掴得踉跄着跌倒在地。而后,她在那满厅的宾客,所有人的惊诧的视线里……伸手护住了那已经微微隆起的肚腹。   29.【番外】莲殇(二)   碧三小姐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早有些好事之人在碧府门前观望着。   那一双双或幸灾乐祸,或满溢同情之色的眼睛,明明灭灭地窥视着,伺探着……碧莲咬紧了牙关,立在那里,回头望一望那高阶之上的朱门府地,柔荑在肚腹之上轻抚,仿佛这个动作便给予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尚且年少,被娇养在深闺的日子,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亲恩断绝的一日。然而人生在世,做出的每个抉择都容不得人反悔叫停。   那个时候碧莲并不懂得“悔”之一物是怎生的滋味,更也许,在那短暂且苦乐参半的一生终了的时候,她也未曾去想过这个字。她只记得她的檀郎,只记得他殷殷切切的每一句话……她那纤细温柔的身体里,有他给予她的最珍贵的礼物,所以她有在这浮世里挣扎守候的勇气。   女人虽弱,为母则强。   檀黑的美眸流转,她蓦地弯了双膝,向那碧府的大门跪了下去,重重叩了三个响头……这三叩之后,便是还了父母生养之恩。   那一天,那个青衣翩然若谪仙的碧三小姐,纤细的脊背挺得仿若笔直莲梗,一个人慢慢走过那条长街。无论人们唏嘘嗟叹也好,嘲笑指摘也罢……那原本被称作“莲姬”的仙人一般的高门娇娥,转眼便成了一个不知检点未婚孕子的女人。然而,她的脸上却并没有哀戚之色,柔美的眼角眉梢,满满俱都是倔强。   于是这一日之后,碧家那疼宠若珍宝十数载的么女,从此在碧门族谱之上被抹去了姓名。   丹城的贫民陋巷里,多了一个名叫三娘的美貌女子。   流言蜚语易生也易逝,没有多久,关于碧三小姐的韵事便渐渐淡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列。   第二年的三月,丹城宁阳坊的贫民窟里,身怀六甲的三娘正将替人浆洗缝补好的衣衫晾挂在小小院落之中。她那只拈过绣花针,抚过琴提过箸的纤细十指,因为日复一日的辛劳而变得粗糙……伸手轻捶了捶泛酸的腰肢,三娘仰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檀九……已经走了许久了。   那时他说不过月余便可归来,可如今她临盆在即,良人却迟迟不归。若不是有腹中的孩儿陪伴着她,她早就会在日复一日的相思等待里死去。   三娘垂下眼来,素手轻柔地抚在高高隆起的肚腹之上,眸中便溢满了慈爱之色,再过不久,她的孩儿便会来到这世上,不论是男娃还是女娃娃,小字都要叫做“秀秀”,然后这个孩子会陪着她,伴着她,一起等檀九归来的那天……   三娘这样想着,想着,柔软的唇角便微微上翘了起来,低低哼唱起一首歌儿来——   娘怀儿,一个月,不知不觉,   娘怀儿,二个月,才知细情,   娘怀儿,三个月,成为血饼,   娘怀儿,四个月,似火烧身,   娘怀儿,五个月,分为五指,   娘怀儿,六个月,六根不全,   娘怀儿,七个月,分为七窍,   娘怀儿,八个月,八宝成人,   娘怀儿,九个月,四肋发大,   娘怀儿,十个月,离了娘的身,   哎呀,我的儿,一岁两岁娘怀抱,三岁四岁离了娘的怀,   五岁六岁学玩耍,七岁八岁上学堂,九岁十岁状元考,十一、十二得个状元郎……   歌声起错婉转,殷殷切切,满是慈柔。   “砰砰砰——”   猛地,小院破旧的木门被人擂得震天价响,一把粗嗓在门外大声响起:“开门开门!快开门!收租子了!”   木门“吱呀”开启,门外那一脸横肉的里长,看着门后露出的那张娇美万分的脸,粗声道:“我说小娘子,你可是已有两个月未曾交租了,今儿个怎么着也得给我个说法是不是!”   “……王大哥,我身子不便,这些日子活计少了些,银钱便不够交租的……”   “交不起租?”那里长伸手推大了木门进的院中,反手将那小门掩上,忽地换了一副嘴脸,嘿笑道:“交不起租嘛……自然就得拿别的东西来顶呀。”   “可……”三娘摇着螓首,“我这里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嗳,没值钱的东西不要紧,”里长涎着笑脸,伸手去摸三娘的娇靥,“放着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倒真是让人心痒难耐呢……”   “啪”地一声,三娘挥手打掉里长伸来的黑手,柳眉紧紧皱了起来,厉声道:“你做什么!”   “哎呦!”那里长痛叫了一声,顿时恼羞成怒,“倒是挺辣!嘿,老子就喜欢泼辣的娘们儿!”   “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什么!快出去!”三娘气得红了一张芙颜,“我身家清清白白,你莫在我这里胡言乱语!”   “呸!单你一个在这里住了年余也没见个男人,还挺着个大肚子,你这小娘皮装什么贞洁烈妇!”里长口中说着,说着又探手过来抓三娘,却叫她大力推了个趔趄。   那里长被三娘一推,当下便老羞成怒,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一头丰润青丝,骂道:“小贱人!”接着抬手将她按倒在地,口中叫道:“今日便叫你知道知道老子的厉害!”说罢动手去撕三娘的衣襟。   三娘死命挣扎,张口狠狠咬在里长手腕之上,里长吃痛,忙反手狠狠给了她两个耳光,直打得她双颊立时红肿了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只听“嘶啦”一声,前襟便被里长一把拽了开来,一片莹白的肌肤露了出来,直让那里长眼睛发直,口里骂道:“他妈的!你这小娘们一身细皮嫩肉嫩得能掐出水儿来!真比勾栏瓦舍里的窑姐儿还漂亮!”   他口中言辞越来越下流,手下动作更是不停。   “畜生!放开我!”三娘拼了死力挣扎,对着里长拳打脚踢,“你这等行径不怕遭天谴么!”   她话还未完,一道惊雷带着万钧之势炸响在苍穹之中!   直吓得那里长手一抖,慌忙蹲下身来,可色欲熏心之下哪管得了这许多,转瞬便又狞笑着扑了上来!   “莲姨?莲姨你在这里吗?”小院之外蓦地传出一道嫩嗓,接着那木门便被人拍了两拍。   “救命!救命——”三娘慌忙张口呼救,眼中几欲流下泪来,然而肚腹却猛然剧痛起来,一股热流从体内流出,她的脸骤然变得煞白——那里长眼见如此,挥袖挡住头脸慌忙开了院门跑走,那站在门外的女孩儿险些被他撞倒在地!   “喀喇——”再一声巨响之后,便有雨点倾泻而下。   痛!浑身痛得像在剥皮抽骨!她只觉得,整个身体也在这剧烈的痛楚里下坠着。那一阵阵剧烈的抽痛让她忍不住想放声尖叫,恍惚间暖流继续从双腿间滑出,因为疼痛而痉挛的双手妄图想抓住可以依靠的东西,然而指间却只抓到一把把被雨水打湿的泥土。   意志被疼痛击碎,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嘶喊了起来——   檀郎!檀郎啊!……   绝望、恐惧与疼痛交织在一起撕咬着她,而后随着那一声声的呼喊奔流而出,伴着撕裂心肺的疼痛迅速地蔓延开来,像是无止无尽。   是谁说过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她如今已经通通领受了,通通尝遍了,却为何,为何依旧寻不到她的爱郎。   没有人,没有人知道这泪水里包含的所有内容。   雨水很快积成小洼,她躺在那冰冷的雨水里,渐渐一阵猛烈的疼痛之后,她骤然便停住了呼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不知被谁抽走,她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恍惚里有一双小小的手紧紧握住她沾满肮脏泥土的冰凉的手,她拼尽最后一分力,死死抓住了那双手。眼前渐渐模糊,她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然而那滚烫的泪水却毫无过程地成串落下,滑落在她散乱的云鬓之旁,接着融入她身下的泥土。   泪水雨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她躺在那里,恍然间觉得周身一片温暖,有小猫一样细微的啼哭隐隐响起……   啊,我的孩儿,是你、是你终于来见为娘了么……乖,不要哭,不要哭……娘会爱你疼你,娘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破碎的呻吟滑出她已经咬出鲜血的唇瓣,她终是再也找不到半分的力气,放任自己跌入浓密的黑闇之中。   ……0   啁啾的鸟鸣和清苦的药味将床上的三娘唤醒,睁开一双眼来,她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床畔的小小少女。她背对着床铺,正在煎一锅药。三娘动了动唇,想张口唤那女孩的名字,然而已有数天未进水的喉咙却干涸得只能发出喑哑的“嗬嗬”声。   那女孩听见身后的响动,转过身来看见她已醒来,秀气的小脸儿上立时显了喜色,忙坐回床畔叫道:“莲姨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两日多啦!”   这女孩儿正是碧莲的甥女,幼年失恃,自小长在碧府里的端云。   碧莲张了张嘴,乖巧的端云便立时端来一碗温水,服侍着她慢慢饮了几口。   “我、我的孩儿呢?”碧莲再次开口,声音低哑而虚弱,然而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却有着焦急之情。   “在这儿,好好的……”端云口中说着,忙从摇篮之中,将一个碎花蓝布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抱到碧莲手上。那襁褓里,睡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那娃娃睡得极沉,一张儿小脸儿尚且红彤彤皱巴巴的,然而碧莲酸涩的眼里却骤然涌出了泪花……   这是、这是她和檀九的孩子……素手抚着婴儿嫩颊上的红润,她深深感觉到臂弯的襁褓里这条鲜活而娇嫩的小小生命,这是她为心爱的男人诞下的骨血……汹涌的泪意袭来,她的眼眶一阵酸热。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地眨眼想忍住泪意,然而却还是在眨眼的瞬间,在那蓝布碎花的襁褓上,滴落了两朵悲喜莫辨的泪花。   “莲姨,你别哭……”端云伸出白嫩的小小手掌,替这个疼宠爱护自己的姨娘揩去眼泪,而后,她看了看姨娘怀中那依旧闭目熟睡的小小婴娃,忽然说道:“姨娘,弟弟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呢……”   30.【番外】莲殇(三)   忽忽寒暑交替间,九年的光阴过去,宁阳坊寡妇三娘的儿子渐渐长大了。   三娘的美貌叫人惊艳折服,她的儿子小小年纪,业已是唇红齿白,眉眼精致。那秀美万分的小模样儿,想来长大之后也定是个俊美非凡的人物。   只是,那孩子的眼睛却是灿金灿金的颜色。人们从前没有见过这样奇异的瞳色,只知道,那双眼睛的颜色,与城里专卖玉石宝器的“异宝斋”里的,那件号称镇店之宝的金晶琥珀一模一样。然而金晶琥珀毕竟只是死物,纵然价值连城,却抵不上那孩子璀璨眼眸的半分。   只是没有人敢一直盯着那一双眼睛看,不同寻常的事物总带给人们恐惧的感觉。   三娘的儿子那双眼睛,美丽而妖异。   所以人们私下里猜测,三娘的亡夫,也许是个异族人也说不定。   美丽的三娘总是沉默寡言,除却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她从不与人交谈,更遑论有什么朋友。   一个寡妇独力拉拔孩子,日子定然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所幸三娘的儿子很是懂事,阿娘替人浆洗缝补,他便会乖乖为娘亲自巷口的水井里提来一桶桶的清水。九岁的孩子气力有限,常常是勉勉强强打上一桶水来,晃晃悠悠地提回院子,寒冬腊月里,经常是湿透了棉裤,冻得脸儿泛青,而那桶水也洒得只剩了半桶。   这对母子多年来相依为命,日子虽然穷困,但三娘却将自己与儿子收拾得利利落落,干干净净。   三娘也是极疼爱自己的孩儿的,每次巷子里有卖糖饴的小贩路过,三娘家那扇小院门便会“吱呀”一声打开,小小的孩子奔将出来,追上小贩,到最后仿佛舍不得一样,将铜板一枚一枚放在扁担摊子上的大瓷碗里,然后接过一袋雪白糖球儿。   这个时候他的小脸儿上会露出一个小小的笑,然后口中喊着“阿娘!秀秀买到糖啦!”再一路飞跑着回去,同娘亲分享刚刚买到的甜蜜。   然后人们才知道,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娃,叫做秀秀。   住在宁阳坊的人,俱都是贫苦的人家,但有时候人们会看见,有个衣饰华美的十几岁少女,会乘着一顶小软轿来探望三娘和她的儿子   。每一次,那少女都会带来一个看起来十分漂亮的红漆木食盒,有人便猜测,那食盒里一定装着城里最大的酒楼所做的珍馐,而那食盒的底层,兴许还有一张额值很大的银票。   猜测终归是猜测,但人们可以肯定的是,只有在少女来探望这对母子的时候,三娘那个总是绷紧了一张漂亮小脸儿的儿子,才会露出开心的笑容,甜甜地喊那个少女“云姐”。   于是,三娘在宁阳坊人的眼里,便成了个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人。   但无论这个三娘有多神秘,宁阳坊的人在背后说了多少关于三娘和她的儿子的事情,孩子们的嘴,却总是藏不住话的。   “喂!寡妇家的,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三五个孩子在巷子里拦住了秀秀,他提着一篮刚刚在井边洗好的嫩绿青菜,菜叶上的水珠儿滴下来,弄湿了娘亲为他新纳的小小布鞋。   “玩?玩什么?”   九岁的秀秀还是个孩子,平日里再怎样懂事听话,也终归需要有几个玩伴,但阿娘并不许自己跟坊间的人们过多地接触,所以这么些年来,他的朋友只有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端云姐姐一人而已。   “玩什么当然是由我们决定,”带头的胖小子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一双三角眼对几个同伴挤了挤,“我们就来玩‘捉瞎子’的游戏吧!”   “‘捉瞎子’?好啊!”   终于有小伙伴要同自己一起玩了,秀秀漂亮的小脸上绽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怎么玩?”   “就是这样!”小胖子将一条黑布巾蒙上秀秀的灿亮的琥珀圆眼,立时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为什么要蒙我的眼睛?”眼前看不见,他有些慌,忙问着。   “嘻嘻,这样你才可以来捉我们嘛。”小胖子给他系好了布巾,又拉着秀秀让他转了几个圈儿,便拍了拍手,坏笑道:“好了,现下你可以来捉我们了!”   秀秀被他转得头晕脑胀,摸索着想去抓那些小伙伴,身上却被猛地斜刺里飞来的石子打到,他痛叫了一声,胡乱挥舞着短小的手臂,“你们在哪?我、干嘛打我?”   “哈哈哈,我们就在这里呀,你快来捉呀!”   小伙伴们嬉笑的声音响起,一块又一块的石块却向秀秀毫不留情地掷去,“快快!打他!打死这个野种!”   “我、我不是野种!”秀秀大声辩驳着,他觉得自己身上很疼,但比不上听见他们嘴里说出的那些话击打在心上的疼痛。即便只有几岁,他却也明白“野种”这个词,是侮辱自己,也侮辱阿娘的坏话。   “我们的眼睛都是黑色,你的是金色,不是野种是什么!”小胖子叫嚣着,“他的寡妇娘一定是跟蛮子野汉生了他,大家快打他!叫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说着,那些顽童们捡起地上的石子木块,向站在窄巷里的秀秀毫不留情地砍去。身上很疼,脑袋上也很疼,有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秀秀又怕又疼,哭叫着向自家的方向跑着,一时竟忘记了摘下蒙在眼上的黑布。   “拦住他!别叫他跑了!”小胖子发一声喊,同伙伴儿们一起追了上去。秀秀一路跑着,口中呜咽有声,大叫着“阿娘”。   院落里,三娘正在绣案前忙碌着,她得在天黑之前完成这幅绣图,再用报酬去巷口的布店,为秀秀裁上几尺衣料。然而耳听得儿子的呼喊声响起,三娘忙丢下手中的针线,开门出了去。   那几个顽童正追打得起劲儿,眼见三娘出得门来,忙都站在那里,一个个盯着三娘那张柔美的脸庞,不敢靠近。   因为……太过美丽。   “阿娘!阿娘!”秀秀不知何时已扒下了那块黑布巾,那篮青菜早已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哭叫着扑进娘亲柔软馨香的怀抱,“阿娘,他们打我……”   “秀秀乖,男孩子不能哭的。”三娘掏出手帕,心疼地按在儿子发间的小血口上,又转头看了看那班顽童,柔声道:“不要打我家秀秀,他是个好孩子,你们……以后好好一起玩儿,好吗?”   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似于恳求的笑容,即使是孩童,似乎也能明白那张脸庞上的忧郁凄美之色。   “可大家都说你们来路不正,你不是个好女人……”小胖子说着,声音到最后有些嗫嚅,他显然不懂“不是个好女人”的意思,然而却也知道那并非好话。   三娘闻言一呆,那张风华倾城的脸上,忽然便露出哀伤的神色,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拉起秀秀的小手,转身进院,紧紧闭了那扇小门。   从缸里舀了水,将儿子那张鼻涕与泪水血水交织的小脸儿擦净,三娘蹲下身来,看着哭得打嗝的秀秀,清亮的眸子里掠过忧伤之色。   “阿娘,为什么我的眼睛是金黄色,跟别人不一样?他们……为什么说我是野种?因为我没有爹爹吗?”   儿子的问题无异于三把锋利的尖刀插在她滴血的心上,她垂下头去,有些不敢面对孩子充满疑惑的眼睛。   那双……同她再也没有回来的情人,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眼睛。   “阿娘,你怎么不说话?”看着母亲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秀秀有些慌了,张手搂住娘亲的项颈,“阿娘,你不愿说,我不问就是了!你、你别生我的气……”   “好孩子,娘怎么会同你生气。你是上天赐给娘的小宝贝呀,你出生的时候,有九只金乌鸟站在树上唱歌,那一天的太阳一直都没有落下去呢……所以秀秀,你同别人是不一样的,你也要记住,你不是什么野种,你有爹爹,你爹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他爱我们,只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才不能同我们在一起。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嗯,我明白!”秀秀重重点了点小脑袋,小脸儿上露出坚定的表情,小小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下次有人欺负秀秀,秀秀就这样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还坏心地说阿娘坏话,秀秀就揍扁他们!”   “傻孩子,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你只要为自己而活就够了。永远……为自己而活……”   ……0   “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有九只金乌鸟在树上唱歌呢,那天太阳一直都没有落下去,云姐你看到过没有?”   阿娘去送绣活儿了,秀秀同端云坐在院子里,小手兴奋地挥舞比划着,说着,然而身旁的端云脸上却露出异样的神情。莲姨同府中的绣工师父檀九珠胎暗结,被赶出家门已有十年了。这十年里,她总会偷偷避开碧府里的人,带些银钱吃食来看望莲姨和阿秀。只是……莲姨性子虽柔婉却也倔强,每次她带来的东西,最后只能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端云看着秀秀的脸,忍不住恶毒地想着,如果这美好的谎言被拆穿,那么眼前这个天真的弟弟,同他母亲一样美丽的脸庞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她自幼失去母亲,被狠心的父亲送回了碧府,然而世家大族的碧府里,没有人会疼爱照顾这个小小的女娃。只除了碧莲。她教她识字,教给她刺绣,教给她每个女孩子应该学会的一切……亲生母亲的面貌早已模糊,在端云的眼里,莲姨就是如同母亲一样的存在。   然而自从莲姨被外祖赶出了碧府,她便回到了从前无人问津无人关心的日子,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这样的日子磨练出了她隐忍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她虽痛恨碧府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漠视她、忽略她的人。但她更想得到碧家人的认可与肯定,她也想尝一尝被家人百般宠爱的滋味,就如同……从前的莲姨被奉为掌珠一样。   对于疼爱她的莲姨,她羡慕嫉妒着,却又忍不住想亲近。她努力让自己变得讨喜可人,让自己变得八面玲珑,让自己始终矛盾地活着,挣扎着。   十年过去了,外祖老了,他开始思念被自己赶出家门十载之久的么女,和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外孙,他已经开始派人寻找碧莲。   丹城虽然繁华,但又能有多大?若有心找,用不了几日,便会将碧莲母子接回碧府去的……   “我没看过。”   忽然对身旁的弟弟生起了厌恶之心,端云皱着眉头,冷冷地答他,站起身来道:“我要回去了。”   “可是阿娘说叫你在这里吃饭的……”秀秀看着她,心中十分疑惑,“云姐,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谁说我不高兴了?我日日锦衣玉食,不似你跟你娘这样苦兮兮地过日子,为了三餐温饱替人做工,我过得很好,为什么要不高兴?”她厉声说着,起身狠狠踢翻了矮凳,跑了出去。   秀秀愣在当地,不知道一向文静的端云姐姐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火气。   三娘回来的时候,端云当然已经不在了,乖巧的秀秀没有告诉娘亲端云的反常。   夜里,秀秀却忽然发起高烧来,三娘抱着小脸已经烧得通红的秀秀跑去海晏堂的大夫那里,然而睡眼惺忪的大夫,却在看见那九岁的孩子一双尖耸的狐耳与毛绒的狐尾之时,吓得从医馆里大喊着“救命”跑了出去。   宁阳坊的三娘原来就是被赶出碧家的三小姐碧莲,那当年名动丹城却未婚先孕的“莲姬”。而她当年私通的并非什么绣工师傅,而是狐妖。   所以她的儿子秀秀,有一双金黄色的——妖瞳。   31.【番外】莲殇(四)   这世上所有的谎言,无论真假,如果永远不会被拆穿就好了。   碧莲抱着因为高烧而迷迷糊糊睡去的儿子坐在一间柴房中。她美丽的眼睛睁得很大,怔怔地看在一处,眼中却毫无焦点。   秀秀的高烧未退,他们母子两个被闻讯赶来“捉妖”的人们推搡着赶进了这间极黑的屋子。碧莲并不反抗,只是恳求人们为她的秀秀抓几副药来,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要求,也被狠狠的拒绝了。   妖怪的孽子,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你真是不知检点,居然跟妖怪行苟且之事,还生下了孽种!   人们这样指责着,咒骂着,然后退了出去,沉重的锁链声哗啦啦地响起,碧莲的心,也深深地沉了下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没有人会愿意接受一个并非人类的孩子,他们惧怕并厌恶着异类,不肯给予一丝一毫的同情与怜悯,哪怕仅仅是一副退热的草药。秀秀的小脸儿通红,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碧莲抱着相依为命的儿子,坐在潮湿的柴房里,一遍遍回想着生命中那段短暂而无比快乐的时日。   往事仿佛历历在目,恍若昨日,然而当她伸出手去,却又如流水一般讥笑着流淌而去。檀郎,檀郎,走到今时今日,你还未曾回来,到底、到底是为何?   十载悲苦,十载相思,十载光阴,几乎耗尽了她一生心力。   “阿娘……”小小的秀秀弱弱地开口,细微的童音里竟带了一丝哭腔,他瘦小的身子向母亲的怀中钻了钻,仿佛寻找着最安全温暖的位置,“你告诉我男孩子不能哭的……可是秀秀身上、好难过喔……”   九岁的孩子终究抵受不了病痛,说话间已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阿娘,我好怕……他们、他们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我、我好怕……”   “秀秀乖……”   碧莲亲吻着孩子热烫的脸颊,将他紧紧搂在怀中,“阿娘在这里,阿娘陪着你……”   语声颤抖着,她在一室黑暗里垂下头去,滚热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美丽双眸中滑落,顺着腮颊滴在了她怀中的秀秀的脸上。仿佛是感受到了母亲彻骨的悲伤,高烧中的秀秀睁开金黄色的眼睛,小手摸索着抚上娘亲濡湿的脸庞。   “阿娘?你、你怎么哭了?”他挣扎着在母亲怀中坐起,不知道该怎样堵住那泪泉,惶急之下似乎是出于某种本能,他抱住娘亲的项颈,嫩舌舔去那一串串咸苦的眼泪……   黑暗中并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碧莲被锁链碰撞的轻微响声惊动,那扇紧闭的柴门打开,依稀星光月色里,是一身绛色衣裙的端云。,她逆着光立在那里,看不清那原本秀气文静的脸庞上是怎么样的表情——   “莲姨,快!快带着阿秀逃走吧!”   原本被锁在柴房里的碧莲带着妖怪的儿子逃跑了,多亏了端云小姐的大义灭亲,那对母子还未逃出丹城多远,便被手持火把的城民们捉了回来。愤怒的城民们在城外的旷地里搭起了简易的木台,架起了高高的柴堆——   碧三小姐已经被妖怪蛊惑了心神,她和妖怪的孩子……必须被烧死。   当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毫不留情地被抛在那淋了桐油的柴堆木台之上,青红的火焰霎时轰然燃起!然而那高坐在木台上的美丽女子,却神情柔和,双眼却只望着怀抱里的孩儿。   焚风之中,她青色的衣裙猎猎而舞,像人世间最挽艳凄美的青莲。其实内心里早已隐隐有了答案,她的檀郎……再不会回来了。于是她不躲了,也不逃了。眼前灼灼燃烧的火焰,仿佛以她一生的情衷为食,将所有的情爱,绝望地一并焚烧。   人群之后,那个叫做端云的少女,却忍不住细细地发起抖来。心中悔恨之意汹涌翻腾,然而来不及了,在她偷来柴房的钥匙打开那道锁的时候,在她放走莲姨母子却又跑去通知那些城民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木台之上,那即将被烈火焚烧的女子,惨白毫无血色的美丽脸庞之上,却忽然露出解脱般的微笑。怀里的秀秀睁开眼来,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娘亲。转过头去,那一双摄人心魄的金黄色眼睛,缓缓扫过高台下的人们。   人们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火中的金黄妖瞳,有着多么璀璨的夺人心魄的美丽和……刻骨铭心的浓烈恨意。   那个时候的秀秀并不懂,为什么平日里疼他爱他,与他一同快乐玩耍的云姐,为什么会冷冷地站在人群之后观望,而不是冲上来,告诉所有的人,他和他美丽温柔的娘亲,并没有做任何害人的事情。   然而很快地,当他在浊世红尘里跌打了一圈之后才明白——   剧毒人心,无药可医。   猖狂的火焰在黑夜里剧烈焚烧着,就快要吞没木台上的那对母子,然而夜空里忽然便有道灼眼的白光倏忽闪过,那道叫人炫目的光芒之后,高台上的碧莲母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之后,丹城之人再没有见过碧三小姐和她的儿子。   光阴流转不息,百十年之后,除却那丹城名门碧家的老太君,再没有人记得那在烈火里仍旧美丽万分的莲姬……和那个有着金晶琥珀一般眼眸的,叫做秀秀的孩子。   ……0   在中州浩瀚广袤的土地上,有一处大泽名唤云梦泽。云梦泽浩淼若海,然而在那层层碧波之后的彼岸,便是灵狐一族世代的聚居之地——狐之谷。   潮湿的风从云梦泽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丝迷蒙恍惚的气息,秀秀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望着湖面出神的娘亲,忽地伸手拽了拽母亲碧色的衣角,“阿娘,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   “这里是狐之谷……”距离母子俩两步开外的男人回过头来,他的脸隐在黑夜之中,让人看不真切,“非狐族之人不得进入狐之谷,我也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他的故乡,就是这里了么……”檀黑的双瞳里映出大泽的波光,碧莲咬了咬唇,道:“敢问恩公……可认识檀九?”   男人闻言点头,道:“我早年曾受过檀九之恩,如今送你母子二人到达此处,便算……报了他当年的恩情吧。”他转过身来,看着碧莲身畔,那年纪尚幼便已展露绝色风华的年幼孩童,黑眸闪烁着,“是你和檀九的孩子吧?”   “嗯,秀秀是我和檀郎的孩子……”碧莲应着,牵起秀秀的小手,“秀秀,你爹叫做檀九,他是狐族之帝,那狐之谷……便是你爹的故里。”   “我爹爹叫做檀九?”年幼的秀秀重复着,却又有了另一个疑问,“他就在那谷里,为什么不出来接我们呢?”   “你爹他……”男人欲言又止,却忽而转向碧莲,语声里有着怜悯之意,“你与檀九终究是殊途,这样下去只是徒惹伤心罢了,你还是……不要执迷了。”   言毕,男人便倏然在黑夜里隐去了身形,唯有低低的语声回荡在湿润柔软的风中——   “千载太虚无非梦,是仇是恨,是恩是爱,终归都要化为一捧黄土。碧莲,你好自为之……”   ……0   碧莲牵着秀秀的手站在云梦泽之畔,从仿佛漫漫无边的黑夜里一直等到了东方光华初现。   云梦泽上,忽而驶来了一辆小舟。那小舟来得极快,眨眼功夫,便有个同檀九和秀秀一样拥有着琥珀眸色的男人,从舟上跃了下来。   那男人无疑是极美的,与檀九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却带着邪佞之意,不知怎么,竟让人从心底里觉得悚然。   男人毫不礼貌地打量着碧莲,忽而喈喈笑了起来,“昨晚我便感到谷外来了生人,原来……竟还是个美人儿呢。”   “你、你可识得我夫君?”直视着男人的双眼,淡红色唇瓣微微颤抖着,她苍白的脸上涌上激动的潮红。   “自然识得,你的夫君,就是我那身为狐帝的爹呢……”男人的动作越发轻佻,冰冷的指掌抚过碧莲那容色逼人的芙蓉面,“可是,我父君早就死了呀……”   尾音轻且柔,那仿佛同情人耳语一般的语声里,他满意地看着女人美丽的脸上骤然涌上震惊而绝望的神色,然后悠悠缓缓地继续说:“父君为了替我大哥挡去天劫,被九道天雷劈散了千年的修为,早就陨灭为灰了,尸骨无存了呢……”   似被重锤猛击,剧烈的疼痛猛地袭上碧莲的心房,眸中有泪光盈盈颤动……从前她怨过他、怪过他……可原来,他并非辜负了她,并非有意让她空守了十年的誓约……原来他早就化为了飞灰,也许每每午夜梦回之时缠绕身畔的那一缕清风,便是她的檀郎信守着那对月而起的誓约回来与她魂梦相依!恍若纠缠了三生的情愁爱怨,在这一霎间凶猛无比地将她紧紧包裹,道不尽这其中的缱绻钟情,只余下那满腔流不完的热泪。   “就是这个表情……绝望又美丽,我真是太喜欢了……”   男人称赞着,笑容却让人越发地厌恶,“父君是被大哥害死的,想报仇,就去找他吧……”他说着,突然看向躲在碧莲身后的秀秀,倏忽之间便变了表情。动作如风地揪住秀秀的前襟将他一把提起!晨曦的光芒里,那两双眼睛虽然闪耀着同样的金黄光芒,然而秀秀的双眼却是纯澈无匹,灿若金阳。   “放开我孩儿!”碧莲抢了上来,想夺回被男人扼得涨红了小脸的秀秀,然而却被男人挥手间横扫在地。   “瞧瞧,我夫君真是死了也不让人安生呀。”   将秀秀小小的身子举高,男人仔细端详着他,“这个小子也是我们的弟弟呢……”   “放开我!我不是你弟弟!”秀秀尖叫挣扎着,“你这坏蛋!我不是你弟弟!”   “哦,也对……”男人拖长了声音,轻蔑地道:“你娘是低贱的人类,而你也只不过是个半妖……没有资格进入狐之谷,也就更没有资格……继承狐帝之位!”   狐族的血统是强势的,那双琥珀色眼睛便是狐帝血脉的最好的证明。   男人大笑着亮出尖锐的指爪,“既然如此,那我便送你上黄泉,重新投胎轮回去吧!”得意狂肆的笑声还未结束,那猛然挥下的手爪却被人大力地捏握住!男人痛呼一声抛下了秀秀,狂怒地转过头去,却见那一袭紫衣,长身而立的新帝站在他的身后,清俊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岚煌,给我滚。”   赶走了行凶的岚煌,紫衣男人蹲下身来扶起碧莲,她瘦弱的身躯还在颤抖着,秀秀跑过来扑进娘亲的怀抱,一双大眼充满了敌意望向眼前这个男人,“走开!你也是来欺负我和阿娘的么!”   紫衣男人垂头看看那一脸防备敌意的秀秀,笑了一笑道:“我不是来欺负你的恶人,我是你大哥。”   他这样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交在碧莲的手中。   “我在父君的衣衾中找到这块丝帕,我想……这应是你的吧。”那是一方已有些年头的丝帕,泛黄的丝缎上,是一幅青莲图,绣工精致,出自一位当年以绣工名动一方的女子。   颤抖的素手将那块丝帕紧紧攥住按在心口,碧莲抬起头来,长睫带泪,眉眼间温柔哀婉之色惹人动容,“你……是谁?”   “我是父君的长子,新一任的狐帝,幽伢。”   32.【番外】莲殇(完)   碧莲很快地病倒了。那病来得又凶又急,就好像隐藏了十年之久的所有伤痛,在一夜之间悉数迸发。   那一日幽伢并未将她母子二人带回狐之谷,原因极其简单——非狐族之人不得入谷。碧莲一届凡人,自是不得入内。而那个叫做秀秀的孩子,拥有狐帝血脉的孩子,却倔强地拍开了兄长递过来的手,执拗地偎依在母亲身旁。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敌意,他的脸上露出了受到威胁的小兽一样的表情——其实他害怕并愤怒着。   十年相依为命,秀秀只在乎这个将他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娘亲。手足,甚至是父亲,在他小小的脑袋里,不过只是个模糊而又陌生的存在而已。面对弟弟的防备与敌意,幽伢只是淡淡地勾起唇角,报以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   母子俩在大泽外寻了一处宽敞的石洞居住。碧莲已经病得很重,再没有力气带着秀秀离开这里。乖巧的秀秀每日里细心照看着母亲,只是碧莲的病却越发重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心中再没有可以让她继续挣扎偷生的力量,这朵清雅柔丽的莲,很快便要枯萎了。   病中的碧莲昏昏沉沉,醒醒睡睡,灰败的唇瓣开阖之间,呼唤的只是那个已化作飞灰的良人的名字。   檀九。檀九。   那个在丹城的细雨中尔雅温柔的男人,是碧莲梦一般短暂的一生里,最最难以割舍和忘怀的一幕。只是,她和檀九,也许开始已是错,而结果……还是错。那幅泛黄的丝帕,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十载经年,那碧绿的丝线却鲜艳依旧。碧莲细细地看着那上面的一针一线,少女时候的她,将所有美好的情思,密密细细地绣在这幅莲图里,只是后来,这丝帕便不见了,她寻了许久,也未再找到。   然而不知怎样的起承辗转,莲图落到了檀九的手里。于是,那个有着黄金眼瞳的男人,便悄悄留下了她的情思,这一留,便是十年之久。而今,它重新回到她的手里,但已经交付的情衷真心,却已经全部属于了那个男人。   因为一朵花已经盛开过,就不可能为谁再灿烂。   那些缠绵至苦而绝望的回忆,一遍一遍冲刷着她病弱的身体,碧莲干涩的眼睛眨了眨,她还记的那日里幽伢离去前说的话——   父君说,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碧莲苦笑了起来,原本她觉得,他是狐,她是人,她的寿命短暂不过一瞬,而他的下一世,还要等上许久许久……但如今他竟先她一步入了轮回……   “阿娘,阿娘……”   细细的呼唤传来,是谁呢?这样可怜兮兮的微弱呼唤……碧莲艰难地侧过头去,啊是了,是她的孩儿,她的秀秀……颤抖的素手抚摸着秀秀柔嫩却带着菜色的脸颊,碧莲的泪涌了上来,我的秀秀,可怜的秀秀……阿娘许是不能再照顾你了……   娘亲的口唇蠕动着,秀秀那颗惶然跳动的心子,却隐隐恐惧了起来。小手攀住母亲温凉的手掌,他急急地开口:“阿娘?”   “阿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肚饿了?”幼稚天真的问题里夹杂着哭腔,秀秀摇晃着母亲的身体,“我现在就去找吃的,阿娘你等我!”   不,不,秀秀,别去……   看着秀秀弱小的身影消失在洞外斜飞的雨丝里,碧莲翕动着口唇,却发不出半分的声音。无力地闭上眼睛,淅沥的雨声汇集成密集单调的声音,碧莲只觉得周身渐渐地冷了下去。   直至感觉到有什么人缓缓地落坐在身畔,她轻轻睁开眼来,牵动着唇瓣,对着身畔的男人露出一朵淡而又淡的笑花。   白衣翩然,金瞳璀璨,温柔的笑容挂在唇角,风流俊逸的眉眼依旧……   这是,这是她的良人,她的檀郎。   “檀郎……是你、是你来接莲儿了么?”   她喃喃地问着,眼泪骤然湿润了眼角。泪意莹然的视线里,她看着男人俯下身来望着她,他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然后流淌过颊面……再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莲儿……”男人轻而又轻的语声响起,眉宇间有抹温柔神色。   “真好、真好呵……”   碧莲笑着伸手,把全身最后一分力气,灌注在不断颤抖的纤细指尖上,想去触碰男人的脸颊。然而颤抖的指尖和他的脸庞之间,是那么的近、又那么的远……不过是咫尺距离,她却再也触不到心心念念的人……   十年,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美丽的女子,心甘情愿花尽一生一世的岁岁年年,只为了触到她的爱人。   只是啊,这样的一生一世,已到尽头。   温热的大掌附了上来,与她的柔荑碰触,十指紧紧交握着,仿佛在拼劲全力,想要温暖她冰凉的手掌。   “如果、如果你不是你,而我、也不是我……我们还会不会是……今时今日的局面?”   她细声问着,语调颤抖不已,热泪汹涌着奔出眼眶,湿润了她的脸。视线朦胧恍惚了,她看不清眼前的男人,也听不到他的回答,只好怔怔然笑了起来——   如果,如果……这一世就要结束了,她已经,没有如果了。   长指不断揩去她滚落的泪珠儿,男人俯首,薄红的唇轻轻地印在她逐渐失去温度的苍白唇瓣上。   “碧落黄泉,幽冥奈何,下一世,我会寻到你……下一世,一定,给你个天长地久”。   “谢谢你……”   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那将死的女子美丽万分的脸上,绽出了今生最后一抹笑容。而那个笑容,也是狐帝幽伢漫长寂寞的一生里,见过的最美的笑靥。   “阿娘!阿娘!看我找到什么了!”秀秀兴奋的声音在洞外响起,小小的身子旋风一般迅速地跑回了洞中。   然而,那洞中的白衣男人回过头来,琥珀眼里流露出怜悯的神色,玉似的唇瓣开合——   “你娘……方才已经去了。”   几个胖胖的地瓜滚落在地,一脸青肿的秀秀呆愣在那里,似乎一时还不能理解幽伢话中的意思。僵硬地迈动沉重的双腿,秀秀一步步走上前来……   “阿娘……”   他小心翼翼地唤着,却不敢伸手去惊动娘亲。   “阿娘……你醒醒,我、我挖到了好多地瓜呢……”   喉间骤然似乎被硬块哽住,他看着干草堆上的阿娘,勾起的嘴角还留着一抹灿然的微笑,美丽的大眼睛却闭了起来……她再也不会唱着软侬的歌谣哄着秀秀睡觉,再也不会同秀秀一起吃雪白的糖球儿,再也不会站在小院的门口,柔声喊她的秀秀回家吃饭……   幽伢站在秀秀的身后,大掌轻轻落在他细瘦颤抖的肩头,“……跟我回狐之谷吧。”   掌下的小小身躯颤抖得越发厉害,到最后竟然不可遏止地抖了起来,秀秀猛然回过身来,仰头看着眼前的幽伢,与他相同的黄金眸里蒸腾起浓烈的恨意——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逼死了我阿娘!”   秀秀扑了上来,发疯一样厮打着白衣的兄长,凄厉的嘶喊在山洞里回荡着,伴随着哗啦的雨声,秀秀发狂一般地叫着,咬着,踢打着,“我恨你们!恨你们每一个人!恨你们!”   白衣的狐帝立在那里,不言也不动。直到他剧烈地喘息着,落在兄长身上的拳脚慢慢变得绵软无力……年幼的秀秀口中仍撕咬着幽伢宽大的衣袖,却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悲苦哀痛,“哇”的一声,放声嚎啕起来。   年轻的狐帝叹息着弯下身去,将这个才仅仅及他腰间的,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的么弟,极轻、极轻地抱在怀里。   这也是这对异母兄弟,直至死亡的岁月里,唯一的一次拥抱。   良久之后,语声已转得小了,秀秀在兄长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清亮无比,伸袖狠狠抹去颊上最后一颗泪珠儿,他张口,因为嚎哭而嘶哑的嗓音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你们瞧不起我,不接纳我阿娘,总有一天,我会坐上你的位置,我会让你们每个人都后悔!”他一字一字地这样说着,那副小小的身躯,被痛楚、无助、愤怒交杂的情绪浪潮一般地吞没。那双莹然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浓郁的阴影,“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每个人都后悔对我和阿娘所做的一切!”   “好啊,我便在狐之谷,等着那一天……”   幽伢低低应着,眸心轻垂,他看着秀秀那副样子,胸口里便有什么东西绵绵密密地发疼,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洞外凄迷的雨雾里。   而后,那远去的白衣身影唱起哀挽的歌,秀秀跪在死去的娘亲身畔,一个字也听不懂。然而直到许久许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是狐族世代相传的安魂曲——《九歌》。   后来,丹城的郊外多了一座无主的孤坟坟前有碑,碑上无字,只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一年又一年过去,碧府里的少女端云韶华不在,却将碧府偌大的家业经营得有声有色。   然后,只是一个回首间,流年便已走远。   那个叫做秀秀的孩子,一夜之间成长,换掉了自己的名字,百年的光阴里,他追寻强大的力量,孤独地在世间行走。   微笑悲伤,再也不是旧时模样。   33.凤纹之姬   素衣的少女在雪中奔跑着,绵密的细雪落在她如墨的青丝上,远远望去,竟似个雪做的人。   珠儿在跑着,向着碧府大宅的方向。   小九将她安顿在他的故居里,夜里她忽地惊醒,在黑暗中看着那银白色的狐狸蹑手蹑脚地出了去。珠儿心下思忖着,白日里,他和她在风雪里呆了那么久却只是远远望着那府第高门,想来……小九现在应是去了碧府才对……   梆起三声,直等到这个时候,小九仍是没有回来。珠儿披衣起身,一路寻了出去。   她凭借着记忆寻找着去往碧府的路,冬夜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被呜咽呼啸的风声掩盖,雪片刮在她细嫩的脸颊上,虽然并不疼痛,却冰冰冷冷地冻入心底。她咬着唇,想着今日里小九反常的样子,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时时掺杂着奇怪的笑意和……恨意。   当珠儿站在碧府的高阶之下的时候,那两扇原本紧闭的朱红大门此时却敞开着,有淡淡的血腥气味随着冰冷的空气钻进鼻腔。   莫不是小九他……   贝齿咬紧红唇,珠儿举步跑上阶去,却看见那朱门之旁,两个咽喉处被抓得血肉模糊的守门人僵冷的尸体……   胸腔惶然地砰动着……果然、果然小九还是刻意避开她,来碧府寻仇了么?!   掌心沁出冷汗,她的喉间干涩,胸膛剧烈起伏着,因为方才的奔跑,也因为看见眼前碧家的惨状——   宽阔讲究的院落里躺着一个个身着奴仆服色之人的尸体,那一双双未阖的眼睛与已然凝固在脸上的骇然神情,扭曲的头颅与洞穿的咽喉,无不在控诉着杀人者有多么的血腥残忍……   那学浓稠滚烫的鲜血已经在雪地上殷湿下去,结成一片又一片的鲜艳色泽。   “嗬……嗬嗬……”   蓦地,有冰凉僵硬的手艰难地攀住珠儿纤细的脚踝,她惊叫着低头看去,却是个一时还未死去的碧府仆役。被冻得青白的脸上弥漫着可怕的死气,他斜斜地仰着头,灰白的口唇极力地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被捏碎的咽喉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剧骇之下,珠儿骤然嘶声喊叫了起来——   “小九!小九——”   她惊惶的喊叫在风急雪吼的冬夜里远远地传了开去,几乎是在这瞬间,后院里那冲天的火光便骤然映红了天际,然而令人惊异的却是,那橘色的火光里竟夹杂着数道妖异的莹绿光芒!继而便有惊呼求救之声在后院响起,珠儿再顾不了那许多,猛地拔足向后院方向跑去!   烈火借助风势,后院的火势越发猖狂起来,橘色的火焰里,惊呼哀嚎哭泣惨叫之声四起!墙垣倒塌木材燃耗的噼啪爆裂之声不绝于耳,珠儿僵立在院中,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浓烟弥漫着覆盖了眼前的视线,鼻中闻到的净是焦臭呛鼻的味道,然而那被火焰包围的厢房中骤然传来妇人低弱苍老的呼救之声!   她倏地转身,便要向那呼救之处寻去——   “珠儿!”   一声断喝在背后乍然响起,有力的大掌紧紧攥住她细瘦雪白的腕子,珠儿猛地回过头来,她的身后,是那负剑而立,玄色衣衫若浓黑子夜的高大男人。火光映在他俊朗的面上,勾勒出异常阴郁的影子。他宽厚的指掌牢牢钳住她的手腕,由他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道,成功地阻住了她的步伐。   美眸瞠大,她顾不得询问珑夜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急急挣动臂膀,尚且自由的右手指住那间厢房——   “那里还有人活着!”   “交给我好了!”   少年的语声骤然间响起,一道金色光芒向那厢房之处掠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黑衣术师问着,厉眸里有着隐隐惊忧之色。   “我是……”珠儿才要答他,却猛地想起了什么,“你莫管我……快去、快去救人!”   他的目光有些莫测的看着她,语声猛地冷厉起来,“你是来寻那红衣狐精的对不对?”   “我……”   焦臭刺鼻的气味与浓黑的灰烟汹涌而来,珠儿捂住口鼻呛咳了起来,这雪夜里骤然而生的烈火,当真是极不寻常!数道青绿色的光芒再次闪现,珑夜顾不得再问,健臂暴长拦腰揽住珠儿,反身之间便抽出背上剑匣中的天罪。   神兵出鞘,其声峥嵘宛若龙吟,那金黄的剑身在火光与飞舞的雪片之中泛出灼眼的光芒。那燃烧的火焰似是惧怕天罪之威,火势稍稍弱了下去,然后便好似有意志一般轰然涌上,将珑夜与珠儿包裹其间!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么……”   持剑的男人冷哼间,那周遭围裹上来的火焰,竟被那柄缕刻反复咒符的长剑以极快的速度从中斩裂。剑刃所过之处,那些被斩断的火焰竟然发出扭曲妖异的惨呼之声!   逼退周遭的火焰,浓密的雪片便又呼啸斜飞着拢了上来。珑夜垂下眼去,看见细小的雪屑沾上怀中少女那长长的睫毛上。微微摇撼着她,他关切的话语送入她雪白耳壳:“你怎样?”   “我……咳咳……我没事……”   双眼被浓烟熏染得泪光盈盈,她在他怀里仰起脸儿来,双臂抵在那结实的胸膛上,微微使力想要推开他,“你放开我,我没事……”   瞳眸中掠过一丝难解的幽光,珑夜依言放开她,然而一失去他的支撑,她虚软的身躯却立时便要委倒。   “小心!”   珑夜的反应极是迅速,立时再次上前箍紧了她纤细的腰肢,而那青绿橘红交杂的火焰便似瞅准时机一样再次缠绕上来!   “快告诉我那狐妖在哪里?若不除他,这妖火便难灭!”   他加诸在她身上的力道好大,铁臂勒在她腰间竟隐隐地疼痛起来,珠儿急急眨去眸中泪意,螓首大力摇动着,猛地听见身后不远处响起小九冷凝的嗓音——   “我在这里。”   眼眸扫过黑衣术师怀里的少女,他细美的眸子眯了眯,“珠儿,快到我这里来!”   珠儿转过头去,看着火光中仍旧美丽万分的红衣狐精,语声低轻,却是对珑夜所说:“珑夜你、你放开我吧……”她推拒着他的桎梏,却猛地被珑夜再次拉近,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上他坚硬的胸膛。   “别过去,这狐妖恶性难改,杀了这许多人,你不怕么?”   “哼,”小九闻言冷笑一声却并不解释,他的周身燃烧着与那些青绿的火焰全然不同的红莲业火,步伐迈动,他一步步走上前来,那些妖异的青绿火焰竟似簇拥着他一般。   “术师珑夜,我们不妨再较量一番……”他这样说着,尖利的指爪带着燃烧的业火,在风雪之中划过一道夺目的色彩,竟似不顾珠儿尚且在珑夜身前,立时攻了上来!   “不自量力!”   那素来冷酷的术师怒喝之间侧身迎上,手中阔剑大开大阖劈砍而出!赤红的火焰缠绕上金黄剑身,奔腾吞吐的祝融似要将那柄诛仙弑佛的天罪融化一般灼灼怒燃着,错身而过的瞬间,小九竟然不顾被天罪削去手臂之危,修美的手掌伸了出去,竟是去握珠儿的手!   只是这个瞬间,珠儿清亮润澈的双瞳里,便映出了那袭烈染的红衣,和他隐约含了得意之色的琥珀眼眸……   珠儿……   他的口唇无声地动着,她在风雪烈焰的呼啸声中,清晰地认出了他的口型。那薄美的唇角略略勾着,蛊惑一般地无声唤着她的名……   然后,那个被珑夜护在怀中的少女,便对着那风雪烈焰里递来的他的手,茫茫然地伸出了手去……于是在下一个刹那,那原本劈向红衣妖精的黄金之剑,已然不及收式,挟了雷霆之怒厉斩向她被小九牢牢抱住的纤弱身躯!   此情此景,让那号称天下第一的术师目眦欲裂,他想要卸去剑上的力道,然而来不及了……手中的利刃,已经带着破风的尖啸割裂了那袭如雪洁白的素衣。   凄迷清冷的月光、狂舞的烈焰、呼啸的风雪……远了,一切仿佛都远了,天地间似乎唯剩下,她那凝脂一般的脊背上的,被利剑割裂了血肉的凤凰纹身……   血红展翅欲飞的凤凰在眼前不停地晃动着,黑衣的术师怔立在那里……   “当”的一声响,那柄沉重无匹的黄金剑,竟然第一次由珑夜手中,失控地坠落在地。   34.狐之谷   珠儿醒来的时候,是趴伏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的。   还未睁开双眼,她便已闻见了淡雅的香气,锦被下的娇躯动了动,脊背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浅浅低呼了一声。眉心紧蹙着,那一双墨睫掀开,入眼处,是一间小小雅室。   地上铺着厚厚绒毯,墙角处燃着一只炭火盆子,炭火很旺,让这小小斗室暖如阳春。室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床榻右侧的小窗前,摆放着一张乌木长几,一张朱红色的七弦琴横在案上,琴边燃一顶小小的香炉,有缕缕白烟袅绕升起,那令人心舒的淡雅香气便是从那里发出。   珠儿打量着房间,心中已断定自己从未来过此处。   纷乱的思绪渐渐回转,最后停留在充斥了飞雪与火焰交织的黑夜里,那一柄似乎能将将黑夜一分为二的黄金剑……   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背上的伤……想来应是已快要愈合了吧……她这样想着, 抿了抿干涩的唇瓣,伸手想去拿过那床畔小几上搁置的茶碗,然而浑身却虚软无力,加之背上的剧痛,那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让她禁不住气息紊乱,颤抖的指尖将那茶碗碰翻在地。   茶碗跌在地毯上并未碎裂,只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然而房门外却忽地有道冷冰冰的女声,似乎在同什么人说话一般——   “……她醒了。”   随着语声响起,那原本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面容娇美的少女手中端着一个小小水盆儿进了来。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娇嫩尚显稚气的脸上却冷冰冰地毫无表情。   她将水盆放在桌上,反身将那茶碗捡了起来,立在床前,只定定看着趴伏在床上的珠儿。   床上的少女有张巴掌大的小脸儿,黛眉似是因为伤势的疼痛而微微蹙着,黑亮的眸子清澈如一泓清泉,失去血色的唇瓣因为干裂而迸出一道小小的血口……   然而即便是这样狼狈的样子,她细致的眉目里,仍有着让人望而舒心的宁静气息。   “你叫珠儿?”半晌,少女突然开口问,平板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   珠儿应了一声,螓首微抬,看着少女俏丽的面庞:“姑娘……这是哪里?原本与我在一起的……穿着红衣的人呢?”   少女默然地觑她一眼,重新从壶中倒了清水,用木匙舀了一勺送抵珠儿的唇畔,“我只能告诉你,这里是狐之谷,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能说。”   ……0   珠儿在狐之谷一住便是半月余。那寡言少语的少女似乎是婢女身份,每日午后便来到房中,替珠儿换药裹伤。起初那少女并不愿同珠儿交谈,除却送来餐饭和伤药,有时便坐在房中,静静端详珠儿。珠儿经常被她看得忐忑不安,便尝试着与她说话,直到十日之后,才从那少女冷冷淡淡的唇间问出她的名字——小沁。   小沁的眼神冰冷不带任何情感,明明本该是个娇俏活泼的少女,那样死气沉沉的眼神却让人轻易不敢接近。这样的她常常让珠儿觉得手足无措。后来珠儿便学得乖了,每日一到换药时分,便乖乖地趴伏在床榻上,等着小沁动作利落熟练地为她敷上伤药。   然而不知为何,背上的伤势却愈合得十分缓慢,以往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口……即便是不去包扎上药,也会迅速地愈合。   她的心底里,隐隐地痛恨着这副躯体,痛恨这副不老不死,并非神魔亦非妖仙的身体……数十年流换,她得到的不是如同常人一般的生老病死,而是近乎于静止不动的光阴。旁人无限渴慕地追寻着长生不老,追寻着升仙成神的蹊径,她却像人间的一缕幽魂。   无亲亦无故,无根亦无凭。   比起泉先镇里死去的鲛人汐儿,放弃千载的长寿只为了追寻恋人的脚步……珠儿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应当做些什么。她寂寞的年华里,一直没有太多的色彩。荒山的数十载清居,让她早已不知道该以如何的面貌面对山下尘世。那与世隔绝的枯槁岁月里,即便是暗沉的灰色,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填充。   即使被人类看做是异类,现在的她却并不憎恨人类。原本,幼年之时被李家村的村民们赶出村子的时候,她小小的心子里是对人们的满腔恨意。可是后来,娘亲死了,是伯雅……是那个谜一样的伯雅,将她从仇恨的泥淖里救了出来。悉心地教养她,授她岐黄之术,教她多行善事,积累功德。她不懂伯雅口里那些没由来的奇怪的话,更不懂他为何总是行踪成谜……她也曾怀疑过伯雅的身份,然而伯雅看向她的那双灿亮的双眼里,永远溢满了温柔的神色……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伤害她?   于是她便全然地信任那个叫做伯雅的男人,以至于除却尔雅温柔,如师如父的他,她不知道今生还有谁能让她驻足凝眸。   直到……直到见到那个叫做小九的狐狸。   他绝代妖娆,红衣如火,烈焰一般点燃她几欲枯萎的孤独生命,然后便不再离开。她知道他的身上有着很多秘密,而往往秘密越多的人,背负得却也越多……但小九却活得恣意随性,爱着许多也恨着许多。她知道他痛恨人类,藐视神佛。她永远会记得,那夜凄迷浓艳的烈火之前,他的桃花面上露出那样狠戾的神情,一字一字地告诉她——剧毒人心,无药可医。   他说人心善变,人心最毒,然而他却接受这样一个她……   然后,那个以夜为名的第一术师,便猛地闯入她的脑海。珠儿想,也许自己是惧怕着他的,怕他那一身让人望之却步的冷冽气息,怕他那双似乎能洞穿人心的凌厉眼眸。与小九相比,珑夜无疑是极其阳刚的存在。他看起来强硬而冷酷,然而那夜熏风仙谷的温泉池畔,那朵因他死而复生的离朱花,还有他替她簪花的温柔的手……   珠儿趴在香软的枕上,紧紧闭了眼,逃避一般不愿再去想任何事情。狐之谷冬日午后的暖阳透过窗纸,细碎的金芒将她密密包裹。门扉“咿呀”一声响,有清浅的脚步声在毯上响起,想来是小沁来为她换药了。   将她背上轻覆的薄被掀开,小小药瓶碰撞的清脆声音在安静的房中响起,来人探手去解缠绕在珠儿身上的绷带。手指触到她细软敏感的肌肤,微凉的触感让珠儿悚然睁开了双眼——眼前,并不是一直照顾她的侍女小沁,而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紫衣男人!   那双金黄的眸子冲她眨了眨,带着无辜和善良的意味。男人勾起唇来,看着迅速掩被坐起的少女,微微勾起唇角,给了她一个和蔼的笑容。   “……你是小九的哥哥?”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珠儿抬头直视着那站在床前,似乎并不打算回避的男人。   “呦,你倒是知道我呀。”   