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1章 楔子 沉壁来看我的时候带来了一碗落子汤,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可以感觉的出从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灼人戾气。 他不信我。 龙潭将我掳掠至归墟两月有余,归来后我便被告之怀有身孕,难怪沉壁有气,他能够隐忍着不将我一掌拍的魂飞魄散已属仁慈,如今不过以息事宁人的姿态来处理此事,我应该感恩戴德的叩谢他才是,实不该再生有悲悯之心。 看着碧玉碟中盛着热气氲氲的汤汁,我顾不得虚弱的身子艰难支起身,“你宁愿信别人也不肯信我。” 往昔那张让我移不开眼的面庞此刻却教我瞧着眼角刺痛,为了能够跟沉壁在一起,我不要名分,被天界众神取笑是倒贴专业户,这些我都无所谓,只要他的眼里有我就够。 然而,事实证明,我们之间那搪瓷般的感情经不起半点考验。 沉壁扶着我的双肩,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裳灼蚀着我的肌肤,那双不曾对任何事物存有过多留恋的琥珀色眼瞳紧紧锁住我的容颜。眉宇间帝氏独有的印记若隐若现,他的态度出乎我意料的温和,“喝了它,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摇头,眼睁睁盯着沉壁,“沉壁,我没有我没有……” 我想,若非我元气大伤,兴许我还会跳起来与他辩驳一二。 “我不想再听这些,你有没有,我最清楚不过。”沉壁咬了咬牙,眼瞳微微缩了下,我知他向来霸道,这个小动作说明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说的‘清楚’,大约是我被龙潭掳掠之前他已有两个月没碰过我了,若非我背叛他,如今又岂能有两个月的身孕。 沉壁的眼里向来不揉沙,更何况此等损及颜面的事情。 我想,报复魔界必不可免。然,一旦动起干戈,便就会中了龙潭的圈套。 “沉壁,药离也在魔界,我希望……” 我的话还未说完,沉壁就已经气急败坏地将我重重丢回到榻上。我知道我提了一个不该提的人,可我不得不说,倘若药离真的跟龙潭联手,我不敢再往下想。 “好,很好。花奚,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孩子可能还分属药离是不是?” 琥珀色的眼瞳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赤色,我有些后怕,蹬着脚往后退,口中喃喃不已,“不是不是,我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这话说的没有一点可信度,就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两个月的身孕而非四个月。 沉壁突然当着我的面笑了,冷冽犹如寒风过境,痛数着那些本不为人知的事情,“青潭之约、醉卧花雨林,更是陪着他一齐共赴浮屠……别跟我说那个人不是你,花奚。” 我惊得四肢麻木,“你,你怎么……” 我虽与药离私交甚厚,但我们之间,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逾越过本分,我的心里由始至终都只有沉壁一人,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沉吟片刻后,沉壁用力闭了闭眼,绝然道:“倘若你执意相护……浮屠便就是你的归宿。” 我当然明白万丈浮屠意味着什么,那个拥有毁灭一切人事物的境地专门用来摧毁世间上一切邪恶的事物,凡人若进入必然尸骨无存,魂魄无踪。仙人若入,重则仙骨受蚀,轻则也将折损千载道行。 我突然有点明白了沉壁的用意,不由释然,“如果你想以此来证明,那我甘赴万劫。” *** 我到底没能阻止他们之间的对决,沉息了千万年的和平,因为沉壁的一个执念而打破。 当我坠入浮屠的时候,只隐约瞧见天际划逝过三色光芒。 其实我多么想告诉沉壁,当初我入浮屠只是为他找寻被天帝剔除的情根,而那一次我的仙骨便已受蚀,若非药离舍身相救,想必我的魂魄已归离恨天。如今复入此境地,我却已不知该如何自保,还有我腹中的骨肉…… 第2章 故人!新识? 万年前…… 自打被谪至看守蟠桃园,平素那些与我关系甚密的仙娥们对我的态度就犹如大白日瞧见了瘟神一般,纵然有事途经蟠桃园也从大老远便就绕道而行,生怕与我沾上丁点干系。 这事追溯起来还得怨老龙王,每每他上天界来的时候都必将惹得帝君不悦。帝君一旦不悦,我们这些随伺的宫人便将遭殃及。 而我,这个在帝君跟前服伺了将近万年的资深仙姑在巧妙地躲避了第三千八百零六回正面炮灰的风险时——光荣杯具了。 那时我尚且蒙昧,并不知晓其中玄妙,只当是自己服伺不周触怒了帝君他老人家。直至来到蟠桃园数千年后我才得知,帝君之所以大动肝火全因太子韶音。 相传,韶音是帝君最最疼爱的一个儿子,怎奈他生性玩劣不羁,怀揣着一颗叛逆之心时时来与帝君作对,越是不允的事情他偏偏要去触一触。如此一来二去的,终于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出逃了,而这一逃便就是近万年的光阴。 基于此事归属帝氏秘辛,我也只是在墙角下发呆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几个平日里喜好碎嘴的仙家漏出的口风,至于内里如何我却不得而知。只道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神仙也是人呐。 然则,我在天界的这万余载光阴里瞧也没瞧见过太子韶音半面,如今却因他获罪,委实有些冤屈。 常听伺候王母的仙娥们在私下里谈论过韶音其人,端得是整个天宫内少有的美男子,各族更是竞相着要将自家的闺女允给韶音,哪怕是跟前服伺也无有怨尤。由此可见,韶音得是一个多么有前途的孩子啊! 念及此,我总需揽镜自照上一番,而后再扼腕叹息。心想,倘若我能够在韶音暴走之前便与他相识,兴许我们之间还可谱出一段仙履佳话,如那谁谁谁与谁谁谁亘古流传的爱情故事。 如今红颜仍驻,却只得每日面对着这三千六百株仙桃嗟憾:浮生若梦,许我一段刻骨铭心的姻缘吧! 茫茫苍天无以回报,只是每当这时总会有几双仙鹤巧妙地从园上翱翔而过。诚如人过留名,雁过留毛,鹤过留了一坨金灿灿热乎乎的作料在我头上,而后起伏有至地发出几声近乎欢愉的嘹唳。 记得仙翁曾与王母言,他的坐骑盛产精致作料,每日晨昏至蟠桃园播撒育肥有助于蟠桃茁壮,也就是俗称的促进生长缩短周期。王母向来就对园中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的果子没甚大的耐心,这便欣然应允了那个耄耋老翁的糊涂建议。而这些年来,我真真没有瞧出哪株仙桃被育肥了,倒是我的秀发端的是愈发根正苗青。 漫漫仙路,我却不想终日以此来度。我虽有心学那太子韶音愤离暴走,但我却没有那个胆量承受被捉回来以后要受的惩罚。遂以,几番权衡之后我觉得是时候替自己寻觅一个良人,一来可以摆脱这个近似囹圄的境地,二来也可以过上逍遥散仙的日子。 只是,我如今被禁于这片方圆不过百余丈的蟠桃园内,想要主动去结交其他仙家近而将自己推销出去委实有些难处。何况我现今名声在外,但凡听到花奚这二字的皆自畏惧闪避。然则,我毕竟不是那坐以待毙之人,我出不去,大可将人引来此地。 譬如,浮云之上频频回眸往下瞧的那位仙家,眼看着就要离开蟠桃园的范围时他又不紧不慢地折身返回,虽无紫气东来之势,但那袅袅青烟也足以见得是一位品阶不低的仙家。 我正自掂量着开场白,便就听到一个十分亲昵的呼唤声: “花花!真的是你!” 余音未落,一人由头黑至脚的色调霎时令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待我作何反应,来人已热络地执起我的双手,一派久别重缝之感油然而生,面子里子皆无做作之相,“花花,你怎会在此?这些年来教我好找。” 我倏尔黑了脸,确定这枚瘟神是自己千方百计引到跟前,顿生悔不当初之感。抽搐着嘴角笑的很是牵强,“呵呵,原来是上神,好巧好巧!”想来是在这桃园一隅时日渐久,我怎就将这枚天字一号花心瘟神给忘了。 彼时,我还只是一个司职浣纱无品阶的小仙,每日晨昏出没于天河浣纱,取纱。那时瘟神却还未叫瘟神,他最不喜着黑色衣裳,从头到脚更是瞧不见星点黑色调。他总是白衣胜雪,发带飘飘,侧立于临近广寒宫的天河那一头,月华总是奢侈地挥洒在他的周身,将他的影子从天河的那一头迤逦至我的脚边,而后很是深情地与我隔河遥望,“小仙子,可需要我帮忙。” 我那时唯一给他的表情便就是愣,如果在往后的日子里我知道他当时是在与我搭讪,而非纯爱心,那我断然不会傻乎乎地接受他的好意。 如此一来二去的,他便自持与我熟稔,逢人便说我们之间关系暖昧,择日便要去鸿喜宫央根红头绳来与我绑做对,教其他对我存有心思的仙友早早打消念头。我琢磨着天葵真君到底也算是一个出入凌霄宝殿的上神,品貌端方,且还富有爱心,能够在上界傍到一个大神是大多数无品阶无修为的小仙女所期盼的美事,我自也不例外。 不料,在我满心以为自己即将要成为真君夫人的时候,天河畔上又再传来了那耳熟能详的搭讪调调:“小仙子,可需要我帮忙。” 天葵属于那类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已成秉性,非人力可以驾驭。他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主,九重天上下几乎无人不晓他的大名,有一回因为醉酒骚扰了王母身边的宫娥,酒尚未清醒之际便由真君谪贬至了天神,并且还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 瞧他今日这番落魄,我实该庆幸当初未被虚情蒙蔽,纵然在桃园数千载,那也好过天长地久地与瘟神朝夕相处。 然而,瘟神却全然无视我阴郁的容颜,仍旧紧紧执着我的双手大吐相思之苦水,“花花,你被谪至此为何也不托人给我带个口信。那些与你一同伺候帝君的仙姑无有一个肯将你的去处与我透露,我真不知道你在天上这么久,仙缘竟然如此之差,否则我早就找你来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呃,这瘟神当真不是普通自恋,我便是怕他再与我纠缠这才千叮万嘱着让仙姑们别将我的去处道与他知,岂料经他这一曲解倒成了我仙缘差劲。 我挣了挣双手,低头缓了缓眼珠,继而昂首带笑,“上神玩笑了,小仙岂能与你生气。” “真没生气么?”瘟神握了握空空的手掌,一派恋恋不舍,一边自说自话地打量着这若大的蟠桃园,“境地虽雅,一人独守未免有些凄清。何况,光阴荏苒,韶华女子怎生经受得起。” 瘟神说着复又将目光落回到我面上,一脸无辜模样似我抛弃了他一般,双手情不自禁地往我肩上一揽,目中放射出脉脉之色,道:“你瞧,当初若是跟了我,哪里生得如今诸番烦扰。”忽而,委屈不复竟露满面笑颜,“今日只稍你点个头,我这便去替你求个人情。” 我心有戚戚然,一面想着早日离开这个境地,一面又惆怅于那个要带我离开之人非得是瘟神吗? 见我迟迟不表态,瘟神忽又紧张了起来,“花花,你我两情相悦本该成为眷侣。如今你虽落魄,但我不会嫌弃你的。” 嗳?这话经他口中一过滤怎就教人觉得特别不是滋味儿。我花奚再不济也不至于要倚重瘟神度日吧!况且,如何轮也轮不到他来嫌弃我,该是我嫌弃他才对。 我清了清嗓子,直言不讳道:“说了这么多,上神到底还是在拿小仙寻开心。上神莫不是忘了王母娘娘限了你三千年不准踏进南天门。”我煞有介事地掰着指头算,“现如今才过两千九百年,小仙真真是羡慕上神还有百年的闲散日子可过。” 瘟神的脸色终于与他全身上下的色调稍稍协调了,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又恢复常态,笑眯眯地与我说:“就算如此也不能阻止我解救花花之心。” “小仙素来便知上神乐于助人,这厢便就先行谢过了。”顺势,我便不着痕迹地拱了他一拱。随手折下一枝桃花赠予他,权当是谢礼。 瘟神握着桃花笑比花儿灿,还欲说些什么,有桃枝牵着我的衣袖直往园外拉,“花姐姐快瞧,那个少年又来了。” 我举目望去,可不就是那个脾性硬臭的小少年,也不知他是哪家的孩子,成日流连在蟠桃园外。既无伙伴也不与人搭话,孤僻的很。 “怎的,花花还与天孙熟识。”身边,响起了瘟神耐人寻味的语调。 嗳?天孙!那个少年是帝君的孙儿? 第3章 庶子!天孙? 瘟神其人虽然不太靠谱,但他的眼界到底是比我来得广阔。 看那径自坐在草地上发呆的少年我不免好奇,“从未听闻太子宫办了红喜之事,这天孙打哪儿冒出来的。” 少年长得煞是好看,眉目清秀的也不知是随了他爹爹还是随了他娘亲,老是一个人跑到这人烟稀薄的境界不知所谓何事。 又一琢磨,不禁猜测,“难道他是夜阑君的孩子?”夜阑作为帝君的庶子,长期戍守在东蛮之地。上回匆匆归来参加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也只是逗留须臾,恐连凳子还未捂热便又提着他的长戟匆匆离去。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噗……” 瘟神忽然地笑了,视线随之投向不远处的小少年,“夜阑长年戍守蛮荒之地,有哪个女子肯委身相随。那孩子是韶音与凡人所生的。” 轰! 这当真是平地一声雷,太子果真艺高人胆大,此等行止岂是违反了天条,简直就是不给帝君留脸面。 “既如此,那孩子又岂能上得天来?”若以往昔发生此等事情的境况来看,任何一个与天界仙人有染的凡人都必将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更别说他们的骨肉还能堂而皇之的入主天宫。 瘟神耸了耸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的侧脸,“那便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现在一心只想着早日助花花你脱离此境地。那样,我们便可双宿双栖了。” 我还未注意去听瘟神的话,突闻一声扑通响,正待看去,激起的水花顿时溅了我们一身水。 我惊诧地看着水渠那边双手叉腰的少年,方才是他朝我们的方向丢了石头吧! “嘿,阿澈,你父君没教你以礼待人吗?真是玩皮。”瘟神用广袖甩了甩袍边的水珠,没有同那少年一般见识,只是平常教育了句。 我倒是对瘟神直呼天孙其名而大感惊诧,纵然是太子与凡人所生的孩子那也是帝君的孙儿,就算不招待见,也容不得我们这些神啊仙的来非议。 这不,念想方落,自东边腾云而来的一团琉紫气体径自落在了那唤阿澈的天孙身旁。长戟一挥,画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小仙见过夜阑君。”心跳骤然加快之际,我甚是冷静地朝夜阑施了一礼。上回只是匆匆一瞥,今日再见夜阑,卓绝的风姿依旧无人可以睥睨。 瘟神同时朝着河渠那方的夜阑随意地拱手一拜,“见过夜阑君。” 夜阑视我们如尘埃,纡尊与天孙平视,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顺了顺他的脾气,叔叔的样子倒是有模有样的。“阿澈,你怎又不听话了,快与我回去,要不王母又该四处找人了。” 天孙脾气挺拗,用力甩了夜阑的爱抚,摆出一副横眉怒目的样子似乎要与夜阑君叫板。我忍不住被逗乐,不经意间哧笑了声,掩唇时那方已双双投来注目。 在对上那一大一小的注目前,我及时扭头向瘟神,“时候不早了,上神还是早些打道回府吧!” 身后一阵凉飕飕。透过眼角的余光,我不免嗟叹,这天孙该不是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吧,那种眼神真是教我这个年长他许多的老仙姑也不敢直视。犀利,犀利的狠呀! 这边厢,瘟神不愧就是瘟神,情绪转换尤为利索。先前还一副瞧热闹的姿态欣赏着河渠那方的叔侄俩,转眼功夫便就是深情款款地与我相视,“时候尚早,不若让我留下来陪花花一起看落霞与鸿雁齐飞的景致可好?” 河渠那方虽未传来天孙与夜阑君的对话,但我却可以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压力在逐渐消失。 我长长呼了口气,庆幸夜阑君到底是将我们彻底地视为尘埃。要不,方才那一笑还不得治我个怠慢之罪。再谪,就不知要去往何地了。 “嗳,上神怎还在此?”一抬头,便教我瞧见瘟神一脸期盼地盯着我瞧,好似在等我做什么决定似的。 须臾之间,让我又再领略了瘟神面上的风云际会。只瞧他一脸义愤填膺,趋近我一步劈头盖脸就道:“花花,你怎么能如此待我?” “呃?”我瞠目不能言语,瘟神的情绪波动果然非常人能够适应。 “又是这副表情!你不是应该欢喜雀跃问我是否真的要留下来与你一起看落霞与鸿雁齐飞么?”瘟神额角青筋暴跳,咬了咬牙,面露狰狞于我瞧,转瞬间又是委屈地瘪了瘪嘴,一副受伤害样子,“你当真是一点也不希望我留下来陪你么,要知道天界上下有多少仙子期盼着能够与本上神相约黄昏幽会雨林。”见我一脸错愕没甚大的反应,他又再自说自演,“你真是教人伤心嗳,我若是伤心了必然会有貌美仙子前来安抚,这一安抚必然会被她人乘虚而入,一旦被她人乘虚而入便有可能毁我清白,清白不复……” “那么,上神当真要留下来与小仙共赏日月齐辉的景致吗?”冷不伶仃打断了他的话,瘟神之境界非吾辈能够攀比,只可仰望不可亵渎焉。 闻言,瘟神立刻面露喜人之色,直起腰身挥了挥衣袖,一派得意道:“既然花花教我留下,本上神便就从了你。” “……”如若上苍允我重头来过的机会,天河畔上我一定会泼他一身浣纱水。 *** 在瞧完了落霞与鸿雁齐飞的景致后,瘟神仍依依不舍地揪着我衣袖一步三回头,“花花,你难道就不希望我留下来一块儿欣赏银河的美景吗?” 我抽搐着嘴角,扯了扯被瘟神死死拉拽住的衣袖。如此一而再地纠扯,岂非连明日的朝霞也要一齐并肩赏了?而后再循环反复,生生不息,永垂不朽…… “这几日桃花将盛,上神若有兴致不妨留下来赏一赏这几千载方才吐蕾开 苞的景致。只不过,王母娘娘素来喜花,恰缝此景,她必然是不会错过。”我一面欢喜一面忧伤地说,要治瘟神真真是非王母娘娘不可。 瘟神那即时膨胀的喜悦刹然间嘎止于满面,眉毛轻抖,反更用力握住我的双手,圆目睁睁地质问于我:“花花你与我说,你是厌倦我了还是另结新欢了?” 这…… “没有的事。”我既没有喜欢过他又何来厌倦,而整个天宫,我所认识的不过只有瘟神一个异性。帝君嘛,与夜阑一样视我如尘埃。所以另结新欢一说委实有些言之无物。 “果真没有?”瘟神将信将疑,很是用力地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目目相视,无有玩闹之态,颇具认真。我又不是他什么人,自然不会心虚胆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很是炯炯。 不期然的,这只黑色调的瘟神一把将我拥抱入怀,朗笑声萦绕于满耳,“我就知道花花你是一心向着我的,你再耐一耐,无需多久我必来迎你离开。” 我强忍着被揉碎胸腔的风险,硬是挤出一句,“小仙静待上神佳音。” 腻歪复腻歪之后,瘟神终于在我挥舞着小手帕、目送之下离开了蟠桃园。 话说瘟神其人,相传是上古时期羲和与帝俊的后裔。纵然过去亿万年的时光,他们那一族的后裔依旧受着天界众神的敬仰于爱戴。若非这一代出了天葵此等乖张且又风流的子孙,也许早就出入临渊阁,与西方诸神共列。 思及此我不免要想,倘若瘟神未有这些花花肠子,而是一个如夜阑那般的卓越君子,我会否就能对他产生好感呢? 脑中空白一片,此遐想颇无说服力。倘若瘟神真如夜阑那般,那他也一定视我如尘埃,兴许我们连见面的机会也无有。 这真真是天长地久无穷尽啊,哪怕瘟神有夜阑的万分之一也好,至少不会让人这般闹心,现下只要一想到他日踏着祥云来迎我之人是瘟神我便就不能寐。 束于两株桃树之间的藤床晃悠了几下,枝桠轻摆着垂下,“花姐姐,以前没人来看你时候你闷闷不乐,现下有位上神说要带你离开蟠桃园,为何你还是这般郁闷呢?”将欲幻化成型的小桃枝儿最近堪堪开口说话。尤记得初时,她狠狠地抖落着叶子将我掩埋,直嚷嚷着‘我能说话了’,那时我正睡眼朦胧,突见此景便就直直从藤床上翻滚到地上,心有余悸地喝问小桃枝儿是何方妖孽,直将她吓得足足有两月不敢再开口与我说话。从此我便不再是孤单单一个活物存在在片景色优美的境地,烦闷的时候便有了一个可以说说话的对象。 我伸手拨开了她的亲昵接触,叹了声,“倘若自由非得要瘟神赐予我,那我宁愿天长地久与小桃枝儿你做伴。” 小桃枝儿不悦地抖了抖,惹得花骨朵簌簌飘落,或是轻巧地跌进我的怀里或是趴在我的发端与鬓角,“花姐姐不是一直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踏出蟠桃园做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逍遥散仙吗?” 我捻起花骨朵嗅了嗅,略带懒散地说:“逍遥散仙是一个崇高而又久远的梦想,姐姐我呢会朝着那个方向不懈努力的。” 小桃枝儿默了默,一时没能理解我的意思。转瞬,像是发现了群星荟萃一般,牵起我的衣带直嚷,“花姐姐快瞧,有个小贼。” 我一个激灵,登时便从藤床上弹起,寻着浅薄的月光看去,那个跟做贼似的身影不是白日瞧见的那个天孙还能是谁。 “夜半三更的,天孙驾临蟠桃园不知所谓何事呀!”我轻巧地来到天孙身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他匍匐在草丛里的身子。 他大概是被我突然出现吓着了,猛然转身之际眼中写满了惊愕与恐慌,撑着双掌蹬着双足直往后退…… 第4章 何人不轨! “嘿,别再退了,再退就该跌进河渠了。”我虽喜欢瞧这少年吃瘪的样子,但到底是在与他玩笑,不至于存心要将他给怎样。况,他出现了这么久,我甚至不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半点仙气? “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脾气依旧是那么的硬臭,在我拎着他远离河渠的时候竟还对我施以暴力。那双唯有凡间有天界那得几回见的布靴蹬踢的狠劲可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我一时不察,拎住他后襟的手腕冷不伶仃地被他一口咬住,“真是个没教养孩子,你爹娘都不管你的吗?”我揉着一口牙印的手腕骤然变了口气。说实话,在天界的这万余年光阴里,这还是头一遭受袭。而且,袭击我的对象还是个葱嫩少年,说出去真是教人汗颜。 天孙跌在草地上怒发冲冠地仰视着居高而立的我,没了方才的恐惧,咬牙切齿道:“你才是没人教养的花痴。” 嗳?! 他叫我什么?花痴!难道凡间的孩子都比较早熟么?这些个生鲜的词语我还是在成了人之后方才知道的。不愧是天孙,人才,真是个人才呀!不愧是乃父的儿子,玩劣不羁的性格很是剔透。 未免他觉得我这是在以大欺小,我先缓了缓神色才与他道:“其实呢,我叫花奚,不叫花痴。” 少年白了我一眼,自顾自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高虽然将将至我肩头,但他说话的语气分明感觉比我的个儿头要高出许多。“别为自己花痴的行止找借口,女人贵乎从一而终,朝三暮四的女人与水性杨花的女人一样,一样讨人嫌。” 我差几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了几声斥驳他,“我我我,我哪儿花痴了,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知道什么。”如我这般纯洁的仙姑打着灯笼也难找了,更何况我还是一枚纯洁了万年的仙姑,这在人间不知得作古好几十回。如今从这不懂人事的孩子口中说出,我怎就成了品德败坏的女人呢? 少年带着藐视一切仙物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冷然一笑,有板有眼地悉数着我犯花痴的证据,“在与瘟神卿卿我我的时候骤然对别的男子心存不轨,夜里呓语还口口声声喊着我爹的名字,真是不知羞耻。” 嗳?我几时在与瘟神卿卿我我?还对别的男子心存不轨…… “你说的是夜阑君吗?”我承认对夜阑有好感,但人家好歹是一位光芒万丈的巨人,而我不过洪宇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纵然对巨人暗生钦慕之情也是人之常情吧!至于像他说的那么不堪吗?说到对别的男子心存不轨……我没表现的那么明显吧!我向来都以矜持著称的。 少年把脸一扬,那副模样可不就是理所当然的意思。 至于他说我夜里呓语喊着太子韶音的名字,这,这教我从何考证?没人对我说过我在困觉的时候还有呓语的习惯。 瞥眼望向小桃枝儿,以腹语传达,“我,我不会真在梦里喊太子的名讳吧!”肖想太子,好像罪过不轻。 小桃枝儿摆了摆,利索地把伸出来的枝桠缩了回去,那回避的姿态一瞧就证实了少年郎所言非虚。 我摆了个笑,趋步靠进少年郎,迂回道:“不知天孙殿下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差点便就教他给唬了。 少年嫌恶地拿开了我抚在头上的手,仰起头,理所当然道:“我要这园里的果子。” 呃…… 我瞅了瞅那一本正经的脸蛋,据实以告,“这蟠桃园归属王母娘娘,园内的果子只有在蟠桃宴的时候方可采摘。何况,花期才至,到累出硕果还需待上六千年光阴。”临了,我不忘问他,“你为何要园里的果子?”他个天孙,要什么没有,犯得着大半夜做贼一样地猫身进蟠桃园? “干你何事。”少年摆明了对我无有畏惧,嚣张的模样真教人想上去掐一掐他那白皙的脸蛋。 “那,天孙殿下请自便吧。”我点了点头,好样的,惹不起我还躲不起?遂以,转身便要折返回去。 “你站住。” “你意欲何为呀天孙小祖宗。”我站是站住了,但是绝对是在极其不情愿的情况下。我想,没有一个大人被一个孩子呼喝还能够欢欣的起来。 有身影蹭蹭蹭地跑到我面前,满脸认真夹杂严肃纠正我,“不许叫我天孙,我就是我,我叫阿澈。” 我虽乐得不用管他叫天孙,但我到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直呼帝孙其名!我的胆子却还没有养的那般壮硕。 是以,越是纠结的问题我一般都会选择性无视,最好的方法便就是转移话题继而忽略问题,“那么,夜已深了,你是不是该回到自己的住所呢?” 少年郎明着让我直呼他名看似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则在行止上仍旧没有丝毫的改观。他笑眯了眼,举步走进蟠桃园的时候说:“不了,此地清幽,我要留在这里过夜。” 看着那悠悠然踱步进园的少年,我不禁抬头望了望朦胧的月色,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感叹,我的确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仙姑吧!要是换作别人,兴许早就动粗了。 *** “嗳嗳嗳,那个不能摘。” “……那个不可以踩。” “……那是我的床……” 左右阻挠之下,少年最后颠颠地爬上那张悬于两树之间的藤床,再用力一躺,很是满足地说:“这床甚好,今夜我便宿于此了。” “呃,这个,不太妥当吧!若是太子殿下找你不到可就麻烦了。”我晓以大义地劝说着悠哉游哉的躺在藤床上的天孙,实在不是我不想攀龙附凤,而是这头小金孙攀不起,攀不起呀! 听我此言,少年郎非但未有动容,反而还将双手往颈后一枕,打赏了我一眼道:“那是你会有麻烦呢还是我会有麻烦。” 嗳? 天孙瞧我一脸怔忡,径自又道:“若是我的麻烦那便不需你来操心,若是你的麻烦……”顿了顿,眼角滑过一丝狭促,“你的麻烦便就与我无关,是死是活你自便。” 掩在衣袂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我的怒点几近爆棚,这小子果真是欠收拾。若非心里一直告诫着自己他是帝君的孙儿,兴许此刻我早已失去理智,暴揍他一顿定然不在话下。 几个深呼吸后,我扯出一抹自认为还算灿烂的笑颜,“天孙殿下既然这么喜欢干鸠占鹊巢的事情,我也不能奈你何。虽说小仙我不敢怒也不敢言,但还是有必要告知天孙殿下,每当桃花欲展之际,都会有异类出没在这片桃园中采食花髓,误采了人来食也是常有之事……”好吧,看到少年郎愈来愈纠结的脸蛋我总算是欣慰了,谁教他仗势欺人在先,我这叫以牙还牙,纵使让他占了巢,我也得让他睡不安生了。 “此乃天界,哪个异类胆敢在此出没,定然是你在危言耸听。”少年强自镇定着说,但他那一脸的畏惧早已将他出卖。 “诶嘿嘿,天孙殿下果然慧眼。没错,小仙这是在与你说笑,千万别当真,别当真哦。”我展臂一舒,掩不住席卷而来的倦意,谁说看守蟠桃园是一件美事来着。服伺帝君的时候好歹只把他一人当祖宗对待,在这儿却要将三千六百株桃树当祖宗来伺候。每念及此我的心都不由得寒上一寒,这苦逼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呀! “你回来。” 我收住迈出去的脚却未有立马回转回身,有气无力吱应了声,“天孙殿下还有何吩咐?”纵使年纪轻浅再有活力也不需在半夜挥霍吧,我好困呐! “园子里有蚊蝇,你留下来驱一驱,要不我睡不着。” 蚊蝇你个头,这方园百余丈的蟠桃园内连只蝈蝈儿也没有,要不我也不至于会如斯无聊。畏怕异类便就承认了,小小年纪花花肠子倒是不少。 我压制着直跳的眼皮,好脾气几近磨光之际,那少年郎倒像是转了性子似的揪着我的衣袖扯了扯,“我娘若是在一定不会看着我被蚊蝇吵扰。” 我不是你娘,更不是你奶娘。 “……”一回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霎时便就将我难得硬起的心肠狠狠揉碎。哎,这孩子定是因为与娘亲分别所以才会变得这般孤僻乖张,一不留神我便缓和了脾气,握住那只柔软的手揉了揉,“好,我留下给你驱蚊蝇,你乖乖躺下困觉。” 霎时,少年不甚留恋地拨开我的爱抚,露出灿若银河上闪闪发光星子一般的笑靥,指了指藤床边上的一个位置,“那你便站在那儿替我驱逐蚊蝇吧!我困觉了。”说完,舒展着臂膀将身子陷进棉软一般的藤床内。 呃呵呵…… 我忍不住抽搐起嘴角,天孙这是在涮我吗?又再瞅了瞅闭目欲眠的人儿,他的确是在涮我! 我咬了咬牙,绕指拂手之际幻化出一柄团扇握在手中,继而十分孙子地蹲在天孙给我指定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扇起风来驱蚊蝇。 就在我昏昏欲睡、点头如蒜之际,肩膀被温柔地触了触。起先我以为是小桃枝儿,连眼皮也不睁就朝着身后扇呼了下,咕哝一声,“再吵我就挠你了。” 静默了会儿,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轻透的声音,“即便仙子想挠我,总不能背着我挠吧!” 浑然间未知是梦是醒,只一个激灵灵便就教我坐直了背,茫然地朝左右打量了眼未觉有异,再瞧眼前与身后的时候不免清醒许多。有我在此保驾,天孙尤睡酣畅,只是不太老实的把一只脚翻出藤床。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噙上一抹久久挥之不去的笑靥颇令人生羡,比之醒着的时候不知可爱多少。身后,一个颀长的身影当头压下,背对着月光教人一时未能瞧清他的真面目,只隐约在空气中嗅到一股与天孙身上一样的独有香味。 在他愈发欺近的时候我忘却了如何正确对待不轨之徒,只个一个劲儿地将嘴巴张大再张大,企图在到达极限之时朝他狠狠咆哮一番。 第5章 烦躁的夜晚 就在我蓄势待咆之时一只柔弱到可有可无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嘴,轻声软语道:“嘘,别将澈儿给吵醒了。” 我呆了呆眼,他如此亲昵地唤天孙,想来便就是那个怀揣着叛逆之心在万年前便就已暴走的太子韶音! 想我前时曾不止一次地幻想着与韶音谱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仙履佳话,不料他如今就在我面前,我却愣得说不出一句话。 “澈儿自打出生便被我们视如珠宝,管教虽是少了些,好在这孩子并无甚害人之心。”与我错开一步,韶音的目光落在了那酣睡的孩儿身上,继而轻轻地将那只翻在藤床外的脚放回去,难掩一派慈父副样道:“瞧的出澈儿与仙子颇为投缘,稚子顽皮,还请仙子多加担待才是。” 我忍不住惶起恐来,这是那个传说中的太子吗?非但没有诸多大神那种显露于外——冷艳高贵的气质,就连上神该有的摄人仙气也无有丁点,难道这便是为仙者的最高修为?高深,端的是高深的很。 呃,不过说到我与天孙投缘……我真真是没有韶音那般高的觉悟,我与他的孩儿横看竖看都是八字犯冲,怎么也投不起缘来。遂以只能含笑以对。 韶音亦是微笑着转身向我,当那张令我好奇了万余载的面庞毫无预期地撞进我的眼瞳时,心尖尖不由自主地颤了颤。韶音果真是我在整个天界内所闻所见最为俊美无俦的一个,那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夜阑所无有的柔美,更是瘟神那等自恋成癖的臭美上神所不能比肩的隽秀,那大概就是天上有凡间无,帝氏有仙人无的王者之气吧!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觉得夜阑身上的男儿气概更加的吸引人魂。 不觉间,已随着韶音漫步至河渠,我还在琢磨着该如何与大神说话时,他却已径自说了令我羞愧难挡的话,“叨扰仙子了,现下仙子要挠便挠罢。” 嗳? 我汗颜,我心颤,我还从未遇见此种状况,韶音他,这是在调戏人家吗? 偷偷觑了一眼,证明韶音未与我说笑,那一脸的大义凛然与他孩儿对我的一脸不屑形成了较大的落差,以至于我一眼便可分辨出他这是在邀请我调戏他,而非如我想象那般想要调戏于我。 “殿下说笑了,小仙岂敢有此非分之想。”我忸怩了下,上天界司职前师父曾再三对我耳提面命,天上大神多如浮云,不论行事作风都需端着几分矜持,切莫教天上的大神将我们从昆仑墟走出来仙人给小瞧了。如今倒是好,天上万年光阴我对师父的教诲是莫不敢忘,不想却已矜持成癖,纵然有心偏走于奔放那条道上却是面子里子皆难放下。除了那个来者不拒的花心瘟神外,真真以正眼待我者便就是现下这蟠桃园内的一双父子! 韶音凤眸轻垂,含着笑问我,“不知仙子如何称呼?缘何有兴致在此看守蟠桃园?”皎洁的月华挥洒在韶音如绸般的肩头,映衬着他白皙的面庞尤显虚无,无端端的教人生出一股子悲悯之心。 “小仙唤花奚。”不知不觉的脱口而出。服伺帝君近万年,到现在才发现他老人家还从未与我说过一句话,更遑论问我名姓者。韶音此举颇让人五内沸腾,精神抖擞。 “花奚!”韶音在听到我的名字后亦是抖擞了精神,凤眸登时聚敛起一丝颜色,还未瞧真切便就转瞬消逝。噙着笑意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近乎自语地低喃了声,“我不害伯仁伯仁却因我而获罪……” 韶音似乎已经猜到了我便就是那个因他无辜获罪的仙姑,我还在等着他大手一挥免去我这无妄之灾,不曾想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头,略带着歉意道:“辛苦你了花奚。” 嗳!这是何意,看韶音的样子莫不是要教我在此间继续辛苦辛苦,亦或是持续辛苦辛苦? 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我决定豪放一回,总好过在此天长地久地辛苦下去。 “殿下若是觉着累小仙受苦过意不去,其实也不是不可弥补的……”我低垂着脑袋扯了扯衣摆,虽未央求过任何人情,好歹我有今日全是拜韶音所赐,遂以他出手相助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如此一想,我便又觉得自己的的要求挺是含蓄,并未有过分的豪放苗头。 韶音忽而眯了眯璀璨如明珠般的眼球昂首一笑,迎风摇曳的发带往我面前飘了飘,垂眸再瞧向我时眼底明显渡上一层笑意,“日幕时分瘟神便已通过各种手段告之了天界诸仙,道是要向王母娘娘求一名唤作花奚的仙子,教其他仙家莫要肖想着打她的主意。倘若我此时对你施以援手,会否令瘟神以为我欲横刀夺爱呢?” 呃…… 我急急迭口解释,“太子殿下切莫当真,瘟神其实是比较的……博爱,小仙与他虽偶有交集但绝绝不是殿下想象的那样。”韶音那一脸似笑不笑的模样委实教人尴尬,我若坚持央求他出手助我,便就摆明了想要他将横刀夺爱的罪名坐实。反之,便就证实我与瘟神之间关系暧昧。但凡天界中人都不喜欢掺和到所谓情爱纠葛中去,不像某些倨傲惯了的人,不闹得满城风雨仙尽皆知誓不罢休。 韶音轻摆了翡翠白玉色的手掌,了然于胸的模样似乎要告诉我,所谓解释便就是掩释,掩释便就是确有其事。而他显然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他反替瘟神说起话来,“别瞧天葵成日吊儿郎当的样子没个正形儿,其实他对待儿女私情还是蛮专一的,我还从未瞧见过他如此不可自拔的样子。”眼角的余光瞥向园中藤床,笑靥绰绰,“所以,别被表象所惑,他是一个值得依托的人。” 看着韶音那一脸认真保媒的样子,我真是不知该如何与他再说,最怕的便就是越描越黑,没有也被说成有那才是谱天上之大怨。而这恰恰便是瘟神最为拿手的伎俩,以舆论造势,继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想我此前左闪右避着回避,不想今朝被韶音这一搅合,当真是炉火中烧,个中寒暖只有身在其中者方能体会。 我噎了口气,把再要说的话通通都给吞咽回腹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不知踩着什么了,边缘纷自沾上了不少异物,这便蹲下身拿指掸了掸,是小桃枝儿抖落的花骨朵。 “……”仍旧伫在一旁的韶音欲言又止,对我漫不经心的态度颇有感触,“莫非仙子另有所属?” 咚的一声,我不小心将自己栽倒在地。太子不愧就是太子,思想境界不同常人,我只是想要回避这个闹心的问题,怎经他一拆分理解倒成了我心属他人,倘若让他再深研下去,不知会否演变成天界某仙子两脚各踩一船的经典戏码? 韶音俯身朝我递来一手,以过来人的口气与我说道:“韶华女子讨人喜欢本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别觉得难为情,多点选择总是好的。” 我又是一跌,好在托住韶音的手还算牢实,没让自己再在他面前跌个虔诚的五体投地。立时三刻便就打住了他丰富的遐想,“殿下,莫说花奚好高骛远,其实花奚喜欢的便就是殿下这般的。” 看到韶音骤然纠结起来的表情,我甚感欣慰。原来师父说的一点也没错,在看他人吃瘪、鲠噎的时候远远比自己吃瘪鲠噎要来得畅快,遂以师父才能笑口常,我想我现在与师父的距离是越来越近了,这种感觉甚好,甚好。 可惜,得意还未过境,韶音又再满面凛然与我瞧,“你,此事万万使不得,我的全数身心皆已归属澈儿他娘,我是不会背叛她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嗳?瞧韶音那一脸誓死不从的样子登时教我无语凝咽,这便是所谓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师父,你没教我碰上这号人该如何应对啊!徒儿烦躁了…… 第6章 谁肖想谁了 第二日,整个天界上至至尊下至新晋小仙无人不知蟠桃河渠上有一个不知廉耻的小仙子觍着脸对太子殿下霸道表白。 为此,这个凄凉到可以长达万年无人光顾的蟠桃园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往来者无不是想要一观那个肖想太子的痴人究竟是长了一副如花似月的娇颜,还是后头有强势的靠山可以倚仗才敢如此这般的嚣张。 结果,我让她们失望了。 于是奚落、揶揄、嘲笑、讥讽之声如洪水猛兽般纷至沓来,其势之猛直教人眼花缭乱无有招架能力。 “这样一副尊容还敢向韶音君表白,真真是勇气可嘉呀!” “且还别说,若是没有此等不入流的小仙子出来做马前卒,也许太子妃的位置会更加长久的闲置下去。” “嗳,这不是万年前在天河畔便就勾搭上当时的天葵真君现在的瘟神吗?怎的,短短万年光阴便就教瘟神给抛弃了?” “是了,瞧她那双不安分的狐媚眼眸,就连莫虚真人那样清心寡欲的仙人也对她目不斜视,珠不带转,真真是个狐媚子。” “噗,诸位‘夫人’这同仇敌忾的气势莫不教人敬佩呀!但也别忘了,你们可都是有夫之妇,现在再来为太子殿下争风吃醋会否有些……” 我惊诧于扎眼的花色中还有一抹站出来替我说话,正待投去笑容,那方又道:“这位仙姑一瞧便不是殿下喜好的类型,况,以她的条件善还构不成任何威胁,这般挑衅不知是为得哪般。”藐目投来,瞬间教人眼前一亮,好个俊俏的女娃。 “花奚若是属意太子那也是他的福气。但可惜,花奚只衷情于本上神。”蓦然间,自花色缭乱的众仙子中冒出了一个更为显眼的颜色——黑。 瘟神目无旁物直盯于我,虽然那周身的黑色很是惹眼,但不可否认,他是这天界我瞧过唯数不多的几个着黑色调衣裳的神仙中将这身黑穿的最脱俗不凡的一个。 我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这真叫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归根结底,此事的症结所在便就是眼前那位笑比桃花灿的上神。 师父,你坑我,你说天界有着昆仑墟所没有的乐趣,为何这么长时间以来总是我在娱乐别人啊! *** 瘟神不顾周遭扎眼的花色们投来的嗔目,径自走到我跟前,倏地拉起我的手摁在自己的胸口,呈半月型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锁在我的面上,狡黠含笑的桃花脸好不明媚,“花花,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在意那些流言蜚语的。太子如今身心不全,身价早已今非昔比。但我不同……”说至此竟然还忸怩了起来,未免教围观者听去竟还附在我耳窝边上吴侬软语着,“我如今还为你保留着清白之身呐,怎样,可有感动。” 呃…… 我想也不想地挣脱了瘟神的禁锢,但很快又被他重新握住,反反复复几遭下来倒是令围观的众花色失了耐性,嗤之以鼻地竞相离了这片桃色乍现的境地,一时之间难得聚拢起来的生气瞬间又恢复了原有的凄清。 我素来固执,偏偏还能碰上一个比自己还要固执的瘟神。争执到最后,还是以瘟神牢牢握住我的双手来告终这一场本来就没甚悬念的争执。 “上神,莫再与小仙玩笑了,教人瞧见了不好。”我沉了脸,希望瘟神能够自重些。 但很显然,瘟神无视了我沉下的面色,依然故我道:“怕甚,你我郎才女貌、两情相悦……他人只有羡慕的分,嫉妒的分。”说着说着将手缩紧了些,“还有,别再叫我上神,那样让人感觉特别疏离。你可以叫我天葵,天天或葵葵,如此我们之间的感情才能够得到升华。” “……”我默默地低下头,教我对着那张桃色熠熠的面庞委实是难以激起热情。 “你要觉着难为情,可以先缓一缓,待我迎你过门后不可再这般矫情了知道吗?”瘟神自以为知心地说着,松开一手悉心地拨了拨散落在我鬓旁的发丝。 我倏尔后退一步,这回成功地拉开了与瘟神的距离,或是轻抚鬓角或是掩于袖下揉了揉骨指,心下戚戚然道:“上神怕是对小仙有什么误会吧。”除却了初时时常与我比肩漫步于天河畔上,我们甚至未有在那仙侣们常往的花雨林里幽过会,最常见的便就是在言语上占尽先机,其余的,我是真没有瞧出什么端倪。 “误会?”瘟神口中轻咀,急切地趋上前一步,信誓旦旦与我保证,“我没有。不论他人如何非议,我从未有对花花产生过任何质疑。就算你对太子表白真有其事,我也坚信你与太子不可能走到一处,执柯道我才是你的姻缘……” 我一怔,执柯不就是鸿喜宫司职的掌官?王母娘娘曾明令禁止天界诸神至鸿喜宫问询有关姻缘之事,哪怕是至尊也不例外。 “你……”我凝眸转向瘟神,这可是犯了王母娘娘的大忌,倘若受人举报,后果不堪想象。 瘟神面呈难色,瘪了瘪嘴颇具委屈的样子,“花花,这事怨不得我,若非你前时对我若即若离教我摸不透你的心思,我也不屑于去那鸿喜宫质问执柯你的姻缘。”转瞬间弯起唇角便就冲着我眨巴眨巴眼,“不过问来也好,原来你我之间的姻缘早有定数,你就认命吧花花。” 我不自觉地摇起头,笑的比哭难看,怎么也接受不了此种事实,哪怕这是不可逆转的事实我也宁愿在蒙昧无知的情况下来接受,而非由这人口中道出。这,这教人怎生受得起呀! “喂,你们两个,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这般,羞是不羞?”兀然,少年的声音打破了我与瘟神之间弥漫起来的不和谐气氛。 我俏俏松了一口气,瘟神不但不羞,反而还趁我放松之际绕手揽上我的肩头,对着盘腿坐于树荫下稍显不耐烦的少年咧嘴一笑,“阿澈,你不学乖哦!在此偷听我与花花说情话。怎的,莫不是你也有心仪的对象了,这便偷偷在此向我取经学教?” “呵,天孙别听瘟神乱言,我们之间且不是你所想象的那般。”我抬了抬肩膀,倒是不知瘟神的面皮是用何物做成的,对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少年也能这般大言不惭,也不怕将他给教坏了。 天孙毕竟就是天孙,见我二人各说各话既不觉羞赧亦未有回避的想念。但瞧他沉了脸白了眼,瞪视的目光直直朝我投射而来,让人顿生如芒在背之感。继而不愠不火道:“别肖想着可以打我爹的主意,我娘亲的位置无人可以取代的。” 我一噎,忽然有种生吞硬咽了无数粒黄连的感觉,这当真是一失足成千骨恨。我没有,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染指太子,更更没想过要成为天孙的后娘。 况,我瞧太子那温润恬静的性子应该不是碎嘴嚼舌之人才是。为何方才过去一夜,我与他在蟠桃河畔上说的戏言便就闹得整个天界人尽皆知,这教我往后还如何做仙。瞥眼一旁气定神闲的瘟神,现下恐怕是除了他没有人敢再与我亲近,更别说是追求于我。 思及此我不免哀伤,莫不是真如执柯所言,我与瘟神的姻缘早已命中注定。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就是要我认命与瘟神凑做对?但为何师父曾经替我占卜姻缘卦时道是我未来的夫君必定会是天界中至尊大神?难道说,瘟神还有拨乱反正的机会,其实他还是一个十分有潜力进出临渊阁的大神? 我将信将疑地觑了眼正对一株展妍的桃枝儿搔首弄姿的瘟神,浑身一颤,心中不由默念千万别是他千万别是他…… 第7章 我想追的是你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许就是现下最好的写照。 肖想太子、与瘟神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尚未摆平,一旨来自瑶池的懿旨便就传到了蟠桃园。 宣事官在桃园入口处拿腔拿调地宣读着捧于手中的以千丝万缕织就的明锦,眼皮低垂,神情淡漠,显然对来此地宣旨不甚情愿。 我端跪于地,十分虔诚地聆听着灰胡子老儿近似漫不经心的平铺直叙着王母娘娘下发的懿旨,饶是我凝聚十二万分精神倾听,也难免被灰胡子老儿轻漫的态度所染,将将听得开场三句便就觉得眼皮直眨,颇具催眠功效。 待到一旨宣读完毕,令我叩首谢恩的时候我方才觉醒,隐隐约约回忆着懿旨的内容,虽零星散碎,但几枚关键字眼却是教人精神振奋。 我规规矩矩地叩了首领了旨,兴冲冲地凑到灰胡子老儿跟前,“上官上官,王母娘娘当真要赦免了小仙看守蟠桃园的期效?”需知,帝君他老人家在盛怒之下只是大手一挥便就将我扇呼到了这片人际稀罕的蟠桃园。而我便理所当然地成了这片园子的看守,他未说期效便就是无限期之徒刑,若无外援,我恐要与这一园的蟠桃共结连理枝,扎根发芽之类云云。 灰胡子老儿揪了揪被揪着的衣袖,瞥也不屑得瞥我一眼,昂首看向天边,颇有人高人低之嫌。 我一时顿悟,却又苦无珠圆玉润的值当之物傍身,随之便摘了枝堪堪盛妍的桃花觍着脸递到灰胡子老儿面下,“但不知此番是谁人在王母娘娘跟前替小仙进了美言,也好教小仙登门酬谢一二。”我特加重了酬谢二字,以这些日久混迹于天界的人精来说,有些话点道即止他们便可了然于胸。其实也就无外乎想要得点好处,待到他日退下来的时候也好风风光光地衣锦荣归,好教那些无缘上来的族辈们艳羡艳羡。 灰胡子老儿弯身甩了甩宫衣下方被朝露沾湿的衣摆,随即怨怼地跺了跺鞋边的泥泞,满腔不忿地冲我劈头盖脸道:“这几千年来你是如何看守蟠桃园的?缘何这条小径还未铺石磊砖?杂草横生你是未有瞧见吗?真真是不明白你这种懒惰无用之人竟还曾服伺过帝君!” 我高举着桃枝儿,怯生生道:“小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看园人,至于铺路与除草并非小仙职内之事所以一直未敢逾越……” 灰胡子老儿气乎乎地举着颤巍巍的手指直指向我,你了半日却怎么也凑不齐一句整话,临了只道:“你且贫着,我倒是要瞧瞧你到了紫荆宫会否还能像现在这样。”说罢衣袂一甩,愤愤然地绝露而去,踏萎了一片芳草萋萋。 “紫荆宫?”看着那消逝在云雾中的身影,我略带疑惑地咀嚼着紫荆宫三字。一时未能忆起此宫归属何人所有,只是奇怪为何不是瘟神居住的碧宵殿。 待我展开懿旨一瞧,刹时间僵做一尊化石。那紫荆宫不是别处,正是在下小仙姑将将得罪的少年天孙所居住的处所。懿旨上一长串的前缀洋洋洒洒地书写着我这万年来兢兢业业地对天界做出了何种何种贡献,又是出自昆仑墟,遂以经过多方面考究决定将我荣升至紫荆宫任最高女官,通俗意懂的说法便就是天孙殿下的伴驾,不仅仅要在驾前陪伴,就连驾后的一切吃喝拉撒睡也无一可避免的要服伺周到。 我端着这份沉甸甸、热乎乎的懿旨无语凝咽,这现世报未免来的也忒猛烈了。基于之前与天孙的接触来判断,他定然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我甚至已经开始预感我未来的仙途将会在坎坷与曲折中爬行。 *** 待我包袱款款地站在紫荆宫前的时候免不了对眼前萧瑟的景致感慨万千,想来这个来自凡间的天孙不怎么招人待见,宫殿门楣虽高却无有半点气势,甚至与天界诸兽的居所没有甚大的区别,不知道到的人还以为进了谁家的兽栏。 前前后后皆不见天孙身影,我倒是乐得可以偷闲,服伺人什么的的确非我强项,我还是适合做一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散仙。 转悠半天方才发现,若大一个紫荆宫不见半抹人影,空寂的连一朵浮云也懒得飘到这儿来漫步。见此情景,我心中免不得升起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我这个最高女官莫不是这宫殿中唯一的一个宫人吧? “喂,你还愣在那里做甚。”少年穿了件水蓝色的衣裳,脚上蹬的还是那双独特的灰布靴,怀里抱着盆无叶独枝的嫣红色花朵出现在殿廓下方。在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透着深深的愤懑。 我快步来到天孙跟前,笑眯了眼倾身与他对视,“这花盆看起来挺重的,让我来拿吧!”我想这主动示好的举动多少也能减轻点他对我的不满情绪。 岂料,单薄的身子迅速往后退开一步,将那盆罕见的花儿直往身后掩,不仅不领我的情反而还亮起满面的嫌恶予我瞧,“不许碰我的花。” 呃……好吧,你孤僻你冷漠,不让碰我不碰便是。 “宫中为何不见其他人。”我挽了挽挂在肩头的包袱,佯装无知地问着一脸硬臭的少年朗。 他将头一昂,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真真是好不得意,饶是我在下界瞧多了清俊小师弟的人也免不了想要掐一掐他那张粉嫩嫩的鹅蛋脸。 果不其然,少年志得意满地笑了笑,继而才与我说:“这个地方本就只住我一人,那日瞧你迫切想要离开桃园,所以你就到这儿来了。” 我顿时觉得眼前万花坠落,一片凄凌景象,这家伙果然是满怀着别样的情绪才将我弄来此地。扯起一个好不自在的笑颜谢于他,“呵呵,天孙殿下可真是宅心仁厚,小仙不胜感激。” 少年单手抱着花盆,余出那只手大度地挥了挥,“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若是非要报答我,那就先将紫荆宫里里外外清扫一遍,对了,还有那个水池也一并清理清理吧!”说完昂起首阔起步自我跟皮地下走开。 看着少年的背影我禁不住要嗟叹,他果然是他爹亲生的孩儿,两个极端的脾性全教我给碰上了,不容易啊不容易。 清扫庭院是一件十分费体力的活计,我本想着可以以点指幻化代劳,却怎么也忘不了天孙临走的时候那又再不经意间闪烁出藐视一切仙物的眼神。遂以弃开以逸待劳之念想,将袖子挽至肘上,打算开始大干一场。 “你在做甚?”犹自忘我的时候,一个发聋振聩的声音如千军万马般闯进了庭院,饶是我听惯了洪亮的暮鼓晨钟之音也难免被这个声音所吓。扫帚一丢,立时三刻直挺起背来。 “谁人令你在此打扫的?”声与形皆如狂风过境般朝着我的方向席卷而来,顺带着将我堪堪扫作堆的几个小山包刮得风中凌乱,分崩离析。倘若不是我辛苦了半日才将这个落败的庭院拾掇干净,兴许我还会对眼前这漫天飞扬的景致挪不开眼球。 “天塌了也不至于要如此着急嘛,人家好不容易拾掇干净的庭院却教你个人来风毁于一旦,你说说该如何赔我?”我哀悼着回头,心里莫不凄哀,想我在被帝君挥去蟠桃园之前可是一直顺风顺水着呢。不曾想有朝一日沾上了太子的边——霉运便就与我如影随形。 当我对上来人的时候登时便萎缩了下来,结舌难语,“……夜夜夜阑君。” 我怎就忘了,天孙既是帝孙,出没在他住所的人物可想而知不是至尊也得是上神。而夜阑君作为天孙的亲叔叔,来看望他自然是再正常不过,就不知我刚刚说话的态度会否令他怀疑我是个性格暴虐的人,进而质疑我虐那臭脾气的少年什么的?那我真真是百口莫辩了。 “是谁人教你在此打扫的?”他一脸冷若冰霜地重复着方才的问话,吐出的气息也能令人感受到一阵透心的寒意。无有温度的眼眸在对上我的时候瞧不出一丝的情绪变化,想来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有我这号人物的存在。 我收敛了面上不该有的神色,颔首道:“是天孙殿下。”话语虽然平静,但如此近距离的与夜阑相对还是头一遭,不免有些紧张,骤然间加快心跳似乎不可避免。 “阿澈?”夜阑似乎有些意外,卧蚕眉轻挑,径自咕哝了声,“他不是教我把这里弄得脏乱些?缘何又教人来打扫?” 闻言,我平地崴了下脚。 “你没事罢。”坚硬且冰冷的铁槊自身侧横来将我轻托。 我咬了咬牙,硬是扯出了一个不太难瞧的笑颜,“无碍无碍,有劳夜阑君了。”倘若说天孙恶意难为于我可以教我有机会与夜阑接触,那也算是慰寂了。 “你……”夜阑收回长槊,眼珠子往我身上打了个转,似乎在琢磨什么,随即试探着问我,“我们,可是在哪见过?” 我忙慌乱地理了理因为打扫庭院而弄皱的衣摆,垂首抚了抚滚滚发烫的脸颊,含笑着咬了咬唇,正待说什么的时候又听到夜阑恍然了悟的语调传来。 “哦,我想起来,你便就是那个看守蟠桃园的小仙子!那个同太子强捍告白的花奚!” 嗳,原来夜阑能对我留有印象全是托韶音的福。现下恐怕只要一提起蟠桃园人们就会自然而然的联想到曾经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微渺仙子在那里向太子殿下强捍告白的丰功伟绩。 见我一脸的凄怆,夜阑不免将他那只厚实的大掌往我手臂上握了握,似安慰似鼓励,“勇气可嘉。” 闻言,我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夜阑见我面色变幻犹如风云际会,又再忙不迭地补充了句,“再接再厉。” 我垂首,绝望地盯着夜阑脚上蹬的那双乌光锃亮的靴子,有种想踩上去的冲动。他果然与韶音是兄弟,就连折磨人也带着一派纯真气质。 临了,夜阑很是谨慎地留了句话,“别着急,所谓女追男隔层纱。太子温和,总有一日会接受你的。” 我僵在原地,看着夜阑大幅阔步地往殿阁内行去,只觉得头上有万万只聒噪不安的乌鸦争先恐后地飞过,瞬间就将我的世界颠覆,白昼不复只存有无止禁的永夜。可以感觉得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但为何教我听了更加的鲠喉,闹心? 第8章 谁行谁知道 重新将紫荆宫里里外外拾掇干净的时候日头早下西落,丹霞染红了翠云,一行仙鹤迎着霞光往蟠桃园的方向飞去。我不自觉地摸了摸秀发,顿生万千感慨,造物果然玄妙,得与失总是能做到相持平衡。虽然免去了我享受仙鹤们精致作料的洗礼,相对而言我的闲适生活似乎也到了头。 环顾一眼紫荆宫,真不知该称幸还是不幸! “……花花。” 远处,传来一个令我头皮发麻的声音,不用想我也知道是瘟神。 左右顾盼之际方才发现想要寻一个藏身之地都难。偏偏那催魂夺命的叫唤声越来越近,情急之下我只好往殿阁内躲去。 “阿澈,你怎骗叔叔,亏得你父君时常夸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痛心疾首的声音自殿门内传来,一听便就是夜阑的声音,一想便知他又在教育天孙了。 我原本以为天孙只对我这个企图夺走他爹爹的人心怀愤懑,却不想在他那里竟是众生皆平等,哪怕是自己的亲叔叔也不舍得透露出丁点孩子该有的脾性来,“我就骗你了你能将我怎么样?别自诩着是我叔叔就是对我颐指气使,你不配。” 少年恶劣的态度并没将久守东蛮的战神惹恼,反而还放缓了语态与他言语,“叔叔知你心存埋怨,但不论如何你也不能因此牵怒他人,你父君不是常常教你不可存有害人之心吗?” 我伏在棂下点头频频,夜阑教育的真好,这孩子真真是缺爱的紧,倘若将来由他继承少君之位,这天界众生还不得永无宁日。 “住口住口,你凭什么在此训斥于我,我爹我娘亲尚且没有这样对我,你以为你是战神就了不起?就算你将我爹捉回来也没用,他早晚会带我回去的。”少年直将夜阑当仇人一般对待,目色中透露出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戾气,一通咆哮下来整个身体都在颤巍巍地发着抖。 “阿澈……”夜阑惊不能语,趋上前一步想要握住那个颤抖不住的身子却被他一手狠狠地挥开触碰。 “不许碰我,你这个坏人,我讨厌你……” 明澈澈的眼眸陡然间变得湿漉漉,可他就是倔强地不让水珠夺出眼眶。抑起头,恶狠狠地瞪视了眼夜阑,而后不甚留恋地朝后院跑去。 “这可怜的孩子。” 蓦然间,一声轻微的低叹自身侧传来。我一扭头,便瞧见那个令我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正与我同样的姿势伏在棂下偷觑着。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来了很长时间,只是我没有发觉罢了。 我僵硬地把头扭回来,对身侧的异物视若无赌。瞥见呆立在殿中久久没有动弹的夜阑动起了恻隐之心,原来是他亲自将太子捉回天界!难怪他对天孙这般容忍,他一定不想拆散他们吧!他一定不想的。 *** 出了紫荆宫,我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惦记起刚刚在宫中对夜阑剑拔弩张的少年来,也不知道他现在躲哪去哭了,本来无邪的年纪却遇上了此等事情,那颗稚嫩的心灵该如何承受的住呀! “上神,再走就要掉河里了。”陡然间止步挣了挣被瘟神攥住的手腕。夜阑走后瘟神只说了句随他到外头走走,这便就一路深沉地攥着我的手腕来到了天河畔,路上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可谓罕见。 “哦……”瘟神这才心事重重地抬起头扫视了眼脚边淌淌的天河水。如魂魄重新附体似的,立时三刻便又恢复了常态。“花花,一日不见,你可想我了?” 面对着瘟神那张童叟无欺,老少皆宜的笑颜真真是教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我的身上又没有涂抹蜜糖,他为何就非得要追着我不放?我不明白,真不明白。而且明示暗示对他全然无用,拒决的言语他会选择性无视,无意中对他展露一抹微笑便会被揪住不放,继而穷追不舍,至死方休…… 话锋倏转,我讪笑着指向天河那头浣纱的小仙子,“上神助人之心天界众知,小仙子在望着你呐!”我挑眉示意瘟神去给小仙子帮忙,这样一来便可转移他的注意力。 岂料,非但没有转移他的注意力反而还令他的注意力更加密集地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花花,原来你一直记着我们初识的情形!你果真如我想象那样是一个长情之人,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我们这便去鸿喜宫吧!”瘟神说风便就是雨,眉眼弯弯,神采奕奕的就像个披红带彩的新人,趋步上前便要来牵我。 “去鸿喜宫作甚?”我明知故问,后退着寻机脱身。 瘟神一怔,肩头颤了颤,笑比花儿灿,“你总是如此,淘气。” “呵,呵呵,上神就是爱说笑,小仙可没有那么多的空闲,就此别过了。” “小心……”在我转身欲走之际被瘟神一手揽住了腰。我只是下意识地推了他一把,结果听到一声扑通响,有人落水了。 嗳!这这这,我低眼瞅了瞅自己的罪魁祸手,瘟神他刚刚是想制止我踏进河里!结果…… “花花。” 在我打算潜逃的时候,趟在淙淙河水里的瘟神赫然喝住了我将将迈出的脚步,旋即用那双沾了水的湿漉漉的眼眸期期艾艾地巴望着我,“花花,人家落水了,你打算见死不救吗?” 我其实多么想要见死不救,偏偏脚下像是被注了铅似的,愣是挪不动半步。瞥了眼那及腰不过的河水,心道,如此清浅的河水也能溺死仙人?当我是傻的? “上神,天河缓浅,你大可凭自己的力量上来。”我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谁又知道我去拉他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我上不去,你就过来拉我一下嘛花花。”瘟神倔强地与我拉锯着,递长了手往河畔上伸,沾湿的衣袖紧紧吸收住手臂,尤显臂长纤纤。 “花花……”见我迟迟不动,瘟神又再亲昵地唤了声,那哀怨的眼神瞧的我精神为之一振。妩媚,当真是妩媚的紧。 我忙不迭收起恻隐之心,用力拱了他一拱,“上神你行的。” 瘟神脱口而出,“……我不行。” 哗哗涉水声传来,却是瘟神迫不急待趟水而上的举动,一张润玉染就的面庞瞬见镀上一层红霞,失了阵脚一般向我解释道:“花花你要相信我,我行我很行,真的。” “小仙素来便知上神勇猛无敌,你不行谁行。”对此我倒是比瘟神镇定的多,就不知他一反常态地羞赧起脸来为的是哪般。 闻言,瘟神竟然当着我的面忸怩了下,一派小媳妇副模样教我看的是一头雾水。 就连河畔那头浣纱的小仙子也亮起两瓣红澄澄的脸蛋盯视着河对岸的我们,想来我与瘟神的对话全教她给听了去,也不知我们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语言令她与瘟神的神态竟然如此之神似。未有多想,我扬声便朝着天河那头喊去,“小仙子,可需要帮忙,瘟神在助人为乐这方便很是在行的。” 我本以为那小仙子会羞答答地点头应允,毕竟瘟神在天界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且还是一枚至今单身、博爱又多情的上神。很少有蒙昧无知的小仙女可以抵御的了他那人神共愤的热情。可惜,在我将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雪衣仙子矜持飘离,落水瘟神彻彻底底栽了个五体投地于河中,徒留两根发带飘浮于水面,似要久居河下那般,一动不动地沉着…… 我纳闷儿地转了转眼珠,他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为何一个两个都改走含蓄路线了。 待我回到紫荆宫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瘟神也不知受了何刺激,在我于心不忍把他从河里捞上岸的时候竟然二话不说便与我分道了扬镳,只是临了看我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含着脉脉深情,而是充满了郁卒与哀怨,好像山雨欲来之前的黑云压顶,教人莫敢直视,尤想回避。 “天孙殿下……”殿里殿外空空寂寂的,不知道那少年又跑哪去了。但只要一念及他与夜阑剑拔弩张的相对场面我便就忍不住担心,那孩子该不会跑去做什么傻事罢? “喂,别叫啦!吵死了。”赫然间,一个不耐烦中透着朦胧的声音自茂盛的梧桐树上传来。 我凌空而上落在树端,居高望着那个蜷缩在叶丛中的身躯,“你,一直都在这上面休眠?”我惊讶于他在吵闹之后竟然还有闲情跑到树上来困觉,而且他还是一个全无修为的凡人之躯,这棵梧桐树在天界生长了千余年,少说也有十丈开外,他又是如何爬上来的? “嗯。”天孙懒得理我,只是自鼻腔内哼了个声音出来,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眼皮也懒得掀一下。 “日头正烈,天孙殿下若是想困觉还是到下面去吧!”我蹲下身轻触他的身子,一瞬便又缩回了手,“呀,你怎么了?”灼热透过衣裳,烫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别再唤我天孙,我叫阿澈。”少年圆睁睁着双瞳,犀利淡去,瞪的人不疼不痒。 我这人素来心肠柔软,更是对病痛中人爱心有加,这便顺着他的话哄他一哄,“好好好,我不唤你天孙就是,收起你那吃人的眼眸,留些气力。”说着弯身抱他。 起先他还羞愧于让我抱,挣扎着死活不从,“放开我,我自己下去。” 阿澈到底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郎,加上身子不适,三下两下便就屈服在了我的强势之下。他歪了歪脖子硬是卯足了劲儿不往我身上倚,好像要以此来证明他并无大碍。 “你可以将我放下了。”在我抱着阿澈脚尖堪堪着地的时候,他便就扭捏着想要从我身上跳下来,好像被我多抱一下会少块肉似的。 “行行行,你爱怎样便就怎样。”我弯身将他轻轻放下,并且嘱咐着他,“我去讨些药来,你回房躺着歇息别再到处乱跑。”看他那张泛白失色的面庞定然是中了暑气。 三伏天,别说他是个凡间来的少年,就是天界上一些修为较浅的仙家也不敢在日头正盛的时候出门,亏得他还胆敢爬到梧桐树上沐浴阳光,真真不愧为太子亲生,比乃父有过之无不及呀! 我这边还未踏出一步便就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是阿澈彻底将自己昏倒在了院中。 我摇头嗟叹,又重新将那他抱起,“如此还不是要劳烦我抱你回房,小小年纪什么不好学学人家装冷酷。” 第9章 毁人清白者 直到阿澈卧榻两日,也没能教我瞧见太子前来探望的身影。倒是夜阑,在第一时间就踏进了紫荆宫,那焦急的模样恍似他才是阿澈的亲爹一样,连着两日衣不解带照顾着病中人儿。 此间,还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据说是老龙王家的七公主,因为上回在蟠桃宴上献舞讨得了王母娘娘的欢心,这便时常传唤她至瑶池陪伴,甚至还有传言说王母娘娘欲将七公主指给太子韶音,也就是未来的太子妃。而我瞧着那位衣着华丽谈吐有素的锦萸公主怎么都像那日在蟠桃园教我眼前一亮的俊俏女娃。 相传老龙王家香火甚旺,一连着生有八个子女颇是教人羡煞,只可惜的是前面七个皆是水灵灵的女娃,余下的那个八太子且比阿澈来得宝贝。成日里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眼瞅着将近千余岁的高龄连个腾云驾雾也是十分之费力,每每出行都得被几百号虾兵蟹将护卫着走道,生怕出个什么闪失断了龙族的香火。闻言至此,我总免不了要替这些上古大族的后裔感到惋惜,若再以此种事态发展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世间万物就得返璞归真了。 端是眼下,锦萸那一副以后娘姿态自居的模样便教我笑得五内具伤。她才多大呀,纵有千岁的高龄在仙界也不过是比阿澈大不了几岁的样子,脸上的稚气尚且还未脱落干净,径自在此有模有样地当起了后娘,真真是教人眼界大开。 “你,没事罢?”自打夜阑的位置被锦萸挤开后他便就与我并肩站在一旁,一齐观望着眼前这一副慈母孝儿的景致。 我抿着唇摇头,努力克制着自己抖动的肩头。但在此间,饶是我定力再如何的惊人也实在是难以抑制得住看着阿澈将醒还昏地倚靠在锦萸的肩头接受着她的喂药还迷迷瞪瞪地喊着娘亲娘亲。别说我没见过大场面,实在是这副画面着实令人脑门充血,哪怕是几日不歇也能精神抖擞。 我终是怕自己一个忍俊不禁惹毛了锦萸,这若是要给我添置个什么罪过可是易如反掌之事。这便寻机离了那一室的温馨,踱步至院廓下乘着习习的夜风,暂时抛开那令人生笑画面。 不多时,通身银裳银袍的夜阑也出现在了廓下。那灰溜溜的样子似乎是被某位慈母给赶了出来,这会儿正纳闷儿地一步三回头,好像还没弄明白自己怎就被赶了…… 我哧笑了声,不免冲着夜阑的方向唤去,“夜阑君,何不到此来乘风纳凉。” 夜阑倒没有与我摆什么架子,欣欣然来到梧桐树下与我并坐于石山之上。 “锦萸今日好生反常,怎无端端的跑来照顾起阿澈,可是谁人吩咐?”夜阑仍有疑虑,盯着阿澈屋子的方向琢磨不下。 “谁人吩咐的起龙族七公主,此方皆是她的真情流露。”我瞥了眼假石下方两抹若隐若现的身影眯了眯眼,虽说身后婆娑的树影遮挡了不少光亮,但我还是可以瞧见两抹恍恍惚惚的身影在夜风的轻抚下柔和地在靠近,不像端坐着的两人隔着一道似有若无的疏离。 夜阑免不了又是疑惑,冷若冰霜的双眸镀上一层好奇,琢磨着自说自话,“这倒是奇了,阿澈在天界时日不久,锦萸是何时对他动了心思我怎不晓?” 我抚额,东蛮之地果不能久待,瞧瞧这个有着大好前途的有为青年如今被祸害成什么样了。我想,现如今在夜阑的心底里估计再也容不下保卫天界和平以外的事情了,其中包括人人觊觎的儿女私情。 对此,我免不了要忧伤。想我上天界之前便就久闻夜阑大名,对他的钦慕之情从那时起便就扎了根。虽说奉命上天司职对于昆仑墟而言是常有之事,但我到底还是存了私心。蟠桃宴上的惊鸿一瞥教我对夜阑的钦慕之情直直上升到思慕,几千年间,在脑海中漂浮的无不是他的朗目蚕眉,丰神英毅,那音容相貌端得是天上谪仙之典范,更何况他还是守卫一方的战神,就连让我惊艳非常的太子韶音也无法比拟。 然则此番,夜阑一副对情爱之事浑然蒙昧的态度直教人扼腕。倘若如他所言女追男隔层纱,我若是卯足了瘟神那股劲头,不知他是否会被我轻易端下? “听说前几日瘟神跌进了天河,可有此事。”话锋一转,夜阑扭头朝我望来,月影斑斑洒在他的肩头,将那一身银灿灿的衣裳反照出耀人的光芒。 我别开眼避了刺目的光亮,扯了个不太敞亮的微笑。这便就是天界,芝麻绿豆点的小事都能教人给传出个色彩斑斓,其舆论传播的速度一点也不亚于下界坊间的那些个专业嚼舌的三姑六婆。 未免再从夜阑口中蹦出什么听说的话,我索性以当事人的视角大方告之了事情的全部,其中未有保留藏掖成分,可谓是天界中难得的实诚之人。 且还别说,夜阑在听完了我的自述后得出一个颇有难度的揣度,“我觉得月宫那位浣纱仙子定然是对瘟神倾情,或许,他们还是两情相悦。” “夜阑君分析的可谓是晶莹剔透,事情大概就是那样子的。”我大为赞赏夜阑的豁达与通明,若是换作他人指不定又得怎么说我想要傍大神的丑陋行止。现如今可好,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正眼瞧我与瘟神关系之人,虽然他的正眼通常都是冷若冰霜,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敏锐的洞查力。 “花花,你怎么可以在外人面前颠倒我的清白。” 不期然的,一个悲戚的声音自空空旷旷的殿檐上传来。 一抹与幕色相融的色调如一片落叶驻于勾檐翘嘴上,衣袂飘飘颇具神韵的样子。但瞧他足尖轻点便就翩翩然地自殿檐之最落到了我们跟前。 “嗳,这不是瘟神!巧了,我们正说你你便就来了。”夜阑完全就像是一个不知内理的人一样,对于凭空出现的瘟神表示出了热烈的欢迎。 我持不住面上的笑,但又碍于夜阑在场不得不保持着原本容色,颇有些道貌岸然的样子与瘟神道了声好:“上神好雅兴。” “又或许说是心有灵犀比较恰当些。”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眸直溜溜地盯着我不眨,言语之时更是未将一旁的夜阑放在眼里,端得是目无旁物,情有独钟。 夜阑依旧以一大无畏的模样夹杂在我与瘟神之中独唱一方,“心有灵犀!”只听他意味深长地咀嚼着瘟神说过的话,随之场面式地哈哈一笑,跃下假石与瘟神相对道:“可不就是心有灵犀。”卧蚕眉轻挑,其意耐人寻味。 我忍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夜阑对同类的态度未免也太过热情了…… 难得的是,就在夜阑对瘟神言语后让我瞧见了瘟神面上难得一见的哭笑不得。长臂一扬,适时阻下了欲与其靠近的夜阑,从来不知谦虚为何物的人罕见地谦虚了一把,“战神言过了。”说罢,越过夜阑朝我而来。 “我去瞧瞧阿澈怎样了,二位随意。”我手脚并用着爬起,瞧也未瞧瘟神一眼便就打算走为上计。只有我二人便就算了,如今夜阑也在当场,若是教他听去了瘟神的胡言乱语,我以后还如何在他面前抬起头来,何况他已经误会了我肖想太子,如今若再添个瘟神,那真不知他会以何种眼光来对待我。 “花花,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腕上一紧,立时三刻便就反弹着撞回到瘟神的身上。 “咝……” “花花你怎样了,可是撞疼了。”见我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瘟神登时就矮下了好不容易聚敛起来的气势。拿开我按在额头的手,眼珠子转溜在我的额间检视着。 温柔的气息吹在发间,我一愣,抬起眼便就瞧见瘟神一派柔情地噘着嘴一下一下地往我的痛处吹着凉气。月华下,我清楚地瞧见瘟神一副脉脉情深的样子,这是以往那个不着四六且花心花嘴的瘟神所无有的神情。 “花花,你……为何这样盯着我瞧!”被我一眨不眨地瞧着的瘟神突然不自在了起来,转瞬便就弯起眉眼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吐纳在鼻端,唇吻翕辟在咫尺,字字珠玑道:“可是着迷了!心动了!嘴馋了!想要扑倒我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瘟神这一连串深邃情话的真正含义,倒是一直淡漠围观的夜阑哧笑一声给了瘟神好不容易膨胀起来的自信心当头棒喝,又再教我见识了所谓瘟神境界便就是无论条件有多艰卓也不能阻止他谈情说爱的野心,哪怕是帝君围观。 “上神,你,踩我脚了。”我呲了呲牙,虽然我很不想在瘟神如此投入演绎的境况下打断他。但是脚间的痛疼委实是教人隐忍不住,加之肩上强而有力的钳制令我逃脱不得,只能平白地让那只神蹄冠冕堂皇地踏在我的鞋面上隔靴调戏着我的脚趾。 “哈哈哈。”敞亮的笑声下,那个一直围观的神人终于不紧不慢地走到我与瘟神面前,而后不着痕迹地将我从瘟神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冷若冰霜的眼眸意味深长地转向瘟神道:“久闻瘟神博爱多情,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瘟神笑而不语,想要再度越过夜阑来到我面前,却被夜阑横臂阻下,看似友善提示,道:“花奚喜欢的是太子,瘟神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我提步怔脚于原地,天呐,夜阑他似乎认定我认定太子了……木然间,如鱼鲠于喉间,颇教人无语凝咽。 第10章 威武不能屈 顾不得夜阑会否将瘟神抛出紫荆宫,在他二人就我到底心属何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我已蹑手蹑脚地朝着殿内行去。我深知,再在此间待下去炮灰掉的那个人必然非我莫属。 就在我暗自庆幸着就要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的时候,那边厢异口同声地朝我传来了呼喝声: “花花,你给我站住。” “花奚,你给我回来。” 呃……大神什么的果然可以仗势欺小仙,如此呼名道姓的叫唤似乎容不得在下小仙我抗拒挣扎。 “诶嘿嘿,二位上神且聊着,小仙杵在这儿恐多有不便,这就不打搅了。”一个是吃遍八方的瘟神,一个是功绩赫赫的战神,在下小仙我何德何能呀,能够蒙获此种殊荣,真真是要教人夜不能寐呀夜不能寐…… 不容我默默退开,一左一右二种冷艳且高贵的色调双双攥住我的手腕,左右对立拉锯,将我这抹桃粉色夹在中间蔚为壮观。 “花奚,你说,你喜欢的是韶音太子,而非天葵。”夜阑说话的口气有着不容人抗拒的力量,不知是他将感情之事看的比天还重,还是他对太子的兄弟之情促使着他义无反顾地跳出来强力捍卫那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 “夜阑,何谓儿女私情你可清楚,且别把这与你看守东蛮相提并论。莫说太子尊贵人人想攀,我们花花就不是那样的人,你说是与不是花花!”右手腕用力一拽,陡然间将我的注意力牵引至瘟神的方向。 不可否认,瘟神道出了事实的真相以及全部。但我若是顺了他的意思是否会令夜阑误会我有攀高攀低之嫌,诚如瘟神所言太子如令不同往昔,他不仅同凡人私配,还带了个拖油瓶回来,我想不论是谁也会重新审视这棵高枝。况,夜阑被帝君召回便就是最好的证明。众仙们更是在私底下议论不止,道是帝君有可能会重新考虑储君人选,这是不是说明夜阑的春天不远了? “花花,你给我认真些。”在我神游太虚的时候瘟神摇了摇我的手,面露恨铁不成钢之色。 我陪了个笑以示歉意,斟酌复斟酌后方才慎重吐言,“瘟神所言虽不尽然如是,但不可否认他道出了花奚所想……”悄悄地觑了眼夜阑,发现他正目不斜视地盯着我静待下文,右腕一紧,瞥见瘟神志得意满。我咽了口气,硬着头皮道:“遂以,花奚从未肖想过太子殿下,河渠告白纯属意外……” “意外?”左腕一松,似乎有人失望了。 “哈哈,瞧见了罢!说了花花喜欢的人是我你却不信。”右腕却被握的更紧了,教我见识到了某人从未有过的得意。 我虽然不明白夜阑为什么这么看好我与韶音,但不论怎么样我也不能令他再将我与瘟神之间的误会加深,这便挣开被攥住的手腕,兀然杵到夜阑面前。 我慑懦着,“其实,花奚与瘟神之间的关系并非夜阑君所瞧见的那般……” “花花,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活。”强大的威胁自身后传来,如箭矢般扎人的注视教我没有勇气再往下说。而就在这个节骨上我竟然还有闲心来琢磨瘟神言辞中的错漏,“上神,想死与不想活似乎是同一个选择呢?”太霸道了,明知我贪生怕死。 瘟神嘴角抽搐,额角筋暴,桃花眼中刀光霍霍。 冷不伶仃一阵爽朗的笑声如习凉的夜风袭卷而来,我转身,见夜阑冷若冰霜的眼眸噙上一抹浓烈的笑意,竹叶般轻薄的唇瓣大幅度咧开,教人瞧了移不开眼。诚如方才瘟神所言,如此这般的夜阑委实教人着迷、心动、嘴馋,以及想要扑倒…… 在我心律失衡的时候夜阑衣袂连动地朝我靠近,无视瘟神那一副捋袖发狠的架势附在我耳边低语了句,“天葵到底是偏博爱,你,好自为之。” 在瘟神冲上前来的时候,夜阑已幻化成一缕琉紫色没入暮色中,转瞬便就无踪。 “算你跑的快,否则非教你吃一记本上神的流星拳不可。”未能动上粗的瘟神免不了对着空气愤愤然地挥舞两下粉嫩嫩的拳头,哪怕只是占句言语上的便宜他也不能放过这一展他个人魅力的机会。可是他却忘了,夜阑不是普通的仙人,他可以守卫了东蛮数万年的战神,其功绩可谓赫赫,与他动粗岂非只有吃亏的分? “嗳花花,你跑什么,我话还未说完。”潜逃未遂,又被瘟神捉在了当场。 我琢磨着出来了这么久屋内的慈母也该给孝儿喂完药了,这便阻了欲吐千言万语的某人,“阿澈生病需要人照料,小仙作为伴驾自然怠慢不得。上神若是实在有话不吐不快,那就请长话短说罢!” 瘟神一滞,张口欲言犹如鲠在咽,眉毛忽而聚拢忽而疏离,好像在思考着如何将长话言简意赅地诉与我听。 几番权衡后,瘟神他终于是说了句近乎于老调重弹的话,“花花,这两日我已经考虑的很清楚了,不论外间的诱惑如何凶猛,我天葵都只认定你一个,哪怕你生生世世都像现在这样没出息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说完了。”看瘟神满面期待的神色,我不免也一脸的正经亮给他瞧。哎,我当这二日清静是有人不甘寂寞又去天河畔上调戏蒙昧无知的浣纱仙子了,却不想他原来是闭门思考此等对他不甚有挑战性的问题。这委实有些不符合他天字一号花心大神的尊称。 但见瘟神垂眉噘嘴,趋步上前面面相对着琢磨我的表情,“没了吗?听完我如此深情的告白,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感动?别倔强,在我面前无需掩饰,如果你感动到想哭,来罢,这里永远是你最值得依靠的归宿。” 看着瘟神边拍了拍自己的肩头边展开宽阔的臂膀,我抬头望了望璀璨的星河,幽幽道:“今晚的夜色真美,也不知道银河上有多少星子?” “你算数不好,不如我来数星子你来数月亮罢!”瘟神很是认真地仰起头望向银河的方向,注意力几乎瞬间就被转移。 我承认,数月亮要比星子来得容易些,这便在数完月亮后抛下了仰长脖子细数星子的某神。 跨进殿槛前,还能教人隐约地听到院中传来某大神的自语,“咦,东边的星子数过了吗?数过了罢!” *** 回到屋里,发现锦萸已经伏倒地榻沿,满面的倦容一眼便能教人瞧出她是一个让人侍候惯了的主子,勉强在此服伺阿澈委实有些难为她了。 正要将她唤醒,瑶池那方便就派来了宫人将睡眼朦胧的锦萸领了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再三叮嘱我要照顾好天孙。 韶音打小便就是在瑶池长大,基于爱屋及乌这个道理,王母娘娘对阿澈的关爱之情自然可想而之。倒是帝君,对阿澈这个凡人孙儿不甚待见,自打阿澈身子不适这两日来非但不闻不问,就连提也不许在他面前提起。 由此我联想到了久未露面的韶音,兴许不是他不想来看望自己的儿子。这其中定然跟帝君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或是帝君不允或是韶音无法脱身!总而言之,最最可怜的那个还是阿澈。 发了一身汗后,阿澈的样子看起来倒是好了许多。只是在我替他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衣裳时一个劲儿地抱着我,口中喃喃不止喊着娘亲娘亲,那势头,可一点也不亚于方才锦萸给他喂药时。 “嘿,我不是你娘亲,也不是你后娘,更更不是你的奶娘。”我掰扯着阿澈那双荷藕般的手臂,赤溜溜的身子比我想像中要来得精瘦,也不知是否因为这两日生病的原故。 “娘亲,不要丢下澈儿……。” 可怜兮兮的哀求声霎时又再扼杀了我本欲硬起的心肠,捻袖往他额上抹了抹,语态放柔了不少,“好,我不走我不走,你乖乖躺下。” 就这样,半哄半骗的重新替阿澈把干净的衣裳穿上身,还未起身又教他给抱了个牢实。 嗳,我不你的枕头啦! 瞪视着那个顺势赖在我身上的少年,他双目轻阖完全无视我期艾的目光,反而还蹭来蹭去地自我找寻着舒适的位置。 好罢,我承认我一直就是一个富有爱心的人,更何况还是面对着一个病患。再者说夜阑对他视若已出,我至少也得表现出爱屋及乌的样子,多少也能博来些好感。 于是,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我抱着阿澈不甚雅观地困死在他的睡榻上。院外有人数星子彻夜未眠…… 第11章 少年伤不起 睡梦中,我正乘着老翁家的仙鹤遨游于十方世界,来到蟠桃园的时候看到满园挂枝的仙果累累欲坠,我手痒眼馋垂涎欲滴,摘下一颗若头颅般大小的仙桃,就着桃毛狠狠咬下一口,还未尝到滋味儿,就被一阵振聋发聩的声响给惊得彻醒。 “喂,你这个花痴,为何会在我的榻上?你你你……” 我翻了个身,将那个制造噪音的罪魁祸首压在身下,眼皮未掀,口齿不清地咕哝了句,“天色尚早,再困会儿嘛!” “别压着我花痴,我透不过气了。”憋闷的声音自我身下隐隐约约传来。 我皱了皱眉,不待翻身,就被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道推着翻滚下了睡榻。 “咝,好疼。” “你,谁教你躺在我的榻上困觉?”少年郎猛然憷在我跟前,居高而下地瞪视着我。那张忽红忽白的脸蛋透着盛怒,好似被人凌辱了一般,好不委屈。 我怔怔抬高了头,揉在肩上的手稍稍顿了下,像是瞧见一颗期盼了九千年方才成熟的仙桃那般,霎时就从地上蹦了起来,捉住阿澈的肩头上下前后来回打量,无视他极为不奈的神情笑弯了唇,喋喋不休着有些语无伦次,“你觉得怎样,可还有哪里不适,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喂,别再摸我的头,要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了。”横眉竖目以对,完全一副精气神足足的模样。 我揉了揉被他拍开的手,真想掐一掐他粉嫩嫩的脸蛋,硬臭的脾气一点不可爱,真不知他这张可爱的脸蛋是如何长的,反正可以肯定不像他的太子爹,余下的估计全像他娘亲了。 “你还没回答我,为何会睡在我的榻上”阿澈倔强地重复质问着我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而很显然,他很在意这个问题。 我缓了缓眼珠,意味深长道:“这就得问你自己了。” “问我?”明显的,阿澈对于生病时所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经我这样一说更是一脸蒙昧地瞅着我琢磨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来。 我抿着唇,端起一脸正色给他明示,“虽然你的样子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也不能湮没你强留我过夜的事实。” 再度看到那张鹅蛋脸上齐集着各种扭曲神色,我的心境骤然间敞亮了起来,就连跌到的疼处也不痛了。 少年突然的沉吟了,低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我不以为意,打算先去弄些吃的给他,毕竟卧榻两日他都没食下什么东西。 “如果,如果我说我会对我所做的事情负责任,你就别再肖想着我爹了。” 呃……我猛然折返回身,不是因为没有听清少年说的话,实在是他说的话太过于震撼人心了。 “别那样盯着我瞧,我说了会对你负责就决计不会赖账。”阿澈扬高了头,生怕我会怀疑他似的卯足了十二万分劲,满面的凛然好似对我负责任要去赶死就义一样。 我禁不住噗笑了声,大方地高抬了贵手,“行了行了,就你这样的如何对我负责,难不成你还想娶我?” 我原本只是想逗他一逗,却不想少年执著的很,估计听了我这样说以为自己被瞧不起了,这便就跟我犟上了,眼睁睁与我说着很是廉价的承诺,“娶你有甚了不起,养你一辈子亦不在话下。” 我差几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孩子果然不是俗物,为了给自己的母亲阻拦情敌竟可以义无反顾到此种境地。 就在我为阿澈的艺高人胆大而感慨的时候,门外恰时传来了一个叫好声: “好样的阿澈,男儿就该有担当。” 我与阿澈双双扭头瞧去,踏步进屋者正是阿澈的谪亲叔叔,战神夜阑。 虽才隔一夜,但再对上夜阑的时候我还是不自觉地忸怩了起来,生怕教他瞧去宿夜后的垢面蓬头,在他对上我之前忙不迭地背转过身,又是拢发又是理衣后方才含着合宜的笑颜转回过去。 咦! 待我转身的时候阿澈已经随着夜阑往屋外走去,他似乎对于屋内的另一个活物视若无物。况,阿澈本不就对夜阑十分之排斥,今日怎一反常态了?非但没有表现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还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 多思无益,我既为天孙的伴驾,跟去自然合乎情理。 不料,我才将拔腿追去,门槛处便就撞上了一个猛然蹿出来的冒失鬼,混沌中带有点欣喜,“花花,对我投怀送抱无需如此急切,我的怀抱永远都是你的。” 我翻起白眼,没好气地拨下了那双爬走在我身上的毛手,心想,是谁投怀送抱了,是你把怀抱送上来让我投好不好。 我定了定神,与瘟神拉开距离后礼貌性与他问了声好,“上神如此早来紫荆宫可是有事?”若是我没记错,碧宵殿与紫荆宫可是在东西对应的两方,而且这儿距离王母娘娘的瑶池可谓是方寸之距,难道就不怕让她老人家撞上? 瘟神那张本来写满倦意的面庞登时就振奋了,“花花,你实在太伤我心了,我在院子里数了一夜的星子,你不但不闻不问,你还,你还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给我瞧,你……”那副心伤欲绝的模样真真是让闻者伤心见者垂泪。 经他这一痛诉,我不由得面色一僵,挪了挪步子靠近那个看起来颇为受伤的人身侧,轻拍了下他的肩头以示抚慰,“我只是说玩笑的,没想到上神竟然给当真了。我,很感动。真的。”未曾想平素不着四六的人儿有朝一日也会正儿八经地对待起事情来,莫怪我以前太看轻他了,实在是他不正经的郎当模样给我留下根深蒂固且不可磨灭的印象,这才导致了今日这件惨事的发生。 某大神肩头一抬,似乎不屑于嗟来之抚慰,陡然间与我耍起脾气来,“花花,你这是在敷衍我。”圆目睁睁地凝视着我,恍似我蹂躏了他的心肝一样。 瘟神真相了。我心虚难掩,低了低头,莫敢拿正眼瞧他。 “花花,你真若心有感动,那就拿出诚意来给我瞧。”不愠不火的吐纳洒在鼻端,压力瞬间笼罩在周身。 待我抬起头的时候,被一束透过浮云折射进窗棂的晨曦愰了下眼,下意识地别开眼回避着那道金光万丈的光芒。下颌一紧,润玉般的指节扣在上面,一抹阴影背着晨曦朝我愈发靠近,近到连他眉毛下滋长的几根杂毛也教人清晰可见。 “上神……” “别叫我上神,花花,那样会让人有疏离的感觉。” 我缓着眼珠瞅了瞅了我们现下的暖昧,十分认可瘟神话,普通的仙友断不会摆出我们现下这种别扭的姿态来。遂以,我亦择了个比较暖昧的昵称来唤瘟神,“天葵……” 我承认,我还没有那个勇气唤瘟神天天亦或葵葵,直呼他的名讳就已经要付出巨大的勇气了。但,倘若是夜阑如此这般的逼迫于我,我定然想也不想的唤他夜夜亦是阑阑。 天葵或笑或不笑地抿了下唇,扣在我颌下的手指一松,改成往我鼻端上捏去,“虽然不甚流畅,略僵硬了些。但以后多加练习我想你一定会习惯的。如我这般,花花花花花花……唤多了也就顺口了,顺口了便就上口,一旦上口就会……” “天葵天葵天葵……可是这般。”未免他没了完了,我更为僵硬地念了一串以示配合。 天葵甚是满足地弯起唇,那只本还安分地逗留在我腰上手用力一拢,教我直直扑进他的怀里。继而便听到一个撩拨人心的声音响在耳边,“花花,既然你如此热情,我便把初吻交托给你如何。” 我一时混沌,只觉眼前一花,还未反应过来便就又听到天葵懊丧的声音,“哦,阿澈,大人在亲热小孩不能偷觑,小心长针眼。” 原来在天葵倾身献吻的时候被阿澈手中的那把团扇给隔阻了,而那把团扇正是上回他宿夜在蟠桃园时我替他驱赶蚊蝇幻化出来的。 少年未去理会天葵献吻失败的沮丧,仰起头怒视着我,口气既横又冲,“花痴,你是来服伺我的,别将这里弄得乌烟瘴气,要亲热到别处去。” 这话瞬间便就教人无语凝咽,为什么每一次错的都是我,地位高也不带这样压榨人的,这还没给他贯仙籍呢就开始不可一世了,他日若执事还不定要嚣张成怎样。我磨了磨后槽牙,将愤懑通过眼刀朝着昂首的少年飞射而去。 天葵见我与天孙之间暗潮汹涌,不免劝慰,“花花,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寻个时候我再把初吻隆重奉献给你。” 我将脸一沉,恨不得缝了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而我却忘了,天葵别的不会,曲解能力可谓惊人,见我阴郁着一张脸,忙不迭又补充道:“你若实在是着急想要得到我的初吻,我们现下便去寻一个无人的处所……” “……够了够了。”我还没被逼得暴走,有人已经耐不住炸毛了,瞪了我一眼,冷冷道,“不知羞耻。” 我一怔,为什么又瞪我啊,我一句话都没说好不好,这样也能波及到我身上?委实冤屈啊! “花花……”在我欲朝愤离少年追去的时候,天葵哀怨地唤了声。 “天葵,你数了一个晚上的星子也累了,不如先回碧宵殿,待我闲暇时候再去看你。”我勉力扯起一抹笑,与瘟神斡旋着实费脑。倘若我用赶的,他定然敢给我上演一出苦肉,泪涕交横他也是做的出来的。遂以,现下将他打发再去追阿澈才是明智的。 天葵琢磨了下,笑若和煦春风那般与我瞧,心满意足地说了句,“花花果是贴心之人。”随之眯眼打了个呵欠,没再与我多做纠缠,乖乖地腾云离去。我想他大概是真的倦了,要不怎么也得跟我纠缠出个子丑寅卯来方才能罢休。 待我火急火燎地冲出紫荆宫的时候,发现那个少年正漫不经心地在台阶上来回走着,瞥见我出门,猛然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夜阑走去。 他,是在等我吗? 第12章 太子现真身 一路随着夜阑叔侄二人来到虚镜我方才知道阿澈生病这两日为何不见韶音,原来自打他被夜阑带回天界就被帝君囚在了虚镜。那夜出现在蟠桃园的不过是他的镜外化身,这也就难怪了我自他身上感觉不到半点仙气儿,原是为了这茬。 而这事就连王母娘娘也不知情,遑论十方之中的大神小仙。想来帝君对此事的处决的态度还有待保留。 由此可以见得,但凡事关帝室秘辛还是少触为妙。 唯令我困惑的是,韶音不过跟个凡人私配,生了个看起来顶顶可爱其实脾气硬臭的儿子,既便如此也不至于把他囚在虚镜。我可是听说虚镜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浮屠境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到底有何玄妙我就不得而知。但我绝绝不希望自己有机会去到这两个地方的任何一个,遂以做一枚低调又不失格调的神仙有时候是很有必要的。 天河尽头,一条如丝绸般的水帘垂悬于婆罗云山脚下。由下往上看,宛如花雨林中缭绕不散的云雾,煞是迷人。 未有片刻,如瀑般的水帘径自往婆罗云山倒退而上,凭空露出了一个隔断层,隐隐约约可以瞧见一抹身影自迷雾深处愈来愈近,渐渐到清晰。 “爹。”先反应过来的是阿澈。 就在他要冲进迷雾的时候,后襟被夜阑一把提住,紧接着便就传来了河渠上那个令我名声狂躁的声音,“澈儿,别过来。” 蓦然间,迷雾退去,一道透明的屏障横空而现,隔阻了天河这头与山腹内的贯通。若非夜阑提住了阿澈,恐怕他此刻早已被屏障上的阻力弹飞,震残至废定是少不了。 “澈儿听话,站在那里不要动。”韶音温声以对,蹲在屏障前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却不能触碰。 阿澈果真乖乖地定在那肉眼无法透视的屏障前,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无比乖巧的孩子,眼巴巴地瞅着韶音,脸上写满了委屈,“爹,我们何时回去,娘她……” 韶音依旧是温宛地笑着,好似过大的情绪变动会惊着孩子一样,哪怕现在提及的是他们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女人他也只是将目光紧紧地锁在孩子身上,用他一贯柔和的语气与阿澈说道:“澈儿放心,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在一起的。” 赫然间,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之前阿澈为何时常出没在蟠桃园又深夜潜入摘桃,他是担心这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光阴流逝会令他的凡人娘亲老死,遂以偷桃助母长生。若是撇开他藐视一切仙物的目光,其实他还是一个挺不错的孩子。 不知夜阑与韶音之间达成了何种共识,就在我全情投入围观的时候被一直默默无语的夜阑拉着离开了婆罗云山脚下。 瞅了瞅被夜阑握住的手腕,我抿唇轻笑,正犹豫着要不要反握住他的时候就感觉紧致感一松,那人已不甚留恋地收回了他的手。 我有些失望,反手握了握被夜阑握过的手腕,企图能够捕捉到一点残余的痕迹。可惜,腕上片刻的碰触犹如冷若冰霜的本尊…… “阿澈他还小,很多事情他现在还不理解,遂以总天真的以为有朝一日可以回到凡间……” 我缓缓抬头,瞥见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庞镀上一层无可奈何。我呆了呆眼,听他继续诉说着有关于神仙的无奈。 “我既为帝君亲封战神,自然不可徇私枉法。帝君眼里向来不揉沙,太子做为十方世界未来的主宰者,他的行止必受举世瞩目。如今他私配凡人诞下凡子……”回眸瞥了眼婆罗云山下的一大一小的两抹身影,嗟叹道:“帝君虽对他惩以重处,但这事却教他气的不轻。” 我素来不知这些事情,就是当年服伺帝君的时候我也是在被谪贬到蟠桃园后方才知道了太子一事。近来虽偶有听闻帝君少有临朝,却委实不知他是被太子之事所气。那,他老人家岂不是又该犯头痛了,我突然想到。 “夜阑君缘何会与花奚说这些。”我小心翼翼问着,需知帝室秘辛非常人能够倾听的起,我虽常喜觑闻那些不为人知的秘事,但我到底还是知分寸的。况且师父的告诫我也时有拿出来回味咀嚼,浑水莫趟这句话还是十分有道理的。 夜阑突然很认真地看了看我,好像在琢磨什么,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既是来自昆仑墟,又曾在帝君跟前服伺,现下与太子父子二人又有着别样的关系,说予你听便于行事。” 嗳?便于行事! “何谓便于行事?”我真不懂。 夜阑却突然意味深长起来,好像在示意着我‘知便是知,别给我装傻’。 我持续蒙昧以对,师父曾经教育过我,不知为不知,逞能没有好下场。 夜阑凝起冷眸不置可否地将我狠狠打量,加之此处境地颇为清幽闲静,无端端的便就教人莫敢直视他的双眼,别开眼佯看淌淌河水。 见状,夜阑又自言语,“实话与你说花奚,太子想要重返凡间几乎不可能。而在这方圆之内能够教阿澈瞧上眼的就唯独你一人,遂以……” …… “你钟情于太子,而阿澈又是太子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你应该要好好把握好这个机会。” 夜阑一副为我好的模样,直教我瞧了心里堵的透不过气,这便又再次重申了自己的立场,“夜阑君应该还记得,对于花奚肖想太子一事之前就已经澄清过了,那只是一个意外,意外。花奚从未幻想过太子,以前未有,现在未有,将来也不会有。” 夜阑难掩遗憾之情,惋惜道:“莫不是真如外间所言,花奚你与天葵两情相悦?” 我磨了磨牙,直恨不得冲进淙淙天河自溺以示清白。心想,你如此喜好臆测,为何不将我与你自己臆测臆测。 “原来真是这样啊!”见我一张若雷劈电击过的面庞,夜阑自以为是的下着结论。而后看似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头,“其实天葵也挺好的,只要他能够收收心,管管嘴,不要再四处沾花……呃,我好像说错话。” “无妨,夜阑君所言皆属事实,花奚并不在意。”我是真不在意,你可再曲解看看。 夜阑果不负我所望,曲解起语意来一点也不亚于天葵,“这样啊,花奚的心胸果然宽广,夜阑佩服。” 我闭嘴,仰望着几朵闲散的浮云,恍然间发现这些日子以来与天界诸神的沟通是愈发的不畅。到底是因为他们的位置太高了思想境界也在跟着上升到常人不可企及的地步,还是我的地位太低,为人太过于随和了呢? 这是一个过分深邃的问题,我挠了挠头,持续仰望浮云…… *** 与夜阑这一趟回避非但没能促进我们对彼此更好的了解,反而还教人平添了更多烦恼。 在往回走的时候我们二人各自无言,只默默地并肩行走于天河畔上,虽然无有旖旎的气氛,但至少没有那么多的尴尬。 唯令我感到的可惜的是,回途因为少了言语的羁绊,夜阑走起路来也显得畅快了许多,每每与他并肩不到三步便就落下两大步,如此追赶着他的大步流星直至婆罗云山脚下我已是气喘吁吁。 不知韶音与阿澈这对父子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都谈了些什么。总之当我再看到阿澈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看人的目光不再是一副藐视一切仙物的感觉,犀利稍减,隐约的透露着太子身上独有的儒雅气质,免不了教人眼前一亮。 “其实,阿澈的本质还是蛮可爱的罢!”趁着那一对父子在依依惜别之际,我抵肘轻触了下夜阑的手臂。 “哦……”夜阑一怔,似乎对可爱这个词还有待熟悉,顺着我的视线朝那方看去,幽幽道:“天孙的身份注定了阿澈未来必将不凡。”言外之意便就是,不平凡的人生用不到可爱,需要的大抵就是像高高在上的帝君那样,冷漠且孤独着。 我默了,那个孩子可是一心想着一家人在下界平平凡凡的生活,不凡!似乎不太适合他,就连他爹似乎也是一派的淡泊名利。真不明白帝君为何不成全他们,反正夜阑这么能干,将来由他统治十方世界也未尝不可。 而我到底不是帝君,所谓人微言轻,我就连言论的资格也没有,要惩要罚非我能够左右,只希望帝君能够念及人伦之情赐他们一世天伦。 第13章 气盛者无敌 自从虚镜看望韶音归来后阿澈整个人就变了不少,也不知是因为韶音嘱咐了他什么还是他自己学会收敛脾性了,对待天界人事物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善,而对于我这个伴驾尊前的小仙他亦是关照有加。 譬如屋子收拾的太干净了,他会为了找一件不甚有用的东西把里里外外重新倒腾翻转一遍,而后再客客气气地麻烦我重新拾掇拾掇,任凭我再有脾气也无处可发,而他自己则端坐在屋外欣赏着我焦头烂额的惨状甚是欢欣。 又譬如天葵前脚堪堪踏进紫荆宫,王母娘娘便就踩其后脚踏进宫门,每每弄得天葵还未与我说上半句话便就落荒而逃。几次三番下来,惹得天葵上门来找我的积极性明显降低,三天两头的只瞧见一只通体火红的鹦鹉往来于碧宵殿与紫荆宫之间。那红鹦毕竟不是俗物,学舌的本事可是所有善言语异类的鼻祖,这便不辞辛苦地给天葵当起了信差。只是,紫荆宫到底是阿澈的住所,时候一久还是教他给发现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阿澈不甚费力地诱捕了那只红鹦,并且还拿炭火将它通身红艳的羽翎烤就成天葵那一身衣裳同色,吓得那小畜牲是哇哇直叫瘟神毁我。随后阿澈便大发慈悲地将其放生,自那以后再不见它倩影出没在紫荆宫周围替天葵传情达意。 为此我特央请了夜阑陪同我一块儿押着阿澈去碧宵殿给天葵陪不是。只是,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在我们腾云来到碧宵殿的时候只见那方门庭大敞,各色美娥进出其间俨然一派市井之象。 众美娥见战神尊容纷自围拢上前示好,个个花枝招展着好不妩媚。稍有落后者无不奋力往内拥挤,生怕慢人一步无法觑得战神丰姿。场面比之王母娘娘寿诞还要空前。 须臾之间,本来还与夜阑并行的我们就被推搪排挤着出了包围圈,反观近在咫尺的门庭,霎时间冷清了下来,独余两扇门扉左右轻晃,颇有瞬间凋零的滋味儿。 有少年冷哼一声,抱臂倚在门庭前的老柳下,神色特别傲慢,瞥向被被众美娥围拢的战神,讥诮道:“道貌岸然。” 我不免嗟憾,虽说阿澈有所改变,但那也只局限对不熟识的外人,很多原则性的东西不会因为韶音的几句教诲而泯灭,除非让他们一家团聚,否则很难消除他对夜阑的仇视以及愤仙的大趋势。 少年收回对夜阑仇视的目光,继而转向我不冷不热丢了句。“如果是来看众星拱月的场面,我可没兴趣。” “你且稍安勿躁,我去瞧瞧。” 虽说阿澈也不怎么屑于我的安抚,但他还是按捺下了脾气一屁股坐在门阶上,一副讨债的嘴脸一点也不像是来给天葵赔礼道歉的。“快点,久了我可就要回去了。” 才将迈步进门庭,便见迎面走来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瘟神天葵。 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因为红鹦之事耿耿不快。况,他还有这个闲情逸致邀请花雨林的仙子前来串门儿,我对他的愧疚感似乎也稍显多余了?遂以在他对上我之前扭头便往门庭外走去。 “花花!”天葵显然是瞧见我了,一成不变的腔调说明了他此刻的好情绪。自然,我也鲜少有机会见识过他不佳的情绪,而如果我预知了不久的片刻之后即将发生什么,那我一定就不会这样想了。 “花花,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对吗?”天葵的热情瞬间膨胀,在殿门前将我拦阻下来,生怕我误会了他似的,忙不迭向我解释,“花花你吃醋可以,但你千万别误会我对你的心意。” 我瞥了眼站在阶上一副瞧热闹模样的阿澈,一本正经地回应天葵,“小仙何德何能敢同花仙子们争妍,上神误会了,小仙此来不过是代天孙致歉。” “阿澈!”天葵咀嚼了下,偏头望向门阶前昂首挺立的少年抖了抖嘴角,眉心一纠显然心生不悦了。 未免阿澈再说出什么惹人恼怒的言语,这便将一瓶疗伤圣品递到天葵面前,言语无不恭敬,“此乃治疗灼熏的良药,持续七七四十九日可保红鹦恢复往昔明艳。”我自知天葵爱美,他所豢养的灵宠自然也是随了他的脾性,何况红鹦还是一只雌鹦,爱美之心更是比之天葵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听闻了它被阿澈烤黑后整日郁郁寡欢,几度自寻短见,我也不会着急着央求夜阑去老君那儿讨要些灵药来。若以我的面子,恐怕连老君的草庐也进不去,更何况要到此等圣品。 天葵握住瓶子的同时连同我的手也一并抓在自己掌下,眉开眼笑的样子似乎将门阶下那个罪魁祸首忽略不视,目中唯我独谁,“花花,多日不见,对我可有思念?你先别急着承认,让我猜猜。” 不顾一旁嗤之以鼻的阿澈以及外间嚷嚷不下的盛况,天葵浑然忘我道:“端以此药便可瞧出花花对我定然是一片痴心。” “噗……”蓦然间,青裳少年被天葵自以为是的分析逗乐,只瞧他悠悠然地背转过身,看着那些仍旧将夜阑围的水泄不通仙子嗟叹道:“原来诸位姐姐皆是瘟神排遣寂寞的对象,他真正倾心的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 阿澈这话说的不轻不重、不徐不急、不痛不痒,而偏偏就有人听了不是滋味。 恰时,缭乱的妍丽如仙女散花般纷自弃开夜阑朝天葵而来,我以为她们至少会对天葵略施绵力以示愤懑,好比拳殴脚揣之类。不料她们非但未有对天葵施暴,反而还灿笑着好言相对。教我听了直犯迷糊,如坠迷雾。 反观天葵,左右挽留不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仙子们朝还未反应过的夜阑飞扑而去,那神情可谓是五味杂阵不可形容,就连我悄然走开他也未有知觉。对此,我不禁要感慨,天葵博爱果然非虚,夜阑那份易守难攻的感情果然深受觊觎。而我这个如芝麻般大小的侍女想要傍到他这尊大神,似乎犹如凡人登天…… “花花,连你也要走吗?”天葵神情有些沮丧,牵着我的衣袖像个遭人遗弃的孩子一样。 “不走,难不成要留下来将那只黑鹦烤了来吃不成?”阿澈凑上来,笑嘻嘻的嘴脸看起来蕴藏着不怀好意。 天葵一噎,登时就撒了手,眼眸看了看手中端握的瓶子,好像在琢磨着什么。待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像个没事人一样,附在我耳边低语了句谁都可以听到的话,“既如此,我便就不为难你了,免得教那孩子气的阿澈因妒生恨为难于你。” 闻言,阿澈的脸蛋迅速变色。 “那么,小仙在此先谢过上神。待到红鹦康复之日必登门当面致歉。”丢下句恰当的言语,转身便拉上含羞带怒的阿澈。 且先不论天葵今日的态度与往昔有所不同,便是我自己也从来没指望过能够与天界头号花心大神修成正果。遂以,我今日纯粹是来送药道歉。 *** “嗳花痴,你不高兴?” 回去的路上只有我跟阿澈两人,夜阑不懂拒绝,早已被那些热情奔放的妍丽仙子簇拥着去往花雨林做客。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目视着前方,阿澈紧挨在我身边,虽然还不太适应腾云,但他仍旧是倔强地不让我牵,连拽我的衣袖也不屑,每每都将头仰的老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惧怕一样。 我若无其事地挪了步脚,某位牛脾气祖宗妥妥地贴在我身侧,恍似我根本就没有挪动过脚步一样,甚至还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花痴,可是瞧见碧宵殿门庭若市害怕瘟神被别的女人给抢走?” 我白了少年一眼,“小小年纪别成日惦记着这些。帝君寿诞将至,你应该多花些心思想想如何讨好他老人家,这样才有机会救你父君出虚境。”我善意提醒着,希望他可以更有深度地全面懂事起来。 少年不屑嗤声,似乎很是不满意别人看轻他的年纪,藐目投来,倔强犹如顽石,“我爹没有错,他凭什么可以将我们一家人拆散,我才不会去给他贺寿。” 一口一个他,就是吝啬唤帝君一声祖父,想来阿澈对帝君的怨怼丝毫不比夜阑轻。而帝君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未主动询问过有关紫荆宫的一切。倘若没有王母一直以来的袒护,且不知有多少人落井下石,哪还有阿澈今日的尊贵。虽然他十万分的不屑这分尊荣,但这无疑是他在天界安身立命的有利屏障。 为此,我不免对暴躁少年谆谆教诲起来,“阿澈,不论凡间天界都有其赖以为继的准绳,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在天界,上至至尊大神下至微渺小仙,不论何人犯了天条都将受到严厉的惩处,若是因为犯错者出自帝室便可徇私,那么又将如何约束他人?” 少年似懂非懂,“法理还不外乎人情,难道他连一丁点的恻隐之心都没有吗?我爹是他亲生尚且能够如此狠心对待,此种天帝怎配统治十方世界。” 少年大逆不道的言辞教我吓出一身冷汗,想也不想就捂住了他的嘴, 然,少年气盛,挣挣扎扎着差几没令我们双双从云端跌进薄雾,好不容易着落下来才发现方才那一下的挣执让我们偏离了原有的方向。 环顾四周,只见一方冰蓝色的落幕横亘在水天相接的不远处,青色气体氤氲回荡在那冰蓝色的落幕周围,方圆百里内感觉不到一丝仙气儿,处处透着诡谲与不安。 偏偏在这时,一抹若隐若现的身影自那迷雾中渐渐走来…… 第14章 难懂少年心 我一只气还没来的及吸全,拽起阿澈就往身后护,生怕那迷雾中蹦出个什么慑人的怪物将他给吓着。 虽说四方天门守卫严谨,异类闯入的可能性极其之相当微渺,但也不能保证偏隅之地无隙可入。好比荒年之初,共工撞了不周山导致天坍陷,虽说后来女娲炼石修补了缺损,但这历时亿万年的事情谁又能保证是否还完好如初。 “何人擅入浮屠。”很低沉很严肃,一听便就教我软了双腿,跪倒于地。 “你又是什么人?”少年如牛犊无愄虎,憷上前昂首以对。 我忙拉扯着不知轻重的少年一并跪下,眼睛只停留在面前那双金纹流云靴上,恭恭敬敬回应着,“是紫荆宫天孙殿下,误闯禁地,帝君恕罪。” 茫然的少年猛抬起头,眼畔微微缩了下,一眨不眨地盯着立在前方的至尊,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倒是帝君,没有我想象中的盛怒,踏着云雾的双足无声无息来到我们跟前。狭长入鬓的眉毛挑了挑,居高而下打量着阿澈,同样教人琢磨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面对着阿澈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只是漠然以待。 “你就是那个孩子,阿澈。”不愠不火的语调盘旋而下,周围的迷雾亦在悄然间退散,阳光穿透浮云零零碎碎洒落一地,愈发的衬托出帝君的形象雄伟且光辉四溢。与之相较,方才还弥漫着慑人气息的浮屠瞬间就变得渺小不足以惧。 阿澈甩开我拽住他的手,蹬着脚直立起身,以更为倨傲的口气反问着帝君,“你就是那个统治十方世界的天帝?” 我一脸死灰,悄悄扯了扯少年的衣边,希望他能稍微谨慎下自己的言语。需知他的一句话极有可能会殃及我条无辜的池鱼,我可不想再尝试一次被扇的滋味儿。 帝君却突然笑了,莫要说我未有领略过帝君的音容,委实是他的笑容太过震撼人心,以至于我耳闻过一回以后便就能永世不忘,比之夜阑那令人振聋发聩的声音还要可怖,非我等渺小如尘埃的小仙可以承受的住。 我原本还担心着阿澈的凡人之躯可否受得住帝君那洪钟般的声音,不料那少年依旧不以为然地憷在帝君跟前不骄亦不躁。饶是我死死捂住双耳也不能避免耳膜膨胀嗡嗡作响,他的淡定教我心底彻寒,不禁怀疑他真是凡人吗? “你笑什么?快将我爹放出来,要不然……”阿澈未惧帝君,不仅打断了他难得的好情绪,出言更是不逊的紧。 我想,这时候我若再不做点什么来制止这个牛气哄哄的少年,兴许我这辈子就只能是一个成不了气候的小虾米了。 “帝君息怒,天孙他不善言语并非有意顶撞,他只是太过于惦念太子殿下才会失了分寸。”若是没有记错,这是我在帝君面前有史以来说过最多话的一次。 帝君赏了我一记侧目,无视。继而又再看向那个剑拔弩张的少年,近乎于大发慈悲道:“倘若你能够在十日之后的琼林宴上博我一笑,那我也许会考虑放了你父君。” “此言当真!”少年或惊或喜,不可置信地趋上前一步。 我默默低下头,心想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敢于如此近距离的与帝君说话,天上地下怕是除了龙鸢,恐就剩我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了。你爹娘会以你为豪的。 帝君含笑不语,广袖一挥,轻轻松松将我们这两粒尘埃挥向紫荆宫而去…… 远去时,隐约听到帝君他老人家对我敕令:天孙气盛,莫教他在天界惹出事非。 对此我莫衷一是,阿澈的脾性岂是我能管教的住,他身后的靠山可是王母娘娘! *** 帝君寿诞之日必定会有四海八荒之内鲜少涉足天界的远古遗族前来贺寿,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万万年来从未踏出过昆仑墟的长乐师父。 当初离开昆仑墟时师父他老人家便就信誓旦旦与我说,此去天界司职权且当作是一门修行的课业,他日功德圆满之日若是帝君不玉封我一个像样的神职,他愿弃下昆仑墟万千弟子同我共游五湖踏遍九州。 我自知昆仑墟与上界渊源颇深,但说如今这天界上的大多罗神也是出自昆仑墟者居多,遂以昆仑墟素有高产仙人之福地的说法。虽然,这句话放在我身上委实有些不大尽如人意,但不能否认他的大趋势。 说到底还是蒙了师父这尊上古遗神的庇荫才有了如今这个蓬勃的昆仑墟。 倘若师父这个昆仑墟的至尊罢了业,陪着我游五湖踏九州个百八千年的,昆仑墟纵若不荒废掉也必将走上没落萧条的道路。 遂以,几经权衡思量,此番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师父我都得助阿澈在琼林宴上讨得帝君欢心,如此一来不仅给昆仑墟长脸,也可让韶音父子团聚。 我这边绞尽脑汁,将平素耳濡目染到的一些能够令帝君心生喜悦的事情毫无保留的透露给阿澈,希望可以通过此来启发启发他的灵感。 岂料,那少年非但不领我的情,反而还亮起一张深沉的面庞予我瞧。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十分之显而易见。 我肩头一垮,好脾气几近磨灭,“那么你想要如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需知,想要令帝君开怀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就好比让魔界至尊引领着其座下一干大将乖乖伏地受降还要困难。” 话虽如此,但我多少还是能够领悟到一点,这事看起来虽然像是在为难阿澈,但往深了去瞧其实也不难看出帝君这是在隐蓄地给他机会。乐与不乐皆在乎于帝君一人,他若有心放水,便是阿澈那日去往琼林宴说上几句讨喜的言语也能够博得帝君欢心。反之,便是阿澈花再多的心思去讨好也未必能够令帝君动容。 少年二话不与我说,将一篮子摆弄的有模有样的鲜花往怀里一揽,踱步便出了亭廓。 “嗳,你这样很没礼貌的知道吗?”我站在亭阶上眺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裳少年,无奈于现下伴驾这个光荣且又特殊的身份,出了紫荆宫他去哪儿我便要跟到哪儿。所以说这人不在乎修为有多高,只要出身够高便就够用了。 “阿澈,王母娘娘现下估计在瑶池赏鱼,你抱个花篮去看她好像不太是时候罢!”待我追到宫门前的时候瞧见那青衣少年正伫立在门庭下,好像是在等我。 少年觑了我一眼,拢在怀里的花篮紧了紧,“谁说我这是要去瑶池看望王母娘娘,带我上广寒宫。” 我一怔,“广寒宫?” 这个脾气硬臭的少年郎是几时与广寒宫打起了交道,为何我一点不知? 阿澈有些不耐,拾步上阶便来拉我,“瞧你挺爽利的一个人,怎么做起事来总是磨磨蹭蹭。” 少年看似弱不禁风,手上气力却是一点也不含糊,经他一拽我便踉跄着脚步往阶下奔去。 “嗳嗳嗳,你且先别着急。”我拨开少年的禁锢,反问于他,“嫦娥久居广寒宫鲜少与外间往来,你是几时与她有了交情我怎不知?”尤为重要的是,嫦娥可是天界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同性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个共识,平素莫说与她打照面,便是瞧见了也是远远地绕开道道,生怕被她的美艳折伤了自尊。我虽没有刻意去回避过她,但对此也是不置可否。 “这个不由你操心,你只管带我上去就是。”少年理所当然态度,掸着裳角好整以暇,“走罢!” 腾云扶摇直上时候我仍在琢磨,阿澈这孩子看似玩劣不羁,暴躁易怒,其实他也有内敛持重的一面罢,只是被颇重的孩子气给掩盖住罢了。现下我虽不明他上广寒宫的用意,但可以肯定,此行定然与解救韶音一事有关。 “其实,对于讨好帝君你早已有了主意,是也不是?”默然时久,我试探性开口向身侧少年垂询。 少年抿了抿唇,瞥也不瞥我一眼,就是不答言。 我忍不住嘴角抽搐,却又不能真与他一般见识,只得讪讪然地闭了嘴,驾着浮云往人烟稀薄的月宫深处行去。 第15章 他们的关系 凡间素有嫦娥奔月一说,道是后羿射日有功,王母特嘉奖了他长生不老药以便他更好的造福人类。然,后羿念及与嫦娥之间夫妻情深久久不愿服下长生不老药,未料嫦娥误食飞升成仙终与后羿天人两隔…… 又有一种说法是后羿的徒弟逢蒙在得知了王母赐药后便心生歹念,偷窃未成欲害嫦娥,情及之下嫦娥食下长生不老药飞升成仙…… 虽说这些都是凡间传说,但也不能否认嫦娥飞仙的途径是通过长生不老药,至于是否关乎后羿便就莫衷一是了…… 如今踏上这传说中可以将人憋闷致死的广寒宫方才得知世人所传未必尽然如是。广寒宫人烟虽稀,境地却是美不胜收,端得是我在天界万余载里瞧见过的绝美之地,即便是鸟雨花香的幽会圣地也无法与此企及。 一棵高五百丈的月桂树一直没入月色深处,裹着一层银色的月光饶是望眼欲穿尤不见未。树下,并未见传说中的伐树人吴刚…… 左右望去宫、馆、亭、台、殿廓交错。园林中设有月坛,下方一口琉璃井……其中多数为凡间有天界未得几回见…… 此情此景多少教我忆起了当年还在昆仑墟的时候,景致相近,不免勾起了一种叫近乡情怯的情绪。 望乡亭上一抹银光闪闪的身影恍然离去,亭中有一婀娜仙娥久久目送,似乎对于我们这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他们恍然未有所觉,离去的依旧以不甚留念的速度离去,留恋的依旧恋恋不舍地眺望着。 我亦望向那抹离去的身影挑眉,心中臆测绽开。 等我再恍回神来的时候,少年早已抱着那一篮子由他精心插就的鲜花踱进了那一角望乡亭中。 我踌躇着不知该进不该进,那方便就传来了美妙的笑声,“呵呵,你便就是天孙,韶音君带回来的那个少年?” 我举目望去,此距望乡亭不远不近,偏偏就能教人瞧清那仙娥的音容相貌。明眸皓齿宛若无数围绕在月宫周围的星子,纤纤素手接过少年送上的鲜花,垂首轻轻一吸气,面上晕开一抹浅浅的微笑,样子十分之可亲。 到现在我才知道,为何天上人人都道嫦娥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我总种是见识到了。嫦娥美则美矣,却不是那种艳丽四射一眼便教人魂魄颠倒的美人胚子。也许是因为未受修形之苦便就一朝飞仙的原因,她身上依旧保留着凡人那种轻易可接近的随和与温宛,不似这天上诸仙,个个冷漠孤傲没有半点人情味可言。 阿澈恭恭敬敬地朝嫦娥拱手一拜,免不得要教我瞧了眼前一亮。少年向来不屑与天界中人打交道,除却了对他宠溺有加的王母娘娘会端出和颜悦色外,这还是我瞧见的第一个教他折腰的人。 待到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少年已同嫦娥说了好多话,至于内容我却未有听清,只见嫦娥面露难色,阿澈目有恳求…… 须臾沉吟,嫦娥径自点头允了少年的恳求。未多言语便就打发了少年,自己则衣袂翩翩飞上了月坛。 *** “你们都说了什么?”我有些好奇,回头眺了眺月坛上那抹伫立着的素色不免追问。 少年神情轻松,却又尊口难开,“没什么。”敷衍的意味十分明显,典型的过河折桥。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给嫦娥送花,你有事央求她吗?”臆测成言,我料定他在打着什么主意。 少年拽了我一下,头一次教我瞧见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再走就掉下去了。” 我低头看脚,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边界,脚下迷雾迭起。但我想既便掉下去也摔不死我,但极有可能摔坏我身边这个少年郎。 “你真不打算透露点什么给我知道吗?兴许我还可以帮到你。况且,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关系还是不错的么。”我亮起一个合宜的微笑对少年循循善诱着,总觉得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该藏什么秘密的,深沉不适合他。 少年拿斜目打量我,继而拿言语打击我,“据我了解,你在天上万余载并无甚大作为,要不怎么到了现下还是一个没品没阶任人差遣的侍女。指望你能够助我……还是省省罢!” 我登时一噎,差几让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果然是个孩子,真不懂事,难道就不知当面不揭人短吗? “时候尚早,你带我去趟婆罗云山。”少年眺望着远处天河,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央求地说了他的想望。也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琢磨许久,但听他淡然的口气似乎不像是在与我说玩笑。 我踌躇了下,本来还为他的奚落怏怏不悦,听此言不免又软了心肠据实以告,“夜阑君吩咐过,没有他的陪同不许任何人接近那里。”最为主要的是,就算让我们去了婆罗云山也看不到韶音。而我这也认为夜阑在对我说这话的时候便就是针对了阿澈,他虽是凡人之躯,但那次无所畏惧的面对帝君便就可见一斑。 阿澈倒没有之前那么执拗了,经我这样一说,他只是撇了下嘴角讥诮一笑,未有强求,促我道:“那就回去罢。” “哦。”我讷讷应声,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竟然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之后几日阿澈总是一早唤我带他去广寒宫,直至日暮时分方从广寒宫中走出。其间既不与我透露点滴他的目的,也不允许我跟着进去一探究竟,好像我的任务便就是负责将他带上带下就可,那神秘兮兮的样子更是惹得我心痒难耐。问他又不搭理于我,偷觑又被嫦娥所施的障眼法所阻,几日下来竟在不觉间将广寒宫的宫墙给挠薄了一层。 这日,阿澈刚刚踏进广寒宫,教我一个人在广阔无垠的境地上自已找乐子去,那口吻颇有点像使唤自家豢养的宠物那般轻松。我听着颇不是滋味儿,但又苦于耐他不何,最终只得悻怏怏在月桂树下绕着圈圈打发时光…… 巧的是,将将绕完两圈便就教我瞧见了那个有日子不见的战神夜阑。 *** “花奚!你怎会在此?”夜阑看到我的时候比我看到他还要惊讶,随之便就了悟,“阿澈也在!” “哦,他来找仙子。”我据实以告,却又不免对夜阑出现在此心怀疑虑,“夜阑君来此……”若我没记错前几日那人便就是他。 冷若冰霜的人不答反问,“阿澈他来此做甚?”琢磨着瞥眼向紧闭的宫门,自言自语道:“难道他这几日早出晚归便是来此?” “花奚也不知。”我一问三不知,也不知道落在夜阑眼里会不会是一个没甚责任心的人?为免教夜阑失望,我忙不迭补充了句,“不过天孙好像有事请教仙子。”其实嫦娥久居广寒宫,她有何本事我还真没有听人说过。遂对他们闭门之事更加好奇。 夜阑终于将正眼赏了我,径自分析着,“是为了帝君寿诞一事?” 为何总是问句。 我免不得要忧伤,这些事情我何尝不想知道。可我就是一无所知啊!这教我拿什么来答言。 “夜阑君不妨进去一看便知。”我小心翼翼提示着,问我这个没有分量的小人物实在不值当,还不如自己去探索来的快些。 夜阑深邃地打量了我一眼,继而很是赏脸地告之了我他的难处,“阿澈仍对我心存芥蒂,他应该不希望看到我。” “怎么会。”我忙说,“自打看望韶音君归来后天孙他变了不少,他迟早会明白你的苦衷。” “苦衷!” 我点头,“夜阑君贵为司法战神,自然不能罔顾天规。就算你不把太子捉回天界,帝君迟早也会派人将他捉回,那样就不能保证天孙他娘亲的安危。”虽是猜测,但从韶音的态度我大概可以捕捉到一二。遂以阿澈的娘亲如今还能够安在,便就是夜阑的功劳罢! 夜阑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看向那方紧闭的门脸凝了眸,突然说:“看好他。” 我一怔,不待追问,夜阑已踏着祥云翩然离去,对于这个境地似乎没有多余的留恋。 望着那早已消失在云端的身影我不免又再臆测,夜阑跟嫦娥其实什么也没有罢? 第16章 别样的相会 这日,天晴方好,织女们织就的浮云全数被驱往了天河那头,整个天空湛蓝湛蓝的瞧不见一丝杂色。 紫荆宫内虽然不比外头热闹,阿澈早早起了身,不待我服侍已径自换上了从瑶池送来的锦衣华服。也许是顾忌到今日的特殊,脚上那双一直不舍换下的布履终于是换了下来,现在蹬着一双缎面五彩祥云纹式的靴子颇有几分小神的气质。 我替他梳了发,整冠理带之际瞥见镜中那个葱嫩少年忽然变了一番模样,一抹倜傥若隐若现。 见状,我不免揽上他的肩头对镜睥睨,“以你这长势,过几年估计就得赶超夜阑君了。” 少年不屑抬肩,嫌恶地拿开我热络的接触,“别拿我与他攀比。”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排斥着夜阑。 “好好好,不比就不比。”我顺着他并不代表他就是对的,我只是懒得同他计较。转瞬,我又觍起脸来向他打探,“跟我透露透露你待会儿要如何讨帝君欢心。”这个疑问我纠结了数日,虽然待会儿就可以知道,但我还是希望可以先睹为快。 少年觑了我一眼,眼珠子委婉一转,嘴角轻撇着示意我附耳过去。 我乐得他今日肯如此配合,这便侧耳附去,但觉若绵气息吐在耳畔,少年笑言,“佛曰,说不得。” 我的脸色定然是崩坏了,终于教我体会到了瘟神如何可以教情绪瞬间抑扬顿挫,这的确很让人有挫败的感觉。 “你保证不会在宴上捣乱?”我拦下了举步欲离的少年,谨慎求证着。夜阑的担心不无道理,阿澈这孩子实在是教人太难掌握了,既冲动又乖张,若没管教得当,很难保证一个不留意就给误入歧途去了。 少年转眸扫视向我,确定我不是在同他说玩笑对我嗤之以鼻,继而用沉默表示他在藐视我…… *** 阿澈虽然表现出一副很不屑在宴上捣乱的样子,但我还是怀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将他紧紧追随,不论他去哪我都充分行使了一个伴驾分内以及分外该做的事情。这其中包括他去出恭我也兢兢业业地蹲守在一旁,态度别提多虔诚。 “嗳,你别跟我这么近行吗?”少年的倏然止步差几便教我收脚不住将他一块儿撞下天桥,本来还带着满面的笑颜,自打踏出琼林苑便又恢复了那副爹不疼娘不爱的样子,对我的态度尤为恶劣。 我顾左右,小声顺着他的脾气,“好好说话好好说话,没那么烦人的。”退开一步,与他保持了一人之距。 少年这才把一整天也没瞧过我的正眼落在了我的身上,这一打量免不得哧笑出声,“你这身衣裳是打哪拾来的?” 我见他笑意绵绵的,情绪颇佳的样子,这便献宝似的一五一十道予他听,“这是上回蟠桃宴的时候我向织女们央来的,平素未舍得拿出来穿,一直压在箱底保存着。怎样,美否。”我将摞摞裙摆提起原地打了个转,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断然也是例外不得。虽不求能够艳压群芳,但若能够引起夜阑的注意便就足够了。 少年环抱起双臂,老成在在地重复打量着我身上的衣裳,沉默许久方才得出结论,“美则美矣,私以为,还是压在箱底保存教为合适。” “?”这是何意。不好看?亦是太好看了!恐我会招来同类的挤对? 见我蒙昧无知,少年难得大方了一回,“过了气候的衣裳在此种宴席上展示,有点,有碍观瞻你懂吗?”言罢掸了掸自己衣襟上的落英,免不了又添几分倜傥之色。 我愰了下神,少年这举动也太不少年了,明明是个孩子,却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做出一个又一个与他年纪不相符的举动来。将来若是长大成人,且不知要祸害掉多少女子。 嗟叹之际我才在恍然间悟到,他这是在揶揄我? 而经他这一说我才注意到路上偶有仙娥结伴从我们身侧路过者无不对我回眸频频,而那抹掩于衣袂下的笑意却又是那么的显而意见,教我想忽略也忽略不掉,委实令人心鲠难舒,直恨不得当即旋身幻化出一身百花齐放的衣裳来。 转眼间,见少年手上端着一个将将编扎好的花环送递到我面前,“戴上它,多少能修饰下拙劣。” 我呆了呆,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少年垫起自己的脚尖将那个缀满落英的花环搭在我的头顶,继而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走罢。” *** 再回到琼林苑的时候我才发现,今次寿宴不比蟠桃宴,所来贺寿者无不以男子为主,唯数不多的几个女子也是十分低调地隐没在众男色之中。独独我这个天孙伴驾,一袭花红柳绿的衣着尤显得兀然不已,便是我将自己默默地掩藏于阿澈身后,也终究因为他坐着我站着而引来不少在座仙家的侧目观望。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帝君驾临的时候身侧跟着的那个是本该被囚于婆罗云山下的太子韶音。且看他们一派融融泄泄的模样,恍似就没有发生过类似暴走,类似私配,类似天孙的这些意外存在…… 身前人在瞧见韶音的那一霎明显震了下,本来还兴致缺缺的样子一下就振奋了起来,跃跃欲起的身子几经按捺,终于改成握住案前的酒樽。像是要掩饰什么一样,端起酒樽便就咕嘟一口下咽,兴许是从未饮过酒水的缘故,这一口仙酿下咽直教他扶案呛起。 “不会饮酒就别逞能,小孩适合这个。”不期然的,一抹黝黑横亘到阿澈面前,取走了酒樽以一杯仙露代之。 “瘟神!”我轻呼。若我没记错,他还不被允许踏进天门这端。 “花花,你今日真漂亮。”瘟神落落大方地坐在了阿澈身后的席位上,趁着这个空隙朝我抛了个十分暖昧的眼神。 阿澈今日却不多与瘟神计较,端起面前那杯满透着果香的仙露一灌就是好几口。待平复下气息后,脸庞上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霞,模样煞是可爱。 我隐下笑意,俯身对阿澈耳语了句,“你现下瞧见了罢,待会儿记得要多说些讨喜的话教帝君开怀才是。” 少年一抹唇,咕哝了声‘不用你教’便就将头扭向外间,似在等什么。 我撇了撇嘴,直起腰来四下寻视,九州四海之内不论远近,排得上名号的大神大致都已到场,独独不见来自昆仑墟的仙家。 “别找了,长乐尊者不会来的。”身后,传来天葵懒懒的声音。但听他的口气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那般,尤是一针见血。 我挪了步脚,侧身,对于他的话将信将疑,“你是如何知晓的?” 天葵耸了耸肩,撇嘴间欲笑不欲,把玩着酒樽的时候坦然应言,“久闻昆仑墟尊者是一位随性而为的人,千邀万请未必到,但若遗他未列却绝绝会不请自来。” 闻言,我不禁偏头深思,师父貌似就是天葵所说的那样呢。 不一会儿,各色珍馐陆续上宴。而我仍不死心地转目找寻着那个本该出现在琼林宴中的不靠谱至尊,就连夜阑也是迟迟不见到来。 “……为何如此瞧着我?”在我心不在焉地左右观望时,转眸间瞥见一直端坐在身后默不言语的天葵一手握着酒樽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瞧。经我这一质问,非但不收回那双灼人的眼神,反朝我招手示意,“花花,过来替我斟酒。” 我看了看那对互望无语的父子,不太情愿地挪到天葵身侧,瞅了眼他手中那樽丝毫未动的仙酿,免不得睨了他一眼,“往哪斟?” 天葵不紧不慢将那樽满满仙酿饮毕,而后笑脸盈盈地将酒樽推到我面前。“普天之上,像我此种仙家可不多见,花花你可要好好把握哦!” 此时此地说这些不靠谱的话委实是教人不敢恭维。这不,他喜滋滋说完,我也跟着不太大意地把仙酿往他的衣袂上浇去。 “呀花花,莫要太过激进,我知你心意。”天葵依旧一脸春风,声色未动。 我抽笑了声,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腕,忍不住咕哝,“你真若知我心意就不会有过往这么多的乌龙发生。” 天葵听去了我的轻声咕哝,突然很认真地凝视着我说:“缘分与乌龙有时候只是一步之距,但不论如何,花花你可不能无视了我对你的真心。” 我一噎,豁地搁下酒壶回到阿澈身边。我觉得天葵其人还是适合不着四六,如此深沉的情绪实在不符合他的气质。 不知不觉间,台中已有仙娥袅娜纷至,仙乐骤起,引来无数注目。 “嗳!是她。”有人惊艳轻呼,数目直勾勾盯着台下翩翩领舞者挪不开视线,魂魄顺间颠倒。 我顺着一众唏嘘声中看去,免不得也是眼前一亮。舞非舞,认真瞧去姿若画。原先还沉浸在美色中不可自抑的人们相继看出了端倪。 本用来点缀的缎子在仙娥的手中尤似活物一般,笔走龙蛇甚是活络,以至于让人忘却了去瞧她的舞姿乃至她的美姿颜,只呆呆地望着缎子游走之下若隐若现的景致。那大概是一副画罢?我眼拙瞧不太真切,只能看出个轮廓来。 少年绷着脸凝目,隐隐透着一丝紧张。又转目看向上位者,他的情绪无甚大的变化,指尖捻须的时候微微眯了眯幽深的眸子,神情不详教人辨不清喜乐。 舞乐将毕,仙娥兀然仰面倒下,游走于指尖的缎子顺势铺就成一方画布凌空倾出,恰恰附在了那悬浮的隐隐若现的景致上,不知何处泼来浓重水墨,不甚起眼的一副画布瞬间活现于眼前。饶是我再眼拙也能辨的出,那是一副承载了三界众生的镜内图。其中凡间繁华,天界升荣,魔界……臣服于帝君脚下!这是多少人敢思而不敢言的事情,嫦娥如此行径难道就不恐为自身惹来无妄之灾? 猛回头看向帝君,他的面上浮现出一抹几不可见的颜色。我素来知道帝君有个习惯,他笑的时候未必是真开怀,而这个小动作便就说明了他此时此刻正大悦于心。仙魔两界素来不合,时有战端,然恐殃及凡间遂多顾忌,故而天界迟迟未能正面迎击魔界。降服魔界便就成了帝君心头一直惦念的大事,虽如此却无有人敢当众说及此事,不为别的,龙鸢其人报复心极重,无人不恐。 苑中一片肃然,面面相觑者最终全将目光转向那位高高在上者。 恰时,苑外传来一阵动静,浑厚的笑声中一袭青衫翠袍者手执竹箫踏着祥瑞姗姗而至。 我展颜一笑,倾身跨步之际手腕兀然被人握住。却见天葵神色不详,冲我摇头…… 第17章 谁居心不良 我看了看眼下的境地,若是贸然出去叙师徒情委实有些不妥,这便含笑着谢了天葵及时出手阻滞,“还是你想的周到。” 天葵径自笑着离席,与众人一齐踱步到殿中与那个绝世独立的尊者寒暄问暖。 若说长乐是尊者,委实与他的容貌不大相符。他之所以有着如此高的辈分而人却才将活了十几万年的低龄,皆是因为他的前世便就是天地混沌之初的创世神祇,据说是与女娲毕方之类的神祇比肩并立的吴方。遂以此世在昆仑墟历劫时现了原神,这才引来了后世诸神的顶礼膜拜,敬为天人。而我怎么瞧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将其与创世神祇相联系上,遂以对他的态度也就相对随和了些。可落在小师弟们的眼里我这便就是目无尊长,更更不该的是派我这样一个散漫惯了的人上天司职,这只会辱没了昆仑墟的名声。对此,我深以为然,无以为释。 那方热络迭起,我不免扭头瞅了瞅端坐于高位之上的帝君。这不比还好,一比较之下总能得出个高低来。譬如帝君不苟言笑,诸神皆畏。而长乐笑口常驻,难免易于亲近。遂以帝君虽然是这九州四海之内的至尊,但人缘却不见得比长乐好。 我想,如此喜欢凑热闹的长乐会放着这样的机会不往委实不是他的作风。这只能说明,不是他不愿来,他这是给帝君挽留颜面。 这样一想不免又有矛盾,既是如此,他又缘何会出现在此? 蓦然间,有天兵匆匆入殿,道是魔界龙鸢携众将来贺意欲入琼林宴中讨杯水酒。现下被战神阻于天门前端,双双相峙不下几欲大动干戈。 本来还一副热络的景象登时间就被哗然所取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在将将见识了嫦娥的画作后,在场的诸多罗神情绪尤为高涨,加之长乐这枚至尊压阵更是纷纷表示要给予魔界一点颜色瞧瞧。 遂,不待帝君发号施令,在一个吆喝声下众罗神已如洪水般朝着琼林苑外涌去。 我眨了眨眼,转目再瞧去的时候整个琼林苑中除却帝君未动分毫,韶音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阿澈身边。而空空荡荡的大殿之上除了那方画布还凌空悬着外,就剩天葵与长乐相对…… 见状,我不禁有疑,长乐又是几时与天葵这般熟络了?目目相视,珠不带转的,纵是久别重缝的恋人也不带这般明目张胆的传情递意! 我哧了哧声,企图以此来引起长乐的注意。毕竟帝君他老人家还在殿中端坐着,他二人这般暖昧相视的确是有碍观瞻了些,便是情深入髓也得在无人的境地再诉衷肠,就连我这个长时间受天葵荼毒的人也有些看不太下去,更何况是严肃如帝君的人? 岂料,长乐忽然对着那方画布笑了起来,尤失水准地品评着,“不好不好,且不说这画功下成,就是这画境也是错漏百出,堂堂魔界至尊引众臣服……呵呵,能作出此画委实是勇气可嘉,实际却不尽然如是啊!” 我抚额,长乐今日莫不是喝多了罢,竟然敢跑来此地大放厥词。需知,帝君一句话便可治他个不敬之罪,管他是什么上古神祇托世。 如此,我又免不得要替长乐担起心来,好不容易捕捉到他环顾而来的目光,想也不想便就朝他挤了挤了眉眼。其中不论明示还是暗示意味昭著,除却了高高在上的帝君外,其余人等皆是瞥见了我这个小动作。 了不得了,长乐面上笑容虽是不败,但是瞧着我的眼神却是透着一股子琢磨的意味,好似在思索着打哪见过我一般。那陌生的样子委实是教人心寒的紧,我不就是穿了身稍稍‘华美’的衣裳吗?至于表现的如此这般不愿与我相认? “呵呵,长乐尊者久居昆仑墟,但也不可能连自己的徒儿也不认识了罢!”天葵起先还是笑脸相迎,说到最后竟生生折低了两分声音,敛起了暖暖眸色竟露一抹犀利。平素见惯了他的不着调,何曾见过这副尊容,欢乐的嗓音尤显凛冽。 长乐微微垂首,含糊不清地闷笑了声,再抬头时嘴角一抹阴恻恻尚未抚平便就答言,“你这鼻子可比你的眼晴要灵光许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犬戎氏的,真是辱没了羲和那双金睛火眼……” 我一怔,长乐虽说喜欢以揶揄他人为乐,但起码的分寸他还是有的,今日怎么连连失了准头,话是越说越离谱。身旁,阿澈推挤着想要往前迈步一瞧究竟,被韶音紧紧摁住肩,冲他无言摇头。韶音似乎很在意阿澈被人瞧见,妥妥地掩在自己身后。 那边厢,天葵像是与长乐卯上了,“即便如此,我却也还能方分辨出个善与恶,好与歹来。”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来,一眨不眨地盯视着长乐,好似要将他瞧透了一般,便是我瞧惯了他的眼眸此时也莫敢直视。 长乐舒眉展目,竹箫有一下没一下地击打着手掌,饶有兴致地扫视着若大的琼林苑中唯余的几人。抖了抖肩,闷声又是一笑,“你们如此紧张做甚?” 隐隐之中我觉出有异,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臆测,此人并非长乐! 果不其然,我的念想堪堪落下,那位一直默默无言的帝君老人家终于像是度过了漫长的隆冬悄然舒醒,不言则矣言则一语中的。“龙潭,适可而止。” 我顿时觉得如鲠在喉噎得发紧,这是什么世道?长乐此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良善好人也有人敢来冒充,真真是教人牙痒痒的想要咬人。 那人非但不有愧意,平地一个旋身便就幻化回了他的本来面目,一袭缁衣束身,并无兵刃在握。冷俊中满透着邪气,一瞧便不是善类,也难怪了天葵会对他产生浓烈的敌意,韶音护阿澈于当下。想来除了我与阿澈,他们早在龙潭化身为长乐踏进琼林苑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如此算来,我的修为的确是有够寒碜人的,亏得方才没有贸然上前相认,否则这脸便就丢回昆仑墟了。 由此,我不免拿眼往那方人瞪了瞪,长乐的形象经他这一效仿无端端的便就矮了几分舒逸的气质,也教我对此人的印象差到了极致。 而那人的来意似乎相当明确,在挑明了身份后他也不多拐弯抹角,一开口便就直奔了主题,“阿澈你过来。” 我听了一怔,不由自主地往韶音身侧挨去,实则是为将他身后的少年掩的严实些。 那人有恃无恐,也不怕帝君他老人家一个巴掌将他哪来的扇回哪去,趋步上前便要往这边走来。 “狂妄。今日便就教你有来无回。”天葵难得发了狠,仅以赤手迎向那人。 瞧得我是两眼莫敢眨,直溜溜地盯着那两色相近纠葛不下。在天界,我只知夜阑善战,别个仙家纵是仙法了得也多半是些个耄耋之年者,年纪轻浅些的不是没有见识过大的阵战便是连口角也没与人发生过。所以莫说迎敌,就是被仙娥们多瞧几眼也要躲起来赧上半日。而天葵这枚一直被我视之为娇惯坏了的花花公子今日的的确确教我大开了眼界,端得是英姿不凡啊! 可惜,我那将将朦胧起来还未成形的崇拜之情在那人一拳砸向天葵的眼眶时彻底覆灭了…… 那人旋身一甩衣袂,免不得开怀冷笑,“这就是羲和与帝俊的后裔!”一边拂了拂手背,一边很是失望地说着。 天葵一手捂着左眼一手直指向那人,羞愤不已,“你若不仗着九牛之力,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那人不留一点余地,兜头就给天葵浇了一盆冷水,“即便摈开一切法力,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闲话不多说,迈步又再朝我们而来,一抹低沉且又阴险的笑意从他嘴边荡开,志在必得的样子教人瞧了十分之不顺眼。 瞥眼韶音,他除了回头去看高高在上的帝君外竟是一个劲儿的护着阿澈往后退,连站出来与那人一教高下的勇气也没有。这教我看了万分惊诧,既便韶音没有夜阑那般骁勇,可他毕意是未来的天帝,遇敌退缩非王道罢? “阿澈,想见你娘就跟我走。”那人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韶音说。 韶音一震,展开双臂企图相阻,“有我在此,你休想带走澈儿。” 到现在我才觉察到,并非韶音不与那人动干戈,实在是因为他的法力被束,虽是真身却也如同凡人一个,又怎能同那牛人较量? 闻言,那人但笑不语,盯着韶音的眼眸却是蕴含着深长的意味,就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这真是难为了他们这一对苦命的父子,将将聚首须臾不到的时光便就被这半途杀出的恶徒给搅了。 反观帝君,眼眸轻阖着俨然一派袖手旁观,指望他出手似乎不太可能了。再观天葵,不观也罢,横竖就是个耐看不经打的大神,亏得他方才还能端出一副很能打的样子,现在看来指望他也不过是教他添些伤增些揍罢了。 那人狂妄不减,逼视着韶音的目光很是凛冽,“别说我不提醒你,若是让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神仙知去了阿澈他娘的身份……天孙,哼哼……”言尽于此,余下的似乎有意教人在合理的范围之内自行展开大胆的臆测。 有此机会,我免不得便臆测开来…… 是了,这之前也许我们都被误导了,人人传道太子与凡人私配。但真若只是与凡人私配就不至于被帝君封印了法力还要将他囚于虚境之中,这之中定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幸。而偏偏,这件鲜为人知的事情被我觑得了…… 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凉飕飕,我悄悄往身后一瞟,那是自帝君轻阖微睁的眼瞳下投射而来的肃杀之气?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自欺欺人地犯起了嘀咕,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我压根儿就没在这琼林宴中出现过。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盛宴,这简直就可以同媲于凡间争相传唱的鸿门宴。 第18章 无耻啊无耻 “你将我娘怎么了?”冷不伶仃的,少年出现在了缁衣男子面前,那凶狠狠的样子恍似被抢了心头好,一点畏怕神色也没有。 那人递出手,含笑答言,“你娘安好,若是想见她就跟我走。” 我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兀然间横亘到阿澈与那人中间,想也不想地拂开了他递来之手,“你说怎样便怎样,当这儿是哪儿了?识趣的立马离开,否则定要教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心中虽有畏惧,但面上的气势却是填得足足。长乐常言,两方对垒在乎谁先占据气势上的优势。那人已经撂了天葵,吓了韶音,倘若我这个天孙伴驾再退缩,岂非让他以为天界无人? 那人瞥向自己的手,肩头一抖,嗤笑了声,饶有兴致地说道:“我可是从来不与女人动手……” 话说一半便就闻见了一记闷响,本来还在摆姿弄态的人妥妥地吃了我一记粉拳,“这一拳是替瘟神讨的。”我揉了揉骨节,打人的确不是一个好的举动。打在他脸上疼在我手上。 天葵忍痛暴了声好,“花花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女人。” 这…… 我只是习惯性脱口,我只是看那人嚣张不顺眼,我只是想护住阿澈,我真没打算为瘟神报那一眼之仇而去惹这个看起来很具危险性的异类。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说我是他的女人岂非是要将我的清白越描越黑? 龙潭大概是意识了到天门处的战况,这便不多恋战,平地幻化出两个分身,一个对付天葵一个对付韶音。而他自己则顶着同样黝黑的半只眼阴恻恻地朝我逼近。 “不要伤害她,我跟你走就是。”在龙潭振臂挥掌向我之际少年又再伫到了我跟前,凛然的正气笼在周身,说话的时候亦是颇具男子气概,免不得引人侧目。 “澈儿,不要跟他走。”那边,被龙潭分身纠缠住的韶音传来断喝,即便受再大的打击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离开,那是别离后便就回不来的悲恸,亦是悱愤的哀伤。 蓦然间脑子一热,我径自抱住龙潭的手臂阻隔着他与阿澈接近,嚷嚷着:“阿澈,快去帝君身边,他会保护你的。”我想,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是孙。既便帝君再怎么不想认阿澈,也抹不掉他是韶音骨肉这个事实。 “嘿女人,既便你再喜欢我也用不着这么急罢!”身侧,传来那人沉沉笑声,任由我这么抱着他的手臂不愤亦不怒。 “喂,花花是我的女人,你敢动她一下试试。”天葵失了阵脚,毫无章法地施着他的仙术企图突破那分身的阻滞。 我没有闲功夫去纠正天葵豪迈的言语,只一个劲儿地冲着身后呆立不动的少年示意,“快去啊,这人不是好人,别教他给骗了,你娘怎么可能会是魔界中人,他们不过是想拿你要挟你父君。” 少年踉跄着脚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左右一时不知该信谁该往哪儿去,茫然的就像是一只失途的羔羊。 龙潭彻底没了耐性,收敛了玩性,低眉垂目地瞅了瞅我这老熊抱树的姿势,一本正经道:“女人,别逼我破例。” 我试图静下心,将一柄不太明显的短刃幻化于手中,悄无声息地自他肩后滑向脖颈,淡淡道:“那么,你也别逼我施暴。” 我想,我的说辞一定是这世上最不具威慑力的威胁了。要不龙潭为何没有表露出一点畏惧,反而还勾起嘴角冲我阴恻恻地笑,“啧啧啧,女人不适合舞弄这些东西,你若想对我施暴有的是别的方式。” 这话说的颇让人有遐想的空间,饶是我再愚昧也听出了个中玄妙,这厮果真属邪货。蓦然间我发现,若拿这人与天葵相较,那天葵的境界毋庸置疑的是高尚。 所以说,有比较方能有三六九等之类云云。 我正准备着实质性地给龙潭点颜色瞧瞧,也教他知道知道本仙姑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然则,我的指端尚未动弹便觉得眼前一阵朦胧,施暴未遂刃已脱手。 “女人还是软弱些讨喜。”龙潭托着我软倒的身子俯身说着,嘴角噙笑,放肆且无耻。 “放开她。”霎那,少年冲来,自龙潭臂弯下将我抢去。 而我毕竟是个大人,少年将将托住我的身子时有一瞬的吃力,脚下趔趄着差几被我失重的身子压倒。 “你没事罢!”少年露出了鲜少的担忧,扶着我的身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我不知龙潭方才施了什么妖术,不仅抽走了我浑身的气力,就连意识也在一点点的流逝,对于阿澈的担忧我无以为应,只是抬了抬手指想要将他推开。莫要我们如此这般折损之后他还是被龙潭给带走,那样就不值当了。 “好了好了,我们别再磨磨蹭蹭了。阿澈,我这便带你去见你娘亲。”龙潭跨步欺近,不待我们有任何的反应,掌风袭来,卷起我跟阿澈。 被龙潭带走之前,我依稀瞥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君身子一松,韶音惊惧着跌倒在地,就是天葵也胡乱地拾起地上的狼藉朝着我们消逝的方掷来…… 天北前,亦是一片混乱,夜阑久久难以脱身……而我很快的就跌进了一片黑甜的梦乡…… *** 梦里,见嫦娥与夜阑二人在月桂树下互诉衷肠。而我,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孤立于天桥之上欣赏着那二人的绵绵情意,场面凄清的只有玉兔在我脚边来回磨蹭。我见这玉兔挺是灵气,俯身将它抱起,盯着那双圆溜溜湿漉漉的眼睛不免嗟叹:“她不要你我要你可好。”我想,嫦娥若跟夜阑双宿双栖,玉兔必然就得孤零了。 岂料它个头不大脾气不小,挣扎着死活就要脱离我的怀抱,但终究因为弱小而被我强自囚困在怀。我顺了顺它头上的柔软,好言相慰着,“你就放心跟着我好了,我是不会亏待你的。你是爱吃萝卜呢还是青草,我煲的汤不错,你爱喝汤吗?” 突然间,玉兔愤怒开口,“喂花痴,别再揉我了。” “呀,连兔子也开口说话了?”我惊愕不已,掐指就往玉兔的脸上捏,想以此来证明堪堪真是它开的尊口。 “好疼,松,松开我……”玉兔吃痛的面庞扭曲,奋力一挣,挣开我的爱抚便就远远逃开。 我望着它那落荒而逃的身影哀叹,“就连你也不喜我吗?连个畜牲也要来嫌弃我吗?” 哗的一声,兜头下起了倾盆之雨,彻底将我给浇清醒。 “醒是没醒,没醒我再助你一助。”身畔站着一个脸色硬臭的少年,鼓囊着面颊气呼呼的,也不知谁人惹了他。 我一抹脸,惊见这雨下的也忒局部了,除了面庞外,身上竟能保持爽利。即便是世世布雨的龙王也不一定能够做到此等精准,莫不是这天地间又出现了一个欲跟龙王抢活计的仙家? 再瞧阿澈手中端着的水盆,我似乎又有了另一个猜度,“你,拿水泼我?”我虽知少年脾气不佳,但到底只是爱与人逞嘴上之能。如此激进的行止,实在是教人不敢恭维。 “你若是没醒,我可以帮你醒彻底些。”少年口气尤是不佳,端在他手中的盆子水光潋潋,荡漾着几欲倾盆而出。 见状,我退缩着跳到地上,指了指他又指向我自己,你了半天终究凑不齐一句整话。 那边厢,少年见我神气活现的便就搁下了那盆清汤,揉了揉略微有些泛红的面颊,口气稍稍有些放缓与我道:“你觉得怎样,可有大碍。” 我努了努嘴,这是打了人一巴掌再赏个笑脸吗? “你不该跟着来。”蓦然间,一句细微到几不可闻的话教我恍然忆起,我是跟阿澈一起被龙潭掳走的,那么这里不就是…… 环顾一眼四周,楼阁暗香,流光异彩点缀的满室生辉,不注意看还以为来了东海龙宫。透过镂空窗棂,可见簇簇花影绰俏,却似养在阿澈房中那盆稀罕花种。莫说是在百花园中无有瞧见过此种花种,便是名字也是极其的生疏,好像叫做彼岸花。 我暂且对少年泼我水之事不与计较,踱步到门边方知此地设有结界。是了,若非自由受限,就以阿澈的脾性又怎么会乖乖的留在这里。这便问他,“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吗?”其实我是想问他是否见到他的娘亲了。 少年点头,茫茫然地坐在圈椅上,眉毛皱起,喃喃自语道:“我娘,她真的会是魔界中人吗?” 我默了默,这个问题挺教人为难的。从帝君的态度就可以教人感觉的出,他老人家定然是知道阿澈他娘的身份。要不,他也不至于会对阿澈见死不救。而阿澈,一直都认为他娘是凡人,遂以才会在初入天界的时候日日蹲守在蟠桃园外企图摘仙桃渡母长生,如今却被告知…… “不论她是凡人也好仙人也罢,她总归都是你的娘亲。”我小心翼翼说着,所谓子不嫌母丑,大概也包括了很多方面。毕竟血浓于水,哪怕她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也不能否认她是阿澈在这世间上最最亲密的亲人。 少年缓缓抬起头,目中神色复杂,“既如此,为何这天地间就是容不下我们一家人?” 我一噎,顿时就被问住。这教我如何回答,说神魔两界素来不合,如果你娘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凡人也就算了,哪怕她是个像我这样不入流的小虾米也行,可惜她偏偏是个魔界中人。虽然我也很不理解恩怨与情仇为什么不能区分对待,但这就是亘古以来未曾被撼动的铁律,历史的洪流下,有的只是无情和绝望。 “别灰心,事在人为。”毫无征兆的,含着浅笑的声音传进屋内,缁衣束身的龙潭骤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听他的口气,似乎已经偷听我们讲话许久。 好笑的是,少年在看到龙潭的时候立时三刻就将我拉到自己身后,继而才说:“我娘呢?” “稍安毋躁。”阿澈戒备的举动看在龙潭眼里定是有趣了,眼珠子缓了缓径自隔着阿澈在我面上来回扫视,随之饶有兴致道:“姿貌平平,衣着无味……哦修为还有些锉,这样的一个女人也能让天葵跟阿澈你争相喜爱,稀罕,真是件稀罕事儿。”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埋汰我。 阿澈听罢脸腾地染上一抹霞光,想也不想地甩开我的手,避嫌的意味十分之明显。 是以,又再惹来了龙潭朗声灿笑,并且拍着阿澈的肩膀给予他宽慰,“你的年纪尚且轻浅,过些年头我定给你找一个美姿颜女子。” 我一噎,他这么说是在指我丑容貌吗? “……不过。”岂料,龙潭还有后话,“此种女子倒是挺合我的胃口……”杏目投来,墨色瞳仁微微眯了眯,其意颇为耐人寻味。 第19章 她不是凡人 少年嗤了声,一抬肩别开了龙潭的碰触,转溜着眼珠子在我与龙潭身上打了个回旋,看似在为我出头实则连我一块儿兜进去嘲笑,“你既然将她说的如此不堪,而她又合你的胃口……看来,你的品味也不过如是啊!” 龙潭倏地噤声一愣,委实未料如此犀利的言语会是出自少年口中,免不得又再好生打量起他来。这不打量不打紧,一打量还真教他瞧出个子丑寅卯来,“呵,真不愧是青鸾所生的儿子,这脾气与她简直同出一辙。” 这回轮到阿澈怔忡,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娘亲的真名。青鸾!那大概也是神凰一族的遗祇吧! 其实魔界中有许多大将都是上古遗祇,他们或是族群凋零或是生性孤僻不合群,更多的还是因为受不得天界中关乎儿女情事的管束,真正无欲无求的方外之人毕竟少数。于是便有了诸如思凡,私配之类的事情发生,而为了能够逃避罪责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奔向归墟便就是唯一的选择。 是以,这事看起来像是替青鸾夺回儿子,但其真正的目的也许是想让韶音与天界决裂,继而奔入魔界的怀抱…… 大概是注意到了少年的情绪,龙潭撇了下嘴,大方道:“走,我带你去见你娘。” 我颠颠着想要尾随在他们身后去一瞧究竟,对于青鸾其人我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好奇。毕竟能够让天界的储君为她如此不顾后果的肆意妄为,想来定是有着什么过人之处。 “嗳,为什么把我关在里面。”看着兀然阻隔开来的结界,我立时三刻便就扬声冲着外头的龙潭嚷嚷,“放我出去……” 龙潭踱步回到结界前用他那双邪惑的眸子深深地望进我的眼底,啧声道:“家花虽美,不过,野花有时也可拿来打打牙祭。” 什么家花野花的,听着就想打花他的脸,真是个恬不知耻的登徒子。这大概就是仙魔两界最最本质的区别! 龙潭无视我熊熊的目光,撩了撩嘴角径自又道:“女人,你且先沐浴更衣,待我归来任凭你施暴。” 他特意加重了施暴两字,加之他面上透露出的暖昧神色,我猜那大约等同于天葵口中扑倒之类的言语。刹那,我的脸跟着烧了烧,免不得燃起一种叫做恼羞成怒的情绪,阵脚瞬间打乱,指着他只吐出了“无耻、下作”之类不痛不痒的言辞。 此间,少年抱臂于一侧没甚耐性地围观着,忽而插了个声,“到底走是不走。” 那态度,那睨向我的眼神,分明又将这个过错推到我的头上,恍似是我在勾搭卖弄一般,教人想要解释也无从着口。 龙潭得意地笑着,临走还不忘嘱托我别要太思念他,他去去便就回来。 我气得直磨后槽牙,这是什么世道,为何总能教我遇上此种极致珍品。除了原地跺脚,我当真就奈他不何,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头也不回地跟在那个缁衣束身的男子身边渐行渐远,直至消逝在花园阑槛下。 *** 我大概是理解错了龙潭所谓的去去便回的真正含义,或许这就好比仙凡之间的时间折算,遂这去去也就成了归期不定。我虽乐得可以暂时不与那个邪魅的家伙斡旋,但连日被关在屋子里却委实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所以这人一闲下来就会想着法子找乐趣,我自然也不例外。这不,只要过了饭时无人在屋外走动我便会施起那个不太被人看好的仙术企图冲破结界,继而逃出这个华丽的金丝笼。 然则,一个人不看好我那是他没眼光,若是大多数人都不看好我,那一定是有道理的。遂以,连日施法下来非但没能损及结界分毫,还白白损耗了我不少气力。 这日,我在沐浴更衣后准备早早躺下困觉,一来养精蓄锐二来着实无聊,在这里除了吃与睡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日子仿佛一下又回到了在蟠桃园的时候,而这里显然比蟠桃园的地界要来的狭隘,方寸之间可以用不见天日来形容。 红绡帐内辗转不能寐,心里惦记着阿澈,精神头却是越来越足。以至于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时,一个激灵灵便就弹坐起身。 我想若是什么宵小之辈定然是进不得这个设了结界的屋子,反之便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踏进这间屋子。 今我感到意外的是,来人不是魔界中的任何人,竟然是天葵! “花花你没事罢,他们有没把你怎么样,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教你惦记了……” 待天葵一连串问候下来,我仍不能收起停在他身上惊诧的目光。 堂堂羲和后裔,竟然化身成一个小喽啰混进魔界,我还以为他至少带着一众天兵天将杀来要人——要阿澈顺带捎上我。 兴许是被我直勾勾的盯着不自在了,天葵忽地忸怩了起来,“为了你,我可以不要什么形象。”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你一个人来吗?” 看他的架势,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 “不用担心,我还带了红鹦来,它可以在此拖延一些时间,足够让我们离开。”说着,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纸鸟,端在手中一抖,立时三刻就幻化成一只神气活现的红鹦鹉来。 我欣喜地摸了摸红鹦头上高翘的冠羽,直说:“真好真好,红鹦不仅恢复如常,通身的翎羽比往昔红艳多了。”我自知红鹦高傲,好听的话听得,不好听的话是万万不能在它面前讲,就是嘀咕也不行。这一点与天葵的性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要不怎么说什么样的主人养出什么样的灵宠,这一点在他们身上被完全诠释。 红鹦鹉毫不客道地纳了我的夸,免不得要赞美天葵几句,“多谢花花夸讲,全赖主人呵护有加才有红鹦今日的美艳。” 那把甜美的嗓子,也不知是唱什么小曲练就的,学什么像什么,真真是教人羡慕的紧。 “阿澈呢?谁人去救他。”即便现在安全无忧,我也没有忘记那个跟着龙潭走了好几日的少年。 天葵面色一滞,神情尤为不详,“他,你且不用替他担心,他既是天孙哪还能受委屈不成。”说着就又一本正经起来,“倒是你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子,除了我估计也没人会记得来救你。” 我觉得也是,就是韶音也不可能放任着自己的儿子不管,更何况还有一个战功赫赫的东蛮战神。 遂也没有多做犹豫,由着天葵将红鹦幻化成我的样子卧在红绡帐内,再由他带着我穿出那个我怎么也出不来的结界。 园中,花开正妍,迎着月华娇艳欲滴。我知这不是赏花的时候,却偏偏还是被它们的妍丽所吸引,这便趁着天葵在前头探路的时候偷偷在阑槛下挖了一株藏在身上。心想阿澈既然这么宝贝它,那它就一定不是普普通通的花种,兴许还能给百花园增添点妍丽的色彩。遂以我也根本没将顺手牵羊这类不可取的行为记挂在心上,妥妥地纳入怀中与毫不知情的天葵一道离了归墟。 一路上顺畅的我都忘了去思考怎么就无人出来阻拦亦是盘查呢?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踏上了回天界的道路…… 第20章 有一点挂心 直至回到天界我也没有瞧见阿澈的身影,就连韶音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不是又被帝君囚禁了起来?这时我才注意到,事情似乎并不像天葵讲的那么简单,通过多方打探方才从众多侍女口中东拼西凑了丁点关于天孙被掳一事的内幕…… 据说青鸾是龙鸢座下排名第一的杀手…… 据说琼林宴上的一幕是帝君有意为之的事情…… 据说夜阑正在调兵遣将…… 据说神界要与魔界决战虚渡河…… 据说帝君的态度很决绝,并非走过场…… 我怔怔地坐在阑槛下,看着手边那盆本该娇艳欲滴的花儿,不知是我养的不得当还是它太过娇气,几日光景下来愈发的萎靡不振,花丝耷拉着一日比一日下垂。也不知阿澈如何养的,一点也不逊于我在魔界看到的那些。 夜阑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 看到我,不免有些意外,“花奚!” 他一身银裳铠甲,手中提着那杆银光闪闪的长戟,一瞧便就是遣兵布阵回来。 天界,据说之类的言辞可信度往往要比凡间要高出许多许多。 未向夜阑施礼,我已迫不及的说,“天孙还在归墟。” 我大概可以揣度出帝君的心意了,他是想令阿澈母子死在这一战下。如此一来,韶间就没有没有牵念了?而能够令天葵冒险潜入归墟救,想必事态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夜阑波澜不惊,只是哦了声,让人听了心都凉了半截。 我不免情急,“他还是个孩子,神魔间的恩怨不该把他牵扯在内,而且他还是你的亲侄子。” 夜阑低头瞅了眼自己的手,我跟着看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拽住了他的衣袖。 忙不迭撒开手,好整以暇,又道:“他只是个凡人,他是无辜的。” 沉吟良久才听到夜阑答言:“君命难为。” 我一怔,脚步踉跄了下,“太子他……”如果不是找不到韶音,我不会想到来找夜阑。 夜阑摇头,看向北方的星辰自语道:“太子之过本该入世历劫。” 闻言,我呆了。严苛如夜阑,他一定对帝君处理韶音一事心存不满了罢。又或许,韶音入世历劫,夜阑就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了…… *** 说起来,自打归来后我就没再见到天葵,平素有事没事便绕在我跟前碍眼,这几日难得清静下来我却有些不习惯,总像少了什么似的。遂以从夜阑处回来的时候颇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不觉便过了紫荆宫,待我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到了碧宵殿。 琢磨了一阵,觉得来都来了,至少也得打个招呼,好歹人家还冒险入归墟救我,这便抛开所有的顾虑踏进了碧宵殿。 月下,一袭黑裳者躺在庭中大石上晒着月光,红鹦在大石上来回走动,不时垂首往那躺着不动的人身上蹭了蹭,看似郁闷又似抱怨地嘀咕,“不要自暴自弃嘛,去找花花去找花花。” 大掌覆下直接就把红鹦摁身上叫嚷不得,朦朦胧胧传来呓语,“没将阿澈一起救回来,花花定会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辈,我没脸去见她了。” 呃…… 其实前时天葵被龙潭揍的时候我大抵便清楚了他的战斗能力,量力而为是好事,妄自尊大的神仙不是好神仙,谦虚点好。遂以,我还真没因为这件事而埋怨过他。 红鹦翅爪并用着挣扎,含混不清地从天葵掌下誓死献言,“笨蛋,机会难得,趁着此事教花花以身相许。” “呃,我看起来像那样的人吗?” 趁天葵失神之际红鹦终于是得以自由,抖了抖翎羽,偏头以鸟喙理了理几缕炸起的羽毛,诚实以道:“你不像那样的人,你就是那样的人。” 咳咳…… 我以为瘟神至少也会解释解释,不想他却说:“原来你也这样认为。” 红鹦起哄,“打热要趁热,像花花那种没脑子的女人你不快点下手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嗳,这一人一鹦果然是这谱天之上最最绝配的一对。 “花花花花……”红鹦瞧见伫在树下的我,飞扑着朝我而来。 “你慢些慢些。”我展臂令那只通身红艳的飞鸟往怀里扑,要不它就得扑到树上去了。 天葵霎时跳下大石,看着撞在我怀里晕头转向的红鹦啧声道,“可惜了可惜,怎么教你这只畜牲先扑花花怀里了。” 我黑了黑脸,将完好无损的红鹦还给天葵,勉力一笑,“打拢你们谈话了。” 天葵忙不迭摆手,未露半点愧色,“不不不,花花你来的正好,我正想去找你。” 我脱口,“教我以身相许!” 天葵与红鹦双双噤声一楞,继而有人笑说,“原来花花你也是这样想的。” 红鹦站在天葵的肩头仰头附和,“是吧是吧,我就说花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喉喉,碧宵殿要办喜事喽!” 天葵继续唱和,“委婉点啦,花花会不好意思的。” 我一噎,顿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要进来跟他打呼,我们果然是适合怀念不适合相见的两个人。 在他们一人一鹦自得其乐的时候,我抽了句话,“其实我想问,你知道太子的下落吗?”除了韶音,似乎没有人可以救阿澈了。 天葵还未答言,那只聒噪的鹦鹉就抢了先,“花花,你怎么可以在心上人面前提及不相干的男子,你这样瘟神会吃醋哦……” 这回天葵倒没有附和红鹦,敛了面上玩笑的颜色,掸指间就对那只喋喋不休的红鹦施了定身咒,一本正经道:“为了阿澈。” 我郑重点头,“你一定知道虚渡河大战在即。”我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已经放弃阿澈了。” 少年脾气虽然不好,但他到底只是一个无辜的凡人。 天葵一脸深沉地看着我,似在做着天人交战一般,幽然道:“这事非你我能够插足。”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想弄清韶音的态度,那是他的儿子,如果连他也放弃,那我……” “你会怎样?”天葵追问。 我被天葵一眨不眨的盯着有些心虚,讷讷道:“我只不过是个外人,还能闯去救他不成。”出师无名也就算了,我连归墟在哪也不知道。 天葵豁然开朗,陡然握住我的肩,言恳意切与我道:“记住你说过的话。” 我怔怔点头,以为天葵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语,譬如以身相许之类。他这突然的沉着委实教人难以适应,他果然是适合不着调? *** “这里……”我以为韶音还会被囚在婆罗云山腹下,没曾想天葵却带我到了琼林苑。 看着这座静悄悄的庭苑,天葵恍惚答言,“哦,那日你们被带走后他就被帝君封在了那副画内。” “……那副。”不是阿澈央求嫦娥在帝君寿诞那日献上的。 “呵,讽刺吧,那副画是阿澈花了整整十天的功夫画好的,为了得到更好的观赏效果他去央求了嫦娥。”站在画前,仰望着画页中那个几可忽视的点影,说着不痛不痒的话。 “别碰。”伸指还未触及画布就被天葵佛开,广袖掠过画面惹得波澜乍起,尤如石破惊天一般霎时激起千层浪。 “此画已被施了法。”天葵神情凝重,一点也不像在与我说完笑。 “太子殿下。”既触不得,我只能冲着画面中那个缥缈的点影唤去。 过了良久仍不见有回应,“为何会这样?”我看着那一脸没所谓的人问。 天葵耸了耸肩,“如你所见。” 我不死心追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放他出来?” 天葵想也不想就否了我话,“花花,我劝你还是不要再管这件事了,别说我们没有这个能力,就算……” “罢了,我不为难你。”明哲保身嘛,我懂。 “花花,你是不是误会我了。” “我没有。” “你一定是误会我了。” “我真没有。” “其实办法不是没有……” “我就知道你行。” “……” 第21章 瘟神的冤屈 帝君之所以能够成为帝君必然是有着过人之处,比方说在他寿诞前几日王母娘娘就很巧妙地被菩萨邀请去了紫竹林。 一去至今未归…… 然则,此距紫竹林路途遥遥,若是求助王母,还不若回昆仑墟找长乐来的实际些。 “昆仑墟归辖下界,无故下凡可知何罪。” 我一呛,委实没往这方面去想,大抵就是个无召下凡藐视仙规之类云云,往往会与私凡之类的行止直接或是间接地联系在一起,罪责自然而然轻不了。 “我发现了,上神你其实就是在逗我的。”想了片刻我终于是想通了,天葵他始终没有想过要帮阿澈他们,他如此的兜来转去其实就是在推诿。 天葵面色一缓,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我怎能逗你,要么也是挑逗。” “这是个很严肃的事情。”我一本正经睨了他一眼。 天葵妥协,“是是是,这的确是个很严肃的事情,夹杂在琐事里谈情说爱的确有些不恰。” 我想走人。 “还是说正事。”大概是瞧出了我的不忿,在我准备愤离出逃的时候从他口蹦出了一句牵制人的话。 “王母娘娘虽然不在,但我只需小小燃一根天香……”言至此,有人笑意绵绵。 是了,我怎么将这事给忘了。天葵这个瘟神的尊称虽是拜王母娘娘所赐,但她到底是疼爱天葵的,名意上虽限了天葵三千年不准踏进天门以防其再拈花惹草,可转头就又派人给碧宵殿送去了天香。其意在于告诫众仙,天葵虽被谪,仍受王母娘娘眷戴,教其他仙家们莫要对他眼高眼低了才是。 “那还等什么,快些拿出来燃吧!”得此消息,我有些急不可待,拽着天葵的袖子便要他当场拿出来燃一燃。 那人嘴角轻扬,不着痕迹地抽出质地光滑的衣袖,教我实实地握在了他的手上,而后才说,“别急别急,天香又非什么值当的东西,总不见得要天天携在身上不是。”谆谆教诲的时候将我牵领出了琼林苑。 待我觉察到的时候,已有手臂揽在肩上,隔着衣料摩挲在臂端。 “呵呵,一时情不自禁。”被我瞧到浑身不自在的时候,那人方才依依不舍地缩回他那只情不自禁爬过来的毛手。随之讪讪然地揉了揉指尖,好不留恋的样子。 *** 回到碧宵殿的时候天际已渐渐染起了白霜,银河那端缓缓敛了夺目的光彩,日头亦是悠悠然地自东方爬起。 宿夜未眠,在等到天香燃尽的时候我还是经不住倦意倚在天葵的肩旁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睡榻上,里外不闻有人声。 屋外,有人坐在树下发呆,也不知想到什么,时而忧郁时而傻笑时而还透露出羞涩的表情…… 就连我走到他身边也未有察觉,一会儿揉揉肩一会儿摸摸手,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可是出了什么纰漏?” 那人一怔,缓过神来的时候霍地站起身,“花花,你醒了。” 他想了想,立时三刻又补充道:“王母娘娘已经知道了太子的事情,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那么……”太子获释了亦或是帝君放弃了与魔界在虚渡河的战役? “你要去哪花花?”天葵拉住我的手。 “去看太子。”我未有多想,难道他就没有一点好奇心么?之前王母娘娘一直就被蒙在鼓里,如今教她获悉了太子原来一直就被帝君囚禁着,不知她又会如何?我想,对于王母娘娘而言救出太子,阻止虚渡河的战役应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天葵郁了郁,霎时没精打采,“玉母娘娘既已归来此事就不劳你再费心了,救得固然好,救不得那也是他们造化。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花花,别再去管了好吗?” 天葵这话说的甚是在理,我只不过是给阿澈伴驾了一段时日,几时起我也变得这么的好打抱不平了?长乐的忠告言犹在耳,‘浑水莫趟闲事莫理’怎么一摊上这事我那几不可见的正义感便就悉数冒出了水面? 我蔫了蔫,“那我回紫荆宫就是了。” 天葵瞧我被说动了,免不得又再打起精气神,“你一人回去做甚,不若留下一块共用午膳。” 盛情难却。 只是这顿蕴含着满满情意的午膳还未咀嚼出滋味儿来便被王母娘娘派来的人召去了瑶池。 *** “你便就是澈儿指名道姓要来的伴驾,原先在天帝跟前服待的小仙子,花奚。”不愠不火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的慈睦,虽然高高在上却不失平易近人。 我平素鲜少有机会与王母娘娘接触,有的也只是远远的避驾,总以为她会是一个如帝君那般严苛的长者。不曾想她竟只是一个慈眉善目老妇人,威仪虽有却不慑人。 “正是小仙。”我屈膝跪地,恭恭敬敬答言。 “抬起头来让孤家看看。” 虽说王母娘娘的仙龄在天界无人睥睨,但她的样子看起来顶多与帝君同媲,金簪步摇彰显尊贵,七色彩霓的料子细瞧之下却是人间的百家布拼凑而成的,如果不认真看,还以为是织女们织就的金缕衣。 身后,天葵正巴结讨好着给王母娘捶肩,面上的笑颜绝绝是我认识他以来瞧见过的最最夸张的。饶是在这种庄重的氛围下我也抑制不住要笑的冲动。 不待再与我言语,注意力就被转移掉了,“讨好也没有,孤家给你的期限尚且未到就胆敢跑来见我。”嗔目投去,免不得要训斥几句,“别仗着我宠你就可以有恃无恐,再在这般嬉娱闹事孤家可就不给你留颜面了,饲养天马一职还空缺着呢。” 