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冷情公子:笑叹别离 作者:魂在江南 1.-1、未知,荒山惊变 1、未知,荒山惊变 好冷。 耳边没了呼呼的风声,唯有遍体的冰寒依然如旧。手足早已只剩下一片麻木,倒是心脏跳动时带来的一记记木木的疼痛,依旧执着地提醒着冉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侧耳倾听了许久,远方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冉冉只得认命地睁开了眼睛。 早该知道,没有人会来找的。自己在那个家里,不,应该说,自己在这个世上,原本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不是吗? 每次一个人跑出来,最后都是以自己悄悄地溜回去收场的,习惯了,就不该再抱什么奢望了才对,为什么总是不肯死心呢? 回去吧。 虽然,生活中并没有什么快乐,可是终究也没有一个必死的理由,对吧? 能活着的时候,终究还是活着的好。虽然他们从未对你用过什么心,但是你若死了,却立刻会有七大姑八大姨和一大帮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跳出来,义正词严地咒骂你是一个不孝的孩子,骗了父母一生的亲情,害得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人总是这样,你早该看清了的。 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所以,要么接受,要么痛苦,没有更多的选择。 回去吧。 争吵还是那样的争吵,假装听不到就好了;嘲讽还是那样的嘲讽,假装他们说的不是你,也就过去了啊。 总不会一辈子都这样的。 便是一辈子都这样,又能如何呢?早该习惯了啊。 回去吧。 明天是大年初一,还要早些起床去给左邻右舍拜年呢!虽然不想去受那些长舌妇人的言语轰炸,可是人情世故,自来如此,又岂能由得你自己? 刚才似乎睡过去了,也不知道睡了多大一会儿。看看天上已经没了星星,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就连空气中也多了些潮湿清新的味道,这是要变天了吗? 如果是要下雪倒好呢!下雪可以把一切不干净的东西都掩盖过去,让人觉得这天地还是可以很纯洁美好的。瑞雪兆丰年,大年初一若能赶上下雪,自己脸上的笑容,或许也可以变得真实一点吧?其实,自己骨子里,也是一个爱笑爱闹的孩子呢!不过是因为过惯了夹缝中的日子,才不得不学会了故作冷漠,悄无声息地生活罢了。 山路不好走,快点回去吧! 冉冉麻木地用手撑着地,费力地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扯了扯身上单薄的毛衣。 早知道这样冷,就该穿件外套再出来了,谁见过大冬天只穿一件毛衣就往山上跑的?真是自作自受!想想自己也真够神经的,这回没冻死,也算是福大命大了吧? 冉冉愤愤地咒骂着自己,却在扯平衣角之后,忽然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冰凉平滑的衣角,没有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自己刚才扯的究竟是什么? 冉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一时倒忘了身上彻骨的寒冷。 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去,妄想看清自己身上的衣服,最终无果。不过,冉冉却有了一个更加令她惊得喘不过气来的发现。 为什么低头的时候,会有一缕软软的头发垂到了她的脸上?即使睡得再迷糊,她也不会忘记,自己刚刚在前几天,忍痛剪掉了留了十几年的长发…… 清冷了二十多年,冉冉早已习惯了遇事冷静对待,所以即使刚才吓了一大跳,她也没有像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一样尖叫出声。 可是这一刻,她却真的有些忍不住尖叫的冲动了。 谁能向她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一贯标榜自己不惧鬼神,可是真的有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冉冉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见鬼了?附身了?还是……穿越了? 真穿越了倒好,本来就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没准儿这一穿越,还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呢!不是都说穿越最大吗? 不过,想想自己在连网络上都还不知道穿越为何物的时候就开始幻想穿越,过了十几年之后,才湛湛赶上穿越大潮的尾巴,是不是有些太狗血、太烂俗,也太打击人了? “真见鬼。”冉冉试着开口,却发现声音似乎还是自己昔日的声音,并没有太多的变化。难道是自己多心了?那么这头发,这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百思不得其解,冉冉决定还是先离开这里,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一觉。哪怕是天要塌下来,也该等明天天亮了再说不是? 这样想着,冉冉深吸一口气,迈步便要离开。 不想,刚刚跨出一步,冉冉便被挡住了去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前面是一堵墙吗? 似乎又不像。触手冰凉,是石壁不假,表面却却坑坑洼洼的,显然不是精心垒砌的墙壁,而是随意堆叠而成的。 冉冉顺着石壁向旁边摸去,终于发现这石壁并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以冉冉站着的地方为中心,绕成了一个直径大概有一人多长的圈子。 这是什么地方?便是牢狱,也不会有这样狭小的空间吧? 那么这里是……粮仓?地窖?枯井?墓坑?还是别的什么?自己总不会是在山上睡着了,然后不小心一头栽进地窖中去了吧? 安抚好自己似小鹿一样乱跳的心脏,冉冉咬了咬牙,仗着小时候爬墙上树练出来的身手和胆量,小心翼翼地攀附着墙壁向上方挪去。 墙面比原本想象的还要难爬。挪了七八步之后,冉冉终于意识到,这个墙面是向内倾斜的,也就是说,越往上,圆圈的直径应该越小。 冉冉的心中大致有数了。不论是地窖、粮仓还是墓坑,都应该是一条竖直的通道,只在最下面向一侧再挖一段,形成一个小小的舱室才对。 所以,自己现在应该是在一口枯井里? 冉冉记得清楚,自己所在的那座山上,是没有枯井的。这样说来,真的穿越了? 不是吧?这样烂俗的情节,很没有创意哎!不会出去以后发现自己正被姐妹虐待,被夫君嫌弃,或者被丈夫的小妾们陷害吧? 如果是那样,自己要不要像从前想象的那样,大喊一声“姐是地球人,不跟你们这些白痴玩游戏!”然后一头撞在墙上,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呢? 不要吧?如果真的去撞墙,也许会很疼,也许会穿不回去,也许会死不了…… 总之,那样看似潇洒的解决方案,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从前那是胡思乱想,这一回可要自己实践的!不如将“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作风贯彻到底,好像还比较靠谱一点。反正从前的自己,就是像小强一样坚强地生存在各种夹缝中的嘛! 这样一边胡思乱想着,冉冉倒也渐渐忘了用冻得麻木的手脚,攀附在冰凉的石壁上有多么艰难,竟也慢慢地一点点挪到了井口。 之所以知道到了井口,是因为圆圈已经缩得很小,冉冉觉得累了的时候。已经可以伸手撑在对面的石壁上休息一下了。 不过,井口应该是有风的吧?为什么现在离井口不远了,却还是一点儿风都感觉不到呢?这个见鬼的枯井,总不会是密封的吧? 2.-2、无奈,异世重生 2、无奈,异世重生 事实证明,倒霉的人如果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足够倒霉,那么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更加倒霉的。 冉冉一向不认为自己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可是这一次,不过是胡思乱想的猜测,怎么偏偏会这样准了呢? 那该死的井口,竟然真的是密封的! 用后背抵在冰凉的石壁上,冉冉一面愤恨地向自己饱受摧残的小手上呵着气,一面在心里暗自沉吟:从眼前的情况来看,自己显然是魂穿的。那么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人才对。非鬼非妖,她是不可能凭空自己出现在密封的枯井中的。难道是有人将她扔进了枯井,然后才将井口堵上的吗? 看来这身体的原主,还真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家伙呢!只不知道她是得罪了人,还是本来就讨人嫌? 不管是什么样的性子,只希望她不是貌若无盐就好,想她徐冉冉虽然算不上校花级人物,却也是称得上清秀可人的吧?若是穿到一个丑女身上,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伤心过度,一下子呜呼哀哉了! 过了好一阵子,冉冉攒足了力气,却也已经冻得够呛了。再不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毫不怀疑自己会再次冻死过去。只是下次会不会还有机会穿越,她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样想着,冉冉咬牙往上蹭了两下,费力地抬起手臂,试着去推动井口上盖着的粗糙冰凉的石板。 还好,石板虽厚,却还不算是纹丝不动。看来这凶手并没有把自己这身体的本尊放在眼里呢! 尊敬的未曾谋面的凶手大人,下次您想用石板将人困住的时候,最好选择密度较大的花岗岩,这样从里面推开的难度才会比较大一些嘛。没文化,真可怕啊! 冉冉庆幸着自己的“好”运气,嘴角忍不住咧出一个傻傻的微笑,心里依旧没东没西地胡思乱想着。 试了几次之后,冉冉终于一点点地将石板挪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头顶的一线天光。 莹白的天幕上,看不见月亮和星星。看来这边跟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一样,也是一个平常的冬夜呢!想想自己在原来的那个世界,说是不愿意死,却到底还是死了,而且是没出息地自己跑到山上冻死的,是不是有点丢人? 不知这边的这个世界,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呢?希望不是一出去就被人整到死吧!虽然一向淡漠生死随遇而安,可是也不能太没有战斗力,给咱穿越的姐妹们丢人不是? 推开石板从井口钻出去的那一瞬间,冉冉忽然想起了在电视里看到过的贞子。 看看自己身上浅色的古式长裙,再扯扯肩上乱七八糟地垂着的长发,冉冉忍不住再次咧嘴笑了起来:这幅形象,跟那个著名的女鬼还真是要多像有多像呢!希望一会儿见了人,别生生把人给吓死了才好! 冉冉出了井口之后才发现,自己刚才从井里往外爬的时候出了好些汗,此刻被寒风一吹,贴身的衣服都冰冰地沾在了身上,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需要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窝着呢!至于前面会遇见什么人,如今瞎猜也没有用,总该见着了,才能知道怎么应对,是吧? 狠狠地咬了咬牙,冉冉下定了决心,顾不上理会酸痛的双腿,随意认了一条路,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没办法啊!再不找个正常点的地方歇着,她一定非冻死在这里不可! “什么人!”刚走出没几步,忽然半空里一声大喝,吓得冉冉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本来这半夜的时间,又是挨饿,又是受冻,又是惊吓,冉冉的耐心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一口恶气冲口而出:“嚷什么嚷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啊!” 话一出口,冉冉就后悔了。她还没有摸清这里的情况,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呢!万一得罪了惹不起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地方哭去呢! 迟疑之间,树丛后面早有几人窜了出来,转眼之间已将冉冉团团围住。 冉冉讪笑着,讨好地看向这几个步伐一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那个,呵呵,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打扰几位大哥的……” 那为首的人先是恶狠狠地盯着冉冉,待看清她的脸之后,却忽然愣了一下,慌忙趋前半步,屈膝半跪在地:“属下唐突,请二少奶奶恕罪!” 这下轮到冉冉发愣了。 二少奶奶?她不会真的那么倒霉,穿到一个有夫之妇的身上吧?这么说来,害她的不是她的夫君本人,就是夫君的小妾们了?还真是麻烦呢!遇上一个无情冷血不可理喻的神经病夫君,还要对付一帮子无事生非兴风作浪的小妾…… 穿越前辈们,好像最初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吧?虽然前辈们最后无一例外都会柳暗花明,被忽然回心转意的神经病夫君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幸福地过完今生,但是冉冉可不认为,凭自己的智商,可以在之前那样的勾心斗角中保住小命! 她能不能不要这个身份啊?她能不能落跑啊?哪怕生活在一个普通农家,粗茶淡饭也行啊!烧饭洗衣耕田种地她都会做啊! 冉冉苦着脸,满脑子胡思乱想;那个依旧半跪在地上的侍卫长,心中却也早已转过了几百个念头:二少奶奶不是失踪四五天了吗?怎么会忽然深更半夜地跑了出来,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她这半日不说话,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自己方才一声断喝,真的惹恼了她么?素日夫人的性子最是温柔和蔼,今日怎么会大异常态呢? 一阵寒风吹来,冉冉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才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看见那侍卫长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冉冉抱歉地扯了扯嘴角:“天太黑,我看不清路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那侍卫长如逢大赦:“秦山遵命。” 原来他叫秦山。冉冉暗暗地点了点头,记下了。可是她自己叫什么名字呢?好麻烦啊!有很多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自己又不是旁人眼看着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连装失忆的理由都没有啊!到时候露出破绽该怎么办啊? 3.-3、新生,忧虑重重 冉冉一路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地跟着秦山走进了一处幽静的小院。 居然住得这么偏远,看来本尊果然是个讨人嫌的角色呢!这一“回来”,可千万不要遇见什么冷酷的夫君、刁钻的小妾、深藏不露的丫鬟之流的啊,我徐冉冉的智商很低的,经不起折腾啊…… 正在冉冉絮絮叨叨地向各路过往神仙祈祷的时候,一声高分贝的惊呼险些将她吓得跳了起来:“二少奶奶!真的是您回来了吗?天啊天啊!小菊小兰,珍儿翠儿你们快出来啊!二少奶奶安然无恙地回来啦!” 好半天才强行将三魂七魄拉回来的冉冉,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铮铮作响的耳朵,郁闷道:“你想吓死我吗,深更半夜的!知道的说是你看见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闹鬼了呢!” 先前发出惊呼的那个绿衣的小丫头丝毫没有被责备的觉悟,三步两步冲了上来,抱住冉冉的肩膀又哭又笑的,鼻涕眼泪抹了冉冉一身。 冉冉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就已在枯井中弄得又脏又皱的衣裳,生生忍住了差点冲出口的抱怨。没办法,看起来这个丫头应该是本尊身边最贴心的了,以后仰仗她的地方只怕还多着呢!总不能一见面就把人给得罪了吧? 那小丫头闹了老半天,才终于渐渐地安静下来,冲着冉冉不好意思地一笑,抬头向站在原地一脸促狭的秦山吼道:“看什么看?没你的事了,该干嘛干嘛去!明儿自己去账房领赏,没事别来烦二少奶奶!” 秦山笑嘻嘻地打了个千儿退下去了,那丫头才重新拉了冉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狐疑地嘀咕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又是泥土又是青苔的?难不成是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 这是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 最可恶的是,她居然当着满院子刚刚披衣跑出来的小丫头们的面,嘀咕着嫌她身上脏?这让她一向注重形象的徐冉冉颜面何存嘛! 冉冉面上一红,忍着怒气阴测测地低声道:“不是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我是从坟坑子里爬出来的……” “啊~”又是一声高分贝的尖叫,吓得徐冉冉忍不住一把甩开那丫头的魔爪,“噔噔噔”地后退了好几步,心下不由得暗叹:这孩子要是穿越到现代来,直接可以秒杀所有女高音歌唱家啊!真不知道本尊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忍受她的噪音荼毒的? 见了冉冉的表现,那丫头身后围成一圈的小菊小兰们,忍不住都捂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冉冉见她们脸上都有些又惊又喜的神色,很多人眼中还闪着泪光,这才悄悄地舒了口气:看来本尊的人缘也不是太差,至少还没到被自己的丫头们嫌弃的地步嘛! 那绿衣婢女听见小丫头们窃笑,脸上不由得便有些讪讪,回头瞪了她们一圈,撅着嘴道:“行了,二少奶奶回来了,你们也可以不用哭了!一个个的都乖乖回去睡觉去,有敢在背地后里嚼舌头的,小心我打断她的腿!” 小丫头们虽不敢多言,却也不怎么买她的面子,笑嘻嘻地陆续回屋子去了。那绿衣婢女调皮地戳了戳自己的额头,笑道:“您先不用骂我,我自己来骂好了:‘你这个没分寸的小丫头,一惊一乍的,成什么样子!便是我自己不在乎,也要提防着旁人说咱们雅若轩的人没规矩才是!旁人还好,若是老太太挑你的理儿,你说我是帮你还是不帮你呢?’二少奶奶,青竹可背错了一个字没有啊?” 冉冉有心从她那里打听事情,所以强忍着寒冷和疲惫,耐心地听她连珠炮似的将一长串话背完,这才轻轻笑道:“背得倒是一字不错了,可是谁知你记住了多少呢?每次都说记住了,每次又都照嚷不误!我是再不敢信你的了!” 原来这丫头叫青竹,大概这一大堆丫头里面,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还没有老土到让人吐血的地步了。不过,有用的信息还是不多呢!除了知道还有个“老太太”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收获了。 为什么人家穿越,都会保留着本尊的记忆,偏偏她自己的脑海中,却是什么都搜不到呢?能不能不要这么倒霉啊? 本尊不会在凶夫君坏姐妹之外,还有个凶神恶煞的婆婆吧? 青竹见冉冉没有生气的迹象,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拉她的手时,才终于注意到了冉冉的手早已冻得冰凉,忍不住又是“呀”地一声,惊叫出来。想到主子素日的教训,忙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冉冉见她一派天真,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好了,你再磨蹭一会子,我可就真的被冻死了!可以带我回屋子去了吗?” 青竹手忙脚乱地搀着冉冉往回走,冉冉虽然不习惯,可是因为不认识路,也不敢贸然甩开她的手,只得有些别扭地任凭她扶着,慢慢地朝屋子里走去。 唉,真的就这样开始新的生活了吗?原先那个世界的一切,不论是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舍得的还是舍不得的,都必须完全抛弃了吗? 永远在互相抱怨,从来没有关注过她的存在的父母,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后,忽然发现他们一直都忽略了自己的女儿呢? 为数不多的几个知心好友,会不会为她的不幸而黯然落泪呢? 会不会有一两个自己从来不曾注意过的人,在她离去之后很长时间里对她念念念不忘呢? 她在那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需要多长时间,才会消失得一点都不剩呢? 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在那个世界留下过什么…… 至于如今所在的这一个世界,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未知的前方,究竟有什么在等着呢?别的穿越者,不是黑道千金,就是冷血杀手,再不然就是拿过三四个博士学位,凭着一身本领或者才华,轻轻松松在新的世界混得风生水起…… 再看看自己,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毕业半年,求职路上一路碰壁,连自己的父母都开始嫌弃了,在一个陌生的时空里,又凭什么能过得好呢? 只怕无论走到哪里,都免不了淹没在人群之中的命运呢! 4.-4、琐事,异世之晨 “烦死了!每天早晨嘀嘀咕咕没完没了的!不就是要早早地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到处去现眼,全那些老家伙们的面子吗?我记着呢!多大点事啊?也值得你唠叨一早晨!”听着耳边有人絮絮叨叨地唤着“该起床了”,冉冉闷闷地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嚷道。 去见……那些老家伙们? 青竹实实地被吓了一跳,险些跳了起来:二少奶奶从前是最温婉知礼的,今天怎么会当着一屋子丫头们的面,这样不耐烦地将老太太称为“老家伙”呢?难不成这次二少奶奶的失踪,还有些她们做下人的不知道的内幕,比如说,跟老太太有关? 不是吧?难道老太太那样和善的一个人,背地里竟会对二少奶奶使阴招吗?难怪二少奶奶平日总是忧心忡忡的,还时常教导她,要注意人心难测呢! 唉,果然高门大户里的事,没有一件是简单的呢!可怜的二少奶奶,小小年纪就嫁了过来,没人疼没人爱的,不知道她背地里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呢! 青竹摇着头,心里暗自替主人郁闷着,却又不得不乖乖地遵守着自己做奴才的本分,依旧怯生生地轻唤着:“二少奶奶,老太太过来了!正在外屋等着见您呢!青竹知道您很累很烦,可是您怎么说也该在老太太眼前照个面儿,别让别有用心的人说了闲话才是啊!” 老妈今天怎么这么烦呢?不就是要早起去给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拜年吗?她又不是记不住,用得着一早上催三百遍吗?冉冉迷迷糊糊中,已经憋了一肚子气。 等等,二少奶奶?老太太?青竹?冉冉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吓了青竹一大跳。 不过冉冉自己脸上惊愕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比青竹的逊色:“你说……老太太来了?” 青竹迷惑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惊愕渐渐地被怜悯取代了:二少奶奶原本是多么从容淡定的一个人啊,如今听到老太太要来,竟然会吓成这个样子,真不知道失踪的那三四天里,二少奶奶到底受了多少苦呢!唉,可怜的孩子,生活在富贵之家,也有富贵之家不为人知的艰难啊…… 冉冉原本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意识到自己真的穿越了,这才忍不住惊呼起来,她哪里会知道,在青竹的小脑袋里,早已经将她想象成冬夜街头卖火柴的小女孩了呢? 这会儿看着那丫头满脸的悲悯之色,再想想昨天夜里套她的话的时候,小丫头那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冉冉心下一惊:难道这个老太太,竟然是一个欺负小孩子的恶毒的老巫婆吗? 不是吧?原本昨天夜里打听到这具身体的公公婆婆都已经不在人世的时候,她还很恶毒地小小高兴了一把,却没想到太婆婆也可以是一个不好对付的角色啊~ 怎么办呢?她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人,怎么去对付一个活成了人精的老家伙啊? 徐冉冉阿徐冉冉,让你上辈子不积德,如今怎么样?遭报应了吧? 冉冉悲哀地在被子上画着圈圈,诅咒着自己该死的命运。 那个可怕的老妖婆太婆婆,她可不可以不去见啊? 青竹苦着脸凑了上来,怜悯地道:“二少奶奶,不管怎么说,老太太已经过来了,于情于理您都该出去见一见,不然旁人会说闲话的!别人都好说,要是让大少奶奶那边知道了,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呢!这会儿青天白日的,一众丫头婆子围着,想来老太太也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的!您若是不敢去,青竹可以陪着您……” 躲不过去的吗?躲不过去,那就迎上去! 冉冉深吸一口气,忽然咬牙道:“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我徐……我许久没见着过能将我吓住的事了!就不信她还能吃了我不成?给我梳妆!”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冉冉默默地在心里微汗了一把。二十一世纪的亲人们请见谅,我徐冉冉只是不会弄古代的衣服和发式,并不是我愿意奴役别人,更不代表我是个百无一用的寄生虫…… 青竹见冉冉肯起床了,慌忙收起了一肚子的担忧,麻利地帮冉冉穿好了衣服,扶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前。 冉冉郁闷地看着面前雕刻了繁复花纹的铜镜,暗暗腹诽:真落后啊真落后,这是个什么破朝代啊?连一面先进点的镜子都没有!也亏得古代的女人们有耐心,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对着那么模糊的一个影子描眉画眼的! 不过,嗯……镜子里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就是她自己吗? 好吧,虽然从镜子里看上去黄不啦叽的,不过五官还算过得去,鼻子也没长歪,眼睛也不斜,嘴角也不流哈喇子…… 还好还好,不是丑女就好! 青竹见冉冉一直盯着镜中的自己看来看去,眼中不由得闪过迷惑的神色,惴惴道:“二少奶奶看什么呢?莫非对今日的发式不满意?不然青竹给您换一个?您想梳蝴蝶髻还是堆云髻?” 蝴蝶髻?堆云髻?那是什么玩意儿?如果可以,她能不能不梳发髻啊?好容易穿越到了古代,有了一头飘逸的长发,偏偏要一圈一圈地盘在头上,很浪费啊知不知道?天知道她羡慕古人的长发多久了!为什么偏偏穿越到一个已婚女人的身上,必须把头发盘成发髻呢?梳个辫子也好啊! 好悲催啊好悲催! 最悲催的是,她还要去见恶毒的太婆婆! 冉冉闷闷地想着,没什么心绪地摆了摆手:“算了,就这样吧!” 青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拍马屁道:“二少奶奶不管梳什么发髻都是最好看的!素日里连老太太都赞不绝口呢!” 老太太?赞不绝口? 一个发育不良的小丫头,有什么值得赞不绝口的?老妖婆果然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她安着什么心呢! 等等,小丫头?这个身体,到底多大了?已婚妇女,就算在古代,最少也得有十七八岁了吧?为什么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会是一个还没有长成的小丫头?难道这个时代和历史上的游牧民族一样,流行童婚?那么她那个没见过面的夫君,今年几岁了? 好纠结啊好纠结!昨晚洗澡的时候,她旁敲侧击地从青竹那里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可是偏偏对本尊的事情,她半点都不敢多问,到现在还是两眼一抹黑啊! 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不爽,真的很不爽! 5.-5、谒亲,拨云见日 冉冉一路自怨自艾地嘀咕着,慢吞吞地跟着青竹挪到了所谓的外屋。 一路走过来,原本对冉冉抱了一肚子同情的青竹也忍不住暗暗腹诽起来了:这个二少奶奶也实在太没出息了些!不过是去陪着老太太说几句话,又不是拖到刑场去凌迟处死!她犯得着将一张小脸皱成苦瓜,走得比蜗牛还慢吗?真丢人啊真丢人! 冉冉可不知道那个看上去乖巧安静的小丫头心里在嘀咕什么!只要想到马上要出去和那个很可能是杀死本尊的罪魁祸首的那个老妖婆过招,她就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哪里还会有力气痛痛快快地走出去?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打哆嗦,她已经觉得自己无比争气了! “惜羽,惜羽,你真的回来了!快过来让奶奶看看!这两天找不到你,吓死奶奶了……”冉冉刚刚跨过门槛,就意外地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道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在她的耳边响起,热情得让她避无可避。 “奶奶……我快喘不过起来了……”听到那紧紧将她拥在怀里的老太太自称“奶奶”,冉冉生生忍住即将冲出口的“老太太”三个字,弱弱地开口,试探着推开她。 还好,那老太太不是真的有意要将冉冉活活勒死。听到冉冉开口,老太太慌忙松开了干瘦的手臂,擦着眼泪笑道:“勒疼你了吗?都是奶奶不好,奶奶太高兴了,丫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个老太太,竟然在她面前落泪了?她是真的喜极而泣吗? 冉冉乖巧地伸手将老太太搀到上座坐下,这才盈盈一笑:“是惜羽不好,让奶奶担心了。”刚才听到老太太喊她“惜羽”,希望不要是听错了才好。话说,这个名字还是蛮好听的,至少比自己前世的那个没有技术含量的名字文雅多了! 冉冉学着电视上那些温婉的大家闺秀的样子,恭顺地坐在下首,趁着老太太擦眼泪的工夫,悄悄地打量起她来。 既然是本尊的太婆婆,年纪自然是不小了的,这一点,从那满头的银丝也可以轻易看得出来。不过,一袭赭色衣衫包裹着的她,虽然矮小清瘦,却也难掩一身高华的气质。那些深深的的皱纹,在她脸上刻下的,竟然不是沧桑和丑陋,而是一份岁月中积淀下来的淡然与平和…… 这个老太太,真的是一个心地歹毒的老妖婆吗?冉冉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虽然青竹看上去也很老实可靠,但是相比之下,冉冉更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而不是那个偶尔会犯些迷糊的小丫头。 如果老太太真的是那个可怕的幕后黑手,是那个害死自己孙媳妇的老妖婆,那么就算是她徐冉冉这辈子,不,是这两辈子,第一次瞎了她的钛合金狗眼了吧! 放下了疑虑,冉冉不由得对这个仍在擦眼抹泪的老太太产生了好感。她起身接过青竹端上来的茶水,轻轻地奉到了老太太的面前:“让奶奶担了这些日子的心,是惜羽的不是,可是我如今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您就别哭了好不好……” “是,是,回来了就好,我不哭了,不哭了……”老太太狠狠地擦了擦眼睛,攥住冉冉的小手,强拉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身旁,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起来。 冉冉在现代一向是被人忽略惯了的,乍然有人这样亲密地拉着她,又是用这样关切的神情盯着她看,令冉冉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几次试着抽回手指无果之后,冉冉也只得悄悄地撇了撇嘴,由她去了。 不过,被人关心的感觉……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呢!前世几乎半点也没有得到过的亲情,如今忽然出现在了眼前,让冉冉在欣喜之余,更多了些不真实的恍惚之感。 老太太将冉冉看了个够之后,皱着眉头叹道:“怎么脸色这么不好?你这两天,到底去了哪里?是谁把你带走的?为什么……家人们搜遍了全城都没有找到你?” 老太太的眼中满满的全是关切,看不出半点虚假的成分。冉冉细细地端详下去,也没有找到一丝疑虑或者责怨的情绪,不由得心下犯起嘀咕来:要不要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她呢?如果告诉她,又该如何解释自己不知道的那一部分故事呢? 总不能,也学前辈们装失忆吧? 老太太见冉冉只顾低头沉吟,不由得着急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坏人挟持了你吗?是什么样的人?别怕,告诉奶奶,奶奶帮你抓到他!” 冉冉皱着眉头,试探着开口:“我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后院里的那口枯井底下……而且……井口被人用石板盖住了……我无论怎么喊,都没有人听到,我过了好久好久才爬出来……” 不等老太太开口,青竹已在一旁嚷了起来:“后院里的那口枯井吗?天啊!那么深,您是怎么爬上来的?而且……您忘记了吗?那口井本来就是封住的,因为井底下有毒蛇啊!您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难怪您昨天夜里回来的时候,手上和衣服前襟上都是泥土,原来……” 老太太听了青竹的话,慌忙拽过了冉冉的小手仔细查看,这才注意到她双手的指甲都已折断了,每个手指上都多多少少有些擦伤,露出殷红的血丝。 冉冉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一点小伤罢了,没什么大碍的!不过……先前的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 “可怜的孩子……”听了这话,老太太又抹起了眼泪,“逸风刚走,那起子小人就耐不住要对你下手了吗?哼,他们却不知道,我赫连家和燕家的交情,岂是区区一两条毒计能破坏得了的?你放心,奶奶大致猜得到是谁对你下的手,我赫连家可不是好惹的,这笔账,奶奶替你跟他们算!你放心就是,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6.-6、小惩,主仆一体 “奶奶,您就别难过了,我这不是没事嘛!在井底下呆了那么久都没事,连毒蛇都奈何不了我,这不是正说明我的命硬嘛!”冉冉摇着老太太的手臂,似嗔似喜地撒娇道。 “就是嘛,我们家二少奶奶福大命大,岂是那些宵小之辈可以算计的?”青竹见惜羽有意逗老太太高兴,忙跟着凑趣道。 “是是是,我们家惜羽福大命大!不过,下次可要记住了,不要一个人到处跑,不然再硬的命也搁不住小人算计,知道了么?”老太太嘴上教训着冉冉,眼角的笑容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惜羽是她亲自选定的孙媳妇,不仅出身名门,更兼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嫁过来的这半年里,识大体、知进退,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座府邸之中,除了她最钟爱的孙子赫连逸风,就数这个新进门的小媳妇最合她心意了。如今见她安然无恙,老太太岂有不开心的? 见老太太终于展开了笑颜,冉冉很不客气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好困哦~” 她忽然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不仅青竹愕然,连老太太都有些忍俊不禁了:“你这丫头!是我老婆子心急了,只顾着要来看你,却忘了你这些日子受了苦,昨晚又是半夜不曾睡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老婆子也该走了!” 冉冉本想假意挽留她一下,无奈实在是太困了,忍不住摸着鼻子讪笑一声:“奶奶慢走,惜羽稍后再去看您!” 送走了老太太,冉冉顾不上整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就在青竹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重又倒头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还不适应这具身体的缘故,这一睡下,再次醒来居然已是晚膳时分了。 冉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咪一样,一脸满足的神色,看得身旁伺候的青竹都不由得微微晃了晃神。 从来只知道二少奶奶温婉大方,却不知道她的真性情,竟然是这样可爱,这样有趣的呢! “青竹,什么时候了?”冉冉眯着眼睛,懒懒地向青竹问道。 “酉时初了呢!二少奶奶,厨房已经备下了晚膳,您看是现在传呢,还是稍等一下?”青竹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搀扶冉冉起身,熟练地替她整理着繁复的衣裳。 提到晚膳,冉冉立刻感觉到自己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过,刚刚起床就吃饭可不是她的习惯。因为那样会让她不自觉地联想到某种不太被人欣赏的动物…… 想到这里,冉冉忍不住浅笑了起来,摇着头道:“待一会儿吧,先陪我到院子里转转。” 青竹的小脸上立刻现了喜色,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冉冉,又是打帘子,又是提裙角,弄得冉冉浑身不自在。 终于,跨出门槛之后,在青竹第二次提醒她小心脚下的台阶的时候,冉冉终于忍不住顿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这个小丫头不正常!早上她虽然也很乖巧伶俐,但是也没有小心翼翼到这种地步啊!无事献殷勤,非…… 青竹吃了一惊,放开了搀扶着冉冉的手,磕磕巴巴地道:“没,没有目的啊!” “没有目的,你这样殷勤干什么?”冉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摆出一副“不说实话你就死定了”的表情。 青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这个二少奶奶,原来也有这样腹黑的一面啊,看来以后还是少惹她为妙! “你到底是打算自己说呢,还是等我叫人对你动大刑呢?”冉冉随手把玩着衣带,声音无比甜美。只是那声音的内容,却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了。 青竹恨恨地拍了拍自己的头皮,暗道:没出息的死丫头!明知道二少奶奶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的,你害的哪门子怕么! “呵呵呵,二少奶奶果然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您!”青竹咬了咬牙,决定先把马屁拍好再说。 “少废话,说重点!”冉冉高傲地别过头去,留给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青竹无奈,只得苦着脸,哀怨地道:“二少奶奶,您明明知道青竹的目的是什么,何苦拿我们作奴才的取乐呢……” 鬼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冉冉暗暗腹诽道,要不是不知道你的目的,我何苦故作高深地在这里跟你兜圈子? 万幸的是,青竹见冉冉不理她,慌忙又接着道:“二少奶奶也太狠心了些!碧荷可是您自己带过来的丫头!她如今还在后院里受苦,您倒有工夫在这里跟我逗闷子!” 碧荷?带过来的丫头?在后院受苦?冉冉心如电转。 昨晚她已经套了出来,这个青竹是赫连家的家生丫头,她还小小地纳闷了一下:这个二少奶奶,怎么说也该是个大家闺秀吧?怎么会连一个陪嫁丫头都没有呢? 原来不是没有,只是她出场稍微晚一点而已! 陪嫁丫头的地位,按说应该是很高的,那个碧荷,怎么会在后院受苦呢?她会犯了什么错呢? 联想到早上老太太曾说,“不要一个人到处跑”,冉冉心下大致有数了。 “唉~”冉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还没有把她放出来吗?本来都是我的不好,那天是我不叫她跟着的。怎么能叫一个丫头替我受罚呢?” 青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慌忙吩咐小丫头:“听见了没有,二少奶奶叫把碧荷放出来了呢!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后院领人啊!” 冉冉不由得有些微汗:这丫头怎么热心到这种程度? 青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抿嘴笑道:“我倒不是故意充好人儿,实在是那小妮子太可怜了些!做奴才的最常做的事就是代人受过,我是怕总有一天这事儿摊到我身上的时候,没人想着来救我呢!” “好你个刁钻的家伙!合着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一个以折磨丫头为乐的恶婆娘,是不是啊?”冉冉故意板着脸逗她。 谁知青竹却是半点儿也不含糊:“你是不是恶婆娘我不知道,但是你要敢再失踪一次,老太太非把咱雅若轩的丫头的腿全部打断了不可!” 7.-7、团聚,疑虑重重 “没那么严重吧……”冉冉低了头,没什么底气地小声嘀咕着,心里却在暗暗腹诽:我怎么知道你家二少奶奶是怎么失踪的啊?我这一穿越过来,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先要替她背黑锅! 正郁闷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杀猪似的尖叫:“啊~小姐~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这什么人啊这是?这个世界的女孩子都是动不动就尖叫的吗?先前还觉得青竹的女高音已经够惊心动魄的了,现在才知道,自己还真是有些少见多怪啊! 冉冉掏耳朵的工夫,一道纤瘦的人影已经飞快地从外面窜了进来,在冉冉回过神来之前,它已经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冉冉的脖子上了。 什么情况?这只树袋熊,难道就是青竹所说的那个陪嫁丫头,无辜被她连累的小跟班碧荷? “呜呜呜……小姐,您没事真好……吓死碧荷了……呜呜呜……您若是死了,碧荷怎么办啊……”树袋熊紧紧地抱着冉冉的脖子,小脑袋不客气地在她的肩膀上蹭啊蹭,弄得冉冉浑身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拜托,大姐,您比我高了半个头还多!这样弓着身子趴在我的肩膀上,您就不觉得累得慌吗?您不觉得累,我还会觉得难受啊!大姐,饶了我行吗? “小姐,呜呜呜……小姐……”树袋熊的哭声有点没完没了的趋势,冉冉只得硬着头皮,轻轻地推了推她的手臂:“喂,我真的还活着呢,你能不能晚两年再哭?” “呃?!”正在专心掉眼泪的某丫头闻言惊愕地抬起了头,连满脸的“小溪”都来不及擦,整张脸颇像没有画完妆的大花脸。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青竹见状忍不住鄙视道:“洗了三四天的衣裳,手上泡水泡多了,脑子里也进水了不成?连话都不会说了!亏得这会儿老太太不在,不然你可就不是罚到后院洗衣裳的事了!” 碧荷先是一愣,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刚才一时忘形,好像说了些犯忌讳的话,慌忙向青竹哀告道:“好姐姐,饶了我这一遭儿吧!我只是一时糊涂了嘛,又不是成心诅咒小姐!” “好了,这会儿看清楚了,我还好好地活着呢!你可以放过我的肩膀了吗?冉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闷声道。 碧荷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了冉冉的肩膀,擦着眼泪笑道:“什么嘛,那么小气!人家替你担心了好几天,借你肩膀靠一会儿你就嘀咕个没完!” 冉冉无语望天:人家不都说古代的阶级压迫很严重吗?为什么到了她这儿,身边的这两个小丫头却都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呢?是这具身体的本尊太缺乏霸气,还是历史记载有误,抑或是她所穿越来的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本身就是这样的? 好纠结啊好纠结……虽然这样会省了很多不适应,但是被自己的丫头们欺负会很没有面子的嘛! 碧荷见了冉冉无奈兼无语的表情,想起自家这个小姐原本就是不多话的,也就不再闹她,转而向一旁的青竹问道:“小姐这几天是到哪里去了?” 青竹扶着冉冉在院中的长椅上坐下,皱眉道:“二少奶奶不记得是谁把她弄到后院的枯井底下去的了……” “啊?!井底下!”碧荷又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看到冉冉责怨的目光之后,才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件事有点不太对劲啊,哪有人抓了人既不谋财,也不害命,把个人扔到井底下就不管了的?” 冉冉闻言一愣:这个迷糊丫头,说话倒是很有些道理的!如果真的想老太太想的那样,是别有用心的人想通过害死燕惜羽来挑拨赫连家和燕家的交情,他们应该直接杀掉燕惜羽,然后将罪责推到赫连家的人身上才对! 可是她看到的情形,是凶手将燕惜羽弄到井底下之后,就直接走人了,什么后文都没有! 冉冉总结了一下前世从无数电视剧、悬疑小说和穿越小说中得到的经验,得到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结论:那个凶手,根本不是专业的杀手;他也没有任何复杂的目的,他只是很单纯地想除掉燕惜羽! 那人会是谁呢?赫连逸风一走,燕惜羽就出事,这件事情究竟跟他有没有关系呢?老太太那样说,究竟是她真的想错了,还是有意替旁人掩饰些什么呢? 能不能不弄这些复杂的东西过来啊?她徐冉冉笨得很,不适合玩这些高智商的游戏啊! “怎么不是害命?”青竹沉吟道:“那口枯井底下有毒蛇,那是众所周知的事!这才是那人的高明之处吧?” “才不是呢,”碧荷虽然年纪小些,却是半点不饶人,“那毒蛇哪里靠得住啊?你看,小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要真想害命,傻子才会选这么不靠谱的办法!除非那人根本没杀过人,也不会杀人!小姐,你说是不是?” 冉冉微微点了下头:“我也是这样想。有人想除掉我,却又不敢亲自动手。那个人,应该是我认识的才对!” “老太太?!”青竹瞪大眼睛叫了起来:“难道真的是老太太?还是老太太那边的人?” 又是老太太!冉冉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会疑心是奶奶呢?她没有理由害我啊!而且,奶奶对我那么好,她怎么会对我下毒手呢?” “啊?您没有疑心老太太啊?那您怎么叫她老家伙呢?”青竹满脸迷惑之色,只差在额头上画三个小问号了。 “呃?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我是那么不敬尊长的人吗?”冉冉眼珠一转,决定来个打死不承认!早上的时候,她说的老家伙们,不是指这个世界的老太太啊!她骂的是前世的那些无趣的老邻居们啊! 合着这丫头根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哇?这件事情,怎么可以这样乌龙,这样狗血呢?她以为青竹知道,青竹以为她知道,闹半天其实谁都不知道? 可怜的老太太,她只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地被孙媳妇主仆俩想象成一个骑着扫把的老巫婆了吧? 8.-8、迷惑,凶手安在 晚饭过后,冉冉百无聊赖地在桌子旁边枯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无奈地选择了上床睡觉。 古代的生活可真够单调的!没有电视机,没有电脑,没有手机,甚至也没有可以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家里扛的大部头小说…… 也就是说,古人吃过晚饭之后,除了下棋聊天刺绣做针线以外,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是吗?这简直太恐怖了!真不知道别的穿越的姐妹们初来乍到的时候,都是怎么看待这个巨大的落差的!在现代吃过晚饭之后才是一天的真正开始,可是如今…… 古人好可怜啊!穿越到古代的现代人,更加已经不是“可怜”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那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悲惨啊! 青竹和碧荷对她们的主子盯着蜡烛唉声叹气的行为表示十万分的不理解,一再关心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没有说出来。这也是冉冉无奈地决定提前上床睡觉的原因之一。 她是不敢在灯下再呆下去了!不然一会儿丫头们如果觉得主子太过无聊,建议她写个字、画个画,或者刺绣裁衣什么的,她岂不是立刻就要露陷?虽然在现代她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但也仅限于做个小工艺品、插个花什么的罢了!让她拈针刺绣,恐怕连傻子都能看出来她是个菜鸟! 至于写字画画,好像只会更糟糕!毛笔她是会用的,在现代的时候还勉强可以拿出去吓唬吓唬人,可是到了这里…… 看看屋子里,四面墙上挂的好像都是燕惜羽本尊的作品呢!毫无疑问,那些娟秀妩媚的宫院体小字,每一笔都够她再学个两三年的! 冉冉不由得暗暗腹诽起来:可恶的燕惜羽,你那么多才多艺干什么?你什么都会,倒是有风头可以出了,可是你让后来者压力很大你知不知道哇?(南儿语:拜托,不是别人懂的太多,而是你自己会的太少好不好啊!真给我们现代的姐妹们丢人!) 怎么办呢?难道从明天开始,她要将原来的燕惜羽所有的才能从头学起吗? 想想就觉得恐怖!刺绣、写字、画画……哪一件不是磨人的活儿?一样一样地学下去,一定会腻死人的! 冉冉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还是因为攒了一肚子的心事,总之这会儿就是半点儿睡意都没有。 燕惜羽,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今天众人对她的态度来看,家中上上下下,应该都是很喜欢她的。老太太看起来是真心疼她的,丫头们也忠心赤胆,既不疏远,也不畏惧,也看不出有什么刁钻奸诈之辈存心跟她过不去…… 按理说,生活在这样环境中的人,不至于莫名其妙地横死在枯井之中啊!难道说事实真的想老太太想的那样,是外面的人在作怪? 总觉得,她似乎忽略了一些什么…… 赫连逸风,燕惜羽名义上的夫君,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小丫头们说起他来,似乎都是十分崇拜的,据说他对燕惜羽也算是尊重爱护的,可是…… 作为赫连家的嫡子,他不该在府中守着家业,孝敬老太太吗?他匆忙离家,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这一点难道不是十分怪异吗?燕惜羽之死,与他有没有关系?或者说,与他有什么样的关系? 既然有人希望燕惜羽死,那么一定有人跟她或者她身边的人有利害关系,或者事旧日恩怨才对啊。在这个即将没落的相府中,什么样的人会与她有利害关系或者恩怨呢? 若真是外面的人,能混进府来,应该也就能将她带出去才是。没能将她带出府外下手,说明那个凶手,九成九是这府中的人! 这个府中,有些什么人呢?除了燕惜羽本人,还有老太太、丫头、小厮、杂役、管家、侍卫…… 不对!既然燕惜羽被称作“二少奶奶”,那么赫连逸风就是二少爷了;那么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在哪里呢?为什么一整天都没有听到过有关他们的任何消息?燕惜羽失踪归来,他们就算再不待见这个人,也该装模作样地过来问候一下吧?实在不行,差一个小丫头过来表示一下关心也像是那么一回事啊! 难道大少爷和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大少奶奶很多年前就死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看来明天还要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如果他们一直好好的,那么这个凶手的身份,大概就已经不难猜了吧? 冉冉翻了个身,正准备努力睡觉,却忽然又是微微一怔:青竹提起赫连逸风的时候曾经说,他是“赫连家的嫡子”,这样说来,那个大少爷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因为赫连逸风没有弟弟,如果大少爷死了,那么旁人说起赫连逸风,就会说他是赫连家的“独子”! 毫无疑问,那个大少爷虽然年长,但他是一个庶出的身份,所以在家中的地位,他应该是远远赶不上赫连逸风的!焉知所谓的“恩怨”,不是从这里来的呢? 冉冉忽然觉得自己好冤枉。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为什么要牵扯到她的身上来呢?她是无辜的啊! 好吧,其实真正冤枉的是燕惜羽本人,但是……谁让她占了人家的身子呢?燕惜羽受了欺负,就是她徐冉冉受了欺负! 从今天开始,徐冉冉就是燕惜羽! 既然已经回不去现代了,她再不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人,也只能是白白增加烦恼罢了,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以燕惜羽的身份好好生活下去,替她查清事情的真相,揪出那个置她于死地的幕后黑手! 徐冉冉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惩恶扬善的正义之士,也不认为自己有维护世界和平的本领和义务,但是她想知道的事,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她想关心的人,她一定不会让她死不瞑目! 燕惜羽是吗?你可以放心走了!我既然决心替你活下去,就一定会弄清楚,是谁想出那样刁钻的招数来对付你的!只要将他揪出来,我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没有露面的大哥大嫂,你们究竟是在逃避什么呢?你们还打算藏多久呢?难道你们不露面,我就不能去见你们了吗?我想弄清楚的事,从来没有人可以拦着的! 明天,应该是有意思的一天吧? 9.-9、刺探,怪异母子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青竹迷惑的声音就在内室响了起来:“二少奶奶,您今儿怎么起得这样早?” 帐中的小人儿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自己披了衣裳走了下来:“昨晚睡得太早,天一亮就醒了。” 青竹见了,慌忙跑过来替她整理衣裳,又喊了外面的珍儿翠儿来替她梳洗。 镜中,依然是那张显然还没怎么长开的小脸,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些不属于她这个年龄该有的东西。 从今以后,再没有前世的徐冉冉了,而她燕惜羽,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轰轰烈烈地活下去! 青竹注意到了主子奇怪的神情,不由得好奇道:“二少奶奶在想些什么呢?” 惜羽缓缓闭上眼睛,遮住多余的情绪,回眸浅浅笑道:“没想什么。用完早膳陪我四处走走吧?前几天在井底下,冻得我骨头缝里都冒凉风了。” 青竹更加不解了:“既然觉得冷,更应该呆在屋子里才对啊!这大新正月里,去外面走一圈,还不冻成冰块了!再说,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啊!” 这个丫头还真难糊弄!惜羽眉头一皱,随手在青竹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这点冷算什么啊?冬天要多运动,这样才有益健康,成天窝在屋子里会生病的!懂么?” 直到陪着惜羽走在寒风凛冽的院子里的时候,青竹还是满脸的迷惑。 这个二少奶奶的喜好,越来越与众不同了!从前她是最喜欢安静的,这样的天气里,她应该静静地坐在火炉旁边,或是看书写字,或是漫不经心地绣点什么才对啊,这大冷天里出来漫步,还真是特别…… 她这个小丫头真的理解不了这种风格!难道这就是主子和奴才之间的区别所在? 好吧,如果做主子就要冒着冷风在院子里逛来逛去,她宁可自己永远只能做一个小丫头!虽然小丫头也难免要陪着主子吹冷风,但是至少这不能证明是她的脑子出了问题,是不是? 吹冷风是主子的主意,跟她这个小丫头无关!她是清白无辜的! 兴致勃勃地在前面走着的惜羽自然不知道,就在刚才,她已经被自己的丫头当做脑子有毛病的人来对待了…… “小姐,出来好久了,我们转回去吧,老太太若知道您在外面吹了这么长时间的冷风,又该埋怨我们做奴才的不懂事了……”漫不经心地转了大半个院子之后,惜羽终于等来了她想听的话。 “是啊,二少奶奶,这风越来越大了,咱们该回去了!”碧荷一开口,青竹也慌忙点头附和道。 在二人看不见的角度,惜羽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冷了整整一早晨,为什么偏偏到了这里,两个人却同时开口劝她回去? 很显然,这个地方,有这两个丫头不愿意见到的人!或者也可以说,这附近有原来的燕惜羽不愿意看到的人! 如果是真正的燕惜羽,她应该会主动绕开这个地方吧? 可是她不是原来的燕惜羽,她想尽快找到燕惜羽出事的真相,就必须要勇敢地走出房门,直面那些可能的危险! 对她二人的拦阻恍若未闻,惜羽脚下未停,依旧漫不经心地向着右前方那一处高大的正堂走去。 难道这个地方住的,就是令她忽然产生了浓厚兴趣的人吗?看这两个丫头的反应,本尊应该很明显是与这里的人相处不来的啊!为什么她出了事,却没有一个人怀疑到这里的人身上呢? 正纳闷着,忽然从山石背后,斜刺里窜出一个人来,不偏不倚正撞到了惜羽的腿上。 之所以只是撞到了腿,是因为来者只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惜羽有些发愣。更让她有些莫名奇妙的是,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那孩子已经狠狠地在她的腿上拧了一把,然后猛地退后一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惜羽不由得愣在了当地。在现代的时候,她最怕的就是跟小孩子打交道了,没想到来到了这个世界,她需要应对的第一个麻烦,竟然偏偏就是一个小孩子! 怎么办?蹲下来哄他么?可是这孩子哭得那么大声,应该是不好哄的吧?万一越哄越哭怎么办?他有没有碰伤?要是不小心伤到了,她该怎么向这孩子的父母解释?还有,这个孩子的父母是谁? 惜羽手足无措地站在当地,可怜兮兮地回头向身边的两个丫头求援。 两个丫头的脸色都很难看,她们只是站在后面冷冷地看着,没有半点上前替她哄孩子的意思。碧荷四处张望了一下,更是忽然跑过来拉起惜羽的手,低声道:“没有人看见,咱们快走吧!”青竹一愣之后,也赶忙走过来拉她的另一只手。 这是什么情况?撞哭了人家孩子,都不用替人家哄的吗?欺负人家年幼,直接跑人?这两个丫头也太不厚道了吧 “哼,撞了我儿子,就想一走了之吗?你们想的也未免太便宜了些!”惜羽正在纳闷的时候,一个高分贝的女声冷不丁地钻进了三人的耳朵。 惜羽分明感觉到,两个丫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齐齐地哆嗦了一下,她的两只手被她们握得生疼,抽都抽不出来。 来人是这孩子的母亲?她究竟是多凶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把两个丫头吓成这个样子? 不会是一个惹不起的人吧?惜羽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今天的冒失了。但是想到要替这个身体的主人讨回公道,她也只得硬着头皮,定定地站在原地,静等着声音的主人驾临。 一个肥硕的女人闯进了视线…… 想到“肥硕”这个词的时候,惜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是她喜欢将形容老鼠的词用在人的身上,实在是没有任何词汇能比这个词更贴切的了! 注意到她的速度的时候,惜羽微微有些错愕:胖到那种程度,宽度和厚度几乎与高度等长,她是怎么做到跑那么快的?高人啊! 10.-10、惊愕,肥胖大婶 不过,不管她的速度有多快,在惜羽的眼中,也都不过是一只粗俗的硕鼠罢了! 眼看着那只硕鼠以堪比刘翔的速度飞快地向着她站立的地方冲了过来,惜羽一直不动声色,直到那团肥肉冲到了眼前,她才灵巧地一个闪身,躲过了一场胖子拿瘦子当肉垫的惨剧。 这位胖大婶还真把她当傻子了吗?她横冲直撞地窜过来,傻子都能看出她打的是什么主意!话说,她的心肠也真够毒的!像燕惜羽这样还没长成的小身板,全身都没有二两肉,让她这么一撞,还不直接见阎王去? 幸亏她见机快,在千钧一发之际让了开去,捡回了一条小命…… 好心的胖子可以做你最贴心的朋友;坏心眼的胖子是全人类的敌人!这个可恶的胖大婶,毫无疑问是属于后者的! 呃?胖大婶呢?惜羽仰望天空念叨了许久,这才想起时间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可是胖大婶似乎还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一击不中,她不应该像刚才一样扯开嗓子狂呼乱叫,将燕惜羽骂得狗血淋头吗? 再怎么着,她也不应该这样安静啊!她不像是个会安静的人啊! 惜羽愕然地转过身去,震惊地发现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那位胖大婶已经四肢着地,极为不雅地趴在了路边的枯草丛中。 “哈哈哈……”惜羽很没有同情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很不厚道,但也不能全怪她,谁让胖大婶此刻的姿势太过怪异了呢?恐怕不管换了谁,都未必能憋得住不笑出来吧? 胖大婶刚刚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惜羽,恨不能将她身上瞅出几个窟窿来。惜羽这一笑,就好像是拉动了炸药包上的引线,一下子就点燃了她的满腔怒火:“你这个恶毒的小贱人,你不得好死!老太太简直是瞎了眼,怎么会宠着你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贱坯子……” 呃?正忍住笑准备上前搀扶她的惜羽闻言不由得愣在了当地。 不是说高门大户里规矩多吗?为什么这位胖大婶可以肆无忌惮地发飙喷火?还可以毫无顾忌地咒骂老太太?莫非她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不成? 惜羽忽然有些胆怯,不由得回头看看自己的两个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小丫头,盼着她们能站出来帮自己撑一撑场子。 谁知这一看之下,惜羽的小心肝一下子就变得拔凉拔凉的了。 那两个不知道是没出息还是没良心的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早已无声无息地退到了角落里,拱肩缩背地作壁上观! 可恶,枉她刚刚还庆幸自己还有两个好丫头呢!原来是两个中看不中用的胆小鬼!她收起这两天对这两个人的好评! “别看了,她们两个不敢帮你的!有我在,她们也绝对不敢去替你向老太太告状!你还是死了心吧!”看到惜羽可怜兮兮的神情之后,胖大婶立刻得意起来,似乎连刚才摔到的地方都不觉得疼了,满脸的横肉都堆积成了一个得意的形状。 来到这个世界上以来,惜羽第一次尝到了吃瘪的味道。在前世是个随时随地被忽略的小人物就罢了,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了,她还是要被人欺负啊! 不对,她为什么要怕这个胖大婶啊?她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重量级人物,但是打架又不是举重比赛,更不是日本相扑,要重量级有毛线用啊?跑快了还不是一样摔到路边草堆里! 还有,她为什么要跟胖大婶打架啊?她又不是街头上的泼妇! 惜羽皱眉想了一想,决定在事情弄清楚之前,先不跟这位胖大婶一般见识。虽然胖大婶很凶,但是她弄哭了人家的孩子,是自己有错在先,是不是? “站住!你休想跑!”胖大婶见惜羽转身要走,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死死地扯住她的衣袖不放。 难道今天不能善罢甘休?惜羽有些担忧,只得故作轻松地打个哈哈:“我累了,当然要回去!你留下我做什么?难道你想请我吃饭?这天色还早呢!” “你别给我装疯卖傻!”胖大婶忽然又发起飙来:“燕惜羽,你撞伤了我的儿子,就想这样一走了之?你还想我请你吃饭?我没请你吃马粪就算老娘心慈手软了!你说吧,你伤了我的小宝,这事怎么了局?你先别说去请老太太!谁不知道那个老不死的一心宠着你?你也别想着使狐媚子手段去勾引小宝他爹!我告诉你,别说他今天不在家,就算他这会儿就站在这里,他也护不了你!你还真当他把你当一回事啊?我告诉你,他也就是把你当窑子里的粉头,玩玩就过去了!你最好看清楚,你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惜羽原本还笑嘻嘻地听着,到了后来却不禁愕然了:什么情况?怎么又牵扯到了什么“小宝他爹”?怎么先前没有人告诉她,事情会有这么复杂? 难道这个身体的主人,那个屁大点的、连身量都没长成的小丫头,跟这位胖大婶的老公……还有点什么有意思的故事? 不要哇!胖大婶的老公,一定是一个恐怖的胖大叔!她不要跟胖大叔有关系啊!没想到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口味还真不是一般的重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燕惜羽啊燕惜羽,你想出墙我没有意见,你出几次都不关我的事,可是你能不能不要出到一位胖大叔那边,还要我来替你收拾烂摊子啊!我对胖大叔没有兴趣啊! 惜羽可怜兮兮地站在原地不停地碎碎念,那边厢胖大婶却有些不耐烦了:“喂,你倒是放个屁行不行啊?这事怎么解决?” 我怎么知道怎么解决?惜羽无奈地仰头望天:“你想怎么解决?你儿子也没缺胳膊也没瘸腿,这会儿更是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你想让我怎么赔偿你们?总不能再陪你一个没摔过的全新的儿子吧?” 11.-11、对骂,劲爆消息 “你,你……哼,果然是个贱坯子,这么没廉耻的话都说得出来!大街上捡来的野丫头,还真是跟人不一样啊!你汉子刚离了家,你就惦记着跟旁人生个儿子了?哼,真是下贱得可以啊……” 不是吧? 惜羽很没有形象地长大了嘴巴。前世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孩子,自认为在那个偏远的小村子里,什么荤的素的脏的臭的粗鲁的言语都听过,早已练就了对粗话充耳不闻的硬工夫,想不到在这位胖大婶的面前,她还是觉得自己被吓到了! 敢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大呼小叫的人,应该多少是有些身份的吧?有身份的人,不是应该端着架子,扮扮高雅,装装大度吗?为什么这位胖大婶,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爆粗口,说脏话,兼之向燕惜羽身上泼脏水? 碧荷终究是惜羽带过来的丫头,虽然心里害怕,但是见到自家主子受了这么重的侮辱,终于还是忍不住冲了出来:“大少奶奶,请您注意些分寸!我家小姐和您一样是赫连家的媳妇,您污蔑她,就是污蔑赫连家,同时也是污蔑您自己!不管您看我们小姐有多不顺眼,都请您想清楚,她不是您可以随意污蔑的!” 好样的!惜羽在心里暗暗地向碧荷竖起了大拇指。这个丫头居然还是有些胆量的,虽然她喊完这番话之后立刻就退到后面打起了哆嗦,但是就凭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惜羽对她刮目相看了!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思路清晰,语言简练…… 嗯,这孩子不错!有前途! “你……反了反了!主子说话,什么时候有奴才插嘴的份了?果然是贱坯子调教出来的贱丫头!”跟惜羽相反,听了这番话就气得跳脚的人,自然是那位胖大婶了!听了碧荷的话之后,她像被人揭了疮疤一样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甩开惜羽的手臂就要伸手去打碧荷的脸。 惜羽来不及揉揉早已被捏得发麻的手腕,赶忙冲过去挡下胖大婶的手。 虽然刚来古代,惜羽也知道打狗还要看主人的道理!碧荷是她的人,哪里轮得到旁人来打?何况那丫头还是为了维护她才得罪这位胖大婶的呢! 碧荷见惜羽勇敢地挡在了她的面前,虽然不是替她挨打,也足够她打心眼里感激了。 谁见过这么体贴下人的主子呢?这样的小姐,绝对值得她用真心去守护! 惜羽的手臂和胖大婶肉乎乎的胳膊撞在了一起,只觉得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团棉花上,说不出的柔软舒适;胖大婶可就惨了,撞上了惜羽清瘦的手臂,那就是撞上了一根骨头啊! 没有任何悬念,在这个寂静的角落里,又响起了一声杀猪似的尖叫。 在胖大婶发难之前,惜羽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无辜道:“好疼啊!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撞疼了你,你也撞疼了我,所以你不能骂我!” 本来就处在抓狂边缘状态的胖大婶闻言险些气昏过去,她伸出比惜羽的大腿还粗一圈的手臂指着惜羽的鼻子:“你,你……” 惜羽怕怕地向后退了一步,嘴上却是半点不饶人:“我什么我?我知道我懂得很多,你不用太崇拜我啦!我刚才说的是常识,我们那边读初中的孩子都知道!知道你是古人,孤陋寡闻是时代的错,不是你的错,我不会瞧不起你的!” 这一下子,那位胖大婶直接被噎得连“你”字都说不出来了。她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惜羽在说些什么,但是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没有什么好话! 碧荷是被大少奶奶吓怕了的,今日头一回见自家小姐讨到便宜,不由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说话也有些肆无忌惮起来:“小姐,您今天好厉害哦!大少奶奶,我家小姐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得罪过您,一直是您在以大欺小,无理取闹!” 呃? 在胖大婶发飙之前,惜羽忽然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大少奶奶? 难道这位胖大婶就是她这一趟特意来拜会的人,她老公的大嫂,赫连家的大少奶奶? 貌似……碧荷已经叫了她好几声大少奶奶了吧? “原来不是胖大婶,是胖大嫂!”惜羽垂下头,自以为小声地嘀咕着。 “什么?你说谁是胖大婶?谁是胖大嫂?”胖大婶,哦不,胖大嫂像被人踩到尾巴一样,跳着脚嚷了起来。 惜羽怕怕地掏了掏这两天以来备受荼毒的耳朵,苦笑道:“你的耳朵真好,可是我的快要被你震聋了!这边只有一个胖的,你若不想认,就算我自己是胖大婶好了!如果你觉得可能的话。” 胖大嫂自从发胖之后,数年来被夫君各种嫌弃,无奈她本人又懒又馋,减肥的结果永远是越减越肥,时间长了,早已经对这个“胖”字深恶痛绝了。这会儿跑出一个燕惜羽来,专门揭她的疮疤,也难怪她气成这个样子了! 可惜惜羽却不是个喜欢体贴别人难处的良善之辈!见胖大嫂已经被气得够呛了,她偏偏还要火上浇油地添上一句:“唉,胖成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办啊?要不然,从今天开始,不吃晚饭了吧?我可不希望到以后被夫君嫌弃,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只能守着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过日子!” 这话就有点尖酸刻薄的味道了。恐怕修养再好的人,听见这样的嘲讽也会免不了要生一顿气,何况本来就没什么修养的胖大嫂呢? 惜羽很有先见之明地又退后了两步,远远地躲开胖大嫂的攻击范围。 三秒钟之后,胖大嫂果然发飙了:“燕惜羽!你这个有娘生没爹养的小贱人!你这个心肝喂了狗,人肠子没长一根的小娼妇!成日家打扮的妖里妖气的,你以为旁人看不出你那两根花花肠子?这个府里谁不知道你是个大街上捡来的野种?也只有你自己把你自己当个千金小姐,再有就是老不死的那个没长眼睛的,还把你当个人来看待!哼,像你这样的出身,给二少爷当个侍妾已经不错了,谁知道那个老不死的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竟然还真把你当个正正经经的孙媳妇来看待!不过你也别得意的太早,二少爷一日不进你的房门,你就一日不是明公正道的二少奶奶!赫连家二少奶奶的位子,可还有不少人惦记着呢!就凭你,你真以为你保得住这个位子?” 12.-12、巧遇,怒发冲冠 想不到啊想不到! 真看不出,这位胖成这个样子的大嫂,居然有这么好的肺活量,可以一口气骂这么久,连粗气都没有喘一口!境界啊!人才啊! 惜羽原本只是抱着看小丑的心态,漫不经心地躲在一旁瞧热闹,但是在眼角瞥见小径转角之处走过来的几个人影的时候,她的眼角忽地闪过一丝狡黠,立刻便收起了一身的顽劣,深深地埋下头,装起受苦受难的小媳妇来。 不错不错,原来她的丫头们果然都是还有些良心的!碧荷跑出来帮他撑场子,青竹就知道悄悄地溜出去找救兵,而且恰好是在这个绝妙的时间出现……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这一次她很快就在心里暗暗地给这两个丫头都打了个满分!好丫头,她喜欢死她们了! 趁着胖大嫂终于停下来喘口气的空当儿,惜羽依旧低低地垂着头,怯生生地道:“惜羽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大嫂,可是……惜羽对大嫂绝无不敬之意……若是大嫂觉得惜羽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尽管教训就是;但是请大嫂口下留德,不要辱骂奶奶!便是普通的老人,也该得到应有的尊重,何况是自家的长辈,是那样慈和善良的奶奶!” “燕惜羽,你中邪了吧?你居然敢教训我?什么慈和善良的奶奶?她不过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婆罢了!居然能让你这样的女人进赫连家的大门,可见她也不是什么好货!哼,一大把年纪还不入土,一味霸着当家人的位子,她倒坐得舒坦……” “大胆!”胖大嫂骂得意犹未尽,她斜后方的角落里,忽然想起一声断喝,吓得她浑身的肥肉都颤了几颤。 早在胖大嫂正骂得痛快的时候,青竹已经悄悄地放开老太太的手臂,无声无息地溜回了自己原先站立的角落。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胖大嫂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 听见大少奶奶骂得痛快,秋嬷嬷和小丫头念珠就一直扶着老太太站在转角处静静地听着,直到她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都骂了出来,念珠终于按捺不住出言呵斥,老太太也只得颤颤巍巍地扶着拐杖,铁青着脸走了过来。 很好,很好!她一向以为,这个大孙子媳妇虽然粗俗无礼,对自己多少还是存了几分敬意的,想不到她竟然老早就盼着自己入土了!是啊,只有自己这个“老不死的”入了土。赫连家当家女主人的位子,才会顺理成章地落到她的身上啊! 好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好一个狼心狗肺的曹明姝! 惜羽见老太太走了过来,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慌忙向前疾走几步,取代秋嬷嬷挽住了她的左臂:“奶奶,您怎么过来了?今日这么大的风,您也不怕着了凉!” “哼,我倒怕着了凉!可是我今日若是不来,恐怕将来有一日被人一碗药毒死了,还猜不到是谁下的手呢!”老太太狠狠地用拐杖点着地,气得连说话都喘了起来。 惜羽只得陪着笑道:“奶奶这是说哪里话来?这个宅子里的人就是再没有良心,也该知道这个家是奶奶千辛万苦在经营着的,谁会对奶奶不敬呢?” “你不用拿虚话哄我!”老太太愤愤地甩开惜羽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脸色阴晴不定的曹明姝:“我今日才知道,你往常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在糊弄我!你说这个女人谦恭礼让?你说她的心肠还是不错的?很好,一个一心盼着我早日入土的女人,如果你觉得她的心肠是不错的,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和她的心肠一样,也觉得我老婆子早该入土了?” 惜羽怕怕地退后一步,用满脸的惶恐掩住了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冷冽的笑意。 虽然不能确定胖大嫂就是害死燕惜羽的元凶,但是就凭她今日的表现,也可见她素日对真正的燕惜羽是没存什么好心的。借着这个机会小小地教训她一下,又有何妨? 老太太见惜羽怯生生地往她身后退去,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惶恐,不由得深悔刚才对她疾言厉色,忙又一把拉了她过来,笑道:“傻丫头,奶奶不是在骂你!只是你以后也要把眼睛放亮一点,别拿着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都当好人!你要知道,你一心为着旁人好,旁人却未必能一样以真心对你!懂了么?” 惜羽眉尖微蹙,犹疑地望向老太太。 老太太见了她这般柔弱无助的神色,心里的火气更是噌噌地往上冒:惜羽是多么娴静和顺的一个孩子啊,她一向说大嫂对她不错,自己竟然全当她说的是真的!自己素来端坐高堂,哪里会知道曹明姝竟然会恶毒到这种地步?这个曹明姝,着实可恶!背地里诅咒尊长,当面欺凌弱小,不孝不悌,贪财悭吝……她当初是怎么瞎了老眼,才会允许这样的女人进门的? “奶奶……”惜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不管不顾地抬起了头,“大嫂只是一时嘴快,她心里一定不是那样想的……” “够了!”老太太果断地挥了挥手,止住惜羽艰难的求情:“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怎么会知道?一个心地纯良的女子,怎么会连那样一些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来?她是怎么说你的,难道你不曾听见?你今日替她求情,还不知她明日会怎么对你呢!” “奶奶,奶奶!”曹明姝见事不好,慌忙扑到老太太的面前,笨拙地跪到了地上:“奶奶,孙媳不是有心的!这都是燕惜羽这个小贱人挑唆我的!您不知道,她背地里骂您那些话……” “大少奶奶,您还是省省吧,”秋嬷嬷在一旁冷笑道,“您是什么样的人,二少奶奶是什么样的人,老太太难道还不知道么?您有闲心,还是想想在您闭门思过的这段日子,该由谁来照顾小少爷吧!” “小少爷,对了,小少爷!奶奶,孙媳绝不敢有对您不敬之意,您就看在孙媳辛辛苦苦养育宝儿的份上,饶恕孙媳口不择言吧!”听见秋嬷嬷提起小少爷,曹明姝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样,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13.-13、无奈,母以子贵 “闭嘴!”老太太怒冲冲地用拐杖拨开曹明姝扯住她裙摆的胖手,“像你这样的女人,要不是看在你生了宝儿的份上,你以为我还能留你在赫连家?你要是聪明,就从今日起好好地待在你的明辉斋闭门思过,哪一天想明白了,哪一天再出来!” 听到这样的判决,惜羽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嘴。本来以为赫连家多少会有些家法之类的,比如说关小黑屋子啦、打板子啦、罚去后院舂米啦,怎么着也得弄出点热闹来不是?没想到胖大嫂最后得到的惩罚,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闭门思过”,这让唯恐天下不乱的她怎么能不失望呢! 这个赫连家,是不是有些太过仁慈了?看这位胖大嫂先前的嚣张样儿,该不会是老太太对她的特殊优待吧? 板子也不打,月钱也不罚…… 没有意思,真没有意思! 惜羽在这里感叹家法的仁慈,胖大嫂却觉得对她而言,这样的惩罚简直像世界末日一样难以接受:“可是,宝儿需要我!宝儿是我的儿子,我不放心旁人看着他!小孩子需要常出来走走,您总不会让他陪我一起闭门思过吧?” 老太太不耐烦地背转身去,丢下冷冷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曹明姝靠儿子自救的奢望:“你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母亲,能教出什么好儿子来?不过你放心,宝儿是我们赫连家的孩子,我不会让他受着委屈的!你闭门思过的时候,宝儿就交给雅音来照顾好了!我相信宝儿跟着雅音那样一个恭顺和善的孩子,会比跟着你好得多!” 曹明姝还想说些什么,秋嬷嬷已经丢给她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扶着老太太慢慢地走远了。曹明姝本来还想扑过去求情,却见方才闪身离去的念珠已经带了两个家丁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她的身后:“小的们护送大少奶奶回房!” “哇,这么霸气!”看到胖大嫂万般无奈地被“护送”回了自己的房间,惜羽不禁张大了嘴巴:“居然玩真的啊?有这样两尊大伸守着,胖大嫂岂不是真的出不了房门了?” 念珠正准备离开,听见惜羽不伦不类的感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回头笑道:“自然是玩真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老太太这样处置大少奶奶,已经是给了天大的恩惠了!若是没有小少爷在,大少奶奶犯了这样大的错,便是一顿板子打死了,也无处喊冤的!” 看着念珠干脆利落地离去的背影,惜羽不禁怕怕地吐了吐舌头:“好怕人!原来老太太身旁,连一个丫头都可以这么霸气!” 碧荷心有余悸地凑到惜羽的身旁,压低了声音道:“小姐,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冒失了?大少奶奶是我们得罪不起的,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么长时间都忍下来了,您今天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呢?亏得是青竹姐姐适时将老太太请了过来,不然今日这一场,真够我们主仆三个人喝一壶的了!您不知道,刚才您跟大少奶奶吵架的时候,我吓得手心里都是汗呢!” “有那么吓人吗?”惜羽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继续套话。 一样是赫连家的媳妇,为什么“大少奶奶是我们惹不起的”?就因为燕惜羽是一个“大街上捡来的野丫头”吗? 惜羽微微有些失落:旁人穿越过来不是皇后就是王妃,为什么她穿越过来以后,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二少奶奶”?居然还是一个大街上随意捡来的野丫头,搞不清楚是因为什么缘故才凑巧混进赫连家大门的! 看胖大嫂的态度就知道,她在赫连家的身份必然是极其尴尬的了。 唉,同人不同命,悲催啊! “当然吓人!”青竹走过来,不由分说搀着惜羽就往回走,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您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厉害啊?今日是您有福气,老太太恰好闲着,愿意出来走走!若不是正巧让老太太听见大少奶奶的话,她便是打死你,老太太也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什么情况?打死都没有地方伸冤去?老太太不是很疼燕惜羽的吗? 惜羽委委屈屈地扁了扁嘴:“我不信!你说我在奶奶的眼里比不上一个胖大嫂吗?还是一个那么野蛮粗鲁的胖大嫂!你在侮辱我!” “拜托,我的二少奶奶!”青竹急得跳脚,“我以为您素日是极明白的,原来您是真糊涂啊!大少奶奶是有儿子的,您怎么比得她!她就是再混账,再粗俗,只要她是小少爷的母亲,老太太就不会把他怎么样!漫说您只是一位侍郎家的千金,您便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只要没有孩子,在这样的大宅院里,也不可能压得过大少奶奶去!” “更何况,我还只是个挂名的侍郎千金?”惜羽看似漫不经心地接着问道。 “那倒无所谓,”青竹不以为然地道,“您是以燕侍郎之女的身份嫁过来的,赫连家就只认您是侍郎府的千金,至于您是不是燕侍郎的亲生女儿,这根本无所谓!也只有大少奶奶那样无聊的人,才会时不时拿这点小事儿出来掂量!” 嗯?不是说古人最重门第出身吗?是不是大街上捡来的,居然会一点都不重要? 也就是说,在这样的高门大户里要想保住地位,生儿子是王道,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浮云? 汗一个先!能不能不要这么打击人啊?她好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好吗?虽然不是女权主义者,她却也一样坚信女人的地位是要靠自己去赢得的,哪能把一生的命运都交给肚子去决定呢?那岂不是明摆着是说,女人就是一个生儿育女的工具吗?这种认知,让她这个自尊心过于强烈的新时代女性如何接受呢? 不行,她可不想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被这样莫名其妙的规则束缚一辈子! 那个没见过面的赫连逸风,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她要不要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去赌一个陌生人的品性呢? 她又不是傻子! 14.-14、读史,真相安在 青竹和碧荷两个人见惜羽回到雅若轩之后一直闷闷的,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居然也不上前劝解她。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退了下去。 很多事情,单靠旁人的劝说是没有用的。只有让她自己想明白了,那些道理才会真正融入到她的骨子里,成为她自己的东西!二少奶奶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她既然已经进了赫连家的大门,做了人家的媳妇,就该学会找到正确的路,保住自己手中的所有,为自己争取到应得的利益。这些事,谁都不能代替她去做! 两个丫头离开以后,惜羽烦闷地从花瓶中拽出一枝盛放的红梅,狠狠地蹂躏着那些美好而纤弱的花瓣。 虽然刚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也曾出现过落跑的念头,但那时不过是她一时的异想天开罢了。而此时此刻,她却真的产生了离开这个家,离开这种轻视女性的环境的想法。 作为新世纪女生的徐冉冉,她的性子虽然看似柔和,但实际上却是孤傲得要命。她绝对不会天真地以为,在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家庭里,她能得到什么真正的尊重! 那个赫连逸风,她又不知道他长得是圆是扁,凭什么要与他维持一场莫名其妙的婚姻?他这一走,又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她凭什么要替燕惜羽一直等下去? 他从来没有进过雅若轩是吗?那实在是太妙了!没进过她的房门,便不算是她真正的夫君,这样说来,她其实还算得上是单身呢! 好容易来这个世界一趟,她是不是应该将自己放到一个广阔的天地中去,开拓一番自己的事业,然后找个侠骨柔情的帅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才算不枉此生呢? 至于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赫连逸风,他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他们家不把媳妇当人,她还不稀罕做他们家的媳妇呢!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惜羽总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对那个没见过面的夫君有些莫名其妙的抵触感。仅仅是因为新世纪的女子理解不了包办婚姻吗?看起来是,想想却又不全是。 难道是原来的燕惜羽也不喜欢赫连逸风,并且将她的抵触留在了心里,这才影响到了后来的自己吗? 他们之间的这场婚姻,应该也是有内幕的吧?若非如此,像赫连家这样高高在上的门户,为什么会甘心娶一个明知来路不正的女子进门呢?还有,就算是一定要娶,又不是冲喜,又不是托孤,为什么会在燕惜羽才刚刚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匆匆忙忙娶她进门呢? 这里面的故事,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就在今天早上,惜羽还想着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千方百计地打听出事情的真相;而此时此刻,她却只想远远地离开这里,从此再不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有任何牵连。 不过,虽然决心要走,惜羽也不会冒失到说走就走的地步。她如今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可以说是接近于零。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出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连埋骨头的地方都找不到了!她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然后才能放心地逃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风风火火地闯荡一番,看看这个万恶的古代社会,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不给女性留下半点独立生存的空间! 心中有了成算,惜羽倒是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那个可能是害死燕惜羽的凶手的胖大嫂已经被禁足了,她在这里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对。既然如此,她何不利用这段时间收集一些有用的消息,为将来出走做一番准备呢? 想到要了解这个世界,惜羽就觉得头大。从小丫头那里打听日常小事可以,但是对于这个世界的常识问题,她是万万不敢问的;至于天下大势啦、民俗民风啦,这些东西更不能随意打听,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引起旁人的疑心。所以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读书了。 惜羽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文明程度接近于历史上的唐宋年间,但是民风似乎要更加内敛保守一些。 万幸的是,这里的语言文字和原来的那个世界也没有太多的差别。惜羽忽然万分庆幸自己当初为了附庸风雅,跑去跟人学了几天毛笔字。虽然最终也没能练出什么名堂来,但是至少也算把繁体字认了个七七八八,到了这边才不至于一下子从知识分子沦落为睁眼瞎。 出于想在异世闯出一番名堂的强烈愿望,惜羽很利索地几个箭步窜到书房,随意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史书看了起来。 看着异世的一个个或壮烈或忧伤的故事,在自己的眼前缓缓地铺开,这种感觉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明明是在看史书,心里却始终觉得是在读小说,谁能了解这样奇异的感受? 嗯……原来这个时空的历史也已经很久远了。燕惜羽所在的这个国家,也像古代的中国一样,习惯称自己的国家为“中原”,其余的周边国家,无论强盛与否,自然都是他们眼中的蛮夷之邦了。 惜羽对书中关于天下大事的分析,只是粗粗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根据前世的经验,惜羽很明白地知道,不仅二十四史只是二十四姓之家谱,其实任何时代的历史书,都不可能是完全真实的。所谓客观的分析,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当权者观念和政策的影响,若是全盘相信,恐怕也会误人非浅了。 是非对错,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与其相信这些不知添了多少水分的史书,不如等自己踏出这座府门的时候,用自己眼睛去看,用自己的的心去感受。 倒是一段最近的大事引起了惜羽的关注。 关于那件大事,书上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天命六年三月,楚王琳有反意,上革其精兵,收其财帛,囚楚王琳及其家眷于京郊昭德庄中,斩其从者万人。” 惜羽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记得前世的时候,有位历史老师曾经很霸气地说:“让我借你们一双慧眼吧,去发现历史的真相!”因为这句话,从来不关心历史的徐冉冉,也开始喜欢上了从文字的掩盖中,去探究那些被尘封的真相…… 一般来说,在历史书中,时间越近,粉饰就越多。那么这个发生在十几年前的故事,它的真相是什么呢? 短短数十字的记载,任谁看上去,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事件而已。 可是什么小事件,会让一向自诩仁善宽厚的皇帝,毫不犹豫地斩杀了楚王的上万名从人呢?要知道,在正常情况下,一场叛乱的参与者,也不过只有几万人罢了! 