男人笑了笑,紫色衣袍上花纹繁丽,在阳光之下看来更衬得他气质尊贵雍容,“是小九告诉你的吧?唔……让我猜猜,他都说了我哪些坏话呢?他一定说……我迫他害他,处心积虑要除掉他,以防他夺走这狐帝之位?”   床上的少女睁着一双黑亮大眼瞅着眼前的男人,似乎他的调笑与所说的话并未引起她丝毫的兴趣,又似乎在思忖着他话里的真正意味。半晌,她才开口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唔……”   装模作样地搔搔下巴,幽伢竟然笑着点头道:“是,当然是这样咯。他说的的确都对,我确是个欺负弟弟的恶人哥哥呢,哈哈哈……”   “那……他现在在哪里?”   “呀,自然是在这狐之谷里嘛。”   幽伢抱臂,微微摇头,“那黑衣美人可是个厉害角色呢,不过幸好他那日不知为何竟有些精神恍惚,我那班不中用的属下们才将你和小九成功带了回来。”   说着,他的语气里竟有了惋惜之意:“哎啊啊,那样的美人儿,本君当真是想好好会会他呢!”   不理会幽伢夸张的表情与语气,珠儿看了看那扇房门,忽然道:“你将小九带回来,无非是想囚禁或者……杀了他吧?”   “杀了他?”幽伢淡淡哂笑着,薄美的唇重复着珠儿的话,“我当然是会的。姑娘,你知不知道,但凡是上位者,谁都会除掉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东西,我身为狐帝,自然有我当做的事情……即使,他是我的弟弟。”   他这样好像毫无芥蒂一般说着,却蓦然俯身将珠儿逼进床榻最内侧,灿亮的琥珀眼睛盯住少女犹自苍白的芙容,细细地打量着,仿佛在审视着什么生平从未见过的珍奇事物一般。   “啊,你的眼睛真是好看呢……”   他端量着,称赞着,长指捏住她尖巧的小下巴,“拥有这样美丽眼睛的你……真是让人忍不住想一辈子守护住这样干净的眼神……”他说着,语气却突然变得冷厉起来,金黄的双眼倏忽细细眯了起来,指上用力,捏疼了珠儿,“可是怎么……又让人忍不住想要立即摧毁呢……”   语气幽冷,他说完便迅速放开了尚且不知所措的少女,反身走到房门边,伸手拉开紧闭的房门,紫衣的狐帝侧过头去,疏朗眉目间滑过一丝戏谑神情——   “在我想好怎样处置你和我那亲爱的弟弟之前,不要妄想逃走。知道了么?我的姑娘。”   35.我要去找她   小九坐在房中发呆已经很久了。   天色黑了起来,房中却并未点灯,幽伢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弟弟垂头坐在桌旁的凳上,老僧入定一般不言也不动。   “看见哥哥来了,怎么一声不吭呢,小九?”   幽伢笑着,黑暗中响起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他在小九的身旁站定, “我方才去看过她了。”   “……”   短暂的屏息之后,桌畔的小九突然闷闷地问:“她怎样了?”   “小沁将她照顾得很好。”   “……那就好。”   小九侧过身子,趴在桌上,指尖上忽地燃起一丛小小红色火焰,将烛台上的蜡烛燃了起来。明明灭灭的烛光,在他妖娆的脸上留下一片片阴影。   “怎么,第一次伤害自己心爱的人,这里……很难受吧?”   幽伢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而后俯下身,看着原本一片漠然的绝色脸庞,因为他的话倏然便有些许的扭曲。   “来,告诉哥哥,要怎么处置那个女娃子呢?”幽伢笑眯眯地在小九面前落座,无害的表情好像真的要为弟弟排忧解难一般,“她那双眼睛,我真是讨厌得紧呢,啊啊,不如这样好了,我……”   “幽伢,你这狐帝当得真是十分清闲。”小九打断兄长的话语,金黄的凤眼凝视着自己停驻在焰苗里的指头上,眼神却茫茫然没有焦点。   “我不许你动珠儿。”   “那怎么行呢……”幽伢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小九在烛焰里炙烤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就着烛光细细审视着,那样珍而重之的样子,仿佛在对待一件世间难见的奇珍异宝。   “你是我最心爱的弟弟,你想要实现的愿望,我这做哥哥的,怎么样也要祝你一臂之力呀……”   闻言,小九的视线缓缓从跳耀的烛火,移向幽伢噙着悠闲笑容的英俊的脸,而后视线向下,凝视着他握住自己的手,那茫然的眼神,突然就如同窗外的夜一般,冷了下来,“别假惺惺了,看着我像老鼠一样在你手底下玩着一目了然的把戏,你是不是很快乐?”   幽伢没有打算放开他的手,只是在弟弟那双同自己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眸中迸发出恨意的刹那,安静地弯了弯唇角。   “你早就说过,这个的位置,要用自己的实力来夺取,然后借此证明自己,不是么?若我直接让位于你……”想来骄傲如你,也不会接受的吧。   他的话却没有说完,顿了顿略有些凉的手便放开小九,“那个珠儿……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   红衣的妖精语气冷硬地答着他的兄长,“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插手!”   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后半句话,修长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幽伢似乎有些苦恼般地站起身来,“唔……罢了罢了,管她是谁,总之……我们知道她的血十分神奇就对了……”   “你要对珠儿做什么!”   身下的凳子因为小九急速的起身而被掀翻,沉重的圆凳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紧紧攫住幽伢那袭华贵紫衣的襟口,眼中迸发出冷厉之色,口中低狺出声:“你要、对她做什么!”   幽伢还未答话,紧闭的房门外便响起小沁的冷冰冰的声音——   “君上?”   “我没事,你退下吧小沁。”幽伢笑答着他的侍女,大手却轻轻将弟弟的手拨弄了下去,状似无辜地道:“我什么也没有做呀。可是小九,你应是比我早知道这点,所以……一定早早就想好了要怎样做,对么?”   满意地看着小九变了脸色,他爱怜般地伸手抚上异母弟弟的脸,“我等着你得到强大的力量然后打败我,一直等了将近百年了……千万别忘了这些年你吃的苦,也别因为一个女人而放弃一直追寻的东西,否则不单是我,所有的人都会更加瞧不起你……”   微微理了理被小九粗暴的动作扯乱的衣襟,一派雍容的狐帝那样平静的,似乎还带着善意的声音,慢慢地荡漾进小九的耳中——   “哦,作为疼爱你的哥哥,我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日子快到了,究竟怎样取舍,你可要早做决定呀……”   言毕,他的广袖轻挥,闭合的房门便无声地打了开来。门外,站着垂头而立的侍女小沁。幽伢无声地笑了笑,再回头看一眼立在房中的弟弟,便步履轻松地去了。   然而小沁却未随着狐君的脚步离去,她上前一步,看着脸上表情阴晴变幻莫测的小九,一向冰冷的语声竟好像有了些微的温度,“你……”   “怎么,狐之谷的奴婢也要来教训我么?”前代狐帝的庶子开口,嘴角有着鄙夷的笑。   不理会小九恶毒的话语,小沁咬了咬下唇,“君上是为了你好,你不要不识好歹……”   “是么?”   小九哂笑着,道:“你才爬上‘君上’的床多久,就敢这样教训我?”   少女明莹的眸子里掠过黯然的神色,娇柔的身躯几乎要因为他恶毒的话语颤抖来——   “我没有。”   “哈,我管你有没有,那与我半点干系也没有。”   不知她否定的是什么,他转过身去,烦躁地挥了挥手,“快滚。”   美丽的双眼扫过他挺直僵硬的背,少女再次垂下头去,沉默着离开。   金瞳紧紧盯住烛上那簇火苗,他的双手紧紧捏住覆在桌上的绸锦,而后,缓缓合握成拳。   ……   苍梧袖着手在偌大的熏风仙谷里溜达了一圈儿,最后又回到珑夜所坐的大青石畔。   “啊哟,一直都用飞的,我都快不会用双腿走路了。”   他这样说着便跳上了青石,挨坐在珑夜身畔,伸出手去推了推他,“诶,你往那边坐一坐啦。”   珑夜没有动,低垂的眼眸牢牢盯着膝上的天罪。剑刃锋利,阴刻的花纹里,尚且有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苍梧看着他冒出淡淡青髭的下巴,“哎”地叹了声,“别这样珑夜,那不是你的错。”   想起那有劈山裂石之力的一剑,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战,“你并不是有意要伤她的,况且……况且你已经及时收力偏开剑锋了嘛……”   见珑夜还是不说话,少年苦恼般地挠了挠头,又道:“后来他们被狐族人救走,想来应该回了狐之谷吧,珠儿一定不会死的啦!”   “苍梧,我要去找她。”好半晌,珑夜才开口,语气沉而有力。   “什么?去狐之谷找她?”苍梧叫了起来,“听说非狐族之人入不了谷呢,你真的要去找她?珑夜啊珑夜,你从前只以积累修行为目的,毫不在乎这世间任何事情的,怎么、怎么你现在要去找珠儿?就算你是因为误伤了她觉得愧疚,那你也不用这副半死不活愁眉苦脸的样子嘛!”   金发的沉香木精喋喋不休着,“况且你找到了她要做什么?就跟她说‘对不起我误伤了你背上的伤还疼吗要不要也砍还我一剑?’再者说……”他的语声弱了下去,几近咕哝地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想见到那个……那个大狐狸……”   然而珑夜却似乎没有听见苍梧那番长长的唠叨,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是珠儿的背上,那展翅昂扬的血红凤凰。凤纹之姬……诡异的熟悉感瞬间包卷了那个时候的珑夜,他在哪里见过同样的纹身?!他的过往到底……到底是怎生的模样?   珑夜按住抽痛的额角,剑眉紧紧蹙了起来。   身旁的少年倏然停住了唠叨,看了看他的同伴,忽然语气严肃地问道:“珑夜,你找她到底要做什么呀?”   “我不知道。”术师珑夜抬起头来回答着,只一句,然后便又安静了下去。过了好半晌,他才叹息般地再次吐出语句:“也许……找到她就知道了。”   “好吧好吧,”苍梧无奈地摊摊手,然后捉住自己胸前一绺细软的淡金色发丝,在指上卷了卷,道:“那……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呢?我们这次也带她出谷去,然后给她找个合适的城镇?”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女嗓轻轻响起,“苍梧仙人,你在说我吗?”   “吓?!”   苍梧被吓了一跳,蹦跶着跳下青石去,伸手拍了拍胸口对着珑夜身后的女人叫道:“你这女人,走路都没声没息的吗!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带回来的女人——荧若,被苍梧一通抢白,柔媚的脸上陡然显了委屈之色,“人家、人家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苍梧略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仙人仙人地叫,我还没成仙呢!虽然我是很想啦……唔不对,快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啊……”荧若艳红的唇儿勾挑起来,笑得美丽又无辜,“我方才从花圃那边来,那些小花精们叽叽喳喳地,说有事要找苍梧大人呢……”   “呿,那帮小妖精能有什么事情……”   苍梧掏掏耳朵撇撇嘴,虽这样说着,却仍转头对珑夜道:“我去花圃看看,出谷之时别忘了叫上我。”   直到苍梧去得远了,荧若这才走到珑夜身畔,微微仰了头看着他。   她的确是个美人儿,窈窕的身形,鹅蛋脸型轮廓美好,琼鼻挺秀,美目盈盈如含春水,眼波流转之间又媚又柔,叫人视之很难不心旌神驰,那张桃红般的唇儿水润娇软,如脂的细腻肌肤闪着柔润的光,似能掐出水来。   然而这样的美人儿却并未让珑夜有丝毫的失神。   “在想什么呢?”   她问着,却见他抬起眼来,黑沉的双目扫过她美丽的脸庞……明明、明明眼前的女子与那个叫做珠儿的少女半分也不相像,但为何……为何他竟觉得她的身上有着珠儿的影子?   似乎是被珑夜看得羞赧,秀颊之上涌起淡淡的红晕,荧若垂下眸儿去望着裙下露出的小小绣鞋鞋尖儿,将方才便一直抱在怀中的东西送到珑夜面前,轻声道:“我为恩公做了一件衣袍,请、请恩公试穿……”   “不必了。”   将天罪入匣,珑夜站起身来便要离去,大掌却被一只柔嫩温热的小手急急拉住——   “等等!”   他回过头去,看着她那双美眸竟因为他的拒绝而几欲流出泪来,“恩公救我一命,小女子无以为报,这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哀求之色渐浓,她柔腻的掌心渐渐有了汗湿,“求求你……”   峻眸微凝,片刻之后,他向她转过了身来。   荧若顿时破涕为笑,芙蓉面上绽开欣喜的笑来,忙抖落开怀中绣工精致的玄色男衫为珑夜披上。   “明日……你是要出谷吗?”替他系紧衣带,荧若仰起头来,问。   “嗯。”术师应了一声,疑惑的神色浓雾一般渐渐弥漫了他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瞳眸,“所以,你该离开了。”   36.迷香梦绕   狐之谷中安静得十分诡异。   蓊郁的树林里,似乎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闪烁,不怀好意地窥伺着那在谷中茫然行走的少女。   珠儿从房中一路跌撞地慢慢行来,想找到被幽伢囚禁的小九。她已在谷中走了许久,额际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这偌大的谷中……竟不见一个人影。   有淡紫色的薄薄雾气渐渐蒸腾起来,珠儿耸鼻嗅了嗅,甜而温旎的气息钻进鼻腔,她忽然便有些许的熏然。努力甩甩头,在心中勒令自己打起精神来,她得找到小九,然后……两个人一起逃出这狐之谷。   然而越是想要警醒,她的思绪却越发地模糊起来。眼前的景物一遍遍重复着,那色彩美妙的雾气似乎越来越重,而那让人闻了好生舒服的香气也越发浓郁了起来。   珠儿立在当下,伸袖抹了抹脸,四周似乎响起了极轻、极低的喈喈笑声。她有些怕,汗湿的掌心在裙摆上胡乱擦了擦,背上的伤隐隐地疼了起来,她咬唇四顾,猛然发现不过半晌的时间,目之所见之处竟已是一片紫色弥漫!   “呜呜……”   隐隐约约的细碎哭声夹杂在缭绕的雾气里传来,珠儿凝了神去听,那哭声却又似乎停止了。她奔了几步,香雾里的哭声又清晰起来,那低声的呜咽里,仿佛夹杂着无数的委屈与伤心。   “谁在那儿?”   珠儿忍不住开口,轻嗓吐出的话音,听起来竟有些微的模糊。   语声刚落,一个蹲坐在地的瘦小身影在雾色里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娃娃,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不知是受了欺负还是怎地,她那打着数块补丁的粗糙衣衫上有泥巴脏污,低头抽泣十分伤心的模样,乌黑的发丝遮盖了她小小的脸颊,让人看不真切。   “你……怎么了?”珠儿轻声走上前去,在女娃面前抱膝蹲下,“有人欺负你了?”   “呜呜呜……他们、他们不同我一起玩……”女娃似乎并不惧怕生人,一听得有人询问,便抬起了头来,发髻歪乱,碎散的头发遮挡了她那张小脸儿。   这孩子……想来应该是狐族人的孩子吧。   珠儿思忖着,伸手轻抚那女娃柔软的发丝,“莫哭莫哭,是谁不同你玩?”   她的话还未说完,那女娃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抽噎着道:“就村子里的人,他们……他们还、还说……呃……”   “……说什么?”珠儿轻声问着,她的手被女娃抓得很紧,不成想这小女孩个子小小,力气却十分大,死死地抓住珠儿的手,竟好像怕她丢下她跑走一般。   “他们说我是个怪物……”   怪物?   怪物……   你这个怪物……   你跟我们不一样……   快走开!我们不跟怪物一起玩……   脑海里有各种嘲骂的声音倏然响起,勾动她久远的回忆。那样狰狞的记忆伴随着潮湿的窒息感汹涌而来,胸口鼓噪难言,她的身体晃了晃,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的孩子还在低声哭泣着,珠儿强自定了定心神,怜爱地将女娃轻轻揽在怀中,“乖,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   女娃抬起头来,黑发滑落面庞,露出那张犹自带着剔透泪珠儿的清秀小脸,漆黑滚圆的眸子里还饱含着两泡眼泪,然而她却忽地咧开小嘴儿,嘻嘻笑了出来——   “嘻嘻,我叫珠儿呀。”   “你?!”   珠儿如遭雷击一般呆住,看着那同她幼年之时一模一样的脸露出那样诡异的笑容,她大骇之下便想站起身来,然而怀中一轻,原本被她揽在怀里的女娃娃便已经不见了,瞬间便有嘈杂的叫嚣之声响了起来——   “快滚啊!滚!”   “妖怪!快滚出我们的村子——”   “别再来害人!滚啊!快滚!”   又是……又是这样的噩梦!   不不,别再来了!   那泛着寒意的柴刀与人们充满恐惧与恨意的浑浊眼睛,潮湿冰冷的雾气与娘亲卑微求饶的可怜嗓音交织在一起成为最最恶毒的梦魇。   放过我……放过我吧!   她在心底这样叫喊着,这在睡梦里不时折磨她的扭曲噩梦,那持续绵延了数十载的恶毒诅咒一样的情景,竟然、竟然在此时此刻真真实实地出现在眼前!   清澈的眼眸里泛上泪花,她的心砰嗵跳动着几欲离开这副身体,香雾里向她跑来的那群人渐渐近了!   珠儿慌忙站起身来想逃,但沉重的双腿却似灌了铅一样难以挪动,她站在原地,惊惧的眼瞳里映出越来越近的身影……   “别过来!别过来!”   被幼时的噩梦围绕的少女尖叫着挥舞着细瘦的双臂,身子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着。   “她在这里!快砍死她!叫这怪物不能再害人!”   “我不是怪物!不是!不是!”   珠儿尖声叫着,在她从前悠长的生命里,似乎从来没有一颗像此时一样疯狂地辩驳着,嘶叫着,企图逃出那无形的禁锢。   紫色的雾气里有什么锋利的东西闪过一道雪亮的光,一柄柴刀撕裂了那片旖旎的紫色,向着珠儿厉砍而下!   她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然而尖利的风声呼啸而过,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加诸在她的身上……   长睫颤抖着睁了开来,四周……是空茫一片。   没有哭泣的女娃,没有愤怒的村民,更没有那柄黑色的柴刀。有的,只是越发深浓的紫色迷雾……   “枉费我对你深情一片,到头来你竟然如此绝情绝意!”   男人愤怒的指责声在她背后响起,珠儿猛地回过头去,只看见隐约的黑色影子隐藏在浓雾里。   “你……你是谁?”   她的嗓音颤抖,一步一步地上前,想触摸浓雾里的男人,“为什么……要这样说……”   “别在我的面前哭,我怕你的眼泪……脏了我轮回的路。”   绝然的语声在雾气里徘徊着,伴着女人陌生的得意笑声与男人愤怒不甘的嘶吼……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珠儿徒劳地捂住双耳,她的背很疼,头也很疼,就好像有人放肆撕咬着她,又似有人突然扼住了她的咽喉,极度的恍惚中,她茫然几乎要失去焦点的黑瞳里,极快地一闪而过的红色衣角。   “小九——”   珠儿惊惶地叫了起来,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衣角。然而语声出口她便已后悔……这雾气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这狐之谷里的幻象,而那袭红衣……那与小九一模一样的红衣,自然也一定是幻象……可是,可是她的身上好疼,疼得她没有力气再去迎接下一个可怕的幻境。   绵软的双臂垂了下来,她脱力般地跪坐下去,散乱的发丝因为汗湿粘在脸上,狼狈得可怜。   “呵呵呵,你伤心吗?害怕吗?”   似男似女的嗓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之意,“可怜的女人啊,留在这里吧……永远、永远地留在这样的噩梦里吧……”   “……”   背上的剑伤渗出殷红,珠儿耳中听见那道嗓音,她的身子细细抖了起来。   “你一定想问我是谁吧……”嗓音带着奇怪的笑音,仿佛水底的长长水草攀住溺水的人,轻柔却致命地缠了上来,“我叫做岚煌……”   “岚……煌……”   “呵呵,你有那么多悲伤的事情呢,真是可怜啊……”浓香的风猛然刮来,在珠儿的周身围绕着,“渺小又卑微的人类,蝼蚁一样在世间偷生着,你一定觉得很苦吧……”   她在那道语声里垂下头去,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凌乱细长的掌上纹路割裂了那双玉般美丽的双手,珠儿喃喃着回答:“苦,很苦……”   “真是可悲啊……不过,我可以帮你呢,只要你替我杀了幽伢……”   那道语声还未说完,便忽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凄厉尖叫之声!   “你都死了那么些年还敢出来作怪,难道是想再死一次么?”   尖啸之声消失殆尽,嘲讽的话语那样响了起来,水红色的模糊身影由远及近,一点、一点汇聚成一个熟悉的身影。   “诶珠儿,你发什么呆?”   她微微抬眼,看着那只伸来的手掌,然后顺着那道红色宽袖,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她幽然的眸光如无根的飘萍,游过他的手,他的袖,最后,停在他的脸。周围的世界,所有的声音,在那瞬间,突然都变得这般遥远了起来。紫色的雾气里,唯有那红衣狐狸精绝代的美貌恍惚而又真实。   看着珠儿怔怔然的表情,小九摊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喂喂,你这傻妞,不会是被这‘幽梦瘴’弄得痴傻了吧?”   “小……小九?”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着唤着他的名。   “嗯嗯,是我。”他的唇角勾了起来,“珠儿,是我。”   看着他漾出的笑,她忽地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就好像先前某种绕紧了心房的陌生情绪,在看见这笑容的一刻,突然被解开了束缚一样,萎坐在地的少女向着他伸出双臂去。蓦然间,他发烫的掌心一把抓住她伸出的手,将她拽进张开的怀抱。   这下,可以安心了吧……   在小九温暖的怀抱里,珠儿模模糊糊地听见自己的叹息。   “告诉我,你方才都看见什么了?”他诱哄一般问着,揽紧了她的身子。   摇了摇头,珠儿不答他,只是无力地混乱辩驳着,“那根本不是我的错,对不对……”   凤眼微微眯起,小九垂眼看着仍旧没有全然清醒的她。   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而后,他低下头去,极尽温柔地舔弄她血色薄淡的唇瓣……   用兽类最原始的温存方式。   37.云梦深处话云梦   狐之谷外有云梦大泽。   泽畔有亭,名为“殊途”。   金发璀璨的苍梧来来回回在亭中飘飞,他口中念念有词,间或烦躁地抓一抓自己的头发。荧若端坐在亭中石凳上,柔嫩的嘴角噙着淡淡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哎啊啊,珑夜那家伙当真是不够意思,竟然丢下我一个人进去!”少年抱怨着,又回头对荧若凶巴巴地道:“都是你这女人,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们,动不动便寻死觅活的,珑夜才让我留下来保护你!啊啊,真是讨厌!”   “因为珑夜他面冷心热……”   荧若仿佛并不在乎苍梧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柔柔地道:“他看起来冷得像一团冰一样,其实心地良善得很……”   “呿,你又知道些什么?那家伙当真大开杀戒的样子……”就像专司杀戮的魔神,不辨善恶。少年的话没有说完,他停在她面前,对着荧若嗤笑起来,“还有,你‘珑夜珑夜’地叫,你有跟他很熟么?”   荧若抿了抿唇,却不再答话,妩媚的眼睛里却闪过嘲弄鄙夷的神色,苍梧见她不语,得意地笑道:“喂喂,你是不是看咱家珑夜仪表堂堂又一身高超的术法,所以……嘿嘿,你们人类怎么说来着?芳心暗许?”   “苍梧大人你……”荧若的眼神惊慌又羞涩,翘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脸颊上晕开淡淡的红彩。   “嘻嘻,被我说对了吧!”   以为自己发现了眼前女人的秘密,少年得意地笑起来,绕着荧若转了两圈儿,“无知的女人,你知道珑夜有多少岁了吗?他的年龄,做你爷爷都够啦!”   摊了摊手,苍梧风凉凉地又道:“更何况,珑夜是要修行成仙的人,不会耽于儿女私情,更不会跟你这样的凡女有什么牵扯,所以你早早地死心吧,哈哈哈……”   少年的笑声戛然而止,殊途亭外空蒙的白色雾气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他侧耳听去,那声音便又不见了。   “喂女人,你呆在这里,我去附近看看!”   苍梧的脸色郑重起来,从怀中摸出一片巴掌大的翠绿沉香叶片,交在荧若手中道:“这片沉香叶上有我的法力加持,你在这亭子里老老实实等我回来,万不可乱走!”   他说罢再不耽搁,淡金色的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痕迹,继而消失在狐之谷外迷蒙的水汽白雾里。   亭中的荧若站起身来,那柔软的唇角却撇出一个轻蔑的笑,柔荑垂落,新绿的沉香叶片便轻轻飘落在地。   而后,一只绣花小鞋踩上,碾碎了那片沉香。   ……0   黑衣的高大身影在狐之谷紫色的香雾里静静地行走,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珑夜入谷已经多时了。   他闭了眼去听,在浓雾的隐秘深处,有极其细碎的声音传来,像低低的细声交谈,又像缱绻之后的叹息,潮湿地在雾气里摩擦着,若有若无地勾撩着。然而多年的修行告诉他,这诡异的梦幻香雾里,有着极其危险的事物在静静地伺服着。   背后剑匣里的天罪突然发出低低的鸣声,珑夜的脚步一顿,抬眼凝望前方的雾气里,那一道灰白色的纤瘦背影。   那是个女人。   一头及腰的丰润乌发披散在她的背上,纤细的腰肢仿佛不盈一握,有极低的歌声柔软地夹杂在香雾里传来,那样轻柔娇哝的语声,情人细语一样地哼唱。   珑夜几乎便失了神,白衣的女人,背影,低低哼唱的调子……所有的这些,同他多年来的梦境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是真真实实地展现在了眼前。   天罪剧烈震动着,发出了嗡嗡的鼓噪之声,然而珑夜却似浑然不觉一般,一步一步上前,身侧的大掌紧紧攥成了拳,他越走越快,到最后竟是奔到了那女子身后!似是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强大压迫感,女人的歌声就那样突兀地停了下来。   “你是谁……”   喉结上下划动,干涩的喉头让珑夜困难地发出声音,“你、你转过身来,让我……看一看你的脸……”   女人闻言,似是想要转过身来,但却又惧怕什么一样,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来,并不言语。紫色的雾气缠绕着她,那张微侧的脸让人看不真切。   “是你吧……一直一直、都是你出现在我的梦里吧……”   珑夜好像并未发现任何异样,颤抖着伸出手去,“你到底是谁?你……你一定知道我的过去,对不对?!”   “梦影雾花,尽是虚空,因心想杂乱,方随逐诸尘。不如,万般皆散……”   女人叹息一般的话语响起,带着劝慰似的怜悯意味,“你又……何苦如此执着?”   执着么?   珑夜清俊的脸有瞬间的扭曲,万般皆散……不如万般皆散?他所有的生命与光阴,都是用来追寻那些缺失的过往记忆,那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东西,又怎么能如同梦影如雾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可以抹煞?   但,他伸出的五指在空中颤栗着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颓然垂下。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犹豫,他应该扳过她的身子,看一看那张在他的梦境里无数次出现又消失的脸,到底……是怎样模样……   然而就像是隐藏多年的秘密在某个无法预知的时刻里骤然可以揭晓答案一样,让人在这样的时刻,心神激荡的时刻……禁不住便开始踌躇。   “怎么犹豫了呢……”女人的淡嗓再启,身影移动,竟是要离去!   “我要走了,珑夜……”   她这样说着,白色的身影却明显地模糊起来,“珍重……”   “不!你别走!”   一向冷静的黑衣术师竟然露出那样惶急的神色,他猛地伸出手,用那双强健的手臂环抱住了女子纤细的身体,她却在被他拥住的瞬间发起抖来。   “别走……”他更加用力搂紧了怀里的那副身子,任一颗心急速地鼓动着,“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你真的,想知道我的样子吗?”她这样问着,握住他环困在她身前的大掌,轻声重复着,“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   珑夜应她的瞬间,那好像有生命紫色的雾气包围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包裹其间。   “那好……”   女人的声音骤然冰冷了下去,原本握住珑夜的手掌突然变得毒蛇一般的冰冷滑腻,尖利的指甲刺入他的手掌!   剧变陡生!那原本在剑匣里鼓噪的黄金剑一声怒龙般的长吟,竟不等主人的召唤便倏然挣脱出了束缚向那白衣的女人厉斩而去!   凄厉的尖啸在被金色的凛冽剑气割裂身体的时候响起,女人白色的身体在被耀目的金色击中的时候化为黑色的飞灰,尘埃似的在湿漉漉的雾气里消散殆尽!   而后,斩杀了白衣女人的天罪由半空中掉落,随着“铮”地一声细响,斜斜地插在了泥土里。浓雾再次安静下去,唯有男人不稳的喘息,在空旷中显得异常沉重和压抑。   “呵呵,原来号称第一的术师也不过如此呀……”一道凉嗓悠悠然响起,“天罪果然是件护主的神兵利器,啧啧,真是厉害呢……”   珑夜蓦然转过身看去,他的身后,是个一身紫衣翩然,几欲融入雾中的清俊男人。   “我们见过的,怎么?你忘了?”男人伸手摸了摸鼻子,笑得人畜无害的模样,“我叫做幽伢,是小九的哥哥。”   “狐帝。”   黑眸深邃的术师一语道出幽伢的身份,然后看着眼前的男人,竟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哎呀呀,原来美人你知道本君呀。”幽伢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来,道:“莫非本君早已艳名远播了?”   冷冷的哼声响起,不理会幽伢的装腔作势,珑夜尚在滴血的左手微张,天罪似得到召唤一样倒飞进他的掌心。   “你想怎样?”   “咦?本君还没有问你擅闯狐之谷是为了什么,你却质问起本君来了呀。”   幽伢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样子摇摇头,食指在高挺的鼻子前左右晃了晃,“这里是本君的地盘,本君自然是想怎样便怎样咯……”   “珠儿在哪里。”珑夜再不多话,径自张口问。   “诶诶,那个小沉香木精在哪里?”幽伢不答反问。   珑夜踏上一步,沉重的黄金剑稳稳指住紫衣帝王的咽喉,冷然道:“狐帝幽伢,你三番两次地阻我,今日我们便在此分个胜负好了。”   “唉唉,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我能相识便算是命里有缘呢……”仿佛未将那柄慑神镇妖的神兵看在眼中,幽伢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剑上,将那闪着寒光的剑刃稍稍推离咽自己的咽喉,“珑夜,你在这‘幽梦瘴’里看见的东西,本君方才……也看见了哦……”他说着,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珑夜。   两张同样出色的俊美脸庞,一个雍容矍雅,一个冷凝肃敛。幽伢美丽的黄金眼闪烁着同天罪相似的色彩,“你的梦中,到底有什么呢?术师珑夜……”   他说着,润红的唇靠近珑夜微抿的唇瓣,薄唇开阖间,竟有浓烈的香气吞吐而出——   “不如,本君让你看得再清楚些吧……”   ……0   接住珑夜骤然软倒的高大身躯,幽伢终于笑出声来,剑眉微挑,他忽地道:“还躲着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有香风缭绕袭来,带着凛凛的血腥气味。浓雾里走出的女子姿容绝代,眉间却隐然有着煞气,“把他交给我。”   “呀,向自己的未婚夫婿要另一个男人,你可真是胆大。”   “在未婚妻子面前抱着另一个男人,你我彼此彼此。”女人的语气冷冷淡淡,似乎并为将眼前的狐帝当做未来的良人,“你我的婚约到底是何意义,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真是头疼啊,你将我们之间的情分说得好像十分不堪,本君真是伤心。”好像真的十分苦恼地摇摇头,幽伢低头看看珑夜的脸,道:“他与我家小九有些小小过节呢。”   “小九?就是那个去天界偷盗仙实却被天兵所伤的红衣狐狸精?”   “我们灵狐一族已是仙兽,你这样狐狸精狐狸精地叫,真是难听呢……”   “哼,你虽为狐帝,再怎样也不过是从低等的妖兽修炼而成罢了!”   “瞧你这副伶牙俐齿。”   幽伢仍旧笑着,竟然并未动怒。他将珑夜交给那女人,“比起你那张利口,本君却更喜欢你这张美丽的皮相呢……你他日嫁入我狐族,还不叫云罗她们妒红了眼去?”   “住口!”   女人美艳的脸上瞬间涌上怒气,“你竟敢用那些低贱的狐女与我相比!”   “那又如何?”   紫衣狐帝的笑容未变,金瞳却冰冷毫无温度:“你充其量,不过是本君收藏的众多美人中的一个……”   他的手背贴上女人的脸,丝滑的触感让他满意地几乎叹息起来,“尽管……你比她们任何一个都要美。”而后他忽然呵呵笑出声来,退后一步,驱逐一般摆了摆手又道:“快点带着他离开我的狐之谷,省的本君反悔。不过没有了这个冰山美人,还有另外一个小美人等着本君呢。”   他开心的样子就像即将得到心爱玩具的顽童,突地又打了个指响,幽伢笑眯眯地指了指珑夜,意有所指地对女人道:“下次记得告诉本君,第一术师的滋味如何哦……”   ……   苍梧一个人在紫雾里走走停停,他分明记得,自己原本是在谷外,然而不知怎么便被引到了这片诡异的紫色雾气里。原本他还觉得这片雾气香香的十分好闻,但未过半刻便浑身虚软无比,之后竟无力再飘飞,不得已才双脚落地,边走边想办法,离开这讨厌的地方。   “该死的狐之谷!什么劳什子的雾,这样丑的颜色!香得直想让人打喷嚏!”少年絮絮叨叨地咒骂着,挥袖驱赶着浓雾,但那雾气短暂地散开之后又重新聚拢。   “啊啊啊啊啊——”   沉香木精几乎要抓狂了,“待老子得道成仙,一定一状告到天帝那里去!找些天兵天将来填平这该死的狐之谷!啊啊,还得揪住啥狐帝痛扁一顿!痛扁!”   “呵呵呵,真是暴躁又可爱的小妖精。”   轻笑声响起,男人结实的手臂拦腰抱住了那淡金发色的妖精少年,湿热的气息喷吐在他敏感的耳侧,换来少年悚然的颤抖。   男人诱惑一般地开口:“要记住哦,狐帝的名字……叫做幽伢。”   38.若缱绻   轻柔熟悉的歌声飘飞在耳畔,珑夜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那一次次往复循环,周而复始的混乱梦境,他这恁多年来,不知道反复做过多少遍这样的梦。这一次,他忽然不想就这样沉溺在梦境里,他想挣扎着睁开眼来,然而,眼前却是一片模糊昏暗。   那是……仿若美人的青丝般浓黑的颜色,以一种极其隐秘的姿态慢慢铺展开来。细密的歌声绵绵地送进耳朵,珑夜的思绪又恍惚了起来。而后,就好像是无边的黑暗中有人在引导,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在他的脸上抚弄。   一下,又一下。   那只手同那片会流动的黑色一样,将他的神思包裹缠绕,就好像要挽留下什么一样。   “是你么……”他问着,在黑暗中茫茫然地蠕动着唇。   手的主人却没有答他,一缕似浓还浅的香气悄悄地弥漫开来,带着妖娆的气息,像茧一样将他细细地缠住。   “珠儿……”   叹息一样的名字逸出唇瓣的瞬间,那只一直在抚摸他脸颊的手,骤然便停了下来。而后,有女子清浅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了起来——   “珑夜,为什么……要骗自己呢?明明,你梦中的那个人,是我呵……”   悠然的香气氤氲开来,那双温柔的手攀住他强壮的项颈,女子馨软身体好像无骨的菟丝子花,纠缠着,一点一点,攀附上他的身体。想要再开口的时候,便有娇软的红唇覆上他的,舌尖灵巧地舔弄,而后,探入他微启的口唇。   珠儿……   唇舌交缠之间,他在心底唤着她的名字,大手按在她的纤细的后颈上,像是害怕她之前每一次的离开一样。他想将她,牢牢地扣在他的怀里。但仿佛知道他心底所想一样,她撑抵在他胸膛的手微微使力,似乎想要将他推拒开来。   “即便是在梦里,你也要离开我么……”   他听见自己叹息着发问的声音,然而却又等不及听见她回答——更似乎是害怕听到她的回答一样,那个叫做珑夜的术师,猛地垂首,复将那软嫩的唇瓣含住,粗暴地啃噬着。她柔顺的迎合却激起他前所未有的狂暴,他的身体在发热,有一头沉睡在他心底,蛰伏了许久的恶兽,在嘶吼叫嚣着奔腾而出。   热烫的唇在她雪白的身体上辗转流连,那双昔日挥剑斩妖除魔的手,此时此刻,却在她惑人的美丽胴体上点燃一簇簇带着情 欲颜色的火焰。菲薄的衣衫早已在他的掌下碎裂为片片蝴蝶,一起在这小小的一番天地里振翅翻飞着,鼓荡着房中愈发浓烈的香气。   比烈火更炽烈的灼热已不知何时侵入了肌理,他握住她莹润的赤 裸肩膀,薄唇所过之处,在她项颈上留下红色的印记,就像那个他曾经点在她眉心的红色火焰图腾一样,一簇簇,将她纤弱美好的身躯,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在他点起的烈火里,燃烧殆尽。   而他会这样陪着她,用最最疼惜的姿态,就这样陪着她,焚为灰飞。   他灼热的欲望毫不留情的占领了她,欢愉像闪电穿过身体,黑暗里的幽然香味,像滴落在她身上的汗滴一样,静静、慢慢地晕染开来,夹杂着一句句乞求似的娇哝语声——   “还不够……不够……珑夜,你竟然忘了我,你怎么能……怎么能……”   修长的腿大胆地环上他劲实的腰,她的臂膀蛇一样将他紧紧缠绕,她在他耳畔吐出一声又一声娇慵的呻吟,一下又一下重重叩击着他的心头。   香气里夹带了甜腥淫 靡的气息,室中流动的空气越发甜腻起来。她像海里唯一的小舟,一次次随着他激狂不知怜惜的动作被抛起或是落下,而后,她的身体在这一室的香气里染上了一层冷霜一样的颜色,而他却一遍一遍,徒劳地想要得到温暖。   所有的一切交织成缠绵的网,珑夜陷在里面无法自拔。   他将她翻过身去,浴火涅槃过的血红凤凰在他眼前展开美丽的翅膀,他低头,膜拜一样地吻着,然而迷乱的视线里,那栩栩如生的血凰竟似要展翅飞离一样,他慌乱地揪住她的长发,她顺着他的动作向后仰起头来,任由他的薄唇急切地吞噬她所有的呼喊与呻吟,磨出剑茧的大掌攫住她圆润的肩膀和细瘦的腰肢,一次又一次将她拉近。姣美的身体旖旎如斯,与他的强硬截然不同,她细碎的娇吟,他狂乱的低吼,深邃眼眸里透出疯狂的晶亮色彩,那些混乱的,重重叠叠的光影与景象,全部酿化成了黑暗里,最沉郁浓烈的芬芳香气。   带着潮湿的重量的味道,最后却又夹杂着一线呜咽一样的轻叹,背脊掠过死亡的快感,珑夜鼻息浓重地低咆出声,大手紧紧箍住她柔软的腰,两具身体似乎绝望地密密贴合在一起,他咬住她雪白的耳壳,低声的,近乎喃喃地哀求——   “别再走了,别再……离开我了。”   ……0   荒凉的大雪山,四处皑然,仿佛是天地间最纯洁无垢的一处存在。   飞舞的雪片在朔风里翻滚着,而后呼啸着向着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行走的人。寒风吹起他鲜艳的红色衣衫,那是这片冰雪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走的……”趴伏在小九背上的珠儿开口,柔嗓却被风雪的声音掩去了大半。   “没关系,应该……就快到了。”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小九的额际淌下一颗汗珠,珠儿伸袖替他揩去,眉心轻皱,道:“可是你好像很难受……”   “哪有!”他故作轻松地笑笑,又道:“别小看了我嘛,你轻得像片羽毛一样,我怎么会难受?”顿了顿,他又道:“呐呐,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她答他,小巧的下颌抵在他的肩上,“那夜,你……看见了吧?”   “什么?”小九一愣,继而会意地点点头,“嗯,我看见了……很美。”   他背着她,在积雪里慢慢地前行,金色眼眸在风雪里细细地眯了起来,想了想,终是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有那样的纹身?”   “与其说是纹身,不如说是胎记。”   珠儿侧首,将他耳旁的散发捋回他耳后,“小时候娘同我说,我是凤凰儿的转世,所以背后才有这样的胎记,后来我慢慢……慢慢长大,却越发觉得,娘说的,不过都是安慰我的话罢了……”   然,没有人知道,她口中的“慢慢长大”究竟是多么漫长而荒芜的岁月。   “你一定不能明白吧,这样一副身体,带给我的并非是比别人获得更长久的寿命所带来的欢喜,而是无止境的折磨……被人们看做是异类一样的存在……”   她自嘲般地笑笑,话音几乎湮灭在疾风与大雪之中,“身边的人们一个又一个生老病死,幼时的玩伴们一个一个长大、老去,直至死亡……而我呢?似乎永远都是同一个样子……也难怪、难怪他们……说我是怪物……”   “那……你究竟为什么会是这样?”小九的脚步慢了下来,浓重的喘息声已经清晰可闻,他问着,侧过头去看着她趴伏在他肩上的小脸,几乎像冰雪一样的透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喃喃着,埋首在他的肩窝。话音里的无助感却清晰地被他发觉。   “珠儿,别难过……”   他轻轻摇撼着她,重新开始慢慢前进,“无论从前是怎样,现在有我陪着你,不是么?等我……等我完成那件事,我们便寻一处山明水秀的所在,到时我一定陪你……度过这一场无涯的生……”   背后的少女看不见,那红衣染染的妖精说出这句誓言般的话语的时候,比冬日的金乌更灿烂的眼眸里,那一闪而过的黯然与愧疚之色。   够了……那样便够了……   珠儿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美丽的唇角带出柔软的笑意,她被罡风割疼的柔嫩脸颊上晕开欢喜的红晕,而后,她贴在他形状略尖的耳旁,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报答他的誓约一般,轻声道:“我喜欢你,小九。”   少女身上的风麾被吹得猎猎作响,她飞舞的长发丝丝缕缕,冰凉地缠上他的项颈。要有怎么样的过往,让这个叫做珠儿的女子,就连在倾吐情意的时候都这样小心翼翼,如同被伤害过的幼兽……这个刹那,红衣妖精的心脏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窒息一般干裂地疼着,那之后,他极尽温柔地笑了起来,绝艳的容颜里竟混杂了一缕苦涩的神情——   “……嗯。”   39.散雪女仙   冷寂的屋子里端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很美,然而眉目之间却冷冷清清,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更是不沾半分情感。屋外的风雪虽冷,但比起女人冰雕玉刻似的容颜,仍是不及那张霜颜的三分。若说狐帝幽伢的侍女小沁是块难以融化的冰,那么珠儿眼前的这个女人,便是白玉雕刻成的天人,美丽毋庸置疑,却是毫无生命,死气沉沉。   仿佛透着霜雪的眼神,盯住眼前裹着厚厚风麾的珠儿,“凡人,为什么要闯入霜月幻境?”   她一开口,冰珠洒落玉盘似的嗓音甚是动听,然而那语声却好像浸透了风霜冰雪一样让人忍不住战栗。   少女长而卷翘睫毛上,还有着尚未融化的雪片,她从宽大的风帽下抬起眼来,看着面前的女人,不答反问:“你就是散雪女仙?”   “是又怎样?”   女仙血色淡薄的唇瓣抿了抿,带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痕,“你难道不知,霜月幻境里千万年冰雪不化,凡生灵入内,除死无路?”   “我的确不知道。”   珠儿诚实地轻轻摇头,又道:“但为什么我可以站在这里安然无恙?我的……同伴呢?”   “同伴?那个红衣狐妖?”   白皙的指尖在桌上轻点着,一下又一下,那样轻缓的动作,却一下下仿佛敲打在珠儿心上。不久之前她与小九在那剧烈的风雪中失散,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这间清冷的屋子里,面前便端坐着这霜月幻境的主人——散雪女仙。   “我们两个失散,也是女仙你故意为之的吧?”少女的容颜被黑色的发丝与白色的帷帽遮掩了大半,原本的柔嗓也因为寒冷而带了轻微的颤抖。   “不错,是我召来风雪将你二人离散。天下间甚少有人知晓霜月幻境的存在,那小子既是狐妖,那么……一定是从狐帝的手里得来了那张秘图。而你……可知道那张秘图究竟记载了什么?”   “……不,我不知道……”   珠儿答她,却忍不住想起那日小九将她从狐之谷的“幽梦瘴”里救出之后,曾给她看过一张秘图。那张古老的秘图散发着幽香的气味,似乎用特制的熏香熏染过,然而却因为年代古旧而泛黄发皱。   看着那张密图,小九风华妩媚的脸上展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是得到了某种奇珍异宝一般,兴奋无比。   “这是狐族世代珍藏的秘图。”他这样说着,琥珀色的眼里发出异样的光芒,“只要按照图中的指示,找到八识塔便可以了……”   “八识塔又是哪里?”   清润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有些诡异的欢喜之情,心脏忽然慌乱不安地鼓动着,她揪住心口的衣襟,问着。   “八识塔……八识塔便是所有狐族人无比惧怕,却又拼了性命也想去的地方啊……”   他火烫的双手握住她的,“珠儿!我们去八识塔,然后、然后……”   “那个狐妖,算来应是前代狐帝檀九的血脉吧。可据我所知,现任的狐帝叫做幽伢,那么……这一个,便应是庶子了……凡人,告诉我他的名字。” 面前的女仙再次骤然发声,打断珠儿的思绪,语气淡然。   “他叫小九。”   “小九?哼,这算什么名字?”女仙的语气微微疑惑,又好似带了一丝隐约的讥讽,“也罢,卑贱得连名字都没有的妖物,就是死在霜月幻境里,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女仙说着站起身来,那双莹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慢慢捋下少女头上的风帽,露出一张若幻境白雪的素颜。   这张脸……就是这样一张脸么?!   让那个人甘心无怨无悔地犯下那样的罪责,让那个人千百年来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的,便是这样一张脸么?!   女仙细细端详着少女那张隐隐带了怒容的脸,冰蓝色的眼睛里似有液体流动,渐渐交织出复杂的神色来,像是不甘,又像是……嫉妒。   “如何?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半晌,她才再次冷冷启口。   “尘世渺渺,仙凡虽有分界,但神仙要活下去,妖也是一样,为何彼此之间……要那样憎恶呢?我从不认为妖有多么卑贱可恨,也从不认为仙神有多高贵尊崇……万物皆是生灵,又哪里有注定的贵贱善恶之分?”   “呵呵,你真的还是像从前一样蠢不可及……”   女仙低微的语声模糊难辨,却又猛地回过头来看着珠儿,比雪空更浅淡的蓝色眼睛里的狠戾之色再不掩饰。   “看来,你对那红衣狐狸用情颇深呢。他……是你的情郎吧?”   女仙美丽的脸上忽然又露出迷离的神色,“如果你和他心中有情,那么,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在这茫茫的大雪山里找到他。如若不然……你们就一起死在这霜月幻境里,做一对死鬼鸳鸯吧!”   “你是说小九他、他现下便还在这雪山之中?”   “这是自然。不过我要告诉你,那个妖精杀孽颇重,而这霜月幻境,本是不允许任何有罪孽在身的人踏上的净土……否则,前行的每一步都犹若风刃冰剑割裂身体一样的疼痛……”   冰蓝色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快意,霜雪一样的冰冷语声竟然带了幸灾乐祸的意味,“也许你找到他的时候,他早就痛死在雪山里了!”   宽广的白色大袖翻扬而起,并无丝毫善意的放肆笑声里伴着室中凭空乱舞的雪片,将少女纤弱的身躯包裹,继而融化一般,慢慢消失……   ……0   亘古洁白的霜月幻境里,无昼无夜。   散雪女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身后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响,她蓦地回过头去,还未开口,便被一只冰凉大手牢牢扣住了手腕。男人夹带了霜雪寒气的身体欺了上来,隐含了压抑的怒火——   “暮雪!你将她怎样了?!”   好像因为男人急切的话语带起的疾风吹乱了女仙云一样的鬓发,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轻抚着额角,脸上浮起了恍惚的笑意。   “伯雅,你对她当真如此挂心?”   那白袍缓带,玉冠束发的温润男人闻言不答,却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暮雪,告诉我,你将他们送去哪了?”   “还能送去哪里呢?”   轻轻从他的掌中挣动出来,叫做暮雪的美丽仙子垂眸看着自己雪白的皓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不过就是在霜月幻境里呆上一天一夜罢了。”   闻言,伯雅那一向温文的脸上,竟第一次露出不愉的神色,他未发一语地转身欲走。却被暮雪疾步赶上,张臂挡在身前。   “等等!”   暮雪拦在他身前,却又不知该如何挽留,“你、你要去找她?”   “是。”伯雅温润的眼眸闭了闭,再睁开时,那眉宇之间便恢复了那松风流水一样的淡泊神色,却仍掩饰不了那丝心焦之色。   “你明知没有任何人能在霜月幻境这样的地方活着呆上一天一夜,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   “哈,没有任何人?”暮雪的手臂放了下来,自嘲一般地笑着,美丽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住眼前的男人,“那我呢?我守在这里的日子久到连自己都记不得了,却还要一天一天行尸走肉一样地活在这个地方!”   “伯雅,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可以为她做那么多事情,却偏偏对我的真心视而不见?”   她问着,露出了像要哭泣一样的苦涩笑容,表情却偏又倔强地不肯示弱,“你从前怜她惜她,如今爱她护她,你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她一件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回应,为什么你还要这样一意孤行,任由她糟蹋你的真心?!”   屋中良久地安静下去,唯有窗外的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最终,伯雅脸上露出的笑容,复又像初晓与黄昏交叠一样的柔静,他微微俯身,双手轻而柔地按在散雪女仙孱弱的肩头,“暮雪,我为她做的任何事情,全部都是我心甘情愿,从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她的回报或是感谢……呵呵,你一定会觉得这样的伯雅,是天底下彻头彻尾的笨蛋。”   他顿了顿,美好的唇角露出尔雅温柔的笑花,“你不会懂的,不会懂全部的思绪和情感,随着一个人欢喜悲伤,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你知道么,我曾听有人说,前世种下的花会开在今生的路边,而她,就是开在我命途里的离朱……”   “我怎么会不懂?!”   女仙美丽却凄冷的脸上,蓦地染上一层薄怒的红晕,她推开面前的伯雅,转身站在窗畔,指甲生生地掐入了木质的窗棂,雪白的贝齿咬住了唇瓣,半晌之后才转过头来,恨声道:“伯雅,你的确是个笨蛋,无私又自私的笨蛋!离朱花早已不存在这世上了!从姑瑶山成为一座死山的那一刻开始,这世上便没有离朱花了!而她现在只是个凡人,寿命如昙花转瞬便过……”   她的身体微微地发起抖来,盈盈的眼眸里好像有冰雪被怒焰焚烧殆尽。   “你、你为她做的那许多,暮雪也一样可以,为什么你就不能回过头来,好好地看我一眼呢?!”   这样说着,那露出哀艳笑容的脸,让伯雅一瞬间忍不住心疼。然而猛地,一颗剔透的泪珠滑过冰冷高傲的女仙的侧脸,显露出脆弱的线条。   “暮雪……别哭。”   他垂下眸去,温柔的手指流连在那一点冰珠一样的冷凝上,沾着它轻轻抚过了她苍白的嘴唇。“为她做的任何事情,我从未后悔,而后果……我也会一力承担。”   “到底该说你深情,还是……该说你无情呢?伯雅……”   等到那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暮雪忽然叹息一般地说出这句话。   孤守了数千载霜月幻境的女仙,那张冰玉一样的容颜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认命般的悲哀神色,想起不久前还站在她面前的少女,那样一张脸,清秀妍丽却并非绝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素洁无华的女子,为什么,竟然让她忽然觉得,即便是嫉妒,都无比徒劳。   “你走吧,去找她吧。”暮雪低声说着,脸上有疲惫的笑容,“然后带她和那个红衣的妖精……去八识塔吧。”   40.八识玲珑塔   夹杂着雪片的烈风像能割裂皮肤的刀剑,掀下了少女头上的帷帽。她翻飞的风麾猎猎而响,被大风拂乱的发丝缠绕飞舞,像缭绕在她身畔挥之不去的阴霾。   被那散雪女仙丢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珠儿已经走了许久。膝下已经逐渐冰冷麻木地没有了知觉,额际却有细密的汗珠一点点渗出。她乌黑的双眼焦急地四顾,想要找到那个红衣染艳的妖精。然而莹白的雪却刺痛了她的眼,恍得眼前白花花一片,珠儿咬紧了牙根,一步又一步,重复着拔腿、再迈出的动作。   “这霜月幻境,本是不允许任何有罪孽在身的人踏上的净土……否则,前行的每一步都犹若风刃冰剑割裂身体一样的疼痛……”   女仙的话一遍遍响起,原来,原来小九背着她在这片漫无边际的大雪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八识塔的时候,那副看来并不强健的身体,却在忍受着千刀万剐一样的痛楚!所以他才会对她笑得那么勉强,所以他才会看起来那么的疲惫……   “也许你找到他的时候,他早就痛死在雪山里了!”   女仙的话像诅咒,又像预言。不不,珠儿在心里一次一次反驳着,他是那样骄傲难训,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就这样死在这片苍茫无边的大雪山里?!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大雪山里走了多久,更不知道一天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地找到小九!可是、可是这无边无际的冰雪与朔风,那样无情又酷烈地撕扯着她的身体,鹅毛一样的雪片遮挡着视线,雪粒落在她长长的墨睫上,还来不及融化,就变成了晶莹的霜白。   血色渐淡的唇瓣干裂,珠儿抿了抿唇儿,努力地想迈动僵硬不堪的双腿,可是……她好冷,又好累……小九,小九,你到底在哪呢?她细微的呼喊迅速湮灭在一片风疾雪吼之中,微不足道地仿佛天地间的一缕游丝。   眼前,除了纯白,还是纯白……然而,她被风雪阻挡的迷蒙视线里,却骤然出现了一片冻结的冰湖。而那冰湖之上,竟然蜷伏着一只雪白的狐狸!   是小九!   珠儿心中狂喜,拼命地想要靠近那片冰湖。阻碍前行的厚雪却将她一次次绊倒,雪块粘在她的风麾上,而后,慢慢渗进了她单薄的衣衫。当她终于将已经化作狐形的小九抱在怀里的时候,却忍不住变了面色——   他的身躯冰冷僵硬,仿佛已经没有了气息。   “小、小九……”   她的唇瓣蠕动着,带出一道皴裂的血丝,却仍旧执拗地想要将他唤醒。   “你醒醒……你看,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我们、我们马上就要找到八识塔了啊!”她摇撼着怀里的狐身,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地震动,却未曾对她的话有任何回应。将小九冷硬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她被风雪割痛的脸颊贴上他被冰雪侵染覆盖的皮毛,昔日的柔软触感,此时此刻已经变作僵冷一片,珠儿的心,也慢慢凉了下去。   要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是她苍白孤寂的岁月里唯一鲜活浓艳的色彩与填充,她怎么能就这样看着他,在她的怀里慢慢死去?她想大声地问,问天问地,问这世上所有的神佛,她从来无欲无求,可是这一次……难道就连她唯一他,都想要剥夺?!   珠儿的心,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的悲愤。   