闻言,我抿嘴。饲养天马一职可有讲究,从前的从前有一只猴儿精任过此职,名曰弼马温……不多言语,想必时至现今也还有人记得那猴儿精。 天葵立时三刻便就蹦起脚喊冤,“这真是谱天上之的大冤,别人不懂我也就算了,您若是也这样认为,那我还不如去饲马算了。” 王母娘娘挑起眉眼,笑意隐隐若现,“嗯……你倒是还敢跟孤家喊冤,那小侍女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欲跳瑶池保清白,孤家的眼睛可是看的真真的,她还能拿自己的生命来冤枉你。” 我一楞,那得是受到多大的屈辱啊,跳瑶池……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呀。 天葵瞥了我一眼,速速解释,“误会,天大的误会,那小仙子哪是要去跳瑶池,只是为了一方丝绢,拉据不下她才跌入池中。” “那她缘何口口声声喊着天葵真君负我……” 天葵一噎,顿时涨红了脸,想也不想地矢口道:“这,纯属诬蔑。” 王母娘娘不置可否,轻呷了口茶,“如此,当面对质便是。” 遂以,在过了将近三千年的时光后,这段鲜为人知的内幕终于是大白了天上。 当年天葵出于一片好心替小仙子拾起了飘进瑶池的手绢,此举深深打动了小仙子毫无设防的心,这便日日流连瑶池期许着有朝一日可以再在瑶池与天葵邂逅。一次意外,小仙子失足落水,为免王母责罚,这便就有了天葵真君负她一说…… 闻言至此,我不由得多瞧了天葵几眼,这便就是花心的代价。若非他博爱之名流传甚广,想必王母娘娘也不会因为片面之辞就定了他罪。如今算来,这哑巴亏他是吃的一点也不亏,该。 “如今真相大白,您是不是该还我个清白。”天葵倒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人,此番只惦记着王母娘娘能够将他洗白。 “这事先不急,你们先随我一块儿去天帝那儿作个证。” 我虽乐见王母娘娘出手解救太子,可是公然站出来支援他们,会否被帝君记恨? 瞥眼天葵:该怎么办,去是不去。 天葵眉毛一抖,回我:去或不去已经由不得你了。 我窘然,低头瞅了瞅鞋尖:我只适合起哄,不习惯参与的。 那人轻声笑:你一直都是参与的那个人,起哄的是…… 我抬头,正见王母娘娘一脸笑意,好像在酝酿着什么。 第22章 他们在幽会 不知王母娘娘与帝君是如何交涉的,待唤上天葵与我去作证的时候,帝君无顾我们凿凿之词,衣袂一挥自下决断。 “太子枉顾法规,寡人不过小惩大诫,王母就别操心了。” 王母娘娘与帝君之间虽然未有尊卑之分,但是帝君到底还是对她心存尊敬之情,言辞虽无让步的意思却也无有平素那高高在上的感觉。只是将目光落在天葵身上的时候明显添了几分不悦的神色,好在我这枚微渺如尘埃的小仙尚不能入他法眼,这便直接被无视了。 一口气还未舒全,便就被提名道姓了,“花奚,你倒是与天帝说说,澈儿他究竟是一个怎样十恶不赦的孩子,非得要将他与魔界一众宵小之辈一并葬于虚渡河下。” 我本能退缩,却被天葵好意挡下,轻语飘在耳边,“不怕,如今你的靠山是王母。” 我瞅了瞅天葵,他有不怕的本事,可是我没有,我只有被扇的资格。 数道目光齐齐投来,教人无处可匿只得硬着头皮站出去,尽量捡着好听的说,“小仙虽与天孙相处的时日不长,但他绝绝不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为了在琼林宴上能够博得帝君一笑,他不分昼夜的画那幅三界大一统的锦秀河山,其后又至广寒宫苦苦央求嫦娥仙子在宴上献画。”瞅了眼帝君那阴晴不定的面庞,我悄悄咽了咽口水,继续道:“然,魔界屡屡挑衅的行止的亦是不可姑息。小仙以为,小惩大诫就可,大动干戈未免有些……”我将还未脱出口的四个字又再缓缓地吞咽下腹,因为帝君的脸色委实教人不敢恭维,此时不闭嘴更待何时。 像是给我打气一样,在我提心吊胆地说完这番话后得到了王母娘娘亲切的微笑作为加冕。继而含笑与帝君言,“仙魔两界的恩怨由来以久,即便天帝有志收服魔界那也不能拿你自己的孙儿做代价。太子虽有过,但罪不及稚儿。” 我呆呆地转眸向帝君,言至此,他再能说下狠话,那真真是这谱天之上最最无情无意之人了。 可我似乎忘了,帝君即为帝君,他的任何一个抉择都关乎了众生,倘若他真的只是因为一已之私而对魔界大开杀戒,那么他的威严又将何存? 帝君不欲与王母娘娘多做纠葛,只道是如期与魔界交战虚渡河,此间天孙归来与否他不做计较。 我一时蒙昧,并没能立时领悟帝君这话的真谛,直至看到太子获释我才明白…… *** 韶音找上我的时候天葵将将被我打发回去。 “……太子殿下!”对于一个本该被囚在画里面的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很难保持淡定。更何况他出现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一股子强大的压力在靠近,那是与夜阑那种舍我其谁的气息大相庭径的君子之气。 韶音面上含着笑,径自走进阿澈的屋子东看看西瞧瞧,好像有孩童在与他玩迷藏一样。而我站在屋子左挪右移饶显多余,最后不得不后退着出了屋子,将那间余有少年气息的屋子留给慈父般的人去回味。 须臾,青裳白袍者悄无声息地踱出屋子站到我的身旁,“澈儿这些时日有赖仙子照料了。” 我听之一吓,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挠了挠头,谦虚地陪了个笑,“太子殿下言重了,照料天孙本就是花奚分内之事。” 韶音只是笑着,未再与我客套,转念道:“若是能够救澈儿母子脱离囹圄,花奚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未及思,我便脱口答言:“当然。” 不待我有反悔亦或是好生思量的机会,韶音便就一锤定音替我做了决定。“如此你便准备准备,随我一同去往归墟。” 情急之下,我揪住了他的广袖,不免重复了遍他的话,“准备准备去归墟!”他以为是去迎亲吗?归墟耶。 岂料韶音端起了一脸正经给我瞧,“赤弄受邀前往魔界助阵,天葵答应去青潭牵制三日,你我可趁机伪装混入归墟。” 我嘴角抽搐着笑的无力,“那么,殿下伪装成赤弄就成了,又何需花奚碍手碍脚。” 那人想也不想,直说:“赤弄身边有一个不离左右的男宠,不论去哪都会带着。” 闻言,我惊愕不已,言外之意不就是……我忙不迭撒开手,“殿下真是太抬举花奚了,此种高难度的角色岂是我这等芝麻小仙能够胜任,不若另择能人。”男宠!这事若宣扬出去,长乐还不得将我逐出昆仑墟。 韶音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稍作犹豫后大胆揣度,“原来花奚你打算伪装成男子去青潭牵制赤弄。” 呃……那还不如直接伪装成男宠跟着韶音去归墟。 我再也打不起笑脸,黑了黑脸,虚弱道:“还有第三种选择吗?”譬如把紫荆宫打扫的干干净净静候他们的归来。 韶音又再一脸的自悟,恍然道:“伪装成赤弄虽有一定的难度,花奚若实在想要挑战,我会竭力配合。” 我彻底蔫了,低下头,择了个最无挑战性的角色来演,“花奚只是个小人物,大人物的思想境界还不太熟稔,花奚还是跟在殿下身边以策万全。” 韶音弯起唇角煦煦一笑,疏眉朗目好不明媚,便就是我再心存不快也被他这一笑给挥之殆尽,徒剩甘心情愿陪他一起入归墟犯险。 *** 临去之前夜阑特意把我唤到花雨林话别,若说未有多想那是假的,毕竟我们之间还从未在此种境地相处过。遂以一番精心打扮后,我几乎是用飘着来到花雨林。 灌木丛中,一个挺拔健硕的身躯卓然而立,长戟未携,一身蓝裳犹显恣意。陡然之间就变了一番模样,往日那派严谨不复,余下的便就是教人愈发挪不开眼的丰姿。 伫立良久,他仍未发觉我的到来,失了神似的盯着不远处的一簇葵花一眨不眨。直至我不小心倾身教荆棘拉破衣袖发出了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才唤回了他的注意,要不然他也许还要继续沉沦在那簇婷婷的葵花之下。 “你来了。”恍惚一下立时又恢复如常,即使换下了那身冷艳的装束,即使约我到这个充满蜜意浓情的境地,他的面部表情依旧是那么的稀缺,亦或是吝于在我面前展露出多余的神情。总之看到他这副神情,即使是火山也会被他浇灭,何况我这点星星之火。 “嗯。”我稍稍敛了面上雀跃的神色,免得被当作傻子对待,“不知夜阑君唤花奚至此所谓何事?” 说完,我暗自捏了下自己的腿。我几时也学来了一板一眼的说话,如此一问岂不是要教他匆匆道明目的后各走各的,这样一来不就少了与他近一步接触的机会。 果然,木讷如夜阑,拐弯未角非他所擅,这便接下我的话茬直奔主题,“这个是在来茵阁供养了千年的佛珠。”说着,一串黄花梨质地的佛珠递到了我的面前,且每一颗上面都刻有几可不见的经文若干行。这一递手的动作便就卷来了一阵黄花梨独有的香味以及长年供奉佛台前的烟熏之气。 我伸了伸手未敢去接,心里却是砰如雷鼓。未曾想平素那个不苟言笑行事雷厉风行的战神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从未对我示过半分情意,这一出手便就教人难以抗拒。 我未敢拿正眼去瞧他,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此去归墟虽说吉凶难测,可这佛珠未免太贵重了,花奚一介小仙恐难承受的起。”我矜持了下,打算在他与我推让的时候果断收下,毕竟这是他头一回送我东西,岂有不要的道理。 夜阑绝对是行动派的,我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他直接就将佛珠塞我手里,继而实诚道:“此珠对于别人也许难以承受,但是阿澈不同,他是天孙,绝对承受的起。” 嗳?“阿澈!”我赫然间抬头,脑子里一片混沌,这是什么情况,缘何扯上阿澈。 夜阑倒是大方,见我蒙昧以对,便就如实相告,“阿澈虽贵为天孙,如今仍是凡人之躯,未免他承受不住归墟的瘴气,你见到他后便将这串佛珠交给他,虽说没有强大的法力,多少也可为他阻挡些邪魅之物。” 指尖一抖,险些握不住佛珠。原来这串佛珠不是为我而求,他之所以找我只不过是因为我跟韶音一块儿去归墟,仅此而已! 我握了握佛珠,怏怏不悦的情绪不胫而走,“既然如此,夜阑君不觉得交给太子更直接吗?何需约花奚到这种容易教人产生误会的境地。” 夜阑一楞,继而才转眸环顾了眼四周,兀然透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纠正我,“往前三丈方才是花雨林的地界,此地名曰荆棘坡。”蓦然又有所感悟一般,与我道:“你若想入花雨林,归墟归来、虚渡河战役之后我带你去。” 那口气,好像领着自家的灵宠去散步一般,非但没教我听出半点欢愉,反而更添忧伤,即是答言也显得有气无力,“承蒙夜阑君关照。” 在我失望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声音,“花奚,多加小心,平安将阿澈带回来。” 私以为,夜阑他可以不说后面那句的,就算他不说我们也会把阿澈带回来。 我雀跃的回头,欲挥手道别之际夜阑早已走下荆棘坡,踏进花雨林的时候那方出现了一抹教人挪不开眼珠的妍丽。 原来,他与我约在荆棘坡是为了方便与人幽会。 我揉了揉兀然冷却下来的心跳,今日这不规则加速与冷却的心跳委实是教人难以承受。 因为相距一段距离,遂以我没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只瞧见那妍丽女子笑靥如花,比之平素所见还要美艳上几分,不愧为天界第一美女的称号。 第23章 纠结为哪般 我一直存有一个疑问,夜阑既然这么疼爱阿澈那他为何不与韶音一起去归墟,兄弟联手,把握岂不更大。 韶音只是笑而不语,在临近归墟的时候他才轻描淡写与我说:“战神战神司战之神,莫说帝君不允,端是眼下开战在即,也由不得他擅离职守。” 我想了想也是,就以夜阑那副正气逼人的样子,教他通过伪装混入魔界似乎不太可能,真若要出马他也必然会是光明正大的杀进归墟而非如我们般行止。 思及此,我不免忧伤,“既然仙魔两界开战在即,我们何不等到开战伊始再混入,那样混水摸鱼也相对容易些。如今以这副尊容潜入,恐要辱及殿下英名。”说着,我又再打量了几眼韶音那粗犷的扮相,莫说隽秀,就是连一丁点的贵气也被那一口粗鲁的嗓音给泯灭。初见时委实教人有种虎躯一震的感觉。反观我自己,男宠的扮相尚且还好,又是一个被赤弄宠爱了好些年头的宠儿,顶顶是一个白嫩水灵的小公子,唯令我头疼的是自己的声音。 韶音回眸瞥了我一眼,答言,“武力有时候不一定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虚名浮利若浮云,心之所往行之所随岂不快意。” 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那么的嗲怩,挽在韶音臂弯下的手指稍稍动了动,“殿下的境界果然非花奚这等庸才能够领会。只是……”我又再扯了扯喉,“花奚虽对这副扮相无甚大的意见,但这嗓子是否也可以变得男子些。”明明是一个临风玉树的小公子,为何偏要给我安上这么一把教人难以启口的嗓子。 韶音没遮没拦地咆笑出声,伸手就往我面上捋了一把,“这些都是赤弄男宠的特征,你只需牢记我所叮嘱的事情就可,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我摸了摸面庞,好奇道:“赤弄他不会真的与他的男宠那什么吧!” 韶音看了看我,沉痛道:“因此,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葬送在他的淫威之下。” 我惊诧嘀咕,“如此了解赤弄,莫不是你也曾经屈服在他的淫威下!” 有人默默回头,露出一个想要掐死我的表情。 *** 踏进魔界的时候,我们受到了龙鸢热情的款待。让我感到不可思意的是,平素那个给人以温文尔雅印象的太子在与龙鸢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时候竟然能够做到以假乱真,即便是我有时也难免都要怀疑这个到底是韶音还是青潭的赤弄。 席间,韶音展示出了与他身份相符的海量,大口喝酒大块朵颐可谓是豪气干云。就这,平白的教人联想到了夜阑,不知道他吃酒的时候是浅酌慢品还是提壶灌溉。 桌下,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袖方才使我从神游的状态下恍惚回来,看到一旁酒醉微醺的人忙不迭夺下他手中的酒樽,紧口道:“主上别再饮了。” 扯我衣袖者一把拂开了我的手,稍显不悦道:“嗳,没规矩,我与龙大哥久未聚首,今日不醉不罢。”说着又再举樽,“大哥,小弟再敬你。” 我郁卒,他这唱的是那一出? 倒是那个端坐在主位上的魔尊龙鸢,边捋着灰白色的须子边朝我投来了暖昧的目色,继而出言阻了韶音豪饮的举动,“贤弟,你我兄弟之间无需客套,别为了哥哥伤了你跟弟妹的和气。” 我呛了声,差几未被龙鸢这一声弟妹给噎死。 四目投来,韶音不慌不忙执起我的手拍了拍,随之醉意沉沉地揽上我,含糊不清地笑着,“他鲜少出门,有些害羞。” 龙鸢大悦,“贤弟口味向来偏重,待虚渡河一役凯旋后,哥哥再与你物色几你葱嫩小旦若何。” 韶音看了看我,眼底里滑过一抹暖色,不由得教人心底里一阵发毛,恰时便觉有手滑至腰间摩挲,陡然间教人坐直了背,赧红了脸。那人似上了瘾,当着龙鸢的面与我大秀禁断之情,“有此佳人一个便够,大哥可别给小弟添乱。他的醋意可是不轻呀。” “主上。”我亦是豁出去了,觍起脸来抡拳就往韶音身上敲,徒惹得那个观众也瞧不下眼,速速令人将我们领去厢房关上门再去恩爱。 房门一阖上,韶音就支撑不住了,身子一软便就载倒进红绡软帐内,口中喃喃却是唤着青鸾青鸾,好似今日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似的。 “主上。”我爬进帐内推了推那个醉的一塌糊涂的人,为免隔墙有耳,青鸾这个名字是绝绝不能自他口中唤出,何况还是这般深情的呼唤。 那人似醒还醉,眼皮轻掀,有些迷蒙地瞅着我。凝视片刻后忽然傻傻地笑了,“你舍不下我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一样舍不下我。”说罢,不知哪来的气力,径自支起身就将我用力纳入怀里。 “有,有话好好说……”未能挣脱那双孔武有力的臂膀,反而令我们双双跌入了软帐内,浑厚的气息霎时吐在面上,灼热的教人心慌。 “……”瞥见屋外身影愰动,我不得不咽回脱口欲出的话,掸指间熄了屋内明晃晃的光亮。再回神时发现,韶音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目正一眨不眨地落在我的唇瓣上,就在他俯身贴近之际被我一个定身咒制住了动弹,豁然间一具失重的身体朝我重重压下,差几就将我的五内揉碎。 *** 待到我好不容易摆脱了韶音的压制,踏出屋外透气的时候方才发现,刚才那抹疑似暗哨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此行要带回的少年,阿澈。 他在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表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只在凝视了我片刻后方才用力地瞪了我一眼。 多么熟悉的感觉啊,以往他就常常拿这种神色瞧我,如今再瞧却是分外的亲切。以至于我都忘了,我现在是赤弄的男宠,他不该对一个陌生人也心怀怨怼才是? 冷不伶仃的,少年突然对我冷言道:“你跟他都做了什么?” 质问的口气好像一个怨夫,骇得我想也不想立时解释,“没有,什么也没有。” 对于我略带心虚的答言少年将信将疑,睨眼打量我的时候随口问,“你为何会来?” 我摸了摸自己脸,又再低眼瞅了瞅自己的扮相,没有露馅呀!那他为何一副与我熟稔的模样? 见我言语不能,少年径自又道:“你走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我一怔,何谓碍手碍脚。我可是冒险来救他的,这个态度是不是有点轻慢了。 蓦然间,“嗳,你该不会以为我之前是有意抛下你自己逃命去的吧!” 少年又是讥诮一笑,“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呃……这摆明了因为我先逃而不悦,要不要这么大脾气啊!一会儿又说我不该跟着来,一会儿又摆出一张臭脸给我瞧,我只是伴驾,我不是奴隶。 双双默了默,还是我先开口,“嗳,你是如何看出来的。”我指的是我们的伪装,连龙鸢都没瞧出破绽,他个凡胎肉眼的又是如何窥知内里,我不免好奇。 少年情绪仍别扭着,没甚耐心地应答了声,“我就是知道。” 我不与他计较,将他拽到栏阑下密语,“此番我与你爹入魔界就是为了救你跟你娘,三日之后仙魔交战。”倘若仙界势如破竹,以夜阑的行事作风,势必会直捣黄龙,铲平归墟,让这世间上再无藏污纳垢的处所。“所以,在开战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若不然……”不是变成炮灰也极有可能在龙鸢恼羞成怒之下被捉去当阵前卒,那无异于炮灰的下场。 少年忽然沉吟了,不知是语塞了,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不用担心,我们会保护你的。”我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毕竟对一个毫无仙术傍身的凡人而言,混迹在阵容强大的仙魔之间是该担心担心自身的安危问题。 少年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我忙纠正,“你父君会保护你的。” 少年却说,“我不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 少年却不说了,看了看我,以为我能理解。 其实我是真的没有看懂他那似深邃又带有点忧郁的眼神,揣度人心毕竟不是我的强项,我适合直来直往。 *** 第二日我便把头天夜里遇到阿澈的事情跟韶音说了,其中包括他说他不想离开这里的话。 我以为韶音在听了我的陈述后至少会表现出些许的忧伤,不料他只是揉了揉额头,并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吩咐我待会儿去将龙潭请来。 我心存疑窦,想要再问什么,却在对上韶音那张宿醉后没精打彩的面庞无从下口。只得悄悄地退出了房,寻路去找龙潭。 至于该如何解救阿澈母子闻开归墟,我想韶音他应该心里有数才是。千忘别指望我能有什么奇谋妙招,我充其量就是一个打酱油的,唯能凑数别无他用。 第24章 等来的结局 说起龙潭我不得不提及长乐的师妹,也就是我的师叔无极。据说她追求长乐有些年头,就连名字也是后来自己改的。长乐无极,多么登对。 偏偏师父为人洒脱不喜约束,这便毅然绝然地拒绝了无极的追求。对于这一点我深有感触,那就好比天葵与我之间,纵然再美好也强求不得。 于是,无极师叔对长乐师父由爱生出了恨,不仅脱离了昆仑墟自成一派,还事事与师父背道而驰。遂以魔界中大多数能人异士皆是出自无极师叔门下,而龙潭便就是师叔门下最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可想而知,龙潭的厉害绝非因为他有一个赐予了他优良血统的魔尊,后天的培养一点也不亚于先天的优势。 看到龙潭的时候他正在晨曦下练功,苍松老柏映衬,悬于半空的丹元与天边那金灿灿的霞光交相辉映,教人直视不能只可侧目以觑。 “赤弄的新宠。”嘲笑声出自龙潭之口,他一动不动,背对着我而言。 我敛起了对神祇才有的崇拜神色,道了来意,“我家主上请龙君移驾一叙。” “倒是有几分姿色。”眨眼间龙潭已来到跟前。他挑眉逗眼着在我身上来回打量,那赤条条的目光好似要穿透我身上看起来不太单薄的衣裳逼视到我的骨血里一样,委实教人浑身不自在。我甚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也有着与赤弄相同的癖好。 “可惜,一副好姿颜长在你这样一个小白脸的身上。”说着,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倾身附在我身边调笑道:“尤为不值当的是,还被赤弄那货给糟蹋了。你还是死了算了,我替你择个好人家托生,下一世随我怎样。” 我一吓,陡然后退好几步,面颊不自禁燃起红云,吱呼了声:“龙君说笑了,在下担当不起。” “哈哈哈哈。”龙潭仰面灿笑,“你且在这儿等着,我这便去与赤弄说道说道。”说罢,往我脸上就是一揩。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就在我眼前平空消失了,白白教他捻了把,我还想揣他来着。 在我愤愤然的时候瞥见树下有青衣少年伫立,不知是刚刚出现,还是待了时久,总之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眉头紧蹙,纠结起来的眉心可夹死一大家子蚊蝇。 我打了个笑,朝他走去,“昨天夜里我话还未说完你怎么就跑了。” 少年不领我的笑颜,兜头又是给我泼了盆冷水,“没想到你是走到哪儿勾搭到哪儿,倒是小瞧你了。” “我哪有。”我为这莫名其妙的罪名喊冤,这真真是错假冤案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想我与少年上辈子一定是冤家对头,否则怎么会一碰上准没好话,不是埋汰我就是嘲讽我。 “别狡辩了,我有眼晴会看。”少年口气恶劣,看也懒得看我一眼,推开我就往道上走。 我呆呆看着那愤然离去的少年,左右不知该说什么好,跺了跺脚朝他追去。 “今日我非要同你把话说清不可。”再这样下去,他不成斗鸡眼我也会被白死。遂在小道尽头处我将少年拦了下来。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凌虐惯了,在对上少年这副表情的时候竟生生地将我的气焰浇灭,徒留一腔委屈,“我如何走到哪儿勾搭到哪儿了,你倒是给我说看看。” “你自己清楚。”少年懒得跟我细数,转眼又再翻了我一眼,“连这也要我帮你惦记着不成。” “我清楚什么啊我,若说天葵,我与他之间根本就没有可能,那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怪我不得。若说太子,那只是一个误会,他们喜欢以讹传讹你就信以为真,你不是有眼睛看嘛?”我估计是气坏了,一口气便将这些本不欲对他解释的话倾数吐出。 这会儿少年接话接的倒是快,“那龙潭呢?” 呃……不要这么会联想好不好少年。 我垮下肩,懒得解释,“那种人一瞧便就是以调戏人为乐,别再给我戴高帽了好不好小祖宗。” “这个不如意那个不称心,那你到底喜欢谁。” 我不自觉地随了少年的话,“我喜欢的自然是驰骋天上人间的大英雄,好比夜阑君。” 有人疑窦,“战神!” 我洋洋得意未察有何不对,“没错,可不就是战神。” 骤然沉默,才发觉少年那双异常夺目的眼球正一眨不眨地瞅着我,也不知在琢磨着什么,忽而凝重忽而阴郁,总之看起来一点也不轻松的样子。我推了推他,“嗳,小小年纪别总是露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好不好,你该多笑才是。” “像你一样。”少年瞅着我的笑脸皱眉。 我频频点头。 少年忽突把脸一沉,赏我两个字,“傻笑。” “嘿,我又没有觊觎你爹,你用的着对我这么大的意见吗?”我揪住少的手,非要得出个所以然来。 “你想太多了,我没空对你有意见。”少年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我一滞,认真回忆着少年待人接物的种种。貌似,他对大多数人都不太友善…… 撇开这个不论,速速将话题转移,“你,见着你娘了吗?” “不关你的事。” 呃……又来了。 “你为什么不想离开这里,是因为你娘吗?”我锲而不舍,就是不信捂不热他的冷脸。 “用不着你操心。” “是你将我从蟠桃园弄出来的,我不替你操心替谁操心。” “……” 我稍有得意,总算是教他说不出话了。 “那你还听不听我的话。” 嗳!我怔了怔,瞅着少年满是不解,要不要这么跳跃啊。 少年却淡淡说,“你走,这里没你的事。” 我磨了磨后槽牙,这忘恩负义的,亏我为了他的事如此这般的着急上火。他倒是好,非但没给一句好,还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我忍不住哼了哼,同样没了好气,“走便走,你当我爱来。”说罢,将夜阑交给我的那串佛珠塞他手里,而后看也不看他一眼昂首离了这片幽静深处。莫说我没姿态,只是我平素较平易近人罢了。 *** 与阿澈不欢而散后我便没再见到他,直到临战前的一个晚上,我终于是忍不住向韶音发了牢骚。 不是我小瞧韶音,实在是他一派事不关已的模样太教人心慌了。 “你且别操心,明日自见分晓。”他保持着一惯的淡定,即便泰山崩于前也是不改面色。 我咽了咽声,“不是我要闲操心,着实是火烧眉毛了,今夜若是不离开,恐将露馅。” 三天时限眨眼便过,这三天里韶音非但没有任何的实质性举动,只是一个劲儿地陪着龙鸢大谈风月亦或是偶与龙潭闲说闲说我这个男宠的归属问题,其间未有表露出丁点迫不及待想要离去的意思。 “你不信我!”韶音端起一本正经。 我对此莫衷一是,我也想信韶音来着,偏偏这几日下来教我对他的信心越来越渺小了。 见我犹豫,韶音径自道:“你以为我会为了一家人能够在一起而借着这个机会留在魔界,继而与天界作对。” 我想点头,但我却不敢。 韶音自嘲一笑,“你以为帝君为何能够放我自由,又任由我独闯归墟。” 我不懂,大神们的思想向来是我所不能企及的。 “他在赌。” 我好像有点懂了,帝君在赌,韶音又何尝不是在赌,就连那个少年也不可避免的加入其中。只是,帝君赌的显而意见,韶音又在赌什么?少年又凑的什么热闹? “那么,殿下你会做何抉择。”话一出口我便知唐突了。 可韶音他还是说了,“我,我在等。” 等…… 太深邃了,我不懂。 这一等,我彻夜未眠。圆睁睁着双眼瞪视着窗外墨蓝色的天空渐渐更替了颜色,等来了雷雷战鼓,震天号角……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的时候,虚渡河畔上的天兵魔将早已布阵对垒开来。我跟在韶音身侧,腿肚直打抖擞,这个场面委实教人心颤。 这方,阵前以龙鸢父子为首的几员大将傲然挺立。那方,独独夜阑一人率一片尤望不到头的天兵出来应战。 战事一触即发,却迟迟不见阿澈母子现身。 “她来了。”幽然间,有人低语了声。 我转目四望,一片金属色调下未有瞧见半抹女色,顺着那人的视线寻去。龙潭身旁悄然间多了一个披着绯色战袍的巾帼。虽是重甲利刃,却丝毫不难掩其飒爽的英姿。距离虽远,但我大概可以从轮廓上判定阿澈定是随了她娘亲。 “阿澈呢?”奇怪的是,阿澈并没有跟在他娘身边。 就在龙潭迎击上夜阑的时候,那抹巾帼之色悄悄地落在了后头。有人撇下我迎上与之言语,却不知缘何二人话不投机便就动起了手来,招招狠绝,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韶音有心避让,很快就落了下风,我左右不是,生怕上前帮忙不成反累韶音。 “娘。” 不期然的,少年的声音闯入耳朵。 我一震,瞧见河畔下一抹熟悉的身影。 魔兵虽然看起来凶捍,但到底法力浅薄,虽能制肘住阿澈,对我而言却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三两下便就摆平了几个小喽啰来到少年身旁。 “嗳,别去凑热闹。”拦下少年,我可不敢保证他娘会不会像对他爹一样对他。 “你给我闪开。”少年怒竭,死命挣扎着,誓要从我的控制下挣脱出去。 “好,你去你去,你飞一个让我看看。”我豁然间撒开手,指着半空中斗成一团的仙魔,“你最好趁着现在跟我一起离开,这样你爹娘他们才好脱身。” 少年没能听进我的话,奔向河畔平地招来一朵祥云,虽不娴熟,可他真的当着我的面腾起团云直上。 我顿时懊恼不已,平素总说他非俗类,腾云驾雾又岂能难的到他。这便一跺脚,腾云朝着少年追去。 “别打了。”少年不顾一切冲进阵中,硬生生将那两个缠斗不下的人分开。 我骇然不已,看着双双指在少年身上的兵刃,哪怕只有分毫之差也必将伤及到他,他这是在玩命…… “澈儿,速随花奚离开此地。”韶音最先反应过来,瞥了眼我,好像在示意什么。 我将将靠两步就有一道剑气迫近,若非我闪的快,估计下场跟天葵那只红鹦无二了。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冷冽的声音,“澈儿是我的,你休想把他带走。” “青儿,你别这样,你明知道澈儿不可以留在归墟。”韶音很是忧伤地唤着与自己对峙的女子,话音里无不透着悲恸之情,拽住少年的一只手。 “不,澈儿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女子近乎失控,拽着少年的另一只手。 我伫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瞥了眼不远处几近白热化的场面,最终还是冲着韶音吱唔一声,“殿下,再不走恐怕谁也走不了了。” “花奚,本宫命你务必将阿澈安全带离。”威严摆起,不给我一丝犹豫,硬是将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少年强自夺了过来,顺势朝我推来。 “爹……” 这一切发生的太兀然了,当我抬眼看去的时候,韶音径自迎上了青鸾刺来的利剑,甘心情愿的受下那穿心一剑,陡然间教人呼吸一滞,本能地握住了少年的肩,安慰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你爹是神仙,他会没事的。”虽然我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信心,但我不能再在这个时候说什么泄气的话令少年的情绪更加不安。 趁着少处不察之际,硬是将他带离了虚渡河,将那满天满地的喧嚣抛在身后。 第25章 扰人心跳者 “我爹会不会死?”少年有些呆滞,讷讷地看着淙淙河水问我。 我吞了吞声,这教我如何答言,韶音既能那样做就一定有他的原因吧! 猛然间,少年扑到我身上紧紧抱住了我,像是要寻求安慰一样,满口说道:“他会没事的,他们都会没事的对不对。” 我抬了抬手,最终轻轻落在少年的肩上一下一下抚慰着,“是,他会没事,他们都会平安回来的。” 少年随之又抬起头,那双满是雾气的眸子盯着我又是一番自责,“如果我一早答应跟你们离开,是不是就没有今日之事了。” 我想说是,但见少年那一脸要死给我看的表情又再默默地安抚了他,“你爹跟你娘的立场注定了他们必须有一个人要为另一个做出牺牲。”我这样解释,虽然我也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少年低下头,像是在反醒,“难道真的是我太过奢望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弯起唇角打起一个微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表露出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才有的情绪吧! 我们一直等到日幕落下,夜幕拉开,才趁着幕色悄悄往天边行去。韶音曾经对我说过,倘若与他分开,在抵达通天山脉之前千万别泄露出身上的仙气,这一地带多数为魔域地界,引来了魔界中人必然难以脱身。 遂以这一路上我都与阿澈徒步前行,翻山越岭,淌溪过湖,整整花了十日总算是平安抵达通天山脉。 在我招来祥云的时候,少年突然犹豫了,“我……” 我握了握他的肩,“别担心,此番再上天你便就是真真正正的天孙。况,你也想知道你父君的情况吧!”其实这些天我在不少地灵窃窃私语中了解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帝君对外宣称魔界掳走天孙相挟,遂以才有了这场看似捍卫仙界尊严实则解救天孙的战役。 少年有些悻悻然,掸了掸沾上芦苇花的衣袖,“我不想当什么天孙。” 我知道,你想当个凡人嘛!可你默默无闻的就能招来祥云,这么有天赋的苗子不在天上当个神仙很可惜的,说不定将来还有可能会继承夜阑的神职哩! 我没将暗忖脱出口,只是劝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见过你父君后再说吧!他一定也在担心着你的安危。” 少年最终还是妥协了,随我一同返回了天界。 *** 青鸾那一剑似乎将韶音伤的不轻,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是虚弱,面上血色大失,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身边还跟着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个服侍帝君的侍女。 “澈儿来,到爹身边来。”韶音朝着廓下的少年招手。可以看的出,他其实是想奔到少年跟前,可惜身不由已,只得无力地抬手。 “去吧。”我在身后推波助澜,使得少年踉跄了下脚朝着阶台奔上两步,而后看似恼怒地回眸夹了我一眼。 我忽略了那一眼的不善,朝他摆摆手,转身往宫外走。 廓下,一身战甲未卸的人迎风而立,虽是背对着我,却在我的脚步踏上廓阶的那一刹启了口,“花奚。” 我怔怔驻足,与他相距不远不近,站在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的侧颜,菱角分明的五官满透着一股子硬气。在踏进天门的时候我便就听说了,虚渡河一役仙魔两界损伤不等,看似以太子韶音身负重伤收尾,实则魔界的损失也不轻。夜阑那一杆收拾了无数妖魔鬼怪的神兵在解救负伤的韶音时劈开了隐于山脉下的归墟一角,使得多数不见天日的暗阴之物曝光即死,这才使得龙鸢速速率众回撤结束这一场尚未分出胜负的战役。 “此番,有劳你了。”那方有人衣袂连动着转身向我,客套的让人觉得特别疏离。 我想起临去归墟前在荆棘坡看到的那一幕,心下不由得揪了揪,霎时没了热情,颔首应了声,“这都是花奚该做的。” 夜阑突然就无言了,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白白糟蹋了宫外一片落霞飞鸿的景致。 我低垂着脑袋,没去看他是何表情,“那,花奚就先告退了。” “等等。”腕上一紧,宽厚的大掌履在上面。 “花奚,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如此美妙的话语从夜阑口中说出显得特别的场面化,没有半点浪漫气息。 我缓缓抬起头,却见夜阑一本正经,“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若说去幽会,可否赏我一个笑脸? 我跟着夜阑的脚步,手依然被他握在掌中牵着。虽然像是去完成某个任务,但也不能否认我此时此刻勃然加剧的心跳。 “我们去哪?”我有些明知故问,可是我实在是找不出话说,又不想让这难得的相处在冷场中度过,说一句是一句吧! “到了你就知道。”夜阑很没技巧的答言,不过面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冷若冰霜。 等我们到花雨林的时候夜阑很是兴奋地向我展示,“就是这里。” 其实我很想配合他惊喜一下,偏偏我不是天葵,没有他那么善变,我甚至有些尴尬地呵笑了声,“你,怎么带我来这儿。” “你忘了?上次临去归墟前我不是答应你,等你归来我便带你进这花雨林。” 我默了,他其实不用说的这么清楚。我宁可他这是一时兴起,亦或是无人可伴这才带我来此浪漫浪漫的。 “不过,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女子为何个个都想来此。虽说静地优美,但这儿的花香却有些太过浓郁了,你不觉得吗花花。”那人一派不解,落下的目光似乎在等我给他解释。毕竟,我也是那些喜爱入此境地的女子之一。 我吞了吞声,巴望着夜阑道:“想来此地的女子并不是冲着这些香郁的奇花异草,她们大概只是想与心仪的对象来此说谈说谈些不教别人觑闻的真心话。” “哦……”夜阑长长地哦了声,看似明白实则仍是一塌糊涂,“经你这一说倒是有几分漫妙之意。” 我笑不出声,他为什么不能再往深了理解,譬如我为何想来此,譬如我为何愿意与他来此? “花花……” 远处,传来大煞风景的声音。我面色一敛,权当没有听到,佯装着欣赏周围的各色妍丽。 “是天葵。”夜阑实城的不像话,作势便要去应言。 “你听错了,这儿除了我们哪还有他人。”我拦下夜阑,指了指远处的水渠,“听说水渠尽头处有一席水帘,你可愿陪我去瞧瞧。” 夜阑犹豫了下,看了眼声势不减的左边,又瞅了下缓缓流动的水渠,只说:“走吧。” 我展颜一笑,走得比夜阑还快,生怕教那个阴魂不散的给追上破坏了此刻与夜阑难得的相聚。 漫步渠边我频频回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终于是惹来了夜阑的关注,“沿渠两侧的景致果然要比花雨林内的景色雅致许多。” 我无心景致,经他这么一说方才收回频频回眸的举动,缓了缓眼珠将视线落在周遭的草长莺飞上。 “好……美。”我磕巴着嘴,实是择不出言语来形容眼前这片美轮美奂的景致,除却惊呼,给不出其他反应。 “呵呵。”身侧人轻笑,指着水渠尽头处又说:“从来不知道天界还有这样一处盛美之地。” 我忘了去看那席水帘,呆呆地看着夜阑,他方才笑了,非场面式的,全然发自内心,如春风拂过水面,掀起一缕涟漪。 “走,近些瞧瞧去。”他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 *** 我都忘了自己是如何回来的,飘飘然的犹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虽然夜阑后来坐在草丛中困了过去,但我还是感到心满意足,不住地揉着那只被他牵过的手。不同与以往几次的接触,这回我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来自他掌心的温度,这是否意味着,那尊冷若冰霜的神祇正在被我慢慢的暖化? 宫门前,有少年倚在柱下。 “阿澈。”我唤了声。少年抬眸看来,下一瞬便就扭身往宫内走去,好似被我打拢了一样,情绪有些不对。 等到我追至宫内的时候他早已若无其事地在栏阑下摆弄起那抹鲜几近枯萎的妍丽。 只听他头也不抬就说:“花草也是有生命的东西,如若不知不解瞎种一气,岂不是要误了人家。” 我怔忪地瞅着少年有板有眼地翻土,只在花茎上滴了几滴晨露,径自解释道:“倘若我没猜错,你定是往根茎上大量灌溉了。” “……”这孩子适合当个花匠。 “我并不是对所有植物的习性都了如指掌,唯独此花。”少年抬头,眸色略有坚定地望着我。大概是听到我方才那一声唏嘘而替我解疑答惑。 我吞了吞声,看着那株蔫了气儿的妍丽倍感愧疚,“它,还能救回来吗?” 少年起身,豁然间就堵在了眼皮底下,只一眼,就教我再次咽回了对他的质疑。 “你方才去哪儿了,瘟神等了半日。”少年折身往屋内走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哦,我,去见了个人。”我突然忸怩了起来,也不知想要掩饰什么,总觉得怪怪的,说不出哪儿别扭。 少年只是回眸瞥了我一眼,我便又心虚了,扯了扯衣角,吱唔了声,“是战神……” 话音未落,少年就把门给关上了,独独将我一人莫名其妙地隔阻在屋外。 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干嘛跟他解释这么多? 第26章 他们的抉择 在我看来,一切似乎都要顺沿着正常的轨迹走下去的时候,事情却又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譬如太子与青鸾之间悬而未定的关系,譬如阿澈天孙的身份一直就没有得到帝君正面的肯定,譬如我与夜阑与天葵之间那种微妙到玄妙的关系,譬如…… 诸如此类还有太多太多。 这日,天晴方好,我踏着还算轻松的步子走在回紫荆宫的路上。加之这一次,夜阑已唤我去他府邸三趟了。虽然他所关切的不是阿澈便是太子,但他今日却夸我衣裳好看。这证明他已经开始注意我了,不论我的情敌有多强劲,我都不会轻易放弃,哪怕过程漫长点也没所谓。 桥畔一片竹林下伫立着一个灰袍子的宫人,我以为他在纳凉,却不想他这是在等我。 “跟我走一趟吧花仙子。”那人掩着袖子打了个哈欠,虽透着倦意却无有不耐的情绪表露出来。拂尘一扬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我折步来到他面前,咧嘴便是一笑,“潭官儿,有些年头没瞧见你了,如今这一腾达还真是教人莫敢相认哩!”我在他身边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圈,楞是不敢相信当年那个与我一齐服侍帝君的小豆官今日竟成了帝君跟前最受用的宫人。 我之所以能如此说,便是从他的衣着上分辨出来的。就以他如今这身宫衣来判断,再升,可就直接是仙职了。 潭官儿可没有我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指了指我身后的殿阁,说:“再腾达也不过是一个侍从,不似仙子,伴驾尊前,辉煌指日可待。” 我讶了讶,多年未见,潭官儿倒是不复当年那腼腆涩言了。如今这一派的世故老成,想必也与他的地位息息相关。 我敛了敛过分欣喜的样子,向他垂询,“不知上官至此有何贵干。” 潭官儿觑了我一眼,露些许的得意,“帝君召见,随我走吧。” 有一种叫受宠若惊的感觉穿膛而过,顿时就教人惊愕不住。 *** 跪在光可鉴人的琉璃地砖上,有种昨日重现的感觉。 想当年服侍帝君,最多的便就是跪在这个地方或迎或送,亦或是他老人家动怒的时候我们也会情不自禁地跪倒一片。私以为,帝君是一个不念旧情的人。不,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遂以念旧用在他身上有些不妥贴。 而他此刻带着几许熟稔与我言道的时候,却实实教人惴惴不安。 “别跪着了,起来说话。”宝座上外来一个不愠不火的声音,威严稍稍敛起,倒是透露着些许平易近人的味道。 可越是这样我便就越发的后怕。 “看来蟠桃园这数千载的光阴是没白待啊!”帝君幽幽然地说了句,好像是庆幸又好像是欣慰,或许还有丁点的愉悦。 我没敢贸然接茬儿,依旧低垂着脑袋盯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出神。 “可曾在下界生活过。” 我悄悄抬起头觑了眼,帝君正微睁着双眼待我答言。 见状,我忙不迭收回目光,仓猝应道:“……有过。”虽然短暂,但我的确是在下界存活过。 接着,帝君便娓娓道说了他召见我的目的…… *** 回到紫荆宫的时候日头已尽数淹没在了墨蓝色的天空下,北方有斗闪亮,银河也在悄然地挥洒开来。很快,满目闪烁不止,教人眼花缭乱。 阿澈今日去了太子宫,临出门的时候还在跟我闹着脾气,一言不发的故作冷漠。但我却瞧见他在经过栏阑的时候做贼似的替那株渐渐恢复了生气的妍丽浇了几滴晨露,而后才故作姿态地甩袖离去。 我想他去见韶音必定没有那么早归来,不想我一踏进宫门就瞧见了那个执拗的少年。 “嗳……” 经过少年身旁的时候毫无逾期地听到了他的叫嚷,“你没看到我坐这儿吗?” 我瞥了他一眼,“嗯,现在看到了。” 少年有一刻的呆赫,很快就又恢复了本性,“这半天都跑到哪去了,连口茶也没有,你这也算是伴驾的?” “一口茶的事情,何必如此较真儿。”我拍了拍少年的肩,太过依赖他人有时候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少年拿开我的手,“那我要你来何用。” 那口气,好像我是他的奴隶。 我懒得理他,扭头就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我话还没说完,你给我站住。”少年一边喝住我一边拉住我,手劲之大,生生令我将他一块儿扑倒在青草地上。 骨多肉少的身子隔着我的身子分外不好受,我正要爬起,发现少年不知是被我压坏了还是气晕了,整张脸涨的通红,那色泽都可与天葵身边那只话痨同媲了。 呃,“你没事吧!”我矮下声问他,一时忘了爬起让他舒气。 “走开走开。”猛地推翻我,低着头就往自己的院落跑去。 我怔怔地看着那抹消失在廓角下的身影一时费解,只是触了触他的面颊而已,用的着这么火大么? *** “身子是你自己的,爱食不食。”叫了一会儿门,我便失了耐性,将食盒搁在紧闭的房门前打算离开。经鉴定,阿澈就是个别扭的孩子,愈是求他愈是登鼻子上脸。 转身还未迈开步子,身后就传来了开门声。 我不知道青鸾与韶音是如何宠他惯他的,可今时不同往日。 “食物是拿来吃的,看是不能果腹的。”将一碟色味俱全的吃食推到少年面前,自己则捻起一粒果子咀嚼着下咽。我想,我会很快习惯这种感觉的。 “他叫你去做甚。”少年拿箸子挑了挑碟子里精美的食物,看起来挺没食欲的样子。 吧唧吧唧。 我又再咀嚼着咽下了一粒果子,含混不清应了声,“你应该都知道了。” 少年默了,就连拿箸挑食的举动也悄悄歇下,低着头,看起来怪可怜的样子。 “别难过,我不会丢下你的。”其实我何尝不难过啊,任务也好责任也罢,我与夜阑那将将燃起的火花估计就要因此而夭折了。 少年茫然抬起头看我,无辜道:“菜太咸了。” 这…… 第一次掌勺,给点面子嘛!我冲少年挤了挤眉眼,希望他可以配合配合,多少吃点。 我的笑脸没能换来少年的配合,只见他把一碟看似色味俱全的食物推到对面,又将另一碟瓜果拖到自己面前,随即指了指对面对我道:“天赋有余,再接再厉。” 这又是鼓励又是勉励的,害得我一个不留意就拾箸而食,一口含在嘴里顿觉百味杂陈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徒惹得对面少年闷着声好不欢乐的样子差几就被果核给呛到嗓子。 见状,我亦得意的将满口的食物未咀咽下,面上霎子扭曲,好不痛苦。 后来我们都被彼此逗乐了,这顿晚膳我与少年在一种近乎和谐的态势下完成,食物虽难下咽,但我们却将它通数食光了。 第27章 意乱情迷了 南方一个偏隅小镇上近日落户了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弟。 说是姐弟,其实他们的年纪相差无几。姐姐成日里笑脸盈盈,邻里邻居对她的印象尤为好,特别是她喜乐助人,更是受到了那些平日里擅与人说媒的姑婆一致好评,有事没事的便上门说道那儿女之事。 弟弟虽说长得比姐姐还要漂亮出几分,但他的脾气不太好,每每有个长舌的妇人上门拉着姐姐说道哪家的公子衷情于她的时候便就摆出一副赶人的样子,生生将那些好心的姑婆们吓得退避三舍。 且还别说,弟弟脾气虽然不好,却也不泛有追捧暗慕的姑娘成日守候在村头的河桥上等着与之偶遇或搭讪…… 如上这些便就是我在这个小村庄里听到最多的传言。 来到凡间几多年,我与阿澈统共就住过两个地方,前面的就不提了,这个小村子却是我打心底里喜欢的地方。虽然阿澈看起来很想再迁居的样子,但在凡间这些年里,他到底没有真正忤逆过我这个‘姐姐’。遂以,他虽有不快,却没有在我面前发过一句牢骚,个子拔高了,暴躁的脾气也沉敛了不少。若是不说话的时候还真像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儿。 傍晚,我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打着秋千,习习晚风挺是凉爽,再高一点甚至还可以眺到院墙外面的小溪。 兀然,秋千停了下来。 我扭头去看,发现阿澈一手拽住了吊在树杈上的藤条,衣袖挽到了手肘,面上还沾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我咧嘴一笑,弹身自秋千上跳下来,掏出手绢就替他拭汗,“阿澈,你可别再长高了,再长高可就没有姑娘够得着替你拭汗了。”我稍稍抬着手,虽不说要垫起脚,但这村子里的姑娘我大抵都见过,真正能与阿澈比肩的还真找不出一个。 阿澈不太爱理我,把我拽到榕树下一起坐着。 我越过他瞅了眼院台下的两只酒坛,不免又再笑弯了唇,“今日这么晚才归来可是回来的路上被什么事情阻滞了。譬如艳遇……”我自然知道这个小村子里有多少个姑娘在暗地里打着阿澈的主意。其实他要是能够早日成家我倒是乐得轻松,那样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媳妇总比姐姐能管住他,我这样想着。 阿澈睨了我一眼,径自端起水壶灌了口水,而后闭上眼仰首靠在树杆上。“没什么事就在家里待着,别到处乱跑。”他淡淡地说着,好像我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我噘了噘嘴,自然不满,“既不让我陪你去送酒,也不允我串门子,我又不是劳什子,每日闭在门内好闷的。”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子虽然是我一直所艳羡的,可若不是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就太折磨人了。待到阿澈寿终正寝之日我估计也得抑郁成魔了。 那个将将长成大人样的人儿扭头瞅着我,不似少年时期的稚嫩,如今早已是一个出落挺拔玉秀的端方男子,因为这几年又是抛头露面又是养家糊口,本来白晰的面庞稍稍染上了一层健康的麦色。他一本正经与我道,“不若我们去找一处山明水静的境地……” 我兴致满满地打断他,“这里很好不是吗?依山傍水,景致宜人,俨然一个世外桃园。你不若就在这里安家落户吧!” 阿澈抿了抿唇,似在琢磨什么,“我饿了。” “呀……”我这才忆起,方才去小溪里捉鱼回来就在这儿打起秋千,一时竟忘了准备吃食。 他倒是善解人意,“我去洗洗。” “慢些洗,很快就好了。”我说着,蹬蹬蹬就往厨房的方向跑去。 树下,那人好像在踌躇着什么,我踏进厨房的时候他依然还伫立在原地,直到我促他方才掉头离去。 我估计阿澈是真饿了,不仅喝下大半盆的鱼汤,就连平日里嫌弃的青菜也很给面子地吃了不少。我看着可乐,这些年来在凡间若说有何收获,大概就是我的厨艺。 在我打算再给他盛饭的时候被他给打住了,“奚奚,去取壶酒来。” 我听着两眼直放光,登时二皮脸似的蹭到阿澈身边,笑的天花乱坠,“可有我的份。”要知道,阿澈这孩子别的不会,养养花酿酿酒可是个中里手,遂以小镇上的酒肆全数都由他来送。那酒坛子不开则已,一开坛必定是十里飘香,我觊觎良久,却始终因为酒量酒品全无被这个小伙子冷脸令止。 他稍稍犹豫了下,说:“适可而止。” 话音未落,我已撒开腿朝酒窖奔去。 *** 端着阿澈赏给我的一杯酒汤看了又看,嗅了又嗅,忽然有点舍不得下口。此距上一次他允我饮酒已有三年的光阴,以前我也不是个贪恋杯中之物的人,可自打阿澈一次无意中酿了坛果子甜酒后便就一发不可收拾的恋上了。 “若是不想喝搁着便是。”那人端着小小的酒杯早已独酌了几多,见我惴惴不安的样子开了口。 我忙掩袖护住酒杯,生怕他会来抢似的。转而笑靥逐开,打探着他的底细,“阿澈,为何你的酒量这么高,可有什么窍门。”毕竟之前在琼林宴上他就被一口酒给呛了,没曾想下到凡间来竟然就变得如此海量,独酌过几回,却从未有过醉态。 他的眼珠在我面上一缓即过,朦胧的月华下生生透出一丝魅色。我呆了呆眼,一时不知做何反应竟傻傻地举起酒杯一口饮下。 “会便是会,何来窍门之有。”他往后仰了仰,将身子靠石柱上,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我咂了咂嘴才发现黄汤已在不知不觉中入了口下了腹,再来回味却是什么也捕捉不到,只能期翼着某人再赏我一杯尝尝味儿。 “再一杯,就一杯。”我推着他的手讨要,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醇香,口水就快要兜不住了。 阿澈的唇角弯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转眸看着我,“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善后由谁?” 我噎了声,他这是在指我的酒品。但我又不是个轻易妥协的人,争取争取也许还有希望,“那就一口,一口也行。” 不知是我的真诚打动了他,还是他今日本就心情好,没多求,他真就将提在手里的酒壶往我的杯子内倾了大半杯。 我喜滋滋地捧着这杯堪比仙露的佳酿凑到唇边轻轻滋了一口,那种感觉真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实在是捡出什么言语可以来形容阿澈酿的酒。 可是,一杯何其少,一杯又何其多。 两杯黄汤下肚,我已渐渐开始迷登了,递着杯子又再讨要,“给我盛满了。” 如此反反复复的,后来便就成了我一人独酌,倒在某个还算宽阔的臂弯下,敬着夜空中那一轮月牙。想我不在的这些年,他们大概发展的很顺畅吧! “好了,酒都教你喝完了,也该回屋困觉了。”有人来抢我手中的酒壶。 我自是不依,抱着不剩一滴的空酒壶子躲了躲,“你们都已双宿双栖了,还来抢我的酒做甚。” 那人失声一笑,附在我耳边不知嘀咕了什么,徒惹得人耳窝子痒痒的瑟缩着脖子就想避开。 有冰凉履上滚烫的面颊,我揉了揉有些迷蒙的眼眸,对上了一张俊逸的面庞,伸手摸了摸,心想这兔子可真是讨厌的紧,时常入我梦中相伴,好似要提醒我他的主人正与某位大神幽会一般。 玉兔呆了呆,缓缓贴近的时候冰凉中带有一丝醇香逼来,落在眼睫上,鼻尖,甚至唇瓣。 幽然间,我觉得脑子越发沉重,眨了眨眼无力阖上,只当颈项上一串串火舌蔓延开来的时候将我惹得吃笑不已,挥舞着双手便要拿开这只腻人的小东西,“别闹了。” 他未觉够,捉住我乱舞不住的双手,辗转着又再回到了唇上逗留,冰冰凉凉的,诱使着我张口吃了吃。 往昔偶尔也会有一二次在梦里梦见这般场景,却不似今日这般热烈,那闯入口中的异物似魔魇一般紧紧摄住我的不放,犹如真实那样真切。我扭了扭,想要挣脱这骇人的感受,却在刚刚动一下的时候被紧紧钳住了肩头,任由着那小东西予取予求。 突然,打起一个响雷令我震了震,瑟缩着抱住了这只长大的玉兔,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那方嘎然顿住,抱起我疾步往屋内走回,有声音萦绕不绝于满耳,“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上古诛仙的时候便就是使的雷刑,我虽没有见识过,却一直觉得那样的刑法有失人道,还不若入浮屠一了百了来的痛快。但不论如何,每每听到雷声我还是会心悸上一阵。以往在天界尚好,下了凡,封印了法力,那种无限放大撞破耳膜的感觉便就时常教人心领神会,尤其是在夏日多雨季节,倍感折磨。 “不要不要……”我挣扎着醒来。才发现,外面已是日头高挂,至于梦魇为何却是怎么也忆不起,只是觉得额角微微有些涨疼,思绪难拢。 蓦然间嗅到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而未去的醇香,又再嗅了嗅自己的身上,昨晚我似乎饮了不少酒…… 第28章 以行动示之 走到屋外的时候发现阿澈只着了件单衫在劈柴,村头的王大姑在院门口徘徊着想进又不敢进,瞅见我的时候立马就咧开嘴扯着大嗓子叫唤,“哎哟,花家姑娘,今儿个怎没去浣衣,我们都等着你呐。” 阿澈停住了劈柴的举动,默默地看了看我,又再看向不请自入的王大姑。 我瞧见了阿澈那不善的目光,忙迎上王大姑,悄声说:“不是说好了去喜姐家,怎么又上门了。”要知道,阿澈这个‘弟弟’对于我广阔的交际可是有着相当大的意见。 王大姑敞开了笑,提了提手里的山鸡野兔,热络道:“刘大户昨儿个打了几只野味,这就捎我给你们姐弟带来尝尝鲜。” 我吞了吞口水,莫不敢接来,我可是食素的,开荦实乃罪过。即使偶尔捉几尾小鱼也是煮了给阿澈食。 见我矜持,王大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硬是将两只五花大绑的小畜牲塞进我手里,继而语重心长道:“瞧你这副单薄的身子骨,不养好了以后可如何生养哟。” 我一赧,她可真会联想。 我瞥了眼阿澈,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一派深沉的样子。转念一想,其实阿澈可以开荦的,我不吃给他进进补也是有必要的,看他光长个子不长肉的样子还真是教人于心不忍。 “如此,就不客气了。”收下了野味,转头便教阿澈去酒教沽了两壶酒给王大姑带上,这样也不算是白拿了人家的东西。 临走前王大姑还神秘兮兮地与我耳语了句,道是教我午后去趟喜姐家。 我未有多言,点头应下。 “你既不食荦类要来做何。” 我转身看着满头大汗的人儿咧嘴笑,“你食呀!”说着搁下野味,“你瞧你也不提及,平白跟着我食了这么此年素食,亏得你还能出落的如此根正苗青,若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给你爹爹交代。” 阿澈撇了撇嘴,不置可否道:“方才那王大姑不是说要给你添补身子,她不是还说你身子骨单薄将来不易生养孩子。你既不食岂有我食的道理。” 