稍微肯动些脑筋的人都会从这短短的三四十个字中看得出来,那一场叛乱,绝对不会像书中写的那样风淡云轻,可以轻轻地一笔带过…… 惜羽注意到这句话的另一个原因是,赫连家的老家主,赫连逸风的爷爷,也正是在天命六年的三月失去了丞相之位,并在半年之后郁郁而终。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一场政变能够涉及的人,往往是整个朝廷,甚至整个天下。天命六年,很多人因为平叛有功而平步青云,也有很多人因为与楚王过从甚密而招来杀身之祸。丞相遭贬,恰恰就发生在这个敏感的时期,说是跟这件事半点关系都没有,谁会相信呢? 惜羽并不太愿意过多地关心赫连家的事,但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内心深处总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这件事的真相,对她自己而言至关重要一样。 难道今后有时间的时候,她该去调查一下当时那个事件中发生的故事吗? 听起来,似乎也蛮有意思的呢! 15.-15、恐怖,猥琐大哥 窗棂处一声轻咳,生生将惜羽从冥想中拉了回来。 “谁?”惜羽不禁惊叫出声。 这倒不能怨惜羽胆子小,实在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在进书房之前早已吩咐过丫头们,没有大事不许过来打扰她的,是以此时虽然天色已晚,却连个来送饭的丫头也没有。 这会儿明明一个人影都不见,窗户那边的声响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呵呵呵……小白兔,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哦~”一个怎么听怎么觉得猥琐的声音在窗户外面低低响了起来,紧接着,傍晚时分本来就十分昏暗的光线,就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人?怎么会走到雅若轩的书房来?她燕惜羽再怎么不起眼,也好歹是二少爷赫连逸风名义上的妻子,赫连逸风本人又不在家,这个人都可以不用避嫌的吗? 还有,“小白兔”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那么……暧昧呢?这家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啊? “你是什么人?”惜羽心里警钟大响,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非但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卷,甚至连头都不肯再抬一下。 “哟,小白兔生气了?你问我是谁?你倒是先跟我说说,敢光明正大地走到你的屋子里来的,除了你哥哥我,还能有谁呢,嗯?你是在怪我没早些来看你?唉,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这两天事儿忙,你先忍耐几天嘛!你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莫非是我家那只母老虎又欺负你了?”来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晃晃悠悠地朝着惜羽走了过来,书房里很快就填满了浓浓的酒气。 惜羽心下暗惊。 这个人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失踪”的事情的,这说明,他已经有些日子不在府中了。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说的话,越来越意味深长了。 原来的燕惜羽不会真的跟这个人有点什么暧昧吧?听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呢! 惜羽忽然有种吞了苍蝇的感觉。 燕惜羽,你的眼光好一点行吗?你也不是很丑啊!没有很上不了台面啊!长开了八成也是个大美人啊!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看上这个猥琐大叔? 惜羽强作镇定,笨拙地翻出火石,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借以掩饰自己的慌乱,同时也借着昏黄的灯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不讨人喜欢的不速之客。 好吧,他的皮囊,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猥琐。中肯地说,如果他不开口,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站着,倒也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帅哥一枚;可是听了他的声音,看了他的举止之后,惜羽绝对不认为自己还会被他的外表欺骗,对他这样的人产生什么好感…… 猥琐也就罢了,行为不端也就罢了,问题是,他说他家那只母老虎欺负她了?在这个宅子里,似乎只有胖大嫂一个人喜欢时不时欺负惜羽一下下吧? 联想到早上胖大嫂骂的那些话,惜羽忽然产生了想要掬一把冷汗的冲动:这个猥琐大叔,不会就是赫连府的长孙,赫连逸风的大哥吧? 难道先前胖大嫂骂的那些话并非空穴来风?燕惜羽跟这位猥琐大叔,哦不,是猥琐大哥,真的有一腿? 不要吧!燕惜羽,你的眼光敢不敢再烂一点?你要爬墙,也找个稍微正常一点的行不行啊? 原本在想象中,胖大嫂的老公应该是一位胖大叔,哦不,胖大哥才对;可是眼前的这一位虽然不胖,可是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嘛!还不如是一位胖大哥呢!至少无聊的时候还可以捏捏肚子! “小白兔,想什么呢?”流里流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险些将正在心中暗暗地画着圈圈的惜羽吓得跳了起来。 心里对这位猥琐大哥的印象,已经不是“负数”这个概念能够形容的了。那是……负无穷大! 猥琐大哥极其不雅地凑到了惜羽的耳边,鼻子里喷出热乎乎的气息,吹得她耳后直痒痒。 好恶心好恶心!真想不到,才穿越过来不过三两天,她就被一个猥琐大叔调戏了!不是都说古人规矩多、礼数多么?这个时空怎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呜呜呜……她不要被调戏,更不要被猥琐大叔调戏! 可是,可是,这个大叔好像很可怕的样子! 如果他跟燕惜羽很熟,那么自己在他的面前,岂不是很容易露陷? 不行,无论他们从前的故事是怎么样的,她都不能顺着燕惜羽以前的路走下去! 可是,在绝地反击之前,她总要先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啊! 死命地忍住干呕的冲动,惜羽静静地放下手中的书卷,瞪大一双明澈的眼睛,无辜地抬头看着他:“你究竟是谁啊?我真的不认识你啊!” 猥琐大哥微微一怔,接着却又露出了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微笑:“羽儿!不要这样嘛!我说过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你看,我爹死了那么些年了,家产也早都花的差不多了,我要是再不想想办法,这一大家子吃什么喝什么啊?你说对不对?好容易张太师那边透了口风,说是可以给我个官儿做做,我怎么能不抓住这次机会?你说是不是?” 怎么这么复杂?居然还扯上了什么张太师?惜羽皱着眉头,装出一副小女人赌气的模样,继续等着猥琐大哥自己透底。 不过,那一声“羽儿”,还真是恶寒啊!惜羽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了! “羽儿,张太师已经收了咱家的银子,这件事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了!你再忍耐两天,等我进了朝廷,当了大官,马上就休了那只母老虎,一心一意地对你好,你看怎么样?”猥琐大哥越说越得意,一双浑浊的眼睛,几乎就要凑到惜羽的脸上来。 好恶心! 惜羽在前世陪着爷爷听了好些戏,却总也喜欢不起来,因为她总觉得戏曲中的情节太过夸张了,比如说,反面角色怎么可以愚蠢到那种程度呢?一个所有的零件都长全了的人,得是有着一副什么样的猪脑子,才能做出那样愚蠢的事来呢? 可是此时此刻,惜羽忽然崇拜起前辈艺术家们来了:原来这样的角色,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啊!那么那些可敬的前辈艺术家们,是怎么从千千万万人中,将这样的典型挖掘出来,并且鲜活生动地搬上舞台的呢? 眼前这位胖大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天下第一蠢啊!如果把他的形象搬上舞台…… 16.-16、对峙,义愤填膺 “那个……大哥,您能先离我远一点吗?”惜羽弱弱地推开猥琐大哥的脑袋,尽量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椅子。 要不是身后就是一整排的大书架,惜羽毫不怀疑,自己一定会连人带椅子缩到耗子洞里去! 这位猥琐大哥也实在太不讲究了!你能想象,一个目光浑浊,满嘴里喷着酒肉臭气的猥琐大叔几乎要贴到你的脸上来,还要眨巴着眼睛装深情,是多么令人恶心的一件事吗? 燕惜羽,你要是真的看得上眼前的这个家伙,我代表你八辈祖宗鄙视你! 猥琐大哥可不知惜羽心里在嘀咕些什么,他只知道,能揩油的时候要尽量揩油,若是放过了机会,就是天理难容,天诛地灭…… 惜羽怯生生的避让动作,看在他的眼里,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越是惊恐万状,越能勾起猎人的征服欲望! 见惜羽一点点往后退缩,猥琐大哥越发得寸进尺起来,一只手臂越过惜羽,扶在椅子另一侧的扶手上,乍一看倒像是将惜羽连同椅子一起揽在了怀里。 依着前世的脾气,惜羽应该直接拍桌子跳起来,一拳招呼到猥琐大哥的眼睛上才对;可是在这一世,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惜羽倒真的不敢太过随意了。 万一这位猥琐大哥的实力很恐怖,或者这个世界的制度很变态,真跟他杠起来,吃亏的可是她自己啊! 不过,管得住自己的拳头已经很了不起了,惜羽可不认为自己会管得住自己的小爆脾气! “我说,您老人家能躲我远点吗?你这个样子很恶心你知不知道?你以为你很帅?你以为你很牛叉?拜托,您能不能先去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长得跟个外星生物似的,鼻子眼睛没排错顺序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居然也敢学人家帅哥扮酷、装深情、抛媚眼?靠,老娘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就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惜羽的小宇宙一旦爆发,可就不是一两句话能收得住的了! 猥琐大叔显然是被吓到了,只见他瞪着两只无神的大眼,大张着嘴巴,直愣愣地盯着惜羽的脸,好像见到自家的鸡蛋壳里孵出了一只活生生的恐龙一样。 “怎么了?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类?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知道我们人类对你来说很高级,很了不起,但是你也不必用那样艳羡的目光看着我啊!你错投猪胎,是老天的错,事到如今既然已经无可挽回了,你也就不必太过介意了啊!我代表全人类发誓,我们不会鄙视你的!”趁着猥琐大哥茫然地直起身来的工夫,惜羽慌忙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跐溜”一下子钻到了门口,扶着门框警惕地盯着猥琐大哥高大的身影。 “哈哈哈哈……”猥琐大哥呆呆地愣了半晌之后,忽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什么笑?你得了狂笑症啊?见过有神经病的,没见过病得像你这么厉害的!”一见猥琐大哥笑了起来,本来还不可一世的惜羽立刻就有些露怯了。虽然脸上仍然是那副嚣张的小模样,那声音却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外强中干的味道了。 猥琐大哥的情绪似乎格外好,他非但没有计较惜羽十分不善的态度,反而饶有兴致地抱着手臂,观赏着惜羽脸上那一抹愤怒的晕红:“我笑的是,我的乖乖的小白兔,好像越来越有趣了呢!不知道如果我的好二弟此时在这里,他会不会相信,眼前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家伙,就是他那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小媳妇呢?呵呵,真想不到,他走了之后,你倒不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了!你现在,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儿,虽然凶巴巴的,倒比从前有趣得多了呢!这个样子,我喜欢!” 什么情况?又是兔子又是猫的,敢情赫连府中的开支太大,已经不得不靠开动物园来维持了?还有,猥琐大哥这会子提赫连逸风做什么?难不成那个家伙的离开,跟燕惜羽也有关系? 锯了嘴的葫芦?说的是以前的燕惜羽吗?合着自己这一来,误打误撞给上演了一场“兔子的逆袭”? 好吧,兔子急了也咬人呢,谁敢保证原来的燕惜羽就真的是一个完全没有脾气的? “你好像忘了,小白兔也是有利爪和牙齿的!我告诉你,我受够你了!我不管你想玩什么样的游戏,你最好给我记清楚,我燕惜羽,从今天开始就不奉陪了!”意识到过于激烈的对抗只会更加引起对方的兴趣,惜羽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下,收起了先前张牙舞爪的神色,换上一副平静而冷冽的神情,一字一顿地将这几句话撂在了猥琐大哥的面前。 大概是被惜羽认真的态度镇住了,猥琐大哥慢慢地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了起来:“哟,你还给爷玩真的?小东西,你大概忘了你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吧?你最好给我记住了,这个家里,始终是我说了算的!你真以为旁人叫你一声二少奶奶,你就是赫连家的正经主子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赫连长风不点头,你在这府中,就连个奴才都比不上!你还是醒醒吧!” 呃?这猥琐大哥,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难不成他是唱川剧的? 不过,经过这么一出,惜羽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原来的燕惜羽对猥琐大哥也是没什么好感的了。看猥琐大哥变脸的速度,这样的戏码应该是时常上演的吧? 惜羽挺着胸膛站在门边,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的姿势,心里早已把这位猥琐大哥骂了两千八百遍。 如果燕惜羽自己对他有意思,那只能骂她眼瘸,品味独特;但是如果人家燕惜羽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个猥琐大哥却仗着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想占便宜的话,这种人就应该让他断子绝孙!诅咒他七十岁之前一直不举! 不知不觉地又神游太虚了,惜羽想到狠虐猥琐大哥的场景之后,忍不住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17.-17、惊惶,羊入虎口 赫连长风声色俱厉地说出那番话之后,满以为可以看到惜羽惊慌失措的表情,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从前的燕惜羽,不是一向胆小如鼠的吗?今天……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惜羽此刻的笑容,看在赫连长风的眼里,那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这个丫头今天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竟然敢如此嚣张地挑衅他的权威? 赫连长风只觉得心底一股无名火蹭蹭地窜了上来,不由得在这个他一向认为微不足道的小女孩面前暴跳如雷起来:“你笑什么笑?嗯?你不信我有法子治你?好,那你就给我等着瞧,我看你能撑得住几天不来求我!” 惜羽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吃枪药了?靠,一个大男人,大吼大叫的也不嫌丢人!我看你肯定是在哪个女人那里吃了瘪,被鄙视了,所以才会提前发作更年期综合征吧?切,男人嘛,不行也就罢了,你也不用自己四处宣扬啊,又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 本来已经拂袖而去的赫连长风,听到这几句话之后又生生从门口折了回来,挑着眉梢不可置信地盯着惜羽的眼睛:“你说什么?你敢不敢再重复一遍试试?” 在他的目光威慑下,惜羽忍不住心头一缩,重重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原来的燕惜羽的本能反应吗?难道这个猥琐大哥,真的很恐怖? 惜羽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了。 “哼哼,现在知道害怕了?”事已至此,赫连长风却已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了。当然,他原本也没打算放过这块到嘴的肥肉,只是今天他忽然开始怀疑,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对这个丫头是不是太过仁慈了? “很好,燕惜羽,你够胆!我本来可怜你年纪小,还想留你几天,想不到你自己倒先等不及了!很好,很好!你说我不行?不如你现在就亲自试试?”赫连长风阴测测地笑着,一步一步缓缓地向惜羽所在的方向逼近了过来。 不是吧?一不小心踢到铁板了?闯祸了?怎么办怎么办? 惜羽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了,怎么穿越过来不过两天,就四处树敌,八方惹祸呢?自己在前世也不是个好战分子啊?活了二十多年一个人也没得罪过啊!这一次一到这边就惹恼了这么一大票人,究竟是她自己的原因,还是因为原来的燕惜羽太像一个软柿子了? 不过……现在好像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呢!当务之急是,怎么收拾眼前的乱局?怎么摆脱掉这个麻烦的猥琐大叔? 跑么?好像是猥琐大叔离门更近一点吧;打么?就凭燕惜羽这幅小身板,好像还不够猥琐大叔俩指头捏的吧? “你不要过来!我、我告诉你,老娘可不是好惹的!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要不然……”看着猥琐大叔越来越放大的脸、越来越显狰狞的神情,感觉到腥臭的热气迎面扑来,惜羽不禁有些口吃起来,本能地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竟是无路可逃! 猥琐大叔敏锐地捕捉到惜羽眼中的慌乱,笑得更加得意洋洋起来:“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告诉你,晚了!你今晚就乖乖地……”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尖锐的女声,将书房中的两人惊得齐齐打了个哆嗦。 短暂的惊愕过后,两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异彩纷呈起来。 惜羽拍着几乎还没怎么开始发育的小胸脯,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猥琐大哥的脸却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情不愿地狠狠将手臂从惜羽的双肩旁边收了回来,恶狠狠地回头瞪了来人一眼,声如霹雳:“你来做什么?” 惜羽疑惑地抬起头,越过猥琐大哥的肩膀,看到了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的那个温婉可人的白衣女子。 屋子里昏黄的烛光,摇摇曳曳地映在她的脸上,标致得就像月光下的荷花。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女子本身就有极大的亲和力,还是因为她无意间替自己解了围,惜羽很快就对这个美丽的不速之客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那女子在赫连长风恶狠狠的目光逼视下,似乎一点都不觉得不自在。她静静地朝惜羽的方向注视了几秒,缓缓绽开一个温婉的微笑。 虽然灯光昏暗,一直注视着她的惜羽却没有忽略掉她眼中满满的轻蔑。 这女子是谁?她心下瞧不起的,又会是谁呢?是猥琐大哥赫连长风,还是她燕惜羽? 看着白衣女子一步步走近,赫连长风怒意未消,忽然一个箭步迎上前去,飞快地伸手揪住了女子的衣领,凶神恶煞地逼问道:“你来做什么?谁叫你来的?我不是告诫过你们,任何人都不许随意到雅若轩来吗?” 那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转冷,忽而却又“嘻”地一下子笑出声来:“你不叫我来,我还不是一样日日过来?羽妹妹喜欢我过来,我就不会管旁人准不准我来!倒是你,来一次被骂一次,难道你还不知道你自己是个讨人嫌的厌物么?这会儿,你想掐死我?不知你是因为恼羞成怒,还是想要杀人灭口?” 哇,好帅!惜羽在心里暗暗地喝起彩来。看看人家多么威武霸气!小命都掌握在旁人的手里了,还可以这么从容淡定! 那女子向惜羽微微点了点头,这才风淡云轻地续道:“如果你是因为恼羞成怒,我好像不是第一次撞见你胡作非为了呢!如果你是想杀人灭口,那就更没有必要了,你今日总不能把雅若轩的奴才全部杀光吧?你该不会以为,你在这里做的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吧?” 猥琐大哥狐疑地向窗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起来:“是你撺掇他们过来的?你该知道,挑战我的耐心,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白衣女子依旧不急不躁地笑着,嘴角的弧度却是越来越冷厉了起来:“我既然敢来,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不过……这会儿老太太那边可正在找你呢!你确定你自己,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 18.-18、密友,美人雅音 猥琐大叔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鼻子里呼哧呼哧喷着热气,怎么看怎么像一头正待发疯的公牛。 惜羽见状,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眉眼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前世虽然在电视里看过斗牛,但是现实中的疯牛,她还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呢!想到马上就可以看到疯牛的现场表演,惜羽的大眼睛里不由得冒起星星来。 让惜羽大跌眼镜的是,本来暴躁得像火山暴龙一样的猥琐大叔,这一回竟然展现出了良好的修养,任惜羽等到花儿开了谢,谢了又开,他居然直到最后也没有发疯,只是自顾自地喘了半天粗气,然后愤恨地剜了白衣女子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是吧?火山喷发也能忍得住?这个猥琐大叔,看来也不是一个完全没有脑子的白痴呢!自己刚才,是不是有些小看他了? 惜羽皱眉目送着猥琐大叔的背影,若有所思。 白衣女子的神情依旧安然而淡漠,直到猥琐大叔目不斜视地从她眼前走过去之后,她才盈盈转身,对着他的背影温婉地浅施一礼:“雅音恭送大少爷。” 感觉到猥琐大叔身后愈加冷冽的气息,惜羽忍不住攀上白衣女子的肩头,嘻嘻笑了起来:“姐姐,你真的要气死他了!” 直到猥琐大叔魁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门口,白衣女子才平静地回转身来,神色复杂地盯着惜羽看了又看。 惜羽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不由得放开了八爪鱼一样缠住人家肩膀的手臂,脚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一点点往后退却,嘴上却满不在乎地打着哈哈:“你看什么嘛!我脸上又没长蘑菇!” 听了这样不伦不类的辩白,白衣女子终于无法再继续保持文雅端庄的淑女形象了,只见她白眼一翻,无奈道:“禁足期间,听说你出了事,急得我什么似的,只恨自己不曾身生双翼,飞出妙音阁来看你!好容易听说你回来了,我只差没有高兴得昏了过去!我一解了禁,就火急火燎地跑来看你,哪知你却跟个无事人一样,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惜羽有些消化不过来,一时不觉愣在了当地:这一位究竟是何方神圣?死党?闺蜜?还是别有用心的阴谋家? 不能怪她多疑,实在是宫斗戏看多了,一看到穿古装的女人,她就会首先想到这人有几重身份,什么后台,多少心机…… 那女子见她发愣,却误以为她是被吓坏了,忙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低低哄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一次是姐姐无能,没能保护你……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你别怕,我秦雅音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那个恶棍占到你的便宜!” 感受到她真切的担忧,惜羽忽然有些感动:两世为人,不加任何条件地疼惜她的人,好像还只有这一个吧? 秦雅音?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呢? 雅音?对了,老太太早上曾说过,要将宝儿交给‘雅音’照顾…… 难道是她吗? 果然,那秦雅音轻轻叹息一声,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惜羽的背,幽幽叹道:“真是难为你了,为了救我出来,你竟然冒冒失失地去惹那个凶婆娘……不过,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么?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一次算你侥幸,以后,可就说不准了……不要为了我的小事,拿你自己去冒险,知道么?” 惜羽鼻子有些发酸,不由得心中暗暗地鄙视了自己一下,强笑道:“什么叫‘拿自己去冒险’?人家这叫险中求胜,大智大勇好不好?” 不过,我跟胖大婶吵架,可不是为了救你出来哦!我真的只是看不惯那只老母猪太过嚣张而已!至于宝儿,更是我完全考虑不到的事,只能说是歪打正着罢了,你不用太感激我哦!惜羽在心中暗暗补充道。 秦雅音暖暖一笑,眼中满是宠溺:“是是是,我们的惜羽妹妹是女中豪杰,懂得险中求胜,大智若愚!” 惜羽先是很得瑟地咧嘴一笑,直到秦雅音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大智若愚?你说谁是傻子?” 秦雅音一个转身,灵活地躲开惜羽的“攻击”,咯咯笑道:“你觉得我在说谁,我就是在说谁咯!” 这不公平!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秦雅音,居然是会武功的!惜羽感觉自己又受了一重打击:原来小说里说的那些出神入化的武功,在古代是真的存在的啊?可是为什么她好容易穿到这边来,随随便便认识一个女人,就是会武功的,唯独她占用的这个身体,依旧像前世的她自己一样,一无是处呢? 她也想学武功,她也想飞檐走壁,她也想当大侠! “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义之所当,千金散尽不后悔;情之所钟,世俗礼法如粪土;兴之所至,与君痛饮三百杯。”前世的她,虽然平凡得不能在平凡,可是在内心深处,惜羽一直相信,自己是有一些真正的任侠之气的。 前世,她曾想,若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将自己磨砺成一代女侠,不管要受多少苦! 这样的想法,在前世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梦想罢了;可是今天,惜羽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眼前就是一个现成的师傅啊!虽然不知道秦雅音的武功在什么档次上,但是只要会一点,就比不会强吧? 改天一定要找个机会,缠着这位漂亮姐姐教自己武功!她燕惜羽也要活得精彩,也要活得灿烂耀眼!她不要再当一只默默无闻、任人宰割的小白兔! 惜羽满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面上却假装挫败地停了下来,苦着脸道:“连你也欺负我!” 秦雅音闻言忙折了回来,轻抚着惜羽紧皱的眉头,温柔地劝道:“说着玩的嘛!你还是那么经不住玩笑!好了,告诉姐姐,你前些日子去了哪里?我知道你是不会到处乱跑的,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你?你又是如何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19.-19、试探,人心难测 怎么回来的? 想到那口枯井之中,那一个冰冷彻骨的夜晚,惜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脸上也重又泛起了忧伤的神色:“后院的枯井中……我自己爬上来的。不过……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了……” 怎么能不伤感呢?在旁人看来,惜羽只是在井底被困了几天而已,谁又能想得到,在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在那个看似平静的夜晚,燕惜羽和徐冉冉这两个女子的命运,已经彻底被改变了呢? 说到底,自己也是一个死过的人了,是不是有很多事,可以看得开、放得下了呢? 秦雅音紧张地留意着惜羽的神色,见她眼中忽然弥漫起浓浓的哀伤,慌忙俯身捧起她瘦削的小脸,温柔地安慰道:“不怕不怕,都过去了,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像一个泥塑木雕一样,随便别人欺负了!”惜羽的声音依旧细细柔柔的,那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秦雅音心中一动,忽然正色问道:“你知道是谁想害你吗?是不是大少奶奶?” 惜羽赞同地轻轻点头道:“你也觉得可能是她,对不对?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想害我。在这个家里,最想害我的人,大概也就是她了。这样恶毒的招数,也只有她那样的女人想得出来!哼,等找到她的把柄之后,我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秦雅音深表赞同,却又接着道:“既然你也猜到是她,何必还要等所谓的把柄!这个府中,处处跟你过不去的,除了她还能有谁?依我说,就算没有证据,你也不该轻轻放过了她才是!你放心,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姐姐来帮你报这个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决不会让那个蛇蝎心肠的曹明姝好过!” 看着雅音义愤填膺的神色,惜羽在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忧虑:“姐姐,你自己也说了,胖大嫂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就不要为了我去招惹她了!她虽然有心害我,可是我毕竟没有事不是吗?你若是一直强行为我出头,万一惹祸上身怎么办?就像今天的事,你为我惹恼了猥琐大哥,以后他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胖大嫂?猥琐大哥?”雅音很不厚道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形容得好贴切!我怎么以前没有发现你的嘴巴这么毒呢?不过,他们好歹也是你的大哥大嫂,你不觉得你自己有些过分吗?” “过分?有吗?我怎么不知道?倒是你,笑得这么欢,好像比我更加不厚道吧?难道你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惜羽很没有良心地将话题转到了雅音的身上。 她倒不仅仅是为了辩白自己的“毒舌”。在这个时候,她必须要弄清楚,这个秦雅音,究竟是什么身份?她是不是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她不姓赫连,所以不会是赫连家的女儿;她称猥琐大哥为“大少爷”,所以应该也不是他的表姐表妹什么的;可是她又不像个下人,她究竟是谁呢? 雅音捂嘴笑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你一定也不会不知道,我要跟曹明姝过不去,也不全是因为你!想我秦雅音,论才论貌,论能力论德行,哪一样不比她曹明姝强上百倍?我凭什么要在她的手下为奴为婢?就因为她是官家小姐吗?哼,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也未必比我高贵多少!这两年工夫,我早已看明白了,那个棉花耳朵的大少爷是指望不上的了,我想要在赫连府中争取我应得的地位,只能靠我自己!” 惜羽怔怔地听着,神思不由得有些恍惚起来。 原来,这个看上去淡泊宁静,圣洁得像月中仙子一般的女子,也不过是一个凡俗的女人呢!人不可貌相,看来凭第一印象看人,到底是难免失误的!燕惜羽,你可要小心了! 正沉吟间,又听那秦雅音咬牙切齿地说道:“如今她的儿子到了我的手里,我就绝不会再让她有机会夺回去!你等着看吧,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完全取代她在赫连府中的地位,而她,必然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惜羽冷不防被她语气中的寒意吓了一跳。 果然,古代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惜羽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惹到这个女人。 一个看上去温文无害的女子,发起狠来才是最可怕的。这个秦雅音,绝对是一个狠角色! 不过…… 取代胖大嫂在赫连府中的地位?莫非她想当猥琐大哥的老婆? 头脑中灵光一闪,惜羽忽然明白了秦雅音的身份:原来她竟然是猥琐大哥的小老婆! 虽然已经知道秦雅音或许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善良美好,惜羽还是有些感慨:看到胖大嫂之后,她原以为猥琐大哥会很可怜,现在才知道古代的男人果然很幸福啊!想猥琐大哥那样放在现代绝对没人要的男人,居然也可以娶到秦雅音这么漂亮的小老婆! 惜羽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已经有了秦雅音这样一个才貌双绝、温柔可人的小妾在身边,猥琐大哥为什么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名义上的弟媳妇燕惜羽?难道他只是想尝试一下违背人伦的刺激? 不理解呀不理解! “你在想什么?”秦雅音注意到惜羽怪异的神色,心下不禁有些慌乱:这个女孩子虽然不爱说话,却最喜欢胡思乱想。自己刚才不小心说出了一些心里话,她听后不会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吧? “我在想,”惜羽缓缓道,“你今日得罪了大哥,真的没有问题吗?他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他能找我什么麻烦?”秦雅音轻蔑地道,“他不过是个贪花恋酒的废人罢了!就算我惹了他,一会儿稍微一哄,他还不是会像苍蝇一样黏过来?他从来不记女人的仇,要不然又怎么会每天跑到你这里来找打找骂?” 这句话听着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惜羽忽然觉得喉头一堵,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如今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20.-20、决心,挣脱金锁 掏空心思终于打发走了“好姐妹”秦雅音,惜羽忽然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瘫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惜羽狠狠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桌案上的一堆史书中,只恨自己不能立刻睡死过去,躲过这些千头万绪的杂事纠缠。 想想这一天的工夫,又是冒着寒风逛园子,又是设计对付胖大嫂,又是研读史书,又是应付猥琐大哥,最后还要跟一个深藏不露的“好姐妹”说上半天拐弯抹角的话,一天干了上辈子两个月都干不完的事,怎么能不累? 她在前世只是一个平凡世界中的普通人,习惯了以普通人的方式,直来直去地说话办事,如今乍来这个世界,却要一句话思量五六遍才敢出口,怎么能不觉得别扭呢? 尤其是那个好姐姐秦雅音,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可是每一句话却又好像都蕴含着好多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听她说话,比猜谜还累,更比对付那个没脑子的猥琐大哥还要恐怖几百倍、几千倍! 本来,惜羽还想着要逮她做一个现成的师傅,跟她学点三脚猫的功夫,出去吓唬吓唬人也好,仗着它跑路也好,聊胜于无…… 没想到跟那女子聊到最后,惜羽莫名地只觉得心里发毛,只想尽快把那位美丽的仙子打发走,其余的事情,她却是一概都顾不得了。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对她的印象是不错的,为什么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后,自己会忽然对她产生那样强烈的抗拒感呢? 是本能吗?难道是这个秦雅音隐瞒了一些东西,骗得了不知情的徐冉冉,却骗不了原来的燕惜羽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那些自己还没有想明白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好复杂啊!她究竟有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将所有的事情都弄个水落石出呢? 还是算了吧!好奇心害死猫,她可不能为了满足自己小小的好奇心,就把自己宝贵的小命搭进去!二世为人,惜羽别的没学会,对自己的小命,却是真的更加宝贝了。 “二少奶奶,天色已经晚了,要不要传晚膳呢?”青竹纤瘦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怯生生的声音,听得惜羽不由得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负罪感。 她似乎是……吓着丫头们了吧? 惜羽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勉强一笑:“我说怎么总觉得忘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原来居然是忘了吃饭!完了完了,我的智商好像越来越低了!” 看着青竹依旧满脸迷惑地站在当地,惜羽不雅地翻了翻白眼:“我说可以吃饭啦!真是个笨丫头,连一句人话都听不懂!” 青竹慌忙跑出去吩咐小丫头传膳,心中却不由得暗暗腹诽起来:明明是您自己老是说些没有人听过的怪话,却反过来怪我们做奴才的听不懂!唉,小丫头不好当啊!话说,二少奶奶自从这次回来,好像就一直怪怪的,说话做事颠三倒四…… 惜羽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书堆里闷了整整一个晚上,思考的结果就是,这个赫连府,整个就是一个龙潭虎穴!她已经没有时间在赫连府中慢慢地做什么准备了。她必须尽快逃离这个地方,片刻也耽误不得了! 可是,逃跑的事情,要不要告诉丫头们呢? 告诉她们恐怕不行,尤其是青竹,她可是赫连府的人,没有理由带着她一起走;留下她,却又需要时刻担心她向旁人透露了自己的行踪…… 可是如果要瞒着她们,她该怎么收拾东西呢?而且,如果她忽然消失了,赫连府中的一些人,会不会对她的丫头们下手呢?不管是敌人想要斩草除根,还是老太太之流想要惩罚她们护主不力,首当其冲的,都是这几个无辜的小丫头…… 仅仅这些问题,就已经足够她纠结的了。 真是够麻烦的啊!可恶的赫连家,能不能不要这样逼人太甚? 草草吃过晚饭之后,惜羽借口不舒服,早早地到床上躺着去了。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各自露出了然的神情,默默地退了下去。 每次被大少爷纠缠的时候,主子都是这样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她们也早已经习惯了。只是这一次好像特别严重呢!她一定是被大少爷吓坏了吧?人人都道嫁到高门大户中就会有享不尽的清福,谁又会愿意相信,富贵的表象之下,更多的却是不为人知的黑暗和肮脏呢? 大少爷也真够不是个东西的!二少奶奶是他的弟媳妇,又那么小,他竟然明目张胆地占她的便宜,还故意让二少爷撞见,气得他离家出走,连老太太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老太太平日里是不怎么管这些闲事的,二少爷走后,二少奶奶算是彻底孤立无援了。虽然有个音姨娘常常帮一把,可是谁不知道音姨娘是大少爷的侍妾?她怎么会真正跟大少爷对着干呢?如果有一日大少爷发了狠,恐怕是谁都没有办法阻止的吧! 这个赫连府,难道就真的由着大少爷胡作非为吗?苍天何其不公! 她们两个做丫头的,自然是盼着主子过得好,她们才能跟着享些清闲的。如今主子的前途未卜,她们的未来,就更是难以预料的了! 二少爷,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外间里两个小丫头谈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平静;重重帷帐之中的惜羽,却仍然在厚厚的锦被之中辗转反侧,没有一丝睡意。 明天,对,明天就走! 她不能呆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等着旁人来游戏她的命运!谁知道那个没见过面的赫连逸风是什么样的人?谁知道那个老太太有几分真心疼她?谁知道那个猥琐大哥什么时候会再次发疯?谁知道那个秦雅音究竟是安的什么心?谁知道那个害死燕惜羽的凶手,什么时候会再次出手? 不行,绝对不能再等下去了! 惜羽在心里暗暗下着决心,不觉竟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21.-21、惊梦,前尘影事 夜半的时候,惜羽尖叫着从一场恶梦中惊醒,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了。 梦境,应该是属于真正的燕惜羽的,只是不知道梦境里的故事,究竟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罢了。 梦里,一个大约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孤独地狂奔在荒无人烟的山坡上,身后,是七八条比她还要高出许多的狼犬,狂吠着跟在她的身后,穷追不舍。 那个孩子,应该是真正的燕惜羽吧?因为在梦里,惜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孩子,她听得到狼犬的吠叫和喘息,更能清晰地感觉得到从哪些狰狞的大嘴中喷出来的腥臭的热气,一颗小小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近乎于绝望的恐惧…… “姐姐救救我!”一声凄厉的呼喊,不仅惊醒了惜羽自己,更吓坏了睡在外间的两个丫头。青竹碧荷二人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就趿着拖鞋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惜羽的床前:“小姐(二少奶奶),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惜羽被她们两人摇晃得有些迷茫,稍稍定了定神之后,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以一个随时准备奔逃的姿势,不雅地跨坐在床沿上,湿透的里衫冰凉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梦。你们回去睡吧。”感觉到外面侵骨的凉意,惜羽飞快地钻回了温暖的被窝,双手扒着被角,只露出一双泪痕未干的眼睛,怯怯地向两个惊魂未定的小丫头吩咐道。 惊扰了旁人的美梦,多么不好意思啊!尤其是,还被她们看到了自己这样狼狈的形象…… 两个丫头惺忪着睡眼,倦意正浓,见惜羽确实没什么事,胡乱安慰几句,替她掖好了被角,也就悄悄地退下去了。 前世从不做噩梦的惜羽自然不会知道,原来的燕惜羽每夜噩梦连连,半夜惊叫着将小丫头们吵醒,也早已是家常便饭了,这一次没有失手打了茶盏,撞了床头,已经算是十分安静的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惜羽再没有了睡意。把玩着帷帐一角垂下来的流苏,她仿佛还能听得到梦中那几条狼犬沉重的呼吸。 那是燕惜羽儿时记忆中最大的恐惧吗? 那几条狼犬,不像是无主之物,燕惜羽也不像是会去主动招惹凶兽的孩子,难道是有人故意纵容恶犬,拿一个孩子的性命取乐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残忍到这种程度呢? 对了,梦中,仿佛有一个白衣的俊秀少年,远远跟在恶犬的身后,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惜羽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如果让她知道那少年是谁,她一定找机会把他的脸揍成猪头,再把他的耳朵割下来剁了喂乌龟!拿一个小女孩的生命当玩笑,他还是不是人了? 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惜羽忽然又觉得暗暗好笑起来:这只不过是原来的燕惜羽的陈年旧事罢了,她何至于激动成这个样子呢?难道真的是因为借用她的身体太久了,连她的记忆,她的情感,也都可以感同身受了吗? 那么她是不是要连她的亲戚也一并认下了呢? 对了,姐姐?为什么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本能地喊出口的,不是“娘亲”,更不是前世习惯了的“妈”,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姐姐”呢? 她自己是没有姐姐的,原来的燕惜羽……她不是一个随便从大街上捡来的野孩子吗?难道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原本还应该是有一个姐姐的?可是后来,那个姐姐到哪里去了呢?她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原来的燕惜羽还在,她会去找她吗? 好纠结,她要不要去调查一下,燕惜羽原来的身世,以及她为什么会被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燕家捡来,当做女儿嫁到赫连家来? 是街头乞儿幸运地做了富贵人家的养女,还是另有隐情,比如说,替嫁、阴谋,或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算了,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团乱麻,她连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履历都不知道呢,去哪里调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罢了罢了,不管了,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明天就悄悄地收拾东西,夜里就跑路! 正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窗下似是响起一声低低的抽气声,惊得惜羽头皮一麻。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长了一身长毛的话,此时此刻那一身毛一定会一根根全都竖起来,挓挲得像个巨大的圆球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真的是有人在抽气吗?那他会是谁呢?青竹碧荷已经睡了,巡夜的护院不可能走进内室来,那么究竟是什么人…… 猜疑之间,窗下又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这一次,惜羽已经可以确信,确实是有人躲在窗下了。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惜羽一怔之下,忽然浅浅地笑了起来。 自己不会那么好运,也碰上一位传说中的受了重伤的绝顶高手吧?嗯,一般来说,穿越的姐妹们在自己的卧室里特别容易捡到身负重伤的黑衣人,随便给人家一包扎之后,那位黑衣人就会感恩戴德,从此姐妹们在异世,就会多了一个忠心耿耿而且不用付薪水的金牌保镖…… 如果这时是在白天,你一定可以清楚地看到,惜羽的眼睛里冒出了无数亮晶晶的小星星,或许还有两颗小红心! 没办法,这种情况下捡到的高手,除了少数几个奇怪的老头之外,绝大多数都是绝世大帅哥啊! 没准,她还可以顺便捡个老公…… 惜羽捂着嘴巴,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笑够了,惜羽这才想起,收什么福利,那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在这之前,她总得先把人家给救活了才行啊! 好吧,虽然没学过医,前世好歹也看过几本卫生护理常识,稍微清洗一下伤口、缠几圈纱布,应该还难不倒她吧? 想到这里,惜羽一时忘记了害怕,麻利地地披衣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下,蹲到那一团蜷缩着的黑影面前,伸出小手轻轻一拍,压低声音问道:“喂,你还活着吗?” 22.-22、惊惧,黑衣剑客 “唰”地一声,一道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白光骤然闪过,惜羽瞬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足以将人冻成冰雕的寒气包围了起来。 什么情况?真见鬼了?黑白无常终于找过来了吗? 惜羽迷惑地抬手想揉揉眼睛,却冷不防撞上了一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 顺着那道冰冷的目光,惜羽终于注意到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冷冰冰的长剑。 这么说,刚才的白光,不是什么白无常,而是这黑衣人手中的长剑?难道,传说中那些出神入化的剑术,真的不是武侠作家们胡编乱造的?难道真的有人能将出剑的速度,演绎到一个接近于光速的境界? 恐怖啊恐怖!在这样的境界面前,像秦雅音那样的功夫,确实根本都不值得一看了啊! 如果能收服这位黑衣大哥做自己的保镖…… 好吧,如果他不肯屈尊当保镖,那就死皮赖脸地缠上他做师父!反正无论怎么样,她燕惜羽都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笔宝藏的! 等等…… 先别想以后的事了,眼下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最要紧!这位黑衣大哥,好像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喂,我说大哥,咱商量个事呗?你先把剑挪开,咱们有话慢慢商量,行不行?”惜羽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十分真诚地想跟这位冰大哥讲讲道理。 谁料黑衣大哥酷酷地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神情,手中那柄长剑甚至又不客气地向惜羽的脖子移近了一分。 不要啊大哥!您剑下的是一位花样年华的无辜少女,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不是一个胡萝卜啊!您的剑离得这么近,万一尊手一抖,一个不小心,有问题的可是我的小命啊! “我说你烦不烦?”看着黑衣大哥没有妥协的意思,惜羽不由得有些怒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要知道,理亏的人是你!你深更半夜悄没声息地溜到我的房间里来,我没有喊人来把你当贼捉,已经很对得起你了!现在我好心好意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你却连个人屁也不放,只会拿剑对着我!那行,你有种一剑杀了我,那样就再没有人可以出卖你了!我倒想知道,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如何能从这里逃出去!哼,想我徐冉冉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还会怕你不成?倒是你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你的仇家这会儿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偷笑呢……” 惜羽原本还是怒气冲冲地在朝黑衣大哥低吼,最后却不知怎么的就变成自己低着头碎碎念了。 想她徐冉冉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大发善心想要救人一命,却遇上这么个不识好人心的大冰块,怎么能由得她不生气? 她徐冉冉怕死是不假,但是她也绝对不是一个可以随时随地忍受窝囊气的人。士可杀,不可辱! “喂,你怎么还不动手?”意识到黑衣大哥这半天始终没有动作,惜羽有些纳闷地抬起头来,却见脖子上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一边,那位不讨人喜欢的黑衣大哥歪着身子靠在墙边,早已经一动不动了。 怎么回事?死翘翘了?不要吧?如果深更半夜有个黑衣人死在了她的屋子里,赶明儿她该怎么跟旁人解释? 惜羽只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不对,应该说,自从穿越到这边来,她每时每刻都倒霉透了! 不管怎么说,这具尸体还是不能不处理的吧? 惜羽认命地向前挪了一小步,硬着头皮将黑衣人的脑袋扳了过来。 “咦?还有气?”感觉到那人还有一丝生机,惜羽惊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靠,古人就是命大,都快把血流干了还能活,真强大!不像我自己,只是在冷风里迷糊了一会儿,醒来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既然活着,还是救他一命吧?虽然这位大哥看上去很恐怖的样子,只怕就算救了他,也不可能从他这里拿到半点好处,但是如果不管他,别说她不好跟别人解释,就说她这两辈子,也从来没干过见死不救的缺德事啊! 惜羽在屋子里四下环顾了一遍,发现除了自己的卧榻,实在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安置病人了,无奈之下,只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喘着粗气将那个黑衣大哥拖拉到了床上。 不能怪她对病人粗暴!谁让那个家伙长了个那么大的块头呢?都快要顶上她两个了!凭她燕惜羽这幅小身板,能将这家伙拖着走这么一段路,她已经很佩服自己了! 虽然早知道黑衣人的伤势很重,但是在看到他的伤口的时候,惜羽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条长长的伤痕几乎贯穿了整个后背,深可见骨;至于其他的大大小小的伤口,跟这一道相比,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虽然其中的任何一道,如果放在惜羽的身上,都足够她把自己吓哭的…… 伤成这个样子都不死,这个怪物,果然够变态! 惜羽一面腹诽着,一面麻利地从角落的抽屉里翻出纱布和伤药(你问她怎么找到的?好吧,她承认自己趁着丫头们不在,悄悄地把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翻了个底朝天!嗯,虽然有些不光彩,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这里是她的家,她的房间,对不对?),小心翼翼地收拾好了黑衣大哥的伤口。 (嗯,好吧,说是收拾好了,其实不过是随便撒了点药粉上去,再乱七八糟地随便用纱布缠几圈罢了。这个屋子里没有足够的清水用来清洗伤口,如果发炎了、感染了,那只能算是黑衣大哥时运不济,怨不到她燕惜羽这个“庸医”头上哈!) 忙完了,惜羽狠狠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倒头便躺在了黑衣大哥的身旁:“就这样了,我尽力了,死不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哦!奶奶个翅膀的,害得我忙活了半夜,这大冬天的!如果你醒了还敢甩脸子给我看,老娘做鬼也要缠着你!” 闷闷地朝黑衣大哥的身旁挤了挤,疲惫至极的惜羽很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23.-23、惊吓,主子威武 “啊~”耳边一声高分贝的尖叫,惊得惜羽险些从榻上摔了下来。 本来起床气就十分严重的某少奶奶,这次是真的忍无可忍了! “见鬼了啊你?叫什么叫?你主子我还有气儿呢!每天有事没事总要喊上两三遍,你是不是不吓死我就决不罢休啊?说,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少奶奶饶命!少奶奶饶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青竹哆哆嗦嗦地跪在榻前,叩头如捣蒜。 嗯?什么都没看见?又是一句用烂了的台词! 一般有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旁人,她什么都看见了! 而且她还说得这么大声,这是故意让外面的人听到,知道她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吗?这个该死的丫头! 惜羽有些郁闷了:究竟是她的要求太高,还是她的丫头太笨? 听到动静的碧荷慌慌张张地从外面奔了进来:“出什么事了,小姐,谁惹您生气了?啊~” 惜羽正要斥责她冒失,哪知她在闯进来的一瞬间,竟然也不甘示弱地发出了一声跟青竹如出一辙的恐怖尖叫。 “靠!你们两个在演鬼片啊!啊?喊什么喊呐!”惜羽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这是什么情况?古代的丫头们嗓子都很好吗?动不动就尖叫!有能耐学唱女高音去啊!有事没事在家吓唬自己的主子算什么本事? “可是,小姐,小姐……”碧荷没有像青竹那样吓得跪地求饶,而是呆呆地定住在当地,直直地盯着榻上,语无伦次起来。 “可是什么可是?你们两个给我听着,再让我听到这样的噪音,我就叫人毒哑了你们的嗓子!受够你们了!”惜羽实在是被气得不轻! “可是小姐!”碧荷才不相信自家向来没脾气的主子会真的大发雌威,一生气就毒哑了她的嗓子!稍稍定了定神之后,她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镇定,理直气壮地向惜羽嚷道:“你想毒哑我们的嗓子,恐怕不是因为我们太吵吧?我们知道是我们太不淡定啦,可是您自己能不能也稍微低调那么一点点啊?这亏得闯进来的是我们两个,如果是别人,您自己的性命脸面,要还是不要了啊?” 呃?淡定?低调?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这个小丫头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不过……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惜羽顺着她的目光,惊愕地看到了四仰八叉地趴在榻上的黑衣大哥。 嗯?昨晚明明是把他扔到角落里的,他什么时候居然霸占了整张床,把她这个做主人的挤到了一个小小的角落里? 嗯?他自己会动?这是不是说明,这家伙还活着? 他最好还没死!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和一具尸体在一张床上挤了半夜,惜羽后知后觉地有些心里发毛起来。 她虽然也算是死过的,可是毕竟没有接触过“别的”死人啊!这回莫名其妙地跟一个死掉了的陌生人共处了半夜,还是在一张床上…… 想想就觉得自己简直是太牛叉了! 两个丫头可不知道惜羽是怎么想的!在她们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们的主子“含情脉脉”地盯着榻上那个黑衣人一直看一直看,半天没有回神! 两个丫头不由得心中恶寒:主子啊主子,您敢不敢不要这么嚣张?这出墙的频率也稍微高了一点吧?大少爷那边还没择巴干净呢,这会儿又整出来一个黑衣人!而且大清早的当着丫头们的面,也不知道遮掩一下!别的不说,教坏了小姑娘也不好啊! “喂,你死了没有?”惜羽盯着黑衣大哥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只得伸手重重地捅了捅他的肩膀。 洛寒星埋在枕头里的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了抽。 拜托,见过没良心的,有谁见过这么没良心的?他是伤患哎!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不知道这样会将伤口重新扯开的吗? 他自然忘了,从昨晚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良心”!虽然最后她还是“救了”他的小命,但是天知道,比起为她所救,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有躲进她的屋子,他宁可自己已经横死街头! 天杀的!他堂堂魔尊,平日里谁见了不是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这个女人竟然敢把他当个大麻袋,放在地上拖着走! 还有,那样草率地处理他的伤口也就算了,她竟然敢直接将他安置在她自己的榻上,还毫无顾忌地睡在他的身边?难道她不知道,他洛寒星平生最讨厌女人吗?尤其是不守妇道、不知检点、只会乱发花痴的女人! 如果惜羽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她一定会眨巴眨巴眼睛作泪光盈盈状:拜托,大哥!你自己从来就没有说过,我怎么会知道你讨厌女人?还有,什么叫平生最讨厌女人?难道你一直喜欢搞基? “嗯,没有动静,大概是死掉了的!这可怎么办呢?雅若轩虽然不算很小,可是也没有埋死人的地方啊!碧荷,你去叫几个人来,把这家伙丢到后院的池子里去吧!小心些,别让不相干的人看到了,影响不好!”惜羽起劲地捏着黑衣大哥肩上硬邦邦的肌肉,无所谓地向比较淡定的碧荷嘀咕道。 可惜啊可惜,这么结实的肌肉,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捏到了! 不是吧?碧荷刚刚恢复平静的小心脏,瞬间又有了跳出胸膛的冲动:见过没良心的,有谁见过这么没良心的?刚刚跟人家春风一度,嗯,一夕风流……把人家累死了也就罢了,居然还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要把人家丢到池子里去? 她家这个半道上捡来的小姐,还真不是一般的彪悍啊! 可怜她原本还想着,自己好容易脱离了那位正牌小姐的魔爪,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不管新的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她都要把她当一位正牌主子来尽心侍奉…… 哪知道她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举止怪异她管不着,不守妇道也不关她的事,可是这无情无义,实在太让人心寒了!原来那位主子最多不过是刁蛮狠辣罢了,可是这一位,那才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啊! 呜呜呜,她的命怎么这么苦,有人见过像她这么悲惨的小丫头吗? 24.-24、疑惑,命中注定 在这样一个完全没有良心的女人面前,洛寒星终于无法再继续自己的装死大业了。想来也是,一个冷酷到连自己的贴身丫头都看不下去的人,怎么能让陌生人放心呢? “你确定,你真的敢把我扔到池子里去?”耳边一声没有温度的轻笑,惊得惜羽的小心脏都漏跳了两拍。 “喂,你是鬼啊?装死装不成,就想把我吓死是不是?”惜羽怒上心头,也顾不得理会这位冰大哥有多么可怕了,一扯嗓子就怒吼出声。 哼哼,反正昨晚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已经收缴了他的武器,也不怕这会儿他忽然又拿一柄长剑出来,架在她瘦弱的小肩膀上! 可是下一刻,惜羽就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了,因为冰大哥钢筋铁骨一般的大手,已经搭在了她纤弱的脖颈上,乍一看无比暧昧,不过惜羽可不会傻到会相信他这个动作是表示他对自己有意思! “出去!”成功地吓到了这个迷糊的小丫头,洛寒星又变得惜字如金起来了。 “呃?出去?你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怎么出去?”惜羽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妄图唤起冰大哥不知是否存在的恻隐之心。 在惜羽迷惑的目光中,两个早已处于崩溃边缘的小丫头互相对视一眼,哆哆嗦嗦地退了下去。 “哦,原来你是叫她们出去啊?真是的,多说一个字会死啊!”惜羽不敢抬头,口中却仍旧不知死活地抱怨着。 “你,不怕死?”洛寒星有些探究地盯着惜羽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他早已司空见惯的东西。 可是他迷惑了!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这个女孩子的目光就一直清澈如水,除了偶尔会闪过一丝可爱的慌乱之外,没有半点波动,更别提那些让他恨之入骨的杂质了。 如果她对他没有畏惧,没有憎恨和鄙夷,他还可以勉强理解为,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他是天下正道人士眼中的邪魔外道,泯灭人性的大魔头…… 可是难道他一袭黑衣,夜半负伤奔逃,不是一件十分怪异的事吗?她为什么可以做到连一个疑虑的眼神都没有?难道有人受伤,狼狈地逃进一个女人的房间,这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富贵人家的女子,难道不该是既娇气又做作,少见多怪而又胆小如鼠的吗?她为什么可以从容以对,甚至还毫无顾忌地将他安置在自己的玉榻上?是风流成性淫荡无耻,还是心底无私天地澄明? 还有,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但是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一点是,为什么这个小丫头在看到他的脸之后,眼中的情绪仍然没有一丝变化?难道是他的魅力下降了?不该啊,夜里醒来之后他曾悄悄地照过镜子,一张俊脸仍旧是帅得天怒人怨啊! 平常不管是八岁幼女,还是八十岁的老妪,只要不知道他的身份的,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无一例外的都是惊艳得两眼冒红心啊!为什么这个小丫头会例外? 居然有人何以忽略他的容颜!这一认知,让一向自诩魅力无人能挡的洛寒星深感挫败。当然,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他都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我当然怕死,”惜羽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不明白这位冰大哥为什么忽然高深莫测起来,“可是你真的要杀我吗?那么在临死之前,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先说好哈,如果你不能说服我,我就拒绝去死!” 洛寒星脸上的冰层再次有了龟裂的迹象。 什么叫“拒绝去死”?他洛寒星闯荡江湖多年,手下亡魂无数,却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可以“拒绝去死”的!如果利刃割断了她的喉管,如果刀剑插入了她的心脏,如果棍棒击碎了她的头骨……她还有权力“拒绝去死”吗? 等等,他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在想到这个小丫头会死的时候,他的心口会忽然烦闷,他的头皮也会觉得有些发麻?难道在经历了那么多的血雨腥风之后,他还是没有习惯面对死亡吗? 怎么可能?他可是冷血无情的魔尊!天下任何人的生死,都不可能左右他的情绪! 可是……为什么平日里习以为常的认知,今日想起来竟会有那么一点点心虚呢?难道这个萍水相逢的小丫头,真的会成为他生命中唯一的例外? “哼,杀你,我懒得动手!但你最好给我记住,我的命是我自己捡回来的,不是你救的,你也不用妄想借此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告辞!”洛寒星冷着脸说完这番话之后,也顾不上自己背上重伤未愈,就匆忙有些狼狈地从窗口匆忙逃了出去。 呃?黑衣大哥的神经不太好吧?这又是犯的什么邪嘛!她也没说想要什么报酬啊,他用得着像躲债主一样仓皇逃窜吗? 怪人一个!不过,貌似高手都是有些怪异的吧,比如说老顽童,黄药师?虽然冰大哥未必比得上他们,但是好歹也算她在这个世界遇上的第一位高手嘛!如果性格太过平凡,她岂不是要很失望? “算了,就当从来没见过这个怪物罢了!有什么了不起,自高自大的家伙!就跟我稀罕跟他要什么似的!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我要的东西,他给得起吗?”惜羽坐在床头胡乱地画着圈圈,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没办法,本来还想拐个保镖啥的,如今白忙活了一场,啥也没得到不说,还莫名其妙地挨了一番警告,怎么由得她不生气? 窗外墙脚下的某人,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什么时候他堂堂魔尊,也会被一个小丫头鄙视了? 最可恶的是,自己不是应该潇洒地拂袖离去,转眼把今晚的事忘个干干净净吗?为什么还要像做贼一样,躲在墙角下偷听这个小丫头嘀咕? “喂,这个玩意儿你拿着,走投无路的时候,到云翔客栈随便一家分号去找掌柜的!”正在画圈圈画得起劲的惜羽忽然被身后的声音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好嘛!合着她穿越到这个时空来,就是来受惊吓的!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吓人吗?这个传统有些怪异的说! 25.-25、策划,去留一念 黑衣大哥来去如风,话音未落就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惜羽一个人依旧呆坐在床沿上,把玩着手中多出来的一只小小的玉蟾,一脸的莫名其妙。 拿着这个破玩意儿去找掌柜的?难道这是传说中的信物吗?她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能耐,会让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拿重要的信物相赠!这八成就是一个普通的玉饰罢了,看来这黑衣大哥是把她当小孩子哄着玩呢! 当然了,惜羽更不会相信的是,她会有那么好命,随便救一个人,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枭雄! 算了,忙活了半夜,受一番惊吓,换一个漂亮的小玩意儿,她也不算太亏,毕竟这玉蟾的成色看上去貌似还是不错的。 “碧荷,进来!”惜羽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向小丫头求救了。没办法,来这边好几天了,她始终都没有学会穿那些复杂的衣服,没人帮忙不行啊! 想起自己刚才对着人家大吼大叫的,惜羽就觉得自己简直太不是东西了。每天吩咐人家做这做那的,还要在人家面前耍大小姐脾气,还真把自己当成古代的凶恶的地主婆了啊? 碧荷战战兢兢地走进内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家小姐满脸通红,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上搓着小手的画面,那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像他出现时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小丫头鄙夷地撇了撇嘴角: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现在居然也知道害羞了?知道见不得人了?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上去娇怯怯的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竟然那么不检点!野孩子就是野孩子,怎么着也不能跟真正的大家闺秀相比啊!只盼她稍微有点脑子,不要太过明目张胆,惹出乱子来,丢人现眼,连累了雅若轩上下一干人等的性命就好了! 赫连家的家法是不用说的,断指、拔舌、浸猪笼,那可是样样都有明文规定的!这样一个女人死不足惜,若是连累了燕家的闺誉,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惜羽看着碧荷臭臭的脸色,只当她还在为自己刚才的呵斥而生气,心下更加不安了。 “不知小姐唤奴婢何事?”碧荷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向着惜羽敷衍式地躬了躬身。 惜羽不好意思地讪笑道:“那个……帮我穿上衣服好不好?” 她可不敢明说自己不会穿衣服,万一真正的燕惜羽会穿,那她不就露陷了? 架子倒是摆得十足,越发连衣服也不肯自己穿了!碧荷鄙夷地撇了撇嘴,认命地走上前来伺候。谁让自己是奴才呢? 自幼受到的奴性教育,早已让她习惯了服从,哪怕心中再不以为然,她也始终无法正面和自己的主子起冲突。 忐忑不安地在小丫头的帮助下梳洗完毕,惜羽不好意思地叫住正端了残水要出去的碧荷:“帮我把床单换了行吗?不用洗,直接扔掉就可以了。” 碧荷低应一声,顺从地将手中的水盆交给小菊,麻利地转回来收拾床单。 当然了,床单上黑衣大哥留下的点点血痕,落在小丫头的眼里,免不了又是一番遐想,这就不是惜羽的小笨脑袋所能思虑周全的了。 打发走了小丫头们,惜羽连早膳都没有心情吃,就独个儿呆在屋子里,反复斟酌起落跑的每一个细节来。 这样匆忙地逃离,没有个同伴是不行的,她在这个世界生存的能力,接近于零!她可不认为,自己可以像前辈们一样,出门遇贵人,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想她燕惜羽,要才无才,要貌无貌,哪里有本事处处都能得到贵人相助?在这里举目无亲的,万事还是靠自己来的妥当些! 当然了,如果连自己也靠不住,还是靠自己的丫头来得踏实些! 人多了目标太大,只带一个丫头最好,可是她应该带谁呢? 按理说,青竹应该比碧荷稳重些,可她毕竟是赫连家的丫头,恐怕父母家人都在这边,是不太方便跟着自己叛逃出府的;碧荷是燕惜羽带过来的,既然跟来陪嫁,应该是一切都安顿好了的吧?何况,如果把她留在这里,在自己离开之后,她只怕也要受赫连家的欺凌,甚至严刑拷问…… 看来,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正午时分,碧荷走进屋子里来的时候,冷不防被自家主子眼中的热切吓了一跳。 她又在搞什么名堂? 尽管心下对自家小姐的印象一落千丈,在看到满桌子一点未动的早膳时,碧荷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一下:“小姐,您怎么什么都没吃?如果不合胃口,您就叫奴婢们来换啊!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您稍等,我马上叫人送午膳过来!” 惜羽忍不住又小小地感动了一把:在前世的时候,即使是她的母亲,在看到她什么都没吃的时候,也只会责备她浪费粮食,却从来没有人想过,她会不会饿肚子! 这个丫头真是有良心!惜羽更加坚定了带她走的决心。 “碧荷,”惜羽止住了忙着收拾桌子的碧荷,难得严肃地叫住了她,“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和你商量!” 碧荷有些受宠若惊:“小姐说什么呢,有事您吩咐,说什么商量不商量的话!再说,我们做奴才的,能有什么见识,值得您商量的呢?” 惜羽认真道:“这件事,关系到你我两人性命,我不能替你做出决定!” 碧荷听她说得严重,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口风不严,替她惹出祸端,慌忙跪地表忠:“小姐放心,碧荷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此事干系重大,我和青竹姐姐绝对不会泄露一个字出去的!” 惜羽略有些迷惑,却也没有多想,依旧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的意思,还是不让青竹知道的为好。她是赫连家的人,只要她咬定了什么都不知道,这边就不会把她怎么样。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人,如果我走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所以我只能带你走……” 26.-26、离别,缘生缘灭 “什么?走?小姐要带碧荷去哪里?”碧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偏了,不由得直起身来,万分错愕地盯着惜羽,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惜羽叹着气将她拉了起来,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但是这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为家?无论如何,这赫连府,我是万万呆不下去了。现在,我需要你自己想清楚,是要跟我出去冒险,还是留在这里,当赫连府的丫头?” 碧荷听了只是一味地摇头:“请小姐三思!只要留在这里,您就是高贵的二少奶奶,可是如果出了这道门,您……” “出了这道门,我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不仅是一个大街上没人管没人问的野丫头,更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逃妇!我很可能会没有办法谋生,很可能会遭遇各种危险和困难,不排除横死街头的可能!所以我才希望你自己想清楚,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跟着我,就要和我一起面对未知;但是留在这里,赫连府的人找不到我,就很可能会对付你!这是我给你带来的麻烦,但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保你了,你自己……”惜羽斟酌着字句,忽然觉得自己亏欠这丫头良多。 本来,借用了燕惜羽的躯壳,她应该有义务替她照顾好她的丫头的,可是…… 一无所长的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能够保护别人? “小姐!”碧荷忽然有些激动地打断了惜羽的忏悔:“碧荷会一直跟着小姐,不管小姐去哪里!可是小姐,您真的决意要走吗?现在还没到非走不可的时候,如果您可以悬崖勒马……” 小姐是害怕老太太和大少爷他们知道昨晚的事吗?她明明已经承诺过绝对不会说出去的,难道小姐还是不放心吗?还是她已经决意去投奔那个人? “什么悬崖勒马?”惜羽不知道小丫头又联想到某些不健康的问题上去了,还以为她只是单纯地用错了成语,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会说话不要乱说!我又没做坏事,为什么要悬崖勒马?是赫连府容不下我!还有,什么叫还没到非走不可的时候?猥琐大哥绝对不会放过我的,秦雅音这人高深莫测,那个害死我……我指的是,那个试图害死我的幕后黑手是谁,一时半会也查不出头绪来,难道我就这样一直呆在这里等死吗?我敢说,在这里再呆两天,我就可能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碧荷终于明白,自家主子根本就不是来找自己商量的,这跟本就是给了她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嘛! 主子如果要走,她一个做丫头的,怎么可能独自留下? 小姐说得似乎也有道理,赫连府中处处有着未知的危险,她确实不能再一直犹豫不决了!如果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更值得小姐一生守候的人…… “可是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走?走去哪里?回燕府去吗?”碧荷终究不放心,开始试着探惜羽的口风。她可不会相信,自家小姐是真的要漫无目的地出去闯荡江湖! “燕府……那里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家。”惜羽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作文艺青年状,内心却在暗暗嘀咕:如果可以回去倒是不错的,可是谁知道那个天杀的燕府在什么地方? 碧荷了然地点头,满脸赞同之色:“那倒也是!燕府上上下下,无一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与其回去受嗟来之食,倒不如自己出去闯荡一番!” 惜羽没想到她竟有这份心胸,一时喜出望外:“好极了,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燕惜羽的亲姐姐,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护你周全!” 碧荷受宠若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才眼含热泪道:“历来都是姐姐护着妹妹,哪有妹妹护着姐姐的道理?既然小姐认了我这个姐姐,那么碧荷的这条命就是小姐的!” “哟,这是怎么了?主仆两个哭成一团,谁欺负你们了不成?”青竹带着小丫头和厨娘们送上午膳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主仆相拥而泣的场景。 惜羽擦擦眼睛,勉强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我哭是饿的,碧荷是因为可怜我!” 这番说辞,自然是没有人相信的。不过青竹和丫头们听了,还是很配合地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碧荷扶着惜羽走到桌前,闷闷道:“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惜羽知道,想到马上要离开,再见不到青竹和别的丫头们了,碧荷的心里一定是有所不舍的。别说碧荷了,就是她自己,才来了不过几天,不是也对这里产生了一些浅浅的眷恋吗? 青竹是个好丫头,希望自己离开之后,赫连府的人不要太为难她才好。 用过午膳,惜羽借口要歇晌,将丫头们统统打发了出去。 离正堂不远的耳房里,青竹狐疑地打量着格外殷勤的碧荷:“你这个刁钻的小蹄子,今天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平时哪次不是我像伺候佛爷似的照顾着你?怎么今天你倒跑过来替我做事了?说吧,你是在主子那里闯了祸,还是有什么事不明白,想从我这里套些话出来?” 碧荷强忍住眼中酸涩,嗤笑道:“谁稀罕套你的话?我要是闯了祸,不会自己去解决?还要来求你?” 青竹姐姐,这是我第一次跑到你的面前来献殷勤,也是最后一次了。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受你的照顾,无以为报。总以为来日方长,谁料…… 聚散皆是缘,离合岂无情? 明天,你一定会明白,我为什么会没头没脑地跑过来献殷勤……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好心了!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吧!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你这样殷勤,我看了心里害怕!”青竹就是个操心受累的命,自己照顾人不觉得什么,一旦受了旁人一点半点照顾,立刻就会坐立不安起来。 碧荷无奈地被她推出了房门,不由得摇头苦笑了起来。 也许,青竹姐姐并不太在乎这一场相聚吧?赫连府中的热闹太多,她们主仆的到来,本来就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 27.-27、出走,顿开金锁 “什么?小……公子!你居然真的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碧荷很没有形象地叉着小蛮腰,对着惜羽大呼小叫起来。 幸亏这次早有心理准备,要不然非得被她吓死不可!惜羽不雅地掏了掏耳朵,摆出一副标准的流氓姿态:“当然不知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们这一趟出来,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任何别的路可走!” “可是,可是……”碧荷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只急得她险些没有哭出声来:“可是您怎么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冒冒失失地跑出来?现在我们岂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谁说我们走投无路了?咱不是带了好些金银细软吗?你还怕不够你花啊!走,先找家客栈住下,顺便弄点吃的!”惜羽痞痞地一笑,过来拉住碧荷的手拖着就走,像极了拐带良家少女的人贩子。 这半夜时间,千辛万苦从雅若轩逃出来,又在七拐八弯的巷子里奔逃了半夜,惜羽早已累得气喘如牛了!话说,这逃命真不是人干的活!简直就是对体力、智慧、耐力和爆发力的综合考验啊! 虽然最后很幸运地搭了一辆赶夜路的便车,在次日中午就赶到了燕云城,但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她,古代的马车坐起来这么不舒服啊? 一向憎恨现代文明的惜羽,到这时才忽然发现,发明了橡胶车轮的那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救世主一样的存在啊! “可是小姐,燕云城离楚京不远,如果赫连家的人找来了怎么办?我们还是再躲远一点吧?”听见惜羽只顾急着休息,可怜的碧荷又多了一重忧虑。 “怕什么!”惜羽调皮地转了个圈子,没轻没重地赏了她一个爆栗:“就凭猥琐大哥那个笨脑袋,想破了头他也不会算到我们已经出了楚京!他至少会在楚京里面搜寻三天的,我们就在燕云城休息三天,又有何妨?何况,他们要找一个小媳妇和她的贴身丫头,又不是找一位俏公子和他的好媳妇!你瞎紧张个什么劲?” 碧荷呆呆地揉着脑袋,耳根忽然红了起来。 小姐也实在太不靠谱了些!自己非要扮什么俏公子也就罢了,为什么她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却要给她当什么小媳妇? 最可恶的是,越是人多的地方,主子越喜欢“媳妇”、“娘子”地一通乱叫,大有不把她羞到地缝里去就绝不罢休的势头! 见过不正经的,没见过这么不正经的! 不过,她为什么要脸红呢?小姐即使穿了男装,依然是她家的小姐啊,又不会真的变成什么公子! 真丢人真丢人!她碧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出息了? 碧荷迷迷糊糊的,一路被惜羽拽着走进一家客栈,直到惜羽将香喷喷的饭菜端到了她的面前,那傻丫头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该死的!自己到底是想了些什么,竟然可以这么出神,连什么时候找到了住处都不知道? 惜羽装作根本不知道碧荷在郁闷什么,笑嘻嘻地将筷子递到她的手中:“不要胡思乱想了,吃完饭赶紧睡一觉,明天咱们就启程去映月城。省得你不放心!” 映月城?那倒是个好地方,只是举目无亲的,去那里又有什么用? “小,哦不,公子,真的没有人来接咱们吗?您那位……那位公子在哪里?我们不去找他吗?”虽然早已不抱希望了,碧荷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嗯?那位公子?哪位公子?”惜羽被问得一头雾水:“若是有位公子在等着我们,咱又何必这么没命地逃窜?咱们两个,要才无才、要貌无貌、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没钱财,谁会跑到咱们这里来献殷勤?” “可是,可是……”碧荷觉得自己彻底被打败了,“可是那位公子不该对您负责的吗?现在您为了他,孤身一人从赫连府逃了出来,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都可以不管不问的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情的男人?” 碧荷本来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敢将这番话问出口的。她满以为惜羽听到这番话之后会大发雷霆,会替“那位公子”向她解释,可惜惜羽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惜羽伸手摸了摸碧荷的额头,嘀咕道:“没发烧啊!好好的孩子,怎么竟说胡话呢?” 碧荷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怒道:“我哪里说胡话了?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人,他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惜羽就是再迟钝,也该能听出点苗头来了:“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负责?什么吃干抹净?碧荷,我怎么听不懂你说话了呢?究竟是你的境界太高,还是我的智商下降了?” 碧荷急得直想哭:“就是前天晚上你屋里的那个男人嘛!你……你什么都给了他,他怎么可以不管你!” 惜羽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冒出了无数条黑线。 难怪她总觉得这丫头说话办事怪怪的,原来她是这样看待黑衣大哥的?! 不是说古人很单纯的吗?为什么她的丫头思想会这么邪恶?她是很单纯地助人为乐好不好?那个冰块大哥恐怕连那方面的想法都没有过好不好!为什么本该最单纯无知的一个,不对,或许是两个小丫头,会有那么龌龊的想法? 天雷滚滚有木有! 看着碧荷依旧眼含泪光,满脸同情地望着她,惜羽彻底被打败了:“我跟你们这些地球人没法子沟通了!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 真是的!这让她怎么解释嘛!可恶的小丫头,她还敢不敢更邪恶一点? 可是这番表现,看在碧荷的眼里,却又变成了另外一种含义。 可怜的小姐,她也真够悲惨的了,遇人不淑,就这样被生生毁了一生的幸福啊!她现在一定很伤心,很难过吧? 可是她还在故作坚强,甚至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小姐,想哭就哭吧,碧荷不会笑话您的!” 碧荷说的无比真诚,惜羽却只觉得哭笑不得:“如果我哭了,那一定是被你气哭的!好好吃你的饭,不许再胡思乱想!” 28.-28、乌龙,明家忠犬 完了完了,这件事,她这辈子怕是解释不清的了! 赫连逸风,你会相信我根本没有爬过墙吗? 被碧荷那么一闹,惜羽也没了逛街的心情,草草吃过饭就爬到床上歪着去了。 本以为赶了一夜的路,应该沾枕头就睡着才是,谁料辗转反侧了半天,愣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是因为生物钟的作用太强大,还是总觉得有些重要的事情放不下? 可恶,睡不着就睡不着,为什么要想赫连逸风呢?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他信不信她清白,有什么重要吗? 不信更好,到时候见了面,向他讨一封休书,她就可以彻底摆脱包办婚姻的束缚了! 等等,为什么要向他讨休书?为什么要再见他?她已经从赫连府逃了出来,从此就不再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媳妇了!躲个三年五载以后,就算赫连家的人找到她,她也可以来个死不认账,反正古代又没有身份证! 那个没见过面的赫连逸风跟她有毛线关系?老是这样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出息?真是的,没有过过自由的日子,连自由的心也没有了吗?真丢人!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惜羽终于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是有些时候,并不是你想安静,旁人就会给你安静的。 睡意正浓的时候被一阵噪杂声吵醒,惜羽不由得一阵火大:为什么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就彻底与睡到自然醒的日子无缘了? “碧荷,发生什么事了?”惜羽迷迷糊糊地擦了擦眼睛,可怜兮兮地向碧荷问道。 