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瑕》 作者:布衣祺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楔子 乱世 世代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每三百年,墨绝裂,为生死劫。 墨绝,一个让人神往却极其神秘的地方。麾下有无数的能人异士,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独自繁华,兴盛得匪夷所思。每当繁华极致走向裂变的时候,整个墨绝如同群魔乱舞,嗜血狂欢,墨绝王族会牺牲一个高贵而美丽的女子来逃避灾祸。 传说中,墨绝公主,左肩下有蓝冰凤凰烙印,她拥有最纯正高贵的墨绝血统,身负着惊天的财富和秘密。得之者,得天下。 她不再属于墨绝,却成为天下人的猎物。生而绝美,被争夺,是她的宿命。 十年前,墨绝公主如约流落,她年仅五岁,却让这世界天崩地裂,血雨腥风。 得一个女人,会得天下? 这当然是一个笑话。但是如果这个女人身系巨额的财富,就不再是笑话。 可问题是,墨绝为什么这么做? 墨绝抛出绝美的公主和惊天的财富,不禁让人怀疑,是墨绝在经历生死劫,还是墨绝想让这个世界,经历生死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下的有识之士联合起来,要杀掉这祸害天下的墨绝公主。 可是这个世界已然被搅动,接进疯狂。 所谓有识之士,要维护的,是天下的格局。但更多人是想改变这种格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各种蠢蠢欲动的势力,终于找到一试身手一飞冲天的机会,打着墨绝公主的名分,开始争霸天下。 那是一场疯狂而惨烈的战争,天下高手,几乎伤亡殆尽。 群雄逐鹿。名家胜。 名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名家家主重伤而亡。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公子名成皙,仗剑独撑。 欺负他年幼,各路人马蜂涌而至浩浩荡荡。所有的人都这样说,只要交出公主,就不再与他为难。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有着一种接近偏执的雄霸。他似乎,什么也不怕。 他说,杀了我,就可以得到公主。 于是众人杀他。但所有人都低估了这十五岁少年的武功和手段。 他用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让众人怯步。 他的方式很简单。拼杀。拼杀到众人,再不敢上前与之杀。 于是众人决定合力剿杀。 他不是对手。 他带着公主逃。众人追。 没有人知道,那是名成皙的圈套。众人追入名家,三百零一人,无一人生还。 世人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只知道那夜名家天塌地陷,烧成一片灰烬。浑身是血的名家公子,抱着个漂亮的小女孩,在一旁看着燃烧的熊熊大火,微笑。 从此名成皙雄霸天下。在名家灰烬上建筑鸣霄阁,他卓然独立,再没有人敢去惹他。 那个拥有凤凰烙印的女孩儿洛云泥,就被名成皙养在鸣霄阁里。 但再也无人敢去染指。 事隔十年。天下的繁华是四大家族的繁华。名家,沈家,苏家,柳家。说是四大家族,其实是名家和沈家在平分秋色。苏家是全天下兵器的翘楚,但是家主兴致高雅,不喜经营。柳家是全天下药材的头领,但是家主生性荒淫,不思振作。苏柳两家因其悠久的技艺雄踞一方,地位不可撼动,名沈两家则是靠着雄厚的实力成后起之秀,遥领风骚。 天下的安宁,取决于名沈俩家的年轻的家主。这两个人,才略相当,年纪相仿。几番交手,惺惺相惜。握手言和后,是对手,也是朋友。 今夜,沈家家主沈寻月,洞房花烛,迎娶苏家的大小姐,苏卿卿。 主要人物介绍一下: 女主(墨绝牺牲的那个孩子):洛云泥 现任墨绝王:洛逸人 四大家族的掌门人:名家:名成皙(墨醒和龙吟是他的左右手) 沈家:沈寻月(沈寻风是他的弟弟,长于情报追踪,号称风无影) 苏家:苏了白 柳家:柳梦倾,柳无心 作者有话要说:只是修改一下顺序,交代一下事情的前因,好些人反应我原来的开篇太突兀了~汗死~ 第一章 失去的新娘 沈寻月喝得薄醉。他一踏进门,就感觉很诡异。 他的洞房,很诡异。 红烛,华帐。醉人的熏香。 是应该有一个盖着红盖头等他的,娇羞的新娘吧? 可是他的洞房很空旷。安静得,像是深山的幽谷,冷寂悄无声息。 沈寻月挑着嘴角,放任着醉态,大步踉跄着,一头扑在新娘子的身上。他撑着肩,俯头凑近身下人的小脸,小笑道,“怎么,卿卿这么心急,早早上床等我了?” 他笑语低靡,但目光清亮。他极为性感地舔了下唇,托起身下人的脸,摇头笑道,“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几年不见,卿卿长得这么漂亮,沈大哥都快认不出来了。来,沈大哥亲亲。” 沈寻月顺势抬高女子的下巴,一低头啄住了女子的唇瓣,细细地吻,温柔地深入。 冰凉的泪水滑落,沈寻月伸手扯落红帐,他盯着身下人清透的眸子,半笑道,“让自己的夫君亲亲,哭什么,委屈吗?” 话说着,他一把撕开女子的上衣,露出她白雪的肩膀和颈项。 沈寻月怔住,转而笑了。 飞天的蓝冰凤凰。卿卿这死丫头,和洛云泥要好,也不能开这种玩笑! 沈寻月伸手解开身下人的哑穴。 洛云泥敛好衣衫,睁开眼。 泪痕犹在,她的一双眸子,黑如墨染,亮若星辰。她顺畅了下呼吸对沈寻月道,“沈大哥,你喝醉了,我不是苏姐姐,我是云儿啊!” 苏家长于兵器和易容,这丫头竟然拿易容术戏弄他!沈寻月掩住嘴角的笑意,带着浓郁的酒气,捏着新娘子的下巴就是一记火辣辣的吻,笑道,“你还真是淘气!新婚夜就敢戏弄夫君!只是你这借口实在是蹩脚,还洛云泥,知道洛云泥是名成皙什么人吗?那名成皙可不是一般的小气,这天底下有谁敢打他女人的主意,把天下第一公子的女人掳到别人的婚床上,有这么大胆子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呢吧!卿卿你胆敢戏弄我,你看我怎么罚你!” 沈寻月说着,整个身体压住身下的可人儿,一低头,男人强霸的湿热的酒气袭来,张嘴咬住了洛云泥的右耳垂,细细地磨牙。 身下人向外推他,他的手却伸进她的衣里,手指很流利地滑到她的左肩下,轻轻地揉弄,笑道,“你还假戏真唱弄上个凤凰,以为你夫君好骗吗,天底下可不是所有肩下有个凤凰的女人都是洛云泥!” 沈寻月突然惊顿住,整个身体僵直着,他突然像被炮烙一下弹跳开,脸灰白,指着床上人道,“你,你真的不是卿卿!哪儿跑来的野丫头,装神弄鬼,敢掳走我沈家的新娘子,是不是不想活了,说!” 听着他严厉的讯问,洛云泥不安道,“沈大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寻月半眯着眼细细打量了她半晌,狐疑道,“还真的是洛姑娘。”说着,厉声道,“快说,卿卿藏哪儿了!和她一起胡闹,你大师兄知道你跟别人入了洞房,当心他揭你的皮!” 洛云泥察觉到沈寻月的恼怒,她仰头拉住沈寻月的衣襟哀求道,“沈大哥,是真的出事了!我没有玩闹,也没见到苏姐姐,我是被人掳来点了穴道放在婚床上的!” 沈寻月脸色铁青,冷笑道,“掳来?不是他自己送,谁敢掳了他名成皙的女人来!”说着复又点中洛云泥的穴道,怒气腾腾地一脚踹开门,厉声道,“来人!” 远处慌慌张张地跑来一个小厮,大老远叫道,“大少爷!不好了大少爷!名公子,名公子他带人闯进来了!” 沈寻月怒哼了一声,径直快步进入厅堂,与闯进来的名成皙撞个正着! 两个人剑拔弩张地对视了片刻,沈寻月突然就笑了,乖乖,这名成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他最得力最精锐的助手,墨醒和龙吟。 沈寻月笑道,“名兄这是干什么,这杀气腾腾的,小弟今日大喜,我们刚刚把酒言欢,好像也不曾得罪你。” 名成皙盯着他的眼睛,淡淡笑着,右手的食指轻轻扶了扶嘴角,这是他最名闻天下的动作,扶唇笑,绝杀到。 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黄金戒指,上面镶着条用红玉雕成的昂首嗥月的狼,神情悲肃,但姿态狂野。名成皙姿仪妙天下,这枚戒指是他唯一的装饰,每当他纤白的食指轻扶嘴角,戒指上黄金和美玉铸就出的雄霸和高贵,让他的整个人充满了魅惑的威仪,优雅地散发出美又极其危险的气息。 他扶着嘴角笑,正思量着杀你,让人恐惧又忍不住迷醉。那枚戒指名唤“仰月”,成为他身份独特的标识,无数人仰慕但无一人效仿。 此时他扶着嘴角笑道,“我也不想打扰沈兄洞房之喜,我领回云儿,这就走。” 沈寻月笑,“领回洛姑娘没有问题,但是我的卿卿也得原样送回吧,我沈寻月洞房之喜,名兄你,总不是要让我独守空房吧。” 名成皙拧紧了眉。沈寻月笑道,“我独守空房倒也没关系,可是名兄啊,新娘子这个人,我可是丢不起啊。” 名成皙道,“你的新娘子不见了,拿了送亲的人拷问就是。人是苏家弄丢的,沈兄尽管找苏家要人就是。” 沈寻月笑道,“我只是奇怪,这世上或许有人敢从苏家劫走卿卿,但是谁敢从名兄的鸣霄阁里,劫走洛姑娘啊?” 名成皙展颜一笑,问道,“那沈兄的意思,这件事是我做的了?” 沈寻月道,“我只是奇怪而已,鸣霄阁是什么地方,谁有这本事,谁有这胆子,能把洛姑娘掳来,放到我沈寻月的婚床上。” 名成皙负手道,“那沈兄是不是也不知道,我名成皙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子,有什么事值得我把自己的未婚妻,送到别人的婚床上?” 沈寻月无语,回头对身边人道,“去请洛姑娘出来。” 小厮领命而去。沈寻月笑道,“好了名兄,算我怕了你了,我把洛姑娘原样奉还,你也别闹洞房逗我玩了,卿卿在哪儿,让她出来吧。” 名成皙脸上似也有几分疑惑,拧眉道,“除了你沈家的风无影,谁还能在我鸣霄阁里掳人?” 沈寻月直勾勾盯着名成皙,半笑道,“你不要告诉我,这事真不是你做的。” 名成皙转头对墨醒道,“去查,苏卿卿是怎么回事。” 沈寻月怔怔地看着黑衣墨醒领命而去,转头对下人怒道,“唤苏家人来,叫寻风去查!” 话音刚落,小厮惊怖地闯进来,名成皙和沈寻月齐齐望着他,沈寻月喝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小厮脸上的惊怖像是见到了鬼,他骇然道,“洛,洛姑娘不见了!” 空荡荡的婚房,夜风轻轻摇曳着垂荡的大红流苏。 两个大男人,名成皙和沈寻月,皆阴沉着脸望着婚床上的一方雪白的锦帕,那上面有一滴鲜红的血,直让人惊心动魄。 处子血,完美娇艳如半放的红梅。 已然干涸,却似乎还带着新鲜的温度和痛楚。 沈寻月突然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惊悚。在沈家,在自己的地盘上,莫不是见了鬼了? 名成皙看了半晌,环顾婚房,仰天淡淡笑道,“沈兄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云儿哪儿去了。” 沈寻月切齿道,“正是,好好的人,就我和你在厅堂的功夫,就不见了。” 名成皙懒洋洋地靠在床帐上,手里轻轻卷着华美的流苏,猛一用力,流苏断裂。 他雪白的衣襟在风里飘,他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连同目光都一起笑了。名成皙温柔地叹息道,“她为什么会在你沈公子的婚床上,突然不见了呢?” 沈寻月也笑,对名成皙道,“名兄能找到我这里,自然也能找到洛姑娘下一个去处。我沈寻月设防不严,丢了自己的新娘,又丢了名兄的小师妹,还望名兄恕罪则个。” 名成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扶着嘴角在笑。 苏了白急切地闯进来,叫道,“卿卿怎么了!” 没人说话。他一眼看见名成皙也在,先是愣了。再看见婚床上赫然一方带血的锦帕,心一下子凉了。 他变色道,“卿卿呢?” 沈寻月苦笑道,“哥,我进了这洞房,婚床上躺着的,可是人家名公子的未婚妻啊。” 看这两人的脸色,都带着笑,却都已经怒极。苏了白瞟了一眼锦帕上血痕,冷笑着“哼”了一声,质问道,“别的事我不想管,我只问你,卿卿呢!” 沈寻月道,“我也正想问你呢,卿卿呢?” 苏了白道,“沈寻月你什么意思!” 名成皙笑着,优雅地坐了下来,白皙的手指摆弄着桌上的酒杯,沈寻月愕然发现,未曾有人饮过的交杯酒,骇然空了一杯,而名成皙,竟然端起另一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名成皙一脸温和的平静,扭头笑道,“云儿还算乖吧,没惹沈兄你生气吧。只不过从小到大,我从不允许她饮酒,那丫头,一杯下去,怕不过就是醉了吧。” 沈寻月笑了一声,说道,“洛姑娘不善饮酒,这我知道。” 名成皙突然道,“今夜沈兄,喝醉了吧?” 沈寻月道,“你看我醉没醉。” 名成皙莞尔,指着空杯道,“那杯酒,的确是云儿喝的。那上面残留着,云儿特有的香。” 沈寻月哼道,“名兄是想说,我灌醉了洛姑娘,然后欺负了她,要了她的身子,是吗?” 名成皙扬眉笑道,“难道,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洛云泥和新娘苏卿卿的失踪,挑起了名家和沈家的矛盾,互相找对方要人~ 第二章 困惑 墨醒和沈寻风几乎是同时赶到门口,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在自己主人耳边耳语。 沈寻月陡然变色,名成皙鹰隼一样的目光直射过来。 沉默。 苏了白道,“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沈寻月没说话。沈寻风看了看哥哥的脸色,也低下头。 苏了白急道,“到底怎么了!快说!卿卿呢!” 名成皙道,“令妹不过是在沈家的桃花源里迷了路而已。” 苏了白煞白了脸,惊呼道,“桃花源!”说着一把抓住沈寻月的衣领,抓狂道,“姓沈的!我家卿卿今日刚刚和你拜堂成婚,可是犯了你沈家的什么家规,或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沈寻月无言以对,苏了白眼睛红了,切齿道,“你为何要动用你沈家极刑,处置卿卿!” 沈寻月仰天叹气,闭目。 苏了白逼问道,“你们沈家的桃花源,二十年未曾动用过!卿卿冰清玉洁嫁给你,你因何和别的女人洞房花烛,却要卿卿受惨绝人寰的酷刑!” 沈寻月沉默。苏了白切齿道,“你偿卿卿的命来!” 话说着,苏了白咬牙切齿打过去。沈寻风上前一步,但没敢拉架。 苏了白一掌将沈寻月打飞出去,袖里的冰仪剑出鞘,室内寒光凛冽,杀气森森,沈寻风疾呼道,“苏大哥不要!” 沈寻月倒地直喷出一大口血来,看着横在自己颈下的冰仪剑,仰头闭目,落下泪来。 苏了白切齿道,“我今天杀了你!” 手一用力,沈寻月脖子顿时流出血来,沈寻风一旁大呼道,“苏大哥!” 沈寻月张开眼,热泪横流而下,他对苏了白道,“哥!我爱卿卿!我爱卿卿的啊!” 话说着,沈寻月右手捏住苏了白的剑尖,身前扑,剑尖直送入自己前心。 沈寻风冲上去,苏了白撤剑,可似乎都已来不及。 沈寻月的手腕被名成皙抛来的酒杯震落,剑走偏,“噗”一下刺入肌肤二寸,沈寻风在一旁“呀”地惊叫出来! 苏了白顿住,沈寻月茫然看向名成皙,脖子的血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名成皙笑道,“沈兄你,还没告诉我云儿在哪儿,怎么就能死呢?” 沈寻月苍然一笑,“新婚的妻子,我心爱的女人,在自己家里,被人用我的名义处以极刑,我沈寻月,还有什么脸活!有什么脸面对苏家!” 名成皙道,“你必须活着。因为你是见到云儿的最后一个人。” 沈寻风冲过去,唤大哥,要为沈寻月拔剑治伤。沈寻月甩开弟弟,后退一步让剑抽离自己的身体,任凭血一股脑从伤口豁然流出。他血淋淋地站起来,盯着名成皙,良久,宛如一头滥杀无辜的嗜血困兽,指着名成皙道,“最好不要让我知道是你做的,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名成皙不为所动,淡笑道,“我也不怕你。说,云儿呢?” 沈寻月怒极,一边喝着“送客”,一边转身快步向外走!名成皙在后面叹息道,“可怜了卿卿小姐年方二八,惨死在你们沈家的桃花源。我可不想我的云儿出半点差错。沈兄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名成皙什么都能答应,只求你,饶过云儿便是。” 沈寻月一个踉跄顿住,一捂伤口,血马上湿了手掌。名成皙道,“其实所谓墨绝公主,惊天财富,不过就是个传说而已,我们靠自己努力也都拥有了今天的地位,沈兄何必,就当了真,非要不择手段去做。” 苏了白忽而切齿,恨道,“沈寻月!” 沈寻月“哇”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苍白着脸回首对苏了白道,“苏大哥要给卿卿报仇,何不就杀了我来!” 沈寻月说这话时,几乎是带着俊美苍凉的笑,他保留着回首而望的姿势,忍不住咳嗽,身体却是更加英挺。他昂然道,“在下喜事变丧事,无暇顾及其他,名兄与其在这里逼我,不如快派人去找洛姑娘!” 名成皙叹气道,“不是我一定要怀疑沈兄,而是云儿至此,便断了任何痕迹。” 沈寻月顿住,探寻地看向沈寻风。沈寻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沈寻月忽而绝望,天旋地转,直挺挺地向后晕了过去。 皓月皎洁。名成皙负手伫立在庭院的月光里。他在等,等墨醒和龙吟最后的消息。 夜深,露重。名成皙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竹影摇曳下疏疏落落的月光,四周是深深浅浅花木的清芳。云儿喜欢竹子,喜欢芳香雅洁的花木。 她喜欢水。练就了一身涉水无痕信手采莲的功夫。 他一向宠爱她。十年了,整整十年,他名成皙,就这样温柔地宠爱了她十年。 父亲抱她来的时候,他刚刚十五岁,却早已经在血雨腥风中历练了两年,已然赢得了诡诈狠绝的名声。 父亲一身是伤,却把她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那时她虽瘦弱,却已经拥有了一副明眸皓齿的绝美轮廓。她当时用一双清灵灵的黑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看,她的眼神,倔强清澈,像是充满试探的纯真无辜的小动物,让他突然有一种怪异的,说不出理由的疼惜。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竟然被那个女孩子无端地打动。 他很自然地对她笑,她温顺地让他抱。父亲说,这孩子一个月不曾对任何人说话,可是和他在一起不到一天,她就在他柔声的询问中,温顺地开口讲话。 把她带回来不到一个月,父亲伤重不治而亡。父亲的遗言是,要他娶她。 他自小轻狂,不信天命不信邪。看着父亲的尸体,再看看她,他内心的感觉很复杂。 他很想杀了她。这女孩子长大了,绝对是一个妖异。他若养她,也是孽。 他进了她的房间,瘦小的她正坐在地上摆弄笔墨,他进去,对她笑了。当然他笑了,也可以杀她。 她抬头看着他,没说话,身体却悄悄地缩了起来。名成皙当时很诡异地觉得,这孩子感知到了他的杀机。 云儿怯怯地唤了声大师兄,他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抱在怀里。 就那么一瞬间,云儿贴着他的胸膛,竟然,伸手抱住了他。 他感知到了她小小手臂上的力度。他甚至读懂了她目光里空洞的哀求。她在最后一刻紧紧抱住了他,即便充满了恐惧,却还是飞蛾扑火地埋首在他的怀里,妄求他的保护。 别人的恐惧不足以让他怜悯,可是这女孩子,那带着恐惧和无奈的,近乎绝望的,柔软的,全身心的依恋和信赖,却在一瞬间激起了他的恻隐和慈悲。 她无处可藏,她只有一个大师兄。她扑在了她大师兄的怀里,即便她的大师兄想要杀她。 已经举起来的,想要在背后一掌劈死她的手,却是温柔地抚上她的头,柔声问她一个人怕不怕。 云儿颇为忐忑地回答他的话。她的眼神在依赖与恐惧之间游离。 名成皙后来想,即便他的云儿,会成为妖异,会是孽,但也注定他们要结一段缘。人与人之间,永远都无法拒绝彼此之间气息的吸引。他自己,又何曾不是这世上的妖孽。 云儿一向怕他。他对她从来不曾打骂,他很宠她,可是云儿一直都怕他。 她越长越美,至少在他眼中,云儿美得不成样子。 她乖巧,很听话,从来不顶嘴。吩咐的事情,都是完美无缺地完成,他稍不满意,她就更刻苦。 她和自己很亲。他可以感觉到。可是在自己面前,她虽鲜活,却没有那个年纪应该有的任性和娇嗔,对此他一直很奇怪,却找不出缘由。 哪里不对劲吗?十年了,他的云儿,身上似乎还裹着一层他看不见的茧。他当然不想打开,他甚至害怕,她破茧而出的那一天。 名成皙在夜风中闭上眼。闻着花木远远近近的香。 云儿长大了。该来的,也总归来了,不是吗? 用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让云儿莫名其妙地跑到沈寻月的婚床上去。 可是他名成皙,从来不信邪。更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天命。 墨醒和龙吟在身后行礼,名成皙道,“有云儿的消息吗?” 墨醒道,“属下仔仔细细查了两遍,小姐的一切痕迹气味,到沈寻月的婚床后断然消失,无迹可寻。” 名成皙没有说话。龙吟道,“苏卿卿惨死在沈府桃花源,她在沈府之外的一切痕迹气味,也是无迹可寻。” 名成皙沉默半晌,淡声道,“你们怎么看?” 墨醒迟疑,欲言又止。名成皙回身道,“有话尽管说,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墨醒跪地道,“公子,时间上很奇怪。据紫陌说,小姐在亥时说自己头晕,上床休息。可是在亥时三刻,就已经到了沈寻月的婚床上。从这里到沈家,就算一路畅通无阻,骑最快的马,世上最好的轻功,也根本做不到。” 名成皙剑眉一拧,说道,“你是说云儿事先被人掉包,她贴身丫鬟却未曾有察觉,是不是?” 墨醒请罪道,“属下□无方,请公子责罚!” 名成皙厉声道,“把个大活人从我鸣霄阁掳走,手下人一个都没有察觉,就算杀了你都不够!” 墨醒垂下头不敢说话。龙吟跪地道,“公子息怒。” 名成皙道,“你不用为他求情,规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领罚去!”转首问龙吟道,“那与沈寻月拜堂的,是不是苏卿卿?” 龙吟道,“是。” 名成皙道,“沈家是什么地方,就算是能把新娘子掉包,但是什么人能启动桃花源!” 龙吟垂首道,“除却沈家家主。” 名成皙哼笑道,“可是沈寻月,他会杀苏卿卿吗?” 龙吟道,“不会。” 名成皙道,“云儿到了沈家再无蛛丝马迹,苏卿卿在沈家的踪迹却那么清楚。这样证据确凿,沈寻月是要向天下人叫板,向我和苏家叫板,就是他杀了新婚妻子,掳走云儿的?” 龙吟低下头不说话。 “还动用桃花源,”名成皙笑了一声,看着自己的两个属下,“沈寻月如果真这么蠢,他也就不是沈寻月了。” 名成皙说完,唇角淡淡向上挑了挑,叹息道,“我不介意有人让沈寻月背黑锅,我介意的是,从我手上掳人,还逼着我当傻子。” 龙吟道,“公子,那我们怎么做。” 名成皙没说话,挥挥手要二人退下,吩咐道,“紫陌那丫头呢,我要亲自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请不要霸王我,呜呜,我怕冷~ 第三章 较量 紫陌在后院跪着。看见名成皙走过来,磕头认罪。 凉风浮动花影,月色苍白。名成皙笑着,柔声道,“你不用怕,我来不是为了罚你。” 紫陌颤抖着身子,面白如纸。 名成皙走到她身边站定,飞薄的白衣越发勾勒出他俊挺的姿仪,紫陌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淡优雅的男子气息。 名成皙温柔道,“看你吓的,我有那么吓人吗。我知道,云儿平时和你很要好,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你做事一向细心体贴,从没出过什么差错。这次,也不关你的事,我不会责罚你。只是想再问问清楚。” 紫陌战战兢兢叩头道,“是。” 名成皙道,“你和墨醒说,云儿是亥时就寝,她头晕,没有沐浴洗漱就去睡了是不是?” 紫陌连点头。名成皙莞尔道,“她经常这么懒吗,等她回来可要好好训训她。” 紫陌忙摇头,说道,“公子,不是的。小姐每天沐浴,除了,月经不方便的时候。” 名成皙道,“哦,那今天,小姐身上不方便吗?” 紫陌愣了一下,摇头道,“不是,还没到日子。” 名成皙道,“墨醒说,小姐在刚掌灯的时候,让你去蜜饯房取水晶樱桃,你回来以后,和小姐在一起,差不多,也有一个时辰吧?” 紫陌茫然望着名成皙,点了点头。 名成皙笑道,“那一个时辰你们都在干什么?” 紫陌骇然不语。名成皙柔声道,“怎么了?” 紫陌叩头道,“公子饶命,是奴婢没用。小姐,小姐看起来一切都是好好的,我把蜜饯放在桌上,她还抬头对我笑,和我说话来着。奴婢,奴婢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名成皙道,“你确定,你拿回蜜饯,看到小姐的脸了?她站起来过吗?走动过吗?” 紫陌的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惊颤道,“看,看见了,离得很近,她还抬头对我笑,……,小姐读书,一向安安静静,她就一直坐着,静静地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后来我要去为她准备沐浴,她揉着太阳穴说头晕,还是,还是我扶她上的床。” 名成皙的声音高挑起来,“你扶她上的床?” 紫陌汗湿衣,面如土灰,战兢不语。 名成皙道,“她对你笑,和你说话,乃至要你搀扶,你却丝毫未察觉有什么异样,是这样吗,紫陌?” 紫陌不敢抬头,颤声道,“请公子责罚。” 名成皙温柔笑道,“我要责罚也是责罚墨醒,还轮不上你。你是墨醒带出来的人,你自己找他去。” 名成皙绕过荷塘,走过竹径,园木在微弱的晨曦中开始显露翠色,东方现出鱼肚白,天快亮了。 沿途的露水打湿了襟袖。名成皙突然想起云儿下落不明,吉凶未卜,一阵深邃的怅然和失落油然而起,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骤然而来的缺失。 沈寻月靠在藤椅上,看着半天残阳,一脸苍白。 他四周青翠欲滴,幽静秀美,却是让人闻之色变的桃花源。 西天怒而泼洒的残阳,桃花盛放般的夭夭如火,恰似卿卿崩染的血,溅上她灰白冰冷的面庞。 空气中仿佛还浸染着她喷薄而出的痛楚和绝望。她在穿透骨髓痛彻心肺地尖叫,他正淹没在厅堂拼酒应酬的欢笑。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叹了句惨绝人寰,沈府的桃花源就再也不曾启用过。 可是他的卿卿。 卿卿无辜。那一定是他沈寻月,犯了什么罪。 名成皙一身白衣立在残阳中,手里拎着一小壶酒,另一只手捏着枝半放的红芍药。 沈寻月看到他,小笑,名成皙道,“这里阴气这么重,可不适合你养伤。” 沈寻月道,“有你这笑面阎王不死不休,我能养什么伤。” 名成皙道,“人在江湖不由己。即便明知道你是被陷害,但事关鸣霄阁的声名,云儿确实在你的婚床上不见了,我没办法,也只能来找你。苏家,也只能来找你。” 沈寻月道,“苏家好歹比你客气点。” 名成皙道,“我对你也很客气。” 说着名成皙坐下来,打开酒,倒在沈寻月面前的茶杯里。斜阳少淡,空气中隐约浮动起淡淡的酒香。 名成皙的仰月黄金戒在夕阳里闪过亮丽诡艳的光。沈寻月端起酒,淡淡笑。 名成皙道,“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吗,好多年了。秋风洞庭水,我不知道你是沈寻月,你也不知道我是名成皙。” 沈寻月呷着酒,很沉静。 那时候他们江湖偶遇,都年少,不知对方身份,故而彼此欣赏试探,都想把对方笼络到自己麾下。 这件事他们身份明了之后再也不曾提,相逢会心一笑,如此而已。 如今旧事重提,名成皙提着酒带着芍药来想干什么。 他纤长的食指,扶着唇角,在笑。 暮色苍然而至。 名成皙轻薄的白衣在空中舒展如羽翼。他的剑横空而去。 名成皙有唯美癖,他的剑如同他的人一样,清朗俊逸掩藏着杀人不傻眼的狠厉。 夜色苍茫,他的剑光美如月光。 沈寻月刚喝完最后一口酒,杯子刚刚放到桌上手还未离开。名成皙剑至。 沈寻月手中的杯子斜飞出去,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名成皙剑半滞,剑的锋刃转瞬而至。 沈寻月整个人向后仰靠,避过剑刃,借着藤椅的弹力,人高高地弹起,名成皙的回剑瞬间斩断了藤椅。 没有人不承认,名成皙的剑快,而且诡异。 沈寻月在空中的高度,看到被名成皙削断的茶杯正叮然落地。 名成皙的剑,已然如影随形以一飞冲天的姿态刺裂了他的衣衫。沈寻月飞也似的扑身旋转。 他整个人像陀螺一般旋转,名成皙的剑绞住衣衫,虽然只有一眨眼的凝滞,可是对沈寻月来说已然足够。 他的足尖踢向名成皙的剑身。名成皙的剑蛇盘起,转首跃起攻击,沈寻月足尖一点,在他的剑刃处飞向更高处。 名成皙躬身反坠下来,然后蹋桌而起,整个人平步青云冲霄直上,运剑如飞。 沈寻月势尽,他动若脱兔,反身头朝下如同碧水游鱼般倏尔远逝,眨眼落在地上。 名成皙在空中的最高点,挥剑而下。 这里是沈家的桃花源。沈寻月是主人,而名成皙只是一位不速之客。 桃花源有一百零九棵桃树。 名成皙突然发现,再没有沈寻月的身影,只有桃树。 似乎刹那间转动时空,沈寻月不见了。 名成皙翩然清举,剑气四散开,震落桃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满地狼藉。 他收剑落地,在幽暗孱弱的月光下,看着碎裂的藤椅,完好的石桌。石桌上酒已空,红芍鲜艳欲滴。 名成皙在石桌旁坐下,捏起红芍放在鼻下轻轻地嗅。他的表情和姿态,活脱一位兴致优雅的佳公子。 突然,风动。 名成皙剑出手。 锋锐的剑刺破一株桃树,贴近了沈寻月的肌肤。 名成皙道,“沈兄,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酒吗?我找不到你,可是我找得到我酒的气味。” 沈寻月倏忽而逝,他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你找得到我的气味,我同样也能找得到你的。” 名成皙笑了。 沈寻月杳无踪迹。名成皙在桃树间四望,天地间升起了雾。 淡淡的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最后竟宛如细雨。 名成皙觉得四周像是一个阴气森森的大蒸笼。 这里是刑场。桃花源不是天堂乐土,而是人间地狱。 这里被杀死的都是女子。女子皆幽怨。鲜活的肉体只剩下最后一丝喘息,可以想象那一刻,冲天的怨气。 四周一片死寂。阴冷的,细细的雨雾,宛若女子生前的泪滴,宛若幽魂散乱于虚空的乱发。 传说死于桃花源的女子,每个人,都是以发覆面,她们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名成皙站在凄烟冷雾里,烟雾拂面的那种触感,撩动着他的神经。 后面传来细细的,淡淡的笑声。名成皙没有动。 女子的,细细的淡淡的笑声。就在身后,名成皙甚至感知,她笑着,一步步走来了。靠近他,却不肯再向前来。 他似乎闻到了她的气息,他似乎感知,背后的女子只有衣衫,没有肉体。 她似乎在他身后做各种各样的娇媚的动作,她转动的流波燃起妒忌的怒火,她的双臂缠上他的脖子,张嘴在他身后,用银牙细细的啃噬挑逗。 那个女子只有衣服没有肉体,所以缠住他脖子的应该是衣袖,她的嘴突然崩现出抵住他脖颈的长长的獠牙。不是獠牙,是利剑! 名成皙窒息,一狠心出手,自然快而狠绝。 他马上也明白,一切只是幻觉。好像天地间只有阴冷的,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调整气息,闭目,静立。 一滴血。又一滴血。似乎温热的,滴在他的脸上,颈间。流下去。一直流,小溪一样,染满了他的衣服。 女人苦楚的挣扎和怨戾。越来越快的血,越来越弱的生息。 惊叫。被斩断头颅。血淋淋的头黏着散乱的发从空中直坠下来,“咚”地一声,砸在他的头上。 名成皙惊醒地睁眼,一身冷汗。 落在他脚下的,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枝妖艳的半开的红芍。 一道人影闪电般袭向他的颈项。 名成皙向后大仰身,出剑。 剑刺入肌肤的质感,骨骼断裂的声音。名成皙道,“我杀人不眨眼,还真的会怕所谓冤魂吗?” 沈寻月道,“我知道你不怕。” 名成皙被一掌打沉。“砰”地一声,狠狠地砸在地上。 江湖上,主流的传言是这样的:沈家家主沈寻月,在新婚之夜虐杀了新娘子苏卿卿,掳走了鸣霄阁的洛云泥占为己有。 名成皙很生气。在桃花源与沈寻月决一死战,结果沈寻月垂死,名成皙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如果你觉得可以看看,别忘了收藏我,霸王我,我会很惨的,呜呜~ 第四章 墨绝王 洛逸人刚出浴。 他散发,披着一身大红金丝的锦缎,半裸着胸膛,挂着艳丽的珊瑚珠,倚在雕花的玉栏旁悠闲地喂锦鲤。 他的手指白而苍劲,把精美的鱼食细细捏碎,轻轻地抛落。 美丽的锦鲤团团争食,宛若水中盛开着摇曳的花。 洛逸人双眉如浓烟斜挑,他的一双眼睛,青眸过半,幽黑而亮。温润的红唇包着贝齿,一笑起来,顿时艳光奕奕,宛若唇边眼角绽放着妖艳的花蕾,风采光芒令人不可逼视。 小丫鬟跪在一旁用水晶盘托着鱼食。洛逸人细细地看着鱼食从指尖缓缓地洒落,问道,“流霜叔叔还没回来吗?” 跟在他身后的小童道,“回王的话,霜大人回来了,在外面候着。” 洛逸人蹙起了眉,对小童道,“还不快传。”说完吹了吹指尖的灰末,小丫鬟连忙递上锦帕,洛逸人擦了擦手,挥手让小丫鬟退下。 他信首倚靠在玉栏杆上,敛了敛松散的衣裳,看着一位灰白头发的青衫老者快步行来。 流风行礼,洛逸人盯着水里的锦鲤,说道,“流风叔叔不必多礼。” 流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侧,洛逸人抬头望了他一眼,复又看向锦鲤,淡声道,“事情怎么样。那丫头,让人很失望吗。” 流风,“她做得很好。” 洛逸人“哦”了一声,似乎提了点兴趣,问道,“很好?” 流风道,“是,很好。” 洛逸人走向水晶桌,坐下,伸手玩弄着桌面白玉盘里猩红的樱桃,说道,“做得很好?不是说,名成皙根本没教她什么,除了一点轻功歌舞,就是琴棋书画,是个温柔沉静的大家闺秀,只知道听话,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流风道,“有些东西,别人要靠严格的训练和□,可有些人却是天生就具有的。” 洛逸人扬眉道,“哦?” 流风道,“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被绑到别人的婚床上,被男人压在身底下亲吻,撕开上衣。一旦穴道解开,一般人的反应,不是已经吓傻了,就是尖声惊叫,做无谓的反抗。” 洛逸人放一个樱桃入口,静静地听着。 流风道,“可是她,却是有条不紊地陈述事实。表达非常清晰得体。一个未曾经过严格训练的人,能如此冷静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审时度势,那绝对是可怕的。” 洛逸人咽下口中樱桃酸甜的汁液,眼里明显多了些兴趣,低头吐出核浅笑道,“看来我,是要有一个好妹妹了。” 流风道,“她究竟潜质如何,临雪正在测试。” 洛逸人左手擒了枚樱桃,敛袍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洛云泥背靠着墙,侧耳倾听。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寂静到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隔离人世,幽闭于此。偏偏又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洛云泥坐在冰冷的石地上,仰面,闭目。她只穿着单薄的丝衣,光着脚。很冷。 她却不敢抖。她只觉得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她一动,他就会轻弄地笑。 乃至那目光控制着她每一根筋骨,钳制着她每一次呼吸。然后她突然听到笑声,猛回头。 什么也没有。 洛云泥一直保持着惊悚回头的姿势。 她身后是墙。整整齐齐堆砌起来的石墙,大概是常年阴湿,整齐细致的石缝中竟然生出了青碧的苔藓。 光线一直那么幽暗。整个房间似乎是灰色的,看不到阳光行走的痕迹。 洛云泥静静地,静静地伸手,去摸石缝间的苔藓,然后炮烙般惊跳起,甩手。 那软软的,蠕动的触感让她突然忘了冷,冒了一身汗。 她散发赤足,毛骨悚然地站在石屋子中央。 石壁间蠕动着某种东西。洛云泥突然感觉整间屋子直压过来,把她压倒在石缝中,那东西在她的头发间,肌肤上,骨头里,蠕动。 她听到了水滴声。真实的水滴声。滴答。滴答。 她找不见水滴。甚至她根本不敢去找。 滴答声机械地重复,不快不慢,渐渐觉得四周都在下雨。 到处湿淋淋的。脚下都是水,一点点漫上来,浸湿了她的脚趾,漫上脚面,流过她的脚踝。 一道尖锐的笛哨声响过。洛云泥骇然发现,一条巨大的白蟒缠住了她的身体,凉而腻的尾巴正滑过她的脚腕。 她无法发出声音。她不能动。僵直地看着白蟒后缩端起的头部,看到它一双幽冷阴鸷的眼睛。 白蟒摇动它宽扁的头颅,“咝”一声吐出芯子,令人作呕的湿热的腥臭,芯子甚至碰触到洛云泥的鼻尖。 洛云泥动,白蟒闪电般摇动盘紧自己的身子。 洛云泥不熟悉蛇。乃至在鸣霄阁,她从来都不曾见过蛇。 她不懂,但她可以学着去懂。 她在与蛇进行惊险的速度的搏击。她在蛇用力盘紧的瞬间逃逸,躲避蛇的追击。 石屋很小,她可以上下腾挪,巨大的白蟒却不可以尽情施展。 她人到墙上,白蟒欲把她吞食,她人在地上,白蟒欲把她缠死。 空间的狭窄,白蟒没有她灵动。在断断续续的碰撞中,洛云泥发现,白蟒身体有一个点,碰触石壁异常的疼痛。 她足尖点壁斜逸过去,用尽力气一脚踹过去!白蟒凶猛地剧烈挣扎,暴怒地几乎一口吞下洛云泥,洛云泥情急中闭上眼一把抱住白蟒的脖子,整个人被白蟒在挣扎中甩开,重重地磕在地上。 被摔得七荤八素,来不及起身,白蟒已经转过头,张着大嘴冲过来。 就是那一瞬间。洛云泥都已经可以感知白蟒湿热粗糙的舌头舔卷了自己的脸,她的眼前一片黑,很黑,但是她咬牙闭目横着一条心向左前方斜逸,对着那个点,脚狠狠地踢了过去,然后屈膝,猛地顶上去,再顶。 她晕眩。一时之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被白蟒吞进肚子里了。她良久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在那间幽暗的灰蒙的石室里,活着。 她心有余悸地望着瘫软在地上的白蟒,白蟒的眼睛凸起,犹自怨毒。 她惊怖地欲后退,猛然想起石壁苔藓间蠕动的虫子,全身的弦又紧紧地绷了起来。 门“吱”的一声缓缓打开了。洛云泥看到了光亮。 她望着面前打开的门,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洛云泥看到了通往现实的出口。 迎面吹来一阵风。 风虽冷,但新鲜。她一步一步走,软得如同踩在云端,找不到脚踏实地真实触感。 外面有日光和炫目的色彩。 一个华丽俊美的男人,红袍,白皙的脸,幽深的黑眼睛,露齿一笑,焕发着妖艳幽魅的华彩。 他看着她,目光刻意却又不留痕迹。他笑,明媚却不以为然。洛云泥惶惑着,已然被这男人一把拥入怀里。 他的唇凑到洛云泥的耳边,轻声道,“云儿,我可找到你了,你还记得哥哥吗?” 他爱抚她凌乱的头发,左手上,犹自夹着猩红的樱桃。 第五章 兄长 足足半个时辰的沐浴。 出浴后侍女用一种晶莹剔透的绿色膏体为她抹遍全身,初触清凉,肌肤倍感细腻温滑,少时,竟然遍体生香,淡淡的,清雅悠远,洛云泥忍不住抬臂,嗅自己的肌肤。 那香因其清淡而倍增诱惑,似乎身体里的芳香氤氲繁盛,让人忍不住凑近前,想钻进去,到其中沉溺陶醉。 洛云泥没有言语。任凭侍女为她穿上华美的衣,粉紫,低胸,宽袖,裙裾曳地,质料轻薄。 她的发被温柔地擦干,梳顺,鬓发被侍女向后绾起,插上两朵绽放的白色栀子。 戴上一长串鲜红的珊瑚珠,那些细碎的珊瑚没有规则,像是一串打破均衡的花。 镜中的人,明眸皓齿,空绝幽谷般令人惊艳。 洛逸人半躺在白玉床上等她。他拄着左臂,弓着右腿,半侧着头,玩味地望着走过来的洛云泥,浅笑着审视。 不曾刻意掩藏的审视。审视着她的相貌和姿仪。 洛逸人懒洋洋地起身,等洛云泥刚欲屈身行礼,他上前一把扶住,幽深的黑眼睛带着笑,嘴上道,“跟自己哥哥,云儿不用多礼。” 他离那么近,近得让洛云泥闭上呼吸。 洛逸人轻轻地抚着云泥的眼角,他笑着,突然俯首贴近云泥的颈项,鼻尖顶上她的锁骨,吸着鼻子叹气道,“真香!” 洛云泥别扭地唤道,“哥,哥哥。” 洛逸人抬头,伸手轻轻捏了下云泥的鼻尖,笑道,“你小时候最喜欢怜心这种香,还记得吗?” 洛逸人亲昵的动作,让洛云泥眼圈一热,垂首道,“云泥年幼,不记得了。” 洛逸人突然松开了手叹气道,“是啊,那时候你才五岁,这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洛云泥垂头不语,心里无来由的,酸酸的。 洛逸人看着她,幽然道,“你心里怨恨父王,当年抛下了你。” 洛云泥摇头道,“没有。” 洛逸人道,“没有吗?” 云泥道,“当年的事,我早不记得了。更谈不上怨恨。” 洛逸人的脸阴暗下来,说道,“名成皙他刻意瞒你。” 洛云泥抬首望向洛逸人的眼睛,说道,“不,大师兄不曾瞒我。” 洛逸人看着妹妹,目光柔和下来,温柔笑道,“那云儿你,是在生哥哥的气吗?” 洛云泥的目光看向地面,轻声说没有。 洛逸人盯着她,整个人凑过去,唇角勾起,艳而幽魅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笑道,“不生我的气吗?” 迫近洛云泥的,是男人霸道而美艳的,几乎带着挑逗和压制的气息。温柔却没有定数,似乎这一刻倾心疼爱,转瞬间便会翻脸无情。 这个男人,是自己哥哥吗? 洛云泥惊心惶惑,后退一步,被洛逸人擒住左臂。 洛逸人笑着,拉着云泥在水晶桌旁坐下,转首对身边侍女道,“流风和临雪两位叔叔还没有来,再去请。” 侍女应声而去。洛逸人抓了只硕大丰满的桑葚,送到云泥嘴里,笑道,“小时候你最爱吃,老是和我抢呢!” 云泥愕然,桑葚在嘴里咬破,是不曾尝过的甘甜滋味。 洛逸人道,“我不过多吃了你几颗,你就跑到父王母后那里告状,害得我被父王一顿打,你又在一旁大哭求情。” 云泥莞尔不语。 洛逸人又动手来喂,云泥忙伸手接了,洛逸人笑,抚着她的头柔声道,“你不要怪哥哥心狠。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任何墨绝王族的人,都要经受考验,白蟒,已经是最轻的了。” 云泥笑。却忍不住悲凉。如果,她敌不过白莽又如何,她的这位哥哥,不会不知道,她身上没多少功夫。他事先不曾询问她,也不曾指点她。 何况,她还算是墨绝王族的人吗?她记得那场火。记得满身是血的大师兄抱着她,面对熊熊的火光,对她说,“云儿你忘了墨绝吧。从此后,你只是我名成皙的人。” 忘了墨绝吧。 她记忆模糊,可她知道这个传说,也知道自己所谓的身份。名成皙不曾瞒她。十岁那年他告诉过她,从此不曾刻意提起,也不曾要求她刻意忘记。 忘了墨绝,在大师兄的羽翼下,去快乐地生活。可是她不曾忘。 她忘不掉。她是被遗弃在这世界上的一颗棋子。她所谓的亲人,已不关心她的生死。 已经抛弃的棋子,再捡起来,有什么意义。 失神间,桑葚的汁水染乌了嘴角,洛逸人笑着拿洁白的帕子去擦,一边宠溺道,“这么大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吃得满嘴黑。”洛云泥看他亲近的动作,听他宠溺的语气,心微微柔软了,洛逸人微微叹息道,“云儿,你刚回来,哥哥也不忍心让你受苦,可是我们墨绝王族的人,本领不可能像你这么低微的。我打听了,名成皙根本就没教你什么,他自然有他的存心,可是你却注定要在风口浪尖上,你不能回到墨绝王族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外面的世界里如果不够强,就只有死。” 洛云泥听着,没说话。 洛逸人道,“哥哥也想护着你,可是原来哥哥年纪小,没能力掌管墨绝,做不了主。现在我打听到你的消息,虽不敢违背祖训让你重返墨绝,但可以让你变强,倾心帮助你,让你掌控这个世界。从此没人敢欺负你,没人能伤害你。” 洛云泥沉默。 洛逸人叹气道,“当年父王违心牺牲了你,而今我能做的,也只能是这些,不是补偿,是亏欠。” 洛云泥依旧沉默。洛逸人望着她,抚着她的嘴角,柔声道,“乖,你听话。哥哥是为你好。流风和临雪两位叔叔虽然严厉,却是墨绝最好的老师,他们的本领,够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受用一生了。你好好学,从此这个天下,就是你的天下,哥哥在墨绝,也就放心了。” 洛云泥置疑探寻地望洛逸人的眼睛,洛逸人微怔,莞尔道,“这么看哥哥干什么?” 洛云泥想开口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洛逸人似乎洞察了她的心事,挑唇笑道,“这些年,名成皙都把你养得懒散了,身上的墨绝气被消磨殆尽,你这样子可不行,看来我得让两位叔叔,好好教你”。 好好教你。洛逸人淡淡吐出的四个字,掩藏的意思很严厉。 流风和临雪并肩快步而来,两人都已经两鬓斑白,流风清癯高瘦,着青衣,临雪沉静矮小,着白衣。两人一齐向洛逸人行礼。 洛逸人起身扶起二人,唤云泥来见过师父。云泥走过去,跪地,从容端正地行拜师礼。 她的姿态和表情无可挑剔,既恭谦尊重,又不失身份的高贵雍容。在哥哥面前被训斥责备,在别人面前却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狼狈。 洛逸人很满意。命人撤下蔬果,上菜开宴。 洛逸人向风雪二人敬酒寒暄,一时欢哗,见云泥在一旁不语,洛逸人笑着责备道,“云儿还傻坐着干什么,向两位叔叔敬酒啊。” 名成皙从来不准她饮酒,洛云泥领命起身,学着洛逸人的样子敬酒,流风临雪还礼,云泥两杯酒下肚,顿时觉得腹内如火烧,脸一下子就红了,掩面咳嗽。 洛逸人道,“怎就如此不济,这么温和的酒也喝不得。”说着拉云泥坐下,殷勤地为她布菜,云泥面前的水晶碟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洛逸人穿插说笑,宾主和乐融融。月上中天,时辰已晚,洛逸人看了眼半熏的云泥,嘱咐风雪二人道,“云儿十年荒废,根底甚薄,烦请两位叔叔多费心,严格要求。她若敢不服管教,禀明于我,我定然罚她。” 风雪二人眼里对云泥颇多赏识,笑着领命而去。 洛逸人敞腿倚靠在椅子上,对云泥回首而笑,云泥半垂着头,唤哥哥。 洛逸人并未理会,他笑着伸手托起云泥的脸,整个人凑近来,唇就贴在洛云泥的嘴角,带着微薄的酒气,在云泥耳边道,“傻丫头,十年不见,跟哥哥就如此拘谨了,一晚上也不说话。” 云泥悄悄地向后闪,唤道,“哥哥。” 洛逸人“嗯”了一声,手指滑上云泥的眼角,柔声道,“这还是小时候一有空就往我怀里钻的云儿吗?”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自言自语,含着笑,笑里裹着感慨。云泥无来由眼窝一热,垂下头去。 洛逸人托着她的脸,带着温热的酒气,追问道,“为什么躲着哥哥,嗯?” 云泥无措地低头,整个人被洛逸人搂在怀里,腰被洛逸人的左臂紧紧钳住,动也动弹不得。 洛逸人埋首在她的颈项,喃喃道,“真香!十年不曾闻到怜心的香了,真香!” 他温热的唇用力地啄云泥肩颈的肌肤,鼻子用力地吸,似乎要把云泥生吞活剥下去。 云泥骇然,向外推他。 洛逸人抬头,唇角向上挑,笑问道,“怎么了,哥哥亲近一下也不行了。小时候你用了怜心香,扑在我怀里吵着闹着要我闻,仰着头往我嘴边鼻子上送呢!” 云泥窘,脸越发红了。 洛逸人离开她,不介意道,“女孩子长大害羞了,是哥哥的错。你明天还要跟两位叔叔学艺上课,今晚,快歇息去吧。” 说完招手唤侍女为云泥带路。云泥见侍女越来越近,咬了咬下唇唤道,“哥哥。” 洛逸人嗯了一声,看着她。 云泥低着头道,“我,我想见我大师兄。” 洛逸人一下子冷硬起来,带着怒气责备道,“我是风雪两位叔叔的第一个学生,你的大师兄,就是我!” 云泥不说话。侍女也在不远处止步,不敢过来。 洛逸人道,“你给我记着,你再也不要想着回到名成皙的鸣霄阁去!你身上流着墨绝王族最高贵的血,你给我有点出息!”洛逸人盯着低头的云泥,冷笑道,“你以为名成皙十年来宠着你,是为你好为你打算,他只是为他自己打算!你以为他爱你,会娶你,我告诉你,他早跟别的女人生了三个孩子!你记着,总有一天,名成皙,他会是杀你的人!” 云泥身子一震,面色苍白地望着洛逸人。洛逸人瞪了她一眼,说道,“你不是名成皙养在屋檐下靠他遮风挡雨的燕雀,你要回,也是以一个强者的姿态站到他面前!你是一只凤凰,知道吗?” 洛云泥沉默。洛逸人严厉道,“问你知道了吗!” 一阵短暂的僵持,见云泥最终在自己的怒目中低头称是,洛逸人怒气稍霁,回头对身后的侍女道,“带公主下去休息。” 第六章 凤凰刀 两年了。 四月明媚的天,鸣霄阁最深处的古朴小院,院落里开满了梨花。 那是名成皙的住处。和鸣霄阁的任何一处宅子相比,这座小院虽然优雅,但陈设过于简单。 名成皙的小院,也没有名字。光秃秃的两扇门,掩映着翠竹。 下午的阳光从怒放的梨花花叶间洒落下来,带着梨花清透的颜色和馨香,斑斑驳驳地落在名成皙的身上。 名成皙穿着件宽大的白袍,一面轻轻地咳嗽,一面和苏了白下棋,一旁的香茶正冒着热气。 苏了白坐在阳光里,望着花树日影里斜倚在藤床上颇有几分慵懒随意的名成皙,忍不住笑道,“这世界上怕是只有你名成皙,敢躺着和我下棋,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地,还能赢我。” 名成皙一边咳着,一边端起茶轻轻抿。苏了白叹息道,“有时候还真是搞不懂你,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强也就算了,还那么美。” 名成皙放下茶道,“苏兄说笑了。”那时一道阳光正落在他的手上,让他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清晰可见他淡青的血管。 苏了白听他又咳嗽了两声,不由摩挲着棋子摇头道,“只是现在你这病病怏怏的样子,不知道还配不配我耗尽心血铸成的‘秦影’。” 名成皙笑道,“我不配,我出的钱也配。” 苏了白道,“我卖剑,可并不仅仅是为了钱。” 名成皙推开棋盘道,“苏兄你又输了。” 苏了白靠在椅子上,说道,“和你下棋我就没赢过。大概你小子太长于算计了,让你伤了武功,也算是天道公平。” 名成皙温柔笑道,“应该说有你苏家这秦影的弥补,才算是公平。” 苏了白看着名成皙清俊的脸,莞尔道,“秦影是把不世出的剑,必须要配一个不世出的人。我把剑卖给你,是看得起你。” 名成皙道,“最高雅最高洁,出钱泥而不染的苏公子,狠狠宰了我名成皙一把,要我那么多钱,还算是看得起我。” 苏了白笑,这边墨醒从外面进来,见此情形,犹疑着要不要开口。 名成皙轻轻地咳嗽,转头向墨醒道,“什么事。” 墨醒近前对名成皙耳语。名成皙忽坐起。 墨醒出去,苏了白道,“什么事,也能惊了你。” 名成皙道,“洛阳出事了。” 苏了白道,“洛阳?柳家?” 名成皙道,“该来的总要来。”他笑着轻轻地咳嗽道,“沈寻月也在,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了白道,“我不想见他。” 名成皙在花影里笑得很浅淡,叹息道,“你不想见他,也不想见秦影吗?看一看,它杀人的样子。” 明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沁进积雪里,清白中透出浅淡的幽蓝色。 洛逸人倚坐在一块突兀的大石上,凝神听风里的刀声。 他闭目,月光斜照他俊朗的脸。一身单薄的绣花锦衣,披着及腰的发,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的眉微蹙起来,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刀声落。洛逸人放松身体,深吸气,缓缓吐出,嘴角轻轻抿起来,看着洛云泥赤脚踏在霜雪上。 洛云泥穿着宽大的衣裤,束发的簪子滑下来贴在后颈,乱发粘着汗贴在脸上,因为刚刚剧烈的运动,在寒冷的夜里,她四周蒸腾着淡淡的热气。 她清俊,一双眼睛深黑如墨,眸子明亮,但沉静,从来不曾有欢哗的热情。 洛逸人盯着她。很美的姿仪。她的姿仪无可挑剔,但是性情,有待商榷。 两年来从来就是这样子。委婉,隐忍。经常半低着头。 她隐忍到成一种倔强。对所有的要求,百折不挠地做好,挨打从来不求饶。 这样的人,应该内心如火。烈火。 可是她从来沉静如水。 不嗔,不怒,不撒娇,少言笑。骂听着,打挨着,夸奖付之一笑。完全掩藏自己的内心和情绪。美人清扬婉兮,但永远站在一个服从而疏离的角度,不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洛逸人有点失落的,无声地叹息。 连他有时候也感觉,这个女人是可怕的。当然,她越是沉静隐忍,越是倔强,也越是具有致命的诱惑。 一个很少笑的人,一旦绽放心香,会美到极致。 洛云泥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半低着头唤“哥哥。” 洛逸人道,“听你的刀声,确是长进了不少。当今的墨绝,论女子凤凰刀,应该少有你的对手了。能把刀练这么好,”洛逸人叹气道,“很难得。” 洛云泥不语。洛逸人盯着她,放柔了语气,问道,“上次的伤,全好了吗?” 洛云泥道,“不碍事了。” 洛逸人笑着起身,抚着她的头道,“怨哥哥打你吗?” 洛云泥低头笑了一下,摇头。 洛逸人道,“霜雪两位叔叔和我说,他们教就到这里,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悟了。云儿,你要出师了。” 洛云泥沉默半晌,平静无波道,“哥哥,也满意吗?” 洛逸人笑道,“满意,怎么能不满意。你很让我惊喜。墨绝的女子,练凤凰刀,练到你这地步至少要八到十年,悟性低的人,一辈子也达不到。” 洛云泥道,“风叔叔说,凤凰刀没有极限。我根基不足,速成至此,已是极限。可是,我……” 她很少提要求,洛逸人忍不住仔细听。 洛云泥道,“我资质有限,靠自己悟,怕是很难长进。风叔叔说,墨绝凤凰刀,哥哥是极致。所以,想请哥哥教我。” 洛逸人一下子笑了,“我教你?” 洛云泥抬头看了眼他的脸色,复又低下头去。洛逸人道,“这两年,我不过月月检查你的功课,你挨的打还少吗?敢让我教,你不怕吗?” 洛云泥摇头道,“不怕。” 洛逸人道,“不怕也不行。以后的,就像每个人自己的路,怎么走,走成什么样,全靠自己了。我是我,你是你,把我的东西给你,却并不适合你,反会害了你。墨绝最高深的武功,从来没有极限,看的是修习的人,走到哪一步而已。风雪两位叔叔,不会是没和你说过。” 洛云泥应道,“是。刚才是我不好。” 洛逸人牵着嘴角笑道,“你这么心急想干什么,要一下子,超过名成皙吗?” 洛云泥不说话,洛逸人噙着笑,盯着洛云泥道,“还是,云儿不愿出师,是想拖延时间,不想去面对他?”洛逸人停了一下,问道,“他,就真的那么难以面对吗?” 洛云泥不说话,洛逸人道,“我在问你话。” 洛云泥依旧不语。 洛逸人怒,转而笑了。洛云泥身上的汗消了,很冷。 兄妹俩相对站着,冷风吹,雪地上是他们长长的影子。 “出刀。”洛逸人冷冷地命令。 洛云泥怔了一下。出刀。 这是她第一次和洛逸人过刀。 刀锋划破夜空,带着锐而细的声响。 墨绝的凤凰刀,男女是不同的。男人用的是黑色,宽大些,长些。女子用的,霜雪色,薄如蝉翼,细窄如兰叶。 男人的刀霸道有力量,女人的刀精美灵巧如头饰。 且莫说云泥功力不足,单单在墨绝,女人是不可以向男人拔刀的,拔刀也必败。同样的凤凰刀法,男子刀招招都是女子刀的克星。 洛云泥在拔刀的一瞬间,她不服气,既然男子刀招招克女子刀,那让女子练刀干什么,难道只是用来女子间互相争宠打架的? 她凶狠地出刀。壮士断腕般决绝悲壮。 她的哥哥,凤凰刀的极致,让她拔刀,那她就拔刀。 她在一瞬间,找到了那种力战白蟒的感觉。 那一战让她明白,要寻求对手的弱点进行攻击。凤凰刀的极致,就没有弱点? 她快。双刀挥出,刀影迷蒙宛若扬起的积雪。 洛逸人好奇。他一直在好奇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说她听话,她的确听话。可是听话的背后,却是离经叛道的胆大包天。 她竟然真的对自己拔刀。 他不但是她的兄长,他还是墨绝的王。 在墨绝,登上王位之前要经受严苛的考验,要和墨绝最勇敢的勇士决战。一旦成功加冕,墨绝任何人,不可以向自己的王拔刀。 这丫头,她竟然敢。还攻击得这样凶狠,分明是一头母豹子,在玩命。 他要她拔刀,谁叫她玩命? 洛逸人惊心。这丫头的刀竟然这么快。 这丫头竟然有如此好的临场发挥,听她刚刚舞刀的声音,还不曾这么快。刀影无孔不入的变换,因为小巧,灵动诡异。 贴着头皮,削掉了洛逸人的一缕头发。 洛逸人惊怒之下,袖中的刀起。“叮”一声响,洛云泥的一把刀被震落。 洛云泥挥刀不止,单刀和洛逸人走了两招。 洛逸人双刀分开横扫,洛云泥扑地。 在墨绝,扑地表示认输。洛逸人下意识放缓了招数,正准备收刀,洛云泥手中的刀竟然凌厉地掷了过来! 洛逸人惊心之下,刀锋顺势一转,“叮”一声响将飞至眉宇间的刀隔开。 地上的洛云泥鱼跃起,拔下头上的簪子,运力如刀,乘洛逸人格刀的功夫攻了过去。 洛逸人几乎是手忙脚乱,收腹,偏头,移胸,摆跨,踢腿,出刀。 洛云泥的手腕被握住,手中的簪子滑落在雪地上。洛逸人顺手一个大耳光,打得洛云泥一个趔趄。 洛云泥捂脸,直挺挺地跪在洛逸人身边,洛逸人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洛逸人盛怒。洛云泥闷哼一声,摔在雪地上不敢动。 洛逸人盯着她。云泥爬起来在地上跪好。洛逸人哼笑了一声,“现在怎么又乖了,不继续杀我了!” 洛云泥低着头,说道,“云儿不敢,哥哥息怒。” “息怒?还不敢!我问问你什么不敢!你是不是以为我就不会打死你!” 沉默半晌,云泥道,“哥哥,云儿永远不能回墨绝了,不再是墨绝的臣民,受命出刀,不算忤逆。” 洛逸人怒笑了一声,“不算忤逆!我让你出刀,谁让你拼命,和我过招,你真是有出息,竟然敢使诈!” 云泥道,“哥哥息怒!哥哥唤云儿过招,是为了让云儿领会凤凰刀的真谛,云儿武功低微,不敢不尽全力,……,也唯有使诈,才能领略凤凰刀随心自如灵活机变的风采。哥哥恕罪,云儿再也不敢了。” 洛逸人看了她半晌,没说话,突然一脚,复又将洛云泥踹翻在地上。云泥的脸贴着冰冷的冰雪,因为被掴了一掌,正在如火如荼地烧痛。 洛逸人蹲下身,凑近前,对洛云泥笑道,“好!对我敢这么狠,你怕什么名成皙?我告诉你,名成皙的天下,容不下你,你的天下,也容不下名成皙。你记着,你死我活,像刚刚对我一样,去对任何人,去成就你的天下!” 洛逸人拎着云泥的头发将她上半身拎起来,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听着,去洛阳,柳家。美女窟。” 第七章 一把铜钱 暮春的洛阳,明媚的阳光像裹了层蜜一样落在人身上,城里杨花如雪,在和煦的春风里飞飞洒洒,整个城市都流荡着温柔而缭乱的气息。 洛云泥穿着脏乱的破布衣,慵懒地靠在墙角晒太阳。她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散碎着三五铜钱。 路两边贩夫走卒在高声地叫卖,街上的人川流不息。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众人尖叫着向路两旁仓皇躲闪,洛云泥不知何故,讨钱的破碗早被人一脚踢翻,铜钱向四处滚落,身边跌跌撞撞挤满了人,她犹自财迷地伸手在众人不断挪动的腿脚间,艰难地捡她来之不易的钱。 一个少年公子一边死死地抓着马缰绳,一边面如土色地惊叫,“马惊了!快躲开!快躲开!” 人群越发拥挤,云泥小小的身子被众人挤在墙角,一时身体不能动弹,人群又是一阵涌动,身边人被挤得上身贴在墙上,云泥在狭小的缝隙里正觉得喘不上气来,听得一声惊呼,一个硕大的屁股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她的身上! 云泥闭气,疼得呲牙咧嘴。不多时人群渐散开,身上那只肥硕的屁股却是半晌不能动弹,一个小厮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大叫着少爷跑过来扶,好不容易那屁股向上移动,云泥刚喘一口气,那肥大的屁股猛一下又跌坐下来,云泥惊叫一声,几乎被压成肉饼。 “少爷!少爷!”,小厮殷勤地复又来拉,那位肥公子嘴上骂骂咧咧的,一站起身,抬脚就把小厮踹趴下。 洛云泥在地上缩成一只大虾米,大声呻吟。肥公子不屑地哼了一声,骂道,“臭叫花子,脏了公子我的衣裳,真是秽气!” 柳无心拦下了惊马,骑马的公子在一旁千恩万谢,他无意中在逐渐疏散的人流里,看见躺在地上惨叫的洛云泥。 他走过去扶她起来,为她抚背顺气道,“你没事吧。” 洛云泥痛楚地捂着肚子,指着肥公子,带着哭腔叫道,“你赔钱!要压死人了!” 肥公子鄙夷恼怒地回身瞟了一眼洛云泥,哎呦一声笑道,“叫花子你叫我赔钱?”说着他走过去踢了云泥一脚,骂道,“我赔钱!知道大爷我的衣服是什么料子,值多少钱吗,大爷我坐在你的身上,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沾了光了,还叫我赔钱,你脏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柳无心站起身来,肥公子颇为狐疑地望着面前瘦削高大的男人,柳无心道,“大家慌乱避祸,你伤了这位小兄弟,赔点钱也是应该的。何况你不在意那点钱,他缺钱。” 地上的小厮爬起来,对柳无心道,“为一个小叫花子,我劝你少管这闲事!”说着拉过他家主子的手,谄笑着扬长而去。 柳无心回头看云泥,云泥正趴在地上捡她散失在地的一枚铜钱。 柳无心一下子就笑了,云泥吹着钱上的土坐在地上看他。 二十出头。右手拿着一把剑。青衣,高,很瘦,面苍白。浓眉,眼眶微陷,挺鼻,阔唇,因为瘦削,颈间的喉结显得很突兀。 粗看来是三分普通,七分文弱,但细观下骨气奇清,英气散于眉宇,全身透着种清举疏朗的精神。 云泥坐在地上仰面望他,柳无心笑着走近,将一把铜钱放在她手中。云泥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道,“你为什么给我钱。” 阳光下穿得又脏又破的小叫花子脏兮兮的脸,细看竟然是一张很精致的面容。柳无心的心动了一下,微笑道,“你不是要人赔钱吗。” 洛云泥一把将手里的钱敛在怀里,对柳无心仰头笑道,“你给我这么多钱,我请你吃饭吧。” 她有一双清透灵动的黑眼睛。柳无心应道,“好啊。” 洛云泥拉着柳无心到了郊外,太阳只剩下一杆高,阳光柔和得几乎有了点薄暮的味道。柳无心看着她沾着草屑和杨花的乱发拂在自己的衣袖上,忍不住道,“你不会是,请我到这里来吃饭吧。” 云泥笑道,“这里多好啊,杨柳为屏,青草为席,我请你吃叫花鸡!” 柳无心看着空荡荡的四周问道,“叫花鸡在哪儿。” 云泥拢了拢头发,像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折了些柳枝。柳无心看着落在地上的柳枝道,“你又要做什么。” 云泥跳下树道,“你会搭灶吗?” 柳无心点头,云泥道,“你在地上搭一个灶,我一会儿就回来,请你吃叫花鸡。” 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朝柳无心挥挥手,一溜烟跑开了。 柳无心苦笑,看着阳光中婀娜的杨柳和地上狼籍的柳枝,动手开始挖坑搭灶。灶很快做好了,柳无心坐地四望,一下子觉得很空旷。 等待很无聊,乃至让人恐慌失望。她不会是,舍不得花钱,后悔了,把他骗到野外跑掉了吧? 叫花鸡,他给她的那一把铜钱,根本买不起一只叫花鸡。 看着自己搭起来的灶,柳无心觉得很荒谬,他苦笑着,心有些许失落,却又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回想她清澈的黑眼睛,明澈的笑,他只觉得她是有趣的,而不是可恶的。 洛云泥却真的回来了。背着一堆东西叮叮当当的。柳无心惊喜地跳起来迎上去,说道,“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跑掉了。” 洛云泥笑嘻嘻的,“你以为我跑掉了,为什么还在这里等啊!” 柳无心道,“万一你像现在这样,又回来了呢!” 洛云泥背后背着个锅,打开一看,赫然一只清洗好的白条鸡,各色调料一应俱全,还有一大壶水和几根干木柴。 柳无心道,“你哪儿弄来的。” 洛云泥凑到他耳边,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美娇嫩的气息,细细笑着,让柳无心的耳朵痒痒的。 听了她的耳语,柳无心骂道,“你好大的胆子,当心被抓到了,打断你的腿子。” 洛云泥撅嘴道,“我又没让人抓到!” 柳无心道,“没抓到,你就对了是不是?竟然敢偷东西,今天没被抓到,以后呢!” 洛云泥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嘟囔道,“要你管,老夫子!” 柳无心听到了,反问道,“你说什么。” 洛云泥笑着讨好道,“我说你是好夫子,我听你的话,以后不再偷了就是了。不过,”她举着鸡对柳无心道,“这只鸡也是我辛辛苦苦偷来的,不吃白不吃,吃就要好好吃,好吃就更得吃了!”说完,理直气壮地把鸡抹上盐,将各色作料填进内脏,用油纸包好,抹上厚厚的一层泥。 这丫头倒像个行家,倒水和泥,劈柴生火,动作连贯一气呵成,让柳无心自愧不如。 天色渐晚,西天是一片绚丽的彩霞。洛云泥采了把荠菜放在一旁,坐在柳无心身边道,“我还没问你,你唤做什么,我怎么称呼你。” 柳无心报上姓名,云泥道,“柳无心?为什么要叫无心啊?” 柳无心笑道,“无心便是没有心呗。” 云泥笑,在晚霞里很灿烂。她说,“你姓柳。是洛阳柳家的人吗?” 云泥说这话时,眼里是明亮的光,好似有几分期待和向往。柳无心笑道,“你在洛阳多久了。可曾听过,柳家有叫柳无心的人吗?” 云泥摇头,嫣然道,“料柳家的人也没这么好心,我叫云儿,十七岁啦!” 柳无心道,“我年长你四岁,你该叫我柳大哥。” 云泥欣然唤柳大哥,她的声音娇脆,带着雀跃的欢欣。 柳无心的内心暖暖的。那日的夕阳很美。那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看夕阳。 洛云泥的手艺很好,她煮了一锅鲜美的荠菜汤,和柳无心一起吃叫花鸡。四野无人,淡淡风,满襟怀都是原野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柳大哥,你来洛阳干什么。” “回家。” “你家在哪条巷子,如今城门都已经关了!” 柳无心莞尔,“还不是因为你淘气。” 洛云泥撅嘴道,“你又怪我!我偷来的鸡,也没见你少吃!” 柳无心望着她月光中脏而纯美的脸庞,笑道,“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街上要饭。” 洛云泥道,“要饭有什么不好!” 柳无心道,“你一个女孩子。” 洛云泥一怔,说道,“难道只有男人才能要饭吗?” 柳无心默然。洛云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女孩子。和今天那个死胖子,你还说这位小兄弟啊!” 柳无心苦笑道,“后来很快就知道了。” 洛云泥垂下脑袋不说话了。柳无心道,“被人发现是女孩子,不开心了?” 洛云泥道,“如果你没发现,我会更开心。” 柳无心无话。洛云泥扬头道,“我是叫花子,在荒郊野外也能睡一宿,你怎么办,现在进不了城了,回不了家,也住不得客栈。方圆三五里,也没有人家。” 柳无心道,“你能睡得,我就睡不得吗?” 洛云泥道,“如果有鬼,你还睡得吗?” 柳无心道,“有鬼?” 洛云泥道,“这里离城那么近,人烟却最稀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柳无心浓眉轻轻蹙起,洛云泥凑近前拉住他手臂道,“因为有鬼的!你别看这里风明景秀的,其实这里是美女窟,埋着三十多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柳无心道,“三十多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怎么死的?” 洛云泥道,“谁知道呢,反正都是从柳家抬出来的,听说,柳梦倾好淫,他夫人善妒,人到了他们两个手里,还不得死吗?” 柳无心握剑的手一下子绷紧,瘦削的脸在月光中越发苍白,洛云泥看了,在一旁笑道,“哈!你真的害怕了!一个大男人,胆子那么小。这天底下的人有生就有死,有什么可怕的!” 柳无心直直地盯着洛云泥身后不说话,洛云泥蹊跷道,“怎么了?” 柳无心静静地道,“你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勤快地更完,各位亲,周末我休息了~ 我文里字词句有虫子,欢迎各位亲为我捉虫,先谢了~ 第八章 无心痛 洛云泥顿时毛骨悚然,手脚并用地直直扑在柳无心的怀里,吓得头也不敢抬。 柳无心莞尔,“你不是不怕鬼吗?” 洛云泥伏在他怀里,战战兢兢向后望。 柳无心指着远处道,“你看,那边。” 洛云泥看过去,西边空旷明澄的夜空正弥散着淡淡的烟。 柳无心笑道,“那边是美女窟吧,看来鬼也和我们一样,要吃晚饭啊。” 洛云泥狐疑地望着,奇怪道,“有烟,天!还有火星儿!”正说着,猛然跳起来,大叫道,“糟了!我的安乐窝!” 她撒腿就跑,柳无心在后面跟着。 乱坟边有几间茅屋,最西面的一间已然着了火,幸好没什么风,又是刚刚起大火苗,在二人的奋力扑击下,只烧掉了半个屋顶一面墙。 洛云泥坐在地上沮丧道,“哪个没长眼的,上坟烧纸也不等火熄了再走,差点烧光我的房子!” 柳无心打量着剩下的两间破茅屋,问道,“你的房子?” 云泥昂着头理直气壮道,“就是我的房子!这里没人敢来,守墓的都吓跑了,就我敢住,不是我的是谁的!我不信邪,美女窟就是我的安乐窝!现在正是清明,每天能捡好多吃的!”话说着,拍拍脑袋狐疑道,“不对呀,到美女窟上坟,都是上午成群结队的来,谁在日暮黄昏时上坟啊!” 说完,洛云泥一溜烟钻进乱坟中不见了踪影,不多时,她喜笑颜开地掂着只烧鸡回来,扬眉道,“今天真是好运气,竟然有鸡!嘿嘿,”她说着俯下头狠狠地嗅了一下,叹气道,“真香!” 柳无心望着她,问道,“我看那些坟,好像也没你说的那么多啊!” 洛云泥很宝贝地把鸡放在一个瓷坛里,一边封坛口一边道,“你还说,这边起坟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再往西走,有一条沟,里面横七竖八不知道躺着多少,就用条席子一卷,扔进去了事。” 柳无心有几分责备地看了洛云泥一眼,说道,“你还真是胆大胡闹,不怕鬼也就算了,尸体曝于野外,很容易有瘴气,生病染了瘟疫怎么办。” 洛云泥道,“你知道柳家是干什么的,他们家有的是药,天底下的名药奇毒,哪一个不是从他们家出的!他们敢曝尸,就不会传染瘟疫!” 柳无心不和她争论,四下道,“我睡哪儿。” 洛云泥昂着头朝他伸出了手。柳无心道,“干什么。” 洛云泥道,“给钱!” 柳无心看她的样子就笑了,说道,“什么钱?” 洛云泥理直气壮道,“你睡我的房子,当然要交钱!我说请你吃饭,又没说请你住店!” 柳无心道,“多少钱。” 洛云泥道,“二十文!” 柳无心道,“我刚才帮你救火。” 洛云泥甩手道,“我又没让你帮,你自愿的!给钱,二十文!” 午夜。成群结队的夜枭远远近近地笑。 一阵细细的冷风,袭上柳无心的脸,吹动他额旁的头发。 柳无心好像睡得很沉。 锲而不舍的,一阵风,再一阵风。 柳无心看着眼前青面獠牙披头散发的鬼脸,无奈地撑起身子,叹气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装鬼吓什么人。” 洛云泥狰狞地往柳无心面前闯了闯,哀叫一声,扔了脸上的面具叫道,“你不是很胆小吗,怎么不害怕!【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真没趣,一点都不好玩!” 柳无心道,“你当吓人好玩是不是?” 洛云泥奇怪道,“今天在街上,那个死胖子欺负我你都不敢为我做主,怎么到了晚上胆子就这么大了?” 柳无心道,“你认为我胆小,还吓我,万一我真的被吓死了怎么办?” 洛云泥不以为然道,“哪那么容易吓死!” 柳无心声音冷冷地道,“你一向都这么行事吗?” 洛云泥见他脸色不善,凑近前小心道,“你,你生气啦?我,我不过是气你白天不为我出头,拿着把剑,却是个胆小鬼,才想着嘲笑捉弄你的!” 柳无心没理她。洛云泥讪讪地吐了吐舌头,溜到门口道,“你,你睡你睡,我走,这就走。” 柳无心七年未曾回洛阳,洛云泥说她对每条巷子都熟悉,自告奋勇当向导,并开口索要二十文的误工费。 柳无心笑,应了。洛云泥带着柳无心往一条巷子里钻的时候,柳无心停住,指着前面,“往前走,左转。” 洛云泥怔住,柳无心已经顾自走过去,她撅着嘴跟在后面,这男人,竟然认识路,她还想多带他拐几圈,多索要几文钱呢! 柳无心很快就茫然了,七年了,已经不见旧日破旧的小屋,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亮堂堂的酒楼。他上前打听,附近卖烧饼的告诉他,这附近的居民早在六年前就搬到城北的老三胡同了。 老三胡同离这里很远,洛云泥趁机要柳无心加钱。柳无心半是无奈半是好笑,问道,“你想加多少?” 洛云泥道,“十文!” 柳无心道,“五文,你爱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也能找去。” 洛云泥嘿嘿一笑,“那五文就五文!” 老三胡同明显荒凉破败,低矮簇拥的小房子,街道上坑坑洼洼,阴暗狭窄。他们还没进去,就听见巷子里小孩哭大人叫的,洛云泥道,“你家就在这里住啊?” 柳无心的脸上却带着欢欣的期待,抓住一位大嫂,问柳大娘住在哪儿。 那位黑瘦的大嫂狐疑道,“柳大娘?” 柳无心道,“是,今年四十三岁,二十岁守寡,有一个独生女儿,叫翠儿。” 黑瘦的大嫂“哦”了一声,道,“你找翠儿她娘啊?”说完看了柳无心一眼,问道,“你是他们家什么人啊?” 柳无心热切道,“柳大娘是我娘啊,她当年拾荒,救了我,我认他做干娘啊!” 黑瘦大嫂摆了摆手,摇头道,“你回去吧,别找了,他们家没人了。” 柳无心道,“为什么!翠儿呢!” 黑瘦大嫂叹气,压低声音道,“早在两年前,他们家就没人了。那年,整个洛阳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呢,她们娘俩走投无路,翠儿只能卖身到柳家做使唤丫头,谁知道,不到两年,那翠儿就死了!” 柳无心变色道 ,“死了?” 黑瘦大嫂道,“可不是。柳家的人说,翠儿仗着年轻有姿色,勾引主子,被大夫人发现,害怕,上吊自尽了。柳大娘不信,要见女儿,柳家人说,扔到美女窟了!” 洛云泥吃了一惊,看柳无心,柳无心唇角抽搐了一下,面色苍白。黑瘦大嫂叹息道,“他们把你干娘轰出来,你干娘就这一个闺女啊,哭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谁劝都没有用。第四天,她说去美女窟给翠儿烧纸,就再也没回来,她大喊着翠儿冤枉,一头撞死在美女窟了。哎,柳家真是作孽啊!” 柳无心一把握紧剑,手上青筋暴起。黑瘦大嫂劝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翠儿那孩子,咱街坊邻居都知道,可是个规矩的姑娘,哪能干出那种事来!可是那柳家是什么人家,咱穷苦人斗不过,有了冤枉事,也只能忍着受着。难得你有心记得这干娘,知道这事儿了,逢年过节的给你干娘和翠儿烧烧纸,也就算对得起她们了。” 黑瘦大嫂见柳无心神色凄然冷硬,失声无语,叹息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柳大娘那间屋子,哎,说来也没啥,隔壁的阿牛,从小和翠儿一起长大很要好的,柳大娘出了这事,人家披麻戴孝给柳大娘安葬在美女窟了,现在那间屋就归了他,他去年才娶的媳妇,刚生了大小子还没满月,喏,就在那边,你去前面一打听就知道了。” 柳无心握着剑站在幽暗的巷子里,闭着眼,一句话也没说。 良久,柳无心迈开大步就往外走,洛云泥在后面跟着,柳无心走得飞快,转眼穿过了两条巷子,洛云泥跟着跑,柳无心突然停住,回头道,“你跟着我干什么,要你的饭去!” 柳无心铁青着脸很可怕。洛云泥吓得后退了一步,语结道,“你,你要干什么去。” 柳无心看了她一眼道,“别跟着我!” 洛云泥向前一步,伸臂拦在他面前,大声道,“你干什么去,你想找柳家报仇是不是!我不准你去!” 柳无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把洛云泥拨在一旁,继续向前走。洛云泥死死地在后面一把抓住。 柳无心站定。洛云泥大声道,“虽然我跟你非亲非故,昨晚还捉弄你,可是骗你点钱就算了,我可不希望你去找死!你就是找柳家人拼命,你干娘和妹子也活不过来了,不过是再搭你一条命,何苦呢?” 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柳无心只觉内心一股暖流,鼻子微微酸了。洛云泥昂着头“哼”了一声,说道,“我劝你想想清楚再去做。如果你一定要去送死,我又拦不住你,那你把包裹给我好了,你死了,包裹总不能便宜柳家!他们又不会给你收尸!” 柳无心苍白地一笑,柔声道,“把包裹给了你,你会给我收尸吗?” 洛云泥一愣,“你,你不是还要去吧。” 柳无心莞尔,“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洛云泥欢欣,雀跃道,“好!算你聪明!不过,”她抚着下巴一算计,说道,“那我就算是救了你一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给十两银子,算谢我!” 柳无心不理她就往前走,洛云泥在一旁道,“喂,十两银子都不给,那,那八两总行了吧!五两!五两好了!喂,你不要这么抠门,你一条命难道连五两都不值!” 柳无心突然止步,黑着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洛云泥顿时,识趣地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我养得好好的,都长出新叶的茉莉突然死了,伤心中,可是它是为什么呢?难道水多了,搞不懂~ 第九章 美女尸 皓月当空,纸钱已烧尽,只剩黑漆漆的灰烬。夜枭在不远处盘旋鸣叫,空气中都是荒芜冷寂的味道。 柳无心坐在美女窟旁,点点星星的鬼火在远处飘摇闪烁。他问身边的洛云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夜,从来都不怕吗?” 洛云泥道,“我,我平时不敢离这么近的。” 柳无心伸手抚她乱糟糟的头发,温柔道,“今天晚上还收我店钱吗?” 洛云泥道,“你肯给,我当然肯收!” 柳无心的手突然怔住,洛云泥奇怪道,“怎么了?” 柳无心道,“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四野平旷,两个人奔跑着躲在不远处的乱坟后面。不多时,驶来一辆马车,马蹄声在静静的夜里格外诡异空旷。 那马车疾驰着,从美女窟旁经过的时候,速度略缓,车门打开,两个人合力扔下个草席,传来“扑”一声落地的闷哼。 马车疾驰而去,洛云泥苍白着脸道,“他们刚扔下的,是柳家新死的人吗?” 柳无心道,“应该是吧。” 洛云泥死死抓着柳无心的衣襟道,“我,我们回去吧。” 柳无心道,“你害怕了。害怕你先回去。” 洛云泥一把拉住要起身的柳无心道,“不要去了,听说,柳家死的女人很诡异的。” 柳无心怔住,“诡异?” 洛云泥一张脸煞是苍白,说道,“你千万别过去。我听给美女窟敛过尸的人说,柳家死的女人,都是笑着的,她们,她们的身子都僵了,可是人一碰,会突然坐起来,真的曾经吓死过人的。” 柳无心笑道,“人死了还会坐起来,掐不掐人的脖子啊!” 洛云泥见他不当真,急道,“我说真的,你别不信,我们快回去吧。现在午夜,阴气正盛,刚死的人怨气很重的,你要看,等明天再看好了。” 洛云泥说完拉着柳无心起身要走,被柳无心一把拽住,洛云泥的神经一下子绷紧,小声道,“怎么了?” 柳无心指着前方道,“对面,有人来了。” 午夜刮起了风。 一个颀长俊挺的身影,宽大轻薄的白衣迎着风,飞扬。 他身形快而美,如惊空闪电,在夜空中一晃而过,静静地站立于美女窟旁。 紧跟随他而来的是一个一身黑衣的高大年轻人。洛云泥骇然看着那两个人,差点激动得惊叫出声。 来人正是名成皙和龙吟。 名成皙迎着风,右手攥拳在嘴边,轻轻地咳嗽。龙吟在一旁道,“公子,这种事让属下来就行了,您何苦亲自来,您的身体……” 名成皙道,“不碍事。总得我亲自来才放心。” 说完,轻轻纵身,跳进了美女窟。龙吟随后跟上去。 月光被一片薄薄的云遮住,世界朦朦明明的,风袭人,带着几分春深的寒意。 名成皙抱着女尸跃上来,放在青草地上,转头轻轻的咳嗽。 龙吟在一旁打着灯笼,忍不住道,“公子,我为你蒙上口鼻吧,怕这尸体不干净。” 名成皙挥手制止龙吟,盯着女尸的脸,半晌道,“果然如传言,肌肤白里透红,面含微笑。” 名成皙低下头,伸手解女尸的衣服。不想女尸“腾”地坐起来,额头差点碰到名成皙的鼻子尖。 龙吟忍不住身体一颤,名成皙动也不动,仍旧保持低头解衣的姿势,他甚至对着那张白里透红冰冷的脸,微笑了一下。 洛云泥的心一下子卡在嗓子眼。不管怎么说,名成皙如此近地和跃坐而起的女尸相对而笑,都是非常非常诡异的。 名成皙继续解衣,露出女尸光洁的肌肤。他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在淡弱的月光下,赫然看见女尸的左臂上,一朵鲜艳如血的守宫砂。 龙吟用灯照过去,倒吸口气道,“竟然,竟然真的还是处女!” 名成皙用一块雪白的帕子,去擦女尸的守宫砂,没有分毫的脱落,用手细细触摸,没有任何凹凸感。 名成皙拧眉,一把将女尸上衣扯下,干干净净,肌肤洁白如冰雪,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名成皙接着解开女尸的下衣,□亦是完好无伤痕。名成皙和龙吟对望了一眼,将衣服给女尸盖上,名成皙纳闷道,“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这怎么可能呢?” 说完,他仔细查看了女尸的手脚,没有任何异样,他把手伸进了女尸的头发,一点点摸索头皮。 他摸得很慢,在后脑处停住,思量半晌,示意龙吟把灯凑过去,他轻轻打开女尸散乱的长发。 头皮没有淤青,只有一个细细的针孔大小的红点。龙吟望着那个红点道,“少爷,会不会,从这里……” 名成皙摇头道,“不像。摸不出伤口。头皮是完好的。” 龙吟道,“那东西一定要破皮见血才行吗?口服呢?” 名成皙道,“如果是口服,面部会有痉挛,不可能保持这么完好,双唇会青紫成张开状,不可能红润如生,面带微笑。这个女孩子,□和□保持完好,没有任何色变和淤青,便也排除了从这两个地方施毒的可能。” 名成皙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右手托起女尸的头,左手托起女尸的下巴,细细地查看女尸的鼻孔,摇头。转而细细查看女尸的耳朵。 龙吟看名成皙久久地盯着女尸的耳朵看,小声道,“公子,难道是从耳朵……” 名成皙摇头,伸手检查女尸的眼睛和眉毛。 他突然对龙吟道,“柳家是不是有一种药,可以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消弭肌肤的伤口。” 龙吟道,“可是,那东西,能一转眼就要人的命,没有时间去消弭伤口啊。” 名成皙用龙吟水袋里的水细细地洗了三遍手,用干净的白绢擦净,迎风浅浅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咳嗽。 遮月的浮云飘走,世界一下子明亮了许多。洛云泥在月光中看清了他清俊落寞的脸。 大师兄似乎沧桑了很多,他老是咳嗽,面色也较先前苍白了,他伤得很重,一直不曾好吗? 洛云泥的心一下子变得软软的,看着那个男人,心中还是很亲昵很亲昵的,想要扑上去的感觉。 许久了,两年了,不曾在他身边,不曾见他笑语晏晏,往事竟然如梦里流烟,洛云泥刹那感怀,落下泪来。 名成皙走远了,柳无心看着洛云泥一脸的泪水,小心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洛云泥抹抹脸上的泪,抽泣道,“我是替那些女子难过,人都被害死了,还要被不同的男人捞上来又看又摸,衣服都脱了!” 柳无心奇怪道,“就为这,你就这样难过吗?” 洛云泥“哼”了一声,“你是男人,当然不懂我们女孩子在想什么!” 她说完起身向回走,柳无心不动,洛云泥回头道,“你还干什么?” 柳无心道,“你先回,我过去看看。” 洛云泥“喂”了一声,柳无心已经起身向美女窟走过去,云泥一下子追上去,死死抓着柳无心的衣襟。 柳无心止步道,“女孩子看那些不好,你先回去吧。” 洛云泥道,“我们一起来的,要回一起回。” 柳无心莞尔道,“看不出你倒是挺讲义气。你不怕死尸吗?” 洛云泥道,“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怕?看刚才那个人,尸体坐起来差点碰到他的鼻子,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柳无心突然道,“如果我们再去动她,她还会再坐起来吗?” 这一句话说得洛云泥毛骨悚然。柳无心见了,微笑道,“快回去吧。验尸不是女孩子应该看的。” 洛云泥硬着头皮跟了去。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十七八岁的年纪,躺在地上,唇角带着温柔恬淡的笑,好似她不是死了,而是正在自己的美梦中酣睡。 她的肌肤青白如冰雪,还有着淡淡的血色,仿似她的身体里还有着鲜活的温度。 柳无心伸手欲解女子的衣服,洛云泥一把抓住,说道,“你要干什么!” 柳无心道,“验伤啊,人是不能这样好好的笑着死的!” 洛云泥道,“你当真……”她话没说完,柳无心一把拉住她的手飞也似的躲回乱坟后面,洛云泥正欲问,被柳无心搂在怀里捂住嘴。 远远的一个人飞掠过来,近看竟然是龙吟。他见四下无人,抱起女尸扛在肩上飞掠而去。洛云泥骇然道,“他,他怎么拿了尸身去!” 柳无心道,“他们应该是想到了,人没有外伤,一定是有内伤。” 洛云泥道,“内伤?他们,他们要剖开尸体查看究竟吗?” 柳无心道,“应该是,他们把尸体运走,应该是为了解剖。” 洛云泥半晌没话,小脸煞白。柳无心自语道,“这美女窟到底有什么秘密,居然能惊动名成皙。” 洛云泥心跳漏了半拍,“你,你认识名成皙?” 柳无心道,“即便不认识他的人,可也认识他那只‘仰月’戒吧。” 洛云泥点头,觉得有理。柳无心拉她道,“走吧,回去吧!” 洛云泥一把甩开他的手,跳得远远的,叫道,“你不要碰我,你,你刚刚差点要摸那个死人的!” 话说出来,猛然想到刚才被他搂在怀里用手捂住嘴,顿时用袖子在嘴旁一阵乱擦,“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 柳无心失笑道,“我又没真的摸,你至于吗?再说,那死人也比你的衣服干净!” 洛云泥怒目道,“你,你欺负人!交钱!给我店钱!”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有新文综合症,每次开新坑就疑神疑鬼,极度自卑,不过不要紧,慢慢写顺了就好了,作者的气场就回来了~ 握拳,俺要做个自信的人~ 第十章 暖心 洛云泥蹑手蹑脚地推开柳无心的房门,赫然发现那个大男人正在床边怔怔地坐着。 