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夫老鸨油菜花 作者:立誓成妖   第一章 老鸨名叫油菜花   胆敢霸王者通通拉去油菜花地圈叉!!!~~  华采幽三岁的时候死了大家闺秀的娘,十岁的时候死了镖行天下的爹,然后被一位名叫萧沛的男子从漠北带到了江南。   萧沛与她爹是八拜之交,在两人还是光棍的时候便立下了誓言,将来生男做兄弟生女做姐妹一男一女就做夫妻,于是,她成了萧家的准儿媳。   入萧家的第一天便见到了她的准相公萧莫豫,这个年方十四的少年皱眉看着风尘仆仆灰不溜丢的她,一袭华贵儒衫状似斯文,说出来的话却甚为毒舌:“你叫华采幽?倒过来念,不就是油菜花?”说完大笑,很是得意。   “你的名字更加省事,直接正着念就是小,墨,鱼!”她抬头挺胸双手叉腰,两眼一瞪反唇相讥,极尽不屑挑衅之能事。   “你!”   “我?”   她和他各向前两步,她的鼻子刚到他的胸前,下巴却仰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四目相交火花飞溅,他冷哼拂袖:“好男不跟女斗!”   “就怕你个娘娘腔想斗也斗不过!”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双手一错,死死捏住他的脉门,再移步弓身用肩顶住他的腹部使劲那么一撞。横飞三尺,轰然而落。少年的尊严和面子随着纷飞的尘土一起飘散,然后跌进了地缝的最深处,好不凄凉。   自此,她和准相公的梁子便算是结下了。   萧家乃是江南巨商,实打实的名门大户,走的是上层路线,那真真儿是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   萧莫豫更是两岁识字三岁背诗五岁成文,从小小神童一路成长为了很有前途的文艺男青年。平日里就喜欢个吟诗作对舞文弄墨,对着片落叶伤春悲秋的小调调。自是看不惯粗声大气鲁莽尚武之辈,何况还是个女子。   而华采幽虽然有个出身望族的娘,奈何去得太早,只跟着开镖局的爹学了身刚猛异常的横连功夫,豪爽豁达的性子。讲究的是江湖儿女吃肉喝酒快意恩仇,最烦有事没事多愁善感无病呻吟,何况还是个爷们。   于是,这对准夫妻从开始的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再到眼不见为净除了逢年过节各人住在各人的院子里老死不相往来,互相鄙视彼此不待见的境界一路飙升。   转眼,便过去了六年。   萧沛自妻子十年前故去后,一直郁郁寡欢,久而久之终是一病不起。大限将至时,让华采幽和萧莫豫在自己的病床前拜了堂,旋即含笑而逝。   那一年,油菜花开得极好,一望无际的金黄让漫天飘洒的纸钱看上去也仿佛不是那么的刺目。但华采幽还是像被那片惨白扎痛了眼睛,泪水怎么都止不住。萧莫豫虽是双眼赤红,却从未在人前落泪。许是太忙,没空悲伤。   热孝期间不能圆房,新婚夫妻对此规矩皆感激涕零无语凝噎。   三个月后,萧莫豫正式接手家族全部产业,开始巡视各地商号,一走便是半年。   然后,带了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远房表妹回来。   该表妹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与文艺腔调的萧莫豫甚是投契。   华采幽偶尔看到两人琴瑟合鸣的时候,总是撇撇嘴做无视状只管练自己的拳脚功夫。不过,心里也会有一丝念想闪过——那个小墨鱼自从公公走后,便好像再也没有碰过那些琴棋书画,也再也没有过如这般的畅快欢笑……   又过了半个月,萧莫豫再度出远门,表妹留下。   等他回来,却看到了一纸休书。   华采幽以七出之条里的‘无子’为由自己休了自己。看着休书上那方红彤彤的刻了他名字的印鉴,萧莫豫咬牙切齿迸出三个字:“油,菜,花……”   而此时,华采幽揣着当年萧沛变卖她爹镖局所得的银票,正翘着二郎腿躺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睡大觉。   深宅大院内待了七年,如今可算是能摆脱那些劳什子规矩束缚,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了。贪婪地呼吸几口带着浅浅花香的空气,她眯着眼睛做了个决定,继承爹的事业,回漠北重开镖局。   至于萧家,萧莫豫,自此两不相干。   只是公公的坟前,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上一柱香。   蓝蓝的天上云卷云舒,渐渐幻化成一个慈祥的清癯容颜,正冲着她笑。   “爹……还是喊您萧伯伯吧!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漫漫千里路,华采幽东游西荡走了快一年还没走完。   又是春暖花开时,她来到国内最大的边境贸易城市——雍城。   某月某日在某酒楼里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个自称白大娘的爽朗美丽的女人,彼此脾性相投大声唱高声笑吃肉喝酒一醉三日。   醒来时,华采幽只觉头痛欲裂,抱着脑袋呻吟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清醒些。然后发现白大娘不知所踪,并且,她身上的所有银票也随之一起不翼而飞,同时,怀里多了一份契约一串钥匙一张便条。   契约,是‘销金楼’的买卖合同,卖者公孙白,买者华采幽,银货两讫即日生效,上面有两个红彤彤的手印。   钥匙,用于‘销金楼’的老板房间以及各处紧要地方,想必锁着的是诸如房契地契卖身契以及所有的值钱物件。   便条,除了大略说明钥匙的作用外,只有龙飞凤舞一行大字——‘从此时此刻起,你就是雍城第一大青楼的老板,就你那点小钱算是便宜你了,不用谢我后会无期!公孙白,也就是白大娘留。’   看着拇指上残留的红色,华采幽的头,这下子真裂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当被生活圈叉的时候,不能反抗那便享受。   于是,芳龄一十八岁的弃妇华采幽,嘴里叼着一朵盛开得灿烂无比的油菜花,晃晃悠悠进了‘销金楼’,成了那里的老鸨。   ————————————   ————————————   雍城乃是通商要道,南来北往的商家日日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各种服务行业便也随之而繁荣昌盛,个中翘楚自然当属既能提供食宿又能提供娱乐,既能满足身体又能抚慰心灵的青楼业,而‘销金楼’便是当之无愧的行业大哥大领头羊。   前前后后占地数顷大大小小房宇无数,有姑娘几十丫鬟百余小厮百余打手百余,再加上大厨子老妈子养花的喂鸟的遛狗的打酱油的躲猫猫的等等等等,少说也能有个四百来号人。就这规模,即便放到京城都绝对有资格争个大佬玩玩。   所以如果按照价值来算的话,华采幽的确算是拣了个大大的便宜。在这个认知的基础上,她本次被生活圈叉得还真是挺有快感挺爽的……   更何况,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里寻欢作乐的都不是一般程度上的有钱人。听听,‘销金楼’,华采幽非常怀疑,白大娘当初其实是想取名‘销金窟’来着,只不过听上去太像土匪窝妖精洞这才逼不得已忍痛改了一个字……   对于做了好些年巨商家的准媳妇而不可避免沾染上了拜金习气的华采幽来说,每天看着别人的金钱哗啦啦被销进了自己的荷包,怎一个爽字了得。这也就是所谓的甭管青楼还是红楼,能赚钱它就是好楼!   当然,华采幽如今之所以能活得惬意无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闲,哪里有成天忙得四脚朝天跟灰孙子似的人会觉得日子舒心的?   说起来,这都要归功于白大娘,全靠她多年如一日的不靠谱,练就了手下独立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自我要求努力干活的良好习惯。   据说此人自从若干年前创建了‘销金楼’,在短时间内以令人乍舌的速度蓬勃发展壮大,并确立了核心领导班子成员以及一套行而有效的管理模式之后,便开始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游荡生涯,常常十来个月不见人影,偶尔冒出来也基本上是因为钱花光了……   久而久之,即便是楼里的人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面儿,甚至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存在。于是乎,‘销金楼’的幕后老板终于慢慢变成了一个谜,一个传说……   得益于此,华采幽这个新任老板的工作除了看看账簿便是签字画押,这还是全仗了几位大管事的给她面子让她过过当老板的瘾,要不然,她就是个彻底的隐形废物大摆设。   做为‘销金楼’的领导班子成员,几大管事那都是个顶个的人物,别的不说,单从处理华采幽这个莫名其妙横空杀出的大老板问题上便可见一斑。   几人在仔细查验了契约钥匙以及字条后,彼此对视一眼二话没说,便将她带到了原本属于白大娘的小院,这便算正式承认了她在此间的合法地位。那雷厉风行的作风堪比闪电的效率,着实令人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华采幽就纳闷了,他们难道不怕她是坑蒙拐骗甚至拿刀威逼利诱白大娘拿到了那几样东西之后再杀人灭口的?真不知白大娘在他们的心中是太牛掰绝不会栽在别人的手上呢,还是压根儿就是人缘太差爱死不死懒得搭理……   不过,真相到底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也无需深究。   青楼的规矩,但管今朝,莫问前事。只要进了这个门,便断了之前种种,全当又重活了一次。   所以,华采幽也从善如流给自己封了个日后行走江湖的名号——花老板。   也不知道是不是华采幽太衰,刚做了青楼业的大姐大没几天就给本行业带来了重创。当然,这种想法委实有些太把她当根葱了……   雍城不仅是贸易重地,更是防御敌国的军事重地,自本朝太祖开国起,此处的城主便拥有直接归其指挥的十万大军,且具有独立的经济军事自主权,甚至辖内的官员也可自主任免,每年只需上交给朝廷可观的赋税年末上京朝拜一下走走过场即可。   换而言之,雍城的城主在雍城,某种程度上便是个君王。   故而,城主去世对当地百姓而言,绝对比皇上驾崩更加让人当回事。   便是因了这个缘故,整个雍城缟素一月禁乐百日,原本客似云来的青楼只能关门歇业,把姑娘们给闲得只能每天尽琢磨该怎么对付身上日益见长的赘肉了。   ‘销金楼’实力雄厚少赚些银子无甚大碍,但规模较小的这么坐吃山空渐渐便有些支持不住。   华采幽于是做了上任以来的第一个重大决定,拨出大笔款项接济那些即将倒闭的同行。   就为这个,掌管财务的钱姐一张脸黑得连包公都自愧不如,弄得华采幽每次看到她都只能胆战心惊躲着走。   后来还是掌管外联的裘先生看不下去,出面劝解了一句:“花老板这招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繁荣我也繁荣,大家繁荣才是真的繁荣嘛!”   华采幽顿生人海茫茫终得知己之感,泪流满面……   在一片萧条中,雍城的青楼业众志成城共度难关,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春去夏来,像是要将憋了三个多月的欲望给痛快淋漓地发泄个过瘾,客人们和姑娘们团结起来铆足了劲的醉生梦死。夜夜笙歌到天明,有的时候甚至连白日里也不得安生。吵得华采幽好些日子无法安睡,差点儿神经衰弱。   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尤其是在欢场这种可以极大刺激大脑神经的地方。比如,盛夏的正午,在青楼里卯足了劲儿的放‘二踢脚’……   被一下接一下惊天动地的鞭炮巨响声扰了清梦的华采幽,一边问候放炮者的十八辈祖宗,一边哈欠连天晃出去遛弯醒困。   她如今住的地方名曰‘大园’,几大管事按照年龄大小分别住在‘二,三,四,五园’,然后是头牌姑娘当红姑娘一般姑娘这样排下去,或者单独一个园子或者多人合住,一直排到‘三八园’……   华采幽虽然自认是个不通文墨的粗人,但依然被白大娘如此返璞归真的纯天然命名方式给深深的震撼了一把……   ‘大园’位于整个‘销金楼’的正中心,想必白大娘很享受站在自己地盘的心脏处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感觉,但华采幽却只想对这种收音效果奇好的布局,竖中指……   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华采幽只想快点到个安静的地方去掏掏耳朵,在大太阳底下转了一圈,终于远离了那片喧闹,被折磨得几近失聪的耳朵里忽然传来一缕悠扬的琴声。   完全不似流传于坊间的媚俗,平和中正里隐隐透着傲然风骨,竟与记忆中的声音有几分相像,那是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   第二章 乐师魂灭   华采幽循琴声而往,许是晒得太久,貌似心跳得速度有点儿快口舌有点儿干。   穿过一处盛开的荷花池,便可见一个白墙红瓦的四方大院子,虽是新粉刷的墙壁却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孤零零座落在那儿,周围只有些花草流水,透着一股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与别处争奇斗艳的热闹大相径庭。   华采幽抬头看了看外面的高悬门匾,是空的。   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前段时间掌管内部业务的夏先生曾经提起,这几年京城还有江南开始流行‘小倌馆’,估计差不多也快传到北边了。为了紧跟时代的步伐搭准潮流的脉搏,所以决定‘销金楼’也着手拓展该项业务。   这处没来得及命名的园子,应该就是小倌培训基地的雏形。因为刚刚起步,本地人伢子手里要过段时间才能有‘货源’,这里便暂时用来安置一个新来的乐师。   所以,适才那琴音乃是出自该乐师之手。   华采幽轻轻吁了一口气,心跳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手心里的汗多了些。   左右无事,遂推门而入。   院内干净整洁得有些空荡,最醒目的便是院角处那个葱郁的葡萄架,还有架下的人。   一案,一琴,一人。   普通的长案,普通的古琴,人却不能用普通来形容,至少那清秀得乃至于堪称漂亮的模样委实很惹眼。   被不速之客所扰,白皙修长的手指不再拨弄琴弦,纤长的睫毛抬起,露出点漆双眸。微一愣怔,长身立起。墨般发丝如瀑般倾洒于飘逸白衫,阳光下的身姿单薄清瘦得几乎不带烟火气息。   华采幽看得有些傻眼,这真的不是……新来的小倌?好像有点儿暴殄天物吧……   “不知姑娘可是来找在下伴奏的么?”弱冠之年的男子,声音清朗中带着些糯糯的尾音,真是让人一听便不由得心生怜惜。   华采幽好像听人说过,这位乐师的琴技甚好,楼里不少姑娘都争着抢着让他为自己的歌舞伴奏,就连以曲艺出名的头牌姑娘紫雨也对其青睐有加。现在看来,之所以如此受欢迎,怕是这副容貌也功不可没。   别说是女人了,就算是男人也定会为之神魂颠倒迫不及待想要将其压在身下好好疼爱一番……   由于之前被夏先生硬拉着灌输了不少小倌的知识,华采幽现如今已经可以很快判断出什么样的男人,才最对男人的口味……   “噢不是,我随便走走路过而已,你的琴弹得很好听。”   为了保桩销金楼’幕后老板活在传说中的神秘感,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懒,华采幽一直以来都很是低调,除了必须要打交道的人之外,楼里还真没什么人知道她长得是圆是扁的,所以这新来的乐师会认得她的话才有鬼了。   面对随口的夸奖,男子的脸上迅速泛起了浅浅的红晕,越显肌肤白皙得几若透明:“姑娘谬赞了,柳音愧不敢当。”   “你叫柳音?音律的音吗?名字也很好听呢!”华采幽见他竟如此害羞,一时兴起了捉弄之心,笑着走上前去,歪头仔细端详他的脸:“而且,长得也那么好看。”   她的身量高挑,额头差不多到柳音的下巴处,眼睛的余光恰能看到其喉结的滚动速度快得有些不同寻常,于是坏心更盛,索性欺身而上,拿出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后无师自通的挑逗功夫:“柳哥哥……”   想她华采幽如今虽是个弃妇的身份,却也正值大好青春年华,自认还是有几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姿色,主动投怀送抱勾搭个把男人成功的几率总不会太低。   然而,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   柳音见她娇笑着柔若无骨似的靠将过来,竟慌得如避瘟疫般向后大退一步,结果害得她一个收势不及,眼见便要摔个狗啃泥,亏得自幼习武身手敏捷,关键时刻腰一扭脚一旋,原地打了个转儿总算稳住了身形。   首次尝试挑逗,却遭如此嫌弃,玻璃心顿时哗啦啦碎了一地……   她恼羞成怒即将爆发的模样让柳音顿时慌了手脚,结结巴巴的企图解释:“姑娘,我不是……我不是有意的……”   下意识的嫌弃不是更证明了她毫无可取之处魅力值等于负数?!   华采幽头冒青烟邪火陡生,窜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这还叫不是有意?!”   柳音于是更加慌乱,涨红了脸只想赶紧挣脱她的钳制。你来我往仅仅两个来回,薄薄的衣襟便不堪撕扯,居然一声脆响裂了个干净彻底。   只见那露出的胸膛莹白如玉,却满是纵横交错的青紫伤痕。   华采幽抓着半截破布呆了呆:“这是谁弄的?你一个乐师总不至于还要刑妈妈来亲自调*教吧?”   既然是青楼,便少不了会有些悲惨的事情发生。虽然‘销金窟’对姑娘和下人们已经算是很宽厚,甚少出随意现体罚凌*辱的情况,但总难免会有例外。就比如负责调*教新人的刑妈妈有时候会觉得朽木不可雕不打不成材等等……   柳音连忙侧过了身子,弯腰缩肩拢紧无法蔽体的衣襟,轻声道:“是我没服侍好客人,应得的。”   “原来是客人……”   华采幽叹了口气,既然入了这行要吃这碗饭,便应当早有准备会有这样的遭遇。讲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同情不得,也同情不过来。   只不过,今天却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害得他被迫要将屈辱展示在人前。   “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华采幽于是颇有些呐呐:“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儿个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你的琴音让我……让我……”   想起了以为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么?所以,心中才会烦乱,才会想要小小的放纵一把?可是,为什么还会想到他?那个讨厌的家伙……   柳音偷眼看过来,见她微微低了头咬着下唇神情怅然,忙道:“你别这么说,不关你的事……总之都是我不好。”   他急切想要安慰的样子让华采幽忍不住噗哧一笑:“可不是嘛,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你的琴弹得太好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看她重新展颜柳音才松了一口气:“那我以后,不弹这曲子了。”   “别啊,这么好听,不弹多可惜。”   “那……如果你喜欢的话,我现在弹给你听好不好?”   华采幽的目光在他春光大泻的胸前转了转,似笑非笑漫声道:“弹如此高雅的曲子,又怎能衣衫不整?”   柳音轻轻‘呀’了一声,立马又涨红了一张脸:“还请姑娘先在此稍候片刻,我去里屋换件衣服。”   “等一下,你房里有没有伤药?”   “没……”   “怎么你的伤都不做处理的吗?”   “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胡说,就算不危及性命,总也会疼的吧?这么着,我去拿些外敷的药过来,你等我。”   “姑娘……”柳音轻声唤住了转身欲走的华采幽:“我这轻贱之身,又何劳如此挂怀。”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是各凭本事吃饭而已,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轻贱。别的不说,当朝丞相的琴弹得就一定没有你好。所以,千万不要再妄自菲薄自轻自贱,咱们‘销金楼’里可不兴这个。”   华采幽语声朗朗的一番话让柳音莞尔一笑,原本带了些许阴柔气的精致面容竟显出了疏阔洒脱之意,虽转瞬即逝,却甚为耀眼:“姑娘所言极是,令我茅塞顿开。其实,我……”低头略一踌躇,旋即抬眼凝眸,几分热切几分忐忑还有几分坚持:“从未,也绝不会以色侍人,姑娘可愿相信?”   “信!”华采幽回答得不带半点犹豫,弯了眉眼笑意盈盈:“因为以你的模样如果愿意这么做的话,早就是京城小倌界的第一红人了!”   “…………”   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浅黄色身影,柳音神情中原本的无奈和羞涩,渐渐隐去……   华采幽拿药再度过来,却发现院中空空,人琴不见,估计柳音是被叫去替谁伴乐了,不知要弄到多晚才能回。只好将药瓶放在葡萄架下,打算明日再来。   然而,何曾想,那琴音竟再也无缘能闻。   ——————————   ——————————   雍城护卫军统领马武暴毙在‘销金楼’的高床暖枕之上,听到这个消息时,华采幽刚刚熬过了一夜的魔音灌耳迷迷糊糊睡下。   待她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匆匆赶到案发现场,捕快衙役们已经把尸体打包抬走,只留下满室的狼藉。   掀翻的桌椅打碎的碗碟代表着曾经发生过的追打,满床的不堪入目代表着曾经发生过的凌*虐,而喷溅于雪白墙壁和红色被褥的条条血迹则昭示着刻骨的愤怒和绝望。   在来的路上,裘先生便已三言两语大略说明了原委。   其实很简单,马武喜好男色,想要了为他弹琴助兴的乐师,奈何乐师抵死不从,遂用强。行事途中竟亢奋过度而暴毙,乐师在其死后用烛台的尖端在其身上留下了至少三十四个窟窿,随即,投了井。   事情发生在半夜,被发现则已是凌晨。那乐师泡了好几个时辰的水,面目已有些扭曲肿胀,衣衫不整遍体鳞伤。   必须要说,本城六扇门的破案本事相当不错,一柱香的工夫便验好了尸,收集好了相关人证物证,做了初步的论断。而且秉公执法,完全没有因为此事的不堪而企图帮堂堂三品大员掩盖真相。   事实上,如果硬要按照表面证供冤枉是那乐师故意刺杀朝廷命官,随后畏罪自尽也是轻而易举的。因为,没有谁会为了一个毫无来历处在社会最底层的人而去喊冤与官府作对。   毕竟是出了如此重大的人命官司,楼里的几个大管事对内安抚人心遏制流言,对外疏通打点配合调查,分头行动各司其职忙了个不亦乐乎,力求不惜代价将所有负面影响控制在最轻微的程度。而真正的大老板则继续无所事事的清闲。   华采幽没有在那个充满了令人作呕气味的房内多作停留,只从里面抱了断成两截的古琴出来便独自去了昨日的那个庭院。   干净,整洁,空荡。只有葡萄架,无案,无琴,亦无人。   夏日的朝阳已颇有威力,将万物照成白花花一片,晃得华采幽眼晕。   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却不知到底要做什么,茫然得紧,踌躇了一会儿,只得离开。   关院门的时候,似乎瞄到昨日放药瓶的地方空无一物,不知是不是被谁给收了。   第三章 我的人,不许惹   华采幽出了那院子未走几步,便见一婀娜身影正立于荷花池畔,一曲箫音呜呜咽咽。   站在太阳底下听了一会儿,似有汗水滑入眼中,蛰得刺痛,便抬手去揉。   “有花老板的眼泪送行,他也算值了。”   靓丽的容颜甜美的声音,举手投足间风情无限却又带着股不可亵渎的清高贵气,很是符合那些自恃身份地位想要玩高雅情调的男人们的需求。   这位十六七岁的紫衣少女便是‘销金楼’现如今正当红的头牌,紫雨姑娘。   收起箫,袅袅婷婷走上前来,微微福了一福:“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花老板。”   作为最大的那棵摇钱树,自然一早便被新老板接见过了。只是华采幽深知,但凡头牌或多或少都是有些小脾气小个性的,故而一直对其哄着捧着给予最高规格的颜面排场,却绝不主动招惹。   她可不是那些贱男人,喜欢打是亲骂是爱虐恋情深的变态调调,没事才不要送上门去消受这种美人恩。   所以,她这个老鸨和自己手下的头牌还真是一点儿也不熟。   “有你的箫音一曲,他才真是值了。”华采幽讪笑着抹了把湿漉漉的眼角,伸手扶住紫雨:“只可惜,还没有听过你们的琴箫合奏,想必很是荡气回肠。”   紫雨歪了头看着她,神情里一片纯真:“原来,花老板也是爱乐之人,当真失敬得很。”   “只是粗通音律罢了,爱乐二字委实愧不敢当。”   对这位娇滴滴以曲乐才艺艳名远播的美人儿,自然便要轻声细语的咬文嚼字。离开萧家的这一年多,走南闯北的华采幽别的本事没学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倒是大幅度见涨。当初,她若是有这个修为,也不至于总是和那小墨鱼一句不合就吵得不可开交……   唉,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家伙,这两日定是休息不好导致脑子搭错线了。   “花老板太过自谦,若非爱乐之人,又岂会单单将这断琴取了出来,还跟个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华采幽垂下眼看了看无法再续的琴弦,眼前闪过那双白皙修长的抚琴之手,那袭纤尘不染的飘飘白衣,不由轻轻一叹:“我只不过觉得,这是他所珍惜的东西,必然不愿意放在那个满是污秽的地方,所以才……”   紫雨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妙目,突然冷冷一哼截断了她的话:“污秽?难道这儿就不污秽么?难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不污秽的地方么?便是有,又何尝是我们这种人能去得了的?花老板这话说的,真是好生有趣!”   瞧瞧,不愧是头牌,脾气说上来就上来,华采幽忍不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不过,也的确是她的话中有不妥之处,戳到了这位才貌双全心比天高,却无奈只能沦落风尘命比纸薄的佳人的痛处。   “算我失言了,紫雨你别往心里去。你看天这么热,还是早点儿回去歇着吧,小心热坏了身子。”   华采幽毫不犹豫地笑着认了错,正欲离开却又被紫雨叫住:“花老板,不如这琴还是交给我吧!即便不能再弹出曲子来,好歹也要想法子恢复了外观。人已经残破不全了,总不能让琴也落得同样的下场。就算……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儿吧!”   见她哽了嗓子涩了声音,华采幽顿时老大的不忍:“你也别太难过……”   “谁说我难过了?”未料紫雨竟全不领情,眼睛里虽然雾汽蒙蒙却像是真的并无悲伤:“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像他那样的人,本就不该这么活着。如今此生的劫难终于熬到了头,可以去轮回转世过好日子,岂非再好不过的事儿?”   华采幽听了这话一时也不知该讲什么,憋了一会儿才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想那么多干吗呢?咱们只管在这‘销金楼’里一日,便快活一日也就是了,你说对不对?”   紫雨径自从她手中取过琴,清冷冷说了句:“花老板讲得没错,及时行乐方是正途,反正,也不知何时会轮到自己。”   回到‘大园’,华采幽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醒来后独自坐在树荫下发了半天呆,日落西山时敲开了‘五园’的院门。   裘先生二十有二,几大管事里年纪行末,生得风神俊朗为人长袖善舞,将‘销金楼’与外间的所有关系事宜处理得妥妥贴贴。   见到首次主动登门拜访的华采幽,不禁小小的意外了一把:“花老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别拿这套场面上的官话来恶心我。”在日常接触的几个人里面,就数他随和得近乎油滑,故而华采幽与其之间的相处模式向来比较随意:“马武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听闻是公事,裘先生便收起了嬉笑之色:“差不多了,官府走个流程,最多七日便能有定论,横竖与我们‘销金楼’无关就是。”   “那个马武不是普通百姓,忽然这样暴毙,难道家里的人就没什么反应?”   裘先生冷晒一声:“怎么没有?非说自家老爷乃是被奸人所陷害,那乐师受人指使先下了药,迷晕了马武后将其杀死,又伪装成那般不堪的现场,最后却被杀人灭口。正筹谋着要翻案,还说不行的话就上京告御状。”   华采幽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做他的大头梦去!我问你,那马武好男色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吧?就他那混蛋秉性,难道从没有闹出过什么岔子来?”   裘先生看了看她,略沉吟一下:“其实,这位马大人行伍出身又性子残暴,下手便不免偶尔会失了轻重,弄死弄残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他借着权势都给压下去了而已。”   “这些都没人知道的吗?”   “知道的一部分闭了嘴,另一部分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华采幽点点头:“好,我现在要闭嘴的那部分开口,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部分趁乱出手落井下石!”   裘先生眉毛一扬:“你让我把那些苦主找出来去击鼓鸣冤?”   “没错!如今马武死了,什么权势都是狗屁,那些人也用不着再怕了!不过就算他们不肯出面,或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们的话也没关系,想点法子弄些个人假扮苦主好了。总而言之,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马武就是在与男人的性*事中途死的,而且还用了强!我要让他再无翻案之日,便是死了,也要永远背着污名受人指责!”   她虽只是闲闲的坐着,但身上的凌厉气势却极为逼人。偏低的嗓音没有一般女儿家的软糯,反倒有股不让须眉的英武豪气。   这样的她,与其一贯的懒散随性大不相同,让裘先生感到有几分意外:“花老板,你与马武是往日有怨还是今日有仇啊?为何这般恨他?”   “我与他无怨无仇素不相识,之所以要这么做,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只要是我‘销金楼’的人,就不能惹!客人们来找乐子,咱们便提供乐子,但前提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倘若再有丧心病狂用强乱来的,马武便是他们的榜样!”   喘了两口气,顿了顿又道:“我要让咱们楼里的人,在今朝有酒今朝醉时,不用担心第二天醒来会不会看到昨日还一起快活的同伴,已成了烂席卷里带着屈辱含恨死去的尸体。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的命运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看着这个英气的眉宇间尚残留着些许稚气的女子,裘先生目露暖意,忍不住像个兄长般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微微一笑:“我这就去办。”   ——————————   ——————————   因为几大管事堪称彪悍的办事能力和人脉关系,朝廷大员暴毙之事并未对‘销金楼’带来什么大的影响。而且几乎全城的青楼在之前都或多或少受过‘销金楼’的恩惠,所以也没有谁趁此机会散播谣言搬弄是非。   故而,‘销金楼’里歌照唱舞照跳酒照喝,一切照旧。   至于马武,则完全依着华采幽和裘先生的计划,死后声名狼藉万人唾骂,连带其家人也抬不起头来,再加上官府同僚趁机的攻击弹劾,没多久,原本家大业大声势如日中天的马家,便从雍城彻底销声匿迹了。   那乐师的尸首在结案后被华采幽派人从衙门领了出来,找块依山傍水的清净地方做了他的墓地。   下葬之日,楼里去了不少姑娘,紫雨将已经修复好的琴在坟头一把火烧了,仰首看着缕缕青烟,握紧了手中的长箫,终是没有让那孤单箫音再次响起。   华采幽没有去,独自在园子里喝光了一整坛的烈酒,醉了个一塌糊涂。   服侍她的丫鬟好容易才把她弄干净扶上床,放下纱幔时,依稀听到她含混的醉语:“柳音……留音……你还没有留下音怎么就死了……那首曲子,我还想听你弹呢……我没有去送你最后一程,你别生气……因为我害怕……害怕看到那种场面……棺材,纸钱,坟……爹,娘,萧伯伯……你们全都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   第四章 两条长腿引发的悲剧   青楼老鸨其实真的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职业,除了要会经营运作懂账务审核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之外,还要不定期接受新业务的再培训。   比如,最近几日华采幽就在夏先生的狂轰滥炸下弄得头昏脑胀鼻血长流。   二十四岁的夏先生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上下两排大白牙显得没心又没肺纯真又善良,这让他看上去最多弱冠年华甚至还要更小一些,令人不由自主便失了提防心甚而至于偶尔还会母爱泛滥。   此人对行业的发展走向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触感,总是能弄出一堆新鲜花样来吸引客源。而且,对相关知识的痴迷和精通几乎让所有业内人士汗颜撞墙。   ‘销金楼’重新打开门做生意不久,华采幽就有幸见识了一把。   那天风高云淡,酷暑的热浪尚未来袭。华采幽很是舒服极是惬意地坐在院中玉桌边,让小风呼呼地吹阳光轻轻地照。   然而,刚翻开夏先生拿来的图册的第一页,汗水便一下子如‘潮涌’般奔流满身,转瞬又被暴增的体表温度给迅速蒸发,徒留几缕青烟在头顶心处缭绕盘旋。那滋味,啧啧……   “这是我结合了几乎所有流传于世面的同类画册,再加上多年来的现场实地观摩以及众多当事人的亲口描述汇总而成,绝对堪称当世最齐全最完备水准最高的一套‘春*宫图’。”   夏先生则完全无视她的崩溃反应,一直负手站在一旁,目光深邃头微扬。语气严肃而认真,表情神圣而庄严。   华采幽捂住红烧大闸蟹般的脸,无力低呼:“拿走拿走,我又不要接*客,看它做什么?”   “作为‘销金楼’的老板,你可以不亲身体验,但是一定要对自己正在经营的东西有全面的了解。”   “我……我怎么会不了解,就算是弃妇,那好歹也是嫁过人的。”   “嫁人不代表有这方面的经验。”   华采幽把手放下,瞪他。   夏先生则依然端着一副最最纯正的美声学术腔:“据我分析,很有可能你的前任夫君就是因为没有看过‘春*宫图’,所以才导致了你如今尚保有处*子之身的悲剧,由此可见普及‘房*事’教育的重要性。”   华采幽瞳孔放大,无语。   夏先生低下头,冷静中潜伏着狂热的目光像是史上最牛掰的庖丁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牛,让华采幽顿生被扒光光于闹市中裸*奔的悚然感:“是否处*子,我只需一眼便能判定。”   “……把你的俩变态眼珠子从我的身上拿开!”   于是这次因为小倌业务的拓展,夏先生又非常高效地赶制出了一套据说能超越之前大作的‘男男春*宫图’。用图文并茂外加现场讲解的方式,让华采幽在最短的时间内通晓了‘爆菊’的全部过程和方式…….   大功告成之日,面目青白眼神涣散脚步虚浮的华采幽,跟条游魂一样晃荡进了一个偏僻幽静的湖心亭,然后对着正在此间独饮的某个男性人类由衷地发出了一声赞叹:“阁下的两条腿,委实适合环在腰间,扛在肩上!”   彼时,一轮弯月如钩,半点残星明灭。空气里是断断续续的喧闹,周围是黑黑沉沉的水面。亭子里是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   半倚半靠柱子而坐的那个,衣襟大敞胸前肌肤光泽隐现,衣摆高掖两条长腿交叠,怀抱酒坛,眼中有几分朦胧醉意眼底却是一片清亮。   站着的那个,浅黄衣裙容颜清丽,肤色如雪身段高挑,倒也当得起‘佳人’二字,只是那表情,怎一个猥*琐了得……   “你说什么?”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有着干燥而稳定的质感,若非因酒力增了些许的慵懒随性,想来必少不了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气势。   华采幽一听之下却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嗓音方面有些欠缺,不适合在身下浅泣呻吟。”   话音刚落,她的下巴便落入了两根手指的钳制,竟完全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的手,连眼前一花的过程都省了,一个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身躯就这么稳稳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华采幽想也没想便一记长拳直捣其腹部,不求自保但求伤人的招式刚猛异常,简单实用没有任何的花哨。   那人收腹放手,略显诧异:“你居然有武功?”   华采幽揉了揉火辣辣的下巴:“许你有,就不许我有?”   “你是这儿的姑娘?”   “不是。”   “那就是新来的小倌?”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像男人了?”   “女人怎会有这种刚猛的路子?只不过我倒还真是不知,现如今的小倌流行着女装了。”   华采幽眯了眯眼:“你在拿我开心是不是?”   那人一声长笑,将酒坛随手抛入池中,溅起浪花无数:“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如何称呼?”   “叫我阿花吧。”   “跟我家的狗同名,为了防它介意,只能你换一个了。”   华采幽一跺脚转身就走:“我一定是脑残了才会跟你在这里咸扯淡!”   “说笑而已,花姑娘别生气……”   “……花你个大鬼头的姑娘啊……”   那人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我才说这个称呼不好。”   “……算了算了,叫我阿采,这次总不会再有你家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介意了吧?”   “好,阿采。我姓魏,单名一个留字。”语调和缓,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华采幽却只皮笑肉不笑福了一福:“原来是魏公子,幸会幸会。”   魏留挑了挑入鬓长眉,没有做声。   他的身量高大挺拔,面部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眉眼硬朗。眼下的衣衫不整更添了几分落拓不羁,身上淡淡的酒味则将骨子里的阳刚之气散发得淋漓尽致。   华采幽想,刚刚自己的脑袋一定是被门给夹了,才会觉得他是被压的那一方。人家那两条长腿明明就是用来把对方压在身下或者托住对方赤*裸臀部的……噗……   啊啊啊啊……该死的夏先生!我一个好端端的纯洁弃妇就这么被你给荼毒了!   虽然被华采幽突然扑过去抱柱子磕脑袋的行为吓了一跳,魏留依然能保持冷静地建议道:“你如果想寻死的话,可以直接投湖。”   “我才不想死,只是想要清醒一下,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赶走!”   “那也是投湖比较有效,我来帮你。”   “啊?……啊!……”   伴随着一声凄然惨叫,湖面上溅起了比之前那个酒坛所造成的至少高大十余倍的巨浪,此起彼伏经久不息,而后慢慢归向平静。   当湖水没顶,意识渐离,华采幽脑袋里最后残留的念想是——   个天杀的神经病嫖*客,爆丫菊花!……   当华采幽被魏留从湖底捞上来的时候,已是出气进气皆不能,空翻死鱼眼了。   魏留将她放平,出指如风连拍数个穴道,这才接连喷出几支水箭,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之后总算回了魂。   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为什么不会游泳?”   华采幽半死不活地哼哼:“你为什么不去死?”   魏留此时也是全身湿透,伸手扶她坐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助她顺气,话语里含着隐忍的笑意:“实在抱歉,我以为你会的,否则断不至于开这样的玩笑。”   “你是半仙吗?跟我很熟吗?凭什么以为我就会?”   “江南多水乡,那里的人十之八九皆通水性,何曾想,你竟恰好是例外的那个。”   “我自小是在漠北长大的,所以……”华采幽下意识回了句,方觉察出不对劲,狠狠地抹了把脸,表情勉强还算沉稳:“你怎么知道我打哪儿来?你究竟是谁?”   魏留笑了笑刚想开口,便听忽有衣联破空声嗖忽而至,一个从头黑到脚的黑衣人不知道从哪里窜了过来,恭恭敬敬单膝跪地:“禀城主,都查完了。”   “让他们先回去。”   “是。”   城主……   魏留,时年二十有五,雍城新任城主。乃是老城主的长子,自幼在外师从名师,学成后四处游历多年未返。其父弥留之际方赶回城,于病榻前接下了城主大印。   以上是华采幽脑袋里所有关于现在这个雍城最终大老板的印象,好像是数月前的某日裘先生告诉她的。当时也就是心不在焉的随便听听,反正就算需要打交道也有别人去应对,跟她没什么关系,一转眼就抛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故而刚刚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才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颇具创意的历史性初次见面,真是很好很强大很黄很暴力,很湿很菊花……   第五章 落水的后果   待黑衣人如同来时那样‘嗖’地一声消失后,华采幽已经结束了天打五雷轰的崩溃状态,挣扎站起,后退半步,敛衽行礼:“有眼不识魏城主,实在失敬得很。”   魏留随之起身,抬手虚扶一把,语中含笑:“花老板,适才多有得罪,还请莫要放在心上。”   他那在平易低调中透露出的俾睨狂傲,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让摆明被狠狠耍了一回的华采幽分外不爽,当下冷着声音:“魏城主是在说笑了,别说把我扔进湖里,就算您高兴起来把我从城门上扔下去,对我而言那都是天大的面子,只有受宠若惊的份儿。不过,下次魏城主您兴致来的时候,能否先表明一下身份,也好让我等小民死得明明白白心甘情愿,不至于觉得冤枉有怨气而耽误了投胎的路!”   她浑身湿淋淋的如同水鬼一般,头发有几缕黏在颊边,面色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难看,然而言谈举止间的不卑不亢以及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怒意倔强,却足以让这些狼狈尽皆消失不见。   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像是惯于交际应酬的欢场中人……   魏留对她话语里明显的嘲讽不以为忤,反倒朗笑出声:“真是好一张利嘴。也罢,今儿个本就是我的不对,还望花老板大人大量,饶了在下这唐突佳人之罪吧!”   俗话说得好,抬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人还是执一方生死大权的牛人,更何况这牛人还放下身段主动道歉了,如果再不赶紧就坡下驴的话那才真是皮痒找抽脑残无极限。   华采幽于是立马换上一副谦逊大度的温良模样:“魏城主言重了,其实说起来都是我冒冒然打扰了您的清净,这才闹出了后面的误会,所以该求得宽大处理的是我才对。”   “好了好了,咱俩不要再抢着认错了,就此扯平吧!”   “全凭魏城主的意思。”   魏留摆了摆手:“私下里我不喜欢听到这样的称呼,从今以后,你便喊我的表字,常离,而我则还是唤你阿采。”   他语气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让华采幽暗地里撇了撇嘴,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有假笑着应了。想了想又道:“有个问题还请不吝赐教,你是不是从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了?怎么看出来的?”   “‘销金楼’乃是雍城最大的纳税户,换老板这么大的事儿,官府总要适当关注一下的。你虽然一直很低调的隐于幕后,但那画像却早在你入主此间的第二天便摆在了我的案上,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你来自江南的原因。当然,只是些例行公事的调查,所涉及的不过是最泛泛简单的资料,你完全不必担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会落在我手里。”   “……那你又为何要故意对我隐瞒自己的身份?”   “没有啊,我可是规规矩矩报上了名号的。”魏留忍不住叹了口气:“只可惜,我的名字入不了你的法眼。”   华采幽一回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干咳了一声,脸上有些发烫:“我只是没想到竟会在此情此景下与魏城主以此种方式相遇,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其实,见你不认识我,心里倒有几分高兴,毕竟倘若能抛下各自的身份来相交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儿。”魏留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便是这么个动作都做得气派十足:“不过你既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我便也当如此方显公平。所以,我才会将你扔进了湖里。”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因为依你的性子,这样丢人的事情想必不会跟别人说,连带着我这个人也会一并闭口不提。如此一来,发现我身份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了。只可惜,未料你竟完全不通水性。”   这都是神马匪夷所思的诡异逻辑啊?!这究竟是神马人啊?!!   华采幽悲愤地打了一个喷嚏。   魏留继续不咸不淡用他那醇厚的男中音说道:“因为我用了真名,所以不想你用化名来敷衍。另外,阿花真是我家狗的名字,前两天才生了一窝小崽,不信的话,改日可以去我那儿瞧瞧。”   “不用了不用了,我岂敢怀疑魏城主的话。”华采幽气息奄奄地摇了摇头:“但你就不怕我再弄个假名出来?”   “那么短的时间,你又被我气得心思烦乱,除了真名想不到别的。”   在这么点小破事上头也要转这么多的花花肠子,诅咒你丫总有一天肠子打结死翘翘!   华采幽在心里问候了他的健康之后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魏城主的一番话真是让我享用不尽,只是眼下夜深露重的不适合继续聆听教诲,城主还是快些去将湿衣服换下,倘若染了什么不适,我‘销金楼’可万万担待不起。”   魏留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又沉了声音强调:“我说过,你要叫我常离。”   不甘不愿地再次默念了一遍,华采幽忽地一笑:“你的名和字倒挺有趣的。因了未留,故而长离么?”   魏留的眸色骤然幽深,旋即挥袖轻轻一晒:“当初不过是家父随便取的罢了,哪里有什么深意?何况,便是留,却也未必不离。”   因了未留,故而长离。   便是留,却也未必不离。   当日你若留我,我会否……   然,你又如何可能,留我……   华采幽揉了揉忽然有些发堵的鼻子,当先转身迈步。   魏留看着她稍显单薄的背影,面上浮现玩味之色,紧随其后。   ——————————   ——————————   第二天,华采幽便非常光荣的病了,感冒发烧咳嗽喷嚏那是一样也不能少,大夏天的还浑身发冷,捂在被子里直哆嗦,这让向来自恃武者体魄健康得跟头西藏牦牛一样的她觉得甚为羞耻。   也许是因为常年不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那就是排山倒海绵绵不绝,这场原本并非什么大不了的小小风寒,竟要死不活拖了十来天才慢慢开始好转。   期间,楼里几个当红的姑娘都曾先后前来看望,送了些补品陪着说了会儿话。几大管事的也各自背着小手于百忙中抽空过来溜达了一圈,却皆是两手空空连意思意思的客套都省了。素有‘铁公鸡’之称的钱姐还顺手拿走了一根人家送的老山参,说是华采幽这会儿虚不受补不宜服用,反正放着也是浪费干脆换点现钱来得实际……   头些天华采幽烧得昏昏沉沉,后来烧退了就蔫哒哒的很是萎靡,便一直待在自己的园子里看花间蝴蝶翩迁听外面鼓乐欢闹。   这日黄昏,她百无聊赖歪在门廊的躺椅里看太阳一点一点变成了个红红黄黄的荷包蛋,正图谋着今儿个貌似胃口好了些,不如晚饭就用荷包蛋配清爽小菜时,一个久违了的声音蓦地响起:“阿采,精神不错嘛!”   不错你妹啊不错!   华采幽暗地里狠狠挠了无辜的椅子扶手两把,这才能够在脸上堆着完美的假笑,起身快步相迎:“这是什么风把我们的城主大人给吹来了呀?”   “嗯?”   魏留轻轻从喉咙里发出的这么一个象声词,立马就让她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该打该打,瞧我这记性,怎么能把城主……噢不不,常离大人的吩咐给忘了呢?定是被烧坏了,不要见怪,不要见怪哈!”   “把大人两个字去掉。”魏留沉了声音却莞尔一笑:“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在控诉。”   “哟,这话是从何说起?我可是真心在悔过来着。”   华采幽边说边欲扬声将在后院煎药的小丫鬟叫出来招待客人,被魏留抢先一步阻拦了:“不用麻烦,我坐一下就走。况且……”他的笑容里透着点儿狡诈:“我和你一样很享受没什么人认识的低调生活,可不想在你这儿因为你的一时口误而成了被围观的对象。”   “……我有那么口无遮拦吗……好吧,原来你我竟同是天涯低调人,失敬失敬……”华采幽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正好我之前泡了一壶花茶还未曾饮用,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凑合着喝上一杯可好?”   “阿采的私藏必是珍品,我又如何能嫌弃?”   “珍品倒是不敢当,真品倒是如假包换。”   华采幽请魏留在院中玉桌边坐下,拎着置于其上的瓷壶为二人斟茶:“不过,恐怕不太合你这种雄才大略之人的口味,不喜欢的话千万不要勉强,我的面子可不如你的爽口来得值钱。”   魏留不置可否地抬眼看了看她,执杯在鼻前轻嗅,浅啜,细品,一笑:“果然是花茶,清香淡雅倒颇有一番江南风情。”   “我只是随手摘了些花瓣混在一起,也没什么讲究。真正的花茶应该是……”   华采幽顿了一下,眼前闪过一个青衫男子近乎偏执地计较着什么样的花和什么样的花才能放在一起,每种各要几分几厘哪怕有一丁点儿偏差都不成。待到泡好,也是如魏留这般先嗅后饮再品,总是微蹙着的眉心便在这茶雾缭绕间一点一点打开……   “真正的花茶是什么样的?”   魏留的一声询问,拉回了华采幽的神思,端盏喝了两口方道:“其实我也说不好,什么时候有空你亲自往江南一趟,便会尝到了。”   “只怕便是到了那儿,也不一定就能尝到你口中所言之物。”魏留淡淡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早就想来看看你的,只是这些天事务缠身,一直到了今日方得了空暇,还望莫要见怪。”   华采幽于是显得越发的恭敬温良,微微欠身道:“我何德何能敢劳如此惦念?”   魏留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是专程来道歉的。若非我的缘故,你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想要我如何表达这份歉意,尽管开口便是。”   “这样啊……”华采幽拖长了声音,旋即笑了开来:“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小心眼了。其实与你无关,估计是因为水土不服,这才会大夏天沾了点儿冷水就病病歪歪,弄得跟个娇滴滴大小姐似的。”   “北方不比江南,虽是夏季却也极易被凉气所侵。难道你回来之后没有马上喝碗姜汤驱寒吗?”   “当时想着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换身衣服就睡下了。”   魏留面色顿时一沉:“你的贴身婢女是如何做事的?!”   华采幽有些奇怪地瞄了他一眼:“我本就不惯别人伺候,况且当时已然夜深,她们都休息了便没有去打扰。怎么,你是想要亲自训诫一番么?那我可要先提醒一下,这儿的人比不上你府里的那般识得进退礼数,万一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才是。”   魏留将杯子放下,侧了身子看着她,语气中有着勉强压抑的不悦:“阿采,你是对所有官府中的人有敌意呢?还是单单针对我一个?”   第六章 龌龊的黑幕   夕阳斜照下,魏留的眉眼口鼻越显硬朗冷肃,下巴处有一圈青色的胡茬,看上去便如他的人一般坚硬。极薄的玄色衣料,同色系的发带,一头乌发规规矩矩地散在背后,纹丝不乱。   华采幽猛然惊觉,自己实在是太过放肆了。一个握有绝对生杀大权的人,即便由于一时兴起或者是别的什么目的而和颜悦色甚至放低身段,都只不过是暂时的。如果因此就得意忘形,当真以为自己有了资格可以与其肆意谈笑乃至于还敢使小性子发脾气,那都是不折不扣的找死行为。   虽然她的确是对莫名其妙病了这一场心有不忿,但依了她素来的性子,倒也根本不至于会如此的恼怒,给人难堪。之所以会这样,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柳音,那个被三品大员糟践的乐师,那个一身洁白的男子,那个即便死了还要承受非议怀疑被再三调查不肯放过的人……   “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很没道理,只不过心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憋闷……”华采幽于是立马调整心态放软态度,面上还带了几分凄楚,让大病初愈面容憔悴的她竟平添了些许的柔弱可怜:“就当是我依然高烧未退的胡言乱语吧,你千万别和我一般计较。”   魏留见她这副模样,便也收敛了适才的不悦之色,语气平淡如水:“你是因为马武,所以才会对官府中人有了成见,尤其面对我这个此地最大的官儿,更加不由自主便带了抵触情绪,是不是?”   华采幽心不在焉拨弄杯盖的手指忍不住微微一抖,暗自吸了口气,方苦笑着开口:“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这就是所谓的害群之马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吧?”魏留摇了摇头:“马武做出这等丑事,的确该死。他也确实死了,官府也并没有包庇。而且,他的身后名一片狼藉,顺带着官府的颜面尽失,难道,这些还不够偿一个小小乐师的命吗?”   说到最后,他语声下沉尾音却是一扬,面上无甚表情眼中却深不见底,于是华采幽的手又抖了两抖。   她垂了眼帘没有做声,魏留便也不再继续,端茶抿了一口,放下起身:“总而言之,此事已经了结。你好好调理身子,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说罢,也不管华采幽的惊讶,潇洒洒扬长而去。   望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转瞬消失不见,华采幽抱着脑袋呻吟:“有没有搞错?还来?!”   ‘大园’因为在之前常年闲置,所以没有固定的下人,华采幽入住后,才从别的园子临时抽调了几个丫鬟小厮老妈子过来照应。   她生性自由独立,打小在镖局又都是跟着师兄弟们一处吃住,惯于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即便后来到了萧家也坚持大多亲历亲为,让满院子的仆从无可奈何。为了这个,萧莫豫没少皱眉头,认为她坏了府里的规矩,不过碍着萧沛对她的宠爱纵容才没有妄图去干涉。   如今‘大园’里的一干人等清闲得很,每日里东逛西窜神龙见首不见尾。而这个园子虽然地处全楼的中心位置,但相较于姑娘们的住处明显冷清得不像话,客人都是有眼力劲儿的,既然是来找乐子自当哪里热闹往哪里钻。   所以魏留飘飘的来又飘飘的去,除了华采幽连个鬼也没碰到。   但是,裘先生却知道他来过了。   魏留前脚走,裘先生后脚就晃了进来,顺手拍了拍半死不活的华采幽的后脑勺:“他怎么你了?”   “干嘛只能是他怎么了我,就不能是我怎么了他?”   “因为胳膊拧不过大腿民不与官斗,所以你只能乖乖的被怎么,而完全没希望去怎么。”   “……你平时就是用这种欠死的口气在外面跟别人打交道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乃是我这行的基本技能。”   “……我好歹也是你老板,居然骂我是鬼?!”   裘先生大袖一甩,坐下笑道:“看来城主大人很关心你呀,丢下几个随从自个儿跑来私会美人。”   “私会你个头!不过看在你叫我美人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华采幽用手撑着脸斜靠在桌边:“他们还在查那件事儿呢?有完没完啊,死都死了……”   “毕竟是个官府大员,总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哪里不明不白了?难道还想查出个为国捐躯的结果不成?再说了,查案自有公门捕快,何劳他城主大人亲自出马?依我看,根本就是借查案之名,行风流之实!哦对了,他们在这里的开销没赖账吧?”   裘先生不由的笑出声来:“这世上有两种钱最不能赖,一个是死人的钱,还有一个就是喝花酒的钱。放心吧,都是现结的。”   “那就好……”华采幽有些心思不宁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好像知道是我们在暗中对付那个姓马的死鬼,而且,还很不高兴的样子。”   “知道是正常的,不高兴也是正常的。倘若对此一无所知,或者对咱们的做法毫不在意,这位新任城主未免就太糊涂了。毕竟,事涉官府的脸面,而‘销金楼’这次也委实太过张扬了些。”   “那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华采幽顿时很是自责:“都怪我,非要逞一时意气,万一因此而连累‘销金楼’遭到猜忌打压的话,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裘先生偏首看着她,目光幽深:“你真的在乎‘销金楼’的好坏么?”   华采幽一愣:“当然在乎啊,怎么说也是我名下的产业。”   “这样啊……”裘先生莫测高深地笑了笑:“今儿个正好心情不错,我且跟你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势吧!话说那马武执掌五万护卫军,素来因功高而狂傲自大,对老城主尚不怎么放在眼里,何况这位自幼离家无甚威望的新城主。他恰在这新老交替的节骨眼死了,难免就有了几分微妙之意。”   “你的意思是,有人怀疑是新城主下的手?”   “不排除这个可能。反正甭管什么事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捕风捉影妄自臆测,通常无凭无据的很快便也就会平息。而倘若够聪明的话说不定可以利用一下,给自己添些莫测高深的光环。至于咱们的新城主,则还从这件事情里看出了自己手下官员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何种不加掩饰的地步。   其一,这案子的现场取证尸体检验以及最后了结的速度快得简直匪夷所思,摆明了是六扇门成心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之弄成铁案;其二,我们不过弄了几个人扮作曾受过马武欺凌的苦主去喊冤,满城文武便有一半趁势群起而攻之,最后竟生生将马家从雍城赶了出去。这些至少都说明了一点,有人想要马武手里的兵权,并且定要斩草除根。”   华采幽听得目瞪口呆:“照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帮凶?!……哎不对呀!”猛然一拍桌子腾身站起,怒吼:“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认为柳音是受人指使的?!”   裘先生冷哼一声,非常淡定地表示了自己的鄙视:“跟妇道人家,而且还是个暴脾气的妇道人家讨论这样深奥的事情,实在是失策啊失策。这世上有一招,叫做借机发难,你懂不懂?”   华采幽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我不过是一时冲动而已嘛!……所以,那些人只是利用着这件事为由头,而我们则好死不死的推波助澜帮了一把手。”   “基本上是这样,当然,官场里的那一套龌龊黑幕我也不是很清楚,会不会有隐藏得更深的内情,也只有以后走一步看一步了。”裘先生旋即端正了神色:“跟你说那么多,其实就是想要提醒你,城主大人带着亲随这些天频繁出入‘销金楼’,所接触的几乎都是之前与柳音有过来往而且关系还不错的姑娘。虽然没人知道你何时与柳音有了交情,不过你在这件事情上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足可以证明你俩的关系匪浅。而最最要命的是,他好像有些怀疑柳音的来历。”   “所以,才会故意来接近我……”华采幽苦着一张脸显得无比郁结:“我跟柳音不过就是一面之缘而已,哪里有什么关系匪浅,真真儿是冤枉。”   裘先生一笑:“怕什么,清者自清。折腾了这么些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我估计城主大人也差不多该打消疑虑,或者另寻它途了。”   “嗯,他刚刚倒是说了,此事已经了结。”华采幽想了想,又抱头哀嚎:“既然都了结了,那干嘛还要来找我的麻烦啊啊啊啊啊啊……”   裘先生似笑非笑看着她:“莫非,对你有意?”   “城主和老鸨?嘿嘿,你还真幽默。”   “得了,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的事儿你自求多福吧!”   华采幽连忙一把拉住起身欲走的裘先生衣袖:“讲点儿义气好不好?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吓人的话,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我该如何去应对他呀?”   “多长几个心眼呗。”   “啊呸!你当我是比干,还七巧玲珑心?你倒是长出几个来给我瞅瞅?”   裘先生像是对待小狗一样摸了摸华采幽的脑袋:“你好歹也是雍城最大的青楼的老鸨,应该怎么和男人相处,难道还要问别人?要不然,我让老夏来教你?”   华采幽吓得一哆嗦,裘先生收回袖子大笑离去。   ————————   ————————   没过几天,魏留居然真的来了。   让华采幽欲哭无泪的是,之后几乎每隔三两日,这位仁兄就会来溜达一圈。倒也不做什么,无怪乎喝喝茶聊聊天或者大眼瞪小眼发发呆,说的也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几次之后,其神出鬼没熟门熟路的程度简直就像是到几十年的老邻居那里串门,随时随地想来就来。   而华采幽也从刚开始的戒备提防小心伺候,一点一点放松。偶尔,甚至会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那么几分舒服惬意。   如此过了月余,歌舞升平一片和谐。   这天,魏留又大咧咧晃了进来,提出趁着暑气渐消气候宜人之际去城郊赏景。华采幽做了老鸨之后还真没怎么出去好好玩过,当下一口答应。   两人并肩刚走出园子,便听一个饱含了十二万分震惊的声音自旁边传来:“油菜花?!”   华采幽如遭晴天霹雳,呆傻当场。   第七章 老鸨见前夫   华采幽真是挺喜欢油菜花的,小小的一朵,没有扑鼻的香气也没有夺目的花容,但有着一股昂然蓬勃不屈不挠的生命力,盛开时,满田野金灿灿的望不到头一见便煞是喜人。   然而这绝不代表她真的想做油菜花,准确地说,是痛恨被安上‘油菜花’的外号,再准确地说,是痛恨被一个人这么叫,事实上也就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   从她十岁那年起,被那个人,叫了整整六年。   “油菜花,你走路能不能别横冲直撞的?”   “油菜花,你不要总是舞枪弄棒的稍微有点女孩儿家的样子好不好?”   “油菜花,你居然把我从百里外辛苦运来的泡茶泉水用来洗脸?”   “油菜花,你又砸烂了我的君子兰,这都已经是第几次了?!”   “油菜花,你今后不要出现在我周围的十尺范围之内!”   “油菜花……”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三个字从那两片薄薄的唇中,以那种温和清雅里带着气急败坏和不屑不耻的语气说出来,何曾想,耳根子才不过只清静了一年半的时间便再遭荼毒。   由南自北数千里,这茫茫人海怎么就能恰巧碰上了,老天爷一定是在耍她的吧是吧是吧吧吧吧……?!   没容她双目飙泪无语问苍天,那个声音又几近失控地咆哮了一句:“油菜花,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华采幽被吼得小心肝一阵乱颤,拍着胸口像朵在烈日下快要被晒得蔫死的油菜花一样含混呻吟:“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果然是你!真的是你!你你你……”   “唉,我来还想跟你虚伪地道一声‘别来无恙’,可是你竟添了结巴的病症。”   萧莫豫怒气勃发正想反唇相讥,一直冷眼旁观的魏留却突然开口问道:“阿采,这位是?”   “阿采?!”   “算是……故人吧!”   “故人?!”   在连番刺激后,萧莫豫终于冷静了下来,挥挥手中的描金折扇快速调整了情绪后,转而对魏留微微一礼:“敢问兄台贵姓?”   魏留亦还礼:“免贵姓魏。”   “原来是魏兄,在下萧莫豫。”   “原来是萧兄,幸会幸会。”   “彼此彼此。”   华采幽看着两人的客套寒暄不由暗暗一叹,莫非真如裘先生所言的那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她这只‘鬼’生生把小墨鱼给逼得面目狰狞青筋暴跳的?   看看人家现在,锦绣丝袍飘逸,一枚玉簪束发,面容清俊,身量修长,举止温雅从容,言谈斯文有度。   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是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的俏模样,哪里有半分面对她时的咆哮跳脚不淡定,活脱脱像只炸了毛的猫儿?到底是她该好好反省一下呢,还是这家伙根本就是个人格分裂的神经病?……   不过,这个问题她暂时没空去弄清楚,因为萧莫豫此刻正十分有礼地说道:“在下有几句话要同这位……故,交……说,不知魏兄可否担待一二?”   他把‘故交’二字说得极是咬牙甚为切齿,听得华采幽头皮一阵发麻,脱口而出:“我跟你不熟,没什么可说的。”   “不,熟。”萧莫豫那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牙眼看着便几乎要被磨成了粉末。   魏留于是万般无奈地摊了摊手:“既然阿采这么说,就只有请萧兄不要见怪了。”   秋老虎的热情仍然似火,烧得树上的秋蝉扯着嗓子发泄体内过剩的亢奋,华采幽似乎也受到了感染,觉得燥热无比,忍不住轻轻扯了扯本就隐约可见锁骨的衣领,用手在脸边扇了扇风。   老天作证,她的这套衣裙在整个‘销金楼’里绝对算是保守派的,她的这个动作也是在此处所能见到的最正常不过的,但是在萧莫豫看来,根本就明确无误地代表了一个意思——风骚。   刚刚被勉强压下去的暴跳因子瞬间变为了眼睛里腾腾燃烧的两簇小火苗,猛地逼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瞪着被吓了一跳的华采幽,声音里却带了森森的冷意:“好吧,那我们就在这儿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质问语气,让已经平复了最初震惊的华采幽产生了本能的反感:“这好像与你无关吧?萧公子!”   “你叫我什么?”   “我敬你是客,自然要称一声萧公子,不然呢?”   她扬了下巴连讥带讽的模样,总是能轻而易举便将人所有的涵养气度通通打碎,萧莫豫忍无可忍探手抓住她的腕子:“油菜花,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华采幽撇撇嘴:“怎么,想动武?别以为你是客我就不会还手!”   “客?”萧莫豫这回终于抓住了这个关键字眼:“你说的是什么客?”   “嫖*客!”华采幽嘴角下撇的弧度更大:“到这儿玩的,还会是什么客?”   “我是来谈生意……”萧莫豫下意识急急解释了半句,又停下,手上加力,再度说话时显得有些艰难:“别告诉我,你是这里的……”   华采幽忽地嫣然一笑,就势攀上了魏留的臂膀,原本略显低沉的声音竟甜得有些发腻:“没错,我是这里的姑娘,这位是我的恩客。萧公子你也要来捧场么?实在是抱歉得很,我这几天都没空。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倒可以推荐几位色艺双绝的姐妹,包您满意。”   萧莫豫浑身的血液像是全部涌到了脸上,接着,又瞬间褪了个干净,徒留空洞的苍白。   华采幽则趁机抽回自己的手腕,挽着魏留,用无比专业的娇媚声音嗔道:“你不是说要带人家去赏景吗?再不走天色就晚了呢!”   魏留的目光在两人面上逡巡一番,眉梢微微一扬,旋即抱拳对呆若木鸡的萧莫豫笑道:“美人恩,不能拒。先行告退,萧兄见谅。”   走至小径拐角,华采幽在转弯时视线扫到依然如石像般伫立在树下的人,修长挺拔,发丝如缎,与记忆中那个拈着落叶轻轻摇头嗟叹的身影,并无二致。   出了‘销金楼’,策马徐行约莫半个时辰便离了繁华喧闹的市区,来到城郊,彼时正是凉风习习斜阳照。   至山脚,将马拴在路边树上,沿山道蜿蜒而上,一柱香后,眼前陡然开阔,一帘瀑布自上倾泻而下,在一汪碧潭中激起浪花层层朵朵。   这瀑布并不很高也不很急,少了壮阔多了宁和,倒颇有几分江南的婉约之态。   并肩于一处光洁大石站定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的魏留偏首笑问:“这儿的景致可还入得了阿采的眼么?”   华采幽仰首,深呼吸,感受着星星点点水滴落在脸上的清凉,没有做声,只是微微颔首。   “那么,我的费用可否减免?”   “……不二价!”   “噢……那你准备如何服侍我呢?诗词?歌舞?作画?曲艺?还是……美色?”   “……这些都没有,陪你练武行不行?”   魏留负手大笑。   华采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只有短短的两声,便又猝然收住。   “你的那位故交倘若对你有几分了解,就会知道‘销金楼’这样的地方断不会让你这样的姑娘来陪我这样的客人。”魏留望着那条奔流的白练神情舒缓显得很是惬意:“否则,岂不是自砸招牌么?”   华采幽怒目瞪了他半晌,到最后也只有沮丧叹气:“站在老板的立场,我必须得承认你的说法很正确。但是站在个人的立场,我很有把你推下去淹死在潭水里的冲动!”   “即便不了解,只要有心去打听一下,也会知道住在那个园子里的是何许人也。”魏留转过头看着她:“所以,你所说的谎言除了带给他短暂的打击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华采幽呆了一下,然后抱膝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什么都看得太过明白的话,是会活得很累的。”   “我还看明白了一点——华采幽,油菜花……”魏留轻声念叨了一遍,再度大笑:“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位萧兄真是有趣!不过,我还是觉得阿采更好听些。”   “叫什么都比那个见鬼的名字好听!”   华采幽没好气嘀咕着,随手抓起一块石头砸了出去,溅起的浪花和激起的声响全部都被飞流直下的瀑布所掩盖。就好像,她对那个小墨鱼所能够造成的影响……   “常离……”   “嗯?”   “反正你这么厉害,什么都能查得到对吧?所以,我好像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魏留垂首看她,眼睛里有了然的笑意:“承蒙夸奖,洗耳恭听。”   华采幽咬着下唇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尖利石块:“你应该知道,我是被夫家所休。只不过,那封休书是我自己主动写的……”扯了扯嘴角,自嘲苦笑:“嗨!其实这么做就是为了给自己留点面子,日后说出去想起来也才会觉得没有那么凄惨。本来嘛,做什么非要等着别人开口?何必一定要到了那样不堪的境地才死心?潇潇洒洒的离开,大大方方的放手,快快乐乐的过接下来的人生,多好!这世上,谁没了谁不能活呢?”   她的眼睫上面沾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如清晨的蝶翼般轻颤。魏留稍稍俯身,温厚的手掌按在她的肩头,声音沉缓,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只有真的能做到潇洒,大方,才能快乐。你说的没错,这世上谁没了谁都能活,再深的伤痛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愈合。但是在此之前,你首先要确定的是,不后悔。”   不后悔……   华采幽的手不受控地一抖,尖利的石角顿时将手指扎出了血来。   这种刺痛,就像当初听到那番话时,心里的感觉。会疼,但并不强烈。只是,原本以为很快就会消失的痛感,竟在随后的日子里时不时复发。淡淡的,不撕心不裂肺,却持久不退。   为什么会这样?   之所以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写了那封休书,就是因为觉得可以压根儿不在乎,觉得既然彼此厌烦又何必勉强在一起不如索性放手去成全,觉得离开了那个家离开了他自己会过得更好,觉得一转脸就可以把那六年里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好像并非完全如愿。   是不是太过意气用事了?是不是错估了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后悔了?   不,不后悔,不能后悔!   她不要跟一个完全不喜欢自己的男人过一辈子,宁愿浪迹江湖孤独终老也不愿在强求而来的感情中,变得卑微变得渺小变得狭隘最终失去了自我。   她要的是一份完完整整的感情,如果没有,那就彻底不要!   魏留撩衫蹲下,将华采幽伤口的脏血挤尽,又撕下内摆的布条细细为她包扎好:“回去后记得再用药酒擦一遍,省得感染。”   他此刻的神情寡淡,看不出任何心绪。声音在毫不停歇的水流中越发低沉醇厚,带了些许的空阔。英挺的眉眼和鼻梁上都沾染了薄薄的水汽,让他的样子看上去多了点儿柔和也多了点儿疏离。   华采幽瞧了他几眼,像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眉头紧皱。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魏留笑了笑,站起身,衣袖在山风中鼓起,为其硬朗的侧面轮廓平添了几分凛冽。   低头活动了一下被包得圆鼓鼓的手指,华采幽咧嘴一笑:“不知道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福气享受过被魏城主亲自包扎伤口的待遇呢?不过,你好像真的很闲……”手一撑地利落跳起:“三天两头往‘销金楼’跑,难道就不怕手底下的官老爷们有样学样,个个以青楼为家?”   “这样不好么?也算是给你们拉生意了。”   “只怕这种钱太烫手,有命赚没命花呀!万一有什么清廉耿直之人闹起来,玩个撞柱死谏什么的,城主大人迫于压力不得不杀一儆百,到时候,我这个倒霉鬼怕就会成为第一个被杀给猴看的鸡了。”   魏留莞尔:“这个比喻不错。”   “……不要管字面意思,重在领会精神!”   “阿采,你放心。”魏留沉默片刻,轻柔的声音里略带叹息:“我承认,最先接触你是为了马武的案子。但后来确定你与此案无关后,便纯粹只是来找你喝茶聊天而已,没有其他目的。而且,我向来公私分明,绝不会耽误正事。所以,你这只小鸡一时半会还没有人敢杀。”   他这样坦坦荡荡的承认倒让华采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心中虽依然还是会闪过莫名的不安,却也无迹可寻,只好忽视。   干笑两声:“喝无味的茶,聊无趣的天,真不知你是太给我面子呢还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跑来玩自虐。”   “阿采,你可不像是一个谦逊之人呐!”   “随便吧!你愿意来我便只好奉陪,横竖花茶和口水都不要钱。”他存心避而不答,华采幽便也懒得再费心试探,遂拍拍手,当先转身离开这处无人打扰的静谧:“快走快走,小鸡要回窝吃食了!”   魏留失笑,紧走两步,与她并肩。夕照下的眸子,深不见底。   第八章 阴魂不散的前夫   和魏留在‘销金楼’的门前分手后,华采幽独自晃悠悠穿过正在热闹起来的欢乐场,来到‘大园’。刚想进去,却听一个声音忽然凉凉的自黑暗中响起,吓得她险些一记长拳砸塌了那个挺直的鼻梁:“姑娘有空否,我来给你捧场了。”   萧莫豫一步三摇地走到灯光下,折扇轻摆风度翩翩,只不过面上的神情有几分扭曲,像是极力想要保持笑容却又难忍在胸腔里翻滚着的掐死人的冲动:“咦,你的那位恩客呢?这么早就走了?”   华采幽觉得额角突突直跳,便抬手按了按,萧莫豫一眼看到她指上包着的那截明显来自于男人服饰的布条,于是原本强装的笑容也立马消失了无影无踪,一张清俊儒雅的容颜只剩了愤怒所造成的纠结。   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那布条就是用力一扯,疼得毫无防备的华采幽倒抽一口冷气,想也没想对着他的胸口便击出一拳。   萧莫豫借力飘然后退几步,身法很是潇洒漂亮,可落地时,腰眼却好死不死恰恰撞上了一块假山石凸出来的尖角,顿时脸色一白冷汗直冒,弓着身子说不出话来。   华采幽见状也是一呆,忙走上前扶住他:“小墨鱼你有病啊?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皮痒也不是这种痒法!”   话说自打十岁那年萧莫豫被华采幽一照面便来了个过肩摔之后,很有一阵子的知耻而后勇发奋图强,认为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败于女子的拳脚之下还不如死了算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一个只是把武术当作可以在舞剑弄月时更好展现其文艺气息的人,和一个自幼便痴迷于此道打算将之当作吃饭家伙的人,在较量上是完全没有任何输赢悬念可言的……   萧莫豫经过了无数次被扁得臭死的惨败后,虽然没有真的了无生趣自挂东南枝,但在男性尊严尽丧的打击下,发誓再也不练功夫这种野蛮的东西了。同华采幽之间的争斗也从武力较量转为了口舌比试,这才总算挽回了几分颜面。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被扁,居然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胆敢主动出手挑衅,只可惜那结果,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样的……   过了好一会儿,萧莫豫才终于缓过些劲儿来,从牙缝里往外面蹦字:“怎么……不喊萧公子了?”   华采幽松开手,无奈竖白旗:“萧大公子,算是我怕了你好不好?念在咱俩相识一场的份儿上,你和你的朋友在这里的所有开销我全包了。祝你们吃好喝好玩好,姑娘我生意忙得很,恕不奉陪!”   说罢转身刚想走,就听萧莫豫轻轻说了句:“如此,多谢花老板了。”   “你……你怎么……”   “这‘销金楼’好歹也是雍城最大的风月场所,那魏兄看上去好歹也是个有身份的风雅之人。”萧莫豫靠在假山上连连冷笑看着面露惊讶的华采幽:“像你这样无才无貌胸无点墨不解风情的妇人,如何能有资格得到青睐?只不过,还真没想到你竟会是这里的老板,我本以为你最多是个跑跑腿的粗使下人罢了。”   如果按照魏留的说法,这小墨鱼多少是了解她一些的,也好歹花了点儿心思去打听,总算不枉彼此死掐了那么多年的孽债。   但是,他的小表情小语气,还有话里的小内容,无一不透露着极度欠扁的气息,让华采幽深呼吸又深呼吸,忍了又忍才死活忍住了没有高高举起这条小墨鱼,然后用膝盖顶住他的腰,使劲那么一折,啪嗒,断成两截……   他的腰……   劲瘦,柔韧,有力。非常适合握在手中,随着那冲刺的韵律而疯狂摆动……   经过专业的目光审视,华采幽迅速做出了判断:“小墨鱼,如果你哪天嫖别人嫖得腻味了,想尝尝被嫖的滋味,可以来找我这个老鸨,报酬方面一定从优,考虑一下哦!”   “…………”   ————————   ————————   昨晚用一句猥琐无下限的话把萧莫豫给气得大怒离去后,华采幽做了整整一宿的怪梦。   逝去的人,过去的事,那些平日里不会去想努力遗忘的东西,以无数零碎片段的形式出现在梦里,颠来倒去七拼八凑蜂拥而至,弄得一觉醒来倒像是在山野里长途跋涉了很多天未曾休息般疲累不堪,萎靡不振。   半死不活爬起,见枕边湿了一大片,照镜子时又发现两只眼睛红肿得吓人,华采幽不禁撇撇嘴轻晒,不知道的准会以为她哭过了呢……   拿冷毛巾敷了会儿眼,又懒洋洋洗漱完毕后觉得还是没什么胃口,便索性先出去遛遛弯。   清晨的‘销金楼’虽然没有夜晚那样热闹,却也并不安静。不少节目经历了通宵的疯狂正处在最混乱的收尾阶段,有些人灌了整晚的美酒这会儿酒劲恰好汹涌喷发。   华采幽打着哈欠刚转出园子没走多远,便在一个僻静的树林边碰到了一个跌撞癫狂的醉汉,正敞胸咧怀举个空酒壶张牙舞爪冲着初升的太阳吱哇乱叫,大着舌头也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   楼里的规矩,客人们觉得怎么爽便怎么玩,只要不闹出人命,就算是对着蚂蚁三跪九叩认祖宗打把伞蹲在墙角装蘑菇,也要奉上十二万分的理解和支持。于是,身为老板的华采幽便以身作则很是配合地抬头冲着太阳问候了一声太阳……   不料之前还全心全意对太阳述衷情的醉汉,一见华采幽竟立马变了心,两眼直冒绿光嘴里嚷着‘美人儿’便合身扑了上来。   所以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天上的东西再好也比不过眼前的臭皮囊来得够劲儿……   类似这样的情况华采幽早已见怪不怪,正准备挥一挥衣袖直接让丫晕菜,斜拉里却忽然杀出个程咬金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醉汉的一双魔爪距离她的身子还有一根筷子的长度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自旁边伸出,用食指和中指顶在那人勉强有衣服遮住的右胸,同时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斯文有礼地说道:“兄台,请自重。”   大汉的身形受阻,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很是反应了一阵子,然后才憋着满腔的激情狂乱挥臂嘶声爆喝:“老子玩女人关你他妈屁事!”   “兄台何须口出秽言,辱人辱己?”声音还是那样不温不火,只是手下却半分谦和也没有,眨眼便你来我往过了七八招。   华采幽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于是更加昏沉,按着太阳穴默默退到一边让出了斗殴的场地。那醉汉虽也是个练家子,不过小墨鱼跟他是半斤对八两谁也不比谁的功夫高,反正也吃不了什么大亏,既然有人想要英雄救美实在没理由不成全。   只是,这家伙怎么又冒出来了,难道是在此处常住了不成?   ‘销金楼’作为一家有档次有规格有水准的青楼,提供的服务自然也是有档次有规格有水准的。肉体交易只占很少的比例,姑娘们主要还是陪着客人玩玩精神层面的游戏,比如吟诗作对赏景作画弹琴跳舞。   通常好人家的女儿或者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字不识几个,或者仗着饱读诗书就心高气傲孤芳自赏,或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见过的人全都在自家宅门里打转。这让男人们,尤其是有点身份有点地位见过点世面的男人们,不免会生出几分枕边人无法理解自己的惆怅和苦闷,久而久之容易导致夫妻失和家庭矛盾……   于是乎,类似‘销金楼’的地方应运而生,用姑娘们的才貌双全善解人意见多识广,去满足男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得到的精神契合的快感,让他们在发泄之后能够继续有心力去维系门当户对的婚姻,对维护社会的和谐国家的安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总而言之,萧莫豫这样的文艺小青年在‘销金楼’里找到红颜知己从而小住数月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虽然,他已经有一个志同道合相谈甚欢的表妹,不过那又怎样呢?男人嘛,永远都是喜新厌旧多多益善的主儿。   这么想着,华采幽开始有些不厚道地幸灾乐祸起来,对小墨鱼总是阴魂不散出现在自己眼前也觉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反正像这样钱多得一塌糊涂的客人,她这个老鸨当然是欢迎之至,就算一辈子住在这里烧钱玩儿也没关系……   正窃笑,忽闻几声乱响,只见场中缠斗的两人已分出了胜负。   醉汉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看样子是被小宇宙爆发的萧莫豫一拳击中脑部导致暂时昏厥。而胜利者则捂着自己的后腰一脸痛苦,貌似,又撞上假山石了……   华采幽忙快步上前,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还真是够倒霉的,怎么就跟假山石死磕上了呢……”   萧莫豫倒抽着冷气咬牙切齿:“油菜花,你有没有良心?”   “关我良心什么事?你打伤了我的客人还没跟你算账,说不定要赔不少医药费呢!”   “你……”萧莫豫气急欲动,脸色却骤然一变,只得皱眉咬牙拼命忍痛,再也无力还击。   华采幽这才有些慌神,扶住他微微有些发抖的身子:“不会这么巧,撞到了昨天相同的地方吧?”   萧莫豫已经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了。   伤到了腰,后果可大可小。华采幽即便再没心没肺也不好意思现在甩手走人,遂抱着对顾客负责的态度柔声问道:“你住在哪个园子?我让人送你回去然后再请大夫过来瞧瞧。”   萧莫豫摇摇头。   华采幽呆了呆:“你……不住在这里?”   萧莫豫点点头。   “……那你一大清早的跑来干嘛?”   萧莫豫深呼吸。   “原来你有早上逛青楼的癖好,还真是不多见……”华采幽在他被一口气噎死之前赶紧又说道:“这可怎么办呢?你现在不能过多走动,附近又没什么人……不然你在这里等着,我叫人来抬你去医馆。”   萧莫豫忍无可忍低吼:“去你住的地方!”   “这不好吧?孤男寡女的……”   萧莫豫冷笑:“怎么,难道青楼里也有贞节牌坊不成?”   华采幽看着他这幅不屑的样子就火大,不过转转眼珠子还是笑眯眯答应了。   片刻后,大园的偏房传出惨叫:“啊~油菜花!你故意的!”……   第九章 是我不要你的   旭日东升,屋内光亮通透。   萧莫豫趴伏在软榻上,衣摆上掀,露出肌肤白皙线条完美的腰部。如果不是腰眼处那一大块几乎渗出血丝的青紫伤处太过刺眼,华采幽肯定又会以专业的目光来做一番品评。   “你一个大老爷们叫得跟杀猪一样丢人不丢啊?算了算了,我本来就不会伺候人,还是让丫鬟来给你上药好了。”   “你敢让其他人碰我试试看!”   “哟,还是这样有洁癖?可这是在我的地盘上我干嘛不敢?”华采幽习惯成自然一点口头上的亏都不肯吃,可是看到萧莫豫惨白的脸还有被冷汗浸湿的鬓角,心中不禁一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条病鱼一般计较。淤血要推开才行,你忍着点儿。”   此刻的萧莫豫因腰部剧痛而毫无反抗之力,倒真有几分像是那砧板上待宰杀的鱼,唯一发泄胸闷郁结的途径好像就只有一声声的痛呼……   “啊~油菜花你使那么大的劲跟我有仇是不是?”   “啊~油菜花你这是什么药到底有效没效呀?”   “啊~油菜花你好了没究竟有完没完?”   华采幽在不绝于耳的噪音中翻了翻白眼。   这家伙在耐疼方面还是一丁点儿长进都没有,随便什么小伤小痛的都跟能要了亲命似的,那娇滴滴的程度真是让普天下的所有女人都自愧不如。   记得曾经有一次,她贪玩爬上树摘果子,不小心一脚踩空掉了下来,恰好这倒霉的小墨鱼路过,鬼使神差居然傻呵呵的伸出手接了她一下,结果生生被弄了个双臂脱臼。接骨的时候,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狼嚎啊……   于是害得她无比内疚,心甘情愿做了好多天听凭使唤任劳任怨的贴身丫头。虽然他刚一痊愈就又恢复了针锋相对见面就掐的故态,不过萧伯伯却在后来只要一提起那些天里两人之间的团结友爱,便会捋着胡子笑呵呵显得很是欣慰,并由此断定,他们是一对可以相扶相持共度余生的最佳伴侣……   当事人对这个结论均表示无比悲愤。   想起萧沛那清癯的容颜慈祥的神情,华采幽不由鼻子一酸,原本有意想要让萧莫豫吃点苦头的力道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而嚷嚷得很欢畅的‘惨叫君’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吭声。   一时间,满室静默唯闻窗外蝉鸣,实为二人碰到一处难得的太平安宁。   良久,萧莫豫方开口:“你欠我一个解释。”   华采幽手一停:“什么意思?”   “油菜花!”萧莫豫咬牙翻转了身子看着她,黑亮的眸子像是能喷出火来:“不要跟我装糊涂!”   “噢……你是说那封休书吗?”华采幽站起来将药瓶放到屋角的架子上,满不在乎的口气就像是在说一棵白菜要怎么烧才好吃:“有什么好解释的?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呗!”   “荒谬!古往今来普天之下哪里有用如此荒谬的理由,而自己做主休了自己的女子!”   “所以,重点是不应该由我来做主么?难道一定要等你将休书放在我的面前将我扫地出门才成?”华采幽转过身,面露嘲讽:“还是说,因为我抢先一步做了这个主,让你有了被抛弃的感觉才会如此不忿?   萧莫豫一贯的儒雅斯文早已荡然无存,清俊的脸上只剩下无法遏制的恼怒,慢慢坐起,声音沉得可怕:“你这是在跟我赌气?只是将我们的婚姻视为一场可以随便终止的儿戏?”   华采幽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儿戏也好当真也罢,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总而言之你记住,是我不要你的!”   “好!算我多此一举!”   萧莫豫撑塌而起,再度大怒离去,身形略显踉跄。   华采幽揉了揉有些发堵的鼻子,指间残留的药味于是越加清晰。   滚吧滚吧,滚得远远的!别再来打扰本老鸨的幸福生活!   只是,多此一举什么呢?……   正低头出神,忽闻门响,抬头,却非那人去而复返。   夏先生背着手踱了进来,走到她的面前,歪头打量。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   “美女有什么好看的?因为赌气而自己休了自己的女子才稀奇。”   “……你居然偷听!”   “不不不,我只是被吸引而来恰巧听到了几句。”   “吸引?”   夏先生把手拿出来,晃了晃一个暗红色的小瓷瓶,脸上是永恒不变的纯真无邪:“我之前路过时听到有男人在叫痛,还以为你是在亲自调*教可造之才,便取了一瓶最新配成的润滑药剂想要助你一臂之力。不料那人竟是你的前夫……”说着还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振奋了精神:“不过,他虽然暂时不用润滑,却定然需要另一样东西。”   华采幽被此专业人士浑身所散发着的浓重学术气息弄得汗毛一阵倒竖……   —————————   —————————   当萧莫豫气急败坏再度冲进‘大园’的时候,华采幽正逗弄着怀里的小娃娃。   这个圆溜溜粉嘟嘟的小团子名叫忆儿,是‘销金楼’曾经的当红姑娘云舒之子。   云舒善舞,翩翩而动时便如那天上舒展的白云般轻灵。   七岁卖身入楼,十三岁正式见客,一舞惊四座,名动一时,十八岁的初*夜卖出了天价。   不惜巨资得美人者是一位来自帝都的贵公子,据说风流倜傥温柔多情。与云舒共度了半个月的缱绻时光,信誓旦旦日后必会来接她去享荣华富贵,然后留下千金洒泪离去。   云舒自此后便拒绝接*客,不管怎样威逼利诱皆不为所动,数月后竟怀了身孕。   青楼女子长期服用避孕药物,怀上孩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云舒有孕真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故意捉弄。   她交出了多年辛苦积攒的所有财物,只求能得一栖身之地产下孩子,楼中诸人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忍再逼只有应从。   临产时,云舒因胎位不正折腾了两日一夜还未生出孩子。那些与青楼常有往来的药婆稳婆对如何让女人不生育让孩子小产那是绝对的个中行家,但接生一事却委实不够专业。   然而,那些有经验的人又对青楼女子甚为轻视,认为替这样不贞不洁的女子接生既晦气又脏了自己的招牌,无论如何不肯前来。   当时,华采幽刚刚来到‘销金楼’没几日,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去厨房随手拿了把菜刀便让人带路冲进了雍城一个最有名的稳婆家中,半夜三更刀架在脖子上强行将其从被窝里拖起,带到产房。   如此又折腾了大半宿,孩子才总算平安落地。期间,华采幽手持菜刀一直杀气腾腾站在稳婆的身边做监工……   经此一役,华采幽一举奠定了自己肯为姐妹们出头的仗义威名,也坚定了为她收拾残局烂摊子的几大管事将其当作摆设供奉的决心……   云舒感念华采幽的恩德,让自己的儿子拜她做了干娘。   华采幽命人在楼内择一偏僻之地,修葺了一处小院作为这对母子的住所,特准云舒为姑娘们缝补衣物来换取日常开销。也曾想给云舒一笔钱,让她带着儿子出去自谋生路,毕竟,青楼这种地方实在不适合孩子的成长。不过却被云舒婉拒了,只说暂时不急,待忆儿上学时再说不迟。   华采幽却明白,她这是在等,担心那贵公子倘若有朝一日回来,找不到她。怕只怕,会又一次应了那句古话——痴心女子负心汉。   忆儿生得可爱漂亮,楼里所有人都拿他当宝贝一样看待。华采幽这个干娘更是将其当成了心肝儿,隔三岔五就要抱过来玩半天。因为不想增加将来小孩子学说话的负担混淆其单线思维,便暂时省去了称呼中的那个‘干’字。   故而,萧莫豫一进园子,便恰好听到华采幽拿着拨浪鼓逗娃娃说的话:“忆儿乖,给娘笑一个,要不然,娘给你笑一个?”   粉团子完全不理她,只管扎煞着两只莲藕般的手想要抓鼓槌,华采幽笑哈哈地毫不气馁正想继续自娱自乐,却听后面猛然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吓得她差点儿手一松把娃摔在了地上:“这是你的儿子?”   第十章 好想去死   才被气走没一个时辰的萧莫豫又再次杀了回来,此时的他,一袭月白长衫,乌发一半束起一半披肩,微风吹过,飘飘然,潇潇然。只是那一张脸黑得好像十几年没刮过的锅底,破坏了整体云淡风轻的美感。   华采幽抱稳忆儿,回过头看了看,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能来?”   “能,当然能。不过,这‘销金楼’虽然是打开门做生意来者不拒,我这‘大园’却从不接*客。你如果想要找红颜知己畅谈人生理想寻求精神慰籍,还请出门,左拐右拐前进后退都行。”   “我却偏偏要到这里来,如何?”   “你有来的自由,我有无视的权力。”   华采幽不咸不淡撂下这句话,便专心致志的继续与忆儿死磕:“宝贝儿,亲娘一个,要不然,娘亲你一个?”   被当作空气的萧莫豫看着她自说自话对着毫无反对能力的娃娃小脸一通猛亲,先是剑眉倒竖,旋即轻轻一哼,随手搬了把椅子笃悠悠坐在了旁边。   少顷,竟仿佛极是惬意般的放松了身体阖上了眼睛。   这样耗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华采幽先沉不住气:“小墨鱼你到底想干嘛?”   萧莫豫眼也不睁:“晒太阳。”   “……你大老远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感觉一下这里的太阳跟江南的有什么不同?”   “嗯……这个想法不错,待我来好好体会一下。”   华采幽使劲瞪他,奈何人家早已将‘无视’的权力收归己用,让她就算会用目光飞刀子也是白搭。   “你在这里慢慢晒,不打扰了!”华采幽挫败地抱起忆儿正想离开,却听萧莫豫又轻声慢语问了一次:“这是你儿子?”   “对,我是他娘,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孩子的爹呢?该不会就是昨天你的那位‘恩客’吧?”   华采幽被他突然的出现以及随后两次三番的阴魂不散弄得大脑神经几乎短路,此时只觉气冲百汇,脱口而出:“没错,他是我的男人,是我儿子的爹,我们就是那幸福快乐的一家三口!”   萧莫豫点点头,睁开眼睛,长身站起,理了理衣摆,弹了弹衣襟,举止间有一种让华采幽抓狂的优雅从容。   迈步走近,垂首注视着那双盛满了莫名悲愤的黑眸,缓缓而言:“花老板,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处子之身的人,是如何怀孕生子的?”   华采幽看着他从怀里掏出的那张集天下之大成的‘春*宫图’,傻眼傻得想要自插双目。   “拜你所赐,我刚刚有幸听了一堂由贵楼夏大管事亲授的课,内容是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大约是想到了一个大老爷们被另一个大老爷们,以图文并茂的方式详细而具体的讲解那档子事儿的尴尬和难堪,萧莫豫的脸上那叫一个五彩斑斓七色交替精彩好看得一塌又糊涂。   握拳磨牙深呼吸,平息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油菜花,你把我描述成一个……一个那样的男人究竟是何居心?难道是为了想要昭告天下你仍是清白之躯,好方便日后再嫁?!”   华采幽眼角狂抽,心说这都是哪跟哪啥跟啥呀?自己这一回真是比窦娥她婶子还要冤。   但面对着萧莫豫的质问,又什么解释都做不了。   要怎么说?夏先生天赋异秉能一眼就看出一个人是否被破了处,他其实是本着普及房事教育的心态并无半点嘲弄讥讽之心?还是,清白与否与她而言根本就不重要,因为她从未想过要再嫁,否则又怎会在老鸨的职业生涯里尽情享受?……   萧莫豫见她不回答,遂逼近一步:“沉默,是意味着默认?”   华采幽后退,依然无语。   萧莫豫再度逼近:“你此番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骗我?”   华采幽再度后退,还是无语。   忆儿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很是无趣,便继续拼命伸着小爪子去抓拨浪鼓,华采幽心神不宁,被他一碰手一松,结果掉到了地上。忆儿见状,顿时小嘴一瘪,嚎啕大哭。   压抑的氛围就此被打破。   萧莫豫迟疑了一下,俯身将鼓捡起,摇了摇,看着忆儿转瞬破涕为笑的小模样,显得颇有几分感慨:“人若是能一直保持着这份童真,想要什么就明白无误表达出来,没有遮掩没有谎言没有逃避,该有多好。”   重新恢复了语言功能的华采幽为忆儿擦了擦泪水:“别用你那酸腐的文艺小腔□坏我儿子!”   萧莫豫笑了笑,将拨浪鼓小心放到忆儿的手里让他握着:“也罢,今儿个大家都累了,明日再来你这儿晒太阳。”   “……喂!你还要来?”   “你说了,我有来的自由,至于你的权力,悉听尊便。”   温和好听的声音留下请冷冷的一句话,广袖长衫飘然而去。   华采幽愣了片刻,无奈坐下,轻轻点了点正抱着拨浪鼓狂啃的忆儿的小脑袋:“一个两个的,还都来上瘾了不成?”   “阿采,我是那一个啊还是两个?”   魏留踩着未落的话音大步走来,吓了华采幽一跳:“你……你什么时候……你是不是刚来啊?”   “已经来了一会儿了,见你有客,不便打扰,便在门外等了一下。”   “那你……没听到……吧……”   “抱歉得很,你们的声音稍稍大了一些,而我的听觉又稍稍好了一些。”   华采幽于是绝望了。   偏偏魏留还在继续说:“其实我也没听到多少,除了萧兄的上课内容之外,就是那个幸福快乐的一家三口。”   华采幽于是很想去死。   魏留这段日子虽然常来,不过倒是第一次见到忆儿,用手指捏了捏那叠了三层肉的小下巴:“这孩子生得白白胖胖鼻直口方,是个有福之像。”   小粉团子竟貌似听懂了此乃夸赞之词,舍了拨浪鼓,张开双手要抱抱。   魏留于是大笑着将他高高抛起,接住,再抛,再接。圆滚滚的皮球便在这一上一下间张牙舞爪兴奋得咯咯尖叫,朗朗笑声与脆脆童音在阳光下此起彼伏渐次融合。   华采幽也在笑着,休息不足而有些混沌的脑袋里竟冒出一个念头——当年,爹和娘是不是也如这般,带着她在晴空下欢笑……   不记得了。   记忆里留下的,只有失去了娘的爹,人前的意气风发和人后的寂然落寞,就如萧伯伯一样。其实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他们是否因为再也耐不住在这人世间的形单影只,所以才会早早的就撒手西去,只为天上地下也要守住执子之手的誓言。   再幸福又如何,再相爱又如何,一朝生离死别,徒留无尽痛苦。既如此,何如未曾拥有。因为没得到过,就永远不会失去。   玩闹了一会儿,魏留偏首见华采幽神情怔忪双眼微红,不由一惊,接住忆儿抱在怀里,柔声相问:“阿采,你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有什么烦心事?”   “哦……昨晚没睡好而已。”华采幽低下头揉揉眼睛,旋即嘻嘻一笑:“我每天吃饱不饿混吃等死的,能有什么烦心事儿?你可别指望我会有什么不快活能让你乐呵。”   魏留凝眸看了看她,少顷,无奈摇头:“你啊,总是口不对心……不过,这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癖好,除了你大概没人会有的。”   “拉倒吧,此乃人类共有的劣根性,只不过,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勇于承认罢了。”   “所以,你才编出那些谎言,只为了在他的不痛快里找寻哪怕瞬间的高兴?”   华采幽噎了一下,抢过忆儿急步往屋内走去,小声嘀咕:“什么他,哪个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魏留在她身后语声悠然:“萧莫豫接手诺大家业未到两年,便拓展三成有余,自己更是闯出了‘江南儒商’的名号。靠的,可不是吟风弄月,而是实打实的才学手腕。商界的尔虞我诈人心叵测他尚能应付自如,你觉得,你的那点小心思会否不被他看穿?”   那个只知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碰破点皮便会大呼小叫的小墨鱼,竟如此厉害?   华采幽停下脚步,心中生起几分迷惘。   其实,她好像从来就不曾了解过他。这段时日他想必过得并不轻松吧?   ‘销金楼’的产业只是局限在一城,经营的模式也比较单一,便已经是千头万绪繁琐不堪,要几大管事合力方能守住兴盛不衰。而萧家则有百年基业,横跨地域千余里,涉及数十种大小行业,遑论还要应付盘根错节的族内纷争,更要与当朝的高官大员甚至皇亲国戚保持微妙的关系。这一切,强忍丧父之痛匆忙掌管诺大家业的小墨鱼是如何扛下的,而且,还做得那样好……   倘若没有来到‘销金楼’,她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撑起一个光鲜门楣需要付出多少。   至于她的小心思……   她其实就是想把小墨鱼给快点气走,彻底消失,省得总在眼前晃弄得她心神不宁做噩梦。   只不过除此之外,好像还真如魏留所言,只要一看到小墨鱼发怒发飙,她就会忍不住高兴。人类的劣根性啊,在她身上真是体现得酣畅淋漓……   “常离,我要再度郑重地对你说一次。”华采幽转过身来看着负手而立的魏留:“聪明过头了,是会短命的!”   “无妨,总比长命百岁的傻瓜要强。”   “……你骂我是傻瓜?”   “谁傻谁知道。”   华采幽气结。   跺了跺脚正欲饮恨败北掩面离开,目光却忽地扫到了魏留那被阳光穿透的薄薄长衫所勾勒出的越显修长笔直的双腿,顿时露出了标志性的猥琐笑容:“对了常离,跟你说个好消息哦,我找到适合被你这两条长腿环住的腰了呢!”   不料魏留闻言竟只是略微无语了一小下,随即淡定言道:“阿采,作为一个毫无经验的处子,你知道以腿环腰的姿势具体应该如何操作,才最有快感吗?”   “……我去死了!”   看着砰然关上的房门,魏留轻声失笑。   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丫头片子,玩这招,太嫩喽!……   第十一章 同居契约   男人大抵上算得上是一种比较守信的生物,做生意的尤其如此,所以萧莫豫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便大袖飘飘的来了。   这会儿华采幽刚端起饭碗,看到他脑袋一晕立马产生了饱足感。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我倒是想当你不存在,奈何秀色可餐的力量不容无视啊!”   萧莫豫闻言面色一沉:“油菜花,不许再这样油嘴滑舌!”   叹口气放下碗,华采幽笑意盈盈和颜悦色轻声细语:“关你屁事!”   “粗俗!”   “听不下去就滚!”   二人不消三言两语便迅速进入了斗殴的状态,乌眼鸡似的你瞪过来我瞪过去,如此瞪了一会儿,萧莫豫吸了口气磨了磨牙:“等要办的事了结,我自然会走。”   按照多年形成的默契,一方先说话就表示有和解之意,另一方便不能再继续不依不饶纠缠下去,于是华采幽只能硬邦邦地顺势问道:“那么敢问萧公子,来寻本老鸨所为何事?”   这两个称呼让萧莫豫的眉心一蹙,用折扇轻击了几下左手掌心,垂下眼帘看了看她,旋即衫摆一撩坐下:“没什么大事,只不过遍寻全城也找不到一处合胃口的馆子,所以想来这儿碰碰运气。”   “……你所谓的待办之事,就是来蹭饭?”   作为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萧家大公子,萧莫豫对日常生活的讲究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华采幽向来认为,如果谁和他有仇想要报复的话,其实是件顶顶容易的事儿。   比如,堵了萧府专用的那个泉眼,就能让这条非该处之水不喝的小墨鱼渴成一条干瘪的死鱼;或者一把火烧了那个专为萧府提供衣料蚕丝的作坊,就能让非该种材质的衣服不穿的小墨鱼裸*奔成一条害羞的死鱼……总而言之,很容易把他弄成一条死鱼就对了……   真不知道这两年他是怎么走南闯北做生意的,难不成还随身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负责为他运送独家专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伺候惯了的丫鬟大厨老妈子?   华采幽突然想起,即便她还在萧家的那段时间,好像也从来没有关心过接掌家族后到外地巡视商号的小墨鱼,生活起居方面是如何安排的。似乎,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的确有些不大称职……   只是心里虽这么想,一开口却没好声气:“此事恐怕难办,我这儿只有寻常百姓吃的粗茶淡饭,满足不了你的那张刁嘴,你还是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萧莫豫却不理她话语里的夹枪带棒,歪头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那碗清粥:“放了百合是不是?那就这个吧,给我也来一份。”   北方民风粗犷,历来没有南方人活得那样精致,从饮食方面便可见一斑。华采幽虽然在漠北长大,但到底在代表了江南奢华考究生活的萧家待了那么多年,不可避免受了些影响。所以偶尔也会不知不觉的矫情两把,像是夏天的早上总要喝一碗温温的加了百合的小米粥,既爽口又养胃,一碗下去爽歪歪……   其实说起来,这个习惯还是拜萧莫豫所赐。   想当年华采幽初到萧府时,因为受不了南方夏季的炎热,一看到饭菜,尤其是热汤热粥就倒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萧莫豫见状便给她出了个主意,将汤汤水水什么的放到储存美酒的冰窖里冰一会儿再吃。试了几回,效果大好。华采幽于是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一大锅粥放到冰窖里,然后过一个时辰再拿来,吃得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   只可惜悲催的是,没过多久便生了一场大病。究其缘由,正是因为那一锅锅拔凉拔凉的东西,聚了寒气伤了脾胃。萧沛为了这件事发了好大一顿脾气,险些就对那个乱出主意的家伙动了家法。   而萧莫豫虽然与华采幽并不对盘,不过看到原本跟只小野豹子似的人一下子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小病猫,心里总难免也有些过意不去,便让人日日熬了百合小米粥,亲手端到华采幽的病床前,细细吹成温热再一勺一勺喂她吃下。   病好了之后,华采幽秉着做人要恩怨分明的原则,郑重对萧莫豫一段日子以来的照料致谢。不想,竟换回一句:“我是怕爹责罚,做给爹看的。而且,你居然到现在都不知我一开始就是在故意害你的吗?真是个没长脑子的笨蛋油菜花!”   呕得华采幽当即跳起来一拳狠狠砸中了那个正仰天大笑之人的下巴,给这个极度重视自己形象的家伙留下了一片过了好几天才慢慢消褪的青紫。   不过,已经养成的习惯却很难改,她也懒得改,便决定权当借着每天的一碗清粥,记住那小墨鱼的可恶。   “怎么,向来豪爽大方的花老板该不会连一碗粥也吝惜吧?”   看着萧莫豫折扇轻摇似笑非笑的模样,华采幽好容易才压下了在他下巴处添些颜色的冲动,将面前的碗一推:“就这一份,爱吃不吃。”   “这是你的早饭吧?你动过没有?”   “你还嫌弃不成?”   “当然!”   “……以前我吃了那么多你吃剩下的东西,都没有嫌弃过!”   “那是因为你馋。”   “我是不忍心浪费!总是见样咬一小口就不吃了,浪费粮食要遭天打雷劈的你知不知道?”   “到猫猫狗狗的肚子里,和到你的肚子里有什么区别?”   “…………”   “再说了,我嫌弃你说明我比你干净,既然我比你干净,你又凭什么嫌弃我?”   “…………”   华采幽突然顿悟,她跟小墨鱼斗嘴,就像小墨鱼跟她动手一样,都纯属自残行为。   于是抓过碗,端起,仰脖子三五口喝了个精光,然后重重一放,怒目而视。   萧莫豫却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斜睨着眼慢悠悠来了句:“吃相果然还是如此的不雅,另外,快擦擦嘴去,沾了米粒,好生难看。”   华采幽终于忍无可忍,一抹嘴拍起了桌子:“小墨鱼,这里是‘销金楼’,是我的地盘,不是你们萧家,我也不再是你萧家的人,我爱干嘛就干嘛,想怎样就怎样,你凭什么指手画脚?管得着吗?”   较之她的暴躁抓狂,萧莫豫的表现那是相当的淡定,不紧不慢理了理压根儿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袖,又俯下身弹了弹雪雪白崭崭新的靴面,这才肃容端坐,神情看上去是十二万分的真诚,声音听上去是三百六十度的恳切:“花老板,我既然已经用银子包下了这里,就至少应该有一些话语权的对不对?其实严格说来,从今儿个起,我才是这园子的主人。依着贵行里的规矩,你必须要服侍得我满意才行。也就意味着,你的一言一行好歹得让我看得过眼。所以很遗憾,这里已经不再是你的地盘,你也不再能爱干嘛就干嘛想怎样就怎样。另外非常抱歉,我的确可以指手画脚,可以管得了你。”   人在受到过度惊吓的时候,大脑会出现短暂的空白,行为会出现片刻的失调,言语功能也会随之缺失。具体的表现倒是很简单,四个字足可以形容——完全石化。   萧莫豫也不心急,施施然站起身,在周围踱了一圈,又到小花圃前驻足欣赏片刻,然后才带着还算满意的浅笑转了回来,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还没从石化状态中恢复的华采幽的头顶心:“花老板,你这园子虽然普普通通并不值那个价,但是胜在清净,所以我虽然觉得有点儿冤,不过冲着这点也就不做计较了。而且我相信,花老板一定会用别的方式来做补偿,必然会让‘销金楼’的客户销金销得心甘情愿,是也不是?”   随着他最后这句轻轻柔柔的问话,华采幽一度断裂的大脑神经终于成功修复,飞速运转了一个周天,旋即冒出了两行清烟,色厉内荏地跳脚嘶吼:“我是老鸨,我不接*客,我这园子也不外包!”   “此言差矣。”萧莫豫将手中的折扇左右摆了两摆:“这世间的万物都有个价,端看你出的数合适不合适罢了。比如花老板的身价就不是寻常人等付得起的,事实上,除了我之外,估计也没有人愿意出此天价,因为实在是物不及所值。所以,一桩买卖是否能谈成,有个很重要的前提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说得俗气一些,我愿买,你愿卖。”   这番夹杂着毒舌的生意经噎得华采幽险些背过气去:“卖你个头啊?谁说我愿意的?!”   “差点儿忘了。”萧莫豫做猛然记起状,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在桌上摊平:“这是我包下‘大园’的契约,时限为一年,到期若有意的话,可按八折的优惠价续约。哦对了,合同里基本上都是例行的条款,只除了这条:原主人华采幽在合约期间除非得到主顾萧莫豫的允许,否则必须每日的戌时待在园内,如有违约,则按此合同总金额的十倍现银赔偿,限三日内结清。如到期无力支付,则需卖身于主顾为奴,直到偿还终了之日方可重得自由身。倘若违约金在规定期限内全部结算,则该合同不受影响,继续生效。”   华采幽直到现在才算真正相信,这条小墨鱼在经商方面确有些本事。瞧瞧人家这合同弄得,什么叫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什么叫最大限度保障并抬高己方的利益,什么叫稳准狠捏住对方的死穴让其除了乖乖合作之外别无它法可想?请参见眼前这份盖了萧莫豫的私人印鉴和‘销金楼’公章的契约。   合同总金额的十倍,足够买下一座‘销金楼’,而且不是她当初捡了大便宜的价格,是实打实的市面行价。这‘销金楼’现如今虽是她名下的产业,但她绝不认为自己真的有命能因私人缘故而将其卖了,何况就算能卖,短短的三天时间里估计也没人凑得出如此巨款。   简而言之,杀了她也赔不出。   像是生怕她死得还不够彻底,萧莫豫又非常尽职尽责地补充道:“花老板虽说是这‘销金楼’的拥有者,但也还是其中的一分子,所以这枚公章是可以全权代表你的。据贵楼的钱姐和夏先生说,这也是你们行内的规矩。”   钱姐,夏先生……   华采幽那个晴天霹雳,那个五雷轰顶,那个绝望,那个悲愤!   一个眼睛里只有钱恨不能跟银子结婚生子的铁公鸡守财奴,一个只要符合青楼业的规则便毫不犹豫照办的疯狂单细胞生物,原本以为将楼里的所有买卖契约相关事宜交给这二人掌管,必定万无一失有赚无赔,结果何曾想,竟会有把自己也给折进去的一天,而且还折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生机,连半点反攻的机会都没有。   总也算华采幽这一年多来经了些事情见了些风浪,在崩溃连连之后可以迅速收拾起情绪,开始做最后的努力。   放低了身段放软了态度,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诱之以色:“小墨鱼,咱们别闹了好不好?我没跟你打招呼便擅自做主写了休书,的确是我虑事不够周详,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能也伤及了你的颜面,我向你道歉。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犯不上再为了这个而制气,还搭上那么一大笔银两。你我之间既然再无瓜葛,就应该好好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你做你的江南儒商,我做我的塞北老鸨。况且,你又不可能当真长时间留在此处,这种契约有什么意义呢?”   萧莫豫一直很认真地在听着,偶尔还点点头,貌似很赞同的样子,这让华采幽的心里又升起了几分希望,于是再接再厉:“不如我现在就陪你一起去找钱姐和夏先生,看在我的面子上,好歹至少能将百分之八十的款项退还给你。损失虽然有一些,却总比全部打了水漂的要强,对吧?”   “嗯,你说得都非常有道理。”萧莫豫拧眉思量了片刻,然后用非常好听极富磁性的声音对双目放光充满了期待的华采幽说了句:“但我偏偏乐意这么做。”   如果不是碍着萧沛,华采幽早已将萧家的祖宗十八代统统问候了个遍。深呼吸啊深呼吸,拼命保留最后一丝残余的理智垂死挣扎:“你在雍城又待不了几天,等你走了以后,我还不是爱怎样就怎样?你是个商人,干吗非要做赔本买卖?难道萧家的钱已经多到可以随意挥霍的地步了?难道你的脑袋被门夹了被驴踢了被雷劈了进水了跑气了?!”   萧莫豫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谁说我很快就要走的?这趟来雍城,本就是为了开设分号,还有商洽运输通道的事宜,没个一年半载不可能有结果,如果不顺利的话,耗上个三年五载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随便你怎么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马上让人给我收拾一个房间,具体的要求你是知道的,我下午就搬进来。”   见他说完便转身欲离开,华采幽终于忍无可忍大声怒吼:“姓萧的,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在耍我?是在报复?可我那样做难道不是你想要的?既然相互无意相看两生厌,何不干脆一刀两断给彼此自由?在萧家的那几年,你我虽然总是磕磕绊绊,但现在想来,其实都不过是孩子心性的玩闹罢了。我们之间就算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却总不至于真的有恨意吧?难道,你一定要把一起长大的情分也给彻底毁了吗?你心有所属,那么我祝福,那么我成全。可你就不许我也找到属于我的幸福?做人做事公平一点行不行?萧莫豫,看在萧伯伯的份儿上,不要让我讨厌你,不要让我恨你!”   背对着她而立的萧莫豫默然片刻,微微低着的头慢慢扬起,风吹过,带起发丝和袍角,也带起轻轻的一声笑,和淡淡的一句话:“你是因为我心有所属而恨我的吧?那你只管恨好了,恨多久都可以。”   华采幽怒极反笑:“还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没想到,也是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角色。怎么,看到外面世界的漂亮姑娘,就忘了家里苦候的温柔表妹了?”   萧莫豫稍稍侧首,原本柔和的面部轮廓骤然绷紧,冷冷一哼:“你应该感激这样的男人,要不然,这‘销金楼’以何为生?你又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谈公平?!”   说罢,拂袖而去。   许是走得急了,牵动了腰部的伤势,在院门处忍不住脚下稍停以手扶腰。   恰在此时,夏先生路过,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面露学术考察般的探究之色:“按照我昨日教你的法子,怎么可能会伤到腰呢?是不是你禁欲太久,一时忘情动作大了?或是初尝云雨,刹不住车导致次数过多?来来来,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讨论一下。”   萧莫豫大惊之下全然顾不得礼数,拔腿便逃,转眼不见了踪影。   夏先生在原地呆了呆,又将目光投向怒气正盛的华采幽:“咦?你怎么还是个处*子?莫非,他是先找别人练练技巧,然后再来与你交*合,好给你一个美妙无限的初*夜?”   回答他的,是一块破空而至的拳头大的石头……   作者有话要说:如此丰满的一章,炸霸王,我炸我炸我炸炸炸!!!   第十二章 乖乖认命   钱姐姓钱,也爱钱,爱得无怨无悔一心一意丧心病狂……   这么说吧,如果天上掉下个钻石王老五砸在她脑袋上,这个大龄单身女青年会一点磕巴都不带打地把钻石留下,把王老五一脚踹飞……   钱姐永远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只有在看到银子或者值钱的物件时眼缝里才会冒出幽幽的绿光。其他时候,即便泰山崩于前,她也只会眼皮子都不抬地计算着,活埋之后省下的棺材板能卖多少钱……   当华采幽气急败坏一脚踹开帐房的大门想要找钱姐理论时,窝在一堆账本后面的银衫女子只是耷拉着眼睛懒洋洋说了句:“要不是看你现在值几个钱的份儿上,我早就把你丢去厨房剁成肉馅论斤卖了!”   帐房重地,擅入者死。   血淋淋八个大字被当作对联贴在门上,还有个横批——交钱不杀!   华采幽被吓得一哆嗦,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这位秉持着‘帐房是我家,我要热爱它’原则的狂躁型偏执症患者的大忌,气焰立马就消散了八分。   待到一个充满了慈祥关爱的声音响起时,连最后的那两分也霎那宣告阵亡:“你来得正好,我刚想去找你呢!咱们要赶紧学习一下相关的技巧,可别怠慢了客人。其实对付男人呀,就那么几招,很容易学的。来,刑妈妈这就教你。”   说话的是位五十许的丰腴妇人,长得慈眉善目跟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似的,可却是‘销金楼’里绝大多数人永远的噩梦。   简而言之,在她手里,‘烈的’能变成‘荡的’,‘直的’能变成‘弯的’。就算是张飞李逵,也有办法让他们唱着小曲跳着小舞忧伤而明媚地冲着大爷们千娇百媚风骚入骨地笑一个……   “不不不……不用了,你们继续,继续……”   华采幽点头哈腰陪着笑一路倒退,这时,一直乐呵呵站在旁边看戏的裘先生终于发话了:“我看啊,咱们压根儿不用费心,都老夫老妻的了,难道还不知该如何服侍才让对方满意么?而且,能为楼里赚进那么一大笔进项,花老板必然会尽心尽力的。”   老夫老妻你大爷!   尽心尽力你姥姥!!   服侍你妹!!!   奈何华采幽只能在心里谩骂撒泼,表面上却依然要笑得像块被踩烂的烤番薯:“你说得太对了,我这就去准备啊……”   做老板做到她这个份儿上,是不是可以找根东南枝戳死自己了?   满心悲愤倒退出来,轻手轻脚将门关好,转身,便见夏先生脑袋上顶着被石头砸出来的大包,正站在那儿扑闪着纯洁无辜的眼睛:“没戏吧!”   华采幽扭曲着面部肌肉压低了声音质问:“姓萧的与我什么关系,是你告诉他们的?”   “我只对他的初次房*事经历有兴趣,其余的才懒得搭理。”   “……那他们怎么会知道?”   夏先生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如果不是跟你有非同寻常的渊源,谁会在你身上花那么多钱?扔河里还听个响呢,扔你这儿怕是连个床都不会叫。”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没人性……”   不料这句话竟勾搭得夏先生立马摆出了他那副招牌学术表情:“我有的是人性,是你没有才对。何谓人性?就是人得有性,即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要有性*需求。否则的话,就会造成像你这样在某方面特别迟钝的悲惨情况。所以我建议你,一定要尽快补足此缺陷,莫让身心的不健全再继续扩大下去,害人害己。”   说完,极有大师范儿的昂首挺胸进入了帐房……   而华采幽则只能默默地冲着再度被关紧的房门问候了一声太阳……   既然几大管事都已经同意而且非常乐意她被‘包养’,那她恐怕除了乖乖认命之外别无它法可想。   不过……   他们是弄清了萧莫豫的底细之后才与其签下那份契约的,至少,没有随随便便就把她卖给了路人甲乙丙丁。   这大约也算得上是某种程度的关心,某种意义的情分吧?其实说起来,她做了那么久的老板,每日混吃等死的还真是什么有用的事情都没干过,这次,权且就当作是给楼里做点贡献。   反正曾经在同一个宅门里生活了六年,也算是老熟人了。只不过以前是分院子过十天半个月才能碰到一次,现在是分房睡低头不见抬头见,看在钱的面子上,就咬咬牙忍了吧!   赚前夫的银子用来给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不错不错!   只是……   四大管事平时都是各忙各的,很少会碰到一处,眼下竟齐聚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的帐房,所为何事?   无论何事,都会由他们去解决,与她这个老板无关。   这里虽然名义上是她的地盘,却并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事实上,她一直就像是个游离在外的人,刻意不闻不问,保持着距离。只将此处当作是一个暂时的落脚地,不知什么时候会离开。就像离开漠北,就像离开萧家……既然这样,又何必投入感情?倘若到时候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再断开,会很痛……   摇摇头,华采幽自我鄙视了一把,好端端的怎么学小墨鱼玩起多愁善感无病呻吟了?   现在要做的,是打起精神重整旗鼓,做好被生活再次强行圈叉的准备,并且尽力去享受。   于是想通了的华采幽决定去找干儿子,用那粉嫩的小脸蛋来抚慰自己悲催的心。   一路南行,半个时辰后至一偏僻处,有两间半旧的砖房,简陋却很干净。   远远便见门前空地有一人正抱着忆儿逗弄,居然是,长腿哥哥……   “常离,你怎么会在这儿?”   魏留看到华采幽也显得有些意外:“你不是去商议要事了?这么快结束?”   “……我一向很有效率……”   “之前去找你扑了个空,索性随意散散步,不知不觉来到这里,恰好瞧见忆儿,就陪小家伙玩一玩。”   魏留三两句刚解释完毕,便有一装扮素净的年轻妇人自屋内挑帘而出。   娇小玲珑的身段轻盈若风,脂粉未施的脸上眉目如画,正是忆儿的母亲,云舒。   “花老板也来啦?”见到突然冒出来的人略一愣,忙笑着招呼:“稍待片刻,我去给你倒茶。”又将手中茶盏递给魏留,嫣然道:“只有粗茶相待,还请魏公子不要嫌弃。”   “夫人太客气了。”魏留道谢接过:“还未请恕冒昧打扰之罪。”   “魏公子言重了,既然是花老板的朋友便不是外人。”   华采幽抱过忆儿:“乖儿子,娘带你玩去,咱们不听这些唠唠叨叨的客套话。”   魏留与云舒不禁都是一笑。   “我也打扰多时,该告辞了。”   “那就一起走吧,我带忆儿逛逛园子。”华采幽握着粉团子的莲藕手臂冲云舒晃了晃:“跟娘亲说再见,我们很快就回来。”   正在长牙齿的娃娃从嘴巴里吐出一团泡泡……   与魏留结伴而行,华采幽抱着忆儿沿途看花扑蝶不亦乐乎,没多会儿便满头大汗。   一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看她闹腾的魏留终于开口:“阿采,你有心事。”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没有啊,你没见我高兴得很吗?”华采幽红扑扑着一张脸,笑得极为阳光甚为灿烂。   魏留打量她一番,慢悠悠来了句:“拼命伪装心情好,就像一盆烧焦了的大头菜还要盛妆打扮,惨不忍睹。”   “…………”   华采幽也不知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被气得,脸一下子就垮了个干净彻底,还真有几分黑糊糊大头菜的感觉:“常离,有时候我真是挺恨你这张嘴的!”   “所以又被我说中喽?”魏留莞尔,从她手里抱过忆儿:“先擦擦汗,再慢慢说。”   “其实,是件好事儿。”华采幽掏出绢子随便抹了抹前额,自嘲地咧咧嘴:“本老鸨被人包了,而且是天价!”   “恭喜。萧家的资金周转能力果然非同一般。”   魏留也在用帕子给忆儿擦脸,小家伙对他很亲近,挥舞着小手要去扯他发冠上的珠子,被他笑呵呵歪头避开。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神情皆淡然,好像只是随口讲讲,没有任何异样,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是华采幽却莫名其妙的头皮一阵发麻。   也许马上猜出是哪个冤大头包了她并不难,可是能因为这笔巨款的支付事宜而立时关联到一个商家的运转模式资金情况,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从魏留昨天和刚刚有关萧莫豫的两番话里至少可以看出,他对萧家似乎很留意。   地处一南一北,之前并无交集。难道,跟早上小墨鱼所说的要在此地开设分号一事有关?   魏留……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会不由自主便将所有的秘密告诉他。   事实上,在他的面前,她似乎从来没有秘密,他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穿她的一切。而她,却无法从他平静的黑眸里看出丝毫被掩盖的真实情绪……   那么是否因了这个缘故,所以才会觉得他深不可测,甚而至于有些可怖?   也许,一个强者,一方霸主,就是会让人忍不住的惧怕,敬畏。   “怎么了阿采,是不是热到了?”   正与忆儿逗乐的魏留一眼瞥见华采幽涨红着脸表情明显有些呆滞,忙上前一步,关切询问,又顺便用手中帕子替她轻轻拭去脸上残留的汗渍。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就像是曾经做过了许多次,就像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然很亲密;自然得华采幽下意识便微闭了眼睛仰着脸,任由他的温柔随着那块方帕一点一点滑过她的脸……   彼时,风轻云淡阳光明媚。鲜花盛开的苗圃里,彩蝶翩飞。   高大俊朗的男人,一手抱着嬉笑的婴孩,一手执帕为面前的女子拭面。   男人的神情专注而宠溺,女子的模样娇憨而依赖。   无论是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此情此景都是一副充满了温馨甜蜜的‘三口之家游园图’。   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只可惜,美好的东西向来肩负着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使命,被打破。   “两位一早便来赏花,真是好兴致呀!”   清雅柔和的声音,斯文有礼的语气,潇洒从容的举止。   萧莫豫快步而来,笑若春风,及至跟前,一个长揖:“昨日有眼不识泰山,竟与魏城主称兄道弟,万望恕罪。”   “萧公子何须如此?”迅速回过神来的魏留收起方帕,并在他初行礼之时便伸手托住,笑道:“我久慕‘江南儒商’的盛名,一直想寻机相交。岂料竟对面不识,真是惭愧。萧公子与朝中王孙贵族尚能执平辈礼,何况我这个小小的城主呢?”   萧莫豫也没有坚持行完,就势便站直了身子:“到了贵地,却未能立时递贴拜访,这才造成后来的误会,皆为在下的不是。”   “如此说来,没有在第一时间知晓名满江南的萧公子入了雍城,故而未能及时尽地主之谊,倒也算得上是我的失察了。”   “那么,便就此揭过。”   “依然延续原先称呼。”   两人一样的锦衣华服长身玉立,语罢,齐声朗笑,状似畅快无比。   随即,萧莫豫又道:“本该今日做东宴请魏兄,奈何还有些私事未了。不知明晚可否赏光?”   “萧兄盛情,如何敢却?只是那东定要由我来做才行。”   “也好,恭敬不如从命。来日方长,总有回请的一天。”   “萧兄真是个痛快人,明晚我派人来请你。”   “随时恭候。”萧莫豫点头为礼,接着抱拳:“不敢多耽搁魏兄,先行别过,明日再把酒言欢尽兴一叙。”   魏留洒然还礼:“不醉不归。”   萧莫豫转而对一直被当做空气凉在一边的华采幽长臂轻舒,做了个请的姿势,表情很是友好慈祥:“我的那些私事,就有劳花老板了。”   抱着小粉团子的魏留也笑得一团和气:“阿采,你去忙吧,我会把忆儿送回去的。”   于是,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的华采幽,略显僵硬地走在了萧莫豫的前面,背后的汗毛倒竖了整整一路,因为好像一直有股阴森森的寒气在后头紧跟不放地飘过来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丢鱼雷,我炸我炸我炸炸炸!   不出来的晚上通通梦到‘红雷梦’!!~~   第十三章 好好相处不靠谱   刚进‘大园’的门,一路上始终保持沉默的萧莫豫终于发作了,冷飕飕的声音能把空气冻成冰块再把人砸一跟头:“花老板,我有些乏了,请问该在哪间屋子歇息?”   华采幽见他黑着一张铁锅脸摆明了是存心要找茬的架势,莫名其妙之下也不禁有些气恼:“你不是说下午来的吗?这会儿才什么时辰?当然还没有收拾好。”   萧莫豫眉梢一挑,理直气壮:“我已经吃完中饭了。”   华采幽闻言一呆,怒气上涌:“……所以现在就该是下午?”   “没错!”   “你以为自己是谁呀?难道太阳月亮都在围着你转的不成?那你若是把那顿饭当成晚饭的话,眼下莫非就该繁星满天?”   萧莫豫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浑身上下散发着蛮不讲理的霸道:“总之你记住,从此时此刻起,在这个园子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没有繁星满天,我也可以要求灯火通明!”   华采幽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终于忍住没有动手揍歪面前这张欠抽的脸蛋,抽抽嘴角扯出个标准的职业假笑:“成,给钱的是大爷,自然您说了算,我这就去办您交代下的差事,烦请在厅里稍待片刻!”   说罢转身就走,没两步,忽听萧莫豫轻轻唤了一声:“油菜花……”竟已全无了适才的盛气凌人,脚下不由一停,却没回头,只是硬邦邦应了句:“萧公子还有何吩咐?”   萧莫豫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迟疑了片刻,再度开口时极其罕见的有些吞吞吐吐:“其实我之前,是去了魏府……”   华采幽转过来奇怪地看着他:“这么说你是去拜访常离的了?所以这么早回来是为了找他?那你刚刚见到他的时候怎么没有提?”   萧莫豫才稍稍缓解了一些的面色顿时又难看起来,皱眉斥道:“你跟他很熟吗?堂堂城主的表字也是你可以随便叫的?”   “是他自己让我这么称呼的!”华采幽被他明显的轻蔑和无端的指责弄得瞬间火冒三丈:“再说,我怎么了,老鸨就不能跟城主相熟?老鸨就该低人一头矮人一等?看不起我的话,你就滚远点儿!省得在我这里辱没了你萧大公子江南儒商的名头!”   萧莫豫抓狂低吼:“油菜花!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萧莫豫急喘了几下,最后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跟你说不通!快去给我收拾房间,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出门!”   华采幽也懒得跟这种喜怒无常的抽风人士多理论,气哼哼一跺脚径自去了。   萧莫豫将手中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如此反复数次,方渐渐平息翻涌的情绪。   负手信步走至院角的梧桐树下,低头看着地上的几片落叶,无声一叹。   这么着急回来,的确是因了魏留的缘故,只不过却并非完全为了拜访一事。   魏留对她,她对魏留,之前在花圃所见的那一幕……   他,不想让他们有单独待在一起的机会。   可是,要如何才能让她明白?就算明白了,是否也会不屑一顾?……   ————————   ————————   北方不像南方,喜好倚楼听风雨的调调,建筑大多是规规矩矩接地气的平房。   华采幽指挥人将原本闲置的东边厢房打扫了一下,又将里面的摆设还有物件或调整位置,或增加删减。   萧莫豫的喜好和习惯她虽然并不完全了解,但好歹也知道个大概。像是不用金银器皿要玉器瓷器,整体色彩不能过于鲜艳亮丽要清新淡雅,多余的饰物挂件一概不要笔墨纸砚常年不可缺少,床头必须向东床尾必须朝西床的左边必须靠墙,被面一定要丝缎窗帘一定要垂地烛台上一定要有薄薄的一层蜡烛油琉璃罩一定要是那种忧郁的浅蓝色……   总之,就是怎么矫情怎么整怎么文艺怎么来。   最后又按照萧莫豫亲自的指点做了些细微的修正,忙了近两个时辰方才大略布置妥当。   理论上,华采幽自然是应该与包了自己的主顾双宿双栖的,之所以做此安排乃是因为她向来善解人意且一切以客户的意愿为上。须知,若萧莫豫肯与她同屋共寝,基本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被夏先生下‘春*药’了,而且还是如果干柴烈火不相逢就引爆自焚玩解体的那种……   这屋子与华采幽现居的正房仅隔了一道回廊,大小和结构也基本一样。   三个套间一个暖阁,用小圆门和帷幔隔开,内里采光极好冬暖夏凉,装修布置也很考究。   如今一番倒腾后,最里面的主卧变化不大,只是本该贴身侍婢睡的外间放上了琴案和书桌,见客的前厅挂了几幅水墨画摆了个棋盘,减却了原有的奢华,平添了几分清雅。   萧莫豫细细瞧了一圈,看上去勉强还算满意。   经过这通忙乱,华采幽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秉着好女不跟男斗正常人不跟文艺腔死磕的原则主动开口:“我知道不能和你萧府的住处相比,但时间那么匆忙也只能暂且凑合着,以后有什么需要再慢慢添置。”想了想到底不甘心,便又刺了一句:“谁让你想起一出是一出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而且反正你有的是钱,就可劲儿糟蹋呗!”   萧莫豫瞧着她一脑门的官司,终是绷不住一笑:“已经很好了,基本不用再做变动。”   华采幽倒觉得很是意外:“这就很好了?你什么时候要求这么低啦?”   “出门在外,诸事从简,岂能像在家里一样。”   “是么……”华采幽狐疑着看了看那个被改装成小书房的外间:“你不会没有带丫鬟老妈子随行吧?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按照你的要求,我这里的人最多也就能充当粗使丫头而已,要贴身服侍的话则是万万不可能合你心意的。”   萧莫豫摇了摇头:“我用不着贴身丫鬟。”   “那你日常起居怎么办?”华采幽看看他销魂的腰线,眨眨眼灵光一现:“夏先生前几天才买了一批小倌,要不然,给你挑个伶俐的使唤?”   “……不用!”萧莫豫深呼吸,尽量维持冷静:“生活琐事我可以自己来。”   华采幽于是彻底惊讶了。   难道这位自小便有两个贴身大丫头四个教引嬷嬷还有一众小丫头围着团团转只要一个眼神便立马有人将所需之物伺候周全的家伙,真的转性了?居然玩起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不是向来认为这样是有背规矩有失身份的?   被她直勾勾看得心里发毛,萧莫豫便想要去摸她的额头:“油菜花你傻了?”   “我是怕你傻了!”华采幽及时后退,避开了他:“那你这趟是孤身前来的?还是说你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到处跑?就凭你这几下菜鸟工夫,居然什么意外都没发生过?是你运气太好还是如今的世道竟已这般太平?”   萧莫豫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旋即缓缓收回,放下,以长袖掩起,语气平静:“我显然不可能是一个人,至少需要负责联络跑腿的人手。若路途遥远艰险,则会有护卫侍从相随。若接洽重大事项,还会有相关的主事人员参与。比如此次就有一行三十余人,只不过他们都住在别处,分头办事,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来找我。当然,我若有事也会去找他们。”大略解释一番,又稍稍停顿片刻,轻叹一口气:“油菜花,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养尊处优不知世事的大少爷么?”   他最后一句所流露出的无奈和黯然,弄得华采幽心里一慌:“我……我这不是挺久没见你了……所以才不清楚你有什么变化……”   “你即便没有离开,怕是也同样不会知晓。”萧莫豫凝目看着她,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淡淡言道:“我要休息一会儿,午饭晚饭都不用准备我的份了。”   “噢……”华采幽茫茫然应了,刚想走,却闻萧莫豫又不咸不淡地加了句:“按照你们行里的规矩,你既然被我包了,就不能再与别的男人牵扯不清,对不对?”   华采幽立马反应过来他所指的是什么,一时也不知是当怒还是当笑,纠结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公事公办的淡定态度:“萧公子,我想我有必要给你解释一下,这个‘牵扯不清’指的是金钱或者肉体上的交易。所以,我只要没有收别的男人的钱,没有上别的男人的床,就不算违约!”   萧莫豫一愣,旋即恼羞成怒:“我说过,在这里万事都由我说了算!我现在规定,所谓的‘牵扯不清’还要包括与别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说笑笑拉拉扯扯!”   华采幽忍无可忍:“小墨鱼!你搞搞清楚,我现在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桩交易而已。你无权限制我的自由,我也没有必要为了你而去守什么妇道规矩。我不再是被冠上你的姓氏需要依附你才能生存的女人,所以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只要没有做出违背那份契约的事,我就算跟别的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打情骂俏也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萧莫豫猛然欺身而上,室内空间有限,他又手长脚长,猝然发难,竟恰好一把掐住了华采幽的脖子,直接将她死死抵到了墙上。   华采幽本能反应便欲折其腕部,然而两手抓住了脉门,却没有再发力,因为她脖子上的劲道正在一点一点减轻。   按照这两个死硬派犟驴以往的无数次斗殴经验,除了干不过被撂倒之外,绝没有主动认输这一说。当然,更加没有在占得先机的情况下不趁势将对方扁个臭死却主动收手的案例。   而眼下,至少可以把她掐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家伙,居然,放开了她……这……这是神马情况?!   华采幽呆呆地看着原本怒不可遏活像一只被爆了菊的斗鸡一般的萧莫豫,渐渐恢复了惯有的儒雅,冲到脸上的‘鸡血’也慢慢消退露出正常的白皙肤色,突然间觉得很是惊悚。   “小墨鱼,你怎了?是鬼附身还是撞邪还是脑子坏掉啦?”   萧莫豫无奈苦笑,轻声问道:“油菜花,我们难道就不能好好相处么?”   华采幽只觉虎躯一震……   仍然抓着他脉门的手改为搭扣,凝神细查:“气血不顺心率失调精神错乱,看来你需要速速找个小倌来败败火……”   “油菜花!”萧莫豫终于淡定不能,崩溃连连。身子一个前倾,几乎逼走了与华采幽之间所有的空气:“我是很认真的在跟你说,这一年里,我要我们没有争吵没有打架也没有冷战,我要我们能够平心静气的说话心平气和的做事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他的眼睛被垂下的睫毛半遮,在漂浮着细小尘粒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也越加幽深。呼出来的气息拂在脸上,温热而□。   这个家伙,究竟想要干嘛?   为何这次重遇,总觉得跟以前有什么地方不同?   那样任性而霸道地进入她现在的生活,为的是,改变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或者,这只是一个开头……   华采幽皱了皱眉:“你再不闪开,我的喷嚏就要打进你的嘴巴里了。”   萧莫豫顿觉一阵反胃,忙不迭向后跳了一大步:“油菜花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   华采幽揉揉鼻子,嘻嘻一笑:“你的想法很好,不过我保留意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觉得此事还不如不让夏先生研究床第之欢来得靠谱。”   “……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   “好吧,我们现在就来试一下。”华采幽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你刚才说,我不可以和别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说笑笑拉拉扯扯,对吧?”   萧莫豫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那么换句话说,我可以和别的男人在黑灯瞎火人迹罕至之地,比如魏府的某间卧室里爱干嘛就干嘛喽?”   少顷,一声爆喝破窗而出,惊起飞鸟无数:“油菜花!你敢!!”   “看吧看吧,又发飙了吧……”   ————————   ————————   接下来的一天半,华采幽果然和萧莫豫没有发生任何摩擦,因为两人基本上就没见面……   萧莫豫昨日出去一直到今天傍晚才回来,匆匆换了身衣服,便又被魏留派来的人请去赴宴,总共就跟华采幽说了一句话:“你的发簪真难看。”……   他走后,华采幽见天色还早,决定趁着还没到契约规定的‘禁闭’时间赶紧出去放放风。   夏末秋初的天气依然有些燥热,华采幽懒得往闹腾的地方钻,便沿着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漫无目的闲晃。   没走多远,忽然听见旁边的林子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奇怪响动,仔细分辨,原是一男一女,时而单声部时而合声部,此起彼伏交相辉映你呻我吟……   敢情是现场配音版的‘春*宫图’……   华采幽默默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又听那声音在一声高亢的共鸣后停了,回想夏先生的教学内容,似乎这应该意味着冲刺结束双双到达了快乐的巅峰,换句话说也就是完事了。   正欲赶紧悄磨叽地离开,那林子里的人竟已在说笑着往外走,这效率……   一时崇拜感慨,动作便慢了一慢,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索性装作刚刚路过,大大方方打个招呼。   然而,当看到这对‘野战鸳鸯’时,华采幽华丽丽滴石化了……   怪不得会有如此令人叹为观止的效率,因为是风艳。   风艳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来自于风骚美艳。   此人乃是‘销金楼’的红牌之一,芳龄二十有二,与紫雨和云舒这样主要攻克男人精神领域的姑娘不同,她的主攻方向是男人的肉体。   风艳人如其名,风骚入骨美艳绝伦,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皆能让男人神魂颠倒浑身酥软。   其实但凡青楼女子,无论是因为什么缘故而进了这一行,心中都或多或少有些自怨自怜自暴自弃或者自我鄙薄恨天不公。   但风艳却不,她是发自内心地在享受。   在她看来,男人从她身上得到乐趣,她又何尝不是?男人可以只要性不要爱,她也一样。   所以,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只是到头来究竟谁取悦了谁,还真是很难说。   当然,风艳绝非是个男人都接,就像男人不可能是个女人都想与之上床。她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在出得起钱的条件下,看得顺眼就行。   不过,华采幽从来没想过,能让风艳顺眼的居然还可以是个,和尚……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又是好丰满的一章,坚持日更十三天的妖怪要表扬要表扬表扬扬扬扬扬……   第十四章 谁对谁做了什么   相比较于华采幽如遭雷击般的反应,那对‘野鸳鸯’可谓泰然自若。   风艳扭动着水蛇一般的腰肢边走边大声笑道:“难得做件坏事,还被花老板逮了个正着。罢了罢了,这次的钱就由我来出,明儿个会交给钱姐的。”   华采幽愣了一下才明白,敢情那和尚居然是个吃白食的,怪不得要跑到这林子里‘打野战’,原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和‘销金楼’当红姑娘春宵一度的价钱,可是相当的不菲。化缘化到这个境界,真是不服不行。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看到。”   “阿弥陀佛,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如何能当作没看到?欺人或者自欺都只能给自己的心染上尘埃,致使无法聆听佛祖的教诲,实乃罪过啊罪过。”   剑眉朗目,颀长挺拔,声音低沉浑厚气质超凡脱俗,若不是那袭白色僧袍和那颗寸草不生的脑袋,倒真真儿是个惹人眼的美男子。   华采幽瞪着面前高宣佛号宝相庄严的‘疑似和尚’,有些迟疑着问道:“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峦来。”   “……乱来?”   “否否否,小山之峦也。”   “……幸会……”   峦来看了看华采幽:“女施主似乎对贫僧适才所言不以为然?”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些好奇,乱来大师能常常听到佛祖的声音么?”   “贫僧法号峦来。”   “佛家讲究万事皆空,区区名号何须如此执着?”   峦来想了想,双手合十:“女施主言之有理,贫僧受教了。女施主是否在质疑贫僧并非一心侍佛之人?”   华采幽一本正经:“刚刚的确有此怀疑,但现在我忽然想通了,既然万事皆空,那么所谓的清规戒律也不过皆是虚妄。守与不守,破与不破,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了鬓角的阻隔,峦来的两道剑眉越显斜长,闻得此话眉梢动了两动,虽只有霎那,却像是给原本庄重的神色添了几分促狭的意味:“女施主大有慧根,贫僧改日再来讨教。”又转而向风艳施了个佛礼:“多谢。”   风艳抬手掠了掠头发,媚眼如丝:“大师不必客气,如果还是没有想明白,可以随时来我这儿,我定当全力相助。”   峦来低头应了,随即白袍飘飘而去,夕阳照在他锃亮的头顶上,隐隐似有彩色光圈环绕。   华采幽撇撇嘴:“不知靠着这副得道高僧的样子骗了多少人。”   风艳慵懒轻笑:“如果事先就知道他在骗,那也就不存在被骗。”   “你助他什么了?”   “他说他需要堪破色戒,但是没有尝试过,又如何了悟呢?所以我就让他尝尝,反正瞧他也挺顺眼的。至于他是和尚还是道士或者是鸡鸣狗盗之徒,又关我什么事呢?”   这个在风尘中自由来去的女子,是否永远都不会付出真心,永远都不会为谁而停留……   华采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其实你早就攒够了赎身的钱,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风艳奇怪地看着她:“这儿挺好的,我为什么要离开?”   “你不想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嫁人?”风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一般,扶着树笑了个花枝乱颤:“嫁给谁?”   “总会有喜欢你的人,不介意你的过往。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风艳慢慢止了大笑,柔若无骨的身子像是脱了力般靠在树上,虽还是笑容满面,眼睛里却像是带了浓浓的讥讽:“好男人?花老板,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好男人。只睡一个女人,而且一睡便是一辈子的,就是好男人。这世上的男人,只要给他们机会,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想男人专一,还不如想想怎么让母猪去上树!再说了,即便当真有这样的好男人要娶我,我也不敢答应,因为啊,我可不敢保证只跟他一个人睡。”   华采幽无语了片刻:“也许……你说的有道理吧……”   “你虽然是这里的老板,但男女之间的这档子事儿,知道的却并不多。”风艳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裙,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我与你没什么交情,只是念在你的确没有看轻这里姐妹的份儿上罗嗦几句,这男人呐,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见一个爱一个,即便不爱,也要牢牢抓在手里,只为了他所谓的尊严和面子。即便爱,又能爱多久?他爱你的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爱你的时候,你说你是什么?”   日渐西沉,站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华采幽觉得有些冷。   北方的天气在快入秋时变化很快,转眼就起了凉风,落了雨点。   风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让本就烦躁的心越发如一团乱麻般理不出头绪。   回到‘大园’随便吃了点东西,华采幽便睡下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外面的动静吵醒。问了一下,丫鬟答曰是在给萧莫豫准备洗澡水。想必是刚刚赴完宴回来,那家伙有洁癖,恨不能一天洗八遍澡。于是便也懒得搭理,倒头继续睡。   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落在房顶上,吵得华采幽睡意全无。索性起身,推开窗,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冻了个哆嗦。   夜已经深了,雨声将周围的喧闹阻隔,倒让这园子里有了一份寂然。   下人们的房间俱已漆黑,唯有东厢的灯还亮着。   华采幽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便过去打个招呼,权当是出于礼貌。   披了衣服来到门前,敲了几声没人应,那原只是虚掩着的门倒自己开了。   走进去,穿过厅,到小书房,只见萧莫豫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尚带着湿意的头发散披在身后,有几缕搭在侧露着的脸颊边,越显肤色白皙,看上去简直就是惨白。   惨白……   华采幽暗道一声坏菜!   忙走进,不出所料闻到一阵酒味。   果然喝醉了,而且醉得还挺厉害。   萧莫豫跟华采幽曾经在一件事情上奇迹般的取得了共识,并通力合作,便是偷酒喝。   华采幽的爹千杯不醉,她尚在襁褓之中时,就拿筷子沾酒喂她吃。娘若阻止,爹便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也是爹的酒坛子。将来,还指望咱闺女给我买酒,她不会喝点儿,怎么能陪我干几杯?’   虽然她终究没有做成娘的贴心小棉袄,也没有做成爹的酒坛子,不过酒量却是练出来了。   到了萧家,萧沛管得严,恐少年心性不知节制,沉于此道或惹出什么乱子,除了逢年过节之外很少允许他们碰这杯中之物。   华采幽酒瘾难耐,恰巧萧莫豫也喜欢月下独酌对酒当歌的文艺范儿,当下一拍即合狼狈为奸祸祸了不少酒窖里藏着的佳酿。   后来有一次不慎被萧沛发现,勃然大怒。   虽然华采幽很有义气地承认自己有份,不过萧莫豫更有义气地揽下了全责,于是萧沛便很给他面子的赏了双份藤条……   萧沛是个很慈爱的人,平日里皆用微言大义来教导晚辈,可一旦发作起来,那真堪称雷霆之势。   本来偷酒这件事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责骂几句也就是了。然而萧沛认定是萧莫豫带坏了华采幽,深感有负亡友,故才这般震怒。   那顿打,让萧莫豫足足卧床半个月,也让华采幽觉得很是内疚。   责罚的时候,华采幽在一旁拼命求情,可她越是声泪俱下,萧沛就越怒不可遏,那藤条下去的就越稳准狠。一边打还一边骂:‘你看看采幽对你多好,多善良!你说你怎么能让她一个女孩儿学喝酒,安的什么心?!’…………   事后,萧莫豫坚称华采幽是故意火上浇油成心陷害,让他多挨了几十下。   华采幽虽然大感冤枉,不过想想,也的确算是她好心办坏事,便不多加辩解。   只在萧莫豫伤好后,趁着萧沛出远门,独自偷了四大坛陈年美酒给他作为赔罪。   两个憋坏了的馋猫闷在房里放开肚子一通猛灌,结果是善于豪饮的完胜喜欢慢品的。   那是萧莫豫醉得最厉害的一次,脸色就同现在一个样。   华采幽叹口气,暗自庆幸还好这家伙的酒品不错,喝倒了就睡,不会耍酒疯。   半拖半抱着将萧莫豫挪到床上,躺好,然后两眼一直。   他穿着的那件丝质中衣居然没有系带,只是松松掩着,这样一番折腾后,已然大敞,露出胸膛小腹和腰身。   不似文人的羸弱也不似武者的壮硕,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强健。线条流畅,肌肉隐现,肤质细腻有弹性……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墨鱼的身材如此正点?看来,果然还是需要经过专业培训才懂得分辨好坏呀!   华采幽感慨着欣赏完毕,俯下身想将敞开的衣襟拉起,手碰到裸*露在外的皮肤时,心中猛然一紧,好烫……   忙伸手抚上萧莫豫的额头,更烫……   这时候,华采幽才注意到他的眉头紧锁,双唇发白,脑门上全是虚汗。   想必是喝了酒,淋了雨,洗了澡,又着了凉,几方面凑在一起终于导致发烧了。   大半夜的很难请大夫,看他此时的情况貌似也不是特别严重。华采幽便决定自己试试看给他退烧,好歹坚持到天亮再说。   幸亏她之前到处游历时,贪图好玩跟一个老大夫学过几天刮痧,这会儿恰好用得上。   回屋拿了刮痧石,让萧莫豫俯趴,沿着背上的相关经络反复刮了两柱香的时间,又将他翻转,弄了热水为他一遍遍擦身,最后以冷热湿毛巾交替覆在额头。   折腾到东方发白,萧莫豫才总算开始大量出汗,酒气渐消,惨白的面色终于泛起发烧所该有的潮红。一直昏沉的神智也慢慢有了反应,身体开始轻微的挣扎。   华采幽松了口气,一边将被子给他压严,一边为他拭去脸上的汗水。   应该是很难受,眉毛皱得死紧,只是牙关紧咬没有发出呻吟。   就像那次挨打,后来也是高烧不退,也是这样死死咬着牙。   华采幽忽然想到,其实,他大呼小叫嚷嚷疼的时候,貌似都是些小伤小病,而且有萧沛在一旁温言安慰。   倒是真的严重了,比如被萧沛打得那样狠的时候,反而一声不吭。   如今,萧沛不在了……   “爹……”   一声低低的呓语,将华采幽的眼泪险些逼了下来。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拍着萧莫豫的心口,就像萧沛曾经做过的那样。   至少在她的面前,他不需要伪装。   可是,他没有伪装么?   萧沛去世,他该多伤心难过,却没有对她显露半分。   不,应该是,她只顾着自己的悲痛,根本没有注意过他……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真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她总说,他是被宠坏的大少爷。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   爹娘虽然走得早,但给了她所有的爱。后来,萧沛更是待她比亲生儿子还要好上数倍。萧家是豪门大户,规矩极严,只有她可以不用遵守……   原来很多事,真的只有时过境迁,方能看得清楚。   “爹……对不起……我……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   萧莫豫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胡话后,便陷入了彻底的昏睡。   华采幽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终于撑不住困意,歪歪倒倒睡了过去。   醒来时,华采幽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旁边赫然是看上去好梦正酣的萧莫豫。顿时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翻身坐起一脚将其踢飞。   与此同时,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阿弥陀佛,女施主好俊的功夫!”   “乱来?!你为什么在这儿?”   “贫僧说过,会再来向女施主讨教。见女施主对这位男施主情意绵绵,便助了女施主一臂之力。”   “……情意绵绵你个秃驴头啊!”   “什么……情意绵绵?”这时,被踢飞在地上的萧莫豫终于清醒了过来,茫然地看看衣衫不整的自己,又看看仅穿贴身小衣的华采幽:“油菜花?你对我做了什么?”   华采幽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峦来便非常善解人意的代为答道:“她想借助你来窥得色戒的真谛。”   萧莫豫这才注意到屋里的第三个人:“和尚?!”   “贫僧法号峦来。”   “乱来?”   “……亦可。”   “油菜花,你居然请个和尚做见证?!还不如让那个夏先生来!”   华采幽崩溃,抓起枕头砸向峦来光芒四射的秃头,又飞起被子盖住惊悚莫名的萧莫豫,然后光着脚直接冲出了房门。   “阿采,你这是……”   看着魏留的小表情,神经已然断裂华采幽淡定了:“我本想服侍萧公子,奈何他喜欢的是和尚。”   “…………”   作者有话要说:这场决赛踢得就像我现在一样萎靡……   第十五章 混乱关系的雏形   “油菜花!你要不要我以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不喜欢和尚?!”   “阿弥陀佛,萧施主没有尝试过,怎么就知道一定不会喜欢和尚?须知,凡事皆不可妄言。贫僧愿意牺牲色相,助萧施主得证此道。”   “乱来,如果最后证明萧公子的确喜欢你,怎么办?”   “贫僧会效仿风艳女施主。”   “油菜花,风艳是谁?”   “就是我们楼里用自己的身体帮助他堪破色戒的姑娘。”   “……乱来大师,请你坐过去一点儿……”   “萧公子,你们尽管尝试,我这里恰好有本楼特制的润滑剂,可以增加情趣。”   “善哉善哉,贫僧多谢女施主考虑周全。”   “……油菜花!你在魏兄面前衣衫不整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进来!”   “萧施主所言甚是,反正在贫僧眼中,无论何种姿色都不过是具臭皮囊罢了。”   “……油菜花!先别进来!”   “萧公子,在善变这一点上,你真是非常具有我们女人的特质。看来,今天这瓶润滑剂是要用在你身上了。”   “萧施主请放心,凭借贫僧与女子的经验,应该可以拿捏得好力度。”   “……你不要逼我对出家人不敬!”   “咦?萧施主莫非是要动手打贫僧?先说好,不许打脸,其它部位请随意。”   “萧公子,我建议你用断子绝孙脚。”   “我倒是想用二龙捣珠。”   “不想让贫僧看到女施主,贫僧闭眼就是,何须如此麻烦定要废了贫僧双目呢?”   ………………   一女一男一和尚,隔着一扇门,一片混乱。   淡定围观了很久的魏留终于叹了口气:“还是我进去吧!阿采,你回去换件衣服。另外,你的脚踝很好看。”   于是,这个世界顿时清静了……   ————————   ————————   华采幽回房沐浴更衣又吃了点东西,实在懒得去见那三个要命的男人,便索性躺下补眠,这一睡就睡到了日落西山。   起来后只觉神清气爽,摇摇摆摆晃出屋,却见院中石桌边正有一人闲坐品茗。   “常离?原来你还没走。”像是偷东西被抓了现行,把客人晾在一边只顾自己睡大觉的华采幽颇有些讪讪然:“不好意思啊,原本只是想打个盹来着……”   “无妨,折腾了一宿,是该好好睡一觉。”   魏留说得正常笑得更正常,可这话在华采幽听来却怎么听怎么别扭:“我是因为萧莫豫发烧了,所以才会留在他房里照顾的。”   “我知道啊,干嘛要这么郑重的跟我解释?”   “……我只是随口说说。”   魏留看着不甚自在的华采幽,笑容一点一点扩大:“来,陪我喝杯茶。”   “哦……那个乱来呢?”   “早就走了,说有件事依然没有参透,需要继续修行。”   “……双修也算是修行的一种么……”   “双修?”   “这花和尚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   “你好歹是一城之主,自己的治下出了这么个匪夷所思的大师,居然不知道。”   魏留给华采幽斟上茶,也不辩解,只淡淡笑道:“若是阿采有兴趣,一个时辰后,这位乱来大师的所有资料便会摆在你面前。”   这种掌控一切的威慑力,让华采幽的头皮顿时又感到一阵熟悉的发麻:“不用不用,我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和尚有兴趣。对了,你跟萧莫豫谈了一天,中饭就是在这园子里吃的吗?”   “萧兄身体不适,我只与他说了几句就告辞出来了。然后,便在这里等你。”   “……从早上等到现在?”   “不知你何时会醒,只好一直等下去。”   “找我有事?”   “无事。只不过既然来访,自然要跟主人家道声别再离开。”   华采幽觉得自己的心,便如手中的茶水一般,轻轻漾了一漾。勉强干笑着:“大家都这么熟了,何必如此客气呢?”   “也许,只是在给自己找个借口罢了。”   魏留偏首看向她,硬朗的面部轮廓在夕照下变得柔和。唇边的笑意蔓延至眼角眉梢,给漆黑如墨的眸子添了一层暧昧不明的光晕。   那借口是什么,华采幽没有问。因为,不需要问。   枯等一日,只为说句话,只为看一眼。   轻漾的波澜让心跳陡然加快,将满满一杯茶两口喝下方才稍觉缓解。   “我……我饿了,你也一定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请。”   魏留还是那样笑看着她,而后摇摇头起身:“这顿且先记在账上吧!”   “也对,你都在这里耽搁一天了,别误了什么正事。”华采幽随着站起:“这笔帐,欢迎随时来讨。”   “阿采……”   魏留眸子里的光晕慢慢铺陈开来,就连声音都像被波及,有种朦胧的质感。然而,轻轻唤了这一声后,便再无多言。   留下华采幽独自站在原处,只觉整颗心就如被柳絮拂过一般,痒痒的。   回味良久,方发出幽幽一叹。   转身,却正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十步开外,萧莫豫斜倚梧桐而立,月白长衫袍角微摆,描金折扇轻击掌心。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怎么,怕我来得早了,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事儿?”   只冷冷的一句,便成功将华采幽莫名的不安化为怒火:“你说话一定要这样难听吗?”   萧莫豫慢慢向她走过来:“那就不要给我说这种话的机会!”   暮色中,依稀见他面色苍白病容明显,再想起他昨夜昏迷时的脆弱,华采幽不禁心里一软:“算了,今天不想跟你吵,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   欲走,胳膊却冷不丁被几步赶上的萧莫豫紧紧抓住:“你对他浅笑轻语,为何对我就恶声恶气?!”   他手上的力道让华采幽一阵剧痛,本能反应便以另一只手挥拳击向其胸口,迫其放开。不料,他竟失了反应能力一般,不退不避,生生受了这一拳,随即才轻咳着弯下腰连连后退。   华采幽一呆,忙抢上前去查看,扶住他时,隔着薄薄的衣衫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热度。   “你的烧早上不是已经退了吗?怎么休息一天反而又起来了?”   萧莫豫好容易止了咳,轻轻地喘息着:“好像应该问你这个赤脚医生才对吧?”   “……你……”   “昨晚虽然神智不清,但恍惚记得有个人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知道,那个人是你……”萧莫豫的声音虚弱带着沙哑:“所以我来找你,其实是想说声谢谢。没想到竟会……”   苦笑着站直尚有些摇晃的身子:“油菜花,也许,我们之间真的很难好好相处。也许,是我强求了……”   他慢慢转身,离开。身形依然挺拔,肩背依然笔直,只是看上去,却仿佛显得无限落寞与萧索。   华采幽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酸涩:“喂!你不仅跟我吵跟我打,现在还要跟我冷战?说话不算话,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萧莫豫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还愿意继续尝试?”   追上来搀扶助他,华采幽没好气地回了句:“我年纪大了,才没有力气跟你像乌眼鸡似的斗上一整年!”   “油菜花,你这样说,我倒是想到了一个词。”   “什么?”   “不告诉你。”   “……幼稚!”   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萧莫豫微微侧偏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有的时候,男人装可怜是最有效的杀伤性武器。   那个词是,老夫老妻……   ————————   ————————   将萧莫豫送回房,华采幽为他请大夫煎药忙了一圈,待弄妥当后天已全黑。   服了药的萧莫豫很快沉沉睡去,华采幽快速搞定晚饭后便又过来看着,见他情况还算稳定,就去了外间,准备找本闲书打发时间。   作为一个文艺小青年,最重要的特质就是要随身带着很多书。可陶冶情操可充当门面,还可当板凳当枕头当床当伞当柴火,必要的时候也可当板砖干掉敌人……   萧府藏书阁里的典籍之全面之珍贵,便是皇家书库也难望其项背。萧莫豫自幼与书为伴,临睡前不翻上几页读上几段名词妙句那是绝对要失眠的,故而无论到何处都会带着一大箱子的佳著。   前日萧莫豫走后,两个侍从将他的行李送来。华采幽代为接收,大略看了看,除了一箱日常用品外,便是一箱书。   当时,心中毫无来由的冒出了一丝小小的窃喜,因为总算有个习惯,他并没有变……   那长长的书桌上已然被各种卷轴册子所堆满,华采幽还以为全是书,走过去一看,才发现竟绝大多数是各地送来的账簿,或者生意上的信件以及分门别类的有用情报信息。   根据最上面摊开的那本上所标注的墨迹来看,应该大约是在今日傍晚所写。   早上离开的时候,书桌上还收拾得很整齐,并无这些。难道,萧莫豫竟一直在处理事情未曾休息?怪不得,病况又有了反复。   “想学做生意的话,我教你。”   正出神的华采幽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见萧莫豫不知何时醒了,掀了被子起来,正两手撑着坐在床沿似笑非笑看着她。   因为生怕被误会偷窥商业机密,便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想要看的,而且,你的那些东西我看了也没有用。”   萧莫豫的神情猛然一黯,旋即又打起精神,下床走过来:“应该说,凭你的脑袋,看了也看不懂。”   “……又有力气跟我死磕了是吧?”   “没有,还是浑身无力,头疼得厉害。”萧莫豫苦着脸瘫坐进椅子里直哼哼:“哪儿都疼……”   “……我看你是浑身脑袋疼!”华采幽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放软了口气:“要不然,找个姑娘来给你按摩一下,我们楼里有不少人的手艺都相当不错哦!”   “不要!”萧莫豫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而且还貌似很是不高兴的样子。   “装什么犊子呀?我就不信你总是出入风月场所就没跟姑娘们怎么怎么着!”   “你难道很想我跟她们怎么怎么着?”   “难道我不想你跟她们怎么怎么着你就不跟她们怎么怎么着啦?再说了,你跟她们怎么怎么着又关我什么事?你爱怎么怎么着就怎么怎么着,爱跟谁怎么怎么着就跟谁怎么怎么着去!”   她这连珠炮一样的怎么怎么着轰得萧莫豫直瞪眼,瞪啊瞪啊终于忍不住轻笑起来:“罢了罢了,我今天状态不佳,说不过你。”   华采幽于是也得意笑开,然后又骂了句:“你就是典型的自作孽不可活,生病了还做事,该!”   “没办法,这些事拖不得,一定要今天处理完,明日一早便需快马送出。”萧莫豫将头倚在椅背上,琉璃灯盏的照映下,浓浓的疲惫之色再难掩盖:“比如,前两天把这雍城的几户大商家拜访了一遍,又查勘了一下周围的地势还有运货渠道,这些情况就要立即告知总部,以便能够根据实情调整原定计划,将人为疏漏控制在最低的范围之内。”   华采幽听得似懂非懂:“所以,你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过?”   “根本就没时间合眼。要不然,我怎会那么容易倒下?”萧莫豫歪着脑袋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华采幽,忽地一笑:“不过,我倒是挺感谢这场病的。”   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推了推他:“别再瞎啰嗦了,床上躺着去,省得一会儿又反复!”   “把最后几封信回完才行。”萧莫豫边说边执笔铺纸,又随口道:“油菜花,帮我磨墨。”   他这种完全不在意的态度,倒让本想避嫌走开的华采幽只得留在了旁边。   书写时,萧莫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每封信的大概来龙去脉都简略说了一遍。三言两语言简意赅的,也不管一头雾水的华采幽听没听进去,有没有听明白。   在弄完收拾笔墨的时候,萧莫豫‘不慎’将剩余墨汁全部倒在了华采幽的鞋袜上。   趁着她踢蹦乱跳对价值不菲的新鞋痛心疾首之际,猛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将其一把按倒在椅上,随即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剥去其鞋袜,露出其雪嫩赤足。   然后打量一眼,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就你这脚踝,也就算还过得去而已。”   华采幽大怒:“明儿个我就让他看我全身!”   萧莫豫更怒:“我现在就扒光了你衣服看!”   “你敢!”   “你敢我就敢!”   两人怒目对视,片刻后,同时怒哼转身,各往反方向而去。   恰在此刻,一个充满了庄严肃穆之感的男低音自窗外传来:“说了看,却又不看,让贫僧空等一场。我佛慈悲,宽恕这个有色心无色胆的可怜人吧!”   “…………”   “…………”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好多天码字时速只有五百的妖怪去SHI了~~表拉我,让我SHI让我SHI让我SHISHISHISHISHISHI……………………   第十六章 没煮成的饭   继那晚‘偷窥事件’之后,‘大园’上下便展开了轰轰烈烈的‘防火防盗防和尚’运动,不知是不是此举奏了效,峦来果然没有再乱来。   萧莫豫虽然不再发高烧,却一直低烧不退,大夫的诊断结果是因为长期疲劳过度外加水土不服而导致的风邪入侵,定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方可。   然而他事务繁多,身边又无帮手,即便可以留在屋中不外出奔波,却也完全无法安心休息。每天光是各地传来的急需回复的信件便有不下三十封,何况在雍城刚刚起步的生意方面也有很多要他拍板的决议事项,竟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片刻闲暇。   原本华采幽见他这般忙碌,以为定然没有工夫搭理自己,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萧莫豫显然是抱着一个人死不如两个人一起翘辫子的原则,拖着华采幽陪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玩起了大家宅才是真的宅……   对此,华采幽显然并不乐意。可每当她只要表现出一丁点儿拒绝的企图时,萧莫豫便会微微皱着眉轻轻叹着气偶尔还掩口小咳嗽两声,虽是一言不发,却将个隐忍委屈的可怜小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正中她的死穴,秒杀。于是无奈之下,也只得认命做了端茶递水铺纸磨墨的小书童。   萧莫豫处理任何东西都不避她,常常有意无意说一些萧家生意上的事情,偶尔还会教她帐务方面的知识。   他既然大大方方,那么本就毫无觊觎之心的华采幽就更没必要遮遮掩掩,况且作为‘销金楼’的老板,学点基本的生意经也没什么不好。   一个状似随意的教,一个确是随意的学,几天下来教学成果怎样暂且不知,两人之间的相处倒貌似越来越和谐了。   这天又逢月底结帐日,华采幽照例去了帐房。然后发现以往云里雾里的糊涂帐此次居然有拨云见日之感,不禁小惊喜了一把。钱姐对此倒是不以为然,耷拉着眼皮懒洋洋说了句:“果然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教了你几个月还比不上人家几天的效果。”   华采幽讪笑:“美男对我而言就好比银子对你。看过懒驴拉磨没有,就是在它的脑袋上绑根棍子,在末端吊块它最爱吃的东西,在眼前晃啊晃,偏偏又离嘴有一定的距离。它为了吃就会不停地往前走,然后一圈一圈又一圈……我相信,只要在你的面前吊个大元宝,你一定比懒驴跑得要快百倍!”   于是,她被非常粗鲁地丢了出来,摔了个大屁墩……   龇牙咧嘴一爬起,就看到好多天没见的夏先生正瞪大了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站在旁边,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满是惊讶和疑问,刚想开口,华采幽已经接连几个纵跃逃得无影无踪。远远飘过来一句话:“最好把要说的话烂在肚子里,否则我一把火烧了你所有的‘春*宫图’!”   然而,回到‘大园’没多久,华采幽和萧莫豫便先后收到了四大管事送来的大礼,一人两份,公平得很。   刑妈妈送的是厚厚两本凝结了其数十年职业生涯之心得的书——《搞定男人》;   钱姐秉持了一贯的绝不拔毛原则派人送来了一句话——‘去练舌头上的功夫,吃了你面前吊着的东西!’;   裘先生的礼物是用十二生肖的‘鞭’所提炼而成的‘日久丸’,据说即便练了‘葵花宝典’吃了这药也能在床上‘东方不败’……   至于夏先生,则是亲自将礼物送上了门,一个清秀绝伦的小倌。   “这是我费尽心思才从江南挖过来的上品,前后皆可用,能够满足你所有的需求。”夏先生一本正经地对表情彻底放空的萧莫豫道:“性取向是与生俱来的,所以你喜欢男人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原本想送你‘男男春*宫图’,可图文并茂又哪里有实物演练来得生动有效,你说对不对?”   华采幽忍不住哀嚎:“不是让你别说吗?!”   “我没说啊,我是用笔写出来的。”   “…………”   夏先生又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花老板,我现在才明白,当初他休了你是为你好,不想耽误你一辈子,你一定要理解他的这片苦心才行。你也老大不小了,尽快找个喜欢女人的男人帮你破了处,去好好体验性*事所带来的极致快感吧!还是说,你喜欢的其实是女人?‘磨镜’虽然比较少,不过我倒知道有个地方提供这种服务……”   “……带着你的人还有这两样东西,出门左转,不送!”   华采幽嘴上说的客气,手上却虎虎生威挥起了大扫把,直舞得飞沙走石风云变色将意犹未尽的夏先生并几样礼物一起扫地出门。   抹把汗,一回头,恰见萧莫豫从头到脚灰扑扑的站在后面,只有那张小脸是绿油油的……   萧莫豫的绿脸一直保持到晚饭后,期间无论怎么哄怎么逗通通不给回应,看样子此次受的刺激委实不小。   一个大老爷们被如此质疑那方面的功能,的确丢人了些也悲催了些,华采幽深表理解和同情。   端了汤药放在案头,华采幽对只管埋头做事的萧莫豫笑道:“还生气呢?他们几个就是这样抽风,平时玩笑惯了的,当不得真。”见还是压根儿不搭理,不禁也有些失了耐性:“你别这么小气好不好,跟个娘们似的有完没完啊?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你的后面是不是给那个小倌前面用的了……”   萧莫豫很是反应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绿油油变成了黑黢黢,小脸上散发着堪比百年锅底般的厚重光泽让华采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慢慢站起身,磨着后牙槽:“怀疑?”   “不不不,我只是打个比方。”   “比方?”   萧莫豫越来越阴恻恻的声音和表情让华采幽渐渐怒从心起:“小墨鱼你够了啊!得罪你的又不是我,有本事你找他们四个发飙抖威风去!我看在你生病的份儿上好言好语说了那么多,你倒蹬鼻子上脸起来!”   “如果不是你,他们又岂能辱得了我?!”   “关我什么事?”   “你一而再将……将隐秘私事说与旁人,究竟意欲何为?”萧莫豫将华采幽逼得抵在书桌边沿上,隐在阴影里的脸看上去颇有几分黑无常的味道:“或者,你是想借他们的口来表达你的真实想法?”   于是这次换华采幽费了好大的力气去做反应,然后万分优雅的虎躯一震……   “你的意思是,我很想让你为我破处?!”   萧莫豫对于这种专业领域里的直白说法显然不大适应,自己把自己呛了一下,侧转了身子连连咳嗽。   华采幽则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小墨鱼你有病吧?自恋成这副样子!我就算再不靠谱不着调也不可能满世界跟别人说自己还是个处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没脸呢!是夏先生那双贼眼看出来的好不好?今儿个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本老鸨如果想找个男人上床,比喝口水还简单,你算老几?”   “油菜花,你再说一遍!”   “老娘就算把全雍城的男人都睡了,也不会找你!”   萧莫豫的脸色顿时又变了,从黑黢黢变成了红彤彤,那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喜庆哟……   扬起手,却又紧紧握成拳,关节捏得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华采幽死死盯住,做好了随时随地应战的准备。   不料过了好一会儿,那拳头依然还是高举着没有砸下来,只是不再作响,发白的骨节也开始一点一点放松。   “油菜花,这药太苦了。”   “……??”   萧莫豫整了整衣衫重新落座,侧偏了不知何时恢复正常白皙的脸,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我要吃白杨梅。”   这样巨大的转变让华采幽的大脑神经出现了紊乱,不由自主想起好多年前她生病的时候,因为嫌药苦而死活不肯喝,急得下人们团团转却又不敢因这点小事回禀萧沛。后来还是萧莫豫看不下去,满脸不耐加鄙视的拿来了几颗冰镇白杨梅,方才哄得从未见过此物的她乖乖吃了药。   这白杨梅汁多肉甜,乃是江南特产且数量稀少极其罕见,大多都做了御用贡品,便是萧家这样的大户也不是常常能吃得到,更别提眼下的塞北之地了。   “我……我到哪里给你弄去?”华采幽念及往事,心中不禁一动,连带着语气也软了几分。   萧莫豫的笑容里带上了诡计得逞的得意,脑袋一拧,身子往下一缩:“那我就不吃药!”   这家伙,是在跟她撒娇耍无赖咩?   华采幽默默地默了……   此刻,屋内的气氛虽然有些诡异,但之前的剑拔弩张已彻底缓解,烛光透过浅蓝色的琉璃罩将一切映照得分外柔和。   华采幽看着萧莫豫头上的乌木发簪,忽然很想将之抽出,那一头墨般黑发倾泻而下时,该是怎样的销魂光景。   正想得带劲,一支簪子猛地出现在她眼前。   通体暗红,做工细致考究花纹古朴大方,看上去应该有些年头了。   “这是血玉簪,给你的。”   “好端端的干吗送东西给我?”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你的发簪太难看!”萧莫豫拉住华采幽的手腕一使劲,迫得她半蹲下身子:“你现在好歹算是我的人,不给我长脸也就算了,总不能还给我丢脸吧?”   边说边将她发上的簪子取下,轻轻插上手里的这根:“转过来我瞧瞧。”   华采幽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在原地转了个身,扬起脸恰对上那双晶亮的眸子。   “嗯,不错不错真不错……”   刚想含羞带怯应个景,却马上又闻一句:“我挑的东西即便戴在阿猫阿狗的头上,也必然是最好看的!”   华采幽怒,腾身站起,伸手便将萧莫豫的发簪拔下:“那我就将你的这根戴到阿猫阿狗的头上去!”   黑发如预期般散下,落在肩上垂在颊边,有微风自窗口吹入,带起发丝几缕,柔软而顺滑。   华采幽愣了愣,眼中渐渐现出一层迷蒙雾色,喃喃开口:“小墨鱼……”   萧莫豫抬眼看着她,白皙的面色笼上了淡淡的嫣红,温润的声音里有丝丝的暗哑:“嗯?”   “你不去做小倌,真是浪费了……”   “……油菜花我掐死你!”   ————————   ————————   那晚,的确有人死了,不过不是被掐死的,也不是华采幽。   却说萧莫豫刚刚吼出那一句,便听外面传来‘咣当’一声,似是重物倒地。   接着,一个消失了几天的熟悉的男低音响起:“阿弥陀佛,不能趁着此种大好时机将生米煮成熟饭,实乃人间最大的惨剧也!萧施主,贫僧看你天生与我佛有缘,不如索性由贫僧渡了你去西方极乐世界,顺便还可以和这位施主做个伴。”   华采幽当先窜了出去,只见白袍飘飘的峦来面前躺着一个黑衣黑裤的蒙面人。   “乱来,这是怎么回事?”   “被贫僧点了一下。”   “你干嘛点他?”   “因为他要杀贫僧。”   “他为什么要杀你?”   “这要问他,不过,需要由萧施主去问。”   萧莫豫这时也施施然踱了出来:“抱歉得很,我暂时还不想去西方极乐,所以问不了。”   华采幽闻言一惊,忙俯身拉下那人的面罩,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路人脸,伸手探了探鼻息:“死了?!乱来,你居然还杀生?”   “贫僧不杀他,他就要杀贫僧。既如此,便让贫僧继续留在这世间受苦受难吧!善哉善哉!”   “乱来,你还可以再无耻一些……”   “贫僧会努力的。”   “…………”   萧莫豫负手将那尸体打量了一番,眉梢轻轻一扬::“能一指而致人于死地,大师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峦来一脸的谦逊,竖起右掌行了个佛礼:“萧施主慧眼如炬,贫僧惭愧啊惭愧。”   华采幽站起:“乱来,你点了他的死穴?”   满面慈悲庄重无比的峦来,缓缓屈起了大拇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独留一根中指屹立不倒:“点一点,烦恼全消。女施主,要不要试试看?”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人世间最大的餐具是什么不?就是老娘看了一个通宵的虐文正虐得通体舒畅无比哈屁之际,喝了一口水,然后,掉了半边牙……   第十七章 同房不同床   华采幽看着地上这个被点死的倒霉鬼很是纠结:“乱来,我看你的那根‘烦恼全消指’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正所谓杀人偿命,你这颗怪可爱的秃脑袋如果被砍了的话着实有些可惜,不如自我了断好歹也能留个赏心悦目的全尸。”   峦来带着无限柔情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便是冲着女施主的这片拳拳爱护之意,贫僧也断不会让大好头颅脱离这具臭皮囊的。至于贫僧的‘烦恼全消指’,则是为了普渡众生,万不能存有私心成全了自己。女施主倘若有意,贫僧随时随地可指引女施主前往极乐之境界。”   宝相庄严的大和尚竖着那根同样万分庄严的手指头,一时之间,佛光普照……   华采幽捂着被闪晕的眼睛,拍了拍萧莫豫的肩膀:“我慧根太浅,你还是去渡这位天生与佛有缘的人吧!”   萧莫豫的抓狂从来只对一个人发作,在旁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儒雅斯文的模样,即便后牙槽早已被磨成了粉……当下无视华采幽的话以及峦来跃跃欲试的兴奋,沉着而冷静地提出眼下急需解决的问题:“不知乱来大师预备如何善了此事?”   “私了。”   “何为私了?”   峦来俯身将那倒霉鬼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头:“意思就是二位施主没有看到贫僧点人,贫僧也没有看到二位施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顿顿生米做不成熟饭的惨剧。”   说罢,白袍翻飞,两个眨眼便消失于浓重夜色,身法飘逸,颇有乘风而去之感。   华采幽叹气:“我们这算不算包庇凶犯?要不要坐牢?”   萧莫豫却没有回应,而是自怀里拿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纸筒,手一抖,一朵除了非常亮之外全无特点的白色烟花在上空绽放。少顷,一个类似竹哨的声音传来,极细极尖也极短促,不仔细倾听则完全辨识不出。   这短短的时间内,萧莫豫先是面对峦来时悠然从容,接着嘴角紧抿脸色陡沉,放出烟花后负手扬头面沉如水,直至听到那声音方神情稍缓绷直的背脊也瞬间放松。   几重转变,华采幽皆看在了眼里。   那毫不惹眼的烟花和轻不可闻的竹哨,在夜夜灯红酒绿鼓乐震天的地方自然无人会注意,如果是一种暗号,即便并非为了‘销金楼’这种环境而特别制成,也至少可以说明有着周密的考量。   萧莫豫的早有准备,是为了什么?他住进‘大园’,是否,另有所图?那样高昂的代价,其实并非一时意气,更非单单只为了她吧……   “油菜花,今晚你要跟我同房。”   “……!!”   一句话,将华采幽所有的想法通通扼杀在了摇篮里。   斜睨着瞠目结舌的某人,萧莫豫冷冷一晒:“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说同房,又没说同床!”   “……你以为你说同床我就会怕你不成?”   “倒也是,反正又不是没有同过。”   “……小墨鱼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小时候的事情怎么能作数啊?而且,那次是你为了躲萧伯伯的责罚跑到我床上来,我讲义气才牺牲清誉没有出卖你!”   “要不是我答应给你弄匹枣红马来,你能那么伟大?再说,你几时有了清誉这种东西的?”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踹下去,让萧伯伯打死你算了!”   萧莫豫一边与华采幽拌嘴,一边命下人在书房里搭了一张软塌:“油菜花,你睡觉打不打呼磨不磨牙?别怪没事先警告你,如果吵到我睡觉,就立即把你丢出去!”   “巧了,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华采幽盘腿坐在原本属于萧莫豫的床上,透过敞开的圆门看他除去外衫,又取了本书斜卧于榻。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柔和的轮廓整齐的鬓角,还有长长睫毛留下的浅晕。就像当那朵烟花绽放时,只能看到他隐隐有青色胡茬的下巴,以及弧度不明显的嘴角。   至于他的面部神色,则一直都看不清。   他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无所事事一天到晚就知道以捉弄她为乐的纨绔子弟富家大少爷,或者,他从来就不是。   白色的月光透窗而入,在烛火中一点一点黯淡,轻轻的翻页声却在外面的嘈杂里依然清晰。这片宁静让刚刚的事情有了某种不真实感,仿佛从未曾发生过,没有死亡,也没有猜测,也没有怀疑。   “小墨鱼,你也认为那个人跟乱来无关,对不对?”   萧莫豫姿势未变,随口答道:“杀和尚杀到我房间外面,也实在太离谱了些。何况,那人摆明了是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才会被偷袭一招丧命。从倒下的位置来看,当时应该正面对着窗户。”   “乱来是恰好碰见,还是有意而为?”   “不清楚。这个和尚的言行太过匪夷所思,无法用常理来度之。不过似乎对我们并没有恶意,至于究竟是何方神圣,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死了的那个人,想要做什么?目标是我还是你?”   “鬼鬼祟祟总不可能是要做好事,否则,乱来应该也不会直接痛下杀手。”萧莫豫翻了个身,冲着华采幽眨了眨眼睛:“我觉得他的目标肯定是你,因为你比较讨人厌。”   华采幽抓起一个枕头便向他砸了过去。   萧莫豫笑嘻嘻接住:“所以才让你跟我同房,这样再有人来,我就可以把你交出去,省得被误伤。说不定,还能有些好处。”   又一个枕头砸过来,再次稳稳接住,抱在怀里吹熄灯:“谢啦,晚安!”   “……你不是吧?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要抱着枕头睡觉?这臭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啊?”   “本来已经改了的,不过你既然如此体贴,我也不介意旧习重温。”   “体贴你个头!还给我!”   华采幽摸黑跑到塌前欲抢回自己的东西,萧莫豫则死护着坚决不给并抽空回击哈痒痒。   此乃两人小时候经常上演的戏码,只是大了之后随着相互不待见的程度越来越严重,便没有再玩过这般奸*情四射的贴身肉搏,通常都是钉个‘乌眼青’解决战斗……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华采幽一个立足不稳,直接跌在了萧莫豫的身上。   萧莫豫下意识展开双臂,软玉温香入怀,心神随之一荡。曾经前后一样的假小子,何时变得如此凹凸有致,让人不舍放开。   华采幽安安静静地任他环抱,看着他敞开衣领下的喉结和锁骨:“小墨鱼……”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保护你呀?”   “……指望你?”   “放心吧,至少我会记下杀你的人的长相,然后把他的画像烧给你,好让你亲自去找他。男子汉大丈夫,有仇当然要自己报!”   “……你考虑得还真是周全。”   萧莫豫低头看了看怀中人那仿若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又仿若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嬉笑,轻轻一叹:“油菜花,你信不信我?”   华采幽身子一僵:“信你什么?”   “信我……”萧莫豫停顿了好一会儿,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信任,是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否则,一切都是空谈。这是他痛定思痛之后,终于想明白的事情。所以,才会费尽心思让她一步步了解自己。只是,这个过程需要多久,期间又会生出什么变故,他却越来越没有把握。局势的发展方向,似乎正在暗暗脱离原定的轨迹……   华采幽则趁着他出神,迅速抽走两个枕头翻身站起:“现在,我可以相信你一点。那就是,从下半身的反应来看,你的确是个生理正常的男人。不过,半夜可千万不要冲动哦,否则,我会让你的前面后面都没有办法再用!”   萧莫豫默默地走到案几边,灌下了一整壶凉茶……   摸回床上,放下帘子时,华采幽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   萧莫豫之前的那个信号,应该会召唤来此次随行的侍从吧?既然不知危机是冲谁而来,便索性将需要保护的范围缩至最小。   无论如何,他在保护她。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的华采幽,带笑入眠。   ——————————   ——————————   第二天一早,萧莫豫便匆匆出了门。   华采幽穷极无聊,抱了坛酒爬上‘观景阁’的房顶,在‘销金楼’最高的地方,时而看看天时而看看地。死气沉沉的太阳阴死阳活的风,她倒在这种颇令人郁闷的糟糕天气里,生生品出了一番自得其乐的味道来。   乐颠颠刚喝了几口,忽见人影一闪,几日未现身的魏留以最普通却最能显其扎实功底的招式跃了上来,怀里竟也抱着个酒坛子。   撩衫坐下,拍开酒封,仰脖痛饮。眨眼一半下肚,却涓滴未曾外溢。   华采幽看了大乐:“漂亮!这才是爷们的喝法!”   魏留放下酒坛,擦了擦嘴角,偏首一笑:“阿采喜欢?我还以为,江南女子都喜欢浅酌慢饮的风流情趣。”   “我才不是什么江南女子,你忘了,我可是在漠北长大的。咱们北方儿女,讲究的就是一个痛快,大口吃大口喝,那才叫过瘾!”   “既如此,你我便开怀畅饮一番如何?”   “好!”   不过片刻工夫,双双见了坛底。   二人相视大笑,将酒坛随手远抛,听到不幸被砸中之人的怒骂,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乐得直打跌。   华采幽摊手摊脚躺着,举起手遮住不甚强烈的阳光。魏留见状,便用自己的身子为她笼出一片阴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只要真心想找一个人,就总能找到的。”   “常离,我有时候觉得,你对我真是挺好的。”   “你不喜欢我对你好?”   “哪里有人会不喜欢这个,我又不是受虐狂。”华采幽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张俊朗的容颜,坚毅的轮廓越发显出眼中的温柔,如静水般微澜:“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   便是在这样的时刻,魏留的肩背依然挺得笔直,坚不可摧同时又无坚不摧:“我要对你好便对你好,没有为什么。”   “然后呢?”   “没有然后。所有的事,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自然便会水到渠成。在此之前,多想无益。阿采,我会怎么做,是我的事,你完全不必心有顾虑,也不必去想如何回报。你所要做的,只是站在那儿,等我走近。”   “常离……”华采幽忽然觉得上涌的酒劲钻到了鼻子里,酸得眼眶直发涩:“你这样的人一旦文艺起来,还真是让人受不了。”   魏留莞尔:“既然阿采受不了,那咱们就不文艺了。跟你说件事儿吧,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学喝酒?”   “男人嘛,吃喝嫖赌缺一不可呗!”   “……也许有这个因素……不过,最主要是因为我想把孤单和寂寞给淹死在酒水里,结果没想到,孤单和寂寞居然他娘的学会了游泳!”   华采幽一愣,旋即指着一脸认真和无奈的魏留爆笑:“你……你你你会说笑话,还骂娘……常离啊常离,我越来越发现你实在是个有趣的妙人了……不过,你真的会感到孤单和寂寞?”   “当然。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只是原因不尽相同而已。比如,你的原因是缺乏信任。不信别人,也不信自己。”魏留的声音和缓而低沉:“所以,你会选择离开,或者干脆当一个局外人,因为你怕受到伤害。但是阿采,这样虽然能够保护自己,却也注定会永远孤独。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么?”   华采幽想起昨晚萧莫豫问的话,信不信他……   “我看不透,所以不敢信他……”华采幽只觉脑袋沉得厉害,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无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常离,我最看不透的,其实是你,为什么,我对你没有那种猜测和怀疑……”   魏留轻轻抓住她的手,将她打横抱起:“阿采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飞身跃下,她沉沉安睡的怀抱,稳若磐石。   你对我没有猜测和怀疑,是因为,我在你的心里,不那么重要……   没有人注意到,此刻,正有一个人歪着头站在旁边的亭子间里,纯真善良的娃娃脸上,满是好奇探究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老娘我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清早爬起来买早饭,结果想吃什么没什么便也罢了,回来的半道上被突然下起来的瓢泼大雨浇个臭死也还是罢了,可是他娘的,这破雨居然在老娘抱头鼠窜进家门的那一瞬间,奇迹般的停了!!我太阳啊!掀桌!!!   老娘忧郁,老娘抑郁死了啊啊啊啊……   第十八章 谁霸王了谁   华采幽迷迷糊糊一睁眼,便看到一张放大了的扭曲面孔正搁在床沿上冲着她露出极其诡异的微笑,立马只觉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像是同时沸腾了十七八锅烂白菜汤:“对对对,我还是处的处的处的!!”   崩溃吼完,忽听一声嘹亮的佛号:“善哉善哉,处并不可耻,可耻的是知处而不能后勇。”   华采幽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乱来?!你俩怎么混到一起的?!”   夏先生站起,与缓步踱来的峦来并肩而立,潇洒脱尘赏心悦目:“大师乃是我平生最大的知己,恨不能早日相逢以抒胸中块垒!”   一句话说的是字正腔圆,两人面上的神情是庄严万分。顿时,那散发着圣洁光芒的伟岸身形让人无限崇敬由衷仰视,恍惚间,有飘渺的音乐远远响起似乎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白鸽拍动翅膀的声音……   恰在此刻,萧莫豫推门而入,只见华采幽衣衫不整面目浮肿地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一个和尚,脸上都带着淫*邪的笑容……   然而还没来得及惊悚,便被瞬间漂移到鼻子跟前的峦来无限慈爱地摸了摸脑袋:“可怜的孩子不要绝望,佛主会给你指一条明路的。”   萧莫豫这辈子只被自己的亲爹亲娘如此‘爱抚’过,这会儿一个反应不过来直接傻在了当场……   夏先生也紧接着随后而至,用一种理解万岁外加循循善诱的精神治疗方式柔声说道:“方才大师已经言明,你的性取向并不特殊,目前看来暂时还是喜欢女人多一些。之所以迟迟不能得手,应当是缘于害羞和恐惧。经我多年的研究,初次性体验,或者曾经有过性伤害的人,的确是会有这方面情绪的。若要解决其实并不难,只需一次成功的性经历便足矣。不过,之前需要做点准备工作,以确保接下来的事情能够毫无阻碍的顺利进行。你放心,有我和大师在,定会让你一击即中自信心瞬间爆棚!”   萧莫豫像个迷途的羔羊一般被他牵到书桌前,然后被一堆各式各样的器具药物书籍画册刺激得两眼充血:“二位,慢走,不送。”舌头与鼻腔共振冒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杀气四溢。   峦来又飘了过来:“萧施主,当断不断反受其害,难言之隐需早根治。否则,待到处者不处,便只能后悔莫及。”   萧莫豫残存的理智被绕得青烟乱喷:“大师,此言,何意?”   夏先生非常自觉地充当了翻译:“意思就是,你再不雄起,她的处就要被别人给破了!”   华采幽两耳轰鸣头痛欲裂。   室内死一般的沉寂让敲门声以及随后的话语越加振聋发聩:“花老板,有位魏公子派人送来了专门用于醉后不适的药材,并捎来一句话:今日突有要务,改天再谋共醉。”   华采幽用被子蒙上头装鸵鸟,垂死呻吟:“收下吧,就说我没事了,谢谢关心。”   夏先生和峦来则心有灵犀地用一副‘你看吧我们没有危言耸听她真的马上就要被别的男人给攻陷了那个男人就是这个姓魏的小子’的表情看着面目青白的萧莫豫。   “天色,不早,在下,有事,急需,处理,二位,请回。”萧莫豫的语言功能似乎异变成了两字一顿,想了想,又道:“东西,请先,带走,如有,需要,定会,登门,请教。”   “阿弥陀佛,助人为快乐之本,萧施主千万不要客气。”   “是啊是啊,传道授业解惑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定会随传随到。”   在夏先生将那些教学用具打包的时候,峦来又严肃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此乃你情我愿双双极乐的妙事,霸王硬上攻万不可取,不过适当的用些辅助药物倒也不失为良策。前提是,确保女施主清醒之后不会直接送你去六道轮回。萧施主好自为之,多多保重,早日雄起。”   萧莫豫无语凝噎……   华采幽躲在被子里听到脚步声和门响,然后就是安静。   过了一会儿,有人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油菜花,你想捂死自己吗?”   华采幽的生命多姿多彩,显然不想个屁玩完,于是露出了脑袋大口呼吸。   萧莫豫侧身坐着,肩背有着自然而然的弧度。不像那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挺直得仿若一杆永不会弯折的标枪。   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却依然看得出比记忆中略显分明也略显清减。而那个人则从出现之时起,便是硬朗如刀刻,并且似乎永远不会再有变化。   为什么,要做这种比较?……   “你喝酒了?”   “嗯。”   “跟魏留?”   “嗯。”   “起来洗洗,正好吃完饭。”   “嗯……嗯?”   华采幽见萧莫豫不咸不淡不喜不怒的说完这几句便起身欲走,不禁大为惊讶:“讲完了?”   “怎么,你还有话要跟我说?”   华采幽噎了一下,然后坐起来酝酿了片刻:“小墨鱼,你忽然变得这么好脾气,实在很吓人。”   萧莫豫挑了挑眉:“难道你喜欢我跟你吵架?”   “可是你的转变未免也太大了,就像乱来在一夜之间成了四大皆空的得道高僧一样。”   提起这个和尚,萧莫豫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别把我跟他相提并论。”   “虽然的确有不小的差距,但你也不用过于自卑……”华采幽见他额角的青筋都开始抽搐,连忙安抚:“你比不了乱来,总还是可以跟夏先生勉强拼一拼的。”   萧莫豫终于忍无可忍:“油菜花,你一定要跟我提他们吗?”   华采幽被吼得抖了一抖:“这样才像你嘛!之前装什么犊子?”   “你真的不知道原因?”   他拼命压抑的怒气让右拳的关节发白,华采幽瞅了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跟我好好相处,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墨鱼……”抬起眼看着对方幽深的眸子:“为什么要定下那份契约?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改变?为什么要与我纠缠不清?为什么……在了无关系之后,又出现在我面前?”   萧莫豫神色未动,连问出的内容都没有变化:“你真的不知道原因?”   华采幽笑了笑:“这个原因,你最好不要让我猜。你也清楚,我猜谜的本事向来很糟糕。”   萧莫豫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是什么让你决定面对,不再装糊涂逃避?是因为……”   “对,是常离让我明白做鸵鸟其实是件挺悲催的事儿。”华采幽照旧无所谓似的笑着,只是眼神再也没有闪躲,一直与萧莫豫的目光相交:“而且,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们都变了很多。至少,已经不再是那个深宅大院里被宠着捧着的少爷小姐,头顶上只有那块巴掌大的天,眼睛里只有自己的那点喜怒哀乐。你有萧家,我有‘销金楼’,我们没有时间更加没有必要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把戏。虽然,我的确很想继续玩下去,与你没心没肺的吵吵闹闹,就好象,这几年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就好象,萧伯伯还站在那儿,捻着胡须对着我们笑……”   华采幽拼命眨眼,可是越眨那片模糊就越浓重,正纠结,忽觉有手臂揽住了自己,轻轻一带,前额便抵在了一个硬硬的地方,心里一软,同时却又闷声大叫:“小墨鱼,你的锁骨咯死我了!”   “……好好好……”   “好什么好?”华采幽使劲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推开:“别想趁机吃豆腐!”   萧莫豫无奈失笑:“油菜花,我当初就应该直接把你给吃了,也省得接下来那么多的麻烦!”   “……??”   “不是吗?名正言顺的时候我不吃,偏偏弄到了现在这个不尴不尬的地步,想吃不能吃,不吃又说不过去。”   “……!!”   “其实这些,本打算等你对我再多了解一点的时候告诉你的。说来可笑,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彼此之间的了解却少得可怜。”萧莫豫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走以后,我一直在找你。因为担心会有商场上的仇家对你不利,故而不能大张旗鼓只能暗地里寻访,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终于掌握了你的方向,但是几个月前线索却突然断在了雍城。恰逢萧家正打算将生意向北拓展,我便假公济私了一回。不过,最后竟能在此处相遇,实在出乎意料。谁能想得到,你居然躲进鼎鼎大名的‘销金楼’,做了神秘的幕后大老板。”   华采幽干笑:“这纯粹是生活对我的霸王硬上攻……”   萧莫豫斜睨:“你好像被霸王得很享受?我是不是也应该霸王你一下?”   “小墨鱼要冷静!千万不要忘了大师的告诫!”   华采幽两手交叉在自己的胸前做出一个标准的防护动作,萧莫豫见状则摸了摸下巴:“大师的话确有道理,不用药,我还真没办法霸王你。说不定,反而被你霸王了我!”   “你好歹也是个很有前途的文艺小青年,怎能学得如此流氓?”   “因为我发现对付流氓唯一的法子,就是比她更流氓!”萧莫豫两手撑床身子前倾,将华采幽固定在由自己的双臂和胸膛圈出的空间之内:“现在我来回答你之前的那个问题,之所以做那么多事,就是因为我要带你回去,重新做我萧家的主母。”   华采幽石化。   萧莫豫继续逼近:“至于当初我没有吃你和现在我不能吃你,原因是一样的,我不能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至少要给你一个完美的新婚之夜。没有悲伤,没有迷茫,更加没有勉强。油菜花,我要你全心全意接受我,完完全全属于我。”   华采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张开僵硬的嘴巴:“你你你……你这样说……我我我……我会误以为你是是是……是喜欢我的……”   萧莫豫挫败:“其实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论,我也花了不少力气用了不少时间。你与我一向所欣赏的女子简直毫无相似之处,不会琴棋书画也就罢了,言行粗鲁举止无度,而且还一点儿都不温柔。后来我想,大约是因为习惯了吧!习惯有你这个假小子跟我拌嘴打架偷酒喝,习惯有你这个野丫头总是对我横眉怒目却又在爹责罚我的时候哭得涕泪交流像只丑丑的小脏猫……”   华采幽怒:“我怎么听着你像是在骂我?”   萧莫豫笑:“看来我还是没有学会如何表达,准确的说,这个问题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才会发生。否则,我们又怎会兜这么大的一个弯。”   华采幽咬咬牙:“我回去,那你表妹怎么办?”   萧莫豫点点头:“终于问出口了?她是我的表妹,如此而已。”   “可是你们……你们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而且……还私定了终身。”   萧莫豫显得很惊讶:“她居然跟你这样说?”   “难道你占了便宜就想跑?”   “什么都是她说的,你为什么也不问问我就自己做了决定?”   “这种话,她一个大家闺秀怎能信口胡言?”   “我也的确没想到她竟到了完全不顾惜自己名节的地步。”萧莫豫眸色深了深:“我虽然猜到你的离开与她有关,但无凭无据又不好当面去问。况且,刚开始我真的很恼火,你仅凭旁人的三言两语和一些捕风捉影的谣传便决然离开,我在你心里竟丝毫也不值得信任。既如此,又何必勉强去做一对互相怀疑的怨偶。”   华采幽撇撇嘴死硬到底:“那你干嘛还找我?”   “公堂上还许犯人申冤呢!”   两人的鼻尖此刻只有毫厘的距离,温热的气息相互纠缠着没入彼此体内。   华采幽咽下已经蹦达到了嗓子眼的心脏,用一种令人蛋疼的镇定语气说道:“你可以申冤,是否平反,还要看取证结果。”   萧莫豫于是很配合地给脸涂上了一层蛋疼的黑线:“你走后我便将她安置到了一处老宅,年前已经订下了一门亲事,预备开春完婚。