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落惊禽》 作者:喻鹤矫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正传 第一章 鹰隼昂藏出僻壤 石花山是秦岭中段的一道山脉,山势较低,山脉的走向呈环状,环中心是一方圆数里的小坝子,因其形若马料槽,遂称马槽坝。马槽坝得气候之利,从未遇上天灾,向来都是风调雨顺,所以是一个耕作的好地方。马槽坝只有一条羊肠小路通到山外,这条小路从东边翻过石花山。因少有人走动,小路不仅满布着青苔,而且差不多完全被路两旁生长出来的杂草掩住了。所以马槽坝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所在,坝里的人固然很少到外面去,外面的人就更是鲜有到此处走动的了。 但是这一天却有两个人急急地向马槽坝走来。这是一个瘦削的老者和一个挺拔的年轻人。年轻人在前面开路,老者在后面跟着。两人上了山梁,便驻足不走了,站在那里眺望山下的马槽坝。老者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仿佛沉浸在往事之中,许久才问道:“他这些年来就一直住在此处?” 那年轻人非常俊美,神采奕奕,一表人才,只是神情像极了绕着主人大腿打转的哈巴狗,一副仰人鼻息的献媚模样。他脸上挂着笑容,恭恭敬敬答道:“他倒是很会选地方,这种世外桃源真是藏匿行踪的好所在。” {奇书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老者环顾四周,道:“此处山清水秀,他可比我们享福多了。” 年轻人道:“他享福享够了,今天便是尽头。” 老者瞪了年轻人一眼,道:“我跟你说过好多遍了,我并不想取他性命,我只想带他回去。” 年轻人脸上还是永不知倦地挂着笑容,道:“不过他的确有可死之道。” 老者道:“许多人都有这种念头,尤其是那些被他伤过的人都恨不得吸他的髓。” 年轻人道:“您老就更有理由恨他了。” 这话触到了老者的痛处,他打了个寒颤,道:“当年若非其他人缠住了他,我早就变成一堆枯骨了。” 年轻人道:“他真有那么犀利吗?” 老者道:“小子,你应该庆幸自己生得晚,没有碰上他。他岂止是犀利,简直就是恐怖的化身。现在一提起他的名字,我还不寒而栗呢。”说罢,又忍不住打了一个抖。 年轻人露出沉思的神情,道:“可惜!可惜!” 老者道:“你可惜什么?你可惜自己未能和他交手么?” 年轻人道:“我是什么东西,能和他交手?我的意思是说,可惜这样的人物竟然不能为我们所用。” 奇$%^书*(网!&*$收集整理 老者道:“他就是因为未将刀锋之谷放在眼里,所以才有十八年前的那场血腥杀戮。” 年轻人道:“幸好他现在失去了武功。” 老者露出很担心的神情,道:“你肯定他完全失去了武功?” 年轻人道:“这个消息绝对假不了。” 老者道:“我还是心里没底,要是他并没失去武功,今日我们上门找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年轻人道:“我自己都来了,你老难道还信不过我?” 老者道:“我不是信不过你,而是谨慎为上。你是从何处知道这个消息的?” 年轻人道:“从追腥族那里听来的。” 老者点头道:“追腥族喜欢追逐武林闻人,并将其作为他们崇拜的对象。他们对许多武林大人物的底细都了如指掌,你的消息既然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那多半是真的了。” 年轻人道:“要是寻常追腥族中人告诉我,我还会有所怀疑,可这话是追腥族的魁首‘逐臭夫’亲口说的,所以我坚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老者道:“不管消息是否属实,既然我们已经找到这里,那就不能走回头路了。”他之所以说出这句还算有点豪气的言语,当然是因为他已经完全相信他要对付的人确实失去了武功。若非如此,即使给他一万个胆,他恐怕也不敢说这种大话。 那年轻人显然也看出了老者的外强中干,微微笑了一下,道:“有你老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可恐惧的了。” 老者道:“不过待会面对他时,你还是小心为妙。” 年轻人道:“你老放心,我做事向来冷静,绝不会捅漏子而坏了你老的大事。” 老者道:“如此最好,我们该去拜访他了。” 两人顺着羊肠小路很快下了石花山,进入马槽坝。他们要做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因为马槽坝只有一户人家,他们根本就不必费劲去找。这户人家的房子坐落在坝子的东北边,是普普通通的茅草房舍,院子里养了些花花草草,鸡群在啄食土里的虫子,两条黄狗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不时地互相咬咬脖子,房前池塘里也有些鸭子在游来游去。 两人来到房舍前,那两条黄狗看见陌生人,并没有显出如临大敌的模样,只是敷衍似地叫了几声,仿佛在给主人报信。但过了许久,里面还是没人出来。老者和年轻人互相望了一眼,都在想:“难道他已经闻讯逃走了?”但他们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他骄傲的个性,纵然是死,也不会临阵退缩的。” 年轻人大声问道:“有人在家么?” 连问了几声,才看见从堂屋里走出一个人来,道:“是谁啊?” 年轻人很有礼貌地答道:“过路人讨口水喝。” 那人“哦”了一声,道:“请进。” 老者和年轻人推开篱笆门,踏进院子。几只鸡惊了,扑腾着飞过篱笆。那两条黄狗也跳了几下。 老者和年轻人进了堂屋,这才看清房主的模样。房主大约四十五六岁,头发已有些花白了。脸上沟壑纵横,胡须没有打理,显得非常凌乱。若没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那副憔悴的模样实在和寻常农夫没什么分别。他身材已明显发福了,甚至显出臃肿之相。他的双手垂在腰间,与身体极不协调,仿佛那纯粹是多余的。当老者刚踏进堂屋时,房主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道:“两位必是迷路了。” 年轻人皱眉问道:“何以有如此一说?” 房主淡淡一笑,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缘由的。” 老者道:“我告诉你,你猜错了。” 房主道:“既然是猜测,当然也就有猜错的时候。” 老者道:“那你再猜猜我是谁,兴许你这次能猜对。” 房主道:“这可不好猜了。不过我敢肯定的是,你不是玉皇大帝,也不是如来佛祖。” 老者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吧?” 房主道:“那我只好不猜了。” 老者盯着房主,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房主道:“这么说,好象我们以前是认识的,但我却没这种印象。” 老者突然暴喝起来,道:“俞鉴,你别跟我装傻。” 房主还是那副老腔调:“你认错人了,在下俞文朗。” 老者道:“俞鉴,你一世英雄,纵然今日落魄,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承认了吧?” 俞文朗道:“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你们水也喝了,我就不留你们了,免得耽误你们去找那个什么俞鉴。你们请吧。” 年轻人道:“我们找的就是你。” 俞文朗道:“可惜我没兴趣和你们玩这些把戏。”他站起身来,续道:“恕我不送了。”头也不回向里屋走去。 老者喝道:“俞鉴,你给我站住!”俞文朗充耳不闻,继续前行。老者“哐啷”一声抽出腰间的霹雳刀,迅猛朝俞文朗后脖颈劈过去。这一刀劲道十足,刀锋过处,空气被剧烈撞击,发出霹雳似的轰然声响。俞文朗依旧不为所动,只当那刺人肌肤的刀风根本不是劈向他。 老者见俞文朗毫无回头的意思,以为对方肯定有必胜之招,他从骨子里深惧对方,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不敢再砍下去,霹雳刀在堪堪劈至俞文朗后脖颈处时,遂硬生生停住,喝道:“俞鉴,难道我萧鹤龄就不值得你正面相向么?” 俞文朗停住步子,转身看了萧鹤龄几眼,道:“阁下就是名动江湖的‘霹雳刀’萧鹤龄?” 萧鹤龄自嘲道:“什么名动江湖!在你‘刀魔’俞鉴眼里只不过是一条蠕虫而已。” 俞文朗道:“你刚才住手不砍是对的。” 萧鹤龄道:“否则我早已横尸当场是不是?” 俞文朗道:“你大名鼎鼎的萧鹤龄实在没有理由向一个山乡野人出刀。” 萧鹤龄道:“你可不是山乡野人。” 俞文朗微微笑了一下,道:“反正我不是萧先生你要找的人。” 那年轻人见俞文朗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心下着恼,忍不住说道:“宁杀错,不放过,即便你不是‘刀魔’俞鉴,我们也饶不了你。” 俞文朗道:“年轻人,火气太盛不是好事,你学学萧先生,该谨慎的时候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年轻人道:“晚辈唐枢不自量力,想向‘刀魔’俞前辈讨教几招。”说话间,刀已在手。 俞文朗大度地一笑,道:“唐少侠也使刀?” 唐枢道:“你知道我从什么地方来,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俞文朗道:“你也是刀锋之谷的?” 唐枢道:“俞前辈还记得刀锋之谷?” 俞文朗道:“俞某再孤陋寡闻,也不至于不知道刀锋之谷。唐少侠年纪轻轻,就能跻身刀锋之谷,这刀法上的造诣一定是很高的了。” 唐枢道:“晚辈这把刀嘛,倒是不算太慢,不过和你俞前辈比起来,可就是马尾拴豆腐——提不起来了。” 俞文朗道:“刀锋之谷里的刀客向有‘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之称,唐少侠身在一百之数,也应该引以为傲了。” 唐枢道:“当年俞前辈就是因为不满‘快刀一百,天崩地裂’这句话,才将刀锋之谷搅得天翻地覆的吧?” 俞文朗道:“你所说的俞前辈是‘刀魔’俞鉴,不是我俞文朗。” 唐枢道:“俞文朗就是俞鉴。” 俞文朗道:“对于这个无聊的问题,我将不再回答。” 唐枢道:“我知道你武功尽失。” 俞文朗道:“我倒是懂得一些拳脚,却并非你们所谓的武功。我既无武功,却又怎谈得上失去武功?” 萧鹤龄道:“其实你不必对我们充满戒心,我们只想请你回刀锋之谷。” 俞文朗道:“尽管我不是俞鉴,但我还是很有兴趣知道你们为何要俞鉴回刀锋之谷去。” 萧鹤龄道:“没有‘刀魔’俞鉴的刀锋之谷,根本就算不得真正的刀锋之谷,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俞文朗道:“既然俞鉴已经武功尽失,他回去又能有什么用处?” 萧鹤龄道:“人的名,树的影,盛名之下的俞鉴比任何其他刀客都更有助于刀锋之谷重现辉煌。” 俞文朗道:“刀锋之谷不是还有谷主丁悠侯吗?” 萧鹤龄道:“你别和我装糊涂,丁谷主在那场血腥杀戮中不是遭了你的毒手了么?” 俞文朗道:“丁悠侯绝代枭雄,岂会死于俞鉴之手?” 萧鹤龄道:“你又不认帐了。” 俞文朗道:“那么现在谁是谷主?” 萧鹤龄道:“没有谷主了,不过现在最有权利发号施令的人是‘天风刀’狄静傲。” 俞文朗道:“没听说过这个人。” 萧鹤龄道:“他是在你出走之后才到刀锋之谷的。” 唐枢加了一句:“萧先生是狄静傲的令舅。” 俞文朗对萧鹤龄说道:“恭喜恭喜,萧先生有个强硬的靠山。这么说,要俞鉴回去是狄静傲的意思?” 萧鹤龄道:“是我的主意。” 俞文朗道:“萧先生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萧鹤龄道:“我也是个以德抱怨的人。” 俞文朗道:“这话我不懂。” 萧鹤龄道:“我当初被你一刀震得晕死过去,至今胸膛上还留着你那一刀的伤痕,十八年过去了,我非但不记恨你,还请你回刀锋之谷去风光,你说我这不是以德抱怨又是什么?” 俞文朗笑道:“是居心叵测。” 萧鹤龄变色道:“你怎可这样说话?” 俞文朗道:“其实你的真实用意是什么,与我一丝关系也没有。” 萧鹤龄道:“你以前在刀锋之谷里横来直去,浑不将人放在眼里,想不到经过几次巨变之后,竟然臭毛病一点也没改,还是如此蛮横。” 俞文朗道:“笑话,你们闯到我这里来,硬说我是‘刀魔’俞鉴,还要将我劫往刀锋之谷。你们一个劲自话自说,丝毫听不进我的再三声辩。到底谁个蛮横,咱们自个儿心中有数。” 唐枢很不耐烦,对萧鹤龄道:“萧先生,我们何必与这过气‘刀魔’罗嗦,直接将他拿下就是。” 萧鹤龄点点头,对俞文朗道:“给你脸,你却不识好歹。没办法,这都是你逼我们动粗的。” 俞文朗淡淡地说道:“瞧瞧,你们握刀的手握得太用力了,仿佛都能将刀柄捏出水来了,对付我这样一个山乡野人,犯得着吗?” 萧鹤龄道:“别用这种临危不惧的模样来蒙我们,萧某既然敢来,当然有绝对的把握将你请回去。一则你武功尽失,萧某根本不怕你反噬;二则萧某这些年也没闲着,刀法很有些长进,即使你武功还在,萧某也能和你周旋一阵。我之所以给你交这个底,是希望你明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正这样说着的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个少年。他年纪大约十八九岁,身材不算太高,比唐枢矮了少许,但显得十分剽悍。他五官长得比较“大”——眉毛粗,眼睛大而黑,眼神里闪动着一股夺人心魄的光,鼻子也大,嘴很阔。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手长过膝,右手提着一把砍柴刀。瞧模样,他是刚从外面打柴回来。他一进门便对俞文朗说道:“爹爹,有客人来了?” 俞文朗道:“是过路人。” 萧鹤龄道:“别替我们隐瞒了,我们是不速之客。” 那少年眼神闪了一下,道:“爹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俞文朗道:“这与你无关,你去看看池塘里的鸭子是否下了蛋,捡几个回来招待招待这两位不速之客。” 那少年愣了一下,道声“好”,就欲出门去。 萧鹤龄道:“不必劳烦俞公子,我们不吃鸭子屁股里漏出来的东西。如果你们真要招待我们,我看那两条黄狗倒是不错。” 那少年笑道:“你们不喜欢鸭屁股漏出来的东西,倒喜欢狗屁股里漏出来的东西,真是太有品位了。” 萧鹤龄脸色一冷,道:“俞公子年纪轻轻,便学得这等轻薄口齿,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俞文朗道:“扶摇,不要和客人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既阻止儿子不要和萧鹤龄、唐枢说玩笑话,又认为这种玩笑“无伤大雅”,看来他也不是真要阻止儿子拿话语刺萧、唐二人。 那少年俞扶摇道:“两位手握利刃,虎视眈眈,好象要用兵器和我父子亲热似的。” 唐枢道:“俞公子看出来了?” 俞扶摇道:“我还看出两位没什么好下场。” 唐枢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话一点不错。俞公子是天生便如此骄横吧?” 俞扶摇道:“我是初生牛犊,两位即使是老虎,我也不惧,何况两位怎么看都没有虎威。” 俞文朗道:“扶摇,别在这里磨蹭,干你自己的事去。” 俞扶摇道:“我不放心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俞文朗道:“他们奈何不了我。” 唐枢道:“俞公子,令尊是怕你受到无谓的伤害。” 俞扶摇道:“我爹是怕我伤害你们。” 唐枢大笑道:“俞公子你也太狂妄了吧。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从刀锋之谷来的?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霹雳刀’萧鹤龄萧先生。” 俞扶摇眼神一闪,道:“你们是刀锋之谷的人?” 唐枢道:“怎么?害怕了?现在害怕已经晚了。” 俞扶摇沉吟道:“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要拿个刀锋之谷的刀客来祭刀。” 唐枢道:“祭刀?” 俞扶摇慢慢地把柴刀举起来,道:“祭我这把生锈的柴刀。”他柴刀直指萧鹤龄,道:“我想领教一下你的霹雳刀。” 萧鹤龄怒道:“这可是你自己不知死活。” 俞扶摇道:“谁死谁活立刻便见分晓。” 俞文朗道:“扶摇,不要伤了萧先生。” 萧鹤龄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道:“俞公子,出刀吧。” 俞扶摇道:“你是客,你先请。” 萧鹤龄道:“宾不压主,我也不愿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俞扶摇笑道:“我若出刀,你就没机会了。” 唐枢在旁边煽风点火,道:“萧先生,你曾受辱于俞前辈,这回断无理由再受挫于俞公子。依我的意思,咱们干脆取了俞公子的性命,叫俞氏父子尝尝自高自大的滋味。” 俞扶摇对唐枢道:“你为何不来取我的性命?” 唐枢道:“有萧先生在这里,轮不到我出刀。除非萧先生命令我代他来与你们父子了结个人恩怨,那又另当别论。”唐枢这话说得很圆滑,既然是“个人恩怨”,萧鹤龄当然无论怎样也不可能要他代为出手。 而萧鹤龄已是怒发冲冠,即使唐枢不推波助澜,他也不会对俞扶摇刀下留情的。他轻吁一声,霹雳刀已然劈出。别看萧鹤龄年纪大了,而且以前还受过俞鉴的重创,但刀上的功夫确实不含糊,他这一刀劈出,当真是风云为之变色。这一刀和适才劈向俞文朗那一刀又自不同。劈俞文朗那一刀只是为了试探俞文朗的虚实,留有几分后劲。而劈向俞扶摇这一刀却是出了全力,因为他想一刀毁了俞扶摇,叫俞文朗(也就是他认定的“刀魔”俞鉴)尝尝丧子之痛。 俞扶摇道声“来得好”,在萧鹤龄身形甫动的一瞬,他也动了。萧鹤龄的霹雳刀长二尺七寸,俞扶摇的砍柴刀只有一尺二寸长;萧鹤龄的霹雳刀以百炼镔铁打成,俞扶摇的砍柴刀却是从铁匠铺子里随便买来的,其锋利自不可同日而语;萧鹤龄浸淫霹雳刀刀法四十余年,在刀锋之谷刚创建时,他就名列“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之数,并且是现今为数不多的刀锋之谷元老之一,而俞扶摇的年纪却只有十八九岁,是一个偏僻之乡的无名小卒;萧鹤龄出手气势惊人,占尽先机,而俞扶摇向前扑击的时候却无声无息,根本不像是高手。不管从哪方面比较,俞扶摇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两人这一战,按理说俞扶摇肯定是要以落败告终的。 但世事往往朝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俞扶摇身法极快,后发而先至,在萧鹤龄那恍似奔雷的一刀刚劈到俞扶摇面前的时候,俞扶摇的砍柴刀已然连挥十二次。但听十一下清脆的兵器交击之声,萧鹤龄的霹雳刀已经断为十二截。然后是细不可闻的“嚯”的一声,萧鹤龄的整个右手被卸了下来。 其实整个交手过程只有一眨眼功夫,俞扶摇只是一扑一退,便击败了萧鹤龄。在他退开之后,萧鹤龄的断臂处竟然还来不及渗出血来,由此可见俞扶摇出刀是如何迅捷。而萧鹤龄看着在地上抽搐的断手,一时还未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断臂处的鲜血喷射而出的时候,他才惊天动地地发出一声惨呼。 俞扶摇也想不到自己竟能一招制敌,在这一刹那,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在他以往被父亲督促着练刀的时候,他总是感觉到有冷风在割着他的脸。如今,当他终于第一次伤了一个人,他不仅强烈地感到脸颊生痛,而且浑身都开始痉挛起来。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视野里的东西变得一派模糊。他旋即清醒过来,对萧鹤龄道:“你败了。” 萧鹤龄哆嗦着说道:“你……你……” 俞扶摇道:“还是我的砍柴刀管用。” 在萧鹤龄眼里,俞扶摇仿佛就是当年“刀魔”俞鉴的化身,他的恐惧比断臂处的伤痛更甚,所以尽管断臂处的鲜血还在喷射着,他也顾不上,而是战栗地说道:“不愧为‘刀魔’的后人,假以时日,你将比‘刀魔’更可怕。” 唐枢道:“什么‘刀魔’不‘刀魔’,我就不信这个邪,我来领教领教。”出刀向俞扶摇扑来。 萧鹤龄道:“唐枢,你不是对手,不要自寻……”“死路”二字还未说出来,唐枢的刀已将他拦腰砍为两段。萧鹤龄上半身轰然倒在地上,下半身还在那里立着。这种情形非常诡异。唐枢的举动实在太过出人意料,连俞氏父子都愣住了。俞扶摇本来准备也让唐枢尝尝砍柴刀的滋味,见此情形,遂将砍柴刀收回。 萧鹤龄并未立刻死去,他又是惊恐又是诧异地望着唐枢,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咯着大口大口的鲜血。 唐枢用仇恨的眼神看着萧鹤龄,道:“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杀你。” 萧鹤龄咳了两声,他实在不明白唐枢为何暗算他,他不甘心就此死去而做个糊涂鬼。 俞文朗对唐枢说道:“我也很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 唐枢道:“俞前辈,请恕晚辈刚才不敬之罪。” 俞文朗道:“无妨。” 唐枢对萧鹤龄道:“你还记得唐越桦么?” 萧鹤龄说不出话来。 俞文朗道:“‘流水刀’唐越桦?他好象也是‘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中的一员。” 唐枢道:“他是我父亲。” 俞文朗道:“原来你是唐越桦的公子。据我所知,令尊和萧鹤龄是拜把子兄弟,关系非常密切。据说‘刀魔’俞鉴大闹刀锋之谷的时候,萧鹤龄被俞鉴一刀震得晕死过去,是令尊不要命缠住俞鉴,才使萧鹤龄免遭灭顶之灾的。” 唐枢道:“这萧鹤龄人面兽心,暗算了我父亲。” 俞文朗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唐枢道:“就在俞鉴大闹刀锋之谷之后的第三年,萧鹤龄眼见我父亲威望日高,深知我父亲兴许有朝一日会成为刀锋之谷谷主,于是心生嫉妒,趁我父亲不备暗算了我父亲。” 俞文朗道:“你如何知道是萧鹤龄加害了令尊?” 唐枢道:“丁悠侯在二十年前创建刀锋之谷时,曾定下规矩,凡是到刀锋之谷的人,都是有进无出,也就是说,只要刀客想跻身于‘快刀一百,天崩地裂’,就得抛妻离子,放弃在武林中的名声,安于刀锋之谷里单调的生活。我父亲接到丁悠侯的邀请函后,抛下母亲和四岁的我,独自去了。为此,母亲十分怨恨刀锋之谷,她立志要将我训练成最好的刀客,希望我长大后去摧毁刀锋之谷。不过母亲并未等到这一天的来临,在我十七岁那年,母亲郁郁而终。我自思武功还差得很远,又练了几年刀法,才决定前往刀锋之谷。去年年初,我经过浴血奋战,刀劈了‘柳叶刀’郭沁德,顶替了他的位置,进入刀锋之谷。不过,虽然当时的刀锋之谷已无初创时的辉煌,但以我的武功,别说摧毁刀锋之谷,能够保住性命,就很不简单的了。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后来我经过查证,才发现父亲是被萧鹤龄所害。父亲再怎么对不起我和母亲,但他毕竟是我父亲,所以我决定为他报仇。当时在刀锋之谷横来直去的是‘天风刀’狄静傲,萧鹤龄仗着自己是狄静傲的舅舅,将刀锋之谷的许多刀客都不放在眼里,而且我的武功的确不是他的对手。我只有用其他办法来为父亲报仇。在进入刀锋之谷之前,我偶然从追腥族那里得到消息,十八年前大闹刀锋之谷的‘刀魔’俞鉴已经失去武功,而萧鹤龄最恨的也就是俞鉴。我想,如果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萧鹤龄,他一定会去找俞鉴。我当时的打算是这样的,最好追腥族的消息是假的,俞鉴的武功根本没丧失,只要萧鹤龄找上门去,我就可借俞鉴之手取了萧鹤龄的性命。即使俞鉴真的失去了武功,不能借他之手除掉萧鹤龄,但只要能骗萧鹤龄出刀锋之谷,我就有希望和他同归于尽。而在刀锋之谷,萧鹤龄时时跟在狄静傲的屁股后面,我简直没有丝毫机会向他出手。我一看见俞前辈,便知你并非‘刀魔’俞鉴,追腥族当初给我的消息是假的,但我不能说破,所以我才竭力激萧鹤龄动手。而萧鹤龄也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他认定俞前辈你就是俞鉴,并在俞公子回来后还口出狂言,最终遭受血光之灾。他这是咎由自取,活该。” 唐枢说到这里,仇恨的目光又转向萧鹤龄。而萧鹤龄已然死去,他的上下两截身子倒在地上,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俞文朗摇头道:“萧鹤龄也许到死都不明白竟会被你一刀两断。” 唐枢道:“我也知道这样这样出手有些卑鄙,但为了手刃仇敌,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何况萧鹤龄即是用极为不地道的手法害了我父亲,以其治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这样对付他也不为过。” 俞扶摇已将砍柴刀撂在一边,道:“你们所说的那个什么‘刀魔’俞鉴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 唐枢道:“很多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浑身发抖,恐惧到了极点。” 俞扶摇道:“我看你倒是很镇定,并没有打抖嘛。” 唐枢道:“我没有亲眼见到俞鉴大展神威,也就不像刀锋之谷老一辈刀客那样害怕了。经过十八年前那场杀戮之后,‘刀魔’俞鉴的名字在刀锋之谷简直成了禁语,极少有人敢提到他,尽管他们对俞鉴的恐惧已经深深地刻在他们的心上。” 俞文朗道:“据我所知,俞鉴虽然杀气极盛,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恐怖到极点。他的血腥名气多半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吹嘘出来的。” 俞扶摇道:“爹很清楚俞鉴的事情?” 俞文朗道:“知道个大概吧。” 俞扶摇道:“那就说来听听。” 俞文朗道:“扶摇,你迟早都是江湖上的人,了解一下俞鉴的事情,也很有必要。在说这件事之前,你们先将萧鹤龄的尸身埋掉吧。这么清净的一间屋子,没来由沾染血腥,当真是败兴。” 俞扶摇取了锄头,在茅舍东边的一棵柏树下挖了个大坑。唐枢左手提了萧鹤龄的上半截身子,右手提着萧鹤龄的下半截身子,举重若轻将尸身扔到土坑里。趁唐枢往坑里填土的时候,俞扶摇又回到堂屋里,端来几盆水,将萧鹤龄留下的鲜血冲洗干净。俞文朗默默地看着俞扶摇忙前忙后,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俞扶摇和唐枢将屋子收拾停当之后,俞文朗开始说起“刀魔”俞鉴的故事。他说:“丁悠侯当初创建刀锋之谷的时候,由他亲自遴选,将武林中刀法最好的一百名刀客网罗在刀锋之谷里,这就是是‘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之说的由来。” 俞扶摇道:“‘快刀一百,天崩地裂’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枢道:“倘若这一百名刀客到江湖上来走一遭,则天会为之崩,地会为之裂。” 俞扶摇道:“唐英雄见多识光广啊。” 唐枢道:“惭愧,我是从刀锋之谷来的,并且现在也是身在‘快刀一百’之列。其实‘快刀一百,天崩地裂’这句话早就名不符实了。不说当年被排在‘快刀一百’之外的的‘刀魔’俞鉴,就拿眼下你俞公子来说,就不知比刀锋之谷里那些刀客高明多少。” 俞扶摇道:“‘刀魔’俞鉴既然刀法绝顶,丁悠侯却又独独漏选了他?” 俞文朗道:“这正是丁悠侯最失策的地方,若不是因为漏选了俞鉴,丁悠侯经过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刀锋之谷也不至于被俞鉴一柄刀搅得差点就毁于一旦了。俞鉴当时在江湖上有‘第一快刀’之誉,年轻气盛,见刀锋之谷独独不将他列入‘快刀一百’中,心中极为不忿,于是独闯刀锋之谷。” 俞扶摇道:“他也太大胆了。” 俞文朗淡然一笑,道:“你这样想,那是因为你还不明白俞鉴的刀究竟快到什么程度。” 俞扶摇道:“结果如何呢?” 俞文朗道:“刀锋之谷有一个规矩,只要杀得了‘快刀一百’中的任何一人,你就可以顶替他的位置。” 唐枢道:“如此一来,刀锋之谷就能真正网罗到最好的刀客了。” 俞扶摇道:“若真是为了网罗到高手,丁悠侯就不该忘了俞鉴。以俞鉴当时的名声,丁悠侯断无不知道他名字的道理。” 唐枢道:“也许丁悠侯另有不为人知的想法。” 俞文朗道:“俞鉴进入刀锋之谷首先遇上谷中排名第二十三的‘焚心刀’江雨典,只用一刀便取了他的性命,并相继战胜了‘七宝刀’陶士鸿等其余六位使刀高手。经过这七场杀伐,刀锋之谷里的所有刀客都知道没有人是俞鉴的对手。俞鉴也因此而在刀锋之谷建立起自己的霸主地位,并被那些刀客称为‘刀魔’。就连谷主丁悠侯也对俞鉴客气有加,不像对其他刀客那样颐使气指。” 俞扶摇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俞鉴一定会因此招致祸事。” 俞文朗道:“只可惜俞鉴当时被荣誉冲昏了头,没有醒悟到这一点。”说到这里,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俞扶摇静静地看着父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俞文朗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了,他接着说:“有一天,那些刀客终于联起手来对付俞鉴。俞鉴在连伤了二十八位刀客的性命之后,被围困在一间小木屋里。那些刀客不敢杀进来,俞鉴也冲不出去,就这样僵持着。那些刀客也知道不能逼俞鉴太甚,于是和俞鉴达成一个协议,只要俞鉴不再呆在刀锋之谷,并且终生不伤害刀锋之谷任何一人,他就可以安全离开。俞鉴自思已成众矢之的,呆在刀锋之谷也没什么意思,并且和那些刀客硬拼下去的结果也只有同归于尽,便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俞扶摇道:“这个协议很不公平,他只要求俞鉴不得伤害刀锋之谷的人,却没说刀锋之谷也不得找俞鉴的麻烦。” 俞文朗道:“这正是俞鉴大意的地方。刀锋之谷知道他一言九鼎,便肆无忌惮地向俞鉴屡屡发难。这些年来,俞鉴不停地东躲西藏,也就是为了不和刀锋之谷的人照面。” 唐枢疑惑地问道:“俞前辈为何对俞鉴的事情如此清楚?” 俞文朗苦笑了一下,道:“想来你们也猜出来了,我就是‘刀魔’俞鉴。” 