已经冻僵的素手,极慢、极慢地抽开风麾的系绳,又扯开自己的衣襟,她的眼眶灼热,有汹涌的泪意涌了上来,如果……如果她热烫的眼泪可以温暖他一丝一毫,那么她宁愿倾尽一生的泪水!然而在这寒冷如斯的霜月幻境里,她却无论如何也流不出……哪怕半颗眼泪。   当小九冰冷的身体贴上珠儿温热的心口,她终于忍不住重重颤抖起来。心脏在那个瞬间,几乎便像死去一样地停止了跳动,双臂似有自己的意识,紧紧地拥住了怀里即将死去的他。   她拥抱他的姿势绝然而深情,双手温柔地拢在胸前,苍白若雪的脸上却微微泛起了胭脂一样的薄红。   就这样吧……就这样用我的身体温暖你。若是就这样死去,至少……还有我陪着你。   怀抱着小九,在失去所有的知觉之前,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   ……0   是在哪里呢?   这样暖,这样安然的感觉……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吧。   珠儿轻轻地逸出一声叹息,忍不住向那温暖的热源靠了靠,眷恋一样地依赖着。唇上却忽然传来濡湿的感觉,有苦涩的药味在她口中充斥开来,她皱了皱眉头,鼻中哼了一声便要醒来。然而接着,有什么东西柔软地探进了她口中,极尽温存地挑引着她的舌,耐心地舔弄着,像在安抚,又像是存心的撩拨。   扇般的长睫猛地掀了开来,珠儿看着近在咫尺的小九,一双温婉的眼睛瞠得大大的。   倏然推开小九的同时,珠儿失声叫了出来:“小九?!”   见她醒转,原本搂抱着她的狐狸便似安心地微微笑了起来,伸指状似掏掏耳朵,“看看你,底气十足吼得那么大声,唉唉,我真不该担心你。”   “你、你……”不顾他嘲笑的话语,珠儿捧住小九那张美艳的桃花颜,忍不住大力地捏住,“你没事了?!”   “痛痛痛痛痛痛——”   小九被她捏得面颊扭曲,却不拂开珠儿的手,忍不住叫道:“我是真的没事了!”   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细细审视着他的脸,蹙着眉抿着唇儿,无比真诚地焦虑着,而后仍带了几分狐疑地问:“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小九重重点头,“不知是谁留下了两粒‘赤雪流朱丹’给我们,才让你我不至于冻死在这里。”   “赤雪流朱丹?”珠儿不解地眨眼,“那是什么?在哪里?”   “笨,你一颗我一颗,都已经吃下肚了,你还找个什么劲儿?”他说话间忽然伸手指了指她犹自散乱的前襟,“诶,你这里……”   “啊!”   面前的少女低呼一声,忙将衣襟拉拢,美丽的芙颜染上红霞,“你不许看!”   “稀罕么。”   他淡淡哼了一声, 却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牢牢地握着。他的力道很大,握得那样紧,迫得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血色恢复的唇瓣微微开阖,他似乎有许多话要对她说,然而……璀璨眼眸里透出的目光,便先将她一寸寸地吞噬。   他的掌心热烫,烫熨着她细瘦冰凉的手腕,仿佛冰与火的骤然交融,接触的地方痒痒的,带着麻麻的,刺刺的痛。   “喂。”   他开口,语声却柔软,低垂的金眸里光影闪动,“我身体痛得要死,被冻成原形昏死在冰湖上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抱着我,温暖我,那都是你对不对,珠儿?”   她闻言笑笑,“这次死里逃生,现下你知道以后要好好修行,不造杀孽了吧?”   “杀孽?”小九摇头,美丽的眼睛里有着无比认真的神色,“珠儿,你定是一直认为,那一夜血洗碧府的是我,对不对?”   “你那夜所见的妖火与死去的碧府人,全部都是幽伢派来的族人的所作所为。”他停下来顿了顿,没等珠儿说话,又自顾自地道:“我从前只告诉过你,狐帝幽伢是我的兄长,而我是前代狐帝的庶出之子……而狐之谷里那些所谓的族人们之所以不认同我,是因为,我阿娘是人类。”   “所以……所以丹城才有你与你娘亲的故居,是么?”   “不错,我娘便是那碧府的三小姐,百年之前名动丹城的美人,只是后来她识得我那未曾谋面的狐帝爹爹,之后,错付了一生。我从未见过我爹,是娘辛苦把我抚养长大,后来……后来人们知道我并非人类,便把我和阿娘赶出了丹城。我们到了狐之谷,才知道我爹早已死了,而我娘……不久之后也病死在谷外。娘亲新死,我半人半狐……不为世间所接受。所以那时的我心中只有恨……只有恨!恨天地不仁,为什么许我这样的命途!”   小九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腕,似是因为往事太过悲苦而禁不住颤抖起来,她无声地叹息,却露出一个了解的笑容。另一只细白的手抬起,轻缓地抚弄他的脸,眉眼俱柔,暖暖得仿佛可以消融冰雪。小九低下头去,眉毛淡淡挑起,深邃金瞳融入她弥漫了雾气一样的湿润眸子里,   “我总认为苍天待我着实刻薄,可你这傻丫头,那时却把我护在怀里,自己冻得僵了……你、你呵……”   想到自己醒来之时所见的情景,他的眼睛忽然就忍不住酸涩了起来,喉头猛然哽了一下,握住她手腕的手松了松,蓦地又牢牢握紧。   “以后,再不许这样。”   他和她的脸贴得极近,他说这话的时候,少女明朗的眼眸里却映出眼前的妖精微红的眼眶,心中已有所动,她张手再次拥住眼前的小九,巧颌搁在他的肩窝,感受着他真真切切的温热身体,感受着他大力回抱她的力量,末了,珠儿终于微笑起来,低低应他——   “嗯。”   虽然……虽然她应得轻巧无比,但他的心中知晓,怀中这娇小瘦弱的女子,却是在以命许他!   “你真是傻子,傻子……”   小九的心在那一刻剧烈无比地激荡着,满腔浓烈的愧疚之情就要溢出几乎便要脱口而出什么,然而却在看见那晶莹玲珑的高塔之时,想说的话,全部停留在他微启的唇间,再不肯吐出。   “珠儿,你看……”   小九扶着她站起身来,珠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那层层的积雪里,矗立着一座冰雪雕成的塔。那座冰晶剔透的塔,在白雪反映的光芒里,散发出美丽的色彩,美仑美奂的就像一处并不存在的幻影,晶莹仿若琉璃。   “那就是……八识塔?”她问得轻声,感受到身旁的小九轻轻颤动的身体。   “嗯,那就是八识塔,传言中用万年冰玉碉铸八识塔!”   他侧过头去,垂眸看着身畔那一脸欢欣的少女,而找到了八识塔,也许,我就不用行到那一步,也许就不用……伤害你了。   这样的话并没有说出口,他的唇瓣动了动,终是道:“我们走吧,进塔里去看看!”   41.九尾狐仙   琉璃颜色,剔透晶莹。   八识塔是一座冰晶雕成的冰塔,塔前却并无入口,珠儿与小九立在塔前,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塔没有入口,我们怎么办?”珠儿问着,转头看着身旁的小九。   金黄的凤目微微眯了起来,狐狸的脸上露出不甘心的神色,“不可能进不去的……这塔一定有蹊跷,否则、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从怀中掏出那张由狐之谷带出的秘图。   珠儿探首去看,那张展开的秘图上,却只粗略地布出了海内十洲与中州山川大泽的方位。想那图上有些地方,珠儿从来闻所未闻,想来一定是因为年代久远,许多地方地界,已是不可考证求实,沧海桑田变换之间,物非景亦然。然而看着这张秘图,珠儿猛然想起一事,这张图上,至始至终便并未曾标出霜月幻境的所在!   霜月幻境,女仙暮雪困守之地。此地霜雪经千万载而不化,洁净无垢几如圣域。但凡擅入者不得女仙接引,必因寒冷而亡,罪孽在身者,入内一步便如刀斧加身……那么按理说,这霜月幻境应属人间之外,但秘图上所示,皆都是人世耳熟能详的高山河流,那么……小九又是如何凭借这张图带她来到这霜月幻境?又是怎样找到这八识塔?   仿佛是知道她心中的疑惑,小九抬起头来,银白的雪,映得他金色的眸子反射着纯白的光,“珠儿,很好奇是吧?如你所见,这张图上标出的都是人间界,但是……”   他的指头虚点了点自己的双眼,笑容里不知是讥讽还是欢欣——   “用这双狐帝嫡系血脉的眼睛看出来,却又是另外一番样子……”   换言之,只有拥有狐族之君血统的后代,才能看得见这张图隐藏的秘密。   “难怪是狐族世代秘传的图……但,这图和八识塔,又有什么关系?”少女那两只乌黑的眼睛睁得很大,“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八识塔?”   小九摇头,语气里真切地透露出疑惑之情,“狐族故老相传,八识塔是大狐仙九尾的埋骨之处。九尾狐仙修行万年,拥有了九条尾巴,而那九条尾巴,也就是她道行所在……至于这八识塔里到底有什么,我确是不知了。”   “那么,秘图上没有说,要怎样进入八识塔吗?”   “图上没有说,不过……”小九淡淡笑了起来,脸上带着不顾一切的笑,他的手掌贴上八识塔上冰冷坚硬的霜冰,“我将这塔融了便是!”   他说着,指掌之间蓦然有橘色的火焰跳耀而出,野兽一样粗暴地舔舐冰雪,未几,竟然真的融出了一个容得两三人通过的通道出来!   有幽凉的风,带着不知封存了多久的秘辛的味道,从塔中吹拂而出。小九挥了挥手,掌中的火焰便渐渐消弱了下去,余烬划出一条淡淡的红色流光,然后他便拉住她的手,走进那有着浓重神秘色彩的八识琉璃塔。   ……0   塔中宁谧无比。   竟然丝毫听不见塔外怒吼狂狷的风雪之声,只有珠儿和小九的脚步之声。冰塔深处,竟透不出白雪映照之光,而是一层又一层渐渐浓稠的黑暗。小九指尖的红莲火焰重新燃起,为两人照亮前路。   浅浅的一声低呼,珠儿猛然停住了脚步。小九回过头来,在两人惊异的目光里,两道碧绿的细细青芒,从珠儿的怀中盘旋着飞舞而出。那是女狐柔姬与丈夫的精魂所化的狐珠!狐珠略略在半空停留一下,便向那幽深处慢慢地飞去……就好像,在那重重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它们一样。   “我们去看看!”   小九说着忙牵住珠儿的手跟了上去。视野渐渐清晰起来,在那黑暗尽头,有铺展在地上的美丽裙裳——看似轻柔且华贵的红色衣料就那样拖曳在地上。一重重的绫罗轻纱,将那个纤巧人影勾勒出来。珠儿觉得,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女人,即便是只看到那样一个背影,她便就这样觉得了。仿佛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悉悉簌簌的衣袂声响之间,那红衣的女子转过头来,一张精致完美得让人忍不住想膜拜在她脚下的雅艳面容便曝露在两人的面前。   珠儿和小九在看着她,而她也在看着他们。   白皙的脸在黑暗里透出淡淡柔腻的光芒,仿佛用朱砂描绘了百遍千遍的鲜艳红唇还噙着淡然的笑意。青碧的狐珠飞至那佳人的身畔,无比地依恋一般,竟绕着她周身上下飞舞了一遭,这才缓缓落在女子摊开的雪白掌心之中。   只注视着这样的情景,小九与珠儿谁也不曾说出话来,看着那绯衣的女子盈盈站起身来,她的身体轻盈无比,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幻境里的雪花。好像被闯入塔中的两人从梦中惊醒一样,扇般的墨黑睫毛掀了掀,女子的眼神有些迷茫地注视着他们,一步一步,慢慢地从漆黑的密处走近,属于女子的柔婉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响起——   “你们……是谁?来这里要做什么?”   她的语声略微的艰涩与迟疑,带着隐隐的空茫回荡之声。她,似乎已有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了。   “……我们,是来找九尾狐仙……”少女的话语还未说完,女人的明眸便已看了过来,那双盈盈的美目里似乎有着轻雾般的忧愁,只那一眼,珠儿便感觉到她布满了情愁的灵——或者说,眼前的女子根本就已经死去,他们眼前的,不过是一个美丽的生魂!   “来找九尾?”女子喃喃着,走近了几步,看着面前那个眼眸璀璨如同烁金的少年,她缓缓抬起手来,似乎想抚摸他的面容,绝艳完美得几乎不祥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来——   “现在的灵狐一族,应该已经很少有像你这样漂亮的孩子了吧?”   “你知道我是谁?”话一出口小九便已后悔,眼前的女人定与大狐仙九尾有些渊源,自然应是知道狐族嫡系眸色之事。   “呵呵呵,狐族的事情么,这天下间,应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呢……”女人顿了一顿,转向一旁的珠儿,轻而又轻地开口,“而你,让我看不清过往与未来的孩子,你又是什么人?”   “我叫珠儿。”少女看着她,老老实实地回答着。   “珠儿?”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女子的黛眉微微蹙拢一下,便又舒展开来,“也许是我活得太久,呆在这里的时间太长,许多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但很久很久以前,我似乎在哪里曾听过这个名字。”从容的微笑始终停留在她勾起的唇角边,“我没有想到,这枯寂了数千年的八识塔,今时今日,竟然还可以迎来生人。”   “大狐仙九尾又在哪里?”小九有些急切地问,“族中相传,八识塔是狐仙九尾的埋骨之处,你久在这里,应当是知道的,对不对?就请你、请你告诉我吧!”   “那么,漂亮的孩子,你要先告诉我,你同这女娃娃来到霜月幻境寻找九尾狐仙,又是为了什么?”近乎透明的玉样指尖轻点着脸颊,女子歪头提问的样子十足的风姿万千,即使没有云锦霞衣的衬托,也一定无损那就连小九相比之下都要略显逊色的完美容颜。   “我是来……寻求九尾狐仙留下的力量。”狐族的少年眨着那双比塔中的黑闇明亮了不知多少的美丽双眸,一字一字说来,竟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我要获得大狐仙遗留的强大力量!”   “呀,真是意外地诚实呢……”女人半透明的红唇边缘,缀着虚幻如水中花影的笑容,而后,她微微地摇了摇头,“可是,九尾的灵力,早已在数千年之前便没有了呀。”   “胡说!”   小九有些生气,将那张泛黄秘图展在手中,金黄的眼睛隐隐约约带了急怒,“那么这份狐族秘图又是怎么回事?”   “那张图么,也许是哪个不肖子孙画来想要扰我清净的吧……”   美艳的红唇吐出稍带着凉意的字句,“这八识塔里数千年来只有我一个人,我的孩子啊,难道这样,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么?”   42.谁道情字妖不识   原来灵狐族一脉的大狐仙九尾,并非已经化成八识塔里的一堆枯骨,而是……这样一个苍白美丽的生魂!   “呵呵呵,当真是个生嫩嫩的小狐狸呀。”   红色的广袖掩了唇,九尾的娇笑之声在暗沉的八识塔里回荡着,“你这样冒冒失失地跑了来,难道就不曾想过,若是八识塔只是个无稽的传说,若是这里根本没有狐仙九尾,你这条小命反送在了霜月幻境又该怎么办?”   身侧的拳头攥得紧了又松,小九抿了抿唇,“我……我没有想过。”   “那你呢?”九尾侧首,美丽的眼睛盯住一旁的珠儿,“他想来,你就陪着他来了?”   “……是。”低垂下脸,珠儿的肌肤在黑暗里焕发出柔润的雪光。就那么一个字,由她口中说出来,却是万钧重锤一般,砸在小九的心上。   瞥见小九那轻微的一颤,大狐仙九尾幽幽的叹息响了起来,她探手抚上少女温软的脸颊,由赤绯过度成霜白的衣袖,仿佛一朵重重盛开的妖娆之花,在她的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一层层绽开。   虽然眼前的女子早已没有了实体,但珠儿却在这一刻,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那只美丽的手,冰凉而柔软的触感。   “真是个傻孩子呢……”   珠儿抬起头来,却猛地发现,这个被囚禁在八识塔里的绝美狐仙,竟然有一双砂金色的眼睛。   “呵呵,你发现了,是么?”   美丽的狐仙笑着,将手袖拢在宽广的红袖中,“我虽是如同灵狐族始祖一般的存在,但是……我的眼睛同他并不一样。”   她尖细的下颌微扬,却不再继续说下去,那双浸染了数千年沧海洪荒的眼睛,却仿佛能洞悉人心一样,繁复的裙裾拖曳着,她转头看着小九,优雅的风姿和语声里有着劝诫一般的悲悯之情——   “我的后代啊……你可知这世间,能得一人倾心相伴相守,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我……”他顿了顿,不敢去看身旁的少女是何表情,“我想知道,你的灵力……当真都已经消失了么?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他一语既出,冰玉雕成的八识塔里,便倏然安静了下去。只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拂过他们的衣和发。   然后,在那幽凉的风里,有谁的叹息被轻轻吹散。   苍白的生魂却不回答,娇娆绝伦的脸上便有了苍茫的笑意,她转过身走了几步,“你们两个小娃娃,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美丽的她,珠儿与小九望着那姿态美妙的背影,俱都点了点头。   “我原本并不叫九尾,只不过是在深山里修炼到第九千年,身后生出了第九条尾巴,见者无不惊异,所以久之便有了‘九尾’这个名字。兽类修行最是不易,我们要从原本蒙昧无知,只知道捕食生存与□繁衍后代的行径里,渐渐经历‘喜怒哀乐、情 欲嗔妄’这八种神识,而后,才可以论道修仙,历天劫,飞升之后步入仙途。”   她的话语轻轻巧巧,那九千年中所经历的苦与痛,全部都融在她娇柔的语声里,融进这塔中万载无边的黑暗之中,然而在后世的许多传说里,九尾狐都是仿佛充满了□与神秘妖娆的所在。关于每一只九尾狐的事情,都在人们或倾慕或暧昧的讲述中变成一个又一个的传说。关于它们的每一词每一句,都是这些传说的最好注解,又似乎,每一个关于那种极致美丽的膜拜似的语句里,都带着些不能言传似的魔力。   眼前的九尾自然也不例外。   “我度了天劫之后,就要飞升位列仙班之前,去人世走了一遭。”九尾转过身来,那张鲜妍夺目的容华便忽然显现了多情而妩媚的表情,“而后,我遇到了他。”   “你们一定也猜想得出,他是个人类,平凡无比的……会经历轮回转世之苦的人类。”   看着眼前珠儿与小九面上的表情,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张苍白光洁的面容上却显出每一个少女想起情郎之时都会露出的娇羞之色,“而我为了他,擅自更改了飞升的时期,因为我想……我想滞留在人世,永远、永远伴着他……”   “可他既然是人类,注定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你这样……”珠儿静静摇了摇头,“是会遭受天罚的吧……”   “天罚?天罚……是啊,那样的极刑,真是比天雷加身还要痛上一百倍。”   九尾这样说着,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目光却看向不发一语的小九,“可要我说,人生在世虽然只有短短数十年,但只要能同喜欢的人在一起,也好过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上千年万年……无人相守的枯寂岁月,真的是非常、非常可怕……即便是经受天罚,也比这样幽闭的日子,要好得太多了。”   “天罚之后,我便被投在这八识塔里。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千万年的寂寞,千万年只有我独自困守此地。我犯了天规,他们用这样的方法惩罚我,我一一领受了,可是他……他只是一介凡人……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接下来的九世轮回,都要经受各种的痛苦折磨呢?”   “那个时候,我日日夜夜求神告佛,请求他们,能够放过他……我苦苦哀求,可是……那满天的神明啊,竟然没有一个肯垂怜……”   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蔑视的神色,小九咬了咬牙,道:“哼,天界无情,仙佛无情,什么慈悲救世,都不过是屁话!”   “傻孩子,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个傻孩子呀……”九尾说着,轻盈的身体竟然慢慢飘飞起来,俯身捧住小九玉琢般的脸庞,她低低叹了一声。   “需知因果循环,你今日种下的因缘,他日必要有应,即便是仙佛,也不可避免。没有人能够救我和他……只是我虽然被囚在这八识塔里,但毕竟是拥有仙力的天狐,于是每一世……每一世我感知到他在黄泉上的奈何桥经过之时,我都会断去自己的一条尾巴,用那充斥了我九千年道行的灵尾,换取阎君消减我的爱人,那转世轮回的灾难苦楚……”   “什么?!”   少女的浅呼打断了狐仙的话语,就连那红衣金眸的妖精都忍不住动容了起来——   被三界视为低贱的兽类,经历九千年的修炼与天劫,为了所爱之人,竟甘心一次次、断去自己的灵尾……而那一条条断去的,不仅仅是她九千年来一点一滴积攒下的灵力,更是她之后转世为生的机会!   “觉得很不可思议,是么?”   九尾抬起袖来,那仿佛凝结了霜雪的皓腕与素手,像在抚摸虚空中那早已轮回了千百次的爱人的脸,寂寞的手势便在黑暗中显露出来,“就这样到了第七世,我只剩下了‘情识’和‘命识’……而他在轮回里一次一次辗转流离,我知道他很苦,黄泉之水并没有洗去他的记忆,每一世,他都带着与我相同的记忆,而后在遍寻不着我的人间……抑郁而终。”   “那一世结束之后,他在轮转镜台之前等了我好久好久,这一次,谁都不能阻止我……我冲破了所有的束缚,赶去地府见他!然后,捐出了我的命识,以命换命让他不再受天罚之苦……”   “捐出了命识……你便是这副模样了么?”耸然动容之后的小九仰起脸来,看着漂浮在黑暗里的先祖,发出叹息般的疑问。   “是啊,没有了命识……没有了命识,我便是如今这不生不死的样子。他已经安心地忘记我,去走他剩下的生生世世,而我便在这里,等一个可以超脱的机会。”   “如今,我的九条灵尾,只剩下最后一条——情识。”她美丽的砂金色大眼睛里倏忽闪过依恋,欢喜,以及,爱而不得的悲哀神色……   “所以,九尾灵狐的后代啊,我并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我只能告诉你,与其争夺那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不如放弃执念,珍惜眼前的时光……”   “不……不!不要同我说这些!我一定要把幽伢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我要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对我俯首!这一切都需要力量,强大的力量!所以我一直不顾一切地追寻,不惜一切代价!”   红衣狐妖的金眸里腾起怒焰,“你们一个个都叫我放弃,叫我珍惜……你们、你们根本就不能体会,不能够理解!又怎么有资格叫我放弃?!”   “珠儿!珠儿!”几乎是狂乱的,小九转过身去一把钳住珠儿细瘦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吓人,野艳的眼睛里透出狠意,“不管旁人怎么说,你会一直同我在一起,对不对?对不对?!”   “我……”   珠儿被他近乎狂暴的姿态骇住,她蠕动着樱红的唇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身后的黑暗来处却传来细微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人在向这里走来。   “孽缘……”九尾低而轻的话语在小九耳旁响起,冰冷的手掌将他的手轻轻拂开。而后,她俯首在小九耳畔,极轻、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瞳孔骤然缩紧,小九怔怔地站在那里,继而,不可置信一样地大声叫道:“不!你骗我!你、你骗我!”   “相信与否,全凭你自己内心的裁断……”   几欲透明的指尖指住自己的心口,九尾笑得慈悲,暗金色的眼波如翩翩飞柳,又如缓慢流动的灼热熔金,看向立在当地的珠儿。   “那么,拥有纯白灵魂的你,愿不愿意,为我唱一首《九尾》,让我可以摆脱亘古的寂寥,超脱而去……”   “就是那首……被狐族世代作为安魂曲的《九尾》?”素衣的少女略略仰起头来问着,清澈的眼睛里有着纯然的悲悯。   “是啊,就是那首歌……就是我为他,一直一直唱了几千年的九尾啊……”   一重重的红衣广袖随着九尾漂浮在浓黑之中,好像次第开放的浓红花 瓣。看着站在那里的半妖少年与白衣的少女,九尾忽然抬起头来笑了,那笑容里仿佛掺杂了数千载的光阴之前,那个在深山里修炼了九千年的妖精与那个平凡的人类相识、相恋之时的,有如天人一般的幸福笑容……   一遇相知,两途难滞,三生刻石,   四季不知,五谷难食,六道何释,   七世尽掷,八荒无持,九尾且痴,   流年飞逝,轮回如斯,不尽相思……   悲切的歌声里有着飘渺的悠远之意,广袖翩扬而起,有细碎的雪片簌簌而下,狐仙九尾唇畔绽开释然欣慰的笑意,她跟着珠儿的歌声低低哼唱着,点转踏足之间,竟翩然在虚空之中跳起了舞蹈。   情一字,两人知,   三生石记四方事。   缠五指,六界斥,   七塔镇八识……   九泉方思,八狱难蚀,七情成誓。   六欲天赐,五常即此,四神怎知?   三刑不止,两心何痴,一诺永世!   谁道情字妖不识……   狐仙九尾的舞姿美丽而曼妙,那是倾尽了一生情痴的一舞。在这黑暗的冰塔里,数千年的无尽寂寥中,有着最最沉重的甜蜜与痛楚——就像此时此刻,镂刻在那个红衣女子眼角眉睫间几乎凝固的神情……   千佛型立千佛塔,三生事记三生石,   天共翅,地连枝,莫道仙凡多少事。   天不知,情缘如斯,无止,一尾换一世相思,   天不知,妖尚情痴,此生只慕连理枝……   天不知,轮回七世,难辞,修行付护他无事,   天不知,妖且如此,愿以牺牲换相执,   三刑不止,两心何痴,一诺永世!   那已经在轮回里往复流离不知多少生世的恋人啊,深藏在我心底的馥郁思念,这一生,永远、永远也无法再向你倾吐了吧……   我有那么多的话想同你说,我有那么多的眷恋想要告诉你,可是倾尽了所有的情思,我要再去哪里找到你,告诉你我积累了数千年的爱恋……   黑暗的虚空里,蓦然出现一线澄澈无比的光芒,那踏歌而舞的狐仙却好像看见了世间最美的景象。   萧郎……萧郎啊……   她低唤的声音转瞬即逝,凝目看着那张虚空里朝思暮想了万千年的爱人的脸,美丽的狐仙微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在那轻盈翩跹的舞姿里,有男人温暖的低语伴着她形体消散的金色星屑簌簌而下——   若湖,若湖,你想告诉我的每一句话,我全都听见了……   43.心怆   大狐仙九尾化作金色的星屑消失在黑色的虚空之中,遗下的柔姬夫妇的狐珠,仿佛失去了偎依一样漂浮在空中,散发出幽幽的青碧光芒,半晌之后,便随着“嗒嗒”两声轻响滚落在地。珠儿蹲身拾起狐珠,再站起身来,便看见小九的身躯竟然颤抖起来,她默然走上前去,温柔的手轻轻抚在他的肩膀。   “小九,我们……我们走吧。”   “走?走到哪里去?”   他的衣摆猛地旋成一道红影,他蓦然转身退后几步,大睁的金色眼睛里竟然没有了昔日跳脱鲜艳的璀璨光芒,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珠儿从来没有见过的满满的阴霾。   “我原本希望着……能在这里得到九尾狐仙留下的力量,可是、可是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他的脸色如霜,恼怒与失望的火焰在眼底剧烈地交腾着,“为什么我想做的事情,一件做不到,一件也达不成?!”   “你不要、不要这样……”珠儿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握住他的手,然而她的心神颤乱,伸出的素手却被小九狠狠地一把拂开,他几乎是嘶吼一样地叫了起来——   “别过来!离我远一些!”   被他挥开的手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珠儿瞠大了眼睛站在那里,用一种怔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黑暗的八识塔里,此时此刻只有小九剧烈的喘息声,他暴躁的眼神像蹿腾着两把熊熊的火焰。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如同烈焰熔金翻滚的地狱变相,又好像映着猛兽拼命奔腾的阴影。   “没有得到九尾的力量,我们还可以去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路,还有别的人可以帮你的,小九,我陪着你……无论你去哪里,我总会、总会陪着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美丽的脸上有着纯粹的心焦,有心疼的神色从她的轻蹙的眉梢浮动而出,然而那狂躁的妖精却忍不住嘲弄一样地笑出声来,“你懂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看着他狂乱又夺人心魄的脸,珠儿的心狠狠一痛,而后,就如同失去了明灯的孤舟,好像再也看不清方向。   “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你不再如此……”   她的语声幽幽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温柔。   “……”   他猛然走上前来来看着她,剑一样锋利的目光刺痛她的全身,那样陌生而冰冷的眼神让她害怕得想退缩,然而他却迅速地攫住她纤细的臂膀,对上她润澈的乌黑大眼,薄唇翕动,似乎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话语徘徊在他的唇畔齿间。   “小九,告诉我……究竟怎样,你才可以不这样痛苦难过?”她苍白的双手紧紧攥住他水红色的衣襟,血一样的色彩比黑夜更浓黑百倍。   “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   小九慢慢摇着头放开她,然后一根一根,掰开她揪紧在他前襟的细白手指,慢慢后退着,一步,又一步,退到一个冷漠疏离的距离。   而后,那张妩艳无比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意,他的眼睛里,那属于野兽的最最原始的可怕光芒便透了出来——   “除非……”   他的话没有说完,然而那隐藏在那歪扭的笑容背后的意味,就在目光相接的一刹那,珠儿却好像明白了。那个瞬间,她的脸色变得比八识塔外的飞雪更加苍白,那近乎凄切的惨白颜色,让人不忍再睹。   原来……原来!   她的身躯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褪尽血色的唇咬得死紧。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汹涌而来,再不想看见眼前的小九,珠儿猛然转过身去,没命一般地逃进那片来时的黑暗中。   逃吧!逃吧!   逃开身后那个仿佛用鲜血浸染了衣袍的他,在这枯寂沉默了数千年的八识塔里,在这被万载冰霜覆盖的幻境里狂奔吧!呼啸的风雪毫不留情地席卷着她瘦弱的身躯,少女脸上的泪痕被霜风吹得刀割一样的生疼,她的脸冰冷得麻木,却又被热泪冲刷得滚烫。   剧烈的罡风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快跑吧,逃出这让她悲伤又绝望的霜月幻境,再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0   当珠儿力竭倒在这片风雪里的时候,她的心忽然有了解脱般的快感。就这样……就这样冻死在这纯洁无垢的霜月幻境里也好。冰冷的白雪刺透她的风麾与衣衫,那冰凉的感觉就那样慢慢地渗入了四肢百脉,渗进了她还在剧烈疼痛的左胸房。她的身上好痛,就像千万根细小的针狠狠扎进了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却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感觉,珠儿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样的动作扯疼了她的唇瓣,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一把雪塞进嘴里,然而通红的指头却僵直得无法弯曲。   她将脸儿更深地贴向冰雪,沁骨的寒意传来,她闭了闭眼,那样的感觉竟然让珠儿舒服得想叹气,脑中纷乱地闪过很多模糊的人影……有她死去的娘亲,温柔的伯雅,红衣的他……还有,那沉默而冷峻的黑衣术师……   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吧……珠儿的脑中浑浑噩噩地想着,繁乱的思绪挣扎着一个个涌上又潮汐般退去,死寂的霜雪里却有脚步奔踏在雪上的咯吱声响起。   茫然得就要失去焦点的视线抬起,她最后看到的,是那个黑衣男人线条冷厉的俊脸,和那带了狂乱与热切的陌生眼神。   ……0   木门开启的吱呀声响中,有飞舞的雪花夹杂着寒风吹进屋内。仿佛没有感受到冰冷的寒意一样,散雪女仙低垂的眼眸并没有因为来人而抬起。   淡淡的柔靡香气传来,属于女子的婉然语声便响了起来——   “暮雪,你这里还是老样子,让人冷得要死。”   “你来这里做什么,荧若。”   女仙的声音同霜雪一样没有温度,甚至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敌意。“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是呢,霜月幻境嘛,天界惩罚罪人的地方,我知道的呀。”   荧若悠然开口,艳绝人寰的脸上竟然有着闲适的笑容,“我到这里,是来请你帮我找人的。”   “人?你该知道,这里没有半个‘人’,你来错地方了。”   冰蓝色的眼眸抬起,女仙从桌畔站起身来,语焉不详地道:“任何生灵一旦踏进霜月幻境,即便是仙佛也无法施展法力……”   “那又如何?我还不是一样找到你。”荧若嗤笑一声,“怎么,有人闯入你这霜月幻境,法力高深的散雪女仙,竟然不知道么?”   “我知道又怎样,”暮雪淡然开口,“凡世间生灵皆有罪孽,而你当知道,戴罪之人在这里便是刀割剑砍一样寸步难行,不用我动手,便会痛死、冻死在这里了。”她这样说着,雪空一样极浅的眸色忽然漾出异样的神色,“荧若,我想你是一定能够领会得的吧?”   “女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省得。”   “哼……”荧若妩媚的杏眼里闪过厉色,面上那不愉的神色显露了出来,“不过是个看守死地的小小女仙,竟然如此狂妄又目中无人!”早晚、早晚有一日……   似乎知晓荧若想要说什么,暮雪苍白的秀容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容。然而那笑容,只是刚刚绽出唇角便已经收敛变冷——   “呵,有朝一日若是可以取我暮雪的性命,还请你一定不要手下留情。”   因为……因为个人一定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冰蓝色的双眼静静阖上,暮雪转过身去,再次冷凝地淡声开口:“你走吧,就算有人闯入了我的霜月幻境,我也不会……帮你找到他的。”   ……0   带着微醺气息的香气纠缠着曳地的金色纱帐,装饰华丽的室中,重重的幔帐之后,那张镂龙刻凤的红眠大床上的人却在挣动不休。   一袭白色中衣包裹着少年的身子,肋处的衣带却只是松松系就。他那头比金丝帘帐更加柔软的淡金色的长发因为不停挣扎动作散乱不堪。   苍梧咬着牙,一面恶狠狠地诅咒着将他绑在这张宽大床上的狐帝幽伢,一面拼命拽动栓在他两腕间的细细绳索。   自从那日在狐之谷的浓雾里被幽伢逮住,苍梧已经被软禁在这里好几日了。起先他与那狐帝斗法想要脱困,却不料那笑眯眯的大狐狸道行竟高出他恁多,无论他使出什么样的法术,他似乎都有办法轻松破解。苍梧被幽伢戏耍一般地逗弄,他心下恼得狠了,竟然祭出狠绝无匹的“同归之术”,那可恨的大狐狸这才用“缚仙”将他囚在了这间房中……这张床上。   少年趴跪在柔软的床铺上,细白的手腕因为不停地扯弄,而被“缚仙绳”勒出深深的红痕。半晌之后,苍梧终于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徒劳,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床上。   几乎是与此同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又阖上,金色的纱帐撩了起来,狐帝幽伢那清俊的笑脸便露了出来。看见苍梧满脸怒气的颓色,幽伢的心情竟然格外的好,他在床畔坐下,笑了笑道:“怎么?不再试试了?”   “试什么试!”   苍梧眯眼冲他低吼,“死狐狸,快放开我!”   “那可不行呢……”幽伢笑得无辜又无害,“放开了你,我上哪再去找个你这样惹人爱怜的小妖精?”   “你你你……无耻!”苍梧支起身子大声叫着,许是因为怒气,俊秀的面庞悄然染上一份晕红。“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我就……我就……”   “就怎么样?”   “……”苍梧气苦地抿紧了嘴,他现在这个样子,的确不能怎么样。   “哎呀,你越是这样泼闹,我越是喜欢。”   幽伢的笑声轻松惬意,金发的少年却恨得几欲挠墙,“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放了我?”   “唔,这个嘛……”装模作样地摸摸下巴,幽伢“呵呵”笑了起来,“也许,等我哪天厌倦了你,也许就会放了你吧……”   “混帐!天杀的臭狐狸!”沉香木精闻言怒声骂了起来,可是六百年的道行,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混蛋”“混账”地乱骂一通。那被骂的狐君却似完全不生气,反而抱臂靠坐在香软的高枕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杀千刀的……你……唉……”   骂到最后,苍梧明显气力不济地重新瘫坐回床榻,幽伢噙着笑起身倒来一杯茶水,将杯沿抵在少年的唇畔,“喝吧。”   苍梧竟也不客气,低头就着幽伢的手,咕嘟咕嘟将那一杯清冽甘甜的茶水饮尽,末了呼哧呼哧地坐在那里喘气。帐中的香气被他吸进又吐出,等思绪渐渐浑眩的时候,苍梧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甩了甩头,叫道:“你、你又搞什么把戏!”   “我好好坐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呀。可是今日我在这房中点的,却是巫山神女赠我的‘帐中香’呢……”   紫衣的帝君这样笑说着,却凑了上来,琥珀眼盯住少年薄红的唇角那颗欲坠未坠的水珠儿,“来,乖乖告诉我,那个珑夜……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才不会告诉你……”少年不再大声的叫喊,气力不济一般酥软了身形,却有异样的热潮从身体的最深处缓缓腾起,他狠狠咬住自己的唇瓣,“你现下欺我辱我,改日、改日定叫你尝尝天罪……天罪的厉害……”   “哦?天罪么,那可真是太好了……”眼前这只危险的兽浑身散发着阴霾华美的味道,他俯首,大手按住少年扭过来的颈子,自言自语一样的轻声却清晰地传入苍梧的耳朵,“我一直想要试试,那样的神兵利器,到底……有多厉害。”   他口中说着,修长的手却动作轻薄地将那白色的衣带轻轻扯住,“现在,我却是真的要‘欺负’你了……”   “你!唔……”徒劳的叫嚣还没有出口,狐君的热烫的唇便猛然贴了上来,他灵巧的舌舔弄他的唇角,而后竟然大胆地探入他的口中纠缠挑弄……苍梧惊惧地睁大了双眼,奋力地想要挣脱,然而这样的角度让他的脖颈酸涩难受无比。他鼻中哼出声来,幽伢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却在苍梧张口欲骂之时迅速探手,扯下了少年身上唯一的白袍。   44.问前路   那件纹绣了暗锦的菲薄白色中衣被狐帝毫不怜惜地扯下了少年的身体,苍梧瞪大了双眼,看着男人欺上前来的精壮身体,徒劳无功地拼命挣动着双腕,然而那“缚仙”却只发出淡淡的微弱光芒,任由少年使尽了全力也挣脱不得。   “你乖乖的,我便不用‘缚仙’绑住你。”   帐内的狐帝微微笑着,语气里满含着宠溺之情,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紫色帝袍,幽伢倾身,金黄的眼睛对上少年难掩惊慌之色的大眼,“你在害怕?”   “胡说!我哪里有害怕?我苍梧又什么时候怕过任何人?!”这声叫嚣里包含的气势很足,无奈那“帐中香”的香气醺得他的头又昏又重,说出来的话,软软绵绵,竟好似情人吵闹间不经意咕哝出的软语清芬。   “哦?没有在害怕,为什么你抖得这样厉害呢?”   三分邪肆已经在那张清俊雍容的脸上泄露而出,大手褪下自己的衣袍,幽伢修长结实的身体贴上少年尚且细瘦白皙的背,他有力的臂膀拦住他的腰肢,强迫他那原本弓起的背脊向后,少年的身体便不可避免地贴上他的火烫。   “你、你你……那那那是……”   恍惚间他似乎知道那是个危险的存在,苍梧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扭动着身体想要逃开,然而嗡鸣的耳中却听见幽伢带着戏谑之情的低哑语声——   “那是我呵……”魅惑低哑的声音在少年的耳壳旁响起,灼热的鼻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侧,苍梧几乎要因为那样的勾撩而呻吟出声。   幽伢这样说着,大手微微拢顺身前的少年散乱的淡金色鬓发,“小沉香精,难道你修行了六百年,竟然还不知道床 笫之欢的味道么?”   “谁说我……”   少年习惯性地想要反驳,却猛然被身后的男人再次扳过脸来,薄唇欺了上来,稍显急迫地吞没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半晌之后,狐君放开他身前的少年,一缕淫 靡的银丝在在两人的唇间牵扯开来,苍梧觉得身上有些发冷,然而脸上却是烧灼一样的感觉。   “淫、淫狐……”   他急急用手背揩去唇上的濡湿,虚软的双腿却仿佛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身后的男人大掌一捞,箍住无力的腰肢。幽伢的气息有些许杂乱地将额头抵在苍梧肩后,而后,那修长的指竟然轻巧地在他隐秘的一处触弄着,感觉到再无力挣扎下去的少年因为他安抚似的轻柔的动作而绷紧了身子,幽伢忍不住得意地笑出声来——   “狐性本淫,妖精,你不知道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是贴在苍梧的背上,温暖潮湿的唇瓣随着他说的话,一下又一下轻触在那片敏感的脊背上,就像一个又一个动作轻柔的吻。有细碎的呻吟从少年的口中逃逸而出,混乱的思绪根本无法理清,“你、你在做什么……”   “猜猜,我要对你做什么……”   情人似的语声才毕,苍梧却因为他毫不温柔的动作痛呼出声!   “放手死狐狸!我、呜……我好痛……”   那疼痛而异样的感觉让他的身体霎时出了一层冷腻的汗,跪在床铺的双腿虚软地轻微颤抖着,幽伢却再次俯下头去,灵舌舔弄着他弓起的脊背,强硬的大手却一次次将他缓慢却坚定地拉向自己。   然而渐渐的,那种说不清到底是疼痛还是罪恶的快感,在他的身体里试探地放肆奔腾流动起来,苍梧紧闭的眼角渗出温热的液体,和着脸上、身上的层层薄汗,沾湿了他淡金色的长发。   身后的男人在舔舐他的背,酥麻的感觉一次次冲刷过他的身体,之后,他听见了那个叫做幽伢的男人在他自己羞耻不已的呻吟中恶质地笑了起来,“来,试着放松点……”   “我不……”   他胡乱地摇头,眼前的视线是时远时近不停来回着的床柱与金色的帷幔,“呜呜……嗯……”   少年汗湿的金发散乱地贴在背上、额上,他转过头来看着顶撞着他的男人,朦胧混乱的两只大眼睛里满是水雾,他这样无辜的样子让幽伢忍不住想起巢中初生的雏鸟,湿漉漉的无辜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扼住它们细小的脖颈。   他这样想着,便伸出了手去,扼住了少年那纤细美好的脖颈。   “呜嗯……”   几欲窒息般的痛鸣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苍梧用力的甩头想要避开幽伢着魔一般的手,然而身体里那奇异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地刷遍全身——   狂风般的激烈快 感席卷而来,原本呜鸣的暧昧声音终于转而拔高,而后,那筋疲力尽的沉香木精便被抛入了浓密的黑闇里。双腕上的禁锢不知何时已经被撤去,紊乱的呼吸与甜腻潮湿的气味充斥在这一方床帐之中,美丽的灿金色眼眸微微阖起,幽伢俯下身去,将覆在少年红晕脸颊上的发轻轻拂开。   垂眸注视着他昏睡过去的脸,灵狐之君沉沉的目光里,竟然漾出了怜爱的温柔之色,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只是……刚刚开始呢。”   ……0   珠儿动了动,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丛干燥温暖的草堆上,身上覆着一件男人的黑色大麾,而那原本属于她的衣裙外褂,却被扔在洞中的那燃烧得十分旺盛的火堆之旁。   珠儿偏过头去,越过火焰之上扭曲灼热的空气,看着背向着她站在洞口的珑夜。   那个男人的背影很好看。   他就那样立在石洞口,双肩沉稳而宽阔,还有那袭不变的黑衣,更衬得他高大挺拔得如同参天良木。洞外还在下雪,银白白的一片,雪地映出的光照进了石洞,珑夜逆光的身影黑沉沉的,寒风吹拂他的衣袍和那把鸦色的发,他浑身所散发的气息却仿佛比冰雪还要再冷上数分。   是珑夜救了她。   是这个对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的男人,再一次救了她。   极轻、极轻的叹息在石洞里若有若无地慢慢荡开,然而那洞口的男人却似乎听到了,他转过颀长身躯,脚步声响之间便已掠了进来。   “你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在石洞中响起还带着嗡然的震动。   “我们还在霜月幻境里?”珠儿开口,喑哑的嗓音里有着些许的颤抖。   “不是。”   他摇了摇头,慢慢坐了下来,拾起一根粗长的枯枝拨弄着劈啪作响的火堆,“你到那里去做什么?”   “我……”   她的长发披散,紧紧拥着那厚重的男式风麾坐了起来,巴掌大的小脸蛋上满是黯然之色,终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狐狸胁你去幻境?”   珑夜冷哼一声,却不去看她,“那妖孽不除,终归是个祸害。”   他的语气又冷又硬,珠儿听了却默然不语,火堆里跳耀的火星突然爆出“啪”的一声脆响,珠儿骇了一大跳,瘦弱的身子怕冷一般地缩了缩。   “珑夜……”   她似是第一次唤他的名一般,低低的语声里有着掩藏不住的柔软与惶然,“你是去霜月幻境寻我的?”   听见她的问句,静坐在火堆旁的术师转过头来,深邃无比的黑眸牢牢盯住瑟缩在他的风麾下的小人儿,刀一样锋利的眼神扫过她低垂的脸。   然后他略略颔首:“嗯,我确实是去寻你的。”   闻言,她心中似有所动,轻敛下长长地眼睫,将软软逸息咽回了肚中。男人的大手却忽然伸了过来,强硬地抬起她的脸儿,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陷入对方的眸底。半晌之后,似是忍受不了他携带着侵略意味的突兀眼神,珠儿咬了咬唇,道:“你寻我又做什么呢?那个时候,你若是不来……我一人在雪地里冻死了,也是、也是好的吧……”   那双好看的剑眉拢了起来,珑夜紧紧地盯着她,研究着这个孱弱苍白的少女脸上每一分每一毫的表情,他不懂她,他不懂眼前的她。   “你不能死。”   他口中这样说着,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便隐隐透出了迷茫的神色,“……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疑惑从那张檀口里重复而出,她睁大了温润的眼眸,忽而又了然一般地笑笑,道:“我是‘珠儿’啊……不过,除却这两个字,我却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是谁。”   “我问的不是这个。”   珑夜摇了摇头,忽然发现面前的少女打着细细的寒颤,雪白的小脸竟然透出了淡淡的红,眼瞳如浸在水雾里一般的湿润。   “冷么?”   薄唇淡淡询问之间,他便已脱下披在身上的外衣,覆在她拥盖在身上的大麾之上。“以后,你要去哪里?”   她明白他的意思,却无法回答他,唇瓣嚅了嚅,她不知该怎样同他说话,终究只是垂下头去,低低地说:“我不知道。”   那样茫然仿若游魂的微茫语声,在空旷的石洞里一层层轻轻地荡漾着。   她垂着头说,我不知道。   45.凋朱颜   即便石洞之中有那燃烧得十分旺盛的火堆,冷冽的空气却仍充斥珠儿的周身。珑夜的大麾包围着她娇小的身躯,她的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发起冷来。   珑夜抿着唇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女,那张只称得上清秀妍丽的脸庞略瘦了些,她低垂下头去,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小小的尖巧的下巴,白皙的脸上升腾起两片彤色云彩。   玄色的眼睛里闪过莫可名状的神色,他转过头去,看着洞外飘飞的风雪,低沉的语声在石洞里隐隐低回着,“我已经活了一甲子有余,自从我有记忆以来,一直是这副样子。”   他突然开口说起这个,珠儿禁不住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倚坐在石壁旁的黑衣男人,怀中冰冷的黄金剑散发出淡然的光芒,映在他轮廓刚硬的俊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凝的线条。   “我时常……会做一个梦。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个梦境……我总是拼命地想要看个真切,但是醒过来的时候,却永远是我一个人。到现在,那个梦……快将我逼疯了。”   珑夜收了声,石洞中便良久地安静下去,洞外呼啸的霜雪之声一阵阵地传来,夹杂着一声极低的叹息,他不再说话,那原本深邃黝黑的眼睛却似被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色。   “很孤独,是吗?”   少女的声音在洞中飘荡开来,带着轻微的颤抖,风麾下的热烫双手交握在一起,身上却是一阵一阵地发冷。仿佛有什么东西如潮汐一般涌动奔腾,充满隐秘的喧嚣,又好似昭示着一个奇异而不祥的秘密   “珑夜,原来、原来我们是一样的人……”   轻柔的话语在洞中幽幽地徘徊,她竟然在术师迅速投来的惊异的眼神里低低笑了出来,笑得苍凉而清寂。   他明白的,他一定都明白,这样不生不死的身体,这样长久到几近永恒的生命所带来的一切,他一定都明白的……   但强悍如他,一定不会同她一样柔弱可欺,只知避世而居。人类的言语对她来说,是最最锋利的带毒的刀刃,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地将她剖解开,让那一腔的悲辱与伤心奔腾地流泻出来……   从来避而不谈的往事,就这样仿佛轻而易举地被珠儿自己重新揭开了愈合的伤疤,那之下,不是愈合的完好血肉,而是依旧淋漓模糊的伤口。   她从风麾里探出细白的胳膊,将额上的刘海儿轻轻拂过一边,露出那道因为年久日深而变成浅浅白色的伤疤。   “我不记得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和我无辜的娘亲一起被赶出了李家村。因为我在李家村住了将近廿年的时间,竟然一直都是女童一般的模样……我看着身旁的伙伴们一个个长大,他们看向我的目光,也从最初日益变得怪异而扭曲。”   唇角忽然扯开自嘲的笑,“我错了,怪异的不是旁人的目光,而是我自己。”   少女的眼睛像黑色的水银一样灵动,只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比天际飘落的雪花更加无垢的眼眸却被酸涩的悲哀填埋。   命运是只翻云弄雨的手,珠儿从没有像今时今日一样痛恨它的反复和无常。她总是逆来顺受着,毫不反抗地去接受那所谓命数里既定的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勇气去尝试着反抗。   是她自己太懦弱,太无能了吧。   抬起头来,她向他莞尔一笑,然而那一朵笑容里所包含着的意味,却如同一柄重重的锤击打在了黑衣术师的心上。   “既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那么,从此以后,同我在一起吧。” 他的眼底有纷繁错杂的神色,又仿佛有两簇美丽且耐人寻味的黑色幽火,牢牢地锁住她。   “……?!”   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一样,她茫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感觉珑夜的声音里有某种力量正一分分的侵入心里。   从此以后,同我在一起吧……   从此以后,同我在一起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以往浑身所散发出的凛冽的气息便骤然消失了踪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的意味,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在她的面前铺展开来,甚至,还带了那么一丝丝的恳求意味,继而有些出乎意料的,泄露出了深藏在心底的浅浅悲哀……   “……”   珠儿狠狠地咬了咬唇瓣,忽然便升起了逃避的心思,洞外那些那无数吹拂而下的冰冷的雪花,厚厚地铺叠在她的心上,瘦瘦的身子忽然就那样颤抖了起来。   “我……”   鹰隼一样的犀利眸光盯着她咬得死紧的嘴唇,就在她张口答他的瞬间,那被烧得焦黑的枯枝柴火之中却猛地爆起了“啪”的一声响。她清浅的话语很快随着那声音消失在了空气里,那逐渐晕染开的层层叠叠的空气的波纹,却是以最温柔的节奏在他的周身涌动着,然而,他确是没有听见她的回答。   眼前的少女似乎被方才那样的声音吓了一跳,然而只是那样的一个瞬间,她的脸上便露出了些许的释然表情,沉默的黑衣术师捕捉到了那个微妙的变化,心底里便隐隐有不可遏止的怒意蒸腾而起。   他侧过头,静静地看向那张纯淡如素的脸。他没有听见她的回答,想问,却又不知怎么开不了口。矛盾的心底就好像有千万根针刺在无声却狠毒的折磨着他。他那样看着她,忽然就有了虚无的寂寥与心灰意冷的错觉……   她就是他的劫数,从初初见面的那一刻开始……荒山的黑夜里,站在燃烧的茅草破房前的粗衣少女,那一张被鲜血沾红的泪颜,那一双被泪水洗涤得宛若明镜的眼睛,在相见的那一刻,就有滚烫的感情涌动着从胸腔中喷薄上来。   不,不对,早在他不停循环的梦境里,她便就已经牢牢地绑缚住了他的心魂。只是梦里那样羸弱的背景,却让他一次次迷惘困惑得几欲发狂,更不要说那一夜绝望致死般的缠绵……   想到那如真似幻的一梦,珑夜的胸膛里那绵延的怜惜便变成了比之前更加强烈的欲望。深渊一样无底的眼睛露出复杂神色,衣袂带动声响,珑夜站起身来,将那柄黄金剑平放在珠儿身侧,转身,便向洞外走去。   “珑夜!你……去哪里?”她问得轻声,唇角有柔软苦涩的笑。   珑夜回过头去,看着蜷坐在石洞深处的她,瘦弱纤细得就像一株雪地里无依无靠的孤芳。这一瞬间,珑夜的心竟因为她那带着歉意的笑容而心疼如绞。   告诉我,该怎么样……该怎么样抚平你眉间心上的疼痛?   “‘天罪’留在这里,晚些时候,我再回来。”   他答得简短,语气却陡然恢复如初识之时的冷然,珠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闭了口,终是不再言语。   珑夜踏出石洞去,只觉得浑身冰冷冰冷的,从内而外不留一丝一毫的温热。然而翻飞的乱雪却像是疯了一样地刮裹而来,身侧的大掌紧紧攥握成拳,第一术师在天地间苍茫的风雪里长长地叹息,他需要什么来温暖这具冰冷的身体,和这颗几乎便要绝望的心。   酒,便是最好的东西。   ……0   珠儿蜷缩在珑夜的风麾里睡去了。   石洞里的火焰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下去,她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皑然的白雪反射着莹白的光,浓黑的苍穹变成了墨兰一般的颜色。清冷的月光从洞外照射进来,投映在黄金剑上,天罪在她的身旁,美丽的剑身发出温和的柔光。手脚虚软地爬起身来,她伸长了手臂想要去捞回已经被火堆烘烤干燥的衣裙,然而一袭高大的身影却阻挡了洞外的月光。   珠儿抬起头来看着慢慢走近的珑夜,他颀长的身躯行走间竟然有些不稳,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他携来的寒冷气息送进了鼻腔。   “珑夜!”她急急叫出声来,想要伸手去扶踉跄而来的他,却又生生住了口。   英俊的脸上有饮酒后的浮红,他的眼睛看起来却亮得可怕。   “怎么?看见是我……所以你失望了?”他猛地欺上前来,叫珠儿看清他眼底的条条血丝,“你在等那只狐狸回来找你?”   毫不温柔的双掌攫住她的双肩,他在她惊慌的低呼里将这副柔软的身子狠狠地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痛!”   身体被珑夜重重推向凹凸不平的石壁,沉重的撞击让珠儿的背生生地发疼,她皱起眉来奋力推拒着他,却被男人有力的指掌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大,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剑茧。这双手,曾经挥动过那柄斩天裂地的神兵天罪,也曾无比温柔地为她的鬓旁簪花……然而此时此刻,这双手却滚烫得让她心惊不已。   “放开我……”   她急急地想开口阻止他粗暴的对待,却猛然被他强横的唇舌占据。口中尝到了酒的味道,珑夜铁一般的掌箍住她的脸颊,强悍地不允许她逃脱。被他困在身前的女子太过纤瘦,她从来清澈无杂的眼底这个时候却掺杂了愤怒与惊恐的意味,似乎要证明这一切并非是那些将他折磨了无数次的梦境,他发泄怒气一般地噬咬她的红唇,而后竟然半点也不知怜惜地将被她的唇舌咬破。   舌尖尝到了腥热的味道,珑夜终于喘息着放开了珠儿。   她的神情满含了悲愤,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变得散乱,两只睁得滚圆的大眼睛被泪水沾染,她却倔强地咬住了唇不肯哭出声来。   剧烈的鼻息在石洞里响起,珑夜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字,和着血肉一般地问,为什么,你不肯同我在一起。   他嘶哑着声音,彷彿每说出的一个字,都撕裂了自己的心。   “你不是他。”她看着他,又一次狠狠地重复,“因为你不是他。”   他知道她在害怕,娇小的身躯在颤抖着,却仍是牢牢地盯着他的脸,不避不让,说,因为你不是他。   他疯了一样地再次上前,将那个纯白若羽的少女按倒在冷硬的地上。火堆的余烬发出焦臭的味道,然而他却在撕裂她菲薄的中衣之时嗅到了一丝幽然的暗香。她翻过身去想要逃开,却被他钳住了细腰,重重地拉了回来。   碎裂的衣衫无法掩饰什么,那片莹白的玉背上,有血红的凤凰妖艳地展开了双翅。   “是你……是你!”   将她的身体扳过,珑夜近乎疯狂地喊了出来,崩溃般的语声混乱无比,“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为什么你从不肯回头看一看我!?”   惊愣过后,她无法回答他错乱的话语,她始猛烈地挣扎,不顾一切绝望地挣扎。然而那样剧烈的动作无非是在他滔天的怒焰里再加一把干枯的柴,他可以化作最危险灼热的烈焰,将两人一起焚为杳无踪迹的飞灰。   她纤细美丽的身体在月光下发出莹白色的光芒,他焦躁地俯下头去,在她的身上留下盛开的红色花朵,然后含住了她胸前挺立的朱蕊。大手强硬地分开她踢拒的细白双腿,他像膜拜洪荒玄黄里最后的无垢的神袛,跪在她隐秘的美好之前。   她冰凉颤抖的手带着汗湿的冷腻,死命地握住他的手腕,她在黑暗中看着他,哀戚的眼神却凝聚在他眼眸里最深的一处。   珑夜的心就在她无声的哀求里,被碾成了一地的齑粉。   不要试图阻止我,我不可能再放开你了。   不可能了。   他说。   珠儿的嘶声哭叫却仍躲不过他野蛮执意的掠夺,紧紧拥住她的身体,他在挺身的动作里感受到了她瞬间的僵硬。那双逼出泪水的瞳眸在黑暗里浮现出了另外的颜色,那不是能让人溺毙的深黑,而是……大片忧艳的薄薄红色。   “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怒叫着,鼓噪的心在这刹那被狠狠地勒紧,看着她咬得死紧的下唇有鲜浓的红色顺着嘴角滑落,他伸出手去大力捏住她尖细的下颌,而后毫不留情地吮吸淌血的唇,像一头出闸的恶兽,要将她的每一分每一寸吞噬殆尽。   他陷在情 欲里翻腾的喘息沙哑粗嘎无比,贲张的欲 望像利剑一样来回贯穿着她的身体。每一次进出都是撕裂的痛楚,他和她的心跳交叠着狂乱的韵律,   很热,又很疼。   但她想,在那疼痛到极致之后,就是无边无境的麻木了吧。   这样想着,她忽然就乖顺地安静下来,任由摆布,不再作任何的挣扎。那头黑亮的乌丝在他不停的律动里遮挡了眼睛,掩在青丝下的眸子无声地坠下成串的泪珠。月光照在他壁垒分明的胸膛,细碎的光芒和着他在她身上游移的手,一起灼烫了她的身心。珠儿在发丝的缝隙里木然地看着珑夜眼中疯狂的晶亮色彩。   当月色也变得滚烫,有濒死一样的野蛮快感叫嚣着流窜遍全身,珑夜湿烫的汗水滴落在少女的胸前温柔的贲起。而后,他低下头去,贴上她遍布了泪水的冰凉的脸。   “不要走……”他喃喃着,幻觉一样的虚浮中,她看不见他的脸上有着从未流露过的脆弱与孤独,“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珠儿。”   46.皆殇   月色如银,像九天上落下的霜华,洋洋洒洒地泻了一天一地。   鼻端有越发清晰的血腥之气萦绕不去,珑夜从睡梦中倏然惊醒。剧烈的疼痛从头上传来,深邃的黑眸半张开来,他侧首,看见天罪跌在身旁不远的地方,在月色里仍旧散发着凛然寒冽的气息。他蹙紧了眉头伸手过去,却骤然在剑身摸到了一手的猩红。   视线下移的刹那,他猛然坐起身来盯住那满手的鲜红,脑海中电光石火一般窜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记忆——被撕裂的衣裳,熄灭的火堆……嘤弱的哭求、惨白的脸颊与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美丽眼睛……   许多画面就这样在脑中飞快跑过。   涔涔的冷汗遍体而下,他、他都对她做了什么!   洞中早已不见了珠儿的身影,那遗留在天罪剑身上的浓红让珑夜一阵阵的心惊!他揽了风麾追出洞去,扑面的霜雪便在瞬间袭了上来,乱舞飞坠的鹅毛大雪已在脚下铺成了厚重的路,只是那原本应该无暇的霜雪,却有浓重的红色血痕蜿蜒地一路延伸出去,那是……在地上拖曳爬行而过的痕迹……   当双眼逐渐习惯了雪地之中耀目的光芒,朔风仍旧打着旋奔袭而至,珑夜的视线的尽头,是珠儿蜷伏在霜雪里的身影。   破碎的衣衫早已不能蔽体,凌乱地缠绕在她的身上,少女埋首在霜雪之中,原本皎润如玉的脊背上,那只妖艳的血红凤凰消失了身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模糊的血肉!   这一地的殷红,便是她决绝地割去了自己背上的凤凰纹身!血肉剥落的孱弱的脊背上,红色的血与白色的雪纠缠着,珑夜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心脏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的眼中,只有这殷红的血,从那温柔美丽的身体流出,在惨白的霜雪地上化做鲜艳的红色花朵,然后慢慢凝结成红色的冰晶。   “……”   他张了张口,想要唤她的名字,可是干哑的喉咙却不允许他发出任何声音。掌心有淡淡的光晕笼罩,他试图用术法止住那一点一滴带走她性命的鲜血。   半晌之后,珑夜却徒劳地垂下了手掌。   浓重的黑色风麾轻而又轻地裹住了她的身子。他垂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曾经纯净透彻一如清泓的眸子,这个时候却弥漫了死一般的雾气,黯沉而无光。雪白的脸儿隐隐透出青紫之色,珠儿四肢僵冷地仰躺在珑夜的宽厚的怀中,不言不动。   她的心神与魂魄,早在她苦苦哀求他的时候,便被他毫不怜惜地抛掷在这片风雪的深处了吧。   抱着她站起身来,脚下的冰雪被踏过,发出垂死一般的哀号声,一步,一步,返回那弥漫了血腥之气的石洞。   她的黑发像倾泻的流泉,在狂乱的霜风里飞舞着。珑夜坐在洞口,揽紧了她麻木冰冷的身子,却逐渐感觉到那厚重的风麾在慢慢变得湿润起来。他猛地垂下眸来,她红润如点朱的唇瓣早已褪去了血色,摊开搂抱着她的手掌,被热血侵染的手禁不住痉挛一般地扭曲起来。   “珠儿……你、你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好……”   他的心骤然被恐惧的情绪抓住,脱口焦急地唤她的名字,得到的却是一个漠然无感的眼神……   “求你看看我,求你、不要这样……”   珑夜轻轻摇撼着她,喃喃地哀求着,但那深深镂刻在魂魄深处的哀恸与凶猛的歉疚,此刻仿佛化做了幽冥而来的恶鬼,将他的心狠狠啃噬!   她没有回答。   当希望伴随着绝望逐渐隐退,所有的温存与过往俱都窒息在这个寒冷欲死的雪夜里,一切的一切便都像黑衣术师怀里,那个即将死去的女子一样,被斩断了所有未来的可能。   那个梦中的少女被他亲手杀死了,任他如何的呼唤也再不会出现……多么可悲,这个男人作茧自缚地去热爱一份转瞬即逝的虚幻和那一眼过的温暖,却换来如今她空茫失去焦点的眼中那读不出悲喜,只余下浓浓绝望的无言拒绝。   她是他充满了冰冷与残忍杀戮的修仙之途上,那朵盛开在他掌间的离朱花。刹那的绽放之后,迎来的便是永生永世的万劫不复……   不不,他错了,末路的开端并不是重新绽开的希冀,那朵孤芳,也许根本就不曾因为他盛开过。只是他一意孤行地执拗着,想要将她任性地据为己有。   记忆中熏风仙谷里的她盈盈而笑,岁月里那只曾经攀住他臂膀的小手温软馨香,然而如今,她的眼神却模糊了生死,也黯淡了爱恨。   黑衣术师的泪水模糊了眼眶,他在她空洞的眼神里滴下泪来。   那滴泪不知是冰凉还是热烫,打在少女僵硬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痛彻心扉的痕迹,而后,湮灭在裹在她身上的大麾里。整颗心痛到无以复加,他甚至想硬生生把心撕拉出来,止住这翻腾的痛楚与愧疚。   这一场浩劫温暖而又短暂,只是代价却是心被挖空,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斑驳伤口,绵亘在他无涯的生命里。   飞雪无声,寂寂而下。   东方有一线淡金的光线隐显,天与地交汇的晨曦里,有踽踽而来的一道孑然身影。罡风吹拂在他的身上,单薄的白色衣袍却是纹丝不动。松软的白雪之上并无脚印,那个人来得极快,不多时便已走得近了,然而直到阴影罩上珑夜的头脸,他才缓缓微仰起僵硬的头颈来,入眼处……却是那个在绫州城的山神庙外与他交过手的伯雅。   伯雅站在石洞之外的朔雪里,隔了那样的距离,他的目光却在朝色里犀利冰冷得如同利刃。一向清润温文的俊颜上没有了尔雅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炽烈的怒意,那双春风一般温柔的眼睛里燃烧着红色的怒火。   “求你……救她……”   珑夜一夜未语的嗓音粗嘎低哑,出口的,竟然是这样的哀求之声。   旋风一样的身影刮了过来,只是那样一个瞬间,他怀中气息减弱的女子已被伯雅单臂拢在了怀中,看似文弱的白衣男人竟然单手拎住了他的衣襟,就那样生生将他从地上提拽而起!   黑色的眼睛木然,珑夜看着他,僵硬麻木的脸上展露不出任何表情,只能看着俊秀如仙的伯雅怒红了一双眼。   “你救救她吧……”他再一次开口。   伯雅揽紧了珠儿,而后如同一只被激怒得陷入狂暴之中的怒狮,重重的一拳捣向珑夜!   下巴上挨了那样的重击,珑夜踉跄着趴倒在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的味道,他翻过身来,看着伯雅抱着珠儿几步走上前来,黑色的布靴重重踏在珑夜剧烈起伏的胸口,他看他的样子就像看着这世上最污秽的存在。   “你对她做了什么!”   珑夜喘息着,狼狈地躺在那里,任由这样被人□一般的姿势躺在那里,他看着伯雅逆光的俊雅面庞上露出了野蛮嗜血的表情,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投射在那个被伯雅牢牢护在怀中的女子的脸上。   “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他脚上使力,一阵浓重的腥味便窜上了珑夜喉间,“你这畜生!畜生!”   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珑夜挣扎了拽住了那一袭雪白的袍角,有血丝从他的唇角点滴而下,染红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你知道我是谁的,对不对?!”   “你是珑夜啊……”伯雅的唇角勾出讥讽的弧度,那张文雅的俊颜上第一次露出了那样恶毒的神色,他看着那几欲失神的术师,“你是……不可一世的术师珑夜啊,怎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呢?”   言毕,他抱紧了珠儿,俯首轻柔地吻在她额头淡白的疤上。   “好了珠儿,我们离开这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个枯槁麻木如同木偶的少女,忽然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发起抖来。   伯雅抱着珠儿走了很远很远,当日光将两个人完全包裹的时候,他低下头去看着她,眼神无比温柔。   伯雅,我害怕……真的很害怕啊……   她睁瞪无神着眼睛,这样无声地告诉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珠儿,对不起……   怀抱着她的白衣男人,心中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乌黑的大眼睛闭了起来,她静静阖上了那双湛黑的瞳眸,滚热的泪水却汩汩涌出了眼眶,肆意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宿命百般捉弄,她却可耻地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伯雅侧过头去,眼角的余光被漫舞的飞雪遮挡,但那遥远的雪野里,有困兽悲鸣一样的哀恸之声隐隐传了来,在覆满白雪的旷野里,那是谁的痛悔,同呼啸的寒风撕扯着,在天地间悲哀地回荡。   47.师徒   他在黑暗里动了动,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便跟着响起。被捆绑的感觉告诉他,身体是不自由的。   很渴……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舌尖在迸裂血丝的唇瓣上舔了舔,唇上的刺痛让他迅速恢复了理智。干涩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忍不住挣动被绑住的身体,想要离开这样的黑暗。   “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女人柔媚的嗓音伴着一阵甜腻的幽香迎面而来,黑暗里的他却看不见任何事物。   “你……是谁?”低哑微弱的询问着,记忆回笼,最后的意识是他在霜月幻境的风雪里迷失了方向。   “我是谁并不重要,”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同那香气一样飘渺得并不真实。   “重要的是……我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别说大话了,连真身都不敢让我看见,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有能力给我想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层层绑缚在身上的铁链发出咣啷不绝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黑暗里回荡。   “低贱的畜生,也配看见我的样子?”   嗤笑声听起来近在耳旁,小九怒得咬紧了牙,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呵呵呵,先不要动怒呀。”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冰凉的手掌按上小九的心口,随即微一使力,便有如千重的大山压上了身体,小九一时之间竟痛得说不出话来。   “每一次都败给珑夜,每一次都看着他在你面前带走你想要的……卑微如你,这点微末的道行,又能做成什么大事呢?”   “你放……放开我……”   他胸臆间的怒火在听见女人这句话的时候被骤然点燃,小九剧烈地挣扎着,奈何绑缚在周身的铁链竟似活物一样紧紧缠绕上他的身体,蛇一样逐渐地勒紧!   “呵呵,你看,就是这个样子……每一次被侮辱,每一次你都是徒劳的挣扎,你一辈子就只能卑贱地活在所有人蔑视的目光里,非人非妖的异类!你无法从珑夜那里抢走你要的东西,因为你不够强大,你无法击败他!”   “够了!你闭嘴!闭嘴!”   沙哑的嗓音嘶吼出声,他歇斯底里地想要阻止女人再吐出恶毒的话语,然而那样无谓的举动却只是让女人陡然放声地大笑起来。就仿佛被捆绑住的他,那样无力的模样无比的可笑又低贱……   笑声尖利刺耳,他却无法阻止。   良久,当女人的笑声渐渐止歇,被困的狐妖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说出的每个字都那样凝重得仿佛寄托了全身所有的气力——   “要怎么做……你才肯帮我……”   “……”   似乎没有料到小九会骤然向她低头,女人在短暂的静默之后走上前来,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觉得她似乎张开了五指笼在他的脸上。冰凉滑腻的手指,水蛭一样紧紧地贴在那张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面容上,小九的心里却升起了一丝恐惧……   然而那惧怕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来,而后,便有从面门升起的剧痛灼热感瞬间袭遍了全身!   静谧的黑暗里,蓦然有红色的光芒从他的四肢百脉透射而出,筋骨血肉就好像生生被抽离剥落了身体,他终是忍不住在这样的疼痛里嘶喊出声!   目眦欲裂中,他睁大了那双黄金一样的眼瞳看着眼前的女人,红色光芒映出那一张与他不分轩轾的绝色容颜……   有这样一张美艳绝伦的脸,那么,深藏在这个女人身体里的心,又该是怎样的颜色……   当红光渐渐散去,黑暗中唯剩下小九剧烈的喘息。被束缚的感觉消失,他扼住自己的喉咙半弯下腰去,狰狞痛苦的脸上布满了层层的冷汗。   可是……身体里,已经有什么似乎已经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他低下头去,将尚在痉挛的手摊展在面前,手心里,一枚如血殷红的诡异图案横亘在他的掌心。   “你对我……这、这个是……”   “这是我给予你的修为与力量呀。”   女人呵呵地笑着,仿佛方才做了一件让她无比开心的事情,“那么,你是不是该为我做些什么?”   “你要什么?”他慢慢地直起身来看着黑暗里的她,浓雾一样的诡谲黑色里,他竟然依稀看见了女人的轮廓。   “我要你去雷泽之西的姑瑶山,为我取来一朵……离朱。”   “离……朱?”   “”   小九诧异地瞠大了琥珀眼,似乎不可置信一样的语调充斥了整个黑暗,“你想要的就这样简单?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   女人微微颔首,蓦然低落的语声竟然透出了一缕苦涩与无奈,“我想要的很多,但又……不多。”   然而那样的情绪只是一瞬即过,娇甜的笑声随即轻轻响起,女人却再没有说任何一个字。   最邪恶的东西……当然要用世间最无暇的东西来交换。   ……·   啁啾轻快的鸟鸣之声由紧闭的窗扉外传来,窗畔的座椅上,斜斜地倚坐着一个女子。她微阖的眸子垂看着自己的右掌,仿佛窗外那一派的明媚与自己无关。   她只是垂头看着柔嫩的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蛛网一样架亘在手心里的掌纹。良久,才发出一声低幽的轻叹。   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有女童清脆的语声响起——   “珠儿姐姐,艳儿又来看你咯!”   进门的是一个梳着包包头的圆滚滚的女娃。圆滚滚的小脸蛋儿,圆滚滚的小身子,这女娃娃就如同一颗红彤彤的小球儿。有清甜馋人的香气在房中弥散开来,叫做“艳儿”的女娃子迈着胖短的小腿,几步跑了过来。   珠儿转过头去看她,原本支在颌下的左手因为这样的动作,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艳儿对她的不言不语丝毫不以为忤,她举高了手中那一盏青色的冰裂纹茶碗,笑嘻嘻地道:“姐姐你看!这是那个又美又吵的仙君大叔送给艳儿的花蜜哦!喏喏,现在送给你吃!”   明莹的水眸眨了眨,珠儿微微摇了摇头。   “诶,不要不吃嘛……”   艳儿有些不高兴地撅了撅红润的小嘴儿,“那不然……我讲故事给你听?就像师父每天给艳儿讲故事一样!”   这个叫做“珠儿”的姐姐,这么些时日以来,一句话也不说。   不久之前的某个早晨,她正因为想要离开神苑去玩上一阵子,便缠着师父撒赖央求,就在她快要“得逞”之时,那个看起来“很温柔很舒服”的人便抱着这个姐姐来到了苑里。   当然,艳儿对这个不速之客打断她的计划之事十分恼怒,但是“新玩意”总是会很快地吸引小孩子的注意。没过多久,艳儿便立下“宏图大志”——她要让这个自从醒来后就不发一语的怪里怪气的姐姐说话!   每一次看蜜娘给她敷药换药,那样恐怖的伤口在背上,无论是多么轻柔的动作,一定一定很疼吧……   但只是直到珠儿背上那十分严重的伤口慢慢地痊愈,她还是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单纯的艳儿不明白,为什么珠儿可以安静得一整天都不说上一句话。但艳儿清楚地明白,她是不快乐的,因为她总是坐在那里发愣发呆,有时候竟然能对着一只茶碗发上一整天的呆。   艳儿觉得她的不快乐,全都是因为她不同别人一样去笑,去说话。所以她千方百计地去逗珠儿开口说话,她天真的以为,只要珠儿肯说话,只要肯笑出声,那么她一定就开心了。   “我告诉你啊……”   艳儿忽然凑了上来,圆圆的小脸儿上露出了神神秘秘的表情,“这个好吃的花蜜,艳儿从来不给别人吃的哦……”   “因为艳儿最喜欢姐姐你了,所以给你吃!”   呃……最最亲爱的师父,艳儿永远最喜欢你呦,但是为了让这个姐姐开心起来,所以不得已小小的撒个谎呀!   “……”   枯坐的女子依旧不语,只是她那春葱一样白嫩的指头,却轻轻地抵住茶盏的杯缘,将它轻轻推了开去。   “你你!你再不说话……我可要生气了喔!”   耐心用罄,包包头终于忍不住单手叉腰,摆出一副胖茶壶一样的造型来,才要教训眼前这个哑巴一样不识好歹的女子,忽然便有男子的温嗓插了进来。   “挽艳,你不去苑里给朱槿施露,到这里来偷懒么?”   “唉啊……师父!”   女娃闻声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眯眯地转过头去,“师父~”   大手在包包头上抚了抚,莫狄垂头笑得温柔无比,“织虹神女送来了新的霞锦,你去叫蜜娘给你裁件新衣裳,免得青阳那家伙下次来看你,又说师父小气。”   “他敢!”   挽艳捏起胖胖的小拳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虽然那个仙君大叔长得很美没错啦,但是他若是敢欺负师父,艳儿一定打到他哭!”   “喔,挽艳丫头这么厉害呀,可是现在……还是快些去做新衣裳吧。”   莫狄挥挥手,又嘱咐道:“记得不要又同蜜娘吵架,知道吗?”   “好啦,师父真是老头子,罗嗦!”挽艳转身跑到门旁,忽地转过头来,短粗的食指含在嘴里,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珠儿,突然嗫嚅道:“师父,你过来一下啦……”   “怎么?”   露出疑问的神色,莫狄走过去俯下身来,挽艳便抱住了他的项颈,在耳畔悄声道:“那个珠儿姐姐虽然、虽然比艳儿好看,但是师父是艳儿的,不许被抢走哦!”   温和的俊脸上有一瞬而过的错愕之色,莫狄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你这小丫头,恁多的心思!”   “不管!师父答应我嘛……”胖手捉住亲亲师父宽袖的一角,挽艳又开始耍赖。   “好,答应你。”   男人的嗓音温厚坚定,听起来半分也不像是敷衍孩童之词,郑重得……就像一个真正的承诺。   “嘻嘻……”   梳着包包头的胖女娃羞笑着跑开了,房中再一次安静下去。   “艳儿经常来打搅你,我替她向你道歉了。”   莫狄说着,想到了那个圆滚滚的女娃娃,便忍不住微笑起来。只是稚幼如艳儿,又怎么会明白,快乐与否,不是张开嘴说一句话,又或者单纯的欢笑出声那么简单的。眼前的女子从来到了这里便不开口说话,她的心里……该是有多少的心伤碎痕?   “……”   珠儿默默摇了摇头,挽艳是一片好意,她心下感激,只是而今的她,不知……该怎样开口说话。   “还是不想说话么?”莫狄走上前来,扬手支起了窗扉,耀目的阳光便倾泻进来,珠儿微眯了眼,侧过头去躲了开,竟仿佛在逃避什么一样。   “神苑里的朱槿花都开了,你若有兴致,不妨去看看。” 莫狄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走去桌旁坐下,伸手替自己斟了一杯芳茗,“伯雅将你送来我这里修养,我自当是尽地主之谊。他初初将你送来之时,你背上的伤势严重无比,全靠伯雅全力施救……待你伤势稳定,他才放下心来,再三叮嘱我好生照料你,这才离去的。”   顿了顿,一声叹息湮灭在唇齿之间,莫狄幽幽地再次开口:“你身上的伤势好了,可是这里……”   长指指向自己心口,“可是若连这里也病了,那么即使是伯雅……也无能为力的。他为你做了这许多事情,你这样,岂不是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离珠啊离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伯雅的一腔痴心么?”   离……珠?   离珠!   他吐出的这两个字,让珠儿骤然转过头去看着面前漾着浅浅笑容的莫狄上仙,“你、你唤我……”   许久未曾说话,她的语声艰涩,句子破碎而零落,“你唤我……什么?”   温润的眼睛看着那张几乎从未改变过的不老容颜,仿佛知道她内心骤然而起的迷惘,莫狄开口,“原来,伯雅什么都没同你说过。”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扉之旁,看着彤红若天边云霞的朱槿花,“我知道很多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可是伯雅对你的好,你心里一定都清楚。”   “伯雅、伯雅他现在哪里?”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珠儿的语声终于焦急起来,那个陪伴了她无数岁月光阴的伯雅,那个清俊无比的,温柔的伯雅啊……   莫狄闭了闭眼,伯雅那个傻瓜,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都一直那样默默无闻地甘心守在她的身边,他看着她的眼神那样的柔软,藏着绵延无悔的深情。   莫狄身为司情之神,又怎么会不明白?   更何况,在千载的光阴之前,也曾有个女子用那样的眼神对他深深地凝注过。   “你好好修养,过些时日,他自然会再来看你。那个时候,请你务必要振作起来。”   莫狄的眼睛里有一瞬而过的荒凉——   “因为……伯雅的时日,也许不多了。”   48.天命   珠儿开始在司情苑里走动,但是依旧很少说话。倒是挽艳见珠儿终于肯开口说话,高兴得什么似的,心下里暗自佩服自己的师父。居然不知怎么,就让这个蚌壳一样的古怪姐姐肯张嘴说话。于是,司情神苑里的挽艳小丫头就有了新的玩伴。   这一日挽艳拉了珠儿从房中出来,起先信誓旦旦地说要为她介绍这苑里的种种新奇好玩的事物,未有多久,好动的小丫头便不知所踪,独独留下珠儿一个人站在院落里。   轻风送来朱槿花的淡然香气,鼻端闻见这沁人心脾的香风,她长久以来压抑低落的心情似乎也稍事轻松些,转头四顾,挽艳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珠儿索性在苑中漫步闲逛起来。   莫狄虽为上仙,性子却极是淡泊静逸,偌大的仙苑里,只有他那吵吵闹闹的小徒儿挽艳和侍女蜜娘,以及……那满园盛放的火红朱槿。   莫狄似乎很喜爱那些朱槿花,珠儿曾有数次见到他立在花丛之中,怔怔然地对着那些不会说话的花花草草发起呆来,直到调皮捣蛋的挽艳欢叫着扑在他宽厚的背上,才将他从惘惘沉思之中惊起。   这样胡思乱想着,当珠儿站在一处回廊的拐角之时,她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经在苑中迷了路。眼前这间房,门扉虚上了一把看来十分古旧的锁,锁扣并未锁拢,她走上前去,将那柄黄铜大锁轻轻地取下,“吱呀”声响中,那两扇看来沉重的门便徐徐地打开。   房中的摆设简单无比,竟是只有一排书架而已。   架上的书册多已落了微薄的灰尘,想来这间房已是许久未有人打扫。珠儿仰头,细细眯了眼眸去看架上书册的名字,脚下蓦地似乎踩到了什么,她弯身拾了起来,方才脚下踩的,看来竟是一本十分厚重的古籍。   古旧的封皮上,有墨迹淋漓的两个字——天命。   珠儿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翻开这本《天命》,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诱使着她一样,素白的手,缓缓地将那书册翻了开来。泛黄的破旧纸张上,有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飞快地闪现着。   仙、人、畜、妖……凡界、仙界、神界、鬼界……   捧书的手有着细微的颤抖,编贝一样的雪白牙齿咬了咬下唇,那么多生灵的姓名在这本书中往复出现着,只是、只是为什么……   “不要看了,离珠。”   斜刺里一只大手伸出,莫狄动作轻柔地将珠儿手中的书轻轻夺下。   “这是、这是什么?”   她看着他,张口发问,轻颤的语声里有着一丝恐惧和忐忑,却又似乎带着一种了然的意味。   “这是《天命之书》,这上面往复展现的,都是三界六道里生灵的名字……”   莫狄垂眸,将那《天命之书》放回书架之中,“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这上面……的确没有你的名字。”   他转过身来,一双水波不兴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苍白的脸上在一瞬间的失望之后,忽然便有了一丝微弱的嘲弄般的笑意。   而后,她终是忍不住笑了,笑得有趣而开心,近乎喃喃自语一样的话语响了起来——   “因为……我本不该存在这世上?是么?”   “……”   莫狄窒了窒,却仍是摇头道:“你这话……本是对的,我无法欺瞒你什么,三界之果报虽有优劣、苦乐差别,凡众生种类,虽千差万别,区其大别,不外一欲二色三无色。但‘天’要你存活于世,定然有它的理由。与其悲观若此,你不如好好想一想,既然上天让你生而在世,究竟有何意义所在。”   ……   姑瑶山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阴郁的乌云遮蔽天空,不见一丝日阳。草木灰败枯槁,死气笼罩在这片曾是乐土的仙山之上。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鸟兽鸣叫,没有风动林木之声,这是一座早已死去了许久的山。   深浅不一的灰色里,那踽踽独行的红衣人,却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精致无匹的五官,璨亮有若星辰的金黄眼眸……这本是一张可以堪称绝美的脸,但他的左右脸颊之上,竟然各有两道鲜红的抓痕!   然而即便是那样残破的痕迹,却丝毫没有破坏那张钩心摄魄的妖异美貌。妖娆有若勾魂意味的眼角眉梢,带着隐隐的戾气,连同那有几分骇人的鲜红爪痕,反而为他平添了数分妖厉之美。   一滴带着冰冷寒意的雨珠由天而降,打湿了他长长的墨睫。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修长白皙的手摊了开来,承接一滴又一滴逐渐细密起来的蒙蒙雨丝。雨势渐大,然而他却似浑然不在意一般,慢慢收回了手,袖在宽广的大袖里,在细雨里继续前行。   原本应该被雨水打湿的红衣,此时此刻却幽然地蒸腾起红色的微弱火焰。淡红色的火焰被雨水浇打着,竟丝毫没有要熄灭的样子,反而缓缓地旺盛起来。那被火焰包裹的红衣人,便在雨水与烈火之中浑然不觉地行走着。   凄迷的雨雾好像没有止境,但是当视线里那一道白衣的身影出现的时候,红衣人却定定站住了脚步。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那道长身而立的身影动了动。那是个一身温雅之气的男人,他浓黑的发鸦羽一般闪着幽幽的光泽,幽深仿若深潭的眼睛里,映出眼前的他那一袭红莲颜色的浓红衣袍。   “小九,你来这里做什么?” 男人开口问道。   “你是谁?”   红衣人缓缓眯起了眼,“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回去吧,这里已经是一座死山,没有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男人不答他的话,语调平淡却带着微微的涩然,“你想要的……在莫狄上仙的仙苑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九踏前一步,美丽的眼睛里有着深浓的疑惑与些微的怒意,“说话阴阳怪气,你耍的是什么把戏?”   男人淡然的眉目里有无奈之色划过,“我只是想帮你。”   ……和她。   “帮我?”   眉头紧紧蹙起,小九薄红的唇嚅了嚅,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眼前这个男人那淡然出尘的姿态,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按照他所说的去做。心底有个声音在细声地告诉他,听这个男人的话,去莫狄上仙的司情仙苑里……寻到“他想要的”那一件东西。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小九问着,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地点了点头,而后,男人的脸上竟然生出了一丝怜悯意味的笑容。   “我知道你要找什么,可是姑瑶山早已没有了她的踪迹,你到这里寻上千百年……也是徒劳。”   “我的确在这里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我想要的。既然你这样说,那么我……”   琥珀色的金瞳微微眨了眨,小九的嘴角忽地勾起一朵笑花,只是那笑容不知为何,却有数分的阴戾味道,“我且听你的去仙苑里看一看,若是没有找到我想要的……我定回来找到你,将你碎尸万段。”   “好。”   男人点头应他,而后看着眼前的红衣化作一团剧烈燃烧的火焰,在灰蒙蒙的空中划过一道亮色的痕迹,然后又迅速地消失在阴云的另一端。   他仰起脸来,不再用术法避开那纷飞垂落的点滴雨丝,而是任由雨水淋在他俊美的颜容上。直到天际再也看不见一丝红色的余烬,他才垂下头来,虚张的手在空中缓缓摊开,一朵白璧色的花朵便在他的掌心神奇地显出柔弱的形态。   娇嫩的枝叶微张,仿佛惧怕着周遭的一切,这莹白美丽的花朵,是姑瑶山死寂的灰色里,唯一的一抹纯白。   男人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那个被他托付在挚友之处的女子,湿润的眼睛里忍不住流露出温柔之意,可是仅仅只是那样的瞬间,他的眉心便忽然又有了褶皱的痕迹,“离朱离朱……珠儿啊,我只做这最后一次的尝试……”   他轻声说着,大掌虚合,仿佛将那朵娇弱有如长在虚空的离朱花珍而重之地握在了掌心。之后,他再次抬首仰望着天际,眺望那云雾最最沉重的方向——   “若是他可真心待你,那么,我亦无憾……”   ……0   “诶诶,姐姐你这样不对啦!”   包包头挽艳大叫着,抢上前去夺下珠儿手中的玉瓶,“施这样多的玉露给这些花,它们会死的呀!到时师父一定会骂死艳儿的!”   “……对不起。”   珠儿愣了愣,垂手向一帮让了去,低声道歉。   “哎,也不能怪你啦!”   小丫头老成地摇了摇头,学着大人的样子挥了挥手,“都怪蜜娘那家伙没有仔细教给你,哼哼,哪天我告诉师父去,叫她包袱款款,早些走人呐!”   她说着,手中的玉瓶倾了倾,小心翼翼地浇灌朱槿花丛,那玉瓶本是不大,但瓶中的仙露却是不会穷尽一般源源不绝地随着挽艳倾倒的动作流出。挽艳个子小小,但想来是做惯了这些活计,动作利索不一会儿便苑中的花丛全部浇灌完了。   “喔喔,今天师父交代的事情算是都完成了!”   咚咚咚地跑回珠儿身边,挽艳忽地拉住她的手,红润的小圆脸儿上咧出一个笑容,“珠儿姐姐,挽艳有事情要问你呀!”   “问什么?”   珠儿应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来,蹲身为挽艳擦拭汗湿的小脸和她不小心沾上的花泥。   “就……那天带你来这里的那个白白的仙人啊!”   挽艳伸手比划着,“听师父说,他会做很灵验很灵验的药啊,我想问问他,有没有能让艳儿吃了之后就快快长大的药……”   伯雅……   长睫垂下,珠儿替挽艳抹去脸上最后一块脏污,又轻轻执起小娃一只胖软的小手,“艳儿为什么着急长大?”   “因为啊……”   梳着包包头的女娃娃习惯性地想去含胖短的手指,却被珠儿温柔地捉住了手儿,裹在绢帕里细细地擦拭,她乱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是艳儿的秘密,才不要告诉珠儿姐姐……咦咦?”   忽然,女娃水盈盈的眸子骤然间瞠大,短短的食指指向珠儿的身后,“珠儿姐姐,那、那个人……”   “嗯?”   珠儿因为挽艳的话转过头去,却在下一个瞬间缓缓地站起身来。   那个红衣潋滟的妖精站在她的身后,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勾勒出那近乎完美的轮廓,只是他的脸却背着光,让她看不清楚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听见自己这样问着,却不见他张开口唇回答她,看着那双低敛下的金黄眼睛,她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浸在温温吞吞的水中,缓慢无边地漂浮着,迷迷茫茫,却不痛苦。   绝美的脸上有一瞬而过的愕然,红衣的狐妖踏上一步——   “是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呢?珠儿。”   49.入魔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背脊挺得很直,两只大眼睛怔愣地直视着,她丝毫不想流泪,只是觉得冷,心里竟然窒息得发慌。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珠儿。   她看着他嚅动的红色唇瓣,听着他吐出了这样的问句,虽然看不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然而不知为何,在那双灿金莹然的眼眸注视之下,她迟疑了半晌,后退了两步,冷不防地竟然飞快转身,想要从他的视线里远远地、远远地逃开!   “啊啊好痛!”   女童的尖叫声骤然响起,而小九充满怒意的断喝掩盖了挽艳的喊叫——   “给我站住!”   他冰冷的语声在珠儿的身后适时响起,成功地阻止了她逃离的脚步。   纤瘦的肩头因为这声断喝而细细地发起抖来,她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妖精将小小的挽艳拎住衣领提了起来。   而那不老实的小丫头犹在拼命挣扎着——   “死妖怪!放开我放开我!等下我师父来了要你好看!”   毫不理会挽艳的叫嚣与恫吓,他踏上前一步,“你若敢逃,我便立时掐死这小丫头。”   “别这样!”珠儿急急叫喊出声,看着挽艳如同一只束手就擒的羔羊被小九轻易地掌控着,她不敢看他的脸,下移的视线盯住他胸前的衣襟,“我……”   珠儿只说了一个字便又顿住了语声,素手紧紧揪住衣角,她的指甲刺入了柔嫩的掌心,眼前的小九,他说出的话,他带来的气息,都不是她曾经熟悉的那个小九。骤然的陌生感与恐惧感席卷了她的内心,有惶然无法细辨的感觉一波波拍打着她。   “师父啊啊——有妖怪啊师父救我啊啊啊——”   被小九制住的挽艳放开喉咙大声尖叫起来,她胖短的小身子乱扭着,想要脱离小九的控制。   “闭嘴!”   脱口的厉叱还未说完,那一袭红衣却猛地如同一团燃烧的红色云彩一样飘荡开来,小九提着挽艳迅速地躲开了方才所站之地,莫狄隐含怒意的话语随后响了起来——   “放开挽艳!”   不知何处刮来的风吹拂起上仙青色的袍袖,那张从来淡漠的俊美脸庞上有恼怒的神色。   看清了来人,小九哼笑了一声,道:“你就是莫狄上仙?”   莫狄却不答他,剑眉微皱,踏前一步,仍是道:“你身为精怪,不但擅闯仙苑,竟还敢掳劫我的徒儿!”   “仙苑又怎样呢?这三界六道上天入地,已经没有什么我去不了的地方了!”小九冷冷地笑了起来,“莫狄上仙……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金色的妖瞳微微眯起,他说着,单手将挽艳拎高,尖锐的指抓轻轻勾划着挽艳的小脸,自言自语一样地道:“我最讨厌那些所谓的仙神,这样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口吻。讨厌得……恨不得捏断他们的喉咙!”   他一言出口,竟然身形立时暴长,尖利的指抓带着点点寒芒向莫狄攻去!   “早知今日之事,我当年便不应当救你……”   莫狄语焉不详的低语声传入红衣狐妖的耳朵,而后,那原本拢手在袖中的上仙竟然倏忽飘飞至半空,修长的手掌迅速地结起法印,一道道澄黄符咒便凭空立时出现,向小九呼啸而去!   “呵呵,你真是太小瞧我了!”   腾身避开莫狄的符咒,小九猱身再上,青色与红色在半空中交缠厉斗,莫狄的手中不知何时擎了一柄黑沉沉的长刀,金铁交击摩擦的刺耳之声不绝于耳,仔细听来,那中间还掺杂着挽艳不时的尖叫之声。   未几,半空之中红色的光芒忽然大盛起来,竟然逐渐掩去莫狄的青衣之色,而后近身而斗的两人迅速分开,莫狄手中所执的黑色长刀,竟然在那个刹那由空中急速地坠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深深插进朱槿花丛之中!   “所谓‘上仙’,也不过如此嘛……”   落于地面的小九露出了讽刺的笑,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将挽艳猛然抛向莫狄,“多谢你陪我舒缓筋骨……这小丫头我便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的脚下微动,瞬间便捉住了珠儿的手,她的手冰凉柔腻,手心里满满都是汗水,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有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我们走吧,珠儿。”   他恍然未觉一样地冲她笑笑,却在下一刻被她猛地甩脱了手掌。   “你?!”   小九因她的动作一怔,继而有些不可置信地眯细了那双美丽的眼睛,而后,他的语气里有着不能错认的强横,“跟我走!”   “等等!”   已将徒儿护在怀中的莫狄上仙,清俊的脸上有着复杂的神色,“不要走,我有话要问你。”   小九闻言,半愠半笑,“哦?手下败将,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莫狄并不理会他嘲弄的语气,深邃的眼睛里有犀利的光透射出来。   “你的修行明明未够百年,为何能与我战成平手?”   “……”   小九闻言窒了窒,却又撇唇道:“哼,输了便是输了,你技不如人,怎地有那么多的废话?”不再理会莫狄,他探手紧紧钳住珠儿的腕子,他原本妖丽无匹的脸在那鲜红抓痕的衬托下,忽然便有了歪扭的笑意,“珠儿,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可是你、你……”   挣不脱他的钳制,她细致的眉头因为那扭曲的笑容而紧紧蹙了起来,颤抖的红唇不知该怎样吐出拒绝的话语。   “我怎样?难道你不识得我了?”   小九挑起眉,注视着摇摇欲坠的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撤了开去。   “珠儿,你在怕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怕我?   珠儿,如今的我,已经……不用伤害你了。   他金黄色的眼中神色飘忽得难以捉摸,然而她却从中细细分辨出了他一闪而过的歉疚与黯然。   “是了,你在怕我。”   问句变得肯定起来,他伸出手去,触到她冰凉的指尖,修长的指,一点一点地,穿插在她僵冷的指间。   收拢,握紧。   “不要怕我,嗯?”   也许是那只温柔又温热的手,给了她恍若当初的错觉。深黑的眼睛里骤然盈起了泪意,珠儿垂下头去,口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却陡然有了无奈的绝望。   该怎么告诉他,即便他没有变,她却也不是从前那个她。   不知道身旁的少女有着这样的心思,小九捏紧了她的手,回过头去,望了望两人身后的仙人,嘴角掠过得胜般的笑意,“那么,我们后会无期了,莫狄上仙。”   “你入魔了。”   短短的四个字,却如同雷霆霹雳一般,生生将两人定在原地。   逼人的戾气猛然从那红衣妖精的身上发散而出,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道:“那与你又何干?”   “你如何境地,确是与我无关。”   莫狄立在那里,淡泊的语气仿佛方才他说出的话语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道别的话语。   “只是……若碧三娘泉下有知,一定不想见到她的爱子落到如此地步。”   “你是谁?!”   野艳的黄金眼闪过困惑的神色,“为什么知道我娘亲的名字?”   “百年之前,丹城之外那一场火刑,难道你忘了么?”   瞳孔骤然紧缩,仿佛想起了令人不堪的痛苦过往,心头闪现一个个破碎得如同噩梦般的场景,小九抬手指住眼前的男人,失声道:“是你?!”   “不错。”   莫狄看着他,沉静的瞳眸宛如秋水,“当年救你们母子一命,没想到今日你却自甘堕入魔道。”   “那又怎样?!”   小九脸色一变,厉声道:“不要以为你曾对我有活命之恩,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呸呸!我师父哪里对你指手画脚了!死妖怪,你逞凶斗狠,早晚完蛋!”   被激怒的狐妖那一身狂暴的冷戾去而复返,“小丫头,你不想活了么!”   “啊啊……”挽艳被他的厉色骇住,猛地将头扎入莫狄的怀中,轻叫道:“好可怕……”   “小九,你真的……入魔了?”   难怪那一身难掩的戾气,恣意狂肆的神情,还有那身可以击败上仙的修为……   难怪……原来他已经入魔!   清浅的语声颤抖,目中酸楚的感觉扩大,她抬手,一寸一寸,掰开两人勾缠住的手,眼泪承受不了那样的重量,纷纷坠落下来,“小九,你怎么这样傻呵……”   “珠儿!”   他有些慌了,急急地拉住她垂落的手,却不知该用怎样的话来安抚她,“我不是……”   “不是什么?”   她反问着,语气里的痛惜却掩饰不住,一字一字,吐出来却叫人遍体生疼,“不是从前的你……对么?”   她带着陌生意味的眼神像封喉的利刃,截住所有未出口的可能,入魔的小九,终于在那双幽潭一样哀戚深远的眼睛里嘶喊出声——   “不!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0   茂云城并不是个大城,昨日里又飘起了一场雪,皑然洁白的雪花覆盖了茂云城的大街小巷。然而许是深冬将过,人们对于这场可能是一年里的最后一场雪,并不甚在意。   城里的咸福酒楼,是个名号响当当的百年老店。   这里饭菜地道,酒水醇香,端得是客似云来,宾至如归。   咸福酒楼前的大街,是茂云城里最为繁华的一条,早早便有做买卖的店家开了店铺。几个商贩凑在一起,有意无意的目光,总是向酒楼的门前瞥去。酒楼前的台阶之上,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他的黑衣脏旧,看起来又十分单薄,但这个男人,自几日前,便这样在风雪里坐了许久。   “阿狗,阿狗!”   酒楼掌柜的福伯扬声唤了跑堂的小二阿狗,数了十枚铜板,指了指门外的男人,道:“包上几个馒头,连上这铜板,都送去给外头那个人,叫他寻处暖和所在,莫要坐在风雪天里了。”   “嗳,我说掌柜的,这男人已经跟咱们酒楼外头坐了好几天了,怎样轰都轰不走呐!叫花子一样的,别人还怕挡了生意,您却还要给吃给喝,忒是厚道好心了!”   阿狗念叨着,却还是动作麻利的接过铜板,又用油纸裹了数个热烫的馒头,跑去送给那看来看来十分落魄潦倒的流浪汉。   “这位大哥,这是我们掌柜的给你的,你吃饱了肚子,拿着这些铜板去睡间便宜些的客栈吧!”阿狗这样说着,便将油纸包和铜板递了过去,却不料那男人理也不理,兀自垂头盯着脚下的冰雪。   “喂喂,你是聋了还是哑子?”   阿狗伸手推搡了男人一下,触手处却是僵冷无比,直叫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心下里却又惊又怕,这男人不知是何方妖孽,在雪中坐了恁久,若是换做了旁人,这样的天气里,不是饿死也会被冻死在街边。   “喏,这是你自己不睬我的,真是不识好歹。”   阿狗抱着东西欲走,却听男人忽然问道:“有没有酒?”   “你要喝酒?”   阿狗十分诧异,继而却有些生气地道:“你这不识好歹的叫花子!我们掌柜的厚道,给你吃食和钱资,你竟然还得寸进尺?!”   “给我酒……”   男人低声重复着,飘落的雪花覆盖在他墨染一样的凌乱黑发上,他佝偻弯曲着身子坐在那里,就像个白头的迟暮老人。   “没有!想喝酒,拿钱来买!”   阿狗将手在男人面前摊开,作势索要着,然而下个瞬间,一块冰凉的碎银便被人放在他摊开的掌心,有女子柔软妩媚的声音响了起来——   “劳烦小二哥打一壶酒吧。”   绘着精致花鸟的纸伞下,有一张艳绝人寰的脸。   撑伞的女子还未露出笑容,阿狗便已神魂颠倒了起来,着迷般看着女子的脸,他好半晌才点了点头道:“姑、姑娘稍等,酒、马上就来!”   那酒果然很快便送了出来,粗瓷的小坛子里,一瓮色泽淡红的酒浆飘散出醇厚的香味,男人劈手抢过那小坛,仰首牛饮一般,片刻就将那瓮酒水喝得涓滴不剩!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温酒下肚,男人仿佛回复了几丝生气,他茫然无焦的眼睛透过几片逃逸的雪花望向女人美丽无比的脸,又问道了一遍:“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嗳!你这人!坐在我家客栈前面那么多天,逮人便问‘知不知道我是谁’,当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   阿狗说着,又转过头去对女人道:“天仙姑娘,快别同这疯子说话了,风大雪冷的,不如进来歇歇吧!”   女人却似恍然未觉,她微微俯下身去,手中的纸伞便撑在男人的头上,另一只柔软白皙的小手,悄然抚上了男人消瘦邋遢的脸颊——   “我自然知道你是谁,跟我走吧,珑夜。”   50.狐冢   一身的落拓与风尘被那双如玉的手细细拂去,原本纠结脏污的黑发如今被清洗梳理得顺滑无比,纤手穿梭在如墨的长发里,不一会儿便挽成了一个男子的发髻。那双手恋恋不舍地拂过了他的鬓发,却在发现那鸦色的发丝里夹杂的缕缕银白之时,生生顿住了拂弄的动作。   叹息声在房中响起,珑夜,珑夜,当初我做下那样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你可以再次修成仙身,而后……我们可以有永恒的时间相守。   可是你、可是你……   你竟然为她白了头发……   银制的小刀被女人有些颤抖的手执拿起,冰凉的刀锋贴上男人的脸,斜斜地,轻柔地刮去了他的青髭。   “你知道我是谁的,对么?”   他的视线落在她美丽娇柔的脸上,却空茫得叫人生了惧意。喃喃地,他重复着那一句话。   “……”   她没有答他,只是看着那张在轮回里并不曾改变过的脸,那双曾经如同鹰隼一般犀利的眸子里,有着疲惫不堪的痕迹。   离珠……   离珠!   珑夜落到如今的地步……全是因为你!   她恨,怎么能不恨呢?!恨那个女子抢走她的珑夜,恨那个女子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无论是这一世……还是那久远却无法遗忘的过往!   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咬牙切齿的憎恨着,因为这两个字所代表的那个纯白若素的女子而恨红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她的手一抖,锋利的刀刃猛地在他线条坚毅的下颌割出一道小小的血口。   “啊……”   浅浅低呼里,她已迅速将手中的小刀抛了开去,轻响声中,那柄银制的小刀在房中划过了一道细浅的微芒,然后跌落在地。   “珑夜……”   那双细白的臂膀像蛇一样的缠住了男人强壮的项颈,红嫩的小舌轻舔去伤口上的那串血珠,她在他胸前抬起头来,看着他英俊却木然得死气沉沉的脸,忽然便有浓重的悲哀从心底涌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不肯看我一眼呢?   珑夜的视线却随着方才那点寒芒,停留在房中一处,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她的动作。荧若发起恨来,舌尖狠狠地抵在那道新生的伤口上。刺痛的感觉却让他越发的迷茫,房中的一切摆设仿佛都慢慢淡去,他的喉咙里有沉闷的一声响,坐在怀中的女人却叼住了他的喉结,轻啃噬咬着,带着他不能分辨的意味。   眼皮渐渐沉重,他在她轻柔的抚慰里阖上了双目。   一直在追寻的……是什么呢?   是成仙之后便能知晓的前生后世?   抑或,他漫长的这场生,只是为了……遇见她?   混乱的思绪如同绞缠的乱麻,他在响起那个宛如离朱花一样的少女之时,瘦削憔悴的脸上便晕上一丝稀薄的笑影,然而当那双蕴含着泪水的惊恐眼眸闯进他的脑海,他却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都对她做了什么?   那个叫伯雅的男人讥讽一般地轻声说着,记忆里的他口唇嚅动着,他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怎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呢?   说话的时候,一种不可抑制的奇妙感觉从胸口那朵开始绽放的花慢慢传来。他觉得四周的一切景物都慢慢淡去,声音也渐渐远了,身体似乎开始变轻,在最后睡去之前,他觉得自己麻木僵冷已久的脸上,应该是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觉陌生的笑容。   将他委倒的身形揽住,荧若垂下头去,仿佛只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时候,她的眼神才是温柔恬静的。指尖沾上了他下颌上的小小伤口,有溢出的血珠被她的指尖撷取,就好像那一滴血是最美味的珍馐,她将自己的指尖含进了口中。   她绝美的脸上漾开一个甜美的笑,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有绰约的癫狂意味。   珑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而离珠,只配和那样下贱的畜生呆在一起,又或者……她本就不该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   而我,我却不能失去你,无论如何,断然不能。   ……0   橘色的晨光映在即将化尽的几处积雪上,将白色的雪堆染成一片菲薄色彩,淡然之中有着几分难以抹灭的凄清肃冷。几分盎然绿意却已然悄无声息地钻出地面。   冬已过,早春便来了。   远远近近的林木抽了新枝桠,林鸟啁啾之声高低间或地在林中响起,这里……竟然有几分熏风仙谷的样子。   珠儿就坐在这一片新绿里,那双空濛的大眼睛似乎毫无焦点,又似乎在定定地盯住一点。   “看来,狐冢的春天比其他地方要早上许多呢……”   小九的语声响起,那一袭如血的红衣便在她的视线里显出了身形。   “我从前以为这里是一片荒山一样的乱葬岗,只是没想到,这里的景色是这般宜人。”   灵狐之冢,云梦泽畔狐之谷族历代狐帝与族人的埋骨之处。   狐冢同狐之谷一样,对于三界众生,是一处神秘又隐秘的地方,但是,即便对于灵狐族人来说,狐冢都是禁秘的所在。   数代狐帝的葬身之处,掩藏着无法计数的珍奇,而每一个狐族之人,在临死之时,俱都会携带着最珍贵的宝物来到狐冢之中,静静地等待最后的生命在这如画美丽的地方流逝殆尽。   但若非将死之人,却万不可进入这片土地。   因此,这样美妙得好像仙境一样的地方,掩盖的却是灰涩的死气。   “珠儿,怎么不说话?”   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脊,小九走上前去,臂膀由后向前拥住她的身子,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嘻嘻地笑了起来,“你看,我听你的话,没有再对那个上仙动手,也没有伤了那个讨厌的小丫头,你是不是,也要乖乖地听我的话呢?”   “你要我……做什么?”   她并不看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小九顺着珠儿的视线向前望了望,半晌之后,才低低地道:“我要你像从前一样,不怕我,也不要用那样陌生的眼睛看着我。”   “就这样而已?”   她问着,然后,苍白的唇却咧出一个不尽人意的弧度,一声略带惨然的低笑却逃出了她的唇瓣。   “当然不够……我要你从此以后陪着我,永永远远地陪着我。”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慢慢地弯下腰来,璀璨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的双瞳,而后,他便在她的眼前,慢慢地弯下了单膝,向她半跪了下去。   这样的动作,可以让他清楚地看见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接着,他那张残破却依旧妖娆的脸上,忽然就有了疼惜与歉疚的笑容。   “珠儿。”   他唤着她的名,伸手轻轻托起了她细瘦的腕子,白皙的腕间,有一圈淡淡的青紫痕迹。   “很疼对不对?”   她轻轻摇头,柔软的目光里有着凄凉的意味,“小九,你为什么要这样……入魔的代价是什么,你一定知道,对不对?如果只是为了向幽伢、向你的族人、向所有欺侮过你的人报复……这样的你,实在是太可悲了。”   “可悲?”   他重复着,勃然变了面色,却又蓦然用力将她拥入了怀中。她的身上有微弱的陌生香气,是他在她的身边从未闻到过的。然而这样的香气却让他骤然生出了恐惧与陌生的感觉,他无法驱散那样的感觉,只有更加用力地搂紧了这具纤细的身子。   他的心急速鼓动着,这样的动作让他看不见她的脸,这样也好……这样,他就可以逃开她那样的眼神。   “我自然知道入魔的代价。”   他的声音有些闷闷地在她的耳畔响起,一声惨然的低笑声随即而来,充满了浓烈的自我厌恶,“我从不为任何人而活,只听从心底的愿望。在遇到你之前,我深深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是到了现在,与你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便越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所经历的,远远不止我曾经告诉你的那样简单。阿娘死了之后,我离开了狐之谷,一个人在这肮脏丑陋的人间慢慢长大……”   他的语声顿住,不再说下去。   珠儿却觉得自己能够明白,所有他未出口的话语。百年的时间里,那个半妖的孩子在世间艰难地行走,有多少的疼痛与苦涩,要一个人生生地吞下去。不能哭,不能认输。若没有一颗坚强的心,那么,只怕他早已在那样漫长的时间里疯掉。   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终于慢慢地回抱住他,少女的墨染一样的长睫上,有一颗珍珠一样的泪滴。   “仇恨若是太重,背不起,就放下吧。”   她这样说着,两汪泓瞳覆上渺渺的一层薄雾。   拥抱着她的狐妖却浑身剧震,臂膀并未放开,他从她的肩上抬起头来,端详着她的脸。眉宇间突然就有了风云变幻一样的诡谲之意。   “我并不爱这样的生命,只是到了如今,我却已经不能放手了。否则……我以我的血躯入魔,以此后的生生世世不可入轮回的代价入魔,为的又是什么?那不是你所知的简单的恨意,你不能……不能明白的,珠儿。”   红衣妖精的嘴里,发出那样沉重的叹息,“所以,我只有这一世了,珠儿。无论它还剩下多久,我都希望,你能陪着我一起。”   他抚着她的发,那样的动作里却倾注了异样的温柔。   “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倾心的吗?”   他的话让她先是一愣,继而那微垂的眼神抬起,回到他的脸上,与他的视线纠缠着。   “就在那柄黄金剑第一次指住我的时候……那样凛冽可怖的剑气,我心中当真是骇得很。可是、可是你……那样一个柔弱的凡人女子,竟然张开了手挡在我的身前。”   小九低声笑了笑,不知那笑声,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真是傻啊……后来我便想,我活了这百载的光阴里,天上地下,已经……没有人会对我同她一般了。所以,她的好,我要百倍千倍的还她……”   他的语声弱了下去,金黄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悲哀。   “可是……可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半点也不由人的。”   他是,她亦是。   他们都是尘世里挣扎求生的浮游,被命运翻搅的太久,已经快要失去挣扎的力气。   “但珠儿,你一定要记得,”他凑近她的唇,吐出的话语带着拂弄的气息,“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最不愿伤害的,便是你。”   他在她唇上轻轻地厮磨着,最后一个尾音被吞没在两人相交的唇齿间。   她轻微的挣扎让原本细细的轻啄化作深吻,他重重地吮弄着她娇软的唇瓣,孤注一掷地倾注了所有的激狂与挽留。   五指插入她脑后丰沛柔软的发丝里,现在的小九,绝对、绝对不允许她有丝毫的闪避与不甘。   那么,就这样吧,就这样同我一起堕落吧。   他在心里这样同她说着,是你执意靠近我,是你要我留下来。   那双闭合的琥珀眼眸看不见,被亲吻的少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惜之色。   三途渺渺苦无边,满眼彷徨。   只有他和她的狐冢里,不知从那里响起了悠远凄迷的歌声。   是那首传唱了数千年的哀戚而婉丽的《九尾》——   情一字,两人知。   三生石记四方事。   缠五指,六界斥。   七塔镇八识。   九泉方思,八狱难蚀,七情成誓。   六欲天赐,五常即此,四神怎知。   三刑不止,两心何痴,一诺永世。   谁道情字妖不识……   51.【番外】君生我未生(一)   主管天界各种琪花瑶草的青阳君近些日子着实很不爽。   本来这专司花草的职位便日日清闲得紧,除了每日里将天庭中那大片蓊蓊郁郁的林子园子照看得宜,便就是照着人间花草开放的时序节令将花种交给座下众花君们布下。   所以余下的那大片闲暇时光,这青阳君便喜欢带着随侍的茉莉、芍药、芙蕖三个小仙在天庭里闲闲逛一逛。   千年之前那一逛,便叫他逛到了司情仙苑,与那少言寡语的司情君莫狄结识。司情仙苑,乃是司情君莫狄的仙居。世人皆知月老为男女牵姻缘红线,然而缘定之前,却是要从司情君这里领了人名簿子去的。   而千年之后这一逛,便让他见到了莫狄怀抱里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那一日,闲来无事的青阳又逛来了司情苑。   “啊啦,这院子里的花儿开得真是好,当真是金屑蕊儿五瓣红,日光所烁焰凝生。”   眼见满园的硕大红色花儿,青阳随口将凡世间的诗句吟了出来,面上得意嘿嘿一笑,“莫狄,你这园子里怎地种的全是朱槿?”   司情的上仙并不言语,清冷的眉目扫过园中一株并蒂的朱槿,便又低头看向怀中襁褓中的小娃。   “分明是个小花仙嘛。”   一眼见到莫狄怀中的小娃娃,青阳便这样撇撇嘴说了出来。   “你这神苑里满坑满园飞的都是朱槿花仙,也没见你抱过哪个,怎地……”他一语未毕,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便生生住了口。一双俊眸看向园中那株并蒂朱槿,长指抖啊抖得指了一指,又转过了方向,再指一指莫狄怀里的小娃,“她、她是……”   “嗯。”   莫狄终是沉沉应了声。   青阳君自问成仙两千五百年以来,天下间的花花草草,上至天帝宝座之旁的万年龟竹,下至凡间旮旯角落里的狗尾巴杂草,在他青阳的司花草神技之下,就没有不开得活泛无比的。可这朱槿开并蒂花,还是他两千五百年,自称“奇幻与冒险交织丰富与多彩兼具”的生涯里所未见的,更不要提并蒂花中还结出个小娃子来。   “喂喂莫狄。”   “嗯?”   “这个小东西……”青阳半俯了身,长指轻戳了戳襁褓里小娃雪白软嫩的小脸儿,“该有个名字罢?”   “名字?”莫狄轻声重复了一遍,长睫敛了下去,掩去眸中暗沉下去的神色,薄唇开合,缓缓吐出语句——   “就叫她挽艳吧。”   “挽艳……哎啊啊,真是个好名字。”青阳将手拍了拍,复又腆了笑脸,搓手道:“你看,小艳艳本是朱槿花里而生,按理当由我带去……”   “不给。”   “我身为百花仙君,自该……”   “不行。”   “我一定会尽心尽力不遗余力穷尽精力……”   “不允。”   青阳君忍不住拉下一张俊颜。   半刻之后,一向自称“美貌与智慧并重,优雅与才德兼备”的青阳,捂着半边青肿起来的俊脸,驾了一朵小小灰云遮遮掩掩地回了他的百花苑。其速度之快,让那平日随侍在侧的三名小仙不禁大声感叹:“仙君逃跑的功力越发精纯了……”   转眼牛郎织女又搭了好几回鹊桥,牛郎那厮扁担筐里的两个牙牙学语的小娃娃都已经能跟在他们的老爹后头跑来见娘。   司情神苑里的挽艳小丫头也长大了些。青阳君看了越发喜欢,一旬里总要借故来司情神苑几次,说是来找莫狄下棋品茶,却总是前脚踏进神苑,下一刻就把他的“乖乖小艳艳”抱在怀里,吧唧吧唧亲上两口了。   这一日青阳方自踏进司情苑里,便见朱槿花丛里那个今日梳了两个小小包子髻的小娃。青阳笑嘻嘻地凑了过去,叫了声:“小艳艳~”   正蹲在地上挖土的挽艳抬起头来,见了眼前这一张放得过大的俊颜,心中不由小惊了一下。但想起平日里她那冷冷清清的俊师父叫她待人要亲和有礼,便仰起头来甜甜应了声,附赠笑脸一枚。   青阳顿时眉开眼笑,上下抓挠了一番,终于从那广袖中摸出一个封的严严实实的玉瓶来。噙了笑道:“这是我新近酿出的百花朝蜜,好吃得很呐!小艳艳想不想吃啊?”   “想!”   小人儿答得脆生生。   笑容扩大,“那就叫声‘青阳哥哥’来听听咯~”   “青——”   挽艳不疑有他,张口欲叫,身后廊子里那原本靠坐在阑干旁睡着的男人,却忽然曼声道:“艳儿,到师父这里来。”   “嗳!”   挽艳答得又脆又快,裹了红色霞缎的小身子咚咚咚跑到男人身旁,纤细白嫩的小指头一指园中的青阳,“师父,那个人说他有好吃的花蜜喔!”   “青阳哥哥”转眼变成了“那个人”,倍受打击的青阳君捂着心口做迎风流泪状……   莫狄懒懒抬了眸,看向园中兀自黯然神伤的百花之君,张口道:“青阳,你又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骗拐艳儿。”   “怎么是骗拐!”青阳悲愤地叫了起来,迅速反击:“我从来都拿最好最稀罕的物事送给小艳艳,倒是你……啧啧,为人师父的,却是小气巴拉得很。”   青阳口中说着,又迈步过了来,探手欲去揉弄挽艳那头包子发髻,似是想到了什么,伸手指了指挽艳那身红衣,“喏喏,这套红缎子衣裳还是本君用一朵天香牡丹从织虹神女那里换来的,我可未曾见你这作师父的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拿出来送给徒儿。不如就叫小艳艳跟我……”   “不。”   莫狄上仙拒绝得十分干脆。   “啊啊啊啊啊你又来了!”   青阳大力挠头,“本来嘛,一个小花仙在司情神苑里呆着算什么嘛!”   莫狄却是不去理会青阳,反将身坐了起来,转头看着身旁乖乖巧巧的红衣小娃,深邃眸中掠过几不可见的轻愁,“艳儿,你可是……真的想要什么东西?”   小手立时扯住莫狄的衣摆,小娃捏了拳头,仰头叫道:“艳儿只要师父!”   “那、那好吃的花蜜呐?”青阳犹自不死心,将手中瓷瓶打了开来,一股浓郁的甜香瞬时飘散出来,引得园中飘浮在空中的小花仙们一阵叽喳。就连青阳那三名随侍的小仙也忍不住凑得近了些。   红衣小人儿吞了吞口水,将小拳中的衣角攥得紧了些:“花蜜会有好多,但师父只有一个!”   “喔喔喔,你这没良心的小丫头……”   青阳捧住心口,一张更胜仙姝仙娥的俊美面目扭曲一片。   “快快,主子又要假装晕倒了!”   茉莉小仙叫了起来。   “啊啊,我们是先救那瓶蜜还是先架住主子?”   芍药发出疑问。   “主子会假装晕倒很多回,但花蜜只有一瓶!”   芙蕖不怕死地引用挽艳方才的句式。   正作势欲倒的青阳闻言抬手将三个小仙一人赏了一个暴栗,反手将花蜜放在园中桌上,便又作了伤心欲绝状,手中捏了诀唤来那片代表他此刻心情的小朵灰云:“小没良心的艳艳,小气巴拉的莫狄狄,本君还会再来的呀呀呀呀——”   眼见青阳腾了灰云去得远了,包子髻小娃抬了头,圆溜溜的大眼扫过面前那容颜清冷的师父,扯了扯手中那幅白色衣袍,小声道:“师父,艳儿哪里也不去。”   艳儿哪里也不去……   艳儿……哪里也不去……   艳儿……   那是……多久之前呢?   那个有着同面前的小人儿一模一样的清亮双瞳的女子,柔荑中握着他的道袍一角,带着那一副神气又无比淘气的娇俏模样,一字一字告诉他:艳儿哪里也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头火红长发上的银白铃铛,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微微作响。   叮铃……   叮铃……   多少年后,发上铃铛的脆响与她说话时那娇憨的神情,依旧时时入了他的梦来。   那张明媚娇艳的脸庞,却带着本不属于她的族群的单纯与干净。那个时候,他便下了决心,要一生一世守护这张美丽脸庞的主人。   然,一生一世,又是多久?   十年、百年、千年?   “师父?师父师父!”   得不到回应的挽艳,那胖软的小手使劲儿拽了拽莫狄的衣袍。   “嗯……什么?”   莫狄因了挽艳的叫声,才从那层层回忆之中回过神来。努力眨去眼中的酸涩之意,他低头看着挽艳那双肖似故人的明眸,悠悠叹了口气。   “师父,您怎地又叹气了?您、您是不是生气了?您若不喜欢艳儿跟那个会酿好吃的花蜜的人玩耍,那……那艳儿以后不同他玩便是了。”   “小丫头。”   莫狄探手刮了刮挽艳挺翘的小鼻,伸臂将她揽住,抱进宽厚胸膛之中,薄而略显得浅白的唇勾出了笑弧:“师父没有生气,师父只要你……只要你听话,安生在这里长大便够了。”   “嗯,艳儿一定会听师父的话,乖乖长大的!”   小小的挽艳趴在师父的怀里,舒服地眯眯着那双圆眸,呵呵笑了起来——   师父,你要等艳儿长大喔。   52.【番外】君生我未生(二)   司情君莫狄成为掌管司情仙苑的仙君,已有千余年了。   千年之后的今时今日,每当仙君莫狄看着那满园的殷红朱槿花之时,素来淡漠的脸上,总会流露出无比温柔的神色,就仿佛看着千年之前那个叫做晚艳的少女的时候,嘴角眉梢流露出来的温软笑容一样。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一个修行未有廿年的小道士。   那个时候,莫狄并不叫莫狄,他的名字叫做莫言。   那是将他捡来的师父为他起的名字,莫言莫言,也许真是应了这个名字,渐渐长大的莫言,确是沉默寡言得很。   师父是个老道士,法力高深,因为少年的时候被横行的妖怪夺去了双亲与手足的性命,所以师父嫉妖魔如仇,立誓有生之年,要杀尽天下所有的妖魔鬼怪。后来得入道途,便以修道成仙,为世间斩妖除魔,是此生的唯愿。   师徒两个住在一所又小又简陋的道观里,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只是修道之人,本来就不追求那些虚无的享受,加上莫狄的性情冷清,十余载的日子便这样清淡如水地过来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天气并不怎么好,傍晚的时候风雨交加,天很快便黑了下来。师父听闻南方某个小城有妖孽横行,便将他留在道观里,一个人前去除妖。打扫遍了整个院落,莫言在灶间胡乱用了些饭食,便坐在前堂的蒲团上抄写《黄帝阴符经》。   凄冷的雨声与风声被关在了堂外,晕黄的烛火下,十六岁的少年一字一字地抄写着经典,烛泪慢慢地划下蜡烛,焰心里忽然“哔卜”一声响,莫言抬起头来,执了一根细细的竹签,将灯焰挑得旺了起来,脑后却有微风扫过,莫言倏然回过头去,身后的门扉洞开着,因为堂外屋外风雨的吹打而微微摇晃。   有浓郁的花香骤然充盈了鼻间,微微皱起眉头,他走上前去拉拢了那扇门,耳畔却又传来书页被人翻动的哗啦声,骤然转身望去,他的身后却无一人,那部摊开的阴符经的书页却哗啦啦地翻动,竟似有个隐去了身形的人在那里故意翻动着。   仿佛是注意到了莫言的视线,那只翻动书页的无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轻微的铃铛脆响回荡在空旷的前堂里。   “是谁?”   少年的声音冷冷清清,似乎全然未被雨夜里这样诡异的情景吓到。   “呵呵呵~”   少女娇脆的笑声响起,书页却又像挑衅似的哗啦啦乱翻起来,莫言不言不动,只是两张薄唇却在无声地开阖,他口中却是在默诵着咒语,未几,属于姑娘家的细声浅呼便响了起来,药摇曳的烛光里,她的身形便显露了出来——   那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头艳红的及腰长发,有银白色的鸳鸯铃铛在她的发间清脆作响。细致容颜艳而不媚,娇妍无双,但此时似乎是不高兴的样子,她鼓着脸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双手插在细腰上,歪头瞪着眼前冷面不语的小道士。   “喂喂,你方才念的是什么鬼咒,念得我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啦!”   终于在互瞪之中败下阵来,小姑娘撅嘴,讪讪地问着。   一眼便看出眼前的姑娘并非人类,莫言上前一步,道:“你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叫晚艳。”   姑娘她落落大方,葱白的小指头卷了一缕长发在指尖缠绕着,毫不羞涩地盯着眼前的小道士。不知为何,那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竟然让莫言想起,从前师父教给他观星之术的时候,那一幕夜晚的苍穹里璀璨闪耀的繁星。   莹亮又美丽,让他从此以后再也忘不掉。   所以,即便知道这姑娘是妖非人,他却并没有丝毫想要擒住她的欲望。   “啊啦,你不用说你的名字,你叫莫言,我知道的!”   她笑着,红润的小嘴儿旁边有个小小的梨涡,“嘻嘻,想知道我为什么认识你吗?”   少年并不理会她的话语,然而师父日夜相继,耳提面命般的谆谆教诲在耳旁猛然响了起来——   好徒儿,你要记住 这世上,最可怕也最可恨的,就是妖类……   它们本性险恶,嗜好杀戮……   永远、永远也不要相信一个妖精所说的话……   将他抚养长大的师父活得太久,所以他所说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对的。   莫言也从不怀疑。   他这样想着,却鬼使神差一样忽地脱口道:“你快走吧。”   “啊?什么?”   晚艳尚且喋喋不休着,闻言却怔了一怔。   “我不知你到这里来的目的,但是……我劝你还是快些离开,以后也不要再来,若撞到我师父,你只有死路一条。”   “你师父?”   卷住红发的指头松了开,她忽而恍然一般甜笑道:“就是那个凶巴巴的白胡子老头?嘻嘻,我才不怕他呢!”   他闻言有些急了,不知为何心中生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精被师父捉住,同先前所有败在师父手下的妖魔一样,被夺去了内丹之后灰飞烟灭。   心思翻腾,少年的语气听来却还是清冷无比,“师父对妖孽从不手软,看你的模样不过是修成人形没有几年,修道最是不易,珍惜与否,端看你自己。”   “哦呦呦,你这小道士倒是好心。”   晚艳皱皱鼻子,竟然向莫言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那么,你现在为啥不抓我呢?”   “……”   俊美的少年因为她的话一窒,却马上又道:“哼,我的话你不听便罢。”   他说着,便要绕过她娇小的身子重新坐回蒲团之上抄写经书。岂料那一头红发的小人儿却跳起来牢牢抱住他的臂膀,口中叫道:“啊咧,小哥哥你别生气嘛……我、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   本想将被她抱住的手臂大力抽出,但饶是莫言性格冷情,闻言却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我何时救过你了?”   “唔……就是一年之前啦,你和白胡子老头除掉的那个古藤精……”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但凡飞鸟走兽,俱为山中生灵,若潜心修行不违天道,则有朝一日道行圆满,历天劫可以成仙。树木花草同之,日久得以成精,年久得以成仙。那古藤精便是修行了千载有余的树妖,盘踞山中,以捕食樵夫路人为生。   伸手扯了扯自己的头发,似乎想向眼前的少年证明什么一样,晚艳又道:“我是朱槿花精啦,去年上才修成了人性,那个古藤精道行高深,总是欺压我族,族长很是怕它,便要将我嫁给那个老妖精,以换取我族领地不被侵占。我自然是不愿意,逃跑过几回,却都被族人们找了回来……”   她说到这里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却又转瞬眯眼笑了起来,“不过嘛,好在嫁给它之前,你和你师父将那老妖精除去了!”   “如此说来,救你只不过算无心之举。”   少年的袍袖挥了挥,将臂膀从晚艳的怀抱里抽出,“报恩什么的,以后休要提起了。”   “不嘛,你让我跟着你嘛!”   撅高了那张小嘴儿,晚艳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我们妖精一族最是守信重诺,你有恩于我,我是一定、一定要报答你的哦!”   她的语气里有着坚定的意味,小小的身体却不知充满了多少的勇气。   “可我却不想要你的‘报恩’。”   少年的嘴角有疏离又冷漠的弧度,“你走吧,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一个妖精呆在这里。”   话一说完,他便再次矮身坐在那蒲团之上,骨节分明的右手执起了砚旁的一管笔,提笔将方才停滞的抄写继续下去。   “你!哎呀……”   小小的少女在他的身后垂头又跺脚,那两颗鸳鸯铃铛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在雨夜中的前堂里,一层又一层地回荡。   “你、你这不知好歹的臭道士、臭、臭牛鼻子!”   晚艳骂人的词汇似乎极其贫乏,翻来覆去也只是臭道士之类的词语,毫无新意得很。没有多久,身后的少女愤愤不满的咒骂声便静静地消失了。   室中立刻安静了下来,那聒噪的小花妖不知何时已悄悄的走掉了。   抄写经书的动作便挺了下来,莫言转过头去看看身后,此时的前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屋外的风雨声渐渐小了,昏黄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映衬在少年俊秀的脸上,染出一片意味不明的色彩。方才那凭空出现的少女就仿佛一场短暂也不甚美丽的梦,少年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狼毫笔,重新开始抄写那本厚重的经文。   只有萦绕在堂中的那一丝还未消散的淡香在告诉他,这个抄写经文的枯燥夜晚,曾有一个吵闹的小花妖来过。   他记得了,她叫晚艳。   这样想着,少年的嘴角,便露出了一丝极浅极浅的笑。   晚艳么……   还会,再见的吧。   53.【番外】君生我未生(三)   雨夜前堂那一次之后,晚艳却再没来过道观。   不久之后,师父除妖归来,莫言的生活便又恢复了先前一样的一成不变,只是在打扫院落,或者抄写经文之时,青衣的少年会偶尔挺下手中的动作,发上一会儿呆,而后在自嘲一样的笑意里,响起那个红发如火的姑娘。   她头上的鸳鸯铃铛清清脆脆的作响,铃声像一只温柔又带着花香的手,不经意地撩弄了少年的心。   这一日晚间莫言同师父用了些素食淡饭,又一同在前堂里看了一个时辰的典经,侍候师父洗漱了,他才退出房去,翻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那只才要推开房门的手,在抚上了门扉的那一个瞬间顿了顿,鼻端有丝丝缕缕的花香味道萦绕而来。   这个味道么……   “咳嗯……”   故意轻咳一声,少年抿去了嘴角勾起的微弱弧度,房中的窸窣声响在他伸手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消失了。   房中的烛火亮着,他一向简洁的房中,竟然摆放着一只桧木澡桶!桶中有袅袅的热气飘散上来,竟是已经注满了热水……澡桶之旁,布巾与香胰子竟也是一应俱全。   然而少年的目光却在看到了那张小小的几案上摆放的那一只喷香四溢的烧鸡之时,有了片刻的怔愣——   那个小傻子,居然、居然还给他带烧鸡?!   反手闭拢了房门,他的床帐却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下来,帘帐微动,无疑已经告诉房间的主人,那床帐之后,便是这烧鸡与澡桶的始作俑者……极轻的跫音只响了两响,粗布床帐便被少年一把掀了开来,那跪坐在床上的小妖精顿时无所遁匿。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开口问着,语调平平静静,叫人听不出喜怒。   “啊咧……这个嘛……”   红发的小花精对着手指,圆眸儿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向眼前的少年道士,她偷偷摸摸地进了他的房间,本想躲起来看看他然后再走的,怪她太笨,法术有事灵光时不灵,叫他逮了个现形。   啊啊怎么想都是丢人呐!   一眼扫见了他身后的浴桶,晚艳立即拍手道:“你看,我是给你送东西来的嘛!”她说着,细嫩的指头还好心地指了指。那样明媚的美丽脸庞上却有着谄媚狗腿的笑意,只是此时看在少年莫言的眼里,竟不知为何觉得可爱无比。   这个傻丫头,竟然不知道他立意修道成仙,早已多年不沾半点的荤腥么?   “那么……多谢你了。”   他向她点点头,退后让出一步,却不见她下床来。   “你、你看我做什么?”   反倒是床上的小人儿被他盯得嗫嚅着低下头去,那样风情将露未露的娇俏模样,竟叫少年的心头没由来漏掉了几拍心跳。   “只是我早已告诉过你,不要再来这里……我师父已经回来了,你这样当真是自寻死路。”   他不懂自己,为何心中明明想要见到这个俏皮讨喜的小花精,嘴里却一面说出了这样的话,“妖类本性险恶,我乃修道之人,断不会愿意自降身份同你这样的邪魔外道来往,你快些离开,好自为之吧。”   耳中听得莫言这一席冷漠无情的话语,晚艳的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感。   自己这样擅作主张地来来去去的,一定是……被他讨厌了吧……更何况,他是个潜心修道的人,而她呢?   不过是因为他无意间除去了古藤精,刚好“救”了她而已。这样的“恩情”,本就是有些牵强的呀……   咬了咬水嫩的唇儿,晚艳就势从床上爬了下来。   “小哥哥,你别瞪我了……我只是来看看你的,这便走了。”   她说着便走到了门旁,小手在门上划弄着,却迟迟不去拉开那一扇门。   “你、你别同我生气,我知道你不喜爱妖类,以后、以后我不来就是了……”   似乎觉得很是委屈,少女娇嫩的语气里带了隐隐的哭腔。一串儿珠泪从她的大眼睛里逃窜出来,她垂头伤心,连发间的鸳鸯铃铛也都不在叮铃摇晃。   一声叹息逸出少年的薄唇,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宽袖沾去她脸颊上未落的泪珠儿,“你莫哭,我并非不明理之人,你虽身为妖,心地却也不坏……只是、只是师父他老人家嫉妖魔如仇,倘若见到你在这里,断然不会轻易地放过……”   “你在为我着想,是不?!”   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方才还在眼眶中莹然翻滚的眼泪,即刻被芙容上的甜美笑靥替代,带着些许不安的喜悦之情,马上浮上了她形状美好的软嫩唇角。   “我……再同你说一会儿话,好吗?”   “……这样不好。”   “不然……不然你读书,我给你磨墨秉烛好啦!”   她兀自说着,猫儿一样的圆瞳水汪汪的,那里面,映出了两个他。   “你们人类不是讲究什么……‘绿衣捧砚,红袖添香’的嘛,”她挠挠头,发间的铃铛微微作响,扰得少年的心神有些不宁起来。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莫言淡淡瞥向她,这个傻呵呵的小妖精一定不知道,“红袖添香”说的是夫妻的新婚之乐……   “族中的姊妹说给我的啊!”   她的语气理所应当,仿佛“族中的姊妹”所说便都是圭臬一样玉旨纶音,“她们说,只要带上一只喷香的烧鸡、一桶热热的洗澡水,然后人家只要往床上一坐,通常人类看到这样的情景,都会嘿嘿嘿笑着扑上来,然后第二天……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留下啦!”   少年的额角有青筋在隐隐抽动,果然是……非我族类么……   晚艳白皙的娇颜上染上了疑惑的神色,小手下意识地绞弄着衣带,她问道:“怎么?你不‘嘿嘿嘿笑着扑上来’吗?”   “……”   面前的小道士闻言绷紧了一张俊颜,半晌之后,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晚艳。”   他突然开口叫她的名。   “怎么?”   她抬头看着他,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向上瞅着,眼神又无辜又可爱。   “你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   “说到底,你真的还是讨厌我,对不对?”   她撅嘴,立刻便又苦了脸,“与其被一心仰慕的恩人讨厌,还不如听族长的安排去嫁给那个贪色恋花的蝴蝶精……”   她低低的嘟囔送进他的耳中,“什么蝶精?你又要嫁谁?”   “就……经常欺负我的族人的那只蝴蝶精啦,他法力很高……我同族长说,要来这里找你报恩,可是长老他们说,你一定不会接受我啦,说不定还会把我捉去取了内丹修炼咧!我听了当然生气,便同他们大吵了一架,长老说给我二十日的时间,若是你不留下我,就把我捆一捆嫁给那只花蝴蝶呀!”   “花妖也可以嫁人的么……”   莫言沉吟起来,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象,一个红衣霞帔的小小新娘,哭哭啼啼地被族人送去嫁给一只贪花好色的蝴蝶精……这样想着,他的心中忽地泛起酸来,那样不适的感觉从心底翻腾而上,让他忍不住烦躁起来。   “小哥哥,你就让我留下嘛……”   晚艳握住他的衣角儿,可怜兮兮地唤着他。   “由这里向西,一里地之外,有一处小小的山谷,你可知道?”   “嗯?山谷?”   长睫眨了眨,她呆呆地点点头,“我知道的呀,那里就开了许多朱槿花呢,我……”   少年却打断了她的话,“我每日都去那里修习道术。”   “咦?”   晚艳疑惑出声,“你的意思是……”   “你要来便来,不来便作罢。”   少年闷咳一声,袍袖掩住了半张脸,转过身去走到桌案旁,背向着晚艳,胡乱地摆弄着,企图掩饰些什么。   “来来来!”   总算听出了莫言话中之意,小花精的嘴角,悄悄抹上一朵笑花,“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痛快就答应嘛!”   莫言转过身来,道:“好了,你……”   “呵呵呵~”   晚艳笑眯了眸儿,跳起来扑过去,抱住了少年尚且不算结实的腰身,“啊,小哥哥你真是个好人呐!”   54.【番外】君生我未生(四)   何念众生恩?   谓我与众生,从旷劫来,世世生生。   十年的光阴流转,足够那个青衣的小道士长成一个翩翩郎君,十载的岁月荏苒,也足够那个笑声清脆若银铃儿的小妖精眉目细致如画。   那座开满艳红朱槿花的小谷之中,承载了他和她的点滴。清泓沉碧的潭水,曾映出过她娇甜的笑靥,蓊郁低垂的青翠枝叶,曾拂过他英俊的眉目。   年华寂静无声,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流淌而去,唯有在他和她心底早已因为情动萌生的苗芽,日复一日地窜发生长,少年情事,如今早已是情根深种。   端坐在树下的青年有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斜飞入鬓的剑眉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冷峻,身后陡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唇角淡淡勾起的同时,有一双柔嫩的小手从身后蒙住了他的双眼。   “嘻嘻~”   清浅的笑声混着铃铛清脆的声响在耳畔响起,他的大手握住覆在双目上的那一双小掌,“晚艳,别闹。”   “啊啦,猜都不猜一下,真是讨厌呐!”   她撅着嘴转到他身前,语气透着埋怨,娇俏的脸上却满是欣喜的笑意,“方才你呆坐在这里,在想些什么?”   “嗯……在想今晚是吃红烧蹄膀,还是糖醋湖鱼。”   他抬手抹去她光洁额上的细密汗珠,不知这傻丫头方才跑去哪里,弄得这样一头一脸的汗。   “骗人!”   晚艳叫了起来,“你欺我还是十年前给你送烧鸡吃的傻瓜么?”   素手伸出,揪住青年胸前的衣襟,大力摇晃起来,“快说!刚刚你在想什么?若不老实交代,小心老娘将你撕吃入腹喔~”   这样程度的“威胁”显然无法吓到莫言,俊容染上笑意,他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探手将花丛里一支开得正盛的朱槿摘了下来。指尖拈了那朵娇艳,他俯身盯住她晶亮的大眼睛,“我心中想什么,你不是早早便已知道了么?”   “我、我哪里知道……”   她嗫嚅着撇过头去,盯着他指上的红花,忽地道:“过不了几日,你师父便又要让你去‘除妖’了吧?”   “……”   莫言一窒,继而只点了点头道:“嗯。”   “那你……能不能不要去呢?”   “你总说些孩子气的话。”   他英挺的眉皱了皱,将那朵朱槿轻轻放在她的掌心,“晚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虽然对妖类并不喜爱,却也不憎恨……每次师父叫我下山除妖,都是杀死那些十恶不赦,罪当天诛的邪恶妖魔……”   “我、我知道呀……”   见他蹙眉的模样,晚艳忙止住莫言的话语,站起身来,道:“你说我孩子气,我本来年纪就不大嘛,妖类的寿命比起人类不知长了百倍还是千倍呢……”   她的语声骤然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那双手臂倏忽圈住了他的劲腰,她将脸儿埋在他结实宽广的胸膛——   “喂,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成仙了吧?”   “……师父总说我资质很好,可谁知道……升仙之事除却努力修行,还要看造化的吧……”   “那,你若是不能成仙,就不能一直一直、同我在一起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淡淡的伤感意味。   说这话的时候,她闭上眼,聆听他强而有力的心跳,砰嗵,砰嗵,一声一声,像是最令人感到安全和温暖的力量。   “晚艳。”   他动作轻柔地执住她软嫩的手,看向她的深邃黑眸中有着无比郑重的情谊——   “升仙与否,都不会断了我对你的情意……”   那张俊脸上有着微微的赧然神色,他却仍是握紧了她的手,道:“若成仙,我们便长相厮守,永不分离……若不,我便陪着你,直到今生倾尽。”   “嗯,好。”   匆匆而过的轻风记住了莫言的誓言。   在那样悠长的年月里,少年道士与那个妖精少女还以为,只要将这双手牵牢了,就是生生世世的事。   可是世事无常,还没有等到紫陌红尘里的闲愁消散,眉间心上的旖旎才初露了尖角,他和她的生生世世,便几乎要走到尽头。   嫉妖如仇师父终是知晓了莫言与晚艳的情事。   须发皆白的真人,在发现一手栽培的得意弟子竟与一只花妖情态亲密的那一刻,一声断喝便惊破了这座小谷里十年的美梦。   老道士的铜钱剑横亘在晚艳细嫩的脖颈上的时候,却被颈上的冰凉阻住了动作,他转过头去,怒目看向身后一脸愧疚之色的徒儿——莫言的手中,握着师父亲自为他打造的利剑,然而此时此刻,这锋利的兵刃,却架在了恩师的颈上。   “你……孽徒!”   一生仗剑除妖的真人,苍老的面容上,这一刻神色复杂已极,是痛惜,是狂怒,是悲哀,是嗟叹……   “莫言啊莫言,我的好徒儿!为师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一日,你会将这柄斩妖除魔的利剑,架在为师的脖子上!”   “师父!我……”   莫言的话梗在喉咙里,那双湛黑的眼瞳却直视着将他视若亲子的恩师,一字一字,他的话语仿佛起誓一样地缓慢而沉重无比。   “晚艳从没有做过坏事,徒儿与她,情投意合,还求……师父成全。”   “不要求他!”   红发上的鸳鸯铃铛铮铃作响,晚艳娇艳的脸上有着勇敢的神色,“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就因为我是妖精,而他是个人类?!”   “妖女给我住口!”   师父的长长的胡须因为怒极而颤抖起来,铜钱剑在晚艳的颈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却倔强地咬住唇瓣,将痛呼咽回了嘴里。   “不知廉耻的妖精!你这是在毁他辛苦积累的修行!还敢自称对他有情,你这妖怪若是当真对我徒儿有情,便应立时在此自散修行,转世投胎去!”   师父转过头来,望向莫言的眼神十分凌厉,“你若还当我是你的师父,便除掉这个妖孽,同我回去!”   “不!师父……晚艳她还小,也从未伤过任何人……”   盛怒的老人额角有暴起的青筋,“哼!幼虎虽然温驯,可长大之后却必然是一头噬人的饿虎!你又凭什么如此袒护于她!?”   “师父!您一生除魔卫道,杀的是害人性命的妖魔,除的是为祸一方的鬼怪,晚艳的确无辜,您如今为何不能放过她?”   “做梦!你拜我为师廿余载,何时见过我对妖怪手下留情?!”   莫言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手中的剑似乎变得越来越沉,喉间酸涩,他却仍旧倔强——   “若是您将晚艳杀死,那么徒儿也绝不愿苟活于世!”   不愿苟活于世!   不愿苟活于世……   这句话说来字字分明,带着千钧的力道,重锤一样敲击着,回荡在山谷之中。   “哈哈哈哈,好、好、好啊!我养出的好徒儿啊!”   师父怒极反笑,苍老的语声里难掩悲伤愤怒之情,“莫言啊莫言,总有一日你会后悔!我一生同妖魔鬼怪打交道,我的家人手足被妖怪所害,如今我视若亲子的徒儿又被女妖迷惑……”   “可恶的老头子!”   晚艳闻言厉叱出声,“人类嫉妒妖类天生灵力高强,就如同驽马嫉妒良马可以日行千里,便要千方百计地除去良马一样!啊……”   然而终究是抵受不住利剑割颈的疼痛,晚艳痛呼一声,瞥眼之间却见面前的老人,那一袭青色的道袍一角沾上了一片红色的朱槿花 瓣,她心中猛然一紧,立时叫道:“死道士!你将我的族人怎么了?”   “怎么了?”   老人冷哼一声,“自然是一把火将你们这些妖孽的真身烧得一干二净!”   “师父!”   一声呼唤伴着“当”的一声响,莫言竟松了手,任由掌中的利刃跌落在地。他看着面前熟悉无比的老人,就是这个严厉却将他视同亲自的老人,一手将他抚养长大,传以道术,授以功业……   即便他深爱那个叫做晚艳的小小花妖,可是他却仍然无法用那柄师父亲手为他打造的利器,去做出弑师逆祖的事情!   可是,可是晚艳……   他转过头去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那双宛若晨星一般璨亮美丽的眼睛里,有怒火蒸腾,却也有哀戚如诉,他知道她想说的每一个字,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身量颀长的青年,慢慢地弯下双膝,他饱满的额头重重地碰在褐色的泥土上,一下又一下,他一次又一次地大力叩首,有温热的感觉从剧痛的额前涌出,滚烫而下的鲜血染红他那双天底下最最檀黑的瞳眸——   “师父,放过晚艳吧……徒儿,求您。”   “你竟然、竟然为了区区一个女妖!”   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着,那年逾百岁的真人,半晌之后,竟是撤去了手中的铜钱剑,厉笑着道:“老天待我广宁子真是不薄!一手养大的徒儿,竟然自甘堕落,甘心与妖魔为伍!好!二十年师徒之情,竟然抵不过一个女妖……今日、今日我便与你断绝师徒之情,从此以后,是生是死,便两不相干!我这便去杀尽天下的妖孽,还这世间一个正道!”   言毕,他竟是再不看跪倒在地的徒儿一眼,转眼间便已消失了身影。   绯红的细碎花瓣因为师父离去时卷起的罡风而被摧残凋零,细碎的落红飘散在两人的身上,山谷里良久地安静下去,莫言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跪着。   晚艳俯下身去,搂抱住他的身躯,娇容贴上莫言的脸颊,她颈间细渗而出的鲜血侵染了他的衣袍,在青色的衣袍上渲染出一朵朵暗色的花朵……   55.【番外】君生我未生(五)   莫言已走了数个月了,在那日他的师父决绝地离开山谷之后的第二日,莫言便也离去了。   他说,晚艳,师父将我抚养成人,待我如子,授我以道,教我以心,如今他虽言与我再无师徒之情,我却不能绝然如斯……   所以莫言走了,去寻回他的恩师,去求他的师父原谅。   道观的前堂里,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委顿在地,他青布所裁的道袍上,沾染了点点淋漓的血迹,由口唇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长髯。   “妖女,看我如今狼狈至此……你、你一定称心如意了吧?”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老人喘息了许久,他沉重的呼吸之声在空旷的前堂里响着,面前的少女却沉默地在他身旁跪坐下来。   “我……我死之后,你就可以肆意地惑弄言儿,你就可以……”   “你歇歇吧。”   晚艳却止住了广宁子的话,柔软的双手探出,想要将老人扶起,却被他一把挥了开去。   “不用你假惺惺!”   垂死的老人怒瞪着眼前的妖精,“这次我被妖怪重伤,已、已是即将不久于人世,恨只恨,老天不能让我亲手……亲手除去了你这妖孽……”   “诶,你别说了。”   红发的少女垂下头去,发间的铃铛跟着轻响起来,晚艳的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活泼,更没有那日针锋相对的怒气。   眼前这个除魔卫道了一世百年的老人,如今这副垂垂将死的模样,让她却也忍不住微微的红了眼眶。   “呜咳咳咳咳……”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越来越多的红色血水从他半张的口中汹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大片的衣襟,“你、你快滚,否则我咳咳咳……”   “老道士,为什么你一定要说些让人讨厌的话呢……”   晚艳握住他的手,那样轻柔的模样,就像世间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一样,然而,下一刻她说出的话,却让老人瞬间惊呆——   “如果将我百年修为的内丹给你,即便不能将你这样重的伤势全部医治好,但若保住你的性命,却也是足够了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年逾百岁的老人却嘿地一声笑出声来,笑声震动胸膛,带动了他胸前的伤势,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着,却仍旧流露出了一丝讥讽又苦涩的笑容来。   “想不到我广宁子一生斩妖除魔无数,今日……竟也要受妖精的恩惠么?!妖女快滚……我是断断不会……咳咳、断不会接受妖怪的恩惠……”   “……不要以为我是心甘情愿!”   晚艳看着他的脸,那双圆眸却倏然瞪了起来,娇容映上怒意,似乎有些突然地道:“你若是死了,莫言一定会十分难过……我那么喜爱他,一定、不会让他因为你这顽固的老道士而后悔终生。失去内丹,不过……不过是打回原形重新修炼而已……”   晚艳顿了顿,明媚的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这样一来,最恨妖怪的你,不但被我这样一个花精救了性命……你的徒儿,也会永远、永远记得我的恩情,嘻嘻,我真是太聪明了!”   “你这歹毒的妖女!原来动的竟是这样的心思!”   “嘻嘻,我本就是个不知礼义廉耻的妖精,心思当然恶毒自私得很呐!”   晚艳嬉笑着,右掌猛然连动,有赤红色的光晕笼罩住了她的掌心,“老道士,你老老实实的,一觉醒来便又是一条生龙活虎啦……”   说话声间,晚艳的五指已呈爪状猛地抓向了老人的头顶!   “咳咳,拿、拿开你的手!”老人挣动着,越来越多的血块从口中涌出,眨眼便已是气若游丝,“我、我杀了一辈子的妖怪,恨了一辈子的妖魔,今日……今日宁死也不会要你的内丹……”   “哼,别说大话了,你现在可还能动?你杀妖恨妖,我便偏偏要你受我的恩惠!”   晚艳此言一出,老人头顶的红光立时大盛!   “没用了……小丫头……”   广宁子一声低叹,感觉到四肢百脉里骤然升起的暖流,他枯瘦的身子一震,竟是用最后的功力将自身的经脉逆转而断!   “老道士!”   猛然察觉到老人的异动,晚艳惊恐地睁大了眸子,看着他迅速灰败下去的脸颊。老人的身子剧烈地颤动着,一口腥浓的热血骤然从他口中喷溅上晚艳的衣衫与脸颊。   “你……心地虽不坏,与言儿注定……注定……”   口唇无力地翕动着,老人的声音微弱下去,然后,整个前堂便这样安静了下去。   晚艳的手却一遍一遍徒劳地催动着法力,然而掌下的老人已没了声息。   “我回族中去看过了,大家……都很好。”   她咬着唇,美丽的眼睛里有了泪意,“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师父……可是你偏偏不许我们在一起……”   呢喃一样的语声骤然停住,她转过头去,看着那个站在门外的男人。流泉一样的火红长发,因为她扭头的动作,从纤细的肩头倾泻而下。   男人的脸上有着连日奔波的憔悴,青髭未理的下巴却因为他咬紧牙关的动作而绷出了刚硬的线条。   莫言站在那里,他英俊的脸上却木然得仿佛没有半分的表情,那一双湛黑的眼睛却灼亮得让晚艳害怕。他的眼睛里有那样复杂的神色——像悲痛、像愤怒、像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能出现的一幕。   那样骇人的眼神里,晚艳缓缓将放在广宁子头顶的手收了回来。师父的尸体因为撤去了扶持之力,便倏然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红发的少女却似被这声响骇了一跳,她看着他走上前来,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勃发而出的冰冷寒意。   “不是我……”   只是一个瞬间,晚艳便明白了莫言那样的神情所代表的涵义。   她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不是我……   你师父,不是我杀的……   莫言无声地看着面前跪坐在地的妖精少女,她煞白的小脸上有浓红的血,一点一点,蜿蜒着划过她的脸,滑进她无力辩驳着的苍白口唇,染红了那张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柔软的檀口。   视线缓缓转向那早已死去的老人的尸体,莫言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干涩得发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哭吼,想质问的喉咙,让他干枯作痛的喉间,只能发出困兽一样的“嗬嗬”之声。   师父从前的教诲在耳旁猛然响了起来——   好徒儿,你要记住 这世上,最可怕也最可恨的,就是妖类……   它们本性险恶,嗜好杀戮……   永远、永远也不要相信一个妖精所说的话……   过往的美好就像一张张丑陋的脸,发出刺耳难听的讥笑声,一遍一遍洗刷着莫言。背囊里的剑被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凶猛的剑气划过她纤细的项颈,却在关键之时转了个弯去,指住了她的眉心。   叮铃一阵乱响,她束发的鸳鸯铃铛却被猛烈的剑气割断了缎带,纷纷滚落在地。   就像她凌乱破碎的心。   晚艳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他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冷厉的表情,那样目眦欲裂的样子,竟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   泛着寒意的剑尖指住细致的眉心,晚艳的眼眶里终于滴落出了那一滴宛若珍珠的泪。   原来,十年的情意,抵不过他一朝的不信任……   原来,他连问都不问,便可以将这柄利剑毫不留情地指住她……   原来,原来妖精与人类,真的是殊途却永远无法同归……   莫言啊莫言,你我若真的情深如许,又怎会抵不住这样的考验?   秀发披散的少女站起身来,眉心的肌肤已被锋利的剑尖割出了一道鲜红的伤口,细细的血流划过她挺秀的鼻梁,与脸上的泪水融成了凄艳狼狈的妆容。   “动手呀。”   她轻柔的语声就如同往日里每一次的软语清芬一样,带着清甜的花香,拂过他的耳畔。   剑在抖,莫言的双手需要奋力地抓住剑柄,才可以让它再次指住她的眉心。   他却下不去手。   因为此时此刻,这一双握剑的手,与他那颗被痛苦吞噬的心,无法契合。   晚艳在笑,被鲜血沁红的唇瓣,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她盯住他的眼,想从那里找出哪怕一丝的挽留与迟疑……   可是没有,没有。   她找到的只有死一样的黑寂,这一切让她彻底绝望。   而后,她就在他的眼前,在这个她第一次来见他的厅堂里,在他无底深渊一样的浓重的恨意与悲伤里,化作一道淡红色的光影,遁去了身形。   56.【番外】君生我未生(完)   人世间的流光总是太瘦,而指缝却又太宽。   匆匆的光阴无声流走,百余载光阴之后,那座小小道观里的小道士早已不见,那个叫做莫言的青年也已经改了名字,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护国国师。   没有人知道国师莫狄已经活了多久。那个从小道童长成小道士的清风,总是掰着指头说,师父在路边捡到他的时候,他只是个襁褓里的弃婴,如今他已是十五岁的少年,而师父却仍旧是那副英俊的模样。   他好像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清风却从来没有见他的眼角眉梢有过一丝皱纹。他的眼神永远黑湛湛宛如子夜,深沉得仿佛沉浸了永世的悲哀。   同师父一起住在监天寮里的小道士清风,好几次盯着师父的眼睛看,却险些被拉住那样黑沉的洪流之中。从此以后,他对这个国师师父,有着十分的尊敬,与十二分的敬畏。   皇帝白起,是个英明果决的君主。   这个武功赫赫的君王,在一次深山狩猎之后,带回了一个长发有如烈火一样颜色的女子。   皓齿明眸,姿容明艳,帝王爱之若珍宝,立为“艳妃”。   娇宠艳妃的君王,总在酒醉之时,用热烫的指尖抚过爱妃眉心那殷红的一点,喃喃着开口说,爱妃若明玉剔透晶莹,只可惜这一点红痕,美虽美矣,却如同白玉上的微瑕,让人望之生叹。   于是,那个冶艳宛若花间妖精的宠妃,艳色倾国的脸上便有了恍惚的笑意。   没有人能看见,那件繁复华美的宫装下,是一颗早已沦入苦海与绝望里的心。心底里那个徘徊了百余年的人,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就如同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样,虚幻得让人忍不住心悸。   就像百年一梦,梦中不辨来时路。   艳妃在帝王的怀里笑得嫣然无比,而后,那个年轻有为的君王便醉在了她妩媚的笑容里,醉在她不似凡人的美貌里。   然而,再伟大的君主也有老去的一天,生老病死,无非是人间最常见的寂苦,惧怕死亡,不过是人性里共同的弱点。   当年华老去,英雄白头之时,曾经的明君白起,已经为了追寻长生之道变得几欲疯狂。他曾数次逼问那个至今年貌仍维持在而立之时的国师,到底怎样……才可以长生不老,得登仙途。   国师莫狄拨开帝王紧抓在他前襟上的枯皱手指,只是那样轻微的动作,便已经让风烛残年的君王残喘不已。   没有办法的。   莫狄的声音冷而硬,就仿佛监天寮的观星台上刮来的罡风一样冷漠。   陛下当初不肯听劝,失道已久,天怒已降。   此时此刻,您在这里逼问我升仙之法的时候,可曾想到,王城之外的您的子民们,已经被饥寒与瘟疫逼迫得走投无路。   失道……   朕真的……失了王道?   年老的帝王喃喃重复着莫狄的话,转身,慢慢步出了监天寮,他浑浊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少年时候那睿智而清明的光。   不久之后,风烛残年的君王也病倒了,死亡的恐惧沉重地笼罩在他的周围。然而他的宠妃,那个才入宫不久的新妃,竟在侍奉在帝王病榻旁的时候,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她曾在王上的御花园里,见过那个久居冷宫的艳妃,以花 瓣为食,以露水为饮。   她曾听宫中的老人说过,那个艳妃,是王上年轻之时,在一次狩猎之后从深山带回的美人,曾经恩宠一时。   但帝王的恩宠又能有多久?未过几年,艳妃不知如何触怒了王上,从此在冷宫闭门不出,一住便是数十载。   数十年的光阴,可以将一个英武昭昭的君王消磨成只沉迷于酒色的昏君,又怎么可以让一个女人的岁月停驻,永远年轻貌美?   “她一定是妖孽。”   年轻的嫔妃俯首在帝王的耳旁,一字一字地说着,年轻娇美的脸上,有着刻骨的阴毒。   “若是让国师除去这个妖孽,将她斩杀在地陵里,以平息上天之怒。那么,陛下一定会好起来,而国中的瘟疫也一定会散去。”   而后,一道加盖了金印的旨意,便从皇帝的寝宫送往了监天寮国师莫狄的手中。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莫狄垂眸看着手上的黄绢上,那字字分明的君王意旨,将一道画满了朱砂符咒的符纸交给了前来传旨的太监总管。   “将这枚符纸贴在宫门之前,妖孽的法力自会散尽,而后待我明日前往地陵,封闭地陵阻绝外界的宫门便可。”   那一晚,监天寮的国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开满了朱槿花的小小山谷,湛清的潭水中,有宛若凌波仙子的红发少女踏波而来。她发间的铃铛,在日光之下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她的唇角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一声声地唤他——小哥哥。   那是多久以前,久到他忘记了自己的年岁,久到他封闭了一切的情感,在寂寞与孤独的缝隙里,日复一日执行着惩罚的祭典。   叮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耳畔回荡着,带着百年来不能言说的悔悟与相思。   莫狄在黑暗中醒来,呆呆地望着窗外,黑夜仿佛没有尽头,苍穹中的星辰,千古无言。鼻间隐隐约约地嗅闻得到芬芳花香,可是袒露在他眼前的,只有无边的沉沉黑暗,就像他百年来的寸断悔悟相思,梦里的她,用那样绝望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凌迟着他。   莫狄坐起身来,提笔在桌案之旁,就着窗外洒进的月辉,在雪白的云宣之上,一笔一笔,勾勒出了记忆中那个叫做晚艳的女子的容颜。   晚艳,晚艳,是我错怪了你……   百年之后,你已经变作了怎生的模样?   如今的你……有又在哪里?   心底里有突如其来的悲哀汹涌而来,那在悔痛中寂寥了百年的国师掷了笔,望着画中的女子巧笑倩兮的模样,怔怔失了神。   ……0   王都之西的地陵,是历代帝王祭天祀地之处。   莫狄接到宫人的来报时,那风华绝代的艳妃,已被困在地陵的石门之内。石门之外,是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焰,别投入火焰的神仙妖魔,用不了多久俱都会焚化成飞灰。   病重的帝王与那美丽的新妃,坐在高台之上,一面焦急地渴盼那无所不能的国师早早到来,一面观望着那在地陵里神色安然的女子。   晚艳站在阴冷的地陵里,由地底吹来的阴风侵袭着她的背,眼前却是高温的烈火阻断的去路。她仰首,一双妩媚的眼眸眯了起来,看着天空中刺眼的耀阳,不知为何,竟有了流泪的冲动。这一世,就要这样结束了吧……   那个在心中牵挂了那么多年的人,此时此刻,又在哪里呢?   不不,晚艳,你不应该再去记得那个绝情绝意的男人了。你忘了他的眼睛里有那么无情的神色,你忘了那泛着冰冷寒意的剑尖?   那个时候你那样害怕,你以为他信任你,可是他没有……他竟然还想杀了你,为他死去的师父报仇。   这一切,你都已经忘了吗?   “我没忘。”   晚艳轻轻地回答自己,她想笑,笑自己的痴傻与痴心,一百多年的光阴,她竟然还忘不了那一柄指住她眉心的利剑,和那个她深爱着的,叫做莫言的男人。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她在三昧真火的炙烤前,探手摸了摸眉心的殷红。到底,是在这寒冷阴森的地宫里慢慢死去,还是走入眼前的昧火,燃成灰烬?   她的法力早已被那一张符咒侵蚀得干干净净,那一头火焰一样的红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晚艳轻轻地叹气,这一生,已无任何牵挂,本就是行尸走肉一般地跟着那个皇帝来到这里,今时今日他们要她的命,她竟然已觉得无所畏惧。   想要,就拿去吧。   最后望了一眼青天里高悬的艳阳,火光里艳色绝黛的花妖晚艳,提起那一袭瑰丽的裙摆,缓缓转身,向黑沉无光的阴冷地陵深处走去。   然而,三昧真火之外,那她倾尽了一生的岁月去铭记的熟悉声音,却颤抖地在身后响起。   “晚艳……”   她倏然回过头去,那纷扰的火光之外,是男人成熟沧桑的脸。   晚艳……   晚艳……   一声声的呼唤从男人的口中沉沉地唤出。   这张脸,与百年之前那个破败道观里的莫言的脸,一次又一次重合。晚艳从没有像这一个一样怨恨上天的造化与无情。   莫狄看着那个在地陵里回过头来的女子,她明媚如往昔的脸上,有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眼前有水汽氤氲,眨眼泪落。   成串的泪滴从她的脸颊蜿蜒滚落,跌坠在她的衣襟,然后像他的心一样,跌成碎片。   那一刻,他知道他终于找到了他的晚艳,只是,一切却好像已来不及了。   “快拦住国师!”   高台上的嫔妃尖叫着,“放下‘断龙岩’,把妖精关在地陵里!”   凶猛的昧火阻断了他向前的脚步,那接近仿若仙神一样的国师莫狄,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竟似对那舔舐的火舌视而不见,他不顾兵士与徒儿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冲上前伸出手去,那样寂寞而绝望的姿势,他的眼神熟悉却恍若隔世……   那样的眼神,就像很多年前,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一样。   可是,他却再一次辜负了她。   “我错了!晚艳!晚艳!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从来冷冷清清不似有人类感情的国师,状若疯狂地嘶吼着,呼喊着,他徒劳地伸着手,然而那地陵里的女子却静谧地微笑了起来。   