洛云泥一时尴尬,正想偷偷退出去,听得柳无心道,“又想故技重施,装鬼吓人吗?” 洛云泥嘿嘿笑着,说道,“哪有,我,我知道你胆子大啦,是,是我自己睡不着,就,就过来瞧瞧。” 柳无心回头,对她道,“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 洛云泥骇然发现,柳无心膝上放着件破布的衣裳,满脸泪水!她迟疑着,怔怔地看着柳无心不动。 柳无心擦了泪,说道,“坐吧。想起了从前的事情。这件衣服,是我要学艺临走时,干娘亲手给我缝的。穿了许多年,破了,舍不得扔,一直留着。” 洛云泥的眼圈一热,鼻子酸酸的,没说话。 柳无心看出她的难过,苦笑道,“我难受,你倒是怎么了。” 洛云泥道,“我很羡慕你,你还有干娘可以想念。我,我什么都没有。” 柳无心愣神地望着她,洛云泥走过去抚摸他膝上的衣裳,哽咽道,“娘亲做的衣裳,穿起来一定很暖和吧。” 柳无心伸手抚她的脸,擦干她的泪,抱歉道,“对不起,反倒惹你伤心了。” 洛云泥道,“柳大哥,能,能让我穿穿你干娘给你做的衣裳吗?” 柳无心无话,把衣裳递给了她。洛云泥欢欣地穿上那件明显长大的衣裳,在柳无心面前转了两圈,抹了把泪欢笑道,“我也算是穿一回娘做的衣裳了,虽然是别人的娘。” 柳无心看着云泥带着泪的笑脸,心一下子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一点点疼。 这个女孩子,心地不错,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也是因为从来没人管她,照顾她吧? 洛云泥穿着不合体的衣服在地上走了几圈,恋恋不舍地脱下,把衣服放在柳无心怀里,笑道,“我臭美完了,还你吧!” 柳无心道,“你家是哪里的,为什么一个人在城里要饭。” 洛云泥道,“不知道,反正是被一个老乞丐养大的,那老东西去年死了,不肯告诉我爹娘和家乡!” 柳无心道,“他对你不好吗?” 洛云泥道,“好才怪,常常把我打扮成怪样子去讨钱,我在他手里和耍猴手里的猴差不多。” 柳无心喟叹,洛云泥望着他疼惜的眼神,眼眶微微湿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心却近了,又近了。 柳无心在一家客栈住下,给洛云泥买了身合适的衣服,洛云泥捧着衣服很开心,却不肯穿,叫道,“我穿那么齐整,谁还肯给我钱啊!” 柳无心道,“你以后不用出去讨钱要饭了。” 洛云泥奇怪道,“那我去干什么!” 柳无心沉默了半晌道,“先在客栈里住着好了。” 第二天上午,洛云泥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下子躲在柳无心背后,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柳无心见一群人摩拳擦掌闯进来,嘴里叫骂着小偷,当即明白了什么事,将云泥从身后拎出来,说道,“拿人家什么了,给我!” 为首的叫道,“青瓶白玉环!快交出来!” 柳无心道,“给我!” 云泥撅着嘴,不情愿地把东西放在柳无心手上,柳无心复又拿出一两银子,上前道,“众位大哥,家妹淘气,拿了柜上的东西,现在原物返回,这两银子请各位喝茶,全当在下赔罪,回头在下定当好好管教,请众位大哥饶她这一回!” 为首的拿过青瓶白玉环,和身边人交换了个眼色,接过柳无心手中的银子道,“好了,算了算了!看你是个讲道理的,也不和你为难,你这个妹妹可得好好管管,长得干干净净的,做贼可不好!” 洛云泥昂头道,“你说谁……”话没说完,被柳无心的眼色给吓了回去,见众人走了,洛云泥叫道,“你凭什么给他们银子!那么多钱!” 柳无心黑着脸一把将她拉进屋里,弄疼了她的腕子,云泥大叫道,“你干什么!就知道跟我厉害,你不是拿着剑,有武功吗?不但不帮我,还把东西要回去还人家!还倒贴钱!一两银子啊,你对我怎么从来没这么大方过!我救你的命,一个子儿都不肯给!” 柳无心操起墙角扫地的笤帚,握住笤帚梢,洛云泥一见阵势不好,往后躲闪道,“你干什么!又没偷你东西,你凭什么打我!” 柳无心道,“伸手。” 洛云泥一下子将手背在身后,一边往门口躲,一边道,“我不要!” 柳无心不由分说上前抓过她的左手,掰开拳头,握住手指,“啪”一声,重重的一笤帚把儿打在云泥的手心上! 云泥疼得惊跳起,拼命往后抽手抽不动,忍不住大哭道,“你干什么!你松开!你不帮我还打我!我是小偷你也是合伙,我偷的鸡你也吃来着,你现在凭什么打我!凭什么!” 柳无心又是重重的一下,骂道,“还顶嘴!” 云泥尖叫着,怎么也摆不脱柳无心的钳制,跺脚道,“不就是个破玉佩吗,他们多得是,我拿一个有什么打紧,那些人平日抠门的要命,一个铜钱也不肯施舍,见了要饭的就往外打,他们都不是好人,我就偷,怎么了!” 柳无心又是一下子打下去,喝道,“你还有理!看你再敢说!” 云泥被打得实在疼了,“哇”一声大哭出来!柳无心看她哭了半晌,问道,“你还觉得委屈了,是不是?” 云泥往外抽手没抽动,哭着央求道,“柳大哥我错了,你别打我了,饶我这次吧。” 柳无心道,“以后还敢不敢偷了?” 云泥摇头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柳无心松开她的手,她一下子把手背到身后去,想揉却又不敢碰。柳无心道,“那只手。” 云泥一下子跳开,护住右手哭道,“不要啊!我不敢了!柳大哥你饶了我吧!” 柳无心一笤帚狠狠地抽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响,吓得云泥一哆嗦,怔怔地望着他。 柳无心道,“过来。” 云泥迟疑了半晌,见没有商量的余地,战战兢兢地挪过去,满眼哀求地伸出了右手。 柳无心握住她的手指,在她的手心上就是狠狠的一下。云泥“哇”一声,放声大哭道,“呜呜呜,别打了,我知错了。不敢顶嘴了,不敢偷了,饶了我吧,再打手就要废掉了,呜呜呜,我不要当残废人……” 洛云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柳无心心里疼惜,松开她的手。云泥缩回手去,索性坐在地上撒泼般嚎啕大哭。 柳无心默然看她半晌,转身出了房间。洛云泥见他不来安慰哄劝反而抽身就走,哭声顿时小了下来,独自无趣地抽泣着。 柳无心很快回来,拿了个白色的小药瓶。洛云泥坐在地上看了他一眼,眼圈一热,低下了头。 柳无心把她抱起放在椅子上,拿起她左手查看,云泥呲牙咧嘴不让碰,柳无心道,“我看看,别动。” 手心肿了起来。柳无心轻轻为她涂上层药膏,一点点揉散,为她化血消肿,云泥不断叫疼,柳无心柔声骂道,“活该!” 云泥红着眼睛,泪一串串流下来。柳无心道,“傻瓜,都打在手上了,还敢和我吵。” 云泥抽泣道,“后来求饶了你也打。” 柳无心为她双手都上好了药,在一旁洗手。云泥盯着他,冷不丁问道 ,“你拿着把剑,武功很高吗?” 柳无心一怔,继续洗手没回答她。云泥在一旁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拿着剑吓唬人的,不然你都不敢护着我,还拿钱给人家!” 柳无心突然觉得这丫头的思维有点难以理解,苦笑道,“偷东西,总是不好的。” 洛云泥顶嘴道,“偷东西怎么了!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你以为那些高门大户吃香喝辣的,就不偷不抢吗?” 柳无心突而抬头看她,说道,“你懂的还不少,还知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洛云泥不屑道,“这谁不知道,说书的挂在嘴边上,又不是什么难的!” 柳无心道,“那我问你,这世界是谁在制定规则,掌管规则,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 洛云泥道,“当然是有钱人,他们说了算。” 柳无心道,“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洛云泥怔住。柳无心道,“你必须得懂得,怎样符合自己身份,才能活得更好。偷盗抢劫,杀人放火,那些强到可以窃国的人做这些事可能就不算什么,还被人冠之以雄图大略,受人景仰。可是你呢,你偷一个小小的玉佩,就可能被一群人围攻殴打。你想想你今天被抓了是什么下场,你和我顶嘴,别人会不会听你顶嘴。” 洛云泥嘟着嘴小声道,“你也没听啊。” 柳无心道,“若是你原来,饿极了偷了个馒头包子,我也不会责怪你,可现在我也没饿着你,又没让你去街上要饭,你跑去偷人家玉佩,这偷东西也上瘾的,我不管你怎么行。” 洛云泥低下头,一下子落下泪来。柳无心道,“又怎么了。” 洛云泥道,“我,我想偷玉佩送给你。” 柳无心内心一暖,嘴上道,“胡闹!” 洛云泥道,“你不让我去街上要饭,我才不要白吃白住你的,我要报答你!” 柳无心气得想笑,“就想用偷东西来报答我?” 洛云泥道,“不行吗?看你吃的穿的住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也是没多少钱的样子,我怎么好再吃你的住你的!那块玉佩很贵的,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 柳无心道,“偷来的东西再好,我也不喜欢。” 洛云泥“哼”了一声,扬头顶嘴道,“我偷来的鸡你就吃了很多,你喜欢!” 柳无心看她那几分无赖得意的样子,脸就沉了下来,问道,“你还是不知错是不是。” 洛云泥翻着白眼,撅嘴小声道,“我又不偷你的,要你管!” 柳无心道,“你跟着我,我就管!”洛云泥却是火了,她一把把柳无心推出去,叫道,“你出去!出去!” 柳无心被推出门正纳闷,云泥“轰”一声打开门,一把将脱下的衣服甩在柳无心脸上,柳无心看她又换成了小叫花的装束,问道,“你干什么!” 洛云泥叫道,“我不跟着你了!我要我的饭去!我愿意偷就偷愿意抢就抢,不用你管我!我才不要受你的气!” 洛云泥说完,不理会柳无心在后面叫她,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文的亲,如果您觉得这文勉强能看看,那么在文名的下边有一个“收藏此文章”,您点击一下,就算收藏了,想看的时候,会很方便来看,您若不喜欢了,删除了便是,也不费事,呵呵~ 第十一章 梦想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街上少有人走,柳无心远远地看见洛云泥缩在墙角里,耷拉着脑袋抱着肩,无处躲避风雨。 他走过去,在云泥身边站定。云泥抬眼一看是他,执拗地扭过头去。柳无心道,“回去吧。别闹了。” 云泥决绝道,“不要!” 柳无心道,“我让客栈的小二熬了一锅粥,要了一屉肉包子,还让他们烧好洗澡水,你回去吃饱喝暖洗个澡,很舒服的。” 云泥埋头“哼”了一声。 柳无心笑,把一大把铜钱放在洛云泥的碗里,柔声道,“回去吧。” 云泥破涕而笑,一下子跳起来,仔细收好钱,钻到了柳无心的伞下。 云泥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捧着香喷喷的粥吃热乎乎的肉包子。柳无心看着她贪婪满足的样子,笑。 笑容里有温柔的疼惜和宠溺。云泥捧着碗泪眼婆娑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要你的钱,捉弄你,还偷东西。我不听你的话,你为什么还管我?” 柳无心道,“你若是觉得感动,那今晚这顿饭算你请好了。” 洛云泥马上按住自己的钱袋,叫道,“不要!你自己说回来请我吃饭洗澡的!” 柳无心看她护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那么爱钱,攒钱留着做什么?” 洛云泥昂头道,“我也有梦想的!” 柳无心“哦”了一声,感兴趣道,“你有什么梦想,说来听听。” 洛云泥道,“等我攒够了钱,我就支一个小面摊,等小面摊挣了钱,我就可以开一家小面馆,等小面馆挣了钱,我有好多好多钱以后,我就开间大酒楼,亮堂堂的,里面的厨子手艺天下第一,所有有钱的人都来我的酒楼吃饭,来晚了就没地方!” 柳无心听着她的远大理想,点头笑道,“嗯,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洛云泥扬头笑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梦想?” 柳无心怔了一下,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很柔软地碰触了一下,一缕柔情伴着惆怅缓缓地扩散开来,涌到唇边,竟然只剩下苦涩的味道。他摇头道,“我的梦想,原来有,但是现在,没有了。” 洛云泥奇怪道,“为什么?” 柳无心看了眼自己的剑,催促道,“吃饭了,别说了。” 洛云泥一口气喝光碗里的粥,将碗向前一推道,“我吃饱了!” 柳无心望着她,探寻道,“那个,你手,还疼吗?” 洛云泥顿时怜惜起自己的手来,一边吹一边撅嘴道,“怎么不疼,肿是消得差不多了,可还是不敢攥拳,不敢用力的。” 柳无心道,“还在怪我打你吗?” 洛云泥低下头,眼圈偷偷红了,嘴上道,“好了啦!我才不那么容易记仇,原谅你这次啦!” 第二天雨下得越发淅沥,洛云泥得到柳无心的授意呆在房里,睡得一个昏天黑地。直到柳无心打着伞湿淋淋地从外面归来,带着冷而湿的雨气,洛云泥揉着惺忪的睡眼,四顾幽暗的房间,嘟着嘴道,“柳大哥你回来了,这什么时候了,黑天了吗?” 柳无心冰凉的手指摸上她的脸颊,她缩着头躲在被窝里,叫道,“你手好凉!” 柳无心笑着,说道,“快起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洛云泥往被子里缩着脖子,眼睛却一下子亮了,笑道,“什么好东西,是给我的吗?” 柳无心的凉手捏捏她的脸颊,催促道,“快起来,快点!” 洛云泥加了件衣服,被柳无心带出了客栈,钻进了一条青砖铺路的巷子,暮色中的春雨颇有几分寒冷,洛云泥裹紧衣服,瑟瑟地打着冷战,狐疑道,“柳大哥,你带我去哪儿啊?” 柳无心无话,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让她躲过一条小水沟,他的手很凉,洛云泥却莫名地喜欢被他牵着,她觉得很安全。 柳无心在一个空荡荡的门脸前停下,牵着洛云泥的手推门就进了去。洛云泥狐疑着,柳无心一直带她进了后院,宽敞的三间屋,庭中还种着花木。 洛云泥四下看着,低头闻盛开的花木的清香。柳无心微笑道,“喜欢吗?这院子,连同前面的门脸,我买下来,送给你。” 洛云泥讶然,“你说什么?” 柳无心道,“这院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喜欢吗?” 洛云泥欢呼一声,不可思议地跳起来,拉着柳无心跑进屋,家具一应俱全,她看着宽敞的房子开心地叫道,“这房子是我的了?还有这院子,前面的门脸,全都是我的了?” 柳无心点亮灯,交给她一叠半旧的纸,说道,“这是房契,你收好,从此这儿就是你的家了,前面的,就是你的小吃店。” 洛云泥看着桌上的房契,遂闷头哭了。柳无心道,“怎么了,高兴事哭什么,没出息。” 洛云泥把房契向柳无心身边一推,说道,“我不要!” 柳无心奇怪道,“为什么?” 洛云泥道,“你买的房子,房契自然归你。没我什么事。不过,”洛云泥抹泪道,“你要是开店的话,我可以给你干活,我很能干的,有了我你就不用再雇店小二了!” 柳无心抚着她的头道,“平时挺爱财的,一个铜钱也放在眼里,现在把个宅子给你,怎么又不要了?嗯?” 洛云泥泫然道,“我,我才不要你这么大礼,我,我什么也没有给你的。” 柳无心道,“傻丫头,你有梦想,等将来你把小吃店做大了,你变成天下闻名的大酒楼的老板,我是你的朋友,到你的酒楼去喝酒,那多神气啊。” 洛云泥一下子热泪横流,哽咽道,“柳大哥!” 柳无心道,“别哭了,以后你开开心心生活就好。记得别再偷东西了,”柳无心笑了一下,“我不想你被一群人追着打,不愿意看你受伤害。” 洛云泥鼻子一酸,扑在柳无心的怀里,泪水滂沱而下。 柳无心刹那无措,但很快拥住她,轻轻地抱住。 洛云泥在他的怀里抽泣,因为擤鼻涕,弄得鼻头红红的,她抹了把眼泪,仰头道,“柳大哥,你给我买宅子,你要走吗?要丢下我吗?” 柳无心道,“我,……,我来洛阳本来就是路过,看望一下我干娘而已。现在干娘不在了,我也应该走了。” 洛云泥推了他一把,叫道,“你说谎!骗我!” 柳无心苦笑道,“你又胡闹。” 洛云泥抓着他的手道,“总之我不要你走!” 柳无心道,“好了,别啰嗦了,不请我吃碗面吗?你做叫花鸡手艺不错,不知道你这要开面馆的,做面的手艺如何?” 洛云泥抓着头尴尬道,“我,我是偶尔一次吃人家面馆的面好吃,才念念不忘要开面馆的,我,我其实不怎么会做。” 柳无心笑道,“总要有第一次的,去吧,厨房里有材料,我不挑嘴,不好吃也能凑合吃。” 洛云泥抹干泪,对柳无心做了个鬼脸,去厨房。噼里啪啦一阵折腾,一转头发现柳无心倚在门框看着她笑。 她的脸上被摸了道面粉,看上去很滑稽,她挥手赶柳无心道,“进去进去!不要看!” 柳无心道,“味道怎样先不说,这架势却有几分大厨的样子。” 洛云泥尝了一口新炒的菜,笑道,“就说我是一个天生的大厨,做什么都好吃!” 柳无心道,“真的假的,我尝尝看。”说着钻进厨房,拿手捏了条热气腾腾的萝卜放嘴里,洛云泥在一旁道,“怎么样?” 柳无心点头道,“嗯嗯,不错不错!” 那夜她只是下了点面,炒了个萝卜条。可是柳无心说好吃。看着在蒸腾的热气中埋首吃面的柳无心,洛云泥突然有一种感觉。她很快爱上了那种感觉。 天正阴雨,空宅幽冷,可是因为这碗面,这个人,便一下子有了暖融融的家的味道。 洛云泥泪盈于睫。 天蒙蒙亮,柳无心轻手轻脚进了她的房,站在她床边,静静地望着她。她知道,可是不敢动,装作睡得很熟。 他转身走,出了房门,出了院子,出了前面的店铺,她听到一遍遍轻轻的开关门的声音。 洛云泥闭着眼。泪,凶狠地流出来。 很静。灰黑的夜色压过来,她的身体却突然有了一种轻飘的质感。 阳光中,暗夜里,他温静苍白的笑。别是一种关怀的味道。 洛云泥仰面,屋里幽冷似乎布满尘灰。 欺骗,反目,恨,这些都是不好的。能在最美好的时候结束了,最好。 花木扶疏,阳光上窗。洛云泥站在院子里,洛逸人穿着华美的紫袍,站在海棠树下,用白皙的手指,摘下最先开放的那朵海棠花,放在鼻下,嗅。 他随手将嗅过的花扔在地上,伸手在枝上摘下一大串花蕾,挑唇道,“你不是,真的看上他了吧?” 洛云泥低下头,唤“哥哥”。 洛逸人盯着她,摇头笑,“还真是想不明白你们女孩子,他那样的穷小子,到底哪里好,值得你为他伤心。” 洛云泥沉默。 洛逸人道,“看你扮作小叫花,也是活灵活现的,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开心,怎么在我面前,却总是闷闷的。” 洛云泥低着头说道,“云儿,云儿不敢在哥哥面前放肆。” 洛逸人盯着她的脸,笑了一下,“我喜欢你笑嘻嘻的,有时候看你闷闷的样子,就想生气。你知不知道,”洛逸人突然凑近前,表情似笑非笑,在她耳边道,“看你和他在一起很快乐的样子,我就妒忌。” 洛逸人温热的气息钻进云泥的颈项里,云泥僵着身子,苍白了脸。洛逸人在一旁道,“我警告你,不许爱上他。” 洛云泥低头不语,身体悄悄地向后躲。 洛逸人笑,负手盯着洛云泥道,“他能给你的,是个男人都能给你,不过,他好像真的挺喜欢你,又是想寻柳梦倾报仇,你为什么,不找他帮你呢?” 云泥道,“我们墨绝的武功那么差吗?拿个东西也要人帮。” 洛逸人笑,“即便柳梦倾被‘欺心’反噬,那柳家也是龙潭虎穴,我还真是不放心。”洛逸人望着云泥笑问道,“你不会是,真对他动了心,害怕他发现你骗他吧?” 洛云泥低头不语,洛逸人看她闷头的样子,心头一股火,瞪了她一眼,强自隐忍着。云泥见他生气,更是低着头不说话。 洛逸人盯了她半晌,缓和了脸色,话入正题道,“他是柳家第九子,七年前差点被柳梦倾迫害致死,此番来,该是寻柳梦倾报仇的。这个人突然杀出来,倒有点所料不及。他真的,有那么好的武功吗?” 洛云泥道,“我不曾见他拔剑,但可以确定,他武功很好。” 洛逸人道,“他好像胸无大志,至少现在,不足惧。” 洛云泥极为浅淡地抿动嘴角,没说话。洛逸人道,“你这次去柳家,要当心。琥珀匙必须你亲自去拿,它是你向墨绝求助的证据,即便柳家是龙潭虎穴,哥哥我,也帮不了你。” 洛云泥称是,洛逸人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青凤’我已经替你组建好,你拿到琥珀匙,就有资格接掌‘青凤’,与四大家五分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在忙,这里好冷清~ 看来我被打入冷宫了,很颓废。呜呜呜~ 我修改了文案,貌似有点剧透~ 第十二章 柳家 柳梦倾今年不过三十岁的年纪。执掌柳家十年,他纵欲铺张,放浪形骸。日日盛宴,夜夜笙歌。他善饮酒,千杯不醉,性荒淫,喜怒无常。他用的器具,无一不精致;他身边的女人,无一不俊美。 今夜他正在花园里宴乐。裹着一袭紫金流苏月牙白锦袍,左肩怀处绣着猩红怒放的牡丹花,他半敞着怀,斜躺在南阳白玉床上,嘴角带着笑,观歌舞,饮酒。 他的四周皆年轻貌美的歌姬,一排素衣女子,抱着琵琶轻拢慢捻,一群窈窕的舞女,穿着雅洁的荷叶裙,明眸善睐,长袖齐飞。 柳梦倾轻轻摇晃着水晶琉璃盏里冰镇过的葡萄酒,浓艳的液体在剔透的容器中动荡流转,他看着翩跹的舞女,先是蹙起眉,手狐疑地握紧杯盏,继而轻轻地笑了。 他伸手,做出停的指示,然后指着一个眸子很深很亮的舞女,唤道,“你,过来。” 洛云泥轻轻地垂下头,走过去。 柳梦倾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盯着洛云泥,一伸手将她拉在怀里,端起她的脸,满眼笑。 洛云泥向后,抽出手垂头道,“公子。” 柳梦倾笑道,“你是新来的吧,这舞练了几日了?” 洛云泥道,“三日。” 柳梦倾道,“所有的人,数你最漂亮,也只有你,敢一再出错。” 洛云泥垂头不语。柳梦倾捏着她的下巴小笑道,“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知不知道在我面前出错,是要受罚的,想吸引我的主意,连受罚也不怕,是吗,嗯?” 洛云泥道,“奴婢不敢。” 柳梦倾道,“不敢!什么是你不敢的!一段舞出三处错,你以为,公子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洛云泥向后躲,不语。柳梦倾凑过去,笑,“不过我喜欢胆大有心计的女人,被吓一吓就哭掉,看着公子我就像个避猫鼠似的,好像我就是个会吃人的老虎,那些战战兢兢哭哭啼啼的女人,一看就倒足了胃口,哪里还有什么兴致。” 洛云泥笑而不语。柳梦倾道,“你这步险棋还就对了公子我的胃口。罚就免了。好不好?” 柳梦倾说着,低头看洛云泥,他笑着,洛云泥突然发现他的眼睛笑如弯月,目光是难得的深亮而清透。 一个常年纵情酒色的人似乎不应该有这样深亮而清透的眼睛。 洛云泥愣神之际,双唇已经被柳梦倾伸头过来,轻轻啄了一下。她触电般后闪,柳梦倾嘴角含着玩味的笑,好笑地看着她愕然的样子,转而仰头很爽朗地笑了。 很爽朗。放肆无拘检。 一直以为,好色的柳梦倾,痴迷奇毒的柳梦倾,会有很重的阴邪阴煞气,可不想他目光清透,笑声爽朗。浑身上下不肯受任何羁绊,他的面容,阳刚气十足,浓眉,深目,单眼皮,阔嘴唇,虽不是十分英俊却别有几分难以描摹的男人味道。 他起身扶着洛云泥的肩,从上而下俯瞰洛云泥的脸。他的气息和神态,粗犷懒散中杂糅着种撩动人心的专注和妩媚,让洛云泥直有一瞬间的疑惑。 这个人,真的是柳梦倾吗? 柳梦倾已然一把横抱起她,在她的脖子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摁倒在白玉床上,解洛云泥的衣服。 洛云泥仰面笑着,然后看见柳梦倾凝顿住,变了脸色,骇然住手! 她雪白的肌肤上,左肩下赫然一只展翅飞天的蓝冰凤凰! 柳梦倾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息,危险地半眯了眼,像是一只等待迎战的雄狮。洛云泥敛好衣衫,抬目看他,他忽而就笑了! 他闪电般扣住洛云泥的右手,洛云泥半低下头,左手举着一枚戒指送到柳梦倾的眼前。 柳梦倾看着那枚妖红的牡丹戒指,缓缓地拿在手里,端详,笑问道,“不知洛姑娘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洛云泥道,“但请柳公子,帮一个小忙。” 柳梦倾人前倾,鼻子尖几乎撞到洛云泥的下巴,他的手在她的颈项上轻轻地拂过,目光落在那片柔滑的肌肤上,嘴上笑道,“敬请洛姑娘吩咐,柳某愿意效劳。” 洛云泥拿下他的手,空间被他挤得实在有点小,她只能坐靠在白玉床背上,说道,“我大师兄已经来洛阳了,察你美女窟的事情。” 柳梦倾在她身边坐下,把玩着手里的牡丹戒指,笑道,“我和名成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曾得罪过他。” 洛云泥道,“不,你确确实实已经得罪了他。” 柳梦倾笑道,“怎么讲?” 洛云泥道,“美女窟的女人,是死于‘欺心’,我大师兄怎么会不知道。” 柳梦倾把牡丹戒指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套上又取下,笑道,“哦?世人偏要这么看,那我也没办法。” 洛云泥盯着他的眼睛道,“不,你已经有了办法。” 柳梦倾盯着洛云泥的眸子,笑道,“说说看。” 洛云泥道,“你如果没有办法,就不会把沈寻月请来柳家。” 柳梦倾道,“小丫头知道的还不少。我把沈寻月请来柳家,又怎样?” 洛云泥道,“两年前的那件事,江湖上一向有两种猜测。一种是,我大师兄阴险狡诈,他把我藏起来,嫁祸沈寻月,其实是想挫败削弱沈家,一统天下;另一种则是,我大师兄这些年风头太盛,沈寻月联合好柳家,不惜得罪苏家,将我掳走,用以克制打击我大师兄,借此维护如今四分天下的局面。现在你将沈寻月接来柳家治伤,美女窟又突现‘欺心’,你说你得没得罪我大师兄。” 柳梦倾道,“名成皙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不会不知道,若是沈寻月要杀你,他早就杀了,不一定等着我研制‘欺心’。” 洛云泥叹息道,“你以为,两年前,我大师兄不知道沈寻月是无辜的吗?” 柳梦倾忍不住细细打量洛云泥。这女子素衣黑发,唇不点红,青眸如墨染,整个人怎么看,都是清润如泉水,温润如美玉。 名成皙□出的女人,果然是,好手笔。 柳梦倾于是笑了,“你是说,我要做第二个沈寻月,成为名成皙手下的炮灰。” 洛云泥道,“不是。这次不一样。” 柳梦倾道,“有什么不一样。” 洛云泥道,“这次,有我。” 柳梦倾道,“有你?” 洛云泥道,“是,有我。” 柳梦倾起身,看着洛云泥走下白玉床,顾自在前面快步走,说道,“下次来,光明正大找我来,别假装什么舞女。” 洛云泥跟在后面,低头道,“我也想光明正大来,可是家兄不让。” 柳梦倾一下子顿住脚,问道,“你哥哥,他不让?” 洛云泥道,“是。家兄不许。” 柳梦倾伸手将右手中指的红牡丹戒指脱下来,问道,“他不许,那他把这戒指给你干什么!” 洛云泥道,“家兄说,把戒指给你,你就不会忘了当年的契约。” 柳梦倾忍不住看了洛云泥一眼,突而笑出了声,快步往前走。问道,“他还说什么。” 洛云泥道,“他说,要我拿回琥珀匙。” 不远处就是柳梦倾的房间,他信步到门口,挥退小丫鬟,回头朝洛云泥笑道,“洛姑娘你,确定要进我的房间吗?” 他笑得坏而暧昧,笑影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轻佻。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等洛云泥。 洛云泥躬身进屋,柳梦倾随后刚一迈进,门自动关上了。 那个房间金碧辉煌,触目之下,是大红的蜡烛,大红的帐幔。 这是一间喜房。 柳梦倾笑道,“你知道,你哥哥和我,在十二年前的契约吗?” 洛云泥道,“我不知。” 柳梦倾道,“他承诺,让我得到柳家家主的位置,并且,把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墨绝的公主,巨大的财富,天下的霸主,统统这一切,都给我。” 洛云泥无语,柳梦倾看着她眼里的愕然,笑道,“他是你哥哥,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洛云泥沉默,与其说那是她的哥哥,不如说那是她的主子。他偶尔会回忆起她不曾记忆的亲情,偶尔也会宠她。可是,他更多的时候,是考她,教训她。 一个月一次的考试。她从霜雪两位叔叔那里学,由他来断定她是不是合格过关。他要求严厉苛刻。很少奖赏。 他们不住在一起,除非他来,她见不到他的面。 他说的每句话她都要服从。她必须听。 因为他不仅是她的哥哥,他还是,墨绝的王。 柳梦倾道,“知道你哥哥,为什么不让你光明正大来找我吗?” 洛云泥摇头。柳梦倾捧着她的脸叹息道,“你当真就是这么听话吗?也不知道多问问吗?看你的人,也是个灵心惠质不肯任人摆布的,怎么也会这么糊涂?” 洛云泥嫣然道,“兄长的吩咐,不敢不听。否则,会被他凶。” 柳梦倾道,“被他凶,也比被他送上男人的床,要好许多。” 洛云泥笑道,“你错了,被他凶一顿,最后还是会被送上男人的床。” 柳梦倾也笑了。他捧着她的脸,几乎笑不自持,说道,“真的吗?” 洛云泥道,“真的。” 柳梦倾笑道,“我怎么就没个妹妹这么听我的话?”说完他的人凑到她的耳边,呼吸的气流冲着耳边的碎发,让洛云泥痒痒的。 柳梦倾敛笑,在洛云泥耳边轻声道,“他让你混迹在舞女里来找我,就等于是说,我不用三媒六聘迎娶,就可以拥有你。你懂了吗?你拿着信物,只不过是证明,你是墨绝公主,他来兑现当年的承诺而已。” 洛云泥的脸微微白了。柳梦倾在她的面颊上吻了一口,柔声道,“不过你是高贵的墨绝公主,倾绝天下的大美女,我不会把你当个妾,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十三章 安排 洛云泥心下了然,这一定是洛逸人的故意安排。他的意思很清楚,在柳梦倾要占有她的时候,她出手制住柳梦倾,逼他交出琥珀匙。 洛逸人和她说过,男人在那个时候,防范最薄弱。 可是,在他这个做哥哥的眼中,她,是墨绝的公主,他的妹妹,还是风尘女子? 也亏他想得出来。他聪明,柳梦倾就那么蠢吗? 洛云泥嫣然笑道,“柳公子,怕是误会家兄了。” 柳梦倾怔住,好笑地看着她。洛云泥道,“家兄虽然严厉,可是护妹之情,人皆有之。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云泥上无父母,只有一个兄长可以依傍,何况此事关乎墨绝尊严,家兄身为墨绝王,岂会如此草率从事,将我以一舞女身份,拱手让人呢?” 柳梦倾住手,侧耳听。洛云泥道,“我想不论是在我的心中,还是在你的心中,娶墨绝公主,得巨大财富,做天下霸主,都少不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仪式吧?柳公子夜夜笙歌,环肥燕瘦任你予取予求,今夜不在意,少我这一个吧?” 柳梦倾道,“上天与之,弃之不祥。你现在已经到了我的房里,我还能怎么办呢?” 洛云泥道,“家兄让我扮作舞女而来,只是为了少人注意。我大师兄就在洛阳,我光明正大而来,他一定能随后就到。也正是因为,我是扮作舞女而来,所以家兄才让我拿着信物,用来取信于你。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柳公子你刚才想多了。” 柳梦倾笑道,“我想多了吗?” 洛云泥道,“想多了。” 柳梦倾在桌旁坐下,将水晶杯里的琼浆玉液一饮而空,朗笑道,“听你这么说,倒不像是我想多了,而是我想偏了。哈哈哈,”柳梦倾朗笑着,满满斟了三杯,说道,“来,你过来把这酒全喝了,今日的事就一笔勾销,否则,别想我饶你!” 云泥迟疑,柳梦倾笑道,“三杯清酒,不会饮酒的人也仅仅是薄醉而已,我占不到你的便宜。” 洛云泥恭顺地满饮了三杯,柳梦倾在一旁道,“豪爽!可是在我柳梦倾的地盘上,饮我的酒而不疑有毒,是胆量,但也是,错误。” 洛云泥身体一软,柳梦倾将之揽在怀里,对洛云泥耳语道,“不能相信我,你哥哥他没教你?” 洛云泥被他抱上了床。 柳梦倾为她盖上被子,洛云泥在被子中捏住了腕上的凤凰刀,准备最后一击。 不想柳梦倾俯身在她耳边道,“你忘了提醒我,就算我能惹得起你哥哥,你还有个我惹不起的大师兄。名成皙的女人,在没杀了他之前,我不敢碰。” 柳梦倾说完,竟转入帷帐后,不见了。 洛云泥有点发懵,柳梦倾他想干什么? 屋里熏着一种怪怪的香,淡远,不绝如缕,却有着瞬间的浓郁,好像近在眼前。 洛云泥调整着呼吸,静静地等。 夜到三更。门突然“吱”一下打开了。 隔着纱帐,洛云泥突然很紧张。竟然是,柳无心来了! 洛逸人一定是担心她会失手,所以故意选择在柳无心来寻仇的时候安排她来,他终究是要利用柳家两兄弟的矛盾,让洛云泥渔翁得利。 可是,她不想这样的。现在这个样子,她该怎样去面对柳无心? 洛云泥突然绝望。 柳无心还穿着几天前那件粗布的衣裳,手里还是拿着把剑。 他进屋,不动。 屋里没有声息。柳无心平静道,“大哥,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见一面吗?” 没有回答。柳无心静静地看着望着床幔,叹了口气。 他说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放手。七年前你要杀我,而今,你又逼着我来杀你。” 屋里死一般寂静。 柳无心狐疑,然后慢慢的,一步步走了过来。 洛云泥察觉到了危险。 一道闷闷的撕裂声,伴随着暗器的风声,洛云泥身下的床突然剧烈地旋转起来!大床像是一头形体巨大却灵活异常的猛兽,围着它的猎物东奔西突,勇猛,扑过去,凶狠地一口咬住! 撞击!洛云泥强制自己装出不能动的样子,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如同置身在怒吼的漩涡里,浊浪排空,一时让人喘不上气来! 她几乎想喊叫,呕吐。有一个瞬间,甚至她感觉自己已经飞出去,床呼啸着直压下来,然后突然转角,撞在对面的墙上,然后她听到柳无心的吸气声! 他倒吸了口气,虽然微弱,但是入耳清晰。 床突然很诡异地停了下来,离柳无心的距离仅仅一尺。 柳无心受伤了?洛云泥几乎忍不住就跳起来!他受伤了! 她转而感觉到柳无心强大的杀气。只有极强的高手,才会有的杀气。 柳无心怒了,他的杀气瞬间大盛。他刚进屋的时候,更多的是感伤,而今,是杀戮。 刺骨的生疼,瞬间激发了他内心的野性,很多年了,有一种痛,不能忘。 这次冲击而出的,不是暗器,而是高手。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用的是,弯钩剑。 剑柄一侧尖锐如弯钩,宛若名成皙仰月戒上狼的姿势。 每柄弯钩剑,势如隐忍许久一朝发泄的洪水,剑气铺天盖地。 柳无心拔剑。 他的剑,唤作已诺。 虽不是苏家惊艳天下的杰作,却是江湖闻之色变的凶器。 已诺出,谁为主。 自然是剑为主。任何与已诺交锋的人,生死运命便无人可以掌握,已诺便是生杀的裁判,凌驾于武力的神。 传说它的快和凶猛,甚至可以反噬自己的主人。 百年间,无人可以驾驭已诺。已诺出,剑神现。 柳无心的剑,是已诺! 弯钩剑应声而断,任凭弯钩硬悍地破节而出,带着风声卷入高空,在中途失去控制地栽下来! 它们的四个主人,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感觉自己的热血,冲破肌肤,奔流。 柳无心用的剑,竟然是已诺! 已诺。开什么玩笑。四人缓缓地倒地,发出“扑”的一声闷哼。 霜刃凉如雪,上面的血迹很轻快地滑落。 剑入鞘。柳无心用剑轻轻地挑开床的帷帐。 一个女人流泪的眼。 云儿? 柳无心变了脸色,劈手欲拎云泥出来,一道软鞭,凌厉地从他的背后袭来。 柳无心正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右手握剑,身体前倾,左手正欲拉云泥起来。软鞭呼啸着从他的背后袭来,他如果拔剑,与云泥近在咫尺,鞭剑纠缠势必会伤了云泥,他如果躲闪,软鞭更可以直接落在云泥身上。但他若稍稍迟疑,鞭子就会缠住他的脖子,鞭笞他的后背。 柳无心猛地扑在云泥的身上,反剪双手,剑出鞘。 他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压了过来,侧转头,鼻尖正好顶在云泥的嘴角!一道微弱的剑光闪过,软鞭在锋利的剑刃处,断裂。 另一道软鞭至。柳无心剑起,右手臂弯揽着洛云泥,人跃起,软鞭断。 房间刹那恢复寂静。柳无心揽着云泥,站立不动。 他静静地感知四周潜伏隐忍的杀机。 许久。 洛云泥骇然。她被柳无心揽在肩侧,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刚刚她躺身的床。那床上,正缓缓长出一棵青碧的植物,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育蕾,含苞。 一点妖红。 柳家精于毒,有世界上最稀奇古怪的动物和植物。洛云泥骇然看着那一点妖红,正在一点点的,轻缓地绽放。 她恐惧。可是她越是恐惧,越是好奇,想看一看那植物到底要做什么。 柳无心感知到她的异常。侧身出剑,那棵诡异的植物在根茎处断裂,缓缓地,流出血来。 真的是血,好像人一样,殷红的血,在绣花的锦被上,蜿蜒。 青碧的叶,妖红的花蕾跌落在床上,像是春风里醉卧的美人蕉。 柳无心剑尖点地,人高高地跃起来,在一个俯瞰全局的高度,收剑,然后出手。 一剑摧毁了那张大床,四周是轰隆隆的巨响。 柳无心跃起出剑的时候已经选好了角度,所以他身后就是窗。他揽着洛云泥破窗而出。 洛云泥尚未明了怎么回事,柳无心的剑已横在柳梦倾的脖子上,柳梦倾的颈上多了道血口子。 柳梦倾面苍白,仍是笑吟吟地打招呼,“九弟别来无恙啊。” 柳无心道,“别来无恙。” 柳梦倾不理睬颈下的剑,望着柳无心道,“你总算是回来了,大哥等你等很久了。你若恨,就动手吧。” 柳无心撤了剑,冷冷地道,“我警告你,别再拿人试毒了,美女窟若敢再多一具尸体,我就杀了你!” 柳梦倾道,“现在为何不杀我?” 柳无心面露杀机地盯着他,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我是为了整个柳家,才饶你一次。” 柳梦倾的声音有些惆怅,他笑了一下,“柳家?除了仇恨,柳家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顾虑的?” 柳无心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美女窟再多一具尸体,我就杀你!” 柳梦倾见他抱着洛云泥裂步就走,在后面唤道,“九弟!” 柳无心定住,柳梦倾道,“既然肯回来了,我们兄弟俩,打也打过了,坐下来喝一杯吧?” 柳无心哼笑道,“我们兄弟,什么时候有坐下来喝酒的机会。” 柳梦倾闭上眼,落寞的,甚至是痛苦的,仰天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响破夜空,柳无心皱眉,柳梦倾悚然厉声训道,“怎么回事!谁让这疯女人跑出来!柳平呢!柳平!” 话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赤脚跑了过来,瘦得像是道幽魂魅影。 她身上飘着件宽大的白衣,衣带都没有系好,勉强束缚着衣服,无力地松散着。她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嘴角皲裂着,一双凹陷进去的大眼睛在月光中好像脸上两个黑洞,乍一看很是可怖。 第十四章 九郎 柳无心怔住,看着那女人,有一瞬间的惶惑和悲凉。 那女人直愣愣地盯着柳无心,突然后退一步,惊颤道,“你是九,九郎吗?” 柳无心默然,揽着洛云泥在那女人身边侧身而过。 不想那女人突然像受了惊的兔子,一下子惊跳起,尖声叫着,“九郎!九郎!”就扑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种喜出望外的疯癫,她人扑了过来,洛云泥差点就控制不住跳起来,乖乖,怀里已经有人了,她还往前冲啊! 那女人瘦竹枝似的手已然抓住柳无心的袖子,柳无心定住,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挥袖。 那女人被轻飘飘甩出去,跌坐在地上。 那女人的意识似乎很清晰,她不甘心地复又冲上来,叫道,“九郎!九郎你带我走!带我走!” 柳无心任她抱住了自己的一条胳膊,月光下那女人的眼睛似乎有了些许光彩,她仰望着柳无心,流泪道,“九郎,真的是你!你没有死!九郎,带我走,我没有疯,我没有疯!你带我走吧!” 竹林的后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女子一听这笑声,惶恐地躲进柳无心的怀里,整个身体惊颤着。 从竹林里走出一个美艳的妩媚佳人,她束着高高的冲霄髻,戴着明晃的夜明珠,穿着金丝光苏绣锦绸,嫣然一笑,嘴角摇曳出一片嫣红。 看着这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洛云泥瞬间想起那枝,倒在床枕间美艳的植物。 她叹息道,“九弟回家,连我这个大嫂见也不见,这就走吗?可是责怪我这做嫂子的,招待不周吗?” 这女人是柳梦倾的妻子,柳梦倾娶的是当年明月门的大小姐,轰动一时的大美女,孟流颜。 这边厢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孟流颜笑道,“要个疯女人抱着九叔,像什么样子,还不快点拉开来!” 手下人对柳无心行了个礼,唤了声“九少爷”,便来拉躲在柳无心怀里的女人,那女人尖叫着挣扎,“九郎!九郎救我啊,我没有疯!九郎,我没有疯!” 柳无心任凭她被手下人拉开,带走,女人凄厉的呼唤声在夜空回荡,渐渐,消散了。 孟流颜走过来,对柳无心笑得温柔贤淑,说道,“九弟,这位姑娘这是怎么了,交给大嫂吧,你和你大哥聊,我扶她去休息。” 柳无心道,“多谢大嫂美意,我和大哥再无话说,我带她走就好。就此别过了。” 柳无心话音刚落,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兴匆匆从竹林里跑出来,清脆脆地唤道,“九叔!” 柳无心身体一僵,那小童已然跑到近前,眉目清秀,举止文雅,向柳无心行礼道,“如亭给九叔请安。” 柳无心用拿剑的手扶住柳如亭,柳如亭一把抱住他的腿,仰面望他,央求道,“九叔好不容易回家了,不要走了,留下来和我玩,我很乖,念书练功,都很乖,会听九叔的话的!” 柳无心抚着孩子的头,浅笑。 孟流颜在一旁道,“如亭,别缠着九叔,找爹爹去。九叔和这位阿姨还有事情,要先回客房休息。”转头对柳无心道,“九弟,家里的客房空着,这位姑娘中的是咱们家的‘醉游魂’,你在外多年没有解药,先去客房为这姑娘解醉吧!” 柳无心望了一眼云泥,云泥连忙闭上眼,整个人沉甸甸地“昏”了过去。 屋里没人。面对柳无心一张铁青的脸,洛云泥唤了声“柳大哥”,低着头不再说话。 柳无心道,“你跑到柳家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洛云泥道,“我猜,你一定是来找柳家报仇的,所以,我就做了柳家的舞女……” 柳无心道,“你胡闹!” 洛云泥没敢吭气,柳无心看她的样子,说道,“你到底,瞒我什么事?” 屋里的月光如水一般静谧柔软,云泥在柳无心的注视下,更深地垂下了头。 柳无心望着她,愣了半晌。月光中这个女孩儿突然有了一种端庄优雅,冰雪般洁白晶莹的气质,几乎可望而不可触摸,再不复,再也不复,市井中那个鲜活无赖的乞讨少年。 柳无心的心抽痛。 两相无言,洛云泥看着他的脸色,看到他放于膝上的手。 他的手瘦削,硬,有力。还,很温暖。 云泥低着头凄然笑了一下,静静地撕开自己的衣领。雪白的肌肤沁着月光,露出那只翩然飞举的蓝冰凤凰! 柳无心身体向后震了一下,骇然盯着云泥,面色越发苍白。 洛云泥敛好衣衫,跪坐在地上半垂着头,轻声道,“知道我是洛云泥,你还会做我的柳大哥吗?” 柳无心盯着她,没说话。 洛云泥道,“你一定生气我一直骗你。” 柳无心绷着身体。 洛云泥道,“我是个不祥的人。注定的两个命运,死,或者成就伟业,无论哪一种,都是不祥的。”洛云泥顿了一下,道,“说穿了,就是被争夺,身不由己,被别人杀死,或者杀死别人。” 柳无心无话。洛云泥抬起头,眼睛因为有泪光而显得分外明亮,她牵动嘴角,笑道,“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一个小乞丐,在大街上,遇到柳大哥,得你的疼爱。”云泥泫然泪下,说道,“可是天不随人愿,柳大哥不能开一家小吃店,我,也不能。” 柳无心笑了一下。他的目光,几乎是溺爱的,带着一种别样的宽容与温柔。 洛云泥看得痴了,只觉得内心一股暖流,鼻子一酸,哽咽道,“柳大哥你,不怪我吗?” 柳无心道,“不怪。谁心里没有不能对别人说的秘密呢?我有,你也有。这很公平。” 洛云泥的泪一串串落下来。她突然想起了柳无心那身珍藏的破旧的衣衫,想起他买的小院子,想起这个男人,那么专心的,吃自己做的面。 她一时情感于怀,热泪夺目,柳无心抚着她的头柔声道,“傻丫头,你哭什么,怎么又难受了。” 洛云泥抽泣着擦泪,柳无心道,“你这样的身份,我大哥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洛云泥唤了声“柳大哥”,一头扑在柳无心怀里,泪如泉涌。 夜深了。以为有柳无心在身边,洛云泥睡得很踏实。所以直到人在眼前,她才被一个陌生的气场惊醒。 没容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人凶狠地掐住了脖子! 洛云泥握住来人的手,屈膝,狠狠地一脚把来人踹开! 刚刚触摸她的手就知道是谁了,她是云泥见过最瘦的女人,瘦如骷髅。 云泥坐起,看着摔在地上的女人,她竟然,没有武功。 她还是那副打扮,披头散发,宽大的白袍,衣服上有几点殷红的血迹,估计,她被人带走后,挨了打。 她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盯着云泥,嘴唇颤抖着,可怖的大眼睛一串串流出泪来。 云泥四顾,四周空荡荡的,柳大哥呢? 柳大哥,走了吗? 云泥内心一阵愀然。她突然想起,柳无心说,她的身份,他大哥不会把她怎样,他就放心了。 他放心了,就走了。她竟然因为身边有他,傻乎乎的,睡得那么熟。 云泥盯着地上的女人,那女人害怕地缩起身子,依然仇恨地盯着云泥看。那种表情很怨毒。 云泥起身,凑近前,问道,“你是来找柳大哥的。” 那女人恨恨地看着她,流着泪,说道,“就是因为有你,九郎才不要我的!” 云泥道,“你是谁,柳大哥今晚没认出你来,等我告诉他,他就会来找你。” 那女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转而黯淡下来,摇头自语道,“不可能,九郎怎么会不认识我呢!他说他一生一世,一生一世,都记着我,爱我。” 云泥笑了一下,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道,“我叫星儿,九郎说一看见星星,就会想起我,一看见星星,就好像我在陪着她,他不会,忘了我的。都是因为你,你抢了九郎,是你,抢了九郎,让他不喜欢我了。” 云泥起身点亮灯,拿来屋里的镜子,放在那女人面前,说道,“你自己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柳大哥怎么会认出是你呢?” 那女人抢过镜子,凑近前,骇然看着镜中的自己,手轻轻地抚上自己的脸,转而骇然看着自己骨瘦如柴的手。 她蓦然流下泪来,转而欢欣鼓舞,手舞足蹈地欢笑道,“九郎真的是没认出我,我没说我就是星儿!我若是告诉他,他一定会很开心,带我走的!”她说着,丢下镜子一把抓住云泥的手臂,哀求道,“求求你,去告诉九郎,我就是星儿,让他带我走吧!求求你!让他带我走,我一生一世,都再也不离开他了!” 洛云泥道,“你刚刚还要杀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星儿整个人僵住,怔怔地后退了一步,突然发疯般,跪在地上用力的磕头,磕得当当响,嘴上道,“我求你了,求你了!” 洛云泥嫣然,俯下身对星儿道,“要我帮你也可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你找柳大哥。” 星儿的额头渗出淡淡的血来,她失神道,“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经过漫长的等待,网络终于开通了。原来和我家楼下共用一根线,不知什么原因,我楼下芳邻家里没人,可是连结中断了,我想可能是网线到期或者是断电,我无奈中自己重新装网线,可是要等啊等的,终于开通的,网速很快,开心中~以后可以恢复更新了,敬请观看,鞠躬~ 第十五章 探试 洛云泥道,“其实很简单,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去找柳大哥来救你。” 星儿怔怔地,点了点头。 洛云泥嫣然笑,柔声道,“你和柳大哥是什么时候相爱,你还记得吗?否则我去说,说得不对,他可不相信。” 星儿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很温柔宁静,几乎是追忆道,“那年,我们十四岁。” “哦,十四岁,那你们,在什么地方遇见的?” 星儿的泪瞬间流了满脸,“我,我家穷,我和我爹卖唱,有了点名气,九郎遇见我,就喜欢我了,我,也喜欢他。” “那……”洛云泥沉吟道,“他,为什么不娶你?” 星儿黯然道,“我们倾心相爱,可是向我爹提亲的,却是大少爷,不是九郎。” 洛云泥笑了,问道,“为什么?” 星儿摇头道,“我不知道,大少爷提亲,虽然是做妾,可是我爹也不敢得罪柳家,只能同意了。” 洛云泥道,“那,你既然已经嫁给了柳梦倾,成了他大哥的女人,就算你是在刀山火海,他也救不了你了,你还想让他带你走,哼,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星儿急狂道,“不会的,九郎爱我的!” 洛云泥起身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嫁给他大哥,还让他带你走!” 星儿尖声叫道,“不会的,九郎爱的是我!他为了我,差点就死了!他爱的是我!” 洛云泥狐疑道,“什么差点就死了?” 星儿执狂道,“他心软!他一定会原谅我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无论我做错什么事,他都会原谅我,他爱我,为我死也可以!” 洛云泥怒道,“你以为他是你什么人?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你做什么他都会原谅你,他凭什么原谅你!” 星儿骇然后退一步,顶在墙上,怔怔地看着洛云泥。 洛云泥昂头道,“你看我干什么,你嫁给了他大哥,还差点害死他!他为什么原谅你!你还变成现在的鬼样子,我告诉你,他连看也不会看你,更别说回来带你走!我奉劝你,最好别让他再看见你,那样他还会记得原来你漂亮的样子,真的看见你这副模样,不知道会多厌弃你!” 星儿瞪了云泥半晌,歇斯底里地一头冲过来,洛云泥一闪,一甩,星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洛云泥在一旁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今天你抱着他唤九郎,他可曾理你?我告诉你,他一定知道你是谁了,他只是不想理你,他恨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星儿仰面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突然披头散发地冲了出去!门外传来柳梦倾细细的笑声。 柳梦倾施施然进了门来,笑道,“都说洛云泥是名成皙□出的大家闺秀,看你为九弟这刻毒的样子,可是一点也不像啊!” 洛云泥扬眉道,“怎么,柳公子要去向我大师兄告我的状吗?好像是你,三更半夜先拿一个疯女人来吓唬我!” 柳梦倾道,“是我的错,这就给洛姑娘赔罪。” 洛云泥笑道,“在柳家,哪敢要柳大公子您赔罪。家兄要我取回那样东西,柳公子有什么条件,不妨直接说吧。” 柳梦倾轻轻将洛云泥搂在身边,凑在她的脸边笑道,“傻丫头,那个东西,你的我的,还不是一样吗?相公我先替你收着,反正,当年你哥哥也是承诺,这些,都是嫁妆。” 洛云泥在他的肩侧转头,直视着他,柳梦倾看见她俊美的脸,一双清莹的眸子。 像婴儿的眼睛一样新鲜黑亮,像老人的眸子一样沉静如井。美得让人一个劲想看,想亲近。 柳梦倾的手指抚上了她的眼角,爱怜地端详着,凑近前,深深吸了口洛云泥颈项间的香气。 他叹息道,“好香!” 洛云泥任他的唇沾惹上自己的颈项,笑道,“柳公子,当心被你夫人看见了!我可不想像星儿似的,半疯不傻的。” 柳梦倾揉着她的耳垂,一张嘴啄住了洛云泥的脖子。洛云泥笑道,“就算是亲出印儿来,也算不得是你的。你怕我大师兄,我是不是应该请柳公子你杀了我大师兄以后,再来亲我。” 柳梦倾怔住,捏着她的脸笑骂道,“还真伶牙俐齿!” 洛云泥道,“这么些年,柳公子你,奢华到天下独绝,可是你们柳家并没有扩大经营,算起来你这些年花的,也是我的嫁妆吧?” 柳梦倾捏着她的下巴,笑哼道,“你想说什么。” 洛云泥道,“当年给你的那笔预付的嫁妆,讲好了,只是三分之一,另外墨绝会在我出嫁时送上剩下的三分之二。那把钥匙,只是墨绝为表诚意寄存在你这里的,对柳公子你毫无用处。如今我要拿回钥匙,不是为了毁约,而恰恰是为了履行约定。” 柳梦倾道,“履行约定?” 洛云泥道,“是,履行当年的约定,帮助你,一统天下。” 柳梦倾看着洛云泥,吃吃地笑了。 洛云泥笑,扬眉道,“若是柳公子你,不相信我,不喜欢我抛头露面,那也好,我回去告诉家兄,就说柳公子已经想好了对付名成皙的计策,无需我们出面,只等着你一统天下,来迎娶我就是。” 柳梦倾道,“你是说,你们,要去对付名成皙?” 洛云泥道,“谁让我爹爹当年把我许配给你,而不是许配给名成皙。若是把我给了大师兄,让大师兄去一统天下,岂不是容易。” 柳梦倾笑出声来,叹息道,“你们灭掉名成皙,要我一统天下,当年可没有说,我是做上门女婿的。” 洛云泥道,“难道当年的承诺,不是帮助你灭掉一切强敌,让你执掌柳家,然后执掌天下吗?墨绝的公主,要么死,要么就是要母仪天下,柳公子觉得自己,是做上门女婿吗?” 柳梦倾托起了她的脸,洛云泥直视他,说道,“你是不是一直奇怪,家父当年为什么找上你,而没有找名成皙。是不是你以为,墨绝,对你有特别的企图。否则,你就不会滥杀无辜,十年来一直研制‘欺心’,试图牵制墨绝。” 柳梦倾道,“是。难道你们没企图?” 洛云泥笑道,“聪明人总喜欢把事情搞得很复杂。其实当年家兄受家父命令找上你,只是因为,你爱奢华。” 柳梦倾“哦?”了一声。 洛云泥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年家父被迫将我抛入世俗,你可以想见,他内心的沉痛。在家父心中,他想做的,能做的,就是找一个肯疼爱我,肯给我最优越生活的人。墨绝奢华,远远超出世人想象,唯有你,似乎有这个天分。至于女人,”洛云泥盯着柳梦倾,笑道,“记得当年的约定说得清清楚楚,我未成年,随便你,一旦我成年后我们结为连理,你就只能有我一个。柳公子,我说得没错吧?” 柳梦倾道,“是,没错。” 洛云泥道,“家父为我找的,就是一个肯给我万千宠爱和优越条件的男人。名成皙太霸道,而且,他不喜欢享受。做他的女人,也不能太享受。” 柳梦倾笑道,“名成皙要是知道原因,一定会难受得要死。就因为简朴而失了天下,这是让人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事情。”柳梦倾说着,整个人搂住洛云泥,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耳语道,“娘子的理由很充分,不过看样子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 洛云泥道,“什么事。” 柳梦倾道,“你爹之所以把你许配给我而不是给名成皙,真正的原因,是我出卖了柳家足以称霸一方的秘方给墨绝,然后嫁祸给我二弟。” 洛云泥身体瞬间僵住。柳梦倾在一旁笑道,“同一个事实,本来就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你要相信温情脉脉的那一种,也随你。” 柳梦倾搂着她,笑着揉弄她的脸和项颈,然后手向下,抚住她的胸,头凑过来,炽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脖子上,张口咬住云泥的耳垂,轻声道,“把嫁妆和钥匙给我,把你,送给名成皙。这本来就是墨绝的计谋。当年天下纷争,我和墨绝的交易人不知鬼不觉,外面的争斗,却不是一般的惨烈。让天下最强的人得到你,财宝和钥匙却在我手里,你们墨绝对我柳家存什么心,还不清楚吗?” 洛云泥的脸苍白。她的心突然在尖锐地,一点点撕裂开的痛。 她知道她自己是被家人抛弃的棋子,可是不曾想,被抛弃得如此彻底。 柳梦倾笑,轻声道,“我告诉你,这天下的霸主让名成皙来当,我很服气。他是英雄,是个真正的男人。他得到了你,他也明知道财宝和钥匙在我手里,可是他,就是不肯和我鹬蚌相争。他也找了个温情脉脉的理由,他娶了我妻妹,我们是亲戚,十来年秋毫不犯。要说最开始,他名成皙经历重创,我们两个旗鼓相当拼起来只有两败俱伤,可是后来,他可是个炙手可热,随便动一动就能让天下风云变色的人物,他对我,却还是秋毫不犯。你懂吗,这就是智慧。只有大人物才会有的智慧。让你们墨绝,心惊胆寒的智慧。” 洛云泥的心很乱。 柳梦倾搂着她笑道,“来,让相公我亲亲,今天你就是全身长刺,我也得吃了你。” 洛云泥神情半是恍惚,柳梦倾一把横抱起她来,俯身说道,“不是我不肯饶你,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勾引上我的九弟。如若你只是利用玩弄他倒也算了,可我用星儿一试,你竟然真的动了些情意。我可不想让他沾惹上你们墨绝,还有名成皙。” 第十六章 绝地 柳梦倾横抱着云泥,大跨步穿过幽深的花木,一脚踹开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把洛云泥放在床上,他的整个人压了下来。 他伸手想点住云泥的穴道,在他的手指接触到洛云泥肌肤的刹那,洛云泥右腕一抖,一刀削向柳梦倾的手。 柳梦倾闪手,直接掐向洛云泥的脖子,洛云泥起腰,抬腿,一屈膝顶向柳梦倾的□。 柳梦倾翻身跃下,手指间勾住洛云泥的衣服,“嘶”一声响,洛云泥突然春光半现,蓝冰凤凰下,跳跃的乳好像受惊的小白兔。 只是一刹那,洛云泥已经随身而上,一边敛裳,一边出刀。 刚才她心神乱,现在她有着种说不出的凶狠。似乎内心窝着熊熊的火,窝着郁结的气,突然一股脑喷发出来一样。 她乱着头发,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叫,手起,刀落,虚实,转折。 她低着头,翻身跃起,一脚踢向柳梦倾的头,双手反剪,齐齐出刀袭向柳梦倾的胸口。 柳梦倾侧身躲闪,收腹下腰,听的衣物轻微的响动,洛云泥薄薄的凤凰刀在他的胸前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及柳梦倾调整姿势,洛云泥在空中再次翻越,双脚凌空而上,双手向下出刀,正好直直地逼向柳梦倾的前心,刺入,刺深。 柳梦倾感觉到刀尖的冰凉,整个身体下沉,再下沉,最终,后背着地,双脚凌厉地踢向洛云泥的后心! 洛云泥后翻,躲过踢来的窝心脚,一挥刀,横扫柳梦倾的腿。 柳梦倾借势弹跳起来,洛云泥变幻的刀锋已然扫向他的咽喉! 这女人疯了!名成皙并没有教她武功,短短两年,竟然一下子就出落得这么凌厉。 墨绝,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地方! 这女人的刀诡异到极点,身形刀法,太诡异了! 柳梦倾破门闪到院子里,洛云泥轻功得名成皙真传,穷追之下,一眨眼,站在柳梦倾十丈远的地方。 柳梦倾突然停下来,半眯了眼,静静地盯着她。 她微微昂着头,一身雪白的衣半是收敛着,和着乱发在夜风里飘。 淡淡的月光,她的脸苍白如纸,睥睨而冷艳的表情,美,雄霸,而优雅。 柳梦倾一下子想起名成皙。几分神似。 只不过,这女子冷艳。名成皙从容。 柳梦倾一下子就笑了。名成皙养大的孩子,不管她是哪里的公主,她是名成皙养大的孩子,便是到死,也磨灭不了名成皙的印记。 自己向她开刀,墨绝也就算了,恐怕也是得罪了名成皙吧。 也是会,得罪了九弟吧。 柳梦倾突然有几分悲凉。 他要了她的身子,也是得罪名成皙和九弟。他杀了她,也不过如此。 柳梦倾在悲凉之下,仰天一声呼啸,扑了过去! 想他柳梦倾,不管怎么说也是天下的四大公子之一,他想杀人,近在眼前的人,会杀不掉! 柳梦倾杀机一动,洛云泥突然感到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恨天怨地的情绪已然稍歇,柳梦倾凌厉的杀招压过来,她本能地躲闪,一个不及,只觉得右肩膀“嗖”的一凉,一股液体猛地流出来! 洛云泥心下大骇,一团身,在地上滚出一丈开外。不容她弹起,柳梦倾的软鞭呼啸而至。 洛云泥向上斜逸。 鞭子像是长了眼睛,鞭梢像火舌般追上,洛云泥被轻轻扫了一下,没打实,已经觉得后背的肌肤连着衣裳一起撕裂,被火舌灼烧般的痛! 来不及回味,甚至来不及在意。洛云泥全身的神经已经被那一鞭的痛觉激发出来,整个人几乎没有考虑,伴着一声低啸,身体上跃,飞展,突然鬼影子一样,手中刀旋转如冰风,朝柳梦倾的脸上就招呼过去! 柳梦倾只有一个感觉,快!怎么会如此之快! 他不及收鞭,她已经近至眼前! 柳梦倾的第一反应,就是飞快地后退,手腕一抖,软鞭呼啸着如奔涌的潮水,追了上来! 洛云泥似乎没听见自己背后的风声,她一心咬住柳梦倾,刀用尽各种刁钻的角度,袭击他的眼,鼻,咽喉,头中百会! 柳梦倾躲刀躲得几乎晕了。 软鞭至,洛云泥一个大翻身,忽而跃到柳梦倾的背后,柳梦倾看着自己的软鞭呼啸着向自己鞭打过来! 他欲后闪,可是背后的云泥已经一连串地攻向他的项背! 柳梦倾脖子一凉,他飞快地低头,控制不及的软鞭卷起他飞散的发,生生扯下一大块头皮! 他抖腕,软鞭受控后绕过柳梦倾的肩部,咬向身后的洛云泥。洛云泥心有灵犀,一个大翻身,她飞扬的发贴在柳梦倾脸上,手里的刀已经抹向柳梦倾的咽喉! 柳梦倾手腕泄力控制软鞭,整个人向后仰,向后仰。 洛云泥仰头,手中刀斜挑着,柳梦倾的软鞭从洛云泥的身下呼啸着闯上来! 洛云泥向后大翻身,在翻身之前掷出右手刀,人刚跃过柳梦倾的头顶,左手刀出手,刺向柳梦倾的后心! 柳梦倾突然背腹受敌。 他斜着身子躲闪后心的刀,洛云泥正好一伸右手,抓住掷出的刀,随后攻过去! 柳梦倾再次抖动手腕,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中只剩下鞭柄,长长的鞭子在半空中呼啸着,失去控制远远地飞掠出去! 洛云泥掷出的那把刀,没有刺中柳梦倾,却刚好从根部削断了他的软鞭! 柳梦倾冷笑一声,奋力在空中几个起落,人远远地奔逸出去,洛云泥踏步紧追上去! 林木越来越森秀,景致颇有几分小桥流水的清幽。柳梦倾在杨柳的梢头突然驻足一笑,“洛姑娘,你想好了,再追来!” 他说完径直在林木中斜逸着,破门进了一个华美幽静的别院。 洛云泥略有迟疑,人跟着进了去。 洛逸人对她说,即便是龙潭虎穴,他也帮不了她。 明知道是龙潭虎穴,她也得闯。 屋子摆设简单,很宽敞。柳梦倾坐在屋子中央的桌子旁,他竟然有闲情,自己倒了杯茶来喝。 洛云泥站在门边,看他喝了一杯茶,再喝一杯。 洛云泥道,“柳公子,茶是凉的。” 柳梦倾勾着嘴角笑,突然道,“你的伤,不疼吗?” 洛云泥全身的弦紧紧地绷着,没说话。 柳梦倾道,“争夺天下,本来就是男人们的事。何苦让你一个女孩子,拼死拼活的。你若肯乖一点,我今晚,就放过你。” 洛云泥道,“如何,才算乖。” 柳梦倾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扣在手里,把玩道,“喝了这个,就饶你。” 洛云泥突然笑了,“喝了它,就饶我。那好,我喝!” 柳梦倾有些吃惊地望着她。洛云泥伸手道,“拿来!我喝。” 柳梦倾迟疑着,“你喝?” 洛云泥笑道,伸手走到他身边道,“你认定我不会喝,还把它拿出来干什么,给我吧,我喝。” 她的手伸向柳梦倾的手,肌肤碰触到了小小的水晶瓶,然后突然出刀! 那么近的距离,最适合快而诡异小巧的凤凰刀! 洛云泥的右手摸到了水晶瓶,腕子一抖,薄如蝉翼细若兰叶的凤凰刀顿时飞旋成一片冰轮。 柳梦倾猝尔缩手,洛云泥左腿高踢右腿借桌子的力,人在瞬间在空中翻起,左手的凤凰刀正好锁向柳梦倾的咽喉。 柳梦倾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向后平仰,再仰! 洛云泥正好是向下俯冲,宛若一只凌空的凤凰! 柳梦倾的手按住了椅子下的机关,听的“轰”一声响,他的整个人,在洛云泥的刀即将划破他喉结的瞬间,沉入地下。 洛云泥颈间一颗葡萄大小的碧玉突然跳跃起,发出莹莹的光。伴随着地下机关的开启,房顶上落下了小东西,正好落在洛云泥的正前方。 是琥珀匙!洛云泥无瑕理会柳梦倾,翻身过去拾! 地下的机关闭合。洛云泥拿着琥珀匙,静立在地上。 很诡异。她将琥珀匙往脖子上的碧玉旁一凑,两个物件自动闭合,彼此吸引,用力掰都掰不开! 找到了!真的拿到手了! 不容洛云泥欢欣,脚下突然剧烈地摇动起来! 洛云泥骇然发现,一株株植物破地而出!整个房子都在猛烈地撼动!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的反应,是夺门夺窗而出。 洛云泥闯过去,踹门,门坚冷如铁。跃起踹窗,窗悍然不动。 挥出凤凰刀! 凤凰刀虽然薄如蝉翼,但是削铁如泥。可是,除了溅起的火花,门窗没有任何伤害。 洛云泥攻向屋顶,无功而返。 疯长的植物,开始缠住她的衣襟,她挥刀砍落,那植物竟然在被斩断的瞬间,飞快地愈合,连接! 洛云泥突然记起,柳家,食人花! 她在疯狂地缠绕吞噬自己的植物中躲闪腾起,双脚狠狠地踹在屋顶上,整个人头朝下,凤凰刀开路,如同离弓之箭,冲下了地下! 生死在此一搏,不成功便是做花肥吧! 食人花竟然是如此温柔的触感。 洛云泥用尽毕生精力,内力齐聚刀尖,插入,震裂,飞散,窒息,一片黑暗! “咚”地跌落,痛! 洛云泥伏在地上,疼痛似乎在身体里爆破碎裂开,侵蚀住五脏六腑! 柳梦倾在一旁,“咦”了一声! 洛云泥听见了那声“咦”,却是痛得爬不起来。 柳梦倾侧头盯着地上的洛云泥,拧眉道,“墨绝,果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你如何能刺破食人花的土?” 洛云泥咬牙隐忍着,痛得出不来气。 柳梦倾一步一步,走过来。洛云泥低着头,浑身像被抽了力气,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死狗。 柳梦倾蹲下身,伸手,探到下巴处,托起云泥的脸。 洛云泥闭着眼。 柳梦倾捏着她的下巴,她苍白的脸上粘着乱发,冷汗伴着血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柳梦倾蹙眉,叹息道,“你不要怪我狠心杀你。实在是,留不得你。”说着他的手探到云泥颈下,试图掰开琥珀匙和墨玉而不成,索性放弃道,“你这么想得到这个东西,就给你。就让它们随着你长眠地下好了。洛姑娘,生死由命,奉劝你,下次投胎,再也不要和墨绝染上任何关系。那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柳梦倾松手,起身,一步一步,走开。 他站定,拿过挂在旁边的软鞭,鞭身在手里轻轻地滑过,然后他,出鞭。 那种力度和速度,绝对可以将洛云泥拦腰鞭断,让她血飞肉溅! 作者有话要说:一写武打我就心虚,汗,不晓得自己这样写行不行啊? 第十七章 让步 柳梦倾一鞭过来,洛云泥突然低头暴喝,动了起来! 她全身像飞快旋转的陀螺,瞬间就冲到了柳梦倾身边。柳梦倾始料不及,闪身避开她的刀锋! 洛云泥趁着他闪身的机会,猛地冲出了门外! 柳梦倾一声低骂,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她半死不活的,却看准了他身后不远处,就是门!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跑出去!柳梦倾的鞭子几乎还在身后拖着,他的人已经冲了出来! 洛云泥提着一口气,飞快地往前奔!她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她的轻功根底甚好,这两年在墨绝,又学到了新的技巧。她凭着记忆沿着来路向外冲,柳梦倾在后面紧追,然后,他吹响了哨笛! 哨笛声在四面八方嗡嗡作响,洛云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提着一口气拼命向外闯! 前有阻拦,后有追兵,侧有包围。 洛云泥红了眼,加大速度,挥动着凤凰刀,向前闯。 那么强大的速度,那么强大的速度下锋利的刀刃,她前面的人哼也没哼,在她冲出十丈远的时候才缓缓倒地。 柳梦倾大骂了一声,发也散了,奔得特别急狂! 洛云泥冲出了柳家!冲在洛阳暗夜的街头!冲向巍巍的城墙,来不及跳,整个人冲下城墙,凌空奔出百丈远,才踏树借力,咬牙接着向前冲! 她奔向美女窟。 她心中坚信,柳无心一定在美女窟! 她坚信,柳无心一定救她!他一定在,他一定救她! 远远的,她撕心裂肺地喊,“柳大哥!” 整个人扑到,猛地喷出一口血! 爬起来,再跑! 果然一个瘦高的身影奔过来,洛云泥一头扑过去,整个人还没来得及抓住柳无心就重重地往下沉,吐血,再吐! 柳无心一把抱住她,急切道,“云儿!云儿你怎么了!” 洛云泥哭不出来,脸上汗泪混着血污齐流,她很想说,柳大哥,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柳家! 柳无心身体一下子挺直,瞪着追逐而来的柳梦倾。 柳梦倾停步,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咳嗽! 洛云泥功力较浅,累得吐血,任凭柳梦倾内功深厚,经过一番打斗再一番要命的追逐,也是累得喘不上气,嗓子甜甜的。 柳无心怒目相向。 柳梦倾好久才喘过气来,他抚着胸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九弟。” 柳无心没说话,心疼地抱着洛云泥,洛云泥闭着眼,气若游丝,又吐了口血。 柳梦倾道,“世上好女孩多的是,你将来想要多少都行,这个丫头,绝对不能留。” 柳无心道,“你对云儿也敢动手!” 柳梦倾喘了几口气,急道,“九弟!你让开,先让我杀了她!你要怪,要给她报仇,就是杀了我,我也没话说!” 柳无心冷笑道,“你想杀她,就先试试你有没有本事杀了我!” 柳梦倾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猛地一咳,竟也咳出一口血来。他痛苦地仰天,闭上眼,叹息道,“九弟!我知道你恨我,想杀我!今夜你没动手,你顾念的是整个柳家。可是,”柳梦倾看向柳无心,说道,“这个女人,却是不能留的。你也知道了她的身份,我不想你惹来无妄之灾,九弟,你让开!” 柳无心低头,轻轻地抚齐洛云泥的乱发,怜爱地用袖子擦干她脸上的汗和血迹,一把将她横抱起,转身向茅草屋走去。 柳梦倾在后面大喊道,“九弟!你站住!” 柳无心抱着云泥停住。柳梦倾道,“你最后听我一次,事后你要杀要剐,随便你!” 柳无心站着没动,柳梦倾道,“你顾念整个柳家,难道我顾念的,就不是整个柳家吗?九弟,她不是你能爱的,你,放开她!” 柳无心没说话,只是顾自向前走。柳梦倾在他身后,握住了软鞭,切齿道,“你不要逼我!” 柳无心突然回头,怒道,“你也不要逼我!这是美女窟,你是想逼我给那些惨死你手下的女人,给翠儿和我干娘报仇吗!” 柳梦倾突然无话。柳无心道,“你要动手,好!那么多亡魂都看着,来吧!没有你,柳家也不会毁掉,你过来啊!” 柳梦倾突然闭上了眼。 柳无心看了眼怀里的云儿,对柳梦倾道,“云儿有什么罪,墨绝逼她,你们也逼她,杀她!你们男人之间争夺天下,非要以一个女人为借口吗?她分明活生生的一个人,不是墨绝想抛弃就抛弃,想收回就收回的棋子,也不是你们想争夺就争夺,想杀戮就杀戮的猎物!你杀了她,墨绝就不存在了吗?争斗就没有了吗?柳家的罪,就洗清了吗?” 柳梦倾语迟,半晌,怒道,“九弟!她本来就是墨绝的棋子,本来就是天下的猎物!她拿了琥珀匙,打开惊天的财富,她就能颠覆了全天下!她不是你看到的无害的小丫头,她就是妖孽!连名成皙也舍不得杀她,连你,不过相处几天,也为她说话!若留着她,一步步就没人能控制她!想想看,一个小丫头,我杀不了她,柳家的食人花她也能逃脱!你现在救她,就是纵虎归山你知不知道!” 没有人注意,柳无心怀里的云泥,潸然落下泪来。 此时柳梦倾手下的人,纷纷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柳梦倾决绝道,“九弟,你若执迷不悟,非要救这妖女,那就杀了我,杀了这许多柳家的人,在柳家和她之间,你做一个选择!” 柳无心看向柳梦倾的目光冷硬如刀,他反问道,“你以为你们拦得住我。” 柳梦倾执鞭在手,硬声道,“拦不住,也得拦!” 柳无心将云泥搂在身侧,拔剑。 “刷”的一声响,剑光如雪,已诺出。 柳无心一动不动,剑尖对准了柳梦倾。 从远处传来一个温润含笑的声音,“柳兄,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亲兄弟,非要弄得刀剑相向啊?” 柳梦倾看着越来越近清俊的白衣身影,不由绝望,天,这名成皙,他怎么来了! 名成皙转眼间到了眼前,他身后跟着墨醒和龙吟。 他站定,轻轻咳了几声,突然“咦”一声,盯着柳无心怀里的洛云泥,迟疑道,“云儿?” 洛云泥听到这一声呼唤,当下热泪横流,哽咽着唤了声大师兄,整个人宛若归巢的乳燕,跌跌撞撞一头扑在名成皙的怀里。 名成皙一把抱住她,温柔而热切地用脸贴住她汗涔涔的额头。好温暖好熟悉的怀抱,洛云泥一瞬间热泪滂沱而下。 在大师兄身边,从来不曾被人这样欺负。洛云泥内心突然这样想,泪,越发凶猛地流。 名成皙抚着洛云泥的肩,他望了柳无心一眼,转头对柳梦倾笑道,“柳兄好像是因为云儿和自己兄弟生气,不知道云儿这丫头干了什么坏事了,柳兄你和我说,我替你教训她。” 柳梦倾无言。柳无心收剑。 名成皙看了眼云泥背后的伤,对柳梦倾笑道,“看这丫头这副样子,也是被柳兄教训过了,柳兄给我个薄面,饶她这次,我带回去管教就是。若是柳兄还不消气,回头我再领着她去府上谢罪领罚。” 柳梦倾呵呵笑着,朝名成皙拱手道,“名兄客气了,我和洛姑娘是有些误会,误打误撞伤了洛姑娘,还望名兄恕罪才是。” 名成皙笑道,“这死丫头,回来了也不回家去,却跑到柳兄那儿闯祸,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还望柳兄消消气,别和她一般见识。” 柳梦倾道,“哪里哪里,在下得罪之处,也请名兄不要放在心上。” 名成皙笑得像中秋满月的月光,他爱抚地抚着云泥的头,柔声命令道,“云儿,你还敢哭,去,向你柳大哥赔个不是。” 洛云泥抽泣着,恋恋不舍地离开名成皙的肩怀,望着他关心疼爱的眼神,泪一下子又涌出来。 名成皙温柔地用袖子把她的泪擦去,说道,“过去,向你柳大哥赔个不是,不回家跑出去闯祸,看回头我收拾你。” 洛云泥抽泣着,低着头走过去,忍着伤,非常端正到位地向柳梦倾行礼致歉,柳梦倾连连扶住,嘴上道,“名兄你这是干什么,一点小误会,弄得这么正式,要这样说,我不小心伤了洛姑娘,才应该向洛姑娘行礼道歉呢,”说完,不住地朝洛云泥拱手,名成皙走过去还礼,笑道,“好久未曾见柳兄了,还真是想念嫂夫人做得那一手好菜,等什么时候我带云儿去府上拜访,一为谢罪,二来也是为了饱饱口福解解馋啊!” 柳梦倾大笑,寒暄着,名成皙细致地把孟流颜和柳如亭都问了个遍,最后笑道,“如亭今年都八岁了,快和柳兄齐胸高了吧!流霜时常念叨想念姐姐,这次我来洛阳,特意让我带了两大箱贴心的东西,今夜匆忙,回头我这就送去!柳兄,今儿夜深了,咱们回头再叙,我这就先带这不懂事的丫头,回去了!” 双方行礼告辞,名成皙很适时地把目光转向柳无心,柳梦倾在一旁道,“九弟,见过你名大哥。” 柳无心和名成皙相互见了礼,名成皙微笑着,带着洛云泥客气地离去。 第十八章 反噬 名成皙带着云泥走远了。柳无心看到云泥临走低头偷偷地望了他一眼。 这个丫头。柳无心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柳梦倾挥退柳家人,美女窟只剩下他们兄弟俩。 两个人都无话。柳无心等了良久,抽身走。柳梦倾唤道,“九弟!” 柳无心定住。柳梦倾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在这个地方谈事情,很荒谬可笑。” 柳无心道,“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柳梦倾道,“知道今夜那个小丫头,为什么能逃出柳家跑到这里找你吗?” 柳无心无言,柳梦倾道,“或者说,我今夜,除了用了点无伤大雅的‘醉游魂’,就没有用毒。而那‘醉游魂’说穿了就是最烈性的酒,算不上毒的。” 柳无心沉默着。柳梦倾在他身后喟叹道,“我被‘欺心’反噬,活不了多久了,沾毒就会即刻身亡。” 柳无心的身体一震。 柳梦倾苦笑道,“若是平时,那丫头想逃,可能吗?” 柳无心转过身,盯着柳梦倾。 柳梦倾负手对着远处的美女窟叹气道,“我知道,我杀了很多人。当初为了争夺家主,我出卖柳家的独门绝技,害死了你二哥和五哥,后来你长大,我用星儿差点害死你,最后,因为爹识破我,我便毒死了爹,杀了爹所有的妻妾。所有这些事,不管你怎么恨我,我都无话可说。” 柳无心盯着他,突然觉得一下子不认识面前的人了。 柳梦倾仰天道,“这美女窟,躺着三十六个女人,因为我试毒无辜毙命,你干娘死,翠儿死,这笔账我逃不掉,也不想逃。” 他说着,对柳无心凄然一笑,说道,“有些事情,一步错,步步错,错到最后自己也无法收拾。从我接受墨绝的条件,和他们开始交易的第一天起,奇++网我就知道自己很危险,但是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去做。你也知道,我从小没娘,不是嫡生子,一直并不得宠,爹一直把你二哥捧在手心里,全家上下都把你二哥当成未来的主子,而我,动辄得咎,不管我让自己如何能干,都讨不到好。在这个家里,我做得不好,是我无能,我做得好,是狼子野心。左也是错,右也是错!……” 柳梦倾的眼里突然含了泪花,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说道,“我们弟兄十个,三弟八弟从小夭折,剩下的这八个,除了你,二弟,五弟有才干,其余的,都不可用。我死了,你嫂子和如亭他们孤儿寡母,根本撑不起柳家,我平日多行不义,死后必遭人反扑,柳家现在,就只有你。” 柳无心拧起眉,这个自己毕生最痛恨的人,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他震惊之余,只感到很凄凉。 柳梦倾上前拍了拍柳无心的肩,笑道,“今夜试你的武功,远远高过为兄,我很开心。把柳家交给你,柳家就算是保住了。至于,”柳梦倾停了停,说道,“至于你嫂子和侄儿,你要留,为兄就谢了,你要杀,我也没话说!” 柳无心诧异地盯着他,问道,“你在说什么!” 柳梦倾苦笑道,“我作恶多端,人死为天下笑,我无力保全他们,也只能让他们随人处置。” 柳无心的心一疼,说道,“大哥,我,……” 柳梦倾几乎是热切地听他说。柳无心迟疑道,“我无心接掌柳家。” 柳梦倾苦楚地仰头闭目,叹了口气。 柳无心道,“我不能下决心杀你,就是因为我不想接掌柳家。以前不想,现在,更不想。” “到现在,你还和我说这种话!” 柳梦倾突然急狂道,“你不想接掌柳家,你想让谁接掌,墨绝,还是名成皙!” 柳无心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来。柳梦倾道,“你不要看着我,我指望不上,我活不长了,最多三个月!我自作孽!可是柳家没人管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不堪一击,没有一个可以挺得起来的人!是我错,我做事太绝,把柳家有本领的人全都弄死了,现在就只剩你一个!你一个,你知不知道,就只剩你一个!” 柳无心后退一步,看着几乎发疯的柳梦倾。柳梦倾上前一把抓住柳无心的双臂,说道,“你要我怎么做!要杀要剐,都随便你,你要给你娘报仇,给你干娘和翠儿报仇,也随你!你现在就杀了我也可以!这里是美女窟对不对!你一剑杀了我,把我的尸身扔进去,不用收敛,直接扔进去就好!你杀我啊!” 柳无心推了他一把,喝道,“好了!你发什么疯!” 柳梦倾怔怔看了他半晌,突然吃吃地笑起来,转而仰天笑,笑出了泪,狂笑道,“当年我不择手段得来的柳家,现在竟然是不知道交给谁!哈哈,哈哈哈……” 柳无心又是气恨又是悲悯地看着他,柳梦倾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柳无心,在他的肩头涕泪交下,唤道,“九弟!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柳家!你原谅我,不原谅我,你杀了我也好!” 柳梦倾突然抱住他,柳无心的鼻子酸酸的,这应该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第一次相拥。 有许许多多的恨无法消弭,但纠结上斩不断的血缘,突然令人心碎。 他恨这个男人,可是看见他的绝望,还是忍不住,心,在疼。 心在疼,却还是腾不出空间,去原谅他。 原谅他。娘怎么办。干娘怎么办。翠儿怎么办。 柳梦倾紧紧地抱住他的九弟,那一刻他敞开胸怀,竟是无比的放松。 手足之爱,多久了,他不曾有。 兄弟二人在美女窟旁席地而坐。 柳梦倾道,“九弟,跟我回柳家吧。” 柳无心无话,柳梦倾盯着他手中的剑,说道,“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倒是很希望能死在你的手上。被‘欺心’反噬是死,被自己兄弟杀死也是死。你杀我能打开你心里的结,也好。我死了,去向爹和你二哥五哥,和各位姨娘,请罪。” 柳梦倾接着叹息道,“这都是命!当年我年轻狂傲,心气极高。自以为我利用墨绝,而不是让墨绝利用我。我恨家人甚于恨外人,我一生的悲剧,源于此。 “等真的达成目的,却发觉墨绝已然无法摆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若唯唯诺诺听他们话或许可以苟延残喘,可是我柳梦倾岂能甘心屈居人下,受人利用。两年前洛云泥失踪,苏卿卿死,名成皙和沈寻月一决死战,我就知道墨绝要行动了,十多年我一直研制‘欺心’,妄图牵制墨绝,可是进展甚慢。看墨绝开始动手,我心急求成,才不择手段,反被‘欺心’反噬毒害。我死于自己,也死于墨绝。 “九弟,你接掌柳家,第一不要做的事,是研制‘欺心’,‘欺心’只是传说中牵制墨绝的配方,其毒甚厉,江湖流传着墨绝神秘的诅咒,‘欲灭我墨绝者,死无葬身之地’,我怀疑,‘欺心’本来是墨绝的一个圈套,它根本就是让研制者受其反噬,自取灭亡。墨绝,实在是太可怕了。” 柳无心的眉拧起,月光下他凝重的表情甚是英气逼人。柳梦倾望了半晌,拍他的肩膀道,“第二件事,九弟,你一定要听我的,你不可以,爱上洛云泥。” 柳无心直视他,柳梦倾苦笑道,“我知道你看上她了,她长得美,你对她动了心。可她不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你碰不得。她若为墨绝,势必要灭柳家,她不为墨绝,就是名成皙的女人,名成皙你惹不起。” 柳无心问柳梦倾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改名叫做无心吗?” 柳梦倾怔住,柳无心道,“天地之逆旅,人生为过客,以过客的眼光看世界,看自己。凡事顺其自然,应时而动,而无操控之心。” 柳梦倾道,“可是说得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 柳无心道,“做起来也容易,就像这把人人谈之色变的已诺,全天下最凶的凶器,也不过如此。” 柳梦倾的目光落在柳无心右手的已诺剑上。半是置疑,半是了然。他的心突然一热,唤道,“九弟,你……” 柳无心道,“我也不是一点没看出她不对劲。一个敢把家安在美女窟的女孩子,性情有点邪,但又通透。她不过十七八岁,相貌又那么美,又怎么会真的是街上的小叫花子呢!她肯黏在我身边,目的应该不简单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柳无心望着柳梦倾,说道,“无论她本来是什么身份,是墨绝的公主,是名成皙的小师妹或是夫人,当她穿着破衣,拿着破碗手心向上乞讨的时候,她也就是一个小乞丐,我施给她一把铜钱她就开心,我对她好她就会感动。其实人生事,不过如此而已。” 柳梦倾默然。柳无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上她,就要占有她,或是情生智隔,会被她利用。” 柳梦倾询问地看向柳无心,他的确就是这样想的,难道不是吗? 柳无心道,“如果不是今夜,我们早就分开了。她没有向我提任何非分的要求,我也没说过我的事。不过很平常的一场相遇,有了点交情而已。” 柳梦倾道,“可是你们有了情,再相遇时因为身份变化而成死敌,九弟你本性纯良,我,我放心不下。” 柳无心道,“时局变换,当她不再是小乞丐的时候,我向谁去施舍铜钱。” 柳梦倾怔了半晌,突然后仰躺在地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九弟你,竟然是这样想的。呵呵,”柳梦倾突然笑了起来,奇怪道,“你竟然是这样想的,我就纳闷,你怎么就会是柳家的人。” 柳无心道,“如果我凡事不是这样想,你还有机会和我坐在一起,在一旁笑吗?” 柳梦倾道,“已诺是天下最凶险的兵器,洛云泥是天下最凶险的人,柳家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我死了,却都让你赶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因为要面试,心烦意乱,更新会慢一些,见谅~ 第十九章 久违的温存 洛云泥和名成皙坐在马车里,端庄文静地低着头。名成皙轻轻地咳,望着她便笑了。 他笑道,“你这是跟我低头认错呢,我在外面不过做做样子,难道还真收拾你不成。过来,让大师兄看看伤。” 洛云泥躲闪道,“大师兄,我没事。” 名成皙道,“还没事,柳梦倾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过来,让我看看。” 洛云泥于是乖乖地伏在名成皙的腿上。名成皙看了眼血淋淋的伤口,按住她的肩道,“你等一下,我把衣服剪开。” 裂开的布已经被血迹粘住,名成皙在一旁剪开,轻轻地撕下,洛云泥一激灵一激灵地疼。 长长的伤口,从右肩贯穿到左腰。名成皙用手帕温柔细致地为她清洗伤口,洛云泥突然心口一热,泪落下。 有多少次,她挨了洛逸人的打,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四周冰冷,有婢女过来涂上药就走了,她一个人熬着,任凭伤口撕心裂肺地疼。 名成皙察觉,叹气道,“哭什么,疼得厉害么?” 洛云泥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伤口翻裂着,名成皙按住云泥的肩,一边轻轻地上药,一边责怪道,“你是不是没长脑子,柳家是什么地方,柳梦倾是什么人,连我也让他三分,你一个人敢从他手里抢东西,是吃了熊心还是吃了豹子胆了?” 他的责怪也透着心疼和关爱。洛云泥咬着唇哽咽着,身体微微地晃动。名成皙按住她的后颈道,“别动。忍一会儿,很快就不疼了。” 许是药膏有些呛,名成皙停住上药,轻轻地咳嗽。