我乱手在他脸上一抹,湿漉漉的手掌又再往他衣服上擦了擦,“姐姐食素的,但你不同。” 他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我瞧的时候多了几分忧郁,眉头或皱或舒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忽然联想到宿醉之事,不免悄悄地瞅了他一看,小心翼翼问道:“昨晚可有发生何事?”譬如冲到溪边捉鱼,譬如攀到树上纵身欲飞…… 他只是抿了抿唇,默默地将指腹贴上我的鬓角轻轻揉抚着,不答反问:“头还痛吗?” 我一怔,随之含笑道:“不痛,阿澈酿的酒有忘忧功效,我昨晚还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哩。” 闻言,阿澈微楞,对我说的话莫衷一是,只打探道:“王大姑又来替你说媒了?” 我忍了忍笑,端起一本正经与他说道:“可不是呢,我这年纪不论搁在哪儿都是大龄姑娘,亏得村里的姑们婆们惦记着替我操心,所以你也别成日这个瞧不上眼那个不满意,儿孙满堂可不是蹉跎出来的。” 我这边说的不亦乐乎,贴在鬓角上的指腹却在不知不觉中缓了缓,随之就传来某人揶揄的声音,“西屋有个屠夫,独门独户,富庶不足小康有余,别的不求,只求姑娘漂亮。你虽称不上美姿颜,到底有几分姿色,成日里麻烦邻里邻居多有不便,不若我替你去说道说道,兴许人家勉为其难接受你。” 我搐了搐嘴角,不想被他反将一军。 那人尤不觉够,势要将揶揄进行到底,“哦,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人家说了,触感不好再漂亮也不要。” 我瞪视着那个一身粗布衣衫者甚是嚣张地从我眼前消失,心中不免产生疑窦,何谓触感不好? ♡♡♡♡♡♡♡♡♡♡ 下午的时候阿澈便以各种理由阻挠着我出门,直到夕阳西下,我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踏出酒窖。 跌坐进藤椅的时候我就再也起不来身,呵欠连连地对那斟茶自饮的人说:“我没有力气了再去给你弄晚膳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其实我何尝不饿,但我宁愿就这样坐着或是回屋躺着困觉也不想再动弹一下。做凡人,果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阿澈却自神采奕奕,挽了挽衣袖自告奋勇道:“你歇着,我来。” “你……下厨!”我惊诧的犹如菩提灌顶,这些年来他可是从未靠近过厨房那片圣地一步。他下厨,会否将厨房给烧了? 他但笑不语,只将一杯茶水放到我手里就往厨房的方向走去,看那架势,似乎也是个中里手! 在我欲睡还醒的时候只觉得眼前身影来回晃动,我虽对阿澈的厨艺感到万分好奇,但私以为头一遭下厨的人都拿不出什么好的成绩,这便阖了阖眼,不打算捧他这第一次的场。 须臾之后猛然睁眼,非梦魇所拢,实乃空气中缭绕不绝的香味将我诱引至醒。左右寻去,发现桌子上已陈各式菜色三五道,那位煮夫正自端着一碗绿意盎然的羹汤进门来。 见我一副馋涎欲滴副样,竟露宠溺神色与我,“看着岂能果腹,过来。” 我依言奔到桌前,看着那些色泽鲜艳的佳肴吞了吞口水,不自禁道:“会否色味不符?”想我头一遭给他煮的吃食不也是如此,要卖相有卖相,只是味道有些不尽如人意罢了。遂以我对面前这些美食仍旧持观望态度。 那人未有强求,自顾自坐下,拾箸夹菜,入口咀嚼,面上表情无异,甚至还流露出一抹享受…… 遂以观望过后我亦加入其中,夹菜时被横亘而来箸子夹住,只听某人懒洋洋说:“若是不合口味不允许吐出来,要么不食,食必下咽。” 我踌躇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似与我玩笑,到底是食还是不食。 管不得那么多了,再不下手就要被一扫而光了。 “嗯?”几番咀嚼,仍是辨不出是何物,有韧劲有嚼劲,多滋味美。“是什么?为何我吃不出。”我边问着阿澈边接下他递来的。我确定,这些菜肴都是平素我们不曾食过的。 阿澈不答言,继续挑着碟中物往我的碗中放,“好吃便多吃些。” 难得他脾气好转,我不免顺势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不会与你计较的,谁教我是你姐。只要你以后听话些,早日把家成了,待到儿孙满堂入土为安后我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虽然我之前一直觉得阿澈在天界有朝一日定能成为少君,继而继承韶音掌管十方世界。但韶音既然费这么大的功夫也要让阿澈与神魔两界脱离关系,想必是不想让阿澈步上他们的后尘。毕竟,有妻在侧儿女绕膝才是天伦,得一世幸福美满,总好过千秋万世孤独无依。像他与青鸾,估计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再在一起了吧? “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阿澈明显的有些不悦了,搁下箸子,面上神色不详。 我亦搁箸,“我怎能不操心,就是个邻里邻居的还三天两头询问你的终身大事,我既是你姐,自然要比外人上心,更何况你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长大了。” 阿澈微露郁色,只是恹恹应了声便就没了食欲。相对无言,片刻就到小院外的溪水里遨游去了。 我瞅了瞅桌上还余下大半的吃食,不免觉得可惜,这便不顾是否撑着强自扫荡光光,只差没将碗碟上的汤汁一并搜刮。 我想我定是说错什么了,站在溪边久久也唤不动那人,甚至还越游越远。想我若不是被封印了法术,这会儿哪容得他在我面前这般得瑟。 “嗳,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就说呀,冷战算什么啦!”我悻悻地在溪畔坐下,看着淙淙的溪水便觉一阵阵凉意扑面而来。这便脱了鞋袜,将裙摆撸到膝盖以上,双脚趟进清澈的溪水时顿觉凉意袭来,倍感轻透。 其实这条小溪看似清浅实则幽深,阿澈这孩子说起来天赋挺高,不论做什么总能做的似模似样。像他这样的人,也许我不跟他在一起兴许还会过得更好也说不定。我时常在想,倘若我当时不跟着他下凡,不知与夜阑能否发展出丝缕暖昧的关系来? “呀……”不期然的,有东西从脚边滑过,我一吓,不免惊呼出声。 还未来得及缩脚,已觉脚踝上一阵紧窒感袭来,下拽着的力量将我整个人往溪水下拉去。 苍茫落水呛了几口,迷迷登登的时候有气自唇边度来,伴随着勒在腰上的力道,我根本就没有选择,攀上那光滑的颈子紧紧的很是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跌进这溪流深处。 爬上水面我便开始咳了不停,就连眼泪也给咳出,近面咫尺的寒面却一点也不心疼我,依旧冷着一张脸盯视着我现下的窘状。 稍稍平复下来的时候我捶了捶那人肩头,“你,你疯了,明知我不谙水性。” 那人抿唇不作声,不是理亏的无言以对,是蓄怒前的表现。 我呛了声,不免推了推那双过分用力的手,“嗳,你还理所当然了是不是,若不是我的法术受制,定让你……唔……” 我话未说完就被湿漉漉的唇瓣堵了个严实,一手扣在后颈,架势很是娴熟。若说方才在水下是度气,那现在就是有蓄谋的行为。 “你现在该清楚了。”热烈的强吻过后,那人的嗓子有些变异,相抵的唇瓣轻轻嘬着,霎那搅乱了一池春水。 我自然不清楚,我不能用正常的思绪来理解阿澈方才的行止,我一直拿他当弟弟对待,从来都是。 “奚奚。”见我呆滞久久,他轻声唤。 我一怔,只想推开他远远的逃走。不料脚下踏空,在跌入不见底的溪水前被身后人紧紧抱住。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我低着脑袋不敢看他,握紧的双手不知该往哪放,平素不分彼此的两人因为方才那一吻让我突然变的拘谨起来。 阿澈默了默,终是没再对我做出什么越矩的事情来,揽着我往溪边划去。 第29章 最好的抉择 回来之后我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阿澈是从何时起对我动起了别样的心思,又或我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有的举措令他产生了误会?且不说我与他之间仙凡有别,便是帝君也容不得我这枚芝麻小仙去荼毒他的孙儿,更何况我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是夜阑。 思忖一夜无果,站起身的时候觉得一阵目眩。这是才发现从昨晚回来到现在我还未换下那一身湿漉漉的衣裳,现下半干不湿的妥帖在身上还可拧出水来。 门外,传来了同样一夜未眠的声音,“奚奚……” 若是平日,他定然连叫门也省了,今日这般守礼,更是教人心感不安。 我张了张口,顿觉嗓子眼干干哑哑的,指尖还未触及门栓便就头重脚轻地栽倒下去。 视线渐渐模糊的时候隐约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慌慌张张地破门而入,在他朝我靠近的时候我已沉沉地跌入了一片黑甜的梦乡中。 神仙会生病吗? 在我倒下之前一直不以为然。我觉得神仙之所以有别于常人,大概就是他们有着一副长生不死的身躯,以及变幻莫测的仙术。所以老君的丹炉里才没有普通的病痛丹药,有的大抵都是些仙丹妙药,譬如常人吃了可以升仙之类云云。 当苦涩入口时我再也忍不住蹙眉,他果真是越来越有耐心了。不论我如何紧闭牙关他都有法子将那呛鼻的汁液从我口中灌入。 豁然张开眼,就不信吓不死你。 一个怔忪,那人含在口中的药汁径自吞咽下腹,瞅着我精气神十足的面庞便道:“赤脚李的药真是管用,才服三剂你便就醒转过来了。” 这…… 他说三剂。第一剂我完全没有印象,第二剂我意识朦胧。无力反抗便就逆来顺受,第三剂也就是这一剂了。 “阿澈,你……”我略带着点戒备的神色看他,虽然已经猜到他是如何喂我吃的药,可我还是希望误会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因为我而搅乱了他本该有的平静生活。 “你饿了吧,我去拿吃的来。”他似乎有意在回避我的话,搁下碗,匆匆出门。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都在这种方式下度过,不论怎么样,阿澈总能找出借口回避我想与他谈的话。这二日更是借着送酒的名义深夜才归,没说上几句话便就喊累喊困要歇息。 我坐在树阴下,打算来个守株待兔,不论他多累多困多想歇息,我今晚都要与他把话说清楚。 而这一守还未守来阿澈,倒是守来了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交。对我来说多年,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多日不见而已。 那人一贯将热情当表情,不近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我面前,坑也不吭一声就拽起我抱了个满怀。 随之便就开始了自说自话,那势头,拦是拦不住了。只能由着他自由发挥。“花花,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自打归墟来后我就没见过你。呀,怎么清减了,定时想我想的吧。” “放开她。”门前,有人拎着两大只酒坛朝着树下的我们喝声。 哐当哐当两声响,青影便冲了过来,个头一点也不亚于浑然忘我的人,攥紧的拳头毫无犹豫地往那人面招呼去。 “哦混账,谁,谁打我。”阿澈这一拳出的不轻,足足令天葵在原地打了个转,一时分不清南北有些晕头转向的样子找着凶手。 “花花,这小子是谁,太没教养了。”天葵一边揉着面颊一边打量着盛气凌人的阿澈。 阿澈可懒得跟天葵闲叙家常,高撸的袖子摆明了很乐意再请天葵吃一拳。 “阿澈,你若是再这样我可生气了。”我的语气绝对严厉。以致于阿澈顿住了足,天葵圆睁了眼。 “你说什么?他是阿澈!那个冷酷的小天孙。” 我知道这事要让人接受起来有些难度,可让仙接受起来应该不难才是。 当初我陪着阿澈悄无声息的下凡来,就连王母娘娘也被蒙在鼓里,更遑论他人。只当是白日之后,天界从此就没有阿澈这号人物存在过,一切的一切都恢复如常,尘归尘,土归土。 “即便是这样你跟着他下来凑什么热闹,这么多年来没把你闷坏吧!”天葵不住地揉着面颊,边龇了龇牙边朝着廊下那个不怀善意的人觑去,“他长大了怎么比年少时还要讨人厌啊,你确定都是你教育的他吗?怎么像是跟野兽一起长大的,太凶残了。” 这个……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解释,其实阿澈这些年来的脾气一直挺好的。除了会拿冷眼去瞧那些三姑六婆外,就真没跟谁急过眼,吵过架,更别提动粗了。这一次,“或许他将你当作了登徒子来对待。” 天葵不自在地抽笑了声,扯动了面颊又是呲气不住,“我的样子不似登徒子,他那副样子倒是个十足十的悍夫。” 见我无语,又自建议,“花花,反正他现在也已经长大成人了,你就别再干涉他的生活了,就你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成日搁在他身边,有哪个姑娘敢来靠近他。你信不信,只要你离开,我保证他立马成家。届时生儿育女,寿终正寝还不是眨眼间的事情,你留在他身边纯粹添乱。” 我想想也是,帝君只是教我照料他在凡间的生活,如今他都会照料别人了,有没有我其实也没多大的差别。遂以转头又与阿澈说了这个想法。 闻言,阿澈用更加哀怨的眼神凝视我,“为了一个花心的瘟神你要弃我而去。” 这话说的重了,我怎么可能会为了瘟神,“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权当我嫁人了,我会回来看你的。”这样他应该就会摆正自己的情感吧? “为什么要这样?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我可以改。”像是怕我抛弃他一样,连语气也变得有些卑微。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脾气硬臭的少年,委曲求全的教人心疼。 “阿澈,你不要这样,你对我的感情也许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我一直把你当作亲弟弟对待,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之间……”我无力垂了手,这时解释起来真是费劲。且别说我从未对他起过杂念,这样的一株嫩草我怎么吃的起。 “不要走,为了我。”沉吟了片刻后,他低着头悲恸地说着。 我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如果不是天葵与我说道这些,也许我从不会去想着主动离开阿澈。他长寿,他儿孙满堂,他会有爱他的人与他爱0人,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而我对他也从来没有存过一丝邪念,荼毒他委实罪过。 我后退了步,瞥眼那边厢仰头望月的人,“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说着就将一节梵香塞进他的掌心,“成亲的时候燃了它,我一定会回来祝福你们的。”这话绝对是衷心而言。哎,大概没有哪个人会让我如此上心了。 他死死地拽住我的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最终,那个素来有耐心的人也失了耐性,略施法术就将困住我不让离去的人昏睡了过去。 看着那皱眉沉睡的人,我心有不安,这么多年的相依相伴,其实我也有些习惯了他的存在。清晨的时候撞开我的房门不太优雅地喊我起身,我浣衣他晾晒,我下厨他涮碗,比肩月下诉说着哪家的姑娘漂亮些,哪家公子有才华…… 突然间要离他而去,我竟生出一丝的不舍来。 天葵虽没有促我,但在院中踱步的步子明显有些凌乱了,长吁短叹的也不知在抒发什么情怀,教人平添纷扰。 我一直坐在阿澈的身边到天明,知道第一缕晨光漏进窗子,外面那人再也耐不住敲开了房门。 “花花,等他醒来又该纠缠不休了。”虽一夜未眠,但天葵的样子看来还是如夜里初见时那般抖擞。况且他的语气明显透着一股子了然的意味。 我点了下头,转身欲走的时候手腕被紧紧攥住。猛然回头,那人似醒不醒,我想他一定是挣扎着想要醒来,这便毫不犹豫地一根根拨开了他如铁杵般僵硬的手指,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再度腾云西上恍如隔世,看着脚下一点点渺小的村庄,心里无不感慨。 “放心吧,等他遇上比你更漂亮的姑娘一定会把你遗忘掉的。”天葵目视着前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戳中人心的话。 我呆了呆,讷讷道:“你怎么……”知道的,即便是我自己也才将将获悉这事。若不是这样,我压根儿就不会有弃他离去的念头。我这不过是怕他越陷越深,待到他哪一日寿终正寝我依然红颜华发的时候,也许那才是这世间最最不幸的事情罢。 天葵却不答言,只是专心致志地驾着云,不时还会回眸来瞥我一瞥。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突然想到,虽然他是神仙,但我身上的仙术仙气早在下凡的时候就已经被帝君施法封印了,在茫茫红尘中要找到一个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天葵却自仰了仰头,大抵是在思忖着他是如何找到我的。不想他却笑嘻嘻地说:“心有灵犀!”说着还不忘提醒我,“你忘了,执柯那儿可有金笺为证,你是我天葵的姻缘。” 我敛了敛本来好奇的神色,只差没赏他白眼。 “花花,回去后我们便去央求王母娘娘做主赐婚如何。”没一刻消停,他又自持熟稔地揽上了我的肩商量着说。 我一抬肩,差几没将他从这万丈云端上跌入凡尘,只听他哇哇怪叫道:“嗳,还没过门就家暴,信不信我找别的妹子去。” “哈,求之不得。” “别口是心非啦花花,你一定是在吃醋。”那人又再觍起脸来说道。 我默了,懒得再与他逞口舌之快。 “你说咱们的婚事是往热闹了办,还是低调地找执柯来证婚就行呢?” 我忍不住还是白了他一眼。 他立刻说,“明白明白,低调点好,铺张是可耻的。” …… “不过昆仑墟是你的师门,长乐尊者无论如何都要请的,你说是吧花花。” …… “你喜欢男孩呢还是女孩呢?嗯,我们一定会生很多孩子,不论男孩女孩都是心头肉。” …… “嗳,有什么意见说就是了,别动手动脚的嘛,光天白日的教别的仙友瞧见了不好……” 第30章 默默然思念 虽说帝君平素总是摆出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样子,但我还是能够感觉的出他对韶音这对父子的无奈与不舍。当我告知了他阿澈在凡间的种种近况时,他还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一丝丝别样的情绪来。 自然,我未有傻到将阿澈对我的别样情怀也一一道出,我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将这些年在凡间发生的事情捡好的说。 向帝君复命后我便被指派去了太子宫,据说太子大婚在即…… 见到韶音的时候他正坐在紫荆宫的树下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略微显得有些呆滞。 换下那身素袍,如今一身云龙纹饰华服尽显其尊荣华贵,哪怕只是坐着发呆也能显露出神祇才有的姿态来。我想,他大概是在想阿澈了吧!生养了却不能让他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如今还要与别的女子成亲,他一定很不好受吧! 南岳麒麟一族一直以来就是上古大族,即使是到了族群凋零的今天也一点不亚于混沌之初的辉煌,是现今存在于世间最大的一个部族。而韶音此番要迎娶的对象便就是麒麟神君的三女儿,并非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龙女七公主。 而早在韶音的婚讯传出来之前锦萸便就被老龙王领回了东海,想来之前关于王母娘娘欲将锦萸指给韶音一事纯属讹传,不然,依老龙王的脾气是怎么也不会让自家闺女受这份委屈的。 想的多了,一时走了神。回过神来的时候韶音已经在看着我了。 “太子殿下。”我匆匆施了礼。 韶音有一颗的恍惚,淡淡说,“你回来了。”其中夹杂喜与忧。 我本来打算说些阿澈的事情与他听,又怕说了会令他更加伤感,这便又闭上了几欲翕辟的唇吻,默默地扫视了眼这个没甚大变化的院子。 “他……”韶音欲言又止,明明很想知道阿澈的近况,偏又不知从何说起似的,一时噤声顿了顿。 我忙不迭接茬,“他很好。” 于是,韶音问什么我答什么,几乎快把阿澈这些年经历的事情都说道了个遍,他才心满意足地问我,“澈儿他可有心仪的姑娘了。” 我一震,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说有也不是,总不能告诉韶音他儿子喜欢的人正是小仙在下我。若说没有,他估计又得操心了。遂以我便折了个中,笑言:“阿澈他异性缘甚好,村子里还未婚嫁的姑娘无不对他心怀憧憬。” 闻言,韶音更加忧心,“如此却是不好,不管澈儿往后与哪个姑娘在一起都必然要令其他的姑娘伤心。” 我呛了声,他操心的事情可真不少啊! “那……太子殿下呢?”我试探性的问。他如此这般的为了阿澈甘愿牺牲自己的自由与幸福,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父亲对儿子的爱? 见他无法答言,我又径自逾越道:“殿下若不是真心真意要娶南岳的公主,那么这桩婚事岂不是要让这世间平添了一个无辜之人。” 韶音怔忡地看着我,久久答不出话来。 且不说韶音与青鸾这对有情人是否能够终成眷属,他们的不幸若再加注到另一个无辜的女子身上,那真真是这普天之上的大不幸了。 对此天葵莫衷一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谓因果循环不外乎如是,怪只怪他年少轻狂错把真情乱投,明知无果还要一心扑就,如今这果自然要他自己承受,半点不由人呐!” 我却不满他这种态度,不免反驳,“即使如此也不需要拉上南岳的公主陪他们一起不幸,若要太子承受循环的因果,教他永世孤独不就行了,何必还要再累无辜。” 天葵则睁大了眼,给了我一个很夸张的表情,而后感慨道:“花花,你真是太狠了,永世孤独也想的出来。”说着,立时笑眯眯地补充道:“花花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做出背叛你的事情,我只会对你永世倾情……” 遂,与天葵无论说什么,最终他都能将把话题往诸如暧昧之类的路途上牵引,且乐此不疲,乐在其中。 相较而言,夜阑的态度却是正常许多,“太子他也是身不由己。” 莫不是受了帝君的逼迫,以阿澈的生命相胁? “你倒是能联想。”像是识穿了我的暗忖一样,“太子毕竟不是普通仙人,很多事情并非他想怎样就能怎样。” 我似懂非懂。“倘若太子无心帝位,夜阑君胜任储位亦是绰绰有余,为何偏要勉强太子。” 夜阑自嘲一笑,“我不过庶子,从未想过要去觊觎储位。” 我默了默,多么想说,凭他的能力是完全可以去争取的。但我终究没敢说出口,毕竟夜阑的娘亲既不是神族后裔亦不是修成上仙的仙家,她亦不过是一介凡人。也许正是因为此他才对阿澈有着某种惺惺惜惺惺的感触吧! 是以,夜阑也如韶音那般询问了阿澈在凡间的种种,我不觉烦闷又再重复了一遍。巧的是,他们就连后续的问题也是一模一样,这不禁让我要怀疑我在与韶音说道的时候夜阑是不是也在当场,只是我没有发现罢了。 在我回到天界的第二日就遇见了王母娘娘。与其说是巧遇,还不如说是我鲁莽撞了她老人家的驾。 常听人说瑶池似仙境,只要略施仙法便可觑见天上人间任何景致。遂以我只是想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进来看看阿澈,在凡间,已近两年的光阴。不知他怎么样了,梵香迟迟未有燃起,我真怕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可惜的是,在我将将靠近瑶池就被夜游的王母娘娘撞了个正着,非但没能觑得下界一二景致,还教王母娘娘身侧侍候的宫人好一通教训。 亏得王母娘娘仁慈,摆了摆手便就止住了她们对我的不依不饶,“罢了罢了,花奚这丫头也不似有意的,你们都退下。” 见我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不免大发了慈悲,“起来说话吧!” 我踌躇着起身,低垂着脑袋莫不敢抬,谨小慎微地跟在她老人家身后漫步在这景致宜人的庭院内。 “你不是随侍在澈儿身侧一块下凡了,何时回来的?”驻足花间,仪态雍容的老妇人回眸瞥了我一眼。 我一吓,立时三刻又再低头,猝然不知所措,吱吱唔唔着终不成言。我一直以为王母娘娘对这件事并不知情,不想她竟了然! 富态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紧张交握的手背上,“这么晚进瑶池,可是为了要看看那孩子。” 真是一语中的。 我一窘,想要缩回手却又不敢妄动,只得僵硬着手让她老人家搭着,声如蚊蝇,“花奚,只是不放心天孙。”我素知,王母娘娘这人的诸多忌讳,譬如探实有关姻缘归属的秘辛,譬如瑶池偷觑…… 绕了一圈后又再回到瑶池,王母娘娘指了指了无波痕的池面,“孤家何尝不想瞧一瞧那心肝,可规矩是孤家定的。” “花奚知错了。”我认了错,如果不是王母娘娘脾性好,我这会儿估计已不知被扇往何地了。 她却只是似笑不笑地摇了摇头,“月色尚好,你且在这多逗留逗留,孤家乏了。”别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往月华清处缓缓走回。 我愣在原地,久久才领悟过来,王母娘娘这是放纵我偷觑阿澈! 凝神片刻我仍旧无法为了一己私念搅乱这一池平静,再三挣扎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不该有的念头。 他会过的很好不是吗? 第31章 谁殉谁的情 天边染满赤霞,仙鹤迎来送往,教这个将将平静了未有多久的仙境又再掀起了一层波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今日是韶音大婚的日子。 垂直落地的镜子里倒映出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他本该是今日最最绚丽的那个人,偏偏在他的脸上看不见一丝一缕幸福的感觉。 我默默地伫立在一旁看着略显失落的人,几欲启口终不成言,安慰人毕竟不是我拿手的事情,倒是天葵,一进门又自熟稔着说起了玩笑。 “嗳,别这样,大喜的日子别哭丧着脸,待会儿教太子妃瞧见还以为你对她有意见哩。” 我若无其事地掐了他一把,自齿缝中逼出一言,“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天葵本想叫屈,但见韶音一脸的郁卒便就默默地闭了嘴。 可消停没一会儿又想拉着我去屋外,被我一记眼刀生生给吓了回去,自讨没趣般灰溜溜地逃出屋外。 我瞅了瞅窗外的日头,提醒韶音:“时辰就快到了。” 恰时,那个将将退出去的人又再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只听他略失分寸又略显兴奋地叫嚷着,“杀来了杀来了……” 我纳闷儿,“什么杀来了?” “青鸾!抢亲来了。”那一脸的雀跃,似乎巴不得上演一出抢夫记似的。 回望了眼定住不动的人,“殿下……” 只觉一阵风过,有绯色消失在殿门外。 天葵虽然是幸灾乐祸的样子,可我却觉得这事乐观不得。 天门前,一袭紫衣绝立于众金属色中。她手握青锋剑,冷眼凝视着对面的绯衣者。 夜阑阻拦于前,虽未有言语上的冲突,但他的架势已表明了一切,倘若青鸾敢再往前踏一步,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推了推赶上前来的天葵,“快去劝劝她吧,她一定不是战神的对手。”一瞧见青鸾我便就不自觉地想起那个被我抛在凡间的人儿,这一对可怜的母子,阿澈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样。 天葵琢磨了我一眼,兴致缺缺的样子,“那是他们的家事,我们就别管闲事了花花。” “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将我拦下,天葵径自往天门前走去。 一番好言相劝下来非但没能说动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反而还令青鸾豁然拔剑相向,目光却是落在韶音面上,不言不语的,恍似有着莫大的委屈无处倾诉,直恨不得将阻拦在他们面前的障碍一一铲除。 落荒而逃的人很快就回到我身边,叫叫咧咧着好不后怕,握着我的手便就求抚慰,“你看到没有花花,她竟然对我拔剑相向,若不是反应灵敏定要吃下一记冷剑。” 我亦未能给他好脸色,“若换作是我,一定不会让你有逃脱的机会。” 他也不想想自己都说了什么,换作是谁都要上火,亏得青鸾手软,也亏得他跑的快。否则不被青锋剑所伤也必然会被其剑气灼噬。 那人一噎,登时就撒开我的手,退避三舍后戒备地巴望着我,不死心道:“你一定不会的花花,你心里有我。” “可要试试。” 那方摇头频频莫敢应言。 须臾的时光,天门那方又有变数。 混乱中只听韶音万分无奈道:“青儿,你走吧!” 在感情方面,女子总是要比男子吃亏。因为女子总是倾注感情多的那一个,等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受伤害的便就是女子。是以,不论韶音绝情也好无奈也罢,他此种听天由命的做法确实不被我所认同,至少也该争取一二才是。如此妥协委实教人不待。 青鸾却说:“谁若敢嫁与你我便杀了她。” 这话说的狠,就连我也不免被她的言辞所骇,果不愧是龙鸢座下的高手。换作是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青儿……”韶音拨开重围与青鸾咫尺相望,只瞧艰难启口:“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青鸾一震,握剑的手略微颤抖着,盯视着韶音的双眸染了一层薄雾,几经隐忍终究缓缓地垂下了手中的利刃。 虽如此,但这一闹到底是惊动了往来道贺的诸多仙家,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夜阑趁着青鸾失神之际将她制服了。 婚礼并没能如期举行,还在路上的南岳三公主不知从哪获悉的消息,只派了个信使来传信,道是太子韶音与旧情人余情未了便就另结新欢,实非男人大丈夫所为。是以婚事暂缓,待到韶音处理好个人问题后再谈婚事与否。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悄悄松了口气,虽说各族均期翼着能够与帝室攀上亲故,但这南岳的三公主倒不失为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她这一退出,至少可以保证了韶音不会背叛青鸾母子。 岂料,我这口气还未松尽,便传来了帝君要在诛仙台上处决青鸾一说。 夜阑对此事讳莫如深,天葵甚至闭起门来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我给他惹麻烦,忌讳非常。 是夜,韶音终于又重新拾起了他万年前暴走的勇气,劫了天牢与青鸾私奔了。 由此可以看出,帝君想要处决青鸾的决心,若不然也不能逼得韶音走上这一条不归路。我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他们能够逃出生天,去到一个无人可以找到的地方幸福生活。料未所及的是,他们逃至浮屠的时候被天兵天将截获…… “怎么办?”我心急如焚,一点也不比那逃命未遂的二人轻松,紧紧抓着天葵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希望他可以在此种出点谋策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天葵却只是抚了抚我的手,淡漠道:“救是救不了了,除非他们……共赴浮屠。”声音越说越低,虽然几不可闻,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浑身一颤,缓缓扭头看向十指紧扣的二人,喃声道:“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吗?” 天葵难得认真,“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恰时,浮屠那方出现了一抹稍显眼熟的身影,只听他说道:“青鸾,别傻了,跟我回去。” 是龙潭! 对此青鸾却是抗拒非常,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龙潭的好意。 夜阑稍有劝言,“太子,别再执迷不悟了,你若回来兴许还能获得宽恕,否则……” 闻言,韶音却只是笑,握住青鸾的手是紧紧不放,两人甚至就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能读懂对方。在帝君到来之前他们便毅然决然地纵身跃下了迷瘴迭起的浮屠,最后的那一回眸却似对我有言,然而我毕竟未能与他心意相通,遂以不能立时三刻就意会出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揣度,他是想让我照顾好阿澈? 那一跳,天地尽失颜色,天边骤然间聚起层层黑云,狂风呼啸而过,阵阵闷雷响彻九霄…… 门窗虽是紧闭,却不能阻隔那炸开锅似的响动。饶是天葵护法在侧我仍是有着阵阵心悸,只能蜷缩着身子躲在门后。韶音与青鸾被迷瘴 吞噬的那一幕不断重复在眼前,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令我觉得可怖。 “花花,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旱雷天。”天葵握住我的双肩不断揉抚着,说话的语气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正经。 我猛然推开他站起身,心里头像是被什么揪着一样直想往外冲。将将打开门扉就被一道惨白的电光骇住了脚,踉跄跌进天葵的怀里叫嚷着,“不要不要……” 强而有力的臂膀将我紧紧圈住,温声相慰在耳边,:不怕不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当纤细的手指挑起我的下颔时才发现,双眼有些迷蒙,面颊沾湿,看不太真切面前人的表情,只觉得阴影压近的时候有气息吐在面上,温热落在唇瓣上……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唇隙传来蛊惑般的低喃,诱使人阖上眼放松了弦绷欲断的神经。 直到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时候我才惊觉般推开暧昧相拥的人,有些无措地捂了捂唇瓣转身便就冲进了山雨欲来的夜幕下,任那阵阵撞进耳骨的雷鸣咆哮般盘旋而下,一直到人烟寡清的诛仙台方才顿足。 第32章 只是为掩饰 又是夏日,本来还日头高挂的天气里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我躲在一棵树阴较厚的老槐树避雨,看着匆匆奔上桥面的一双璧人顶着一张荷叶笑颜好不灿漫,不由得受了影响,悄悄弯起唇无声地笑着。 自打韶音与青鸾赴浮屠殉情之后王母娘娘便就分外忧伤地教我回到阿澈身边,道是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个秘密不让他知道。 我虽有犹豫,但只要一想起韶音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到底还是来了。我想,他大概已经成家了吧,只是如天葵说的那样娶了媳妇忘了娘,这便将我这个奶妈似的伴驾抛在了脑后。兴许他现在回想起当年对我不该有的别样情愫都会觉得好笑哩。 等这阵雨过去了,我才抬起那双沾上泥土的绣鞋往石桥上行去。 “花家姑娘!”身后,传来了一个惊呼声。 不待我回头那人便就一个箭步冲到了我跟前,拽着我是上下左右不住地打量。临了,还不忘啧了几多声,“哎呦喂,这姑娘是怎么养的,咋还越养越水灵了。” 王大姑还似往常那样,不过年岁长了几岁,身型比原来还要长宽几分,精气神一如既往的抖擞,倒是不关心我这些年都去哪儿了,一开口便就是关切我未有转变的容颜。 我陪了声笑,“大姑这是替哪家姑娘说媒了。”看她一身红布衫,八成是去保媒将将回来。 这话问到她心坎上去了,我这话音还未落下便就听到了一长串的牢骚话,“嗳,就是那个张屠夫,到现在还惦记你呐。我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了,人家早已名花有主,叫他死了那个念头,偏偏他就喜欢你这样的,说什么娶不到你没关系,找个模样相似的也行。你说他这不是在给我添乱嘛。” 呃……名花有主!我怎么不知道。 我按捺下了疑问,毕竟村子里的人对于再看到我没有一点儿讶异,那这件事也许就与阿澈有关了。如若我贸然问了,反倒会令人家感到奇怪。 是以,跟王大姑闲叙了几句我便就不再犹豫往溪边的小院落走去。 院墙下闲花弄影,原本一片空旷的地方如今业已变成了一片火红,不经意间还以为是误入了谁家花圃,一簇簇在雨后的骄阳下绽放的格外艳丽。 我痴痴地望着它们几乎陶醉,原来当看到一株两朵的时候不觉得怎样,成片成片的曝露在阳光下完全不似那阴暗中才长的出来的瑰丽。待我转眸的时候正巧瞥见从屋子里出来的人儿。 目光相碰撞的那一刹他有一瞬的恍惚,随之当作没事人一样转身关上门,踱步往老树下走去。 我讶了讶,他看不见我?我也没有隐身呀! “阿澈。”我并没有受到他的影响,愉悦地唤了声朝他走去。 几年不见,他的个头又再拔高了不少,五官愈发的棱角分明,潋澈的眸子也变得有些深邃,面上表情不多,想来是我不在的这几年越加的稳重了。 “怎的,又受谪了。”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口气恶劣且目中无人地埋头做着手上的活计,说这话纯粹就是随口应付。 这孩子。 我打了个笑不与他一般见识,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的侧脸笑眯眯道:“好歹咱们也一起相处过那么长的时间,别这么冷漠嘛,就算你成家了我也是你的姐姐。” 他却嗤了声,搁下手上的活计转面向我。这冷不丁的,顿教人后退着跌坐在地上。 “我倒是想问你,既然都走了还回来作甚,你当这里是什么了。” 我怔忪地听着他的斥责,恍似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那眼神,就像是要掐死我一样。以至我想再择什么言语打诨过去都难,蓦然间发觉他身上孩子气不复,有的只是成年男子才会有的占有欲与征服欲。 在我浑浑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懒得再看我一眼,举步离去前咬牙切齿地丢下句,“走,这里不欢迎你。” 我久久无法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我只是拒绝了与他不该有的恋情,他用得着这般记恨我吗?我那都是为了他好啊!真是不知好歹。 我到底不是轻易妥协的人,不会他叫我走就走。 屋里屋外的转悠了一圈才发现,这里除了有我存在过的痕迹外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其他女子逗留过足迹。我不免要想,难道他还没有成家? 直到月上梢头也不见阿澈回来,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吊在树下的藤床上边乘着凉边等他。我还不信了,难道我一回来他连家都可以不要了。 直到我要睡着的时候方才听到凌乱的脚步声从院门前传来,一个激伶登时就从床上翻下,瞧见的却是一个狼狈不堪的人伫在门前。从头到脚几乎是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活似在山里撒欢儿的雏儿一般,面颊上隐隐透着几道或深或浅痕迹。 “先回屋清洗清洗。”我没有质问他从何处弄了这一身回来,只是习惯性地拿着丝绢替他拭面。 他抿了抿唇,既没有拒开我的好意也不会低下点头来,任由我垫着脚尖替他擦拭。 “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这话问的真是美妙,在我替他擦拭完面上的污垢后,很好意思地问着。 我扬起头,对上他凌人的盛气,“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院子有我的一半。” 阿澈顿时语塞,抿了抿唇,迈步越过我往屋里走去。 “嗳,你这些年都做什么了,为何还不娶媳妇儿。这些衣裳为何都破成这样了,你都穿去做甚了?” 趁着阿澈在沐浴的时候我将他衣橱里的衣服好生的整理了一遍,才发现,橱子里的衣裳不是旧的没了颜色,便就是破烂不堪,如我方才看到他的时候一样。 瓢泼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歇下,一扭头便就瞧见阿澈穿一件单裳站在我身后,面上湿漉漉的,几缕凌乱的发丝沾了水往下垂着。 我恍了下眼,将一方绢子递到他面前,“一个家再怎么样也缺不得女人。” 他却嘲讽一笑,“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落得现今这幅模样?” “不是最好。”我咕哝了声,才又道:“那些花儿不是受不得强烈的光线照耀吗?你怎么将他们养的这么好。” 他不答反说:“我要离开这儿,你若是想住在这里整个院子都是你的。”他特别强调了整个院子,好像对我方才说过的话记忆犹新。 “你要去哪?”我急切追问。他这不是在跟我商量,他只是在告诉我他的决定罢了。 我到底是觍起脸来跟着阿澈来到了这出远离小村庄的山坳里。 竹篱小舍一点也不亚于溪边院落的清幽,只是远离了人群不免显得有些冷清,烦闷的时候估计只能与这周围的花花草草,亦或是林间的动物生灵倾吐心声了。 “我可没教你跟着来,觉得寂寞大可回去,”兴许是瞧出了我的落寂。在推开竹篱前丢下句不太友善的话来。 我撇了撇嘴,径自推开另一扇竹篱先他一步踏进了小舍。 “这……不会只有一间屋子吧!”竹舍里外虽然有三间屋子,抛去一间膳厅,一间看起来别有用途,余下的一间屋子叫我们俩额怎么住。 那人可没有考虑这些,进屋将两扇窗子统数推开,直言道:“本就没有为你准备。” 我顿时一噎,不免要问,“那我住哪?” 那人缓缓转回眼珠,没所谓地耸了耸肩,“自便。” 阿澈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想了想又问,“为何要到这里来住,村子里不是住的好好的。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仇家了?” 他却是不言,看着我的眼神尤为寡清,突然说,“去弄些吃的来,我饿了。” …… 他,又跳跃了。 我虽然琢磨不透阿澈的思想,但我到底还是个神仙,一间屋子还不至于能够难倒我,只是在我施法欲幻化的时候那个自打再见面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的人儿兀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忙不迭收手,有些尴尬地笑了声,“你,还没歇息呐。” “到屋子里去。”他抬了抬眼,示意我去那间唯一的屋子。好似我幻化出屋子在小舍的旁边会破坏这儿的风水一样,很是忌讳,唯恐遭了我的破坏,一直目视着我踏进屋子方才收起戒备的神色。 我忸怩地贴在门边,像他往昔听我话那般听着他的话。 他撇了下嘴,似有得意一样,“你睡屋里,我睡外面。” “可是……”这样一来岂不又变成了我在拖累他,况且这儿鲜少有人往来,应该不会教他获悉韶音与青鸾的事情才对。如是想着我又不免释怀,“不如我回村子,你一个人住这儿。”我想,此境地虽然偏僻,但距离我们之前居住的村子只有两个山头,即使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我也可以经常来这儿看望他。 砰的一声,某人很不客气地将房门甩上,在屋外说:“你爱怎样就怎样。” 这……不稀罕我应该把我往小舍外赶才是,甩上门说这话岂不是矛盾了! 奇了怪了! 第33章 他们是一对 翌日,我尚在睡梦中未觉醒就被阵阵香气扑鼻扰醒,揉了揉眼,但见窗外蓝天白云,翠竹茂盛低低垂在窗边,透着一丝凉意。 我寻香而去,发现外屋早已摆了好几道可口的小菜,始作俑者却不知去往何处。里里外外皆寻不到人影,只得饥肠辘辘的盯着桌上的吃食吞了吞口水。 “怎么不食,怕我给你下毒不成。”不咸不淡的声音自门前传来,一大清早的尤显得不和谐,像是要找茬一般。 “你去做甚了。”见他衣边沾湿,发梢亦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雾水,想来是进了林子深处。 他只是打量了我一眼,似乎对于我问他的话打算一概无视,这便说:“先用膳,待会儿去摘些竹叶回来。” “摘竹叶做甚。”我不明就里,一张口便就接了下话茬。 “蒸酒。”他终于有些不耐烦地回应了我一声。 吃着可口非常的食物,我又有疑问,只是见阿澈那一副不愿再与我有言语的纠葛表情又再默默地闭了嘴,埋头吃食。 “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去,这么多你一个人要采多久啊!”待看到那两桶晨露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一大早的进林子深处是去采集露水了。 “还是省省吧,有那闲功夫去唤你,日头早就升上来了。”他这是嫌唤我费劲!说着,将洗净的竹叶连筐端走。 我追在他身后问,“酿出来的酒还是往小镇上送吗?这样一来路程岂不是更加遥远。” 更何况这儿只有一条小径通往外面,虽说方便采集晨露酿酒,可这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他一下顿住脚,朝我冷冷地丢了句,“倘若你是在为离开这儿找借口,大可走,没人会挽留你。”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来来回回的辛苦。你不要老是这样嘛,我们不是一直都挺好的。”我打了个笑,很多的时候我还是会照顾阿澈的情绪,更何况他现在双亲都不在了,我若不对他好点就没人对他好了。 咚的一声,却是某人将那一筐竹叶丢到地上,灼人的目光逼视着我,“挺好的!挺好的你会背弃我一去就是五年,挺好的你忍心我一个人度过漫长的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昼夜,如果这是你对我的好,那抱歉,我消受不起。” 我被他逼的退入死角,瑟缩着莫不敢拿眼去看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抬着双手抵住他越发靠近的慑人气息,轻声道:“我,我不知道……” 他赫然打断我,像是要发泄这五年来的所有怨气,讥诮了声,“不知道。”冷酷的眉眼犹如深山里的野兽,“我跟个傻瓜一样在五年里的每一个日夜都在告诉自己,你不会对我这么残忍。而你呢,你凭什么在搅乱了一池春水后就这样不负责任的远离我而去。如今再出现在我面前算什么,被人抛丢了,索性就退而求其次吗?” “看着我说。”有指节扣在颔下,迫使着我正对上怒火中烧的人。 从未见识过阿澈怒点爆棚的样子,我吓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眼巴巴地巴望着他,样子看起来应该挺可怜的。 相忘久久无言,那人面上的表情几经变幻,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阿澈的影子。他真的变了,变得成熟了,懂得隐忍了。愤然离去前只听他咬牙切齿地丢下句震撼人心的话,“我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对你念念不忘。” 我有些茫然无措地跌坐在地上,颔下隐隐犯着痛,大概是他方才泄愤时太过于忘我了,将我的下颔当成软柿子来捏了。 在我还未梳理清头绪的时候,屋外隐约传来了对话声。那个情绪仍未平复的人声响尤大,我担心他与人起冲突这便顾及不得还在抖擞的腿肚,推开门就往屋外跑去。以至于我都忘了,这个地方人烟罕迹,又岂会有什么人平白无故的跑来此地与人掐架。 “花花……”竹篱前呼声连连,以至我想看不到天葵都难。还有,他旁边的那一双人。 “花奚。” “你,你们怎会在此?”我有些诧异,夜阑与嫦娥也来了。 阿澈有些愤愤然地睨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是我引来了这两尊本就不太入他眼的大神,横亘在竹篱前将那二人冷冷地拒之门外。 “阿澈……”夜阑近乎悲伤地唤了声,好似一个不留意就要将韶音与青鸾的事情脱口道出。 “阿澈。”我忙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推了推,示意他不要意气用事。转头便就拉开了竹篱让他们进来。 在对上嫦娥的时候阿澈的情绪才稍稍有些缓和,“仙子今日怎么有暇来此。” 他二人恍如久别重逢的故人,这一说上话便就旁若无物,边走边说,将我们三人抛在了竹篱前而浑然不知。 我瞥了眼往竹林深处漫步而去的二人,这才对他们说,“阿澈他还不知道,希望你们可以守住这个秘密,别让他连精神寄托也无有了。”下凡前韶音曾对阿澈说过,要他好好的做一个凡人,娶自己喜欢的姑娘生好多的孩子,享尽天伦,他会在天上看着他。 天葵敛了敛面上本还灿若的笑颜,默默地点了点头。夜阑却只是闭了闭眼,我想对于看到如今已长大成人的阿澈,他的心里更多的是悲恸吧!当初若不是他,韶音与青鸾也不会走上绝路。 夜阑此番下凡完全是为了看一眼阿澈,天葵虽说顶着王母娘娘交的任务下凡,但看他一派轻松的样子,似乎很有假公济私的嫌疑。而嫦娥,我却不得而知了。 或许是因为嫦娥曾经助过阿澈的原故,这天夜里阿澈特意取出了那坛珍藏了许多年的佳酿,甚至不计较夜阑与天葵同在,席间与嫦娥言语颇多,恍似林里一番闲叙尤未觉够。 倒是天葵,全然把在座的都当成了自己人,两杯黄汤下腹就再也掩不住他话痨的本性,一把握住了我给他斟酒的手,眯眯着眼笑,“花花,你知道吗,在我下凡之前就向王母娘娘央求了个愿望。”说着,握着我的手往自己的酒杯里倾倒,面上笑颜快要变成哭颜,颇有点乐极生悲的感觉。 我含了个笑,应承了他一句,“可是恢复你真君的身份。” 天葵笑着摇头,径自说:“身份算得了什么,我向王母央求的是你,花花。” 闻言,我呛了声,忙搁下箸子掩袖轻咳。 闻言,本还热络吃酒说谈的几人皆默默地顿下口、罢了樽。有意味深长的凝视,有恍然了悟的微笑,还有…… 气氛忽然变的有些尴尬,我忙不迭又再给夜阑斟了杯酒,装没听到天葵的话一样,打着诨,“听闻掌管花雨林的仙子教东海的三太子给瞧上了,也不知是外间讹传还是确有其事。” 嫦娥掩着唇吃吃一笑,“花奚妹妹的耳朵倒是灵光,若说三太子与花仙子的姻缘倒还真是让人艳羡。” “且别艳羡别人的花花,咱们会比任何人都幸福的。”天葵插了句话,信誓旦旦的可不像是在说笑。 “如此,不妨说说王母娘娘教你下凡来做甚了。”冷不丁的,那人丢出句话。 天葵纠结着一时不知如何答言倒是夜阑很是大方地接去了阿澈的话茬,“其实也没甚,就是令他普度一方恶霸皈依我佛,这也算是功劳一件。” 夜阑说的轻松,天葵却不这么认为,叫叫咧咧的好不委屈,“嗳,那岂是一方恶霸,那是修行了数千载的山精好不好。他与天界素来秋毫无犯,也不知道王母娘娘几时惦记起他来了,非得让我去收他。” 夜阑却是笑的用力,“区区小妖,瞧把你畏惧的。”说罢若有似无地往我面上瞥了瞥,好像在示意着什么一样。 天葵骤然间便就达意,立时三刻便道,“花花你别担心,我一定可以保护你的。” 此言一出,有人嗤笑了声。 这一餐下来我是未有碰上半滴酒,一来怕自己在众人面前出糗,二来老是撞上那双未怀好意的眼瞳也不敢擅饮。倒是天葵,也不知是不是过分开怀了,等到席散的时候独剩他一个醉卧在屋外的石磨上,夜阑与嫦娥一前一后不知走往哪去了,徒剩我收拾完残局后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仇人一样的阿澈,只得借口出门散散步,以助消食。 漫步在万籁俱寂的山林里,就连吹在身上的夜风也显得格外的无力,软绵绵的。偶尔只能听到脚下踏着枯枝发出一二嚓嚓响声。 嫦娥能够与夜阑齐齐在此其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可我偏偏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只要未到那个时候我都还有机会不是吗? 然则,造物总是喜欢弄人的,在我将将给自己鼓起勇气的时候却瞧见了瓦解我一切勇气的一幕。 在隐隐若现的月华照耀下一双璧人深情相拥,有那么一刻我想冲上前去分开他们,可一股无形的挫败感却是深深地笼罩在我身上,教我无力踏步向前,反而频频后退着落荒而逃。 我无法再待在哪儿看着他们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以往所有美好的想望全都化为乌有,好在,我没有向他表白什么,否则定沦为笑柄。 一脚踏进凉凉的湖水我才觉醒过神来,自己早已逃出了那个暧昧的境地。这儿,完全不似方才那片境地,碧波寒潭,月色不达。 我左右寻了眼,四周是一片片高可参天的大树,尤望不见外头的景致,想来要先走出这片林子才可。 哗哗水声自身后传来,蓦然回首,却见那寒潭之下兀然钻出个人来,光线略有些微弱,但我还是可以从身形上判断出那人是谁。 “怎么,受打击了想要投潭自溺吗?”他缓缓涉水上岸,光着膀子,一条布裤紧紧的妥帖在腿上,饶是这不太明了的光线也教人平白瞧的真切非常。有句话叫非礼勿视,我忙别开眼,缓了缓眼珠搜寻着出路。 他大概也看到了丛林间的那一幕了吧,但听这揶揄的口吻怎么都像是要往我的伤口上撒盐。其实我觉得自己挺无辜的,都这么伤心了他还不能给句好话,这便吞了吞声低下头去。 “真这么喜欢就去抢回来,在我面前扮可怜没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有戚戚然,脾气暴躁的孩子惹不得! 第34章 秘密的公开 第二日夜阑便与嫦娥相携离去,我嘴上虽说着教他们闲暇的时候到这儿来走动走动,心底里却巴不得他们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样对于我来说会是一个莫大的煎熬。 天葵亦是在醒来后便斗志昂扬地去普度那修行数千载的山精,倒是不日便回来迎我,教我耐住性子在这儿等他。不待我解释什么,他已腾云,徒留一个翩翩身影背向我越去越远。 就这样,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地与阿澈别别扭扭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夜阑他们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就连那个再三允诺我不日便回的瘟神也迟迟不见归来。我虽希望他不要回来,却也不免替他暗暗担忧,是否在普度那山精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纰漏,亦或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天葵虽能耍得一口好嘴皮子,手上的功夫却是有目共睹,倘若非要通过动手来普度那山精,那就实在是让人不敢想象了。 自打一切归附平静后,阿澈的脾性也渐渐的缓和了回来。不仅没再对我冷言相向,夜里还有几次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将一扇正对着卧榻的窗子悄悄掩上。虽然相对的时候不似以往那般的和谐,但到底还是有所好转 。 锦萸的出现委实是教我惊讶不小,我以为经过韶音那件事后她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没曾想她却自道出当时暗自惦念的人是阿澈,这些年来无不在找寻他的下落。若不是前些日子来了夜阑他们,兴许她还没这么快找上我们。 听到这个消息我挺是欣喜,难得锦萸这姑娘还惦记着阿澈,不免又再不厌其烦地重复嘱咐了遍莫要在阿澈面前提及韶音之事。多年不见,这姑娘倒是变了不少,稚气脱落了,待人接物也不再是前时在天界那般的盛气凌人。 一席话下来最后不免还染了些许红霞在面颊上,颇有些难为情的样子,“花姐姐,你说他再看到会不会不记得我是谁了。” 我想了想,“应该不会,你们当时时常在瑶池相见,交情理应不浅。” “你会下厨吗?”因为师傅教育我们的首要之事便就是,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以往我对此颇不以为然,现下却是深以为然。所谓民以食为天,控制住了一个人的胃,就等于控制住了他的整个人。 漫步在碧波寒潭旁,止不住喜上眉梢。 锦萸是个悟性极高的姑娘,我只从旁提点了她几句,她便能很快将自己融入到了那方圣地当中去。在看了她烧出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后,我便借口到外面采些菇,也好教她与阿澈有二人独处的空间。 躺在寒潭旁的青草坡上,数着一朵朵从天空飘过的浮云。这个地方看似隐蔽,其实就在小舍后面的山坡下,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树林,只有置身其中方能领悟这一隅的美妙。 数着数着,不觉昏昏欲睡,缓了缓眼珠,阖了又阖睁了又睁,最后却也抵不住席卷而来的倦意,幽幽然地迷登了过去。在这个日月同辉的傍晚,躺在这样一片无人的境地小寐一会儿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微风偶拂面,潭下有鱼跳跃,不时传来咚咚的响声,我将梦将醒,翻了个身,嗅到的不是泥草的味道,反而是一个熟悉非常的味道。 