不知从何处飘飞来的殷红的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的飘降而下,人们诧异地抬头四顾,却没有人注意那个即将被阻隔在地陵里的绝色妖精说了些什么。   唯有那个叫做莫狄的男人,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今生同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你相信有来世么?   有的!一定有的晚艳!   他嘶喊着答她,手心里是绵密的汗水。   啊,是真的吗……   她带着微笑置疑着,唇畔的笑容哀艳而决绝,带着告别的意味,嫣然仿佛已不在人间。   可是,那是别人的来世了,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缓缓降下的断龙岩,掩去了她花儿一样美丽的颜容,他听见她苍白的语声渐渐微弱下去,却像惊雷一样打在他的心上——   啊,小哥哥,还是,不要有来生了,我怕我再一次遇见你,我怕,我们每一世……   都是这样的结局……   翻飞飘零的红色花瓣,在断龙岩沉重落地的那一声响里,俱都静静地跌落在地,像大片浓艳而猩红的血海。   不久之后,皇帝白起驾崩,带着所有在遗旨里强迫为他殉葬的嫔妃们,踏上了下一世的轮回的路,而国中的瘟疫也渐渐平息。   许多年以后,小道士清风在一个晴日里,看见了师尊莫狄,站在满园盛开的朱槿花丛里,渐渐消散了身形。   国师莫狄成仙了。   他羽化兵解的时候,侍候在身旁的清风,清清楚楚地记得,师父神色温柔地注视着摊开的掌心里,那一滴晶红宛若泪滴形状的朱槿花种。   ……0   这一日午后,师父坐在园中的长廊上,斜斜地倚着阑干睡着了。   顽皮的挽艳溜进了师父的书房,不知在哪里翻出了一幅泛黄的仕女画来。画中的女子很美,可是小小的挽艳好奇的却是为何她有一头火红的长发。   啊,这个漂亮的画中人,也许是师父的意中人呢……小小的挽艳心中泛起酸意,捏着那张画卷,咚咚咚地跑到了师父身旁。   “师父师父!”   胖软的小手摇撼着莫狄的身子。   “唔……什么?”   莫狄被徒儿摇醒,大手一松,掌中握着的东西却因为挽艳的动作掉到地上,叮铃铃地滚出了好远。   “啊,是两个铃铛呢!真好看,只可惜有些旧呢……”   挽艳将那两颗铃铛捡了回来,看了看那绑在铃铛上,已经褪色的缎带,笑着说。而后突然想起了自己吵醒师父的本意,她撅了撅嘴,举高了手中的画,摊到莫狄的面前,“师父,这是谁啊?”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   师父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落寞神色,挽艳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她不该把这幅已经有年头的画拿来给师父看。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要问,圆滚滚的身子偎了上去,“那,师父,这个很好很好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莫狄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这个叫做挽艳的小丫头。   那个时候的挽艳还不懂,为什么师父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那样悲哀却欣慰的神色弥漫出来。 “她走了。”   良久之后,师父这样说。   “那……师父要去找她吗?”   挽艳想了想,嗯,这是她最后一个问题,再问的话,师父一定会不开心的。   “不,不用找了。”   莫狄笑笑,俯身将小丫头抱上膝头,动作温柔地将那两只铃声清脆的鸳鸯铃铛,绑在了挽艳梳起的两个小髻上。   似乎知道小丫头心中的最后一个疑问,修长的大手抚着挽艳的小脸儿,莫狄的眼睛里有着大梦之后的释然。   “因为……我已经找到她了。”   “嘻,那真好。”   小花精挽艳满意地蹭进了师父温暖的怀抱。   57.非愿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神奇地回到了两人初识之时。   他就像原来那个他一样,吵闹顽皮,时而恢复成狐身捉弄珠儿。她也逃避一般不去想更多的事情,日渐清减的脸容上,总有一丝微笑挂在唇边。   他和她,就像在荒山上初遇时候的样子,与世隔绝一样的日子,所有的一切都平淡无奇,却带着让人恬适的安然,又也许,这一切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以为。就像看似平淡的湖水之下,那汹涌得可以致命的暗潮。   离珠?   离珠……   珠儿无数次地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为什么莫狄上仙要这样唤她?伯雅……又隐瞒了些什么?   心底里似乎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勾撩着她想要一探究竟,然而,那只想要去触碰真相的手,却总是在最后的时刻停了下来。而小九那张脸上的鲜红的痕迹,却像一场噩梦,时时提醒着珠儿,曾经的过往并不是一场事不关己的大梦,而是真真实实地存在、发生过。   靠坐在树下的少女似乎已经睡着了,树影翳翳爱 抚着她柔和的轮廓,阴影投映在她安详恬淡的睡颜上,划过她纤细的眉形,挺秀的鼻子和粉润的嘴唇。此时,她的怀里还趴卧着一只睡着的狐狸,几缕阳光调皮的透过树荫洒在它银白的皮毛上,跳耀的金线将狐狸熟睡的轮廓细细地勾勒出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双阖起的圆眸徐徐睁了开来,初醒的金眸似乎还没有适应这午后的光线,眯了眯眼,小九便轻手轻脚地从珠儿的怀中蹭了出来。四足踩在绵软的草地上,小九却忽然怔怔地打了个冷战,他倏然四顾,红霞一般的衣角飞扬而其,转瞬间业已化成人形,然而再次环顾之后,那寂静的山谷里,除却柔风拂过和清悠的鸟鸣声,再无其他声响。   暗笑自己多心,小九垂眸扭过头去,轻手轻脚地挨坐在珠儿身侧,水红色的衣裾在草地上潋滟宛如盛开的红莲,他低眼看着身旁熟睡的少女,动作轻柔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的肩头,睡得更舒适一些。   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她的睡颜?   小九在心底长叹一声,犹记得他第一次在她的身旁显露人形的时候,她犹自睡得云里雾里,憨然的模样让他忍不住逗弄她……   后来她醒了,挥舞着拳头在他脸上印下结结实实的一拳,忍不住让他疼歪了一张自傲的俊脸。两个人因为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吵吵闹闹,这个小气的女人居然还要赶他走……   再后来,便是那充满惊变的一夜,熊熊燃烧的茅屋,执着火把的愤怒村民,她滴落在地却让野草疯长的鲜血……以及那个出现在黑夜里的黑衣术师。   珑夜。   想到那个男人,小九握住珠儿肩头的手下意识地捏紧,让怀中的女子发出不适的困惑低喃。   珠儿勉力睁开一双困意朦胧的眼,“唔……狐狸,你饿了是么?”   她一语说完,忽然便顿住了。   这里是狐冢,并不是两人初遇之时的荒山茅庐。   身旁的小九不置可否地笑笑,“喂,我肚子饿了,想吃你从前煮过的白粥。”   “白粥?”   珠儿闻言瞠大了眸子 ,“这里哪有地方可以煮粥?我们前些天不都是吃些……”   “没有什么不可以了。”   小九截住了她的话,说话间指尖有淡然的光晕掠过,两人身后的茵茵绿草之上,一座同珠儿在荒山独居之时一模一样的小屋,便赫然显现出来!   “你看,现在可以煮粥了吧,珠儿?”   那张残破的野艳妖颜上有着开心的表情,珠儿看着面前的他,唇瓣动了动,终是低下头去,短短地“嗯”了一声。   她从他的怀抱里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慢慢向茅庐走过去。   她在心底幽幽地叹气,已经入魔的小九……又怎么会需要一碗粗糙的米粥来填饱肚子……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话,不过是同她一样……都在眷恋过往而已吧。   ……0   当雪白浓稠的米粥在锅里发出浓郁的米香,对着锅发呆的珠儿被屋外小九欢喜的叫声惊起,慌忙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她笑着迎了出去,站在草地里的红衣狐狸,摊开的掌心里有一只通身雪白的小鸟,黑豆一样的滚圆眼睛和红艳艳的小嘴儿,确是玉雪可爱。   “珠儿,快来看!”   小九笑眯眯地冲她招手,“我在林子里发现这个小家伙。”   鸟儿在他的掌心挣扎着,徒劳地扑棱着翅膀,珠儿走上前去,看着那鸟儿挣扎地厉害,畏惧着将它捉住的小九。   “你看它,羽毛这么干净……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看着她,眉毛挑了起来,“那个时候我就想,运气真好,竟然在那样的荒山老林遇到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姑娘。”   “那时候你凶得要死,又哪里会觉得我好了?”珠儿笑笑,“突然说人话,吓了我一跳,还一副唯我独尊的自大模样……”   她这样说着,便想从小九手中接过那只惊慌的小鸟,小九掌中的束缚撤去的那一刻,那身披白羽的鸟儿便惊叫一声,奋力扑打着翅膀飞出了他的桎梏。   “啊……”   珠儿低呼一声,还未等语声落,小九面色一变,红色的广袖翻舞,只是一个翻手之间便将那鸟儿一把抓了回来!捉住小鸟之后他的掌间用力,那方才还妄图逃离他指掌的小鸟却连叫都没有叫上一声,即刻便被那露出了凶相的狐妖攥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肉泥!   四周良久地沉寂下去,一时之间,似乎连风声都止住了。   面前的少女瞪圆了一双清润的眼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掺杂了惊慌,挟带着异样的恐惧,却又有着难以掩饰的悲伤——那样失望得几欲绝望的神色,让小九猛地甩去手中的血肉,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热炭。   “小九,你、你怎么……”   珠儿指控一般地开口,艰难地道:“你从前,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   张口想要反驳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珠儿那样的眼神,小九却忽然无比地烦躁起来,“从前?你又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挥手间除去掌上的血迹残渣,小九回过头来,面上却回复了先前一派轻松之色,“粥可熬好了?”   他伸手过来挽她的手,珠儿却忍不住稍稍退了一步,清澈的眸光里有铮然的颜色——   “小九,你入魔并未有多久,对不对?我陪着你,我们去找莫狄上仙也好,去找……去找伯雅也好,一定有办法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的神色凄惶,却透着坚韧……即便是我自己,也不想要再逃避了。   两个人长久地对视着,半晌之后,小九忽地静静地开口:“珠儿,你怕不怕死?”   “怕。”   她答他,一字一字,却清晰无比地道来:“我怕你,不能和我一起死。”   小九闻言剧震,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霜月幻境里,他曾满心地希冀得到九尾狐仙的力量之后达成所有的目的,让从前愧对过他的人俯首在脚下,而后他便带着他的珠儿寻一处安然所在,度过不知何时能走完的岁月。   可是上天却一次又一次对他开着恶劣的玩笑,如今,他已经坠入了魔道,又该拿什么报还眼前这个纯白若羽的女子,那一颗剔透玲珑的心?   黑暗中那个女人嘲笑的语声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每一次都败给珑夜,每一次都看着他在你面前带走你想要的……   卑微如你,这点微末的道行,又能做成什么大事呢?   你一辈子就只能卑贱地活在所有人蔑视的目光里,非人非妖的异类!   垂在身侧的手掌倏然攥成了拳头,仿佛有冰冷无声的薄雾蜿蜒而起,小九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妖娆的桃花眼中竟然隐隐有了几分阴戾之色。   “那么,我现在就去除掉那些‘噩梦’,然后,我便守着你,直到我们死在一起。”   言毕,他骤然转身,便要大步离去。   “你去哪里?!”   珠儿追了上来,柔软的手探出,却被小九一把挥了开去。他脸上那鲜红的抓痕此时越发地鲜艳起来,看在珠儿眼中竟是一阵阵地心惊肉跳。   “……去狐之谷,杀幽伢。”   望着小九逐渐消失的背影,珠儿的明眸深处,有某样东西彻彻底底地碎掉了,指甲刺入了掌心。她仰起头来,看着那晴蓝万里的长空,身体里忽然便有了几分难以言描的悲哀——   拥有绵长而不知尽头的生命,宿命给予她这样的“恩赐”,却又百般地捉弄,若是平淡一世也好,但偏生叫她遇见了他,注定了这样纠结曲折的情有独钟。   “命”之一物,她当时懵懂,不知也不信,可是今时今日,竟是对这样莫测的前路深深地感到无力抗衡……   被翻弄命运的手摆布了太久,这一次,就让我自己决定吧。   58.兄弟   再一次回到狐之谷,小九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又是怎样的。   从第一次同娘亲一起,被莫狄带到这里,那个时候,还叫做秀秀的孩子站在那样浩淼的烟波这头,在黑夜里如同耀阳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黑茫的尽头,那一线水与岸交接的地方……   那里是狐之谷,是他的狐帝父君的故里,是个之前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的陌生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灵狐之谷,并不是一处属于他的乐土,那些所谓的“族人”,根本不可能接受一个人类女人和……她的半妖孩子。   即使,那个孩子的眼睛完完全全地证实着,他是狐帝嫡传的血脉。   后来娘亲含恨离世,他被幽伢强硬地带回了狐之谷照顾。可是,那个聚集了“族人”的地方,带给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与不堪。   看,那个小子,是人类生下的杂种!   玷污了狐帝高贵的血脉,这样的他怎么能被带回谷中?   嘘,小声些,是新帝将他带回来的……   什么新帝,当心岚煌大人听见扭断你的脖子!   自称是长兄的幽伢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眸子,那个妄图将他杀死在云梦泽畔的叫做岚煌的邪恶男人,也是他的兄长。小九被迫呆在狐之谷的日子里,总共见过八个同他一样,有着璀璨黄金眼的男人。而他,则是前代狐帝的么子,一个由人类所出的庶子。   那些眼瞳金黄的男人,无一例外地都有狐帝血统的证明,只是除却幽伢,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也都是无一例外的鄙夷与讥讽。   一次又一次的唾弃之后,秀秀那颗幼小的心,也逐渐变得比昆仑山的霜雪还要冰冷,比云梦泽平滑如镜的水面还要空旷。   他憎恨着狐之谷里的兄长与族人们,一如他们也在无时不刻地憎恶着他。   再后来,他想要从狐之谷逃跑,却每每在谷口的结界处迷失了方向,在阵法里从天明枯坐到天黑,直到那一袭紫衣的长兄不顾他的怒吼与踢打,笑吟吟地牵起他沾满了泥巴与脏污的手,将他从迷乱的阵法里带回谷中。   在秀秀的印象里,幽伢的脸上出现笑容的时候居多。   可是那个时候,他最想打掉的,却也是幽伢脸上那一副嘲弄的悠闲笑容。   直到那一次,他照着岚煌所说的方法,终于闯出了狐之谷之后,却几乎溺死在谷外的云梦泽里。被幽伢拎着后颈湿淋淋地从谷外逮回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贯的闲适笑容。   然后,因为高烧昏睡过去的秀秀,却在夜半醒来的时候,目睹了那样一场至今无法忘却的恶战。   月色侵染的空气诡异地波动,他害怕地躲在粗壮的廊柱之后,看着岚煌带领着其他几个弟弟,将那月下优雅宛若谪仙的长兄团团围住。显出本相的狐子们全无平日里风流俊逸的形貌,反倒狰狞毕露,金瞳里露出嗜血的厉色,仿佛要将幽伢啖肉饮血。   当夜云将月辉掩盖,好像平地刮起的强风让躲在柱后的秀秀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耳中依稀便有几乎低不可闻的惨呼之声阵阵响起。他瑟瑟地发着抖,甚至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不知道自己在柱子后面躲了多久,只是当紧闭的眼睛感觉到有刺痛眼睛的红光闪过,当剧烈的风停止了刮撩,他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来。   入眼处,却是月光里被勾勒了一道银色轮廓的幽伢垂首而立的画面。一地惨不忍睹的残败不全的尸体里,岚煌邪美无比的头颅被幽伢捧在手里,那双金瞳睁得很大,怨毒而不甘地怒视着已经将他杀死的幽伢。   秀秀惊住了,他听见幽伢对着岚煌的头颅,低低地吐出了一句话。   “……那又怎样?”   惊慌的情绪掩盖了他的耳朵,他只听见幽伢向那颗怨毒的头颅,语带挑衅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而后,那颗仍旧鲜活的头颅,便在香浓的紫色雾气里,渐渐淡去消失。   紫衣幡然的年轻狐帝慢慢地扬起脸来,那张清俊无比的脸上便有了傲然的笑容,仿佛得意无比,又仿佛……疲惫至极。   “出来吧,秀秀。”   幽伢仍旧仰着脸,没有看向廊柱的方向,却忽然静静地开口。   秀秀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心里第一次对这个从来在他面前笑得云淡风轻的“哥哥”生了畏惧之意。   一地的血海尸山,一地的残臂断肢,小小的秀秀站在血泊里,却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怕我么?”   “不……我不怕!”   他尽力大声地回答幽伢的话,却在对上不知是哪一位哥哥的那双被剜出抛掷在地的双眼之时,忍不住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不怕呢?”   幽伢蹲下身来看着眼前的么弟,对上那一双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的时候,他的语声在瞬间轻忽得有几分迷离。   “……亲手杀掉自己的手足,连我自己都会……害怕的呀……”   他喃喃地说着,近乎于呓语,秀秀从来没有见过幽伢这样一副几近失态的样子,他有些骇然地退后了一步,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住他。   “可是我不杀掉他们,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这样对我……”   幽伢探出手来,冰凉的大掌在秀秀的脸蛋上轻抚了一下,便又很快地放了下来,“你看……就像你没有想着要去害人,而他们……却想要除掉你。明白么。秀秀?”   他没有回答,确切地说,他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只是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身为狐帝的男人,在这一刻无比的陌生……就好像,一夜之间忽然便有了身为上位者该有的所有森冷无情的手段。   秀秀有些齿冷,但他分明知道,这个男人……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教给他一些什么东西。   即便这样的方式残酷又血腥,却直面无比。   没有等到秀秀的回答,幽伢叹息着站起身来,慢慢转身,便要离去。然而身后的秀秀却突地跟了上来,脆朗朗的语声,在月夜里无比的清晰——   “喂!教给我你方才所用的所有术法吧。”   “哦?”   幽伢转过身来,金黄的眼睛眯了起来,雍雅的高大身姿隐在阴影里,让秀秀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可是他的语声却透露出隐隐的玩味,“告诉哥哥,为什么要学术法?”   “因为要打败你,因为不要像他们一样……”   秀秀转过头去,强迫自己看向那一地的狼藉与猩红。   “然后呢?”   幽伢问着,仿佛刚才秀秀的话不过是个孩子可笑的、自不量力的宣言,但他的眼底,却陡然有了异样的神采。   “然后……”   秀秀顿了顿,小小的拳头攥了起来,抬头直视着哥哥,眼中的艳色却让人心折——   “然后我便要做这里的主人!”   他说着,小手含混地指过身遭的所有,“让他们一个个全都拜服在我的脚下,不然,就像你杀了岚煌他们一样……”   “哈哈哈……”   踏出月影的幽伢,闻言英俊的脸上便有了古怪的表情,而后,竟然忍不住大笑出声来……那样畅快又恣意的笑声,让秀秀忍不住怒意勃发起来——   “你笑什么?!”   “哈哈哈,秀秀,哥哥是在替你高兴呢……”   大手抚在秀秀头顶,却被他一把挥了开去,“你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笑得越发开心的狐君渐渐止住了笑声,夺目的金瞳迸射出美丽的神采,“你要学,我便教你,从今天往后,我便等着……你替代我的那一天。但现在,我要教给你一首狐族的安魂之曲……”   “啰啰嗦嗦,为什么还要学劳什子的安魂曲!”   秀秀恨恨地叫着,心中只料定了幽伢在拿自己寻开心。   然而狐帝的脸上却有着无比认真的表情,大手覆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按住了他扬起的脑袋,不叫秀秀看见此时此刻他的脸上那一份不能错认的寂寥,少了那双眼睛的注视,他忽然便抿嘴勾出了一个淡然的弧度,“因为也许有一天,你要为我唱这首歌呀……”   那之后,没有人去问为何先代狐帝的儿子们消失了踪影,唯剩下那个半人半妖的庶子。   每日夜半,狐之谷深处的竹林里,着了华美的紫锦深衣的帝君,修长的指结出飞快地结出一个又一个法印。   或湛青、或浓红的狐火在他的掌间身畔跳耀燃烧着,那些灼烫的烈焰,被幽伢得心应手地操控着,就好像那些可以将任何事物焚化成飞灰的红莲业火,只是这世间最最温和事物一样。   “嘘为云雨,嘻为雷霆。通天彻地,出幽入明,千变万化,何者非我!”   时至今日,即便相隔了百年的光阴,小九却仍旧记得,在狐之谷的每一个夜半,那个他既憎恨着却又不得不崇拜着的兄长,那倾力相授所有术法的脸。   那个时候,他却不得不承认,一直痛恨着的,这个自称是自己哥哥的男人,有着与他多么相似的一双眼睛。   后来,当他终于离开了狐之谷,换掉了名字,一个人孤独地在世间跌打行走的时候,他便开始抗拒着关于狐族的所有。   憎恶人类,也痛恨狐族……   他一直想象着,想象着同那个亦师亦父的兄长,一较长短的那一日。   而那一天,终是来了。   ……·0   激舞的旋风渐渐消失无踪,当小九越过了云梦泽,当他的双脚完完全全地踏在了狐之谷的土地上,从大泽吹来的潮湿的风便抚上了他的脸颊,就像百余年前,那个被人们唤作“莲姬”的女子,深深地温柔凝望她的爱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九垂下眼去,看着摊开的掌心那一道道狰狞扭曲的纹路,就好像他不想回望的过去遗留在掌间的记忆。   阿娘,如今的我,已经同从前不一样了。我已经……不用再被任何人蝼蚁一样地踩在脚下,不用再挣扎着,在这丑陋的尘世里求生。   抬起头来,他看着初露了春意的狐之谷,嘴角泛起了一个莫测的笑容——   幽伢,我来了……   59.露盏竹荫尘满衣   清澄的茶色里悠悠沉着几许茗叶,坐在石桌之旁的紫衣人却已发呆许久了。   竹林翠绿,竟没有因为早春时节而泛出辛黄,林中幽静,宁谧之中带着几许的凄冷。身旁的侍女悄声地走上前来,动作轻柔地将冷茶换去,添上一杯新暖。   “小沁。”   低低的语声阻住了婢女离去的脚步,小沁转过身来,应道:“君上还有何吩咐?”   “……”   长指在茶盏上轻轻点了几下,幽伢有些欲言又止,半晌之后才道:“不,没什么……你去吧。”   轻柔的跫音响起,身后的婢女却没有离去,反而又上前一步,站在狐帝笔挺的背后,轻声道:“君上……是在担心他吧?”   “……嗯。”   紫衣的帝君垂下头去,咧了咧嘴,道:“你看出来了呀……”   “您的苦心,他总有一日会明白的,所以,君上无须担心。”   少女似乎并不会安慰人,这几句话说出来,生生硬硬,却让幽伢微微展开了那双剑眉,雍容如昔的俊朗面容上,添了一分微弱的笑容,“嗯,但愿如你所说。”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小九心上有了喜爱的姑娘,我明知那叫做‘珠儿’的女子定然有异,却借此逼迫他,让他不得不去犯险,甚至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长长的叹息却从唇间逸出,狐帝的语声里竟然带了几丝悲悯的意味。   “小九太倔强,从小便是如此……”   突兀地,他忽然话锋一转,“小九的娘亲,叫做碧莲,那可当真是个青莲一样娉婷的女子啊……”   俊脸微微仰起,他的目光迷离而带着雾一样的朦胧之色,仿佛在遥想怀念着那个在云梦泽畔的湿地上,泪颜惘然的人类女子。   “……碧莲?”   小沁重复着,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个名字。   “……嗯。小沁,我们灵狐一族从来不乏美人,可是你不曾见过,碧莲,那到底是怎样一个水做的女人……直到今时今日,我也忘不了,父君临逝之前,向我提起那个女人的时候,他的脸上的笑容有多温软。那时我便想,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竟然让我那父君,愿黄泉为伴,愿再许来世……”   他死时,她在宁阳陋巷里含辛茹苦,而她死时,他已在三途边上徘徊了十年。   大手将那茶盏轻轻捧握住,幽伢低沉而娓娓的话语在竹林里清悠地飘荡着,“若非父君当年为我挡去天劫而被雷霆击碎了道行,最终落得灰飞烟灭的结局……我想小九,也不会是今日的性情与模样……”   世事如风云变幻难料,年少的狐女垂首立在帝君的身后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个纯净如莲的人间女子同前代狐帝的悲辛情事,想象着那个叫做小九的半妖,如果不是如今的模样……那么也许、也许他会那些庸碌的凡人一样……但是再怎样,也不会同她的生命有半分的交叉。   “碧莲死在了云梦泽边的山中,我去送了她最后一程。”   幽伢说着笑了笑,眉宇之间有抹温柔神色。   “我本以为她病入膏肓,已经不辨人事,况且我明明是化成了同父君一模一样的脸,可是她却在最后一刻认出了我来。想来……她真的是对父君情深若斯,才分辨出来了吧……”   心中似乎有什么隐隐地一动,小沁那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便有了奇异的神色,脱口道:“……君上你?!”   “呵呵,”似乎明白小沁心中所想一般,幽伢仍旧是淡笑着点了点头,将茶碗抵在唇瓣,轻轻地啜了一口,芬芳进入肺腑,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半是玩笑地道:“好姑娘,你可莫要告诉那个小沉香精,不然……本君便又要看他的冷脸了。”   “……是。”   小沁轻声应了,“奴婢不会多嘴的。”   幽伢摆摆手,似乎方才的话只是一番无关痛痒的玩笑一般,又续道:“碧莲死了之后,我将小九强行带回了谷中。那个时候他那样小,个子才及我腰间呢……”   幽伢的大手在身侧比了比,语气里那身为长兄的宠溺与疼惜便隐隐透了出来,“但向我发脾气的时候,哭喊声和怒吼声却大得很……那孩子啊,一定是先前吃了许多苦,才会那样憎恨人类,也……不接受我这个哥哥。”   “那一年我刚刚登上帝位,岚煌与其他几个弟弟俱都虎视眈眈,我心里自然是晓得的,可是父君新死,我心中自责已极,本不想对自己的手足行阋墙之事……”   陈年的旧事,从狐之谷的主人口中慢慢道来,淡然得仿佛消失曾经那惊心动魄的颜色,往事蒙尘,而今提起,除却叹息,还是叹息。   “可是族中之人俱都不接受小九,那个孩子,当真是过得十分辛苦。我看在眼里,本想着不去管他,他的心志自会磨练得强硬一些。他一次次想逃出谷去,一次次都被我捉了回来。直到岚煌将他骗出谷险些溺毙在云梦泽里那一次之后,我便下定了决心,就算是……为了补偿他也好,为了遵守父君的嘱托也好……”   此刻,紫袍玉冠的狐帝收敛了一贯的轻佻,英俊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倦怠的淡淡神色,“我将岚煌他们七个,全都杀了。”   清浅的低呼从侍女的口中发出,小沁连忙伸手掩了唇,然而脸上却显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您、您真的……亲手、杀了自己的手足?”   “嗯,狐之谷一夜之间少了七位少君,又哪里会做得假呢?”   幽伢缓缓起身,负手踱了几步,颀长挺拔的身子同那些青节傲竹一般的笔直,“同类相残本是违逆天道,更何况我弑戮的,还是骨血手足……”   “可是没有办法的,小沁……我既然坐上了狐帝之位,便断断不可能让岚煌他们有机会取代我。况且岚煌那个时候,已经几乎丧心病狂……他带着族中不服我上位之人,前去人间大肆屠戮做尽了血腥之事,若我不杀他,不久之后,天谴即到,与其看着他们被天雷劈散肉身魂魄,倒不如我亲自动手。”   小沁垂下眸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在外人之前从来风流调笑,从容无限的君上,原来……竟也有这样迫不得已之时。   “我动手杀他们的时候,早已知道了小九躲在一旁……后来他要我教给他杀人的术法,我很高兴,想着总有一天,这个异母弟弟会代替我,坐上狐帝的位置。那个时候,我也算是,还了父君的恩情,也……变相地补偿了碧莲。但我知道,若是我让位于小九,执拗骄傲如他,定会不屑一顾,所以我一步步,逼着他变得强大,逼着他渴望追寻能击败我的方法。”   “所以,君上一料知珠儿定非凡女,便派族人去丹城火烧碧府,也是为了要激他?”小沁问着,“君上,珠儿的血,真的……可以药死人,肉白骨?”   “聪明的丫头。”   幽伢赞了一句,转过身来,指了指桌上的另外一盏茶碗,道:“小沁,将那一碗也添上吧,我想……小九应是快来了。”   “哼,你倒是有个好灵的鼻子。”   幽伢话音才落,那满间的竹林便无端端飒飒风起,“哗哗”地发出急切之声,一袭红影翩然飘动而来,正是小九!   红衫因风飘荡,之后缓缓垂落下来,他在小沁惊诧的视线里冷笑着开口,“怎么?不认得我了?”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小沁的脸上陡然有了心焦之色,她奔上两步,却猛地被幽伢挡在了身后!   “小沁,你下去。”   幽伢微侧过头来,语声冷然地吩咐着身后的侍女,“叫谷中的族人暂时……全部离开。”   “可是……”   小沁犹豫着,向后退却了两步。   “快去!”   君上的厉声命令让小沁再没有半分的停留,咬住了唇瓣便立时地退去了。小九抱臂,薄美的唇角有冷冷的笑容。   “怎么,怕我杀了她?”   小九歪着头发问,那双熠熠金瞳里有光芒闪烁,桀骜不驯。   “我若死了,这谷中的族人只怕会被你杀得一干二净。”   幽伢踏上前一步,看着异母弟弟的脸上,那数道殷红的抓痕,沉沉的语声里带着痛然之情——   “小九,你的脸怎么回事?你……见过谁了?”   “我的脸么……”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小九轻笑着,“你猜到了,不是么?”   “你!”   弟弟的回答无疑是证明了心中那最坏的猜测,那素来雍雅从容的狐帝竟然第一次勃然变色,厉声斥道:“为了击败我而入魔?小九,你知不知道坠入魔道的代价?你又何苦如此?!”   小九闻言,那张妖美的面目骤然有了暴戾之色,“何苦如此?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吧……”   语声才落,他身后的竹林便似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撕扯着,竹叶脱离了枝干犹如一片片锋利的刀刃一样汇集成旋风猛地向幽伢席卷而来!   眼见那旋风挟了无匹的凌厉风刃而来,幽伢竟然定立不动,宽广的大袖带起一道淡紫色的微芒,竟将青碧的风刃推拒在外。小九怒笑一声,挥手间更多的竹叶幻化成碧色的刀刃向幽伢包围而来!   狐帝一声朗啸,腕间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柄红芒缠绕的长鞭!长鞭乃脱困之兵,收则一团,放则一片,长短变化之间软硬兼施。幽伢手中长鞭遍体如覆龙鳞,挥动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呼啸而起,让人听来竟是阵阵胆寒。   眼见那巨蟒一般的长鞭挟带了劲风怒啸而来,小九起身腾跃而起,轻松避开了那一击,那长鞭一击未中便被幽伢收回,竟似根本未有伤他之意。   竹叶风刃被这一阻,其势便缓,幽伢张口说道:“天劫试炼之日本就不远,如今你入了魔,不久便定会遭天谴,到时你要怎生度过这等劫难?!”   “你不是已看见了?我如今修为与功力大增,又怎会惧怕区区几道天雷?”   面上有几分得色,小九轻笑着走上前来道。   “小九!你这样当真是自寻死路!”   幽伢抬手,鞭梢指住小九的脸,面上早已有了痛惜之情,“你入魔越深,面目毁伤便越发严重,小九,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红衣的狐妖轻率地打断兄长的话语,“不要以为你可以‘救’我,我既然选择入魔,便从来没有想到过要你的‘救赎’……”   没有了邪力操控的竹叶失去了生命一般纷纷坠落,化作林间的翠绿竹雨,打落在兄弟二人的肩头。   “你等着这一日,等着我这样站在你的面前,已经有一百年了,”入魔的妖精似笑非笑地挑起了眉,“对不对?我的……哥哥。”   60.黄泉碧落恨依旧   狐帝幽伢因为小九那一声“哥哥”而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清冷无比,竟无半分的欢喜之色。   “小九,你从来就是个执拗的孩子……若是,你能早些唤我‘哥哥’,那该有多好……”   长鞭倒提在手中,幽伢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小九,两个人一般无二的璨亮金眸映出对方的身影,可是心中所想所感又是怎生的模样?   “看到我如今的样子,你可为我高兴……幽伢?”   小九口中说着,却举步慢慢走了过来,艳媚的脸上有甜蜜的笑意。   幽伢紧紧握住鞭柄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有些抖,他的弟弟……他唯一的弟弟,竟然变成了今时今日的模样……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当年授他术法,之后又一步一步看着他、慢慢地逼迫他心魔深重到了这样的地步!   胸中如洪流一般奔腾咆哮而来的愧疚,霎那间紧紧抓住了幽伢的心。那锦袍缓带的帝君,竟然再不敢看向异母弟弟的眼睛,那双同他一模一样的金瞳里,映出了自己爬满了自责的脸庞。   “小九,我……我……”   “啪嗒”一声轻响,红色的长鞭脱离了帝君颤抖的手,坠落于地。红芒委顿下去,就如同死去的一尾灵蛇。   “你怎样呢?”   小九幽幽地问着,面上却有了迷离之色,慢慢地迫了上来,一步步挨近了幽伢,而他身后的空间,竟好似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扭曲成一副变换飘摇的黑色深渊,幽伢用力地眨了眨眼,想看清眼前的景象,然而神智越是挣扎,脑中竟越是混沌深沉,仿佛沉溺在黑色的幻海里无法自拔,到最后竟然倏然刺痛起来。   背脊处传来阻隔之感,已经……无路可退了么……   幽伢摇了摇头,看着小九伸来的尖利指爪,脑中最后一丝的清明,竟是那个在溟雨潇潇之日,病死在云梦泽外的女子。记忆中她的笑容苍白又轻柔,带着淡淡的辛然。   碧莲……   他茫茫然地抬起手来,想要触碰虚空里恬然微笑的女子那张美丽而脆弱的脸。她的手白皙而柔软,缓慢而温柔地摩挲着他的面庞。   然而喉间骤然传来剧痛,有温热的液体流过项颈,眼前的女子却骤然变了模样,淡金色的发色那样稀罕又美丽,每一次都叫他忍不住掬起一捧,在唇畔轻轻地亲吻摩挲……   啊,是那个总是聒噪不休的小妖精呢……   “幽伢!”   少年大声的呼喊在耳畔响起,即将失去神智的狐君浑身陡然一震,眼前的黑色幻境竟然像碎裂的镜子一样崩坏成黑色的碎片!   “该死!”   急速倒跃而出的小九口中怒咒一声,挥爪之间切断了方才紧紧缠绕在他臂膀之上的金色光团。   “幽伢!你怎样?!”   急急掠来的苍梧扶住幽伢软倒的长躯,满面的焦急之色竟是掩饰不住。   “死狐狸!竟然连自己的同胞手足都不放过,当真是丧心病狂!”   眼见幽伢一张俊脸上满是苦痛之色,苍梧转过头去厉声指责着小九,“心狠手辣,竟然动用‘血濡廻魂’这样阴毒的咒术,如此心性,难怪你入了魔!”   “哼,丧心病狂?”   小九冷冷哼笑起来,重复着苍梧的话,语气中却难掩嘲讽之意。下颌向幽伢的方向微微昂起,“残杀自己的同胞手足,还是我那亲爱的狐帝哥哥,教给我的呢……”   “你!”   怒极的苍梧指住眼前笑得猖狂的小九,因为生气而颤抖的手却被斜剌里的一只大手轻轻握住。   “你、你骂他是死狐狸,咳咳……这不是,连我也一同、一同骂进去了……”   冰凉的大手轻轻将少年的手按了下去,幽伢缓缓站起伸来,紫色的袍袖抹去了唇畔溢出的一丝血沫。   “小九,我曾许诺,如果你有有朝一日可以击败我,这狐帝之位,我便心甘情愿地交付于你。可今日……你我一战,却并不是为了这狐之谷主人的位子。我深知你多年心中悲苦,但狐之谷的帝君,绝对不会是个堕入邪道魔界的疯魔之徒。”   “哼,不必惺惺作态了!”   撕扯掉缠绕在臂膀上的最后一抹金茫,小九笑得狰狞而快意,“只要杀掉你,这狐之谷的一切都是我!幽伢啊幽伢,收起你那愚蠢的手足之情吧,像当年杀掉岚煌他们一样,来割断我的头颅……”   尖锐的指甲轻轻划过自己的项颈,一丝猩红便沿着那一道浅白的痕迹蜿蜒而出,仿佛因为身上的刺痛而获得快意一般,小九伸舌舔舐着沾染了鲜红的手爪。   “不然的话……就换你尝尝被兄弟亲手杀死的滋味!”   暗金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尖利的呼啸声中,红色的身影暴长,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幽伢!   “小心!”   沉香精一把推开身侧的狐帝,双手飞快地结出数个繁复的法印,一道道金芒,涟漪一样凭空荡漾出形态,幻化作千万柄利剑的模样,凶猛无匹地向小九厉射而去!   “别太小瞧我了……”   妖红的唇瓣吐出得意的句子,因为迎面而来的烈风而翻飞的红色广袖猛然仿佛被罡气充满一样鼓荡起来,那一柄柄直飞而来的金色小剑在接近小九之时,竟然像烟花一样,猛地炸开一团团耀眼的光芒,而后俱都焚化成了飞灰!   “怎么会这样……”   白齿咬了咬唇瓣,苍梧猛然张开右手在虚空之中一握,一柄青碧色的细长利剑便稳稳被他握在手中。剑锋隐隐透露碧色微茫,与这翠绿的竹林遥相呼应,竟然煞是美丽。   “终于要使出真本事了么?”   红衣的狐妖却未等苍梧有何动作,掌中燃烧的烈火便蒸腾而起。   那是……红莲业火!   握剑的手一紧,苍梧本能地后退一步,余光瞥过身后的幽伢,剧烈呛咳之间有不断呕出的血丝溢出了他的指缝。看来方才那“血濡廻魂”当真是伤他极重……苍梧纵臂提剑,咬牙便向小九挥劈而去!   冰冷的低笑从小九的唇间点滴而出,他掌心的红色火焰仿佛有生命的妖魔一样凶猛地缠绕住了苍梧的碧色长剑,电光石火之间竟然包裹住了少年瘦削的身子!异常浓烈的香气倏然间充斥在了青竹林间,少年淡金色的长发如同垂死挣扎一样在火焰里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   “嘘为云雨,嘻为雷霆……”   仿佛是乾坤天地中最朗然的声音,从狐帝幽伢的口中清晰无比地吟诵出来,他雍容清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凛冽的杀气,六条银白的狐尾就像是是绽开的风屏,在他的身后招摇而起,却被他周身陡然燃起的烈焰染成了瑰丽的金红色!   “通天彻地,出幽入明……”   仿佛是虚空中凭空出现的火神,又仿佛是来自于远古的兽神——   伴随着幽伢朗朗的吟诵之声,在骤然阴暗下来的云暮里,竟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六尾妖狐!皮毛是燃烧吞吐的火焰,双眼是融化的黄金,夺目有如耀阳的滚烫烧灼,那半空里妖妄而又美丽的六尾狐,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不祥之意!   那有如驾风而来的妖兽纵身自半空之中跃下,竟然一口叼住了火焰之中挣扎的沉香少年,将他送进幽伢的臂弯之中,而后它弓身立在狐帝身前,护卫者一般的姿态,獠牙森冷地龇出,向着眼前的红衣妖精怒目而视。   垂眸看着伤痕累累的沉香木精,幽伢的脸上掠过冰冷的杀气,薄唇微微嚅动,吐出了最后几字真言——   “千变万化……何者非我!”   厉啸之声从遵从狐帝召唤而来的六尾妖狐口中尖声长啸而出,那凶兽宛若终于脱离了桎梏一般挟带着毁天灭地一样的凶猛气势奔袭而来!   几乎只是在那样一个眨眼的瞬间,那妖兽的利齿便割裂了小九肩上的衣衫与皮肉,深深地划过他的肩胛!凄厉的痛呼从小九口中大呼而出,身子向后疾飞而出,仓皇地躲避那凶兽的疯狂的进攻,受到重创的肩膀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奔涌而出的鲜血洒落地面染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剧烈的妖气撩动着四周的空气,焚风一样热烈得让人难以忍受。   “这到底是什么?!”   小九捂住肩膀上的伤口厉声问着,抱着重伤的苍梧,幽伢细美的金瞳里有奔腾的寒意与汹涌怒气,然而语气却是淡淡的——   “这是我唯一没有教给你的,‘灵召之术’啊……”   “我的好哥哥,你竟然藏私……”   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伤口激流而出,小九咬牙,忍住肩上的剧痛,脸上忽然一热。就好像一只尖利而无形的手在他的脸上勾画着一样,那张曾经可以勾魂夺魄的美丽面庞上,又一道浓艳的红色痕迹,缓缓在他的面皮上显现出来……   脸上的剧痛似乎与身体中重新充盈的力量相辅相成,已经被鲜血侵染的手掌放了下来,被六尾妖狐撕裂皮肉之处的剧痛慢慢消失,狞笑爬上他的唇角,尖锐的獠牙龇出唇瓣,他的身畔陡然有了虚幻的光晕。   “看,这就是成魔之后的我……”   小九说着,竟然忍不住喋喋笑了起来,“堕入魔道了怎样?不得来世又怎样?”   伴随着他的话语,周身腾起的烈焰将小九团团包裹起来,他举步,缓缓走向兄长所立之处。   那六尾妖狐却像护主一般猛然跃至幽伢身前,狺狺低吼着,周遭原本青翠的竹林竟因为焚风的缭绕与烈焰的环伺,发出了呗炙烤一般的“哔嚗噼啪”声响,继而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败死!   看着小九充满阴鹜之色,却几乎沸腾起来的狂躁眼瞳,紫袍的帝君痛苦地闭起了双眼,百年之前,那充满腥风血色的一夜,就像噩梦一样重新在眼前回放起来。   指爪划破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唇上、脸上、手上的感觉,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   血泊里的那一双怒睁却不知是谁的眼睛……   岚煌怨毒而不甘的视线……   和那,逐渐失去温度的头颅……   他永远记得那个病死在狐之谷外的美丽女子,她被他亲吻的唇有多么柔软苍白,她握住他的那只手有多么的冰凉而孱弱,她看着他的眼睛有多么哀婉而纯澈……   还有那一朵凄然却绝美的笑靥,那个他今生所见最美的笑靥……   身体因为回忆的苦痛而剧震,仿若夜空里最后一颗星辰从苍穹陨落,灵狐之君紧闭的眼角,有一颗晶莹圆润的泪滴渗滑而出,然而还没有等它落下,便已被周遭高热的温度蒸成了虚空里的苍白痕迹。   “去吧……”   疲惫至极的话语,轻缓而沉重地被说出,就像即将断裂的琵琶弦上,划出的最后一道凄怆的滑音……   身前巨大的妖兽似乎听到了命令一样,凶猛地冲向了身后的狐帝曾经最疼爱的么弟……   擦身而过只是那样的一刹那,当狂乱而舞的竹林挺直了“哗哗”的声响,当竹节爆裂的脆响消弭了声音,当热烈的焚风消散了温度,当一切全部寂静宛若死去。   所有的杀伐,心中的执念,都慢慢的退去了。   唯有这已经染成血红之地的竹林,却没有褪色……   良久的沉寂之后,拥抱着垂死的苍梧的狐帝,缓缓睁开了那一双眼。瞳眸中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而去,现出琥珀一样沉静的眸色。   那是……如同宝石的精髓一样沉积了百余年的悲伤,有光阴的痕迹在那样一双眼瞳的波心闪着点点滴滴的暖光。   “哈、哈哈……‘灵召之术’,果然是厉害非凡……”   颤抖的右手徒劳地想要捂住左胸腹处那骇人的伤口,越来越多的鲜血却滴流而下,在小九的脚下汇集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洼。   “我还是输给你了,哥哥……”   自嘲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红色的衣衫却慢慢地淡去,坠入魔道的小九,竟然在幽伢的面前,缓缓遁去了身形……   脱力一般地盘坐在地,幽伢紧紧地拥住了怀中昏死过去的少年,他的金发被先前的业火毁烧了大半,原本散发着淡然光晕的长发,此时只余下齐肩的长度。幽伢探手抚了抚他的脸,身前的六尾妖狐慢慢地走了过来,长舌舔在他的脸上,却猛然跪倒在地。   那庞大的妖兽脖颈之处,竟有三道丑陋狰狞的指爪痕迹!那是……被生生用蛮力撕裂了项颈上的皮肉,森然的白骨在它周身缭绕的火焰的映衬下,看起来更加可怖。   “辛苦你了……”   大手在妖狐的鼻子上轻抚了抚,那猛兽在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哝之声,接着便像燃烧至尽头的火焰一样,慢慢地缩小了身体,直至消失在幽伢的身侧。   妖狐消失的瞬间,幽伢身后的六条狐尾也同样隐去了痕迹。颈中有湿腻的感觉,幽伢抬手摸了摸,毫不意外地摸到了一手的猩红。   那同先前六尾妖狐脖颈上的伤口一模一样的抓痕,便在幽伢的脖子上出现——   枯荣相依,一损俱损,是为灵召之术。   “吧嗒。”   热烫的鲜血带着腥气,滴落在怀中少年失去血色的脸上,苍梧缓缓地掀开了眼睫。入眼处,竟然是一张憔悴万分,狼狈万分的脸。   “呵呵,你、你的脸……”   少年费力地抬起手来,想要触碰男人的脸颊,然而却被男人半道握住了手掌。   “你、觉得怎样……”   幽伢问着,喉咙里有涌上的血腥气,他强自忍耐着,声音却嘶哑无比。   “痛,浑身都痛死了……”   少年说着,努力想要勾起一个笑容来,最后却颓然地放弃,“连笑都好痛……”   “真是娇气,”狼狈万分的狐帝笑了起来,伸指揩去滴落在少年脸上的血滴,颤抖的指尖却在他的脸上带出了一抹血色的痕迹。   “喂,我、我要死了吧?”   少年问着,渐渐失去温度的手反握住男人的大手,“为你送了命,那可、那可真是不值得……我、我还没有完成……咳咳、成仙的梦想呢……”   “说什么傻话。你瞧你,头发只烧得剩下这样一点……真、真是丑呢……”   大手拉了拉那淡金色的头发,柔软的触感像流水抚慰过他的手指。   “这样才好啊,我变丑了,你就会、呜咳咳咳……”   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少年在幽伢的怀抱里蜷起了身子,溢出血丝的唇角终于带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变丑了,你就会放我离开了吧……”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身边?”   幽伢问着,金眸里却闪耀着不可错认的柔情,“你以为,今日之后的你,还能逃得开我么?”   他垂首,干裂的唇吻上少年失去血色却仍然柔软的唇瓣,血腥之气传入唇齿之间。   少年失去知觉之前,耳中所听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劫后馀生的狐帝那一句欠扁的——   “你休想。”   61.焚心以火   珠儿坐在茅庐的门槛上,口中低低地哼着歌儿。一首《九尾》被她哼得断断续续,零零落落,残破的曲调伴随着暗下去的天色,陪伴着她。   歌声轻忽飘渺,带着怅然难辨的意味,脑中只是反反覆覆地回忆着同小九在一起的点滴过往,到最后,她忍不住开始扯起嘴角苦笑——   人生在世,也许最无力的事情便是不停地回忆过往,然而那恍似覆水再也难收的,也偏偏是对过往的无限记忆。   有人因为记忆太过痛苦而备受折磨,也有人……因为空白的记忆而不懈追寻。   那个,叫做珑夜的术师……   梦魇一般的那一夜骤然冲入脑海,让她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指甲刺入了掌心,珠儿咬紧了唇站起身来。   她怕他,她知道自己从心底里便怕那个高大神秘的男人,可他展露温柔的时候,又是那样无害而温良。   背上的伤早已好了,那血红的凤凰纹身也重新爬上了她的背,殷红若血,生死不离。珠儿垂下头去,素手抚上心口,背上的伤痕虽然愈合,可是这里,伤最重的地方却没有治好,由不得她彷徨苦闷,忧愁若死。   灶台上的白粥早已冷了,她慢慢地送了一勺入口,原本索然无味的米粥,竟隐约有了苦涩的味道。   长长的睫毛垂下,她甚至还记得,她与小九相识的第二天,他同她抢粥的时候,那样毛茸茸的嘴脸,两只金黄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悠着,不知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那时的她也万万没有想到,两人之间会有如此深的羁绊与纠葛,时至今日,断然早已回不到从前。后来他同她因为护佑凡人之事而争执,他掌心里的业火焚烧掉了她的背篓,他狰狞地在她的耳边告诉她,“剧毒人心,无药可医”……   再后来他们在绫州城外的密林里相会,他在微薄的晨光里深深地亲吻她,那个时候她便知道,他是点燃她枯槁苍白生命的一丛烈火,灼灼然,带着璨目得可以让她融化殆尽的温度。   泉先镇外的荒山上,他告诉她六界之中唯人有情可成夫妻。可众生羡慕不已,总有偏要逆天而行的,学人类结为夫妇,最后大多是落得个徒叹奈何的结局。   那个时候她便忍不住偷偷地想,他和她,会不会有那样的一日?   他教给她唱狐族的安魂之曲,告诉她他曾经凄惶无比的身世,这一切都惹出了她满腔的爱怜与依赖。珠儿常常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寂寞了太久,孤单了太久,所以只要有人善意地给予了一星半点的温暖,她便会奋不顾身地迎上去……即便,最后也许会被那样的“温暖”牢牢地禁锢住,再不得脱离。   他的心里有着隐秘得轻易不敢去触碰的伤口,丹城郊外的孤坟前,她问他为什么下山以来反而不开心,他盯住她纯净的双眼喃喃:“上天要让这双眼浸满了世间的污秽……所以,才让你遇到了我。”   那个时候珠儿并不明白他话中包含的深意,只是一味地追随,他要去八识塔,她陪着他,那凄霜烈雪的幻境里,仿佛可以割裂皮肉的风雪里,他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着,他甚至告诉她,等到完成了心愿,就同她一起寻个安乐平和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余下的漫长岁月。   那是誓言吗?   一个可以去期待期盼,却最终零落成空的誓言。   他犹言在耳的话语,在八识塔里她看着他狰然的眼神的时候,就已经隐隐地明白,那一切……似乎不可能了。   那张美丽的面庞上的扭曲笑意……   那双琥珀眼里的兽样的可怕光芒……   他未出口的话其实她早已知道了,她不过是一直就在骗自己!   他想要她的血!   原来,自己一直全新信任与爱恋的小九,也动了那样的心思!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用力揉搓撕扯,痛得她几乎就要死去……所以她逃了,没命一样地逃了,重新逃进了霜月幻境那皑皑的白雪里,朔风席卷环伺,霜雪围困……   她后来不止一次地试想,若是那日冻死在了霜月幻境里,却是好的。   可即将冻死的她被珑夜寻到,他叫她从此以后不要再想着那个叫做小九的狐妖,他叫她留下来同他在一起……   珠儿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的她,张口答他:“不。”   并非斩钉截铁,却是坚定无比的一个字,牢牢地把珑夜的心钉在了那堆剧烈燃烧的火焰里,焦灼炙烤。   她相信他听见了,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否则……也不会有接下来那一场强加的噩梦。   若是可以……她宁愿此生都不要再见到珑夜!   单薄的身躯因为过往的回忆不停地窜涌而颤抖,够了,够了,就到这里吧,她现在必须做些什么!   小九入魔了,他的心性日益残忍乖戾,任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从前他只是厌恶人类,但如今……那只被生生捏碎在他掌心的白鸟,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茅庐之外的拖沓脚步之声打断了珠儿的思绪,红衫在夜色里摆动,小九便已站在门旁看着她。浓重的血腥之气在房中迅速的扩染开来,珠儿慌忙迎上去,看着他喘息不已的狼狈样子,疾声问道:“你怎么了?!”   “咳咳……”   小九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大量的血块随着他张口的动作涌泄而出,迅速染红了珠儿胸前的衣襟。她颤抖着手想去扶住眼前重伤的狐妖,可是却被他力道虚无的挥开。她咬了咬唇,迎上,却又被他拂开。   “别、管我……”   他的声音虽然嘶哑难辨,可是语气中倔强狠辣之意却丝毫未改。话音未落,一道凉薄的女声嘲弄万分地响了起来——   “真是没用,枉我给予你那么强大的力量,竟然连区区一个幽伢都无法解决……还是说,低贱如你的兽妖,真的无法承受那样多的力量?”   仿佛是被女人的话所刺激,小九倏然转过头去,却因为动作太快而扯动了身上的伤口,颓然地被珠儿架扶住,身旁的素衣少女那双细致的眉头早已蹙紧,两只大眼睛紧紧地盯住天色昏暗的门外那虚无的一点,“谁?你是谁?”   珠儿问着,那女人的语声异样地熟悉,却让她的心中莫名的铮痛如同一把带齿的钝刀,缓慢地撕拉着她的血肉,但她却仍是勇敢地睁大了双眼。   苍茫的夜色里,有属于女人的形态被潦草地勾勒出来,她隐匿在黑暗之中,却仍散发着叫人惧怕的阴郁气息。   “哈哈哈,我是谁?难道你不知道么?”   女人厉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犹如老鸹夜啼,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   珠儿看不见她的样子,可是她的眼神却明净得像一泓秋水,朗朗地直视着女人的影子,“你到底……是谁?”   “离珠啊……你真的还是老样子!过去蠢,现在仍旧蠢得要命!”   女人充满恶意的话语继续着,“原本我想着,就让你和这下贱的妖物过完这一世,可是、可是……!”   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不堪的事情,女人的声音越发地阴冷与刻毒,“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想对她做什么!”   质问的句子里夹杂着小九剧烈的粗声喘息,左胸腹间的巨大伤口痛得他一阵阵眼前发黑,然而他却挣动着脱离了珠儿的扶持,侧转过身来挡在身后的少女之前,妖冶的金瞳里陡然便有了刻骨的寒意迸发而出。   “哈哈,只是这样的程度,你就忍受不了了?”   女人看着喘息不已的小九,丝毫不为他的重伤所动,讥讽的语气里有了恶劣的笑意,“入了魔还这样不堪一击,你可真是个一无是处的狐妖呀……”   “你、你给我闭嘴!”   小九嘶吼起来,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去,立时掐断女人那洁白柔细的脖子!   “呵呵呵,不要这样急,告诉我,你要不要……变得更强一些?”   柔媚的语声狠辣却也充满了无比的诱惑力,就像鸩毒一样致命,却又带着甘美的味道。   “我不管你是谁,可是你必须马上离开!”   未等小九有所言语,珠儿抢上前来,看着模糊一团的影子,第一次用那样冷硬的话语命令着。   “哦?”   女人的语声轻忽缓慢,“离珠,你这是在命令我么?”   她唤她离珠,那么,这个女人一定也知道关于她的过往!   珠儿咬住了唇瓣,却无法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因为她知道,相比于自己的事情,眼前的小九最需要马上止住他的伤口!   “是,我叫你离开。”   素衣翩然,门内的珠儿一步步踏入眼前的夜色,明润的双瞳里有着不可忽视的坚定之色,她一字字地重复,“我叫你马上离开!”   女人怔住了,仿佛是听到了世间最最可笑的话语,轻微的跫音响起,她一步一步从黑暗里显出了身形,那样美丽到极点的脸庞,和那怨毒到极点的表情,都让珠儿熟悉得忍不住害怕。   离珠,你根本不配同他在一起!   他是我的……我的!   你去死吧,干干净净地消失在这世上……   他就会永远忘了你!   忘了你!   