唐枢惊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吓得脸色都白了,道:“你果真是‘刀魔’俞鉴?” 俞鉴道:“俞鉴的名声并不怎么好,我没有必要冒充他。” 唐枢道:“原来萧鹤龄没有错认人。” 俞鉴道:“对于一个差点取了自己的性命的人,谁都不可能忘记,萧鹤龄又怎会认错人!” 俞扶摇道:“刀锋之谷的人联手来对付你,你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只是你杀的人也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俞鉴道:“在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情况下,我别无选择。” 俞扶摇道:“如果你当初不为赌气而进入刀锋之谷,就根本不会有那些事情的发生。” 俞鉴道:“在江湖上闯荡,尊严是很重要的。我既有‘第一快刀’之称,若连刀锋之谷都打不进去,也实在太丢面子了。” 俞扶摇道:“刀锋之谷毕竟这是偌大武林的一个小角落,要扬名立万,不一定非得到刀锋之谷去搏杀。” 俞鉴道:“一个江湖人使用的兵器基本上决定了他应该活动在那些地方,尽管许多江湖人的武功并不怎么出色,但因为他们是使剑或使枪的,他们就有理由不将刀锋之谷放在眼里,而对于任何一个刀客而言,无论他的武功怎样高强,刀锋之谷是他们必须去的地方。现在随便找一个使刀的江湖汉子来问问,他们都会以进入刀锋之谷为奋斗目标,并以跻身‘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为荣。” 俞扶摇道:“名声就真的那么重要么?” 俞鉴道:“你总有一天会明白声誉对一个江湖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俞扶摇道:“我不需要明白,因为我不想做个江湖人。” 俞鉴道:“这可由不得你。” 俞扶摇道:“我们生活在这极为偏僻的地方,只要不出去,我想没有人来强迫我厕身江湖的。” 俞鉴道:“你以为马槽坝很安全么?萧鹤龄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刀锋之谷的其他人当然也能找到此处。萧鹤龄之死定会传到刀锋之谷去,他既是狄静傲的舅舅,狄静傲岂会不帮他报仇?刀锋之谷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呢。马槽坝不能继续住下去了。” 俞扶摇道:“难道我们又得搬家?” 俞鉴道:“你不是已经习惯了搬家了吗?” 俞扶摇道:“爹虽然允诺不伤害刀锋之谷的人,但当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叫他们知难而退还是可以的。” 俞鉴道:“我何尝不是这样做的?” 俞扶摇道:“那刚才萧鹤龄盛气凌人地向你挑战的时候,你为何让他飞扬跋扈?” 俞鉴黯然道:“当初萧鹤龄被我一刀震得晕死,但如今我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了。” 俞扶摇醒悟道:“我倒忘了爹爹已经丧失了武功。” 俞鉴道:“因为我的双手已经残废,再也没法出刀了。” 俞扶摇道:“爹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残废的?” 俞鉴道:“八年前,我被一个年轻人所伤。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当然不知道这些。” 俞扶摇道:“那个人是谁?爹既然号称天下‘第一快刀’,试问武林中还谁能够伤得到你?” 俞鉴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武林中比我强的高手比比皆是。” 俞扶摇道:“要说武林中的高手,的确很多,比如‘三端王子’、‘黄金和尚’、‘五谷书生’等等,他们的武功都比爹爹高,但若单论刀法,天下当以爹为至尊。” 俞鉴道:“如果身处十数年前,凭为父手中那柄锋利的烟霞刀,除开罔象刀和幽冥刀之外,还真是不输于任何刀客。但长江后浪推前浪,那个曾意外使我丧失武功的年轻人的刀法如今应该比我更为出色了。” 俞扶摇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俞鉴道:“在那之前,我也不知他的来历,在那之后,我不知他的去向。如今,他应该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你今后到江湖上走动的时候,遇到这种年纪的刀客,要特别当心才是。” 俞扶摇道:“难道爹失去武功之仇就这样算了?” 俞鉴道:“那是一场意外,不是他的过错。” 俞扶摇转向唐枢,问道:“现在武林中有三十来岁的绝顶刀客么?” 唐枢道:“三十来岁的刀客很多,可以说是车载斗量,但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他们未必比我高明,我看他们都不可能是曾经和俞前辈交过手的那个年轻刀客。” 俞扶摇道:“他是不是消失了?” 唐枢道:“不管怎样,能够避免和他碰面当然是最好的了。” 俞扶摇问俞鉴:“爹爹,你的烟霞刀呢?” 俞鉴道:“这把刀我早就想传给你了,今日正当其时。”他叫俞扶摇搬开八仙桌,由于八仙桌放在那里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在泥土地面上留下了四个深深的印痕。俞鉴用脚尖点了点左边挨着墙壁的那个印痕,对俞扶摇说道:“把土刨开。” 俞扶摇心道:“难道烟霞刀就埋在这下面?”他猜得没错,当他刨开半指来厚的泥土后,烟霞刀的刀柄露出来了。俞扶摇握住刀柄,轻轻地将烟霞刀从土里提了出来。 烟霞刀长约三尺二三,刀面约三指宽,薄薄的,掂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从泥土里提出来时,刀上面没有包裹任何东西,而刀竟然非但没有半点朽坏,而且根本就没沾一丁点泥土,也不知刀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这也罢了,最奇怪的还是烟霞刀的色泽,呈半透明之状,在这半透明之中,还有烟雾似的东西不停地在流动,这就给人一种感觉:烟霞刀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俞鉴道:“此刀锋利,向称天下第三。扶摇,你试试,但不要太过用力。” 俞扶摇依言挥刀轻轻劈向八仙桌。俞扶摇只使出了半分力道,烟霞刀的速度和力度还是很惊人,这一刀仍是寻常江湖刀客望尘莫及的。不过,俞扶摇虽然出刀迅疾,但烟霞刀竟没带起一丝风声。在刀口还未触及八仙桌桌面时,八仙桌已然裂为两半。 唐枢脸上露出艳羡的神情,道:“好刀!” 俞扶摇将手里的烟霞刀又反反复复仔细地打量了一阵,最后由衷地赞道:“此刀果然锋利,刀未至,而桌面已裂,以之对敌,当然占了不少便宜。” 俞鉴道:“烟霞刀的确使我受益颇多,如果仅凭我的刀法,虽然也能博得‘第一快刀’及‘刀魔’之名,但肯定得付出更多的努力,万不会年纪轻轻就让人天下刀客谈之色变。” 唐枢道:“前辈和烟霞刀相得益彰。” 俞鉴道:“烟霞刀未及敌身,而对手已败,所以有‘兵不刃血’之说。当然这只是溢美之词,兵者凶器,哪有不带血腥的?只不过烟霞刀比较特别,刀风伤人在先,所以自身没有沾血而已,其实称它为‘杀人不见血’更贴切一些。当年我大闹刀锋之谷时,尽管杀人无数,但烟霞刀却始终是干干净净的。” 唐枢道:“烟霞刀这等令人叹为观止的兵器竟然只能在天下刀品中排名第三,那排在它前面的幽冥刀和罔象刀岂不是更神奇?” 俞鉴侃侃而谈道:“烟霞刀、幽冥刀和罔象刀合称‘刀品三绝’,烟霞刀半透明,而幽冥刀和罔象刀则是完全透明的。” 唐枢失声道:“那对手岂不是根本看不到幽冥刀、罔象刀?” 俞鉴道:“的确如此。不过幽冥刀一旦沾上血,就会现出刀身,需将血完全冲洗干净后方可恢复透明之状。” 唐枢道:“罔象刀呢?” 俞鉴道:“罔象刀比幽冥刀又要神奇一些,无论是否染上血,它都是看不见的。” 俞扶摇道:“也就是说,谁与拥有罔象刀或幽冥刀的人对敌,谁就得吃亏。” 俞鉴道:“通常情况下是这样的,但得记住,最重要的还是人,再神奇的兵器落在低劣之辈的手中,也无异于朽铜烂铁。” 俞扶摇道:“爹爹放心,我一定不会让烟霞刀蒙羞。” 俞鉴道:“我正要提醒你,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烟霞刀在你手里,否则将带来杀身之祸。” 俞扶摇道:“此话怎讲?” 俞鉴道:“所谓匹夫无辜,怀璧其罪,烟霞刀在天下刀品中名列第三,别人岂有不觊觎的道理?何况烟霞刀是我的兵器,以往我在江湖上树了那么多的敌人,这些人由烟霞刀自然可以推断出你我的关系,那样一来,你的处境可就堪忧了。” 俞扶摇犯愁道:“这长长的一把刀,要藏也藏不住啊。” 俞鉴道:“不必刻意去藏。现在江湖上的刀客甚多,只要你不轻易不拔出刀来,别人很难知道你刀鞘里装的便是烟霞刀。” 俞扶摇道:“不过,在江湖上行走,难免会和人发生磕磕碰碰,到了必须用刀解决争端的时候,不拔刀也只得拔刀了。” 俞鉴道:“你记住这句话,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必须拔刀时就绝不犹豫,也绝不手软。” 俞扶摇道:“我记住了。” 俞鉴道:“以刀锋之谷的行事风格,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马槽坝是不能留了,我们必须立刻走。” 俞扶摇道:“我们去哪里?” 俞鉴道:“我有个老友住在红阳城,你去找他。” 俞扶摇道:“这么说,爹爹不和我一起走?” 俞鉴道:“刀锋之谷的目标是我,你跟着我,会有危险。他们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只要你和我分开,你就会安然无恙。我另有要事需去处理一下。” 俞扶摇道:“可爹爹你已经失去武功,我不放心你。” 俞鉴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办法躲避刀锋之谷那些刀客的追踪,即使不能,也无性命之忧,因为刀锋之谷的人并不想杀我,他们现在只是要我回去。对我而言,最坏的情况也无外乎就是重新踏上刀锋之谷那片土地。而如果你与我呆在一起,却只会使我们父子的处境变得更糟。我知道你很孝顺,但鉴于目前的形势,你得明白,我们分开比较好。” 俞扶摇道:“那今后我怎样去找你呢?” 俞鉴道:“你不必找我,我会来找你的。” 俞扶摇道:“我听爹爹的。” 俞鉴问唐枢道:“唐少侠有何打算?” 唐枢道:“我想现在刀锋之谷的人都已经知道萧鹤龄是和我一起出走的,他们也一定会将萧鹤龄的死和我联系在一起,并一定会全力缉拿我。我如今已报杀父之仇,就是死在刀锋之谷那些刀客的刀下,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但蝼蚁尚且偷生,我若是坐以待毙,也不是做人的道理。我得逃,能逃多远算多远。” 俞鉴沉吟道:“你为报杀父之仇的一片苦心实在令人赞许,如果落到刀锋之谷那些人的手里,也着实很冤。我看这样吧,你和扶摇一起到红阳城去,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唐枢喜形于色,道:“多谢前辈美意。” 他转向俞扶摇,道:“俞公子武功惊人,我若与你一道,定能获益多多。” 俞扶摇道:“唐英雄客气了。” 俞鉴道:“你俩现在就走,我还有些须事情要处理,随后便离开马槽坝。” 俞扶摇知道父亲的脾气,知道他说一不二,于是和父亲道了别,与唐枢一道离开了茅舍,上了石花山。当太阳刚从西边坠下去的时候,俞扶摇和唐枢已经爬上了石花山的山梁。俞扶摇回头望去,见父亲还站在茅舍前向自己张望,俞扶摇的泪水不禁涌了上来。尽管俞扶摇经历过数次搬家,对于抛弃家园并不如何伤感,但这一次不同,他不得不与相依为命的父亲分开。俞扶摇朝父亲再次挥了挥手,然后猛地回转身,用衣袖擦干眼泪,大步流星地走向马槽坝外面的世界,走向江湖。 正传 第二章 群豪纷语玲珑手 从石花山顺坡而下,顺羊肠小道东行七八十里,便可上红云大道。红云大道因南通红阳城北抵云州府而得名,全长两千余里。俞扶摇打算上了红云大道便径直南下,到红阳城去找父亲的故交。 俞扶摇和唐枢行了大约四十多里,天色便完全暗下来。这几日天气不好,晚上一团漆黑,加之小道崎岖,夜间赶路非常困难。两个人合计了一番,决定露宿一晚,等天亮后再走。二人点燃篝火,一时又睡不着,便东拉西扯地摆谈起来。两人越聊越觉得投机,相互间已经不再陌生,而是以兄弟相称了。 说到白天发生的事,唐枢道:“令尊虽然武功尽失,但那股逼人的气势犹在,别说萧鹤龄曾经被令尊刀风震晕过,一直心怀恐惧,就是我这个初次见到令尊的后生小子,也在令尊冷冷一瞥之下全身发抖。” 俞扶摇道:“那是你们自己心虚,我就没觉得父亲可怕,即使在知道他是‘刀魔’的时候,也只是厌恶他曾经有过的血腥杀戮。” 唐枢道:“令尊已经很多年没拔过刀了吧?” 俞扶摇道:“我从没见过他用刀,虽然我知道他是一名刀客。” 唐枢道:“是令尊教了你刀法?” 俞扶摇道:“他教给我一些用刀的技巧,却从未手把手地教过我。” 唐枢道:“你的悟性很好。” 俞扶摇道:“我父亲也这样说,他说我是练刀的好苗子。但我不知道,以我目前的刀术,这江湖究竟是否去得。” 唐枢道:“俞兄弟,不是我说好听的,你能一招致‘霹雳刀’萧鹤龄于重伤,即便是身在刀锋之谷,你也可以排在前十名内。” 俞扶摇问道:“萧鹤龄在刀锋之谷排名多少位?” 唐枢道:“刀锋之谷初创时,萧鹤龄排在第八十六位,目前上升为第四十九位。” 俞扶摇道:“眼下刀锋之谷谁的刀法最好?” 唐枢道:“当然是‘天风刀’狄静傲了。” 俞扶摇道:“唐兄和他交过手么?” 唐枢道:“‘柳叶刀’郭沁德是刀锋之谷的第九十三位好手,我若非体力好,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你可以想象一下,我和排名第一的狄静傲交手会是什么结局。” 俞扶摇道:“这么说,狄静傲是武林中最好的刀客了?” 唐枢道:“未必,至少曾经误伤过令尊的那个少年刀客就比狄静傲强。” 俞扶摇道:“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杀入刀锋之谷,和狄静傲比比刀。” 唐枢道:“不可,俞兄弟你的刀法虽好,但缺少历练,而狄静傲的名气是靠拼杀得来的,他的交手经验太丰富了。即使你的刀法高过他,也未必能够胜他。” 俞扶摇一笑,道:“我目前并没有打算和狄静傲交手,我是说总有一天我会杀进刀锋之谷去,将它掀个底朝天。” 唐枢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俞鉴曾使刀锋之谷的鼎盛随风而逝,俞扶摇也有可能更进一步,将刀锋之谷连根拔起。”道:“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那实在是个喜讯。只要刀锋之谷存在一天,我就没法过安生日子,不仅有违于母亲的夙愿,而且自己也只有东躲西藏,苟全性命于草莽之中。” 俞扶摇坚定地说道:“你等着吧,这一天会来的。”说完这句话,俞扶摇看着跳跳荡荡的篝火,陷入了沉思。 次日东方天边刚露出一丝曙色,俞扶摇和唐枢便动身上路了。清晨的空气很宜人,两个人劲头又足,不久之后就上了红云大道。红云大道全部以细砂铺成,宽得可以同时容三辆马车并排行走。数不清的羊肠小路从两边的密林中伸出来和大道连接在一起,通往马槽坝的那条小路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条。大道上来往的人很多,他们都是骑着马还是赶着马车。像俞扶摇和唐枢这样步行的人比较少见。 唐枢道:“这样太显眼了,说不定就被刀锋之谷的刀客认出来了。” 俞扶摇道:“唐兄之言甚是,这大道只有我们两个步行,委实有些抢眼。要不,咱们走小道?” 唐枢道:“走小道容易迷路,而且也耽误行程。” 俞扶摇道:“唐兄有什么好办法?” 唐枢道:“为今之计,是去弄两匹马来代代步。” 俞扶摇停住步子,前后张望了一会,道:“这马匹嘛,来来往往倒是很有一些,可惜都骑在别人的胯下。” 唐枢笑道:“我们当然不会抢别人的马匹,要真是这样干了,那和拦路劫财的小蟊贼有什么分别?” 俞扶摇道:“我们又不是什么成名人物,从头到脚都是一副无名小卒模样,没什么拘束,当一次小蟊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枢道:“你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 俞扶摇道:“既然咱们取得了共识,那就无须再用脚丈量路程了。我们就在这里坐等,看是哪两个倒霉鬼撞在我们刀口上。” 唐枢道:“这里人来人往,倒霉鬼倒是不少,但得快刀斩乱麻,不要拖沓。” 俞扶摇道:“‘快刀’二字是我最忌讳的了,你别再说这两个字。” 唐枢笑道:“你刚才所说的‘刀口’二字也同样犯了忌讳。” 两人在路边林子正这样密谋的时候,大道北边那头“得得得”地驰来两匹马。 俞扶摇大喜道:“倒霉鬼送马来了。” 唐枢道:“只抢马,不伤人。” 那两匹马奔到近处,俞扶摇和唐枢立刻从路边跳将出来,双双大喝一声,拦住了去路。两匹马受了惊吓,人立而起。两个骑马人想不到有这样的变故,猝不及防,立刻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俞扶摇和唐枢见状会心一笑,同时想道:“这还用得着我们去抢吗?这两匹马见了如此英挺的两位少年侠少,当然不肯再被原先的倒霉鬼鞭策了。” 那摔在地上的两个骑马人的确是倒霉鬼,因为他们自己都在呼痛:“倒霉!倒霉!”他们一个是花甲老汉,一个是十三四岁的男孩。俞扶摇和唐枢想不到竟然碰上这么一老一少,这怎么好忍心抢他们的马? 那男孩对唐枢和俞扶摇道:“你们两个怎么走路的?如果不是我们的坐骑神骏,你们两个现在已被踩死了。” 那老汉却看出唐枢和俞扶摇来意不善,情知得罪不得,于是呵斥男孩道:“不要乱说话。”还和颜悦色地关心起唐枢和俞扶摇来,道:“两位没有伤着吧?” 唐枢道:“没有!” 老汉道:“两位突然从路边跳出来,着实吓了我一跳。” 唐枢道:“我们是有意这样干的。” 老汉狐疑道:“为什么?” 俞扶摇道:“前方三十里处有一股劫匪,专喜猛然从林子跳出来抢人财物,我们打他们不过,但又不能让来往的路人平白无故地遭殃,所以想到了一个下策,就是用适才的办法提醒过路人。我们是这样想的,过路人既然已被我们吓了一次,再遇上真正的劫匪,就不会吓得那么厉害了。” 老汉心道:“这两个年轻人脑袋有毛病,要提醒路人也不必用这种方法啊。”道:“我们的确狠狠被吓了一跳。不过这红云大道一向太平,没听说过有什么劫匪。” 唐枢道:“这伙劫匪是新来的,盘踞在红云大道才几天时间。” 老汉道:“原来是这样。” 俞扶摇道:“你们是继续南下还是掉头回去?” 老汉道:“我们有重要事,无论如何也要继续赶路。” 俞扶摇道:“那就不耽误你们了,前面路上小心一些。” 老汉道:“多谢!”翻身上了马,和那男孩一道策马向南而去。马蹄溅起漫天的尘土,两骑从南边拐弯的地方消失了。 俞扶摇和唐枢第一次出师不利,自己白白当了一回倒霉蛋。两个人沮丧了一阵,决定再干一票。红云大道上人来人往,不需等太长时间,几乎在那一老一少刚跑出俞、唐二人视野里的同时,另外五个骑马人从南边拐角处奔了出来。只眨眼功夫,五骑便奔到了俞扶摇和唐枢的面前。唐枢和俞扶摇毫不犹豫,在路中间一站,将五骑拦了下来。 这回的运气比上次好一点。之所以说运气比上一次“好”,是因为这五人既不年老,也不幼小,都是二三十来岁的年纪;之所以说运气只比刚才“好一点”,是因为这五人全是女子。俞扶摇和唐枢两人的心顿时一凉,同时想道:“这一票又泡汤了。”既然他们两个人都自命为侠少,当然也就不好意思向女子出手了。 他们不想向这五个女子出手,这五个女子却不想饶过他们,纷纷质问二人。为首的女子当即就骂开了:“两位一表人才,应该是很有学问的人,不会没听过‘好狗不挡道’这句话吧?” 唐枢道:“姑娘别生气,我们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啊。” 那女子道:“你们有什么‘迫不得已’的?” 唐枢道:“我们都不想活了,但又不愿意死得太过辛苦。” 那女子道:“这话听起来好新鲜,但凡赴死之路,都是很辛苦的。” 俞扶摇道:“姑娘经验之谈,应该是不会错的。” 那女子喝道:“你这话好笑人,我又没有死过,我哪来什么经验之谈?” 俞扶摇道:“总之赴死之途很艰辛,所以我们想独辟蹊径去求死。” 那女子不耐烦了,道:“说来说去,你们到底独辟了什么蹊径?” 俞扶摇道:“抹脖子、喝毒药太难受,老死、病死又太狼狈,所以我们想被人骂死。”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道:“骂死?” 唐枢道:“如果死于美女利嘴之下,那我们就死得其所了。” 俞扶摇道:“所以我们才故意拦住你们的去路,惹你们生气。” 唐枢道:“现在请五位姑娘放开嘴皮子痛骂一气,一直把我们骂死为止。” 五个女子哄笑起来,刚才说话的那女子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道:“你们的念头太古怪了。” 俞扶摇道:“能想出这等求死之法的,千载以来,独吾二人而已。” 那女子道:“不过我们都是淑女,不会骂人的。” 俞扶摇道:“你就成全我们一次,破例现出你们淑女的原形,痛骂我们一顿吧。” 那女子道:“这个我们可帮不上忙,你们另外找人吧。” 唐枢无奈地对俞扶摇道:“想不到求死也是这么难啊。” 俞扶摇道:“死当然是最难的。” 他对那女子道:“那就不麻烦诸位了,我们另外去找真正的美女。” 唐枢道:“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听你的话意,好象这五位不是真正的美女。” 俞扶摇道:“听你的意思,好象她们是真正的美女。” 那女子脸色一变,对俞扶摇喝道:“臭小子你……” 俞扶摇道:“好得很,你终于肯开金口骂我们了。” 那女子愣了一下,旋即拿出一副淑女的模样,道:“我们浪花姑娘才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呢。” 唐枢眉毛一轩,道:“你们就是浪花姑娘?” 那女子道:“听说过我们的大名吧?” 唐枢道:“刚听你说过。” 俞扶摇道:“你们的称呼很奇怪。” 那女子道:“浪花姑娘这名字难道不好听?” 俞扶摇笑道:“好听,至少比单独叫什么‘浪姑娘’或者‘花姑娘’好听得多。” 那女子气极道:“你……” 俞扶摇道:“想来也真是不可思议,两个很不好听的词叠在一起,有时竟会凑出非常悦耳的新词来,比如‘死’与‘鬼’这两个不好的词凑出的‘死鬼’一词,是妻子对丈夫的昵称,非常好听是不是?‘浪姑娘’和‘花姑娘’凑出来的‘浪花姑娘’也属于这种情况。” 那女子道:“这位小兄弟很爱损人啊。” 俞扶摇道:“开个玩笑也不行么?” 那女子道:“懒得理你,我们走。” 看着浪花姑娘们绝尘北去,唐枢沉吟道:“浪花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俞扶摇道:“唐兄并不是初次听到浪花姑娘的名头?” 唐枢道:“浪花姑娘是武林中的一个帮会,全由年轻女子组成。她们住在杭州,毗邻钱塘江而居,很少涉足武林是非。浪花姑娘的帮主‘惊涛骇浪’舒浪涛武功不错,在江湖上算得上一把好手。她们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俞扶摇道:“‘惊涛骇浪’这四个字作为女子的名号有点不伦不类。” 唐枢道:“我想这多半是由舒浪涛的名字化出来的。” 俞扶摇道:“杭州不是还有个弄潮门么?” 唐枢道:“‘夺标老人’水卷掌控的弄潮门不在杭州城里。弄潮门的历史很长,有兴盛的时候,也有衰败的日子,但能数百年屹立不倒,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们的武功倒是不怎么样,主要是水功出色。” 俞扶摇道:“浪花姑娘的水功和弄潮门比起来如何?” 唐枢道:“应该是各有千秋吧。不过目前浪花姑娘的风头已经盖过了弄潮门。” 俞扶摇道:“咱们什么时候应该去认识一下这位‘惊涛骇浪’姑娘。” 唐枢笑道:“莫非俞兄弟对她动心了?” 俞扶摇道:“多认识几个人总是好事,尤其是漂亮姑娘更应该多多结识。” 唐枢哈哈一笑,道:“俞兄弟此话深得我心。” 俞扶摇道:“要不咱俩怎会一见如故呢?” 唐枢道:“不过俞兄弟以后得当心点。” 俞扶摇道:“当心什么?” 唐枢道:“你很有可能变成一个风流情种。” 俞扶摇道:“说直接点,也就是变成色鬼。” 唐枢道:“现在是小色鬼,今后是大色鬼。” 俞扶摇道:“只要不是老淫棍就行了。” 唐枢道:“从小色鬼到大色鬼再到老淫棍,这需要一个过程,你能否变成老淫棍,几十年自见分晓。” 俞扶摇道:“看来我们今天是借不到坐骑了。” 唐枢道:“别灰心,乐观一点。” 俞扶摇道:“我没有灰心,我很乐观。你看我笑得多灿烂。”说罢苦着脸笑了一下。 唐枢道:“你果然笑得很烂。” 俞扶摇纠正道:“是灿烂,不是烂。” 唐枢道:“要不咱们还是步行到红阳城去?” 俞扶摇表示赞同,道:“咱们身子骨棒,应该没问题的。刚才上苍故意不让我们借到坐骑,其用意很明显,就是成全我们‘行万里路’的宏愿。年轻人就该多走走路,不然生这一双脚来干什么?年轻人不步行,难道叫老人小孩步行?我们只消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是走再远的路途,也会甘之若饴了。” 唐枢道:“你说起道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很适合说教,我建议你去设馆授徒。” 俞扶摇道:“那我岂不让别人家的子弟给误了?” 唐枢笑道:“难为你竟能将误人子弟这句话反过来说。” 俞扶摇侧耳听了一下,道:“后面好象又有一队骑马人过来了。” 唐枢道:“我们刚刚才坚定步行到红阳城的决心,这么快就受不了别人胯下坐骑的诱惑了?我也听见了马蹄声,但我只当它是风过耳。” 俞扶摇道:“我不是受不住诱惑,而是用这种诱惑来培养自己的信心。” 唐枢道:“我从一开始就信心坚定,不需要培养。” 俞扶摇道:“那你这种信心很容易破碎的。” 唐枢道:“也有可能,如果这帮骑马人主动提出把马让给我,我当然也不好意思推却。” 俞扶摇道:“这种好事恐怕还落不到你我身上。” 唐枢道:“这可说不一定,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心才不会变得灰暗。” 俞扶摇道:“我们快让路,别成了蹄下之鬼。” 那帮骑马人大约有二三十个,他们策马从俞扶摇和唐枢身边呼啸而过。马蹄卷起的滚滚尘土差不多将俞、唐二人的身影全部罩住。俞扶摇和唐枢都在心里大呼“晦气”,唐枢冲那群人的背影大声喝道:“有马就了不起啊。” 那群人的最后一人闻言答道:“了不起又怎样,你难道还敢把马抢了?” 唐枢道:“我本来已经放弃了抢马的打算,你这句话倒把我的兴趣重新提了起来。” 那人回头张望了一下,道:“你……”突然猛抽几鞭,坐骑冲到最前面,跟其中一人嘀咕了几声。那人回头看看唐枢和俞扶摇,命令队伍拔转马头,朝唐枢和俞扶摇而来。 俞扶摇道:“这群人要寻我们的麻烦来了。” 唐枢道:“令尊说过: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对方虽然众多,但我们也用不着惧怕。” 那群骑马人很快来到二人面前,他们也是一群年轻人,最大的年岁不过二十三四,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八岁。领头的少年很秀气,说话也很斯文,对唐枢抱拳道:“这位可是唐枢唐少侠?” 唐枢一愣,道:“在下正是,阁下是……” 那少年道:“不才师澹尘。” 唐枢想不起来对方是谁,道:“请恕唐某眼拙。” 师澹尘笑道:“唐少侠自然不认得师某,但说起我们大哥,唐少侠一定还记得。” 唐枢道:“令兄是哪位?” 师澹尘道:“田鼎。” 唐枢喃喃道:“田鼎?”还是没记想起来。 师澹尘道:“我们大哥有个不怎么雅的外号,叫‘逐臭夫’。” 唐枢恍然大悟,道:“原来各位是追腥族的英雄。” 师澹尘道:“唐少侠当年和咱们大哥结交时,我们虽然没有参与,却在远处遥遥瞻仰过唐少侠的风采,所以至今还记得。” 唐枢道:“田兄如今在哪里?” 师澹尘道:“他先我们一天到南边去了。” 唐枢道:“他这些年还好吧?” 师澹尘道:“他如今越发风光,与他结交的成名英雄也越来越多。” 唐枢想起“逐臭夫”田鼎喜欢巴结大人物的嗜好,不禁莞尔,道:“田兄是个热心肠,谁见到他都会倍觉亲切。” 师澹尘道:“但很多人并不像唐少侠这样通情达理,他们认为我们是追腥逐臭之辈。我们崇拜大人物,羡慕他们的名声,对他们的故事津津乐道,这难道也有错?要说真有什么错的话,那就是我们在言行上表达了我们对大人物的真诚景仰,而寻常人在骨子里虽然都恨不得自己也拥有大人物才拥有的显赫名声,但却表现出对此嗤之以鼻的态度。他们以为如此一来,自己就特立独行、不随大流了。其实,这是虚伪,是彻头彻尾的虚伪。我们痛恨虚伪,别人说我们是追腥逐臭之辈,那我们干脆称呼自己为追腥族,我们大哥也取了个‘逐臭夫’的名号。” 唐枢道:“人是为自己而活,何必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我倒是很欣赏你们的做派,如果我还年轻一些的话,我很乐意加入你们的。” 师澹尘道:“唐少侠已经是大人物了,当然不能再与我们混在一起了。” 唐枢道:“我哪里是什么大人物,师兄弟说笑了。” 师澹尘道:“早在田大哥与你结交时,我们就已经将你当成了成名英雄。” 唐枢知道越谦虚,对方越会纠缠,遂道:“虽然我够不上成名英雄的格,但能得到你们这样看重,我还是很高兴的。” 师澹尘看看俞扶摇,道:“这位是……” 唐枢介绍道:“俞扶摇俞兄弟。” 师澹尘一开口便把俞扶摇恭维一番,道:“俞兄弟骨骼清奇,尤其是一双眼睛神光夺人,今后必成盖世英豪。” 俞扶摇笑道:“多谢师大哥吉言,我也正朝这个方向努力。” 师澹尘道:“俞兄弟态度不卑不亢,张弛有节,很好。” 俞扶摇笑道:“这是天生的,不是我故意装潇洒。” 师澹尘道:“如果这种气质能够修炼出来,我们也早就去修炼了。正因为这不是靠修炼得来的,是天生的,所以俞兄弟才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这一顿臭捧使俞扶摇心里感觉很熨帖,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说道:“你们的行事风格与‘吹鼓手’沈陲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师澹尘道:“俞兄弟见多识广,‘吹鼓手’沈陲沈前辈正是田大哥的师父。”其实武林中人都知道“吹鼓手”沈陲是“逐臭夫”田鼎的师父,俞扶摇只知道沈陲的大名,却不知道他和田鼎的关系,他不是见多识广,而是孤陋寡闻,但师澹尘却捡好听的说,言语间总要将俞扶摇吹捧一阵,这当然是师澹尘的习惯使然。 俞扶摇道:“你别夸我,我知道自己阅历浅。” 师澹尘道:“实话实说,是真性情。” 俞扶摇道:“听了师大哥这些言语,当真是浑身通泰,骨酥之极。” 师澹尘道:“骨酥?和肉麻是一回事吧?” 