张开眼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我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个本来在小舍里与锦萸共进晚膳的人儿此刻正意味深长地俯望着我。也不知他望了多久,即便我醒转过来他仍浑然不觉地盯着我一眨不眨,恍似入了定的化石。 我悄悄动了下,想要从他的臂弯下滑开。 逃脱未遂,已有黑影压顶。 “阿澈。”我低唤了声,企图转移开他的注意力,心中已在默默择着脱逃此境地的口诀。 扣在肩的指节紧了紧,教我妄动不能,“奚奚。”浓郁的酒香妥妥地贴在唇上,哪怕我想回应他也出不了声。 遁逃的口诀念完,我却仍在阿澈的臂弯下,唇上或是吸吮或是撕咬的教人全然大乱了阵脚,不似前时那个霸道的强吻,此种抵死缠绵的热吻有一种说不出的蛊惑性。我本想的想要拒绝,咬紧了牙关,慌乱地推着贴抵在身上的压力。 然则,腰间上一阵摩挲便教我变成了一只软脚虾,呼吸亦是在陡然停滞了下来,启口欲言,为时已晚…… 他食髓知味,徘徊在颈子上已不觉够,乱手扯下衣带,作势便就要扒开交错的衣襟,试图做更加深入的探寻。 “阿澈……”我轻呼了声,呼吸有些混乱,抓着他的手施不上一点力气,浑身上下软软的绵,心跳如擂鼓般暴跳。 这一声,多少唤回了他的理智,嘎然间止下了攻城略地的举措,默默地伏在我的颈窝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几时学的法术。”我这不是询问,我这是在质问。若不然,我不可能受到他的制肘。 他默不答言,只是搁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下颌抵在我的颈窝来回的蹭着,试图以此来给予自己抚慰似的。 沉吟片刻,他才缓缓吱应,“在你离开我的时候。” 我一时语塞,全然说不出任何责备他的言语。哪怕他当初怎么排斥仙物,哪怕他当初表现的那么不稀罕与神仙为伍,可他竟因为我的离去而学习仙术,他是想上天找我吗? 四目相视,他吐露着自己的心声,“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别再对我这么残忍了奚奚。我再也承受不了与你的分开,那会让我生不如死。” 我踯躅着,“阿澈,我们……终究仙凡有别,你不该对我倾注感情,我们不会有结果的。”就好比韶音与青鸾那样。我跟阿澈,同样不会有未来的。有的也只是步上韶音他的后尘罢了。 那人眸中颜色稍逝,却听他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有结果的。” 我对此莫衷一是,只是喃喃地咕哝了声,“你是几时对我产生了别样的情愫,为何我全然不知。” 他却只是笑而不语。 待我们双双踏出林子的时候却瞧见一个狼狈至极的人呆呆地伫立在一棵参松下,待我唤了他好几声方才惊醒过来,喃喃自语道:“错觉,一定是错觉。” 我还未反应过来,阿澈便就揽上我的肩,好整以暇地接去他的话茬,“诚如你所见,就是那样的。” “这,这怎么可能,简直就是荒谬,你们,你们怎么可能。”他踉跄着脚步后退,面上沾了些还未来得及清理的污秽,加之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显得颓废非常。往昔那个风流倜傥的俏公子模样不复存在。 “天葵,你……”我趋步上前想要去扶他,却被他避之唯恐不及地侧身别开,瞪视着阿澈恨恨道:“你别傻了阿澈,花花他怎么可能会跟你在一起。我如今功德已成,只待王母娘娘点头,她就会把花花赐给我。” “莫说我是在打击你,奚奚若是会跟你在一起不是早就该跟你在一起了,何故上万年的时光你俩也未有寸许的进展。” 阿澈这话说的伤人了,也许方才一幕也教天葵瞧去了吧。要不,他也不至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我正愁着不知该如何跟他把话说清楚,倒不如趁着机会教他对我死心。 “其实在很早之前我便就与你说过,只是你当时不听……”看着那个悲痛欲绝的人,我尽可能择不至会伤害到他的言辞,毕竟他是一个极好面子的人,这事若是传将出来,估计非将自己关在碧霄殿中久久不出。“是花奚配不上上神,倾情于上神的仙子大有人在……” “却不包括你。”他自嘲一笑,站在寒潭一畔,凝视着如明镜般的水面出神。 水面上,我看见一个神情呆滞的天葵,他两眼无神,恍似被人抽离了魂魄一样,教人不忍直视。 “我是不会放弃的。”默默的,传来他坚定的声音。 “你,不要这样。”我真是拿他没辙,往昔也这样过。但都没有今次这般来的直观,“我喜欢的人不是你,这样只会误了你自己。” “花花。”他却突然的提高了音量,“你喜不喜欢我是一回事,但你没有权利干涉我喜欢谁。” 我一噎,他这话虽然说得不错,但我是当事人,要不要估计下我的感受呢。 月影悄悄的爬上树梢,我们俩谁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默默地走着,而我则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林子,走出山坳,走进小镇,走进酒馆。 “酒入愁肠只会令愁更愁的。”这一刻,我却没有被醇香所惑,反将他劝慰。 天葵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反问着我,“完成了王母娘娘交托的任务,难道不该庆贺庆贺吗?” 这个……我不好反驳他什么。是以,天葵便借着庆贺为由没遮没拦地畅饮了起来。我自知量浅,遂未敢加入其中,至少清醒一个也好以防万一。 “我记得那时她将将从昆仑墟上得天界的时候,一派的懵懂无知,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总是经不住好奇东张西望。正式因为如此才会被分配司职的令官罚去了浣纱。 “我很好奇,这姑娘到底有多缺心眼,被罚去浣纱还能这般欢愉。 “故,我每日晨昏去到天河畔上,看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这般欢愉。 “后来,我亦被她那个没心没肺的笑颜所染。那时我才发现,在她身边的人多数都是快乐的,她们不再抱怨浣纱单调乏味。有时甚至还能听到她们一边浣纱一边轻歌。 “与她解除之前我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为了能够更好的接近她,我不惜自毁形象。结果人人都以为我是花心大萝卜,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但我却很庆幸因此换来了与她的相交。 “可是为什么……我如此苦苦的守候还是让她从我身边溜走,执柯你这个大骗子,我绕不得你。” “那么,请问这么好的姑娘去哪找,我也想结识结识。”酒保噌噌地蹭到了我们桌边,因为一大清早的没有什么客人,所以,很是全心全意地为我们这两个进行着周到且细致的服务。是以,天葵方才酒后所吐的言语全数教他听了去也就不奇怪了。 我看了眼那酒保一脸的想忘,打起一个笑脸,冲他眨了眨眼,“其实,他说的人正是我呢。” 酒保不免噤声一愣,随之很不给面子地捶地大笑,“姑娘你可真会抬举自己,漂亮姑娘我可是瞧的多了,可还不曾见你这种自夸的。何况这位公子说的姑娘定然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稀缺妙人儿,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做人贵乎有自知之明。”说到最后竟然变成教育起我来,摇头摆手的,好像很不满现世这个现状似的。 天葵浑然不觉方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捧着酒坛子边自我浇灌边神神叨叨个不停。 “韶音夫妇俩如今业已不在,你这个又当爹又当娘的伴驾难道还要给他的儿子当媳妇儿不成吗?你没欠他们的……”一个酒嗝打起,他有些口齿不清地嚷嚷着。 “你别再说了。”看了看左右,忙不迭捂住天葵那张没了遮拦的口。 他却还来了劲儿了,一把拂开我的手,冷不伶仃就从椅子上跌坐到地上,甚至越挫越勇,”我说怎么了,这本来就是事实,韶音夫妇殉情于浮屠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们这样做不过是自欺欺人,他迟早都会知道的,我这就去告诉他。” 还未奔出两步那人便就软了脚,身子伤重滑倒在门阶前,彻底歇下了嚷嚷不住的叫唤…… 第35章 重返碧云天 等我安置好天葵再回到小舍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小舍内一片昏暗。 “阿澈。”我唤了声,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屋里屋外甚至感觉不到有人存在的气息。 “……公主。”才一日,就连锦萸也离开了? 忽然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蒙上心头。未有多想,立时三刻便就夺门而出,漫山遍野的找寻那个令人担忧的身影。 一夜未果,待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小舍走回,却觉得回来这一路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具体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着怪怪的。 直到站在竹篱外方才知道,原来是多了这一路的花开与山林间骤然聚集起来的飞禽走兽,尤其是在小舍外,百花齐放,鸟兽争鸣。 妍丽多姿的花仙子们开道于前,那个教我苦寻了一夜的人儿正朝我踏步而来,紫金贵冠加冕,流霞刺金纹底的华服罩在身上尤显尊贵。恍似一个山野小民一夜间暴富的传奇故事一样,教人不敢相信肉眼所见。 直到那个尊贵执起我的手时候我还像置身在梦境一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般。” 小径上,有人跌跌撞撞靠近,同样一副吃了称砣的样子,眨眼用力揉了又揉,惊愕之下看起来清醒了不少,指着我身侧的人你了半天终是不成言。 周围,仙娥扑簌簌跪倒一片,美妙的声音齐齐传来,“恭迎少君回宫。” 在他牵着我踏上由众仙娥们幻化而出的百花祥云时,我缩了缩手,“你忘了先前答应过你爹什么。”做个凡人,莫与世争,享一世静好。 他却淡淡道:“他们已经不在了。”而后略有些强硬地将我拉上与他并肩。 扶摇直上的时候我仍不住在想,事态缘何会发展至此…… 再度回到紫荆宫的时候我却已不是当年那个伴驾尊前的女官了,宫里有大把的宫人抢着要伺候阿澈,我彻彻底底的成为了这个宫里的一件摆饰,身份不明且尴尬。 而阿澈,以如此隆重的方式返回天界,早就成了这十方世界里面的聚光点,来自各大罗神府邸的拜帖更是让宫人的应接不暇,更别提那些神诋们的邀请。 对此,我愈发的糊涂,难道他重返天界只是为了向诸神炫耀?为何我总觉得这个光环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 食惯了村野小菜,如今再见这些珍馐反而提不起多大的食欲。 我一手托着腮,有些兴致缺缺地挑着玉蝶中的食物。回到天界的这几天里连跟阿澈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难,要么惊鸿一瞥,要么远远地看着他被簇拥离去的背影,生活突然间变得索然无味,还不如在昆仑墟的时候每日被长乐师父督促着练习法术。 是以,我不是一个享的起福的人,我需要用忙碌来充实这无休无止的神仙岁月,譬如去到人世间游历九州…… “我不在,你便是这般用膳的?” 软语响在耳畔,回眸时对上了那人半俯着身子抵颌在我肩上。四目相望,他眸色朦胧,气息中隐隐混着一股子醇香。 “你又去哪家饮酒了。”我看了看左右,并不见宫人随侍在侧。 他撇嘴,挨在我身侧坐下,扫了眼布在桌上的菜肴皱了下眉,看着我道:“再去添两个菜来。” 这么多菜还嫌不够? 我张了张口未言,转瞬便就笑着往膳房跑去。 待我将几道司空见惯的小菜端上桌的时候立时就与那些晶莹剔透的珍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颇有些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我不自在地笑了声,建议道:“你,若不食那些。” 阿澈却是不言,甚至当着我的面津津有味地食了起来。 我见气氛尚且融洽,这便刺探道:“太子的事情并非有意要瞒着你,此番重返天界,你……” 不想他又再淡漠以对,就连食欲也淡去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说着凝视向我,“帝君年事已高,我既是他的孙儿替他分忧解难再自然不过,你别想太多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我将信将疑,其实更多的还是质疑,以阿澈的性子,我不相信他能够无视韶音夫妻的事情。 他但笑不语,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就变了样,兀然间握住我的手,口气不再淡漠,“既然觉得闷,那从明日起就跟在我左右吧!” 我吞了吞声,咕哝了句,“现在你的身边已经不乏服侍的官人了,还不若让我去外界遨游些时日,待在这儿实在是有些碍手碍脚。” 他却不以为然,牵着我的手漫步到院中树下,昂首望了望耸入云霄的树桠,好似感慨万千。 毫无预期的,在我也昂首凝望的时候被身侧一个转身抱起就往树端盘旋而上,驾轻就熟的就连召云的过程都省了,“平素不见你多食,这都食哪去了。” 站定后他仍不放下我,一点也不嫌累地抱着。在说这话的时候指尖拢了拢,无形的便就是在我身上抚了抚。 我一赧,不免嗔目于他,“不学好。”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站在广茂的叶丛上如履平地,在这儿不论远近,一眼便可望尽八方建筑与四地景色,端的是众宫殿里位置最佳的殿阁之一。 他倒是懒得与我计较,径自在一侧躺下,一派悠闲的样子,“站着看不如躺着看。” 我依言在离他三步开外躺下,广袤的银河陡然间将眼界处填的满满实实,犹如一方装饰美妙的画布,与之平日所见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 我痴痴地缓着眼珠来回的观望,待到一抹暗色渐渐覆盖完全遮挡住视线的时候方才发现,原来有人在不知不觉中爬了过来。 “阿澈,你还记得有一次你跑到这上面来暴晒的情景吗?” “有么。” “嗯,你那时候的脾气可臭了。” “我以为我一直都对你很好。” “……”你从来就没对我好过好不好。 “那我现在就弥补你。” “……你这个不是弥补我吧,你这是在占我便宜。” 他声音低低,抑制着说:“没办法,谁教你这几日都这么早歇息。” 说到这儿,我不免溺红了脸,他这话说的太暧昧了。“你已经忙了一日了,不若早些回去就寝。” 他却是不依,作势再欲将我轻薄。 “阿澈,别这样,教人觑去了不好。”抵住贴来的唇瓣,他这食髓知味的委实教人招架不住。 岂料,他会错了我的意。抱起我直接就从这百余丈高的老树上跃下,火急火燎的冲进屋子。 “阿澈……”教他消停可下来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再观我们彼此,衣裳皆已凌乱不堪。 我拢了拢衣襟,戒备觑了眼那人眼瞳里喷发出的熊熊烈火,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与他,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与其说是勇气,倒不如说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近似于弟弟一样的人。 沉吟了片刻后,那人走到我面前,很是悉心地替我整理着松动前的衣带,虽然有点心猿意马的感觉,但他到底没再对我做出什么不该有的举动。只听他隐忍着说:“再过些时候吧!” …… 难得的是,夜阑在阿澈受封的前一天找上了我。 “有什么事夜阑君大可派个宫人前来通传,不需亲自走这一趟。”我有些受宠若惊,夜阑本就让人难以亲近,更何况在得知了他与嫦娥的事情后我就本能的想要回避他。 也许是我的表现太过于明显了,以致如夜阑这般木讷的人也觉察了出来。露出一个平素难以得见的笑颜,“其实也没甚重要的事情,只是见你有些日子没去往我宫中走动顺路来看看你。” 我惊愕地看着他,这些话若是搁在以往也许我还会躲起来偷着乐上一阵,可现在再来说这种话,岂非是拿我当笑料。 我心知不该有情绪,却偏偏还是赌气一般的与他说:“少君重返天界诸事未定,花奚既是伴驾自然怠慢不得。” 夜阑愣了愣,神情稍有些黯淡,“阿澈他……罢了,你且当我今日没有来过。” 欲言又止的让人平添好奇,想问他却又倔强的紧闭着双唇。我并非那主动激进的人,既然已是名草有主人,我断不会做那跌脸面的事情。哪怕我曾经暗慕过他,我也绝绝不会让他有机会知道。 是夜,我辗转反侧尤不能成眠,直到一阵清冷的夜风拂动红绡,一抹夜影闯入帐中,带着夜的三分凉意将我轻轻拥抱入怀。吐纳在颈间,教人精神为之一振。 “把你吵醒了。”带着几分倦意,他慵懒地说着,缩了缩脖子,拢了拢手,企图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困觉。 我知道帝君对他的看重,也许是把对韶音的疼爱转嫁到了阿澈身上,也许他觉得阿澈会比韶音更加出色,所以这般大力栽培,只是为了让阿澈能够早日接掌重任。遂以阿澈才会这般的早出晚归,即便让我跟着,也会在夜幕降临之前教我先行回宫,而自己,往往在我困告的时候也不见他回来。今日若非见了夜阑教我难眠,兴许我还不知道,他将我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 “阿澈,去你自己屋子。”我动了动,却被他更加用力的圈在怀里。 只听他含糊不清道:“一个人睡不着。” 过了会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说完,放松了身子,施在我身上的气力重了不少。 我还欲说着什么赶人的话,他却一个翻身,手足并用将我压制在自己身下。诚如他年少时受我欺压那般,咕哝了句,“别吵了,我困。” 是以,在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很自觉地出入我的屋子,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光明正大的。 第36章 有一点动心 受封的那一日阿澈受到了诸仙的朝拜,帝君甚至还替他玉赐了一个名讳,唤作沉壁! 虽然唤阿澈已成习惯,但我还是在不久之后从善如流,人前唤着他少君,人后直呼沉壁。 日子一长,也挺顺口。 倒是天葵,自打再返天界我就没见过他的面,平素大敞的门庭现如今亦是羞涩地紧闭着。门口守着红鹦,但凡有人欲上门,它便起到了通传的作用。偏偏,视我如仇人,远远地看到我便就叫叫咧咧的嚷嚷着:负心女,负心女…… 有多少次想要去看天葵都被红鹦那怒火中烧的模样吓住,每每都是灰溜溜地逃走,生怕教途径的仙家闻去。 阿澈受封后就被王母娘娘唤去了瑶池,我不免被他带上一起。 不巧的是,在瑶池教我遇上了那个多日不见的人儿。 他有些意志消沉,独自一人坐在瑶池边上,望着无有波澜的水面发着呆,好似一个不经意就要纵身跳下一般。 我不敢轻易离去,一直站在栏阑下看着不远处的天葵。我想,即使他跳了瑶池,我也能喊个人不是。 在我站到将将麻木不仁的时候,那方人终于是有了动静。 只瞧他身子微倾,作势便要纵身跃下。 “别想不开。”我忘了喊人,本能地朝他冲了过去。 兴许是我太过于担心了,以至于忘了一些细节上的东西,就这样奋力一冲,冲到池畔的时候尤减不下速度,眼睁睁地助了那个回眸看我的人一把,教他彻彻底底地扑进了汩汩瑶池水中。 扑通一声,顿时激起了千层浪花,赫然间打破了这平静许久的池面。 “花花,即使你再不愿从我也不至于要害我吧!”那人一身湿漉漉地伫在我跟前,样子十分之郁卒。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是他自己想不开,怎又推脱到我身上。所以长乐常说,做好人得分场合,善事不是人人都能做。 他径自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长长哦了一声后难得鄙夷了我一眼,“你以为我想不开想要自溺呐?” 我点头频频,示意着他当时给人的感觉可不就是颓败者才有的表现。自古以来为情所困者寻死觅活的例子可不在少数。 天葵揉了揉额角,用从来没有过的复杂眼神深深地瞪了我一眼,就像是被人觑得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恼羞成怒,直想杀人灭口。 “花花,有时候我真的想……”我被他的恐吓的眼神鄙视着连连妥协,大神什么的,真是太令人讨厌了。 “你给我站住。”湿漉漉的手掌一把将我拽住,非要与我道出个子丑寅卯来,“花花,你是不是觉得没了你我便活不下去了。” 我吞了吞口水,强颜欢笑道,“不是,当然不是。” “我告诉你,是,没了你还真活不下去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的。”他恨恨地宣誓着,豪言壮语的差几没将我噎死。 宣誓完毕,一溜烟地跑走了。徒将我一个留在瑶池震惊久久。 在瑶池的晚宴上我荣幸品尝了一樽王母娘娘特别恩赐的仙酿,与其说是王母娘娘的恩赐,还不若说是沉壁见不得我馋涎欲滴的样子,勉勉强强地将他的一樽转赐给了我。虽说才一樽,我却连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 就连红绡帐内的耳鬓厮磨我也未有抗拒,捧着那略微泛红的面庞痴痴地笑着,偷偷告之他我的秘密,“告诉你,其实我还能再饮两樽,他们都醉了,王母娘娘醉了,沉壁他也醉了。” “嗯?那我是谁?”那人挑了个眉,意味深长地巴望着我的回答。 我凝了眸,打量……皱眉,再打量……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在我的帐内。”我豁然将这张陌生的脸推开,质问着。 他却是失笑着摇了摇头,唇瓣上轻轻一嘬,他问,“可记起我。” 我舔了舔唇,讷讷地摇头,“你是谁?” 他又再不厌其烦吃着我的唇瓣,像是采花粉的蜜蜂,流连忘返尤不觉够。 “现下可记起了。”手被执住亲了亲,眼波一转,迅速埋首在我的颈子上擦起火来。 我嘿嘿直笑,像似被挠了痒痒穴,忸怩着从那人身下滚到一边,伏着身,出气连连。 “奚奚。”扳正我的身子,那人声音不再明朗,有些许喑哑。不再是闹玩笑般的上下其手,松了衣襟,褪去束胸,身前一阵凉飕飕,一阵火辣辣。欺身的力道愈发的用力,像是要将我揉碎了一般。 “玉兔君,你学坏了哦。”我仰着头傻傻地笑,眸色愈发的迷离,心底泛起阵阵涟漪,令人荡漾不住,摸索着揪上他的耳朵拧了拧。 身前的火苗在缓缓熄灭,那人仍就伏在其中大口呼吸。 片刻后重新蹭到我面前,咬着我的鼻尖信誓旦旦道:“明日便教王母娘娘替我们证婚。” 我却笑不可支,反咬着他的鼻尖道:“承蒙玉兔君厚爱。” 长长的叹息声下只听某人恨恨地说着往后再教他瞧见我饮酒绝不轻饶我。 次日,我蹲在墙角下发呆的时候听到了不少八卦。 据说沉壁一大清早就跑去了瑶池,倒不是去给王母娘娘她老人家问安,而是去央求她老人家出面证婚。 是以,少君欲娶妻的事情就这样不胫而走,甚至有很多仙娥都在臆测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 直到午后,又从帝君处传来了最新消息,说什么沉壁若想娶仙子花奚,必先娶龙女三公主。 因此,我在墙角蹲不下去了,成拨儿成拨儿的仙女不论远近,纷自朝着紫荆宫涌来,目的只不过是要瞧一瞧我这个被提道姓的仙女有何能耐,在少君将将回宫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令他动了婚娶的念头。 我将自己幻化成屋子里一件摆饰,任由那些个仙娥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直到一切的一切都消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完全全忘了将自己幻化成一件摆饰的事情,倚在墙边,昏昏欲睡。 “奚奚。” 闻言,我精神一振,“沉壁。” 可是,他却听不到我的声音,依旧在屋里屋外找寻着……很快,宫人们进进出出的加入了寻人的行列。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惊觉,我变不回自己了。只能焦急地看着那人屋里屋外的将我找寻。 “你都看到了。”蓦然间,帝君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我却看不到他。 他仍旧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的现在就是韶音的过去,而他的未来……”说到后面顿住了,我想他大概不想沉壁的未来与韶音一样,所以…… 帝君想要花奚如何?”我知道,他将我看成了沉壁的羁绊了。他们的爱,不应该只给一个人,他们的爱是要属于苍生的。 “要么回昆仑墟,要么与天葵……” “帝君,花奚愿回昆仑墟。”就不知道长乐师父知去了事情的原委后会否善罢甘休。 等我再感觉到自己的时候,发现身后竟是婆罗云山。 不免感叹,帝君神通果非吾辈能够企及。 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不与沉壁道别。善后的事情,也许帝君早就想好了。我与沉壁,终究有太多的合适,他对我也许只是一时的迷恋,待到他经历的多了,就会知道那只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算不得感情。 将将踏出天门的那一瞬,手腕就被紧紧地攥住,继而听到了一个略显不悦的声音,“你又打算偷偷摸摸背我而去?” 呃……帝君,你也忒不厚道了。 我挣了挣,“沉壁,你别忘了自己重返天界的目的。”他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我多少能感觉到一点。毕竟这么多年的相处多少也有点默契了。 “我有分寸。”攥住的手不松反而更紧。 “你,这又是何苦。”事情总是不能完美,当两件事情相冲突的时候,必然要有所抉择,鱼与熊掌向来不可兼得。 他稍稍松了手,低了低头,“不论做什么事情,我唯希望站在身边的那个人是你。” 其实我可以狠心的,扭过头去权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偏偏,他总是能说出些扼住我软肋的话,击中我心底里最最柔软的地方,教人无处可逃。 如果明知在劫难逃还要一头扎进去,我想我对沉壁,其实不仅仅只是关心而已。或许在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我们之间不死不休的纠葛。 第37章 掩不住真相 近来,十方世界广为流传的一则八卦,无外乎少君沉壁放弃了娶妻又娶妾的念头。然则与之相近的人无不知道,少君与那微渺的花奚仙子时常如影随形,出双入对。虽无人点破,却也是心知肚明的事情,纷纷在为那龙女三公主鸣不平。 大家不约而同的认为,花奚想傍大神的野心并没有因为沉壁的放弃而放弃,死缠烂打无外乎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虽用时难定,但却能达到日久生情的效果。因为身份的悬殊,人们都本能的认为,死缠烂打者花奚是也,断不会联想到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自天桥下走出,我掏了掏耳窝子,目送着刚刚以我为题进行深入剖析的两位仙子。大约这就是天界赖以为系的乐趣了吧!能够供人一娱,又何乐而不为呢,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沉壁近来接掌的事务越来越多了,帝君的状况愈发的不如意,私下里听潭官儿咬过一次舌儿根,道是帝君有意退位。 这事我跟沉壁说过,他当时只是沉吟了片刻,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埋首继续忙着他的事情。 而直到前几日我才知道,沉壁不知从何处弄了一身伤回来,起先还瞒着我,直到我无意间撞破了他在替自己上药方才知道,他每天都去云梦山一趟…… 回到宫里,里外不见人,就连随侍的宫人也不知所踪。我有些纳闷儿地搁了药,往栏阑深处寻去,这个时候沉壁应该在宫里才是。何况我去老君那儿讨药的时候他答应我不会出门。 “奚奚。” 突如其来的,自身后环抱而来一双熟悉的臂膀。我一吓,登时蹦起脚来,结结实实地往他的下颌撞去。 “呀,撞痛了吧!”收起方才那玩笑的姿态,忙不迭揉着我的额头。 我龇了龇牙,反问他,“我不是让你在屋子里待着。”他那伤可不轻,若是教王母娘娘知去,定是少不了一阵念叨。 “你瞧你这二日将它们照料的。”他用下巴努了努栏阑下的两株妍丽。 “糟……我给忘了。”回眸,但见某人笑眼眯眯。 我恍了下神,拽上他的手往回走,“回屋去,我给你上药。”基于沉壁受伤一事宣扬不得,遂以这等事情全都由我一手包揽了,虽然其中免不了要被他吃豆腐。 “我听说,你向帝君提出了讨伐归墟一事,可有此事。”手掌覆在他的肩胛骨上施力揉着,空穴来风必有因,我知道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他转头看我,“你的听说倒是挺多,可还听说什么了?”绕指握上我的腰轻轻一带,轻而易举地令我倒在了他的臂弯内。 我瞅了眼他胸口上那一块渐渐淡去的痕迹,将手上残余的星点玉露往上擦了擦揉了揉,漫不经心应了声,“嗯,我听说的事情可多了,譬如,天河边上有个浣纱仙子向你拦路示爱,扬言你若不接受她就死给你看。” 手掌一滞,被紧紧摁在了一只白皙的大掌下,贴抵在那砰然的地方握了握,捏了捏。 “如果你这是在吃醋,我表示欢迎。”他笑眯了眼,得意难掩。 我偏头微思,“我发现在这点上,你与天葵还真有着奇妙的共同之处。” 他面色一缓,拿开我的手就俯身而下,“别拿我与他人比较。”不笑的时候,绝对的严肃。 我怕吞了吞声,沉壁可以容忍我很多事情,唯独不能接受的就是我当着他的面提及其他男子。尤其是天葵与夜阑,更遑论拿他们相较。 我打起笑脸,抚了抚他的手臂,拿好听的言语拱了他一拱,“嗯,不能比,他们怎么比得上我们的沉壁,没有可比性。” 话虽如此,但他到底是已经不爽了,一抬臂,别开了我刻意讨好的抚摸,搁在腰上的手或轻或重地撩拨着我的感官。一本正经地与我说道:“你这是在敷衍。” “哪有,是你自己想太多了。”我推了推那只不安分的手,想坐起身却被他更加用力的压制着。 “奚奚,你能不能专心点。”额头轻轻抵上,鼻尖与鼻尖轻蹭着,“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别东张西望的好不好。”气息吐在唇上,教人呼吸不能。只讷讷地吱应了声,“我没有……” 不知从何时起,我二人独处的时候总能教我看出沉壁眼中隐隐燃起的火花,且最近是愈发的浓烈,教人莫不敢直视。我感觉,平素亲亲已经完全不成令他满足了,他那食髓知味的想望似乎想要更进一步,更进一步…… “少君,战神求见。”屋外,传来了宫人的声音。 我有些慌张地想要从他的身上逃离,却不知哪里又惹到他了,摁着我的肩令我动弹不得,含住我的唇夺走我口中一切新鲜的空气。 屋外瞬时陷入了宁静,不知是被打发了还是莫敢再叫。 这一吻,教我瘫在沉壁的身上动弹不能,只是觉得他的身子像被火油浇注了一般,越往身上贴越发的滚烫,“沉壁,不要这样,战神还在外头等你呢。”我无力地握住他来解我腰带的手,说话的声音也是满透着一股子温柔,不似往常。 沉壁这次似乎不止只是做做样子,一个旋身就将我置在榻上,帐顶飘飘,人已死死压在我的身上。 只听他说,“你且放心,我早晚会娶你。”随之一扬手,就将我的宫衣抛了开去。那说话的语气,好似现在与我行夫妻之礼与成亲当日再行并无区别,反正我都是他的人。 “不是,光天白日的……” 他却撇嘴一笑,有意曲解着我的意思,“原来奚奚喜欢在夜里。”说罢,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漆色,隐隐约约的还有两只红烛在桌上亮起,气氛骤然间变得旖旎,满帐生香,暧昧递增。 “沉壁,你……唔。”哪怕我想施法遁逃也被他识破,反掐一诀令我连动也动不得,任由着他予取予求…… 这一次,我以为我们必将修成正果了。岂料,如火如荼之际屋外又再传来了声音。 “沉壁,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夜阑。 我用眼神示意着身上那个势头不减的人,示意他适可而止。 沉壁本想用不予理会来打发夜阑,但那一直存在在外间的人又无时无刻的不在提我们,隔门有耳…… “等我。”面颊上轻轻被嘬了口,虽有气馁,但在对上我的时候却表现出了极度的耐心。 我自然不会乖乖地躺在这儿等他回来继续未完之事,就在他前脚刚刚踏出房门的时候我便就开始施法冲破他在我身上所施的禁锢。 天桥上透气的时候瞥见一红袍子仙家腾云跌跌撞撞地摔在了天桥下…… “执柯!”看清楚那人后我不免掩唇一笑,“您老怎么还是这般冒冒失失的。”我边说着边替他将散落一地的典册一一拾起。 “呦,这不是花仙子,上回见你霉星高照,今日再见红鸾星动呀!”执柯别的不靠谱,关乎姻缘的事情可是当仁不让,甚至还能一语成谏,是以才成为了这鸿喜宫的掌管,专门替这天上人间的痴男怨女们牵拉红线。也算得上是最最受人喜欢的一个神仙了。 “承蒙执柯关照。”我陪了个笑。替他将这些典册送往鸿喜宫去。 “这天上人间的男男女女何其多,你这都依照什么给他们排的姻缘牵的红线。”我仰头观望着这殿阁顶上千丝百缕错综复杂的红丝线,无不佩服执柯的能耐,这要换做是我,还不得把天上人间的情侣们都弄成怨侣。 执柯一边摆放着典册,头也不回地应了我一声,“这哪需要我给他们编排拉牵,姻缘天注定,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 “那上面又是些什么,缘何区别开来。”我攀着天梯,往阁楼上爬。 “哎,孽缘啊……”说着,不免停下手头的活计叹息了声。 我怔怔地看了看执柯,又抬头看了看镏金的顶梁上密密麻麻地篆刻着一些字,红线盘根错节,根源却只有一条…… 我边看边问,“原来姻缘并不代表最终归宿啊!”这个认知教我眼前一亮,记得天葵曾经说过我是他的姻缘。 如今看来,我与他到底是有缘无分。 关乎于执柯的职业问题,他多半还是比较热衷于回答的,“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段姻缘,但一个人只会有一个归宿。” “哎呦,你怎么跑哪儿上去了,瞧不得瞧不得,速速与我下来。”殿中,一白胡子老儿抓狂跳脚,指的那个人,好像正是在下小仙我。 第38章 夭折的情愫 被执柯赶出鸿喜宫的时候我还是很不解,平素和和气气的小老儿今日哪生的这般气焰出来,不就是没经过他的允许上了楼阁,有没有偷觑天机,委实犯不着这般着急上火。 “瘟神!”徘徊在鸿喜宫门前的那抹黑色调确定无疑便就是那个近日少与我往来的天葵。 “花花。”他倒是不再如往昔那身的热情,瞥了眼我身后,“你来此作甚?” “哦,方才在路上遇见执柯,顺道帮了把手。”我没太在意天葵面上一闪即逝的神情,反问他,“你来此,该不会又想教执柯……” “呵,”他撇嘴,笑容苦涩,“若是找执柯有用,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他看着我,很认真,我甚至可以从他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带着一抹玩味,与他现在的苦大仇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瞬,他的目光移动了下,像看到了什么一样眯了眯眼。 而那里,是我的脖颈…… “怎么了?”我伸手触了触,确定没有异物在上面,不知他缘何看的这般意味深长。 “没什么。”近似自说自话地摇了摇头,“南方受鼠疫袭扰,帝君命我下凡平乱,你……” “这么突然。”我知道,天葵在职期间就没有做过一件像样的事情,除却了上回受王母娘娘的委任下凡收服过一个修为数千载的山精外并无其他建树。即便他顶着羲和后裔这个光环也同样受到很多通过苦修才能够成仙的仙家排挤,虽说他总是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可是连龙潭的身都近不了,他这个大神当的就委实有些失职了。 是以,帝君的这个任命其实是在磨砺他吧! “南方历来多隐患,此去多加小心。” “你,会等我回来吗?”他小心翼翼地巴望着我问,好似在失望之余又重燃了希望。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 此次与魔界对决,不似前次那般。 沉壁虽然与夜阑之间还存在隔阂,可在这件事上俩人多少还是达成了一致对外的共识。 看到沉壁,龙潭欷歔不已,“哟,这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郎,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沉壁身披盔甲手持利刃,那双迥然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阵的龙鸢父子,对于龙潭的热络,充耳未闻。 再观夜阑,目光中亦是满透着噬人的烈焰,好像他们都不是为除魔卫道而来,为的只不过是只有他们才知晓的仇恨。 须臾,天兵魔将陷入混战,从未有过实战经验的沉壁独挑大梁,挥舞手中的宝剑直取龙鸢。 夜阑追阻不及被龙潭拦下应战,两两相对一触即发。 我看着揪心,沉壁他根本就不是龙鸢的对手,而夜阑与龙潭又不相伯仲,每每想要去给沉壁解围都未能成功脱身。 “小子,回去多练练吧,与你娘相较实在是逊色的紧啊!”龙鸢大笑,蹲在身侧的一只魔兽也跟着嗷嗷呜咽了两声以示应和。 我看着不免替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真是亏了龙鸢无心与沉壁较真,又或是看在了青鸾的面上,若不然…… 沉壁可不领他的情,一抹唇角,发了狠似的挥剑再上。 我在一侧委实看不下去,拦他是拦不住了,情急之下祭出了自己的真元给他护法,这样不至于伤到他。 “呵,小妮子,以你的修为还想给他人护法,简直自不量力。”龙鸢来了劲,一挥掌,使魔兽朝我而来,自己依旧与沉壁交着手。 “花奚,退回去。” 我的修为也许不高,但我修行的心法却是整个昆仑墟数一数二,打斗不在行,护法却不在话下。自然,真元护住了沉壁我便自顾不暇,倘若受下魔兽一袭估计今日就要交代在这儿。 一道银色光芒划过长空直直扎进了扑到我跟前的魔兽身上,一声哀嚎,重伤之下的魔兽发了狂般举爪当头拍下…… 我未被拍死,只觉身子一轻,翩飞着远离了威胁。 “把他带回来,这一战打不下去了。”我拽住了欲再投入战斗的人,恳求着。沉壁被仇恨蒙蔽了,他太过于激进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自身的力量,再这样下去,或许要全军覆没。 夜阑抿着唇,没有说什么,召回他的法宝投身往沉壁的方向而去。 “呀,这不是当年那个要对我‘施暴’的仙子!”龙潭幽幽踱到我跟前,好像一点也不担心龙鸢一个人能否应付得了夜阑叔侄。 我的真元尚未收回,此时他若动手,我必死无疑。 “呵,当真教我看走眼了,原来是个如花似玉的妮子。”他一抹下颌,阴恻恻地笑着看我。 “你的记性倒是挺好。”那种眼神下,我可拿不出好脾气相对。何况这个人实在是不讨人喜欢,甚至让人讨厌。 “诶,你如此紧张作甚,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从不对女人下手,你放心替那小子护法。” 如此,我便不客气地原地打坐,既为自己聚神,也为沉壁护法。 见状,龙潭微讶,旋即灿声大笑,“好,好你个小妮子,有胆识,有气魄。” “诶,随我去归墟如何?”像是心血来潮,不着边幅地提议起来,“天上有什么好,看你过得,这么久了还给那小子伴驾,太埋没人才了。” 呃……真是太抬举我了。 我觑了他一眼,不予理会。不知缘何能够如此放心,大概觉得龙潭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会对女人动手吧! 但可惜,并不是人人都像我这样想。 这不…… “离她远点。”凛冽的剑气自我与龙潭之间横扫而过,面前立时三刻便就出现一个断层,哪怕在与龙鸢对峙也拿不出此等爆破力来。 在我还未收回震惊的时候,那人就已将我的真元逼回。 “啧啧啧,这脾性,真是越长大越随青鸾了。”龙潭不以为意地掸了下衣边被灼烧过的痕迹,目光随之朝我投射而来,“女人,你可要自重啊!”说罢平地卷起残云,只一溜烟,就消逝无踪。 沉壁看着我,目光敛了敛,神情尤为不详。 回去后,沉壁整整三日没再与我说过话。我想,他大概是在为此番大意出战而心怀愧疚,是以没有心情理会我。 我自知没有安抚人的能耐,这便尽量少在他面前出现。 栏下拾掇着那两株不长亦不败的彼岸花,“你们为何总是独开一枝呢?为何要叫彼岸花呢?彼岸……除了你们还有其他的吗?”轻轻抚着娇艳欲滴的花瓣,仰头,不得其解。 咝…… 缩手的时候发现指腹上已凝起一滴血珠,只微微一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花蕊上。待我想要去挽回的时候,那滴血珠早已不知去向,恍似被那花儿吸收去了一样,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花奚。” 夜阑站在栏角下,不知是要进去找沉壁还是刚从里面出来,我摁了摁指腹对他说:“少君在屋子里。” 他却说:“我找你。” …… 我有点接受不良,就这样茫茫然地跟在夜阑的身边走着走着,走到了天河边。 路遇不少浣纱的姑娘在河边,嬉笑着诚如我那会儿…… 走到无有人烟的地方时,他突然说,“花奚,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我抬头,见他一脸真诚。身后,月宫若隐若现…… “我知道。”我忙低下头,他是知去了我暗慕他的事情吧,遂以走到这个地方来劝慰我,不要对他抱有幻想?“在小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夜阑茫然地低眼看我,好像发生在林中的那一幕,男主角不是他。 我背转过身,看向淙淙河水。心想,他既想说,那我便一次性把话与他说完。 “上神与嫦娥仙子的事情花奚已经知晓,你放心,花奚对上神……不会再有妄念,我不会给你们造成任何困扰的。”说完,转身便逃。 “等等。” 话虽至此,他尤不觉够,将我拦下还欲何为? 可是,夜阑却是哑然失笑,教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即便要嘲笑我也用不着如此明目张胆吧,太伤人了。 “花奚,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与嫦娥,我们之间根本就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说到这里,他又再不自禁地笑了声,“你的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嫦娥她,她一直喜欢的人是韶音,那日见沉壁情难自抑,我只是安慰她而已。” “那在广寒宫,在花雨林……”我不自觉的脱口说出。 夜阑更是笑意不减,好似要把这么多年缺失的笑给通通弥补回来一样,动不动便要乐上一乐。他不厌其烦地给我解释,“那都是为了向我打探韶音的事,那串佛珠,便就她去求来庇佑沉壁的。” 我却笑不出来,即使他们之间没有那层关系,就我如今的名声也不太可能攀得上他,更何况我与沉壁之间…… “花奚知道了。”我默默地应了声,没打算再听他说什么,欠了个身便就与他道别。 梦里,有一绯衣姑娘在拼命地跑,虽辨不清面目,梦境却不是新鲜的,如老调重弹般,再入我梦。 接着,有一绯衣男子在身后不言不败地追赶着。 凭空,有一紫裳男子横亘在那娘娘面前,与其身后的男子对峙着。 细枝末节未有变化,好像是一个逃婚的姑娘,与他的情郎私奔未果,雷刑台下二人灰飞烟灭的故事。 那时还在昆仑墟,此魇如老邻般时常如梦,搅得我每每被惊醒过来的时候总是一身冷汗,还伴随着胸口隐隐作痛。 直到临上天前长乐师父给我食下了一颗不知名的丹药才渐渐的少犯。不想,时隔万余载,它又惦记上我了。 我弹身坐起,捂着胸口,那种感觉还是教人那么的感同身受。现在想来,我畏惧天雷,大概就是拜此梦所赐。 不期然着,一双宽厚的臂膀将我颤抖不止的身子轻轻拥住,“没事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我咬着唇,揪着他的衣襟很是用力,像是要发泄什么一样,直到唇齿被撬开,充盈的柔情才教我渐渐松下紧绷的神经,缓缓阖上眼眸,在一片意乱情迷之下幽幽睡去。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是高挂,我舒展着筋骨出门,觉得今日的紫荆宫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譬如宫人变得严谨了,里里外外嚼舌根的人也无有了,一切的一切突然变得有条不紊且一丝不苟,就连吹刮而过的风也变得有规律了,不再是东边刮刮西边刮。 透过敞开的窗子,我清楚的看到沉壁正认真地在写着东西,不觉弯起嘴角,朝着窗下缓缓踱去。 “沉壁,你在写什么?”我以为能吓住他,不想我这一惊一乍非但没把他吓住,反而还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别这般没规没距的。” 我一噎,他这是怎么了,无端端的玩起了严肃。 自此,我们之间好像愈发的疏离了,他脸上的笑意是越来越少,做事严谨,要求苛刻,用膳的时候不再允我同食,夜里醒来的时候床畔亦是空空落落的…… 我突然心慌了,沉壁他,正在一步一步的远离我而去。而这,却是在我愈发依赖他的时候。 我这是怎么了…… 沐浴后,随便裹了个袍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回思着到底是哪里出了状况。沉壁的态度,实在是太诡秘了,真实的,不像是有意与我疏离。 砰地一声,门被狠狠地撞开,一个醉汉跌跌撞撞着走进屋来。 “沉……壁。”我怔怔地看着他,忘却了此刻自己将将出浴,袍子松松地裹在身上,甫现一片春光。 他打量着我,眼瞳微微眨起迷离,好像误闯了某位姑娘的闺阁,带着些许歉意,折身就要退去。 “沉壁。”我追上前一步,一时不察踩住了曳地的袍子,身子失衡,往前扑去。 抱住我的时候我曾有一度以为,他之前对我的冷淡都是装出来的,却不料…… 他只是扶我站好。此种投怀送抱的机会,以往早就将我狠狠轻薄一般,哪像现在这般君子的将目光转向他处。 我曳住他的广袖,眼巴巴地望着他的侧颜,“沉壁,你,怎么了?”他有事,他一定有事没让我知道。 他却只是抿了抿唇,毫不留恋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就连话也懒得多跟我说一句,比之第一次见面时的态度还要冷漠,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浑身一颤,空空的手掌握了握,握不住一丝温存。 这样的相处还在继续,直到有一天他连我叫什么都要思考上半天的时候,我再也按捺不住了。 将门窗通通掩上,如果非要严刑逼供他才肯老实,那我不介意当一回恶人。 “光天白日的,为何将门窗都掩上?打开。”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近似于命令。 我一颤,旋即壮起胆来,伫到桌前与他对峙着,“沉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抬头打量了我一眼,“小小宫人,胆子倒是不小。” 我呛了声,气得直磨后槽牙,“你,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摆架子了,你信不信我……” “放肆。”他将握在手中的笔重重一搁,霍的直起身来,目光幽深处隐隐透着一抹琥珀色。 我瑟缩了下,没来由的怕起他来。 “出去。”他语带嫌恶。 “沉壁……”我矮下声来,原本还打算着对他严刑逼供,不曾想到头来却被他的三言二语给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藐目投来,只听他叫唤,“以后没有本君的允许,不准她再踏紫荆宫半步。” 就这样,我被他哄出了紫荆宫…… 第39章 青潭行险招 沉壁彻底把我忘了!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深刻的体会到沉壁当初所说的话,我这大概就是自作自受吧!在他对我恋恋不忘的时候,我犹豫盘桓,可当他离我越来越远的时候我却恐惧不安了。 夜阑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花雨林里独饮了大半日,以前是三樽必倒,这次却是倒了满地酒坛,我依然独醒。 “你一定知道沉壁是怎么回事,对不对。”我别开他伸来夺酒的手,仰头又再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 “我听说你不擅饮酒,今日怎么发挥超常了。”夜阑又好气又笑地在我旁边坐下,也不来阻止我,只是看着那草长莺飞的方向身子往后仰了仰,很是惬意地倚在了身后的树腰上。 见我穷追不舍的眼神,他轻笑摇头,“你对她,动心了。” 我的手一顿,像是要掩饰什么一般,佯装没有听到他的话,仰头又再灌了一口。我想,今日这仙酿估计是兑水了,否则我为何会越饮越清醒。 片刻,夜阑自顾自地拎起一个坛子自饮了起来。 “其实,他这样未必不好。”蓦然间,夜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说。“至少,不会重蹈韶音的覆辙。” “呵。”我自嘲一笑,“在惹得人心神不宁后还独善其身,的确很好。” 夜阑亦停住了手,深深地望着我,“趁现在还来得及,别将自己陷进去,那样受伤害的只会是你自己。” 迎上他的目光,脱口便道,“估计着来不及了。” 很难得,我能在夜阑面前如此坦然的说着这话。大概,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我对沉壁动心了! 天知道我是几时开始对他动心了,等到我发现的时候早已是泥足深陷,他能够做到的,我不一定能够做到。 “花奚……” “你别再劝我了。”重新拾起酒坛,就想喝水一样,浇灌着,如果酒真的可以解愁,我愿意长醉不醒。 “……他之所以这样,皆因他的情根被帝君剔除了。”犹豫了良久,他才这般缓缓地道出。 我扭头看向夜阑,确定他不是在说玩笑。 楞了半响方才笑着仰面倒在草地上,“原来他想用这方式把我忘记。”真是好狠的心。 “不。他也是被迫的,如果可以选,我想他不会愿意这样。”夜阑总能存有好心,为韶音,也为了他的儿子。哪怕他们的存在都威胁了他的地位,也无怨忧。 酒坛子咚咚咚滚到了一边,我已没了高饮的心思,眼角略微有些刺痛,阖了阖,再睁开,眼眶已是湿润。 我早该想到,自他决定重返天界那日起就注定了我们今日的下场。沉壁天真,我却愚不可及,以为他谁都不娶便可厮守在一起。帝君他啊,容不得这种事情发生的。 “如果你不想再待在这里,我可以送你会昆仑墟。” “不……我不要回去。”侧了个身,避开了霞辉的照耀。浑身犯起懒不愿再动一下。 “花奚你,这又是何苦。留在这里只会让你……” 我抬了下肩,别开他的触碰,“我说过,不会再抛弃他。哪怕他把我彻底遗忘。” 隐隐约约的,我似乎听到了夜阑的叹息声。他没再劝我什么,而是在我身侧坐下,默默的伴着我。 每日晨昏我都会到紫荆宫门前站一会儿,看着他出门、归来。 宫人们更是私下里议论开来,见过倒贴的,还没见过我这般没羞没躁的上赶着倒贴,当的是这十方世界中的倒贴专业户。更有甚者还被我的行止所感动,纷纷表示支持。当然,那只能是精神上的支持,绝绝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在行止给予我鼓励。而我,自是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对于这些议论,只充耳不闻。 直到夜阑看不下去,方才懊恼地告之了我挽救的办法。 “此言当真!”我登时来了精神。 夜阑却是神情凝重地打量了我一眼,丑话说在了前头,“青潭凶险,若有不慎……便是有去无回你也要为他冒这个险吗?” 我想也不想,“即便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不希望他将来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天帝。”起码,这些日子教我看在眼里的那个沉壁,陌生且可怖。他不该是这样的。 夜阑沉吟了片刻,“如此,我便随你走一遭。” 我怔忡了下,“你……”我从来就没指望过他会帮我,能够破例告之我这件事已属难得,更遑论要陪我涉险。 他却不欲承我的情,利索地安排着,“你先去天枢采些灵草,三日后青潭见。” 我虽不明白采灵草来做何,但我却知道赤弄的青潭可谓是龙潭虎穴。是以这灵草,必然是有用处的。 夜阑很守时,在我们相约的那个时间现身在了青潭入口处。 我将采回来的灵草通数交给了他,虽有不解,却还是按捺下好奇心没开口追问。反倒是他,热心地给我解释了起来,“路上会遇到地狱犬,灵草有迷幻的作用。” “你知道的真多。”我紧紧跟着夜阑的脚步,生怕一个不留意把自己走丢了。越往谷底走,越不见天日,四周陡然间阴暗了下来,气氛诡秘且可怖。 “赤弄虽说未有明目张胆与仙界作对,但他却与龙鸢狼狈为奸,铲平青潭不过早晚之事。”说着,自怀里掏出一颗东海明珠,霎时间照亮着前后五丈开外的地方。 行至幽蓝色的门洞前,光束所到之处无不将那些原本隐于深处的异物照出了原形,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地狱犬见着我们恍似看见了食物,垂涎欲滴地迈着犬步优雅朝我们合围而上。 我缩了下脖子,往夜阑身后躲了躲。 倒是夜阑,亦如那些不骄不躁的地狱犬,掏出布袋里面的灵草一撒,顿时就吸引着那些畜牲朝着落地的灵草飞扑而去。 就在我看着出奇的时候突然被夜阑拽着闯入了那道幽蓝色的门洞内。 “待会儿我将锁魂阵开启的时候你就进去把药取出。”绿色的光圈下,一团粉色的气体在中间跳跃着。 我有些胆怯,“会否惊扰到赤弄。”最为主要的是,我担心开启锁魂阵后会出现什么未知的东西。 夜阑洞察了我的想法,“别担心,妖兵只会攻击开阵的人,你只管去取药。” 是以,在夜阑如此强而有力和保证下,我亦是壮起了胆,就在他开启阵法的那一刻冲进了阵中。顾不得身后打斗的状况,拾起兀然出现的瓶子纳入怀中。 “花奚,你先出去。”夜阑回顾了我一眼,虽说打的轻松,但也没有大意应付。 “哦。”未免拖夜阑的后腿,我想也不想就朝着来时的路飞奔而去。 地狱犬们还中在灵草的状态下没有恢复,我这一路走的十分顺畅,没一会儿便就到了青潭入口处。 “嗨女人,这么急赶着去哪?”枯树桠上,传来一个调笑声。 豁然抬头,但见那斜斜依靠在树桠上缁衣束身者正是魔界龙潭。我有些戒备地后退了步,瞥眼身后,不见夜阑身影,也不知是不是出了变故。毕竟龙潭出现在此,事情看起来似乎就不简单了。 “嗳,我有那么吓人吗?缘何你每次瞧见我都要这般畏惧躲闪。其实,我们的关系很好的不是吗?毕竟……”好像想到什么,他顿声笑了下。 “其实,你可以当作没见过我。”我边跟他打着哈哈边在心底里默念着遁逃的口诀。 龙潭只是哈哈一笑,纵身就从树桠上跃到我面前,“女人,你可以再可爱点。” 呃……我压根就没想过在你面前卖可爱好不好。 他的速度很快,在我一诀尤未念到头就憷到了我眼前,强悍的气场下,教我倒吸了一凉气,遁逃的口诀荡然无存。 “你从幽禁之门出来,莫不是来盗取聚情魄!”龙潭的目光很毒辣,不稍多想便就将事情串联到了一起。然而,他更感兴趣的是,“让我猜猜,到底是天葵忘情了,还是青鸾那个大有长进的儿子。” “那,你会放我过去吗?”嘴上虽是说的轻松,心底却是愈发的没底。夜阑又迟迟不出来,想来一定受到什么阻滞了。倘若龙潭有意阻挠,我今日定然难以全身而退。 他摇了摇手指,说着肯定的话,“你忘了。我从不会为难女人,何况还是合我心意的女人。” 我嘴角轻搐着笑了声,不免谄媚地奉承了句,“承蒙厚爱,今日龙君高抬贵手,他日必将涌泉相报。”说罢,作势欲离。 “嗳,你这女人好会扶墙走。”横臂一挡,令我生生驻下迈出的步子。 我又再提起警觉之心,勉力一笑,“怎么,龙君欲反口。” “呵呵,你如此急着走作甚。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总得……述一述衷肠之类的情怀才是。” 闻言,实实教我打心底里恶寒了一把,如此一个近似嗜血的人物,也会勉强自己说出这种话来,当真是稀罕。 “看来,你没这个机会了龙潭。” 身后,传来夜阑类似调笑的声音。 我突然惊觉,今日这二人都变了,变得友好了,和善了,即便对上也不急着喊打喊杀了。 龙潭略显失望地抱怨了句,“真是扫兴。” 夜阑却大方地回应,“知足吧!” 基于这二人莫测高深的对话,饶是我想破脑壳也参悟不透这两句话的真谛。是以,在龙潭毫不阻滞的情况下,夜阑带着我踏上了回程。 “你……方才可是遇上麻烦了?”虽然我知道不该以这种口吻来问夜阑,可我离开的时候明明见他应接自如,却不知为何拖延了这么长时间才得以脱身。如果我在青潭入口处遇上的不是龙潭而是赤弄,明年的今日大概就是我的忌日了。 夜阑瞥了我一眼,犹豫了下,到底是不乐意与我多说他之所以久久不出来的原因。徒留徒留一个偌大的空间教我自由臆测。 意外的是,我们将将踏进天门的时候正好迎上了一众仙家簇拥着沉壁从宝殿出来。 沉壁他啊,意气风发的就像是中了状元马上又要娶妻的凡人,走在众仙之中尤显夺目。 他看到我与夜阑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忽然敛了敛,我下意识地退开一步,与夜阑保持开了距离。 而他,却只当看到了两个不怎么顺眼的无关紧要的人一样,转身又再投入到与众仙的说谈中。 我呆呆地站在桥下看着那一行人渐走渐远,心莫名其妙的往下沉了沉。 第40章 昨日重现之 在我来紫荆宫要给沉壁送药之前夜阑曾语重心长地与我说,“沉壁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阿澈,情根一旦被剔除,他遗忘最彻底的那个人便就是他最最在乎的人。