脑海里骤然响起女人尖利的指责与诅咒,那张模糊的脸与眼前的女人的脸骤然重合在了一起,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珠儿在心里质问着自己,然而除却那几句空然在脑海里回荡的话语,她却丝毫回忆不起关于她的过往。   女人抬起手来,玉一样的指尖在暗色里发出淡淡的光晕,接着便有血红的光线从她的指尖一点一点渗透而出,蛇一样包裹了珠儿身后的小九,而后就像迅速作茧的恶蚕一样,将他牢牢包裹住!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痛呼从红色的光茧里发出,小九似乎忍受不了某种过于剧烈的力量而痛苦地滚倒在地,珠儿想转过身去,然而足下却如同灌铅一样沉重,她徒劳地一次又一次试图离开原地,却被女人轻柔地搂住了肩膀。   “离珠啊……”   女人在她的耳旁轻柔地唤着,语气甜美却让人忍不住森然,“谁叫你这样傻呢……爱上一个低贱的妖类……”   她尖利的指甲勾画着珠儿柔嫩的脸颊,“还有这副不离不弃,冰清玉洁的样子,让我看了都要忍不住作呕……”   女人柔靡的语声在小九的痛呼之下,显得那样悠闲却又让珠儿悚然心惊,“就是我,让这个自不量力的狐妖入魔的……”   “你……”   唇瓣哆嗦着,珠儿抬眸看向眼前的女人,“为什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呀……”   女人露出一个与己无关的笑容,“痛恨我吗?离珠,等你想起我是谁的那一天,也许会开心一些呢……到时,不要忘记,大声地喊出我的名字呀,哈哈哈哈……”   狂妄狷野的笑声乍然响起,像天地间最刺耳的诅咒,有苍白色的光芒冷火一样地在女人的身周涌流而出,迅速将她的身影吞没包裹,如同被苍白的焰火腐蚀一样,吞吐着掩盖了女人消失的身影。   小九的痛呼停了下来,伏倒在地昏死了过去,胸腹之间的可怖伤口竟然消失了踪迹,珠儿脱力一样地跪坐下去,生生地看着小九惨白残破的面容上,又多了一条血红的痕迹。   62.沉容不展朱颜瘦   小九还在睡着,他攥着珠儿的手,攥得很紧。   长长的眼睫,在他的眼底投映出两片阴影,珠儿坐在床畔,流连的目光温柔打量着他的脸。殷红的狰狞痕迹,破坏了这张曾经精致无比的脸,只有留下曾经美好的罅隙。   小九已经昏睡了两个日夜,自从那个诡异的夜晚,那个美丽至极的女人离去之后,他沉重的伤势竟然奇迹般地消失,然而神智却迷糊起来,时醒时睡,不辨白日黑夜。   偶尔醒来的短暂时间里,他那双璨亮的金瞳却是迷迷蒙蒙的一片,眼睛的深处,仿若有大雾弥漫添塞,不可驱逐。   只是更多的时候他是在昏睡。   眉头蹙得很紧,他在睡梦中都不曾展开来,珠儿探出指头去,动作轻柔地想推散他紧皱的眉头,冰凉的指尖点在小九的眉心,竟惹得他轻微地颤抖起来,而后无意识地偏过头去,竟似乎不想再要任何人触碰。   珠儿想叹气,只是那声叹息在舌尖翻滚上一会,便又生生地遏止住了。小九入魔愈发深了,细数着他脸上那些红色的痕迹,珠儿暗自下定决心,只等他一醒来,无论如何也要同小九一起离开这里,去寻一个解脱之法!   只是……他会肯吗?   明莹的眸子垂了下去,她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忐忑与无助……那个女人,那个美丽却又恶毒的女人,到底是谁?   除却那个女人,还有司情君莫狄上仙,为什么口口声声地唤她离珠?伯雅……又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那么多的疑团,那么多的非愿之事……珠儿想来想去却是不得要领,直想得脑袋隐隐作痛,她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轻轻伏在小九起伏的胸口上。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小九……”   她喃喃着,语气凄惶又无助,揪住小九的衣襟,她忍不住把脸儿更深地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砰嗵起伏的心跳,将湿意缓缓染上他绯红的衣衫。   耳畔有略快的心跳声规律传来,珠儿疲惫地阖上眼眸。   ……0   热,很热。   仿佛被放在火中炙烤一样的灼热感觉包裹着他的周身,小九张开口想叫,却不知该喊些什么。木材燃烧的“噼啪”之声在耳边隐约又清晰地响着,鼻中闻到了焦臭的味道……   火!   是火!   他害怕了,拼命地想要逃出这片围绕着他的橘红色火焰,却徒劳地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汗水浸透了衣衫,他的喉间干渴,嘴唇因为高温而迸裂,伸出舌头舔了舔,腥甜的血腥气息混合着伤口的刺痛,让他忍不住作呕。   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   他惶急满面的焦急,额头有豆大的汗珠滑了下来,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进干裂的唇角。   妖怪的孩子,必须烧死!留不得!   对!碧三娘居然跟妖类生了孽种,要一同处死他们!   愤怒的叫喊声与充满恨意的指责,犹如脱弦的劲矢,噗地一声齐根没入心口。小九在睡梦里挣扎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丹城外的木架台上,一张张充满怒意与恐惧的脸在台下仰着,他们得意地看着那个独自在火中的绝望无比的他。   火舌舔舐着木架台,发出了临死前崩坏的“咯吱”声,他很怕,幼年时候的记忆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将他团团包裹住,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又一阵阵地躁热无比。   谁来救救我!   小九大张了嘴嘶喊着,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秀秀……   我的孩子……   温柔又熟悉的呼唤,仿佛穿越了千百年光阴的阻隔,幽然恍惚地在耳畔响起。   这样柔软得连心都忍不住为之融化的语声,是谁……是谁呢?   小九慢慢地转过头去,那一个瞬间,身边的所有似乎都远去了。   鼎沸的人声,浓烈的火焰……   都在这一声轻忽的呼唤里远去了。   碧纱包裹着的美人,在柔和的光晕里淡淡地微笑,她向着眼前形容有些狼狈的小九伸出手来,拿双手洁白如新雪,又散发着玉一般淡然柔和的光芒……   秀秀……   她并不催促,只是依旧柔柔地唤着,看着眼前红衣绯然的小九,一步一步,着魔一般地走上前来,拥住了她虚无的身躯。   阿娘,阿娘……   金灿灿的眼瞳里竟然有莹然的泪花徘徊欲出,好像真的回到了母体一样的温暖安心的感觉包围住了小九,他在碧莲的怀里抬起头来,看着母亲柔美无比的脸,一声声地唤着。   像被遗弃了许久的孩童终于寻回了母亲的怀抱,他的语声里竟然有了一丝让人心酸的颤抖意味——   阿娘,我好怕啊……   我身上好痛,为什么他们要烧死我们……   话语声低微,小九贪恋地抱住母亲虚无的身躯,哀哀地问着。得不到母亲的答复,他诧异地抬起头来,睁大的眼眸里,映出那张原本属于碧莲的脸,缓缓地变作了那个另他入魔的女人的样子!   红艳的嘴角有着最恶毒的笑容,女人的手倏然探进了他的胸口!小九怔愣地低下头去,看着空空洞洞的胸口,映射出背后火焰的红色光芒。似乎有冰凉的风从胸口的空洞里穿梭来去着,剧痛在下一刻骤然袭来,他被女人狞笑着大力推向了身后的火堆!   睡梦中的身躯猛地一颤,小九便醒了来。   那一场噩梦让他的额上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鼻息沉重而急促,有那么一瞬间,小九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慌忙抬手抹了抹胸口,却在发现已在他胸前沉沉睡去的珠儿。   她的眼角还有泪滴没有坠下,晃晃悠悠地挂在那里,就像一颗始终高悬无处着落的琉璃心,脆弱得惹人怜惜不已。   长指伸出,轻轻地揩去了那滴晶莹浑若真珠的泪滴,他放在唇边吮了去。   咸咸的,苦苦的,竟然还有一丝余味的回甘。   不知道这个纯白若羽的少女,她的心……是否也是这样的味道。   珠儿的脸上湿漉漉的,沾染着还未风干的泪,蜿蜒的泪迹在他胸口的衣襟上勾勒晕染出凄艳的梅花,那样深红的色泽,竟比嫁衣还红。   小九的心中一动,柔软的眼神片刻之后却又凌厉起来,梦中的烈火并未熄灭,反倒在他的胸口灼灼地燃烧着,烘烤着,折磨着,凶猛的恨意趋势着他站起了身来。   珠儿并未醒来,心力交瘁,她也许是太累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要去做的事情,若是让珠儿知道,定会用那双纯澈的泪眼牢牢地盯住他,告诉他不要去做那有违天理的邪恶之事。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从前的狐狸小九,他已经入魔了……入魔了,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止了他了!   垂在身侧的拳紧紧攥着,小九举步向屋外走去。   珠儿……不要怪我,太过压抑的心总要去发泄……   而我……选择杀戮。   ……·   春回大地,丹城处处一派繁荣的景象。   偏近傍晚的时候,由丹城东门之外,有一位异乡人缓缓地走进城来。帷帽的青纱挡住了他的脸,可是那一袭红衣却是烈艳艳的,让每一个路人认不出侧目看上两眼。谁也不知道,那幅帷帽之后,是怎样的一张容貌。   “嗳嗳!客官,来看看首阳山的凤仙花胭脂诶,又红又艳,就同您的衣衫一样好看!”许是那贩卖胭脂水粉的小贩太过殷勤,那红衣人便在他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帷帽向下略略倾斜着,似乎在挑选着担子上那些香气扑鼻的胭脂水粉。   “客官,您瞧瞧,我这里还有城南巧匠坊的钗环玉佩呢!”   小贩招呼着,手脚麻利地拿出了几样女子用的步摇、簪子、绢花额黄等物一一展示,只盼望做成了这一笔买卖,早些收摊回家去。   然而那红衣的客人却似乎是要精挑细选,修长好看的手指在那些小玩意儿上来来回回着,只是任谁都看得出,那几样饰物半点谈不上美丽,甚至可以称得上粗制滥造。   沿街的商贩们叫卖贩售着,时不时相互闲扯上几句,那小贩似有些不耐烦了,径自转过头去,同身旁茶水铺子的小二聊了起来。   “诶,小二子,听说碧府的老太君前个时候仙去了?”   一语出,那红衣客人的手猛地一抖,尖锐的金钗划破了他的手,勾出一道细细的鲜红。那红衣人就势握住了一支木制的簪子,手却禁不住微微地发起抖来。   “是啊,这不么,碧府三天前发得丧,全城的百姓都去碧府吊唁老太君呢,那可真是个好人啊!”   小二子点点头,摸出腰间的白布胡乱抹了抹桌子,“老太君一去,这碧府便无人当家了,我听说啊,那些个子孙辈的,没有一个能当事儿的!老太君一西去,正好遂了他们的愿,这偌大的家产分一分,够他们吃到下辈子的呢!”   “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不过也好,像碧老太君那样的大善人,合辙是应该到天上当神仙的人物啊……”   那小贩却还待说些什么,却被身旁那红衣客人的一声冷哼吸引了过去,“我说客人你……”   话语在嘴边停留住了,那怪异的红衣客人,已经不知何时将帷帽除了去,露出了一张妖魅无比的脸,还有那一双迥异于常人的金瞳!   看着那小贩发傻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红衣人的唇角忽然绽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脸上那数道血红的抓痕似乎也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的语声飘忽,仿佛真的是单纯地询问。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公、公子你像像像……仙人一、一样!”   小贩结巴着,一双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来……这、这美得妖异的男人,到底是哪里的妖精?!   “哦?是么?”   小九的语气轻柔得让人不寒而栗,“可是,我却觉得你们很丑,丑得要死……”然而出乎意料地,他的话锋一转,却忽然道:“我喜欢这只木簪。”   “那那那,只收公子三文钱……啊不不不,送送、送给公子您了……”小贩慌乱地说着,只想速速远远地逃开,只是双腿已经骇得发软,他半步竟都挪动不了!   眼前的红衣男子抬起头来,接着,那双妖诡的黄金眼里迸发出了残忍的笑意……   当那小贩的尸体沉重地倒在了地上,夕阳的余光映照在滴血的指爪上,照射出一片接近黑色的暗红。小九握住了那只木簪,向着身旁那已经吓呆的茶水铺小二,露出了一个甜蜜又无辜的笑容。   “我想要这只木簪,可是我是妖怪,口袋里没有银子呢……所以,只好将他杀了。”   “来人啊!有妖怪啊——”   小二凄厉的呼唤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木簪被沾染了鲜血的手妥帖地放进了怀中,那袭红衫在余辉里猎猎地飘扬着,那双狭长而妖美的桃花眼,隐隐透出了嗜血的光芒。   当天边最后一抹云霞也被黑夜遮盖,往日里灯火通明热闹繁盛的丹城,竟然安静可怕得如同死寂的坟墓,浓烈的血腥之气让人作呕,脚下的踏足之处,粘稠而猩红的血液像碎裂了的黑色火焰。   苍凉满目。   整座丹城之中,唯有一道红色身影在充满了血污与秽物的长街上缓缓地走着,停步在碧府的高阶之下。   那里,丹城碧府一百一十三口人,方才已经成了他爪下的生魂,就连这昔日里繁茂的城池,也被他一双利爪屠戮殆尽。肆虐的屠杀让他心中有得意畅快的感觉呼啸奔腾着,忍不住想要大声痛快地狂笑出声!   死了,都死了!   那些恶毒的人们!   这场罪恶的始作俑者,那癫狂疯魔一样的红衣狐妖,在初初降临的夜色里纵声狂笑着,神智却不可思议地得到了一丝的清明——   剧毒人心,无药可医?   不不,他已经那毁去了剧毒,毁去了横亘在记忆里百余年的噩梦!   初春的风,扫过这座已经死去的城池,带来血腥和死气,冷得痛彻骨髓。   63.星帘舒卷催玉漏   月明星朗,越是接近狐冢,风便越发的柔和,吹拂在脸上,就像是情人的手,温柔抚慰得让人安心。   小九笑笑,想起了那个庐屋里的少女,不知道她醒来了没有,也不知道她醒来之后发现他不见,会不会满山遍谷地寻找他……指尖蓦地一痛,他想起那颗跌碎在他指尖的泪滴,滚圆晶莹,却苦涩回甘。   他的心中似有所动,便渐渐停下了脚步,将怀中那支木簪摸了出来。就着清朗的月光细细打量那簪子。簪头雕刻成花朵的模样,只是技艺粗糙简陋,难免有些不太好看。小九垂眸想了想,尖利的指甲忽然便在那木簪上轻轻地划了几下。   而后,他抹去簪上细碎的木渣,眯起眼来,侧过头去,仿佛在检视自己方才所做,半晌之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竟然蹲下身来,将那支木簪埋在了身旁一棵大树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的表情便沉静安然了下去,似乎带着某种极大的决心一般,重又向狐冢行去。   庐屋里点着灯,门却没有关。   那素衣的少女便在晕黄的灯下单手支着颌,怔怔地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月色凉如秋水,洒在她微微弓起的腰身曲线上,勾勒出柔软的线条,乱琼碎玉一样的银白色,摇摇晃晃地投映在她的周身,恍惚竟有了一种清幽的仙气。   小九定定地站在门外,只是那样近的距离,就好像一抬手就可以触碰到她柔美的脸颊,但是,那仿佛被滔滔的逝水阻隔着,近在咫尺却又不可求思一样的无奈感骤然袭卷上了他的心房。   小九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轻轻地唤了一声:“珠儿。”   发呆的少女因为这一生轻唤猛地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外的狐狸,突地一把推开了桌凳,扑了上来,细瘦的手臂圈住了他的腰身,她将他搂得很紧,就好像失而复得珍宝一样。   “怎么了?”   小九问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去哪里了?”   珠儿问着,却不肯抬头看他的眼睛,“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杀了许多许多的人,到处都是一片血红……我、我在一旁苦苦地劝阻你,可你一个字也不听我的……”   似乎感受到了小九的身体瞬间的僵硬,珠儿停了述说,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道:“你到底去哪里了?我一觉醒来不见了你,心中当真要急死了,还有,你的伤……已经不碍事了么?”   “嗯,不碍事的。”   小九垂下眼来,淡淡地应着,嘴角却有个古怪的笑容,“我只是去散散心而已,珠儿你不用担心我的。”   “怎么能不担心呢……”   少女有些不快地抿了抿唇儿,忽地放开了手,正色道:“小九,我们离开狐冢,去寻一个能够让你脱离魔道的方法,好么?”   “为什么又提这个……”   妖丽的脸上有了不愉的表情,小九的语气倏然冷淡了下来,“你不喜欢同我待在这里么?”   “不是的……”   面前的少女却毫不躲避的迎视着他迫人的目光,张了张口,似乎有许多的话要说,许多的道理要讲,然而话一出口,却只是短短的一句:“你这个样子,不好。”   小九定定地看着她,没想到珠儿启口的,却竟然只是这样一句话,但只这一语,似乎却又包含了千言万语,竟是比她在他面前涕泪俱下声声哀求的话语要有用千万倍……她的眼睛就如同灼灼的繁星,熠熠生辉却又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心,在这一刻竟然软得发疼。   堕入魔道的他,断断没有机会洗脱入魔的业障,更何况,要怎么告诉她,数个时辰之前,他业已血洗了那座丹城?   “傻子……”   小九低低叹了一声,昏黄的烛火在为她美丽的脸庞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小九忽然笑得清浅,偏过头去看了看夜空里的一轮圆月,“今晚月色极好,我们……这便将狐珠放了吧。”   “可你还没有应我。”   珠儿站在原地,执拗地看着他,仿佛真的是要等到一个能让她满意的答复,目光里有着不可错认的坚定之色。   “……”   他没有言语,长指在她宛若琉璃一样晶莹的脸颊轻轻一触,那样轻微而小心翼翼的动作,就像生怕将无价之宝沾污了一样,很快便又缩了回去,偏又带着不该的留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怎样,便都听你的罢。”   半晌之后,小九终是点点头,月辉洒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竟似乎洗去了往日里的狠戾之色。   做下那等业障,虽然暂时平息了心中的嗜血骚动,然而他却清楚地知道,更大的劫难还在后头。   也许……也许……   眼前的少女仿佛是因为得到了他的承诺,终于展颜露出了一个稍稍释然的笑容来,“那好,我们便将柔姬夫妇的狐珠安放了。然后等到天明,我们就离开这里!”   似乎是响应着她的话语,少女胸前的衣襟里,便有两颗青色的狐珠飘飞出来,拖曳着长长的两道青色的尾巴一样,缓缓围绕着珠儿上下的打着转,竟似依恋一般地道着谢。   “去吧。”   手臂微微扬起,珠儿伸出手去,指向夜色里的狐冢,那里,埋葬着无数狐族之人的精魂,朦胧的月色里,山谷间有星星点点的各色微光闪耀着,煞是好看,却也让人忍不住有些许的悲伤。   青色的狐珠最后一次围着珠儿绕了一圈,便向着山林之间缓缓地飞去,与此同时,那熟悉的安魂之曲便轻柔地响了起来。   凄婉柔软的调子,由那一袭白衣的少女淡淡地吟唱而来,哀然婉转,让人恻然。连那红衣的狐妖,都忍不住敛下了眉眼。他轻轻拉住她柔软却有些凉意的小手,转过头去,细细地看着身旁那美丽万分的少女。月轮投映在她身上的清辉光芒,竟然让她看起来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圣洁之意。   他永远记得,初识的那一晚,她站在那间破旧的庐屋门旁,两只大眼睛睁得很大,脸上茫然又带几分害怕的神情,让他忍不住在肚子里嘲笑这个女人的胆小。额头的碎发也许是因为薄汗而粘在额上,露出那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而他受了伤,趴伏在门外,自下而上地看着她,那一刻她雪白纤细的身影,简直就像割破阴霾与黑夜的一缕纯白的光芒,纯澈干净,不带一丝杂质。   当最后一缕吟唱飘散在夜色之中,珠儿转过身来想要说些什么,却猛地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小九将她纤细的身子紧紧地揽住带进屋中去,埋首在她的颈旁,不知喃喃地说些什么。珠儿微微一挣,无奈小九抱得死紧,她动了一动,便任由他这样抱着。伸手在他的背上缓缓地拍抚,动作温柔。   良久之后,他从她的颈侧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垂头看着怀中的少女。然而珠儿却惊异地发现,那双美丽耀眼的金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润的湿意。似乎被珠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九侧过头去,不甚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臭丫头,你看什么。”   “没什么呀。”   珠儿轻轻摇头,白净的脸蛋上有还未退去的红晕,“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做些吃的……”她说着转身便要走开,却猛地被小九拖住了手,一把拽了回来,不复方才的大力,只是轻轻揽住她柔软的细腰。   “你、快放开我……”她抵在胸前的手微微使力,“都多大的人啦,还这样撒娇么?”   “别动,让我抱抱你。”   他低低地说着,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珠儿,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为我唱《九尾》……”   “为什么?”   珠儿一愣,想要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来,却被小九轻轻地按住了后脑,他并不答她,只是轻轻地唤了一声,“珠儿。”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他忽然低头,侧首,将她还未出口的更多疑问,用一个绵密长久的吻细细地封住。   四唇相接,忽然便有前所未有的旖旎之意袭遍了两人的全身。她在他未阖上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时之间几乎身体里最后一丝神智都消散殆尽,只想长长久久地随着眼前的人一起,他生她便生,他死她亦然。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时日来折磨着彼此的心结作祟,这长长的一吻几乎是两人倾尽了满腔的爱恋,小九只觉得怀中的少女那张樱唇无比的嫩滑香软,她星眸半阖的样子让人迷醉不已。腰间的衣衫被她攥紧,他感觉到她渐渐无力软倚在身上的娇躯那样柔软,带着全心的信赖倚靠着他。   室中的烛火发出熄灭前的最后一点光晕,映在被放倒在床榻上的少女身上。她的肌肤光洁美好,莹白宛若一团新雪般让人不忍染指。然而那个红衣烈染的妖精却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野火,几乎快要将她融化。   “珠儿……珠儿……”   他不知道该如何纾解满腔闷闷的火焰,只有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热息喷洒在她的颈侧,他火热的手指拨开她丰润的乌发,在她的耳畔呢喃着,在她的雪白的项颈上留下一朵朵盛开的樱红。   “我在,我在这里……”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拥抱他,却被他攥住了手,捧住了脸儿。那双眼睛的颜色太过美丽,就如同藏着两个熠熠的金阳,又如同燃烧的火焰,她偏过头去,看着那如豆的灯焰,然而只是那样一个瞬间,就连那唯一的光源也闪了闪径自熄灭了。   淡淡的月辉透过窗扉间的缝隙洒进室中,珠儿忽然便有些慌乱起来,那在她的身上游移攀附的手却将她原本混乱的思绪拨得更乱,小九又一次欺上前来,唇舌热烈地纠缠着她的,那双滚烫的手在她的身上点起一丛丛的火焰来,她的胸口在隐隐作痛,不知是因为心跳得太快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那双纤瘦的臂膀,似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软绵绵地勾在他的项颈上。情热如沸,小九放开了被他肆虐良久的红唇,只觉得身下的少女在微微地发着抖,一双眼眸紧闭着,她长长的睫毛有如蝶翼一样轻颤,细碎的光芒一闪而过,即便是这样的黑暗,他却依旧看得很清楚,那是……她眼角的泪滴。   他舍不得放开她,舍不得这个有着湛然纯白灵魂的女子,咬咬牙,他在她柔嫩的红唇上轻啄了几下,低声道:“睁开眼看着我,珠儿,我只要你睁开眼看着我。”   扇般的睫毛轻颤着,一下,两下,她终于听话地睁开眼来,却感觉到黑暗里他仿佛带着烈焰温度一样的手指在她私密的美好上轻细地揉弄。   想要阻止的,却无能为力。   她败在他似乎与生俱来的情 欲技法里,耳中只听得他对她轻柔地安慰:“别怕,珠儿,别怕我……”   他只觉得珠儿意乱情迷的样子里带着楚楚可怜的意味,偏又染上了一丝原本不属于她的娇媚,那种娇媚刺痛了他的眼睛,当她终于在一次骤然席卷来的浪潮里哆嗦着颤抖起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猛然进入了她,耳中听见她仰首细细的一声啜泣,而后便是逐渐柔软起来的婉转相承。   理智早已碎裂成屑,飞散不知去往何处,他毫不留情地进出着她的身体,手掌钳制住她细瘦的腰肢,看着她一次一次地被他越发激狂的动作摇撼出喜悦至极的泪水。她纤细的十指陷入他的脊背,有细细的焚烧一样的刺痛从背后窜入他的胸口。   当情 欲勃发到至高的一点,他忽然睁开眼睛紧紧地盯住身下的少女,滚热的手掰开她攥成小拳的手掌,十指交叉,他紧紧地箍住她汗湿的小手,看着她的唇异样地嫣红,脑中倏然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只有她,只有她了,从来便只有她!   霎那之间,胸中涌过了一阵陌生的感觉,像绝望,又像是狂喜,小九终于抵受不住地嘶咆了起来,极致的欢愉里,他紧紧地抱住了珠儿,就像是他给予她的最后一次拥抱。   缠绵至苦,绝望欲死。   64.结发与君   光影像条虫,在她光裸的背脊上攀爬。   昨夜的最后,当两人累极闭眼睡去的时候,他依稀感觉到怀里的少女偎依了上来,埋首在他的肩窝,那样无意识的全心依赖的动作,似乎是要寻一处安然的温暖归宿,他的胸中忍不住瞬间便有柔情滋长出来,细细密密地缠绕住了心房。   晨光透进房来,暖融融的,小九坐在床畔,深邃的金瞳被长长的睫毛掩盖着,遮去了他眼中的神采。可是……却忍不住想要深深地叹息。   他垂眼看了熟睡的珠儿好久,最后终于披上衣袍,慢慢站了起来。   许是他起身的动作带动了床铺,珠儿动了一动,缓缓地掀开了眼眸。小九背对着她立在房中,那袭不变的红衣已然穿妥,她坐起身来,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小九的身子一动,继而有些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来,神色间竟有些许的异样。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初醒的少女脸上有着不可错认的赧然与……慌乱。   她在怕什么,又在慌什么……   “珠儿。”   他的喉头滚动,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一样,“你……”   身侧的红衣叫他捏得起了皱,半晌之后,他忽而展颜一笑,竟是道:“你快快起身吧。”口中说着,他几步走回了床畔,伸手捞起她的衣衾,将她自床榻上拉起身来,竟是开始动手为她穿起衣来。   珠儿却一动不动,然而目若横波,柔光百转之间却明艳的叫人移不开视线。她沉静地看着身前的小九,当他的臂膀环过她的腰肢,替她系妥束腰的带子,她顺势垂首贴靠在他的肩头,那样的动作,就像他正在轻柔地拥抱着她。   小九的动作渐渐停住,他揽住她的细腰,似乎带着了然的安慰,缓缓收拢着臂膀。唇角轻轻扯了起来,一抹极淡极轻的笑容掩藏在难以察觉的怅惘之中,隐没在她细白的颈侧秀发里。   “我们……再在这里住几天,好不好?”   他低声地征求着,询问着,几乎是小心翼翼的。   “……”   珠儿没有说话,似乎在贪恋这一刻的美好,妄图停止下流动的时间将这一瞬的安宁与旖旎,全部凝固起来。她又何尝不想将安宁的日子继续下去,又何尝不想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终老于一处?   所以他开口征询的一瞬间,她几乎便想答应了他,可是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一同离开狐冢,去寻一个拯救他的办法……   这样逃避不去正视的日子,又能……持续得了多久呢?   带着凉意的素手抚上小九的脸颊,她仰起脸来,想要拒绝,又像想要说些别的什么,然而唇瓣嚅了嚅,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小九握住她贴覆在他脸上的手,金瞳对上她漆黑得仿若黑夜的眼睛,笑了笑,续道:“这些天,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好不好?”   “真的?”   “嗯,真的。”   他应她,良久之后,珠儿终是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得到了珠儿的应允,小九似是松了一口气,他将她按坐在妆台的铜镜之前,伸手执起一只木篦,慢慢地梳理她满头丰厚的青丝。他的动作生涩得很,一次次扯痛了珠儿,她终是忍不住道:“你这样是做什么,再梳上一会儿,我的头发可都要让你折腾得掉光啦……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行,”小九拂开她伸来的手,忽然道: “珠儿,我听说人间的男女,只要是结了发,便是夫妻了。”   听出了小九话中的意思,珠儿骤然晕红了一张芙颜,劈手想去夺下他手里的木梳子,口中叫道:“谁、谁又要同你结发了?”   “呿,本大爷看你这女人又笨又呆的好生可怜,勉为其难地接纳了你,竟然还这样刁泼?!”他口中虽然这样胡乱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珠儿一呆,继而想起了初识之日,他便是这样一副恶霸一样的口吻。这样想着,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心中便涌起了那许多的情思,一时俱都默默不语了。   所幸珠儿的长发乌黑顺滑,本是极好打理的,小九梳弄得几下便柔顺了起来,原本凌乱的青丝,现下在他的梳理下柔顺驯服。他看了看镜中的珠儿,眉眼盈盈桃花面,竟是一夜之间平添了几许妩媚艳色,叫他一时之间看得痴了。   这样看着镜中的珠儿,他忽然心底一热,倏然便觉得,这世上的一切,又算得什么呢?只要她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只要她一直不离开他,那样许许多多的纷扰,红尘中所有的诱惑,又算得什么呢?   天地之间所有的一切,同身旁的如花美眷比起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苍穹大地,鲜花绿草,飞鸟走兽,他都不会再分神去看,他的眼中,从此以后便只是她一个人,他愿意倾己之力,恨不得将这世间所有的幸福美好都给了她……就连这条苟延的性命都予了她,又有什么关系?   纠结的命途缠绕成细密的网格,将他和她牢牢地网缚其中,挣脱不开,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寻常人所说的同生共死……也许就是如此了罢……   “喂,在想什么?”   身前的少女看着镜中的他,忍不住疑惑地发问。   “……没什么。”   小九忙安抚地笑笑,“看我为你挽个好看的发髻。”   他这样说着,当真便动手挽起一个发髻。只是他手笨得很,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会儿,终究是挽了个式样极其简单的髻子,歪歪斜斜地,似乎动一动便要散开来一样。   小九伸手探入怀中,想要摸出什么事物来,然而那只手在衣襟里搜摸了两下,似是想起了什么,终是拿起了妆台上,珠儿平日里所用的粗制木钗,将那妇人髻固定住了。而后,他低下头来,在她柔软如缎的发上轻轻一吻,柔声道:“你不愿同我结发,那我便为你挽个髻子替代啦……”   镜中的少女垂下头去,不仅是那张白皙的脸儿,竟连那珠贝般的耳壳和项颈都渐渐染成了粉红色,小九低笑一声,道:“从今以后,你就是狐狸精小九的压寨夫人啦!”   “呸,”珠儿笑着啐他,美丽的面容上却是无比的幸福之意,“你好得意欢喜么?”   “我自然是……”   小九将她抱起揽在膝头,万般爱恋的神色从那双金瞳里透射了出来,他在她的耳畔喃喃着道:“我自然是欢喜的……珠儿。”   ……0   “苍梧,你到底要做什么?”   男人的话语响起,语声里带着几丝苦恼与无奈。   “我要去找珑夜,还有去揍死你那入了魔的疯子弟弟,就这样!”   淡金的发色在艳阳下闪耀着美丽的光泽,奈何那美丽的秀发却只及主人的肩头。少年跳脚叫着,转身便走,却被紫衣的高大男人挡住了房门。   “苍梧,我说了多少次,你的伤势还未大好,本君怎么放心你独自出谷?”   长指揉按在眉心,紫衣的男人忍不住露出了疲累的神色。   “哼,少给我‘本君本君’的,狐之谷的狐狸精们怕你,老子可不怕!”少年叫嚣着,伸手想要推开挡住房门的男人,奈何他的伤势确实还未痊愈,手上虚浮无力,无法推动那门神一样的死男人,更别提同从前一样施展仙术飞行。   可是……一想到自己在狐之谷已经耽留了那么就,还有几日前那一场恶斗,苍梧便担心那如今已强大得离谱的红衣狐妖早一步找到珑夜,会对珑夜不利……   “你不要如此,待伤势大好了,再去寻珑夜也不迟。至于小九……他是我的弟弟,我自然会去找他的。”   “哼,弟弟?”   苍梧哼哼冷笑着,“弟弟又怎样?他那日在竹林里要杀你才是真的!”   “哦?”   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斜飞的剑眉闻言挑了挑,幽伢俯低了身子,紧盯着眼前的少年,“听你是这话……是在担心我喽?”   “……呸!”   苍梧看着幽伢面上暧昧的笑容,忍不住咬牙跺脚,道:“哪个担心你了?!那个什么小九,他……他还打伤了我!此仇不报,我苍梧便委实太没用了!”   苍梧的脸上有着不可错认的羞红,然而他却叫得越发大声起来:“从前他那样弱,连个最最平凡普通的仙术都可以让他无从招架,如今他到底是入了魔的身体,竟然这样强……”眼见幽伢面上已经变了神色,苍梧乖觉地闭了口,不再言语。   面前的幽伢似乎陡然失去了同他斗嘴和调戏他的兴趣,大手在少年的头顶揉了揉,动作亲昵又轻柔,竟带了抚慰的意味。大约是看出了幽伢的不开心,那淡金发色的少年忽地鼓足勇气,握住了狐帝的大掌:“好啦,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去找到珑夜,大不了……大不了你寸步不离陪着我好啦!”   出乎意料地,那长身玉立的狐帝闻言竟然慢慢地点了点头,清俊的脸上便有了严肃沉稳的表情,“那好,明日……明日我便陪着你出谷去走一趟罢。”   65.岚煌   灵狐族人世代聚居的狐之谷,有一处成为禁地的隐秘所在,名为“火隐洞。”然而数千年来,火隐洞之所在,一直便是一个连狐族之人都不得而知的秘密。唯有历代狐帝可知那一处隐秘之地到底在哪里,也唯有历代继承狐帝之位者,才知晓那洞中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辛。   星稀月朗之夜,午夜隐含着丝丝凉意的夜风拂过紫衣人乌压压的鬓发,像一只温柔而多情的手,辗转抚摸着他清俊雍雅的脸庞,留恋不去。   高大颀长的紫衣身影,手中提了一盏宫纱碧笼灯,动作安静而迅速地向那日经历一场恶斗之后的竹林行去。   往日里青翠清幽的幽竹林,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幽伢将那盏碧笼灯放在石桌之上,一只手不知怎么便在那石桌之下一掀一按,浓沉的黑夜里,便有隆隆的沉重摩擦之声响起,沉闷而又短暂的动静之后,那一片片或歪斜或横倒的竹林,便哗啦啦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倾倒而去。   茂密的竹林之后,片刻间便有一个黑黝黝的洞窟显现了出来!   ……0   潮湿的洞穴里,隐隐有流水滴下的声音。   滴答,滴答……   那样的节奏,竟似有人在黑暗的深处偷窥着进入洞中的幽伢,恶作剧一样地故意敲打着同他的脚步同样的节奏。   甫一踏进那洞窟,骤然便有阴冷的邪风拂面而来,令人寒意骤起的阵阵阴风里,隐约有凄厉瘆人的呼号喋笑之声传来,然而那紫袍缓带的狐帝,却似乎并不惧怕这样透露着死气与戾气的深幽黑洞,碧纱宫灯透出青惨惨的微茫,将他那张俊脸映出了几分骇人的意味。   但那双璨亮如耀阳的黄金眼眸里,却有着不可错认的戒备之色。他在洞中行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耳畔的水滴之声与哀厉的叫喊之声便倏忽消失了。异乎寻常的宁静,却比方才的异动更加让人骇怕。   年轻的狐君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几番,却是掏出了一副火刀火石,似乎是十分熟悉这洞中的地形摆设,转眼之间,他竟是摸黑点亮了墙壁之上的牛油巨蜡。十二支牛油蜡烛,支支足有儿臂粗细,一时之间竟将幽伢所立的这一处洞窟映照得亮敞无比,幽伢所立之处,正是这洞穴的尽头了。   原来这黑暗而潮湿的洞穴却是并不甚深邃,幽伢将那碧纱宫灯随意的地搁置在脚旁,转首间略略打量了一番——   灰褐色的石壁上,竟然画满了弯弯曲曲的诡异符号与图形,仔细看去,竟是一道道繁复异常的符咒!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那一道道涂抹出来的符咒字迹早已发黑,然而充斥在鼻端的淡淡血腥之气,却在暗示着,那些符咒……竟是鲜血写就。   “嘿嘿嘿嘿……”   诡异刺耳的笑声骤然在洞穴之中响起,与此同时,那十二支粗烛同时齐齐熄灭,就如同有十二只不惧火焰的怪手,将那一簇簇灼热燃烧的焰火同时掐灭一般!   那如乌鸦夜啼一样的骇人笑声尚在洞中徘徊着,阴风骤然吹拂而来,竟是向着幽伢身旁的那盏碧纱宫灯,似乎想要将这黑洞里最后一丝光亮扼杀一样,风刃带着阴冷的气息,骤然席卷了上来。   “咝”地一声轻响,笼罩在青色灯罩中的那簇小小烛苗,却出乎意料地并未熄灭,反而像是借助了阴风之力,猛地燃烧得更旺了。   一旁的幽伢似乎并未为这诡异的异象所动,只是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接着,便有一点嫣红的火光在他苍白的指尖跳耀着亮了起来,金色混杂着殷红的焰尖,在他的指尖顽皮地冉冉浮动着,而后竟然像一只小小的火之精魄,跳跃之间重新点燃了那十二支蜡烛。   喋喋地笑声渐渐消失在这洞穴之中,角落里忽地升腾起一团紫色的雾气,那雾香甜无比,宛若这世间里最最甜蜜而美好的梦境。   那紫雾升腾得极快,不一会儿竟然渐渐地凝结出了一个男子的身形,然而令人惊异的是,那本是虚无一团的雾气里,竟然缓慢地显现出一颗头颅!那头颅眉目栩栩如生,即使那双眼睛紧紧地闭起,却已然可以看出是个极其俊美的男子的脸庞。   那张脸极美,却又妖异得让人心惊。   “呵呵,当真是好久不见了,我的兄长……”   那头颅发出嘲弄的语声,说话间口唇居然纹丝不动,那原本紧闭的双眼却蓦然大睁而开!金光熠熠的一双眼瞳,与眼前的狐帝一模一样。   “嗯,的确是多年未见了,岚煌。”   此时此刻,那朗然昂立于此的狐君,才悠悠地开了口。   这紫雾凝结而成的,只有一个头颅的男人,竟然便是百年前被新帝幽伢割断了头颈的弟弟!前代狐帝的次子——岚煌。   即便身体已经死去了百年,岚煌的那张脸却仍旧美得邪肆而狂妄,只是面上惨白灰败无比的死气,与那苍白毫无血色的口唇,却叫人瞧来几欲尖叫出声。   “我说……尊贵无比的狐帝啊,你来这让人连骨头都要发酸的‘火隐洞’,是所为何事呢?”岚煌的脸上有着可憎的笑容,然而语气却是轻轻柔柔。   “……”   幽伢却是不答。   “唔……那么,让我猜一猜好了。”   岚煌的面上故意做出了疑惑的神情,然而嘴角那缕幸灾乐祸的笑容却隐瞒不了他的心思。   “怎么这样愁眉苦脸的呢?狐帝大人,是不是……我们那惹人怜爱的半妖弟弟,终于死了?”   恶毒而又充满着期盼的语气,让幽伢清颀的身子忍不住动了动,继而摇头道:“岚煌,那日你借我放出‘幽梦瘴’之机故意逃出火隐洞,便是故意放空这洞窟,让小九得意偷偷潜入这里,偷走标示了八识塔所的地图吧……”   “哦~”   岚煌闻言,拖长了声音,悠然无比地道:“你真是聪明呀,哈哈哈……”   老鸹夜啼一样的粗嘎嗓音委实难听至极,“我便是算准了那个小杂种,肯定会自不量力地前去霜月幻境里的八识塔,去找那什么九尾大狐仙的力量!”   “以他那仅有百年的修为功力,定然会死在那冰雪覆盖的幻境了!到时他死在那霜月幻境漫天漫地的大冰雪里……你这疼爱么弟的哥哥,但这一次一定是连为他收尸都做不到!哈哈哈……我实在是太开心了!”   岚煌兀自笑得畅快开心,一颗断头在凝聚成人形的紫雾之上狂肆大笑,这样的情景可怕无比,诡异万分。   “收尸?”   幽伢重复着岚煌方才的话语,忽而重重一哼,那张雍容如昔的脸上隐约便透露出狰狞的迷人神色,“那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他现在非但不需要我替他收尸,而且业已变得十分强大。”   幽伢答着,身侧的大掌却忍不住攥起了拳来。   “什么?!”   岚煌陡然一惊,“莫非……那该死的杂种终于得到了九尾大狐仙的修为与精元?!”   “不……”   幽伢却也不瞒他,只是低声道:“他……现在暴戾无比,变得,很像从前的你。”   语气之中惋惜者有之,纷乱者有之,更多的却是担忧之情。   “……嗯?”   岚煌明显地对兄长这样的回答有些不明,然而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他便倏忽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得意畅快,竟是像得到了什么希冀已久,盼望已久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又像是经年积怨的愤恨终有一日的得到发泄的途径,同时流泻而出一样,让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半晌之后,待他笑够了,忽然抬头对面前的兄长道:“太好了!哈哈……你真是给我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哈哈,那么前些日子这火隐洞震动得十分厉害,定是那该死的小杂种回来找你报仇雪恨呐!”   “你!”   幽伢动怒,一语既出却忽而点头承认道:“不错,我几日前确实同他在这片竹林里较量了一番,若非我用‘灵召之术’唤得‘六尾’出来相助,定然那日便死在了小九的利爪之下。他……入魔了。”   “哈哈、哈哈!”   岚煌得意狂放的笑声蓦地响起,在这狭窄的洞穴里来回翻腾着,回荡着,令人生厌。然而那笑声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听来带了数分的恶毒快意之感。   “入魔、入魔好哇……哈哈哈!我真是太欢喜了!”   幽伢恼他如此幸灾乐祸,飘逸的脸庞上透出狰狞却又万分迷人气质,他忽地闪身上前,动作快速诡异得如同魅影,五指暴长而开,如同一道蛛网一样巴住了岚煌苍白可怖的脸颊!   “你、你做什么?!”   岚煌忽然有些慌张,邪美的魅脸上闪过惧怕的神色。   “告诉我,如何才能脱离魔道。”   狐君的脸上袭满了清晰可见的冰冷杀意。   岚煌一呆,继而那灰败的脸上竟然突然露出了胜利一样的喜悦笑容,“噢,原来,你还是想要救他呀……”   “不错,我确是要助他脱离魔道。”   狐帝的话说来字字分明,在空旷的洞穴里有着隐约的回音。   “真是伟大的兄弟之爱,手足之情啊……”   岚煌龇牙笑着,“可是幽伢,你这个蠢货,当年你明知那个杂种半妖留着养大一定是个祸害,却仍是一次一次将他救回!当年他谷口的幻界里迷失,你将他带回;他在云梦泽里几乎淹死,你又将他救回……如今幼虎长大,反咬一口,你痛也不痛?”   “……废话少说!”   那从来温文闲适的狐帝闻言,浑身迸发出的灼热怒气,让眼前的岚煌微微变了脸色。   “告诉我,如何才能脱离魔道!”   幽伢执拗地问着,语气森冷无情。   “呵呵呵,你就是捏碎我,让我再死一次,也没有用哦……”   死去的头颅露出得意的笑容,“我便在这不见天日的‘火隐洞’里等着,等着你最疼爱的弟弟,化为飞灰齑粉的那一天!”   “不会的。”   灿金的双瞳里燃烧着不可忽视的决心,幽伢却出乎意料地放开了笼罩在弟弟脸上的大手。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黑暗甬道。   “我绝不会让他像你一样。”   十二支牛油巨烛齐齐地熄灭了,火隐洞里再次幽暗下去,那团紫色的雾气也不知何时消散殆尽,唯有那盏美丽的碧纱宫灯,在石洞冰冷而潮湿的地上,缓缓地燃尽了最后一丝余光。   ……0   洞外的天色已经隐隐露出了一丝灰白的黎明之色。   幽伢步出那片歪倒的竹林,负手在那石桌之旁定定地站了,紧蹙的眉头不展。不一会儿,便有轻浅的脚步之声响了起来。   “君上,您一夜未睡,可要小沁为您打理房间去歇上一歇?”   侍女询问的话语在身后轻轻响起。   “不,不用了。”   长指揉弄着眉心,幽伢的脸上有着罕见的疲惫之色,“小沁,苍梧可已经起身了?”   “嗯,他早已等候您多时了,一直吵嚷着今日出谷。”   “好。”   幽伢短短地应了一声,转身向竹林之外行去,行了两步,却突然顿住了身形,狭长美丽的眼眸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婢女,轻声道:“小沁,若是小九死了,你可愿随他同去?”   “……!”   小沁闻言浑身剧震,螓首猛地抬起,那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眼前的君上,似是不解他何出此言。   “呵呵,本君随便问问,你莫放在心上。”   幽伢摆手,转瞬间便已消失了身形,然而那独立在竹林中的少女,半晌之后,才忍不住垂下头来——   “他的身边早已有了那最最珍贵的一人,我愿意与否,又怎样呢……”   66.毒计   苍梧回到熏风仙谷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谷外是初春景象,而熏风仙谷之中仍旧是百花竞放的繁荣模样。今日清晨之时,他借故支走了幽伢的侍女小沁,以一张“腾云符”驭动祥云回到了熏风仙谷。   没有办法,身上的伤势并未大好,他实在无力自行四处寻找珑夜……幽伢那个坏家伙,用了各种“卑鄙”的方法罗里叭嗦地阻止他一个人出谷,虽然……他是好心,不过谁知道找到珑夜之后幽伢会不会因为弟弟的关系而突起发难……   苍梧越想越是纠结,他纵然是修行了六百年,性子却真如少年人一般冲动易怒,索性一个人祭起了“腾云符”,珑夜若是无事,定会回到熏风仙谷。   这样想着,苍梧便迈开大步在偌大的谷中寻了一圈,直走得他开始气喘吁吁,才在树林密处的温泉之旁发现了他那一同修行多年的同伴!苍梧欢叫一声,忙奔上前去。   “珑夜!珑夜!”   少年兴奋的语声并未让池畔的高大男人回过头来,苍梧几步奔上前来,一把扯住珑夜的衣袖,“你无恙吧珑夜?我一直都被软禁在狐之谷,那狡猾的大狐狸就是不肯放我出来,还有他那个狐狸精弟弟居然入了魔,我们快去……”   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情形,少年喋喋的语声渐缓渐停,他转身站在那黑衣术师的身前,疑惑地打量着——   一身玄色衣衫依旧的术师珑夜,英俊如昔的脸上,却是一副木然呆滞的模样,怔愣愣地坐在泉畔。不言不动……甚至,对他这样聒噪的吵闹都未有任何的反应!   苍梧心下疑惑,忍不住蹲下身来,一双明眸瞪住珑夜,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少年的面目之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珑、珑夜,你……”   苍梧伸出手去,轻轻地在男人的肩头推搡了几下,“我是苍梧,你可……记得?”   他问得犹犹豫豫,生怕珑夜当真是不记得他这个相伴了数十年的老搭档,然而一语出口,眼前的男人却竟然是真的毫无反应!苍梧有些慌神,倏然站起身来,因为心神激荡而颤抖的双手揪住珑夜胸前的衣襟,“喂!珑夜!你莫吓我!”   那从前一同仗剑寻仙的第一术师如今变作这样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苍梧当真是又惊又怒!过往的岁月里,那冷漠寡言的珑夜,便是他倾力崇拜之人,战无不胜的世间第一术师!然而两人分别的日子里,不知何故,珑夜竟然变作了这样一个痴傻之人,叫那沉香木精怎能接受?!   “喂喂!我警告你莫这样吓我,当心我发脾气!”   尽管心中早已知道珑夜绝非会开玩笑之人,但少年仍旧不死心地摇撼着木偶一般的男人,“快!快给我站起来说话!快点!”   少年兀自叫嚣着,鼻中猛地嗅到一丝女子的香气,耳畔忽然便有熟悉的语声,悠悠凉凉地响了起来——   “没有用的,他这样痴痴呆呆的模样,即便你喊破喉咙,他也不会回应。”   “什么人——”   苍梧一惊,继而猛地转过头去,却见那一袭绛红衣裙的绝色女子,笑盈盈地倚在树干之旁。   “荧若?!”   “自然是我,不然……还能有谁?”   荧若美艳绝伦的脸上绽出一个甜美却并不温柔的笑靥,“沉香精,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当是我问你才对!”   少年放开了懵懂之态的珑夜,“我将你留在狐之谷外的殊途亭中,你如何又回到了这里?珑夜又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这几句问话又急又快,苍梧口中说着,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灼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厉色,然而面前的美人却未露出丝毫的焦灼之色,只是施施然走上前来,俯身在珑夜面前。   柔软馨香的柔荑抚在男人刀凿斧刻一样的俊脸上,悠然道:“你可真是吵闹得很,不过,若是你这样乱喊乱叫能让他清醒过来,我当真还要感谢你呢……”   “你什么意思?”   少年面上倏然变色,探手之间想要扯住女人的衣袖,但那绛红的袍服却宛若一丛暗色的红云,飘转之间避过了苍梧的手。   荧若转过身来,芙蓉面上已经不见了方才的温柔之色,取而代之的竟是让人望之胆寒的阴毒之色。   “荧若,当初无论如何要同我们回到熏风谷,你……到底是什么人?!”   耳中听得少年厉声的质问,荧若竟然吃吃笑了起来,语带讥讽地道:“沉香大人,你到现在才来问我……不会觉得太晚了么!”   话一出口,狂肆邪风平地而起,竟将那一池温泉搅弄起一道急速的漩涡!张狂的笑声里,那拥有绝代妩媚之色的女人,红艳尖利的蔻丹闪着点点寒芒,攫住了苍梧的脖颈,而后竟将他的头死死按在那池泉水之中!   这一下兔起鹘落,苍梧只觉一股大力钳制住咽喉之处,无论如何却也挣动不开,大惊之下,他挥手之间幻化出那柄碧绿的细剑,剑锋扫过堪堪割下了荧若的一副袍袖,剑势未歇,裂帛声中,那柄碧青剑紧接着便在荧若那只皓白的手臂上划下长长一道血痕!   “哼,当真是自不量力!”   荧若痛哼一声,讥诮之声未变,手下施里将少年的头脸死死按在泉水之中,苍梧只觉得的口鼻瞬间便被泉水倒灌而入!胸肺间传来一阵阵窒息的痛意,他忍不住大力挣扎着想要脱开荧若的钳制,奈何那女人竟不知为何气力大得惊人!   “珑夜,到了现在,你还是不肯说一句话么?”   荧若回过头去柔声问着,但与那温软语声不符的,却是她脸上阴毒冷血的笑意,“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同伴被我杀死,你竟真的可以无动于衷么?”   荧若这几句话问得轻轻巧巧,威胁之意却是满满,然而但那曾经的第一术师,却依旧木然着一张脸,怔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似乎那被泅困在池水里的少年,并非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同伴挚友,而仅仅是个无关同样的蝼蚁蚍蜉。   “珑夜啊珑夜,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荧若一语未毕,“哗啦啦”一阵水声之中,少年已经被大力掼在一株粗壮的树干之上,五道细细的红色光芒如同五根细绳一样紧紧将苍梧绑缚在其上,那细绳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竟然将少年苍白的肌肤映得火红骇人,紧紧地勒进了他的皮肤之中!   “王八蛋!死婆娘!”   被绑缚在树上的少年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有本事跟小爷堂堂正正地打!偷袭算个屁!你这恶毒的丑女人!臭娘皮!”   那该死的五根细绳勒得他几乎要断成一截一截的了,苍梧身上越是痛,叫骂得却越是厉害。他修行六百余年,听过的污言秽语骂人的话当真是多如牛毛,这下痛得狠了,便口不择言乱骂一通。   因为阵阵疼痛苍梧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咽喉之间方才被荧若掐住之处火烧火燎地热痛无比,骂到最后,却连自己在骂些什么都已不知,只是翻来覆去地叫喊着。   被细绳勒住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已然开始痛得麻木起来,眼前绛红身影一晃,竟是荧若复又上得前来,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小小匕首,通体雪白晶莹,乍一看上去竟如冰雪雕铸一般剔透。   “你这丑女人要做什么!”   少年怒叫起来,奋力挣扎妄图脱离细绳的桎梏,奈何他越是挣动,那绳子勒得却是越紧。   “做什么?沉香精,你在我臂膀上划下一道,我也要在你身上讨还回来,这才公平呀……”   荧若咯咯笑着,美丽的脸上满是欣喜之色,竟似找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般,“珑夜呀,你就好好看着,我是怎么将你的好伙伴、好兄弟,一刀、一刀凌迟而死的……”   荧若言毕抬手,苍梧只觉一阵冷意刮过身体,他忍不住倏然便打了个寒战,眼睁睁地看着那明莹剔透的小小匕首飞快地割下了他的臂膀上的一片血肉!   痛!真他娘的痛!   少年的身体因为疼痛忍不住哆嗦起来,然而口中却还兀自叫着:“死婆娘!这点皮肉之痛还算不得什么!有本事你今日就生生将老子活剐了!”   “哦?”   柳眉挑起一个让人心惊的弧度,荧若将匕上的血肉甩了开去,淡然道:“活剐了你?沉香大人啊,你当真以为我不敢么?”   又一片模糊的血肉随着荧若的话语斜飞而出!   “呸!老子要是讨一声饶,就是你生的!”   一张俊脸只痛得面目扭曲,苍梧似是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哈哈大笑着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对珑夜求爱不成,恼羞成怒让他变成这副痴呆的模样!你这死老太婆,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给我闭上你的嘴!”   荧若闻言直气得柳眉倒竖,手上的小匕首却放缓了动作,刻意慢慢割掉苍梧的血肉延长他的痛苦!   濡湿发上的颗颗水珠,滴落在他被荧若毫不留情割出的一道道伤口之上,少年龇牙咧嘴地怒叫着,匕首上甩落的浓稠鲜血与碎肉飞溅在那呆坐在池畔的男人脸上,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倏然发起抖来。   “终于有些反应了,是不是?”   荧若欣喜地掷下那小小匕首,蹲跪在珑夜身前,细细地打量珑夜,然而珑夜方才的反应似乎只是那样一个瞬间而已,他的脸复又木然起来,黑瞳伸出仍旧一片懵懂朦胧之色。   “死女人!滚……滚开!离珑夜远、远一些!”   少年怒骂着,却见荧若重新抄起了那柄匕首——   “你真是该死!”   当胸腹与两臂上似乎再无一处完整的血肉,那被绑的少年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一次次痛晕过去又醒来,原先的衣袍早已破裂成碎片,沾满了殷红滚热的鲜血零落在脚下。   气力随着鲜血渐渐流失,苍梧只觉得浑身一阵一阵地发起冷来,身体不可遏止地开始颤抖,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发冷……他想紧紧地环困住自己的身子,可是手脚却依旧不可动。视线模糊起来,他努力眨了眨眼,却发现睫毛早已被血水糊住,黏黏地粘住了眼睛……   王、王八蛋……   他张嘴想大声地叫骂,可是那样飞速流失的气力却不允许他再那样中气十足地嘶吼,难道、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么?   不要啊……   他还没有完成得道成仙的梦想,还、还没有看着珑夜找回自己的记忆……甚至,还没有恶整那该死可恶的大狐狸一回……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那面色早已惨白毫无血色的少年,努力地睁了睁……荧若那张绝美却又恶毒无比的脸,便再次映入他的眼帘。   “……”   口唇翕动着,少年的唇畔露出恶作剧一样的笑容。   “你说什么?”   