男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商贾,必不容妇德有亏的女子为媳。所以我与她是否清白,到时自然便知。”   华采幽咂咂嘴让圣母的光辉在头顶上发光发热:“痴心女子负心汉,你还真是郎心如铁呀……”   萧莫豫冷冷一哼便让所有的光热结成了惹人爱的塞北的雪:“这样处心积虑搬弄是非,若不是看在她孤苦伶仃又是女流之辈的份儿上,我岂能轻易相饶?!”   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含羞带怯同时又坚韧清冷的娇弱女子,不惜自损名节说出被世人所不耻的话,为的只是以妾室的身份留在心仪之人的身边。   或许,她早就算准了以华采幽的脾气秉性乍闻之下必会大怒离去,也早就算准了以萧莫豫的骄傲定然不愿去解释去挽回。到时候,她一腔柔情满腹才学自然可以得到想要的名分和地位,得到想要的人。   只可惜,她错算了萧莫豫的心。   事实上,恐怕除了萧沛之外,没有人看得出那份连当事人都刻意忽视的感情,有多么深厚。   然而,那样不顾一切近乎疯狂的执着,竟真的会轻易放弃?   还是,其中另有什么隐情……   萧莫豫见华采幽沉默不语,眼神黯了黯,旋即轻轻一叹:“我知道你此时还不能完全相信,无妨,我们有时间。”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发鬓:“不过,你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忍耐力,否则,我将很乐意去求教那二位高人,如何才能长命百岁的,霸王了你。”   正欲起身,想了想,复又倾过来:“守了那么多年,什么也没吃到,好像不合适吧?”   华采幽下意识张了嘴,那声‘啊?’还在喉咙里,便被两片猛然压上的唇给彻底封了回去。   萧莫豫尚没来得及品味,小腹便是一阵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向后飞出,狠狠撞上了案桌的尖角。   于是,才好了没几天的后腰,再次宣告阵亡……   完全靠着本能反应踹了那一脚的华采幽,见状也有些傻眼:“小墨鱼,看来,这辈子只有我霸王你的可能性了……”   打不过别人不是你的错,打不过自己想要霸王的女人那就是你的悲哀了。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练武中去!   萧莫豫泪奔。   作者有话要说:胆敢霸王妖怪的,通通踹飞!撞桌脚!打入六道轮回投胎成墨鱼!!~~~   第十九章 记住还是忘却   翌日,天高云淡阳光灿烂。   华采幽一大早便乐颠颠晃了出去,本想找裘先生问件事情,却在半路碰见了正千娇百媚坐在扶栏上嗑瓜子的风艳。   柔若无骨的手,红润丰盈的唇,慵懒似猫的神态。华采幽相信,绝对有无数的男人愿意前赴后继死而后已的成为她脚下的那堆瓜子壳……   “花老板,早啊!”   “你也起得这么早。”   “我是还没睡,刚舒爽完。”风艳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回味:“那男人的功夫真是不错……”   华采幽想起昨天那对相逢恨晚的知己,说不定还真碰撞出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神功’,不禁干咳一声:“乱来……走了?”   “什么乱来?”   “……哦,就是那个峦来。”   风艳继续疑惑:“峦来是谁?”   “……那天在林子里……大师……长得挺好看的……穿白色僧袍……没钱付账……”   华采幽吭哧瘪肚一通比划,风艳才总算恍然大悟:“噢!原来是那个和尚呀,有一阵子没来找我了!花老板怎么会忽然提起他来?”   “没……就是当时印象挺深的,随口提提……”华采幽尴尬:“没想到你已经不记得了。”   “我为什么要记得呢?别说他那事都过去好些天了,就算刚刚才伺候得我很满意的男人,我也已经忘记了长什么模样。”风艳跳下扶栏,将半把瓜子随手一洒:“过去了就是消失了,消失了就不该再留下任何痕迹。女人之所以比男人弱,就是因为总要记住一些男人弃之如敝屣的东西,自欺欺人在无影无踪的记忆里找寻安慰。花老板,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可悲?”   风艳丢下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并没有等到回答便袅袅婷婷去了。   华采幽挠了挠头,看了看天,发了会儿呆,最终改变方向转而去了云舒的住处。   简单干净的小屋里,忆儿正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啃啊啃,云舒坐在旁边微低着头专心做针线。   晨光下的母子,宁静而美好,带着平淡却又真实的幸福和满足。   看到华采幽进来,云舒忙笑着招呼,起身去外间倒茶。一段时间没见的忆儿好像又长大了些,扎煞着小手笑得甚是‘无齿’。   华采幽一把抱起小肉团子,左亲一下右亲一下,恨不能在那粉嘟嘟的小脸上咬两口。   “花老板,请用茶。”   “先放那儿吧,都跟你说多少次了,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   云舒把华采幽当恩人般看待,回回见面皆是礼数周全半点也不愿怠慢。她虽看上去温婉柔顺,内里却极是坚韧,一旦拿定了主意便再也不会动摇。华采幽知她性子,故而每次也只是说说不曾当真勉强。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就是相互理解相互妥协,做好自己所当做的,尊重别人所坚持的。   华采幽举着忆儿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逗得小家伙笑得口水哒哒滴,沾得她衣服湿了好大一片。   云舒忙从床头拿了手巾过来,却不慎将旁边的一个大布包带翻,露出好多件孩子的衣服,春夏秋冬四季皆有,款式各异大小不一。   “你在外面接活了?”忆儿是楼里唯一的幼童,而这些又分明不是他这个年纪穿的。   “不是。”云舒显得很慌乱,但只低低答了这两个字便再没了下文。   “那么,是给忆儿做的了?”   云舒咬了唇不作声,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你从来不撒谎,这便是默认了。”华采幽比她要高出大半个头,此时看她垂了螓首的样子越觉纤弱无依:“我一进来就发现你眼睛红红的,定是刚刚哭过。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是有人欺负你,还是,和忆儿有关?”   “花老板,你多虑了。”云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神情平静:“我只是想帮忆儿多做点事,你知道的,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哪天我不在……不再能陪着他,至少也有这些我亲手缝制的衣服鞋袜,能让他记得,还有我这个娘亲……”   华采幽越听越心惊:“大清早的干吗说这种不吉利的丧气话?你年纪轻轻无病无灾的,能有什么旦夕祸福?”   大约是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忆儿小嘴一瘪,说变脸就变脸哭了个气壮山河。云舒看着忙不迭哄娃娃的华采幽,轻轻说了句:“花老板,忆儿有你这个干娘,是他的福气。”   “干娘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亲娘!我将来还要嫁人生孩子呢,到时候哪里还有空理你儿子?”华采幽心中烦乱,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肉团团往云舒怀里一塞:“忆儿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就算是为了他,你也不能让自己有任何意外。否则,我就把他卖给夏先生做小倌去!”   云舒用手巾细细擦拭儿子的小脸,莞尔一笑:“你才不会。放心,我不过闲来无事随手做些放在那里罢了。我还要看我的忆儿锦衣玉带万民景仰,所以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就是嘛,忆儿这么聪明,将来肯定金榜题名中状元,再给你娶个公主做媳妇儿!”   对于华采幽的这个假设,云舒未置可否。   几句话的工夫,忆儿的脸上已是风云变幻,眨眼又笑了个灿烂花开。   两个大人受了感染,不自禁随着展颜,适才的压抑似乎也一起烟消云散。   离开时,华采幽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话:“你给孩子取名叫忆儿,是为了记住那个人对不对?可是,靠着那些回忆,你又能撑多久?”   云舒望着湛蓝的天际,美丽的眼中似有流光溢彩,将本已成灰的年华重新点亮,虽霎那,却永恒:“至少在那些记忆里,他的温存是真心的,他的身边只有我,这就够了。”   ————————   ————————   华采幽一路郁结着回到‘大园’,只见萧莫豫正凭窗而立,执笔作画。   宝蓝长衫,乌发垂肩。时而蹙眉,时而浅笑,手腕轻转,与记忆中那道妙笔绘丹青的剪影,渐渐重合。   “油菜花,一大早的你跑去哪儿了?”没有回头,笔下未停。   因腰部在短时间内三度宣告阵亡,昨晚虽推拿了很久,却到底不能安眠,及至东方发白才朦胧睡去。故而华采幽起身的时候,向来浅眠的他竟全无所觉。   “随便转了转,看你睡得像死猪一样就没喊你。”华采幽走过来,歪头瞧了瞧:“这景致看上去很眼熟啊!”   萧莫豫鄙夷:“这是咱家的‘观雨亭’,你当然眼熟啦!”   “谁跟你咱啊咱的?”华采幽反鄙夷:“少在这里跟我套近乎!”   “这天底下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愿意跟你咱啊咱的?”   “多了去了!”   萧莫豫搁笔,想要来哈她痒痒,结果被她非常淡定地在腰上一抵,便立马龇牙咧嘴动弹不得:“油菜花,你有没有人性啊?”   “人性没有,异性倒是有不少。”华采幽拿了药瓶,女王气势十足地呼喝:“去,到那边乖乖趴下!”   萧莫豫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了,在女权高压之下不能反抗只能‘万受无疆’的悲哀……   上药推拿时,照例又是一通大呼小叫的惨嚎,华采幽则彻底充耳不闻只管手下使力。反正这家伙叫得越欢就越说明没啥大问题。   弄完后,华采幽起身将药瓶放好,萧莫豫则保持着俯趴的姿势没有变。   “油菜花……”   “嗯?”   “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儿了?”   “没有啊,干吗这么问?”   “你的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了我?痛快点,别藏着掖着的。”   沉默了片刻,华采幽缓步走到窗前将那副墨迹已干的水墨画拿起:“小墨鱼,我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的回忆,可是,却又好像只有回忆而已。除去了那些,还剩什么呢?坦白说,离开了萧家以后,我常常会想起你,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有时,我甚至也以为,这就表示,我……是喜欢你的……可……”   “油菜花……”萧莫豫出声打断了她:“那份回忆是属于我们的,仅属于我们。过去的一切都会在我们的生命里留下痕迹,这是需要珍惜的财富,但却并不值得沉湎更不值得依赖。我们的回忆绝不止那六年,今后的每一天,都将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你现在无法确定自己对我的心意,这没关系,我说过,我们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你会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萧莫豫。因为,在你的回忆里,除了我之外,不会有别的男人存在!”   华采幽的手轻轻一颤,一点水渍在画中的亭间慢慢氲开,像是江南雨后的薄雾。   习惯性的刚抽了抽鼻子,便听萧莫豫轻笑:“怎么,被我感动哭了?”   “呸!我是大牙被你这文艺腔调给酸倒了!”华采幽放下画,走过去:“别装熊趴窝,快起来,该吃饭了。”   “让我先,缓一缓……”   华采幽这才听出他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竟煞白着一张脸,满头的冷汗,顿时大惊:“你怎了?”   萧莫豫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你刚才用那么大的力气,还问我怎么了……”   “……那你干吗一直拼命鬼嚎?你不是真到了疼的时候,就不吭声了吗?”   “因为你心情不好。”   他侧着脸枕在手臂上,濡湿的鬓角贴着颊边,黑亮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笑意。   原来,他即便疼得狠了,也还是会夸张的惨叫,只为了能让心情不好的她得到些许的发泄。   这,应该就是一个新的回忆吧?与以往的,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追的一个原本无比欢快的文,正变得越来越忧郁,于是,妖怪也忧郁的文艺鸟~~~   第二十章 被搞定,了吗?   华采幽觉得自己最近的生活越来越诡异了,对,没错,是诡异。   先是‘被包’,然后‘被表白’,接着与前夫的‘奸*情’指数在一帮不明真相围观群众的起哄架秧子声里‘被飙升’。这些其实倒也没什么,谁这辈子还能没个‘被啥啥’的时候呢?‘被’啊‘被’的也就‘被’习惯了。   真正的诡异之处在于,‘被刺杀’。   这个‘被’,那可是货真价实的‘被’,没啥可矫情更没啥可得瑟的。   话说自打那天晚上峦来在东厢房外面点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路人甲之后,便隔三岔五会跑来一个长得非常路人的家伙让和尚为自己做去往西方极乐的引路者,目前为止,已经排到了路人庚。   七个人皆是从头黑到脚加黑布蒙面,除了第一个是被峦来直接干掉的之外,其余皆是被生擒后自我了断。自杀的方式各有不同防不胜防匪夷所思的令人发指,比如有位仁兄居然是屏住呼吸自己活活憋死了自己。   束手无策毫无解救办法的华采幽望尸兴叹,想死的人见得多了,但是想得犹如飞蛾扑火色狼扑美女般坚决彻底不动摇还真是挺少的……   其实这几个人的身手都不弱,但是碰到了个莫名其妙的疯和尚就只能去佛祖面前哭诉自己点儿背了。   峦来的武功简单粗暴有效,就一招,点穴。指哪点哪的准头配上鬼魂一样的身法,百发百中绝不脱靶。而且永远只用一根手指,就是除了大拇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的那个……   每次华采幽看着他点倒路人后满面慈悲的高宣佛号,就很想拿块板砖拍断那根屹立不倒的指头以及被其所代表的某个部位……   华采幽不知道峦来这手功夫出自何门何派,也不知道那七个有组织有纪律的黑衣路人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一点,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七人组’三更半夜摸上门来一旦被擒立马自杀,当然不可能是为了串门聊天拉家常。而峦来每次恰到好处的出现并且出手,估计也不会仅仅是因为‘偷窥’时凑巧遇到顺便点着玩玩的。   这其中的缘由华采幽想不明白,于是也就懒得去想。事后峦来都会把尸体扛走,抹去所有的痕迹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她则积极配合不闻不问,只要确定那些人的目标不是‘销金楼’就行。   至于究竟是她还是萧莫豫……似乎这并不重要。反正住在一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就像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如果有一扫帚砸将下来,只能乖乖一起翘辫子。   同生共死,好像也不错。   华采幽想到这儿,不由‘嘿嘿’一笑。   “你突然自己在那儿傻乐什么呢?”   “墨鱼的脑袋蚂蚱的身子,不知道好不好看。”   “肯定比油菜花的脑袋蚂蚱的身子好看。”   正在调试琴弦的萧莫豫边说边随手拨了两个音符,侧耳倾听,点点头,貌似很满意。   这月余来,他不仅与华采幽相处得日益和谐,与楼里的姑娘们也是相处甚欢。   甚至可以说,在这里,他找到了人生的知己,寻得了人生的真谛。   必须要承认,青楼在传播和传承诗词歌赋曲艺舞技方面是有着很大贡献的,尤其是歌舞音律,如果仅仅靠着官家注册的乐师艺伎,是绝对无法具有广泛群众根基以及长久生命力的。当然,指望那些一辈子困在宅门里自娱自乐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就更加不靠谱了。   规模较大的青楼里有很多姑娘自幼小便会受到严苛的训练,长大后通常会在某一项具有相当不俗的造诣。比如紫雨的曲艺,云舒的舞技。当然,风艳在另一领域里也是高山仰止的翘楚……   故而,萧莫豫的文艺腔调可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作词作曲写诗写词,一时之间成了雍城青楼业内鼎鼎大名的人物。当红的姑娘们无不以能得到萧公子所赠的大作而欣喜万分,若是能邀到其本人亲自指点一二,无异是自抬身价的最有效方法。   萧莫豫对此倒并无反感,倘若有空且又有那份闲情,偶尔也会应邀。   至于华采幽就更加要全力支持,于公,人家这是为了繁荣她的事业;于私,则解了她的一个心结,因为她发现,这位仁兄无论和谁,只要是所言所为与艺术类相关,那副乐陶陶色迷迷的德性,都和当年跟那位表妹在一起时一模一样……   “小墨鱼,你那么忙,就不用再去应付她们了。”   “你吃醋?”   “呸!我是不想你勉强,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其实是看不起青楼女子的。你已经很给我面子了,做戏做到这个地步,对你萧大公子来说实在是不容易,我可不敢得寸进尺。”   萧莫豫偏首斜睨:“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既然明白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就更加应该清楚我不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无可否认,我以前的确对欢场中人有轻视之意,但,如今你已身处其中,我又岂能再轻看半分?况且,经过这段日子的接触,我也确实觉出几分她们的好来。事实上,各行各业都有其阴暗不可告人之处,即便外表如何光鲜,内在也难免会有藏污纳垢的角落。说白了,哪里都有龌龊不堪之徒,同样也都有值得尊敬之人。我不能,也没有权力因为约定俗成的看法就自恃高人一等。况且,你所在意的,我又怎会鄙薄?油菜花,你懂我的意思吗?”   秋日的骄阳洒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丝毫阴影,就如华采幽此时此刻的心。   走进半步,平生第一次,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头倚着他的肩膀,动作紧张而青涩,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微微的颤抖:“小墨鱼,谢谢你。我本以为,你即便不说,心里也一定会对我这个老鸨的身份有所介怀。这些天我其实一直都在想,你准备要怎么开口,让我悄悄的离开‘销金楼’,抹去我在这儿所有的一切,并且从今往后绝口不提。因为,萧家是绝对不会接受一个曾经做过老鸨的人当媳妇儿的。”   她的主动,让萧莫豫措手不及,在极短暂的意外过后,眼角眉梢所扬起的温暖便是正午的阳光也要逊色几分。抬起手臂揽着她,先是小心翼翼,而后渐渐拥紧:“我若是那样做,你会乖乖跟我走么?”   “你说呢?”   “就知道你不会。”   “我是‘销金楼’的老板,虽然只是个摆设。”华采幽笑了笑:“可是,这儿真的让我有了安定下来的感觉,在独自游荡了那么多地方之后。我喜欢‘销金楼’,喜欢楼里的每一个人。虽然,他们看上去都有些不大正常……”   萧莫豫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因为你本身就不正常。”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华采幽略显诧异地稍稍后仰了身子瞧着他,旋即一点一点笑开来:“那我好像只有老老实实被绳子串着走喽?”   萧莫豫的唇角勾出一个满满的弧度,揉着她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胸膛:“油菜花,你答应了?”   “嗯。”   你可以为了我而改变根深蒂固的看法,我又何尝不能为了你而收起所有的防备。   你能看到我心中所想,我便因这心有灵犀,信了缘份天定。   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再轻易放手。   ————————   ————————   虽然已经确定了会离开,不过一来萧莫豫在雍城的事情短期内不可能完结,二来楼里的几大管事近段时间忙得四脚朝天就连最抽抽的夏先生也很少露面,故而华采幽决定还是过几日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提为好。   那天云舒说了些奇怪的话之后,华采幽不放心,又去看了她几次,不过没有再发现任何异样的情况,大概当时只是偶尔感伤罢了。   已有几天没有见到忆儿,加上想起一旦离开再见便是遥遥无期,华采幽忽然迫不及待要将那个小糯米团子搂在怀里,使劲亲几口,再亲几口。   匆匆出门南行,却在路上碰到了抱着忆儿的魏留。   那次醉酒后,魏留照常每隔数日便来‘大园’一趟,有时恰巧萧莫豫在,两人便会高谈阔论一番,很是投机的样子。若萧莫豫不在,他便与以往一样,陪着华采幽喝喝茶聊聊天。   没有半分逾矩之处,也没有提过半句那天所说的话。弄得华采幽偶尔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醉得太糊涂,乃至于出现了幻觉。   只是,他如此坦荡,她自是没理由扭捏,就连萧莫豫也没有任何吃味儿的机会。   “常离,你这是要拐卖孩子吗?”   “对啊,拐卖到你那儿去,出个好价吧!”   “我的心肝宝贝儿可是无价的!”   华采幽与魏留边说笑,边将喜笑颜开的忆儿接了过来,把肉嘟嘟的小手放在嘴巴里作势欲咬,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乐,照着她的脸就很‘无齿’地啃了一口。   魏留见状无奈摇头,掏出手帕想将华采幽脸上的口水擦去,却最终僵在了半空。   华采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方察觉出难堪,忙打哈哈:“我蹭在他的衣服上就行,回去让他娘亲洗。”   魏留浅笑,不动声色将帕子收回:“我正打算带小家伙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巧了,我就是去看他的。”   “我知道。云舒姑娘说你有日子没去了,我便料到你定然很想他。”   “你好像挺了解我。”   华采幽心不在焉地逗弄着忆儿,魏留负手与她并肩而行,挺拔的身姿在脚下拖出一个长长的斜影。   “常离……”   “阿采……”   异口同声,相对失笑,尴尬稍解。   魏留这次没有讲风度,当先道:“还记不记得你我的初次见面?”   华采幽对他做了个鬼脸:“湖底烂泥的味道,永生难忘。”   “我这辈子从未曾对女子那般失礼过……”魏留轻叹:“事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得知你病了,也实在无颜前去探望。拖了许久,才终于鼓足了勇气。”   “你居然还有这些心理挣扎?”华采幽着实很惊讶:“我看你无论什么时候都胸有成竹万事在握的啊!”   “我必须要这样,才能走到今天。是否也正因了这个缘由,让你有些怕我?”   “怕倒不至于,有时候觉得你不是那么容易接近而已。不过这也难怪,你的身份和地位,决定了你必须要与旁人保持距离。”   “你说的没错,只是,我本希望你不属于‘旁人’的范畴。”魏留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捏在指尖端详着清晰的纹路:“初次见面,我自报姓名,你竟全无反应。那时我在想,‘销金楼’怎会让一个全然不关心局势的人做了老板。后来,我在查案的过程中侧面对你做了一番了解,除去对你彻底一无所知的,其余的评价居然都还算不错。”   华采幽干笑:“没人会说自己老板坏话的……”   魏留没理她,继续自顾自道:“这让我起了好奇之心,再加上你出身豪门却又曾行走江湖,言谈举止颇有些意思,我便渐渐喜欢上了与你随意聊天的感觉。”   华采幽干笑得嘴角已经开始有些抽搐:“我也就那些话题可以侃侃,再聊下去,你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一个可无趣的人了。”   “阿采……”魏留低声轻唤:“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懂我名字的人。因了未留,故而长离。我若留,你又能否不离。为谁而留,又,因谁而离。”   树叶含于唇间,修长有力的手指依然稳定,只是那曲子,呜呜咽咽让人心绪难平。   华采幽怔然,就连一刻不得安生的忆儿也静静伏在她的怀里,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瘪瘪嘴竟欲哭泣。   一曲罢,魏留松手,任那叶子飘飘荡荡落入尘埃,自袖中拿出一个青色的小竹哨,忆儿看见立马破涕为笑。   “这应该是小家伙的玩具,之前我到的时候,云舒姑娘放他自己在院外乱爬,我看他抓着这个正要往嘴里塞,就拿下藏了起来。”魏留将哨子交给华采幽,叮嘱:“小心别让他吞下去。”   “噢……”华采幽应了一声,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好貌似很有兴趣的低头研究那哨子。   魏留淡淡笑了笑:“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小家伙就拜托你送回去吧!”   “噢……”华采幽还是只有这一个字,却在魏留转身时轻轻‘咦’了一下。   “怎么了?”   “没……没什么……忆儿,跟魏叔叔说再见。”   看着强笑的华采幽,和欢笑的粉团子,魏留勾唇,挥手,转身,眸色未名。   ————————   ————————   华采幽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东西,久久未动。   这不是普通的竹哨,更不是孩童的玩具。虽然表面看来没有特别,然而,仔细一瞧,便能发现内里的构造很是繁琐。   这是,传递消息用的特制工具。   路人甲,路人乙,路人丙变成尸体被峦来扛走以后,萧莫豫都曾放出那个白烟花,也都听到了尖细的竹哨声。想是确定了什么,接下来的四个便没有再重复上述步骤。   原本以为,他是在召唤护卫,如今看来,竟极有可能不是。   况且,那几个人都是峦来点倒的,并没有别的人出现。   难道,与萧莫豫传递消息的人,在云舒母子那里?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华采幽将竹哨攒在掌心,任凭忆儿发脾气哭闹。   作者有话要说:玩弱智单机小游戏玩到废寝忘食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居然卡在一关死活过不去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擦!   另,这章的名字真欠抽……   第二十一章 冰山美少年   忆儿这个奶娃娃的脾气着实不小,华采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让他止了哭,但却一直嘟着小嘴,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眉毛居然也能被活生生皱出了一个小疙瘩来。   “小坏蛋,不就拿了你一个破哨子吗,你娘亲我之前砸在你身上那么多好吃好喝的敢情都白砸了!再说,这玩意儿估计压根儿就不是你的……”   华采幽一路走一路絮叨个不停,忆儿则气哼哼别过小脸表示自己的不屑。   一大一小这般别扭着回到‘大园’,然后华采幽的语气迅速从不忿转为了叹息:“青楼真是个好地方呀,俊男美女就跟菜市场的大白菜一样遍地都是……”   院中的玉桌边有两人一坐一立。   淡青长衫的萧莫豫正将一张信纸折起收好,动作轻缓细致。   在他身旁垂手而立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银色窄袖劲装身量瘦高挺拔,面容俊秀五官堪当‘精致’二字。   听到动静,四道目光齐刷刷射将过来。两道温润含笑,两道……寒冷阴森。   华采幽心里顿时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那少年生得确实好看,这么说吧,如果他出来混,那全天下的小倌就都不用混了。但其浑身上下所散发着的那股拒人于千里……或者应该说是杀人于千里的恐怖气质,大概能让全天下的色胆加在一起也不敢动他一根头发,感谢上苍解决了众小倌的就业问题……   “你回来啦!”   “啊……嗯。”   萧莫豫笑着站起,待勉强定下了心神的华采幽走近,介绍道:“这是小高,今后由他来负责此处的安全。”   华采幽张了张嘴还没吭声,那少年便冷冷地说了句:“我叫高粱地。”声音里带着来自极地之渊的冰碴子味。   “高……粱地……”华采幽真的很想笑,但鼓足了勇气还是到底没敢。   萧莫豫轻咳,无奈补充:“当年,他师父是从高粱地里捡到他的,也算是一种……纪念吧!”   “不,只是懒。”   高粱地毫不领情地揭了自家师父的短,酷酷的表情酷酷的声音仿佛正在说一件酷酷的事情,完全没有半点自怨自艾既悲且愤的感觉。   “挺好的,连名带姓都有了,叫起来朗朗上口听上去如雷贯耳且让人绝不能忘。”华采幽则认为他这是在用冷酷的外表掩盖心灵的创伤,母爱之情立马呼啸着汹涌而至,遂柔声安慰道:“你要想,幸亏令师不是在马房呀牛棚呀猪圈之类的地方捡到你,虽然也可以有名有姓,可欠缺了那份大气沉稳大巧若拙……”   高粱地那张万年冰山脸上,裂开了一条缝……   萧莫豫眼角跳了跳,只觉得心惊胆也颤:“小高……”   “我不杀她。”高粱地转瞬便将裂缝补好,自我修复能力那是相当的不俗:“也不会让别人杀她,你大可放心。”   什么叫他不杀也不会让别人杀,有很多人要杀她不成?这句话让华采幽听起来很是别扭,尤其说话之人那两只寒光四射的眼睛正一眨不眨自上而下盯着她的……头发?   正寻思着是不是脑袋上顶了个毛毛虫,便觉头皮一痛,竟是怀里的忆儿突然发飙扯住了她的发髻。   莫非高粱地刚刚就是看出了小坏蛋的企图所以睁大了眼睛等着好戏上演?人面兽心啊蛇蝎美人啊!当年就该被那个懒虫师父在茅坑里捡到!   华采幽一边咬牙切齿的腹诽一边龇牙咧嘴的同忆儿搏斗,萧莫豫则忍笑上前想要帮手,不料忆儿一看到他居然‘哇’的一声开始嚎啕,手上的劲道用得更足了。   正混乱不可收拾,一直淡定围观的高粱地忽然出手,像拎小鸡一样揪着小糯米团子的后衣领把他给提溜了开来。动作快如闪电干净漂亮,以至于华采幽的痛觉神经延迟了好一会儿才发作。   眼泪汪汪捂着火辣辣的头皮,看着在半空中伸胳膊踢腿打转的忆儿手里的那一撮秀发,华采幽用颤抖的手指头指着面无表情的高粱地,无语凝噎。   “我不是帮你,只是不想让他乱碰。”   “你你……你难道认为自己帮了我一个大忙?!”华采幽被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说话方式给刺激得舌头都已经开始有些不利索:“什么乱碰?乱碰什么?啥跟啥哪跟哪啊?!”   萧莫豫抚额:“沟通障碍……”   忆儿则像是对这种悠过来荡过去的新游戏很感兴趣,挂着眼泪的小脸上早已笑了个百花灿烂,并且边乐边冲拎着他的人张开肥嘟嘟的小手要他抱。   华采幽见状大为惊讶,这傻小子居然完全不怕高粱地那足以将所有靠近其方圆五米范围之内的生物全部冻成死物的阴寒煞气。还是真如传说中所言,孩子的眼睛最是干净清澈,能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所以,他是看到了在那冷酷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颗多情温柔的少男之心?……   顾不上多想,将忆儿一把抢过来,后退两步与萧莫豫站在一起,结果前一刻还兴高采烈的粉团子竟瞬间变脸哭了个泪眼滂沱。   华采幽再惊,心里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小心翼翼往高粱地挪动了一步,粉团子笑。再往萧莫豫挪回一步,粉团子哭。   于是她站在中间,左挪一下右挪一下,粉团子左笑一个右哭一个,百试百灵。   此情此景,甚为……喜感。   为了不让忆儿尚未发育完全的面部神经在过于频繁激烈的哭笑转换中宣告阵亡而造成面瘫,华采幽停止了试验,并最终选择了让孩子高兴的一方。   “帮我照看一下忆儿,我去让人给你收拾房间。”   高粱地伸直双臂,像是举着一包随时会爆炸的火药一样举着被强行塞进自己手里笑逐颜开的胖娃娃,冰山脸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华采幽则很满意地拍拍手,拉着目瞪口呆的萧莫豫回了房。   “你还真放心把忆儿交给小高?”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既然是你找来的,自然很可靠。况且,忆儿喜欢他,小孩子最能分辨别人的心思了,善意还是恶意,一看就能知道。所以,那位高粱地必然很喜欢忆儿。”   “小高的性子是冷了些,但其实他为人很单纯。因为常年在山中修习,故而也不大会与人相处。”   “你担心我与他不对盘?”   “之前的确有些拿不准,不过现在不会了。”   “你也太小瞧我了吧?像这样的别扭孩子是最容易摆平的,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顶着一张虚伪嘴脸的人可爱多了!”   “孩子……”   萧莫豫轻笑,斜倚着梳妆台看华采幽拾掇自己那乱成了鸟窝的头发:“你最多比他大几个月罢了,就敢这样倚老卖老。”   “我心里沧桑呀!”   华采幽想把那枚‘血玉簪’取下,却被乱发缠住,于是不耐烦地使劲一扯,弄得自己眼泪哗哗结果还是没成功。   萧莫豫见状忙按住她:“这也能蛮干的?果然是皮厚觉不出疼么?”   打掉她的手,细细将发丝一点一点理开,将簪子抽出,放在案上,又拿起梳子,将及腰秀发一遍一遍梳理,神情专注动作轻柔。   华采幽悄悄转动镜子的角度,看着其中所映照的容颜。   眉如远黛,鼻若悬胆,星眸薄唇肤色白皙。   其实,他也长得很好看。   以前,貌似从来没有注意过。   尤其,是下巴的轮廓,脖颈的线条,还有锁骨的弧度……   心跳加速,血液逆流。华采幽觉得自己的这张老脸似乎就要首次体会到羞红的感觉了,忙不迭把镜子面朝下放倒,然后随手抓起‘血玉簪’佯装研究。   “小墨鱼,这簪子不是你买的吧?”   萧莫豫手下一停,没有做声。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你总不至于给我买个古董当发簪。”   “这是……一个朋友送的,据说的确有些来历,能保戴着的人平安。”   “你居然还信这个?”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权当是图个吉利,又有什么不好呢?”   华采幽抚摸着发簪上古朴的纹路,并不明亮的光线中,越显玉中的血色刺目,仿若是千百年间用千百人的精血凝结而成。   萧莫豫探手将‘血玉簪’拿走,轻轻斜插于松松挽起的发髻:“玉是有灵性的,日子久了,会和佩者产生感应,关键时刻能够护主。所以油菜花,要一直戴着它,知不知道?”   说罢,将镜子重新放好:“瞧瞧,满不满意?”   华采幽惊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手艺的?”   “为妻绾青丝,画娥眉,是我少时便有的心愿。只不过,一直没机会尝试。”   萧莫豫扶着她的双肩,歪头打量:“今后,我的这身所学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小墨鱼……”   华采幽站起,凝视着他的双眼:“我刚刚问你这发簪是不是买的,你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你不想骗我也不想敷衍我,对不对?”   萧莫豫没有闪躲她的视线:“我不想瞒你什么,但有些事,虽至亲至爱亦不能明言。”   “我懂。就比如你来雍城并不只是为了开分号,你住进‘大园’也并不只是为了我。萧家能立世百年而不倒,靠的也不可能只是生意场上的无往不利。这其中所牵涉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枝枝蔓蔓,我虽不清楚却也想象得到。”   华采幽轻叹着搂住他的腰,贴耳倾听他的心跳:“小墨鱼,那些复杂的事情我通通都不管,也没本事去管,所以对不起,我大概帮不了你什么。其实,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眼睛里就只有自己看得见的一亩三分地。心里面,也只装得下这一亩三分地里的那些人。我只要他们好好的,有吃有穿平安快乐,跟我们一起活到老眼昏花鹤发鸡皮。”   萧莫豫拥她入怀,轻嗅着发间的浅香:“你懂我,我又如何能不知你?只要是你所在意的,我就会与你一起守候。油菜花,你信不信我?”   信不信……   再次面对这个问题,华采幽的眼前闪过了那个竹哨,还有从不认生的忆儿在看到萧莫豫时反常的哭闹。孩童的眼睛,真的能看到最真实的一面吗?可是,他又有什么理由对一个孩子不利?   “小墨鱼,忆儿是我的干儿子,那应该管你叫什么?”   先是感觉到揽在肩上的手臂紧了紧,旋即听到那个清朗含笑的声音说:“当然是干爹啦!”   “美的你!”   “你不就是想得到这个回答?”   “呸!就算我答应,人家亲娘也不一定答应。”   “那就找一天,携大礼登门,正式认了忆儿为我萧家的义子,如何?”   “好。”   华采幽站直,看着萧莫豫温润的眉眼,清清楚楚说:“我信你。”   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要达到这个目的又要使多少心计用多少手段,我只相信,你不会伤害我所在意的人,所在意的事,这就够了。   萧莫豫抿了抿唇角,抬手轻轻掠开她额前的碎发,手指微凉。稍稍倾身,将一个吻印在眉心,一个吻落在鼻尖。   正欲下移,却冷不丁被大力猛然推开,幸亏有前车之鉴,及时稳住了身形才没有酿成如前三次那样的惨剧。   华采幽惊恐地指着站在外间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银衣少年:“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高粱地冷冷答道:“他打算亲你的时候。”   “你你……你干吗不吭声……不对,你干吗不敲门……不是,你怎么跟鬼一样啊?!”   萧莫豫抚额:“他的轻功很是不错,还有,他师父也从来没有敲门的习惯。”   华采幽崩溃:“可是非礼勿视啊,什么叫非礼勿视你懂不懂啊?”   高粱地继续冷着:“我都不怕长针眼,你急什么?”   华采幽:“…………”   “那小子睡着了,我饿了。”   丢下这句话,高粱地身子一晃,便从原地无声无息消失了……   萧莫豫笑道:“他居然还会哄孩子睡觉。”   华采幽怒视:“你如果教不会他敲门,这辈子就别想做爹了。干的湿的都没戏!”   萧莫豫再次抚额,这回真的是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我看着月榜,心中凄凉。在JJ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只差一步但就是死活爬不上啊爬不上,咫尺天涯啊咫尺天涯……   这文文就让乃们这帮霸王如此无语吗无语吗无语吗~~~~   妖怪颓废望苍天,泪双行……   第二十二章 流氓攻略   萧莫豫过了几日,果然将忆儿正式收为义子。仪式很简单,礼数却甚为周全,还特地请来裘先生做了见证人。   那天最高兴的是云舒,最不高兴的是忆儿,母子俩一个喜一个悲,倒是同样泪洒当场。   裘先生喝了几杯酒后俊颜泛红,抱过皱着两道淡眉的粉团子笑骂:“有了萧家的庇佑,将来谁还敢看轻你?就算要一步登天那也不过是你义父一句话的事儿,天上掉下这么大块馅饼你还不乐意,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傻小子!”忆儿万分鄙视的小嘴一瘪,‘噗噗噗’喷了他一脸口水……   萧莫豫笑着敬酒:“裘兄言重,未免也太看得起萧某了。萧家不过是寻常商贾,保这孩子一世衣食无忧自是不难,其余的,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寻常商贾若是都如萧兄这般,天下怕是早就群雄并立了!”裘先生摇摇晃晃站起,将忆儿往华采幽的怀里一塞:“花老板,你可要向你夫君多学着点儿,什么买卖都能做,但决不做亏本的。咱们‘销金楼’是否能继续开下去,就全指望你喽!”   “夫什么君啊?你喝醉了吧?”   这时,已经闹了半天的忆儿明显体力不支,开始接二连三打起了哈欠,华采幽便趁机做恼羞成怒状抱他进了屋。   转身时,似乎瞄到萧莫豫的神情有些僵硬,不知是不是因为裘先生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   娃娃很快就睡着了,华采幽冲着床边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几个大包袱发了会儿呆,听到门帘响,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道:“花老板,裘先生要给你赔罪,我来哄忆儿吧!”   “他已经睡着了。”   华采幽看着仍然含泪带笑的云舒:“我自作主张给忆儿找了个义父,你不会生气吧?”   “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生气?”   “那好,今后就跟我们一起回江南吧!”   云舒一惊,脱口而出:“不!”   “为什么不?忆儿是萧家的义子,更是我亲眼看着来到世上的干儿子,我保证,待他会同我的亲子一样。凭着他的这个身份,别的不敢说,至少日后无论从商抑或入仕,都会比别人来得容易很多。人生在世想要成功,靠的本就是五分天赋五分背景,为了忆儿着想,你也不该拒绝我的这个提议。”   见云舒默然不语,不禁暗地里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是那个人如果真心想寻你,无论你在何处都一定能找得到。况且萧家也算有几分薄名,你们过去了,说不定更方便找寻。”   云舒抬手拭了拭眼角,轻轻一笑:“多谢花老板为我们母子考虑得如此周全,不过这件事并不急在一时,容我考虑几日可好?”   “当然没问题,本来就是还要过段时间才会离开的。”   见她态度松动,华采幽也放下了心中大石,高高兴兴拉着她一起与外面那两个已然半酣的男子把酒言欢直至月悬中天。   回去后,洗浴完毕,萧莫豫躺在榻上喊头疼,华采幽无奈,只得为他按压。   夜色稍凉,烛火摇曳,一室悠然。   看着仅穿里衣,半掩薄被,双目微阖嘴角轻勾的萧莫豫,华采幽不由得抿唇偷笑,他们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这样太太平平的相处了?要是放在从前,定然会被认为是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其实,两个人是否能在一起,往往欠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你进我退的契机。你走进一步,我退让一分。   只是……心中总像是有隐隐的不安,终究还是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小墨鱼,我让云舒带着忆儿跟我们一起走,她答应了。”   “答应了?”萧莫豫猛地睁开眼,似乎有些惊讶。   “对啊,这么好的事,当然会答应。难道你要反对?”   “怎么会呢?忆儿自然是不可能长期留在这里的,云舒是他母亲,也理应有个好的去处。”   华采幽转到塌边蹲下,望着若有所思的萧莫豫:“你的意思是,要分开他们?”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拆散别人母子的恶人一般。”萧莫豫轻笑,伸出两指夹住她的鼻子,促狭着道:“我只是觉得云舒年纪轻轻,将来未必不会遇到心仪的男子,莫非,你很希望她就这样孤守一生?”   “当然不是!”华采幽闷着声音:“那种负心薄幸之人,根本不配得此深情相待!云舒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对他死心塌地。我就是看不得这样,所以才一定要让她离开,只有绝了念想开阔眼界,才能彻底忘了过去重新开始。”   萧莫豫眸色一凝,放开手,轻抚她的脸颊,常年执笔所磨出的软茧在娇嫩的肌肤上缓缓划过,触起阵阵酥麻:“油菜花,你要明白,其实很多事很多人,都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即便皇亲贵胄,也无法随心所欲率性而为,甚至,受到的约束更重。”   “你是在为那个男人开脱,还是在为自己以后犯浑做铺垫?”华采幽扑上去恶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小墨鱼我警告你,甭管别人如何三妻四妾如何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反正你不许!否则,我一定会让你萧家断子绝孙!本老鸨在这方面可是很专业的法子有的是,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哦!”   萧莫豫展臂将她搂住,一个翻身,顺利压倒:“看来,你当日的休书里除了‘无子’之外,还可以加上‘善妒’这一条。如此不贤良不大度,该怎样调*教才好呢?”   华采幽原本掐脖子的手势不知何时已改为了环抱,语气却照旧蛮横:“如果我要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话,在‘销金楼’挂牌接*客就好啦,还要你做什么?”   “……给我把这种念头收回去!”   “凭什么你可以玩种马我就不能玩女尊?总之你做初一我就做十五,你敢有一个我就敢有十个,想要比乱来的话,谁怕谁?”   萧莫豫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插入她的发丝托起她的后脑,习惯性磨着那饱受摧残的后牙床:“那我就在你乱来之前把你吃干抹净,并且日日将你喂饱,让你即便有乱来的心也没有乱来的力!”   华采幽瞠目结舌:“小墨鱼,你耍流氓的水准真是一日千里啊!”   “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问岁数。做流氓就像做学问,不问先后达者为师。”   “哎呀呀,原来你竟是传说中的流氓大师,真是失敬啊失敬!”   “好说了。那就再传你一招,流氓的最高境界,不是说,而是做!”   萧莫豫目露凶光面带淫*笑,森森的大白牙闪闪发光,冲着那两片渴求已久的红润双唇便欲啃将下去。   华采幽经脉逆转血液倒流,心如擂鼓浑身无力,只能象征性的随便嚷嚷一句:“流氓要乱来啦!”   恰在此时,只听外面传来一个冰碴子味十足的声音:“臭和尚又是你!”   另一个庄严得令人蛋疼菊紧的男低音沉稳回应:“贫僧是听到有人呼唤贫僧,故而现身前来传道授业解惑的。”   华采幽崩溃咆哮:“鬼才呼唤你了!”   “贫僧正想问,方才是男流氓施主要贫僧呢,还是女流氓施主要贫僧,或者是男女流氓施主都要?无妨无妨,单上或是双飞,贫僧都受得住!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甘愿以身渡流氓。”   萧莫豫从化为齑粉的后牙槽里蹦出火花四溅的七个字:“小高,送他下地狱!”   “是!”   “咦?高施主也要来?甚好甚好,一次性渡了,也是大功德一件,善哉善哉!”   “善你佛祖的哉!臭和尚休逃!”   “贫僧不逃就要死,贫僧不忍心让高施主造杀孽,贫僧对高施主的一颗真心天地可表佛祖可鉴!”   “……闭嘴!……哪里逃?!”   “贫僧要逃往姑娘们的芙蓉帐,高施主要一起来么?或者,贫僧逃往城外的高粱地?”   “……我一定杀了你!”   “爱之深恨之切,贫僧总算明白,什么叫做‘爱你爱到杀死你’,贫僧幸甚至哉呀幸甚至哉!”   冰碴子声音没有了,只有阵阵阴风吹过来吹过去,吹出了‘大园’吹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话说这峦来和高粱地,那真真儿是一对冤家。高粱地入住的当晚,便与光明正大飘过来欲行鬼祟龌龊之举的峦来杠上了。   一个冰山冷美人一个笑面俊和尚,一个银衫潇洒一个白袍飘飘,两个轻功了得形如鬼魅的绝顶高手生生在月黑风高杀人夜里上演了一出艳光四射眼花缭乱的好戏。   从此以后,峦来几乎每天都会出现,高粱地也必然次次都要与他飞来飞去缠斗一番。因为实力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来二去,竟有几分打情骂俏你侬我侬的感觉。   鉴于夏先生最近把新引进的小倌项目正搞得风生水起如火如荼,所以华采幽有理由相信,与他厮混在一处深受熏陶的峦来,十之八九是想尝试一下用男人来助自己堪破那越堪越不破的色戒……   只是在赏心悦目之余,难免黯然神伤,有这二位在,什么黑衣杀手倒是都不用怕了,可是同时,什么个人隐私都甭想有了。   至于萧莫豫,则更加黯然越发神伤一些,保不齐,还会有些身伤内伤啥啥的……   比如现在,华采幽倒转的静脉逆流的血液已经齐齐归位,失去的力气也全都回来了,于是萧莫豫好不容易酝酿出奸*情气氛来的压倒大计,被直接踢飞去了九天之外,只能万分郁闷地灌下一壶凉茶顺便又去洗浴了一回,只是这次用的是冷水……   回屋后,华采幽已经躺在了床上,呼吸轻缓像是已经熟睡。萧莫豫只能无声叹息,走到书桌边坐下,将琉璃灯的亮度调暗,提笔写了几封信,待到墨渍晾干一一装好封口。随即像是无事可做,微微蹙起眉,以两指轻轻揉搓纸张的拐角。   这是他每逢遇到难解之事时,便会无意识做的一个小动作,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过。   然而,华采幽却早已知晓。   “小墨鱼……”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萧莫豫的手忍不住一抖,一小片碎纸被扯下,望着残缺不全的信纸,涩然一笑,旋即迅速团成一团丢弃,轻松道:“原来你没睡着啊?”   “嗯。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不是说了么,等此间事了。”   “大概还要多久?我……也好跟他们说。”   “可以暂时先不忙着提,再过几日待我安排妥当后,与你一起同几位管事的商榷。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抽调一部分资金投入‘销金楼’。”   华采幽大感意外,坐起身来:“萧家从来不涉及这个行当的,你怎么……”   “因为你喜欢这里,而且你毕竟曾是这里的老板,即便离开,我也希望你能以另一种方式维系与此处的关联。”萧莫豫以手撑额,歪头瞧着愣怔的华采幽:“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销金楼’非常赚钱。还记得裘先生之前说的话吧?我是个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竟连这个,也为她考虑到了……   华采幽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光脚下地,跑到萧莫豫身边,在他的侧脸轻轻啄了一口,然后又一溜烟窜了回去。   萧莫豫摸了摸湿润之感犹在的地方,眉眼轻弯,起身拿过一条方巾,走到床前,将华采幽的两只玉白小脚从被中掏出,拭去足底所沾灰渍:“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地上不仅凉而且脏,居然就这么到处跑又钻进被窝,真是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小脏猫!”   华采幽护痒,一直想往回缩,却被他牢牢握住脚踝,动弹不得。   他的手指修长,虽常年执笔,但并不似书生那般无力。干燥稳定,触感温凉,带着自信和霸气。   遂,停止了挣扎,静静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体味着他一举一动中所散发的宠溺。   于是她发现,自己贪恋上了他的温柔,爱上了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于是她确定,为了这个,宁愿,眼盲心瞎。   萧莫豫抬眼,正对上两道水样目光,心中顿时一荡。然而看看不知何时就会冒出什么魑魅魍魉的窗外,只能强自按捺住了某种原始的冲动。   为她盖好薄被,转身离开:“准备一下,过两日,我带你去城外狩猎。”声音里似乎有烈焰焚烧之下,冒着滚滚青烟的隐忍。   华采幽将头蒙在被子里,笑得几乎内伤。   的确是该出去解决一下了,她可不想自己的男人被憋出个好歹来,这可是她一辈子的性福所在呀!   结果,第二天他们就结伴出去了,不过不是去狩猎,而是去赴魏留所办的宴会。   第二十三章   雍城城主每年秋天都会举办一场盛宴,邀请全城所有排得上号的商家往魏府吃蟹赏菊。   此次是新任城主首回设宴,也等于是首回在公众面前正式亮相,意义自是不同寻常,故而双方都极为重视。   作为青楼业的龙头老大,‘销金楼’年年都是座上宾,出席代表则一直都是负责外联事物的裘先生。华采幽非常完好地继承了白大娘隐身幕后万事不出头的风格,只管吃好喝好玩好睡好,其余的麻烦事一概不闻不问。   而盛名在身的萧莫豫早在数月前初抵雍城之时,便已接到了城主大人的亲自相邀。   原本,这里压根儿没华采幽什么事儿。可是,连日来饱受身心双重摧残的萧莫豫在一夜无眠后痛下决心,宴席一结束便立即向城外猎场进发,争取当晚就把该吃的吃了该抹的抹了。   于是,光荣成为萧家大公子的小跟班的华采幽,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踏入了魏府的大门。   雍城乃是全国最大的边境贸易城市,商贾的力量自是不可小觑。魏家乃是此间经营了数代的绝对掌权者,府宅的建筑气魄怕是比帝都皇宫也逊色不了几分。   总而言之,当日,那是相当的热闹相当的壮观相当的让人头晕眼花……   裘先生和萧莫豫因其背后金光闪闪铜臭万里的势力而得以排在内厅与魏留同桌的贵客之列,雍城财富排行榜前十名开外的则按照各自身家依次由内向外拓展开去,里三层外三层足足摆了五六十桌。至于各位老板所带的跟班小厮只能坐在外院,连传说中城主大人的头发丝都瞅不到半根。   华采幽本就对这些甭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随便逮一个就‘久仰久仰’满嘴跑火车往死里互吹的应酬深恶痛绝,再加上那些看似丰盛的菜肴在曾见识过什么才叫吃金喝银的奢靡生活的她看来也仅算还过得去,所以只在安排好的桌子边坐了片刻便借口上茅房偷偷溜出了设宴地。   魏府大宴宾客,开放了一部分庭苑供来宾宴后游玩消遣,防范便没有往日那般严苛。一路上碰到的下人们看到华采幽一副小厮打扮,知道定是哪位老板的手下,又见她生得白净斯文不像是会惹出什么乱子的莽汉,便都没有盘问阻拦。   如此这般,竟让她畅通无碍地游荡到了一处相对幽静之所,四下张望,估摸着离日常起居的内院也不远了,为免当真招来什么麻烦,便打算原路返回。   转身,恰见一人正负手立于道边,华服金冠玉带束腰,冲她,扬眉轻笑。   “阿采,你这身装扮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华采幽很是挫败也颇为纳闷地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伪装得很成功,裘先生一开始都没认出来呢!”   “你刚入府,我便看见了你。   魏留的语气神情永远都是那样的淡然,带着理所应当成竹在胸的气定神闲。   然而宾客入府之时,他并未在门口相迎而是在远处的大厅相候,华采幽与萧莫豫在第一道影壁处便也已分开。数百人中,能一眼看见刻意扮成毫无特色的寻常小厮的她,难道只凭眼力劲儿好就做得到么……   “你……你怎么不在前面应酬?”   “开席时露个脸敬杯酒就行了,剩下的自有别人去处理。”魏留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既偶遇,可愿陪我共饮?”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若有人腹中空空离去,岂非是我待客不周?”   华采幽到处转了大半天,肚子确实有些肚饿。况且魏留的态度让她也无从拒绝,便爽快应承了。   魏留从未遮掩过对她的心意,她也从未隐瞒过与萧莫豫的感情,彼此坦荡,无需避忌。   随他转过小径,至一湖心亭,桌上摆有酒两坛,蟹两盘,餐具若干。   “你早有安排?”   “知道你不会驳我的面子。”   “那是,城主大人的颜面就算再借我几个胆子也不敢驳呀!”   说笑着落座,各自拍启封口举坛畅饮。   华采幽擦擦嘴,对着螃蟹旁边摆着的繁琐工具直叹气。   魏留见状失笑:“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还想在我面前装大家闺秀不成?”   “什么叫做装啊,我本来就是!”   华采幽的话虽这么说,动作却一点儿也不配合,双手齐上左右开弓,吃了个酣畅淋漓到处都是蟹壳黄。   魏留起身,抱坛斜倚扶栏,波光粼粼的水纹将他唇边的笑意都仿若映出了几分炫目光泽。   正吃得欢快,华采幽忽闻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直越湖面而来,不疾不徐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不柔不刚不咸不淡……那是一种将一切都控制得异常完美的感觉,带着某个特定阶层所独有的气势,让人一听便不由自主矮了半截。   “这是哪家的下人,怎的如此没有规矩?”   华采幽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正缓步而来,华贵的服饰,明丽的脸庞,高傲的气质。正是华采幽曾经最熟悉也最头疼的那类大小姐,出身非富即贵,家族势力庞大,而且往往还与皇族有那么点七缠八绕的关系。   走到亭中,先向魏留垂目点头为礼,而后便看着吃香狼狈的华采幽,秀美微蹙,不再多言。   魏留也已站直了身子还礼,而后郑重介绍道:“这位是花老板,今日的贵客。”   少女微微一怔,旋即敛衽:“如此是我唐突了,花老板不要介意。”一举一动无不大方得体,虽不见得有什么诚意,却全无任何失礼之处。   华采幽只好站起来躬身:“是在下的这身打扮太过不成体统,还请城主和姑娘恕不敬之罪。”   魏留忍笑:“花老板是与我熟识玩闹惯了的,表妹不要见怪。”   原来这丫头是他的表妹?   表哥表妹神马的,最讨厌了!   出于对此种物种的生理厌恶,华采幽不自禁向下扯了扯嘴角。待到反应过来正想打个哈哈对付过去,却瞥见少女于不动声色间所流露出的对她的不屑与蔑视,心里顿时一阵激流暗涌。当年初入萧家,她就没少被那些贵族小姐们用这种表情打量,实在是太他姥姥的熟悉了。   于是挺直腰板,撩衫坐下,以水净手,以布拭面,然后无比熟练地依次用那银质的‘蟹八件’将一只热气犹在的大闸蟹吃了个干干净净。随即再度净手拭面,最后以清茶漱口。   整个过程旁若无人只字未言,然而所用的手法所牵涉到的礼仪尤其是周身所散发的雍容气度,无一不在彰显此人的出身必然非同一般。否则,即便经过训练知道应该如何操作,也断不可能有这种真正世家子女的做派。   人类大约总是会对来自同一个阶层的产生认同感,少女虽然也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却并未因华采幽暗含挑衅的举动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认真地多瞧了她两眼,便施了个简单的告别礼,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娉婷的背影,华采幽颓然叹气:“常离,我这是得罪了谁?”   魏留在她表演吃蟹时,与那少女一起瞧了个全套。神情照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不过,原本流连于嘴角的光泽早已渗入了眼底,如夜晚繁星一般,久久不曾隐匿。   “你怎么知道自己得罪了她?”   “因为我太了解她们了啊!当着你的面儿让她下不来台,估计回去给我做个小人天天拿针猛扎的心都有了。”华采幽苦着张脸哭无泪:“冲动是魔鬼啊是魔鬼,可我总是与这个魔鬼相亲相爱不离不弃……”   魏留朗笑:“不要把我表妹想得这么可怕,而且,她从来不信巫蛊之术。若真要与你为难,直接叫人把你绑了杀了也就是了。”   华采幽瞪眼:“……视人命如草芥,不是土匪就是当官。跟你沾亲带故,显然不可能是前者,而一般的官家子女就算有这个心也绝大多数不会有这个胆。所以,十之**是皇亲国戚……常离,你别告诉我,你表妹是什么什么公主什么什么郡主啊……”   魏留的笑容更加明朗:“阿采,你果然看似糊涂实则聪明。我表妹正是睿王爷之女,安阳郡主。”   睿王爷,当今天子胞弟,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忠心耿耿于社稷有功,乃是圣上最为信任和倚重之人。   如雷贯耳呀!晴天霹雳呀!!   华采幽只觉虎躯优雅的那么一震……   “睿王爷不是一直在京城吗?他女儿怎么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了……”   “自然是来找我这个表哥的。”   “你跟她……”   “皇上有意指婚。”   华采幽顿时松了口气:“凭你俩的关系,我肯定不会有事了。”   “不过已经被我上表婉拒,所以她才会来。”   华采幽一呆,下意识脱口:“为什么?”   魏留不作声,只是看着她。   阳光灼灼,波光粼粼,华采幽的眼前一片白花花啊白花花……   “阿采,我的事,我会处理,你绝对不会因为我而受到丝毫伤害。”魏留终于开口:“我说过,你只要站在那儿,等我走过去。”   华采幽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吼咆哮:“我不会站在那儿,你走过去干吗?!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在等你,我等的是另一个人,而且我已经等到了!”   魏留没有躲避,垂首凝视着她,轻轻一笑:“我知道。”   “你……你……”华采幽张口结舌,然后泄气:“常离,你们魏家想必一直以来都会与皇族联姻,否则,又怎么可能手握重兵镇守边城这么多年。如今,倘若你……”   “我不靠姻亲,也同样可以守住我魏家的基业。”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呀!万一你……那我……”   魏留叹息着将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的华采幽的手从自己的衣襟上拿下:“阿采,你听我说。当今皇上共有六子,有资格有本事参与皇位争夺的只有太子和三皇子。如今,两方实力相当,三皇子甚至隐隐有压过一头的趋势。所以,我只要能够辅佐太子登基,便是最大的功臣,也用最好的方式表了忠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睿王爷支持的是?”   “三皇子。”   华采幽只觉脑中轰隆隆一阵雷鸣:“你这是在铤而走险?”   魏留失笑:“我不是赌徒,决不做无把握之事。”   低头看着被他轻握的手腕,华采幽慢慢握拳,复又伸开,指尖触碰他的掌心,那里,有深浅不一的纹路。其中是否有一条,会因为她而改变……   “常离,你跟萧……萧家,是不是盟友?”不是不感动,只是,已没有权力心动。所以会在这样的时刻,问出这样残忍的话。   魏留唇角眸中的光亮瞬间黯了一黯,旋即被贯有的自信和傲然所掩盖,转换间几乎天衣无缝,是几乎……   “萧家之所以能历经几朝而一直掌控全国近半数的经济命脉,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始终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有关皇权的争斗。但换句话也可以说,萧家支持的,是皇命选定的继承者。”   “所以,你们支持的对象是同一个。”   “可以这么认为,不过我们并不是盟友,因为我们的方式完全不同。”   华采幽心中一松:“只要你们不是敌对的,就好。”   魏留看着她的发心,目光落在那枚‘血玉簪’上,瞳孔微微一缩:“据我所知,萧莫豫此次来雍城,除了想要打开北方的市场外,还有一个秘密任务。”   华采幽一惊抬眼:“跟太子有关?”   “对,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太子自从两年前微服回京,得知唯一仅存的幼子意外身亡后,便一直缠绵病榻。我想,很可能是拜托萧莫豫找寻珍惜药材吧!”   “唯一仅存?”   “太子曾经育有三子,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相继夭折。这也是三皇子用来攻击他的一个理由,毕竟,子嗣对于一国之君来说至关重要。”   魏留简单做了解释后,不动声色松开华采幽的手腕,稍稍后退半步:“阿采,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你,不用为我担心。当然,也不用为他担心。”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沉了声音,一字一顿:“不管你站在哪儿,不管我是否能走得过去,我都能随时随刻看到你。我要看着你快乐高兴的样子,记住了么?”   华采幽抬头望着他刀刻的轮廓俊朗的眉眼,傻傻地点了点头。   魏留忽然貌似促狭地眨了眨眼:“我要去招呼客人了,你自己慢慢逛吧!”   说完,竟干脆利落地转身,扬长而去……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张大嘴巴发了好一会儿呆,华采幽才稀里糊涂的准备开步走,刚抬腿,就听背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能得城主大人亲自单独宴请,花老板你的面子真是比全城的商家放在一起都大啊!”   华采幽哆哆嗦嗦吸了吸鼻子,不怕死的感叹:“咦?好大的阴风,怎么还带着股山西老陈醋的味儿?……”   第二十四章   萧莫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华采幽一边腹诽不讲义气只顾自己跑路留下个说不清道不明烂摊子的魏留.   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男人时而把臂言欢小声说大声笑,时而分别游刃有余地与前来攀谈的其余人等谈笑风生,同样的长袖善舞同样的芝兰玉树同样的赏心悦目令人鼻血乱喷口水横流,华采幽不由暗叹,男人果然都是心口不一唱做俱佳的东西,明明心里恨得牙根痒痒面上却是称兄道弟热情洋溢感情好得是一塌又糊涂。   所以说,有些时候男人的可信度就像老太太嘴里的牙一样,稀缺得紧呐稀缺得紧!……   如此一直其乐融融到太阳小偏西,魏府的这顿年度盛宴才终于在一片友好和谐的氛围中宣告圆满落幕。   萧莫豫是少数几个能享受到城主大人亲自相送至门边的贵客,又是一番场面上的废话寒暄之后,翻身潇洒飘上尽职小厮华采幽牵来的高头骏马,抱拳朗声笑道:“多谢魏兄两度设宴款待,七日后的‘销金楼’之约,还望魏兄千万赏面光临。”   “萧兄的邀约,岂能不赴?花老板珍藏的极书佳酿我可是垂涎已久了!”   这会儿华采幽正非常低调地往后面那匹马背上爬,听得此话偷眼瞧去,只见魏留的一张脸笑得那叫一个春光明媚灿烂无比,恰如府里到处盛开的小菊花一般喜庆,忍不桩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魏留的目光随即在她的身上稍稍一转,幽深眸子里所泛起的盈盈笑意仿若适才湖面上遍洒的阳光,不强势不张扬,却能在不经意间丝丝缕缕渗入心底,长长久久萦绕不散。   然而华采幽并没有时间细细书味,因为萧莫豫已经当先策马而去,四蹄奔腾卷起的尘土像极了他头顶上冒出的滚滚青烟,一朵朵一阵阵,越来越浓烈……   缩缩脖子叹口气,对魏留做了个‘吾命休矣’的鬼脸,华采幽微俯下身子一夹马肚,眨眼便窜出了一箭距离,端的是骑术了得英姿飒爽。   高朋满座宾客如云的热闹繁华似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不过是满目狼藉满心厌倦。   当渐渐并辔而行的两骑淡出视线,魏留眸中的温暖不知何时已踪影难觅。   不再需要扮儒雅装斯文的萧莫豫黑着一张脸,只管打马狂奔,追得华采幽胯*下那匹寻常小马双眼飙泪口吐白沫。   出于保护动物的伟大情操,华采幽一声清啸,足点马背腾身跃起,空中急踩数步,终于在力竭之前成功搂住了萧莫豫的脖子,两人张牙舞爪挣扎着晃悠了好一会儿,结果最终还是双双跌下马来,在地上滚啊滚啊生生滚了个眼冒金星不知今夕是何夕。   而那两匹马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然一个撒欢奔一个玩命追,非常哈屁的得瑟得瑟蹄子只留下了几根飘飘荡荡的鬃毛……   “油菜花你发什么疯?!”   “小墨鱼你居然连缰绳都抓不紧!”   “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大的蛮力,招呼不打一个就那么扑上来,成心想要勒死我是不是?”   “明明是你自己手软脚软没用到家,就别再找借口了,省得我更鄙视你!”   “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野蛮的女人!”   “我也没见过像你这样没用的男人!”   “哼!”   “切!”   两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倒霉蛋龇牙咧嘴爬起来,先是互相怒视,然后眼不见为净地别过头去,再然后同时转过来的脸上带着相同的疑惑和纳闷,最后异口同声:“这是哪儿?”   此时,天色已暗,看不出夕阳美不美晚霞靓不靓,因为脑袋顶上全是遮天蔽日的层层枝叶,周围是由合抱大树所组成的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的林子。可以想见,等最后一丝光亮消失,这里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   华采幽之前只顾着埋头狂追,压根儿没注意行进路线,眼下顿时有些发傻:“你也不知道?”   萧莫豫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知道?”   “……我可是跟着你的啊,你不知道你瞎跑个什么劲儿?”   “对啊,我是在瞎跑,可是谁也没让你跟呀!”   “…………”   占了上风的萧莫豫貌似爽了一些,背着手溜达了一圈回来后,极其淡定地说了句:“此处应该是城外的护城林,没有了马,我们今儿个晚上肯定是出不去了。   “护城林?你不是要去猎场吗?这好像是两个方向吧?!”   “我又没去过,不小心走错了不行啊?”萧莫豫略带责备地看着气结无语的华采幽:“你说你也是的,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我……”   “你比我先来了几个月,对周围的环境应该比我熟识才对。”   “我……”   “所以,这次都是你的错,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了。”   华采幽跳脚:“我天天在青楼里待着基本上就没出去过,熟识你个大头鬼啊!”   萧莫豫斜睨:“城主大人居然没有带着你遍览他的领地?不会吧?”   “常离的确是准备在秋高气爽之时携我四处游玩的,你要不要一起?”   “我来之前随你们怎么样,我来之后就绝不许你们怎么样!”   “我爱跟谁怎么样就跟谁怎么样,你管不着!”   “我是你丈夫,我管不着谁管得着?”   “纠正一下,是前夫!过期作废的前夫!”   “作废……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废没废!”   一张脸已经黑得与黑森林融为一体,只剩下一口白牙闪闪发光的萧莫豫双手猛地抓住华采幽的肩头,将她狠狠抵在了后面的树干上,结果好死不死恰恰撞到刚刚摔伤的地方,顿时痛得一声大叫。   萧莫豫一惊松手,然后被华采幽一胳膊肘捣中小腹,闷哼着弯腰倒退开去。   “你个山西老陈醋里泡大的穷酸小文艺,一天到晚吃味儿的你烦不烦?”华采幽疼得眼泪哗哗再也没了拌嘴玩闹的心情,指着他就是一通大骂:“我不是那种以夫为天无论如何这辈子都只围绕一个男人打转的女人,只要我想走的话谁也拦不住!一旦我对你没了情意,你就算在醋缸里活活淹死也没用!”   萧莫豫倒抽两口气调匀了呼吸,突然低头轻笑:“所以,你今天拼命追我,就表示,你不会走。”站直了身子,迈前两步:“油菜花,以后都不走了,好不好?”   最后一线日光在这霎那悄然隐退,华采幽只来得及看到他唇角的弧度却没有看清他眼中的色泽。然而,声音中所含有的不确定以及那份小心翼翼,却清晰无比经由耳膜震动了心弦。   原来,他对这份感情并不像平素里所表现出的那样有把握。   如此患得患失,是因为她曾经决然走过一次,还是因为她与魏留的相处真的逾越了界限。抑或,只是因为她让他没有安全感?   是啊,安全感。这个词,好像应该是男人给女人的。   于是,她一直在理所应当地索取,而他也一直在毫不吝惜地给予。   然而,感情本就是双方面的付出。她在渐渐安心的同时,他又是否正在茫然中煎熬。   华采幽无声轻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踮起脚吻上他的双唇。感觉到对方整个人蓦地一僵,旋即回吻,迅速变被动为主动。   倾身将她压后半步,在抵上树干的同时,一只手牢牢托住她的后脑,一只手小心护住她的伤处,掌心的温度迅速扩散开来,仿若要将她燃烧。   唇瓣摩挲,舌尖纠缠,吸吮着彼此的味道将之融入自己的血液。眼前烟霞烈火,脑中炮竹齐鸣,浑身的力气全部用来克制越来越烈的眩晕只觉下一刻意识便会彻底抽离。   静谧的林中不闻鸟叫虫鸣,唯有枝叶轻摇。   华采幽的手不知何时已摸上他的胸膛,探入他的衣襟。   萧莫豫的手也不知何时滑落她的腰间,拉住她的衣带。   “油菜花……”   便是在这意乱情迷的关键时刻,萧莫豫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声音里的沙哑干涩却让华采幽的热度再次飙升乃至于大脑充血:“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完美的新婚之夜……”   华采幽哑然,失笑:“以天为被地为床,树为袖烛叶做帐,这世间又有何处比此处更适合做新房?”   “你真的,不后悔?”   “如果你再这样墨墨唧唧的,我会怀疑你是不是真如乱来所言,不能雄起哦!”   “……你且拭目以待,看我如何霸王了你,破了你的处!”   “流氓大师,那就快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手指轻扯,衣带解,衣衫落。   华采幽在萧莫豫的连绵激吻落在光滑肩头,凝脂胸前时,脑子里居然冒出‘春*宫图’中的一副,急速喘息着喃喃道:“小墨鱼,我俩真是不枉费夏先生的一番教导,首次合*欢便直接搞了难度系数不低的站立式,想必他得知后一定会非常欣慰……”   萧莫豫一愣,随即直接在她脖颈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你敢跟他说,我就让你日日下不了床!”   “你有这个能耐吗?别到时候,是你自己爬不起来吧?”   华采幽吃吃笑着轻轻一跃,双腿缠住他劲瘦柔韧的腰肢:“你的这个部位生得真是太好了,我早就想尝试一把。不过,以前是想让常离的那两条长腿缠上来试试滋味的,现在,就只好勉为其难亲历亲为喽……”   “勉为其难……”萧莫豫用手托住她的臀部,使劲一捏:“这种时候提起他,你是成心让我不怜香惜玉!”   牙齿咬住她最后的贴身小衣,刚想甩头玩回野的,便听一声轻咳……   第二十五章   那石破天惊的轻咳过后,这个世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第一个呼吸,华采幽松开缠在萧莫豫腰间的双腿跳了下来。   第二个呼吸,萧莫豫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华采幽的身上。   第三个呼吸,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   由于之前数次惨痛经历所留下的心理阴影,华采幽直接便认定那声咳嗽出自‘偷窥控’乱来的喉咙,然而几乎冲口而出的‘臭和尚万一小墨鱼被你弄得雄风不振阳*痿早*泄我就让你这辈子只能用你的那根破手指头去堪破色戒无论是男女还是男男……’的话,却活生生被扼杀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在她面前站着的大约二三十个黑衫黑裤黑鞋黑袜黑布蒙面的人,头发看上去都还算挺茂盛的,没有一个是秃头……   这些无声无息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家伙们穿着的不就是跟那七个倒霉‘黑衣杀手’一样的‘职业套装’吗?怪不得好一段日子没有再出现,敢情是等待时机一拥而上。   此时此刻此地此情此景此阵,貌似只用四个字便可概括华采幽与萧莫豫马上将要面对的命运——完蛋大吉。   乱来在哪里呀乱来在哪里,华采幽在深情地呼唤你……   “花老板,请跟我们走一趟。”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开口打断了华采幽对乱来的思念,声音平平板板毫无特点,可想而知,与黑布下蒙着的那张脸一样非常符合路人的要求。   “阁下是否应该先行自报家门?”   必须要承认,萧莫豫的调试能力和自控能力那是极其之不俗相当之牛掰。不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压下了焚身的***火,而且还能维持其一贯的斯文儒雅礼数周全。   华采幽看向他的目光里不由自主便多了几分崇敬,而他仅着月白中衣的身体曲线,更是让这份崇敬里多了些许热腾腾闪亮亮的火苗……   黑衣人继续平板着:“没这个习惯。”   萧莫豫则轻轻一晒:“巧了,内人也没有跟别人走的习惯。”   内人……   华采幽的心花顿时小小地怒放了一把。   “这恐怕由不得你们。”   萧莫豫闻言剑眉一扬正**发作,华采幽却抢先跨前一步满面堆笑:“这位大哥,能不能问你件事儿?”   黑衣人被她莫名其妙的谄媚弄得微一愣怔:“何事?”   华采幽屁颠屁颠走过去,笑得那叫一个童叟无欺人兽无害,及至一臂距离处站定,偏了头脆生生问道:“你妈贵姓?”   最后一个字尚未吐出时,她的拳头已经捣中了犹自茫然猝不及防的黑衣人的腹部,待到一句话全部问完,黑衣人已被击得倒退足有半丈,撞掉了另一个同伴手中的火把。   深秋时节落叶满地,林间干燥遇火则燃,顷刻窜起的一条地火龙,让黑衣人的队形有了小小的混乱。   华采幽甫一得手便极速倒退,拉着淡定围观赞叹不已的萧莫豫就想趁乱跑路。   只可惜,想法跟现实之间往往总是有那么一步之遥。   两人刚转身,便被另一拨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与之前那帮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这二三十个人没有蒙面,不过,也是个个都顶着一张路人的脸没有任何欣赏价值。   这黑森林的夜晚未免也太***热闹了一点吧!   华采幽无奈叹气:“我到底应该跟谁走呢?”   所幸,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她太久。因为新来的这批明显比较干脆利落,完全不准备带着她个大活人到处跑,直接干掉完事。   勉强抵挡了两记杀招,华采幽不禁悲愤难耐。想不通啊想不通,她一个善良守法的良好市民不偷税不漏税的十佳老鸨,究竟招谁惹谁了居然有那么多的人要跟她过不去?   再说那前一拨救火成功之后,发现后一拨居然招招致命,与自己的任务目的貌似冲突太大,连忙‘哇呀呀’一股脑冲将上来,乌泱泱缠斗在了一处。   于是一片‘黑吃黑’的混乱中,华采幽这个原本人人抢着要的香饽饽变成了被丢在一边没人理的烂馒头,让她颇觉得有些失落。   正乒乒乓乓打得难分难解,忽然一道银光仿若从天而降的闪电落入了战团,所向披靡鲜血喷溅。   一直负手而立施施然观战的萧莫豫轻笑:“小高,你终于来了。”   华采幽恍然大悟在他腰间捏了一把:“你早就知道高粱地会来?”   “这么大的阵仗如果还不能把他引来的话,就不是小高了。”   “你不早说,害得我费心思想着要怎么逃跑!”   “因为你打架的样子好看嘛!而且他们打扰了我们的好事,难道不该亲自教训一下?”   “……那你干吗不出手?”   “太过野蛮,有辱斯文。”   “…………”   华采幽愤然,转过头去看打群架,结果只一眼,就被感动得涕泪交流。   她现在才知道,高粱地平素里的那张万年冰山脸还有那股冰碴子味儿十足的语气语调,与这会儿相比,简直就是春天般的温暖夏天般的火热绝对是只有阶级弟兄才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   越来越多的火把掉在地上,窜起的火龙渐渐连成一片火海。   腾挪纵横于此间的俊美少年面无表情,身法诡谲手段狠辣,所到之处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断胳膊断腿断脑袋五脏六腑四下乱飞。   血与火组成的画面,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这尊仿若来自地府的杀神,主宰着一切。   华采幽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见过死人,但从未见过杀戮。眼前的这一幕早已大大超越了她的承受范围,让她忍不住想要像个弱不禁风的大小姐一般尖叫着昏倒。   然而,却只能忍耐,因为现在绝不是表现娇滴滴惹人怜惜的时候。   正拼命压着叫嚣不已的胃部,一只稳定的手,遮住了她的视线。同时另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奇迹般的,她不再抑制不住地颤抖,所有的不适也几乎全部消失。   有他在,她不用强装。在他的面前,她可以软弱。   华采幽侧首看着自始至终站在身旁的萧莫豫,火光映照下,唇角紧抿,轮廓冷硬。神情凛然如冰,身姿挺拔若松。   这又是他的另一面,虽一言不发,却能够让她在千军万马刀林箭羽中,只管任由他牵着手,闭上眼跟着他,走下去。   此时,场中局势再度生变。   被突然杀出的高粱地弄个措手不及乃至于伤亡惨重的两方人马很快镇定下来,稍一衡量,便不难有了同仇敌忾的选择。   剩余的三四十个生力军都是训练有素之辈,单打独斗也许实力不济,然而一旦联合成阵则威力不容小觑。高粱地虽依然占得上风,却再不能如刚开始那样像是砍西瓜一样得心应手。遂,渐渐陷入谁也奈何不了谁的胶着状态。   萧莫豫的眼睛微微眯起,眸中寒意骤然大盛。   自怀中掏出一物扬手上抛,三朵血色烟花在密林上空齐齐绽开,越显这块战地仿若修罗场般森冷可怖。   大约是觉得一旦援兵来了,更加讨不到什么便宜,黑衣人们显然非常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死磕到底是傻冒的至理名言,当下做出了扯乎收工的决定。   撤退时四下分开,有条不紊颇有章法,绝非作鸟兽散的乌合之众。   “小高,穷寇莫追!”   萧莫豫扬声喊住杀得意犹未尽的高粱地,沉静地看着那些人转眼隐入暗夜丛林。眉峰微蹙,眸中划过一丝决然。   华采幽拉下遮在眼前的手,看着手持滴血长剑浑身却半点污渍也没有的银衫少年,喃喃道:“小墨鱼,回去后把我的房间收拾一下给他住吧,这位杀神咱以后可得好吃好喝的供着,要不然哪天惹他不高兴了,被剁成肉馅包了饺子该有多冤呀!”   高粱地屈指弹去剑上的血珠,冷冷说了句:“人肉包饺子不好吃,太酸。不过人血倒是比较美味,还可以用来泡澡。”   华采幽立马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小高吓唬你玩呢!”萧莫豫笑着双手握住她的腰,似乎是要拥她入怀。   华采幽正想拒还迎作势娇嗔来上一句:“不要嘛,有人在啦~”,却感觉到他的身子猛然绷紧,心中没来由一慌,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推向一旁。   踉跄间,但听高粱地怒喝,暗器破空被剑击落,以及萧莫豫的厉叱‘小高!’。几道声音同时响起,结成一张满是杀意的大网。   拼命转头望去,只见高粱地原本挥向飞往萧莫豫的数枚暗器的剑尖,随着那声厉叱陡停,急转,终是将她身前的危险一剑荡清。   摔倒在地时,华采幽的视线恰恰落在萧莫豫的胸前,那片月白,正慢慢被暗沉的殷袖所取代……   第二十六章   华采幽决定要好好膜拜一下自己,因为实在是太他娘的淡定了。.   眼睁睁看着萧莫豫血溅当场捂着胸口萎顿在地,她既没有被吓得两股战战双脚发软瘫成一堆烂泥,也没有连滚带爬扑过去抱着对方一阵狂摇猛晃泪奔咆哮,而是非常淡定地走过去,扶住,搭脉,检查伤口,然后非常淡定地做出结论:“你不会死。”   不知是不是萧家的祖坟冒青烟,虽然至少有三枚暗器没入胸腔,但都没有伤到心脉,故而萧莫豫嘴角沁血不过意识仍然清醒,闻言不由轻咳笑道:“我可不想你做寡妇。”   华采幽本想照例与他拌上几句嘴,却被阴沉着脸的高粱地大手一挥扇飞老远,晕头转向爬起来,见那杀神正在专心救人便也只得继续保持淡定。   高粱地在萧莫豫的后心处连拍数掌,将暗器全部逼出,飞嵌入对面的树干之内。   华采幽抠出其中的一枚放在手心借着火光细细研究——约莫拇指大小,不规则菱形体,乌金材质,轻巧而锋利,所造成的创面虽不大,却极深且很难愈合。   这种暗器甚为罕见,应该是某个特定门派或组织的专有物。   可是,依着那些人的身手,倘若真想取人**命的话,为何竟像是仅仅用了五分内力?哪怕只有七分,也必然会伤及心脉,立毙当场。   难道,本来就不想下杀手?费那么大的劲儿,跟天女散花似的抛出那么多暗器,只是为了随便伤个人来玩玩?吃饱了撑的啊?!……   华采幽满脑袋问号走到萧莫豫身边刚想蹲下,结果又被面无表情的高粱地像赶苍蝇似的一掌拍飞,还顺地滚了几滚弄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冷汗涔涔的萧莫豫见状,忍痛挣扎着拍了拍少年的手,轻叹:“小高……”声音听上去颇为无奈似乎还有几分歉疚。   高粱地则冷着脸完全不理他,只管手脚麻利的包扎伤口。   正僵持,但闻衣袂划空连响,‘嗖嗖嗖’冒出几个青衣劲装的男子,齐齐单膝点地跪在萧莫豫面前,为首之人精明干练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沉声道:“属下来迟,请公子责罚!”   “老古快起来,与你们无关,传你们来只是因为我想要就近在山庄里养伤罢了。”萧莫豫靠在高粱地身上,咳喘了几下,随即偏头对还呆立在一旁的华采幽勉强笑道:“跟我一起去咱们的庄子里住几天,可好?”   此时的华采幽裹着他的那件长袍,鬓发散乱满脸熏黑,那是当之无愧的衣衫不整。.即便萧莫豫什么都不说,有眼睛的人也恐怕都能立马猜出他们之间是怎样一种‘奸*情’四射的男女关系……   所以那个人只瞄了一眼便非常善解人意地说了句:“公子放心,夫人的一应用具早已备好。”   夫人……   华采幽风中凌乱了一下下……   之前在萧家时,她几乎都在内宅里待着,所以这些外面办事的人基本上全都没有见过。眼下一照面便以目前的身份得了这种尊称,实在让她有些接受不能。   萧莫豫是怎么跟自己的手下介绍她的?   ‘弟兄们听好了,‘销金楼’的老鸨,就是我的妻子,你们的当家主母!’   萧伯伯,萧家的列祖列宗,你们千万要淡定呀淡定……   华采幽无语望苍天,心中暗祈祷。   另外,萧莫豫在放出那个召唤烟花的时候,根本没有受伤。现在为什么说,是为了让这几个人送他去养伤?   难不成,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或者当时就有一种所谓的不祥的预感?萧半仙呐……   这边厢的华采幽满脑袋浆糊纠结得一塌糊涂,那边厢的高粱地则一直维持着酷毙了的表情谁也不搭理,径自俯身背起萧莫豫,然后用强大的冰冻气场将所有企图过来帮忙的人通通逼退在方圆三米之外。   那恰如母鸡对小鸡般的拳拳护犊子之心,让俊美少年的头顶上仿若隐约正有母爱的光圈在熠熠生辉……   一行人刚**走,忽然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萧莫豫低声一晒:“总算来了。”   话音刚落,一小队军士拍马而至,打头的那个大汉黑色铠甲容貌威武,缰绳一提,骏马人立长嘶稳稳停下,随后的十余骑亦是齐刷刷钉住,行动划一很是拉风。   瞪着环状大眼在烧得正旺盛的林间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残骸上一扫:“怎么回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树叶扑簌簌落了一地。   萧莫豫示意高粱地将自己放下,缓缓向前一步,抱拳朗笑:“孟统领,别来无恙。”   大汉定睛一瞧,面露惊诧:“萧公子?”连忙跃下马来,一把扶住摇摇**坠的萧莫豫:“你们这是……遇到劫匪了?”   被挤到一边的高粱地见自己那足可以冻死万物的气场居然对这莽汉毫无用处,顿时觉得很是挫败自尊大伤,于是再接再厉的想要用眼神将对方杀死,杀死……然后,杀不死……   泪……   萧莫豫苦笑:“此事说来话长,孟统领,可否容我过几日再往府衙禀明原委?”   大汉与他早就在魏府的酒宴上认识,清楚他的身份更知道魏留对他的看重,眼下见他明显伤重不支,遂再无半分犹豫:“一切都等萧公子伤好之后再说,我这就派人送你回住处。.”   “多谢孟统领好意,不敢有劳。”萧莫豫看了看几乎要将现场痕迹尽皆抹去的大火,淡淡道:“火势凶猛,倘若当真损了这‘护城林’,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雍城与敌国接壤,这片由百年老树所组成的‘护城林’的作用自是非同小可。此刻的火势虽然还只是烧烧落叶和树皮,但天干物燥,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弄出个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后果。到时候,才真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大汉稍一权衡,也就不再坚持:“既然萧公子有可靠的人护送,我便先安排人把此处清理一下,改日再登门专程探望。”   萧莫豫笑着应了。   一直沉默的华采幽却忽然开口道:“死了这么多人,怎么也不能算是件小事。若拖个几天,很可能会对查案有所不利。干脆这样吧,我跟孟统领回去把情况讲明。”   大汉这会儿才注意到她,抓抓脑袋:“你是?”   “我从头到尾都在,所以很清楚事情的经过。”华采幽走到萧莫豫的身边,仰首看着他:“我决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逃了!”   萧莫豫微微闭了下眼,复又睁开,抬手将她颊边的乱发理到耳后,又以袖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污渍,惨白的面上浮出一抹浅笑:“让老古跟着,完事后他会带你去山庄,我在那儿等你。”   “好。”   关于萧大公子包下‘销金楼’老鸨一事,整个雍城早已人尽皆知。那大汉虽然看上去鲁莽实际却一丁点儿也不傻,瞧这情景立马便自行脑补出了‘在野外偷欢的鸳鸯不幸路遇土匪强盗,男鸳鸯为救女鸳鸯与匪徒大战三百回合光荣负伤’的故事本子。   当下拍着胸脯大声保证:“萧公子放心,两个时辰之内我保证她能回到你的身边!”   萧莫豫笑着谢过。   用眼神杀人失败的高粱地只好万分郁闷的再度将他负起,腾空而去。   华采幽看着那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软软趴伏在少年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的月白身影,怒意难掩。   妈了个巴子的,敢伤我的男人!   ————————   ————————   来的大汉姓孟,单名一个雷字,是接替那个身败名裂的死鬼马武的新任雍城护卫军统领。   跟着华采幽随他一起回衙门的老古,单名一个意字,是此次萧莫豫带来的大管事,负责萧家在雍城所有杂七杂八的事物。   华采幽对孟雷没什么好感,一来因为对他这个统领的头衔条件反射心生厌恶,二来则是记起裘先生曾对她说起过,当初很可能是有人想要谋得此职位才会配合着他们对马武落井下石。如今既然是姓孟的得了这个好处,自然便是那幕后黑手了。好在眼下与他只要公事公办即可,倒也不用假装热情平添恶心。   至于古意,则极其认真有效地尽了自己的职责,用从同伴身上临时强行扒下的外袍将衣衫不整的华采幽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一个只能看到眼睛鼻子的人肉粽子,目的只有一个——绝绝对对不能让自家的主母被任何外人瞧了丁点儿便宜去!   华采幽无语凝噎,有此忠心属下,萧莫豫可含笑九泉矣……   于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魏留一见到她的这副模样便忍不住笑了出来:“阿采,端午节还早着呢!”   华采幽无可奈何地像个不倒翁般左右晃了晃:“怎么样,想不想提前吃粽子?”   魏留撩衫坐下,随口应道:“好啊!”   苍天大地如来佛,华采幽说那句话的时候真的是只想吃粽子来着并有丝毫可供延伸的龌龊意思,魏留显然也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然而古意忽然发出的一声重咳,让两人迅速醍醐灌顶大彻大悟继而变成了一对儿清蒸大闸蟹……   “我我……我不是让他吃我……”   华采幽一时激动越描越黑。   古意便配合着黑了一张脸。   孟雷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变成了一块闭目塞听的大石头。   魏留抚额叹气。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古意便一直像个黑脸门神一样囧囧有神地站在华采幽身后,时不时以惊雷般的咳嗽提醒着一切有可能七拐八绕延伸出哪怕一丁点儿不正经之意的话语。最后,终于成功的让她再也不敢跟魏留说一个字。   华采幽于是略懂了。   萧莫豫特地派这么一位主儿跟着她,一定是早就算到魏留会出现。   重伤吐血之际还不忘吃醋,誓要将所有‘奸*情’的萌芽给彻底扼杀在摇篮里,这哪里是什么小墨鱼,明明就是条天生的醋熘鱼啊啊啊啊!……   所幸整个经过还有两拨黑衣人的特点以及各自武功路数等具体情况之前已经全部都告诉给了孟雷,华采幽眼见气氛实在是尴尬诡异便起身告辞。   魏留亲自将他们送出府衙,趁着古意去牵马抓紧时间说了句:“阿采,你放心。”   华采幽愣了一下:“什么?哦……我相信你一定会抓到他们的。”   “今晚出现的那些人自然一个都跑不掉,背后的主使者,也一样。”魏留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我绝不允许有人对你不利!”   华采幽呐呐:“我倒没什么事……”   “阿采,当初为了仅有一面之缘的乐师,你都能有那样的举动。何况,如今受伤的是他。”魏留涩然笑了笑:“不过这件事恐怕并不简单,‘销金楼’和萧家最好不要插手。信得过我的话,就交给我来处理。”   “如果信不过你,就不会来找你了。”华采幽的声音越来越低,垂下眼,闪避他的目光。   就是看出了那两拨黑衣人的来历绝非一般草莽,所以她才会主动要求到官府说明情况。   因为她知道,魏留得知她遇险一定会过来。凭着对她那种不惜一切有仇必报的**子的了解,也一定不会让她再插手以免陷入危局。最重要的,在雍城,只有借助他这个城主的力量才能将隐藏在幕后的人找出并连根拔掉。   常离,对不起,利用了你。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魏留淡淡言道:“你在意他,我在意你,很公平。”   华采幽抬眼:“常离,我是真的希望,你可以不要什么都知道,不要什么都看得明白,不要那么了解我。也许这样,你会轻松一些。”   魏留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稍顿,又道:“阿采,你在意的人太多了。”月光清冷,落在他的眼中,模糊了瞳孔的颜色:“可是如果有一天,你所在意的人彼此伤害,你该怎么办呢?”   华采幽闻言一惊,尚没来得发问,古意便牵着两匹马匆匆跑了过来,‘捉奸’般的眼神让所有的疑惑不安通通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   于是华采幽只好团得圆润的爬上马背,然后马不停蹄地滚了……   转过街角时,恰与一骑迎头擦肩而过,马上之人娇美贵气,正是魏留的表妹,安阳郡主。   第二十七章   萧家有钱,所以随便买个庄子也很气派。.   华采幽跟古意抵达的时候已是深夜,山庄内一片静谧。   古意将马交给前来迎候的人,又低低问了几句情况之后,领着华采幽来到一座庭院门前,告知此处即为她与萧莫豫日后起居的‘寄墨轩’,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此间下人即可,说罢便告退了。   华采幽独自望着黑漆漆静悄悄连鬼影子也没半个的院子挠了挠头,决定还是自力更生比较靠谱。   萧莫豫理应住在正房,借着月色辨别了一番后,华采幽蹑手蹑脚掩了过去。结果手还没碰到门板,便觉一阵阴风呼啸着自左侧狂劈而来,顿时汗毛直竖腾身后翻,险些连滚带爬方才堪堪避过。   惊魂甫定擦把冷汗,华采幽哀叹:“高粱地,你怎么没去睡觉呀?”   银衫少年冷冷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一言不发,那冷冷的小模样准确无误地传达着一个冷冷的信息——你丫敢过来,我就拍飞你!……   华采幽无奈,只好试图跟他摆事实讲道理:“凡事过一不过三,你已经攻击了我三次,差不多该够了吧?”   高粱地冷哼。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可是萧莫豫受伤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我对不对?”   高粱地继续冷哼。   “那他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你总不能拿暗器在我身上戳几个洞来泄愤是不是?”   高粱地的眼睛猛然一亮,似乎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   “……刚才那句当我没说,你千万不要冲动!”   高粱地面无表情别过脸,貌似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华采幽叹了口气:“你是在怪自己没能救得了他,还是在怪他为什么非要让你救我?”   高粱地咬了咬牙,没作声。.   “如果让你选,一定救他不救我吧?”   高粱地握紧了拳,还是没作声。   华采幽轻轻笑了笑:“如果让我选的话,我也宁愿你救他。”   高粱地豁然转头,硬邦邦说了句:“可是我只能选救你!”   “只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只能的意思!”   “…………”   华采幽一头雾水,又实在摸不透这个冰山美少年诡异的大脑思维方式,一通抓耳挠腮抓心挠肝后冒出了一句:“但你今天一开始明明不是要救我的啊!”   不料一提到这个,冰山立马就变成了火山,高粱地‘嗖’的一下飘到她面前,漆黑的眸子里是两坨熊熊燃烧的小宇宙:“下次,一定不会!”   一定不会开始的时候不救她,还是一定不会中途变卦转而救她?   这个问题华采幽暂时没工夫去琢磨,因为此时此刻的高粱地已经赫然变身成了林子里那尊砍人像砍西瓜般的杀神。   想起那些飞来飞去的残肢断臂五脏六腑,华采幽忍不住开始大腿哆嗦小腿转筋:“好好好,不会不会,总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你说太阳一定不会从东边升起,乱来一定不会不守清规戒律我也举双手双脚赞成……”   话音刚落,华采幽就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阿弥陀佛,多谢女流氓施主对贫僧的信任。”   “……能不能把流氓两个字去掉?”   白袍飘飘的峦来站在房顶,面带着慈悲的微笑俯瞰众生:“贫僧来的时候在附近发现了一块风景独好的高粱地,高施主随贫僧一起去那里共赴地狱可好?”   高粱地大怒:“臭和尚你去死!”   “有高施主陪着,贫僧乐意之至。.”   于是,银衫白袍再度上演那出你追我逃两只蝴蝶飞呀飞的戏码……   待到身影消失后,传来了雄浑的声音:“院里诸人已全部被贫僧点倒,再也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女流氓施主和男流氓施主。然则,所有的流氓之举却只能长存于心而无法付诸行动,实在是可悲啊可叹。还请二位节哀顺变,养精蓄锐他日再战。善哉善哉!”   “……怪不得闹腾了半天都没有人出来……死秃驴哪壶不开提哪壶,诅咒你被杀神爆菊花一百遍啊一百遍!”   华采幽嘀咕着推门而入,然后认命地把外间两个人事不省的小丫头扶到矮塌上睡好,拿起干净的湿毛巾还有沏好的热茶掀帘悄步走进卧房。   室内的琉璃盏散发着柔和的暗光,照映着床上男子惨淡的面容。   华采幽将手中的东西搁下,坐在床边看着他发呆。   萧莫豫是不会死,但伤得委实不轻。   古意说已经请最好的大夫来诊治过,暂无**命之忧,需卧床静养观察。   华采幽觉得自己的神经反射弧的确很长,从萧莫豫受伤到现在差不多都快有三个时辰了,她好像才反应过来,开始害怕。   是啊,害怕。   他推开她,他断喝‘小高’,他血染白衣,他勉力强撑,他不支昏迷……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惊胆颤。让原本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燥热不已的她,骤然冷得忍不住手脚发抖。   拼命深呼吸命令自己镇定,用毛巾轻轻为他拭去冷汗。   紧皱的眉,雪色的唇,滚烫的额头。   抽抽鼻子,视线有些模糊。   “油菜花,你在扮蒙面土匪么?”虚弱的气息嘶哑的声音,却含着笑。   “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我明明是在扮粽子!”站起来转过身,三下五除二将那些衣服脱去,只留下他的长袍。顺便,揉揉眼睛恢复清明。   重新坐下,华采幽笑得很得意:“怎么样,我就说了你不会死的吧?”   萧莫豫缓缓坐起一些:“嗯,承你吉言。”   细心为他垫上枕头,又倒了半杯水给他,华采幽犹豫片刻:“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没有被我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怪你没有当时就跟着我回来跑前跑后的帮倒忙?”萧莫豫浅啜几口,然后将她的手包在掌心:“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我才会怪你婆婆妈妈的好生麻烦。”   华采幽撇嘴:“口是心非了吧?你们男人不就是喜欢女人这样吗?”   萧莫豫叹息:“可谁让我喜欢的是一个女流氓呢?”   “……你听到乱来说的话啦?”   “不止。”   华采幽一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我和高粱地……”   萧莫豫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小高与我早就熟识,所以发生这种事在感情上难免有些过不去。不过睡一觉就会好了,毕竟是孩子心**,况且我也没有大碍。”   “我明白,他对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完全可以不让你受伤。”   “谢谢你不与他计较,但是油菜花你要记住,他的选择,有他的道理,你无需因此而自责。倘若有下次……”   华采幽愠怒:“去你的乌鸦嘴!”   萧莫豫失笑:“但愿没有下次。”   “肯定没有!”   “好,肯定。”   华采幽瞪。   萧莫豫便笑嘻嘻让她瞪。   华采幽深感挫败:“算了算了,摆明了是在敷衍我。现在不跟你讨论这些,以后再说。快点休息了!”   萧莫豫的手揽住她的脖子,稍一用力:“不许再存有宁愿让小高救我的念头,听见没有?”   华采幽想要挣扎,却又怕牵动他的伤口,只好就势小心趴在他的颈窝处,嗅着浅浅的药草香,心中的柔软似被拨动,连带着声音也隐隐发颤:“小墨鱼,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真的不能再有下次了好不好?我再也不想看到谁受伤,更加不想看到谁永远的离开。没错,我在意的人确实很多,可最在意那个,是你。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就只有你……”   “傻瓜,我也只有你啊……”萧莫豫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心:“油菜花我只能答应你,就算有人受伤,也会很快好起来。就算有人离开,也只是暂时的。等一切过去风平浪静,我们所有人都会在江南看花听雨,饮酒书茗。”   “所有人?”   “嗯。你信不信我?”   “嗯。”   你不会伤害我所在意的人,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所以常离说的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永远……   ——————————   ——————————   照顾萧莫豫睡下,华采幽一出来便看到对面的屋顶上并排坐着两个人正在抱坛痛饮。   “原来地狱里也有酒卖啊?”   “不仅有酒,还有绝色,女流氓施主要不要去瞧一瞧?以免在男流氓施主不能行流氓之事时,**求不满憋坏了身子。”   “……不满你大爷憋坏你妹啊……”华采幽骂了一句,又‘嘿嘿’一笑:“何必舍近求远呢?眼前不就有一个大大的绝色吗?”   高粱地连打酒嗝的模样都是冷冷酷酷的,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心肝拔凉:“我对年纪大的女人没兴趣。”   华采幽还没来得及肝肠寸断,就被斜拉里飞过来的大披风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忠心耿耿的古意恭恭敬敬地对她说:“夫人,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于是老干豆角华采幽,满面沧桑地去洗洗睡了……   第二十八章   华采幽一脚踹开‘寄墨轩’正房的大门:“我要抗议!”   萧莫豫手执书卷斜倚床榻头也不抬:“抗议无效。.”   “天天让我穿黄衫黄裙黄鞋黄袜也就算了,这回居然连肚兜也是黄色的,你瞧瞧我现在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除了脑袋上插着的那支‘血玉簪’之外,黄得那叫一个纯粹那叫一个彻底简直就像是地里的油菜花……”噼里啪啦嚷嚷了一串,华采幽恍然大悟:“小墨鱼!你就是照着油菜花来整我的对吧?!”   “人如其名不好么?瞧瞧,多喜庆呀!”萧莫豫侧了身子以手支腮看着她,表情甚是无辜:“而且你本来不就是喜欢黄色的吗?”   “……谁喜欢黄色了?谁黄了?本老鸨是很纯洁的!”   “对对对,你出淤泥而不染。”   “可不是,成天介跟你这滩淤泥混在一起,我却依然还是那样的冷**高贵神圣而不可侵犯!”   “不可侵犯……”萧莫豫探手将金灿灿黄唧唧的华采幽拉到床边坐下,含笑的声音里添了一层毫不遮掩的**:“是迫不及待被我侵犯吧?