你,好自为之。” 其实,我在此之前已经了解过了,剔除情根不但会使人忘情,连带着与情相关的情绪也会受到影响,甚至会令人失去本性,做出有失常性的事情也是不无可能的。是以,我才会如此急切的想令他恢复如昨。 潜进宫中的时候沉壁正在聚神练功,我见机会难得,便就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正打算对他释放聚情魄的时候他却豁然睁开了双眼狠狠地对上我的。 我一吓,陡然间撒了手,装有聚情魄的紫金瓶当即从手中抛出。 “鬼鬼祟祟,你欲何为?”紫金瓶被沉壁稳稳地接在手中,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质问。 我却盯着被他攥在手中的紫金瓶紧张不已,伸手便就讨要,“瓶子还我。” 他却觉得好笑,撇着嘴角嗤了声,“有意思,你还有理了。” 我一噎声,顿时矮下声来,“少君息怒,花奚只是……” 他却懒得听我解释,扬起手作势就是掷了那紫金瓶。 “不要。”我一时情急,扑上前想要阻止,不料却被他反擒着摁在地上,愰了愰端握在手中的瓶子,质问道:“可是战神派你来加害本君。” 颈子被扼住,我出气困难,扯了扯他那如杵的手臂,“沉……壁,你抓疼我了。” 他有一瞬的恍惚,指尖轻抖了下,却没有放松对我的钳制,目光炯炯地等着我的回答。“没人要加害你,不信你把瓶子打开就知道。” 他却讥诮一笑,好像遇上了多么荒谬的事情,“打开,哼,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 “堂堂天界少君,莫不是连这个胆识也没有。”迎上那没有温度的眼眸,我激了激他。 他居高望着我,要笑不要笑的样子看起来教人平添一股森森然的感觉。 这样对峙半晌,他却突然将紫金瓶朝着我开启。 一缕桃红袅袅升起,还未与空气相融便就从呼吸中闯入我的鼻腔,霎时间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我木木地呆了神,眼瞳愈发空洞,看着沉壁那张嫌弃我的面孔,赫然有一些纷乱的画面跳脱在我眼前,恍如昨日重现那般,残篇断章渐渐凑出一幅幅完整的画卷来…… “花杳,此次修复不周山后,我们一齐下凡可好。” “下凡做甚,女娲大业未成,我们岂能逍遥快活去。” “有毕方他们在,你还怕三界不平!” “话虽如此,可毕方他毕竟气盛。当初女娲命其去给黄帝助阵便有微词,如今女娲欲炼石补天,你瞧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你这傻瓜,毕方他自创世之初便就与女娲形影同行,你当真以为他会对女娲不利不成。” “你的意思……” “是是是,便如你我这般。” “那……” “你放心好了,据比他们不日便回,你我看好天东便可。” …… 女娲初次炼石不成,补天之初导致不周山再次崩陷,据比等人身陷其中,形势愈发严峻。 “伏羲,不若让我……” “不行花杳,我不会让你去。” “可是,再不将天补上,银河之水很快就会湮没人间,四天皆愿献身补天,我……” “要去也是我去,华胥式如今仅存你一脉,何况你现在有孕在身。” “伏羲,若你不在,我生无可恋。” ……是以,青帝伏羲与九河神女花杳双双投身向女娲的炼石炉中,加之毕方等人统共炼就了五色彩石,再折神鳖之足撑四极,平洪水杀猛兽,人类始得以安居。 那一世的他们啊,相亲相爱,生死与共。 经年之后,他们各自转世,却不受上苍眷顾,伏羲转世成了魔界至尊,而花杳成了九州神女…… 那一世的他们啊,相爱相杀,你死我活。 后来,后来大概是天可怜见,终于赐了花杳一段姻缘,教她遇上了一朵烂漫的桃花。 然而,造物又是那样的喜欢弄人啊,如果不是死灰复燃的魔界至尊重新出现在花杳面前,也许她便会同那朵灿漫漫的桃花修成正果,继而与他生生世世缠缠绵绵。 魔界至尊与仙界神女的爱恋自是受禁忌的,然而他们的爱却是那样的轰轰烈烈,哪怕私奔未果,也愿双双灰飞烟灭共赴黄泉…… “伏羲……”惊叫声中,教人彻底醒过神来。环顾一眼四周,却是夜阑的处所。 “你醒了。”有人自黑暗中走来,是夜阑。 屋内渐渐亮堂起来,他在塌沿坐下的时候面色微异,“被聚情魄反噬了!” 我点了点头,将脸深深埋进掌中。梦中所见仍旧历历在目,刺痛眼瞳,力剜心肝。 “现在你还欲如何?”他总是能如此冷静,哪怕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需要得到抚慰,他仍是毫不留情地道出了残酷的事实。 是啊。我该如何? “要么离开他,要么……”他的口气,透着了然。 “要么怎样。”我抬起满面的汗湿,讷讷问他。 他眼睁睁看着我,一字字道:“教他忆起你,所有困难你们一起承担。” 我怔忡了,伏羲与花杳的时候为大义,我们牺牲了自己的孩子。魔君与神女的时候我们累得旁人受牵,如今……我还要勇气去任性去不管不顾吗? 信步蟠桃园中,花期已至,满园桃色掩不住,掩不住相思意…… 他说:我们不去争那万世基业,但求永生相守。 他说:不论天东天西,有你在的地方便是乐土。 他说:哪怕明日便就是末日,我也要让你过完这一日的绚丽。 他说:得妻如此,此生足矣。 他说:来世再续…… 他说:神女又如何,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摈开那些该死的束缚,我们本就该在一起。 他说:我魔君娶定你了,天帝老儿若敢将你另允他人,我定要将这天地搅的不得安宁。 他说:除非我死,否则我将生生世世纠缠你。 他说:若注定要我死,那我甘心情愿死在你手下。 他说:我说过,绝不会让自己活着看你另嫁他人。 他说:若有来世,我一定不会再让你错过我。 …… 言犹在耳,却已是物是人非。 驻足的时候,见那方桃下有一抹颀长身影孤立,略微偏着头,盯着一株娇妍失神。 我就那样痴痴的望着他,望到眼眸模糊,眼角刺痛,滚烫的珠子犹不受控地涌出眼眶,肆无忌惮地从面颊上淌流而过。 他终于朝我看来了,眉头皱了皱,犹豫着朝我而来。 “你,至于如此吗?”他不温不火地说,眉头未曾舒开。 我懵昧,只知贪婪地看着他。他还是那个样子,就连那微不可见的红痣也依旧存在在那个醒目的位置。 他轻咳了声,拿指往我眼角揩了下,而后才解释道:“算我误会你了,可你也用不着见着我就一副欲死欲活的样子吧!教其他仙家瞧去,定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闻言,我非但未能收势反而愈演愈烈,如决了堤口的洪流,夹着汹汹之势,蔚为壮观。 “好了好了,莫不是要本君向你道歉方才肯罢休?”他挑了下眉,一副你休想的模样。 我梗咽着,脱口而出“你抱抱我好吗?” “……”他一副欲暴走的神情难掩。 不知是什么触动他了,犹豫再三后竟然真就展开了双臂,略带有一丝的勉强,用眼神示意着我机不可失。 扑进沉壁怀里的时候,却听他说:“你叫什么,以后就留在紫荆宫。” 我紧紧环抱着他,心里默念,以后,以后的以后我都不会再离开你身边。 第41章 岂能如初见 毫无预期的,帝君他老人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突然下凡历劫去了。也不知他是怀揣着一个怎样的心情下凡去的,也许在天界的光景长了,也许是因为沉壁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遂以他也想到凡间走一遭。谁知道呢,他倒是好,一甩手,将这个本就不算太平的十方世界彻底丢给了沉壁。 如此一来,能够约束沉壁的人除了对他宠溺有加的王母娘娘外,便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而他,终于在长时间的养精蓄锐之后,决定要给予魔界狠狠一击,甚至企图将归墟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为此,夜阑又再找上了我,“花奚,想办法让沉壁放弃讨伐魔界的念头,如今时机尚未成熟,贸然出战只会殃及无辜。” 他说的,大概是下届的苍生。 见我踌躇,他又再补充道:“我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不,我说的话他向来就不赞同。” 我知道,当年韶音被捉回天界一事沉壁就没有释怀过。这个结早已深入他的骨髓,想要化解,绝非易事。 然而经过了这些事之后我们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们了,如今在沉壁的心里我什么都不是,留在紫荆宫我不再能像以往那般对他肆无忌惮,是以劝言对我来说是一项奢侈的权力,他甚至会觉得我与夜阑是一伙的。 “如果,能够找回他的情根,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在昆仑墟的时候常听长乐师父提及,唯不知的是帝君将沉壁的情根藏在何处,又或是被他彻底毁灭了。 夜阑倒是不说话了,抿了抿唇,神色凝重。 “你知道对不对。”我试探性地问他。看他怪异的神色,定有内情。 他只说:“去不了。” 我急着追问,“这世间,还有哪儿是去不了的,只要还在。” “浮屠。” 闻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茫茫然地跌坐进圈椅,那的确不是一个好地方。 可是,又一想。“以我如今的修为,至浮屠走一遭应是无碍。” 自打被唤醒尘封的记忆后,我身上那微薄的法力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似前世的法力全数加注在这个身体里一样,虽不明显,我却能感觉到它的变化。 夜阑凝眸,虽不赞成,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再度站在浮屠边缘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恐惧,大概是身后有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我。 “如果……” “没有如果。”夜阑狠狠地打断我的话,像是知道我要交代什么一样。坚定道:“如果没有把握,就放弃。” 我笑着摇头,“不,你在这等我,我一定会带着它回来。”说罢,纵身跃进那个食仙不吐渣渣的浮屠。 四周气瘴迷蒙,一片灰茫茫的,就连我自身散发出来的淡紫气体也在气瘴吞噬我的瞬间被淹没。别在腰际的沙漏在提醒着我时间的紧促,这一壶沙漏完之前我务必离开,否则定被浮屠内释放出来的毒瘴反噬仙骨,甚至灰飞烟灭。 然而,这前后望不到头的尽地,沉壁的情根又会被掷往何处?会否早已被反噬了呢? 幻音中传出的音波比之将将进来的时候减弱了不少,感应的范围只在十丈之内,我深怕会遗漏了哪个地方,故而未敢御行,只能徒步在无数陷坑的地表上疾步而寻。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失,而这广袤的境地上我也不过在找了一方之地,如果多几个人…… 念及此,我便不假思索打起坐来,或许,我可以幻化出几个自己来。 这一招委实管用,幻化出的人影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寻找开去,恍如开了开眼一般,目及处便就是十万八千里之外。 “花奚,你疯了。”一声断喝传来,打断了我发现情根的喜悦,陡然张开眼的时候才发觉,幻化而出的人影有几抹已被吞噬,若不是夜阑及时给我护法,余下的那几抹也免不了同样的下场。 幻影一旦被噬,真身便要受下所有的后果。 瞥了眼腰间的沙漏,那一壶沙子早在不知不觉间漏光,如果不是夜阑及时出现,也许我也会在茫不所知的情况下被毒瘴所噬。 “走,现在必需离开。”夜阑扶着我,面上的表情格外沉重,就连说话也像是憋着一口气,生怕太过用力会吸入瘴气一样,小心翼翼的。 我拽了下他的手臂,“我发现了。” 一说话我才发现夜阑为何要这样谨慎了。 我知道这个时候离开也许我们都会平安无恙,可好不容易找到了沉壁的情根,就这样放弃,我心有不甘。 夜阑蹙起眉头,一脸的冷若冰霜,稍稍犹豫了下,将一颗丹药送入我的口中,旋即抱起我往幻音的方向寻去。 “夜……” “别出声,凝神静气。” 怀揣着沉壁的情根扶摇直上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仅速度愈发缓慢,便就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亦是咬牙切齿的,好像恨不得将我推回下去,以便减轻负重一般。 待到好不容易突出迷瘴,迎上那一缕金黄的时候,我二人早已体力不支双双跌在云边。 “夜阑,你怎么样了。”艰难地支起身的时候发现夜阑面色铁青倒在那里一动不动,而揣在怀里的情根啊,好像重获了自由一般,挣扎着从我怀里跳脱而出,如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朝着云端深处飞驰而去。 我只是无力地看着它消逝的方向再度栽倒下去,与夜阑双双晕迷在这片诡秘的境地。 此番能够寻回沉壁的情根全得仰仗夜阑,而他却为此付了沉重的代价。 我伏在榻上,身子还有些虚弱,几经用力还是未能支起身,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灼痛,据说是被瘴气所灼,幸而未伤及仙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了。 “奚奚,别乱动。”沉壁进门的时候微有些不悦,摁着我的肩令我伏回到榻上。 是啊,他又再忆起我了,自然而然的,好像就没有发生过哪些不愉快似的。他撩指拨了拨散落在我面颊上的发丝,面上满透着专属温柔,“以后别再这般粗心了。” 他啊,根本就不知道我这伤是打哪弄来的。我只随意编扯了个理由,他便深信不疑,虽然嘴上对我责备不已,但那满目的怜惜却却还是透露了他对我的情义。 我勾住他的手指,小心翼翼询问着,“战神他,怎样了?” 说的夜阑,沉壁又不爽快了,神色一敛,绕手反紧紧握住我的手,冷漠道:“你且放心好了,他死不了。” 我一噎,“沉壁,你……”我虽隐瞒了与夜阑入浮屠的事情,但我二人双双负伤却是瞒不住的。遂以我便偏他说陪夜阑走了遭东蛮,沉壁虽有疑,但却没有多问。 他不耐烦地将我打断,“放心,我没多想。”说罢俯下身子在我面颊上亲了亲,“待你伤愈之后我们就成亲。” “此番讨伐魔界可有把握。”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面庞,诚如往昔,教人爱不释手。 他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下来,握住我的手在自己的面上揉了揉,偏头又再亲了亲。 “其实神魔两届未必要通过战争才能解决矛盾。”我继续循循善诱着,他顺势将我往前倾的身子托进自己怀里,往后一躺,倒成了我趴在他身上。 “这事你别操心,目前你要做的事就是将伤养好。”他捧着我的脸亲了亲。 “可是,你这样会让我担心。”我一脸郁卒,如若他是伏羲,是魔界,也许我根本就不会担心,偏偏他是沉壁,我担心他,担心他的安危。他甚至连龙潭也打不过,又凭什么去铲平魔界。 若是指望夜阑,我想他的伤定然也是不轻,倘若带伤出战…… 他撇着嘴角笑的得意,“别担心,我们有能征善战的东蛮战神,即便只派他一人去铲平魔界亦是绰绰有余。 ”但战神他……” “他不过一点皮外伤,你这么担心做甚?”他打断了我的话,字里行间的满透着不忿。他除了忆起我外,性情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这,全是拜情根被剔所赐吧! 看到夜阑的时候他正在庭院下活络着筋骨,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的样子。 “花奚,你怎么来了!”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有些惊讶,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就像我刚刚看他的样子一样。 我亮起一个微笑以示安好,“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他却与我同样欣慰,悄悄舒了口气,“沉壁他。” “他今日不在宫中。” “……” 我突然发现,自己这话说的十分曼妙,好似背着他偷偷与人私会似的。 可如果不是,我为何总有种心虚的感觉,还要背着他偷偷出门? “他还是坚持要出兵讨伐归墟,我劝不住他。”这是我今天来找夜阑的主要目的,至少让他要有心理准备。沉壁他,别有居心…… 夜阑重重地点了下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 但我却急了,“你既知不能挽回,为何要随我一起共赴浮屠?”那不是正好给了沉壁机会。 他只是低头讷讷自语了句,“只要,你不再伤心难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这个傻瓜,你会害死自己的。”我急了,想也没想就责了他。 他但笑不语,那个笑颜,除却记忆深处,这却是头一遭。 “花杳,那个时候,你们护我,我现在做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他趋上前一步,将我轻轻拥在怀里。 那时候的句芒啊,总是笑嘻嘻地跟在花杳与伏羲身后跑,哪怕他们成了亲也非要挤进他们的新房一块过夜。后来他们二人逝去,就独留句芒一人守在天东,现下想想,他那时候该有多孤单寂寞啊。 我突然挣脱夜阑的怀抱,“不如我们再走一遭青潭如何!”倘若教沉壁也忆起前尘,那他或许就不会对夜阑怀有如此深的怨念了。 夜阑却笑了,“没用了,锁魂阵一旦开启,再要重聚情魄需时一个甲子。” “这可如何是好。”我没了辙,偏偏那是教我吸去了情魄,若不然就不会有这么些多舛的后事了。 “你也无需自责,若是注定我需应上此劫,逃避又有何用。” 他的坦然教我越加不安,以沉壁的脾性来看,他绝不会心软的。 第42章 终修成正果 踏进屋子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景象所骇,满眼充斥的绯红比之天边的飞霞还要炫目,宫里宫外不见一个宫人身影,好像是我误闯了某对新人的新房一样,慌张着便要择路退去。 “奚奚。”埋头往外冲的时候直直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但听那人口气,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沉壁,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可是最不喜着艳丽多姿的衣裳,现在通身的红彤彤色调可是一点也不亚于红鹦那一身翎羽的色泽。 不待我反应过来,他便一挥手,将一身喜气洋洋的大红袍裙加在了我身上,两两相对,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 “沉壁,大战在即,这个时候……” 他将指腹轻轻贴在我唇瓣上,“奚奚,这是属于我们俩的日子,别去想那些扫兴的事情。” 可是……“即便要成亲,你也该跟我商量商量,这,太突然了。”我有点接受不良。 他却不以为然,贴在腰上的手不太安分地摩挲着,隔着衣裳制造出阵阵火花,只听他附在我耳边轻声软语,“不是说好了,待你伤好之后我们就成亲……”声音渐低,却是一些露骨非常的话语。 我嗔怒,攥起拳头便往他胸口捶去,“你现在是越来越没正行了。” 他可不管这些,拦腰将我抱起,一个旋身便就双双跌进了红绡帐内。 “成亲,不是要饮合卺酒吗?”我推了推欺来的身子,也许这个婚礼是十方世界最最寒碜的了,连个媒人也没,司仪就更别提了。 是以,沉壁一个独自饮下了三樽合卺酒,最后才将含在自己口中的那一口赏给我以示合卺。我舔了舔唇瓣,心有不甘,“哪有人这样共饮合卺酒的。” 沉壁笑意深深,捻指就往我的鼻尖捏了捏,好不客气揭了我的短,“你那酒量还是算了,免得待会儿影响正事。”说罢带起我便就在榻上翻滚了开去。 待到停下的时候我才惊觉,周身上下已在不知不觉中一丝不挂,那身我还未来得及欣赏的喜服便就这翩飞着落在了红绡帐外。再观沉壁,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别开眼,将脸转向另一侧。 “奚奚。”他趁势俯在耳侧咬了咬我的耳垂,顿时间就上下其手。 “放轻松。”当我不自觉要绷起身子的时候他总能适时诱导我跟着他步伐行进。 “奚奚,准备好了吗?”吮吸在唇上,呓语在齿隙,教人头昏脑胀思考不能。 我只是叮咛了声,尚不明白他所说的准备是何便感觉他进了我的身子,“痛,好痛。”我咬着唇,拍打着他的肩,略带着哭腔教他离开。 他却是哭笑不得,揉着我的面颊,在唇上亲了亲,安抚着道:“此时此刻你教我如何罢手。乖,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沉壁这话不假,一阵痛楚过去后迎来的便就是飘飘然,犹如置身在云端,与红绡帐子翩翩共舞,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待到他真正歇下来的时候,我早已睡死在他的臂弯下。 最后,只听他犹不觉够的叹息声萦绕在耳畔。 谁人说我家沉壁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他的实力,或许只有我最清楚不过了。遂说,人,不可貌相,这话用在沉壁身上恰恰如是。 那夜后,沉壁愈发的粘人了,但凡只有我二人独处的时候便要耳鬓厮磨,吴侬软语上一番。每每将人弄得心猿意马的时候他自己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眷恋,直到夜深人静时再将白日里隐忍的眷恋悉数还回,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日里我又寻隙去看了夜阑,虽然他表面上给人以一种无谓的样子,但我到底还是能够感觉到,他的伤不简单。 “沉壁,对于讨伐魔界一事,我希望你能够再慎重考虑考虑,千万别轻敌了。”我平复着气息,伏在沉壁汗津津的胸膛上听着那勃然有劲的心跳。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在我背上抚摸着,听我说这话的时候微微顿了下,旋即滑到腰侧一扣,很是用力。 “轻点,你弄疼我了。”我支起脑袋,睨了他一眼,随之拍开他那只手翻身滚到了另一侧。他便就这样,听不得我在他面前提及别的男子一言半语,即便说明他是在吃醋,但我也不希望他太过于专横跋扈。 “你老是在我面前护着他人,你说我心里能好受么?”他紧紧贴在我身后将我环抱在怀里,埋首在颈项咬了咬我的耳朵。口气中满满透着酸腐之味,好像我才是那个不明事理的人一样。 我转身,与他对上,“再怎么说战神也是你的叔叔,以他现在这种状况如何能够出去应战,他亦敛下面上的神色,腮边绷了绷,眼眸中蕴起一团无名火,握住我的肩指节僵硬却未施力。 对此,我未有惧,扬眉迎上他的目光,“当年之事根本就怪不得战神,而你此刻的行止却是在假公济私。” “花奚。”他咬牙切齿地唤了声我的名字,摁着我的肩将我压在身子下,盯着我恨恨道:“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提及别的男子,尤其是夜阑。” 我一骇,不曾想他竟有如此深的怨念,再想说什么安抚他情绪的话时已经没有机会了。 “沉壁,不……不要这样。”我挣扎着,不想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再有肌肤之亲。 “我宠你恋你,不是教你拿来肆意践踏。”他却是铁了心要将我征服,我越是抗拒,他便越来劲。 他到底不同往日,额间那抹隐隐若现的印记就说明了一切,我与他对抗不过是以卵击石的愚蠢行为,偏偏我们都是倔强的人,不争个你死我活我怎么会轻易罢休。 是以,这个夜,沉壁将我彻彻底底征服…… 若说我与沉壁成亲,那大概真的只是我们俩的事情,至少执柯处未有将我二人已是夫妻的事实登记在册,就连紫荆上下的宫人也如往昔那般,对我的存在只当是一个对沉壁倒贴未遂,继而死缠烂打的倾慕者。 便是我亲口承认了这个事实,天葵也当我是在与他说笑。 “花花,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你……” “对不起。”我想,我再也承受不起他那专注的神情,即便那只手玩笑。 “我不要听这些,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怎么会跟他成亲,这,这不可能,我不相信。”天葵神情恍惚,后退着撞上将将踏进门来的美颜姑娘。 “你可以死心了,花花她真的背叛你了,这事战神也知情。”那口吻,俨然就是天葵身边那只红鹦! 不曾想以往那只聒噪不止的小畜生转身一变,竟出落的如此美丽大方。 “不,我不信。”推开红鹦的搀扶,天葵顿失常性,第一次教我瞧见他在人前失控。“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可以这样。” “你这个笨蛋,傻瓜,她本来就不属于你,你从来不是。醒醒吧,别再执迷不悟了。”红鹦哭了,抱住那个几近癫狂的人遏制不住的痛哭出声。 “天葵,我看到鸿喜宫梁顶上纂刻的字迹了。”我低下头轻声说,他应该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才是,否则,他也不会对我这个渺小如尘的仙子多加关注才是。 呵,或许这便如执柯所言,姻缘真是件微妙的事情,注定了的,无论你想要如何改变,最终不过是绕了个大圈回到原点罢了,再多的抗衡也不过是徒增伤悲。 “花花……”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至少,我不用承受对他的愧疚。 “……红鹦。”迎上那双要将我吞噬的眼眸,执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难道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她只是怔忡地看着我,好像听不明白我的话一样,梨花带雨的模样委实惹人怜爱,“如若可以改一改闷骚的臭脾气,或许早成眷属了。” 他们啊,错过了一世,难道还想继续错下去不成。 天葵到底还是走了,什么也没带,身边只跟着一个红裳姑娘。插科打诨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下定决心要为众生做点事了。并非谁人下的命令,而是他自发自愿的。 经我那句提点,红鹦这姑娘该开窍了吧! 第43章 一战定乾坤 破晓的时候,天地间再度迎来了一场新的浩劫,夜阑当仁不让地披挂上阵成为了仙界的主帅。而沉壁,依靠在他的銮驾之上在后方观望。 在无法扭转局势的形势下,我特传书去了昆仑墟,希望长乐师父可以前来助阵。虽说到现在也不见他的身影,但我还是坚信他会来。 雷雷的战鼓一阵阵直敲进我的心坎里,日头晃的人发昏。我身披战袍与夜阑比肩,沉壁他有不战的权利,可他阻止不了我披挂上阵的决心。 “花奚,你……”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神色。 他大概也感觉到了我与沉壁之间弥漫的不洽气氛,这几日为了战或不战,我们不是不欢而散就是争的你死我活。 夜阑低头轻笑了声,“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们之间产生隔阂。” 对此我莫衷一是,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别勉强,哪怕战败……” 他回以我一个宽慰的眼神,打断了我再欲往下说的话,“我会全力以赴的。” 我蹙眉,不待再说什么,四方号角已然吹起,雷动的战鼓悄悄默下,示意着战事迫在眉睫。 此番,仙兵魔将未有混战,对垒的两军各自派出了主帅。 我一直以为龙鸢是不可战胜的,不曾想夜阑厚积薄发没再渐落下风的情况下还能扭转回局势,直教我军呼声震天,吓的妖兵魔将瑟瑟着往后退去。 然,在我以为夜阑要锁定胜局的时候龙鸢忽然耍起了一个损招。 成千上万的猛兽在他的召唤下统数如雨后春笋般涌动而出,凌动对峙,张牙舞爪。 这些不是用来对付夜阑的,只见龙鸢大掌覆,那些蠢蠢欲动的猛兽便朝着四面八方飞速掠去,恍似那些地方有着诱人的食物。而那些地方,正是离这儿最近的村落。 不待我去围追堵截,肩膀已被扣住,“区区妖兽难不倒战神。” 我扭头,但见那人说的一派轻松,即便不理会夜阑的死活,也不该罔顾众生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夜阑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以神兵为绳,将龙鸢与自己紧紧锁在一块儿,继而朝着浮屠的方向掠去。 待我们追到浮屠的时候他早已决然地拽着龙鸢双双跌入那万丈境地。 隐约中甚至还能听到龙鸢心有不甘的叫唤,“吾儿不会轻饶你们的……” “你疯了。”沉壁拉住我的手腕暴喝一声,明显对于我不管不顾想要纵身跳下去的行止颇为不满。他额角上青筋兀现,眼瞳染满琥珀色的光泽,攥住我的手腕紧了又紧,直恨不得要掐断似的。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我圆睁着双眼逼视着那个咬牙切齿的人。 他沉吟了片刻后方才缓了缓剑拔弩张的情绪,“回去再说。”将我往身后一拉,径自对上了那头尤未缓过神来的龙潭,“神魔两届今日各有损失,若欲再战,本君定然奉陪到底。” 口气未有一丝悲伤,恍到教我听出了几许得意。 龙潭既未冲动再战也未搁下狠话,领着他的一众魔将愤然收兵,最后那抹眼神可以看出,此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在浮屠上守了三个日夜,我一直坚信夜阑会平安的踏进那个境地,诚如他在绝境中将我就出一样。他是战神,天上人间人人为之膜拜的神祇,他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死去。 然而,当他宫内的小童将闻声笛递到我手中的时候我方才明白他缘何要与龙鸢同归于尽。 “花奚,当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也许我已经不在了,别怪沉壁…… “其实早在踏出浮屠的时候你的仙骨就被毒瘴侵噬,未免沉壁起疑…… 稍稍的停顿,却教我明白,若不是他,也许我便不只是受毒瘴侵噬那般简单了。 “……其实,早在你踏进天界的时候我便在暗地里关注你了,诚如那些崇敬我的仙子们一样,你也曾那样过。 “有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没有带着对你们的记忆,兴许我会像天葵那样。只是教我没想到的是,阿澈会是伏羲…… “你还记得在蟠桃园第一次见到阿澈的场景吗?他啊,在那个时候就对你倾心了,只是他那时候还小,倔强的不肯面对罢了。 “如今好了,你们之间再无阻碍了。” “夜阑……”我哽咽着对笛呼唤,期望能够得到他哪怕只是一言半语的回应。 可是,偌大的花雨林内除却鸟语花香,溢彩流光,就连闻声笛中的声音也在悄然中歇下,甚至再也不愿传来一丝一缕。 最后,我将闻声笛埋葬在那时我与夜阑一同赏景的地方,看着落英纷纷泻下,不多时便将那方铺就的花香绰绰。 龙鸢死后,龙潭自然而然地接掌了魔界成为了魔界新一任的至尊。在他们看来,龙潭的地位与沉壁不相伯仲,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只不过自龙潭上任后,魔界的行事作风就变得低调了,不仅不再骚扰下界众生,与仙界之间亦是泾渭分明,从不主动挑衅生事。人人都称这是沉壁威严所致,但我知道,以龙潭的个性,他这大概只是在韬光养晦,亦或是休养生息。 然,沉壁亦是有功绩的,至少在这一千年间,下届鲜少听闻哪里发生了什么天灾亦或是人祸,风调雨顺之余,甚至还有些地方屡现仙瑞,求仙问道的热潮再度席卷而来。 这事儿我本不会知晓,都是谭官儿,每日晨昏都要跑到草庐来与我念叨上一阵沉壁这一日的行止。我想,这是定然是得了沉壁的允。若不然,妄议君上罪名可不轻。 那时我尚且在为夜阑之事与沉壁怄气,也是自那时起我便在这蟠桃一隅另辟了一方草庐居住,沉壁虽说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到我这草庐外派回上一阵,但绝绝是非请不入。 是以,我二人的别扭便就这样没了个消停。 若不是那猛于虎的流言,我想我与沉壁之间估计还得过着这孤影青灯的日子久久。 那是一个不太明媚的日子,百花宫宫主受邀上这九霄与王母娘娘在瑶池吃茶,也不知是哪个爱嚼舌根的,硬是将那个和谐的画面给生生扭曲,道是君上在瑶池邂逅百花宫宫主后惊为天人,二人自别王母娘娘后便不约而同地去了那幽会圣地,直到星辰乍变,二人才依依不舍地离了那片充满旖旎的处境。分手之际,百花宫宫主更是热情邀约沉壁第二日移驾百花宫一聚。沉壁自是有情之人,美人的邀约从来不会拒绝,是以欣然应下。 当晚,我坐立难安,在一坛子仙露的推波助澜下杀去了紫荆宫,宫人们见我无不避让,却又似料定了我会来闯宫一般,纷纷识趣地四退开去。待我寻到沉壁的寝宫时,只见红绡帐下卧着一个睡美男,他唇角微勾,好像梦里还与人幽会般,教人看了无不气胀,直恨不得将他唇瓣缝上。 我趔趄着扑到帐内,揪住那人的衣襟口齿不清地威胁道:“你早就是我的人,再敢肖想其他姑娘定教你好看。”旋即扯开了他的衣襟坏笑道:“明日定要教这上上下下都知去你是我的人。” 翌日,我浑浑醒来,只见沉壁躺在我身侧支起脑袋笑眼咪咪地打量我,吓得我卷起锦被狼狈落逃。 那一日之后,十方世界之内无人不晓,君上与花奚之间那点暧昧不明的关系。羡慕的说,花奚终于是苦尽甘来,好日子不远矣。嫉妒的说,普天之上,除了花奚恐再也找不出这般豪放的女子了。 我懊恼地将自己关在草庐中,未出三日,沉壁便亲自上门迎我。 那阵仗,饶是过去这么久我也记忆犹新。 便是我再有气,也矫情不起来,半推半就着由他将我扶上坐骑,而他自己则徒步在侧。因为两地相距甚远,这一走,足足走了半日光景,到紫荆宫的时候已经日头过半。 如今我们虽已冰释前嫌,对夜阑之事也都默契地绝口不提。但今日,我还是踏进那片圣地。 每当这个时候,花雨林内总要将满枝满桠的缤纷落下,像是要衬托这个不平常的日子一样,徒增了几许悲意。 我打着伞,踏着萋萋青草一路行进,待到那片树荫下的时候,面上已不知不觉挂上了一个微笑,就好像面对着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 “龙三太子家又添了个奶娃娃,我去看了。过了这么久了,你为何还不回来呢?”坐在一旁,我讷讷自语着,就好像他能听到一样。 自打夜阑走后,不论谁家添了娃娃我都不辞辛苦地去贺上一贺,哪怕人家与我没甚交情亦或是根本就不熟稔,我也要觍起脸来以讨杯水酒为由行一探虚实之事。然则过去这么久了,没有哪一家的娃娃像夜阑。 “下届大了去了,你可别投做凡人,那样我找起来可就更费劲了。”不论他听得听不得,我都这样嘱咐着。 看向旭日升起的方向,我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回昆仑墟了呢。 第44章 便是故人归 前些时候从甫上天界任职的师弟口中得知,师父不知又从何处收了个小徒儿回来,成日成日的拴在自己身边言传身教。众人皆在私下里传说,师父他老人家的桃花终于要开了。我虽对此将信将疑,但还是打从心底里希望这事儿是真的。毕竟他一个人孤清久了,也是时候找个体己的人儿了。 在来昆仑墟之前我跟沉壁提过一句,他当时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道是回娘家走走也好,免得在天上烦闷。我本来是想教他陪我一块下凡,可听他这样一说又将要说的话吞咽下腹。 若是以往,他一定会紧张兮兮地问这问那儿,即便不能陪我同往也一定会派遣几人与我一起。 我想,这便就是今日不同往日吧!他现在的心思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易躁的少年郎啦,他现在稳重了,做什么事之前都学会先深思熟虑而后行了。 自打上天后便就未再踏进昆仑墟半步,如今再站在这苍穹峰上,俯瞰着淹没在云雾下凡的凌虚宝殿。时光荏苒,那座宝殿依然以其固有的姿势屹立在崇山峻岭之巅。 隐现在皑皑之色的青灰色调成片的打座其间,不畏惧严寒与酷暑,哪怕过去了万余年的光阴也依然如故。 长乐其人,说严苛绝绝是一个毫不含糊的人,但他护犊之心又是这天上人间之最,谁人若是敢欺负昆仑墟的娃儿他定然要为其出头。 “好徒儿。”我望的出神,待听到这一声呼唤后那个喜着姹紫衣裳的尊者已伫我侧。 “师父。”恍回神的时候,我已不自知地扑进了他的怀抱,一个熊抱几没将我们双双撞下这陡峭的高崖, “好了好了,如此热情,莫不是犯了什么事逃师父这儿来避难了吧!”他扳正我的身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撩了撩鬓发,很是在乎自身的形象。 我撅了撅嘴,将一坛子仙酿递到他面前,“难道在师父心目中,徒儿是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人吗?” 目光瞥来,有人指尖触动着勾了几下,若非有着不同常人的定力,想必这会儿早就失态了。 “早前听闻你与九霄之上的那位结了连理枝,师父那是有事缠身未能前去喝杯水酒,现下倒好,借着这坛子仙露,为师要好好与你叙一叙久别之情。” 他便就是这样,喜乐干这种顺杆子往上爬的事情。 “师父,听说你收了一个关门弟子?”两杯黄汤下肚,我便开始扯起八卦。长乐面上微微染上红霞,迷人的眼眸宛转出几许魅色,端的是这十方世界中少有的美男胚子,只可惜未能与那同为美人胚子的无极师叔结成秦晋之好。 长乐登时一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你这是打何处听来的,那些小九九们便要教我头疼不已,师父哪还有心思收徒,何况还是关门弟子。没有的事,绝绝没有的事。” 我睨起眼来打量了他一眼,没有便就没有,何需诸多解释?所谓解释便就是掩饰,掩饰便就是确有其事,越是如此我便越要探究内里乾坤。 “师姐,妄议师父是非不好,你难得回来几日不若与师弟、师妹们说道说道九霄之上的趣闻乐事吧!” “师姐师姐,我们听说你以前看守过蟠桃园,那里的果子真的可以长生不老吗?” “师姐,我听说你这段姻缘可是花费了上万年的光阴方才修成正果,天上的大神莫不是都如君上那般教人难以亲近,我们以后上天会否觅不着良人呐?” “你们一个个真是肤浅,要问也是问些有用的。师姐,你是如何做到教君上对你矢志不渝的?” 咳咳,这……都是些什么啊! 没曾想,我在天上发生的那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能流传到昆仑墟来,当真是流言猛于虎,猛于虎呀! 虽然三师弟一副老成在在的样子令众多小辈不敢在我面前妄言,但私下里我还听到了诸如关门弟子,诸如长乐与某神秘人的绯闻。 师父倒也能藏,这么长的时间竟然没让一个弟子瞧去雪藏在他院子里的那个关门弟子。是以才会有诸如桃花之类的臆测。 但我想,恣意如长乐,能够这样做,此人必定非同寻常。说不定还真能成就一段旷世奇缘也说不定。 遂,我摸了个夜黑无风的晚上偷偷潜入了长乐的临渊阁。 院墙下几株红梅开的妍丽,即便是在这无人问津的夜里,它们也浑然忘我地花开灿漫,堪称傲骨之典范。 饶是我轻手轻脚也不免因为踩在及踝的积雪地里发出嚓嚓的响声,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显得格外的刺耳且扰人。 不待我掐诀跃过这个偌大的院子便瞧见了廊阑下一抹身披雪白大氅的身影娓娓朝着楼阁而去。心下一阵欣喜,他大概便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兴许从未做过此等偷偷摸摸的事情,跟在那人身后亦是难掩兴奋与紧张的心情,猫着身子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一个大意给跟丢了。 若以身段来看,这人亦雌亦雄,脚步倒是轻巧,在这静籁无声的夜里便是我如此小心翼翼也不免发出些许细微动静,他能够做到此种境界,大概真是受了长师的真传。 咦!人呢? 转了个角,那身披白大氅的身影便就消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哪怕我前前后后翻找了个遍,也揪不出星点痕迹…… 这事教我惦记上了,在昆仑墟待了十余日,每天夜里我都要去那个密境打探一番。然则,那个身披白大氅者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甚至都要开始怀疑,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而我毕竟不是那轻易言败之人,诚如长乐常说的,这姑娘缺心眼,不撞南墙不回头。 长乐与我亦师亦友,对于我他鲜少隐瞒,这回之事断不会只是个关门弟子那般简单。我总觉得,那个人的身影哪儿见过,或许还是我熟稔的人也不说哩! 长乐倒无有异样表露出来,就是时不时地会促我早些回去,免得教有些人空闺寂寞平白让他人钻去空子。 对此我深以为然,就是我在九霄之上的时候也不能避免这仙子那仙子端着这样那样的借口去将沉壁骚扰,更遑论我不在的时候。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大意不得。 是以,我稍作拾掇,在与一众师弟师妹乃至师父依依惜别之后踏上了归途。 途中我不住地想,沉壁他想我没?他想我了吧!小别,或许更胜新婚。心中不由窃喜。 “花奚这缺心眼的姑娘都嗅到了,看来这地方你是待不下去了,需尽快离开。”背着光,一紫袍尊者琢磨着说。 通身包裹在雪白大氅下的神秘人沉吟了下,有些无奈,“看来只能如此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像个文弱书生,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帽沿垂到鼻尖下,只见一张薄唇轻抿,教人瞧不见他的容颜。 “这几日你便待在寒潭,待我将一切都安排好便就送你离开。” “有劳师父了。” 紫袍尊者摆了摆手,一副很是懊恼的样子咕哝了句,“这姑娘几时起变得这般细心了?”边说着边举步往屋外走去。 不巧的是,在他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面上神情如风雨际会,纠结着很是扭曲。 “你……不是回去了,可是落下了什么?”恍惚之后,他又恢复镇定自若,背手轻轻将房门阖上,好整以暇说着,好像对于我去而复返没甚大的意外。 我脁了眼门格内晃动的影子心中亦是千滋百味很是复杂,“他一直都在昆仑墟吗?”当年我就不曾相信,只是不知长乐为何要瞒着我,这是好事不是吗? 长乐轻咳了声,颇有些不自在的样子,睁眼说起了瞎话,“你这姑娘今日倒是稀奇,要是舍不得抛下九霄上的那位不顾,就在昆仑墟多待些时日罢,亦或……你们闹不愉快了。” “我知道是你,你出来,让我看看。”无顾长乐那一脸的懊丧,越过他望向门后。我可以感觉的到,他还在里面,况,光天化日的,他也不能从我眼皮底下逃脱掉。 “你这丫头今日可是撞上什么邪魅了,尽说些胡话,走走走,为师的好好为你检视检视。” “夜阑,是我,难道你连我都不想见吗?”我顿足,倔强地与长乐较着劲。 “什么夜阑昼阑,光天白日的莫不是撒酒疯了,走走走,醒酒去。”长乐他啊,总是喜欢这样。 我自小就与长乐对着干,如今业能例外。 “夜阑,只看一眼,只要让我看到你好好的,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叫嚷的时候喉咙微微有些哽噎,可即使如此我也不让长乐撼动我分毫,誓死要与廊柱合二为一那般,只稍再多几分力气就要将柱子兄拦腰扼断。 咿呀一声,门脸被打开了,那人伫在光线不及的地方低低地说了句:“姑娘,此乃清静之地,望请自重。” 我噤声一愣,旋即在长乐也怔忡的时候朝那人奔了上去。只是,将将要触及到那人的时候他便以十分之灵巧的动作从未身侧偏离,如幽魂那般。 “……夜阑。”回望的时候我讷讷地唤了声。 那人未有所动,只是将一个雪白的背影留给我,口气陌生且冷漠。“姑娘,在下并不是你口中之人,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丫头,你再这般胡闹为师的可要生气了。”长乐适时跨进,门来,同样沉着一张脸,一改往日平易近人的模样,徒增几许威严来。 “倘若你不是夜阑,那你又是谁?缘何不敢让我看你。”我亦跟他们卯上了。 如此僵持半响,那方人才缓缓揭下帽子,我揪着袖子静待那人回转过身。 “药离这幅尊荣,吓着姑娘了。”直到他出言自嘲时候我才转醒过神来。 “你……”他,的确不太似夜阑。夜阑容颜虽冷峻,但到底也是丰姿俊逸的男子,此人虽说与夜阑有诸多相似之处,但这张面孔却是怎么看也看不出雷同亦或是相似之处…… 就在我以为真是认错人的时候,却意外的对上了他那双教人熟稔的眼瞳。 第45章 他们的算计 忽然间,我竟然有些释然,他们如此这般的想要掩盖夜阑还活着的事实,大概就是不想让沉壁知道。而沉壁此番能够放心我一个回昆仑墟,用意似乎就不这么单纯了,或许他只是想借我之手将夜阑揪出来。 想通这点,我便就不再纠结于他是否承认自己便就是往昔那个在九霄之上的司战之神,能够从浮屠中活着走出来已属不易,夜阑也好药离也罢,那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 面带歉意,朝他颔首道:“是花奚眼拙,多有得罪。” 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吁了口气。 夜……药离他面无异色,只是嘴角微微一扬,容颜转瞬即逝。 然,正如他们所担心的那样,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沉壁却突然驾临了昆仑墟。 寒暄过后便就刺探,“本君听闻彼时战逝的夜阑如今竟安然于昆仑墟内,不知可有此事。” 长乐打起了笑,佯起糊涂来,“昆仑墟虽说是个大庙,却也去未曾容纳过诸如战神那般的大神,便是这十方世界的至尊也是头一遭莅临鄙地啊!” “尊者莫要见怪,委实是外界的流言凶猛,本君也只是随口一提,战神私逃在外千余载,若是藏觅于此地,尊者定然不会包庇。”沉壁亦是与长乐打起了太极,拐弯抹角却又含沙射影,蒙昧如我也听出了个中玄妙,何况睿智如长乐。 他们的博弈还在继续,我却听得有些头昏脑胀,推搡着沉壁咕哝了声,“我去外头走走。” 沉壁望了我一眼,也不知琢磨什么,点了点头,示意我不要走的太远。 一踏出大殿我便就朝着寒潭的方向飞奔而去,现下不论长乐是否寻好出路,他都必须立马离开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看到药离的时候他正打坐在冰榻之上,乍一见我,重重地楞了下。 “姑娘缘何一而再去而复返?”口气之中带着点嬉愉的味道,不再似刚刚见面时的严谨。 我平复着气息,伫在门洞前焦急道:“快,离开这里,沉壁他来了。” 或许是所谓的关心则乱,以至于我忘了如今的沉壁早已不是当年的阿澈。或许他真的只是为接我回去而来,说那些话不过是刺探虚实。若不是心虚,断然不会中了他的圈套。 “原来你真的还在。”身后传来沉壁耐人寻味的声音,踏在雪地里的脚步声缓缓逼近,身披绯色大袍者堵在了门洞前,顿时遮挡了洒在地上的一缕阳光。 “沉壁。”我阻在他身前,“他不是……” “是什么?”他垂下眼敛看我,眸色中满透着是失望之色,口气冰凉的犹如外间的气候,平白教人打了个寒颤。 紧跟在沉壁身后的长乐一脸郁卒地望着我,只差没将我丢进寒潭醒醒脑子,老是干出此种愚蠢的事情,真真是有辱师门。 倒是药离,并没有因为对上沉壁而忧虑,反而落落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件事与旁人无关,所以罪责我一人承担。” 药离甘心情愿的随我们一块儿返回天界接受惩罚,若严格来论,大概可以给他定个临阵脱逃的罪名。 岂料,自我们将将踏进天门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席卷来一阵飓风,卷起迷雾,霎时令随行的队伍人仰马翻,大乱阵脚。 沉壁护着我,一动不动,只是在迷雾散去的时候蹙起了眉头,揽在我肩上的手指拢了拢,好似药离的消失与我有关似的。 “他都已经这样了,你难道还不能放下过往对他的仇恨吗?”回到宫内,我便一直围绕在沉壁身侧念叨着。如果说非要他死方才肯罢休,那么他已经为此付出了很多了。至少他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如果没有长乐的妙手,想必就没有现在的药离。而不论是何人救了他,我想,就这样吧! 沉壁只是抿着唇,目光未曾离开过手中端着的书册,只是这么久不曾翻页罢了。 “沉壁,你忘了你曾答应过帝君的事情?”拿开他的手,将自己倚靠在他的身上,不信牵不回他的注意力。 那人推开我的脑袋,视线仍旧落在书册上,那个样子看起来不知道有多认真,哪怕我在他身制造出这么些个动静来,他也能够保持声色不动。 “你倒是说句话呀!”我快要按捺不住了,揪着他的衣襟摇了摇。他越是淡漠我便越不安,只怕他私下里派人去迫害。 书册往案上重重一拍,却听他十分促狭地说道:“我本怜你这些日子在昆仑墟受了寒气,你既然这般不领情,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便是一阵晕头转向,翻覆着就将我摁在了案上,眼中聚满灼人之色,教人莫敢直视。 “我在与你说正事。”我蹬了蹬被他摁在臂弯下的双腿,面颊上一阵阵火烧火燎。 “我在与你说笑不成?”他笑的可恶,动起手的时候可一点也不含糊。犹记得某次巫山云雨之后有人曾咬着我的耳垂大言不惭,道是仙术固然好用,但亲自动手的过程却是用仙术所不能企及的美妙。是以,打那之后他便就热衷于行事全过程的亲力亲为。 如此这般,在殿阁内的书案上他便对我不客气了二次,诚如我所遐想的那般,端得时小别胜新婚。 让我误会的是,沉壁将药离带回到这九霄之上并非是要治他的罪,他不过是要助药离恢复如昨。只是我们潜意识里一直认为沉壁对他仇恨从未泯灭过,是以才会这般避忌他们碰上。 我也曾质疑过沉壁的动机,很不幸,他用实际行动报复了我对他莫须有的不信任,乃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对他说的话存有二念,十足十地诠释了孙子的本色,唯他命是从。 这日,我正百无聊赖地在游走于蟠桃园中,拇指般大小的果子早已累得满枝满桠,再过二千载估计就能长成碗口大小,只要一想到下次蟠桃会上有我的席位便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沉壁已经去了南极仙岛好些时候,掰指一算,竟是两月有余。临去前他还曾与我在红绡帐内销魂了几度,道是桃枝都累果子了,我们也该加把劲儿了。 我未曾在意过,可经他这一说不免窃喜,心里暗自期待着我与沉壁的孩子。 “这地方果然不失为一个赏景的绝佳之处。” 不期然的,一个带有点嬉愉的语调传来,回头看去,却是一袭深衣大袍者踏步而来。 “是你!”有一千一百年不见了,自打大战之后他便就成了个深居简出的大姑娘,鲜少听闻他踏出归墟半步,今日再见,还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一挑眉,神情轻佻,“哟,没想到你还记着我呐,可是对我还存有施暴的念想!” 我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好心提醒,“这儿可不是归墟,不是你想来便来。” “如此关心我,是否……” 我想也不想打断了他,“别误会,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我只是不想你污这片圣地罢了。” “嗯……无情,真是越来越无情了。”他笑着摇了摇手指,语态伤感,语气无谓。 我没打算与他多作计较,转身便要离去。虽然能够来去自如,可一旦被天兵发现,烦恼的只会是他。 “嗳女人,即使再无情,总不会连药离的面也不想见吧!”他自信满满伫在原地扬声说着。 我猛地顿了脚步,他说药离? “说实话,我真替他感到不值,失踪了这么久连个关心的人也没有。亏得他为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龙潭缓缓踱步到我面前,一副为药离打抱不平的样子。 “那日是你?”我禁不住扰了扰眉,为自己的大意懊恼。我最该想到是他才对,这天地间能够有此神通者屈指可数,更遑论还是一个与我们作对的人。 他轻抚鬓角,好整以暇道:“相见他么?相见他就跟我走。”说着,竟能不着痕迹地执起我的手,嘴角轻轻婉了婉,绽出一抹少有的微笑。 这话语,我怎么听着觉着耳熟非常。 是了,这不是他当年掳劫阿澈时说的话,时隔多年,不曾想他又再故技重施。 我缓了缓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握住我的手上,睨眸之际他已识趣松开,懒懒地摊了摊手背到身后,好似那个举动不过情难自禁,委实不算存心不过。 似看透了我的心思,那人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最不擅长的事情便就是逼迫女人。言尽于此去或不去你自己拿捏。不过……他的情况可是非常不好。” 心下一滞,“何谓情况‘非常不好’,你将他怎么了?” 这大概便就是关心则乱,不然我也不会在龙潭一席话后就随他去了归墟。 第46章 尘埃落定后 刚到归墟的时候并没能马上见到药离。当然,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龙潭是在声张虚实,目的不过是想把我诓骗至此行要挟沉壁之事。可按照当时的情况,便是我知道龙潭心存不轨,也绝对会跟他走这一遭的。 “如果你觉得可以用我来要挟沉壁,那大可不必,我了解他。”宛在水中央望着泓静的潭面,几尾红鲤游动,倒是悠闲快活的样子。 龙潭倚坐在潭边的枯藤树下,闭目养神着,对于我说的话不置可否:“你当真以为你了解他吗?”话中透着一丝嘲讽,好像他比我还要了解沉壁一般。 “至少他不会似你这般。”踏着水面走回到潭边的时候才发现因为一时不察浸湿了裙角鞋边,大概是因为龙潭的嘲讽让我觉得不舒服了,这便烦乱了心思。 “我。”他睁眼,直视向我:“因为我是魔界至尊,所以在你们眼里就不是好人?” “难得你有这个认知。”不痛不痒地应了他一声,迈步欲往来的方向走回。 “女人,你这样就太令我失望了。”腕上一紧,传来了龙潭哭笑不得的语调。可对上我不善的目光时,他到底是识趣地撒开了握住我的手腕,转而饶有兴致地绕到我跟前将我好一通打量。 “咦,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为何你就不能给我一句好话,你可真是会伤人呐。”恬不知耻地说着,甚至脸不红心不跳。 这天地间能有此腔调者除了龙潭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便是以往天葵缠人也不似让这般没皮没脸。 我未有动容,“如果你不再这般,或许我们之间还不至于要如此相对。”我一直都觉得龙潭不似他表面给人的感觉一样,况且与龙鸢相较,他的确是这魔界少有的明君,至少这一千多年来没有听过任何有关魔界骚扰人间的事情发生。 龙潭耸了耸肩:“我从未想过拿你来要挟沉壁,只不过这么久没见,想你了。” “……”我无言了,想要龙潭转性似乎比登天还难。 “女人,我们打个赌可好。”龙潭忽然说。 我看着他。 “你在此地待上二月,沉壁他必会来犯。” 我想笑:“有区别吗?” 他斩钉截铁:“当然。” “那么药离呢?他其实没在你这儿吧!”我睨眸看去,觉得他这是在设套,让我们一个个自投罗网。而他的目的,也许不仅仅是要给龙鸢复仇吧!登上九霄云天…… 龙潭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没有多余的解释,广袖一拂,沉静的潭面瞬间荡开涟漪,本来不见底的深潭霎时变得透彻,就连一根水草也清晰可见,何况那石台上打坐之人。 “药离。”我失声惊呼,倾身未去已被龙潭攥住。“潭底寒冰乃是上古遗留,凭你一人之力休想进入。他,既听不到你的声音也看不到潭上的一切,还是别枉费力气了。” 我一甩手,退开几步:“他已沦落至此,你为何还不放过。” 龙潭凛冽地笑着,眸中顿时添了几分幽冥般的戾色:“他既为司战之神,又怎能置身事外,纵使换了个身份也改变不了什么。神魔两界向来难容,一日不分出胜负便难有一日的安宁,你以为沉壁真能容下药离。” 后面那句话听得我浑身颤抖了下:“你……” 自伏羲二人去后就余句芒一人,我也曾在开天之石上找寻过有关句芒的点滴记录,怎奈石上记录不详,只草草留有几句以评句芒身平,却也是言辞晦涩寓意不详。唯一在录的一条详尽信息便是天东受侵,句芒坚守未退不负伏羲花杳二人临别嘱托,也算得上是对句芒的肯定。 “我当是谁人能令我的好侄儿如此惦记,原来是这盗我聚情魄的女娃。”如洪的笑声中,一个身强体壮者介入。 我寻声望去,不免倒吸了口凉气,此人不正是青潭的赤弄! 我虽与赤弄从未曾有过交集。但因为曾经与假扮他的韶音一齐来过归墟,所以对他这副尊容颇有印象。赤发须髯,一把粗鲁的嗓子,饶是我听惯了红鹦的嗓子,初闻之下免不得想要皱眉。 龙潭却在赤弄面前卖起了乖:“侄儿虽对这女人多有惦记,她却对侄儿不甚记挂,好不容易才将她请到侄儿这儿来做客,她却老是摆出一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样子,教侄儿好不心寒啊!” “竟有此事!”赤弄嗓子一沉,倒似一声喝,再看向我的目光竟平添了几分严厉。 我素知赤弄好男恶女,这便不指望他看我的眼光能够友善,只是背过身去,看似不搭理他们二人的唱和,实则是想多看几眼潭下之人。 此举惹来了赤弄不愤,冷哼一声便朝我趋近,汹汹来势似乎想要给我点颜色似的。 不过,在赤弄靠近我之前龙潭已快他一步挡在了我身前,看似漫不经心:“世叔稍安,看在侄儿的面子上就别与她一般见识,她这是在害羞呢。” 我忍不住搐笑,却没多嘴。 赤弄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龙潭别对女人太好,太好了她们便会蹬鼻子上脸。越往后说越像我与龙潭之间本来就是夫妻一样,他们好意思说我却要不好意思听了。 “你倒还真是有这份闲心。”赤弄走后,我冲龙潭说了句,他不想像是个爱演戏的主。而我对他的那些花言巧语向来敬谢不敏,不论他说的如何天花乱坠,我也是不可能动容的。 “你终于笑了。” 经他这一说我才意识到,刚刚说的那句话竟是在打趣他,甚至连自己缘何发笑也不知。 