碧荷惊魂未定地从窗前缩了回来,几个箭步窜到了床前:“小……公子,不好了!好像是来找人的,咱们快跑吧!” “我说大姐,咱能淡定一点吗?”惜羽不满地甩开她的手,揉了揉自己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抱怨道:“咱用脑子想想好吗?赫连家能有多大势力?在楚京它都连个屁不敢大声放,跑到燕云城来它还敢横着走?” “可是……”碧荷到底不放心,“可是我刚刚听见他们在喝问掌柜的,有没有看见两个女人!” “那不就结了!”惜羽闻言放心地躺了回去:“你家公子我又不是女人!” 碧荷急得直跺脚:主子阿主子!性命攸关,您还敢不敢更不正经一点?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劝说什么了,因为在下一个瞬间,她们的房门已经被粗暴地撞开,四五条凶神恶煞的大汉围成半圆形,将窄窄的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小姐,您快跑,碧荷替您拦住他们!”碧荷挺着胸膛,勇敢地挡在惜羽的前面,自己却早已吓得两条腿都软了。 惜羽呵呵一笑,轻浮地伸手捏了捏她的小尖下巴:“好丫头,爷没白疼你!” 碧荷忍不住一阵恶寒,门口的恶犬们更是看不下去了:“表小姐,您就别装了!真正的男人哪有像您这样娘娘腔的?您还是乖乖跟小的们回去向老爷请罪,说不定老爷看在您是余少未婚妻的份上,还会从轻发落;如果您一味执迷不悟,可就别怪小的们无礼了!” “呃?表小姐?老爷?余少?未婚妻?老兄,您肯定是认错人了,我是女的不假,可是我不是你们的表小姐,更不认识什么余少!”惜羽弱弱地抚着自己的额角,希望能擦掉额头上忽然冒出来的黑线。 能不能不要这么乌龙?你们出来寻人,就不能找几个认识你们表小姐的来寻吗?这样子乱找一气,很容易殃及无辜哎,而且如果你们捉了我去交差,你们真正的表小姐可就漏网了! 而我这个无辜的路人,就要变成替死鬼了…… “既然表小姐坚持装傻充愣,就别怪小的们不客气了!”为首的大汉一挥手,身后的家奴立刻像撞开了栏门的猪仔一样,势不可挡地冲了进来。 惜羽和碧荷连挣扎的过程都省了,立刻就像待宰的小鸡一样被他们拎在了手上,只有瞎叫唤的份了。 “小姐,我们怎么办啊?”求饶无果之后,被粗暴地扔进马车的碧荷终于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哭什么哭?”惜羽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梢:“他们如果是坏人,就不会对我们这么客气了!既然不是坏人,只是认错了人的,又有什么可怕的?到时候发现我们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他们自然会放了我们的!本来是他们自己的错,难不成他们还会要我们的命吗?” “可是,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咱们不是燕云城的人,他们也不会顾忌什么的啊!”碧荷还是忧心忡忡的。 “好啦!哪来那么多的杀人灭口?你当天下的人都是魔鬼吗?要是人人都动不动杀人灭口,这个天下老早就没人了!”惜羽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反正她都死过一次了,黑白无常到现在也没有要来找她的迹象,可见地府的工作也是时常有疏漏的,没有什么神圣的地方!既如此,死就死,有什么可怕的?何况这个世界也没有太多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主仆二人正在各自犯嘀咕,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猛地停了下来。 “什么人?敢拦我们明家的马车,活腻歪了吗?”刚才在客栈为首的大汉骑马冲到了马车前面,怒冲冲地喝问道。 惜羽好奇地探出头去,只见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家奴正骑在马上一字排开,不知道跟什么人对上了。 在惜羽的角度,只能看到来人身穿白色长衫,手持长剑,威风凛凛地站在对面,气场倒是丝毫不输于这边的五六个彪形大汉。 不错嘛,以一敌五,毫不露怯,看来是有两把刷子的!敢穿白衣的,大概长得也还行吧?会不会是一个翩翩少年? 他为什么要拦马车呢?劫财的还是劫色……哦不对,是劫美人的? 劫什么的都好,只要不是打酱油的就行!就算他真是个打酱油的,她也要找机会砸了他的酱油坛子,让他发一场雷霆之怒!好容易出现了转机,她可不想与机遇擦肩而过! 29.-29、劫道,欲效鸳鸯 “小爷拦的就是你们明家的马车!如果我没猜错,此刻马车上的人,就是你们姑太太家的表小姐白雨,是吗?”一个明朗而略有些生硬的声音从车窗外清晰地传了进来,惜羽不禁微微挑了挑眉。 这个声音听着不错,挺暖人心的,想必这个人也应该不错吧?他是明家表小姐的情郎吗?难道那位表小姐女扮男装逃出家门,是想跟这家伙私奔去的?如果真是这样,惜羽倒有些佩服他们了。 私奔,是需要很多勇气的。古人能有这样的勇气,尤其难能可贵啊! 碧荷看着自家小姐闪闪发光的眼睛,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完了,小姐是不是又发花痴了?她能不能稍微有点出息? “放肆!我们表小姐的闺名,岂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叫的?”一名家奴怒气冲冲地喊了起来。 惜羽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连你家表小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旁人叫一下她的名字,碍你哪根筋疼了?你有什么可义愤填膺的? 那白衣男子似是对他的无礼丝毫不以为意,只听他轻笑一声道:“我和雨儿缘定三生,她的闺名,我叫不得,还有谁能叫得?雨儿,你说是不是?” 惜羽抱着双腿缩在马车的一个角落里,紧抿着嘴唇不敢吱声。 她又不是什么白雨小姐,如果被外面那位老哥知道她是冒牌的,是不是就没有人理会她的死活了? 如果她现在出去,向他们说明这是一个乌龙,是会重获自由,还是会同时惹恼两拨人呢? 如果一直按兵不动,她的命运,最终又会掌握在谁的手里呢? 好像无论怎么做,她都是在冒险啊!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滋味,真不好过!她是不是该试着寻找机会,提升一下自己的实力了? “雨儿,雨儿?你在吗?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外面的白衣男子没有听到“雨儿”的回答,显然有些急了。 “姓董的,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吧!我们表小姐是余少的未婚妻,这是整个燕云城里妇孺皆知的事!表小姐不会放弃她自幼订下的婚约,余家更不会任由旁人惦记着自家的媳妇!你若想活命,还是早些远远地滚开,不要再打搅我们表小姐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伴着马蹄声缓缓地从后面赶了上来。 “秋伯,我和雨儿的感情,旁人不知道,您该是清楚的啊!我和雨儿都没有办法离开彼此,还请秋伯高抬贵手!”白衣男子似乎对来者颇为忌惮,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董战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表小姐何曾对你有什么感情?一切都是你自己自作多情罢了!表小姐三日后便会嫁入余家,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坏我们表小姐的名声,明家定与你不死不休!”来人并没有因为那白衣男子语气放软而动什么恻隐之心,反而越来越咄咄逼人起来。 惜羽不由得有些感慨。在戏文里面,像“秋伯”这样的人,一定就是十恶不赦的恶势力了;而白小姐和她的情郎,应该在历经波折之后终成眷属,并得到大家的祝福…… 但是现实中的事情,不会是那么简单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用“好人”和“坏人”来划分,也并不是所有因为爱情而做出的选择都值得原谅。在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前,惜羽并不打算放纵自己的同情心。 何况,她自己现在是旁人的阶下囚,她才是最值得同情的那一个! 沉吟之间,马车外面已经打了起来。碧荷原本缩在马车的另一个角落里,听到打斗的声音之后,她忽然紧紧地凑到了惜羽的身边,一个劲地往她的怀里缩。 惜羽好笑地揉着她的头发:“怎么这么没出息?他们两拨人都在找咱们,所以咱们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杀咱们的!” “可是小姐,咱们不管落到谁的手里,下场都会很惨的!尤其是那个姓董的,他一心想找白小姐,如果发现您不是,他一定会拿咱们出气的!”碧荷虽然自幼只学了些怎么当奴才的道理,却也并不表示她就是个傻子。 惜羽何尝没有同样的担忧?听着外面渐渐低下去的声音,她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如果一直只做弱者,她就会一直任人宰割。只要遇上一个稍微有点儿力气的人,她就会像今天一样,被人像拎小鸡一样随手扔来扔去的,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保护不了自己,更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虽然嘴上一直说,她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牵挂,可是如果碧荷受她的牵累,她可以做到问心无愧吗? 一向自诩无情,不过是因为自信从不亏欠于人罢了。可是这一世,她似乎已经亏欠了碧荷一份平静的生活…… 马车忽然飞速地奔驰起来,惊得碧荷连连尖叫。惜羽无奈地捂住她的嘴巴,抱怨道:“喊也没用,何必浪费力气?” 碧荷想想也是,终于顺从地转了转眼珠,示意惜羽放开她的嘴巴。 “小姐,您怎么好像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着急的样子?难道您不害怕吗?” 惜羽调皮地轻咳一声,故作深沉:“因为,我听过一句至理名言。” 小丫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双眼亮晶晶地冒着星星:“小姐好厉害,还知道至理名言!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不过小姐,那是什么至理名言呢?” 惜羽贼兮兮地一笑,先前假装出来的端正模样荡然无存:“那就是——‘有招想去,没招死去!’” “啊?”碧荷觉得自己再一次上当受骗了。 就知道自家小姐的狗嘴里,是吐不出什么象牙来的!哦不对,她怎么可以把自家小姐比喻成是狗呢? 惜羽看到碧荷先是怕怕地瞄了自己一眼,然后又忽然伸手紧紧地捂住了她自己的嘴巴,只觉得莫名其妙,哪里会想到自己在丫头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上升了一个等级,从“人类”直接变成“人类的好朋友”了呢? 所以,列位看官切记,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啊,小丫头自然也不能例外! 30.-30、脱困,哭够再说 “雨儿,我们安全了!明家的那帮老混蛋们,再也不会追上我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马车中的惜羽和碧荷两人都已经被颠簸得快要散架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声近乎于天籁的欢呼。 没办法,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能够解救她们于水火之中,惜羽主仆二人都会奉他为神明的! 碧荷再也顾不上自己做丫头的本分,扔下惜羽就独自冲下马车,跑到路旁捂着胸口狂吐了起来。 惜羽的情况倒是还比较好看一些。在前世习惯了各种汽车、火车、轮船,也坐过几次飞机,马车的这一点点速度,倒是还吓不到她。所以尽管颠得浑身像被拆开重装过一次一样难受,她倒是还没有把肚子里的午饭交代出来。 “雨儿,你还好吗?”这会儿还有力气兴冲冲地跑过来掀开车帘的,自然是路上英勇劫车的那个白衣男子董战锋了。 罢了,早晚要露馅的,就不信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惜羽将心一横,牙一咬,猛地在车中转过头来:“这位公子,小女子与您素不相识,不知您劫持我主仆二人的马车是何道理?” 董战锋在看清惜羽的面容之后,满脸的喜色来不及收去,硬生生僵在了脸上,那样子看上去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惜羽拖着疲惫的身子,艰难地爬到车门那里,费劲地跳了下去,四下打量一番,尖着嗓子叫了起来:“什么?居然还是荒山野岭的?我说你这个人,到底安的什么心?这马上就要天黑了,你把我们两个女孩子家家的,带到这种鬼地方来是什么意思?” 旁边早已连胆汁都要吐了出来的可怜的丫头碧荷,闻言忍不住掐着脖子又开始干呕了起来。 自家小姐这是中了什么邪?她会不知道这个姓董的为什么要把她们弄到这里来?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家小姐还有装傻充愣、颠倒黑白的本事? 董战锋满心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幸福,马上就要与心爱的女子双宿双飞了,谁知转眼之间,心爱的女子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怎么由得他不心中气苦? 本来想掐住这个这个小女人的脖子,逼问她为什么要与明家的家奴合伙演戏,骗自己错失了营救雨儿的最佳时机,可是…… 看着眼前的小女人满脸的恐惧和愤恨,双眼中泪光盈盈,只差没有嚎啕大哭了,他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去。 这个女孩子的神情不似作伪,她应该是真的不知情的吧?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将她劫了来,只怕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吧?何况,看那个丫头的表现,就知道这一路的奔波给她们带来的是多大的痛苦了,他是不是太对不起这两个女孩子了? 惜羽看着董战锋眼中的痛苦和挣扎,满意地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到了眼底,面上依旧是愤愤不已:“你倒是说话啊!你是个哑巴不成?我们主仆二人好容易从家里溜出来玩一趟,这下好了,到了晚上还不回家,还有谁会不知道?想我徐冉冉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这夜不归宿的名声,我如何能担得起?呜呜呜……我以后该怎么办啊?我爹会打死我的……呜呜呜……我不敢回家了,我回不了家了……” 惜羽越说越来劲,越哭越像样,最后说到“回不了家了”,更是干脆真的飙出了眼泪,一把抢过董战锋手中的汗巾,委委屈屈地抽噎了起来。 碧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自家小姐这演技,啧啧啧,真没的说!不愧是从小跟着耍把式的骗钱长大的! 董战锋尴尬地站在一旁,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他没有姐妹,除了白雨以外,也从来没接触过别的女孩子,哪里知道如何去哄一个哭得天昏地暗的小丫头? 原来仅存的一点点疑虑,也在惜羽的哭声中彻底烟消云散了。现在的董战锋,只觉得自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坏蛋,莫名其妙地劫了人家姑娘的马车,害得人家回不了家,或许以后还会被父母鄙弃,被夫家疑心…… 如果这个女孩子以后嫁不出去,或者嫁的不好,那岂不全是自己的罪孽? 董战锋只觉得自己额上冷汗涔涔。自己怎么会这样糊涂,冒冒失失地就去劫人家的马车,犯下这样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可怜的男人站在一旁搓着双手,除了一句“你不要哭”之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偏偏他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这个女孩子只会哭得更加厉害,他如今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碧荷在一旁看得不忍,向董战锋眨了眨眼,走过来挽住惜羽的手臂:“小姐,在这里哭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总要先想想,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怎么办才好?!”惜羽终于找到了台阶,怒冲冲地站起身来,一把将汗巾掷回董战锋的怀中:“还能怎么办?反正也回不了家了,爹爹本来就不喜欢我,这下子他一定更不想要我了!我们干脆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了!呜呜呜……本来他就一直希望让三妹代替我嫁到柳家,这会儿他可算找到一个充分的理由了!呜呜呜……我没法活了啦……” 碧荷无语地看着自己惨遭蹂躏的衣袖,只觉得一群乌鸦在自己的头顶上飞来又飞去。 小姐,演戏,咱适可而止就行了,好不好?再演下去,您打算何时收场? 可怜的董战锋早已被自己的良心折磨得痛不欲生了,看着这个女孩的眼泪止住了又来,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不由急得五内如焚,将什么豪情壮志、什么儿女情长,统统都抛到一边,满心里只想着该如何偿还自己犯下的罪了:“董某一时不察,铸下大错,今生愿为小姐做牛做马,以偿此债!只不知小姐此时有何打算?” 呃?没这么严重吧,大哥!我只是怕你迁怒于我罢了!你不把我揍成肉饼,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指望你给我当牛做马? 31.-31、荒野,四海为家 无良丫头碧荷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家主子,没有半点想去替她解围的意思。 哼哼,让你瞎发挥,现在闹大了吧? 惜羽挫败地低下了头:唉,表演欲望太强,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啊!演技太好也是错啊! “小姐?”董战锋莫名其妙地看着主仆二人的互动,心口扑通扑通一阵乱跳。 自己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弥补了,希望这位小姐通情达理一点,不要让他以死谢罪才好啊! 惜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向他坦白的话,自己一定会死得宇宙超级无敌惨! “以后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是绝对不回家了的!现在你先告诉我,今天晚上怎么过?露宿?”硬着头皮,装可怜到底! “不,不用露宿!”董战锋听见惜羽终于肯用正常的语气说话了,一时不由得喜形于色,只差没有手舞足蹈了:“是这样的,我原本打算带着雨儿到山里来投奔师父的,没想到一时失察,错劫了小姐你……我们凌峰派在每条山路的隐蔽角落里都有歇足的地方,不如今晚先在附近暂住一夜,余事明日再说?” 惜羽的眼角闪过一抹得意的浅笑。 不错不错!凌峰派是吗?意外收获! 不是想出来闯江湖吗?不是一直想找地方学武吗?如今有个现成的门派送到眼前来,她若是不知道把握机会,她就是傻子! “那……好吧……”惜羽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叹着气往前走了两步:“烦请公子带路吧。” 董战锋不由大喜,慌忙跑到二人前面:“就在转过这个山坳的山石后,很近的,二位随我来,小心脚下!” 一行三人小心翼翼地踩着乱石在山路上走着。董战锋一直走在惜羽的身旁,不时还要回头关照一下后面的碧荷,所以走得分外辛苦。 惜羽知道,他是害怕她们主仆二人走不惯山路,扭伤了脚,甚至一脚踩空…… 这份细心和真诚,早已赢得了惜羽十分的好感:“董大哥,您就别这么小心了,我们主仆二人又不是面捏的,哪里就那么娇气了?” 一声“董大哥”险些叫得董战锋热泪盈眶!本以为这个女孩子会将他视为死敌,没想到她居然亲亲热热地管他叫“大哥”,还告诉他不用这么小心…… 这样善良的女孩子,他就是拿生命去守护,也没有什么不值得的! 年轻的心里,默默地作出了他今生的第二个重大的决定…… “哇,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小房子!”看到山坳里那座小木屋的时候,惜羽忍不住欢呼出声。 碧荷鄙夷地看着她,真想向这山里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们挨个解释清楚,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傻了吧唧的小姐! 董战锋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一座普通的小木屋而已,哪里漂亮了?” “就知道你们这些地球人不会懂的!”惜羽鄙视地瞥了他和碧荷一眼:“你们以为红墙碧瓦的房子漂亮吗?还是什么高楼大厦漂亮?我告诉你们吧!真正的美,从来都是可以融入自然的!用大自然中的材料,做出最贴近自然的东西,那才是最美的!” 董战锋与碧荷两人皆是满脸的茫然。 她的理论,他们不懂;她用的词汇,他们更加不懂!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说法,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唉,跟古人还是没法沟通啊!看到二人的表情之后,惜羽无奈地叹息一声,扔下他们,自顾自地跑上前去研究她眼中最漂亮的小房子去了。 “两位先歇着,我去将马车赶到不显眼的地方去!虽然这条山路基本没人来,但是也要以防万一,免得给师门带来麻烦……”安置好两人之后,董战锋忐忑不安地向惜羽告罪。 “嗯嗯嗯,有道理,你先去吧,不用管我们。”惜羽对这个屋子的一切都很好奇,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哪里还有时间去管他做什么去? 董战锋走后,碧荷神经兮兮地凑到惜羽的身旁,打断了她的研究工作:“小姐,你说那个董战锋是不是有点奇怪?他想安置马车,为什么刚才不顺手安置好,偏要现在才去?他会不会是要去带坏人来捉咱们?” “你这个丫头,就会胡思乱想!”惜羽毫不客气地赏了她一记爆栗:“怎么那么会胡思乱想呢!人家刚才是不忍心我们两个人在外面吹冷风,宁愿自己多跑一趟!好心当了驴肝肺!他要是想捉咱们,刚才一手一个将咱俩抓了扔到山沟里去也不费什么劲!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碧荷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好像也是那么回事哈!” 惜羽小小地鄙视了她一下,继续去研究那座不知道有什么稀奇之处的小房子。 没过多久,董战锋笑呵呵地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只肥大的野兔,晃晃悠悠的。 “哇!董大哥,你动作好快啊!这么快就连晚饭都准备好了!”惜羽两眼冒星星,飞快地奔到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仰慕。 要知道,前世她也曾经试着追过兔子的,可是她的腿还没抬起来呢,兔子就一溜烟没影儿了!现在董战锋出去一趟,顺路就带了两只兔子回来,让她怎么能不佩服? 董战锋被她冒光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了:“呵呵,不就是两只兔子吗,没什么大不了的!旁人还能打两只黑熊回来呢!” 跟惜羽的反应不同,碧荷却在一旁急得直叫唤:“什么什么?你们说这两只兔子是晚饭?开什么玩笑?这么可爱的兔子,你们怎么忍心伤害她它们!” 董战锋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女孩子的想法,是他不能理解的。以前白雨也是这样,无论看见什么小动物都喜欢得不得了,说什么也不允许他伤害它们。 惜羽却不以为然地狠狠瞪了她一眼:“再可爱也是可以吃的!弱肉强食,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有能耐待会儿烤熟了你别吃!真是的,爱心泛滥什么的,最讨厌了!” 32.-32、投师,重生在即 到了第二天早晨,碧荷的小嘴还是撅得高高的,无论惜羽怎么逗她,她都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我说你有完没完了啊,我的小姑奶奶!”惜羽觉得自己有马上要崩溃的迹象了:“你究竟想要怎么办嘛!为了一只兔子,你就跟我生这么大的气,改天我若是杀了一头猪,你是不是要拿把杀猪刀来替它报仇雪恨哇?” “你杀猪我才不管你呢!猪长得那么丑,一点都不可爱!再说了,猪本来不就是要杀了吃肉的吗?兔子又不是!”碧荷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跟惜羽吵了起来。 惜羽装模作样地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我的小祖宗,你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不过,谁说猪生来就是给人杀了吃肉的?每种生物都有它自己生存的权利,人类也根本不比任何物种高贵多少,你懂不懂啊!” “猪不是生来给人吃肉的?那你怎么还吃?”看来碧荷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自家主子死犟到底了。 虽然碧荷的小脸仍然是绷得紧紧的,惜羽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松动的迹象,她慌忙发挥打蛇上竿的精神,笑嘻嘻地缠上了碧荷的手臂:“事从权宜嘛!自然界有其优胜劣汰的法则,那两只兔子被董大哥捉到了,只能说明它们跑得不够快!杀生不伤天理,只要不是一味滥杀,暴殄天物就可以了!” 董战锋在一旁听得额上直冒黑线:这主仆二人可真够奇葩的,这大清早的,不忙着收拾赶路,倒只管在这里探讨起什么“自然界的法则”来,难道她们想做好了学问,将来去考状元么?就算考状元,也不考这些玩意儿啊! 碧荷还要说些什么,惜羽慌忙甩出一句话堵了上去:“说多了有用吗?昨晚的兔肉,你又不是没吃!” 碧荷俏脸一红,彻底无话可说了。 董战锋笑呵呵地收拾好东西,问惜羽道:“徐贤妹,你真的决定随大哥回师门吗?真的不用回去请示令尊令堂一声吗?” 昨晚趁着烤兔肉的工夫,惜羽已经跟董战锋套好了近乎,要与他结为异姓兄妹。董战锋本来也有这样的想法,只苦于不敢说出口,听见惜羽这般提议,自然是喜出望外,一口应承了。 于是,二人心中都是暗自窃喜。惜羽想的是,她在异世也算是有了一个小小的靠山,不算是孤魂一缕了,最重要的是,如果以后真相揭穿,董战锋应该也不会拉下脸来,认真跟她过不去了;而董战锋的想法,是自己亏欠于她,注定要守护她以偿此债,如果名不正言不顺,只怕更会对她名声有碍,何况自己也十分希望能有一个善良而又贴心的妹妹…… 碧荷知道自家小姐的小算盘,心中暗暗为董战锋叹息。不过,她始终是小姐这边的,才不会跟董战锋多说些什么呢! 这会儿惜羽听见董战锋再三询问她要不要回家,只觉得欺骗他实在是太罪恶了,不由得咬了咬牙,低头道:“大哥,对不起,昨日我骗了你……” 碧荷以为她要完全坦白,不由得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小姐呀小姐,吃了那么些亏,你怎么还是那么冒失呢?万一董少侠一生气…… 却听惜羽继续道:“其实,我不叫徐冉冉。我的真名,叫做燕惜羽。我在燕云城,也没有父母家人,我和碧荷两个人,是从楚京溜出来的……” 董战锋有些糊涂了:“那么贤妹昨日为什么要隐瞒真实身份呢?你们两个弱女子,来燕云城又是所为何故?” 惜羽不由得有些微微的伤感:“我是逃家出来的,不过不是从娘家,而是从夫家逃出来的!背夫出逃,这在翱云王朝,可是一项了不得的大罪,大哥还愿意收留我吗?” 董战锋微微一愣,接着又暖暖地笑了起来:“有何不可?这个天下,我灵峰派不敢做的事,只怕还不多!不过贤妹,你为什么要出逃呢?听你说话,竟是有些不想回去了的意思,难道是夫家苛待贤妹吗?” 惜羽懒懒地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解释清楚的?难道她能直接告诉他,自己是因为招惹了大伯哥,得罪了大嫂,怕了大伯哥的一个小妾,更兼不愿意接受包办婚姻,没有勇气面对一个没见过面的夫君,这才不得不落荒而逃的吗? 董大哥应该不是一个没有眼力见的人,自己不愿意说,他应该就不会继续追问了吧? 果然,董战锋长叹一声,安慰道:“既然贤妹不愿说,大哥就不问了!只是贤妹,不管在你身上曾经发生过多少不愉快的事,如今也都已经过去了!如果贤妹愿意,大哥就求师父收你为徒,从此你我兄妹就在凌云峰长住,如何?” 正合我意!惜羽的心里乐开了花。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碧荷也在一旁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幸亏董公子没有多问,不然小姐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遇人不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离家出走,最后却落得一个走投无路的下场呢? “大哥,您的师父,会愿意收留我吗?我很想学武,可是我已经不小了,现在才开始学,是不是有些太晚了?”路上,惜羽想到终于可以得偿夙愿,心中无限雀跃。只是欢喜过后,却忽然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学武这件事不好说,师父说过,学武是要靠天赋的!就像你大哥我,从六岁就到了凌云峰,到如今为止已学了二十年有余了,至今仍是籍籍无名!若是遇上天赋好的,那可就不好说了,如能有机会,称霸天下都不是难事!贤妹看上去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吧?只要有天赋,肯用心学,一点都不晚!就算没有天赋,我们灵峰派,难道还怕收留一两个人吗?” 惜羽放下了心,很快便又雀跃起来。 碧荷听得耳热,不由得也跟着凑起了热闹:“我今年十五,只比小姐大两岁,是不是也不算晚呢?我也想学武,我也想当您这样的大侠!” 董战锋被她热切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悄悄向后退了两步,连她的问话都忘了回答。 33.-33、灵峰,师门不幸 “董战锋,你居然还敢回来?”一行三人在深山里七拐八弯的,好容易在天黑之前找到了董战锋所说的那处隐蔽的庄园。惜羽主仆二人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门里传来一声惊雷似的暴喝。 惜羽夸张地躲到了董战锋的身后,像玩老鹰捉小鸡一样扯住了他的衣摆:“大哥,你们这里有妖怪,我不来了!” “谁是妖怪?你说谁是妖怪呢?啊?你是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里面的人显然是生气了,一路狂呼乱叫着,张牙舞爪地跑了出来。 惜羽只看到一团灰影一闪而过,眼前忽然就多了一个邋里邋遢的老者,扛着大扫把,气哼哼地站在三人对面。 嗯?这人是个扫地的?跑那么快,功夫不错吧?不知道他比少林寺的扫地僧怎么样呢? 不待惜羽三人开口,那老者又咋咋呼呼地嚷了起来:“锋小子,这就是你的小情人?怎么是个没长开的小娃娃?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这样的小丫头咱们凌云峰要多少没有?你何必要费事巴力的跑下山去抢亲?” 董战锋忙不迭地解释,只恨自己少生了两张嘴:“师父误会了,徒儿无能,没有找到雨儿,这是徒儿新认的义妹,因为暂时无处歇足,所以徒儿斗胆,自作主张将她主仆二人带了回来,还请师父恕徒儿不告之罪!” “啥?这老家伙是你师父?你有没有搞错啊大哥?你不是说你师父很严厉的吗?我怎么只看见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顽童?”惜羽指着老者的鼻子,毫不客气地质问董战锋道。 董战锋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这个……师父近些年偶尔会比较率真……” “什么什么?你说谁是老顽童?”那老者明明离惜羽还有好几步远,却一伸手就扯住了她的衣袖,谁都没有看清他是何时走过来的:“小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惜羽委屈地眨巴着大眼睛:“我哪里知道你是谁?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你可以去问你爹你娘,或者你的兄弟姐妹什么的,问我有什么用啊?董大哥说他的师父是灵峰山庄的主人,可是你明明就是一个扫大街的老头子嘛!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此言一出,董战锋还没开口,老顽童却第一个着了急:“你说谁是扫大街的老头子?扫大街的老头子哪里会有我这样仙风道骨、德高望重?” 董战锋也慌忙替师父辩解:“是这样的,贤妹,师父他老人家只是担心旁人伤到了他精心侍弄的药草,这才每日屈尊亲自清扫花园的!” 惜羽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么说来,他还是一个小气鬼!弄坏一两株药草算得上什么?他连自己的徒弟们都信不过,还说什么德高望重?有这么一个小肚鸡肠的师父,难道你做徒弟的都不觉得寒心吗?” 虽然山上寒风刺骨,董战锋的额头上却已是冷汗涔涔:他只知道灵峰派可以给义妹以世外桃源般的庇护,却何曾想过,义妹这样天真烂漫的性子,会不会惹恼了师父他老人家呢? 碧荷更是在一旁捏着一把冷汗:走投无路的时候,好容易有个地方肯收留,正常人应该对主人毕恭毕敬的才是吧?自家小姐倒好,一见面就将人家得罪了个彻彻底底!看来今晚免不了要露宿山头了!她怎么这么倒霉,跟了个无才无貌无德无能还没脑子的主人呢? 这个时候,董战锋的师兄弟们听见动静,也陆陆续续地从庄子里走了出来。 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就在大家以为“老顽童”一定会发飙的时候,他却忽然咧开大嘴,哈哈地笑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玩的女娃娃了!小娃娃,老夫我看着你的根骨还算不错,你愿不愿意拜老夫为师啊?” “切!你说我根骨不错,我就根骨不错啊?你想收我为徒,我就必须拜你为师啊?如果什么都是你说了算,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惜羽听到老者肯收徒,早就乐得找不到东西南北了。不过,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头子就是一个喜欢胡搅蛮缠的主,如果乖乖地拜师学艺,他一定过不了两三天就没了兴趣,倒不如反其道而行,或许还能出奇制胜呢! 果然,怪老头闻言急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喂喂喂,小丫头,我老人家的武艺可是不轻易外传的!你知道有多少人哭着喊着求我收他们为徒吗?” 至少我燕惜羽没哭喊过!惜羽转过脸去,继续不鸟他。 老顽童见状只得抛出最后的筹码:“这样吧,小丫头!只要你肯拜我为师,我保证,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你什么!你看怎么样?” 关门弟子?听起来很拉轰的样子!搭架子也要适可而止,不然万一过一会儿老家伙后悔了,不肯收徒了,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惜羽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懒懒地回过头来:“算了,看在你年纪这么大的份上,老是拂你的意也不好,我就勉为其难,委屈自己一下,给你当一回徒弟吧!不过,你以后不许拿各种各样的规矩来压我,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师父!” “好好好,什么都听你的!”老顽童笑得连眼睛都藏到了皱纹里面。 董战锋和他的师兄弟们目瞪口呆。 想当初他们拜师的时候,可是千磕头、万叩拜的,还要经历重重考验,才能得到一个门下侍奉的机会!这个小丫头怎么会这么好命,被师父反过来求着入门,还要做个万千宠爱的关门弟子? 老顽童高深莫测地瞅了瞅他的徒弟们,笑得一脸贼像。 他自然知道他的徒弟们现在都是一肚子的莫名其妙,但他作为一代宗师,才不会去向他们解释这些事情呢! 那个小丫头的小心眼,又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不过,一辈子收了十几个徒弟,资质一个比一个平庸,好容易遇上一棵天生的好苗子,他怎么会轻易把她从自己的眼前放走? 34.-34、抢亲,暮楚朝秦 “喂,老顽童!”惜羽跟在老家伙身后,走在灵峰山庄里,看着什么都觉得稀奇。 “不要叫我老顽童!记着,老夫的名讳叫做楚凤歌,但是你要乖乖地叫我师父!” “好吧,师父~”看着老家伙认真的神情,满腹心事的惜羽决定还是暂时先低一下头再说,“您先走着,我和大哥还有要事商量呢!” “贤妹,你找我有什么事?”董战锋手忙脚乱地从惜羽的手中“救”回自己可怜的衣袖,略显尴尬地退后了两步。 在众师兄弟怪异的目光中,董战锋只觉得自己的脖子根都快要烧起来了。贤妹,虽然你我心底无私,但是你可以稍微注意一下男女大防吗? “大哥,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惜羽反反复复地在董战锋的脸上打量了数十个来回,还是不能确定他究竟是真的不着急,还是故作从容。 董战锋被她怪异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老成持重的形象了:“贤妹,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痛痛快快地说,偏要神神秘秘的?” “你还真记不起来了啊,大哥?我对你真的很失望,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可以不记得!你本来是下山去接我大嫂的,是不是?结果闹了个大乌龙,大嫂没接着,倒把我劫了来,是不是?”惜羽觉得自己的耐心完全可以去幼儿园教小朋友了。 董战锋倒也挺配合,他真的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瞪着一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惜羽痞痞地打了个响指:“那不就结了?你既然还没有把嫂子接回来,难道你就这样认命,再不去尝试一下了吗?错过了这一天,明天她可就要嫁人了!” 董战锋的神色却莫名地有些复杂:“也许……我未必能给雨儿她想要的幸福……” “喂喂喂,你说啥呢?没有尝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能给她幸福?你这么简单就放弃了?不就是劫错个人吗?不就是闹了个乌龙吗?又没有害得你缺胳膊少腿的!你觉得可以放弃,我可不想我的大嫂被别人娶了去!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抢亲!”惜羽站在一块高高的山石上,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神态,自作主张地替董战锋做出了决定。 董战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明明是他自己的事,为什么这个妹子比他自己还热心呢? 不过,让他就这样放弃,他又确实有一点点不甘心…… 很多年以后,董战锋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阴沉沉的早晨,以及那天早上发生的那些莫名奇妙的事。有时候他会悄悄地问自己,如果那天没有义妹的撺掇,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次下山了呢? 如果不再下山,他一定会有一段时间觉得十分遗憾,但是他是不是就会在心里多保留一些美好的幻想,记住生命中最初的美好呢? 可是世间的事,又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如果! 事实就是,他已经听从了惜羽的建议,再次去了那个令他又爱又怕的地方,并且终于见到了他苦苦思念着的人…… “董少侠,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当年您的救命之恩,奴家感激不尽,但婚姻大事,一向都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我们自己可以做主的道理!何况你我门不当户不对,奴家岂会有非分之想?事关你我二人清誉,请董少侠今后万万勿提此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白雨身穿大红色的霞帔,满眼都是属于新嫁娘的喜悦和骄傲。 董战锋困惑了。 前些日子宁死不肯嫁入余家,哀哀切切地求着他下山私奔的人是她;如今满心欢喜地等待夫家的喜轿上门,对他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仍然还是她!难道真的如大师兄所说,女人都是一些没心没肝,爱慕虚荣,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怪东西么? 白雨话已说尽,懒懒地摆了个“送客”的姿势,再不肯抬头。倒是她身边的小丫头看不过眼,悄悄地混在忙碌的人群之中,跟着董战锋走出大门口,悄声说道:“我们家小姐原本不想嫁余少,是因为听说余少身染恶疾,命不久矣;如今人人都说余少病起沉疴,她的心思又活了呢!前日我听见小姐私下里跟人说,只有富甲一方的余家,才能配得起她燕云城第一美人的身份呢!依奴婢的小见识,这样反复无常、爱慕虚荣的女子,却也不值得董少侠您念念不忘了……” 董战锋平静地点点头,飞身离去,心头却也并没有太多的失落。 “什么?她不肯走?!这算怎么回事啊?这个白雨小姐,简直太可恶了!难道你就这样乖乖地回来了吗?不行,我不甘心!你带我去明家,去余家也可以!我要搅了她的婚礼!她敢玩弄我的大哥,我就让她对今天的婚礼终生难忘!”离明家不远的客栈中,惜羽拍着桌子跳了起来,扯着董战锋的衣袖就要往外冲。 “算了,义妹,”董战锋的神色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其实……我本来也不太在乎这件事!她让我救她,我就去救;如今她觉得嫁过去才能幸福,我就成全她的幸福!我的事了了,我们回去吧。” 惜羽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说,你其实不太喜欢她?你只是因为她求你救她,才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跑出来抢亲的?” 董战锋呆呆地点了点头。 惜羽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拜托,大哥!感情的事,婚姻的事,你也可以任凭它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吗?那个女孩子一任性,你就陪着她发疯;她想起荣华富贵了,就可以乖乖地回去出嫁,当她的余家大少奶奶,留下你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董战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只是怕看着她难过。她一掉眼泪,我就心软……不过以后不会了!以后她的事,已经不是我可以过问的了……” 惜羽挫败地坐了回去,长长地叹了一行口气:“你们古人的思想,我真是理解不了!算了,谁让我认了一个呆子当大哥呢?你知道以后不管她的事了就好。别伤心,那样的女人配不上你!你不用着急,我一定尽快帮你找一个天下最好的女孩子,来当我的大嫂!” 35.-35、闯祸,鸡飞狗跳 “燕惜羽,你给我站住!”凌云峰上,一处隐蔽的丛林中,一个暴怒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忽然在半空中炸开,吓得林中的鸟儿纷纷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 “哎呀师父!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啦!您生那么大的气干什么呢?不就是不小心弄坏了一株没用的药草吗?又不是拔了您老人家的胡子!改天我种两亩出来赔您就是啦!”惜羽一面乱嚷着,一面使尽浑身解数,满山逃窜。 正在后山陪着师兄弟们一起练功的董战锋听到动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回头与师兄弟们相视一笑,又各自忙活起自己的事情来,仿佛刚才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过一样。 没办法,自从小师妹入门,这五六年以来,类似的戏码几乎每天都会上演,一个老顽童和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乐此不疲地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连他们这些看客都有些腻了呢! “只不过是一株没用的药草?你,你,你这个死丫头,你想气死我不成?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株灵心草是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种出来的?你还能种两亩出来赔给我?你还能上天入地是不是啊?吹牛皮也不带没个边的!我告诉你,你如果能照样种出这么一株来,我老头子倒过来叫你师傅都可以!”楚凤歌手中捏着那株被自己的乖徒弟当作野草拔了出来的宝贝药草,痛心疾首地狠狠扯着自己的白胡子,似乎连追着徒弟打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师父动了真气,其实惜羽的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她真的只是很好心地想帮师傅收拾一下“菜园子”的,哪里会想得到那株宝贝药草长得那么像一株普通的“蹲倒驴”呢?她还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给连根拔出来的呢! 可是心软归心软,她可是没有勇气乖乖走到师父面前去道歉的。傻子都看得出来,如果师父能逮到她,一定会牢牢地将她绑在后山的大树上,让她足足晒上三天的大太阳! 师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做徒弟的很危险…… 这个时候,惜羽真的打心眼里感激自己的师父,感激他这几年没有半点藏私,把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了她!若非如此,就凭师父的本事,想捉住她一个小丫头,还不是一伸手的事? 当然了,虽然师父恨不能将一生所学都灌输到她的脑子里去,但是碍于天资所限,学了这么些年,她还是时常分不清韭菜和麦子,更别提师父的那些宝贝药草们了! 所以,在晴朗的夜晚,楚凤歌时常坐在自己卧室的屋顶上,持一壶清酒,仰天长叹,感慨明月易圆,世事难全。 他为了衣钵传人的问题郁闷了大半辈子,好容易收了一个资质过人的小徒弟,为什么偏偏是一个药学白痴呢?不,也不对,那丫头也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白痴!那些用药的药理、病理,甚至连远古的药方子,她都可以记得清清楚楚,偏偏只要把药材拿到她的面前,她就会把什么都乱搞一气,连原本记得清清楚楚的方子都会完全搞成一团浆糊…… 经过近六年的努力,尝试过近六年的失败,楚凤歌终于决定彻底放弃了。 这个徒弟,就算学了医术,也只能当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以后还是不要让她再接触什么药材为好! 本来一个不肯学,一个也不再愿教,恰巧可以相安无事了,谁知道这个小徒弟今天不知道发的什么神经,居然心血来潮想要替他收拾药圃,造成的后果就是,他辛苦了数年才培养成功的一株宝贵的药草,就这样无辜地成了她的掌下亡魂…… “碧荷,怎么办?这一次师父好像真的生气了!我不敢再见他了,他一定会打死我的!”终于躲开了师父的“追杀”,在一个偏远而清幽的小院里,惜羽可怜兮兮地向自己的好丫头哭诉着。 碧荷不客气地甩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活该,让你自己手贱!打死你才好呢!” “不要哇,我的好碧荷!如果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这世上还有谁能跟我亲啊!”惜羽苦着脸,死皮赖脸地扯着碧荷的衣袖撒起娇来。 “我好像看到有人在朝自己的丫头撒娇?好丢人啊,碧荷姑娘,你说是不是啊?”董战锋人未到声先至,爽朗的笑声远远地传进了这方幽静的小院。 “切!大哥,你就别装正经了!你的心思,谁看不出来?你想讨好某个人我不管,但是如果你想踩着我的脑袋去讨好美人,可就很不厚道了啊!”惜羽听见连大哥都不帮她,不由得有些着急了起来。 碧荷闻言急得红了脸,跺着脚嚷道:“每次都开这样无聊的玩笑,你烦不烦啊?你们慢聊,我不奉陪了!” 惜羽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不由得很不厚道地呵呵笑了起来:“这个疯丫头,也有她吃瘪的时候哦!” 董战锋无奈地摇头苦笑:明明是她自己有意打趣那丫头,她竟然还可以装作没事人一样,躲在一旁扮无辜! “大哥,这回我惨了,师父一定会打死我的!我不敢再在这里混下去了!我要下山!你陪不陪我?”惜羽的下一句话,却吓得董战锋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安生”的小妹子。 不过仔细想想,她也该是时候出去历练一下了。 她的天赋实在太高,不过五六年的时间,就已经将师父的一身本领学了个七七八八,所欠缺的,不过是历练而已。 在凌云峰上,所有的人都将她当做自家的小妹子一样宠着,她如何能得到应有的历练呢?如果一直不下山,她便是学得一身功夫,也不过是一个没有用的废人罢了。 更何况,前几天师父不是还私下里说过,只恨没有个机会给小徒弟好好历练一下吗? 想到这里,董战锋释然地一笑:“出去走走也好,我陪你!” 36.-36、出世,卧虎藏龙 “风儿,聚散总有缘,师父还有未了的心愿,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希望我藏龙教到了你的手里,可以发扬光大,找回从前的荣耀。你要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寻常的江湖草莽……”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马车之中,恋恋不舍地握着爱徒的手,殷殷嘱咐。 “师父……”赫连逸风知道,师父一生之中一直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如今趁着还能走动,他是必定要重游故地,去试着弥补当年遗憾的。这件事,绝对不是任何人、任何理由可以阻拦的,何况他又怎么忍心去阻拦呢? “我藏龙教数百年来,一直以天下兴亡为己任,以匡扶正义为信条,不求自身显要,只盼黎民安康……自天命皇帝以来,到如今的荣通皇帝,只懂得搜刮民财以供其享乐,却不管百姓为此卖妻鬻子,流离失所……这皇帝眼见得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困苦,这天下,也该到了不破不立的时候了,咳咳……”提起藏龙教的使命,提起这天下,玄机老人就觉得有说不完的话,似乎连咳疾都比平日轻了些。 “师父放心,徒儿一定尽心尽力救我天下万民,绝不至辱没藏龙教的声明!”此时此刻,一切虚伪的谦辞都毫无意义,赫连逸风只能用最真诚的誓言,来抚平师父的忧心。 玄机老人满意地轻轻颔首。 对这个徒弟,他向来是最放心的。看着他从一个十来岁的青涩少年,一天天长成今天这样一个可以独力撑起一方天地的将帅之才,他这个做师父的,内心不是不骄傲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天晚了,你们还是回去吧,你们能不忘夙志,齐心协力将藏龙教打理好了,就是对师父最大的孝顺,其余的一切,都是没有用的虚礼、废话,知道吗?” 师父殷殷的嘱咐还在耳边回响,赫连逸风站在路旁,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天边,不由得心头怅然若失。 从此以后,他就要独立担起藏龙教的重担了么? 最初,孤身一人从那个冰冷而诡异的家中逃出来的时候,他是没有什么豪情壮志的。拜师学艺,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不回家理由罢了。连他自己也万万想不到,入了藏龙教之后,淡漠如他,竟也会渐渐被教中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情壮志所吸引,意识到自己从前的浅薄无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本来,自己这一生只能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公子哥,纵使锦衣玉食,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谁料阴差阳错,一场不愉快的变故,竟让他体会到了一次不一样的人生…… 为了这个,他是不是还要感谢一下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小丫头呢? 前尘影事,少年时的所谓爱恨情仇,在如今的他眼中,早已成了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简单而无聊的游戏,那个恐怕早已化成了一堆枯骨的小丫头,他还有必要记得吗? 虽然当年的旧事,现在回想起来,他心底还是会有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的不安…… 不管事实的真相如何,他那样做,都是多少有些过分的吧? 如果换了今日的自己,一定不会采取那么果断的手法,来跟过去作那样果断的诀别的。可是此一时彼一时,谁又能说,年少轻狂时的所有决定,都一定是错的呢? 至少他如今收获了一身武艺,收获了一腔热血,更收获了一群可以生死与共的好友,收获了一个注定会轰轰烈烈的人生,不是吗? “教主,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与归燕阁阁主会面呢,听说那阁主亦正亦邪,放浪不羁,最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跟他对阵,即使不用动手,也少不得是一场硬仗呢!”见赫连逸风只管呆呆望着天边出神,作为大师兄的沐彦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嗯?”赫连逸风微微一愣,这才恍然想起,师父走后,自己已经是藏龙教的教主了。 想想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一向性情随和,与世无争的自己,真的能够胜任一教之主的职位,带领藏龙教重振当年雄风吗? 肩上的担子,似乎在一瞬间重了起来,压得赫连逸风连呼吸都有些不容易了。 茫茫赤县,哪一个角落里不是卧虎藏龙呢?像他这样一个未出茅庐的小子,若想带领一个门派,成就一方霸业,谈何容易?若是一心只为天下百姓幸福安宁,只怕就更是难于上青天了,毕竟自古以来,不论国运如何,百姓的安宁从来都是最难求的…… 肩负重任的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像归燕阁这样亦正亦邪、神秘莫测的帮派,一旦拉拢过来,就是今后最强大的助力;相反,若是得罪了这样的帮派,未来的路上必定是荆棘遍布! 这也是他决定以拉拢归燕阁作为自己继任教主一来第一件大事的原因所在!明日是他今生的第一场硬仗,无论是于公于私,他都决不允许明天的征战出半点意外! “大师兄,这个归燕阁,最近有什么新的动向吗?”回程的路上,第一次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赫连逸风没话找话,借着跟沐彦说话的幌子,掩饰自己浑身的不自在。 沐彦略一沉吟,轻叹道:“这个帮派,实在是有些邪门。上个月刚刚听说映月城首富牛大善人死在了他们的手上,昨天却又得到消息,说是洗劫了运山城十七家钱庄的大盗胡麻子成了他们的剑下亡魂……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实在有些让人看不透!现在江湖上多数的人认为归燕阁是一个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杀手帮派,没有任何操守可言,却也有一些人认为,这归燕阁行事作风往往出人意表,却自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在,绝非寻常杀手帮派可比……无论如何,这个帮派绝对不简单,我们与他们打交道,实在需要加倍小心才是!” 赫连逸风沉稳地思索道:“归燕阁在江湖上崭露头角不过半年时光,就已经搅得正邪两派人心惶惶,足见其绝非易与之辈!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万万不能与他们交恶!他们的实力,很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不可测……如果能够与他们结为盟友,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沐彦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只是那归燕阁主人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至今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明天的会面,只怕未必能赚到便宜呢!” 赫连逸风对此却并没有太多担忧:“一个那样强大的帮派,其幕后的主人绝不可能是一个见识短浅的平庸之辈!我相信师父的判断:人心向善,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绝得了一件于己无害,于天下功德无量的事!归燕阁的主人再怎么神秘,他终究也是人,不会是一只说不通人话的猴子,有什么可怕的?” 沐彦赞同地点了点头,三师兄夜梦亭却不以为然地皱眉道:“那也不好说!一个长住花街柳巷,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能有多么通情达理?怕只怕他是一个无德无能、残忍暴虐的人间败类!到时候,我们主动惹上他,恐怕未必能容易收场呢!” 赫连逸风眉头微皱,紧接着却又释然了:“人还没有见到,我们现在一味胡思乱想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那人究竟是何种样人,明日便见分晓,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难道我们藏龙教还会临阵退缩不成?” 37.-37、初识,翩翩公子 “燕公子有请,几位请随我来。”艳如桃李的女子柳腰款摆,风情万种地走在前面带路,带起的香风隔老远都能闻得到,惹得赫连逸风一行人直皱眉头。 燕公子?莫非归燕阁那位神秘莫测的主人便是姓燕? 难道他真的要在栖燕居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跟他们商讨事关天下兴亡的大事吗? 对了,栖燕居?莫非这位燕公子,便是栖燕居的真正主人? 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冷情杀手,一个留恋烟花的浪荡公子,一个心机深沉的花楼主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个人,不简单! 一行人以近乎于落荒而逃的姿态,从一群热情过火的莺莺燕燕中冲锋而出,人人都多少觉得有些狼狈了。 对他们而言,快意恩仇是最痛快的,浴血沙场也没什么难处,可是对付这些女人,他们实在学不来!真不知道那归燕阁阁主是如何做到在这种地方过得逍遥自在的? 难道他不会担心自己一世英雄,最后不是死于一场畅快淋漓的酣战,不是死于一场步步为营的算计,却是死于这帮疯女人的折磨吗? 还是那位传奇的阁主真的比较特殊,可以对这样的折磨乐在其中? 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很多人冲着那女子点头致意,那女子没有停留的意思,却也并不打算带赫连逸风一行人上楼,而是自顾自地穿过一处不起眼的窄门,走进了一座小小的院落。 赫连逸风心中微有些疑惑,夜梦亭已经狐疑地叫了起来:“喂,要带我们去哪儿?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燕公子,怎么会在这种鬼鬼祟祟的地方见人?” 那女子的背影一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却已没了方才在门外时的甜腻,而是换成了一种十月初霜般的清冷和干脆:“我主人不喜欢自命不凡的客人,请自重。” 赫连逸风冲夜梦亭使个眼色,心下已经了然。 “燕公子”换成了“我家主人”,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栖燕居确实是归燕阁的产业了。那阁主未曾见面就肯向他们交这样的底,他们怎么能不领情呢? “哈哈哈……藏龙教新任教主大驾光临,归燕阁蓬荜生辉呐!来来来,快请进,燕某人恭候多时了!”清朗的笑声伴着细细的丝竹之声从内室传了出来,却听得夜梦亭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了起来。 蓬荜生辉?恭候多时?说得倒还算客套,可是这样的话若是由一个半躺在软榻之上,身侧美人环伺,脸上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的年轻后生嘴里说出来,却是实在没有半点说服力的。 相较夜梦亭的鄙夷和反感,赫连逸风的神情却是异乎寻常的郑重。 他们师兄弟二人,再加上教中的三名好手,一行五人在走进这处小院之后,就没有再收敛半点气势,这样的阵容,若是寻常人在身旁,早就冷汗涔涔,站立不稳了,可是眼前的人…… 不仅这位燕公子神色未变,就连他身侧的美人们,连同眼前这位带路的女子,人人都是一脸的轻松,若无其事! 这哪里是寻常的浪荡公子和轻薄脂粉?分明是一群深藏不露的隐世高手! “不敢当。燕公子一向遗世独立,我等今日得缘一会,俱是深感荣幸!”赫连逸风掩下心中的重重思虑,不动声色地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官样文章。 那燕公子懒懒地一笑,忽然伸手挥退了身旁的莺莺燕燕们,正色道:“官样文章,我受够了,也看够了!说实话,这个江湖上,我燕某人看得上眼的人不多!今日既然将赫连教主和诸位英雄请到这栖燕居来,我想,诸位已经可以看到我的诚意了!其实我只是好奇,赫连教主是凭什么认为,您自己有能力担负起这天下的兴亡呢?” 赫连逸风原本以为还有好大一个圈子要绕,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来了个开门见山,竟然令本来胸有成竹的他微微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了。 不过,赫连逸风是何等样人?如果一个小小的意外都能打乱他的阵脚,那么天下闻名的玄机老人也不会将他当做自己一生之中最得意的弟子了。 只见赫连逸风从容地一笑,不慌不忙地自行坐到了燕公子的对面:“真想不到,令江湖中正邪两派都闻风丧胆的归燕阁主人,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日日在栖燕居招摇!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不仅这栖燕居是燕公子的产业,恐怕这幕星城中,酒楼,茶社,钱庄……燕公子的产业还不在少数吧?” 燕公子懒懒地一笑,像极了春日午后似绽非绽的空谷幽兰:“赫连兄,你在转移话题。” 赫连逸风一愣,紧接着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看来跟眼前这少年谈判,原先拟定的迂回策略,是半点都用不上了!为今之计,除了坦诚相待,他没有任何别的路可走! “让燕兄见笑了!事实上,我藏龙教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担负这天下的兴亡,我们只是认定了,人生在世,总要做些有意义的事,为天下苍生求一份平和安宁!” 燕公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天下苍生吗?年轻的心,往往会有着展翅高飞的豪情壮志,总以为自己可以撑起一方晴空,庇佑天下寒士……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梦罢了。人间,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缺少贫寒与困苦,真正的祥和与安宁,只能存在于文人雅士的梦里! 这个赫连逸风,或许还有他的师父,一定都是读书读傻了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个只会做梦的人产生兴趣。说他无聊透顶也好,说他特立独行也罢,总之,如果说从前他只是对这人有一点点好奇,今日一见之下,他却是真的产生了想要接近这个人、了解这个人的想法。 一直以来,他都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难得有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他怎么能轻易放过? 虽然很想以看戏的心态过完整个人生,但是自己毕竟也是戏中之人! 已经走上了舞台,怎么能只一味地躲在角落里唱自己的独角戏呢?有人,才有故事;有故事,活着才会有趣,对吗? “那么,赫连兄希望我归燕阁做些什么呢?” 燕公子懒懒地躺回软榻上,仍旧笑得漫不经心,只是开口问出的话,却让赫连逸风和他带来的英雄们齐齐一愣。 居然……这样就可以了? 原本以为要费尽唇舌、使尽心机,没想到,不需要他们讲出任何理由、提出任何条件,这个燕公子,就已经主动提到了合作? 他这样做,若非与他们有着相同的抱负,就一定是另有所图! 夜梦亭和藏龙教的几位好手心中,齐齐警惕了起来。 赫连逸风却是没有太多的担忧,因为在燕公子躺回去的那一刹那,除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只看到了满满的真诚。 归燕阁的主人,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孤独地寻找着知音的孩子罢了,他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秘莫测! “藏龙教目前需要一位盟友,与我们携手作战,不知燕兄可有兴致?”出口的虽是问句,可是赫连逸风的语气,却明明是已经听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才有的笃定和欣喜。 “好。”燕公子懒懒一笑,并没有太多的表示。 赫连逸风一行人并没有过多停留。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他们并没有急着商讨什么合作的细节,而是草草寒暄了几句,便即起身告辞。 “我叫燕归云。”走出大门口的赫连逸风一行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一愣,接着便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从此刻起,他们藏龙教多了一位强有力的后援,更多了一位真诚的朋友!这一仗,出人意料地顺利! 38.-38、迎战,初生牛犊 “主子,您真的决定要跟藏龙教合作吗?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像我们如今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如今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为什么要跟他们那样天真的教派搀和在一起呢?就凭他们几个人,带着一帮乌合之众,就妄想什么‘为天下百姓求安宁’,这不是痴心妄想是什么?”赫连逸风一行人刚刚离开,一位白衣的美人就俏生生地出现在了燕归云的身后,眼角眉梢,尽是迷惑。 “就是啊,主子!他们说什么为天下苍生求安宁,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嘛!您从前不是一直说,我们救不了全天下,只能独善其身吗?为什么这一次,您偏要莫名其妙地趟这脚浑水呢?”送客归来的一位青衫美婢凑了过来,同样是满脸的莫名其妙。 难道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永远都跟不上主子的思维吗?一边说要独善其身,一边又要跟一个满脑子幻想的幼稚门派搅在一起,这算什么逻辑? 燕归云从窗外收回目光,慵懒地缩回榻上,浅浅地叹了口气:“难道你们不觉得,一味与世隔绝的日子有些无聊吗?再这样呆下去,我觉得我都快要退化成猴子了!” 这跟猴子有什么关系?人怎么会变成猴子呢?何况猴子从来都是上蹿下跳的,不会在一个地方呆着啊!从主子口中说出来的话,一向是那么奇怪,恐怕除了碧荷姐姐,再也不会有人能完全听得懂了! 燕归云慵懒地闭上眼睛,无意开口。小丫头们见主人兴趣缺缺,也不敢多问,只得揣着满肚子的疑问,摇着头默默地退了下去。 惜羽自嘲地笑了一笑:也难怪丫头们不理解,就是她自己,不也是疑心自己中了邪吗? 赫连逸风,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记得,很多年前,你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叫作“燕惜羽”的女孩呢? 你也许不知道,每一只燕子都会爱惜自己的羽翼,却并非每一只燕子,都会有机会逃脱樊笼,回归云间…… 如果交给你去选择,你会希望我做一只什么样的燕子呢? 想到这里,惜羽不由得又在心里暗暗鄙视了自己好几遍:人家连你燕惜羽是哪一根葱都不知道,你就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他去抉择,是不是太蠢了些? 难道这个赫连逸风,真的就是她此生的劫吗? 惜羽在这个江湖上,也算混了有些日子了,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在杀手的生涯中,也早已练就了万事不萦怀的冷淡性情,可是为什么这个赫连逸风一出现,未曾开口,甚至未曾真正露面,就已经彻底搅乱了她的心湖呢? 明明……明明应该离那个人越远越好的,为什么最后偏偏对他产生了兴趣呢? 甫一穿越到这边来,就莫名其妙地跟他扯上了关系,难道转了个大圈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跟他纠缠不清吗? 如果注定要纠缠,那么当初的逃离,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冥冥之中,命运竟只是要迫她增长见识,以获得跟他并肩战斗的资格吗? 应该不至于吧?他赫连逸风何德何能,会获得命运那般的厚待?她燕惜羽又有何辜,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古人受尽苦楚? 惜羽抚着心口,咧嘴苦笑起来:纵使心底有一万分抗拒,却终究抵不过那一点莫名的冲动!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命运之轮已经缓缓开始转动”了? 恐怖恐怖,在古代生活了几年,旁的没学会多少,怎么倒是越来越迷信了呢?还是不要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是福是祸,总得走下去才会知道,不是吗?如今所有的故事都还没有开始呢!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用吗? 惜羽狠狠地甩了甩头,仿佛那样就可以甩开所有烦心的事。 “我刚才听说,你要跟二少……跟赫连教主合作?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从前不不是说你跟他犯冲,应该有多远躲多远的吗?为什么这会儿一见他的面,你就把什么都忘了?你不会是对他有意思了吧?还是你一直对他有意思?”一个明艳照人的美人随意掀帘子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惜羽的身旁,完全没有作为一位美人应该注意一下形象的自觉。 “唉,碧荷,你越来越没个人样子了,白浪费了你这一张越长越好看的俏脸!”白衣的公子邪笑着支起身子,魅惑地攀上了美人的肩头。 “那也总比你强,成天穿件白袍子摇着扇子人模人样的,混在女人堆里招蜂引蝶,哪里有半点女人的样子!我看你啊,这辈子也别想着嫁人了,干脆娶个媳妇回家过日子吧!”美人板着脸甩开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惜羽不以为忤,反倒呵呵地笑着,风骚地摇着扇子,满脸的得意洋洋:“你也觉得本公子风流潇洒、英俊不凡,对不对?咳,虽然本公子已经尽力低调了,可是蜂缠蝶恋,是怎么也阻挡不了的,还真是麻烦呢!你看这样好不好?反正本公子迟早是要娶媳妇的,不如你嫁了本公子如何?你想啊,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是本公子的人了,你若是明公正道地嫁了我,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帮我挡挡那些花痴女们,总强似现在这样受她们的明枪暗箭,你说对不对?” 碧荷闻言忍不住恶寒地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习惯不了自家小姐,哦不,是自家公子的重口味啊!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是拼死抵抗,终有一天,自家“公子”一定会给她一场盛大的婚礼,风风光光地把她迎娶进门! 自家主子就是一个疯子。若果说背夫出逃还可以算是她年幼时的心血来潮,那么这半年以来,做杀手、开花楼……哪一件是一个正常的女人该做的事?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她时时刻刻挂在嘴上的“任侠之气”,在碧荷的概念里,简直就是又疯又傻、又呆又痴的代名词! 碧荷越想越觉得恐怖,终于缩了缩脖子,利索地从自家主子的怀里钻了出去,一转眼就溜到了五步开外。 可别说,在凌云峰学了五六年的艺,再加上下山之后在主子的魔爪底下又磨练了半年多时光,她的泥鳅功早已经登峰造极、天下无敌了! 不管了,主子想到那个人身边去,就让她去吧;主子想再续红丝重圆旧梦,也就由着她吧!比起管这些闲事来,她自己还是要先逃命要紧啊! 想她花样年华的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可不能嫁给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啊!虽然清誉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毁在了她的手里,她至少也要为自己的自由抗争一下吧? 看着那丫头抱着脑袋落荒而逃,惜羽拂了拂垂到额头上的一缕发丝,心中的阴霾一下子散去了不少。无论命运如何安排,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些年,也算是赚足了前世一直欣羡不已的平安和喜乐了! 师父、师兄师姐们、董战锋大哥、栖燕居的小姑娘们,还有无论风霜雨雪,一直风雨同舟的碧荷丫头陪在她的身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一生,已经是捡来的了,就是前路上有些艰难和波折,那也是她为这几年捡来的幸福所应该付出的代价! 赫连逸风是吗?难道你是一个危险的人物,是我今生的劫吗?如果你是我的劫,我便是再怎么逃避,终有一天也会转回来的,还不如今日勇敢地迎上去!如果我的担忧是多余的,你只是我新生命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我又何必害怕与你接触呢? 一同在这天下闯出一番名堂来吗?听起来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呢! 虽然生性不是特别爱出风头,但是前世的生活过于平淡,她多少是有一些憋屈的。今世既然有机会让她也尝尝叱咤风云的滋味,她为什么要退缩呢 39.-39、风起,惊世刀影 “哈哈哈……赫连兄,你这是想要闹哪样嘛?话说你老人家也太不实诚了!你口口声声说是同进同退,实际上还是把我归燕阁当外人是不是啊?”这日傍晚,明义堂中一派肃穆,藏龙教群雄正在苦苦思索破敌之策,忽然听到有人不请自来,人人心中都不由得添了几丝怒气。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视他藏龙教为无人之地吗? 最让他们憋屈的是,在来人的眼中,藏龙教确实可以算得上是无人之地!众人举目望去时,只见白衣翩翩的年轻公子信步走来,折扇轻摇之处,所有的守门将士都只管呆呆地定在当场,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这一切看上去再正常不过,只是如果你走到近前细细看去,就会发现每一个守门的将士都是神色怪异,额上冷汗涔涔,青筋暴露! 不是他们失职,不是他们不想拦住这个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甚至不是他们不想提前跑进明义堂替来人通报,而是在来人的威压之下,他们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这就是高手和虾兵蟹将之间的差距! “燕兄,你这是做什么?我藏龙教的弟兄们,好像还没有得罪过尊驾吧?难道尊驾如今竟已经堕落到要靠欺负几个小喽啰来立威于人前不成?”赫连逸风虽然也对来人的流氓行径颇有些不以为然,更多的却是无奈和纵宠。 武功盖世又如何呢?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孩子罢了,小孩子都是爱玩爱闹的,只要无伤大雅,又何必苛责呢? “我能做什么呢?在你赫连兄的地盘上,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来不是?倒是你们,看见我来了,一个个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来做什么啊?难道我燕归云长得就那么像一个强盗吗?”白衣公子眨巴着眼睛,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态来,配合着嘴角那一抹贼兮兮的笑容,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想海扁他一顿。 拜托,你若不是强盗,你欺负人家守门的小卒子干什么?你干着强盗的行径,还不许别人把你当强盗,这是什么道理? 藏龙教群雄一个个都相当无语,也对自己将要与这样一朵奇葩打持久战的未来表示十分担忧。众人之中,倒是年少老成的赫连逸风还算比较淡定,在所有的前辈英雄都已经凌乱在风中的时候,只有他依然还能半真半假地跟那朵奇葩寒暄:“你像不像强盗跟我们没关系,但是你若再欺负我们藏龙教的兄弟,我们只好把你当强盗来捉了!老实交代吧,这大白天的,燕兄你这样风风火火地闯过来,是要做什么呢?是西方的山倒了,还是东面的海沉了?” “哼,你以为你自己很幽默吗?告诉你,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一向喜欢拐弯抹角,”燕归云相当不给面子地甩出一句话,“上次是这样,今儿还是一点都没变!若不是有比山倒了海沉了更让你感兴趣的故事发生,你们好好的又何必把所有的人都召集起来议事?我就是为着这件事来的,你们会不知道?” 饶是赫连逸风涵养极好,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微微变色。 这个孩子似乎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给人留有余地,从来不管旁人是不是忍受得了他的快人快语!如果有人这样问到他的脸上,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受得了呢? 最令人恼火的是,被人当面抢白了,他偏偏还没有一点办法反驳。因为事实也确实摆在那里:燕归云的身影一出现在视线里,他就已经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 可是这个孩子能不能不要这样直白?他难道不知道,说话办事应当给旁人留一点面子吗? 真不知道,像他这样一味刚强,不肯有半分柔软的性子,是如何能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的?难道嚣张跋扈,真的是他最与众不同的克敌法宝? “得了,老兄,”燕归云笑嘻嘻地走上前去,自来熟地上前拍了拍赫连逸风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丝毫不管赫连逸风脸上的表情是多么丰富多彩,“你好歹也是一教之主,脸皮那么薄啊?我才说了两句话,你就摆出一副要哭的神情?得得得,你千万别哭,我错了,是我不好,我道歉行不行?” 赫连逸风抽了抽嘴角,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惹上这么一尊大神到底该是不该?这个孩子的思维,完全不能用正常的眼光来评判! “好了,不逗你了,”看着赫连逸风哭笑不得的神情,燕归云似是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收了满脸促狭的笑意,像模像样地安抚道,“不逗你了!对付长刀门的方法,你们想出来了没有?” 赫连逸风微微有些脸红,轻轻摇着头,尴尬地将燕归云和他带来的两名美婢招呼进了屋子:“说实话,束手无策。” 燕归云淡淡地点了点头,丝毫不觉得意外。 如果藏龙教能够轻易想出办法来,他又何必来跑这一趟? 藏龙教群雄之中,除了赫连逸风,只有他的大师兄沐彦对燕归云存有几分好感;至于旁的人,不是不了解,就是心怀疑虑,能够忍得住不当面责骂他,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了。 此时沐彦见众人都沉默地坐着,担心燕归云觉得尴尬,忙向他解释道:“长刀门虽是近两三个月才忽然冒出来的,但是其实力却高得令人咂舌!数月之间,那么多上百年的世家、门派被一夜屠尽,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看得见凶手的模样,这简直是给了那些所谓的百年世家一记响亮的耳光!都说长刀门有一统江湖的野心,可是据我们的分析,他们的野心恐怕不会止于一统江湖而已!” 燕归云闻言微微冷笑:“他们当然不满足于一统江湖!不过,要想称霸天下,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才行!” 夜梦亭忽然在后面冷笑道:“有没有这个本事,人家都已经搅得整个江湖人心惶惶了!你倒是有这个本事,可是你又能想出什么主意来对付他们呢?还不是躲在后面瞎忙活?你若有能耐,你倒是也搅合一场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燕归云斜了他一眼,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是谁啊?我跟你有仇吗?我觉得我没有见过你,可是你一直用这样仇视的目光看着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我抢了你的媳妇,或者是先杀了你的爹娘?” 赫连逸风闻言,慌忙趁人不备给了夜梦亭一个警告的眼神:这个三师兄,怎么可以这样沉不住气呢?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没眼色呢? 夜梦亭心下一惊,这才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藏龙教还指望他可以与他们并肩作战呢!如果因为自己一人的偏见,将这位盟友变成了敌人,自己可就是藏龙教的大罪人了!归燕阁虽说名声不好,却到底也没有人当面看见他们做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是? 燕归云见他讪讪地收了利爪,低了头只管沉吟,也就懒得跟他计较,淡淡地接着向赫连逸风笑道:“邪不胜正,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其实赫连兄完全不必担心,长刀门虽然看上去不可一世,可是说到一统江湖,甚至一统天下,他们的道行还远远不够!当我们整个江湖的弟兄们,都是吃素长大的不成?” 40.-40、争执,何去何从 赫连逸风却眉头深锁,远没有他那么乐观:“邪不胜正是自然的,可是也不能总这样由着他们胡闹,将整个江湖搞得乌烟瘴气的吧?不过两三个月工夫,就出了这么多事,如今天下各大门派都是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切!都是一帮子胆小鬼,天下就是这帮子胆小鬼们搞乱的!一个小小的长刀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谅它一时半会儿也杀不绝这天下的英雄;但是如果天下自己先乱起来,效果可就不一样了!”燕归云恨恨地说着,纤长的手指紧握成拳,狠狠地捶打在面前的长桌上,倒比先前听说长刀门野心勃勃的时候更多了几分愤怒。 强大的敌人其实不可怕,外强中干、欺软怕硬、胆小如鼠的“自己人”,才是最可怕的!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这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啊! 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她自己干什么要趟这脚浑水呢?本来她可以逍遥自在地独善其身,舒舒服服地做她的浪荡公子,在栖燕居花天酒地,自由自在一辈子……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天下归了谁,谁遭了殃、谁得了势,本来就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她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内心,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那一方只属于她自己的安全岛,放任自己掺和进了这天下的一场乱局之中,主动站出来跟那些分文不值的“猪”做队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惜羽仿佛可以预见自己将来的悲惨生活了。可是那又如何呢?在前些日子将赫连逸风一行人请进栖燕居大门的时候,她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安逸,选择了刀光剑影的日子,从此,再没有了退路。 唉,冲动是魔鬼啊!当初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狠心将藏龙教的人赶出门去,拒赫连逸风于千里之外呢?当初下一个决心,可以省去日后的多少麻烦啊! 赫连逸风,我是为了你,才给自己找来这么多麻烦的,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白衣公子的目光渐渐迷离起来,神思早已飘远。在众人迷惑不解的目光中,他不知不觉地用指尖沾了杯中的茶水,无意识地在桌上写写画画起来。 赫连逸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燕归云奇怪的举动,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疑虑的光芒。 眼前燕归云的身影,似乎渐渐淡了开去,飘飘忽忽地跟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了起来。 赫连逸风眯了眯眼,努力想要抓住脑海中那道一闪而过的灵光,却最终不得不无奈地选择放弃。心中没来由地坚信,他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看见别人做过同样的事情,可是,那是在什么地方呢?还有谁,会有这样奇怪的举止呢? 似乎是不应该忘记的才对,可是为什么一时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呢? 赫连逸风皱了皱眉头,甩开脑海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怪念头,淡淡地套起燕归云的话来:“就算知道都是那帮子胆小鬼自己吓唬自己搞出来的,我们又能怎么办呢?现如今我们若是跑去跟他们说,长刀门没什么可怕的,非被他们大伙儿一人一刀砍烂了不可!” “这就是那帮人的可恶之处!如果大家一人一刀,也早把长刀门的人砍成肉酱了,可是偏偏不会有人这么做,他们永远学不会一致对外,却只会齐心协力地砍死他们自己人当中比较清醒的那一部分,然后剩下的人继续一起把脑袋埋在沙子里当鸵鸟!”燕归云身旁的白衣美婢素月快言快语地插话道。 一个小丫头是不该有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话的,无奈她是燕归云的人,众人虽觉得她有些没规矩,碍着燕归云的面子,却也不好多说她些什么。 素月气冲冲的一番话,却是也不敢奢望有人能听得懂。“当鸵鸟”是什么意思?鸵鸟是什么东西?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只是偶尔听主人说起过,学舌罢了,旁人又怎么会搞得明白呢? 在众人一片怪异的眼神中,藏龙教大长老楚汉却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小丫头说得有些道理!不会打坏人,只会在自己人身上发泄怨气,这些人才是最可恶的!” 燕归云轻佻地朝自己的丫头抛了个媚眼:“小丫头能有什么见识?不过是嘴巴快些罢了!” 赫连逸风忽然觉得有些郁闷:怎么又忘了,跟这个孩子搞迂回战术是注定要碰一鼻子灰的?想从他这里打听些什么出来,除了单刀直入,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想明白了这一点,赫连逸风挫败地叹了口气,只得直接开口问道:“毕竟都是江湖中人,同气连枝、唇亡齿寒,就算知道他们有这样的劣根性,我们也不能撒手不管啊!如今长刀门来势汹汹,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 看着赫连逸风敢怒不敢言,一副吃瘪的神情,惜羽就觉得心情大好。不过,她可不会傻乎乎地表现出来给他看! 惜羽努力憋着笑,故作严肃道:“确实,不管他们也不好。只是如今大大小小的帮派都是各自为战,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会被长刀门一家一家地吞吃下肚!人心如此,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赫连逸风若有所思。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道呢?如果可以独善其身,他又何必在这里苦苦思索破贼之策? 沐彦沉思了一下,迟疑着问道:“燕公子的意思,是希望各帮派可以联手御敌?” “联手?怎么联手?江湖上那么多帮派,哪两家没有些大大小小的仇隙?说联手就能联手吗?如果那么容易,这世上也没有难事了!”夜梦亭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光明正大地鄙视燕归云的理由。 他就是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公子哥儿不顺眼,没有理由,没有目的,这也是毫无办法的一件事! 谁料燕归云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记鄙视的目光:“谁说要让大家联手?等大家商量好了什么时候联手、怎么联手,再收拾完了那些不想联手的老顽固们,然后再推举出一两个所谓的盟主什么的出来,再闹一阵子内乱,收拾掉一批不服气的、暗中下绊子的、想浑水摸鱼的……一整套走下来,总得两三年的工夫吧?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十家子倒有九家半已经被长刀门灭掉了,剩下的再苦苦支撑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应该怎么办?坐以待毙吗?”微微愣了一下之后,夜梦亭不甘心地追问道。 “坐以待毙?你喜欢做那样的事,你就去做好了,我是不奉陪的!”既然对方来者不善,燕归云也就不客气地跟他杠上了:“我们只需要找到长刀门的下一个目标,在他们下手之前,先在他们的地盘上设下埋伏,难道就真的对付不了一个半道上冒出来的小门派吗?” “找到长刀门的下一个目标?你说得倒容易!长刀门的下一个目标是谁,鬼才知道!难不成你是诸葛重生,可以神机妙算?还是你本来就跟长刀门有些不清楚,所以才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被鄙视了的夜梦亭脸上一热,不由得冲口而出。 “这个不劳你费心,山人自有妙计!”燕归云丝毫不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反倒洋洋得意地摇起了扇子,笑得无比风骚,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诸葛转世一样。 41.-41、卖弄,高深莫测 “小娃娃,你乳臭未干胎毛未退,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妙计啊?不是唬我们的吧?”大长老笑呵呵地问道。语气虽是质疑,但那双睿智的眼睛里,却满满的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 第一次看到燕归云的时候,他就立刻意识到这孩子绝非凡物,是以虽然此刻他的想法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大长老却仍是愿意相信他有这个本事的。 他一向不是一个喜欢囿于成见的人。后生可畏,越是看起来年幼无知的人,在看待有些问题的时候,眼光倒越有可能更比他们这些墨守成规的老人更独到一些呢! 燕归云对大长老颇有好感,也就不在他面前故弄玄虚了:“很简单啊,我们如今摸不着长刀门的套路,是因为我们对它几乎是一无所知。他们有多少人,住在哪里,师从何处,我们都完全摸不着!如果我们揪住了它的尾巴,找出它们的下一个目标,又有何难?” “你说得倒容易,只是长刀门的尾巴岂是那么好揪的?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整个江湖上,也不会到现在仍然人人束手无策了!”这一次提出质疑的,却不是夜梦亭,而是藏龙教的另一位长老莫仁信。 不是他倚老卖老,有意跟年轻人过不去,实在是燕归云的这个提议虽然听上去很有道理,细想却又困难重重,让人忍不住要产生兴趣了。 在一片质疑声中,燕归云丝毫不觉得困窘,仍然高深莫测地摇着扇子,但笑不语。 正在众人渐渐开始按捺不住性子,开始窃窃私语的时候,藏龙教的两名属下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教主,诸位长老,又出事了!” 与来人满脸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堂中的群雄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神色几乎没有半点变化,仿佛他们听到的,完全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连日以来,几乎每过三五天就出一次事,让他们连收拾心情的时间都没有,时候长了,他们的反应,也早已从震惊到平静,从平静而到麻木了。 “这一次,又是哪一家?”赫连逸风缓缓抬起头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是他麻木不仁,不是他不关心江湖同道的生死,只是在经过了这么多次的惊愕之后,他也早已学会了淡漠以对。 “是茹水县清潭门。”属下虽然也已经习惯了一连串令人震撼的消息,但是在亲眼看到清潭门上上下下数百人被屠戮一空,尸横遍地的场景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从心底一阵一阵冒出寒气来。 早知道现场那样恐怖,他就不那么多事,非要跑去清潭门看个究竟了。这下可好,估计他是要有一阵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清潭门?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在满堂的沉默之中,燕归云带着几丝戏谑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兀。 事实,好像离他猜测的更近了一步,只是那个真相,听起来似乎比一个恐怖的门派妄图一统江湖更加令人惊愕,更加难以相信呢! 长刀门的手已经伸到了邻县,在场众人多少都是有些心慌的。 虽然不认为自己曾经真正得罪过什么人,但是谁敢保证,他们一定不会成为下一个倒霉鬼呢? 何况,虽然素不相识,但清潭门的那几百口人,好歹也是人命啊,像燕归云这样非但不觉得悲怆,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态度,是不是稍显过分了些? 他该不会真的跟长刀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吧? “什么叫越来越有意思了?燕兄,你如何看待这件事?”赫连逸风也是一头雾水,不得不直接开口向燕归云求证了。 “没什么,我有一个猜测,但是现在还不能十分确定。”燕归云潇洒地合上扇子,低头喝茶。 藏龙教群雄在赫连逸风的眼神暗示下,艰难地忍下痛扁他一顿的冲动,眼中的敌意却是越来越明显了。 幸灾乐祸就算了,居然还藏头露尾,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自己人? “阁主。”诡异的气氛中,一名冰蓝色衣衫的绝色女子像一阵清风一样落入明义堂中,俏生生地站在了燕归云的面前。看似风淡云轻,可是谁都不会忽略她那神鬼莫测的诡异身法和令人惊叹的速度。 守门的士卒只看到一团薄雾从眼前闪过,这个女子就已经进了明义堂中,这就是这个女子的实力! 美人当前,藏龙教群雄都有些发愣,心中的震撼,却绝不仅仅是因为惊叹这女子绝世的容颜。美人,不过是一个漂亮的空壳;高手,才是真正足以让他们敬仰的神祇! 这个女子,真的只是燕归云手下一名小小的女使吗?如果是,那么他们不得不以一种新的眼光,来重新审视藏龙教这样一个神秘的存在了。 他们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天下英雄何其之多,可是若论轻功,能与这个女子相比的却也寥寥无几!这个女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她会是师从何处呢? 燕归云的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女子会在此时出现:“婳儿,你终于来了!” “是,阁主,属下幸不辱命!”女子浅浅一笑,仿佛千年冰封的雪山之巅忽然融化出了一滴小小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灿烂得令天下所有的珍宝珠玉都黯然失色! 藏龙教群雄不觉都有些微微的闪神,燕归云却是习以为常一般,漫不经心地笑问道:“说说,有什么收获?” 那女子对所有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注视着自己的主人,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角鲜红色的绸缎:“属下已经核实过了,这块布不属于清潭门的任何一个人。” 燕归云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一角红绸,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察看着,一会儿将它折起来轻轻捻着,一会儿又凑到鼻尖细细地嗅着什么,只看得藏龙教群雄莫名其妙。 那冰蓝色衣衫的婳儿只是平静地在他身后站着,除了一开始向碧云素月两个丫头点了下头之外,简直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归燕阁果然有些邪气,净搞些旁人看不懂的玩意儿! “燕兄,你究竟看出了些什么?难道这块布料是属于凶手的?”长时间的沉默过后,赫连逸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打断了一直若有所思的燕归云。 “就算是又能如何?一块小小的布料,能看出多少东西?”夜梦亭看着燕归云是横竖不顺眼,见他这半天没开口,早就耐不住性子了。 “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燕归云淡淡地开口,一石激起千层浪。 “怎么可能?就凭这一角布料,你就能猜出凶手是谁?也太武断了吧?你故弄玄虚也就罢了,可别胡说八道,到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搭上自己的一条小命就不好了!”风风凉凉的嘲讽从人群里传了出来,一时也听不出是谁说的了。 燕归云不慌不忙,待众人安静下来,才贱兮兮地将手中的衣料朝赫连逸风抖了抖,笑问道:“考考你先!透过这块布,你能看出什么?” 赫连逸风眉头微皱,有些别扭地伸手接过,草草地翻看了一下:“像是女人的东西,料子不错,有血腥味。” 燕归云浅浅地笑了起来:“还不错,看得挺仔细的。” 赫连逸风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而舒展开来,反而有越皱越紧的趋势:“燕兄,你不卖关子不行吗?就凭这几点,你就能看出凶手是谁?顶多能看出长刀门中有一位女杀手罢了,这能算得上是什么收获?” 42.-42、剖析,抽丝剥茧 “哼,哪里来的什么长刀门?不过是一个疯女人在故弄玄虚罢了!”燕归云淡淡地吐出一句话,却惊得堂中的藏龙教群雄几乎齐刷刷站了起来。 什么叫没有什么长刀门?什么叫“不过是一个疯女人在故弄玄虚”?难道他的意思是,清潭门的事,甚至还有从前其他门派的事,都不是所谓的长刀门所为?甚至,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长刀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数月来一直在恐惧、一直在防范的对手,究竟是谁?那个搞得整个江湖上人心惶惶的幕后黑手,究竟又是谁? 这数月来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疯女人在故弄玄虚吗?是什么样的一个疯女人,能在江湖上搞出这样大的风浪来?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屋子人里头,最淡定的要数大长老了。只见他笑呵呵地凑到了燕归云的身旁,满脸都是真诚的求知欲:“小娃娃,说说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你不过两句话的工夫,就把人家一个威名赫赫的门派给说没了?你的嘴巴也太厉害了些吧?你倒说说,又是谁家的女人那么强悍,可以在这么短的日子里,就将整个天下搞得一片腥风血雨?” 燕归云伸手推开大长老胡子拉碴的大脑袋,心下不禁有些微汗:他怎么仿佛在这个老家伙的身上,看到了老顽童的影子呢?嗯,还有凌云峰那位扫地师父的影子……想起来就觉得怕怕,这个老家伙不会也是那么难缠的吧? 面对满屋子或是好奇、或是探究,当然也不排除还有些许质疑的眼光,燕归云觉得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由得得瑟地仰起了脑袋:“怎么样,你们都想不明白吧?” 身后的三位美人齐齐露出了鄙视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两三步,恨不能向全天下昭告:她们根本不认识这个神经病! 燕归云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依旧笑得一脸得意:“很简单啊!清潭门可不是一个孤居深山的门派!别说多了,只要有三五个人进去冲杀一气,就一定会有一些动静,吵醒周围散居的剑客们,还有附近村庄的居民!清潭门一直枕戈待旦,上方定然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很多凶手从不同的角度分散进入,而不发出丝毫异响,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凶手只有一个人,一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众人心下多少都有些疑虑。那么多足以震惊的全天下的案子,真的只是一个人做的? 匪夷所思!但是细细想来,这却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因为他们早就听说过,所有死于“长刀门”手中的高手,都没有来得及拔出他们随身携带的配剑…… 细想想却也不无道理,虽然也许人越多就越好办事,但是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太多的人反而只会暴露目标!谁敢说,一群乌合之众,就一定会比一名独行剑客来得厉害些呢? 从所谓的长刀门至今未曾被人抓住半点把柄的事情上来看,他们的人确实应该少到让所有人咂舌,只有一个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甚至所谓的“长刀门”,也并非凶手自己留下的名号,而是江湖上因为所有死者都是为长刀所伤,而胡乱给凶手安上的一个名号罢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此时众人才忽然想到,即使是亲如兄弟,武功招式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可是所有死在“长刀门”手中的人,伤口的深度都几乎完全一样…… 难道凶手真的只有一个人? 看到众人神色渐渐由质疑而变得凝重起来,燕归云得意地甩了甩头,继续道:“第二,这块衣料,可是极其难得的月华锦,有价无市,就算你手中有千金万金,没有机缘也一样买不到!便是皇宫之中,只怕得了这样一件衣裳,也会当作珍宝来对待,裁作盛装穿在最盛大的节日里!可是这样的一块料子,这个凶手竟然当一件寻常衣裳来穿了去杀人,可见她的财势,说出来绝对够吓到一大批人的!” 在场的大都是爱武成痴的粗人,对布料衣衫,却实在没什么研究,也不感兴趣。赫连逸风出身富贵之家,见多识广,这衣料他一看便知是极其珍贵的,却也认不出是什么料子,只得胡乱点了点头。 群雄见他如此,也就只得跟着相信了。想来那燕归云常年混迹花街柳巷,对这些女人用的东西,应该确实是了如指掌的吧? 燕归云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拿扇子拍着手掌心,继续笑着嚷嚷:“还有呢!第三,你们仔细看看,这一块布料,是不是一件衣裳的前襟?” 燕归云笑呵呵地将手中的布料递给藏龙教群雄查看,丝毫不觉得一群武人研究一块女人身上穿过的布料有什么不妥,尤其是,她还特意提醒过,这布料,原本是衣服的前襟…… 群雄心下都有些别扭,接过布料之后几乎都是草草看一眼之后立刻扔给下一个人,有的甚至干脆看也不看,直接扔出去,倒好像那布料上沾着什么病毒一样,看得燕归云和三位美人齐齐抿嘴偷笑。 “是前襟又能如何?你究竟想表达什么?”赫连逸风微微有些不耐烦起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可是为什么在意识到燕归云比他自己聪明的时候,他的心里会那样别扭呢?难道他竟然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妒贤嫉能,容不下旁人比自己强的小人吗?这个认知,让赫连逸风的心里颇不是滋味起来。 “很简单啊,”燕归云浑然意识不到旁人的心情,只顾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一件衣服,如果前襟是红色的,那么整件衣裳必定都是同样的红色,否则无论怎么搭配都很难看!” 这简直是纯女性的话题了,堂中旁人大都是一脸茫然,唯有燕归云身旁的三位美人却是默契地点了点头。 红色,对于寻常女子来说,确实是很难驾驭的一种颜色。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大长老一脸不耻下问的谦虚表情,整一个勤学好问的好奇宝宝。 “一个女子,如果习惯穿一身不带半点杂色的红衣,甚至连杀人的时候都不愿换下,只能说明她确实年轻貌美,并且对自己的外貌有绝对的自信!” 燕归云摇着扇子,故作高深:“想想看,整个江湖上,集美貌、财富和本领于一身,并且心狠手辣,可以做到杀人不眨眼的女子,有很多吗?” “你说的是她?”赫连逸风倒吸一口凉气:“对了,只能是她!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只有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个江湖搅成一片腥风血雨呢?那个疯女人!” 惜羽看着他愤怒的侧脸,笑得得意洋洋,可是那得意里,却隐藏着一抹谁也无法觉察的失望。 “你确定你猜到了吗?要不要再细细斟酌一下?” 赫连逸风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动,咽下即将冲出口的那个名字,重新又细细思量起来:“可是那女人有什么理由杀害那么多人呢?她究竟想要从那些被灭掉的门派那里得到什么呢?不应该,不应该啊……” 藏龙教群雄都有些迷糊。他们两个在打哑谜吗?为什么旁人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呢?教主口中的“她”,究竟是谁? 一个搅得整个江湖天翻地覆的女人,会是谁呢?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猜测起来。 43.-43、惊愕,大漠孤女 “你说‘她’不应该有理由这么做?不知道你口中的‘她’,指的是谁?”燕归云笑呵呵地凑到赫连逸风身旁,脸上的笑容明显有越来越欠揍的趋势。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触摸到了事情真相的赫连逸风,在看了这样的笑容之后,忽然又觉得心里没底起来。 难不成,这个孩子又挖了个什么坑来让他跳不成? 夜梦亭却没有他那么多玲珑剔透的心思,憋了这半天,这会儿见燕归云笑得一脸得意,他早就沉不住气了:“你说的是明火云那个妖女?整个江湖上,符合你说的那些条件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了!可是你倒是说说,她杀了那么多人,究竟是想得到什么?据我所知,凶手并没有从那些被灭掉的门派中拿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带走任何人!难道除了金钱和男人,这世上还有让那个妖女感兴趣的东西吗?” 藏龙教众人闻言不由得暗暗点头:指向明火云的证据确实不少,但是那个妖女,她没有出手的动机啊!难道她仅仅是因为喜欢红色,喜欢看血流成河的场面,就可以大半夜的不睡觉,天南海北到处杀人吗? 没有人会无聊到这种程度吧?这根本怎么都说不通嘛! 这个夜梦亭,其实也没有他看上去的那么讨厌哈!至少他的脑子也不算太笨是不是?只要不是又笨又凶又自以为是的人,惜羽自信还是能够容忍的。处处跟她针锋相对又如何呢?有对手,生活才会有趣嘛! 不过,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指的一定是那个明火云呢?难道偌大的天下,竟然没有人能够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吗?没有知音的感觉很难受哎! 惜羽挫败地放过了赫连逸风的肩膀,懒懒地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谁说一定是明火云了?那个明火云这会儿正在隐凤山闭关修炼呢,哪里有功夫跑到中原来闹事?难道只因为她是妖女,你们就可以把所有的罪名都安到她的身上去了不成?唉,人家当个妖女容易吗,你们还要这样诋毁她?” 藏龙教群雄齐齐无语中:明明就是你把大家的目光引向她的好不好?这会子大家都有些相信了,你又把自己撇清出去了!拿大家当猴子耍着玩是不是啊? 看来,想要一下子搞清楚这个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还是有一段日子要走的呢!赫连逸风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气。 原本就知道归燕阁的主人不会是一个易与之辈,所以他在第一次会面之前就做了十足的准备,哪知道第一次交锋顺利得出人意料,让他几乎误以为这个人只是一个寻常的孩子罢了;如今相处下来,他才是实实在在地相信了:妖孽就是妖孽,再怎么伪装也变不成凡人啊! 燕归云看着众人都多少有些低落,知道不能闹得太过火,以免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忙见好就收地笑道:“是不是因为明火云的名气太大了啊,一提红衣,你们就只想到她了?我记得这江湖上应该还有一位著名的美人,论武功论美貌都该不下于她才是啊!” 赫连逸风猛地一怔:“你说的是景萱萱?” 燕归云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丝毫不觉得俩人的身高差距让他的这个动作显得多么不伦不类:“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赫连逸风额上微汗:自从记事以来,似乎只有师父一个人夸过他“孺子可教”,这个燕归云是第二个!可是……这样一句话从一个比他小七八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感觉怎么那么怪异呢?他们两个,究竟谁才是“孺子”? “难道真的是景萱萱?可是她不是一直在川北大漠吗?何时来了中原?何况……她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又怎么可能不问青红皂白,杀害那么多无辜的老弱妇孺?再说了,她也不过是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就算是天纵奇才,也不至于有那么大能耐,在自己毫发无伤的情况下,一举屠尽那么多的江湖耆宿吧?”赫连逸风表示十万分不理解。 “看起来,你对她的了解还不算浅嘛!”惜羽微微冷笑,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语气中已经带了些微微的酸意:“景萱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感念什么,最痛恨什么,你真的知道吗?你觉得你很了解她?那么你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五年前?或者,还要更早?” 是啊,他能对那个女孩了解多少呢?上一次见面,还是四五年前的事情,那时,景萱萱还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女,虽然爱打爱闹,却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功夫。那时她天真烂漫,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的父兄身后,明艳得好像冬日里的暖阳,可以轻而易举地吸引所有渴望温暖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但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 时过境迁,人都是会变的!四年前,金鹰教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作为漏网之鱼的她,怎么可能还保有那一份单纯和明媚? 对了,一夜之间,屠戮殆尽? 难道这数月以来,各大门派接连遭遇的这些惨无人道的屠杀,都是那女孩对当日灭门之恨的报复? 仿佛云开月明一般,一切豁然开朗:青松山、玉龙帮、清帮、天剑门、清潭门……确实都是当年参与过屠杀金鹰教的主力军啊! 藏龙教中人都有顿开茅塞之感。他们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场震惊武林的谋杀,无关野心、无关阴谋,而只是一场最简单的复仇呢? 大概,是因为从来不曾有人能够将复仇搞得这样惊天动地吧? 想当年,中原江湖各大帮派结成联盟,一同远赴大漠,一举歼灭了威名赫赫而作恶多端的金鹰教…… 虽说打着惩恶扬善的名号,但是谁敢说,金鹰教上上下下数千口人中,就没有一个罪不至死之人呢?像景萱萱那样清纯如水而又热情似火的女孩,难道真的是金鹰教中唯一的美好吗? 谁敢说,所谓的正义之中,就没有一点残忍,没有一点罪恶呢? 当年,藏龙教虽然因为某些内部原因,没有直接参与那场屠杀,但是毕竟也参与过推选所谓盟主的聚会,便是景萱萱未必找上门来,他们自己的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不安吗? 当年金鹰教仅剩的几位护法,围坐在一起默默迎接烈火的焚烧时,在场或者不在场的所谓正义之士,都不是没有过震撼的。 人在江湖,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完全可以做到问心无愧呢? 其实,就算景萱萱真的要将旧日的仇恨一点点讨回来,也没有人真的敢说,自己是完全冤枉的了。 凯旋归来之后,所有的名门正派之中,从来没有人愿意再提起此事,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如今,中原名门的报应,终于来了吗?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他们,是该隔岸观火明哲保身,还是义无反顾地将自己投入这一片腥风血雨中去,去拯救那些名门正派中无辜的老弱妇孺呢? 明义堂中一时沉寂了下来,人人都深锁着眉头,深刻地思索着所谓的江湖正义,所谓的是非善恶,以及自己曾经扮演、正在扮演、还有将要扮演的角色…… 惜羽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连恶作剧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了。谁说人在江湖就完全可以快意恩仇的?明明……还是要经历很多道德上的挣扎和拷问…… 44.-44、决心,无处可逃 可惜的是,凶手并没有给他们留出太多的时间用来考虑今后该何去何从的问题。 事态的发展从来由不得人,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新的消息还是会像惊雷一样在你的耳边轰然炸响。 不过相隔了两夜的时光,一向与藏龙教同气连枝的中原名门奉麟居,竟然也出人意料地遭到了屠杀,虽然没有像先前那些倒霉的门派一样被杀得一个都不剩,却也已经损失了半数以上的高手,门中上上下下一片愁云惨雾。至于那些功力平平的普通门众,更是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如今,乱中添乱,连自己内部的人也开始闹了起来,直忙得几位幸存的长老焦头烂额,连哀伤亡故亲友的时间都没有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那个深藏不露的凶手,终于露出了她的庐山真面目。 果如惜羽所料,从来就没有所谓的长刀门,真正的凶手只有一个:景萱萱。 这个真相,吓到了天下几乎所有的名门正派。除了正邪莫辨而且一直高深莫测的归燕阁之外,恐怕也只有早已作好了心理准备的藏龙教可以淡然处之了。 江湖之上,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人在最初的震惊和质疑之后,几乎是不约而同第一选择了沉默。 所有的疑问都已经解开了,凶手的动机和目标,再明显不过,已经不需要他们费心思去猜度了。 当那个一袭红衣的冷傲女子浑身是血地站在奉麟居高手们的包围圈中的时候,所有身经百战的高手们也都不由得在心底微微战栗起来。 一种来自地狱般的阴寒之气,环绕着红衣女子冷傲而坚定的身躯,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和谐。 还是五年前那个明媚活泼的少女的面容,可是一切毕竟都是回不去了的。 这一刻,所有人心下都不由得暗暗问自己,当年那场所谓的维持正义的屠杀,是不是错了呢? 倾奉麟居满门之力,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身负重伤的景萱萱。几乎可以说,这一场惨重的牺牲,唯一的收获就是确认了景萱萱的身份,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样的收获,代价实在太大了些。 之所以说奉麟居遭袭有些出人意料,是因为奉麟居在江湖上几乎是一个泰山北斗一样的存在,实力远非数月来陆续遭难的其它小门派可比,较之渐渐式微的藏龙教,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谁能想到真的会有人到老虎的口中来拔牙,真心要跟这样一个门派过不去呢? 惜羽的猜测完全被证实,藏龙教那些本来对他有些不屑一顾的长老们,终于开始决心放下身段,认真审视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了。赫连逸风感慨之余,心下也在暗暗思量:按理说,一个人要想将所有的旧账清算明白,就应该保存自己的实力到最后,而不是在还有仇人活在世上的时候,就先将自己的小命搭进去才是。 可是在当年一直煽风点火的小门派当中还有很多仍在逍遥的时候,景萱萱就迫不及待地将矛头对准了最棘手的奉麟居,几乎险些将自己的小命搭了进去,究竟是何道理? 奉麟居出了事,让赫连逸风倍感压力。唇亡齿寒,虽然景萱萱未必会针对藏龙教,但奉麟居的没落,必定也会影响到藏龙教在江湖上的影响力,这是赫连逸风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看到的。 这件事给了赫连逸风一记当头棒喝:作为江湖的一份子,想要独善其身是绝对不可能的。外人眼中,藏龙教跟奉麟居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恐怕这会儿,也不是没有人在看藏龙教的笑话吧? 赫连逸风的二师兄秋怀澄,是奉麟居长老之子,也是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这一次劫难中,他险险逃过一死,虽是仅仅受了些皮肉小伤,却也足够让一向自视甚高的他消沉好一阵子了。 任何一个自以为是天才的人,在意识到有人比自己更天才的时候,都会多少产生一些失落感的。 毫无悬念地败在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手中,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同门好友、昔日的亲人长辈惨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没有一丝还手之力,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道必然铭记一生的创伤吧?一向自视甚高的秋怀澄,又如何能够忍受这样的伤痛和耻辱呢? 赫连逸风并没有太多的心情去劝慰他。因为如今的他,心中的震撼未必就比秋怀澄的少。 当年那个灿烂如朝阳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了来自地狱的使者……无论她有多少仇怨,无论当年的中原群雄那件事做得有多么不光彩,毕竟都不该有这么多人无辜枉死的。景萱萱,无论当年的她有多么无辜、多么令人同情,如今她也已经注定是中原武林不死不休的公敌了。 如今景萱萱身负重伤,他们还有一点点时间准备,以防那女子卷土重来…… 景萱萱的复仇,很明显就是依着当年各大门派以车轮战围攻金鹰教的顺序而来的,不论实力,不辨正邪,她只管你是第几个向天鹰教落下屠刀的! 过分追求形式而忽略实质,是女孩子常犯的错。在某些特定的时候,这种执拗也是可以致命的。 这一次的负伤,对景萱萱而言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不知道她养好伤之后卷土重来的时候,会不会变得聪明一点呢? 如果依着从前的顺序,她的下一个目标,不是未曾清除干净的奉麟居,应该就是同样与藏龙教过从甚密的应天门了。不知道这一次,她准备何时出手,又是如何出手呢? 养好一身重伤,至少也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吧?还好,他们还有两三个月的时光用来备战,不至于完全措手不及…… 惜羽懒懒地躺在卧榻上,听着素月的回报,好像在听一件完全与她无关的事。 “主子,您既然已经决意要跟藏龙教合作,是不是要多帮他们出些主意?藏龙教若是真的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对上景萱萱,一定会少不了苦头吃的!”见自家主子一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碧云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吃苦头?那又如何呢?”惜羽连眼睛都没抬,依旧只闭着眼睛享受着碧荷剥好皮递到她嘴边的葡萄:“如果赫连逸风是连一点苦头都不能吃,连一点心眼都没有的一个人,他又有什么值得我与之合作的呢?我才不会允许自己跟一个废物同流合污呢,那样会拉低我的智商!” 碧荷悄悄地别过头去,用额上垂下来的秀发掩盖住自己复杂的目光。 拜托,如果你不愿意被人拉低智商,又何必一定要与藏龙教合作呢?他们跟你,原本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好不好?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他,放不下你那段口口声声说要逃掉的姻缘罢了!难道你不知道,一味的掩饰,只会欲盖弥彰么? 可以想见,只要一脚迈进了江湖,她们今后的日子必定是千难万险。可是那又如何呢?主人认定的路,纵使遍地荆棘,他们做奴才的,也只能跟着一步一步走下去,容不得有半点退缩! 江湖,她们一向以为遥不可及,像梦想一样远在天边的一个词汇,如今就在她们的脚下! 认定一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这是主人平日里对她们的教导,却同时也是她们自己心中的信条! 腥风血雨又如何?刀光剑影又如何?只要主人愿意选择那条路,她们就会一直不离不弃地跟在她的身旁,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 45.-45、重逢,相忘江湖 “你在做什么?”背后一声温和的轻笑,将沉思中的惜羽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竹枝猛地脱了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细的哨音。 惜羽怜惜地揉了揉自己险些被竹叶划破的手指,忍不住抱怨地皱起了眉头:“哪里来的鬼叫狼嚎,吓我一跳!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 “吓死人了吗?我看你还活得比谁都滋润呢!”身后的声音中隐隐带了一丝笑意。 后知后觉的惜羽忽然一愣:这不像是董大哥的声音啊!可是在这处隐蔽的后院里,怎么会有别的男人走进来?她的栖燕居什么时候变得可以这样任人出入了? 惜羽错愕地转过头去,湛湛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呃?这是哪里来的大帅哥? 明明穿黑袍的人应该给人以十分压抑的感觉才对,为什么在这位大哥的身上却丝毫看不出半点沉重感来呢?棱角分明的五官,配上那一抹浅浅的笑容,使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气质,连那一袭最简单的黑袍,在他身上似乎也有了些不一样的风味呢! 等等,帅又怎么样?长得帅就可以乱闯人家的私宅,就可以胡乱对着不认识的女孩子放电吗?鄙视他! 惜羽一会儿两眼放光,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皱紧了眉头,看得来人如坠云雾中。 这个女孩子的表情也太丰富了一点吧? 如果他知道他面前的这个孩子一面对他发着花痴,一面又在抱怨他乱放电,不知会作何感想?想来他也不会有太多意外的,这个孩子从来不讲道理,不走寻常路,他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到! “喂,我认识你吗?你跑到我的院子里来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你难道就不知道要收敛一点么?”惜羽终于费力地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智,赶在自己眩晕在对方的笑容里之前,气势汹汹地嚷了起来。 洛寒星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僵。 她不认识他?苦苦找寻数载,终于有了她的消息,他发疯似的将自己的一身琐事扔到了一边,千里迢迢地跑出来找她,竟然只等来一句“我认识你吗”?! 这个女人,她到底有没有良心?她怎么可以一转眼就把人忘了个干干净净?难道他洛寒星,是一个十分不容易让人记住的人吗? “该死的女人,你敢说你不认识我?”洛寒星咬着牙,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是他自己没风度、没有容人之量,他实在是担心自己一个控制不住,伸手将这该死的女人拎过来,狠狠地咬断她的小细脖子! 惜羽怯生生地向后退了两步,紧皱着小脸,活像一个受苦受难的小媳妇:“你凶什么凶嘛!难道我应该认识你吗?你的脸上又没写名字,我知道你是哪块地里蹦出来的蚂蚱啊?” 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洛寒星抽着嘴角,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哪块地里蹦出来的蚂蚱?亏她想得出来!他就不明白了,他英武过人的一带魔尊,究竟哪一点像蚂蚱了? 一转眼就被人忘记,已经很伤自尊了;现在居然又被比作蚂蚱,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女人,你真不记得我是谁?难道你经常半夜捡一个陌生男人,然后跟他挤一张床?嗯?”洛寒星的质问,明明应该是底气十足的,到最后却不知为何,竟有了些幽怨的味道。 没办法,毕竟人家活了二十多年,这也是头一回被人忘得这么彻底啊! 半夜捡人?挤一张床?旧年的记忆渐渐浮出水面,惜羽夸张地摆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黑衣大哥,原来是你啊!那个……哈哈……好久不见了哈!” 她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出口,洛寒星真想捉住她暴揍一顿!拜托,有点诚意行不行?这么夸张的表情,你是在表演呢还是在表演呢还是在表演呢? 黑衣大哥臭臭的脸色,让惜羽微微觉得有些愧疚:将人家忘得干干净净,确实有些太过分了哈!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伤人自尊的事,何况对方还是这么帅的一位大帅哥呢! “那个……你是来找我的?”见黑衣大哥没有开口的意思,惜羽只得陪着笑脸,没话找话。 嫌她表现得不够自然吗?开什么玩笑!对着一张扑克脸,让她怎么自然得起来?她可不会忘记,当年是谁第一次见面就拿长剑架在她瘦弱的小脖子上的! 挤一张床这样的小事,随时都可以忘记,可是那一夜浓重的血腥味,以及那柄冰冷的长剑,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刚才怎么会觉得这个人长得帅呢?明明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黑衣剑客好吗?说不定什么时候,她的小命就会交代在他的手上,她如何还能再有心情去管他长得有多帅? 拜托,黑衣大哥!救命之恩我不让你报了,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 惜羽在心底不停的祈祷,完全忘记了凭自己现在的本事,在江湖上其实也早已经可以横着走了!唉,看来早已融入血液之中、深入骨髓的恐惧,真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干净的啊! 话又说回来,即使她如今的实力,确实足够吓到一批人的,在这位黑衣大哥的面前,恐怕也未必能讨了便宜去。旁的不说,单凭他身上这股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的威势,又岂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 何况,她下山之后明明一直以男装示人,也从来没有向别人透露过自己的来路,他是如何找到这里,并且认定她就是当年那个小丫头的? 要知道,她的表演其实还是很成功的,连她名义上的夫君,那个该死的赫连逸风都没有认出来,这个黑衣大哥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么肯定的? 这样想来,黑衣大哥背后,或者说是手中的势力,应该更是不容小觑的吧? 惹上这样一个人,究竟是福是祸呢? “我,只是路过。丫头,你最好记住,别太嚣张,这个江湖,远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简单的!还有,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忘记,你是我的!”黑衣大哥酷酷地甩出一句话,不给惜羽丝毫追问的机会,转眼就飞快地消失在了惜羽茫然的视线中。 这算什么?忠告?还是警告? 前半句已经够让人费解的了。什么叫“江湖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的?她燕惜羽看上去很像一个没脑子的傻瓜吗?江湖险恶,她岂会不知道?还需要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提醒? 后半句话就更过分了,什么叫“你是我的”?究竟谁是谁的?难道她救一个人,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不成?这个黑衣怪人,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些! 实力强悍又如何?她燕惜羽从来都只属于自己,任何人都休想控制她! 惜羽恨恨地扯过身旁的竹枝,继续拼命地蹂躏起来。 可恶!她燕惜羽最讨厌受制于人的滋味了!如果有个人时时刻刻在关注着她,妄图介入她的生活,会让她产生生不如死的感触!她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怕这个黑衣大哥什么,但是仅凭那一句“你是我的”,就足够让她彻底恨透他了!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凭什么妄图掌控她的生活?他凭什么调查她,凭什么干涉她?他有凭什么可以不问她的意见,擅自出入她的院子? 最最令人气恼的是,他如今只怕已经对自己了如指掌了,可是自己连他姓甚名谁都是一无所知! 挫败!空前的挫败感让惜羽坐立难安,几乎有了抓狂的冲动! 46.-46、遭遇,明媚少女 “赫连哥哥,这个人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不会是你前一阵子跑到山下捡回来的叫花子吧?” 这一日,惜羽正坐在赫连逸风对面,跟他天南海北地瞎扯的时候,忽然一个甜甜的声音隔着竹林闯进了她的耳朵。 世间居然还可以有这么甜的声音?惜羽一向以为自己的声音已经够甜的了,当初为了扮男装,她可是下了很大的功夫,才将自己的声音训练得低沉和缓、雌雄莫辨的。可是今天听到这个声音,她才真正知道当年本山大叔说的“起码四个加号”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吧?不然怎么可以甜到这种程度? 不过,声音虽然甜腻迷人,那声音的内容可就不怎么甜美了!什么叫“山下捡回来的叫花子”?惜羽狐疑地低头检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依旧是一袭洁白如雪的织锦长衫啊!没有脏污也没有破损,哪里像叫花子了? 退一步说,即使衣着破烂,她燕惜羽气质高华、优雅大气,又是哪里像一个低声下气的叫花子了? 跟惜羽的疑惑和好奇截然不同的是,赫连逸风此刻的表情,却是说不出的无奈。 这个女孩子,日日缠着他闹得他头疼不说,偏还要口无遮拦,是要不把他的朋友彻底得罪干净就决不罢休么? 猜疑之间,一道浅粉色的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明艳如三月的繁花,看得惜羽心下都忍不住暗暗赞叹起来。 好美的女孩子!造物有灵,当真是费尽了巧思啊! 她看得喜欢,那进来的少女却有些不乐意了:“喂,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在我们藏龙教呆了这么久?昨天我想来看赫连哥哥,爹爹就说他在陪着你,今天我又来,想不到还是你在这里!还有,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们好好的女孩子家家的,是你这样的登徒子可以随便乱看的吗?当心姑奶奶我一生气,挖了你的眼珠子出来!” 惜羽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这孩子长得这么甜,说出的话来倒真是辣的可以啊!不错不错,对她的口味! 看着惜羽饶有兴致的神情,赫连逸风心里却有些别扭起来,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生谁的气:“燕兄,你能不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们藏龙教的女孩子?她还小,不懂得人心险恶,跟你在栖燕居的那些红颜知己们可是不一样的!” 惜羽微微有些错愕,愣了好几秒才恍然顿悟:自己现在是个“男儿身”,这样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的女孩子看,确实有些不太像话哈!不过,这个赫连逸风真不是东西,他有必要这么护短吗?居然这样维护这个女孩子,还说她的红颜知己们不好?还有,“她还小,不懂得人心险恶”是什么意思?她表现得很险恶吗? 拜托!她在栖燕居“收藏”的那些美人们,每一个都是女中豪杰好不好?这个没眼光的死男人! 还有,这个女孩子是哪里冒出来的?这样跟树獭一样挂在赫连逸风的胳膊上,算是怎么一回事? 惜羽自然不会知道,就在这一会儿工夫,她自己的神情已经渐渐地从欣赏变成了愤怒,早已看得赫连逸风莫名其妙了! 怎么总觉得大家都怪怪的呢?赫连逸风有些不解。这两个初次见面的人看对方的目光中都带了些隐隐的赞赏,表现在脸上的,却是明显的敌意…… 他们应该没有旧怨才是啊!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初次见面就跟仇人似的?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燕兄,这是我们藏龙教风长老的爱女,翦翦;翦翦,这是我们的朋友,归燕阁的阁主,你可以叫他燕大哥!” 翦翦?倒是一个好名字,当然了,人也确实够美好,配得上一个好名字,不错!惜羽心中暗暗赞叹。当然了,被人叫“大哥”的感觉还是很怪异的。 “哼,谁要叫他大哥!一个男人,长得那么好看干什么?娘娘腔!”风翦翦却是不屑地别过头去,看都不愿意看惜羽一眼。 赫连逸风满脸尴尬,生怕惜羽脸上挂不住。惜羽倒是一脸的满不在乎:长得好看也不是她的错啊!难道她还能为了迎合这个小丫头的喜好,狠心毁了自己漂亮的小脸蛋不成?至于“娘娘腔”嘛……看来她的改装还不是十分成功?不行,回去再研究研究,得好好改进一下!一个女人被人骂娘娘腔实在太丢脸了! “喂,你不会说话啊?还是说你本来就是个聋子?本姑娘在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听到?”风翦翦见没人理她,忍不住开口向惜羽质问道。 小丫头还真是不饶人,难道在她的面前,别人连保持沉默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听见了啊,有人夸我长得好看,谢谢赞美咯!”莫名地觉得她嚣张的神情有些刺眼,惜羽忍不住想气气她。 在前世做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她都没有心情去迁就脾气不好的人,何况是这一世呢?她即使混的再不好,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风云人物了吧?除了被她认可的人,没有人可以在她的面前耍脾气!这个小丫头,她显然还不具备这样的资格! 女孩子长得可爱是一种优势,但这绝不能成为她目中无人、没有教养的借口!惜羽愤愤地想着。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承认,她不喜欢这个女孩子,最大的原因是她至今仍然挂在赫连逸风的胳膊上的。 “你!”风翦翦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忍不住恶狠狠地盯着惜羽的脸,恨不能在她的脸上瞅出一个窟窿来。她一向是被人迁就惯了的,何尝有人这样拂过她的面子? “我什么我?我知道我自己玉树临风秀色夺人,可是你也不用这样死死地盯着我啊!再看也不是你的啊!不要迷恋哥,哥不仅仅是一个传说啊……” 这个人,脸皮厚得没救了!风翦翦和赫连逸风对视一眼,额上齐齐划过三道黑线。 “自吹自擂,好不要脸!”风翦翦到底年幼,一向骄纵惯了,论到伶牙俐齿,她哪里能比得上在栖燕居这种地方混了半年多的燕惜羽呢?憋了半天,她最终也只能想出这么几个字,勉强用来表达她的不满了。 “不要脸吗?再不要脸,也不会比某个小姑娘从进门以来一直挂在某个人的胳膊上来得更生猛了吧?赫连兄,你说呢?”惜羽贼兮兮地挑了挑眉,将问题抛给了正准备置身事外的赫连逸风。 这一招来得出人意料,赫连逸风和风翦翦两个人齐齐闹了个大红脸。 风翦翦俏脸一红,慌忙甩开赫连逸风的胳膊,冲过来就要对惜羽动手。 惜羽又岂肯吃她的亏?不过,跟这样一个小丫头动手,显然是不符合她作为归燕阁阁主的身份的。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把问题抛给赫连逸风:“赫连大哥,快救我,你家的小老虎要杀我啦!” 赫连逸风看看满脸怒意的风翦翦,再回头瞅瞅躲在自己身后嬉皮笑脸的惜羽,不由得有些头大。 翦翦是孩子心性,他一向是知道的;可是这个燕归云,怎么会跟她一般见识?他这副市井泼皮形象,跟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归燕阁阁主,差距也实在太大了些吧? 究竟是市井传言有误,还是这个小子此刻是在刻意表演?他跟这个小丫头对着干,究竟是为了什么?堂堂归燕阁阁主,应该还不至于要跟一个小女孩子过不去吧? 47.-47、迟疑,进退两难 “阁主,有景萱萱的消息了!咦?阁主……”这厢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素月忽然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院子,藏龙教的人也拦她不住,守门的小喽啰们甚至连防范的样子都懒得摆了。归燕阁的人一向是嚣张惯了的,出入藏龙教如入无人之境,时候长了,他们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这一回,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擅自闯了进来的素月却忽然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再也没本事向前挪动半步了。 倒不是藏龙教的教主或是哪位长老大发神威,吓住了这个娇俏的小丫头,而是她实实在在地被院子里的场景雷到了。 天啊!那个躲在赫连教主背后嬉皮笑脸的家伙,真的是她们那个邪魅妖娆,颠倒众生的阁主吗?为什么她此刻忽然觉得自己的阁主很可能被人掉包了? 跟着阁主也有近半年了,她为什么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阁主还可以笑得这么开心,这么调皮捣蛋,这么无拘无束? 就像……全世界的阳光,都只照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这一刻,素月对惜羽的印象,彻底改观! 那个清清冷冷的、仿佛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子,那个即使笑起来也像与你隔着千山万水的女子,竟然也可以这么真实、这么快乐吗? 这简直比沧海变桑田更加不可思议! 这是素月自认识阁主以来,第一次觉得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走下了神坛的,有血有肉的人! 只是,为什么能够让她笑得这样开心的,偏偏不是她自己,不是归燕阁的任何一个姐妹呢?藏龙教的赫连教主,还有这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可以让她们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阁主放诞如斯? 不过,既然阁主可以在藏龙教的人面前笑得这样开心,是不是说明她选择跟藏龙教合作,可以算是走对了路呢? 只要她能真正开心,一切都是值得的吧? “喂,好丫头,你发的什么呆呢?”素月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发觉一只冰凉的手轻佻地托起了自己的下巴。小丫头吃了一惊,正要出手时,抬头却正对上自家主子含笑的双眸。 “阁主。”长久以来对主子的敬畏早已成为了习惯,即使知道了自家主子也是个凡人,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在她的面前轻松自如。 “你有什么事?”惜羽收回手,淡淡一笑,又恢复了平日风淡云轻的模样,虽然也是笑着的,旁人却总会觉得那笑容里多了些疏离,少了些发自内心的欢愉。 素月的心中怅然若失:“是这样的,望月峰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查到了景萱萱的去向,就在离那边不远的群山之中!不过那边的山势险峻,很多地方都是常人不可能踏足的绝境,所以……” 所以,眼下想趁此机会除掉景萱萱,几乎仍然是不可能的。素月的神色有些迟疑。 祸害遗千年,想除掉一个江湖公害,哪里会是那样容易的事? “我明白了。你先下去吧。”惜羽不动声色,挥手打发走了素月,转头向赫连逸风苦笑道:“果然如此。” 赫连逸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如释重负:“想来也是如此,她心愿未了,哪里会肯轻易置自己于险境?她既要养伤,又岂会不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这样也好,若是趁她重伤未愈而实施偷袭,终非正人君子所为!罢了,等她重出江湖的时候,我们再一举将她擒下就是了!” 惜羽面上赞同,心中却在暗暗腹诽:明明就是你自己顾念旧情,不愿对她出手罢了,偏偏还要编出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跟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女讲什么君子之风,我看你是君子之疯才对! 惜羽只是在心里悄悄地嘀咕,风翦翦却早已明明白白地嚷了出来:“跟一个杀人凶手讲什么江湖道义,讲什么君子之风嘛!我看你就是舍不得杀她!你说,她是不是你的旧情人?” 惜羽的心中不由得暗暗击节赞叹:好一个快言快语的女孩子! 不过……风翦翦凭什么质问他?她以什么立场,凭什么身份管他的陈年旧事? 这样想着,惜羽的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虽然,原本是觉得自己今生不该跟赫连逸风有什么瓜葛的,可是…… 就像一件自己原本已经不打算要了的玩具,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被别人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并且根本不曾问过你这个主人的意见,你的心里能做到淡然处之吗? 惜羽自认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所以风翦翦的占有性的质问,虽然让她觉得畅快淋漓,却也深深地刺激到了她。 什么情况?难道这个男人很抢手? 她要不要一下热闹,试试把这个人抢回来呢?毕竟这个赫连逸风也不怎么讨厌,如果她不想在异世孤独终老的话,找他做个伴,也不是不可以…… 赫连逸风倒是没有注意到惜羽怪异的神色,因为他早已被风翦翦的质问搞得尴尬不已了:“小丫头懂些什么?一味风言风语的,也不怕人笑话!” 翦翦却丝毫不在乎:“我为什么要怕旁人笑话?我才不管旁人笑话不笑话!你执迷不悟地喜欢一个魔女,都不怕人笑话;我只不过是喜欢你,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怕人笑话?” 此言一出,赫连逸风的脸色更是精彩万分。这个小丫头实在太口无遮拦了!哪有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喜欢一个人的?何况,她知道什么叫喜欢吗?燕归云听了这话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在心里嘲笑自己,会不会瞧不起翦翦呢? 不知是什么缘故,赫连逸风特别在意惜羽对这件事的看法。他不动声色地避过翦翦的灼灼目光,却装着不经意,偷眼去看惜羽的神色。 他自然不会知道,惜羽心中的震撼只会比他更大! 古人……好生猛!说她泥古不化也好,说她孤陋寡闻也罢,反正她自己是一个不理解情为何物的人。活了两辈子,除了在影视作品里面之外,她还从来没亲眼看到过一个女孩子这样勇敢地当面向人表白呢!而且还表白的这么理直气壮,丝毫不在意还有外人在场! 等等,外人?到底谁是外人?她自己什么时候沦为外人了?燕惜羽不应该是赫连逸风名正言顺的媳妇吗?好复杂!如果真正的燕惜羽还活着,这场乱局,究竟谁才是谁的小三? 她要不要趟这趟浑水呢?还是算了吧!本来已经够乱的了,她又跟着瞎掺和个什么劲?古人都是有些不可理喻的,她还是乖乖回去当她的逍遥自在的归燕阁主比较省事些! 至于这个赫连逸风,谁爱争谁争去好了,她还不稀罕呢!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哼哼,她也统统都不稀罕!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酸呢?不会是酸葡萄的味道吧?惜羽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极端鄙视地向她比了个小拇指。 她怎么就这么悲催呢?她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一穿过来就莫名其妙地惹上了一个喜欢招蜂引蝶的男人? 算了,这个臭男人,她不要了还不行吗?谁爱抢谁抢去! “咳咳……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继续哈……”惜羽似笑非笑,冲着赫连逸风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施展绝世轻功,飞快地离开了藏龙教的总坛。 48.-48、暗伤,是非心知 “燕兄,你这两天究竟在忙些什么?前些日子你是无处不在,这几天怎么又深居简出……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接连好几天不见了燕归云那小子在眼前聒噪,赫连逸风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些不适应起来。这天突然心血来潮跑到栖燕居想看看这小子忙些什么,谁料正撞见他在一群美人环绕之中,悠哉悠哉地饮酒唱诗…… 这小子的日子,是不是太逍遥了些? 枉他还暗地里替他提心吊胆,怕他遭遇了什么棘手的事,急冲冲地跑过来看他! 这个没良心的死小子,怪不得最近无声无息,连景萱萱的去向都不愿意再管了,原来是偷偷地躲在栖燕居里大享艳福!他实在太不是东西了!赫连逸风呆呆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由得在心底暗暗腹诽起来。 “哟,赫连大哥,你今儿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竟肯贵足踏贱地啊?”惜羽掩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戴上标准的嬉皮笑脸面具,冲着赫连逸风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看着赫连逸风脸色不善,满屋子的莺莺燕燕们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 “哼,闲情逸致?再怎么闲情逸致也比不上燕兄你吧,大敌当前,你倒还有心思享你的艳福!你就不怕……”赫连逸风一个忍不住,抱怨的话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冲口而出了。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此刻他肚子里的那股无名火是从哪里来的吧? 无论如何,看着燕归云这幅放浪形骸的尊容,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我怕什么啊?怕景萱萱忽然杀过来?呵,当年中原的名门正派联手进犯金鹰教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知道‘江湖’为何物的边缘人呢!她想报仇,无论如何都算不到我的头上吧?既然如此,我大可以高枕无忧,安安心心过我的舒坦日子就是了,至于旁人的生死,与我又有何干系?”惜羽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饮尽杯中清酒,满不在乎的声音,气得赫连逸风只想过去暴揍她一顿。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啊!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们自己闯下的祸,有什么理由强迫这个无辜的孩子来帮他们承担呢? 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可以轻易看出,这孩子虽然面上邪魅不羁,冷酷无情,其实内心却是一个最热心的人,他见不得旁人受苦,最怕别人有事求他,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替人受了这一世的苦楚……他会真的忍心置天下英雄的生死于不顾吗? 如果不是,那么他如今作出这样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来,究竟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自己,或者是藏龙教的某个人出言无状,无意之间得罪了他? 赫连逸风有些纠结。一向都说女人的心思是最难猜的,为什么眼前这个小子的心思比女人的还难猜? “喂,你坐啊!老站着干什么?你杵在我的屋子里,知道的说是你自己客气,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我燕归云刁蛮无礼,不懂得待客之道呢!”看着赫连逸风尴尬地站在门口,惜羽心下终是不忍,只得主动开口招呼他。 本来是她自己的小心思太多,怎么能无缘无故地给他脸色看呢? 即使赫连逸风不知道真正的燕惜羽已经死了,他也一定早已知道,“燕惜羽”早已在数年前就已离奇失踪,生死不明了吧?既然如此,她又怎么能要求赫连逸风为了燕惜羽,一直对天下女子都敬而远之呢? 何况,就算真正的燕惜羽仍然在赫连府大宅中活得好好的,又有谁能阻止得了赫连逸风拈花惹草呢?古代的男人一直都是这样的,这一点,完全无关品性! 何况,像他那样一个年轻有为的翩翩公子,一直有漂亮的女孩子倒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惜羽在心里替赫连逸风找了一千个借口之后,终于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为什么要来找我?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见赫连逸风的脸色还是臭臭的,惜羽只得放下身段,率先低头。 赫连逸风不着痕迹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慌忙接上话茬,生怕不一定什么时候,这孩子又莫名其妙地跟他上闹了别扭:“也不算什么新消息,想必你不出门也能猜得到,如今江湖上幸存的各大门派都在暗暗地相互通气,准备联手对付景萱萱接下来的挑战……” “好没劲!”惜羽厌烦地皱了皱鼻子:“有用吗?现在玩得再热闹,到时候还不是一个个当缩头乌龟?你还是不要对他们抱什么希望了,当心到了时候,他们把你们藏龙教最先扔出去当炮灰!” 这些事,赫连逸风何尝不知道呢?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哪一个不是满心里只想着维护自己的利益呢?如果对他们掏心掏肺,那就等着被他们给卖了吧! 这也正是相较之下,他更愿意同这个亦正亦邪的归燕阁阁主打交道的原因了。 恣意随性的人,其实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更靠得住呢! “我自然知道这些,所以我已经婉拒了跟他们合作!哼,说什么推选武林盟主,其实不过是他们自己想号令天下群雄罢了!他们自己也不想想,每个人都想号令天下,又有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令天下群雄信服呢?只怕到了最后,不等景萱萱杀回来,他们自己早已经把力气都耗尽了!”说起这些事来,赫连逸风不由得感慨万千。 想当年,他也是怀着满腔热血,一心想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头来的。那时的他,以为天下的事都是像他看到的那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现在想想,自己当年实在是被骗的够惨的啊!不过,哪一个热血青年年轻的时候没有被骗过呢? 不同的是,在看清真相之后,有的人选择了消沉避世,有的人选择了同流合污,更多的人选择了默默观望…… 只有一小部分人,比如他自己,选择了将目光投向别处,投向那些一向为名门正派所不容的所谓“邪派”,比如说当年的金鹰教,比如说如今的归燕阁…… 如今看来,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归燕阁虽然正邪莫辨,但这个燕归云,绝对是一个值得深交之人!虽然此人的脾性有些让人摸不透,但是那一颗坚定的赤子之心,绝对是在这个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瑰宝! “既然如此,你还纠结什么?他们窝里斗,你就让他们斗去!只要火烧不到你的身上,他们闹成什么样子,跟你又能有什么关系?赫连兄,你不是圣人,你解救不了全天下,你只需要解救你自己,解救几个你在意的人,这已经足够了!” 这样的论调,对赫连逸风而言自然是闻所未闻的。 他只知道,好男儿当以天下为己任,当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 独善其身,真的可以吗?赫连逸风暗暗地摇了摇头。 燕归云的理论,或许有些道理,但绝对不是他能做得到的。也许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但是那又如何呢?君子和而不同,这点小小的分歧,又岂能影响他对此人的欣赏? “也许……事实确实如此,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又岂能真的撒手不管呢?奉麟居……他们还是随时随地面临危险,我们藏龙教一向与他们同气连枝,他们的事,我无论如何不能不管!”赫连逸风的语气中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却是百折不挠的坚定! “我明白。”惜羽定定地看着他,并没有反驳或者嘲讽他的迂腐。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什么好处,唯一的过人之处,就是他让人恨恨不已的过分的善良和优柔寡断…… 49.-49、世道,好女难为 “赫连哥哥,赫连哥哥!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见赫连哥哥!”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叫喊声从外面传了进来,赫连逸风略有些尴尬,惜羽的脸色却瞬间有些难看起来。 很少有人知道,作为烟花之地的栖燕居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意义上的“栖燕居”,却是花楼背后的这一处小小的院落。 闹中取静,别有洞天。 可是被来人这样一闹,扰乱了栖燕居的清净倒还好说,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注意到了这个地方,她岂不是又要做丧家之犬了? 何况,这个女孩子每时每刻跟在赫连逸风身后,连他出来找人谈事情也要盯梢,是不是过分了些? 为着不愿见她,她几乎已经放弃了与赫连逸风的合作,很没有骨气地躲回了自己与世隔绝的小窝,难道她还是不肯放过她吗?她究竟还想要怎么样? 她昔日是不是对这个女孩子太客气了?这丫头当她栖燕居是什么地方,是一个没有门槛的菜市场,什么人都可以说进就进的吗? “燕归云,是不是你把赫连哥哥藏起来了?如果不是你,赫连哥哥不会不见我的!你放我进去,我要见他!”栖燕居的小丫鬟们试着跟这个刁蛮的小丫头交涉,但是风翦翦大概是吃定了没人敢把她怎么样,不但不收敛,反而跺着小脚,喊得更大声了。 赫连逸风心下不忍,虽然看着惜羽脸色不好,也只得硬着头皮恳求道:“这孩子虽然淘气,可是毕竟没有坏心,外面那么乱,让她呆在外面也不好,所以……” 赫连逸风不开口还好,一听他说外面乱,惜羽不由得更是来气:“我这里一向都是很乱的,我这边的女孩子们成日进进出出的,也不见有谁被老虎吃了去!怎么,只有你们家的女孩子是金尊玉贵的,是说不得碰不得的千金小姐,我们这边的就是些放在路边随便人踩的闲花野草不成?你既然觉得不放心,以后也别来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了才好!风姑娘那么纯洁无瑕的一个孩子,可要好好看护好了,别让我这种肮脏地方玷污了她才是!” 一席话夹枪带棒,说得赫连逸风坐立难安。他本来是过来示好的,可是貌似一不小心又把人给惹恼了,这可如何是好? 按道理来说,此刻他是应该道歉的,不过,相比之下,外面的风翦翦应该更需要他的安抚吧?本来说好了今天陪她游湖的,自己却又失信于她…… 赫连逸风深深地看了惜羽一眼,终于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长叹一口气,道声“告辞”就向门外冲去。 目送着那道决然的背影,惜羽的嘴角稍稍向上勾起,却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了。 风翦翦,你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我该拿你怎么办? 希望这是你唯一一次出现在栖燕居的门口,否则,我不敢保证自己下次会不会对你出手!栖燕居的大门虽然人人都可以进,但是这处小院,却不是一个不速之客可以踏足的! “主子,那丫头太过分了!我们栖燕居岂是什么人都可以闯的?她居然还闯得那么理直气壮!若不是看着她是藏龙教的人,我早就一把拧下她的小脑袋了!真可恶!那个赫连逸风居然还那么小心翼翼地安抚她,简直是瞎了眼了!我看她那样的人,迟早要吃大苦头才肯罢休呢!”碧云怒冲冲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絮絮叨叨的,连惜羽示意她摆好案前的凳子都没有看到。 惜羽微微有些讶异:碧云跟风翦翦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矛盾才是啊!难道漂亮的女孩子之间,多少都是有一些同性相斥的? “倒也不全是同性相斥,”仿佛猜透了惜羽心中的想法,碧云走后,在赫连逸风进门之前就已经藏到了内室的碧荷思虑重重地走了出来,“那位风姑娘,在咱们这样的人这里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受欢迎的!你想想看,碧云素月她们,还有咱们栖燕居的每一个女孩子,都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天地之间坚强地活着的;像风翦翦这样靠着父辈的威势横行霸道,偏偏还自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的女孩子,自然是跟她们格格不入的!” “你倒是看得清楚,”惜羽有些意外地看着碧荷,“这两年,你学武没什么长进,见识倒当真长了不少呢!” 碧荷得意地挑了挑眉毛:“那是自然的!难道我碧荷会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吗?” 这个碧荷,当初是多么本分的一个丫头啊!怎么跟我在一起混久了,也学得这么自恋了呢?难道我真的是一个自恋病毒传染源?惜羽在心中暗暗嘀咕。 这些年,两人一同流亡,一同学艺,又一同创建了名动江湖的归燕阁,早已不是当年那样简单的主仆情分了。惜羽是实实在在地践行了将碧荷当做姐姐的诺言,碧荷也早已把自己当成是小姐的帮手和战友,而不只是一个低声下气的小丫头了! 不过,惜羽还是不愿意告诉碧荷,独立自强的女孩子往往是不受人待见的,反倒是像风翦翦那样的娇花嫩草才是天下男子追捧的对象。 谁让男人都喜欢被人依赖、被人崇拜呢?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承认,无论古今,害怕面对优秀的女人,都是他们无可争议的通病! 可是,无论娇花嫩草们的道路多么宽广,她和归燕阁的所有女孩子,都是没有资格跟她们一样化身藤萝,攀附着别人生活的。 说是命数也好,说是造化也罢,有些人生来就是可以被人捧在手掌心的,可是另外一些人,要么沉入社会最底层,要么化身铁娘子,靠自己的力量,打出一片自己的天下! 世界很残酷,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归燕阁的女孩子们,每个人的故事写出来,都是一部扣人心弦的巨著! 做个社会边缘人又如何呢?她们一样要活得精彩,活得轰轰烈烈,活得让天下男子都汗颜无地! 就让风翦翦们继续去做她们的娇花嫩草,继续去做依托乔木而生的丝萝吧!她有她的骄傲,她有她的坚持,即使没有一个肩膀供她依靠,她也一样不会艳羡别人的幸福! 风翦翦们可以瞧不起她们,因为她们没有人心疼、没有人呵护,无论生活中有多少风雨,她们都只能自己去面对;可是反过来讲,她们又何曾瞧得起风翦翦这样的女孩子呢?靠着别人的庇护生存的孩子,如果离了赖以依靠的乔木,她们自己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女人可以温柔,可以柔弱,但决不能做无根的菟丝草! “小姐,关于赫连逸风,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碧荷隐隐有些担忧。 作为一个跟了惜羽六七年的丫头和朋友,惜羽的那些小心思,即使藏得再深,她多少也是能猜到几分的。看得出来,此时她在犹豫,在挣扎,可是她只能在一旁远远地看着…… 毕竟有些事,无论多么艰难,也只能由当事人自己解决,不是旁人的热心可以干预的。 惜羽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我能怎么想?我跟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原本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野丫头,现在我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江湖草莽……无论如何,终究还是风翦翦那样的娇花嫩草更适合他……” 50.-50、重逢,怪事连连 惜羽终究不是一个心狠的人。 说好了再不管藏龙教的事的,可是听说景萱萱重出江湖,又开始兴风作浪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走出了栖燕居,匆匆忙忙地闯进了藏龙教的山门。 虽然仅仅来过几次,可是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竟然会产生一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惜羽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发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燕公子,你可算来了!教主正在等你呢!”夜梦亭远远看到惜羽走了过来,忙堆起满脸的笑意,热情地招呼她进来。 看着夜梦亭热情得过火的笑脸,惜羽不由得一阵恶寒。 她没看错吧?这个热情得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人,真的是那个处处跟她对着干的夜梦亭吗?他不是应该对她冷嘲热讽吗?他不是应该视她如洪水猛兽、旁门左道,千方百计地阻挠她和赫连逸风见面吗? 今天这算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这人中了邪,还是她没来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燕公子,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啊,我们教主可就要疯魔了!”这回说话的不是夜梦亭,却是赫连逸风身旁的小跟班严轻。 又来一个?这小子应该也是对她不冷不热的才对啊?就算不至于冷嘲热讽,也不该见了她就跟见了亲娘一样啊! 不过这样看来,应该不是夜梦亭发疯了,而八成是赫连逸风出了什么毛病吧?不然藏龙教的人何至于这样想她? 带着满腹疑问,惜羽狐疑地踏进了藏龙教的明义堂:“赫连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这些日子没来,你们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赫连逸风乍然听到惜羽的声音,竟有些不可置信地猛然回过头来:“燕兄,真的是你?我……不枉我千想万盼到今日,你终于肯来了?” 惜羽见状不由得有些微汗:她燕惜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说来也怪,此次在惜羽的面前,见惯了大场面的赫连逸风竟然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上次在栖燕居语出冒昧,冒犯了燕兄你,一直想当面道歉,无奈燕兄已经下过逐客令,这栖燕居的大门……” “栖燕居的大门怎么样?不敢进了?不是吧亲?你也太可爱了!我说不让你进,你还就真不进我栖燕居的大门了啊?赫连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实诚的一个人呢?既然想见我,你就不会死皮赖脸地去找啊!切,我看你八成是说好听的给我听,其实你根本就没想见我!还有,即使你真的很想见到我,也一定是因为有事找我吧?没事的时候,你是不会想我的,说吧,究竟又发生什么事了?”惊愕之余,惜羽掩住自己眼底的情绪,又开始嬉皮笑脸地调侃起赫连逸风来。 刚刚跟了进来的夜梦亭和严轻闻言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有点奇怪呢? 不是吧?应该……不至于吧?可是…… 这些日子,燕公子没有出现,教主就躲在家里唉声叹气,连翦翦姑娘都不大愿意见了;如今这一见面,俩人的行动言语,怎么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呢? 他们两个人该不会…… 严轻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慌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又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了一圈,生怕自己刚才不小心发出什么声音,惊动了旁人。哪知他这番动作早已一点不落地落入了夜梦亭的眼中。 夜梦亭刚才就已经在胡思乱想了,这会儿看到严轻的举止,更是无疑证实了他心中猜想! 夜梦亭微微一愣,伸手就将严轻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一直拖着他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小树林,这才气喘吁吁地放开了他。 “三……三爷,您抓住小的干什么啊?小的没犯什么错啊!虽然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但是……”面对夜梦亭的灼灼目光,严轻心头发颤,小心翼翼地开口求饶。 没办法,这个三爷今天的情绪,看起来有些激动! 哪知夜梦亭听了这番话之后,情绪就更加不对劲了:“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你也觉得他们两个不对劲,是不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严轻怕怕地从他的手中挽救回自己的衣袖,缩着脖子顾左右而言他:“没,没发现什么啊,那个燕公子,哈哈,他越来越有气派了哈……” “你小子别跟我耍滑头!”夜梦亭不由得焦躁起来:“你说,你是不是发现了教主和那个燕阁主的关系有些不太正常?他们这个样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别说你不知道,你若是不知道,还有谁能知道?” 严轻此时真正是有苦难言了:如果他交代了自己心里的猜想,那不是把主子给卖了吗?万一谣言从他这里传了出去,以后主子知道了,一定会要他好看的! 可是如果不说,看着三爷虎视眈眈的神情,他今天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脱困啊! 怎么办呢?天啊,他当个小跟班容易吗?又要鞍前马后,又要守口如瓶…… 主子啊主子,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您这个做主人的如果多少收敛一点,我们做奴才的就不知道会轻松多少倍啊!您自己随性恣意,倒是过得洒脱,可是您知不知道,您的奴才跟在后面是日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如今……如今该怎么办?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还是大义凛然,为护主人清白而从容赴死?好纠结呀好纠结,做人怎么可以这么难呢? 思来想去,严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三爷,我看是你想多了吧?教主是男人,燕公子也是男人,他们两个会有什么不对劲?顶多也就是意见上有点小分歧,现在雨过天晴,日久见人心罢了!” 夜梦亭急得直跳脚:“如果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如果两个有一个不是男人也就好办了!就是因为两个都是男人,这件事情才会这么可怕啊!我的天啊,教主!我怎么以前没发现您老人家有这样特殊的爱好啊!您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夜梦亭本来就不是一个沉稳的人,如今心下一急,更是连半点大家风范都没有了。 严轻看着他团团地转了几个圈子之后,终于嘀嘀咕咕地自己走了出去,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做奴才,真不容易啊!做一个四处讨好八面玲珑的奴才,简直更是难于上青天啊! 不过,三少爷不会出去乱说吧?这件事可是关系到主子的名声,没准,还有前途…… 当然了,最让他既痛心又纠结的是,主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偏好呢?明明……明明他从前挺好的啊,他不是一向跟翦翦姑娘很好吗?虽然也许他自己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藏龙教上下,谁不把翦翦姑娘当做是未来的主母? 如今半道上冒出来一个燕归云就算了,居然还是个男的…… 教主啊,你的一世英名,以后可怎么办啊! 最令人纠结的是,如今江湖上危机重重,他们还不能将归燕阁这样一个强援推出门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一直留在教主的身旁…… 何况依那燕归云的实力,又岂是他们能推得走的?只怕到时候如果真的撕破了脸皮,他们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唉,但愿事情没有像他们想像的那么严重才好…… 51.-51、决定,携手进退 外面的人心里掀起了多少惊涛骇浪,当事人却又哪里能完全知道? 赫连逸风虽然觉得那一声“亲”有些别扭,却也没有多想,他的心思早已完全被近日听到的新消息占据了:“景萱萱重出江湖,奉麟居满门几乎被屠戮殆尽,你知道吗?” “你师兄他……还好吗?”惜羽惜羽没有问奉麟居那些赫赫有名的前辈们有多少伤亡,因为她其实并不太关心旁人的生死。 这个世上,悲惨的人太多,远不是她多发慈悲就能救得过来的。说她冷漠也好,说她无情也罢,总之,她就是不会愿意将自己过分泛滥的同情心,浪费在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没有消息。怪异之处就在这里,按理说,二师兄当时就在门中,本来绝无幸存之理,可是……所有的人都找到了,唯有他一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赫连逸风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此时自然是更加阴郁了。 师兄他一向心高气傲,怎么可以忍受被一个女子所俘的耻辱? “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干什么?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找不到他,不是恰恰说明,他有可能还活着?”惜羽有些不解。 “你难道不知道,江湖上人人都在传说,落到景萱萱手中,远不如死了痛快?”赫连逸风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无论江湖上如何传说,他都始终不愿相信,当年那个小萱萱,如今是那样一个……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分文不值的的信任,显得多么可笑,又是多么虚弱无力! 羽并不理解他的想法:“我不明白。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不会有比死更坏的消息了!何况……江湖上的那些传说,有几分靠得住?你要知道,三个月以前,大家还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可以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后来大家知道她了,她却又身负重伤,旁人是从哪里知道她有那么可怕的?” 赫连逸风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渐渐冷静了下来:是啊,那些传言,究竟有几分可信呢?景萱萱不是臭名昭著的明火云,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而已啊! 将自己对付不了的敌人妖魔化,以便为自己的怯懦和无能开脱,这一向是名门正派们惯用的手法,自己不是早就司空见惯了么?怎么今日竟会因这些毫无根据的传言而乱了方寸呢?难道是真的关心则乱吗? 可是……无论如何,师兄生死不明,让他彻底放心,也是不太现实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看着他满脸的落寞,惜羽到底心下不忍,只得耐着性子,软语相问。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赫连逸风攥紧拳头,狠狠地捶向了眼前的桌面:“等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铲除异己,结成联盟,推选出盟主,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我们准备不等了,在景萱萱做好准备之前,主动出击,找上望月峰去,端了景萱萱的老巢再说!” “不是吧?”惜羽有些不敢相信,“找上景萱萱的老巢?就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秋怀澄?无论如何,这事都没必要由你们来打头阵啊!如今最焦头烂额的人应该不是你们啊,为什么最后是你们藏龙教最着急?现在连应天门都还没动静呢!” 赫连逸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急着回答,惜羽也只得跟着沉默起来。 其实,她是知道的。这个世上就是有一种人,怀揣着济世的梦想,见不得半点黑暗和肮脏,见不得任何无辜的人受难,全心全意追逐着整个世界的安宁和美好…… 她自己不是这种人,但是她知道,赫连逸风,还有他的手下,藏龙教的英雄们,有很多都是这样的人。 换了从前,她可能会觉得他们很幼稚,很可笑,但是真正接近他们的时候,她只能说,他们,令她肃然起敬。 有些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跟他们相比,自己实在是太浅薄,太无知,也太自私了! 他们的梦想,虽然听起来空虚幼稚、不切实际,可是他们追逐梦想的热情,像一轮火热的太阳,以其灼灼的光亮,吸引着每一个渴望温暖的人…… 偏偏她自己,就是一个最渴望阳光的人! “你们要去望月峰?算我一个!反正我归燕阁最近也没什么生意,闲着也是闲着!” 赫连逸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如果说他们藏龙教独闯望月峰,很有些赴汤蹈火的味道,那么有了归燕阁的加入,恐怕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说归燕阁的实力就有多么惊天动地,但是若要论起中心人物的力量,藏龙教确实是没有办法跟归燕阁相比的。藏龙教广纳教众,虽然是一个最威名赫赫的门派,但是论到强者,却只有赫连逸风师兄弟和几位管事的长老寥寥几人。 可是归燕阁就不一样了。虽然相交也有数月时间了,赫连逸风却从来没有看透过,归燕阁到底有多少绝顶高手。 他只知道,燕归云身边的人,看上去似乎都是些娇滴滴的女孩子,可是她们每个人的实力,几乎都不弱于藏龙教的任何一位长老! 最逆天的是,他几乎每次出现,身边都是不同的女孩子…… 藏龙教的高手们不是没有表示过疑惑。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拥有超过他们这些老江湖的实力,这已经很令人惊奇了,如今却同时出现了这么多…… 难道从前完全是他们孤陋寡闻了?难道他们的功夫,在这个江湖上根本什么都算不上,只够吓唬一些蠢笨的普通人,实际上却连陪归燕阁的女娃娃们过招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多匪夷所思的女孩子,真不知道归燕阁的阁主是如何“收集”起来的! 不过,也正因如此,有了这样一位强援,他们才更方便在江湖上横行无敌,以实现他们的夙愿! 惜羽一定不知道,经过前一段日子的相处,藏龙教的人早已将她视作了一个万金不易的宝贝,纵使心中不喜,也是绝不可能将她推出门去的了! 虽然夜梦亭之流偶尔还会跟她斗斗嘴,假装视她如洪水猛兽,可是整个藏龙教中,其实人人都早已将她当做自己人了! 如今她下定决心与藏龙教共进退,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暗暗欢喜呢! “太好了,燕兄!有你加入,我们就更多了一些胜算!不管秋师兄在不在景萱萱的手里,我们都该是时候会会她了!”赫连逸风满脸兴奋,完全掩不住自己的欢喜之情。 “不至于吧?你就不怕我是来捣蛋的?”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之后,惜羽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不觉又有了玩笑的心情。 “说真的,还真有些怕!景萱萱可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大美人!风流不羁如燕兄你,万一一见之下,立刻倒戈相向,我藏龙教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呢!”赫连逸风心情大好,竟然也难得地开始说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你怕的是这个!这个你放心好了!如果我敢倒戈相向,不用你们对付我,我归燕阁的那些小丫头们,就能先联起手来把我给灭了!” 惜羽一面说笑,一面将胳膊搭在赫连逸风的肩膀上,摆出一副哥俩好的姿态。 赫连逸风自然不会猜到,看起来满面春风的燕大阁主,此刻其实早已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奶奶的,什么叫“风流不羁如燕兄你”?她风流不羁吗?她到底哪里风流不羁了? 她是一个很乖很乖的女孩子好不好!!不就是身旁的美人多了点吗?她招谁惹谁了? 52.-52、妙计,曲线救国 “喂,你放开我们教主!”门口处一声断喝,不仅吓坏了心怀不满的燕惜羽,就连听惯了这个声音的赫连逸风都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 惜羽微微一愣之后,很快便回过神来,毫不客气地冲着来人嚷了回去:“我说小轻子,几日不见,你小子倒是越来越牛叉了哈!怎么的,长进了?翅膀硬了?如今连小爷我都敢呵斥了?怎么的,几天没揍你,皮痒了是不是?” 严轻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起来。 他刚才怎么就那么大胆,一下子就将心里想的话喊了出来呢?要知道,对方可不是自己这边成日打打闹闹、没大没小的教众们,他是足以令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顶级杀手啊! 完了完了,他的小命,今天恐怕要交代在今天了!也不知道他家那个一向比较护短的主人,这一次能不能保住他…… 惜羽本来打算继续大吵大嚷一番的,谁料瞅了瞅小跟班受惊的兔子似的可怜的神情,她不由得松了耸肩,满脸无辜:“再说了,你紧张个什么劲啊到底?难道这青天白日的,我还能把你们教主煮来吃了不成?我就是要煮,也要先煮了你啊!你们教主皮糙肉厚的,又不好吃!” 一番话东拉西扯,说得既无赖又轻巧,只把严轻听得目瞪口呆,无语望青天。 无辜的赫连逸风,在最初的尴尬和无奈之后,却产生了另外一种惊愕:这个人,真的是传说中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情杀手吗?为什么他只看到了一个浮浅到会跟小跟班一般见识的愣小子? 惜羽用眼角瞥见他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感到莫名的愤怒:你的一个小跟班都敢呵斥我,你居然事不干己地摆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好,你想看好戏,我就让你被人看好戏! 惜羽贼兮兮地一笑,刚才条件反射地离了赫连逸风肩头的手臂重新又环了上去,甚至连另一条手臂也亲昵地晚上了他的胳膊,俏脸凑近他的肩头,笑得一脸暧昧:“赫连大哥,你的小跟班欺负我,你没有看到吗?这可都是你闯的祸,你倒是管不管啊?” 如果不知道这家伙的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赫连逸风这些年也就算是白混了。想到自己将要面临的窘境,赫连逸风就觉得一阵恶寒,忽然有了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他是不是被算计了? “你,你你你……你放开我们教主!”左右都是死,严轻干脆豁出去了,如果牺牲了自己一个,可以让教主免遭毒手,那么他的牺牲,也算是值了! 惜羽直接无视他,继续牺牲自己,恶心旁人:“你看嘛,他又凶我!赫连逸风,你要是不帮我收拾他,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赫连逸风额上冷汗涔涔。救命啊,他可不可以离这个变态远一点? 燕归云,你还敢再恶心一点吗?你耍嗲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严轻本来紧紧绷着的小脸此刻还是有了龟裂的迹象。论嘴上功夫,他哪里比得上伶牙俐齿的惜羽呢?论脸皮的厚度,他好像就更加不行了!平生第一次,他这样痛恨自己笨嘴拙舌,只懂得勤恳地听主人吩咐,关键时候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狠狠地抽了抽嘴角,极有良心的小跟班还是决定拼了自己的小命,和这个不怀好意的燕大阁主抗争到底:“燕阁主,我们藏龙教上下敬你年轻有为,却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胡作非为!就算……就算您有这样的偏好,我们教主却没有!你,你大慈大悲,放过他吧!” 赫连逸风看看这个视天下众生如无物的燕归云,再看看一脸义愤填膺、誓死如归的臭小子严轻,只觉得自己如今是彻底百口莫辩了:“你们两个,是不是视我不存在?” 严轻微微一愣,面上有些讪讪;惜羽却没有打算因为他可怜就放过他:“怎么会呢?我就是视这天下不存在,也不可能视你不存在啊!赫连逸风,经过这么些日子,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眼中只有你吗?”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说这句话的,却不是早已被完全雷翻在地的小跟班严轻,而是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冒了出来,一脸错愕的小美人风翦翦。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惜羽,脸颊竟然也破天荒地忽然有些发烧起来。 她是不是有些玩大了?怎么忽然有点调戏别人家男人,然后被当场撞破的心虚感呢? 靠,不对啊!这个风翦翦又不是原配,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人家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敢勇敢地当面表白,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老女人,为什么这么胆小怕事呢? 迟疑之间,风翦翦已经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屋子中央,衣袂飘飘间,不可避免地带起了一阵香风。 惜羽不慌不忙地跨出一步,挡在了风翦翦与赫连逸风中间,邪邪地笑了起来:“小妹妹,你这么气势汹汹的干什么?你刚才说我不要脸?你确定是在说我吗?我倒想听听,我究竟是哪里不要脸了?” 风翦翦一心只想走到赫连逸风身旁,似乎只有真真切切地挽住他的手臂,他才能不被别有用心的人拐了去! 惜羽玩心已起,似是铁了心偏不让她如愿,风翦翦也不见她挪动脚步,只觉得自己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将她隔在距离赫连逸风两步之遥的地方。 