快给我看看,肚兜够不够黄。”   “肯定没你黄……”华采幽将他不安分乱摸的手拍开,淡定的表情里满是令人蛋疼的鄙视:“我倒的确是迫不及待呢!只可惜某人有心无力光说不练光瞧不做。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再这样调戏下去,万一勾搭起了我的冲动,可别怪我随便找个人来解决需求。反正我看这庄子里的男人们基本上长得还算过得去,用来春风一度甚至二三四五度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一席话顿时让蠢蠢**动的萧莫豫成了霜打的叶子深秋的蚂蚱蔫得透透的。收回手,打开书,遮住脸,半死不活地哼哼:“离我远点儿……”   偏偏华采幽不依不饶,手伸进被子,指头隔着他薄薄的中衣在小腹上慢慢打圈:“他们?*担丶笨瘫淮蚨系幕笆呛苋菀茁湎潞笠胖⒌摹D闳绻嬗惺裁床煌卓汕蛞辖羲党隼矗2黄牖褂械闹巍1鸬绞焙虺俪俨徽窕蛘咴缭缡展ど踔粮纱嗖?举,那该多扫兴呀!”   萧莫豫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放下书,捏住她的下巴:“他们是谁们?”   “就是来看你的那些人呗!”华采幽扑闪扑闪大眼睛显得既天真又纯良:“你也知道夏先生的本事,他一见到我就长吁短叹扼腕不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弄得好像我很没用似的。.为了洗刷耻辱以示清白,我当然要把实情相告啦!”   萧莫豫的后牙床又开始痒了:“那么,实情是?”   “就是你被我**得情难自禁恶狼扑食***火焚身,奈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将射未射之际,被黑衣人的一个咳嗽给生生憋了回去。”华采幽歪着脑袋活像一只最小白的小白兔:“怎么样,我说的没有半句虚言吧?”   萧莫豫磨了磨牙。   华采幽于是很善解人意地将打圈的手指一路上移到他的双唇:“你不用担心,乱来跟我拍胸脯保证过了,只要你不是个太监,他就有办法让你一柱擎天金枪不倒!裘先生也说,刑妈妈那里有专门治这类疑难杂症的秘方,可以帮助像你这样的男人找到床底间的自信和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你看,大家多关心你呀,感不感动?”   什么叫做像他这样的男人,他很正常的甚至比正常还要威猛一百倍好不好?他只是暂时客观条件不允许马上办事好不好?!   萧莫豫无语泪双行。   自那晚受伤到现在已经十天了,虽然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辅以最好的修养环境,可萧莫豫的伤还是恢复得不尽如人意。因那几枚暗器所造成的创面委实阴毒,即便没有伤到经脉却甚难愈合,再加上又是在胸口的要害处,绝不敢掉以轻心。   故而这段日子他只能老老实实卧床静养,昨天方能勉强下地可是才走了几步便痛得冷汗淋漓,自然不要提滚床单这种长时间高强度的运动方式了。   每当看着如同一朵盛开的油菜花般的华采幽在周围袅袅娜娜的出没,萧莫豫的小心肝那真是像足了有九只发情的小野猫在齐齐拼命狂挠,难以忍耐,难以忍耐呀!……   更要命的是,‘销金楼’的诸位大管事还有峦来这个疯和尚轮班的往庄子里跑,借探病之名行挑拨之实。今儿个带两颗药丸明儿个送几张图片倒是回回不空手,然而这些东西全部跟他的伤势半分关系也没有。   弄得华采幽一天到晚神神叨叨,那副好奇心大盛恨不能立马就地取材找个人来试验的模样,实在是让他十二个时辰都活在心惊胆战里,生恐一失足成千古恨,自己想吃了那么多年却每次一到嘴边就扑楞楞飞走的美味,一觉醒来被别人给捷足先登了。.   这个血淋淋的悲剧再一次说明了一个千古不灭的真理——有吃堪吃直须吃呀直须吃!……   ————————   ————————   如此在煎熬中又过了几日,由于萧莫豫的积极配合以及无比强大的精神意念,他终于可以缓步行走,偶尔离开房间到院子里吹吹小风晒晒太阳了。   北方一旦入秋,温度降得就跟脱了缰的野狗似的撒丫子一路狂奔。   如今的萧莫豫气虚体弱乃是重点保护对象,穿着贴身薄袄盖着大麾窝在软椅里,裹得比忆儿还严实,也怨不得小家伙看着他的眼神里都带着男人对男人的鄙视……   义父受伤,义子自然要来看望。不过鉴于该义子一见到义父不是哭就是闹实在有些添堵不吉利,故而义子的母亲也只好先独自来了两趟聊表心意,待到义父确定暂时不会翘辫子之后才终于敢让儿子出现。   不知是不是因为萧莫豫这会儿看上去着实孱弱了点儿,忆儿居然只是对他皱了皱小眉毛哼了哼小鼻子而没有发飙。   华采幽十来天没见到粉团子早已想得要死要活,一把抱到怀里便再也舍不得放下。   云舒见状笑道:“花老板如果不嫌麻烦的话,就让忆儿在这里陪陪你好了。”   华采幽大喜:“你舍得?”   “交给你这个干娘有何舍不得的?况且我最近活计多,也没什么工夫照顾他。”   “太好了!我正闷得发慌,有忆儿在,可算不用总是对着病歪歪的某人了!”华采幽冲着无奈苦笑的萧莫豫做了个鬼脸:“一岁不到的小男孩,应该不在古意的防备范围之内了吧?”   萧莫豫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几角旮旯里飘了过来:“回夫人的话,凡是三岁以下八十岁以上的男子,均属范围之外。”   “…………”   云舒莞尔:“花老板,萧公子可真是对你上心得紧呢!”   华采幽冷哼:“照我说做得还不够,就该把所有出现在我方圆五百米以内的雄**生物通通变成太监才对!”   这次,是一个冰碴子味儿十足的声音接的话:“我认为应该排除掉那些比她年轻的。”   另一个庄严万分的男低音反驳:“高施主此言差矣,即便比她年长,也不是没有要求的。”   最后,一个融合着美声发音的学术腔做了总结陈词:“古往今来普天之下,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无论用的是外来工具还是自己携带,想进入她体内或者被她反进入的就只有一个疑似非太监的男**人类。”   萧莫豫咬碎了一口钢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勉强压下了想要当众证明自己的能力摘掉这个‘疑似’帽子的冲动……   华采幽恼羞成怒:“不想被我就地圈叉直接灭口的就速度消失!”   三个声音整齐划一:“阿弥陀佛,为**壑难填的女人默哀。”然后就桀桀怪笑着飘远了……   华采幽跳脚:“古意,把那三个家伙给我轰出去!”   恭敬的声音恭敬地答道:“夫人请见谅,属下办不到。”   “为什么?”   “打不过。”   “……那就想办法把他们引出去,然后别让他们再进这庄子的大门!”   “回夫人,他们从来就没从大门进来过。”   “…………”   云舒有些看不下去,开口劝道:“花老板,他们讲那些话其实也是为了咱们‘销金楼’好,你想啊,如果真按照你说的去做,楼里就会少很多生意的。”   “…………”   萧莫豫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华采幽恶狠狠瞪他一眼:“再笑的话,我今儿个晚上就用夏先生送来的工具破了你后面的处!”   萧莫豫嘴角抽了抽,无力呻吟:“当着孩子的面儿,你好歹收敛些……”   忆儿眨巴眨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然后拍拍肉嘟嘟的小手,第一次冲着他露出了笑容,只不过,那小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幸灾乐祸……   华采幽顿时心情大好,在糯米团子的脸上狠亲两口:“真是娘的心肝宝贝儿,走,娘带你去厨房偷好吃的去!”   萧莫豫摇头:“教坏小孩子。”   云舒轻轻一笑:“忆儿交给花老板,不,应该是交给你们,我也就放心了。”   华采幽回头瞄了一眼,似乎隐约看到云舒的表情有些奇怪。   等到抱着一手抓一块精致糕点满脸满身都是点心屑的忆儿回来,恰恰看到云舒离去的背影,正边走边抬手拭眼。   萧莫豫仅着薄袄负手而立,似是在目送她,面色苍白眉心微蹙,神色有几分同情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决然。   “她为什么这么着急走?”   “哦,说是有几件绣活等着交。”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怎么,吃醋了?”   “我才没你那么无聊,只是,我觉得她这段日子以来好像都有些怪怪的。”   “当着忆儿的面说他娘亲的坏话,是欺负我们忆儿听不懂么?”   萧莫豫状似随口笑答,然后稍稍俯下身子逗忆儿:“给义父吃一块好不好?”   大概是觉得面对这个‘坏蛋义父’东西在自己手里很不安全,所以粉团子毫不犹豫地把点心通通塞进了‘好人干娘’的嘴巴里……   萧莫豫不禁轻声叹息:“小家伙,竟这般记仇……”   华采幽猝不及防之下被噎得眼泪汪汪,并没有听清他的这句话,模糊的视线里,只觉得瑟瑟秋风中的他好像清瘦了些,也,远了些……   又过了些日子,久未露面的魏留派人送来消息,说是那天袭击他们的人已被尽数歼灭,幕后的势力也已查出。   分别是‘无名教’以及‘黑羽卫’。   第二十九章   ‘无名教’是一个颇为神秘的教派,十余年前突然崛起随后迅速壮大,帮众数千成分复杂长期在雍城及其周边区域神出鬼没。.据官方言论报称,其主要工作就是隔三岔五给政*府找点麻烦添点堵,所以乃是当之无愧的由官方认定的‘非法集会组织’,被光荣地予以了坚决的打击和取缔。   事实上这些年来,两方面一直就没有停止过较量,互有胜负各有伤亡端的是艰苦卓绝不屈不挠可歌可泣。   马武就曾经在对‘无名教’的战斗中立过大功,一次**砍掉了对手三十四个重要组织头目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整整七日。   此役令‘无名教’元气大伤,不久,老教主不知何故一命呜呼,新教主忙于摆平接二连三的内乱。与此同时,雍城也处在统治者新老交替的过渡期,再加上护卫军统领暴毙,无暇亦无力再去与邪教死磕,如此这般也就消停了不少日子。   至于‘黑羽卫’,则是直接隶属大内的皇家侍卫军,其成员个个都经受住了惨无人道的魔鬼训练,身手诡谲且高度忠诚。接受命令时只认信物不认人,也就是只要拿着那个可以调度他们的东西,阿猫阿狗都可以让这群高手高手高高手为己所用。   据查,那天在黑森林里出现的第一拨蒙面黑衣人来自‘无名教’,第二拨裸面黑衣人来自‘黑羽卫’。   能够一下子招惹了这样两个牛掰无比的势力组织,华采幽委实觉得有些惊喜乃至于惊骇及至于惊悚……   屋外月朗风清,屋内宁静祥和。   华采幽一手托腮一手握笔,坐在书桌后面长吁短叹。   萧莫豫一手捧书一手执盏,斜卧软塌之上悠然自得。   “喂!小墨鱼你干嘛呢?”   “研究棋谱。”   “有那工夫还不如过来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帐本!”   “大夫说了,我要静养,不能劳心。”   “…………”   华采幽看看面前这摊子怎么处理都处理不完的烂事,再看看摇头晃脑气定神闲的萧莫豫,不禁悲从中来。   她都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样一步步沦落到了如今这般境况的,居然莫名其妙成了免费劳动力。隐约记得好像是因为不忍心看重伤未愈的萧莫豫还要一天到晚被没完没了的事物缠身,便大脑一抽风自告奋勇要求帮忙。   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长工身’,萧莫豫不愧是奸商中的极书,对于所有送上门来的便宜有着发自肺腑的占有**,且一旦拿下便死也不放手。.   面对不堪劳作的华采幽的申诉抗议发飙撂挑子,他是坑蒙拐骗撒泼放赖无所不用其极,拿着医嘱当令箭实在不行就干脆学西子捧心,那副蹙眉轻咳我见犹怜的小模样让某人辛苦酝酿好的河东狮吼到了嘴边也只能化为吴侬软语,次次不落空无往而不利。   于是三来两去,堂堂‘销金楼’的老鸨便成了萧大公子的私人助理,每天从早忙到晚,跟铺天盖地的繁杂琐事进行着殊死搏斗。   “小墨鱼,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好啊?”   “大概再过个十天半月吧!”   “还要那么久?”   “等不及了?”   “当然啦,我就快被这些破事给烦死了!我说你该不会是早就已经好了,为了偷懒而买通大夫故意装虚弱的吧?”   萧莫豫背对着她冷哼:“油菜花你放心,我绝对比你要迫不及待百倍!”   山中的秋夜虽极是寒凉,此刻的室内却温暖如春。   身着丝绸中衣的萧莫豫仅盖了条毛毯,虚虚掩至腹部,侧身而卧时越能显出那腰线的诱人弧度。乌发以缎带松松束起,一部分散于肩背一部分落在颈项,衬得其失血面色宛若白玉。   华采幽只觉喉头一紧鼻中一热,放下笔,蹭过去,趴在他肩头恨恨嘀咕:“那个什么‘无名教’用的暗器如此阴毒缺德,诅咒他们被常离灭得连渣都不剩!”   萧莫豫转过身,在她的鼻尖上啄了一口:“还好没打到你,不然留下那么难看的疤,我就得考虑一下要不要退货了。”   “你敢!”华采幽满脸凶色,手却轻轻抚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摸到一大块伤痕,那是划开皮肉取出暗器时所留下的:“小墨鱼,当时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没有。”   “这么笃定?”   萧莫豫垂下眼睑,捻了她的一缕发丝在指间把玩:“那些人只是想让你跟他们走一趟,显然不会当真下杀手。”   “你怎么知道,这暗器就一定是第一拨黑衣人发的?我记得第二拨出现的家伙,可是一上来就要我命的。”   “如果是要你的命,就该把暗器集中于你一人身上,而非分散目标。”   “有可能,是为了让高粱地顾此失彼呢?”   “那些暗器倘若全部射向你,便是武功盖世也不能尽皆挡下。.”   “电光火石之间,你居然能看出如此多的东西……”华采幽扯了扯嘴角,低声道:“真是好眼力呀!”   萧莫豫抬眼看着她,沉默少顷,旋即轻笑:“好吧我承认,我早就知道极有可能无法全身而退,所以才会招来古意。毕竟一旦受伤,这庄子离得近,而且人员配置周围环境也适合休养。”使力顿了顿手上缠绕的青丝:“你心中既有疑虑,为何不问?”   华采幽龇着牙捂着头皮:“你不说,我干嘛要问?”   “你啊,还是那个臭脾气,什么都看在眼里憋在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结果往往闹出不可收拾的误会来,变成了真糊涂!”   “谁让你总是喜欢玩神秘的?如果我问了但是你不说,岂不是自讨没趣很没面子?”   萧莫豫苦笑着叹息:“你跟我还讲究这些。”   “那当然,失贞失节也不能失颜面!”   “……反正只要都失在我这儿就行……”   华采幽坐在他身边,端正了神色:“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这件事里究竟有什么玄机了?”   萧莫豫稍稍沉吟:“其实我之所以没有跟你说,是因为有些东西我暂时还没有弄清楚。比如,‘无名教’曾经几次三番出现在‘大园’,即便有峦来阻挡,但倘若拼尽全力也未尝不能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举动。可是包括当日在内,他们明显没有半分想要伤你的意思,却又为何在撤退时发出那些暗器?至于判断不能全身而退的理由则很简单,我勉强认识几个‘黑羽卫’常用的手势,看出了那个领头者所发出的是‘见血’指令,也就是必然要伤对方一人才算完成任务。换而言之,他们只是要伤人而非杀人。那么,为什么一上来却会招招致命?”   “你一开始就知道第二拨黑衣人的来历?怎么当时没有跟孟雷说,事后也绝口不提?”   萧莫豫淡淡笑了笑:“我一个远离皇宫的布衣百姓,竟能一眼认出专属于皇家的暗卫,可不是什么值得到处炫耀的事情。况且,我相信以魏留的能耐一定会查出个所以然来,而他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华采幽挠挠头,把乱糟糟的线索大概理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那个暗器虽然的确是‘无名教’所独有的,但他们这次却没有使用的理由。而‘黑羽卫’的人虽然貌似用的都是杀招,可原本就不想要我的小命。综上所述……好像也不能排除暗器是发自‘黑羽卫’之手的可能**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萧莫豫的眸色骤然幽深:“他们想要试探的是什么呢?”   “试探?”   萧莫豫不语,少顷,又缓缓道:“或者,只是想要制造一个借口……”   “为了剿灭‘无名教’?”华采幽心中猛然一凉:“难道是……常离?”   “这次雍城的护卫军在短短半个月内便端了‘无名教’的老巢,实在不像是仓促而为,应该是绸缪已久,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雍城乃是贸易重地,多的是南来北往的商家,所以保护商贾的安全至关重要。我初来乍到便遭此横祸,冲着萧家的名头,不管是官府还是商会定然都不能坐视不理。再加上兔死狐悲,据我所知,此次的军资有大半是各户商友自发捐助的。”   “常离指使‘黑羽卫’来……怎么可能呢?”华采幽的脑中纷乱如麻:“如果‘无名教’的人不是恰好也在,如果高粱地没有及时赶来,如果你没有推开我,如果高粱地没有听你的话转而救我……那我……不,不会的,常离绝对不会置我于险境,无凭无据的你不要信口胡说污蔑他!”   萧莫豫神色一僵,微微抿了抿唇,一点一点放开指间的缕缕发丝:“这只是一个猜测罢了,毕竟表面看来,他们针对的是你而不是我,或许,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轻轻叹口气,捏了捏她的下巴:“你瞧,就知道没有定论的时候不能跟你说吧,激动成这样。”   刚刚那番话华采幽完全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说完就有些后悔,现在越发讪然:“小墨鱼,其实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萧莫豫放下手,靠在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也认为以魏留的**子和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不会使出这样不堪的手段。只不过,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可能的因素都不能排除,需要客观的反复推敲。”   华采幽伸手摩挲着他眉间的浅痕,一时默然。   这段日子帮他处理事务,才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而她所经手的不过是有规可循有矩可守的日常琐事,真正耗费心神的,其实全是他在全盘掌控。   萧莫豫在商场上的冷静果敢算无遗策,她已经见识了不少。除此之外,是否还将会看到更多……   “小墨鱼,你会不会跟常离发生什么冲突,或者有一天,站到对立面?”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华采幽迟疑了一下,随即定定地看着那双清亮黑眸:“他拒绝了皇上要将安阳郡主下嫁给他的旨意。”   萧莫豫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他说,让我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   萧莫豫挑挑眉。   “我没那么自恋,认为他拒婚完全是为了我,可或多或少总有些关系。他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了就一定会做到,把绊脚石通通踢开,而你……”   萧莫豫面露讥讽轻轻一晒:“难道我是一块绊脚石?”   华采幽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站起来甩手**走:“不,你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萧莫豫连忙朗笑着展臂拥住她,一个翻身将她牢牢锢在怀中:“你不要乱动,省得我再过三五个月都好不了。”   于是华采幽只好停止了挣扎,只是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泄愤。   “油菜花,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萧莫豫吃痛,便收紧了手臂用以惩戒,声音里却是满满的笑意:“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你不用担心,即便真有与他敌对的那一天,我也不会做轻易被踢开的绊脚石,怎么着也要做茅坑里的石头,臭不死他硌死他!”   “……真是好一个有志气的文艺小青年啊……”   变换姿势蹭了个舒服的位置,环住他的腰,手指上移,摸到他因受伤清减而嶙峋起来的肩胛骨,华采幽的声音不禁一涩:“你的确挺硌人的。”   萧莫豫闷笑着解开衣襟,将她的脑袋揉入自己的胸腹之间:“那快来闻闻,我臭不臭?”   “臭男人臭男人,不臭还能叫男人?”   华采幽使劲吸了几口气做嫌恶状,然后偏过脸枕在他赤*裸的腹肌上,忍不住嘴角上翘。   其实,他很好闻,那股淡淡的清香里仿若混着一丝浅浅的书卷味,让人安心。   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清醒镇定,所以,她似乎的确没什么可害怕的了。无论如何,她总会站在他这一边,并肩面对任何事任何人,便是。   第二天有消息传来,安阳郡主即将启程返京,魏留护送。   华采幽发了一会儿呆:“我知道了,那帮‘黑羽卫’其实是安阳郡主派来的。常离虽然不能把她怎么样,却能以此为由将她打发走。所以,‘黑羽卫’来找我,是因为郡主吃醋。那么,‘无名教’跟我死磕了那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萧莫豫拾起一片落叶:“不过月余时间而便剿灭了‘无名教’,送走了小郡主,虽风起云涌变幻莫测,却一切尽在掌握。咱们的城主大人这会儿的心情想必就如秋日骄阳一般,很是不错。至于那‘无名教’,你最好仔细想想,是不是还欠下了什么**情债?”   古意扛把大扫帚飘过:“据属下所知,我国境内,如今够资格娶安阳郡主的适龄男子,除了魏城主,便只有公子你了。”   秋风呼啸,参天大树抖了一抖。   华采幽的嘴角抽了一抽。   萧莫豫的汗毛竖了一竖。   第三十章   自打古意说了那句话之后,萧莫豫就一直觉得自己的小心肝恰如在瑟瑟秋风中垂死挣扎的树叶一般,晃晃悠悠颤颤巍巍。.   其实华采幽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玩玩表现得非常之淡定。然而正因如此,恐怖的气氛才更加浓烈,正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爆炸,无论哪个结果,都够小墨鱼被爆成炭烤鱼的,而且还是黑黢黢焦得透透的那种……   这日,晴了许久的天忽然阴了,黑沉沉的天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压下来,在经历了一通刮风下雨收衣服的人仰马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待在屋里眼巴巴瞅了半天后,地面上依然还是干的……   萧莫豫凭窗而立望着外面明媚的忧伤,觉得此时此刻大自然的山雨**来风满楼之势实在与自己的处境如出一辙大有共鸣。   不过很快,这条逆流成河的忧伤便被华采幽的一记大脚踹门,拦腰截断。   “小墨鱼,该你给忆儿换尿布了!”   “不是饭前才换过的?小老爷你是尿篓子呀?”   忆儿鼓起小腮帮‘噗’的一下,喷了胆敢冲他出言不逊的萧莫豫一脸口水……   庄子里除了一堆光棍大老爷们就是几个临时买来的未婚小丫头,谁也没有生过娃娃,相比较而言,倒是华采幽这个半吊子还算有点儿带宝宝的经验,于是当仁不让大包大揽,而萧莫豫这条墨鱼就顺便成了被祸及的池鱼。   话说如果他投生鱼类的话,还真是挺有可塑**的……   认命地把挥舞着小拳头咿呀示威的小家伙放在榻上,脱下裤子解下尿布。萧莫豫的动作虽然还不算很娴熟,不过好歹总勉强能过得去了,至少忆儿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因为被弄得很不爽于是直接用‘朝天一棍’里的液体给他洗了把脸……   华采幽为了显示干娘义父在地位上的公平**,提议所有跟忆儿相关的事情都共同承担平均分配,比如一人换一次尿布一人喂一顿饭一人洗一次澡一人带着娃儿睡一宿等等等等。   同时为了让不被待见的那位能够有更多与孩子培养感情的机会,又提议不妨偶尔天平可以稍稍倾斜一点,比如在自觉自愿的基础上义父有空的话可以多做几次。当然了,自觉自愿是万万不存在疑议的,这个空也是绝对有的……   用热毛巾给忆儿擦洗干净,萧莫豫轻轻在那个粉嫩嫩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笑骂:“真怀疑你吃喝下去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在肠子里打了个转就全都出来了,浪费!”   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忆儿对他的敌意渐渐淡了,只是依然不像对别人那般亲近,通常只是用一张满是鄙视和不屑的小脸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这会儿看他那副样子就显然不是在说什么好话,便趁他弯下腰为自己穿裤子的当口,用肉乎乎的脚底板狠狠踹在了他的鼻梁上。   萧莫豫顿时两眼汪汪泪花流……   在一旁看热闹的华采幽笑得甚为欢快,抱起忆儿猛亲两口:“宝贝儿好好练练这招无影脚,将来可以专攻下面。”   忆儿咧开刚刚冒出两颗牙的小嘴,‘喔喔啊啊’表示相当同意。   萧莫豫捂着鼻子哼哼:“那就没有弟弟妹妹陪你玩了。”   “谁说的?娘亲将来一定会给忆儿生好几个弟弟妹妹的。”   “你跟谁生?”   “谁的下面没有被踢坏我就跟谁生呗!”   萧莫豫磨了磨后牙床,突然扬声:“小高!”   一阵阴风飘过,银衫少年凭空出现。   虽然已经见识了好多次,华采幽还是被他这种鬼气十足的出场方式弄得一哆嗦,忆儿则张着小手要抱抱欢喜得紧。   “把这小子带出去!”萧莫豫威严地下达了指令,紧接着又补充一句:“他现在还不困不用睡觉!”   高粱地面无表情地抱着眉开眼笑的糯米团子凭空消失,华采幽瑟缩一下打了个喷嚏:“没关系,他敢让我儿子睡觉,我就让你的下面长眠!”   “…………”   想当初高粱地首次见到忆儿时之所以能够成功将其哄睡,靠的不是天生的母**,而是点穴……   峦来知道后,竖着那根永远屹立不倒的手指摇头尾巴晃,大有此生终得一知己,哥俩双双把穴点之感。拉着高粱地钻进高粱地,倾囊相授如何才能用最长的指头点出最华丽的结局……   萧莫豫摸着犹自酸涩的鼻子直叹气:“油菜花,你对我的下面怎的如此怨念?”   “留着也是祸根!”   “只祸害你一个也不行?”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祸害别人?”   “苍天可鉴呐!”   “切!老天爷太忙了,才没空搭理这种事。.”华采幽转转眼珠子露出狼外婆一样的微笑:“不过,幸好人间自有真情在,天不管人管。夏先生今儿个给我拿来一个好东西,名曰‘贞*操锁’。”   萧莫豫脑中警铃大作踉跄倒退半步:“此乃何物?”   “就是让你的祸根在除了祸祸我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只能摆着不能用。那玩意儿做得小巧玲珑好可爱的,钥匙就一把,只有我才打得开。”华采幽笑得无比真挚万分诚恳:“夏先生说,刚开始用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点疼,不过别怕,我会很小心的。要不然,咱们这会儿先试验一下?”   “他……他为什么好端端的会想到给你这种东西?!”   “因为我向他请教,要怎么样才能看住自己的男人。”   萧莫豫原本泛青的脸色稍有缓解。   “安阳郡主如果非要嫁给你的话,估计你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很难拒绝了。好在我是个很大度的人,不介意多个姐姐或者妹妹。”   萧莫豫的脸又青了。   “只不过呢,名分可以商量着共享,男人却是万万不行的。所以只要她不在乎一辈子只能用工具来填充身体的空虚,我也就不是很在乎每次被你祸祸完之后还要费劲给你带上那个漂亮的小锁了。”   萧莫豫的脸色开始发绿。   华采幽歪头看着他,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其实还有一个方法。”   萧莫豫的眼睛一亮。   “就是杀了她。”   萧莫豫的心已成灰。   伸手揪住华采幽的两只耳朵前后左右摇啊摇,萧莫豫俯身凑近大声咆哮:“不管是名分还是男人你永远都不需要跟任何人去分享,因为萧莫豫这辈子的女人就只有华采幽一个,你听明白了没有听没有白了没有?!”   华采幽被吼得耳膜打鼓眼冒圈圈,忙不迭求饶:“明白了明白了,那我也就大方一些,不去要求你有几个男人了。”   “……一个都不会有!”   “好好好,那动物方面你就随意吧。”   “…………”   萧莫豫忍无可忍,低头封住那两片不停冒出各种各样让人崩溃的匪夷所思言论的袖唇。   不似以往的温柔,甫一碰触便是长驱直入的霸道,像是急迫地想要证明什么确定什么。   其深入**持久**让华采幽胸闷气短四肢无力,其野蛮**原始**则让她闷哼不已泪水涟涟。   好容易被放开,第一件事便是扑向梳妆台,拿起镜子一照,而后怒指:“你看看,都肿了!活像是两根香肠!”   萧莫豫意犹未尽的舔舔嘴角,笑得吊儿郎当痞气十足:“那多好吃呀!”   华采幽想,这家伙老了倒是可以写一部巨著:   《我是这样堕落的——   一个文艺小青年的自白》……   片刻后,萧莫豫收了笑,走过来,以指腹轻轻摩挲她火辣辣的地方,温温凉凉的很舒服。   “油菜花,我让你不安了是不是?”   “没有。”   “在我面前,你还是一定要逞强么?”   抬眼看着他温润清雅的容颜,华采幽举手划过那如剑的眉端:“小墨鱼,其实你的心里也很不安。你说我在逞强,你又何尝不是?只不过在面对困难的时候,我宁愿用伪装的坚强来掩饰没用的软弱,而你,也一样。”   “所以啊,我们真的很像……”   萧莫豫轻轻笑了笑,语气淡然:“睿王爷倘若无法与雍城城主结亲,的确很有可能把主意打到我萧家身上。毕竟兵权和财势,总要占得一样才行。”   “可睿王爷是支持三皇子的,跟你好像不是一条道上的吧?”   萧莫豫眉梢一扬:“这些是魏留跟你说的?”   “只简单提了几句,他说目前你们都是支持太子的。”   “勉强……可以这么认为,他还说别的没有?”   “哦对了,还说你此行很可能是在暗中为太子办事。”   萧莫豫眸色一凛。   华采幽继续说道:“你是为了给太子找治病的药吗?”   “药?”萧莫豫微微一愣,旋即颔首:“对,没错。”   “找到了?”   “嗯。”   “那就好。”   “等到时机成熟,把药护送入京,一切便结束了。”萧莫豫将华采幽拥入怀中:“萧家从不与皇亲国戚联姻,以免卷入政治斗争。这个规矩,绝不可能到我这儿就破了。更何况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便是许了半壁江山,我也不愿。”   “你可千万别后悔哦!我不想过几十年,有个糟老头子在我耳边一天到晚唠叨,如果当年如何如何,那一定会怎样怎样。”   萧莫豫大笑:“我倒是很期待将来有个老太婆跟我念叨,幸亏当年如何如何,否则一定会怎样怎样。”   华采幽撇嘴:“我知道那个老太婆要念叨什么——幸亏当年用了‘贞*操锁’,否则一定会祸患无穷!”   “……把那破玩意儿给我扔了!”   “好吧,那就换‘一闻三不举’吧。”   “这又是什么东西?”   “闻一闻,三天雄风不振。见效快,药效好,无副作用。”   “……总有一天我会把夏先生的小仓库给一把火烧光……”   说笑间,一个小丫鬟跑来禀报,忆儿想睡觉,但是高粱地抱着他满世界飞来飞去的乱窜,死活说萧莫豫交代过的,他不困不用睡……   华采幽和萧莫豫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连忙奔了出去。   刚至回廊处,便闻一道惊雷,憋了大半日的雨可算痛痛快快浇了下来。   匆匆而来的古意躲避不及被淋了个正着,顷刻成了落汤鸡。然而,他却毫不在意,只管径直走到华采幽面前,低声说了句:“刚刚接到‘销金楼’来报,云舒姑娘死了。”   第三十一章   云舒是自杀,服毒。.   华采幽他们到那间小屋的时候,仵作已经验明死因走了,楼里闻讯赶来的众人也大多散了,只留下几个负责处理善后的,还有刑妈妈和紫雨。   云舒和紫雨都是刑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两人年纪相仿也算得上是一起长大。只不过青楼的姑娘们之间基本上不会有多深厚的感情,了不起也就是脾**相投能说上几句话或者彼此没什么算计争斗罢了。   紫雨和刑妈妈细细为云舒整理了仪容,没有说话也没有落泪,神情看似稍有哀戚之色但还算平静。许是聚散生死看得多了,早已习惯。   于是华采幽便也不好意思悲伤。   相识不到一年,谈不上了解更谈不上深交,每次见面不过三言两语说的也全是忆儿。   她悲伤什么呢,矫情。   忆儿看到好几日没见的娘亲,很是兴奋。   华采幽刚把他放在床上,小家伙便手脚并用爬到了云舒的身边,一把搂住了娘亲的脖子。   小脸蹭蹭,小手摸摸,扬起小脸看着一直没有睁开双眼的娘亲,有些困惑。   娘亲为什么不理忆儿?娘亲为什么不抱忆儿?娘亲的脸,为什么这么凉……   歪着脑袋想了想,挨着娘亲躺下来,竖起小脚自己和自己玩。   娘亲累了要睡觉,忆儿不吵不闹,忆儿乖……   云舒走得应该不痛苦,静静地仰卧,看上去的确像是睡着了。   只是素净的容颜描上了靓丽的妆容,布衣荆钗换成了七彩华服。   刑妈妈轻轻拂去落在她脸上的几粒尘埃:“这丫头的化妆技巧没有退步,总不枉费我教了一场。”   紫雨为她理了理没有丝毫褶皱的衣摆:“做这套衣服的金线还是我给她的,几年过去了,一点儿也没褪色。”   忆儿皱着小眉毛看着她们,像是在怪她们打扰了娘亲休息。   刑妈妈说:“早早的走了也好,孩子很快就不会记得还有她这个亲娘,省得日后想起来难过。”   紫雨说:“何止是孩子,所有人都会很快忘了她。”   华采幽说:“忆儿你瞧,娘亲原来这么漂亮,真可惜,还从没有看她跳过舞。这身衣服舞动起来,一定很美。”   紫雨说:“是啊,是很美。如若不美,怎会被那个男人看上?如若不美,怎会有接下来的这许多事?如若不美,她又怎会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到头来走到今天这一步?”   刑妈妈说:“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都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谁。这丫头看上去柔顺,实际主意大得很。就像当初执意要做这件舞衣,就像后来执意只为一个男人跳舞。花老板你也莫要遗憾,这件衣服舞动起来是什么模样,我们都没看过。唯一见过的那个人,只怕也早就不记得了。”   华采幽说:“她为什么要死?”   紫雨说:“生又何欢死亦何惧。”   刑妈妈说:“人的心绝望了,就会死。”   华采幽说:“她还有忆儿,怎会绝望?”   刑妈妈说:“当一个女人只能把一辈子所有的希望全部都放在孩子身上的时候,就是绝望。反正忆儿有干娘,有义父,她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紫雨说:“何况为了忆儿将来着想,她这个亲娘还是不在的好。”   外面的风雨更大了些,有细小的水珠从紧闭的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云舒的衣角发梢。.   刑妈妈和紫雨便立即用自己的袖口为她擦干净,轻轻的柔柔的,像是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一遍又一遍……   华采幽吸吸鼻子转过头,告诉自己不能矫情。   四下打量了一圈,忽然觉得很空,心里空,屋子里也空。   华采幽问:“那些包袱呢?十几个大包袱,以前整整齐齐堆在那边的。”   紫雨答:“烧了,前几天我来找她拿浆洗好的衣服时恰好看到。”   刑妈妈答:“何止那些包袱,她和忆儿所有的物件全都烧了,除了这身舞衣。不过等下了葬,这世上也就彻底没有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了。”   华采幽忽然想起,那天来山庄,忆儿身上穿的是前些日子萧莫豫认其为义子时,裘先生特意从铺子里给他买的成衣,料子款式都很好,价格自然也不菲,说是穿成这样才显得隆重。   而平日里,云舒一直都给忆儿穿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不值钱,但最是合身妥贴。   所以,她真的没有给儿子留下哪怕一针一线。   所以,她当时就已决定要结束生命。   或许,这个决定早就下了,早到……   那些一直可供忆儿穿到行弱冠之礼的衣物鞋袜,耗尽了心血,却又一把火烧成灰烬。   为什么,如此决绝。   是不想让儿子知道有你这个娘亲吧?是因为不想自己的出身给儿子带来羞耻吧?   儿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即便日后忆儿飞黄腾达功成名就,也不能不认你。谁敢瞧他不起,谁又敢对你不敬?你如此聪明如此坚强,怎会有了这样的糊涂心思,做出这样无法挽回的事?   你要我将来如何对忆儿说,难道,当真永不提起,你这个怀胎十月给他血肉生命的亲娘……   华采幽看着床上紧紧相偎的母子,觉得有些憋闷,遂悄然而出。   楼里几个负责后事的人正在外屋低声商量,萧莫豫独自立于门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不想打扰议事的人,便放轻脚步径直走向萧莫豫。   “古意呢?”   “去订棺木了。她虽然是你们楼里的人,不过忆儿毕竟是我的义子,他母亲的丧事萧家理应出分力,我已经与他们议好,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呢?”华采幽轻轻笑了笑:“云舒只是一个普通的粗使下人并非当袖的姑娘,倘若没有你这层关系在,根本就不会有所谓的丧事,一切自然全凭你做主。”   “你是不是在怪我擅自插手,坏了‘销金楼’的规矩?”   “我怎么会怪你?”华采幽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襟袍角:“你所做的一切永远都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萧莫豫微微蹙眉,随即拿起伞:“陪我出去走走。”   “好。”   雷声停了雨势小了,风更大了天更冷了。   华采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听身旁的萧莫豫一阵轻咳。   叹口气站定:“回去吧,雨中漫步这档子事儿还是比较适合江南的烟雨。”   萧莫豫止步:“你有话要跟我说对不对?”   “不是什么要紧的话,过几天再说也一样。.”   “我不想我们之间再出现什么误会,有什么就现在说。”   华采幽定定地看着他:“那天在山庄,你有没有发现云舒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萧莫豫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发白,将本就大半罩着她的伞又倾斜了一些:“你认为,我知道她自尽的原因?”   “否则,古意来告诉这个消息的时候,你的脸色不会那样难看。否则,一向不喜欢淋雨的你,之前也不会站在门边那么久,更不会现在任凭自己湿透。”   “我该说你很了解我么?”萧莫豫苦笑,声音有些沙哑:“我认识那个男人,是……我在京中的一位故交。”   华采幽惊讶,随即吸口气,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托你来接云舒去京城?”   “他让我来看看她好不好。”   “只是看看?那么好又如何,不好又怎样?与他何干?他有什么资格让你来看?你又为什么要帮他看?是不是如果云舒依然是青楼的袖牌,过着迎来送往的日子,他就可以安心了?觉得自己真是明智,没有把对一个风尘女子的承诺当回事。说不定觉得自己好歹偶尔还能想起对方来,实在算得上是情深意重感天动地?”   萧莫豫抬手按住她的肩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家庭太过复杂,本身的处境也很艰难。所以才一直没有办法来找云舒,更加没有办法完成当初的承诺。此次得知我要来雍城,就马上亲自来拜托我尽量代为照拂。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云舒那么傻,为他守着身子守着心,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华采幽冷冷接道:“女人可以不要,却不能不要子嗣。豪门大宅的骨血,岂容流落在外,更遑论是这种是非之地。我说的没错吧?”   萧莫豫的眼眸一凝,声音蓦然空远:“你怀疑,我要帮着他将忆儿从云舒的身边夺走?”   “难道你没有将忆儿的事情告诉他?难道他没有让你带忆儿回去?”   “你怀疑,是我逼死了云舒?”   萧莫豫的手指很凉,即便隔着层层衣衫,仍能感觉到凉得刺骨。   华采幽看着他惨白的面容和骤然失却了血色的嘴唇,心中猛然一窒:“告诉我,你没有。”   “我说的,你信么?”   信……   这个字,被反复提及。这个字,一直横在她和他中间。   爱他,就该信他。   我爱你,可是……   萧莫豫将雨伞放到她手中,眉宇间是透支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有的时候你很了解我,但有的时候却错得厉害。比如我现在任凭雨淋,不是因为心思不定更不是因为心中有愧,只是因为,不想你着凉。”   他转身,走入秋风秋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浸透早已半湿的衣衫,而后顺着袍角流入脚下的泥土。   塞北的秋天比江南的冬天还要冷,他本就耐不得寒,眼下伤势尚未痊愈,如何受得了……   “我信你!”华采幽紧跑几步,举起伞,为他遮雨:“因为你说过,不会伤害我所在意的人。况且,你也是自小便没了娘,又怎么忍心让忆儿同我们一样。”   “对不起……”萧莫豫背对着她,风雨之中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抖:“我本想安排云舒先离开,待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让她与忆儿团聚,她明明答应了的,何曾想……”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份让她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不想再等下去……”   “可我只告诉她,那个人来自京中的一个大户人家,并没有详谈具体的身份……”萧莫豫沉默片刻,转过身来时,神情和声音都已稳定:“逝者已矣,我们今后所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忆儿。”   “你要把忆儿交给那个人?”   “他们是亲生父子。”   “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现在说了你也不认识,等日后我们送忆儿入京,你自然就知道了。”   华采幽点点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还记得你曾经答应我,即便有人暂时离开,最终也会回来。只不过,这次离开的人,却是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   萧莫豫此刻的脸色就如雨滴砸在地上时所溅起的水花,几乎透明,没有温度……   ————————   ————————   云舒的葬礼很简单,出殡时华采幽没有去,是萧莫豫抱着忆儿参加的。   那日的天很阴,华采幽爬上‘销金楼’最高的屋顶发呆,旁边放着两坛酒。   “阿采,你是在等我跟你喝酒么?”   “常离……原来你还没有走……”   魏留一袭玄色长衫,黑发如墨,风神俊朗。   “临时有事,推迟几天。”   “哦……”   “不关心一下我出了什么事?”   “能让你改变行程的,一定是重要公务,我问来做什么?”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刻板无情之人。”   “……我这是夸你一心为公大局为重好不好?”   魏留朗笑,弯腰拿起一个酒坛拍开封口,坛口向下缓缓倾泻,酒顺屋檐淋漓而落,渗入地下,徒留芬芳。   华采幽看着那道道晶莹剔透的银线,鼻子莫名其妙阵阵发酸:“云舒,我就在这里送你最后一程了。忆儿交给我,你尽管放心,我断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他绝不是没娘的孩子,他有我……”   放下空酒坛,魏留又拎起另一坛自顾自仰脖痛饮,待到华采幽反应过来,已是涓滴不剩。   “你好歹给我留一点呀!”   “谁让你只弄了两坛?”   “我又不是三只手。”   “那谁让你不是呢?”   “…………”   魏留笑着撩衫坐下:“我怕你喝醉了,会哭得太难看。”   华采幽瞪他:“我干吗哭?”   “因为想哭。”   华采幽使劲瞪他:“我干吗想哭?”   “因为难过。”   华采幽拼命瞪他:“我干吗难过?”   “因为你在意的人死了。”   华采幽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终于再也瞪不下去,眨一眨,立马噼里啪啦掉金豆:“你看你看都怪你!”   魏留摸了摸她的头。   “我眼睛一定坏掉了,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   魏留拍了拍她的背。   “这样弄得我好像很矫情似的。”   魏留叹口气,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常离,我不想矫情。”   “嗯。”   “常离,我有点难过。”   “嗯。”   “常离,我好久好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我会杀了你灭口的。”   “嗯。”   “常离,谢谢你特意来陪我。”   “嗯。”   “常离……”   “嗯?”   “你换个字会死啊?”   “嗯。”   “…………”   华采幽抹把脸坐好,魏留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阿采,原来你不管有没有喝醉,哭起来都很难看。”   “…………”   “所以,最好不要哭。如果憋不住的话,那就只在我面前哭。反正我是要被你杀了灭口的,也不在乎多杀几次。”   “你是看死了我杀不了你对吧?”   “我是笃定你下不了手。”   魏留掏出方巾,为华采幽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是一如既往的自然和温柔,这一回,怔怔出神的华采幽没有躲开。   “常离,帮我一个忙。”   “你说。”   握紧手里的东西,华采幽犹豫了一下:“查查忆儿的亲生父亲,是谁。”   “好。”   “你不问原因?”   “我只要知道是阿采想做的事情就行了。”魏留偏头看着她:“过一炷香的时间再下去,不然你这两只兔子眼瞧起来怪吓人的。我先走了,车队还在等我。”   “车队?”   “这次耽误我行程的,不是什么重要公务,而是你。我知道今天你会难过,会躲起来一个人哭,我不忍心。”   魏留长身站起,凉风中,发丝飞扬:“阿采,最多一个月我就回来,等我的消息……”稍一停顿:“等我。”   华采幽张了张嘴,没有作答。   魏留不以为意,勾唇浅笑,洒然离去。   摊开手,看着将掌心刺出点点血痕的竹哨,华采幽闭了闭眼,用力掷出。   青色的物体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落入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响起:“哎呦!”   华采幽一呆,连忙爬起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衫锦服宽袍大袖的年轻男子正捂着脑门看将过来,旋即挑眉一笑。   华采幽立马只觉得滚滚天雷呼啦啦劈过。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邪魅一笑?那邪的,那魅的,那邪魅的……   而且,这位公子看起来好生眼熟……   第三十二章   “这位姑娘看起来好生眼熟。.”   华采幽目一瞪。   “你我莫非曾在梦中相遇?”   华采幽口一呆。   “既如此有缘,你便跟了我吧!”   华采幽心一惊。   “我明日就去给你赎身。”   华采幽肉一跳。   清秀的容颜单薄的身形,纤长的眉毛点漆双眸,还有清朗声音中所带的糯糯尾音,都与那个已逝去的人,极其相似。   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那份顺从隐忍中透着的凛然不屈,那缕铮然远去的琴音……   然而,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不语不动,也绝不会被误认为是同一个人,最多仅仅觉得,有点眼熟,而已。   是啊,死?*懒耍衷趺纯赡芑够岢鱿衷谡馐兰洹?br />   华采幽揉了揉袖肿的眼睛,正想坐下来继续发呆,膝盖处却猛地一麻,顿时踉跄着张牙舞爪从屋顶滚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惨叫,腾空的身体便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姑娘,怎的这样不小心?如果摔坏了的话,我会心痛的。”   三分调侃三分戏谑四分轻佻,华采幽的视线从发出这个声音的薄薄双唇移到光洁的下颌再到滚动的喉结,忽然觉得手很痒。   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捣向他的面门:“活腻了是吧?居然敢用小石子暗算!姑娘我才没心思跟你玩劳什子二人转!”   对方后仰,双臂放松,华采幽趁势再补上一肘将其横向推开,同时使力下坠。.于是在几股劲道的一起作用之下,只听‘龇拉’一声脆响,那件做工精细考究的黑袍前襟连带着里面的中衣齐齐宣告阵亡,露出赤*裸裸的胸膛……   华采幽落地站稳,看看手中的衣料残骸,再看看那个紧随其后飘然而下的男子,由衷赞了句:“皮肤不错啊!”   莹白如玉的肌肤,没有丝毫曾经受伤的痕迹。   果然,不是……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看了我的,那我也要看你的!”   正愣神的华采幽被这句话给吓得一激灵:“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哦?可我是故意的。”   “…………”   破损的衣服不仅没有给男子带来一丁点儿的狼狈,反倒平添了不少魅惑。   负手歪头一步三摇,长眉斜挑嘴角上扬。虽然语带促狭,但眸中所隐含的凌厉却让人无法将其当作只是在开玩笑。   华采幽倒退几步,很快对自己目前的局势有了如下判断——   第一,对方是真的要扒她衣服。   第二,她摆明了打不过人家。   第三,此处僻静少有人来,而且在她喊破喉咙之前肯定已经被扒光光了。   第四,她可以咬舌自尽或者自断筋脉以保清白,不过太疼。   第五,清白算个球!……   “等一下!”   华采幽停止倒退昂然而立,声音沉静神情肃穆端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义凛然。   男子于是听话站定,挑眉含笑,用一种猫看耗子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猎物。.结果被其紧接着的一句话弄得差点石化——   “我自己来!”   华采幽一脸英勇就义地动手解开衣领,嘴巴里还唠叨着:“衣服好贵的,撕烂了多可惜。就算有钱也不能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果实,这上面凝结了多少人的心血结晶啊!再说了,就算人类念在同宗同源的份儿上不与你计较,那还有蚕宝宝呢?别小瞧我这件衣服,不知吐死了多少春蚕,你说说你对得起它们吗?难道不觉得惭愧吗?”   男子低头看看被撕烂了的衣襟,再看看她身上的完好无缺,无语……   华采幽扒自己衣服的速度委实不慢,转眼便解开了外罩秋衫,然后一点磕巴不带打的开始对付里衣,顺便随口聊天似的说道:“哦对了,我的肚兜是黄色的,就是油菜花的那种颜色,你喜不喜欢?”   男子被她这种觉悟极高的主动配合以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废话弄得两眼有些发直:“……啊?”   “啊个屁!”   说时迟那时快,便是在他一时晕菜之际,华采幽突然翻脸一声爆喝,脚尖点地身子飞速后射,与此同时右手一扬,一枚黑色物体呼啸着破空而至。   男子侧身,竖起两指,轻轻一夹,凝眸,旋即面色一冷。   华采幽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正打算速速跑路,却听一个声音诧异自身后响起:“油菜花,你做什么呢?”   阴阴的天阴阴的风阴阴的人儿阴阴的脸,看着阴阴的萧莫豫,华采幽认命地垮下肩膀,表情甚是沉痛。   “原来姑娘叫油菜花?好名字,我喜欢!”   这一耽搁间,男子已施施然迈步跟来,下巴微抬的小模样那是十足十的轻佻百分百的色狼,华丽丽的胸膛在萧莫豫的眼中那是绿油油的炫目……   姐姐妹妹老少爷们,想知道什么叫做衣衫不整捉*奸在床吗?请速速前来围观……   “阿弥陀佛,少儿不宜,高施主快快带小施主离开。”   高粱地冷冷地瞥了瞥道貌岸然的峦来,非常淡定地用手捂住了忆儿那双充满了好奇的大眼睛,然后继续淡定围观。   “萧施主少安毋躁,目前看来,是这位施主被女流氓施主耍了流氓占了便宜,女流氓施主应该还没来得及与其发生实质**的接触。”   夏先生只看了一眼华采幽便摇头晃脑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明显没有‘**的’接触,因为她的‘处’还在。”   古意默默地飘过来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件风衣默默地罩在了华采幽的脑袋上。   华采幽表示悲愤,这丫的居然已经开?*嫔硇钔庖路耍?br />   男子看看这群奇形怪状的人,又看看好容易把头露出来的华采幽:“姑娘的客源还真是丰富多样百无禁忌,我喜欢!”   “喜欢你姥姥!”华采幽终于忍无可忍:“我是这里的老鸨,客你个头的源!”   男子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个被人包了一年的花老板,失敬啊失敬!回了那位仁兄吧,违约金我来付,而且出双倍的价格继续包你。”   萧莫豫笑了笑,表面上依然维持着一贯的儒雅斯文:“实在对不住了,此货不转包。”   此,货……   华采幽怒目。   男子像是刚刚才看到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敢问兄台是?”   “我就是包老鸨的人。”   “有书位,我喜欢!”男子抚掌大赞,随即又皱皱眉,面露不解之色:“可是既然包了,为什么不享用呢?”摸着下巴状似自言自语地嘀咕:“难道适才她就是在向那个男人哭诉此事?怪不得一见面就撕我衣服,敢情是春闺寂寞饥渴难耐……”   萧莫豫这下子不阴阴的了,看向华采幽的目光那是相当的热烈……   偏偏男子继续很诚恳地发问:“兄台既然不用,又何必定要包她,岂不浪费?”   峦来满面庄严,深以为然地高宣佛号:“占着茅坑不拉屎,罪过呀罪过!”   夏先生极富探究精神的视线在华采幽和萧莫豫的下半身来回逡巡:“这个比喻虽然有些恶心,不过倒也还算贴切。”   高粱地和忆儿一起眨眨眼睛,表示没听明白。   峦来摸了摸两人的头顶,万分慈爱地说道:“高施主去高粱地,贫僧解释给你听。至于小施主,等有能力占住茅坑的时候,贫僧再来点化不迟。”   萧莫豫的脸皮和神经在久经考验之后已然达到了金刚不坏之境界,当下无视其他人,只对华采幽道:“忆儿该换尿布了。”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不过是数九寒天的冰水……   华采幽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啰嗦废话,低?*衬康夭涞礁吡坏啬抢铮庸簧硇⒎囊涠止怨圆涞较裟サ纳砗笳竞谩?br />   这时,才看到被一帮人高马大的大老爷们给淹没了的紫雨。   她正望着那黑衣男子,面色平静,只是秋水双瞳里有些迷茫。   男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首看了过来,然后又露出标志**的邪魅一笑,那邪的那魅的那邪魅的……   紫雨秀眉微微蹙了一蹙,旋即颔首为礼,再抬眼,已是惯有的清高冷漠。   萧莫豫抱拳:“先行告辞。”   男子倒也没再纠缠,还了个礼,说了两句话:“兄台请。兔儿妹妹,后会有期。”   兔儿妹妹……   华采幽虎躯狂震,刚想学高粱地用眼神杀死他,却在萧莫豫淡淡的一撇下偃旗息鼓。   一群人呼啦啦离开后,男子摊开手掌,里面有一个竹哨,一枚暗器。   第三十三章   华采幽记起那个乐师当初是夏先生找来的,本想询问,不过转念一想,就连曾与其来往最多交情最笃的紫雨都没有什么反应,那估计这位眼里只有春*宫图的家伙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遂作罢。.况且,极有可能仅仅是人有相似而已。   但夏先生见她数次望着自己一副**言又止的模样,以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便贼兮兮地凑上前来:“刚刚那个男人的后面虽然还没有被开垦过,可前面的功夫却着实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须知,被破处的时候男人有经验与否所带来的感受差别是相当巨大的。”   “……你真是个专业型的高级技术人才……”华采幽深呼吸平复了一下自己黄河决堤般的崇敬之情,非常诚恳地请求:“你以后能不能别再提我还是个‘处’这件悲催的事情了?”   夏先生眨眨纯洁的大眼睛:“为什么呢?”   “因为万一小墨鱼哪天真被刺激得狂**大发不管不顾来个霸王硬上弓,你给我的那些工具啊灵丹啊什么的就全都用不上了,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使用的效果更不能给你提改进的意见。再说,万一因为前戏准备不足而给我俩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导致再也无法体会到房事乐趣的话,势必将成为你永恒的职业污点,将会让你在专业领域内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在华采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连蒙带骗带忽悠的谆谆教导下,夏先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托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后,郑重做出了决定:“好吧,我不会再提你是‘处’,可有条件。”   “讲!”   “我们的小倌馆开业在即,需要一个形象代言人。”   华采幽一惊:“你不是看中了萧莫豫吧?”   夏先生鄙夷:“他长得不行,而且年纪也大了。”   华采幽怒:“他就算不是国色天香那也至少是清俊潇洒,二十露头正值大好青春年华,怎么到你的嘴巴里就变得一无是处了?!”   夏先生奇:“你这是在极力推荐自己过去的前夫现在的奸*夫做小倌代言人吗?”   华采幽颓然:“……什么奸*夫,明明就是‘嫖夫’……”   夏先生安慰:“如果他年轻个五六岁,长得再漂亮一些的话还是非常有希望参与竞争的。”   “我代他谢谢你的抬举啊……”华采幽忍不住遥想当年初见时,那个少年白皙的肌肤秀气的容貌以及纤弱的身子,的确很能勾起男人最最原始的奔腾**……   想到这儿,灵光乍现:“高粱地!”   夏先生笑眯眯点着头表示赞许:“我的眼光不错吧?”   华采幽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得透透的死人:“祝你死得愉快,慢死不送!”   “不不不,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见华采幽立马就要撂挑子走人,夏先生连忙正色补充道:“其实并不是要让他出场接*客,只是借用一下他的模样,弄个画像贴在门口招揽生意罢了。.”   “就这么简单?”   “要不然怎么叫形象代言人呢?”   “那你干吗自己不去画?”   “因为我怕死。”   “……姑娘我也是血肉之躯!”   “所以才需要萧公子出马,小高是绝不会对他下手的。”   “有道理……”   夏先生的表情庄重语气神圣:“况且萧公子的画功那是相当的不俗,尤其擅绘人物,我相信在他的笔下,小高那绝世的神韵一定能够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从而为我‘销金楼’的长足发展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一席话听得华采幽是狼血沸腾心潮澎湃,与他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   ————————   这几天为了便于处理云舒的后事,华采幽他们一直住在‘大园’,原本今天还想再住一宿的,但萧莫豫却径直打马奔往山庄,想想他那张黑锅死鱼脸背后的浓重杀气,华采幽也只得乖乖跟上。   回了‘寄墨轩’,萧莫豫交代下人给华采幽准备冷水冷毛巾后,一言不发去了书房。   忆儿折腾了一天又累又困,路上已沉沉睡着,华采幽不忍心弄醒他,便一边以毛巾敷眼一边在旁边守着,直到华灯初上小家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砸吧咂吧小嘴表示饿了。   吃了些奶糊糊和米汤,又玩闹了好一会儿,方再度安稳入睡。   看着粉团子可爱的睡颜,华采幽不由一叹。   这样小的年纪,对于生母的故去无知无觉无悲无伤。   想她自己三岁没了娘十岁没了爹,娘在她心里的全部印象,是爹夜夜独酌相对的那幅画像,而爹……   几年过去,爹的样子好像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只清晰记得那两只将她高高抛起的大手,那两道一见了她便彻底舒展开的浓眉,还有那扎得她满地乱跑的络腮胡,以及,那股混合着烟草与美酒的味道,爹的味道……   所以,有些东西早一点儿失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没有那么多的回忆可供凭吊,甚至就连没良心的忘却,也有了充分的理由。   揉揉眼睛,华采幽忍不住自我鄙视了一下,吃饱了撑的没事就玩伤春悲秋,难道真准备拿眼泪泡饭把自己弄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兔儿妹妹不成?   俯身亲了亲忆儿的小脸蛋,为他盖好被子,起身出屋。   星月隐,山风急。   华采幽紧了紧衣服,看了看房门紧闭的书房,抓了抓脑袋。   跑到厨房里捣鼓了半天,然后端出个食盒直接大脚踹门。.   萧莫豫握笔抬头满脸吃惊,一副被吓到的小模样。   华采幽瞅着哀哀惨叫的破损门板,讪笑:“你不是一向不栓门的吗……”   萧莫豫语气不善:“就算我不栓门,难道你进来前就不用先敲门了?”   华采幽厚着脸皮:“咱俩谁跟谁呀,都那么熟了。”   “很熟吗?”   “熟得都快糊了!”   华采幽乐颠颠把食盒放在书桌上,拿出一盘菜:“就跟这醋溜鱼似的。”   萧莫豫斜眼瞄了瞄,冷哼:“你的厨艺还是这么糟糕。”   身为一名合格的大家闺秀,下厨是必修课之一。倒不是真的要让这些十指不沾洋葱水的大小姐们去洗菜做饭,只不过是为了显示其能干贤惠,日后嫁入婆家说不定还能找个机会露一手玩玩素手做羹汤的小情调。   华采幽自然也学了,并且秉持了其一贯什么都学什么都学个半吊子的原则,做出的饭菜按照饱经摧残的萧莫豫的说法,有两个显著特点——熟了,吃不死人。   “我觉得挺有进步的,给个面子尝一下呗!”   萧莫豫向以往一样,勉为其难地举箸,满脸嫌弃地夹起一块,视死如归地放进嘴里,然后五官立马拧巴成了一团:“好酸……”   但是也像以往一样,不管有多难吃,都没有吐出来,而是万般痛苦地咽下去,接着就是一边毫不留情的抨击一边重复上述的全套动作,直到通通吃光。   “煎的时间太长,鱼肉又老又硬。”   “哦。”   “油放的太少,鱼皮都沾锅了。”   “哦。”   “醋放得太多,完全盖住了鱼本身的鲜味。”   “哦。”   “你看你看,连鱼鳞都没有刮干净!”   “哦。”   …………   …………   萧莫豫批评一句,华采幽就答应一声,态度那是非常之谦虚,不过通常情况下效果那是非常之有限。   吃完了整条鱼后,萧莫豫扭曲着一时半会儿复原不了的面部神经放下筷子:“油菜花,你在耍我是不是?”   “咦?你终于看出来啦!”华采幽笑得就像是一颗长势喜人的卷心菜:“我放了整整两瓶山西老陈醋呐!你不是喜欢吃醋的吗,那我就让你一次**吃个够!怎么样,好吃吧?爽吧?意犹未尽的话别客气尽管说,厨房里还有一条,我马上去给你端过来?”   萧莫豫磨了磨后牙床,好容易才忍住掐死这颗卷心菜的冲动,端起茶壶仰脖子一阵狂灌,将斯文儒雅抛去了九霄云外,那豪气干云的架势很汉子啊很迷人。   华采幽弯了眼睛托着腮色迷迷地看着他:“如果我是男人的话,一定选你不选高粱地,像你这样时而攻时而受攻受皆宜的才够味儿呢!”   “你在嘀咕什么?”   “夸你男女老少通杀,一个都不放过!”   萧莫豫缓解了味蕾的痛苦后,立马恢复了算旧账的能力,吊眉斜眼拖长了声音:“哪里有你专攻一个物种来得有效率呢?隔三岔五就有个新鲜的来换换口,而且成色居然都还算过得去。”   “……嘿嘿,你在夸我有魅力对吧?”   “是啊!不过看样子,我也需要去验证一下自己的魅力,否则,岂不是配不上你?”   华采幽拍桌子:“你敢!”   萧莫豫很淡定:“有何不敢?俗话说得好,色胆包天。”   两人怒目对视互不相让激情燃烧火星四溅……   电光火石间,华采幽‘嗷呜’一嗓子扑将上去,一口咬住他挺直的鼻梁:“我断你**根!”   萧莫豫吃痛挣扎,椅子不堪重负摇了几下轰然倒塌,于是乎一起摔了个七荤八素。   “油菜花你有病啊!干吗咬我鼻子!”   “因为夏先生说,男人的鼻子就是代表着他的**根!怎么样,你那里有没有感觉到痛?”   “……你是笨蛋吗?如果真是这样说的话,宫刑直接割鼻子就好了啊!”   “也许……是为了好看?毕竟太监公公里面也有长得很诱人的……”   萧莫豫懒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正想爬起,又被华采幽一个虎跃扑倒在地:“小墨鱼你有完没完啊?再敢别扭,我就把你扔进醋缸里淹死算球了!我跟那个人真的只是一场误会,纯属不小心手滑再加上他的衣服料子又不够结实而已。”   萧莫豫淡淡笑了笑:“我知道你跟他没什么。”   “……那你发的哪门子脾气?”   “你真的不明白?”   萧莫豫双手撑地半支起身子,看着趴伏在自己胸前的华采幽,眼眸中是隐着千般情绪的幽深,声音里是透着浓浓疲惫的低沉。   华采幽只觉心头有些发堵,收起嬉闹之色,翻身抱膝坐在他旁边:“没错,常离来找过我,为了告别,顺便,陪我送云舒最后一程,仅止于此。”   萧莫豫轻轻叹息:“油菜花,我自然知道你不会与旁人发生任何特殊之情逾矩之事,倘若你我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又谈何相守一生?”抬手轻轻覆上她低垂的眼帘:“我所介意的,是你总要在我面前假装坚强。是因为,我不能让你放心依靠么?”   刚刚消了肿的眼睛依然酸涩,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茧传入眼底,将那份酸涩化为液体涌出,润湿了眼睫。   将脸埋入他的掌心,泪水从指缝滴滴滑落:“不是的……”反反复复只有这三个字。   可,真的不是么……   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萧莫豫吻了吻她的发心:“好了,你这些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小墨鱼,我很自私,每次总是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华采幽渐渐止了哭泣,安安静静窝在他的怀中,声音发闷:“我害怕面对漫天飞舞的纸钱,害怕面对被黄土掩埋的棺木,害怕面对到处都是惨白的凄凉,于是就理所当然的把一切都丢给你。可我现在才想起来,你其实应该也很怕,甚至比我更怕。萧伯伯和你娘走的时候,你早就过了可以忘记的年龄,当时的点点滴滴全部烙印在了你的心底,永远都挥之不去。你今天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但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能够独自调整情绪。否则,也不会一反常态将门栓上。我说的对不对?”   萧莫豫的唇角一点一点向上漾起,固定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有你这番话,也不枉我吃了那么难吃的菜。”   “为了补偿,我明天给你做糖醋鱼吧!”   “你会不会只放糖不放醋?”   “不会!酸酸甜甜的才好吃。”   “你只要别弄成苦苦涩涩我就烧高香了。”   华采幽扬起脸露出狼外婆一样的笑:“那我要是做成功了,你怎么奖赏我?”   萧莫豫非常警觉地向后让了让:“别想让我给夏先生画‘春*宫图’!”   “……他让你画这个?”   “他非说我的工笔人物画造诣非凡,不用在‘春*宫图’上委实浪费。”   “说得挺有道理的……好好好,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我不是让你画那个,只不过是想让你给小高画幅肖像。”   “用来做什么?”   “挂在床头避孕。”   “…………”   第二天,华采幽在屠杀了无数条可怜的鱼儿之后,终于弄出了一盘‘酸酸甜甜就是你’的糖醋鱼。   萧莫豫吃得是眉开眼也笑,然后信守承诺大笔一挥,画出了一个在冷酷中透着娇媚仿若万丈冰山上盛开的一朵奇葩的霹雳无敌美少年。   夏先生大喜过望爱不释手,来而不往非礼也,作为回报,透漏了一条消息——   那天出现的黑衣男子正在跟钱姐商量,与萧莫豫联合承包华采幽的合同条款。   据可靠消息称,钱姐听了合同的金额后,那双眼睛里所发出的绿色光芒,足以闪瞎所有人的狗眼……   第三十四章   钱姐的眼睛其实挺漂亮的。.   华采幽看着此时此刻的‘销金楼’帐房大管事,心生感慨。   抬起一直耷拉着的眼皮,露出两只颜色略浅的瞳仁,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见底,隐隐然似有异样华彩在流转闪烁。   “成交!”一声中气十足干净利落气吞万里如虎的断喝后,眼皮一垂,所有的惊**重新归于寂灭。   华采幽见状不禁扼腕叹息,拉了拉萧莫豫的衣袖:“还有钱不?再拿点儿出来刺激刺激她呗!”   萧莫豫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你真当我背着一座金山到处跑么?”   得知有人想要分华采幽这杯羹,萧莫豫当机立断做出了用钱砸死对手的决定。   带上一纸契约一沓银票便杀到了正准备在已经草拟好的联产承包合同上签字的二人面前,然后非常低调万分谦虚地将两样东西往桌子上一摆,钱姐那双足以倾倒众生的‘招子’顿时便华丽丽的亮了。   那欢欣鼓舞迫不及待爱到深处无怨尤的模样就好比是色狼看到了美女黄鼠狼看到了烧□*夫看到了***妇……   “这世上果然有钱才有话语权,就连包个姑娘也要先拼家底实力。不过萧大公子为了我的兔儿妹妹而不惜一掷万金的豪情气魄委实让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我喜欢!”   华采幽怒视着正吊儿郎当斜摊在椅子里的男子:“喜欢喜欢喜欢你妹啊!还有,不许再这么叫我!”   “对啊,我是喜欢兔儿妹妹你呀!”   “…………”   偏首挑眉勾唇轻笑,发自骨子里的邪气与轻佻仿若浑然天成。照旧一袭纯黑锦袍,剪裁丝丝合体,衬得身板越显瘦削,却无半点病弱之感,反倒在漫不经心的慵懒中透着一股凌厉的煞意,就好象,蛰伏于林中随时准备发起必杀进攻的猎豹……   萧莫豫露出和气生财的职业笑容,拱手抱拳踏前半步,不动声色将华采幽挡在了身后:“萧家本就有意注资‘销金楼’,今日恰好资金到位而已,确实并非专门针对兄台。”   男子大袖一挥长身站起:“既然萧大公子给了一个台阶下,我若再不就势而为岂非太不识好歹了?此事就此作罢,不过……”脚下一错身子一晃,瞬间便移到了华采幽的旁边,双唇贴近耳畔,语气极尽**之能事:“兔儿妹妹,我们来日方长。.”同时,将那已经作废的合同塞到她手里:“留个纪念吧!”   说罢,负手漫步飘然出门。   华采幽掏了掏仍旧残留着温热麻氧之感的耳朵,抖了抖那张薄薄的纸,无意识的扫了一眼,旋即神色一变,想也没想便拔脚追了出去。   萧莫豫不明就里呆在当场,钱姐点着银票耷着眼皮:“美男对她的吸引力就如银子对我,是一样一样的。”   “…………”   那男子看似闲庭信步实则脚下生风,直跑得华采幽两眼发黑气喘如牛才总算在一处非常适合发生点什么奸***掳掠之事的僻静林子里追上。   “兔儿妹妹,怎么样,到底还是舍不得我吧?”气定神闲倚树而立,眼如春水面若桃花,端的是好一个风度翩翩流氓兔……   华采幽大汗淋漓的弯着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男子似是看不下去她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皱皱眉叹口气,探手抵住她的掌心渡以和缓内力助其调息,片刻工夫即恢复了常态。   “你叫柳音?!”华采幽刚缓过一口气便手掌一翻,反扣其脉门,清蒸螃蟹一般的通袖面色中透着股穷凶极恶的抓狂。   “我还以为你会像钱姐那样问我——‘你也叫柳音’呢!”   男子满不在乎地任她扣住自己的重要部位,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这无异等同于是将生命交给对方掌握。   “少他妈废话,你究竟是不是他?!”   “哟,兔儿妹妹发火了呢!”   华采幽被他笑嘻嘻的调侃弄得无名邪火陡然上涌,一咬牙,手中使力,一股刚猛劲道顺着他的脉门横冲直撞向各处经脉:“再闲扯淡我立马就废了你!”   男子的笑容不变,只是额头上霎那便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你很希望我是他?”   不语,加力道。   “别人只不过一开始觉得有些眼熟,然后便也就作罢了。你又为什么要如此执着?”   继续不语,继续加力道。   冷汗顺着白皙的脸颊自削尖的下巴滴滴坠落,清朗的声音里多了些许无法抑制的暗哑和颤抖,面上却依然是斜挑着眉眼的浑不在意:“难道,你喜欢他?”   微一愣怔,抬眼。.   夕阳穿透层层枝叶投下片片阴影,将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男子忽地收敛了全部的锋芒,清秀的容颜,温柔的双眸,脆弱中带着坚忍的神情,琉璃般易碎的笑容里满是苦涩的自嘲:“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我这样的人,又哪里有资格去奢望什么?”   华采幽一惊之下,撒手后退:“你……”   像是骤然失去了支撑,男子靠在树上稍稍俯身,汗如雨下极速喘息,旋即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捧在手心,仿若珍宝:“这个,我一直带在身边。”   “这是……我给你的那瓶药……”华采幽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已然完全是当初模样的黑衣男子,一字一顿:“柳音,你果然是柳音。”   “对,我是柳音,我没有死,你高不高兴?”   “高兴,我当然高兴……”华采幽点点头,随即突然暴怒着冲上去对?*男「贡闶呛莺莸囊蝗骸澳愀鐾醢说八榔樱∷担憔烤故撬拔裁匆┧老衷谟治裁匆乩矗浚 ?br />   柳音不闪不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轻咳着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渍:“我说了,我是柳音,只不过并非一个乐师。至于我的真实身份,眼下还不能告诉你。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你怕是不想知道也不行。”   “废话!”华采幽再度挥拳击出,却在离他胸口半寸处停下:“你干吗不还手?”   “我永远都不会对你出手。”   “你可以闪躲!”   “那就不能让你消气了。”   对着这个笑意淡淡的人,华采幽咬牙切齿数次握紧了拳,但最终还是一点点松开,悻悻收起:“呸!少花言巧语的恶心人!”   “我说的都是真话。”   “一个骗子说真话简直就像一个嫖*客深情一样可笑!”   柳音站直了身子,话语里带了几分让华采幽莫名不安的深意:“我承认,我的确是骗了你。但这世上谁没有骗过别人,谁又不是活在谎言中呢?你日日相对朝夕相处的人,莫非对你就能百分之百的诚实,你就能百分之百的看透他了解他?你全心全意所相信所依赖的人,难道就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而欺你瞒你甚至利用你?至于你自己,又是否能做到完完全全的真实?”   华采幽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所以,你没有理由恨我。”柳音迈前一步,眉梢轻扬间又恢复了轻佻邪气的顾盼生姿:“我虽骗你,却并没有给你带来什么伤害。或许,你曾经为了我的死亡而愤怒难过,但我刚刚被你打了一顿,好歹也算补偿过了吧?”见她拧着脑袋不吭声,便继续得寸进尺:“咱俩就此扯平了好不好,兔儿妹妹?”   华采幽沉默片刻,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当然,如果不想说不能说的话大可以闭嘴!”   “请问。”   “当日我在那园子里遇见的人就是你?”   “是。”   “但后来死的那个却不是你?”   “显然。”   “所以,被马武……侮辱了的……”   柳音轻轻一笑:“我安排了个替死鬼,但他是干干净净去了的。就算再不折手段,我也不会用那样肮脏的法子,所以,马武当然也不是在***事途中亢奋致死。”说到这儿,声音骤冷,让傍晚林中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降低了很多:“他是活生生被捅了三十四个窟窿,在细细书味了每一分痛苦之后,才慢慢死去的。”   “六扇门果然有问题,你果然是在为官府里的某一派办事。”华采幽自嘲地笑了笑:“枉我还极力为你辩驳,更可笑的是,居然还想为你讨回公道……”   柳音再次迈前一步,眼角眉梢已是满满的暖意:“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做那些事,为了仅有一面之缘地位卑下的小小乐师。”   华采幽站立不动,神情却是极冷:“人无所谓贵贱之分,你没资格去说别人卑贱与否!”   柳音眨着纤长而浓密的睫毛歪头瞅啊瞅,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几转,突然伸手拉起她的胳膊摇啊摇,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起了无赖撒起了娇,将声音中糯糯的尾音发挥到了极致,听得人头皮发麻骨头发酥大腿哆嗦小腿抽筋:“好吧好吧,都是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想怎么样?总不至于让我真的去死一次吧?你忍心吗,兔儿妹妹~”   华采幽傻眼,敢情这丫的不是风度翩翩流氓兔,也不是我见犹怜小白兔,根本就是个神经分裂的抽风兔啊啊啊啊啊!……   “你当时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画上去的呗!”   “死去的那个人,也是易容的?”   “对啊,他的身量跟我一样,面部轮廓也有几分相似,所以只要略加处理就行,反正也没人当真会去仔细检验。”   “我还有个问题实在是想不通,看起来你的身份应该很有玄机,怎么着也有些来历。为什么要亲自出马做那种事,居然还用真面目,真名字?而且现在还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的旧地重游,就不怕被认出来?”   “没有人会把现在的我和当初的乐师混为一谈,就连你,不也只是怀疑而已么?我之所以要亲自出马,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儿挺有趣的。至于为什么不易容,不改名字,其实很简单啊!因为我喜欢自己的模样喜欢自己的名字喜欢自己的一切,不高兴改嘛!”   “……像你这样自恋的生物却没能生成雌雄合体,真是老天不长眼……   “所以没办法,我只有来找兔儿妹妹你了。”   “滚!”   华采幽和柳音并肩走出林子没多远,便迎面碰到了萧莫豫和夏先生。   “咦?你们怎么混在一起了?”   萧莫豫的视线在两人的身上一扫而过,面色如常的先与柳音相互点头为礼,然后才答道:“夏先生说要去找小高,故而与我同行。”   “那正好一起回去。”华采幽接着转而对柳音低声道:“我不会出卖你,但是你也别再来招惹我了!”   柳音笑得很纯良,回答得很欠扁,做的动作很找死。   勾起薄薄的唇角,抬手理了理她的衣领,温言软语:“我偏不!”   夏先生看了看脸色已隐隐然有些发绿的萧莫豫,刚想出言安慰说别看他们是从林子里钻出来的但显然没有发生什么能够导致质变发生的事情因为华采幽的‘处’还在,可是忽然又想起之前承诺过的再也不能当着某人的面说另一个某人是个‘处’。   于是大脑思维一纠结一混乱,响响亮亮冲口而出,清清楚楚那是掷地有声一个字来一个坑:“萧公子不必担心,花老板已经不是‘处’的了。”   “…………”   “…………”   “…………”   第三十五章   华采幽很不淡定,因为萧莫豫很淡定。.   在听了夏先生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萧莫豫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礼数周全的与柳音道别,策马徐行的一路回庄,镇定自若的处理公务,谈笑风生的吃菜饮酒……一切都表现的极其正常。   华采幽从一开始的尴尬无语到紧接着的惊疑不定再到后来的抓狂崩溃,心路历程堪称非常之坎坷无比之崎岖。   相比较而言,夏先生就显得很有久经风浪的大家风范,只是随便小讶异一把便顿悟了,语重心长满面悲悯地对华采幽道:“眼下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其一,他不在乎你。其二,他被气疯了。”   说完,这个吃饱喝足的罪魁祸首便拍拍屁股拉着高粱地,到不知道哪个大姑娘或者小伙儿的床上找峦来一起去鬼混了……   那两个可能**对华采幽来说都是莫大的悲剧,不过第一个的杀伤力要远远大于第二个。她可以容忍萧莫豫疯了傻了白痴了弱智了脑残了,但是绝绝对对不能容忍他居然胆敢不把她放在心上!   为了捍卫女人的尊严,华采幽的小宇宙熊熊燃烧了!   第一招,玩浪漫。   华采幽深情款款:“小墨鱼,今晚的夜色好美呀,我们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萧莫豫无情拒绝:“油菜花你喝多了吧?天上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山风大得能把人给刮走,你哪只眼睛看到夜色美的?”   华采幽含情脉脉:“人家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呢!”   萧莫豫冷冷一晒:“我才不要对牛弹琴。”   华采幽再接再厉:“那跟我吟诗作对吧!”   萧莫豫不屑一顾:“咱俩水平相差太多。”   华采幽最后一搏:“不如我们来一起看最新版的春*宫图!”   萧莫豫拂袖离去:“恕不奉陪!”   完败,心伤。   第二招,玩野蛮。   华采幽叉腰怒吼:“小墨鱼,不许走!”   萧莫豫擦身而过。   华采幽仰天长啸:“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好想找个人来陪!”   萧莫豫进入书房。   华采幽腾身飞扑:“美男哪里逃,本老鸨来也!”   萧莫豫正好关门……   完败,头疼。.   第三招,终极必杀——色*诱。   华采幽痛定思痛之后决定豁出去了,正所谓男扑女隔座山女扑男隔层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清白搞不定郎……   焚香沐浴撒花瓣,衣衫半解湿发垂。   敲门,腻声:“萧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   一愣,抬腿:“小墨鱼你居然敢给我吃闭门羹!”   萧莫豫斜睨着破门而入的华采幽:“那你还多此一举问什么问?”   华采幽深呼吸,理了理发梢,扯了扯衣领,调整了面部表情重新换回千娇百媚风骚入骨的模样,开始没话找话:“你干吗呢?”   “做事。”   “做什么事?”   “公事。”   “先别做了,陪我说说话呗!”   “没空。”   萧莫豫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将面前这个自认充满了某种原始**力的女**人类彻底当成了菜市场的烂白菜路边的臭石头。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呀!   华采幽只觉得筋脉逆转血冲天灵盖,脱下两只绣花鞋便砸了过去。   萧莫豫轻巧侧身避过,然后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麾抛了回来。   华采幽接住,悲愤:“你学谁不好学古意!”   “你不冷吗?”萧莫豫搁笔,起身取了一块干毛巾,走到她身边为她擦试犹自滴水的长发:“如果着了凉,那可就什么都干不了啦!”   华采幽转转眼珠子想了想,裹上大麾:“比如呢?”   “不能接触忆儿,因为会传染给他。”   “再比如呢?”   “不能到处跑只能乖乖待在房间里,以免加重病情。”   “还比如呢?”   “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遵医嘱忌口。”   萧莫豫手上温柔细致嘴里应答如流,华采幽则是抓心挠肝目呲**裂。   牙一咬心一横,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双腿圈在他的腰间,正准备送上热吻大公无私的燃烧自己点亮对方之际,却被一句体贴万分的话浇灭了所有的小火苗只剩下袅袅青烟苟延残喘:“觉得脚冷了是吧?我帮你把鞋子捡过来。.”   萧莫豫抱着树袋熊一样扒在身上的华采幽走到案几前,俯身将她放在软凳上,温文尔雅浅笑低语地问道:“油菜花,你不松开,我怎么去拿鞋呢?”   “啊……哦……”   华采幽像是被霜打了的娇嫩小花一样浑身上下都蔫了个彻底,连已经半干的头发都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死相。   萧莫豫取来绣花鞋为她穿好,眉目疏朗神情肃穆,一身的正气足以让所有心存邪念的人掩面泪奔羞愧上吊……   “你来了正好,这几天积压了不少事情没有处理完。既然现在有空,那就抓紧时间吧!”   华采幽看着萧莫豫拿过来的笔墨纸砚公文信函,真想一脑袋撞死算球!   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很爱惜自己的这条小命,所以也就只能选择勇敢面对脱线的人生继续活下去了。   她和萧莫豫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专心。只要开始做一件事情,基本上很快便会进入状况,能够轻易排除杂念却也最恨被半途打扰。   于是乎,色*诱的人与被色*诱的人最终变成了两个勤奋认真的标兵楷模,可供世人敬仰。   必杀招,完败,无感……   ——————   ——————   如此这般奋战到月上中天,方告一段落。   华采幽翻着账本:“我怎么觉得这次调往雍城的资金好像太多了些?除去开设分号以及注资‘销金楼’之外,剩下的那部分数额看来也很是不小,用来做什么的?”   萧莫豫面露惊喜:“油菜花你长进得很快嘛,这个都能看得出了。”   “废话!虽然调动的方式为分批分渠道而且不全是现银,别说是外人几乎没有可能发现其中的玄机,就连萧家怕是也只有少数人知情。但我好歹能看到全部的往来帐目,如果再瞧不出个蛛丝马迹的话岂不就是个大大的白痴?”   “你若是大白痴,又怎么有资格做我萧家的女主人?”   华采幽将账本阖起,放好:“小墨鱼,我知道你来雍城只是以开分号为幌子,真正要办的事,应该和朝廷有关吧?还是那句话,你要做什么就尽管放手去做,能帮的我就帮,不该我问的绝不问。这些日子以来,你故意丢很多事情给我,让我学让我做让我看懂很多东西。所以我相信你做的决定,因为了解。”   萧莫豫侧首看着她,眉心先是微漾,旋即舒展,伸臂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用手指轻轻梳理那柔顺的青丝:“你能明白我的苦心,真好。其实有的时候我真拿不准该不该让你知道那么多。以前你误会我,是因为对我太不了解。但将来你倘若误会我,则很有可能是因为,太过了解……”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华采幽点点他的额头:“文艺小腔调又犯了吧?伤春悲秋患得患失无病呻吟……”   萧莫豫莞尔,低头在她唇上一啄:“就你肚子里的那点成语,快别卖弄了。”顿了顿,又道:“那笔额外的资金的确与朝廷有关,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全部是用在正途上的,而且,并非为了夺嫡。”   “爱用在哪儿用在哪儿去,我才懒得管。”华采幽一个翻身跪在他的膝上:“现在公事处理完了,该轮到私事了吧?”   萧莫豫双手扶着她的腰,挑挑眉:“你有私事要办?那快去吧,都这么晚了。”   “……这事只能跟你办!”   “你要跟我看星星看月亮在夜色中漫步?”   “不是!”   “跟我吟诗作对弹琴作画?”   “不是!”   “噢!我知道了,你是要跟我一起看春*宫图。可是,那本刚刚被夏先生拿走了,他说还有些地方要修改一下。倒是有本‘男男版’的,要不要看?”   华采幽飙泪:“你不在乎我你不喜欢我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苍天啊大地啊这日子没法过了让我去死去死!”   萧莫豫故作惊讶:“哎呀呀!此话从何说起?”   “我被人家破了处,可是你一点儿也不激动!”   “谁说你被破了处?”   “……夏先生说的!”   “他说我就要信?”   “……他是最专业的权威,你凭什么不信?”   “专家也有靠不住的时候。”萧莫豫抬手在华采幽倒竖的眉梢划过,一本正经道:“你的眉尾明白无误地表明了,你依然还是个处。”   “……什么意思?”   “眉尾平顺是妇,散乱则为处。”   “真的?谁告诉你的?”   “此乃萧家祖传之法,万试万灵!”   华采幽被萧莫豫满脸神圣的虔诚所折服,险些便对萧家列祖列宗的剑走偏锋慧眼如炬顶礼膜拜。能够总结出这种传世秘方的,该蹲在街边看了多少来来往往的大姑娘小媳妇呀!……   一时间悠然神往,不觉裹着的大麾已悄然滑落,露出春光乍泄的油菜花色系小肚兜。   萧莫豫面颊一热瞳孔一缩,神情却照旧是足可以让柳下惠蛋疼的正人君子之风范:“夜深了,去休息吧!”   华采幽晕晕乎乎爬下来站好,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撩人模样,顿时悲从中来。   就算知道她没有被别人圈叉,但看到她此时此刻很想被圈叉的德**,也该忍不住扑上来圈叉了她吧吧吧吧……   不管了!今晚不能被圈叉那就主动去圈叉,总而言之你不圈叉了我那我就圈叉了你!妈了个巴子的,就不信了还……   华采幽擦干眼泪,重新燃烧起小宇宙,蹬蹬蹬奔回屋子,拿出夏先生给她的极书春*药,冲水泡茶,又蹬蹬蹬奔进书房,然后一呆。   “风**?你怎么来啦?”   “裘先生说要找萧公子商量点事儿,你知道的,姐妹们现在都正是忙的时候,只有我因为没看到顺眼的男人而闲着,所以,便义不容辞跑这一趟喽!”   “什么事情要深更半夜的谈?”   萧莫豫已经系好了披风:“关于注资的事情,我就猜到裘先生回来后一听钱姐说起,便定然会急着来找我。”   得,摆明了什么圈叉都不会有了……   老天爷,你就耍我吧!我圈圈你全家个叉叉啊!……   华采幽强忍悲愤,随手将茶杯放在案桌上。   萧莫豫穿戴整齐后,看着她这幅斗败小公鸡的样子,不由得闷笑连连。   将她拉到门边,附耳低语:“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不喜欢被中途打断。”   华采幽眨眨眼,顿悟:“你早就知道今天晚上要出去,所以才……”   “要不然,就算知道你没跟那个男人发生点什么,但是你当着我的面儿追着他跑了出去,又孤男寡女待在小树林里那么久,我岂能轻饶了你?不过……”   萧莫豫轻轻咬了一下华采幽的耳垂,让她的小宇宙差点当场自爆:“我还真是不知,你竟已如此饥渴难耐。放心,等我回来后,一定彻彻底底的填满你,每一分,每一毫,都不放过……”   萧莫豫说完,便得瑟得瑟衣袖**倜傥的去了。   被其流氓言语调戏得爽翻了的华采幽面,一路腾云驾雾般飘回了自己的卧室。   谁也没有注意到,赶路赶得口渴的风**,喝干了那杯茶……   月黑风高的山庄,寂静无声。   突然,一个房间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只纤纤玉手伸出,将一名路过的男子抓了进去。   低呼声,娇吟声,挣扎声,衣帛撕裂声,男女喘息交杂声……声声不绝于耳,直响到雄鸡打鸣泛白。   是夜,的确有人被圈叉了,也的确有人的处被破了……   第三十六章   秋风萧瑟,落叶飘零,这是一个忧伤的季节。.   忧伤的季节自然不乏忧伤的人,比如华采幽,比如风**,比如古意。   令他们忧伤的原因分别是‘***求不满’和‘***求过满’。   前者针对的是华采幽和风**,后者针对的是风**和古意。从中不难看出,风**的忧伤指数最高……   话说那晚阴差阳错喝了夏先生的极书春*药之后,风**立马***火燃烧化身为狼。作为一个具有丰富经验的职场精英,她不慌不忙地随手捞了一个男**路人,驾轻就熟地与之共赴**鱼水交欢,尽职尽责地承担起调*教的重任让摆明了是一只菜鸟的对方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技巧并体会到快感。等完事了,还遵守行规地丢下一张银票然后跑去街边的小摊上喝了碗豆浆吃了根油条……   在风**看来,整件事情其实很简单,比豆浆就该配油条还要简单一万倍,而且已经圆满彻底的结束了。所以转脸便忘了个精光,晃回‘销金楼’美美睡了一觉后,精神抖擞地准备出去觅个顺眼的男人来打打牙祭。   结果一打开自己的院门,便对上了一张端端正正的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正气凛然,一看便是一步一个脚印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长大的书学兼优的娃儿。   打量了几眼,不由得暗暗点了点头,这等‘货色’在风月场所还是比较少能见到的。一时不免起了好奇之心,刚想施展绝世媚功上前去勾上一勾,却被对方沉沉稳稳的一句话给惊得险些就此从良——   “风**姑娘是吧?我叫古意,江南人氏,二十有三,高堂早逝,无兄弟姐妹。如今奉职萧家,年薪尚可。我今日,是来娶你为妻的。”   风**在最初的惊悚过后,探手摸了摸古意的脑门:“公子,你有病吧?”   古意的栗色肌肤顿时泛起一片绯袖,不过依然继续沉着应答:“我身强体健,已有十余年未曾得过任何小毛小病。”   “……脑子坏掉了,可不是小毛小病。”风**掩嘴打了个哈欠,懒得再跟这位看似正常实则神经的家伙纠缠:“你爱娶谁娶谁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只娶你,而且,你不许再去做生意!”   “小子,我与你无怨无仇的你干嘛跑来跟我过不去?”   “你与我确无怨仇,有的只是肌肤之亲。”   风**纳闷:“我怎么不记得跟你这样死板的男人睡过?”   古意脸袖:“许是当时没有点灯……”   “那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今天早上问夫人方才得知。”   “今早?夫人?”风**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昨晚给我泻火的那个人啊?”   古意的脸袖得分外妖娆:“正是。.”   风**娇笑着用手指拂过他方正的下巴,吹气如兰:“活了二十三年还是个没开过包的雏儿,真是难得!如何,第一次的感觉不错吧?”   古意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看在大家好歹也算得上是有几分交情的份儿上,下次有需要的话就尽管来找我!大不了给你算便宜些。”   古意伸手拦住想要离开的风**,神情严肃语气有力,那是一口吐沫一颗钉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不是要与你做生意,我是要娶你!”   “就因为我跟你睡了一晚上所以你就一定要跟我成亲?那照这么说的话,我岂不是早就嫁了千儿八百回了?”   “以前的事我不管。”古意醇厚的嗓音里是撞了南墙不回头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死磕风范:“总之以后你就只能有我这一个男人。”   风**被他弄得有些抓狂:“凭什么呀?”   “就凭我决不能让我古家绝后!”   “你古家断子绝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古家有家训,一辈子只可以和一个女人有肌肤之亲。”   “…………”   从此之后,风**和古意就耗上了。   古意采取的战术简单而有效,十二个时辰全天候贴身跟随,不多说什么也不多做什么,只是默默地不停地坚持不懈地至死不渝地将一件又一件斗篷往风**的身上罩……   被无数次包成了臃肿粽子遮住了妖娆曲线的风**终于崩溃了,开始了强而有力的反击。   你不是说只能有你一个男人吗?成,没问题!   于是,‘销金楼’的知名袖牌风**姑娘真的只剩下了一个入幕之宾,与其不分昼夜宅在**香扑鼻的春闺之内,羡煞了不知多少哈喇子满地的色中饿狼。   只可惜,当事双方的小日子过得似乎并不如人们想象中的那样写意**。   风**从日日面对不同的新鲜货色陡然变为一天到晚只能对着一张勉强称得上英俊的死人脸,个中落差那是绝对的云泥之别。况且此人床上的技能尚停留在可持续**发展的初级阶段,自然无法满足她体内如惊涛骇浪般奔腾的渴望。   所以,虽然成天介啥也没干就滚床单了,但结果却是‘***求过满’的表象下掩盖着‘***求不满’的凄凉……   至于古意,则似乎更加悲惨一些。   想他一个理论经验和实际经验都约等于零的雏儿,碰到风**这只杀遍天下无敌手的老鸟,还能落到什么好去?风**压根儿不用亲自出马,随便弄几样道具便能让他**生**死生不如死……   不过几日,便被折腾得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双目无神,走起路来那真是我**乘风归去的飘飘**仙……   总而言之,古意用自身的遭遇告诉了人们一定要珍爱生命远离‘***求过满’。.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呀!……   相比较这二位,华采幽的忧伤好像就不值一提了。虽然她坚持认为自己的忧伤逆流成河,而且是猪八戒夜夜一百三十五度角仰望的银河……   因为那晚萧莫豫去赴了裘先生的约会之后就没有再回来,第二天一早便被拐着跑路了!   想想那幕在秋风落叶中望着两匹骏马并辔远驰而去的情景,华采幽就黯然神伤。   彼时,萧莫豫温柔浅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模样犹在眼前,裘先生拍胸脯保证的那句:“萧公子由我看着你就放心吧!”的话犹在耳边,华采幽却恨不能挥舞大棒追上前去拍死这两只成双成对的野鸳鸯……   让这样两个**倜傥英俊潇洒气场方面超级吻合的男人同吃同睡少则半月多则月余,年轻气盛**的,她能放个鬼的心!   更何况,萧莫豫貌似还曾经仔细研究过那版‘男男春*宫图’,谁能保证他不会一时手痒想要做些什么。须知,实践是检验理论的唯一标准呀……   不过,即便再如何疑神疑鬼,华采幽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   因为萧莫豫和裘先生此次是去办正事的。经过一夜的紧急协商,‘销金楼’几位大管事一致同意裘先生前些日子实地考察所得出的计划,趁着青楼业形势一片大好,在邻近城市开设分店,决定用萧家刚刚到位的银子做启动资金。   而萧莫豫又正好与该城的父母官有些交情,故而自告奋勇同裘先生一起去打前站。   做生意贵在把握机会抢得先机,于是宜早不宜迟说走咱就走,待到天一亮,什么都没带,直接揣足银票便撒丫子跑了……   当男人为了事业而拼搏奋斗的时候,女人要做的就是送上鼓励的微笑和爱的拥抱,就算心里其实忧伤得想要把男人给打成天庭的某知名五星级上将……(嗯,这位大将军在前文刚刚提过……)   开个青楼而已,又不是赶投胎,至于这么急吗?!早知如此,那晚就该不管不顾捏着萧莫豫的鼻子把‘春*药’灌下去就地解决了再说。也省得现在本身‘***求不满’却要看着两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在那里哭诉自己是如何善了个哉的忧伤……   然而事已至此,再扯什么淡都晚了。   华采幽也只能发挥打不死的小强精神,振作起来面对生活,积蓄能量留待鱼儿归洞之时好生翻检翻检,前面后面都不能放过……   萧莫豫走了,萧家在雍城的事物便通通交由华采幽来处理。而自打有了当家主母的自觉**之后,某人也忽然脑筋一抽的认识到心安理得做甩手掌柜实在是有些恬不知耻令人发指,于是便屁颠屁颠送上门去,积极参与到了‘销金楼’的日常业务决策中。   因此,她这些天脚不沾地两头跑委实忙得跟个灰孙子似的,好像真没什么时间去明媚的忧伤……   但是,当一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她这个灰孙子还是会忍不住抽个空唉声叹气**哭无泪。   “兔儿妹妹,想我了没?”   看着无声无息出现在面前的这张俊俏脸孔,华采幽的小心肝那真叫一个既忧且伤。   柳音这只抽风兔子精神分裂得相当之彻底,可以在转瞬间分裂成诸如诱受贱受别扭受,甚至还有温柔攻腹黑攻鬼畜攻等不同面貌,其种类之齐全风格之多样让人看得是眼花缭乱五痨七伤……   对于华采幽,柳音从一开始就表明了想要包养的态度。失败后,索**变本加厉的展开穷追猛打,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便几乎将‘泡妞七十二计’用了个遍。   这通火力密集的狂轰滥炸再配上他那足可与高粱地相媲美的容颜,弄得华采幽好几次都险些招架不住投降叛逃,弃萧莫豫而去也。   出现此种情况说起来,其实倒也算得上是萧莫豫的失策。   他本以为留下古意,便定然能够杜绝所有三岁至八十岁的雄**生物接近华采幽方园五米之内。却万万没有料到,现如今古意的活动范围仅仅局限在风**的床上……   至于华采幽的私人保镖高粱地,则抱定了一个原则,只要不危及**命,就绝不会现身阻拦。而且在峦来和夏先生的熏陶之下,他实在是巴不得能看到点什么奸*情发生……   于是乎,柳音在华采幽的身边那是来去自由长驱直入,神出鬼没得相当哈屁。   “你今天又想玩什么花样?”   “什么都不玩,就在这里看兔儿妹妹做事情。”   明白了,这丫的现在是个‘乖乖受’……   华采幽在柳音灼灼的目光注视中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无可忍:“被你这样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啦!”   “兔儿妹妹害羞了吗?”   “是啊是啊我害羞了,你自己找东西去玩好不好?”   “那好吧!我弹琴给兔儿妹妹听。”   柳音手舞足蹈跑到萧莫豫置下的琴架前,抬手轻轻一拨,一串音符跃然而出。   铮铮然若高山清泉,凛凛然若鹰击长空。   很难想象,这样风骨傲然的琴音居然是眼前这个看似不靠谱不着调的弱冠男子所奏。   华采幽于是又华丽丽的错乱了。   叹口气,放下笔。   刚站起身,却听琴音骤止。   柳音将手笼在袖中,眯起眼睛望着窗外,脸上是漫不经心的邪气笑容。   华采幽循其视线一瞧,只见紫雨正站在院子里,发梢裙角在风中轻扬。   有枯叶飘摇坠落,遮住了她眸子里的情绪,只能看到执箫的那只手,有着一抹反常的白。   似是觉察到屋内人看向自己的目光,紫雨的长睫微微颤了几颤,旋即抬眼,迈步走到门口,并未敲门,隔着门板清冷冷说了句:“花老板,山庄派人传话,请您尽快回去,有要事相商。”说完,不待回复,便转身径自离去。   华采幽喃喃:“她会不会从琴音里听出什么?”   柳音敛了笑,默然片刻,转而轻哼:“听出来又如何?”   “真是个没良心的男人,你知不知道,当初那把断琴就是她为你补好的。再说眼下,如果不是为了你,这种跑腿递话的事情她哪里会做?对于你究竟是不是之前那个白衣乐师的执着,她比我要深得多……”   “说这些做什么?在向我推销你楼里的姑娘吗?”柳音突然出声打断了华采幽的话,眉梢斜飞,薄唇轻抿,面露不悦:“她如何想如何做,与我何干?!”   得,又变成‘冷酷攻’了……   华采幽对别人的事情兴趣向来不大,当下也懒得再与他继续纠缠,打马奔了山庄。   处理完公务,又与忆儿玩了一会儿,便倒头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猛然被奇怪的响动所惊醒。   一睁眼,竟看到柳音正坐在自己的床头。   此时,的天际正泛起第一缕白光。   灰蒙蒙的房间里冒出来一个黑黢黢的男人,白惨惨的脸上挂着阴森森的笑容,袖彤彤的双唇是血淋淋的……   血淋淋!   华采幽所有的瞌睡立马集体阵亡,翻身坐起,正想开口,却又被柳音接下来的动作给吓得失去了言语功能。   他在脱衣服,而且还脱得非常之快,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扒得仅剩贴身中衣,跳上床,钻进被子,将嘴上的血迹在雪白的床单上蹭干净。然后头发散乱的钻出来,冲着目瞪口呆的华采幽龇牙一乐呵:“嘿嘿,兔儿妹妹落袖喽!”   “…………”   华采幽刚**发飙,忽听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脑子里顿时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非常之狗血,非常之不详……   正心肝哆嗦间,柳音居然在她的胳膊上下死劲狠狠掐了一把,令她在毫无防备之下脱口痛呼,那叫一个凄厉那叫一个惊恐。   然后,不祥的预感成真了,而且狗血洒得很充足……   一群人破门而入,室内的旖旎春光一览无遗,只听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有男有女——   “油菜花……”   “阿采……”   “姐姐……”   下一刻,大脑陷入全面断路状态的华采幽,被人裹在被子里抱着,穿破房顶落荒而逃。   第三十七章   华采幽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小日子过得特别嚣张恣意脱离正轨,完全不落俗套一点儿也不狗血。.然而,不过短短的半日,这份信心便被无情的现实给击得稀里哗啦彻底粉碎。   大庭广众之下被‘捉*奸在床’跟着‘奸*夫’一起被大队人马追杀,然后亡命鸳鸯双双坠崖在着陆后依然活蹦乱跳没有被摔成残鸟死鸟,而且崖底有花有草有水有鱼气候宜人风景优美压根儿就是发展‘奸*情’的天生宝地……凡此种种简直无一不俗套无一不狗血。   