俞扶摇道:“肉麻贬义,骨酥褒义,两者是有差别的。” 师澹尘笑道:“沈陲沈前辈曾说,使被夸奖者感到肉麻是咱们追求的目标。” 俞扶摇道:“把肉麻当有趣,沈前辈才是真性情汉子。” 师澹尘问道:“二位这是要去哪里?” 唐枢道:“我们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 师澹尘道:“看你们快步急趋的样子,可一点也没有散步的悠闲之状。” 唐枢道:“我们这叫‘快速式散步’。” 师澹尘道:“准备‘散步’到什么地方去?” 唐枢道:“红云大道的尽头。” 师澹尘道:“红阳城啊?那可够远的。” 唐枢道:“你们呢?” 师澹尘道:“你我可以同行三百里。” 唐枢道:“很好,我们跟在你们的马屁股后面快速散步就是。” 师澹尘当即叫两位兄弟让出马来,道:“唐少侠如不嫌弃,就请收下这两匹马。” 就像唐枢适才给俞扶摇所说的“如果这帮骑马人主动让出马来,我也不好意思推却”,他果然很爽快地收下了马匹。唐枢、俞扶摇上了马,与追腥族一道上路。唐枢道:“你们这次在追逐谁呢?” 师澹尘道:“唐少侠难道不知道南方三百里处是什么所在?” 唐枢笑道:“还是红云大道。” 师澹尘道:“唐少侠说笑了。你不可能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著名的武林人家。” 唐枢想了一下,道:“是洞箫楼?” 师澹尘道:“正是。” 唐枢道:“洞箫楼号称‘男子皆佳人,妇人尽才子’,你们此去是追逐佳人还是才子?” 师澹尘道:“既非佳人,也非才子,而是另有其人。” 俞扶摇道:“唐兄,你所说的‘男子皆佳人,妇人尽才子’是什么意思?” 唐枢道:“洞箫楼是很特别的武林世家,那里的男子皆面若桃花,貌比潘安,俊美之极,只是手无缚鸡之力;而女子却一个个武功惊人,加之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在武林和儒林中都很有些名头,所以有‘男子皆佳人,妇人尽才子’之说。” 俞扶摇道:“这岂不是阴阳颠倒?” 唐枢道:“也不是说阴阳颠倒,谁说男子就该五大三粗、文韬武略、满腹珠玑,而女子只能细腰弱质、困守闺中、描眉点唇?在我看来,男人其实也可以靠长相吃饭,女子当然也可以凭才能飞腾。” 俞扶摇笑道:“就凭唐兄这番很有见地的非凡言语,你就足以成为洞箫楼的知音。我现在发现,唐兄的相貌也非常俊美。” 唐枢道:“只可惜我不是洞箫楼的人,不然也可以轻松地混口软饭吃。哈哈。” 俞扶摇问师澹尘道:“那么师大哥追逐的到底是谁呢?” 师澹尘道:“你们先前是不是见过五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俞扶摇道:“就是向北疾驰的那五个浪花姑娘?” 师澹尘道:“对,就是她们。” 俞扶摇道:“浪花姑娘就是你们追逐的对象么?你们和浪花姑娘一南一北,背道而驰,你们追错方向了。” 师澹尘道:“浪花姑娘的大队人马正在往洞箫楼赶去。” 唐枢道:“浪花姑娘到洞箫楼干什么?” 师澹尘道:“抢亲啊。” 唐枢和俞扶摇异口同声道:“抢亲?!” 师澹尘道:“据说‘惊涛骇浪’舒浪涛的亲妹子舒波涛看上了洞箫楼的十七郎华羽,屡次派人去提亲,却都被拒绝,舒波涛相思成疾,不能自拔,舒浪涛为此不惜率领全部浪花姑娘千里跋涉,到洞箫楼来抢亲。” 俞扶摇道:“只听说男抢女,今日女抢男之事的发生,当可一新世人耳目。” 唐枢道:“我明白了,你们是去看热闹的。” 师澹尘道:“这次赶去看热闹的太多,我等不能免俗,热闹自然要看,不过我们的主要目的还是希望能在洞箫楼结交到傅应锋。” 唐枢道:“傅应锋是谁?” 师澹尘惊讶道:“唐少侠不知道傅应锋么?” 唐枢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多得很。” 师澹尘道:“其他事情可以放在一旁,但傅应锋却不该被忽视。” 唐枢道:“我没有忽视他,我只是没听说过他而已。” 师澹尘道:“傅应锋宝号‘玲珑手’,近年来风头甚健。他不仅武功卓绝,一双玲珑快手所向披糜,难得的是古道热肠,排忧解纷,急人所难。如今他是江湖侠少们的偶像,万众瞩目,很多人都以能和他结识为荣,我们追腥族渴望见他之心自不用说有多迫切了。只是他独来独往,性喜寂寞,所以我们一直无缘与他相遇。” 唐枢道:“是洞箫楼请他来对付浪花姑娘的?” 师澹尘道:“现在洞箫楼和浪花姑娘双方到底孰是孰非,还不能贸然下断语。傅应锋处事公正,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既不会帮洞箫楼对付浪花姑娘,也不会帮浪花姑娘对付洞箫楼。” 唐枢道:“其实浪花姑娘和洞箫楼的纠纷本来就不好分出个是非曲直,要使双方都满意,的确不太容易。” 师澹尘道:“傅应锋肯定有办法。” 唐枢道:“我倒要看看这位傅应锋用什么办法化解浪花姑娘和洞箫楼之间的纠纷。” 俞扶摇道:“我也很想知道。” 师澹尘道:“反正是顺路,你们两位可以去瞧瞧。在那里,你们还有机会看到许多武林中的大人物。” 俞扶摇道:“从内心讲,我也挺崇拜大人物。师大哥,我看干脆加入你们追腥族的行列算了。” 师澹尘道:“不敢,你今后注定是大人物,窝在追腥族里面,也太屈才了。” 俞扶摇道:“每个人都有穿开裆裤的时候,大人物总是由小人物成长起来的,我先做小人物,再做大人物。” 唐枢道:“而且现在我们已经同行,其他江湖人见到我们这一伙,肯定会将我们全部都当成追腥族。” 俞扶摇道:“做一回追腥族的人,也算是丰富丰富阅历。” 师澹尘道:“既然如此,我们这群追腥族就去拜谒拜谒‘玲珑手’傅应锋。” 众人当晚住了一宿,第二日清晨继续赶路,中午时分到了文星镇。众人都饿了,于是找了家饭馆进餐。这家饭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统共有八张桌子。吃饭的人不多,共有五个人,每个人独占一桌。唐枢、俞扶摇、师澹尘一伙人多,便把剩余的三桌全占了。坐定之后,略一打量,发现那五个人的神态都有些奇怪。靠近门口那张桌子坐的是一个病恹恹的中年人,他没喝酒,一碗白饭就着两碟小菜,吃得非常之慢。窗子边那张桌子坐的是一位剽悍的老人,眼中精光暴射,不停地左右扫视。他旁边桌子上坐的是一个笑容满面的白发男子,瞧不出年纪大小。与病态中年人相邻的那一桌坐的是打扮得十分花哨的三十来岁的汉子,虽然长得很英俊,但脸上缺少血色。最后一桌坐的是一个半老徐娘,一套紧身黑衣使她的身材显得十分丰满。 师澹尘低声对唐枢和俞扶摇道:“这五个人都是武林中的大有来头的人,咱们瞧仔细了。” 俞扶摇道:“你认得他们?” 师澹尘道:“那个女子是是非门的三当家‘清客’雍璧梅;那位穿着花哨的人是‘避腥猫’燕兆鹏,是‘三脚猫’燕兆鹗的兄弟;病态男子是‘病入膏肓’何惮病;老者是‘捕蝉螳螂’王酆骢,又叫‘螳螂王’;白发人是‘骑墙师’窦俊臣。” 唐枢听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道:“这些人大名鼎鼎,我们可惹不起。” 师澹尘道:“小声点,别被他们听了去。” “避腥猫”燕兆鹏突然抬头对师澹尘笑笑,道:“我已经听到了。” 师澹尘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道:“燕大英雄,我们没什么不敬之意。” 燕兆鹏道:“你们是追腥族吧?” 师澹尘道:“燕大侠,我们追腥族对您可是景仰得很呢。” 燕兆鹏道:“我和你们的确有一字之缘。” 师澹尘狐疑道:“什么叫一字之缘?” 燕兆鹏笑道:“我避腥,你们追腥,都沾一个‘腥’字。” “清客”雍璧梅道:“姓燕的,别逗小孩子了。” 燕兆鹏笑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来逗逗你啊。” 雍璧梅道:“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吃腥。老娘的年纪都做得你妈了,你难道也逗你妈?” 燕兆鹏摇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果然一点不假,我又没当众调戏你,你却横眉竖眼跟我狠起来了。”他这话其实就是在当众调戏雍璧梅。 是非门又叫寡妇帮,里面的人都是寡妇,包括全寡妇、半寡妇、活寡妇。全寡妇就是那些死了丈夫的妇人;半寡妇是指那些其夫常年累月不在身边的女子;活寡妇则是那些其夫不能人道的女流。“清客”雍璧梅就是一个全寡妇,她哪里听得燕兆鹏这等言语,当下就拍桌子撂板凳,戟指燕兆鹏,道:“姓燕的采花淫贼,当心老娘大耳刮子抽你。” 燕兆鹏抿了一口酒,陶醉似地晃了晃脑袋,道:“好酒!想不到这小店酿的寡妇酒竟然有如此好滋味。” 他胡诌的“寡妇酒”使雍璧梅怒不可遏,气得脸都青了,丰满的胸脯快速地起伏着,只是说不出话来。 燕兆鹏道:“燕某早些年的确是采花贼,但已经改邪归正,如今‘避腥’了。更何况你都一大把年纪了,皮粗肉厚,吃起来肯定很不新鲜。所以你粉嘴翘得再诱人,胸脯挺得再高耸,燕某也提不起兴趣了。” “病入膏肓”何惮病轻咳了两声,道:“燕兆鹏,你这话可就说得有些刻毒了。” 何惮病的声音不高,模样也不威严,但燕兆鹏却很惧怕他,道:“何大哥,我也就是和雍三当家开开玩笑。” 何惮病曼声细语道:“有你这样开玩笑的么?” 燕兆鹏道:“这……是我管不住这张嘴。” 雍璧梅黑着一张寡妇脸,道:“那还不自己掌嘴?” 燕兆鹏道:“自己打自己怎么下得了手?” 雍璧梅道:“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 燕兆鹏道:“我是采花贼,挨你几个耳光倒是算不了什么,只是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利。不知内情的人还会以为你我之间有什么瓜葛呢。” 雍璧梅道:“你怎么如此无赖?” 燕兆鹏道:“如果不无赖一点,这江湖还混得下么?” 何惮病当和事佬,道:“算了,雍三当家就饶了他。” 雍璧梅道:“可这口恶气我如何咽得下去?” 何惮病道:“姓燕的就这德行,你又何必与他论真?” 雍璧梅道:“不过他那张臭嘴也太损人了,他那些话哪里是人说的啊?” 何惮病道:“我们一起来办事,互相之间就忍让一点。” 雍璧梅想了一下,觉得何惮病的话也有道理,这才狠狠地瞪了燕兆鹏一眼,气呼呼地坐回去。 一屋子人都悄无声息地吃着饭,尽管他们的心思都没放在饭菜上。何惮病等五个人显然都在为他们那所谓的事情而心事重重,而唐枢、俞扶摇和追腥族的一帮少年则在猜测何惮病这五个人究竟要干什么。 未过多久,门外进来一人。此人身材魁伟,像一座铁塔似的,足有六尺来高。他衣衫褴褛,衣摆上飞着几绺破布条。大脚上套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破旧靴子。一部浓浓的络腮胡须使他坑坑洼洼的黑脸显得非常英武神气。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的眼睛。他的上下眼皮全然不见,这就使得他的眼珠突出,仿佛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似的。这双眼睛使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感觉到恐怖。 店小二克制住惧意,急忙上前招呼客人。壮汉略略扫视屋子,声如洪钟,道:“没位置了么?” 店小二还未应答,师澹尘已经站起来,冲壮汉说道:“英雄这边请!”边说边对同桌的唐枢、俞扶摇等人做了个颜色。唐枢、俞扶摇等人心领神会,立刻离开桌子,站到一边。 那壮汉道:“你们这桌太挤了吧?” 师澹尘道:“我们已经用完午饭。” 那店小二倒也见机,忙不迭地过来收拾桌子。 壮汉道:“小二别忙,我有话说。” 店小二住了手,不解地望着壮汉。 壮汉看了看何惮病等五个人,道:“我想坐这五张桌子。” 店小二道:“这张桌子不是正好空着吗?” 壮汉道:“我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 店小二道:“你一人能坐五张桌子么?” 壮汉道:“我坐一张,旁边再放四张。” 店小二道:“客官,你这不是为难小人么?” 壮汉道:“这边二三十位年轻人只占了三张桌子,而这五位客官却每人霸着一张,你说公平吗?我可看不惯这些。你不好开口驱逐这五个人是不是?那我自己来。”很明显,他是冲何惮病等人而来的。 壮汉来到燕兆鹏的桌子边,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道:“可以坐这里吗?” 燕兆鹏眼皮也不抬一下,道:“随便!” 壮汉哈哈一笑,又来到窦俊臣身边,往对边的长凳上一坐,道:“你呢?” 窦俊臣笑道:“欢迎之至。” 壮汉站起来,道:“你的态度很和善。”他来到王酆骢背后,轻声道:“我想你也不会反对吧?” 王酆骢背也不转身,冷冰冰道:“眼下懒得反对。” 壮汉道:“答得妙。”移步来到雍璧梅桌旁,一撂屁股,和雍璧梅坐在同一张凳子上,道:“咱们打个挤。” 雍璧梅那张寡妇脸唰地变得通红,道:“你和我挤这么紧干什么?”连忙坐到另外一条凳子上面去了。 壮汉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招惹是非。我走了,你不会想我吧?哈哈。”他来到何惮病对面,盯着何惮病看了一阵,道:“你这位置最好。” 何惮病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有病,别挨着我。” 壮汉道:“我不怕染病。” 何惮病道:“那也不行。” 壮汉道:“我偏要坐这里。” 何惮病冷冷地看了壮汉一眼,道:“我让你。”起身坐到了窦俊臣的那张桌子边去了。 壮汉跟了过来,道:“我要和你坐一桌。” 何惮病道:“你跟着我干吗?”与窦俊臣一起站起来,又转到燕兆鹏的桌子上。 壮汉还是跟了过来,道:“我要你陪我喝酒。” 何惮病道:“我又不是美女,要我这痨病鬼陪你多杀风景。” 壮汉道:“我喜欢。” 就这样不停地换桌子,到最后,壮汉、何惮病、王酆骢、窦俊臣、燕兆鹏都坐到雍璧梅那张桌子上去了。雍璧梅坐在进门的左方,何惮病和燕兆鹏坐在雍璧梅的右边,王酆骢和窦俊臣坐在雍璧梅的左边,壮汉则坐在雍璧梅的对面。 壮汉道:“我们六个人竟然能够平平和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天,这真是奇闻。” 何惮病道:“我们可没想和你套近乎。” 壮汉道:“你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等我么?现在我人来了,你却端起臭架子,不理会我了。” 何惮病嘿嘿冷笑。 壮汉道:“听说‘生老病死’中的‘病入膏肓’何惮病最不怕死,这话是真的吗?” 何惮病道:“都病入膏肓了,死是早晚的事情,当然也就没有什么使我害怕的了。” 壮汉道:“‘生意人’穆玉彤、‘老来俏’苗颉、‘死鬼’巫慈祯呢?他们为什么没来?” 何惮病道:“我怎么知道!” 壮汉道:“你们‘生老病死’不是一伙的么?” 何惮病道:“他们是他们,何某是何某。” 壮汉转问“捕蝉螳螂”王酆骢:“阁下高寿?” 王酆骢道:“六十有七。” 壮汉道:“阁下已是夕阳半山了,干嘛还来瞎凑热闹?” 王酆骢道:“既然这轮夕阳还未完全落到西山之后,那就该有光发光,有热散热。” 壮汉道:“阁下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发热发光了。” 王酆骢道:“我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听人将‘死’字说得这么委婉动听的。这也许就是宫为彝的不同凡响之处。” 原来这壮汉的名字叫宫为彝。 燕兆鹏懒洋洋地说道:“宫先生的看法的确很奇特。”他将“看法”二字说得很重。 宫为彝道:“避腥猫,你是在说我这双眼睛么?” 燕兆鹏道:“‘杀人不眨眼’,好风趣的名字,好血腥的名号!” 宫为彝在武林中的绰号正是“杀人不眨眼”。宫为彝笑道:“我是没眼皮可眨啊。” 燕兆鹏道:“那你该感谢缪潢成全了你的名声。” 宫为彝的眼睛里顿时充满杀气,因为燕兆鹏踩到了他的痛脚,勾起了他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宫为彝是武林中有名的高手之一,本来的名号是“杀人不眨眼菩萨”,与“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齐名。他在武林中横来直去,所向披糜,杀戮甚重,日子倒也过得十分逍遥。十二年前遇上以“锋端、舌端、笔端”驰骋武林的“三端王子”缪潢,因言语不和而起争端。缪潢当时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武功精纯,被人称做“缪无敌”。也是活该宫为彝倒霉,不幸遭遇缪潢,结果在仅有的一招交手过程中,被缪潢用剑将双眼的眼皮割掉了。缪潢还说这样是给宫为彝正名,是叫他以后杀人时不能“眨眼”。从那以后,宫为彝就被武林中人改称为“杀人不眨眼”了。 宫为彝道:“也许我可以成全你一回。” 燕兆鹏道:“没听说谁会吃猫肉,宫先生你不会为难我这只‘避腥猫’吧?” 宫为彝道:“你口才不错,有些杀人不需动手的本领,我看你不要再叫什么‘避腥猫’了,而改称‘杀人不动手’吧。” 燕兆鹏道:“听宫先生的意思,好象想废掉我的双手。” 宫为彝道:“这只是打算之一。你这采花贼犯下不少风流案子,如果将你卖到妓院去,对你而言,倒也不失为一条自新之路。” 燕兆鹏道:“这桌子上有女流,宫先生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 雍璧梅道:“你们放开嘴随便说吧,我只当没听见。” 宫为彝道:“本来已经入耳,却偏要装做没听见,雍三当家这分本事可不简单啊。” 雍璧梅道:“你非要和我们每个人都磨磨嘴皮子么?” 宫为彝道:“雍三当家你是‘清客’,咱们就清谈清谈。” 雍璧梅道:“我不想和你胡扯,开门见山吧,你把那东西藏在哪里去了?” 何惮病、燕兆鹏、窦俊臣、王酆骢闻言,立刻把目光齐刷刷投在宫为彝身上。 宫为彝哈哈一笑,道:“还是雍三当家痛快,心里怎样想就怎样说,直接表明态度!”然后对何惮病等人道:“你们这四个大男人反而躲躲闪闪、羞羞答答、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干脆,这大概就是须眉应让巾帼了。尤其是这位骑在墙头的窦大英雄,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我知道你的‘顺风倒’神功是武林中一门绝学,待会如果窦大英雄能够赐教,宫某将不胜感激。不过我得事先问一句,你心里是不是在打着‘见风使舵’的主意啊?” “骑墙师”窦俊臣笑道:“我得等你说出那东西的藏匿之处后再决定跳在墙内还是墙外。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多半会往墙内跳。” 宫为彝道:“你是应该往墙内跳,该往墙外跳的是是非门的‘艳客’庄大当家。” 是非门的“艳客”庄大当家大名“庄红杏”,宫为彝这句话明显是在说庄红杏“红杏出墙”了。 雍璧梅当即寒着脸道:“姓宫的,你这张嘴好臭。” 宫为彝笑道:“雍三当家如果有兴趣亲亲鄙人这张嘴,我当然责无旁贷应该把嘴变香一点。” 雍璧梅道:“你这嘴越发臭不可闻。” 何惮病道:“宫为彝,只要你把那东西交出来,你这张臭嘴想到哪里臭就到哪里臭,即使臭如茅坑,我们也不会干涉你。” 宫为彝道:“什么叫‘那东西’?” 何惮病道:“你可别和我们打马虎眼。” 宫为彝道:“我又不怕你们,打马虎眼干什么?” 何惮病道:“谁都知道幽冥刀落到了你的手上。” 宫为彝道:“哈哈,这是哪个狗杂种传的谣言?我若有幽冥刀,我早就找缪潢缪无敌雪耻去了,还用得着和你们在这里胡扯山海经?” 何惮病道:“你有了幽冥刀,依然不是缪潢的对手。” 宫为彝道:“我这一路上已经杀了十五个垂涎幽冥刀的人。” 何惮病道:“为夺幽冥刀,死点人算什么。” 宫为彝道:“可惜幽冥刀根本就不在我手上,所以我说他们死得太冤了。” 何惮病道:“冤不冤,那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宫为彝道:“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何惮病道:“即使撞了南墙,我们也不会回头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宫为彝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们难道就没掂量掂量自个儿到底是不是我的敌手么?” 何惮病道:“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你的敌手。” 宫为彝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还来送死?” 何惮病道:“人多力量大,送死的未必一定就是我们。而且你得明白,我何惮病根本不惧死。” 宫为彝道:“群殴我见得多了。” 何惮病道:“参与群殴的人不一样,群殴的结局也应该有所差别。” 宫为彝道:“这话却也有几分道理。”他转问其余四个人:“何惮病已经病入膏肓,当然可以拿自己那小半条随时都可能被阎王爷勾走的性命来冒险,你们呢?你们难道也和他一样疯?” 雍璧梅道:“我们听何先生的。” 王酆骢道:“俗话说:越老越怕死,我当然也怕死。不过幽冥刀比性命更重要,为了幽冥刀,我愿意放弃性命。” 窦俊臣笑嘻嘻地说道:“我最怕死,但我相信性命是掌控在我们自己手里,你虽然杀人不眨眼,恐怕也没本事来决定我们的生死。” 燕兆鹏道:“你宫先生什么时候变得心软了,竟然关心起我们的性命来了?” 宫为彝道:“若非不得已,谁又肯白白坏人性命呢?我宫为彝也不是嗜杀成性之人,这一路上的杀戮已使我觉得不忍了。” 燕兆鹏道:“你交出幽冥刀,那咱们谁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宫为彝道:“休说幽冥刀不在我这里,我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即使在我这里,而且我也愿意拱手相让,你们拿过去还是不好处理。幽冥刀只有一把,你们却有五个人,总不成把刀分成五分吧?” 何惮病道:“我们自有办法处理。” 宫为彝道:“我很好奇,想听听你们的办法。” 何惮病道:“说与你知道也无妨。我们五个人中没有哪一个有资格佩带幽冥刀,即使勉强拥有了它,也不能长久保住它,它终究会被其他武林英雄夺去。” 宫为彝道:“难为你还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何惮病道:“我们想将幽冥刀拿去献给一个人。” 宫为彝道:“原来你们是为他人强出头。那人就不会自己来夺刀?” 何惮病道:“他从不强夺别人手里的东西,即使是对幽冥刀这样的无主之物,他也不动心。” 宫为彝道:“但若由你们将幽冥刀夺来献给他,那又另当别论了。他这样做也太虚伪了吧。” 何惮病道:“他并不知道我们夺幽冥刀的事情。是我们自己想拿幽冥刀去报答他。” 宫为彝道:“看来你们对他很恭敬,这人是谁呢?” 何惮病道:“这是一个比你我年轻得多的人,也是一个侠名卓著的人。” 宫为彝道:“这人我认识么?” 何惮病道:“你纵然不认识他,也必定以能认识他为荣。” 宫为彝道:“这样的人可不多。” 何惮病道:“的确不多。” 宫为彝道:“他究竟是谁呢?” 何惮病道:“一个没有兵器的人。” 宫为彝沉吟道:“你说的莫非是‘玲珑手’傅应锋?” 何惮病道:“当然是他。” 宫为彝哈哈一笑,道:“原来是傅应锋啊,你们何不早说呢?” 何惮病道:“早说又当如何?” 宫为彝道:“咱们就不会发生刚才的不愉快了。” 何惮病道:“此话怎讲?” 宫为彝道:“我对傅应锋的为人也十分敬佩。我这次南下,就是为了结识他。” 何惮病道:“这话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宫为彝道:“如果与傅应锋投缘的话,我还会将幽冥刀转让给他。” 何惮病道:“据我所知,傅应锋还未帮你做过什么,你为何要让出幽冥刀?” 宫为彝笑道:“但他拿到幽冥刀之后,倒是可以帮我一个大忙。” 何惮病道:“原来你想利用傅应锋。” 宫为彝道:“他不正是为此而存在的么?” 何惮病道:“到底你想他帮你做什么?” 宫为彝道:“反正不是伤天害理之事。” 何惮病道:“你不会想要他帮你去对付缪潢吧?” 宫为彝道:“空手的傅应锋恐怕斗不过缪潢。” 何惮病道:“谁都斗不过缪潢,即使是拥有幽冥刀的傅应锋也不行,你别去害傅应锋。” 宫为彝道:“这事当然得傅应锋首肯才行,我又不可能去强迫他。” 何惮病道:“你居心不良。” 宫为彝道:“我看这样吧,我和你们就不必动刀动枪了,咱们一起去见傅应锋。无论他是否愿意帮我去对付缪潢,我都会把幽冥刀给他。如果拥有幽冥刀的傅应锋对付不了缪潢,我就更不能了,我还留着幽冥刀干什么?倒不如让幽冥刀到一个能使它发挥神奇威力的人手里。” 何惮病道:“傅应锋和你素昧平生,他不会接受你的幽冥刀。” 宫为彝道:“经由你们之手将刀献给他,难道他就一定肯接受?” 何惮病道:“这当然只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宫为彝道:“你我的目的都是将幽冥刀送到傅应锋手里,那经由你们之后和我之手又有什么分别呢?我不想杀人,你们当然也不想送命,彼此放下敌对之心,不是很好吗?” 何惮病道:“我再说一遍,送命的未必是我们。” 宫为彝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你们同意我的提议吗?” 何惮病与雍璧梅、王酆骢、窦俊臣和燕兆鹏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得不和“杀人不眨眼”动手是比较好的选择。于是何惮病说道:“行,咱们就这样约定。” 宫为彝道:“这次赶往洞箫楼看热闹的人很多,咱们若是去得晚了,连个住的地方也找不到了。咱们就别磨蹭了,立刻动身吧。” 何惮病等人纷纷起身,朝门口走去。 宫为彝经过师澹尘、唐枢、俞扶摇等人的面前时,道:“你们是追腥族么?” 师澹尘道:“晚辈们正是。” 宫为彝道:“刚才你们为什么要让桌子给我?” 师澹尘道:“前辈大名如雷贯耳,我们十分仰慕,能有个机会给前辈让让座,当然是荣幸之至了。” 宫为彝笑道:“这话我爱听。” 师澹尘道:“我们不是故意说好听的来讨你的欢心,我们只是说了老实话而已。” 宫为彝道:“你们一定也是赶往洞箫楼看热闹去的。” 师澹尘道:“聚集在那里的武林英豪一定很多,我们追腥族难得有机会一下子结识到这么多大人物。” 宫为彝道:“到时候我给你们引见引见。” 师澹尘高兴地说道:“那就先谢谢前辈了。” 其他追腥族的少年们也都喜形于色。 正传 第三章 翘首相望候君至 当天晚些时候,一行人来到了洞箫楼。就像宫为彝所说的,来看热闹的武林人物的确很多,宫为彝一伙也的确算是来得比较晚的,不过他们担心的住处问题却很快就得到了解决。这倒不是因为宫为彝、何惮病、雍璧梅、王酆骢、窦俊臣和燕兆鹏是大人物,洞箫楼就对他们格外优待,事实上洞箫楼根本就没接待任何一位江湖英雄,而是另外一位与洞箫楼全然不相干的人出面处理了江湖英雄的吃住问题。 这个人名叫穆玉彤,是“生老病死”中的“生意人”。穆玉彤的确很会做生意,当他听说浪花姑娘到洞箫楼抢亲这件事时,立刻想到会有大批武林人物去看热闹,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赚钱机会,于是赶往洞箫楼,向洞箫楼的当家人“洞箫仙子”华若琳提出由自己来接待武林同道们。华若琳正在为浪花姑娘之事焦头烂额,本来就分不出精力来料理其他事,但身为地主,不接待武林同道又实在说不过去,穆玉彤的提议正好为她解除了烦恼,于是爽快地答应了穆玉彤。穆玉彤立刻着人在洞箫楼门口的平地上搭了近百间简易的木板房,其中十五间作为饭馆,其他的作为住宿之所。若想入住此处,只需交纳一百两银子,便可包吃包住。这样的价钱当然高得出奇,但对于武林好汉们来说,却也不是承受不起的价钱,更重要的是没有其他可住的地方,武林好汉们别无选择,只有让穆玉彤赚取这笔钱。 宫为彝一行到来时,已经有五六百多位江湖英雄先他们而至,他们每个人都向穆玉彤交纳了吃住费用,由此可知穆玉彤腰包里的银两相当不少了,这就难怪穆玉彤一张小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了。穆玉彤这变成一条缝的眼睛见了许多熟人都不认得了,甚至连与他同样名列“生老病死”的何惮病也是在交了钱之后才被他认出来的。 穆玉彤惊喜地说道:“何老三,你怎么来了?” 何惮病微笑道:“得知穆老大在这里做生意,当兄弟的哪有不来捧场的道理?” 穆玉彤道:“你我兄弟,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岂不变得生份了?” 何惮病道:“把我们交的银两还回来就不生份了。” 穆玉彤惊奇道:“你们都已经交钱了?” 何惮病道:“我们刚交了钱。” 穆玉彤责怪道:“你这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了,你该直接来找我,我免除你们的费用。” 何惮病道:“这当然好。” 穆玉彤口气一转,续道:“但现在银两已经入帐,帐房先生很尽职的,即使我亲自去说,他也不会把钱退还。真是十分对不起了。” 何惮病道:“没关系,生意归生意,兄弟归兄弟。” 穆玉彤道:“要不这样,下次遇上这类事,我一定优惠你们。” 何惮病道:“这样可就对其他武林英雄们不公平了。” 宫为彝道:“你的帐房先生是不是‘看钱奴’甄翼行?” 穆玉彤道:“一直都是他。” 宫为彝道:“你们一个善于经营,一个善于管钱,真乃相得益彰,是最佳的理财伙伴。” 穆玉彤道:“若没有甄兄弟,我恐怕还只是个穷光蛋。” 宫为彝道:“就像我们这些穷光蛋一样穷。” 穆玉彤嘿嘿地笑了几声。 何惮病道:“穆老大,请教一个问题,不收钱吧?” 穆玉彤道:“我们是兄弟,你尽管问。” 穆玉彤道:“傅应锋到了么?” 穆玉彤摇头道:“我这里没见到他。” 宫为彝道:“也许他住进洞箫楼去了。” 穆玉彤道:“不会。如果他住进洞箫楼,那岂不等于说他会帮洞箫楼对付浪花姑娘?而到目前为止,浪花姑娘抢亲的内幕还不得而知,洞箫楼和浪花姑娘双方谁个理亏也不好说。不过,傅应锋肯定会在浪花姑娘到来之前赶到这里。” 宫为彝道:“听说浪花姑娘明天上午就要到了。” 穆玉彤道:“浪花姑娘放出的话是这么说的。” 何惮病道:“浪花姑娘和洞箫楼双方都请有助拳的吧?” 穆玉彤道:“洞箫楼嫁出去的二十三位男子的婆家都来了人。” 何惮病对“捕蝉螳螂”王酆骢道:“好象洞箫楼的十三郎华羿是嫁给了‘重赏勇夫’薄仰贤的独女吧?” “捕蝉螳螂”王酆骢和“重赏勇夫”薄仰贤亲善,知道薄仰贤的家事,道:“薄仰贤之女娶的的确是十三郎华羿。” 何惮病道:“洞箫楼的其他亲家倒也罢了,这薄仰贤可很有些手段,如果他也来助拳,浪花姑娘可就不是那么容易得手了。” 王酆骢道:“在我们‘五色鱼’中,‘重赏勇夫’薄仰贤的武功向称第一。其余依次是‘失败英雄’阮玟、‘先飞笨鸟’甘作雨、‘说嘴郎中’祖存理,最后才是我。” 宫为彝道:“你和薄仰贤是一伙的,而薄仰贤又是洞箫楼的亲家,你也应该站到洞箫楼一方对付浪花姑娘。” 王酆骢道:“这事与我无关,我相信薄仰贤能够明白事理,不会强求我为他他做什么。” 宫为彝道:“这事外人插手的确不太方便。咱们只等着看热闹算了。” 