擎着匕首的荧若皱眉凑上前来,这个不自量力的沉香木精似乎就要散尽道行了,若他一死,要挟珑夜的筹码便少了一个,她忍不住凑上前来,想要听清少年含在口中的话语。   “我说啊……”   少年奋力地摇了摇头,血水飞溅,让他的口中尝到了一丝腥咸,神智获得了短暂的清明,他忍不住对着荧若凑上来的耳壳,大声道:“我说……你是天下最丑最恶心的女人!”   他一言出口,荧若便勃然变了面色!   但凡女子,无一不注重自己的容貌美丑,更遑论荧若这样的绝色女子。先前苍梧胡乱叫骂,已然惹得她几欲杀之而后快,然而此时苍梧已然濒死,珑夜却依然无甚反应,荧若怒极之下将那锋利如斯的匕首高高举起,当头向苍梧的面上劈砍而去!   劲风骤然划过脸颊,像打磨得光滑锋利无比的风镰一样横扫而过,紧接着“叮”的一声脆响那玉雪晶莹的短匕竟然在荧若大声的痛呼之中激飞而出!   “唰唰”几声轻响,身上被绑缚的力道便蓦地消失,苍梧脱力地向树下跌去,却跌入一个并不陌生的厚实怀抱。   少年皱了皱眉,虽然无力睁眼去看来人是谁,鼻中却嗅到了熟悉的淡然香气,继起最后一丝力气,他喃喃着在男人怀里开口:“死狐狸,你、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67.医仙   幽暗的室中,原本袅娜甜腻的香气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冽干爽的气息。少年仰躺在床榻之上,胸腹臂膀之上,密密匝匝缠绕着浸染了血色的绑带。室中安静,唯有床上的苍梧那略显急促的呼吸之声。   紫衣的狐君支颌枯坐在床畔,金色的眼瞳里满是疲惫与焦心之色。   那日里他察觉到苍梧从狐之谷逃跑之后,便一路寻到了熏风仙谷,奈何谷外所设的仙障厉害无比,他三番四次硬闯之后,终是进得谷中去,未料便见到直叫他惊怒交加的场景——被捆绑在树上的少年已成了个血肉模糊的血人,而那天人美貌却蛇蝎心肠的荧若,正高举了手臂将匕首狠狠劈下!   将苍梧解救而下搂抱在怀里的时候,幽伢的手忍不住噤噤地发起抖来,疼惜之情与澎湃汹涌的怒意一并迸发出来,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的攻击,在荧若素来引以为傲的绝色脸庞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女人尖利的痛呼声中,暴怒的狐帝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利且毫不留情。满身的戾气藏也藏不住,厉眸扫向那个呆坐在池畔的黑衣男人,意有所至地道——   苍梧若有不测,荧若,我要你用最珍贵的东西来偿还!   而后,他带着重伤的苍梧再次回到了狐之谷。倾尽全力地施救,也只是堪堪吊住了沉香木精的一线命脉……此前与小九激斗留下的伤势太重,而那荧若更不知用了何种法术,苍梧身上被细绳勒裂的细细伤口不停地渗出温热的鲜血,竟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狼狈的少年一径地醒醒睡睡,惨白枯槁的俊秀面容上早已没有了往日里的飞扬跳脱,幽伢看在眼中,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心脏,生生地辗转捏弄,他想挣扎逃避,却无能为力。   床上的少年在昏迷中发出的咳喘之声,让假寐中的狐帝倏然睁开了一双眼,大掌握住少年冰冷无力的手掌,轻声唤道:“苍梧?”   “唔……”   少年模糊地低低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听见幽伢的轻唤,还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难受。幽伢待了一会儿,见苍梧再次沉沉睡去,这才复又缓缓坐下身来,然而交握的手却再不愿放开。   也许……也许只有这几日的时间了。   幽伢在昏暗的房间里低低地垂下头去,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这样在乎这个脾气暴躁的沉香木精?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一举一动,一笑一怒,都这样牵动他的心思?   幽伢想笑,只是嘴角只牵起一线,便又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这一定,是上天在惩罚他吧?   是的,一定是的……一向敬爱的父君因为代他而死,所以上天要惩罚他……成为新帝,成为统领狐族的新的帝君,并不是他幽伢所想要的……亲手杀死手足同胞,更非他的本愿。   可是……这天下总有些不得不为之的事情,早已命定的事情,即便是任人哭喊、求饶,抑或是愤怒的叫骂,都亦无法改变。   那个一袭青裙宛若仙姬的碧莲,是狐帝幽伢一生最最隐秘的伤痛。   从前他不能够理解,为何父君檀九提起那个名满丹城的莲姬的时候,英俊的脸上会露出那样柔软而欣然的笑意;从前他不能够理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让那个一生倜傥高傲,歌笑风流的狐族之帝,心甘情愿地守留在三途之畔,只等她一同再入轮回。   直到他在云梦泽之畔见到了那个女人,震动于她的美丽的同时,他也被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瞳中满溢的柔情所俘。只可惜他们相遇太晚,她的心早已给了他的父君,而他,欠她一个相伴终生的良人……   所以他满心愧疚地想要将她的儿子推上下一任狐帝之位。然而直到惊见小九入魔,他才忍不住开始懊悔,自己一路在用各种的方法逼迫着么弟变得更强,如今竟让他堕入了魔道……碧莲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责怪他的吧。   后来,他捉住了那个第一术师身边的沉香木精。他有暴躁无比的脾性,有时却单纯得如同不解世事的孩童,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他对苍梧的感情从不爱转变成了不确定的爱,而这个性子倔强嘴巴又很坏的沉香木精……一定,也同他一样吧。   美丽的金色眼瞳透射出真实的痛苦,轻浅的叹息从紫衣雍容的帝王口中叹出,被他握在掌中的冰凉手掌却动了动。幽伢倏然转过头去,怔然对上少年充满了倦意的眸子。   “喂……”   苍梧低低开口,嗓音却嘶哑粗糙,不复从前的清亮,“把……窗子开一开,好吗?”   “你伤得很重,恐怕……见不得风的。”幽伢应他,又将锦被拉了拉,遮挡住少年的身体,眼光瞥见再次渗出了血水的绷带,忍不住心中抽痛。   “胡、胡说……”   苍梧努力地反驳着,身上的伤很重,伤口很疼,他的心中已然隐隐地猜想到了即将到来的结局,只是还在自欺欺人一样地不去深究。   眼前的这个男人啊,是个又贪花又好色的臭狐狸,那张俊脸总是笑眯眯的——笑眯眯地看着他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笑眯眯地在他骂得口干舌燥的时候递上一杯润喉的香茗,笑眯眯地告诉他要记住狐帝的名字叫幽伢……甚至笑眯眯地,把他困在他那熏得香喷喷的帷帐里。   苍梧知道,这个永远笑眯眯的大狐狸,他的心思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也许就连他自己,轻易也不敢去回首翻看。直到某一日的夜半,他从深沉的睡梦里被一声声喃喃的呼唤惊醒,看见那永远微笑雍雅的幽伢,站在满园的清辉月光之下,碧绿的荧光从他的指尖点点挥洒而出,在虚幻的夜幕里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而幽伢,便对着那个虚构的女子喃喃而语。   后来……后来苍梧没有再看下去,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回到了温暖无比的被衾里,他似乎发现了幽伢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却让他的心间忍不住有些酸涩。   重伤的少年口唇翕动着,仍是不懈地道:“我、我的真身是沉香木……你、你这死狐狸不……让我见到阳光,这、这不是……咳咳,要了我的命么……”、   短短的几句话,叫苍梧说来竟然吃力无比,幽伢闻言却倏然站起身来,将几扇窗扉急急地敞开,仿佛只要晚上一步,床上的少年就会立即死去。   然而即便是如此,幽伢的心中却也明白,苍梧的时日,的确是不多了。他慢腾腾地坐回了床畔,低首看着仍在努力喘息的少年,柔声道:“苍梧,你可要喝些水?”   “……”   少年无力的摇了摇头,失去晶亮色彩的眼睛略带贪婪之色地盯住了眼前的男人。他有一双太过于夺目的金色眼睛,像反射着树木最爱的日光的金色琥珀,浓郁醇正的颜色,让人忍不住有些晕眩。   “你的眼睛……真是好看啊……”   少年挣扎着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双太过美丽的眼瞳,只是手伸到了半途,却又怔怔地放了下来,他咳了几声,忽地道:“喂,大狐狸,若我变成了女人,你……可还会对我这样好?”   幽伢因为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而骤然呆住,继而,那张清俊如昔的脸上却努力露出一个捉狭的笑容,“怎么,你是在置疑本君的‘功力’么?”   “没正经的死、死狐狸……”   少年的脸上露出异样的潮红,抱怨着,却仍是再次固执地发问。   狐君沉吟着,却迟迟不作出回答,直到那病榻上的少年有些急了,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带着微微的颤抖,“你这淫 君,真、真的是男女通吃……的么?”   “呵呵呵……”   金瞳里的幽艳之色因为主人的笑声而略减了几分,幽伢反手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掌,另一手爱怜地抚了抚少年半长不短的淡金色头发,而后俯首在少年的耳边,轻声道:“苍梧苍梧,你这傻孩子,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少年固执地摇摇头,执拗地索要狐帝未出口的答案。   幽伢宠溺地笑了,长指推散了少年蹙起的眉头,一字字地道:“那么……无论你是男还是女,是妖是仙,寒蝉也好,蝼蚁也罢,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样子。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病榻上的少年,闻言露出一个欣慰无比的笑容,那笑容甜蜜却又凄楚,在那样的一个瞬间里,少年苍梧的微笑,与百年前那个垂死弥留的人类女子露出了相同的微笑。一模一样的笑容重叠,顷刻间就像汹涌的洪流咆哮嘶吼着奔向幽伢的心。   “那就好,不过,我还要再睡一下下……”   少年满意地阖上了眼眸,口中喃喃低语着,“这一次,真的要谢谢你啊……”   房中再一次地陷入令人惶恐的寂静之中,幽伢轻轻站起身来,眷恋的目光看向已然再次陷入沉睡的少年。   门扉上骤然响起叩击之声,敲门声直响得两下,房门便被人豁地推开,门外,贴身侍女小沁正立在那里,俏丽的面容上第一次有了三分欢喜之色,她的身后,静静地站着一个一身白色衣袍的俊雅男人。   “小沁,这么慌慌张张的,是做什么?”   狭长的眼眸眯起,幽伢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小沁身后的男人,然而婢女的话却无疑是一剂足以让人欢欣无比的救命仙药——   “君上!这位伯雅……伯雅先生,他说有办法可以救苍梧!”   “哦?”   电光石火之间,一抹快得来不及抓住的念头闪现而过,剑眉倏然挑起,幽伢望着那径自步入房中探看苍梧的男人,闪身之间挡在床榻之前,冷声道:“伯雅先生,当真可以救他?”   “不错。”   叫做伯雅的男人轻轻点头,他周身所散发的清润气息,让人如沐春风一般舒爽无比,“不过,要我救人,却还请狐君大人,帮在下一个忙才是。”   “先生但说无妨。”   “替我找到令弟小九。”   伯雅温润的眼眸里迸射出了异样的神采,“因为珠儿,一定同他在一起。”   “原来先生真正要找的是那个叫珠儿的丫头……”   幽伢冷冷一笑,“找到我的么弟十分简单,只是……我凭什么相信你会依约治好我的同伴?若你食言,又该如何?”   “君上见多识广,定然也知道……”   伯雅向床内沉睡的少年投去一瞥,清雅俊容上显现出凝重的神色,“这孩子被魔道之术所伤,天下间,唯有天界至宝‘朱心’可医。”   “朱心?!”   一向从容不迫的狐帝,闻言浑身剧震,他因何没有想到,那被供奉在天界之中的至宝“朱心”,的的确确可以起死回生,救回苍梧的性命!   可是这年头转瞬即去,幽伢忍不住冷笑道:“那‘朱心’既是天界至宝,供奉在医仙苑里,又怎会用来救治一个小小的妖精?先生难道要我前去天界偷盗至宝不成?”   “非也。”   伯雅轻轻摇首,止住幽伢的质问,缓声道:“君上有所不知,早在百年之前,至宝‘朱心’就已被人擅用了。”   “什么?!”   狐君的脸上露出惊诧之色,忍不住追问道:“那‘朱心’被盗用,你又因何而知?!”   金瞳瞪视着眼前白衣如仙的男人,幽伢的问句出口,却在恍然之间骤然醒悟过来,而那俊容略显苍白的男人,便在他瞠目的视线里缓缓点了点头。而后,那那素来雍容果敢的狐族之帝,终是失声道:“医仙伯雅……你是医仙伯雅!”   “我擅自盗用‘朱心’,以为天界除去了仙籍,这‘医仙’之名,却是再不敢当了。”   伯雅敛下眸子,又道:“如此,君上可愿信我有救治这孩子的能力了?”   “天下岂有医仙伯雅不能救治之人?”幽伢的面上终于显现了几分轻松之色。   “君上当真谬赞,伯雅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天界神将军与众天兵无时不刻不在追缉……而在我的修为也因仙籍被除去而日益毁伤减少,如今……伯雅充其量不过是个散仙,再无力探知珠儿身在何处,如今我时日确是无多,所以……还请君上施以援手。”   68.逆风空留相思老   往日里安宁祥和的熏风仙谷,如今是死一般的寂静。   荧若坐在珑夜的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木然无知的英俊男人。他的下巴又冒出了青青的胡髭,这一次,荧若却并没有同往日里一样,用精致小巧的刀子替他细细刮抹去。   她坐在那里,美丽的眼睛里目光熠熠,昔日里艳冠六界的脸,如今却有一道突兀的红色伤痕。斜斜的,如同一道恶劣咧开的嘲笑的嘴,从右眼角一直笑到了右唇角。   荧若的嘴动了动,似乎想要对面前无语的男人说些什么,然而只是牵动嘴角的动作,都叫她疼痛得皱起了眉头。   她探手取来桌上的铜镜,打磨光滑的黄铜镜里,便清清楚楚地映出这张破败残破不复往日娇艳的容颜。   幽伢!   那该死的狐狸,居然为了一个垂死的沉香木精毁了她引以为傲的脸!   “咔”的一声轻响里,那张寸余厚的铜镜,便在忿怒的女人手中碎成了无数个小块儿。柔荑死死地攥成了拳,荧若站起身来,在房中烦躁地踱了两圈,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嚯地走到珑夜的身前,俯下身来,死死地盯住那双如古井一样无波无澜的幽深眼瞳。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意,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不甘心,她的手握住他宽厚的肩膀,竟然细细地抖了起来——   “珑夜,其实这样也好,你这样痴痴傻傻,倒不会嫌弃我这样一张脸。”   她的语声柔软,说完了这句话,便垂眼观察起男人的表情,可是他就如同枯死了千年的老木,半点也不回应她。   湛黑湛黑的眼瞳里,映出她残破的颜面,荧若忽然便有些慌了起来,她伸手急急去遮挡自己的脸,惊慌地想要躲避,然而踉跄着退后了几步,胸中陡然升腾起一股恶气,冷笑道:“若是看见离珠的脸也变成同我一样,你会不会还是这副死人样子?”   听见“离珠”二字的时候,那挺拔的背脊忽然便有了轻微的一动,这样轻忽的动作骤然被眼前的女人发觉,闪念之间,荧若的手掌便又柔柔地贴覆在了男人的胸口。青色的微芒从掌心发散出来。   荧若垂脸,一瞬不瞬地观察着珑夜面上的神色,掌中法力催动,却是要强自灌输神识给他!   可那绵绵而继的法力一进入珑夜的身体,却像是泥牛入海,软绵绵的无半分的反馈,荧若心中一惊,美眸对上男人的双瞳,那骤然闪现而过的阴戾冷酷之色却惊得她登时后退了数步。   然而只是那样一个轻而短的瞬间,让人胆寒的眼神便消失了。荧若眨了眨眼,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那并不是。   胸中燃起恶火,她的笑容甜得令人发腻,眼神却疯狂得让人害怕,一步步上前,她再也没有从前温柔娇慵的模样,伸手攫住了男人胸前的衣襟。   “珑夜,我成全你,我们现在就去找到那个贱人!”   面上的丑陋伤口因着她说话口唇的动作而轻微地动着,显得这张原本娇艳无双的脸,如今妩媚之外还带着让人厌恶的狰狞。   这个男人便是她永远的业障,冲不破,得不到,那就死在一起吧。   “然后,我就在你面前把她杀了。我倒要看一看,到时你是不是还是这副死样子!”   ……0   快要正午的时候,小九站在狐冢的庐屋之前,定定地看着天色。阴沉暗淡的云彩遮掩住了太阳,隐隐的雷声送入耳中,他的眉心一跳,心中便是一动。   该来的,总该要来的。   回身看看还在灶前忙碌的珠儿,小九忽然便觉得十分舍不得。他和她这个样子,当真像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人间夫妻了吧。   他没有经历过父母同在身旁的日子,也不知道真正的居家生活应当是怎样的。   珠儿一定也同样。   可是他和她一定都期待,也都在摸索着,尝试着,却又无比自然地这样度过了这些在狐冢的时日。现在,他看着她在灶前为他忙碌的纤细身影,心中竟觉得无比的幸福与恬然。   若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时间凝住,他宁愿倾尽所有去换取那样的方法。只是天不遂人愿,况且业障早已造下,他早该知道合该有那样一日的……   可是舍不得,实在是舍不得。   只因这尘世间,唯有一个她。   似乎感觉到了小九的目光,正在煮食的珠儿抬起头来,温婉的眉目间是让人心荡的神采,润泽宛如真珠。   他在她温柔静好的眉目里微微一笑,脸上的伤痕却无损那一笑里的桃花艳色,他向她招了招手,说:“珠儿,过来。”   她听话地走了过去,由着他轻轻拉住她尚且方才沾过水的湿湿的手。   “瞧你现在,当真有个煮饭婆的样子了。”   小九笑笑,然后抬袖抹去她柔颊上的一块黑灰。   “臭狐狸,到底是谁贪食馋嘴,?”   双眉一轩,珠儿佯怒,反手在小九胸前噼啪胡乱轻拍着,“从前便赖在我家蹭吃蹭喝不肯走,如今我心甘情愿给你煮食,还这般打趣我?”   “哇呀,你这女人,说不得便动手呀~”   小九捉住她作怪的素手,口中怪叫着,道:“好了好了,是我嘴坏,作为赔礼,我现下便送你一样物事。”   “嗯?铁狐狸要拔毛了么?”   她停下来笑着看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是水漾的波光。   “嗯,嗯。”   小九的手叉在腰间,一本正经地点着头,却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去,下巴努了努,道:“你从这里下得坡去,一直走,便会见到三棵一般高矮模样的绿松,绕着那三棵绿松走上一圈,再向东走五百步,迎着太阳,便是离开这狐冢的路。”   他背向着她,语气轻松,她却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问着:“你、你要我离开这里?”   “臭丫头,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小九摇了摇头,转过头来看着她,一脸“你果然是个呆子”的表情,“我送你的物事,便埋在狐冢外的一棵极粗的大树下。”   珠儿一呆,继而道:“死狐狸,到底是什么东西,还让你这般神神秘秘的?”   “嘿嘿,总之……是个好东西。”   他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笑笑。   “那,我们一起去,你亲手取来给我,不好么?”珠儿皱了皱鼻子,“为什么恁地麻烦?”   “罗哩叭嗦的,”小九扯了珠儿一把,脸上忽然便有了初见时候的恶霸劲儿,“叫你去你便去,再磨蹭,小心本大爷后悔了不给你!”   “稀罕么!”   珠儿口中嘟囔着,脚下却是向着小九指示的方向走去。   才走下小坡,她便又回过头来,看见他还站在屋前看着她,只是隔得远了,她有些不能确定,他那双灿灿生辉的黄金眼里,是否有些不同于往日的神采。带着潮湿气味的风吹了起来,微微刮乱了她乌黑的青丝。   珠儿伸手拂开那几缕调皮的发丝,小手圈了起来,向着房前那个红衣灼灼的妖精喊了起来——   “小九!记得看着锅——”   “知道了!笨女人——”   他不甘示弱地回她,吼得比她还要大声,上扬的嘴角却是在笑,那笑容的背后,隐藏着无法挽回的决心 。   “死狐狸,臭狐狸。”   珠儿示威一样,向小九扬了扬拳头,可是嘴角也忍不住跟着翘了起来。这个狐狸精呀,到底在那大树下头藏了什么宝贝?   素衣如月的少女这样想着,便重新转过身去,走向出谷的路。身后的山坡上,简陋的庐屋冒出袅袅的炊烟,屋前的红衣狐妖,贪恋地看着她一蹦一跳逐渐远去的背影。   看来,她的心情很好呢。   这个傻姑娘啊,若是能永远这样开心,那便好了。   她的脸上从没有用过脂粉,然而只是那样素白干净的一张脸,在他的眼里,便是胜过一切的美丽。   他想一生都拥有这样的美好,可是不可能了。   滚滚的雷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小九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幸运去拥有她的美好。   不过,至少他在心里同她道别的时候,她是笑着的。   那么这样也好。   那个叫做小九的妖精,站在温柔的初春的风里,向着他的恋人,露出了一个足以倾倒众生的笑容。   可是那个笑容,没有任何人看见。   69.死生劫   有许多事情,埋在自己心底就好了,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   佛曰不可说,说生说灭,皆是颠倒。   当第一道天雷携带着万钧之势劈刺而下的时候,珠儿才刚刚走出狐冢。   那一声惊天动地一般的巨响,“喀拉”一声从天空中落下的声音,惊得她怔怔停住了脚步,再不敢向前走上哪怕一步。   巨大的恐惧抓住了她勃勃跳动的心子,她定里在原地,不敢回头,亦不敢再前进。瘦弱的身子却忍不住发起抖来,原来、原来他故意支开她,他要她去取那无关紧要的物事,只是为了支开她!   那样平静的神色,原来他已经决意赴死……   他早知道今日便是天劫!   第二道惊雷像震醒珠儿的警钟,她倏然回过身去,发了疯一样地向庐屋的方向跑去。阴暗的天色里,唯有那一道道金光刺目的天雷,毫不留情地相继劈下!   等我!   等等我!   她在心里狂呼着,却石子绊倒在回程。尖锐的石子割破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地爬起身来,提起裙摆继续狂奔。耳畔是九天落下的雷霆震慑人心的巨响,她骇得几欲尖叫,可是那个站在屋前微笑看她离开的他,一定更害怕吧?   眼前的林木似乎变得一模一样,每一棵草木都在混淆着她的视线,阻挡着她回去的路。   三株绿松……   那三株绿松不见了!   她喘息着停了下来,慌张地辨识寻找着来时的路途,可是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是不是小九又同她开起了恶劣的玩笑,让她找不到回去的路?   发髻早已因为剧烈的奔跑松散开来,柔顺的乌丝纷乱地披散下来,遮挡了视线。珠儿粗鲁地捋了一把,闭上眼睛在林中胡乱地狂奔。   雷声在耳边一次次地响起,她觉得自己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快要支撑不住,快要碎成齑粉,然后飘在这春风里,或者飞上云端。奔跑的腿在发抖,脚下一阵阵的发软,她闭着眼咬紧了牙关,可是嘴里却尝到了苦涩的咸味。   珠儿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雷声停下之后她再一次狠狠地摔倒在地。双眼慢慢地睁开,她正狼狈地趴在庐屋前的土坡上,而她的小九,就在她的眼前,依旧站在房前,一切似乎同她方才离去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改变。   只除了他灰败的面色。   “傻丫头,这么快便回来了么……我、咳咳,我以为你这笨蛋,要、要找上许久呢……”   小九看着跌倒在地的她慢慢爬起身来,她的满头长发在风中飘舞着,丝丝缕缕,就像绵延不绝的情思。   她的腰肢那样细,她的身子那样单薄,柔弱的样子让人禁不住万分怜惜,仿佛用一只手就可以轻易地捏碎她。   珠儿的手颤抖着,她向着他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抓住他,想要确定眼前的小九还活生生地存在。可是那只素白的柔荑伸出,他却向后退了一步,她什么也没有抓住。   只有突然冰凉起来的春风,从她的指缝细细地流过。   她怔怔地立在那里,看着他,惨白的小脸几乎褪尽了血色,唇瓣咬得死紧,直挺挺立在那儿,就像绽放在风中的一朵孤零零的花。   “你、你还好不好……”   她又上前一步,终于呜咽出声,“你好不好……”   “傻子,哭什么呢?”   小九笑笑,却不像往常一样走上来拥抱她,“你看……你看我这副入了魔的身体,到底……还是抵挡住了天劫……”   他的话音未落,眼前的少女便冲了上来,细瘦的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身,像在确定他真的还活着。   “你、你看……我没骗你吧……”   小九张手抱住了珠儿,想要笑一笑,然而喉头的腥甜却再也隐忍不住,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淌落而下,滴溅在她露出惊恐神色的雪白的小脸上。   越来越多的殷红从她拥抱着的红衣妖精身上涌出,那样滚烫而浓烈的颜色,把他的红衣染成了深深的绛色。   眼前有一阵阵的黑雾闪现,身体里所有的气力仿佛被人一分一毫地抽干,小九他模模糊糊地听见自己的叹息,他忽然便有些看不清珠儿的脸。   可是,看不清又怎样,他会永远记得她纯澈无比的眼睛,清秀娇妍的容颜,百般的滋味霎那间涌上心头,两人相处的短暂时光,是他晦暗无趣的生命里唯一的光明了……她纯善透澈,那种白而干净的光芒,是他终结一生也再不可能获得的美好,他坠入魔道,险恶又自私……他的珠儿,他的珠儿,便再不可能是他的。   胸中有什么念头蠢动着想要爆发出来,小九死死地咬住嘴唇,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那东西冒出头来。   “珠儿……”   他低低地叫她,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他微微开阖的唇间冒出,视线模糊起来,他伸出手去,死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我、我就要死了……你快走……快走!”   心底的蠢动越来越狂躁,他快要压抑不住!   “不不!小九……你、你莫吓我!”   珠儿慌乱地抱住他下坠坐倒的身子,绝望惶恐的眼泪黯然垂下,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与衣襟沾满了他身上流出的血。   眼泪像火焰一样,滴落在他惨白的脸颊上,像火焰一样几乎烫穿他的心。   小九握紧珠儿泛冷的手,想要温暖她冰冷的手掌,可是他知道,他的手却像死人一样的冷,又如何能够温暖她?彼此的呼吸交融,他却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她。小九禁不住心胆俱烈,他惶急地凑上去重重地吻着她的唇。   她在他的唇间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似乎是那血腥之气提醒了她,她忽然轻推开他,将那皓白的手腕放在齿间狠狠地咬了上去!浓热滚烫的血喷溅出来,洒落在她的衣襟上,飞溅在小九的脸上!脚下的草地像获得了疯狂生长的力量,用着极快的速度开始滋生……   她的血一定可以救他!   珠儿将自己雪白的手腕凑在小九的唇畔,汩汩流出的热血滴溅在他失去血色的唇上。然而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小九将珠儿一把推了出去,素衣沾染了血色的少女跌趴在草地上,她惊急地看着他怒吼着——   “你发什么疯?!想要用自己的血救我?!”   他发狂一样地赤红着眼睛,紧紧盯住她,“给我滚!滚!”   “我……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小脸却青白得仿佛透明,细瘦的手腕上泛开剧痛,她不死心地爬起身来重新揽住他委倒的身躯。   “小九!小九!喝了它!”   她声俱泪下地哀求着,有满腔悲怆绝望的感情在血脉里奔腾,在胸腔里激烈地鼓荡嘶吼,让她这样奋不顾身。   九天十地的神魔啊,无论是谁听见我的请求都好,只要能让他活下来,血躯相奉又算得什么?!不管对与错,不管有没有过往与未来,就这样让她再为他付出一次,让她的神魂随他一起燃烧!   仿佛是被珠儿的鲜血所诱,那在心腔里再也压抑不住的东西嘶吼叫嚣着喷薄而出!金眸里瞬间被阴戾的情绪添满,他骤然伸出左手抓住珠儿那尚在滴血的手腕,凑唇上去便要啜饮!   “啪”得一声轻响,小九的右掌却也死死抓住了珠儿的手腕,然而这只右手却是将珠儿的腕子向相反的地方扳离,竟是不想去嘬饮她流淌的鲜血!   “走……快走……”   两只手还在诡异地较量着,断续破碎的语句却从他的唇间逸出,珠儿惊骇莫名地看着眼前的   小九,泪珠成串地滚落下来,竟无暇去擦。   “别哭、快、快走!”   他疼惜地想要抹去她的眼泪,却又忍不住嘶吼起来,右手伸出,重重地推搡在她的肩头。面上忽然又换了一副神色,琥珀眼里流露出陌生的冷意,温柔的语声带着蛊惑的意味蓦然响了起来——   “珠儿,珠儿……别离开我……”   他温温柔柔地唤着她的名字,残破骇人的脸混着鲜血,竟然出现了一丝无辜的神采……珠儿忍不住退了一步,却惹得小九紧跟着踏上一步。尖锐的指爪袒露出来,一开一合地想要将她拉回身边。   “你不是要与我一生一世在一起,再不分离的吗?”   他柔声质问着,提醒着她曾经许下的盟约。   她看着他那样孤零零的可怜神色,忍不住便伸出手来想要扶住他颤抖的身体,可是只是这一忽儿的时间,小九却陡然又爆出厉喝:“快走!”   珠儿被他的怒吼吓得哆嗦,如雨般落下的眼泪从她原本清润安宁的眼眸里滚滚而出,螓首摇动着,她无论如何也舍不下他!   小九的面容温柔与狰狞的神色交织扭曲着,就像有两个截然不同的魂魄在他的体内剧烈地争据着!   面上的狰狞之色显现出来,看着眼前的少女,像是绝望,又像是狂喜地嘶声厉吼道:“和我一起死吧!”   “嗤剌”一声轻响,尖利的右手指爪竟然生生地插入左肩,将自己的血肉扯落一片!珠儿尖叫一声重新奔了上来,握住小九蘸满了鲜血的右手,死死地按在怀中。   左臂受到的重创似乎让小九体内充满恶意的那一个暂时安静下去,红衣的狐妖剧烈喘息着,紧紧地盯住眼前的少女。   可是,他已经看不清她了。   右手试探着想要抹去她的泪,然而手上的鲜红却染上她的容颜,小九呛咳两声,挣扎着开口:“魔性在我体内作祟……咳咳,我、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压……抑他了……”   “对不起啊,珠儿……”   脸上忽然显现出愧疚的神色,小九反手握住珠儿的小掌,垂首用力吻了吻她柔软的掌心。   “我第一次发现你的血那样神奇的时候……就、就开始想着,总有一天要、喝到你的血……可是后来我又不停地自责与矛盾、挣扎着……”   双腿上再无半分力气,他踉跄着跪倒下去,却被她抱在怀里。   “可是我,无论是询问汐儿长生之法……还是追寻九尾狐仙的力量……都是为了不、不伤害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   珠儿跪坐在草地中,将小九的头揽在怀中,滚烫的眼泪打在他的脸上,冲出了鲜血凝住的两道沟壑,“你牺牲自己入了魔,也是为了不伤害我……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可你又是何苦,何苦啊……”   “咳咳咳……你这傻丫头,咳咳……”   金眸中锐光涣散,渐渐迷离朦胧起来,“因为只有你对我这样好啊……我总想着、总想着同你在一起,我们、我们还回到山上去。虽然、只有一世相守的时间,可是……咳咳咳……”   小九的嘴角再也溢不出血水,只有可怖的血沫断续着涌出,他的面上,却慢慢绽出一个温柔无比的安然笑容。口唇翕动着,他遗憾着喃喃地告诉她——   这一世,只怕已经到了尽头。   滚圆的泪从他的眼角划落,打在她的腕间,同她的血一起,滴落在身下的草地泥土里。他在努力地深深凝视她,颤抖的手抬起,轻轻地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   珠儿垂下头去,柔软的唇瓣轻轻印上他的,然后看着怀中的恋人,向她露出生命尽头里最后一抹带着桃花般的艳色的笑容。   那个笑容惊天动地,却再也无法挽回。   珠儿,珠儿原来我们不顾一切的相守,到头来,不过是上天眼里的一场徒劳。   70.红颜枯骨一思间   “他就要死了,你很难过吧,离珠?”   娇莺出谷一样的婉转女声在身后突然响起,珠儿慢慢地回过头去,有些僵硬的视线扫过身后的荧若,以及……她身旁的黑衣术师。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个美丽的女人到底是谁?   珑夜……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么多的疑问在珠儿的脑袋里一拥而上,让她的头涨涨地发痛,可是她无暇去管这些,她的小九、她的小九……就要死了!   俯身将小九的上半身紧紧抱在怀中,她垂下脸去紧紧贴着他逐渐变凉的脸颊,感受着他身体里的热度在一分一毫地急速流失,却听身后的女人陡然“咯咯”笑了起来。   “呵呵,你舍不得他死,是么?”   荧若看着眼前的情景,轻轻松松地笑着,仿佛在说一个合情合理提议,“不过,我可以帮你……我可以让你陪他一同走黄泉路,地府之内,做一对死鬼鸳鸯呢……”   “我不管你是谁,我也……不管你三番两次地来见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珠儿并没有回头,原本低柔的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小九马上就要死了,无论你有什么恨意,都该消弭了吧。所以,请你马上走……把这里留给我和他,好吗?”   “哈哈哈,你可真是傻得可笑!”   仿佛是听到了天下间最好笑的言论,荧若忍不住尖声笑了起来,“你以为我和这下贱的狐精有什么怨仇?”   “不是小九,难道是我?”   “不错!正是你!”   荧若敛了甜蜜的笑容,一步步走上前来,广袖下的手掌蓄势待发,“不过,这一生我是不会再告诉你了,有什么疑问就去厚土大帝面前问个究竟吧!”   荧若绝美的唇角绽出一道得意的狠辣笑容,曲成爪状的尖尖十指挟带着劲风向着跪坐在地纤弱身影厉扑而去!五指大力扣住珠儿的肩头,荧若张手又去扯珠儿怀中的小九,不料斜刺里一道红色鞭影宛如灵蛇急速探来,“唰”地一声扫过她的手腕!   “啊!”   荧若低叫一声立时抓着珠儿向后急急躲闪而开,眼见那红色鞭梢一转竟然轻轻松松将小九卷了去!这几下动作极快,荧若稳住身形转头望去,却见那红色的鞭子正握在狐帝幽伢的手中,他的身旁立着一位白衣男人。   伸手轻轻接住红色鞭子卷来的弟弟,幽伢俊美的面上满是焦急怜惜之色,疾声道:“伯雅先生!我弟弟他……”   “……”   伯雅一见之下,清俊的脸庞上便微微显露了悲悯之色,轻轻摇了摇头。   幽伢心中剧痛,几乎便要抱不住小九,灿烂的金眸却像是要喷出烈火一般紧紧地盯住钳制住珠儿的荧若,恨声道:“蛇蝎心肠的女人!”   “呵呵,狐帝大人,你弟弟是入魔太深,造的业障太多遭了天谴才有此下场,与我何干?”手腕上的鞭伤剧痛,她强忍着故作无事地开口。   美目流盼,在伯雅的面上转了几转,荧若的唇角勾出讥讽的弧度,续道:“你倒是好本事,竟然将天界缉拿在逃的医仙伯雅都请到了,看来……那沉香精还没有死呢,嗯?”   “你以帝女无上之身入魔,天谴只怕也是不远了,不妨……多担心担心自己。”   伯雅微微一笑,温柔眉目却看向被荧若制住的珠儿,柔声又道:“珠儿,你可还好?”   “我……”   珠儿讷讷点了点头,心中隐隐地明白,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某件事情,似乎就要在今日得到真相!素手紧紧攥成了拳,她的身子微微地发起抖来,荧若的指甲刺入她的肩头,很痛,却让她强自镇定下来。   “哈,真是可笑!你以为我同那该死的狐妖一样不济么?我以帝女之身入魔,自然不会将区区‘天谴’看在眼里!你私自盗用朱心之罪不小,竟然还敢大张旗鼓的露面,当真是不想活了!”   荧若哈哈一笑,忽而又想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顿住了笑声,面上嘲弄之色更深,“喔,我倒是险些忘记了,医仙伯雅也是个痴情种子呢……当年在天界之时便对姑瑶山的帝女离珠情根深种,只可惜呀……”   美目扫向珠儿,看着那柔弱的少女不可遏止地颤抖着身体,她语气骤然充满了狠毒之意:“只可惜,我那该死的姐姐……却与杀戮仙两情相悦!”   “而我……”   昔日里艳绝人寰的帝女荧若转过头去,原本充满阴毒之色的表情,却在面对那个玄衣如夜的术师的时候,怔怔地流露出了一片缱绻柔情,像是陷入回忆,她的面上露出了缠绵之色。   那个黑衣昭然的高大男人,却在荧若那样的眼神中慢慢地走上前来,深邃冥黑的眼中再无呆滞朦胧之色,取而代之的却是往日里的冷厉精明!   “而我……千方百计地想让珑夜看我一眼,可他的眼神,却永远都只在姐姐身上!”   耳畔是荧若指控一样的语声,珠儿却猛然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几步之外的黑衣男人,她鹿儿般的大眼闪现过了异常复杂的神色……   姑瑶山……   帝女……   杀戮仙……   一个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场景与脸庞交错着出现在她纷乱无比的脑海里,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引诱小九入魔……又对自己怀着莫大敌意的荧若……   她看着珑夜的眼神让珠儿似曾相识……   难怪、难怪最初见到珑夜的时候,她的心中便生了畏惧之情……不不!那并不是畏惧,那、又是什么?!   “荧、荧若……”   珠儿喃喃着,唤着这个名字,却引来荧若冷冷地一笑——   “你终于记起我了么,离珠,我的姐姐。”   “真的、真的是你……”   细瘦的身躯颤抖得越发厉害,褪去血色的唇瓣微抿着,珠儿转过头去,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第一术师,只是那样幽幽地一眼,两人对望的瞳眸里便有无数的过往如同呼啸而至的巨大洪流席卷而来。   黑衣,金剑,这副冷漠却英挺无比的眉眼……是了,是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便是那曾经令三界六道闻名丧胆的杀戮仙珑夜!   珑夜黑沉的眸子紧紧地锁住被荧若制住的珠儿,她果然……还是同从前一样。并不再喊疼,亦不去试着挣脱,仅仅是双眼迷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如花的嘴角微微抿着,揉着一丝让他胸口窒疼的苦涩。   他从来便不喜爱她此刻的模样,眸底明明写满了忧伤与哀戚,让人忍不住代她心疼。这些,全部都堵涨在他的胸臆间,沉闷钝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荧若,你放了她。”   “珑夜你、你终于记起我了?!”   荧若闻言当真欣喜若狂,难掩语气之中的欢喜之情。   他的双目隐晦,却漾满了深深的浓情,一瞬不瞬地盯住眼前的这对帝女姊妹,慢慢地道:“当年我与帝女离珠私恋被发现,又因杀戮过重被天界贬入人间轮回历劫之后,再次位列仙班……而我入轮回井之日,你来送我最后一程,说是姐姐离珠因为同我相恋之事被天帝责罚,她后悔莫及再不愿同我这样的罪人有任何的牵扯……那个时候,我心中委实恨她无情无义。”   沉沉的过往秘辛被忆起了往昔所有的杀戮仙缓缓道来,春风拂动他的黑袍,衣袂翩翩恰如一团正在燃烧的黑色火焰,平白便多了一份摄人心魄的冷锐之美。   “若我所猜不错,当年你带来赠予我,让我服下的‘碧元’……”   珑夜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强自忍耐着某种难言的情绪,“就是帝女离珠的内丹吧。”   “什么?!你这女人当年便如此恶毒!”   狐帝幽伢忍不住怒声斥责,“即使是天帝之女,失去内丹也无异于丢了性命!你不过是求仁不得,怎可以对自己的亲姐姐下如此毒手?!”   “幽伢,你这个亲手杀了自己手足的恶徒,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恶毒?”   荧若只是一径地笑,笑得无辜又柔媚。   “不错,珑夜,你果然什么都记起来了,也不枉我带你来见她。当年我在姑瑶山上找到了离珠,强行从她体内挖走了真元,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散尽了修为!哈哈,我心中当真是无比的痛快!我用她的‘碧元’,让你可以不用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样慢慢修炼,我让你可以事半功倍地走上修仙之途!我让你修为深厚,可以不老不死,提早重新列入神界仙班!父君疼我若宝,待你重回天界之时,你我定可以结为夫妇!可是、可是谁又能想到……”   荧若恨恨咬牙,看向一旁面色晦暗的狐帝,“谁想到妖界势力坐大,唯狐之谷的狐帝马首是瞻,父君……居然叫我嫁给这个一无是处又低贱无比的狐妖!我迫不得已……终是下界来寻你!而离珠没有了碧元,早该化为飞烟!可为什么上天又偏偏叫你遇见了她!为什么!”   她的质问凄厉尖锐,却是一句句地指责着,忽而冷冷一声轻笑,伯雅温润的眼睛里便有了凌厉的怒意。   “因为我将天界至宝‘朱心’并入了珠儿的体内,为她重塑了身体,再送她下界为人。”   他此言一处,众人皆是一震!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素来如春风般和煦温柔的男人,当年对帝女离珠竟然情深如斯,甘冒如此大罪,也要为这并不属于自己的女子再赋新生。   “……伯雅?!”   喉间干涩无比,一日之内如此多的变故骤然加诸在身上,珠儿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你、你们说的,我、我……”   “珠儿,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微微垂下眼帘,伯雅的唇际掠过一丝笑,却比这轻忽的春风还要飘渺,寂寥而毫无声息。   “当年我未你重塑身体之后,将襁褓中的你送给了李家村的一个寡妇……本想着你会平安无忧的长大……”   伯雅侧过脸去,看了看幽伢怀抱里的小九,忍不住惨然道:“可没想到因着我的一念之私,这一世,竟然让你落得如此伤心……当真是,万分对你不住。”   “够了!你们的情深意重就到这里!”   忽然间仿佛忍耐力到了极点,荧若的眉眼间煞气陡现,脱口厉叱:“我现下便将朱心挖出来!”   言语间五指曲张若爪,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生探入了珠儿的心口!   尖锐的刺痛伴着荧若张狂得意的笑声一起冲击着珠儿的身体,她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疼发凉,她侧过头去,看着那在兄长的怀里闭目而息的红衣妖精,只觉得这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去。   没有那些另她无法接受的过往,没有那个狠毒无比的“妹妹”,没有情深如斯的医仙,甚至……没有曾与她有过海誓鸳盟的杀戮仙……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那个叫做小九的妖精,若现下立时就死了,也许这种结局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慈悲的救赎。   喉间甜甜得发痒,她忍不住张了张嘴,想对那个将手探进她心口的妹妹说些什么,可是刚一张嘴,便有越来越多的腥甜争相从她的嘴巴里涌出,和着从她的心口奔流而出的暖热,一起将她原本沾染了小九的鲜血的素白衣衫,染得更红。   耳畔传来伯雅的狂呼,接着便是一声刀剑没入身体的钝响。那个曾经一声声甜腻地唤她“姐姐”的女子,还来不及停住她张狂而得意的笑声,便怔忪地低下头去,看着透胸而过的那一截黄金剑。   是天罪。   诛仙弑神斩妖除魔的神兵。   杀戮仙珑夜的天罪。   “呵、呵呵……”   垂首望着透胸而过的黄金剑,荧若撤出了手,却慢慢地,就着穿过身体的天罪,缓缓地转过身来。天罪绞动着她的血肉,在她的胸前开出了一个可怖的空洞。珑夜的手,终是从剑柄上松了开,他的声音轻而冷,宛若风吹过水上的浮冰。   “辜负你的是我,与她无尤。”   “与她无尤?”   荧若轻声地重复着,两道殷红的血泪却骤然冲破了灼热的眼眶,翻滚着留下了那张美丽又残破的脸,她探手,轻轻握住了天罪的剑尖,锋利的剑锋割破她的手掌,“珑夜,你就……这么恨我?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不过是想有朝一日可以同你……同你相守……”   荧若身后,伯雅已将珠儿急急揽入怀中探看,珑夜的目光深沉莫测,慢慢走上前来,语声平淡若水,“你我因缘所系,不过是这一场孽缘。”   “孽缘、怎么会,是孽缘呢?”   盈盈的美人问着,脚下却一个虚浮,扑跌在黑衣的男人宽厚温暖的怀抱里。出乎意料地,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冰冷无情地将她远远地推开,而是扶握住她的肩头,抱住了她软倒的身体。   “我一生杀戮无数,如今天罪剑下,你是最后一人。”   珑夜垂下头去,伸手抹去荧若脸上的血泪,心中无声叹息。   “不、不要走啊……珑夜……”   面前的女子似乎已经沉浸在弥留之际的幻觉里,她喃喃,那张曾经美丽无比的脸庞上却流露出孩子一样的软弱和孤独,那是她从来未有过的神色,“珑夜,珑夜……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呀……”   她有些慌乱,手指无力地握住了珑夜黑色的衣袖,挣扎着,出口的声音微弱得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叹息——   “对不起,对不起……可我、是爱你的……”   “嗯。”   珑夜低低地应了一声,语声里流露出了从来未有过的倦意——   “你执念若此,为我坠入心魔。以后……我会永远陪着你。”   “啊,那、那真……真好……”   亲耳听到了她爱恋纠缠了不知有几百几千年的男人,在她生命的尽头亲口给了这样一个承诺,荧若的眼里,迸发出最后一道璀璨夺目的神采,然后,就像是骤然消失的彩虹,转瞬消弭了光彩。   伸手揽住荧若的尸身,珑夜抬眸,看着靠在伯雅怀中的珠儿,胸口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在慢慢地嚅动愈合,他的大掌摊开,掌心之中,一道绿色的青翠光芒慢慢腾起,却像是活物一般,围绕着珠儿快速地绕了两圈,似乎……在确认着什么。而后,竟然直直地向被幽伢抱着的小九激飞而去,急速地没入了他的身体!   碧元已认小九为主,那么这样……也好。   珑夜走上前去,看着恢复神智的珠儿,她湛黑的眼眸对上他的眼瞳,只怔然地看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珠儿。”   珑夜的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唤出百年前那个叫做“离珠”的帝女之名。   他已不是当年的杀戮仙,她亦不是那个姑瑶山上的天帝之女。他们……其实早就该走两道殊途的命途……可笑人心总痴,却是一边醒悟,一边做梦。   清风拂动他的额发,模模糊糊地遮挡了两人最后相望的视线。   耳畔依稀有不知是谁的话语响起——   离珠,离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这姑瑶山,永远是我们的相守之地……   是啊,珠儿,其实这一世,珑夜……也想同你永远在一起的。   他默默地看着她,可是这样的美好期望,他却没能让她知道。   珑夜轻叹了口气,轻声道:“珠儿,对不起。”   可我,是爱你的。   这是他最后想要告诉她的话,同荧若对他说的,一模一样。   重伤的少女雪颜如霜,那柔软如花的唇角,终于露出一丝低浅的美好微笑,于是他知道,她终究还是原谅了他。   仿佛是得到解脱一样的宽恕,那世间号称第一的术师珑夜,曾经名动六界的杀戮仙珑夜,便同帝女荧若的尸身,在狐冢里渐渐消失了身形。   71.【终章】风中等你   帝女离珠的碧元自发地进入了毫无意识的小九的身体里,但他却并没有因为那神奇无比的内丹而好起来。只是那张妩媚万分的脸颊上,因为入魔而留下的血红痕迹,却日益越发地浅淡,终于在十日之后消失得干干静静。   神女离珠那纯澈宛若元婴的真元内丹,消弭了他造下的杀业孽障。可是小九的身体却日益地虚弱下去,幽伢心中焦急,伯雅几次前来探看,只是叹息着摇头,天谴之伤,到底是不可医治了。   姑瑶山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珠儿在山上修了一所简陋的茅屋,伴着满山的奇珍异草与珍禽仙兽,日子却也过得平淡简单。这一日午后,风中送来的离朱花恬淡安然的香气,珠儿坐在床畔,秀口咬断了新制的衣衫最后一针线,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出了茅屋。   屋前绿草如茵,满满的绿意围绕着这间庐屋,如今的姑瑶山上下一片安乐祥和之气,山腰的水涧里传来水麒麟的鼻响儿声,像闷闷的雷,一下又一下。一头母鹿身姿灵巧地从珠儿的面前飞奔而过,跑了几步,却又停在那里。   褐色的大眼睛打量着珠儿,耳朵动了两下,便慢慢地向她走了过来。草间忽然又是一阵响动,一只小鹿蹒跚着蹦了两下,便向着母鹿之处撒欢一样地跑了来。母鹿终究是舐犊情深,踱了两步,低头舔弄着小鹿的脸颊与鼻子。   秀美的脸颊上露出柔然的微笑,似乎是感受到了珠儿的良善之意,那只小鹿儿走上前来,伸舌舔了舔她的手心。   珠儿呵呵地笑出声来。   瞥眼间有白色的衣角微微被风拂动,珠儿抬起头来,因为映着艳阳,她忍不住微微眯了眼,看着慢慢走上前来的俊秀男人。   乌发玉冠,他的唇角带笑,眼角蕴柔。   “珠儿,我就要走了。”   伯雅走上前来,看着珠儿白皙的芙颜,伸手将她鬓旁的一缕碎发捋去耳后。   “去哪里?”   她问着,微微地仰起脸来看他。   “傻姑娘,我的修为所剩无几,自然……是要去重新轮回。”   伯雅笑了笑,“珠儿,以后……便真的无法再照顾你,要好好对待自己。”   “嗯。”   她乖顺地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即将分别的离伤。   山长水远,伯雅一去之后,总有一日还会再见的,她知道。   “一定……要好好的。”   似乎是放心不下她,伯雅忍不住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的,你放心。”   珠儿走下土阶,将这个从来温柔若熏风的医仙,张臂轻轻拥住。   “这样,我就放心了。”   伯雅没有动,只是垂下眸,看着她乌黑的发璇,看着她的青丝盘成发髻。   轻风拂过草地,发出一阵“簌簌”的轻响。   那两只鹿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走了。   珠儿抬起头来,却发现伯雅那袭白袍的肩头,不知在哪里沾染了一丝冰雪。如今是初夏时分,哪里会有冰雪?   她摇摇头,轻轻拂去了伯雅肩头的浮雪。   伯雅的唇动了动,他本想告诉她,他已去过暮雪驻守的霜月幻境。如今的八识玲珑塔里,住着曾经的杀戮仙珑夜。   荧若死去之后,他本可以重回天界归位,只是那一生冷酷无情的杀戮仙却不知为何,向天帝自请,带着帝之次女荧若飞散的精魂,永生永世,永闭八识塔中。   帝感其诚心,叹息允了他的心愿。   伯雅终究还是没能将这个消息说出口,各人自有缘法,他……确实不该再插手了。   “那么,我走了。”   他向她点点头,再她的微笑里转身走下了那道山坡。   “伯雅——”   身后的珠儿忽然发声。   前行的脚步停住,伯雅在温暖的风中回过头去,看着成片的离朱花海与绿茵里,那个白衫清淡的女子,恍惚间便想起了许久许久之前,他第一次在姑瑶山见到离珠的情景。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纯洁无害地站在离朱花开成的海洋里,柔柔地笑着。   可谁又能料到,她便用那样的姿态,站在他的这场生里,化作了他隐秘而美好的一道伤。   是的,她偏是他心上永远的一道伤,无法根治,愈合不了,就这样隐隐地,甜甜地痛着。   呀呀,转首之间流年已远,这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像是一场梦啊……   “怎么了,珠儿?”   他微微扬声,问着。   “不……还是,没什么了……”   秀雅的眉目敛了下来,珠儿欲言又止,她的小手抚在小腹上,而后却又扬起,向他挥了挥手。   伯雅也不再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启步。   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珠儿。   伯雅喃喃地说着,剩下的岁月,愿你纯淡如素,喜乐安然。   他的语声很轻,很快地被姑瑶山的熏风吹散了。   珠儿在门前站了许久许久,直到那袭白色的身影消失了很久之后,她才转身回到了屋里。   然后岁月始终在持续向前,无情也多情地流淌着。   总是这般,春风,夏花,秋叶,冬雪,在诸事纷扰世间沉谧也活泼地流转,岁月忽忽而过,不经意间已递换了无数个四季,成就了不知多少个年头。   又一年的夏日来临,姑瑶山上仍旧是鲜花竞放,风和日丽的祥和景象,那庐屋之前的离朱花开得十分旺盛,远远看去,竟是一片白色与绿色参半的纯净海洋。   一道红色艳影,便在这白色的花海里慢慢地徜徉着。   红衣人的指掌间在把玩着一支做工粗糙的木簪,只是却在临近庐屋之时,被几道嫩嗓的吵闹之声吸引住,停住了把玩的动作。   “大哥最坏了,这枝最大的离朱明明是人家先发现的!”   带着哭腔的细嗓,指责的意味很浓。   “胡说!你哪只眼睛看到这花儿上写着‘你先找到’四个字啦?”   唔……这个哥哥似乎霸道得很。   “好啦,大哥二哥不要吵嘛,等下我们一起把它送给娘,不就好了?”   软软娇娇的小嗓,这个嘛……似乎是个小女娃呢。   “小妹你就会当和事佬,下次我告诉大伯去!”   小霸王似乎连妹妹的面子都不卖呢。   “呜呜,大伯才不会向着你!他一定会说苍梧哥哥教坏你……”   哭嗓继续指控并吐槽着。   小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长长的草丛却忽然被人拨开,一张美美的脸便露了出来。   “哗——”   原本还在吵嘴的三个可爱无比的小娃,有着三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儿,那三双一模一样的圆溜溜的眼睛同时瞪得更圆,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呃,仙女姐姐?   没有办法,他们一直住在这姑瑶山上,哪里见过这样美丽的人呀。   “娘!娘——”   老大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大叫着向庐屋跑去,却突然脚下一滑,跌倒在绵软的草地上。   “娘!娘!有个好好看的人呀——”   老二转身跑着,嗓音里的哭腔还没有褪去,便笨笨地跌倒在大哥的身上,小妹却是不急着向娘亲报信,反是“咯咯”娇笑着,故意扑跌在两个哥哥的身上。   三个小娃跌叠成一团,屋中忽然响起女子温柔婉转的笑语声——   “让娘瞧瞧,你们三个小坏蛋,又做了什么好事?”   语声未落,庐屋之内便走出了一个素白衣裙的身影。   他早就知道,在这个阳光温暖拂照,开满了遍地芬芳的姑瑶山上,会有这样的一个狂喜在等待着他。   屋中走出的女子,白衣胜雪,乌发如墨。灿烂的艳阳下,她有着令繁花万物动容的至纯至净的美丽。   他看着她,慢慢地开始微笑。   “珠儿。”   他唤她,喊着这个在唇齿间摩挲吞吐了千万回的名字。   她长长的睫毛一动,看了过来。   瞳眸交接,她深湛的黑眸和他璀璨的金瞳,俱都是深不见底。   他走上前去,将手中的木簪放在她的手心。   她垂头,看着那雕功不甚精细的簪身上,不知被谁粗粗地刻着几个字。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她看了看,复又将那簪子递给他,他会意,抬手之间,把它轻轻簪入她乌黑的发间。   而后她仰起头来,细细地打量他,温润的眸子里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回来啦。”   良久,她似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笑着,轻轻地问了一句。   他亦笑,答。   “嗯,我回来了。” ┏━┓┏━┓ ┃┃┃┃┃┃ ┏┛┃┗┛┃━┓ ┃ ┃ ┃━━ ﹏ ━━┃★*★.. ★*★.. ★*★.. ★*★.. ★*★.. ★*★.. ★*★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http://www.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由会员(沫沫)为你制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立志要做最新最全的txt文本格式电子书下载论坛!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