洛云泥身体一僵,待名成皙咳嗽稍歇,她抹着泪问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名成皙道,“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洛云泥默然,名成皙为她上好药,说道,“幸好是皮肉伤,等会儿回去再换衣服吧。今天你能活着出来,也算是你的造化了,受些疼,也让你长长教训,知道不是什么人你都能惹的。” 洛云泥抱着名成皙的腿,红着眼圈回头望他,唤“大师兄”,名成皙抚着她的脸,疼惜地叹气道,“傻丫头,你瘦了。这两年,练了身本事,吃了不少苦吧。” 洛云泥听得那一声“你瘦了”,顿时扭过脸去,哭。 名成皙伸手将她抱起来,避开伤口搂在怀里,洛云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哽咽着唤大师兄,伏在他的肩头放声哭泣。名成皙用脸贴着她的头,柔声道,“傻丫头,怎么哭成这样,从哪儿受这么大委屈,告诉大师兄,大师兄给你报仇去。” 洛云泥哽咽着说不出话。她是受了很多委屈不假,可是,无从说。 名成皙搂着她心疼道,“看你累的,这半死不活的,快别哭了,身体吃得消吗?”说着从身旁小匣子里拿出个瓷瓶,倒出粒药丸给云泥,说道,“这是补气疗伤的,你也受了些内伤,吃了药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大碍了。” 洛云泥接过来就吃了。 名成皙道,“给你吃你就吃,不怕我害你吗?” 云泥怔住。名成皙笑道,“两年了,还以为你变了,再也不是大师兄的小师妹,再也不肯放心地吃我给的东西了。” 洛云泥刚停的泪又莫名其妙落下来。 她的眼虽哭得红肿,但是眸子依旧幽清黑亮。她面容苍白,但无疑也是俊美的。名成皙用手抚着她瘦削的脸,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柔声道,“云儿,你总算是回来了,你都快要想死我了,知不知道。这次,再别离开大师兄了,好吗?” 洛云泥软在他的怀里。是,她的大师兄,她从小爱慕的,仰望的大师兄,她再也不会离开这个把她一手宠大的男人。这应该,是她的命。 洛云泥沉沉地睡了。名成皙一身白衣,右手攥拳在嘴边轻轻地咳嗽,形容优雅地站在自己属下面前。 墨醒和龙吟正在等他。 名成皙道,“我查了,云儿受了点外伤,内伤也不要紧,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柳梦倾,应该是被‘欺心’反噬了。” 墨醒和龙吟沉默了半晌,墨醒一头跪在了地上,名成皙道,“你这是怎么了,云儿的事,你只比沈寻风慢一盏茶工夫,不用这样自责。” 墨醒道,“属下没用,这么大的事,竟是沈家先来通知公子。” 名成皙道,“起来吧,这段日子你为了美女窟的事也分心了。你查清楚了吗,柳无心什么来历。” 墨醒道,“柳家第九子,七年前因与柳梦倾一个妾有暧昧,被打得奄奄一息扔在荒郊野外,被拾荒的柳大娘救下,收做义子,后来离开洛阳去拜师学艺,十天前,他回到洛阳的第一天,在街头遇见小姐。……” 墨醒见名成皙嘴角突然挑起来笑了,顿时停住话,名成皙道,“你拣重要的说,比如,他的武功师承何处。他回来,做什么。” 墨醒一直跪着,半低下头道,“启禀公子,查不出来他的学艺经历,但是他的兵器是已诺,应该是师承万剑山。” 名成皙的声音高挑起来,问道,“你说什么!他用已诺!” 墨醒顿首道,“是,他用已诺剑。剑术奇高,一招断柳梦倾的软鞭。” 名成皙拧着眉,面色凝重,沉思了半晌,问道,“他回来做什么,报仇?” 墨醒没有马上答话,他看了看名成皙的脸色,说道,“他好像是来找他干娘的,可是他干娘和义妹死在美女窟了。今夜,他去柳家,却只是用剑划破了柳梦倾的脖子,警告他不要再用人试毒,就,就此罢休了。” 名成皙沉吟着,夜凉如水,他在石阶上来回走着。许久,站定,问墨醒道,“那苍龙青凤的,突然冒出来,谁怎么回事。” 墨醒道,“他们前身是不起眼的小帮派,得墨绝高人支持,前十多天突然壮大,结为同盟,名唤‘青凤’,墨绝在背后操控,推小姐为门主,一时间鲸吞蚕食,势不可挡。” 名成皙笑,负手叹气道,“终于要拿云儿,来和我对弈了。”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墨醒,说道,“你也别跪了,起来休息吧。龙吟,侍候我更衣。” 洛云泥醒来,阳光洒了半床,身子不复昨夜痛楚。屋里静悄悄的,窗外鸟鸣入耳,花木摇曳着日影,是个响晴的暮春天气。 上好的锦绸被褥,浅粉绣花,贴心温暖。洛云泥安心地趴在床上,唇角上挑,独自偷偷地笑。 两年了,不曾睡过这么香这么漫长的觉,醒来了还可以明目张胆心安理得地赖床,不必担心洛逸人打她。在大师兄手底下,是可以有理由偷懒的,何况她原本就受了伤。 只有在大师兄身边,她才生活得,真正像个公主。 门打开了,洛云泥回头,唤“大师兄”。名成皙端着碗香喷喷的瘦肉粥进来,一脸清浅明净的笑。 他在云泥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掀开被子检查伤口。伤口结痂了,有点微微的痒,被他用手指轻轻地按,甚是舒服。 洛云泥趴在床上,仰头对名成皙道,“大师兄,我要吃粥。” 名成皙看过伤,敛好她的衣服,笑骂道,“醒了就知道赖床,口也不漱,就吃粥。” 洛云泥脸上是乖巧讨好的神色,就欲爬起来。名成皙道,“趴着别动了。” 洛云泥扭头看他,名成皙起身到脸盆边,将毛巾放进水里端过来。坐在她身边,拧掉毛巾里的水,一把把为她擦脸。 他的动□宠而温暖,洛云泥的眼里顿时氤氲了水汽。 名成皙细细地擦着她的嘴角,捏着她的鼻子笑道,“少跟我可怜兮兮的,再敢哭你试试。” 洛云泥缩着脖子笑。 名成皙洗了洗毛巾复又拧干,说道,“伸手。” 洛云泥抓过毛巾道,“我自己来就好。” 她自己在那里净手,名成皙起身端了温水和痰盂过来。洛云泥受宠若惊地连忙坐起,说道,“大师兄这使不得!”就欲下床。 名成皙把温水递到她手里,说道,“有什么使不得,小时候你病了,我不也这样端茶送水。” 洛云泥默然。他一向是很宠她的。小时候,经常坐在他的膝头,窝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她喜欢粘着他,喜欢听他的话。 小时候生病,他总是亲自照顾她。有一次他忙,便把她的床搬到了他的书房,她迷迷糊糊在睡梦中醒来,看见大师兄正披着衣服在灯下看东西,她远远地看着,心里很甜蜜很甜蜜。 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幸福的女孩子。 洛云泥漱了口,膝行过去欲端粥,名成皙道,“别乱动,趴下。刚刚结痂,当心牵了伤口。” 洛云泥有丰富的受鞭伤的经验,被洛逸人打得鲜血淋漓的,也是自己端碗吃饭。在墨绝,挨了打是没理由休息的,功都照练,何况吃饭。所以她微怔了一下,犹自自己去端粥。 名成皙把碗从她手里夺过来,说道,“我来。你张嘴。” 洛云泥愣了半晌,名成皙用勺子碰着她的唇,笑道,“干什么呢,张嘴啊。” 洛云泥乖顺地接了,香浓的味道顿时俘获了她的味蕾。那是她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的味道。 五岁那年,大师兄烧了他自己的家,和她住在废墟旁的小棚子里,他自己生火,煮粥。 她已经能帮一点小忙了,能添柴,看锅。大师兄那段时间好像没什么钱,最丰盛的时候,就是买点碎肉放粥里,撒点盐。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他们面对面坐着吃粥,她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内心却是非常快乐的。 那是她最初的记忆。五岁,貌似还是很小的年纪,可是那段记忆太过于深刻,她想忘也忘不了。 很多人。血。杀戮。大火。 沉默的大师兄。他煮的粥。 她隐约知道,是因她导致的灾祸。可是那时她小,她和大师兄都活着,还有粥喝,她内心曾有一种不敢表达的快乐。 阳光照满了床。洛云泥窝在被子里,在明媚的阳光中像只慵懒受宠的猫。名成皙坐在一旁,拉着她的手,抚着她的头,和她谈笑晏晏。 有人敲门,名成皙说声“进来”,目光飘了过去。 是龙吟,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公子,外面好几位‘青凤’门下的堂主,要见小姐。” 名成皙怔了一下,转而对洛云泥笑道,“你还是偷不成懒了,属下来见你,你换件衣服出去吧。” 洛云泥也是怔了怔,青凤门下的堂主要见她? 哥哥这么快行动了,他自然是不肯给她和大师兄太多相处的时间的。 云泥偷偷看了看名成皙的脸色,他笑得春风和煦。 第二十章 心花 洛云泥换上件乳白色的蚕丝衣,配着紫色暗花的领袖和裙裾。 她用丝带在肩下轻轻束了发,明眸,皓齿,点绛唇。 五位堂主在厅堂里等,见了她不约而同站起来,一下子都说不出话。 很惊艳。很惊艳。 洛云泥笑,落落大方道,“各位堂主,请坐吧。” 她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进来奉茶的,竟然是龙吟。 洛云泥忙站起来双手去接。龙吟跟了名成皙近二十年,是名成皙的心腹,得力的左膀右臂,私下里见了面,她得端端正正行礼唤龙吟哥哥,他来奉茶,她不敢坐着接。 龙吟笑,低声道,“小姐,现在你可是整个青凤的主子,和公子平起平坐,当着自己属下的面,哪有站起来受礼的,还是坐下吧。” 云儿被龙吟压着坐下,双手接了茶不敢喝。 龙吟为那站着的五人分别上了茶,看着龙吟退出,五个人讪讪地坐下。 洛云泥微微一笑,轻轻扫了那五人一眼,啸山虎王天啸,铁袖狮陈瑾,钻山豹卢威,厉雪狼李千里,闪电蛇花仙细。虽然和这五个人只是初次相见,但之前洛逸人已经把各位堂主的资料画像给她看过了,所以洛云泥对这些人也算熟悉,其余四人倒也罢了,只是那负责情报的花仙细,白面皮,细眼睛,高挑身材,文静带笑,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洛云泥见了他,就好像是在洛逸人面前一般,无来由有点紧张。 啸山虎王天啸年龄最长,一把飘白的髯须,狮鼻大口,他率先起身抱拳说道,“听闻凤主昨夜受伤,我等心下焦急,特此前来看望。” 洛云泥欠身致谢道,“云泥不才,让众位堂主担忧,甚是惭愧。还好有惊无险,伤无大碍。云泥年轻,全靠各位堂主的提点,万望鼎力相助。” 众人说不敢,洛云泥道,“各位堂主,前些日子交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陈瑾道,“我等已然遵命办妥,故此迎候凤主回总堂议事。” 洛云泥道,“我还有事和鸣霄阁谈,请众位堂主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众人面面相觑,洛云泥扬眉道,“怎么,不妥?” 花仙细淡淡笑着,整个人温柔得如同一个大姑娘,起身行礼道,“属下遵凤主令。” 花仙细一带头,众人纷纷遵令,退下。 洛云泥面带微笑目送众人出去,花仙细临别轻轻回眸看了她一眼,很温柔,很轻地笑了一下。 洛云泥却心惊,她好像感觉到了洛逸人意味深长的不悦的表情。 花仙细是墨绝人,洛逸人让他做蛇堂堂主负责情报,那定然是洛逸人的心腹干将,在某种程度上说,洛云泥一言一行都在洛逸人的掌握之中,而花仙细的意思,其实也就是洛逸人的意思。 洛云泥突然有一种无可遁形的恼怒和烦躁。 名成皙从后面走出来,望着她笑。 洛云泥闷声道,“大师兄,你还笑我。” 名成皙坐下,洛云泥温顺地为他倒茶,名成皙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敲着桌面道,“云儿不是有事和我谈吗,坐下说吧。” 洛云泥坐下,脸微微红了。 名成皙笑道,“和我说话,还用这么为难吗?” 洛云泥道,“我,……,大师兄,对不起。” 名成皙道,“什么事和我说对不起。” 洛云泥低着头不说话。名成皙在很认真地喝茶。 静了片刻,名成皙笑道,“这是怎么了,都是做门主的人了,在人面前低着头不说话,可是不好啊。” 洛云泥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就慌了起来。名成皙手里的茶空了,云泥起身,恭谦地为他续上。 名成皙道,“云儿。” 洛云泥执茶壶“嗯”了一声,名成皙笑叹道,“云儿还是那么乖。” 名成皙的话里,多了种物是人非苍凉的感慨。洛云泥身子一颤,跪在地上,端庄文静地行了一礼。 名成皙道,“你这是干什么。” 洛云泥伏在地上未敢抬首,请罪道,“云儿做错了事,请大师兄责罚。” 名成皙端着茶愣了半晌,笑道,“傻丫头,收起你这些没用的礼数,你现在是青凤的凤主和我谈事情,起来。” 洛云泥道,“在大师兄面前,没有青凤的凤主,只有云儿。” 名成皙发怔,低头细细地喝了口茶。说道,“便是云儿,你跟了我十年,我何曾就打骂责罚过你。” 洛云泥额贴着地,眼眶湿了。名成皙起身扶起云儿,说道,“你没有错,要错的也只能是我,是我没有护好你。” 春空明媚,名成皙和洛云泥对面坐在蔷薇架下,看云泥素手弄茶,姿态娴雅流畅如行云流水。 云泥垂首举茶过头,呈给名成皙。名成皙接过,观其色,闻其香,叹息道,“云儿走后,再没人给我做过如此香醇的茶了。” 洛云泥在日光花影中抬眸而笑,温婉冲灵。她薄红的唇,漾起温柔的笑涡,秋水横波,揉动明亮的光影。 面前女子那美成妖魅的容颜。名成皙望着她,只觉得春风拂过心坎,心花缓缓地绽放开。 品其茶,是宛若旧日的可以滋润心田的味道。云泥柔声笑道,“云儿许久不曾弄茶,生疏了,不知还能不能入大师兄的口。” 名成皙道,“茶为心香,云儿捧给大师兄的,似乎芳香愈盛。” 洛云泥莞尔,端起茶静静地抿。名成皙突然问道,“苦吗?” 洛云泥一怔。 名成皙抿了口茶,抬头见一只绿翅膀的小飞虫没头没脑地飞了过来,他“扑”地吐一口气,小飞虫被气流冲得后退老远,跌翅落了下来。 名成皙目光清明,话语温柔,问道,“云儿,志在天下吗?” 名成皙望着她,洛云泥放下茶,半低着头,思量半晌,摇了摇头。 名成皙笑道,“那,墨绝呢?” 洛云泥良久无语,最后答道,“大师兄,云儿不知。” 名成皙笑,说道,“事关生死,云儿你,不可不知。” 洛云泥低头不语。 名成皙道,“你身为青凤凤主,聚合了数十个小门派,声势浩大,五分天下之势已成。昨夜,你我共处马车之时,你的人发动突袭,取下阜阳,交战处血流成河。云儿,你说我,是战还是和?” 洛云泥惊骇,面色苍白。 斑驳的日影在名成皙清俊的脸上晃动,他温柔笑着,探过身,抚着云泥的额头道,“若是,你只是我的云儿,不甘心呆在鸣霄阁,看上哪块地,问我要,那大师兄给你便是。我养了你十年,莫说是一块地,便是十块二十块,云儿你喜欢,我给了你,还会舍不得吗?” 云泥的发丝柔滑黑亮,一缕缕地从名成皙白皙的手指间,霸气的仰月戒旁滑落,倾泻。 名成皙盯着云泥苍白的脸,叹气道,“可你不再是我从前的云儿,给了你,我没意见,可是给了墨绝,我不允许。” 名成皙的手指滑到了云泥的下颔,托起她的脸,看着。然后莞尔笑,撤去手靠回椅子上。 洛云泥回过神,向名成皙致歉道,“大师兄息怒。昨夜之事,云儿不知。理应命人退出阜阳,向您负荆请罪,可是,云儿出掌青凤,根基不稳,昨夜事虽非云儿所愿,但毕竟是青凤首战,关乎士气人心,云儿,不敢退。青凤愿以金银补偿,数目如何,但凭大师兄吩咐。只求,……,大师兄饶过云儿这次。” 名成皙注目远天,右手中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仰月戒在日光中折射耀目的光。 他扭头对云儿道,“你以为,我是要为难云儿你吗?你身为青凤凤主,对青凤首战,竟然不知情。若真的是你在执掌青凤,在你我二人之间,自然是没有什么不能谈的。可是青凤只是墨绝的木偶,你横在我和墨绝之间,势必要,做一个了断。” 洛云泥不语。 名成皙道,“你的房间,我让紫陌每天打扫,想你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你的房里坐一会儿,看一看。你从小到大,平日里不曾过多在意的一幕幕,却一下子都直逼眼前来。我一直想,我们还会不会再见,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再见。我再见到的,会是什么样的云儿。还会和我亲吗,还会叫我大师兄吗?说不定云儿有了自己心爱的人,不会再嫁给我了。所有这些,我都想过,但总是不相信,我的云儿,会和我成为仇敌,会杀我。即便这种可能,我也想过。” 洛云泥湿了眼角,哽咽道,“大师兄。” 名成皙道,“这场争端,墨绝蓄谋已久,不可免。之所以用你做旗帜,不过是因为,那种流传天下的说法,死,或者成就伟业。愚昧之人信天命,用你来成就伟业,势必有更多的人追随。而墨绝亲自出马,天下人势必同仇敌忾。你就是那面旗,握在谁的手里,谁就更有资格独霸天下。估计你哥哥也是这样教育你,说我养你,不教你武功,也是别有用心吧?” 洛云泥咬住下唇,低下头。 名成皙笑道,“怎么还是小时候那样子,心里不服气,嘴上又不敢说,就低着头咬下唇,说你多少次了,还是没改。” 洛云泥的牙齿松了下唇,端起茶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凉了,泛起淡淡的苦。 名成皙突然道,“还记得当年,我要杀了你吗?” 洛云泥手一怔,险些泼了茶去。 名成皙望着她,“我爹死了,天下有无数的人想要得到你,留下你,我就有杀身之祸;送出你,我就自认失败,从此江湖再没有我名成皙的立足之地。所以我想过,杀了你。”名成皙仰天,轻轻咳嗽了几声,说道,“天下本无事,就是因为你,才杀机四起,纷争不断,清平盛世转眼成疯狂阴森的修罗场。要抢你的人,全是野心家,想用天命来投机。其实要杀你的人,却都该算是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圣诞快乐!不晓得大家在怎么浪漫愉快呢?在外面吃饭?狂欢?约会?我没出去,我怕冷,呵呵~ 第二十一章 情隔 洛云泥捏着杯子,苍白着脸,听。 名成皙道,“或许你忘了,或许你还记得。否则我一直搞不懂,我后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就总是有些怕我。” 名成皙看了云泥握着杯子的手因用力而有些苍白,他呷了口茶,随声道,“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洛云泥抬目看他。名成皙道,“当年我去杀你,你正在地上摆弄文具,抬头望见我,身体就往后缩,你其实懂了,害怕了。可我笑着走过去把你抱在怀里,你唤了我一声大师兄,就伸手,抱住了我。” 名成皙突然顿住了。似乎突然又感到,云儿小小的身体,女孩子柔弱的呼吸,带着哀求,信任的,惊恐的,又几乎是绝望的,张开手臂,抱住了自己。 洛云泥只觉得瞬间很诡异。 名成皙的目光投在她的脸上,苦笑着道,“就因为,你明知道我要杀你,却是抱住了我。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千百次想,我下不了手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两年前,你被掳走了,我才真正弄明白,是因为当时,我和你,有了感情。” 洛云泥垂头落下泪来。 名成皙道,“你被我爹抱来的时候,紧紧地绷着嘴角,据说跟任何人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你的眼睛,”名成皙盯着她,说道,“很清亮,眼神戒备又无辜。我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你了,对你笑,你便很温顺地让我抱。和我在一起只一天,我柔声哄你问你,你竟然就开口讲话了,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师兄,我叫云儿。’” 名成皙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洛云泥垂头任泪无声地掉。 名成皙道,“我那时已经和你朝夕相处了一个月,你粘我,恋我,抓着我的衣襟跟着我,搂着我的脖子在我怀里蹭,你聪明,又听话。我怎么就舍得,真的杀了你。当时我年轻气盛,背水一战,最绝望的时候,不过就是想,大不了我和云儿,一起死了!……” 洛云泥咬住下唇,哽咽道,“大师兄,我知道,……,你对我好。” 名成皙道,“我把你养在深闺,不曾教你杀人放火的本事,你,怨恨大师兄吗?” 云儿摇头。名成皙道,“是我自私,想让你做一个庸常的女人。把你养在家里,以为有我宠着爱着,就足够了。你也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想要什么,让我一直以为,你生活得很快乐。” 洛云泥一下子,泪下滂沱。 名成皙轻轻咳嗽,边咳边道,“云儿可曾想过,你现在的凶险吗?” 洛云泥哭着“嗯”了一声。名成皙道,“既是想过,你想怎么做。” 洛云泥咬着下唇无语。名成皙也未曾追问,只不断咳嗽,云泥忧心道,“大师兄。” 名成皙摆摆手,靠在椅子上道,“不碍事。是该吃药了。” 这边龙吟拿着药走过来,捧着白开水。 名成皙服下药丸,挥手要龙吟退下。 洛云泥轻声道,“为何,伤一直就不见好?” 名成皙嘴角荡着笑意,说道,“被沈寻月伤的,哪里就那么容易好。” 洛云泥无语。 名成皙道,“听说,你与柳家的九公子,交情不错。” 洛云泥窘道,“大师兄,我……” 名成皙笑道,“柳梦倾被‘欺心’反噬,柳家无人,势必要交到柳无心手里。你和他有几分交情,就是掀起争端,他或许,不杀你。” 洛云泥低头听着。名成皙道,“沈苏两家,虽有嫌隙,在对待墨绝的事上,却是前所未有的一致,两家联手势在必行。若真是狼烟四起,我和柳家,也无法袖手旁观。云儿,你若败,天下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介意拥有你,但你若赢,天下其实没有几个男人,能抛开家世,地位和声誉,甘心做你的裙下之臣。我是这样,柳无心,也会这样。” 名成皙说完仰靠在椅子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洛云泥捏着茶杯不说话。名成皙唤道,“云儿,你来。” 洛云泥起身过去,名成皙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抚着云儿的额头和眼角,目光很是爱怜。 名成皙淡淡笑,俯身,轻轻地吻上云儿的唇。 他的唇瓣温热,云泥的唇有几分清凉。他凑在云儿耳边,对她耳语道,“云儿,还喜欢大师兄吗?” 洛云泥的心带着微微酸楚的甜蜜,缭乱。她半昂起头,温顺地闭上眼。 名成皙捧着她的脸,低头轻轻啄了啄她的唇瓣,停顿住。 云儿保持着昂头闭目的姿势,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轻轻地挑动嘴角,笑了一笑。 笑得极其清淡,似乎是少女的甜美和满足,但名成皙却分明感受到苍凉,她的不以为然,嘲弄,讽刺。 名成皙的心抽痛。他突然热切地吻住云泥,~~~``~~`~那个,省略一百五十百字~~~~~~~~~~~ 醉如酒,情似水。 洛云泥许久不敢睁开眼,她只觉得很不真实。 大师兄吻她了。他的手,第一次带着男人的欲望,接触自己的身体。 她曾经无数次,用少女的目光,痴痴爱慕这个英俊非常,又对自己宠爱非常的男人。 她身世孤苦。从她有记忆开始,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家,给她保护,给她温暖,给她爱。 或许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依恋他,多爱他。 可是她比他年幼很多。她十岁,他娶了孟流霜,生了孩子,不到两年,又娶了多才而美貌的名妓玄清,甚是宠爱。 大师兄来看她,和她聊天说笑的时间就少了,常常七八天也不见他的踪影。她心里特别难受,很妒忌。 从此她很少说话,他自然察觉,问她是不是不开心了,她摇头,他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头对她笑说,“傻丫头,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她依旧不说话。他于是哄了她很久,她在他无奈地想放弃离开的时候,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他,“大师兄,你将来也会娶我吗?” 他笑,骂她傻,然后搂着她对她说,他会。 他说他会。可是他们之间的温存亲昵,却是发乎情止于礼。 重逢之下,亲近,惊喜,欢愉。只是这突然的亲吻,让洛云泥刹那之间,分不清自己内心的悲喜。 情浓,却又忽而有些飘摇寥落。洛云泥无来由的,心,有一点不为人知的疼。 名成皙的眼神也寥落,他柔情地啄了下云泥的唇,轻声道,“云儿你怎么了?” 洛云泥没说话,只是更深地往他的怀里窝了窝。名成皙抱着她叹气道,“云儿,你不志在天下,就不要搅到这天下里来,大师兄舍不得你。真的是舍不得。名沈苏柳四家联手,会与墨绝拼得鱼死网破。最终无论是谁的天下,都已经惨烈不堪。云儿你身份尴尬,很危险。” 洛云泥轻声道,“大师兄,我知道分寸。您不要担心。” 名成皙道,“我不担心才怪。你哥哥,好像不太好说话吧?” 云儿“嗯”了一声,名成皙道,“你怕他,就不要回去了,我去和他说就是。” 云儿沉默了半晌,说道,“不能因为怕,就不回去啊。他是我哥哥,最多打一打骂一骂,能把我怎样。” 名成皙苦笑。说道,“我不想你难为自己,鸣霄阁永远都是你的家,大师兄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你。” 洛云泥压住内心的缭乱,稳稳神,人还没进去,心先怯了。 她知道洛逸人在等她。他很生气。 云泥硬着头皮推门进去。洛逸人一身灿烂的华服,斜倚在窗格处,望着漫天的斜阳。听她进来,侧头斜瞟了一眼,复又看斜阳,不做声。 洛云泥规规矩矩跪在地上。 洛逸人突而笑了,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洛云泥垂首道,“云儿不好,惹哥哥生气。” 洛逸人转过身,脸上笑着,目光却像蛇一样盯着云泥,云泥顿时觉得满室生寒。 洛逸人盯着她笑道,“见了他,云儿你,确实柔软了不少。” 洛云泥不敢说话,悄悄低下头。洛逸人远远地笑着,话语轻飘飘吐出来,“少了墨绝的杀气,名成皙的云儿,当真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啊。” 洛云泥的头越来越低,最后整个上身伏在地上。 洛逸人看着她吃吃地笑了,说道,“你这么怕我,我就这么可怕吗?” 洛逸人“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名成皙疼你,我这个做哥哥的,只会打你骂你,就不知道疼你!” 洛逸人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笑了一声说道,“给你找好的帮手,你不用,非得挨了柳梦倾一鞭子,差点死在他手里,才知道跑着去求人救命。那样子,你就纯洁了,无辜了,就不曾骗他了,是不是?” 洛云泥不敢出声。洛逸人突然怒,一挥手将桌上的茶具甩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阵清脆的爆裂声。 他被怒火烧得发红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传出来,“五个堂主一起去请都请不来,是要我亲自去请,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一直斟酌不好,关于名成皙和云泥的过往,他们的情义,乃至这个突然的吻。我一直觉得有欠斟酌,难以把握~ 我想表达的是,名成皙对云泥从小非常宠爱,感情很浓郁,云泥依恋他,也爱他,但是因为他的娶妻,云泥和他之间有一点很微妙的情绪,云泥不会反抗,不表示心里很高兴,而名成皙也知道。他们一直在那种状态下,然后突然分离,洛云泥被掳到墨绝,受了两年非人的训练,乍然相逢,亲是肯定的,但是那种微妙的情绪在相逢的狂喜过后,开始凸现,云泥看似听话,最后还是回到了青凤。我就是把握不好这个尺度,先贴出来,大家提提意见,我以后再修改吧~鞠躬~ 另外,我修改了一下楔子,和第一二三章,热心的亲可以回头看一下,然后给我点意见,再次鞠躬~ 第二十二章 融冰 云泥惊颤着,鸵鸟般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洛逸人盯着她,他的目光似冰刀,让云泥的脊背生凉。 洛逸人却突然隐忍了怒火,靠在椅子上,仰面缓缓地呼出口气,沉默着。 暮色悄然而至,屋里是一点点加浓的幽暗。 云泥跪得久了,在地上偷偷抬眼看洛逸人。 他的华服黯淡了光色。他的整个人仰面靠在椅子上,似乎很疲惫,伤感。 一种让云泥很陌生的感觉,他,在伤感。 隔着幽暗的光线,洛逸人有几分旷放而幽艳的伤感,他察觉了云泥的小动作,声音懒懒的,柔声道,“跪累了,就起来吧。” 洛云泥迟疑了一下,复又低头在地上伏好。洛逸人挑唇笑道,“我让你起来,你不起,当心今晚,就没有机会再起来了。” 洛云泥还在忖度他话里的意思,洛逸人起身走过去,弯腰把洛云泥横抱在怀里。 还是平生第一次被哥哥抱,洛云泥受宠若惊,心忍不住怦怦地跳。 洛逸人抱着她坐在椅子上,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地揉她的膝盖,嘴里薄责道,“就知道跪!你跪着,我就不火不气了吗?” 洛云泥眼眶有些湿,但她深知洛逸人喜怒无常的脾气,也没敢吭气。 洛逸人为她揉了半晌膝盖,转而把她抱得更深,头贴在洛云泥冰凉的脸上,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抓着云泥的左手,十指交叉,轻轻地揉弄。 洛云泥突然心跳得厉害。哥哥,从来不曾这样亲近她。 洛逸人叹气道,“你竟然敢不回来,快要把我气疯了。” 他的脸贴在云泥的脸上,呼吸的热气喷在云泥的颈项,一种浓重但充满蛊惑的男人味道在云泥的鼻息间流转,让云泥突然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令她惊恐的错觉。洛逸人的鼻尖顶在她的唇角,她直觉以为,洛逸人会伸嘴咬住她的唇,吻她。 她惊悚地战栗,洛逸人抬头,松手抚上她的脸,在幽暗的夜色中温柔笑了,说道,“怎么了,你怕什么呢,我要打你,早就打你了。” 洛云泥苍白着脸说不出话。洛逸人望着她骇然的神色,拍拍她的脸颊笑道,“傻丫头,我是老虎,会吃了你吗?” 洛云泥惊恐稍歇,在他的怀里无措地松懈下来。洛逸人圈住她,在她耳边柔声问,“真的这么怕我,是吗?” 云泥不说话,洛逸人笑着,深深叹气道,“早知道你这样怕我,当初就不对你那么凶了。你以为哥哥愿意凶你吗,哥哥打你,就不心疼吗?” 洛逸人顿了一下,握住云泥的手,摸着她中指指节上薄薄的茧子,柔声道,“每次打你,我其实都在里间隔着屏风听着。鞭子抽在你身上,听着你隐忍的闷哼,我做哥哥的,心里好受吗?可是你已然荒废了十年,我不严格要求,还有时间再能让你荒废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也聪明,肯吃苦,哥哥心里非常喜欢你,只是你总是隐隐和我隔着一层,不苟言笑,哥哥想亲近你,疼你,却总是找不到机会。看你闷头闷脑冷冰冰的样子我就生气,就想发脾气。傻丫头,我是你兄长,还是墨绝的王,你不来亲近我,总不是要我巴巴地处处讨好你哄着你去吧?我不声色俱厉,怎么养成你的凌厉杀伐之气,太过温馨宠爱了,和你在名成皙身边,又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因此就认为我对你狠,在心里记恨哥哥?” 洛云泥湿着眼睛,轻声道,“我没有。” 洛逸人的手指抚着云泥的眼角,轻叹道,“你还说没有。那为什么一见到名成皙,就哭得像个泪人似的,你心里,就那么委屈吗?” 洛云泥无话。一束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洛逸人的脸上。洁白的月光,幽暗的背景,洛逸人完全褪去了以往的美艳暴戾,洁净俊美得如初初盛开的莲花。 云泥望着他,炫惑着,惶然间如迷途的幼鹿找到归途,欢喜的,转瞬间福至心灵。 血缘至亲。爱深责切。洛云泥一头伏在洛逸人的怀里,唤声“哥哥”,内心涌动着迟来的感动。 洛逸人抱住她,下巴顶在云泥肩上,有几分沉重。他的手指理着云泥的长发,叹了口气,轻声道,“分离了十年,相认也两年了,云儿你还是第一次肯亲近我。想来这也是,我做哥哥的错。” 洛云泥哽咽着,轻声道,“哥哥,是我不好。” 洛逸人笑,在云泥耳边道,“这两年你下跪认错也不曾少,只今天这句,我听着不生气。死丫头,你平日在我面前,若是有在名成皙面前一半欢喜,有在柳无心面前一半无赖,我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我动不动打你,你动不动跪我。今天一下午,我一面生气一面在这里想,你越是疏远,我越是气,我越是气,你越是怕我,怕我,自然又更是疏远我,这样循环往复,何时是个头啊。我是你哥哥,比你年长很多,自然是应该我先让步的。可惜我早没想明白这点,云儿你,肯原谅哥哥吗?” 洛云泥泪下,埋头在他的肩怀里。 洛逸人道,“我从小为王子,都是别人敬畏我,照顾我,讨好我,十二年前墨绝腥风血雨,哥哥在权力中争锋,颇多厮杀决战,越加冷血无情。所以一见到自己的小妹妹,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你看着我一脸茫然,陌生又戒备,再不复是我心目中那个和我心无芥蒂兄妹情深的云儿,我心中失落,难免发火。” 洛逸人叹息道,“我对自己一向苛刻惯了,我不知道怎么宠你,就只有把你当成我自己一样训诫要求你,你达到一个要求,下一个就要求更高。被我这样一点点挑战极限,鞭笞训斥,想来你也是苦楚的。可是云儿,我也是那样一步步走过来的,世上没人比我,更理解你的苦楚。” 云泥哭泣道,“哥哥,别说了,是我不懂事。” 洛逸人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你怨恨我没关系,其实我也,怨恨我自己。” 洛云泥大恸,洛逸人道,“你别哭,云儿。名成皙把你养在深闺,你哪里知道权力争夺,是多么血腥,残忍无情的事。我身上如不是沾满千万人的血,我如何就能做得墨绝的王。” 洛云泥仰面看他,洛逸人擦去她脸上的泪,叹气道,“你真的,爱名成皙吗?” 洛逸人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沉痛中带着悲悯的叹息。洛云泥怔怔地,无措地望着他。 洛逸人捏住云泥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静声道,“告诉哥哥,你是不是,真的爱名成皙。” 云泥不答话,洛逸人道,“你五岁被父王扔到这个世界来,凄惶孤苦,名成皙收留你,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养了你十年,对你一直都不错。你无依无靠,受他恩惠,心里感念他,依赖他,但是你确定,是爱他吗?” 洛云泥咬着下唇,脑袋有些发懵,洛逸人捧着她的脸,月光转到了他的背后,他的表情幽幽暗暗的,似乎在笑,很浅淡。 洛逸人道,“你是他养大的,让你去忤逆他,你一定很为难。其实哥哥也不是非逼着你这么做。只是,”洛逸人叹了口气,说道,“只是哥哥一时咽不下那口气罢了。他既然养着你,称霸天下,承诺要娶你,就该耐着心等你长大,一心一意宠幸你。可是他,你才十岁,他就娶了孟流霜,儿子都生了两个,最大的,今年都六岁了。甚至于,他还娶了个□,宠幸非常,为他生了男孩。他这样做,要把你置于何地呢?孟流霜,他以妻礼迎之,就算将来他也娶你为妻,三女共侍一夫,云儿你年幼,心底纯良,性温顺,你是那两个人的对手吗?等你生下孩子,那三个男孩俱已长大,还有你孩子的立足之地吗?名成皙对你,名为宠爱,实则玩弄。我看在眼里,怎能不恼他恨他。不灭了他,就难消我心里的恨。” 洛逸人说最后的一句话,冷静无波,有一点吞音,却是不可一世的雄霸。洛云泥有些骇然,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洛逸人却突然感伤下来,疼爱地抚了抚云泥的头,闭目道,“我恨他,又何尝不是恨我自己。如果墨绝不曾抛弃你,你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公主,何曾会给名成皙伤害你的机会。要你,小心翼翼渴慕他那点微薄的宠爱,他娶妻纳妾,你却在一旁委婉言欢。云儿,每逢哥哥想至此,就忍不住心痛,心很痛,恨不得一刀去砍断他的脖子!他既养你,就该爱你,为何乱你的心,又弃你的情!那个男人,……”洛逸人隐忍着,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或许你记着他的恩,我却忘不了他的仇,哥哥,实在是不想把你嫁给他。” 洛云泥低头,默默地流下泪来,她不曾擦,只是无声地,依偎在洛逸人的怀里,抱住他。 洛逸人伸手拥住云泥,夜风从窗外吹来,云泥的发缭乱着,扬起,拂在洛逸人的脸上。 洛逸人的下颔顶在云泥的头上,柔声道,“云儿心里却放不下他,是么?” 洛云泥抽泣了一声,算是应了。洛逸人叹气道,“青凤立,阜阳战端已起,天下割裂纷争之势已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云儿要退,怕是已来不及。” 云泥抓着他的肩膀,抬首道,“哥哥,我……” 云泥欲言又止,洛逸人道,“你说。” 云泥迟疑半晌,说道,“我,我想,执掌青凤。” 洛逸人一下子就笑了。 他说道,“云儿本来就是凤主,执掌青凤天经地义,可是因为青凤首战不曾与你商议,心里不高兴,还是,以后再也不想听哥哥话了?” 云泥身子轻抖了一下,低头道,“没有。” 洛逸人道,“仗,必须打。王者的威仪本来就源自生灵涂炭,杀人流血。但是打到什么程度,哥哥由你。你顾念他养育你的情分,或者你心存悲悯,不愿流血天下,这都可以。但条件只有一个,你的青凤要成为最强的,雄霸天下的是你,而不是名成皙。只要你最强,名沈苏柳四家存不存在,我不管,也不介意。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洛逸人的语气已经恢复到平日里不可置疑的状态,洛云泥虽然还坐在他的腿上,但刚刚兄妹间的脉脉温情已悄然消退,洛云泥低头称是。 洛逸人莞尔,温柔地拿起她颈下透着微光的琥珀匙,笑道,“为了这个东西,我刚才忘了骂你,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 云泥低着头,洛逸人的手抚在她背后的伤口上,柔声问道,“还疼吗?” 云泥摇头。洛逸人道,“把它给我。” 云泥温顺地自颈下取下琥珀匙,交给洛逸人。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云泥连忙从洛逸人身上下来,洛逸人道,“进来。” 花仙细持灯而入,他将灯放在桌上,对洛逸人和云泥行礼道,“禀告龙主凤主,青凤刚刚在对沈苏两家作战中取胜,我们的人闪电撤回,三家死四十三伤一百二十六人。” 洛逸人听了,挥挥手让他出去,一旁的洛云泥,苍白如纸。 作者有话要说:近来更新慢了,没办法,我为了下周榜单必须得存点文,可是偏偏卡住了,卡得吐血,我怕下周玩不成任务进黑名单,就放缓了这周的更新,很抱歉,不过别和我生气,这过新年了,得高高兴兴的,给各位亲鞠躬,并祝新年快乐,2010年能心想事成! 下周我如果上榜,更新会很勤快,各位亲多多支持~,再鞠躬~ 第二十三章 芒刺 洛逸人的华服在烛光中绽放出荧荧的光彩,他回眸对洛云泥一笑,说道,“看你吓得,脸都白了。你跟我说你要执掌青凤,不会就是想对着他们行礼求和吧?” 洛云泥低着头不说话。洛逸人道,“又来了,你对我的做法不高兴,就不妨说,不许在那里低着头给我摆脸色。” 云泥依旧不语。 洛逸人在桌边坐下,唤人把碎裂的茶具收拾了,上茶来。洛云泥怔怔地听着身边小丫鬟收拾茶具的声音,眼晕心乱,像是被根巨大的圆木撞了一下,又闷,又钝,又痛,又堵。 洛逸人唤了她一声,她没反应,洛逸人盯着她,厉声道,“云儿!” 洛云泥一惊,惶恐地抬头看洛逸人,洛逸人道,“你刚想什么呢?” 洛云泥逼回眼底的泪,昂着头,声音有略微颤抖,她强自平静道,“哥哥。” 洛逸人提了几分兴致,笑望着她,“嗯?”了一声。 洛云泥道,“哥哥下令,突袭苏沈两家,目的何为。” 洛逸人漫不经心道,“敲山震虎而已。” 洛云泥道,“哥哥敲山震虎,名沈苏柳四家联手,哥哥可是有绝对取胜的把握。” 洛逸人道,“没有。” 洛云泥道,“那因何急功近利轻举妄动。” 洛逸人盯着她,笑,负手道,“云儿终于厉害起来了,才向你示好,就敢责备我了,是不是?” 洛云泥跪在地上,俯首道,“哥哥莫怒,云儿不敢。” 洛逸人道,“若是你,要让青凤立足,雄踞江湖,你打算怎么做?” 云泥望了他一眼,低声道,“哥哥你不生气,云儿才敢说。” 这话里所含的柔软和央求让洛逸人很舒服,他笑,诺道,“好,不生气。” 洛云泥道,“恕云儿直言,青凤现在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五位堂主,除了花堂主效忠哥哥,其余四人,原来皆为小帮派领袖,徒有野心,而无实力。屈居四大家族之下,虽有愤恨报复之心,却是见利忘义,游移不定之人。如今青凤五分天下尚未牢固,四大家的实力则是根深蒂固,如轻启战端,惹得四家联手反攻,青凤溃败,不过朝夕之间的事。” 洛逸人负手听着,“嗯”了一声,问道,“然后呢,云儿想怎么做?” 洛云泥道,“依云儿之见,青凤应先避免群战,选拔高手,以单独个战树威名。威名立,则根基稳固,人心思齐。根基稳固,四大家刮目相看,亦不敢轻举妄动。届时我们再图盟友,纵横捭阖,则游刃有余。” 洛逸人听了云儿的话,负手静立,背对着云儿。屋里一时静得让云泥有些害怕。 洛逸人叹息道,“云儿这样想,很对。” 洛云泥怔住。洛逸人回转身,笑道,“看来名成皙没教你武功,多让你读了些书,也是有用的。青凤要想站稳脚跟,的确不能轻易开战。你说的是事实。但是那四位堂主投奔青凤,你如果不用胜仗先让他们尝到甜头就想要管束他们,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何况,青凤聚合的这群乌合之众,可都是他们的人,你是女流,又年轻,他们拥兵自重,心里根本不服你,能拥立你为凤主,不过是因为所谓天命,你成了他们实现自己野心的旗帜。云儿,与名苏沈三家这三场仗,我用的是墨绝的人手,坐享其成的却是那四位堂主,你说为什么?就是给他们好处。这三场仗,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墨绝一等一的高手出手,每仗不到半个时辰。我这样做,不但是警示那三家,也是警示你麾下的四位堂主。至于四大家如何反应,你且不必管,全由哥哥应付就是。你只需,在你的属下和敌手面前,立威名而已。” 洛云泥跪在地上愣愣地望着洛逸人,洛逸人道,“还看我干什么,起来吧。” 洛云泥“哦”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洛逸人笑着,伸手抚她的脸,赏识疼爱之情毕现,问道,“你知道你在受训的时候,霜雪两位叔叔怎样评价你吗?” 云泥摇头。洛逸人道,“他们说你,聪慧冷静,天分奇绝,忍别人所不能忍,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必能惊骇天下。” 云泥低下头,她不知道洛逸人想要说什么。洛逸人叹息道,“青凤其实是个烫手的山芋,吃到嘴里并不容易。云儿你,如此得霜雪两位叔叔看中,不要让哥哥失望啊!” 云泥应了声“是”,洛逸人道,“你要结的盟友,不是名成皙,而是柳家。名沈苏三家皆受攻击,而柳家无恙,因为墨绝和柳家有婚约,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是你将与柳梦倾成婚的消息。” 云泥骇然,一把抓住洛逸人的袖子叫道,“哥哥!我!……,你为什么……” 洛逸人笑道,“怎么了?你和柳家确实有婚约不假啊,这连名成皙都不可否认。柳梦倾活不了几天,你嫁入柳家,就是柳家的当家主母,即便柳无心将来执掌柳家,他也绝对没有理由和你为敌。云儿你,”洛逸人突然笑得有点坏,他伸手托起云泥的脸,把玩审视着,笑道,“你对那个柳无心,不是也有那么几分情意吗?柳梦倾死了,你想和柳无心怎么样,没人能管得了你。” 洛云泥脸红了,气道,“哥哥你说什么呢!” 洛逸人拿下手,笑道,“在我的计划里,可没有柳无心这个人。柳家应该是你的,谁也抢不去。” 洛云泥的脸瞬间苍白,语迟道,“哥哥,……,你,你要杀他?” 洛逸人笑道,“听说那小子武功不错,这世上能驾驭已诺剑的人,定有其非凡的本领,他若不能为你我所用,也只能,杀了他。” 洛云泥苍白着脸,后背偷偷地汗下。洛逸人负手笑问,“云儿不会是,舍不得吧?” 洛云泥死死低着头,咬住下唇不说话。洛逸人突然伸过冰凉的手指托起她的下颔,望着骇然后退,汗涔涔的妹妹,洛逸人道,“你怎么了,怕什么呢?” 洛云泥一瞬间吓得就要跪下,无奈下巴被洛逸人牢牢地捏住,他欺进一步,将头凑在云泥的耳侧,唇,就抵在云泥的脸颊上。 他轻声道,“你致命的弱点,就是太多情了。你必须,一点一点给我克服掉。” 云泥惊悚颤抖,洛逸人离开她的脸侧,顺手端起她的脸,审视着道,“我这么美的云儿,这世上的男人也配吗?我告诉你,情是枷锁,除了禁锢和牵制女人,便一无用处。那都是你用不着的东西,你懂吗?” 云泥骇然不语,洛逸人道,“想想名成皙,他爱你吗?他对你也很宠爱喜欢吧,可他宠你又怎么样,为了稳固基业,他娶孟流霜为妻,为了牵制孟流霜,他娶□为妾。柳无心又怎么样,为了柳家他也一样不会对你剑下留情,不信,你就去试试。云儿,你别再傻了,大抵这世上的男人,尤其是那些有本事的男人,视美色不过如同玩物,就是宠一宠玩一玩锦上添花满足一下虚荣心而已,这世上谁会为了你,放弃他一丝一毫的利益?云儿我告诉你,男人是过眼烟云,天下才是你安身立命的凭仗。就算你嫁给名成皙,或者是柳无心,你颜色正盛时宠你几年,你年老色衰呢,你拿什么让男人宠你一辈子?你本来可以让他们惺惺相惜,就那么不上进没出息甘心以色侍人吗?” 云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洛逸人说道,“你别怪我又骂你。我说的话不好听,却是最有用。你就在这屋里好好想,要是想不明白,就一直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去见我!” 洛逸人冷声说完,拂袖而去。 天蒙蒙亮,披着淡薄的曙光,云泥苍白着脸,走出了门。 青凤依山而建,洛逸人竟然在山石清泉旁负手背对着她站立着。 云泥有些错愕,还是规规矩矩走过去,唤“哥哥”。洛逸人的声音没有情绪,问道,“云儿想好了?” 云泥称是。洛逸人道,“现在你心绪平静,但毫无斗志。杀气散而无踪,这种状态,不行。” 云泥低着头默认,没说话。 洛逸人道,“要先养养气,激发一下你的情绪。” 他说完,右手朝天甩了个手势。顿时两个黑衣人从半空袭下,左右夹击,空中只一道细碎的风声。 洛云泥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紧张起来。这种对决绝对不是开玩笑! 她几乎没有意识,凤凰刀出手,迎敌。 没有她思考的时间,她的一刀遭遇拦阻,身子飞快地下仰,挥手迎接另外的一刀。 不留间隙地,双脚腾空,屈膝,上身突然弹起,躲左边,整个人竟然全力攻向了右边。 右边人退,左边人在背后攻击。 洛云泥竟然乘右边人稍稍凝滞的时机,一个大翻身,攻其背后。 至少是在那样短暂的时刻,云泥不必腹背受敌,反而让两个敌手差点纠缠在一起。 但形势很快逆转,那两个敌手配合极其默契,转瞬间擦肩而过,刀锋直指云泥。云泥一咬牙,低身侧头,挥刀。 “叮”的撞击声,另一刀带着清早的寒意转瞬而至,攻向洛云泥。 云泥在迎刀的同时,已然计算好了角度和距离,她足下一扫,激起地上的浮土和碎石。 或许混乱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攻击者总要排除一下干扰确定一下攻击动作,这短短的一瞬间,对于洛云泥来说就已经足够。 她的人,在浮土和碎石的缝隙中腾挪而起,凤凰刀刁钻而准确地攻向一人的心脏。 以她的速度,她完全可以利用那一瞬间攻向锁定的目标,在另一个人没有完全回味过来的时候,再攻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她的刀锋被一个甚是强大的力量拦住了,那两个攻击者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行礼道,“王。” 洛逸人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才缓缓地松开了云泥的刀。 洛逸人望了一眼洛云泥散乱的发和额上豆大的汗珠,说道,“你记住,你的优长是快和诡诈,你的应变力极佳,但高手过招,你内力不足,不可久战,哥哥宁愿你败而逃,不许你死。” 艳丽的朝霞破晓而出,落在云泥的脸上,洛逸人盯着她,语气稍缓,问道,“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云泥点头,洛逸人道,“那,记住了吗?” 云泥怔了一下,眼圈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管云泥做什么,各位亲都可以放心看。她不但不傻,她的心还比任何人都通透~,一个在交战中冷静判断,瞬间的反应力极佳的人,一定不是个糊涂的人。心存疑虑的各位亲,也可以猜猜,云泥到底要做什么,站在一个女孩子的角度上,她会有让大家都认同和理解的理由~ 我想写文的人最终会是一个豁达的人,因为她要在不同人物的视角上替人物说话行事,也就是说经常换位思考,也就是说,我也是一个豁达的人,哈哈哈,我笑三声,其实我就是没人赞美,有点寂寞,自己跳出来夸奖一下自己,大家拍我吧,看文吧~ 第二十四章 晏笑 “青凤”凤主洛云泥,竟然向沈苏两家下战帖一决高下,这消息不胫而走,一时天下沸腾。 云泥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束发,黑衣,宛如初入世事的少年郎。 一个气势汹汹的汉子带人追一个血迹斑斑的文弱书生。街上人尖叫着,四处逃散。 那个文弱书生就倒在洛云泥的脚下。连同云泥一起,被追来的人团团围住。 众人见洛云泥没有害怕求饶,以为她要管闲事,气势逼人地道,“小子,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惹不起的,不要管闲事!” 洛云泥道,“说得对,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她望着为首的高大汉子,笑道,“你若是不得罪我,我就是君子,若是得罪了我,我就是小人。” 为首的汉子被她的面容惊得愣了,伸手欲摸云泥的脸,嘴上道,“小子长这么娘娘腔干嘛,来,让大爷验验身。” 他的手被云泥一刀削落,掉在地上还干净,转瞬血流模糊。 为首的汉子一个错愕,过了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砍掉了,一声尖叫,跳了起来。 众人也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固然也没人想起来去围歼洛云泥。 云泥已经从人的缝隙中坦然走过,文弱书生在后面唤道,“小兄弟,救我。” 云泥站定,头也不回地对书生道,“他说的对,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的确不应该得罪小人。” 云泥话说完,听到后面一句冷清清又懒洋洋地话语传过来,“这是哪位少侠啊,出手这么狠。” 洛云泥转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说道,“在下洛云泥,见过沈二哥!” 沈寻风“哦”了一声,笑道,“洛姑娘这么早就来了。” 洛云泥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道,“云泥给沈二哥请安。” 沈寻风还礼笑道,“请安就不必了,若是我待会儿横尸街头,死在洛姑娘你的刀下,我不安也得安了。” 大街上突然没人了。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只流血的断手,黑乎乎的血,似已干涸。 洛云泥望着沈寻风手里的剑。沈家的剑术享有盛名,沈寻月亲手□出来的弟弟,剑术高超,轻功好,具有冷静缜密的思维和超凡的侦查手段,这两年沈寻月重伤垂死,沈家外围全靠沈寻风一手打理。 沈寻风拿的,是苏卿卿的嫁妆,苏家惊艳世人的宝剑,晏笑。 传说它的剑光,宛若娇花的绽放,浓艳,有幽香。 它艳若桃花,香似幽兰,但晏笑不是女人的兵器,它宽而且重,更适合男人的阳刚与霸道。剑身上用暗纹雕篆着瓣瓣桃花,传说中在灯下,那桃花呈现出火一般艳丽的光色。 所以,晏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正是因为有这个美好的寓意,才成为苏卿卿新婚的嫁妆之一。 云泥望着沈寻风手里的晏笑,就忍不住想起苏卿卿。 那是个,多么开心可人的女子啊。大师兄虽然宠她,但管束她甚严,不许她私自外出,她更没有机会结交朋友。她唯一的玩伴和闺蜜,就是苏卿卿。 那一次,大师兄,沈大哥,苏大哥领着卿卿,来她的花园里玩。男人们在一旁喝茶聊天,苏卿卿拉着她,躲到花树下去说悄悄话。 云泥还清晰记得,十三岁那年春天明媚的阳光,那个来到她身边,大她两岁,聪明可人善解人意的苏姐姐。 她们手拉手,并肩在一起玩,凑到对方的耳边,说出自己心中的秘密。 苏姐姐漂亮,笑得特别甜美,总是很开心。苏大哥经常骂她,她却不以为然,做个鬼脸我行我素,什么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的。 云泥曾经奇怪,为什么苏大哥骂卿卿,卿卿却不怕,据说气极了还打过她,她还是不怕。大师兄不曾打骂过自己,可为什么自己就怕大师兄。 苏卿卿时常淘气,她经常易容捉弄沈大哥,沈寻月被她弄得狼狈了,火了,就抓过她要打她,但是也奇怪,她一求饶,沈大哥责备她几句就放了她,最多弹她几下头。 后来才知道,他们相爱了。 沈大哥爱苏姐姐,苏姐姐爱沈大哥。苏卿卿作为云泥最好的朋友,红着脸悄悄向云泥说了。卿卿易容术高明,做针线自然不在话下,她一针一线绣自己的嫁衣,她挑选各种料子和颜色,给沈大哥一年四季的衣服做了五六套。 看着他们的甜蜜,云泥其实很羡慕。少女半是懵懂半是觉醒的青春,她爱着自己的大师兄,可是却不能像卿卿那样,将爱慕演绎得千姿百态,妙趣横生。她只有等,等自己再长大些,等大师兄娶她。 沈大哥只爱苏姐姐一个人,苏姐姐嫁过去,沈大哥就是苏姐姐一个人的。可是云泥不可以,那是她无处可以言说的心事,大师兄虽然宠她爱他,可是他,已经娶了妻。 难道真的是太幸福了连老天都妒忌,沈大哥的新婚之夜,发生了那样的事。 云泥的心乱了。望着沈寻风手上的那把剑,她的心乱了。 苏姐姐的嫁妆。苏姐姐和沈大哥的幸福,苏姐姐的命,毁在墨绝手里。 而她,是墨绝的公主。她去挑战沈家。她,正听她哥哥,墨绝王的话。 沈寻风背对着阳光,盯着她。 正午的阳光直射进云泥眼里,白喇喇的,让云泥有几分昏眩。 未交手而心乱。云泥败已定。何况她本来就没有几分能赢沈寻风的把握。 可是,云泥首战,她不能败。 身败,便会名裂。 身死。云泥突然仰面笑了。死在晏笑剑下,死在它秾艳的色彩和繁盛的幽香之下,倒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是她预感,自己不会死。 她的笑容灿烂而清透。她抚额的手指拂过眉梢,突然凶狠地痛下杀招! 沈寻风看着她在正午阳光下净美无尘的笑容,看见这个女孩子黑如墨染清亮的眸子。这么温雅灵透,这么美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洛云泥,名大哥宠溺十年的洛云泥? 她本是名大哥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除了与柳梦倾那一战,没有任何关于她武功深浅的资料。 这个一刀砍断人手却不染任何杀气的女孩子,是名大哥宠着护着,和嫂嫂情同姐妹,哥哥口中乖巧有礼讨人喜欢的,洛云泥? 她向自己行礼,端正优雅,她看着自己手中的晏笑,眼里是湿漉漉的追忆和感伤。 沈寻风明白,这把剑,对于洛云泥的意义。 她望着那把剑的表情和神态,怎么看,都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仿似峰回路转中,蓦然闯进眼帘的一汪泉,清润得直沁人心脾中来。 可是这女孩子,清透地一笑,却突然挥刀攻了过来。 晏笑剑,宽而厚重,凸显力的雄伟浑厚,颜色芳香的装饰不过是徒增刚柔相济的美感。 凤凰刀,小而轻薄,演绎心的玲珑机巧,冰锋水色的质感更注重以柔克刚的智慧。 洛云泥在挥刀的那一瞬,心不再乱,而是空明若冰雪。 她意外的一击,已然占得先机。 刀风如冰针,细锐地钻进衣衫。沈寻风很自然地后退一步,挥剑鞘,闪身。洛云泥眼前一刀却是虚晃,她在出手的同时就已经翻身而上,沈寻风后退闪身,避开的只是她虚招的锋尾,她的人已在空中翻跃,一刀锁向沈寻风的咽喉,沈寻风后仰,洛云泥的刀了悟先机般挥向沈寻风的后心。 像她这样旋风般冲过来攻击,正常的身手应该是一招不中之下,攻对方中下盘,沈寻风实战的经验并不少,他很自然地挥剑格挡,闪身,做好了中下盘的防守和进攻。可是云泥却身翻越至沈寻风的头顶,攻击他的咽喉和后心,打得沈寻风措手不及! 沈寻风拔剑,秾艳的剑光,幽香大盛,一剑之下,却只是虚空。 洛云泥已经远远站在街边上,对沈寻风行礼道,“沈二哥承让!云泥冒然偷袭,不讲江湖规矩,心中惭愧,再不敢冒犯沈二哥天威,敬请沈二哥恕罪。” 沈寻风怔住。躬身行礼的洛云泥也是一脸涔涔的汗。 自己,难道已经输了?沈寻风身体瞬间绷紧,他感觉到了,后心的衣服被刀尖穿破,后心上的皮肤有一点尖锐的痛,皮破了,顶着血珠。 沈寻风汗下。纵然,他明白,真的厮杀起来,云泥的刀在他剑的攻击下会不得不撤走,云泥其实打不赢他,可是,她见好就收,在刺伤他的片刻,不是躲剑再战而是纵身行礼罢战,能在转瞬间做出如此权衡判断,心思之机敏聪慧,沈寻风也暗自钦佩。 这丫头行礼请赢,话却说得滴水不露。她既是已经承认偷袭,说再不敢冒犯天威,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不认账不认输,挥剑冲上去杀了她吧? 何况,虽然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但她总归是名大哥的人,哥哥在他临行前也是吩咐自己,只能教训,不能杀她。 沈寻风沉着脸,一时之间,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竟然就这么着了这丫头的道,说出去,他沈寻风一拔剑就输,在三招内被人刺破后心,这个脸,真是有点丢不起。 洛云泥抬头看沈寻风,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道,“沈二哥莫要生气,云泥过些日子去拜访沈大哥,到时候再向沈二哥请罪,由您责罚就是。”说完,她仰首而笑,竟一溜烟跑走了。 街四周空荡荡的,那丫头的笑影犹存。正午的太阳白花花热辣辣的,沈寻风站在街中央,握拳咬牙,憋了一肚子火。 大晌午在大街上决战,本来就透着诡异,这样子就输了,他沈寻风接手的事,从来没出过这种岔子。 一个念头猛然蹦出来,沈寻风身子一紧,心开始发颤。他挥剑,洛云泥避其剑锋,撤其刀,人飞掠。但他原本有一个机会,改剑而动,把剑横在她的脖子上的。 这样,她用刀刺破他后心的肌肤,他用剑抵住她的脖子,他们之间看起来可以是平手,即便真的拼命,那丫头会输。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改剑而动,而是让那丫头飞掠出去了? 他掌管情报,自诩江湖第一。对细小事情的敏感度和反应力向来超乎常人,那洛云泥,竟然能靠机敏赢他。 沈寻风一阵恐惧。即便明知道那丫头其实不是对手,他还是禁不住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文章写到这里,我想应该差不多三分之一了,情节会一步步展开,会有舒缓,会有激变。事实上,我一向喜欢骤然转折的人生,尤其是在故事里,我爱上了那种人生巅峰峡谷荡气回肠的真实触感,在情理之中,出意料之外。 写文写到这里,心情已经平静了。我每次开新文,都会有一段忧郁症时期,极度悲观不自信,患得患失,丧气话伤心事一层层地出,会计较点击,评论,收藏,会因为文冷失落彷徨,会灰心,乃至怨天尤人。我于是常常不认识我自己,我常常困惑我那时候是意识支配行动,还是行动支配我的意识。请原谅我那种抵死的焦灼吧,我年纪大了,写文很久,没什么名堂,可能以后写字的机会也不是很多了,难免会计较,自己怎么就不能写个像样的东西让大家喜欢呢?~~当然,大家谁也别问我为什么写文,这问题就像问我为什么活着一样,我会不知所措~ 但是心情平静下来,就好多了,不再狂热愚氓地想留住。其实我一直明白,作者和读者之间,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相遇或者擦肩。有时候相互青睐的时间很短,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心灵相触,甚至比夫妻情爱还要亲厚。 这个文,现在看起来还是云遮雾罩的,女主男主的纠葛与线索似乎还不很清楚。这个故事于我,在胸壑中已经很熟悉,我只想一点点翻开最关键的牌,我只是想找到有耐心和缘分的读者陪着我,然后听亲们长舒一口气,啊,是这样啊~ 最后能有这样的感叹,我全部的心就已经满足。曾有人说,写作是为了有人爱,我虽然不敢逼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是我想我有一部分是因为寂寞,所以讲故事,偷偷吐露自己的心,渴望别人的了解和陪伴~ 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所以絮絮叨叨这么多,先热情拥抱各位亲,然后,鞠躬~然后,我退场~ 第二十五章 淬炼 幽静的溪谷,缓缓的风,曲径通幽处,修长叠秀的翠竹掩映着朱亭画栏。沈寻月穿着一件月牙白的麻布衫,躺靠在长竹椅上,下午的阳光斜射过竹林,纠缠在不远处盛开的石榴花上,然后摇曳着地落在沈寻月的襟怀里。 与名成皙那一战后,沈寻月腰以下皆残废,再也不曾下过地,走过路。他也不能坐,最好的状态就是这样半躺着,被人抬出来晒晒太阳。 他依旧俊朗,脸上的表情,俊美平静地带着笑,仿似这青葱蓬勃阳光明媚的初夏的天气。 两年前,垂死的沈寻月醒过来,沉默消沉了半个月,就笑容言语,恢复如初了。他一向好姿仪,襟怀气度俱是极佳,即便残废瘫痪,仰慕者依然不绝如缕。他很少见客,但凡见过沈寻月的人,见他光风霁月的表情,听他让人如沐春风的谈吐,仰慕之余,就禁不住在心里恨上名成皙。 那名成皙,自己养个妖孽,酿成了祸害,却对沈寻月下这般毒手! 沈寻月总是一笑,自己技不如人,不关别人事。 他看见沈寻风黑着脸走过来,看弟弟那别扭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问道,“寻风,这是怎么了,是,输给那个丫头了?” 沈寻风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低着头,握着晏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气闷道,“哥,我,……” 沈寻月浅笑,他明了,这个弟弟一向优秀,做事力求完美很少出现差错,今天一定是吃了亏,心里不是一般的沮丧。 他问沈寻风,“怎么了?被那丫头耍了,上了她的当了?” 沈寻风气闷地向哥哥说了原委,沈寻月沉吟半晌,淡笑道,“她力不能胜,用这法子,倒也难得。” 沈寻风道,“哥,她这种机变力,稍加打磨,会很可怕。” 沈寻月拧眉道,“你想说什么。” 沈寻风迟疑片刻,握剑的手指越发苍白有力,他很快速地吐出一句话,“我们应该杀了她!留着她怕是祸害!” 沈寻月转头望向阳光下青翠的竹林,内心叹了口气,笑着看向弟弟,温和着口气道,“你以为你想杀她,就能杀她?” 沈寻风道,“哥!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沈寻月道,“我没有顾忌什么。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说实话,今天,就算你不放她走,你就能杀了她吗?” 沈寻风的眼睛几乎红了,闷声道,“青凤已然向我们沈家开战,就算她背后潜伏着高手,我也带了人去,真的打一仗【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也不一定就会输!” 沈寻月道,“不一定输,那一定会赢吗?” 沈寻风气结,“哥!你,……” 沈寻月笑道,“在你名大哥没开口之前,谁也不能杀她。没办法,谁让这天底下,鸣霄阁是老大。” 沈寻风道,“哥,名成皙把你打成这样子,你真的,不恨他?” 沈寻月笑道,“寻风你今天怎么了,平日也不是这样的性子啊!” 沈寻风别过头不说话,沈寻月道,“你让我恨他什么,两人过招,如果我技高一筹,残废的就是他。我要恨,也应该恨我自己。” 沈寻风心疼了,连忙道,“哥,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沈寻月笑,说道,“我知道你是心里不服气。你比她强,却输给个小丫头。可是你想过,她胜你的原因吗?” 沈寻风默然。沈寻月的笑在下午的阳光里如同风过花开,他淡淡叹气道,“我们所有人,包括名成皙,都低估了这丫头!她此刻求胜的欲望,比任何人,都强烈。” 沈寻风怔了半晌,不解道,“哥,洛,洛姑娘这阵势,真的是在和名大哥闹别扭吗?” 沈寻月道,“你名大哥是什么人,他一手养大的人,他会不懂不了解?要收拾也是他出面收拾,轮不上我们沈家。” 沈寻风不解道,“可是,墨绝志在天下,我看洛姑娘,她在为虎作伥。” 沈寻月摇头,突然莞尔道,“所以说啊,这男人要是聪明,就最好不要让女人闹别扭,尤其是云儿那种从来不闹别扭的人突然闹起别扭,就是名成皙,也头疼得没办法。” 看着弟弟脸上的迷惑,沈寻月笑道,“你不曾有男女情事,自然就不懂这些。不过寻风,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物色个女孩子来爱了,只要不是洛云泥,你看上谁,哥哥我都同意!” 沈寻风的脸微微地红了,他突然想起云泥清润无害的样子。内心像被羽毛轻轻挑扰了一下,他突然乱而困惑。难道是因为她的美丽,才让自己一向崇拜的名大哥也一时心狂做出糊涂事,对哥哥下毒手? 云泥来找苏了白的时候,苏了白正坐在柳家别院的临风池旁观剑。 临风池是个观景的好地方,青山折秀,白石落落伴着清泉无波。云泥去的时候斜阳正盛,碧波流着霞光,山风正硬。 苏了白作为苏家的掌门人,从出生就浸染在兵器中,他一身黑衣,形容瘦削,笑的时候如同刀剑在鞘,温柔静雅,一旦敛笑动怒,就好似宝剑锋出,凌厉怕人。 不过在云泥印象中,苏了白一直是个温柔和善的哥哥,卿卿说她大哥教训她时很凶,可是那是听说,云泥不曾见过。 此时的苏了白,靠在临风池旁,裹着袍子光着脚,几乎就有几分懒散。 他斜睨着洛云泥,看着洛云泥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唤苏大哥,向他行礼问安。 云泥穿着件乳白色的外衣,挽着一根紫玉簪子,清清淡淡的,在霞光中如一朵静静绽放的栀子花。 苏了白并不还礼,摆弄着手中的剑,笑道,“云丫头刚才那声苏大哥,是思量好了,才叫的吗?” 云泥称是。苏了白瞟了她一眼,说道,“既是,那就过来坐吧。” 云泥听了,敛起衣襟,跪坐在苏了白的对面。苏了白跻上鞋,盘腿坐好,擦拭着手里的剑问道,“唤了我苏大哥,就不再是墨绝的公主,而是名成皙养大的小丫头了。云丫头,是来找我试剑的吗?” 云泥低头道,“云儿不敢,是近日学了几招刀法,想请苏大哥指点一二。” 苏了白道,“凤凰刀小而薄,让我用剑指点,先是在兵器上,云丫头你就尽失了先机。” 云泥道,“故而,请苏大哥点到为止,手下留情。” 苏了白道,“别,话不能这么说,墨绝武学高深莫测,说不定,我就败了。” 云泥道,“苏大哥的话,让云儿无地自容。” 苏了白道,“无地自容,就回你大师兄身边去。” 云泥低下头不说话,重重地咬上了下嘴唇。 苏了白瞟了她一眼,轻哼道,“要和我较量,叫你墨绝的哥哥来。” 云泥沉默半晌,轻声道,“苏大哥,云儿现在不能回大师兄身边,也不能唤家兄来。” 苏了白丢了手中擦剑的帕子,叹气道,“你这死丫头,到底还要和名成皙拗气拗到什么时候,你想干什么,要名成皙杀妻灭子再轰轰烈烈娶你吗?你再这么不懂事,我看你是欠教训。” 云泥头低得更深,不说话。 苏了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事,你若真是个白眼狼,你大师兄能容你长大,他早一剑杀了。五年前他让你认识卿卿的时候,你们就在拗着气,他还真是宠你宠的可以,容你闹成现在这样子。云丫头啊,你大师兄也不容易,他娶妻纳妾,就算对不起你,也是情非得已,你找回面子就算了,别再闹了。” 云泥低着头,小声道,“苏大哥教训的是。云儿记下了。” 苏了白一下子就笑了,伸过手中剑挑起云泥的下巴,云泥于是仰着头,任锋利的剑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苏了白看着她平静的脸,笑道,“说我教训的是,那还要和我比剑吗?” 云泥道,“比。” 苏了白“哦?”了一声。云泥嘴角漾起清浅的笑,说道,“原来我听苏姐姐说,苏家有一个洗剑池。传说每逢午夜,月光直射泉眼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池旁淬剑,‘咝’一声响,洗剑池的水便会白雾缭绕,有烧沸声,泉水慢慢变成紫色的时候,白胡子老头刎颈自己跳下去,泉里的剑就一飞冲天,变成了一条龙。所以苏家经过洗剑池洗过的剑,会浸染上泉水的杀气,具有杀伐的性灵。苏姐姐说,她小时候爱慕这则传奇,那时候天下动荡,苏家人也很危险,可是她禁不住好奇,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洗剑池旁等白胡子老头,害得家里人翻天覆地地找,最后被你捉到,挨了你狠狠的一顿打。” 苏了白盯着她,拧眉道,“你想说什么?” 云泥道,“苏大哥是行家,再好的兵器,没有经过淬炼,都不能惊艳天下。大师兄宠爱我,舍不得,可是云儿也钟爱这则传奇,甘冒责罚,也要以身试法。” 云泥说完,身体后仰,一脚踢向苏了白拿剑手的腕子,柔韧的身子翻转三百六十度,上身贴着地,手中的刀呼啸着就招呼了过去! 前心,咽喉,锁骨,冰寒的刀锋疾风劲雪般侵袭苏了白的衣服,灌注他的口鼻。 苏了白的腕子一扬,避过云泥踢过来的脚,但是当他转手攻向云泥的时候,云泥已经身贴地迅疾地攻击他的前心咽喉。 一剑刺空,苏了白没有向后闪避云泥的攻击,而是腕子一抖,剑扎下。 用剑的人不是特殊情况是不会将剑刺入地下的,剑刺在地上,一般是持剑人失败,剑失去控制的结果。 何况剑入地,再□施展,必然要有一瞬间的停滞,这停滞哪怕再短,也致命。 可是苏了白就是硬生生地剑尖朝下,刺! 很雄霸的力道。他的剑下不是土地,而是云泥的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旁观者从不同的角度对云儿的行为做出了解释。沈寻风认为她忘恩负义为虎作伥,沈寻月认为她在闹别扭,苏了白认为她在拗气逼名成皙就范。云儿自己说,她在淬炼。 话说,沈寻月这一段没什么要紧,可是我忍不住写了,原因无他,因为我喜欢沈寻月,偏爱。何况这两章苏卿卿总是浮现,不让沈寻月亮亮场,我心痒~ 第二十六章 悚然 云泥不避苏了白的剑,她将死于苏了白的剑下。 苏了白不避云泥的刀,他会死于洛云泥的刀下。 二人在相交错的一瞬间,各自做出了反应! 苏了白微微后仰避开云泥的刀,洛云泥一脚蹬地借力,身子向前上方斜窜,避过剑锋,转手攻向了苏了白的后腰! 苏了白腕子下沉,剑入地,他整个人持剑弹起,洛云泥攻向他后腰的刀锋格在剑刃上! 洛云泥的刀攻向了苏了白握剑的手,苏了白缩手挥袖,洛云泥猱身挥刀追上去,纠缠住空中的苏了白。 苏了白缩手,就等于弃剑。洛云泥猱身纠缠无剑在手的苏了白,占尽了先机。 苏了白轻飘飘地向后逸了出去,洛云泥的轻功并不比他差,小豹子一样追击上去,人轻盈,刀彪悍,寸步不舍,竟是攻得苏了白不能脱身,连连后退。 苏了白踏水,一个大后仰,人几乎贴着水面,洛云泥的刀锋追去,离苏了白的咽喉不足半寸。 苏了白笑,一掌打向水面。温柔厚重的水刹那在半空中开了朵轻扬雪白的大花。 洛云泥闭眼。身后的水柱轰然落下,洛云泥急收手,翻身,旁躲,不想右手腕被苏了白一把抓住。 凤凰刀的刀柄在手腕上,被抓住手腕,等于被卸下一把刀。何况,以苏了白的内力,可以轻而易举捏断她的手! 云泥还必须要躲避从空中落下的水花,那水花经苏了白的内力发散,从高空中落下,威力非比寻常,苏了白就算不废了她的手,可是顺着她的腕子把她的人拉过来,被落下的水花击中,她也会被砸成内伤! 洛云泥瞬间的反应就是凶横地砍向苏了白的肩臂,出刀之快,令人不可思议。 你不松开我的腕子,我就砍断你整条手臂。就算你废了我的手,拉过我挨那水花的一击,我还是要砍断你的手臂。 这不仅仅是机敏,还有对自己对别人接近偏执的狠厉! 你怎么处置我我认了,总之我要砍断你整条手臂! 苏了白松手。 他的手刚刚接触云泥的腕子,云泥横空挥来的那一刀,快得让他来不及发力废掉云泥的手或者拉过她的身体,他就必须得马上缩手,为了保住自己的胳臂。 两人为了躲避跌下的水柱,急急地避开。 苏了白向外逸开,按照正常的思维,洛云泥定然向相反的方向逃逸。 不想洛云泥是直扎入水底,鱼一样在水底潜行,突然钻出来,带着飞溅的水珠,从苏了白的身后猛然攻了过去! 高空的水柱在水面崩开,余波正猛烈地冲击着整个身体,可是云泥迅猛的攻击又来了! 苏了白叫苦,这丫头,她拼什么命啊! 洛云泥在水中挥刀!刀光携着水光,刀的劲霸带着水的冲杀,一时足以乱人视听。苏了白侧身,发力向后推水,洛云泥的刀锋刚刚割裂苏了白的衣服,整个人就被一阵强大的波浪向后推开。 苏了白塌波起身,上跃,他要拿回自己的剑。 不想洛云泥顺着水的推势,再加上她自己轻功的速度,这次她没去追击苏了白,而是冲上岸,去抢剑! 苏了白从空中冲下要抢剑,洛云泥从水中跃出要抢剑! 苏了白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洛云泥一刀砍向了剑身! “叮”的一声响,苏了白握在手里的剑成了断剑! 另一半插在土里犹自细细地摇晃,嗡嗡地鸣响。 洛云泥湿着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向苏了白行礼道,“多谢苏大哥手下留情!云泥冒犯,万望恕罪!” 苏了白浑身水淋淋的,握着把断剑,他在打斗中丢了鞋子,赤脚站在岸上,摇头苦笑。 此时斜阳黯淡,暮色渐苍茫,一弯新月在山头散出柔和的光,泉水犹自在波光粼粼地荡漾。 他苏了白的剑,竟然被人家砍断了,这输怕是得认了。 虽然这不是他的冰仪剑,虽然他的冰仪剑凤凰刀绝对砍不断。 十七岁的小妮子,砍断了苏了白的剑,不管她凭的是利器还是机巧,这话传出去,洛云泥都很有面子。 而且这次,除了没有对抗冰仪剑,她和苏了白打得淋漓尽致。 苏了白没对她下杀招,但也没谦让。 洛云泥明白,如果她不赢,苏了白会比较有分寸地教训她。可是现在,苏了白总不能再动手捉了她,教训一顿,然后扔到大师兄那里去。 苏了白拿着断剑在那苦笑,笑骂道,“死丫头,看来名成皙不教你武功还真是可惜了,悟性不低,也够机灵,幸亏你内力弱些,不然还真就没人管得了你了。” 洛云泥道,“是苏大哥手下留情,若冰仪剑在,云儿怕也走不过三五招。” 苏了白道,“你肯唤我一声苏大哥,还记得你和卿卿的情意,我也不为难你。但他日,遭遇青凤,对抗墨绝,我再不会手下留情。我爹娘弟妹,尽数死于墨绝,苏家与墨绝,血海深仇,云儿你自己好自为之。” 云泥深深行了个礼,“苏大哥教诲,云儿记下了。” 苏了白随手甩了断剑,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笑道,“云丫头你还不走干什么,要和我那冰仪剑再战一场吗?” 云泥俯首道“云儿不敢”,仓皇而逃。 苏了白拧着水淋淋的衣服,山风大,吹在身上,很冷。 他阴沉地用力拧着衣服。卿卿死时,正如云儿这般大。她要嫁给她的沈大哥,曾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子。 墨绝杀了他的父母和两个弟弟,这唯一幸存下的妹妹,墨绝也没有放过。这仇,即便鱼死网破,粉身碎骨,他苏了白也要报。 苏了白于是在内心里一次次告诉自己,他放过的是名成皙的云儿,不是墨绝的公主。 云泥踉踉跄跄跑出去,外面是深邃幽暗的巷子,云泥一头扑在街墙上不想动弹。 她大口地喘着气,抚着胸口,在冷风中吐出口血来。 苏了白是什么身手,他出身世家,受过严格良好的文治武功的教育,内力的底子十分浑厚。他成年累月浸染在兵器中,即便手上无剑,举手投足皆有兵器森然冷冽的杀伤力,何况他用内力催发到高空的水柱! 被那水柱砸到,她会受到极重的内创,不会死,但至少,会被废了武功。 虽然她没被砸到,但是一方面抵御水柱的波及,一方面咬牙攻击,云泥把自己的内力已然用到了极致,再用,便是伤了自己。 她一身水,所以看不到她一身汗。若是苏了白用断剑攻她,哪怕是一招,她也无力承受。 直到她累趴在大街上偷偷地吐出血来,她还在后怕。苏了白是一个温柔和善的哥哥,但那只对于苏卿卿来说是这样,他对别人,没那么温柔和善。 一直以来,宠她,肯对她温柔和善的人,只有大师兄一个人而已。 洛云泥吐了血,忍不住落下泪来。 夜风吹着滴水的衣裳,很冷。云泥在一个脆弱的瞬间,突然奢望,大师兄把她拎起来,骂一顿,乃至打一顿,然后把她扔在温暖的浴桶里,过后能把她抱在怀里,问问她疼不疼。 云泥胸口的伤痛如火烧,也只有这般暴烈的痛,才让她深刻地记起,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苏姐姐,沈大哥。云泥用湿漉漉的袖子擦擦眼,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墙上。 天黑了,洛云泥缩在角落里,抱着膝,抬头也看不到月亮。 她的脸苍白。衣发被夜风吹得半干。她不想动,也不想回去。 一想起苏姐姐的死,沈大哥的残疾,她的鼻子就酸酸的。他们曾经是多么幸福啊,她一度想,若是她也能那么幸福,让她去死也可以。 可是苏姐姐真的死了。 云泥在黑暗的角落里咬住下唇,眼里闪了泪光。 孤独。有伤,很痛。云泥突然感觉自己的样子真的像极了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云泥的唇上挑,漾起一抹笑。在一个那么好的天气里,发生了一件倒霉的事,然后遇到柳无心,他伸出温厚的大手,给了她一把铜钱。 云泥的笑还未褪去,便感到了一种杀气的威压。 两个黑衣人站在她前面。云泥突然觉得自己像只网断了悬在空中的蜘蛛,命悬一线。 两个黑衣人心有灵犀,一同出手,动杀招。 一人用的是长短刀,远攻近取随心所欲,一人用的是精钢环刺链,粗重,链身上遍布层层倒刺,真的被打中,不死也得被勾掉半条命去。 洛云泥在幽暗中仰面一笑,在对方兵器的风响中,她像个飞旋的陀螺般,贴地冲了过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交战拼得是实力,赌的却是智慧和勇气。 真的等在那里接招,洛云泥就死定了。 她冲了过去,那条要命的精钢链重重地甩在街墙上,墙轰然而塌。这边云泥的凤凰刀已经一手格住对手一把长刀,飞身躲开袭来的短刀,见缝插针地贴着短刀的刀柄,攻向对手的咽喉! 精钢链呼啸着从远方折回来,洛云泥一个大跃身,人在对手头顶的位置,一手撤刀,一手格住对手随机应变反挑上来的长刀! 长长的精钢链近了,又近了。那个拿长短刀的家伙身体突然像面条一样,后仰,再后仰,贴地! 本来已经跃到“长短刀”身后的洛云泥一下子失去了屏障,精钢链火舌一样扑过来,似乎无处可逃。 云泥偏头,侧倒,团身而滚,精钢链刚刚在耳旁呼啸而去,地上要命的“长短刀”已经如影随形,攻向了洛云泥! 洛云泥仓皇之间,格住袭来的短刀,要不是她躲得快,几乎被对手的长刀割了脖子! 用内力格刀,云泥禁不住嗓子一甜,“扑”地喷出一口血来,她朝着对手的脸喷,对手侧头,躲过,但就在那瞬间的凝滞中,云泥低身侧过,飞也似的朝“精钢链”的人扑过去! 云泥要逃,可是她却冲着对手逃过去!精钢链太可怕,要连环追击很容易,可是她冲向持链人,持链人要收手,至少要翻腕才能反击。 她比的就是反应和速度,一般而言,一个专心于远距离攻击的人突然近距离防守,需要一个调换的过程。 等他调换过来,她已经逃走了! 云泥甚至在冲到精钢链人身边的时候,还旋风一般,旋着身子挥动凤凰刀攻击了三招! 持精钢链者躲闪,手里的精钢链乱了方向! 云泥转瞬之间,把那两名敌手远远地甩了开去,她发力拼命地逃。 前方一个人影拦在她前面微笑,发问道,“现在满天下都知道云儿是要和我成亲的人了,怎么见了自己的夫君,却想着逃啊?” 云泥站住脚。看着柳梦倾手里的软鞭,在一个瞬间,她毛骨悚然,怯场。 第二十七章 已诺 柳梦倾穿着身绣花锦袍,握着软鞭,神气清明地望着湿漉漉的洛云泥笑道,“云儿这是怎么了,跳到水里去捉鱼吗?” 后面的二人已然追了过来,实在是没时间再和他聊天寒暄了,云泥一咬牙,劈刀冲了过去,快,准,凶狠。 她冲过去的同时,柳梦倾挥鞭!洛云泥却是迎着鞭子硬生生冲过去! 呼啸的软鞭遭遇强硬的凤凰刀,断裂,洛云泥不曾停顿,直直地冲过去,断裂的半截软鞭还正横在她的腰上! 她冲过去,侧身,佯攻,闪到柳梦倾的背后,将刀横在柳梦倾的脖子上。 雪白的凤凰刀在苍白的月下闪着寒光,洛云泥沉声道,“让他们退下!” 追上来的“精钢链”与“长短刀”住脚,怔怔地盯着柳梦倾。 柳梦倾的眼里还是笑,他竟然转头,凑在洛云泥的脸侧,在她的耳边小笑道,“云儿,别对自己的夫君动刀,本来长得挺漂亮的,这凶巴巴的样子可不好看。” 他说完,竟然笑着,在云泥的唇上轻轻的啄了一下,他的唇横在云泥的唇角,笑道,“是不是以为我被‘欺心’反噬,就真的不敢用毒了?” 云泥持刀横在他脖子上的手颤动了一下,柳梦倾笑着,伸手捏住云泥的刀,一寸寸地移开,说道,“你必须记住,我柳梦倾,并不是浪得虚名。没有人,能把刀横在我的脖子上,命令我做任何事。” 云泥的内力哪里是柳梦倾的对手,她欲发招从柳梦倾手里撤出刀,不想在她行动的同时,柳梦倾一偏头,躲过她从后面挥手来的一刀,随后人后闪,手里的刀一绕,云泥的凤凰刀就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云泥在被挟持的瞬间,仰面,另一只手上挑着刺向柳梦倾,柳梦倾于是也仰面,捉着凤凰刀的手一用力,云泥“呀”一声痛呼,腕上的凤凰刀被卸了下去! 云泥向后大跃身,另一手的凤凰刀攻向了柳梦倾挟持自己的手,柳梦倾稍躲闪,云泥骤然后跃,脚踹向街墙借力,人鬼影一样逃开去! 柳梦倾手里的凤凰刀出手。 云泥后退,借力,逃,和柳梦倾凤凰刀出手,几乎是一个瞬间发生的,所以任是云泥机敏,在理论上,跃身而逃改变方向能躲避追击而来的飞刀,但在实际上,云泥没有躲闪的可能。 因为她刚刚借力,还未曾施展身形,飞来的刀已然贴近后心,而她根本没有时间躲避,没有内力格挡。 云泥觉得自己身子一轻,一个有力的大手抓住自己后心的衣服,她晕眩中觉得自己站在了地上,眼前一暗。 洛逸人捏着飞掷过来的凤凰刀,举起对着月光看了一下,笑道,“柳兄,何至于生这么大气,云儿这马上就和你成亲了,便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柳兄多包涵,留待日后好好□就是。” 柳梦倾挥手让“精钢链”和“长短刀”退到身后,笑道,“怕是我这病入膏肓的人,配不上倾绝天下的墨绝公主。” 洛逸人将手里的刀交给云泥,扬眉笑道,“人无信不立,家父当年既已和柳兄结成婚约,柳兄收下嫁妆,云儿便生是柳家的人,死是柳家的鬼。我这妹妹,年幼任性,对柳兄多有得罪,但也未曾犯下什么大罪,柳兄悔婚,总要有个理由。” 柳梦倾道,“我悔婚就悔婚,要什么理由。” 洛逸人笑道,“那我,若是不悔呢?” 柳梦倾笑道,“不悔也好!我正愁黄泉路上孤单寂寞,令妹殉葬,这么一个绝妙佳人,其实柳某,求之不得!” 洛云泥强忍着疼,此时忍不住蹲下身来,仰天惨烈地叫了一声! 柳梦倾笑着,脸煞白。 洛逸人俯身抓过云泥的脉搏一试,伸手点中她心脉周围的穴道,转头对柳梦倾道,“柳兄真的以为,你能毒死云儿?” 柳梦倾面白如雪,笑容宛若袅袅上升的云烟,模糊,轻飘而不真实。他笑道,“毒不死吗?那我们试一试,看谁赢。” 柳梦倾依靠在街墙上,颓然放松地望着洛逸人笑。“精钢链”和“长短刀”半眯着眼,恶狠狠地盯着洛逸人。 洛逸人横抱起云泥,发现柳无心站在身后。 “你放下云儿。”柳无心说。 洛逸人侧头,正好看见柳无心那把已诺剑。已诺剑鞘黝黑粗糙,但是真正能驾驭已诺的人,是传说中的剑神。 洛逸人瞟着已诺,唇角噙笑,说道,“多谢九公子爱护,但是墨绝自有良药,云儿的毒,不劳费心。” “我让你放下云儿。”柳无心再次说。 洛逸人索性转过身,盯着柳无心的眼睛道,“让我放下云儿,给你大哥殉葬,是吗?” 柳无心道,“你再不放下,才是让她给我大哥殉葬。” 洛逸人笑道,“九公子对云儿这般情意,在下甚是感动。不过云儿也应该是你大嫂,你想要云儿,趁你大哥还活着,总得先问他一声吧?” 洛逸人身后响起“精钢链”和“长短刀”呼啸而来的声音。 洛逸人刚刚和柳无心说完话,脸上还带着笑,但谁也没想到他瞬间之下迎招的手段,竟然是把怀里的妹妹,向“精钢链”和“长短刀”抛过去! 乃至于他抛过去的时候,唇角还是带着笑,若无其事轻松随意得好像刚刚抛出一个咬了半口的桃子。 柳无心的已诺剑出。他人未到,剑先至,一剑削断了即将卷住洛云泥的精钢链,顺带震落了刺向云泥的长短刀。 他的人也冲了过去,在掠过洛逸人的时候,洛逸人在他身后突然出刀! 洛逸人的凤凰刀,比云泥的更霸气,更凶悍,更快。 柳无心伸右臂欲揽住在空中仰面坠落的云泥,他的手指触摸到云泥飞飘的衣服,然后突然遭遇洛逸人的凤凰刀。 凤凰刀转眼锁向他的咽喉,柳无心仰面,挥袖,一掌打过去,洛逸人侧首避过掌风,突然一刀向身边的洛云泥斩去! 一瞬间的交手,交错,洛云泥在洛逸人的左侧,洛逸人在柳无心的左侧。柳无心如果强行去救洛云泥,那么洛逸人的右手刀必定从中拦截,他的左手刀也可能突然转向。可如果不救,他凌厉的刀锋已然割断了云泥的衣服! 柳无心挥袖闪身,他瞬间躲过两招凤凰刀,身手竟还如水般流转自如。 “叮”地一声,飞旋的已诺剑,竟强烈地格住洛逸人左手的凤凰刀,洛逸人平退,斜挑,柳无心转变身手,在空中气流注,已诺剑竟然像长了眼睛一眼,【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和洛逸人的凤凰刀又纠缠了两招。 刀剑纠缠,柳无心人近在咫尺,他伸手抓住洛云泥的衣袖,一把捞住下落的洛云泥,一手握住空中杀气正盛的已诺。 两人落地相对,洛逸人抚着刀,摇头笑。 柳无心怀里的人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地唤他,“柳大哥。” 洛逸人在一旁笑道,“倒也不枉云儿对你有几分情意。我曾对云儿说,你为了柳家会不惜杀了她,看来,倒是我错了。” 柳无心看也没看洛逸人,一剑挥了过去!已诺在空中突现出血红的色彩,这是剑怒而嗜血的征兆。 已诺怒,杀无恕。已诺是一把怒而嗜杀的剑,嗜杀成魔,杀戒一开,不仅杀敌手,还会杀主人。 淡月,朦胧的白。夜空中划过一道血红的剑光,在无边的黑夜里,乍而亮起,转而消淡。 会有人,死? 洛逸人在那个瞬间,飞跃起,在已诺的剑光中,他一身的华服绽放烟花般色彩。 他的凤凰刀对抗上已诺! 已诺是天下最凶险的凶器。能驾驭已诺的,是剑神。 那么能对抗已诺的,是什么呢? 刀锋对上剑气。雄霸到不可一世。洛逸人一出手,竟比剑光还惊艳。 传说中,墨绝凤凰刀的极致。墨绝的王。 他的刀,宽,厚,重,但不够长。剑的高贵霸气比不过它的凶险诡戾。洛逸人瞬间迸发出的杀气,如霜满天。 雄狮猛虎,地裂天崩。过于强大的力量的对抗,一瞬间,电光火石,却仿佛经历了五百年最深重的沧桑。 刀剑的光华,照进洛逸人幽深的青眸,他的青眸过半,瞬间宛如墨玉攒满了光芒,黑无底,亮如星。 