何惮病道:“穆老大,都来了哪些人看热闹?” 穆玉彤道:“大部分是我不认识的,你明天自然知道是一些什么人。” 燕兆鹏道:“穆老大嘴很紧啊。” 穆玉彤道:“这又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我嘴紧干什么?不过我倒要提醒燕朋友一句,这里有几个你很不想见到的人。” 燕兆鹏立刻警惕起来,道:“是谁?” 穆玉彤道:“詹天球、符尧纶和娄殿臣。” 燕兆鹏疑惑道:“这几个人是何方神圣啊?我好象没和他们打过交道啊。” 穆玉彤道:“你和他们的确没打过交道,但你早些年曾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 燕兆鹏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穆玉彤道:“詹天球的老婆、符尧纶的未婚妻和娄殿臣的妹子好象都被你坏了名节。” 燕兆鹏恍然大悟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事啊,我如今已经改邪归正,早些年做的荒唐事也记不起多少了。” 穆玉彤道:“嘿嘿,你当然想忘记此事,可是詹天球、符尧纶和娄殿臣他们忘不了。你明天还是不要现身为妙,否则避腥猫就变成死猫儿了。” 燕兆鹏道:“那却未必,我燕兆鹏也不是省油的灯。” 穆玉彤道:“这个嘛,当然随你的便。” 师澹尘道:“穆前辈,你见过我们追腥族的田鼎么?” 穆玉彤道:“他来过,但现在不在此处了。” 师澹尘道:“他到哪里去了?” 穆玉彤道:“这就不知道了。” 师澹尘道:“田大哥是来结交天下英雄的,他说好在这里等我们,怎么会不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呢?” 穆玉彤道:“他是被人赶走的。” 师澹尘道:“田大哥很和善,照理不会得罪人而被赶走的。” 穆玉彤冷冷地说道:“这江湖上是有很多人喜欢别人溜须拍马,但也有讨厌苍蝇跟在屁股后面嗡嗡乱叫的。我想田鼎遇上的可能就是一个讨厌苍蝇的人。” 师澹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道:“我们崇拜英雄,这难道也有错?” 穆玉彤道:“你们有权崇拜英雄,但那些英雄更有权不让你们崇拜。” 师澹尘有些委屈,道:“可我们终究是一番好意啊。” 穆玉彤道:“表示好感也要看对象。” 师澹尘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见穆玉彤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就只好闭了嘴。追腥族的其他少年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唐枢和俞扶摇都为他们感到难过。也许是追腥族的人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所以片刻之后,师澹尘等人又笑容满面了,好象根本就发生被穆玉彤抢白之事似的。 当晚唐枢、俞扶摇、师澹尘与宫为彝住在同一间房子里。宫为彝之所以愿意和唐枢等人住在一起,当然是因为这几个年轻人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以便养足精神,而且还可以把三人当仆役使唤。这不,刚进入房间,他就吩咐俞扶摇去给他打洗脚水。 俞扶摇哪里肯做这等低贱的事情,当即便要动怒,幸而师澹尘乖巧,知道这是个讨好宫为彝的好机会,抢先去打水去了。宫为彝万万也不会想到唐枢和俞扶摇根本就不是追腥族的人,也就理所当然不可能想到俞扶摇心里已经对他产生敌意了。不过他也看得出,唐枢和俞扶摇与其他追腥族少年有所不同,他俩没有那副献媚模样。宫为彝道:“认识我是你们的福气。” 唐枢急忙笑眯眯答道:“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能够与前辈同居一室。” 宫为彝道:“现在不是做梦,我的的确确和你们住在一起。” 唐枢道:“武林中盛传前辈武功精绝,如果什么时候能让晚辈们开开眼界,那就好了。” 宫为彝得意地说道:“这武功么?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之外,宫某倒是不落人后。我敢说,聚集在这里的所有武林英豪都得向我低头。” 唐枢惊叹道:“这就难怪何惮病他们五个人联起手来都惧怕你。” 宫为彝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五个人的身手在武林中也称得上一流,修行起来相当不容易。我白天在文星镇之所以不和他们动手,也是出于爱惜他们的心理,毁之实在可惜。尤其是‘病入膏肓’何惮病,他那身病痛本来早在十年前就该要了他的性命的,可他意志坚强,硬是撑到现在,实在令人佩服。” 唐枢道:“前辈胸襟开阔。” 宫为彝道:“我是有怨报怨,有恩报恩,这胸襟嘛,倒也还说得过去。” 唐枢道:“有怨报怨,有恩报恩,这才是大丈夫。” 宫为彝哈哈笑道:“这句话我爱听。比如缪潢,他虽然武功高得不可想象,但他伤了我的眼睛,这个仇我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总有一日要他偿还的。” 正好师澹尘端了洗脚水进来,闻言立刻问道:“缪潢真是无敌于天下么?” 宫为彝点头道:“至少现在是这样吧。” 师澹尘道:“我们听过许多关于‘三端王子’缪潢的传说,这些传说差不多已将缪潢吹嘘成一尊神了。” 宫为彝道:“当一个人的武功高到没有敌手的时候,他就是神。” 俞扶摇道:“缪潢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宫为彝道:“你们知道独秀斋主人么?” 唐枢、俞扶摇和师澹尘都大摇其头。 宫为彝道:“这也难怪,你们太年轻了。独秀斋主人是前辈高人,是近三百年来武功最高强的人。” 俞扶摇道:“这和缪潢有什么关系?” 宫为彝道:“缪潢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 唐枢道:“师高徒自强,缪潢所以能够成为缪无敌。” 宫为彝道:“其实独秀斋主人的弟子不只缪潢一人。” 师澹尘道:“还有谁?” 宫为彝道:“你们一定听说过‘第一快刀’俞鉴。” 俞扶摇和唐枢互相看了一眼,都被这话震慑住了。 师澹尘道:“难道俞鉴也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 宫为彝道:“俞鉴是独秀斋主人的大弟子,只可惜独秀斋主人不太喜欢他,所以只传了他一部分刀法,便把他赶出去了。虽然俞鉴的武功在武林中算不上最强,但仅就刀法而言,没有谁敢与俞鉴争一高下。而就是这个俞鉴,据他自己说,他的功夫还不及他师父独秀斋主人的一成,由此可知独秀斋主人武功之高。” 师澹尘道:“那么缪潢呢?他学到独秀斋主人的多少成功夫?” 宫为彝道:“俞鉴走后,独秀斋主人又收了缪潢为徒。缪潢天资聪颖,先为儒生,十九岁考取榜眼,却放弃荣华富贵而剃度出家,参禅悟道,二十一岁开坛弘法,使天下大德高僧竞相折服。二十二岁时,从未习过武的缪潢入独秀斋主人门下,深得独秀斋主人欢心,授以剑术。缪潢二十四岁出师,以一柄长剑横扫武林,所向披糜,只两年时间便博得缪无敌的称号。而缪潢也未能学得醐帝的全部功夫,他的武功也只及独秀斋主人武功的三四成。” 俞扶摇道:“原来缪潢‘三端王子’的称号是从这里来的。” 宫为彝道:“笔端无敌、舌端无敌、锋端无敌,这就是缪潢。” 师澹尘道:“如此说来独秀斋主人的武功岂非更是高得不可思议?” 宫为彝道:“也可以这么说。” 师澹尘道:“幸好独秀斋主人只有两个徒弟,不然谁还敢在这江湖上讨饭吃啊。” 宫为彝道:“你错了,独秀斋主人还有一名弟子。” 师澹尘道:“是谁呢?” 宫为彝道:“此人是独秀斋主人近些年才收的弟子,学的也是刀法。此人甚为年轻,听说只有二十五六岁。他不仅学了独秀斋主人的刀法,还得到了独秀斋主人的罔象刀。” 俞扶摇道:“是不是与幽冥刀、烟霞刀同为‘刀品三绝’的罔象刀?” 宫为彝道:“你以为还有另外的‘刀品三绝’么?许多年前,武林中的神兵利器都被独秀斋主人搜罗去了,‘刀品三绝’仅仅是这些神兵利器中的一小部分。俞鉴离开独秀斋主人的时候,得到了烟霞刀。后来幽冥刀不知为何丢失了,独秀斋主人的神兵利器甚多,也不在乎这一柄幽冥刀,所以并不关心幽冥刀的下落。直到现在,幽冥刀的下落依然是一个谜。” 唐枢道:“幽冥刀不是在前辈你的手上么?” 宫为彝道:“那是谣言。” 唐枢道:“可你为什么又在何惮病他们面前承认了呢?” 宫为彝道:“我当然有自己的打算,你们这些小鬼不要问那么多了。” 唐枢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道:“如果有朝一日能够见识一下‘刀品三绝’,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宫为彝道:“那你就等着吧,兴许你有这样的命。” 早上有轻雾,荡漾在树木房舍之间。露水很重,住在简易木板房里的武林英豪们醒来时,感觉到十分清凉。朝洞箫楼看去,大门还紧闭着。众人都在想,怎么还没动静?莫非又有什么变故?今天是个好天气,千万别让这场好戏泡了汤。不过,他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因为浪花姑娘的大队人马已经在轻雾弥漫中出现了。 浪花姑娘共有八十余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女子。她们面容姣好,模样妩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将一帮年轻江湖汉子惹得魂不守舍。跟在浪花姑娘队伍后面的还有两个男子,估计是跟来看热闹的。这两个男子的模样有些奇怪,第一人好象刚喝了酒,走路东倒西歪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第二人着水绿条纹衣衫,走路时衣衫飘动,有如水在流动一般。 “惊涛骇浪”舒浪涛走在队伍最前面,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长,一张瓜子脸,两只丹凤眼,睛若点漆。她长得非常漂亮,但因为没有笑容,所以给人以一种冷冰冰的感觉。紧跟在她身后的便是她的妹子舒波涛。舒波涛与舒浪涛面容相似,但显得纤弱一些。她眉头紧锁,仿佛怀着心思。这也难怪,她为了洞箫楼的十七郎华羽,不仅倍受想思之苦,而且还得忍受江湖上的闲言碎语。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这些闲言碎语都是不堪入耳的。但舒波涛还是挺下来了,她有勇气去追求自己的爱。 洞箫楼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洞箫仙子”华若琳率众鱼贯而出。华若琳年岁大约三十出头,正是那种娇艳欲滴的年纪。她的成熟之美与众浪花姑娘又自不同。华若琳的丈夫“悬黎公子”梁悬黎紧跟在她身后,然后是二十三位姐妹及其夫婿,还有前来助拳的“重赏勇夫”薄仰贤等人。 华若琳说道:“舒姑娘及浪花姑娘众姐妹大驾光临,若琳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舒浪涛道:“华仙子客气了。” 华若琳道:“舒姑娘一路鞍马,定然非常劳顿了。” 舒浪涛道:“小妹虽然孱弱,但这点奔波之苦还是吃得消的。” 华若琳道:“由此可见舒姑娘姐妹情深。” 舒浪涛道:“所以请求华仙子成全舍妹。” 华若琳道:“令妹垂青我家十七郎,本来是十七郎前世修来的福气,但婚姻之这事得讲缘分,我看令妹和十七郎就是没有缘分。” 舒浪涛道:“天下万千男子,舍妹独独只看中十七郎,这就是缘;我们从杭州赶到洞箫楼来,这就是分。” 华若琳道:“舒姑娘这话可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舒浪涛道:“其实十七郎也愿意结这么亲事,只是你们横加阻挠罢了。” 华若琳道:“十七郎是洞箫楼最漂亮的男子,是我们华家的心肝宝贝,我们希望十七郎一生幸福,如果他真愿意嫁给令妹,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呢,又怎会阻挠?” 舒浪涛道:“我不信。” 华若琳道:“要不叫十七郎当面问问?” 舒浪涛道:“洞箫楼的男子都怕你,这是谁都知道的,当着你的面,十七郎当然不敢表示出对舍妹的好感。问也是白问。” 华若琳道:“依舒姑娘的意思,该怎么办呢?” 舒浪涛道:“很简单,叫十七郎跟我们回杭州。男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十七郎已经二十多岁了,他得有自己的生活。你们喜欢他,但也不可能一辈子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啊,他总得嫁人嘛。” 华若琳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舒浪涛道:“我们是来抢亲的,说话当然不可能和风细雨。华仙子你就多多包涵。” 看热闹的江湖汉子们什么没见过,但就是没见过发生在眼前的这种事情。听到舒浪涛和华若琳嘴里那些“嫁人”、“抢亲”、“男大不中留”等稀奇古怪的言语,他们真是长了见识,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们纷纷议论开了:“这浪花姑娘真是不要脸啊,抢男人抢到别人家里面来了。”“这男人嘛,到处都有,舒波涛何必认死理硬要娶十七郎这样的小白脸呢?”“其实洞箫楼很失策,他们若是将十七郎早点嫁出去,舒波涛就不会来抢了。”“十七郎那么漂亮的男子,你以为能随随便便找个婆家就嫁了么?”“要是洞箫楼不嫌弃,我倒是愿意娶了十七郎,虽然我也是男人。哈哈。”“这舒浪涛才真正该嫁人了。”…… 舒浪涛一双丹凤眼朝看热闹的江湖汉子们一扫,道:“本姑娘是来办喜事的,各位英雄看热闹我不反对,只希望大家不要插手此事,更别逞嘴上痛快,说些不良言语。若是口齿不干净,那就别怪本姑娘手下无情了。” 华若琳也对江湖汉子们说道:“各位给洞箫楼一个薄面,不要在此添乱好不好?” 江湖汉子中当然有管不住舌头的人,闻言大声说道:“华仙子,我可以说句话么?” 华若琳道:“这位是言丧邦言先生吧?” 那人道:“华仙子认得在下呀,那言某这句话就更该说了。” 华若琳道:“言先生请说。” 言丧邦道:“你们‘洞箫楼’这名字好得很啊。真是太名副其实了。” 华若琳没听懂,道:“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天下叫‘琵琶亭’、‘箜篌巷’、‘芦笙院’的地方比比皆是。” 言丧邦道:“这不一样。‘琵琶’能拆成‘琵’和‘琶’么?不能!‘芦笙’和‘箜篌’也不能。而‘洞箫’却能拆成‘洞’和‘箫’。” 华若琳越发不明白了,道:“言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言丧邦道:“什么人有‘洞’?女人!什么人有‘箫’?男人。‘洞箫楼’的意思呢,就是既有‘洞’也有‘箫’的地方,而且是一个‘洞’在前‘箫’在后、女人比男人更厉害的地方。所以我说‘洞箫楼’名副其实,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名字了。只是华仙子的名号不太贴切,你不该叫‘洞箫仙子’,而应该叫‘洞仙子’。” 众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都觉得言丧邦这番话有趣。华若琳脸上罩上了一层严霜,杀机顿生,道:“言先生,所谓‘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你今日口齿如此不洁,难道不怕‘一言丧命’?” 言丧邦道:“华仙子你找错了对象,我只是个看热闹的闲人,你的对手是浪花姑娘,你应该向她们发狠。” 华若琳道:“那你最好闭嘴,别像乌鸦似地聒噪。” 言丧邦嘻嘻一笑,道:“那我暂时住口不言,等到有惊人之语的时候再出声不迟。” 华若琳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言丧邦,她转向舒浪涛,道:“舒姑娘还是请回吧。” 舒浪涛道:“我们不能空手而返。” 华若琳道:“这婚姻之事总得讲个你情无愿吧?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即使令妹和十七郎现在配成一双,今后也无幸福可言。” 舒浪涛道:“有无幸福,那也得等十七郎嫁给舍妹再做论断。何况强扭的瓜也有可能是甜的,‘悬黎公子’不就是华仙子你强扭来的瓜么?你们不照样过得甜甜蜜蜜的?” 跟在舒浪涛后面那个身着水绿条纹衣衫的人还加了一句:“梁悬黎梁公子被华仙子强扭时是个大甜瓜,如今已经‘甜蜜’成一根老苦瓜了。” 众人又是一阵轰笑。 梁悬黎脸上哪里挂得住,道:“这位朋友吃错了药吧?你看热闹就专心看热闹,为何动辄出口伤人呢?” 身着水绿条纹衣衫的人答道:“看戏得加评论,看热闹也不能白看啊,何况我也不是来看热闹的!” 梁悬黎道:“那朋友你是……” 舒浪涛道:“这位是‘摇旗健儿’水玄琨水二公子。” 梁悬黎道:“原来是弄潮门水门主的二公子。” 水玄琨道:“正是!” 梁悬黎道:“一水难容二龙,你们弄潮门和浪花姑娘什么时候消除了前嫌,打成一片的?” 水玄琨道:“梁公子你听信谣言了,弄潮门和浪花姑娘事实上并无什么前嫌。” 华若琳道:“听说水二公子心仪舒浪涛姑娘已经很有一段时日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得手?” “摇旗健儿”水玄琨脸上微微一红,正要说话,舒浪涛已抢先说道:“水二公子是我的朋友,现在我遇上了麻烦,水二公子仗义相助,你可别把事情想歪了。” 华若琳道:“据我所知,舒姑娘的朋友好象很多,并且都是很有名的。” 舒浪涛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多结交一些朋友总是好的。” 华若琳道:“尤其是这些朋友中有‘醉公子’钱花光的时候,那就更值得结交了。” 和水玄琨并肩而立的那个醉醺醺的汉子道:“华仙子,我好象听到你在说我。” 华若琳道:“你今天没醉,你听得很清楚。” 钱花光道:“我已经床头金尽,囊内羞涩,无钱买酒,所以想醉也醉不了。” 梁悬黎道:“但你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自甘下贱,为舒姑娘当起跑腿的来了。” 钱花光道:“偶尔跑跑腿总比永久当奴仆好。” 梁悬黎道:“你的选择很正确。” 钱花光道:“你嫁给华仙子却是个错误的选择。” 梁悬黎道:“原来你说我是永久的奴仆。” 钱花光道:“在‘珠玉四公子’当中,就数你这‘悬黎公子’最没骨气了。所以江湖中人早就有这种说法,你不该叫梁悬黎,而应改名为黎悬梁,悬梁自尽的那个悬梁。” 梁悬黎顿时为之语塞。 钱花光道:“华仙子,我看这桩婚事你就别阻拦了,趁早把十七郎交出来是正经。” 华若琳道:“这是洞箫楼和浪花姑娘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主张了?再说,如果我们同意这桩婚事,早就将十七郎送到杭州去了,还用得着现在刀兵相见么?” 钱花光道:“在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时候,武力的确是解决争端的最好手段。” 华若琳道:“你别吓唬我们,你‘醉公子’虽然在武林中有响当当的名头,但我们洞箫楼还不至于怕了你。” 钱花光道:“钱某武功虽然低微,不过也很明显,洞箫楼一方没有任何一人是我的对手。我想能不动手时最好不要动手,你们难道这点轻重也不能分辨出来么?” 梁悬黎道:“梁某不才,愿意领教钱公子高招。” 水玄琨道:“梁公子,你的武功和我相仿佛,还用不着钱公子出手,让我来会会你吧。” 梁悬黎道:“水二公子愿意指教,梁某接下便是。” 华若琳却阻止道:“水二公子,我们对弄潮门向来友善,洞箫楼对令尊‘夺标老人’更是景仰得很,你何必强自出头为浪花姑娘打前阵呢?” 水玄琨道:“我这次出手与弄潮门无关,完全是个人行为。我既然已允诺唯舒浪涛舒姑娘马首是瞻,就不可能临阵退缩。” 华若琳道:“水二公子为讨心上人欢心而毅然拔剑,这种行动本应嘉许,但舒姑娘的心里并没有你。你想一想,这样做值得么?” 水玄琨道:“如果真正喜欢一个人,就该一心一意为她付出,而不应去想其他的。” 梁悬黎道:“水二公子既然已下定决心,看来你我只有过过招方可彼此无憾。” 水玄琨道:“我也早就想领教‘悬黎公子’的悬黎剑法了。” 梁悬黎道:“水二公子一身水功享誉武林,只可惜现在是在陆地上。” 水玄琨道:“鱼儿上了岸,还是可以蹦达几下的。” 宫为彝听得颇不耐烦,道:“你们两人怎么都只是干打雷、不下雨啊?要过招就早些动手。如果再这样磨嘴皮子,当心我们这些看热闹的立刻走人,让你们过招都寡然无味。” 梁悬黎道:“我们又不是为了打给你们看的。” 宫为彝道:“就你们那两下子,纵然使出吃奶的力气,搏杀起来也没多少看头,徒自丢人现眼而已。” 水玄琨道:“这位朋友一定是武功盖世了。” 宫为彝道:“还说得过去吧。” 水玄琨道:“阁下很谦虚。” 宫为彝道:“今天聚集在洞箫楼前的武林英雄很多,但我看过去看过来,就没看出谁是我的敌手。” 水玄琨道:“阁下是不是太狂妄了一点?” 宫为彝道:“你若知道我是谁的话,你就不会认为我狂妄了。” “醉公子”钱花光淡淡地说道:“你不就是那个什么‘杀人不眨眼’宫为彝么?” 宫为彝道:“钱公子虽然醉眼朦胧,却还认得出宫某,这份本事很不简单。” 钱花光道:“钱某不仅认得出宫先生,而且自信可以杀得了宫先生,这份本事就更不简单了。” 宫为彝哈哈大笑道:“钱公子自吹自擂的本事最不简单。” 钱花光道:“到底是不是自吹自擂,稍后便知。” 宫为彝沉吟道:“你我肯定是要干一场的,但有个问题却不能不提一下。你是为浪花姑娘助阵而来,我若和你放对,那我岂不是在帮着洞箫楼了?而我原本是看热闹来的。” 钱花光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洞箫楼、浪花姑娘都无关。” 宫为彝道:“这好象有点喧宾夺主的嫌疑。” 华若琳道:“宫先生,你放心上前搏杀,我洞箫楼不会认为你在喧宾夺主。” 宫为彝嘻嘻一笑,道:“你当然会这样想,因为我事实上帮你牵制住了最强的对手,这正是你求之不得的好事。” 华若琳嫣然一笑,道:“既然你和钱公子这场拼杀无论如何都是免不了的,你就只当对洞箫楼做了个顺水人情,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宫为彝道:“如果认真说起来,我并不是做什么顺水人情。听说浪花姑娘抢亲这件事之后,我义愤填膺,觉得浪花姑娘太欺人了,所以差不多立刻就想帮洞箫楼了。我宫为彝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断不会为了看热闹而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 华若琳道:“那就感谢宫先生了。” 宫为彝道:“不要谢我,我当然也不会白白地帮你们。” 华若琳道:“宫先生有什么要求?” 宫为彝道:“说出来可就有些难为情了。你们可能知道,宫某到现在还是个光棍。” 华若琳不解地问道:“宫先生的意思……” 宫为彝道:“我也是到洞箫楼来提亲的。” 华若琳一愣,道:“洞箫楼的女子差不多都已成婚,而没结婚的都是一些年幼女子。” 宫为彝大大咧咧地说道:“已经成婚的女子难道就不能再婚?” 华若琳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为彝道:“我实话给你说了吧,华仙子你是武林中的女豪杰,宫某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咱俩正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当初若不是有事缠身,我哪会让梁悬黎拔了头筹。宫某建议华仙子将梁悬黎休了,嫁给宫某吧。” 在场众人不禁骚动起来。唐枢对俞扶摇道:“原来宫为彝也是来抢亲的。” 俞扶摇道:“宫为彝这一手很新鲜啊。” 唐枢道:“今天这场戏可有得瞧了。” 俞扶摇道:“洞箫楼如今受到浪花姑娘和宫为彝的双重夹击,可真是左右支绌了。” 师澹尘道:“洞箫楼一直视为救星的傅应锋为什么还没来?” 华若琳怒道:“宫为彝,你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宫为彝笑道:“宫某是真男儿,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华仙子,我对你心仪已久,你就别扭扭捏捏了,痛痛快快应承了我吧。” 华若琳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宫为彝道:“你……” 宫为彝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天气不错,我俩马上就把婚事办了吧。这众多江湖好汉就是你我大喜的见证人。”他朝众人拱手道:“各位,这杯喜酒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喝的。”众人立刻随声附和。 梁悬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戟指宫为彝,道:“你当初能够不惧死亡,敢于向缪潢挑战,并从他剑下逃生,武林朋友们都认为你是一个非凡的人物,对你尊崇有加。但你今日这番言语却使自己变成了一个不齿于人的泼皮无赖。” 宫为彝轻蔑地说道:“在‘珠玉四公子’中,你这吃软饭的最没出息,如今连周砥砺、宋结绿、楚和朴都羞与你为伍了。你不配和我理论,你还是站一边去吧。” 梁悬黎“唰”地一声拔出腰间的悬黎剑,嘶声道:“我和你拼了。”不顾一切地扑向宫为彝。 华若琳一把没能抓住,关切地叫道:“相公小心。” 宫为彝道:“华仙子,不要假装关心这个吃软饭的了,我帮你料理了他,免得看着心烦。”屈指一弹,将刺到眼前的悬黎剑弹开了,道:“梁公子,你骨头轻,牙齿松,连剑法也软不拉叽的,我太可怜你了。” 华若琳道:“宫为彝,你若伤了我家相公,我洞箫楼发誓要与你终生为敌。” 宫为彝一边从容和梁悬黎周旋,一边答道:“这样的相公不要也罢。放心,梁悬黎死了之后,我不会让你加入寡妇帮,因为我要立刻将你接管了。” 华若琳气极,也顾不得解决和浪花姑娘之间的纠纷了,立刻就要上前帮助丈夫。 “重赏勇夫”薄仰贤道:“华仙子且留下压阵,让我来领教‘杀人不眨眼’宫先生的高招。”他年纪虽然已经一大把,但身手却极为利索,一闪身便飘到宫为彝的面前,与梁悬黎双战宫为彝。 宫为彝笑道:“薄仰贤,重赏之下方有勇夫,今天是什么赏赐使得你老人家连老命都不要了?” 薄仰贤道:“宫为彝,你非得处处树敌、得罪了所有人才心甘么?” 宫为彝轻描淡写道:“宫某本事大得很,就算是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得罪了,你们也只能徒唤奈何。” 他这句话立刻犯了众怒,把所有在场的人都得罪了。 舒浪涛对华若琳道:“你我之间的事待会再处理,当务之急是对付宫为彝。” 华若琳道:“若是咱们数百英雄竟被宫为彝一个人吃定了,传将出去真是太丢人了。” 宫为彝独战薄仰贤和梁悬黎,仍是游刃有余,见舒浪涛也加入战团,他大为得意,嘴上又轻薄起来,道:“舒姑娘,你好象还没有夫婿吧?是不是看见我要收编华仙子,你也动了心,想与华仙子共侍一夫啊?你不要急,我吃了华仙子再来吃你,看看你这浪花姑娘到底有多‘浪’。” 说话之间,梁悬黎的左肩已经挨了宫为彝一掌,他痛哼一声,不仅不退,反而出剑更迅捷、更毒辣。宫为彝笑道:“哟,咱们的软饭公子很经打嘛。”在掌上加了几分力道,薄仰贤、舒浪涛和梁悬黎立刻感到压力剧增。 钱花光见势不对,道:“各位请退下,让钱某来会会宫先生。” 宫为彝道:“很好,我也很想与‘醉公子’切磋切磋。”不等梁悬黎主动撤退,双手一抓,一把将梁悬黎腰间拿住,微微一发力,将梁悬黎向华若琳那边抛了过去。然后左右掌分别向薄仰贤、舒浪涛推出。薄仰贤、舒浪涛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席卷而来,情知不能抵御,也不敢逞能,忙不迭地腾身躲开了。 梁悬黎在被宫为彝抛出的时候,穴道已经被点住,浑身不能动弹,他像个粽子似地朝华若琳飞过去。华若琳也看出梁悬黎已经受制,害怕他掉在地上,连忙伸手去接。双手刚挨着梁悬黎的身子,便如遭雷击,猛地明白宫为彝已经在梁悬黎身上贯注了内力,目的就是要自己当众出丑。华若琳这时已是骑虎难下,接得住也得接,接不住也得接,她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让夫婿跌落尘埃。梁悬黎今天已受够宫为彝的羞辱,如果再让他摔在地上,那他最后的颜面都保留不住,兴许今后就没活下去的勇气了。夫婿受辱,也等于是她华若琳受辱。华若琳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其实这个时候已由不得华若琳多想,因为梁悬黎飞过来的速度太快,她想躲避也来不及。华若琳右手在梁悬黎腰间一拨,梁悬黎的整个身子立刻向上飞旋起来。华若琳虽然铤而走险暂时消去了梁悬黎身上的一部分力道,但她的功力毕竟与宫为彝相差太远,所以还是被震得向后连退十来步,将身后的姐妹都撞翻了几个。华若琳喉头微微一甜,自知已然受了内伤。不过她反应很快,身上的力道刚消去,又向前一掠,在梁悬黎的身子还未坠落于地的时候,已将他稳稳接住。 再看场中,“醉公子”钱花光已与宫为彝面向而立,立刻就要动手。宫为彝道:“若说这里还有谁有资格和宫某放对的话,那就是你醉公子了。” 钱花光道:“钱某今天多喝了几口酒壮胆,才不揣浅陋向宫先生请教。” 宫为彝道:“钱公子你也别谦虚,‘酒肉兄弟’的名头可是用鲜血拼来的。”他嘴里所称的“酒肉兄弟”是指“醉公子”钱花光和“胖公子”米用光。 钱花光道:“你说得很对,我们‘酒肉兄弟’的名声的确是用鲜血换来的。今天钱某虽然不为博取名声,但洒洒鲜血倒是一点不心疼。” 宫为彝道:“自古英雄惺惺相惜,其实我很不愿意看到你血溅黄沙。” 钱花光道:“‘杀人不眨眼’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心软了?而且血溅黄沙的未必一定是钱某。” 众人对宫为彝早就咬牙切齿了,只是慑于他的武功才敢怒而不敢言,现在钱花光在宫为彝面前凛然不惧,这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好感。“捕蝉螳螂”王酆骢本来就对宫为彝大为不满,刚才宫为彝对付“重赏勇夫”薄仰贤的时候,王酆骢就想出来帮助自己的兄弟,现在受钱花光豪情的感染,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宫为彝有幽冥刀,钱公子当心他出阴招。” 钱花光一愣,对宫为彝道:“幽冥刀在你手上?” 