此外当然少不了最经典的一个情节——‘奸*夫’受伤。不过,让华采幽稍感欣慰的是,该‘奸*夫’并不是为了在坠崖时保护她这个‘***妇’才挂彩的……   柳音很有顺手牵羊的天赋,被子里不仅裹了一个人还裹了衣物,华采幽自行穿戴整齐后,便坐在溪水边看着那个仅着贴身里衣的人发呆。   被利器划开的衣襟露出一道自锁骨斜拉至小腹的剑伤,皮肉翻卷甚是骇人。大约之前点了穴道又加以内力控制故而流血不多,但眼下随着人陷入昏迷,汩汩的鲜血便再也无法止住,迅速将身下的青草地浸出了一片刺目的袖晕。   眼见血丝已经开始慢慢流向溪水,终是不忍看着不知清澈了多少年的净水被血腥气所染,华采幽无奈地叹口气,将扯下的一角被罩沾湿。   不料刚碰触到柳音的身体,原本失去了意识的他竟猛地警醒,霍然睁眼,整个人瞬间爆出的冰寒杀意让华采幽忍不住心生战栗。但在看清面前之人后,就又立即放松了下来。   费力地扯扯嘴角,声音暗哑几不可闻:“你要救我?”   “不然怎么办?我还指望你把我弄上去呢!如果我的轻功不是这么差,才懒得管你爱死不死!”华采幽一边没好气地唠叨一边为他清理伤口:“都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心思跑来陷害我,你真是疯到一定的境界了。”   柳音不动不语,只是唇色更白了些,待她差不多弄完后方轻轻吁口气:“我衣服里有药。”   华采幽依言取了个小玉瓶来,稍一衡量,便直接将里面的药粉一股脑全倒在了他的伤口上。本以为是寻常的金疮药,即便药**较猛,按照他的忍耐力应该也不是太过难捱。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柳音竟似是痛极,陡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旋即牙关紧咬蜷缩着身体在地上翻滚起来。华采幽见状大惊,不及细想,忙扑过去将他死死按住,以免加重伤势。   过了足有盏茶的功夫,柳音才慢慢停止了挣扎,身体还是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面无人色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华采幽何曾见过这种情形,着实被吓得不轻,只知道紧紧将他抱在怀里连句囫囵话?*挡怀觥?br />   又过了好一会儿,柳音终于平息,断断续续道:“兔儿妹妹……害怕了?放心,我不会……死的……”见华采幽瞪圆了眼睛盯着自己,便勉强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有点疼,我不是……假装的……”   “你用的究竟是什么药?”   “疗伤圣书,‘老虎草’。.只不过,略微霸道了些,熬过去就好了。”   华采幽看柳音此刻虽是虚弱至极,但伤口倒已完全止了血,也就不再多问。   简单包扎了一下,给他盖上被子,便自顾自蹲在一边望着头顶那片狭长的天空发愁。   真他令堂的高啊真他狼外婆的险啊!   柳音就算是不死金刚,想要恢复到能飞檐走壁爬上去的程度估计至少得十天八天的。另外,看这倒霉催的地形,等到别人从上面寻得法子摸将下来,他们这两只‘奸*夫***妇’肯定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快活去了……   也就是说,需要做好在此处长期露营的准备。   所幸华采幽一向有着朴素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以及清醒的绝不跟命运死磕的做人原则,分析完了情势后,当下便屁颠屁颠去拣了些干的柴火,打了几只鸟兽,又叉了两条鱼。   回来时,看到本已沉沉睡去的柳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还自己挪到一个山壁凹陷处倚靠着,这会儿正冲着她露出人畜无害的可爱笑容……   “那‘老虎草’莫非是仙丹不成?!”   “主要还是因为我功力深厚。”   “是皮糙肉厚吧?”   “我明明就是细皮嫩肉,不信兔儿妹妹你自己来看嘛!”   华采幽懒得与一只病歪歪的兔子拌嘴,便仔细瞧了瞧他的伤口,竟发现似乎有了愈合的趋势,顿时大为意外:“这药的效果未免也太好了,你哪里弄来的?”   “家传的。”柳音神秘地眨眨眼:“接下来,你还会看到更有趣的东西。”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华采幽目瞪口呆地眼睁睁看着那道势必将留下永久疤痕的巨大伤口,一点一点结痂,脱落,然后嘛玩意儿也没留下……   柳音一手抓着烤鱼,一手拍着自己光溜溜白嫩嫩跟刚剥了皮的鸡蛋一样的胸膛:“怎么样,厉害吧?”那得意的神情,就像是个献宝的小屁孩。   华采幽啧啧称奇,伸手在他毫无瑕疵的肌肤上摸过来摸过去:“真是太牛掰了!你让我再划几刀好不好?我还想看!”   “兔儿妹妹,你好狠的心呐~”柳音一开始还被摸得春*色满面,转瞬便又被刺激得哀嚎连连,声调那叫一个千折百转哀伤幽怨,只不过,貌似雄浑的气息里似乎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衰败和紊乱。.   华采幽于是没了玩闹之心,皱了皱眉正色道:“我看,那个什么‘老虎草’你以后还是少用的为好。是药三分毒,病去如抽丝,别只贪图外伤好得快而留下了什么隐患。倘若真的伤及内脏,那就得不偿失了。”   柳音又露出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站起身,将鱼骨远远抛出:“你别看我细皮嫩肉的,其实可经折腾了。”   华采幽只觉一股莫名的怒气上涌:“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爱怎么着随你,只要到时候别死在我面前就行!有多远给本老鸨死多远!”   柳音偏首看了看她,随即走到旁边的大树下随手捡了片落叶,放在唇间呜呜咽咽吹出了一首哀婉伤感的曲子,好像,有些耳熟……   华采幽正寻思是否在哪里听过,柳音已弹指将落叶飞嵌入五步开外的百年老树干内,想是牵动了未痊愈的内伤,背过身掩口轻咳了一阵,方淡淡说了句:“这是我娘最喜欢的,也是师傅,最常弹奏的。”   斑驳的阳光下,那抹黑色的身影越显单薄,肩背却依然挺得笔直。轻扬的发丝拂在苍白的颊边,与纤长浓密的睫毛一起映衬着黑亮澄澈的眼眸。   华采幽没有开口,因为知道他现在需要的只是静静的述说。   “我娘出身江湖,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一个外出游玩的世家子弟,然后死心塌地爱上了他。不顾家人的反对,甚至不惜断绝骨肉亲情,义无反顾跟着他远走他乡。可是,到了那个男人的家中,才发现他竟早已娶妻生子。世家公子三妻四妾本是平常,男人说,可以给我娘全部的爱,然而,我娘要的却是一心一意,要的是一个只属于她的丈夫。男人做不到,因为他的妻子关系着他的家族命运。我娘不想,也不愿勉强他,便带着腹中的胎儿,离开了那个男人。   几个月后,我出生了,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一个破败的茅草屋里。我娘没有从男人那里拿走半文钱,也无颜再去投奔父兄,便独自将我抚养长大。这种乱世,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可想而知并不容易。”   柳音微微仰着头,看着层层叠叠的枝叶,仿若看到了并不久远的过去,虽然有着千般艰难万般苦楚,但至少有一份相依为命的温情,有母亲无怨无私的关爱。   “在我八岁的时候,师傅找到了我们。他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奇才,被武林人士所敬仰。然而,为了寻得我娘的踪迹,他放弃了拥有的一切。师傅与我娘青梅竹马,如若不是那个男人的出现,他与我娘必是一对神仙眷侣。当年我娘决然离开,师傅曾含恨发誓,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所以,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娘隔着门板对他说:‘既立下誓言,便须遵守。’师傅望着薄薄的门板,说:‘好。’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也从来没有见过面。   师傅在我们的茅屋旁边结庐而居,白天教我读书习武,晚上就独自在院中弹琴。天快亮的时候,会帮我们的柴房加满柴水缸添满水。我娘常常做些好吃的,让我端给师傅吃。师傅的衣服破了,我娘也会让我拿回家仔仔细细为他缝补好。就这样,过了整整三年。   我娘积劳成疾,病逝了。师傅依然遵守着当初的诺言,没有来见她最后一面。只是整宿整宿的弹琴,用琴音陪着我为娘守灵,替娘送终。   后来,在整理娘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大箱厚厚的手札。上面记载着的,是从师傅来的第一天起,弹奏的所有音符。一千多个夜晚,两百多首曲子,都是师傅为我娘所作。其中有一首,师傅几乎每隔三两日便会弹奏一次。那是当初诀别时,师傅看着我娘与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用血泪所谱就的。   我娘在那曲子的后面写了两个小字——‘放手。’她那样逼师傅信守誓言,是为了让师傅死心绝望,然后离开她,过自己的生活。师傅看着那张纸,什么都没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我娘是不是爱师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最懂师傅琴音的人,她与师傅是真正的彼此相知。   后来没过多久,师傅便安然辞世。他放不下我娘,去找她了。这一生即便无缘,即便错过,但,绝不放手。”   华采幽轻轻叹了口气:“那年,你才只有十一岁。”   柳音的姿势没有变化,神情也是从开始便一直保持着的淡漠。也许,这就是卸去了所有面具的他,真实的他。安安静静的,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回忆着自己的伤痛。   “师傅去世前,将我托付给了我娘的哥哥,也就是我的舅舅,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他在得知我娘被辜负后,便暗地里成立了一个组织,与那个男人作对,想要籍此为我娘出口气讨个公道。只不过,靠江湖手段去对付官家子弟,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恨那个男人,自然不会喜欢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直接将我丢进一个专门训练死士的山谷,留下一句‘能活着出来,再来找我’,便没有再出现过。   七年后,我活着走出了那个死亡山谷,来到他的面前,他却已经奄奄一息了。我接了他的位置,铲除了对我有异心的人。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明白,他对我所作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变强。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给我依靠,除了自己。只可惜,我明白得晚了一些……”   华采幽走到柳音的身边,看着他瘦削的侧脸:“你还想报仇么?”   “仇?哪儿来的仇呢?”柳音此刻的笑容里是满满的萧索和自嘲:“都是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可怨恨的。更何况,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也许他到死,也不知道还有我的存在。”   “那么你身上的伤……”   “与这段往事无关,或者说,并不完全有关。”柳音转过身,淡色的唇角轻挑:“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能够多少了解我一点儿,不要总觉得我是个心怀叵测的骗子。”   华采幽冷晒:“先是诈死,然后装疯卖傻接近我,现在又存心故意陷害我。你认为我会对你有什么感觉?”   柳音无奈:“好吧,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诈死是因为我与马武有过节要除掉他,接近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至于这次陷害你则是因为需要你来做护身符。怎么样,够不够坦白?”   “我懂了。有我在手上,好歹可以让常离无法放开手脚追捕你,萧莫豫也不敢让高粱地对你下狠手。”   “是啊,由此可见,你在他们心里的确很有分量呢!”   “但是接下来呢?你难道就这样一直躲下去再也不露面了?”   “当然不是!我明天就跟你一起回去。”   华采幽愣了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这次应该是栽在了常离的手上,否则,他也不会一大早带人闯进萧家的山庄。换句话说,你是招惹了官府。”   柳音眨眨眼,一脸欠扁的小狐狸样:“那你应该知道,官府办案是讲究证据的。”   “……所以你躲在这里,等那道伤痕消失……”   “这就叫无凭无据,又能奈我何?”柳音贼笑着捏起华采幽的下巴:“我充其量不过是上了‘销金楼’老鸨的床而已,连**良家妇女?*悴簧希孟癫环阜ò桑俊?br />   “……你个神经病死兔子!”   抓住华采幽气急败坏砸过来的拳头,柳音轻轻道:“你记住,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会放手。还有,我身上其实有很多的伤疤,只不过,你看不见。”   ——————   ——————   第二天,柳音果然带着华采幽大摇大摆晃了回去。   但是快到山庄的时候,华采幽却叫了停,蹲在路边画起了圈圈。   那日被‘捉*奸’时虽然一片混乱,但她还是看到了一个完全不该出现的人。   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   “兔儿妹妹,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干脆跟我私奔吧!”   “你还敢说!”   “如果他们因为我俩同床共枕就不要你,那你干吗还要他们呢?”   “谁跟你同床共枕了?!”   “不同床共枕你是怎么落的袖?”   “……我现在就打得你全身落袖!”   华采幽正与柳音打得不可开交,忽听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响起:“姐姐没事,表哥总算可以放心了。”   第三十八章   萧莫豫的远房表妹薛凝,出身官宦之家自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颇有几分文采**之意味。.因父仕途不顺而家道中落,父郁郁而终,不久,母亦亡。族人欺她孤女,霸祖屋抢家财,百般刁难。   萧莫豫行商之时,恰见薛凝正以死相抗叔公**将其许配某昏官做小妾之举,一时义愤,出手相助。后又念其弱质女流无依无靠,继续留在族内难保不再受欺凌,便索**将其带回萧家,只待日后为其寻得一良人相托终生。   何曾想,竟会惹出接下来的那许多风波。   华采幽如今看来,萧莫豫在薛凝最困难的时候从天而降,带她脱离了苦海奔向了幸福的彼岸。想必当时在薛凝的眼中,萧莫豫定然是脚踩七色祥云头顶万丈霞光威风凛凛金光闪闪仿若天神驾临至尊宝现世……   于是乎,对英雄和偶像的狂热崇拜让一颗怀春的少女心扉轰然开启,就此沦落,暗暗立下了非君不嫁的誓言。   所以说,盲目追星是要不得的……   “看到姐姐安然回来,表哥一定很高兴。这些天,表哥食不知味寝不能寐,生恐姐姐会有什么闪失。”   薛凝芳龄一十有七,容貌姣好气质脱俗,即便不语不动只俏生生站在那儿,便自有一番弱柳扶风惹人怜爱的韵味。倘若开口说话,语音轻柔言谈得体,能让最粗豪的汉子都忍不住捏细嗓子屏住呼吸,害怕稍一大声会唐突了面前的水样佳人。   姐姐……   华采幽既然自己休了自己,那么从表嫂到姐姐,薛凝对她的称呼转换倒并无不妥。   只是,能知道萧莫豫的胃口好不好也就算了,他睡不睡得着又是如何知晓的?难不成,自荐枕席?   华采幽于是很猥琐地盯着薛凝的眉梢瞅了瞅,可惜描了眉,看不出是散乱还是平顺。   咦?这世上有几个女人不描眉画眼的?这不也就等于说明,萧家祖传的那个辨认‘处’还是不‘处’的法子很不靠谱?……   华采幽只顾陷入专业学术的思考领域而无法自拔,却不管一双贼溜溜**辣的眼睛将薛凝给看了个遍体生寒。   亏得此时柳音的好色之心发作方才解了这尴尬,只见他迈步上前俯下身子,贴着薛凝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极尽**挑逗之能事:“这位漂亮的姑娘面生得很啊,今晚可有空,不如我们来好好认识一下,如何?”   薛凝面色一沉,后退两步:“这位公子,请自重。”   “哟!我说兔儿妹妹,你们‘销金楼’的姑娘们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不过,这种**拒还迎**擒故纵的调调,我喜欢!”   华采幽眼见薛凝的脸上就要挂不住,连忙将柳音拉开:“别胡说!你刚刚没听到她叫萧莫豫表哥吗?”   “啊?我还以为她是你们楼里随便什么小厮啊龟公啊的表妹呢!”柳音睁大了眼睛故作惊讶,旋即笑着对薛凝一揖到底:“误会误会天大的误会,失敬失敬实在失敬!姑娘千万莫要跟我生气才好,否则,萧大公子恐怕又要用银子砸死我了呢!”   看着他抬起头时露出的那种最纯真最无辜的笑容,华采幽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真是疯得厉害,居然拿薛凝这种大家闺秀开如此露骨的玩笑,万一真把这位柔弱的妹妹给气得吐血上吊当真挂牌接*客那可如何是好……   其实,华采幽之前在琢磨薛凝为什么会和萧莫豫一起出现时,想得最多的也是最能让她接受的,就是萧莫豫在邻城的青楼里不小心遇到了被坏人拐卖来的卖身不卖艺……噢不,卖艺不卖身的表妹。   唉,最毒妇人心呐!   华采幽在心里小小的自我鄙视了一下,面上则表现得万分正直:“他这人向来嘴贱,你别理他。”   薛凝一张小脸袖袖白白,不过总算没有失态,只冷冷说道:“既是姐姐的朋友,我又岂敢计较!”   华采幽干笑:“还是你大度。”然后推了柳音一把:“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我好歹算是个护花使者,辛苦了那么久,你也不请我喝杯茶坐一坐。”   “还护花,你不辣手摧花就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那好吧,过两天再来找你,让你这朵小花尝尝本大爷的辣手!”   柳音笑嘻嘻抱了抱拳,转身便走。   华采幽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追了上去:“喂……”   柳音顿住,偏首,展颜:“兔儿妹妹,舍不得我了?”   “去去去,没工夫跟你乱扯!我就是来啰嗦一句,你最好别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再跑去找官府的麻烦。毕竟常离他……不是那么好惹的。至少……也要等你的内伤彻底痊愈了再说。”   柳音凝眸,扬眉,勾唇。忽然伸手将华采幽拉入怀中,拥紧。随即放开,大笑迈步,一言未出。   “姐姐,我们可以回去了么?”   “哦……”   华采幽看着远处那个抱瓶而立的人,心里着实有些别扭。.   对于薛凝,她并没有什么敌意。倒不是她圣母,这完全是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结果……   当初之所以会有那样的局面,讲白了完全是因为她自己的不自信,还有对萧莫豫的不了解。其实若不是闹了那一出,她和萧莫豫两个人之间还真保不齐会变成什么样,反正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和谐。所以从这方面来说,她貌似还应该谢谢人家……   只不过,毕竟是对她的男人垂涎三尺的女人,想要做到心无芥蒂还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你表哥在庄子里?”   “这个时辰,表哥应该在。”   华采幽抬头看了看天色,失败呀,她怎么就从来没注意过萧莫豫的作息规律是什么呢?   “为什么没让人陪着你,人生地不熟的,就算不碰到坏人,万一迷了路也糟糕得很。”   “无妨,这条道我已经走了好几次,表哥喜欢用那边的泉水泡茶,我横竖无事,便帮他取了来。”   华采幽扭头看了看后面,悲哀呀,她怎么就从来没注意过萧莫豫泡茶的水打哪来的呢?   “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吧?”   “表哥给我安排了独立的院子和服侍的下人,此处除了天气稍冷些干些,与江南无甚区别。”   华采幽这回不知道看哪里,只好让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乱转:“他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周到体贴啊!”   “是。”   薛凝干净利落地回了一个足以噎死华采幽的字之后,停下了脚步:“姐姐不要多心,表哥对谁都会这般礼数周全的。”   华采幽摸摸鼻子,嘀咕了一句:“怎的不见他对我有礼……”   “这就好比粗鲁者只对一个人温柔,或者温柔者只对一个人粗鲁。”薛凝淡淡地笑了笑:“皆因这份不同,来自于心中的独一无二。”   华采幽一呆:“你……”   “表哥对姐姐的情意,我早已明了,也早已没了非分之想。”薛凝语气轻柔,神情平静:“我之所以来找表哥,是因为江南已无容身之所。表哥离开后,便兴起了一个传言,称我与表哥有染,已非清白之躯。表哥给我订下的那户人家,无法接受一个失德**的女子为媳,遂登门退了亲。我无路可走,只好前来投奔表哥。路上遇到流寇,多亏魏城主出手相救。攀谈之下,方知他与表哥乃是熟识,便顺道结伴同行。如若不是这番际遇,恐怕我已然命丧乱世,埋骨荒野。”   此番话委实大大出了华采幽的意料之外。本以为薛凝是不甘心才弄出了个娇小姐千里寻情郎的壮举,万没料到竟会是这种境况。   听说近段时间有不少地方冒出了好些来路不明的流寇,到处烧杀抢掠与官兵相抗,很不太平。薛凝一个完全不懂武功且首次独自出远门的姑娘,不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踏出了那一步。也许,是抱了必死之心吧?这么做,究竟是为了逃避流言蜚语,抑或仅仅是为了,见萧莫豫一面……   所谓的与萧莫豫有染,根本就是薛凝自己编出来的谎言,而且除了她与华采幽之外并无第三人知情,包括萧莫豫在内。那么,为何竟会有那样的传言?   另外,魏留居然那么巧救了薛凝,真是天大地大巧合最大巧得很戏剧化很奸*情呀……   “传言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   “都是谁在传?”   “悠悠之口。”   “萧莫豫没有派人去查?”   “表哥并不知情。”   “怎么会?”   “这种小事,自然不会有人特地告诉表哥。”   华采幽于是忽然想起,每天那么多的往来信报中,即便有提及家中之事的,也都是牵涉较大的事务,比如族内的争斗或是与其他豪门望族的联姻等等。   也就是说,薛凝的这门亲事,对萧家而言,并不重要。再换句话说,薛凝这个人的去留存亡,没有被谁放在心上。   萧莫豫,当真如此决绝?……   两人一时无话,默然进了山庄。   早有人去通知了萧莫豫,故而未到‘寄墨轩’,便见一人快步迎来。   淡色的青衫,锦织的腰带。垂落在身侧的丝荻随着袍脚的摆动而前后摇曳,与耳畔颊边飞扬的发丝相呼相应相映相衬。   距离三尺处,蓦地止步。稍显急促的气息在面前升腾起薄薄的白雾,模糊了眸子里难以压抑的千情万绪。   “小墨鱼,你本事了嘛!这种天居然穿着一件单衣就满地乱窜,看来,你已经很适合漠北的气候喽?”   浅黄的衣裙,简单的发式。背着手站在那儿,偏了头,抬了下巴,向上斜扬的嘴角,高高挑起的眉梢,清脆的声音里满是促狭的笑。   “油菜花,你的气色不错,看样子,这十一天过得很好啊!”   “那当然!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有吃有喝有美男,要不是因为想念忆儿,我真想永远都不回来了呢!”   “那正好,我最近也忙得很,忙得差点儿都要忘了还有你这么号人物。”   “哦?是吗?忙成这样还要数着日子过,真难为你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萧莫豫像是被揭穿了心事般恼羞成怒起来,猛然跨出一大步,抬手便兜头给了笑得正欢畅的华采幽一巴掌:“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那样没心没肺吗?!”   华采幽被打得向前一个踉跄,恰好撞进了萧莫豫结实的胸膛,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捂着脑门大呼小叫:“看吧看吧,我就说不该回来,这不,才刚进门就弄了满头的包!”   “你如果胆敢不回来,我会让你整个人都变成一个大肉包!”   “可是我比较喜欢你把我剁巴剁巴做成饺子哎……”   萧莫豫垂首瞪她,她便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你高床暖枕吃香的喝辣的横什么横,我日晒雨淋风餐露宿的还没发飙!你说说你个没良心的,居然就安安生生待在家里等着,玩守株待兔呐你?!好歹也出去溜达溜达,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呢?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让人太忧伤了本老鸨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说出这样的话才是良心都被狗吃了!这些天来我日日夜夜都在安排人想法子破除瘴气和机关进入那座山谷,还高床暖枕,根本连床边都没沾到!”   原来,薛凝是这样知道他寝不能寐的……   “瘴气和机关?”华采幽按下心中小欢喜,喃喃道:“原来那里是他早已准备好的退路,怪不得那样放心大胆的养伤……”   萧莫豫闻言,眉梢轻轻挑了挑,不过紧接着又道:“况且,我也担心逼得太紧会让他以你为质而伤了你,只能尽量采用破坏**最小的笨法子。要不然,直接用火药炸开一条路也就是了,何需如此费劲?”   “他不会伤害我的……”见萧莫豫面色不善,华采幽连忙撇撇嘴,恶人先告状:“不过你还真是笃定得紧,孤男寡女**一点就着的,你难道不怕我跟他弄出点什么风花雪月郎情妾意的事,坐实了‘奸*夫***妇’的名?!”   萧莫豫像是在惩罚她胆敢说出这种可能**,使劲将她的头发揉成一团乱,旋即长声朗笑:“笨蛋油菜花!你的清白和你的安危相比,什么都不是!”   骄阳当空,天高云淡。   两个人拥着笑着闹着,缱绻了微风,明媚了阳光。   而另一个如柳般柔弱又如柳般坚韧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去……   正文 第三十九章 与城主的相会   华采幽认为自己如果哪一天猝死了那铁定不外乎两个原因:过劳和欲求不满。   萧家的分号马上就要开张了,但是大管家古意却被萧莫豫打发去邻城帮裘先生开‘销金楼’的分号。古意坚决要带风艳一起去风艳坚决不同意,古意就一巴掌扇晕了风艳将其裹在大披风里扛着上了路……   高粱地因为那幅小倌馆形象代言人的宣传画而成为了众多大老爷们的梦中情人,每天都要面对三五七八宗骚扰案件。令人欣慰的是,他对此不仅不抗拒反而很享受,非常喜欢看着那些哈喇子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家伙们一边喊着‘小美人’一边急吼吼扑将上来。令人悲痛的是,他更加喜欢在被沾上衣角的霎那将其打飞踹飞踢飞扇飞……   不过令人又欣慰的是,他从不把人弄死弄残只不过弄个半死半残。不过令人又悲痛的是,需要付很多很多银子和很多很多爱心才能抚平那些男人们受伤的身体和心灵。   因为向来负责外联事物的裘先生不在,所以便只好由老鸨亲自出面代表‘销金楼’去送银子送爱心,而这个老鸨同时还要应付前来恭贺萧家开张大吉的一拨又一拨的客人们。   总而言之,华采幽这几天又变成了四脚朝天的灰孙子,在雍城的各个角落里像只土拨鼠一样窜来窜去惶惶然不可终日……   至于第二个死因就简单了许多,萧莫豫病倒了。   在华采幽回来的当天下午,萧莫豫便干净利落地一病不起,那真是想病就病要病得干脆,一点儿也不犹豫扭捏堪称酣畅淋漓。两眼一闭将一大摊子烂事通通丢给了华采幽,直接促成了第一个死因的发生……   夜幕沉沉,满月当空。   好容易得空喘口气的华采幽蹲在屋顶上对月狼嚎:“身体才是圈叉的本钱,文艺小青年不靠谱啊不靠谱!嗷呜嗷呜……”   “阿采,那你看我靠不靠谱?”   一个略显低沉却笑意满满的声音蓦然自身边响起,惊得华采幽险些一个趔趄玩了回倒栽葱。   魏留一手及时揽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又扶她坐好,一手托着个大酒坛子晃了晃:“幸亏我只带了一坛酒,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摔下去了。”   “原来你也只有两只手啊?我还以为你至少有三只说不定有四五六七八只呢!”   “我又不是蜘蛛……”   想起上次分别时的情景,两人不由得相对大笑。   “常离,你怎么深更半夜的来了?”   “因为这个时候你才有空闲。”   “是啊,我都快忙死了。”   魏留淡淡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华采幽抱坛喝了两口,递给他:“你也一定很忙吧?”   “是很忙,不过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没……”华采幽心虚地咧咧嘴,没有继续辩解。   自那日与柳音分别后,便再也没了他的消息,华采幽的确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落在了魏留的手上。虽然并不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而跟官府有了冲突,不过华采幽就是不希望他出事。   即便真的是江洋大盗通缉要犯又怎样,反正在她的眼里,他只是一个神经分裂的兔子,一个不惜承受极大的痛苦也定要掩去满身伤痕露出没心没肺笑容的家伙。   魏留看了看华采幽:“如果他是你所在意的人,我便不再追究。”   华采幽一呆,随即满脸的大义凛然:“常离,你有你要做的事,千万不能为了我而因私废公!”   “真的?”   “……如果不是废得很厉害,其实倒也可以偶尔放放水……”   魏留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双手抱坛高高举起,让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柱自上而下灌入口中,喉结滚动间,涓滴不洒。   月光照拂在他的脸上,柔和了原本坚毅的轮廓。夜风吹动他的发丝衣角,扬起浓郁的酒香以及几分金戈的味道。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说得少做得多,在最恰当的时候以最恰当的方式出现,给人带来安心和平静,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   他是天生的强者,洞察一切,掌控一切,更有能力用自己坚实的羽翼去护佑一切。   华采幽是有自知之明的,魏留之所以答应不再追究柳音当然不可能完全是因为她,不过,哪怕只有一点点关系,她便已经很知足很感动。   毕竟,魏留倘若真的为了个美人而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话,就太没用太狗血了。更何况,她貌似还不能算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人……   “常离,听说你们此行碰到了流寇,没什么伤亡吧?”   “近段时日流寇肆虐,路程堪堪至一半便无法继续前行,只得回转,待平静了之后再送安阳回京。”魏留顿了顿,又道:“救薛姑娘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原来就是萧兄的表妹。”   华采幽听出他语气中的歉然,连忙大咧咧撇撇嘴:“救人是天大的好事,你干嘛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救了她之后,又无法再送她回江南。无奈之下,只好先将其带回雍城交给萧兄。”魏留轻轻叹了口气:“阿采,我知道你不想见她,对不起。”   “被你这么一说,倒弄得好像我有多么小肚鸡肠似的。没错,我的确不大喜欢她,但也没多讨厌她,更加不会恨不得让她去死。你救了她,我实在是要好好谢谢你才对。否则,万一她真的在路上出个好歹,我的良心虽然很是有限,但也难免要不安上一阵子了。”华采幽笑嘻嘻拍了拍魏留的肩头:“常离呀,一路同行,你这救美的英雄难道就没跟咱们娇滴滴的美人儿发展出什么旷世绝恋?”   魏留很认真地回答:“有自己的表妹在,又如何能跟别人的表妹共谱恋曲?”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每个绝情表哥的身后都站着一个痴情表妹……”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的时候绝情未必是无情,反倒多情才是。这个道理,我和萧兄都很明白。”   魏留放下酒坛,侧了身子看着状似无所谓的华采幽:“我们进入那个客栈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已被流寇所杀,只有薛姑娘背靠墙壁而立,手持匕首与十几个嗜血的汉子对峙。她的手很稳,丝毫不见恐慌之色,那股镇定的气势竟将杀人不眨眼的贼人逼得寸步难近。所以阿采,薛姑娘其实并不像表面上所呈现的那般娇弱,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抱定必死之心,或者为了一个目的而舍弃一切的人才会有的漠然。”   华采幽抱起坛子,却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常离,我懂你的意思。放心吧,我不是毫无戒心的人,更非什么想要牺牲自己成全别人或者企图用大爱去感化对手的良善之辈,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用事的笨蛋了。”   魏留不动声色从她手里取过酒坛,仰脖子一通狂灌,举袖拭唇,洒然一笑:“你若是那样的人,我又如何会喜欢上你?”   这样直白的话语,让华采幽堪比城墙拐弯的厚脸皮也不由得红了一红,扭捏着绞了绞手指搓了搓衣角,含羞带怯地将坛子抢来,然后勃然大怒:“你个没义气的,又独自喝光了!”   魏留得意大笑,向后一躺,以手为枕,望着浩然皎月抒尽胸中快意:“阿采,若有朝一日我跃马疆场,你可会为我挂念?若有朝一日我登高振臂,你可会为我欢呼?”   华采幽抱膝而坐,仰起头,对着那轮银盘响亮答道:“会!”   此时此刻,月朗风清,魏留的眼中唯余一个长发及腰的背影,有些单薄,不够窈窕,却让人想要拥在怀里,再不放开。   缓缓伸出手,在距离那背影仅余一个指尖处,停下。   “阿采,你托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华采幽的身子明显一僵,依然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忆儿的父亲,是谁?”   “我……不能说。”   “连你也不能说……”华采幽微微低下头,默然了好一会儿,轻轻叹口气:“那么,就不要说了吧!只当我从来没有拜托过你,你也从来没有去查过。”   魏留的手,一点一点收回,放于脑后,黯了眸子,涩了声音:“好。”   ——————   ——————   因为魏留的‘自私’,华采幽胃里没有酒取暖发热,在房顶上冻了个够呛。于是爬下来后,明明已近天亮,身体也困倦得一塌糊涂,精神却亢奋得厉害。   横竖睡不着,便进了萧莫豫的书房。   没有点灯,在屋子里漫无目的踱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排书架前。   犹豫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才抬起手,摸索着按在一个毫不显眼的凸起处。一声轻响,书架向两边散开,留出一面空白的墙壁。再按住一个拇指大小的凹陷,便弹出一方暗格。   这是萧莫豫存放密件的地方,平日里开启关闭倒也并不避着华采幽。只不过华采幽对那些所谓的秘密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早已明白表示除非自己的脑袋被门夹了才会想要知道那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萧莫豫对此一笑置之不置可否。   没想到,她的脑袋这么快就被门夹了……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摆着一沓书信还有一摞画稿。   华采幽的手在两者之间稍一徘徊,最终选择先拿出了后者。   步至窗边,在日月交替的朦胧亮光中打开,一张一张翻过。   是些出自萧莫豫手笔的肖像画,工笔者有之,写意者有之,水墨者亦有之,幅幅惟妙惟肖仿能跃画而出。   画中的人物是女子,从垂髫孩童到豆蔻韶华,或笑或怒或哭或恼,或坐或立或跑或跳,或舞枪弄棒或大马金刀……   这似乎画的,都是同一个姑娘,从小到大。   而且这姑娘,好像还很眼熟……   华采幽走到屋角的盆架前,俯身看着脸盆清水里映出的容颜。   眨眨眼,咧咧嘴。   将几十张画稿整理好,按照原样放回暗格,没有再去动那些书信。   推开窗户,深呼吸,让寒洌的空气直抵肺腑。   不查了,不疑了,糊涂些,又有什么不好?   她只要他的一份真心,至于别的,既然过去了,便都散了吧忘了吧……   晨曦下的山庄寂然无声。   萧莫豫的房门被打开时,便分外惹人注意。   看着从中闪出的那抹俏丽身影,华采幽摸了摸鼻子……   正文 第四十章 圣父和尚   “女流氓施主放心,男流氓施主目前暂无能力行流氓之事。不过,女流氓施主若是仍存怀疑,贫僧倒不介意代为检查一下。夏施主曾经说过,一夜翻云覆雨后在身体上会留下欢爱的痕迹,尤其是女子,因其皮娇柔嫩则更加明显。当然,以男流氓施主的皮肉精细度来看,应该毫不逊色。不如,待贫僧两方面都细细查看过后,再将结果告诉女流氓施主?”   “……真要查的话,也轮不到你去占这个便宜……”华采幽趴在窗台上看着缓步而来的和尚,不禁感慨万千。   东升的旭日将朦胧的薄雾驱散,纯白的僧袍被霞光镀上淡淡的金边,俊眉朗目的面容带着超凡脱俗的浅笑,修长挺拔的身形周围散发着普渡众生的祥瑞之气。   在世人的眼中,这是一个圣僧。   而手中所抱着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则为其又增加了一个耀目的光环——母性。   于是,这其实是一个‘圣母’。因为生理上的性别,亦可称其为‘圣父’……   华采幽直接跃窗而出,把娃娃接过来使劲亲上几口:“乱来,你这么一大早的把忆儿带出来做什么,小心冻着。”   “卯时起,戌时睡,现在是小施主起床后呼吸新鲜空气的时间,男孩子不能娇养,否则将来无法担当重任。”   “哦……这几天宝贝儿乖不乖?”   “每日哭闹一到两次,发脾气三到四次,使性子五到六次。在这个年纪看来,尚属乖的范畴之内。”   峦来回答得非常认真极其沉稳万分正常,‘圣父’的熠熠光辉闪得华采幽两眼直发黑。   要说忆儿最不待见的人自然是萧莫豫敢认第一无人敢认第二,至于小家伙最待见的人则在经历几度变化后目前锁定的乃是后来居上的峦来。   也不知是不是对出家人那颗寸草不生的脑袋特别有兴趣,总之忆儿的小手在那光脑壳上摸了几把之后便立马叛逃扑进了和尚的怀抱,将华采幽这个老鸨干娘以及高粱地那个冰山叔叔无情抛弃。   而峦来居然对忆儿也表现出了令人惊悚的爱意,之所以说惊悚,实在是由于这份爱意太过正常,一丁点儿也不乱来。   每日里不仅牺牲了不少‘堪破色戒’的时间常常与粉团子待在一起,还对小家伙的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提出了堪称严苛的要求并亲自督导执行,除此之外,甚至抽出了专门的时间为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讲述一些很正统的基础理论,而且深入浅出讲得很是不错,让对此颇有造诣的萧莫豫大为佩服赞许。   反正在华采幽看来,估计就算是皇帝老子当年都没享受过这种可怕的幼教方式……   “乱来呀,昨儿个晚上没出去找姑娘快活快活?”   “阿弥陀佛,女流氓施主怎能当着孩子的面儿说这种不堪俗事?实在是罪过罪过!”   “……他又听不懂,况且,你自己刚刚不是也说了?!”   “幼童只是口不能言,耳却能听,目却能视,心却能想,脑却能记。所以千万不要以为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懂,否则,必将悔之晚矣!况,贫僧方才心无杂念一心只想为女流氓施主解除困惑,小施主心思纯净自然能够分辨得清。还望日后女流氓施主能拿出身为长辈的意识,莫再信口胡言以免教坏孩子。”   说罢,义正言辞的峦来将咯咯直乐的忆儿从目瞪口呆的华采幽手中抱过,一步三摇的飘然远去了……   被‘圣父’狠狠教育了一顿的华采幽深感痛心疾首,于是化悲愤为食欲,一口气喝了两碗小米粥吃了四根油条两张煎饼,然后摸着滚圆的肚子晃进了萧莫豫的卧室。   理论上,一个人在生病的时候心情会比较低落,尤其是带点文艺气质的那种小青年,就更会变本加厉的自伤自叹自哀自怜起来。   然而,萧莫豫虽卧病在床,高烧完了低烧不退早咳晚咳几乎咳出了肺,倒是一直都笑嘻嘻的,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   许是因为身边有个温婉可人解语花一样的表妹衣不解带的服侍照顾着,不仅细心周到还能时不时弹个小调唱首小曲绘幅小画写阙小词的满足一下精神方面的需要,实在比紫雨和云舒加在一起还要厉害一些,就是不知道如果再算个风艳的话能不能照样胜上一筹……   “姐姐来啦?”薛凝见华采幽推门而入,微笑着打了招呼,手下却是没停,扶刚刚净面洗漱完毕的萧莫豫坐好,又端起药碗,顿了顿:“姐姐来喂表哥吃药吧?”   华采幽连连摆手,乐呵呵走到案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还是要麻烦你,我可从来没有伺候过人,别一不小心把咱们的大少爷给呛出个好歹来。”   薛凝于是也不推辞,熟练而细致地让萧莫豫服了药漱了口,收拾好东西后便告辞出去了。言行举止大大方方妥妥贴贴,任谁看了也只能赞一句‘兄妹情深’。   在忙得跟灰孙子似的华采幽满城乱窜的时候,病中的萧莫豫便一直都由薛凝悉心照料着。这是华采幽出面安排的,萧莫豫对此并无异议,薛凝亦然。   房门开了又关,无声无息,就如刚刚莲步轻移翩然离开的女子,安静得几乎没有了存在感。阳光自紧闭的窗户透入温暖的室内,照出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   倚在床头的萧莫豫轻咳几声,看着笑得跟朵盛开的烂白菜一样的华采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华采幽翻脸比翻书还快,顿时一沉:“你也知道我没空?那你还好意思就这么病着?”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自己非要生病似的……”   “我不管!你再这么病歪歪下去,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萧莫豫笑着将发飙的‘烂白菜’拉到床边坐下:“我知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不过你做得很好啊!两边奔波而且两边都能兼顾,这就说明,你的潜力很大哦!”   “去你的潜力!我要无所事事!我要混吃等死!我要吃喝嫖赌!”   “……除了最后一条的第三点之外,别的待我痊愈之后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我要嫖美男!”   “不行!”   “我要被美男嫖!”   “不行!!”   “我要和美男互嫖!”   “…………”   萧莫豫磨了磨后牙床,按下了以嘴封嘴的冲动,抓着振臂高呼的华采幽的手腕,一使力,将她拉得猛然前倾,一张脸结结实实埋入了自己的胸膛:“要不是怕把病传染给你,我一定让你的两片唇变成两根香肠!”   “我不怕。”   “什么?”   “我不怕被传染……”华采幽扬起脸,定定地看着萧莫豫淡到无色的唇瓣:“这样,我就能知道,你究竟生了什么病。”   萧莫豫一呆,旋即莞尔,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想吃我的豆腐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小墨鱼,就算你前段时间受伤没有得到好生调养,紧接着便随裘先生去邻城办事,回来后又要费心找我导致操劳过度,身体终因太过亏损于是病倒,但已经这么多天了,为何丝毫没有起色?你千万不要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萧莫豫失笑:“听你这么说,我好像不是中毒就是重病重伤,只能一命呜呼了?”   华采幽大怒:“你敢死试试看,我不把你百年家业败得精光我就不是油菜花!”   “在你没本事掌管诺大萧家之前,我才不放心驾鹤西去。况且……”萧莫豫展臂将她揽在怀中:“你还没给我生下个儿子呢!“   华采幽忽然觉得有些冷,便索性踢了鞋脱了外套,钻进被窝,搂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生女儿不行吗?反正……咱们还有忆儿。不如这样好不好,若是女儿,便让她做忆儿的媳妇。将来他们俩一起长大,定能互相了解彼此信任,不会跟我们似的,要兜那么大一个圈子。”   萧莫豫的身子明显一僵,轻轻叹了口气:“油菜花,忆儿毕竟不姓萧,也……不能姓萧。至于他的婚事,将来自有其父亲做主,哪里能轮得到我们操心?所以,还是乖乖给我多生几个儿子吧!”   “那也要你有本事让我生才行啊!”华采幽在他清瘦得已然有些过分的身上捏了两把,小嘴一撇:“就你这小排骨身板,按照夏先生的说法,办事的时候那是既没有力度又不能长久,而且质量还差。就算瞎猫撞死耗子让女人怀上了,生出来的也是个先天不足的劣质产品!”   “…………”   萧莫豫被刺激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咳得背过气去。   华采幽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还不依不饶继续凉凉地说道:“还有啊,刑妈妈说了,通常男人在一场大病过后,至少要休养个一年半载才能恢复元气,这期间即便行了房事也万万不能怀孕,不然,还是容易生残次品的。所以我决定,你就算过些天身子好了,也得等到明年油菜花开的时候才能与我把房事办了,我可不想吃那些药物来避孕,别一不小心给吃成不孕了。不过呢,如果你实在忍不住的话,我倒也不介意你去找别的女人先来败败火顺便练习一下技巧。咱们楼里面那么多的姑娘,总不至于满足不了你。或者……”咧嘴一笑,露出上下四颗尖尖的虎牙,闪着幽幽的寒光:“眼前不就正好有一个,你干脆成全她得了,反正人家也不介意为妾。”   此言一出,萧莫豫好不容易才缓上的一口气差点儿又岔了,两手在她的痒痒肉上一通狂挠:“不许听你楼里那几个管事的挑唆!而且,油菜花你一天到晚的脑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就直接把你送回江南关进内院里一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华采幽在床上翻来滚去的躲不开,直笑得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口吐白沫两眼翻白,最后只得连连告饶。   萧莫豫闹了这一场,也觉得有些累了,便收了手看着身边这个兀自笑个不休的人:“如果你不高兴,我便派人到城里租个宅子,让她搬过去好了。”   “人家千里迢迢的连命都不要了来投奔你这个表哥,你若如此做了,别人岂不是要骂你无情无义?”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我不在意别人对我怎么看,但是不能不在意你的名声。毕竟你现在是萧家的掌门人,一举一动代表的都是整个萧家的面子。况且,你初来乍到雍城,总不能一开始便给人落下话柄。塞北民风淳朴,做生意也喜欢直来直去,先交朋友后谈买卖。这儿的人若是起初就对你存了偏见,日后的合作必会事倍功半。”   萧莫豫将华采幽散乱的额发轻轻理好:“你能看到这些,我并不意外。但你能因为这些而忍下了她,我的确有些惊讶也很感激。”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华采幽坐起身来,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冰冷:“其实,我跟你一样,只不过想知道她此次突然出现,是否另有隐情。”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混乱   华采幽认为自己如果哪天莫名其妙横尸街头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看着正亲如姐妹般在小花园里漫步谈心的两位美丽女子,她委实觉得脖子里有些凉飕飕的。这人呐,一旦活得过于嚣张就很可能会招来点什么东西,尤其容易吸引几朵桃花在身边转悠来转悠去。   只不过可惜的是,桃花这玩意儿不是寻常人等消受得起的,比如她华采幽之前就差点儿一命呜呼在黑森林里做了花肥。   “花老板,未得请而自行登门,还望不要见怪。”   “哪儿的话,郡主可是请都请不来的,今儿个大驾光临实在令我们萧家山庄蓬荜生辉。说起来,还是薛凝你的面子大。”   “姐姐又拿我取笑了,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何来的面子?只不过是郡主念在曾一路同行的份儿上,屈尊来看我一眼罢了。”   “你这话真是好没良心,若不是与你投缘,我才没空来看这一眼。再者说了,我之前来瞧了你那么多回,敢情都不算在这一眼里?”   “就是嘛!你乃是堂堂萧家掌门的表妹,如果这么大一座靠山还叫无依无靠,岂不是全天下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活活哭死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千五百只鸭子永远都不会冷场,甭管是虚情还是假意甭管话里夹了多少枪带了多少棒,反正表面上那是绝对的其乐融融情深意笃。   华采幽一边看着满园的秋菊一边把自己的脸笑成了盛开的小菊花。   安阳和薛凝倒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惺惺相惜,一样的端庄秀丽才情出众,一样的举止有度言谈得体,一样是名门淑女的标兵大家闺秀的典范。另外,也一样对某个招桃花的家伙有些看法想法甚至做法。   薛凝自是不必说,而安阳似乎较之于她还要更胜一筹。原本想要嫁的魏留和将来似乎要嫁的萧莫豫,剪不断理还乱新仇旧恨一块儿算,华采幽好像又可以去多死几次了……   为了不刺激对方脆弱的神经导致杀意汹涌,华采幽扯了几句场面上的废话正欲跑路,便远远看到峦来满脸慈爱地抱着忆儿白袍飘飘踱了过来。   安阳也瞧见了,拉着薛凝一起迎上前去,笑着逗忆儿。   小家伙一手搂着‘圣父’的脖子,一手抓着‘圣父’的衣襟,老老实实地伏在‘圣父’的胸前,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两个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女子。   虽然没有表现得如同对萧莫豫那般不待见,但按照忆儿自来熟尤其看到美女就笑逐颜开一个劲儿要抱抱的性格来看,似乎过于安静了。   安阳和薛凝却很喜欢忆儿的乖巧,很是夸赞了几句。又玩了一会儿才翩然告辞,继续袅袅婷婷的赏花扑蝶。   “宝贝儿今天怎么这么乖呀?”华采幽抱过忆儿刚表扬了一句,一缕头发就成了小家伙手里没了根的亡魂……   峦来见状,口中念念有词。   华采幽疼得眼泪汪汪,没好气的质问:“乱来你乱叨叨什么?”   “贫僧在为女流氓施主的头发超度。”   “……你还是为你自己的三千烦恼丝超度去吧!”华采幽转而点点忆儿的额头:“你既然这么喜欢揪头发,怎的还喜欢跟这秃脑壳混在一起?”   “小施主之所以揪头发,是想帮女流氓施主断了烦恼。而贫僧早已了却诸般世俗牵挂,小施主自然乐得与贫僧在一起时的清闲。”   “难道你当年断烦恼丝的时候是一根头发一根头发揪的?再者说了,我又不要做尼姑,我贪恋红尘,我要喝酒吃肉跟美男互嫖!”   峦来伸手将忆儿抢过,顺便将华采幽一把推开,晃了晃他那根妙用无穷的手指头:“女流氓施主若是再在小施主面前口无遮拦,就莫怪贫僧出手了。”   “……点那个地方好像不能让人闭嘴吧……”   “人在快乐巅峰的时候,会欲仙欲死口不能言,女流氓施主不信的话,可以试试看。”   “不用了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既然尚需至少半年方能与男流氓施主行那苟且之事,女流氓施主不妨先与贫僧的手指共赴,包君满意,如何?”   “……你个臭和尚,又偷听!”   峦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徐徐点头:“不仅偷听,而且偷窥。只可惜,依然是光打雷不下雨,不知究竟何时才能久旱逢甘露?”   “…………”   华采幽悲从中来,无语凝噎。   一阵冷风吹过,忆儿打了个喷嚏,峦来立即解开僧袍将娃娃整个裹了进去,仅仅露出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   华采幽盯着这一大一小的奇怪组合瞅啊瞅,居然愣是把他们的眉眼五官瞅出了几分相像之处来,然后被一个念头给轰得外焦里嫩:“乱……乱来……你是不是早就认识云舒啊……”   “何为早?”   “就是……忆儿出生之前。”   峦来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贫僧第一次见到云舒施主,第一次见到男流氓施主,第一次见到风艳施主,第一次见到女流氓施主,都是在同一天。那日,贫僧在‘销金楼’漫步赏景,在一处僻静的小屋外,看到一位女施主抱着一个小施主跪在一位男施主面前哀哀哭泣。贫僧心怀慈悲,最是看不得世人痛苦流泪。惟愿早日堪破色戒,窥得佛法真谛,渡众生往西方极乐。”   华采幽听得晕晕乎乎,接道:“然后你就跟风艳去了小树林里修行,完事后遇到了我。真巧啊……”   “万事万物都有因缘,看似巧合,实则早有定数。”   华采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乱来,你为什么要出家?”   峦来的手指轻轻拂过忆儿的眉骨,淡淡答曰:“命定。”   “没有想过还俗吗?”   “一日未堪破,一日在红尘,何来还与不还?”   华采幽歪头看了看峦来俊逸的面容:“至少还俗了你就有头发了,有了头发就更加赏心悦目了。”   “三千烦恼丝既已斩断,便再无重生的一日。”   峦来话语里的决断让华采幽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带忆儿去‘大园’住几天吧!姐妹们也该想他了,正好高粱地最近也总在那里出没。”   “小施主的安危女流氓施主尽管放心。”峦来像是很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点头应了,接着又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倒是男流氓施主,病势一直久拖不愈,甚为蹊跷。”   华采幽神色一黯:“他的饮食药物在入口之前全部都细细查过,薛凝的一举一动也皆在监控之中,并没有发现半点异样。难道,真的是我多疑了……可我总觉得,薛凝的此次出现不是那么简单。如果不是因爱生恨而想要对我或者萧莫豫不利,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峦来将忆儿的帽子向下压了压,不语。   ——————   ——————   当天下午,峦来便带着忆儿晃去了‘销金楼’,华采幽则继续着灰孙子一样的忙碌,而萧莫豫的病竟开始慢慢好转了起来。   如此又过几日,阴沉了许久的天空洒下了片片雪花。   傍晚,忙里偷闲的华采幽正抱着忆儿站在窗口看他人生里的第一场雪,一个人影忽然飘了进来,带入满室凉意。   “兔儿妹妹,想死我了吧?”   身着黑色轻裘,斜插木簪束发,肩头发梢有几点洁白,眼角唇边挂几分灿然。   华采幽随手拿起一个杯子便砸了过去:“我想你死!”   柳音笑嘻嘻接住:“我可是特地来陪兔儿妹妹赏雪的,感不感动呀?”   “稀罕!”华采幽撇撇嘴表示不屑,却又仔细瞧了他两眼,像是又单薄了些,好在气色总还算不错:“你打哪儿来?”   “京城。”   “千余里的路程,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不是为了早日见到兔儿妹妹你么?跑死了好几匹马呢!”   柳音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饮而尽,身上的雪花直到此时方融为水珠,颤巍巍浮在貂裘的表面,晶亮晶亮的。   忆儿瞧了觉得好奇,便伸了手要去触摸。柳音便很配合地凑上前去,却在那小手堪堪碰到之际轻轻一抖,水珠顿时碎裂隐入衣服的缝隙消失不见。   于是一个大哭,一个大笑,一个哭笑不得。   晚上,华采幽张罗着在‘大园’的正厅摆了一桌饭菜算是为柳音接风洗尘,峦来高粱地毫不见外地坐下来混吃混喝。   酒过三巡,紫雨也来了,大大方方说是要吹奏一曲凑凑热闹。   箫声悠扬,却让呼啸的北风呜咽。   柳音斜卧在椅中听了片刻,起身走到琴架前,挥手轻挑,琴音铮然,密若擂鼓,与箫一高一低一急一缓,万物俱寂。   从始至终,紫雨一直定定望着柳音瘦削而挺拔的背影,一瞬不瞬。   一曲罢,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微微一礼,握箫离去,一言未发。   良久,柳音方转过身,朗朗一笑。   听了此曲的峦来高宣佛号:“幸亏紫雨施主没有内力,否则二位联手,足能瓦三军之志。”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尚在回味的华采幽叹了一声:“早知道,当初就该让紫雨施主对着那几位黑衣施主吹上一曲的,说不定,能打消他们的求死之意。”   柳音缓步走到桌边,却未落座,状似随便问了句:“什么黑衣施主?”   华采幽解释:“之前曾经有七个黑衣蒙面的人在这里鬼鬼祟祟不知道要做什么,被乱来给点倒后,居然二话不说全都自杀了。”   柳音偏首看着满面慈悲嘴巴里又在神神叨叨的大和尚,露出了邪魅的笑容,那邪的那魅的那邪魅的……   “原来大师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不知是否能指点一二?”   他话说得客气,动作可是一点儿也不客气,还没问完,便一记掌刀横切过去,虽无声无息,却让桌上的碗碟尽皆碎裂。   峦来对此突然袭击表现得不慌不忙,非常淡定地向后一仰,‘哗啦啦’破门而出。   冷风夹杂着冰雪倒灌,将早已醉倒出溜在桌子底下的高粱地冻醒,揉揉眼睛窜出来:“什么情况?”   华采幽呆呆地指了指破损的门板:“柳音跟乱来干上了……”   高粱地霎那爆发出了极地之渊的寒气,下一瞬,银色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于是,整个世界清静了……   华采幽看着满地的杯盘狼藉,狠狠打了几个哆嗦。   腹中的酒被寒风一激通通涌进了大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摊坐在了地上。   好半晌,眩晕感才慢慢消褪。挣扎着刚刚爬起,便被一个仓惶冲过来的下人的话给惊得又跌了回去——   “忆儿被人抢走了!”……   正文 第四十二章 表妹之死   准确地说,忆儿不是被人抢走的,而是被人轻轻松松给抱走的,几乎满园子的人都亲眼见证了这奇迹的一刻。   一个长得很路人甲乙丙丁的黑衣男子,从房间里抱出了熟睡中的忆儿,然后大大方方的离去。没有跳窗也没有上梁,走的是堂堂正正的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   所有人都像华采幽一样,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瘫软在地,能看能听而不能动。只不过,那些人并没有喝酒。   华采幽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用冷水洗了把脸,便飞马奔到山庄,直接敲了薛凝的房门。   此时已近午夜,天地间唯余雪落的声音,这几声密集的敲门于是显得格外响亮。   薛凝这会儿居然还未歇下,且衣着整齐妆容细致,看上去比平日里更加明艳照人。见了华采幽嫣然一笑,侧身相让,丝毫不觉得意外和惊诧,竟像是早就在等她到来一般。   华采幽走进后,薛凝将门关起。   “姐姐深夜前来,可是找我有事么?”   “忆儿在哪里?”   “他不是在姐姐的‘销金楼’里,由一大帮子人照看着,怎的来问我?”   华采幽看着巧笑倩兮的薛凝,轻轻摇了摇头:“你笃定我不能把你怎么样是不是?究竟谁在为你撑腰?安阳郡主么?不过这不重要,无论你背后的力量是什么,在这萧家山庄内,都是我做主。换而言之,我让你生你就生,我让你死你就死,更有可能的是,让你不生不死。”   缓缓逼近半步,声音越发轻柔:“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我现在并非什么豪门大宅里的妇道人家,需要讲究个仁义道德礼仪廉耻,有着颇多的顾忌。我是老鸨,混迹于市井青楼,最擅长的就是玩阴招折磨人。我想你也知道,女人一旦折磨起女人来,尤其的花样百出名目繁多。你信不信,我可以每天换一种方法用在你身上,整整半年都不带重样的,而且,你还偏偏就是死不了!”   薛凝虽然还是浅浅的笑着,却似乎已经有些勉强:“姐姐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你想要个明白是么?行,我就给你明白!”华采幽今日的耐心像是出奇的好,不疾不徐地给着解释:“当日你说与萧莫豫有染之时,除了我,再无第三个人在场。那么,你所谓的那个流言又是谁传出来的呢?总不会是我吧?你自导自演了这一出,为的就是将自己再次逼到绝境,吃准了萧莫豫不得不接受你。事实上,这一招其实并不新鲜也不高明,却很有用,正常情况下,似乎一切也就只能顺水推舟了。可问题是,萧莫豫不在江南,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漠北。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想要孤身来找他,根本就无异于是自杀。所以,你其实不是,或者说,不全是仅仅为了和他在一起。”   华采幽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是要毁了萧莫豫,对不对?你散出那种谣言,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名节,更是他的颜面。玷污表妹在先,将她许给别人在后,如此令人不耻的行径,足以把他多年来辛苦累积的声名毁之殆尽。然而,你要的还不只这些。你想让他,乃至于整个萧家元气大伤!”   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待薛凝脸上的笑容褪尽,方又继续:“来找你的人,是皇家的吧?也只有他们,才能截住所有与那个流言有关的信息传到雍城,从而令萧莫豫措手不及,不得不先安排你留下来。恰在那时,我又偏巧出了事,他便无暇去查你。而我一回来,他就离奇病倒,恐怕跟你脱不了干系吧?为了拖延时间,好让与你合作的那些人布局,对不对?”   薛凝转身走到茶几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然全无热气的茶:“姐姐真是好聪明,这次我最大的失误就是低估了姐姐。噢不,或许,我一直都低估了。”轻轻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没错,我的确本以为控制了表哥就等于控制了全部的局面,可是万万没有料到,你竟能撑起一切。而且,居然还完全没有办法对你下手。”   华采幽听了一愣:“我也很纳闷,你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对我采取行动。就算我有所防范,但也不应该如此风平浪静。其实我之所以迟迟没有与你摊牌,也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招数没有使出来。”   薛凝蓦地轻笑,却不答反问:“那么姐姐认为,我打算如何毁了表哥伤了萧家元气呢?”   “忆儿。”华采幽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事到如今,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忆儿的身份不简单,倘若出事,萧莫豫便很有可能罪责难逃。我一开始也以为,你只是单纯的因爱生恨,不过是想让萧莫豫受些身体上的苦楚折磨。但后来,我发现你与安阳郡主的交情不浅,再结合之前种种疑点,便不难推测出你的目标原来竟是忆儿。这两天‘大园’里新移植进的几株腊梅,是你安排人辗转送来的吧?今儿个晚上恰巧开了花,园子里的人就都像中了一般,想必,那花蕊上早已被动了手脚。莫非,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姐姐既然早就猜到,又为何坐观这一切发生?”   “因为,我要揪出隐在幕后的人。还因为……”华采幽的神情已比窗外的北风更加冷峭:“我要让你死,也死个明明白白心服口服!薛凝,你之前虽然骗了我,我却并不恨你。因为倘若不是我自己没有信心,也不会被你的片面之词所惑。你爱萧莫豫,这无可厚非,为了和他在一起而使些手段心计,也并非多了不起的罪过。甚至你现在恨他,想害他,也实属人之常情。这样的戏码,从古至今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端看到了最后,谁赢谁输!”   华采幽揭开琉璃灯罩,让烛火将满室照亮:“很可惜,这次输的,是你。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当然不能再留着你。不过想来,你也应该早就做好了一旦事败,便自我了断的准备吧?”   薛凝默然片刻,端着那杯茶直面华采幽:“如此看来,忆儿定然没事?”   “有乱来和尚在,他怎会有事?说不定,忆儿现在已经重新在他的小床上继续安眠了。”   “所以,我好像是一败涂地了?”   “好像是这样。”   薛凝侧耳倾听窗外‘扑簌簌’的雪落声,唇边渐渐绽开一抹笑意,浅浅的,很平静:“第一次见到表哥时,也是这样的季节,下着这样的雪。从那一刻起,我便决定了要跟他一生一世。到了萧家,看到你,我很为表哥不平。他那般芝兰玉树的人,如何竟会有你这般只知舞枪弄棒的妻子。很快,我便发现表哥似乎与你并不投契,于是便认定,他之所以娶你,完全是由于父命难为。所以我设计帮他逼走了你,我以为他会很高兴,然而我错了。当他得知你离开时的模样,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种震惊那种不信那种失去至宝挚爱才会有的心痛……于是我知道,我错得实在太过离谱,因为竟是我让他明白了你到底有多重要。   表哥对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我送离了萧家大宅。从此以后,不闻不问。我想,他多少猜到了我所做的事情。后来,他给我许了个人家。这个消息,让我独自笑了整整一宿。我恨他居然当真如此绝情,我更加不甘心自己居然败给了你,所以我来找他。但我发现,无论用什么方法,你们之间已经再也无法□第三个人了……悲哀的是,我还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你较之过去,更加适合表哥,适合做萧家的女主人。”   她微微垂下头,端详着茶杯里的茶色,沉默少顷,幽幽地说了句:“可是,你们却一个致命的问题……”   华采幽虽然不想问,但又不得不问:“是什么?”   果然,薛凝没有回答。只是抬了眼,莞尔一笑:“姐姐,你真的要我死吗?”   她这种近乎于天真的表情让华采幽心中不由得一软,咬了咬牙,没有作声。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华采幽握紧了拳,感受着指甲掐入掌心的痛楚:“我不能让一个心心念念想要害萧莫豫,害忆儿,甚至害萧家的人继续留在身边。没错,我可以派人把你送走,送得远远的,让你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可是,你会愿意吗?你会接受这份怜悯吗?”   薛凝轻轻笑出了声:“原来这世上最了解我的,竟是姐姐你。只可惜,姐姐依然看错了一点。”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液体,像是在细细品味:“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跟表哥在一起。”   青花瓷落地,声音清脆,香消玉殒。   与此同时,房门被从外推开,萧莫豫站在暗处,神情难辨,唯余面色苍白若雪。   华采幽忽然觉得很冷,前所未有的冷。   正文 第四十三章 打赌的小菊花   华采幽看着萧莫豫,萧莫豫看着了无声息侧卧于地的薛凝。   静默了数个呼吸的时间,萧莫豫开口道:“对外就说她是得了急症暴毙,明早发丧。”   “好,我会安排。”   “不用了,这事我来处理。你现在马上回‘大园’去看看忆儿的情况,这几日带着他住在那儿别回来了,小孩子要离白事远一点。”   “她的丧事我总要露面吧?”   “你与她并无关系,也无交情,不参加也无妨。”   华采幽冷笑着迈前几步:“你的意思是,萧家的事与我无关?这会儿,你又想起来我不是萧家的人了?”   萧莫豫在她距离半臂时霍然转身:“你本来就不是。”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很散,略有些模糊,听不清楚语气语调。   “你在怪我逼死了她?”华采幽站定,恍惚觉得他披着白色麾裘的背影似是要融入纷扬的大雪,就此消失:“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都在你的计划之中?早在你刚来雍城的时候,就强迫我学着处理萧家事务,将个中厉害险恶人心掰开了揉碎了教给我。如今,我终于不负你的一番苦心,能够不动声色的算计,能够天衣无缝的陪你演戏,能够眼也不眨的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我如你所愿,你又为何不高兴?莫非,我心狠手辣毒如蛇蝎,让你害怕了?”   萧莫豫的肩头猛地一动,像是要转过来,却终究举步离去,什么都没说,只有一阵压抑着的咳嗽被风吹进了华采幽的耳中……   ——————   ——————   回到‘大园’,忆儿果然已经安安稳稳地睡在了自己的小床上,峦来和高粱地以及柳音则围坐在杯碟碎得一塌糊涂的桌边,不语不动,成三足鼎立之势。雪从被撞坏的门板那里呼啸着灌入,已经在三个人的头上身上落下了厚厚的一层。   华采幽看到这般诡异的情景不由得一愣:“你们干嘛呢?”   没人理她。   “冻住了?”   还是没人理她。   “被点穴了?”   继续没人理她。   走进瞧了瞧,只见个个气息平稳神色如常,柳音甚至还冲着她很挑逗地抛了个媚眼。   华采幽于是直接便踹了他一脚:“让你勾搭本老鸨!”   柳音仰面摔倒在地,同一时刻,峦来和高粱地也一起活了过来。   “阿弥陀佛,柳施主你输了。”   高粱地冷冷附和:“愿赌服输。”   “兔儿妹妹,你害死我了啊!”   华采幽好奇:“你们在打赌?赌什么?”   峦来挥挥大袖将光脑壳上的积雪拂去:“很简单,谁先动谁就输。”   “为什么要打赌?”   “因为高施主和柳施主靠比武分不出输赢,贫僧便想了这个法子,既不伤和气又不伤身子,却能验出定力水平和内力高下,一时兴起,贫僧便也凑了个热闹。”   “那赌注是什么?”   柳音这时一骨碌爬起来,将华采幽一把抱住,放声哀嚎:“客官求求你,来浇灌我的小菊花吧!”   “……啊?!”   高粱地声音表情依旧冷着,但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幸灾乐祸和迫不及待,俊美的冰山脸上还隐约露出了一抹颠倒众生的坏笑:“这就是赌注,明天守在大门口,抱着每个前来找乐子的客人,说一遍。”   华采幽立马崇敬万分的看向峦来,大和尚则很是谦逊地笑了笑:“不知会有多少客人乐意效劳,让我们拭目以待。”   华采幽忽然想起夏先生曾经说过,柳音的后面还没有被开垦过,眼睛一亮,很兴奋地拍拍他那张惹人怜爱的脸:“你这是初夜呀!可不能白白浇灌,那些愿意效劳的客人还要竞标,价高者得,然后依次排下去。就凭你这小模样,我相信,就算一天三个也至少能排到后年去!”越想越美,于是不禁叉腰大笑:“我真是太有赚钱的头脑了,钱姐一定会爱死我的!啊哈哈……”   高粱地对此提议表示赞同。   峦来则对着万分悲痛的柳音缓缓竖起他那根如魔似幻的手指头,表示——   ‘抚摸你的小菊花,笑而不语’……   一番闹腾,天已泛白。   高粱地去养精蓄锐以便稍后看好戏,峦来准备带忆儿进行晨间锻炼,华采幽暂时没什么睡意,柳音估摸着是打击过于惨痛而无法入眠,便带着满脸蛋疼的表情在她周围转悠。   “来,多喝点水待会儿要用嗓子。来,多吃点东西等一下得耗不少体力。”华采幽准备了早点,殷勤地劝柳音吃喝,就像个热情好客的主人。   柳音便毫不客气地埋头享用,直到再也喝不下一滴水吃不下一粒米,看着依然热情不减的华采幽,苦笑着打了个嗝:“把我给撑死了,你的心情就会好吗?”   华采幽一听,顿时勃然:“一大早什么死来死去的,吃饱喝足了就滚蛋!”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昨晚你为什么要去山庄,又为什么连夜赶回。风大雪急山道艰险,萧莫豫就算不心疼你,难道就不会不放心?”   “闭嘴!”   柳音叹口气:“既然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行事,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啊……”   “高兴高兴,有很么可高兴的?!”华采幽暴怒着打断他的话:“你以为我算来算去勾心斗角的很爽吗?你以为我把人给活活逼死了很开心吗?”   “谁死了?”柳音稍一思量:“萧莫豫的那个表妹?”   华采幽没回答,只是略显惊讶地看着他。   柳音蹙了眉,站起身,将窗打开,淡淡说了句:“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死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她那样千辛万苦的找来,总要做出点什么吧?”柳音倚着窗棂,探手接了几片雪花,旋即轻轻一笑:“不过也许,是兔儿妹妹你太厉害了。”   “我厉害?我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用完了就扔!”   柳音将掌心一直未融的雪花吹开,唇角的纹路里仿若带了一抹意味深长:“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负气话?如果是后者,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倘若被别人听了去,还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呢!”   华采幽心中猛然一窒,眼前又现出当时萧莫豫的背影,孤寂萧索,难掩疲惫。   他不让她再继续参与,也许是因为不想薛凝的突然死亡给她带来什么危险吧?   那么也就是说,薛凝的死是出乎了他的意料,所以才会让他有那样的反应?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薛凝根本就是必死无疑,他不可能全无应对之法。   或者,他仅仅因为薛凝的香消玉殒而伤心难过,而迁怒怨恨于她?   另外,薛凝明摆着是已经准备好了今夜赴死的。莫非,居然早就算准了此次行动会失败?那又为何还要一意孤行搭上自己的一条命?这番作为,求的是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还有,薛凝最后说的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摇摇头,甩开如雾的谜团,华采幽走到柳音身边:“对了,你该不会事先就知道我们的计划吧?否则,怎会配合得那么好?”   “你们没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只不过,我的鼻子恰巧能闻出很多诸如毒啊蛊啊之类的东西罢了。昨晚我刚进这园子,便察觉到不对劲,横竖无事就索性留下来瞧瞧热闹。吃饭的时候,那的味道越发明显,可是功力最为深厚的大和尚却一直神情自若恍然未觉。而高粱地的呼吸,也明显不是一个酩酊大醉的人应该有的。于是,我自然就猜到你们早有安排,想要将计就计请君入瓮。不过呢,我又不想真的被迷倒,所以便只好寻个机会离开了。”   “幸亏那些‘黑羽卫’的人没你这么多的花花肠子,否则,我们的计策可就行不通了。”华采幽想了想又问道:“蛊也是能闻出来的么?”   被表扬了的柳音笑得那叫一个菊花怒放,洋洋自得滔滔不绝:“在我曾经待过的死亡山谷里,什么要人命的玩意儿都有。想要活着,就必须得会几手绝活才行。”柳音笑嘻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次去京城我就靠着我的这个宝贝闻出了一件有趣的事儿。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皇亲贵族,对连咱们江湖人都极为不耻的巫咒下蛊之事居然非常赏识,而且,还真被他们新弄出了几种非常阴毒的蛊虫来控制一些大臣和死士。”   “皇家……”华采幽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慌,下意识紧紧拉住了柳音的袖口:“那么,你能闻出来一个人有没有中蛊吗?”   “问题应该不大。”柳音见她这副模样,不禁也敛了笑:“雍城地界之内从来没有巫蛊的踪迹,难道……”   “不……没……”华采幽嗫嚅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她都已经死了,还能做什么呢?蛊虫不是应该随着饲主的死亡而消失的吗……”   柳音眸色一凛,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瞬息变了几变,最终定格成促狭的笑,轻轻戳了她的额头一下:“兔儿妹妹,我逗你玩儿呢!那巫蛊乃是历朝历代官府严禁的东西,只存在于遥远的热带苗疆。就连京城的天气那些蛊虫都无法存活,更别说漠北这种能活活冻死人的鬼地方了。况且据我所知,雍城的城主对凡是歪门邪道的江湖禁术向来都深恶痛绝大力清剿,所以巫蛊对这儿的人而言,就是彻彻底底的传说,还不如神仙来得可信些。”   华采幽猛地抬眼瞪着他:“真的?你没骗我?”   柳音双手捧心,皱了眉,扁了嘴,做出委屈难过的样子:“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是把我当成一个骗子!”   “切!你刚刚不就骗我了?”   “我那是逗你!”   “……快点梳洗打扮给我滚到大门口为你的小菊花寻找灌溉的甘露去!”   “…………”   当日,柳音只弄到了一支甘露,因为‘销金楼’打开大门做生意后迎来的第一个客人,是魏留。   雍城的城主看着一个猛子扎过来,抱住他的腰腻声撒娇的黑裘男子,小小震惊了一下,便很是爽快地回答:“好吧!”   柳音听了这声音方睁开紧闭着的眼,抬头一瞧,惊悚骇然。   旁边的三个围观群众纷纷撒花,表示值回票价……   第四十四章 与你一起沉沦   魏留并没有能够浇灌柳音的小菊花,因为柳音逃跑了。在看清自己抱住的究竟是谁的‘小蛮腰’之后,像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立马就窜得连影儿都没了。   魏留望着他矫健的身影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花老板,这样的服务态度可不行呀!”   华采幽乐呵呵的颠过来,抛着专业老鸨的小媚眼:“客官不要生气,要不,咱换一朵小菊花浇浇看?”   顺着她的视线,魏留上下打量了两眼,点点头:“不愧是代表了你们‘销金楼’小倌形象的人,果然不是凡品。”   已经有了丰富经验的高粱地毫不在意他放肆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想要我吗?那你倒是过来呀!”   冷冷的少年与冷冷的天气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虽然明明是挑逗勾引的话语却愣生生让周围的温度降了一大截。而更加诡异的是,那种冷到了骨子里的气质偏偏带着仿若能将血液燃烧的魅惑,让人忍不住想要被烧成灰烬。   魏留愣了一下,旋即轻笑举步,每一步的频率和间隔都像是精准测量过,全无偏差。   高粱地则立在原处,看似随随便便站着,浑身上下却没有丝毫的破绽。   纷扬而落的雪花,竟仿佛遇到了什么阻隔,没有一片能落入两人周围的五尺范围之内。   华采幽忽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刚想开口,峦来已经身子一晃,轻松进入那层无形的障碍,到了高粱地身侧,然后拉着他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只用醇厚的男低音留下一句话:“高施主的小菊花只有在高粱地的土壤里浇灌才能盛开,眼下天寒地冻不便松土。所以贫僧建议,魏施主还是待来春再来高粱地给高施主的小菊花一洒甘露吧!”   雪像是又大了点儿,卸去了力道的魏留,肩头很快便落了薄薄的一层莹白。   华采幽将他的伞重新撑起,递给他:“乱来是怕小高像对别的客人那样对你,所以才把他拉走了的,毕竟,你们俩一旦动起手来,我这‘销金楼’估计至少能被拆了一大半……”边说边猥琐地凑近:“常离啊,怎么不早说你也好这一口呢?我也好让夏先生给你物色几个极品呀!”   魏留接过伞,细细瞧了她几眼,淡淡道:“不过是为了博君一笑罢了,我想,他们几个也是抱了同样的心思。”   华采幽张了张嘴,挠了挠头,最后叹了口气:“难道我看上去真的像是很糟糕的样子?”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么?”魏留探过身,轻轻将她发端的几瓣落雪吹去:“拼命伪装心情好,就像一盘烧焦了的大头菜还要盛装打扮一样,惨不忍睹。”   “……反正都是一盘老干豆角了,惨不忍睹就惨不忍睹吧!”   “就算是老干豆角,也要是最美味的。阿采,我   要你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最好看最漂亮的那一个,至少,在我眼里是。”   华采幽用指甲无意识地划着伞柄:“常离,好像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你都会出现。”   魏留像是不忍心眼看着可怜的伞再受摧残,便索性将之取走收起,让自己手中的伞护住她的全身:“忆儿安然无恙,雍城的‘黑羽卫’也被我一网打尽,这段日子以来的谋划终于顺利收网。所以你会不开心,应该是因为薛姑娘的死。”   昨晚抱走忆儿的人被峦来他们制住,已经证实了是‘黑羽卫’的人。上次,魏留不能因为‘黑羽卫’对萧莫豫和华采幽两个无官无职的人下手而有什么动作。但这次不同,忆儿的背后,是皇家。   华采幽不答反问:“那些人,的确是接受安阳郡主指挥的?”   “是。”   “睿王爷拥立三皇子,那么,安阳郡主很可能就是三皇子派来的。”   “是。”   “所以,三皇子已经知道了忆儿的存在,并已经开始采取行动。”华采幽苦笑了一下:“我们忙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确定此事。接下来,是结束,还是开始?恐怕,只要新皇不登基,雍城的这场风波,就不会真正的平息下来。”   魏留蹙了眉,却不语,唯有静静地看着她。   “常离,忆儿他……是太子的儿子,对不对?”   魏留像是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无奈地叹息:“阿采……”   “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不过是一直不敢承认而已。”华采幽偏转了头,望着伞外的风雪:“萧莫豫起初是受太子所托,来看一眼那个曾经欢好一月的女子。却不料,竟发现她已经生下了太子的骨肉。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太子所有的儿子均已夭折,想来不是意外那么简单。皇家的子嗣有多重要,毋庸多言。身为储君,却一直无后,无疑是夺嫡中一个最大的软肋。据我所知,当今天子年迈体弱,恐怕大行之日并不久远。所以,对太子而言,忆儿简直是老天爷赐下的救命稻草杀手锏。为了避免出现之前的惨剧,在没有万全的部署之前,决不能让别人知道忆儿的身份。于是萧莫豫便留了下来,奉命暗中保护云舒母子,顺便,封桩销金楼’所有知情者的口。否则,若果真只是一个京中旧友的孩子,又何须动用到神秘的暗卫?”   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积攒力气,再度开口时,声音中还是带了丝丝颤抖:“而既然是太子的后人皇家的血脉,其母即便不是高贵的豪门闺秀,至少也要身家清白,万万不能是风尘中的女人。所以云舒的存在,是个祸患。想必,太子早已安排好了一个有着合适身份的亲娘给忆儿,不出名不显眼,有户籍可查,却已然亡故,大概碰巧还没有任何亲人。萧莫豫在机缘巧合之下收留了忆儿,并做了他的干爹,日后也同样会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太子来个父子相认,给对手带来措手不及的一击。   将来太子继位,忆儿至不济也是个王爷。就算号称没有参与夺嫡之争,无法论功行赏,但萧家却已然能够保得百年富贵。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太子失败,三皇子也没有任何把柄能对萧家不利。总而言之,萧莫豫此行,只赚不赔。只可怜了云舒,不得不死。”   魏留稍稍前倾了身子,将与华采幽之间的空隙压缩到最小,似乎是想要借此举把自身的热量传给她,让她可以暖和一些:“阿采,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猜出忆儿的真正身份,却没想到,你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连你都不能说的人,这天底下又有几个呢?……萧莫豫定然早就告诉云舒,她一直苦等的那个人是谁,否则,以云舒向来的傲气,何至于要抱着忆儿给他下跪?想必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达成了协议,让萧莫豫收忆儿为义子。可笑我还一度以为,他全是为了我……”   华采幽自嘲地笑了笑,抽抽鼻子:“也许,他的确为云舒安排了退路,的确没想让云舒去死。但无论如何,云舒还是死了。痴心等候的男人,不仅不能完成誓言,不仅这一生再也无法相聚,而且,还根本就觉得她的存在是自己的耻辱,是通往权力颠峰的绊脚石。做为一个女人,她的心已成灰。而做为一个母亲,她则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给儿子争得一个前程似锦,不惜,以自己的骨血为儿子铺平未来的路……这些,萧莫豫也许不懂……他也许不懂,在说出忆儿生父是谁的那一刻,就已经断绝了云舒的生机。可是,他那样了解人心看透世事,难道真的……不懂……”   魏留抬手搭在她的肩头,向下按了按,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萧兄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即便当真做了什么,也必有苦衷。”   华采幽轻轻笑了起来,笑出了两行泪珠,却在落地前被寒风吹散:“你不用为他开脱,也开脱不了。这几个月以来,我越来越了解他,也越来越明白他身上的担子。想要支撑起诺大的萧家,本来就有很多的无可奈何很多的不得不为。我已经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自己的坚持。所以,这次我才会急着出面,逼死了薛凝。毕竟是他的宗亲,毕竟对他一往情深,我不想他为难,不想在他的重重负累上再加一层。”   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无法保持最初的洁白,那么我愿意跟他一起,变灰变黑。”   魏留的瞳孔猛然一缩,缓缓收回放在她肩头的手,握拳,拢于袖中,视线自她满是决然的脸上移开,最终落在她发间的‘血玉簪’上:“既然无怨无悔,又为何难过?”   华采幽擦去腮边的泪痕:“我怕他会把我推开,因为,我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他若果真这样做,还值得你为他付出,为他伤心么?”   “话虽如此……”   “阿采,倘若你已经做了选择,就不要,也不能再畏惧退缩。”魏留下颌的棱角,此时显得越发分明,就如他昂然挺拔的身姿,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度:“你说的没错,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个开始。据我所知,太子很可能已经无法再有子嗣,也就意味着,忆儿是他唯一的希望。还有,我前两日刚刚接到的京中传来的线报,杜绝了数十年的巫蛊之术眼下正在皇族中悄然蔓延……”   华采幽失声:“巫蛊?”   “对。其中有一种,极为难练却也最为阴毒。是用人来做饲主,给血缘亲属下蛊。一旦成功,则饲主和被下蛊者就相当于有了生死契约。只要饲主身亡,则蛊毒就会发作,被下蛊者不出一个月,必死无疑。薛姑娘此行,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受三皇子的指派,来把忆儿变成饲主,从而神不知鬼不觉的害死太子。就算日后真的追究起来,罪魁祸首是萧兄的表妹,到时,整个萧家都无法幸免,可谓一举多得。幸好,忆儿有峦来大师和高粱地这样的绝顶高手保护,让她无从下手。想必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会等不及而兵行险着。”   华采幽只觉浑身又被那种无可言喻的冷所紧紧包围:“一定……要是直系血亲么?”   “非直系好像也可以,不过,大概效果应该会差一些。比如死期会拖长,但相应的,反噬力度会增加,所受的苦楚也就大很多……”魏留解释了两句,才发现不对劲,忙扶住抖得不像话的华采幽:“阿采你怎么了,很冷吗?”   “常离……”华采幽的上下两排牙齿开始忍不住的打架:“没救了么?中了这种蛊真的没救了么?”   魏留眸色一敛,旋即放松了表情:“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没有治不好的病也没有解不了的毒,巫蛊之术也是一样。”   华采幽顿时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他的小臂:“那你帮我查查,如何救!”   “为什么?是你认识的人中了蛊,还是你……”   “没有没有没有!我……我只是好奇……”   “好。”魏留温暖的掌心轻轻覆着华采幽冰冷的手背:“我说过,凡是你想要做的,我都会帮你办到。”   “谢谢你……”华采幽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肯定是我多想了……她既然爱他,又如何忍心伤他……可是,柳音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敢告诉我巫蛊之术的实情……”   魏留一手撑伞,一手紧紧揽着她,额前有几缕黑发被狂风吹散,搭在眼前,掩住了幽深的双眸……——   第四十五章 抉择   接下来的日子,萧家山庄为薛凝举丧,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销金楼’自然也派了代表。不过华采幽没有去,成日只待在‘大园’里逗忆儿玩,跟峦来扯淡,偶尔调戏两把高粱地,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的逍遥生活,每天乐颠颠的看上去过得很是哈屁。   期间,魏留一直没有来过。柳音则像是被他那句‘好吧’给吓得人间蒸发,自从那日逃窜了之后便再也没了消息。   而萧莫豫,从未出现,亦无只言片语。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好些天终于停了,这日,薛凝的棺柩要被运送回老家安葬。   华采幽对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独自策马奔了山庄,推开‘寄墨轩’的院门,走进只有她和萧莫豫两人才能自由出入的书房。   庄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忙丧事的收尾,这小院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幽,加上萧莫豫以及随身侍从都去了城外送棺,此时更是安静得乃至于有些死寂。   书房里的陈列摆设没有任何变化,包括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信笺,也还是那样的繁杂却丝毫不乱。   只是,原本只该有书墨清香的空气里,像是混杂了一丝淡淡的药味。   华采幽关上房门,直接走到书架前,打开了那个暗格。   里面的东西依然整整齐齐分成两摞,画稿的那一摞看上去又厚了许多。   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打开,竟是个贵气逼人的老妇,虽已白发苍苍,却腰板挺直精神矍铄,正乐呵呵地望着不远处一群嬉戏的孩童。   又打开一张,依然是那个老妇,较之前略显年轻些,笑逐颜开高坐厅堂,正探手接过面前一对新人所敬的茶。   华采幽愣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脸。   索性从中间抽出一副,却又是一对新人,凤冠霞帔的新娘正与大红吉服的新郎行夫妻对拜之礼。一个喜帕盖头,一个颔首躬身,不见面容。   但华采幽就是能看得出,那新娘是她,而新郎,却不是萧莫豫……   薄薄的几十张画纸,华采幽的一生。   他是想用画笔记下她所有的年华吧?可是,又为什么要急着将未来的数十年都提前画完?而且,她的生命里为什么没有他的影子……   怔忪间,华采幽忽听有响动,回头,见一鸽子正用翅膀扑扇着窗纸。   认出这是萧府所饲养的专门用来传递重要情报的信鸽,便开窗解下了其脚上悬着的密封小铁筒。   攒在手心里犹豫片刻,终于从中取出了纸条。   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蛊毒的解法已有眉目,属下再次提醒公子,定要保住饲主之命,切记。’   落款是,古意。   ——“姐姐,你真的要我死吗?”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   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跟表哥在一起。”   ……………………   华采幽望着院中银装素裹的青松,忽然觉得一阵眩晕,等到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竟不知怎的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原来,萧莫豫早已知晓蛊毒之事,并暗中派出古意寻求化解之法。   原来,萧莫豫之所以让她离开,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不想她知道他中了蛊,不想让她知道是她华采幽亲手诱发了他体内的毒,亲手断了他的生机。   原来,这就是薛凝的目的……   日头一点一点西沉,温度一点一点下降。   华采幽在彻底冻成一座冰雕之前挣扎着爬了起来,略作调息后,迈着仍有些僵硬的腿走出‘寄墨轩’,然后便碰到了一个人。   安阳郡主一身素色衣裙,披白色斗篷,俏生生的向她走来,娇美的脸上仿若带着些许尚未退尽的哀戚之色。   “花老板怎么没去送薛姐姐的最后一程?”   华采幽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周围,懒得再跟她假言客套虚与委蛇,便直接问道:“郡主想必是特地来找我的吧?”   “花老板果然是快人快语。”安阳在她两步之外停下,纤纤玉指抱着个精致的暖手炉:“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薛姐姐的死,与你有关吧?”   华采幽把几成冰块的双手放到自己的嘴边使劲呵了几口气,漫不经心回了句:“此话怎讲呢?”   安阳看着她在不拘小节间所透出的洒脱随性,秀眉微不可见的皱了皱,语气便不再能维持一贯的淡然疏离,含了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尖刻:“因为我了解她,因为我知道她只会死在你的手上!”   华采幽的动作一顿,目光一扫,骤然发出的凌厉竟迫得安阳不由得后退半步:“如此说来,她做的事情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想必,你们在途中遇到她,是早就已经安排好的吧?……莫非,那阴毒的巫蛊也是你给她的?!”   安阳闻言大惊:“巫蛊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然有我的途径,不劳郡主费心!”华采幽猛地逼近,居高临下看着身量娇小的对方,声音神情不掩肃杀:“敢问郡主,解蛊的法子,是什么?”   安阳毕竟不是寻常女子,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微微抬起下巴,自有一番冷峭的气势:“法子我当然有,只不过……”   没容她说完,便被华采幽不耐烦打断:“废话少说,你要什么条件?”   安阳勉强压下不悦,忽地一笑:“花老板这么聪明,又怎会不知?”   “果然是这样……”华采幽于是也笑了:“但我不明白,薛凝为何竟会如此好心,甘愿用自己的命来成全你和萧莫豫,为你做嫁?”   “她当然不会,只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所以,她其实不知你能解蛊……”华采幽认真的想了想,又道:“说不定,那个蛊毒也不是你给她的,你原本的作用只是寻个机会将她名正言顺送到我和萧莫豫的身边,让她可以方便对忆儿下手。”   安阳紧了紧披风,沉默少顷:“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倒也不妨再让你明白一些。没错,那个蛊毒是三皇子派人交给薛姐姐的,我在此事中的任务也的确如你所言。只不过,事情后来的发展却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薛姐姐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是要让萧公子跟她一起共赴黄泉,而且,要由你亲手送他们上路,所以,才会配合着我们做足了戏。我想,她一定爱极了萧公子,恨极了你。”   虽是早已想到了这一层,然而当真被证实的一瞬,却仍然足以将人推进无底深渊。   华采幽闭了闭眼睛,拼命驱散眼前泛起的浓浓黑雾:“你早知她违背了命令,对萧莫豫下蛊,为何不阻止?”   安阳掩口轻笑:“我为什么要阻止呢?她依计行事自然很好,可擅作主张对我也没什么坏处,甚至,更加有利。我的城主表哥因为你而拒了皇上给我们的指婚,那我睿王府便也只有与萧家联姻一途好走。相比较孤注一掷扶持三皇子而言,与掌控了全国半数以上经济命脉的萧家结成联盟,才是最好的选择。其实说起来,事情弄到眼下这步田地,好像根本就是你自己造成的。这是否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呢?”   微微侧了身子,偏首看着在雪地里觅食的鸟雀,悦耳的声音里带着丝丝残忍:“那蛊毒的解药只有我有,而且普天之下,仅此一颗。因为其余的,已经全都被我给毁了。哦对了,如果想要重新配出来的话,至少要三年的时间。相信我,萧公子是绝绝对对没有命能等到那一天的!”   “你并不爱他,何苦要……”华采幽觉得自己的这句话真是既无力又多余,故而还没说完便自嘲地笑了起来:“皇亲贵胄的婚事,本就是一桩交易。离开那样的环境才不过一年多,我居然就变得天真起来。”   安阳不屑的冷哼:“你本就不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人!”   “是啊,所以我能猜到,也明白你们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却永远无法接受。比如,我真的难以理解,你一边口口声声管薛凝叫‘姐姐’,一边眼睁睁的看着她沦为一个悲惨的笑柄。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成功了。她所爱着的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与她相会地府,在这世上,她没能得到的,别人也一样。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为人作嫁的笑话!”   “我们这样的人,本就不会有真正的姐妹。况且,我没有亲手杀她,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安阳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紧紧闭上嘴巴,仰首望着在空中飞翔的鸟儿,再度开口时,已恢复了和缓:“至少,薛姐姐死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   华采幽想要试着回忆薛凝死时的模样,究竟有没有笑。可却只记得她仰脖喝下那杯中液体后,随着茶盏落地的轻响,那些碎片所发出的冷光,锋利如刀……   “花老板,言尽于此。”安阳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华采幽,自轻启的朱唇里吐出一句话:“对萧公子,你救,还是不救?”——   接下来的日子,萧家山庄为薛凝举丧,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销金楼’自然也派了代表。不过华采幽没有去,成日只待在‘大园’里逗忆儿玩,跟峦来扯淡,偶尔调戏两把高粱地,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的逍遥生活,每天乐颠颠的看上去过得很是哈屁。   期间,魏留一直没有来过。柳音则像是被他那句‘好吧’给吓得人间蒸发,自从那日逃窜了之后便再也没了消息。   而萧莫豫,从未出现,亦无只言片语。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好些天终于停了,这日,薛凝的棺柩要被运送回老家安葬。   华采幽对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独自策马奔了山庄,推开‘寄墨轩’的院门,走进只有她和萧莫豫两人才能自由出入的书房。   庄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忙丧事的收尾,这小院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幽,加上萧莫豫以及随身侍从都去了城外送棺,此时更是安静得乃至于有些死寂。   书房里的陈列摆设没有任何变化,包括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信笺,也还是那样的繁杂却丝毫不乱。   只是,原本只该有书墨清香的空气里,像是混杂了一丝淡淡的药味。   华采幽关上房门,直接走到书架前,打开了那个暗格。   里面的东西依然整整齐齐分成两摞,画稿的那一摞看上去又厚了许多。   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打开,竟是个贵气逼人的老妇,虽已白发苍苍,却腰板挺直精神矍铄,正乐呵呵地望着不远处一群嬉戏的孩童。   又打开一张,依然是那个老妇,较之前略显年轻些,笑逐颜开高坐厅堂,正探手接过面前一对新人所敬的茶。   华采幽愣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脸。   索性从中间抽出一副,却又是一对新人,凤冠霞帔的新娘正与大红吉服的新郎行夫妻对拜之礼。一个喜帕盖头,一个颔首躬身,不见面容。   但华采幽就是能看得出,那新娘是她,而新郎,却不是萧莫豫……   薄薄的几十张画纸,华采幽的一生。   他是想用画笔记下她所有的年华吧?可是,又为什么要急着将未来的数十年都提前画完?而且,她的生命里为什么没有他的影子……   怔忪间,华采幽忽听有响动,回头,见一鸽子正用翅膀扑扇着窗纸。   认出这是萧府所饲养的专门用来传递重要情报的信鸽,便开窗解下了其脚上悬着的密封小铁筒。   攒在手心里犹豫片刻,终于从中取出了纸条。   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蛊毒的解法已有眉目,属下再次提醒公子,定要保住饲主之命,切记。’   落款是,古意。   ——“姐姐,你真的要我死吗?”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   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跟表哥在一起。”   ……………………   华采幽望着院中银装素裹的青松,忽然觉得一阵眩晕,等到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竟不知怎的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原来,萧莫豫早已知晓蛊毒之事,并暗中派出古意寻求化解之法。   原来,萧莫豫之所以让她离开,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不想她知道他中了蛊,不想让她知道是她华采幽亲手诱发了他体内的毒,亲手断了他的生机。   原来,这就是薛凝的目的……   日头一点一点西沉,温度一点一点下降。   华采幽在彻底冻成一座冰雕之前挣扎着爬了起来,略作调息后,迈着仍有些僵硬的腿走出‘寄墨轩’,然后便碰到了一个人。   安阳郡主一身素色衣裙,披白色斗篷,俏生生的向她走来,娇美的脸上仿若带着些许尚未退尽的哀戚之色。   “花老板怎么没去送薛姐姐的最后一程?”   华采幽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周围,懒得再跟她假言客套虚与委蛇,便直接问道:“郡主想必是特地来找我的吧?”   “花老板果然是快人快语。”安阳在她两步之外停下,纤纤玉指抱着个精致的暖手炉:“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薛姐姐的死,与你有关吧?”   华采幽把几成冰块的双手放到自己的嘴边使劲呵了几口气,漫不经心回了句:“此话怎讲呢?”   安阳看着她在不拘小节间所透出的洒脱随性,秀眉微不可见的皱了皱,语气便不再能维持一贯的淡然疏离,含了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尖刻:“因为我了解她,因为我知道她只会死在你的手上!”   