已诺犹自“嗡嗡”作响,在柳无心的手中蠢蠢欲动荡气回肠。洛逸人右手的凤凰刀瞬间滑落,被洛逸人接得稳稳当当。 站定的两人,突然重新审视对方。 柳无心握剑的手有些软,洛逸人拿着刀,有些疲惫。 倚着街墙的柳梦倾脸上的笑,渐薄,渐淡。 洛逸人望着柳梦倾,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他说道,“欲灭我墨绝者,必毁灭。你不该背叛我。” 柳梦倾犹自笑,“背叛你?真是笑话。我从来也没忠于谁。” 洛逸人叹气道,“我想不明白,娶了云儿,给你天下,不好吗?为什么还要争,不惜死。” 柳梦倾道,“为什么,没人比你更清楚。” 洛逸人道,“是吗?” 柳梦倾仰天,笑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柳家是柳家人的柳家。你以为我惨吗,我告诉你,你比我更惨,因为你梦想的,永远得不到。” 洛逸人笑,不屑。 柳梦倾突然冲过来,他没有武器,几乎也没有力气,但是他突然冲过来,一掌,击向洛逸人! 柳无心冲上去阻止,他没拦着柳梦倾,而是直接上去就给洛逸人一剑! 已诺剑,不能动不动就发怒的! 可是柳无心怒了。柳无心怒了,已诺自然也就怒了。 洛逸人叫苦,这小子还有这么好的内力! 高手相搏,最要命的攻击只是一瞬,可那一瞬耗费的却是积攒的全部的生命能量。 攻击过后耗尽心力,会疲软。会懈怠。会后力不继。可是柳无心,依然是虎虎生风的,盛怒。 洛逸人一时之间,竟有一点怯手的感觉。 但在已诺面前,逃,不是办法。洛逸人咬牙一笑,凶悍地挥刀。 他迎的不是已诺,而是挥刀斩向柳梦倾! 他挥刀斩向柳梦倾,却突然掷出一把刀,凌厉地刺向柳无心的前心! 柳无心平日右手拿剑。 右手拿剑,那就是左手拔剑。他是左撇子。 此时他左手持剑,右手揽着洛云泥。洛逸人的飞刀刺向他的左心房,他如果改变方向躲闪,剑就会走偏,剑走偏就不能阻止洛逸人斩向柳梦倾的一刀。 他不躲闪,就会死。 情急之下,他松开云泥,伸手接刀,刀强烈的惯性在他手里犹自震得手虎口裂开,而他的人在接刀的同时随着剑奔了过去! 洛逸人一刀攻向柳梦倾,却预留了间隙,柳无心的剑过来,洛逸人的刀突变,竟自虚晃了一下,人逸出去! 他逸出去,闻到一种怪怪的味道,看到柳梦倾很苍白促狭的笑。 柳梦倾施毒了!洛逸人不及多想,捞起地上的云泥,飞奔而去。柳无心要顾及他大哥,定然不能追来。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各位亲,请允许我做一下问卷调查,您认为这个文是武侠小说吗? 或许您不喜欢留言,或许您看了很无言,但我都真诚地想请您表一下态,您觉得武侠小说的重要元素是什么,您觉得《凤凰瑕》算是武侠小说吗?请告诉我吧,这成了我的心病,我心里非常渴望,特别渴望,拜托了,深鞠躬~ 我望眼欲穿期盼着~ 第二十八章 冰山一角 云泥宛若烤在火里,却又是刻骨的冷。 她口渴,贪婪地寻水,喝到口里却不曾有记忆中的那般甘洌。 她仿佛回到从前,她病了,发烧,任性地整夜黏在大师兄的怀里。有大师兄在身边,她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她热的时候,大师兄给她清凉,她冷的时候,大师兄给她温暖。 小时候她怕黑,就是大师兄和她一起睡,每逢她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有了大师兄的抚慰,才觉得安全踏实。 他手把手教她写字。他和她一起在花园里玩,放风筝。大师兄坐靠在树下笑着看她嬉戏,她折了一大把花,飞跑着扑到大师兄怀里,环着他的脖子,用小脑袋在他的胸口亲昵地蹭。 大师兄抱着她,抚她的头,那天他一高兴,站起来举起她就把她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尖叫一声,转而笑得更开心。 她的小花园,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大师兄和她一起种的,她的秋千,也是大师兄亲自动手做的。她只要一生病,就要吃大师兄熬的瘦肉粥。 大师兄抚着她的额头,似乎在唤她。可为什么声音失去了旧有的亲近和温柔,是因为不在他身边太久了,他生气了吗? 她一把抓住大师兄的手,哭着说,大师兄,你不要走。 洛逸人进屋来,询问一旁的婢女,说云泥在退烧。他挥手让婢女退下,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云泥潮红的脸。 他唤了声云儿,伸手试了试温度,不想云儿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怔住。 一种很奇怪,很微妙的触感。细腻的肌肤,亲昵撒娇的力度。洛逸人瞬间柔和下来,心里是一种无以言说的欢欣和满足。 然后他看见云泥落下泪来,嘴里唤着大师兄。 洛逸人突然就火了。他生硬地抽出手,强忍着气转身看窗外。窗外青山,被下午的阳光照得一片苍翠。 洛云泥醒来,她在清醒的一瞬间,还恍然觉得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师兄正在一旁。 但是洛逸人冷怒的背影,让她回过神,她擦掉脸上的泪,她其实很想喝水,但是没有说,而是唤了声“哥哥”。 洛逸人沉默半晌,转过身,和声道,“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洛云泥无力地松懈下来,轻声道,“身上没力气。” 洛逸人颇为善解人意地端了温水过来,喂云泥,云泥乖顺地喝了。洛逸人抚着她的头浅笑道,“还在心里怪哥哥吗?” 云泥摇头,洛逸人叹气道,“我不过是想试试柳无心对你的情意。” 云泥轻轻对他笑了下,说道,“云儿知道哥哥是为我好。”她话说着,心里却是像被什么东西剜走一块,痛而且空。 洛逸人捧着她的脸,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就好。好好休息吧,我让人为你熬了粥,过一会儿给你端过来。” 他就不冷不热地走了,洛云泥内心里非常狂热地想念大师兄的瘦肉粥,那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四大家已联手在对抗青凤。柳家正在办丧事,柳无心接替柳梦倾,成为柳家的家主。 那夜是满月,皎洁的月光。洛逸人沉默地靠在山石上,山石背后是叮叮淙淙流下的小溪水。 云泥望着洛逸人,因为远,背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洛逸人道,“服了几日药,身体好些了吧。” 他的话语很平静,倒像是很随意的问询。云泥在他身边坐下,迟疑了半晌,说道,“哥哥,我听花堂主说,您也被施了毒,现在,没事了吧?” 洛逸人回头,脸上是清明俊雅的笑,问道,“云儿可担心过哥哥吗?” 洛云泥愣住,转而点头。洛逸人索性半个身子转过来,凑在云泥身前笑道,“我得检查一下,云儿是真关心我还是说假话骗我。” 云泥觉得洛逸人今晚上很反常。特别反常。 洛逸人冰凉的手指捏住云泥的下巴,望着她轮廓美丽的脸,笑,在她耳边轻飘飘地道,“你巴望我早死,是不是?” 云泥的脸刹那苍白,惊恐地望着洛逸人,向后躲。 洛逸人却温柔地笑,松开云泥的下颔抚上她的眉梢,冰凉的手指摩挲爱抚着她的眼角,用一种极清淡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你的眼睛最漂亮,很深,像你的心一样,深不可见。可我就是喜欢你,你说这怎么办呢?” 洛逸人对着云泥深重地叹了口气,突然一下子把云泥搂住,低头伏在云泥的颈窝,轻声叹气道,“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的苦,我的难处呢?” 洛逸人的声音疲惫而松弛,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几乎是蛊惑人心的倦怠。 云泥绷紧了身体,又渐渐地放松了。她任凭洛逸人抱住,没有说话。 洛逸人这片刻的放纵,从未有过的懈怠,只有在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消沉和感伤,突如其来,云泥外表平静,内心却是惊恐凶险。 良久,洛逸人在她的肩侧,双手撑起身子,深黑的眸子直视着云泥,浅笑道,“我会杀了你,怕吗?” 云泥几乎忘了身后是坚硬的巨石,她徒劳无益地向后躲了躲,咬住下唇,马上缓缓地松开,轻声道,“哥哥。可是我又做错什么事了。” 洛逸人道,“你没错。是我错。” 云泥唤道,“哥哥——” 洛逸人道,“你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名成皙,对不对?我以为,名成皙娇妻稚子,你会妒忌,会恨他。但是我现在知道我错了。你和他的情分太深,十年,”洛逸人突然笑了,说道,“在你最孤苦最幼小又是情窦初开的十年里,被他那么细心呵护地宠着爱着,你断不会因为他娶妻,就背叛他,是不是?” 云泥盯着洛逸人的眼睛,很认真地问,“难道哥哥原来,以为是吗?” 洛逸人笑,手指又抚上云泥的眼角,说道,“问的好,我原来也不以为是。只是,我现在后悔了。” 云泥仰面,闭上眼,自暴自弃道,“那哥哥,动手杀了云儿便是。” 洛逸人的手滑上云泥的颈项,问道,“你不怨吗?” “不怨。” 洛逸人却缓缓地没有下得手去,他叹气道,“你这样胡闹,名成皙都没有下令杀你。他不放话,这天下的人就不敢诛杀你。你说他想过,我会杀你吗?” 云泥道,“想过。” “他想过,却为什么不来救你。他不是很疼你吗,怎么就舍得把你放在我手下,挨我打挨我骂,甚至,被我杀?” “他,当然舍不得。” 洛逸人有了兴趣,“哦?”了一声。云泥道,“他从来不曾舍得,舍得的,是我自己而已。” 洛逸人忍不住好奇道,“我还真就一直弄不懂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云泥荒唐地笑了一下,说道,“因为,你是我哥哥。” 洛逸人怔住。云泥道,“从小到大,我只有大师兄一个人。他宠我,但他毕竟忙,他对我好,但他一个人毕竟不能弥补父母和兄弟姐妹造成的缺失。我孤独。他知道。哥哥,”云泥的眼睛突然亮了,刹那间明动有神,她笑道,“你说,他知道我孤独,原来没有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哥哥你来了,我亲近哥哥不想回去,他自然就会依我。何况这些年我被他宠得任性了,他知道用强的,我心里更不服气,不如让我在外面吃了苦头,最后也只能乖乖地回去找他。” 洛逸人听着就笑了,抓起云泥一缕长发在手指间绕弄着。云泥柔声道,“哥哥,你可不可以,晚一点再杀我?” 洛逸人手一顿,眼里却溢满了笑,问道,“为什么晚一点,我若是现在就杀呢。” 云泥道,“晚一点,对哥哥也没害处,毕竟我现在还有用。” 洛逸人“哦?”一声,笑着听,云泥道,“哥哥花了那么多心思,教会了我武功。不就是为了让我做事的吗?我是你出师有名的挡箭牌,还是为你冲锋陷阵的干将。” 洛逸人道,“不错,是干将。你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可是我把刀磨得越快,你反戈一击,我岂不是就越惨。” “哥哥要对我大师兄下手,怕我反戈,对吗?” 洛逸人端过云泥的脸,玩味道,“云儿,不会反戈吗?” 云泥道,“我五岁离开墨绝时就被施了药,现在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不听哥哥的话。” 洛逸人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他伸手抓住云泥的脖子,盯着她的脸审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云泥温顺地被他钳制住,说道,“哥哥想知道什么。” 洛逸人拧眉,手上微微用力,云泥忍不住越发地向后仰,头紧紧地顶在石头上不能动弹。洛逸人道,“你何时知道被下了药。” 云泥道,“这个问题很好想。把一个五岁的小孩抛出来,死了也就算了,万一活下来,被别人养大,墨绝今后如何控制她?棋子就要听主人的话,而我的主人,一开始就是墨绝。” 洛逸人的嘴角轻轻上挑,目光冷冽。云泥道,“想想哥哥把我召回去的方式也就明了了。如果没有控制我的手段,我一个大活人,被你们强自掳了去,如何就能听你们的话。你们有恃无恐,就说明有控制我的把握。云儿愚钝,但这个道理,还懂。” 洛逸人手上的力气轻了些,看着她的脸,摇头道,“还真是冰雪聪明。从被掳来,就懂了,是吗?” 云泥凄凉道,“是。从被掳来,就懂了。” 洛逸人道,“所以就不做反抗,安安静静的,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吗?” 云泥道,“是。” 洛逸人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猜错了呢?” 云泥道,“把我掳回去,教我武功,允诺给我天下,只为了弥补我。哥哥,这可能吗?” 洛逸人道,“为什么就不可能?你被扔出去,哥哥记挂你,帮你赢得天下和地位,人间这种爱护之心,不可能吗?” 云泥道,“哥哥,爱不爱护,云儿不傻,用心可以体会得到。以哥哥的年纪,我应该有嫂嫂,小侄儿侄女吧,墨绝是什么样子,亲人是什么样子,我总该有机会看到吧?哥哥对我说的话虽动听,但疼爱妹妹与训练杀手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洛逸人一下子就笑了。他松开了手,几乎笑不自持,问道,“你还有什么分得清楚,一并说来听听。” 云泥沉默。 洛逸人敛笑,云泥顿觉一种迫人的气场威压过来,洛逸人道,“你身上的毒,是墨绝王室的最高机密,就是在墨绝也没有几人知道,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谁说的?” 云泥道,“其实,是我猜的。” 洛逸人一怔,拧起眉严厉道,“敢诓我,以为我好骗是不是。” 云泥道,“我不敢。但的确是我猜的。原来我只是预感,通过自己的感受判断哥哥的目的。但这次,”云泥看了看洛逸人的脸色,咬了咬下唇道,“这次,我们都中了毒,但都很快安然无恙。柳家的毒妙绝天下,何况柳梦倾拼死种下的,定然是难解的剧毒,却都难不住哥哥,故而我知道,墨绝也是长于毒的。墨绝长于毒,必然会用毒控制我,这答案也就毫无悬念了。” 洛逸人静听之后,认同了云泥的解释。他负手打量了云泥片刻,冷然道,“既然你已经知道,那我也就不用再瞒你。死,还是继续听话,你自己选。” 云泥道,“我现在,不想死。” 洛逸人看了她的一眼,哼笑道,“好!”转身快步而去,方走了两丈远,花仙细进来行礼禀报道,“王,名成皙沈寻月苏了白柳无心四大家联名发帖,请凤主明日巳时去柳家花园喝茶。” 洛逸人顿住脚,回转身,半眯了眼,深沉莫测笑微微地朝云泥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今天更新完,就超额完成榜单的字数了,我决定停更两天,因为前段时间,那倒霉的武打,写起来实在太累了~另外,我要准备一下我那个面试,顺便,我深刻自省一下,我写得这是什么怪物,吼吼吼,仰天笑三声,我总之是闪了,11号面试,各位亲,面试以后,我继续更新哈~ 那个,云儿的态度问题,露出了冰山一角,不是全部,大家有点耐心啊。鞠躬~ 第二十九章 雾里看花 云泥在洛逸人的目光下,对花仙细道,“你说我毒伤未愈,不能赴约。” 洛逸人侧首而笑,“云儿你还是去吧,你不去,他们跑到青凤来探望,我更是麻烦。” 云泥垂头道,“云儿听凭哥哥吩咐。” 洛逸人挥手让花仙细退下,远远地打量着云泥,复又带笑地走过去,盯着云泥低垂的脸,笑道,“听凭我吩咐,云儿当真要这么乖巧,处处肯听哥哥的话吗?” 云泥道,“云儿何时不听哥哥的话了。” 洛逸人负手仰天叹了口气,笑道,“你何时真的肯听我的话了。” 云泥不语。洛逸人道,“云儿怕死吗?” 云泥张嘴说道,“怕。” 洛逸人转头看向一旁的碧波,听。云泥道,“蝼蚁尚且偷生,这世上的人,谁又不怕死。” “那云儿如果能不死,最想做什么呢?” 洛逸人不看云泥,突然发问,语气舒缓,还带着些许探寻和关怀的温度。云泥一下子就怔住了。 洛逸人见她怔住,扭头笑问道,“若是云儿可以活着,好好的,将来最想做什么,是嫁给名成皙吗?为□,为人母,三女共侍一夫,静待红颜成白发,是吗?” 云泥愣愣地望着洛逸人,看着他平静而温柔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洛逸人的唇角逸出一个诱人的弧度,笑道,“云儿你在一心求死你知道吗?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条活路,名成皙养了你十年,而我是你哥哥,我们两个人,容不下你一条命吗?你才十多岁,剩下的人生还长着呢。” 云泥苍白着脸,不自主退后了一步,洛逸人带着几分悲悯地看她一眼,笑道,“我也不傻,就是没把你的心思猜到十成,也猜到了七八分。对于我来说,你那么听话,对我没有任何抱怨和忤逆,这本来就不正常,你越听话,就越不正常。其实你的想法不过有二,一是你不甘心生活在名成皙的羽翼下,不甘心和另外的女人分享他,所以拼命练功,甚至与他对着干,不过是想借此争得地位。二是,你和他情分深长,这番天下之争,你原本就是站在他那一边,练功听话,不过就是取得我的信任,好在必要的时候,反戈一击来帮他,是不是?” 洛云泥汗湿背,突然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惊恐。洛逸人道,“我能想得到的,名成皙也能想到。何况你跟了他那么久,你又能有什么瞒得过他去。现在,我和名成皙不过是在各自猜测,你到底在居什么心。我们不过是在赌。我原来的赌注是他娶妻纳妾生子,他的赌注,就是他用心养育你十年的情意。” 洛逸人看着云泥脸苍白,冷汗滚落下,他笑了,抚着云泥汗涔涔的头,柔声道,“你以为哥哥会用强制手段控制你去杀他吗?你要是不想,我也不为难你,那种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控制人的心神,人就如同行尸走肉,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做,跟杀你无异,云儿,我不想那样对你。”洛逸人说着,伸袖擦去她脸上的汗,说道,“你不用怕,这件事我想过了。我虽然是你哥哥,可是对你来说,我和个陌生人也差不多,一出现就是想利用你,所以你一直防着我,怎么想都是名成皙对你好。你走的时候小,不记得了,我不怪你。剩下的事,哥哥自己来做,只要你不捣乱,我就宠你爱你,绝对不罚你,更不会伤害你。你不要以为哥哥野心太大,挑起争端,嗜血嗜杀,我也是不得已没办法,我立下毒誓振兴墨绝,墨绝未兴不为家。你说要见嫂嫂和小侄儿小侄女,我孤身一人,上哪儿给你找去?” 洛逸人苦笑一下,柔声道,“云儿,天下一统之后,你还是公主,你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即便你要留下名成皙的命,我也答应你,只要你懂事,不要自作主张,自以为聪明地乱来。你还有大好人生,不要自己就轻易地毁了它,傻丫头,你懂吗?” 云泥低着头,狠狠地咬住了下唇。洛逸人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脸贴上她汗涔涔的额头,柔声道,“从今后,哥哥不用你冲锋陷阵了,你安安静静做你的凤主就行了。将来就算我败了,名成皙也会饶你一命,抛开他娶妻纳妾,他对你还是不错的。我是在冒险,毁了自己也就算了,不想再毁了你。我们兄妹一场,血脉相连,娘在深宫里神智失常,疯疯癫癫的,却一直想着念着你。我毁了你,又对得起谁呢?除了娘,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云儿,墨绝种在你身上的毒,你放心,哥哥回头慢慢给你解掉,绝不会,用它来伤害你一根毫毛。” 云泥在他怀里,听洛逸人说“娘”,“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突然颤动,热泪倏尔滚落下来。她一把抓住洛逸人的衣襟,唤道,“哥哥,娘,……,我……” 洛逸人抱紧她,柔声道,“娘没事,你乖,过一阵子消停了,哥哥带你去见她。” 云泥道,“我在墨绝两年,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一面!” 洛逸人一怔,转而苦笑,柔声道,“娘见了你,怎么肯放你走,你有了依恋,怎么能狠下心学武功。再说,有了娘护着,你不再怕我,敢任性不听话怎么办。” 云泥欲发作,洛逸人道,“好了,别争了,你明天有约,早点休息去吧。” 云泥突然想起明天的约会。洛逸人既然打算不让她过问事情,那想让她明天去,干什么? 洛逸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在一旁道,“你明天乖一点,缓和情绪,让他们知道你有苦衷,是被逼的,这样万一哥哥输了,你也给自己留条退路。”洛逸人说完,拍拍她的肩独自走了,他的后背背着月光,竟凸显出几分落寞。 洛云泥呆呆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本来的绝望,疏离,被洛逸人这一番话,引出三分温暖,五分感慨,又被那一句娘,生生地勾引出两分柔软。 汗歇了,透骨地寒冷。云泥回房拥着被,却是辗转难眠。每个人都有猜不透的心思。云泥冷冷静静地思考,却分不出洛逸人话里,几分真诚,几分虚假。 他这样做,还搬出了娘,是真的顾念兄妹之情,还是为了留住她为他所用?他让自己去赴约,是为了给她留条后路,还是为了考验她,试探她?他说为她解毒,是宽慰她还是威胁她?云泥内心忐忑,左右思量,直到东方破晓才沉沉睡去。 一个女人。瘦削,黑衣,乱着长发。小小年纪的云泥在水边坐着,水很清。她回头看。那个女人痴痴呆呆的,一步步走近,然后伸出手,唤道“孩子”,一下子飞奔过来! 那女人扑过来,云泥却感觉自身一沉,落入水中,水一下子灌进来,冰冷,闷,下沉,不能呼吸! 云泥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出了一身汗。她抱着头,压抑着怦怦的心跳,心有余悸的喘息。 其实梦境很熟悉。小时候,常常梦见一黑衣乱发的女人,梦见自己被水淹。后来大师兄让她学游泳,她怕水,大师兄哄劝她的理由是,学会了游泳,就不会做梦被水淹了。 差不多好几年了,不曾做这样的梦。旧梦重来,让云泥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诡异。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洛逸人和她说,娘,疯了? 天已大亮,云泥爬起来对镜子一看,眼皮微肿,几分憔悴。去见四大家的家主,非比寻常,云泥细细致致洗漱沐浴,精心化妆打扮,出来的时候,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早有婢女为她准备了柠檬糯米糕,莲藕小菜,小米清粥。云泥用过早餐,去花园里见洛逸人。 青凤的花园,顺自然之势,取其精华。山石,小丘,平野,泉水,配合着亭台楼阁,奇花异草,远可见青山白云,近可感林下清风,妙法天然,匠心独运。 云泥远远地看见洛逸人半卧在长椅上,悠然仰靠在牡丹丛中。牡丹怒放,洛逸人锦袍,散发,跣足。俊脸,浓眉,闭目。虽是放旷不羁的姿势和神态,却是王者浑然天成的气度和风范。这样一个人,在花间日下,却不减光芒,而令人炫目。 即便他躺着,云泥站着,云泥却总有一种正在仰望他的错觉。 洛逸人伸手从一旁捏住一片牡丹花瓣,扯下,落在指间,闭目笑道,“云儿用了怜心香,那香虽是淡,但淡而不绝,悠远,最是悦人。” 云泥走近前,唤“哥哥”,洛逸人贪婪地深嗅了一口,扔掉手里的花瓣,睁目,对云泥笑道,“云儿打扮得这么漂亮,我还真怕名成皙就不肯放你回来了。” 云泥低头看着他一旁的牡丹,深紫,花如海碗,其色沃若。她说道,“云儿忐忑,哥哥出面,我作陪就好。” 洛逸人笑道,“人家请的是青凤的凤主,不是凤主的哥哥。云儿尽管去就是,顺便告诉那四位家主,战端已起,现在打得似火如荼,相互胶着,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暂且停战,邀请他们六月十七,摘星阁一聚,共商天下大事。” 云泥暗自心惊,迟疑道,“哥哥,六月十七,摘星阁?” 洛逸人伸手折下那枝深紫牡丹,放在鼻下嗅,对云泥道,“把话传到了就是。时辰不早了,去吧。” 云泥行礼告退。没走几步转头看洛逸人,洛逸人把花放在下巴上,复又闭上了眼。 巳时整,云泥在小童的带领下,穿过幽深小径,来到视野开阔风明景秀的大花园。姹紫嫣红,深浓浅碧,波光荡漾的曲水旁,四大家主已经席地备茶,正在等她。 云泥上前一一见礼,每个人都对她笑。名成皙几乎是慵懒地倚在小几上,招呼她过去坐下,扬唇笑道,“听说你斩断了你苏大哥的剑,你这丫头,还真不是一般的淘气。”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抱歉,我昨天面试回来,在网上聊了会儿天,结果打算码字写文的时候,我电脑上的Word坏了,晚上我老公给修好,我一共才码了三百多字,就禁不住周公诱惑,睡觉觉去了~ 今天可想着努力码字,可是要去存房贷,一上街,我心一野,干脆去做了个头发,把长发剪掉,削得很薄,又烫,整整折腾了一下午。晚上老公回家,见了我足足笑了三分钟,说不认识了呃,好像是别人媳妇~ 唉,这次形象改变太大了,不过,各位亲,字还是我码的,就是更新晚了些,对不住了,鞠躬~ 第三十章 会审 云泥正在为名成皙续茶,听了他的话,脸微微红了,起身向苏了白行礼道,“云儿放肆,苏大哥恕罪。” 苏了白喝光茶,笑道,“少来这些虚礼,剑都砍断了,才知道自己放肆。还不快过来,倒茶。” 云泥为苏了白倒茶,苏了白对名成皙笑道,“云儿是越来越漂亮了,现在又胆子大得连我的剑都敢挑,你再不管,当心就管不了了。” 名成皙笑而不语,喝茶。云泥红着脸,到沈寻月身边为他斟茶,沈寻风在一旁略显尴尬,故意冷静自持地不动声色。云泥将一盏热茶恭恭敬敬递过去,低头浅笑道,“沈二哥,云儿放肆不懂事,您不要放在心上。” 云泥淡而悠远的幽香倏而钻进沈寻风的鼻子,沈寻风心一荡,接了茶窘道,“洛姑娘言重了。在下得罪之处,还请洛姑娘包涵。” 沈寻月呷了口茶,在一旁笑道,“寻风,快谢过洛姑娘的不杀之恩吧。” 沈寻风脸红了,云泥连忙对沈寻月哀求道,“沈大哥饶过云儿吧,云儿惭愧,当真无地自容。” 沈寻月爽朗笑起来,伸手抚云泥的头道,“都说云儿你变了,可我看着还是老样子啊,一逗就脸红,乖得像什么似的,最是听话不过。” 沈寻月亲近的动作让云泥的眼圈偷偷红了,曾几何时,她和苏姐姐一起缠着沈寻月在花园里说笑,苏姐姐撒娇,沈大哥一边宠溺她,一边抚着云泥的头,夸云泥乖。 而今阳光依旧如此明媚,鸟语花香,沈大哥依旧是风轻云淡清清朗朗的表情,可是苏姐姐伊人已去,沈大哥残疾,那昔日的欢笑,就如同做梦一般。 云泥刹那感怀,偷偷看名成皙。名成皙端着茶呷了一口,正好抬眸,看见她,笑。 大师兄笑得那般明媚,温柔。云泥几乎有刹那昏眩,这么宁静华美的花园,仿佛无数个旧日的时光,大师兄宠着爱着她,含笑看着她荡秋千,扑蝴蝶,她心底纯真无邪,觉得那样美好的日子可以日复一日永无休止地过下去,她永远是大师兄手心里,最幸福最幸福的女孩子。 没有大师兄,她没有命。大师兄在,有他温暖的胸怀,她就该,是幸福的。 一时悄寂无声,云泥起身,去为柳无心倒茶。 柳无心在为柳梦倾服孝,见她过来倒茶,欠身浅笑接过。见了他,是亲近欢欣的,但是柳梦倾死,其中恩怨,云泥一时又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柳无心对她笑,略显苍白的面庞在阳光下是平静柔和的表情,他不掩饰也不拘束,放下茶杯问道,“云儿,你的毒没事了吧?过来我看一下。” 云泥微怔了一下,温顺地伸过手去,柳无心摸住她的脉,细心地听了听,松开手指,笑道,“墨绝果然妙手,那么凶的毒,几天之内,解得干干净净。” 柳无心形貌言语极温和,但神气极清,看着有种说不出的温润舒服。云泥的内心,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暖暖的。保留彼此最温馨动人的秘密,虽然他们那一段相处,已然不是秘密。 云泥低头说“谢谢柳大哥”,便回到名成皙身旁,坐下,为他续茶。 名成皙笑道,“你柳大哥看过,我才算真的放心。否则毒解不净,一朝毒发,对身体伤害甚大,就真的麻烦了。” 苏了白道,“现在你装关心,他们打在一起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自己养大的孩子,被打得半死不活被人抢走,你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云儿闯这么大祸,你现在不教训她等什么时候,闯了祸,道一句歉就没事了?真出了事,她小命都没了,我看你急不急!我告诉你,让我饶过云儿可以,可是我饶不过你!” 名成皙苦笑道,“苏兄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苏了白哼笑道,“我说多了吗?今天把云儿叫来,我们四个人都在,就是得好好地审审这个丫头,容着她现在这样胡闹,我反正是不同意!” 名成皙轻轻咳了两声,云泥在一旁低着头,握着小巧的青玉杯,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了白道,“云儿,当着你大师兄的面,你把话说清楚。外面正在打仗,不管你做了做不了主,你是青凤凤主,今天我就好好问问你,你若肯认错罢手,从此以后惟你大师兄马首是瞻也就算了,你若敢再和墨绝有半点关联,我还真就是饶不了你,除非你能真砍断我的冰仪剑。” 洛云泥握杯的手指指节苍白,细细的青筋清晰可见。她偷偷望名成皙,但是没敢抬头,看不到名成皙的表情。 苏了白道,“云儿,你有什么心事,一并说个清楚。见了我们一个个都客客气气,装成乖巧的样子。真下手时,可是又狠又准,青凤的仗,打得漂亮。你再不说清楚,我可就挟凤主以令墨绝,真的不客气了。” 云泥的脸苍白。咬着下唇,抬头偷偷瞟了名成皙一眼,名成皙正盯着她,目光相交,云泥马上低下头看茶杯。 苏了白在一旁道,“你不用看他,看他也没用,他还一肚子火呢,要不是我们都在,他早就收拾你了。” 云泥低着头不说话。 沈寻月柔声道,“云儿,你别害怕,过来,到沈大哥这儿来。” 苏了白冷笑道,“她会害怕?这丫头现在胆子大着呢!” 洛云泥低着头走过去,沈寻月示意她坐下。上午的阳光照在沈寻月英俊的脸上,看得云泥的鼻子酸酸的,她咬着下唇,轻声道,“沈大哥。” 云泥一副准备挨骂的样子,沈寻月笑了一下,叹气道,“云儿忘了你苏姐姐了吗?” 云泥身子一颤,惊骇地望着沈寻月。沈寻月道,“你苏姐姐淘气,云儿你一向很乖,我和你苏大哥也都很喜欢你,都把你当做自己的小妹妹来看。而今天下纷争,沈大哥知道,这没你的事。我们也都不怪你,只是,”沈寻月轻轻地抚着云泥的头,柔声道,“我知道,云泥你从小孤苦,渴望亲情。你哥哥严厉,你怕他,但他毕竟是你哥哥,我也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做。既然难做,就不要做了。哪边都不要帮,好不好?” 云泥几乎就流下泪来,把头垂得更深。沈寻月笑道,“我知道你在和你大师兄闹别扭。那这样好了,你先留在我这里,沈大哥现在成了废人,空庭寂寞,云儿做一手好菜,吹一手好笛子,又泡一手好茶,多陪陪沈大哥,好好气气你大师兄。” 苏了白在一旁突然笑道,“还是多陪陪沈二哥吧,我看云儿和寻风年纪相当,要是看对了眼,嫁给寻风也不错。名成皙你,娶了妻生了子,大云儿十岁,倒也怪不得云儿和你生气,要是我,也和你生气。” 沈寻风的脸一下子红了,无措地叫道,“苏大哥!”他喝住苏了白,转头看向名成皙,然后求救地看向自己哥哥。沈寻月还没开口,苏了白道,“我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你和云儿郎才女貌,名沈两家又门当户对,我看就很合适。今天趁着大家都在,你们两个当家的,商量一下,就这么定了吧。省得云儿那丫头置气发疯,和我们打打杀杀的。” 云泥咬着下嘴唇,脸也微微红了,一时无措,汗都冒了出来。 名成皙笑骂道,“苏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苏了白道,“我跟你说,做哥哥你是恩,做丈夫可成仇啊,你想想清楚,不如给她找个如意郎君嫁了,省得她在你身边吃醋麻烦。” 云泥的脸越发红了,也不敢说话,只是在沈寻月旁边拼命地低着头。 沈寻月笑道,“苏大哥你这张嘴,你想让云儿听话,还不如让名兄快点娶了云儿来的快。” 时近正午,名成皙不答话,只是咳嗽。龙吟从外面过来,让他服药。名成皙吃了药挥手让龙吟退下,喘了口气笑道,“我们说好了是审问这丫头,怎么就拿我开起玩笑了。” 他说完,复又喝口白水,轻轻地咳。众人看着他,都有几分关切。一个小厮过来,在柳无心耳边轻言两声,柳无心点头,站起来笑道,“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大家一起去前厅用餐吧。” 众人起身,沈寻风推着哥哥,云泥站起来低着头不动,等名成皙走过来,才跟在后面。名成皙看着她淡淡笑,没说话。 午餐丰盛。那几个大男人围坐一桌,气场本来就大,云泥在他们面前又是规矩惯了的,此时更是赔着小心。苏了白见她提心吊胆,在名成皙身边温婉不安的样子,还时不时冷一句热一句,笑着打趣。一顿饭下来,云泥如坐针毡。 饭后,天气有些热,男人们随意地靠在客厅的椅子上,吃婢女端上来的冰镇樱桃。云泥正思量着,怎么样才能得体地把洛逸人告知她的话说了,又不引起众人的反感,却听到名成皙道,“云儿,你来。” 云泥受了一惊,猛抬头看他。名成皙已经起身,望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云泥匆匆向众人行了一礼,随名成皙出去。 外面是白花花的太阳光,知了在柳荫里聒噪。名成皙看云泥脸色略显苍白,遂缓下步伐与她并肩,柔声道,“你其实不用这么拘束,畏缩不前的,我们请的是青凤凤主,你在人前卸掉了凤主的威仪,大家自然不谈正事,和你开玩笑。今天的事你做错了,知道吗?” 云泥低头道,“是。” 名成皙道,“既回答是,那就改了,我不想看到你唯唯诺诺的样子。” 名成皙说完快步向前走,云泥在后面跟着,她突然想起上午苏了白说,大师兄一肚子火,要收拾她。 名成皙穿过前厅,径直进了一所大房子。清洁,雅致,但幽僻少有人来。他放云泥进去,随手关上门,户外的阳光从窗子斜射进来,正落在一丛青葱馥郁的素心夏兰上。 名成皙示意云泥坐下,他却在门旁静立,对云泥微笑道,“上午一堆人,问话也不成样子。我想了半晌,还是我亲自来审。有什么话,就我们两个人,也好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几乎是开端,玩笑一下,真正的情节在下一章,三千字一章和五六千字一章的区别就在这儿吧,可是,我说真的,就只码出了三千,这情节发展有点脱离预定轨道了,好在大方向还在~ 第三十一章 养育 云泥突然看不懂名成皙的表情。十年,在他身边,大师兄笑,宠溺,无奈,也板过脸,可是从来不是这样子,平静,但庄重。熟络,却客气。像是对待一个对手。 云泥无措地站起来,唤道,“大师兄!……” 名成皙面朝窗外,背对她,举起手制止。云泥住声,心突然揪起来疼。名成皙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问道,“为了玄清的事,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云泥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咬住下唇不说话。名成皙道,“回答我。” 云泥垂下眼睑,轻声道,“没有。” 名成皙道,“没有?我娶流霜以后,你越发乖巧依恋我,自从我娶玄清,你虽然乖,对我却没有原来的亲昵贴心了,你一直就在和我置气是不是?” 云泥不说话。 名成皙转身看她,说道,“你和我置气没关系,你恨我也没关系,甚至你和我吵闹撒泼都可以。你一个人生闷气,”名成皙突然顿住,缓了口气,说道,“从小到大,向来是我给什么你就要什么。有了心事从来不说,就等着人琢磨。高兴了和我亲,不高兴也不吭气。我想不出那十年我怎么就亏待了你,让你处处这么小心翼翼的。” 大师兄从未和她说过这么重的话,云泥几乎受不住,就要落下泪来。名成皙在一旁冷哼道,“别给我哭,你刺破沈寻风后心,砍断苏了白的剑,声名震天下,和人对决出手老辣狠厉,常常一刀断手毙命,在我面前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云泥逼回眼里的泪,静立,不出声。 名成皙道,“我怎么样做,就能消解你的恨。外面打得如火如荼,青凤骁勇,四大家取胜艰难。你身在青凤,我们势必一战。真的战场厮杀,对不起我们十年的情分。今天请你来,”名成皙顿住,望着云泥,缓声道,“你为青凤,我为鸣霄阁,借机把事情做个了断。” 云泥面苍白,骇然。名成皙道,“我有伤在身,不一定敌得过你刀法精妙,但你毕竟是我养大的,我倚老卖老,让你三招。” 云泥冷汗冒出,后退了一步。名成皙盯着她,说道,“我若败,交出鸣霄阁,退出江湖,要杀要剐听凭吩咐。我知道,青凤是你哥哥做主,但你毕竟是名义上的凤主,我败给你,总比败给他舒服。” 云泥骇然不语,名成皙望着手里的剑说道,“这是苏家的秦影,锋利非常。我有伤,你功力弱,以秦影对抗凤凰刀,也算公平。云儿你,出手吧。” 云泥仿似心尖被狠狠地捅了一刀,面无血色,怔怔地望着名成皙。名成皙背过身去,等。 云泥跪下,垂头,整个人因为隐忍着心的伤痛,在轻轻地抖。 名成皙沉默良久,柔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云泥强自镇定,颤声道,“大师兄您不教我武功,是不是为了,让云儿永远没有机会与您拔刀相向?” 名成皙没回答,默认。云泥苦笑道,“大师兄不想,那云儿就永远也不会向大师兄拔刀。” 名成皙心一震,人没有动。 云泥跪在地上,仰望他的背影。她希望名成皙会转身一把把她搂在怀里,甚至,她很想,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太久了。很久了。从她被掳走离开他,她受得了苦楚,但怕的是孤独。而今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近在眼前,不能痛快相拥,却要兵戎相见。 大师兄让她拔刀。他说他把她养大,让她三招。 十年点点滴滴的情意。只是那冰冷冷的三招吗?两年她痛彻心扉的隐忍,只换来他谦让的三招吗? 十年的默契和了解,以为他都懂。他都知道。可是他终究是辜负了她,他不懂。他竟然,真的不懂。绝情至斯。 云泥一时只觉心崩肺裂,哭不出声,却泪流满脸。 名成皙缓缓地转过身,眼眶湿着。他看着云泥万念俱灰的表情。她不是悲戚,只是绝望。 名成皙忽而心痛。他的目光在云泥脸上飘忽而过,冷着脸,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你不用顾念养育之情。我心黑手狠,为人诡诈,江湖上人共皆知。当年我留下你,养你,不过是留下墨绝布下的线,用以引出墨绝这条大鱼而已。反正真的杀了你,墨绝也会用其他的线饵。留着你在身边,能够随时掌控,总比敌暗我明处处提防要强。所以你在我心目中,自始至终,就什么都不是,我宠着你爱着你,不过是为了将来利用你。我娶妻生子,就是把你当成我生命里的过客,一颗可以随时抛出的棋子。有你没你,不影响我的大局。既然你不听话,不肯为我所用,你对我就更没有什么意义。今天给你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动手吧。” 云泥面如土灰,怆然望着名成皙的脸。名成皙直接选择无视她。 耳边在轰鸣作响,云泥觉得那一刻,世界并不真实。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极力分辨这是现实还是场噩梦。有阳光射进来照在身上,但是她感觉不到温度,只是迷茫地看着在日光中飘忽起落的尘埃。 名成皙等了片刻,见她神情涣散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俯身伸手托住云泥的脸,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云泥的下巴,高贵霸道的仰月戒瞬间在阳光中迸射出刺目的光。 他挑动嘴角,似乎玩味而笑,神情却越发冷酷无情。他几乎是悲悯而嘲笑的,柔声道,“傻丫头,你当真以为我爱的是你,娶别人都是身不由己逼不得已吗?我告诉你,如果我不愿意,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休想逼迫我名成皙。我根本就是不爱你。一个棋子再美丽,都注定是短命的,只能用,不能爱。我名成皙混迹江湖,风浪生死经历得多了,这点道理,会不懂?我对你宠着爱着,不过是为了将来更好用,如此而已。想你也是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早就该想明白了吧。” 对着她灰白的脸和涣散绝望幽深的黑眸,名成皙竟然笑了,甚至轻薄地凑上唇,浮光掠影地吻了云泥一口。云泥毫无反应,名成皙兴致索然地松开手,起身到窗边背对云泥,冷声道,“别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我教你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你哥哥教你的,你也都忘了?” 云泥沉默半晌,咬紧下唇,眸中重蓄光彩。她恢复清醒的神志,跪着给名成皙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名成皙闭目,等云泥放手一击。 可是许久没有动静。名成皙蹊跷地转身看她,云泥青眸炯炯,正仰头望他。 名成皙有如芒刺在背,脸上若无其事,冷声道,“你等什么。” 云泥端庄跪坐,凄然笑道,“等大师兄转身。” 名成皙笑道,“为何?” 云泥道,“我不会在大师兄背后出刀。” 名成皙叹赏道,“好!我正面迎你。” 洛云泥扬腕,缓缓地亮出凤凰刀。刀轻薄,如霜雪。 她纤细的手指轻抚凤凰刀,却突然对名成皙展颜一笑。 云儿在下午的阳光里嫣然而笑,一瞬间光彩夺目,好像有无数的香花在飘。 名成皙的心肝突然紧缩起,抽痛。洛云泥突然出刀! 名成皙不顾一切冲上去,抢身,拦截,捏腕,用力,刀落地,名成皙反手一个大耳光,把云泥打偏在地,喝道,“你干什么!” 刚才,云泥那一刀不是挥向了名成皙,而是挥向了她自己!她倒地,颈下犹自被刀划破了一道血痕。 名成皙恨恨地瞪着她,犹自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了她一脚。 从小到大,她从没挨过大师兄的打。名成皙一脚将她踹出去老远,喝道,“你给我跪下!” 云泥爬起来跪下,低头捂着脸,身后被踹了一脚的屁股疼得如火如荼。 这丫头对自己动刀,快得他几乎就拦不住。名成皙极力想让自己消消气,但心口翻腾的怒和揪心的痛一并涌上来,凶猛地催发他痛打云泥一顿的欲望。于是手不择物,奇+shu$网收集整理挥动带鞘的秦影,重重地鞭在云泥背上。 云泥尖叫一声被打扑在地,名成皙怒未消,又不忍再打她的背,转手一剑鞘恨恨地抽在云泥的臀上,云泥仰头一声痛呼,直觉得身子都被抽得断了。 名成皙凶狠地喝道,“你还不认错!” 云泥喘歇着,惊惧凄惶地爬起来,望着名成皙瑟瑟发抖。名成皙见她一脸痛色是真的怕了,不由心一软,怒也散了,就只剩下心疼。 名成皙颓然道,“你,你这是何苦。我跟你说了,我养你不怀好意。” 云泥垂下头,半晌哭道,“养育,与被养育,只是个交相爱的过程,本来也无关乎目的。” 名成皙眼眶一热,忍住泪,一把将云泥搂在怀里。云泥抱住他,泪如泉涌。 名成皙湿着眼睛,柔声道,“傻云儿,我那样和你说,你都不恨我吗?” 云泥道,“大师兄要杀云儿,我直接死了就是。你为什么还要拦着。” “傻瓜!”名成皙用力抱紧她,在云儿背后偷偷落下泪去。 云泥窝在他的怀里,开始放肆委屈地哭。名成皙抱着她,抚着她的背,用脸蹭着她的头抚慰。 日影偏西。云泥也哭够了,在名成皙怀里像一只贪恋温存的小猫。名成皙捧起她的小脸,低头啄了下她的唇,柔声道,“打疼了你,还委屈吗?” 云泥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温顺无力地在他手心里闭上眼。 名成皙温柔细致地抚着云泥面上挨打的指痕,低下头轻轻地,碰了碰云泥的唇,~~~~~~~~以下省略一百五十字~~~~~~~~~~~~~~~ 名成皙离了她的唇,搬开她的肩佯怒道,“又找挨打了是不是?” 云泥缩回手,红扑扑的脸,一脸无辜。 名成皙把她搂在怀里权作安抚。云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襟怀。 名成皙的手指,轻柔地,一寸寸地抚着云泥的背,压制着满身旖旎,柔声问,“疼不疼?” 云泥轻若无声地“嗯”了一声,名成皙道,“我看是打得少。你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敢跟自己动刀。” 云泥不说话,找个更舒服的姿势腻在他的怀里。 名成皙让内热渐渐褪去,抚着云泥问道,“云儿,你信大师兄吗?” 云泥的身子僵了一下,马上又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名成皙道,“即便我打你,罚你,乃至要杀你,你都信我,是不是?” 云泥懒懒的,蹭了下他的胸口,埋头“嗯”了一声。 名成皙道,“那好。” 话音落,他一把将云泥从自己怀中拉出来,出手如电,一连制住云泥八处大穴,然后重重地一掌拍在云泥后心,云泥“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倒在名成皙的臂弯里,云泥吃力地一笑,嘴角的血流下来,滴在名成皙洁白的衣上。 她喘息道,“他,他让我告诉你,六月十七,摘星阁共议天下事。大师兄,你,你千万不要去,……”云泥说着吐了口血,晕了过去。 名成皙仰天闭目,怀抱着云泥,心怆然。 作者有话要说:云泥是准备在洛逸人身边,关键时候反戈帮名成皙的,她永远不会对名成皙拔刀。养育与被养育,那个过程中付出的情感是不可能一直伪装的,无关乎目的,其实也无关乎男女的情爱。 缜密的是阴谋,不是疼爱~我想应该是这样吧?名成皙最后把云泥打伤,不让她参与战争,不让她帮自己,也是为了给云泥留后路吧。 第三十二章 玄清 云儿说,养育,与被养育,只是个交相爱的过程,本来无关乎目的。 是曾经怎样久长的厮磨,才让她可以想得如此通透。 名成皙抱着怀里的云儿,说不出内心深刻的悔恨。如果他们之间的情意无可磨灭,他又为什么非要逼云儿拔刀?让她因爱生仇? 墨绝若肯善待云儿,他不介意把云儿还回去,他不愿她背叛自己的父兄,遭受玄清口中惨绝人寰的刑罚,来帮自己。 只是,就算他伤了她的心,云儿又何曾会按着他的安排苟活?云儿不肯放弃他们之间的情意,不惜以命相搏。 云儿害怕了利用,欺骗,猜忌和伪善。如果连他也是利用抛弃她,云儿宁愿死。 名成皙抚着怀里苍白的脸,云儿从小就是一个懂事,让人心疼的孩子。 夕阳西下,名成皙横抱着云儿出来,他的衣襟上还染着云泥殷红的血迹。 众人吃了一惊,柳无心上前一步,看着名成皙怀里云儿惨白的脸,失声道,“云儿!名大哥,你,……” 苏了白在一旁道,“教训一下而已,不用打这么重吧,你,你不会杀了她吧?” 龙吟急匆匆过来,见此情节,迟疑着要不要过去。名成皙抬头看他,示意他有什么事快说。 龙吟过去,对名成皙耳语了几句。名成皙拧起眉,脸色变了。 龙吟下去了,苏了白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前方的仗,输得惨了?” 名成皙伸手把云儿交给了柳无心,说道,“我家里出了些事,得马上赶回去。” 柳无心手忙脚乱地抱着云儿,有些无措,名成皙道,“无心,云儿伤成这样,不能跟我长途跋涉。我把她交给你了,拜托你照顾好她。六月十七,墨绝让我们去摘星阁议事,在我们和墨绝没有一个结果之前,千万不能让她恢复武功,我们男人争战天下,不需要她一个女孩子掺和。” 柳无心点头,名成皙拍拍他的肩,笑道,“有你照顾云儿,我就放心了。” 面对名成皙温暖信任的微笑,柳无心无端得觉得心乱。名成皙无暇耽搁,和苏了白沈寻月打了声招呼,匆匆而去。 那是鸣霄阁最华美的院落,如今很幽僻,里面住着一个很美很温柔的女人。玄清。 她早年是春风化雨楼名动天下的大美人。天下的男人欣然仰慕,可她唯独看上了名成皙。 她第一次见名成皙,名成皙在杀人。第二次见,他还是在杀人。 他面不改色地杀人,戴着仰月戒扶唇而笑,温文尔雅的谈吐,一尘不染的白衣。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就是在波光浩淼的洞庭,名成皙在岸边伫立遥望君山。天地自然中人很渺小,但玄清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伟岸。 那是一个伟岸的男人。他拥有温柔英俊的外表,但真的雄霸起来,天地万物,都要仰其鼻息。 寂寞空庭,玄清仰望窗外的一弯新月,细如眉,瘦如钩。 这是她被名成皙幽拘的第十三个日子。 玄清转头温柔地望向桌案。那里,曾经是她四岁的拓儿经常玩耍游戏的地方。他小小的身子趴在宽大的桌子上练字,其实拓儿刚刚会拿笔,只是在那里一丝不苟地乱画而已。 玄清苦笑,闭上眼。远处是暗弱的烛光,在这静静的夜里,回忆让她的内心生出种荒凉的缭乱和甜蜜。 有孩子。有他。有一个家。这曾经最美好的东西,最终成荼毒到骨髓的毒药。 谁让她是墨绝最精锐的杀手呢?御前承墨,这流传下来的最尊贵的荣耀,源自祖先的血咒,他们是墨绝王族最忠实最强悍的守护者。 天可亡墨绝,他们却死不背叛。 她是承墨家族最美丽最聪慧的女子,在一个女孩子最繁盛最青葱的岁月,十六岁,她受命而出。 去接近一个男人,然后杀了他。 她蓬勃的美丽,万种风情,不曾惹得他惊艳的一回眸。但是她说出了一点点关于墨绝公主的秘密,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娶了她。 玄清很好奇。墨绝公主,传说中墨绝最美丽高贵的女人,那个男人的小师妹,她到底会有多美多神奇,能让他宠爱至斯。 只见过她一面。她在上午的花园里,在蔷薇的光影中,荡秋千。她优雅,很清透,很纯美。她拥有那种被宠着爱着,无忧无虑的,宁静的幸福。让整个花园都是甜蜜温婉的味道。 可是玄清突然妒忌那种幸福。她恨。 别人为了她刀光剑影,水深火热,她凭什么在那个男人的羽翼下,那么安静,幸福? 玄清犹自清晰地记得,她的一张字条,让名成皙如约而至。 那夜天正烟雨。迷蒙,清冷。 她的屋里,瑶琴,馨香。美人如玉。 他浅笑着,与她相对而坐,客气有礼地寒暄,喝茶。 他寻求答案。她那张字条只有三个字,云之毒。 玄清的要求很简单。她解了洛云泥身上的毒,条件是,名成皙娶她。 名成皙只问了五个字,“我如何信你?” 玄清笑。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的烟雨,语气冷静无波。她说,“她现在,在昏睡中吧?” 云泥当时真的在昏睡中。她没有任何征兆,像往常一样上床睡,第二天一早,便再也没有醒来。 猝然昏睡,不明原因。名成皙正束手无策。 云泥醒来,名成皙已经娶了玄清。 茫然的云泥,看着新婚的名成皙拉着新娘子的手。新娘子美而娇羞。 她愕然,眸子蒙着层水雾。失魂落魄地听从名成皙的吩咐,与之见礼。 在很长一段时间,任凭名成皙如何温柔怜惜,疼爱讨好,云泥始终少言寡欢。她觉得她大师兄刻意欺瞒她,一觉醒来,生米熟饭,已成事实。 名成皙无法解释。云泥虽醒来,毒却只是缓解,不曾根除。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不想她得知真相,去面对生命随时可能骤然而逝的残酷。 他只想让她依旧如初的平静幸福。可是,已然做不到。 玄清就是云泥的药。所以她的要求,名成皙都满足。包括夜夜笙歌。 玄清说,给我一个孩子。 名成皙说好。 玄清去解他的衣裳。名成皙却捉住她的手,半笑道,“有了我的孩子,就应该是我的女人了。你,确定?” 玄清仰望他英俊的脸,伏在他的怀里,闭上眼。 那夜如此静。名成皙的心跳沉稳,有力。 数夕欢爱,玄清怀了他的孩子。 有了孩子。那种感觉,很奇妙。很微妙。 竟然,渐渐地关注他去了哪里。在哪里过夜。他守在她的身边她就欢心。他不在,她就莫名地苦楚失落。 她常常问自己。怎么了?何苦呢? 可是一个母亲和婴儿之间那种血缘之爱,迫使她正视自己的心,即便那让她恐惧。 或许,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恐惧。只是她不曾正视过那种恐惧而已。 那个男人,看似温柔英俊,实则太过霸道。他不会疯狂热烈地爱一个女人,不会不顾一切地为女人做一切事。他成熟老辣,习惯于掌控。掌控世界,掌控他自己。 所以他的女人只是他的附属品。他让女人心仪,但是望而怯步。他是一个不受人掌控的人。女人怕这样的男人。虽然女人常常觉得围着自己裙子转的男人没出息。 孩子生出来,是个男孩。模样酷似名成皙。 名成皙很宠爱那个孩子。几乎每天都来坐一会儿,看孩子。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放在嘴边亲吻。那孩子每次见到父亲,总是眉开眼笑。 每逢这个时候,玄清的心就会软而甜蜜。她常常有种错觉,名成皙,卸下令人敬畏的雄霸,其实和一个平凡的宠爱孩子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那男人在怀抱稚子的瞬间,黯淡了权势地位的光环,却焕发出人性绚烂的光辉。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他们是一对平凡的夫妻。那,多好。 名成皙是个心思极其聪明可怕的人。但他平日与人相处,却是温柔宽厚,善解人意。 他是个可怕的对手,也可以是个不错的朋友。可是玄清却是不可选择地,与这个同床异梦的枕边人,成为敌手。 云泥被墨绝掳走后,玄清幽居。名成皙甚至很少让她亲近孩子。他对她说,你可以走,但孩子留下。 名成皙对这个孩子格外宠爱,他是把拓儿当成了没娘的孩子。 玄清想孩子。但是并不恨他。 道不同不为谋。立场不同,纵是纠葛也是无妄的纠葛。浓情深爱,不过是徒增负累而已。 就是十三天前,洛云泥挑战沈寻风苏了白名动天下的时候,是玄清和孩子见面的日子。三个月才一次的相见,孩子亲昵地张开双臂,扑在她的怀里。 她温柔地抱住孩子,亲热地询问,说话。她亲自下厨做了精美的点心,亲自煮茶。 爹娘很少这样共聚一桌,温存和睦地说话吃茶。拓儿平日和父亲亲近的多,那夜见母亲精神好,言笑晏晏,便一整夜腻在母亲怀里,搂着娘的脖子撒娇。他窝在母亲的怀抱,要父亲喂他吃东西。 他极其依恋,满足。被爹娘一齐宠着,很幸福。 拓儿在他母亲的怀里睡着了。他变换着舒服的姿势,脑袋蹭在玄清胸口。 名成皙似乎预感那夜会出事。玄清化了淡淡的妆,穿着初相见时的衣裳,煮着初相见时的茶。 她的神情清淡,披着月光嫣然小笑,俊美无尘。 夜深了。名成皙起身告辞,从玄清的怀里抱过拓儿。他们手臂相交,近在咫尺。最大的交点,是他们的孩子。 玄清在那个时候,突然出刀。 她后仰身,孩子下滑。虽然遮挡住视线,但是方向和力度却是拿捏得格外准确,一刀挑向了名成皙的咽喉。 名成皙如果后仰闪身躲避绝对没有问题,但是他几乎是迎着刀刃,侧头,去抢孩子。 凤凰刀挑破了他的衣领,生生割断了一大把头发。名成皙闪在一侧,揪住孩子前胸的衣服,一把将孩子扯在肩侧。 玄清腾空,凤凰刀顺势一转,毫无间歇地直直刺向名成皙的前心。名成皙侧身避过,玄清如玉梭一挑,冰冷的刀锋竟是刺向了四岁的孩子! 名成皙侧手,欺身,一肘震住玄清的小臂,玄清胳膊一麻,名成皙手下移,握住玄清的腕子,出手如钳,卸掉了一把凤凰刀! 玄清屏息,反身,另一刀生生斩向了自己被控的腕子。名成皙松手,护着孩子闪身斜逸出去! 名行拓已是醒了,不舒服地揉着眼睛,见是自己父亲,叫了声“爹爹”,回头见母亲,一下子瞪大眼睛,惊白了脸。 玄清突然没勇气冲过去,她生生住手,看着自己的孩子。 名成皙把拓儿搂在怀里,抚着他的背柔声道,“没事,拓儿别怕,爹娘没有吵架,是闹着玩的。” 名行拓看看爹,又看看娘,突然伸开双臂朝玄清叫,“娘抱!” 玄清苍白了脸,怆然后退了一步。 这时龙吟过来。名成皙把拓儿交给龙吟,哄道,“拓儿乖,今天太晚了,娘累了,和龙吟叔叔去,睡觉去。” 名行拓却是不依,张着手臂叫道,“我不回房,娘!” 名成皙沉下脸喝道,“拓儿!” 名行拓吓得不敢哭了,脸上带着泪花,委屈地看着父亲。 名成皙挥手让龙吟把拓儿带下。转身看玄清。 她的发乱了。怔怔地站在月光里,一张俊美的脸,惨烈而绝望。 她咬牙,低吼一声,冲过去。挥刀。 轻薄如雪的凤凰刀。 她最后倒在名成皙的脚下,名成皙废去了她的武功。她忍着疼,面白如纸,无力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名成皙道,“我不想将来拓儿长大了,知道是他自己的爹爹杀了他的娘。” 玄清抚着伤凄狂地笑起来,好像是名成皙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名成皙望着她。这个女人,瞬间疯癫。 玄清仰天笑,她散乱的发粘着惨白的肌肤颇有几分可怖。名成皙掉头举步离开,玄清敛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洛云泥中了什么毒吗?我告诉你。” 名成皙顿住,玄清道,“她身上的毒是王室绝密,没人知道毒发会怎样,但是墨绝对背叛者的惩罚,一向惨绝人寰。王室,尤甚。” 名成皙没有回头,他的话冷硬没有丝毫温度,似乎恨不得生吞了她的骨头,他说,“别让我第二次看见你对拓儿挥刀!那才是惨绝人寰!” 玄清面如土灰,名成皙绝然而去。锁门的声音沉重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从玄清的口吻倒叙,唉~ 话说,这周,我是整整一周在看文。原来我很少看虐恋的文,现在我每天看得昏天黑地眼睛疼,还欲罢不能。晋江被挂马后,我锲而不舍,在别的网站 看盗文,哼哼,鄙视一下我自己,~ 看文看得欲罢不能了,写文自然不放弃了,好几天不来更新,我听惭愧~ 虐恋,大抵就是,本来有恩情的对方,一方要逃离,一方不放手,于是打,强迫,从虐身到虐心,呜呜,我眼睛疼~其实凤凰瑕也有虐文里的因子,但是我不敢写,对虐文里的种种手段,我向来是,只有那个心,没有那个胆~ 第三十三章 血缘之爱 今夜是玄清被幽拘的第十三天。 夜深了。玄清抱膝坐在地上,遥望孤灯。 别让我我第二次看见你对拓儿挥刀。 玄清下意识地缩紧身子。被废掉武功,也不曾如听到这句话时的痛入骨髓。 他不会来了。他再也不会带着拓儿来了。她会在这里幽闭到死。 临死,也见不到拓儿了吗?玄清干枯的眼,泪下。她埋头膝上,发如飞蓬。 钥匙开锁的声音,门随即“吱呀”一声打开了。 玄清猛抬头。怔怔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名成皙。 名成皙有几分疲惫,倦怠地望了她一眼。屋里处处尘灰,几乎找不到干净的可以坐的地方。 玄清看到名成皙,心突然热了,眼里亮起了光,但是被他倦怠的一望,又在瞬间冷了下来。 送来的伤药被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根本没有用。她失血重伤,本来极怕凉,但是她却像是故意的,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的眼眶深陷,形容削瘦。自暴自弃,精神低靡。名成皙只消看了她一眼,就被她极为深邃沉重的消沉吓了一跳。 玄清一向是光彩照人的美丽女子。那年烟雨夜,春风化雨楼的一相见,她清水芙蓉般的颜色和风华,令人心仪难忘。 名成皙俯下身,托起玄清的脸,扫了眼地上未被动过的药,轻声道,“想死了,是吗?” 玄清望着他,目光温柔清澈,轻轻笑了。 名成皙怔了一下,问她道,“你笑什么。” 玄清道,“我一直在等你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名成皙沉默,玄清道,“我这么狼狈,这么丑,让你很失望,是不是?” 名成皙突然叹气道,“我刚回来。拓儿病了。” 玄清惊怖地一抖。名成皙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给他施了毒。”玄清炮烙般后退,几乎跳起来,见鬼般盯着名成皙。 名成皙苦笑,“墨绝用云儿来逼我娶你,就是为了折磨我,就是想杀了你和拓儿来折磨我是不是!” 名成皙最后几乎是在低吼。他调控了一下情绪,继续道,“拓儿病得半死不活的,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他瞎了!他发高烧,全身都在疼!所有医生束手无策,用了柳家最好的药,号称神医圣手的石不悔也只能暂时把毒控制住!你到底知不知道拓儿身上的毒是什么鬼东西,他是我名成皙的孩子,可他也是你的孩子!” 玄清的表情悲恸但反应平静。名成皙盯着她,问道,“你早知道了,是不是?”玄清苦笑道,“他们怎么会放过拓儿呢?拓儿一出生,就注定活不了,他们让我生下你的孩子,就是为了用他的命来牵制你,拓儿在娘胎里,我就,服了药……” 玄清一把拉住名成皙的袖子,柔声哀求道,“让我看看拓儿吧,行吗?” 名成皙白着脸没说话,门外却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五妹要见孩子,为兄这就给你带来了。” 名成皙闪身出去,盯着黑衣人手里横抱着的拓儿。那黑衣人高大,白皙,姿容相当俊逸,他看着名成皙,还带着温柔的笑。 玄清跌跌撞撞地出门来,在夜风中怔怔地望着立于中庭的黑衣人。望着他脸上亲切随意的表情,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哀求道,“大哥,……,你,把孩子给我吧!” 黑衣人道,“五妹,这个孩子和你没缘分,是个外面的野种,你又何必心软?” 玄清面惨白,凄然道,“大哥,我愿意受罚,求你,……”玄清话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非分的要求在大哥面前很可笑,一时语迟,再也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哼笑道,“他和他的父亲注定是不能活的,五妹你,不会和这个男人,日久生情了吧?” 玄清绝望地闭上了眼。 名成皙在一旁笑道,“我和孩子都要死,但总要试一试,你有没有本事让我们死吧?” 名成皙言笑清雅,宛若庭中玉树,沐月临风。 黑衣人的手按住了拓儿的前心,笑道,“你马上就可以试一试,你儿子会不会死!” 名成皙道,“好!” 他动,出手,快如鬼影。黑衣人指尖凝力,正欲戳向拓儿后心,名成皙一掌竖劈过去,黑衣人用力,但是停滞住。 名成皙打向黑衣人的一掌却只是虚晃,他的指尖横挑,仰月戒,闪着淡弱的锋芒,棱角凌厉如小剑,直直地就划向黑衣人的咽喉。 名成皙善用剑,但是他并不是随时随地都拿着把剑,他最趁手的武器,是仰月戒。 名成皙心黑手狠,为人诡诈,江湖人尽皆知。黑衣人终于知道,这名成皙名不虚传。 黑衣人以为名成皙是来抢孩子,他迎着名成皙的掌风,运力于指尖,是准备把孩子打成半死,扔过去,趁名成皙接孩子的空挡出手的。可是名成皙没来抢孩子,他直接来要黑衣人的命。 名成皙那锋利的仰月戒,被他按动机关高高的扬起,黑衣人的手不及用力伤害孩子,更不及抛出孩子,只能无措地躲避名成皙突来的致命的一招。 闪避,然后觉得自己脖子的血,喷涌而出。 名成皙一把抱过孩子,一甩手,将黑衣人远远地甩出去,跌在地上。 黑衣人没有马上死,怨毒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热血如温泉。他的眼睛里是惊怖和不可思议,名成皙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道,“或许我和我儿子都会死,但你,要比我们先死。” 黑衣人停止呼吸,眼睛犹自瞪得滚圆。名成皙回头看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玄清,再看看怀里昏睡的孩子,没有说话。一时气氛静得有点诡异。 名成皙抱着孩子在玄清身边蹲下身,玄清呆滞地,惊讶地看着他。名成皙柔声道,“看看我们的拓儿吧,他,怕是闯不过去了……” 玄清的泪突而涌出,模糊了孩子的脸。 名成皙望着她潸然的泪,说道,“人世间最催心的,就是这种血缘之爱吧。不管是墨绝的你,还是中原的我。当初你向我要一个孩子,我答应给你,就下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不想,还是做不到……” 玄清有一个瞬间,很想扑过去抱住这个男人和孩子。名成皙苦笑道,“亲生母亲,你怀着他,怎么就舍得给自己的孩子下毒。你看看咱们的拓儿,现在你满意了吗?” 玄清像被炮烙般跌坐在地上。名成皙温柔地抚着拓儿的脸,说道,“我还是太大意了,拓儿一出生,我就该把他抱走,一眼都不许你看他!” 玄清突然感觉,自己正在被弃尸荒野,挫骨扬灰。 名成皙望着她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以前和你在一起夜夜笙歌的时候,你间断地在我的茶里下毒。我原本以为,你要杀的是我,或许会放过拓儿。杀我一个人不就足够了吗,你既不爱他,为何生下他?” 玄清冷汗涔涔而下,语结道,“你,你知道,为何还喝下?” 名成皙道,“喝了又怎么样呢?” 玄清惊怖地盯着他,名成皙把孩子轻柔地搂在怀里,轻轻吻了下孩子滚烫的额头,起身。 龙吟拿着秦影剑慌乱地闯进来,见名成皙抱着孩子,黑衣人死在一旁,才微微松了口气。 名成皙举步离开,玄清欲伸手留,名成皙突然顿住,说道,“我不怪你。你做得也没错。我死了,我的孩子,不管他的母亲是哪里人,自然都无路存活。” 玄清绝望地仰天,热泪奔涌而下,无声呜咽。 天空中有飞鸟惶然逃散的声音。名成皙站定,静立中庭,看着联袂而来的五个黑衣人翩跹而落。 他伸手抚了抚孩子潮红的小脸,细心地整理孩子乱起来的发。温柔的动作,慈父的表情,对外在虎视眈眈的凶险,置若罔闻。 五个黑衣人交错,变幻,腾挪移转围过来。 龙吟在一旁大叫道,“少爷,接剑!” 秦影在空中呼啸而至,名成皙如冲霄的惊鸿,在凤凰刀夹击的缝隙,一把握住秦影。 秦影是一把光华漫天的剑。 端庄华贵,阳刚强悍。秦影是王者之剑,是剑中之王。 秦影惊艳夺目的光华,钻进人的眸子里,如明珠,如烛照。 名成皙挥剑。横扫,反刺。 五个人,十把凤凰刀,攻击锁住名成皙,密不透风。 名成皙护着孩子,横剑在颈,拦住削向咽喉的两把凤凰刀,后心刀锋而至,名成皙发力,用剑逼刀,震得身前人后仰,他随着前倾,任身后的凤凰刀贴着脊背而过,冰冷的刀锋碰触唇角,名成皙已然尝到它血腥的味道。 他侧闪躲过右面的攻击,转而后闪躲过左面的攻击,他还不及闪,前面和后面的攻击又至。 名成皙的秦影横扫前面的凤凰刀,在后面的凤凰刀嚣张而至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躲,剑刃带着幽光的魅影,反手,后刺。 剑尖刺入机体独特的质感。名成皙向后一仰,剑峰流转,带着夺目的光华和热血的温度,斜刺。 左方的黑衣人明知道名成皙的剑袭来。可是他不及改变自己的招式。 名成皙的剑太快,而且怪如鬼魅。 根据当时的情况,他出剑的角度,刺向左方是最不利的。高手相搏,一点点的凝滞都是要命的,对于右手剑来说,从后向右容易,从后向左难。 可是名成皙的剑就是斜刺向左,左面黑衣人被名成皙鬼影般闪至的秦影从前胸穿透后背,而他手上的凤凰刀已经贴近名成皙的眉毛! 名成皙剑横扫,秦影削骨肉如泥,从左面黑衣人的身体里破体而出,一眨眼削断了前面人的右臂,前面黑衣人躲闪,秦影优雅地扫过,转瞬间攻向了右面的黑衣人。 前面黑衣人机敏,逃出秦影之下,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自己被削断了右臂。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右面的同伴与名成皙的剑相交,剑一抖,剑身就如同昂首的游蛇一样,咬住了同伴的颈下,名成皙收剑,他的同伴倒地,被剑从下颔直穿后脑。 好快好鬼魅的剑。 第三十四章 死离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盯着名成皙,怯手。 名成皙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他太过冷静从容,一番激战下来,他不喘息,不流汗,面色如常,甚至看不出他曾经怒过。 人不怒而剑如鬼。黑衣人终于见识到,传说中言笑晏晏杀人不眨眼的名成皙,他的剑快得,杀人根本无需眨眼。 两个黑衣人相互使了个眼色,一人冲上去,一人腾跃起,攻向名成皙。 冲上去的黑衣人断臂,似乎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名成皙的快剑下,一心猎取的是名成皙怀里的拓儿! 名成皙剑流转,不料断臂黑衣人以身接剑,左手的凤凰刀却向长了眼睛一样,飞向名成皙。 飞刀的速度和走向,正好打中拓儿,名成皙如果把孩子闪开,则正好打中名成皙自己。 如果名成皙侥幸抱着孩子躲闪开,腾跃在上的黑衣人将会准确无误地斩下去! 龙吟失声。挥剑冲上去。 精良准确的设计,被龙吟搅乱了。因为他舍命护主。他挥剑冲上去,没有去纠缠在上的黑衣人,而是拼死拦在飞向名成皙的凤凰刀前。 名成皙怒。 他一声低吼,眼睛都红了。抱着孩子的手肘狠狠地顶向了龙吟,龙吟一个踉跄向前扑,名成皙一抬手,竟然,捏住了袭来的凤凰刀。 孩子正好掉在龙吟的身上,龙吟反手抱住孩子。 名成皙被强霸的力道震得向后一震,整个人突然后仰,下腰,躲闪削向咽喉的凤凰刀。凤凰刀从天而下,一刀刺向名成皙的前心,一刀咬向名成皙的咽喉。 名成皙的秦影挥出,因为太快,只看到一道细弱的辉光。 后面的龙吟挥剑攻向黑衣人。 黑衣人的身体毫无悬念地被秦影刺穿,汩汩的血瞬间染湿了秦影,名成皙拔剑,血在空中挥散成雨雾。 他虽然杀人,但是不喜欢自己的手染满被杀者的血。 他看见黑衣人很诡异地笑了,嘴一咧,猛地喷出一口浓黑的血污! 名成皙躲闪,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血污沾衣。 龙吟的剑从后面刺入黑衣人时,秦影已然穿透黑衣人的身体。他怔怔地拔剑,直到名成皙从他怀里抱孩子,他才回味过来,惊喜道,“少爷,你的剑,竟然,竟然长进如此之快!” 名成皙没理他,看孩子。 拓儿突然睁开了眼。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惊慌地,试探地,却不敢说话。 名成皙唤道,“拓儿,你怎么样。” 拓儿听是爹爹的声音,一把紧紧抱住名成皙,哭道,“爹爹!爹爹你回来了!” 名成皙抚着拓儿的背抚慰。 拓儿大哭道,“爹爹,我看不见了!拓儿瞎了!爹!拓儿不要当瞎子!” 名成皙被孩子的哭声摧毁了心肝,脸色灰白,说不出话。 龙吟觉得不对劲。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问道,“少爷,你,你怎么了?” 名成皙有些虚弱地举手示意龙吟不要说话。他缓缓地,轻柔地抱着儿子,走到不远处的墙下,无力地靠住。 龙吟骇然,他拔腿就跑,嘴上道,“属下去找石不悔先生!” 龙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名成皙抱着痛哭的孩子,身体缓缓地滑下,最后坐在地上。 他柔声地哄,“拓儿乖,拓儿不会瞎的,爹爹找来石伯伯,会医好拓儿的。” 拓儿抱着父亲,紧紧地贴在名成皙的胸口,哭道,“爹爹,我怕。爹爹,我要见娘,你不要生娘的气了。拓儿病了,你不要和娘吵架了。” 名成皙仰天,笑着,嘴角缓缓地流出血来。他抚着拓儿的头,说道,“好。见娘。爹和娘不生气了,再也不吵架了。拓儿要乖,别哭。” 拓儿“嗯”了一声,小脑袋顶在父亲胸口,紧紧抱着父亲不松手。在那个刹那他是幸福满足的,依恋贪婪地抓紧父亲温暖的怀抱。 名成皙静静地喘息,柔声道,“拓儿要乖,不要淘气,不要怕喝药。爹每天都陪着你,等拓儿眼睛好了,爹到哪里都带着你,外面有很多稀奇古怪好玩的东西,等拓儿大些了,爹都给你找来。” 拓儿抱着父亲,不放心道,“爹爹真的会每天陪着拓儿,到哪里都带着拓儿吗?” 名成皙道,“是,说话算话。” 拓儿亲昵地贴得更紧,说道,“爹爹真好。拓儿一定乖,好好听话,也听石伯伯的话,多苦的药也不怕吃,石伯伯会医好我的眼睛的,是不是?” 名成皙提着精神柔声道,“是。拓儿眼睛会好的。” 拓儿突然感觉不对劲,他伸手去摸父亲的脸,问道,“爹,爹爹你怎么了?” 名成皙抓住拓儿的手,抱住他道,“没事,爹刚才赶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虽然舍不得离开名成皙的怀,很想让爹爹抱,拓儿还是懂事地道,“那爹爹休息去吧,明天再来看拓儿就好。” 名成皙把他在自己怀里紧了紧,闭目说道,“没事,爹抱着。爹抱着拓儿休息就好。” 拓儿窝在父亲怀里,难受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他不想打扰爹爹休息,还是忍不住,忐忑地小声道,“爹,要是拓儿眼睛真的瞎了,你会不会就不疼我了?” 名成皙一阵心痛,搂着拓儿笑道,“傻瓜,爹爹怎么会不疼你呢?不会的。爹爹会疼你的,无论你什么样子,爹爹都疼你。” 拓儿抱着名成皙难受地哭起来。名成皙无力地举起手,轻抚他的背。 怀里的拓儿突然抽搐,名成皙惊声道,“拓儿!你怎么了!” 拓儿死死抓着父亲的衣服,抽搐着喊道,“爹!我疼!爹!疼!” 名成皙七手八脚地搂着拓儿问道,“哪儿疼,快跟爹说!” 一旁的玄清突然冲上来,从名成皙怀里抢过拓儿,惊呼道,“拓儿!拓儿!” 拓儿听到母亲的声音,抽搐着,一面吐血一面唤道,“娘!拓儿疼!” 玄清抱着拓儿,跌坐在地上,仰面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 名成皙挣扎着,忍着疼,眼睁睁看着拓儿想伸手抱住母亲,可是抽搐剧烈根本做不到。 玄清死死抱着拓儿不断抽搐的身子,拓儿“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身体突然不抽了。 玄清贴着孩子的头,流下泪来。 拓儿一下子变得软软的,乖乖的,他有气无力地唤了声“娘”,然后,淡弱了呼吸。 他小小的身子冷了,硬了。他的呼吸没有了,在母亲怀里的却是依恋幸福的姿势。 名成皙傻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挣扎着去抢拓儿,玄清执拗地躲开,护着拓儿不让名成皙抱。 名成皙嘶声道,“你把拓儿给我,他不会死,我会医好他的,给我!把孩子给我!”名成皙说着,手脚并用爬过去,毫无形象地去抢孩子。 玄清死死不撒手,她对名成皙凄然一笑,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来。 名成皙怔住。玄清抚着拓儿的头温柔笑道,“你放心,有我陪着拓儿去,拓儿不会有事的,也不会孤苦。他有他的娘,永远陪着他,护着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受任何人的欺负了。他每次都黏我,现在一定很开心的,很开心。” 玄清和名成皙四目相对,两个人的泪都流了满脸。 玄清猛地挣扎了一下,抱紧拓儿,突然对名成皙一笑,那个瞬间,她的眼里光彩熠熠,她的表情像初恋的少女般,很美很快乐。她抬头仰望着名成皙,叹息般笑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好像爱上你了。来生,我带着拓儿一起去找你,我一早就去,不会再叫你爱上别人。……” 玄清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有几分哽咽,但她依旧笑着,妍美无邪,仿似多年前那个美丽的少女,春风化雨。 她把脸贴在拓儿头上,温存满足地闭上眼,叹了口气。然后一动不再动。 名成皙怔怔地望着,不敢去试呼吸,不敢碰。 或许,他们母子只是睡着了。明天一觉醒来,依然故我,什么也不曾改变。 龙吟带着石不悔冲进来。怔怔地顿住脚,说不出话。 名成皙跌坐在地上,在一个伸手可触的距离,呆呆地望着他们母子,目光悲凉呆滞。 四周是一种混着血腥和死亡的寂静。龙吟突然惊悚这种寂静,有一个瞬间,他不敢上前去。 名成皙旁若无人。然后毫无预警地,倒下去。 石不悔冲过去。 四天后,深沉的夜,月色暗淡而苍白。 名成皙死命地咳,整个人咳成一团,恨不得咳出心吐出肺来。龙吟在一旁心焦,看石不悔板着一张脸有条不紊地给自家主子疗伤,也不敢催促半句。 咳嗽最终以名成皙恶吐小半盆血而终止。 龙吟在一旁递上水,名成皙无力地几乎倒在他的怀里,龙吟的眼圈红了,哽咽道,“少爷,你……” 石不悔不由分说喂了名成皙一颗药丸,龙吟连忙把水送到名成皙嘴边,往下送,名成皙半仰在龙吟的臂弯里,到喉咙里的水他咽也懒得咽,从嘴角缓缓地流出来。 龙吟大惊怖,慌张道,“石先生,我家少爷,他,他咽不下了……” 石不悔一巴掌将龙吟打走,他接过名成皙,端过下巴一仰一合,手在后背一拍,名成皙喉咙里的东西“咕噜”一声下肚了。 龙吟在旁边看着,出了一身汗。 第三十五章 耳目 龙吟守到三更,石不悔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龙吟站起来,石不悔道,“你出去守着,这里有我就行了。” 龙吟迟疑,石不悔道,“信不过我吗?那你治,我走!” 龙吟仓皇退下。石不悔把药往旁边一放,盯着名成皙惨白的脸,切齿道,“就我一个人,别装了,你再装死,当心我真的弄死你!” 名成皙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缓声道,“只瞒三天。” 石不悔“哼”了一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冷声道,“你这种人真可怕!就不知道你哪件事是真的!” 名成皙道,“我身上的毒,你到底能不能解。你不会是想让我这样浑身无力地躺着,过六月十七吧?” 石不悔叹息道,“你穿着我给你的冰丝内衣,没有沾到毒血,但是可能在打斗中你肌肤碰触了对方的兵刃,因为没见血,中毒未深,我尚能医治。彻底医好你我没把握,但至少你死不了。” 名成皙一动不动听着,静声道,“六月十七,我必须去。如果不能去,你就杀了我。” 石不悔一时怔住,失语。这男人怎么对自己也这么狠。 名成皙突然睁眼,望着房顶,挑唇淡声道,“你不是一直说,我这种人,活着也是祸害吗?躺在床上不能为非作歹,我就不如死了。” 他说完,嘴角犹自带着稀微的笑影,仿似平日闲暇无事时一惯的表情。石不悔突然有些疑惑,这男人痛失爱子,被种下剧毒,刚刚醒来不久,他不痛不狂,保持这么好的风度干嘛?好风度有用吗? 名成皙吃力地撑起身子想去喝药,无奈中途倒下,石不悔上前扶住,嗔怪道,“你逞什么能,根本就没力气,做什么!” “我装死不行,逞能也不行。那就请石兄屈尊,喂我喝药吧。”名成皙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是笑着的,石不悔突然对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生出几分恐惧,他不会是,中了毒,三天吐了一盆血,得了失心疯,不,失心傻了吧? 六月初十,名成皙“醒来”。外面明媚的天,名成皙让人把他抬到院子里晒太阳。院子的海棠熟了,红艳艳的压满了枝。 龙吟在一旁服侍,名成皙靠在藤床上,身后垫了软软的枕头,他枕着双臂,望着碧蓝的天,很舒服。 他笑着,语气温柔和缓,却吓得龙吟几乎泼了茶。他说,“二夫人和拓儿,葬了吧?” 龙吟稳住手里的茶,名成皙笑着等他回答。 龙吟道,“回少爷的话,葬,葬一起了。”龙吟没敢说,曾经试图把二夫人和拓儿分开,弄断了二夫人四根手指,但是无济于事,最后只好一起安葬。 名成皙也没多问,“嗯”了一声,闭目。龙吟端着倒好的茶,尴尬着,不知道要不要递到名成皙的手里。 名成皙闭目养神,没有要理会的意思。龙吟把茶放在一旁,静静地陪坐着。太阳越发热,名成皙懒洋洋地任凭太阳晒着,苍白,虚弱,在炽热的阳光中,如同一只疲惫打盹的猫。 名成皙就这样在阳光里睡着了,龙吟招手让人去拿床薄被,轻轻地给名成皙盖上。他平日反应最为快速敏捷的主子,薄被加身,却是头发也没动一根,安静得如熟睡的婴儿。 龙吟总有一个错觉,虽然他的主人虚弱如同一具会呼吸的躯壳,但是却好像随时可以像豹子一样跳起来,扑过去。 六月十一,午夜,半轮明月。墨醒敲门进去的时候,名成皙正在卜筮。 斜射的月光迎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名成皙披着件黑色的斗篷,背对着他。 墨醒下意识唤道,“公子。” 名成皙收起铜钱,没有转身,问道,“人家说没有自信的人才会卜筮,墨醒说对吗?” 墨醒垂首立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语气和缓轻柔,可以想见名成皙脸上温润的笑。 名成皙道,“墨醒不愿回答我。可是因为我突然迷信鬼神,墨醒你不习惯吗?” 墨醒道,“属下不敢妄测。” 名成皙道,“我今天摇了两卦。第一卦是乾卦。可是亢龙就会有悔,我嫌不好,于是摇第二卦,你猜怎么着,第二卦,竟然是大过卦。” 墨醒握拳的右手突然绷紧,青筋暴起。 名成皙突然转变了话题,柔声道,“你跟了我,也有十一年了吧。” 墨醒静声道,“回公子话,十一年三个月零五天。” 名成皙笑,说道,“墨醒记得这么清楚。” 墨醒道,“是。属下掌管情报,每一日都有档案在策。” 名成皙闭上眼,靠在椅子上,问道,“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墨醒怔了一下,说道,“公子待属下无可挑剔。” 名成皙犹自淡淡笑,说道,“怎么就无可挑剔。你和龙吟,是我的左膀右臂。可是我一向只让龙吟侍候左右,从不曾,让你亲近过我。” 墨醒的脸有些苍白。他沉默了半晌,接口道,“龙吟从小就贴身侍候公子,公子习惯了,并不是厚此薄彼。” 名成皙一个个抚摸手里的铜钱,良久无话,就在墨醒站立不安的时候,名成皙突然道,“墨醒觉得,后天摘星阁议事,我该不该去。” 墨醒道,“公子伤成这样,路也走不了几步,属下劝您,不要去。” 名成皙一下子就笑了。墨醒怔住,名成皙看向他,眼里犹自带着笑意道,“我不去,三大家输了,又哪里有我立身之地。回头墨绝对付我一个人,更是方便极了。” 墨醒道,“这些天公子您卧病不醒,龙吟兄弟停止外围争斗,把精锐高手全部调至鸣霄阁,保护您的安全。便是墨绝,也不能轻易下手。何况,何况……” 名成皙见墨醒犹豫,问道,“何况什么?” 墨醒道,“据属下情报,洛逸人答应小姐,不取公子您性命。” 名成皙道,“云儿稚嫩,轻信承诺。墨醒你,也信?” 墨醒垂首,不语。 名成皙也不再说话,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顾自把铜钱一枚一枚地,从左手放到右手,再从右手放到左手。 墨醒突然就有一点惊心动魄。那单调的,细微的声音,充满了无形的压迫。名成皙突然轻声道,“墨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的语气淡淡的,仰面虚空,像极了在自言自语。墨醒却脸色大变,一下子跪在地上。名成皙道,“他现在让你来杀我吧,为什么一直都不动手。” 墨醒跪在地上,心内反倒平静,说道,“公子您知道了。” “是,知道了。” “公子何时知道的?” 名成皙淡声道,“从云儿被掳走时,就知道了。” 墨醒的身子颤了一下。名成皙笑道,“云儿被掳走,那么周密细致的安排,没有人暗中帮助,鸣霄阁不会毫无察觉吧?我,没冤枉你吧。” 墨醒道,“是。可是,属下做得天衣无缝,公子您,……” 名成皙道,“天衣无缝的是事情本身,人心里的判断,怎么能天衣无缝。” 墨醒苦笑道,“是,公子雄才,一向思维缜密。属下,自愧不如。” 名成皙道,“上次美女窟的事,你不想告诉我云儿在柳家,可是沈家一旦通知我,你不到半炷香就来报。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根本不可能比沈寻风差。你若不和我离心,就根本不会瞒我。” 墨醒道,“是,墨绝那次想让柳家兄弟相残,不想公子您去出面化解。” 名成皙仰面笑了,向上吐了口气说道,“你便是我的耳目,没有你我就是聋子瞎子。这么多年,我依赖你,习惯了。你说人什么时候会狠下心,对自己割耳挖目的?” 墨醒突然热泪盈眶,哽咽不能言。 名成皙道,“我养了云儿十年,有情意,就处处替她考虑,不愿意逼她,让她受烈火煎熬之苦。这世上人说我狠,是因为我十五岁就斩杀三百零一人,火烧了自己的家。但是做人,狠过一次让别人不敢欺负也就罢了,不可能对任何人都狠。我心狠手辣,也不是不讲道理,没有情义。” 墨醒颤声道,“公子,您……” “你跟了我十一年三个月零五天,”名成皙叹气道,“当初我们结识,倾盖如故,相见恨晚。才略是最让人挡不住的吸引,即便现在我明知你是墨绝打进来的细作,我还是忍不住欣赏你。” 墨醒垂下头。名成皙道,“就因为当初我救你一命,这么多年,你自称属下,动不动就跪。我不止一次恼火过。心相交,就会废虚礼。现在我总算明白你的苦衷,你忠于墨绝,甘愿被我驱遣,是因为你不肯再对第二个人,交出你的心。不交心,便也再不会有什么情意。” 墨醒鼻子酸酸的,无言以对。名成皙对他笑道,“我还能说什么呢?欣赏别人的才略,尊重别人的选择,是我名成皙做人的守则。今日我落魄至此,已成墨绝板上鱼肉。我自己才略不如人,输了也没什么好怨的。后天一战,我即便无缘参与,也势必让我手下倾巢而出全力助战。对于我们这些在刀剑上讨生活的人来说,死,也没什么了不起。” 墨醒突然上前抱住名成皙的腿,急声道,“公子!您万万不可……” 名成皙任他抱着,苦笑道,“有何不可?” 墨醒道,“四大家麾下高手虽多,但公子你现在重伤在身,沈公子残疾。单凭苏公子柳公子和沈二公子根本难撑大局。墨绝精兵高手,数不胜数,他们三人或许根本就没有和墨绝王交手的机会。擒贼擒王,三大家家主一旦陨落,败局已定。公子您,应该阻止这场血战,韬光养晦,与三大家一起,再图谋划……” 名成皙道,“墨绝此次,不会像十二年前那样中途收手吧?后天不能一举消灭四大家,也会各个击破,我们哪一家有抗衡墨绝的实力?” 墨醒道,“公子您振臂一呼,天下应者云集。只要你把伤养好,墨绝不敢轻举妄动。” 名成皙叹着气笑了。墨醒看着他笑,不知所措地怔住。名成皙道,“你应该是来杀我的,怎么会,劝我这些。” 墨醒面灰白,松手骇然跌坐在地上。名成皙笑道,“我在这儿等着,你尽管出手。” 墨醒的汗涔涔地冒出来。名成皙握住秦影,拔剑,剑半出。 满室皆是剑淡淡的光华。名成皙在椅子上坐着,一根头发丝落在剑刃上,他轻轻地一吹,发丝断落。 名成皙淡淡地道,“你应该知道,我能拔剑,是一种什么概念。” 墨醒面灰白。他突然感知到恐惧。很多很多年,他不曾这样恐惧了。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一个人的恐惧。 名成皙能拔剑。他孤身把自己召来,绝不会是聊聊天叙叙旧,然后让自己把他杀掉那么简单。 名成皙头也没抬,吐声道,“你必须为我做这件事。要墨绝从今夜之后,对我彻底死心。” 不能为他而生,总可以为他而死。墨醒微笑,坦然道,“好。墨醒愿一死,以报知遇。” 名成皙闭上眼,说道,“来吧。” 第三十六章 鬼眼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我继续啰嗦,话痨的毛病又犯了,我就是想写写洛云泥与沈寻月的一个下午,手痒了~ 墨醒刺杀名成皙后,在逃跑过程中被龙吟率众诛杀。 洛逸人接到这个消息,有一个瞬间茫然自失,他不相信。 名成皙死了?他最钟爱的孩子毒发,吐出的血是剧毒,承墨家族的绝杀,流出的血还是剧毒。只要血沾身,碰触肌肤,名成皙就没办法不中毒。 在孩子濒死时候,任凭他再冷静,也不会一直提防。可是孩子吐血前被玄清抢了去,玄清自己中毒而死。