宫为彝道:“很多人都这样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钱花光道:“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宫为彝道:“不管我是否有幽冥刀,大家都已经认定幽冥刀在我这里,我又何必徒自费力去否认呢?不过你放心,我若使用幽冥刀的话,一定事先提醒你,绝不会来阴的。” 钱花光道:“幽冥刀是看不见的,提醒不提醒都没有差别。” 宫为彝道:“染上鲜血就看得见了。” 钱花光道:“为了看你的幽冥刀,就得付出血的代价。你这话说得太有趣了。” 宫为彝道:“即使不看幽冥刀,你也得付出血的代价。” “病入膏肓”何惮病站出来说道:“钱公子,让我用鲜血来让幽冥刀现形。” 宫为彝嘿嘿笑道:“何惮病,你我之间好象是有约定的。” 何惮病道:“你到洞箫楼来是用心险恶,为了武林众生,何某也就不得不毁约了。” 宫为彝道:“你这病恹恹的身子里还能有几滴血?你应该珍惜才对。” 何惮病道:“何某早就活得不耐烦了,今日正好借你的幽冥刀,将这几滴血淌完了事。” 宫为彝道:“果然是个不怕死的货。很好,你来吧,我成全你。” “骑墙师”窦俊臣道:“我们是一路的,大家并肩子上啊。” “避腥猫”燕兆鹏、“捕蝉螳螂”王酆骢、“清客”雍璧梅立刻呼应,大有同仇敌忾的架势。 宫为彝笑道:“大家谈过去谈过来,最后还是要来一场群殴啊。” 何惮病道:“你不是说在场所有的人都奈何你不得么?你现在不会是害怕了吧?” 宫为彝仰天狂笑道:“哈哈,不是宫某自夸,这天底下还没有谁能叫我害怕。” 就在这狂笑声中,一丝悠长清越的声音挤了进来:“‘杀人不眨眼’宫为彝,我试着让你害怕一下,行吗?” 宫为彝的笑声立刻被这声音斩断了,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道:“当然行!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份能耐。” 那声音道:“我可能有这份能耐。” 众人随声望去,只见东边林间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年纪大约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身材异常结实,肩膀很宽。他脸形方正,额头突出,眉毛又粗又黑。眉毛下的一对眼睛大而且亮,闪着夺目的光彩。他鼻子扁平,人中很长,嘴显得有些大,嘴唇轮廓分明。他那双空着的手很修长,左手五指屈着,成拳头之状,拳心贴着小腹。右手前后摆动,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那人刚出现,师澹尘等一干追腥族的少年就大声喧哗起来:“傅应锋!”在场的许多武林豪杰都认得傅应锋,也跟着高呼起傅应锋的名字来。何惮病、燕兆鹏等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都在想:“傅大侠来了,‘玲珑手’傅大侠终于来了。”唐枢定定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傅应锋,眼里的神情捉摸不定,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俞扶摇寻思:“这就是声誉日隆的傅应锋么?看模样也没什么突出之处嘛。” 宫为彝冷冷地看着走到跟前的傅应锋,道:“你就是傅应锋么?” 傅应锋道:“傅应锋并不是什么显赫人物,我没有必要冒充。” 宫为彝道:“傅应锋这三个字在武林中可是很响亮的。” 傅应锋道:“也许吧。” 宫为彝道:“不过再响亮的名字也吓我不住。” 傅应锋道:“傅应锋这名字并不是用来吓你的。” 宫为彝看看差不多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傅应锋,道:“听说你这双手很特别。” 傅应锋的神情有些落寞,仿佛很疲倦,道:“我但愿没有这双手。” 宫为彝道:“这话可就有些不好懂了。” 傅应锋道:“因为这双特别的手经常干一些很特别的事,而这些事本来是我不想染指的。” 宫为彝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比如我也不想在你锋头正健的时候挡你的路,但你既然强自出头,我也只好让你扫兴了。” 傅应锋懒洋洋地说道:“我遇上的扫兴事很多,倒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桩两桩。” 宫为彝道:“你知道吗?我是为了你才到洞箫楼来的。” 傅应锋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请问宫先生有什么事要在下效劳?” 宫为彝道:“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傅应锋道:“好消息比坏消息更易入耳,我自然不能免俗。宫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宫为彝道:“你听后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傅应锋道:“我尽量控制自己的高兴劲就是了。” 宫为彝道:“你刚才一定听说幽冥刀在我手里这件事了。” 傅应锋道:“这对你而言是好消息。” 宫为彝道:“我现在决定把幽冥刀转让给你。” 傅应锋浓浓的眉毛跳了一下,道:“是真的么?” 宫为彝道:“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何惮病他们。” 何惮病道:“傅大侠,宫先生此话是可以相信的。” 傅应锋道:“我就不明白了,幽冥刀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兵利器,人人皆欲得之。据我所知,宫先生并不是很大方的人,今日为何突然转性,竟然主动要将幽冥刀让出?这真是旷古奇闻。” 何惮病道:“傅应锋是武林闻人,幽冥刀是神兵利器,你们相得益彰,正是再般配不过了。” 傅应锋道:“幽冥刀固然是难得的利器,只不过对傅某来说,有这一双手就够了,不想再添累赘。” 何惮病道:“幽冥刀不是累赘。” 宫为彝道:“落英雄,何惮病他们也是一番好意。他们本来想从我手里夺了幽冥刀来献给你,但听说我正是向你献刀而来之后,才与我一道,专门到洞箫楼来侯你。” 傅应锋道:“那就谢谢你们的好意了。” 宫为彝道:“何惮病他们向你献刀是出于对你的感激之情,宫某却另有缘由。” 傅应锋道:“傅某可以不听这个缘由么?” 宫为彝道:“话已经到嘴边了,我不能不说。至于落英雄愿不愿意听,你自己拿主意。” 傅应锋道:“我若塞住耳朵,就显得太没礼貌了。” 宫为彝道:“我也不绕弯子,直接给你说了吧。我把幽冥刀让给你,是希望你去对付缪潢。” 傅应锋耸然动容,道:“‘三端王子’缪潢缪无敌?” 宫为彝道:“落英雄应该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恩怨。” 傅应锋道:“宫先生你这不是害我么?” 宫为彝道:“我看只有落英雄这双玲珑快手方可克制缪潢的一柄长剑。” 傅应锋道:“宫先生你太看得起我了。缪潢是神,傅某是凡人,在缪潢眼里,傅某这双手只是儿戏。” 宫为彝道:“仅凭一双手,落英雄的确与缪潢差了一截,但有幽冥刀就不同了。” 傅应锋道:“幽冥刀现在不是在宫先生手里么?你为何不去找缪潢讨回公道?” 宫为彝道:“落英雄更有把握击败缪潢。” 傅应锋道:“笑话,傅某和缪潢又没什么过节,我为什么要去帮你对付他?” 宫为彝道:“你不是行侠仗义、助人为乐么?” 傅应锋道:“傅某虽然好管闲事,但也知道是非曲直,并不是一味做老好人。” 宫为彝道:“这么说,落英雄是拿定主意不帮我了?” 傅应锋道:“我很少遇见像宫先生这样强迫别人帮自己的人。” 宫为彝道:“看来我这一趟是白跑了。” 傅应锋道:“宫先生只不过是不合理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说到底并没有什么损失。” 宫为彝道:“如果连落英雄都不愿意援手,我纵然手握幽冥刀,又有什么用处?” 傅应锋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宫为彝道:“这幽冥刀是旷世奇兵,非绝代枭雄之血不饮,既然没有机会在缪潢身上砍上一刀两刀,那就勉为其难会会落英雄的玲珑快手吧。” 傅应锋脸色微微一变,道:“宫先生想拿傅某试刀?” 宫为彝道:“是落英雄你逼我这么做的。” 何惮病道:“宫为彝,你太不讲理了吧?” 宫为彝笑道:“我说过自己讲理么?我‘杀人不眨眼’天生就是这么蛮横,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何惮病深吸一口气,道:“很好,我们就来斗你一斗。” 宫为彝道:“我们?何先生站到落英雄那一边去了?” 何惮病道:“傅大侠武功卓绝,本来不需要我们帮忙,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宫为彝道:“那你想干什么?” 何惮病道:“我们想先见识见识幽冥刀。” 王酆骢、燕兆鹏、雍璧梅、窦俊臣齐声道:“我们也想见识见识幽冥刀。” 钱花光道:“宫先生,你就朝我身上砍几刀。我反正已经醉了,不知道疼痛的。” 水玄琨道:“能用自己的肌肤领教幽冥刀的锋利,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机会。” 说话间,何惮病等人已经走到傅应锋身边。 宫为彝道:“八个人对一个人,这很公平。” 右手在背后一捞,握着一个什么东西抽了出来,然后用双手小心翼翼横捧着,道:“幽冥刀今日终于可以饱饮鲜血了。”原来幽冥刀已经握在他的手里了。宫为彝右手执刀,遥指傅应锋等人,发出了挑战,道:“你们谁的鲜血最多,且让幽冥刀先解解渴。”因为幽冥刀是看不见的,所以宫为彝这个握刀的动作显得很滑稽。 在场众人看着宫为彝握刀的右手,异常兴奋。他们既觉得恐惧,又感到刺激,都盼望这场拼杀快些开始,以便见识一下幽冥刀的神奇。 唐枢悄声对俞扶摇道:“幽冥刀果然是有质无形,看不见的。” 俞扶摇道:“幽冥刀真是使人不寒而栗。” 唐枢道:“只要幽冥刀见血现了形,它就不是那么可怕了。” 俞扶摇道:“关键是谁去挨这第一刀。” 何惮病对傅应锋道:“傅大侠,你且在此压阵,待我先让幽冥刀现形。”说罢便要出去和宫为彝拼杀。 傅应锋一把抓住何惮病的右手腕,道:“让我来吧。” 何惮病道:“傅大侠千金之躯,如何使得?”竭力想挣脱,但傅应锋的手宛若一道铁箍锁住了他。何惮病左手也来帮忙,反过来抓住了傅应锋的小臂。 几乎同时,突变发生了。钱花光一把抱住了傅应锋的腰,水玄琨则扭住了傅应锋的另一只手。燕兆鹏和窦俊臣则分别挟制住了傅应锋的双脚,王酆骢的双臂抱住了傅应锋的脖子,雍璧梅双手急挥,片刻之间已制住傅应锋周身二十四处大穴。傅应锋顿时不能动弹,他非常诧异,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何惮病松开了手,笑道:“傅大侠,我们对你没什么恶意。” 正传 第四章 秀色芳心难自持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傅应锋道:“这还叫没有恶意呀?” 宫为彝笑道:“何惮病,原来你们是帮我的。” 何惮病道:“宫为彝,你别自做多情,我们可不是为了你。” 宫为彝道:“我懂了,你们在文星镇向我索取幽冥刀,说是为了拿来献给落英雄,其实是想接近落英雄,以便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暗算他。” 何惮病道:“我们的用意的确是这样。” 宫为彝道:“宫某是摆明了以强凌弱,你们却暗地里使阴招,这样看来,还是宫某比你们光明正大多了。” 何惮病道:“我们的手段是卑劣了一些,但我们的出发点却是好的。” 傅应锋冷冷地问道:“能请教一下你们的出发点么?” 何惮病道:“有人想请傅大侠你去聊聊。” 傅应锋道:“此人一定相当有魅力,竟然能够请动你们这许多人来算计我。” 何惮病道:“‘惊涛骇浪’舒浪涛舒姑娘当然很有魅力。” 傅应锋一愣,对舒浪涛道:“原来舒姑娘是幕后策划者。” 舒浪涛冷冰冰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道:“傅大侠,真是对不住了。” 傅应锋道:“既然已经对不起了,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就不明白你为何这样做。” 舒浪涛道:“我想和傅大侠聊聊。” 傅应锋道:“其实傅某挺爱聊天的,舒姑娘只要打声招呼,傅某一定亲到杭州来陪你聊聊,你原本无需用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来邀请我的。” 舒浪涛嫣然一笑,道:“但我要聊的话题可能是傅大侠不喜欢的。” 傅应锋轻笑道:“只要舒姑娘高兴,再不喜欢的话题我也聊得下去。我什么话题都可以聊,而且聊得非常出色。” 舒浪涛道:“这话我愿意听。” 傅应锋道:“那么舒姑娘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聊什么事情了吧?” 舒浪涛腮边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轻声道:“回到杭州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傅应锋叫道:“你要带我回杭州?” 舒浪涛道:“杭州风景秀丽,美女如云,你不想去看看?” 傅应锋道:“秀丽风景什么地方都有,不一定非得远赴杭州去看。至于如云美女,有浪花姑娘在眼前,我已经大饱眼福了。” 舒浪涛道:“我就算准你不愿意到杭州去,所以才出此下策,请钱公子、何先生等人用非常手段强行邀请你。” 傅应锋沉默了一下,道:“这么说,你们到洞箫楼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抢亲?” 舒浪涛的脸又红了一下,道:“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但说到底还是抢亲。” 傅应锋道:“舒姑娘的话暗藏玄机。” 舒浪涛道:“舍妹的确钟情于十七郎,我这次到洞箫楼的目的虽然主要是邀请你到杭州去,但也是顺便将十七郎娶回去。” 傅应锋道:“舒姑娘口口声声要我到杭州去,你究竟要干什么啊?” 舒浪涛显得有些扭捏,道:“我只能给你说这么多了,你到了杭州就什么事情都清楚了。” 宫为彝哈哈大笑道:“落英雄,连我这样愚笨的人都看出端倪来了,你这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啊。你看舒姑娘这娇滴滴的模样,简直就是春心大动,她一定是看上你了,所以要将你抢回杭州去成亲。舒姑娘,我没说错吧?” 舒浪涛的脸更红了,道:“宫先生,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宫为彝道:“难听也罢,悦耳也罢,总之,我猜对了,是不是?” 舒浪涛微微笑了一下,却不说话。她这副神态无疑证实了宫为彝的猜测。 宫为彝道:“哈哈,舒姑娘,宫某很欣赏你们姐妹的做派。只要看上了某个男人,不管对方愿意与否,都要强抢回去做丈夫。往不好的方面说,这当然会被人当做蛮不讲理;但往好的方向想,却是敢作敢为。” 舒浪涛道:“这话我爱听。” 宫为彝道:“你们都长着一副机灵模样,但眼光却迥然不同。舒姑娘在万千男人之中独独认准了傅应锋落英雄,这份眼力可是非同小可。而令妹竟然会看上华家十七郎那样的绣花枕头,这就不免使人扼腕嘘唏了。” 舒浪涛道:“宫先生,你又不是相面术士,有什么资格在此臧否别人?” 宫为彝道:“我只是说说自己的观感,没别的什么意思。舒姑娘听得入耳固然好,听不进去也没办法。” 傅应锋道:“宫先生,舒姑娘,你们别把我当做一块肉似地品评肥瘦。” 宫为彝道:“落英雄,我说的可全都是恭维你的话哟。” 傅应锋道:“你什么时候跟‘吹鼓手’沈陲学得这份溜须拍马的本事了?” 宫为彝笑道:“这是天生禀赋,无师自通。” 傅应锋道:“那你就该充分利用这份本事,去给缪潢猛灌迷魂汤,等他迷糊之际,就可雪耻了。” 宫为彝道:“我会考虑这个建议。” 傅应锋转向舒浪涛,道:“舒姑娘,承蒙你青眼,竟然如此看得起傅某。说句或许稍微有点肉麻的话,我也一直对你颇有好感的。傅某常常做梦与舒姑娘比翼双飞,十分逍遥自在。” 舒浪涛的脸红红的,喜道:“此事当真?” 傅应锋道:“我甚至还打算将手头的几件事办妥之后,就请人到杭州来向你提亲。” 舒浪涛非常大方,当即就和傅应锋说起了亲热话,道:“这说明咱俩心有灵犀,是上天注定了的。” 在场众人听了这句话,都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傅应锋道:“只可惜……” 舒浪涛道:“可惜什么?” 傅应锋道:“只可惜你今天的举动一下把我对你的好感化为乌有了。” 舒浪涛的脸像被人掴了一巴掌,顿时变得很难看,道:“我做错了什么?” 傅应锋道:“我是个男人,自然有男人的尊严,即使我心里对你十二万分地向往,也丢不起被你暗算这个脸。如果是我来抢你,那又另当别论。” 舒浪涛道:“原来是男尊女卑的念头在你心里作怪。” 傅应锋道:“傅某向来随大流,在这个问题上当然不能免俗。” 舒浪涛道:“这好办,我放了你就是。” 傅应锋道:“这怎么能说拿就拿,说放就放呢?” 舒浪涛面对傅应锋,竟然变得出奇的好脾气,道:“你究竟要怎样?” 傅应锋道:“傅某从来没有被人拿住过,今天总算有了第一回。这种感觉很新鲜,我还想享受一会。” 舒浪涛道:“我给你赔罪还不行么?” 傅应锋道:“你我之间的事暂且搁在一边,等那你们和洞箫楼的纠葛理顺再说。” 舒浪涛道:“你果然喜欢管闲事,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冷,却去关心别人的汤圆是不是烫嘴了。” 傅应锋道:“行侠仗义,助人为乐,宫先生已经给傅某下了这八字评语,我总不能让宫先生白夸一番啊。” 宫为彝笑道:“我那句话又不是肺腑之言,白夸就白夸了吧。” 傅应锋笑道:“我却是把它当了真。” 他转向华若琳,道:“华仙子,何不叫十七郎出来,让他亲口对舒波涛姑娘说是否愿意共结连理?” 华若琳道:“十七郎天性害羞,不怎么愿意见生人。” 傅应锋道:“可是躲在闺房里终究不是办法啊。华仙子你也看见了,两位舒姑娘还在这里虎视眈眈呢。” 华若琳道:“我洞箫楼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傅应锋道:“这种事情商量着办,双方不要意气用事。十七郎只需出来说一声,事情就解决了。如果十七郎愿意,那么洞箫楼就和浪花姑娘成了亲家,这是好事而不是坏事。如果十七郎不愿意远嫁杭州,我想舒波涛也不会强求的,双方各自散去,也没有必要做仇家。” 舒浪涛道:“傅大侠你不要擅自做主,不管十七郎是否答应,舍妹今天都要将他娶回杭州去。” 华若琳道:“傅大侠你也看见了,不是洞箫楼不想善了此事,而是舒姑娘霸王硬上弓,一意孤行要吃定洞箫楼。” 傅应锋道:“舒姑娘,你也太不给傅某面子了吧?” 华若琳冷嘲热讽道:“舒姑娘若是给你面子,就不会串通钱公子、何先生等人将你拿住了。我劝你还是先考虑自己的处境,不要插手洞箫楼和浪花姑娘之间的事。” 傅应锋沉吟道:“华仙子这话说的未尝没有道理。的确,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舒姑娘当然可以不给我面子。” 舒浪涛道:“傅大侠,我很尊重你的。” 傅应锋道:“如果当真尊重傅某,你现在就该放开我。” 舒浪涛笑道:“刚才我主动放你的时候,你却端架子,现在却又来求我放了,我若是当真放了你,那对你对我都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傅应锋道:“我这个要求的确过分了一点。” 宫为彝道:“落英雄,要不要我出手助你一臂之力?” 傅应锋摇头道:“我不想欠你的情。” 宫为彝道:“原来落英雄是个背不起人情债的人啊!这太好了。” 傅应锋道:“这是我的致命弱点,一点也不好。” 宫为彝哈哈笑道:“那我就更是非要助你脱困不可了。” 傅应锋道:“宫先生心里是不是还想让我去对付缪潢?” 宫为彝道:“落英雄果然是聪明人。” 傅应锋道:“那我求求你,别助我脱困。” 宫为彝道:“行侠仗义、助人为乐的落英雄被人暗算,任何一个有血性的武林中人都看不过去,更何况宫某!” 傅应锋道:“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极了。” 宫为彝道:“这么说,你答应了?” 傅应锋道:“我答应与否不重要,关键是要看舒姑娘的态度。” 宫为彝道:“舒姑娘,暂借落英雄一用,可以吗?” 舒浪涛断然拒绝道:“不可以。” 宫为彝道:“那我只好得罪了。” 舒浪涛道:“彼此得罪!” 宫为彝道:“看来这一战是无可避免的了。” 钱花光道:“早就该过招了。” 宫为彝道:“如果我还用幽冥刀,也太欺负你们而看轻了自己。”将空空如也的幽冥刀插回背上,续道:“除了宫某和被拿住的落英雄,在场诸人中就数你钱公子武功最好了。” 钱花光道:“承蒙夸奖,钱某当竭尽全力,不使宫先生你失望就是。”话音未落,手中长剑闪着妖异的光,已向宫为彝眉间刺到。宫为彝虽然说话的口气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眼非常仔细,他知道钱花光的“八十一式醉剑”在武林中很有些名气,委实小觑不得,当下收起狂妄之态,凝神应战。 钱花光这一招“醉眼朦胧”表面上是刺敌眉间,其实真正的目标却是敌人的眼睛。这一剑堪堪刺到宫为彝面前的时候,钱花光仿佛握剑不稳,长剑晃动了几下,虚实相间,点击宫为彝的双眼。 宫为彝的眼前立刻幻化出五个串在一起的光晕,朦朦胧胧地,看不到剑尖究竟是从哪个光晕中刺出来。宫为彝心道:“我的眼皮已经坏在缪潢剑下,这双眼珠不能再毁了。”他笑道:“钱公子,你这是存心要我的招子啊?”左手“磅礴掌”砍出,掌风雄浑,将钱花光的长剑震偏,右手“浩荡指”同时戳向钱花光的腋下。 钱花光身材瘦小,行动起来非常迅捷,他身法极快,脚下“醉步”一转,已从宫为彝正面转到左边,“醉态可掬”趁势使出,长剑或横抹,或竖斫,或斜切,自宫为彝左肩头一路绞下去。这一剑依旧是虚实相间,看不出真正刺向哪里。钱花光知道宫为彝的武功刚猛,自己绝不能和他硬拼,唯有用轻灵的“八十一式醉剑”和飘逸的“醉中真”轻功与其游斗。只要宫为彝稍有疏忽,自己便有机会用剑在对方身上留下点什么,纵然伤不了宫为彝,但自己见好就收,宫为彝作为成名英雄,也不会再和自己纠缠下去。如此一来,自己也就算是赢了这一战。 宫为彝心道:“此人出剑极快,我可别大意失了荆州。”也不侧身,左手微微反转,向钱花光推过去。他这一招虽然看起来很别扭,但“磅礴掌”的凌厉掌风不仅挡住了钱花光的“醉态可掬”,还使钱花光气都有些喘不过来。钱花光当然也没奢望“醉态可掬”能刺在宫为彝身上,他这一招其实只使到一半,便借宫为彝的掌风飘开。不过他飘的方向不是朝后,而是朝上。在朝上飘飞的同时,他使出一招“醉里挑灯”,长剑由下向上轻削出去。这一剑很实,竟是要将宫为彝的脑袋当“灯”来“挑”了。 宫为彝只感到头顶上剑气森森,心中一寒,暗想:“钱花光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多了,先前倒是我轻瞧了他。”他大喝一声,脚下用劲,壮硕的身子向后滑开,想与钱花光拉开距离。然后用雄浑的“磅礴掌”和“浩荡指”将钱花光阻在外圈,那样一来,钱花光的快剑就发挥不了作用,而自己就可稳操胜券了。 钱花光的“醉中真”轻功非同凡响,竟然能够在空中转弯,在宫为彝后撤的同时,钱花光也跟了过来,长剑依旧指定了宫为彝的脑袋,只不过剑气弱了许多。交手这几招,钱花光一直占着先机,宫为彝心中好不气恼,他在“浩荡指”上灌注了十分内力,对准钱花光的剑尖戳过去。 宫为彝这记“浩荡指”十分刚猛,竟然阻住了钱花光刺向他头皮的剑尖。不过宫为彝这一招也使得十分凶险,如果他这一指点得不准,那么钱花光的剑肯定会刺在他头上,而钱花光也必定会被他的“浩荡指”所伤,最后落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宫为彝之所以敢出这样的险招,当然是因为他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在旁观之人看来,却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宫为彝在“浩荡指”与钱花光的长剑刚刚僵持住的一刹那,“磅礴掌”已然拍出。钱花光抵挡不住,顿时被震飞足有五六丈远。钱花光飞出去快,回来也快,几乎是脚跟还未站稳,就又向宫为彝扑过来。不过宫为彝不会再给钱花光任何机会,他“磅礴掌”和“浩荡指”并用,向钱花光展开了攻势。 钱花光在“磅礴掌”排山倒海的掌风中东偏西歪,却始终没有倒下去,这当然全得力于他的“醉步”。他的衣服和头发被掌风激得向后飞起,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迈进,只要和宫为彝贴身肉搏,他就能够重新占得先机。“磅礴掌”的掌风使钱花光差不多已经睁不开眼睛,但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掌风中夹杂着“浩荡指”指劲才是最致命的。如果被戳中一指,身上必定得留下一个大窟窿。钱花光挥舞着长剑,一次次刺向宫为彝戳过来的“浩荡指”。指剑相交,竟然发出清脆的当当之声。 此时钱花光的处境相当艰难,他不仅要与“磅礴掌”掌风抗衡,还得抵御掌风中夹杂的“浩荡指”指劲,更要一步步向宫为彝接近。他明白,自己的武功的确比宫为彝差,这样继续斗下去,自己多半要受伤。但他不能退,他不能让宫为彝解开傅应锋的禁制。因为他已经答应舒浪涛,一定将傅应锋弄回杭州去。他爱慕舒浪涛,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不幸的是,舒浪涛的心中只有傅应锋,而只拿他当好朋友看待。钱花光当然很痛苦,但他很想得开,只要舒浪涛幸福,他也就幸福了。所以当舒浪涛请他邀约人手来拿傅应锋时,他就二话不说地答应了。如今他们已经拿住了傅应锋,但宫为彝却来横刀夺人,钱花光知道,何惮病等人远不是宫为彝的敌手,唯有自己尚可与宫为彝一搏。钱花光暗想,舒浪涛正看着自己,自己绝不能让宫为彝得逞。 在场众人屏声静气地看着这场龙争虎斗,他们既佩服宫为彝高强的武功,也赞叹钱花光的韧劲。舒浪涛知道钱花光对自己情真切,奈何她心有所属,无法回报。今见钱花光为自己如此拼命,她十分感动,几乎都要出声招呼钱花光放弃。但很明显,以钱花光和宫为彝目前的情况来看,已是骑虎之势,谁都不可能说撒手就撒手。 钱花光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宫为彝逼进。到了还有两丈来远距离的时候,钱花光突然暴喝一声,拼尽全力朝前一窜,竟然一下子腾到了宫为彝的面前。钱花光的长剑带起尖利的啸声,从宫为彝的掌风中逆势而上,倏地刺到宫为彝的胸前。宫为彝本来打着稳扎稳打的主意,钱花光的贸然挺进颇出他意外,当下只来得及向右偏出半步。钱花光的长剑自宫为彝的左腋衣服里刺过,将宫为彝的左腋下肋部划开一道三寸来长的口子。 宫为彝“磅礴掌”和“浩荡指”一齐施为,朝钱花光击过去。钱花光见宫为彝掌、指上的功力已有十二分,自知不能抵御,连忙舍了长剑,斜飞而出。钱花光的后撤不可谓不快,他的后撤方向也不可谓不对,他也避开了宫为彝“磅礴掌”的正面冲击,并且完全让宫为彝的“浩荡指”落了空,但他还是被“磅礴掌”掌风波及,被震得嘴角流出了鲜血。 钱花光飞落在何惮病身边,心中暗自庆幸。如果他不铤而走险,那么斗到最后,他必定落败;而冒险进攻得手之后,他如果不是及时舍剑斜飞,也必定被“磅礴掌”和“浩荡指”当面击中,那样一来,他的性命可就难保了。他现在只是内脏受到一点震荡,伤势很轻。对而言,目前的结局是最理想的。他擦去嘴角的鲜血,对宫为彝说道:“宫先生,承让了。” 宫为彝受伤在先,按江湖规矩,他应该算是败了。钱花光脑子反应快,抢先一句“宫先生,承让了”,将宫为彝置于已败之地,让他辩无可辩。因为钱花光知道,如果继续斗下去,自己肯定得受重伤。而现在他直接表明胜负已分,宫为彝是成名英雄,自然不会再纠缠下去。 不过,宫为彝显然不想吃这个哑巴亏,他面露惊讶之色,道:“钱公子,你是说宫某败了?” 钱花光道:“我相信在场的诸位英雄都看得很清楚。” 舒浪涛帮腔道:“宫先生,你武功虽然很高,但今天你的确败了。这是辩无可辩的事实。” 宫为彝哈哈一笑,道:“咱俩才刚刚开了个头呢,胜负还言之过早。” 钱花光道:“宫先生如果想动手,钱某随时奉陪就是。只不过今天我没这个兴趣。” 宫为彝道:“我只当你这话没说。别闲着,咱们接着来。” 钱花光道:“你来,我不来。”转身朝舒浪涛走去。 宫为彝冷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动手了?”手握钱花光的长剑,展开轻功,偌大的身躯向钱花光急射过去。 何惮病见宫为彝这一击来势汹汹,不像是假的,急忙提醒钱花光:“钱公子小心。”钱花光既不回头,也不停步,继续前行。从内心深处来讲,他的确不想和宫为彝再战。他也知道宫为彝是我行我素之人,这一击也许就会要了他的命,但他想赌一赌,赌宫为彝这样的大人物不会在他背后下手。他心想:“我就不信你宫为彝能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来。” 而宫为彝也在赌,他暗忖:“我就不信你钱花光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试我的剑锋。”两个人这一赌,就赌出问题来了。宫为彝这一击尽了全力,想收都收不回来了。而钱花光从头到尾都没做躲闪或抵抗的打算,所以即使他现在改变主意,也来不及了。当宫为彝的剑尖差不多刺到钱花光的背心时,他才后悔起来:“钱花光果然有种,我今日在背后伤了他,这一世英名就毁了。” 当刺骨的剑风罩住钱花光的身子时,钱花光也连连悔恨,心道:“完了,想不到宫为彝是这样一个人!我今日死在这里,当真是太不值得了。”在场的数百江湖汉子见此情形,情不自禁齐声惊呼起来。宫为彝的长剑立刻就要刺进钱花光的身体,钱花光转眼便要魂归西天了。现在,谁都不可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了。 但是,奇迹就在这一刻出现了。在宫为彝的长剑几乎就要触及钱花光的背心时,一道人影抢了过来,隔在长剑和钱花光之间。那人虽然动作迅速,但还是没有挡住长剑。长剑疾刺而入,整个剑身都刺入那人的体内,直没至长剑的护柄。之后,宫为彝、钱花光和那人的动作都停止了。 宫为彝的脸色变地苍白,没有一丁点血色,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你?!” 那人道:“是我。” 钱花光转过身来,也认出救了自己一命的人。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比宫为彝还难看,道:“是你?!” 那人道:“是我!” 原来他竟然是一直被何惮病等人禁制住的“玲珑手”傅应锋。 俞扶摇对这一幕看得十分清楚,他叹道:“好快的身手。” 