华采幽的动作一顿,目光一扫,骤然发出的凌厉竟迫得安阳不由得后退半步:“如此说来,她做的事情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想必,你们在途中遇到她,是早就已经安排好的吧?……莫非,那阴毒的巫蛊也是你给她的?!”   安阳闻言大惊:“巫蛊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然有我的途径,不劳郡主费心!”华采幽猛地逼近,居高临下看着身量娇小的对方,声音神情不掩肃杀:“敢问郡主,解蛊的法子,是什么?”   安阳毕竟不是寻常女子,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微微抬起下巴,自有一番冷峭的气势:“法子我当然有,只不过……”   没容她说完,便被华采幽不耐烦打断:“废话少说,你要什么条件?”   安阳勉强压下不悦,忽地一笑:“花老板这么聪明,又怎会不知?”   “果然是这样……”华采幽于是也笑了:“但我不明白,薛凝为何竟会如此好心,甘愿用自己的命来成全你和萧莫豫,为你做嫁?”   “她当然不会,只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所以,她其实不知你能解蛊……”华采幽认真的想了想,又道:“说不定,那个蛊毒也不是你给她的,你原本的作用只是寻个机会将她名正言顺送到我和萧莫豫的身边,让她可以方便对忆儿下手。”   安阳紧了紧披风,沉默少顷:“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倒也不妨再让你明白一些。没错,那个蛊毒是三皇子派人交给薛姐姐的,我在此事中的任务也的确如你所言。只不过,事情后来的发展却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薛姐姐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是要让萧公子跟她一起共赴黄泉,而且,要由你亲手送他们上路,所以,才会配合着我们做足了戏。我想,她一定爱极了萧公子,恨极了你。”   虽是早已想到了这一层,然而当真被证实的一瞬,却仍然足以将人推进无底深渊。   华采幽闭了闭眼睛,拼命驱散眼前泛起的浓浓黑雾:“你早知她违背了命令,对萧莫豫下蛊,为何不阻止?”   安阳掩口轻笑:“我为什么要阻止呢?她依计行事自然很好,可擅作主张对我也没什么坏处,甚至,更加有利。我的城主表哥因为你而拒了皇上给我们的指婚,那我睿王府便也只有与萧家联姻一途好走。相比较孤注一掷扶持三皇子而言,与掌控了全国半数以上经济命脉的萧家结成联盟,才是最好的选择。其实说起来,事情弄到眼下这步田地,好像根本就是你自己造成的。这是否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呢?”   微微侧了身子,偏首看着在雪地里觅食的鸟雀,悦耳的声音里带着丝丝残忍:“那蛊毒的解药只有我有,而且普天之下,仅此一颗。因为其余的,已经全都被我给毁了。哦对了,如果想要重新配出来的话,至少要三年的时间。相信我,萧公子是绝绝对对没有命能等到那一天的!”   “你并不爱他,何苦要……”华采幽觉得自己的这句话真是既无力又多余,故而还没说完便自嘲地笑了起来:“皇亲贵胄的婚事,本就是一桩交易。离开那样的环境才不过一年多,我居然就变得天真起来。”   安阳不屑的冷哼:“你本就不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人!”   “是啊,所以我能猜到,也明白你们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却永远无法接受。比如,我真的难以理解,你一边口口声声管薛凝叫‘姐姐’,一边眼睁睁的看着她沦为一个悲惨的笑柄。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成功了。她所爱着的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与她相会地府,在这世上,她没能得到的,别人也一样。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为人作嫁的笑话!”   “我们这样的人,本就不会有真正的姐妹。况且,我没有亲手杀她,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安阳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紧紧闭上嘴巴,仰首望着在空中飞翔的鸟儿,再度开口时,已恢复了和缓:“至少,薛姐姐死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   华采幽想要试着回忆薛凝死时的模样,究竟有没有笑。可却只记得她仰脖喝下那杯中液体后,随着茶盏落地的轻响,那些碎片所发出的冷光,锋利如刀……   “花老板,言尽于此。”安阳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华采幽,自轻启的朱唇里吐出一句话:“对萧公子,你救,还是不救?”——   第四十六章 成亲   救还是不救,这好像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郡主想让我怎么做?”   “花老板这么聪明,会不知道该怎么做?”   华采幽苦笑:“现在就算我死乞白赖要跟萧莫豫在一起,他恐怕也不会答应。”   安阳冷哼:“还不够!”   “你是要我主动离开他,最好让他恨我,将我与他之间的所有关联彻底斩断,并且永无再续的可能,对不对?”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力气。凭着花老板聪慧和本事,我想做到这一点应该不难吧?”   “当然不难。”华采幽轻轻摇落压得小树直不起腰来的积雪,然后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安阳:“比如,我可以跟常离成婚。想让一个男人对自己的爱迅速变成恨,其实很简单,只要背叛他就行了。”   安阳闻言顿时愣住,恰有风吹过,掀起她的披风,露出抱着暖炉的玉手,精心修剪的指甲虽然涂了丹蔻,却像是隐隐透着青色。   华采幽冷眼睨着她:“薛凝的目的,是和萧莫豫永远相守。而郡主你的目的,却只是不想让我和萧莫豫在一起。至于你睿王府与萧家的联姻,好像倒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你说薛凝恨我,事实上,你又何尝不是?只不过,她是因为萧莫豫,而你,是因为常离。”   安阳已将下唇咬成了和指甲同色,随即微微抬起下巴,保持着那份高傲:“你说的没错,若不是你,表哥就不会退婚。从我记事之日起,就知道将来是要嫁表哥为妻的,我爱他爱了这么多年,结果却全都被你给毁了!既然如此,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像并不过分吧?”   “不过分,当然不过分。”华采幽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只是我们的情况似乎略有些不同。我与萧莫豫是相爱的,而你对常离却只是单相思。所以即便没有我的存在,他也不一定就会接受这桩赐婚。另外,你此番作为所造成的后果很可能是,你嫁给了萧莫豫,常离娶了我。这里面又有一点儿不同,无论萧莫豫恨不恨我,他都绝不可能会爱上你,而你,想必也永远不会爱上他,你们注定只能成为一对怨偶。而常离,却已经爱上了我,偏巧我这个人向来凉薄,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情种,说不定很快就能与他真心相爱,从此以后双宿双栖郎情妾意多子多孙白头偕老……”   “住口!”安阳骤然打断了华采幽的滔滔不绝,将周围觅食的鸟雀一并惊起,一张原本莹白如玉的俏脸此时已是两颊绯红,就连声音都有些抑制不住的发颤:“惹恼了我,对你并没有好处!”   华采幽望着振翅的鸟儿叹口气:“是啊,我也只不过能逞逞口舌之利,气气你罢了……”停顿片刻,方又开口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你慢慢想,反正我不着急。”安阳愤而转身,快步离去。   “你当然不急,中蛊的又不是你!”华采幽撇撇嘴讽了一句,待到安阳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才像是疲惫至极似的,直接坐在了满是积雪的花坛边沿,低声喃喃:“难道,真的只能靠耍嘴皮子来弄点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么?……”   华采幽这一想,便是整整十天,第十一天,传来了萧莫豫圆满结束在雍城的相关事宜,不日即将启程返回江南的消息,同行的除了随扈人员外,还有新认的义子。   峦来一手抱着忆儿一手抚琴,给娃娃进行幼儿音律教育:“看样子,贫僧需要带着小施主找个地方清修一段时日了。”   “你的意思是,他散布假消息,用了障眼法?”华采幽趴在窗边心不在焉的逗鸟:“他大张旗鼓的把欲对忆儿不利的人引走,我们这里就可以安全很多。到时候,派来接应忆儿的人成功几率也会大一些。”   “然也。”   “可是,他相信我对忆儿必能尽全力保护也就罢了,为什么居然会如此相信你呢?”   “缘分。”   “呸!”   峦来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大袖一挥站起身,锃亮的光脑壳与外面的雪地交相辉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流氓施主想必已经想到了该如何破解燃眉之急?”   华采幽被一打岔,立马蔫了半截:“除了被烧死之外,无法可想。”   “那就跟男流氓施主一起死吧!”   “……你好歹也是个和尚,哪有劝人去死的?”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虽生尤死,虽死犹生。”   “……什么意思?”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滚!”   峦来抱着忆儿刚滚,魏留便来了,这是那日分开后他的首次露面。   满面风尘,容颜憔悴,却带着一如既往的笑。   “阿采,我回来了。”   华采幽被这一句话险些逼出了眼泪,赶紧手忙脚乱的去倒茶:“你……去哪儿了?”   “京城。”魏留抿了抿唇,沉声:“对不起。”   华采幽的手一哆嗦,碰翻了茶壶,被溅出来的热水烫得直甩手。   魏留却没有过来帮忙,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狼狈:“那个蛊毒的解药已经都被毁了,中蛊之人快则月余,多则半年,必死无疑。”   “我明白了……”此话一出,华采幽很快便平静了下来,走到屋角盆架边,将红肿的手浸入刺骨的冷水:“常离,谢谢你。”   “你要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个?”   “不然呢?”   魏留闭了闭满是血丝的眼睛,突然几个大步跨到华采幽面前,猛地挥手打翻盆架,低吼:“为什么不求我?!”   华采幽低下头,看着一地狼藉:“常离,你的鞋子和衣摆都湿了,我让人拿   去烘干。”   魏留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不求我?”一样的问话,语气却从激烈的质问变成了无力的叹息。   “求你什么呢?”华采幽抬眼,轻轻笑了笑:“求你收回拒婚的折子,请皇上再度赐婚,让你与安阳郡主成亲?”   “安阳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我。”魏留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只要遂了她的愿,萧兄就能无恙,这些你都知道。你也知道,只要你跟我开口,我就一定不会拒绝。为什么你不说?难道……”他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你不是应该为了他的性命,而不惜一切的吗?”   华采幽抬手触摸他遍布硬硬胡茬的下颌:“常离,你爱安阳吗?你真心想娶她吗?你愿意和她相伴一生吗?”   “只要是为了你……”   “如果只是为了我……”华采幽截断了魏留的话:“那么我承担不起,也不想承担你的这份情意。常离,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之所以不让你那样做,其实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只不过是因为不想一辈子不安而已。与其要用别人的痛苦才能得到幸福,我宁愿靠自己。哪怕,得来的幸福很短暂。”   魏留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带着绝望。张了嘴,却失了声。   华采幽收回手,后退一步:“常离,再帮我一个忙吧,最后一次。”   ————————   ————————   三日后,魏府大宴为萧莫豫送行,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无分官商,俱是座上宾,配上张灯结彩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布置,于热闹非凡中还带了几分喜庆。   纷纷坐定后,却久未开席,据说是在等一位贵客。众人于是大为好奇,交头接耳讨论究竟是哪位皇亲国戚大驾光临,竟能让堂堂的城主大人并这满园的宾客恭候。   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中,一个大红的身影出现在院门,而后徐徐走进,满堂俱寂。   凤冠霞帔的女子,妆容艳丽气质高贵,在数百人的注视下,盈盈浅笑莲步轻移。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来,不是美得摄人心魄,却足以让人屏息凝神,许是因为那份透着决绝的从容。   魏留站起身,朗声笑道:“今日这顿酒,有两层意思。一是送行酒,二是喜酒。诸位千万要记得明儿个补上一份贺礼,否则,日后萧家若是不给赊账,可不要到我这里来哭诉。”   在座的都是极通人情世故的精明人,此言一出,甭管明白的还是不明白的,全都一叠声的打趣庆贺,场面堪称热火朝天喜气洋洋。   魏留趁机宣布开席,下人们鱼贯而入,于是所有的注意力都暂时被转移,没有人发现新郎的异样。   萧莫豫从头至尾一直保持着被雷劈的傻眼状态,只知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眨不眨地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华采幽出现,走近,停下。   “一年前我休了自己,现在,我又把自己嫁过来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你娶也要娶,不娶也要娶。”   “反正你敢不答应,我就敢立马就把这喜堂变洞房!”   华采幽说了三句话后,萧莫豫才总算有了反应,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明明尚未饮酒,却像是已经醉了似的有些摇晃:“你……在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凑巧,向来服饰素雅的萧莫豫今日穿了一袭暗红的袍子,倒颇是应景,也衬得苍白面上仿若有了些许的色泽。   “在跟你成亲啊!难道连这都看不出?”华采幽边说边动手倒了两杯酒:“既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些罗罗嗦嗦比如喜帕啊拜堂啊什么的能省就都省了吧!咱俩喝下这交杯酒,我便又是萧家的媳妇,你的妻子。”   萧莫豫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里面的液体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澜。伸出手,却在堪堪触及之际猛地收回,握拳,指甲刺穿掌心的痛楚直达心底:“够了,我不会陪你演这场闹剧的!我萧家的媳妇,我萧莫豫的妻子,决不能是……心机狠辣毒如蛇蝎之辈!”   “既然没有办法选择死亡的时间,那么至少,可以选择活着的方式。”华采幽不愠不恼,反而微笑着,依然稳稳地举着两杯酒,声音不高,在一片喧哗中只能让萧莫豫听见,但字字句句清晰无比:“让你体内的蛊毒发作,是我做下的最无可挽回的错事。而断绝你唯一的生机,则是我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因为即便你只剩下一天的时间,我也会让你快快乐乐的度过。因为即便你下一刻就要死去,我也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的含笑而终。”   “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萧莫豫的神情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眼下的平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倾听,只是用一双澄澈的眸子锁住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两度为他披上嫁衣,做他新娘的女子。   “小墨鱼,我会为你生儿子,我会将他养大育他成才,我会看着他娶妻生子,我会把萧家交给他,我会儿孙满堂,我会变成一个白发苍苍但是腰板挺直的老太太。我会笑着离开,以萧氏未亡人的身份。”   “油菜花,我会伴着你,佑着你,在奈何桥上等着你一起,转世轮回。”   萧莫豫的唇角扬起,抬手接过那杯酒,与华采幽交臂饮尽。   在满堂的喝彩祝福声中,新郎拉着新娘奔出庭院,共乘一骑,策马远去。   再多的谋划设计,都抵不过真心相爱之人敞开心扉的,只言片语。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但至少要知道,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在有生之年开心快乐,自以为是的将他推给别人,也许会令他永远失去那份自心尖漾出的微笑。   ——————   ——————   曲终人散,唯余浮华喧嚣之后的寂寥萧索。   魏留独自站在灯火通明的厅堂,望着无星无月的天际,面沉如水。   “表哥这场为人作嫁,真是好生精彩。”安阳迈步而入抚掌而笑:“不知表哥此刻的心情如何呢?”   魏留看了她一眼,皱皱眉。   安阳沉了脸,冷笑:“既然都是输家,又何须如此不耐?”   “输?”   魏留的轻哼几不可闻,唇角紧抿眉梢高挑,负手而立。侧影投在地上,仿若一把出鞘的钢刀——   第四十七章 洞房   萧莫豫再一次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其路盲的本质,月黑风高杀人夜闷着头的一通策马狂奔,天亮时才发现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然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饱含热情地宣布:“我已找不到来时的路。”   华采幽对他在这个时候还不忘酸溜溜文艺一把的行为表示鄙视,不过鉴于时间紧迫便没有对其进行太过深入的批判。因为眼看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她这身非常不低调的大红嫁衣委实太过张扬。   萧莫豫倒觉得有那么几分浪漫主义色彩:“如果有人来问,我就说,这是我从婚礼现场抢走的新娘子,我们是为了真爱而私奔的!”   “私奔?”华采幽从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斜睨着他:“你有钱吗?”   “啊?”   “啊什么啊?你萧大公子为了装清高,身上从来不带那‘阿堵物’,我穿成这样自然也没装钱的地方。私奔私奔,我看你是私自带着我奔饿死街头而去的!”   萧莫豫无限感慨地遥望天边:“……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还有为钱发愁的时候……”   不过富人之所以能成为富人,就在于随便从身上扒拉点珠花啊扇坠啊啥啥的都够穷人吃上好几个月的,也就是所谓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萧莫豫并没有怎么愁,就被华采幽拉去当铺,用几个首饰和两块玉佩换回了一小包沉甸甸的银子。   然后用这包银子在镇里租了个小院,买了些被褥衣物和日常用品,安置好后,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拎回了一篮子蔬菜一只鸡两条鱼还有些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些事情对萧莫豫而言都是首次经历,一路上东张西望见着什么都新鲜逮着什么都要问,就跟个二傻子似的,让华采幽觉得非常丢人。   不过人长得漂亮就是有好处,尤其是个俊眉朗目斯文儒雅的美男二傻子。这不仅能激发女性们的母爱和花痴,更能让男性们产生智商上的优越感认为老天是公平的从而狠狠地被爽到……   总而言之一天下来,因了萧莫豫的缘故着实享受了不少的折扣,华采幽也就暂且忍下了丢人所带来的心灵折磨,决定以后一定要常常带他出去多走动走动,争取最终达到靠脸吃饭不花钱的目标。   一番折腾后已是月上柳梢头,华采幽打发萧莫豫去淘米,自己则在灶间忙着生火。   没多会儿,萧莫豫就乐颠颠地端着米篓子跑进来了,华采幽一瞧,觉得有些纳闷:“为什么少了整整一半的米?”   “淘米淘米,顾名思义就是大浪淘沙之意。”萧莫豫袖管挽起袍摆上掖青布鞋面上沾满水渍,却是昂然而立侃侃而谈颇有指点江山的雍容气度:“所以,能够留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好米!”   只可惜,华采幽却并没有被他的绝世风采所打动,直接一个蒜头便砸了过去:“滚到客厅摆碗筷!”   萧莫豫灰溜溜地走了,一转眼,但听几声脆响之后,又灰溜溜地回来了:“我本来是想把碗筷先洗洗干净来着……”   普通妇人打扮的华采幽一手叉腰一手挥舞擀面杖,咬牙切齿:“去,铺,床!”   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萧莫豫二话不说抱头鼠窜。   这次倒是一直都很安静,所以当他再度出现的时候,华采幽完全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于是也就被打击得分外惨烈。   “油菜花……”萧莫豫畏畏缩缩地蹭过来:“咱们还有多余的被子么?”   “两床铺的两床盖的,已经足够用了啊!”   “是这样的,那被面上绣着的并蒂牡丹栩栩如生很是不错,所以说,民间的艺术果然不可小觑,哈哈哈!”   华采幽温柔地看着干笑三声的萧莫豫温柔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看得再清楚一点……”萧莫豫边说边点头哈腰的向外面挪:“想看得清楚些,就要离烛火近一些,离得近了,一个不小心,就烧着了……”说到这儿,已经成功挪出了厨房,觉得危险已经成功解除于是胆儿也就肥了起来,挥挥袖子站直身板:“不过你放心,多亏我补救得及时,所以只烧掉了一床被子而已,咱们的新家是安然无恙的!”   话音刚落,一把菜刀呼啸而至,贴着他的耳朵砍进了后面的槐树……   晚饭时,在华采幽含情脉脉温柔缱绻的注视下,萧莫豫吃得极为香甜,发自肺腑地表示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待他吃饱喝足,几乎没有动筷子的华采幽才一拍脑袋做突然想起状,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差点儿忘了这里还有点心和烤鸭,放到明天该不新鲜了,我就委屈一些,勉为其难的吃了吧!”   萧莫豫两眼发直:“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   “因为我买的时候,你正在被卖鱼的小姑娘调戏啊!”   萧莫豫回味着之前那匪夷所思到犹如天外非仙般的‘美味’,忍不住掩面而泣:“……油菜花你故意的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两人租的小院共有砖房三间厨房一个菜园一块,在镇子的西南角靠近大片农田,周围仅有散落而居的几乎人家,很清静。   冬季的夜晚没有虫鸣没有蛙叫,只有永不停歇的寒风发出起伏不定的咆哮。   房屋虽已有些年头,不过密封效果还算不错,门窗关紧,燃起火盆,自成一片温暖天地。   没了笔墨纸砚没了诗词歌赋没了琴棋书画的萧莫豫显得极度空虚万分无聊,左摸摸右蹭蹭,在几间屋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正扒拉着算盘珠子算接下来生活费该如何分配的华采幽头晕:“你能不能安生一点儿别烦我?自个儿找事情做打发时间去!”   萧莫豫拖长了千折百转的唱戏声调:“娘子,为夫没事儿干,怎么办呀~”   “凉拌!”   “让为夫来帮你吧!”   “你知道大米几文钱一斤酱油多少钱一瓶吗?”   “……不知道……”   “你知道一顿饭要烧多少柴火一块皂角能用多久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帮我?边儿去,别添乱!”   于是,完全没有普通百姓生活经验的萧家大公子,被曾经接触过仅仅一年稍微了解一点点的半吊子华采幽,给深深的鄙视了……   萧莫豫很受伤,捂着破碎的小心肝爬到床上去纠结。   等到华采幽算完了帐走过去一瞧,只见他面向里和衣而卧,已经沉沉睡去。   轻轻坐在床沿,小心翼翼拨开他额际掉落的碎发,手指触碰到的皮肤,不是一贯的温凉,而是带着明显的热度。凹陷的脸颊凸出了颧骨,削尖的下巴让轮廓分明得乃至于有些嶙峋。   不过分开短短二十几日,他竟已清减憔悴成这样。   早知如此,就不该因了心里的那点妄念,而迟迟不敢前去相见。   早知无救,便当不管不顾的陪着他,每时每刻,直到……   华采幽心中一痛,手下不由得一抖。   萧莫豫睫毛轻颤,旋即睁开双眼,微蹙的眉心打开:“算好了?”   “嗯。省着点儿花,撑上三四个月不是问题。”   “那足够了……”萧莫豫随口说完,方觉不妥,忙翻身坐起,很严肃地说了句:“那咱们该办正事了。”   华采幽因为愣怔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傻傻地张大了嘴:“啊?”   “这洞房花烛可是已经推迟了一夜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放着到嘴的肥肉不吃!”   “……你才是肥肉!你才肥!”   “我肥不肥,你要亲手验过才知道。至于你嘛……”萧莫豫打量着华采幽,一本正经地说道:“有一个地方是肯定比我肥的!”   古往今来天上地下,女人们最忌讳的是神马?!   华采幽怎甘受此奇辱,勃然大怒腾身站起,双手叉腰抬头挺胸:“睁大你的眼看清楚!本老鸨不仅有着魔鬼般的心灵,更加有着魔鬼般的身材!”   萧莫豫挑眉:“哦?”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捞入怀中,一手则沿着她的衣领向下,滑到某个高耸的点停住:“难道,你的这里比我的都不如?”   华采幽浑身一哆嗦,咬着牙嘴硬:“你就算把六块腹肌全都练上去,也比不过我!”   萧莫豫歪头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建议,然后得出结论:“六块怎么着也该比两块略大些。”   “可是你那六块都很平的!”   “但是三块叠加在一起的话就会比你那一块厚了啊!”   华采幽把手伸进萧莫豫的外袍,隔着贴身中衣摸了摸,然后沉吟片刻:“我好像只摸到了一块?”   “……怎么可能,你再仔细摸摸!”   “那好吧!”   华采幽摆出学术研究的端正态度,又将手伸到中衣里面,贴着肌肤仔细摸了几圈,很诚恳地说道:“的确只有一块。”   萧莫豫只觉自己的小腹被她摸来摸去摸得几乎有火在烧,强自压抑着低吼一句:“你的手感太不准了,直接用眼睛看!”   于是华采幽就非常听话地把他的衣服给脱光光了,审视之后,终于揉揉鼻子点点头:“哟!还真是六块。”   沉冤得雪的萧莫豫顿觉苍天有眼而长舒一口气:“你已经看了我的六块,现在轮到我看你的两块了。”   华采幽一拍胸脯:“你不是每天都在看?”   萧莫豫略一琢磨,立马变了脸色:“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天底下的男人都在看?”   “……好像是哎……”   “我要看只能被我看到的!”   萧莫豫刚做出色狼扑食状想要将她的那两块彻底暴露于眼前,就被华采幽大义凛然地制止了:“公子且慢,我自己来!”   于是华采幽就非常自觉地把自己的衣服也给脱光光了……   萧莫豫也揉了揉鼻子点了点头:“哟!六块果然抵不上两块。”   然后,在床上红果果坦呈现相对的二人,动作一致地背过身,擦干了奔流而出的鲜血……   接下来,萧莫豫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不过,我如果再加上一块的话,说不定就能比得过你了。”   华采幽的视线很有悟性地落在他的第七块上:“虽然尺寸时大时小的不稳定,不过我这人向来大方,就按照最大的时候来算好了。”说着,伸出手握了握:“应该可以再大一些的吧?”   “……绝对……没问题……”   萧莫豫的身子早已绷紧到了极致,被她这一握,险些直接爆棚,全部血液瞬间上涌将大脑神经冲击得七零八落,所有的理智通通阵亡。   华采幽一抬头,便看到那两只冒着幽幽绿光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飞扑压倒,她的惊呼和木床的惨叫齐齐想起,紧接着便加入了重重的喘息,一时间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萧莫豫虽然是个中新手,不过由于之前曾经受过夏先生和峦来和尚图文并茂以身说法的尽心调*教,所以稍加摸索后便上了正途,长驱直入纵横无忌那是相当的得心应手。   而华采幽则相对而言要轻松一些,只需按照刑妈妈著作里所教的内容以及‘春*宫图’里所画的姿势去配合即可,偶尔还能出声指点一二。   所以,两只初尝云雨的菜鸟少走了很多的弯路也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在经历了最初的痛楚后,终于双双达到了快乐的巅峰。   事后,华采幽指着   自己身上的青紫控诉:“小墨鱼你这个斯文败类,在床上一点儿都不文艺,简直就是个禽兽!”   萧莫豫毫不示弱的展现着锁骨上的牙印还有后背的抓痕以及腰上的瘀青:“油菜花你简直就是饿狼投胎母老虎再世!”   “你把我的骨架子都快拆散了!”   “你根本就是想把我连皮带肉带骨头通通都给吃光!”   华采幽‘嗷呜’一嗓子扑将上去:“那我就索性吃干抹净,否则岂不冤枉!”   萧莫豫张开双臂接住她:“还吃?骨架子不怕真散了?”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拆!”   翻身将华采幽压在身下,萧莫豫埋首在她的那两块高耸之间,用舌尖打圈,一点一点下移,至肚脐处改为亲吻,湿润的唇瓣划过每一寸肌肤,同时两手托臀轻轻揉捏。   看着眼前渐渐泛起暧昧粉色,扭动着做好迎接的躯体,闷声轻笑:“油菜花,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嗯?”   华采幽的声音已经无法连贯,只能呻吟着拼命点头。   萧莫豫拂去她汗湿的鬓发,吻住她颤抖的双唇,舌尖纠缠的霎那,挺身进入她敞开的城门。   “小墨鱼,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简直就是那圈叉界的一朵奇葩!”   “谢谢夸奖,要不然,怎么能做你这个‘盖世老鸨’的夫君呢?”——   第四十八章 怀孕   有华采幽这个半吊子生活专家在,萧氏夫妇很快便在小镇安定了下来。   每隔三五日,两人便会结伴步行去镇上添置一些东西,比如日常用品食物调料还有文房四宝以及药材什么的。   由于萧莫豫对笔墨纸砚具有近乎偏执的变态要求,所以在挑选购买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个二傻子,这直接导致了正处在中年危机的店老板完全没有办法爽到,于是不仅不给折扣反而还给提了价。   当家方知柴米贵的家庭主妇华采幽,只允许这种伤及荷包的情况发生了一次,之后的每回赶集,她跟萧莫豫都会先兵分两路,一路去买纸笔,一路去买药,然后在菜市场会合,一个负责被调戏一个负责收便宜。最后,夫妻双双把家还。   回到家,华采幽会先把大包小包分门别类的放置好,接着就开始洗菜淘米烧水准备做饭。萧莫豫在某次生火时险些呛出人命后,就被彻底隔离在了厨房的大门之外,只能乖乖趴在客厅里的窗户台上,眼巴巴看着萧夫人忙进忙出。   在经历了多次实战后,华采幽认为自己的烹饪水准有了长足的进步飞速的提高,虽说有的时候外观上还有一点点欠缺,但口感方面几乎可达完美之境界。然而萧莫豫则坚称这纯粹是因为他们的味蕾已然被彻底摧毁,丧失了辨别好坏功能的缘故。   不过无论如何,华采幽做的饭菜的味道,已深深烙印在萧莫豫的记忆中,永远都抹之不去。   闲暇时,萧莫豫依旧是弹弹琴作作诗偶尔绘上两幅画,兴致来了也会跟华采幽下几盘棋。刚开始,即便被让了十个子,华采幽也能败得一塌糊涂。后来,虽然还是败得干净利落毫无悬念,但不用被让那么多个子儿了,十九八七的渐次减少,终于到了只让三个的时候,她却嚷嚷着总是输没意思拒绝再自寻其辱。   其实,过不了多久,华采幽就可以公平对弈甚至搞不好还能偶尔赢上一回,倒不是因为她进步神速,而是因为萧莫豫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维持一盘棋局所耗费的心神了。   这个冬天好像特别的长,明明在时节上已经入了春,却依然没有丝毫转暖的迹象,前两日还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雪停后,华采幽独自去镇上添置物件。三个多月下来,小镇的居民已大多认识了这个爽朗大方爱说爱笑的萧家娘子,不过最近几次都没见到那个总是与她形影不离的夫君,据她说,是前些天受了些风寒所以不宜出门。   想想平日里,那位萧公子虽是风度翩翩俊逸非凡但常常会咳嗽几声,且身量瘦削脸色看上去也不大好,估计是个体弱多病的书生,大家于是纷纷表示了理解关切和慰问,算账的时候又给打了不少折扣,让华采幽乐弯了眼。   刚出闹市,阴沉沉的天便飘起了雪花。   华采幽一路疾行,至镇的西南角,见一人正撑伞立于田埂旁。   青布棉衣皮毡夹袄,与当地百姓没有两样。只是那骨子里的清俊儒雅,那眉目间的写意风流,却是无论怎样的寻常装束都无法掩盖的。   还有,那眼角唇边所含着的缱绻柔情,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华采幽微微一愣,旋即快步迎上前去,皱眉嗔怪:“你怎么出来了?是嫌自己晚上咳得还不够厉害吗?”   萧莫豫笑着将伞倾过去:“我这不是看下雪了,所以给你送伞来么?你若是着了凉,那谁给我煎药呢,对吧?”   “对你个头!就会找歪理。”华采幽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抬手掸掉他肩头发端落着的雪片:“别啰嗦了,快回去吧!今儿个晚上咱们做八宝辣酱吃,张大妈说这玩意儿特别开胃。”   “开胃?”萧莫豫猛地挑高了眉梢,直勾勾看着她重重衣衫包裹下的小腹:“你想吃酸的还是辣的?我记得有句老话好像讲的是‘酸男辣女’……或者,你两样都想吃?”   “……那还有老话说肚子尖尖是女儿肚子圆圆是儿子呢,你想让我的肚子是尖的呢还是圆的呢还是又尖又圆呢?”   萧莫豫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可以一会儿尖一会儿圆。”   “……你当变戏法啊!就算变戏法也没那么快能知道有没有怀娃娃好不好?”华采幽没好气拉着他的衣袖就大步往前走:“我不仅想吃酸的辣的,还想吃甜的苦的!我的胃口不用开都好得很,不像某人,这么大了吃饭还要别人哄。”   “油菜花,这叫夫妻间的情趣你懂不懂啊?”   “不懂,我只知道你今天晚上如果不把我给你盛的饭全部吃光,我就把你做成干煸小墨鱼蘸酱吃!”   萧莫豫苦着脸,像个在外面偷玩被家长抓住的小孩儿似的,被华采幽一路唠叨一路拖着走。   快到家时,萧莫豫忽然停住脚步,反手使力,将猝不及防的华采幽给拉得往后一个踉跄,恰恰跌入他的怀中:“油菜花你看,这雪花就像是随风轻摆的柳絮,飘落在田间地头,融入原本的皑皑白雪,未留半点痕迹,真美。”   华采幽顺着他的手指,看着不远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景象,又偷眼看了看他那仿若是在欣赏绝妙美景一般而兴奋满溢的容颜,随即轻轻将头倚在他的肩窝,伸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然后笑呵呵地说:“是啊,真美!”   两人便这般相依相偎着看飘雪,共撑一把伞,直到日薄西山。   到家后,华采幽先是让萧莫豫喝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又燃起火炕暖炉将他塞进被子里,这才出去忙做饭。   待到一切搞定进来一瞧,只见萧莫豫正裹着被子伏在床头案桌上奋笔疾书。   烛光摇曳满室昏黄,他执笔的手依然苍白修长,却骨节根根突出。依然稳定有力,却时常微微颤抖。不过薄薄的两页纸,可为了写出一贯的苍劲字体,额头已满是细密的汗珠。   到这儿没多久,萧莫豫就开始动笔将萧家有关的东西事无巨细全部写下来,像他日常处理事务那样,纷繁复杂但条理分明。时至今日,已装订了厚厚的八大册。   这些,是他留给日后的萧家掌门,华采幽的。   半个月前,他又陆续寄出几十封信,给族里信得过的长辈和商场上交情过硬的朋友,以及江湖上和朝堂里所有靠得住的力量,以确保华采幽能够顺利接位并最大限度减轻她的负担。   华采幽知道,以萧莫豫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应该再如此劳心劳力,但更知道,不让他这样做会让他,走得不安心。   她答应过,要帮他守住萧家的百年基业。她明白,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来陪她一起度过将来的风风雨雨。   所以,她只能静下心来听他一件件的交代看他一步步的安排,与他一起分析接下来将会面对的局面状况,该如何应对化解。   怨只怨,当初她为什么不多学一些,那样,就可以让他现在少累一些……   “吃饭啦!”   “嗯。”   “饭凉啦!”   “嗯。”   “出太阳啦!”   “嗯。”   “…………”   华采幽凑过去敲敲萧莫豫的脑袋:“傻了?”   “你才傻了!”萧莫豫总算有了反应,搁下笔抬起头,献宝似的把两张纸递给华采幽:“快看快看!”   “这些人名我怎么全没听过?都姓萧……”华采幽一边翻看一边嘀咕:“难道是你们萧家的一个几角旮旯里的旁支?”   “笨死你算了!”萧莫豫瘪瘪嘴表示鄙夷:“这是我们孩儿的名字,一页男孩儿的,一页女孩儿的。你快点从中各选一个。”   “你刚刚忙了半天就是在忙这个?”   “对啊!其实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只不过今天才动笔写下来。”   华采幽暗暗叹口气,然后笑眯眯坐到床沿上,萧莫豫展开被子将她一起裹紧,很臭屁地说:“油菜花,咱们的孩子一定是男的倜傥女的飒爽文武双全聪明绝顶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你干脆十项全能得了……”华采幽抖了抖手中墨迹未干的纸张:“名字都好复杂啊!又晦涩又难懂笔画还多,这样一定会让宝宝在学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就留下极其严重的心理阴影的!”   萧莫豫不服气:“那你说两个来听听。”   “要我说呀,简单得很!女的就叫萧残次,男的就叫萧废品。因为按照刑妈妈的说法,在你身体尚未完全复原的情况下我与你生出来的孩子不是残次就是废品。怎么样?又好听又好记还好写,我有才吧?”   “……我看你是跟咱们的孩子有仇!”萧莫豫垂首在华采幽最敏感的耳垂上轻轻啮咬,呼出的热气像是火苗一样迅速蔓延即将燎原:“而且,我那般龙马精神一柱擎天金枪不倒,输出去的种,必然个个都是优良品种!”   华采幽被他撩拨的呼吸已经开始有些急促,挣扎着将他推开:“小墨鱼你个臭流氓!就算要干活也要先吃饱了饭再说,否则,哪里有力气?万一做到一半力有不逮,不弄出残次品废品来才怪!”   萧莫豫大笑着后仰倒在床上,像是笑得呛着了,一叠声咳了起来,捂着胸口边咳喘边挥挥手:“你先去,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那你快点儿。”   “好。”   走出卧室来到院内,华采幽仰着脑袋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冰凉的雪花飘落进眼睛里,化作滚热的液体流出,没入发鬓,了无痕迹。   萧莫豫的蛊毒又发作了,距离上次只有短短不到三个时辰。   每次发作,萧莫豫总会找借口将她支开,若是在夜里,就默默的忍着。   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所以她就假装不知道,所以她就走开不看。   最初的两回,她坚持要陪在他身边,以为这样就能分担掉他的一部分痛苦。然而看着他明明已经痛到浑身发抖,却还是要拼命向她露出微笑时,她才明白——如果没有办法减轻对方所受的折磨,那么就留给他独自面对的空间,至少可以让他不用在面对苦痛的同时,还要分心分力去顾及你的感受。   有一次,她开玩笑似的问他:“你毒发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他也开玩笑似的回答她:“就像是有几把钢刀在五脏六腑里使劲地翻搅呗!”   她又问:“真的假的?哈哈哈。”   他回答:“当然是假的了。”   她说:“小墨鱼我就知道你忽悠我!哈哈哈。”   他说:“油菜花你笑得真难听。”   其实,她知道他说得都是真的。   他以为她不通医理,却不知她东游西逛的时候曾经跟一位老医生学了点儿皮毛。虽然只是皮毛,但也已足够她不用跟着他去药店,就能看懂他为自己所开的方子上列着的,几乎全是用来镇痛的虎狼之药,而且剂量越来越大。   看着他这样苦苦支撑,她的心里常常会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让他走吧!让他解脱吧!别再让他继续受苦受罪了,你这样贪着他恋着他,对他而言,是何其的自私何其的残忍……   大约一盏茶功夫后,萧莫豫穿戴整齐精神奕奕的来到饭厅,除了下唇残留的不仔细看决计看不出的些微血渍外,没有任何异样。   华采幽将两碗米饭一碗杂粮粥外加一个大馒头一字排开摆在萧莫豫的面前,柔声道:“乖,要吃光光哦!”   萧莫豫抗议:“你这是在喂猪吧!”   华采幽温良恭俭让地递上筷子:“哪怕只剩下一口,今天晚上你也干不了活哦!”   在这样诱惑力十足的‘淫*威’下,萧莫豫二话不说,直接捋起袖子展开奋战。   华采幽见他吃得欢畅觉得很是满意,于是举起筷子给自己夹菜,可是那香喷喷的八宝辣酱才刚夹到鼻子跟前,就猛然一阵恶心反胃,连忙捂着嘴跑到墙根处干呕不止。   吐了半天的啥玩意儿也没吐出来,最后直起腰,挠挠头,想了想,转过身,冲着两眼发直表情放空的萧莫豫说了句:“不会这么俗套吧!”   事实证明,华采幽的确以非常俗套的方式发现自己怀孕了。   握着正在完美诠释什么样的笑才是二傻子的笑的萧莫豫的手,她说:“小墨鱼,再陪陪我,好不好?”   “傻瓜,我不是一直在陪着你?”萧莫豫吻了吻她的鼻尖,又附耳贴在她依然平坦的腹部:“我陪着你,你陪着我们的孩子。”   华采幽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应了。   让我再自私一次再残忍一次,就一次,最后一次。不要走,哪怕能多陪我,陪我们,一时半刻,也好……——   第四十九章 音寂   阳春三月,冰销雪融。   北方的这个时节依然还有些冷,不过已经不用再窝在屋内的炕头避寒了。   华采幽怀孕后,萧莫豫一度非常之紧张。想起江南的那些女眷们一旦有了身子便恨不能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直到分娩,所以也企图有样学样。华采幽哪怕想要翻个身他都要一叠声的‘我来我来’,生怕因为用了力气而动了胎气,更别提下床走一走或者做做家务甚至出门买东西了,让华采幽几欲抓狂。   还是临时雇来为他们做饭打扫房间顺便照顾华采幽的大婶看不过去,用过来人的身份教育这位激动过头的准父亲:“怀孕的女人可不能这么娇养着,到时候会没有力气生而且还容易胎位不正。你瞧我,生娃的前一天还在地里干农活,睡到半夜肚子疼,天没亮娃就生出来了,连产婆子都没来得及请。你再瞧那些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太太小姐们,什么都有人伺候着一天三顿人参鸡汤的补着,生娃的时候还有一堆产婆围着,可一生就是三天三夜,还常常一尸两命呢!”   听得萧莫豫刚开始是一愣一愣,到最后是一惊一乍,情绪方面堪称跌宕起伏。   不过这番话还是有作用的,在向大夫反复求证又亲自钻研了几本生产方面的医书后,萧莫豫终于同意华采幽可以在小范围内做局部运动了。   到了怀孕的第四个月,胎儿基本已经稳定,华采幽的肚子也开始慢慢显了出来。她本就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健,除了最初有稍许的害喜反应之外全无任何异状,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   萧莫豫对这个现象非常满意,总爱摸着她的肚子絮叨:“不愧是我的儿子,懂得跟爹爹一样疼娘亲。”   华采幽便戳戳他的前额:“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儿子?就不许是女儿?”   “只有儿子才会对娘这么体贴嘛!”   “那女儿还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呢!”   “酸男辣女,你最近爱吃酸的。”   “我爱吃的是酸辣的好不好?”   “你看你的肚子圆圆的,所以一定是儿子。”   “呸!现在明明就是扁扁的。”   每逢这个时候,萧莫豫便会用一句理直气壮的话来结束战斗:“我撒的种我最清楚!”   “…………”   有一次华采幽问萧莫豫:“小墨鱼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儿?还是担心如果是女儿的话将来不能接掌萧家?”   萧莫豫抬手就给了一个爆栗:“油菜花你胡思乱想什么呢?跟儿子相比,我更喜欢女儿。况且,我萧家也并无女子不能掌家的规定,给她招个入赘的女婿不就行了。我之所以希望是儿子,只不过是想让他代我保护你。”轻轻叹息着揽住华采幽的肩:“当年我答应过爹,要爱你护你一辈子,可惜,我做不到了……这个诺言,便由我的儿子去完成。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的重孙……他们会一起帮我守着你保护你,让你开心让你快乐。”   华采幽轻轻点了点头:“他们会的,我也会的。”   “谢谢你,那么坚强。还有……”   “还有什么?”   “对不起,让你那么坚强。”   ——————   ——————   接连几个艳阳天,华采幽在家里憋了好些日子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发霉,便趁着萧莫豫午休的工夫悄悄溜了出去。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树枝地头遍布了点点嫩绿,华采幽随手折了一片叶子含在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小曲沿着田埂慢慢晃悠。   正自娱自乐的欢畅,忽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上面响起:“兔儿妹妹,你吹得也实在是太难听了吧?”   循声抬头望,只见一袭黑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侧卧在树上,手撑着脑袋冲着她笑,那邪的那魅的那邪魅的……   华采幽捡起一个小石子砸了过去:“你个抽风兔子,还不给我滚下来!”   柳音用一个极漂亮潇洒的身法翩然落地,抱臂歪头打量了她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她微凸的小腹上,夸张地挑高了眉梢:“你怎么胖了那么多?!”   “……你去死!”   “好嘞!”   华采幽倒是被他这种不合逻辑的回答给弄得愣了一下,不过想想这只兔子一向行为处事都没有什么逻辑,便懒得搭理,转而问道:“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切!那你怎么才来?”   柳音弯下腰猛地向前一凑:“想我了?”   “……除了想来想去你能不能有点别的花样?”   “有!”柳音展臂上前,给了华采幽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个花样怎么样?”   华采幽挣了一挣,没挣动,只好义正言辞地说道:“老鸨已从良,公子请自重!”   柳音低声闷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她耳边说了句:“如果当初是我快死了,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华采幽一呆,旋即暗暗一叹,明知故问:“哪样?”   柳音果然未答,只是紧紧地拥着她,轻轻地笑,隐约夹着几声难以分辨的微咳。   被他弄得有些憋闷,华采幽便使劲吸了一口气,鼻子里闻道一股熟悉的药草味,心中一紧:“你又用‘老虎草’了?”   “嗯。”   “哪里受伤?为什么受伤?受了伤就慢慢养着,一个大男人留下疤又怎么了?那玩意儿虽然见效快,但是明显留下的后患大,我不是让你轻易不要再用了吗?”   怀中人噼里啪啦的一通数落,让柳音唇角的上扬弧度越来越大,然而眸子里却升起一抹痛色:“不用,我就见不到你了。”   华采幽猛地使劲将他推开,死死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柳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逗你玩儿的,我好得很,这世上能伤到我的人没几个。”   “你就吹吧!上次不知道是谁险些死在那山谷里。”   “没办法,谁让咱们的魏城主就正好是那几个中的一个呢?”柳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便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你刚刚闻到的是这个,里面有老虎草的成分,不过主要还是苗疆的一种灵药。”   华采幽蓦地觉得心跳有些加速:“苗疆?”   “是啊!如果不是去了那个鬼地方,我早就来找你了。不过……”柳音收起了嬉笑之色,带着歉然:“还是没有能够找到解药,这瓶子里的药丸只能暂且压制拖延蛊毒的发作,效果好的话,应该能有个一年半载的。”   “一年半载……还是来不及等到解药配出来……”华采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既然有‘老虎草’,服下去一定很痛苦吧……”   “只要没死,就有希望!”柳音眸色一凛,强行将瓷瓶塞进她的手中,正色道:“至少,也要让他见你们的孩子一面再死。况且说不定,到时候事情会有转机。”   “转机?”   “不是还有一粒解药吗?”   华采幽苦笑:“安阳是死也不会交出来的。”   “未必!人生在世,有很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总之答应我,千万不要放弃。”   柳音顿了顿,将华采幽的手轻轻放于自己的掌心,垂目低语:“我曾经说过,不会轻易放手。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握住,就不得不松开了。”旋即洒然一笑,后退半步:“罢了罢了,谁让老天爷如此偏心萧莫豫那小子呢?”   渐渐西落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细长,就跟他的人一样,单薄得几乎像是风一吹便会烟消云散。   华采幽看着他越加瘦削的脸,还有眉宇间那无论怎样神采飞扬都无法掩盖的憔悴疲态,心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刚想开口询问,他却突然伸手拿过那片叶子,曲调响起,时而悠然时而激越,有饮马江湖的豪气也有不问世事的洒脱。   吹这首曲子的时候,柳音剑眉斜扬,目光清冽,带着几分俾睨几分傲岸还有几分随性。让华采幽恍惚间看到了一个对酒当歌醉卧古道,三尺青锋荡九洲的少年侠客。   “好听吗?”   “好听。”   “这首曲子叫‘无名曲’,我作的,厉害吧?”   “厉害。”   “其实我还有很多厉害的地方,就不告诉你了,留着告诉别的女人去。”   “去吧。”   “兔儿妹妹,就此作别,有缘再见。”   “再见。”   柳音长笑纵身离去,衣袍飞舞。   华采幽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无迹可寻。   打开瓷瓶,放在鼻下嗅了嗅,确有‘老虎草’的味道,   可是很淡,与刚刚闻到的,似乎并不一样……   ————————   ————————   日落,镇外。   柳音对着静静负手站在道旁的玄衣男子,随随便便一拱手:“有劳魏城主在此等候多时,万望海涵。”   魏留轻声冷笑:“没想到,你居然能撑这么久。”   “恐怕你真正没想到的,是我居然在临死前所见的人是她,而不是我教中的兄弟。”   “我的确没想到,堂堂的‘无名教’教主,竟是个因私废公之辈。”   “你想到了马武身上那三十七个透明窟窿是为了报被他砍下的三十七个兄弟的仇,那个乐师既然有能耐跟六扇门合作,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你想到了上次被你制造的那个借口所清剿的,不过是些不服从我的替死鬼,而我早已把真正的‘无名教’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想到了我必然会想办法找出叛徒,因此假意借入京为名离开,实则布下罗网引我入瓮。见我不仅没死而且短短时间内便伤势痊愈,你又想到了我必然有‘老虎草’。后来看我为了萧莫豫身上的蛊毒而往返苗疆,便故意透漏出那颗解药的放置地方,让我明知很可能是陷阱也只能闯上一闯,终于被你用内力打碎了我的五脏六腑。于是按照你的想法,我只能服下‘老虎草’激发全部潜能暂且压下内伤,以便在咽气前能够赶回教中安排后事,这样,你就能趁机来个一网打尽。”   柳音侃侃而谈,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意思的事情一般抚掌大笑:“可是,若事事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岂不无趣得很?所以,我来见了我的兔儿妹妹。我才不要在临死前还对着那帮大老爷们的脸,会死不瞑目的。哦对了,另外,可能还有一件事你没想到,我已经将你陷害睿王爷谋反的证据交给了可靠的人。”   魏留顿时大惊,猛地探手抓住柳音的肩胛骨:“你是如何知晓的?”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柳音的额头瞬间爆出豆大的冷汗,面上却笑得越发欢畅:“你莫不是以为,我两度潜入你的密室,当真一无所获?若是这样,我这个教主也未免太无用了吧?   魏留再度加力,沉声问:“交给了谁?”   柳音回答得很诚恳:“我前段时间跑了一趟京城,近段时间又跑了一趟苗疆,一路上委实经过了不少的地方,见过了不少的人。如果你想查的话,可能要费些力气。”   魏留沉吟片刻,松开手:“你的目的?”   柳音的身子晃了一晃,很快站直站稳,与他直面而立:“很简单。第一,从今以后与我‘无名教’井水不犯河水。”   魏留答应得很痛快:“只要你们不来招惹官府,江湖上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去管。”   “第二,不得以解药相要挟,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   魏留一愣,一怒:“我永远不会逼她!”   柳音全无血色的唇斜斜挑起,满是嘲讽:“可是你逼萧莫豫,就等于是在逼她!放心,你做的那些好事,我半点都没有跟她说,我想,萧莫豫也一定不会说。我们为了什么,你该清楚得很。无论如何,到时候,你只要拿到了解药,就必须毫无条件的给他们。”   魏留瞳孔微微一缩:“我本来就打算要这么做,否则,又何须如此急着挑起战事?”   “但愿吧……”柳音还想说什么,却被胸腹间骤然翻腾的剧痛所打断,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皱眉忍了忍,方又满不在乎地笑道:“萧莫豫体内的毒应该还能再拖几个月,你大可以慢慢来,千万别因为一时冒进而弄得一败涂地。这样的话,我那可怜的兔儿妹妹和她肚子里的小兔子,就要成为孤儿寡母了。”   魏留一怔:“阿采她……”   “所以积点儿德吧!”柳音撇撇嘴,旋即轻轻叹了口气,敛去了嬉笑怒骂的神情之中竟带了些许的落寞:“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了,又何必如此执着?”   魏留看着这个与自己身高相仿却瘦弱得多的男子,看着那漂亮得近乎阴柔却在笑对生死间显得如此英气逼人的眉眼,心中忽然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向来平稳绵长的呼吸都像是有着莫名其妙的凝滞感:“你……你跟你们的老教主,是什么关系?”   柳音薄薄的嘴角微微一抿,断然道:“没有关系。”   魏留暗自调整呼吸,默然片刻:“你为了她,丢了性命,不后悔?”   柳音仰天而笑,眸子闪亮:“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为兄弟两肋插刀,为朋友舍得一身剐,也能为心爱的女人九死而不悔!这就是江湖中人,简简单单,率性而为。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微风中,星月下,一人长歌朗笑,大步离去。   黑发黑袍融入夜色,隐入青山。   他本无名,何需留音——   第五十章 再延数月   被柳音的突然出现和突然消失弄得心慌莫名,华采幽独自在田埂边发了半天呆,然后又转到集市买了些零碎东西才匆匆返家。   一进院门,便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气力不继,却撕心裂肺。   脚下一顿,攥紧手中一直紧握的药瓶,华采幽扯了扯被凉风吹得有些麻木的嘴角,快走几步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我回来啦!”   烛火明亮的室内,萧莫豫侧伏床沿,身子微微蜷缩,掩口的指间有蜿蜒红线划过苍白分明的骨节,落在掉于地上的笔端,将原本的那一点墨渍晕染成触目惊心的黑红。   听闻动静,撑起上身斜倚床头,同时将染血的手拢入袖中,以袖口不动声色拭了拭唇边,方才皱了眉轻声嗔怒:“还知道回来?”   华采幽站在门边呆了一呆,旋即涎笑着走过来,献宝似的将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一一打开:“我这不是在家里呆得太闷了吗?所以就出去逛逛,你也知道,女人嘛,一逛街就会忘了时间。不过我买了很多好东西呢,你瞧,这是银铃铛这是虎头帽这是拨浪鼓……”   萧莫豫翻检过后满意地点点头:“看在你是为了给我儿子买东西的份儿上,就不予追究了,但是下不为例!”   华采幽柳眉一竖:“好啊,现在你的眼里心里就只有你那还没出世的儿子,压根儿没我了是吧?我不声不响的出去那么久,也不见你着急!”   萧莫豫使劲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小没良心的,要不是张婶说在田边看到你晒太阳,又听卖菜回来的人说看到你在集市里瞎转悠,我早就被你给急死了!”   “真的啊?”   “废话!”   华采幽于是咧嘴傻笑,搂着他的脖子在他颊边蹭了蹭:“这还差不多。”   萧莫豫揽住她,下巴在她的发心摩挲:“下次再想出去的话,记得让张婶陪着,我也好放心。”   “我现在的身子越来越沉,倒真是懒得动了。孩子生下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跟前晃,烦死你。”   “好,这可是你说的。”萧莫豫笑了一声,又淡淡道:“我前两天已经写信给古意了,让他下个月中旬过来一趟。帮着你……处理一些事情。”   他略带沙哑的温润嗓音在华采幽的耳边响起,仿若擂鼓沿着血脉直击心尖。   下个月中旬,还有,二十天……   原来,不管再怎样充分的准备再怎样坚硬的心防,到了要面对的时刻,依然会被轻而易举击溃,土崩瓦解,化为齑粉。   “小墨鱼,对不起……”华采幽静静地偎了他一会儿,然后坐直,挽起他的袖子,露出那只紧握成拳的手,轻轻将略带抗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他的伤痛第一次无遮无挡撞入视线,眼泪成串坠落,让掌心那本已干涸的血渍再度缓缓流动,只是颜色慢慢寡淡:“我不坚强,我很自私,我明明知道你现在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煎熬折磨,明明知道你是因为放心不下我才如此苦苦强撑,明明知道早点放你离开才是真的对你好……可我就是做不到……”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哭,泪眼滂沱一发而不可收拾,让毫无准备之下有些慌乱的萧莫豫一时也不由得哑然,只好用另一只手又是给她擦眼泪又是给她拍背顺气。   华采幽则越哭越伤心,到最后索性一脑袋扎进萧莫豫的怀里放声嚎啕涕泪横流,抽抽哒哒语不成声:“柳……柳音说只要……有希望就决……不能放弃,但那……样渺茫的希……望,不过是……是自欺欺人……罢……罢了……”   “柳音?”萧莫豫总算从她含糊颠倒的话语里找到了重点:“你见到他了?”   “嗯……今天恰好……也不是恰好……他来找我……”   “那他现在人呢?”   “走……走了……”   “他来找你做什么?”   “给我一瓶……药……”   “把药给我看看。”   “哦……”   哭得七荤八素的华采幽晕头转向地将小药瓶交给思路无比清晰情绪非常稳定的萧莫豫,然后继续抱着他抽泣不休。   萧莫豫单手拨开瓶盖,放到鼻下一嗅,眉心蹙起,沉吟片刻:“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啊?”   “把他见到你的情况,还有跟你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告诉我。”   于是华采幽就很乖很听话的把从柳音出现到离开的一言一行全部详详细细的给场景重现了,于是萧莫豫的脸就黑了……   “他抱你了?”   “嗯。”   “他还握你的手了?”   “嗯。”   萧莫豫磨了磨后牙槽低声嘀咕:“他最好长命百岁的活着,等我做了鬼再去报这欺妻之恨。”   华采幽哭得是喉干耳鸣险些气绝身亡,这会儿虽然总算止了泪,脑子却还是昏沉,只隐约听到他的最后几个字,嘴一瘪,险些再度飙泪:“你也觉得是自欺欺人对不对?要想拿到解药,除非常离娶安阳,而他又是绝绝对对不可能与睿王爷联姻的。”   萧莫豫欠身探手取过一块方帕,为她把一张花猫脸细细擦干净,顺便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常离选择辅佐的是太子,怎么可能跟三皇子的人扯上关系?”   “为了你也不可能么?”   华采幽抽抽鼻子叹口气:“从女人的虚荣心来讲,我当然希望是可能的。不过很遗憾,实际情况是,常离就算对我再如何动心,也绝不会因为我,准确的说,是绝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影响到他在大事上的决策。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你跟他是同一类人。   萧莫豫将帕子对折放好,挑了挑眉梢:“此话怎讲?”   “你为了萧家,他为了雍城,势必要放弃很多东西,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你们都会毫不犹豫。”   “那……”萧莫豫不置可否地垂目把玩着手里的药瓶:“柳音呢?他也不是普通人,他的肩上也有不得不扛的担子。”   华采幽想了想:“柳音不一样。也许因为他是江湖中人,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牵绊束缚。他这个家伙,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玩世不恭对什么都漫不经心满不在乎,但其实只要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就会义无反顾的做下去全心全意的对她好。我想,他应该能够做到,为了心爱的人即便与全天下为敌也在所不惜,就算全天下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但只要心爱的人与他并肩就此生足矣。因为他的爱恨都很简单,而且纯粹。”   “所以,如果有需要的话,他可以为了你而付出一切,甚至……”萧莫豫笑了笑,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咽下:“性命。”   华采幽一愣:“你……”   “油菜花,没有把握的希望,我不想给你。因为有了希望而后再绝望,太痛太残忍。我只想抓住眼前的每一分机会,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哪怕是要凌迟之痛来换与你相守的一时半刻,我也心甘情愿。你说你自私,其实真正自私的是我。”   萧莫豫本就苍白的脸色眼下越发惨然若雪,微微蹙了蹙眉,方又继续笑着说道:“你知道吗,我曾经有个愿望,就是你要比我早死。这样,我就可以陪你走完最后一程,风风光光送你上路,然后,用剩下的所有生命来想你念你。结果没想到……”   “小墨鱼……”华采幽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忍心,我又何尝不是?既然是老天选的,我们就只有笑着接受。”   你不忍心将我孤零零留在世上,我又何尝愿意你独自面对失去的痛楚?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注定有一个要先离开,谁都希望,留下的那个,是自己……   萧莫豫凝视着她,旋即弯了弯眉眼,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刚刚还是个爱哭鬼,一转眼就好了。”   华采幽摸摸自己的肚子理直气壮:“你懂什么?这叫产前忧郁症,我忧郁呀!我一忧郁当然就要哭啦,哭完了当然就不忧郁啦,不忧郁了当然就好啦……”   “行了行了别贫了,张婶留了饭,你快去吃吧!”   “你吃过了?”   “放心,在你的教导下,张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喂猪改行填鸭了!”   “不错不错,明儿个给她加工钱!”   华采幽乐颠颠地起身离开,看到地上掉落着笔还有一封没装好的信,便俯身捡起。   那信露出了一角,写着‘销金楼’。   华采幽刚想随口问一句,回头,却见萧莫豫已经翻了身,向内而卧,即便隔着厚厚的衣衫,仍可见他颤抖的背脊,嶙峋支离……   转过脸,将信装好,封口,悄步出屋。   最后一瞥之下,依稀可见‘销’的前面好像是个‘没’字的右半边,眨眼便也就忘了。   ——————   ——————   终于熬过了那波锥心噬骨的剧痛,萧莫豫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苦笑。   柳音既然去了苗疆,就当知道那蛊毒会给身体带来什么样的损伤,更当知道,混合了‘老虎草’的药丸力道有多么的凶猛。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按道理,此次既是诚心相助,那么便至少也该在他首回服药之时以内力护住他已然衰弱至极的心脉,免得被过激的药力所伤。   然而,柳音竟只是留下药便匆匆去了。再联系其对华采幽所说的那些话来看,恐怕是,凶多吉少。雍城之内,能伤得了‘无名教’教主的,还能有谁?   另外,所谓的‘转机’,必然不是随口而出的安慰之言,很有可能,柳音也已经知道了那件事。莫非,就是因此而遭来了杀身之祸?抑或者,是借此为由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才会如此笃定要给华采幽一个希望让她决不能放弃……   无论如何,便是冲着这跟天夺来的几个月,我萧莫豫也已经欠了你柳音一个此生无法偿还的人情。   无论如何,那个你甘愿为之舍了性命的女子,知你的率性懂你的付出,你当了无遗憾——   第五十一章 老鸨生了   有了柳音的药,萧莫豫体内的蛊毒果然得到了控制,虽是依然隔三岔五的发作,不过已经不是那么频繁,身体状况也有了明显的好转。时常陪着华采幽一起在田间地头散散步遛遛弯,偶尔还能去市集转上一圈。   除了涉及公务的书信往来,两人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只管待在这民风淳朴的边陲小镇,过着平平淡淡的夫妻生活,静候腹中孩儿的出生。   五月,雍城方面传来被异族三十万铁骑大举进犯的消息,因双方此前已止战数十载,本次毫无征兆的骤然发难令雍城守军只能仓促应战,局势一度非常危急。多亏城主有勇有谋指挥若定,带领十万铁甲以少胜多击退了敌军的猛攻,终于将战事成功拖入了对峙胶着的状态。   六月,皇帝下旨敕封雍城城主魏留为‘定国公’,一等公爵世袭罔替。   七月,‘定国公’魏留执帅印,统领三军。   八月,朝廷调集的十万骑兵二十万步兵陆续抵达雍城地界,与敌对决之势已成。   因为战事全部集中在东南部,故而位于最西北角的小镇一直没有受到什么波及,民众的情绪普遍很稳定。   而且早在五月初,就有一支两千人的精锐部队突然出现,驻扎在了镇子的周围,生生将这个仅有万余人的小地方给围成了刀枪不入的大铁桶。   据传,乃是因为此处有祥瑞之气,关系着整个雍城的兴亡,所以才会布下如此严密的防卫。   于是民众的情绪普遍在稳定里加入了自豪感和认同感,以及飘飘欲仙的浮云感……   以上种种,萧氏夫妇基本都是从超爱八卦的张婶口中得知的,说的人眉飞色舞煞有介事,听的人兴致盎然很是捧场。   只是在张婶走了以后,萧莫豫便俯□子对着华采幽那大得几乎可以平放一碗水的肚子感叹:“儿子啊儿子,你爹爹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娘亲居然是那劳什子祥瑞之气变的呢?你说她是妖呢还是妖呢还是妖呢……”   “妖?”行动不便的华采幽懒洋洋地勾勾手指:“小墨鱼,你过来。”   萧莫豫骨气十足,坚定站在她的一臂之外:“我不!”   华采幽于是笑眯眯地用打鼓一样的手势在肚皮上拍个几下:“你不过来,我就打你儿子!”   萧莫豫便立马不用威武也能屈让骨气通通见了鬼,非常配合地把自己的耳朵伸到她的手指之间:“为夫错了,娘子不是妖。”   华采幽点点头:“那我是什么?”   “娘子是落入凡间的仙子……”   华采幽表示满意,松开他的耳朵顺便揉一揉:“乖~”   龇牙咧嘴轻轻跳开三尺,萧莫豫在确定安全之后赶紧补上一句:“也就是俗话说的‘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   当晚   ,华采幽挺着大肚子亲自下厨,给萧莫豫做了一道酸汤鸡,感动得他是涕泪交流酸得他是恨不能抱头鼠窜躲进大山竖旗为妖。   每天就寝前,萧莫豫都会帮大腹便便的华采幽洗漱。   先是端一盆热水让她泡脚,然后绞一块半湿的毛巾为她擦面,最后蹲□,为她轻轻按摩揉搓略有些浮肿的双足。   坐在床上的华采幽背靠着松软的棉被,隔着高高凸起的腹部只能看到他斜插乌木簪的发髻,干净整齐的发线,还有两道入鬓的修眉。这个时候,他的眉心是平顺的,不是虑事的轻蹙,也不是忍痛的紧皱。可以想见,他的唇角必是向上扬起的,噙着浅浅的,但直达眼底的笑意。   倘若时光能永远停在此刻,该有多好……   华采幽无声无息地抽抽鼻子,随便找了个话题:“雍城的那帮家伙,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   “刀枪无眼,你就这么肯定?”   “四十万对三十万,问题不大。”   “可敌军是经过多年准备的,我们则是仓促应战。而且,他们有十五万的重甲奇兵,既善攻城又善奔袭,两军对阵时更能以一当十。而我朝对骑兵向来不甚重视,虽然此次名义上是有二十万,但除了常离手下的那五万铁骑还勉强能与之抗衡,其余的怕大多不过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罢了。若非仗着雍城军民一心地势易守难攻,估计根本就不可能撑到朝廷的援军来吧?”   萧莫豫的眉梢挑了挑,探手取过干的布巾将华采幽的脚擦干,又帮她套上棉布单鞋,这才起身坐到她旁边,摆了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哎呀娘子,你什么时候居然对打仗的事情也如此精通了?”   “取笑我?!”   “不敢不敢……”萧莫豫条件反射的先护住了自己屡遭蹂躏的耳朵:“油菜花,你最近的脾气真是见涨啊!”   “不服气?!”   “服服服,谁让天大地大孕妇最大呢?”   “噢!你的意思是,我生了孩子之后就只能是个小小的黄脸婆了是不是?”   “不不不,刚才是为夫的一时口误。应该是天大地大娘子最大!”   “嗯……”华采幽似笑非笑:“还有没有下半句了?”   萧莫豫斩钉截铁:“没有,这次绝对没有!”   华采幽方展了笑脸,以两指轻轻揉捏着他的耳垂,腻了声音:“你这么乖,我真想好好奖赏你一下……”   萧莫豫白皙的耳廓瞬间染上一层暧昧的颜色,抓住她不老实的手,咬牙切齿:“你再撩拨,我可就……”   华采幽斜睨过来的眼波中看像柔情似水实则刀光交错:“可就如何?”   “可就……”萧莫豫咬咬牙,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去倒洗脚水了!”   “…………”   华采幽笑着倚过来,   靠在他的肩窝:“小墨鱼,这段日子憋坏了吧?”   “还行。”   “瞧瞧,口是心非了不是?我知道,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这个时候身为贤妻的我,应该为你张罗着讨房妾室或者弄个通房丫头,也好让你泄泄火。可咱现在的客观条件不允许呀,这小镇上都是小家小户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就连镇长大人自己也不过只有一妻一妾而已,谁会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们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做小呢?你说对不对?”   萧莫豫听着这种温柔体贴的话,却止不住的冒了冷汗,抖了声音:“油菜花,你的大度容人堪称世之楷模,但我这辈子有你一个已经足够了,什么小妾什么通房,我可无福消受。”   “真的?”   “真真儿的!我的心我的人,永远都是你的……”萧莫豫想了想,又坏笑着将手移到华采幽那两块因了怀孕而更加诱人的丰满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着,低低的声音仿若叹息:“油菜花,我的六块和一块,都只给你一个人享用。”   华采幽总算明白什么叫做引火烧身自作孽不可活了,只好在小宇宙自爆之前将他推开:“倒洗脚水去!”   萧莫豫笑着领妻命而去,回来后,见华采幽站在那儿正一手撑腰一手研磨:“要写东西?你来口述我来执笔。”   “简单得很,就一句话。”华采幽往旁边让了让,待他撩衫坐下,铺好纸拿起笔,便口齿清楚声音洪亮地念道:“夏先生见字如晤,请速送些可供泻火的玩意儿来,最好是工具,药物也可以。华采幽,即日。”   萧莫豫险些一脑袋杵到笔杆上……   “油菜花,来来来,我想我们有必要聊聊。”   “聊什么?”   “你是不是当真怕我憋出个好歹来?”   “那当然啦!刑妈妈说过,男人超过三个月不行房事,就会对‘淫根’造成不好的影响。万一你以后不能金枪不倒,我岂不少了很多乐趣?”   萧莫豫看着华采幽那与夏先生颇有几分神似的学术研究的气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这样,我倒有一个法子,简单有效而且马上就可以操作。”   边说,边几笔在白白的信纸上勾勒出一幅草图,虽线条简单,却极为流畅,且神形兼备。   绘完,侧首,抬眼,扬眉,长声:“如何?”   华采幽抓起笔筒敲上他的脑门:“夏先生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你不去画‘春*宫图’真是屈才了!”   萧莫豫捂着头大笑,起身揽过她,以食指在她的双唇上反复摩挲,旋即俯首吻住,齿舌交缠。良久,才放开,又依依不舍在她粉嫩的舌尖轻轻一咬:“我才不要让儿子看到那般香艳的一幕,即便要做,也得等到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按照那图上的姿势,好好享受一回。”   华采幽大口喘了好几下才补足缺失的氧气,弯起两指在他双眼上戳了一记:“咱们的儿子将来如果是个小流氓,肯定是因为有你这个当爹的老流氓!”   “我儿子绝对跟我一样,只跟心爱的女人耍流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我对你这样?”   “喜欢。”华采幽抬手覆上他的眼皮轻轻揉着:“所以,等我把小流氓生出来之后,你这个老流氓一定要跟我多耍几次流氓才行。”   萧莫豫那几欲淡成白色的薄唇先是微抿,旋即轻挑:“好。”   拉下她的手,扶着她坐下,萧莫豫正色问道:“你之所以写信给夏先生,还是因为不放心他们对不对?”   “这阵子打仗,对外联系越来越困难。已经快两个月没接到‘销金楼’的消息了,马上决战就要开始,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萧莫豫半蹲□子,稍稍仰头看着她:“战事刚一开始,魏留就能派兵将这里团团守住,足可以证明,他并非完全没有防备。甚至很有可能,这场仗,根本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华采幽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这么想过,因为从爵位到兵权,他的势力未免扩张得太容易也太顺利了点儿。可是,如果仅仅为了这些,他有必要挑起这场战争吗?”   “当然,不止。”萧莫豫思量了片刻,沉声:“我只能说,他的野心很大。朝堂之上,权力之巅,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更何况是……”   “是什么?”华采幽心中一紧:“乱来和高粱地带着忆儿几个月前就已经住进了魏府,难道……”   萧莫豫眸色一敛:“我想,你早就已猜出了忆儿的真正身份,所以,你应该知道,他有他的路要走,他的将来无论是怎样,都与我萧家无关。油菜花,你记住,萧家之所以能存世百年,就是因为一直恪守,绝不涉政。此次我受忆儿的生父之托来保护他,纯属私交。现在,能由雍城的城主接手,自然是再好不过。你懂我的意思吗?”   华采幽忽然很想问,那么逼死云舒,难道也是因为私交?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对她而言,现在唯一的期盼,是能和他快乐平静的度过每一天,其他的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于是点了点头:“其实忆儿交给他们几个照顾,我挺放心的。但愿日后他的生父,也能真心对他好就行了。”   萧莫豫笑了笑:“傻瓜,嫡亲父子血脉相连,怎能不好呢?”   华采幽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如果,常离真能走上权力的顶端,是再好不过的了。那样的话,他就一定能有办法拿到解药。”   萧莫豫笑容未退,只是垂下眼睑,缓缓站起:“你觉得,他拿到解药后,真的会给我么?”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很飘,却又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华采幽猛然抬头,只能看到他在烛光中越显削尖的下颌:“为什么不会?常离他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萧莫豫别过脸,似是想要看看窗外有没有起风,少顷,转过头摸了摸她的发端,温言道:“对,他不是。”   ————————   ————————   第二天,华采幽收到了一个大包裹和一封信。   包裹是‘销金楼’一干人等勾搭了一个换防到此地的小军官,让他顺道带过来的。里面大多是小孩子的衣服和用具,还有给产妇补身子的珍贵药材,以及好几份出自城里知名稳婆之手的关于产前产中产后各种注意事项的详细叙述。很难想象,青楼的姑娘们竟能将这些东西准备得如此周到齐全。   华采幽翻看了一下,嘀咕着:“这些家伙真是的,也不加封信,都不知道什么是谁送的,日后回去了要怎么还礼呢……”   站在一旁的萧莫豫面无表情地拿起几样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冷哼:“至少,这些知道该找谁去还礼。”   华采幽研究之后,慨叹:“知我者夏先生也,我与他真是心有灵犀不点也通呀!小墨鱼你要不要马上去试试?”   萧莫豫挥袖,表示无论什么工具都不能与之淫……   至于那封信,则是来自久未联络的魏留,飞鹰送到。   信中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外,还提到了一件事——前两日的誓师大会,‘销金楼’的紫雨姑娘先是以一曲慷慨激昂的乐曲为我军壮行,接着,又在峦来雄厚的内力帮助下,将一曲凄婉哀绝的箫音远远传至百里外的敌营,令敌士气低落,实乃大功一件。   信的末尾,像是玩笑般的问了句:“阿采可猜得出,那是首什么曲子?”   华采幽挠了挠头发了会儿呆,方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萧莫豫撑腮坐在她的对面,撇撇嘴:“我看,跟你心有灵犀不点也通的,另有其人吧?”   “你又想吃酸汤鸡了是不是?”华采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之所以猜得出,完全是因为我知道,紫雨此举其实并不是为了瓦解敌军的斗志,只是想让一个人能够听到她的心声……”   柳音啊柳音,紫雨当算你的知音,你若听到,还会否依然无动于衷……   萧莫豫像是明白了什么,眸子一黯,掩口轻咳了一阵子。抬眼对上华采幽满是担忧的目光,立即粲然一笑:“老规矩,我来执笔!”   “嗯。那你告诉常离,曲子的名字我倒真是不晓得,只知道是柳音最喜欢的。”   九月初五,两军正式开战,据说打得天翻地覆尸横遍野很是惨烈。   九月十九,决战夜,想必战事已然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就连黑沉沉的天边都被熊熊的战火烧成了红通通的一片。   当晚,偏远的小镇宁静的小院舒适的小屋。   萧莫豫正坐在小板凳上为华采幽剪脚趾甲,一剪刀下去,华采幽忽然‘唉哟’一声大叫。   “怎么了?我剪到你的肉啦?”萧莫豫一惊,忙捧着她的脚丫凑到烛火边仔细瞧了瞧,纳闷地喃喃:“没有啊……”   华采幽挣扎坐起,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嘶声大吼:“老鸨要生啦!”   萧莫豫这辈子第一次用连滚带爬的方式代替了直立行走……   于是在数十万人的厮杀声中,仿佛远远飘进了一个女人的惨嚎,以及接连两声嘹亮的啼哭——   第五十二章 满月   九月十九,魏留率军大胜,歼敌过半,退敌千里,一举铲除了数十年来无法解决的边境大患,声势如日中天。   十月十九,晴,微凉。   华采幽喂奶,萧莫豫围观。   “油菜花你让我儿子喘不上气了!”   “油菜花你让我女儿喝不到奶了!”   “油菜花……”   华采幽抬眼一瞪:“有本事你来喂!”   萧莫豫很是不忿:“你当我不想啊?”   “把你儿子女儿抱走!”   “客观条件不允许嘛!”   “那就给我乖乖闭嘴!”   萧莫豫只好委委屈屈地继续围观,安静了没多会儿又道:“油菜花,你为什么只长了两块呢?如果长三块甚至四块该有多好呀!”   “那还是人吗?那是母猪!”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也有的吃了……”萧莫豫蹭到床上来,用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儿子的小脸,又摸了摸女儿的小鼻子:“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饱啊?爹爹已经饿了好久了呢!”   华采幽随手把他给拨开:“边儿去,别打扰我的宝贝们吃饭!”   萧莫豫哀怨控诉:“你有了孩子就不要相公!”   “那要不然……”华采幽叹了口气,作势要将一对吃得正欢畅的龙凤胎给移开:“为了证明我对相公你滔滔不绝的爱意,就干脆让他们先饿着好了。”   萧莫豫立马义正言辞地批判:“油菜花你怎么能这么做呢?真是一点儿做娘亲的觉悟都没有!”接着又万分慈爱地对一左一右两个粉嫩剔透的娃娃说:“不过岁岁月月,咱们要原谅娘亲,因为她实在是太饥渴了。”   华采幽一抬脚,将他直接给踹了下去……   孩子的大名因为分歧较大暂时悬而未决,目前只定下了小名。男孩儿是哥哥,叫岁岁。女孩儿是妹妹,叫月月。   关于这个小名儿的问题,当时也是经过一番严肃认真且热烈的讨论的——   萧莫豫说,这是为了纪念小墨鱼和油菜花在一起的岁月。   华采幽说,那为什么不能是纪念在一起的日子?   萧莫豫说,难道要叫日日和子子?   华采幽说,不如就直接取一个‘日’,拆分开来,就叫太太和阳阳。反正小墨鱼和油菜花之间如果没有这个字,也就不会有这两个小东西的存在了。   萧莫豫说,那干脆直接就叫圈圈和叉叉岂不更好?   华采幽说,你个臭流氓!   萧莫豫说,…………   今天是孩子的满月酒,白天的时候左邻右舍包括镇上的好多熟人都来了,挤得小院满满当当热热闹闹,一直到天快黑才逐一告辞离去。这段时间多亏了邻里的帮忙,萧莫豫和华采幽这对菜鸟父母才没有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麻烦来。   虽然,萧莫豫每次抱孩子时,依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恐没控制好手劲会把手里那娇软的小身体给掐碎捏扁;虽然,华采幽每次被半夜啼哭的孩子吵醒时,总是如同一头发怒的母狮子一样嚷嚷着要把两个小讨债鬼重新塞进肚子里去;虽然,他们直到现在每次给孩子洗澡时,都一定要有张婶在旁边指导着以免不小心弄出人命……   不过,这一家四口总算磕磕绊绊的都活下来了,而且还活得挺滋润挺乐呵。   出了月子,华采幽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洗一次澡了,而萧莫豫期待已久的大餐也终于胜利在望了……   华采幽虽然身子强健奶水充足却也不够两个孩子一起喝的,萧莫豫便去买了头母羊回来作为补充。   又是人奶又是羊奶的一通来回折腾,等到娃娃们可算是吃饱喝足时,已是月上中天。   华采幽盘腿坐在床上,萧莫豫则照例蹲在摇篮边低声为孩子们哼歌儿。   “小墨鱼,他们睡了没?”   “睡了。”   “那你还不过来?”   “等一会儿。”   “跟你讲哦,我今天很累,等一会儿说不定也就睡着了。”   “行。”   “……什么行?”   “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你有了孩子不要娘子!”   “嗯那!”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统统报销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华采幽悲愤了。   赤足下地,悄悄走到萧莫豫身后,猛地一个轻跃趴上他的背,搂住他的脖子咬住他的脖颈,含糊低吼:“你敢不要我?!”   萧莫豫猝不及防往前微微一倾,旋即单手撑地,侧身打了半个旋,站起,展臂将华采幽捞到胸前抱住,嗔道:“你这么大的动静,万一把他们吵醒了怎么办?”   “醒了你就再继续哄呗,反正我看你哄得挺开心的!”   “我觉得你比较适合哄他们。”   “去你的,我才不管!”   “我的意思是……”萧莫豫打横将华采幽抱起,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你待会儿的声音,会比较适合唱摇篮曲。”   华采幽先是一阵荡漾,但是紧接着就是一个激灵:“对啊,他们会听到的!”   正在边走路边用牙齿给她解衣扣的萧莫豫随口应了一声:“嗯……”   “那不成!”   “嗯?”   “会教坏小孩子的!”华采幽说得一本正经:“乱来曾经说过,小孩子会听会看会想,只是不会说而已,孩童时期的所见所闻,会对其有终生都有影响的!”   萧莫豫的牙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这个乱来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那可是说不准的事儿,我不管,反正决不能拿我的宝贝们去冒这个险,你快放我下来!”   “……都到这时候了还能由得了你?!”   萧莫豫咬牙切齿快走几步,将挣扎不休的华采幽往床上一扔,又返回拉起竖在房屋中间的屏风把熟睡中的孩子隔开,然后踢了鞋子窜上床,扬眉勾指:“小妞,给大爷笑一个!”   华采幽眨眨眼,用比他更快的速度扒光自己,最后抽掉发簪任一头长发垂落,让两块高耸若隐若现,抬手撩一撩颊边的青丝,眼波如水,腻着声音说了句:“大爷莫要成心为难,小妞我卖身不卖艺!”   萧莫豫瞬间达到了爆点。   华采幽顺利将他推倒,欺身而上,跨坐于他的腰间,抓住他的衣襟使劲一扯,在裂帛脆响中俯身咬住他的下唇,同时双手自上而下游走于他的颈项锁骨胸膛小腹肚脐,及至某处,抚弄了一番:“尺寸好像有进步啊……”   萧莫豫闷哼一声,握住她的腰际,挺身反压:“撕衣服这种事,我想做许久了却一直没有得手,如今居然被你捷足先登,你让我情何以堪?没办法,只好用你自己来弥补了。”   华采幽被他那尺寸膨胀的某处摩擦得通体酥软,已经开始抑制不住的轻喘:“我……我怎么弥补?”   萧莫豫用两指探进,逐渐深入,哑声低笑:“就是用你来代替衣服,被我,撕裂……如何,这种感觉,好不好?”   华采幽的浑身几乎都要战栗,拼了命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发颤的嘴唇:“好,好极了!我觉得,跟你的第七块比起来,我似乎更喜欢你的手指。”   萧莫豫眼睛一眯,眸子一敛:“哦,是么?”   旋即将手指慢慢抽出,就在华采幽陡然空虚之际,□昂然一送,同时低头封住她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   唇相触,齿相碰,舌相交,身相合,灵相融。   一夜无眠,几番云雨。   启明星闪亮,东方泛白。   华采幽静静侧躺在萧莫豫的臂弯,看着他的睡颜。   英气的眉毛,长长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双唇,削尖的下巴……悄悄探出手,以食指沿着每一个轮廓虚虚地描摹,一遍又一遍。   每到眉心时,总会停一下,因为那里有一道常常蹙眉而造成的浅痕。   每到唇角时,也会停一下,因为那里有两弯总是微笑而留下的印记。   他体内蛊毒的发作频率又开始渐渐增加,偶尔也会咳血,这次是定然没有办法再拖延了。   但是,她的心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惶然无依,虽然还是会很疼,却不再尖锐到无法承受,而是那种钝钝的痛,可以分担到接下来漫长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刻。   能有这段跟天争来的日子,与他一起等候孩子的出生,看到孩子的模样,她真的已经非常满足了。所以这次,她一定不会再哭,再强求,而是要笑着放手,让他只带着唇角的印记,安然离去。屏风外传来孩子的哭声,想是饿了。   华采幽叹口气,正打算起身,向来浅眠的萧莫豫却也醒了,一睁眼,恰对上她的目光,不由愣了一下:“油菜花,你怎么了?”   “小墨鱼,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华采幽伏在那清瘦的胸膛上,听着那略显紊乱虚弱的心跳,笑道:“我很知足。”   萧莫豫揽过她,在她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眉眼稍弯:“我也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的那件衣服昨天洗了应该还没有干,所以你今天恐怕是要裸*奔了。”   “…………”——   第五十三章 解药   十一月十七,冬至。   华采幽按照江南的习俗做了赤豆糯米饭和汤圆,又按照本地的习俗包了一盆饺子,在厨房里团团转忙了一整天。好容易搞定了端上桌,去喊萧莫豫抱孩子们出来吃团圆饭,结果一进里屋差点当场撅过去。   只见萧莫豫铺了一张画纸在书桌上,将一儿一女放在画纸上,然后拿着他们沾满了墨汁的小手玩画画,一笔一笔还玩得挺认真。   也不知道已经玩了多久,两个小家伙不仅爪子黑了,连头带脸带今天刚刚换上的新衣服全都黑了,于是华采幽的脸也黑了……   “小墨鱼,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一声断喝,吓得孩儿他爹猛抬头,露出一张纵横交错的黑白脸:“嘘!不要打扰我们创作。”   华采幽似怒似笑表情扭曲着走过去,歪头瞅了瞅:“好端端的干嘛画一丛杂草?”   萧莫豫立马投来一记鄙夷的目光:“你个没文化的,这是梅花!”   岁岁摇头晃脑哼哼了两声表示附和。   月月想必觉得哥哥抢了自己的台词,很是不满,一爪子照着哥哥的鼻子就拍了下去。   萧莫豫抚掌大乐:“乖女儿好样儿的!”   岁岁是被这父女俩给欺负惯了的,所以只是抽抽鼻子,没有任何不满。   倒是华采幽看不过去,伸手把他抱起来:“儿子不怕,有娘亲疼你,咱们不理你的坏爹爹和坏妹妹。”顺便踢了萧莫豫一脚:“还不带你的宝贝闺女过来洗脸换衣服,饭菜都要凉了。”   萧莫豫谨遵妻命,乐颠颠把女儿放在脖子上,欢天喜地当先跑了。   每当这个时候,华采幽都很有把月月给‘退货’的冲动,因为看着萧莫豫对女儿那股子滔滔江水般的疼爱劲儿,实在有理由怀疑她生出来的这个其实就是他前世的小情人……   吃饭的时候,萧莫豫曾先后试图给孩子喂汤圆饺子和赤豆,均被华采幽喝止。很是不甘,终于在她去厨房热菜的工夫,成功喂食了一样东西——桂花冬酿酒,结果自然是惹来了孩儿他娘的好一顿臭骂。   等到华采幽把两个嘴角吐泡泡的小醉猫安顿好了之后,回到厅里,却发现貌似又要多一只大醉猫,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手便将几乎空了的酒坛子夺下。   萧莫豫撑腮斜倚桌边,挑眉轻笑:“油菜花你别紧张,这点酒还醉不倒我。”   华采幽忿忿然:“谁紧张了?我是生气你居然吃独食好不好!在塞北弄出这坛子江南风味的酒我容易嘛我?”   “是是是,不容易。”萧莫豫探手将她拉入自己怀中,拥紧:“所以谢谢你,让我还能再尝一次家乡的味道。”   华采幽把剩余的酒倒成三碗:“以前每年的冬至,萧伯伯总是会和你我围着暖炉,边聊天边喝桂花冬酿酒。今天,是我们五个人一起,饮尽这一坛。”   萧莫豫站起身,将一碗酒洒在地上,一碗酒饮入腹中,看着桌上的三只空碗,眸子一黯。   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萧家的这坛酒,似乎都只有三个人来喝了……   拉着华采幽来到卧室书桌边,萧莫豫借着烛光执笔,轻描浅摹间,将那丛杂草勾勒成一树素墨的寒梅:“这里共有九九八十一朵,每天点红一瓣,花瓣尽,而九九出,到时候春暖花开,咱们便可以启程回江南了。”   华采幽递上朱笔:“那么第一朵红梅,当然该出自你这一家之主的手中。”   “一起。”   “好。”   握着她的手,轻轻落笔,梅花怒放,若染心头之血。   萧莫豫终是体弱,酒劲上涌很快便昏沉睡下了。两个小家伙因了肚子里的桂花酒作祟,也睡得格外安稳。   华采幽却在这难得的静夜了无困意,索性披了衣服拿出一本名册翻看。这上面有不少的人名旁边被做了注释,比如‘可堪重任’,比如‘留待查校’,比如‘永不续用’,还有极少数被圈了一个鲜红的圆框,意味着已遭家法处以极刑。   他们一家在这个小镇避世而居的一年多里,萧家上下经历了一番大清洗,幕后的操纵者,便是这位看似无心亦无力再去管理诺大家业的掌门人。   华采幽看着萧莫豫以退为进,将各路心怀叵测的人马引出,而后再予以致命一击,布局精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他说:我会留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萧家。   她说:即便不干净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清理。   他说:有些事,太过肮脏残酷,交给我来做就好。   她说:傻瓜,其实我早就决定,要与你一起变灰变黑。   三更,略有倦意。华采幽阖上名册正欲就寝,忽闻窗外似有异动,遂悄步而出。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一个挺拔若钢刀的身影立于院内,黑发黑裘,轮廓分明。   “阿采,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魏留缓缓至华采幽三步距离处,停下,轻叹:“你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而我,却再也走不过来了。”   “常离……”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吗?”   “是不是因为一个人?”   “是的,因为一个女人,父亲深爱着的女人。我本不叫魏留,表字也不是常离,但五岁的时候,父亲坚持给我改了名改了字,母亲一怒之下重病不起,缠绵病榻几年后还是去了。父亲爱着的女人不是母亲,却让母亲的儿子来铭记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很荒谬很讽刺,是不是?”   “你父亲是在后悔,因为当初没有挽留,所以才会导致与心爱之人的长相离别?”   “就算留,也一样会走。   父亲的妻子只可能而且永远只有母亲一个,因为他要靠着驸马的身份来换取朝廷的信任,来保住他世袭的权力和名位。”   “原来,你的母亲是公主……”华采幽想了想:“怪不得安阳会喊你表哥,而你又那样抗拒与她的婚事。”   “魏家世代与皇族结亲,我却偏不!”魏留冷肃的神情里满是俾睨的狂傲:“我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守住这一切,而不是皇家的恩赐。”   “恭喜你,做到了。你不仅守住了雍城的家业,而且走入了京城的核心。挟不世之战功,拥半国之兵力,翻手为云覆手雨,便是这天下,与你而言也不过是探囊取物。”   “我想要的,几乎都得到了……”魏留敛了锋芒,眉宇间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萧瑟:“母亲去世后没多久,我便跟着一位名师游学四方,十余年来未再踏入家门半步,直到父亲弥留之际方回来接掌雍城大印。父亲临终前交代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情,是继续找寻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他没有办法给爱人名分,至少,也要给孩子姓氏。我对父亲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不解,我不明白如何竟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牵挂一生而郁郁一生。直到,我遇见了你。”   华采幽笑了笑:“如果我能化解你对你父亲的心结,那么我很高兴,但是,也仅此而已。”   魏留偏首打量:“阿采,你变了很多。”   “那当然,都为人*妻为人母了,还能不变?”   “我想,让你改变的应该不止是角色的转换。”   “没错,还有身份,我现在是即将上任的萧家掌门人。”   魏留望着透出一点烛光的窗户,那后面有正在安睡的父子三人。   “你竟始终不来找我,他竟当真不肯低头。”   华采幽被这句仿若自言自语的话弄得愣了一愣。   魏留又自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告诉他,这次我什么条件也没有,尽管放心服用。他的那把硬骨头再熬下去的话,就该油尽灯枯了。”   “这是……”   “阿采,你是不相信我能拿到解药,还是不相信我会把解药交给你?”   华采幽没有回答,因为她此时此刻除了自己的心跳之外,已经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魏留轻轻叹了一下,执起她的手,将锦盒放入她的掌心:“阿采,我得到了一切,只除了你……”   转身离去,黑发黑裘融入苍茫夜色。   摘片树叶,一曲哀婉音符随风飘散。   因为是心爱的人喜欢的曲子,所以也是父亲喜欢的。   紫雨吹奏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阿采教给她的,还以为阿采当日只听我吹过一次,便记下了。一时按捺不住欣喜,遂提笔写信,然而回信中的内容竟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这曲子,如何能是柳音最喜欢的?   ‘无名   教’,我知道是那个女人的兄长为了替妹报仇而特意创立来与父亲作对的,十余年来两方面互有胜负纠缠不休。我早就有意将其连根拔除,却未料苦心布局竟还是让新教主钻了空子。之后几番较量,虽然没能彻底铲除,但终是杀了那柳音,没了首领的乌合之众,已不足为患。   无名教,老教主,那个女人,新教主,最喜欢的曲子,柳音……   我不愿继续想下去,可不得不去查。   沿着这条线索,找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忽然想起,那两次正面交锋的时候,柳音其实都没有使出全力,明明有重创我的机会却到最后关头变成了破绽。我本以为,是由于他太年轻对敌经验不足所致。然而,搜集回来的情报上却明白无误地写着,他是如何一步步从地狱一般的修罗场里走出来的,那是个时时刻刻都要以命相搏的地方……   唯一的解释,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自己是谁。   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相连。   我砍了他一剑,击了他一掌,最后,捏碎了他的骨头。   而他,没有做半点对我不利的事。恐怕,就算是那个与我做交易的所谓筹码,也是假的吧……   我与他仅有的一次不涉及生死的接触,是在‘销金楼’的门口,他扑过来抱住我说:“客官求求你,来浇灌我的小菊花吧!”   真是个爱玩爱闹的孩子,那样的年轻,笑起来神采飞扬。   只是,太过单薄……   当我打在他胸口的时候,当我捏住他肩胛骨的时候,都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清瘦。   我想,那种感觉,会一直残留在我的指间,永生都挥之不去。   阿采,是我爱着的,是我不择手段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女人。我确定,总有一天,我会走到她的面前,而且,这一天指日可待。   然而,我只能停下。   因为他对我说:“积点儿德吧!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又为何还要如此执着?”   他对我说的这最后一句话,我应了。   柳音,你本当姓魏——   柳音番外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外面的灯笼陆续点燃,五颜六色迎风招展,就像姐妹们的衣裙。   扮上精致的妆容,我坐在自己的房里等候今晚竞标的胜利者。   我是楼里的头牌,一曲千金,值钱得很。   正百无聊赖抚弄从不离身的玉箫,一个轻柔却不失清朗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我叫柳音,是新来的乐师,今夜由我为姑娘伴奏。”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抱琴而立,背后那些鲜艳到刺目的色彩竟像是半点也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干净的面容清澈的双眸,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我走过去,打量了他一番:“你可知,我对伴奏者的要求很高?”   他低着头抿唇笑了一下,有些害羞:“请姑娘考较。”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青涩的男子了,一时竟起了捉弄之心,遂故意刁难于他,想看他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   然而,我没有看到,因为无论是怎样生僻古怪的题目,都被他轻而易举一一化解。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灵巧有力,琴弦在轻轻拨弄间,时而如山泉击涧时而如江河奔流,时而如竹马弄青梅时而如金戈卷黄沙。   我不由自主横箫与他的琴音相应和,像是已经排练了很多遍一般,天衣无缝。   “今后,我所有的伴奏都由你来完成。”   “谢谢紫雨姑娘。”   他站起,向我微微躬了身子致谢,清秀俊美的脸上浮现了两抹浅浅的红晕。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在这个地方,长得好看又没有自保能力,其实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无论是男还是女。   后来,果然听说他时常被客人骚扰,不过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到最后都没有被得逞。   又过了段时日,我在无意间得知,那些曾经对他试图不轨的客人都在事后或病或死或离开,下场惨淡。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内情或是联系,我不清楚,也没有兴趣。   他每隔几日便会来为我伴奏,我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每次都是他弹琴我吹箫,并无什么多余的言语。   一天,来了位颇有势力的贵客,雍城护卫军统领,马武。   此人是个标准的莽汉,却偏要学别人的附庸风雅,不惜花大价钱来我这里听曲。   我本想随便敷衍一下打发了他,不料他竟看上了柳音,先是污言秽语,旋即动手动脚。   按道理,我是不该管的。因为他兽行的对象并不是我,因为只要客人高兴,可以对一个地位卑下的乐师肆意妄为。   但是,我看到柳音奋力挣扎时紧抿的唇角,竟鬼使神差般上前想要阻止,结果惹恼了马武,随手抓起桌上的木琴便向我当头砸了过来。那琴虽不是很沉,然而在武功高强的人手里却足以变为杀人的利器。   我心中苦笑,平生第一次管闲事,就招来了杀生之祸,真是活该。   闭目等死,耳中只听得一声巨响,身上却无痛感。