这让洛逸人着实捏了把汗。 幸好承墨家的绝杀溅血于名成皙的身上。任凭石不悔妙手,名成皙注定元气大伤。墨醒攻其不备,得手也是预料之中。 可是,不安像是阴冷的蛇,盘踞在内心深处阴冷的注目,让洛逸人如临深渊。 哪里不对劲吗? 洛逸人很烦躁。 名成皙与沈寻月决战受伤,他一度怀疑有假,让墨醒多年试探观察,得出结论是真的。名成皙旧伤未愈,而今身中剧毒,就算让他出现在摘星阁,墨绝要一举歼灭四大家,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可是自己却不惜损失墨绝最精锐的高手,非要把名成皙暗杀掉,不允许他出现在摘星阁。 难道是为了那个丫头吗? 洛逸人压住自己莫名其妙的烦躁。他明知道,可是不想真的看到,那丫头跳出来反抗自己,去帮那个叫名成皙的男人。 养育之情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名成皙娶妻纳妾生子她不在乎!重要到,名成皙打她杀她她也不还手! 洛逸人不想与名成皙针锋相对。因为与名成皙针锋相对,就是与云儿针锋相对。名成皙绝对不能活,但是云儿绝对不能死。 云儿不驯服,留着日后好好驯服就是。没有名成皙,云儿就只能听他的。 云泥做了精致的小菜,小葱拌豆腐,香芹藕花,草莓芝麻蕉,白玉山药丸,连同一小碗米饭和一小盅荷叶汤,用食盒装好,顶着烈日给沈寻月送去。 沈寻月下榻的别院,林木碧水,山风阵阵,鸟鸣幽幽,云泥刚刚出的汗,一下子就消了。 沈寻月见是她,笑道,“云儿来了。我昨天还跟无心说,别让云丫头老躺着了,应该起来活动活动。” 云泥唤沈大哥,从食盒往外拿菜,沈寻月说道,“这一晃两年多没吃云儿烧的菜了,一想到你的手艺,我就胃口大开,馋了。” 云泥一脸灿然,捧出米饭和荷叶汤放在沈寻月手边,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沈寻月喝了口汤道,“真好喝!你大师兄要是知道你单独给我做好吃的,一定妒忌。当年他都不肯说你烧菜好吃,要不是卿卿,我们都不知道。” 云泥嫣然不语。 午饭后沈寻月要云泥陪他呆一会儿,云泥欣然应了,为沈寻月揉肩。沈寻月安然享受了片刻,指着不远处一朵灯笼般猩红的花道,“云儿去,给沈大哥采朵花来。” 云泥为沈寻月折了一大枝,沈寻月接过,放在鼻下轻轻地嗅,问道,“云儿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云泥摇头,说道,“长得好像小灯笼,红得可爱。” 沈寻月道,“我问过无心了,这花叫鬼眼。” “鬼眼?” 见云泥颇有几分惊讶,沈寻月笑道,“这是好几种植物嫁接培育出的变种,你看它花瓣血红,半开不闭,有幽香。到了晚上,这花特别招萤火虫,远远看去,像鬼眼。” 这片山谷颇宁静,晚上萤火虫聚集一片一片闪闪烁烁,配上这么个阴森的名字,想来有几分悚然。沈寻月道,“听无心说,吃了鬼眼的果实,少则开慧,多则致幻。好像鬼眼一般,能看穿人心,稍许闪动的念头也无可逃。” 云泥笑道,“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回头它熟了,我向柳大哥讨来吃。” 沈寻月道,“它果实有毒,你一定讨不去。” “不是说,少则开慧吗?” 沈寻月道,“人心思聪敏与否,一下生就注定了的。什么少则开慧啊,其实只是中毒尚浅而已。你还嫌自己不够聪明吗,再聪明,就成了精了,还要去讨!” 云泥扬眉浅笑道,“在你们做哥哥的面前,我只有傻乎乎的份!苏大哥骂,我大师兄打,还就只有沈大哥最疼我!” 沈寻月道,“你柳大哥不疼你吗?昏了三天三夜,谁照顾你啊!醒了动也不能动,谁又喂水又喂饭又喂药的!” 云泥笑而不语,沈寻月仰面,看着林木缝隙里碧蓝的天,柔声道,“云丫头,听沈大哥的话,不许再生你大师兄的气了。” 云泥低着头,轻声否认道,“我哪有。” 沈寻月笑道,“还敢骗我。你虽然一直都很乖,但你大师兄也知道你不高兴了,把那么爱吵的卿卿放到你身边,就是希望你开朗点嘛!你存什么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卿卿常常跟我说,云儿真可怜,名大哥娶了一个又一个,云儿也只能忍着,就因为她是名大哥养大的,就要受名大哥欺负吗?要是我,一定不嫁给他了,云儿长那么漂亮,要什么样的男人都找得到!” 沈寻月说着就笑了,云儿也笑了。这口气,活脱脱就是一个苏卿卿。沈寻月问道,“你说,你苏姐姐说的对吗?” 云儿笑意未退,说道,“苏姐姐还当面和我大师兄吵过呢!她还鼓动我,要帮我易容逃离大师兄,说是让一打儿帅哥爱上我,气死我大师兄!” 沈寻月笑道,“这事真干出来,这丫头就别想活了。” 云儿心下黯然。苏姐姐,本来就不在人世了。 二人沉默半晌,云泥见沈寻月面色未改,试探道,“沈大哥,是我不好。……” 沈寻月抚着她的头笑道,“没什么不好。世上多一个人记得卿卿,是让我开心的事。我喜欢别人说她,提她,那样我就知道,这世上不是我一个人记着卿卿,大家都忘不了她,这多好。” 云泥瞬间泪下。 沈寻月劝慰道,“傻丫头,你哭什么。都过去的事了。卿卿一个人在天上开开心心的,我们一个个在地上哭,多傻啊!” 云泥止不住泪,沈寻月笑道,“你伤还没好,还哭,胸口不疼吗?我看你大师兄那一掌打得不轻,怕是要让你养上个一年半载的。” 云泥仰面看他。下午的阳光带着高空的云影,伴着眼前盛开的花,落在她的脸上,她柔声道,“沈大哥,不论过多久,不论什么时候,你心里面都只有我苏姐姐一个人,是吗?” 沈寻月手中的鬼眼轻轻地在云泥青春俊美的脸上扫过,他笑道,“小丫头你又存什么心思呢。你大师兄和你,情况不同,跟我和你苏姐姐,是不能比的。” 云泥笑。她知道不能比。可是在哪一个青春女孩的梦想里,不是渴望自己成为那个男人的唯一,哪一个女孩子不渴望和羡慕,沈大哥和苏姐姐那样的爱情。 不曾拥有。那看着别人拥有也是可人的。即便,那曾经完美的一对人,如今破碎残缺。 沈寻月折了朵鬼眼花,别在云泥耳后,柔声道,“你大师兄不愿意你为难,你就乖,别非让自己去为难,知道吗?” 云泥“嗯”了一声,她突然很荒诞地想,要是沈大哥是她的哥哥该多好。哥哥都不曾这样疼爱过她。 沈寻月道,“你大师兄为你选的,应该是最好的一条路了。云丫头,不许再动歪主意。” 云泥明亮澄澈的眸子一闪,半垂下头,说道,“都被他打成这样子了,我还能动什么歪主意?” 沈寻月微微笑,摇摇头。云泥静静地陪了沈寻月一下午。沈大哥残疾,寂寞,能多陪他一个日子就是一个日子。 云泥在沈寻月那里吃完晚饭才回来,走在林木竞秀的小径里,皎洁的月光水一般透过林木,斜落在她身上。 云泥被那个安静的下午勾起种少女的情思。过往如此清晰,未来即将终止,她缓步走出林木,踏入花园的小路,仰头,一轮皓月如洗。 云泥的心忽而空明,如顶上明月,不染纤尘。 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一定要探寻究竟吗,有些东西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云泥挑唇而笑。是啊,她生来就注定是如今的样子。这样子就这样子好了,不用悲戚,不用遗憾,也不用自我怜悯。 云泥回首而望,不远的林木丛下,萤火闪烁。 鬼眼。云泥想起下午那妖艳带着幽香的红色。夜色中,荧荧摇曳,不阴森,却很美。 美奂美轮的一轮明月。六月十五了。 云泥想到这个日子,空明的心揉裹上浓重的酸楚悲愁。 为什么要决一死战呢?哥哥,大师兄,沈大哥,柳大哥,这些都应该是爱她的人,不是吗?每一个人,身后都是无数个鲜活的生命,为什么一定要一夕陨落,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我继续啰嗦,话痨的毛病又犯了,我就是想写写洛云泥与沈寻月的一个下午,手痒了~ 第三十七章 相许 幽静的湖水流荡着月光,云泥静坐在水边的大理石上吹笛子。石面光滑,犹带着夏日阳光的温度。 笛声悠扬委婉,清越如九天朝阳的凤凰。 柳无心站在杨柳的丛荫里,看月光下一身白衣,俊美幽静的洛云泥。玉笛飞扬处,皎洁月下人。晚风轻拂柳无心的襟怀,他的心瞬间萌动,又倏而幽暗。 没有人知道,几乎每个夜晚,他都会梦到云儿,总是那副脏兮兮,俏皮无赖又鲜活甜美的模样。 柳无心苦笑。云儿是在水一方的伊人,隔着蒹葭苍苍,白露如霜,即便溯游从之,也是道阻且长。 云泥发现柳无心,停下笛子,柳无心从丛荫里走出来,云泥起身向他见礼。 两个人在水边坐下,柳无心道,“云儿吹的笛子,真是悠扬极了。” 洛云泥笑,月光中一副冰雪般清透俊美的容颜。她抚着长笛道,“我自小喜欢吹笛,不喜琴。琴声低回婉转,总有冰涩幽泉之感,远不如笛子清越悠扬,似清风流云,开阔清明。” 柳无心道,“我不解音律,但听你的笛声,也未曾是开阔清明。” 云泥仰面,一双眸子如幽深的井水盛满了月光。她轻声道,“如今这样子,我怎么能开阔清明呢。” 柳无心的心有些涩,他宽厚地笑着,见她耳鬓别着“鬼眼”,伸手摘下来,说道,“晚上还戴着这花,要招萤火虫吗。” 云泥笑着从他手中拿过“鬼眼”放在鼻子下闻,沁人的幽香钻入鼻孔。柳无心柔声道,“今天伤还疼吗?” 云泥摇头,柳无心道,“心里还怪你大师兄吗?”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云泥愣了神,复摇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柳无心于是笑了,背着月光,笑得极其温柔通透。他伸手抚着云泥的头道,“那从此也不要和你大师兄拗气了。” 云泥抿嘴,嫣然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和我说啊。” 柳无心笑道,“你不是因为玄清那件事,和你大师兄生气吗?” 云泥道,“我大师兄,沈大哥和苏大哥,都认为我因为那件事和他生气,其实不是那回事。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苦恼我自己罢了。” 柳无心思量着。她的苦恼,也是因为他的大师兄而苦恼的吧? 云泥道,“原来大师兄只有我,特别宠爱我,亲自教我读书,一有空就陪我。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有我和大师兄的日子,会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会那样过一辈子。”云泥苦笑,说道,“可是只过了五年。我十岁,五月初十,我一直记得那一天,大师兄把我叫过去,第一次和我说到墨绝,说到我的身世,说到柳家和这个天下。他对我说,柳家的老家主死了,新的家主要挑起争斗。柳家忌讳我的存在,提出的条件是,要么大师兄杀了我,要么把我交给柳家。我特别害怕大师兄把我送走,只满眼哀求地望着他,话也不敢说。大师兄心疼了,把我抱在怀里,对我说,他不会杀我,也不会离开我。” 云泥仰面笑,眼角流下泪来,继续道,“大师兄对我说,柳家长于毒,柳梦倾,”云泥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改嘴道,“你大哥,他心狠手辣,战端一起,势必不可收拾,大师兄不想与柳家两虎相争。天下元气已伤,再自相残杀,就不堪一击,让墨绝坐收渔利。我问他该怎么办,他我说,他要对不住我,他要拿出诚意给柳家,先娶别的女人为妻。我当时很懵懂,只是傻乎乎地问,那云儿呢?可以留在大师兄身边了吗?” 云泥说着自己就笑了,说道,“我那时候害怕的是与大师兄分开,至于他要娶什么人,我根本没在乎。” 柳无心道,“那时候小,长大了就在乎了。” 云泥道,“其实大师兄婚后对我更是疼爱,后来他和流霜姐姐有了孩子,我隐约有些妒忌,怕别人把我大师兄抢走,就更喜欢黏着他而已。可十二岁那年,我一觉醒来,大师兄突然又结婚了,新娘子很美,大师兄宠爱她,和她夜夜笙歌,冷落我了。我的确难受了一阵子,但不是和他生气,而是为我自己感到苦恼。” 不知从什么时候,云泥手中的鬼眼招来了一只萤火虫,看着那一点翩然的光亮,云泥破颜而笑,捧着花唤道,“柳大哥,你看!好漂亮。” 如此鲜活,柳无心顿时觉得那个瞬间的云泥与他梦中的影像完美重合,让他的心又忽而萌动。云儿那葱郁美丽的青春,月光中光华俊美的脸,破颜而笑,素手,红花,萤虫,她沁着月光的颈项的肌肤。 她曾经,脏兮兮的脸有着精灵般的笑容,她装鬼,爱钱,偷东西。她在自己身边,聪明,任性,大胆。无数次,他都无端地以为,那个小乞丐才是云儿真正的性情。 云泥见柳无心发愣,遂探过头,拿鬼眼在他面前晃,唤“柳大哥!”柳无心回神弯起食指在她额头上打了一下,笑骂道,“把花拿远点,又淘气!” 云泥并不躲闪,反而把花又在柳无心脸前晃了一下,柳无心作势弹她,半路上就笑了。看似无奈,其实很宠爱。 云泥凑过去倚在他身边,仰面,低声叹气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其实很怕我大师兄的,从来没跟他淘过气。可能是我小时候被杀来抢去的,吓坏了,据说我刚到大师兄手里的时候,已经两个月不会说话了。所以就特别依恋我大师兄,特别乖,处处听他的话,生怕他不高兴。有什么事情,他脸上稍微有点不悦,我就马上认错,改,以后再不敢做同样的事。” 柳无心抚着云泥的头,突而沉默,说不出内心是痛,还是怜惜。云泥在一旁浅笑着柔声道,“我大师兄喜欢温柔聪明的女人,我就去做一个温柔聪明的女人。他说有人用心烧好菜等他回来,那就是家。我就去学烧菜,还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给大师兄一个家。”云泥突而哽咽,含了泪,轻声道,“可是在他娶玄清姐姐那年,我突然明白我什么也给不了他,大师兄他什么也不缺。反倒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他,我一无所有。所以,我不是在和他生气,我只是苦恼我自己。” 柳无心温暖的大手还在她的头上,云泥把头低得更深,轻声道,“我能为我大师兄做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能做。流霜姐姐可以,玄清姐姐也可以。我唯一仰仗的不过是大师兄把我养大,得他的宠爱罢了。所谓才情,容貌,温柔解语,包括煮茶烧菜的技巧,我所讨好大师兄的一切,都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大师兄不曾娶别人,我会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是他的宝,自己所做的,是天下女人都不能做的,会快快乐乐和他生活到老,会觉得他没有我很不幸福。可事实上,有没有我并不重要。没有他,我才会惶恐,孤苦,不幸福。”云泥苦笑,突然仰面问道,“柳大哥,你说一个女人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心仪仰慕,宠着爱着自己一辈子?” 柳无心欲言又止。有时候,或许只是一个相遇,就能心荡神驰想着念着一个人一辈子,真的一朝拥有,便会感念苍天,宠她爱她一辈子。可惜云儿不懂,现在,似乎也不该让她懂。 彼此无言。柳无心揉揉她的头,安慰哄劝地笑笑。云泥望着柳无心消瘦而英气的脸,温柔宽厚的表情,不由心口一热,只觉得一股暖流划破身心,内心忽而甜蜜地断裂般痛。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在后天,会不会也会陨灭?是不是在今生今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再也不能被他拥在怀里,甚至没有理由,远远地多看他一眼? 云泥一瞬间泪如涌,柳无心在她的泪眼中瞬间模糊。柳无心几乎是有些无措的,关切道,“云儿你怎么了?” 云泥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她扑过去钻在他的怀里,紧紧抱住,泪夺目流出,柳无心一瞬间七手八脚的慌乱,转而静静地,温柔地回抱住她,云泥在他怀里哽咽道,“柳大哥,后天,你不要去,好不好……” 柳无心的脸在月色中有几分苍白,但温静,他轻抚着云泥的头,莞尔笑道,“云儿是在,关心我吗?” 云泥仰面,一脸泪痕,她抓着柳无心背后的衣服说道,“柳大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柳家才不得不要去的,你根本不喜欢这些,你对天下也不感兴趣,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大师兄有伤,你武功最好,你若去,他们就会锁定你,不惜一切来杀你……” 柳无心微笑着,几乎是怜惜地捧着云泥的脸,手被云泥的泪打得湿漉漉的,云泥怔住,柳无心柔声道,“傻丫头,我不去,他们就不杀我,就会放过我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对于这个天下,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相同的,无可逃。你懂吗?” 柳无心最后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云泥怔怔的,柳无心突然俯下头,他温热的双唇轻轻吻上她面颊的泪滴,云泥一颤,一种麻热倏而闪电般从丹田转瞬流窜至她四肢的每一条经络,透出肤表,占据她的每一个毛孔,剧烈着,袅袅不绝,继而淡淡消散。云泥惊奇,又贪恋。她仰着头,在柳无心的双手间,动也不敢动,似乎生怕那种奇妙的感觉消失就永不再来,无法回味。柳无心捧着他的脸望着她,云泥有一个瞬间,似乎看到他眼里的迷离和旖旎,似乎真实,又好像是幻觉。云泥仰面在他的手里,望着他那张瘦削而温润的脸,他刚吻过自己了,是真的吗? 云泥突然觉得,他的脸是那样完美而好看的曲线,柳大哥,竟然一下子这么美,动人心魄。云泥下意识抓紧了他,不敢相信般低低地唤了声“柳大哥”。 柳无心“嗯”了一声,双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把她抱在怀里,柔声道,“你以为只有你是无可选择吗?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如是。我也是。就像我不喜欢柳家,可我是柳家的人。就像我不喜欢杀伐,可注定要去争战天下。就像我喜欢你,可是当时怕我大哥不肯放过我而牵连你,后来,你又是别人注定的妻子。” 云泥一下子泪流了满脸,柳无心爱抚她笑道,“我毫无怨尤,因为我没理由。每个人都无法选择出身,我生为柳家人,就要为柳家而战。我生在这个天下,就要为天下而战。就像你,生为墨绝人,却被你大师兄养大,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不负此,即负彼,煎熬苦楚,即便不死,也难好活。” 云泥像是委屈的小孩被道明了心事,一时扑在柳无心的怀里,失声大哭。柳无心拍拍她的后背,不再说话。 明月去无声,转眼已过午夜。云泥红着眼睛抱着柳无心舍不得撒手,柳无心笑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不惹你哭了,回去睡吧。” 云泥的鬓角别着那朵鬼眼,三两萤火虫在她背后上上下下的飞,在暗夜的月光中,很美。柳无心突然想,真的有空了,有机会了,用鬼眼给云儿编个花环,这丫头会在夜里招一堆萤火虫,漫天飞,好像小星星。 柳无心失神之际,云泥攀着他的脖子,伸嘴偷偷地啄了他的唇一口。柳无心一惊,险些失手把云泥扔在地上,云泥见他惊慌的样子,抿着嘴,嫣然笑了。 柳无心下意识去擦自己嘴角,手到唇边却没有动,怔怔地看着云泥。云泥起身,在他不远处站定,柔声道,“柳大哥,今生我有未了的心愿,注定要为别的男人去死。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不为任何人死,只和你恩恩爱爱一辈子。” 云泥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清明,极为坦然洒脱。柳无心不及回味,见云泥转身要走,下意识起身唤住。 洛云泥停步,回头。两个人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四目相对,竟都有些微微的湿了。 云泥突而嫣然,笑道,“忘了告诉你,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装成小叫花子吗?” 柳无心沉默。云泥道,“是为了纪念我苏姐姐。她原来鼓动我逃跑,说化妆成叫花子,就谁也找不到。可我害怕我大师兄,不敢,她很失望,还扬言和我断交,而今她不在了,哥哥又偏巧让我化妆,我就装成了小乞丐,一偿苏姐姐的心愿。”云泥明眸回转,笑道,“苏姐姐说得没错,外面的世界很好,好得让我,认识了你。”云泥说完,一溜烟走了,她临别回眸一笑,眸子里笑意揉满了泪光,转瞬间光彩映人。 月光为他拉下一个长长的影子,柳无心站在原地怅然若失,触目所及,四处白晃晃的,一片苍茫。 襟怀里还是云泥淡淡的幽香,嘴角,还有她亲吻的味道。她的唇清凉,柔美,甜。沁得他的心都是那种少女般的味道。 她说来生,会嫁给他,恩恩爱爱一辈子。可是悲哀在于,两情相悦,近在咫尺,却是今生无缘。 所谓前生来世,他一向不相信,而今却希望真能有。 她说,今生她有未了的心愿,注定要为别的男人去死。 死。柳无心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字眼。云儿,你想要做什么,我知道。柳无心想。可是我不会让你死,即便你活着,只能是别人的女人。 我的云儿啊,来生太过遥远,我宁愿今生远远地看着你活着。你不但要活着,还要快乐地活着。情爱并不是人生命的唯一,何况那个人,原本也爱你。 名大哥,他也是宠你,爱你的。 洛云泥飞奔回房间,扑在床上,扯过薄被把自己裹得严实。她的心怦怦地跳,有一种说不出来由的欢乐。 那欢乐是陌生的,但是异常甜美,让人情怀激荡。云泥偷偷抹着嘴,抚着脸,开始想念他们相互亲吻的味道。 她坐在床上,倚着窗,不由自主地向窗外望,窗外有她来时的路,她也知道看不到柳无心的踪影。 那朵鬼眼在匆忙中掉在地上,云泥隔着打开的窗子看见月光中那一点鲜艳但微小的红。 它总会招来萤火虫的。它一定是寂寞的,胆小的,怕自己在黑暗中被人忘记了,所以招来萤火虫,让人看见,记起,它很香,很美丽。 云泥靠着窗,又突然心下悄然,落下泪来。 即便是,他们相互亲吻了,又怎么样呢?六月十七,依旧是生离死别,依旧会血流成河。 他为柳家,为天下,去拼死。而我,为大师兄,为墨绝,是注定要死。 我注定死。后天。今生结束,来生就可以开始。可是柳大哥,我会等着你,我不想在你刚刚开始来生的时候,你是呱呱坠地的婴儿,而我已白发苍苍。 我会等。如果你不会被杀死,我等你从容地活过今生。该娶妻就娶妻,该生子就生子,记得一定要好好爱他们,好好的爱,十分的爱,要把情在今生偿还,不要许诺来生。 因为来生有我在等你。我等在黑暗里,不怕寂寞,也不需要萤火虫。 作者有话要说:我修改了,这章有一多半是重新写的,连同前面的章节一起修改了一下,没大改,把洛逸人手下的流霜临雪两位叔叔改成了流风临雪,因为流霜和孟流霜的名字重复,容易混淆~ 春节前后,我一直没更文,实在是因为结了婚的人,要娘家婆家两头跑,又正逢中年,正是挑大梁的时候,两边的事情和活计都不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写文,其实我前天就回来了,可是前些日子太累了,我休息了一天,昨天我收拾了一天自己的家,累得今天还腰酸腿疼,对于不更文,我只能说抱歉了,回来看见收藏少了十个,很是伤心啊,呜呜~ 嘿嘿,给大家拜个晚年吧,愿大家虎年运气少身体好心情好。俗话说,过了初一还有十五,过了春节还有元宵节,这就先预祝大家元宵节快乐了,鞠躬~ 第三十八章 小人物 六月十七,辰时的阳光炽热而炫目。 洛逸人临风站在摘星阁的顶楼,从大敞的窗子向下看。他的后面站着青衣的流风和白衣的临雪,皆是一身冷峻的杀气。 他们的脚下,是惨烈的厮杀和流血。 摘星阁矗立在一大片平原之上,四野无山,甚至没有树作为屏障。盛夏六月,只有碧草和起伏的庄稼。视野好的时候,可以看到二十里之外的河流,像一条玉带,在一片青葱中蜿蜒流过。甚至在静寂的夜里,除了蝉叫和蛙声,还能听到水流声。 而今,触目之地,是惨烈的腥红,耳到之处,是凄厉的哀嚎。四大家和墨绝交锋,四大家的高手被墨绝骁勇地围攻。 名成皙果真没来。沈寻月,也没有来。 洛逸人的心却是越来越不安。他的脑海中一个念头在不停地盘旋,不会这样顺利,事情一定不会这样顺利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拳,关节处变得苍白没有血色。名成皙心思一向缜密诡诈,怎么就会一步步地顺着自己设的套往里钻?他在这个世界里雄霸天下,几乎没有人不信服,可这样一个人,智谋武功,就不过如此? 洛逸人怀疑。他特别怀疑。一直以来,他只把名成皙当成真正的对手,他要赢,却有点不希望,自己的对手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堪一击。 他在鸣霄阁附近埋下了十处伏击,为的是万一名成皙不死,好凌厉地诛杀之。他为了名成皙不出现在摘星阁,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名成皙真的没出现,洛逸人反而失落,反而不安。 为了一个女人,失去了与最重要的对手正面交锋的机会。洛逸人想笑,可是他笑不出来。 因为即便没有名成皙和沈寻月,这场战役,也注定是惨烈而精彩的。 四大家麾下高手与墨绝的确是在混战,可是细微处却是有条不紊。苏了白沈寻风和柳无心出发时在手下面前发誓,墨绝野心勃勃,战端已起,他们会冲锋在前,与大家一起,流尽最后一滴血。 洛逸人只是下令,所有人,皆杀无赦。把四大家家主在接近摘星阁之前,诛杀掉。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摘星阁是最后的王者占据的地方,应该只属于,他洛逸人。 那是一个混乱,但又是绝对孤绝的时刻。数不清的人与人的混战,却又各自成为孤岛。 夏小山出身贫寒,四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他小小少年闯天下,运气一向很好。 他十三岁如愿以偿当了孩子王,十五岁,征服了镇子里所有的乞丐,十七岁与街头地痞血拼,十八岁,成为人见人怕的地头蛇。 他十八岁那年,在争夺地盘的混战中被鸣霄阁看中。夏小山激动得一整晚睡不着觉,他的好运气真的来了,鸣霄阁啊,鸣霄阁是什么地方,名成皙可是他的仰望已久的偶像啊! 在鸣霄阁拼命苦练了三年,三年后,名成皙,他心目中天神一般的人儿亲自祝贺他,一向能说会道的夏小山突然激动得话也说不出来,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让他一下子跪在名成皙的脚下,哽咽难言。 名成皙急忙躬身扶起他,他含笑谦让,他华美的仰月戒在夏小山的胳臂上闪光。夏小山热泪盈眶,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他这辈子只认名成皙,他要为鸣霄阁效忠一辈子。 夏小山二十三岁,成为名成皙手下崛起最快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跻身十三舵主,掌管一方,声名日盛,深受名成皙青睐。 他武功根基甚浅,但是天赋异禀,几年磨练,曾有二十八个身手不凡的世家公子败于他的手上。 夏小山从没畏惧过困难,从没有恐惧害怕过。他十多年刀口舔血,但一向游刃有余,从来不知道有命悬一线这回事。 而今,他在命悬一线。 好快的刀。黑暗,但轻薄。 没有光,但快如闪电,有一种划破天幕,撕裂肌肤的感觉。迎空挥来,遮光蔽日,那瞬间黑暗压顶的触感,仿似自己正在坠入十八层地狱。 夏小山挥剑抵挡。他的剑曾得到过名成皙的指点,以诡异著名。 刀剑相交,冷冽的刀锋却在转瞬间飘至颈项。 夏小山闪避,剑斜刺,后转,他只觉得一条温热的昆虫在自己的颈项间蜿蜒。 他的剑刺入人的肌肤,来不及看剑下的人倒下,刀锋瞬间又逼至咽喉。他绝望。 他孤苦的童年,他出人头地的梦想,他家中娇妻稚子的期盼,所有曾经荣光的,耻辱的,行走于人世间的所有印记,只在那一刹那,断绝,然后消散成灰。 没人会记得他夏小山是谁。 在那一瞬间,他应该去厌倦江湖。名成皙死了,会有人不断地遥想当年的这位霸主,四大家灭了,会有人不断感慨他们曾经的辉煌。可是他夏小山呢,他是一个小人物,尸如山,血成海。死去的,活着的,谁还能去记得谁。 厌倦江湖吗?可是人生出来,就注定要竞争争斗,所有人,都别无他路。 因为死,所以厌倦曾经出生,这是不是,很荒谬? 夏小山真的什么都没想。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也来不及想。他在刀锋斩向咽喉的刹那,冲了过去。 名成皙曾经教导他,绝处逢生的秘密在于,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智谋和勇气。 他冲了过去,剑在前。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生存还是死亡。他已然不相信自己,他相信的其实是名成皙。 对手死。夏小山抹了一把自己的脖子,满手血,血若温泉。 又一把凤凰刀至。 夏小山突然不明白,他到底在捍卫什么。生命从来都是转瞬间的事,他在捍卫这个世界,却已经没能力捍卫他自己。 血腥漫天。在敌手的剑光的缝隙,花田甜的凤凰刀挥出。 她是一个平凡的墨绝女子。她的父母是最低下的奴,为他们的王,采玉。温润的美玉会焕发夺目的光辉,可是采玉的人的命,贫苦至斯。 六岁,她和全墨绝所有的同龄人一样接受教导,去学习凤凰刀。十二岁,再回到自己的家,帮父亲采玉。她今天十五岁,明年,她将嫁给一个同样贫苦的人,生儿育女,世代轮回。 但是她赶上一个开创奇迹的时代。他们所有的人,包括他们的王,将为墨绝流尽最后一滴血。 她最初踏上这片土地,全身都在颤栗。这就是他们墨绝传说中的天堂,如此华美富饶,处处繁华。到处都可以找到水,到处葱葱郁郁。 他们终将征服这个世界,征服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墨绝人都可以生活在这里,沐浴,狂欢,点燃照亮夜空的火把,载歌载舞。 只是幸福,需要代价。争战的代价。每一个墨绝的成年男子和女子,都要为了幸福,付出争战的代价。 没有人不害怕流血与死亡,即便是以幸福的名义。 花田甜挥出凤凰刀,在对手的锋刃里,跃起。看着年轻的敌手,颈项间瞬间盛开腥甜的红花。 花田甜的刀削向前面敌手的咽喉,背后的剑刺穿了她的后心。血流如注。 她咬牙,反身,出刀。刀飞出,带着细锐的呼啸,破空而去,刺入一个年轻背影的后心。 她到底杀了谁,她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她也不知道。 杀戮,如飞鸟的翅膀划破天宇。所有的战争,应该都有意义,就算没有,也总要为无数生命的陨落,寻找一个意义。 所有人都对洛云泥说,她这么做没有意义。没有人需要她这么做。她无需死亡,她只需等待,等待胜利的一方,给她爱。 但她知道她必须要这样做。即便她的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画蛇添足般可笑,即便,她大逆不道,会被唾弃,会被挫骨扬灰,无人疼惜。 她必须为那个人死,死在自己哥哥的刀下。 谁让这十年,养着爱着自己的,是他,而不是任何别的人。 一身白衣,绣着散碎红花的衣领和裙裾。她一头乌黑的发,在正午的阳光下低垂。她明眸,含笑,带着沁人的幽香,清润如玉,却让人满眼光华。 她的静雅端庄,神明清朗。那种表情和姿仪,好像前面不是烈日下流血死亡的战场,而是月上柳梢头,她与人相约黄昏后。 花仙细惊艳惊异,却是一脸和气,笑容温柔而恭敬,向云泥行了个礼,唤“凤主”。 云泥点点头,在他身侧走过,被花仙细伸手拦住。云泥顿住,静声道,“怎么了。” 花仙细恭敬地笑,解释道,“凤主,王特意吩咐,您不能进去。” 洛云泥道,“我哥哥说的?” 花仙细道,“是,王派属下保护外围,特意吩咐如果遇见凤主,务必挡驾。” 洛云泥道,“青凤与四大家决战,我堂堂青凤凤主,因何不能助战!” 花仙细恭敬道,“凤主玉体为名成皙所伤,王是出于爱护,愿凤主体察,切莫为难属下。” 洛云泥道,“让开!我哥哥那里自有我来担着!”云泥说着向前闯,花仙细一招手,五个黑衣人在她面前一字摆开。云泥冷笑道,“我哥哥也让你,和我刀兵相见吗?” 花仙细道,“凤主误会。王说,若是凤主执意要闯,那需先过此阵,才有资格见他。” 洛云泥银牙一咬,昂首道,“好!”身跃起,凤凰刀出。 五位黑衣人连同花仙细六个人,身形转化,将洛云泥团团围在中间。洛云泥的凤凰刀出,看似处处人影,却如同砍在虚空。 这是墨绝独有的七星阵。不是长于进攻,而是长于配合。墨绝七星阵是困阵迷阵,所谓“七星”是把对手算作在内凑成七个人,所以纠缠上此阵,就等于成了这个整体中的一部分,不由自主,在顺应别人而动。 洛云泥招招如坠虚空,看似手中的凤凰刀破衣刺肤,却在自以为得手的一瞬间,落空。 几个开合,洛云泥汗流浃背。无论她怎样动,怎样进攻,那六个人都在起承转合中配合默契,轻易化解。最奇怪的是,一开始的洛云泥是自由的,她随意出手,此刻却觉得有一种无形的束缚,越来越近,越来越紧,像是巨大的茧,用温柔的丝线,将她缚住。 她倏而收刀,静立。 那六个人也同时住手,静立。 日影西转,洛云泥捏着汗,看着自己倾斜短小的影子。 她会被耗住,会力竭,会被擒住。她服药而涨的内力,支持不了多久。 六个人的目光盯着她。她再次昂首,展颜而笑。一阵风,发乱,洛云泥突然出招道,“我哥哥要逼死我,我成全了他,也成全你们!” 她的人重新冲上去。但那六个人却突然乱了阵脚。 因为洛云泥没有进攻谁,她进攻的是她自己。她已然明白,这个阵只会以两种方式结束,放弃,或者死。像极了洛逸人给她的选择。 她想找第三条路,就只能用智。所有的人为困住她而闪动,而变化,那么她攻击自己,那些人将无所适从。 她左手的凤凰刀攻向自己的颈项,凶猛,迅速,极为准确,就像她攻击的是恨入骨髓的仇敌。那锋利的刀锋,折射着午日的阳光,带着决绝的冷酷,压住血管,【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即将刺入肌肤! 那六个人,像是有人给下了同样的命令,齐齐来抢!洛云泥可以死,但那也是被他们的王处死,在他们手里,不能死! 他们齐齐来抢,谁知道云泥的右手刀,突然在他们近前的时候,出刀! 洛云泥一招得手,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云泥已经踏步离开了百丈远,转眼没有了踪影。 云泥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她早知道。 那是他们争夺天下的大手笔,足以让风云变色,生灵涂炭。可是对她来说,那只是死。她能做的不过是寻找一个缝隙,还清她今生所欠的债。 她不过是个牺牲品。她贵为公主,也不过是个小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删了改,改了删,折腾了一天,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本来想写写战争的惨烈,写写苏了白沈寻风柳无心卓绝的武功,可是写来写去,写成了这个样子。我是配角控,闲着没事凭空加出两个配角,然后死了。您要是觉得惊诧,请拍砖吧,因为我自己也知道,我真的抽风了~病得厉害~ 第三十九章 我心 洛逸人的眉突然皱起。整个局势发生了奇怪的变异。 刺耳的笛哨破空响起,四大家的高手一部分向正中集聚,一部分越发杀得没有阵脚。 但是居高临下的洛逸人看的清清楚楚,苏了白沈寻风和柳无心正在分头带人冲围。 洛逸人的右手击向栏杆,栏杆断裂。他冷然挥了挥左手,流风临雪得令,跃身而下,宽大的衣襟好像蝙蝠张开的翼。 柳无心率先带人冲了出去。洛逸人闭上眼,回味起他曾经遭逢过的已诺剑。 来到这个世界,真正与他拔刃相见的,就是那个高高瘦瘦清癯苍白的年轻人手中的已诺剑。 一阵骚乱,弓弩破空而过的声音。洛逸人惊悚地睁开眼,却见柳无心开路带着冲出去的众人,手中拿着小巧的弓弩,对着墨绝连环发射。 发射出的箭也小巧,但是强劲,金属的箭尖带着阴冷的质感在空中呼啸,如急雨,如冰雹。 洛逸人的唇冷酷地绷紧,唇角上翘。论能工巧匠,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比不过墨绝。 他转身,拿弓,拉满,瞄准。 劲霸的箭,从最高的制点,喷薄而下。 已诺剑,永远是个祸害。 隔着人山人海,那么遥远的距离,柳无心感觉到了强大的杀气。那种杀气如溺水于沧海,漫天遍地令人窒息。 盛夏,中午。有金戈未曾有铁马。却仿佛置身在深秋的暮色里,苍茫而冷。 那远远的,细小的黑点,仿佛出巢的鸟,未曾听到它震动的羽翼。 可是转瞬到眼前,尖锐的棱角,巨大的牵动力,势不可挡。 甚至来不及躲。其实也无可躲。柳无心身后是跟随他正在拼死的兄弟。 柳无心下意识地,伸手,握住。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动作,造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后果。 柳无心拳握在前心,仰贯而倒,没有反应过来的众人一声惊呼,洛逸人看见人流闪动,皆向前追去。 那边苏了白率众冲出一条狭路,放箭,夹带着熊熊的油火。沈寻风在另一个方向奋力冲出,他放的不是箭,是烟花。 烟花落在墨绝的阵里,荡起烟,惹来惊叫躲闪,一时竟然难以控制。 那烟花,有毒。 墨绝精于毒,但仅仅是王室。在王室,毒之珍贵,仅次于生命。 洛逸人握拳的手上青筋暴起,苏了白沈寻风柳无心三方成品字,几乎就把墨绝来个反包围。而留存在包围圈里的人,是名成皙手下的精锐,他们不再是墨绝的囊中之物,而是紧紧围住了摘星阁。 于是,摘星阁成了名成皙的囊中物,墨绝的勇士,成了苏了白沈寻风柳无心的囊中物。 洛逸人突然很恐惧地心念一动,名成皙,他不会是化妆在包围摘星阁的人群里,等待最后的一击,以胜利者的姿势将自己取而代之? 洛逸人转身,取出一个雕着龙纹云海的紫檀大木匣,那里面是天下独绝的霹雳玄弓。 只有能拉动霹雳玄弓的人,才是墨绝真正的王。洛逸人运用真气,一点点,一点点将弓打开。 苏家的兵器再奇巧,对于墨绝来说,其实不值一提。 漫天的箭雨。宛如飞花,不曾停歇地,飘落。 沈寻风麾下顿时惊叫,转瞬溃败,作鸟兽散。 霹雳玄弓可以远程连发数千枚,与其说它发射出去的是小巧的箭,不如说是暗器。它虽然看似小巧,却杀伤力十足。 即便沈寻风剑法高超,反应迅急,还是被一枚霹雳玄弓的箭生生钉入右肩头,一阵刺骨的疼让他几乎弃剑! 流风临雪在箭雨里分头凌空于人群之上,流风玉箫,临雪长笛,伴随着动人的乐声响起,世界突然有刹那平静。 箫声呜呜然,笛声流转。似乎午夜流浪的行者,身上月光,足下清霜,和着舒缓的节拍歌唱,仰望故乡。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突然如飞鹤如裂帛,一飞冲天,破茧成蝶。 流血的墨绝,刹那静穆。似乎甘泉流过焦烈的胸膛,赶走绝望,而热血澎湃。那群使用凤凰刀的人们,在乐声的感召下,振奋如愤怒的雄狮,抖擞鬃毛,按地,昂首,仰天一声吼。 猛虎啸谷,他们冲了出去。 一时之间,四大家所有的人,难以形容那种震撼。宛若单薄的猎人面对挣开罗网的凶兽,茫然,束手,任凭猛兽扑过来,利爪刺入肩颈的血肉! 反抗,一瞬间变得苍白无力。墨绝已然疯狂,却又是那么行动有素的疯狂。 那音乐像是神圣的指引,而所有的墨绝人熟悉这种指引。他们有条不紊地变换,游走,每一个人瞪着血红的双眼,凶猛地攻击,刻骨仇恨。 局势瞬间转变,四大家转而被包围其中,快得不可思议,乃至如梦境般荒诞。 柳无心的右手握着已诺剑,左手,握着洛逸人射向他的箭。在众人混乱的惶恐中,他孤立于人群中,冷静地望着流风和临雪飘然的衣袂。然后他半眯了眼,退后,再退后。 他手中的长箭带着乌黑的翎羽,呼啸着,冲向了吹箫的白衣流风,他的人,仗着已诺剑,攻向黑衣吹笛的临雪! 四大家神气为之一振! 战场瞬息万变,转瞬成平局,又是一场白热化的厮杀。 炽热,厮杀和血。一个白衣的女子踏步尸体,飞跃。 她的身形美而灵动,她一声啸,挥刀将挡她路的人解决掉。 她用的是凤凰刀。白如霜雪的凤凰刀,快如受伤的猎豹,穷凶极恶。 突然没有人再拦她。这种场合奔出的这样一个女子,所有的人都突然明白,她是墨绝的公主,名成皙的小师妹,洛云泥。 洛逸人看着飞奔而来的云泥,拧眉,嘴角漾上一种咬牙切齿的腥甜。他盛怒得就忽而笑了。 守卫摘星阁的人拦住了洛云泥,洛云泥正想动刀,洛逸人道,“让她上来。” 守卫怔住,收手,让路。洛云泥也怔住。有一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踏着一层一层的阶梯,步履声微弱但清晰。洛云泥似乎看见阳光缝隙里浮游的微尘,一点点落在自己的心上。 洛逸人依靠在窗口的栏杆上,拧着眉,带着笑,盯着她。洛云泥刚刚还豪气干云的勇气突然消歇至无,她站在洛逸人的面前,抬不起头,几乎无力自处。 她为谁来,干嘛来。 既然她有说服自己的理由,为何又突然胆怯。 这是他们争夺天下的战场。她原本只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他死,让自己曾经柔弱而苦恼的生命绽放光芒,惊艳天下。 可是真的面临大场面,她突然,害怕。 洛逸人不语地盯着她,幽深的眸子说不出是严厉还是失望。洛云泥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跪下。 可她最终还是跪下了。低着头,自始至终不敢看哥哥的脸。 洛逸人缓缓地踱步过去,嘴角上挑,柔声道,“云儿这是干什么。” 云泥不寒而栗。洛逸人俯下身,伸手托过云儿的脸,问道,“你怕什么。我会吃了你。” 云泥不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洛逸人的手指一下子用力,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云泥痛呼出声,马上咬住牙忍住。洛逸人道,“我以为胆子有多大。既然敢来,这就怕了?你不是要告诉我,你是来,为青凤助战的吧?” “哥哥,”洛云泥颤声,洛逸人一巴掌将云泥甩出去老远,狠狠地跌在地上,他切齿地声音传出来,“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 云泥被打懵了,眼冒金星,好半天才回过神,吃力地捂着脸,嘴角流出血来。洛逸人瞟了她一眼,眼神向外飘,看见四大家的人挥剑杀刺入墨绝勇士的前心,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冲上头颅,压也压不住。 这死丫头!洛逸人握住栏杆,手上青筋暴起。 洛云泥喘息半晌,忍着疼,爬起来跪在地上给洛逸人磕了个头,洛逸人侧头,厉声道,“你要干什么!给我呆一边去!” 外面的阳光斜照进摘星阁,落在云泥的衣襟上,云泥跪在地上复又端正恭敬地磕了个头。洛逸人仰面,闭目,压住火。云泥转瞬间又磕完第三个头,洛逸人隐忍着,等。 云泥依旧垂着头跪着,神色已经恢复从容,她一点一点,站起来。 洛逸人忽而怒笑,问道,“你铁了心了,是不是?” 云泥低头道,“是。” 洛逸人笑,“那好!他养你,你要舍命去报答他。那墨绝生你,你磕三个头,就算过去了,是不是!” 云泥低头不说话。洛逸人压住火,他突然手痒痒,直想把云泥拎过来狠狠地打一顿。他严厉呵斥道,“你以为你打得过我!退下去!回头再收拾你!” 云泥动也没动。 洛逸人怒道,“你就这么喜欢忤逆我!” 云泥抬头道,“云儿不敢忤逆哥哥,”她的眼里倏而转了泪,说道,“可是哥哥不知道,十二年前,我五岁,被数不清的人杀来抢去,大师兄为了护我,抛了家,还差点舍了命。整整十年,他宠我爱我,从来没骂过一句,打过一下。在他的身边,我活得就像一个公主。” 洛逸人无语。云泥道,“大师兄对我有情,那我就该报之以情,墨绝给了我命,那云儿就把命还给哥哥。”云泥凄然笑道,“这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洛逸人切齿道,“你敢!” 云泥肿着半边脸,浅笑,轻声道,“云儿武功低微,势单力薄,为谁死,不过就是表白一番心意,并不会影响全局。对哥哥的计划,更不会损伤分毫,哥哥又何必如此生气。” 洛逸人冷哼道,“你知道没用还做!就不知道识趣一点,螳臂挡车,蚍蜉撼树,看不出你还这么蠢。” 云泥道,“我生是墨绝人,死是墨绝鬼。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还清所欠的债。哥哥生气,我死后哥哥把我带回墨绝,随意处置就是。” 洛逸人冷笑道,“我赔上了妹妹,是不是还应该高兴!” 云泥黯然道,“从父王把我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起,哥哥你,就该当是没有我这个妹妹了。” 洛逸人沉默,忽而感叹道,“他不在,你怎么做除了我并没有人知道,你这又是何苦。” 云泥昂首嫣然而笑,让洛逸人一瞬间产生她很高贵的错觉,云泥笑道,“哥哥,我大师兄不在,可是我在。” 她的笑容明慧,又仿似无声嘲弄。是,名成皙如今不在又如何,他死了又如何。关键是,十二年前,他在。 洛逸人看着笑得空然洒脱的妹妹,气道,“他死了,你还想干什么!” 洛云泥淡淡吐字道,“为他死!”挥刀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仰天,满天烟花啊,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四十章 龙战 这是云泥第二次向洛逸人挥刀。这一次她只求死。力求壮美,不怕惨烈! 她挥刀而上,洛逸人闪身避过一刀,她第二刀接踵而至,擦过洛逸人衣襟的表皮。 她的刀快,绝然狠厉,几乎就打出了她所能做到的极致。洛逸人刹那怀疑,在她心中到底有没有过他这个哥哥。如果有,即便寻死,即便报恩,也不该打得这样无情无私。 洛云泥的刀彻底激发出洛逸人的盛怒,洛逸人出刀,格住,压得洛云泥后退,仰身,被他的内力激荡,“哇”地吐出一口血。 这丫头身负重伤,强自服药能支撑多久。 洛逸人闪身,似乎生怕鲜血溅到自己身上。他冷冷地望着抓着栏杆强自支撑的云泥,问道,“还要打吗?” 云泥咬牙,胸口的剧痛疼得她几乎无力喘息。她强自抬头,湿着眼,踉跄着站起来,碰到洛逸人警告的眼神。 或许,现在认错,还有机会。洛云泥忽而一笑,挥刀就冲了过去! 洛逸人看到了,她的笑苦涩,飘浮而逝,更似轻鄙自嘲。洛云泥在挥刀而上的时候只是在拷问自己,洛云泥,你想要什么机会! 一刀斩下。洛云泥,在你沦落天下的时候,墨绝可曾给你机会! 复一刀。在你遭遇抢夺追杀无人可依的时候,谁又曾经给你机会! 云泥一声嘶吼,又一刀攻出!在众人气势汹汹威逼索要的时候,是谁烧了家拼了命护着自己,那时候,墨绝在哪里! 云泥的刀转瞬成一片,猛攻直取,如霜雪,似日光。快如电,疾似风,连成一片。 整整十年,谁温柔地呵护,细心地宠爱。谁擦去我的泪抚着我的背驱赶我的梦魇;谁披衣在地上守床在深夜对病中的我绽放笑颜;谁领着我在春天里放风筝,夏天里荡秋千;谁在我的身后,指着书,一字字念,手把手教;谁在大雪纷飞里给我温暖的家,围着火炉和我作诗饮茶? 然后,我长大了,你们告诉我,他养我是为了雄霸天下,他对不起我,我应该恨他,杀了他! 真是笑话。他对不起我,那世上千千万万的人,谁对得起我! 洛逸人惊惧地汗湿衣,洛云泥挥出的凤凰刀转瞬间快如鬼影! 如此凌厉,快,重如山,连绵如水。刀风之下,人无法喘息。 一个不祥的念头在洛逸人的脑海里崩现。山海崩,墨绝灭。 这女人挥出的凤凰刀,竟是一种沧海怒而横流的感觉。 洛逸人仓皇惊怖之下逃出战围,洛云泥犹自酣畅淋漓旁若无人地挥刀。洛逸人心有余悸地想,这女人疯了。 这辈子,今生今世,我只有我大师兄,我只爱他一个人。没有他哪有我,他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洛逸人看得又出了一身汗。凤凰刀,女子凤凰刀,色如霜雪,却突然被她舞出了红色,亮如花开。 这就该是凤凰刀的极致。传说中极致的凤凰刀,宛若凤凰浴火,有华彩,宛如翱翔于九天之上,杀人于无形,无影。 洛逸人冷汗涔涔而下,悚然惊魂。 洛云泥鲜血如瀑喷出,胸口一松,力竭。扑倒。 她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上,血污在她周身缭绕弥漫,白衣转瞬成血衣。 而她腕间的刀却犹自意犹未尽,蠢蠢欲动。 洛逸人惊魂未定,见鬼般望着血泊中抬起头的洛云泥,有一种退后躲避的冲动被他强自压住。 云泥看了他一眼,转而无力地伏在地上。 或许,刚才那殷红的色彩只是这丫头吐血被刀锋扬起所致。凤凰浴血,在墨绝千百年间,只不过是个传说。 洛逸人安定心神,心思复杂地望着血泊中的云儿,杀机萌动,转瞬而逝。 他突而落寞。落寞像是剧毒的蛇,咬住他的心脏,缠住。 日已西斜,洛逸人望着渐弱的日光,突然负手叹了口气。 云泥强自抬头看他一眼。他很陌生,很遥远。 他没有回头,但是云泥知道他在笑,很讥诮,一种自暴自弃的味道。他在笑,话音变得轻飘飘,“云儿还看我干什么。是不是要我求你,饶了我?” 云泥张嘴想唤哥哥,可是发不出声音,洛逸人戏谑道,“那算我求你,饶了你自己,行吗?” 云泥忽而落下泪来。她吃力地起身,卸下凤凰刀,放于心脏下。 锋利的刀尖抵住她的心,犹自感知她的心跳。 只需她用力扑下去。其实她已然没有力气支撑自己。 洛逸人转身,半眯了眼,逼问道,“你真要为他死,是吗?” “云儿住手。” 清晰的踏入阶梯的声音,云泥猛回头,看着走上阁楼的两个人。竟然是沈寻月和名成皙。 洛逸人悚然战栗。其实刚才沈寻月和名成皙杀出一条血路走上来,外面闹出不小的动静,只是阁楼里的人一个拼命一个震惊,都不曾察觉。 沈寻月和名成皙来了!名成皙神威犹在,而沈寻月行动自如,何曾有半点残疾! 响彻天地的,属于四大家的欢呼。伴随这如潮的欢呼,疲惫已极败迹已露的四大家,突然像被注入强劲的亢奋剂,一下子龙精虎猛。 沈寻月停止桃夭的色彩,名成皙吹落秦影的血。他们并肩站在摘星阁下,看着这被鲜血染红的世界。 厮杀得如火如荼。墨绝在溃败,阁楼上的云儿正力竭扑倒在血泊。 名成皙一箭步冲上去,夺了刀,扔出窗外去。 云泥在他怀里软软地闭上眼。大师兄。我的大师兄,竟想不到我真的还能见到你。 可是对不起,我本来打扮得漂漂亮亮想让你惊艳怜惜,不想还是半死不活,狼狈不已。 名成皙搂着云泥,脸贴着她汗涔涔血糊糊有气无力的头。怀里的人一点点滑下去。滑下去。 痛如狂,似乎心裂开,他心爱的云儿,不可以就这样离去。 云儿,不可以死。 点中她的穴道,护住她的心脉,喂她以灵药。云儿,你不可以死。 大师兄会疼你,在以后的年年日日,用心疼你,疼你一辈子,下辈子。在你轮回的世世代代疼你,永远都疼你。 洛逸人看着悲怆的名成皙,有一个瞬间,他怀疑,名成皙怀里的云儿,真的死了。 她的面灰白,她的手背在阳光里,那淡青的血脉,竟然散发出冰冷死亡的气息。 云儿真的死了?有一个刹那他想冲上去抢在怀里,可是,他没资格。 他既不是她心中的兄长,也不是她的王,更不是,她为之死为之爱的那个人。 名成皙护住云儿微弱的心脉,胆战心惊地试探云儿若有若无的呼吸。他微微颤抖,血红着眼望洛逸人。 他把云儿安置好,长身而立,对洛逸人道,“就算云儿再有错,也终归是你妹妹,你就真忍心往死里打!” 洛逸人盯着名成皙,冷哼道,“我就打死她,怎样!” 名成皙不再争论,沉默半晌,目光飘向窗外,轻声道,“阁下想把仗打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洛逸人道,“赢了我。” 名成皙道,“先休战。我们之间,再定输赢。” 洛逸人道,“你要真的牵挂芸芸众生,就不会等到现在,才出来。” 名成皙道,“我现在才来,自是拜阁下所赐。” 洛逸人含笑盯着长身如玉的沈寻月。洛逸人身后是万丈的阳光,他白皙的脸,过半的青眸,呈现出一种迫人的炫目的艳丽,宛若妖异。 在场的都是美男子,但总不如这个男人,如此美的姿仪。 他破颜而笑,皓齿红唇,笑涡在他的唇角回旋。他的眼神,深,亮,带着透彻世事的嘲弄和玩味。 两年前名沈之间的那场仗,他一直怀疑,但他怀疑的是名成皙的受伤,而不是沈寻月的残疾。 而今他明白了,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名成皙是真的受伤了,可是沈寻月完好无损。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名成皙作为一代霸主,竟然牺牲内力和身体,保存沈寻月,甘愿把对手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这或许是一种情怀。舍己为天下的情怀。 更或许,这是源于信任。传言中,名沈两家的家主,是对手,更是朋友。 还或许,这是杰出人物的一种共识。英雄所见略同,即便柳梦倾,也相同。 洛逸人笑,他已然闻到了溃败的味道。 墨绝在溃败,他自己,也会败。 败死又如何,败死也要拼。墨绝的儿女在流血而亡,他是王,也不例外。 名成皙虽在,但重伤未愈,毒伤刚尽,不足惧。他现在真正的敌人,是沈寻月。 凤凰刀起。如墨。在阳光的白昼,凶悍美厉如妖光。 拔剑声起。桃夭的颜色顿时激散成瑰丽的重彩,快,流动,霸道而丰满。 这一仗,沈寻月等了很久了。忍了很久了。两年如一日装作残疾,他深爱着的,惨死在桃花源的卿卿。 沈寻月一剑挥出,他突然忘了自己。因为他身上所担负的,远远不再是他自己的事。 他只能赢不能输。输了,他有负于天下,有负于名成皙。 这一仗,洛逸人拼却了自己。 他是墨绝王。负载着墨绝的希望。他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寻求出路的国度。 他背后是一个民族。即便那是一个满目疮痍,破败流血的民族。 他在为墨绝而战,不是为他自己。 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只能死,不能退却。 第四十一章 血手指 两个人打得急狂。已然不仅仅是刀来剑往内力相搏,而是如困兽相拼你死我活,就连在一旁观战的名成皙也感到热,感到压迫。 洛逸人战胜墨绝所有的勇士成为墨绝王,他的武功卓绝,一怒间如展翅的大鹏,一刀横扫,一刀横空劈下,如泰山压顶! 沈寻月的桃夭横格住,猛烈地撞击,桃夭崩现出血红的色彩! 沈寻月一个踉跄,上空的洛逸人另一刀复斩下,沈寻月后退,退至栏杆边,栏杆断,沈寻月身体半出,险些跌出阁楼去。 名成皙心一紧。洛逸人杀红了眼,踏步断栏,翻身而上,凤凰刀挥出,一刀迎剑,一刀斩向沈寻月咽喉。沈寻月右手剑虚格挡,实则反刺,竟是擦着凤凰刀的缝隙,刺向洛逸人前心,同时下腰,侧身,左手抓住护栏,翻转,剑被洛逸人的回刀格住,顺势一划,在空中成一道圆弧,他的人有惊无险在窗栏的左侧斜逸开去! 洛逸人的刀追击如黑暗的影子。沈寻月反手剑,斜刺,横格。 名成皙出手,拔剑。秦影的光华带着沁人的寒凉,满室浮现。 他必须出手。洛逸人的武功之高,沈寻月一个人很吃力,这样你死我活地拼下去,不知道要纠缠消耗到什么时候。 秦影一出手,顿时扭转战局。 名成皙的剑鬼魅。剑之鬼魅在于快,攻其不测。 在理论上,洛逸人的刀敌得住秦影的鬼魅,便防不住桃夭的刚正。但终究,洛逸人有双刀。 交战的巅峰,在于完全忘记了自我,任兵器随心所欲地挥洒!白热化的疯狂,凭借的不是招数,而是直觉。 洛逸人已然疯狂。一个人在失败的预感下出手比在成功的自信下出手更果敢凌厉,歇斯底里。 刀已成魔。凤凰刀像是怨戾的天狗,阴恶叱咤地叫嚣,瞬间吞并宇宙。 他原本就是王者。一向睥睨天下,任我横行。 木质的阁楼,似乎难以承受这三个男人搏命的怒火,开始摇摇欲坠。沈寻月绮艳的剑光,带着浓烈的幽香,伴随着闪开的洛逸人,刺在阁顶的横梁上。洛逸人破空的一刀砍下去,血,迸溅开! 沈寻月横剑格住,剑硬生生地下沉,嵌入他的右肩!洛逸人那凌厉的一刀几乎砍上他的膀子,沈寻月歪着脖子咬牙向上格,脚下横扫! 洛逸人一踉跄,身形不稳,整个力道更是放在刀上。沈寻月闭目,向上,然后秦影剑错过一把凤凰刀,刺入洛逸人砍住沈寻月的手腕! 洛逸人腕见血,猛松手,凤凰刀逆旋,削向刚刚松口气的沈寻月的咽喉! 名成皙的剑一向诡异,秦影剑尖刺入肌肤的质感,让洛逸人算准了名成皙是浅尝辄止! 名成皙的剑果然突转。在洛逸人刀锋欲要挑破沈寻月脖子的刹那,秦影幽寒的锋刃悄然横在洛逸人的颈项。 洛逸人的另一把刀离名成皙的前心仅半寸,而桃夭的剑尖已然点在洛逸人的前心,在轻微地颤。 三个人同时怔住。每个人却是动也不敢动。 一道强霸蓬勃的,至阳至刚的剑气突然涌起,转瞬间似乎弥漫天地。 三个人同时惊悚,冷静,手上的力道同时卸下,目光同时投向窗外。 阁楼的窗早已破败,窗外一览无余。 那是“已诺”的剑气,蓬蓬然生机勃勃如初升的朝日,草木生灵似乎都在瞬间茫然感知。 而人,似乎想膜拜。似乎那不是剑气,似乎也无关生死。 柳无心挥出了那一剑。已诺出,剑神现。 那一剑在之后许多年被不停地流传。每个人都用不同的语言,描述那原本不经意却惊魂动魄的一眼。 都说已诺嗜血。都说已诺是最凶险的兵器,会反噬其主。 但是所有人,见过那道剑气的所有人,都不曾恐惧,只是震撼欢喜。 那个瞬间,让人忘掉了是在杀人如麻的战场,漫地的血,令人作呕的血腥似乎都不见了,好似在原野的清晨,空气清新如流,淡淡芳香。 战役,以柳无心的那一剑而结束。因为他的那一剑,横贯流风临雪的颈项,他人如劲松,嘴角有血,但神态清明。 所有的墨绝人,包括洛逸人,都有几分叹服。这个世界有如此人物,这个世界不可征服。 或许他们原本就错了。 日薄西山。绚丽的彩霞浸沉着每个人心底的苍凉。 总算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人沉寂无声地自动分站两旁,不再交手,只是柔弱地与同伴彼此相依存。 所有的墨绝人,跪地虔诚地仰望,仰望柳无心剑下被制服的流风和临雪。 墨绝不能没有他们。他们是所有墨绝人的家园。他们执掌墨绝的典籍,墨绝的信仰,墨绝的凤凰刀。 所有的墨绝人,都是他们的学生。 他们即便在柳无心的剑下,神色也依然肃穆而圣洁。 柳无心撤剑。垂手,静立,后退。风雪二人的面前是墨绝,柳无心的身后是四大家。 斜阳为人拖下长长的影子,名成皙抱着洛云泥走下摘星阁,他的身后是沈寻月和洛逸人。 洛逸人跪在墨绝人的身前,五体着地,向流风和临雪行了一个大礼。 他仰面向上时,泪满面。 流风和临雪也是满脸泪。所有的墨绝人都在悲恸地呜咽。 洛逸人起身,向名成皙和柳无心欠身,流风临雪并肩站到洛逸人的身后,墨绝整装,相偎在一起,静望。洛逸人挥手,墨绝人手拉着手,欲走。 “杀了他!” 四大家的人群里迸发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声音,转瞬间,怒吼如潮。 墨绝人怔住,瞬间警醒,杀气四起。 他们要赶尽杀绝。但士可杀不可辱。 知耻而后勇。墨绝人不怕鱼死网破,粉身碎骨。 战争一触即发。名成皙怒吼道,“都给我闭嘴!” 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包括墨绝人,都死死地盯着名成皙。 名成皙道,“诸位都是刀口舔血,义气干云的好汉子,赶尽杀绝,不留后路的事情怎么做!你们倒是说!” 一阵沉寂。身后传来苏了白淡淡的声音,“对敌手从来都应该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名成皙无奈道,“苏兄。墨绝的根不在这里,我们除不去。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你以为用武力,就真的能消灭别人的国度。这里所有的墨绝人死,墨绝仍在,终归卷土重来,带着更深更重的仇怨。” 苏了白道,“你纵虎归山,他们就不卷土重来吗。现在杀一个,总归少一个。” 名成皙道,“穷寇莫追。再打起来,谁能保证死的都是墨绝人,不是我们自己!” 苏了白切齿道,“我宁愿死,也绝不放走!” 名成皙道,“苏兄。这么多墨绝人在,让他们的王当着他的子民和我们的面歃血盟誓,永不再来,这样总可以吧?” 苏了白讥诮地笑道,“名兄,要是你发誓,我信。他们发誓,我可不信。”苏了白缓步走到名成皙身边,对洛逸人道,“你能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洛逸人回眸一笑,不动声色地淡淡吐字道,“苏卿卿。” 苏了白面苍白,沈寻月冲上前疾声道,“你说什么!” 洛逸人笑道,“我说苏卿卿。墨绝败,云儿也就要和名家家主成亲了,她和苏卿卿交谊甚厚,我这个做哥哥的,总要送一个礼物。况且苏卿卿我留着也没用,既已罢战,还是还给你们。” 洛逸人打了一个响指,手下人把阁楼下的暗室打开,一个人影飞奔出来,边跑边大呼道,“大哥!沈大哥!” 激动的苏了白沈寻月和苏卿卿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洛逸人对在场的四大家道,“誓言是我们墨绝的生命。每一个发誓的墨绝人,便把生命交给了神。有违誓言,人神共怒,死无葬身之处!今日我代表我墨绝,向天起誓。” 洛逸人,连同所有在场的墨绝子民皆匍匐跪在流风和临雪面前,流风临雪泪满脸,携手并肩割破中指,仰面苍穹,伸出流血的手,似乎不死的欲望,口中念念有词。 暮色苍然而至。明月带着些许残缺照耀大地。 流风临雪转身,洛逸人起身,割破中指,任凭自己的血汹涌地流下,滴在流风临雪的血手指上,融合在一起,然后三只手紧握在一起,举向天宇。 墨绝人手拉手跪在一起,仰面落泪,洛逸人一字一顿道,“墨绝退回本土,从此永不侵犯,墨绝至死,不违此誓!” 苏了白拥着妹妹,无言。闭上眼。他也想流泪,为他已然失去的父母和兄弟。 可事已至此,断然不能再开杀戮。四大家里,也没有人愿意跟他再开杀戮。墨绝的武功和手段,终成噩梦,惨胜的人再也不想去重温噩梦。 罢了,也就罢了。 洛逸人走至名成皙身边,伸手抚过云泥苍白的脸,浅笑道,“就只剩下你们的婚事了。妹妹要出嫁,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青凤的凤主,青凤做嫁妆吧。还有件事,要和阁下商量,云儿毕竟是墨绝和亲的公主,阁下能否把她从青凤迎娶走?” 名成皙没说话。洛逸人笑道,“阁下不信我,怕出意外。那好,等云儿养好伤,由阁下的人重兵护送,从青凤出发到鸣霄阁在洛阳的别院,这总行了吧。反正云儿现在这样子,真的和阁下你长途跋涉去鸣霄阁,也不现实。柳家就在洛阳,用药也方便。阁下若信得过,墨绝也有良药,在下,愿意送上。” 名成皙浅笑致谢。柳无心远远地望着,不辨悲喜。 云儿还活着。柳无心挑唇。不管怎么说,活着总是好的,她活着,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上榜了,这些天估计要日更~欢迎捧场~ 第四十二章 嫁衣 洛云泥原本受了伤,用药透支身体,强自催发内力,伤上加伤,几乎就吐血而亡。合石不悔和柳无心二人之力,精心治疗调养,待到行动自如的时候,已是八月初的薄凉天气。而八月十九,就是她和名成皙成亲的日子。 名成皙找霓裳坊最著名的裁缝,为她做最华美精致的嫁衣、尺寸针脚,图纹色彩,皆精益求精,美奂美轮。 嫁衣最初拿来让她试穿的时候,牡丹,凤凰,五彩的珍珠,满屋子顿时光华璀璨。 苏卿卿在一旁惊呼,洛云泥脸色还有几分苍白,望着嫁衣的璀璨,头有几分昏眩。 名成皙亲手把嫁衣披在她身上,云泥温顺地半低着头,几乎被名成皙半搂着,在他的肩怀旁听凭摆弄,然后名成皙弯腰低头为她系金边牡丹花的盘扣,动作娴熟自然,却是温柔体贴。 一股暖流在云泥的胸口。小时候,寒冷的冬天,大师兄总是把她衣服烤暖再为她穿上,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温暖和照顾像是沉淀在骨子里,如今被他弯腰系扣的小小动作激发,转瞬间一发不可收拾。 云泥逼回眼里氤氲的泪,在名成皙面前绽放欢颜。名成皙拉着她的手走到镜子前,问她漂不漂亮,哪里不喜欢,让人去改。 洛云泥虽是略显苍白,但明眸皓齿,破颜一笑,依旧是熠熠神采。 她全都满意,但是名成皙挑剔,唤来裁缝商量,他知道怎么样他的云儿更美。 直到人走了,连爱热闹的苏卿卿也被名成皙赶走了。云泥慵懒地半卧在床上,望着窗外青葱的葡萄架,葡萄架外,开着红艳艳的不知名的花。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半屋子阳光,暖融融地落在云泥身上。名成皙掩上门,在云泥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揽在怀里,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 “看什么呢,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云泥懒懒地窝在他的怀里,摇头。名成皙捏着她的小脸笑道,“你真变懒了,动也不动,整天闷在房里怎么行,昨天你柳大哥还嘱咐,天气好的时候,得多出去走走。” 云泥直往名成皙怀里钻,不说话。名成皙的脸贴着云泥的额头,柔声道,“云儿。”云泥在他怀里“嗯”了一下,名成皙道,“哪里不开心吗?还是因为,为了我和自己哥哥动刀,怕他不原谅你。” 云泥埋起头,抱着名成皙低声道,“没有。” 名成皙浅笑着抚她的头发,轻声道,“傻丫头,别担心,他回墨绝前答应了,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云泥含糊地“嗯”着不说话。名成皙笑,把她从怀里拉出来,望着她清澄明亮的黑眼睛,他带着不为人知的叹息,疼爱地啄了一口她的唇,笑道,“那是因为要嫁给大师兄,不开心吗?” 云泥心惊,慌而缭乱,她唤“大师兄”,胆怯无辜的表情,脸却偷偷红了。 名成皙敞开怀抱住她,云泥的整个身体贴着他肉体的温度,被他男子的气息所包围。她无来由觉得安全,被宠爱。 或许,大师兄知道了。她和柳大哥,……,云泥不想欺瞒大师兄,可是她不敢说。 名成皙拥着她,下颔顶着她的肩膀,右手握着她手,轻轻揉捏她的纤细凉滑的手指,一个指节,又一个指节。 名成皙的目光落在案上的青瓷瓶,那里面插着苏卿卿几天前带来的桂花,犹自淡淡芬芳。他笑着,柔声道,“成亲后云儿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闷在家里了,你想去哪里玩,我都依,你和你苏姐姐一样调皮爱闯祸才好,大师兄看着高兴。从此后只要云儿高高兴兴活蹦乱跳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我都由着你,好不好?” 洛云泥偷偷湿了眼眶,越发紧地抱住名成皙,名成皙抓住她的手,十指相交,在云泥的肩侧笑道,“只要云儿好好的,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只要你要,大师兄都给,把你这几年吃的苦,都补偿回来。” 云泥仰头,望,阳光里清俊的名成皙,温柔宠爱,美若神祗。她有一瞬间意乱神迷,她真的可以,被这个俊美的男人,被这个被众人仰望的男人,疼惜一辈子? 和他生活在一起,被他宠到骨子里,最初以为是天经地义的事,然后成为奢望,转眼间又突然成为现实,却感觉是小时候一直在做的梦。 他英俊的眉宇,他的唇和喉结,她所熟悉的他身体的气息,曾让她,刻骨迷恋。 她如愿了,圆满了。她会成为他的妻,在他的羽翼下为所欲为。他会怜宠,乃至纵容。 可是圆满得不真实,像是浮于天际的云,白如玉,转瞬也成苍狗。 云泥柔弱地依存在名成皙的肩怀里,握紧名成皙的手,温存道,“大师兄,成了亲,我哪儿都不去,就跟随在你身边,为你端茶倒水,听你话,也不淘气。” 名成皙笑,说道,“这么乖。”低头啄了下云泥的唇,转而舍不得放开,~~~~~~~~~~省略一百字~~~~~~~~~~~~~~~~~~她爱上了那种感觉。 血的压迫,放肆地奔流,名成皙劲霸强势却又舒张自如恰到好处的力度,一种残酷的死的相似并伴随着生命的爱的快感。 云泥刹那之间,忘记了地狱天堂。~~~~~~~~~~~~~~~以下省略五十字~~~~~~~~~~~~~~~~~~~~~~ 敲门声。 名成皙顿住,敛起云泥的衣裳将她抱在怀里,让人进来。 小丫鬟送银耳红枣汤来。云儿晕红着脸,不抬头。 名成皙叫丫鬟放在桌上,吩咐她出去。小丫鬟低着头,急匆匆往外走,不忘识趣地掩上门。 云泥低着头,连脖子都红了。名成皙见她娇羞的样子,笑着,伸头啄了下云泥的唇,云泥躲,没躲开。 名成皙在她耳边悄声道,“别羞了,以后,还要天天随侍我左右呢。” 云泥扬起小拳头打在他肩上,名成皙却凑过头在她脖子上又啄了一下,捉住她手道,“别闹了,吃汤。” 云泥喝了汤,身体软绵绵地困倦,窝在床上睡着了。名成皙为她盖好被子,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亲了亲,无声地起身离开。 云泥醒来正是斜阳漫天。名成皙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繁茂的大花环。 猩红的色彩,小灯笼似的形状。浓艳而幽香。云泥怔住,那花她认识,是鬼眼。 名成皙笑着把花环戴在云泥的头上,亲昵地捏了捏云泥的脸颊。云泥发愣道,“大师兄,你怎么想起编花环……” 名成皙笑道,“不是我编的,是你柳大哥编了送你的。” 柳大哥。云泥心黯然,隐隐地痛。 名成皙打量着她,笑道,“戴着真好看,花仙子一样。来,抬头让大师兄好好看看。” 云泥莞尔笑。内心是淡淡甜蜜却又泛着苦涩的味道。 黄昏静谧,温柔。 她心底里揉动的情思如四月春水里的水草,青葱伊始,却转眼春光流逝。 他们曾相遇在一起,在生与死的缝隙,彼此爱慕怜惜,拥吻着,许以来生来世。 来生犹未可,今生已是迟。 原以为,今生为大师兄死,把命还给墨绝,把来生给柳大哥,她便圆满。却总是在过后才知道,人世间的烦恼,远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名成皙为她加了件衣裳,说道,“你也睡饱了,起来去外面活动活动,花园里人很多,你沈大哥柳大哥都在,走,出去走走。” 云泥温顺地和名成皙牵着手,在柳荫转弯处与跑过来的苏卿卿撞个对头,苏卿卿抢过云泥的手来,笑道,“可算是出来了,我正要过去请呢,云丫头好了伤,性子却变了,懒洋洋无精打采的,名大哥不管,就只知道宠着!” 云泥被苏卿卿拉过去,却见沈寻月苏了白和柳无心在草地的席上坐着,柳无心手里还正在编花环,一旁奉茶的是个安安静静的女子,云泥细看,竟然是星儿。 苏卿卿拉着云泥走近,便松了云泥的手跳到柳无心身边问道,“柳大哥!快点,云儿把花环都戴出来了,真是漂亮,我的也要和她一样大!” 柳无心抬头,对云泥露齿一笑,继续编手里的花环,苏卿卿起身拉云泥在柳无心身旁坐下,名成皙坐在沈寻月身侧笑道,“你还不管管你家卿卿,都成了亲的人了,还蹦蹦跳跳咋咋呼呼的。” 不及沈寻月应声,苏卿卿接嘴道,“名大哥你胡说,我哪里蹦蹦跳跳咋咋呼呼的了!” 名成皙道,“还跟我厉害,当着你大哥和你相公的面,让他们说说,我可曾就冤枉你了。” 苏卿卿娇嗔道,“你就是胡说!再胡说我让云儿不理你!” 沈寻月道,“卿卿!你还是当心你名大哥让云儿不理你吧。” 众人轰笑,苏卿卿薄红了脸,钻进沈寻月怀里,对名成皙怒而做了个鬼脸。 柳无心和洛云泥也笑,相互看了一眼,星儿静静地来倒茶。云泥双手接了茶,捧着温热的杯子,并不喝。名成皙体贴地接过来,柳无心抬头对身边的星儿道,“洛姑娘身体虚弱,不宜饮茶。” 夕阳里,依旧是柳无心清瘦温润的脸。洛云泥在他身旁,近在咫尺,相隔的,又何止千万里。 静坐无语问斜阳,伊人却在斜阳外。 云泥感觉自己瞬间已成苍颜白发,却还是和柳无心,那样远远相望。 柳无心编着手里的花环。微笑。云儿戴着花环真漂亮。在有月亮的夜里,云儿起舞花间,会有漫天的萤火虫围绕在她身边,像是满天的星。 他的云儿永远是他梦中的精灵俏皮。只觉得那坐在自己身边温柔婉约的女子,竟然宛如隔世。 没人能听到,心底的叹息。 摘星阁之役后,名成皙让精通园林密道的属下李元清理收整青凤,对青凤的每一间阁楼,每一条通道都成竹在胸了如指掌。八月初七,鸣霄阁精锐进驻青凤,熟悉环境,【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八月十六刚过中秋,四大家重兵入青凤,做安全保卫工作。八月十八婚礼前夕,四大家家主连同苏卿卿洛云泥,入青凤。 工作做到如此谨慎细致,表面繁荣喜庆,内地里如临大敌。名成皙宁愿别人说他小题大做,他也不允许出现任何闪失,云儿差点就死过一次,他,输不起。 夜深露寒,名成皙该走了。他要回鸣霄阁在洛阳的别院,今夜的安全是沈寻月和柳无心负责。 吻她,为她掩好被子,云泥却抓着他的手不舍得。 名成皙停住,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在外面着凉不舒服。” 云泥拉着名成皙的手,仰面看他,他清隽如江南烟雨里的嘉木,颜色与芳香齐盛,姿仪与风骨并举。幽暗的房间里,洁白的月光,眼前人竟像是珍藏的画卷,云泥看也看不够。 名成皙的手在云泥的额上试温度,不烧。名成皙笑道,“还不想睡吗,明天会很累的,还要一早起来梳妆,早点休息吧。” 云泥拉着他的手不放,名成皙俯身吻她,拍着她的脸颊道,“傻丫头,越缠人了。等明天成了亲,我日日夜夜陪着你,你赶也赶不走。” 云泥迷迷糊糊在睡梦里,沈寻月一箭步闯进来,云泥惊坐起,茫然道,“沈大哥……” 沈寻月一把拉她起来往外走,“快!你苏姐姐出事了!” 云泥跟着他跑,急声道,“苏姐姐怎么了!” 行至阴暗处,云泥突然止步,沈寻月停住,侧头望她。云泥道,“这不是,去苏姐姐的住处。” 沈寻月突然制住云泥的命门,云泥一激灵,整个人惊颤着,苍白着脸道,“哥,哥哥……” 黑暗中是洛逸人特有的磁性清冷的声音,“云儿为他死过一次了,欠他的债,都还清了吧。” 云泥的脖子被洛逸人掐住,发不出言语,洛逸人凑在她耳边道,“还清了债,就跟我,回墨绝。” 洛逸人的手加重了力道。云泥一阵窒息,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真有事,后天周一更~嘿嘿~ 不知道我突然柔情下来,有没有那柔情的样子啊~脸红着逃下~ 第四十三章 惊变 名成皙带着幸福的微笑,和身前来来往往贺喜的人流寒暄客套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人生最欢盛的时刻,他心里很不安。 在吉时之前,洛逸人如约而至来观礼,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笑着喝茶。众多的客人都想离他远点,名成皙让龙吟去陪。 吉时一到,外面鞭炮齐响,紫陌扶着洛云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步入厅堂,一时间欢声如海,名成皙笑着,望着,到处是明艳艳的大红,名成皙却突然有了种置身鲜血场的错觉,一如那日斜阳下,摘星阁。 或许是这些天太累了。 名成皙按下内心的不安,微笑地接过结着大红花的红绸,新娘在那端,他在这端。 如此近的距离,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仪态,熟悉的芬芳。 是他的云儿。名成皙突然被感动着,幸福的感觉,如暖阳,驱散他内心不安的预感。云儿来了,从此就是他的妻,从此不再仅仅是爱在心里,还可以日日夜夜将她掬在怀里,捧在手里。 苏卿卿欢笑着,在一旁故意推了云儿一把,云泥脚下一趔趄,名成皙伸手,她正好扑在名成皙的臂弯里。 苏卿卿这个举动,惹得大家都笑,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有多恩爱了,她还非要这一对新人再表演证实一下。 名成皙的心绷起。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怀里的人,不是他的云儿。 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很微妙的气场。云儿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无需理智分析,光凭感觉就足够。 名成皙不动声色抓住新娘子的脉。众人笑着,没人没注意他这个小动作。 人的脉搏和身体状况不能复制,也无法神似,名成皙的手在碰触新娘子腕间的瞬间还是温柔而疼惜的,但转而,他用力,扣住新娘子的腕子,整个人瞬间冷冽,盯着新娘子厉声道,“谁!你不是云儿!” 整个喜堂突而鸦雀无声,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名成皙猛地扯下新娘子的盖头。刀光。 那一个瞬间发生了很多事。 名成皙扯下盖头的同时,新娘子的刀起。布帛撕裂的声响伴随着刀锋擦过手指的质感,盖头落,名成皙的仰月戒打开,他瞬间闪身避过攻击而来的凤凰刀,出手,新娘子右手腕被仰月戒划破,刀被名成皙卸下! 名成皙扯下盖头的时候沈寻月正在一旁,他几乎和名成皙同时动,在相交错的刹那,赫然发现新娘子就是云泥本人的容颜! 沈寻月略迟疑,侧身躲过。云儿的事,无论是什么事,还是交给名成皙来做比较好。 名成皙攻取新娘子的左手,正逢沈寻月侧身避过,一旁的洛逸人冲上来就是一凤凰刀,正好落在沈寻月的头上! 沈寻月自是迎战,躲过刀锋,桃夭破鞘! 一旁的苏卿卿激灵一下,然后像疯了一样,拔剑刺向了背身对着她的沈寻月! 众人不及惊呼,一眨眼刀光剑影,婚礼变成了凶杀。 洛逸人冲向沈寻月的时候,柳无心仗剑而出!沈寻月截住了洛逸人,柳无心的一剑正被横生枝节的苏卿卿拦住,苏卿卿浑然不知躲避,只是神态凶悍地攻击沈寻月的后心。柳无心的剑上挑,急转,“叮”的一声响,苏卿卿手中的剑断! 沈寻月已然中剑,只是苏卿卿的剑被柳无心格偏,刺得很浅。 柳无心剑回旋,苏卿卿打得全无章法,一下子披头散发,旁若无人地顶着柳无心的剑依旧攻向沈寻月。柳无心闪身,空出位置拦住洛逸人的凤凰刀,将苏卿卿交给了转过身的沈寻月。 柳无心不是第一次与洛逸人交手,剑出,他就知道,面前人,绝对不是洛逸人。 他一剑出,凤凰刀格住,面前人竟生生被震退好几步,伴随着名成皙的一声“留活口!”柳无心将剑横在“洛逸人”的脖子上。 名成皙制住新娘子,仰月戒顶住“云泥”的脖子,沈寻月控制不了苏卿卿的疯狂,将其打晕在怀。柳无心横剑在对手颈项,突然绝望地闭上眼。 云儿,竟然又出事了。昨晚,他还送云儿回房,那丫头出门没有带侍卫,还被他薄责了几句。 昨夜的云儿没多说话,只是在他临走时,望了他一眼。他没有回头,可是他知道,云儿在望着他。 难道,那云儿竟是假的!柳无心的手突而颤抖,他竟然没有看出那个云儿是假的! 名成皙掐着新娘子的脖子,从她脸上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他白着脸,制住她上身的穴位,沉声道,“云儿呢!说!” 柳无心紧了紧手中剑,伸手去揭剑下人的人皮面具,剑下人下颔一咬,欲服毒,被柳无心一把端住下巴,从他嘴里卸掉了毒药。 柳无心扼着那男人咽喉,撕下他的面具,冷声,“说吧,不说,就不会让你死。” 那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名成皙命人将之押下去好生看管,随即唤来安置在青凤的手下,黑着脸训问昨夜事。 下属很害怕,战战兢兢道,“公子走后,……,子时刚过,沈大公子那边有骚动,似乎沈夫人出了事。过后,沈大公子匆忙唤走了小姐,大概过了两柱香,小姐被柳公子送回来。属下当时见到沈大公子和柳公子,还和他们打个招呼。” 名成皙仰面闭上眼。他突而绝望。 他突然有一种杀人的冲动。云儿,云儿或许再也不能回到他身边了。 狂怒的名成皙挥手扫掉桌上的器皿物品,一脚将桌子踹碎在地。在器皿清脆的碎裂声中,他指着龙吟,切齿道,“去给我问,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问出来,去墨绝的通路!去!马上给我去!” 龙吟不敢吭气,低着头咬牙匆匆而去。名成皙吼道,“唤李元来!马上来!” 李元从厅外战兢兢赶来,一进门,名成皙指着他怒道,“你给我去青凤,每条暗道你给我挖,给我找!无论如何,三天内把去墨绝的路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你也别回来见我!” 李元领命而去,众人望着盛怒的名成皙,大气也不敢喘,一旁的沈寻月面白如纸。 还是忘记了,大意了,墨绝的易容术。 昨夜苏卿卿的确是出了问题,突然抽搐,发烧,咳血,他唤来柳无心,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卿卿体内的毒抑制住。 可是他焦急卿卿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去请云儿!倒是云儿自己来了,关切地在一旁,没说什么话,卿卿平息了,柳无心把她送回去。 那个云儿一定是假的!想来就是在他和柳无心焦急卿卿身上毒的空挡,墨绝的人易容成他,已经大摇大摆地掳走了云泥。 沈寻月惭愧。名成皙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竟然,弄丢了云泥。而且,又是以他的名义。 据卿卿说,两年前成婚时,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把她骗至桃花源,然后一掌让她失去了知觉。两年后,悲剧又重演。他们原本就知道,世上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啊!当年那个人领着自己的新娘子横穿多半个沈家,每个人都向他恭敬行礼,没一个人认出有假! 那么短的距离,云儿和自己的住处不过几丈远,有人以自己的名义领走云儿,他竟然就生生不知道,没察觉! 沈寻月恨不得名成皙能冲上来打自己一顿。可是看着名成皙气成灰白的脸,他也开不了口。 一时间,整个喜堂一片死静,气氛沉重,又诡异。 沈寻月带着歉疚,开口道,“名兄……” 名成皙一身杀气,头也没回,冷冷地道,“出去!” 沈寻月怔住。名成皙猛回头,却没有看沈寻月,而是看向一个虚空的角落,他硬声道,“出去!都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无声地陆续出去。 厅堂里静悄悄的,名成皙闭目听,耳朵里乱哄哄的,却辨不出是什么声音。他踉跄了一步,睁开眼,明晃晃的日光突然让他晕眩。 云儿被掳走了,墨绝,会杀了她。 不会放过她的,墨绝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可是他的云儿啊,名成皙只觉得嗓子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看着地上自己的血,突然就笑了。 他恨自己。 他为什么要答应洛逸人在青凤迎娶云儿。他为什么不亲自守着,他为什么忘了沈家桃花源的事,忘了墨绝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沈寻月! 他为什么要丢了云儿! 他就是太信任沈寻月和柳无心了!可是云儿是他自己的,他就应该谁也不信! 他们顾着苏卿卿,又怎么会把云儿的安危放在心上! 可是他的云儿,会惨死。惨绝人寰。 墨绝惩罚叛逆,一向惨绝人寰。他好好的云儿,活生生那么乖巧的云儿,为什么要去经历那些惨绝人寰的刑罚! 云儿为了他去拼死,去背叛墨绝,可是他弄丢了云儿,他怎么可以,一次,再一次地,弄丢了他的云儿! 名成皙狂怒地撕着厅堂大红的装饰,撕碎,踩裂,胸口却是痛得喘不上气来! 他为什么送她去青凤!他已经对不起她,他娶了妻,伤害过云儿两回,可是云儿还是为他争,为他死! 他不过是想让云儿嫁得有尊严,他不想让人用一顶花轿把云儿抬进他的厅堂,而云儿,堂堂公主,却没有娘家! 他想让云儿活得有尊严,再不是原来他身边那个听话的女孩子,他要让她执掌青凤,与他平分天下。 可是云儿明明已经倦了。他忘了人在经历生死之后,怎么还会顾念着那些虚名! 云儿明明说,就想随侍左右,为他端茶送水,听他的话,不淘气。 名成皙瞬间汹涌地落下来泪来。他的云儿,在为他经历生死之后,那么柔弱地对他说,只想随侍他左右。 可他,他辜负了云儿,他婚礼前夕的缺席,彻彻底底辜负了他的云儿!一个人命都没了,他去给谁树立尊严,他名成皙,用什么才能偿还,她那一句随侍左右! 手里的红绸在痛快地撕裂。名成皙胸口一紧,又是一口血。 作者有话要说:哦,撒花,恭祝大家三八节快乐! 第二卷结束了,但这章我写得匆忙,惭愧,各位亲帮忙提提意见吧~鞠躬~ 第四十四章 绝爱 洛云泥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黑暗。有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还睡在床上,天还没亮,还没人来催她梳洗打扮。 马上她就惊醒了。这是在墨绝。 她的心一下子抽起来,惊恐。 开门声。洛云泥惊恐地缩在墙角,靠在墙上。洛逸人举着烛火进来,望着她,脸上是温和无害的笑。 他走过去,蹲在云泥面前,用烛光照洛云泥的眼,洛云泥不自主地想逃避,被洛逸人伸手捏住下巴。 他托起云泥的脸,让烛火靠近审视云泥的容颜。云泥不敢睁眼,整个身子在他手底下微微地惊颤。洛逸人笑道,“云儿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云泥被迫昂着头,颤声道,“哥哥……”然后下巴一疼,头一下子被洛逸人抬起顶在后面的墙上,灯影在她的脸旁晃,她感知洛逸人的怒气,不敢再言语。 洛逸人的声音很平静,他甚至是笑了,柔声道,“继续,想和我说什么。” 云泥闭着眼,惊悸地抖着,说不出话。 洛逸人的眼神阴晴不定,似笑非笑地,突然移开烛火,让云泥觉得四周瞬间幽暗下来。他捏着云泥的下颔,整个人凑过去,温热的呼吸喷在云泥的耳畔,柔声道,“你是不知错,还是真害怕了?” 云泥害怕。她其实一直都很害怕哥哥。 “哥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失去了心底的防线,她忍不住就求饶,自然而然,想都不想。事实上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也是渴望这种求饶的,哥哥严厉,她每次都想,只是情感的距离,让她倔强地闭嘴。 而今她说了,她说了,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了洛逸人,就等于认同了他这位哥哥。 洛逸人听了她那很流畅的求饶,突然沉默。或许,云儿原来从未真心求饶,他听着不习惯。 明知道做错了事,却撒撒娇,哀哀求饶希望对方因为疼爱而饶恕自己,或者明知道会被惩罚,还是呼唤求饶,用以搏得对方的同情和心疼。这种事,虽是罚与被罚,但其实很亲昵。 云儿,何曾跟他亲昵过? 洛逸人的心有点痛。他突然不想说话。他想沉默,好好想一想。 洛逸人却是笑了,他捏着云泥的脸,在她的耳边笑得很温柔危险,他轻声道,“你认为,我应该饶你吗?” 洛逸人的话说出来,他突然对自己很满意。 他松开了洛云泥,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对她道,“睁开眼,看着我。” 云泥不敢不听话,她战战兢兢地望着洛逸人,眼睛里是清澈柔弱的哀求。 洛逸人挑唇笑,伸手轻抚着云泥大理石般洁白的脸颊,触指冰冷。他静声道,“墨绝处置叛逆,向来惨绝人寰。若是男人,锁上三天凌迟处死,哀嚎不绝,血肉为猎鹰所食。是女人,则是被关在黑屋子里,三天内,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进去,然后,同样被凌迟处死,趁着人还带有呼吸,就扔进蛇窟喂毒蛇。” 云泥下意识颤栗地缩起身子抱住肩,洛逸人在一旁笑了,柔声道,“云儿你,……,谁让你不听话。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云泥战栗着,在她心里,她是不相信自己哥哥会用那种办法处置自己的,可是洛逸人喜怒无常,他这样温柔地说话,下狠手也说不定。 洛逸人移过烛火,起身背对着云泥,轻轻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再休息一个时辰,天一亮,就会有人带你走。” 他说完向外走。云泥像是一只惊魂的兔子,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的脚,洛逸人停步,任烛火照着他俊美平静的脸。 “哥哥!”云泥抱着他的脚,泪不自觉就流出来了,“哥哥不要!不要这样罚我,我知错了,你饶过我吧。看在我们兄妹同胞的情分上,哥哥你饶过我的处罚,直接赐死我吧。” 洛逸人看向黑暗的虚空,顾自笑了。他说道,“云儿只有到这个份上,才想起来求我这个哥哥吗?” 云泥怔住,仰面看他,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哀求地唤道,“哥哥!” 洛逸人垂首叹息道,“我不是你的哥哥。”望着云泥惊愕的表情,洛逸人莞尔,轻声道,“我是墨绝的王。” 云泥松开的手复又抓紧,抱着洛逸人哭道,“我不管!哥哥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不要让我出去受罚,你杀了我就好,哥哥,我不要出去受罚,哥哥……” 洛逸人唇角带着冷酷的笑意,不说话。洛云泥抱着他哀求,“哥哥你可以说你带回来我就是死的,哥哥我不要出去受罚……” 这时外面响起婢女恭敬的声音,“王,太后来了,要见您。” 太后?云泥怔住。娘!…… 望着云泥眼中的闪光,洛逸人冷诮地一笑,对外面婢女道,“知道了。” 屋子里突然沉寂下来。洛逸人瞟了一眼洛云泥笑道,“有靠山了,就不用求我了,是不是。” 洛逸人的话里倒有几分戏谑,让洛云泥怀疑刚刚他只是在吓唬自己而已,他用脚轻轻地踢云泥的膝盖,说道,“起来吧,跟我走。” 云泥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有些狼狈地在洛逸人身后低着头。洛逸人伸手抓住她的腕子,说道,“过来!”拉着她快步走。 洛云泥跟在他身后,内心是雀跃而期待的。娘。会见到娘。娘一定是疼她的,会抱着她哭,一定不会让哥哥那样处置自己,甚至不会让哥哥杀自己的,毕竟,她在摘星阁做了什么,墨绝这边就只有哥哥一个人知道而已。哥哥要罚,大不了就是重重地打一顿。 洛云泥的心突而就活了。她甚至想,哥哥再严厉,也毕竟是自己哥哥。让她陪伴娘,哪怕是青灯古佛她也愿意。 可是远远地看见一个凤冠霞帔威严美艳的女人坐在上座,洛云泥内心的热望忽而降至冰冷。她突然想起洛逸人曾说过,娘疯了? 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高高在上,目光是倨傲而冷怒的,哪里是要见自己阔别了十二年女儿的模样? 云泥愕然停住了脚步。洛逸人顿住,回头望她,笑得很嘲讽。他手上用力,生硬地把她拉到美妇人的座下。 他行礼见过母亲,美妇人挥手让他起来,犀利的目光却一刻也没离洛云泥。洛云泥一时无措,那美妇人却起身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云泥的脸上。 “小贱人!见了哀家还不跪下!” 云泥被打得懵了,一时更加无措地站着。洛逸人在旁吩咐道,“云儿,跪下。” 洛云泥有稍许迟疑,还是低着头跪了下去。或许,或许自己的生母不是皇后,而是前墨绝王的妃嫔,抢了皇后的宠爱,所以这个太后见了自己就生气吧。 却听太后对洛逸人怒道,“你是不是疯了!竟然真把这妖女带回来,为什么不杀了她!” 洛逸人道,“母后,孩儿,喜欢她。” 太后变色,猛站起,指着洛逸人道,“胡闹!这种女人你也喜欢,你是不是想毁了墨绝!” 洛逸人轻轻笑,不急不缓,用那种他很少见的悠扬的语调笑道,“母后,没有她,墨绝也一样会毁掉,不是吗?” 太后怒视洛云泥,杀机顿起,洛逸人一把拉住母亲的手,“母后是想让孩儿,孤苦一生吗?” 太后语滞,一把甩开洛逸人的手,叫道,“除了她,墨绝就没有女人了是不是!就算是你孤苦一生,我也绝不放任你引狼入室毁掉祖宗的江山基业!来人!把这个女人拖下去!乱杖打死!” 洛逸人冷冷地站着,不置一词。前来的宫人见他没有发话,左右为难地低着头不动。 洛逸人头也不回,冷喝道,“退下去!” 宫人称诺,战战兢兢退下。太后的脸忽而红,忽而白,她气得发抖,指着洛逸人咬牙切齿道,“你,你竟然如此一意孤行!你太让我失望了!” 洛逸人仰面苦笑,叹气道,“母后失望,何不就废了我,怕是母后您,再也没有儿子可杀了!” 太后挥手欲打洛逸人,中途停住,指着洛逸人道,“你竟然为了个妖女就如此忤逆我!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 洛逸人突而转头看向太后,莞尔笑着,柔声道,“母后心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太后勃然怒,拂袖而去。洛逸人在她身后远远地道,“孩儿恭送母后。” 洛云泥跪在地上,洛逸人背对她负手站着,谁也不说话,凌晨的月光惨白,有些冷。 良久,洛逸人叹了口气,踱至云泥身边,俯身,托起云泥的脸,笑。 他笑得好像浩瀚的星空般灿烂。他温柔地抚着云泥的头,柔声道,“现在你知道了吗,你根本不是墨绝的公主。你是,”洛逸人端正云泥的脸,看着云泥亮而水润的眸子,轻声道,“你是先王罪臣的女儿,你爹犯的,是诛灭九族的谋逆大罪,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他说,不变革,必毁灭。” 云泥一颤,眸子越发深而水亮。 洛逸人道,“他主张变革,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唯有打破自身去融入外面世界墨绝才有生存的机会。毁灭预言,背弃天意,说的石破天惊,真大胆。”洛逸人笑道,“你爹,由此获罪,你们水狐家两百三十七口,所有男丁皆诛杀,所有女眷皆为奴,遭受极其暴虐的待遇,幸存者十不过一。你爹获罪那年,你五岁。” 洛云泥身体痉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洛逸人望着她越发深亮的眸子,很好,他看到了隐约的仇恨。 他笑道,“外面的人真是蠢,谁会真的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墨绝真正的公主抛到外面去任人追杀抢掠。被抛出去的,注定是因为罪孽。你爹要破墨绝融入外面世界,墨绝要设计谋攻掠外面的世界,那这颗祸乱天下的棋子,你不去做,谁去做?” 洛逸人玩味着云儿的脸,说道,“你们水狐家,姿容冠天下,上天生就你这样的一张脸,一副魅惑天下的容颜,不做妖孽,能让你做什么。”洛逸人说话的时候,手指抚过云泥的眼角,唇,有意无意地在贴上云泥的唇,云泥突然推了他一把。 洛逸人被推了一下,反而笑了,“你被认作公主,赐洛姓,洛云泥,卑贱和高贵之间,永远有云泥之别,你懂了吗?” 云泥怆然望着洛逸人,使劲推他,却被他抓住手,搂在怀里。 姿势极亲密,甚至暧昧。洛逸人咬着她的耳垂,轻声道,“你看清楚,现在,墨绝是要杀你。摘星阁的事说出去,刚才和你说的死法,就绝不是吓唬你,你不想受辱,就只有一个办法,”洛逸人伸嘴在云泥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说道,“成为我的女人,只有王,才有权利处置他自己的女人。无论是什么错,处置都在我。活,还是死。怎么活,怎么死,都是随我高兴的事。云儿,你要么做我的女人,要么死。” 云泥在他怀里冷声道,“我宁愿死。” 洛逸人怔住,半眯了眼盯着云泥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云泥道,“我宁愿死。” 一个耳光。洛逸人道,“再说。” “我宁愿死!” 又是一耳光。洛逸人道,“接着说。” …… 看云泥不再言语,洛逸人怒色稍霁,不料云泥突然一把推开他,喊道,“我就是宁愿死!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啊!” 洛逸人怒而生硬地一把将云泥扯回来,禁锢在怀里,冷声道,“你给我乖一点,不要再想名成皙了。他死了,永远都不能来救你,你也永远别想再离开墨绝!” 云泥怔住,转而拼命地挣扎道,“你胡说!我大师兄不会死!你放开我!放开我!” 洛逸人牢牢制住云泥,冷诮道,“你知道什么。昨天婚礼上的新娘子,长得可是和你一模一样的。名成皙仗打胜了,娶你,高兴是吧,你想想他心中欢喜,最是放松警惕的时候,旁边的新娘子突然出手,”洛逸人停滞住,盯着洛云泥的眼睛,说道,“他不防备,被杀了。直到死,他都以为是你杀了他。” 洛云泥面灰白,瞪大眼睛盯着洛逸人,洛逸人道,“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杀了你大师兄,都在疯狂找你要为名成皙报仇。现在,墨绝要杀你,外面的人也要杀你,你想想,你还能到哪儿去。除了我,你还能有谁。” 洛云泥没有反应。 洛逸人对她的平静感到很奇怪。她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洛逸人继续道,“沈寻月,被苏卿卿杀了,我怎么会好好的把苏卿卿还回去,她被种了药,会听我们的控制,让她杀谁,她就会杀谁。你说她杀谁最方便?” 洛云泥还是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然后突然一笑,眸子湿了,嘴角渗出血来。 大师兄,死了。 洛云泥在那个瞬间,什么都没想。她什么也不能想。不曾撕心裂肺,只是一片空白。 伴随着嘴角的一片腥甜,她的心开始痛。她突然一下子恢复知觉,心肝肺腑瞬间崩裂开,鲜血淋漓。 她一声嘶叫,整个人突然冲出去,不顾一切扑向面前的那个男人,她要毁灭,去把他撕裂! 洛逸人狠狠地,三下五除二把云泥制服住。云泥在洛逸人怀里挣扎如垂死的困兽,洛逸人怒,粗暴地扯下云泥的衣带,将云泥双手绑在背后,然后横抱起,将人狠狠地按在一旁的平石上,一把撕开了云泥的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收藏上三百了,我自己撒花祝贺一下~ 另外,这章我感觉写得不是非常圆润,先贴出来,请指正~ 从这章开始,第三卷开始了,名字是“火凤凰”,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前两卷的名字都不见了,难道是,抽了? 第四十五章 生死欲 云泥那一刻,不再是绝望,而是由绝望迸发的,毁灭的力量。 毁天灭地的抵抗,毁天灭地的绝望。 她的双手被缚,拼命扭动着身躯,咬牙从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哀嚎,宛若垂死的兽,那孤注一掷的嗥叫和警告。 可惜洛逸人,铁血冷酷。 衣裳被轻而易举地撕裂,被抛掷半空,舒展,跌落。伴随清脆细微的断裂声,匍匐在地上如碎裂的蝶。 手下的人,疯闪狂乱,□出玲珑跳跃的曲线,让洛逸人瞬间血脉喷张。 散乱,凌虐,生命晃动的白皙在以死抗拒,竟然就升华出异常诡异的美艳。 谁说恶没有光华,谁说死,便不欢娱。 洛逸人突然就爱上了,那种浓烈的,血腥的,绝望扭曲的,惊心动魄冲击人视觉的死亡的美艳。 可是她以为死,就那么容易! 洛逸人挑动嘴角,一把撕下她的衣,按住,嘴角是冷冽嗜血的味道。 拼命要挣脱禁锢的洛云泥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瞬间,宁静。 清脆的巴掌声在耳边嗡嗡地鸣响,云泥的力气在那一瞬间突然很奇怪地消失掉。 血,沿着嘴角缓缓地流下来,热,咸,甜。 她有气无力地瘫在石头上,似乎肉体尚带着生命的温度,而魂灵,已被打走。 洛逸人突然有一点,不适应她的平静。 夜半退,天未明,风,很冷。 洛逸人忽而就有点疼惜。这个女孩子一向怕他。可谁说他就不疼惜。 他涌起的欲望陡然冷静,苦涩的味道溢出心,穿过肺腑,爬上他的咽喉。 他脱下外衣盖住云泥□的身体,弯腰去解束缚她的衣带。 手下的人一阵惊栗,洛逸人下意识顿住。 云泥突跃起,漫卷着衣服,动如脱兔。 她没有逃,她用一种极其诡异的手法,攻击。 她竟然一把抱住了洛逸人的脖子,洛逸人躲闪,她死死纠缠,抓住洛逸人的头发,张嘴,狠狠地咬下去! 以洛逸人的身法,不可能让她咬住脖子,云泥一口咬住他的左肩,似乎,一口咬到了骨头里! 洛逸人下腰,一把捞起了云泥的脚,左臂弯曲,用力,云泥一下子被夹在他的左腋下,“嘶”的一声,云泥紧咬的牙关被强行剥离,生生扯下洛逸人一大片衣服。 洛逸人怒,把云泥按在石上,对着她丰盈的臀就是几巴掌。 云泥身上的衣服已滑落,她似不曾察觉到疼痛,弯腿,膝盖顶住平石,整个身体拼命后仰,恶狠狠地出肘,“咚”一声撞在洛逸人的眉骨! 钻心的痛。洛逸人瞬间松手。洛云泥像是不要命的鱼,飞快地弹起,嘶叫道,“你还我大师兄命来!”,凌厉地攻击! 她的手锁向洛逸人的咽喉,她忘了她没有内力,腕上也没有凤凰刀。 她的膝盖踢向洛逸人的要害,洛逸人似乎正在等着她,一张腿,夹住她的脚。他侧身,一把抓住云泥挥向他颈项的手腕,云泥另一只手呼啸而至,洛逸人出肘格住,一阵痛麻瞬间直抵云泥臂膀,一时无法再动。 洛逸人暴戾地将她按在平石上,云泥抵死挣扎,洛逸人俯身按住她的双臂,一低头,咬住她的唇。 两个人肢体在暴力对抗,身体却是炽热疯狂地扭动叠加在一起。洛逸人用力地啄吻她的唇,脖子,咬住她胸前的蓓蕾。 那一瞬,他只想征服这个女人。 洛逸人的眼睛都红了。~~~~~~~~~~~~~以下省略三十字~~~~~~~~~~~~~~,望着云泥眼里突然闪动的恐惧,他身体燃烧起汹涌蓬勃的欲望。他不想这么做。但他等很久了。 这个女人永远也不会,带着嫣然巧笑,俏皮地和他恃宠撒娇。她永远也不会,藏着娇羞,幸福地等他同床共枕。她不会,所以他也无需等。情爱只是一种苛求,劫掠,却永远是最直接有效的占有。 自投罗网还是被武力猎取,不过是种种蒙蔽心灵的迷障,女人失去的是血和自由,只不过在自投罗网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寻找幸福。 洛逸人扯开衣服,带着霸虐和火热,进入。 那种滋味。在燃烧中骤然宣泄,在云霄中失足毁灭。死一般的放纵淋漓,死一般的,销魂噬骨。 黑暗已不知何时无踪消散,破晓的光冲破地平线,绚烂的朝阳,浸红漫天的云海。 撕裂的痛,在放肆鲜活地叫嚣。云泥一声惊叫过后,喷出一口血,在那种炫目的冲击下,陷入昏迷。 大师兄,我痛。很痛。要死的痛。 大师兄。你至死,都以为我在杀你吗。可是你为什么还抱着我,你在一个盛满阳光的地方看着我,漫天花海。 我从小喜欢花,你对我说,等我长大了,你给我一片花海。 花海啊。大师兄。没机会了,是不是。 或许在那阴冷的幽冥,也有花海吗?血红的曼珠沙华牵引我,可是我,还是找不到回归彼岸的路。 让我尽情地痛楚吧。我死了,便不会痛。也没有苦。 安静的云泥放任着身体,发散乱,殷红的血喷薄在胸前,滴滴点点,如盛放的鬼眼。 她嘴角细细的血流蜿蜒至颈项,她蹙着眉,唇角却上翘,一种完美无缺的弧度,宛若一种淡然盛放的哀艳,死亡的宣判。 死一般静美。唯有温暖的朝阳,在惨烈地燃烧。 身边浓艳的红茶花滚动着露珠。那具舒张白皙的身体,宛若绽放血露的白牡丹,静美无尘得让洛逸人心惊恐 。 有一个瞬间他以为,云泥真的死了。 巅峰的快乐,过后的疲软和怠倦。他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不是满足,而是深深失落。 他敛住衣襟,把云泥遮盖住。 这个女孩子。洛逸人温柔的手指轻轻拂拭她带血的嘴角。这个女孩子,洛逸人手向上爱抚着她的眉宇,泪,酸热地涌下,云儿,其实你只有和我,才这么倔强。 只有和我才倔强。你和别人,一向都很乖,很可爱。 可为什么是我呢?洛逸人泪横流。我是你的哥哥,你不是应该也和我很亲,很乖吗?像你那样温顺柔弱地求饶,你害怕,但其实是信任我的,那一刻虽然短暂,我却是很满足。比占有你,更让我满足。 你虽然怕,却是希望有一个哥哥的。可是我,真的不是你哥哥。 我是为了墨绝留住你,不是想毁灭你,或许,我是想毁灭我自己。 谁让你身上,有一个秘密。 云泥在黑暗中醒来。床软,很暖。 一动便是惊心动魄的疼。疼,说明她还没死。 满室幽暗。没有人声,没有光亮。她,是被关起来了吗? 云泥的咽喉如火烧。她很想喝水,可是她不敢动,她屈服于那惊心动魄的疼痛。 过了半晌,似乎有人算准了她醒来的时间。有婢女掌灯进来,恭顺地扶起她,喂她水,她毫不抗拒地就喝了。 婢女端来香浓的粥,白米混着细碎的青菜和瘦肉。云泥喝一口,热泪湿目。或许这辈子,再也无缘喝大师兄煮的瘦肉粥。 婢女端来药,黑黝黝的苦,云泥温顺地一滴不露地喝光。 如此七日。生机一点点地在她的肉体里充盈,伤痛则在一点点消退。 她睡了吃,吃了睡。一次也没梦到洛逸人的残暴,她只是一次次梦到名成皙,他温柔缱绻的宠爱,他光风霁月的情怀。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悄然消失,仿佛这个世界只曾经存在过他和年幼的自己。她在他怀里,仰面看他,他俊美的姿仪,满世界的光亮,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殷勤地来说着温暖的情话。 婢女回报洛逸人,云泥很安静乖巧,醒来的时候,一个人静静的,沉思微笑。 洛逸人很是奇怪,她那种沉思微笑,会是怎样的一种状况。婢女说,她没疯,也没傻。好像是痴了。 她痴了。她为谁痴了! 洛云泥柔弱地倚在床头,半室斜阳,一身晚照,隔着水晶帘,她拥着锦被,面容静谧柔美,仿似娇嫩水灵的花蕾。 洛逸人悄悄地远望着,他也痴了。 那么青葱水静的容颜,在静美含苞中悄然无声地绽放。她真的笑了。 笑去无痕,却留下难以描摹的动荡光影,洛逸人的心瞬间点燃,温暖,不自主的柔软和丰满。 她肯笑,就可以。不管是因为谁。 但是诡谲的心瞬间万变。洛逸人前一瞬还带着宠溺放纵的胆怯温柔刚刚转身,后一瞬猛然明白她为什么而笑。 她想她大师兄了。想着他们欢盛亲昵的相处,如沐春风,沉溺如酒。 是不是以后苟以生存的时日,她就是想靠着回忆来维持。 洛逸人陡然而起的冷怨和薄怒,让他半笑着,挑帘进屋,眸子深黑如井。 洛云泥见他进来,依旧拥着被,轻柔地看他一眼,乖顺的几乎是很甜美地,轻轻唤了声“哥哥。” 洛逸人微怔住。他很想纠正,但是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洛云泥不再出声。洛逸人却很想再听她叫一声,那声软软的,含混的,撒娇般亲昵又习惯般自然的“哥哥”,他很想听。虽然他不是她的哥哥。 他不是她的哥哥。可她若是不再忤逆攻击,肯这么温柔听话的话,叫哥哥就叫哥哥。 她床头的柜子上是盛着精美糕点的水晶琉璃盏,琉璃盏的不远处,是白玉云雾茶。 洛云泥几乎是懒懒地,抱着膝,淡粉的锦被包裹着她的脸庞,却□出她的肩和一侧的颈项。云泥抬着眼,水汪汪的眼神清澈黑亮。 如此放松。毫无避讳的率然和小女孩天生慵懒的娇羞。洛逸人几乎就有点无措,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站还是该坐。 脸上的线条很柔,他几乎是带着犯罪的惭愧,很想问问她,身上还疼吗。不怪哥哥吗。 云泥半舍开被子,伸手去够茶壶,嘴上道,“哥哥我渴了,你也喝茶。” 她的身体倾斜着去够茶,水晶琉璃盏被她不慎碰倒,洛逸人一箭步慌忙过去,琉璃盏也不扶,直接去拿茶壶,嘴上道,“你别动,我来。” 洛云泥的手在空中捏住了琉璃盏,她狠狠地磕向地面,伴随着琉璃盏清脆的碎裂,最大的一块碎片握在洛云泥手里,她弹起,飞跃,曼妙的衣影拂甩过乌黑的长发,手里的碎片凌厉地袭向洛逸人的咽喉,锋利冰冷宛若凤凰刀! 作者有话要说:名成皙道,“傻丫头,反抗是被虐的前奏。” 柳无心道,“云儿,厄运加身,最重要的是规避而不是硬抗。” 洛逸人道,“好!虐可虐,非常虐。” 各位亲爱的,我终于把女主给强了。纯洁的人不慎进入请拍砖,不纯洁的人请围观,然后再拍砖。 洛云泥身上到底有何秘密,洛逸人这么做还有何诡异。墨绝到底埋藏着怎样的真相。各位同学,先走开,下章或许更精彩。 第四十六章 阵痛 洛逸人右手握茶壶,左手拿茶杯,温热的水在空中划着完美的弧度。突然杀气盛,颈项处的冷风快得洛逸人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后仰,茶水拐了个趔趄,泼在桌上。 洛云泥手里的碎片已追了去,锁紧洛逸人的咽喉,抵住肌肤,上挑! 没有预想中下颔的阻力,没有迸溅出腥热的血滴。洛逸人没有起身,而是继续后仰,云泥手中的碎片只是刹那间抵住他的肌肤,一点皮都没擦破。 洛逸人后仰,然后整个身体向上踢起,双腿扣住云泥的脚,翻身,出手握住云泥的手腕,着地。 云泥一下子被洛逸人抱了个满怀,制住手脚。转眼间被洛逸人按在床上! 身后响起茶壶茶杯落地碎裂的声音。洛逸人禁锢着洛云泥,一身冷怒,却是笑了。 洛云泥的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试图发力抵抗,换来更紧更用力的禁锢。 洛逸人怒笑着,盯着云泥的脸,手脚突然松开了。他起身,看着愕然的洛云泥,挑唇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地上有的是碎片,你一手拿一个也可以,来吧,杀我。” 洛云泥怔怔地望着他,夕阳染红了他的脸和衣裳,他看似在俊美地笑,幽深的黑眸里却满是警告。 她明白,现在向他认错,他就会饶。 云泥在床上仰面嘲弄地一笑,挺身而起,冲过去! 她没有去捡碎片,她直接就冲过去,她知道捡了碎片也是白搭,不能伤害他分毫。 洛逸人狠狠地将她推回床上。云泥复又冲过去,洛逸人一脚将她踹在地上! 看着洛云泥不甘地在地上埋头喘息,洛逸人冷冷地发话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锁到望夫石上!” 那是云泥第一次,认真地仰望墨绝的夜空。 她的手被细长的铁链绑吊起,但是脚着地,可以绕着那巨大的磐石走动。 星河灿烂,夜空黑而高远,让她很陌生。 这就是墨绝的夜空吗?云泥虔诚地仰望,每一颗星星,和外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有关于墨绝的记忆都模糊了。她不记得。爹娘,水狐家,诛杀。她统统都不记得。她只记得她的大师兄,留下她,宠着爱着养育她。 深夜的风很冷。云泥从卧室里被拎出来锁在这儿,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锦袍。她打了一个寒颤,畏缩地靠在磐石背风的一侧,她不能坐,手臂被吊着,最初还不觉什么,随着时间的延长,胳膊腿累得疼痛,逐渐难以忍受。 她靠在石头上。孤独,冷,她甚至委屈。 也说不出为什么委屈。 她闭着眼,感受着湿重的夜风在她的锦衣上凝成了露水。衣服湿了,她的喉咙却干涸。 无力地瘫靠在磐石上,磐石粗糙冷硬,靠着并不舒服。手臂,肩膀,腰背,腿,全身上下那种酸软和沉重的钝痛一点点啃噬她的神经,隐忍着,最终忍无可忍地叫嚣。 从满天的星光到淡弱的晨曦,到正午的骄阳,到黄昏,又到满天星光。洛云泥最后趴在石头上,如同一只远离江海干枯垂死的鱼。 大师兄,我没有用。我报不了你的仇,你还是带我走吧。你不来领我,我自己跟着你。 苟延残喘在别人的手里,这样的求生,还有什么意义。 云泥任自己柔弱的脸庞感受着磐石的粗粝,泪流淌到嘴角,一片苦咸。她奋力翻了个身,呵,很好,头顶的夜空,很好。 她不会再见到明日的晨曦。从此后日复一日的晨曦,都不再有意义。 不再有作为,便无法再有尊严。难道要等在这里,在即将熬不住的时候,任凭他训问,然后匍匐在他的脚下认罪求饶?求饶过后呢,做什么?她没有内力,即便有,也打不过他,杀不了他。 云泥非常诡异地想笑。身体刹那轻盈,似乎飞入高空,质问的声音嘲弄浮漂。你是为了忍受耻辱而活着,还是你活着就是为了忍受耻辱? 一切悖逆而荒谬。她是何等的蠢,何等的愚氓。云泥苍白地笑,一步步走开,离磐石尽量远,尽量远。 走到不能走,她故意把身体向后仰,伴随着肩臂撕裂般的痛,她的人箭一般反射出去,低着头撞向磐石! 伴随着侍卫的一声惊呼,云泥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庞大的力量反牵引着,在一阵眩晕中,似乎身体被齐齐斩断,整个人远离磐石向反方向飞了出去。 然后被生生停住。云泥吃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离磐石已经有三丈远的距离,原来绑吊她手腕的细链是受侍卫控制的,侍卫一个时辰一换人,随时保持着警醒。 云泥绝望。两个侍卫的眼中是紧张恐惧的光。一个人马上飞奔着离开去汇报了。 过不久,洛逸人来了。他抬手挥退了侍卫,调动机关,云泥一下子向前扑去,“咚”一声扑撞在磐石上。 洛逸人的脸色很吓人。 他一步步走过去,云泥控制不住身体惊悸地战栗。 洛逸人一把抓住云泥的头发,拉起了她的头。看着手中苍白的脸,他低下头,轻轻挑动嘴角,笑了。 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变得异常俊美,整个人隐忍着,却是杀气腾腾。他扯着云泥的头发,锋锐的目光直视她,居高临下道,“你不是我妹妹,但也算跟了我这么久。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脾气!” 云泥根本不敢看他,认命地闭着眼,洛逸人一把捏住云泥的下巴,很用力,痛得云泥激灵挣开眼。 洛逸人审视半晌,浅浅笑了,拧眉道,“想死了,是吧?是真的不想活了,还是熬刑受不了。” 云泥被捏着下巴根本发不出声,洛逸人更加凶狠地向下扯了扯她的头发,让云泥最大限度地昂起头,他沉声呵斥道,“我问你话呢,给我说!” 云泥闭上眼,似乎想躲,可是无处躲,整个身体像是暴风雨中无助飘摇的树叶,惊颤得厉害。 洛逸人伸手抚过她的颈项,最后掐住她的脖子,盯了云泥半晌,突然舔唇笑了,声音带着点诱惑人心的蛊惑,他柔声道,“真想死了,是吧。你求我,好好求我,我现在就掐死你,让你一了百了。” 洛逸人的手指敲击着云泥颈项绷起的一根根血管,似乎轻薄玩弄。他笑着,掐住,虎口一点点用力,压抑云泥的呼吸。 他俯身低下头,唇角凑在云泥的耳边,吐气道,“怎么不说话。不怕死的人还会怕我?还是你觉得我不会杀你,就跟我耍性子,嗯?” 洛逸人松开她,起身拧眉笑道,“我不杀你,不代表我不打你。今天就试试看,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寻死!” 他说完,抓过一桶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云泥身上。云泥一声尖叫差点跳起来,被呛得不住地咳嗽。洛逸人过去把机关紧了紧,云泥感觉身体越发前倾,紧紧地贴在磐石上不能动弹。她惊恐地喊了一声,夜风吹过,湿衣紧紧地贴着肌肤,彻骨寒冷。 洛逸人取了根藤鞭走到云泥身边,轻轻弯了弯弧度测试韧度,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你使劲恨,我没让你爱。但是你必须爱你自己!明知不可,却飞蛾扑火,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这就是笨!我可是从来没这么教过你,你要是学不会,我就教你学会!” 他伸手用藤鞭托起云泥的下巴,冷哼道,“我知道,名成皙死了,你就也活不下去,是不是!你是他养的一个人,不是依附在他身上的一条狗,你为什么就那么贱,活着死了就只为了他一个名成皙!你自己呢?他娶了两个老婆生了三个孩子你还是痴心到底的爱他,你为了他豁得出命,胆子比谁都大!你对他有情义,那别人呢?你们水狐家两百三十七口,死了六十一口男丁,剩下的一百七十六个女眷,如今算上你,包括你装疯的娘,不过就十二个活口,你知道了,就从没想过去管,从没想过去报仇,你甚至就置之不理,问都没问过一句!洛云泥,名成皙是你的天,你就坐井观天不知道跳出来看看天到底有多大!你给我好好清醒清醒,今天这顿打,你给我好好受着!” 他一步步离开,在她身侧站定。藤鞭举起,甩落。在空中强劲有力地呼啸,然后锋刃一般钻进洛云泥的肌肤。 洛云泥“啊”一声惨叫,很夸张地弹起,身躯顿时扭跃成一条被盯住尾巴的活蛇,惨不忍睹。 洛逸人有一瞬迟疑。他打的是不轻,可是,有那么重吗? 这丫头以前挨打时,最多只是闷哼。虽然他从前没有亲自操鞭,但行刑手的力度他很清楚。何况,他打的是屁股,行刑手是鞭背。 洛逸人手下留情多给了云泥几口喘息的时间。他稍稍减缓了力度,下一鞭挥过去。又一鞭,再一鞭,接连往复,任凭云泥在每一鞭下去之后,仰面哀嚎。 月光中,她被湿薄的锦袍包裹的臀部,是异常圆润完美的曲线,它的每一寸肌肤都被锋利的藤鞭肆虐过,洛逸人手起鞭落,伴随着云泥撕心裂肺的一声叫,那层薄薄的锦袍,被打破了。 洛逸人停住,冷声道,“错了没!” 云泥被吊着臂膀,无力地埋下头,喘息着,冷汗水一样往下淌,然后洛逸人听到她沙哑细微的声音,“错了,……,哥哥,我错了……,别打了……” 总算可以求饶了。她每一鞭都想求饶,只是洛逸人打得快,她除了痛叫,没机会发出别的声音。 那一声哥哥,让洛逸人心突然酸楚而柔软。她变乖了,求饶了,疼得受不住了,唤他哥哥。 “你错哪儿了?”洛逸人盯着她,发声训问。 洛云泥头发懵,迷茫地怔住。错哪儿了。哪儿错了? 看她的样子,洛逸人喝道,“不知错?” 半晌停息,洛逸人手起鞭落,藤鞭呼啸着鞭上她的下臀,让云泥发出一声尖利直冲云霄的呼叫! 洛逸人喝道,“哪儿错了!” “不敢杀哥哥了!再不敢杀哥哥了!” 云泥感觉自己身体要被打断了,嗓子里的话一下子就喷薄而出。噬骨钻心的痛在身体里燃烧,让她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死也不重要,逃过这顿打,才是最重要。 洛逸人抿嘴轻轻笑了。洛云泥喷出来的那句话让他忍不住就笑了。再也不敢杀哥哥了。 他笑了,就手软了。人体对痛的反应最真实,丝毫不虚伪。 再也不杀哥哥了。不报仇了吗?要对不起名成皙了吗?一直以来,名成皙在她心目中是多么重要,重要到,一直都在为他生,为他死。 再大的考验都经受过了。这几下打,就受不了了?还是真想通了?她只顾着挨打,有时间去想吗? 所以洛逸人道,“你刚说什么,我没听到。” 洛云泥趴吊在磐石上有气无力地重复。我再也不杀哥哥了。 洛逸人走过去,他的身影挡住月光,让云泥一片幽暗。他说道,“再不杀我了。是不杀了,还是不敢了。” 云泥道,“不杀了,也不敢了。” 洛逸人突然就觉得面前汗涔涔水淋淋的云泥憨得可爱。他笑着别过她的脸,柔声道,“那还杀自己吗?还想死吗?” 云泥在他手中惊恐地抖动,说道,“我不敢了,什么都不敢了,……,不敢了……” 洛逸人端起她的下巴喂了她一颗药丸,然后满意地松开手,调动机关让洛云泥站起来,他走了几步,负手回头道,“你再想死,就直接告诉我,我来打死你。” 见云泥摇头,洛逸人冷面笑道,“既是知错了,那就继续受罚,好好在这里吊着,好好反省!要是没改进,我就继续打!” 那一吊,就是三天。 也不知道洛逸人给她吃了什么东西,总之她一共喝了两次水,就熬过了三天的饥渴。 第三天,浩渺的夜空燃放起美丽的烟花。 数不清的美丽烟花,在四面的夜空里绽放。洛云泥突然痴了,一种酸涩的东西在她的眼睛里。今天,是墨绝的什么节日吗? 然后洛逸人来了。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袍,满身芳香。 他的脸上,带着温柔乃至让月光失色的俊美微笑。一瞬间,漫天的烟花,也失去了光华。 作者有话要说:我承认我迷茫了,把这章贴出来,真的需要勇气啊~ 我稍作休息几日,慢慢更,大家别着急,慢慢看,谜底渐出,然后全文结束,呵呵~ 第四十七章 上巳 洛云泥见了他,不自觉提了小心,满身的疲惫,突然萌生了某种渴求。他或许,是来放了她的。 可是看着他脸上温和的微笑,洛云泥明白,让他满意了,就放了她,他不满意,就是一顿打。 洛逸人看见云泥绷起的小心,就笑了,负手道,“云儿想好了再和我说话。我这个人一向没耐心,喜欢人一点就透,我可不希望我罚了打了,你还让我接着罚接着打。” 洛云泥咬住下唇,算是默认。洛逸人看她一眼,训问道,“我因何罚你。” 云泥不自主地一阵畏惧紧张,她强压着心跳,咬唇道,“我,我行刺哥哥。” 洛逸人扬眉道,“哦?” 云泥道,“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杀哥哥,我不过,……,是想杀了我自己。” 洛逸人目光看着远处,静听不语。云泥道,“我厌弃我自己,自始自终,最华丽的愿望,就是为大师兄死,死在他的怀里,如此而已。哥哥罚我,不报家仇,却一心求死。恨我不争气。我,……”云泥迟疑道,“我五岁沦落,稚子孩童,命中注定就是根丝萝,要依附乔木才能得以存活,而今哥哥斩断乔木,我内力尽失,武功废,身半死,心如冷灰,一人恩尚且不能报,血海家仇也无力回天。……”洛逸人听此回头盯住她,云泥徒然闭嘴,低头咬住唇,等待训斥。 洛逸人望着她,没说话,目光中稍许审视严厉,更有几分淡淡悲悯。云泥畏惧地向后缩了缩身体,洛逸人清冷道,“还有吗?还有的话就接着说。” 云泥低着头不说话。洛逸人向前一步,云泥细微地向后躲闪,洛逸人站住。 云泥再不敢动,洛逸人上前解开了绑吊云泥的细链。离开束缚的云泥软得就倒下去,被洛逸人搂在怀里。 两个人的影子叠加在一起,云泥的双臂像断掉一样麻木地低垂。洛逸人搂着她靠在磐石上,云泥伏在他的肩怀,他伸手轻轻地,为云泥按摩双臂和肩背。 肩臂像是有千万根针在尖锐地刺,云泥低叫了一声,欲躲,被洛逸人按住。 那夜很好的月光。洛逸人身上繁盛的清香钻进云泥的鼻孔,让她昏眩。肩臂的痛在剧烈中慢慢消融,一点点暖起来,一点点鲜活。 洛逸人一把横抱起她,向外走。 星幕低垂,宏阔的背景笼着一片洛水的烟波。 夜寂静。光色澄明。脚下是枝叶柔软凌乱的青葱,放目碧水茫茫,月如霜。 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某种奔放而芬芳的味道。大自然那样一种温柔辽阔的神秘吸引,莫名的诱惑,源自心灵深处的无声抚慰,让云泥心宁静,瞬间皈依,被涤荡得一片空明。 洛逸人搂着她坐在水边的石上,淡淡风,吹动云泥沐浴过后半湿的发。 “美吗?” 洛逸人在后面抱着她,头放在她的肩颈,抚动她丝滑的长发,轻声地问。 洛云泥没说话。洛逸人柔声道,“这是墨绝最美最富饶的地方。全墨绝唯一的一条河,王室尊贵,宛若洛水。洛,是王室的姓,洛水,却是全墨绝的洛水。” 洛云泥觉得自己被抱得紧了。风吹过,她的眼角,莫名其妙地湿了。 这就是,她的故乡。 洛逸人挑唇笑,柔声道,“今天是墨绝的上巳节,全墨绝最大最欢盛的节日。所有未婚的男女都要到洛水来,盛装打扮,物色心爱的伴侣,赠之香花香草,自由结合。”洛逸人说着,温柔地拂过云泥鬓角的头发,小笑道,“黄昏夜色,男女们牵手洞房,家人就为他们点燃美丽的烟花。现在夜深了,入睡了,墨绝在这一刻最安静,也最幸福。云儿,”洛逸人说着,转过云泥的脸,从袖里拿出一小枝芳香四溢的月桂,轻轻地别在她的鬓角,捧着她的脸,低头轻轻地吻上云泥的唇。 他把云泥掬在怀里,宽厚的肩怀把云泥深深包裹,月桂浓郁的清香钻入云泥的鼻息。 “对不起”,洛逸人在云泥的头上,轻声道,“我那夜不该那么对你。对不起。” 云泥眼中一片酸涩,但是流不出泪。她一直怕他。伤害之后一句对不起,又何必。 洛逸人搂着安静的云泥,独对着浩淼星空,一川碧水,眼眶湿了。 云儿恨他。可是没关系。 他俯下头深深地吻她,宛若莽撞猎食的小兽,掩藏心底的温柔,一如既往。 痛。云泥抗拒的挣扎,换来更紧的禁锢。 但是吻轻柔下来,流连地抚慰。洛逸人松开嘴,向下,吻噬她的颈项,一下子激起云泥对名成皙和柳无心强烈的印象。 昨日种种已随昨日死。那份温暖的相守,那场温存的相遇,今生再也不会有机会。 云泥的泪泉涌而下。洛逸人顿住。 他炽热的吻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在她耳边轻声道,“水狐慧,墨绝没有丝萝,你的心,不许再依存任何乔木。包括我。” 水狐慧。 洛云泥第一次听自己本来的名字。那淡淡的三个字,像是一道魔咒,唤醒她内心的惊悸。 洛逸人已经冷了下来,他捏着云泥的下颔,幽深的眸色让世界转瞬幽暗。 “今天晚上,你侍寝。” 他起身对云泥说,头也没回,声音冷冽。 云泥抬首望着他,晚风吹动他的衣裳,云泥忽而,就不再怕。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在苍穹洛水的背景下,苍劲孤独。他再如何落拓,也是一个强势的王,拥有王者的霸道威仪,而自己对他的恐惧,不是因为他的训斥责打,而是自始至终,都把他当成了兄长。 即便少有亲近,但从一开始的最初,就把他当成了兄长。他动怒,她会怕。他的教训,即便她觉得委屈,但内心也认可了他教训她的权力。 对兄长天然的敬畏,还有藏于她内心的,深埋的信赖,心存侥幸,认为他所做的,或许,都是为了自己好。 可是,他不是自己的哥哥。他是王,而她,是水狐慧。 洛云泥几乎是带着笑,温顺从容地跟随。夜风吹拂身上,带着露水的微湿,她的眸子清净而明亮。 云泥起身跟随,洛逸人顿住。他不动声色,心却有一点微微的痛。这个女人,悟性未免太好了点。执迷起来很疯狂,说放下,竟也如此轻松。 房里一屋锦绣,满室芬芳。洛逸人半倚桌旁,笑得清淡,却带着几分妖美。 云泥接过他递来的酒,饮尽。小小的红玉珊瑚杯,润透晶莹,在云泥冷如冰霜的手中,艳若桃李。(注:云泥喝的是墨绝的合欢酒,有催情作用,某祺满头冷汗爬下~) 洛逸人从她手中拿过杯,自斟自饮了一杯。他的目光温暖起来,笑勾勾地望着云泥,柔声唤道,“过来。” 云泥走在他身边,被他搂在怀里,外面放起了漫天的烟花。 洛逸人搂着她看烟花。心如夜,烟花乱眼。 ~~~~~~~~~~~~~~~~以下省略八十字~~~~~~~~~~~~~~~~~~~~~~ 窗外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寂静的午夜,寂寞的绚烂美成荒凉。 那是只有王才可以燃放的烟花。在王娶妻的那一晚,供万民敬仰的烟花。今夜深寂,死一般静,没有祝福,没有欢呼,烟花在夜幕中不厌其烦地划出一道道惊艳天下的光彩,然后瞬间陨落,化成散乱的尘灰。 洛逸人稍许顿停,身下的云儿闭着眼,他很想唤她睁开眼,看一看窗外的烟花,哪怕只一眼,毕竟,那是为她燃放的烟花。 云儿开始炽热,~~~~~~~~~~~~~~~~~~~~~~~~~~~以下省略三百字~~~~~~~~~~~~~~~~~~~~~~~ 循环往复,洛逸人把她索要个够。潮涨潮落,洛云泥最后力尽干涸。 破晓的微光照射窗棂,天蒙蒙亮。洛逸人与她□相拥,她的脸苍白,白玉的身体烙满深深浅浅青紫的吻痕。 洛逸人一点一点抚着那些吻痕,唇角带笑地柔声道,“痛吗?” 云泥无力回答,疲惫地闭上眼。洛逸人在她耳边,捏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轻佻,纠缠不休,“刚才云儿喜欢吗?” 云泥瘫软在床上未答话,洛逸人不依地把她放在自己的臂弯,亲吻着她的面颊,抚着她的臀柔声道,“累了贪睡。小东西,哥哥抱着睡。” 云泥慵懒地在他怀里缩了缩,抵着他的胸轻声地央求道,“王,我想见见我娘。” 洛逸人怔住。她一直,叫他哥哥。 “先睡觉,以后再说。” 他手脚并用把洛云泥搂在怀里,像是搂着一只困倦娇小的猫。而怀里那只“猫”,似乎已经香香沉沉地睡着。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文的亲,原谅某祺更新的缓慢,实在是因为,情节到此处,先是被强,然后挨打,然后洞房,我一向H无能,反反复复改,写下来掉了一层皮~ 我确定的是,我这样写下来,还会掉不少收藏,泪目,不行了,我忍不住,放声大哭,呜呜呜~哭着爬下~ 第四十八章 无妄灾 洛云泥一觉醒来,洛逸人已不在。下午的阳光斜照半屋,她欲起身,身上是像被肢解又重新安装的酸痛。 小丫鬟见她醒了,恭顺地唤“姑娘”,唤人抬进了一大桶水,挥退人就体贴地来扶她。云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被子,要小丫鬟出去。 小丫鬟迟疑了一下,听话地掩门出去。 云泥身上还是一阵阵困乏和疲软,她拉过床头的衣裳裹上,吃力地站起来,灌了两杯清茶。 浴桶里水的温度刚刚好,飘着层新鲜光润的花瓣。云泥泡在里面,淡淡的清芳,暖暖的水流把她软软的包围,云泥放松地几乎又想睡去。 她太累了。吊了整整四天四夜,困倦至极才会打一会儿盹儿。再加上昨晚那一顿宠幸,要不是因为饿,她根本不会醒。 还好她刚刚擦净穿好衣服,小丫鬟端着清粥小菜进来。云泥克制着狼吞虎咽的冲动,优雅地进餐。 她的发乱着,小丫鬟拿着梳子站在身后为她轻轻梳,云泥回头对她笑笑,小丫鬟怔了下,说道,“姑娘你真漂亮。” 云泥不说话,低头吃菜喝粥。漂亮。这恼人的皮相犹自没心没肺地漂亮。 云泥用完餐,小丫鬟端着碗筷向外走,在门口处顿住,手里的东西“砰”地一声碎在地上。 云泥转头望。却见一个宫人模样的人挥手打了小丫鬟一耳光,嘴上骂道,“死婢子,慌什么,惊了太后的驾,我看你不想活了!” 小丫鬟慌慌张张收拾,退在一边垂头跪下。 承墨太后一行,浩浩荡荡地进了云泥的屋,云泥一下子觉得阴森狭小。 她正思量着要不要跪。承墨太后已经踱步她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端起云泥的脸笑道,“水狐家的妖女果然是漂亮。” 云泥顿时感知太后的杀意。她清亮温润的眸子直视太后,承墨太后的手颤抖了一下,转而一个耳光挥过去。 云泥被打偏了头,却没有揉,脸颊的痛火辣辣地燃烧,她却抬头对承墨太后甜美地嫣然一笑。 云泥一身白衣,没有束发,那一笑让她在阳光闪烁的下午美若妖异。众人惊诧的刹那,云泥突然闪至承墨太后的背后用金簪抵住了太后的咽喉,身形动作直快如鬼魅。 有一个瞬间,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她竟然,敢挟持太后! 云泥肩背顶着墙壁,锋利的金簪闪着料峭华美的光环。 那簪子竟然是从承墨太后头上拔下来的! 所有人见鬼似的瞪着她,下午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清水芙蓉般俊美平静。 她勾动嘴角,静声道,“太后娘娘要怎样处置奴婢?” 承墨太后的脑海一片空白,事情的发展太过始料未及,她突然,就呆了。 养尊处优这么多年,精于权术,武功这么退步了吗?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笑道,“小丫头,我倒是给你个胆子,你用这金簪,使劲,□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血溅三尺!” 云泥道,“是我血溅三尺。这周边的高手,都是您的人,容不得我对太后出手。” 承墨太后再次怔住,冷笑道,“你知道,还敢胆大妄为!” 云泥更紧地靠向墙壁,手臂搂紧,金簪刺入承墨太后的肌肤,惹来宫人一声刺耳的惊叫! 云泥道,“匹夫之怒,不过流血三尺。太后之怒,自然血流成河。只是我水狐家的血已经流成河,我又何必吝惜自身这三尺血!水狐慧命如草芥,以小搏大,不求胜,求的是玉石俱焚。而今我们衣袂相隔,太后的高手尚在丈余,就算一刀封喉,我与刀同时出手,太后玉体,可还有存活的机会?” 承墨太后咬牙笑道,“有没有,咱们试一试!” 太后说完,果敢挥手,腾跃起,腕里的凤凰刀,一刀削向云泥的咽喉,一刀断手。 云泥仰无可仰,侧头,闪电般随机而动,对断手的危险不管不顾,一心行刺,金簪深入! 断了她的手,命也绝在她手,承墨太后的思维异常清晰,所以最后她选择的是斩断金簪尖! 簪尖断落,两个人身形交错,承墨太后的双刀,压向云泥的前心和咽喉。 云泥一声嘶吼,鬼影般闪开,空手夺下宫人的两只簪,脚点墙柱,如破空的箭,反扑! 她母虎般绝望的扑吼,发尽乱,睚眦裂! 她致命的一击,几乎没人能看清,她是如何躲闪变动,承墨太后只觉得嗓子一凉,阴风紧,杀气扑面,锋利的簪钗陷进肌肤! 云泥的身后,是太后贴身护卫呼啸追命而来的凤凰刀,而承墨太后的后面,是赶救而来的侍卫在冲赶着接下云泥的杀招! 云泥拼尽性命的追杀,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格住,震退,身子一轻,飞起,然后重重地跌落。 护卫的刀欲追击,洛逸人冷冷地一声吼,“都给我住手!” 护卫生生停住,垂首退走。承墨太后跌靠在宫人身上,目昏眩。 洛逸人冷冷地扫了眼四周,缓和着脸色,扶太后坐下,喝令宫人给太后看伤。 承墨太后的脖子擦破了点皮,流了点血。宫人战战兢兢为之上药,太后起身将桌上的茶杯用具狠狠地挥下,噼啪清脆的一阵响,吓得宫人退得远远的跪下。 洛逸人柔声道,“母后何必生这么大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承墨太后阴鸷道,“我命都要被别人杀了,还用你担心我气坏身子。” 洛逸人道,“母后,云儿放肆,孩儿定然重重罚她。” 承墨太后冷笑道,“罚她?怎么罚她?” 洛逸人沉默。承墨太后道,“她如此大逆不道,就换来你一句罚她!” 洛逸人面沉如水,看也不看洛云泥,只喝令道,“云儿,过来!” 洛云泥忍着痛,咬着下唇,犹疑。 太后一声冷哼,洛逸人转头盯着云泥。他的目光,严厉,似乎包含着某种暗示。 洛云泥低着头,走过去。 “跪下。”洛逸人淡声道。 云泥在他身边跪下来。洛逸人瞟了她一眼,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对太后动刀!” “奴婢没有动刀。”云泥低着头,声音冷静清晰。 洛逸人气得想笑,冷着脸静待下言,云泥道,“奴婢动的是金簪。奴婢没有刀。” 洛逸人一掌打过去,骂道,“还顶嘴!” 云泥伏在地上,用力咬住下唇,任凭腥甜的血腥在嘴里缓缓地蔓延。洛逸人气恨道,“还不说!” 承墨太后忽然冷笑着,悠声道,“我的王儿,这是想让这丫头说什么。” 洛逸人扭头笑,柔声道,“母后,这丫头做下这等事,孩儿总要问问,让她知道错。” 云泥道,“奴婢刚刚梳洗,太后娘娘来,怒极训斥,记起上次太后娘娘要将奴婢乱杖赐死,料定这次在劫难逃,奴婢害怕苦楚,没有刀,遂借太后娘娘头上金簪,欲自尽而死以逃脱刑杖。太后娘娘以为奴婢行刺,侍卫皆来,奴婢害怕,才垂死挣扎。奴婢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愿听凭王处置。” 洛逸人回头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目光回到承墨太后脸上,太后报之以冷笑,说道,“我可不想与这种人对簿公堂,她不过是你的一个野女人,我今天要你,杀了她!” 洛逸人道,“母后,野女人,也是我的女人,何况昨日上巳,我们以心相许,我为她燃放了大婚的烟花,母后可能没看到。” 承墨太后勃然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逸人叹气道,“母后不承认,我就不能娶她。但上巳结合,她就是我的女人。”洛逸人看着太后,轻声道,“王有权处置自己的女人。母后放心,我定然狠狠处罚她,让母后消气就是。” 太后给了洛逸人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耳光! 洛逸人抚着流血的嘴角,顾自笑了,对承墨太后道,“母后要杀云儿,蝼蚁尚且偷生,云儿垂死反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样说来,她也本没什么错。这是御心宫,不是母后该来的地方。烦请母后不必屈尊凤驾,到这里自取其辱。” 太后气得一阵哆嗦,险些昏厥。洛逸人冷笑道,“云儿为水狐家罪女,身份低微,孩儿不敢让她去请安惹母后心烦,我的女人我自会管教,母后亦不必劳心宣召。” 承墨太后仰天笑,冷哼道,“好!到底翅膀硬了,连阳奉阴违的样子也不屑做了!我告诉你,你流着承墨家的血,你跟承墨家千丝万缕盘根错节,别以为你是王就可以动歪心思!你动歪心思,你也逃不掉!承墨家毁,王室也必毁,你逃不掉!” 洛逸人莞尔冷道,“我逃不掉,所以从未想逃。”他转头道,“来人,送太后回宫!” 伴随着承墨太后的离去,屋里恢复了宁静,几个小丫鬟飞快地收拾好地上的碎片,为洛逸人换上新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掩门出去。 洛逸人靠在椅子上,仰面,不语。洛云泥咬着下唇在地上跪着,他身后粉红色的夕阳,斜斜地落在她的身上。 绚烂的晚霞燃尽,天幕从绛紫变成浅蓝,转黑,屋里幽幽暗暗。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沉默地僵持。 月光斜照进窗棂,洛逸人伸手顾自倒茶,水落杯中均匀流畅的响,茶已冰凉。 洛逸人叹气道,“果然名成皙养大的人,当真是什么都敢做。太后的武功怎样,你知道吗?有多少侍卫暗中护卫,你清楚吗?你内力全无,就敢动手,……”洛逸人的话停顿住,似乎思量了一下,继续道,“我不知道是该骂你,打你,还是该夸你。你虽然胆大妄为,但是危急之下,放手一搏,倒也是有胆色。”洛逸人走过去,俯身托起云泥的脸,抚着云泥脸上的伤痕,柔声道,“还疼吗?” 云泥望着他,幽暗中他俊美的脸印着狰狞的手印,云泥突然很诡异地想,他,也是会疼吧? 但不会有人,抚着他的伤,温柔地,问他疼不疼。 云泥垂下眼睑不说话。洛逸人的手指在她脸上的伤处温柔地抚摸,细腻地,轻而怜惜。 他对她道,“我告诉你,墨绝没有你的乔木,你无所依靠,绝地反击,我不怪你。只是这种事,以后不必做。你身边也有暗卫守护,太后一有动静,会有人早早禀告我,你放心,不等你死,我就会来。” 云泥轻轻地躲过他的手指,洛逸人顿住,听得云泥道,“水狐慧命不足惜,王何必因为我,忤逆母亲。” 洛逸人收回手,盯着云泥低垂的脸,笑着,凑在云泥的耳边道,“因为,你身上有一个秘密。” 云泥骇然退,被洛逸人搂住,搂得紧紧的,他托过云泥的脸,低头啄吻了一下她的唇瓣,莞尔道,“我不想将来你自己发现了认为我在哄骗你,你身上就是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拍我吧,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第四十九章 为爱 名成皙今天有一个很神秘重要的客人。 下午明媚的秋阳,环水小亭里,摆放着一丛丛清雅的白菊花,色泽如玉,花瓣细如丝,状若奔流,是今年最名贵稀罕的品种,唤为“瀑布”。 外面参天的古槐,婀娜的杨柳,层层叠叠的翠荫中三两只黄鹂蹁跹飞过,远远近近悦耳地鸣叫。名成皙半倚在藤椅上,出神地听着木火煮水的声音,他要亲自弄茶。 他请的客人,一身黑衣,隔着花木和清水的柔波,驻足,看着亲手弄茶的名成皙,僵住。 名成皙笑道,“墨兄最喜欢黄山云雾,我这个情报,没错误吧。” 墨醒的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震,他大跨步走到名成皙面前,行礼唤“公子”。名成皙沸水入茶,温热的水汽拂面,在空气中缓缓地散开。他边斟水边道,“我的属下墨醒已死,你不该再叫我公子。” 墨醒僵直着身体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名成皙放下壶,起身扶起墨醒在对面坐下,为他斟了一杯茶,奉上。墨醒接过,低头盯着手里的茶,不语,不饮。名成皙道,“墨兄你尝一尝,在下自恃煮茶手段还入流,斗胆奉上,但请墨兄不吝赐教。” 墨醒在一片秋阳里静静的像一尊淡漠的影子。他放下茶,在名成皙身边跪下,垂首道,“公子再造之恩,墨醒无以回报。若为天下事,墨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为墨绝事,墨醒虽粉身碎骨,亦不能言。万望公子成全。” 名成皙抚着手中茶,沉默半晌,轻声道,“若为我个人的私事呢?” 墨醒突然战栗。名成皙端着茶望着远方一只黄鹂飞掠树梢,幽声道,“这件事,无关天下,无关墨绝,只关乎,我自己。” 墨醒道,“公子,您主掌鸣霄阁,贵为天下的无冕之王,您,没有私事。” 名成皙温柔浅笑,轻声道,“我为天下事谋划,穷尽半生精力,换来外表繁华,徒留一身伤病。而今,我只想为我自己,无关任何人,只关乎我名成皙。” 墨醒静跪不语。名成皙道,“你面前的不再是鸣霄阁的主人,你也不曾是谁的手下。你我两个,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无论我现有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穷尽天下之力只为我一己之私。自十五岁起,名某人十分心思,九分为天下,一分为其他,又何曾真正对得起我自己。而今,”名成皙转头对墨醒,淡笑道,“我爱上了一个墨绝的女子,很是担忧想念她,我想,去找她回来。” 墨醒苍白着脸,说道,“公子您,十五岁有宏愿,立志平息天下纷争,冒险收留小姐,挑战天下群雄围攻,几乎家毁人灭。您二十岁,柳梦倾欲吞天下,狼烟四起,您为了避免内讧,自愿钻入柳梦倾的榖中,娶孟流霜,明知交杯酒有毒,却若无其事笑着服下。二十二岁,墨绝挑衅,您为了天下休养生息,等待最佳战机,娶玄清,再次笑着服下墨绝的毒。公子血肉之躯,成天下对手和墨绝的试毒场。您二十五岁,墨绝掳走小姐,您为了蒙蔽对手,与沈寻月假战,生生被打成重伤,承受天下人的指责谩骂和墨绝的围追堵杀。公子良苦用心,最终让天下人折服,您一步步,用让人心怀恐惧的强悍,用超越常人的胸怀和隐忍,登上权力的顶峰。公子,世上为爱疯狂一时的男子比比皆是,但墨醒不惜背叛家国,甘心折服,是因为公子您以天下为重的王者气。而今,天下人以您马首是瞻,公子君临天下,势必一人怒而天下伤。王者孤独,您没有机会,兼顾个人的情爱。” 名成皙沉默良久,摇头笑道,“为一己之私欲欢愉,权力让人高高在上心花怒放,若无关私欲,权力成枷锁,天下为负累。墨兄,十年间,我跌跌撞撞,中剧毒,受重伤,任是如何强悍,也是元气大伤。我谋划十年,殚精竭虑,摘星阁与墨绝一战,天下惨胜。我夙愿得成,却没有半分欢喜圆满。” 名成皙端着茶,突然语迟感伤,清澈的茶汤在白玉骨瓷杯中,宛若他眼底一滴温暖酸楚的泪。他的笑容苦涩宛转,轻声道,“这些天,我一遍遍想,我这辈子的辉煌圆满真的无关乎天下。云儿摘星阁誓死为我,力尽扑倒那一刻,我的生命才真正辉煌,真正圆满。” 名成皙抚茶叹息道,“对云儿,我本是刻意之爱。我养她,就是别有用心。她注定是一场灾祸,我外表如何宠溺疼爱,内心依旧戒备提防。她年幼,心底纯真,静美无邪。我喜欢,但未曾因此动摇心志。她爱我时,我知道她终归恨我,甚至杀我。十年恩不及一朝怨,我行走江湖,这个道理不会不懂。我等着她来杀我。”名成皙忍住泪,仰面笑,“可是我最终看错了云儿。她至死不肯对我动刀,她隐忍,背负苦痛,背叛家国,却为我,拼尽最后一口气。一个女人如此待我,她痴傻的赤诚让我痛恨自己机关算尽。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曾负天下。可我负云儿,云儿却不曾负我。我的心,感动,欢喜,极大的圆满,无以复加。墨兄,我纵横天下也不过是个可怜虫,可原来被人爱,是那般幸福。” 名成皙道,“天下不是我名某人的天下,故而我无权为一己之爱而动荡天下。但云儿是我的妻子,为她出生入死,是我的本分。有资格为她死,是我的福分。我名某人匹夫之爱,无关天下,无关墨绝。墨兄,我爱她,爱成痛,爱成狂。” 墨醒悲恸,泪汹涌不可抑制。 名成皙的言语,几乎带着软弱的哀求。墨醒悲恸,名成皙也悲恸。 墨醒坐在名成皙对面喝茶,试探道,“公子想怎么做。” 名成皙道,“我想去墨绝。” 墨醒半天没说话。名成皙道,“我一个人去,不为占领,不为侵占,只为找回我的云儿。” 墨醒还是没说话。 名成皙叹气道,“墨绝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搜遍青凤的每个角落,严格排查里面的任何一条通道,四面八方,高山平原,但都是通往这个世界的,墨绝像是凭空消失般,找不到任何通往墨绝的路。” 墨醒还是沉默,按着杯子,手上青筋暴起。 名成皙道,“不是我不能等。是云儿不能等。我时常有这样的预感,我感觉云儿,她离开我了,再也不回来了。她或许早死了,是不是? 墨醒突然道,“她不会死。但公子您,不能去。” “为什么!”名成皙几乎失声。 墨醒的脸,冷静得近乎苍白。他用一种从齿缝中吞吐的声音,像极了一种恐怖的诱惑。他说,“用这个世界的眼光看,墨绝,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国度,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很大的部落。墨绝的每个人,崇信洛水神,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水之灵。” “墨绝有着极其森严残酷的等级制度,王,士族,民,奴,除了王室不可撼动,墨绝的每个人都有一次鱼跃龙门的机会。墨绝的孩子,六岁学习凤凰刀,十二岁出师,每年四月,墨绝举行最盛大的竞技场,凡女子十六岁,男子十八岁都要参加,前五名者,无论是何出身,均可以与士族,甚至王室通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争斗之惨烈,匪夷所思。” 名成皙道,“怪不得,墨绝杀气如此之重,高手如此精锐。” 墨醒叹息道,“墨绝曾经有匪夷所思的繁华,但是近百年,已衰败破落。墨绝极度干旱,民不聊生,王室却依旧穷奢极侈,他们利用洛水神进行严酷的思想统治,斩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但仍然不可避免,异端突起。其中最可怕的一次争斗,源于墨绝最大的两个家族,水狐家和承墨家。这两大家族,有史以来并肩共存,为王室左膀右臂,是最喧嚣显赫的士族。但是,十三年前,这两大家族爆发了最可怕的纷争。在一夜之间,水狐家血流成河。” 墨醒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小姐,不是真正的墨绝公主,她是水狐家的女儿。家败,她因为罪孽,成为棋子。墨绝是想用她祸乱天下,看着她被不同的男人劫掠□的。” 名成皙没感到任何意外。最初在他的眼里,只是棋子;后来在他的眼里,只是云儿。他只是悲伤道,“云儿本身为罪孽,现在背叛墨绝,是不是,已经没有存活的机会了。” 墨醒道,“小姐死与不死,还难预料。但依属下之见,小姐不会死。” 名成皙道,“为什么。” 墨醒道,“因为水狐光卓,小姐的父亲,是当今墨绝王读书的老师,小姐的三哥,是墨绝王的伴读,当今的墨绝王,素来与水狐家亲厚。他掳走小姐,应该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小姐身上的秘密。” 名成皙低哑道,“什么秘密。” 墨醒道,“没人知道是什么秘密。水狐家负责监视外界,承墨家负责辅佐王室。因其对外界的了解,水狐中丞悲悯民众,主张变革,打开一道墨绝与外界的交往之门。但与外界勾连,势必民心思变,冲击王室权力,故而,水狐家被残酷镇压,两百三十七口,男丁死绝,女眷十不存一。那天鲜血染红街市,整个墨绝都在战栗。先王有心变革,犹疑之际遭此打击,不久过世,承墨太后诛灭水狐家,为执掌权力,借故杀了两个大儿子,立最小的儿子为王。她抛出棋子挑起天下纷争,正野心勃勃要乘机攻打占领当今天下,不料水狐家的拥护者挑起内乱,民奴暴动如洪水猛兽,一发不可收拾,承墨太后要清理门户,不得不放弃那次绝好的机会。” 名成皙道,“云儿一个小女孩,五岁,她能承载什么秘密。她来这个天下,本来就是送死的,墨绝要她身上的秘密,又怎么让她送死呢?” 墨醒道,“水狐家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据说能主宰墨绝兴亡,颠覆王室。承墨太后诛杀水狐家,但那东西在,斩草未除根,总是她心腹大患。水狐家男人死绝,那东西只能在女人手里,承墨太后用尽手段寻找不见,最后才怀疑,可能在小姐身上。” 名成皙沉默半晌,轻声道,“你为什么说我不能去墨绝。” 墨醒道,“公子,墨绝有严格的户籍人口制度,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马上认出您不是墨绝人。您到处都是漏洞,不懂凤凰刀,不懂墨绝文字,最重要的是,公子您现在的身体,出现在墨绝,战不能胜,只能死,更别说要带回小姐。” 名成皙轻轻呷了口茶,托着茶盏,静思不语。墨醒在一旁叹息道,“最重要的是,我也不知道回墨绝的路。” 名成皙手一惊,茶水泼出。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更新完毕。另外,今天检查,我爸爸身体没有大碍,虚惊一场,劳各位亲惦记,衷心致谢。 第五十章 石不悔的交易 “你说,你也不知道回墨绝的路?”名成皙震惊道。 墨醒道,“属下的确不知。外面的人要想回墨绝,要提前发出暗号,到指定地点,有人接。” “什么暗号。” “每个墨绝人,在出生时被编了号,在外面完成使命返回,凭借那独一无二的暗号与墨绝联系。接应的使者,武功非常高强,具有独到的甄别力,发现异常,立地格杀,公子您皆是漏洞,根本混不过去。” 名成皙默想不语。墨醒道,“我知道公子您在想什么,您想做我的替身回去。但是公子,这行不通。” “为什么。” 墨醒苦笑道,“公子,我是已经死了的人啊,墨绝的生册上,已经没有我的暗号痕迹。即便可以引来使者,也一定是严格排查,使者不会受挟制,公子您,永远进不了墨绝。” 名成皙端茶静饮,静声道,“可是我不信,也不甘心。” 他说这话时,神色清明,唇角几乎带着笑。墨醒的话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固执,“我不会放出暗号,不会让您去。” 名成皙盯着手里的茶,哀恳道,“墨兄,我……” 墨醒道,“您爱她又如何?爱成痛爱成狂又如何?公子,您为她死了,又如何。她原本属于墨绝,死是她的命,活着是她的造化。您原本是属于这天下,披荆斩棘,呕心沥血,受人敬仰,被人爱慕。小姐于您,不过一场镜花水月,栩栩如生也是空虚幻影。公子您聪明绝顶,又何苦如此执迷。” 名成皙深深地靠在椅子上,仰面,闭目,叹息。 墨醒道,“小姐在这世界,公子为她遮蔽风雨,但墨绝并不是公子的天下,能为她遮蔽风雨的,是墨绝王,不是公子。” 名成皙突然颤栗了一下。 墨醒道,“何况,属下放弃了墨绝,但是,绝不会背叛。公子若执迷不悟,属下唯有一死,以报知遇。” 名成皙保持着仰天闭目的姿势,幽声道,“连你也逼我,是吗?” 他的声音,疲惫而落寞。墨醒怔住,骇然看见两行泪从名成皙的眼角悄然滑落,转瞬间,风轻云淡,明媚的日光,连湿润的痕迹也不见了,让墨醒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云丫头的事,墨兄不愿,在下不再勉强,墨兄不必介怀,让相聚不欢而散。”名成皙说着,含笑起身,“我还知道墨兄最是爱菊花,花园深处,上百种菊正在怒放,等待墨兄品评。” 名成皙颜似花开,笑若薄云,神姿光彩令墨醒突然有几分昏眩。跟随名成皙十一年,见惯了他清俊美好的姿仪,但是那个下午,却突然让他,心痛得想要晕眩。 自以为,了解了那个男人,但突然间有一种感觉,共事十年,那个男人,他根本就不懂。 悔善堂的堂主,名唤石不悔。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最怕被人欺负。 他已经有足够的医术,可是他不放心,他还要有足够的武力。可是偏偏他一点武功都不懂。 于是他养了很多死士。他手下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人。石不悔除了怕人欺负,他还爱钱,爱秘密。 所以,悔善堂是个很诡怪的地方。石不悔的脾气更怪。前一刻他几乎就肝胆相照贴心贴肝,后一刻,他完全可以翻脸无情断肢索命。那个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名成皙。 这是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名成皙竟然能结交石不悔,他什么时候需要,石不悔什么时候来到。名成皙中剧毒受重伤竟然能活,是因为有石不悔。石不悔在名成皙面前,根本就不是惯常的石不悔。 这样一个诡怪的石不悔,非常诡怪地望着面前的名成皙,他离名成皙远远的,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有空了,看儿子来了?” 名成皙的两个孩子在石不悔处学艺,严格说来不是学艺,是借此逃避墨绝的迫害。名成皙一步步朝石不悔走,石不悔一步步退,名成皙站定,笑道,“是宏儿纵儿出什么差错了吗?石兄因何躲着我。” 石不悔嘿嘿笑道,“那两个家伙没出什么差错,我是怕你出什么差错。”说完,招呼下人道,“快快,把宏儿和纵儿叫来,他们的爹来了,嘱咐他们乖一点,别每次都挨骂,好像我教导不力一样。” 名成皙笑了,顾自坐下喝茶。石不悔依旧远远地站着,两个孩子匆匆赶来,他才一手拉着一个,笑嘻嘻带到名成皙面前,看着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向名成皙行礼问安。 名成皙笑着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放在自己的腿上,从怀里掏出一包“锦心阁”的什锦点心放在桌上,对两个孩子道,“吃吧,在家最爱吃,这么久吃不到,早就馋了吧。”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抬头看看名成皙和石不悔,迟疑着不动手拿。名成皙道,“这是怎么了。”说完拿起点心喂,两个孩子的眼圈红了,嚼着点心往他怀里更深地偎了偎。 名成皙抚着孩子的头,柔声道,“怎么了,是不是你们师父和你们说什么了。” 两个孩子一骨碌滚下地跪在名成皙脚下,抱着他的腿大哭。名成皙无措苦笑道,“这是唱的哪出,起来,什么事和爹爹说。” 名行宏伏在名成皙的膝头泣不成声道,“爹爹,你要孤身去找云阿姨,再不管宏儿和纵儿了,我们不要爹爹走。” 名成皙一怔,鼻酸眼涩。名行纵摇着他的腿道,“爹爹,我们不要在师父这里学艺了,我们要回家跟爹爹学武功,去跟着爹爹长见识。” 名成皙沉默半晌,厉声训斥两个大哭的孩子道,“胡说!都给我起来,别哭了,噤声!” 两个孩子吓得不敢哭,却是执拗地跪着不肯动。石不悔在一旁咳嗽了一下,名行宏抱着名成皙的腿道,“爹爹,我和纵儿还小,不能没有爹爹,求爹爹别扔下我们,爹爹……”那边名行纵接口道,“为亲生父亲所弃,情何以堪,爹爹如此狠心,倒不如杀了我和哥哥,杀了娘亲,免得再拖累爹爹……” 名成皙一个巴掌打过去,名行纵挨了打,名行宏害怕地住声。石不悔连忙把名行纵抱起来,叫道,“你打孩子干什么!还嫌他们不够可怜吗!这天底下有你这么做爹的吗!” 名成皙冷笑道,“这天底下有你这样做师父的吗!” 石不悔道,“我做师父的怎么了!不能让孩子和你说说实话吗!你想一个人跑到墨绝去,你倒是痴情了,干净了,抛开这两个孩子,孤儿寡母,你还是男人吗!你还是个人吗!” 名成皙道,“我不想和你吵架。”转而吩咐两个孩子道,“宏儿纵儿,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你们师父说。” 石不悔森然道,“有什么话,你就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 名成皙气结,厉声道,“宏儿,起来!带你弟弟出去!” 名行宏站起身,无措地望着石不悔,石不悔也是呵斥,“你就给他跪着,他发疯不想活了,现在不跪,等你没了爹,看你给谁跪去!我就不信,亲生的骨肉,就比不上那个墨绝女人!我告诉你宏儿,你们的爹要是执迷不悟,我就弄死他,要他死也死在家里,死在鸣霄阁,死在你们兄弟俩面前!” 石不悔这话一出,他怀中的名行纵“哇”一声大哭,名行宏“扑通”一声在石不悔脚下跪下,两兄弟一起大哭着要他不许伤害爹爹。 名成皙扭头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抱过来,对石不悔怒目道,“不让他们走,你给我滚出去!” 石不悔顿时嘿嘿一笑,一溜烟出门不见了。那两个孩子和名成皙单独相处,不约而同止住了哭,均有几分怯怯的。 名成皙温柔地爱抚着名行纵被打的左脸,名行纵在父亲怀里,仰着小脸,委屈地落下泪来。名成皙为他擦去泪,看了眼旁边的宏儿,柔声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和你们师父一起来气我啊。” 两个孩子低着头不说话,名成皙搂着他们,温声道,“你们师父的那些混账话,你们竟也信!爹爹怎么会不疼你们,切莫听他胡说,都别哭了,乖。” 名行纵扑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袖子哭着央求道,“爹爹不要去找云阿姨了,爹爹身上有伤,会死的。我和哥哥,还有娘亲,都不要爹爹死。” 名成皙湿着眼圈,搂着小儿子,望着大儿子,纵儿抽抽搭搭地哭,宏儿的眼神孤苦,哀求,让他突而锥心的痛。 他贴着宏儿的脸,拍着纵儿的背,柔声道,“爹爹不会抛弃你们,爹说话算话,你们不要哭,别难过。都乖乖的,听话,来,爹爹亲亲。” 幽暗的夜色,名成皙没点灯,靠在椅子上咬牙道,“石不悔,你给我滚出来。” 石不悔冷哼一声推门而入,“这是在我悔善堂,我出不出来,滚不滚,用不着你名大公子发号司令。” 名成皙气笑道,“我哪敢!” 石不悔在他对面坐下,讥笑道,“抛妻弃子的感觉怎么样,很爽吧。” 名成皙不言语,石不悔阴森笑道,“还真以为,你铁石心肠,视天下如浮云,视骨肉为草芥,甘心犯贱去做一个祸水女人的信徒了。我倒是弄不懂,除非那女人傻到家,否则这么个连天下和骨肉都抛弃的男人,还有什么值得她眷恋爱慕的。是不是你去了墨绝,做了墨绝王,娶了那女人,做个笑看红尘坐拥天下的倒插门男人,便是你名大公子最终的梦想?” 名成皙也不说话,出手毫不含糊,一拳把石不悔打得跌在地上,滚了两个滚。石不悔撑起身疼得龇牙咧嘴,指着名成皙还没骂出声,名成皙道,“还想再挨,是不是!” 石不悔哼哼唧唧地站起来,咬牙切齿道,“名成皙!你活不耐烦了!我让你死,像捏死只蚂蚁!” 名成皙忽而笑了,仰面笑而不语。石不悔道,“你个疯子,你笑什么!”名成皙悲声道,“我笑我自己。”话说着飘然而去。 石不悔叫嚣道,“名成皙,你这么走了算什么!当初我救你,就是因为你处处找死,我就是喜欢看着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名成皙的身形渐模糊,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是啊,你这个悔善从恶的药阎王怎么会懂,我本来就不该来。” 石不悔怔怔地望着名成皙远去的方向,喃喃道,“你以为我不懂。你相交满天下,知音有几人。那女人不顾嫌隙,为爱执迷,把你的心温暖了,捂热了。从不曾有人这么对你啊,你这个可怜虫,一向别人负你,你怎么肯,让自己负别人。” 一向踪迹难觅的石不悔突然出现在柳家的密室里。柳无心见到他的时候,曼妙黄昏,石不悔一脸灿然。 柳无心奇怪之余,行礼见过,石不悔单刀直入,“柳公子,愿意去墨绝吗?” 柳无心愣住,石不悔浅笑道,“柳公子不想念洛姑娘吗?还是你们之间的情意太过单薄,不值得柳公子您,以身犯险?” 柳无心道,“石兄何出此言,难道,石兄知晓,去墨绝的路?” 石不悔道,“不错。名成皙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这条路,可是我不计一切代价,不把这条路卖给他。”石不悔说完笑了,“你若去,我白送。” 柳无心沉默半晌,问道,“为什么。” 石不悔冷笑道,“名成皙那个傻子,他现在的身体武功,去了也是送死。这世界上唯一可能去了墨绝全身而退的人,只有你。” 柳无心没有说话,石不悔道,“名成皙是我的偶像,他舍身为天下,为爱酬知己。可我是他的崇拜者,我要维护我的偶像,至少要他活着。” 柳无心淡淡一笑,望着窗外红艳艳的鬼眼,轻声道,“好,成交。” 石不悔道,“我一向喜欢自己找死的人,现在,我有点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贴得有点匆忙,回头更新下一章的时候,再修改完善~鞠躬~ 第五十一章 血梦 夜深了,洛逸人没有来。空寂的宫廷摇曳着烛影,洛云泥雪锦轻纱,云鬓松散,在床上辗转睡不着。 什么时候,习惯了,被他搂在怀里,闻着他的气息,他的味道。她应该是恨他的,可他就像是凶险的蛊毒,带着致命的瘾,没有他,会更恐惧,会空虚,会失去依凭和把握。 墨绝没有她的乔木。为了她的秘密,他占有得如此直接,坏得如此坦荡。 夜已三更,云泥悠悠晃晃缩在被子的一角,看着燃烧的红烛流下一行行的烛泪来。 夜深浓,光幽魅,人无寐。 窗前似乎掠过一道暗影,眨眼不见了。云泥心一惊,看见那道暗影瞬间又回转回来,犹疑不定地站在门口。 人影消瘦,长发。云泥突跃起,猛一下打开门。 在她打开门的瞬间,那人影飞掠着逃至中庭,然后生生站住,似乎不敢回头。 云泥站在门槛内,望着那个消瘦的女子背影,心提到嗓子,颤着手抓牢门框,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幽暗灯影中的洛云泥,向前走了一步,停住,伸出手又缩回去,带着种不敢相信的畏缩,颤声道,“慧,慧儿……” 那女子破衣乱发,消瘦如柴,深陷的眼眶在微光中像是两个黑洞,带着种破败的单薄和脆弱。 是娘。 这个念头如同醍醐灌顶,让云泥瞬间有几分昏眩。她踉跄着步出房门,那女人扑进几步,云泥悲声唤了声“娘”,一头扑在她的怀里。 母女抱头痛哭,云泥抱紧娘,泪汹涌,哭得放肆而委屈。待哭泣稍歇,许苏源抚着云泥的脸,似悲又喜,犹恐相逢是梦中。 云泥抽泣着摸着母亲瘦如硬柴的手臂,看见她臂上脸上的伤痕密密麻麻如同皲裂的鱼鳞,阴森恐怖。 她的整个人都在轻轻地抖,她摸着母亲的伤,颤声道,“娘,谁打的!” 许苏源一把搂过女儿,伸手堵住云泥的嘴,云泥望着母亲脸上的惊恐,扭头四顾,新月入云,夜漆黑,四下无人。 许苏源搂着云泥,颤声悲切道,“慧儿,想不到你真的还活着。娘不能久留,见了你,就得走。” 云泥死死抱住,急切道,“娘,你去哪儿啊!” 许苏源道,“王安排人帮我混出来,娘马上就得回去。慧儿,我,我装疯装了十二年,和真疯子没什么两样,做梦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啊。慧儿,我的孩子……” 云泥哭道,“娘,你在哪儿,我怎么找你啊。” 许苏源悲声道,“你找不到娘,也不要找了,能见到你,娘死也心满意足了,慧儿……”许苏源落泪道,“好孩子,娘走了,你,你多保重。”说完,她踉跄着起身,被云泥一把抓住。 许苏源搂过云泥抱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她说话的时候,面容肃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静谧寂寥的光辉,目光澄澈清明。 云泥电击般怔住。许苏源搂着她哭道,“慧儿,娘走了,你照顾好自己,不要忤逆王,挨打,娘,娘怕是,帮不了你了……”许苏源泪如涌,狠心甩开云泥的手飞掠而去。 云泥目光呆滞地望着她转瞬消失的背影,空庭寂寞无声,月光淡而白,透过修竹的影子,凌乱而微弱地晃动。 像是做了一场梦。来无影,去无踪,梦者成了梦里人,梦里不知身是客。 娘此番来,定是异常凶险。云泥无端地感知,娘此番来仓促相见,匆匆说出秘密,定是要转身赴死。太后杀不了她,定会杀娘,不会给与任何传播秘密的机会。她们母女之间,怕是无缘再见。 血浓于水。电光火石般瞬间的相见相拥,竟让她淡忘了十年在外面的世界,她曾经是名成皙的小师妹,温馨,倾慕,为之生死,那些曾经最深刻的情感,最浓烈的执迷,都一下子遥远如前尘往事,都比不过母女相拥痛哭的一瞬间,狂喜,深悲,情怀在前一刻极大的舒展,在后一刻拼命的隐忍。 她是水狐慧。从此孤独地承载着墨绝最大的秘密。她承载着,娘却可能被杀死灭口。 云泥跪坐中庭,直到天寒露重,心凉了,痛了。她苍白着脸,起身走回房,洛逸人正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椅子里,似笑非笑若无其事地望着她。 云泥骇然,见鬼般愣在门口。 洛逸人起身走过去,关上门,一把把云泥搂在怀里道,“脸色这么差,冻得冰凉,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他说完啄了一口云泥的唇,突然调笑道,“哭得这么凶啊,现在还是咸的。” 云泥道,“您掳我回来,就是为了害死我娘的,是不是?” 洛逸人一怔,笑了。云泥道,“我在外面的世界高高兴兴做我的新娘子,我娘还会因为有所依仗保存性命。我不回来,我娘就不会死。” 洛逸人道,“你刚才在外面,就想这个?” 云泥道,“就为了让我娘把秘密传给我,让我害死我娘,是吗?” 洛逸人道,“你以为你娘是因为有所依仗而活着吗?你娘,是因为怀抱着你还活着的希望,她才活着。这十年来她所受的侮辱痛楚,足够她死上成百上千次了!她活着,生不如死!她只是心存幻想能见你,她为你活着!” 云泥一把抓住洛逸人的双臂,冲动道,“她为我活着,再被我害死,我为了谁!难道就是做王的一个野女人,挨你打挨你骂被你宠幸!我活着也是个废人,我能做什么,除了害死她我能做什么!” 洛逸人听到“挨你打挨你骂被你宠幸”一下子就笑了,他笑犹未敛,冷酷地端起云泥的下巴,轻声道,“你是不是以为过去的事你都忘了,有名成皙宠你,娶你,你可以生活的甜甜蜜蜜,你娘就也甜甜蜜蜜。你在外面幸福平安十二年,你娘被严刑拷打装疯卖傻十二年!水狐慧,我告诉你,不管你走得多远,你都得回来,你必须回来!墨绝是地狱,刀山火海,可这是你的命,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 云泥甩开他的手,洛逸人却把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警告道,“趁我没发火,你别再闹别扭。我受不了你这么没脑子,你给我清醒点。” 云泥惨然一笑,闭上了眼。 洛逸人吻她的脸颊,在她耳边道,“知道你累了,睡吧,我不动你。” 宽大的床,依旧是熟悉的睡姿。熟悉的臂弯和气息。云泥闭着眼,恨火中烧,让她的身体禁不住想颤抖。 洛逸人更深地搂紧她。洛云泥突然轻声道,“墨绝缺水,但水狐家血流成河,是吗。” 洛逸人闭目搂着她,轻声道,“睡觉。” 洛云泥突然在他胸口笑了,嫣然道,“你知道我娘跟我说什么吗?”感觉洛逸人的身体一僵,洛云泥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她压低声音笑道,“我娘说,慧儿,我爱你。”她拖长着声音嘲弄道,“这就是你们墨绝的秘密?你们找了十二年,血流成河的秘密?让我娘把秘密告诉我,然后杀了我娘,以为我好骗,又怕疼,一定保守不住对不对,”云泥扬着嘴角笑,“匆匆一见面,我娘连我的真假都没辨认,就把秘密给我,呵呵,你们的计划,真是天衣无缝。” 洛逸人没说话,但云泥知道他在生气,很生气。 惹他生气,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但是云泥忍不住,就想惹火他。甚至想让他大发雷霆,一气之下杀了她。 洛逸人狠狠地把云泥按在床上,压得云泥的肩膀生生地痛,云泥挑衅地盯着他,挑衅地笑,仇恨又鄙夷。 洛逸人盯着云泥怒道,“水狐慧,你没有秘密也没关系,我就养着你,让你挨我打挨我骂被我宠幸,像现在一样,然后老了,被我弃如敝履,等着老死!” 云泥顶嘴道,“你何不就杀了我,我又没有你所要的价值!何必假惺惺让我等到老死!” 洛逸人气笑道,“我还没玩够,怎么就杀了!就算杀了你,也要等着你连这身皮囊也不讨人喜欢了,扔进黑屋子给男人进去三天,再一片片割肉刮骨才有趣!” 洛云泥气得直抖,一声嘶叫整个人竟从洛逸人手底下冲出去,一把掐住洛逸人的脖子! 洛逸人狠狠地把她摔在地上,吼道,“你有完没完!” 洛云泥披头散发咬牙切齿道,“我跟你拼了!”她冲过去被洛逸人推搡在地,一次,两次,三次。 洛云泥突然安静下来,伏在地上咬牙喘息,洛逸人道,“你又想做什么!” 洛云泥弹身起,手里竟是夺了桌上红烛,洛逸人比她更快,闪身劈手夺了蜡烛甩在地上,烛焰晃动几下熄灭,房内顿时一片黑暗。洛云泥被他反剪双手按在床上,一瞬间她以为,又要挨打了。 不想洛逸人手上的力气逐渐放轻,他轻轻地在后面搂住云泥,埋首在她的颈项,柔声道,“云儿,别闹了。哥哥错了。哥哥胡说。云儿你恨我没关系,可是别闹了。我必须得赌一场,……,是天意,云儿,……,天意。” 他湿热的气流吞吐在她的耳侧,像是亲密无间的柔软的哀求。洛云泥颓然软在床上,洛逸人把她抱在怀里,在幽暗的夜色中,吻她的唇。 云泥倦极而怠,闭着眼,夜沉静,只听到更漏微细的声音。 血。 漫天的血像长着飘摇的长手,吸附到她身上,咬住,钻进她的骨肉里,露着阴森的白牙,吸血噬骨。 地上的血,炙如火海,团聚在她周身,漫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口鼻,压过头顶,腥咸而甜,灌进来,似乎一双枯骨的手,呃住她的咽喉,她鲜血湿衣,无法呼吸。 狞笑,有人揪起她的头发,向下按,一个声音切齿道,“去死吧!去死吧!” 云泥踢蹬着双腿,尖叫着从梦中醒来,汗涔涔。 她乱晃的手打了洛逸人的肩和脸,洛逸人搬住她晃道,“云儿!云儿怎么了!” 洛云泥心有余悸地挣开迷离的眼。天蒙蒙亮。她一头躺在枕头上,哀哀地踡起身体,被洛逸人温热的胸怀圈住,柔声道,“怎么了,梦什么了。” 洛云泥不说话。她在他的怀里像只疲惫的猫,心里却藏着一条毒蛇。 她终有一天,要报仇。人世生生不息轮回的因果,注定要,以血还血。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实在是没精神了,以为过了百分之七十就不会进黑名单了,可是今天下午陪我爸爸看病回来,还是进黑名单了,差这倒霉的一千二,我悲催啊,惭愧啊,差点成了一个呼天抢地的泼妇,嘿嘿! 拍我吧,我觉得这章写得不好,等我休息几天,调整精神,一定再战江湖~ 第五十二章 生辰 天下起濛濛的烟雨。宫人们脸上皆带着虔诚欢欣的笑,让洛云泥一起床,以为又是什么好日子。 她身边的宫女小璇对她说,“墨绝旱了三年,如今降雨,是好兆头,姑娘您是不知道,外面热闹得都快疯了。王一早过去谢天,然后要和王城的子民一起欢庆一整天的。” 洛云泥有些慵懒地加了件衣裳,外面细细密密斜织的烟雨,苍翠的花木在雨雾中绿得越发惹眼,小璇道,“姑娘别一直闷在屋里,今儿出去走走吧,您不知道,园子里的栀子花都开了,小碗般大,香得紧,王一早起床见了,特意吩咐我引您去看看,姑娘您一定喜欢。” 洛云泥听说是洛逸人的吩咐,懒洋洋干脆连发也不梳,重新窝到被子里。小璇会意,低着头出去了。 细雨沙沙有声,屋里幽暗而湿润,云泥蜷在床上,闭着眼。 这样的天气她很熟悉。栀子花,她更熟悉。她爱香花,大师兄在花园里种了数不清的栀子米兰茉莉和桂花,更远的地方,还有成片的桔树。 那些花树,有些是大师兄和她亲手种的。蓊郁的香花会年年开放,可是她再也回不到那个地方,她和她的大师兄,已经阴阳两隔。 大师兄至死都认为是自己杀了他。他一手养大的云儿,杀了他。 她突然想起了他。好久了,不再想。但是一想起,就那般生动鲜活,撕心裂肺,贴心贴肝。 眼泪偷偷地流进被子里,云泥像泥鳅一样埋首在床上。还有娘。 娘是生是死。她会死的吧。 太后要杀她,洛逸人救她,他们是在演戏吧,骗自己只能依靠他,然后乖乖交出娘的秘密。 可是娘为什么,相信他。娘是相信王的,她相信。她也要自己去相信。 云泥冷笑,她为什么要相信他。如果不是娘说个莫名其妙的秘密,她甚至连她也不会相信。随便找一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娘? 栀子的香气还是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地袭过来,云泥在半梦半醒中,仿佛回到从前,在香花丛中,她还小,大师兄牵着她的手。她突然回味起那个有月亮的八月十五的晚上,幽香的鬼眼,柳大哥在她身边,他的气息清淡,他轻轻吻了她。柳大哥很少表达,但她知道他其实很是疼爱她。 所有的细节都纠结,但飘忽。妄图抓住,却无从寻觅痕迹,甚至错乱,甚至荒谬。 云泥昏昏沉沉地睡,直到小璇唤醒她吃中饭,她迷迷糊糊起身,却出了一身汗。 帘外雨潺潺。雨,竟下得淅沥了。 云泥喜欢在雨天睡眠,即便不睡也慵懒。何况她身体虚弱,心意臃沉懒散,没有洛逸人逼,索性一睡又是一下午。 光线幽幽暗暗的时候,小璇点着红烛把她唤醒。青玉盘里托着颗耀眼的大明珠,要她起身打扮。 小璇也不多话,只说是王赏赐的,王今夜一定会来,要做好准备打扮好。 云泥不想忤逆洛逸人挨一顿打骂。她温顺地沐浴,更衣,任凭小璇梳发,然后把明珠绾进头发,固定在一侧。 小璇拿着镜子问云泥是否满意,云泥笑,小璇多看她几眼,由衷地带着几分羡慕道,“姑娘真漂亮。” 红烛摇曳着,室内半是明艳半是幽暗。云泥见小璇颇有几分欲语还休,问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小璇突然跪倒,云泥怔住,起身欲扶,却听小璇道,“奴婢斗胆进言,万望姑娘能恕罪。” 云泥突然意识到她要说的话,一时意兴阑珊,淡声道,“小璇起来,不要说了。” 小璇却一把抓住云泥的手,落泪道,“小璇虽是下人,但既跟了姑娘,姑娘就是小璇的主子。姑娘待小璇甚是和善,从没打骂过,小璇感念姑娘的恩惠。这几个月,小璇亲眼见姑娘日渐消瘦,身体一天懒似一天,得王盛宠,却是争执不断,王脾气不好,小璇,小璇心疼姑娘。” 云泥轻轻叹了口气,心在一瞬间酸楚而温暖着。心疼。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短暂相处,她说,她心疼。 云泥忍不住笑。小璇见她苍白的笑,抱住她的腿道,“姑娘恕小璇直言。这么多年,王从来没有过女人,他的脾气,一直都是这样的,下人们都怕他。他对姑娘,已经,已经是宠爱非常了。姑娘听小璇一句话,别惹王生气了。太后虽然专断,但也奈何不了王。有王在,姑娘真生个王子,您就是真正的王后。我们女人,还图什么呢,看姑娘最近身子一天比一天懒,胃口一天比一天清减,小璇怕,怕姑娘万一有孕了,姑娘再郁郁寡欢折磨自己,可怎么行呢!” 云泥大骇,突然有种天塌地陷山崩地裂的恐怖错觉,怀孕,天啊,怀孕! 她怎么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怀孕呢!她是会怀孕的!女人是会怀孕的! 小璇见她变色,吓得不轻,连忙起身扶她回床坐下,忧心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小璇是想让姑娘高兴点,今天是好日子,王高兴,回来见姑娘这样子万一恼了,又发一顿脾气。这王宫里,王若是肯宠幸别的女人,哪个女人不拼着命讨好取悦王啊,姑娘你这样子,小璇是怕,怕……” 云泥道,“你怕我失宠,连命也丢了是不是。” 小璇道,“姑娘是聪明人,这宫里姑娘没有靠山,太后又想杀您,姑娘依仗的,不过就是王的宠爱。若是,若是姑娘让王伤了心,生了气,移情别恋宠幸了别人,姑娘哪还有活路啊。小璇大逆不道的话,都是为了姑娘着想,姑娘不要再任性啊!” 云泥靠在床背上,闭上眼睛。小璇见她的样子,不放心地欲言又止,云泥道,“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小璇默声,迟疑了半晌,转身出去,关上门。 云泥一下子瘫软在床上,手不自主摸向自己的小腹。天啊,孩子,她可能会有孩子,他的孩子。 云泥突然很惊慌,特别地恐怖。他宠幸她好几个月,真的有了孩子怎么办?怎么办? 有了他的孩子,生下来。还恨他吗,会杀他吗?他伸脖子在她刀下,她下得了手吗? 云泥手脚冰冷,打了一个冷战。 “王。” 听着外面婢女的请安声,云泥一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洛逸人推门而入,笑如月光,一身素衣染着栀子的清香。 他很少穿素衣。除了上巳洛水河边那次。 云泥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洛逸人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额上试了试温度,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在她身边坐下笑道,“云儿是贪玩在外面呆久了吗,手冻得这么凉,脸都白了。” 他温热的手掌瞬间让云泥泪目氤氲。这个男人,极少穿素衣,可一旦穿了,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气质和美艳。 云泥想抽手,但是没有尝试。洛逸人伸头过去吻了她一下,唤外面的人进来,外面的宫人陆陆续续拿着吃食进来,摆了满满一桌。 