唐枢道:“身手虽快,却挡不了长剑,枉送了性命。” 俞扶摇仿佛没有听到唐枢的言语,他像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道:“傅应锋,果然不愧为‘玲珑手’。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快手,今日我总算见到了。” 唐枢道:“他的快手固然难得,更难得的是他为救别人而甘愿牺牲自己的侠义之心。傅大侠殒命在洞箫楼,实在太可惜了。” 俞扶摇这才听清唐枢的话,道:“你说什么?傅大侠殒命了?” 唐枢道:“这一剑透心而过,谁也活不了。” 俞扶摇定定地看了唐枢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其他人显然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醒过神来,这时听得俞扶摇的笑声太过放肆,都不禁对他怒目而视,觉得他在傅应锋受重创的时候不该如此幸灾乐祸。 唐枢也感到俞扶摇笑得太没来由,道:“你笑什么?” 俞扶摇道:“一剑穿心当然活不了,但你看清楚点,傅大侠可曾被剑刺中?” 唐枢道:“你是说……”仔细向傅应锋那边看去。 但见宫为彝慢慢举起右手,手里的那柄长剑已经没有了剑身,而只剩下剑柄。宫为彝愣愣地看着剑柄,又慢慢低下头去。唐枢随着宫为彝的目光望去,只见傅应锋脚边堆着十十几截剑。俞扶摇道:“十五截,一共十五截。” 唐枢糊涂了,道:“这是怎么回事?” 俞扶摇道:“傅大侠的手不仅奇快无比,而且坚硬异常。” 唐枢道:“你是说,宫为彝的长剑是傅大侠用手折断的?” 俞扶摇道:“这的确不可思议,但傅大侠做到了。” 唐枢倒抽了一口冷气,道:“这双手太可怕了。” 俞扶摇道:“不知傅大侠当初是怎样练就这样一双无坚不摧的玲珑快手的。” 唐枢道:“傅大侠有了这么一双玲珑快手,什么闲事都可以管了。” 宫为彝垂头丧气道:“为何我总是这么倒霉啊?以前遇到缪潢,现在又碰上了你。” 傅应锋道:“如果我不出手,你今天就铸成大错了。你遇到缪潢,的确很倒霉,但碰上我,却是你的福气。” 宫为彝沉吟道:“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傅应锋道:“但愿是个好的念头。” 宫为彝盯着傅应锋的眼睛,道:“我认为你就是独秀斋主人的第三个弟子。” 傅应锋一愣,随即笑道:“宫先生,你太抬举我了。” 宫为彝道:“你不敢承认?” 傅应锋道:“能够成为独秀斋主人的弟子,那是一件光荣得不得了的事情,一点也不丢人,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也希望自己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但我不是。” 宫为彝想了一下,道:“独秀斋主人的第三个弟子年岁只有二十五六,你的相貌则比较显老。” 傅应锋道:“傅某今年三十三。” 宫为彝道:“不管你是不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你。” 傅应锋笑道:“天地就这么一点大,冤家路窄的情况恐怕避免不了,虽然你我并不是冤家。” 宫为彝道:“算我怕了你,躲着你也就是了。” 傅应锋道:“其实我长得挺面善的,宫先生没有必要将我视为敌人。” 宫为彝冷哼了一声,转手便走。 傅应锋叫道:“宫先生请留步!” 宫为彝回头看着傅应锋,道:“落英雄还想给宫某说教?” 傅应锋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宫先生。” 宫为彝道:“落英雄说哪里话,你还会有什么事不清楚的?” 傅应锋道:“据我所知,幽冥刀并不在宫先生手里,你为什么要将这事担下来?” 宫为彝道:“你怎么知道幽冥刀不在我手里?” 傅应锋道:“我是碰巧知道这事。我很奇怪,宫先生不会不知道‘匹夫无辜,怀璧其罪’这个道理。要是换做他人,得到幽冥刀之后,一定不敢声张,而宫先生根本没有幽冥刀,倒反而在众多英雄面前扬言要用幽冥刀去对付缪潢,你这不是自寻烦恼么?” 宫为彝道:“宫某自有主张。”随即又问:“落英雄之所以断言幽冥刀不在我手上,一定是因为你知道幽冥刀的下落。” 傅应锋道:“宫先生,你这话不是害我么?你是不是想让那些觊觎幽冥刀的人今后都来找我?” 宫为彝道:“我没这个意思,是落英雄你想得太多了。” 傅应锋道:“有这个意思也好,没这个意思也罢,这话反正已经说出口了,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宫为彝道:“要不我逢人便给你澄清,你并不知道幽冥刀究竟在哪里?” 傅应锋笑道:“你还是不要大张旗鼓去澄清了。” 宫为彝道:“落英雄不仅武功高绝,而且颇有心计。” 傅应锋道:“这话是夸我呢还是骂我?” 宫为彝道:“其实你根本就没被钱花光、何惮病他们制住。” 傅应锋道:“傅某若是如此容易就被人拿住了,也就不可能在武林中独来独往这么些年了。” 宫为彝道:“但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假装中了暗算。” 傅应锋道:“钱公子、何先生他们突然向我出手的时候,我十分惊讶。傅某这些年来好管闲事,树敌不少,但自思并没有什么对不起钱公子他们的地方。我很想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所以我才假装被擒。” 宫为彝道:“现在你知道了?” 傅应锋道:“原来是舒姑娘的一番好意,只不过用了一种不合适的方式来表达。” 宫为彝对舒浪涛道:“舒姑娘,你和落英雄真是般配得很。大喜的时候别忘了通知宫某一声,我是要来叨扰一杯喜酒喝的。” 舒浪涛正在为此事懊恼,听了宫为彝的言语,还以为是故意取笑她,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宫为彝。 傅应锋也是眉头一皱,道:“宫先生,你对我还有敌意。” 宫为彝道:“落英雄觉得心烦么?那我走了。哈哈。”大笑声中,扬长而去了。 傅应锋回过头来,对钱花光道:“钱公子,对不起,我是不得已才毁了你的剑。” 钱花光道:“一把剑算得了什么。认真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呢。” 傅应锋道:“这也是我考虑不周。如果我刚才及时出手,钱公子和宫为彝就不会做这些无谓的拼斗了。” 钱花光道:“以往宫为彝很说了些有损我们‘酒肉兄弟’声誉的言语,我和米兄弟早就想与宫为彝斗一场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续道:“只可惜……” 傅应锋道:“可惜什么?” 钱花光望着舒浪涛,道:“只可惜我们没能达成舒姑娘的心愿,真是辜负了舒姑娘对我们的信任。” 舒浪涛道:“钱公子千万别这样说,你们已经尽力了。我感激你们。”她瞪了傅应锋一眼,道:“都怪傅大侠太狡猾了。” 傅应锋道:“傅某很老实,一点也不狡猾。” 舒浪涛的眼神又变得很温柔了,道:“我最喜欢你这种老实掩盖下的狡猾了。” 傅应锋笑道:“我却不喜欢你这种假夸掩盖下的真骂。” 舒浪涛道:“我可没骂你。” 傅应锋转对水玄琨道:“水二公子,弄潮门和浪花姑娘好象一直不怎么和睦吧?” 水玄琨道:“我来帮助舒姑娘,就是为了改善两家的关系。” 傅应锋道:“据我所知,你的出发点并不是这个。” 水玄琨道:“那是你的看法。” 傅应锋道:“我听到一个传闻,是有关令尊‘夺标老人’的。” 水玄琨道:“不是关于我父亲的,而是说我吧?” 傅应锋道:“令尊知道你跟随舒姑娘前来洞箫楼这件事之后,勃然大怒,已经派人来拿你回去问罪了。” 水玄琨道:“这事我知道。” 傅应锋道:“你就不怕弄潮门的门规?” 水玄琨道:“当初我如果顾虑太多,就不会追随舒姑娘到洞箫楼来了。” 傅应锋道:“水二公子真是痴情人。” 水玄琨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水某如今是不肖之子了。” 傅应锋对“捕蝉螳螂”王酆骢道:“令郎的病如今都好了?” 王酆骢道:“这还得感谢钱公子。” 傅应锋道:“所以钱公子一召唤,你就来了?” 王酆骢道:“钱公子不是那种施恩图报的人,他没有找我,是我自己厚着老脸来的。我虽然已经年老不重用了,忙是帮不上的,但好歹也可以滥竽充数,凑个热闹。” 傅应锋道:“你手上的功夫可一点也没老,我适才已经领教了你这双铁爪似的螳螂手。” 王酆骢道:“得罪!” 雍璧梅见傅应锋的目光向她射来,不等傅应锋问话,先就说开了:“傅大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参与擒拿你。” 傅应锋道:“雍三当家当然有自己的理由。” 雍璧梅道:“我也受过钱公子恩惠。” 傅应锋道:“这我就不便刨根问底了。” 雍璧梅道:“你不问我也要说,钱公子杀了我丈夫。” 傅应锋奇道:“杀你丈夫也算是恩惠?” 雍璧梅道:“你如果知道我丈夫是谁的话,你就明白钱公子给予我的是何等的恩惠。” 傅应锋道:“这却不知。” 雍璧梅道:“我丈夫的外号叫‘天佑恶人’。” 傅应锋动容道:“原来你丈夫是翁遒!翁遒无恶不作,的确该杀。不过翁遒武功高强,钱公子杀他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雍璧梅道:“钱公子当时也受了重伤。若非钱公子拼命杀了翁遒,我还不知要被翁遒折磨成什么样呢。” 傅应锋道:“翁遒死后,你便入了是非门?” 雍璧梅道:“我对婚姻已经绝望,是非门是我最好的安身立命之处。” 傅应锋的目光扫了燕兆鹏一眼,没有理他,却对旁边的“骑墙师”窦俊臣道:“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窦俊臣笑容可掬,道:“那是去年的事情。当时傅大侠正在与黑道枭雄‘荡道人’訾鸣铎激战。窦某可是站在你一边的。” 傅应锋道:“你是墙头草,当时我占尽上风,你焉能不站在我这一边?” 窦俊臣道:“我始终站在傅大侠一边。” 傅应锋笑道:“可刚才你却对我下了手。” 窦俊臣道:“其实我也是为了傅大侠好。” 傅应锋道:“好在何处?” 窦俊臣道:“傅大侠一生行侠仗义,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傅大侠三十来岁的汉子,难道不该有个温暖的家?” 傅应锋道:“应该有,但我自己会安排。” 窦俊臣笑道:“总之,我们是一番好意。我相信傅大侠不会记仇的。” 傅应锋道:“你这顶高帽子扔过来,我想记仇也不能了。” 窦俊臣道:“那就好。” 燕兆鹏道:“傅大侠,你瞧不起燕某。” 傅应锋道:“我当然有理由瞧不起你。” 燕兆鹏道:“不错,我是采花贼子,但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俗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好脸色。” 傅应锋道:“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就能把你做过的恶事一笔勾销么?我今天不出手惩戒你,已经算是宽大为怀了。” 燕兆鹏道:“那你要我怎样?” 傅应锋道:“我不惩戒你,并不表示其他人会放过你。我提醒你一句,詹天球、符尧纶和娄殿臣他们正等着你。” 燕兆鹏道:“不劳傅大侠操心,我自会应付。” 傅应锋道:“这当然得你自己去应付,我要操心的是另外的事情。”他看看华若琳,又看看舒浪涛,道:“华仙子,舒姑娘,你然知道我到洞箫楼来的目的。咱们耽误的时辰也不少了,你们之间的瓜葛是不是该做个了结了?” 舒浪涛道:“其实这事很容易了结的,只要洞箫楼交出十七郎,我们掉头就走,绝不在此多留半刻。” 华若琳道:“傅大侠,也不是我们洞箫楼不给你面子,我们有不得已的苦衷。” 傅应锋道:“能问问到底是什么苦衷么?” 华若琳走到傅应锋面前,悄声说了几句话。傅应锋面露诧异之色,沉思了片刻,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各位英雄,热闹大家已经看了,现在都散去吧。” 众人一听,心想:“这事才开头,好戏还在后面,怎么能散去呢?”但想到这是傅应锋的意思,不便公然反对,也就没人吭声,不过也没人动动身子。“生意人”穆玉彤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他很希望这些人立马散去,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节省大笔开销了。所以,他也站出来帮着傅应锋说话,道:“各位都是来瞻仰傅大侠风采的,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也该忙自己的事去了。” 傅应锋又道:“感谢各位瞧得起傅某。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众人见傅应锋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若不散去,恐怕于傅应锋面子上不好看,遂骚动起来。“去邪子”冉钰是当天赶来的,他向穆玉彤交了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之后,别说大鱼大肉,连一口白水都没能喝上,如果就此离去,那也太吃亏了。不过,眼前的情形也很明显,傅应锋都发出话来了,他没有借口再留在这里。冉钰灵机一动,对穆玉彤道:“此次洞箫楼之聚实在称得上是一次武林盛会,能够参与这场盛会,是我们的荣幸。穆老板能否给我们每个人发点物品,以资纪念?” 冉钰的提议立刻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冉钰这个主意不错啊。”“发纪念物品?!难为冉钰竟然想得出这样新鲜别致的办法。”“穆玉彤很赚了些银子,拿出一小部分给大伙置办些纪念物品,也是应该的。取之于我们,用之于我们嘛。”“依在下之见,今后的武林盛会都可照此办理。”“我‘小释迦’权光歆是个小人物,一辈子也成就不了大事的,但就是喜爱凑热闹。如果每次武林盛会都有纪念物品,那权某到年老之时,看到这些物品,也不会为白过一生而感到羞愧了。”…… 穆玉彤一听发纪念物品的话,立刻感到不妙,知道这回免不了得破费破费了。依他的禀性,哪怕只是拿出一钱银子,也好象是剜心头肉一般。不过,穆玉彤的脑瓜子是很好使的,他几乎立即便想到了一个办法,道:“我也早有此意,冉朋友的想法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冉钰道:“我第一次看到穆老板如此痛快。穆老板准备给咱们什么纪念物品?” 穆玉彤道:“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冉钰道:“是否喜欢得等看过纪念物品以后再说。” 穆玉彤对傅应锋道:“傅大侠,这事需要你帮忙。” 傅应锋刚才听到冉钰的主意就感到意外,现在一听穆玉彤要他帮忙的话,就更觉得惊奇,他笑道:“傅某很想帮忙,但兜里没银子。” 穆玉彤道:“不需要傅大侠的银子,你只要动动手就行了。” 傅应锋笑道:“穆老板要傅某动手打人啊?” 穆玉彤道:“今天在场的众位江湖英雄都是冲着你傅大侠而来,如果傅大侠能送给大伙一点墨宝,我想大家一定会非常高兴。”他不等傅应锋答话,又对众人道:“大伙说说,傅大侠的墨宝是不是最好的纪念物品啊?” 众人觉得穆玉彤此法相当有意思,当即轰然叫起好来。 傅应锋哈哈一笑,道:“穆老板,你是拿傅某开玩笑了。” 穆玉彤道:“傅大侠,我哪里敢拿你开玩笑。你也看见了,大伙儿是真心想要你的墨宝。” 傅应锋笑道:“傅某没练过书法,我那蚯蚓滚沙似的字怎么拿得出手?” 穆玉彤道:“字之优劣没有绝对的评判标准,傅大侠认为自己的字不合书法之道,但在我们眼里,或许任何一位书法大家都不如你呢。大伙看重的是,这是你傅大侠的字。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傅应锋道:“哈哈,看来我不附庸风雅一番是不行的了。” 穆玉彤见傅应锋答应了,十分高兴,对众人道:“各位,傅大侠今天很忙,暂时抽不出空来挥毫泼墨。等傅大侠将事处理完毕之后,我再上门请傅大侠履行今日的诺言。然后我会派人将傅大侠的墨宝送到各位的府上。今天就到此为止,这么多人挤在洞箫楼也有碍观瞻,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想不出继续留下来的借口,这才心不甘情不愿,三三两两,懒洋洋地离开洞箫楼。 除了穆玉彤需留下来对那些简易房屋做善后处理之外,舒浪涛、钱花光、何惮病等人没有动,唐枢、俞扶摇和师澹尘一伙也没有动。舒浪涛等人不离开,原因很简单,十七郎还没到手。唐枢一伙站着不动却又是为什么呢?穆玉彤固然不明白,傅应锋也不清楚。傅应锋走到师澹尘面前,道:“各位好象是追腥族的小兄弟吧?” 师澹尘毕恭毕敬答道:“正是。” 傅应锋道:“你们还有什么事?” 师澹尘道:“我们与田鼎大哥约好了在此碰面,他没来,我们当然不能走。” 傅应锋道:“‘逐臭夫’田鼎?” 师澹尘道:“他比我们先动身,现在却还没有看到他。” 傅应锋道:“我见过他。” 师澹尘道:“田大哥在哪里?” 傅应锋道:“我在松风观前面的松林见过他。当时他满身鲜血,受了重伤。” 师澹尘忙问道:“是谁伤了田大哥?” 傅应锋道:“我当时急着赶到这里,没来得及问他。我把他送进松风观,请里面的道士暂时照看。你们现在立即去,一定能看见他。” 师澹尘道:“谢谢傅大侠。”率领手下兄弟匆忙走了。 唐枢和俞扶摇还是没有动。傅应锋看着他俩,眼神一亮,道:“不是傅某赶你们走,而是觉得奇怪,你俩为什么不跟随你们追腥族的其他兄弟。” 唐枢笑道:“很明显,我俩并不是追腥族的人。” 傅应锋道:“我还以为你们和追腥族是一路的。” 唐枢道:“我俩只是偶然和追腥族站在了一起。不过我俩和追腥族的人一样,是傅大侠的崇拜者。” 傅应锋淡淡一笑,离开了唐枢和俞扶摇,到了舒浪涛面前,道:“舒姑娘,华仙子想请你进去叙叙。” 舒浪涛展颜一笑,道:“是关于十七郎的事么?” 傅应锋道:“让令妹和十七郎当面把话说清楚,对双方都有好处。” 舒浪涛道:“这就是华仙子刚才和你交头接耳说的话?” 傅应锋道:“华仙子想通了,洞箫楼没有必要和浪花姑娘做敌人,十七郎的婚事还是由他自己做主好了。” 舒浪涛道:“我早就知道,洞箫楼的女才子们通情达理。” 对华若琳道:“华仙子,那就多多叨扰了。” 华若琳道:“舒姑娘,里面请。” 洞箫楼一方的梁悬黎、薄仰贤等人朝两边一分,让出一条道来。傅应锋也不谦让,首先进了洞箫楼的大门。舒浪涛姐妹、钱花光、何惮病、窦俊臣、王酆骢、燕兆鹏、雍璧梅和众浪花姑娘随之鱼贯二入。唐枢、俞扶摇也浑水摸鱼跟了进去。现在,洞箫楼门前的坝子只剩下穆玉彤及其手下正在紧张地拆除简易房屋。 傅应锋、华若琳、钱花光等人分宾主坐定,奉茶之后,华仙子也不转弯抹角,径直说到正题,道:“舒波涛姑娘和十七郎的事本来不大,却闹得沸沸扬扬,还劳动傅大侠大驾赶到洞箫楼,并且到头来弄得钱公子和我家相公都受伤,想一想,还真是不应该。” 舒浪涛道:“如果当初华仙子不回绝我们提亲的话,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华若琳道:“这也不是我故意从中作梗,而是十七郎自己不答应。” 舒浪涛道:“可是我们要求当面和十七郎对质的时候,华仙子为何要极力推诿?” 华若琳道:“谁叫你们咄咄逼人呢?洞箫楼害怕的东西很多,但就是不怕恶人。” 舒浪涛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虎着脸道:“说得好,浪花姑娘成恶人了。” 傅应锋见两个女中豪杰又要说僵,连忙和稀泥,道:“过去的不愉快就不要提了,说说现在吧。华仙子都跟我讲好了,马上叫十七郎出来。” 舒浪涛坐回去,道:“这话还稍稍入耳一些。” 傅应锋道:“华仙子,是不是可以请十七郎出来了。” 华若琳对梁悬黎道:“你去叫十七郎出来。” 梁悬黎应声去了。 片刻之后,梁悬黎和十七郎华羽出来了。除了洞箫楼的人,在场的其他人都转过头去,想看一看华羽这位男“佳人”究竟俊美到何种程度。然而,他们失望了。这倒不是说华羽名不符实,而是他们根本就没看到华羽的长相,因为华羽从头到脚都罩在一件肥大的黑袍里面,不仅看不见他俊美的容颜,而且看不到他动人的身材。傅应锋等人都在想:“看来这位十七郎真是没有出过闺房,怕见生人。华若琳将他打扮成这样,真有点过分了。” 但很显然,并不是华若琳将华羽打扮成这个模样。华若琳看见华羽的装扮,也有些诧异,道:“十七郎,你怎么穿成这样?” 华羽道:“这种打扮不错啊。”他的声音很悦耳。 华若琳不想就此事多说什么,道:“你知道我叫你出来干什么?” 华羽道:“不就是为了我的婚事么?” 华若琳道:“这种事情你自己拿主意。” 华羽倒是很干脆,道:“请问哪位是舒波涛姑娘?我有一事请教。” 舒波涛一听华羽那甜美的声音就醉了,娇羞地答道:“十七郎请问。” 华羽道:“洞箫楼与你们浪花姑娘素无交往,此处距杭州路途遥远,华羽更是足不出户,不知舒姑娘何以心血来潮看上了我这个无名小卒?” 舒波涛在这时显得很大方,道:“十七郎是武林中公认的美男子,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对你朝思暮想,我只不过是将这种念头付诸行动罢了。” 华羽道:“舒姑娘与其他女子不一样,敢于将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 舒波涛听了夸奖,喜不自胜,道:“幸福是靠自己去创造的,既然我对你动了心,而且自思和你配得上,就应该大胆地追求这种幸福。” 华羽道:“也就是说,舒姑娘之所以动心,是因为华羽相貌的缘故?” 舒波涛道:“男子喜爱女子漂亮,女子何尝不喜欢男子俊美呢?” 华羽道:“假如华羽只是一个相貌普通的男子,舒姑娘就不会动心了?” 舒波涛道:“这个‘假如’是不存在的,因为十七郎相貌之美天下闻名。” 华羽道:“相貌俊美与否,是可以改变的。” 舒波涛迷惑道:“这话我不懂。” 华羽道:“也就是说,华羽不可能永远俊美。” 舒波涛嫣然一笑,道:“你老的时候,我也老了。到了什么年纪,就应该有什么相貌。老实说,我虽然喜欢你的俊美,但并不希望看到你年老的时候依然像现在这样英俊。八十岁的年纪配上二三十岁的相貌,那看起来很别扭的。年老的时候,脸上皱纹遍布,沟壑纵横,那才显得慈祥和睿智。” 华羽道:“不必等到七老八十,老态龙钟,我脸上现在就已经是沟壑纵横了。” 舒波涛一愣,随即笑道:“十七郎说笑了。” 华羽冷笑道:“舒姑娘不相信?那我就给你看看。”他猛地扯掉了罩在身上的黑袍,喝道:“舒姑娘,你看仔细了,这就是天下最俊美的十七郎华羽。” 众人朝华羽看去,都不禁失声叫起来。但见华羽脸上淌着鲜血,横七竖八至少有二十多道伤口。这些伤口差不多都有两三寸长,半指来深。这使得华羽的相貌显得非常狰狞和恐怖。华羽的本来面目已然看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一丝曾经有过的俊美。不过现在这双眼睛射出的却是讥讽和疯狂的目光。 正传 第五章 携手纵横不相疑 舒波涛惊叫起来:“你的脸……” 华羽恶毒地问道:“这张脸是不是很难看啊?” 舒波涛想到自己痴迷的美男子竟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心中一急,一口气转不过来,顿时晕过去了。 华羽道:“哈哈,我自己没觉得恐怖,舒姑娘却吓晕了,这真是让人想不到。”他的笑声里透出一股快意。 华若琳一把抱住华羽,惊恐万状地问道:“十七郎,你这是怎么了?” 华羽猛地挣脱开来,冷冰冰地看了看华若琳,道:“没怎么,也就是这张漂亮的脸蛋被毁了。” 华若琳道:“这是谁干的?” 华羽笑嘻嘻地答道:“当然是我自己。” 华若琳道:“你自己??!!” 华羽仿佛觉得那张被毁的脸是别人的似的,幸灾乐祸地说道:“是不是很可惜啊?” 华若琳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华羽眼里的疯狂劲还没有褪去,吼道:“为什么?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华若琳道:“十七郎,你好象很恨我?” 华羽咬牙切齿道:“我不仅恨你,而且还恨整个华家。” 华若琳脸色一寒,道:“华家上上下下都将你当成宝贝似地爱着,疼着,呵护着,我们做下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而竟会使你恨之入骨了?” 华羽突然发起狂来,冲着华若琳吼叫起来:“我不是你们的宝贝!我……我……”他仿佛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声音也变得沙哑了,续道:“我不愿意像华家的其他男子那样围着你们的裙角打转,我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自我出生到现在,你们却为了华家‘男子皆佳人,夫人尽才子’的荒唐声誉,一味地要求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恨自己生活在这个阴阳颠倒的家里,我恨自己,我更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华家女子。” 华若琳嘘了一口气,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华羽道:“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华若琳道:“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们都没有说华家的闲话,你自己倒不满意了。” 华羽道:“我们华家其实是武林中的现世宝,其他人没说闲话,那是你们根本就没将他们的轻薄言语当成不敬。浪花姑娘来抢亲,这本身就是对华家的极大侮辱,而且还招来那么多江湖英雄来看笑话,这更是将我们华家当成了耍把戏的猴儿。你们不以为耻,反将这其视为莫大的荣耀。我生活在这样的家里,还不如死掉算了。” 华若琳几乎被华羽这番话呛住了,道:“你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有谁拦着你。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有没有本事去做个男子汉。” 华羽嘿嘿怪笑道:“用刀子在自己脸上割几十道口子,这算不算本事!” 华若琳气极道:“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自戕。你这么做,只表明你的脑子有毛病。” 华羽道:“这就是壮士断腕了。” 华若琳道:“壮士断腕是因为被毒蛇咬了,你好端端地断什么腕啊?” 华羽道:“我生活在这使人喘不过气来的华家,处境与被毒蛇咬了没什么两样。” 华若琳道:“你把华家的人都当成毒蛇?” 华羽道:“你们爱惜我,这我知道,但我却忍受不了你们这种爱惜的方式。说到底,我毕竟不是你们养的小狗小猫。” 华若琳心里当然恨极了华羽说的这些话,但看着华羽那淌血的脸,毕竟觉得痛惜,她说道:“你不满意我们,大可直接跟我们表明你的态度,又何苦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对抗我们呢?” 华羽道:“我只想换个面孔重新做人。” 华若琳道:“瞧你现在这个模样,连鬼都要被吓得逃之夭夭,我不知道你怎样去重新做人。” 华羽笑道:“连鬼都要吓得逃之夭夭?我有如此厉害么?” 华若琳道:“十七郎,我求求你,不要笑了。” 华羽道:“你看看,你管得太宽了吧,我连笑的权利都没有了。” 华若琳道:“你这张脸不笑时本来就看不下去,笑的时候就更是恐怖之极了。” 华羽道:“这正是我毁容的目的。我倒想知道,舒姑娘见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还要和我在一起。” 舒波涛早已醒过来了,在华羽与华若琳谈话的这段时间里,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华羽那淌血的脸。听到华羽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顺着她俏丽的脸颊流下来。她说道:“你在折磨我,折磨大家,你也在折磨你自己。” 华羽道:“我没觉得这是折磨。相反地,当刀锋在我脸上划过的时候,我心里是多么地舒坦。” 舒波涛道:“十七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华羽道:“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想改头换面做人。” 舒波涛道:“这不叫改头换面,这叫自我毁灭。” 华羽道:“怎么说都成,反正从此以后,我就不再听任你们这些女人摆布了。” 舒波涛道:“没有谁摆布你,是你自己错以为我们这些关爱你的人在摆布你。” 华羽道:“是对也罢,是错也罢,现在都不重要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么?你回答我。” 舒波涛毫不犹豫,很干脆地答道:“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的容貌如何变化,我都会跟随你。” 华羽毁容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摆脱舒波涛的纠缠,他本以为舒波涛从此以后就对他死了心了,却想不到舒波涛的态度竟会如此鲜明果断,当即愣了一下,道:“可没有了俊美的容貌,华羽就什么也不是了。” 舒波涛道:“有俊美的容貌固然好,没有俊美的容貌也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倾慕之心。” 华羽道:“你……你怎么这般死缠住我啊?” 舒波涛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你,我连抢亲这样的事都敢做。现在都到了这一步了,我自然没有理由放弃了。” 华羽沉默了一会,道:“你的脸皮可真厚啊。” 舒波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道:“这不是脸皮厚,这叫执着。” 华羽道:“对着我这张脸,你就不怕夜晚做噩梦?” 舒波涛道:“你若还不信我,我干脆也把自己这张脸毁了。” 舒浪涛闻言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妹子你疯了。” 华若琳也阻止道:“舒姑娘千万别干这样的傻事。” 舒波涛对华羽笑道:“十七郎,你疯了,我也疯了,咱俩一起疯吧。” 华羽道:“你是疯子,我不是;你有勇气面对我这样的丑八怪,我却不想和一个丑八怪生活在一起。” 舒波涛道:“这么说,如果我不毁容,你就愿意跟我在一起了?” 华羽道:“这……我可没这样说。” 舒波涛道:“但你心里却是这样想的。” 华羽哼了一声,没有言语。这等于说他已经默认了舒姑娘的话,而且他看舒波涛的眼神也变得很温柔了。 