睁开眼睛,便见柳音挡在我的前面,左臂的衣袖裂开,露出深可见骨的大口子,染红了半边白衫。他静静地站着,瘦削的肩背挺直,面色越加苍白,却并无痛色更无惧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马武觉得扫兴,大怒离去。   我在生死线上走了个来回,一时也不由得有些愣怔。待到反应过来,柳音已然离去,带走了断琴,只留下几滩鲜红的血迹。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带了伤药去了他独居的小院。   毕竟,他也算是为了救我,而且,从来没有人站在我的前面,为我挡去伤害。   那个小院地处偏僻,离了丝竹喧嚣,在这样无星无月的午夜倒别有一番独特的寂然。   屋里一灯如豆,推开门便能闻到血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很奇特。   柳音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床头,倚墙抱臂,身子微微蜷缩略有颤抖。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能见其面白若雪,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颊边不停滚落。   “你……”   很久未曾关心过别人的我忽地嘴拙起来,不知当说什么。   他抬眼看着我,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笑了笑:“我没事,皮肉伤罢了,自己上点药就行。”   “哦……那你上过药了?”   “嗯。”   我点点头,将手中的药瓶悄悄放入袖中,想了想,又道:“我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可能比你自己的效果会好些。”   他又是一笑:“多谢姑娘的好意,我的药虽然并不名贵,但是见效很快。”   “恐怕这样的药性太强,敷上的时候会很疼吧?”   “习惯了。”   我一愣,下意识:“啊?”了一下。   他抬手以袖擦去满头满脸的冷汗,淡淡道了一声:“我疼习惯了。”   那药的效果确实惊人,没过几天,柳音便又抱着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许是有了一次共患难的经历,我与他之间的隔阂也像是消了不少,偶尔也会随口聊几句。   我渐渐发现,他的见识气度似乎并非一个普通的乐师所该有的,就像他的琴音,无论是什么曲子,都会不自然的便散发出一股中正平和的气势,不媚俗不轻浮。   不过,我不会去探究,在这个地方,我们有的只是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盛夏的某个晚上,我在楼里遇到正要去给别的姐妹伴奏的柳音。   他的心情看上去很好,彼此打了招呼后忽然对我偏首一笑:“我给你弹首曲子吧,是我最喜欢的。”   我说:“好。”   他遂席地而坐,将琴横放在膝上,手指轻挑,曲调凄婉之中带着几分决绝。好像,与他此刻的心情不大相符。   我按下疑惑,随口   问了句:“很好听,曲名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母亲喜欢,我便记下了。听说,是当年故人送她远离时所作。”   他站起身时,自袖中掉落了一个小瓶子,连忙屈身拣起,放在手心里鼓起腮帮将浮灰吹去,样子很可爱。   我见了好笑,便打趣:“这瓶子里是什么琼浆玉露,让你如此宝贝?”   小心收好,他挑眉:“琼浆玉露算什么?紫雨,你知道被别人关心是什么滋味吗?”   我说:“不知道。”   他的笑容扩大,带着几分得意,满是孩子气:“我也已经很久都不晓得了,但是,今天再次尝到,那滋味啊,好极了!”   这是柳音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他给我弹的那首曲子,一曲成谶,意为诀别。   那天夜里,他终是没能逃开马武,但,他也算是为自己报了仇。   我又来到那个小院,却在满池荷花前止步。   因为我忽然很怕会在那屋子里看到一个清秀瘦削的男子,笑着说:我疼习惯了。   要经过怎样的折磨,才能把疼痛都当成了习惯。如今的他,是不是再也不会疼了……   我站在院外,以箫音送他一程,然而,没了琴声相和,竟曲不成调。   ——————   ——————   后来,我常常会在梦里见到柳音,白衣乌发袍脚轻摆,抬手拨琴弦,抿着嘴羞涩地笑。   我总觉得他其实没有死,虽然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早就已经化为了枯骨,然而我的心里却还是会存着这丝妄念。   所以,当我看到那个黑袍男子的时候,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身量,便是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我不敢眨眼,生恐又是清梦一场。直到他望向我,斜斜的挑起唇角。   这笑容,不一样。   于是我醒过神,恢复漠然。却在他的笑容里看见了一丝得意,那样的孩子气……   是他,柳音。   但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不是。   一个邪魅狷狂,一个青涩柔顺。一个是腰缠万贯的神秘青年,一个是任人欺凌的卑贱乐师。除了长得像,根本就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既不愿承认,便让那个乐师永眠地下。   他依然名叫柳音,依然在楼里出没。只是这次所有人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称一声‘柳公子’,只是这次他只为一个人弹琴,花老板。   那日我在小院外的荷花池畔,曾遇见过花老板,抱着他的断琴。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如何有了交情的,只知道花老板看上去有些难过。   这就足够了,有个人,为他真心难过。   后来,花老板还为了他的死而做了不少事,甚至不惜与官府作对给自己惹来了麻烦。   几乎所   有人都说,现在的这个公子不是曾经的那个乐师,除了我,除了花老板。   她知道实情,他也只在她的面前承认。   我想,不管是曾经的他,还是现在的他,花老板都当得起他的一片心。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花老板心中的那个人,不是他。   有一天,我在楼里散步。看到不远处的花老板正在边走边看手里的几张薄纸,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想必,是外出办事的萧公子写来的。   她的后面跟着柳音,约莫五步开外,悄悄的。神情间再也没了素日里的嬉笑轻佻玩世不恭,痴痴的。   我忽然觉得很有趣,他在背后看着她,我则看着他的背影。如若回头,能否看到另一个人的正脸?然而,又如何可能回头……   我笑着拭去眼中的雾气,继续远远地看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我的生活没有变化,只是花老板与萧公子成了亲,然后离开了雍城。而柳音,也一起跟着失了踪。   也许,是找了个地方独自待着吧?他这样的人,本就是无论再怎样伤再怎样痛,也绝不会示于人前。   四月十五,满月当空。   一夜笙歌过后,我乏了欲睡,关了房门,却见到了他。   还是黑色锦袍,带着逼人的贵气,还有,一股熟悉的药草味。   他交给我两个包裹,一大一小。大的里面是金银,小的里面则是三个不起眼的物件,一个竹哨,一个黑色暗器,还有一个小瓶子。   “钱财用来给你赎身,去江南开家乐坊,奏自己喜欢的曲子。至于这些……”他拿起小瓶,以指尖轻轻摩挲,眼角眉梢漾出了水般的温柔:“如果有一天,她和萧莫豫决裂,拜托你把这三样东西交给她,再告诉她一句话,那首‘无名曲’是只有‘无名教’教主,才会的曲子。”说着,又轻轻笑了笑:“当然,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么一天。”   看着他把那瓶子小心翼翼的放好,我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就是那天你从袖子里掉落的宝贝吧?是她送的吗?”   “嗯。她看到我身上有伤,特地拿给我的。”   原来,他要的,便是这点温情。   如果,那晚我将手中的药瓶递给他,结果,会否不同?可这世上,永远都没有如果。   他走后,我忽然想起,药草味就是那次去看望他时所闻到的,药性很烈药效很好。所以,他又受伤了吗?伤在了哪里,重不重,疼不疼……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与敌军决战的前夕,我去给将士们助阵。一曲慷慨奏罢,又请峦来和尚用内力助我将另一曲箫音远远传递。   我想告诉他,我要离开了,听他的话,去江南,开乐坊。   我最喜欢奏的曲子,就是他最喜欢的——   第五十四章 解毒   卧室里的两个孩子依然睡得香甜,萧莫豫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披着薄袄倚床半卧,见华采幽推门进来,忙掀开被角,眼睛亮亮的偏首对着她笑。   华采幽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他唇角漾起的浅纹,竟无论如何也迈不动脚,只得呆呆站在原地。   萧莫豫便叹了口气,下了床,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拉着她一步一步来到床边,然后按着她的肩头坐下,又为她除去鞋袜脱去外衣,将她塞进被子里,最后弯下腰搓搓手覆在她冰凉的面颊上:“大冬天的,也不知道请客人入屋,就这么站在风口里说话,是何待客之道?”   他掌心指间的温暖终于让木头一样的华采幽恢复了感觉:“你知道来客人了?”   “嗯。”   “知道来的是谁?”   “嗯。”   “知道他来做什么的?”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恰巧醒了,然后就听到了。”   华采幽这才注意到萧莫豫的鬓角有汗渍,心中一紧,忙不迭将他也拉入被中:“刚刚又发作了?”   她这回没有假装看不见,萧莫豫也没有假装没发生,而是皱着眉苦着脸软着声音:“是啊,可疼了呢~”   “哟,知道疼了?你不是挺有种的吗?”   “那当然,没种你能生出岁岁和月月?”   “…………”   华采幽眨着眼睛看了萧莫豫半天,忽然趴到他的身上,狠狠咬了他的锁骨一口,又用手使劲在他的肋骨上戳了几下:“你的骨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萧莫豫被弄得连连闷声惨叫:“油菜花你有病啊?人的骨头还不都是一样的,你指望在我身上发现钢筋铁骨不成?”   “那常离为什么要夸你的骨头硬呢?”华采幽歪着脑袋想了想,恍然大悟:“看样子,我需要拿个大铁锤来试试才行。”   萧莫豫忙一把将她搂住,笑得既得意又扭捏:“不过是因为我没有答应他一件事,他就这样夸我,真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什么事?”   “让我将萧家的几条运货线路借他用用,我怕耽误自己的生意,就小气了一把。”   “用来做什么?”   “送兵入京。”   华采幽倒吸一口凉气:“兵谏?!”   萧莫豫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我既然没答应,他自然也就没告诉我详情。不过想来,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华采幽坐起一些,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常离……是用解药来……相迫?”   “这么大的买卖,酬劳当然极是丰厚,解药只是其中的一个条件罢了。”   “你,为什么不答应?”   萧莫豫看着她,淡淡道:“如果换作是你,会否答应?”   华采幽默然良久,方缓缓摇了一下头:“不会。此事一旦卷入,若败   ,则萧家必遭灭门。即便能成,萧家也将陷入皇权争斗的泥沼永难脱身。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将整个家族拖向深渊。可是这些,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记恨魏留。他的野心和手腕势必能成就一番功业,你掌家后,跟这样的人做故交,总比做仇人要好。”   “居然连这个都谋划到了,小墨鱼你真是个……”华采幽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两个字:“笨蛋……”   萧莫豫握住她依然没什么温度的手:“你怨不怨我?”   “你都已经让我自己想明白了个中利害,我又有什么好怨的呢?”华采幽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百年基业,诺大家产,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你可以毫不犹豫的死,却不能无所顾忌的生。以前的我,也许真的不懂,可经过了那么多的事,现在的我,想不懂也不可能了。”   萧莫豫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毫不犹豫……”   “我知道……”华采幽忽地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语气欢快起来:“不管怎么样,一切都过去了。常离还是把解药给了我们,而且是无条件的。”展颜一笑:“我就知道他不会真的忍心伤害我所在意的人,他曾经答应过我。”   “是么……”   “对啊,就连柳音那样跟官府作对,他都愿意不去追究呢!”   “魏留,也是你所在意的人,是不是?”   华采幽撇撇嘴:“又吃醋!”   萧莫豫笑着揉了揉她额际的碎发,然后将她揽入怀中,眸子里闪过冷冷的嘲讽,却什么都没有说。   逝者已矣,无需再提。提了,也只是让她心里所在意着的人,又少一个。所以魏留,我之所以只让她知道你的好,不过是不想她伤心而已。   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华采幽忽然问道:“对了,你什么时候知道常离有解药的?”   萧莫豫不答反问:“你可知睿王爷为何会忽然遭到贬斥,罢官削爵软禁于府中?”   “不是说,因为下属亏空军饷所以被连累的吗?”   “睿王爷把持朝政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而倒台?真正的原因,是魏留在敌营中搜出的关于他通敌叛国的证据。”   “通敌叛国?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朝廷既然没有对外宣布,那说明是有人将此事压了下来。难道是,常离?他有这么大的权力?”   “主要是因为睿王爷的势力盘根错节,朝廷不想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逼得太紧,免得激起什么不可收拾的变故。最关键的在于,那个所谓的证据经不起彻查,魏留所要的,不过是籍此暂时困住睿王爷的手脚,以便能够顺利接掌兵权,入主京师。”   华采幽呆了呆:“所以,睿王爷是被陷害的……”   萧莫豫点点头:“可以说,现在的魏   留掌控着睿王府的命运,想拿安阳手中的解药,又有何难?”   “睿王爷倒台,三皇子想必已经没什么希望夺嫡。太子当了皇上之后,忆儿就是储君……”华采幽恨不能叉腰大笑:“那我就是未来皇帝的干娘!哦呵呵呵……”   萧莫豫不甘示弱:“我还是未来皇帝的义父呢!”   “将来再把月月嫁给忆儿,咱就是皇帝的岳父和岳母啦!”   “……我女儿才不要嫁给那个总是对我臭着一张脸的小子!”   “那要不然让岁岁上?男皇后好像也不错……反正我要做皇帝的丈母娘!”   “…………”   萧莫豫等华采幽妄想症发作告一段落后,又正色道:“关于忆儿的身世,今后切不可再提,否则必惹祸端。记住,他与这雍城,从来就没有半点关系。”   华采幽神情僵了僵:“我明白,未来的皇帝怎可能与‘销金楼’,与云舒,有什么关系……”   见她黯然,萧莫豫忙捏了捏她的鼻尖,促狭道:“油菜花只要你乖乖的,等我们回了江南,我就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什么惊喜?”   “现在不告诉你。”   “不许卖关子!”   “我就卖!”   “你再卖我就对你不客气!”   “切,谁对谁不客气呀?”   萧莫豫翻身下地,跑到书桌前捣鼓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一支朱笔又翻了上来。   “现在已过午夜,咱们要开始点第二朵梅花喽!”   “啊?”   华采幽只一个愣怔的功夫,萧莫豫便以笔尖在她光洁的前额几笔绘出了一朵红梅,衬着剔透的肤色,仿若于白雪之中怒放。   萧莫豫细细打量,喃喃赞叹:“真美。”   华采幽含羞带怯欲拒还迎:“客官过奖了。”   “我在夸我的画作,与你何干?”   “…………”   华采幽正要发怒,身上忽觉一凉,竟是遮体衣物已被坏笑连连的萧莫豫给轻车熟路的扒了个精光。   “你个臭流氓,到那边找张纸跟你的画作玩你的文艺小腔调去,别来招我!”   萧莫豫的语声沉沉,嗓音哑哑:“还有什么纸比你的身体更适合做画?”   轻轻压住华采幽动个不停的下半身,一手握住她的两个手腕将之固定于床头,一手执笔在其浑圆翘挺上的两点粉晕处描摹,不同于之前的快速,这回一笔一画进行得很是缓慢,力道也甚是轻盈。柔软的细狼毫在敏感的肌肤上一次次拂过,带来的微痒酥麻让整个身体随之战栗,就连血液也开始抑制不住的骚动起来。   华采幽想要挣扎却已全身无力,只好咬着下唇瞪着终于完成大作正在以十分认真万分专业非常严肃的态度歪头欣赏的萧莫豫:“小墨鱼你等着,老鸨报仇十年不晚,咱俩有的是时间死磕!”   “油菜   花你瞧,你又威胁我。”萧莫豫瘪瘪嘴竟像是很委屈:“那我就只有对你再不客气一点了……”   画笔于是缓缓向下,勾勒出梅树的枝桠,足足过了盏茶功夫,方行笔至肚脐处,又是一番精雕细琢,而后继续下移,以密处做土壤,描出数片迎风而落化作春泥的花瓣……   华采幽此刻已是喘息难抑,额间的红梅被渗出的汗珠晕开,更添魅惑。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长长的睫毛被沾湿,不规律地颤动着。   萧莫豫停笔,抬头,见了她的模样先是一愣,旋即瞳孔的颜色陡沉。随手将朱笔远掷,俯身含住她润泽的双唇,松开她的手腕,握住她的纤腰,轻轻抬起与自己的身子紧密结合,没有一丝空隙。   在由慢而快的律动中,华采幽眼里的雾气终于成串滚落,被萧莫豫轻轻舔去,埋首在她的耳边,声音里是满满的心疼:“傻瓜,坚强了那么久,这会儿倒哭了。”   双手攀上他的脊背,双腿与他交相纠缠,用指尖和牙齿在他身体上留下点点痕迹,华采幽哽咽着呻吟:“我想起以后常常要被你这么不客气地对待,我就喜极而泣。”   “…………”   “油菜花,我还想要个女儿。”   “去你的,当我是母猪啊?一年到头就给你生孩子玩儿?”   “要不然,咱歇一年生一次?”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先定计划嘛!”   “我现在要睡觉!反正日子还长着呢,小墨鱼你急什么?”   “嗯,还长着,不急。”   ——————   ——————   萧莫豫因为中毒的时间过久,所以解起来也很慢,一直拖到那九九八十一多寒梅无论是在纸上还是在某人的身体上尽皆被点成了红色,才算把体内的残毒基本清除干净。   二月,春寒料峭。   华采幽去市集买了些东西,准备过几天在路上用。   萧莫豫说族里出了点事,急需赶回去处理,所以没时间绕道雍城去跟‘销金楼’众人道别。华采幽也不愿分开一年多好不容易才见面就又要上演一出煽情的离愁别绪,便决定先直接回江南,待到事毕,孩子们入了族谱,再找机会回来与那帮家伙好好聚上一聚,反正萧家在此处有产业,以后总要常来常往的。   回来时,在路上碰到了一个人,说是受托将两样东西交给她,见华采幽接过,那人立即便走了。   两样东西分别是一个小铁盒,一封信。   铁盒的边沿拐角有几处应该是被火熏出的黑印,秘锁已被打开,是萧家专用的那种保存重要文件的机密设置。   信是魏留写来的,信纸不知何故有些皱有些旧,墨迹也像是有段时日了。   华采幽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封信,内容很简单,全是要求萧莫豫尽快将一干知道忆儿身份的人灭口的命令。虽无落款,纸张也很普通,但不难推测出,乃是出自太子之手。   再展开魏留所写的信,只有一行字——   九月十九,‘销金楼’和‘萧家山庄’遭劫杀,两处共五百六十七人,皆无活口——   作者有话要说:解药有效哦!最伟大的亲妈叉腰狂笑中~~   第五十五章 决裂   华采幽捧着铁盒与那封信在路边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被越来越高的朝阳晃得有些眼晕才站起来,一步一挪到了家门口。   隔着篱笆墙,萧莫豫的阵阵朗笑中混着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自屋内传出,间或还有几下清脆的铃铛轻响。那是上次‘销金楼’众人所送一大包礼物中的一样,一对银铃手镯,两个孩子的小手上各戴一只。   在门外站了好半天,华采幽忽觉手指有点儿疼,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拇指被铁盒烧黑的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的血,那封魏留写来的信因为就放在盒盖上,已经被染红了一半,只能清晰看到最后几个字——‘力杀,五百六十七人,皆无活口。’   ‘力’其实是‘劫’的右半边……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华采幽的手一抖,指上的伤口又扩大了一些,将那个‘力’字也彻底化为一点血红。   转身,快步离开。到了集市恰巧碰到张婶,华采幽便托其给萧莫豫带句话,说是有样东西必须要到旁边的镇子去买,如果天晚了,她就在那里的客栈住一宿,明日再回。   告别张婶,又去马市买了一匹快马,遂飞驰而去。   到了雍城的邻城,已是日落月升。   华采幽稍一打听,便找到了‘销金楼’在此处新开设的那间分号。灯红酒绿客似云来,除了门庭和面积略小之外,与那雍城的第一青楼没什么不同。   裘先生打通人脉关系后便功成身退,这里先是交给古意打理,萧莫豫离开雍城后,便又将他调了回去照看萧家的生意。所以现在这‘销金楼’的分号主要是由当地请来的几个资深人士掌管着。   华采幽不想多费唇舌,便直接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翻墙而入,在楼里大模大样转了一圈,又翻了出来,继续策马狂奔。   这个‘销金楼’里上上下下数百人,果然没有一张熟识的面孔。   至雍城,启明星微亮。   路过‘萧家山庄’,只见曾经的温暖安静已成一片死寂焦土。   进城,下马。在这灯火通明的边境不夜城里徐徐步行,身边很多人在来来往往路旁的小贩在卖力吆喝,华采幽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后来,人渐渐少了,周围的光线也渐渐暗了,华采幽的听觉倒是恢复了。   迎客声,送客声,丝竹声,爆竹声……还有紫雨的箫声,风艳的笑声,钱姐的算盘声,刑妈妈的训斥声,裘先生的说话声,以及夏先生那满是学术气息的演讲声……   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喧嚣震耳欲聋。   好吵……   华采幽咧咧嘴掏了掏耳朵,然后,一切猛然归于沉寂,只余风声呼啸。   和‘萧家山庄’一样,眼前是焦土一片,在‘销金楼’矗立过的地方。   还有一个人,白色轻裘玉簪束发,温雅从容。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华采幽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嘶哑得厉害,很难听,不由皱了皱眉,顿了一下又道:“我应该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因为如果单单是为了买一样东西,你不会舍得离开孩子们整整一宿。”   萧莫豫向华采幽缓步走来,脚下的废墟发出令人齿冷的碎裂声:“是谁告诉你这儿出事了的?”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   “你其实早就知道!”华采幽哑着嗓子打断他的话:“这么大的事情,又与萧家有关,你怎么可能不在第一时间知道?为什么要煞费苦心的对我隐瞒?别跟我说什么怕我担心伤心之类的鬼话,我连你的死都能接受,还能接受不了别人的?!”   萧莫豫脚步一顿:“你这是什么意思?”   华采幽反而迎上前去,仰首看着他不辨眸色的双眼,语声轻柔却字字如刀:“五百六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就为了皇家的面子。他们中的很多人,或许根本就没有见过忆儿,也根本就不知道忆儿和云舒的关系,更加不可能知道忆儿的身份。但是为绝后患,为了彻底抹去忆儿生活过的痕迹,那些人就必须要死。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高高站在权力顶峰上的人,就该心狠手辣,就该视普通百姓的人命为草芥,就该用累累白骨条条冤魂铺平其王者天下的路!你瞧,我是不是很明白?”   萧莫豫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打开,却留下一道永难消失的印痕:“五百六十七,你连这个数字都知道……”   “我还知道太子在运笔时,习惯在‘灭口’的‘灭’字最后一笔,有个小小的停顿。”见萧莫豫的神色大变,华采幽终于彻底绝望,惨然而笑:“我明白很多事情,只是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些全然无辜的人,那些朝夕相处的人,那些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聊过天甚至打过架的人,你如何能下得了手?又是如何在杀死了他们之后,还能常常若无其事的与我谈起与他们之间的趣事?”   “你认为是我……”萧莫豫刚有了些许血色的面颊陡然苍白,几与身上的轻裘同色:“你竟认定了是我……”   “难道不是?”   “我说不是,你信吗?”   “又是这句话……”华采幽依然笑着,带着恍惚,也带着凄然:“云舒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问我的。当时我说,我信你。”伸出手,抚上萧莫豫的眉眼:“因为我爱你啊,所以宁愿,眼盲心瞎。”   “原来,你一直都以为是我逼死了云舒。”萧莫豫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指间:“原来,你从未信过我。”   “云舒的死,跟她自己的选择有关,你充其量,不过是推   了她一把。所以我虽怪你怨你,却并不恨你。这段日子以来,你让我见识到了你的雷霆手腕,有的时候虽铁血无情,却行之有效,成大事掌大业者本当如此。”华采幽将手收回,看着自己的掌纹:“前段时间我甚至常想,日后我若当真掌家,有可能会比你更狠更绝。”默然片刻,轻轻一叹:“多可笑啊,我怎可能及得上你。为了所谓的私交,与太子的私交,弹指间便送五百多人入了黄泉。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那封命令烧毁‘销金楼’的信,是给谁的?”   萧莫豫颇为意外地脱口问道:“那信你是如何……”   华采幽定定地看着他,只觉一日一夜策马狂奔滴水未进的疲惫仿若狂涛骇浪般卷袭而来,已再无力气维持站立,便抱膝蹲了下去:“你的密信,我自然不会偷看。只是无意中瞥到了几个字……那果然不是‘没’字的右半边,而是烧毁的‘毁’,烧毁‘销金楼’……我亲手将那信装好,封口,第二天绑在信鸽的脚上,然后看着你放飞……九月十九,两军决战,炮火齐鸣,那样混乱的时候,自然没人会去特别关注城里城外的两个小小起火点,还有被数十万人的拼杀嘶吼所掩盖的屠戮与惨叫。待到大战结束,该死的都死了,该毁的都毁了,该撤的也都撤了,这便成了一桩无从查起的无头公案,只能归入是战火的误伤……真是好心计好谋划,天衣无缝。怪不得,太子会如此信任你,将重任托付于你。”   萧莫豫的面色急剧灰败,眸子却越来越亮,心中像是有火在熊熊燃烧,清朗的声音变得艰涩,却压住了呼啸的冷风:“他随便对你说几句话,你便连问也不问就对我全盘否定,不给我半点解释的机会。我们是夫妻,你竟对我相疑至此!”   华采幽抬起头,神情渐渐冰冷,将怀中的铁盒与那封染血的信递给他:“常离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带来了这个。我也不愿相信你真的会那样做,所以我先去了邻城,以为那里是你早就预备好的退路,以为你早就将那些人悄悄的转移了过去,以为雍城的一切不过是个用来搪塞太子的障眼法。可惜,那里不是退路更不是生路,只是你的一处普通生意……我很希望你说,常离给我的东西其实都是假的,是他伪造的,是用来陷害你的,是用来挑拨我们之间关系的……我更希望你说,我认错了路,其实‘萧家山庄’和‘销金楼’在应有的地方好好的立在那儿,其实没有人死谁都没死大家都好好的活着……”   萧莫豫抿着唇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物件,轻哼一声:“竟能派人混入我府中自火里偷出密件,果然是处心积虑。”   到了此刻,华采幽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嘶声大喊:“说   啊,你为什么不说?”   萧莫豫沉默着将那些信件全部撕碎,一扬手丢入风中,眉宇间带了几分凄然几分傲岸:“总之,他绝不会伤害你所在意的人,而我则为了权势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你既信他不信我,多说何益?”   “在意的人……在意的人……”   华采幽的脑子里被这四个字搅得混沌不堪,撑地站起时,手中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借着微露的晨曦,竟是一截森森白骨,霎那间,击溃了所有的理智:“原来你所谓的,终有一日我会和所有我在意的人一起齐聚江南喝酒品茗,是和他们的冤魂!萧莫豫,莫豫,你做事当真是从不犹豫!”   起身,振臂,将手中白骨直直送出。   萧莫豫眸色冷冽,看着这全无招式可言的一击,不闪不避。   袍角飞扬,血满白裘。   华采幽未料在没有用任何内力的情况下,一截白骨竟能有堪比利剑的威力,一惊一愣,头脑顿时恢复了清明。   萧莫豫抬手拭去唇角沁出的血丝,猛地后退一步,拔*出胸口的利器,轻咳着笑问:“你现在是不是,宁愿我早就毒发死了?”   华采幽呆呆地看着手中那已成红色的白骨,霍然抬头,却只见萧莫豫踉跄离去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油菜花对小墨鱼的误会是累加起来的,所有的误会凑在一起就成了铁一般的事实,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一个爆发。   这件事情教育我们,表随手抓起什么就乱扎乱捅的……   小墨鱼会不会就这么被戳死了捏?哦呵呵呵……   第五十六章 死别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朝霞铺满天际。   华采幽环视周围的凄凉疮痍,空气里依稀还有焦味的残留。没来由的慌乱难当,遂握紧那截白骨,想要拔脚狂奔,却因体力的透支而双腿发软,只好一边自我鄙视一边往着萧莫豫消失的方向跑去。间或跌到,偶尔摔跤,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地上的血迹一路蜿蜒,终在一处废弃无人的死巷而止。   华采幽连呼带喘追到这儿,弯着腰指着倚墙而立的萧莫豫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打鸡血啦你?受伤还跑这么快!”   萧莫豫的脸色惨白,紧捂胸前的指缝依然不停有血缓缓渗出,半边的白裘已是殷红斑斑:“怎么,要为那些冤魂索命报仇么?”声音虽轻,却极是冰冷。   华采幽总算喘匀了气,站直身子走过来:“冤有头债有主,就算要索命报仇也得去京城找那罪魁祸首才是!”   萧莫豫一愣,旋即皱眉嗤道:“不自量力!”   “至少,也该去找下手的那些人。”华采幽停在他面前,扬了扬手中的物件:“也就是使用这玩意的人。”   阳光下,那‘白骨’一头粗圆适于手握,一头尖利宛若钢刺,之前染上的血迹已尽皆褪去,露出闪着白色金属光泽的本色。   这只是一种形似白骨的兵器,昏暗的光线下极易认错,所以,才会有那样骇人的杀伤力。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些人究竟是谁?”   萧莫豫看着一身泥土却双眼晶亮的华采幽,轻轻笑了一下:“我说的,你信吗?”   “想让我相信你,就不能什么都瞒着我!”   “你若信我,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也断不会相疑。”萧莫豫靠着墙,稳住身形,声音里是沉沉的疲惫:“先是薛凝,接着是云舒,然后是现在,你不仅不信我,而且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是……油菜花,你之前说,因为爱我,所以宁愿眼盲心瞎。可,这真的是爱么?”   华采幽张了张口,但什么都说不出,只觉心里堵得厉害酸得厉害。默了少顷,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点了止血的穴道:“先去医馆,别的,以后再讲。”   萧莫豫却神色猛地一凛,反手按住她:“暂时用不着。”   话音刚落,但闻衣袂连响,十余个黑衣人将不深的巷道堵了个严实。个个身法诡谲,功力不浅,且毫不掩饰其浑身散发着的森然杀意。   萧莫豫见状,挑挑眉轻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糟糕,没想到灭口灭到了自己的头上,果然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也!”   华采幽呆了片刻,忽然暴跳:“放屁!你能有那个本事调动邻国部队的高官显贵来供你驱使?不给你安个里通外国通敌叛国汉奸走狗的帽子人民群众都不答应!”挥了挥那白骨状的武器:“据我所知,只有邻国的某些高级将领才有资格使用这种象征着权柄的兵刃。萧大公子,你能不能来给我解释一下,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出现在‘销金楼’的废墟里?难道是决战当夜,敌国的将领跑到我们的后方大本营里来喝花酒找姑娘不成?!”   萧莫豫觉得颇有些意外的歪了头打量着她,半晌,方叹了口气:“为什么到这个关头,你的脑子居然又好使了呢?油菜花啊油菜花,是不是每次都要在我快死的时候,你才能发现我的可取之处?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习惯。”   华采幽一听,顿时更加怒不可遏:“小墨鱼你个混帐王八蛋!我是因为一时眼花才会以为这个不过是截白骨所以随便戳了戳,你却明明知道是杀人的利器还不闪不躲的逞英雄。你是成心故意的对吧?就想让我惭愧内疚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对吧?”   一边跺着脚大声骂,一边不动声色侧了身子用手环住萧莫豫的腰,抓紧了他的腰带:“到现在还死鸭子嘴硬,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打算让我误会你到底恨你到死,巴不得你被人大卸八块横尸街头,然后就可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度过下半辈子的寡妇生涯了是不是?你说说你这动的是什么匪夷所思的脑筋存的是什么天打雷劈的心?都一把年纪当爹的人了,还跟我玩什么傲娇系的小美男,啊?!”   最后一个字发出的同时,内力也全部集中到了双手,正欲趁势将萧莫豫远远送到高墙的外面,助其脱困。却不想他竟像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举一般,紧要关头身子猛地下沉,致使功亏一篑:“我走不掉,也不会走。”   华采幽差点忍不住索性掐死他再直接扔出去,急急小声道:“外面不多远就有我骑来的马,你坚持一下,然后赶紧去找官兵来,我在这里拖住他们,只有这样才能有生路,要不然就是一起死!”   萧莫豫眸色深深地看着她,却不再多说什么,只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一直被彻底无视的黑衣人们终于不甘忍受自己那比打酱油还不如的悲催命运,为首的一个冷冷开口:“两位不要枉费心机了,在我们的手上,还从来没有过活口。乖乖受死,说不定还能得个痛快。”   华采幽怒喝:“你给我闭嘴!没看到我们两口子正在讨论严肃的问题吗?上吊还容人喘口气呢,等把话说完了再死不行啊?”   见黑衣人竟当真不再作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漠然,华采幽也蔫了。   因为这只能说明,他们有着十足十的把握,现在之所以不急着有动作,就是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手中的猎物花招用尽却不过是徒劳挣扎,等到玩够了取笑够了之后,再慢慢下口。   萧莫豫偏首看   着华采幽,忽然轻轻道:“其实以你的身手,倒可以搏一下。”   “搏你个头!”华采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讨论这个问题,便用下巴指了指巷子里的那群‘猫’:“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萧莫豫没了血色的唇角挑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顿了顿,方无所谓似的随口应了句:“不知道。”   “难道又是‘黑羽卫’或者是‘无名教’?”   “肯定不是。”   “我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跟黑衣人死磕上了。”   “我又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跟你死磕上了。”   华采幽瞪着已经靠墙席地而坐露出满不在乎表情的萧莫豫:“我们是在等死,你态度端正一点好不好?”   “谁不是一生下来就在等死呢?只不过我们比较幸运,可以知道自己死亡的确切时刻。既然这样,当然要让自己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去死了。”   华采幽想想,貌似很有道理,便挨着他也坐下了:“我们如果死了,岁岁和月月怎么办?”   “张婶先代为照料几日,然后萧家的人会接他们回去。别的不敢说,一辈子衣食无忧总当不是问题。”   “你已经都安排好了?难道来之前就知道一定会出事?”   “未雨绸缪罢了。我只是觉得,情况也许会比较复杂。”萧莫豫轻轻咳了两声,叹息着笑道:“结果不出所料,真的不太简单。所以我才一直教导你,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现在明白了吧?”   华采幽紧紧地偎着他,试图给他因失血过多而不住颤抖的身体一点温暖,嘴里却调侃着:“朝闻道,夕死可矣。”   “那么在临死前,你不想弄清楚一些事情吗?比如,究竟是谁想要我们的命,或者,我到底是不是那场屠杀的幕后黑手。”   “这些等我死了以后变成鬼,自然就会明白的。因为,鬼总是能知道很多做人的时候搞不明白的东西。不过有件事,一定要在下黄泉之前弄清楚,否则,我便是做了鬼,也是个入不了轮回的糊涂鬼。”   华采幽坐直一些,定定地看着萧莫豫清瘦俊逸的容颜:“如果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了另一个人而忍受人间半世孤独,而与其携手共赴阴曹地府,算不算爱?”   萧莫豫回望着她,眉心微漾。少顷,有些吃力的抬起手,屈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尚未及言,便闻一阵尖锐的利器破空声突起,同时一道银色的影子仿若闪电般攻入黑衣人之中,眨眼间便击倒了三个。   华采幽如看到了苍天大地如来佛齐齐显灵一般,从地上‘噌’的一下弹起,欢呼:“高粱地,你就是人民的大救星!”   萧莫豫随之缓缓撑着站起,虽也笑了,眸子里却是一片了然于胸之后的苍凉。   高粱地虽靠着   猝然袭击而得手,但黑衣人也已经迅速摆阵展开反击,一大部分人将他牢牢困住,其余的则对华采幽和萧莫豫出了杀招。   华采幽借着那奇形怪状的白骨兵刃勉强应付了几下便开始左支右绌,正手忙脚乱间,突然听到被自己护在身后的萧莫豫提气叫了声:“小高!”。声音虽有着中气不足的虚弱,却甚为清朗,带着决然。   心中猛地一颤,熟悉的场景在脑中骤然闪现。   不顾一切转身,无视招招致命的强敌,只管紧紧握住萧莫豫那似乎毫无温度的手,然而刚张口还未出声,便被他极轻极快的两句话所打断。   随即,便被人自后拦腰抱住,身子一轻,拔地而起,与此同时,萧莫豫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然一掌拍向她的脉门,迫其松开了紧扣不放的手指。   华采幽想要挣扎,却被高粱地直接封了穴道,再也动弹不得。   绝望中,只能拼命睁大眼睛,看着萧莫豫微微扬起的脸,在旭日的笼罩下,带着清清浅浅的笑。   还有,迅速将他淹没的黑衣,闪着寒光的兵刃,带着血色……——   作者有话要说:妖怪开新坑了,那什么,如果新坑没什么人围观的话,妖怪的心情就会不好,一不好,就容易下手比较狠,一狠,就容易出人命。所以小墨鱼的小命是掌握在你们手里的,你们懂的,对吧……   无耻威胁的妖怪叉腰大笑飘过……   第五十七章 索命   高粱地夹着华采幽窜回了废墟,狠狠往地上一摔撞开其被点的穴道,然后看也没看一眼便‘嗖’的一下飘走了。   华采幽刚顺匀了气血站起,银衫少年已经又飘了回来,寒着一张脸,带着一阵寒风。   “人呢?他人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   华采幽腿一软跌了回去,眨眼又一骨碌爬起来往那巷道死命冲过去。   空荡荡,唯余血迹飞溅。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果然没得很彻底。   “他受伤了,武功又远远不如我,你为什么不先救他?为什么一定要听他的话?”   高粱地狠狠的将几近崩溃的华采幽一把推倒在地,毫无表情的俊美容颜闪现出一丝恨意,冷冷的目光投向她发间的一抹暗沉殷红:“血玉簪!”   “什么?”   “谁戴着‘血玉簪’,我‘血玉盟’就要不惜一切保其性命。”   血玉盟,江湖中的一个神秘组织,可护人,更可杀人,若将其得罪,则不管是什么来头隐藏得有多深,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从无例外,且死状甚为凄惨。故而,黑白两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招惹。   血玉簪,血玉盟盟主的信物,持有者便是连执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家亦要退让三分。   因萧莫豫同本届盟主有交情,且曾经对其有恩,故而在雍城之行前得其赠信物,并得高粱地相助。   换而言之,萧莫豫早已料到此行可能会遇到凶险,只是将‘护身符’,给了华采幽。   所以,那日在黑森林,高粱地才不得不在最后一刻掉转剑头。   所以,今日在陋巷,高粱地也只能选择先救‘血玉簪’的拥有者。   所以,薛凝才会说,三皇子的人不是不想对华采幽下手,只是没有办法那么做,想来,定是不愿树下‘血玉盟’这个强敌。   薛凝还说,华采幽与萧莫豫之间有个致命的问题,当时华采幽不懂,现在懂了,却迟了……   高粱地后来告诉华采幽,他与峦来受萧莫豫所托护送忆儿入京,一直住在魏留的‘定国公府’内。前段时日太子正式公布了忆儿的身份并顺利认子后,本欲返回‘血玉盟’,却被有心之人引着又来到了雍城。   “原来,是他托你们保护忆儿的……”   “因为那是你的干儿子。”   因为是她的干儿子,是她所在意的,所以他才会拜托这样两位武功高绝的人一直留在身边护其周全。   如果是以前,她恐怕会想,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完成太子所交予的任务吧……   明明那么简单,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只有她……还当真是,眼盲心瞎。   冰碴子一样的高粱地最后丢下一句火药味十足的话就凭空消失了——   “老子   去点死那帮黑乌鸦,给他陪葬!”   时已正午,阳光刺目。   陪葬……   似乎,断无生机。   华采幽坐在萧莫豫之前坐过的地方,将‘血玉簪’取下,在自己的心口抵了半晌,最终还是闭了闭眼,站起身,重新挽起了发髻。   她要好好的活着,哪怕半世孤寂。   稍作准备,打马离开雍城,绝尘而去。   萧家会有人去接岁岁和月月,妥善照料。现在还不能去见他们,否则,她会再也舍不得离开。   半月后,至一江南小城,风景秀丽河水蜿蜒。   在一处幽静的小桥旁,华采幽遇到了倚栏吹箫的紫雨,曲调凄婉带着决然。   “你怎么会在这儿?其余人呢?”   “我给自己赎了身,大约一年前到这里开了家乐坊。至于其余人,当然还在老地方啊!”紫雨有些奇怪地看着激动过后复又绝望空洞的华采幽:“怎么只有花老板你一个人,萧公子呢?”   乍一听那个拼命不去想的人被提起,华采幽顿时心中大痛,神色一黯:“他……”   “莫非,真如柳音所料?”   “柳音?”   “他曾经托我给花老板带三样东西和一句话。”   竹哨——让华采幽开始怀疑萧莫豫对云舒母子有所图,也是其后一连串误会的引子,是魏留交给她的。   暗器——黑森林里遇袭时伤了萧莫豫,其后,魏留以此为据,一举铲除了‘无名教’。   药瓶——当柳音还是白衣乐师时,华采幽随手所赠,却被其视若珍宝,不惜以一世深情来还。   一句话——‘无名曲’只有‘无名教’的教主才会,最后一次见到柳音,他所吹的曲子,就是‘无名曲’。   那几个莫名其妙死在峦来手中的黑衣蒙面人,同黑森林里的那群一样,其实都是柳音派来找华采幽的。而他们断不可能伤华采幽一根头发,因为柳音绝不允许。   所以,那些暗器便是另一拨人早已准备好的,目的就是要借此栽赃给‘无名教’。而倘若当真是只听皇家调度的‘黑羽卫’,必不会也不屑这么做。   华采幽想起,萧莫豫曾经说过,这整件事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魏留。既借机除去强敌,又彻底解了与安阳的婚约。然而当时,她却坚决不信。   “看来,柳音真的很了解你。”紫雨轻轻叹了口气:“所做的一切,所安排的一切,所谋划的一切,也全部都是为了你。”   华采幽狠狠擦去不知何时遍布于脸上的泪水:“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紫雨,你是不是在等他?”   “我永远也等不来他,因为他的心里没有我。”紫雨抚摸着玉箫,微微笑了笑:“我只是偶尔,想想他。对了,我改了名字,叫念音。”   ————————   ———   —————   又十天,至京城。   暮春三月,生机盎然。   作为代表着当前朝中最大势力的‘定国公府’,门庭若市。   华采幽一介平民又是女流之辈且无人引见,想要从正门进入那绝对是痴心妄想。于是便在府旁街边大树后面的石板上老老实实坐着,一直到日落时分,方远远看见一队人策马徐行而来,当先者,深紫官袍,气宇轩昂,神情冷肃,顾盼俾睨。   拍拍手站起,华采幽边跑边冲着正翻身下马的当朝一等公提气大叫:“常离!”   话音未落,几把明晃晃的钢刀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再多动半下,立马血溅当场。   “住手!”紫影一闪,钢刀坠地,被迫定住了身形的华采幽只觉周围的景致花了一花,脖子上架着的东西就全都消失了,眼前也只剩下了一个人,用清清朗朗的声音带着难抑的惊喜问她:“阿采,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华采幽笑嘻嘻地摸了摸凉意犹在的脖颈:“我在京城只认识你,所以,也只能来找你。”   “快随我进去。”   “我是来找你喝酒的。”   “府中美酒任饮。”   “可我觉得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会坏了酒兴。”   “那咱们就随便去找家酒楼。”   华采幽叹口气摊摊手:“可是,带着那么多的侍卫会吓跑别的客人吓坏店老板的。”   “谁说我要带侍卫了?”   “你现在位高权重,恐怕不能像当年那般随意而为吧?”   魏留朗声大笑:“在阿采面前,我永远都只是常离。况且,能伤我的人,恐怕还未出世!”   众目睽睽之下,便是在皇上面前也不卑不亢不假辞色的魏大人,将马鞭丢给随扈,与那风尘仆仆的黄裙女子并肩离去,眉梢轻扬头稍偏,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宠溺。   在不起眼的街角找了家不起眼的酒肆,华采幽同魏留干掉两坛之后,索性跃上了屋顶,对月抱坛,长歌痛饮好不快活。   “我已经一年多滴酒未沾,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律己甚严乃至于近乎苛刻之辈,其实,我只是不想和除了你之外的人饮酒。阿采,你来,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许是太久未曾碰酒,之前饮得又很急,所以酒意上涌得厉害。魏留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便躺了下去,手枕在脑后,看着恰恰转身望过来的华采幽:“阿采,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呀!说起来,也算得上是拜你所赐,我该谢谢你才对。”   魏留轻笑,映着月光的眸子似乎笼了一层迷雾,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哦?此话怎讲?”   华采幽放下空酒坛,抱膝面对他而坐,歪着头笑得甚是欢快:“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知道萧莫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怎么会大义灭亲为那些冤死的人报仇,然后再入主萧家掌管诺大家业?”   魏留尚未听完即神色大变,想要坐起,却发现浑身发麻动弹不得,同时胸腹间传来阵阵绞痛,不过仅仅霎那慌乱,马上便恢复了镇定,沉声问道:“你说的这些,我如何全然不知?”   “不知?这天底下有什么事情是你魏留魏常离不知的?”华采幽敛了笑,语气冰冷带煞:“你从一开始便设计好了,一步步引我对萧莫豫起疑,是不是?”   剧烈的疼痛让魏留重新神智清明,眸色越显幽深,抿了抿已然刷白的唇,爽快应道:“没错,我是成心让你认定云舒是他逼死的,可没想到,你竟能原谅他。”   “但你知道,这已经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只要有机会,便能长成毁灭一切的利剑。”   “那个机会,就掌握在我的手里。”   “因为你早就知道,太子要灭口,而萧莫豫根本无路可选。”   “他有。我让他用商道来交换,但是被拒绝了。”魏留看着面色猛然一僵的华采幽,冷冷一笑:“在雍城,我要制造一个瞒天过海的假象,要保几百个人的性命,其实并不难。可惜,他只在乎自己的家业而罔顾那些人的死活!”   “不……”华采幽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却极坚定:“因为他知道,你就算暂时保他们不死,也只是为了捏在自己的手里作筹码,一旦用不着了,必会通通除去。你的野心,绝不止于一个‘定国公’,你想利用这个来要挟即将继位的太子,得到更多的权势。”   “就算如你所言,那又如何?五百六十七人,的确是死了。”   “就算……就算他们真的……”华采幽深吸一口气:“我也相信,与萧莫豫无关!”   魏留抬眼看了看明亮的月色,微微眯了眯,仿若是在自言自语:“果真,凭空消失了么?”   这句话极轻,华采幽并没有听见,自顾自继续说道:“你给我解药,告诉我你已经放弃了,让我对你满怀感恩和愧疚,自然不可能有半点生疑。然后你再利用我对你的信任,让我与他彻底决裂,最后再杀了他断了我的所有念想,你便可以乘虚而入。”摇头苦笑:“我的每一步,每一个反应,都在你的安排之下意料之中。怪不得你总是跟我说,让我站在原地就好……你想得到的,不管是权势,地位,东西,还是人,都一定要得到,都没有得不到。”   魏留收回视线,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艰涩:“我,得到你了么?”   华采幽惨然嗤笑:“只可惜,你千算万算总有算不到的地方。比如一个白骨兵刃,比如柳音。”   魏留闻言猛地一颤,竟用手肘将身子撑起了一些:“柳音?他……他……”   华采幽见这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   改色的人竟忽然如此失态,不禁有些纳闷地皱了皱眉:“柳音只是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的关节而已。”   “他……是什么时候……是怎么让你明白的?”   “之前托别人交给我的几样东西和……”华采幽突然停了下来,看着魏留惨白的面色,还有紧紧捂在腹部的手,轻轻地笑了,带着满满的怨毒:“想靠着拖延时间来驱除体内的毒吗?别白费力气了!这是‘血玉盟’用来对付叛徒的毒药,天下至毒,无解。”   魏留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重重衣衫,嘴角开始慢慢渗出丝丝黑血,咬了咬牙,忽地开口轻轻问道:“阿采,你真的就这样恨我?”   “废话!你害我失去最爱,背负着愧疚懊悔永不得翻身,我恨不能一刀刀凌迟了你!”   “如果我告诉你,那日与你所说的话,关于要放弃的话,都是真的,之后,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你信不信?”   “你觉得,我还会不会相信?”   华采幽冷哼一声霍然站起,神情凄厉,寒风烈烈,黑发飞舞。   右手一翻,一截骨状利器在星月照耀下闪着白色金属光泽:“我用这个伤了他,现在就用这个送你入黄泉!”   魏留的唇边绽开一抹苦笑,松开紧皱的眉心,静静地看着森然寒芒没入自己的胸前……——   作者有话要说:哇哈哈哈~应广大读者的要求,让城主大人去SHI啦!爽不爽爽不爽?爱不爱我爱不爱我?   另外,忽然发现本妖怪还是挺会埋伏笔的嘛!无耻大笑飘过~~~   又另,新坑好冷清,心情很忧伤,手好痒,嗯……   第五十八章 真相   乌云掩去了月光,让深紫官袍那处被晕染的颜色越加暗沉,白骨兵刃上迅速汇聚在一处滴落的血线,顺着屋脊缓缓而下。   华采幽扬起头,喃喃轻语:“小墨鱼,我来陪你了……”   旋即手腕翻转,将尖利的一头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奄奄一息的魏留见状虽大惊,却动弹不得,只能满眼绝望。   便是在此刻,幽光急闪,华采幽只觉腕部一麻,那已经划破衣襟的兵刃不自觉便脱了手。   “着什么急啊?过个一时半刻再死也不迟。”   声音清脆,面容秀丽,举止端庄。   华采幽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现身俏然而立的华服少女:“安阳郡主?”   “花老板,好久不见。”安阳微笑颔首,又礼数周全地对同样惊讶不已的魏留打着招呼:“表哥,我们也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你怎么会……”   “表哥想问,我怎么会从那座防备森严囚牢一样的王府里出来是不是?”善解人意的安阳非常体贴的节省着咳喘不止的魏留的力气:“因为,被关在里面的那个,本来就不是我啊!”说着,掩口轻笑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连精明过人心思缜密的表哥都瞒过了呢!不愧是父王花了几年工夫调*教出来的代替品。”   “睿王爷竟……早有准备……”   “父王只不过非常明白功高震主的下场而已,所以才会埋下这步棋。”安阳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语气含煞:“只是没想到,逼得他使出最后杀手锏,逼得我再也见不得天日的人,会是你!”   魏留想了想,随即恍然:“这数月间各地连续有重要官员遇刺身亡,边境异族蠢蠢欲动,甚至包括陛下以及太子的突发恶疾,看来,都与你睿王府埋下的这步暗棋有关?”   “没错!否则父王忠心耿耿辅佐皇上几十年,到头来竟落得这么个含冤莫白的下场,岂非天不长眼?!”   “这番苦心谋划恐怕不只是为了给自己讨个清白吧?”魏留冷嗤:“之所以隐忍不发,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罢了。”   “所以,我该多谢表哥给了我们这个时机吗?”安阳蹲□,与他平视,恨意难掩:“父王就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本来,有大好的江山等你坐拥入怀。可是,你却不要,你竟不要!”   魏留虽伤重,却不减半分狂傲:“就算要江山,我也只会靠着自己的力量去争!”   “但你拒婚,却是为了一个被夫家休了之后混迹于风尘的女人!让我颜面尽丧再也抬不起头来,你成心为了羞辱我,是不是?!”   “我与你只是兄妹,从无其他。即便没有阿采,我也绝不会娶你。安阳,如果你要报复,就只管发泄在我身上,莫要恨错了人!”   听到提起了自己,华采   幽觉得似乎不应该再沉默下去,便清了清嗓子:“郡主搞错了,我不是被夫家休了的,我是被自己给休了的。而且,不要随便歧视任何一个行业,大家都是靠本事吃饭,风尘女子并不比郡主公主矮上半分!”   魏留抬眼望向她,唇角轻勾,不禁莞尔。   安阳一怒,转而冷笑,站起来面对华采幽而立:“花老板真是好兴致,现在还有心情说笑。想必是觉得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华采幽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大仇得报,马上就要去与爱人相会,心情当然不错。”   “哦?那么如果我说,这两点你都实现不了,而且永远没有机会实现,不知道,花老板还笑不笑得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找错了报仇的对象。”   安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华采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张口呐呐而不能言。   也许是在濒死之时激发了潜能,魏留竟猛然坐了起来:“阿采,一切都是我做的,你不要听她胡说!”   “你居然到死都还想护着她……”安阳恨极,抬脚将他踢倒,狠狠踩在他的伤口上,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浸湿了绣缎鞋面:“怎么,怕她知道了真相之后,死不瞑目?”   魏留面色煞白,豆大的冷汗不停渗出,微微皱了一下眉,勉力想要开口,却被华采幽所打断:“什么是真相?”声音虽然平静,身子却已抖得如风中落叶。   安阳见状,忽地又绽开笑容,轻声慢语道:“真相就是,那铁盒子的确是表哥派人偷出来的,那封信也的确是表哥亲笔所写,只不过,最后把这两样东西送交到你手里的人,是我。换而言之,我把表哥想做,而未做的事情,给做完了。”   “原来,常离他真的放弃了,这次,他真的没骗我……”华采幽目光有些散乱,像是失去了心神:“那些黑衣人……”   “没错,是我派去的,还有那个‘血玉盟’的少年,也是在我的安排下才及时赶到的。唯有让萧莫豫死在你的眼前,而且还是因你而死,你才会痛苦至极,继而丧失所有的理智,只想杀死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怎么样,花老板,我很了解你吧?”   华采幽只能苦笑:“了解我这冲动脾气的,又何止你一人。”   “我要让你害死你所爱的,再亲手杀死爱你的……”安阳恨声说罢,又冲着不住咳血的魏留轻轻笑道:“表哥,先是被所爱的人仇恨,然后死在她的手上,最后,看着她在愧疚痛悔里永不超生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很好吧?”   华采幽弯下腰,双手撑住发软的双腿,深深喘了几口气,随即走到魏留的身边,蹲下:“常离,对不起。”   “阿采,不关你的事。”魏留用满是鲜血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不住发颤的肩头:“倘若不是我确实存了那份心思,也就不会被人利用。你还恨我么?”   “不恨,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华采幽扯出一个笑容:“到了阴曹地府,我跟萧莫豫请你喝酒,叫上‘销金楼’的那帮人。”   魏留洒然应道:“咱们一醉方休。”   “好。”   两人相视一笑,心结顿消,前嫌尽释。   安阳见状,眸子里的戾色陡然暴增,急闪数下,终是大笑:“想要相会九泉之下,一笑泯恩仇?二位,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会如此好心,成全你们?”   “为什么这么说?”华采幽与魏留对视一眼,随即豁然起身:“他是不是……没死?他……在哪儿?”   安阳回答得很干脆:“不知道。”   华采幽一呆:“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卖什么关子?”   “你们虽然让我看了一出非常满意的戏,但我还是觉得有一个小小的遗憾……”安阳摇头叹息:“原本,我其实是打算这个时候安排萧莫豫出场的。如果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你,想必这个场景会非常的有趣。”   魏留忽然惨笑:“你给我的解药里,加了毒?”   “如果是毒的话,表哥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只不过是让人忘记一些事情的蛊而已,对身体没有损伤的。”安阳自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我正好还有一颗,花老板,请笑纳。”   华采幽大惊失色,忙倒退几步,险些滑下屋脊。   此刻,安阳秀丽的容颜仿若有了一丝扭曲:“既然我得不到心中所爱,便要让你们不管是阴间还是阳间,不管是黄泉路上还是六道轮回,永生永世都只能对面不相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随着她凄厉的话语,屋顶上又无声无息多了十余个黑衣人。   华采幽见无路可逃,只得颤着手,接过药瓶,不死心的哀求道:“安阳郡主,事到如今,至少请告诉我,他在哪儿?”   “被人救走了。”   “谁?”   “如果我知道的话,他这会儿就该站在这里!”安阳轻哼:“不过没关系,他身上的蛊我已经引发了,就算过几十年之后再死,你们之间的结果也是一样。”说着,又看向正一点一点试图挣扎坐起的魏留,轻轻道:“表哥,我不会让你忘了我,即便是带着对我的恨意轮回,好歹也算是我在你的命盘上,留下了些许的印记。”   寒风凛冽,寂静的夜空中只余衣袍猎猎声响。   见华采幽只是定定地看着掌心的药丸迟迟不肯入口,安阳不禁冷笑:“花老板,可别逼着我们动手代劳啊!快些吃了,早点儿上路。说起来,我其实已经很仁慈了,让你们二位结伴同行。明儿个一早,所有人就会知道,萧家新任掌门和定国公同归于尽,相信这场轩然大*波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花老板,还真是要谢谢你给了我们这个渔翁得利的机会!”   华采幽不语不动地又沉默了一会儿,在安阳彻底失去耐心的时候,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是不能就这么死了。常离,你身上的毒也该解得差不多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灭咔咔咔~~幕后大BOSS出现鸟,没有人想到吧?反转吧反转吧?得瑟啊得瑟~   妖怪文里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女配,咋能不物尽其用一下捏?   可是应该咋处理她呢?挠头……   第五十九章 做戏   “我还真有点儿担心,是不是要等到血流干了,这毒才能解。”   “放心,我才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呢!杀害堂堂‘定国公’的罪名,我一介草民可万万担待不起。”   安阳看着缓缓站起身,神情自若与华采幽轻松谈笑的魏留,就像是见了活鬼:“不可能的……你明明就快要死了……”   “我的确是中了毒,毒性也很烈,不过却是有解的。那解药就洒在阿采的肩上,你应该还记得,她刚刚蹲下来的时候,我拍了她一下。另外,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毒素随着血流了出去。所以,我还要谢谢你那一脚加重了我的伤势……”魏留边说边给自己点了止血的穴道,顺便又补充了一句:“阿采的那一刺,虽然深,却也只是看着骇人而并没有伤到我的要害。”   华采幽笑嘻嘻地将那兵刃收好:“做戏就要做得跟真的似的,让看戏的人深信不疑然后得意忘形,否则,又如何能将幕后的高人引出来捧场呢?”   安阳满脸皆是不可置信:“我一直都在严密监视你们的动向,你们绝对不可能有机会相互联络!”   “我跟常离之前确实没有通过气,此次完全是即兴演出。”华采幽晃到屋脊的最高处坐下,摆出要畅谈一番的架势:“因为能拿到常离亲笔信的,一定是他身边的人,我可不想再被牵着鼻子走,索性铤而走险搏一把。”   魏留也在她旁边坐下,苦笑着叹气:“倘若博输了,怎么办?”   华采幽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我就只好去死了。”   “你认为我会杀了你?”   “你大概不会,只不过有人看到这出戏没有按照自己希望的样子去演,难免会大过失望乃至于恼羞成怒丧心病狂,到时候她在暗我在明,那真是有多少条命也不够死的了。”   魏留看着她,轻轻道:“我永远都不会。”   此时,安阳已经平静了下来,站在原处冷冷地看着他们:“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   华采幽回答得万分诚恳:“我就不告诉你偏不告诉你我要你一辈子都想不通我急死你!怎么着,想来咬我啊?”   “…………”   “没错,你还有长长的一辈子的时间来想这个问题,我真心的希望你在有生之年能够想通。因为我是个非常热爱生命的人,最烦动不动就杀来杀去弄得鲜血飞溅破坏环境。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长那么大消耗了多少粮食多少布啊,如果一下子弄死的话实在是太浪费资源了。”华采幽的态度热情而友好,看着安阳的目光简直就是色眼迷离:“尤其是像郡主你这样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大家闺秀,又高贵又漂亮细皮嫩肉的瞧着就让人摩拳擦掌垂涎三尺,可千万要长命百岁使劲的活着才行。”   安阳环顾了一下周围那些不语   不动的黑衣人,惨然笑道:“看来,你们是早有准备。也罢,胜者为王败者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华采幽很遗憾地摇了摇头:“你怎么听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能死,要好好地活下去,最好能活得比我们还要久。”   “士可杀不可辱!”安阳一咬牙,挥掌便要自毙,却被一直旁观的魏留所击出的石子打中穴道再也动弹不得。   “你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又不是什么士,所以不可杀,但可以辱!”华采幽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在她的脸上摸了两把,啧啧称赞:“光凭这皮肤,放在青楼里,便是一绝,定能让不少的客人趋之若鹜。”   见安阳又要咬舌,便慢悠悠地说了句:“你就算咬下了舌头,他们也定能把你救回来。顺便告诉你,有的客人,还就是喜欢不能言语的姑娘,觉得这样享用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安阳虽已事败,却依然维持着凌人的气势:“谅你也不敢这样对我!”   “我为什么不敢?”华采幽也沉下了脸,恨声道:“以前之所以不能动你,是碍于你郡主的身份还有背后的睿王府。而现在……”   安阳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色俱厉:“现在我依然是郡主之身,睿王府的力量也还在,并迟早会王者天下!”   “你是郡主?”华采幽很纳闷的眨眨眼:“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安阳郡主一直好好地呆在睿王府里呢!至于什么王者天下,醒醒吧!你当我们的‘定国公’真是吃素的不成?”   安阳神情大变,终于露出绝望之色,挣扎着道:“父王多年的苦心谋划,就算擒住了我,也无损大局!”   “出面联络振臂一呼的人都没了,所谓的局也不过是一盘散沙的死局。”华采幽冷笑:“而且我相信,常离会有办法从你的口中把那些局里的棋子给一一掏出来的!”   望向远远坐在屋脊上的魏留,安阳面现哀戚:“表哥,念在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份儿上,给我一个痛快,好不好……”   暗夜中,魏留的神色不明,只听他轻轻一叹:“我的表妹,在王府里。”   安阳几近崩溃,嘶声大吼:“你这样待我,究竟是为了家国大业,还是为了讨这个女人的欢心?!”   魏留不语,华采幽则忽然一手扶住她,一手出拳击中她肋下,断其肋骨数根:“我给常离下毒又刺了他一下,固然是为了做戏给你看,却也是为了替萧莫豫报仇。因为常离曾经害他受伤,又故意让他多受了那么些时日的蛊毒之苦。”毫无温度的笑了几声,带着森冷的戾气:“对常离我尚且能下这样的狠手,更何况是对你?这次断你几根骨头,不过是让你尝尝萧莫豫所经痛楚的万分之一而已,反正咱们以后有的   是时间,我会一点一点全部都讨回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黔驴技穷,别忘了,我待过大宅门跑过江湖混过青楼,折磨人的法子至少知道千儿八百种,足够你挨个儿尝的!”   安阳痛极,却偏偏不能动,只能这么僵硬的站立着。她再心机深沉,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况且,金枝玉叶何曾遭过这样的罪,于是再也无法强装下去,泪水顺着煞白的小脸滑落,端的是楚楚可怜,嘴巴里却还是不硬撑:“你这个……心狠手辣毒如蛇蝎的女人……”   华采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虽然做不到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是滴水之恨还是基本上能还回去一整个泉的。你不妨算算看,咱俩之间的过节大概能有多少滴的恨意?还你江河湖海怕是都不为过吧?”又像个大姐姐一样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所以我才说,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活着,这样,我才能好好的回报你。”   说罢,转身对魏留招招手:“她就先交给你了,问出你要的东西之后,就把她送到萧家去,让我来尽尽地主之谊!”   魏留做了个手势,便立即有两名黑衣人走过来将再也难掩恐惧惊慌的安阳架走。   见示弱无用,彻底崩溃了的安阳猛然形似疯癫的大笑起来:“表哥,你装什么情深意重?就不信你会全然不知那铁盒子与信失窃,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罢了!”   魏留霍然起身,华采幽则抢先一步淡淡说了句:“不用费心挑拨了,你说的,我都知道。”   安阳愣住,再也讲不出半个字来。   东方隐有曙光初现,寒风依旧。   “我刚才只是吓吓她,不用送来萧家了,我才没空招待。”   “好。”   “不过,能不死还是不要让她死,我要让她看着我们每个人都幸福快乐的活着。”   “好。”   “今天总算没有白忙一场……”华采幽忽然蹲下,身子缩成一团,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成串的泪珠不停坠落。   魏留悄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出手,却在她的头顶上方毫厘之处停住,旋即慢慢握成拳,收回身侧,只是静静地立着,垂目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人,听着呜呜咽咽的哭泣。   良久……   华采幽终于抹了把脸,抬起头,咧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他没死,他果然没死……”   “你不是一直都相信他没有死?”   “我其实一点儿把握也没有,这样做,只是为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便是真的死了,我也要将他的尸骨接回入土为安,日日祭扫刻刻相伴。”   “现在知道他没死,你也终于可以安心了。”魏留于是也笑着:“我这就安排人去找他。”   “不用了,既然有人存心救走了他,就应该知道他是谁。既然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回到我的身边。”   “可是……他或许已经不记得……”   “他不会不记得的……”华采幽站起来,用浓重的鼻音哼了一声:“他敢!”   魏留点点头:“我也觉得他不敢。”顿了顿,又道:“阿采,我……”   “常离,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也都想明白了。比如,是你告诉云舒孩子的父亲是谁的,因为你支持太子,日后要借着他权倾朝野,就必须让他的后裔干干净净万无一失。比如,那两样东西也是你故意让人偷走的。或许,你一直保存着没有将其销毁,就是为了引安阳出手,因为多方的异动必然令你怀疑睿王府此前早已埋下了暗棋。这样一则你可以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二则也可以看看自己曾经布好的局发展到最后是个怎样的结果。”   华采幽理了理鬓角,显得很平静:“其实应该说,你什么都没有做,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就像他说的,我从来都不曾真的相信他。甚至到最后……”仰首看着魏留,笑容里有了一丝苦涩:“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认为,此事与你无关?因为在最后一刻,他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就是——‘不是魏留’。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不想让我恨你。就像他之前一直没有告诉我,你让他用商道来换解药,只是因为不想在剩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候,少了个故交多了个仇敌。”   魏留因失血过多的脸色愈加发白,忽地剧烈咳了几声。   华采幽则继续道:“你瞧,到了那一刻,我还是不信他。”狠狠地擦去再度流出的泪水:“只不过,以前我总是怀疑他要对别人不利,现在又总是怀疑他什么都是在为了别人好……摊上我这样的妻子,他一定很累吧……”   魏留默然片刻:“那么你后来又是如何确定的?”   “因为我想到,如果真的是你,必然不会让他以那样的方式死在我的面前。你会慢慢来,先是让我们决裂,接着让误会一步步加深,直到再也无可挽回,直到他在我的心里彻底消失。”华采幽轻轻笑了笑:“安阳到底还是不够了解你谋定而后动的行事方式,也不知道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一个乐师便冲动到不惜与官府作对的老鸨了。否则,萧莫豫这一年来的教导也未免太过失败!她太着急报复,又低估了对手,怎能不自寻死路?”   听到乐师,魏留的面色骤然一变,竟咳得弯下了腰。   华采幽忙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我下手太重?”   “不是……”魏留喘了几口气,岔开话题:“我也是因为相信萧莫豫绝对不会拿萧家开玩笑,把自己视若性命的家业,交给一个居然敢这般明目张胆谋刺朝廷重   臣的人,所以才毫不犹豫的与你做了这场戏。”   “我可是在‘定国公府’的大门前,在无数官员百姓的注视下,跟你一起离开的,你但凡出个好歹,我都绝对脱不了干系。就算我跟你同归于尽了,那也会连累到整个萧家。”华采幽看着已经重新站直的魏留:“我是故意这样做,让你明白我不会当真下杀手。而你配合着我这么做,则是为了将睿王府的幕后主使一举成擒。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一直忍到我问出了萧莫豫的情况之后才发难。”   “阿采……”魏留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恨我?”   “我不是说了么,我不恨你,从来都不恨。”华采幽揉揉鼻子:“不过说起来也挺奇怪的,萧莫豫但凡弄出点什么事儿,我的脑子就像是被驴踢了一样一团浆糊,到最后总是会做出一些愚蠢无比的事情来。对你却不会,反而能冷静下来想清楚……”   魏留微微一笑:“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你曾经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总是对萧莫豫心生猜测和怀疑,而我明明是你完全看不透的人,却不会对我有这样的情绪?”   “我问过吗?怎么不记得了……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的回答是,因为我在你的心里,并不那么重要。”   人往往在面对最重要的东西或者最重要的人之时,会失了理智乱了方寸不能思考不能判断。相爱的人之间,尤其如是。   晨曦中,华采幽打马离去。   魏留相送,仿若钢刀的身形在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斜影。   待到那一人一骑彻底消失于视野,方收回目光,以佩剑在地上划出几个字——   为留,未长离。   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你虽不能为我而留,我却只当你从来未曾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油菜花做为小墨鱼教出来的徒弟,好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另,我忽然恶趣味了,YY一小段魏家两兄弟投胎转世之后的JQ~   这一世他们不是兄弟啊不是乱伦啊……   雷者退散!!   再废话几句,这源于我非常喜欢的一部广播剧《蝙蝠》里面的两句台词——   小受: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攻:我要你即使被我骗过害过伤过,也还深深爱我。   ————————   ————————   音说:“留,我们来对遍词吧!”   留点头。   音说:“我们就对马上要配的那一段好不好?”   留又点头。   音说:“好像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点头。”   这次留没有点头,只是轻轻的笑了笑,镜片后的眸子黑亮幽深。   夏日午后的空气炙热而干燥,音忽然有些没来由的慌乱,下意识便说出了广播剧中的那句台词:“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深深爱我。”留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几分霸气几分执着还有几分深情。   “你……你漏说了一句。”音的声音清朗而干净,带着些许的孩子气,如他的人一般澄澈见底。   “我不要你被我骗被我害被我伤。”留缓缓走近,用成熟高大的躯体将音稍显单薄稚嫩的身子牢牢笼住:“我只要你,深深爱我。”   心如擂鼓,沸腾了周身的血液,将不知名的热意汇成薄汗涌出。音前额的头发有些长,过了眉,遮住上眼臉,平时喜欢翘起一边嘴角吹口气上去,发丝飞起的时候露出耍帅的坏笑。此时,却已几乎全被汗水所濡湿,沉沉的。   留微微前倾,抬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掠开,看着那双清亮黑眸中自己的倒影。利落整齐的短发,英挺的五官,银边眼镜平添几分成竹在胸的稳健。他的沉默寡言源于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行动永远比语言更直接有效。   手穿过细软的头发,游移至后脑,牢牢托住。唇压上那两瓣微张的红润,摩挲吮吸,而后以舌尖撬开略有些僵硬的齿关,长驱直入。   我是那个将要陪你共度一生的人,只有我才是,小音……   第六十章 奉旨开青楼   五月,睿王爷谋反罪证确凿,念其曾于社稷有功故而免除死罪,判流徙千里,后因年老体弱,暴毙于途中。府中一干人等,无论男女亲疏皆没入宫中永世为奴。   六月,皇帝驾崩,太子继位。   八月,册立皇子忆,为储君,拜‘定国公’魏留做仲父。   次年七月,新皇驾崩,储君继位,魏留总领朝政。   换而言之,睿王爷给皇帝和太子下的毒,成全了魏留的权倾天下。一番辛苦,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简单总结就是两个字——悲催。   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帝位两度易主,举国震荡。现如今更是主少国疑权臣当道,令忧国忧民者是日也忧来夜也忧。   而作为萧家代理掌门的华采幽这会儿也非常之忧伤,只不过并非因为什么国计民生的大事,纯粹是因为刚刚下人来报,家里的那对活祖宗又翻天了,岁岁不慎掉进池塘,眼下情况不明。   放下手边的事务,匆匆赶回家,便见月月正耷拉着小脑袋规规矩矩坐在小板凳上,华采幽顿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这位平日里横行霸道胡作非为没有半刻安生的‘女魔头’只在一种情况下会跟个好孩子似的,那就是闯祸的时候,祸闯得越大就越乖巧。   “娘亲……”   看到华采幽,月月连忙站起来,两只小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忽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自己的亲娘,声音甜糯得能酿出一碗蜜来。   这小心翼翼楚楚可怜堪比普天之下最听话最懂事最受气的小媳妇样儿哟……   华采幽心惊胆战四肢发软的蹲下来,尽量收起獠牙露出狼外婆的笑容:“月月啊,你把哥哥怎么了?他……还活着吧?”   要说岁岁这孩子真是倒霉催的,命比黄连还要苦,就因为早从娘胎里钻出来了一时半刻便被戴上了哥哥的高帽子,这一生都要摆出兄长的架势哄着妹妹让着妹妹任其欺凌任凭蹂*躏……   而月月则毫不客气地将这种权利发挥到了极致,打从呱呱落地就表现出了王霸之气除非自己吃饱否则坚决不让哥哥喝奶,略大一些便开始常常将睡在一个摇篮里的哥哥挤压得没着没落委屈得不行,等到能说会走了更是变本加厉成天介不是打就是骂那女王一般的架势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哥哥没死……”   华采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月月紧接着又加了一句:“一直睡……”   捂着险些全面罢工的心脏,华采幽一把拎起女儿冲进了卧室。   屋子里的人看到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主子,除了正在忙活的大夫之外,立马乌泱泱跪了一片。   华采幽见状两眼一黑便要晕倒,恰在此时,忽听床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轻哼,紧接着便是大夫的长舒一口气:“小少爷醒了。”“我儿子没死?”   “小少爷只是暂时闭了气,缓过来就好了,不过落水受了寒又受了惊吓,需好生调养几日方可。”   “没死你们跪什么跪?!”   华采幽把那些因为没有照看好小主子而吓得膝盖发软的仆从通通轰了出去,然后扔下月月,窜到床边,只见岁岁被包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小脸刷白嘴唇发抖,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   “宝贝儿,你这是怎么弄的呀?”   岁岁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捉鱼。”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去捉鱼?”   岁岁闭紧了嘴巴。   “又是妹妹让你干的对不对?”   岁岁不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华采幽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点了点他的脑门:“你就护着她吧,总有一天被她把你的小命都给折腾没了!”   这时,月月怯生生地蹭了过来,趴在床沿看着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病歪歪的哥哥,眼睛眨啊眨,忽地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岁岁连忙从被子里伸出手,给她擦眼泪:“妹妹不哭,哥哥不好。”   月月于是哭得更加惊天动地黄河泛滥。   见一双儿女如此相亲相爱妹友弟恭,华采幽不禁甚感欣慰。   正心潮澎湃热泪盈眶之际,又听月月边哭边说了句:“哥哥,鱼,跑了。”   岁岁赶紧一边咳嗽着一边拍胸脯承诺:“明天去捉!”   华采幽掩面而泣:“一个没良心,一个死心眼,一定都随了你们的爹爹!”   破涕为笑的月月好奇问道:“爹爹是什么东西?”   岁岁一本正经地回答:“爹爹是人,不是东西。”   华采幽咬牙切齿:“你们的爹爹是不是人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个东西!”   居然那么久杳无音讯,当真什么都忘了不成?简直太不是个东西了!   这段时日以来,朝局虽是动荡不安,萧家却是风平浪静。   华采幽对外宣称萧莫豫因身有沉疴需静心调养,故而是以代理掌门人的身份入主萧家,因了之前的种种安排大力清洗,所以并没有费什么太大的周折。   接任后,在几位得力管事的相助下,华采幽着实打了两场漂亮的商战,将对她的质疑压了下去。后来,又因为忆儿的缘故让所有反对她的贼心彻底没了贼胆。   那是在岁岁和月月的抓周礼上,当时已被册封为储君的忆儿忽然出现,在身边之人的授意下,拉着华采幽的手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干娘”,又摸摸那对龙凤胎的脑袋瓜子亲亲热热叫了声“义弟义妹”,举座皆惊满堂震慑。   华采幽明白,这是魏留安排的,用皇家的力量在给她支持,所以并不意外。真正让她险些掉落下巴的,是忆儿身边的那个被其尊称为‘师父’的男子。   面容俊朗,   神情肃穆,举止超凡脱俗,笑容悲天悯人,在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袍衬托中,越显其圣洁庄重,仿若佛祖座下的白莲花……   “女流氓施主,别来无恙否?”   华采幽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和尚悄悄冲着她竖起的‘烦恼全消指’,这才算是相信了自己的眼睛:“乱……乱来,果然是你,我还以为是你的孪生兄弟……”   “贫僧的这幅皮相,普天之下独一无二。”   “你怎么成了忆儿的师父了?难道你想让皇太子殿下出家当和尚?”   “非也非也!贫僧教授他琴棋书画诗词典籍文韬武略为君之道,却独独不传授佛法。”   “你一个化外之人,为何要入朝中为官?”   “女流氓施主此言差矣,贫僧并无任何官职,依然是闲云野鹤,之所以留在宫中,只为一件事。”   “何事?”   峦来露出白森森泛着慈悲光芒的两排牙齿,再度晃了晃那根‘普渡众生’的手指:“那里有很多的男人很多的女人还有很多的不男不女的人,都在等着我带领他们堪破色戒。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恭喜啊,你可算是找到组织了……”   就在华采幽和峦来猫在墙角进行这段龌龊对话的时候,大厅里的抓周仪式已经提前展开。岁岁和月月一边一个抱住了忆儿的两条腿,死也不撒手,最后三个孩子滚成了一团,你压着我来我压着你,场面甚是有爱极其荡漾。   数个月前,这对兄妹两周岁生日时,宫里派人将他们接了过去,据说,与吾皇滚得是风生水起风起云涌风调雨顺我佛慈悲……   稳住了萧家的局势后,华采幽也曾暗中派人回到雍城查询萧莫豫的下落,均无果。   接连两度国丧,给娱乐产业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尤其是青楼业,倒闭破产无数,造成大批姑娘失业,给国家的和谐稳定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就在官府考虑要不要开办再就业学习班以解决这一日益严重的社会问题时,一家名为‘销金窟’的青楼勇敢地站了出来,以富可敌国的财力雷厉风行的手段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的效率,让连锁分店在各大城市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为广大下岗姑娘们提供了重新就业的机会,解决了政*府的一大难题,父母官们一高兴便联名上书,为‘销金窟’请下了御赐皇匾——‘奉旨开青楼’。   华采幽看着手上有关此新崛起的行业巨子的信报,咧嘴笑了几嗓子。   ‘销金楼’升级为‘销金窟’,不仅增加了无与伦比的匪气而且还拉上了皇命做后盾,果然一出手就不同凡响,果然是大大的惊喜。   大模大样晃到本城新开业的‘销金窟’门前,又大模大样一撩裙摆翻墙而过,接着大模大样如在自己家中一般的闲庭信步,   只不过后面追了一群人嚷嚷着‘抓贼’。   白日里的青楼总是冷清的,华采幽这么一闹,动静大得分外邪乎。   于是没闹腾多久,便听一座小楼上传出一声骂:“吵什么吵?不知道我们一直在床上搞到天亮才睡吗?”   门自里面猛地打开,一个举手投足间皆是风骚入骨的女子倚门而立,鬓发散乱衣裙半掩睡眼朦胧粉面含怒,因了动作略大衣服滑落,眼见酥肩便要曝光,恰在此时,一件黑色的斗篷横空出现,将其从头到尾遮了个严严实实,让一干哈喇子流到一半的人大为失望。   “风艳,看来你还是没能摆脱古意那个老古董啊!”   华采幽大笑着腾身跃起,落在女子的面前,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她:“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真好……”   抬眼望向从屋里急步走出来的英伟男子:“老古,你被调*教的不错哦,在床上搞了一晚上还能这么精神。”   与风艳和古意大醉了一场后,华采幽一回到萧家便安排了一件事,在江湖上广发追杀令,重金悬赏自己的项上人头——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做梦,梦到码了两万字,醒来发现,果然是他娘的做梦……   情绪极度低落的妖怪找根绳子寻东南枝去也~   小墨鱼下一章出不出来呢出不出来呢?咋出来呢咋出来呢?好纠结啊啊啊啊啊啊~   第六十一章 重逢   那日离开京城之时,魏留告诉华采幽一件事,当初在击溃敌军之后,曾在其大营内搜出过一份密报,称己方在决战之夜有一支本打算前去偷袭的五百余人的精锐部队莫名失踪。   说的时候,魏留神情轻松,像是仅仅在随口说一件趣闻,华采幽便也笑哈哈的摆出一副听过就算的样子。   然而一回到萧家,华采幽就立即翻阅了萧莫豫去雍城前后的所有往来资料,最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一桩运送马匹的生意上。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萧家以高价从邻国购买马匹十万余,分批次经由秘密商道运往数个骑兵驻地。   华采幽这才恍然,萧莫豫去雍城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给向来骑兵较弱的本国军队配备良驹,同时削弱敌国的战力。想必,那场战争之所以能够迅速取得完胜,这些战马也立了不小的功劳。   怪不得他那时会说,要做的事情虽然与朝廷有关,但却是利于江山百姓的正道而并不涉及夺嫡之争。   做为掌控国家半数经济命脉的巨贾,可不参与政治,却不可无心国事,方无愧江南儒商的名号。那清俊温雅之人的肩上所担着的,自始至终都不仅仅是一个萧家而已。   有关此事,魏留当时应该也看出了蛛丝马迹,然而朝廷方面不信任他,担心他借机控制军权更担心他利用那些商道直取京都犯上作乱,所以萧莫豫便宁死也不漏半点口风。至于后来局势的发展,也只能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几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不在人力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华采幽明白,后来魏留已掌兵权朝中大势已去,萧莫豫却依旧不肯低头,则多半是为了‘销金楼’那帮子人的后路。   决战之夜,让楼里一干人等与萧家山庄众人从秘道里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雍城,同时伏击敌军,再将其尸首与两处建筑一起焚烧成灰。待到战事结束,魏留回城,尸骨早已被彻底销毁,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华采幽的这些推测,已在古意的口中得到了证实。另外,雍城邻城的那家‘销金楼’分号,开设的目的就是要给魏留制造假象,让他产生萧莫豫企图要以此为掩护转移那些人的错觉,从而达到分散其注意力的效果。   只是,古意离开雍城之后便随着其他人一起到了一处早已安排好的江南小镇暂且隐居下来,再也没有与萧莫豫联络过。   这次以如此大的阵仗重新开设‘销金窟’,则是遵从了之前萧莫豫留下的命令——   忆儿登基之日,重见天日之时。也只有到这个时候,方可与华采幽联络,且只说是为了躲避太子灭口而不得提半句与魏留有关之言。   忆儿做了皇帝,关于其生母是谁便再也不重要。魏留总揽朝政,作为一个人臣所能得到的已尽皆在手。所以,那桩所谓的秘密也就失去了价值,相应而言,知道秘密的人亦随之没有了任何可利用性,是死是活怎么个活法自然无人再去关心。   萧莫豫虽不知道睿王爷后来会对前两任先皇下毒,却早已料到凭魏留的野心,必定会在三五年内挟少主以令群臣,故而才定下了这条计策。否则,岂不活活憋疯了那群不甘寂寞的青楼奇葩?   至于萧莫豫和四大管事一直隐瞒着没有将实情告知的理由,华采幽很明白。除了因为那时候的她太过心思单纯为人太过冲动之外,还因为她实在太信任魏留,一旦得知,难免不会在他面前露出什么破绽。不过也正因如此,魏留才迟迟没有找到疑点终于被成功瞒了过去。   只是不知,萧莫豫蛊毒在身痛楚难当之际,要如何才能那般冷静周全的安排好一切,留给华采幽一个干净的萧家以及一个权倾朝野的强大后盾……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利用了谁,谁欺瞒了谁,谁又真的是为了谁好,事到如今,大白于心。   阖上最后一个帐本,华采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烛火摇曳的琉璃盏上,不禁微微苦笑。   她按照魏留的提示暗中找出了那几条商道的作用以及众人的下落之后,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就是害怕魏留在故意布局引着她去查,然后一网打尽。   直到古意出手,朝廷颁下皇匾,她才总算放下了高悬着的心。因为这表明了魏留的态度,以往的一切,一笔勾销再不提及。   本以为,终于可以知道萧莫豫的消息了,何曾想……   “小墨鱼,我如今已经完全能够站在你的角度去想去做,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知道你累了,想歇会儿,可是,你究竟还要休息多久……”   低声喃喃,话音未落,便闻一声巨响,一个身着大红衣袍的年轻男子施施然从碎裂的门板中间走了进来,然后用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指在华采幽的咽喉寸许之处:“萧掌门,不知可否借头颅给在下一用?”笑得非常之真诚善良,说得极其之斯文有礼。   华采幽的脖子发凉汗毛倒竖不由得打了好几个冷战:“这半个月里有好几十人想要来借我的脑袋,不过只有你突破所有的防卫出现在了我的方圆十米之内,我想请问一下,公子乃是何方神圣?”   男子歪头露齿一笑,那笑容竟煞是好看,与他的红袍一样令人眩目:“在下陆越,只要是能赚钱的买卖都做。”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财色阁’陆阁主,看样子我这回是不借也不行了。”华采幽长叹一声,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对萧掌门这样的美人儿我本是不忍心下手的,奈何你的头颅实在是太过值钱,两相权衡一番,在下也只好忍痛割爱舍色而取财了!”陆越边说边叹几欲扼腕一派人畜无害的模样,手下却半分不留情,剑辉一闪,眼见那剑锋便要割断对方的脖颈。   恰在此时,又是一声巨响,一个银色身影破窗而入。利器相交,电光火石。   华采幽只觉疾风扑面冷风刺骨,下一刻,发髻被剑气震得一松,青丝垂落。连忙弯腰屈身接住掉下来的血红发簪,叹了一声:“好险”,随即抬头咧嘴:“高粱地,你终于来啦!”   曾经的翩翩少年如今已是弱冠青年,身量高了些轮廓硬了些,眸若点漆唇红齿白面容越发俊美了些,只有那周身散发的冰碴子味儿依然没变。   陆越与他对了两招后飘身站定,待到看清了他的样貌立马双眼直冒绿光露出万分惊艳的表情:“阁下生得真是好生漂亮,幸会啊幸会!”   说着,竟大步上前大张双臂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猛地一歪头给了一个大大的香吻,动作之热情奔放出乎常理乃至于匪夷所思,生生把高粱地给弄了个措手不及反应不能,就这么被稀里糊涂的吃了豆腐……   占到了便宜,陆越心满意足迅速后退,大红衣袖翩飞着又从门洞晃了出去,转瞬消失于夜幕之中,只笑声朗朗留下一句话:“今儿个看来这份钱财我是赚不到了,不过好歹收获了美色,也算不枉此行!”   门窗俱毁的屋内,小风呼呼地吹着小火歪歪地闪着,此情此景颇为凄凉。   华采幽哆哆嗦嗦地蹭到彻底石化了的高粱地旁边,踮起脚尖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头:“小高啊,乖,咱不哭,姐姐带你去找你师父,让他老人家为你报这被轻薄非礼之仇!”   高粱地呆滞的转了转眼珠,无语泪双行……   ————————   ————————   纵观与萧莫豫有往来的黑白两道,能在大战前夕神不知鬼不觉干掉敌军一支尖刀精锐部队的,能从睿王府手中救下必死之人并让其再也追查不到的,都只有一股力量——‘血玉盟’。   华采幽虽判定萧莫豫的下落必与‘血玉盟’有关,然而该门派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盟主的行踪更是比皇帝还要诡秘莫测,这两年因时局动荡江湖混战于是干脆几乎销声匿迹。于是万般无奈,只得玩了这么一场自己出钱请人杀自己的戏码。因为她如今依然是‘血玉簪’的拥有者,‘血玉盟’便断然不能眼看着她死于非命,砸了自己的招牌。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招惹来了陆越这么个荤素不忌男女不限的大魔星,让高粱地的身心遭到了极大的创伤,华采幽对此深表遗憾……   牵着郁郁寡欢哀怨凄婉的冰山美青年,华采幽翻山越岭终于来到了‘血玉盟’的总部,竟是一处风景秀丽世外桃源般的小山村。   看着身边经过的那些扛着锄头下   地干活的憨厚庄家汉子们,华采幽不由自主的头皮发麻,这一个个的可都是跟高粱地一样的杀神呀!那砍人像砍西瓜一样的手法,那在断胳膊断腿断脑袋中间漫步的气度,那腥风血雨不沾身的潇洒……   正感慨万分,忽听一人问道:“牛棚,你怎么才来,又跟谁下棋去了?”   “死巷!”   循声望去,只见那位牛棚老兄长得果然牛气十足,膀大腰圆满面虬髯瞪着铜铃双眼,真不知刚刚他在回答‘死相’的时候,该是怎样一副掐着兰花指跺脚皱眉又嗔又怒欲喜还恼的娇羞模样……   华采幽恶寒了一阵,然后问依旧默默地在走悲伤逆流成河路线的高粱地:“我们现在是去找盟主吗?”   “不是。”   “那是去找谁?”   “死巷。”   “……你在跟我玩傲娇?!”   “滚!”   “…………”   一直等来到了一处幽静的篱笆院外,华采幽才总算明白,原来是‘死巷’不是‘死相’。   按照‘血玉盟’盟主的起名逻辑:高粱地是在高粱地被捡到的,牛棚是在牛棚被发现的,所以死巷是在死巷被救下的……   阳光正好,清风徐徐。   小院中有一方摆着棋盘的石桌,旁边有两个石凳,上面坐着一名青衫男子,一手执棋谱一手轻叩棋盘。   周围甚是安静,远处偶有鸡鸣狗叫。   男子微微侧了身子,倚着桌沿,偏首间,几缕发丝在白皙瘦削的颊边调皮地摆动。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册,少顷,像是看到了什么妙处,眉梢轻轻扬起,唇角泛起一个弧度。   然后点了点头,放下棋谱,拈起棋子,落于棋盘,稍一顿,旋即一抚掌,一声轻笑,满面灿然。   长身站起,舒展着筋骨,随意踱了几步,方看到立在外面的两人,于是朗声招呼:“小高你回来啦?”   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身形,这样的气质,这样的声音,日日挂念,夜夜入梦,时时不忘,刻刻相思。   华采幽死死抓住了高粱地的胳膊,弄得面无表情的冰山也忍不住一个劲儿的蹙眉。   想说话,却张了嘴发不出半个音节。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心如擂鼓耳中轰鸣。   男子也看到了她,略一迟疑,便露出了清雅温润的笑容,柔声问道:“你是高粱地的朋友对不对?快一起进来坐吧!”   几乎在同时,院内茅舍的竹帘被从里面挑起,一位清丽可人的黄裙姑娘快步走了出来:“巷哥哥,谁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爱财爱色又抽风的陆越是本妖怪另一本书里的人物,让他穿越过来打个酱油调戏一把小高,灭哈哈~~   小墨鱼出来啦,你们再霸王,我就让他再消失掉!摩拳擦掌狞笑中……   第六十二章 被求婚   对于萧莫豫失忆,华采幽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真到了这一刻,面对着他如同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心绞痛。再加上之前完全没有料想过的红颜知己的突然出现,更是让五脏六腑都瞬间拧巴到了一处。   高粱地皱着眉瞥了她一眼,却一直没有抽出已经被她给捏得几乎变形的胳膊,只是冷冷问了句:“进不进去?”   “小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都到了门口,哪儿能不进来?”少女的话语轻快,笑容俏皮:“有客登门岂能无酒款待?正好爹前些天得了两坛陈年佳酿……”   萧莫豫以食指虚虚点着她,带着宠溺的戏谑:“明明就是你这丫头自己想偷酒喝,别拿客人做借口,反正若是待会儿被你爹抓到了,可千万别指望我会为你说话。”   “咱们赶在他发现之前把酒通通倒进肚子里,然后再将酒坛子砸碎埋起来不就行了?这就叫毁尸灭迹死无对证!”少女边说边凑到他的跟前,拉住他的袖子娇声软语:“巷哥哥一定不会出卖我的,对不对?”   萧莫豫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什么都没听到。”   少女欢呼一声跑了出去,娇小的身影在田埂上轻跃,如田野里新发出的嫩芽一般充满了旺盛的生机和活力。   华采幽目送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咧着嘴尽量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这位小姑娘天真烂漫委实可爱,不知该怎么称呼?”   萧莫豫侧身让他们进入院子,含笑应道:“杏儿。”   这个名字让华采幽不由得有些抑郁,她原本很阴暗的希望这姑娘最好是叫地瓜土豆狗尾巴草至不济也得是大蒜榴莲蓬蒿菜之类的名字的……   可既然是来自于杏树底下为什么不干脆就叫杏树?可见这‘血玉盟’的盟主也是个好色之辈凭什么女孩儿的名字偏不能就地取材非要二次加工了?   脑子里乱哄哄想着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在石凳上刚落座,便听高粱地冷冰冰地说了句:“我要用剑砍了!”   华采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赶紧松开他的胳膊,又狗腿地为他理平皱巴巴的衣袖,正想开口说话,忽然眼前一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去找师父给我报仇!”   “……你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什么事儿?”萧莫豫从屋里走出来,拎着两个竹椅:“小高这是去干嘛?”   “他……”华采幽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自发间取下簪子:“找盟主去复命。”   萧莫豫看了看她手里的‘血玉簪’,旋即朗然笑道:“原来是贵客临门,真是失敬。”   “你,不认识这个?”   “盟中的信物,怎会不认识?”   “那……你知道这是怎么到我手上的么?”   “难道不是盟主给你的?”   “不……”华采幽仰首望着萧莫豫的眼眸:“是一个笨蛋给我的,不过我一直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发簪而已。”   “他不让你知道,想必是不愿你心有负担。”   “可他什么都不说,我又怎知他为了我而宁愿放弃生的机会?”   萧莫豫回视着她,目光坦然,闻得此话微微笑了笑:“就算不知,却也还是将他看得极重。否则,夫人华衣美服一身贵气,却为何在鬓间只有这一个看似普通的发簪呢?”   “是啊,自打他亲手为我戴上,这三年多来我便没有用过别的发饰……”华采幽低下头,揉了揉鼻子:“只可惜,有些事情,我总是明白得太迟。”   