宫人退下,洛逸人拥她在怀里,在她耳边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笑着起身,横抱着云泥把她放在桌边坐下,弯腰在云泥耳边道,“今天是你生日。” 云泥漆黑水灵的眸子望向他,生日,她生日? 洛逸人端过一碟圆圆的小小的,烤得焦黄的饼递给她,笑道,“这是褔饼,墨绝的女人过生日都吃这个,说是,嫁人了,能得到夫家的宠爱。你尝尝,很甜。” 云泥望着洛逸人,低头拿起饼,吃了一口。洛逸人在一旁温柔笑着,看着她吃。一块饼下肚,洛逸人伸手拿掉云泥嘴角的饼渣,柔声道,“好吃吗?我找手艺最好的厨子给你做。”说完端过一碗绿莹莹浮着白润莲子的汤要云泥喝。 云泥喝了一口,清香,微甜,润滑。洛逸人道,“知道这汤叫什么。君心莲子汤。君心菜,莲子羹。女孩子过生日要喝它,说是,能得到丈夫的宠爱。” 云泥突然莞尔。男人宠爱。得到了又如何,得不到又如何。她索性喝了整整一大碗,又吃了几块褔饼。 天阶夜色凉如水。洛逸人牵着她的手,穿过凉亭,打着伞,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径,他们的面前,栀子花盛开如海。 香气空濛,雨水淅沥了一日,到了夜间成空濛的雨雾,静寂无声地在花叶间飘浮。园子里夜漆黑,每隔百十步挂着灯笼,像是华美闪烁的星空。 和云泥对面坐在亭子里有几分冷硬的藤椅上,洛逸人摸着云泥纤细冰冷的十指,表情温和,淡淡笑,柔声道,“云儿,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这里吗?” 云泥懵懂摇头。洛逸人道,“你爹,是教我读书的老师,你三哥,是我的伴读。”洛逸人停顿了一下,回味道,“我和你三哥一向要好,和水狐老师,也亲厚。你上边五个哥哥,只有你一个女孩儿,爹娘兄长,都宠你。”洛逸人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你才三岁,和你五哥一起,被你三哥领来看栀子花,我给了你一包桑葚,你五哥只比你大一岁多点,你们分着吃,他多吃了你的,正好水狐老师来,你就告状。” 洛逸人说着,就笑了。他眼睛里盛满笑,望着云泥,摇头道,“那时候你最喜欢我,唤我三王子哥哥,你纯真无邪,在我面前也不知拘束,你三哥呵斥你,我,”洛逸人苦笑道,“你或许不信,我,真的就宠着你。” 洛逸人握住她的手,十指相交,叹气道,“事过境迁,云儿再也不和我亲近了。可我却忘不了,那个纯真的,无忧的,仰着头甜声唤我三王子哥哥的水狐慧,”洛逸人红了眼圈,苦笑道,“我永远都忘不掉。所以总是以为你也会记得,可你离开时才五岁,又能记得什么。” 洛逸人握着云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云泥低着头,偷偷地流下泪来。 洛逸人举手为她擦去,柔声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出生的时候,天在下雨,你娘,梦见栀子花。栀子花是王室之花,非王室不能有。在墨绝,栀子花代表尊贵的智慧,水狐老师为你命名一个慧字。”洛逸人莞尔道,“说也奇怪,从你出生时起,你每逢生日,天就会下雨。雨在墨绝是最珍贵神圣的东西,故而民间流传,水狐家的女儿,会造福墨绝。” 那个瞬间突然很静。两个人都不说话。云泥的手指被洛逸人的温暖包围,却依旧冰凉。 洛逸人道,“从你走后,墨绝生灵涂炭,十不余一,整整十年,这一天,再也不曾下雨。栀子花年年开,却总不是这一日。今天,花开雨下。云儿,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云泥静静地看夜色中盛开的栀子。洛逸人起身轻吻,径直走到花木旁,招手唤云儿打伞,然后在云儿身边,编了一个大花环。 他笑着,把花环戴着云泥头上,一滴雨洒落在面颊,凉,像极了一滴泪。 洛逸人搂着云泥,俯头在她耳边道,“云儿,你恨我没关系。不相信我,也没关系。即便你杀我,也可以。但是自始至终,云儿,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完就贴上来了,欢迎各位亲捉虫~ 第五十三章 身孕 云泥蜷缩在洛逸人的臂弯,闭着眼,一遍遍地推算日子。多久,没来葵水了。 四十天,或者五十天。她真的不记得了,一天天浑浑噩噩地虚耗,让她时常产生时间忽长忽短的错觉。 她说不定真的怀了他的孩子。前段时间晨起无力,厌食,病恹恹只是想睡,饿极了才吃几口东西。 真的怀了他的孩子,怎么办? 云泥假意翻身,被洛逸人调整姿势更紧地搂住。他一直是这样的,不管是打了骂了,还是宠了爱了,一旦拥她入怀,便是清早他离开后才松手。 云泥望着微弱的光线中他英俊的脸。他的眉,鼻子,唇。他温顺整齐的长睫毛。他似乎熟睡着,安静安然。 这个男人生得俊美,掌管墨绝最高的权势,霸气浑然天成。 如果真的怀了他的孩子。如果上天注定她总有一天会怀上他的孩子。 云泥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禁不住想要颤抖。 假如真的有了他的孩子。那,将是她一个可以复仇的契机。 她孤身一人,失去内力,没有武功,依傍在他的宠爱下,他说墨绝没有她的乔木,但是她终究只是一条依傍在他身上的丝萝。 她不会去死。也不能死。死像极了小孩子胡闹的把戏,除了换来他更严厉的鞭打,一无用处。她既然已经回到墨绝,就有她要做的事,她无可逃避。 可是如同一具为他暖床的行尸走肉,她什么也不能做。甚至不曾走出这个院子。 娘偷偷地对她说。天地,青黄,佛陀山崩,凤凰瑕。 娘对她说。相信王。 相信这个男人。她怎么能做得到。他是墨绝的王。她怀有一个毁灭墨绝王室的秘密。她相信他,难道他想毁灭他自己? 娘一定是被他胁迫,娘一定是被打得糊涂了。娘那么说,一定是有苦衷的。 她不相信他,他是怒的。但她永远也不可能相信他,这个欺瞒她,劫掠她,强占她的男人。即便他再施以柔情,呵护宠爱,即便,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的目的就是毁灭那个秘密吧,失去了秘密,自己还复得他的宠爱吗?他,可能会毁了秘密,而不毁灭她吗? 云泥转念间又突然毛骨悚然。秘密又有什么可以依傍,毁了她,不就等于毁了那个秘密? 洛逸人抱紧了她惊颤的身体,在她耳边含混道,“想什么呢。” 云泥一个痉挛,差点叫出声来,洛逸人将她翻过来,啄吻她的唇,低哑笑道,“不是又想行刺我吧,吓成这样。” 云泥不说话,洛逸人的手滑向她光滑的小腹,柔声道,“你刚才的小动作真是提醒我了,云儿,你多久没来葵水了?” 云泥瞬间汗下,语结道,“我,我……” 洛逸人的手指摸上她的脉,云泥的心卡在嗓子眼上,僵着身子等。 洛逸人的唇角弯成好看的月牙,人撑起来在云泥的身上,捧着她的脸,眼睛盈着亮晶晶的笑。他小心地,却抑制不住激动,给云泥一记悠长的吻。 云泥悄然缩起身子。洛逸人躺在她身边把拥抱住,吻她的额头,抚她的背,在她耳边温柔地央求道,“云儿,乖,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从前的事,我知道你怨恨我,”洛逸人滚烫的唇落在她的脸颊,轻声道,“但是云儿,看在孩子的情面上,少记恨我一点,……,好不好。” 云泥像温顺的小猫一样窝在他的臂弯,任凭眼睛湿了,没有说话。 洛逸人叹息,抱着云泥在暗夜中犹自无声地微笑。欢心而满足的感觉,让他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去怜宠呵护。心一下子变得娇润柔软,像水雾里盛开的,纯洁而芳香的栀子花水润的花瓣。 云儿怀了我的孩子。这个念头,让洛逸人一晚上睡不着觉。 暖缓的风。秋千。栀子花。一袭晚照。 云泥幽静柔美地斜倚在秋千上,悠闲无赖地在花丛里看夕阳。 洛逸人远远地望着,突然有一个瞬间,他觉得幸福。 幸福让他晕眩,让他以为不真实。那个散发跣足,明眸皓齿的女人,空静绝尘不惹一丝尘埃。她仰面秋千架上,长发散落花丛,漫天彩云飞,她的唇上挑,莞尔笑。 她笑了。她真的在笑。笑容带着静美的光辉,源于内心,不苦涩,不造作。 因为他们的孩子,她终于肯笑了。她不再闹别扭,不再和他吵,不会再挥刀相向。 云泥在秋千架上一回头,望见他。 她当时的笑容正在嘴角,见了他,竟然,在见了他的瞬间,绽放开。 仿佛一股暖流,驱散心田的黑暗和阴霾,洛逸人的心顿时光亮,温暖,敞快,愉悦。 心爱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洛逸人望着秋千上的云泥,突然升起一种陌生的,温存的,深入骨髓翻动血脉的大欢喜。 那一瞬间,他想做她的乔木。让她只在他的呵护下快乐地生活,不背负责任,不沾染血腥,什么都可以不懂。 洛逸人走过去弯腰搂住秋千架上的云泥,在她的耳侧笑,温柔地嗔怪,“都有身孕了还荡秋千,是不是觉得现在你淘气我也不能打你,嗯?” 云泥向他怀里窝了窝,带着种不自然地讨好,“王,我一个人闷,想去书阁里看书,行吗?” 洛逸人笑着,说好,心开始痛。 云儿,她开始她的计划了。他是她唯一的突破口。他是她在墨绝唯一可以利用的人。这是他自找的,他从来没给她任何别的机会。 他强,云儿弱。弱得不能再弱。她最初凌厉的勇气被他强制残酷地打磨掉,打杀她没有武功,寻死会被严厉惩罚,争吵会被呵斥制止。她有血海深仇和惊天的秘密,但她没有能力和机会。公开与他周旋,讨好的改变,换来的是不可测的后果,她怕了他,怕挨他打,被他惩罚。 僵持和怨恨总是要打破,换上虚伪算计的和善。云儿永远不和他同心,不会赤诚地寻求他的帮助。现在她有机会了。她的表面技巧不高明也不拙劣,但是最伤人心也最有效。她利用了她腹中的孩子。 她想去看书,原来不能和他说吗? 洛逸人笑着,抚着云儿的小腹。胸口积郁着难以名状的情绪,却是不想发作,也不能发作。 他原定的,他所一直希望的,不就是云儿变成这个样子吗?他为谁心痛? 可是原来的计划里没有孩子。 在想到孩子的那个瞬间,他悔悟,是他错了。自始至终,他就错了。 洛逸人一个人,孤立于洛水之上的悬崖。夜苍茫,天高月小,身侧耸立的巨石狰狞的黑影,似乎要随时压顶而来。 山风大,他一个人迎风而立,看洛水烟波。 洛水在淡弱月光中安静光洁如美人湖。似乎岁月的创伤,让她逐年清减,但清水绿波,不改她冰肌玉骨。 月西斜,山风透骨,洛逸人一动不动,俊美的脸迎着月光,迎着风。 主宰墨绝的洛水之神,你能否告诉我。我犹豫了,想放弃。我害怕毁灭。我想一生一世陪着她,陪着我们的孩子。 射出的弓,焉能有回头的箭。洛逸人唇角的笑,苍老而冷冽。 如若,我不毁灭。那墨绝就会毁灭。水平相当的博弈,血腥的厮杀之后,墨绝,还剩下什么。 让我来。洛逸人眼眶盈泪。洛水之神何其眷顾他,让他可以拥有她,和孩子。 云儿变成什么样,他都没有资格责怪她。一切都是他逼的,迫的。何况他原本就希望,她变成一个心怀仇恨毁天灭地的魔煞,杀了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拯救了谁。 洛逸人生硬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露水打湿衣裾,风带着尖利的呼啸,在他身侧破空而去。 云泥在书阁里读书,洛逸人掐着一朵红月季,从后面轻轻搂过她来,脸上带着灿烂和煦的笑,吻着云泥道,“一坐一下午,不可以。”他说完,把月季花别在云泥鬓角,横抱起她,出门,坐在花园的椅子上。 阳光明媚,有些微微的滚烫。洛逸人为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云儿得多散步,多晒太阳。你前段时间身体虚,这会儿更要好好补养,若敢出了意外,当心我杀了你。” 他笑得温柔体贴,但后面的话,更像是充满杀气的威胁。云泥坐在他的膝头,鼻端是月季隐约飘忽的清香,她在日光花影里,对洛逸人温柔一笑。 那笑容,从明眸皓齿间扶摇流转,像是漫天的蒲公英,纤细,温存而飘逸,柔柔转转飘到心间,生根发芽,在人的心深处,无数次摇曳绽放。 洛逸人从来不曾见过云泥在自己面前笑得这么温柔甜美。一瞬间他目眩神疑,心不可救药地,甜蜜而柔软。 他抱着云泥,贪婪地在她的颈项间轻吻。他无比地迷恋那具肉体,有神采,生动的,会笑的肉体。 他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她在他的怀里笑出光彩。洛逸人瞬间的幸福满足,让他欢愉地想要悲恸。 不管云泥动什么心思。老婆孩子给他的那种微妙巨大的幸福,让他想悲恸。而云泥在他轻吻的时候,竟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突然如胶似漆的幸福的恩爱与缠绵,让洛逸人不知不觉地和云泥在花园里厮混了半个下午。她在他的怀里,他为她柔声地讲解墨绝书中的掌故,云泥像是一只温顺慵懒的猫,窝在他的臂弯静静地听,不时地笑。 他原来也是这样温柔宠人的,他如数家珍,循循善诱,声音抑扬低沉带着种春风和煦的磁性和诱惑。日影西斜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在花园里散步而归,云泥在刹那间突然觉得,他温柔起来,似乎和大师兄柳大哥也没有什么区别。 云泥的脸突而红了。爱上他是一件比杀了他更危险的事。一步错,她将万劫不复。 洛逸人和云泥并坐用餐,桌上是清淡可口的小菜,云泥正在饮用一碗御厨特意为她熬制的安胎粥。 几个宫人陆续抬进十二个盖着红绸的大箱子,洛逸人拧起眉,一位宫人行礼道,“启禀王,这是太后赐给水狐姑娘的礼物,敬请水狐姑娘笑纳。” 说完,齐齐掀开了覆盖着的红绸。 云泥像被炮烙一样跳起来,她骇然后闪,一下子面如血色! 浓重的血腥味一点点在空气中散开。云泥面前的是十二具血淋淋的惨不忍睹的女尸!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真的卡文了,因为我神经地让云泥怀孕了。 我本来想让云泥消沉嗜睡得抑郁症,被洛逸人一顿呵斥打骂,逼迫她清醒起来,逼迫她只能投靠他,可是我突然觉得,那样的女主让我厌弃,必先自救而人救之。在好男人呵护下的女人单纯而幸福,在坏男人磨练下的女人,现实而从容。无论是好男人还是坏男人,都不是女人的救赎,救赎女人的,本来就是女人自己。 发生在自己头上的事情,别人可以劝,可以扶持或者毁灭,但是最终还是自己怎么看怎么想。人的想法决定做法,并最终决定人幸福与否。 写完我就贴上来了,因为我怕我一等待,我又抽风删掉重写,这章我已经卡了好几天,写了无数遍了~ 都拍我吧,我发现我就是那种没事找拍型~ 第五十四章 暗变 那些女尸皆光裸着,皆被挖去双目,身上鲜血淋漓,或断臂,或断腿,或砍断脖子,或斩断手脚,一个个奇形怪状,阴惨恐怖。 云泥忍不住想呕吐,她踉跄着抚住桌子,嗓子一甜,吐出的竟然是一口血。 她正面前的,最惨不忍睹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是一具极其瘦弱的女尸。被挖目,割鼻,割掉双耳,砍断手脚,颈项处翻着黑红的血肉,似乎只连着一点皮。 云泥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仰过去,被洛逸人一把抱住。云泥半死挣扎中勉强喘上一口气,然后觉得小腹坠痛,温热的液体喷薄而出。 洛逸人唤着“云儿”,一边大声呵斥抬出去!云泥突然踉跄着挣扎起,整个人扑过去,用一种鱼死网破的心态,袭击领事的宫人。 宫人不敢接招,云泥嘶叫着跌在地上,伴着汩汩流出的鲜血,伏在正中的笼子上,一声“娘”尚未恸呼出声,便直挺挺昏厥过去。 笼子受到震动,摆放好的女尸脆弱的头颅突然低落,像是母亲悲悯地看自己的女儿。 奇!洛逸人一瞬间只觉得血直冲到脑袋上。 书!他疯也似的冲上去,半扶起云儿,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的下衣。 网!嘴角腥咸,他痛极而狂,出手。 洛逸人红着眼睛,一怒之下,闯进慈安宫,横冲直撞,见人便杀。宫人们惊恐如鸟兽散,承墨太后安然喝着茶,等他。 洛逸人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昂着头,若无其事地美艳地笑。洛逸人用力掐下去,她呜咽一声,身体后仰,重重地撞上椅背。凌厉的刀风,从洛逸人的背后袭来。 洛逸人松开承墨太后,挥手,纵身,凤凰刀出。 他杀无赦。 他熟悉了,他也注定要面对,宫廷的,民间的,大大小小的杀戮。再残酷的战争他也面对过,最惨烈的考验他也经受过,他洛逸人,怕过谁! 他的凤凰刀出,锋锐的杀气弥漫全屋。母亲选择了年幼的他,但他不是母亲操控的傀儡,他是全墨绝最勇敢的人,他是全墨绝无可匹敌的凤凰刀的极致。 他以一人之力打败墨绝武功最高的十位勇士,成为名副其实的王。他亲征六次内乱,冲锋陷阵,所战披靡。他迎战柳无心,挑战名成皙,从个人的武功才智来说,即便不赢,也从来没输。 他是真正的王,墨绝的王室就是靠他卓绝到让所有人仰望的武功维系着最后的尊严。 他今夜大开杀戒。 看着躺在他脚下的一片死尸,外围太后的高手怯怯地,不敢动。 洛逸人肆无忌惮地背对着持刀的高手,冷怒地望着椅子上冷静镇定的太后。 他的母亲,亲生的母亲。她的目光空绝尘寰,嘲讽冷笑。 死亡,但没有流很多血。洛逸人杀人,转瞬毙命,无须沾染一身血腥。承墨太后望着他,笑着,站起来,抚弄着手上硕大的猫眼戒指,像是抚弄一朵妖艳璀璨的花。 她打量着洛逸人,像是从来不认识,她的口气轻松随意的,带着置疑和困惑,轻飘飘地起来,在空气中不留痕迹。 “我的王儿,我不过就是杀了几个负罪的女奴,你至于,就这样大动干戈?” 洛逸人切齿冷哼道,“您不是杀了负罪的女奴,您,杀了我的孩子。” 承墨太后一下子就笑道,“那水狐妖女竟怀了你的孩子。王儿还真的想让她生下来,让那妖女将来做王后?” 洛逸人冷笑道,“不是将来,只要我想,我现在就能让她做王后。” 承墨太后变色,冷硬道,“你想要弑母,你想要杀了我不成!” 洛逸人道,“您,不是早就想杀了我吗!” 承墨太后哼了一声,讥诮道,“杀你?我倒是真后悔没有再生一个儿子!’ 洛逸人道,“您要赶尽,我还没杀绝。父王的子弟还有存活,您大可以再立一个。” 承墨太后不语,洛逸人笑道,“是我羽翼太丰满了,您动不了了是吧。您想立谁,可有谁敢答应。六王弟,八王弟?他们是怕您这个太后,还是怕我这个王兄?” 承墨太后仰天,缓了口气,嗤嗤地笑起来,洛逸人袖手,看着她笑。 她似乎强自敛住,脸上还是未尽的笑影,柔声道,“王儿是在威胁我吗?” 洛逸人静静地,静静地,突然凤凰刀出,他身形似乎动也没动,承墨太后正后方的黑衣人,缓缓地倒下去。 承墨太后变色,一下子冲过去抱住! 死的人,是承墨家的长孙,承墨太后的侄孙。承墨家的长子已经死于名成皙之手,他,就是承墨家最珍贵最宝贝的传人。 承墨太后悲恸仇恨地盯着洛逸人。洛逸人微笑着,负手道,“我就杀了承墨家的人了,怎么样。你让你们承墨家主掌的大军来攻啊,我就这儿诚惶诚恐,引颈就戮呢!” 洛逸人说完向外走,在快出去迈出门槛的时候突然顿住,冷声道,“您不仅仅是杀了我的孩子,您也杀了您自己!” 承墨太后突然冲过来,站定嘶声道,“孽障!你不要逼我!” 洛逸人刚迈出的脚突然停住,转身直视他的母亲,目光如炬,硬声道,“是你逼我!一逼再逼,我忍无可忍!上天为何要生出你这妖妇!没有你,墨绝不会这样!我也不会这样!” 一个大耳光! 承墨太后用尽力气打出那一掌,让洛逸人偏了整个身子。他怔住。满嘴的腥甜一点点渗出来。他拂过嘴角,杀气腾腾,一步步,一步步朝承墨太后走过去! 承墨太后惊恐地后退。洛逸人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狠狠地往下拽。望着那张仰起的惊恐的脸,洛逸人俯身,笑了。 他松开了手,伏在她耳边笑道,“我不杀你。因为我发过誓。但你也别忘了,你在我父王面前,也发过誓。” 他甩手走。承墨太后面如死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洛逸人一直没有来,洛云泥一直流血。有大夫看过,开了药,她很努力地喝,但是一直流血。 第十天,血少了。她虚弱地突然问小璇,“王在做什么。” 小璇低着头,煞白了脸,身子轻轻地抖了一下。 云泥苍白笑,仰面无力道,“他不会再来了,是吗?” 小璇咬着下唇,轻声道,“姑娘,王,王在杀人。” 云泥怔住。小璇再不说话,低着头出去。 他在杀人。杀谁? 第十五天,云泥问小璇,“王在杀谁。” 小璇半天没说话,就在云泥认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小璇轻声道,“王,在杀姑娘的仇人。” 仇人。云泥拧住眉,仇人是谁?她真正的仇人,他能杀吗? 小璇见她不说话,吞吞吐吐道,“王杀了承墨家的长孙,承墨家的人与王抗礼王庭,王,王怒了。谁也劝不住,一连杀了七个人。” 屋里阴冷,静得怕人。 小璇道,“姑娘,承墨家主掌着挟制王权的军队,王说他们残害王嗣,图谋篡位,他们说王逆天行事,滥杀无辜,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让。” 洛云泥拧眉道,“那现在呢?” 小璇道,“承墨家最德高望重的,都避世了三十年的承墨无双,突然现身向王服罪,才算是化了一场干戈。王对承墨无双甚是恭敬,承墨家才算是找回了面子。” 云泥望着外面的骄阳,对小璇道,“你帮我传个消息,我要见王。” 第二天,小璇对云泥说,“王说,姑娘先养身子。合适的时候,王会见您的。” 血停了。身体依然弱。宫人奉洛逸人的命令送来很多补品,饮食也照顾得精致周到。云泥常一个人靠在床上,隐忍,安静,若有所思,没有悲喜,没有怒。 小璇很奇怪。 水狐姑娘真不是一般人,很奇怪。看着最后的亲人惨死,没了孩子,她醒来没有哭一声,甚至也没有悲哀,冷静得好像那都是别人无关紧要的事。王不来,她也不急,不再追问,她似乎,只在等。 小璇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其实洛云泥只是在筹划着如何活下去。她的孩子没有了,她的依傍就没有了。洛逸人势必要逼她交出秘密,她在衡量,交与不交两条路,哪条路更能让她活下去。 他把自己掳回来,就是要得到秘密。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占有还是柔情,秘密都是他最终的目的。他得不到,最终要毁掉。他得到了,她还有存在的必要? 他,是怜惜她吗?是喜欢她的吧,她的容貌,她的身体,他,是真的迷恋的吧? 云泥一遍遍在想这个问题。他那样的男人,获得美色轻而易举天经地义,她的肉身如何是她存活的依侍? 怎么办? 她不想死。她的恨,不仅仅是家仇,还有她自己。水狐家的秘密,她不知根底,没有根基,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祸害,但是她不甘心,不敢绝望。 可是人为刀俎,她注定是那团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不来,是不是在杀与留之间犹疑?让她内心惊恐,在生与死之间徘徊。 一个月。洛逸人没来。 云泥由最初的揣摩,担心,惊恐,到疑惑。 然后有人说,王要她去桓室。 桓室她很熟悉,那是她练功两年的地方,最苛刻的要求,最严格的训练,最无情的惩罚。 她被授予一对凤凰刀。有人传王的话,“你的内力没了,那就再练回来。” 练功。她不是没想过,但是她不敢。她以为他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的身体尚未复原。挥汗如雨一整天,最后她趴在地上,挨了重重的三鞭,却是爬不起来。 洛逸人正好从桓室向外走,路过她时瞟也没瞟一眼,淡淡吐字道,“你要是这么不济,明天就别来了。我让人直接打死。” 云泥深深惊悸,爬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脚,仰头唤道,“王。” 洛逸人没有说话,没有理睬,迈步走出去。 云泥无力地伏在地上,不多久,两个人架住她的双臂拖她出去,云泥瞬间绝望地以为,她要被打死了。 她没被打死,而是被送回了住处。小璇还在服侍她,为她洗漱,端上饭。她草草吞下饭食,疲惫已极地倒头就睡。 “云儿。” 声音极轻。云泥似乎有所察觉,却做梦般继续睡。 “云儿,醒醒”。 有人在触她的肩臂,云泥机灵一下醒来,见有人影,身体惊恐地向后缩。这个房间,这个时候,只有洛逸人才会大摇大摆自由出入。 来人压低声音道,“云儿,是我。” 云泥一下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怔怔地,然后眼里的泪,泉涌出来。 柳大哥。 云泥只觉得心口一热,整个人张开双臂扑过去,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洛逸人可以温柔的机会如此之少,咳咳,我无良地飘过,写得不够精彩,满头汗,以发披面~ 第五十五章 此身已非昨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章早就写完了,可是不敢发出来,因为,别扭,情节不跌宕,也不够温暖~我以为我可以改好,可是三番四次,改不出切实的东西来,这个文快结束了,我越想让情节紧凑完美,越是啰嗦拖沓,我终于悲催地发现,我完蛋了~ 我成了哥哥控,不可抑制地想要刻画洛逸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想情节就会紧凑,柳无心更能突显一点,可是我哥哥控了,低着脑袋爬下,自罚面电脑思过~ 柳无心抱住云泥,云泥转瞬间就哭成了泪人,不敢高声,隐忍得剧烈抽泣。柳无心贴着她的脸,抚背安慰她,柔声道,“云儿受苦了,先别哭,来,我看看你的伤。” 云泥的脸在微弱的夜光中煞是苍白,柳无心的手一碰她的脉,两道浓眉就皱了起来。 云泥冰凉的手指猛抽着颤动了一下。她突然有一种很怪诞的惊恐。柳大哥知道她损了身子,甚至怀了别人的孩子,还会,对自己好吗?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既阴暗又卑微,柳无心察觉,望着她柔声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泥想抽出他手指下的胳膊,被柳无心按住,她低头缩肩,咬着下唇,轻声道,“他不是我哥哥。我,怀了他的孩子,……,没了。” 柳无心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抚着她泪涔涔的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他的胸怀宽厚温暖,把云儿紧紧地包裹,云泥缩了缩身子,落下泪来。 真想一直窝在柳大哥的怀里。她虚弱,疲惫,疼,全身的弦总是绷得紧紧的。但在柳无心的怀里,她一下子就觉得安全,整个人松懈下来,一分娇痴,两分慵懒,却有十分的疼痛开始恣意肆虐。 她紧紧地往柳无心怀里缩,身体却在轻轻发抖。柳无心搂着她轻声道,“你身体一直不曾好,五脏六腑重创之下没有修复,就伤上加伤,短暂调养,元神未复,他又逼你,这样子狠练,你定会吃不消的。” 云泥道,“他说我不济,就直接打死了。柳大哥,我怕是……” 柳无心道,“他想杀你,早就杀了,就不会再让你练功了。你别怕,他吓唬你的。” 云泥道,“他那人喜怒无常,心机藏得深,何况,他早晚是要杀我的。” 柳无心抚着她的头,思忖道,“我教你内功心法,等你好一点,就带你出去。你现在这样子,过不了关口的。” 云泥拉住他的襟袖哀求道,“柳大哥,我不出去,永远也不出去了!” 柳无心奇怪道,“为什么。” 云泥咬着下唇欲言又止,泪一串串流下来。柳无心关心道,“怎么了,什么事,跟我说。” 云泥哭道,“柳大哥,我没有杀大师兄,大师兄不是我杀的……” 柳无心怔了一下,转瞬明白了,笑道,“谁说名大哥死了?” 云泥僵硬住,眼睛在黑暗中一下子明亮了。柳无心淡笑道,“就是名大哥让我来找你的。他身体不好,不能来,我在他面前发了誓,要把你带回去的。” 云泥猛地抽离了身子,柳无心看着她眼里的光辉瞬间冰冷黯淡下来,不由小心道,“云儿,你,怎么了?” 云泥硬着身子不说话,柳无心试着把她搂在肩怀,她也没有抗拒。 柳无心抚着她,淡淡叹了口气,云泥静声道,“我不会回去的。我不会离开墨绝。” 柳无心搂着她没说话。云泥道,“你回去这样告诉他好了。我生是墨绝的人,死,是墨绝的鬼。” 柳无心一阵揪心的痛,半晌无言。云泥从他怀里出来,深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面前人,轻声道,“墨绝凶险,是生是死,那是我水狐慧的命。柳大哥冒险前来,恕云儿任性,让柳大哥有辱使命,但一如侯门深似海,如今云儿既已是王的女人,自是将身依仗,打死无怨。柳大哥,”云泥咬住下唇,“尽可回去复命,切莫沾惹墨绝纷争。我与大师兄的缘分,”云泥悲声道,“恍如前尘往事,云儿此身已非昨,回头无岸,也,看淡了。” 柳无心的心一颤,眼圈红了,望了她半晌,轻斥道,“胡闹!” 云泥听了他的话,忍住泪,强自对他一笑,柔声道,“柳大哥回去吧,王严厉,便是不被发现,云儿明日有半分委顿,也是担当不起。” 柳无心怔了半晌,见她决绝,一时无措。云泥转头落泪,执拗着背身躺下。 柳无心出得门外,一时伤痛茫然。云儿初见他那么惊喜依恋,怎么突然间就变了脸,是,是为了,名大哥吗? 她有名大哥消息,应该惊喜欢欣的啊?她一个人无依无助,不希望名大哥来救她吗? 此身已非昨。回头无岸。 柳无心像是心上被捅了一刀,最初只是闷闷的痛。待利刃抽离,空虚流血,五脏六腑开始尖锐地绞痛。 云泥倒在床上,闭上眼,泪落下,唇角却是淡淡笑了。 她突然累。她累了。 在不知不觉中,她变了。听到大师兄没有死,她是开心的,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沉重的疲惫和烦躁。 说不清为什么而烦躁。 心一下子空起来,像是轻微的尘埃在黑暗虚空里飘。她在骤然之间感觉她和外面的世界有着难以言说的隔阂,那个世界阳光鲜花,每个人各自风流明媚,她在烈火炼狱中两两相望,却不再有任何渴求。 别人是别人,她是她自己。她是墨绝的水狐慧,她再也做不回,大师兄身边的洛云泥。 她为大师兄死,却不是为他生。即便为他死,也不是为了死不成,让他娶她,宠爱她。 一辈子做大师兄的乖云儿,想来没有什么不好,可也,没有什么好。 大师兄娶了她,她乖巧温顺地陪伴左右,她满足。她认。但并不表示她欢心,畅快,没有遗憾。 现在,她还要回去吗?即便她没有内力,失了武功,即便她报仇无望,无处舒张,即便她,绝望,死亡。 她要死在墨绝,做水狐家最后一个冤魂。而不是被柳大哥带回去,做大师兄身旁的云儿。 柳大哥还活在今生。而她已是来世。 洛云泥练功,甚是彪悍。异常的,狠。狠戾得让身边的老师,看得都有点惊心。 最后她力尽扑倒,持鞭督促的人,却是不敢打她,因为他认为,这女人早该扑倒了。 洛云泥像死狗一样被人架回了房里,小璇喂她饭,她牙关紧闭,没有一丝力气。她面苍白,汗湿衣,小璇看着心疼,红着眼睛退下去。 云泥埋首在被褥中,泪下。如果注定是一场怅恨,乍见他时,她为何那般欢喜依恋。为什么在他怀里,在他身边,她就发泄委屈,觉得安全。 为什么。她为什么发脾气。大师兄也是疼爱她的,如果来的是大师兄,她会发脾气吗,她一定是扑在大师兄怀里哭一场,然后他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大师兄一定会帮她了却心愿,然后把她带出墨绝。 那她,是在生柳大哥的气吗?洛云泥辗转床上,极度的疲惫倦怠压住了饥饿,压住心事,让她昏昏然晕睡过去。 第二天天蒙蒙亮小璇看她,她醒了,正坐在床上,苍白镇定,却是不柔弱。 她乖巧地喝了参汤,然后起身,简单地洗漱,笔挺挺地离去。 昨天的老师,习惯地推门而入。 迎接他的不是等待教导的洛云泥,而是,一把狠戾的凤凰刀。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轻薄的刀片,独有的行走于血肉间的,轻灵的质感。颈项一凉,转而,温热的血,缓缓地渗出。 他惊悚地意识到,他,被杀了。 洛云泥持刀站在他的面前,那女人的眸子,竟然清明澄净如许。 她昨日狠戾的疯狂,就是为了今晨这出奇不意,清澄如许的攻击吗? 可是这为什么。 他倒地的瞬间,觉得很荒谬,第一天她挨打,第二天他受惊,第三天,他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死。 所有人怔住了。见鬼一样盯着静立室中的洛云泥。 洛云泥看着落血的锋刃白如霜雪,静声道,“和王说,再给我派一位老师,他教不了我了。” 黄昏时她照旧像死狗一样被拖回了房。她累脱了力,也被打了个半死。她被扔在地上时已然是一动不动的,小璇吓了一跳,抱起来唤,云泥半睁下眼,沉沉地闭上。 “姑娘,你这是何苦啊。” 小璇痛惜地把她放在床上,捏着鼻子强灌参汤,呛得一半泼在外面。 云泥在半夜是突然清醒。很清醒很清醒。 她望着淡弱的月光,竟自笑了。她突然饿,唤小璇。 小璇喂她吃了东西。云泥青眸炯炯,淡淡笑,小璇看得痴了,良久才唤道,“姑娘。” 云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笑得极其放旷舒适。小璇怔怔道,“姑娘,你……” 云泥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蹙眉柔声道,“小璇,我疼,给我敷上药吧。” 小璇应声,剪开云泥的衣裳,伤口狰狞翻卷,吓得小璇半天才战战兢兢开始上药。 云泥突然道,“你说,王是真心喜欢我吗?” 小璇吓得手一抖,半天没敢言语。 四更天的时候,柳无心来了。他唤云儿,云泥背对他没有动。 柳无心柔声道,“云儿,你和谁生气也不能这样子对自己,你这样子,用不了几天,就废了,别说内力,命也搭进去。” 云泥转身爬起来,静静,跪坐在床上,望着柳无心。她的脸苍白憔悴,柳无心的心禁不住拧起来疼。 云泥慢慢低下头,哽咽着轻声道,“柳大哥,对不起,……,是,是我不好。” 柳无心眼一热,上前一步,略迟疑,最终心疼地揉着她的头,一把搂在怀里道,“傻丫头。” 云泥温顺地垂着头,柳无心心疼道,“不许这样子了,你现在的练法和用药催发内力没什么两样,没有根基还强自透支,你会,弄死自己的。” 云泥轻声道,“柳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任性赌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柳大哥现在是王的侍卫,多注意安全,不用担心我。” 柳无心突然无语,窝了口气,心更加扭结地疼起来,一时间两个人沉寂无语,竟是有些许疏离尴尬。 柳无心眼里赤诚的忧切,揉着难言的痛和酸楚。云泥抬目,对他静若莲花般苍白一笑,柔声道,“柳大哥疼我,我知道。” 柳无心颤了一下。云泥却是绽放出甜美的笑颜,说道,“云儿虽然不能跟柳大哥回去,但柳大哥是云儿结识的,最知心的朋友,……”云泥眼里泪光闪过,嫣然道,“柳大哥有柳家,云儿也有水狐家,谁也不能逃。” 柳无心只觉鼻子酸酸的,浅笑,压抑着心底的叹息,抚着她的头柔声道,“那云儿乖乖的,别伤了自己,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这粒药,”柳无心把一粒小药丸交到她手中,嘱咐道,“危急时吃了它,它能护住你心脉,我在他身边轮流当值,有什么事我会接应你。你一个人,要多保重。” 云泥应了,柳无心行至中途,转头道,“他为你的事发了很大脾气,你,把握好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章早就写完了,可是不敢发出来,因为,别扭,情节不跌宕,也不够温暖~我以为我可以改好,可是三番四次,改不出切实的东西来,这个文快结束了,我越想让情节紧凑完美,越是啰嗦拖沓,我终于悲催地发现,我完蛋了~ 我成了哥哥控,不可抑制地想要刻画洛逸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想情节就会紧凑,柳无心更能突显一点,可是我哥哥控了,低着脑袋爬下,自罚面电脑思过~ 第五十六章 蔷薇花下 云泥狠戾依旧,似乎还越演越烈。她动作果敢,乃至优雅,在收势的时候,她甚至会微笑。汗与血交替的苍白面庞上,刀光渐落中那抹微笑,让人说不上是残酷还是凄美。 她身边的老师,不再是残酷催逼她,而是时时提防戒备他自己的安全。 她功力不高,但她像是一匹悍烈疯癫又隐忍优雅的兽,野性未泯,随时进攻,被这姑奶奶趁其不备一刀杀了也说不定。 殷红的血,力尽的人,伏在地上,连眼睛也睁不起。 那一刻她安静,没有任何杀伤力,随意任人攻击。可是没人想攻击她,没人敢。 身后是人恭敬地唤“王”的声音,人皆退下,室内一片寂静。 洛云泥闭着眼。然后洛逸人在她身边蹲下,拿过她的脉。 夕阳斜落,洛逸人拧着眉,在她腕上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洛逸人盯着她的伤,简单包扎的伤口撕裂开,血流淌在地上像是一朵怒放猩红的花。 “我对你要求严一点,没让你拼命。你这样子自残,是不是不想活了。” 洛云泥几乎是恣肆地伏在地上,不仅是四肢,肩膀,头,皆是贴在地上,不甚优雅。她没说话,嘴角不为人知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 洛逸人道,“你这样子,再不停就废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内力不是这样子能练出来的。” 洛云泥不说话。洛逸人看了她半晌,伸手托起她的脸,喂了她一粒药,盯着她的脸道,“我没杀你,你倒是自己想死。”洛逸人冷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找死,你看我还管你!真想死就找个痛快,你自己抹了脖子,没人拦你!” 洛逸人起身,行至门口,云泥唤道,“王!” 洛逸人停住,没回头。洛云泥道,“云儿不想自寻死路,这般拼命,不过,是想见到王。” 洛逸人身形颤抖了一下。 洛云泥道,“云儿以前不懂事,辜负王的苦心和宠爱,”云泥回头望着他落下泪来,哭道,“云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她说着,爬向洛逸人抱住他的脚,哀声道,“求王饶过云儿这回吧,我不敢了。王不理我,云儿孤苦伶仃,痛如火煎,当真生不如死。” 洛逸人苍白着脸,强自隐忍着,云泥抱着他的脚仰头哭道,“王,云儿知错了。没有王的提携爱护,云儿又焉能存活到今日,昔日云儿不知好歹,屡屡冒犯,王尽管责罚就是,若是厌弃云儿,便把云儿直接打死了,落得眼前干净……” 洛逸人硬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洛云泥抱着他的脚伏在地上哭道,“哥哥!……,云儿错了,您饶我吧。” 那一声哥哥,让洛逸人心肺撕裂了一般,他眼眶一热,看着伏在地上的云泥,忍不住弯腰,伸手想去抚她湿淋淋的头。 中途终是停住。直身,负手。静声道,“你起来吧,我不怪你。” 云泥一口血扑出来,喘息道,“云儿,云儿起……不来……”她最后的两个字微不可闻,整个人一软,在洛逸人面前血淋淋地昏了过去。 洛逸人看着昏睡在床上的云泥,伸手轻抚她苍白的脸。他的动作温柔,小心得好像碰触的是镜花水月的幻影,一转眼,成虚无。 他是心疼的。把云儿横抱在怀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无比满足。 云儿一直这样乖多好。那个仰着黑葡萄般清莹的眸子,拉着他的衣角唤三王子哥哥的小女孩儿,一向是非常贴心乖巧的。 十年后,即便顶着她哥哥的名分,她与他还是疏远,陌生,甚至敌视。而在他劫掠她强占她伤害她之后,她,会重新信任依赖他,会那般渴望在意他的宠爱吗? 明知她不会。可是她真的扑在自己脚下哀哀求饶想重获恩宠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抱住她,怜爱她。 饮鸩止渴,明知有毒,也要喝,是吗? 云儿何尝不是在饮鸩止渴。她哀求他,她甚至也明知道,他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她还那么做。洛逸人温柔地苦笑。为什么他们两个之间,一定要这样互相地饮鸩止渴呢? 云泥痛楚地蹙着眉,一声细微的呢喃,就要睁开眼睛。洛逸人瞬间敛起笑,敛起眉目中温柔怜宠的表情,冷硬地站起来。 他欲走,却被云泥一把拉住。云泥扑过身拉住他的袖子,仰面哀求道,“王……” 洛逸人硬起的心肠瞬间瓦解,人未回头,声音却是温和的,“你歇着吧,调养些日子,以后不要,这么不听话了。” 云泥就是不撒手,似乎非要他回头哄一哄的样子。洛逸人一瞬间各种念头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回头,淡笑道,“拉着我干什么,你这副样子,我看着就生气,忍着没打你,你还敢缠着。” 云泥几乎是怯怯的,温顺揉着委屈,轻轻地松开了手。洛逸人反倒一阵失落,看着她削瘦苍白的脸,迟疑了片刻,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转身走了。 云泥在洛逸人的身后,将头埋在被子里,浅浅地笑了。 一架蔷薇满院香,何况,藏书楼满院都是蔷薇。 阳光有几分炙热,云泥穿着轻薄的丝衣,捧着书在日光花影里巧笑倩然。 她的气色明显得好了,像是这蓬勃的初夏,每一个毛孔都轻散着生命润泽的气息,在她一言一笑中,光辉流转。虽然她清润,并没有怒放的张扬。 她温驯地在石桌旁站起身,半垂着头,唤“王”。 洛逸人在一旁坐下,瞥了眼她摊开的书,云泥躬身为他倒上热茶。洛逸人笑道,“云儿怎么想起看道德经。” 云泥在一旁垂首静立,像是回答师父问题的小学生,恭声道,“王,云儿年幼时,得大师兄教导。大师兄说,道法自然,上善若水,内力来时,无声无息,如花开月圆,归于自然。人生多舛,内力亦有往来消长,惟水之柔弱,安于遇合,干涸时消歇,激昂时澎湃,时至而势成,不可妄为。云儿闻教时年幼,懵懂不得解,前些日子云儿任性,遭王呵斥,再不敢妄为胡来,故而,想起道德经。” 洛逸人翻着书页笑道,“你大师兄的内力甚是霸道,他为人长于谋算,重人事,轻天力。喜欢运筹帷幄,以心思之机巧对抗莫测之世事,又以决绝之狠戾雄霸对抗不可化解之暴力,你看着他温文尔雅,也宠你,那可是个顶天立地不可一世的人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这样的人,也和你说道德经?” 云泥垂首不语,洛逸人抓过她的脉来,半晌,笑着松开,说道,“若论效法自然,倒不应该是你大师兄,而应该是柳无心才对。你大师兄的内力刚劲霸道,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所以他有伤,有干涸枯竭不可逆转的时候,”洛逸人笑望着云泥,“我与柳无心过招,倒觉得他内力如绵绵不绝之江涛,雄浑回转,生生不息。” 云泥含着笑,恭顺平和地听着,清淡得如同藏在浓艳和馨香中的花蕊,光折风拂,无所动。 洛逸人端起茶呷了一口,手指轻轻碰触她白皙的脸颊,拂过嘴角,停在眉梢,柔声道,“云儿突然这么乖巧,我冷落你这么久,今晚,要我宠你吗?” 云泥更深地低下头,脸红了。洛逸人越发笑,一把拉云泥在怀里,带着三分玩味五分轻佻,托起她的脸在她耳边道,“要不,现在吧,在这里,好不好?” 云泥的脸一片娇红,悚然道,“王,……” 她四下看,清风摇曳花影,没有人。 日光有那么几分炙热,洛逸人已经开始解她的衣裳。云泥心如鹿撞,半推着,小小的挣扎,却是不敢放肆反抗。 洛逸人笑着,吻住她的颈项,手停住,在她耳边道,“云儿倒真是乖巧了不少,你身体弱,我吓唬你呢,来,让我亲亲。” 云泥的身体在他的亲吻中轻轻地颤抖,洛逸人突然抱紧她,把头放在她的肩后,眼里的落寞一闪而逝。 他搂着她,望着日光中清透的花影,柔声道,“知道我利用你,甚至会杀你,你不是恨我吗,为什么还反过来求我?” 云泥没有说话,只是清浅地笑了笑。洛逸人捏着她的下巴,莞尔笑道,“云儿想在我身上要什么?告诉我。” 日光穿过花叶的缝隙在她的肌肤上跳动,她的眸子越发冲灵而深亮。云泥回答得甚是坦然平静,乃至温润地笑着,她说,“王利用我也好,要杀我也好,云儿都无所怨。”见洛逸人玩味地挑起眉,云泥接着道,“云儿只为了王得偿夙愿,摆脱肘掣,大权独揽后,杀了承墨家。” 洛逸人细细地望了她半晌,表情似笑非笑。 夜凉如水。洛逸人静靠在中庭的藤椅上,闭目,无声。 “王。” 花仙细恭敬地垂手身后,洛逸人动也没动,静声道,“说吧。” 花仙细道,“不是名成皙,是柳无心。” 洛逸人嘴角淡淡笑,闭目,向后仰天,听得花仙细道,“名成皙成名已久,天下倾慕,总有推不掉的应酬,气度风采别人学不来,千真万确是真的名成皙。柳无心一战之下名动天下,平日深居简出,虽求见者众,但多不知他底细,好模仿。属下多次试探,确认他是别人易容的。” 洛逸人静默无语,花仙细迟疑道,“王,要不要……” 洛逸人举手制止,花仙细怔住,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道,“王,竟然有外族人混迹墨绝,这条通路不切断,属下怕……” 洛逸人轻斥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多嘴了!” 花仙细悚然住嘴,洛逸人淡声道,“退下去。” 皎洁的月光拂照他苍劲白皙的手指,洛逸人仰靠着深吸一口气。柳无心在教她,她既然有了帮手,是不是该,出狠招下猛药了? 她有了帮手,却还讨好他。洛逸人无奈苦笑,那丫头终于知道,她在墨绝的任何事,终归绕不过他去。玫瑰刺手,她却必须要摘,那就,让她讨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拍砖吧,否则我会自虐的~呜呜呜 第五十七章 刀魔 三个月。 那是洛云泥在一天中挥出的第三千九百九十六刀。 在那一刀挥出的片刻,她感觉到肉身的停滞。灵魂夺窍而出,摆脱物质的负累,空灵洒脱,御风而走,说不清的鬼魅悍勇,不可一世。 一刀,复一刀。空气中都是利刃奔走呼啸的味道,血,迸溅开,宛若猩红闪烁的鬼眼。 带着奇特的芳香,摇曳,在锋刃间倏忽而逝,霜雪的利刃宛若暮春的游丝,浮游的质感,轻柔着叹息。 瞬间的忘我与错乱。洛云泥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立于死尸之上,腕间的锋刃犹热,带着颤抖的蜂鸣,袅袅不绝。 锋刃还有着蠢蠢欲动的,嗜血的欲望。洛云泥立于死尸之上,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鬼眼。光。破损的芳香在引诱她的刀,攫取她的心神。她涣散而懵懂地,任凭外面尖叫着,混乱。 洛逸人闯进来,正看见她副涣散懵懂的样子。她立于死尸之上,腕间的刀尚未平静。 洛逸人挥手一个大耳光! 似乎痛。云泥扑倒在地,却找不到身体真实尖锐的痛感。她知道自己挨了打,可是却仿佛是无动于衷的过客,好像巴掌落在了别人的身上。 “冷水!”洛逸人沉声喝道! 冰冷的水劈头而下,洛云泥一下子跳起来,洛逸人冷声道,“醒了没!” “哥哥?”洛云泥怔愣地退了一步,眼里的目光好像是三年前初见他时那般淸鲜,拘束。 洛逸人的心猛揪起来,在她的意识里,对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哥哥吗? 云泥眼里的拘束转瞬成了畏惧,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半边脸开始肿胀剧烈的疼,她瑟缩着,在洛逸人面前跪了下来。 洛逸人黑着脸给了她一脚,云泥被踢飞出去,摔在地上,洛逸人喝道,“这一次怎么和你说的,让你不准再杀我的人!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云泥说不出话来,洛逸人一伸手,怒声道,“鞭子!” 有宫人战战兢兢送上鞭子,马上小跑着离开。洛逸人握柄,扬手,一声尖细的呼啸,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云泥觉得被折断了一般,她窒息,眼发黑,本能地抽搐跳动,像是断掉的壁虎的尾巴。 再一鞭。更一鞭。还一鞭。又一鞭。 云泥被生生打晕了。一桶冷水泼下来,她激灵地颤动,铺天盖地的疼。 身下的血水犯着冲人的腥甜,云泥伏在地上,不敢动,不敢喘息。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她的肩侧停下。云泥下意识瑟缩,似乎想躲,也躲不了。 以为洛逸人还要打,但是没有。他没再动手,只是冷硬地站着。 云泥挣扎着,匍匐转过身,抱住他的脚。 任凭血水浸湿了他的鞋,他没有把云泥踢开。云泥吃力地半仰起头,抱着他求道,“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别打我了,……,云儿,云儿不敢了……” 云泥的声音渐微弱,抱着他的手也有气无力地虚环着,洛逸人蹲下身,托起她的脸。 云泥打起精神望着他,洛逸人拧眉道,“你不是故意的?” 云泥吃力地喘歇口气,哑声道,“我知错了,……,哥哥,”云泥蹙眉,泪扑簌簌落下来,虚弱地央求道,“您别打死我……” 云儿有一天,会杀了自己吗?洛逸人很怪异地想。她突然有这么强烈的求生的欲望,是因为,仇恨吧? 洛逸人盯着她的眸子,拧眉道,“你驾驭不了你自己的刀了,是吗?” 云泥不敢说是,伏在他的脚上哭,嘤嘤地哭,无所掩藏,无所节制,像是一个惊恐认错又伤心绝望的孩子。 洛逸人起身,攥拳。也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隐隐地痛了起来,云儿这赤诚的悲愁,却是胜过她强颜的欢笑。 到如今,她才在自己面前,真正地哭一场。 洛逸人硬着心肠把她踢歪在地,切齿道,“你知不知道,在墨绝,不能驾驭自己刀的人是要被处死的!三年前你初学凤凰刀,霜雪叔叔两位叔叔是不是没告诉过你!” 云泥绝望地再次爬过来抱住他的脚,哭着哀求道,“哥哥!……,您别杀我!我行,……,我能行的!……,您饶我这次……” 洛逸人眼眶一热,气恨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硬声吐字道,“便是我能饶你,别人也饶不了你!这事瞒不住,败露了,不杀你也得废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云泥不顾伤痛地扑在柳无心的怀里,柳无心无措地,不敢去抚摸她,疼惜地嗔怪道,“打成这样,还敢动。” 云泥抱着他哭。她身上的伤惨不忍睹,柳无心拧眉,小心地想把云泥扶到床上去,云泥任性地抱着他。 柳无心心痛道,“这次养好伤,我带你走吧。你现在的内力,我护着你,足以应付关口上的变故了。” 云泥在他怀里一边哭一边摇头,柳无心气结,轻斥道,“云儿!听话!”云泥于是哭,不回嘴,柳无心缓声道,“你要报仇,等内力好了,再回来。被他这样子打,绝对不行的。” 云泥抓着他伤心地哭道,“柳大哥,……,我,我驾驭不了自己的刀了……,我怎么办啊?” 柳无心惊悚道,“你说什么?” 云泥抽抽噎噎地说,柳无心终于知道,云泥的刀,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与人刀合一,只是差之毫厘,却是谬以千里。 柳无心心下黯然,走火入魔,人不能控制刀,却对刀有一种噬骨偷心的迷恋,乃至欲罢不能,身不由己,最终人为刀奴,甚至为刀反噬,倒也不怪洛逸人下重手打她。 只是肉体的伤痛只能暂时阻绝,云儿不可能一辈子不摸刀,她也不死心,她忘不了那出神入化杀人无形的味道! 她意念太强,但是功力太弱。只能成魔。 她天资颖悟,冰雪聪明,领悟力非比寻常,但是她任是表面如何平静,她心中有恨,有抱负。 愚笨的人一辈子也不能成魔,云泥三月成魔,弄不好,就害她一生。 柳无心叹气无语,云泥眼泪汪汪地抓着他,满眼哀求。柳无心道,“你一定以为,我连已诺都能驾驭得了,一定能帮你是吗?” 云泥眸色越深,渴盼愈重。柳无心道,“你领悟力高,根基却太弱,心到而手迟,又不能压制怨念,以河伯之充沛,妄比江海之浩淼。云儿,这样我也帮不了你。” 云泥几乎是无赖地,抓着他不松手。柳无心看着她后背惊心动魄的鞭伤,柔声道,“你先好好养伤吧。” 云泥不依,柳无心无奈道,“学问本领,别人只能教,不能借,修行领悟,不能假手他人的,你着急也没用,听话,养伤吧。” 云泥哭道,“柳大哥,我怕!……” 柳无心道,“你怕什么?” 云泥一怔,如鲠在喉,望着柳无心不愠不怒的脸,突然醍醐灌顶,一道灵光闪过。 她怕什么。 可是灵光稍纵即逝,如闪电划破夜空,归于沉寂。云泥怔愣着说不出来话,柳无心道,“你怕,就强驱执念,辗转于烈焰之上,困苦不得行。身受牵制,心为禁锢,你的心智勇力妄图自如,两相纠结,安能不成魔。已诺于我,不是刀,而是我身体心灵的一部分,我从来不驾驭它,它也不忤逆我。刀剑原本戾器,但也有个性,有魂魄,刀的魂魄能与你血肉相连,心灵感应,才能步入佳境。” 云泥听着柳无心的说教,觉得大而空,无从把握。柳无心摇头道,“刀剑是最任性的东西,你不顺应它,最终就驾驭不了它。这三个月我让你养刀,你还是没懂。” 云泥咬唇不做声,她的刀被洛逸人没收了。 柳无心淡淡瞟了一眼她空荡荡的腕子,笑道,“刀既成魔,你就不能再养刀了,他做得对。” 云泥道,“柳大哥,我若是被废掉,还,还能重新练功吗?” 柳无心道,“若是被废掉武功,你的内力接二连三受损,身体无法承受,能保住命已是难得,再别想重新练功了。” 云泥骇然退了一步,唇青白,面如死灰。柳无心不忍心,抚慰道,“你先别胡思乱想,好好养伤,我再想办法。” 云泥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柳无心心下怜惜,将她抱回床上,云泥虚弱地看着他,苍白一笑,言语间有几分哽咽,柔声道,“柳大哥,不能驭刀,在墨绝是要被处死的,他们不会放过我。”云泥凄然笑道,“我若死,你也不要给我报仇。你回去和我大师兄说,云儿感念他,却是没有那个福分了……”云泥热泪横流而下,泪眼婆娑道,“我孤身一人,不过垂死挣扎,已知求生无望,柳大哥陪我,云儿,……”云泥泪奔流,扑在柳无心怀里泣不成声道,“云儿无以报……” 柳无心贴着云泥的头,悄然泪下。云泥强抑哭泣,仰起湿漉漉的小脸央求道,“柳大哥,吻我一下好吗,云儿想……,想让你吻我……” 柳无心心恸,颤抖着,轻轻俯身吻她青白冰冷的唇,泪咸而苦涩,情却一发不可收拾,深入,似乎要探究出深藏着的清冽甘甜。 痛,渐渐洋溢流转出血的腥咸,柳无心无声地抿住被咬破的舌尖,云泥却是慧黠般笑了,笑若花开,芳香动人。 她笑了,眸子湿着,眉宇间却颇有几分昔日的娇俏无赖,她笑道,“这样,柳大哥就忘不了我了。” 柳无心宠溺地抚着她的头,云泥在她掌下仰面而笑,像是只邀宠的猫。 “你是有心防破不开,悟不到,好像滴水不能汇入江海,是暂时的。刀成魔不要紧,人清醒就好。先不要悲观求死,有我在,决不会让别人杀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近更新很卖力吧,下一章云泥要被处死了,可惜我今天晚上就要出发去杭州,我想,应该是周日能再更新,~嘿嘿,那个就周日晚上七点,咱不见不散~ 第五十八章 天问 云泥静坐一夜,连鞭伤叫嚣的痛似乎也归于沉寂。那一夜,她终于懂,她怕什么? 她所怕的,不是死。或许她命中总是要用死来求得生之圆满。对大师兄是,对水狐家亦如是。 她怕的,其实是死也不能解脱她肩上的背负。 上一次对大师兄,她只要任性地去死就行了。可是这一次不行。 如果死就能解决问题,她还这么辛苦地活着干什么。 家族的怨恨,墨绝的秘密。水狐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唯有她,唯有她自己而已。 她死不足道。剩下的怎么办? 她可以碾成泥,化成灰。她的魂也可以飞,魄也可以散。只有那种执迷,她放不开。 她做得原本就是不自量力的事。宛若精卫填海,夸父逐日,粉身碎骨又如何,海依旧是海,日终究会落。 以一己卑微的生命去抗衡,悲壮悲慨,关乎的只是精神,无关的,是事情本身。任凭一个人如何强悍,也不可以凭一己之力回天地,撼山海,大师兄尚且要忍辱负重连横天下豪杰,何况她如此孱弱的一个洛云泥,水狐慧。 死了。水狐氏灭绝,秘密成绝响。还怕吗? 她最大的野心,不过就是借洛逸人的力量打压承墨家,一雪水狐之怨仇,之后呢?那个秘密会让她死,她没有力量对抗洛逸人。 而水狐家之怨,当最后一个水狐家人在人世消亡,还有意义吗? 她无法被挽救。她不能抛开一切快乐地存活,所以柳大哥,不该来。 月淡星稀,东方泛出鱼肚白,不到一个时辰就天亮了。 万物未曾蠢动,天地寂静无声。 洛逸人来了。 见她静坐地上,苍白俊美的容颜,眸子竟是水般清,玉般润。他怔住,又惊痛又怜惜,半晌说不出话。 “王。”云泥轻声唤,半低着头。 洛逸人爱抚着她的头,“你,一夜不曾歇吗?” 云泥不语,他沉默了半晌,柔声道,“伤疼吗?” 见云泥摇头,洛逸人一点点在她身边蹲下来,望着她的眼睛,轻叹道,“恨我吧。” 他很少这样从里到外的温和。云泥下意识地摇头,洛逸人苦笑道,“不恨吗?怎么会呢,你本来是名成皙的新娘子,会被他宠着,快快乐乐生活一辈子。被我掳来,让你面对这么多。” 云泥浅笑,泪湿眸。 洛逸人温柔地抚着她的脸,说道,“我对不起你,你一个女孩子,我或许一开始就错了,不该让你背负这么多。云儿,对不起。” 云泥惊颤了一下,没有抬头。洛逸人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唏嘘道,“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水狐老师,对不起你三哥。我不该把你带回来,你原本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 云泥眼圈湿了,轻轻从他怀里离开,轻声道,“他们要杀我了,是吗?” 洛逸人语滞。 云泥清浅一笑,“云儿人不御刀,任刀成魔,是死罪,无所怨。王,……,不用为我伤心。王与太后,至亲母子,血浓于水,是云儿不好,让王母子失和,王权动荡。云儿死后,王……” 洛逸人伸手盖住她的嘴,云泥抬头,洛逸人轻轻吻上去。 云泥被他轻啄了一下唇,洛逸人抚着她的头道,“我不会让人杀你的,废掉你武功,我会想尽办法留下你的命。你不要怕,我养着你,我宠你,云儿,没有武功也没什么要紧,我这一辈子,陪着你。” 云泥苍然笑。洛逸人眼眶湿了,唤道,“云儿……” 传来宫人早起洒扫的声音,洛逸人要走了,他要去王庭,还有一群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人在等着他。 他临行轻吻着云泥,嘱咐道,“云儿你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杀你。你乖乖承认,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动杀机,你认了,总有一次赦免你的机会,让你摸刀,你拿着它就是了,多想着身上的伤,想着疼,其余的什么也别想。你走火入魔未久长,大不了就是废你武功,你不要抵抗,由我动手,总之我会留你的命,这事非同小可,你千万别自作主张,你一定得听我的。” 云泥不说话,洛逸人缓声道,“你别难过,有我在,我也为水狐老师报仇,就算有武功,你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听话。记住了吗?” 他的言语类似央求,云泥半是懵懂半是费解地望着他,洛逸人叹了口气,捧过她的脸在她额上吻了吻。 他离去,高大的背影在刚刚破晓的晨曦里挺拔寂寞。洛云泥仰面微笑,总是要来了,不是吗? 她被宫人客客气气地请走,穿过石阶,花园,宫阙,走上漫长的沿山小径,然后在祭坛脚下停住,祭坛外观是一个浑厚的环形物,高高在上,气势恢宏。 严阵以待的兵士,威武森严。通向祭坛的路,很高很远。 一个宫人从上而来,冰冷威严地扫了云泥一眼,说道,“跟我来吧”,转身前行。云泥亦步亦趋,身后是一丝不苟的两排兵士。 云泥一步步走,带着轻柔的浅笑,好像走在雨后盛开的□,清新,芳美。 她觉察到威严的压力,但是很从容。 雄伟的祭坛上,四方肃立着重重叠叠的兵士,祭神后的馨香,袅袅漫于上空。居于上座的是盛装的流风和临雪,他们戴着高高的羽冠,插着芳香的兰芷,着宽大的锦裳,绣满奇怪神秘的巫符,腰间悬挂着青白圭玉,颈上带着一串古怪的玉饰,黑如墨染,亮若明珠,在一个仰视的角度,棱角竟又散发出五彩。 居于下座的是洛逸人和承墨太后,他们背后侧,站着齐齐刷刷的两排人,皆正服,表情肃穆。 承墨太后端庄美艳的脸似乎在冷笑,洛逸人的俊脸也有点阴沉。 每个人都在看她。洛云泥一身素衣,无修饰,连发也没束,在身后披散着。 她有一双黑如墨玉亮若晨星的眸子,水一般清,淡而无波。 辰时的日光在她身后,为她拖下长长的影子。她从容淡定地站在所有人之下,竟是冰清玉洁般风雅皎洁,不卑亦不亢。 一个瞬间,祭坛静得可怕。 “云儿,跪下。”洛逸人提醒她。云泥温顺地跪在地上,半低着头。 “水狐慧,洛水之神在上,问你的话,你如实答来。”开口的是流风。 云泥恭顺地称是。 流风道,“墨绝子民初习凤凰刀,皆受到谆谆告诫,凤凰刀乃心之灵界,成魔者为妖孽。必杀,必除,必毁灭。水狐慧,你可曾忘过?” 云泥道,“水狐慧不敢忘。” 流风道,“昨日下午,你人不御刀,杀人成魔,你可认?” 云泥淡淡吐字道,“不认。” 众人倒吸口气,窃窃私语。 承墨太后冷笑着看向洛逸人,洛逸人绝望地闭上眼,扭过头去。这丫头,她疯了!她,终究不信他。 流风也略感迟疑,说道,“你御刀成魔,人所共见,洛水之神在上,撒弥天之慌,所付代价,水狐慧,你可知道?” 云泥道,“逆神欺天,炮烙凌迟,罪不赦。” 流风道,“水狐慧执迷不悔?” 云泥道,“水狐慧未曾执迷,也无从悔。” 流风罢语。临雪道,“桓室你一连杀五人,为何。” 云泥道,“水狐慧被暴力威逼,苦不堪受,故而一怒杀人。” “你凤凰刀何在。” “水狐慧犯错,被王鞭笞责罚,不准再用刀。” 临雪对洛逸人道,“凤凰刀于墨绝人,犹如生命,人在刀在,非御刀成魔,不准卸下凤凰刀,王君临墨绝,可是故意打破规矩?” 洛逸人冷笑道,“这丫头犯错畏罪,以死相逼,除了御刀成魔,以刀自尽的人,也没资格再用凤凰刀吧。” 承墨太后在一旁冷笑道,“成没成魔,以刀试之便可。” 沉默半晌,临雪道,“上刀。” 薄如蝉翼,洁白如冰雪的凤凰刀。 洛云泥起身,凤凰刀呈至眼前,她蓦然感到腕间血脉的蠢蠢欲动。 她复又想起柳无心问她,你怕什么? 怕什么呢?云泥刀在握。她告诉自己,什么也不用怕。 一死无所怕,甚至比活着还快活。生命归于寂灭,当断种种执着。生而不欢喜,本已罪孽深重,死犹沉重,未免愚昧荒唐。 她握住刀的一瞬间,凤凰刀轻薄冷硬的质感,仿似灵光照射心海。 刀为刀,我为我。刀从不曾御我,它只是不甘心为我所御。 那个瞬间,洛云泥未动,纹丝未动。 承墨太后的眼中闪过杀机。 即便这妖女能强自控制,只要略加挑衅,她的刀便成魔。 以她空虚之内力,刀竟成魔,现在身边高手如云,她不死于妄杀,亦会被刀反噬。 洛云泥握刀,竟自微笑了。 她的眼神清澄如早春之洛水,近幽亮,远含烟。她姿仪优雅地复又跪于地上,面对流风临雪,行学生大礼。 众人疑惑,惊讶,一时间屏住呼吸。 洛云泥恭敬地开口请教,她的声音如林下清风,舒爽怡神。 “在下水狐慧,由王引荐,得风雪两位大人传道授业,水狐慧资质愚钝,屡错之下迷惘不得解,万望两位大人指教一二。” 流风道,“你讲。” 云泥道,“墨绝律法,凤凰刀为心之灵界,心无杀机而刀杀人,是为魔,是吗?” 流风道,“不错。” “三百年前,刀狂夷殇御刀成魔,瞬间斩十七人,入街市,腥风血雨,滥杀无辜,墨绝三十六位高手与之血战三天,折损十三,方诛杀夷殇于洛水之滨。故而墨绝谈魔色变,刀成魔,不可赦,不惜严刑峻法,斩尽杀绝。是吗?” “是。” “刀为心之灵界,凤凰刀最高境界,在于以刀之轻薄,心之柔弱,两相激荡,却宛若凤凰浴火,翱翔于九天之上,杀人于无影,是吗?” 流风沉吟,道,“是。” “意到而刀至,视为刀之大成。意不到而刀至,是为魔。那么请问风雪两位大人,意到而刀不至,是什么?”【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流风语迟。片刻沉寂之后,众人开始私语议论。 洛逸人唇角漾起笑。似激赏,又似轻慢。 流风环顾四周,四周霎时宁寂。流风开口道,“意到而刀不至,芸芸大众皆如此,是为凡庸。” 云泥道,“同样是意不能驭刀,一者为魔,一者为凡庸。是以凡庸者众,故无害。水狐慧今日大胆问天,洛水之神在上,凡庸者意到而刀不至,当真就无害吗!” 洛云泥话语突厉,竟似越过风雪二人,直指洛水之神,众人一时讶然,唏嘘激愤者渐次而出,一时喧哗潮动。 洛云泥对风雪二人行大礼,叩首道,“请问风雪两位大人,凡庸者心若成魔,却苦于意到而刀不至,如何!” 风雪二人面面相觑,一时语迟。洛云泥道,“刀不至,有诡变,有权谋。世间杀人者,有心即可,何须用刀。” 洛云泥行礼起身,上前三步,直面承墨太后,肃然道,“十三年前,家父于王庭之上,以言论获罪,水狐家两百三十七口,任人诛杀,血流成河,比夷殇之祸,惨烈尤甚,操纵者心成妖孽,只因刀术凡庸,便无害吗?” 承墨太后冷声道,“水狐逆党图谋叛逆,大逆不道!” “不动一兵一卒,悉数引颈就戮,如此为叛逆,诸位皆可为叛逆!” “他妖言惑众,动摇王室根基,谋逆墨绝,人人得而诛之!” 洛云泥冷笑道,“当时王庭之上,王令如山,诸位畅所欲言,言之无罪!你说谋逆墨绝!悠悠众口,民心者众,岂是你一声谋逆便是谋逆!” 承墨太后怒而起,厉喝道,“给我拿下!” 云泥退一步,横刀在前,流风喝道,“水狐慧!祭坛之上,不可动刀犯上!” 云泥笑道,“这刀是你们给的,不就是让我动的吗!水狐慧今日对仇敌,相隔百十步,高手数十个,心怒而刀动,事若成,水狐慧意到而刀至,为刀之大成;若不成,为凡庸。你们说我成魔,我便已成魔!” 云泥一声低斥,长发散,身形快如魅影,凤凰刀一声清啸,劈空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我从杭州回来了,吼吼,累啊~蹭蹭 第五十九章 破茧 刀光如电影,破空一闪,瞬间炫目蔽日。 就那么电光一闪的瞬间,洛云泥以一种接近诡异的速度,竟是将出手拦截的三位暗中高手抛在了身后。 她像是一个灵异的虚体,就在三个高手的空隙中倏然而过,三个高手甚至已然感知到了她的温度和速度,甚至感知到她的发丝划过手指,她的衣袂飘过肌肤。 快得不可思议。她的刀至。 承墨太后在那眨眼之间,甚至来不及感到骇然。甚至也不曾错愕。 洛逸人冲了过去,拦在承墨太后身前。 刀至。 血,迸溅开。 来不及惊呼,众人像是吞了只鸡蛋卡在喉咙里,不自觉退后一步。 他们无敌的勇悍之王,竟硬生生挨了洛云泥一刀。 那一刀刺中洛逸人的右肩。凤凰刀之轻薄小巧,在于挑,削,锁,在于其锋利划入肌肤,隔断生命之路。 所以刺中右肩唯一的解释,就是洛逸人在刀至的瞬间,规避,刀击空,然后在云泥变换招路的时候,他的身体顺应着刀变,迎了上去。 等于他故意用自己的身体让云泥刺了一刀。而那一刀,破骨而出! 刀滞。血,在洛逸人的衣服上洇湿开来。 洛逸人挥刀锁住云泥侧袭过来的刀锋,云泥觉得腕间一麻,右手刀落地。左手刀犹自在洛逸人的骨肉里,蜂鸣颤动。 云泥怔住,面苍白。 洛逸人静静地抽掉云泥持刀的左手,伴随着刀的离开,他的血,在汩汩地流。他苍然一笑,一把将云泥拥入怀。云泥的身体撞上他结实的胸口,反弹开,仰面。 洛逸人左手环住云泥的腰,低头,吻上她。 清凉的唇瓣,质实的触感。 围攻上来的高手,慑于洛逸人,齐齐止步。 洛逸人微笑着,望着云泥黑亮的眸子,柔声道,“一直都是我在欺负你,如今被你刺了一刀,也让你欺负我一次,好么。” 洛逸人的右手,轻抚上云泥的头。他的肩膀在流血,可是他的笑,却深入骨髓般温柔。 他笑着,眼眶却湿了。俯首在她耳边,说道,“你一直都是不听话的,我早知道。” 洛逸人说完,把云泥搂在襟怀,轻声道,“云儿,抱住我。” 云泥僵硬着身体,洛逸人左手在她腰间加大了力度,她怔愣地,伸手抱住他。 洛逸人昂然立于众人面前,环视,冷然沉声道,“水狐慧从此便是墨绝的王后,任何人,不准伤害她!”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的死寂之后,唏嘘感慨,抗议质疑声此起彼伏,圣洁的祭坛顿时成喧嚣的闹市。 云泥在他怀里有一瞬惊颤。洛逸人箍紧她,对她侧头一笑,低头吻住她的额头。 承墨太后在一旁惊叫道,“来人!给我杀了水狐慧这妖女!” 护卫犹疑着,洛逸人的目光看过去,喝道,“都给我退下去!” 承墨太后见护卫不敢上前,她气得脸灰白,指着洛逸人哆嗦道,“孽障,你是不是疯了!你竟欲娶杀母之人为妻!今日在祭坛之上,我承墨烛以太后之尊,对洛水之神发誓,即便我死,也绝不允许水狐慧嫁入王室!不孝子胆敢忤逆,杀母娶妻,则诅咒你们生不得安守,死不得消宁,生女夭折,生子灭绝!” 誓言之恶毒,让祭坛之上瞬间死寂。 洛逸人的眼睛都红了,搂着云泥强自隐忍。众人惊愕之下,争相进言。 “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妄娶乃是欺天灭祖!请王三思!” “王!忤逆生母,强娶仇敌,娶亦不祥,终将为害墨绝!” “王!水狐慧心怀怨念,刺王上,杀太后,当诛!” “水狐慧弄刀成魔,滥杀无辜,请王国法处置!” “王!水狐罪女,王纵然怜惜,最多做暖床之具,尚不得为妻,何来为后!” “王!水狐逆党激起民奴暴乱,墨绝哀鸿遍野死伤一片,水狐慧不除,不足以平民乱!” “王且不可为美色惑乱,当断不断!” “王!敬请收回成命!……” “王!……” 众臣齐刷刷跪成一片,高声哀恳。洛逸人怒吼道,“够了!” 顿时万马齐喑。 洛逸人望向流风临雪,牵着云泥行至神坛正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跪了下来! 众臣惊呼道,“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洛逸人卑谦地行礼,神色平静道,“风雪两位大人,在下洛逸人,十年前因两位兄长莫名暴毙,呈母命接掌王位,大典之上,东面洛神发下重誓,墨绝不兴,无以为家!十年来,六平内乱奇+shu$网收集整理,养生息,耗尽心血外战名成皙,失败而退。而今墨绝四野凋敝,众生零落,重灾处三年不雨,劳者不得衣,不得食。无奈王庭争斗,倾轧不休,为一己之私置万民于不顾。官黑暗,吏残酷,致使民奴闻官叹息,闻吏战栗。在下不才,虽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能拯救万一于水火。有负誓言,愧为王,敬请风雪两位大人废除在下王爵,另立新主!” 众人倒吸口冷气,面面相觑。随之反应过来,纷纷叩首阻止。 流风临雪相顾半晌,流风道,“王此举万万不可,废旧主,立新王,此乃国之大事,不可轻议。敬请王收回成命!” 承墨太后阴森笑道,“王儿好大的出息,为了一个女人,娘不要了,王位也不要了吗!” 洛逸人无语,承墨太后道,“你不为王,亦身属王室,只要你一天是我儿子,你就一天不能娶水狐妖女为妻,你这辈子,就死了这条心吧!” 洛逸人对流风临雪叩首道,“在下忤逆生母,不孝大罪,敬请两位大人废王爵,将在下贬为庶人!” 众臣一时乱,争相跪在流风临雪面前,进言阻止。 洛逸人道,“十三年前,水狐先生以言论获罪,在下五岁起受水狐先生教导,先生赤胆忠心,其音容笑貌,在下不曾忘。先生心忧天下,言辞急切,为弱者呼喊,替民奴请命,纵使有错,亦是出于无私赤诚!先生面不改色,引颈就戮,唯恨墨绝不变革,不繁盛!仰不愧于苍天洛神,俯不愧于后土生民,先生风采,在下至今感佩!水狐家一家两百三十七口,至今惟余一孤女,清艳明慧,在下爱慕至极。故无论如何,即便为庶人,为民奴,亦不能让她再被诛杀于王室刀下!水狐慧成魔也好,犯上也好,在下愿以身抵罪,敬请,两位先生成全!” “王!”众人痛呼,忧切不已。 承墨太后冷笑,扬声道,“王儿你以为,除了你,没人能当墨绝王吗?” 洛逸人轻飘飘道,“有啊,母后,不是一直想做墨绝王吗?” “你!”承墨太后语结,变色。 洛逸人道,“母后以承墨大军抗衡王权,迫使孩儿有限的兵力,内平战乱,外征天下。承墨大军元气未伤,气焰嚣张。孩儿辞去王位,母后尽可为所欲为。” 承墨太后灰白着脸,气道,“我承墨家为王室死伤了多少人!我先祖以全族性命起誓,誓死效忠,绝不背叛,承墨家人,哪个不对你惟命是从!” 洛逸人道,“承墨家人对我惟命是从,承墨大军,可是惟母后之命是从!母后早有废立之心,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是想,让我步两位哥哥后尘,死于生母之手吗?” “你!”承墨太后指着洛逸人,一口气没喘上来,仰面倒下,被人急急扶住。承墨太后良久喘上气来,骂道,“你个孽障,你是想气死我啊!” 流风临雪勃然怒道,“祭坛之上,骨肉相争,这成何体统!” 一时沉寂。流风道,“今日开坛,本为水狐慧御刀成魔之事。如今墨绝风雨飘摇,牵一发而动全身,王权禅位,事关重大,关乎墨绝存亡安危,岂能妄议!王切勿再言!” 洛逸人道,“在下遵命。但恳请两位大人听在下再进一言。自十三年前,民奴暴乱,此起彼伏,血腥镇压,不过是自相残杀。天下民奴之恨,恨王室积弊,恨水狐先生枉死的冤屈。在下娶水狐慧,行怀柔之政,解民奴心中恨,墨绝少杀伐之戾气,平冲天之怨怒,方可天降祥和。况且水狐慧天资聪颖,温婉娴淑,大德小过,母后发毒誓不予祝福,恳请两位大人行通天之灵异,请洛水之神,示下。” 流风临雪为难地不语,众人亦是面面相觑。 洛云泥在一旁苍白一笑,淡声道,“谁说,我要嫁给你。” 洛逸人像被炮烙一样,身体一震,顿时面白如纸。 他血淋淋的肩臂是如此刺眼,云泥望着他,淡笑道,“我从未曾爱过你,为什么要嫁给你。王无需冒天下之大不韪,娶我。” 洛逸人起身,苍白地望着她,失落,震怒。 洛云泥笑道,“水狐慧得王宠幸,承欢于身下,生不能与所爱人厮守,死不能为冤死的人报仇。苟活至今,不过是一天天自我欺骗,不舍执念而已。事实上,我什么都不能做,正如王所说,即便我有武功,也做不了什么。我做不了什么,那生有何欢,死又何憾。” 她的笑如光亮现于云端,照得洛逸人的心斑斑驳驳撕裂地痛。生不能与所爱人厮守,她原本不曾爱他,把她绑在身边,竟是这样让她生不如死吗? 洛云泥嫣然,轻声道,“民奴暴乱,所怨者不过是王室积弊而已,与水狐冤案无关。王若解积弊,生民出火海,生者为生,死者已矣,若天下祥和,谁还在意水狐案冤与不冤呢?” 伴随着云泥柔美一笑,她后退一步,眼眸润湿,说道,“水狐慧,于天下无害亦无益。既然水狐家的人都死了,我活着,原本就是一个错误。生,不能欢享人生,恨,却无力报仇雪恨。我死之后,王再也不用担心所谓惊天的秘密,我亦卸下毕生负累,命当如斯,粉身碎骨,归于火,归于水,归于尘土。” 洛逸人一把抓住云泥的襟袖,低声呵斥道,“云儿!别胡闹!” 云泥凝望他,“你一直逼我活,引诱我活。用打,用仇恨,让我怕,让我不甘心,让我动用心机,妄图以卵击石。让我焦灼忧虑,如履薄冰,乃至御刀成魔。”云泥展颜,轻声道,“我幼失怙恃,为棋子,入地狱,长于名成皙之手,所以我不爱你,不爱墨绝,也不爱,我自己。” 洛逸人切齿道,“我与你上巳洛水结合,你不认也得认!给我闭嘴!” 云泥扬眉道,“是吗?”说完笑意愈浓,左手刀闪,挥出! 作者有话要说:地球频繁的灾害,让人又一次感知,生命,本来如此脆弱~想来我们平安地活着,就是幸福。我能平安地写文,虽然没多少人看,可也是幸福中的幸福啊~ 多灾多难的日子,珍惜身边的人吧,多体贴,少算计。拥抱每一个读者,其实也想拥抱别人,别人不给我机会抱,呵呵~不管你们爱不爱我,我爱你们,请你们都平安,康乐! 第六十章 落羽 云泥的刀挥出,洛逸人侧身辗转欲捉了她去。云泥后仰,跃起,刀竟自在腕间脱落,飞出! 飞刀风驰电掣,洛逸人右肩伤重,身形稍缓,避过,接刀于左手。他在接刀的瞬息人冲了过去,洛云泥轻功腾挪婉转,伸手抓她的衣带,却抓了个空。 眨眼间两个人已是飞掠出老远,洛云泥在空中飘旋疾驰,衣袂散,发尽乱,她骤然立于石阶之上,猛回头! 洛逸人倏然止步。云泥身后突现五个如风雪二人般装束的老人,须发洁白,面阴沉,警告道,“神庙圣地,妄入者死!” 洛逸人怕逼急了云泥当真闯进去,他生生停住,唤道,“云儿!回来!我不打你,不怪你,你回来!” 云泥回望他,笑了。笑得很空灵,仿似空濛烟雨中,栀子花开。 洛逸人泪湿目,央求道,“云儿,你听话,快回来!我错了,都是我错!我认错好不好,你回来!” 洛云泥笑意犹在唇角,整个身体却如冲霄之鹤,她蔓长的黑发在须发皆白的五护卫面前舒展飘扬,洛逸人瞬间昏眩,竟似觉得云泥在半空中犹自朝他莞尔而笑。 她竟然,敢进攻神庙五护卫! 她绝然要死,乃至不择手段! 他竟然,就真的让她没有一点留恋?三年,即便是打过骂过她,但是有同床共枕,有宠过爱过,就没有一点点,值得她留恋吗? 洛逸人绝望地仰天闭上眼。神庙是墨绝禁地,非通神者,任何人,不得入。 就算要死,一定要这般决绝吗?粉身碎骨,化骨扬灰,身无形,灵亦毁灭。 洛逸人突然间升起一种毁天灭地的大悲怆。他终究,还是害死了她。他终究,还是护不了她。他终究,强着迫着霸占着,还是失去了她。这般惨烈地,失去了她。 一时间情痛如狂,洛逸人仰天一声嘶吼,衣带节节断裂,如细长的绳索凌空甩开,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把云泥捉回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他连连后退,几乎就跌坐在地上! 洛逸人抚胸定睛,却见一瘦高的人影,一手揽住云泥的腰,一手挥袖而出,伴随着内力绵延消长,竟齐齐缠住了五护卫出手的凤凰刀! 他的动作自如潇洒,进退之间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七招过后,伴随着“叮叮”的清脆声,五护卫的凤凰刀落地,而他的人已经携着云泥高高立于神庙的飞檐之上。 这世上除了柳无心,没有第二个人,有如此雄浑的内力和如此高强的武功。 洛逸人怔怔地看着,眼眶一热,压制着嘴里的腥甜,一时间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伤。 数不清的高手层层围住神庙。 墨绝人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竟然有人袭击五护卫,竟然有人以凡俗之躯站立于洛水神庙之上。 风雪二人飘然赶来,他们曾经被柳无心横剑在颈,即便柳无心易容,他们也没有理由不认识。 流风道,“柳公子大驾,当是为故人而来。柳公子方外之人,百无禁忌,但洛水神庙是墨绝净土,不容践踏,不见血光,万望柳公子另择地点,再一决雌雄。” 洛水神庙依山背水而建,翼然于祭坛正东一角,凌空而立,威严神圣,似正慈悲怜悯地俯视芸芸众生。柳无心伫立于飞檐之上,身后是万丈断崖,崖下是苍茫洛水,山风劲,吹得衣襟猎猎招展。 辰时已过,炽热的阳光普照祭坛,背后山水光影叠加,一片深浓浅翠。立于飞檐之上的一对青春男女,青衣白衫,长发缭乱,翩翩然遗世而独立。 柳无心的声音传过来,清透温和,“在下无意冒犯尊神,洛神慈悲,在下卑贱之躯,倏忽而去,如蝼蚁行于广殿,不足以付之一笑。万望诸位恕罪!” 柳无心说完,轻轻看了看外围高手,对洛云泥道,“云儿,抱紧我。” 洛云泥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柳无心搂住她的腰,一掌虚空击下,墨绿的洛水瞬间翻涌,以滔天之势,直上。 柳无心仰面凌空跌下,洛云泥下意识抱紧他。倏然,眼前一黑,血涌至头,昏眩着,直坠而下。 众人一声惊呼,悬崖万丈,洛水深不可测,那二人万无生还的机会! 往下望,都不免惊眩。 倒吸气,复惊呼! 柳无心仰身跌下,越坠越小,整个身躯却是跌到了翻涌而上的巨浪上,瞬间淹没之后,却见巨浪复又高高地抛起,柳无心像是一叶扁舟,浮游于巨浪之上。细看之下,不是浮游,竟宛如蜻蜓点水般,踏浪逐波。 仰身而下,置身于万丈虚空,上涌之波浪恰恰成为他借力的屏障,运力对抗波浪威压,在借力的瞬间,再次挥掌向下,催发起的波浪连绵而至,随波几番起伏之后,内力渐敛,柳无心抱着洛云泥平安落于水中。 洛云泥闭目,死死抱着柳无心的脖子,双腿缠住柳无心的腰,急速的黑暗,下坠,失重,不及惊叫出声,整个人被抛起,复坠落,复抛起! 水。惊涛。头上脚下飞旋般晃动,“咚”一声,重重地坠入,屏住呼吸,水漫过来,压住。 反弹般浮起来,冲出水面,白浪拍打过来,惊退,吐水。 呼吸,白晃晃的光,向后仰头,身后,是他的胸膛。 水刺骨的寒凉。生与死的瞬间,那一刻可以抓住的,只有他的胸膛。 柳无心将洛云泥放在岸边被午日烤得炽热的大石头上。有风,云泥贴着热石头,犹自瑟瑟发抖。 柳无心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笑,云泥望着他也笑。柳无心伸手抚她湿淋淋的头,忍不住轻轻掐了把她的脸,说道,“你把衣服脱了,在石头上烤干吧。我去林子里。” 断崖之下,洛水岸边,是层层叠叠茂美幽深的密林。柳无心湿淋淋地跃上岸,拧了拧衣服,看了看天,转身向密林走去。 衣物轻薄,正午的阳光又格外炎热,不多时就干了。洛云泥穿戴好,用一根枝条绾住头发,起身唤柳无心。 柳无心穿着干衣服笑微微地出来,怀抱着一大丛青翠的枝叶,放在大石头上晾晒。 云泥有点奇怪,“柳,柳大哥,林子里幽暗,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快就干了?” 柳无心“噗”一声笑,“傻丫头,挑到顶梢上,又是风吹又是日晒,还不干得快。”见云泥笑,柳无心道,“过来,跟着我去干活。” 柳无心先是寻了些干枯的枝叶,趁着太阳明媚,钻木取火,在岩石避风处生了一大堆火。然后柳无心因地制宜,打桩上梁,建了一个小茅屋。完工时天色尚早,柳无心在水边洗了个脸,靠在岩石上稍歇。 云泥窝在他身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柳无心似笑非笑,“你过来,我得好好问问你。”他把云泥拉在臂弯里,声音多了一点点训责的味道,“你今天上午是怎么回事,他一心护着你,你非要寻死吗?” 云泥窝在他的肩头道,“他护着我,然后还不是和从前一样,逃不出他掌控的分毫。” 柳无心抚着她的头道,“所以就想死了,是吗?” 云泥知道柳无心生他寻死的气,低着头乖乖地不说话,算是认错了。 柳无心轻轻叹气道,“我说会带你走的,你还犟,宁可死也不肯走吗?” 云泥眼圈红了,泫然道,“柳大哥,我回了墨绝,做了水狐慧,就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无动于衷了。我不能心安,不能畅快,我,可以死,却不能走开。” 柳无心淡淡笑,宠溺地摸着她的头,笑道,“好!那就不走开,依你。可是,也不能死。” 云泥怔愣地望着他清亮含笑,温柔宠爱的眼眸,呛人的暖流转瞬间从内心流窜至手脚,在身体里往复回荡,让她酸楚而迷醉。 感激,无法诉之于言表,或许也从来不用说,他都知道。 云泥轻轻低下头,泪湿于睫静静地忍住,莞尔笑。她这种温婉优雅的姿仪,带着心肠里虔诚的温度,美丽得近乎谦卑。 柳无心抚她的手如同下午的暖阳,舒适熨帖。他起身叮嘱,“你看好火,我去找吃的。” 淡淡的青烟,烤肉的香,半落的夕阳。青碧的洛水揉荡斜阳的红粉,远近林木的青翠摇曳晃动的光,风生水起,云泥依偎在柳无心的怀里,只觉得心境空明,如同裹着一层淡淡的蜜,微甜,却是不染纤尘般轻扬洒脱。 那一刻,她参不透却是受不够。她爱,只觉得就这样依偎在他的襟怀里,只那一瞬,便白头。 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不做。让人生短到挥手之间,不及蹉跎,不及争斗,扑入他的襟怀里,眨眼白头。 云泥想着,陡然升起种难以抑制的悲怆和感怀,嫣然笑,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霞光渐趋淡漠,暮色苍茫浸染而来。壁立万仞,乔木林立,幽闭的水泮恰似掩藏的深谷,如幽独静谧的花心,被花瓣温润柔美地包裹。 山高月小,唯林下清风与水上月光,不停歇地逍遥动荡。他们两人并肩坐于水岸,发乱了,落于颈上,任风吹动着,微微的痒。 云泥靠着柳无心伟岸的肩臂,轻声道,“柳大哥,我们不要走了,在这里过一辈子,多好。” 柳无心不说话,云泥幽声道,“我不用面对墨绝,你也不用面对大师兄。我们就在这里,”云泥柔情地环住柳无心,埋首其中,喃声道,“安安静静,快快乐乐一辈子。” 柳无心依旧沉默,云泥轻声道,“墨绝凋落,天下道义,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柳无心抱住她,柔声道,“云儿,你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悲催的言情啊,收藏一落便不回来,呜呜呜~ 相关人士说,从高空坠落水中,是注定要死的,不管会不会游泳,水虽软,但从高空坠落,水却如铁板~,所以我就那么处理了一下,不管真假,权当如此吧~ 相关人士是我老公,他曾经是个飞行员,他说的,我物理白痴,这方面,那个,我崇拜他~ 反正空中的飞鸟可以把飞机撞个洞的~ 第六十一章 论道 云泥从他的襟怀里仰起头,月光斜落在她俊美的脸上,照进她深亮的黑眸子,如同一汪掬在掌心的洛水。 柳无心捧着她的脸,笑意在嘴角轻漾,他薄责道,“你没死成,就想着逃避!” 云泥往他肩上伏,柳无心顺势搂着她道,“天行健,万物各自生生不息。最必要的,不是进退,是面对。”柳无心静静叹口气,说道,“人世间千百万种智慧,不在生死,不关错对,重要的,还是面对。” 云泥微微颤动,起身拉着他的手跪坐在他面前,像一个聆听教诲的孩子。 她的样子让柳无心一笑,弯起手指弹在她的额上,云泥吃痛,缩起脖子捂着头,复又埋首他怀中。柳无心抱着她,仰望苍穹,柔声道,“云儿你生受伤痛,弱极绝望时看破所背负的执迷,故而舍生求死。因生而有使命,使命成背负,背负强而生妄念,妄念强而生执迷,执迷烈,最终死亦不能休。你御刀成魔,就是因为你死亦不休,可是我却不能帮你,我帮你,你便愈成魔。” 云泥无语。柳无心道,“这世上大如鲲鹏,小到草芥蝼蚁,你我芸芸众生,皆不会毫无负累,无所依仗而凭心自由。云儿,你如是,我如是,名大哥如是,洛逸人也如是。你不再执着生之负累,明了一死皆休,却只是了悟了一半,另一半,你还不懂。” 云泥仰面望着他,目光澄澈。柳无心道,“我教你内功心法,就在赌你一定会懂,否则你难至大成。云儿,生之负累,有煎熬苦痛,也有功成光荣,所依仗者,不过生命。身死,则灵灭,万事皆空,万念皆休,故以一死求解脱,放弃执着。可就此明了死,还不足够,以死之明慧,观照生之艰难,才是正题,才是智慧。妄念贪生是错,一心求死也是错。上善若水。遇豁口则宣泄,遇堵隔则迂回。人生天地,当以死之空虚豁达,直面生的波诡云谲。辗转于桎梏的缝隙,却懂得欢享人生的温暖欢喜。” 云泥听着,垂下头,眼眶温热。柳无心敞怀深深地拥住她,叹息道,“所以死不是目的,怎样活着才是我们全部的目的。云儿啊,研习内功,就是在悟魔,悟道。暴力相搏,游走在死亡的边口,越发要激荡出生命的操守。我们用此种内力运功,不追求杀伐的结果,不存在灭绝的意念,挥出的每一刀每一剑,都蓬勃,都清劲,都生机盎然。” 云泥出神,柳无心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为什么墨绝是可以面对的,名大哥,也是可以面对的。” 瞬间的灵慧,在云泥的心中喷薄而出。柳无心道,“从我教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魔,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成魔固然极其凶险,可也是入道的契机,我当时不加点拨,是因为时机未到。人必艰难坎坷,惨淡愁绝,才可能福至心田,灵光乍现。云儿你勘破死,那么现在,你仔细想,怎样了悟生。” 云泥思量不语。柳无心道,“佛经里有个故事,一个人被一只猛虎追赶,山崖上有根藤,便爬上去避祸,还不及喘息,抬眼看见一只老鼠正啃噬那根救命的藤。下面虎盘旋,上面鼠啃噬,正危急间,却突然看到手边有一丛灌木,结着鲜红的浆果,他伸手摘下来一尝,觉得真甜啊!”柳无心望着云泥的眼眸温柔一笑,柔声道,“云儿,生有忧患,死常逼迫,人生全部的意义,不过是吃到一枚甘甜的浆果罢了。” “柳大哥!”云泥瞬间灵心洞开,她一把抓住柳无心的手,眸心丰美明亮。 柳无心与之会心一笑,山林寂寂,月光如水。 云泥盘坐,调息,吐纳,内息带着萌生的温热,缓缓行走于经脉。柳无心察其神色,知其渐入佳境,遂盘腿于其身后,剑指云泥后心,细微的真气缓缓注入,与正在行经于此的内息两相糅合。 云泥颤然。柳无心道,“云儿放松。溪流入海,风行浪涌,你顺应便是。” 一盏茶后,内息运行一周天。