见我敛容,他不免有些惋惜,趋近一步,伸手捡下落在我发梢的落英。俯身相望时,我从他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神情,有点木讷。只见他的唇吻翕辟,说些什么并没有听到,只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唇已贴上我的,腰上一紧,人已落进他的怀抱。 “龙潭。”我甚至没太用力就扎脱了他,而他也并没有用强之意,只是意犹未尽地摩挲着自己的唇瓣,目光却贪婪地锁在我的唇上。 我突然有些后怕,龙潭他方才并没有蛊惑我,更没有施咒将我制肘,我完全是在情不自禁的情况下受他诱引,太可怕了。 如此一想,忽然觉得额角阵阵刺痛,让人更加的神情恍惚,看人也觉得有两个影子。 “嗳嗳嗳女人,被我吻一下,不用表现的这么痛苦吧!我要是把你给就地正法了,你还不得投潭自尽啊!”龙潭以为我在故作姿态,不免出声揶揄。 待刺痛感稍退,我才晃了晃脑袋看向龙潭:“若敢再犯,我便将你碎尸沉潭。” “啧,药离岂不是要永远在潭底陪我。” “你……”我辩不过他,遂不再多言,留他一人在老潭深处,自己则往曲径深处走去。 自从看到赤弄我便就心里有数,龙潭想要拿我跟药离要挟沉壁。 而沉壁虽然表面看似与我如胶似膝、亲密无间。可但凡涉及两届之事他却能冷静相待,何况他还需对苍生负责,断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感情用事。即便是换成我也会以顾全大局为重,儿女私情焉能相提并论。唯一令我感到无能为力的便是药离,那寒潭确如龙潭所言,乃是上古所遗,并非我能进入。而这也说明了龙潭的实力已今非昔比,他若真卯足了劲与神界来一次真正的较量,我不禁要替沉壁担心。 到归墟的第三日便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虽然感觉不到寒冷,却也是我离开昆仑墟后头一回有这样的闲情站在桥上赏景。 “初雪看似不寒却极冻人,还是回屋里吧!”肩上一沉,多了一件雪白大氅。龙潭自己亦是批了件暗红色的,双手拢在袖子内,与我比肩望着铺了一层细雪的潭面。 “药离重创未愈,加之冰雪之天即将到来,你对她还有何忌惮?”我虽说的平静无澜,心底里却早已激动不已,只恨自己不能穿透这层层寒冰把药离救出。 龙潭挑了下眉,嘴角一撇:“你以为我在害他?” “别说你是在救他,那将会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龙潭摇头叹息:“在你眼里,我也许永远都翻不了身了是不是?” “那你就将药离放出来。” “我若真放他出来你别后悔。” 我一愣,告诫自己龙潭不过只是在虚张声势。遂又昂首以对:“你怕了。” 龙潭不言了,为了让我后悔,他用仙术将这一泓汪潭一分为二,潭底之人如失引力般悬空浮起,直到落在潭边,被分为两半的汪潭才重新聚拢,发出剧烈的碰撞声,激起水花无数。 “药离。”我率先冲了过去,扶起瘫在地上之人。 “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上药离那张苍白如雪的面庞,我惊愕了。上次在昆仑墟见到的时候尚不至如此,“你对她做了什么?”望着踏步而来的龙潭,充满愤怒。 龙潭摊了摊手,一派与己无关的样子。“我提醒过你,别后悔。” “你……”我语塞,谁又能料到药离出了寒潭会是这样一个情况。 “药离,你醒醒。”我放柔了声音唤他,指尖触碰到他面上的时候不禁缩了回去。他的皮肤就像在熔炉里提炼过一样,而他的样子看起来明明很冷? “他这全是拜浮屠所赐。”见我有疑,龙潭倒是大方地解释起来:“当年夜阑身陷浮屠三日,虽说被长乐所救,却难俱保神形。权衡之下长乐保全了夜阑的元神,而这具身躯却是用千年的时间用无垠之水养出来的,蚕食他元神的瘴气在未及消散之际就被其快速养成的身躯所覆盖,从而继续蚕食着他的神形。长乐原本想将他匿于昆仑墟并山脚下驱瘴,无奈你与沉壁相继而至,这才导致了今天的后果。” “你,可以把他放回到潭底吗?”我低声祈求着,如果今天不是我非要与龙潭较劲也许药离不会是现在这样。 龙潭缓缓蹲下,勾指托起我的下颌:“如果你答言嫁给我,那么我也许可以保证他活命。” 言外之意便是药离随时都可能会死。 “我答应你,你快把他放回去,他看起来很痛苦。”我知道那个痛。而且那次还是在夜阑救助后的感受,钻心刻骨尤不过如此,何况他是元神受噬。 龙潭却骤然变了脸色,不甚留恋地松开了勾住我的手指,口气更是恶劣到了极点:“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竟也如此重要!你甚至连想也不想就要嫁给我,如果说今日换作别人你也会毫不犹豫了是不是?” “是,只要他无恙,你要我怎样都行。”扶着阵阵发颤却将我手心灼烫不已的人朦胧了双眼,他得有多痛苦。 龙潭气结了,指了我很久,都说不出话。最后也没答应我的祈求,只是丢了句狠话给我:“休想我会再救他,也休想我会娶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说完一甩广袖,扬长而去。 “花,奚。”长长吁了一口气,我听到药离及其微弱的呼唤声。 我乱手一抹眼角,用力抱紧他那如柴的身子,对上他微睁的眼眸勉力笑着。 “不要为了我,不要……” 我咬了咬唇,说起笑来:“我倒是想要为了你,可人家还看不上我呢。” 他抬起微颤的手指,还未触及我的面颊便就无力颓下,指腹轻擦,抹去了我眼角的湿润。 “你,怎么还是这么傻,我不值得你这样。”他轻轻阖上眼,已无力再睁。 无论他看到看不到,我仍笑着:“你又何尝不是。” 漫天飞舞的雪花顷刻间加剧,瞬间就令汪潭结冰三尺,原本还落英缤纷的树头也对这突如其来的雪势猝不及防,连着枝桠上的红绿一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看起来剔透晶莹。 而药离,卧在我的臂弯下气息微软…… 第47章 儿女绕膝行 这一场雪下的恰是时候,我虽不能下到潭底,但已结冰三尺的汪潭足以散发出驱足瘴气的寒气来。龙潭虽不欲再救药离,但以我之力至少也能助药离暂时摆脱痛苦。 冰面之寒非我能承,但只要看到药离渐渐舒展开的容颜我便什么都无谓了。加之我的真气,只稍药离能够自行调理,就可熬过这个难关。 雪整整下了三日,雪势比我想象更甚,三日的光景就把整个汪潭凝结成了一个大冰窟。原本还有绿意的处境顷刻间变成了一个冰雪的王国,枝桠上缀起了一串串的冰柱子,如倒挂着的春笋,剔透晶莹分外惹眼。 想来连老天也在帮我们。 我们虽然盘踞于冰面上,效果也许不抵潭底的上古寒冰,但至少能够减轻药离的痛苦。虽然漫天的飞雪将我们的半个身子掩埋住,但我并没有因为这一点艰辛而放弃药离,三日来亦是一动未动在他身边给他灌输真气护住他的元神。 小径处传来了轻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像是在雪中漫步一般,直到潭边驻足,仍是静静地望着冰窟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虽是闭目,却知来人是谁,任由他看他的,我做我的,似泾渭分明两不相干。 良久,那人才喟了一口气:“快些放手,你若是现在收手我还能替你驱除身上的寒气。再晚我可就不敢保证了,瘫了废了你都怨不得别人。” 我掀开眼敛朝潭边投去目光,龙潭的衣着明显比前两日还要厚实,裹着熊皮大 ,看起来很雄健也很惧冷的样子。我不免嘲笑了他句:“养在深闺中的姑娘大概也比你要强上几分,堂堂魔界至尊,当真是要令人刮目相看啊!” 龙潭今日似乎没有要与我说玩笑的心思 ,一句话不投机便就与我翻起了脸来:“蠢女人,我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你不值得为他这样付出,笨蛋。” 对此,我不置可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谁值得谁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你。。。。。”龙潭直指向我,像是很生气的样子。这要是搁在以往他至少也会冲到我跟前,今日却是反常,踏在潭边的脚愣是没让自己逾越一步。哪怕他的样子看起很想迈步而来,偏偏他就是能这么冷静。 “你不用再劝我了,也不需要为了我而生气,这种时候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药离。”因为药离已近清醒,我若是中途离开也许就会功亏一篑。而我宁可相信龙潭这只是在虚张声势,目的不过是担心药离不是受他救助而少了一个讨要人情债的机会。 “便是我都没把握在东蛮之雪中久待,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长存?别自以为是了,现在回来还为时未晚。。。。。。” 东蛮! 那是夜阑当年戍守之地。据说东蛮绵延万余里皆是皑皑白雪,莫说草长莺飞,鸟语花香,便是人烟也是绝迹,终年积雪不说,甚至从未融化过。 相传,东蛮冰雪千年不融万年不化的,冰川下所镇正是上古上灭的邪魔魍魉,倘若有朝一日东蛮雪崩冰融,便是天地浩劫时。 而我一直以为是老天开眼才降的这三日漫天飞雪,却原是来自东蛮。大概是因为夜阑千万年的守候把雪山也给感动了,这才有了危难之时的及时相救。我觉得,雪山神灵定然是一个姑娘。 思及此,我不禁尝试着动了动身子。一动才发现,半身已然没有知觉,除了第一日刺骨的寒冷外,这二日稍算轻松,我原本以为是自己适应了此种气候,却原来是被冻到失去了知觉。 “你知道他以前是谁吗?我敢保证你会后悔你今日这样救他。”龙潭越发的没有耐性了,在潭边来回走动,就差冲过来好好将我教训。 “句芒,伏羲与花杳的至亲至爱。”以我们三人当时的关系何止至亲至爱。 “你知道?”龙潭提高了嗓子,“花奚啊花奚,到底是你太过愚蠢还是太过善,你当真可以对自己的仇人不计前嫌吗?” “龙潭,你休想要挑拨我们。”望着药离时皱时舒的眉头,我知道他将醒。 “不论我是不是在挑拨,你现在都必须给我马上停手。”龙潭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翻飞着朝我们而来。可惜的是,在他还没触及我的时候就被一股强而有力的寒气击出,就连我也感觉到最后一点真气在指尖处快速流失,冻结在身上的冰块刹那往身上爬延,没过腰,爬上心口,掠过脖颈,没顶之前恍惚让我看到了药离缓缓掀开眼睑,只是还没等到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便就觉得眼前一黑,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此冰不亚于上古寒冰,移动需要谨慎,若是摔了,怕是。。。。。。” “此冰坚固非寻常方法能够打开。除非,凤凰涅槃,方可浴火重生。” “话虽如此,但是凤凰一族自创世之初的那一战中就已尽凋零,如今想到再找到谈何容易。” “如果能请到西方离火就好了。只不过,此距西方十万万里,只怕她等不到那时。” “废话,通通都是废话。我是让你们想法子,不是说这些没用的。” “君上息怒,属下也是据实以告。” “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限三日之内找到那该死的凤凰、请回离火,否则你们就都别回来了。” 闹哄哄的场面随着众人的离场很快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这几日龙潭可是暴躁,听到最多的无外乎是他训斥人的声音,便是偶尔对着我这尊冰雕也不有好气。虽然我被困冰中,除了不能言不能动,尚且还能视能闻。 好似此种机会难得,龙潭动不动便要抚摸着我的冰面拥抱着我的冰身,而后再说上一大堆令人倒牙的话语。今日他心情不好,我以为他又会去借酒消愁,却没想他又来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脸,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你看你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我想了想,是挺满意的,因为那几日之后药离就不见了,自然不可能是被龙潭放走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我被困在了冰里。 据说,如果我被摔碎了就会跟着冰块一起碎掉。所以龙潭情绪不佳的时候我挺担心他靠近,只稍他一个措手,我便可能就此报销。 而他今天似乎真的很低落,伫立我跟前非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还表现出要与我这尊冰雕长聊的意思。 “你个蠢女人。”这几日,他骂我上瘾了。“你为什么这么傻,药离你也救,他不值的你这么为他。” 好在他揉的是冰,否则我定会被搓掉一层皮不可。 唯令我纳闷儿的是,他缘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药离不值得我救,哪怕他以前跟句芒有仇,我想也不可能会是夺妻杀子之类的仇恨。 “女娲初次补石失败,并非意外,乃是人为。”龙潭带着嘲讽,又像在自嘲,吐露出了这个看似是真相的事情。 我重重一怔,他说人为!因为人为,累得苍生遭殃,因为人为,令创世神祗几尽覆灭;因为人为,害得伏羲与花杳受尽轮回之苦。 “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我心有所想,却不敢相信。 “就是你的至亲至爱,你拼死了也要护住的人。”言及此,龙潭表情凝重,看着我,就像看近了我的心里一样。“你一定不相信对不对?他觊觎你的美色,他想用女娲补天失败这件事让伏羲去送死,可谁又能料到,平素那个胆小如鼠的花杳也有勇敢的时候。”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句芒他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陷天地于危难之中,我们曾经一齐治理过渭水一齐杀过猛兽,我们曾经指天誓盟,我们。。。。。。 “你认为沉壁为何会这样他,如果不是他伏羲与花杳不至于分别,如果不是他你们的孩子就会平平安安的来到这个世上。” 孩子! 我们的孩子。。。。。。 “伏羲,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要。” “可是阿公说了,我肚子里只有一个娃娃。” “傻瓜,生下你肚子里这个后接着生。” “那要生多少个?” “生到你生不动为止。” “。。。。。。你把我当什么啦!哪能这样生啦,我不理你了。” “伏羲,你快帮我挑些好看的碎布。” “做什么?” “衣裳呀,我听说人间的小孩刚生出来的时候都穿娘亲亲手缝制的百家衣,这样孩子就能健健康康。” “。。。。。。。你这些布又是从哪抢来的。” “什么抢啦,是老龙王他们热情,非要送我些他族里龙子龙孙们穿过的衣裳。我这是,盛情难却。” “可是,你会缝衣裳吗?” “我不会,所以拿回来给你咯。” “我这双手不适合缝衣服,你还是去隔壁问问河嫂吧!” “可河嫂说他们家孩子的衣裳河哥亲手缝的。” “。。。。。。” 沉壁是知道的,他们其实都知道,偏就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待我感觉到的时候,面颊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浸湿,心就像被撕裂了一样,我何尝不爱那个来不及来到人世的孩子。 “花奚。”龙潭忽然扶住了我,目光中闪逝着惊惧,双手不住揉着我的肩:“别激动,你不会有事的。” 我已不受控制,只是觉得很倦,还有分崩离析的心脏正在一点点的分裂,清脆的龟裂声如在耳际。 随着龙潭的惊呼我才得知,原来是冰封在龟裂,因为我淌下的血泪,竟生生将这固若金汤的东蛮冰封给消融崩裂。 随着,凤凰涅槃后复生不再死。 我不知凤凰是否都长成我这样,却知道他们大概都不似我这般视线不佳。 龙潭说我劫后重生必有后福。对此,我无以复加,只是很好奇自己怎么会是一只黑凤凰。 龙潭倒是婉约起来:“世上彩凤居多,黑凰稀珍,你是否要把我送回去呢?”复生后,我看淡了许多。只想回到沉壁身边,守着他,哪也不去了。 有两片清凉的叶子覆在眼上,遮住了最后一丝光亮,龙潭说:“送你回去是不可能了,除非等你好了之后自行回去。” “当真。”我一动,就被摁了回来。“龙潭,你们男子之间恩怨可不可以不要牵扯到我这个小女子身上。” 我说的认真,龙潭却忍着笑,毫无预期地往我脸上揩了一把。“这天地间若还有小女子,那也绝对不会是你。” 我撅了撅嘴,不理会他的揶揄,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对上古之事这般了解,可否告诉我你是上古诸神的哪一个?” 龙潭不欲理我,替我掖好被就打算离去。 我不免得泛起嘀咕:“难道不是上古诸神,而是上古诸魔中的哪一个!” 房中,明显听到有人脚步重重滞下,待一声叹息后才又听到房门合上的声音。 又过了大概十日的样子,我勉强能够扶着墙独自行动,眼睛也比初时敞亮了许多,这其间龙潭每日都会来跟我说上一会话,又或者跟我讲归墟里面哪的花开了,哪儿的鱼肥了。 雪早已不下,只是被冻结起来的汪潭却一直没能消融,我想大概是因为光线不达的原因。站在潭边仍能感受到阵阵寒意袭来,哪怕我出门时已经多裹了一件披风也不太抵用。 “花奚。”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迫近,不一会龙潭就出现在了我面前。“你这个女人却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叫你不许踏出房门你这是要故意与我作对是不是。” “我知道要爱惜自己呢,沉壁还等着我回去。”这一回头,倒是瞧见了龙潭喜恶掺杂的表情。 果然,当即就听到了龙潭不忿的话语:“你能消停一日在我面前提到他吗?我的耳朵就要起茧子了。” “呵呵,对不住,我这不是想他嘛!谁让你老是能把话题引到沉壁身上。” 闻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不免傻笑起来:“是不是变得比以前可爱了,我也这样觉得呢。” 龙潭不想说话了:“。。。。。。是变得幼稚了,变得更傻了。” “那可能是你还没发现吧!” 龙潭彻底无语,只差挡着我的面暴走。 回去的路上遇上了一阵怪风,漫天的冷冽夹杂着冰寒,我以为会很痛,却只如微风拂面一般从周身掠。如果不是龙潭将我紧紧护在怀里,我也许都要以为那只是幻觉。 待我再抬起头的时候,龙潭已敛容,表情又恢复到了以前常见的那个模样。 我直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只是龙潭没有想让我再继续待下去的意思,披风扬起时我已回到了住处。外间,只隐约听到龙潭与赤弄的对话。 这些日子,赤弄可是消沉啊! 我本就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他们之间的纠葛,怎奈我总是抵不住泛滥的好奇心,在住处又待了几日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了。 廊桥上,我不太稳当地栖息着,只是看东西的时候脖子会有些酸,也比较费眼。等到我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倒挂着栖在树上,难怪会有诸多不适。 再等我调整好姿态的时候,桥下已经传来了动静。 龙潭:“去而复返,你当真以为我奈你不何吗?” 龙潭对面之人通身雪白,除却那一头无束的银丝看起略显暗淡点外,再也找不了其他颜色。 恰时,赤弄出现,将那人堵在了桥中。 一声冷笑,传来的却是药离的声音:“我不欲与你为敌,只要你把花奚放了,我绝不再插手神魔之间的事情。” 药离的声音寡绝的听不出一丝人情味,偏是我勾长了脖子也不能觑到他半分容颜,低垂着脑袋,散落的银丝,无不把它遮掩的严严实实,纹丝不透。 龙潭:“你就别妄想了,她都已经知道了。对你,她现在只会有恨。” 这话有点违实,我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药离,但很难恨起他。原因我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因为我是花奚而非花杳。 药离明显动容了,缓缓抬起头的时候终于让我看清了他的容颜,右眼处一片巴掌大小的红印记显而易见,加之冷漠的眼神,让人多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她知道!”药离感叹了声,“她是该恨我,哪怕他要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 “你如今已无处可容,何不到我这儿,至少我不会像他那样对你赶尽杀绝。”见药离动容,龙潭开始循循善诱。 “不必了。”药离静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龙潭所谓的好意。不苟言笑的样子好像回到了夜阑时候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他那一头如墨的发丝如今业已不复,就连容颜也不再是让人心驰神往。那一场雪虽然救了他,同时也夺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美好。 对于这个模样的药离,赤弄显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只见他抹着须髯,笑容不怀好意:“药离,你这又是何苦,留在这儿最起码没有人对你不利。再说了,以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能去哪?” 药离没有回应什么,只见凛冽的风雪朝赤弄袭去,停下的时候已不见赤弄身影。 “嗳后生,好好跟你说话,何必动手动脚。”原来,赤弄为了避开风雪的袭击,已经悬在了半空中。 药离没有耐心了:“管好你自己的嘴,下一次可就不会这么走运了。” “我劝你最好别再轻易施放雪域之原,你每施放一次就会被我这归墟内的无量壁吸收。”龙潭带着笑,双手抱臂,像是在看笑话似的,一点也不担心药离因此煽他一掌风雪。 “我也劝你最好把她交给我,否则我定让你这归墟变成废墟。”药离撂了狠话,效果却一点也不亚于龙潭的。 龙潭笑了,“没想到你也会说笑话。”说着,竟有些为难起来,“不是我想难为你,实在是不知如何把自己的新婚夫人随随便便交给别人。” 脚下一崴,硬是让我从树端跌下,却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一双有力的臂弯内,对上的正是笑容满面的龙潭。 反观药离,拧眉敛目,意味不详。 药离他到底没有再与龙潭纠葛,更是没有与我说一句话,如他来时一样,一阵凉风,已不见踪影。 第48章 凤凰涅槃 “你不该这样瞎说的。”这二日,我一直追着龙潭纠正他的错误。 他一滞步,让我收脚不及硬生生撞进了他的怀抱。而后揽着我的身子揉了揉我的肩,“既然你都没人要了,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了你。” “你才没人要了,我……”我刚把头抬起来,又被龙潭一手摁回他怀里,闷闷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龙潭幸灾乐祸地说:“你都来归墟这么久了也不见他要来找你的意思,他肯定是另结新欢了,你就死了那条心,乖乖的待在这儿做我的夫人吧。” “你又在挑拨离间了龙潭,可惜我不会上你的当。” 龙潭轻轻松开我,转而打量起我的眼眸来,“这几日感觉怎样,可看清我的模样。” 我聚精会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龙潭,连他眉毛里面细微的红痣也没漏过。 “你说过,待我康复之后就放我离开。现在我已经好了,是不是可以走了。”我自知打不过他,这便对他晓之以理,毕竟他是一个好面子的人。 龙潭抿了抿唇,“走可以,不过他若真不要你,我这……” 我不给他把话说下去的机会,“不会的,他不会不要我的,你这儿还是留给别的姑娘吧!”我当然知道,龙潭这些日子假意对我好,甚至引诱我,都只不过因为我是沉壁的女人。 龙潭有些伤感,执着我的手不放,“女人,便是你的心里没有半点我的位置,可否再给我一日的时间与你相处,明日,若你心意不改,我必亲自送你离开归墟。” “当真只待最后一日!”我怕他变卦。 而龙潭为表示自己的诚意,把那枚通行归墟的令牌交给了我。如此,我还真不好再对他存有疑心。 那一日,龙潭带着我走遍了归墟内的山川峡谷,看尽了湖泊河流春花秋月。我想,也大概只有龙潭会去花心思弄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 夜里,龙潭拎着一坛子飘香四溢的陈酿踏进了我的屋子。 “归墟一行虽说并没给你带去多大的乐趣,但我定会永生难忘。”他举杯,我琢磨了好一会儿,有些怯懦:“我的酒量不好,你喝,我看着。” 龙潭搁下杯子,“临别在即……” “好了。”我打断他欲再没玩没了的话,端起杯子,“我随意你干了。”说完唇吻贴上杯沿只轻轻啜了一丁点。 三杯陈酿下肚后龙潭又把话匣子打开了。 “你说,此战若是沉壁败了,你会怎样。”他看着我,眼泛迷离,口齿尚清。 我想了想:“沉壁他不会败的。嗯,如果他败了,我会陪他。” 龙潭复又问我:“倘若是我败了呢,你也会陪我吗?” “我不能陪你,但我会来看你的。”这回我却没想,话从嘴边直溜出来。 龙潭撇了撇嘴,朝我举杯:“不管日后会怎样,你一定要善待自己。” 我听不得这种话,慌乱地把杯子一仰才发现杯已空,我竟在不知不觉中把一杯陈酿给饮尽了! 再看龙潭的时候才发现人影斜斜,竟叠不到一处,朦胧的好似前时眼镜不好使那会儿,伸手一扑,只在空气中划了下,扑到在桌上提不起气力。 “你喝醉了。”低沉的声音吐在耳边,是龙潭。将我揽在自己怀里,看不清是何表情。 “呵,我没醉,才一杯而已。”我指了指他,口气忽然变得不像我自己。 面上一阵撩动,痒痒的,有声音传来,“如果让你恨我大概就不会把我遗忘了吧!”身子一轻,有人将我抱了起来。依稀只见红绡帐轻飘,如入云霄那般。 身子一沾到榻上我便就想阖眼,感觉有人在解衣,腰带松了,衣襟渐敞。我一握住他的手,发了笑:“沉壁,让我再喝一杯可好,一口也行。” 他拿开我的手,气息贴耳:“待会,待会再喝。” 我一缩脖子便觉得唇上一紧,竟被用力摄住、吸吮,一张口就被肆无闯入,好似要将我吃吞下腹一般。 “如果不想死,劝你就此作罢!”空气中弥漫着阵阵寒意,本来施压在身上的力道渐渐轻了,唇瓣被依依不舍地嘬了嘬,随之便滚进了温暖的褥子内,不再受扰。 龙潭果没食言,第二日一早便要亲自送我回去。 我依稀觉得归墟处处透着寒气,不免心生疑窦:“是不是他来了?”我说的是药离。 龙潭摸了摸鼻子,心有不甘的样子。“谁知道呢,他不是最喜欢干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 我看了看左右,不觉有异,遂也没放在心上,就这样随着龙潭出了归墟。 扶摇直上的时候我曾委婉地让龙潭别再相送,不管教何人看到,总是不太好的。偏偏龙潭置若罔闻,一直到天门在望。我再按捺不住了。“龙潭,谢谢你这一路相送。” “怎么停下了,眼看就到了。”他倒是纳闷了起来。 “你还真打算将我送到沉壁面前吗?” 龙潭想了想,“如此,你就好自为之了。”这样还不觉够,还要展臂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方才罢休。 我边往天门方向去边回头看了看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禁觉着好笑,想他一魔界至尊,在归墟蜗居了千余载后竟也变得如此矫情,当真是要让人刮目相看呢。 天门前,有一红衣袍者负手静立,对于看到我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来,只是在于我打了个照面后率先举步离去,好似这么长时间的分别一点想念我也没有,一见面便就冷战! 我一口气追到宫中,却里里外外不见沉壁人影,揪着宫人也是一问三不知。我只当他被锁事缠身,无暇与我一诉衷肠,这便老老实实待在宫中等他。等过了午膳,又过了晚膳,看过了落霞有看星河,待在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才被几个宫人扶回屋内倒进卧榻。 门开了又合上,纱帐拂动,一阵凉意袭来。 我静静地躺着,任由他执着我的手,没了下文。 等到我快要睡去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动静,我以为刚刚是自己的幻觉,缓了缓眼珠,轻轻掀开眼睫。 他在看着我,这突如其来的相对似乎让他有些无措,松了手,起身欲走。 “沉壁。”我弹身而起,用力环抱住他的腰,“我都等你一天了。” 他却沉吟了片刻,想要拿开我紧紧勒在他腰上的双手,“你也累了,早些歇息,我还有事需处理,今晚就不回来了。” 腕上一紧,他竟施力将我双手分开,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低头望着腕上一道浅浅的指印,心头堵得慌,他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对我这般冷淡?难得真被龙潭说中了,在我不在的些日子他结识了新欢?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鲜少与沉壁触面,便是我刻意到他出没的地方去坐等,也能因为各种原因而不能跟他见上,哪怕在远远的看到他,我也追他不上,就算我喊破喉咙也喊不来他。 这日,日头正好,我独自一人盘坐于蟠桃树下发呆,总觉得沉壁这样一定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偏偏他又不听我解释,这般冷战下去,怕是不用他人挑拨我们俩的感情也要变质了。 越想越觉得危险,我不能再这般被动下去,我得去把他找出来,把话挑明。何况归墟的事情我也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不能让他吃了龙潭的亏才是。 一站起身才发现,王母娘娘不知几时出现,正笑容可掬地望着满面错愕的我。“有时间跑这儿发呆,也不知去看看我老人家,当真是人老了不受待见了是不是。” 我哪敢,赶忙低头认错。“花奚知错了。” “孤家又不是在责怪你,瞧把你吓的。来,随孤家走在。”说着就拉起我的手,走在这儿满园桃香的境地,倒是让人目不敢斜视,生怕对那个桃子起了邪念,夜里摸黑起来作歹,那可就要丢人了。 “孤家倒是没看错你这个女娃,竟是凤凰一族的后裔。”王母娘娘随着心意,捡啥说啥。 对此,我深感惭愧,“花奚也感意外,唯恐辱没神族。” “对了,你与龙潭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问及此,王母娘娘停下了脚步,回望着我,很是期待答案的样子。 我想哭,真诚地看着王母娘娘:“如果我说我与他什么也没有,您相信吗?” 王母娘娘呵呵地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孤家信,孤家又怎会不信你。只是沉壁这孩子……” “您得帮我,沉壁他一直不肯见我。他是不是误会我什么了?”我焦急了,扶着王母娘娘手臂直摇。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个忙孤家是帮不了你。不过,助你见他倒是不难。” 夜里王母娘娘便在瑶池设宴请来了沉壁,虽见到我他有些许不自在,但有王母娘娘在,他多少还是有顾忌的,并没有马上转身走人,而是与我一齐陪着王母娘娘共进晚膳。 未了,王母娘娘借故先行离开,独留我与沉壁二人相对无言。 我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沉壁,我回来你不开心吗?”我拉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巴望着他。 他眉头轻皱,缓缓垂眼看我,看了好久好久。突然,长臂一揽,将我紧紧拥进怀里,嘴里不住说着:“你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说……” 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是这样的拥抱跟要我命没有两样,便是我想稍稍动一动来透一口气他也不让,像是要把我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 我听话地什么也不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有我们之间好好的便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而关于神魔即将的对战我本来是想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来对待,怎奈沉壁涉事其中我又怎能置身事外。白天,我陪他步兵遣将,共议对策,夜里他对我诉说衷肠,无尽纠缠。 如此这般过了几日,我以为只待此战结束,就再也不会有事情可以令我们分心。不曾想某一日清晨起身,竟晕倒在塌边。后来才知我是有了身孕…… “沉壁,你怎么了,我怀孕了你不高兴吗?”我躺在榻上,晃了晃他的手,自从他踏进屋子,脸色就十分沉郁。 经我这一问,他忽然自嘲一笑:“我该高兴吗?你才归来半月不到,而你已有了二月的身孕,你让我如何高兴的起来,替龙潭高兴吗?” 我心下重重一沉,心力不济,撑不起身:“你说什么,什么二月?这不可能。” “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但你怎么解释,你解释的清吗?你不正是两个月前随龙潭去了归墟,你还想让我说什么。我一直不肯相信他说的,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没有,我没有,我跟龙潭什么也没做过。” 我们被相互激怒,他不相信我,而我却对这件事无能为力。 “够了,你还想让我把自己亲眼看到的再跟你说一遍吗?” “你看到什么了,我跟龙潭清清白白,我们什么也没做过,你若是不信,我们就看看孩子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出世。” “呵,我看到你们在月潭边深情拥吻,我还看到……”我没说下去,我却已经知道,难怪他非要与我饮酒,却原来别有居心。 “那都不是真的,你如此便就中了他的计,他不过是想离间我们而已。” 他却已不听,绝然离去,徒留我一人卧倒在塌边伤心欲绝。 等到他再来的时候手上已多了一直碧玉碟,里面所盛之物不言而喻,他什么也没说,努力却是满满,恍似只稍不诚他意便会将我碎尸万段一般。 我顾不得虚弱的身子,勉力撑起,辩驳的话说的无力:“你宁可相信他人的也不愿相信我。” 他好像不想再在这上面与我做无谓的争执,只将碟子凑到我面前:“喝了它,我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我后退着摇头:“不,我不会喝的,我没有我没有……” “我不想再听这些,你有没有,我最清楚不过。”他咬牙切齿,像是受了莫大的耻辱,极不愿提及此事。 而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四个月的身孕,而是两个月。加之沉壁此刻不依不饶,想我若不能让他解气,必难保住腹中孩儿。 “药离,药离他在归墟。”我猜测着说,那日临走的感觉大概就是他。而龙潭之所以这么轻而易举的放我回来,大概药离答应了他什么? “好,很好花奚,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这个孩子还有可能分属药离。”沉壁气得眼瞳染上了他色,额角帝氏独有的印记隐隐若现,看得出,只稍再惹他一下,保不齐他就会亲手将我掐毙。 “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打断我,冷笑着诉说起我与夜阑过往的一切。 “你,怎么会。”这些都是当初我们为找回他的情根所经历的事情,除了我与夜阑没第三个人知道。 大概是想试探我,亦或是吓唬我,沉吟了片刻后他竟然说:“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喝了它,要么带着孩子一齐赴浮屠。” 我惊惧不已,看了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如果你想以此来证明什么,那么我愿意。” 其实我多么想告诉沉壁,药离已今非昔比,他若是真的答应与龙潭连手,后果不堪设想。偏偏他已不再给我机会。 赴浮屠的时候我才真正的感受到何谓浴火焚身,之前在归墟其实并未真正涅槃,不过是因为凤凰泣血现了真身,此番为了护住腹中胎儿,动了真气,加之万丈浮屠毒瘴缠身,如业火灼噬,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忍受着被焚身的痛苦…… 天边那三色正纠缠不下,忽然,一抹雪白欺近,却是靠近一份自融一分。我渐渐不再感到疼痛,只是劝他,“快离开这里。”不然,就算不被毒瘴所噬,也会被我周身的业火消融殆尽。 他却不为所动,虽然艰难,却一步步朝我靠近,直到把我这个火团带离浮屠他才说:“坚持住,到了凤凰山你就会没事。”而他自己,已大伤。 凤凰山上有棵梧桐树,据说凤凰涅槃的时候都会飞回到树头上,吟唱出这世上最最悦耳的仙乐,然后华丽复生。 我觉得我挨不到凤凰山了,“药离,别再枉费力气了,我不行了。” “想着孩子,你可以的。”他到现在还是很冷静,速度未减,我却已经感觉不到他身上的寒意。 “孩子。”如果我没了,孩子也就跟没了,好比花杳的孩子。 “我求你件事药离。帮他……还有,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知道自己快被焚尽,哪怕我现在已经毫无知觉。 药离终于在我阖上眼的时候点了头。 我想,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一次的话,也许我也不会恨他的。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了爱恨。 第49章 欲了还断 每年春末夏初的时候凤凰山上便会绽放出满目呈红带黄的五瓣花,那是有别于九霄云天之上花雨林中姿妍艳丽的百花,它只生长在凤凰山上,凤凰树上,它便是凤凰花。 洞府前恰好有两棵高参的凤凰树,每年的这个时候便会满树结花,火红一片与绿叶相映成趣。 踏出洞府前两个孩子还在睡梦中,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不知是否又梦到了好玩的事情。替他们掖好被,出门。 只一抬头,便教人瞧见了满目嫣红。昨天夜里的时候孩子们还嚷嚷着这几天凤凰花就要开了,我还笑话他们说时候还未到,却不想今年的花期比往年足足早了十日有余。 驻足树下,晨风微拂,花粉簌簌落下,夹着清新的空气,微微透着一股芳香。不禁教人闭了眼,尽情享受其中。 “伏羲,你要回去了?”少女一路追下山坡,追上了独行的男子。 “哦,是。”伏羲暮然回首,见少女,神色一暖,恍惚应了一声。 少女忸怩地绞着衣摆,面上微微呈现出羞赧之色,但言行决计要比行止大胆。只敲她把头一仰,对上伏羲明灿灿的眸子,“凤凰花还没开,不如等花开之后再回去。” 是试探更是挽留。 望进少女那明媚的眼瞳,伏羲欣然点头,嘴角却似有若无地弯起一个漂亮的幅度。 伏羲那一留,看过花开花败。临走时顺便带走了久居在凤凰山上的少女。 经年之后,一寻着机会她总会揪着伏羲问个没完,“那次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哪次?”伏羲总是一副笑意暖暖的样子,捏着她的鼻尖,沉溺非常。 “就是那次。”她急红了脸,跺着脚,奈伏羲不何。 伏羲放下手中事,偏着头,一副认真追忆的样子,“哦……”只听他似恍惚般长长地哦了声,然后面带暖色看着花杳,“那次是你自己醉酒爬上我的卧榻,美人投怀我自然不能相拒。” 虽然伏羲说的自然,花杳却是听得愈发的面红耳赤,指着悠然自得的伏羲,“不是这件事。” “我以为这件事定能令人念念不能忘,原来,还有更难忘的事情。”伏羲似懂不懂,执起花杳的手揉了揉,在她欲愤离的时候一把拉进怀里,附在她耳边笑着说:“傻瓜,纵是再过千年万载我也不会将你我之间的点滴忘怀。” 蓦地,一朵凤凰花落在掌心,清嫩过的如雨后春笋那般,就连覆在上面的一层薄薄水雾也没有来得及消散。 我抬头,便瞧见两只小凤凰栖息在树桠上。 “快下来。”我温声唤着,他们如今羽翼尚未丰满。而我,已无力成为他们遨游天际的启蒙。 “娘,你快上来,上面好美,可以看到整个凤凰山。”无念时不时扑展羽翼,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教我心惊。 “无心,护着妹妹。”不待我上树头,无心已揪着无念从高高的树头上一跃而下。 “娘,你就让我们飞远些吧!我听到山那头传来美妙的乐音,那边一定也住着跟我们一样的人吧!”无念奔上前抱着我的腿,抓着我的手摇了摇。从她那期盼的目光中,我知道这些年让他们兄妹两足不出这方寸之地是有些寂寞的。但,“山外多危,你们还小,再过些年,娘一定允你们下山去玩。” “不嘛娘,无心现在可会飞了,有他在不会有事的。是不是无心。”小手推推我又推推无心。 无心却一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样子,看了看无念那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把头一扭,“如果你可以回到自己的屋子睡觉,如果你可以乖乖吃食,如果你可以。” 不等无心念叨完,无念已受不了了,“好嘛好嘛,都听你的。” 无念她啊,打从识人起便粘着无心,偏偏无心又生得一副冷酷 模样,极不愿被无念粘着,几次三番赶无念不走,俨然把他的屋子当作自己的。是以,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提出诸如刚刚那些条件。 “日落前一定要回来。”我看着飞上天空的两只小凤凰遥喊着。 “知道了娘。”空山回音,是无念那脆生生的嗓音。她飞得不太好,时高时低,似没掌握好平衡,好在有无心绕在她身侧不时扶携。 很快,那两抹小小的影子就消失在视线内,没入那凤凰花繁处。 回身之际,瞥见树后走来一位仙风道骨者。 “师父!”自打重回凤凰山,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一个往昔故人。如今捻指一算,已近百年光阴。 须髯皆白的老者踏着无息的步子,只一幻影便已来到我跟前。 “孩子毕竟就是孩子,老是守着这么个地方岂能不闷。”望着无心他们消失的方向,长乐师父意有所指地说着。 我略失神,口中喃喃,“世外多纷扰,若能享一时清闲,又何若不为。”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是怕去面对吧! 长乐师父喟叹了声,“你这又是何苦。” “药离他,”急于转开话题,却问了我更加不敢直视的事情,声难接继,“怎么样了。” 那日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而我除了折损羽翼,并无甚大碍,九天之上的至尊是谁?是否更替过主宰者?这些都成了萦绕在我心头却又不敢去触碰的禁忌。 无念曾不止一次问起她爹,我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无心,每每在这时便会懂事地把无念骗开。而这却更加令我忧心,无心太寡淡了,跟彼时的阿澈一样。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可以自己去找答案,遇事龟缩不似你的性子。”长乐师父捋须望着我,意味深长。 轻抚肩头,伤虽已痊愈,我却没胆展翅。 这些年看着他们俩每日晨昏树上树下飞跃,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也不知多少个夜寂星寡的晚上站在树端,却连俯瞰的胆量都没有,又何谈展翅。 像是读出我的心事一样,师父他摁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过几日便是择冥问道之日,我先带那俩孩子上昆仑墟。” 择冥问道一直就是昆仑墟的大日子,自然也是个热闹非常的日子,无念不用说,定然会欢欣鼓舞。而无心,让他多与人接触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只不过,“他二人从未离开过我,我担心。” 师傅却笑了,“你还是担心他们到时候跟不跟你走吧!” 我讪笑着,这个原因不无可能。但其实我是舍不得与他们分离,哪怕只是短暂的。 日落前无心带回了无念。 一进门无念便绕在我身边唧唧喳喳地说个没完,恍似把她今日在外间的所见所闻全数顷之于我知,临了还不忘拉着我的手教我下回与他们一块出门,免得一个人在这儿闷坏了。 我笑了笑,揉着无念的发,拭着她的面颊,“外头有很多瞧着好看却不能吃吞下咽的食物,要听无心的话知道吗?” “娘,你放心。我看的住无念。”无心伏在桌上写字,头也没抬应了声。 有无心在,我自然放心。 毫无意外的,当我把昆仑墟的事情跟他们说了以后,无念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是要马上奔赴去,俨然不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心头。 倒是无心,搁下笔,拧着眉头看我,那隽秀的眉目霎时令我想起当年初见阿澈的样子,胸臆间不禁紧了紧。 “娘,我们会在昆仑墟等你的。”小小的身子抱着我,似要给我力量。比之无念的雀跃。他这样子倒令我鼻子泛酸,眼角泛涩。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在凤凰山上待了几日, 几番欲试作罢,终于在第四日清晨从凤凰树上跃下,经年未展的羽翼在直落而下的时候本能地霍展而扬,一飞冲天。 望着地上愈显渺小的食物,擂鼓的心跳渐渐平静,绕了一圈后再度回到凤凰树上。 天大地大,教我去何处找寻我想要的答案? 混沌之际,我却想起了镇于东蛮的开天之石。 东蛮地处天东十万余里开外的地方,我虽从未涉足,但沿着天枢山一路往东定能到达东蛮找到开天之石。 越是往东越是荒芜,待到人烟绝迹草木不生的境地时我才发现,及目之地皆是皑皑之色,不仅如此,剔透晶莹的冰雕玉柱更是横陈四下,哪个是开天之石却是教人一时难以辨别。 依稀间,似乎有一个声音夹杂在风雪中,若有似无,悠远悠近,却教人听不真切是何。 待我屏息倾听,终是从断续中听到几句类似谩骂之声。 “别傻了,你能守在这里多久,百年千年还是万年……” “混蛋,放我出去。” 声音有些混沌,但可以辨出是男子的嗓音。但这片绵延的雪域除了我之外瞧不见还有人烟存在的迹象,这平空传来的声音倒是显得有几分诡异。 “你是谁?”在那声音间隙中,我朝着空幽的境地喊去。 回声荡漾开去,久久方才歇下。 过了片刻才再传来那人的声音,“谁,是谁!”是惊是疑亦是喜。 也许他也如我这般不确定,在这个人烟绝迹的地方还可以听到人声。 “你又是谁?你在何处?为何我看不到你?”转身四瞧,除了剃头晶莹再无他物,对应之人如幽冥般存在却又教人肉眼难见。 沉吟片刻后才再听到对方不太确定的声音不知到何处传了来,“是你,你是话奚!” 我惊觉,自己一定认识他,一定认识。 “你说话,你是不是话奚。”等不到我的回答,他有些焦灼,追问的口气夹着些许迫不及待。 “你是,”我的直觉不是药离,“龙潭。” “呵呵呵呵,难得,真难得。”他恣意地笑着,“近百年来第一个与我说话的人竟然会是你。” “你,你在哪?”我自知他没有这个癖好跑到这冰域来消遣,更何况…… “你败了!”除了这个,没有更好的解释。我虽不知当年一役的结果,但如果是龙潭得胜,他一定会跑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一番。而我能够安居于凤凰山上,这只能说明败的人是龙潭。 他不屑的嗤了声,“别说的这么难听,本尊没有败。”末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的愤懑。 一阵凄清的野风刮过,冰域刹时转换了一般景象,蒙白的天空染上了湛蓝色,脚下幻现出蜿蜒的河流,就连鱼虾游戈的姿态也可窥见一斑,面前不再是晶莹的冰柱冰块,通透可视,如一面镜子那般,教人可以轻而易举的瞧见龙潭的所在之处。 “你……”冰石囚困着的正是龙潭。 他依旧一袭黑缎袍子,如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对上我的时候目光一敛,格外冷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更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一直被困在这里。”我趋上前一步,脚尖踢到镜面,荡起一层水纹,让人无法轻易踏入。我想,若非受光荫折磨,以他的脾气不至变得如此曲寡。 “你放心,他困不了我多久的,出去之后我定要让这天地永无宁日。”他恶言以对,将积压已久的满腔怨气朝着空旷的地域发泄而出。 “你这又是何苦来着。”哪怕仙魔自古难两立,但邪终不能胜正啊! 龙潭却冷哼一声,就连眼眸也变得阴戾非常,“你们从一开始就串通好的,枉我还自以为算无遗漏,好你个花奚。” 我一怔,没听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别再装了。”他讥诮着,踱步到我跟前。如果不是吐在冰面的气息使得水纹波动,我甚至都以为他真的站在我面前了。 “龙潭,我知道你被困此处定是心有不甘。但若非你执意要于天界为敌又何来今日这下场,既已至此,你何不在此静思己过,兴许还有重获新生之日。”我没想宽慰他什么,只是看在往昔种种给予他善意的忠告罢了。 像是听了笑话一样,龙潭冷笑着将目光转向北方,语气幽幽,“他能困我多久,今日种种来日我必会加倍奉还。” 向北的地方恰有一方耸入云深处的石柱,晶光闪闪,比之此间任何冰柱还要挺拔,像一个矗立的巨人一样,翘首觑向着南地。 身后,又再传来龙潭喃喃之音,“我将你引为知己,却换得你如此冷酷的漠视。” “药离,你是说药离。”我大概猜出那开天之石缘何会这般。 “是啊,若非他,我又会沦落如此境地。”重拳一击,冰域只是闷声一震,未有分毫撼动。 “那他,他。” “他宁愿羽化也要将我生生世世囚困于这冰域之中。药离,我们没完。”一声咆哮,对着那矗立的天石。 ——药离,我们没完。 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一遍又一遍回荡着,回荡着。好像要告诉我,那矗立在那不远的开天之石便就是药离的所在。 “不,不会的。”我后退着摇头,药离若真与沉壁联手,不至于要牺牲自己才能制服龙潭。 “怎么不会。为了救你,他的元神已受蚕蚀。而沉壁为了能够永绝后患,便将我们引至此地。你,看错人了。” 我竭力矢口,“你胡说,沉壁他不会的,他不会这样的。” 可是,除了如龙潭所说的那样,我找不出更合理的理由解释眼前这一切。 “他都能让你去浮屠赴死,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还是醒醒吧,你根本就不是伏羲。” 龙潭这话,让我毫无招架能力。呆呆地望着开天石,冰域的景象转瞬即变,很快又恢复如初,萧瑟的让人打心底里泛起寒意。 只是那把斜倚在石旁的长戟教人眼前一亮。 “药离。”我低喃了声,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始终不敢去触碰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神兵。 像是有感应一样,长戟翁声争鸣了下,随之便归于平静。快的好像没有发生过刚刚的那一幕,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罢了。 在我离开之前,龙潭还劝我助他出囹圄,我所受的伤害他会加倍替我讨回来。 只不过,“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搁下这句话,不顾龙潭是否叫嚣,我未多做停留,只想尽快回到昆仑墟接回孩子。 然,在经过天枢山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偏颇了方位,一路径直往天宫而去,待到紫荆宫外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这一路都在心思恍惚,其实我是很想当面把事情的原委问个究竟吧!纵然我们之间也许再难如昨,但我总是希望他是好的,不似龙潭口中那人。 诚如我离开时候的那样,紫荆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没有变动,院中干净的连一片落叶也没有。唯一有的,大概就是毫无生气的感觉不似往常。 凭阶而坐,眼前总能浮现出当时的一些情景,倔强的少年,成人后霸道的男子,但他们都还存有一颗善良的心。而他,却渐渐变得让人陌生。 阶下,两盆异类,一盆花开血红,一盆叶翠如玉,开花的那盆未见叶子,仅有叶子的那盆却连花胫也无有。正自纳闷儿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两株不正是当初我从归墟带回来的叫做彼岸花的植物。 在凤凰山的时候我曾听林间小花妖说过,彼岸花又叫曼珠沙华,一个是花妖叫曼珠,一个是叶妖叫沙华,花叶同根却永世不能相见,这两株不正是当初我从归墟带回来的叫做彼岸花的植物。 但眼下,这两盆不就打破了那永世不得相见的禁锢? 听说,它的花香有一股魔力,可以让人回忆到自己的前世。 我将开花的那盆端起,嗅了嗅,并没什么特殊感觉。 当脚步声趋进的时候,一抹颀长的身影已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我正要躲开,却发觉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飘忽,像是全然不见我这个大活人的存在似的。 久别再见的欣喜瞬间被一股莫名的郁卒所取代,难怪他从未曾主动来找过我们,原来将我视若无物。 当他倚坐在老树下的时候,我本想转身离去,却在他得一声低喃后再也挪不动脚。他手中我这的正是我之前所绣的锦帕,上面那两只与其说是鸳鸯还不如说是野鸭,他那时还很嫌弃地随便塞在了哪个角落,不曾想,如今他却随身携带。 我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他便已转过头来,目光从我面前一扫而过,像是在找什么,却没有聚焦点,透着茫然。 我当即心头一紧,蒙生出一个不好念头,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他并没在紫荆宫久待,走的时候还将锦帕妥妥帖帖收起,很难让人瞧得出他的眼睛看不见。 我追至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没入云霄,久久未能平息心底里的震动。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直到过了子夜我才悄悄潜进瑶池,如果说见到龙潭的时候还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要知道当初的原委,但见了沉壁之后我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也许,事情并不如龙潭所说的那样。 挥开瑶池上凝结的水雾,心念之间便是我入浮屠之后的事情…… 剪影般的画面飞速自眼前掠过,停在了药离将我送上凤凰山的那一幕上。 为了救我腹中胎儿,他义无反顾地用自己的真元护送我到最后。而自己在折返的时候已消耗殆尽,但他却用最后一丝真气给了毫不设防的龙潭重重一击。 为救神形俱灭的药离,沉壁将他送往东蛮,龙潭紧随其后,趁势几番偷袭竟也屡屡得手。他的眼睛,就是被冰域的雪灼伤的。也是在那个时候,药离将自己羽化,附身开天之石镇住了龙潭。 那时候的沉壁,是要阻止他得。 心念一乱,瑶池中德画面纷飞,当我定睛再瞧的时候才发觉,画面中的竟是上古时候的事情。 那时,花杳在九河岸边救下一只受伤的河鳖,说是河鳖倒不如说是一只小神兽。 小神兽会在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幻化成人形,然后悄悄潜进花杳的屋子,偷窥她的睡颜。 未过多久,这事便被句芒获悉,他虽未在人前揭发,却处处针对。直到神兽伤愈离去,他仍是未能放下高悬的心,整日设防,像是随时会被人伤害一样。 直到女娲补天失败,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直后悔当初放了神兽,在伏羲花杳决意舍身取义的时候他毅然向女娲献上神鳖,这也才有了女娲折神鳖之足撑四极。 而当年的那只神鳖,竟是龙潭! 胸腔内压抑着一股混沌之气,教人呼吸不畅。 当年种种,便造就了今日之果。 沉壁他是知道的,从那株曼珠沙华上我就该想到了,沉壁他,早就知道了。他与药离之间也许早就有了某种默契,只是我蒙昧罢了,打从一开始就坚信他所做种种不过是为了报复,报复当年的战神,报复事后的药离。 一颗透澈的水珠落进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将池中画面打散。一摸腮帮才惊觉,原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落下泪来。 毫无预期的,一声喟叹接踵而至,我慌忙起身,已见王母娘娘悄然离去背影,她发现我了? 但很显然,她并不想让我为难。 离开瑶池的时候,瞧见那抹令人魂牵梦萦的身影正伫立在天桥上,像是在赏月,更像是在等人。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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