风翦翦不由得心中气恼:“我说你这个人,老拦着我干什么?我哪里碍着你了?你真当赫连哥哥是你的啊?” 惜羽无辜地摸了摸鼻子,却始终没有让出道路来的自觉:“我没说赫连大哥是我的啊,但是……他好像也不是你的吧?小姑娘,为人可不要太霸道,那样会不可爱哦!” 风翦翦见没有机会绕开她,索性站定了身子,死死地盯着惜羽的脸,怒喝出声:“你不觉得你很无聊、很过分吗?你有没有搞清楚?你是男的!你勾引赫连哥哥做什么?” 赫连逸风满头黑线。 勾引?燕归云在勾引他么?这算什么逻辑?他是不是脾气太好了?为什么这一阵子,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的思维都这么让人难以理解? 惜羽却忽然想到了好玩的事情,不由得笑得更加邪气了:“对哈,我又不是小姑娘儿,我勾引一个男人干什么啊?我应该勾引你才对啊!” 风翦翦心下警钟大响:勾引她?这个疯子不是认真的吧? 惜羽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邪魅地低下头去,轻佻地挑起她肩头的一缕秀发:“不要怀疑我的诚意哦,像你这么活泼可爱、精灵古怪的小姑娘,真真讨人喜欢得紧哪!” 哼,既然如今的身份啃赫连逸风有点奇怪,那就先从风翦翦身上下手好了,如果啃得动她,嘿嘿嘿…… 到时候,还怕她会打赫连逸风的主意吗? 什么叫智慧?这就叫智慧,这就叫釜底抽薪、曲线救国! 惜羽从来不是一个厚道的人,这一世,她早已打定了主意怎么高兴就怎么来,至于旁人怎么样会不会觉得难受,会不会看不过眼,她才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那些闲事! 可以想见,有这样一个有趣的小姑娘逗闷子,她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郁闷无聊了!至于赫连逸风,反正他也是一个无趣的人,就先把他在一旁晾着,什么时候有工夫什么时候再理会他吧! 53.-53、离别,心事重重 时间不等人,为了赶在景萱萱下一次出手之前制住她,藏龙教群雄没有作太多的逗留,在三日之后,就匆匆忙忙地启程赶往望月峰去了。 惜羽却并没有按约与他们一同前往。 倒不是惜羽言而无信,而是她最信赖的属下姽婳,在前几日奉命去幕星城刺杀一名贪官的时候,不慎中了对方的圈套,失手被擒。 这一件事,关系到归燕阁一员大将的生死,惜羽是不可能撂挑子不管的。 惜羽本来是一个特别讨厌被动的人,如果换了旁人被擒,可能成为旁人捉住她的钓饵,她可能也就真个撒手不管了,可这回偏偏是这个姽婳…… 一个最得力的手下,一个最亲密的战友,一个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亲人! 失了一个最强大的盟友,藏龙教群雄虽说有些失落,却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不能让人家为了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舍弃一员得力干将的生命吧? 对于惜羽的临时退出,藏龙教中最高兴的莫过于风翦翦了。 前些日子,惜羽说到做到,在改变策略之后,真的就不再理会赫连逸风,而是一心一意地“追求”起那个小丫头来。不过是这两三天的工夫,就早已经搅得她烦不胜烦了! 如今总算耳根清净,她怎么就觉得那么……怅然若失呢? 坏了坏了,她不会真的被那个无赖的燕归云吸引住了吧? 不要吧,他那么烦人,而且还居心叵测,自己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迷上他呢? 可是可是,既然很讨厌他,既然很高兴他没有跟来,那么此刻自己心头隐隐的失落感,还有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愤怒,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藏龙教群雄见她紧抿着嘴唇,不说也不笑,一个个不禁都有些惊异:这个没长大的小丫头,何时也会有心事了?她不是应该整天吱吱喳喳的,像一只让人烦不胜烦的小喜鹊吗? 还有,她的心事不是应该跟教主有关吗?可是教主明明就在她的面前,她却视而不见,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足可以称得上是一件奇闻了! 这个小丫头,今儿是中邪了么? 赫连逸风也注意到了翦翦的异常,他的心下有些疑惑,更多的却是担忧:他对风翦翦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如果这小丫头真的能跟燕归云发展下去,对藏龙教有百利而无一害,于公于私,他都是乐见其成的。 可是问题在于,那个燕归云阴晴不定,心思只怕比他看上去的还要深沉得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风翦翦原本并没有什么兴趣,后来突然刻意接近,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其目的肯定是不单纯的。可是恰恰是因为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单纯,反倒让人觉得无话可说了。人家本来就没说自己是真诚的,你能怎么样? 这种行径,简直是太可怕了!这样发展下去,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今后自己这边也没有办法去责问他,因为人家从来就没有说过自己是真诚的! 万幸的是,燕归云无论如何不是一个恶毒阴狠之人,就算有些恶作剧,也不会是有意要伤害什么人,由着他闹去,也就是了。否则…… 赫连逸风很担心,但也仅仅是担心而已。他并不打算过多地去干涉什么。翦翦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她自己去选择的,没有人可以代替她成长。 只是那个燕归云,实在是一个让人费思量的人呢!赫连逸风一向以为自己在江湖中行走了这些年,早已可以洞察世事人心,看透一切诡诈和算计了。可是对这个神秘莫测的杀手组织的头领,他偏偏至今仍是半点都看不明白。 燕归云如今在做什么?他今后会准备做什么?他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可是他的故事,会不会有人有机会分享呢? 他自己,会不会是一个有幸分享他的故事的人呢? 如果真的可以有机会走进他的世界,倾听他的故事,陪着他一起策马红尘,笑看人世沧桑,一定会是一件很让人神往的事吧? 一行人各怀心思,却是半点不敢懈怠,一直马不停蹄地向望月峰奔去。 就在同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惜羽身着一袭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带着董战锋和碧荷、素月两人,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幕星城大牢。 两世为人,惜羽还是第一次踏进这种最有故事的地方,看着走道两侧结实的铁栅栏,惜羽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监狱,历来都是个奇妙的地方。 如果大权掌握在正义之士的手中,监狱中关的就是大奸大恶之徒;可是如果天下被奸邪之人得了势,这个监狱,可就会变成仁人志士们眼中的圣地了,有些年代,有些地方,没进过监狱,甚至会成为一些人的耻辱呢! 可是这世上的事,是非善恶,哪里会有那样分明呢?更多的时候,监狱里关的,有一些无奈的人,有一些拥有信仰的人,也有一些早已绝了希望的人…… 总之,在这里的每一个铁窗之中,都藏着许许多多的故事,每一个,都足以扣人心弦、动人心魄。这里,是众生百态的戏剧化缩影,是整个社会的一面照妖镜! 走在潮湿的过道中,惜羽真切地觉得自己是在检阅生命。这种想法很奇怪,可她心中闪过的念头,却实在就是这样的。 前一世生命的结束,她并没有机会去走一趟阴曹地府,可是脚下的这条路,走起来的感觉应该是跟阴曹地府差不多的吧?阴冷、黑暗、神秘莫测,每一步,都要无法回头地走向未知的危险…… 走在这种地方,似乎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虚无缥缈、不可置信起来。 铁窗中关着的人,在听到惜羽一行四人的脚步声之后,缓缓地抬起头来,接着再恹恹地垂下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似乎这深更半夜闯进来的是什么人、是为了什么目的,都丝毫不值得他们关心。 惜羽不由得有些感慨。如果是她自己,不,不只是她自己,应该是所有人,不管是谁,被关在这种地方,听到有外人前来,都该抱着一线希望,抬起头来看一眼吧? 如果一个人、甚至是一群人,可以做到对所有的外人漠不关心,那该是经历了多久的绝望,多少次的从希望到失望才会如此? 在这样的氛围中,惜羽还只是有些淡淡的伤感,碧荷素月两个人,却是早已开始觉得毛骨悚然,连额头上都冒虚汗了。 真的不怪她们胆小,实在是这种地方的阴气太重了! 走着走着,心事重重的惜羽心下猛然一惊,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似乎浑身的皮肉都在一瞬间绷紧了,做足了战斗的准备,心里唯一的念头却只有落荒而逃。 其实她这两世,活得可以算是顺风顺水的了。前一世一直乏善可陈,连死都死得莫名其妙;这一世,从赫连家逃出来之后,没吃半点苦头,就鬼使神差地跟着董战锋上了凌云峰,自那之后,每日除了习武学艺,就是跟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笑笑闹闹,何曾受过半点惊吓呢?就是下山之后,一手创建归燕阁,也自有董大哥和碧荷帮她里里外外忙来忙去…… 说起来,今天,是她这两世以来,受到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惊吓! 到底是艺高人胆大,惊魂甫定,惜羽没有真的落荒而逃,而是站定了脚步,细细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搜寻起刚才那一番惊吓的源头来。 让惜羽倍感挫败的是,那番惊吓的源头,竟然只是一道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 似的,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不起眼的囚犯,只是那么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睛,就让一向自以为了不起的惜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 54.-54、奇遇,囚犯大叔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惜羽尚且如此,其余的人就更加不用说了。 素月、碧荷两人只觉得那一道目光似有千斤之重,明明只是轻轻地一瞥,却轻而易举地将她们定在原地,半点都动弹不得! 在那一道目光之中,她们感觉到的,不是惊吓,而是……绝望! 出来混江湖的时间也不算短了,遇到的所谓高手也不过尔尔,使得她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可是今日在这道目光的威慑下,她们竟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震撼? 董战锋本来走在碧荷身后,在那道目光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一个闪身,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所以,在四人之中,他受到的冲击却是最大的。 可怕的威压随着那道目光的消失而消散无踪的时候,董战锋心有余悸地擦掉嘴角的一缕血丝,苦笑道:“邪了门儿了!” 碧荷慌忙给他使眼色,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得罪了角落里的那位大神。 与旁人不同的是,惜羽平静下来之后,却对那位大神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拥有那样目光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平庸之辈!可是看他的模样,衣衫褴褛、发丝凌乱,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沉重而颓废的味道,很明显是在这牢笼里被困很久了。问题是,一个那样不平凡的人,又怎么会沦为阶下之囚呢? 这个囚徒,像一柄尘封了千百年的宝剑,诡异、阴森,同时却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惜羽,恰恰就是那个很容易被这种沉重感而吸引的有缘人…… 那一刻,惜羽几乎忘记了自己走到这里来的初衷。她像着了魔一样,甩开碧荷素月两个人,绕过董战锋还有些站立不稳的身子,一步一步缓慢却极其坚定地向着那个黑暗的角落走去。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惜羽的口中无意识地吐出一个个清冽的字音,陌生得令她自己都倍感惊愕。 董战锋三人的心都齐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虽然一向自负,却不是高傲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意识到自己的本领跟对方绝不能同日而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做好了落荒而逃的准备,可是惜羽她,怎么可以这样冒冒失失地迎上去呢?万一…… 与此同时,牢笼里蜷缩着的那个囚犯也不禁微微有些错愕。 来人清一色的黑衣黑巾,很明显就是来劫狱的,他对旁人的事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所以仅仅是抛出了一个威慑性的眼神,便继续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可是这个孩子,怎么敢这样冒冒失失地跑来问他话呢? 难道刚才那样强的威慑力,对他而言都丝毫不起作用吗?可是,他刚才明明感觉到了他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孩子,有些意思!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产生兴趣了。云慎言重新抬起眼睛,灼灼精光一闪而逝:“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你又是谁?你为什么要在这里?” 惜羽忽然有种想骂娘的冲动。 这台词还能再烂俗一点吗?拜托,你是个囚犯,又不是和尚道士,念这些丝毫没有意义的弯弯绕,吓唬谁呢? “我也不知我是何人,此是何方,不过暂在此歇足而已。”这不是拐走柳湘莲的那个老道士的台词么?真没劲,难道古往今来,老家伙们都是这个样子故弄玄虚的吗? 在惜羽暗暗腹诽的空当,云慎言本来漫不经心地目光,却忽然猛地一顿。 连云慎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一瞬间锐利了起来,却不是刚才那样警告似的眼神,而是一种完全发自内心的关注!他的身子整个儿紧绷起来,直直地抬起了头,似是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将惜羽打量了几遍,迟疑道:“你是个女孩子?” 不是吧?她是女孩子,有这么明显么,明显到连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能一眼看得出来?那岂不是说明她的表演一向很失败? 如果是在旁人面前,惜羽完全可以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是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她没有那样的勇气! 惜羽一向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也很能屈能伸的人,她并不觉得趋吉避凶有什么值得丢人的。这个人既然得罪不起,那就不要得罪好了。 “不错。请问前辈有何指教?”惜羽趋前一步,问得小心翼翼。 囚犯却是迟疑了很久,直到惜羽四人几乎都要按捺不住了,这才几不可见地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看来,我是在这个地方待得太久了,连自己什么时候老了都不知道……罢了,今日既然你我有缘,我便助你一臂之力好了!” 惜羽听得一头雾水。她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跟这位奇怪的囚犯大叔有缘了? 助她一臂之力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囚犯,还能帮上他们什么忙不成? 正狐疑间,却见那囚犯猛地站起身来,一身霸气展露无遗。惜羽几人这时才发现,他蜷缩在角落里的时候非常不起眼,站起身来的时候,却是异常高大魁梧。董战锋本来在人群中就算是比较鹤立鸡群的了,但是在这个囚犯的面前,却很明显还是比他小了一号。 不过,他的霸气,却并不是来源于身高,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质,即使不是与生俱来,也必定是经过了数十年的积淀才能培养出来的高贵! 惜羽几人几乎看不到那人如何移动脚步,下一刻,他就已经出现在了窄小的牢门前。 不待四人回过神来,云慎言已经伸出粗糙的大手,看似毫不费力轻轻一扯,锁住牢门的那三道手臂粗的铁链,竟然都齐刷刷地断裂了开来,丁丁当当地落到了地上。 呃?难道牢房的门锁也都可以偷工减料的吗? 不对啊,不是有消息说幕星城中的牢房,门锁都是特殊材质打造,纵有奇兵利器,也不可能撼动分毫吗?难道那些传说都是胡编乱造的? 本来惜羽几人这次来,都没敢奢望能够将姽婳救出去,而是只想勘查一下地形,商讨出一套完整的救人方案…… 如今这位囚犯大叔的举动,几乎推翻了惜羽的整个世界观! 看着几个小辈目瞪口呆的神情,云慎言难得地有些得意,他咧开嘴呵呵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豪气干云、纵横天下的日子。 多久没有真正地生活过了呢?想不到如今英雄归来,满腔豪情,仍是不减当年! “愣着做什么?你们是来救谁的?带我去看看!”见惜羽四人仍是回不过神来,云慎言无奈地一笑,只得率先开口,打破这牢房之中诡异的气氛。 他的热情,表现得很明显吗?为什么这几个孩子看他的目光中,有那么多的狐疑和不可置信?云慎言心下有些挫败。他不过是因为过去已经错过了二十年,不想继续错失下去,仅此而已。可是难道他长得很像个坏人,很难让人产生信任感吗? 呃?这位囚犯大叔,是不是有点热情过头了?不过是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就莫名其妙地想要跟他们搭伙?还要帮他们去救人? 他究竟是真的想要帮他们,还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想要刻意接近他们? 一行几人心下都在暗暗嘀咕,碧荷不停地在给惜羽打眼色,可是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惜羽就是觉得愿意相信他。 更何况,就算知道他有目的,只要他想缠着,他们又能有什么能耐甩掉他不成? 55.-55、跟随,死皮赖脸 有了云慎言的加入,营救姽婳的行动顺利得简直乏善可陈。 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姽婳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那道在她看来几乎可以阻隔生与死的铁门,竟然只是被那个满头乱发、胡子拉碴的男人轻轻一拉,就那样匪夷所思地开了! 碧荷的胆子稍稍大了些,趁着姽婳往外走的工夫,蹲下身子捡起门口一截断落的铁链,反反复复研究了半天。 “小娃娃,看出什么来了没有?”云慎言的笑声里满是愉悦的味道,若非不久前刚刚被他的目光震慑得行动不得,惜羽众人一定会误以为这是一个丝毫无害的老朋友! 碧荷见他不像有恶意,也就渐渐放诞了起来,此时见问,她不禁撇嘴道:“竟然是真的铁链!你是怎么把它弄断的?” “哈哈,当然是真的铁链!难不成你以为是假的?以为是老头子我耍把式给你们看吗?”云慎言哈哈一笑,震得整个牢房都颤抖起来。 拜托,老大!你是生怕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吗?虽然值夜的小喽啰早已经被放倒了,但是如果他们来了救兵怎么办呢?难道这堂堂幕星城大牢,真的脆弱到可以任人出入吗?惜羽几人心下不由得都焦躁起来。 果然,没有给众人太多反应的时间,牢门口已有人喊了起来:“什么人大叫大嚷的?活腻歪了?” 惜羽埋怨地瞪了云慎言一眼:都是你惹得祸! 接触到惜羽怨愤的目光,云慎言心中一跳,慌忙别过头去,讪笑道:“呵呵,我忘了嘛!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确实还来得及。逃窜了大半个幕星城之后,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在西郊的小树林里,惜羽一行四人各自抱着树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却见那囚犯随手扔下手中提着的姽婳,轻轻松松地拍了拍手,笑得一脸无辜:“不至于吧?你们这身子也太弱了!几步路而已,怎么就累成这个样子?”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啊!为什么旁人空着手都累得半死不活的,他提着一个大活人却还可以这么轻松?这个家伙……他到底是不是人? 姽婳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云慎言一眼:别以为他救了她,她就会领情!这个怪里怪气的老家伙,害得她脸都丢尽了,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不让他救! 惜羽走到姽婳身旁,细心地替她掸去衣服上的灰尘:“婳儿,你受苦了!都是我无能,不能护你周全……” 姽婳心下感动,面上却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切,你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恶心人!我能受什么苦?那个什么狗屁张老爷,除了一身肥油比旁人多些,简直连半点长处都没有!他虽然使诈捉了我,可是我的眼睛一瞪,他就只会吓得跑到狗腿子身后去躲着!虽然后来把我弄进了大牢,可是那些毛都长不全的废物又能把我怎么样?除了不给饭吃,别的招数,谅他们也没胆子用在我的身上!” 惜羽看着这丫头饿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却偏偏叉着腰装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态来,不由得有些好笑:本来是多温柔可爱的一个孩子啊!没想到不过才被她调教了这半年,竟然也变成一个彪悍的女流氓了?看来不管是多么温柔可爱的孩子,学起坏来都比学好容易得多啊! 云慎言静静地看着两人的互动,神色莫名,却是难得地安静。 董战锋暗地里打量了他很久,见他的目光或明或暗,总是在惜羽的身上流连,不由得有些隐隐的担忧。此时大家都安静下来了,他才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今日之事,多谢前辈仗义援手,还未请教前辈如何称呼?想必……似前辈这般身手,在江湖上绝非籍籍无名之辈吧?” 云慎言哈哈一笑,眼睛仍旧看着惜羽,完全不把董战锋当回事:“是不是籍籍无名又有什么重要?到头来还不是一样险些在牢笼里了此残生?小伙子啊,你的身手胆识也算不错的了,可是年轻时千万不要锋芒太露,不要像我云慎言,自视太高,树敌无数,到头来只能是举步维艰啊!” “云慎言?”惜羽和碧荷、素月都没听过这个名字,董战锋和姽婳两人却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你是狂情刀客云慎言?” 云慎言很没有形象地扯了扯垂到脸颊旁边的乱发,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想不到啊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还有年轻人知道老夫的名字!看来老夫的时代还没有过去啊哈哈哈……” 狂情刀客?惜羽有些发愣。这人很狂吗?也许,不过他好像更多的是疯疯癫癫,或许还有傻了吧唧……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年轻时是怎么在江湖中闯出名头的? 董战锋、姽婳两人惊愕的神情稍稍满足了一下云慎言的虚荣心,可是他最关心的只有惜羽的反应。无奈惜羽偏偏是一个最不喜欢给人留面子的,俏生生的小脸上,除了最初的迷惑,就只剩了一点并没有打算刻意掩藏的不以为然。 云慎言倍受打击。别人不理会他、不把他当一回事也就算了,左右他从来没在乎过旁人的眼光,可是为什么偏偏是…… 这丫头究竟是太无知,还是太狂妄?自己当年的赫赫威名,她没听过也就罢了,为什么在知道之后,仍然这么不当一回事? 看来想要拉拢她,软的硬的都没有用,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啊! “好啦好啦,老夫的名号你们已经知道了,你们几个小娃娃的名字,是不是该报上来啦?”云慎言既然决定缠着他们,自然是要厚着脸皮倚老卖老到底了! “切,装什么装?二十年前你的名号再响亮,如今也都成了明日黄花,屁都算不上了,你还在我们面前搭什么架子啊!好了,如今事也完了,你出来了,我们的人也救了,咱们各走各的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认识谁,可好?”惜羽看出这云慎言没什么恶意,禁不住又放肆地在他面前胡言乱语起来。 虽然是半开玩笑的口吻,惜羽说的却是自己的心里话。让她跟一个这样强大的人物为伍,她实在是觉得压力有点大啊! 可是看着这个老头的意思,好像是赖定他们了,这可怎么办呢?她的归燕阁,到底供不供得起这一尊大菩萨呢? 果然不出所料,云慎言听了这话之后,不满地冲着惜羽翘了翘胡子:“小丫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呢!什么叫‘事也完了’?什么叫‘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老人家费事巴力地把你们的人救了出来,你这就准备过河拆桥?你信不信,你若敢撵我走,我这就叫官兵来,再捉了你们回去?” “就知道你会这么干!”惜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到今日我也算是长了见识,终于见到比我更流氓的人了!说吧,你缠着我们,究竟想干什么?” 云慎言眨巴着藏在乱七八糟的头发底下的眼睛,掩饰住眼底那一抹狡狯:“我还能想干什么啊?我在幕星城的牢里住了二十年了!现如今我好容易跑了出来,可是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我昔年的熟人全都死光了……你们不收留我,我该到哪里去?”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一个老头子耍乖卖萌装可怜,他就不怕伤天害理! 惜羽认命地叹了口气:看来一时半会儿,她是甩不脱这个怪异的老头子了!她该想个什么主意,才能让这老家伙对她和她的朋友失去兴趣,自觉主动地离开呢? 56.-56、叠影,旧恨新愁 “喂喂喂,老怪物,你拿我的发簪干什么?女儿家的东西,你都不知道要避嫌的吗?”这一日,惜羽第三百零八次跟在云慎言的身后大呼小叫,气得只差没有抓狂了。 惜羽丝毫不怀疑,如果她自己的本事足够对付这个家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狠狠地揪住这老家伙的胡子,然后把他的头发一根根扯下来,最后再赏他一顿鞭子出气! 唉,技不如人,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如今被一个老怪物欺负到家门口来,她燕惜羽也算是窝囊透了!也不知道若是传到江湖上去,她还有没有办法见人…… 惜羽悲催地追着云慎言在栖燕居的院子里绕了不知多少个圈子,最终还是没能追上那个强悍到变态的家伙,生气之余,她又不由得倚着廊柱自怨自艾起来。 不过,经过这些日子你追我赶的游戏,她的轻功,好像又有不小的长进了?惜羽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如果云慎言脸上的笑容不是那么欠揍的话,她甚至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故意提点她功夫了。 那个为老不尊的老家伙……哦不对,其实也算不上是老家伙…… 初到栖燕居,云慎言在惜羽和董战锋的胁迫下不情不愿地将自己收拾利落了之后,惜羽,连同一起从幕星城的大牢里跑出来的姽婳、碧荷、素月几人,俱是实实在在地被吓了一大跳! 换下了那身邋里邋遢的黑袍子,梳齐了那头乱七八糟的长发,这个云慎言哪里还是监牢里那个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脏老头?这分明是一个“风韵犹存”的老帅哥嘛!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啊,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这位老帅哥的行为,可就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了!来栖燕居不过十几日时光,归燕阁上上下下都已经彻底怕了他!本来栖燕居的后院是女孩子的天下,等闲不许闲杂人等进来的,就连作为大半个主人的董战锋要过来,也要提前打好招呼才行,可是这个云慎言……他竟然完全没有被嫌弃的自觉,每天天一亮就不管不顾地往这里跑,害得后院的小姑娘们一个个怨声载道,偏偏谁都拿他没办法! 这些日子以来,最倒霉的人自然非惜羽莫属了!她喜欢的东西,比如玉笛啦、宝剑啦、珍玩字画啦……总之只要是她自己比较上心的东西,总是会引起云慎言莫名其妙的兴趣,十件里头倒有八件惨遭毒手,说他不是有意在跟她作对,谁也不信! 这家伙简直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老顽童!惜羽抗争无果之后,也就渐渐放宽了胸怀,由着他去了,没想到近日这老家伙蹬鼻子上脸,竟然又开始对惜羽手头的小玩意儿感兴趣起来了。先是前一阵子在街上捏的小泥人儿,后来是她最喜欢的小镜子,现在居然又发展到偷她的发簪、耳环…… 如果不是清楚地看得到那老家伙清澈得过分的眼睛,惜羽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一不小心惹上了一个老变态? 惜羽恨恨地靠在廊柱上,忽然恨恨地开始生起闷气来:她招谁惹谁了?为了救一个姽婳,莫名其妙地惹来这样一尊大神,赶也赶不走,打又打不赢! 她看得出来,这尊大神对她没有一点恶意,可问题就在于,他究竟是想要干什么?惜羽现在已经可以完全肯定,云慎言对她的东西没有半点兴趣,他拿她的东西,完全就是为了逗她,就是为了看她气急败坏地追着他满院子乱跑! 这算什么?难道这就是这个老家伙的特殊爱好? 如果说他是因为在牢笼里住了太久,喜欢热闹,那么他完全可以到前院去,栖燕居这种地方,什么样的热闹没有?可是他偏偏不去,只喜欢在惜羽这里耗着!他甚至对年少有为的董战锋、对美如谪仙的姽婳都没有半点兴趣,成日家只喜欢缠着燕惜羽一个人! 见鬼了,简直是见鬼了!惜羽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尊大神啊?还有,他似乎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对她格外感兴趣了,她总不能是在二十多年以前,在云慎言坐牢之前就招惹过他吧? 烦,烦,烦!不管是什么原因招惹过他,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就是了,如今这样莫名其妙地胡闹下去,算是怎么一回事? 丝毫没有夸张,她这回是真的受够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一个一向喜欢安静地呆着的人,被一个并不太熟却自以为很亲近的讨厌鬼成日纠缠着,甩也甩不脱,避也避不开,那是多么烦人的一件事! 惜羽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虽然她无聊的时候常常跑到前头去,随便找一群陌生人一起喝酒划拳、大笑大闹,但是骨子里,她并没有改变前世养成的过分的孤僻和冷傲。 她的性子,栖燕居的人都是知道的,所以,她喜欢闹的时候,大伙儿就陪她一起闹,可是如果她想安静地呆着,身边是没有一个人敢冒昧地打搅她的。 归燕阁的人都知道,她们的主子是最不喜欢热闹的,虽然她有些时候会自己找热闹去,但是她的笑,几乎从来不达眼底…… 这些日子以来,归燕阁的每一个人都在心底为阁主默哀:这个云慎言前辈,简直是老怪物中的老怪物,奇葩中的奇葩啊!不知道如今这样可怕的热闹,她们可怜的阁主还能忍受多久呢? 当然了,同情归同情,这当儿,再忠心的下属也不会傻到主动站出来,替她们可怜的阁主承受这份罪…… “呵呵呵……小丫头,追不上了吧?你可小心些哦,再给你半个时辰,你若追不上我,我就拿你的簪子到前头花楼上去赏那些小厮们!”云慎言看着惜羽半天不理他,习惯性地又兜了回来,拿着簪子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 惜羽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半点不为所动:“悉听尊便。” 呃?这个反应有些意外,云慎言有些适应不过来了:这孩子今儿怎么了?她的贴身之物赏给陌生小子都无所谓么?他不过是二十年没见人罢了,这世风何时败坏到这般程度了? “喂,喂喂喂,小丫头,你回来!你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你不理我,我就真拿它去赏人了啊!”看着惜羽头也不回,懒懒地转身离去,云慎言的心里莫名地开始慌张起来,只好强压着慌乱做最后的挣扎。 天知道,他有多么害怕看到她那一道寂寥的背影! 那样冷漠,那样决然,那样孤独和绝望……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背影,蓦然与记忆中的一道旧伤重叠起来,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云慎言的心脏,痛得他一张脸都紧缩了起来。 背影,又是背影!他什么时候才能做对一件事,才能不要一直追逐别人的背影?一直痛悔着自己愚蠢的决定? 就像这一次……本来只是想逗她玩的,现在看来,他是不是有些玩过火了?竟然……真的惹她生气了? 虽然,他很喜欢看她被逗得气急败坏的模样,更愿意欣赏她一日比一日轻灵的身姿……可是如果这一切需要以惹恼她为代价,那么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行!他想要的结果,不是这样的!她的快乐,才是这天下最难得的珍宝! 年轻的女孩子最容易较真,如果她恼了,那便是真的恼了,也许这场气一生,没有十年八年都消不下去,天知道他云慎言还有几个十年八年可以荒废,可以用来悔恨自己的荒唐愚蠢? “丫头,别跑啊,等等我!”云慎言压抑住心头的慌乱,匆匆忙忙地追着惜羽的背影跑了过去。 57.-57、遇险,时不我与 此时已近黄昏,纱幔垂地,竹影徐摇,惜羽的屋子里一派清新宁谧。 惜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视这个时代的一切陈规陋习如无物,这一点,归燕阁上下众人就算不理解,也早已学会见怪不怪了。云慎言却是一个最嚣张洒脱的人,虽然才来不过几天,所有人中却是他最习惯惜羽的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了。 所以,一头闯进惜羽房间的时候,云慎言的心里是没有一丝犹豫的。 当然,自信满满,只是他推门那一刹那的状态,仅仅下一秒钟,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房门尚未完全打开,一个巨大的麻袋就装了慢慢的沙子从头顶上掉落下来,上上下下数十支羽箭各自从十分刁钻的角度向着他飞了过来,云慎言正要慌忙躲避时,却猛然发现脚下的地面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摆放了上百只尖细的钢钉! 太疯狂了!这么短的时间里,那小丫头是怎么把家伙准备得这么齐全的? 这只是云慎言狼狈地躲避箭矢的那一瞬间心中的抱怨,当他被几丛羽箭结结实实地别在门后的时候,他已经想明白了,这样周密的布置,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准备得好的?这分明是那个小丫头早就布置周全了的,只等着他冒冒失失地来钻这个圈套呢! 箭矢的角度,钢钉的位置,每一步都计算得极其周密,依着他的功夫,刚好可以保证自己不受伤,却又不得不被那些角度刁钻的箭矢控制得动弹不得! 真他奶奶的邪门!这一套设计,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啊!这会儿,云慎言倒是由衷地欣赏起那个有些让人看不透的小丫头来。 可是……那个小丫头呢?好容易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她不该立刻得意洋洋地跑过来对他冷嘲热讽吗? 等了好半天没听到半点动静,云慎言的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妙起来。 细细回想,刚进来的时候,他似乎看到屋子里有一抹亮红色的影子飞快地闪过? 可是那个丫头,她今日不是应该穿着一袭银白色的男式长衫吗?何况归燕阁中,似乎还没有哪个人喜欢穿那样张扬的红衣吧? 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糟糕!那丫头,她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云慎言再没了玩闹的心情,只见他袍袖一挥,那些本该牢牢地控制着他的的箭矢就丁丁当当地纷纷落了地,好像它们只是一个完全没有力气的小娃娃随意插放的玩具一般。 “丫头,丫头?你在不在?”不过片刻工夫,云慎言就已经把栖燕居所有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连耗子洞都要细细查验一番,结果却是不出意料地一无所获。 云慎言自然不会天真到去相信惜羽是因为自己贪玩跑出去了,或者是为了吓唬他才躲起来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人有那么大能耐,居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将一个完全有资格称得上是当世高手的归燕阁阁主捉了去? 碧荷听到这边的动静,发觉不对,慌忙跑出来问时,云慎言早已急得六神无主,他匆匆忙忙地向碧荷交代了两句,就依着自己的猜想,越窗向着郊外的方向追了过去。 云慎言虽然喜欢胡闹,却并不是一个一味只会胡闹的老顽童。这些日子以来,惜羽的身份、处境、经历、现状,以及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他也算早已了解了个七七八八。这一次的麻烦…… 红衣、血腥……对方是什么人,并不难确定,不是吗? 该死!他怎么就没有早想到过,如果藏龙教那边出师不利,可能会连累到惜羽这边呢? 话又说回来,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叫景萱萱是吗?本来就算是她搅翻了天,他也懒得去管,可是她既然敢惹到他的惜羽的头上…… 很好!既然那个野丫头没有教养,他不介意亲自替她那冤死的父兄教导教导她,让她知道地有多厚,天有多高! 暮色渐渐漫了上来,匆匆赶路的云慎言感觉不到空气中侵骨的凉意,却看得到天空中越来越亮的星星。饶是一向喜欢顽皮胡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他这会儿也不由得开始恶狠狠地咒骂了起来。 那个该死的景萱萱,究竟是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本事?她带着一个人,居然还有本事让他这样一个自认足以傲视天下的高手追了半个晚上?她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才可以跑那么快的?总不能是用飞的吧? 难道是真的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这些老家伙,可以像惜羽那个混账丫头说的一样,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他不过是二十年未问世事而已啊!这天下的事,怎么可以变得那样快呢?那个……那个景老怪的女儿,真的会有那样厉害么?当年他纵横江湖的时候,那丫头还不过是一个抱在怀里的奶娃子而已啊! 时不我与,看来他们的时代,是真的过去了啊! 是啊,二十年了,怎么可能不老呢?二十年,改朝换代都足够了!就拿惜羽小丫头来说吧,二十年她前尚未出世,如今却也足够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吓倒一大批人了;二十年前他敬仰的那些前辈高人们,如今有一大半都已经入土了,剩下的也早已隐居深山,再不问江湖之事;二十年……二十年前风华正茂的自己,如今也开始需要时时关注自己的鬓角,生怕有白发在不经意间探出头来了。 二十年,白驹过隙的一瞬间,却尘封了多少壮丽的篇章,掩盖了多少悲欢离合啊! 在深夜的旷野中纵马奔驰,虽然心中焦急,云慎言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竟然就在这样事关人命的生死关头,开始多愁善感起来。 夜晚,果然是一个适合吟诗作赋、附庸风雅的时段啊!可惜他此时忧心如焚,却只能白白浪费掉这样一段美好的时光…… 想到这二十年里在幕星城的大牢里抛掷掉的那些光阴,云慎言就不由得在心里大骂自己奢侈:你可知道,这二十年的时光,如果你敢站出来,如果你敢走在阳光下,你将会收获多少足以让你铭记一生的幸福? 如今……只能说是亡羊补牢吧,但愿为时未晚,但愿苍天作美,不要再像从前一样,总在他满怀希望的时候,将血淋淋的现实无情地扔到他的面前…… 惜羽丫头,虽然每个人年轻的时候总要多多少少吃些苦头,我却无论如何不愿眼睁睁看着你亲自去将这人间的苦楚一一尝遍…… 你要坚持,不要轻言放弃,相信以你的聪明,定可以在那景萱萱手中保全自己,也……保全你所在意的朋友…… 这边云慎言一边忧心忡忡地策马狂奔,一边抑制不住胡思乱想;那边栖燕居中,听闻惜羽失踪的消息,那些素日里冷血无情的杀手们,此时却完全乱作了一团,任董战锋大发雷霆,也压不住那一阵阵慌乱的骚动。 谁都知道,在归燕阁中,并没有任何教义信条,也没有一条清规戒律,能够让他们紧密地凝聚在一起的,只有一个共同的信仰,那就是他们的阁主! 如今阁主遇险,让他们怎么能不忧心如焚? 如果可以,归燕阁中每个人都愿意以身相代,替他们的阁主去面对生死不知的危险,可是…… 现在,他们究竟是应该寄希望于那个不靠谱的怪老头子云慎言,还是……拼了命自己杀上望月峰去? 58.-58、相处,洞中日月 “美女姐姐,您就是景萱萱姑娘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原本听说萱萱姑娘是江湖第一美人,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才知自己见识短浅啊!您哪里是江湖第一美人?说是天下第一美人都不为过!”“萱萱姑娘,您这样的美人怎么可以亲自捡柴草呢?快放下,我来我来!”偏僻的山洞中,银白色长衫的少年笑得一脸灿烂,没完没了地对着面前的红衣女子大献殷勤。 红衣女子眉头微皱,紧紧绷着的俏脸上始终没有半点温度,她熟练地拨弄着面前的柴草,手上动作不停,看也不看少年一眼。 “喂,好姐姐,你说句话嘛!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只有咱们两个人,你再不理我,我就算不寂寞死,也要被吓死了!”少年磨了半天没得到回应,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可怜兮兮的神情,他双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忙碌的女子,满脸幽怨。 拜托,你是俘虏哎,你能不能有点作为阶下之囚的自觉?见过没心没肺的,没见过这么没心没肺的!景萱萱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一定要大老远的跑过来,将这个地痞无赖捉到手中呢?仅仅……仅仅是因为他跟藏龙教过从甚密吗? 可是说到底,他跟自己这边,并没有什么仇隙不是吗?当年的那场屠杀,他没有参与;如今自己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他也没有像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一样站出来假作正经,装模作样地郑重声讨…… 虽然她不需要朋友,但是少一个敌人,终究是好的吧?看起来,这个少年倒不像是一个可厌的伪君子,至少他没有指着她的鼻子骂妖女…… 当此情境,自己随手挥出一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置那少年于死地,可是他毫无所觉,依旧调皮地扮着鬼脸,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在有意逗自己开心? 景萱萱心中一软,终于淡淡地开口,挤出一句不重不轻的警告:“你能不能稍稍安静片刻?这样吵闹,当真不怕我杀了你?” 怕,当然怕!不过,只要你一开口,我就不怕了!惜羽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废了一晚上唇舌,终于逗得这个冷血女人开口了,不容易啊! 真不是她喜欢聒噪,实在是呆在一个冰美人的身旁,简直太有压力了,如果不找些话来说,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自己将自己冷死,因为你完全猜不到什么时候,她手中的长剑就会架到你的脖子上! 现在好了,她终于开口了,这至少说明她还是一个有思维的正常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她应该不会动不动就要人命吧? “呵呵呵……杀了我么?美女姐姐不要吓唬我哦!我又没有得罪姐姐,你为什么要杀我呢?”惜羽歪着脑袋,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誓要将卖萌进行到底。有没有恶心到景萱萱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是彻底被恶心到了。惜羽在心底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把。 燕惜羽,你为了活命,还真是什么招也敢使啊?你这样的人,要是搁某些特殊年代,那肯定就一不折不扣的汉奸! 让惜羽有些意外的是,她自己虽然被恶心坏了,景萱萱却偏偏就吃这一套,不知是她的演技太好呢,还是景萱萱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呢? 不知什么缘故,惜羽就是没来由地相信,从前的景萱萱一定是一个甜到让人受不了的萌妹子,也许,是因为她那张圆圆的小脸的缘故? 这个女孩子,做出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来,虽然给她添了几分冷冽的美感,却总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协调。若非今日身为她砧板上的鱼肉,惜羽倒真的忍不住想要心疼她了。 如果换了她自己有那样悲惨的遭遇,自己能不能做到像她一样坚强勇敢地活下去呢? 景萱萱看到了惜羽眼中真诚的疼惜,心中不由得有些异样:自己可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丧尽天良的魔女,这人又是自己不问来由胡乱捉来的,不对自己恨之入骨就是好的了,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心疼的神情呢? 人人都知景萱萱丧心病狂,为一己之私仇,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视万千生灵如草芥,不惜在全天下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甚至连小时候那样志同道合的赫连大哥,也责备她没有分寸、心胸狭窄,甚至带了手下人来试图捉她,旁人,又怎么会对她没有一点敌意呢? 赫连大哥如今会想杀了她为江湖除害么?景萱萱心下有些怆然,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如果是死在旁人的手中倒也罢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一个曾经那样肝胆相照的人,如今相互对立到这样的程度,这难道不是一件最值得悲伤的事情么? 在见到眼前的这个少年之前,景萱萱几乎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将她当做了魔鬼,再不会用看待常人的眼光来看她了,可是眼前的这个人…… 真的很特别呢!以前她以为赫连逸风就是这世上最脱俗的一个人了,如今看来,还真是孤陋寡闻了呢! 惜羽的目的已达到,紧绷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在景萱萱看不到的角度,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浅浅笑了起来。 不过,命虽然保住了,可是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呢?这个景萱萱,会有可能好心放过她么?还有,她为什么要没头没尾地来招惹归燕阁呢?自己绝对不曾得罪过她,唯一的可能,就是与藏龙教的交往让她产生了戒心!这样说来,藏龙教……藏龙教该不会出师不利,已经落入她手了吧? 想来……景萱萱应该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吧?毕竟他们没有直接的仇怨…… 惜羽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周身的气息一冷,惊得她惶恐地抬起头来,怯生生地向景萱萱的方向望去。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一个上一分钟阳光灿烂,下一分钟就暴雨倾天的反复无常的家伙吧?不然这会儿她的气息怎么这么吓人呢? 万幸的是,景萱萱此时的寒意,应该不是针对她。惜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顺着景萱萱的目光向山洞外面望去。 景萱萱却已经回过头来,浅浅地笑了起来:“看来,你身边的人还很关心你嘛,大半夜的,居然还肯一个人跑出来找你!不过我想不明白的是,这样一位绝世高手,怎么会甘心待在你的身边呢?难道你就不怕他别有用心吗?” 惜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外面正策马疾驰的云慎言,心底不由得泛起了怪异的感觉。 按理说,自己跟云慎言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交情,为什么偏偏是他独自跑出来了呢?他是真的关心一位偶然结识的朋友,还是另有其他的原因或者目的? 如果什么都没有,而真的只是单纯的关心,惜羽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人生观了。人与人的交往,怎么可能简单到这样的程度呢? 惜羽可不会相信自己有这么重的分量,值得这样一个人急冲冲地跑出来寻找!相比之下,她倒宁愿相信,云慎言深夜疾奔,是因为他自己的家人或者至交好友遇上了麻烦! 唉,指望别人来救恐怕是靠不住的,事到临头,还是指望自己来的靠谱些!可是……如何才能从这个景萱萱手中逃走呢?她的武功,已经让一向自负的惜羽感觉到了空前的危机,更重要的是,她的聪明,一点也不比她的身手逊色…… 怎么可以有这么强悍的女人呢? 惜羽忽然有一个很疯狂的想法:如果能将这个强悍的女人收归自己旗下,应该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吧? 59.-59、重逢,难兄难弟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惜羽马上又无奈地摇头苦笑起来:能不能不要这样天真?人家随便伸伸手就把你像拎麻袋一样拎了过来,你还想人家能替你跑腿办事?你还是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是正经! “拜托,大姐,您能不能先给我松了绑啊?想我燕归云好歹也是一个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大帅哥吧?您这样像捆粽子一样把我捆了起来,让人看见我以后还则么见人啊?再说了,您要捆我,也换根结实一点的绳子啊!用这么根头发丝儿似的细绳子捆住我,我会很没面子哎!”经过两三天的奔波,两人终于到达了望月峰下,一路上一直和颜悦色的景萱萱却忽然翻脸,随手取出一根绳子,牢牢将惜羽绑缚了起来,此举自然是引起了某人强烈的抗议。 真是邪了门了!女人心还真是海底针啊?一路上明明聊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到了山脚下,这女人就莫名其妙地翻脸了呢? 问题是,就算真的翻脸,捆绳子这种落后的方法,也是完全没有用的啊!一根普通的麻绳,哪里会捆得住她一个江湖上成名的杀手?反过来说,在景萱萱这样强悍的人面前,一个俘虏还用得着拿绳子来捆吗?如果可以逃得掉,她又何必跟着她大老远跑到望月峰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捆绳子这种行为,都是完全不合逻辑的嘛! 除非……这个景萱萱有虐囚的爱好? 不要吧?这种行为……好像不太善良! 任凭惜羽嘀嘀咕咕嘟囔得连麻雀都受不了了,景萱萱却依然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冰霜面孔,再也不肯跟她搭半句话。 这算什么嘛!怪异的女人!杀人魔女果然是有些变态的!没法沟通的人都是变态!惜羽一步一停地跟景萱萱保持三步的距离,既凑不过去,又逃脱不了,不由得在心里画起圈圈来。当然了,这样的碎碎念,借她个胆子她也决计不敢说出口的。 在山路上七拐八弯地又走了一整天,在天将擦黑的时候,景萱萱才终于难得地开了金口,吐出两个让惜羽期盼了一整天的大字:“到了。” “哎呀,终于到了哇?我说美女姐姐,你家住的也太远了!走得我的腿都要断了!你居然还冷冰冰的不理我!不行,我很受伤,你要补偿我!”听到山洞之中隐隐传出人声,惜羽心里大致有数了,她有意退后两步,保持一个方便逃跑的姿势,然后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 景萱萱很愤怒。 父兄出事之后,她已经很多年不知道什么叫愤怒了。这些年,她的一整颗心里,只塞得下“复仇”两个字,除了吃饭和睡眠之外所有的时间,她都全部用来拼命地练功,提升自己的实力去了,哪里会有时间关注自己的喜怒哀乐呢? 可是这一次,惜羽明明听到有人在,却偏偏故意大叫大嚷,这种刻意的算计显然是惹恼了她,虽然景萱萱自己也许并不能回答,只是嚷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有什么值得她生气的。 可是惜羽注意到了她的愤怒。不但注意到了,事实上,她故意大叫大嚷,就是为了惹她生气的。现在景萱萱真的生气了,惜羽却说不出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藏龙教的人果然被关在这里。 景萱萱并没有下功夫在山上盖什么木屋,妙在这处险峰上有一处天然洞穴,宽敞干净,足以容纳数十人歇息,更难得的是温暖干燥,丝毫没有一般山洞那样的阴森潮湿。 藏龙教群雄正是被关押在这里。惜羽跟着景萱萱走进来的时候,清晰地听到了赫连逸风和几位长老无奈的叹息。 也许,相交一场,他们是曾经希望自己会来救他们的吧?可是她很没用呢,连他们的消息都没有打听,就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们一起成了阶下囚…… “呵呵,赫连兄,好久不见呐!”惜羽笑呵呵地凑到赫连逸风身旁,再也不理会脸色铁青的景萱萱。 赫连逸风有些无语。拜托,你现在也是旁人手中的俘虏好不好,你能不能有点命悬一线的觉悟?至不济你也要对自己的前途表示一下担忧啊,这样没心没肺地笑下去,你真的能笑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吗? 不过,藏龙教中是再没有人敢指责惜羽什么了,毕竟,人家本来是完全无辜的,若非被藏龙教这边所累,人家何至于被景萱萱这个妖女折辱? 赫连逸风看看惜羽依然灿烂得如三月暖阳的笑脸,再看看她身上捆得紧紧的,几乎要勒进皮肉里去的绳子,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惜羽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旁人的异样,依然笑呵呵地跟赫连逸风招呼着,双手被捆着没有办法伸出来,她就用肩膀去撞赫连逸风的右肩:“喂,你倒是说话啊!苦着个脸做什么啊?没看见萱萱大美女还在这里吗?你这副表情会让人家美女姐姐很受伤耶!” 赫连逸风彻底服了她了:现在是研究美女的时候吗?说不准什么时候小命就交代在人家手里了,对方是仙女还是夜叉有什么重要吗? 惜羽见没人理她,也不觉得尴尬,依然没心没肺地向景萱萱笑道:“美女姐姐,你看,我现在已经被你弄到山上来了,再也跑不掉了,你能不能给我把绳子解了啊?再捆下去我的两条胳膊一定要废了!你想想看啊,如果有一天我这样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绝世佳公子变成了一个没有手臂的残废,就算别人不骂您,您自己就不觉得有负罪感吗?暴殄天物啊这是!” 本来哭累了刚刚睡着不久的风翦翦早已被惜羽的咋呼吵了起来,看着惜羽也被景萱萱捉了来,她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会儿忐忑,一会儿担心,一会儿又是生气,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会儿见惜羽还是那样一副地痞无赖样,翦翦忽然也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她平复了心情,忍不住又想跟惜羽斗起嘴来:“别恶心人了你!还翩翩绝世佳公子呢!颠颠绝世大白痴还差不多!你没了胳膊至少还可以当树桩,有胳膊简直什么都不是!依我看啊,还是废了你的胳膊比较好!” 不知道是不是同性相斥的缘故,藏龙教众人之中,景萱萱尤其看着风翦翦不顺眼,这会儿听见翦翦说要废惜羽的胳膊,她本来不想放的,这会儿偏要给她松了绑,也绝不能让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如了意! 景萱萱依然冷着脸,三步两步走到惜羽跟前,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惜字如金地道:“吃了它,松绑。” 惜羽欢天喜地地张开嘴,等着美人将药丸喂进自己的口中,似是丝毫不担心这会不会是让人穿肠烂肚的毒药。 藏龙教群雄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个年轻人不是真的没长脑子吧?就算他是无知者无畏好了,可是不用想也知道,这妖女的药丸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看也不看就肯要来吃,他以为这是糖豆么? “燕兄,不要!”赫连逸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想也不想,慌忙伸手去挡景萱萱手中的药丸。 这药丸的威力,他和他的手下人可是都领教过的!漫说燕归云是他藏龙教逃出生天最后的希望,就是从一个一般朋友的角度,他也绝对不肯让她也跟他们一样,完全落入景萱萱的掌控! 60.-60、打趣,牺牲一下 景萱萱不为所动,依旧冷冷地盯着惜羽的眼睛,仿佛赫连逸风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样的目光,让赫连逸风感到由衷的惶恐。 因为他知道,他阻止不了景萱萱。以景萱萱的身手,漫说他现在中了毒,就算是在全盛的时期,他也早已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不做垂死的挣扎。 “美人姐姐,你不会那么吝啬,连一粒药丸都不舍得赏我吧?”看着景萱萱一动不动,惜羽知道她在等自己的一个态度,或者,在等自己恍然大悟,然后大惊失色。可是她燕惜羽是谁?死就死了,她又怎么能让敌人如愿? “很好,你够胆,比他们这群废物强多了。”景萱萱难得地一口气说了十个以上的字,显然,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极高的赞誉了。 惜羽得瑟地扬了扬头,张口接住景萱萱掷下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景萱萱手指微动,惜羽身上的绳索应声而开,她咧开嘴灿烂地笑了起来:“终于解放了,自由的感觉就是好啊!谢谢美女姐姐!” 景萱萱冷哼一声,仰着脸走了出去。她并不担心自己的药丸会对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没有作用,因为刚才他虽然极力压抑,那脸色一瞬间的苍白,却一丝不落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看着景萱萱的背影消失在洞口,赫连逸风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燕兄,你……这是何苦?” 惜羽看着他担忧的神色,依然咧着嘴灿烂地笑着,只是那笑容里,更多的却是苦笑的意味:“你们都吃了她的药丸?” 没有人回答,这自然就是默认了。怪不得景萱萱一走就是好几天,一点也不怕她的俘虏会逃走!原来她是有恃无恐啊! 不过,她能怎么办呢?落到人家的手里,她本来就没得选择嘛! “我总得让她放心。”惜羽无奈地摇头苦笑。 “如今她倒是放心了,可是我们怎么办?”赫连逸风知道,在景萱萱的面前,他们都是没有能力反抗的,恐怕越是反抗,得到的下场就会越悲惨,可是像惜羽这样一点迟疑都没有,就笑呵呵地迎着危险走上去的做法,还是让他觉得不敢苟同:无论如何,你至少要象征性地抗争一下吧?能不能表现得稍微有骨气一点点? “什么怎么办?凉拌呗!得了吧你,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啊!放心好啦,她若是想杀我们,哪里会留我们到现在?依我看啊,她对你还念着旧情呐!只要你甜言蜜语地哄哄她,她高兴了自然就会放过我们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惜羽心中忐忑,嘴上却是绝对不肯放过任何打趣赫连逸风的机会的。 “咳咳咳……”藏龙教众人闻言纷纷低下头去,掐草尖的、抠指甲的、在地上画字的、拨弄篝火的……不一而足。 所谓的“旧情”有没有,他们不敢说自己知道,但是景萱萱看赫连逸风的眼神有些异样,在场众人都不是瞎子,自然是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不过,他们可没有勇气拿这件事出来打趣!无论是教主还是……那个妖女,可都不是好惹的! 旁人不说话,风翦翦可不乐意了:“喂,你什么意思啊?你叫赫连哥哥为了活命去讨好那个妖女?你把赫连哥哥当成是什么人了?” “我能把他当什么人啊?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人家还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呢,他小小地牺牲一下色相又怎么了?反正他又不吃亏!”惜羽依旧保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雷人作风。 风翦翦被气得险些发疯:“什么叫‘小小地牺牲一下色相’?你说得那样轻松,你怎么不去牺牲?站着说话不腰疼!赫连哥哥又不喜欢那个妖女!” “切,你那么清高做什么,你怎么知道你赫连哥哥不喜欢那个妖女?再说了,喜欢不喜欢的,不就那么一回事吗?如果人家美人姐姐看得上我,我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的,这还用你说啊!”惜羽面不改色,仿佛在说自己喜欢吃面条而不喜欢吃饺子一样再平淡不过。 “你无耻!”风翦翦彻底被打败,捂着脸背过身去不肯再跟她说话。 “你矫情!”惜羽穷追不舍,根本想不到应该给人家小姑娘留点面子。 “好了,你饶了翦翦吧,好好的一个小姑娘都要被你带坏了!”到底还是赫连逸风心下不忍,出来开口替翦翦解围。 当然了,他究竟是真的想替翦翦解围,还是想替他自己解围,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虽然早知道燕归云行事作风往往出人意表,赫连逸风还是常常被他忽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吓到。比如这次,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道一个花楼的幕后老板,真的必须要惊世骇俗到这种地步么? 在场众人在加入藏龙教之前来自三教九流,做什么的都有,但无一例外都是以正人君子自居的,如今听到惜羽这样不负责任、离经叛道的言语,不由得都有些发愣。虽然他们心下也觉得景萱萱恐怕是因为顾念旧情才迟迟不肯向他们下手的,可是任谁也不会肯劝他们教主去讨好那个妖女的,如果必须选择,他们宁可死! 当然,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是,惜羽那样说话,也仅仅是开个玩笑罢了。她喜欢看赫连逸风的脸红不红白不白,偏要强作镇定的样子,仅此而已。 她才不怕死呢!恐怕这些人里头,最不怕死的就是她了!如果赫连逸风真的要去讨好那个景萱萱,恐怕第一个拦到头里的就是她! 当然,更加不会有人知道的是,她之所以可以那样毫不犹豫地吞下景萱萱的药丸,除了不怕死之外,最大的原因,是她有恃无恐! 不知是哪里来的自信,她就是坚信自己不会死在这里。除了已经确认景萱萱绝对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妖女之外,她还有好几道王牌没有打出来呢! 比如,她的归燕阁,她的栖燕居,绝对不是它们看上去的那样简单的;比如,她的师门,绝对不是一个胆小怕事到只会避世隐居的幽灵门派;再比如,她还有一个绝对不是凡人的忘年之交,那个怪里怪气的老帅哥云慎言;还有,比如…… 无论你手中有多少力量,可以用于克敌制胜的法宝,却永远都是别人看不到的那一部分,这一点,不是师父教的,而是她前世从数不清的书籍和戏剧作品中总结出来的。经过这多半年的实践,惜羽早已明白,这一条经验,远比几大车的剑谱和兵法都来得有用! 景萱萱,一个可以凭一己之力将整个江湖搞得天翻地覆的女人,绝对是一个有趣的人,既然来了,她又怎么能放过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呢? 左右都是无聊,呆在这样一个山洞里打发一下时间也不错,山里的空气多么清新啊!想当年她在凌云峰的时候,就已经迷上了山里的清晨和夜晚,那是前世无论什么地方都不可能找得到的宁静的幸福!后来下了山,在一个喧嚣而浮华的城里生活了半年多,她可是无比怀念山上的青草味道呢! 与藏龙教众人的忧心忡忡不同,惜羽纯粹是抱着一种旅游观光的心态来的,所以,她是不可能体会到身旁那一大帮子人忧心如焚的感觉的。 即使知道,她又为什么要去体会那样的感觉呢?在一个美好的地方,当然应该追逐一些美好的东西才对! 61.-61、震撼,往事真相 入夜,景萱萱依旧没有回来。惜羽有些奇怪,赫连逸风耐着性子向她解释道:“景萱萱不住在这里,她在附近有旁的住处。” 惜羽有些诧异。原本她在这里没看到什么不认识的人,还以为赫连逸风他们是误会了景萱萱,秋怀澄也许并没有落入她的手中,可是如今看来…… 如果那个女人还有别的住处,那么她是不是也还有别的地方关押俘虏? 赫连逸风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们也曾经试着找过这个地方,可是……或许二师兄真的不在这里……” “不在?那他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会去了哪里?”惜羽有些意外。她可不会相信秋怀澄是拼着命从景萱萱的刀下逃走了!如果逃走那样容易,这么长时间以来,那么多门派被灭,又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顺利逃走了? 如果不是逃走,如果没有旁的人浑水摸鱼,那么…… 惜羽不敢多想,更不愿多说。她希望自己永远保持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对旁人家里的事,看得到的也要装作看不到才行。 就连对这个世界来说,她都是一个旁观者,她如何能过分置喙旁人的事情呢? 赫连逸风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叹气。也许他听到了,也许他会觉得有些诧异,但是他只会觉得是惜羽悲天悯人,而不会认为是她想到了别的地方去。也许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吧?她燕惜羽,始终更适合做一个小人。 在这样的山洞中即使不冷,也是不太容易睡着的,尤其是像惜羽这样平素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唉,如今身子骨是越来越娇气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果然如此啊! “赫连逸风,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己睡不着的时候,惜羽是不会让身边的人安睡的,不管你是谁! 赫连逸风此刻心事重重,却是本来就没打算睡觉的,听见惜羽开口询问,他也并没有感到十分意外,大概,是因为惜羽一向就是一个喜欢胡搅蛮缠的人吧?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赫连逸风喃喃地说着,像是回忆,更多的却像是自问。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好人,也许在旁人的眼中,我也确实是,可是……”赫连逸风温润的声音伴着篝火的“噼啪”声,在暗夜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可是?可是什么?”惜羽立刻来了兴致。也许赫连逸风不是好人,可是如果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是好人,那就有意思了。难道这样一个被公众奉为道德楷模的人,也会做一些让他自己觉得自己不是好人的事情吗? “可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另外一个自己,不肯轻易示于人前的,不是吗?”赫连逸风的语气,若有所思,细细品去,却像是带着些沉重的沧桑感。 “那么,你的另一个自己,不肯示人的一面,做过什么奇怪的事么?”惜羽本着八卦到底的精神,凑到赫连逸风身旁,细细盘问。 赫连逸风看看山洞里的属下,有些人睡着了,却也有些人只是在低着头打盹。赫连逸风并没有什么怕人知道的事。虽然他做过的事也许不光彩,但是他并不怕人知道。也许这就是一个坦荡之人的过人之处吧? “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人吗?”赫连逸风幽幽地说着,若有所思。 “知道啊,你是京城赫连家的二公子,祖上做过相爷,但到了你这一代,已经没什么人在朝中为官,只有钟鸣鼎食的赫赫威名还在。你父亲去得早,兄长不成器,家中只有一位老祖母值得你挂念,是么?”惜羽一字一字幽幽地说着,响起那些陈年旧事,恍若隔世。 虽然只在那个深宅大院里生活过几天,但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直都没有忘记,也算得上是怪事一桩了。 赫连逸风并没有觉得他知道这么多有什么不对。燕归云是一个杀手组织的头领,怎么会不了解江湖人物的身份来历呢?“我果然没有猜错,你们归燕阁,恐怕早已掌握了江湖上每个有名有姓的人的来历吧?或许,还有致命弱点,以及爱好禁忌?” 我才没兴趣了解他们的爱好禁忌,我有兴趣了解的人,只有你。惜羽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 “关于你,我了解的并不多,比如说,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贵族少爷不当,跑来做这样一个刀口上舔血江湖草莽呢?”这是惜羽一直很好奇的问题。她当然也可以发动手下的力量去调查,但是这样做未免太着痕迹了,而且,她想听他自己说。 “因为……唉,陈年旧事,提它作甚?”赫连逸风忽然没了倾诉的勇气,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可是,我想知道,”惜羽歪着脑袋,半是玩笑半认真,“你这样磨磨唧唧的,又是脸红,又是叹气,该不会是为了一个女孩子吧?” 赫连逸风这一回却没有回避:“不错,确实是为了一个女孩子,她……名义上是我的妻子,虽然当时还小……她和你是本家,姓燕,叫……惜羽。” 惜羽忽然怔住了。他本来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哪知道竟真的让她猜着了?而且,居然是为了她,哦不对,是为了原来的燕惜羽?可是,为什么真正的燕惜羽却在他离开的几乎同时,死在了后院的那口枯井之中呢? 赫连逸风沉浸在回忆中,并没有意识到惜羽此刻安静得异常:“我不喜欢她,没有原因,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讨厌她。就像她从一开始就讨厌我一样,说不出原因。” “哈!”惜羽夸张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是跟媳妇吵架了,这才躲出门来的?而且一躲就是六七年?” “我没有跟她吵架,我躲出来,是因为……我杀了她。”赫连逸风淡淡地说着,像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当然了,他嘴角的那一抹苦笑,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惜羽完全被镇住了。 当年那个让她纠结了很久的幕后黑手,居然是她最没有想到的赫连逸风? 惜羽忽然替自己这具身体的旧主人感到无限悲哀。古代的女人,果然是很悲惨的。被自己的丈夫不喜欢,就已经注定悲惨一辈子了,居然,居然还可以被莫名其妙地杀掉,还要一直做沉冤难雪的孤魂野鬼? 本来看着这个赫连逸风还算顺眼,可是如今…… 不管赫连逸风有多讨厌原来的燕惜羽,他都不该不声不响地痛下杀手吧?一个连自己的妻子都能杀的人,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虽然说江湖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敌方,可是谋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也恰恰是江湖上最为人所不齿的事。无论他有什么理由,都掩盖不了他是一个杀人犯的事实! 山洞之中尚未入睡的藏龙教群雄都有些发愣,刚才已经被惜羽夸张的笑声惊醒的风翦翦完全被吓呆了,山洞中的气氛一时万分诡异起来。 赫连逸风却只注意到了惜羽周身越来越冷的气息。众人的惊愕,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事实上这些年来,那个女孩子的死,已经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如今说了出来,他的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即使旁人对他的看法会有些变化,也许这一秘密的暴露甚至有可能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但是那也总好过他日日受着良心的折磨…… 可是这个完全不相干的燕归云,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赫连逸风百思不得其解。 怪异的氛围之中,惜羽忽然展颜,浅浅一笑:“仅仅一句不喜欢,不足以构成你杀妻的理由。我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 62.-62、旧事,石破天惊 “因为……我哥哥喜欢她。”赫连逸风苦笑出声,听在惜羽的耳中,意味不明,想不明白他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感叹命运。 “我还是不明白。你要杀她,跟你哥哥又有什么关系?该不会——该不会是你发现她跟你哥哥……所以你一气之下,失手……”惜羽只是要试试他的口风,藏龙教的其他人却大半当真是这么猜想的,只是没有人敢问出口罢了。 虽然……下手有些狠了,但是如果真的是那女子有错在先,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不能忍受的吧? 旁人可以不知道,惜羽却是清楚地记得,当初那个猥琐大哥好像一直是一种还在对着天鹅肉流口水的状态吧?赫连逸风要杀,也该先杀了他那个目无人伦的哥哥才对,怎么会对一个无辜的女子下手呢?他……真的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到这种地步么? “不,当然不是!”听到有人质疑那个女孩子的人品,赫连逸风莫名地觉得心口一痛,想也不想就慌忙开口替她反驳:“惜羽她只是个小孩子,她没有犯过任何错……事实上,一直都是我对她不好。” 这下子,不仅惜羽有些诧异,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弄迷糊了。 赫连逸风没有工夫理会旁人的心情,他眉头微皱,目光渐渐幽深起来:“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当时……我看见她就忍不住要生气,但是直到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为什么?”惜羽对那些陈年旧事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因为那些事的主人公,毕竟不是她。可是她要做一个优秀的听众,总该表现出一点点耐心的。 “因为……成亲那日,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很多年以前,她杀了我的狗。”赫连逸风微微摇着头,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自嘲的苦笑。 “哈哈哈……”惜羽很不配合气氛地笑出声来:“赫连逸风,我怎么从来没发现过,你是一个这样有趣的人呢?你确定你杀人,杀死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是为了给一条狗报仇?” “不是报仇。我……当时已经记不清她小时候的样子了,你知道,小孩子的模样总是变得比较快的。我也是后来想起来,叫人去查了,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连起来的。那个丫头……死得冤枉。”赫连逸风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充满了浓浓的哀伤。 惜羽没有开口,不知是因为觉得故事平淡,还是忽然发现对眼前的这个人没了兴趣。 “那时候,我只知道自己没来由地看她不顺眼,每天……只要看到她就会生气,后来发展到一想到她就会生气……大哥不见得有多喜欢她,可是历来只要属于我的东西,他都会抢,那个女孩子……恐怕也就是这样被他惦记上的吧?” “我知道她,惜羽……她的日子不好过,大哥缠着她,大嫂每时每刻都想法子找她的麻烦,她的年纪小,奴才们也不把她当一回事,虽然奶奶喜欢她,但是那么多麻烦,她一个小孩子怎么应付得来呢?” “可是那时候我很喜欢看着她焦头烂额的样子,她不爱哭,不管遇到多大的麻烦,她都喜欢强作欢颜,尤其是在我的面前。她最怕我笑她娇气……” “发现大哥的企图之后,我一点都没有生气。我甚至还在想,最好……最好让大哥把她哄了去,那样我就可以有理由名正言顺地甩开她了……” “我跟奶奶提过这件事,奶奶狠狠地骂了我一顿。她说,我们赫连家早已只剩了一个空壳子,燕家的势力,已经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了。如果真出了事,燕家要彻查真相,又岂是我们能够担得起的?” “奶奶劝我护她周全,我不愿意。恰好当时……雅音跟我说,大哥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我就跟雅音说,如果有个一了百了的法子就好了。雅音给我出了个主意,说是可以不声不响地解决掉她。我一时糊涂,就真的将她骗到了后院,那口有毒蛇的枯井那里,跟她说,如果她敢下去,我就相信她的清白……” 赫连逸风一个人幽幽地说着,那些陈年旧事,那些他一直以来努力想忘掉的罪恶,今日想起来,竟然比当时更加残忍而清晰。他始终想不明白,那时的自己,怎么可以残忍如斯? “果然死得冤枉!”沉默了半晌的惜羽忽然冷笑起来:“不过,怎么又冒出来了一个人?雅音是谁?你小情人?” 秦雅音?果然是一个有趣的人啊!赫连逸风的幕后军师?算起来,在这桩谋杀案中,赫连逸风顶多算个从犯,真正的凶手应该是秦雅音才对吧?亏她还那样厚颜无耻地在她的面前扮什么温柔善良呢!真是她的好姐姐啊! 想必当初她从枯井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最惊愕的应该就是秦雅音了吧?真不知道当初她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敢跑到她的面前去演什么姐妹情深呢? “雅音……她的身份,是大哥的侍妾,可是……”赫连逸风的声音有些恍惚。一心想忘记的,偏偏清楚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可是当初以为可以铭记一生的,为什么现在却觉得那么不真实呢?当初……真的有过那样一个温文美好的女子么?或者说,那个女子,真的有那样美好么?一个美好的女子,又怎么会……想得出一个那样周全的杀人妙计呢? “可是你把她当做你的红颜知己?”惜羽的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燕惜羽,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可怜啊! “我原本以为赫连长风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龌龊的人了,现在看来,你们两个还真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啊!我这会儿倒有些好奇,不会是因为你先惦记上了他的女人,所以他才会对你家那只可怜虫有想法的吧?”赫连逸风的沉默,彻底惹恼了惜羽,她说出的话也不再留半分情面,一字一句尽捡恶毒的来说。 赫连逸风无言以对。 这样的话,他不是没有问过自己。可是问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这世上的很多事情,本来就是没有真相的。如今被人这样当面质问,他倒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仿佛一个天大的包袱,忽然有一天可以放下了一样。 “这么说来,那个可怜虫真的死了?那么你又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怕她的鬼魂来找你么?还是怕你的红颜知己会以此为筹码来纠缠你?”除了惜羽,只怕也不会有人敢于将所有的疑问当面宣之于口了。 惜羽忽然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替真正的燕惜羽报了这个仇呢?虽说燕惜羽恐怕未必愿意看着他死,但是……那丫头实在是死得太冤了啊! “我不怕鬼,可是雅音她……我去找雅音说这件事的时候,被大哥撞见了,大哥说,除非我离开赫连府,永远都不要再露面,否则雅音就得死……我没有办法……后来,过了几年我才悄悄地回去打听过,雅音她好好的,已经给大哥生了孩子;再没有人提起过惜羽,想必她……确实已经死了吧……” 赫连逸风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照理说,当事人死的死,忘的忘,不会有人再提起当年的事了,他应该放心了才对,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觉得越来越不是滋味呢?他是不是真的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一直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最耿耿于怀的,究竟是惜羽的离世,还是雅音的遗忘? 好没趣的一个故事。 惜羽有些失望。这就没了?对于前世看多了肥皂剧的她来说,每一个故事应该都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才是,可是这个跨越了这么多年的故事,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悲情女主没有再出现,阴险女配开开心心地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后面没了? “讲完了?好吧,我想我还是对那条狗比较感兴趣。”惜羽无聊地掐起了草尖儿。 63.-63、感触,悔不当初 “好了,燕阁主,你还是放过我们教主吧,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几件荒唐事呢?事情既然都已经过去了,你还是留点余地的好。”到底是楚长老心地仁善,看着赫连逸风的脸色就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怕他承受不住,慌忙出来替他打圆场。 不为也就不问了。惜羽没什么话说,她一向不是一个好奇心特别强的人。 倒是一旁的风翦翦不乐意了:“楚伯伯,你何必替他拦着?他做都敢做,还怕说出口么?我倒是真没想到啊,赫连哥哥还真了不起,为了一个阴险歹毒的女人,连自己的妻子都下得了手!真真是好本事啊!” 风翦翦这回是真的被气急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跟在赫连逸风的身边,早已习惯了这位大哥哥的温文尔雅、从容良善,如今忽然毫无征兆地揭开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纯真如她,如何能够接受得了呢? 在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眼中,世界应该是简单而纯粹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没有任何中间的颜色可以过渡。旁人可以理解得了人性的复杂,她一个孩子心性的小丫头又哪里会懂? 赫连逸风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楚长老肯出来替他解围,这让他忐忑不安的心里多少有了几分安慰。虽然他的历史未必光彩,但是他的手下,他的朋友仍然愿意接受他,还有什么比这一点更让他欣慰的呢? 风翦翦的愤怒,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个孩子就是太追求完美了,说白了,就是太天真了。想必如今知道了这件事,她以后都不会再缠着他了吧?这样也好,女孩子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而他,终于可以落得个清净了…… “你怎么不说话?我们还等着听故事呢!是什么样的一条狗,比你妻子的命还值钱啊,你倒说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啊!”见赫连逸风半晌没有开口,风翦翦瞪着圆圆的眼睛,执着地打破砂锅问到底起来。 “那条狗么?现在想来,不过是一条普通的小狗罢了……当时我养了很多狗,都是猎犬,个头顶得上一匹小马的那种……可是那一条不是,那是一条很乖巧的小白狗,是我从一位世伯的家中讨来的,从刚刚断奶就开始养着,养了三四年……它听得懂我说话,通人性,跟那些只知道打猎的大笨狗不一样……” “后来有一天我到街上去,一个不留神,雪莹就不见了,等我再次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落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手中,早已咽了气……” “雪莹很聪明,如果它想跑,是不可能有人可以捉住它的,可是它竟然落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几天没吃饭的小孩子手中,唯一的解释,就是……它是因为信任,自己跑到那女孩子手中去的。可是那个女孩子,她辜负了雪莹的信任!” “当时我以为我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始终想不明白,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那么残忍,竟然可以生生掐死一只那样单纯可爱的小东西……” “大概是我的愤怒吓到了那个孩子吧?趁着我愣神的工夫,她突然将雪莹的尸体扔到我的身上,转身就跑掉了。我哪里肯就这样放过她呢?我让小厮安置好了雪莹,就匆匆忙忙赶着我的猎犬去追那个慌不择路的女孩子……她跑得倒是真不慢,对那些地方又比我熟,竟然一会儿工夫就穿过巷子,跑到了郊外的荒山脚下……可是她怎么可能快得过猎犬呢?” “我没有要她的命。我知道我的雪莹已经回不来了,我以为我是个善良的人,不屑于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叫花子计较……” “后来娶了燕家的小姐为妻,我虽然不喜欢她,一直看她不顺眼,却也并没有多想。谁会想得到,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也会有一日摇身一变,成为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呢?” 赫连逸风连摇头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谁会想得到,命运可以那般诡谲,兜兜转转,还是要将两个本来已有瓜葛的人拉到一起呢? 惜羽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了起来。 原来又是他!那场噩梦,梦里的那个白衣的少年…… 惜羽不是一个信奉大爱无疆的人,原来的燕惜羽经历过多少事,她并不是十分关心,毕竟那都是旁人的事情,跟她自己并没有太多关系。可是这会儿,她是真的愤怒了!那些猎犬,那些山石沟壑,那个幸灾乐祸的白衣少年……那种绝望边缘的恐惧,她感同身受! “你说过,你当时并没有认出她,那么后来,你又是如何将她两个人联系到一起的呢?”惜羽咬着牙,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仍然是平淡而无所谓的。 “后来有一天,我回京城去办事,忽然听人说,燕家的小姐许了人家,正要采购嫁妆,风光大嫁……我与燕家小姐自幼定亲,我自然知道,燕家只有一位小姐,绝对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后来,我就遣了人暗中去打听事情的真相,这才知道当年燕家只是随意在街上捡了个女子收做义女嫁了过来。这件事,他们甚至没有刻意瞒人,只是我们赫连家一直不曾多想罢了……” “真正的燕小姐一直在家中呆着,直到燕家后来攀上了权贵,才肯风风光光地将女儿嫁了过去……” “那一天,我在调查……调查燕惜羽……的身世的时候忽然想到,我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讨厌她呢?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厌恶。所以我确信,我从前一定是见过她的!” 惜羽忽然有些百感交集。不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那么……是不是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呢? 不好说。前世看小说的时候,看到那些英俊多金又深情款款的男主角,她总是一笑而过,半点印象也不会留下。她迷恋过的角色不是人格分裂,就是优柔寡断三心二意,总之一定是好处没有,毛病一大堆的那种,难道这种喜欢,也是有理由的吗? 难道她对赫连逸风莫名其妙的喜欢,也是有理由的吗? “后来,我竟然查到了当初跟惜羽同住一条巷子的一个老太太,那时我才知道,其实惜羽她……她不是乞丐,她只是从出生起就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姐姐一直照看着她,可是那一年……就是我第一次见她的那一年,她的姐姐病倒了,姐妹俩经常好几天找不到东西吃……那个老太太说,那天她被狗咬伤,气息奄奄地被好心人救回来的时候,她的姐姐已经咽了气……” “我直到那时才知道,原来穷人的日子是可以那样悲惨的。我想,她不是不善良,不是不懂事……她是因为实在饿极了,或者说,因为她的姐姐实在没有别的出路了,她才会狠心对我的雪莹下手的吧……” “我没有继续去调查她为什么会被燕家挑中,那些事……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不管燕家想要做什么,她……她总是无辜的……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些明白,如今,老天是再不会给我机会去后悔了……” 64.-64、问心,来者可追 话阑人静,人人都有些百感交集。 “原来……”惜羽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有些错,一生犯一次已经太多了。既然命运已不肯给他机会去后悔,自己……究竟还要不要给他这个机会呢? 想来,她应该是不会有这个权力的吧?毕竟,真正的燕惜羽已经死了,他的愧悔,哪怕来得再深刻,也注定已经是迟到了的。 她占用了燕惜羽的身体,不肯时时刻刻想着为她报仇已经极是不该,难道还能对杀害她的凶手有什么想法不成? 还是算了吧,这个赫连逸风,他到底有什么好,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当一回事的呢? 姐姐,姐姐…… 原来……原来真正的燕惜羽是有个姐姐的;原来真正的燕惜羽得罪这个小肚鸡肠的赫连逸风,极有可能是为了她的姐姐;原来……原来燕惜羽的过去,比她自己自以为万分凄凉的前世,还要艰难百倍…… 惜羽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人,可是,她听得懂赫连逸风讲的那个故事,她懂得那些相依为命的艰辛,也懂得……那种骤失至亲的绝望。 可以想见,燕惜羽从猎犬的爪牙之下捡回一条小命之后,惊魂未定地被救回家,却发现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已经只剩了一具冷冰冰的躯壳,那该是怎样的一种问天不应的绝望呢? 赫连逸风,年少轻狂并不足以解释你的冷酷和残忍,你如今的悔恨也不能弥补你当初无意间犯下的罪! “你确实也不该有机会去后悔了!幸亏那个什么惜羽死了,一了百了!她要是活到今天,那才叫惨呢!反正只要她活着,你是永远想不到她的好的,只有死了才会让你忘不了她!哼,她倒是死得其所了,可是赫连哥哥,我瞧不起你!”在一片静默之中,风翦翦甜得有些发腻、却又竭力想要表现郑重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起来。 惜羽倒是有些意外。原以为那孩子是个只会撒娇胡闹的娇花嫩草,现在看来,从前倒是小瞧了她呢!果然连最乖巧的小兔子也是有爪牙的,只是平时大家都被她的外表所欺骗罢了!如今……她倒是对这个刁蛮任性的闲花野草刮目相看了。 赫连逸风没有反驳。此刻他所能做的,除了摇头苦笑,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背负了很多年的一个巨大的包袱,今日一朝卸了下来,忽然觉得身子轻了许多,那种感觉,宛若重生。 