萧莫豫见状,便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华采幽愣了一愣,抬眼:“这是?……”   她的眼眸清亮,并无丝毫的泪意,萧莫豫也是一愣,不禁呐呐:“我还以为夫人……”   “你以为,我想哭?”   华采幽问得小心翼翼,萧莫豫则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回答,有些恍惚。   “我想哭之前的这个动作,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华采幽将‘血玉簪’举高,至他的眼前:“事实上,也只有送我此物的那个笨蛋,才知道。”   烈日当空,阳光打在簪子上,激起一抹明晃晃的血色。   萧莫豫觉得有些刺目,下意识便欲用手遮眼,刚抬起手,忽见华采幽的神色似有几分凄楚,心中莫名一动,手已放到了她的肩头,轻轻叹道:“别难过……”   话出口,方察觉自己的言行大为不妥,顿觉尴尬,忙收回手,后退一步:“想来,是我的一番凑巧举动让夫人忆及故人,更是之前的交浅言深触及了夫人心中的隐痛,实在是唐突冒犯了,还望夫人见谅,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凑巧……   交浅言深……   华采幽摇头苦笑。   萧莫豫越发尴尬乃至于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默了片刻,只得清咳一声:“杏儿那丫头大概偷酒的时候被捉住了,小高去复命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天色不早,夫人若是不介意,就在寒舍用午饭可好?”   “好啊!”华采幽打起精神,看向厨房:“食才都有吧?我去做饭。”   “哪里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萧莫豫笑着拦住她:“屋里有几本闲书,夫人可去翻看解闷。”   “你这儿还住有别的人?”   “一间茅舍自然只有我一人居住。”   “那想必,也不会有帮佣仆人什么的了?”   “这儿人人自食其力,何来的使唤下人。”   华采幽狐疑:“难道,你去做饭?”   萧莫豫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华采幽吃惊:“你会做饭?!”   萧莫豫莞尔:“我一个山野村夫会做饭有什么稀奇?倒是夫人这样的大家气   派竟识得素手做羹汤,让人颇为意外。”   “我曾经做了一年多呢!”华采幽边说边挽起衣袖:“好久没下厨了,今儿个正好试试手艺有没有退步。”   萧莫豫见她跃跃欲试毫不做作,便也不再客套,点头应了。   屋后有块小菜园,种着些时令蔬菜,萧莫豫从中间拔了几棵,又指着在篱笆墙外散步的几只鸡鸭告诉华采幽,那些也是他养的,晚上等杏儿和小高过来就宰了下酒吃。言行举止轻松随意,带着发自心底的愉悦和满足。   抱了柴火进入厨房,他便开始熟门熟路地点火烧水淘米煮饭,只让华采幽做摘菜的轻松活儿。   华采幽在剥蒜的时候,看着将布衫衣摆掖在腰间袖管高挽忙碌于灶台的萧莫豫笑道:“你可比那个笨蛋强多了,他淘米能淘掉一半的米,升火能熏死一群人,切菜恨不能把自己的手指头一并给切了去……所以后来我都勒令他待在厨房外面,省得帮倒忙。”   “有夫人为他亲手准备一日三餐,是他的福气。”   “他可不这么认为,总说我做的饭菜难吃死了。”   “我倒觉得,他可能是故意不学厨的呢!”萧莫豫将一盘炒素盛出来,闻了一下香味,又用筷子夹起一条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学不会的,端看想不想学,愿不愿学。”   华采幽夸张地睁大了眼睛,做难以置信状:“你莫不是想说,他那样其实是为了要吃我做的饭菜?”   萧莫豫一本正经:“很有可能。”   华采幽于是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用手擦眼睛,顿时被手上残留的大蒜辣得泪水横流。   “你……”萧莫豫懊恼不已:“我今天是怎么了,总是口无遮拦。”   “没有没有,你说得挺有道理挺对的。也许,你很了解他……”华采幽越是流泪便越是用手去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事实上,好像每个人都很了解他,只除了我……”   萧莫豫无声地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用帕子替她拭了拭脸上的泪水,又打来半盆清水,为她轻轻洗去眼睛周围的辣味。   “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既然用那份心待你,便必然不忍看你为了他而痛苦哀伤。”   华采幽闭上眼,感受着面前这个人指腹间的温度,让那温柔低沉的声音撞击着脆弱的耳膜:“可是,他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再怎样,都与他无关。”   “若当真刻骨铭心,又怎会轻言忘记?若并非那么刻骨铭心,又何必沉溺其中?”   “所以,对他来说,曾经的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想忘就能忘。所以,对我来讲,苦苦挣扎于陈年旧情不过是,庸人自扰。”   “人本就不该活在过去。”   “如果没有过去,又哪有现在和将来。”“我就没有过去,现在不就很好?相信将来也会一样。”   华采幽睁开依然有些泪意的双眼,萧莫豫的面容略显模糊,但黑亮的眸子却甚为清晰,那是可一望而见底的澄澈,再也没有不可知不可辩的沉沉暗流。待到眼前的浓雾散去,视线落在他的眉心,发现曾有的那道宛若刀刻的印痕已消散不见。   于是想起,重逢的这段时间里他再也没有皱过眉头,即便叹息,也未蹙眉。   “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   萧莫豫见她已无碍,便俯身端起水盆,走到外面倒掉,淡淡的说了句:“无需强求,顺其自然。”   “果然是我,强求了么……”   华采幽喃喃一声自嘲,旋即转身将青菜倒入油锅之中,浓烟四起,呛咳连连。   三个菜一盆汤两碗饭,粗粗淡淡简简单单。   萧莫豫的手艺居然很是不错,华采幽赞不绝口胃口大开。   至于华采幽的手艺,似乎值得商榷。   她自己吃了一筷子,便露出不好意思的干笑:“果然太久没下厨,退步了退步了哈~”   而萧莫豫则边吃边品评:“油放少了,盐放多了,炒得老了……”   拍得毫不留情,但也吃得一点不剩。   华采幽使劲眨了眨又有些发酸的眼睛,没搭理他,只管几大口扒完了饭,自己又跑去盛。   留下萧莫豫看着面前的空盘子愣怔——   这种情景,这个味道,好熟悉……   饭后无事,萧莫豫便领着华采幽在村子里散步,算是聊尽地主之谊。   路上遇到的农夫农妇村姑包括小孩子都很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有时候还停下来聊几句闲天,也无怪乎都是诸如天气如何收成怎样村东头的谁家要娶媳妇了村西头的哪个要嫁女儿了之类之类。   华采幽的心情渐渐开朗,同时难忍好奇,便悄悄问萧莫豫:“这些真的都是‘血玉盟’的人?”   “如假包换。”   “不像啊……”   “难道一定要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的才像?”萧莫豫笑着摇摇头:“其实盟里的人平日里也都是普通百姓,要吃饭睡觉娶妻生子。只要无人来扰,便是与世无争的一辈子。”   “你很喜欢这儿的生活,是不是?”   “简单平实,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谁又会不喜欢呢?”   华采幽看着萧莫豫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轻轻道了一句:“嗯,那个笨蛋,也会喜欢。”   ————————   ————————   日薄西山之时,杏儿方抱着两个大酒坛子出现,只是不知为何沉着脸,面色很是不善。   华采幽对此显然摸不着头脑,萧莫豫却丝毫不以为忤,只是悄声解释了一句:“这丫头就是这样,喜欢动不动耍耍小性子,不过转眼就又好了。小孩子脾气而已,并没什么恶意的,还请夫人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言语间对杏儿的那份熟稔亲昵以及对自己的那份客气有礼,让华采幽本就拧巴的五脏六腑干脆团成了一团乱麻,纠结无比。   两人说话的当口,杏儿已将酒坛重重放在了石桌上,叉着腰,用溜圆的大眼睛瞪着兀自郁闷的华采幽:“听说你的酒量不错,今日我便与你比上一比。来,先干为敬!”   然后,华采幽就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万分豪爽的‘咕咚咕咚’干掉了整整一坛,震惊之余也不禁竖起大拇指真心的夸赞:“这位姑娘,你可真是条汉子……”   原本既无奈又担心的萧莫豫听了这句话,轻笑出声。   杏儿大怒,将空酒坛往地上一摔:“笑什么笑,不许笑!”   萧莫豫只得拼命忍住:“好好好,不笑不笑。”   杏儿又颇为霸气的将手一指:“现在该你了!如果你喝不过我的话,就输了!”   华采幽却笑嘻嘻的一摊手:“我可没有答应要跟你比,所以,咱们之间好像并不存在什么输赢的问题。”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与你分出输赢来!”   “为什么?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再说了,分出输赢又能如何?”   “如果我赢了,你就马上离开,永永远远不许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那如果你输了呢?”   “我不可能会输!”   华采幽见她性情爽直娇憨可爱,倒是有趣,便存心逗她:“凭什么呀?你又不是大酒桶。”   “就凭我喜欢巷哥哥,我要嫁给巷哥哥做妻子,就算是拼了命,我也绝对不会输!”   杏儿晃晃悠悠走到已经怔住了的萧莫豫跟前,站稳,一字一顿:“下个月十八我及笄,巷哥哥你要来娶我。”——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人品真是差啊~网络又他狼外婆的崩溃鸟……   小墨鱼的行情多好呀,俘获了一个天真小萝莉的少女之心,哦也!   第六十三章 所谓好男人   萧莫豫怔了一下,旋即探手扶住开始有些歪倒不稳的杏儿,轻声笑道:“你醉了。”   “胡说,我才没有醉!”杏儿圆睁杏眼,抓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前倾,昂起脑袋,不依不饶地重复:“我要你娶我,听见没有?”   “听是听见了。”萧莫豫清咳一声,端正了神色:“可此乃人生大事,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下说定的不能算数。所以,我现在的回答根本做不得准。”   “你的意思是,要我爹亲自上门来提亲吗?”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乖乖去睡觉,待到明早睡醒后,再来找我。”   杏儿此刻虽头脑昏沉,神智却依然清醒,闻得这种摆明了是敷衍的话语顿时便恼了,两手撑在萧莫豫的胸前用劲往后一推:“我是跟你说认真的,你却只当我是在开玩笑!”   她的武功本就不弱,加上酒意上涌控制不了力道,一推之下竟让萧莫豫踉跄倒跌了几大步,眼见便要撞上一处凸起的木桩。   亏得一直淡定围观的华采幽反应够快,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   “小心你的后腰又报废了。”   “还好这次没有伤到后腰。”   下意识的两句话,脱口而出,异口同声。   萧莫豫先是一呆,继而一思量,狐疑着问道:“怎么我的后腰的确曾经受过伤么?夫人……莫非知道此事?”   华采幽低头看着与他交相紧握的那只手,低声喃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什么?”   “我是说,男人的后腰脆弱得很,有几个是完好无损的?比如偶尔会跟青楼的假山石或者姑娘房中的桌椅板凳什么的亲密接触一下。”   萧莫豫被华采幽突然仰起脸时的猥琐笑容弄得又是一呆,然而奇怪的是,对这种大为露骨的话,向来端方的他居然丝毫也不觉得有何不妥更无半点排斥。   好像对他而言,青楼其实是一个很熟悉的地方,那里的灯红酒绿丝竹喧嚣,那里的姑娘们管事的,还有……   “应该是在……老鸨的房中……”   华采幽的手猛地一抖,急切的想要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看清茫然自语的萧莫豫的表情,可未容分辨,便被冲过来的杏儿所打断。   “满嘴青楼啊姑娘啊什么的,你羞不羞?”杏儿狠狠把两人的手分开,一张粉白小脸不知是因为酒气还是因为愤怒而红了个透亮:“离我巷哥哥远点儿,不许你把他带坏了!”   华采幽眉目一凛,旋即笑嘻嘻地摆出一副谆谆教诲的架势:“小丫头,你知不知道青楼给咱们国家的税收做出了多大的贡献?姑娘们又为维护社会和谐稳定以及文化传播事业出了多少力?不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小小年纪就习惯于带着世俗的偏见去看事情。还有啊,我现如今是奉旨开青楼,有   皇帝颁下的匾额挂在门楣,乃是天底下最光明正大的买卖,懂吗?”   一番话,把杏儿的酒意说跑了三分,脑子却糊涂了七分:“你怎么是开青楼的?你不是萧……”   见她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把嘴闭起来,华采幽已经了然,却并不说破,而是故作疑惑:“对了,你到底还跟不跟我拼酒了?”   杏儿于是也想起了初衷:“当然拼了!”   “可是,你一共就带来两坛,你自己先喝了一坛,如果我把剩下的这坛喝了却也跟你一样没有醉,那咱俩岂非分不了输赢?”   “……好像是哎……”   华采幽非常严肃地继续忽悠面现苦恼之色的杏儿:“所以啊,鉴于你我都是酒中豪杰,我认为,应该再去弄个三五坛过来才行,你觉得呢?”   “有道理……”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赶紧去弄吧,我在这儿等着与你一较高下。”   “噢……”   杏儿挠挠头,晕晕乎乎的走了。   萧莫豫终是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遇到了夫人,哪里来的胜算?”   华采幽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你是想让我输,还是想让我赢?”   萧莫豫将那坛酒抱入厨间放好,拍拍手缓步踱出来:“她小孩子心性,我们没必要陪着一起疯。”   这句话不仅避重就轻,而且听似奚落,实则含着怜惜回护之意,华采幽斜于是撇撇嘴斜睨着他:“你好像应该谢谢我,帮你解了围吧?”   “多谢。”   暮霭沉沉,炊烟袅袅。   看着面前这个半真半假笑着向自己作揖的人,华采幽暗自握了握拳,声音如常甚至还带着促狭:“明天她爹若果真上门提亲,我是不是还赶得及喝杯喜酒?”   萧莫豫略一顿,直起身:“夫人说笑了。”   “怎么是说笑呢?这般可爱的姑娘,你难道不喜欢?”   “喜欢。”   华采幽咬了咬牙,活动了一下有些抽搐的面部神经:“喜欢就娶了做媳妇呗!”   “有很多人很可爱,我都很喜欢。”   “你想告诉我,你是一个花心大罗卜?”   萧莫豫莞尔失笑:“我是想说,喜欢并不等于爱。另外,夫人的话语有的时候委实与这身装束和气质不大一致。”   华采幽的面部神经顿时不再抽搐了,开始笑着闲聊:“从我的外表来看,你觉得我是做什么的?”   “出身世家大宅,执一门兴衰。”   “那么,从我的言行来看呢?”   “行走江湖,市井留踪。”   “都对,厉害!”   “能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经历融于一身,夫人真是颇具传奇色彩。”   华采幽非常谦虚地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不高兴做豪门媳妇自己休了自己,然后当了一段时间的青楼老鸨又把自己重新给嫁了回去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哈~”   “…………”   萧莫豫哑然,心中却莫名一动。   青楼,老鸨,还有手上残留的感觉,很奇怪……   华采幽则背着手,歪头借初升的月色打量着青衫长立的俊逸男子:“接下来,换我给你瞧瞧。你的外表和言行倒是一致,斯文儒雅温润谦和,擅诗词歌赋,喜琴棋书画。性情包容,心境平和,无意争斗,极易满足。”   萧莫豫颔首:“夫人果有识人之能。”   “不过……”华采幽的话锋一转:“刚刚我摸到你的指间有薄茧,这明显不是劳作所致,而你平日里应当也不会长时间执笔……”   “夫人的意思是,我曾经做的是案头营生?”   “你的这身修养气度,绝非寻常文吏,更非寒窗书生。再结合你有武功根基,待人接物言行举止隐隐然有大家风范,虽谦和有礼却不卑不亢甚至不经意便偶有凌厉迫人之感。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当为世家子弟,且已然独掌门庭。”   萧莫豫眉梢轻轻一扬:“若真如夫人所言,一个世家大族岂会对堂堂掌家之人的失踪不闻不问?”   “也许,是有人将这件事瞒了下来,替你担起整个家业。”   “为了夺权?”   “为了等你。”   萧莫豫看着华采幽虽近在咫尺却模糊不清的面容,心底最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叫嚣着,但什么都听不见。定了定神,语气迟疑:“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华采幽激动之下,不管不顾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忍不住的发颤:“你,想起来了?”   “不,我只是觉得,举国之内能称为世家的不过就几个而已,彼此之间当有来往,或许夫人凑巧见过我,也说不定。”萧莫豫并未挣开,任她握着,语意带着斟酌和探究:“因为,夫人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华采幽难掩失望,一点一点松开手,暗暗吸口气:“如果我说,我认识你,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带你回去,你愿不愿意?”   “回去之后,重掌家门?”   “对。”   “家大业大,刮得风雨怕也不会小。”   “对。”   萧莫豫顿了片刻,望向她的眼眸深处:“真的有人在等我?”   华采幽依然不闪不避的直视着他,依然斩钉截铁的回答一个字:“对。”   “是谁?”   华采幽刚想回答,门外便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跌跌撞撞的杏儿带着未散的酒气一把拉着她就往外走:“我果然是糊涂了,居然把你跟巷哥哥单独留在一处,这怎么能行呢?你跟我直接去爹的酒窖里,不拼出个输赢绝不罢休!”   她这会儿的力气大得惊人,华采幽摆脱不掉,只得龇牙咧嘴被一路拖了走。   回头,依稀可见萧莫豫独立院中,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不语不动。   月色如水,映照在他的眉间,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华采幽忽然一阵心慌,他又皱眉了么……   ——————   ——————   杏儿跑来跑去的这一通折腾,将体内的酒力彻底激发,没到酒窖便一个趔趄跌坐田埂再也爬不起来。华采幽无奈,只好陪着她一起吹冷风,初春天寒,不过所幸都是习武之人,倒也不觉有多难捱。   “我知道你是谁!”杏儿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翻身坐起,用直冒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华采幽:“我绝不会让你再有机会伤害巷哥哥的!”   被她一惊一乍弄得毛骨悚然的华采幽赶紧手脚并用向后蹭了一段距离,觉得稍稍安全了些才哆嗦着开口:“有话好好说,咱虽是女子不是君子,但也要遵守动口不动手打头不打脸的原则,否则,你就不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   不出所料,杏儿再度被这种四六不靠的方式弄傻了眼,可见她果然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恐怕还从没有人当真与她计较过。华采幽压下欺负小朋友的罪恶感,和颜悦色问道:“是高粱地告诉你,我是谁的?”   杏儿原有的思路被弄懵了以后,便不由自主老老实实的回答问题:“我听到高粱地和爹说,你就是萧家的那个什么掌门人,也就是巷哥哥把‘血玉簪’相赠的人。”   “那你应该知道我与他是什么关系,我又怎么可能会伤害他?”   一说起这个,杏儿立马爆了脾气,摇摇晃晃爬起来,指着华采幽便是一通骂:“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初就是你把巷哥哥害得那么惨的!他刚被救来的时候,一直晕迷不醒。爹说,是因为外伤加体内未清的蛊毒,但最重要的原因,是此前不顾毒发而过度耗费心神,导致心力交瘁所致。他胸前的那道伤触发了旧患,无论用了多少灵药都迟迟不见好转,爹说,那是心结。我不懂什么意思,爹也不肯给我解释。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他在昏睡中说了一句话,便去逼问小高,小高架不住我软磨硬泡这才将你们之间的事情讲给我听。你知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华采幽此时的脸色比死人好不到哪里去,闻言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个难看至极的笑,嗓子哑得厉害:“油菜花,你信不信我。”   杏儿大为吃惊,愣了半晌:“你怎么知道?小高跟你说的?”   华采幽继续咧着嘴哑着声音:“因为这句话,就是他的心结。”   苦心谋划殚精竭虑,付出了一切却只得了一个‘不信’。   这个结,如何解。   “总之他既然忘了你,我就绝不许他再想起。”杏儿甩甩头,重振旗鼓:“因为你带给他的,只有痛苦!”   华采幽草草平复了心绪,抬头   看向她:“你就这么有信心,能让他快乐?”   “当然!”   “凭什么?”   “凭我喜欢他!”   “你喜欢他什么呢?”   “他的一切我都喜欢。”   “包括他的过去?”   “他没有过去。”   “人不可能没有过去。”   “反正只要是跟他有关的,我就都会接受,都会喜欢!”   “无论是好还是坏?也许他以前是个心机深沉阴险毒辣之辈,这样的他,你也喜欢?”   “喜欢!”   “回答得未免太过轻率。”   “不,这不是轻率。喜欢一个人就该这样,即便他去杀人放火我也跟着,即便他十恶不赦我也站在他这边,即便为了他抛弃所有众叛亲离我也不悔!”   “那么,如果他喜欢上了别人,你怎么办?”   “除了我,他不可能会喜欢别人。”   “凡事都有万一。”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的心里有了别人,我也不怕,再把他抢回来不就行了!”   华采幽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容,听着这个清脆的声音,默然片刻,忽地将头埋进自己的膝间闷笑不已,肩头抽动。   良久,抹把脸站起来,对眨着醉意朦胧的大眼睛的杏儿叹道:“小丫头,你比我强。如果一开始能有这份自信和勇气,我就不会离开。如果后来的岁月里能有这份决然和坚定,我就不会猜疑。我与他,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笑了笑,眯了眯眼睛,又道:“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他是好男人吗?”   “当然是!”   “你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算得上是好男人吗?”   “巷哥哥那样的就是!”   华采幽摇摇头:“曾经有个人跟我说过,所谓好男人,就是只跟一个女人睡觉,而且一睡就是一辈子。”   然后,半侧身,对不知何时默默站在道旁大树下的青衫男子说了句:“我就是那个跟你睡过觉的女人,你要不要跟我睡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杏儿的爱情观其实让我这种老成干豆角一样的老妖怪挺羡慕的,不过,我还是觉得油菜花的最后一句话比较威武,符合我猥琐淫荡的风范……呜哈哈哈~~   第六十四章 拒绝   这个问题,萧莫豫没有回答,由于一个轮椅的横空出世。   华采幽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人以及面无表情在后面推着轮椅的高粱地,很是吃惊。因为杏儿唤了一声‘爹’,萧莫豫喊了一声‘盟主’。   鼎鼎大名让黑白两道敬畏不已的‘血玉盟’盟主,居然是个双腿残疾之辈。   当视线最终落在那人脸上的时候,华采幽不禁大为感慨——好一个身残志坚的美大叔!   那一袭的白衣胜雪,那一身的傲骨清风,那一脸的病容倦倦,那如画的眉眼清冷的神色,就连撑着额角露出的半截手腕都在星月光辉下散发着无暇的圣洁光芒……   “萧掌门,久仰。”   声音既轻且柔,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淡然还有几分厌怠,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无礼,只会忍不住的心生怜惜,恨不能冲过去将其拥入怀中好好抚慰一番……   华采幽抬眼看了看黑咕隆咚的苍天,勉强压下不由自主涌动的母爱……或者是不合时宜澎湃的色心悍不畏死膨胀的色胆……   端正了态度,肃然敛衽道:“承盟主多次出手相救,萧华氏在此谢过。”   “用不着谢我,反正也不是我出的手。”   华采幽怔了一怔,旋即从善如流的笑着对高粱地致意:“那么,就多谢高少侠了。”   高粱地继续僵着一张脸扮万年不化的冰山。   男子于是风情万种地挥挥手:“我们只是散步路过而已,你们继续。”   高粱地冷声:“你这也叫散步。”   “还不是为了遛你。”   “……我又不是狗!”   “乖啦乖啦,回去再撒娇。”   “…………”   见他要走,杏儿连忙扑过去抱住:“爹,我要嫁给巷哥哥,他说需要你亲自跟他提亲才行,你现在就跟他提!”   萧莫豫尴尬:“这其中有些误会……”   “有什么误会?你不就是这么说的?不许耍赖!”   “杏儿,此事非同儿戏,不要使小性子。”   “究竟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我是认真的?我不管,我就要嫁给你,总之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可开交,忽听那轮椅上的人意兴阑珊说了句:“这是你们俩的事儿,商量好了之后再来找我。”   华采幽顿时大为敬佩:“盟主不受世俗立法的拘束,鼓励女儿去追求自己喜欢的男人,果然够开明!”   高粱地冷冷哼了一声又冷冷说了一个字:“懒!”   “还是乖徒弟了解为师。”白衣男子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赞许:“萧掌门说的那一长串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懒得管那么多罢了。”   萧莫豫叹了口气:“看来,盟主想必也懒得管那坛‘天山雪酿’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男子闻言猛地坐直,一扫之前的病弱之态,迷雾一样的眼睛顿时精光四射,鼻子略一耸动,大惊失色,一把揪住正想偷偷溜走的杏儿的后衣领:“臭丫头!你又偷老子的酒!说,喝了多少?!”   华采幽好心的代为回答:“不多,才一坛而已。”   “一坛?!而已?!”男子一声惨叫,适才超凡脱俗的仙人风采荡然无存:“我跟那天山老怪打了整整七日七夜打得差点脱力而亡才赢来的两坛极品佳酿,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便被你干掉了一半!”   萧莫豫神情悠然:“剩下的一坛我本打算今天晚上用来款待萧夫人的……”   华采幽一唱一和:“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杏儿拼命挣扎:“爹,你不能为了一坛酒而出卖你的亲生闺女!”   高粱地冷笑:“为了那坛酒,他出卖自己都没问题。”   男子点点头:“乖徒弟,为师真没白白疼你。”   华采幽赶紧提出了诚恳的建议:“盟主若是要出卖自己,请千万记得到‘销金窟’来,价钱方面保证从优。其实,有不少客人喜欢身体带点儿缺憾的,称之为残缺美。”   男子疑惑:“缺憾?残缺?我?”   高粱地再度冷笑:“师父的脑子不健全,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萧莫豫无奈抚额:“应该是轮椅的问题吧?”   华采幽纳闷:“莫非我说错什么了?”   被按着动弹不得的杏儿忽然张口狠狠咬在了自己亲爹的大腿上,只听一声痛呼,但见一道白色惊鸿,轮椅眨眼间空空如也。   三丈之外则衣袂飘飘的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乌发垂顺长及腰际,面如冠玉唇艳若滴,美若嫡仙风华绝代。   华采幽瞠目结舌:“原来盟主你……不是残疾啊……”   “我只是懒得走路!”男子这会儿的声音已再没了丝毫的慵懒倦怠,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火药味:“臭丫头,回去再跟你算帐!”又转而对照旧气定神闲的萧莫豫道:“死巷,要怎么样才肯把酒还给我?”   “很简单,我希望日后能继续同盟主执平辈之礼。”   “成交!我才不想有个坏男人做女婿,因为我是个好男人!”   杏儿大哭:“那爹就去做坏男人!”   高粱地冷嗤:“他不是好男人,他是懒男人,只不过是懒得跟除了师娘之外的女人睡觉而已。”   杏儿呆了一下,继续大哭:“我这就去让莫姐姐嫁给爹,让爹做一个勤快的坏男人!”   男子顿时骇然至极面无人色,追着边哭边跑的杏儿而去。   高粱地幸灾乐祸的哼哼两声,然后推着已经空了的轮椅四平八稳的离开了,留下一片冰寒之气。   华采幽忍不住缩缩脖子:“这个世界可算清静了。”   萧莫豫笑了笑,不语。   夜色已深,旷野风疾。   在经历了之前那一   团混乱的热闹之后,眼下的无言显得格外刺耳,刺目,刺心。   默然良久,华采幽方憋出一句:“哎呀,我今天晚上住哪儿?”   萧莫豫愣住。   华采幽很纯良地看着他:“好像只有去你那里借宿了,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萧莫豫继续愣。   华采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倒是不介意你对我怎么样。”   萧莫豫终于失笑:“夫人……”似觉再这样称呼有些不妥,于是一顿。   “你以前,都叫我油菜花。”   “油菜花……”萧莫豫举目望向远处的田野,神色有恍然也有了悟:“那么,你是如何唤我的?”   华采幽的声音很轻,像是唯恐稍一大声,眼前的人便会如同千百次梦中的那样,消失不见:“小墨鱼。”   萧莫豫收回目光,唇角向上勾起:“我们之间的称呼,很有趣。”   “这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时,给彼此取下的名字。一喊,就是十余年。”   “我们是青梅竹马?”   “准确的说,是指腹为婚。”   “我们的过去是怎样的?”   “我十岁时父母双亡去了你家,十六岁嫁你为妻,十七岁休了自己,十八岁再度做了你的新娘,十九岁为你生下一双儿女,二十岁做了萧家的代掌门,二十二岁重新找到了你。”   “你说得真简单……”萧莫豫轻轻一叹,稍稍侧身挡去如刀的寒风,又问:“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因为你中了蛊毒,忘了过去。”华采幽凝视着这个虽言笑淡淡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关切的容颜,看着这个无论何时何地在何种情况下都会不由自主为她遮风挡雨的胸膛,只觉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嗓音干哑得越加厉害:“因为我一直猜你疑你不信你,令你终于心灰意冷疲惫放弃。”   萧莫豫略一思量:“我就是你之前所说的那个笨蛋?”   华采幽笑着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个,等我的人?”   华采幽依然笑着再度点了点头。   “即便我什么都忘记了,你也坚持要我跟你一起走么?”   “如果我坚持,你会不会同意?”   “倘若我永远都记不起来,那么还是不是你要等的人?”   “你自己想不想找回过去?”   四个问题,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又是沉默。   华采幽紧了紧衣袍:“咱们要在这里讨论出结果吗?”   “是我疏忽了……请。”   萧莫豫顿了一顿,没有再唤‘夫人’,却也没有喊出‘油菜花’。   两人刚走上田埂,便见杏儿又风风火火的冲了过来,又像之前那样一把拉了华采幽就走:“想趁机和巷哥哥待在同一屋檐下,门都没有!”   华采幽无可奈何只能嚷嚷了一句:“那我爬窗行不行?”   萧莫豫的轻笑   若死了,则万事皆空,再无计较。”   华采幽抬眼望向初升的旭日,少顷,恭恭敬敬向那似乎已然陷入沉睡的男子行了个礼。   出门未走多远,被杏儿从后面赶上。   酒劲退去,少女的脸庞露出原有的红润,剔透的肌肤闪着珍珠般的光泽,气呼呼地等着她,大声喊道:“不许你带巷哥哥走!”   华采幽无奈地摊摊手:“你爹好像不同意你嫁给他。”   “我不管,大不了跟巷哥哥私奔!”   “为了一个也许并不爱你的男人,斩断这世上唯一仅存的亲情,你真的不会后悔?”   杏儿咬着唇,迟疑了好一会儿:“可是,爹如果真的疼我,就不该阻止我。”   “你爹就是因为真的疼你,所以才会这么做。”华采幽抬手轻轻拂去她黄衫上的落叶:“你很喜欢黄色对不对?我看你的衣橱里都是这个颜色。”   杏儿自豪地绽开笑颜:“巷哥哥说,我穿这种颜色的最好看!”   “嗯,是挺好看的。”华采幽真心的赞美:“这样的颜色,最适合你这样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的年纪,曾经的我,也非常喜欢。”   杏儿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服饰庄重大方的女子,很难想象,她如果穿了一身耀目的嫩黄,会是什么模样。   华采幽于是顿生岁月催人老的苍凉,无奈长叹:“想当年,我也是纵横青楼的一枝花啊……”   杏儿不由‘噗哧’一下笑了出来:“你?”   “不信?”   “还真看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的巷哥哥以前叫我什么?”   杏儿想了想:“他昏迷中说的那句话,好像是叫你……”   “油菜花。”华采幽接过话茬,然后看向远处正开得灿烂的一片金黄:“因为这个名字,所以我才喜欢那个颜色。因为我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朵油菜花,所以他才会……”   “觉得我穿黄色好看……”杏儿顿时白了一张小脸:“所以,巷哥哥在我的身上,找到了你的影子……”   “不管他记不记得从前,有些东西已经烙印在了他的生命里,永远都抹不掉。”虽然华采幽觉得自己很残忍,却依然清清楚楚地继续说道:“比如我,就是他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与他之间,有太多的过去,也有很深的情分。这样的感情,或许并不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甚至夹杂着诸如亲情诸如责任等额外的因素,于是显得不够纯粹也不够完美。但正因如此,才丝丝缕缕渗入了骨髓血脉,此生此世永难剥离。让我们即便分开,却依然彼此牵绊并最终能够回到对方的身边。令别人即便想插入即便能插入,却也不过是表面的是暂时的。”   停了一下,放缓了语气:“你还小,你的人生还没有正式开始还有着无数的可能。你现在或许会伤心难过,但是相信我,很快就会过去的。因为你将遇到一个全心全意对你的男人,一个生命里只有你的男人。你值得的,不是吗?”   杏儿将眼眶里的眼泪通通给逼了回去,倔强地抬高下巴:“我才不要听你说这些大道理!如果你与巷哥哥之间的感情真的那么深那么牢不可破的话,他就应该一看到你便马上会想起一切的!”   华采幽摇头苦笑:“其实,我也曾经是这么认为的。毕竟,戏本子上都这样演。甭管是什么原因,甭管忘得有多彻底,只要一看到自己心爱的人,便立马醍醐灌顶当头棒喝,失去的记忆如同黄河倒流一般全部都能回来。可是,如果真的这么管用,还要大夫做什么,又让那些灵丹妙药情何以堪?”   说着,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幸亏我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带来了解药。这也是为什么,我迟迟没有来找他的原因。从那位安阳郡主的口中问出配方,又跑去苗疆找齐材料,再调配成功,足足耗去了我一年零四个月的时间。”   边笑边拍了拍杏儿的肩头,语重心长地教导着:“小丫头,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真理,生活毕竟不是演戏,没有那么多的狗血戏码。所以,踏踏实实找个爱你的男人,为他生几个大胖娃娃,跟他好好的睡一辈子吧!”   说完,再也不理依然心有不甘的杏儿,大步离开。   反正有那样一位看似不靠谱,实则智慧豁达并经历过情伤懂得感情的爹,相信她一定能够很快走出这段青涩懵懂的初恋。   ——————————   ——————————   在那片油菜花怒放的地方,华采幽找到了田埂旁悠然闲坐的萧莫豫。   “这瓶解药能让你想起过去,你可以选择吃,或者不吃。如果你选择的是后者,我会掐着你的脖子帮你达到前者的效果。”   萧莫豫抬头看了看狞笑不已的华采幽,乖乖的伸手接过,然后潇洒的抡臂一挥,药瓶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落入远处的油菜花从中,踪迹难觅……——   作者有话要说:基本上在我看来,电视上那些男主或者女主被女主或者男主一刺激就立马想起一切的失忆情节,还不如直接上板砖照脑袋拍来得符合逻辑~   油菜花对杏儿说的那番话,其实是我对很多中年夫妻感情出现裂痕的一点点理解。   两个人从年少到中年,携手走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也许会渐渐觉得乏味丧失了激情,于是出现这样那样的出轨和背叛。但是,即便真的最终走到了无可挽回的那一步,彼此在对方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却是永远都消失不了的。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有很多夫妻离婚后再度复婚的原因之一。   第六十五章 记起   "我选择的是后者,现在你要怎么做才能帮我达到前者的效果?”   华采幽瞪着悠然站起身的萧莫豫,忍了又忍才总算没有扑上去扭断他的脖子:“你不想找回记忆?”   “为什么一定要想起从前?”   “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有何不敢?”   “害怕过去会带给你痛苦,害怕面对随之而来的责任。”   “如果会让自己不快乐,忘了岂不更好?至于该我承担的东西,我不会逃避,今天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你既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回去之后又要如何掌家?”   萧莫豫一声轻笑:“相信这个难不倒我。”   华采幽看着他不经意露出的自信和傲然,仿若又见到了那个于谈笑间杀伐决断的江南儒商。只是曾经的锦衣华服,换成了如今的布衣青衫,曾经的清雅风流,变为了如今的谦和淡然。终究是回不去了么?   风吹过,带起田野特有的芬芳。三三两两下地干活的人们经过,热情地打着招呼。天很高很蓝,云很轻很白。油菜花轻摆,涌起层层叠叠金色的波浪。   “这儿真的很好,我也很喜欢。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也许可以与世无争的度过接下来的岁月。娶个媳妇,生一堆孩子,种几亩薄田养一群鸡鸭。待到韶华逝去,与老伴相扶相携看日升月落,听岁月静好。”   华采幽停顿片刻,抬起头直视萧莫豫的双眼,声音由轻转沉,有力而决绝:“只可惜,这种生活永远都不可能属于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无论你在哪儿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即便,我已经忘记了一切?”   “即便,你永远都想不起来。”   萧莫豫依然清清浅浅的笑着:“你一直都是这样不肯放手的么?”   “不,我以前总是太轻易放手。一次是误会你与表妹有染,还有一次是你毒发快要死了。”   “所以,一次你放弃了与我的感情,另一次你放弃了我的生命。”   这样冷酷而犀利的话让华采幽不禁愣了一下,刚想解释,却听萧莫豫又道:“你现在如此执着,其实是为了弥补吧?不仅是为了曾经的轻言放弃,也为了你之前提起过的相疑。”   华采幽忽然觉得有些恼怒:“这么说来,你是在给我补过的机会了?”   “我只不过是在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来看事情罢了。”萧莫豫负手立着,面容沉静语调和缓,却带着旁观者的冰冷:“如果抛开我们过去的纠葛,抛开彼此的身份,抛开责任的维系,你还会这样执着么?还会这样不管不顾的要跟我在一起,厮守终生么?”   见华采幽又一次愣住,萧莫豫眸子一黯,极轻微的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丝的叹息:“我讲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希望你再陷入自己织就的罗网里无法自拔。今后,我会与你好好相处,尽到一个丈夫当尽的义务,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做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要的不是这些!”   萧莫豫的笑容更加温润,声音却越发冷冽:“如果我只能给这些,你是不是要再度休了自己?”   华采幽在这样毫不留情的步步紧逼下,只觉得长久以来的疲惫和惶然以排山倒海之势将自己瞬间淹没无法呼吸,整个人像是马上就要爆裂一般急需一个发泄的渠道。   却最终只是暗地里紧紧握拳,压下恨不能杀人的冲动,面色如常说了一个字:“是!”   随即转身离开,脚步之重,惊起飞鸟无数。   萧莫豫看着她绷直的背影,苦笑着一叹,撩衫席地而坐,对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低声喃喃:“还好,总算比以前稍微沉得住气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个既轻且稳的脚步声传来,至身后停下:“我收回刚刚的话。”   愕然回头,只见离去的华采幽又折了回来,神情中已经没有了强自压抑的怒意,取而代之以十足的冷静:“如果抛开过去的一切,我就不再是我,正如现在的你一般的残缺不全。所以很抱歉,你之前的假设于我而言根本就不可能成立。我只能这么执着,别无选择。无论你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不会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休书上。我永远都是萧家的媳妇,你萧莫豫的妻子也永远只可能是我一个!我会全心全意的待你,至于我们究竟是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还是情投意合的眷侣,则要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另外,虽然你是理所当然的掌门人,但你回去之后我也并不会完全退居宅院相夫教子,而是会辅助你,共同执家。”   “你是想要借此来牵制我?”   华采幽哑然。   萧莫豫侧首看着她,眉梢轻扬,似有赞许但更有嘲讽:“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调整好情绪,并且掌握谈判的主动权,怪不得能撑起整个家业。佩服!”   谈判……   她与他之间,居然需要用上这个招数。难道只是在商场上通过唇枪舌剑明争暗斗得来利益最大化的一桩交易么?   他现在是把她看作一个为了稳住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而不择手段的女人吧?   原来,被最在意的人所误会,是这样的感觉……   挨着萧莫豫坐下,华采幽抬手掠了掠鬓发,望向天边的云卷云舒:“我的确放弃过我们的感情,因为我对自己对你都没有信心,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懂得如何去表达自己。所以,在这件事情里我是有错,但你也一样有责任。而你所谓的我放弃了你的生命,则是因为我不忍心再看着你继续痛苦下去,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我当时的心情。   至于刚刚提到的要与你共同执家,并不是为了牵制你。我们是夫妻,所有的事情就该一起去面对去承担。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只知道守着巴掌大的宅院过日子。重要的是,我现在知道掌管一个诺大的门庭有多难多累,既然有能力帮你分担,自是责无旁贷。况且,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只是浓情蜜意也不只是细水长流,而是基于平等的相互扶持相互尊重。   你曾经说过,倘若不信谈何相爱。但你也说过,信任源于了解。我想,我大概永远都没有办法毫无条件的去盲目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在内。所以,我只有彻底的了解你,才能做到再无相疑。”   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话语清晰,简洁有力:“我要做的不是你背后的妻子,而是与你并肩而立的女人!”   风扬起她的发丝,拂在萧莫豫的脸上,似是觉得有些痒,让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让我不得不接受。”   “有了误会,就要及时澄清。”华采幽也笑了笑:“其实这是你教我的。因为以前,我总爱自以为是,而且不给你任何解释的机会。终于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也给你留下了心结。虽然我至今仍不知该如何去解,但以后,必然不会让你我之间再有同样的结产生。”   “那么,就把这个当作我们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吧!”萧莫豫很惋惜的叹了一口气:“我忽然有些后悔扔了那解药,或许想起过往,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没关系,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你都一定会爱上我。”   “凭什么如此自信?”   华采幽用下巴指了指油菜花海:“就凭我肚兜的颜色跟这个一样。”   “…………”   ————————   ————————   两人回到萧莫豫的住处简单做了番简单的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萧莫豫的所有家当不过就是几件半旧的衣物几杆半秃的毛笔一副普通的黑白棋子而已,虽不值钱但到底颇有纪念意义。   华采幽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把东西打成一个不大的包裹:“就这些了?”   萧莫豫拍拍泛白的青色长衫:“孑然一身别无长物。”   “不止吧?还有外面的几只鸡鸭和地里的青菜葱蒜呢!”   “……你打算带了一起上路?”   “不然干脆就卖给这儿的人,友情价,八折!”   “……你还真是具有商人的气质……”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华采幽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不去跟他们道别?”   “此处人来人往本就稀松平常,当走便走,无需多言。”   相比较萧莫豫的洒脱,华采幽倒是平白有些伤感起来:“这村子如果没有人引路,   外人是绝对不可能进来的。换句话说,离开以后,很可能永远都不能再回来了。”   “缘聚缘散莫强求。”萧莫豫拎起包袱,浅笑:“我们走吧!”   华采幽看了看窗外悠然静谧的小院,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笑容刺目至极,猛地张开双臂自后面将他紧紧拥住:“小墨鱼,对不起……”   萧莫豫的身子微微一僵,眉心轻漾,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嘴角:“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干?”   “可是,如果你将来后悔……”   “我对自己的选择,从不后悔。”   “可是……”   “哪儿来的这么多的可是呢?”转过身,看着华采幽已经红了的眼眶,萧莫豫温润的声音带着让心安定的力量:“你之前不是很坚定的么?难道现在就开始迟疑了?”   “不,不会。我与你一样,从今以后,对自己的选择永不后悔。”   华采幽习惯性的抽了抽鼻子,萧莫豫忍不住一笑,屈起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   就像,那日离别之时……   华采幽一阵恍惚,刚想开口,眼角却忽然瞥到不知何时有个白影站在屋角的暗处,披散着长发,无声无息。立马被吓了个魂飞魄散小腿肚子转筋,哆嗦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萧莫豫见状不明就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觉无奈:“盟主,大白天的扮鬼好像不大合适吧?”   “我那是不忍打扰你们的打情骂俏。”   白衣男子自阴影里飘了出来,病恹恹地掩口打了个呵欠:“结果等了半天,什么好戏都没看到。”   华采幽好容易回了魂,瞪着这个弱柳扶风的美大叔:“你跟乱来什么关系?”   “何许人也?”   “跟你一样,都是偷窥的同好者!”   “我才没有偷窥,是在光明正大的观看。”   “你没有得到我们的允许,就叫偷窥!”   “谁让你们不关门就要行苟且之事的?”   “不关门也不代表你就可以不问自入!”   萧莫豫倍感头疼地阻止了两个死磕到底的人:“盟主大驾光临可是为了那坛酒?放在厨房了,请自便。”又对华采幽随口解释了一句:“他这是老毛病了,你也莫要与他计较。我早就说过,小高那不敲门的习惯便是跟他学的。”   华采幽愣了愣,眨了眨眼。   白衣男子则风华绝代的飘了出去,一眨眼,又抱着一个大酒坛子风情万种的飘了回来,长眉微微蹙起:“差点儿忘了问,我那乖徒儿跟‘财色阁’的陆越有什么恩怨?”   “高粱地没告诉你吗?他被陆阁主给吃了豆腐。”   男子兴趣缺缺的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去报被轻薄之仇了。”   “……他自己去的?”   “跟那臭丫头一起。”   “……杏儿的功夫很高?”   “打两个山   贼应该没什么问题。”男子理了理衣袖,又理了理长发,歪头忽闪了两下长长的睫毛:“乖徒儿没钱,莫非是想让臭丫头去色*诱,然后再伺机动手?”   华采幽忍不住说了句:“指望杏儿这种没长开的丫头片子,还不如他自己上来得靠谱。”   “有道理……”男子又伸出玉样的修长手指掩着口,打了个呵欠,随即衣袍翩翩的飘了出去,留下气若游丝的轻柔话语:“怪不得臭丫头盗了我的令牌,看样子,是她逼着乖徒儿带她去找陆越,想以此跟那‘财色阁’做个交易。据我猜测,十之八九与你的项上人头有关。宰了你,永绝后患,死巷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说不定还能附带整个萧家做聘礼。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哦呵呵呵……”   “…………”   华采幽没好气地白了萧莫豫一眼:“都是你这个祸水惹出来的事儿!”   萧莫豫则笑着指了指她的发端:“血玉簪没有被收走,还在你这儿,怕什么?”   “这其实是盟主故意留给我的对不对?”   “没有顺着杏儿的意思跟我提亲,大约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唯一一次没有满足女儿的要求。”萧莫豫最后环顾一遍栖身了两年的住所,抬脚欲要离开:“所以不管杏儿怎么胡闹,他都不会再去阻止。反正有小高陪着,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也正好可以让那丫头出去见见世面,脱去些稚气。”   “这位盟主虽然有些古怪,但也真的算得上是个很好的父亲。”华采幽却没有动,而是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忽地笑了起来:“月月……哦对了,就是你的女儿,有一天问我,爹爹是个什么东西?岁岁……也就是你儿子回答她,爹爹不是个东西。”   萧莫豫的脸瞬间黑了一半:“童言无忌!”   华采幽没理他,继续笑眯眯地说道:“我后来一琢磨,其实这个回答也没错。因为从物种方面来看,你是人,的确不是东西。从骂人语言学来看,你也着实不是个东西!”   萧莫豫的另一半脸也黑了:“胡说八道!”   “你先别生气嘛!当时我一直找不到你,心里难免有点着急。恰好又想起你在雍城的萧家山庄的秘格里面所放的那些画,就带了点儿怨气……”   萧莫豫的面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情,惊讶中带着些许的扭捏,不过霎那便恢复了镇定,好奇地问道:“什么画?”   华采幽更加镇定,说笑话似的眉飞色舞:“其实也没什么,那会儿表妹突然出现,你可能有些心烦意乱,便背着我画了好些她的画像偷偷藏了起来,结果恰巧被我给看到了。男人总会时不时精神出轨一下的,我非常了解所以也就没往心里去。只不过后来一时郁闷,才会偶然想起的……”   萧莫豫左边的眉毛   开始不受控制的挑高:“你确定你没看错?我的意思是……我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华采幽理解万岁地拍了拍他的肩:“这真没什么!你看,后来你因为跟安阳郡主牵扯不清,结果弄得她因爱生恨对你下了蛊毒差点让你一命呜呼,我不是也原谅了你,并且一直陪着你吗?”   萧莫豫右边的眉毛也开始高高挑起,声音出现了不正常的波动:“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的风流韵事何止这些?跟青楼的姑娘们小倌们,甚至楼里管事的包括淫僧大和尚,都有着非同寻常的交情呢!说起来,你的爱好真是够广泛。而且,也很受欢迎很吃得开。让我这个做老鸨的妻子既自豪,又荣幸。”   萧莫豫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倒大度……”   “我是很想得开的,不会去计较你爱不爱我这种无聊的问题。”说到这儿,华采幽自嘲地晒了一声:“反正你也说过,我对你没有爱,咱俩互相不吃亏。”   萧莫豫瞳孔有些放大:“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就是咱俩最后分开的时候,我问你,如果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了另一个人而忍受人间半世孤独,而与其携手共赴阴曹地府,算不算爱?”   萧莫豫的瞳孔又开始收缩:“我怎么回答的?”   华采幽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跟我说,当然不算!”   “……我应该说的是‘算’吧!”   “当时虽然匆忙,但我听得很清楚,是‘不算’!”   萧莫豫在连番颠倒黑白的刺激下终于忍无可忍,脱口而出:“那时候我跟你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不是魏留’,第二句就是‘算’!”——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很不想这么快让小墨鱼记起来的,但是昨天去喝妹妹的喜酒,这颗孤独的心被森森地刺激了,于是决定积点德……泪眼望天~   来来来,好久没开赌局了——猜猜小墨鱼是啥时候恢复记忆的?咋恢复的?   第六十五章 记起   “我选择的是后者,现在你要怎么做才能帮我达到前者的效果?”   华采幽瞪着悠然站起身的萧莫豫,忍了又忍才总算没有扑上去扭断他的脖子:“你不想找回记忆?”   “为什么一定要想起从前?”   “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有何不敢?”   “害怕过去会带给你痛苦,害怕面对随之而来的责任。”   “如果会让自己不快乐,忘了岂不更好?至于该我承担的东西,我不会逃避,今天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你既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回去之后又要如何掌家?”   萧莫豫一声轻笑:“相信这个难不倒我。”   华采幽看着他不经意露出的自信和傲然,仿若又见到了那个于谈笑间杀伐决断的江南儒商。只是曾经的锦衣华服,换成了如今的布衣青衫,曾经的清雅风流,变为了如今的谦和淡然。终究是回不去了么?   风吹过,带起田野特有的芬芳。三三两两下地干活的人们经过,热情地打着招呼。天很高很蓝,云很轻很白。油菜花轻摆,涌起层层叠叠金色的波浪。   “这儿真的很好,我也很喜欢。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也许可以与世无争的度过接下来的岁月。娶个媳妇,生一堆孩子,种几亩薄田养一群鸡鸭。待到韶华逝去,与老伴相扶相携看日升月落,听岁月静好。”   华采幽停顿片刻,抬起头直视萧莫豫的双眼,声音由轻转沉,有力而决绝:“只可惜,这种生活永远都不可能属于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无论你在哪儿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即便,我已经忘记了一切?”   “即便,你永远都想不起来。”   萧莫豫依然清清浅浅的笑着:“你一直都是这样不肯放手的么?”   “不,我以前总是太轻易放手。一次是误会你与表妹有染,还有一次是你毒发快要死了。”   “所以,一次你放弃了与我的感情,另一次你放弃了我的生命。”   这样冷酷而犀利的话让华采幽不禁愣了一下,刚想解释,却听萧莫豫又道:“你现在如此执着,其实是为了弥补吧?不仅是为了曾经的轻言放弃,也为了你之前提起过的相疑。”   华采幽忽然觉得有些恼怒:“这么说来,你是在给我补过的机会了?”   “我只不过是在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来看事情罢了。”萧莫豫负手立着,面容沉静语调和缓,却带着旁观者的冰冷:“如果抛开我们过去的纠葛,抛开彼此的身份,抛开责任的维系,你还会这样执着么?还会这样不管不顾的要跟我在一起,厮守终生么?”   见华采幽又一次愣住,萧莫豫眸子一黯,极轻微的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丝的叹息:“我讲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希望你再陷入自己织就的罗网里无法自拔。今后,我会与你好好相处,尽到一个丈夫当尽的义务,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做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要的不是这些!”   萧莫豫的笑容更加温润,声音却越发冷冽:“如果我只能给这些,你是不是要再度休了自己?”   华采幽在这样毫不留情的步步紧逼下,只觉得长久以来的疲惫和惶然以排山倒海之势将自己瞬间淹没无法呼吸,整个人像是马上就要爆裂一般急需一个发泄的渠道。   却最终只是暗地里紧紧握拳,压下恨不能杀人的冲动,面色如常说了一个字:“是!”   随即转身离开,脚步之重,惊起飞鸟无数。   萧莫豫看着她绷直的背影,苦笑着一叹,撩衫席地而坐,对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低声喃喃:“还好,总算比以前稍微沉得住气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个既轻且稳的脚步声传来,至身后停下:“我收回刚刚的话。”   愕然回头,只见离去的华采幽又折了回来,神情中已经没有了强自压抑的怒意,取而代之以十足的冷静:“如果抛开过去的一切,我就不再是我,正如现在的你一般的残缺不全。所以很抱歉,你之前的假设于我而言根本就不可能成立。我只能这么执着,别无选择。无论你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不会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休书上。我永远都是萧家的媳妇,你萧莫豫的妻子也永远只可能是我一个!我会全心全意的待你,至于我们究竟是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还是情投意合的眷侣,则要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另外,虽然你是理所当然的掌门人,但你回去之后我也并不会完全退居宅院相夫教子,而是会辅助你,共同执家。”   “你是想要借此来牵制我?”   华采幽哑然。   萧莫豫侧首看着她,眉梢轻扬,似有赞许但更有嘲讽:“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调整好情绪,并且掌握谈判的主动权,怪不得能撑起整个家业。佩服!”   谈判……   她与他之间,居然需要用上这个招数。难道只是在商场上通过唇枪舌剑明争暗斗得来利益最大化的一桩交易么?   他现在是把她看作一个为了稳住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而不择手段的女人吧?   原来,被最在意的人所误会,是这样的感觉……   挨着萧莫豫坐下,华采幽抬手掠了掠鬓发,望向天边的云卷云舒:“我的确放弃过我们的感情,因为我对自己对你都没有信心,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懂得如何去表达自己。所以,在这件事情里我是有错,但你也一样有责任。而你所谓的我放弃了你的生命,则是因为我不忍心再看着你继续痛苦下去,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我当时的心情。   至于刚刚提到的要与你共同执家,并不是为了牵制你。我们是夫妻,所有的事情就该一起去面对去承担。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只知道守着巴掌大的宅院过日子。重要的是,我现在知道掌管一个诺大的门庭有多难多累,既然有能力帮你分担,自是责无旁贷。况且,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只是浓情蜜意也不只是细水长流,而是基于平等的相互扶持相互尊重。   你曾经说过,倘若不信谈何相爱。但你也说过,信任源于了解。我想,我大概永远都没有办法毫无条件的去盲目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在内。所以,我只有彻底的了解你,才能做到再无相疑。”   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话语清晰,简洁有力:“我要做的不是你背后的妻子,而是与你并肩而立的女人!”   风扬起她的发丝,拂在萧莫豫的脸上,似是觉得有些痒,让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让我不得不接受。”   “有了误会,就要及时澄清。”华采幽也笑了笑:“其实这是你教我的。因为以前,我总爱自以为是,而且不给你任何解释的机会。终于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也给你留下了心结。虽然我至今仍不知该如何去解,但以后,必然不会让你我之间再有同样的结产生。”   “那么,就把这个当作我们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吧!”萧莫豫很惋惜的叹了一口气:“我忽然有些后悔扔了那解药,或许想起过往,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没关系,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你都一定会爱上我。”   “凭什么如此自信?”   华采幽用下巴指了指油菜花海:“就凭我肚兜的颜色跟这个一样。”   “……”   ————————   ————————   两人回到萧莫豫的住处简单做了番简单的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萧莫豫的所有家当不过就是几件半旧的衣物几杆半秃的毛笔一副普通的黑白棋子而已,虽不值钱但到底颇有纪念意义。   华采幽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把东西打成一个不大的包裹:“就这些了?”   萧莫豫拍拍泛白的青色长衫:“孑然一身别无长物。”   “不止吧?还有外面的几只鸡鸭和地里的青菜葱蒜呢!”   “……你打算带了一起上路?”   “不然干脆就卖给这儿的人,友情价,八折!”   “……你还真是具有商人的气质……”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华采幽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不去跟他们道别?”   “此处人来人往本就稀松平常,当走便走,无需多言。”   相比较萧莫豫的洒脱,华采幽倒是平白有些伤感起来:“这村子如果没有人引路,外人是绝对不可能进来的。换句话说,离开以后,很可能永远都不能再回来了。”   “缘聚缘散莫强求。”萧莫豫拎起包袱,浅笑:“我们走吧!”   华采幽看了看窗外悠然静谧的小院,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笑容刺目至极,猛地张开双臂自后面将他紧紧拥住:“小墨鱼,对不起……”   萧莫豫的身子微微一僵,眉心轻漾,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嘴角:“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干?”   “可是,如果你将来后悔……”   “我对自己的选择,从不后悔。”   “可是……”   “哪儿来的这么多的可是呢?”转过身,看着华采幽已经红了的眼眶,萧莫豫温润的声音带着让心安定的力量:“你之前不是很坚定的么?难道现在就开始迟疑了?”   “不,不会。我与你一样,从今以后,对自己的选择永不后悔。”   华采幽习惯性的抽了抽鼻子,萧莫豫忍不住一笑,屈起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   就像,那日离别之时……   华采幽一阵恍惚,刚想开口,眼角却忽然瞥到不知何时有个白影站在屋角的暗处,披散着长发,无声无息。立马被吓了个魂飞魄散小腿肚子转筋,哆嗦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萧莫豫见状不明就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觉无奈:“盟主,大白天的扮鬼好像不大合适吧?”   “我那是不忍打扰你们的打情骂俏。”   白衣男子自阴影里飘了出来,病恹恹地掩口打了个呵欠:“结果等了半天,什么好戏都没看到。”   华采幽好容易回了魂,瞪着这个弱柳扶风的美大叔:“你跟乱来什么关系?”   “何许人也?”   “跟你一样,都是偷窥的同好者!”   “我才没有偷窥,是在光明正大的观看。”   “你没有得到我们的允许,就叫偷窥!”   “谁让你们不关门就要行苟且之事的?”   “不关门也不代表你就可以不问自入!”   萧莫豫倍感头疼地阻止了两个死磕到底的人:“盟主大驾光临可是为了那坛酒?放在厨房了,请自便。”又对华采幽随口解释了一句:“他这是老毛病了,你也莫要与他计较。我早就说过,小高那不敲门的习惯便是跟他学的。”   华采幽愣了愣,眨了眨眼。   白衣男子则风华绝代的飘了出去,一眨眼,又抱着一个大酒坛子风情万种的飘了回来,长眉微微蹙起:“差点儿忘了问,我那乖徒儿跟‘财色阁’的陆越有什么恩怨?”   “高粱地没告诉你吗?他被陆阁主给吃了豆腐。”   男子兴趣缺缺的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去报被轻薄之仇了。”   “……他自己去的?”   “跟那臭丫头一起。”   “……杏儿的功夫很高?”   “打两个山贼应该没什么问题。”男子理了理衣袖,又理了理长发,歪头忽闪了两下长长的睫毛:“乖徒儿没钱,莫非是想让臭丫头去色*诱,然后再伺机动手?”   华采幽忍不住说了句:“指望杏儿这种没长开的丫头片子,还不如他自己上来得靠谱。”   “有道理……”男子又伸出玉样的修长手指掩着口,打了个呵欠,随即衣袍翩翩的飘了出去,留下气若游丝的轻柔话语:“怪不得臭丫头盗了我的令牌,看样子,是她逼着乖徒儿带她去找陆越,想以此跟那‘财色阁’做个交易。据我猜测,十之八九与你的项上人头有关。宰了你,永绝后患,死巷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说不定还能附带整个萧家做聘礼。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哦呵呵呵……”   “……”   华采幽没好气地白了萧莫豫一眼:“都是你这个祸水惹出来的事儿!”   萧莫豫则笑着指了指她的发端:“血玉簪没有被收走,还在你这儿,怕什么?”   “这其实是盟主故意留给我的对不对?”   “没有顺着杏儿的意思跟我提亲,大约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唯一一次没有满足女儿的要求。”萧莫豫最后环顾一遍栖身了两年的住所,抬脚欲要离开:“所以不管杏儿怎么胡闹,他都不会再去阻止。反正有小高陪着,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也正好可以让那丫头出去见见世面,脱去些稚气。”   “这位盟主虽然有些古怪,但也真的算得上是个很好的父亲。”华采幽却没有动,而是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忽地笑了起来:“月月……哦对了,就是你的女儿,有一天问我,爹爹是个什么东西?岁岁……也就是你儿子回答她,爹爹不是个东西。”   萧莫豫的脸瞬间黑了一半:“童言无忌!”   华采幽没理他,继续笑眯眯地说道:“我后来一琢磨,其实这个回答也没错。因为从物种方面来看,你是人,的确不是东西。从骂人语言学来看,你也着实不是个东西!”   萧莫豫的另一半脸也黑了:“胡说八道!”   “你先别生气嘛!当时我一直找不到你,心里难免有点着急。恰好又想起你在雍城的萧家山庄的秘格里面所放的那些画,就带了点儿怨气……”   萧莫豫的面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情,惊讶中带着些许的扭捏,不过霎那便恢复了镇定,好奇地问道:“什么画?”   华采幽更加镇定,说笑话似的眉飞色舞:“其实也没什么,那会儿表妹突然出现,你可能有些心烦意乱,便背着我画了好些她的画像偷偷藏了起来,结果恰巧被我给看到了。男人总会时不时精神出轨一下的,我非常了解所以也就没往心里去。只不过后来一时郁闷,才会偶然想起的……”   萧莫豫左边的眉毛开始不受控制的挑高:“你确定你没看错?我的意思是……我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华采幽理解万岁地拍了拍他的肩:“这真没什么!你看,后来你因为跟安阳郡主牵扯不清,结果弄得她因爱生恨对你下了蛊毒差点让你一命呜呼,我不是也原谅了你,并且一直陪着你吗?”   萧莫豫右边的眉毛也开始高高挑起,声音出现了不正常的波动:“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的风流韵事何止这些?跟青楼的姑娘们小倌们,甚至楼里管事的包括淫僧大和尚,都有着非同寻常的交情呢!说起来,你的爱好真是够广泛。而且,也很受欢迎很吃得开。让我这个做老鸨的妻子既自豪,又荣幸。”   萧莫豫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倒大度……”   “我是很想得开的,不会去计较你爱不爱我这种无聊的问题。”说到这儿,华采幽自嘲地晒了一声:“反正你也说过,我对你没有爱,咱俩互相不吃亏。”   萧莫豫瞳孔有些放大:“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就是咱俩最后分开的时候,我问你,如果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了另一个人而忍受人间半世孤独,而与其携手共赴阴曹地府,算不算爱?”   萧莫豫的瞳孔又开始收缩:“我怎么回答的?”   华采幽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跟我说,当然不算!”   “……我应该说的是‘算’吧!”   “当时虽然匆忙,但我听得很清楚,是‘不算’!”   萧莫豫在连番颠倒黑白的刺激下终于忍无可忍,脱口而出:“那时候我跟你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不是魏留’,第二句就是‘算’!”   第六十六章 夫妻双双把家还   萧莫豫说完后,默了。   华采幽听完后,也默了。   这沉默的世界透着股宁静的美好。   屋外春光明媚,屋内和谐稳定。   少顷。   华采幽很温柔地问道:“你记起来了?”   “啊?”萧莫豫做茫然无知状。   “没关系,咱们不着急,慢慢来。”   华采幽柔情似水,萧莫豫毛骨悚然。   两人以这种诡异的姿态到了院中,华采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而去了厨房,片刻后,抱着一摞饭碗走了出来,然后打开包袱,放进去,再系好。   萧莫豫不免纳闷:“这是做什么?”   “路上要投宿客栈,我们既然是夫妻身份总不好要两间客房,但你我其实还只能算是陌生人……”   萧莫豫的表情僵了僵:“那与这些碗有何关系?”   华采幽很认真地竖起一根指头:“一间房只有一张床。”接着又竖起一根:“但我们有两个人。”   萧莫豫觉得自己实在很像个白痴,却还是忍不住问下去:“是啊,怎么了?”   “作为同床共枕的陌生人,你难道不觉得需要用点措施来杜绝某些事情的发生吗?”   “……你……我……碗……床……”   萧莫豫视线涣散已然言语不能。   华采幽则尽职尽责的继续解释到底:“待就寝时,将这些碗盛满水,放在你我中间即可。回到家中依然需得延续此法,省得人多口杂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来。毕竟没有人知道你失忆,所以咱们要扮作恩爱夫妻掩人耳目才行。”   天雷滚滚,晴空霹雳。   萧莫豫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好疼,如同被一块大石头砸中一般。   一阵抓耳挠腮,低声结巴着:“可……可是你睡觉的时候很不……很不……”   华采幽循循善诱的柔声问道:“很不怎样?”   萧莫豫长叹一声,将‘老实’二字给生生咽了回去,垂头丧气黯然销魂。   他略懂了,这是标准的自己挖坑自己跳还自己埋的一条龙的自作孽不可活服务。   其实稍一寻思,也便明了。   定是之前的那句‘我早就说过,小高不敲门的习惯便是跟其师父学的。’,让华采幽起了疑心。因为这是当初高粱地初到‘销金楼’撞破他们亲热之时,他对她所说的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竟还记得这样清楚……   于是接下来又编了个套给他钻,终于让他不打自招。   大意失荆州阴沟里翻船,只是何曾想她现如今竟这般的细心敏锐。更可怕的是,还学会了不动声色杀人于无形。   本打算逗她一逗,再选个恰当的时机给她个惊喜。结果不仅计划落空,反而先机竟丧弄了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被动挨打的局面。若是一直与她那般同榻而眠下去,还不如直接被雷劈死的好。   但,事到如今要如何收场呢?   四十五度角仰望苍穹,萧莫豫只觉忧伤满怀。   “咱们赶紧上路吧,到了打尖的地方正好赶上吃午饭。”   华采幽贤良淑德的笑着,萧莫豫心惊胆战的应着。   头上无时无刻不悬着一把锃亮的铡刀却不知何时会‘咣当’落下来的感觉,委实很难熬。   到了村口,便见路旁的参天古树下有一个轮椅,上面坐着个白衣飘飘的中年男子。   怀抱酒坛,双颊微红,星眸半眯,斜倚在椅中的身子柔若无骨,乌黑的长发垂在身侧迎风轻摆。   萧莫豫上前执礼:“有劳盟主亲自相送,萧某夫妇愧不敢当。”   “这么快就改口了?我还是觉得死巷这个名字更适合你。”男子懒懒地瞟了他一眼:“还怕你会被抽筋扒皮想要为你收尸,既然没事,那就快滚吧!”   看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非法组织头目’,必然早已看出了端倪。   华采幽则笑眯眯地装着糊涂:“是谁与他有如此深仇大恨呀?”   男子抬眼看过来,雾蒙蒙的褐色眸子闪过一丝清亮,忽地展颜一笑,黯淡了万丈骄阳:“你的确有些意思,怪不得他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依然心结难解。”   揉揉被闪晕的双眼,按下澎湃的色心,华采幽闻得这句话也只能干笑两声,无言以对。   男子见状,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到现在,你还认为那个心结是他怨你怪你?真是笨得够可以!”   “……难道不是?”   一直默然的萧莫豫这时轻轻叹了一声:“傻瓜,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决不可能会怨你怪你。所谓的心结,不过是忘不了。就算药物能压制我脑中对你的记忆,但那份感觉却依然留存于心,永远无解。”   这番话说得情深意重感天动地,让华采幽似有所悟忍不住有些涌动。   蓝天白云艳阳高照,田野小径古树遮荫。   一对有情人痴痴相望,万千过往只待下一瞬的一个眼神或是一个微笑便转为醉人的浓情蜜意,氛围正好。   白衣男子撑着额角闲闲地看着他们,像是颇觉欣慰,于是貌似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话:“总算不枉费我昨晚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为你逼出残毒。”   昨晚?   华采幽眨眨眼,萧莫豫也眨眨眼。   “原来,我在油菜花田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恢复记忆了?”   “……”   “你是故意扔了我好不容易给你配的解药,让我难堪?”   “……”   “接着,你又故意对我说了那么多的狠话,让我难过?”   “……”   “最后,你还故意逼我向你道歉对你愧疚,让我伤心?”   “……”   “很好,很好。”   “……”   华采幽虽然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温温柔柔解语花一般的模样,然而适才的氛围却已然彻底化为了灰烬,浓情蜜意顷刻间变成了枪林弹雨。   无语的萧莫豫万分幽怨地看着罪魁祸首,白衣男子却压根儿无视他的目光,百无聊赖地掩口打了个哈欠,开始闭目假寐。   醉美人成了睡美人,自是不便再打扰。   萧氏夫妇遂屏息敛容,认认真真的对其行了告别礼,悄然离去。   行了一小段,华采幽驻足回望,树下的那一椅一人仿若永恒静止,映着周围的生机勃勃,竟带了丝丝缕缕的寂寥。   萧莫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沉:“十年来,他从未曾离开过这个村子半步,因为这里是他妻子过世的地方。他将总坛搬迁至此处,保留了原先的一草一木,就是为了让妻子的气息永远留存不散,时时刻刻都能陪着她,直到老去,同穴。”   “如此深情却不能做一对世间的神仙眷侣,真是可惜。”   “他妻子还活着的时候,两人却是聚少离多。到了后来,甚至因为一连串的误会而生出了嫌隙。待到真相大白之时,已是天人永隔,徒留追悔莫及。”   华采幽恍然叹息:“怪不得他会说,活着才最重要……”   萧莫豫扳过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当生命快要完结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很包容,因为那时候所有的外部因素都已不再重要,于是便会懂得珍惜。然而,通常情况下,我们并不知道死亡何时会到来,总觉得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可供挥霍,总觉得不管什么样的误会也有足够的时间去解释去澄清。但,却往往会留下永生的遗憾。关于这个,你我应该很清楚,因为这两种情形,我们都经历过。”   “那好,你告诉我,为什么明明已经解了毒,还要故意假装?”   “你真的不知道原因?”   华采幽瘪瘪嘴:“你是为了检验我的决心,顺便让我明白夫妻间的问题该如何解决?”   萧莫豫点点头:“有什么是比感同身受这个法子更有效的呢?我可不想将来再因为这样那样的误会而与你分开,此般滋味,一次足矣。”   “盟主是怎么知道解毒之法的?”   “其实这两年来他一直在尝试,前段时间终于寻到了方法,只不过没有付诸实践而已。”   “为什么?”   “不知道是否应该让我忆起过往,担心会不值得。”   “我不值得再度拥有你的感情?”   萧莫豫不予否认:“可以这么说。”   华采幽无奈地哼了一下:“那昨天又为何突然给你解毒了?”   “因为你让他看到了值得。”萧莫豫笑了笑:“更因为我的坚持。”   “是你主动去请他帮忙的?”   “我知道他必然有法子,以前之所以没有提,是因为我觉得如今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倒也无需强求。”   华采幽拼命压下蠢蠢欲动向上翘起的嘴角,板着脸:“那现在为何又改变心意了?”   萧莫豫的眼角眉梢已是满满的笑意,却也故意学着她保持着严肃:“不想起你,要怎么跟你睡一辈子呢?”   “所以,你究竟要不要跟我睡一辈子?”   “要!”   华采幽非常满意于是乎笑颜如花,成功表了忠心的萧莫豫眼见好事在望便再接再厉的使了一把劲儿:“那些碗,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吧?”   “有,怎么没有?计划照旧!”   萧莫豫抓狂长啸:“……为神马?!”   华采幽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大姨妈。”   “……”   ————————   ————————   萧莫豫一路憋屈着回到家,满面的阴霾在看到门口小板凳上规规矩矩坐着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时立马消散殆尽,弯着腰凑过去,堆起最最慈祥和蔼通杀六界众生的笑容:“月月,还认不认识我?”   月月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这个怪蜀黍,然后非常有礼貌地摇摇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萧莫豫的一颗心顿时在女儿甜甜糯糯的声音里化为了一池温暖的泉水:“因为我是你的爹爹啊!”   月月想了想,歪头一笑:“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不是东西的人!”   萧莫豫黑线,回头用目光指责华采幽这个娘,却见她看着这个像是全天下最乖的乖宝宝似的闺女一脸的惊悚,声音都直打哆嗦:“你闯什么祸了?你哥哥呢?还……还活着吧……”   “娘亲!”小丫头一见她,立马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拧着小身子撒娇:“月月好想娘亲呀!”   “少跟我拍马屁,快说,又造什么孽了?”   萧莫豫看到女儿跟她如此亲热嫉妒得双眼喷血,看到她居然这样不待见女儿又愤怒得头顶冒烟。   腾身站起刚想展现一把自己当爹的用场,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响起:“阿采,你终于回来了。”   第六十七章 终章   “伯伯!”   一看到抱着岁岁从内院走出来的魏留,月月当机立断改变了拍马屁的对象,清脆地唤了一声,松开不被自己所迷惑的亲娘便张着双臂跌跌撞撞奔了过去。   魏留忙蹲下身,展臂将她捞起,一对小儿女一边一个偎在怀中,孩子身上所特有的甜香在鼻尖萦绕,化开了如铁的沉肃,徒留笑容满面柔情满腔。   见着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人,略一愣怔,旋即不动声色地打着招呼:“萧兄,别来无恙。”微微一顿,面色如常声音稍涩:“萧夫人,好久不见。”   岁岁和月月虽因常去宫中陪伴忆儿的缘故而与魏留相熟,但华采幽却是自那日京中一别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一晃,已是两年有余。他还是那般的风神俊朗,只是原先的锋芒已尽数敛藏,若不是那声脱口而出的‘阿采’,竟像是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熟悉。所以,的确是很久了吧……   遂笑着施了个礼:“是啊,好久不见。”   萧莫豫看到魏留抱着自己的儿子已是不爽但也并非无法忍受,可看到自己的女儿也扑向他时眼中的大火立马开始熊熊燃烧,等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与他的那股子亲热劲儿更是恨不能变身成巨型喷火龙将之化为灰烬再打个喷嚏彻底来个灰飞烟灭……   然而,这诸般情绪却也只能在脑子里来回想个几次过把瘾,明面儿上的功夫依然要做个十足十。抱拳朗笑着上前一步:“萧某离家的这段时间,妻儿承蒙魏大人百忙之中拨冗照拂,萧某在此谢过。”   这两年间的发生的事情,华采幽在路上已大致说了一遍,关于魏留的鼎力支持也是毫不避言。故而这番话确是实情也确有谢意,也越显不卑不亢磊磊落落。   魏留放下两个小家伙,洒然回礼:“故交一场,应当应分。”   便是因了这‘故交’二字,过往不提,恩仇俱泯。   而一旁的华采幽见岁岁胳膊腿儿齐全安然无恙,一颗心不仅没有放下反倒更加恐慌,一把将他拉过来:“你说,妹妹到底做什么坏事了?”   岁岁摇摇头,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娘亲别问了,总之都是孩儿不好。”   月月赶紧把脑袋点成小鸡啄米:“对对对,都是哥哥不好,都怪哥哥跟我抢忆哥哥!”   华采幽顿时一惊:“忆儿……皇上也来了?”   “我来江南处理公务,皇上知道后坚持要跟着,说是为了体察民间疾苦,实际上还不是为了跟岁岁月月玩儿。”一说起孩子们的事情,即便对象是当今天子,魏留亦不自禁的神情柔和慈爱满满:“我无法,便只有谨遵圣意安排皇上微服出巡。前天到的,今日返程。多亏月月闯了点儿祸,才没有与你错过,还见到了久违的萧兄,总也算不虚此行。”   华采幽的头皮一阵发麻:“月月把……皇上怎么了?”   魏留笑了笑,淡淡言道:“太医诊治过了,歇一会儿就好。”   月月一听,立马又生龙活虎起来:“我就说忆哥哥最厉害了,鸟鸟被抓一下有什么关系?”   萧莫豫纳闷:“鸟鸟?”   华采幽崩溃:“鸟鸟!”   岁岁皱了眉毛,表情有些沉重:“孩儿不该不让着妹妹,妹妹抢不过孩儿,就抢了义兄的鸟鸟。”   萧莫豫照旧懵懂,华采幽在自行脑补了一下之后却彻底悟了。   岁岁月月最爱跟忆儿玩的游戏就是抱大腿,看谁能让忆儿往自己的方向倒。说来也奇怪,岁岁万事都让着月月,唯独在此事上非常较真坚决不放水。想必这次月月眼见要失败一时恼羞成怒情急之下便想拽点什么东西支撑借力于是乎小手一张狠狠地抓住了天子的龙根……   正两眼发黑天旋地转,忽听一声‘忆哥哥’一声‘义兄’,便见两个小萝卜头争先恐后冲向四平八稳踱过来的一个富家公子装扮的小正太,唇红齿白隐有威仪。   “忆哥哥,你的鸟鸟好啦?”   “义兄,我代妹妹赔不是,你不要生她的气。”   小皇帝眨着眼睛歪着脑袋咧嘴一笑:“刚刚你们还没分出输赢,再来再来!”   月月摩拳擦掌:“这次我一定不会输的!”   岁岁万分纠结:“我……以后都让你赢。”   华采幽各拍了两个小家伙的后脑勺一巴掌:“以后不许再玩这个,弄伤了龙根谁负责?”   月月不解:“什么是龙根?”   岁岁想了想:“就是鸟鸟。”   月月于是抓起忆儿的一只手,字正腔圆:“忆哥哥的龙根,我负责!”   岁岁毫不犹豫的也拉住另一只龙爪:“义兄放心,我跟妹妹会一起对你的龙根负责的!”   忆儿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然后庄重地点了点头。   华采幽顿时被这相亲相爱的诡异组合感动得无语凝噎。   魏留的表情还算平静只不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萧莫豫则忽然想起华采幽之前关于‘皇后’尤其是‘男皇后’的戏言,只觉五雷轰顶一张脸绿得煞是生动活泼。   三个孩子手拉手去一边继续玩抱大腿,三个大人一时倒有些相对无言。   默然少顷。   华采幽方想起该请客人往前厅用茶,不过被魏留以马上就要动身的理由婉拒了。   萧莫豫放眼打量了一下周围,见虽已离家四载,此间的一草一木似乎全无变化。只是当年离开之时孑然一身,如今回来却已是有妻有子亦有女,一家四口终于团聚,不禁有些感慨。   魏留看了他一眼,忽地笑道:“萧兄倘若有事要办不妨请便,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无需在此处特地相陪。”   这话的言下之意很是明显,是要他留下一个空间让其余两人单独相处。无论是否有过往,这样的要求都于情于理似有不合。   不料向来醋意甚大的萧莫豫这次竟痛快得很,一抱拳应了之后,转身就走。   华采幽虽明白他这是对自己的充分信任,但也还是有些愣怔,下意识想要唤住又怕驳了魏留的面子,不免踌躇。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魏留笑意依然,只提高了声音:“三个月后我大婚,夫人可有空前来喝杯喜酒?”   萧莫豫的脚步一顿,听他又道:“就是不知可有那个荣幸,能请‘江南儒商’赏面亲临。”   “魏大人放心,他保准到。”   萧莫豫回身应承,与魏留面对而立,齐声朗笑。   见二人这般景象,华采幽笑得也很欢畅:“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相府千金,二八年华,才貌双全德容恭俭。”   “这样一听,有福气的好像是你才对。”   萧莫豫走过来,执起华采幽的手:“此话不妥,应该说,是彼此的福气。”   魏留看着他们,含笑点头:“但愿如萧兄所言。”   萧氏夫妇对视一眼,旋即异口同声:“一定会。恭喜!”   这时,摔得满身灰尘的三只小脏猴窜了回来。   忆儿当先问道:“仲父有何喜事,朕如何不知?”   魏留恭谨回答:“不过是臣的一桩小小私事罢了。”   萧莫豫笑着摆摆手:“定国公大婚,怎能算小事?”   月月扬起脑袋问华采幽:“娘亲,什么叫大婚?”   “就是伯伯要给你和哥哥找个伯母。”   “什么叫伯母?”   萧莫豫晃了晃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就是一直陪在伯伯身边的人,就像我会一直陪着你娘亲。”   月月顿时嘟起了小嘴,满脸不高兴:“伯伯是我的,娘亲也是我的。我不要别人陪着伯伯,也不要你陪着娘亲!”   岁岁和忆儿表示赞同。   萧莫豫捂着受伤的小心肝,拼命稳定着脸上的和蔼慈祥:“多几个人疼你们不好吗?”   月月瘪嘴表示不屑:“不要!有伯伯和娘亲疼就行了!”   岁岁和忆儿再度点头。   萧莫豫重整旗鼓:“可是,伯伯和娘亲也需要别人来疼啊!”   月月双手叉腰颇有气势:“我会疼伯伯和娘亲的!”   忆儿附议:“朕也会。”   岁岁附议:“还有我。”   萧莫豫再接再厉:“但你们会长大的,长大了以后就不能一直待在伯伯和娘亲的身边了,那该怎么办呢?”   月月拧着两道淡淡的眉毛很仔细地动了一番脑筋,然后两眼一亮:“让娘亲做伯母!”   岁岁和忆儿纷纷向她投来了钦佩的目光。   “还是妹妹聪明。”   “月月的这个提议,朕看可行。”   魏留望天。   华采幽干笑。   萧莫豫泪奔。   ——————   ——————   送走了魏留和忆儿后,萧莫豫几次尝试讨好岁岁和月月,均被将其视为害得娘亲变不成伯母的儿女所拒绝,一颗心碎得比饺子馅还要稀烂。   华采幽安慰他:“孩子们又不认识你,总要有个熟悉的过程,慢慢来嘛!”   萧莫豫长吁短叹顾影自怜:“可我是他们的亲爹呀!血脉亲情的力量不是很强大的吗,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起作用了呢?”   华采幽斜眼睨着他:“你这话里有话的,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   “不过,据说他们第一次见到常离的时候就非常亲近。按照你的理论,莫非……”   “啊呸呸!血脉亲情什么力量都没有,全是忽悠人的!”   “既然这样,该怎么样才能让岁岁月月接受你这个亲爹呢?”   萧莫豫神色庄严:“靠着我出众的人格魅力,去一点一点征服他们!”   华采幽满意地拍拍他的脸:“乖。”   “……”   沐浴完毕,着贴身中衣斜倚在榻上的萧莫豫看着正在将长发弄干的华采幽,忽地说了句:“我不要做皇帝的老丈人!”   “怎么好端端的冒出这个来?”   “总之,我的孩儿决不能嫁给那个臭小子。不管是岁岁还是月月还是接下来的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   “九九归一才圆满嘛!”   “圆满你个头!找别人生去,我没空!”   萧莫豫起身走到她的背后,接过布巾为她轻轻擦拭,又取来梳子为她细细梳理,随即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凑至颈间嗅着芬芳,嗓音柔和:“真的,没空么?”   “没……”   温热的气息移到耳边,自鼻腔发出的声音带了几分令人酥麻的撩拨:“嗯?”   “没空生孩子,不过……”华采幽将手伸入他的衣领,抚上他的后背,用指甲轻划,挑起眼角腻着声音:“倒是有空做些别的事情。”   萧莫豫轻声闷笑:“那就先拣有空的做!”   屋外月华初升,屋内烛火摇曳。   华采幽搂着打横将她抱起的萧莫豫,叹了一声:“其实按照我的私心,还是宁肯永远做忆儿的干娘。除了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卷入后宫的是非之地,还因为……”   “你担心他的皇位坐不稳。”   “嗯。常离与丞相联姻,朝中再无任何力量可与之抗衡。忆儿距离亲政还有十年,恐怕到时候……”   萧莫豫拥着她坐到床上,点了点她的鼻尖:“有乱来在,忆儿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华采幽不解:“乱来?倘若真的发生宫闱之变,难道指望他的武功救出废帝不成?”   萧莫豫摇摇头,摊开她的手,用指尖在其掌心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銮来’。   “不是峦,是銮?金銮?自金銮殿而来?!”   “如果我猜得不错,很有可能。他虽已是方外之人,不争凡尘功利,却也必定不会坐视自己家族的血脉断绝。”   华采幽震惊难耐:“怪不得,淫*僧一看到忆儿就变成了圣父……”   “所以啊,有这个圣父的悉心教导尽心回护,忆儿的安全应当无虞。”萧莫豫顿了一下,又道:“依我看,魏留目前对忆儿也是真心辅佐,况且,如今的朝局的确需要一个像他这样强势的权臣方能稳得住。不过日后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眼下很难预料。”   “这也只能看忆儿自己的造化和本事了……”   华采幽沉默了少顷,然后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用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这种涉及皇室秘闻的东西,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萧莫豫笑着亲吻着她的耳垂:“不过,我倒的确有件事情瞒着你。”   “什么?”   “这几天在路上闲来无事,我又想出了两个新的姿势,打算今晚付诸于实践。”   “……原来你是身体上的君子,思想上的奸夫!”   “承蒙夸奖。”   “你个文艺流氓!”   “要不然怎么配得上你这个盖世老鸨?”   “这么说来,我不拿出点新鲜玩意儿,岂不虚担了如此威武的名号?”   萧莫豫一听这话顿时两眼直冒绿光,迫不及待便要狼化。   华采幽却将他推开,翻身下了床,跑到外间的书桌旁倒腾了一番,折回来时手里握着一杆蘸满了墨汁的毛笔。   萧莫豫一瞧,好像还真是挺新鲜的,半阖了眼帘挑逗,真真儿是媚眼如丝:“娘子意欲何为?”   华采幽‘嘿嘿’一笑跳上床,三下五除二将他的衣衫剥去,然后不知从哪里扯出一截棉绳,把他的双手牢牢捆在了床头。   萧莫豫很是享受地任其摆弄:“娘子,看来这两年你也没闲着呀!”   烛光下,他的身量瘦削而结实,肌肤白皙线条流畅,越显得胸口处的那块伤疤刺目。   抬手覆上,华采幽闭上眼睛:“杏儿说,当初拖了很久方才痊愈……”   萧莫豫看着她,声音很轻,笑意很深:“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痊愈了。”   华采幽吸了吸鼻子,然后睁开双眼极其纯良地一咧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分腿坐在他的胯上,一手执笔在那伤痕的周围描绘,一手在另一侧的胸前敏感部位抚摸揉捏。她过腰的长发垂下,一部分落在他的‘六块’,一部分扫过他的‘第七块’。画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有些热了,于是将自己的衣领解开,稍一动作,绸缎衣物便开始下滑,露出嫩白的俏肩,还有若隐若现的浅沟。   不消片刻,萧莫豫只觉全身上下都绷紧到了极点,每寸筋骨都在由内而外的燃烧,刚想挣扎,却听华采幽不紧不慢说了句:“今儿个这幅画如果画不完,咱们就等下次我的大姨妈走了以后再尝试你那两种新姿势。”   “……你……你这是故意报复……”   “别不领情!我为了你去学画画,这份情意简直就是感天动地!”   “我宁愿你去学‘春*宫’三十六式。”   “行,明儿个开始我就每天在你身上画一式。”   “……做人要厚道……”   “相比较你那九九八十一朵梅花,我已经很厚道了!”   萧莫豫这会儿已是再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将全部的意志都用来控制体内澎湃的汹涌。头大力后仰,将脖颈拉伸出一个诱人的弧度,喘息声越来越沉,额角鼻端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华采幽见了,忽觉甚是口渴,便俯下身用舌头舔了舔,咂咂嘴:“咸的。”又自他张开的双唇间探入,舔了一圈,回味一番:“甜的。”   萧莫豫本已暗沉的眸色陡然又深了几分,猛地一昂头咬住她的下唇,趁她吃痛前倾,双腿抬高圈住她的腰,让她的身体与自己严丝密封合在一处,含混着说了句:“偶尔尝试一下女上男下的姿势,也不错。”   猝不及防,华采幽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不过此时此刻早就完全没有心思再去注意。   眼中只能看到他染上了氤氲的眸子,还有,两人铺陈于枕边,交缠在一起的黑发。   结发夫妻。   萧莫豫双手被缚不能宽衣解带,华采幽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刚半直起身子想要褪去衣物,便听一声巨响,窗户破了个大洞。   与此同时,一红一银两个身影撞了进来,乒乒乓乓一阵电光火石。   旋即分开,站定,齐齐看将过来。   华采幽处变不惊反应很快,立即将自己半解的衣衫重新拢好,顺便还理了理乱发,然后非常镇定地打着招呼:“相比于高粱地师徒不敲门而自入的习惯,陆阁主登堂入室的法子更加别具一格。”   陆越笑嘻嘻抱了抱拳:“有的时候为了杀人,难免礼数方面不够周全。还望萧掌门见谅……”稍停,视线一转,落在来不及遮掩依然摆着个千般暧昧万般诱惑的造型的萧莫豫身上,眼睛里顿时噌噌的玩命发亮,笑容变得就像是见了腥的馋猫:“久仰‘江南儒商’的大名,不想初次相见便如此坦诚,真是让陆某受宠若惊!”   赤*条条无牵挂的萧莫豫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悚羞愤后,已然淡定,神色如常的点点头示意:“陆阁主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在下此时不方便起身见礼,还望多多包涵。”   “无妨,无妨。”陆越连连摆手,迈步走过来:“萧兄胸前的这幅画可否给在下品评一番?”   高粱地冷冷一挥剑将他拦住:“一个乌龟,有什么好看的?”   乌龟?   萧莫豫勃然变色。   华采幽急忙辩解:“看不懂就别胡说!”   陆越站在原地歪着头用直勾勾赤*裸裸的目光使劲瞅了瞅:“小高你什么眼力劲儿?明明就是一只土鳖。”   土鳖?   萧莫豫万念俱灰。   高粱地则恼羞成怒,一剑劈过去:“少废话!”   陆越连忙招架:“你让我杀了萧掌门,我自然就不废话了。”   “有我‘血玉盟’在,你休想动她一根汗毛!”   “你们‘血玉盟’真是有病,一个要杀一个要救,连手下的思想都统一不了,真不知道那个盟主是怎么当的。”   高粱地暴跳:“说我师父坏话者死!”   陆越身子一晃又自窗口掠了出去,远远丢下一句:“萧兄,改日再来观摩画作,如蒙不弃,可否让在下亲自动笔?”   尾追而去的高粱地也抛来一句话:“不是乌龟,不是土鳖,是王八!”   王八?   萧莫豫心丧若死。   华采幽只管自己纳闷:“土鳖和王八难道不是一种动物吗?”   萧莫豫奄奄一息。   窗户毁坏,冷风倒灌,家丁护卫们也在赶过来,有些事看样子是没法继续做了。   为了安慰悲愤欲死的萧莫豫,华采幽将他拉到了‘销金窟’。   古意拍着胸口保证,在这里开房绝对安全无干扰,且提供各种专业服务。   外有灯红酒绿丝竹喧嚣,内有红绡罗帐奢靡旖旎。   两倍美酒下肚,萧莫豫终于再度活了过来。   一把抓过正研究‘爆菊’器具的华采幽扛在肩头,大步走到床边将之丢下,在床铺的呻吟声中,和衣扑上,狠狠吻住她的唇深深吸吮,同时三两下便将她的衣裙撕成了片片绫罗。   华采幽被他这一连串简单粗暴有效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被扒光光了之后才稍微回过神来:“吃春*药啦你?”   萧莫豫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只管甩去自己的衣物,分开她的双腿,先以手指开道,复挺身进入,又试探摩挲少顷,待她久未云雨的身子慢慢适应后,方彻底用自己的昂扬填满了她充满渴求的空隙,在那片温热湿润的天地里,纵横驰骋。   整个过程,带着点野蛮带着点霸道,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珠联璧合水*乳*交*融。   待到双双极乐,华采幽已然是浑身汗湿声音嘶哑,软绵绵瘫在床上再也没有半分力气。   萧莫豫将她揽在怀里,撩开她的发丝,得意地捏捏她的脸颊:“没有前戏也依然吃得畅快,方见英雄本色。”   华采幽半死不活的哼哼:“英雄,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不是文艺型的流氓,你是爷们型的流氓!”   萧莫豫轻笑出声,将吻印在她的额间,低声呢喃:“油菜花……”   “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重逢之后,我还没有这么叫过。你说,在岁岁和月月的前面我们要不要避讳一下?如果孩子们也有样学样的这样喊咱们,好像不大合适。”   “也好,以后这个称呼就只有我俩私下里才用。”   “那我就叫你孩儿他娘。”   “小墨鱼。”   “你该叫我孩儿他爹。”   “我说,我在你胸前画的是小墨鱼。”   “……油菜花啊,你将来千万不要教咱们的孩子画画!”   “当然不用我教,咱们‘销金窟’里多的是画画高手,比如夏先生……”   “停!还是由我亲自来教就好了。”   “你没空,还要跟我研发新姿势呢!”   “……那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又来?”   “不行了?”   “我堂堂盖世老鸨怎么可能有不行的时候?不过这次我要在上面。”   “成交!”   ……   ……   满月的光辉温柔地照着在这个热火朝天的战场外面的墙根处,那一溜排蹲着的各色人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个脑袋锃亮的和尚。   其中,一个气质高雅的人一手拿画笔一手捧册子,边听边想边一丝不苟地画着什么,学术大师的风采油然而生。   旁边的两个人正在小声地谈论着——   “那个居然是墨鱼?”   “反正我怎么看怎么像乌龟。”   “不过墨鱼到底长什么样?”   “你把衣服脱了,我画给你看。”   “我杀了你!”   这时,和尚飘了过来,竖起一根手指:“高施主如果能帮助贫僧渡陆施主堪破色戒,贫僧就去抓一条墨鱼来给高施主看。”   “一言为定!”   “……大师果然不愧是淫僧的典范!”   “陆施主过奖了。”   “废话少说,看招!”   三个人摆开阵式正要开战,却被迎头击来的数十张鞋底打了个正着。   一个耷拉着眼皮的女子作为发言人阴恻恻的说了句:“免费听戏,大声喧哗者,杀无赦!”   众皆以谴责的目光相附和。   外面的世界再度安静下来,里面的攻城略地还在继续……   春光无限,城外有块油菜花田,开得正好。   (全文完)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www.sxcnw.org)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