傅应锋一直冷眼旁观,如今听了华羽和舒波涛这番言语,知道这事差不多解决了,便说道:“我看十七郎和舒姑娘的确很有缘分。十七郎自毁其容,这的确使人惋惜,但仔细想想,却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若非如此,我们就无法了解舒姑娘对十七郎的一番情谊。现在好了,不仅十七郎和舒姑娘得以成就一段姻缘,而且浪花姑娘和洞箫楼也化敌为友了。” 华羽看了傅应锋两眼,道:“你是谁?” 华若琳道:“十七郎,快来见过傅大侠。” 华羽道:“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玲珑手’傅应锋啊。” 傅应锋道:“大名鼎鼎不敢当,不过我倒真是姓傅名惊禽。” 华羽道:“有人向我提起过你。他说你很了不起,不过他也说你不久之后要遭横祸。” 傅应锋笑道:“那人是算命的?” 华羽道:“那人说,你锋芒太甚,最容易招致天谴物忌人厌鬼憎。” 傅应锋淡淡地说道:“傅某已经算是很收敛的了,却还是逃脱不了别人‘锋芒太甚’的评语。不知能否告知那说我要遭横祸的人是何方神圣?” 华羽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相信他的言语。” 华若琳沉声问道:“就是你最近与他打得火热的那个人?” 华羽道:“这事你都知道了?” 华若琳道:“自从你和他认识之后,你的性情就完全变了。” 华羽道:“是他教我明白了许多事理。” 华若琳道:“他究竟向你脑袋你灌输了什么?” 华羽道:“是些使人豁然开朗的道理。” 华若琳道:“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就这样相信他?” 华羽断然说道:“他与我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他没必要骗我。” 华若琳道:“我看你简直昏了头。” 华羽道:“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华若琳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围着我们裙角打转的话也是他教你的?” 华羽道:“若非他当头棒喝,我恐怕一辈子都会生活在你们的阴影里。” 华若琳道:“若没有人教唆,你脑袋里是绝不可能想出如此疯狂的念头的。这么说,自毁其容,唆使你做什么男子汉的也是他了?” 华羽道:“不,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华若琳道:“我不相信!” 华羽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相信。” 华若琳道:“十七郎啊十七郎,你竟然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疯狂言语而恨自己、恨华家,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华羽道:“你怎么处置我都成,反正我不会再做你们的玩物了。” 傅应锋越听越脸色沉重,说道:“华仙子,十七郎这张脸还是及时医治为好,毁容是毁定了,也就不去说它,怕的就是被感染,加重伤势。” 华若琳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道:“你看看,我都气糊涂了。各位稍坐,我失陪一会。”就欲和与梁悬黎一起扶华羽进内房去。 傅应锋道:“华仙子,我看梁公子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还有事请教你呢。”说话的时候,还给华若琳打了个眼色。 华若琳狐疑地看了看傅应锋,道:“也好!”叫另一个姐妹过去扶华羽。 舒波涛道:“十七郎,我陪你一起去。” 华羽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看着都发呕,你跟着我,难道不觉得恶心么?” 舒波涛道:“我都说了,不管你的容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跟随你。” 华羽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可是自找苦吃。” 舒波涛道:“我心甘情愿。” 华羽不说话了。 待华羽、舒波涛等人走后,华若琳问傅应锋:“傅大侠,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傅应锋道:“华仙子,我觉得十七郎毁容之事后面另有隐情。” 华仙子道:“我也感到很蹊跷。十七郎虽然这段时间里表现得古古怪怪的,但还不至于疯狂到在自己脸上割那么多刀的程度。” 傅应锋道:“这话你在外面已经告诉过我了。我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才劝说舒浪涛舒姑娘进洞箫楼来的。” 舒浪涛道:“原来在外面华仙子悄声告诉你的就是这事。” 傅应锋道:“华仙子也是因此而始终不肯答应让令妹和十七郎的婚事。” 舒浪涛道:“华仙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华若琳道:“舒姑娘,我就实话对你说了吧。我们洞箫楼的男子迟早都要嫁出去的,令妹风华绝代,才干惊人,她能看上十七郎,实在是十七郎的福气。如果没有这些日子发生的怪事,我们洞箫楼早就答应与你们结亲了。三个月前的一天,我带十七郎去云水庄喝喜酒。在那里,十七郎认识了一个男子,两个人一见如故,交上了朋友。自那以后,十七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爱出门瞎逛了。我问他到那里去了,他说是去和那位新交的朋友喝酒。我派人去跟踪过,十七郎的确是去和那个男子喝酒。两个人聊得非常高兴。我也没往其他地方想,觉得十七郎交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我们也盼他过得开心。但怪事也就随之而来了。十七郎本来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他也非常尊重我这个堂姐。不过自他交上那个朋友后,他就爱与我顶嘴了,并且时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言语。有天夜晚,我听见屋子外面有响动,急忙起来查看。原来是十七郎站在那里用剑撬门,他见我开门出来,二话不说,照面便给了我一剑。我急忙闪避过了,喝问他干什么。十七郎见伤我不得,转身就跑了。等我穿戴停当赶到他房里时,他已经睡在床上了。听了我的问话,他一脸吃惊的表情,说他一直在床上睡觉。我当时心想,他肯定是在梦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平日里一定恨极了我,所以才会三更半夜地来撬我的房门。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恨我,难道就像他今天所说的,他不愿生活在我们这些女子的背后?是我平素将他管得他太紧了么?我扪心自问对他相当不错,却想不到会换来他的一腔仇恨。恰巧在这个时候,舒姑娘前来提亲,我不放心他,所以回绝了你们。若不是傅大侠今天出面,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和舒波涛姑娘见面的。而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做出了那么疯狂的举动。” 舒浪涛道:“假如我们不让十七郎和舍妹见面,十七郎也许就不会自戕了。” 傅应锋道:“看来,这件事是我管错了。” 华若琳道:“傅大侠、舒姑娘休要自责,今天发生的不幸绝不是你们的过错。十七郎迟早都会出事的,不在今日,便在明日,不在明日,便在后日。你们只不过是碰巧遇上了这件糟糕的事情罢了。” 舒浪涛道:“但我们的到来毕竟是加速了十七郎的自戕,这是否认不了的事实。” 华若琳叹了一口气,道:“十七郎和令妹却因此而走到了一起,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傅应锋道:“请问十七郎的那位朋友是什么来路?” 华若琳道:“傅大侠是不是觉得那人有古怪?” 傅应锋道:“十七郎自己也说了,那人教给他很多所谓的做人的道理。华仙子你说十七郎以前很听话,但自从交上那个朋友后便性情大变了,我想十七郎今天的举动必定与那人有关联。” 华若琳道:“其实我们也早就怀疑那人了,但却一直不清楚他是谁。” 傅应锋道:“难道你们就没有到云水庄去问问?” 华若琳道:“去问过,但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云水庄少庄主娶妻,贺喜的人来自三山五岳,杂得很,云水庄少庄主自己也不是全部都认得。” 傅应锋道:“华仙子见过他么?” 华若琳道:“在喜宴上见过一面,那人四十来岁,白净面皮,很清瘦,一双丹凤眼很引人注目,脸上时常挂着笑容,见谁都点头,很和气的。现在仔细想起来,他似乎提过自己的名姓,但我只记得他姓聂,他的名字却想不起来了。” 傅应锋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凝重,道:“是不是聂缃?” 华若琳道:“聂缃?对对对,他就是叫聂缃!傅大侠认得他?” 傅应锋道:“我没见过他本人,只听说过他的名字。” 华若琳道:“此人很有来头么?” 傅应锋道:“聂缃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华若琳惊道:“连傅大侠都称其为危险人物,那聂缃定是非同小可了。但奇怪的是,在云水庄少庄主的婚宴上,竟然没有多少人识得这样一位高人。而且更奇怪的是,聂缃竟会去参加云水庄少庄主这样一个普通江湖人物的婚宴。” 傅应锋道:“聂缃的危险与其他江湖好汉的危险不同。他的武功其实很一般,在江湖上做多也只能算个二流角色。” 华若琳道:“这我就不明白了。” 傅应锋道:“聂缃拳脚功力不行,但嘴上的功夫却是一绝。他的言辞有使人言听计从的本事,甚至有杀人不见血之功。聂缃以蛊惑别人自杀为乐,自他出道以来,也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害了性命。他有个绰号叫‘毁人不倦’。我一直在缉拿他,想不到他竟然先我一步到这里来捣乱。他这样做,是故意向我示威。” 华若琳道:“天下竟会有这样的人?” 傅应锋道:“我猜想十七郎就是受了聂缃的影响才有近日这些反常的举动。” 华若琳道:“这么说,十七郎是被聂缃害了?” 傅应锋道:“这极有可能。” 华若琳悔恨道:“早知如此,我就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十七郎和聂缃搅在一起了。” 傅应锋道:“以前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也就不必再提,关键是要杜绝此类事情的重新发生。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果十七郎继续和聂缃交往下去,恐怕会做出比自我毁容更疯狂的事来。” 华若琳道:“听傅大侠这样一说,我们哪里还敢让十七郎和聂缃继续交往下去。” 傅应锋道:“聂缃如今在哪里?我得把他拿住。” 华若琳道:“他前几天就离开了。” 傅应锋很意外,道:“他走了?” 华若琳道:“也许他料到傅大侠要到这里来拿他,所以抢先溜了。” 傅应锋道:“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么?” 华若琳道:“我听十七郎说起过,他到红阳城去了。” 傅应锋道:“他去红阳城干什么?” 华若琳道:“红阳城不是住着一对很有名的夫妻么?” 傅应锋沉思了一下,道:“是‘老中青’三对夫妻中那对老夫妻——‘龟鹤夫妻’桂少微和何妤?” 华若琳道:“五月初九是桂少微桂老爷子的七十寿诞,聂缃一定会去祝寿。” 傅应锋道:“我不能让他再胡作非为。我得到红阳城去找他。” 华若琳道:“我们洞箫楼到时也会去红阳城的。” 他站起身来,对华若琳和舒浪涛道:“你们之间的纠纷已然了结,傅某急着要去捕拿聂缃,也就不能留下来喝十七郎和舒波涛舒姑娘的喜酒了。告辞!” 舒浪涛的眼睛一直看着傅应锋,情意浓浓,仿佛做梦一般。这时听傅应锋要离去,她知道这一别,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傅应锋了,情急道:“傅大侠,你就这样走了么?” 傅应锋想起舒浪涛对自己的一番情意,哪里会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但他却不能不装糊涂,笑道:“舒姑娘,傅某不是令妹和十七郎的月下老人,不好意思拿什么谢仪,我当然只得怎么来,怎么去。” 舒浪涛幽怨地说道:“舒浪涛在你眼中就如此一钱不值么?” 傅应锋道:“舒姑娘,傅某是个浪子,有今天没明天,我可不想拖累你。” 舒浪涛道:“你是怕我拖累你吧?” 傅应锋道:“舒姑娘误会了,我没这个意思。”不等舒浪涛言语,顾自说下去:“后会有期!”朝众人抱抱拳,转身扬长而去。 舒浪涛失神地看着傅应锋远去。 俞扶摇拉拉唐枢,朝门外一努嘴。两人趁众人不注意,也离开了洞箫楼。 二人出得门来,唐枢道:“洞箫楼这场戏虽然好看,却也耽误了我们的行程。” 俞扶摇道:“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唐枢道:“说得也对,我们见到了许多江湖上的成名英雄,尤其是傅应锋。” 俞扶摇望着远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悠悠地说道:“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命运是和傅应锋连在一起的。” 唐枢偏过头来看了俞扶摇一眼,道:“为什么这样说?” 俞扶摇道:“唐兄还记得我们本来要去的地方么?” 唐枢道:“不就是到红阳城去投靠令尊的故交桂少微桂老爷子么?” 俞扶摇道:“现在傅应锋的去向呢?” 唐枢道:“‘毁人不倦’聂缃到桂老爷子那里去了,傅应锋当然也是去同一个地方。” 俞扶摇道:“所以我们应该和傅应锋同行。” 唐枢醒悟道:“有傅应锋做同伴,没有谁敢打我们的主意。” 俞扶摇道:“倚着傅应锋这棵大树,不仅可以狐假虎威,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跟他学些闯荡江湖的本领。” 唐枢道:“俞兄弟想得周到。” 俞扶摇道:“唐兄恐怕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肯说罢了。” 唐枢笑道:“我是真没想到这一节。” 俞扶摇道:“想到也罢,没有想到也罢,都无关紧要。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赶紧追上傅应锋,去和他套近乎。” 前面半里之遥的傅应锋并没有踏上直通红阳城的红云大道,而是转入他早上来的那条羊肠小道。他步履甚疾,转眼就要被树林遮住身影。 唐枢见状,生怕失去傅应锋的影踪而追不上,遂大声叫喊道:“傅大侠请留步!” 傅应锋闻言驻足,转身惊奇地看着向他快步奔至的唐枢和俞扶摇。待唐、俞二人到了面前,他微笑着问道:“两位小兄弟有什么事么?” 俞扶摇道:“傅大侠,你不是要到红阳城去么?” 傅应锋道:“有什么不妥吗?” 俞扶摇道:“没什么不妥。我们有一个不情之请!” 傅应锋道:“不情之请?” 俞扶摇道:“我们想与傅大侠结伴而行,不知傅大侠意下如何?” 傅应锋眼神一闪,道:“你们要到红阳城去?” 俞扶摇道:“我们和你一样,要去拜访桂老爷子。” 傅应锋看看唐枢,又看看俞扶摇,淡淡道:“这可真是巧了。你们是桂老爷子的什么人?” 俞扶摇道:“我们的父辈早些年曾受过桂老爷子的恩惠,今逢桂老爷子七十寿诞,我们是专程去朝贺的。” 傅应锋笑道:“桂老爷子年高德劭,前往贺寿的江湖英雄定然不少。”稍停了一下,续道:“也好,与两位兄弟同行,必定不会寂寞的了。” 俞扶摇和唐枢顿时喜形于色。 傅应锋道:“还没请教两位兄弟高姓大名呢。” 唐枢和俞扶摇自报了名姓。 傅应锋道:“原来是唐兄弟和俞兄弟。” 他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条线,道:“俞兄弟仙乡何处?” 俞扶摇随便说了一个地方。 傅应锋仿佛在自言自语,道:“那就不是了。” 俞扶摇问道:“不是什么?” 傅应锋道:“俞兄弟看着眼熟,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俞扶摇道:“这世上相貌相近的人很多。” 傅应锋道:“这话也对。” 唐枢道:“傅大侠,你既然是到红阳城去,为什么不走红云大道呢?” 傅应锋道:“走水路更便捷。” 唐枢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我倒忘了,从白浪河顺流而下,在鱼漂渡上岸,再走红云大道,可以缩短两百来里路途。” 傅应锋道:“而且红云大道上的人太多太杂,我不想被人纠缠。” 唐枢懂得傅应锋话里的意思,道:“如果他们都来和傅大侠套近乎,那就免不了耽误傅大侠的行程了。” 傅应锋心道:“你们难道不清楚自己也在和我套近乎而已经耽误了我的行程了么?”这话却不便直接说出来。一则他轻易不会让别人下不了台,二则他看唐枢、俞扶摇两个人比较顺眼。他说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赶到松风观去歇息一晚,明晨再走。” 唐枢道:“这主意不错。” 俞扶摇道:“傅大侠,请!” 傅应锋微笑了一下,向松林深处行去。 唐枢、俞扶摇双双紧跟其后。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三个人继续赶了一阵路。在掌灯时分,三个人到了松风观。 松风观掩映在茫茫松林之中,不大,也就十来个院落。门前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上面铺满了冬天掉落的松针。晚风掠过,松涛阵阵。这是一个静谧的小道观,若非傅应锋早先来过,三人还不太容易找到这个地方来。 一个中年道人听见扣门声,打开了大门。他一眼就认出了傅应锋,道:“原来是你呀。” 傅应锋道:“打扰了。能否在贵处借宿一晚?” 那道人道:“敝观简陋,只怕怠慢了三位。” 傅应锋道:“道长过谦了。” 那道人道:“三位进来吧。” 三人进了松风观。 那道人关好大门,回头对傅应锋说道:“贫道还以为你是来看伤者的呢。” 傅应锋一时之间没有听明白道人的话意,问道:“什么伤者?” 那道人惊奇地看了看傅应锋,道:“你今天早上送来的那个伤者啊。” 傅应锋经那道人一提醒,猛地想起自己曾将“追腥族”的魁首“逐臭夫”田鼎送到松风观,忙道:“他现在怎么样啦?” 那道人道:“他还在发烧,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的。” 傅应锋道:“看来他的伤势的确不轻。” 那道人脸上路出担忧的神情,道:“依贫道看啊,他兴许会有性命之忧呢。” 傅应锋摇头道:“我看他身子骨很棒,应该挺得过来。” 那道人道:“但愿如此。” 傅应锋又道:“他的那帮兄弟伙还没来么?” 那道人又觉得奇怪了,道:“除了你们三位和那伤者之外,今天没有任何人光顾过松风观。” 傅应锋好象在自言自语,道:“他们比我们先走,早就应该到达这里的。” 唐枢插话道:“这松风观相当偏僻,师澹尘他们不可能像我们这样顺当地找到这里。” 傅应锋点点头,认可了唐枢的话。他叮嘱那道人:“在伤者的兄弟还没接走他之前,麻烦你们照顾他一下。” 那道人道:“这是不消说的。你今早送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给我们观主交代过了,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救他就是。” 几个人说话间,已经来到松风观左厢的客房。那道人安顿好傅应锋、唐枢和俞扶摇之后,说声“三位且稍候片刻,膳食随后便送到”,便出门去了。 未过多久,一个瘦长道人送来了伙食。他本是昂着头进门的,但被傅应锋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一刺,顿时有些慌乱,奇$%^书*(网!&*$收集整理赶紧低下了头,手里的托盘也晃动了一下。托盘上的一大碗香菇汤洒了出来。那香菇汤很烫,瘦长道人忙不迭地将托盘放在桌子上,道:“三位请用饭。”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傅应锋道:“多谢!” 瘦长道人没说什么,转身就要出门去。 傅应锋本来正要坐下用饭,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掠身子,迅捷地闪到门口,拦住了瘦长道人的去路,道:“道长请留步。” 瘦长道人立刻紧张起来,道:“你要干什么?” 傅应锋道:“我有一事请教,道长认识‘九尾狐’宓臻么?” 瘦长道人脸色骤变,道:“不认得!” 傅应锋道:“我却认得。” 瘦长道人道:“客官见闻广博嘛。” 傅应锋笑道:“傅某虽然见闻不怎么广博,但的确见识过不少怪事,比如今天我就碰到了藏在松风观而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的宓臻。” 瘦长道人的脸色十分难看,道:“客官不会认为贫道就是宓臻吧?” 傅应锋笑道:“你或许不是宓臻,但你肯定是‘九尾狐’。” 瘦长道人道:“你认错人了。” 傅应锋道:“傅某这双招子毒着呢,绝不会认错人。” 瘦长道人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脸上的紧张表情完全不见了。他笑嘻嘻说道:“招子太毒可不好哦,这叫宓某如何掩藏行踪呢?”话音刚落,提起身子,竟然从傅应锋肩上飘过去,就欲向门外夜色中逸去。 傅应锋似乎早就算准宓臻会有这等举动,他脚底略微用劲,背部向外,身子疾射而出,去势比宓臻更疾,在宓臻还未落地的时候,已赶在宓臻的前面。两个人依然面对着面。傅应锋笑道:“宓臻,别忙着走嘛。” 宓臻道:“不走不行啊。”他的脑筋动得特别快,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和傅应锋耍心机。他倏地向右边跃起,却只跃出三尺,然后在空中一折身,疾射左边。 傅应锋在宓臻跃向右边的同时,也腾了出去,只是方向和宓臻相反。等宓臻使诈跃到左边来的时候,傅应锋已经在前面等着他了。傅应锋笑道:“宓臻,你这招声东击西使得不错。” 宓臻闷声不答话,猛地向傅应锋出手。他自创了一套武功:“飘飘雪花”,说它是拳法也可,章法也可,甚至说它是指法亦可,反正这套武功以快取胜,在虚虚实实中,或拳或指或掌,使人防不胜守。宓臻这一出手,傅应锋眼前顿时出现八个拳头、十六只手掌和三十二根手指。 傅应锋笑道:“太快了,你是不是该悠着点?”说话的时节,已张开手掌,向眼前那些拳头、手掌、手指抓去。 在唐枢、俞扶摇眼里看来,傅应锋和宓臻这次交手一点也不花哨,几乎在宓臻出手的同时,傅应锋的手也动了,而且是后发而先至,双只手分别抓住了宓臻的两只手腕。唐枢、俞扶摇见识过傅应锋以双手折断宫为彝长剑的神奇武功,心想一旦被傅应锋这双手抓住,恐怕没有谁能挣脱开去。但他们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宓臻的双手已经挣开了。唐枢、俞扶摇惊讶异常:这宓臻手上的功夫很俊啊。不过宓臻的手虽快,但傅应锋的手更快,又一次抓住了宓臻的两只手腕。宓臻再次挣脱,傅应锋再次抓住……就这样来来往往一共反复了二十八次。虽然交手的次数挺多,但交手的时间很断,差不多是一眨眼功夫就分出了胜负。 只听宓臻道:“傅大侠好手段!” 傅应锋道:“没有谁能在傅某手下玩花样。” 宓臻道:“宓某输了。” 傅应锋道:“你早就该认输,而不应心存侥幸,奢望能从傅某手底逃脱。” 宓臻双手已经被制住,软软地垂着。他垂头丧气地说道:“傅大侠,你为什么要为难宓某?” 傅应锋回到屋里坐下,道:“傅某当然有理由。进来吧,你的双腿可以走路的。” 宓臻无可奈何地跨进门槛。 唐枢见机,过去关上了门。 宓臻道:“傅大侠,你是专门到松风观来找我的?” 傅应锋摇头道:“我们只是借宿在这里,碰上你只是偶然。” 宓臻道:“听说你今天早上也来过?” 傅应锋道:“今天早上我可没看见你。” 宓臻道:“要不怎么说我的运气差呢,躲得开初一,躲不开十五,这话是错不了的。” 傅应锋道:“你恐怕一点也没有想到来借宿的是傅某吧?” 宓臻道:“完全出乎意料。” 傅应锋道:“其实第一眼我并没认出你来,是你那慌乱的神态使我疑了心。” 宓臻道:“的确是我心虚而露了马脚。” 傅应锋道:“看来你躲在松风观已有相当长的日子了。” 宓臻道:“整整六年了。” 傅应锋道:“若非被我发现,你可能会在此处躲一辈子。” 宓臻道:“其实我已经做了走的打算。” 傅应锋道:“为什么要走?” 宓臻道:“因为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发现了我。” 傅应锋“哦”了一声,沉吟道:“让我猜猜,是不是‘追腥族’的‘逐臭夫’田鼎认出了你?” 宓臻叹了一口气,道:“傅大侠这双眼睛果然不是一般的毒。” 傅应锋道:“所以你打伤了田鼎。” 宓臻道:“我的本意不是伤他,而是杀他。” 傅应锋道:“依你的武功,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可是你并没有杀他。” 宓臻道:“我是出去打柴碰到田鼎的,他这个‘追腥族’的魁首果然很有一套,一眼便认出了我。我很清楚,要是被他走脱,我的行踪也就会传遍江湖,所以他注定得死。交手只三两回合,他就中了我三拳七掌十二指。但当我正要向他下杀手的时候,同我一起出去打柴的道人在不远处大声呼我去扛柴。我在松风观一向唯唯诺诺的,不便耽误,所以暂时放过了田鼎。田鼎当时受了重伤,我相信他走不远。待我将柴扛回松风观去之后,随便找个机会溜出来,不还是照样可以取田鼎的性命么?” 傅应锋道:“但你没有想到田鼎会被我送到松风观去。” 宓臻道:“当我听说田鼎竟然被人救到松风观来了,我心里可别提有多气了。我当时急急地赶来,想看看究竟是谁救了他。只是我晚到了一步,你放下田鼎就走了。” 傅应锋笑道:“你是不是想将救田鼎的人也杀了?” 宓臻道:“不瞒你说,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傅应锋道:“当时我要赶到洞箫楼去,所以走得很急。” 宓臻道:“这样一来,我就错过了和你碰面。” 傅应锋道:“山水总有相逢,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注定是要见面的。” 宓臻道:“田鼎在松风观里看到我时,肯定在想自己落进了虎口。他很乖巧,没有当众揭发我。他从看见我的那一刻起,一直都在假装昏迷。有松风观这些道人时刻守在他身边,我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后来我想通了,反正我也不能再在松风观继续呆下去。我自己一走了之也就是了,又何苦多伤一条性命呢。” 傅应锋笑道:“看来‘九尾狐’宓臻本性很善良。” 宓臻道:“该善良的时候就善良,该杀人的时候就杀人。” 傅应锋道:“尤其是杀不了某个人的时候你就非得善良不可了。” 宓臻道:“傅大侠你也不必说这些话语,我如今既已落入你手,就没有其他任何想法了。随便你怎样对付我,我都认命。” 傅应锋道:“难道你就没为六年前的事情内疚过?” 宓臻道:“内疚能解决问题么?我何尝没有内疚过,但内疚又能怎样?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现在我想通了,无论怎么说,是我对不起他们,他们怎么对付我都不为过。我就只当自己六年前就已经死了,在松风观这六年算是我赚来的。能逃掉自然好,逃不掉也无所谓。傅大侠,别磨磨蹭蹭了,你给我一个痛快的吧。” 傅应锋笑道:“我不杀你。” 宓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道:“傅大侠要将我交给他们?” 傅应锋不答话,只静静地看着宓臻。 宓臻道:“傅大侠不仅一双眼睛毒,而且这颗心也很毒啊。也罢,就让他们将我大卸八块,凌迟处死,出出他们的怨气吧。” 傅应锋道:“视死如归,很好!” 宓臻道:“反正难逃一死,何不做得大义凛然一点?” 傅应锋道:“谁说你难逃一死?” 宓臻愣了一下,道:“傅大侠总不会放了我吧?” 傅应锋道:“要是白白地放你走,我刚才就不会擒你了。” 宓臻道:“别绕弯子了,傅大侠你究竟想怎样?” 傅应锋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要放你走,但又不能白白地放走你。” 宓臻虽然口里称已经不在乎生死,但听到傅应锋给他一条活路时,却难免脸上现出喜色来,说道:“傅大侠有什么条件?” 傅应锋道:“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宓臻心道:“我又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却毫无来由地要求我当你的走卒,你这种行为可就有些敲诈我的嫌疑。”这话却不能明说出来,他迟疑着答道:“傅大侠尽管吩咐就是,宓某别的本事没有,但跑跑腿是毫不费力的。” 傅应锋看着宓臻的眼睛,道:“你一定认为我在敲诈你。” 唐枢、俞扶摇两个人旁观者清,心里都在想:“傅大侠利用宓臻目前这丧家之犬的窘境来为自己办事,这委实有些不妥。别说宓臻会认为傅大侠在敲诈,就是我们,也不得不作如是观。” 宓臻在傅应锋的目光逼视之下有些心虚,道:“傅大侠说哪里话,我没这样想。” 傅应锋道:“不管你是否有这种看法,我都得声明一下,我不是敲诈你。我派你去办的这件事,事实上是有益于你惧怕的那些人的。你办完这件事,他们就是受了你的恩惠,到时我再从旁调和,你和他们之间的仇怨兴许就能解除了。” 宓臻顿时高兴起来,眼睛里都放出光来,道:“原来是这样啊。” 傅应锋道:“我本来打算在洞箫楼和浪花姑娘之间的纠纷完结之后亲自去办这事的,但临时有急事,抽不开身,正在为此发愁呢。可巧在这里遇到你,既可分我之忧,又有助于你与仇家释怨,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宓臻道:“傅大侠想得周到!请问我该怎样做?” 傅应锋道:“你知道‘五谷书生’巢澍巢大先生吧?” 宓臻动容道:“武林中人谁不知道他呀。” 傅应锋道:“你也一定知道他的住所了。” 宓臻道:“他好象一直都居住在万卷楼吧。” 傅应锋道:“你要做的,就是到万卷楼去。” 宓臻不解地问道:“去万卷楼去干什么?” 傅应锋道:“你替我传一句话,就说我要去拜访他,叫他先把别的事先搁一搁。” 宓臻眉头微微皱了皱,道:“就传一句话?” 傅应锋道:“你可别小看了这件事。” 宓臻道:“我没有小看。”心里却在想:“这么简单的事情随便叫个人去办就是了,又何必非得我去。