这些人会怎么看他,方才他根本来不及去想,而现在,这已经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了。 他知道藏龙教没有泥古不化的老古板,没有人会坚定地认为,犯了一件错误就不可原谅。这一点,他并不十分担忧。 其实,即使旁人像风翦翦一样,从此开始瞧不起他,将他视作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或者是一个阴险歹毒的恶人……他也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了。没有尝试过被良心折磨的人,是永远不会知道那种没日没夜的拷问,是有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 如今,可算是都过去了。虽然心底有一抹怅然若失,虽然隐隐有些莫名的担忧,可是……他终于不用再过那样虚伪的日子,终于不用再假扮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好人了。 一辈子的良心不安,这就是那个小丫头对他的报复吗? 风翦翦的愤怒,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个孩子从来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惜羽平淡却隐隐藏着一丝忧伤的神情。 赫连逸风很重视惜羽对这件事的态度。在赫连逸风的眼中,正邪莫辨的归燕阁才是这世上最真实的地方。归燕阁,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相同。在那里,喜欢就是喜欢,憎恨就是憎恨,绝不会有半点掺假…… 可是今天这个燕归云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平淡了? 依着他平素的习惯,赫连逸风觉得,他应该要么怒发冲冠,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卑鄙无耻,然后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要么出人意料地拍着他的肩膀,莫名其妙地开怀大笑…… 可是他如今的反应算是什么呢?若说他没有注意听,他那样重的忧伤是从何而来呢?可是若说他听进去了,他又怎么会一点该有反应都没有呢? 他……该不会是忽然觉得看透了自己这个人,这才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赫连逸风忽然觉得有些恐慌。不知是什么缘故,即使失去了整个藏龙教的信任,赫连逸风也觉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是一想到燕归云可能会从此疏远他、瞧不起他,赫连逸风就觉得自己的心里莫名的焦躁,倒好像……好像是心中的信仰遭到了质疑一般。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燕归云竟然会对他造成这样大的影响了呢? “燕兄,你……”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去问他。赫连逸风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来不曾这样慌张过。慌张得……就像下一刻就要等待命运的宣判,而自己却连自己应该选择的方向都忘记了一般。 惜羽察觉到了他的慌张,心中不由得一软,浅浅地冲他笑了起来:“都过去了。这些年,你受的折磨也够了。如果她泉下有知,应该也不愿见你日日自苦如此吧?” 赫连逸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连山洞里的空气都轻盈了起来。 惜羽收拾好心情,转眼又恢复了那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的。你当年认为你那样做是对的,现在看来却发现大错特错……也许经过很多很多年以后,你会无意间发现一些你现在仍然没有看到的真相,到时候,也许你就会觉得你当年犯的错,其实也并没有呢么不可原谅了呢。” “赫连逸风,刚才我有一瞬间非常非常讨厌你,可是……其实,其实细细追究起来,每个人都在无意之间影响过别人的命运,每个人都有可能在不经意间做过杀人凶手……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来……如果我不来到这个世界……也许她未必会死……我想,有时候,有些错失是为了更美好的相遇,有些离去,是为了更精彩的重逢……” “这个角色,我扮演得有些累了,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也许明天,也许明年,我就会……回到我该去的地方去……命运喜欢捉弄人,我不想深究那些我搞不懂的问题。我们那个时代……我是说,我认识的人中,有人一直相信,不仅未来是有很多种可能的,就连过去……其实也是随时在改变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我的意思,赫连逸风,我只是想告诉你,纠结于过去,一点作用都不会有,而且……那种情绪会毁掉你的心智……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不要总说悔恨,或者遗憾,那些都是糊弄人的,半点用处也没有。死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你要知道,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地活着。也许……也许那个女孩,在另一个世界会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呢?就像……你也许不知道,你以为她是死了的人,也许她在另一个世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好好地活着呢……” 惜羽抱着自己的双腿,絮絮叨叨地说着。旁人大致都听得云里雾里,只怕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惜羽也不指望别人听得懂,她只是自己想说罢了。就像赫连逸风,没有人逼他坦白,他只是自己想说罢了。 惜羽学着赫连逸风的样子,微微地摇了摇头,苦笑起来:如果旁人听得懂他说话,那才叫吓人呢!借尸还魂哦!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把她当怪物抓起来,架在火上烧死呢? 世界其实还是挺好玩的,是不是? 65.-65、救兵,莫名感动 聊开了,不知不觉地也就到了半夜。惜羽说累了、想累了,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惜羽睡意正浓,却忽然被外面骤然响起的喊声吵醒了。 惜羽一直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听见外面在吵,她尚未睁开眼睛买就已经冲着外面嚷了起来:“吵什么吵,不过了还是怎么地?地震了?海啸了?还是起火了?没事别特么打扰老子睡觉!烦死了!” 藏龙教众人都有些愕然。 听不太明白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们怎么忽然发现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经过昨天的事,风翦翦对惜羽的态度却莫名其妙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众人无不大跌眼镜的是,这会儿看见惜羽生气,风翦翦非但没有冷嘲热讽,反而很有耐心地向她解释:“别生气啦!你的人好心好意来救咱们,你怎么还不领情呢?你看,如果你不高兴,他们不管咱们了,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睡在冷冰冰的石头上?” 救兵来了?惜羽还是有些迷糊。哪里的救兵会来得这么快呢?她本来还想着,应该会在这个鬼地方再熬上四五天呢! 不至于这么快吧?就凭董大哥那点本事,比她自己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她自己拼尽全力都不够景萱萱玩的,董大哥和她手下那帮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们,又哪里是景萱萱这个女魔头的对手呢? 但愿不是董大哥他们才好!如果是他们,一点忙都帮不上不说,只怕到了最后,还得要她分出精神来照顾他们…… 可是如果不是他们,又能是谁呢?云慎言?他……即使有可能会来,也不应该这么快吧?他是最吊儿郎当的一个人,即使人命关天,只怕他也一样是满不在乎的。他又怎么会这样快赶过来呢?这几乎是紧跟在景萱萱后面过来的嘛! 可是当惜羽拖着沉重的步子,象蜗牛一样缓慢地走出洞口的时候,她就彻底惊呆了。 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家伙,这个一身邋里邋遢的袍子,一看就知道有好几天没有洗脸梳头的老男人……这个气势汹汹地站在景萱萱对面的怪家伙,不是那个最没个正形的云慎言,又能是谁呢? 为什么最先赶过来救她的,不是赫连大哥,不是她最好的姐妹碧荷,不是她归燕阁的生死之交,甚至也不是师门的兄弟姐妹,而是……这一个才认识不过数日,并且搅得她烦不胜烦的老家伙云慎言呢? 早就觉得他执意黏着她,必然是有目的的,或者至少,一定是有原因的。可是他的目的,或者说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虽然经常半真半假地自吹自擂,惜羽却并不会自恋到真的以为,自己的身上有什么值得这个恐怖的高手惦记的东西。那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肯这样掏心掏肺地帮着她,帮着她的归燕阁呢? 未及多想,云慎言已经看到了她,他瞪着圆圆的眼睛,气冲冲地冲着惜羽嚷了起来:“你这个小丫……小没良心的!你不是很能耐吗?连老子我都敢捉弄,成日里耀武扬威跟个螃蟹似的,怎么这会儿又跟个虾米似的被人提着钳子拽到了这种鬼地方来?你也就在我的面前有能耐是不是?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打不过,真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可得瑟的!” 惜羽额上有些微汗。好歹人家也是一派宗主好不好,您老人家能不能口下留德,给人留点面子?这周围还有好多人看着呢! 最让她郁闷的是,这个老家伙说的话,偏偏还句句在理,让她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么憋屈呢? 藏龙教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从洞中走了出来瞧热闹,从头到尾听见云慎言这一大篇子话,人人都不由得有些发愣。 那个不可一世的归燕阁主,居然也可以像小孩子一样挨这样一顿痛骂么?最奇怪的是,燕大阁主居然连一个反驳的字都没有,就这样笑呵呵地站在这里,由着那个老家伙骂? 这也太……灵异了吧?这人是谁啊?这么大面子! 惜羽很想装出臭臭的脸色来跟云慎言赌气,但是她发现自己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是好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她一点都都不怀疑,这个云慎言,是真心真意关心她的。 想到自己在房门口布置了那么多羽箭和钢钉来对付他,惜羽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齐齐沉默着,最后还是景萱萱有些沉不住气了:“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我劝你还是识趣一点,不要来管我景萱萱的闲事!” 云慎言毫不在意地呵呵一笑:“我也不愿意管你的闲事啊,可是你难道不知道,如今燕归云是我罩着的么?你惹到我的人头上,却不许我多管闲事,是何道理?” 景萱萱微微皱了皱眉,回头来看惜羽的脸色。 她知道中原所谓名门的宗主们都是有傲气的,哪怕死到临头,只怕也绝不肯在言语上失了半分气势吧?如果这个人是在信口开河,燕归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口反驳的。 可是看来看去,她只看到惜羽似是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却从始至终没有听到她开口说一个反对的字。 难道这个怪家伙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呢?名满天下的归燕阁主燕归云,居然是他罩着的? “哼,我管你是谁,只要惹了我,都得死!”景萱萱莫名地有些焦躁起来,不知是因为云慎言明显的护短态度,还是因为惜羽嘴角的那一抹似是满足又带着几分自嘲的微笑。 惜羽是谁啊?她可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老妖怪,又是在栖燕居这种热闹地方生活过大半年的人,看人脸色这种事,恐怕全天下也没几个人比她更在行了。 一见景萱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惜羽就知道她是因为自己痛失至亲,这些年没人管没人问,所以才最见不得旁人有人关心。 没人关心的女孩子是很可怜的,虽然经历不同,但是那样孤寂的心情,像极了前世的她自己。惜羽很同情她。可是对这样一个恶狠狠冷冰冰的女人,惜羽实在是没有办法让自己和颜悦色起来。 想着反正即使和颜悦色,这个女人也不会领情,惜羽就故意阴阳怪气地笑道:“美女姐姐,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你这几日没有为难我,我还以为你是很疼我的呢!难道你这会儿是因为看着有人关心我,所以你才心里不舒服的么?” 景萱萱忽然有种冲动,想要抛开自己这些年苦练的刀术和身法,只用女人最原始的方式,用牙齿和爪子来狠狠地教训眼前这个可恶的臭小子一顿。 明明知道她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偏偏要拿出来当面打趣,他不是找揍是什么? “哼,你放心,很快就没有人关心你了!因为他——已经快要死了。”景萱萱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知是由于真正的愤恨,还是在跟另一个自己赌气。 玩世不恭的云慎言却忽然发出一声与他的形象极不协调的长叹:“小萱儿,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也是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66.-66、调侃,落花有意 云慎言此言一出,不仅镇住了气势汹汹的景萱萱,也吓坏了在一旁看热闹的惜羽和藏龙教诸人。 人家是旧相识,那岂不是说明,他们的处境将会更加危险了? “小萱儿?父亲?云老头,你认识美人姐姐的父亲啊?那你究竟是来救我的,还是来帮她收拾我的?”到底还是惜羽反应最快。大概是因为她相信云慎言不会伤害她的缘故吧,她直接无视景萱萱凶悍的目光,狠狠地瞪了云慎言一眼,像只小螃蟹一样张牙舞爪地就嚷了起来。 还真是不温柔啊!云慎言在心底暗叹。平时一身硬刺也就罢了,这会儿性命都在旁人手里了,亏她是怎么做到张扬到这种程度的?难道这个小丫头当真是什么都不怕么? 她跟那个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像呢…… 景萱萱回过神来,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中,更增添了一丝愠怒:“你是什么人?为了救他们,你居然拿我父亲来压我?哼,你认识我父亲也好,我正愁没地方找你们这些老东西算账呢!我父亲交了一辈子的朋友,自信不管对什么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可是到头来……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些所谓的生死弟兄,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救他!你现在居然有胆子在我的面前提我父亲?好,很好,你……很好!” 云慎言看到她这样的反应,不由得有些无奈。 他一向什么都不当一回事是不假,可是那也要看是在什么人跟前啊!眼前这个小丫头,是他故友的女儿。他幽居囚笼二十载,归来之后却发现物是人非……看到这位遗孤,他满心里都是又悲又喜的复杂情绪,一时却竟然摆不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来了。 “小萱儿……你父亲的事,我是这几天才知道的……我很后悔……当年只顾着自己伤心,满心想着在牢笼里关自己一辈子,却忘了外面还有生死之交的朋友……”云慎言神色戚戚,居然像模像样地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态来,看得惜羽目瞪口呆。 “在牢笼里?关一辈子?你……你是云慎言,云叔叔?”景萱萱终于顿悟,有些愕然地看着云慎言的脸,将信将疑。 当年,她还那样小,对一位只偶尔见过几次面的叔叔,能有多深的印象呢? 可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在眼前这个虽然经了些岁月的风霜,却依然俊朗得容易令天下女子失神的男人脸上仔仔细细地查看着,试图找回一点记忆中的痕迹。 或者……如果他说的是个谎言,那么在自己的审视下,他应该会有一丝慌张的吧? “你真的是……云叔叔?”景萱萱仍是有些迟疑。 “我是云慎言。但是……我也是一个在关键时刻半点用处都没有的冒牌朋友,你父亲……我还是有些对不住他……想不到没过几年工夫,竟然天人两隔,从今后怕是再没有人愿意陪我下那些没完没了的棋了……”云慎言垂了头,语气中竟带了几丝颓丧。 他终于想通了,想要回到人世间来,享受一个正常人应该享受到的凡俗的快乐,可是人生中毕竟有些东西,失去了就不可能再回来了。比如记忆中的那一道倩影,比如那些英年早逝的朋友…… “不,云叔叔,当年我爹爹说,他这一辈子交游遍天下,真正的朋友其实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您……当年没能帮您救下云婶婶,爹爹一直悔恨了很多年,到临终前的那几天,他还在说,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才能想得开,才肯出来跟他喝酒下棋……只可怜到了如今,您出来了,爹爹却再也回不来了……”景萱萱似是有些伤怀,难得地细声细气地说着话,看得惜羽有些发愣。 果然,任何一只母老虎都有温顺善良的一面啊!想不到这个凶悍的女人,梨花带雨起来,竟然还蛮像那么一回事的嘛! “小萱儿,故去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可是活着的人,还是要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如果你爹爹知道你如今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一定会宁愿你忘了他的仇恨,也不会愿看着你像如今这样,活得这么累……”云慎言难得地正经,一步步走到景萱萱面前,说得十分动情。 惜羽躲在一旁暗暗点头:这个老怪物,还算他有点良心,虽然绕了个小小的圈子,却仍然没有忘记他找到这个地方来的目的! 快点救她走吧,快点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吧!她受够了山洞里冷冰冰的大石头,再也不想睡这种鬼地方了! 哪知景萱萱却忽然冷笑起来:“原来云叔叔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却只是为了劝我放人么?哼,我还险些当了真,以为云叔叔是真心疼我的呢!现在看来,到底还是我景萱萱自己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我倒不知道,云叔叔什么时候喜欢管起别人家的闲事来了?不怕跟云叔叔说句实话,藏龙教的人虽然可恶,但是我景萱萱杀不尽这天下的可恶之人,所以放了也就放了;但是这个什么归燕阁主,您今日恐怕是带不走他……云叔叔,不要逼侄女跟您翻脸!” 虾米虾米?这是啥子情况? 世道不公,一至于此!明明是藏龙教的人自己多事,千里迢迢跑来招惹这个女人,她燕惜羽只是无辜受累,为什么最后不能放的人却只有她?她招谁惹谁了这是? 美人姐姐,做人要厚道!我当初没有杀你的父兄,近日没有闯你的闺阁,就是这些日子同行同止,我也顶多就是口头上占点便宜,到底也没敢趁机吃你的豆腐嘛!你何苦偏偏对我赶尽杀绝? 云慎言的脸色有些难看。景老兄一生最宠的就是这个小丫头,他是知道的,如今那老家伙已经死了,他如何忍心为难他的女儿呢?可是如果一味顺着他,自己这边……惜羽丫头却是不能不救的,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正犹疑之间,惜羽已经没正经地笑了起来:“我说美人姐姐,为什么这么多人你都肯放,却偏偏不肯放过我啊?你留下我……想干啥啊?我说,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喂,看上我你可以直说,喜欢我的人很多的!虽然我对比我大的女人不太感兴趣,可是看在你这么漂亮的份上,我也可以将就将就……” 景萱萱忍无可忍,趁着云慎言目瞪口呆的工夫,一个利落的闪身,下一刻惜羽已经像一只被捆住了翅膀的小鸡一样乖乖地落到了她的手里:“你上你的臭嘴!” 惜羽可怜巴巴地看看自己脖子上的长刀,再看看站在五步开外发愣的云慎言,很识趣地乖乖闭了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又不是个傻子,才不会自己往刀口上撞! 云慎言左右为难。两个女孩子对他而言都很重要,如今她们针锋相对,他如何才能做到不伤害任何一个? 惜羽臭丫头也真是的,本来他若是向萱萱说几句软话,事情或许还有几分转圜的余地,谁料她自己油嘴滑舌,惹恼了萱萱丫头,这不是硬生生将自己逼上绝路么? 如果她是个男孩子也就罢了,没准还可以哄个媳妇回来,可是她自己也是个小丫头片子啊,这样逞一时口舌之快,她能赚到什么呢?不理解啊不理解!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用什么方法救下惜羽,才能不会让萱萱觉得生气伤心呢? 总不能拿他自己去换人质吧?萱萱丫头好像不会愿意劫持他这样一个老头子的。 等等,不会是让惜羽丫头不幸而言中了吧?萱萱丫头不会真的看上他们家惜羽了吧?如果是,那么后果很严重,很严重啊很严重…… 67.-67、和解,相逢一笑 没有人知道,其实景萱萱此时也有些骑虎难下的味道。 她并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惜羽不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也不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所以她其实是没有任何理由伤害她的。 她说不能放,只是因为这一路走来,被她左一句右一句调侃得心里发闷,总觉得如果不在她这里扳回一局,她的日子就没法继续下去了一样。 本来想着这个燕阁主求生心切,或许会收敛起那一副可恶的模样,乖乖地求她高抬贵手……可是她偏偏忘了,这个臭小子一向是软硬不吃的,他哪里会肯乖乖地求饶呢? 如今倒好,非但没有得到想要的结局,反而又被他在言语上讨了不少便宜去,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景萱萱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冷静自持了这么多年,难得任性了一回,偏偏又遇上惜羽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说起来,这个景萱萱也真够倒霉的了。 问题是,现在她应该怎么办呢?看得出来,云叔叔是非救这个人不可的,她并不想真的与父亲的朋友作对,可是这个人…… 真可恶,这个人就不能收敛一点,给她一个放人的理由么? 惜羽却哪里知道景萱萱此刻心里想的不是如何杀了她,而是该如何找理由放了她呢?她只知道,自己脖子上的那柄大刀的刀刃几乎都已经被自己的体温捂热了! 这样的煎熬真的不好过啊,要么一刀给她个痛快,要么二话不说直接放人,这才是江湖儿女,痛痛快快的才过瘾,如今这样算玩的什么嘛!想杀又迟迟不杀,她当是在拍电视剧么? “喂,我说美人姐姐,虽然我心直口快,不小心说了些你不爱听的话,可是你的脸皮也太薄了点吧?你就为了这个要杀我啊?得得得,您赶紧动手,我就不信了,你还能真敢动我?别怪我没提醒你哈,如今你放了我倒也罢了,如果你杀了我,我敢保证,你这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了!我死不足惜,可是临死前还要作这样的孽,真的让我好生过意不去啊……”感觉得到脖子上长刀的锋利,惜羽索性豁了出去,像没事人一样,依旧嬉皮笑脸地拣景萱萱最不爱听的说。 云慎言觉得自己简直都快要崩溃了。这个小丫头片子能不能不要这么神经?亏他从前还觉得她这样的性子率真可爱呢!现在看来,她明明就是傻不拉叽才对!这都死到临头了,她怎么不想法子救自己,偏要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呢?难道她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活腻歪了? 景萱萱手中的长刀又紧了紧,惜羽有些别扭地推了推她的手臂,纹丝不动。惜羽不由得有些感叹:差距啊!她自己不思进取惯了的,一直以为悠哉悠哉地混日子最舒坦了,哪知最后落到旁人的手里,才会想到后悔当日学艺不精呢? 脖子上长刀的温度,不可避免地让她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怪异的黑衣大哥……很久很久没有见他了,竟然忽然有些想念呢!话说,那位黑衣大哥其实长得很好看的;还有,碧荷那个蠢丫头,竟然直到现在还以为她跟那个黑衣大哥…… 停停停!想到哪里去了?现在这个时候,逃命要紧,她怎么居然还有工夫在这里胡思乱想的! 算了算了,虽然笨了点,但是逃命还是没有问题的,至于练功的问题,捡回小命之后再慢慢下功夫嘛!总之终有一天她会超过景萱萱就是了,现在着的什么急呢? 云慎言关心则乱,此时正在急得满头大汗;藏龙教的人本来就在景萱萱的掌握之中,此时连举步都有些困难,只能看着干着急,哪里能帮得上忙呢?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惜羽有些郁闷:关键时刻,竟然还是只有自己靠得住啊!虽然逃命对她而言一点都不困难,但是…… 又一张底牌不得不暴露了,这种感觉,不爽,非常不爽! 事急从权,为了保住小命,为了不让那个一到关键时候就不靠谱的云慎言老帅哥为难,她也只得如此了! 惜羽一面跟景萱萱胡言乱语着,一面不动声色地悄悄转了转自己手指上的一枚戒指……好吧,说是戒指有点勉强,只是一枚形状奇特的银环罢了。 “萱儿丫头,你先消消气好不好,这个死……死小子就是嘴巴不好,其实她没有恶意的,你看在叔叔的面子上,饶她一条小命好不好,回去我替你教训他,让他喂马劈柴都可以,你看好不好?”云慎言稍稍回神,向着景萱萱小心翼翼地乞求着。 藏龙教的人直接被镇住了。刚才听说这个人就是当年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云慎言,他们已经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大跳;想到云大侠是为了救燕归云而来,人人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思量;如今听到这位几乎只能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竟肯为了燕归云而对一个小丫头低声下气,他们心里的感触,已经远不是“震撼”这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他们是太孤陋寡闻了,还是太少见多怪了? 一个几乎只能存在于神话中的,完全可以站在神坛上让众人膜拜的传奇人物,居然…… 这个燕归云,究竟是什么来头呢? 景萱萱没有开口。她在犹豫,更多的也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让她自己觉得可以下的台阶,等待一个让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和解契机…… 一个被仇恨包围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子,能想到这一步,也算是极其难能可贵的了! “我说老家伙,你不是有毛病吧?你要替美人姐姐教训我?还要让我喂马劈柴?你怎么不说还要让我去周游世界啊?切,你这种人真没劲!成天想着当和事老,想着两边都不得罪,你累不累啊?我告诉你吧,两边都不想得罪的后果,就是把两边都得罪个彻彻底底!收起那套伎俩吧,那些招数,只有所谓的‘正人君子’用起来才得心应手,你?你还是恢复你的本来面目,我看着还比较顺眼一些!”惜羽心思玲珑,看到景萱萱半天不肯动手,反倒越来越迟疑起来,已经将她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在心底暗暗赞叹。 爱憎分明,果然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子呢!就知道她燕惜羽不会看错人的! 趁着景萱萱有些回不过味来,惜羽已经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她的长刀,一条手臂神不知鬼不觉地环上了她的肩头:“明明是一个老怪物,偏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实在是太讨厌了!好姐姐,你说是不是啊?” 景萱萱心下悚然一惊,待要警觉时,才发现要穴竟已为她所制,主客易位,如今竟是换了她半点都动弹不得了。 景萱萱不由得心中气苦:想不到自己一时心软,到最后竟然是害了自己!早知如此…… 惜羽知道高傲如她,是必然不会高兴接受这样的结局的,为今之计,也只有凑到她的耳边好好哄一哄了:“好姐姐,看在妹子年轻不懂事的份上,饶我这一遭嘛!姐姐功夫这么好,以后妹子有的是机会让您压着打,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不要跟妹子争这一时之气啊?” 妹子?景萱萱有些惊愕,待得细细打量时,才注意到耳边这人吐气如兰,一举一动尽是一个调皮的女孩子的模样,哪里还是一个油嘴滑舌的混小子? 不知是什么故缘,景萱萱一肚子的怒气竟然瞬间消弭于无形:“好‘小子’!你骗得我好苦!” 68.-68、收获,我们回家 惜羽哈哈一笑,一个闪身已经灵巧地躲到了云慎言身后:“不管是用哄的还是用骗的,只要能让美人姐姐笑一笑,我这番功夫也就算是没有白费,是不是啊?” 景萱萱不是一个粗线条的人,但是今日受到的惊吓太多,她迷茫之下,竟然直到惜羽再次挑衅似的转到她身旁时才猛然回神:“你……你的动作怎么这样快?你身上的毒是怎么解的?那可是我们川北的奇毒,你不可能有办法的!” 惜羽很得瑟地抬了抬手,抬到一半时才发现此次出门的情形太过狼狈,根本没有带上她那柄扮酷必备的扇子,幸而旁人却并没有注意到她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惜羽慌忙趁人不见将手放回原处。 乐呵呵地咧嘴一笑,惜羽炫耀得无比低调:“这有什么?美人姐姐,你真当我燕归云是吃素的么?虽然……虽然我时常把麦苗当成韭菜,把谷子当成高粱,但是对于药材的味道嘛,我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好巧不巧的,你给的药丸,我身上恰好有对症的解药,只好对不住姐姐的一番辛苦咯!” 赫连逸风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气愤,总之心头有一点郁郁之气堆积在那里,怎么也排遣不尽却是真的。 难怪昨晚他可以那样痛快地将药丸吞了下去,半点迟疑都没有。原来…… 燕归云这个家伙,到底还隐藏了多少本领?他……简直生来就是为了打击别人的! 枉他还白白替那家伙担了这么长时间的心,原来不过是他自己在杞人忧天!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居然连他也瞒的那样好,是因为不信任吗?还是因为不在乎? 这样想着,赫连逸风的心里越发烦闷了起来。 她引以为傲的拿手好戏,在这个家伙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吗?景萱萱的心中有一丝不甘心,除了震撼之外,更多的却是后怕。 幸亏这个小丫头不是她的敌人,否则刚才她…… 古往今来,很多悲剧都是由于轻敌造成的。再强大的人,一时大意也往往容易马失前蹄。她不敢想象,如果惜羽是她的仇人,如果惜羽存心想要置她于死地,她此刻将会面临怎样悲惨的境地! 惜羽知道她心中一定会有些别扭,慌忙趁热打铁,必要将她彻底拉到自己这边来才肯罢休:“好姐姐,我知道是我不好啦!可是我也是为了活命对不对?你看,如果我死了,你也得不着什么好处,反而会让老怪物不高兴,是不是?老怪物那么惦念你,你怎么忍心让他不高兴呢?你可不知道,老怪物自从听说了你的事,他可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天天替你悬着心呢!” 云慎言心中暗暗腹诽:我天天悬着心倒是不假,可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如何知道?我又何时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啦?真不明白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学得这样甜嘴蜜舌的有什么用!难道用来哄骗女孩子么?话说回来,好像她目前恰恰正是在哄骗女孩子…… 景萱萱微微有些心软了起来。她相信惜羽说的话,因为在她的心目中,父亲一生最相信的人,是绝对不会像那一些虚伪的势利小人一样,在生死存亡的时刻,非但不管他们金鹰教死活,反而忍不住出来落井下石的。 从刚才云慎言的神色中,她也已经看出,这位父执,是真心希望她平安喜乐的。 独自扛了这么些年,有人关心的感觉,真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呢!她……究竟应该继续自己原本的复仇计划,还是像云叔叔说的那样,让自己活在阳光之中,接受生命中仍然存在的美好?这……是个难题! 惜羽没有听到她的反驳,就知道她心中已然动摇:“其实,你的仇已经报完了不是吗?据我所知,当年参与到那场屠杀中的凶手,到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活在世上了,偶尔有几条漏网之鱼,今后也必然会生活在无休无止的恐慌之中,天下还有比这更重的惩罚吗?还有,那几个始作俑者,更是让你将他们满门上下杀了个干干净净,这难道还不够吗?美人姐姐,报仇虽然很痛快,但是如果报完了仇,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是啊,报完了仇,她该何去何从呢? 从前景萱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心复仇的时候,是没有心思去想今后的生活的。那时她的眼中只有一个又一个的目标,仿佛那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可是……真的要一直过这样的生活吗?当目标已经全部消失的时候,她该走什么样的道路? 如果可以…… “小萱儿,差不多就回来吧!你自己也说过,可恶的人那么多,你怎么杀得完呢?不如撇开那些烦人的事不要管,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多好?你看,连云叔叔这个老糊涂都不坐大牢了,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难道还能一辈子都过腥风血雨的日子吗?”云慎言看出了惜羽的意图,自家人,自然是要帮一把手的。 “回?我能回哪里去?父亲没了,哥哥没了,金鹰教也没了,天下虽大,难道还有我景萱萱的落脚之处吗?如今,我只怕已成了过街的老鼠,可以人人喊打了吧?”景萱萱不是看不出惜羽的亲近之意,也不是不知道云慎言一定会愿意收留她,可是如今的形势,跟她站到一起,就等于是向整个天下宣战,她如何能不知道? 她自己是不需要退路的,可是如果连累了世上唯一可能会关心她的人,那可就是罪大恶极的了。她——宁可独自承担自己种下的恶果! “人人喊打又如何?我归燕阁一向是人人喊打的,可是我还不是照样混得开开心心的?姐姐,旁人想喊什么就由着他们喊去,难道还能喊掉了我们身上的肉不成?你今后就跟我们在一起吧,就算有人喊打喊杀,还有一个老怪物替咱们挡着不是吗?”看到时机差不多了,惜羽适时地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 云慎言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丫头别的本事不会,脸皮倒真是厚的可以!堂堂一派宗主,居然光明正大地说出有事让自己的靠山顶着这样的话来,她就不怕旁人笑她没出息么? 还真是一个没志气没骨气又不思进取的小丫头啊! 不过……让别人这样当做靠山的感觉,还真是说不出的舒服呢!得了,就冲她这句话,哪怕刀山火海,今后他云慎言也替她闯了! 景萱萱从来不知道,天地可以如此开阔。 那一刻她忽然就决定,要全心全意地信任这一老一小两个怪物。因为他们身上的气息,是阳光的、温暖的、快乐的,是她这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很多年的苦命女子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抗拒的。 “那么,萱萱今后就多蒙燕阁主照顾了!”景萱萱心结一开,顿时大大方方地露了个笑脸,灿烂得像三月的暖阳,似乎人世间所有的冰雪,都能让这个笑容照得融化了开去。 一直口口声声叫着“美人姐姐”,惜羽却也是直到此刻才真的在心底承认了,景萱萱确实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想不到景萱萱竟会这样痛快,惜羽不由得在心底暗叹:怨不得赫连逸风说,景萱萱当年是一个单纯得令人吃惊的小丫头! 喜欢就是喜欢,憎恨就是憎恨,决定了的事,立刻当场定下,绝无半分扭捏和迟疑……这个女孩子的性子,简直太对她的胃口了! “照顾吗?我可是不会照顾人的!今后,恐怕是要麻烦美人姐姐照顾我了呢!美人姐姐,咱们——回家吧?” 69.-69、迟疑,聚散有缘 回程时,景萱萱难得地高兴,只觉得眼前的日子,幸福得那样不真实,有人关心,有人惦念,有人肯逗她开心的日子,简直……美好得就像是一场旧梦一样。 云慎言也高兴。来的路上,他还想着如果不能劝阻,他宁可对不住故去的老友,也要狠狠地教训这丫头一顿,没想到萱萱那样懂事,更兼被惜羽那个臭丫头一闹,柳暗花明,竟然得了一个比他意料之中好一千倍的结局,让他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逝去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但是活着的、最重要的人都已经找到了,如今他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没有遗憾的了,这让他这个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槁木的人如何能不高兴呢? 活着真好,自由真好! 与他们不同的是,惜羽的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多了景萱萱这样一位强悍的朋友,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发大财了。一路上,虽然景萱萱已经不太习惯笑闹,她还是变着法子打趣、搞怪,逗她开心,两个前几日还针锋相对,几乎可以说随时在赌命的人,如今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可是高兴归高兴,惜羽却没有办法像云慎言一样,将整个心思都放在高兴上,不掺一丝杂质。 离家还有两日路程。她知道,必须要做出决定的日子马上要到来了。 本来,归燕阁和藏龙教就是两条不同道路上的,原本不该有任何交集才对。当初为着景萱萱,两拨人才心思各异地走到了一起,如今…… 她决定要与景萱萱交朋友的时候,已经引起了藏龙教群雄的强烈不满。想来也是,一个杀了他们那么多江湖同仁的敌人,一个正道人士人人痛恨的妖女,怎么可以那样轻易被原谅呢?何况她杀的人中,还有他们从前的朋友,生死之交! 可是惜羽主意已定,他们是没有办法反对的。他们深知,如果没有惜羽,他们自己也许早已被景萱萱赶尽杀绝了,哪里会有机会在这里生气呢?更不用提他们身上的毒最后还是惜羽给解的了! 云慎言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这也许是他们不敢再惹景萱萱最大的原因。可是他们的收敛,也只能局限在行动上了。二十年前云慎言纵横江湖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或者还小,或者不过是江湖上籍籍无名的一个小辈,总之是没有机会在云慎言面前露什么脸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心目中的云慎言,仅止于传说,崇敬是有的,但是离让他们无条件地服从,还是有很长的道路要走的。 惜羽和云慎言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路上他们尽力克制着自己,避免因为太过张扬,而惹得藏龙教的人不高兴。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来的好些。他们不怕藏龙教,但是藏龙教在这天下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一个门派了,如果真要翻脸,大概也够个人头疼的呢。 最让惜羽心里惴惴不安的,是赫连逸风这两天突然安静了起来。虽然他一向是一个安静的人,但是安静到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的地步,还是一件很反常的事。 惜羽知道,他心里也一定在迟疑,跟归燕阁的交往,还要不要持续下去。在藏龙教中,他是为数不多的当真想与归燕阁交好,而不是只为对付景萱萱而合作的人之一。可是如今只怕仅凭他的这一点点想法,已经不足以支撑两家的合作继续下去了。 在景萱萱出现之前,他们至少是没有利益冲突的,可是如今,一方的敌人成了另一方的家人,这样的合作,还要如何继续? 赫连逸风有些不甘心。其实在他看来,景萱萱跟归燕阁成了一路,对他而言是没有什么影响的。他一向觉得景萱萱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既然她说她没有动过秋怀澄,那么秋怀澄失踪之事就必定与她无关。至于旁人的死,那是他们咎由自取,萱萱虽然狠了些,却也没犯什么天理难容的错。 可是如今的情势,很明显远不是他一个人的能力能够左右的。 藏龙教的人恨景萱萱入骨,即使看在惜羽和云慎言的面子上不便发作,也必然不会甘心与归燕阁来往了。 至于他自己……藏龙教的人仍然肯认他这个教主,他已经是受宠若惊了,又哪里能拿出教主的派头来,迫他们同意与归燕阁继续来往呢? 失去这样一位盟友,让他觉得极其失落;失去燕归云这位朋友,更是让他忽然觉得害怕起来,害怕……将来的生活中只剩一片枯寂悲烈。 从来不知道,那个闹得他心烦的燕归云,竟然已经在他的世界里烙下了那样深的烙印,让一向自诩洒脱的他开始患得患失,欲罢不能起来。 原本……故事的走势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现在,故事已经是这样的了。两日之后,是分道扬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还是…… 还有可能吗? 他的迟疑,惜羽看在眼里,感同身受。 她在归燕阁一向说一不二,倒不怕有人质疑她的决定,她现在需要纠结的是,赫连逸风这个人,值不值得她继续浪费时间和感情? 理智上,她第一千遍告诫自己,可以离这个人远一点了,他优柔寡断、无德无能,归燕阁不需要这样一位朋友的外力一样可以混的风生水起,他是杀害了燕惜羽本尊的凶手,他是一个顽劣无知、妄自尊大的家伙,他自诩是江湖正义的维护者,他不会再接受如今的景萱萱做他的朋友…… 可是惜羽一向不是一个理智的人。如果她足够理智,在藏龙教最初派人来示好的时候,她就应该坚决将他们拒之门外的。 如今再要分道扬镳,是不是有些晚了?心底竟然有些木木的疼痛…… 真的一定要彻底离开他么?这一离开,可就是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了! 可怜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等等,喜欢? 惜羽有些发愣。自己不会这么没出息吧?不要不要,她宁可相信这种若有若无的情愫,是原来的燕惜羽残留的意识在作怪,也不愿承认她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沦陷…… 奶奶个翅膀的,这个赫连逸风到底有什么好? 她偏就不信了!不见就不见,从此各走各的路,倒也清静! 赫连逸风接触到惜羽忽然变得不甚友好的目光,一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来,对方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风翦翦早就看着景萱萱不顺眼了。这一路走来,惜羽只顾跟景萱萱打闹,早已忘了自己先前正在“追求”风翦翦的事。风翦翦虽说原先被她缠得烦不胜烦,只盼她赶紧滚蛋,最好永远都不再出现才好,可是如今见她真的视自己如无物了,她却又开始愤愤不平起来。 哼,景萱萱那个老女人有什么好?他居然跟她玩得那么开心,还勾肩搭背的,成什么体统?简直……简直太让人生气了! 就连赫连逸风看惜羽的复杂目光,看在风翦翦的眼中也变成了另外一种味道:你看,原本赫连哥哥是喜欢景萱萱的,可是如今景萱萱竟然一转眼就跟那个什么燕归云玩到了一处,怎么怨得赫连哥哥生气呢? 虽然赫连哥哥这个人也挺可恶的,但是不会比燕归云更可恶了! 讨厌伪君子,讨厌花心大萝卜,讨厌一切欺骗女孩子的臭男人! 70.-70、归来,倦鸟还巢 任何一个完整的故事,都应该是有头有尾的才对,惜羽这样无聊地想着。 故事嘛,总要有一个让观众勉强可以接受的结局,或者皆大欢喜,或者余音绕梁。仿佛只有这样,才不算辜负了戏台上的演员们辛勤演出的辛苦。 可是为什么现实中的故事,却是可以这样没头没尾的呢? 居然,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各走各的路,当真是东飞……错了,当真是分道扬镳了。 险些想到东飞伯劳西飞燕上去了,惜羽的双颊有些发烫。最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呢! 临走时,赫连逸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她装着不在意,兴冲冲地拉着景萱萱,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她们的归燕阁,她们的新家。 景萱萱是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孩子,虽然惜羽已经掩饰得很好,可是她还是能够感觉得到,她的笑容背后,隐藏了太多的辛酸。 她知道事情的原由。从知道惜羽是女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真相了。连惜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些真相,她只消一眼,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她自己,也有过那样酸酸涩涩的小心情啊。 后来她的生活中遭遇了突变,她的一整颗心都已经完全扑在了复仇上,这才将那些小女儿心思硬生生压了下去。 后来再见时,两人已是正邪不两立,万事休提了,她也就彻彻底底死了心。 如今这个傻呼呼的小丫头…… 景萱萱装着很有兴趣地听她天南海北地胡扯,悄悄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即使是最好的朋友,这样的事情也不好帮忙的。人总要在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学会成长,谁都不能例外,她也只能选择远远地祝福…… “喂,老怪物,你怎么不说话?”惜羽滔滔不绝地说了大半天,突然发现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唠叨,非但身旁的景萱萱只是微笑不语,就连骑马傍行在马车旁边的云慎言,也是难得地分外沉默,她就算再迟钝,也不由得微微有些诧异起来。 “丫头,那个赫连逸风,除了古板一点之外,人其实还是不错的。”云慎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话,却让惜羽感到十分不自在起来。 她的心思表现得那么明显么?为什么连云慎言这个傻呵呵的老怪物都能看得出来? 惜羽别的长处没有,就是个属鸭子的,嘴硬:“我知道他人不错啊,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别说他是老古板,他就是不古板,他身旁的那些老家伙们也不会允许他再跟咱们归燕阁来往的!自古正邪不两立,这是改变不了的!你呀,既然决定要跟我们归燕阁混在一起,就该有不容于正派的觉悟!” 还真是个可恶的丫头,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云慎言有些无奈、 惜羽见他不语,生怕他不相信似的,慌忙又开口补充道:“你叹的什么气?古往今来都没有正邪两道走到一起的道理,你混了这么多年江湖,难道会不懂么?就算在某些特殊的时期,可以有短暂的合作,也是因利而聚,利尽则散,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没有在半道上对咱们下手,已经称得上是仁至义尽的了!” 真是个可恨又可爱的丫头!云慎言默默摇头,还是不说话。 惜羽不由得有些气恼。他一直不开口,自己却滔滔不绝地说这么多,是不是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说那么多了!可是说过的话,又哪里能收得回来呢? 惜羽懊恼地住了口,撩开车帘假装看着窗外的风景,实际却是半点都不曾入得了眼去。 回了栖燕居去,归燕阁的属下早已得了消息赶了回来,看到惜羽和云慎言平安回来,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董战锋几乎是一路狂奔过来:“可算回来了,你若出点什么事,你手下的这帮疯丫头们,非把整个天下给掀翻了不可!” 碧荷早已经一头扎进了惜羽的怀里:“呜呜呜……小姐……吓死碧荷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惜羽又好气又好笑,瞅瞅身旁一大帮子莺莺燕燕们憋笑憋得辛苦的表情,她只得假作气恼地推开这个动不动就假扮林黛玉的傻丫头:“哭什么哭?你家小姐是那么容易死的么?你还怕再见不着我了?我看你是盼着再见不着我了吧,嗯?” “没良心的!”碧荷也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些奇怪了,只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自己丢人了的。看见周围的伙伴们都开始捂嘴窃笑起来,她擦着眼泪,狠狠地在惜羽的肩膀上锤了一拳头。 “哎哟哎哟!痛死啦!谋杀亲夫啦!”惜羽夸张地捂着肩膀叫了起来。 碧荷却顾不上跟她胡闹,她早已注意到了站在云慎言身后但笑不语的景萱萱:“哟,这位美人姐姐是谁啊?云大侠,这不会是您的女儿吧?” 美人姐姐?景萱萱有些晕。敢情他们归燕阁的人都是一个德行啊,见了人都喜欢叫美人姐姐!她们是一个师父教的? 这个称呼,还真不是一般的别扭啊! 云慎言怕怕地退后两步,汗如雨下:归燕阁果然是个是非之地,连一个小丫头的嘴巴都可以厉害得让人恨不能落荒而逃。天知道前些日子他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还要装得比她们更加疯癫,是需要耗费多大勇气的! 惜羽一把将景萱萱拉了过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的新朋友,你们可以叫她萱姐姐!萱姐姐很厉害的,不要惹她生气,你们打不赢她的哦!” “萱姐姐……萱姐姐?你是景萱萱?”碧荷本来很热情地冲了上去,打算跟这位“新朋友”来个大大的熊抱。半途之中突然醒悟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冲到景萱萱面前了。中途“刹车”的难度是很高的。她虽然勉强做到了,可是那动作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看得惜羽禁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碧云素月一干人等也想笑,但是想到“景萱萱”三个字,就觉得心头有些发憷,所以虽然碧荷的情状很搞笑,她们居然也能忍得住不笑了。 景萱萱落落大方地冲大家一抱拳,行了个不卑不亢的江湖礼:“我是景萱萱,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归燕阁众人个个目瞪口呆。 还真的是景萱萱啊!关照?谁能关照得了她啊?只要她不“关照”她们,她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阁主出去一趟,害得她们险些吓掉了魂也就罢了,居然还请了一尊大神回来,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啊? 等等,阁主不就是被这个景萱萱捉走的么?这会子这个妖女又跟着来做什么?她不会是控制了阁主,还想进一步控制归燕阁吧?她的下一个目标是要做什么呢? 惜羽跟她们相处日久,看神情也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了,她不由得好笑起来。 好人坏人什么的,她们倒是不怎么在乎的。景萱萱的实力确实太强悍了些,倒也难怪她们心存疑虑了。不过,以后既然要相处下去,这样疑神疑鬼的可不行! “不用怀疑,萱姐姐以后会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伙伴!有哪个不服的,可以来找我挑战!当然了,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直接去找萱姐姐挑战……”本来还是很正经的训话,才刚说了两句,一不小心又露出顽皮的本性了。 董战锋不由得在一旁大摇其头:这个性子,居然能将归燕阁办得红红火火的,也真难为她了! 71.-71、无聊,永昼难销 惜羽从来不知道,日子竟然可以无聊到这种程度。 不知是不是因为景萱萱来了,需要在晚辈面前保持一下形象的缘故,云慎言最近实在是太过于老实了。他很大方地扔了几本剑谱给惜羽,然后就一个人窝在屋子里不知在鼓捣些什么,偶尔出来一会儿,不是找董战锋下棋,就是跟景萱萱探讨刀法,竟然几乎不找惜羽的麻烦了。乍然没人过来骚扰,惜羽竟然有些不适应起来。 难道她也有受虐倾向么?恐怖哦! 从前的日子其实也是无聊的。那时候没有老怪物,没有赫连逸风……无聊的时候她就到前面去,花楼里的那些姐妹们有的是有趣的游戏,可以让她不知不觉地耗尽一天的时光;实在不行就去赌坊,人声鼎沸之中,人世间的一切烦恼似乎都可以消失不见了…… 可是现在,她似乎连走到前面去的心情都没有了。 真是奇怪呢!以前她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有人跑过来烦她,可是如今她希望可以热闹一点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呢? 碧云素月两个出任务去了,姽婳是常年不回来的,旁的人她又不熟,没有多少话可以说……碧荷呢?对了,她一定是跟董大哥出去玩了,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她如今好像有些理解《送香茶》里的那个可爱的女孩子为什么要扔石头将树上的鸟儿打散了。双双对对为何这样多啊! 无聊的时候,莫名地就会想很多事情。前世的,今生的,大的,小的,真的,假的……想多了,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前世、哪些是今生的了。 忽然觉得这一世,混得实在是太无聊了。 为什么别人穿越之后,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几乎是一场安稳觉没得睡,又有了新的故事需要应付;偏偏到了她这里,竟然无聊到连个聊天的人都找不到呢? 以前她很喜欢睡懒觉,总觉得在这个世界没有安生觉可以睡;可是这一阵子睡烦了,才知道其实睡觉也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无聊到腰肢酸痛,头脑昏沉。 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发时间呢?练剑么?没有兴趣。她始终没有称霸江湖的野心,至于自保,她相信还是智慧比蛮力重要。 没有事情做,如何才能打发掉这一大把的时间呢? 明明……明明以为自己没有那个人也一样可以过的,为什么如今会过得这样百无聊赖呢?她……不该是这样的一个人才是啊。 赫连逸风,你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我燕惜羽这样费脑筋呢? 惜羽有些恨自己无用了。她一向自以为无情,原来不是不会动心,而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吗?可是赫连逸风,他又能算是什么对的人呢? 不过是一个错误罢了。错的时间,遇到的错的人,偏偏念念不忘,她燕惜羽是不是有些犯贱了呢? 惜羽狠狠地用手中的竹枝抽打着腿边的小草,将一肚子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那些无辜的绿色生命身上:“赫连逸风,你这个混蛋、笨蛋、傻蛋、乌龟王八蛋……” “怎么,嘀嘀咕咕的跟个怨妇似的,被人给甩了?”促狭的笑声低低地在耳边响起,惊得惜羽连心跳都停止了。 真的,不管你信不信,那一瞬间,惜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忘记了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她自信警惕性不差,即使强悍如云慎言,也未必能潜入她身旁三步之内而不被察觉,这个人,为什么可以…… 惜羽强压住心头的惊恐,缓缓地转过头,对上一双放大的眼睛。 “是你?”认出来人之后,惜羽的戒心卸掉了大半,剩下的却是骤然增长的烦躁:“为什么每次来都不声不响的?为什么每次我越烦的时候你就越笑得莫名其妙?你究竟要干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丫头,你今天有些暴躁。”黑衣大哥依旧不温不火,仿佛惜羽再怎么张牙舞爪,都不会对他造成半点影响。 “暴躁怎么了?我一向是很暴躁的,关你什么事?我就是河东狮吼,也吼不到你家里去!”惜羽依旧抽打着小草,有几片草叶跳了起来,沾到了黑衣大哥的身上,他也不去管。 “丫头,那个赫连逸风,似乎一直在让你伤心……从我认识你的时候就是,现在仍然还是……你究竟要为他伤心到什么时候?他的眼里从来就没有你,你……值得吗?”黑衣大哥的声音很低沉,大概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吧,跟赫连逸风的优雅温润完全不一样,但是你也不能说谁就比谁好,只能感叹造物者的匠心,对吧? 可是,他说什么?她伤不伤心,为谁伤心,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管她的闲事? “我为谁伤心,似乎不干尊驾之事吧?我连尊驾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尊驾是否可以稍稍自重一些,不要随意打扰别人的生活?”也是黑衣大哥倒霉,偏偏赶上惜羽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搭讪,这不是找骂是什么呢? 不过……他似乎是专门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来的?难道这个黑衣大哥也有受虐倾向,喜欢挨骂么? “自重么?”黑衣大哥轻笑出声:“我倒想自重,只是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可自重的了……现在我手下的一大帮子人,人人都已经知道我在一个女人的床上睡了一夜……自重?我还能自重给谁看啊?” 惜羽干脆地将手中的竹枝招呼到了他的身上:“你去死!” 黑衣大哥敏捷地捉住了竹枝,却不敢用力抢夺,生怕锋利的竹叶划伤了惜羽纤细的手指,只得小心翼翼地哄着:“乖,放手,想让我死也不难,可是这根小竹条是杀不死我的,乖,放手,伤着你的手指就不好了……” 惜羽只想找一个人打一架,可是黑衣大哥一味赔小心,却让她一肚子的闷气没处发泄起来,连语气都放软了,带了些隐隐的祈求:“你到底想要怎样?你放过我行不行?我没心情跟你胡闹!哎我说,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无声无息地出现?你是不是在让人盯梢我啊?” 黑衣大哥放了手,有些无奈地叹道:“我真该找个人盯梢你的!先前我怕你烦,不敢让人看着你,可是你却被人捉了去……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惜羽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有些不太对头。 不会这么狗血吧? 她才不要咧!连这家伙是哪根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理会他啊!还真当她燕惜羽是晚市的蔬菜,有人肯买就赶紧打包卖啊? “靠!黑衣大哥,你当是在演琼瑶剧吗?装得这么深情款款的样子,真受不了你!你担心我?你怕我烦?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暗恋我很久了啊?是不是还想说如果我死翘翘了,你的心都要碎了啊?拜托!你正常一点好不好?我连你姓字名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啊?你以为我燕惜羽会自恋到相信每一个见过我的人都会爱上我吗?你最好尽快给我消失,别等我发火,叫人来赶你就不好看了!”既然已经凶悍了,索性凶悍到底就是了,反正旁人的评价,她也不在乎,惜羽这样想着。 这个丫头,还真是不好哄啊!他堂堂一代邪尊,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偏要惹上这样一个难缠的丫头,放也放不下,追又追不到? 72.-72、转机,何日重逢 “记住了,我叫洛寒星,今后不许再说不知道我的名字,否则饶不了你!”黑衣大哥临走时留下的这句话,又让惜羽很没出息地愣了半天神。 洛寒星?虽然名字不算难听,但是他的名字好听不好听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仅仅因为名字好听,她就会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么? 休想!讨厌他就是讨厌他,不管他叫什么名字,都改变不了他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这个事实!鄙视这个自以为是的怪东西! 等等,洛寒星……洛寒星? 那个臭名昭著的魔王,传说中跺一跺脚整个天下都会抖的洛寒星? 早就该想得到,一般的无名小辈,怎么可能有如斯强悍的实力呢?如果说高手真的可以像这样一抓一大把,那么像她这样的不思进取的无名小辈,日子也就不用混了! 可是……她的运气也实在太“好”了吧?随便捡一个人,就是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的绝世大魔王啊? 不过,这个大魔王,好像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可怕啊!虽然……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把长剑架在了她的小肩膀上,但是……她今天对他那么凶,也没见那个大魔王把她怎么样啊!他不该发挥魔王本性,将她挫骨扬灰,然后昭告天下吗? 至少……他无论如何不该那样温柔才对啊!他是大魔王,又不是邻家大哥! 正邪不分,善恶莫辨,传言果然信不得呢!就像……明明天下人都说他青面獠牙,状如恶鬼,都拿他来吓唬小孩子,谁能想得到他却是一个少见的大美男呢? 将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勇敢的姑娘捡到这个大便宜呢? 话说……这个大便宜,好像对她很感兴趣?她要不要…… 呸呸呸,燕惜羽,你越来越出息了!居然对大魔头感兴趣起来?是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太安生,有些活得不耐烦了吧?落到这个大魔头手里,你还不是一个面团,由着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虽然洛寒星这个人条件不错,但毕竟不是她的菜。她很胆小,很懦弱,只适合找一个安安静静的角落,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女人……魔王夫人这样的角色,实在不适合她扮演!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呢?那个大魔头,也不过是一时好玩,来逗逗她这个糊涂虫罢了,难道他会当真对她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疯女人感兴趣么? 还是现实一点吧,哪儿凉快跑哪儿歇着去,成日家胡思乱想,能想出什么来呢? 这样胡思乱想了半日,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惜羽如释重负地看了看西沉的红日,叹了口气,慢慢地往屋子里挪去。 又是一天……漫长的日子,真难熬啊…… 刚刚和衣躺在软绵绵的床榻上,尚未来得及合上眼睛,碧荷忽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小姐小姐!快起来,出大事了!” 惜羽恨得牙根直痒痒:“该死的丫头,你还敢不敢更不靠谱一点?出大事了,出什么大事了?皇帝驾崩了,还是太后生儿子了?再不然是一个死了两千年的鬼从地底下爬出来了?再不然,就是你家董大哥又找了个更漂亮的小姑娘来了?” 碧荷却没有像平常一样跟她胡闹,而是难得好脾气地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比这更大的事!有人送拜帖来了!” 话音未落,惜羽手中的折扇已经毫不留情地敲在了她的小脑袋上:“这也叫大事?哪一天没有几百个帖子送过来?你这么紧张,难道送帖子的是你的旧情人啊?你怕董大哥知道,所以才来求我?” “你给我闭嘴!”碧荷叉着小蛮腰,一脸凶悍:“牙尖嘴利的,早晚要下拔舌狱才肯罢休!我不跟你吵,你自己看看这个帖子吧!” 惜羽莫名其妙地从地上捡起小丫头扔下的帖子,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过了好半晌,耳边才恍惚听到碧荷似是远在天边的调侃:“怎么了?你那一肚子浑话,怎么这会儿不说了?你倒是告诉我,是谁的旧情人要来了?” 惜羽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喉头那股该死的酸痛:“这倒奇了,自古正邪不两立,他这会儿为什么还要送帖子过来?难道江湖上又出了什么杀人狂魔,迫得他不得不重提合作不成?还是他们至今仍然不肯放过萱姐姐呢?” “你自己会会他,不就知道了?自己在这里千回百转,想断了肠子又有什么用?真瞧不起你这样的,明明放不下,偏要装着不在乎;明明想得要命,偏偏拉不下脸来,等人家自己主动来了,你又不相信!活该你这样的没人要,一辈子都嫁不出去!”碧荷不愧是惜羽调教出来的,一开口就是一大篇子话,若非惜羽是出了名的厚脸皮,恐怕早已被她抢白得哑口无言了! 惜羽微微摇头:这个丫头,实在是嚣张得不成样子了。可是……这不正是自己当初希望她变成的样子么?为什么她眼中当真没了主仆的隔阂,自己却反倒有些接受不了了呢? 燕惜羽啊燕惜羽,难道你从前说的想要将她当做亲姐妹,想要完全抛却主仆的陈规,原来都是叶公好龙,当不得真的么? 算了,她在这一世,已是注定孤独的了,有一个人肯当面呵斥她,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若是连一个肯骂你的人都没有,那才是当真活得没有趣味了呢! 她喜欢骂,就让她骂吧,谁让自己也确实太没出息了些呢?居然还自称是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知识分子,居然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在一个连小丫头都敢光明正大谈恋爱的环境中,凄凄哀哀地玩着自己的暗恋…… 好无聊,好烂俗,好老套,好没出息! 赫连逸风算什么?他不过是一个人,又不是天神,不是魔鬼,不是神话,有什么不好接近的?如果明日他敢来,她一定二话不说,将他拿下! 不过……这好像不太好吧?赫连逸风……好像不是那么容易被拿下的……自己若是太冒失了,会不会吓到他呢?还是不要那么彪悍了吧? 不知什么时候,碧荷已经悄悄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惜羽一个人拿着那张普通的拜帖翻来覆去地看。 她承认她没出息。毫无疑问,如果明日他来了,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顶多还是做回前些日子那样的朋友罢了,如果没有合适的契机,惜羽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告诉他,她不是燕归云,她的名字,叫做……燕惜羽。 这样也好吧?她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去面对这个让她又是迷恋、又是憎恨的人……就这样一辈子糊里糊涂的,做朋友吧……不会有比做朋友更好的结局了。 明天……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惜羽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还会像现在这样,雀跃着心情等待新的一天翩然而至,满心惴惴,却也满心欢喜,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期待着美好的新年…… 真是没出息呢!前世今生,旁人都觉得她是个过于清高的人,可是……在遇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居然可以卑微到这种这种程度…… 算了算了,卑微也就卑微了,她一向是一个没出息的人不是吗?能决心见他,已经耗尽她所有的勇气了! 千万别说赫连逸风笨,最笨的是你自己,燕惜羽,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更加勇敢一些呢? 73.-73、思虑,两处闲愁 次日,东方刚刚发白,惜羽已经懒懒地坐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了。 这个季节,自然是没有什么紫藤花的。满架的苍翠,半是羞赧半是炫耀地掩藏着一些同样已经开始变成墨绿色的荚果,无声地诉说着光阴的无情。 对于花木来说,光阴虽然无情,但是至少已经给它们留下了果实;可是对于人来说…… 岁月的磨砺,会积淀下一些什么呢?是满满的幸福,还是走也走不出来的失落? 不知道,也没有心情去知道。事实上,此时此刻的惜羽,是没有心情去思考什么人生哲理的。管它岁月如何积淀呢,她目前似乎连一个积淀的机会都没有,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何况,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这样的早晨,那些懒散的姐妹们是不会起床的。也幸亏她们没有起,特别是碧荷……如果她这会儿过来,看到她呆呆地坐在花架下,一定会笑掉大牙的吧? 惜羽很不愿意承认,她几乎一夜都没有睡。起先是思前想后,不知琢磨了些什么,后来就是一直在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像前些日子一样,一觉睡到日色西斜,醒来,又是只能独自面对满园的空旷…… 没出息,实在是太没出息了!可是没出息又能如何呢?如果现在让她回去睡,她必然仍是万万不肯的。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看着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从浓黑变为莹白,再由莹白变成橘红,最后一点点显出湛蓝的本色,清澈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惜羽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似乎从前世开始,就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这样静静地等待过天亮了吧?从来不知道,原来天色是这样一点点亮起来的,生动得胜过任何华丽的言辞…… 院子里已经开始有人活动,早起练功的归燕阁姐妹们看到惜羽,无不露出惊诧的表情。想来也是,一个大懒虫忽然学会了早起,换了谁能接受得了呢? 强作欢颜地打了一圈招呼之后,惜羽却忽然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她果然是不适合早起的呢。惜羽有些挫败地想着。 是谁说过熬夜对第二天的精神没有影响的?简直是谬论,谬论! 惜羽想了想,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果断地转回身去,补觉去也! 谁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来呢?如果要到午后才来,难道她要想像一个傻瓜一样苦等一个上午吗?算了算了,他赫连逸风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还是该睡睡去,谁爱来谁来! 不知是不是在跟自己赌气,惜羽当真果断地返回了卧房,倒头睡去。 这一睡竟然格外香甜,直到碧荷过来问如何吃午饭,她才打着大大的哈欠,带着一双黑眼圈懒懒地爬了起来。 惜羽自己不觉得,碧荷倒是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搞的?睡到这个时候,怎么脸色还这么差?没睡好么?” 惜羽的的脸上有些发烧:“怎么没睡好?没睡好会这个时辰还不起么?若不是你来叫我,我定能睡到明日此时!” 碧荷憋着笑,故作严肃地道:“早知如此,我便不叫你,让你睡到明日此时便罢了,正好也可以晾那个人一阵子,让他等到明日此时好了!” 惜羽本来慵懒地斜靠着软枕的身子猛地绷直起来:“他来了?” 患得患失的大傻瓜,卑微可怜的小女人!碧荷已经懒得鄙视她了:“废话,等了你快两个时辰了,你可真能睡!” 惜羽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事到如今,她反倒又淡定了起来。 等了两个时辰又如何?既然已经等了,那就让他多等一会子好了。 惜羽在碧荷的陪伴下,像平常一样,漫不经心地一点点吃完了那顿讲究的午餐。 其实惜羽不是一个讲究的人。在她的字典里,“将就”是很正常的,“讲究”却是不可思议的。不过,近年来因着日子的无聊,生活的节奏一点点慢了起来,惜羽倒也开始学着放慢了节拍,学着像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一样细嚼慢咽起来。 有时候,偶尔任性一次,放任旁人去等待,去焦灼,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吧?惜羽忽然有些得意起自己的恶趣味来。 她还真是越来越不善良了呢!不知道赫连逸风此刻是不是真的在焦灼地等待呢? 或者,他仍然像平日一样,漫不经心地接过小丫头递上来的茶盏,轻轻地抿着,不慌不忙地翻动着她案上的书页,静待光阴的流逝? 他会不会热切地期待她的出现呢?或者,他这次本来就不过是心血来潮,到这边来打发无处抛掷的光阴? 惜羽缓缓放下茶盏,怔怔地出起神来。 本该立刻去见他的,可是……她忽然有些不太愿意过去了。 有时候,相见,还不如怀念呢。她一向不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她怕。 与此同时,前厅中的赫连逸风终于渐渐开始焦灼起来。 本来他是不着急的,燕归云那家伙一向贪睡,他是知道的。但是……方才明明听说他已经要过来了,可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呢? 那孩子应该不是个多心的人啊,难道自己这些天的态度,真的惹恼了他吗? 可是他,也是身不由己啊!前些日子,景萱萱的事,让长老们十分不快,却又不敢当面跟归燕阁翻脸,只好辖制着他,成天聒噪着,不许他跟归燕阁来往…… 这两日终于平复了些,那帮老古董似乎没有那样固执了,他才得了这个机会,说服了他们,想着来见见这个久未谋面的老友,谁料…… 小丫头们的神色冷冷的,远不似从前那般亲热,他已经有些不舒服,如今主人久久不肯出面,令他不得不细细思量起来。 遇到麻烦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疏远自己的朋友,这确实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他原本以为燕归云会理解他的苦衷的,如今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他只怕是又做错了一件大事呢! 如果那小子跑出来骂他一顿倒还好,这样不声不响地晾着他,真的很让人心焦呢! 赫连逸风有些无奈。自己这样的情绪,到底是不是正常的呢?他毕竟只是一位朋友,而不是…… 赫连逸风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当真像惜羽猜测的那样,静静地翻看起案上的书卷来。 惜羽并不常翻看这里的书卷。她本来对古代的那些书就没有太多的兴趣,只有在无聊至极的时候才会去看,而这个地方,却又并不是她的书房。 所以这边的书籍,顶多就是一些不怎么漂亮却必不可少的摆设罢了。 赫连逸风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也并没有太多的兴致,不过聊以打发时间而已。 “营巢燕,声声叫,莫使青年空岁月。可怜和氏璧无瑕,何事楚君终不纳?”一卷普通的诗集之中,忽然掉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赫连逸风倒也并不十分在意。 那字迹倒是认识的,燕归云一向不擅长舞弄笔墨,但好在胸中有丘壑,是以虽然写不出什么大气或者娟秀的好字,倒也算得上是自成一体,颇有味道的。 可是他写的这是什么呢?说是词吧,却又不通,说是诗就更不像了。赫连逸风自信读书不少,这两句却从未见过,想必是燕归云自己的创作吧? 可是这语气,这心境……怎么总觉得有点不太合适呢?堂堂归燕阁主,怎么会有这样患得患失、自伤自怜的情绪? 赫连逸风立在案前,手中拈者那张薄薄的纸片,只管呆呆地出起神来。 74.-74、闲谈,往事如烟 “呵,倒真是稀客呢,赫连兄,今天怎么有雅兴贵足踏贱地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声远远地从外面传了进来,赫连逸风有些疑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这句问候中听到嘲讽。 无论如何,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是来了。 惜羽呵呵地笑着,像从前的任何一个日子一样,任谁看去都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吧?终究还是小肚鸡肠,上不得台面呢!赫连逸风在心中暗暗自嘲。 自己虽说身出名门,却竟然生得自私狭隘,既无才能,又无容人之量……真不知道师父当年,是如何认定只有自己才能救藏龙教的呢? 反倒是燕归云……虽然看似恣意随性,却是难得地心地澄明,霁月光风,实在不像是一个寻常的江湖草莽…… 对了,归燕阁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题,如今想来,怪异之处是越来越多了。 燕归云……这些年,可从来不曾听说江湖上出现过姓燕的高手,这后起之秀,也实在是出现得突然了些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有谁能知道呢?燕归云,他本来就是一个谜…… 惜羽看着赫连逸风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她自己一向是一个迷糊的家伙,时常胡思乱想的,很容易就不知道神游到了什么地方,可是这个赫连逸风什么时候也变成这个样子了呢?难道是受她的影响了么?她可不认为自己强大到足以影响到别人,何况还是一个那样高傲的、自以为是的混蛋! 想来也好笑,没有见到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勇气见他了,真担心在他的面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呢!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她竟然还可以像平常一样,没心没肺地跟他逗趣,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好吧,她可以收起对自己的鄙视了。其实她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脆弱…… 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想得太多,所以才会总是患得患失,总是以为自己缺乏勇气吧?其实凡事向前迈出一步,所谓的艰难……也不过如此啊! 惜羽终于相信了,自己的性子,其实还是清冷的。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轰轰烈烈,悲与喜、爱与怨,都是那样浅浅淡淡,未尝有一字宣之于口…… 她自己其实也清楚,如果自己这样的性情一直持续下去,今生只怕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淡淡的失落,淡淡的忧伤,足以让人铭记一辈子了。倒是大圆满的结局,最后永远都免不了流于俗套,连欣赏下去的价值都没有了。 也正是由于这样的执着吧,所以碧荷提出要陪她过来的时候,她一口就回绝了。 碧荷跟她不一样。当年赫连逸风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没张开的孩子,何况本来也没见过几次面,她此番以男儿身份出现,他疑心不到还算情有可原,可是碧荷…… 六年前她已经是一个初具亭亭之态的明媚少女,这几年里只怕也未必有太大的变化,加上她当初跑前跑后,见到赫连逸风的机会倒比惜羽多了数倍不止,赫连逸风只要不是瞎的,见到她之后就必然会明白过来的。 让他以这样的方式忆起前尘,猜想到她的身份……她才不要呢! 惜羽执意不愿意让碧荷出现,却不知是因为不敢与他相认,还是因为不愿将自己的幸福,系于旁人身上呢? 不好说,如果她能看的明白自己的心思,她也就不是天下最迷糊的燕惜羽了。 算了,不是说好了不多想的吗?难道现在,还能有比维持现状更好的局面么? 惜羽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正对上赫连逸风深深的目光。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疑惑,更多的却是探究。在他的注视下,惜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看什么看啊,虽然本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你也不必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赫连逸风微笑不语,惜羽不由得有些挫败:为什么最先走神的是他,最后看起来理亏的却是她呢? “喂,赫连逸风,你今天究竟是跑来做什么来了,嗯?是不是许久没来,有些想念我的栖燕居了?”惜羽觉得自己的脸上在一阵阵发烫,生怕赫连逸风看出端倪,只得没话找话,以外强中干的质问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过,这一开口倒真的挺有效果,因为这下子,换成赫连逸风脸红了。 “栖燕居”是什么地方?如果你的思想很单纯,你可以理解为是燕归云居住的小院,是这处清净雅致的小角落;可是如果你想多了,或者如果你对栖燕居了解的太少,那么你的第一反应,很可能会是…… 那处灯红酒绿、掩藏着无尽的见不得光的欢愉的销金窟,如今翱云王朝最大的花楼! 虽然每次过来都必须从前面的大院子里穿过,赫连逸风却从来不敢在前面逗留,他相信燕归云是知道这一点的。 可是相信又如何?他自己终究还是想多了,而他又不是一个擅长掩饰自己情绪的人。 赫连逸风痛恨自己思想的邪恶,更痛恨自己那样不懂得掩藏自己的心事,一点点的变化,都会让别人看个透彻明白。 毫无疑问,那个促狭的燕归云,一定会拿这个话题来嘲笑他的! 所以,他的尴尬,一丝不落地写在了脸上,落到惜羽的眼中,自然终于有好戏看了。 “呵呵……赫连逸风,你的脸好红哦!怎么,被我猜中了?” 赫连逸风有些无奈,同时却又有一丝隐隐的欣喜。 不知什么时候,燕归云习惯了连名带姓地叫他,虽然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是听久了,却也有一些异常的亲切。如今再从他口中听到“赫连兄”,他反而会觉得有一点客气的疏离了。 如今他又开始叫他“赫连逸风”,还是那样毫无顾忌地开他的玩笑,这是不是说明前一阵子的阴郁,至今就算是揭过去了? “你啊,始终还是一团孩子气!玩这样无聊的文字游戏,好有趣么?”赫连逸风顾左右而言他。 “我没有玩文字游戏啊!你想到哪里去了?如果不怀念这里,你这会儿又来做什么呢?来看看我院子里的草长了多高么?”惜羽撇着小嘴,一脸无辜。 赫连逸风无语问天。本来已经料到他会拿这件事来打趣,他怎么偏偏还是傻乎乎地撞了上去呢? 在燕归云的面前,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讨到过好。可是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每次被他打趣,尴尬一阵子,过后还是甘之如饴,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原本想着,你这里添了两员猛将,应该是热闹非凡才是,为什么最近听到的消息,却还是原先的那帮小孩子们在闹?”赫连逸风很聪明地决定跳过那个注定要让他尴尬不已的话题。 惜羽知道他的慌乱,也很善良地决定适可而止。谁让她知道这个人脸皮薄呢:“因为想在这个江湖上混的风生水起,只需要小孩子们就够了啊!我的猛将,自然是留作我最后的杀手锏——你若不服,咱们比划比划?” 赫连逸风无语中。他一向就不是这个疯子的对手,如今就更加不是了。 景萱萱这样的人,换了是他,打死也不敢收留的,偏偏燕归云却可以如获至宝,为了她,可以视整个天下的物议如无物…… 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的魄力吧?就这一点,再给他几十年,他也未必能学得来。 想必这也是云慎言这样的泰山北斗肯屈尊纡贵,主动跟他混在一起的原因吧! 75.-75、穿越,古代腐女 藏龙教群雄虽然对惜羽意见颇多,却终究不会有人勇敢到当面去找他的晦气的。 所以,没过几日,惜羽又开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藏龙教那帮老古董们眼前,跟他们的教主,还有那个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的小丫头风翦翦嬉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了。 相处的时间越长,赫连逸风越觉得燕归云这个人让人捉摸不透。说他任性胡闹吧,他偏偏能在嬉笑打闹之间,将一切棘手的问题轻而易举地随手化解;说他心思缜密吧,他却又时常丢三落四,糊里糊涂的……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长老们曾经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像燕归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浪费时间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呢?如今两家没有共同的目标,他却仍是时常前来造访,只怕别有所图…… 赫连逸风相信他们的话。傻子也看得出来,燕归云很明显是别有用心的,尤其是他对风翦翦的刻意接近,简直是丝毫都没有掩饰过他的居心不良。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呢! 可是赫连逸风却并不担心这个别有用心的人会对他和他的藏龙教有什么危害,他是因为直觉的相信燕归云的人品,沐彦等人却认为,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如果燕归云想对藏龙教不利,完全没有必要使用任何手段。 赫连逸风没有兴致跟他们探讨这样无聊的问题。 因为他近几日已经渐渐发现,自己的地位几乎已经完全被那个疯丫头风翦翦占据了。当然,他指的不可能是在藏龙教中的地位。 那两个人又不声不响地跑出去玩了,说是今日有什么热闹的庙会……什么样的庙会,值得他们这样大老远的跑出去呢? 而且……有必要甩开了所有的从人,两个人一起跑出去玩么? 小跟班严轻看着主子怅然的神色,心底不由得泛起了深深的担忧。 主子很明显是有些失落了。可是他究竟为什么失落呢? 如果是因为翦翦姑娘,那么前些日子他为什么没有这样神不守舍呢?要知道,翦翦姑娘自从望月峰那一晚之后,就已经开始疏远他了啊! 千万不要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怪人燕归云! 他一直愿意相信,自己的主子是完美无缺的,所有的错误,都是因为那个叫做燕归云的怪人的出现…… 那个可恶的人!最初明明是他搅乱了教主的心,为什么到了现在,却是他自己潇洒地转身离去,跟翦翦姑娘毫无顾忌地疯玩去了,却留下教主一个人在黯然神伤? 如果他不是一个卑微的小跟班,如果他不是弱小到连一个守门人都打不赢……他一定会拼了自己的性命,去将那个燕归云狠狠地揪出来,没头没脸地揍他一顿! 不过……弱小又如何呢?总有一天他也会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不用再害怕这个不可一世的燕归云!到时候,哼哼…… 人来人往的庙会上,惜羽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翦翦,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风翦翦很没有形象地吐出嘴里的山楂核,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糖汁:“什么?冷?也许有一点吧,转眼就十月了呢!” 也许是吧。真的是因为天气冷了,所以她才会觉得有些阴森森的?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吗?总不能是得罪了什么人,在背后算计她吧? “喂,燕归云,你要不要交代一下,你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风翦翦扔掉手中的竹签,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不要说是因为你喜欢我,鬼也不信!你烦我还来不及呢!” 惜羽倒是有些意外:“咦?为什么不可以是真的喜欢你?翦翦,你太让我伤心了,你居然不相信我……” 风翦翦鄙视地翻了个白眼:“他们都把我当傻子,你也把我当傻子不成?燕归云,你知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倒有一多半的时间是心不在焉的?” “好吧,我承认,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惜羽微微一怔,终于坦然地笑了起来。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已看出这个小丫头绝非她看上去的那样单纯无知,所以她已经索性不再掩饰什么,而是用自己的真性情与她相处,谁料这孩子竟然真的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意识到了不对,倒也真不是一个平庸的女子呢! 不过,这样一来,这丫头的想法,惜羽倒是有些看不透了。 外人都以为是惜羽厚颜无耻,成日缠着他们的小妹子或者是小侄女风翦翦,却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知道,这些日子,倒多半是风翦翦主动来找惜羽陪她玩耍,惜羽却只是不肯拒绝而已。 问题是,如果风翦翦早已看出惜羽的目的不单纯,她又为什么还不肯避而远之呢? “不用怀疑,我缠着你,不过是想搞清楚,你打的是什么主意罢了!”翦翦果然不是一个笨孩子,惜羽稍一迟疑,她已经看出了她的疑惑。 “那么你现在又是为什么当面问了出来呢?难道你不怕我恼羞成怒,或者杀人灭口么?”看着小丫头认真的样子,惜羽忍不住好心情地调侃。 “因为……我已经明白你的目的了啊!”翦翦见问,忍不住满心得意,小脸仰得高高的。 “哦?早就知道翦翦小姐冰雪聪明,却不知您竟然还有洞察人心的本事!那么请小姐明言,燕某人究竟是有什么目的,才会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小姐呢?”惜羽随意把玩着路边小摊上的物件儿,心里却忽然有些惴惴起来。 但愿这个小丫头还没有聪明到真的可以洞察人心吧! “我原先以为你是想灭了我们藏龙教,所以我不敢说破,我只能缠着你,悄悄地查探你的一举一动……可是你什么都没干,我还以为是自己是多心了呢!”翦翦把玩着手中新买来的扇坠儿,若有所思。 “后来呢?”惜羽随手拣了一枚小巧的耳环,放在翦翦脸旁比划着,看上去无比温馨美好,谁又能想得到这样的两个人,讨论的却是完全无关恩情的话题呢? “后来?后来夜三哥说,如果你想打我们藏龙教的主意,只需要直接动手就行了,用不着任何阴谋诡计,所以我就明白了……”翦翦瞪着明亮的眼睛,竭力装出严肃的神色,无奈长相太过甜美,再严肃的神色,放在她的脸上也只会让人觉得萌态十足。惜羽暗暗叹息:这样的女孩子,生来就是让人疼的啊! “唉,我以为你有多聪明,自己看出了什么惊人的内幕呢!原来你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啊!”惜羽故意打趣她,果然成功地让小丫头气急败坏起来:“谁拾人牙慧了?如今他们都知道你的目的不单纯,却只有我知道,你对藏龙教没有兴趣,你感兴趣的,只有赫连哥哥!” 不是吧?还真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妞儿啊! 不过,一个小丫头连这么深奥的问题都能看得明白,是不是说明这个小丫头的思想……也不是那么单纯的呢? 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古代也有腐女啊! 惜羽迟迟没有应答,被风翦翦自动理解为惊惧和手足无措,她慌忙安慰道:“你不用慌张,这件事我都没有跟人说,也不会有别人看出来的!你放心,我虽然糊涂,也知道有些话不能到处去说的!你放心,以后我给你们打掩护,我支持你们!” 惜羽额上冷汗涔涔。 想不到啊想不到,古往今来的腐女竟然都是一样一样的啊!如果不是试探了这么久,她真以为这丫头也是穿越过来的了! 真想知道,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是个女的会怎样呢?会不会继续支持下去呢? 76.-76、回京,心事重重 数日之后,云慎言忽然找到惜羽,说是要到京城去一趟。 惜羽无意阻拦,但是云慎言的意思,是惜羽必须陪他一起回去,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惜羽不由得暗暗腹诽:大腕就是大腕啊!回趟老家,也得让人陪着!最可恶的是,还不肯给她半点拒绝的权力!究竟谁才是谁的老板啊? 