柳无心的内力注入已如小溪,潺潺缓缓,云泥只觉渐至饱满,悠游欢畅。随着内力的渐增,冲击渐烈,如小洪,成瀑布,于丹田蕴积,深而重,似欲冲破极限,破堤决口。 云泥三分痛,隐忍顺应着。稍缓,积郁丹田的内息似乎适应了新的环境,渐至平息温顺,整个身体说不出的通透,充裕,富饶,如清泉之衔美玉,光润四起。 云泥尚未完全醒悟,柳无心摸着她的头问道,“刚才害怕没?” 云泥摇头。生死都曾交付,柳大哥给她的,她怎么会怕呢。 柳无心笑道,“那打几招试试。” 洛云泥尝试着挥招,却见洛水一下子向后翻涌动荡,不由怔愣,看柳无心,柳无心笑不语。云泥胆子大了,行云流水般一套打,翻波涌浪,在水的厚重沉浮中,她心有所感,竟有一种与世浮沉般的豁然开朗。 柳无心静立岸上,看着云儿从小心到新奇,到欣喜,到酣畅。他微微笑,云儿怕是有生以来没有这样内力充沛过,她那点内力,从来都少得可怜。 他略一分神,却有一个细浪打到他的头脸上,柳无心抹去水定睛一看,洛云泥正俏生生歪着头扬眉笑着,随时等待着他的反击玩闹。 柳无心猱身上去,云泥一声惊叫飞也似的跑,几个回合之后,在林子里茂美的林梢,被柳无心抓到,云泥往他怀里躲闪着笑。 柳无心恶声道,“还敢淘气不了!” 云泥说不敢了,柳无心松开她,看她身上半湿,半笑着嗔怪道,“都湿了衣服,还胡闹,夜里凉,风大!” 云泥随柳无心在火边坐下,抹着额头细细的汗,带着青春欢盛的光彩,仰面望他。柳无心弄火道,“看我干什么。” 云泥偎着他的胳膊,说道,“柳大哥,你不是说,学问本领,别人只能教,不能借,修行领悟,不能假手他人的吗,可是刚刚,你过内力给我。” 柳无心道,“内力这东西,和学问本领一样,靠的是自身慢慢修为,它不是物品可以分,可以送,可以卖。其间的微妙,虽父兄不能传授子弟。它也不是祖上的恩德,可以惠及子孙的。” 云泥语结道,“可是,刚才……” 柳无心笑了,说道,“傻丫头,我哪里是授内力给你,不过是用我的内力,在你的经络里走了几圈而已。” 云泥越加奇怪,“可是我,我的内力,明显增多了!” 柳无心道,“云儿,我问你,假如天太旱了,地上的生物奄奄一息,然后有甘泉活水,往来滋润,那些生物会怎么样?” 云泥恍然“哦”了一声,柳无心道,“你的内力如泉水,屡次濒于枯竭,身体贫瘠,生机萎谢。我用内力走一圈就如同灌溉一圈,有了滋养,身体就鲜活了,我多走了几圈,被你暂存着,过些时候就慢慢消歇了,哪里就是你自己内力大增,泉水勃发了。” 云泥虚应着,低着脑袋,半晌才低声抱怨道,“那你,怎么也不早点帮我。” 柳无心道,“你以为谁的内力都能帮人恢复生机啊?人的资质不同,宛如一块田,种植的作物不同,要求的便不同,甚至于灌进去的若是盐水,是毒药,是烈火,非但救不了命,还害死人的。” 云泥不依道,“可是!” 柳无心笑着,看了她一眼。云泥小声道,“可你明明可以的。” 柳无心道,“你悟性不足,我想给你却紧闭着门,我有什么办法。” 云泥不言语,几乎是温顺而惭愧地,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不出来。柳无心道,“现在总算是开窍了,以后好好练功吧。从今天起,能和我内力相融,勉强算是我的亲传弟子了,以后,可以叫师父了。” 柳无心说笑着,洛云泥伏在他臂弯里的脸却偷偷红了。 墨绝常年干旱,洛神圣地又是杳无人迹,柳无心花了七天时间,成功地在山崖东南转弯溪水汇聚回流向洛水的地方,找到了一小片天然形成的盐湖。岸边自然结晶的盐粒不很多,但玉洁冰鲜。 很快地,茅屋变成了小木屋,林子边稀疏的树木间架起了一架简陋的秋千。他们有了口小石锅,有了张木桌,两个木凳。 工具简陋,但每样东西都被柳无心用锋锐的凤凰刀削磨得尽量光滑美观。洛云泥有功课要做,但柳无心督促不严,所以常常是柳无心一边做活,她在一旁凑热闹,偶尔帮点小忙,也是悠闲懒散。 日出日落,月升月没。每一天都那么葱葱郁郁地过。云泥一早爬起来练功,柳无心在洛水边看着。柳无心进林子里打猎,洛云泥跟在身旁,她是玩。 柳无心在火上烤肉,云泥在一旁熬汤。味清淡,但是很醇香。 中午烈日,两个人躲在林子里,柳无心把细树枝编成帽子;每当晚霞的时候,云泥喜欢在秋千上晃,柳无心从山崖的石缝间砍断根竹子,做成笛子,试着吹。 云泥看着他摆弄,笛子发出不是特别悠扬的声音,可是她很着迷。 晚上他们睡不着的时候,清风明月,他们手拉手躺在石头上,看清澈明亮的星星。 云儿有时候喜欢往柳无心的怀里钻,有时候喜欢驱动内力在林子里跑,追逐枝叶间晃动的光影,散漫,灵动,倏忽而转变。 “柳大哥,”云泥抱着柳无心的脖子,凑在他耳旁道,“我现在自己的内力,比你助我时还充沛许多,我是不是,进步了很多?” “嗯,还行吧。”柳无心放松四肢躺在石头上,漫不经心地应了应,无可无不可。 云泥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抓着他道,“那,若我再用功些,你能不能夸奖我。” 柳无心道,“可你不用功的时候,我也没罚你啊。” 云泥无辜道,“我哪有不用功。是你让我怡神养性,不能逼自己的。” 柳无心捏着云泥的鼻子笑,“我说让你不逼自己,可没让你偷懒贪玩啊。有点小成就就要人夸,真要想教训你,早就该打板子了。” 云泥笑着往他怀里窝,柳无心拥着她,身体顿了一下,云泥狐疑地望向他,柳无心道,“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柳无心的观点,貌似杂糅了老庄的某些思想,其实却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观点,也是儒家所提倡的,把握今生的思想。未卜来世,不寻求彼岸世界的幸福,看重此岸今生的现实世界。毫无罪孽感的存在,欢享生命,中国人从来不承认什么“原罪”,人生来就要好好活着,或者延长生命的长度(道家),或者追求生命的意义(儒家),我们中国人对于生命的痛苦,是教人用智慧采取规避的态度,不可免,则顺之,还有一种塞翁失马的辩证与豁达。刚烈一点的,舍生取义,追求道德的完美与名声的不朽。中国人不是很相信天堂上帝那些很遥远的东西。我简单地唠叨几句,这事情要是说起来,要写整整一本书去。 中国的佛教,与本土思想能完美结合,大大不同于印度。佛的最好境界,在中国,尤其是禅宗,往往是归于现世生活,而不是往生成佛。诸如,悟者为如来,不悟者为凡夫。吃着同样的饭,做着同样的事,因为思想领悟不同,态度各异,就形成人与佛的差别。悟道三阶段,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三个阶段,不过就是用一种新的态度重新观照我们的人生,而这种态度,让我们豁达,欢喜,幸福,快乐。 让我们的今生,活得更好,这个命题朴素,却很艰难。那个佛经故事,原来也看过,没怎么以为然,后来看《天子谋》,就突然被三土激发得热泪盈眶。人生是场大破败,人经营的不过是小圆满。只是,人是应该看重那场大破败呢,还是欢享那点小圆满? 换个更搞笑点的说法,话说,我这人一向缺乏幽默感,今天也东施效颦幽默幽默。或许所谓人生,不是我们摘下了手边的浆果品出甘甜,而是我们摘了浆果,咬了一口,发现它很酸,而且上面,还有一条被咬断的虫子~ 呵呵,好笑吗? 呃,在下学识浅薄,一时兴起,我姑妄说之,各位就姑妄听之,有错误之处,一笑了之,自动更正~嘿嘿,鞠躬下~ 第六十二章 不识故人面 花临泾见到洛云泥的时候,云泥素衣散发,正并肩和柳无心坐在洛水泮看星星。 他们并坐相偎,十指相牵,背后波光水漾,竟似神仙般幽游恬畅。 花临泾愣了下神,云泥回眸望向他,似含笑。眸光宛若洛水春波,在明媚的阳春里,是柔亮的,温存的,清润的,淡定的。 美至斯,依稀旧时模样。花临泾泪湿目,竟自行了一个属下的大礼,叩头道,“属下见过六小姐,见过,……,柳公子。” 洛云泥愣神。六小姐,这称呼? 她起身去扶花临泾,不想花临泾已是泪满脸,不肯起身,只是悲声道,“六小姐!” 云泥无措道,“您是?……” 花临泾泪唏嘘,拉着云泥的手道,“六小姐,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二公子身边的花临泾啊!” 云泥惊心,颤声道,“我,我二哥?……” 花临泾悲声道,“六小姐!总算是能见到你了!咱们水狐家,总算还没死绝……”花临泾言至此,竟抑制不住,大放悲声。 云泥泪湿目,说不出话来。她在藏书楼读书时,已查阅了水狐家资料,旁支远系先不说,自己有六个叔叔,二十七个堂兄弟,五个亲哥哥。亲哥哥中,大哥幼时因病耳聋,不甚出众,其余的哥哥们皆聪颖过人。只是家庭罹难,三哥死时不过十三岁,四哥十岁,五哥七岁,皆未长成。唯有二哥,死时文采武功已卓然于世,最是杰出优异。那年他十九岁,刚刚大婚。花临泾是被爹爹收留的孤儿,从小跟在二哥身边一起学习,以勇力闻名。水狐家零落,他侥幸逃脱,身在奴籍,却是揭竿而起,振臂一呼,而应者云集,墨绝王室几番诛杀未遂,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花临泾英武,朗硬果敢,洛云泥望着他,仿似可以想见哥哥风采之万一,不由一时酸楚,热泪夺目而出。 花临泾痛哭的热诚,似一把火,煮起云泥的血,渐沸腾。她忍住泪,轻轻颤栗,跪在花临泾身前唤道,“临泾哥哥!” 应该是幼时的称呼吧。云泥没有记忆,却叫得亲近自然。 那一声临泾哥哥,一下子唤起花临泾众多鲜活的记忆。六小姐竟还记得这称呼!他跟随在二公子身侧,亲眼看见六小姐出生,会说话,会走路,出落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见了二公子和他,总是张开双臂跑过来,用稚嫩的童声娇滴滴地唤“二哥!临泾哥哥!”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人人视为掌上明珠。二公子也甚是疼爱这个妹妹,老爷经常入宫在外,二公子十六岁掌管家事,六小姐聪慧爱学,五岁那年去书房做五公子的旁听,二公子时常唤过来考问,六小姐每次见了他总是凑过来问他,“临泾哥哥,我二哥今天忙不忙,会不会问我功课?” 五岁那年。六小姐五岁那年。花临泾一时大恸,握着云泥的手臂,大哭。 花临泾要云泥去他的藏身处,那里有三万等待暴动的民奴。云泥望了望柳无心,迟疑道,“临泾哥哥,我……” 花临泾道,“六小姐,可是信不过我吗?” 云泥摇头。花临泾道,“这里是洛神圣地,人迹罕至。六小姐避世,便置外面二十万民奴的生死于不顾了吗?” 云泥懵懂道,“临泾哥哥何出此言?” 花临泾叹息道,“你可知王上为何一定要得到你吗?” 云泥一下子想到那个秘密。花临泾见她不语,苦笑道,“因为六小姐是民间传闻中,墨绝的贵人。当年水狐家繁盛,门生遍天下,老爷早年曾在民间开坛讲学十年,天下人翕然向往,以圣贤视之。墨绝干旱,雨水被视为圣洁宝贵之物,偏偏水狐家的六小姐每逢生日,便天降甘霖。以水狐家之盛,以此事之巧,墨绝人自是顶礼膜拜,连当时的王上,也是如此认为,一早和老爷说,要让您将来嫁入王室的。” 云泥咬唇,欲辩驳而无话。花临泾道,“六小姐走,从此您生日那天再无下过雨。可蹊跷的是,六小姐今年在王室,生日当天,竟然又天降甘霖。所有百姓都欢呼激动,他若是娶你做王后,则天下人心,民奴暴动,皆定矣。” 不可置信。云泥在名成皙身边长大,从小就不信什么天人感应,不过几次巧合,就传成这般荒诞。 花临泾叹息道,“只是承墨家和水狐家之仇,不共戴天,您为王后,就是天下民奴之首,具备了足以抗衡承墨家的势力,会给承墨家带来灭门之祸。所以承墨太后一定是要你死,在她看来,贫民贱奴,不足虑。” 云泥默然,半晌道,“那当初,为何不杀了我。” 花临泾道,“当时的王上,念在墨绝凋敝,颇有振作之心,欲变革,遭到以承墨家为首的官僚强烈反对。他遂在王庭之上,以变与不变为议题,让大家畅所欲言,力图借老爷之言论,让群臣信服,行变革之实。两大家族当时明争暗斗已经如火如荼,王上倾向水狐家,当时的王后为确保承墨家的利益不受损害,不知用何手段,盗取王印,下旨处决水狐家。水狐家血流成河,王上才知晓真相。” 这段历史云泥是清楚的,故而咬着下唇沉默不语。花临泾道,“王上身体本来不是很好,受此惊变,一病不起。承墨家掌管抗衡王庭的大军,王上也是不敢乱动。承墨太后野心勃勃要征讨天下,振兴墨绝,选好了她十六岁的妹妹冒充公主去祸乱天下。王上执意上朝,在王庭之上与众人商讨,竟是突然下旨,让六小姐你,做墨绝公主,赐姓洛。承墨家反对,王上大怒,一意孤行。就这样把你,送出了墨绝。” 洛云泥半晌无声。送出墨绝自是极其凶险,但留在墨绝,则必死无疑。 花临泾突然翻身跪在洛云泥面前,恳请道,“六小姐,你不为水狐家,也要为墨绝二十万的民奴想想。墨绝当今,当真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啊!前些年,大家还抱着墨绝人征服天下的梦想,愿意等,愿意忍,可是墨绝孤注一掷,外面的世界却不可征服。墨绝狼狈退回,天下绝望,民奴暴动只消一个火种,便成燎原之势。六小姐,跟我走吧!” 云泥浅笑,“我便是那粒火种吗?” 花临泾道,“当今王上,也算是雄才大略,只是无力回天。承墨家是他母族,他执掌王权,若是能娶你,三方和睦或许是条通途,但是民奴与承墨贵族势不两立,水狐家和承墨家也不共戴天。承墨家,的确太强横霸道,咄咄逼人了。他们活活逼死先王,又害死两位王子,扶当今王上上位,掌控不成,也是极力牵制打压,当今王上,对其也只有恨,没有爱的。” 云泥道,“临泾哥哥要我怎么做。” 花临泾道,“矩子说,万事俱备,只要请到六小姐,一切事水到渠成。” 云泥颤动。矩子,墨绝民间那神秘的矩子,民奴真正的领袖,没有人见过其真容。他常常一身墨衣,戴着面具,踪迹难觅,却智谋出色,五次从洛逸人手里救出濒于灭绝的民奴军,民间甚至传说,说他是水狐二公子水狐晟。 云泥却知道不是。如若二哥真的没死,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娘遭受□诛杀,唯一的妹妹困在王宫,怎么会一次不去救她,不管她? 那么矩子是谁?当墨绝还是墨家的时候,他们的领袖叫做矩子。后来墨家散,忠贞的信徒组建墨绝,为逃避战乱,与外界阻绝,独自繁华。墨绝几经变迁,有了等级,有了特权。贪图个人的尊荣,不再兼爱,非攻;爱慕繁盛的享受,不再非乐,节用。他们的领袖成了王,不再称矩子。 如今,这个称矩子的神秘人,要掀起燎原巨火,冲击王室,独霸墨绝了! 看来她生而为棋子。不是这个人的棋子,就是那个人的棋子。 花临泾看到她眼里的冷冽淡漠,不安道,“六小姐,你,你……” 云泥淡然道,“临泾哥哥有没有想过,烈火燎原之后会怎样。” 花临泾道,“那样我们水狐家大仇得报,墨绝的民奴从此都过上好日子啊!” 云泥道,“临泾哥哥,若矩子想借民奴的力量,夺取墨绝王权,又如何!民奴流血丧命之后,幸存的又能怎样!” 花临泾怔愣。半晌,勃然怒道,“六小姐,你不能这样说矩子!” 云泥沉默,低下头不再言声。 一直听他们说话的柳无心在一旁道,“云儿,矩子到底如何,先不必妄测,你出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云泥咬唇,转头唤道,“柳大哥……” 柳无心对她一笑,轻叹道,“我们出去吧。你总是要看一看真正的墨绝。” 云泥回到他身边,无语。柳无心道,“墨绝的天总要变的。顺应其变,再做打算吧。” 在洛神禁地,云泥对外面的世界觉得厌倦。但马上她知道她错了。 她厌倦,是因为她不懂,真正的墨绝,是什么样。 离王城越远,越触目惊心。车子不过行了一日,离王城不过百里,已然看不到繁华的街道,却是堵满了数不清的流民。 再前行,流民愈众,他们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悲号痛呼,不绝如缕。路上不时有死尸,暴尸路上无人掩埋,墨绝酷热,腐烂发臭,蚊蝇漫天。 花临泾事先打了招呼做了准备,但云泥见竟是如此惨烈,用药帕捂着鼻嘴,忍不住泪下。 外面是冲天的哀嚎。灾荒,饥饿,死亡。瘟疫,赶杀,暴毙。 这样的墨绝,那衣食丰美的王宫,直若是人间天堂。王室但凡有一点悲悯之心,亦会穷则思变,发奋图强。民奴但凡有一点后路,也不会揭竿而起,冒死造反。 云泥几乎喘不过气来。墨绝如同大蒸笼,民奴如脱水的鱼虾,墨绝是一个炼狱场,所有人,所有的人,注定不死即亡。 怪不得疯狂,怪不得焦灼,怪不得勇悍,怪不得绝望。甚至也怪不得,尊贵如墨绝王,也暴戾得喜怒无常。 日日面对着这衰败,腐烂,恶臭,病变,日日面对垂死的呼号,鱼死网破的反抗,没有生途。 云泥突然想起洛逸人曾用一种很少见的悠扬语调对承墨太后说,“没有她,墨绝也一样会毁掉,不是吗?” 他因为清醒,而绝望。云泥突然为洛逸人感到悲悯。她突然悲怆,或许,和他背负的这个国家相比,自己身上的,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背负。 她突然懂。为何花临泾信任矩子,因为没有人再对这样的墨绝有不良的企图。 她也突然懂。或许所谓墨绝的秘密,洛逸人真的就不在乎,他只是想借所谓的秘密支撑她活下去。 这样的墨绝,即便没有秘密,还能存活多久呢?洛逸人比谁都清楚。 云泥颤抖。她闭上眼,还是哀鸿遍野,她堵住耳,还是鬼哭狼嚎。她扑在柳无心的肩怀,在那一刻,她庆幸自己是棋子,可以去点燃火种,让整个墨绝,摧枯拉朽,淋漓尽致地猎猎燃烧。 车行三日,前方突然一阵巨大的骚乱,人群尖叫着,洪水般怒吼奔跑。花临泾变色道,“出什么事了!” 正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飞马跑过来,一边叫道,“大当家的,大事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墨绝这个名字,是我有段时间看墨家学说,墨家曾和儒家一样,为一时显学,后来成绝学,所以我起了个墨绝的名字,个人以为,挺好听~那个,我狂汗一把~ 第六十三章 死城 花临泾呼道,“小飞子,出什么事了!” 那叫小飞子的少年奔过来,飞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道,“大当家的,出大事了!墨绝通向外界的唯一出口,被承墨家的堵死了!” 花临泾惊道,“你说什么!” 小飞子抹了把汗,跺脚道,“通路被堵死了!承墨太后下的令!承墨大军,把唯一的通路堵死了!” 花临泾顿时白了脸,一把拎起小飞子的前襟,切齿道,“把通路堵死了,你千真万确!” 小飞子道,“大当家的,你先放开我!先别拿我发火!” 花临泾甩开他,气咻咻地道,“她够歹毒!那老妖婆是逼着我们决一死战!” 小飞子退后一步离花临泾远些,说道,“大当家的!各处贴出告示,通路已然封死,要各地民奴顺天安命,哗变者斩!百姓听此消息很是激愤,有蠢动者,正被兵士追赶杀戮!” 花临泾剑眉一拧,飞身跃上小飞子骑得马,冲了出去! 阳光白花花的,灼人的眼。柳无心跳下车问小飞子,“小兄弟,为何通路堵死会激起哗变,墨绝律法,通路有重兵把守,任何人也是不准私自出去的。” 小飞子对柳无心道,“柳公子,您有所不知,墨绝干旱,洛水不能福泽各地,前些年王上开恩,准许特使由通路从外面运水入墨绝,解救饥渴。如今通路堵死,天若不下雨,就有人要活活渴死了!” 洛云泥皱眉,小飞子甚是乖巧,亲昵地行礼上前道,“小飞子见过水狐姐姐!” 云泥扶他起来,却见他干瘦黝黑的脸全是汗水,衣衫破裂,光着脚。云泥心下叹息,眼见前方哗变愈盛,忍不住问小飞子道,“前方兵士在屠杀民奴吗?我临泾哥哥,去打仗了?” 小飞子道,“说是斩杀哗变者,可是为了杀鸡儆猴,也是为了向上邀功,那帮畜生是见人便杀,现在各地都封城,为了立权威,敢上街者,便会斩杀!” 云泥震惊道,“那这些人……” 小飞子道,“水狐姐姐,承墨妖婆封死通路,据说王上勃然大怒,与她当场反目,要处决承墨家人!承墨家欲殊死一搏,在外面疯狂杀戮,抢夺财富,她要放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了!” 云泥起身道,“柳大哥,我们去帮临泾哥哥吧,他一个人!” 花临泾一马当先,被层层的兵士围住,凶险异常,却越发悍猛骁勇。外围的民奴怒吼着欲冲上去助战,被兵士一波波阻击,血溅当场,最后犹疑怯手,怔愣对峙! 刀风至。 墨绝人从未遇过那么浑厚的刀风,似乎漫天盖地而来,压迫得令人瞬间屏住呼吸。 兵士后退,功力弱者甚至被掀翻在地。柳无心的凤凰刀脱腕而出,游鱼般倏忽而逝。人死,刀移,一滴血,刀过无痕。 柳无心穿透人流站在花临泾的背后,逼得包围的兵士纷纷后退,骇然而停手。 人群突而死一般静。柳无心松袖,零零散散的凤凰刀铮然落地,狼狈无光。兵士们从骇然中反应过来,如梦初醒,看向自己的腕子,空荡荡的。 柳无心道,“只知道向弱者挥刀的人,不配再用刀。” 兵士们畏缩不能言。花临泾一身是血,怒而斩杀。柳无心道,“花兄!” 花临泾道,“不杀他们,转过头他们还是会残杀民奴!你死我活,讲不得什么慈悲!” 洛云泥静静地在外围看着。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水狐姑娘!六小姐!” 人群骚动,无数激动的民奴冲过去,洛云泥被瞬间淹没! 数不清的民奴冲向她,围住她,云泥骇然无处逃,不想冲过来的民奴却是跪地痛哭,涕泪滂沱。 云泥无措地站着,泪湿了眼睛。她分辨得出,众人悲从心来,哭的是水狐先生。一位老者用他枯枝般的手抱住她的脚,哀嚎道,“六小姐,我们想念水狐先生啊!” 云泥的心肺撕裂开,泪夺目而下。她低身握住老人的手欲扶他起来,老人却愈加悲怆,泣不成声。 这便是墨绝吗?云泥仰面,赤辣辣的阳光也突而黑暗。爹爹,他到底是一个曾经怎样的存在,她原来从未曾懂,水狐光卓,在墨绝居于什么样的地位! 而她也从来不知道自己,一个无助的孤女,一枚自卑的棋子,在墨绝竟自意味着什么! 甚至她竟然突然理解,洛逸人为什么对她凶,对她狠。她的确不争气,一心做名成皙羽翼下柔弱的小燕,一心为了她的大师兄而活。 她总是以为自己孤苦,最不幸,她总是以为自己生不如死,想来和这强疮百孔的墨绝,和这成千上万嗷嗷待死的民奴相比,她的不幸又算作什么! 她贪恋自己的安宁幸福,可是面对濒死的墨绝,她贪恋的,是多么可耻的幸福! 洛云泥泪下,颤抖着,腕间杀机动。 杀戮已开始,那就奋力拼杀。杀出条血路,看看墨绝终究会是什么样的天下! 夜死寂。半城死人。空气中是被鲜血浸染的湿漉漉的血腥和腥臭。而夜空的月,却依旧明亮。 月既无心,可是人有情。 云泥一个人,在暗夜里,迎着月光,走在衰破的巷子里,一步步,脚下横七竖八的死尸,呈显各种狰狞的姿态。 “墨绝等级森严,出生固然重要,可是武功更重要。武功最好的可以进入王室,其次的进贵族,再次些的成官僚,再次的成兵士,然后是平民,最后为奴隶。除了武功,还有各种技艺,技艺高超者皆有特殊优待,能取得地位。民奴者,是最卑下最无用的人,受人奴役,为各个等级的人供给衣食。民奴者众,占十之七八,但无论是见识还是武力,皆居于绝对的劣势,高位者不把民奴放在眼里,故肆意欺凌压榨,墨绝由此渐渐凋敝。” “老爷以水狐家之显贵,看穿墨绝积弊,为民奴争利益,主张变革,削弱王权,打破等级,甚至要墨绝融入外面世界。外面世界丰饶富美,民奴也能过上官僚兵士般的日子,故而令天下思变,朝局动荡,为水狐家惹来杀身之祸。” 花临泾这些话,云泥不是不知道,但在暗夜巷子里的死尸中行走,一句句回味时,她自问她从来不曾真正懂。 爹爹在抱着一种怎样的情怀在生,他又是抱着一种怎样的情怀去死。 为了这积重难返的墨绝。也不仅仅是,悲悯弱者。 典籍的记载如此简单。慕雨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午时,水狐光卓家腰斩于市。自此,民奴暴动,连年不绝。 夜风,云泥在暗夜中昂起头。连绵的敌手如贯穿的蝙蝠扑过来,云泥站定,横刀。 而远处,兵士的马蹄让大地微微撼动,那是一场,大杀戮。 十余双凤凰刀,如疾风,如快电,齐齐往云泥身上招呼。未等刀至,云泥欺身上,凤凰刀出。 传袭着洛逸人的狠辣,运转着柳无心的连绵。一转眼,便是她洛云泥的鬼快,招招铁血。 洛逸人教过她,挥刀的时候,要如突袭的猎豹,进攻的毒蛇。胜败在此一招。 云泥的人飞穿过去,看准一人,直取他项上首级,似入无人之境。 然后,她在刀入血肉的一刻,大翻身,将中刀者踹出去! 包操的袭击者几乎接触到了她的衣襟乱发和肌肤,可是只在那一瞬,她从刀锋中掠走,杀了一人,并反踹回来! 那一刻,有一种莫名的沉重和诡异。这女人出招总是快得诡异,动如魅影。 保持着出招的攻击,来不及收束,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和呼吸,颈间发丝般的细,微凉。 凤凰刀还犹自飞转,犹自鸣响。甚至他的人还换了个步子,然后他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倒。 怎么回事?是,死了吗? 洛云泥半旋,仰面,长发飞飘。 霜雪般的凤凰刀细微的鸣叫。破空,刺入血肉,破体。洛云泥飞身而下,腕间刀至,见血封喉,踏着被杀者的肩背,飞出的凤凰刀至,握在手。 她有一刻就是保持着踏体凌空的姿势,敌手不由得并肩,后退。 脚下的人缓缓倒下。洛云泥振衣落在地上,望着对手。 杀袭者骇然。 洛云泥举着手中的凤凰刀,吹落刃上血。 月光犹自惨白,洛云泥的面庞俊美肃静。她不曾言语,刃上血轻飘飘地落,溅在她的衣上。 不远处杀声震天,惨绝人寰的火光与哀嚎。半死的城,腥风血雨。 洛云泥道,“强者,可以滥杀,是么?” 她的声音低沉,似询问,又似叹息。她的话音落,横刀。春葱般的手指,霜雪般的凤凰刀。 杀袭者骇然欲后闪,洛云泥退身一步,持刀攻入! 似一道刃割破了月光,黑夜转瞬间变得斑驳错落。 洛云泥旋于空,后仰,乱发散于衣袂,如垂死跃水的鱼。 强劲的凤凰刀如一线天光,银丝般,倏忽挥散。 破心,封喉。恰到好处的,致命的尺度,刀行于血肉的死亡的质感。 饮血,杀气因此而跳动,而酣畅。 云泥踏着纵横的尸首冲向飞奔的马蹄,冲进火里。 炙人的热浪,闭目,听着噼啪燃烧中刀刃的锋响,绝杀。 数不清的民奴,混乱,抵抗,扑倒,哀嚎。绝望的女人,孱弱的老人,抱着,拉扯着孩子,跌倒,被践踏,被残杀。 无辜的孩童,被踢飞撞在石墙上,血浆崩,犹瞪着惊恐的双眼。 洛云泥挥刀,但似乎她谁也护不住。飞一般驰骋的马蹄,斩断一个,还有另一个。 整个城都在混战。绝对悬殊的力量之间,绝望地混战。 竟然,那些骑着快马的兵士,开始动用弓箭。 柳无心被团团围住,一瞬间,他感觉比当年的摘星阁,还要残酷。 摘星阁精锐对决,旗鼓相当。如今,明显的劣势,对手超出寻常地强悍。 武功低下,又极度疲惫虚弱的民奴,如何对抗飞驰而至的精锐铁骑?他以一人的武功高强,如何消解层层叠叠的围追堵截? 还有云儿。她说她睡不着,出去走走。而今,她的人在哪里? 柳无心在密不透风的重围中,一跃而冲至高空。然后他看见,那一边,围攻的,在使用箭弩。 他们必欲杀的,一定是云儿!柳无心心下一凛,俯身借力,几个腾挪起落,人已经飞奔过去。他在奔行中扯落一棵尚存活的小树,内力激发树之柔韧,清啸着,小树在空中突然霸道凌厉宛若已诺。 飞旋,扫落一片箭弩。柳无心最擅长的不是凤凰刀,还是剑。墨绝无剑,他操起断落的横梁,挥出。 对高手来说,剑之杀伤力,远胜于轻薄小巧的凤凰刀。凤凰刀在于近距离作战,胜于招数的狠戾奇巧。 横梁至,人陨落。柳无心根本不给对手喘息变动的机会,他的人打开破口,已经长驱直入。 “柳大哥!” 晃动的刀光已怒极,洛云泥在强霸凌乱的箭影里猛地横冲过来,靠在柳无心的背上。 柳无心反身拉过她,挡在前面,腕间的凤凰刀直直地甩出,横贯三个弓箭手。他的人拉着洛云泥,挥动断梁,在凤凰刀之后,冲入了弓箭的阵脚。【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于是远距离的诛灭,再一次变成近距离的厮杀。 柳无心道,“云儿!我应付一阵,你过去,把人尽量聚集在一起!” 洛云泥红了眼,人不顾一切扑杀过去,恨声道,“哪儿还有什么人!他们要把人杀光了!” 柳无心手中的横梁挥出,势如洪水,身前的对手像断线的风筝向后飞仰,撞得后面的同伴一起扑倒后退。柳无心自己却借着那股力,冲霄直上,手指做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清啸。 他的衣袂在夜空里飘,那声清啸似乎上天入地,穿透心脉,震撼骨髓,然后余音袅袅。 一时间,众人皆住手,连洛云泥也忍不住,去仰望。 柳无心宛若夜空中划月而过的凤凰,他瘦长清癯的身影,伴随刚劲清逸的步法,带动着飞飘的衣发,倏而逝,倏而至。 他身形动而声至,“大家这边来,跟我来!”他话音落,人稳稳地站在一棵高高的树上。再次,发出劲薄云天的清啸。 存活的民奴,拼死靠拢。 柳无心瞥见奋勇杀敌的花临泾,内力传声,“花兄,这边来!” 柳无心所在的地方,是城正中央。而众多的敌手是骑马从城门而入,精锐者去围杀柳无心和洛云泥,已被二人冲得七零八散。民奴拼死靠拢,花临泾身经百战,自动冲杀过去断后,很快与洛云泥并肩在一起。 柳无心见民奴已经迅速向中间靠拢,他从燃烧的烈火中抽出点燃的木棍,一根根运用内力抡掷过去,宛若一根根火剑,带着柳无心浑厚的内息翻滚横扫,威力非常。 铁骑扑倒,一时乱。柳无心改变角度,挥出的燃烧的木棍一根根直立地上,溅起劲悍的沙土! 花临泾和洛云泥并肩退,柳无心掷出的木棍,燃着熊熊的火,在巷口燃烧,阻碍铁骑行经的速度。 聚集而来的民奴不知何故,却见一根根喷薄燃烧的圆木划空飞出,仿似绚烂而过的烟花。 作者有话要说:我正在进行艰苦卓绝的结文运动,快了,更快了,呵呵`~ 不晓得晋江昨晚怎么回事,我更新了文,显示字数,却没有一个字,郁闷的,晋江又抽了~ 第六十四章 凤凰瑕 柳无心冲到花临泾和洛云泥身边,洛云泥身上染血,杀得急狂,也看不出哪里受伤,花临泾硬汉,护着洛云泥,肩上腿上竟是中了三支箭。柳无心冲上去把二人护在身后,发力推了堆火出去! “云儿!引火,把这排房点着!” 洛云泥领悟,迅速点火,柳无心则是锲而不舍往巷子口投掷火木桩。一盏茶工夫,暴烈的火吞噬墨绝干燥的物什,借着夜风,连成一片! 火墙越加厚,怒焰冲天,阻绝敌手侵犯的路。 柳无心带着大家撤到僻静安全的一隅,侥幸存活的民奴不过三百,瑟瑟发抖,相偎依着,默默望着冲天的大火,悄寂无声。 剩下的只是灰烬,而不是希望。 花临泾倒吸着冷气,任柳无心为他拔箭治伤。有一箭穿透右腿胫骨,几乎让他残疾。 打过多少次硬仗,说不清是第多少次受伤。花临泾龇牙咧嘴道,“这次他们疯了,把我们围在这里,一定不会放过了。我,六小姐,柳公子,若是灭了,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血浓于水,母子俩再怎么吵,想和好,也是件容易事!” 洛云泥忧心道,“火一两个时辰就会灭的,他们的人还在,说不定还会有增援,我们怎么办?” 柳无心绑着花临泾的伤口,没说话。 洛云泥望了望身后半死的众人,默默叹了口气。这时一人猛地站起,振臂道,“六小姐!他们若是再闯过来,我们,就和他们拼了!” “对!拼了!” 随着一声声应和,民奴的情绪瞬间激昂起来。可是,洛云泥苦笑,再怎么激昂,他们所有的人加一起,也不是对手啊! 柳无心出,令人惊恐。故而承墨太后斩断通路,断绝可能的外援,然后残杀民奴,引他们现身,将他们困于孤城,迅速调用侍卫高手和精锐兵士围困剿杀,承墨家早已设好了一张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些兵士当然也在拼命。通路断,水就那么多,贵族,官僚,匠人,兵士,他们不杀民奴,民奴就会抢占他们的利益。 所以,那些人几乎是毫无怜惜和理性的,大开杀戮。 人已成魔,火有尽头,怎么办? 柳无心起身望了望熊熊燃烧的火,转目看脚下已经将城层层包围,持弓箭严阵以待的兵士。激愤的民奴突而沉寂,皆屏息望着他。 柳无心道,“围城者众,但较追杀者来说相对薄弱。趁着火势阻隔,我们只能从这里突围出去!” 洛云泥咬住下唇,“可是!” 柳无心知道她要说什么,环顾众人道,“事到如今,只能拼命试一试,能活几个算几个了。” 民奴面面相觑,死一般静,转而握紧拳头起身道,“我等愿跟随柳公子和六小姐,拼了!” 不拼,也没有路。等待火势稍弱,追杀者冲过来,一样会死。 柳无心吩咐两个健壮的民奴抬着花临泾,嘱咐众人一定要跟上他。然后他回头,唤云儿。 他的脸还依旧温和平静,甚至,唇角在回头的瞬间,还带着些许微笑。 洛云泥站在他身边,柳无心道,“我们用刚才的办法扔火柱先破了他们的箭阵,然后我破开城墙,你和我并肩,拉着我的手,懂吗?” 柳无心右手握了云泥的左手一下,松开。不再说话,转身投火柱于城下。 城下诸人惊叫着,作鸟兽散。那些强大的火柱快速翻滚着,避之不及,被碾在火柱下。 城下阵脚大乱,柳无心退后几步,一声喝,伴随着脚下的震颤,城墙摇晃着,轰然倒塌了一大块!柳无心一把抓过云泥的手,飞奔出去,招呼道,“跟上我!” 云泥被他握住手,一阵热流袭来,身体是从未有过的充盈,充盈地想要飘起来! 因着这用力的牵手,二人正合二为一,云泥像是一方新天地,接纳着柳无心绵绵涌入的强劲内力。 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的内力,铺天盖地地吞没了她,如江海吞掠溪河。 他们冲了出去,为身后人开路。 柳无心左手,洛云泥右手。那是他们身上各自最灵活的手,他们最自如最灵活地出招,内力如此强悍! 突围只是一眨眼。混乱尖叫中的一眨眼。 后面的人只是拼死地跟随。什么都不需要他们做,他们只需驱动所有的内力,拼命地跑。 冲出重围。 柳无心一提气,带着洛云泥便飞跃起,回越过飞奔的民奴。他回头大声道,“我们断后,你们快跑!” 必须要断后,否则反应过来的兵士追击,逃出去的民奴也注定要惨死刀下。 十指相扣,背对背,云泥望着层层围聚的兵士,她突然有一种很充实,很酣畅淋漓的美好观感。 与他相背相扣,强敌压面,无畏,无惧。 甚至是,幸福的。夜空如此璀璨。有这个男人在身旁,生与死都是幸福的。很幸福。 幸福得想微笑,却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大悲怆。不需要甜言蜜语。无需到地老天荒。 火刺眼,箭如蝗。 柳无心带着云泥腾跃起,挥袖飞走,内力出。 那是一把无形的剑,无人能阻挡它的锋芒。 兵士散乱,仓皇中仰面射箭。但是柳无心身法极快,倏而远逝。 他们并不走,为了给那些幸存的民奴争取时间,他们在屠杀场上,往返流连。 惊呼,咒骂,散乱,挤压。 不成秩序。干脆有的人停下了弓箭。 夜空中响起了柳无心清哨响。那种声音,清润悠扬,如掬于掌中的洛水,引诱着,平息着内心的焦灼,一点一滴,荡涤着漫天的杀气。 暴戾,并不能超越生死。厮杀,烈火,伤亡。问一问掌中的洛水,那诱人的清甜,停下来,可以吗? 他们的衣襟和发,他们的身形,美而飘逸。他们不是游走在血腥的战场,仿似他们在悠游地踏歌。 水狐慧。一定要杀吗? 兵士们垂下手中的利器。传说中,那个美而神奇的女人,传说中得王钟爱的女人,传说中可以造福墨绝的女人。一定要,诛杀吗? 柳无心舒畅地昂首而鸣,声音瞬间而飞扬激越,清音似乎穿破云层,直达九霄。他们的身形闭月一角,飞动,刚劲曼妙,俊美翩翩,如高贵吉祥的凤凰,携手降临人间。 弓落地,箭搁下。每个人,好像刹那间福至心田,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墨绝是一个崇拜强者的地方。哪个人,能占据天地那么宏大的背景,哪一个人,有那么高强的武功。 洛云泥闭上眼,迎着夜风,仰面靠在柳无心的肩上。 她知道,她头上有月,脚下有血。 夜风劲峭,在肌肤上游转。依靠着他温暖的肩背,他的哨音仿似有萧笛在吹。 她放松,却不感到疲惫。她的心空静,如洗般空明。淡淡的,清泉般,润泽无声的欢喜。 柳无心移转身,空闲的左手,挽住她的腰,踏空而降。 翩然下。强劲的风吹散他们的衣发,云泥的衣领裂开。 “凤凰瑕!” 不知是谁激动冲动地大声呼喊,转瞬间,人群震动,呼声如潮。 “凤凰瑕!”“凤凰瑕!” 云泥左肩下的蓝冰凤凰,竟自焕发出五彩,一点点变粉,绯紫,最后竟成为炫目的妖红。 凤凰浴火。凤凰瑕。 传闻中,在古老的墨绝,纹身凤凰的王室成员,若蓝冰的凤凰纹身成为妖红,便是天成的无可争议的墨绝王。 冰蓝成妖红,几世几代不曾有,不过是墨绝人记忆中的传说而已。 可是洛云泥,她肩下的凤凰,竟自焕发成那种不可思议的妖红,如珊瑚红宝石,散发绚丽的光。 地上人皆倒吸口气,张大嘴! 洛云泥听到那三个字,有几分慌乱惊骇。娘告诉她的秘密里,最后三个字,就是凤凰瑕! 柳无心携着她落在高高的城墙上。城下的兵士似信非疑地犹豫着,一时无措,面面相觑。 炫目的红光。光环中的洛云泥俊美非常。 “凤凰瑕!” 随着一声臣服的惊叹,一个人倒头跪下,然后纷纷然跪倒一片。 云泥的目光垂落,似乎想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妖红。她在恍然间明白,原来,这就是凤凰瑕。 源于,高深的内力。妖红在昭示,拥有这种高深内力的人,是无可争议的墨绝王。 可是,这高深的内力,是源自柳大哥,不是她自己。 三天后,他们带着那些幸存的民奴,遇合了与兵士作战前来接应的民奴军,花临泾负伤,手下人一见他,又惊又喜,寒暄过后,安置那些疲惫不堪的民奴去休息,花临泾柳无心和洛云泥留在了前沿战场。 两军对峙着,漆黑的夜,属下向花临泾汇报着战绩。他们遵循矩子传来的布局打法,几番争战下来,互有胜败伤亡,这几日凤凰瑕的传言如燎原之火,飞快地传播,对手的军心动摇,而民奴军则情绪激昂。 众人都与云泥见过礼了,说至此,不由都甚是激动崇拜地望着洛云泥。洛云泥心中惭愧,不语。 她不过是江海激起的大浪涛,她自己,没有那力量之源。 花临泾看出她的心事,说大家都累了,先早点休息。众人起身正告辞,一人匆匆进来,行礼,在花临泾耳边说了几句话。 众人关切地望着花临泾,花临泾对洛云泥道,“六小姐,矩子要见你,去总部。” 矩子要见她。 民奴军真正的灵魂和领袖,那个神秘的矩子,终于要见她。 洛云泥一步步踏上石阶窄路。总部在深山更深处,矩子在顶峰最高处。 山风猎猎,不胜寒。淡弱的月光下,一个深黑的背影,在风里衣袂飞扬。 云泥站定。背影高大宽厚,如此,熟。 他径自笑了。“看来云儿功力真的已经度过了关口,渐入佳境了。” 云泥退一步,煞白着脸望着矩子回转身,拿下脸上的面具,犹自带着笑。 “王!”云泥低呼一声,退,肩背一下子顶在冷硬的山石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高潮就要来了,我手心一把汗啊~ 第六十五章 矩子 洛逸人道,“是我,可你也不用怕。” 洛云泥震惊,半天反应不过来,洛逸人负手道,“在墨绝除了我,谁能三番五次放民奴军一条生路,让他们有惊无险,弱而不绝。花临泾勇且勇矣,智谋不足,如何能担当大任。云儿你,现在还不懂吗?” 洛云泥怔愣。洛逸人苦笑一声,说道,“在墨绝我是王。不能掌控全局,我做什么王。” 洛云泥静声道,“民间说,王和矩子,旗鼓相当,却其实是您自己和自己博弈。您主掌王权,拥有足以和承墨家抗衡的大军,同时又操控民奴,墨绝已经尽在您手里,云儿不懂,您为何……,”云泥迟疑,洛逸人静静地等她说下去,云泥道,“您为何,还要在我身上下功夫?” 洛逸人苍白的手指敲捏着手中黑铁的面具,仰首望月轻叹道,“可能是,我不爱自己,却爱上了你吧。” 云泥突然感觉冷,洛逸人回望她,颇为玩味地,似笑非笑,目光里似有深情,又似乎嘲弄。他说道,“我总是以为,你终会如小时候那般,心无芥蒂,仰慕依恋我。我总是不能面对,你真的把我忘了。乃至于我搬出你娘,你在墨绝最可信赖的人,我请她告诉你,要你信任我,可是你竟然,也不听。” 洛逸人的苦笑淡淡的,“你们水狐家的人都信赖我,唯独你,不信我。你以为,”洛逸人看了云泥一眼,说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秘密吗?天地,青黄,佛陀山崩,凤凰瑕。云儿,我说的,没错吧?” 洛云泥骇然,颤声道,“你,既然知道……” 洛逸人仰天道,“是你爹,水狐老师告诉我的。我告诉了你娘,再让她告诉你。” 云泥颓然。洛逸人摇头苦笑道,“母后做梦也没想到,水狐老师没有把秘密告诉任何一个水狐家人,他把秘密,告诉了我。十一岁的王子,他的学生。水狐老师预知母亲的野心定然废长立幼,遂嘱咐我,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定要背叛他的学说,顺从母亲登上王位。我听了他的话,那么做了。从此再也没人知道,我的内心,是你父亲,水狐光卓狂热的信徒。”洛逸人看向云泥,语调温柔悲悯,“你以为我不疼爱你吗?凭我和你们水狐家的渊源,你爹是我的老师,你三哥是我的知己,在这个角度上,我是你兄长。你们水狐家遇难的当天,我去探望,水狐老师除了秘密,还把他最钟爱的,寄予厚望的女儿交给了我。你说,我再怎么打你骂你惩罚你,也不过是恨你不争气,逼你练功,或者是气你不亲我罢了,我会杀你,真正伤害到你吗?” 如五雷轰顶般,云泥苍白着脸,瘫软在山石上,再没有一丝力气。洛逸人道,“水狐老师说,这世界没有绝对的错与对,异端正统,孰错孰对,总要真正试一试才知道,而打破几百年的信仰与规则,是最后的,迫不得已的一条路。所以我镇压民奴军,外征天下,抱着必然失败的预感,去验证孰对,孰错。” 云泥颤抖着。她想要说话,却是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洛逸人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望着她,叹息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伪装,矛盾,纠结着太久了,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整整十年,我不曾陪在你身边,十年后,我也忘了怎么去爱你。你怕我,远我,恨我,我终究是对不起你,一步步,伤害了你。” 云泥的泪一下子泉涌出来,她的心被一种酸楚的暖流震荡着,而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洛逸人扭头不再看她,任午夜的风吹得他衣襟哗哗作响。 云泥隐忍着,抽噎着哭。 哭了许久,洛逸人终是不忍,走过去,抚着她的头唤她“云儿”。 云泥一阵战栗,不自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失声哭。洛逸人内心叹息着,想哄,终是作罢,只是任她抱着。 云泥半晌才抽泣着问道,“可是你原来,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 洛逸人默然道,“我希望你爱我,但似乎,更想让你恨我。我掳你回墨绝,想用仇恨让你变强大,在王宫的范围里去复仇,而不是像现在,民奴,王军,承墨军,混战一团,生灵涂炭。” 云泥一个痉挛,面苍白。洛逸人叹气道,“和你说了,你还会恨我吗,你还会,杀吗?” 云泥仰面,不解地望着洛逸人。洛逸人对天轻轻笑了,柔声道,“傻云儿,这许多年,我也倦了。你不知道,当年在摘星阁,”洛逸人的面孔静穆下来,俯身对云泥道,“在摘星阁,你和我动手,有一个瞬间,你的凤凰刀舞成了血红,快得不可思议。” 云泥愕然,洛逸人道,“就在你扑倒的前一夕,传说中的凤凰浴血,你做到了。但你当时心中似乎意不在刀,你想的是别的,对自己的刀浑然不知。我曾经怀疑是不是你吐血的血雾,但是云儿,那种速度和力度,不容置疑。” 洛逸人的手抚上她的脸,轻声道,“所以云儿,你行的。给你一个机缘,你可以杀了太后,杀了我。”洛逸人吐了口气道,“那样王权更替,由你主掌的墨绝,就是一个新的墨绝,也无需要这么多人,厮杀流血。” 洛云泥骇然地望着他,惊惧地说不出话来,他说,杀了他? 洛逸人看着她的表情,微笑道,“我说了,这么多年,我倦了。该我做的事,我都做完了。让你杀了我,我很开心。” 洛云泥震退着松开手,洛逸人挑唇一笑,说道,“从此再也不用,这么痛苦暴戾地活着。在信仰与诺言的两难中,前后碰壁,举步维艰。我承王位,发下毒誓,振兴墨绝,护卫王室,光辉正统,而她,也毕竟是我的母亲。……,云儿,你知道我日日夜夜都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誓言在墨绝,意味着什么!” 云泥不语,洛逸人轻声道,“所以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怎么做,我都是,万劫不复。” 静默。山风发出猎猎的声响,世界却是死一般静默。 已经很久了。洛逸人看着跌坐在地上发怔的云泥道,“你还不起来吗?” 云泥无力地仰面问他,“王,……,您要我现在做什么。” 洛逸人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面具,说道,“你的内力,不弱了。” 他的话语平静,陈述事实,转而甚是平淡无波地,轻声道,“带人攻入王宫吧。我,在王宫里等你。” 云泥惊骇地张开嘴,说不出话,洛逸人将一小卷绢帛放在她手里,说道,“线路我标好了,你照着走。” 他说完,顿了一下,再也没说一句话,转身下山,一步步走,不回头。 云泥一见柳无心,踉跄着奔在他的怀里,抱住他,哽咽无声。柳无心拥着她,望着一弯孤月,叹息道,“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过去我们,都看错了他。” 云泥只是泪流。她很无知,这个世界很荒谬。 夜风冷,孤月寒星,在这群山不绝的峰巅之上,放眼漆黑,静寂如死,令人怕。 他未曾留踪影。或许追溯到那些遥远的旧日,他也从未曾有繁华。 可是谁,又曾繁华呢? 墨者尚贤,精英首领的意志,要部下绝对遵从。可是世间的平衡很微妙。一不小心,就发展到另一个极端。 尚贤。于是森严的等级,残酷的竞争。如果贤者没有优越,谁还为贤者?贤者没有利益,谁争做贤者? 可是世间的利益财富,如墨绝之水,就是那么多。财富有限,而欲望无穷,掌管智慧和武力的一方,为强者。强者有恃无恐。 于是居上位者为所欲为,居下位者任人予取予求。 人生来有差别,容貌有美丑,技能有长短,才智有高下。在任何时候,凡庸者众,精英者寡。众者为根基,寡者为栋梁。 根基稳固,精英者固能扶大厦之将倾,根基沦陷,则坍塌必不可免。 鄙视,盘剥,压榨,视弱者为草芥,乃至仇视,屠杀。以寡欺众,众者怒。 寡者怒而天下惊,众者怒,则天下覆。失衡得过于惨烈,则寻求平衡时势必更加惨烈。 承墨太后不是没有想过可怕的后果。她想过,可是她忍不住,也必须那么做。 民奴卑贱柔弱,面对高举的屠刀,焉能不怕。 把那些贱者镇压吓唬住,放开手脚收拾不听话的人就可以了。 杀了洛云泥,让洛逸人死了心,维护住承墨家的利益,就可以了。 有柳无心怕什么,大不了就是多派些人去杀。 知道洛云泥是祸,可是没有想到洛云泥,她真的成了烧毁墨绝的火! 凤凰瑕?传说里骗人的东西也能信? 可是就是这个洛云泥,仗着水狐家的身份,顶着凤凰瑕的神话,点起了民奴叛逆的烈火。顷刻之间,整个墨绝,陷入厮杀。 漫天的怒,漫天的杀戮!熊熊燃烧的怒火,让精英者开始颤抖,开始惊惧。 弱者已然失去了理智,他们不是求生,是拼死。他们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压抑许久的滔天怨气。 所有的民奴一起疯狂,你拿什么阻挡? 武功高吗?一对一武功高,一对二武功还高,那么一对三,一对十,一对二十呢?民奴没有精锐的武力,可是他们人多,他们怒了。 何况还有两个武功精锐得不能再精锐的人,为民奴冲锋陷阵,攻掠城池。柳无心和洛云泥。 失败来得这样快,这样惨烈。 一败涂地,落花流水。 承墨家繁华了几百年,覆灭却只用了十七天。 弱者无言,隐忍,一旦爆裂,却不想迸发出这么可怕的能量。 十二个承墨侍卫跪在地上,承墨太后一人披头散发,地下杯盏碎裂,屋内光影幽魅。 他们攻入王城了!完了吗?真的完了吗? 她突然仰天笑,状若疯癫。 “来人!”她在宫殿里怒喝。 宫人战战兢兢,离她远远的,她今天已经怒杀七个无辜的宫人了。 承墨太后眉倒立,怒目看着颤抖的宫人,冷笑,缓声问道,“你怕吗?” 宫人一下子跪在地上,求喊“饶命”,承墨太后笑,尖声道,“你怕了!我可不是那么没出息,他们攻入王城又怎么样!我迎着他们!我承墨烛生为权霸,目空一切,死自然也要风风光光,轰轰烈烈!你们!”承墨太后突转头,厉声对跪地的侍卫道,“你们生为承墨家人,死为承墨家鬼!你们也怕了吗!” 众侍卫硬声道,“臣等誓死,效忠太后!” 承墨太后凄然笑,有誓死效忠的臣子,没有誓死效忠的儿子。 “王呢?”承墨太后问。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 承墨太后幽声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管了,他的军队和我打仗也就罢了,他打败我,他独掌墨绝,我认了!可是,王城!他连王城也不管不顾了吗!从前可以不把民奴军放在眼里,现在有了水狐慧那妖孽,民奴军今非昔比,他还小觑,只知道和我较劲吗!他想干什么!”承墨太后痛心疾首道,“我输给自己儿子,可以。他打赢我,杀我,那是他有出息,够魄力!为王者当如是。可是他,他现在想干什么!王军竟然不守护王城,他想干什么!” 跪地的一侍卫忍不住垂首道,“王,王他,命所有守城的王军,拥立,拥立水狐慧为王了!” “你说什么!”承墨太后一下子跳起来,尖声道,“他让出了王位!” 她的声音尖细得,扭曲,不似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 “凤凰瑕现,是墨绝天成的无可争议的王。”洛逸人的声音轻轻地从宫殿外传来,他的人挑帘而入,人俊美,白衣,神情不辨悲喜。 一时沉静下来,谁不不曾想,他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承墨太后看见儿子,一时怔住,苍老的眼里涌现了泪滴,强自忍住。 洛逸人道,“母后的话,孩儿都听见了。”洛逸人停顿住,柔声道,“辜负了母亲的期望,孩儿无话可说,母亲要打要骂,”洛逸人跪下,垂首道,“孩儿在此,请母亲责罚。” 承墨太后踉跄着后退一步,颤抖着,猛地走过去,一掌落在洛逸人的脸上,她的手抖得厉害,打得不重。 “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承墨太后用力地摇着洛逸人,一时情不自禁。 洛逸人哽咽道,“母后,为王者,当为天下计。母后可以不心怀天下,只为承墨家,可是我不可以。请母后,恕孩儿不孝。” 洛逸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决绝而去。 “你,你回来!”承墨太后无力地叫着,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唉,没高潮起来,自我检讨中~ 第六十六章 诀别 流风临雪,连同神庙五护卫,穿着宽大苍白的神衣,联袂拦在路前。 在墨绝,无论王室、贵族还是民奴,所有墨绝子民,都是圣职者的学生。世俗有等级,但在圣职者面前,不再有等级。 他们只负责祭祀,审判,授艺,他们不参与世俗的争斗,不参与王权废立,他们身份尊贵高高在上,像是洛水山崖上的神,静看着世事纷纭。 可是他们拦在了路前。众人怔愣,转而跪地,虔诚地行弟子礼。 包括洛云泥。 那七人让众人起身,行至柳无心近前,行主人礼。 柳无心恭敬还礼。 “各位前辈有何指教。” 流风道,“我等,敬请柳公子止步。” 看着众人眼中的疑问,流风欠身道,“我等经千挑万选得以侍奉洛神,不理凡俗事。可是每一个圣职者,在进入洛水神庙的时候,遵从流传下来的古老旨意在洛神面前发誓,每一个圣职者,必须护卫墨绝王室不为外人侵害,为此流尽最后一滴血,用尽最后一丝力。” 众人讶然,窃窃私语。 流风道,“墨绝有史以来,与世隔绝,外人者不得入。今柳公子得奇遇,入我墨绝,与水狐姑娘攻陷王城。王宫在即,我等必须遵守誓言,请柳公子留步。” 柳无心温静不语。流风道,“墨绝虽破败,但王室之尊,于墨绝人不可灭。墨绝同室操戈,或存或毁,乃天劫至,我等无力回天,只能顺应自然。但墨绝王室,昭示墨绝最高尊严,毁于内,是更迭,毁于外,是耻辱。故我等拼却性命,敬请柳公子留步。” 柳无心轻笑道,“好。既是如此,在下听从吩咐。”转身对云泥道,“云儿你自己小心点,多留心,别乱闯。” 洛云泥点头,眼中分明几分不舍,柳无心宽慰一笑,说没事的。 流风侧身道,“蒙柳公子体谅,请随在下去神庙外休息。” 柳无心静静地站在流风身侧,看着洛云泥回身上马,带着民奴浩浩荡荡奔走而去。 站在王城的夜风里,身边是战乱激起的尘埃。柳无心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满着,暖,又似乎空,空,又似乎轻快。云儿,应该已足够强,去做她应该做的事。这么多年,名大哥把她养成一只温顺的乳燕,洛逸人想把她炼成一只悍厉的雄鹰,而他自己呢,想让她做一只饮清露栖止于梧桐的凤凰。 可是她什么也不是。她比燕勇,比鹰柔,她也不是凤凰那般清绝于世。即便她是凤凰,也是一只浴火翱翔的凤凰,而他,一株静止的梧桐,她曾经栖止,却注定要飞去。 人生短暂的遇合,刹那的际会,那曾经惬意的栖止,他婆娑的清荫抚慰她收敛的羽翼,彼此情投意合,唇齿留香。她终究飞上九天,而他顾自新桐初引,清露横流 承墨太后一身戎装,气势威严地昂着头,身后站立承墨家誓死效忠的十二位侍卫。 她面前的,是素衣束发的洛云泥。洛云泥的身后,是持火的民奴军,层层叠叠,隐忍着叫嚣,怒目相向。 承墨太后轻慢无畏地笑了,扬声道,“把踩在脚下的烂泥,涂在墙上,就不是烂泥了吗?” 洛云泥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的英气,她幽声道,“把珍宝架上的玉器摔碎,它还会珍贵吗?” 承墨太后无语。民奴手中的火焰在猎猎地燃烧。 “你不过是凭借柳无心罢了,没有柳无心,你尸体都烂成了灰,攻掠王宫,就凭你?” 洛云泥静声道,“不错,我凭借。太后您,无所凭借吗?” 承墨太后突然仰天哈哈大笑,她声未敛,笑仍在,人已经跃身飞扑过来,她身后的十二位侍卫高声道,“属下愿为承墨家死!”一齐扑了过去! 洛云泥出刀。刀光如宫殿里晃动的水晶帘。 没有柳大哥,她行吗?十二个一等一的侍卫。 刀锋起,细细密密的凤凰刀瞬间在她的周身斩落。令人窒息的压力,死亡的威逼。 洛云泥一声清喝,刀奋起,心却瞬间轻盈! 如鬼影,飞旋的刀发出蠢蠢欲动的蜂鸣。 承墨太后骇然看着云泥静立当中,十二侍卫倒在她脚下。 收手的凤凰刀犹自晃动着妖红的光影。空气中犹自回响着颤动的蜂鸣。 舞成妖红,杀人于无影。这是传说中,凤凰刀的极致,凤凰浴火吗? 浴火重生。意到刀至的大境界。 承墨太后踉跄着后退。真的,是天意吗? 洛云泥静立,凝神不觉。四周是死一般的静寂,她恍然不解,怎么了? 她腕间的刀,渐渐停歇。她站立回首,看向承墨太后面如死灰的脸。 她,杀了十二侍卫吗?奋起之下,她,已然记不得自己的招路。 她想起洛逸人对她说,“给你一个机缘,你可以的。” 洛云泥的心突而颤抖。王。……,他在哪里? 回过神的民奴手舞足蹈,震天欢呼,洛云泥望着那狂喜的人群,眼眶湿了。 这个时候,王,他在哪里? 王城破,王宫陷落,王呢?他在哪里? 狂喜的民奴抱成一团,愤怒的呼叫突然响彻天地。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她专断,暴力,她杀了水狐全家,她毁了墨绝! 承墨太后缩在地上,忍不住战栗。 不及云泥动手,愤怒的人潮突然冲了过去,把承墨太后瞬间淹灭! 疯狂的人们不顾一切扑过去,只是拳打脚踢,誓欲将承墨太后殴成肉泥! 不可思议的血腥,人如怒潮,一时不可控制!所有人拼命凶猛地向前冲击,冲不到前面的人,开始疯狂地打,砸,烧。 四处乱窜的,尖叫逃躲的宫人。转眼被烈火吞噬,摇摇欲坠的宫殿。 云泥突然觉得恐惧。她悲怆。突然前所未有的惊恐,她后退,再后退,退出人流,然后一声叫,整个人飞掠着冲了出去! 王!你在哪儿!你绝不可以,那样被杀死! 洛云泥冲了出去!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冲到了她在御心宫居住的小院。 灯光,花影。洛逸人一身白衣,俊美得一如那晚,上巳夜。 他斜坐在院落的桌旁,安静地等她,一脸俊美的笑。 云泥在冲进来的瞬间,怔住。强自隐忍着,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情感喷薄欲出,却不知道是悲是喜,只是愣愣地望着他。 这个男人,她不是恨吗?他打她,逼她,训斥她,□她。 他已到末路穷途,她为什么却是那么强烈地,想要抱住他,哭? 洛逸人起身笑着,云淡风轻的温柔。 “云儿,你来。” 洛云泥红着眼圈,怔怔地走过去。洛逸人交给她一个东西,当年她从柳家取回来的琥珀匙。 云泥握住琥珀匙,不解地,颤声唤道,“王……” 洛逸人伸手抚的头,笑道,“过来,坐。” 云泥轻轻落下泪来,低着头,洛逸人坐,她执拗地在一旁站着。 洛逸人笑道,“你哭什么。不是恨我恨得牙痒,巴不得一刀杀了,现在又,舍不得?” 云泥不说话。洛逸人正色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说。关于那个秘密。” 云泥震动,抬头。洛逸人道,“我也是思量了好多年,终于懂。水狐老师说的那个地方,是洛水神庙。” 云泥诧异地抬起头,面苍白。 洛逸人道,“天地,并不是我们口中所称的泛泛的天地。云儿,你想一想洛水神庙,它居处的,在悬崖之上,悬于天,安于地。” 洛云泥静静地听着,咬住下唇。洛逸人道,“青黄,应该说的是时节。青黄交接的时候,在墨绝,洛水在夏秋交接之际,会出现短暂的干涸。那是一年中墨绝最惊恐的时候,墨绝将进行最盛大的祭祀,祈求洛水神慈悲,恢复洛水清波。” 洛逸人喘了口气,“至于佛陀山崩,云儿,墨绝没有佛陀山,最令人费解。但是,这些年我冥思苦想,我觉得,这是在墨绝避讳的说法。佛陀,为大悟者,普度众生为人跪拜敬仰。在墨绝,充当这种角色的,是洛水神。故而佛陀山,应该就是落水神庙。” 洛云泥忍不住惊颤,低声道,“王!你是说,在祭祀时,洛水神庙,会,会,崩塌?” 洛逸人道,“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崩塌的机缘,是凤凰瑕。” 云泥骇然后退一步,洛逸人望着她笑道,“如果我没猜错,云儿身上的凤凰瑕,应该是源于一股强大的内力吧。” 云泥默然,置疑道,“王,这不可能。用内力摧毁洛水神庙,……,可是,没有洛水神,墨绝还算是墨绝吗?” 洛逸人望着高空闪烁的火光,仰目轻叹道,“有洛水神,墨绝也不再是从前的墨绝了。云儿,没有美满的生灵,又哪里还存在美满的神呢?” “可是,”云泥冲上去抓住他的双臂,说道,“可是墨绝人还笃信洛水神!” 洛逸人忽而笑了。 云泥怔怔地望着他笑,洛逸人的笑意几乎敛不住,他说道,“你知道吗,从民奴起义杀戮那一刻起,墨绝,就彻底没有洛水神了。” 云泥松手后退,问道,“为什么!” 洛逸人道,“洛水神说,墨绝子民,为天下最幸福的生灵,福寿连绵,各司其职,喜乐悠闲。云儿,墨绝最初的等级,没有高低贵贱,不过是分工不同而已,现在呢,却必须用自相残杀来解决问题。洛水神所护佑的子民,早就不在了,人性的异变,神灵护佑不过是个幌子,对此,墨绝人都明白。所以云儿,听起来好像很惊骇,但是事实上,洛水神,早就死了。” 云泥深深望着他,不发一言。洛逸人看了眼她手上的琥珀匙,说道,“这琥珀匙是个关键的东西,所以我让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回琥珀匙。琥珀匙在墨绝王室心目中,不过是一把打开祖先留下的神秘珍宝的钥匙。当年事情紧急,时间急迫,水狐老师只说了句要用琥珀匙,便被人匆匆带走。我年幼,不是王位的继承人,两个哥哥都是突然猝死,故而也不知道为什么,父王竟然把它放到柳家,作为嫁妆的凭证。” 云泥手中的琥珀匙晶莹闪亮,沉甸甸的。洛逸人道,“或许,父王本来就是想把它给你的,他在临死前做好了某种安排和准备。不管怎么说,这应该是个有用的东西,可能真的会在某个环节用上它吧,云儿你拿着,随机应变就好。” 哗变声越来越近了。云泥的心跟着提起,她突然紧张。 洛逸人道,“我怀疑这琥珀匙打开的,不是财富,而是一条活的通道。洛水每年有干涸,很可能和外界某处水源相连,有潮涨潮落,在每年的那一刻水位最低而已。墨绝设计巧夺天工,极具智慧,虽然严禁和外界联络,但那条通途,律法严令,任何时候不准关闭!那里,一定有蹊跷。”洛逸人看了眼洛云泥,苦笑道,“母后逆天行事,竟然关闭通途。我觉得,今年,洛水干涸,就应该不会再涨了。” 墨绝终成死地,没有洛水的墨绝,谁也别想活。 云泥内心隐约恐惧,洛逸人抚着她的头,温柔笑道,“不管怎样,墨绝以后,就交给你了。造物者有好生之德,墨绝不会天诛地灭。那个秘密就是希望,一条救命的路。”洛逸人望了眼漫天的火光,轻叹道,“云儿,墨绝或许真的应该如水狐老师所说,应该融入外面的世界了。” 云泥拉着他的袖子哀求道,“王,你不要……” 洛逸人没理会她,顾自笑道,“若是出去了,云儿打算,怎样去面对名成皙?” 他竟然说起这个事情,洛云泥怔住,没有言语。 洛逸人负手叹息道,“我知道你爱上了柳无心,可是你想没想过,墨绝一旦不能再隔绝于世地存在,外面做主的人,是名成皙。” 心,似乎被瞬间撕裂,云泥的脸苍白。 洛逸人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名成皙的妻子。名成皙是男人,整个天下的无冕之王,被别人抢了老婆,你是想,让他怎么做呢?” 云泥越发颤抖。洛逸人缓声道,“何况,他是真的爱上了你。从你为他死,为他忤逆我开始。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为墨绝交付了生命,他为天下,也差不多。云儿,他伤成什么样你也知道,让柳无心来墨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他就不疼你,不担心你。” 看着云泥悄然落下泪来,洛逸人苦笑道,“从个人角度上讲,名成皙是王者,柳无心是隐士,跟着柳无心,自然更快活,感情纯净,无拘无束。可是云儿,从你主掌墨绝的那一刻起,你要面对世界,就不可能再做一个隐士。你别忘了,墨绝和外面有宿仇,能镇得住天下去接纳墨绝的,只有名成皙。” 世界良久沉默。 沉默得有些让人怕。洛逸人不再说话,静听着远远近近,噼噼啪啪燃烧的烈火。 云泥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洛逸人最终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他,得走了。 他的手指温柔地拂上云泥的眉梢,放柔着语气,轻笑道,“云儿,会记得我吗?” 凄然的眼神一闪而过,眼眸深而黑亮,洛逸人挑唇,解嘲道,“应该是忘不掉吧,那么痛。这世上,怕再也没人,像我这样凶你,让你疼了。” 洛云泥倏而泪下。洛逸人半笑,俯身轻吻她的眼角,在她耳边道,“云儿,你记着,心是你的,嫁给谁都没关系。” 他的吻,温柔而深情,他稍微碰触她的唇,还不若蜻蜓点水,倒仿似暮春里凉而细的游丝。 他把她轻轻往怀里一抱,说道,“云儿,多保重!” 他转身松手,绝然而去。洛云泥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悲声道,“哥哥!” 洛逸人定住。云泥道,“不要走!哥哥,你是王,你是矩子!墨绝是你的,我不要当王!哥哥,墨绝是你的,我听你的话,只要你在,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哥哥!” 洛逸人的眼眸湿了,定定地站着,静声道,“云儿,当年你原本可以保全自己,却一定为名成皙死。在祭坛,我原本可以救你,你却选择去死。为什么?” 洛云泥不说话,只是任性地抱着他不松手。洛逸人道,“名成皙为天下,不惜拼死犯险,中剧毒,受重伤,忍辱负重,被人指责,被人误解,他却淡然承受,无怨无悔,为什么?” 洛云泥抱着他一下子哭出声。洛逸人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世事无常,可以有很多立场,有很多机会,惑人心,迷人眼,可即便一味地与世浮沉,也难免心力交瘁,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重诺言,有操守,被视为美德。以不变应万变,事有变化,但人有恒常。每个人有他恪守的原则,你可以,名成皙可以,我,难道就不可以。” 洛云泥执拗道,“不!哥哥!……” 洛逸人道,“从我发下重誓的那一刻起,我就只能是墨绝的王,不是矩子。一个人最终不能有两张面具,王室毁,我就没有再存活的理由。云儿,不必再说。” 他用力掰开云泥的手,把云泥甩了一个趔趄,大步迈向空荡荡的宫殿。 宫殿火起,云泥尖叫着冲过去,被他用内力震荡开。他冷声道,“云儿!听话!” 云泥伏在地上,眼睁睁烈焰吞噬了洛逸人,洛逸人挺立如山,只给她一个背影。 她大声地唤着,“哥哥!哥哥!” 洛逸人在烈焰中闭上眼,泪下。云儿,在你心中,我终究,还只是你的哥哥。…… 整个王宫付之一炬。 洛云泥无法描摹那一刻,心,从来不曾那么空,那么痛。 他曾经拼命地教,可是她从来不曾懂,但似乎从那一刻,她开始懂了。 心是你的,嫁给谁都没关系。 那夜烈火烧红了苍穹。洛云泥突然痛恨,民奴那毫无节制的,完全疯癫的喧嚣。 可以淋漓尽致地发泄痛恨,可是他们知道吗,他们淋漓尽致的这一刻,是谁给的! 不是她。她终究只是一粒棋子。可是下棋的那个人,民奴所痛恨的王,崇仰的矩子,正在烈火里,化成了灰。 云泥久久地悲怆。大悲怆。 只觉得,他曾经给她所有的痛,都不如最后那一句“保重”,直让她痛入骨髓。 他死了,换成她。她从今以后,也不得不去拥有那种大情怀,那种大到苍茫,让人悲怆的大情怀。 从此脱胎换骨,她再也不是,清澈见底,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洛云泥。 她的心再也回不去。乃至面对柳无心,她也无法平息内心翻腾的大悲怆。那一场火,烧灭的不仅仅是洛逸人,也还有她,洛云泥。 半月后,洛水干涸。 举行盛大的祭祀,望眼欲穿,等了三天,洛水袒露的河床,再不复洛水清波。 所有人,陷入极大的恐惧,焦灼。 带着垂死的绝望,柳无心用内力震破了洛水神庙,神庙颤抖,摇晃,轰然倒落。 神庙的根基□,洛云泥一瞬间浑身颤抖,那上面,是一个玄铁的按钮,赫然是凹陷进去的琥珀匙的形状。 颤抖着,把琥珀匙贴上去,按下。 轰然的巨响,山崖从正中崩裂,眼前的,是通向外界的,狭长的通道。 众人愕然,欣喜,也带着未知的恐惧。 外面有沃土,有清流,鲜花烂漫,芳草鲜美,那个世界有蓬勃的生机,有数不清的光鲜诱惑。 还有,名成皙。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我想使坏地停在这里,作为结束了。。。。。。。 云泥嫁给谁,名成皙也好,柳无心也好,我突然觉得也并不重要了,反正,云泥要寻找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良人。 千疮百孔之后,每个女人心目中都有一个温暖的传奇,不管最后的归宿在哪里。 曾经也很想写云泥人归(不是情归)名成皙,然后配上那首《挪威的森林》,嘿嘿,我好像答应过写两个结局的,因为说我把女主嫁给柳无心会惹起众怒,我不觉得。我现在觉得给了名成皙才会众怒,所以,我这章不要完结,我要写下一章,把云泥嫁给柳无心。 柳无心这个人,温和无争。大道无声,他是那种长于做的人。他爱了,宠了,尽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冒险也好,呵护也好。他的长处在于,不迫着人选择,不为自己委屈。云泥选择他,他会倾心倾情地爱,不选择他,他也会默默地离开。他应该是生活的大成者,不随波逐流,坚定地做一株茂美的梧桐,而不是因为所爱的人是凤凰,就逼迫自己去比翼飞翔。所以,从快乐的角度上讲,不应该嫁给名成皙。嘿嘿~ 弄了首《相思引》,悼念一下那个被烧成灰的王者,洛哥哥~ 第六十七章 解语 名成皙懒洋洋地靠坐在初春的暖阳里,迎春花谢了,绿柳如烟。他的面色苍白,人却越发清俊。 石不悔笑嘻嘻地好整以暇地尝着今春的新茶,琉璃杯,鲜嫩的茶叶缓缓地舒展,终成一杯青碧。 呷一口,清润。望着名成皙嘴角浮现的浅笑,石不悔突然觉得钻入鼻息那淡淡的茶香,有了几分妖气空灵。 石不悔做毛骨悚然状,嘴上道,“你别看着我笑了好不好,我浑身冷。” 名成皙不自觉地用右手食指去扶唇角,仰月戒划出一道光,石不悔脱兔一样跳起来,像逃命一般扑过去,一把压住他的手夸张地哀叫道,“拜托,你这笑面阎王,你别给我去摸你的嘴角,扶唇笑,绝杀到,你不害怕我害怕,我是真怕怕!” 名成皙有些无奈地泄了口气,石不悔犹紧紧地压着他的手,他不由好笑道,“石兄,到底谁管着谁的命?” 石不悔道,“你管我的,我管不了你!你别给我这么笑好不好,会要命的!” 名成皙道,“您老人家来,我巴巴地出来陪,陪着笑脸给你喝我最好的茶,你还不满意,也不知道是谁想要命。” 石不悔望着名成皙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松开了名成皙的手,似乎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做贼心虚吗,我怎么看你笑得阴森森的,想要杀我?”他返身坐回椅子上,拿着茶继续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如鲠在喉,名成皙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你又怎么了?” 石不悔惊恐万状地,“这,这茶里不会是下了毒吧?我刚才,真的喝下去了!” 名成皙失笑,无力地倒在椅背上,石不悔耍宝,就和他耍赖一样,极具表演和观赏性,越是制止他越是逞疯。 石不悔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地道,“你,你真的下毒!啊,……”石不悔一声惨叫,抽搐着手指着名成皙道,“我,我不过就一件事情对不起你,你,你竟然下此毒手,……,名,名成皙,……,好,算你狠,我,我石不悔,……死不瞑目!”说完他往后一倒,腿一伸,还最后“啊”了一声。 名成皙半敛笑,不理会,顾自喝茶。石不悔装死了半天没人理会,寂寞无趣,索性盘腿坐起,大口喝了杯茶,吐气道,“原来死这么累啊,这胳膊腿的,僵了这么一会儿,就累得生疼,你说那些死了千八百年的,还不累也累死了!” 名成皙笑,瞟也没瞟一眼,说道,“你要是没什么事,实在闲得慌,找宏儿纵儿玩去,我就失陪了。” 石不悔哼笑道,“你还敢说,我正要找你算账,那两个孩子被我宠了两年,最是聪明乖巧,怎么一回到你这里,就整天被你责罚!” 这厮又开始没事找事胡搅蛮缠,名成皙扭过脸懒得理会,石不悔却像是有理了一样步步紧逼,“你倒是说啊!” 名成皙道,“我教我的孩子,你好像管不着吧。” 石不悔一下子暴跳起来,叫道,“谁说我管不着!我就管!” 名成皙摇摇头,转过身无奈地说道,“行了!你别闹了!到底有什么话,直说吧!” 石不悔一下子蔫下来,讪讪地,结巴道,“那个,那个,”他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前倾身体陪笑道,“那个,你还生我气吗?” 名成皙一下子笑了,“你饶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和我说这个?” 石不悔点头。做惶恐状。 名成皙哭笑不得地靠在椅背上。这人,怕是谁也给他没办法。 石不悔肃穆下来,身体往后一靠,双脚就搭在桌上。仰望着天,浮云淡,碧空如洗,他叹了口气,话语渐热诚,“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你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我也知道,身体还好调养,虽是伤了元气,也不是就缓不过来,可是你……,看着你人前欢笑,若无其事,我,便越发心虚。” 名成皙斜睨他半笑道,“你心什么虚?” 石不悔道,“现在的柳无心是假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柳无心临走前见过你,我也知道。” 名成皙道,“这世上有什么事你不知道?”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石不悔对着名成皙问询的眼光,言语间似乎有点委屈,“你为什么没有找我去打架?我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你,可是你没去。” 名成皙笑不语,石不悔道,“你又笑!” 名成皙不语。石不悔道,“你不去,我也不想来。你派个人就把宏儿纵儿接回来,面都不照,你是要和我绝交吗!” 名成皙道,“你不给我个解释,我干嘛要去问你!” 石不悔嚷道,“你还要什么解释!这明摆着的事,你十六窍玲珑心,有什么不懂!” 名成皙不愠不火,风轻云淡道,“我懂,干嘛还要去问。” 石不悔一时语结。 石不悔颓然,半晌,闷声道,“你不用难过,全天下人都知道洛云泥是你的妻子,柳无心把她带回来,她也是你的。” 名成皙淡淡苦笑,望着柳荫里的紫燕蹁跹,轻轻呷了口茶,没说话。 石不悔道,“我知道,墨绝是个诡异凶险的地方,你不亲自去,不放心。” 名成皙静静地听着,沉默无语。石不悔叹息道,“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还是错。一晃好几个月,杳无消息。现在我倒不是想对起对不起你,我在想我对起对不起柳无心,他真的不回来了,我怎么向柳家交代。” 名成皙顾自喝茶,没接声。石不悔道,“你吭一声行不行啊!” 名成皙笑道,“难得你有良心,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石不悔道,“这还不是都是因为你!” 名成皙“哦?”了一声。石不悔激愤道,“你以为我愿意管这种事!洛云泥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不是因为你!你就不知道你当时那样子!你名成皙少年成名,姿仪妙天下,多少女人心仪仰慕,我就从来没见过你对哪个女人那么疯狂过!九死一生得来的天下,就不如那个女人!墨绝掳走了洛云泥,万一是陷阱呢,惹你去跳,你就真的想一头钻进去!没有你坐镇天下,墨绝虎视眈眈,天下狼子野心,刚安定,会不会乱!你不是不会想,你是不想想!” 石不悔这番话一出,两个人都倏而沉默。 两个人不动不语静默了半晌,石不悔最终忍不住,缓声道,“要不是因为你任性,我才不想理会这件事,红颜祸水,死了能怎么地!我倒是巴不得她死,省得她祸乱天下!要不是看她对你一片赤胆衷肠,我才不管这闲事!你是可怜虫,从前养着人家,宠着爱着却无动于衷,人家为你死了,你才醒过梦!你的心热了,烧成了火,巴不得一辈子宠着爱着厮守着,你心为她乱了,她被掳走了,你的三魂丢了六魄,我就没见你那么落魄过!我,我受不了你那样子,不想看着你愧疚痛苦一辈子,不想看着堂堂坐拥天下的名成皙却得不到一个心爱的女人,这才会出此下策,让柳无心去找!” 名成皙突而笑了,带着种苦涩的灿烂。 石不悔愕然。名成皙道,“就算柳无心把云儿带出来,我,就不失去我心爱的女人了吗?” 石不悔怔愣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语结道,“可,可是,柳无心不会的,他不会和你争,他也不能和你争。洛云泥,注定是你的。” 名成皙淡淡地问道,“他不争,我,便会争吗?” 石不悔瞪眼张嘴,像是见了鬼。名成皙笑望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云儿她,其实爱上了柳无心吗?那丫头,在我身边十年,我养她,半是妹妹,半是女儿。她越来越大,的确爱慕依恋我,可我娶妻生子,女孩子懂事了,不敢说,就不介意吗?她是介意的,她背家弃国,拼死为我,不是因为男女之爱,而是因为养育之情。这个区别,我是分得开的。十年,那十年对我,不过是宠着爱着,半真不假。可是对云儿,”名成皙眼眶湿了,“对她来说,却是最美,最有爱,她死死地执着纠结那段岁月,放不开。” 名成皙叹息道,“云儿身世孤苦,特别感念我的收留,即便小时候不知道,可从墨绝回来后,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大师兄,也不是她想象般那么好。可是她就不肯变,拼了性命不肯变,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接受罢了。她为我死,也不过是用命,来了却那段缘。我养她十年,是我负她,而不是她负我。” 石不悔默然,名成皙道,“每当夜深人静,我就忍不住拷问我自己,一想到,在一个心怀赤诚的人面前动心机,她什么都知道,却笑微微地看着你,不怨你,义无反顾地为你死,石不悔,你知不知道,每想至此,我就忍不住冷汗湿衣。我在人群里勾心斗角十数年,从来不曾这么狼狈。” 石不悔忍不住想安慰,“可是,那孩子,……,女孩子嘛,为情而迷而已,她爱你,……”石不悔一时心急,口不择言,“痴心女子负心汉,不要说你对她好,就算你对她不好,她若爱你,就是被你骗为你死,也是甘之若醴。这样的女孩子比比皆是,我在街上随便给你找一打,自己傻,也怨不得别人坏,你怎么就对她一直耿耿于怀呢!” 名成皙苦笑道,“她爱我吗,她爱的是柳无心。” 石不悔怔住。名成皙道,“她在我身边,不晓世事,仰慕爱恋我,但这世上,可不就是我一个男人。她认识了柳无心,柳无心这个人,最是温和通脱,不动锋芒,在他身边不用拘束,很舒服,他又宠她。云儿在我身边颇多拘束顺从,在他那里放纵任情。不知不觉就动了心,可是不敢和我说,只是乖乖顺顺地嫁给我。” 名成皙温柔寥落地笑了一下,“做我的新娘子,她会是我的好妻子,是温柔依恋我的云儿,我很满足。可是,她被掳走了,而我,没有去。” 石不悔纳闷道,“这有什么关系呢,柳无心把她弄丢了,心存愧疚去救她,救回来她还是你的妻子!那柳无心,不是和你说好了,说一定把她带回来吗?他抢你的女人,我看他敢!整个柳家现在在我手上!” 名成皙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石不悔冷哼道,“我做事一向卑鄙,江湖上无人不晓,无人不知!何况夺人/妻子这种事,本来就是他没理!先不说他要不要柳家,就抢人/妻子这事,他也没脸在江湖上立足!” 名成皙道,“你个石不悔果然是个不懂情的,性格怪癖也就罢了,这情理不通,我还怎么和你说。” 石不悔气恨道,“我怎么就情理不通!” 名成皙道,“云儿在墨绝,一定是水深火热,惨淡愁绝,人在磨难绝望的时候,一丝温暖足以刻骨铭心。如同当年五岁的孩童,对养大她的人以死相报一样,我若去,从此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够把我们分开,可是在绝望中救她脱困,能让她温暖给她关怀的,是柳无心,不是我!石不悔,十年恩她已以死相报,她还欠我什么,虚无缥缈的,所谓夫妻的名分吗?” 石不悔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名成皙道,“云儿或许死了,或许和柳无心在一起,不想回来面对我。如若,他们真的回来,云儿经历千难万苦,劫后重生,她有了心心相印的爱人,在绝境里相互取暖,而我,就可以利用强权,强迫一个曾经把我看得比她自己生命还重的女孩子吗!石不悔,你还当我是不是个男人!” 石不悔一时怔愣,汗颜道,“那个,你,……,名成皙,对不起,我,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服你,我原来还不服气,不过现在服气了,为什么你有那么多朋友,我没有。……” 名成皙起身哼笑道,“你有那么多手段,就人人敬畏了,都是别人来求你,你用不着求人家,你还要朋友做什么!” 看着名成皙要走,石不悔忙不迭道,“要朋友有用处!像这样,挨挨骂,喝喝茶!喂,你等等我呀!” 云泥素衣淡妆,去见名成皙。 名成皙坐在蔷薇的花荫里,为她弄茶。 没有热切的相拥,没有抱头痛哭唏嘘。云泥半低着头,端庄地穿过花/径,温婉从容地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云儿叩见大师兄!” 名成皙起身扶她起来,微笑着,打量爱抚她清瘦的脸,疼惜地拉她坐,为她倒茶。 云泥半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有点拘谨。名成皙在一旁道,“小时候怕我也就算了,这都这么大人了,主掌墨绝了,还这副样子,可就说不过去了。” 名成皙没有坐在对面,而是就近坐在她身边,亲近又不狎昵。他笑容晏晏,言语关怀,举止疼爱,近在咫尺间,云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男子的气息,那气息如此熟悉,曾让她迷恋,又那般的安全。 洛云泥心口一热,双目氤氲,悲恸地咬住下唇,片刻隐忍,放下茶一头扑在名成皙的怀里哭道,“大师兄!” 名成皙抱得满怀,瞬间悲怆,眼眶湿了。 洛云泥伏在他的怀里,抱着他哭得像是个孩子。名成皙抚着她的头,湿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哭声稍歇。云泥抱着名成皙窝在他的怀里,抽泣道,“大师兄,墨绝没处可去了,怎么办?” 名成皙笑道,“云儿的事,在大师兄这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云泥一下子,更加泪如泉涌。 名成皙抚着她道,“不是有青凤吗,那本来就是墨绝的地方。你不过就是数万人,不难安置,云儿喜欢哪儿,我给你就是。昔日恩仇一笔勾销,从此大家安居乐业,与天下人平等相处,墨绝要跑江湖做生意,我绝不会许人欺负。” 云泥哭着,伏身跪在他脚下叩头,名成皙忙去扶,洛云泥抱住他的腿哭着不肯起来。 名成皙无奈道,“你总不是,要这样和我说话吧。” 云泥哭泣道,“云儿对不起大师兄,请大师兄责罚。” 名成皙顿住,心忽而寥落。 “你起来,我不怪你!” 洛云泥一怔,仰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名成皙。名成皙俯身把她扶起来,抚着她湿润的眼角,她深黑的眸子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冲淡,在望着他的瞬间,纯净而渴盼。 名成皙心痛,曾几何时,云儿也曾用这么清澈的目光望着他,小心的,怯怯的,怀着深重的渴盼。那时他们初初见面,她渴盼的是他的收留,而如今,她渴盼的是他的放手。 名成皙斟酌着言辞,轻声道,“云儿,是爱上,你柳大哥了,是么?” 洛云泥脸上的血色骤然退去,颤抖着,重重地跪在地上。 名成皙不忍道,“我说过,我不怪你。” 云泥低着头,跪地不起。名成皙内心叹气,抚着她的头,柔声道,“云儿,你是上苍赐予给我最珍贵的宝贝,我要用一辈子去珍惜,但却不一定,非要把你放在自己身边。何况云儿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只是不敢和我说而已。你不说,大师兄也都知道。” 云泥泪下,咬住唇不说话。 名成皙道,“我曾经和你说过,只要云儿好好的,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只要你要。”(见第43章,他确实说过,汗~) 云泥惊颤,突然抬头望着他,名成皙对她温柔一笑,抚着她的头道,“起来吧,大师兄一向都说话算话。” 云泥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他,仰面悲怆。 宏儿纵儿见过姑姑,云泥拜见孟流霜见过嫂子,他单独见了柳无心嘱咐了几句,然后人都走了。 斜阳半落,名成皙独自一人坐在花园长椅里,无须茶,只需品味心底惆怅。 垂柳静,蔷薇开得正盛,满院香。 名成皙突然有一种难言的空落,只觉得今生错过,一颗心已是是可可。 云儿真的走了,不会再钻进他的怀里,也不会再拉着他的手娇缠着不让他走。不知道为什么,名成皙一遍遍地想起云儿小时候,那个美丽的可人儿,对他倾心依恋,很贪婪他的宠爱,却又轻易满足。 他的云儿啊,他从此再也不能把她掬在怀里,而她顾自在别人的心怀里,幸福。 名成皙突然想起,那年,他十五岁。 齐天的志向,从来无悔,逼人的凶险,从来不畏。 把云儿挡在背后,抛家舍命,仗着一把剑,面对天下群雄。他也曾经,年少轻狂啊。 只是最终,他得到了什么,又最终失去了什么。说不清,也说不尽,也不想说。 云儿,是我对不起。当得与失终成解不开的背负,你的大师兄,再不能如当初般年少轻狂。 名成皙这样想着,暮色苍然而至。 他清俊的身影穿过花园的小径,在幽暗深浓的夜色里,独上书楼,最顶处。 没有灯,在那个晚上,也没有月光。名成皙感觉夜色浸满了他的五脏六腑,却唯有那身白衣,抹不去。 只要云儿幸福就好。他,没关系。 这么多年,没有温柔解语,红袖添香,他其实早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该去眷慕。名成皙仰天,独自在黑暗中,静静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名成皙是大人物,他能兼顾各方面的利益,知道什么分寸是最对的。何况,他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再牺牲一次又如何,反正他也有一个还不错的老婆,两个孩子那么大了,就这样吧~或许这样的名成皙才是可爱的名成皙,娶一个心里爱着别人的女人也没意思,是吧,我无良地掩面下,~ 第六十八章 算是尾声吧 柳无心坐在地上,靠着树,洛云泥慵懒地依偎在柳无心的肩怀,在繁茂的鬼眼中,看夕阳。 柳无心的手指掠过她的长发爱抚她越发清润明媚的容颜,也不言语,竟自抿嘴笑了。洛云泥越发贴近他,仰面道,“你笑什么!” 柳无心道,“我在想我刚刚认识你时,那个活蹦乱跳的小乞丐,怎么就出落成了这一身的风华。” 洛云泥“哼”了一声,折了枝鬼眼别在鬓发,柳无心凑近前,把她圈在臂弯低笑道,“云儿因何爱上我。” 洛云泥在他怀里寻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回手抱住他,用额头摩挲他颔下的喉结,像只磨人的小猫。 “不会是,为了一把铜钱吧?” 云泥靠在他肩上,用手玩弄着柳无心颈下的玉环,嘟嘴道,“是因为你打我。” 柳无心故意道,“哪次啊?” 云泥扯着玉环道,“偷东西那次!” 扯得柳无心痛了。柳无心笑着掰开她的手,放到自己背后让她搂住,满满地拥抱住她,揉着她的头道,“我还想打你,只是你现在不偷东西了。” 云泥埋头道,“我还偷!” 柳无心道,“偷什么?” “偷心啊!”云泥笑着,昂首道,“所以我的相公叫柳无心,他没有心!” 柳无心用力抓住她的手,云泥躲闪,柳无心俯头在她的脸上,恶狠狠道,“竟然还敢偷!这次不打了,我咬!” 云泥被束缚着双手,无处闪,低叫着,被柳无心印上温暖的唇。 怀里的人很快温顺了,柳无心越吻越深,手偷偷地伸进她的衣服里,洛云泥闭眼,酡红着脸,双手早缠住他的腰背。 光影零落,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开满鲜花的小径上。 “为什么你非要先去见名大哥啊!” “我是他养大的,他要打要骂,方便嘛!” “云儿就……,没有其他想法吗?” “没有!我还能想什么?” “那在墨绝,怎么就突然跟我远了。” “哪有!……” 云泥生气地停步,柳无心牵着她的手继续走,笑道,“没有吗?” “我!……,明明是,明明是你也跟我远了嘛!” “那是看你为洛逸人难过,我不知道怎么说。” “哼!你就不怕,我大师兄非要娶我!” “名大哥若非要娶,你嫁不嫁。” 云泥和他十指相扣,望着柳无心温润的脸,扬头道,“若大师兄非要娶,你让不让我嫁!” 柳无心笑,“若你决定要嫁给我,我任何时候也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云泥穷追不舍,“我若是决定不嫁给你呢?” “那,就让你嫁给你决定要嫁的那个人。” “哼!”云泥怒而甩手,柳无心笑着拿过来继续牵着,两个人牵着手,肩并肩在光影里走。 作者有话要说:想啰嗦很多事,比如名成皙给了云泥多少地方做嫁妆啊,洛云泥日后在江湖的表现怎么样啊,或者他们有了几个宝宝,和名家,沈家结亲啊,但是那样写起来我太祥林嫂了,呵呵,就这样结束吧~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支持,鞠躬~ 我前年开了个现代文的头,最近决定填平它,因为是现代文嘛,女主性格可能会好一些,欢迎大家去转转,喜欢的话就收藏,不喜欢的话就算啦,嘿嘿~真的谢幕了,再次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