惜羽有一肚子怨言,可是看着云慎言臭臭的脸色,她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的了。 在这样一个强大到变态的老怪物面前,哪有她自由选择的分呢?去就去吧,谁让她命苦呢? 何况京城这个地方,如果一辈子不敢回去,也许一辈子就只能做一个懦夫;或许回去了,看过了,面对了,一切也就是那么回事了吧? 其实,她的心里也有一点点好奇,关于燕府,关于姐姐,关于那几段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不是燕惜羽,但是经过这几年的磨合,她早已将自己当做了真正的燕惜羽,似乎那些存在于别人记忆中的陈年旧事,原本就是她自己的经历,只是因为一些未知的原因,唯有她自己不小心忘记了而已。 反倒是自己的前世,因为掌握不到任何存在过的证据,竟然邈远得好像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而已了。 前世与今生,究竟哪个是梦,哪个是真,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如果穿越这种事都能成为现实,庄周梦蝶,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让惜羽有些惊讶的是,赫连逸风听说惜羽要去京城之后,竟然也出人意料地提出同行。 本来,京城这个地方,已经让惜羽觉得有些发憷了。居然还要有赫连逸风同行…… 算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索性就让它一起来了吧! 惜羽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坚定地跟着云慎言踏上了回京的道路。 碧荷在京中没有亲人,是以她虽然希望能陪在惜羽身边,却也并不十分坚持。听见惜羽暂时不想让她露面,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风翦翦很想当一个称职的电灯泡,但是她的父亲心疼她长途奔波,拼了老命拦在头里,翦翦也只得无奈地放弃了。 黄尘古道,灿烂的夕阳斜斜地铺开着,平白地营造出一种荒凉而又亲切的氛围。 惜羽喜欢这样的环境,却说不出为什么喜欢。她一向不是一个情感细腻的人。 云慎言自从决定回京之后,几乎就再不曾露过笑颜。惜羽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他了。 一个坐了二十年牢依然喜欢顽皮胡闹的人,是什么原因使得他忽然不笑了呢?看着那眉宇间淡淡的苍凉,惜羽有些疑惑:此番回去,定然与他记忆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有关吧? 可是他为什么要带上她呢? 惜羽忽然有些慌张起来。不是没有想过,这样传奇的一个人,有些见识的谁不是拼了命的巴结上去?他有什么理由偏偏对她另眼相看呢?如今想来,如果……如果自己与他记忆中的一个人有些莫名的关联,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吧? 这样想着,惜羽的心中忽然又微微地失落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啊!只是不知道,这个云慎言,究竟是要带她去做什么呢?总不能拿她的脑袋去献祭吧? 至于赫连逸风,他回京城去又是要做什么呢? 如果是藏龙教的事务,他应该不至于一个人都不带的。 那么这次为的是他的私事吗?他要回赫连府中去吗? 这样一来,他是不是很快就会知道,燕惜羽并没有死,她只是后来失踪了? 那么他会不会想到,燕惜羽可能会流落江湖,可能会以另外一种身份出现? 他要回去见谁呢?他的奶奶,他的大哥大嫂,还是……那个神秘的秦雅音? 这一切,倒是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千万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出什么端倪来才好。总之此番回京,需要一切小心…… “丫头,你不适合皱眉。”夕照渐渐落了下去,云慎言忽然淡淡地开口。 不适合皱眉么?还不是你害的!若不是陪你来什么京城,我又怎么会愁眉不展? 惜羽没好气地瞪着他:“老头,你不适合吃饭!” 云慎言表示无语。好吧,这个小丫头火气很大。 他承认坚持要求她陪同,却不肯向她透露原因是一件不太厚道的事,但是……让他怎么跟她解释呢?如果知道了真相,她还会愿意来吗? 或者说,如果知道了真相,她还愿意理会他吗?云慎言心里很没谱。小丫头性子倔强,他是知道的。过些日子真相大白之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风浪掀起来呢!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应该很差劲,可是……攒了一肚子心事,让他怎么能不心烦意乱呢? 赫连逸风呵呵一笑,很想息事宁人,却无奈地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态也很不适合扮演和事老的角色,他只得尴尬地苦笑两声,将所有的言语都咽回了肚子里。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马上就要见到思念了七年的奶奶了,马上就要见到…… 以前他不敢回家,不愿回家……最近听说奶奶身体不太好,听说……听说家中的有些人,可能并不像他印象中的那样…… 赫连逸风不喜欢管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可是他毕竟是赫连家的一份子,赫连家的生死存亡,他不能真的丝毫不关心。 如果是哥哥在当家,无论他想把家搞成什么样子,也只能由着他;可是如果是别人妄想……他就是再懒,也不能袖手旁观的了。 至于当年那些事情的真相,也是时候好好地查一查了。虽然不愿意面对,但是总不能一辈子当一个逃兵,当一个不敢扛起责任的懦夫! 赫连逸风心事重重,所以这一路上,虽然与名震天下的云前辈同行,他也没能表现得十分热切;从前最好的朋友燕归云情绪不好,他也没能腾出心情来安慰…… 总之,如果此刻有个外人不小心撞见这支队伍,一定会以为他们三人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各怀心事,偶然撞到一起,却是谁也没有交谈的心情…… “老头,到了京城之后,你想做什么?你执意带着我,又是希望我替你做什么?”惜羽终是忍不住,似是漫不经心地淡淡开口,那颤抖的声音却毫不留情地泄露了她的慌乱。 她不怕死,但她害怕背叛。如果云慎言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接近她的,那么拿她的生命去献祭,与恳求她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对她造成的伤害是一样的。 她不喜欢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人耍的团团转。她觉得有必要让云慎言知道她的立场。 如果要打架,她是没有一分胜算的,但是让她屈服在一个骗子的威慑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这一点,与气节无关,与追求无关,却是她近乎于偏执的坚持。 “丫头,无论如何,我不会伤害你。”云慎言的语气中有些无奈。 丫头果然开始有些排斥他了,可是,他该如何向她解释呢?此刻真相尚未明了,除了保持缄默,他不敢多透露任何一个字! “就知道你不会说!”惜羽皱眉抱怨着,语气却不是平日那样过分夸张的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厌倦,听起来无关痛痒,却偏偏可以让人担忧到骨子里去。 她当然愿意相信,云慎言确实无意伤害她,但是无意并不代表不会。他确定他们两个人对于“伤害”的定义是一样的吗? 欺骗,就是最大的伤害。但愿……这趟京都之行,不要成为她此生最大的悲怨…… 77.-77、相认,淡若云烟 惜羽已经窝在客栈中三天了。 赫连逸风一到京城,就心事重重地回了那个阔别多年的赫连府,从此再也不曾露面;至于那个不靠谱的云慎言,也是每日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惜羽独居无聊,本想也到从前她……从前的燕惜羽住过的那条巷子去打听一下,寻找一下“自己”往日的足迹,思来想去却始终懒于出门。 虽然也许会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但终究是旁人的事,与她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呢? 虽然……虽然她很可能已经避不开了。 云慎言今天回来得格外晚。外面已是夜深人静,还是没有听到隔壁的木门有什么动静,惜羽竟然忍不住有些心焦起来。 虽然那个家伙挺烦人的,但是如果叫他出了事,惜羽却是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的。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这里来,却始终不肯说是为了什么缘故,总不会是来会什么仇家吧? 如果是仇家,值得云慎言这样重视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该不会比云慎言这个老变态还要变态吧?云慎言落到他的手里,不会出事吧? 如果那个老家伙死翘翘了,她是不是会很无聊?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哗啦”一声被撞得大开,门闩狠狠地撞在了墙上,又重重地反弹了回去,发出一串连续的巨响,也不知道有没有砸到来人身上。 惜羽有些好笑:住客栈果然是睡不安稳的啊!被撞开房门的频率,居然比安然入睡的频率还要高!多年前从赫连府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一帮如狼似虎的家丁撞开了房门,糊里糊涂地被掳上了马车,后来竟然因祸得福遇上了董大哥…… 如今这一次,又会是什么人不知死活地撞过来呢?要知道,如今的她,可不是七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了! “丫头,你睡了没?”迟疑之间,熟悉的声音已经响起在了耳畔,惜羽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这回来的是熟人啊!这个老怪物实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深更半夜的,这样闯一个女孩子的房间……他就是再心底无私,也该知道需要避嫌的吧? 还有,居然问她睡了没有?这样的架势,她就是一只死猪,也要被吓活过来了,还说什么睡没睡?这种问法,有找揍的嫌疑! 惜羽没好气地嘟囔着:“还没死呢!你大半夜的又发的什么疯?你老婆被人抢了?” 云慎言微微一怔,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惜羽很不幸是一个很容易被传染的人,看着云慎言像疯子一样笑得前仰后合,她只好莫名其妙地像个傻子一样跟着笑了半天,直到笑得腮帮子都要疼了,云慎言才终于放过她,扶着床头柜艰难地止住了笑。 惜羽为自己不由自主的大笑而感到十分挫败,一旦停下了,她立刻愤恨地盯着云慎言的老脸:“老怪物,你笑什么笑啊?得了狂笑症?有病早说,我这里有药,可以保证你一辈子都不用再笑了!” “恶毒的小丫头!跟你娘当初,还真是一摸一样啊!”云慎言皱着眉头,那眼底却是掩不住的笑意。当然了,那一抹隐隐的担忧,虽然被他巧妙地掩藏了起来,可是仔细看去,却也不难发现蛛丝马迹的。 惜羽闻言果然像一只小刺猬一样,浑身上下每一根刺都戒备起来:“你认识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云慎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无语。 惜羽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也只得呆呆地望着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云慎言忽然长叹了一口气:“我自然认识你娘。我为什么接近你,以你的聪明,怎么会当真猜不到?你只是装作猜不到罢了!” 惜羽忽然有些无言以对了。 确实,她不是没有想过的。一个人刻意接近你,若非别有所图,定然就是你有让他不得不接近的理由。可是像云慎言这样的人,能从她这样的小辈身上图什么呢? 如果没有所图,那么他处心积虑的接近,会是有什么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呢? 以前她猜测过,完全是因为传奇小说看多了,才会往最戏剧、最烂俗的地方去想,哪知生活本身,却也正是像戏剧一样,充满着传奇与不可思议的呢? 这个云慎言,他应该是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猜到了她的身份吧?他一眼就认出她是女孩子,不是因为她的破绽太多,而是因为他知道,她应该是个女孩子吧?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久都隐忍不说呢?是因为不确定,还是因为不敢说? 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惜羽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了下去。本来,她是很不喜欢这样的场景的,在她看来,无论有多少苦衷,抛下自己的女儿二十年,任她自生自灭,都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何况真正的燕惜羽确实已经死了呢! 如果……如果有个真正的父亲在,燕惜羽何至于会那样早就香消玉殒?如果有个真正的父亲在,她何须自幼受那样的苦处和欺凌? 本来想着要好好替燕惜羽出一口气的,可是看到此刻的云慎言,惜羽却忽然决定原谅他了。任何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有什么错是不可以原谅的呢? 云慎言喜欢胡闹,但也仅止于胡闹而已。他一向是个十分自制的人,醉成这个样子,是前所未有之事,相信在他的一生中,也不会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吧。 那么他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不得不依靠烈酒来麻醉自己呢?是因为紧张自己的态度,还是因为想起了当年那段尘封的记忆? “小梦儿……你怨恨爹爹吗?”见惜羽久久不语,云慎言不由得有些慌张起来:“我当年……真的只是伤心糊涂了……只顾着自己难过,却忘了你一个小娃娃没有人照顾,害得你白白受了那么多苦……” 惜羽并不打算拿自己受过的苦来说事。毕竟受那些苦的人,是真正的燕惜羽,而不是她。 “你如何确定就是我?你不会认错人么?如果认错了,可是未必可以包退换的呢!”清冷的声音,一反常态,听在云慎言的耳中,却只觉得宛若天籁。 “我确定……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她……更何况你手腕上的朱砂,不会有错……”云慎言迟疑着拉起惜羽的纤手,“小梦儿,原谅我,可好?” “你既然早已认定,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你这几天,又是跑出去做什么了?取证吗?”惜羽总觉得这样就原谅了他有些掉价,小嘴一撇,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 “我去了你娘的坟墓……另外,我确实去问了你生活过的那些地方的人,不过不是为了了取证,而是为了知道,这二十年,我究竟错过了什么,害你吃了多少苦……”云慎言的眼中忍不住泛起了泪花,“小梦儿……我不知道你受过那样多的苦……我以为隐娘可以照顾好你,哪里想到她竟会没过几日就病死了……都是我糊涂……” 隐娘是谁?惜羽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隐娘,就是你那个‘姐姐’的母亲,你一直以为她是你母亲的。”云慎言看出了她的疑惑,慌忙解释道。 姐姐的母亲?原来,姐姐居然不是她的亲姐姐吗……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毫无瓜葛的人,却可以拼了性命去守护,这样的情感,岂是简单的“因缘”二字能够解释的呢? 78.-78、感触,冷面冷心 “小梦儿……”云慎言的语气中,充满了惴惴不安的祈求。 受够了!什么大梦儿小梦儿,听得惜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说老怪物,你还是叫我臭丫头吧,虽然不好听,也总比这样恶心我来得痛快些!” 云慎言喜出望外。他知道,惜羽肯这样跟他笑闹,便是心中已无一丝芥蒂了。 这孩子,当真善良得让人心疼。枉受过那么多年的委屈,她竟然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就这样轻轻地原谅了么? “好吧,臭丫头……前二十年,爹爹欠你的,可是从今以后,如果再有人敢欺你半分,我定要让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云慎言发誓似的一字一字认真地说着,不知是在说给惜羽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 惜羽却没有太多的感觉。她毕竟不是真正的燕惜羽,也不是一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也许云慎言心中有许许多多的感慨,她却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对此感同身受。 “我不记得自己受过什么苦,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如果我沉浸在过去的苦楚之中,那岂不是自己将受过的苦无限度地延长了?至于将来……若然有人欺我,我定要千倍百倍地自己讨还回来!等我打不赢的时候,你再来助我报仇好了!”惜羽摆弄着案头的茶盏,像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小事。 云慎言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倒也不觉得意外。如果她肯乖乖地做一个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他才会觉得匪夷所思呢! “可是丫头,你虽这样说,我却不能当真不管!你小时候受的那些苦,我没有办法补偿,也补偿不起;至于现在的……丫头,你如今最想收拾的,是那个心术不正的燕家,还是那个伪君子赫连逸风?”云慎言说着说着不由得又生气起来。 那个燕家,算是什么东西?只消他动一动手指头,他们全族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可是他们居然有胆量将主意打到他的女儿头上,而且居然是不声不响地捉了他的女儿来做一个替嫁新娘? 他们现在一定还在高傲地想着,是他们的慷慨,给了惜羽一段她本来永远都不可能体验到的荣华富贵的生活吧? 他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小瞧他云慎言的女儿,会得到一个怎样的下场! 燕家倒也罢了,不过是一家趾高气扬的官僚而已。至于那个臭小子赫连逸风,更是一个让人恨不能将之千刀万剐的家伙!见过有眼无珠的,没见过像他那么有眼无珠的!当初小丫头刚刚嫁了他没多久,他居然就忍心抛下她一走就是六七年!时隔这样久,他恐怕早已经忘记了有这样一个人了吧? 现在的情形更是可恶,小丫头明明对他有意,他竟然糊涂得像个傻子一样,半点都看不出来,害得小丫头一个人暗藏着那么多心事! 赫连逸风算什么东西呢?一个小小的败落家族的公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教派的主人,哪里能配得上他的女儿呢?他云慎言的女儿,配得上天下最好的男子! 云慎言想着想着,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发起呆来。惜羽看着他一脸迷糊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发笑。 真是一个有趣的老头子啊! “老家伙,你最近很闲吗?我说过,我想教训的人,自己会去收拾的!你只要不给我惹是生非,我就已经很感激你了!”惜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继续叫他“老家伙”或者“老怪物”之类的。不然怎么办呢?叫“爹”吗?那可别扭死她了!她又不是古代人,若真让她叫爹,她会觉得自己是在唱大戏! “不识好歹的臭丫头!你自己可以收拾?你怎么收拾?不声不响地在那个混小子身旁跟一辈子,然后哀哀切切地暗自神伤?”云慎言终于又恢复了那副暴躁老头子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冲着惜羽大叫大嚷。 原来他是在看着赫连逸风不顺眼啊!怪不得人家说,当爹的会把女婿看作自己的假想敌,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啊!这才到哪儿啊,他就已经暴躁成了这个样子! 惜羽忽然有些后怕。如果让这个老家伙知道是赫连逸风杀了真正的燕惜羽…… 天啊,如果他知道当年的事,恐怕整个赫连府都会鸡犬不留吧? 暴怒的老怪物,惹不起啊! “老家伙,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张,就算是你也不行!”惜羽知道,如果她不能尽早表明自己的立场,赫连逸风的处境,将会……很危险。 云慎言大概是被“别人”这两个字伤到了。他愣愣地看了惜羽半晌,终于无奈地叹道:“罢了,女大不中留啊!你怕我伤了他,我不管了就是!” 惜羽饶是铁石心肠,竟然也被这一声叹息击中了泪点。 想来,云慎言这个老怪物,心中的苦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吧?否则一个本来可以号令江湖,甚至纵横天下的人物,如何能够决然地抛下一切,跑到牢笼里准备在无尽的枯寂中了此残生呢? 罢了,其实他也不过是想讨好自己的女儿罢了。一个可怜的老家伙……她是不是应该对他好一点呢? 话说……她对当年云慎言忽然扔下一切、万念俱灰的原因很好奇哇!记得前一阵在望月峰那边的时候,景萱萱曾经提到过,似乎是跟一个女子有关吧? 当初景萱萱说的那个“云婶婶”,是燕惜羽的母亲吗?云慎言那样万念俱灰,是因为那个神秘的女子去世了吗?应该是吧?景萱萱曾经提到过,当时没有救得了她…… 忽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很好奇啊! 可是今晚显然不是一个打听八卦的好时机。首先是云慎言的情绪有些不稳定,再就是她自己,好好地睡着觉被吵起来,真的很不舒服啊! “我累了,想睡觉!”感觉到眼皮有些沉,惜羽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并不因为云慎言的身份改变而有半点不同。 云慎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了出去。 早就知道这孩子虽然看上去爱玩爱闹,可是真实性情却实在太过清冷,如今看来,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啊! 与她相认,他本以为她或是悲喜交加,抱着他嚎啕大哭;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满腔怨愤,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不负责任。哪知她竟然完全像一个局外人一般,淡淡淡地原谅,淡淡地表达,淡淡地……逐客。 好容易找到了她,却发现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却早已冰封了心房,习惯性地拒人千里,他怎么能不伤感呢? 她小的时候,他无缘亲近,今后竟然也不会再有机会亲近了。这难道是上天对他不负责任的惩罚吗?他宁可他受到的惩罚是折寿二十年,也不愿他唯一的亲人,这样将他视作一个“别的人”啊! 云慎言忽然发现,他似乎一直看不透这个孩子在想些什么。她看上去很“浅”,似乎没有什么心眼,一味只知道由着性子胡闹,可是细细想来,她却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性子。即使在她自己的生活中,她也更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观望,静静地欣赏,静静地嘲弄…… 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啊! 想不到他云慎言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连自己的女儿也看不透…… 云慎言忽然深感挫败起来。罢了,看来他想要跟自己的女儿亲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79.-79、人心,有女如蝎 次日,消失了许久的赫连逸风忽然出现,倒让惜羽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倒不是担心别的,她只怕云慎言一生气去找这家伙的茬,更怕赫连逸风这个傻孩子实心眼,把一些本该没人知道的情况自己交代了,那才叫危险啦! 赫连逸风的神色有些憔悴,惜羽这才知道,他的奶奶恐怕已经剩不下多少日子了。这倒也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古代毕竟没有那么发达的医疗手段,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位老太太的年龄也算得上是高寿的了。 让惜羽稍稍有些意外的是,据说那位猥琐大哥的身体似乎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甚至极有可能会走在他祖母的前头。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病入膏肓了呢?大概是被酒色淘空了吧,惜羽有些邪恶地想着。 听赫连逸风说起,如今胖大嫂和秦雅音势成水火,各不相让,竟各自都有些想要独吞整个赫连府的意思,倒真有些让人不敢小瞧女人的野心呢! 赫连逸风提起此事满脸的无奈,惜羽却有些幸灾乐祸:“女人都是缺乏安全感的动物,想要一些物质保障也无可厚非嘛。我看你像是对所谓的家产没什么兴致的样子,想必她们若是执意要争,你定是要帮那位昔日的红颜知己咯!” 红颜知己?赫连逸风无奈地笑了起来。 果然,有些人、有些事,只适合回忆,或者说,只适合幻想。 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当年怎么会喜欢那样一个虚伪狠辣而又爱财如命的女子的。 那个女子的身上,具备了一个出色的的风尘女子所有的特质:看似有血有肉,实则内心肤浅;看似情深意重,内心万分凉薄;明明什么都想要,面上却清高得好像只剩下了一身傲骨;明明满心都是恶毒的心机,脸上却始终只有一片近乎高洁的平静…… 大嫂是斗不过她的。如果她想要,如果没有人插手,这赫连府的一切,终将全部是她的。可是他为什么不插手呢? 大嫂虽然可恶,却毕竟家世清白;小宝虽然平庸,到底是大哥的独子。他怎么能不管呢?他怎么能由着那个阴险的女人,将整个赫连府最后的希望生生掐灭呢? 赫连逸风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将自己排除在了赫连府的人员之外;至于秦雅音生的那个漂亮的小女孩,他居然莫名其妙地有些排斥。 也许,是因为不信任吧……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那样迷恋这个女人呢?难道年轻时的自己,竟然连一点辨别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吗? 因为伤感,赫连逸风一直有些沉默,惜羽只当是他为家里的事烦心,却也不曾多想,只是默默地陪坐在对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有些发苦的清茶。 京城,是一个虽然繁华,却总觉得少点灵气的地方,就连一杯茶,也是厚重有余而淡雅不足,让人喝着喝着,就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 有时候会觉得,活在这种地方真的挺没劲的。繁华热闹又如何?到底不过是一场虚无罢了。就像赫连府,当年也算是威名赫赫的吧?可是到了如今,竟然也会落到后继无人,任凭两个女人闹得天翻地覆的程度,难道不是可悲可叹又可笑的吗? “喂,既然家里乱成那个样子,你不回去陪着你奶奶,又到我这里来躲着做什么?莫非家里打起来了?”沉默良久之后,惜羽才打起精神来若无其事地打趣他。 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伤感了呢,连毫不相干的人、毫不相干的事,都可以触动她的愁肠,让她想起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那个老太太,虽然只见过一两次,虽然始终没有猜透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那终究是在赫连府中为数不多的维护她的人之一。这份恩情,惜羽记得。 其实她有些想去看看那个老太太,却也知道这不过是自己异想天开。漫说找不到理由去看她,就算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不相干的人,还是少些瓜葛为好。何况万一那个老太太没有病糊涂,被她认出来了咋办? 赫连逸风懒懒一笑,满脸尽是疲惫的神色:“奶奶……怕是时日无多了,可是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大哥就罢了,那些病症毕竟是一件一件添上去的,可是奶奶……大夫那边说,奶奶不过是些陈年旧疾,今年并没有添什么新病症,却莫名其妙地忽然就倒下了,实在有些让人难以相信!” 惜羽微微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不是吧?你怀疑有人动手脚?这样的故事,不是只有在电视剧里才有的吗?赫连府中有谁会对一个老太太下手?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电视剧?”赫连逸风略有些疑惑,却也没有深究,他一向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何况对惜羽口中偶然冒出来的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接着便道:“好处吗?大哥眼看着时日无多,奶奶却还硬朗,这样下去,何时才能轮到有些人当家啊?” 那个女人,她在当年就可以那样轻易地想出一条滴水不漏的杀人毒计,如今再次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老人家下手,又有何难? 赫连逸风只恨自己有眼无珠,竟然那样轻易地就上了她的当……不过他如今更恨自己心肠太软,居然想不出办法来当面斥责那个女人…… 那女人此番见他回来,不出意料地表现得分外热情,衣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不说,还总是找各种可笑的借口去接近他,时时刻刻在他面前提起当年的所谓“难忘的往事”…… 换了当年,他或许还会傻呵呵地以为那叫作情深意重,可是如今,他只觉得说不出的恶心,比生吞了一只苍蝇还要难受百倍。 也算够奇怪的了,其实秦雅音一直都没有变,变的是他自己吧? 惜羽的疑问让赫连逸风颇为尴尬。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躲避一个女人的“骚扰”而逃出家门的吧?他记得惜羽对秦雅音这件事表示过非常不屑,他可不愿意自己的朋友因此而瞧不起他! 他已经为当年的事痛悔得恨不能死掉了,那个女人居然还跟他提什么旧梦重温?天啊,究竟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想到当年的事,赫连逸风又有些微微的疑惑。他原本以为那个小丫头已经死在了枯井之中,正准备向奶奶坦白,哪知奶奶居然告诉他,那个小丫头并没有死,是过了几日才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的。 失踪?好好的人怎么会失踪呢?而且居然是出动了那么多人都无迹可寻?在赫连逸风的眼里,那个傻呼呼的小丫头,只怕是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招数用来逃跑的。何况她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她并没有回燕家,那么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带着一个半点主意都没有的小丫头,能走到哪里去呢?她们又该如何生存呢? 赫连逸风打心底里不相信惜羽是自己离开的,所以,看着秦雅音的时候,他总是会想,一个人怎么可以将戏演的这样完美逼真呢?明明已经做过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偏偏还可以在脸上装出那样纯洁无辜的表情…… 但是他现在没有太多的心情去探究这些事情。他比较关心的是,那个小丫头……她如今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过得好,或者……是不是可以找回来? “燕兄,我知道你的栖燕居消息最灵,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一个人?” 80.-80、试探,莫问归处 “找人?”惜羽有些意外。刚才不是还在说老太太的病吗?怎么一转眼又成了找人了?赫连逸风的思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具有跳跃性了? “你要找谁?”居然还是因为她的消息灵才找她帮忙,那个人很难找吗?很重要吗? “帮我找……我的妻,燕惜羽。她其实没有死,奶奶说,她只是在六七年前,忽然失踪了……我觉得她可能还活着,所以,想请你帮这个忙。她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如果她真是自己走的,那么她身边应该有一个小丫头,叫碧荷的。”很悲哀的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具体的线索,也只有这些了。对于那个小丫头的一切,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惜羽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能不能不要这样搞笑?人就在你的对面坐着,你让我到哪里去给你找? 何况,你找她来做什么呢?如果燕惜羽还是原来的燕惜羽,那么就算是真的逃出了赫连府,她也只有死路一条,还有什么好找的?时隔这么多年,难道你觉得你们还能有什么发展的可能不成?古人可都是早婚的,你就没想过她可能早已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当时不珍惜,后来再怎么痛悔,再怎么急切,又能有什么用? 想到离家出走,惜羽忽然记起了《玩偶之家》里面那位据说性格鲜明、堪为女性楷模的女主角娜拉,以及不知是鲁迅先生还是哪位知名人物对她“离家出走”这件事的中肯辛辣却让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的评价。 惜羽仿佛听得到,自己的心肠一分一分冷硬起来。 “找人么?我栖燕居确实比较擅长这样的事情,别的不敢说,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进过一次花楼的大门,他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去,我这边也能给揪出来!你就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半个月之内,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赫连逸风微微一顿,总觉得惜羽说出的话有些难以理解,也可能他理解了,却宁可装作不理解,因为这样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你别跟我扯谎,只有进过花楼的才能找到么?据我所知,这天下的人,你一无所知的只怕不多吧?若非如此,我也就不求你了,她是女孩子,怎么可能进过花楼这种地方?” 惜羽却偏要存心让他难受:“怎么不可能?你倒说说,六七年前啊,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领着一个不可能有什么主张的小丫头,慌里慌张地逃出去,她能靠什么谋生啊?你别不敢相信,我回去让月儿将三川六国的花楼都排查一遍,说不定就找到了!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前问清楚,如果在花楼里找到了,你还要她吗?若是不要,我可就不费这个功……” 话未说完,赫连逸风忽然“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就拂袖而去。 看着赫连逸风落荒而逃的背影,惜羽压住心底那一丝苦涩,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不能让他以为,做错了什么事,无论过了多久、无论造成了多大伤害,都是可以补救的。他必须知道,并非所有的裂痕都可以完美无缺地修补,有些事的后果,可能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可怕千百倍。 如果残酷的现实摆到了你的面前,你会接受吗?你觉得你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是你确定你可以承受一切后果吗? 笑着笑着,惜羽的目光却渐渐冷了下去。 他没有给出答复,他仓皇地落荒而逃,这其实就是已经做出了回答,不是吗? 这个人,终于还是靠不住的啊!燕惜羽,你究竟是放不下他什么呢? 云慎言远远地看着惜羽写满忧伤的侧影,眼中满是心疼。 他没有听到两人谈些什么,却也知道他的女儿此刻是不开心的。他甚至预见得到,如果她一直这样执迷下去,那么她的一生,都极有可能在这样那样的忧伤中度过。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有些事情,终究不是别人能够干涉的,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别人”。 “臭丫头,你在这里发的什么呆?那个傻小子早走远了!”云慎言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一步一顿地走上前去,打断了惜羽的冥想。 惜羽早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并没有急着回头。 两世为人,她都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说实话,突然冒出一个“父亲”,让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也……非常无所适从。 前一世的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因为他永远在外面挣钱,但是他挣到的钱永远不够自己花,所以回到家,他就会对母亲发脾气,然后打架,然后她就会躲出去。在二十多年的记忆里,她都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认认真真跟父亲聊过天。父女之间说得最多的,似乎不外乎:“爸,吃饭了!”或者“在外面老实儿的,别给老子惹事!”除此之外,真的已经剩不下什么了,至于父亲的模样,恐怕在最真切的梦里,她也是记不起来的了。 而这一世,她来的时候,燕惜羽也是不知道什么叫“父亲”的。她自幼只有一个姐姐,恐怕也早已只剩下了一个浅浅的让人微微有些心酸的称呼,至于模样和故事,恐怕早已消散在岁月之中了。那个不知道是圆是扁的燕家主,又怎么可以算是一个父亲呢?他不过是一个精明的上位者,为了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这才随意捡了她来作牺牲的,她在那样一个人的眼中,算得上是什么呢? 恐怕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在任何场合都可以混得风生水起的花楼老板,其实是一个很怕与人相处的人。嬉笑打闹她不怕,高谈阔论她也不怕,可是若谈到当亲人一样相处,她还真是打心眼里发憷! 有什么办法呢?你能想象一个习惯了孤单的人,忽然有一天需要面对亲情,是什么样子吗?也许云慎言觉得,她是他唯一的宝贝女儿,他做父亲的有义务让她过得好,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可是问题在于,她已经习惯了什么都自己争取,你能想象一个早已有能力照顾自己的人,忽然有一天可以收起自己的外壳,安安静静地接受别人的保护,是多么别扭的一件事吗? “老家伙,你是来看热闹的吗?如果你想劝我,建议你还是省些力气吧。你能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可是懂得是一回事,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孩子,清醒得让人心疼。云慎言的心里有些难受。他想帮她,可是他做不了什么,偏偏这个孩子,已经坚强得有足够的力量来应对一切,便是有痛苦,她也一定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 一个这样的孩子,似乎真的是不需要父亲的。云慎言忽然觉得有些挫败。因为,他是需要女儿的啊。 原本以为自己会是女儿最大的依靠,如今竟然发现女儿离了自己可以照样坚强快乐地活下去,自己离了女儿,却只怕又要回到从前那样槁木死灰般的日子。这一发现,让云慎言感到十分沮丧。 这样想着,云慎言就更加怨恨起赫连逸风来。 本来应该是恨活泼很快乐的一个女儿,都是因为那个傻小子,才会时常露出那样忧伤的表情,这已经很可恨了,更令人愤慨的是,臭丫头一天到晚不管在不在他身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他,他这个做父亲的,只怕早已经让那没良心的丫头给忘到脑后去了,这怎么由得他不生气? 81.-81、离别,莫问前缘 赫连逸风的猜测果然不错,猥琐大哥确实走在了老太太的前面。 当然,虽然算得上是英年早逝,但是也许并没有什么人为此而感到伤心。至少惜羽觉得,秦雅音和胖大嫂都不会伤心的。赫连逸风或许会觉得有些伤感,但也未必会伤心。 至于那个老太太,惜羽可就不敢说了。赫连长风毕竟是她的亲孙子,按理说她是应该伤心一下下的,可是谁能说得准呢?惜羽一直觉得自己看不懂她。也许古代的女人,尤其是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多少都是有一些神秘的吧。 赫连逸风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不用猜也知道,他最近一定很忙。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即使与大哥的感情再怎么淡薄,他也一定会将一切都安顿妥帖,绝不会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还有老太太,不管是不是伤心,或者说不管有几分伤心,他的心里都是会有些不好过的吧?今时今日,恐怕也只有赫连逸风可以安慰她了。 惜羽渐渐地也就没有了过去看望的冲动。 她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再也没有可能回去了,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呢。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因为那个老太太,或者说因为赫连府,而产生那么多的伤感呢? 明明……应该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才是啊! 惜羽忽然有些生自己的气。没用的人,还真够没用的啊。前一世是一个废物,这一世又是一个胆小鬼!明明知道没有希望,却偏偏没有勇气放手! 所以,当云慎言第两千零一次在她的耳边抱怨无聊的时候,惜羽忽然愤愤地一拍桌子:“既然无聊,还在这里混着做什么?客栈这种鬼地方,我住够了!回家!明日便起程,咱回咱们大本营去!” 云慎言瞪着眼睛表示不相信。这个死丫头一向是死脑筋,她已经答应赫连逸风那个混小子,要跟他一道走,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明日一早就走呢? 可是惜羽并没有解释。她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李,平静地托人给赫连逸风带去了一封书信,然后便一身轻松地拉着云慎言返程去了。 云慎言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这世上的人,很少会做莫名其妙的事情,可是这个丫头,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莫名其妙。若说她跟那个臭小子吵架了,那倒一切都情有可原,可是他们明明没有吵架,甚至,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 云慎言觉得自己这四五十年都白活了。居然连一个小丫头的心思都看不懂,也算够丢人的了。如果传了出去,他也算是不用混了。 出人意料的是,惜羽的性情并没有改变多少。京城那里,对她而言似乎是一个囚笼,因为甫一离开京城,她就立刻恢复了先前那般爱笑爱闹的性子,调皮捣蛋的劲儿,时常让他觉得哭笑不得。 云慎言不敢问她为什么要忽然决定离京,他直觉是跟赫连逸风有关系,但他始终想不明白,赫连逸风那个傻小子怎么会把她给得罪了。 也罢,得罪的彻彻底底才好呢!那个赫连逸风有什么好?最好臭丫头一转眼就忘了他,他正好可以帮她找一个更好的! “喂,臭丫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我看赫连逸风那个臭小子靠不住,你准备找个什么样的,老爹帮你把把关哪!”说不关心是假的,云慎言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 “我啊,当然要找天下最好的!老爹,你很牛叉是不是?你在江湖上面子很大是不是?那你把最帅的、武功最高的、人品最好的全找来让我看看吧!”一语惊人,一向是惜羽惯用的伎俩,至于会不会吓到她的老爹,可就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了。 云慎言险些从马上跌了下来。早知道这丫头不能用常理推断,只想不到她竟然可以彪悍到这样的程度!天下女孩子都会脸红的话题,她居然可以非但不回避,反而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就不怕吓着她的老爹啊! 云慎言早猜到她不会承认离不开赫连逸风的,可是他顶多会想到她也许会说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她才不稀罕嫁之类的,甚至连她有可能会说要嫁也是男人嫁给她这样的可能都想到了,却偏偏想不到她会说她要挑一个天下最好的! 虽然他的意思也是给她找一个天下最好的,可是这话一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可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她不会这么快就真的想开了吧?还是她一直就没有糊涂过? 女孩子的心思,可真难猜啊! 无论如何,看到惜羽的笑颜,云慎言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他相信他的眼睛看到的,惜羽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从前,好像云慎言刚刚从牢房中出来时的那段日子。明明很无聊,却可以变着法子逗乐子,云慎言每天都有法子将惜羽气得跳脚。 有时候云慎言甚至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挺不错的。谁说女儿大了一定要嫁掉呢?他的女儿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依旧可以活得比谁都精彩。女儿自己自有主张,他能多说什么呢? 父女俩默契地彻底忘掉了赫连逸风,也再没提起过嫁不嫁人的问题。 有时惜羽自己会默默地感叹,原来结束一段暗恋,是这样容易的一件事啊!难怪旁人都说,爱情的保鲜期其实都是很短的! 秋去冬来,终于听到有人议论说,赫连逸风安顿好了京城里的一切,回到藏龙教继续主持事务了。 惜羽知道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是她只能装着听不见,无声无息地从她们的身边走过去。她已经决定不再过得那样辛苦了,这些傻丫头们为什么不懂呢? 惜羽知道赫连逸风不会再来找她了,因为她太残酷,因为她冷静地揭开了一个可怕的现实,让赫连逸风所有的脆弱都无所遁形。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啊。凭什么她一个人伤心,他却可以过得那样坦然呢? 就让那场注定不可能变为现实的绮梦,结束在那个萧瑟的秋天吧。 连老太太都死了,赫连家已经彻底风流云散,从此,赫连逸风也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江湖人吧?那位也许出身卑贱,却被燕家调教得极富大家闺秀气质的二少奶奶燕惜羽,也会随着那段记忆的淡化,渐渐抹去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实在是很悲哀啊。惜羽一直很清醒地想着,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无论处于多么难堪的境地,人都要顽强地活下去。不要以为死了,就可以永远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没有人可以做到永远铭记的,何况科学家们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要过去七分之一了,还是没有搞清楚所谓的记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赫连逸风此刻在想什么呢?是在悼念他的奶奶,还是在烦心藏龙教的琐事?他应该不会一直皱着眉头吧?他一向是一个只适合意气风发的人。应该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重新振作起来,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然后和藏龙教那一群粗豪的教众一起,纵酒豪歌,过得无比潇洒恣意吧? 毕竟藏龙教如今的名气正是如日中天。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其事赫连逸风还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在当今这样不利的情势下,居然还可以做到如此,也难怪那些老家伙肯服他了。 不过,总觉得现在这样的无聊,可以归为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一类…… 等等,怎么又想他呢?藏龙教混得如何,关她燕惜羽鸟事呢! 82.-82、惊诧,意料之外 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些日子,外面倒传来了一件不好的消息。 前两天,一个不知名的小帮派的当家人忽然死了。这本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刀口上混日子,哪天不死几个大大小小的人呢?可是问题在于,看那死者的伤口,深浅一致、干脆利落,竟是跟昔日所谓“长刀门”的手法如出一辙的。 这下子,从来就没有低调过的归燕阁一下子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谁都知道,景萱萱如今是归燕阁的人,如今景萱萱既然出手,那么大家是不是可以认为,归燕阁准备挑衅天下群雄了呢? 栖燕居中,一向从容淡定的景萱萱,此刻却气得在屋子里团团乱转:“若让我查出是谁干的,我非揭了他的皮不可!我景萱萱自是不怕恶名,可是别人的罪,为什么要我来背?他有胆量自己站出来啊!这样装模作样,他究竟想干什么?” 惜羽漫不经心地揉着橘子,一点也没有被害者应该苦大仇深的觉悟:“淡定点啊姐姐,这才到哪儿啊!咱再等等看看吧,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一阵子每过几日就会死几个不大不小的人物的,你这罪名啊,恐怕还要多背一阵子呢!” 见她依旧这样满不在乎,景萱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拜托,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要知道他们现在骂的是你,不是我!如果我是你,这会儿早跑出去割了他们的舌头了!” 惜羽依旧笑得玩世不恭:“骂谁还不是一回事?反正咱们现在是一家人,骂你就是骂我,骂我也就是骂你,有区别吗?” 景萱萱还想说什么,惜羽已经慵懒地下了逐客令:“你呀,成天说是冷情冷性,我看你在乎的东西还是太多!有人想骂,就让他们骂去呗,又不会少层皮!等过些日子他们明白了,自然就不会再骂了!” 景萱萱说不过她,也就不理会了。确实,一帮宵小之辈,再怎么骂,对她们又能造成什么伤害呢?只当是野犬乱吠罢了! 果然被惜羽不幸而言中,没过几日,又连续有几个成名人物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伤痕,都是无一例外的将证据指向了景萱萱。 这样一来,不但景萱萱着急,连云慎言都显得有些急躁了,惜羽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笑:“就让他先发泄一下吧,毕竟人家也挺不容易的,等他将那些伪君子们都杀尽了,咱再出手也不迟啊!” 云慎言真的很不愿意承认自己还没有女儿聪明,可是…… “臭丫头,你好像知道凶手是谁?” “切,这么明显的事,你都看不出来啊?我当然是知道的啦!”惜羽歪了歪头,笑得又神秘又得意。 “你个死丫头,这么点事还瞒着我们啊?快说快说,不说揍你啊!”云慎言急得抓耳挠腮。真没办法,活了那么大年纪,还是没有学会淡定啊!什么时候才能跟他的女儿学一学,表现得聪明一点啊? 景萱萱也有些按捺不住:“你一直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凶手究竟是谁?” 惜羽笑:“你想想啊,既恨你入骨,又想除掉那帮老家伙的人是谁呢?” 景萱萱迷茫地摇头。她一向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子,可是恨她的人太多了,她哪里能猜得到是谁呢? 惜羽恨铁不成钢,但是她可不敢笑景萱萱笨。她知道自己被各种千奇百怪的影视作品和悬疑小说熏陶得太久,思维已经和正常人不一样了,虽然事实证明她通常是对的,可是谁能说想不到的人就是笨呢?只能说明他们思维正常罢了。 惜羽苦笑一声,耐心地向他们讲解道:“你们似乎都忘了一个人,他从萱姐姐的手中侥幸逃了出去,他的亲人尊长,他的同门手足,都死在了萱姐姐的手中,他必定对萱姐姐恨之入骨的,对不对?” 景萱萱立刻反应了过来:“你说秋怀澄?我们近来都险些忘记了他!可是他好歹是名门之后,怎么会对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下手呢?” “这我知道!”倒是碧荷忍不住,抢着在一旁笑道:“萱姑娘受伤之后,大家就已经想到,如果萱姑娘回来,只怕仍然不会放过已经受到重创的奉麟居,所以当时奉麟居幸存的几位长老已经决定邀请江湖同道共同御敌,可是那些所谓的名门耆宿们贪生怕死,百般推脱,所以当时奉麟居是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仍然不得不孤军奋战!你们想啊,这样的事,搁谁身上不恨得要死啊!依我看,秋怀澄恨那些正道人士,只怕比恨萱姑娘来的还要厉害呢!” 她一口气说完,惜羽笑眯眯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在揉一只乖巧的猫咪:“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景萱萱淡淡地点头。云慎言恍然大悟,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小丫头面前失了脸面:“原来你们说来说去,就是说的这个啊!这也太容易猜了,你们真没劲啊!” 惜羽嗤之以鼻,却也没有跟他计较。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虽然我也挺烦那些老家伙们的,但是我绝对不允许有人算计我和我的朋友,这张网,也是时候收回来了。” 不待景萱萱想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外面就已经传来消息,说是凶手捉到了。 凶手自然不会是一直深居简出的景萱萱。 这样的消息,在江湖上简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得比什么都快。 年轻俊朗的男子,站在数十位高手的包围圈中,笑得从容而又悲凉:“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你们,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聪明啊!” 藏龙教的莫长老痛心疾首:“怀澄,怎么会是你?难道……真的是你杀了宋掌门他们?是不是有人在陷害你?你是老教主得意的弟子,你不会做这样的事啊!” 这一日,他和几位长老各自接到了匿名的书信,说是凶手会出现在北冥山,他们就匆忙赶了来,到了之后才知道还有其他门派的人接到了这样的书信,他们只得将信将疑地在这里等着,哪里想到真的等到了,却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是什么人邀了这么多人来,自己却不肯露面?又哪里会这样巧,秋怀澄一出现,就恰恰被他们撞一个正着?如果事情真的如他们看到的一样,那么背后那人,岂非知道所有的事情? 仔细想想这其中疑点甚多,长老们都不是傻子,此刻人人心中想的,都不是捉了秋怀澄维护正义,而是捉到那个阴险歹毒的幕后真凶!因为很显然,知道所有的真相的人,即便不是真凶,也必然与真凶由着撇不清的关系! 哪知秋怀澄却是坦然地一笑,前所未有的平静:“不用怀疑,人确实是我杀的。莫长老、各位前辈,怀澄让你们失望了。其实你们不必找借口为我开脱,你们应该想得到,知道所有真相的人,除了真凶,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被我栽赃嫁祸的景萱萱……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沉得住气,到现在才来揭穿我罢了。” 长老们一阵沉默。这样的解释,让他们无法反驳。事实上,不是没有人疑心过事情究竟是不是景萱萱做的,因为归燕阁如今似乎还没有理由与天下人为敌。而如果事情另有真相,那么景萱萱这样长时间一直保持沉默,就实在是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可是……现在的这个真相,让他们如何愿意接受呢? 霎时间,一群久经风浪的老江湖们,竟然齐齐地都沉默了下来。 83.-83、问心,悲喜如幻 这一日,藏龙教中的气氛有些阴郁。 赫连逸风紧紧绷着脸,一身的冷冽之气让最活泼好动的风翦翦都只得闭紧了嘴巴,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翻了他,被他当了出气筒。虽然她也知道教主一向极有风度,绝不会拿别人来出气的,他心里有再多的烦心事,也只会为难自己,从来不肯为难别人。 教主自从上次回京处理事情,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很少再露出那样让人觉得亲切的和煦笑容,反而时常紧抿着嘴唇,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风翦翦原本以为他是伤心祖母和兄长先后辞世,这才对什么都兴趣缺缺,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渐渐发现,事情似乎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 不过她的小脑袋是不适合想那样复杂的事情的。如今最紧迫的事情,是教主和长老们会如何处理秋师兄的事情呢? 她不是老教主的弟子,但还是喜欢跟着赫连逸风一起管秋怀澄叫“秋师兄”,如今秋师兄做出这样奇怪的事,让这个小丫头算是又长了一层见识,只觉得人性复杂得让人难以想象了。 赫连逸风原本不相信是归燕阁纵容景萱萱继续行凶,还着实暗暗地替惜羽担心了一把,谁料如今真相大白,凶手竟然是自己敬爱的师兄,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得了呢? 前一阵子一直在为秋怀澄的安危提心吊胆,如今倒是不用再担心了,可是……如果早知是这样的真相,倒还不如一直悬着心呢! 对于秋怀澄的事,藏龙教所有人都感到痛心疾首,可是如今局势已经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如今便是他们想救他,又有谁肯放过他呢?藏龙教不会有归燕阁那样的勇气,嚣张到为了一个值得欣赏的人,而视整个天下为无物。 赫连逸风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了,我们也不能真个与天下群雄为敌……既然二师兄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那么我们……也不必太逆天而行了……” 不知为什么,风翦翦此刻忽然觉得心里异常难受。她对秋怀澄并不怎么亲近,但是一想到赫连哥哥竟然没有做什么挣扎就决定了放弃他,她便觉得那个“二师兄”异常孤独可怜。虽然从前赫连哥哥也曾带领藏龙教拼了性命去找他,但是终究没有人像燕归云对待景萱萱那样,可以置天下的物议于不顾,勇敢地将她拉进自己的队伍,无惧承担一切可能出现的恶果。 想到这里,风翦翦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 那个景萱萱,她怎么会有那样好的运气呢?在做了那么多坏事之后,她居然还可以光明正大地有处安身,而且,还可以得到那个人的青睐…… 那个燕归云,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呢!他嚣张、跋扈、玩世不恭,却偏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被他吸引、为他赞叹,并且因着他的满腹豪情,而更觉得生活处处都充满了让人心潮澎湃的挑战。 可是那个家伙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了,赫连哥哥也没有去找他,难道他们闹翻了?对了,他们是一同回的京城,却不是一同回来的,赫连哥哥回来之后就开始郁郁寡欢,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风翦翦胡乱地想着,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氛围不对,因为刚才大家还在热烈地讨论着秋怀澄的事,大厅里应该是闹嚷嚷的,可是这会儿耳边竟然没有了半点声音,这种突然的寂静,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风翦翦抬头一看,更是被吓住了,因为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她这边,带着那样奇怪的笑容,看得她心里发毛。 秋师兄可能会被愤怒的武林中人处死,这难道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为什么大家都是这样一副兴冲冲的神情? 翦翦茫然的神色显然取悦了他们,因为他们很快又发出一阵愉悦的哄笑,仿佛刚才因为秋怀澄的事而产生的阴霾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风翦翦讨厌这种被人当猴子玩的感觉,她很想发火,可是在场的多半都是她的长辈,便是再不耐,她也只得忍下来,并且装着怯生生的样子向身旁的一位女长老晴婶询问:“你们都在笑什么嘛?我觉得我今日没有闹笑话啊!” 晴婶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在端详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傻丫头,你当然没有闹笑话,大家都是在为你高兴呢——你呀,大喜啦!” 风翦翦心中一跳,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前些日子爹爹还念叨,他的日子只怕不多了,在有生之年若不能看到女儿终身有靠,他是一定不愿意闭眼的。 翦翦当时在想,如果自己终身一直没有依靠,就可以让爹爹一直不能闭眼,那她就一辈子都不要有什么依靠好了。什么样的依靠能比让爹爹好好地活着更重要呢? 可是她也知道,爹爹实在是拖不了太久了。陈年的旧伤,虽然看着无事,可是爹爹身上的力气,终究是被一分一分地耗尽了。人常说油尽则灯枯,那么爹爹…… 翦翦不愿意去想,可是有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她不想了。 比如眼前,“大喜”是什么意思呢? 翦翦只觉得昏昏沉沉的,耳中“嗡嗡”一片吵得她只想大叫大嚷。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渐渐地从那一片吵嚷中听出一点端倪来。 原来爹爹终究还是不放心她,求了大长老来替她做媒。如今,大家这样欢喜,很显然这大媒是做成了的。 风翦翦有些迷茫。她怎么会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爹爹和长老们联手给卖了呢? 晴婶却是真心为她高兴:“小丫头啊,你如今也算是可以让你爹爹放心了!我们早看着你和教主郎才女貌,端的是一对神仙眷侣,如今可算是定了局了!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喜欢跟着教主吗?如今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地跟着了,你这是高兴傻了,还是在恼他答应得不够痛快呢?” 教主?赫连哥哥?翦翦更加迷茫了。 若是换了以前,她也许会觉得这件事情再自然不过,可是如今……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并没有那么喜欢赫连哥哥,她也很清楚,赫连哥哥也没有多么喜欢她。 难道赫连哥哥竟然答应了吗?可是,他不是应该…… 风翦翦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仿佛一直以来最美的一个梦,醒来之后细细回想时,却发现一切都是那样枯燥无味。 爹爹希望看着她幸福,她知道。可是这样的方式,他确定她会幸福吗? 还有那些无聊的长老们,他们这样热心做什么呢?她的事情,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赫连哥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他难道不知道,他们,根本不适合在一起吗? 翦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烦意乱。她是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她从来没想过要掌控什么,可是像现在这样被别人操纵的感觉,实在是前所未有的难以忍受!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件喜事、一场热闹,来驱走他们心上的阴霾,跟她的幸福,会有什么关系呢? 翦翦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荒谬得让她只想逃离。 她才不要做一个傀儡戏中的纸人儿,一步一步都被他们提着走!她一向都应该是自由自在的,别人休想替她将一切都掌控了去! 84.-84、决定,笑叹别离 风翦翦当时只想逃离,其实也不过是想想而已。回到家中,看着父亲越来越虚弱的身子,看着他期盼的目光,以及忽然明亮起来的眼睛,她就什么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件事情,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定下来了,以至于在以后的日子里,无忧无虑的小丫头风翦翦,居然很快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感叹命运的无常。 消息传到惜羽耳中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意外。 她知道风长老时日无多,也知道为人父母者,都不会放心在自己有生之年看不到儿女的未来,所以风翦翦是必然会在近期被嫁掉的。至于人选,翦翦是整个藏龙教的小公主,除了教主赫连逸风,还有谁配得上她呢? 虽然赫连逸风答应得那样痛快,让她微微有些诧异,但是对于一件无法避免的事,她是不会费太多心思去猜想的。 相对于她的平静,云慎言可就暴躁得多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董战锋的屋里下棋,没有等到来人将话说完,他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溜烟窜了出去,看得董战锋目瞪口呆,只想着这样绝世的轻功,若不找个机会讨教一下,实在是太浪费了。 惜羽看到云慎言像一阵风一样窜了进来,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老家伙,你不是要跟董大哥杀上二十盘吗?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回来了?难道是董大哥的棋艺太烂,朽木不可雕也,所以你都懒得教他了不成?” 云慎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惜羽第一次知道原来会轻功的人跑起来有时候也是会很狼狈的。只听他气喘嘘嘘地嚷道:“臭丫头,你还有工夫在这儿说笑!你有没有听说,那个没良心的死小子要娶媳妇了?” 惜羽随手扔了个橘子给他,依旧笑得一脸灿烂:“我听说了啊,心上人要成亲了,新娘不是我,我好伤心啊……”说的好像是挺惨的,可是她此刻笑语晏晏,却哪里有半点伤心的样子? 云慎言不禁有些发怔:难道这丫头当真不在乎?还是她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惜羽还在继续发挥:“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认命了,这对我不公平!你是不是我这边的啊?如果你是,那就收拾家伙,随我抢亲去!我要灭了风翦翦那个小狐狸精!” 云慎言愣愣地站在当地,捏着橘子揉来揉去,最后竟然下意识地直接往嘴里塞了进去,一口咬下去,尝到涩味才意识到不对,慌忙吐了出来,“呸呸呸”地吐个不停。 惜羽笑得险些将茶喷了出来:“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连橘子都不会吃了啊?就算不记得要先剥皮,你也该记得下口之前要先洗一洗啊!完了完了,可能是老年痴呆了,这可怎么办哇?我的终身还没有依靠呢,如果你糊涂了,将来谁来替我做主哇!” 云慎言完全呆住,惜羽忍着笑,心道所谓的“一群乌鸦自头顶飞过”,应该可以形容云慎言此刻的心情吧? 云慎言发现自己越来越不理解这个傻丫头了。即使真的不喜欢那个臭小子,相处这么久,她也应该会有一些失落的吧?何况他看得清楚,这个傻丫头对那个臭小子,岂止是喜欢? 可是她如今的反应算是什么呢?气糊涂了?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当真不在乎了? 无论如何,他的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他的女儿那么好,便是要彻底结束,也必须是他的女儿先嫁人,哪有那个臭小子不声不响地就要成亲的道理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 终于打发走了云慎言,惜羽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自己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也难怪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是假哪是真了,天生一个做骗子的料啊! 她知道云慎言是在为她担忧,不止云慎言,恐怕归燕阁上上下下所有人,此刻都是在担心她的吧?她的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呢? 不过也许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看得透她的心思了吧? 她终究还是适合孤独的。一个人从遥远的异世穿越过来,她本来就是一个异类,怎么能妄想在这个时空找到知音呢? 赫连逸风,也不过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一个虚无的影子罢了。事实上,她对那个人能了解多少呢?那个人对她,又知道什么呢? 两条直线,虽然也许会有交点,但终究有一天会离开,并且渐行渐远,再无法回头。 不过,赫连逸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懦弱。 我知道你这样轻易地应下婚事的原因,也知道你的心里会有多少痛苦多少挣扎。可是你很快会忘记的,虽然你也许很懦弱,但是壮士断腕这样的事情,还是难不倒你的。 真想知道,了解真相之后,你会不会后悔今日的果决呢? 你不是一个适合决断的人,挥刀断情,听上去很酷,但是真的不适合你。 旁人都以为,第一个走开的是你,但是也许只有我知道,我只是要你替我找一个必须离开的理由。 别了吧,一直笑你懦弱,其实我自己才是最懦弱的那一个。因为我的不敢尝试,我给自己找过一千个退缩的理由,可是它们都没有什么用,如今你替我找的这一个,可谓是恰到好处…… 其实江湖一点都不好玩,我最厌烦的,就是每日里关注这些打打杀杀的问题。师父希望我来江湖上历练一下,我想我是历练得差不多了,也厌倦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隐居深山的日子比较适合我。 但是我不会回师门去的。我是异世的孤魂,在这边也是不该有亲人的。师门虽好,却永远不会是我的家。 他们都有家,我没有,所以我没有勇气去旁观他们的幸福。我会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当然,不是葬了自己,而是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也许会有一两个朋友陪在身边,也许会有一些人想到来看我,这已经足够了,我承受不起更多的热闹了。 我的人都将我们的组织叫做“归燕阁”,可是有些时候,有些燕子未必能回得了家的。它们只是一直在奔波,一直在追求,一直在寻觅,当然,也一直在失去。 我不怕失去,我只怕得到了不该得到的,或者,打搅了不该打搅的。此刻我很后悔,当初你初次来访的时候,我不该那样好奇,更不该为着自己一时的好奇心而将你放了进来,让我们两个本不该再有任何交集的人,突然又聚在了一起,最终,搅乱了自己的心。 赫连逸风,不知道你会不会怨我,既冷酷无情,又自以为是。我知道你也许会不赞同我的想法,但是没关系,我不会让你知道的。 也许终其一生,你都不会有机会知道,我是如何思念、如何挣扎,又是如何冷静地决定放弃的。 放弃,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艰难,尤其是在你已经做出了决定的时候。 我想,我如今可以轻轻松松地放下这一切,变回那个万事不萦怀的自己了。这一世的所有故事,都不过是一场游戏,我并不觉得,对一场游戏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 今后,你会很幸福,因为你终于没有机会再纠结;我也会很幸福,因为我也不会有机会再迟疑。这样,就是最安静的结局了吧。 别了,赫连逸风。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你,在我几乎完全空白的生命里。留下了绚丽的一笔,让我可以在今后的某个无聊的午后,捧着下午茶,淡淡地回忆,漫不经心地浅笑。 故事,本来就是用来回忆的,对吗? 85.-85、归隐,销声匿迹 这个冬天,受尽了惊吓的人们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让他们闻之色变一年有余的杀手组织归燕阁,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在他们的视线中销声匿迹了。 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任何尾声,一柄时时刻刻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像它出现的时候一样,简直可以用“突兀”二字来形容。 难道真的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吗?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它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卷土重来呢? 赫连逸风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快要到春节了。 倒也不是他特别迟钝,而是他其实一直在回避听到归燕阁的消息。长久没有听到过那边有什么动作,他还以为是教中的人刻意在他面前遮掩的原因呢。 确定归燕阁确实已经消失之后,他曾经瞒着人悄悄地到栖燕居那边去看过。 欢歌笑语,花楼那边依然是一派热闹景象,可是再也不会有人迎出来,笑吟吟地引着他一步步走进花楼后面那处幽静的小院了。 赫连逸风悄悄地绕到后面,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处小院的位置,可是庭院深深,除了偶尔飞过的一两只麻雀,再也没有任何生机。 他真的离开了吗? 那个人一直是飘忽不定的。虽然他一直喜欢安静地呆在同一个地方,但是你永远都猜不到,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就像这一刻,虽然他离开得无声无息,赫连逸风却一点都不觉得突兀,似乎他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说来便来、说走便走,旁人永远无法猜到他下一刻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栖燕居还在,就说明那个人并没有彻底离开,可是赫连逸风知道,他短时间内是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了。 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随之而来的,是无论如何都忽略不掉的失落。 谁知道他下一次出现,会是多久以后呢?三年,五年,还是二十年? 也许,时间会足够漫长,漫长到足够让他忘掉那些荒唐的念想吧? 对于归燕阁的消失,最高兴的应该数藏龙教的长老们了。他们也许猜不到年轻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一种无法忽略掉的怪异氛围,却是他们一早就注意到了的。 长久以来,燕归云的存在,让他们不得不时时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有一个闪失,将整个藏龙教都葬送在他的手中。 他们看不透教主的想法,更猜不到归燕阁的意图,但是他们知道,只要有燕归云在,他们就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做到心无挂碍,恣意张扬。 如今,大家可算是可以放下心头大石了。 只盼着他消停一阵子,不要那么快就卷土重来才好! 藏龙教中人人都在暗自祈祷,若非赫连逸风的祖母仙逝不久,只怕他们在年底就撺掇着把婚事办了,也是有可能的。 不知怎么的,大家虽然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人人都认为,只要赫连逸风成了亲,就算是尘埃落定,燕归云就算再有能耐,也再闹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虽然也许未必有人知道,如果教主不成亲,他又能闹出什么风浪来。 日子就这样在每个人的各怀心思中度过,平静得让人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所谓的风雷侠烈的江湖生涯,应该是现在这样乏善可陈的吗? 就连最爱闹的风翦翦,如今也不闹了。她只是在藏龙教中人都在,不得不出来的时候,才会替她的父亲出来见见人,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本来大家是可以拿她开开玩笑的,可是一来她是女孩子,恐怕她脸上挂不住;二来她如今不知怎的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即使风长老的身体有时有些起色,也不见她喜形于色,倒像从前那个有事没事就喜欢大呼小叫的刁蛮丫头不是她一样。 世事变迁,已经很奇怪了,想不到就连一个人,也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产生那样大的变化! 风翦翦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她只是越来越觉得日子无聊了。 有什么可笑的呢?有什么可闹的呢?明明一切,都不过如此罢了。 听说归燕阁忽然销声匿迹,风翦翦有过一瞬间的怔忡。 那样好热闹的一个人,那样唯恐天下不乱的一个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悄悄离开了么?居然……有一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他会去什么地方呢?那样的一个人,应该是不会甘于寂寞的。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坚信他会在今后的某一个日子里,出人意料地从天而降,带着一身耀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休想移开眼睛。 那样一个人,注定是要光芒四射的。曾经的自己那样嚣张跋扈,以为自己就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那一个,谁料那个人的出现…… 她觉得从前自己真的很蠢。如果不是那样一个讨厌的人成日在自己耳边聒噪,她恐怕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是那么没用,那么自以为是,自己的日子,又是那么单调无聊! 那个家伙虽然讨厌,可是他的日子,似乎才是真正的江湖人应该向往的呢,看似极无聊透顶,却是真正的无拘无束,任性而为。 那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没有人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就像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一样,他一向恣意随性,喜欢的不喜欢的,半点儿也不肯掩饰,明明随便得没有一点人样子,偏偏又像一个耀眼的存在,让人无论多么排斥,都会忍不住一点一点被他吸引…… 风翦翦不自觉地摇了摇头: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啊!也难怪长老们都有点怕他,那样的一个人,确实很容易让大家觉得害怕啊!谁让他比大家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张扬跋扈,却也更加让人忍不住想追随呢? 翦翦摇了摇头,决定甩掉自己满脑子奇怪的想法。 那样的一个家伙,即使是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个异类,他真的更适合找个没有喧嚣的地方,避世隐居呢! 不过,今天想到那个家伙的时间,似乎有点太长了些…… 翦翦小小地鄙视了自己一把,忽然听到父亲在里屋咳了两声,她慌忙收起心绪,端着刚刚凉得差不多了的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翦翦……”病床上的父亲伸出枯瘦的手指,颤颤地捏住她的纤手,“好孩子,这些日子,实在苦了你了……” 翦翦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可是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落泪:“别说了……” 父亲却似乎不吐不快:“你最近都不大爱笑了,爹知道,你不喜欢旁人不声不响就替你做了主,可是翦翦,如今爹还活着,他们会给你几分面子,若有朝一日爹伸腿去了,谁还能对你知疼知热的呢?爹不知道你最近想了些什么,可是教主他是个靠得住的人,难得他自幼带着你,知根知底,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我没有不放心,我也知道爹是为我好,您先歇着吧,别说那么多话!”翦翦不知怎的有些烦躁,慌忙开口打断了父亲。他的语气虽然是轻柔的,可是那样不容拒绝的口吻,还是让风长老有些微微的发怔。 他的翦翦,到底还是长大了。她有她自己的好恶,有她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她自己的决断了。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吧,至少这样,他不用再时时刻刻为她担心,不用再觉得她是个连自己都无法照料的小孩子了。 86.-86、隐居,乐此闲逸 天气渐渐转冷,山中的风更是早有了萧瑟的味道。可也正是这样的季节,天地仿佛恨不能把所有的美好都展现在世人面前,浓烈的颜色亮得有些不真实。 云慎言看着在树林里跟小丫头们闹成一团,最后嘻嘻哈哈地拉着大家跑走了的女儿,终于尝到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当初女儿一意孤行,一夜之间带着整个归燕阁离了栖燕居,躲到这个深山里来的时候,他还想着这丫头或许是意识到当今天下强者如云,想要韬光养晦,等待有朝一日名动天下了,谁料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大半年,这臭丫头竟然没有半点想要练功的念头,只知道带着丫头们打打闹闹,成日不是玩得一身泥水,就是连衣裳都被树枝划破了,实在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眼看着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越发像个孩子呢? 其实云慎言哪里知道,他家这个疯丫头是没有过真正的童年的,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分外珍惜眼下可以恣意玩闹的日子。既然今生已决定默默无闻到底,她又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玩闹呢? 女孩子们总是喜欢玩的。原先归燕阁的那些据说冷血无情的杀手,其实也都不过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女孩子罢了,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年龄,一旦闲了下来,竟是一个比一个爱玩爱闹,却哪里有半点儿杀手的样子?如今连一向最爱热闹的云慎言,都被吵得有些头疼了。 他也曾想着监督那个臭丫头练剑的,但那丫头直接就不鸟他,至于其余的那些丫头们,又是唯臭丫头马首是瞻,实在让他无可奈何。作为山中唯一的长辈,他如今也算是混得分外悲惨的了。 不过,臭丫头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学那么厉害的武功又有什么用呢?就像他当年,少年英雄,意气风发,一提云慎言的名头,这天下哪个不是佩服得直翘大拇指?可是那样的虚名又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仍然落得一个险些孤老狱中的结局? 倒不如趁着年轻,怎么开心就怎么过呢! 这样想着,云慎言倒是有些释然了。不过,那臭丫头现在真的开心吗? 应该是的吧?至少现在,搬到山里来之后,就再没见过她皱眉头了。 话说,换上女儿装束,带着灿烂的笑容的臭丫头,倒当真是个天下无双的好女子,细细看去,一颦一笑之间尽显风华,与她母亲当年相比,竟然也丝毫不落下风,云慎言心下不由得暗暗得意了一把。 这样的日子如果一直过下去,倒也不失为一种难得的幸福,如果没有那个不识好歹的洛寒星时常来骚扰的话,日子几乎就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了。 想到那个洛寒星……云慎言不由得有些犯怵。他这辈子没怕过谁,可是那个家伙,已经超出了他能够理解的范围,说是当真不怕,连云慎言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 云慎言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几位少年英雄的好友,所以他知道年轻人都是有些狂妄的,可是他从来没见过狂妄到洛寒星这种程度,却偏偏还要自认为很低调的家伙。 狂妄到让他云慎言都甘拜下风。 不过,再狂妄的人,也会在某些地方吃瘪。就这一点,云慎言对自己的女儿分外满意。 他讨厌比他更狂妄的人,万幸的是,他的女儿也一样讨厌。 想到洛寒星在惜羽那里吃的闭门羹,他就觉得分外高兴,好像是自己赢了那个狂妄的小子一般。 他是长辈,碍着身份,总不能跟小辈过不去,所以能替他出气的,也只有他的女儿了。 云慎言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起来。 “云前辈,您一个人在这边高兴什么呢?是不是又捡到宝了?还是又找回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儿?”魔音入耳,云慎言微微一怔,险些想要落荒而逃。 这个家伙是他女儿的手下败将,但却不是他的。他不认为自己落到这家伙的手中,老脸还能保住几分。 下棋赢不了他,比剑赢不了他,喝酒赢不了他,就连背书都赢不了他,云慎言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都算是白活了。现如今这小子还要缠着他比这比那,云慎言却再也没有勇气应下他的挑战了。 开什么玩笑?如果一样一样都被他赢了去,万一日后把什么都输光了,他逼着自己把女儿输给他可怎么办?他还是舍了老脸,做一个不敢应战的缩头乌龟比较好…… 可是洛寒星显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无比热情地迎了上来,果断地伸手将云慎言按回了椅子上:“云前辈这是做什么?晚辈求见,哪有让前辈起身迎接的道理?前辈只管坐着,晚辈过来侍奉就是!” 该死的家伙,谁要迎接你?没看出老子是想跑么?云慎言暗暗腹诽。当然了,饶是他脸皮厚比城墙,这样的话也还是决计说不出来的。 非但认输的话说不出来,他还要试着在嘴皮子上占些上风才行,总不能什么都输了他,连最擅长的插科打诨胡言乱语也让他赢了去吧,那岂不是太没有面子了? “捡到宝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这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就是那些所谓的珍宝珠玉了,倒是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宝,可是每天都捡一大堆,放也放不下,有什么可高兴的?至于又漂亮又聪明的女儿嘛,有一个就够了,要那么多做什么?” 自从前些日子比剑输给了洛寒星,云慎言已经很少在他面前说这样多的话了,所以洛寒星这会儿觉得有些诧异。当然了,聪明如他,也绝不会猜不出他后面还有话要说,并且,将要说的话,才是他今日要说的重点。 果然,云慎言慢慢地啜了口茶水,这才不慌不忙地道:“人老了,一只脚都踏进棺材里去了,还有什么可高兴的?除了女儿终身有靠,我如今也不再惦记别的事了!” 如云慎言所料,洛寒星闻言果然立刻紧张了起来。他的脸上虽然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声音却已经略略显得僵硬了:“既然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如今又高兴什么呢?” 云慎言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洛寒星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看着那家伙走远,云慎言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把那个可怕的家伙打发走了。哼,他自己赢不了他,不会让他的女儿来吗? 那个臭丫头虽然没什么本事,可是满脑子奇思异想,对付那个狂妄的家伙,倒是绰绰有余,这才叫一物降一物吧? 其实……说起来他们两个倒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如果那个家伙不是那么狂妄,如果他的女儿不是那么执拗,其实…… 停停停,这还没什么都输给他呢,自己怎么就先盘算着卖女儿了呢? 如果让臭丫头知道自己如今在盘算这个,她非吩咐厨房断了自己的炊不可!那个臭丫头发起狠来,可比那狂妄的小子凶狠百倍了! 云慎言警惕地瞅了瞅四周,确定没有人看着自己,这才贼兮兮地笑了笑,捧着茶壶继续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起来。 担心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呢?总之臭丫头一定搞得定那个狂妄的小子就是了! 即使搞不定,他也不会吃什么亏…… 说句没良心的话,其实他挺希望臭丫头没有那样聪明的。如果是他把她输了出去,臭丫头没准会直接灭了他,可是如果她自己把自己输了出去…… 倒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呢!把那个可恶的臭丫头打发了出去,看她还怎么嚣张跋扈! 云慎言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87.-87、风景,梦里疏林 “婳儿,你不行了吧?撑不下去就认输,不要逞能哦!”洛寒星老远就听到了如常清亮的笑声,悬着的心不由得稍稍放下了些许。 那件事,老家伙是胡说八道的吧?随性如她,怎么会那么快就收了心,甘愿为别人洗手做羹汤去呢? “谁说我不行了?你也太小看人了,等着我,再来!”这声音柔柔弱弱的,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正是那个纤弱的美人姽婳。 洛寒星转过山角,正看到姽婳重新折了一根树枝,气势汹汹地向着前面冲了过去。而在不远处的对面,惜羽好整以暇地靠着山石,没有半点大敌当前的警觉。 她一向是这样,做什么都漫不经心。明明比常人聪明百倍,偏偏看起来像一个小迷糊虫,也不知道这样的性子,有没有让她在外面吃过亏。 其实在山里打打闹闹,也不是云慎言认为的那样,纯粹小孩子胡闹。事实上,习武之人,哪有真正毫无意义的打闹呢?一招一式都是在对阵中练出来的,这样胡闹的效果,倒也未必比照着所谓的剑谱一板一眼练来的差呢! 这个小丫头,永远是在玩笑中成长的,看似只凭运气,实际上却是合情合理,一切,有因就有果。洛寒星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碧荷第一个发现了他,笑嘻嘻地朝着惜羽努了努嘴:“小姐,不速之客又来了!” 惜羽漫不经心地瞅了他一眼,丝毫没有需要热情待客的觉悟:“来就来呗!来多少次也一样是我的手下败将!咱们玩咱们的,不管他!” 一群小姑娘嘻嘻哈哈的,继续着先前的打闹,竟然真个将一位堂堂魔尊当了空气。 洛寒星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他正是因为受够了被旁人膜拜或者畏惧,这才喜欢时常躲出来的。恰好惜羽手下的人倒是没有那些多余的拘束,这让他忍不住到这里来得更勤了。 他是她的手下败将。 说出去定然会笑掉天下人大牙的,可是输了就是输了,他抵赖不得,也不想抵赖。那个小丫头的聪明,他是一直知道的,他……很喜欢被她打败。 惜羽跟丫头们打闹了半日,直到各人都出了一身大汗,这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洛寒星终于得着了机会,三步两步凑上前去,死皮赖脸地坐到她身旁:“累了没?歇一会儿我带你去看枫林吧,眼看着入冬了,再不看可没得看了!” 惜羽别过头去跟碧云说话,根本当他不存在。 洛寒星在她这里受惯了这样的待遇,倒也不觉得尴尬。 别的小丫头们到底对魔尊还存了一丝畏惧,不敢像惜羽一样肆无忌惮地忽略他,所以碧云只是小心地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趁着短暂的沉默,洛寒星慌忙伸手将惜羽的脑袋扳向了他这边:“喂,我跟你说话呢!” “啊,什么?”惜羽装着没听到,明知故问。 “我说,咱们去看枫林吧,深秋的林子还有些看头,再过几日,可就只剩下秃枝了!”洛寒星见怪不怪,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惜羽倒是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她若有所思地侧了侧头,忽然向碧荷笑道:“可不是嘛,这树林子也就只有秋天好看了,趁着这个季节,咱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才行,免得到了冬天再来赏空枝!” 小姑娘们一阵欢呼,惜羽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说走就走,咱们这就去!黑衣大哥,头前带路哇!” 虽然知道了洛寒星的名字,惜羽还是喜欢叫他“黑衣大哥”,虽然他其实也不是每次出场都穿黑衣。 洛寒星终于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他说的是带小丫头一个人去,可没说要带这一群小姑娘们去啊!这样倒好,本来想联络一下感情,如今恐怕又要沦落为一个免费导游了。 不过,当导游也活该,谁让他老是以地主自居呢? 惜羽是在搬过来之后才知道这片山峰基本都属于他的地盘的。不过,既然来了,想把她赶走也是不可能的,谁让她看遍了天下,也只相中了这一点儿地方呢? 如此一来,洛寒星倒是大喜过望。如今,他终于可以有借口日日过来接近这个刁蛮的小丫头了。近水楼台,想想就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啊! 当然,如果没有这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在一旁碍手碍脚,他会更高兴的。 惜羽却不管他有什么想法。她只是真心想在这个季节逛一逛林子,留住树林在一年之中最后的美好而已。 小丫头们三三两两地绕着古树转圈,仿佛真的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惜羽远远望着枫林中一片耀目的殷红,忍不住拉长了声音感叹:“唉——这样的季节,这样美的林子,如果可以留住就好了……下次穿越的时候,一定要带上照相机啊……当然了,如果可以带上电脑就更好了……” 洛寒星有些听不太明白她说话,但是她在喜悦之余淡淡的伤感,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小丫头,想什么呢?” 惜羽怜惜地捡起一枚飘落的红叶,细细观赏着,像在看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洛寒星耐心地等着,良久,才听到惜羽有些惆怅地叹道:“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想家了。” 洛寒星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打断她,只是探究地看了她一眼,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惜羽微微苦笑:“我以为我不会留恋的,可是……再怎么枯寂无聊的生命,终究也是会有一点美好的,就像我的前……从前。秋天的时候,我最喜欢两种树,一是枫树,二是银杏。因为它们的叶子都是同时变颜色的啊,枫树的是火红的颜色,银杏的却是金黄。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相同之处在于,都是纯净得不带一点儿杂质,好像是哪个细心的小学生用画笔一点一点染上去的一样……有一次我看到一株银杏树落叶,耀眼的金黄色铺了一地,那么厚一层,过了两三天还在那里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一样。我想,大概环卫工人也舍不得将它们打扫走了吧……” 想不到,这样没心没肺的女孩子,也会有伤春悲秋的念头么?洛寒星有些意外。不过,这样的她,似乎才更加有血有肉了一些,不像从前,总是摆出一副“我是冷血我怕谁”的姿态,让他近也近不得,远又不甘心,只能恨得牙根疼。 “我常常会想,那样漂亮的叶子,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就落了呢?就算是没有人欣赏,难道它们自己就不留恋枝头吗?” “不过也许它们是对的吧,如果它们不是在最美的季节落下,我又怎么会记住它们呢?我最受不了秋菊,说什么‘宁可枝头抱香死’,那么死乞白赖地守着指头不肯放,又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多么舍不得,属于它们的季节,毕竟已经过去了。” 洛寒星若有所思,不自觉地学着她的样子捡起一枚落叶在手中把玩着:“你是在劝我,还是在劝你自己?” 惜羽倒是微微一愣,过了片刻才恍悟过来,禁不住笑了起来:“我只是就事论事,实在是你想多了。不过,这样想想倒也无妨,天下万事,本来都是一理……” “确实是一理,不过,也只有曾经辉煌灿烂过的生命,才有资格平静地离去吧,就像这落叶?” “也许,你是对的。” 88.-88、身世,百年烟尘 “喂,老家伙,你一个人躲在这里鼓捣什么玩意儿呢?”带着笑意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云慎言的耳边响起,惊得一向自认为处变不惊的云大侠险些一头栽进面前的酒杯里去。 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之后,云慎言倍感挫败: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他为什么要怕她?他又没有被她捉到干坏事,为什么自己先要心虚起来了呢? 云慎言强自镇定,回过头来向惜羽吹胡子瞪眼睛:“我说臭丫头,你懂不懂在长辈面前要有点规矩啊?一惊一乍的,要吓死我老人家吗?” 他不嚷还好,这一嚷,可算是彻底暴露了外强中干的本质。惜羽本来不过是玩笑,现下却是当真狐疑起来:“老家伙,你究竟在心虚些什么?” 云慎言将双手背到身后,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惜羽懒得跟他废话,一个闪身冲上前去,云慎言手上的玩意儿就已经落到了她的手中。 这一下子大出意外,云慎言不由得有些发愣,他皱了皱眉头,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咦,见鬼?” 惜羽得意地扬了扬眉:“老家伙,轻敌是你的致命伤哦!” 云慎言哪里会知道,他家这个臭丫头一向不务正业,当初楚凤歌按着脑袋逼她学武,她学了一阵子就厌了,倒是那些旁门左道的工夫,她却是学得比什么都来劲,尤其是一招妙手空空,她可是学得出神入化!今日她只是不愿意在云慎言面前装神弄鬼罢了,否则以云慎言的本事,也未必能看得出来他手上的东西是怎么消失的呢! 惜羽正自洋洋得意,看到云慎言复杂的神色之后,这才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手中的东西,触感怎么这样似曾相识呢? 惜羽皱眉瞅了瞅手中的东西,立刻就明白了怪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这个东西,不就是黑衣大哥当年扔给她的那枚玉蟾吗? 不对啊,那个小玩意儿不是一直在自己的身上带着嘛,老家伙是什么时候偷过去的? 惜羽立刻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老家伙很明显是一个不擅长偷窃的人,那么这件东西应该不是从她身上顺走的啊…… 惜羽忐忑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果然,东西还在。 “老家伙,这玩意儿是哪里来的?”惜羽不禁有些心虚。千万不要那么狗血啊…… 如果云慎言知道此刻她手中已经有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蟾,他一定会惊讶地跳起来,然后绕着惜羽转来转去,像研究一枚外星生物。 幸运的是,他不知道。所以听见惜羽这样问,他只是摇着头,鄙视她的孤陋寡闻:“笨丫头,连这个都没有听说过?当年太祖皇帝东征……” 这怎么连太祖皇帝都出来了?惜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一句话就扯到了几百年前,这样讲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讲到现在?早知道会不小心撞开他的话匣子,她就不问了。 “……后来,太祖皇帝称制,三位大将各自封王,多年之后,他们的子孙也就分散在了天下各地……”云慎言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惜羽却早已经听得昏昏欲睡。 “喂,臭丫头,你有没有在听?”云慎言讲累了,才发现他唯一的听众还是对周公比较有兴趣,他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起来。 “啊……”惜羽迷茫地抬了抬头,“说到哪儿了?” 云慎言一脸挫败,真想把臭丫头揪过来狠狠地揍一顿。可是他当然是下不去手的,所以只好气哼哼地跑回桌前,倒了一大杯酒,“咕咚咕咚”一口气咽了下去,好像这样就能出气了一样。 惜羽有些心虚地讨好道:“好啦,我也不是完全没听到嘛!你说这玉蟾,皇帝和三位大将每人手中都有一个,对不对?所以后来这些东西一定传到了他们的后人手中,对不对?” 云慎言神色稍霁,板着脸微微地点了点头。 惜羽讨好地攀着他的肩膀:“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啊!那么你手中怎么会有一个,你是哪位大将的后人?” 提到祖先,云慎言的神色却忽然郑重了起来,他抬眼盯着惜羽,一字一顿地道:“我们不是那位大将的后人,记住,我们是太祖皇帝的嫡传血脉,身份比当今金銮殿上的那一位还要尊贵百倍!” 他虽然极其郑重,惜羽却仍是嗤之以鼻:“尊贵?你说你自己尊贵,你就尊贵啊?我怎么不觉得我自己有多尊贵?我只知道,我饿肚子的时候,找不到吃的也会到街上去乞讨,如果尊贵的血脉很值钱,我可不可以不用吃饭啊?” 云慎言有些尴尬,却仍然郑重地向她解释:“我的父亲,你的祖父,是你曾祖父唯一的嫡出之子,可惜他性情淡泊,无意皇权之争,这才被那个笑里藏刀的琰王钻了空子,夺了帝位去,害得我们堂堂正正的太宗嫡孙,不得不沦落到俯首称臣的地步,想不到……” 惜羽不由得收了玩笑的神色,庄重地坐到云慎言对面,认真地倾听起来。 对祖先的敬畏,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情感,古今皆同。即使云慎言此刻说的不是她的祖先,可是她和真正的燕惜羽,不是早就合为一体了吗? “……想不到琰王心毒手狠,在如愿坐上皇位之后,竟然还想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天命六年……呵呵,天命?亏他有脸定年号为‘天命’!一直以来,不都是他在逆天而行么……天命六年,他终于布下了天罗地网,给你祖父安了一个谋逆之罪,从此革出京城!哼,朝中那帮大臣,不是跟他沆瀣一气,就是蠢得像猪一样,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你祖父说话!他们也不想想,你祖父若对帝位有兴趣,只要在做太子的时候稍稍认真一点就可以了,又何须等到尘埃落定,再兴师动众地谋什么反?”云慎言难得地严肃,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如果此刻那个皇帝,也就是他口中的“琰王”站在他的面前,他一定会一拳挥到他的脸上一样。 天命六年? 惜羽忽然灵光一闪,想到初来这个世界不久时,在雅若轩的书房中看到的那些书。 “天命六年,楚王琳有反意,上革其精兵,收其财帛,囚楚王琳及其家眷于京郊昭德庄中,斩其从者万人。” 当时看到这段记录的时候,自己还曾小小地发了一段感慨,想不到…… “楚王琳,是吗?”惜羽幽幽地追问道。 云慎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终于听明白了!” 确实听明白了。就是说,如果没有阴谋,如果没有那些黑暗肮脏的皇权之争,那么她所占据的这个身体,也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金枝玉叶了吧?可惜啊,她燕惜羽天生就是命贱,荣华富贵时常擦肩而过,倒是乌七八糟的奇遇喜欢死皮赖脸地缠上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样啊,好吧,那个狗皇帝倒是挺该死的,可是我们又有什么招啊,现在杀了他也晚了!依我看当皇帝也未必快活,咱还是安安稳稳地当咱的江湖草莽比较爽!”惜羽只有一片刻的怔忡,瞬间便已经恢复了平日漫不经心的性子。 云慎言暗暗点头。果然是他的女儿,骨子里的高贵,是任何环境都改变不了的。流落江湖的时候,未见她自暴自弃,知道了真正的身份,也不见她对那泼天的富贵有任何动心的意思,仿佛公主之尊和寒门贱女,在她的眼中都是完全一样的轻重…… 便是古时的圣贤,也未必能似她这样淡泊吧? 89.-89、抉择,正邪莫问 “可是,那个……那个洛寒星,他怎么会有玉蟾呢?”惜羽迟疑着,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问出口。 或许,那个真相,也不是自己愿意听到的吧。可是,该知道的,毕竟还是早些知道了的好,她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只会逃避的废物。 不出所料,听到这样的疑问,云慎言果然大吃一惊。不过他吃惊的可不是洛寒星也有玉蟾,而是…… “他也有玉蟾是自然的,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云慎言的眼睛瞪得老大,好像如果惜羽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会一口把她吞下去一样。 惜羽一时有些语塞。她究竟可不可以告诉他,早在六七年之前,洛寒星的玉蟾就已经落到了她的手中呢? 她当时只当那是一个寻常的玩意儿,哪里会想到这玉蟾,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呢?看那个所谓的太祖皇帝对这玉蟾的珍重程度,那三位大将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那么这个洛寒星,也该是哪一位大将的嫡传后人吧?可是他怎么会将这样重要的一个东西,随随便便扔到她的手上呢?他对她就那么放心吗?或者,她有那么重要吗? 他不会……是认真的吧? “臭丫头,发的什么呆呢?嗯?老实交代,你跟那小子,对我老人家隐瞒了什么?你们成日家打打闹闹的,不会是在暗度陈仓吧?”没眼色的云慎言,明知惜羽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偏还要给她添乱,似乎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 “可恶的死老头,你不说就算了,我还不稀罕听呢,烦人!”一向从容淡定的惜羽,难得也有一次恼羞成怒,看在云慎言的眼里,倒是弥足珍贵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们有啥事瞒着老头子也是正常的——年轻人嘛……好了好了,我跟你说还不行吗?你这个笨丫头,他姓洛,自然是洛将军的后人喽!怎么样,名门之后,也不算是辱没了你吧?依我看,那小子虽然可恶,但是比起那个姓赫连的……” 看到惜羽脸色不善,云慎言识趣地闭了嘴,可是该表达的意思,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落下。 对此惜羽只能无奈地表达一下自己的鄙视之情:“云慎言,我瞧不起你!虽然你什么都输给那个装酷的怪人有点丢人,但是没有什么事会比连自己的尊严都输给他更丢人的了!怎么着,这还没有输掉了裤子,你就准备卖女求荣了?” “卖女求荣”这四个字,取悦了思维完全异于常人的云慎言。 惜羽这个臭丫头一向只管他叫“老家伙”、“老东西”、“老怪物”,或者直接叫“云慎言”,有时候他都禁不住要怀疑,这个死丫头究竟知不知道他是她爹? 好吧,至少现在,她肯承认这一层关系了,虽然承认的方式有点可恶…… 惜羽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答,只得鄙视地瞅了瞅云慎言傻呵呵的笑容:好吧,你赢了,我滚蛋。 回过神来的云慎言四处找不到女儿的身影,只得揪着胡子表示无奈:好吧,他承认他失败,混了大半辈子了,江湖上人人都以为他很牛叉,可是现在被一个小辈比下去了还不算,连他唯一的宝贝女儿都不肯叫一声爹…… 他可以学着小孩子蹲在墙角画一会儿圈圈吗? 惜羽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深深的树林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迷茫。 她一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她不懂的,比如,命运;比如,缘。 遇到特别巧合的事情,她喜欢简单地概括为两个字:狗血,然后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回头,而是因为不敢。 有些故事太美好,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一回头就陷进去,再也无法保持清醒。 喜欢拒人千里,是因为她像离不开空气和水一样离不开温暖,可是她怕,怕一旦得到了温暖,失去的时候会比从未得到过的痛苦百倍。 喜欢独自一个人,喜欢冷漠地对待周围的一切,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乎的东西太多,如果放纵自己去接近,那么她将会陷在那样的幸福之中,再也无法保持清醒的头脑。 她不允许自己成为一头幸福的猪,宁可孤独而痛苦地活着。 将自己当做一个局外人,应该就不会那样幸福,也就不会再有失去的危险了吧? 虽然前世,她也曾问过自己,见得花开却见不得花落,可是惧怕花落又岂是不栽花的理由? 来这边的这几年,她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得很好,可是想不到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一点点地陷了进去。 她不怕赫连逸风,因为他对她无情,所以她可以潇洒地转身离开,问心无愧,因为她从不亏欠于人。可是这个洛寒星…… 虽然他欠她一条命,可是她自己知道,他之所以获救,靠的几乎完全是他自己的强悍的意志力,而她的帮助,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契机罢了。 如今,他…… 他的用心,她不是没有看到的。一直装作不知道,骗得了旁人,却独独骗不了她自己。 她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是本事实在寻常,归燕阁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威震江湖,不能说不是靠的运气。可是她的运气是从何而来,她不说,她不问,并不代表就真的不知道。 他始终不肯正面帮助她,恐怕也是因为自己的魔尊身份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交易,她从来不怕,因为两不相欠,所以各自都能心安理得。 可是那个可恶的洛寒星,却从来不肯给她一次公平交易的机会…… 也许,是时候出去走走了。惜羽的心思有些烦乱。难道躲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还是躲不开世事的纷扰吗?难道闯到这个世界来,就必须彻底融入这一个世界,而不能装作与她没有关系,潇洒地挥手告别吗?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如果这一切注定躲不过,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下策略,不用再这样一直做缩头乌龟了? 其实如果她不是够懒,在那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上,还是可以发现很多乐趣的,比如,三个月之后的武林大会? 来到这个世界,一直有种闯进了武侠世界的感觉,可是那种风雷侠烈死生轻的豪侠生活,她始终没有机会切身感受一下,这不得不说是一个不小的遗憾。 想必如果真的有武林大会,那么那里应该是有很多热闹可看的吧?不过据说凡是所谓的大会,都必然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用来吓唬人的吧?不知道他们这一次的借口是什么呢?听说他们准备选出一个大家都信服的人来做那个所谓的盟主,那么他们是准备做什么呢?是对那个倒霉鬼秋怀澄进行公正审判,还是虚张声势地要对淡出江湖的景萱萱斩草除根?或者,这些都是幌子,他们其实是冲着既低调又华丽的洛寒星来的? 那些名门正派的想法,一向不是她可以理解的。虽然洛寒星其实并没有惹到过他们,可是他们哪里会管这些呢?“惩恶扬善”不是一向都是他们的使命吗?就像当年对付金鹰教一样…… 经过这一阵子的冷眼旁观,惜羽对江湖上所谓名门正派的印象,是一天比一天差劲了。也许有一天,等她有足够的力量来睥睨天下的时候,她应该也会视那些名门正派如无物的吧。 90.-90、迟疑,相见时难 这一阵子,藏龙教的英雄们渐渐发现,他们的教主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当然,你也可以说他是少年老成,成熟稳重。但是,就算成熟稳重好了,可是他有必要像如今这样,一天到晚都不说一个字吗? 如今,再怎么开朗好动的人,到了赫连逸风的面前也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就连一向与他最为亲厚的沐彦,在看到他那样波澜不惊的神情的时候,也略略有些迟疑,但是该说的事,毕竟还是要说的:“师父那边的事,你怎么看?” 赫连逸风似是早已料想到了他会来问,所以连回答也是波澜不惊,像是早已准备好了的一样:“还能怎么看呢?不管有多少遗憾,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真相大白,师父一定会执意要找到当年那位老友的孩子,我们不可能拦得住他的。如果这样可以让他安心,我们也只得由着他去了,不然还能如何呢?” 话虽如此,可是沐彦终究是有些不放心。师父年纪大了,病得那样严重,旁人不知道,他们师兄弟又哪里会不清楚呢? “那么依你看,那个孩子……能找到吗?”明知没有意义,沐彦还是不得不问。虽然是师父的心愿,可是任凭一位老人家一直漂泊在外,作为弟子的他们,又于心何安呢? “除了给师父最大的帮助,如今我们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师兄,你该知道,此心安处,方是吾乡。若然我们坚持将师父接了回来,他也只会更加心事重重,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孝心了么?”赫连逸风神色平静,目光中却已经添了些淡淡的惆怅,不知思绪飘到了何方。 沐彦终于默然。师父这些年的痛苦和挣扎,他不是不知道的。如今心结解开,并且有一个弥补这些遗憾的机会,做弟子的怎么能狠下心来拦着他呢? 就算是困难重重好了,哪怕……哪怕很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找到那个孩子,师父也已经是一个幸福的人了。因为,他没有什么遗憾的啊。 赫连逸风目送着沐彦释然地离开的背影,一直平静的神色,终于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云。 也许每个人一生之中,都会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遗憾,当你所追求的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的时候,你一定会去想,会反反复复地思量那些看不到伤痕,却会让你一直痛下去的往事。 像师父这样,可以在晚年的时候,了却了那些遗憾,并且可以想办法弥补的,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幸福的了吧? 希望,哪怕再渺茫,也是可以让人放下一切,幸福快乐地活下去的。 师父的心愿差不多算是了了。可是他的呢? 时间过得越久,他越觉得自己一定是错失了什么。 他知道,可是不敢想。那样的想法,他是万万不敢有的。所以他只能时时刻刻掩藏着自己的心绪,生怕别人一个眼尖,看出些什么端倪来。为了防止语多必失,他甚至不得不尽量避免开口,强迫自己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时候长了,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冷漠的性子了。 “你又发呆了!成日关着自己跟坐牢似的,有意思么?过不了几天就是武林大会了,就算你没有兴趣,也自会有人将你推到风口浪尖上去的,你以为你躲得过么?”软软糯糯的声音,说出的话却是沉稳而郑重的,与她的外表完全不相称,却又构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这个小丫头,竟然这样快就长大了。赫连逸风不禁有些感慨,口中却仍是将她当一个小孩子一样埋怨道:“傍晚风大,你怎么出来了?” 风翦翦自然是满不在乎的:“我为什么不能出来?你当我是见不得风的娇花嫩草么?倒是你,没日没夜地窝在这个鬼地方有什么趣儿?真当自己是可以一辈子不出去见人的么?” 赫连逸风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风翦翦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也是他在她的面前可以坦然放下心防的原因。他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是什么时候长大了,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成了唯一一个可以看透他的人。 所谓红颜知己,难道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风长老在入冬之前就已经溘然长逝,众人虽知道他的心愿是什么,但是看着两个年轻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的也只得装着不知道了。 安葬了风长老,翦翦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她变得不太爱多话,但是在该说话的时候,她还是一样能说会道,而且行事举止越发大方得体,这一点让藏龙教的长老们深感欣慰。 赫连逸风越来越信任她,潜意识里也早已不再将她当做一个孩子了。他看重她的灵气,特别喜欢听她的奇思妙想。难得的是翦翦也不矫情,有什么事情推到她的面前,她都会大大方方地接过来,然后妥妥帖帖地处理好,这让长老们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在旁观者欣慰的时候,两位当事人却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今生,似乎也只有做知己的缘分了。 “你说,武林大会的时候,他会不会来?”翦翦竭力想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可是得到的效果似乎总是适得其反。她其实一直都是一个笨丫头,真不明白那些长老们是从哪里看出她聪明的? 他会不会来呢?将近半年的时光了,从入秋到隆冬再到春深,如今眼看就要入夏了,竟然没有听到他的半点消息。威名赫赫的一个杀手帮派,竟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了半点音讯。 他也许会来的吧?他一向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尤其这一次,人尽皆知正派人士推举盟主,是为了将景萱萱斩草除根啊。他的人,他怎么会撒手不管呢? 可是如果他来了,又能怎么样呢?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同他说话?他又会在整个天下掀起什么滔天巨浪呢? 要知道,那家伙本就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如果不是存心要捣乱,他是决计不会出场的。 他若出现,旁人会放过他么?他收留了景萱萱,其实便已是公然与名门正派为敌了。原本是一个正邪莫辨的帮派,如今“邪”气越发重了,那些名门耆宿们会放过他么? 如果双方定要成仇,自己该选择什么样的路来走? “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啊!”风翦翦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看透他在想什么,“正邪两派,跟你们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人在江湖,连交个朋友也要受那些老家伙们管吗?我跟你说,你就是在乎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才会一直瞻前顾后,过的不开心!你呀,放松一点,什么都不要想,就不会心烦了!”翦翦漫不经心地收拾起案上杂乱的纸张,笑嘻嘻地挽过赫连逸风的手臂:“陪我出去玩!” 赫连逸风勉强笑了笑,安静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这个小丫头倒是总有帮他排遣烦恼的本事,可是……这样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呢? 赫连逸风不认为自己能坚持太长时间。他,其实是一个个很没有耐心的人。 谁知道将来的生活中会遇到什么呢?燕归云是一个意外,风翦翦何尝不是一个意外?甚至就连藏龙教,又何曾在他的计划之内?人的路,终究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的风景是什么。 其实,人只要勇敢一点,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赫连逸风开始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了。 91.-91、下山,不辞而别 多日见不着惜羽的影子,云慎言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个臭丫头不都是每天领着人在林子里疯玩的吗?如今怎么可以那么久都不露面? 该不会让人给拐跑了吧?难道那个该死的洛寒星,下手那么快?难怪这些日子也不见他来缠着他比这比那呢! 云慎言气愤地闯到惜羽居住的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一圈,证实那个臭丫头确实早已经不在这里了,心下不由得深感挫败。 臭丫头居然连下山都不肯跟他说一声,他这个父亲当得有那么糟糕么? 转了几百个圈子,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修剪花木的粗使丫头,云慎言像见着了亲人一样冲上前去:“喂,你知不知道臭丫头他们死到哪里去了?” 小丫头愣了半晌,这才醒悟过来“臭丫头”指的是谁,慌忙垂下头恭敬地回道:“阁主和阁中的姐姐们前两天就离开了,说是去京城办点什么事情……” 话音未落,云慎言已经像一阵风一样窜了出去,看得小丫头眼睛都花了。 该死的臭丫头,居然敢瞒着他,偷偷摸摸地带着所有人溜出去玩,将他一位可怜的孤苦伶仃的老人家冷冷清清地扔在深山老林里? 哼,不想带上他,他偏要自己找了去!她有洛寒星罩着又能怎么样?只要他想找,就没有个找不到的! 云慎言一面策马狂奔,一面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他自然不会想到,如果他自己是一个“可怜的孤苦伶仃的老人家”,他不该成日盯着女儿的行踪不放么?又怎么会过了好几天才想起去看看自己的女儿是不是不见了的? 正在京城的街道上惬意地闲逛的惜羽忽然后背有些发凉,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给惦记上了!想来不会有人那么没眼色吧?就算她这个归燕阁主人的身份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也不算特别起眼,可是难道没有人看到她身旁还杵着一座大冰山么? 她可不会想到,那个没眼色地算计着她的人,正是她那个老没正形的老爹。莫名其妙地被女儿抛在了一边,老人家很生气,非常生气! 归燕阁的女孩子们虽然是跟他们一起出来的,却早就被惜羽安排出去忙别的事情了,所以这会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的,只有一个烦人的大冰山洛寒星。 这个大冰山也实在是奇怪,在山里面对着她和云慎言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话痨,可以一天到晚不住嘴而且不带重样的,怎么到了外面就摆出一副冰山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呢? 他不会有人格分裂吧?或者,根本就是两个人,在山里的是一个,陪她出来的是另外一个?想想就觉得恐怖! “你那是什么表情?”冰山发话,冷不丁吓了惜羽一大跳。 哼,长得帅就有资格耍酷吗?她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大美人,也没见摆什么酷,耍什么帅啊!吓人一跳是很不道德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冰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淡淡控诉。 好吧,你赢了。 我不就是笑得阴险了点么?连这都会被抓到!而且,你就不会配合一点吗?哪怕给个生气的表情也好啊!居然还是这样一副扑克脸! “什么表情?我能有什么表情?不就是笑了笑吗?你自己不会笑,难道还不许别人笑吗?我说洛寒星,你很可恶你知不知道啊?摆出那样臭的脸色跟在我的后头,别人会以为我欠你两百串钱呢!”惜羽真的很无语。 明明是他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她强迫了他什么似的? 此时两人身处闹市,“洛寒星”这三个字显然吓到了周围的人。原本挤挤挨挨地堆在他们身边的人,听到这三个字之后立刻就飞速地退到了三米开外,而且还有继续往外退的趋势。 不是吧?这么威风啊?早知道这个名字这么有效,刚才差点挤了个半死的时候,直接就喊一声他的名字好了! 烦人的吵闹声终于渐渐远了,洛寒星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点。看着惜羽脸色不好,他慌忙低声安抚道:“我又不是冲你甩脸子!你想啊,这街上这么多人,如果被他们看到我其他的表情,那么我堂堂魔尊的一世英名,岂不是完全毁于一旦了?” 这声音极其无赖,惜羽终于相信这人确实是那个成日家无赖地缠着她的洛寒星了。 可是,这家伙能不能不要那么臭屁?堂堂一代魔尊?就他? “拜托!你若不板着一张冰山脸,旁人怎么会知道你是堂堂一代魔尊?明明就是自己生怕别人认不出你,还偏要故作矜持地假装低调!洛寒星,我鄙视你!”惜羽如今可不会再给那家伙留面子了,自从知道了他的本性是一个无赖之后,她就再也不怕他了。 无赖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惹翻了之后跟他比比谁更无赖就是了! 洛寒星如今反倒是拿她没有办法了:“好吧,算你赢了。不过……如今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家!人都让你吓跑了,我还逛的什么街!”惜羽今天火气很大,大概是因为太看不惯那张冰山脸的缘故吧。 这下子可轮到洛寒星无辜了:“拜托,明明那一嗓子是你喊的好不好?怎么又推到我的头上,说是我吓的他们?” 无理也要争三分一向是惜羽的特长:“那能怪我吗?要不是你的名字太吓人,他们能跑吗?怪只怪你起了个不好听的名字,怎么能怪我?” “好吧,姑奶奶,你赢了!都怪我不好,都怪我的名字不好听,行了吧?”为博美人一笑,洛寒星早已经顾不得自己的魔尊形象了,低声下气又如何呢?他如今早已经驾轻就熟了! 他这么配合,惜羽反倒有些没趣,心中不由得更是不舒服:“可是我还不想回去!我心里不高兴,你要陪我出去玩!” 洛寒星暗暗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虽然不高兴,倒还没有翻脸让他滚蛋。 “好吧,我陪你出去玩!不过这街市怕是逛不成了,你看,这一会儿工夫,满大街都知道魔尊来了!不如,我陪你去城西游湖?”如果街上的人听到这番话,也许就不会那样没命地乱跑了吧?这个人应该只是一个与魔尊同名同姓的家伙吧,真正的魔尊怎么会这样说话呢,而且还是跟一个看上去风吹一下就能倒的小姑娘? “游什么湖啊?无聊死了!在山上住了那么久,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如今好容易出来了,还要去逛那个冷冰冰的破湖!得,就知道你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不如听我的,陪我去茶楼听书吧!”绿柳如烟的季节,惜羽本来也很想去游湖的,可是不知怎的,今天就是想跟这个洛寒星反着缠,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出出刚才被他的冷脸冻出来的一肚子火气。 听书?洛寒星心头有些打怵。他一向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迷上这个神经质的小丫头,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了,如今竟然还要陪她去听书? “喝茶我可以陪你去,可是听书就免了吧?实在想不明白,那些烂俗的故事,有什么可听的?”洛寒星徒劳地想要给自己争取一点清净的权利。 可是惜羽自然是不会卖他半分面子的:“谁要去喝茶?茶有什么好喝的?我就想听书,你不喜欢,我自己去好了!” 92.-92、相逢,今夕何夕 洛寒星当然是不会放任她自己去听书的。 所以,一刻钟之后,虽然是满脸不情愿,他到底还是跟惜羽一起坐到了茗香茶社的雅间里。 其实惜羽是很想坐在楼下的大厅里的,因为那里才是整个京城最接地气的地方,能听到更多坊间的奇闻异事,可是走进茶社的大门,已是洛寒星可以忍受的极限了,她毕竟也不想跟他闹得太僵。 这一天说书的先生讲的倒不是那些因果报应、修仙练道的陈词滥调,而是当下京城的实事。赫连逸风十分不屑,惜羽却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红日西沉,洛寒星终于有些坐不住了。看到惜羽听得入神,他悄悄地起身走了出去,找到一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茶客,不知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那茶客就悄悄地起身离了茶社,不知到哪里去了,当然,听书听得入迷的茶客们,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 洛寒星回到雅间的时候,惜羽抬了一下头,恍惚从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可是雅间门一瞬间就关上了,惜羽有些想要冲出去一看究竟的冲动,却被洛寒星一句话岔了开去:“你猜的没错,他们的目标确实不是你和景萱萱,而是我。” 他们?指的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吗?他们的目标,果然是洛寒星?看来遭了这么久的折磨,受了那么多的惊吓,他们还是没有学聪明啊!想要暗算洛寒星,他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下面的说书人依旧口沫横飞,惜羽却忽然没了听下去的兴致:“算了,我们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洛寒星如逢大赦,飞快地站了起来,一个箭步窜到了门口,殷勤地替惜羽掀起了帘子。 惜羽有些哭笑不得:有必要这么夸张吗?她不过是贪听一会儿书罢了,难道竟然让这个洛寒星痛苦到了这样的程度? 她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出大门的时候,惜羽再次看到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这一次,不是恍惚看见,不是一闪而过的掠影,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 惜羽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走过去,微笑着向她打声招呼的,可是不知怎么的,两条腿似有千斤之重,怎么也迈不开,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女子一步一步轻盈地走到了自己面前,樱唇轻启:“妹子,别来无恙?” 惜羽很想嬉皮笑脸地来一句“你别来,我就无恙”,可是嗓子好像也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得费尽力气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定定地站在当地。 洛寒星明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神色不对,想来是与眼前这个笑得很假的女人有关了吧?眼前的情况,拉着她跑掉显然是不明智的,洛寒星很聪明地借机挽住了惜羽的手臂:“丫头,怎么了?” 不得不说,洛寒星有时候还是很聪明的。他的这一个小动作,不但拯救了头脑发懵的惜羽,也成功地震慑了正准备过来套近乎的秦雅音。 也许这丫头未必会学聪明,但是她的身旁已经有人照顾,贸然对她使心计只怕是不明智的呢。秦雅音心如电转。 惜羽已经回过神来,这七年来磨砺出的智慧和力量重新又回到了身上,她不由得挺起了胸膛,换上一副大方得体的微笑:“原来是秦姐姐,确实好久不见呢!姐姐如今怎么有空出来?” 果然,这丫头似乎没有那么好对付了。秦雅音心中暗暗叫苦。 惜羽此刻的心情也并没有比她的美好多少。自从隐居山林之后,她就已经不再刻意扮男装了,自由自在时间长了,小女儿情态一点一点地又回到了她的身上,竟然跟七年前真正的燕惜羽又有了六七分相似,也难怪秦雅音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早知道会遇上这个讨人嫌的家伙,她就一直扮男装好了!本来还想着来打听一下燕家的事,如今倒好,燕家的事没弄明白,偏偏惹上了这个恶毒的女人! 秦雅音是吗?当年杀死燕惜羽的幕后凶手? 本来还以为赫连逸风已经将她的事处理好了,现在看来,这个女人目前还是活的很滋润嘛!想来也是,一个丝萝一般的女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找不到可以攀附的大树的,看她一身的绫罗就可以知道,她如今的日子,只怕未必比在赫连府的时候差呢! 秦雅音笑得越来越假了:“姐姐我有的是闲工夫,不出来听书,倒真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呢!倒是妹妹你,多年不见,越发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你难道这些年不在京城吗?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音信?” 惜羽被那嗲嗲的声音搞得有些头疼:“我确实不在京城,这不是这两天刚回来吗,也没打算长住,就是回来看看——想不到不过七年的工夫,竟然完全物是人非了……” 虽然丝萝已经找到了别的乔木,但是听到故人提起旧事,还是不得不装模作样地伤感一下:“可不是吗,物是人非……唉,可怜你大哥……” 惜羽本来想借着猥琐大哥的事让她别扭一下,想不到人家居然立刻就表演起可怜的小寡妇来,那样凄凄切切的神色,装得万分逼真,倒让惜羽不知道如何进行下去了。 只不过,这样悲伤的神情,跟她现在这副遍身绫罗满头珠翠的形象搭配起来,当真有些怪异啊! “生死有命,姐姐也不必太过伤怀了,倒是小侄女如今怎样了?说起来,她如今也有四五岁大了吧?我竟然还没有看到过呢!”惜羽觉得自己快要演不下去了。拜托,你能不能放过我啊,从前你惦记着我的男人,你的男人惦记着我,如今我可不会再碍着你什么事了吧? “小侄女?”秦雅音显然有些吃惊:这个丫头既然七年都不曾回过京城,又怎么知道自己生了个女儿呢?是她一直跟这边的什么人有联系,还是她傍上了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心下虽然吃惊,秦雅音面上倒是仍旧不动声色:“那个丫头啊,她倒不是个爱玩爱闹的,针线上也不上心,一味的只喜欢读书写字,如今正跟着她的哥哥们在书房念书呢!” 哥哥们?猥琐大哥的儿子,应该只有小宝一个吧?这么说,她指的是她如今的“乔木”家的孩子们了?想不到她倒是很有本事,竟然能让后夫对她的女儿视如己出? 女人做到她这个份上,也算得上是成功了的吧? 惜羽懒得跟她费心思,一味的只想快些结束谈话:“姐姐生的女儿,必是极其聪敏灵秀的,有机会真想见上一见呢!今日天色不早,就不打扰姐姐了!” 秦雅音又哪里肯轻易放过她?只见她水汪汪的眼睛在洛寒星身上一溜,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那是自然的,妹妹可是她明公正道的亲婶子呢!哪有不让妹妹见的道理?改日妹妹有空,姐姐一定将那丫头带来拜见你!那丫头可鬼灵精着,连她叔叔都夸她聪敏慧黠呢!” 惜羽淡淡地点了点头,正要告别,那秦雅音没有在洛寒星的脸上看到预期的神色,又哪里肯罢休? 不过她此刻有些拿不准了。这个冷冰冰的男人跟这丫头究竟是什么关系?若说没有关系,不该这样自然地挽着她的手;若说有关系,他又怎么会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呢?难道他竟然早知道她是嫁过人的? 无论如何,如今已是骑虎难下,秦雅音只得抛出最后的杀手锏了:“妹妹,你走之后,燕家可是满天下在找你呢,不管你是不是燕家真正的小姐,他们也算得上是对你用过心的了!如今燕家出事了,你可知道?” 93.-93、拜访,风雨故园 燕家出事了?她指的是前几天皇帝在朝堂上痛斥燕侍郎“老奸巨猾”这件事么?如果是,那倒是有些意思了。 这样的消息,本来是绝对不该传到市井上来的,惜羽自己知道,是因为她拥有翱云王朝最强大的情报组织,可是秦雅音,她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呢?难道她的“乔木”,居然是朝中大员,而且对她的信任,已到了可以将这样微妙的事情透露给她的地步了么? 情况有些不太妙。惜羽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秦雅音显然是没有什么好心的,她此刻难道不是在变着法子向洛寒星透自己的底吗? 这个女人,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不过这一次她可错估了自己,更错估了站在她面前的两个人! 她真的有点为这个自作聪明的蠢女人担忧了呢!要知道,洛寒星的脾气可是一向都不太好的!在他面前耍心眼,危险啊危险! 果然,洛寒星闻言剑眉一挑,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惜羽敏锐地察觉到了,慌忙跨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对着秦雅音依旧是语笑嫣然:“燕家出事了么?这个我倒是真的不曾听说呢!到底还是姐姐这里的消息灵通!不过想来似燕家那样的玉堂金马之地,便是出点儿不大不小的事儿,也碍不着什么的吧?姐姐,有些人、有些事,可没有咱们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呢!如果一味的把自己的判断太当一回事儿,恐怕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惜羽浅笑着说完,不待秦雅音反应,已经拉着洛寒星的手,转身扬长而去。秦雅音一时有些发愣,竟然忘了该如何开口。 洛寒星也是呆住了,一世英名不知道抛到了哪里,只顾毫无知觉地随着惜羽往前走着,连去的是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她竟然……那样自然地就拉起他的手?这是不是表明,她的内心其实并不排斥他? 他是不是该感谢那个心术不正的女人,因为她的出现,让他有了一次可以接近她的机会? 也许……那个女人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直到走出老远,确定秦雅音不会再追上来聒噪,惜羽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放开了洛寒星的手:“那不过是一个蠢女人罢了,跟她置气,何苦?我自己会收拾她,你不许插手!” 手心中的空虚感让洛寒星心中也不由得一阵失落。他的胸口有些闷闷的,口中却决计不肯输了半点气势:“谁爱管你的闲事?那个女人,还不值得本尊出手!” 自恋狂!臭美!惜羽在背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到了人多的地方,洛寒星又恢复了那一副冰山面孔,惜羽也懒得管他。 这一回原本是为了燕家的事来的,想不到在到达京城之前,却听说燕家如今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惜羽不禁有些无奈。 竟然是当真“富贵犹如草上霜”啊,这些年燕家不是赫赫扬扬,威震整个京城的么?不是说燕小姐寻了门好亲,使得燕家的气势更加如日中天了么?怎么转眼之间就在皇帝面前讨了嫌,过上如履薄冰的日子了呢? 本来想着如果让他们从云端跌下来也许会很有趣,如今…… 如果他们自己本来已经摇摇欲坠了,她再加一把火又能有多大趣处呢? 无论如何,既然来了,总该做点儿什么,才算不虚此行的吧?惜羽有些无聊地想着,不然,就打听打听他们为什么要收养自己作为代嫁女儿的吧。虽然这种行为很可恶,可是大街上没爹没妈的女孩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她可不认为自己在七八年前大街上讨饭的时候,就长得有多么倾国倾城! 既然已经被秦雅音认出来了,想必她的身份也瞒不了多久了,既然如此,惜羽索性决定豁出去了,与其在见不得人的角落里自己费思量,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走出去,自己去问个清楚! 惜羽一向不是一个喜欢迟疑不决的人。次日一早,一行几人已经来到了燕府外面那一条虽然幽静却绝不偏僻的小巷。 “拐过前面那个拐角,再往西走一段就是燕家了,你们自己去吧,我可不敢再往前走了!”带路的小乞儿飞快地说完,人已经一溜烟地跑了开去,连惜羽这样见惯了各种牛叉的轻功的人都不由得有些眼晕。 有必要跑得那么夸张么?难道燕家当真是一个龙潭虎穴?惜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洛寒星觉察到她的紧张,迟疑着想牵她的手,惜羽却固执地甩了开去。 她自己的事,她一定要自己去面对,不需要别人支撑! 惜羽有些忐忑,面上却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走去。 本以为到了门口应该大大地费一番口舌,甚至连大打出手或者钻狗洞的可能都设想过了,谁料大门口四五个伶俐的小厮一见惜羽,却是齐刷刷地恭敬俯身:“二小姐。” 惜羽准备的一肚子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由得愣在了当地。 二小姐?她什么时候成了燕家的二小姐?天下皆知,燕家只有一位小姐,而她自己是一个冒牌的燕家小姐,虽然是以大小姐的身份出的嫁,但是燕家上下必然都知道,她其实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小乞儿…… 发愣的当儿,一名小厮却已经伶俐地开了口:“二小姐,老爷在前厅相候多时了。” 惜羽又是一阵愕然。虽然早知燕家可能得到了她回来的消息,但是燕家主这样的反应,还是让她云里雾里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本来以为掌控全局的人是她自己,想不到这么一会儿工夫竟然完全颠倒了过来,变成了燕家主在掌控,而她自己被牵着鼻子走,这种感觉该死的难受! 因为身份已经暴露,惜羽也不再隐瞒什么,这次索性是带着碧荷丫头出来的。也幸亏带了这个丫头,不然她对自己生活过多半年的燕府一无所知这件事,多少还是会惹出一点麻烦来的吧? 碧荷像一个普通的丫鬟一样,尽职尽责地搀扶着惜羽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小姐小心脚下……小姐这边来……” 惜羽在心中暗暗发笑:这么多年没兴这一套,她倒是一点都没有生疏呢! 燕家的宅院没有赫连府那样气势恢宏,更多的却带着一点近似于现代江南风味的灵秀,这一发现,让惜羽的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当然了,再怎么小巧精致,钟鸣鼎食之家该有的,这里也是一样都不缺,更兼人丁兴旺,看上去倒比原先的赫连府热闹多了。 听说燕小姐有四个兄弟,受祖上隐蔽,都已经早早地封了官,就算是燕老爷子当真倒台了,只怕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老家伙还未必会当真倒台呢! 最好不要落得一个呼啦啦似大厦倾,不然惜羽只怕还要多发一阵子感慨呢! 这样胡思乱想着,惜羽任凭碧荷牵引着,迈着憋死人的小碎步,像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一样慢慢地向所谓的前厅挪去。 希望哪位燕老爷子识趣一点,不然…… 一路上遇见的家丁或者丫头婆子,见到惜羽的时候无不垂首侍立在路旁,直到惜羽走过去了,才肯悄悄地起身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看得惜羽有些郁闷。 本来是想着来打架的,这样的阵势,让她怎么打得起来? 可恶,这算什么?知道她想来闹事,逼着她伸手不打笑脸人么? 94.-94、朝见,公主殿下 尽管惜羽已经很努力地在磨蹭了,可是前厅毕竟也不是一个特别遥远的所在,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小厮恭敬地说是前厅到了。 踏进那座虽然不算富丽堂皇,却也称得上是高雅富贵的厅堂,惜羽心下有些微微的怔忡。 想必真正的燕惜羽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时常来这里听燕老爷子的训话吧? 不,她哪里会有这样的资格呢?也许成日里只有一两个教引嬷嬷在严厉地指导着她,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责骂和毒打,只怕也未必是没有的吧? 如今,这个燕老爷子在唱哪出戏呢?怀柔?补救?还是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羽儿,你终于回来了……”不等惜羽想明白,燕老爷子已经一个箭步窜了过来,站定在惜羽的面前时,居然已经是老泪纵横。 不是吧?有必要这么夸张么?她又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作为一位高高在上的朝中大员,他不该威严地坐在上座,等着她恭恭敬敬过去拜见吗? 看着碧荷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惜羽就知道这样的场景确实不是十分常见的了。怎么回事呢?难道是这个老家伙转性了? 接触到惜羽狐疑的目光,燕老爷子肥胖的身躯微微颤了颤,很快又恢复了威严的姿态,他缓缓地向外挥了挥手,带路的小厮就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燕老爷子的目光在洛寒星和碧荷的身上来回转了几圈,看向惜羽时,眼带乞求。 惜羽很想说,他们是我的人,不必回避;但是想到燕老爷子必然也是遣退了心腹,何况洛寒星其人,她也未必可以完全信任…… 洛寒星似是猜透了她的心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后,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碧荷被惜羽目光所摄,恨恨地地跺了跺脚,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下去。 终于安静了下来,惜羽冷冷地盯着燕老爷子油光水滑的老脸:“说吧,你要搞什么鬼花样?” 出人意料的是,燕老爷子怔怔地盯着惜羽看了半日,忽然后退半步,艰难地跪了下去:“老臣燕山行……叩见公主殿下!” 惜羽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待得反应过来,不由得嗤笑出声:“侍郎大人,您认错人了吧?或者,老糊涂了?公主?谁是公主?你说这样的话,不怕金銮殿上的那一位,将你抄家灭族么?” 燕老爷子依然实实在在地跪在地上,却扬起圆圆的老脸,艰难地仰视着有些想要躲闪的惜羽:“能被金銮殿上那一位当做乱臣贼子抄家灭族,老臣虽死犹荣!老臣只认太祖皇帝的嫡系子孙为主,旁人便是坐上了那张御座,也一样是窃国之贼!” 这样的场景,是惜羽万万没有想到的。她本以为燕老爷子是用得着她,或者有求于她,甚至可能是怕了她如今的本事,这才屈尊纡贵跟她周旋,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态度转变,竟然是这样的理由! “太祖皇帝的嫡系子孙?你是在说我么?你确定没有认错人?”这样的答案,已经让惜羽没有办法狠下心来质问他了。 虽然一向不理解古人的愚忠,但是一个有梦想,有坚持的人,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尊重的吧? “老臣自然不会认错!当年公主流落民间,受尽苦楚……是老臣无能,时隔多年才寻得公主下落,犹自不敢认主,只得委屈公主栖身寒寓,谁料引起了皇帝警觉,只得……”燕老爷子深深地埋着头,一字一字说得分外艰难。 “不是吧?你的意思是,你从当年就知道我的身世?那么你的安排,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就那样糊里糊涂地将我嫁到赫连家那样的鬼地方去?谁允许你擅自替我做决定的?”惜羽有些生气,最讨厌被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了! 燕老爷子趴在地上,叩头如捣蒜:“老臣该死,老臣该死……” 惜羽有点晕。他不该替自己辩解一下么?居然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认了罪? 其实她是可以理解的。天下,是“当今皇帝”的天下,如果被他发现自己养的大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收留政敌的后人,后果一定是很恐怖的吧?想必,这个老家伙为了保住她,当然也为了保住他自己和他的家人,一定是煞费了苦心的吧? “算了,你起来吧。”惜羽实在是受不了旁人在自己的面前跪着,尤其还是一个这样胖的、似乎连站都站不住的老人家…… 燕老爷子有些不可置信,怯怯地看了看惜羽的脸色,终于迟疑着站了起来。 看来这架是彻底打不成了。惜羽有些郁闷,说出的话也就觉得闷闷的:“最近听说那一位把你骂了一顿,是怎么一回事?你又怎么得罪他了?” 燕山行略一迟疑,苦笑道:“纸里包不住火……原以为晴儿嫁了过去,是给燕家多了一重保障,哪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竟然查到了我当初的一些行迹……虽然赫连家已经无人,死无对证,让我勉强遮掩了过去,但是毕竟已经惹了皇帝疑心……” “所以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咯?”惜羽很惊讶自己居然还有幸灾乐祸的闲情逸致。 燕山行有些看不透惜羽心中所想的了。他一直以为,他们找到的小公主,是一个单纯得没有一点心计的小姑娘,虽然被困苦的生活磨砺出了一些坚韧的性格,却也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可是今日见到的她,为什么跟从前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小姑娘已经蜕变出了如今这样足以傲视天下的姿态呢?如今的她,仿佛更像一位公主,甚至,可以是一位号令天下的女皇! 燕山行仿佛在她这里看到了希望:“属下无能,在那一位的手中,只得一日日苟延残喘,却始终无力扭转乾坤……如今那一位的势力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此时公主归来,我们正可以借此机会……” 惜羽理解不了这些人对权力的追逐。说实话,她原本以为古人都是比较淡泊的,想不到狂热的政客古今皆是啊! “借此机会做什么啊?”惜羽懒懒地道:“借此机会改天换地?省省吧!无论天下兴亡,受苦的都是无辜的小老百姓,你还真以为换一个皇帝就能有什么改变不成?再说了,你想帮助你眼中的‘太祖嫡系子孙’把天下夺回来?那么夺回来之后呢?这个天下谁来坐?我?还是我那个不靠谱的老爹?或者,你的眼中有更好的人选?” 燕山行诚惶诚恐,又要跪下求饶,惜羽慌忙扯住他,无奈道:“不许再给我下跪了!我不是公主,从来都不是!不管你愿不愿意认,金銮殿上的那一位,就是当今皇帝!我不想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浪费在争权夺利上,如果你有兴趣,请你另请高明;如果你是为了我,请你到此为止!说实话,我今日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因为是你的自作主张,害得我进了赫连府那样的鬼地方,险些将小命丢在那里!不过现在我决定不怪你了,因为你自己好像也没讨到好……今后,我看咱们还是各自保平安算了!” 居然有人说不稀罕当个皇室贵胄?燕老爷子有些回不过神来,愣愣地站在当地。 惜羽懒得管他,自己拽开门就走了出去,找到了焦急地转着圈子的碧荷,叫上洛寒星扬长而去。 谁稀罕夺他们的天下?拼个九死一生,夺了天下做一个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的花瓶,当她傻啊? 皇帝谁爱当谁当,公主谁爱当谁当,富贵于我如浮云! 95.-95、决定,荣华瞬息 “小姐,老爷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啊?”回到客栈之后,碧荷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顾惜羽还有些难看的脸色,忐忑不安地追问起来。 惜羽闷闷地趴在床头,把玩着帐角垂下的流苏:“还能说些什么呢?无非说,当初让我受那么多的苦,非他所愿;其实他一切都是为了我……还能有什么呢?” 碧荷鄙夷地嗤笑道:“为了小姐么?我看他是为了他自己的荣华富贵才是!” 惜羽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就算是一个微笑了。 碧荷这丫头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保不准是歪打正着,不小心揭露了一个最残酷的真相呢! 什么只认太祖皇帝的嫡系子孙为主?什么千辛万苦只为保住太祖皇帝的一点骨血?他不过是想捞一个保国大臣的身份,保定后世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罢了! 不过,惜羽并不打算太计较这些事情。只要他不是为了保住自己女儿的荣华富贵而选择牺牲别的女孩子,其他的原因她并没有多么深恶痛绝。 三人行,必有我“私”,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为了心中的信仰也好,为了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也罢,他毕竟也算是帮过自己的,虽然这样的帮助,结果还是有些不太美好…… 惜羽比较感兴趣的是,赫连府知不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呢? 现在想想,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老太太一定是知道的吧?当时她一直想不明白,她的来路,连下人奴才都知道是不明白的,老太太难道会不知道吗?如果她知道,她又怎么会依然将她当一个正经孙媳妇来看待,并且时时处处明里暗里回护着她呢? 如果知道了她的“另一重身份”,那么这一切就都可以说得通了吧?一个败落的家族,一个眼看着已经不再有什么希望的门第,难道就不可以有勇气进行一场政治投资,或者说是政治投机么? 她倒是打的好算盘呢。只要燕惜羽平平安安地在赫连府成长下去,那么赫连府这样一个注定会一蹶不振下去的门第,从此也就有了鸡犬升天的可能…… 可惜的是,真正的燕惜羽终究没有逃过大宅里的倾轧,最终却是由她来背负她的所谓身世和使命…… 当初自己一意孤行,带着碧荷深夜逃离赫连府,当时赫连家的慌乱,应该是真的吧? 他们弄丢了他们赖以保住荣华富贵的筹码,如果同道家族追究起来,只怕还难逃罪责,那段日子,老太太的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吧? 这件事情,那个猥琐大哥赫连长风知不知道呢? 作为赫连家的长孙,他即使再不成器,似乎也是有权参与这样的重大事件的决策的。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当初为什么会在一个没长开的小丫头身上费那么多心思吧。 想不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枉她自作多情了那么久,原来,即使她长得再丑一点,该来的烂桃花,也是一样躲不掉的呢。 无论如何,老太太和猥琐大哥毕竟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惜羽也懒得去管了。她此刻比较感兴趣的是,这件事,赫连逸风知不知道呢? 惜羽觉得他当时应该是不知道的。她相信他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所以……既然他肯害死真正的燕惜羽,就可以说明他真的是一无所知的吧? 不知道如果老太太知道事情的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呢?可惜的是,她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惜羽忽然想到,为什么在老太太临死的时候,赫连逸风忽然开始忧心忡忡起来,并且不惜放下身段,恳求自己动用归燕阁的力量来帮他寻找“燕惜羽”呢? 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是不是老太太自知时日无多,所以将这个重大的秘密透露给了赫连逸风? 惜羽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自己不小心又自作多情了一次呢!还以为赫连逸风最终良心发现,想起了当年那个无辜小丫头的种种好处,想不到最终的真相却是…… 真相,实在是有些伤人呢!原来,自己这个人,无论有多好,无论有多么惹人怜惜,最终都比不上一个可笑的身份,来得值钱一些呢! 赫连逸风,原以为你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原来你也不过是俗之又俗的一个人…… 不知我是高估了你,还是高估了这个世界? 所谓的身份,真的有那么重要么?重要到连这个身体里已经换了灵魂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这个躯壳还在,就可以让人不自觉地膜拜? 形骸与冠盖,假合相戏弄;荣华瞬息间,求得将何用? 惜羽幽幽地倚窗长叹,不觉竟也渐渐有了些古典美人的风范了。 煮茶归来的碧荷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临窗图。小丫头不由得抿嘴一笑,打趣道:“我们的疯小姐,什么时候也学会西子捧心了?难道是因为做疯丫头嫁不出去,所以准备转性了?不知小姐是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其实小姐大可不必如此,您只要说您看上了谁,让云老爷扛着大刀去替你抢了过来就是了!” 惜羽恶狠狠地瞪了碧荷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有那么差劲么?差劲到连西子捧心的招数都没有用,只能请老爹出马,动抢的? 好吧,她承认她有些时候偶尔很彪悍,可是…… 如果她不开口说话,其实还是很温柔可爱的,不是吗?凭什么就把她形容得那么差劲? 算了,才不理她呢!她明摆着就是羡慕嫉妒恨!再说了,她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还不是成日大呼小叫的,把董大哥治的死死的! “小姐,再过几日就是武林大会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看着惜羽脸色不怎么好,碧荷慌忙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 武林大会么?惜羽本来是没有太多兴趣的,可是既然他们的目的是景萱萱,甚至是洛寒星,她怎么能不去凑这个热闹呢? 既然他们想热闹一下,她索性去掺一脚,让他们更热闹一点,岂不有趣? 只是不知道,等那些所谓的“名门耆宿”们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所谓维持正义的大会,被她这样一个邪魔外道搅了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有多么精彩呢? 其实…… 其实她更想知道,那个赫连逸风,他如今过得好么? 这样的大会,近些年混得风生水起的藏龙教是不可能不参加的吧?刚刚接到消息,说是藏龙教已经到了映月城…… “那么,我们明日就出发吧!”惜羽望着窗外蒙蒙的柳烟,忽然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颜。 想必,做一个众人眼中的邪魔外道,应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吧?没有了所谓道义的束缚,不必理会纷纷扬扬的议论,再也不必迁就任何人的品味和意愿…… 她决定做一个邪魔外道! 那就从这一场武林大会开始吧!如果名门正派们发现他们的大会,他们辛辛苦苦汇集起来的力量,最终落到了他们的敌人手里,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想想就觉得有趣啊! “丫头,通知咱们的人,没有事的近期都聚到映月城去,另外告诉萱姐姐,映月城有热闹,咱可千万不能错过!”惜羽仰天一笑,连眼睛里都透出狡黠的光芒。 碧荷忽然觉得自己脖子后头有些凉嗖嗖的。 翱云王朝最大的真理: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自家小姐啊! 96.-96、悲催,惨遭出卖 次日一早,没等惜羽起身,外面已经有人咋咋呼呼地嚷了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自己跟情郎溜出来凑热闹,把你老爹一个人扔在家里,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肝的小蹄子!” 正在惜羽屋里伺候起身的碧荷闻言忍不住狂笑出声:“完了,我就说你这一回肯定把老爷子得罪到家了吧?” 惜羽摔了手头的梳子,起身就想往外面跑。碧荷好笑地一把拉住她:“你觉得你还能跑得掉么?乖乖留下受死吧!” 这算什么丫头?惜羽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狠狠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装吧!不就是你自己跑不掉,怕老怪物迁怒于你吗?” 碧荷的小心思被揭穿了,也不觉得尴尬,反倒呵呵地笑了起来:“本来就是嘛,如果你逃了,老爷子肯定把气都出在我的身上,到时候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活着再回来伺候你呢!我还是小心一些,留着我自己的小脑袋吧!” 惜羽气哼哼地甩开她的小手:“为了保住你自己的小脑袋,你就把我拖在这里等死?如果我挂了,你就自由了,再也不用伺候人了,是不是?” 碧荷笑得万分坦然:“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死嘛!虎毒还不食子呢!老爷子把你宠的跟什么似的,哪里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豁出去被他骂几句嘛,又不会脱层皮!”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哈!可是……可是难道老爷子肯动你一根手指头么?你也不过就是拼着一顿骂罢了,难道还能脱层皮?为什么你不肯挨这顿骂? 主仆两人正在闹得不可开交,云慎言已经从外面闯了进来:“臭丫头,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不是能跑么?你怎么不跑?你还有什么花招没有使出来?” 惜羽老老实实地坐在妆台前,吓得连头都不敢抬,活像一只饿了肚子的小白兔。 好吧,既然逃不掉了,那就拼着挨一顿骂就是了,她怕谁呢? 哪知云慎言并没有像平时一样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而是骂了一两句之后就住了口,狐疑地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弱弱地向惜羽问道:“我女婿呢?他不在啊?” “哈哈哈……”碧荷很没有形象地抱着肚子狂笑起来,早把她家可怜的小姐丢到一旁不管了。 惜羽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抓狂”,她现在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破口大骂更不是,真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什么女婿啊老怪物?你就这么怕我嫁不出去啊?”拜托,不要说是,不然我会疯了的!老怪物,别忘了你是谁的爹! 哪知这个老怪物偏偏就是一个没眼色的主儿,惜羽怕听什么,他就偏偏要说什么:“怎么的,难道你悄悄儿地溜了出来,不是来找女婿来的?唉,害得老子白高兴了一场,还以为终于大功告成了,原来还是没嫁出去!” 惜羽看着老家伙垂头丧气的样子,小宇宙“腾”地一声就爆发了:“什么意思?老家伙,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慎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靠坐在椅子上再不发言。 惜羽委屈地看向碧荷:“你看嘛……” 碧荷一向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得罪小姐顶多两天不跟她说话,得罪了老爷子,他可是会有一千种方法来收拾她的! 所以小丫头很没有骨气地决定出卖自家小姐了:“其实,老爷子说的很有道理嘛!逃家已经很丢人了,居然连逃家都没找到女婿,这样说出去,老爷子会很没面子的哎!” 这算是个什么丫头?惜羽突然觉得自己还是疯了的好。遇上一个不靠谱的老爹就算了,居然连小丫头都是这样的货色! 不过惜羽一定不知道,她的小丫头此刻心里想的是,你和那个冰山脸的家伙都耽误那么多年了,究竟还要耽误到什么时候?那个大冰块其实人还算不错啊,你难道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不成?再说了,你如果还能嫁别人也好,可是你明明已经…… 还好,幸亏惜羽不会读心术,不然碧荷的小脑袋恐怕就…… “我受够你们了!既然你们这么不愿意看到我,那我自己走,你们留在这里好了!”惜羽小手一甩,就要夺门而逃。 哪知一出门好巧不巧的,正好撞上一根大柱子,气得惜羽当场就要发飙:“怎么什么东西都欺负我?” 意外的是,那“柱子”竟是活的。只见它自行往旁边挪了挪,万分委屈:“我只不过是来看个热闹,虽然不太厚道,可是你也不用这样收拾我吧?一头差点将我撞了个半死也就罢了,居然还倒打一耙,说是我欺负你?” “呃?柱子会说话?这声音好熟悉……”惜羽揉着脑袋狐疑地抬头,却看到了她此刻最不愿意看到的人。 “黑衣大冰山,你大清早的跑到我的门前来杵着做什么?蹭饭吃啊?”惜羽正是有火没出发,洛寒星只能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哪里是蹭饭,我是听见不知道谁家有个姑娘没有嫁出去,我来看看能不能捡个漏的啊!”洛寒星偏喜欢哪壶不开提那壶,明摆着也是一个欠扁的主儿。 云慎言在里面听见,早笑呵呵地迎了出来:“算你小子有良心,没把臭丫头一个人扔在这儿!我家臭丫头就是这个臭脾气,你不用理她,她越不让你来,你越来就对了!” “喂!”惜羽气得直跺脚,“你究竟是谁的爹?” 云慎言无辜地眨眨眼睛:“我想当两个人的爹!” 好吧,你赢了。惜羽彻底挫败:“行,你们爷儿俩慢慢聊,我是个没人管没人问的,我决定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你们都不要留我!” “去吧去吧,没出息的丫头,留着你也是丢人!”洛寒星将手一挥,痛痛快快地放人了。 惜羽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这会儿可是不走不行了,可是难道就这样走吗?她连早饭都还没吃呢! 这会儿让她回头来说软话是万万做不到的了。惜羽咬了咬牙,索性真个气呼呼地走了出去,跑到马厩里牵过自己的马,不管不顾地向着映月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哼,不就是自己一个人上路吗?不跟我一起我怕谁啊?我自己又不是不认路!没有早饭吃算什么啊?我身上又不是……呃?不是吧,身上果真没带钱! 饿着肚子策马疾奔了整整一个上午,惜羽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知道如果再这样折腾下去,自己非被折腾死了不可。这下可如何是好? 终于走到了一个热闹的市镇,可是……身上没有钱,还不如在旷野里一个人狂奔呢,至少那样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用想啊!可是现在…… 正值正午时分,满大街都是饭菜的香味。草棚下那位大婶做的包子似乎隔着几里地就能闻到香味了,小店里的阳春面看上去足以令人垂涎欲滴,至于那些高大气派的酒楼饭庄,还有,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筐子里的点心花式新颖,那一定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肚子早已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多少年没尝过饥饿的滋味了呢?怎么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在最热闹的街市上,做一个最可怜的孩子,那种感觉,也不过是现在这样吧? 问题是,当初那是没什么念想,可是现在…… 都怪云慎言那个老怪物,他算什么爹嘛,明明就是一个万恶的周扒皮! 97.-97、旅途,是非心知 正在无限凄凉的当儿,忽然前面一家低调而又不失庄重的店子映入眼帘,惜羽微微一怔:云翔客栈?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呢? 好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对了,那个黑衣冰山,当年是不是对她说过,走投无路的时候,拿着玉蟾到云翔客栈去找掌柜的么? 不管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就算不是,顶多不过是丢一次脸,总比饿死在这里强吧? “老板,给点吃的呗?”惜羽不抱任何希望地走到柜台前,慢吞吞地亮出了玉蟾。 让惜羽大吃一惊的是,胖得脸上的肉都在冒油光的中年掌柜原本是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情,见到这玉蟾之后,脸上却在一瞬间堆满了笑容,只见他“腾”地一下子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客官里面请!”说着亲自颠儿颠儿地在前面引着路,到了二楼雅间都没有停,一路将惜羽引到了装饰得内敛而神秘的三楼。 不会是要拐卖我吧?惜羽心里胡思乱想着:要不要先告诉他,我身上没有钱,而且我这个人也未必值钱呢? 一个时辰之后,惜羽从云翔客栈走了出来,牵着马慢慢腾腾地在街道上走着,怎么也抛不开心头的重重疑云。 就算是黑衣大哥的手下训练有素,那个掌柜的见到玉蟾也总该验证一下真假吧?哪能一句话都不问,甚至连玉蟾都没有仔细看,就给了她主人的待遇呢? 云翔客栈的三楼没有接待过食客的痕迹。惜羽毫不怀疑,不管是什么档次的客人,都是没有资格到三楼用餐的。那边,是主人的领地,也就是说,是黑衣大哥一个人的地盘。 这玉蟾当然重要,可是洛寒星,他究竟是在用它象征着什么? 惜羽当然不会知道,此刻的洛寒星正哭笑不得地看着胖掌柜飞鸽传来的书信,直叹自己当真是遇上了一朵奇葩。 拿着那枚玉蟾,她就是想要带兵造反,云翔客栈也会在数日时间里给她集结起百万人马,可是她七年来第一次用它,居然只是去讨了一顿饭? 当然,他不会让她知道,其实哪怕她不带玉蟾,也会受到云翔客栈最高规格的接待,因为早在七年前,云翔客栈所有分店的掌柜都已经认识……他们的女主人了啊。 “喂,臭小子,这样真的可以吗?臭丫头她会不会真的生咱们的气啊?”云慎言可怜兮兮地缠着洛寒星,似乎生怕对方将他扔下不管了。 天可怜见,他好容易找到的女儿,只怕她离了自己的眼,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怎么敢有一刻放松? 洛寒星很瞧不起他患得患失的可怜样:“她能跑到哪里去?饿了还不是会绕到自家的客栈里找吃的?你就放心吧,只要她跑不掉啊,到时候哄哄不就行了?” “可是……”云慎言还想说什么,洛寒星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他:“别想了,走吧,陪我下盘棋去!武林大会恐怕要开一些日子呢,咱只要在最后一天赶到就行了!” “可是……”被洛寒星拖着走了一大段路,云慎言终于得了个空,将没说完的话嚷了出来,“可是臭丫头如果去了映月城,一定会再见到那个赫连逸风的……” “哎哟,你干什么!”云慎言被洛寒星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扔了出去,饶是他本领高强,仍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走,去映月城!”洛寒星一锤定音。 “喂喂喂,不是要下棋么?瞧不起我的棋艺还是怎么的?我告诉你,别以为我输给你一次,就永远也赢不了你了……喂我说,映月城有什么好去的啊?有没的吃又没的玩,去看着一帮笨蛋拿着大刀装模作样砍砍杀杀,有意思么?”云慎言还在后面大叫大嚷,洛寒星已经利索地窜到了马厩里,扯了自己的马狂奔而去,云慎言只得苦哈哈地骑马拼命在后面追,心里不停地咒骂自己多嘴多舌。 这下可好了,一天清净日子也没得过,马上又要陪着这个疯小子去追那个臭丫头去了。 等等,他为什么要陪着他去追呢?年轻人的事,他老头子去凑什么热闹? 这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啊!他们两个不会是借故甩开他这个老头子吧? 越想越觉得像那么一回事,回过神来的云慎言嘿嘿一笑,很快调转马头慢吞吞地走了回去,找到了手足无措的碧荷:“甭着急了,映月城那边没咱们什么事,咱把人凑齐了再慢慢地去吧。” 那边的惜羽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想着这一路上自己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倒不如早些去了映月城,跟那边的姐妹们会合,早些打听一下那帮名门正派的老头子们在打的什么鬼算盘。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次日一早,惜羽在路上意外地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景萱萱。 惜羽活动着酸痛的筋骨,抱怨道:“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早知道睡树林子这么不舒服,我说什么也不能在路上磨蹭那么久啊!” 景萱萱鄙视道:“你就是安生日子过惯了,连这点苦都受不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要当杀手的?难道你不知道真正的杀手都是需要风餐露宿的么?” 惜羽默然。好吧,她承认她懒,她承认她没出息,其实她真的不适合当杀手…… “你这一阵子去忙些什么了?”惜羽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还能去干什么?杀人呗!他们既然都不肯放过我了,难道我还有必要跟他们客气吗?”景萱萱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过瘾么?”惜羽更不是一个良善之辈,她非但不想阻止景萱萱的“胡作非为”,反而想要推波助澜,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嫌疑。 “过瘾什么啊,跟砍瓜切菜似的,一点意思也没有!”景萱萱摇着头,仿佛做了一件多么无可奈何的事情一样。 好吧,变态就是变态。惜羽暗暗腹诽。不过,她偏偏就喜欢景萱萱这样的性格,人若犯我,斩草除根!凭什么那帮老家伙就可以以正义的名义滥杀无辜?他们杀了人,还要给死者安上一个邪魔外道的罪名,难道这样就是合理的吗? 没有人有权评判别人的生活方式,更没有人有权决定别人的生死!杀人者犯的罪都是一样多的,为什么那帮所谓的名门正派可以因此受到赞扬和尊敬,他们这些“邪魔外道”却要被天下人憎恶和痛恨呢? “砍瓜切菜确实挺没劲的,但是如果咱们到武林大会上去搅和一阵子,也许会有些意思吧?”惜羽若有所思。 “搅和什么啊?依我看咱就不能搅和!你想啊,等他们定好了规则,选出了盟主,咱再半道上杀出来,灭了他们盟主,咱们自己当,岂不有趣?”景萱萱难得地心情好,眯着眼睛张开双臂,似乎是在拥抱一天天和暖起来的春风。 这倒是个好主意!惜羽深有同感,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策马扬鞭,欢快的笑声洒遍了整个旅途,一种名为“友谊”的情感,在两个冷漠而又渴望着温暖的女孩子心间悄悄地成长。 他们也许不是正义的,但是谁能说大家眼中的正义,就一定是公正的呢?那个评判的标准,究竟掌握在谁的手里? 惜羽一直认为自己其实勉强还算得上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过是非善恶这些东西,她其实也并不十分在乎。如果大家一致认为她是邪魔外道,那么她就做一个邪魔外道好了,有什么大不了呢? 98.-98、重逢,此去经年 映月城。 这些日子的盛况,足够映月城的百姓们口口相传,津津乐道几个年头了。 一座小小的边城,一向都是安静而寂寞的,当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热闹啊! 这一两年里,名门正派虽说损失惨重,到底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这一场武林大会,办得也还算得上是有声有色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较量,所有的荣辱尊卑,都会被打乱重排。古往今来,竞争一向都是残酷的。有一些耆宿老当益壮,获得了后辈们无尽的景仰,当然也有一些被后浪拍在了沙滩上,虽然不会有人耻笑,却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一呼百应,得意洋洋。 世事浮沉,就像杯中的茶叶,总不会只停留在一处徘徊。有人沉下去了,自然也就有人会浮上来。 在后起之秀中,藏龙教的年轻教主赫连逸风,无疑是最令人瞩目的。 众人虽然早知玄机老人一生最得意的弟子必有其过人之处,但是在见识到他的真正实力之后,见惯了世面的英雄豪杰们还是禁不住大吃一惊。 此时此刻,他们毫不怀疑,当初藏龙教众人落入景萱萱之手,必定是那个妖女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鬼蜮伎俩,否则单凭赫连教主一人,那个妖女又岂是他的对手? 如今藏龙教可算是大大的扬眉吐气了,各堂堂主和一些不太管事的长老们无不喜气洋洋,只有几位平日与赫连逸风比较亲近的长老仍是忧心忡忡。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任何战斗,只要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便是已经输了大半了。 把景萱萱当做一个正常的女人来看,简直就是一种自寻死路的行为!何况他们的对手还有洛寒星,那个不知道比景萱萱强悍多少倍的魔尊! 至于赫连逸风本人,更是成日忧心忡忡,不见半分喜色。 景萱萱或许很强悍,洛寒星或许深不可测,但是大家或许都不知道,还有一个必然会出场的人物,至今都没有露面。 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至今没有出现,也没有安排任何所谓的邪魔外道来这边搅局,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非但不会让人放松,反而更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世界,安静得令人心焦。 如果不出意外,明日便是最后一天了,他有预感,那个人一定会出现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明天永远都不要到来。 如果没有经历过,你一定不会理解,一个曾经与你并肩作战的人,忽然成为你的敌人,你必须在众人面前,将你手中的长剑对准他的胸口,那是怎样一种折磨? 正邪不两立……如果可能,他宁可不要这个名门正派的身份! 不管赫连逸风多么不情愿,这最后一日,终于还是不慌不忙地款款而来了。 事实上,这一日的比武,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所欠缺的,只是众人能否接受一个这样年轻的后辈,作为自己的主心骨,自己需要追随的首领而存在罢了。 赫连逸风原本寄希望于名门耆宿们的反对,哪知比武刚刚落幕,大大小小的门派宗主们就已经齐齐聚拢了过来,明志愿,表忠心,竟已经俨然将他当做了中原武林的主心骨。 赫连逸风倍感焦灼。 如果作为一个小小门派的宗主而存在,他还可以在一些不方便的场合保持沉默,可是如果整个中原武林都唯他马首是瞻…… 但愿那个人是真的没了蹚浑水的兴致,但愿他是真的有杂事绊住了,或者是真的收敛性情,躲到无人的角落去修身养性了…… 可是,这可能吗?那样一个好热闹的人,他怎么会明知有热闹而不赶? 此时此刻,就连一直小心翼翼的藏龙教长老们也都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与周围的同道们谈笑风生起来了。 唯有赫连逸风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好热闹啊,萱姐姐,咱们是不是来晚了?”一声柔美的轻笑,远远地从天边传了过来,在场众人无不心神一凛。 谁都知道,平凡女子这样轻柔的声音,顶多不过传出三五步远,可是这个女孩子的声音,明明远在天边,却可以压住现场所有的嘈杂,清晰得足够令在场所有人听得到,这…… 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的,怎么可能是朋友? 正在众人惊愕不已的时候,另一个略显清冷却也同样轻柔的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不迟,只要他们没有散,咱们来得就不迟!不过,这个盟主其实当着也没什么趣儿,做姐姐的可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不如就由妹妹你辛苦一些,勉为其难,当此大任,如何?” 二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却是有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一向高傲惯了的老家伙们,闻言无不色变。 本是天下正道人士为罚奸除恶而组织的盛会,她们两个年轻的女子竟然将盟主之位是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姐妹二人推来让去么? 与其他人的愤怒不同的是,藏龙教众人脸上的表情却是骤然凝重起来。 景萱萱的声音,是他们记忆中的噩梦,再过二百年他们都能认得出来! 与此同时,一些头脑比较灵活的人也开始恍悟过来:“萱姐姐?难道是景萱萱那个妖女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热热闹闹的空场之中,立刻产生了一阵阵骚动。 萱姐姐?景萱萱的朋友不多,这样称呼她的,必定是归燕阁中的人,只不知是那人手下的哪一个女孩子呢?竟能得到景萱萱如此的青睐?赫连逸风心中有些疑惑。 正猜度着,两道清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转眼之间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场地正中。 一袭张扬红衣的娇媚女子,盈盈站立,明明是宛然浅笑,却让在场身经百战的高手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是从地狱中闯过来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森寒之气,岂是他们所能抵抗的? 相较之下,那个白色纱衣的少女给人的感觉就可亲的多了。虽是一样的浅笑盈盈,她的周身却散发出一股柔和的气息来,仿佛明月皎皎,虽是光华难掩,却决不会让人觉得锋利逼人。 这个人,也许并不是十恶不赦之辈吧?一个旁门左道的人物,怎么会有这样高洁的气质? 在场众人兀自窃窃私语,藏龙教几位眼尖的长老却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不会出现什么幻觉了吧?或者……这女孩子是那个人的孪生姐妹? 赫连逸风僵立当场,早已没了演武场上处变不惊的从容。 便是孪生兄妹,也不可能相似到这般程度,这一点,他无比确信。那么眼前这人…… 只见那女子粲然一笑,大大方方地向着在场众人盈盈下拜:“归燕阁阁主燕惜羽,拜会天下群雄。” 归燕阁阁主。 燕惜羽。 燕惜羽! 赫连逸风疑在梦中。关于那个女孩的结果,他设想过一百种可能,却独独不曾想到…… 原来,她一直在他的身边! 正彷徨间,那道清丽的身影已经款款行至面前:“赫连兄,别来无恙么?”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