而且,这事也与我的仇家无关。我就不明白,我的仇家如何获益。” 傅应锋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实话给你说了吧,你的仇家得罪了巢大先生,巢大先生正要去寻他们的晦气。巢大先生虽然与我素不相识,但好歹也会给我一个面子,我相信他听了你去传的这句话,一定暂时不会去找你的仇家。” 宓臻道:“傅大侠这样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傅应锋道:“还有一层,巢大先生虽然也知道你做下的恶事,但你的仇家也是他要对付的人,同时你也是我的使者,所以他非但不会为难你,而且还可能善待你。你应该把握住这个机会,求他暂时收容你。” 宓臻道:“傅大侠真乃仁义之士,对我这样一个过街老鼠似的人尚且如此关照,对其他人的善意就可想而知了。” 傅应锋笑道:“在傅某能力之内,能帮一人算一人。” 宓臻道:“傅大侠要我什么时候去?” 傅应锋起身解开宓臻所受的禁制,道:“越快越好!” 宓臻抱抱拳,道:“我这就走。” 看着宓臻离去的背影,俞扶摇道:“‘九尾狐’宓臻是什么来头啊?” 傅应锋奇道:“俞兄弟,难道你没听说过宓臻的大名。” 俞扶摇道:“不好意思,对武林中的事情,我一向知之甚少。” 傅应锋看看唐枢,道:“那么唐兄弟你呢?” 唐枢道:“我也孤陋寡闻,不过宓臻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一些。” 傅应锋笑道:“我看俞兄弟满脸好奇之色,唐兄弟不妨讲讲。咱们边吃边聊。” 唐枢道:“这主意不错。” 俞扶摇道:“那就有劳唐兄了。” 傅应锋道:“来来来,该动筷子填肚子了。” 三个人坐下来,边吃边摆谈起来。 唐枢开始说起宓臻的事情,道:“俞兄弟,你听说过‘形意十三’么?” 俞扶摇摇摇头,道:“不知。” 唐枢道:“‘形意十三’是指十三路江湖英雄,他们是‘独眼龙’、‘两头蛇’、‘三脚猫’、‘四眼狼’、‘五色鱼’、‘六耳猴’、‘七星虫’、‘八步蝉’、‘九尾狐’、‘十月鹰’、‘百舌鸟’、‘千里马’和‘万年龟’。” 俞扶摇道:“‘捕蝉螳螂’王酆骢不就是‘五色鱼’中的一员么?‘” 唐枢道:“‘形意十三’中,只有‘五色鱼’有五个人,其他人都是单枪匹马。” 傅应锋道:“江湖上有这么一种说法,‘形意十三’从‘独眼龙’到‘万年龟’,其武功是一个强似一个。武功最差的是‘独眼龙’,最高的是‘万年龟’。‘五色鱼’比较特殊,他们五个人的武功加在一起,比‘四眼狼’稍强,比‘六耳猴’逊色。若以个人身手来看,‘五色鱼’的任何一个人都比‘独眼龙’差。” 唐枢道:“不知俞兄弟是否有这个印象,‘避腥猫’燕兆鹏是‘三脚猫’燕兆鹗的兄弟?” 俞扶摇经唐枢一提醒,立刻想起来了,道:“这话我听‘追腥族’的师澹尘说过。” 唐枢道:“俞兄弟大概也想得到,‘形意十三’中,武功最好的自然是‘万年龟’。但你恐怕绝对猜不到,这‘万年龟’其实与我们很有关系。” 俞扶摇道:“‘万年龟’究竟是谁呀?” 唐枢笑道:“就是红阳城的桂少微桂老爷子啊。” 俞扶摇道:“桂老爷子也是‘形意十三’里面的一员啊。” 傅应锋道:“江湖朋友们为了方便,才将这十七个人称做‘形意十三’的,而他们本身没有任何关联,他们之间可能互不相识。” 唐枢道:“他们甚至可能相互矛盾重重。” 俞扶摇道:“此话怎讲?” 唐枢道:“据我所知,‘五色鱼’中的‘捕蝉螳螂’王酆骢和‘八步蝉’韩志嘉就有些不和。” 俞扶摇突然嘻嘻一笑,道:“一个是‘蝉’,一是‘捕蝉’,天生就是对头。” 唐枢道:“在‘形意十三’还没被江湖朋友们叫响之前,王酆骢‘捕蝉螳螂’的名号就已经存在了,而且那时韩志嘉也不叫‘八步蝉’,而是‘八步赶蝉’。一个‘捕蝉’,一个‘赶蝉’,本来不应该有什么冲突的。而被归入‘形意十三’之后,江湖朋友们为了叫起来顺口,就将韩志嘉的名号改称为‘八步蝉’了。韩志嘉虽然不悦,但大家都这样叫他,他也只好默认了。韩志嘉的武功本来比王酆骢高了许多,却一下子由‘赶蝉’变成了被‘捕蝉螳螂’王酆骢捕来捕去的‘蝉’,你说他能不气吗?” 俞扶摇道:“不就是一个名号吗?也用得着这般认真。” 唐枢道:“虚名误人,这话是有道理的。” 俞扶摇道:“宓臻既称‘九尾狐’,在‘形意十三’中也算是一流人物了。” 正传 第六章 英雄弄潮翻白浪 唐枢道:“宓臻的武功相当不错,他与‘醉公子’钱花光应该在仲伯之间吧。不过他遇上了傅大侠,那就无话可说了。” 傅应锋笑道:“我看是宓臻自己太胆怯了。” 唐枢道:“宓臻这个人很聪明,性情也很随和,在江湖上闯荡这么些年,几乎没结什么仇怨,本来是不应该有麻烦缠身的。但是,聪明人也会犯傻,随和的人也会冲动,而且冲动起来比一般人更甚。宓臻就因为偶尔的冲动和犯傻而被迫东躲西藏,最后不得不在松风观隐姓埋名。” 俞扶摇道:“宓臻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唐枢道:“要细究起来,宓臻是不是有过错还真说不清。俞兄弟一定知道武林中的‘八方风雨’吧?” 俞扶摇摇头道:“我还真不知道什么‘八方风雨’。” 唐枢道:“‘八方风雨’是八位武林闻人的统称,他们是‘忘本先生’邯郸学步、‘孤傲先生’百里挑一、‘投机先生’东方不亮、‘乱弹先生’有琴无弦、‘乘风先生’司马放牛、‘糊涂先生’公孙颠倒、‘得意先生’第五高手和‘不惊先生’司空见惯,他们的武功差不多,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倒不像‘形意十三’那些人那样参差不齐。” 俞扶摇哑然笑道:“‘八方风雨’的宝号和名字都很有趣呀。邯郸学步,把本来的步子都忘记了,自然可叫‘忘本先生’;百里挑一,是人才,难怪可以‘孤傲’;东方不亮西方亮,这也算是‘投机’吧;有琴而无弦,不得不‘乱弹’了;公公和孙子都搞颠倒了,这笔帐也的确‘糊涂’;一个人若能成为武林中的第五高手,那肯定是要‘得意’一番了;什么事情都司空见惯,当然见怪‘不惊’了。这七个人的名字和宝号倒也挺相称的。只是司马放牛何以称为‘乘风先生’呢?简直就拉不上什么关系嘛。” 唐枢笑道:“一个‘风’,一个‘马’,一个‘牛’,本来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嘛。” 俞扶摇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唐枢道:“事实上第五高手的武功在武林中并不是排名第五,他只是因为姓了‘第五’才成为第五高手的。” 俞扶摇道:“你突然提到‘八方风雨’,是不是宓臻和他们有过节?” 唐枢道:“你猜对了,我马上就要说到正题了。百里庄庄主‘孤傲先生’百里挑一和宓臻曾经很友善,两个人好得像亲兄弟似的。这对兄弟事实上是一对忘年之交,六年前宓臻三十四五,百里挑一四十七八。百里挑一有一子一女,儿子百里不远那时二十三,女儿百里非遥二十一。百里不远和百里非遥平常都视宓臻为长辈,宓臻也以长辈自居。但从他们的年龄差距来看,与其说宓臻是百里不远兄妹的长辈,不如说他是兄妹的大哥哥更合适一些。百里挑一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去世,续娶了‘瓦全先生’潘培鸣的女儿潘眉。六年前的时候,潘眉三十七岁。宓臻经常到百里庄去,与百里挑一喝喝酒,聊聊江湖上的见闻,二人十分投机。日子过得甚是平静。 “百里非遥在十多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宓臻,她很喜欢宓臻随和的性格,也喜欢和他呆在一起。在宓臻看来,百里非遥只是个小孩子,他不会想到别的什么事情。就是百里挑一,也没觉得女儿和宓臻呆在一起有什么不妥。随着百里非遥一天天长大,她脑子的念头也多了起来。也就是说,在她二十出头的时候,宓臻在她眼里已经不是一个长辈,而是一个可以与之共度人生的男子。那时宓臻三十四五,正是最有魅力的年岁。 “宓臻何等聪明,岂有看不出百里非遥心思的道理?直觉告诉他,继续和百里非遥这样呆下去是很危险的。不过,宓臻本身是一个亦正亦邪的人,作为一个年轻男子,虚荣心又使他感觉到被百里非遥爱上是一件非常得意的事情。当时,宓臻进退两难,一方面他不能对不起百里挑一,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心让百里非遥失望。最后,宓臻拿定主意,永远离开百里庄。从这里可以看出,宓臻在大节上还是把握得住自己的。 “因为害怕被百里挑一问起缘由,宓臻特别选在百里挑一不在家的那一天离开百里庄。宓臻当然不能就这样离去,他去给潘眉说,自己得寻一个偏僻的地方苦练一门上乘内功,可能一、二十年都不会再到百里庄来了,并请潘眉向百里挑一转达这番话。潘眉心细如发,早就看出百里非遥对宓臻的一番心意,所以宓臻这番谎言骗不了她。 “这里又得说说潘眉了。‘瓦全先生’潘培鸣当初是看中百里挑一的名声才将潘眉嫁到百里庄的。潘眉刚嫁过来的时候,百里挑一三十三岁,正当龙精虎猛之年,潘眉觉得能嫁得这样的夫婿,也算是有福气了。但随着百里挑一年龄的增长,潘眉对他就越来越不满意了。在这种情况下,潘眉也开始打起宓臻的主意来了。 “潘眉一听宓臻要离去,心里也急了。不过她算是很有心计的,说是无论如何也要给宓臻饯行。宓臻虽然急着离开,但盛情难却,只得留下来。他想,反正一顿酒食也耽误不了行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顿酒食坏了事。原来潘眉早就在酒里下了迷药。宓臻是行走江湖的行家,照理说是不应该着了潘眉的道儿的。也是太过相信百里庄,宓臻根本就没往这个方面想。 “接下来的事情就糟了,宓臻喝了迷酒之后,和潘眉发生了苟且之事。宓臻醒来之后,十分悔恨。潘眉不识进退,竟然还给宓臻说,干脆找个机会做了百里挑一,让宓臻来百里庄的庄主。她还说,只要宓臻同意与她往来,她甚至愿意帮助宓臻将百里非遥娶了。宓臻一听大怒,当即就将潘眉杀了。 “潘眉的惨呼声引来了百里不远。百里不远看见继母赤裸裸躺在血泊中,立刻认定她是被宓臻奸杀的。百里不远盛怒之下,根本没想自己不是宓臻的对手,立刻向宓臻扑去。宓臻当时辩解无用,又急于脱身,在无奈之下,只得先将百里不远击退再说。百里不远中了一掌两拳五指,算是受了较重的伤。 “宓臻逃出百里庄后,越想越觉得不妥。这事若不能和百里挑一当面说清,兴许今后他在江湖上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宓臻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回到百里庄去给百里挑一解释。当时潘眉已死,百里不远受伤的事实又摆在眼前,加之百里非遥由爱生恨,竟将宓臻平素对她的一番善意当做猥亵告诉了父亲。不难想象,百里挑一对宓臻的仇恨是如何之深了。 “宓臻这次回到百里庄,百里挑一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一照面便向他猛施杀手。宓臻虽然心有内疚,但到底也不能白白让百里挑一打死,不得已只好还手。两个人的武功本来相差无几,又都尽了全力,所以四五百回合之后,两个人都受了重伤。宓臻怕前来为女儿报仇的‘瓦全老人’潘培鸣乘人之危,又只好再次逃离百里庄。百里挑一这一受伤,误会就更深了。宓臻也知道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当时江湖上又将他视为十恶不赦的恶徒,他没有了立足之地,只有逃得远远的。自六年前发生那件事后,他的影踪就在江湖上消失了。” 唐枢讲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宓臻一身本领,却不得不躲到这松风观来当道士。” 俞扶摇听得有些出神,道:“我觉得这事也不全是宓臻的错。如果宓臻就这样而成为众矢之的,这江湖也太小题大做了。” 唐枢道:“就我刚才所说的情形来看,宓臻的过错并不明显,他与百里挑一父子之间的冲突更多地是由误会引起的。” 俞扶摇道:“我猜想唐兄所言是从宓臻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傅应锋笑道:“唐兄弟刚才所述的情形明显有助于宓臻推脱责任,因为这的确是宓臻自己的说法。关于宓臻杀潘眉、伤百里挑一父子这件事,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这后一种说法当然是从百里挑一父子一方传出来的,也相当不利于宓臻。两种说法的最根本分歧在于潘眉之死到底是因为奸杀还是咎由自取。” 俞扶摇道:“不管怎么说,宓臻没有总算没有伤害百里非遥。宓臻如果真是一个好色之徒,对于百里非遥这块送上门来的美色,他岂会轻易放过?” 傅应锋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觉得宓臻情有可原,所以决定帮助他一下,试图化解他和百里挑一之间的仇怨。” 俞扶摇道:“无论宓臻是否有过错,他毕竟杀了潘眉,伤了百里挑一父子,这段仇怨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化解了的。” 傅应锋道:“即便不能帮助他们完全和好如初,但若能使他们不再互相仇视,让宓臻能重有出头之日,也是一件好事。” 俞扶摇道:“我倒是觉得,应该化解的仇恨当然得化解,怎么也化解不了的仇怨就不必强求去化解。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应该成为江湖汉子们行事的准则。”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不知不觉提高了音调。 傅应锋心里一震,暗自想道:“看来这位俞兄弟杀气很重,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微微一笑,道:“俞兄弟,你这不是说我爱管闲事么?” 俞扶摇连忙否认,道:“傅大侠误会了,我那敢说你的不是。傅大侠古道热肠,急公好义,我是十分钦佩的。” 傅应锋笑道:“俞兄弟有所不知,管闲事已经成为我的一种爱好,并且都习惯了。若是没有闲事可管,我还不知道自己空虚成什么样呢。” 唐枢道:“这就是傅大侠之所以为傅大侠,我等之所以为芸芸众生的缘故了。” 傅应锋道:“什么傅大侠不傅大侠,我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两位兄弟若是不弃,就称我一声傅大哥。” 唐枢道:“我们怎么高攀得上。” 俞扶摇却十分干脆,很痛快地叫道:“傅大哥!” 傅应锋笑道:“俞兄弟是个爽快人。” 唐枢其实也愿意结识这么一位大哥,客气完了之后,也叫了一声“傅大哥”。 傅应锋笑眯眯地看了唐枢一眼,道:“唐兄弟是个很客气的人。” 次日大清早,傅应锋、唐枢、俞扶摇三人离开松风观,径奔白浪河而去。从松风观到白浪河只有六七十里地,三人脚程甚快,不多一会功夫便到了河边。 白浪河发源于格拉硌雪山,上游两百里自西北向东南奔腾咆哮,水流湍急,河面常常珠玉飞溅,白浪河之名也是源自于此。白浪河在蓑衣滩遇蚩尤绝壁阻挡,遂改向南流,流到五百来里外的华林坑时,再一次改变流向,恢复向东流。傅应锋三人要去的鱼漂渡就在华林坑上游二百来里处,从那里上岸,走一段小路,便可上红云大道。 傅应锋、唐枢、俞扶摇来到了蚩尤绝壁对岸的蓑衣渡边。 蓑衣渡以上的那段白浪河,由于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船,只有到了蓑衣滩后,水流稍微平缓一些之后,水运才成为可能。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蓑衣渡虽然算不上是水陆要冲,但渡口上熙来攘往的人却也不少。 傅应锋他们来得很是时候,停在渡口边的那艘船正要离开。 唐枢急忙招手,大声叫道:“船老板,等一下。” 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听到唐枢的声音,他看看与唐枢站在一起的俞扶摇和傅应锋,问道:“客官,就你一个人么?” 唐枢道:“三个人。” 船老板道:“这可不巧了,这艘船最多还能载一个人。” 唐枢道:“我们有急事,耽误不得。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船老板道:“这可是无法可想的事。” 唐枢道:“这艘船多挤几个人应该是没问题的。” 船老板道:“我可得为这船上的几十条人命负责。” 唐枢还想说点什么,傅应锋已抢在他之前对船老板道:“也罢,我们等下一艘船吧。” 船老板道:“三位客官,真是对不起了。”转身喝令开船。 两名船夫用竹篙在岸上用力一撑,那船冲到河心,船头打了个转,顺水向南边去了。 俞扶摇看着远去的船只,说道:“要是我们再早一点动身的话,也许就不会错过这艘船了。” 唐枢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下一艘船。” 俞扶摇道:“我们本来想抄近路,如果在这里耽误太久,倒不如当初直接走红云大道。” 傅应锋道:“唐兄弟、俞兄弟不必懊恼,没有船照样能从水路走。” 俞扶摇没听明白,只是奇怪地看了看傅应锋。 唐枢道:“傅大哥有什么办法?” 傅应锋道:“你们看见那群放排人么?” 俞扶摇、唐枢顺着傅应锋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渡口下方约一里远的河面上停着三个木排。最前面那个木排宽约四丈,长约十丈,上面搭了个简易的房子。后面的两个木排长宽与前面的木排差不多,只是上面没有房子,而分别堆放着百十来根大大的木头,这些木头被铁抓一根一根地牢牢钉住,还用绳子捆扎了几圈。这三个木排都分别用缆绳拴在岸上的大树上。最前面那个木排上七个汉子,第二个木排上有三个人,第三个木排上有五个人。另有三个人在岸上,他们正在解缆绳。看来,这群放排人也要离开蓑衣渡了。 唐枢顿时明白了傅应锋的用意,道:“我们乘木排去鱼漂渡?” 傅应锋道:“你们乘过木排么?” 唐枢摇摇头。 俞扶摇笑道:“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我更愿意乘木排。” 傅应锋轻笑道:“我相信,乘木排的感觉一定很新鲜。” 唐枢笑道:“那咱们就该去体验体验这种新鲜感觉。” 三个人快步向停放木排的地方赶过去。 傅应锋边走边对木排上的放排人说道:“各位大哥,行个方便捎上我们。” 此时岸上的三个放排人已经解开缆绳,并回到了木排上。木排没有了约束,在河水的冲击下,开始缓缓地向下漂。傅应锋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很清晰,木排上的那些人都听见了。他们也都以诧异的目光看着在岸上快步疾行的傅应锋、唐枢和俞扶摇三个人。第三个木排上的一个灰衣汉子答道:“我们这是木排,不带人的。” 唐枢道:“我们给钱,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灰衣汉子一点也不动心,道:“有钱拿当然好,但在白浪河放排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我们可不能为了钱而让你们涉险。” 俞扶摇道:“大清早实在不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灰衣汉子道:“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傅应锋笑道:“我们也是百无禁忌,出了事我们自己负责。” 灰衣汉子还是拒绝,道:“那也不行。” 说话的当儿,木排已经离岸六七丈远了。 傅应锋对唐枢、俞扶摇道:“不能等了,先上去再说。” 唐枢道:“小弟先行一步,献丑了。”施展轻功,身如大鸟,自岸上飞腾而起,向河心疾射过去,稳稳地落在第二个木排上。 俞扶摇微微一振双臂,身子突然向上拔起一丈来高,然后一弓身,斜斜地投落在唐枢身边。 傅应锋其实已经看出唐枢、俞扶摇两个人的武功不弱,他适才说那句话,其用意也就是考究一下二人的身手。今见唐枢、俞扶摇施展出来的轻功如此卓绝,傅应锋不禁暗自点头赞许。傅应锋也不作势,就像闲庭信步似的,很随意地向河心跨了一步。这一脚当然踏了一个空,不过傅应锋并没落进白浪河,因为傅应锋的“天极步”本来就是履虚若实,可以凭虚而行的。傅应锋只迈了六七步,就轻轻松松地就跨到木排上去了。 唐枢、俞扶摇见了傅应锋这等神奇功夫,不禁咋舌不已。 木排上的放排人看着这一幕,更是张大了嘴合不上来。 他们见傅应锋、唐枢和俞扶摇强行搭乘木排,本来是要生气的,但瞧三人的身手,知道遇到了高手,只好隐忍不言。 傅应锋对那灰衣人道:“我们确有急事,需走水路,请大哥成全。” 灰衣人虽然也心惊,却还不至于被吓倒,他叹了一口气,道:“反正人都上来了,我们也不能赶你们下去。” 傅应锋道:“卤莽之处,尚请原谅。” 灰衣人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有言在先,这木排走得不快,可能会耽误你们的行程。” 傅应锋笑道:“走得慢总比不走强。” 灰衣人道:“这白浪河是出了名的艰难水道,一路上免不了有些碰碰磕磕,我们这些水上人已经习惯了,倒也无所谓,你们自己却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掉落水中。” 傅应锋道:“多谢大哥提醒,我们理会得。” 灰衣人点了点头,吩咐其他放排人忙活去了。 木排漂到河心后,下行的速度便加快了,远远地还能看见前面那艘船。 傅应锋悄声对唐枢、俞扶摇两个人说道:“你们发现没有,这灰衣人是个会家子。” 唐枢点头道:“而且他的武功还相当不错。” 俞扶摇道:“若是寻常放排人,见了我们适才的身手,可能早就大呼小叫了。但他们仅仅是有些惊讶,却并没有手足失措。” 傅应锋道:“他们并非真正的放排人,他们一定是有什么图谋。他们当然不想让外人插手,所以才不愿意搭载我们。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强行上来了,他们不想暴露,也就不得不让我们留在这里。这一路上若有变故发生,只要不是针对我们,我们就不要盲动。” 唐枢道:“我们一切听傅大哥的。” 白浪河两岸峭壁笔立,峭壁上长着一些藤蔓,猿猱藤蔓间跳来跳去,并发出阵阵尖利的叫声,有时还朝白浪河扔下树枝或石子来。与猿猱的叫声相应和的是白浪河河水拍打两岸峭壁的声音。 白浪河河水咆哮奔腾,一泻千里,木排在河水冲击下,越行越快。木排不像船只,它可以在礁石或峭壁上撞来撞去,只要不太过剧烈就成,而船只在这条河上航行起来,就得小心翼翼多了。由于这个原因,木排并不像灰衣人说的那样行得慢,而是与前面的船只越来越近了。 两个半时辰之后,木排已经行了大约百十来里的水路,与前面的船只仅隔一两百丈之遥了。前面四五里远的地方,正是白浪河最险恶的地方回旋湾。自蓑衣滩之下,白浪河本来是一直向南流,而到了回旋湾,白浪河的流向却微微朝东南偏了一点。回旋湾水面不宽,远不能与蓑衣滩相提并论。但回旋湾的名声却甚为响亮,因为它吞噬了无数人的性命。不知是因为河道转弯还是下面有暗河,回旋湾经常有漩涡出现。听说最多的时候,回旋湾曾经出现过十二个大旋涡。而三十年前出现的最大的一个漩涡的直径足有十七八丈长,它曾将当时在河上航行的一艘船全部吞下去,致使船上的三十多个人尸骨无存。提到回旋湾这个地方,行船人没有不胆战心惊的。 前面的船只下行的速度慢下来,船工正在与河水抗争,他们用力将船向白浪河的东岸靠,以避免船只被河水冲到回旋湾的漩涡区去。虽然在回旋湾出事的船只并不多,但船上的客人们还是感到很紧张,毕竟回旋湾的名声太糟糕了。 木排上的放排人也开始忙碌起来。 不过这些放排人并非为保全木排而忙碌,恰恰相反,他们现在做的,正是使木排解体。 好象是预先计划好的,灰衣人一声口哨,所有的放排人立刻行动起来,砍绳子的砍绳子,撬铁抓的撬铁抓。他们行动非常迅速,在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已经将三个木排拆散了。 傅应锋三人坐在第二个木排上,见本来捆扎得紧紧的木排突然散了架,堆积着的木头猛地坍塌下来。三人大惊,急忙躲闪。但整个木排完全散开,他们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傅应锋大喝道:“唐兄弟俞兄弟小心!”他这时正好站在一根木头的前端,他脚下猛一用劲,那根木头的这一端顿时沉入水下,另一端却完全翘起,整棵木头直挺挺地竖起来。傅应锋在脚下用劲的一刹那,已借力向上腾起,恰好落在木头朝天的那一端。傅应锋在落下去的时候顺势又一用劲,将这棵足有几丈长的木头直端端向水底踩下去。在整棵木头将要完全入水的时候,傅应锋突然收力,木头在浮力的带动下,猛地向上冲起。傅应锋借着头木的上冲之力,展开“天极步”,身如长虹经天,往岸上一扑,稳稳地抓住了峭壁上的藤蔓。 唐枢的反应也不慢,他脚下的木头经木排上垮下来的那些乱七糟八的木头一撞,竟然在河水里打了个横,还不停地打滚动着。唐枢面向河水上游,双脚在打着滚的木头上站立不住,他就像跑步似的,在那根木头上飞快地换着双脚。他越跑越快,脚下的木头也越滚越快。由于木头滚动的速度太快了,所以它不再被河水带着往下漂,而是停留在“原地”。在木头快得不能再快的时候,恰好被傅应锋脚下那根木头倒下来砸在西端。唐枢脚下的木头被推了一把,猛地旋转着向东岸疾射过去。唐枢脚下的劲用得很巧妙,木头直端端一下子冲出二十来丈,“砰”地撞在东岸峭壁上。唐枢腾身上飞,也牢牢抓住了峭壁上的藤条。 俞扶摇在木排散开的时候,也和傅应锋、唐枢一样,双脚及时踏在一根木头上,但他的运气较差,因为有六七根木头正向他冲来。从他左边河水里飘过来的那根木头差点将他撞下水去,他东摇西晃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而最危险的还在后面,一根木头经礁石一碰,突然凌空飞起,直端端向俞扶摇背心撞来。俞扶摇听见后面风声,回头一看,脸色都有些变了。不过他反应挺快,急忙矮身。在他堪堪蹲下身的同时,那根木头紧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了。木头上面的铁钉还未被那些放排人撬掉,铁钉上面还拖着一根五六丈长的绳子。俞扶摇闪电般一把抓住这根绳子末端,在绳子即将绷直的时候,他大喝一声,挥绳向左边一抖。但听“嗡”的一声响,绳子完全绷直,空中的木头好象停顿了一下,不再向前飞,而是转了个弯,朝左岸的峭壁飞去。俞扶摇卸掉手上的力道,身子在绳子的带动下,也飞起来了。那根木头飞过水面,恰好插进峭壁上的一个三四尺深的窟窿中,大半截都露在外面。俞扶摇几乎同时飞到,左手在木头上轻轻一勾,身子跃起,整个人便稳稳地站在了木头上。 傅应锋抓住藤蔓一荡,身子飞了起来,落脚在峭壁上一块突兀而出的石头上。他站稳之后,见唐枢抓住的那根藤条正好在旁边,遂扯住藤条猛地一提,位于他下方六七丈的唐枢随着藤条冲天而起,也飞落在傅应锋所站的石头上。唐枢上来后,放开了藤条。傅应锋将藤条准确地晃到俞扶摇跟前,待俞扶摇一把抓牢藤条,也将俞扶摇提了上来。那块从峭壁间突兀而出的石头方圆只有五六尺,恰好容得下三个人。那块石头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孤零零地突兀在空中。脚下十来丈远的地方是湍急的江水,头顶完全无法攀缘。三个人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不由相对苦笑。 那些放排人见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三人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竟然用匪夷所思的方法攀上峭壁,都不禁大为失色。不过他们显然并非针对落、唐、俞三人才解散木排的,所以在惊诧片刻之后,他们就每人站在一根木头上面,编好队形,向前面的船只追上去。他们站在滚来滚去的木头上,双脚就像是粘在木头上似的,十分稳当。 那些散开的木头漂得非常迅速,一眨眼功夫便追上了前面的船只。有几根比较粗大的木头在水流的冲击下,重重地撞在船身上。船只在急流中本来就有些摇晃,被撞击后就更把握不住航向,偏偏斜斜地朝回旋湾漩涡区漂去。船上的人都知道那些漩涡的厉害,顿时纷纷惊叫起来。船老大大声嚷着,指挥着船夫拼命想将船只撑回到回旋湾的北岸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船上飞出,闪电般跃入水中,旋即又从水里冒出头来。一根木头正从他身边漂过去,他轻轻用手一拨,木头打了个转,正对着船只的右舷。那人双手按住木头的一端,向前用力一推。那根木头很大,估计不下千斤,被那人一推后,飞快地朝船只冲去,前端还激起了小小的浪花,由此可见那人这一推之力是如何之大。只听一声闷响,木头端端正正地撞在船上,顿时将船只撞得向北边漂过去两丈。 那人在推出木头之后,也尾随木头而去。他速度极快,就是鱼儿也未必比得上他。他游动的时候,河水被他的身子剖成两半。在木头撞击上船只刚被弹回的时候,他已经跟了上来。他突然像飞鱼一样从水里飞起来,双脚连环踢出,准确地踢在木头上。木头又朝船只冲过去,将它向北推了几丈。如此数次,船只终于脱离漩涡区,靠着东岸向下漂走。 那人见船只再无危险,才倏地自水里腾越而起,站在那根木头上,脚下使个巧妙,那根木头仿佛被定住了,既不下漂,也不打滚,而是老老实实地点待在原先的地方。那些放排人已经脚踏木头顺水赶到,将那人围住。灰衣人冷冷地说道:“阁下这身功夫果然不同凡响啊。” 那人嘿嘿一笑,道:“水某虽然功夫浅陋,但到底比你宋泳宋老大强了数筹。” 宋泳冷笑道:“水大公子很谦虚嘛。” 水大公子道:“谦虚与否水某不敢妄下断语,但水某自小就只知道说老实话。” 宋泳道:“我第一次听见这种老实话。” 水大公子道:“宋老大你这话可就不老实了,其实你在钱塘时就已经知道水某是个怎样的人了。” 宋泳厉声道:“只可惜这里不是钱塘,而是白浪河!” 水大公子道:“钱塘的大风大浪里水某尚且不惧,何况这这小小的白浪河。” 宋泳冷笑道:“惧与不惧恐怕还言之过早了吧。” 水大公子笑道:“你千万别拿‘龙困浅水遭虾戏’这句俗语来吓唬我。” 宋泳道:“水大公子这话错了,你固然不是什么龙,宋某也不是虾。” 置身绝壁高台上的唐枢对傅应锋、俞扶摇二人说道:“这群放排人果然是冒牌货,他们是来对付那位水大公子的。” 俞扶摇道:“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位水大公子。” 唐枢道:“听俞兄弟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位水大公子有些面熟。” 俞扶摇道:“但我又的的确确没见过他。” 傅应锋道:“我们虽然没见过他,却见过他的兄弟。” 唐枢道:“他的兄弟?” 俞扶摇却仿佛醒悟到什么,道:“傅大哥说的莫非是与浪花姑娘在一起的水玄琨?” 傅应锋道:“正是他。” 唐枢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位水大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弄潮英雄’水玄钰呀。” 傅应锋道:“‘弄潮英雄’水玄钰的名头在江湖上叫得很响,青出于蓝,差不多已经盖过了乃父‘夺标老人’水卷的名声了。” 唐枢道:“水玄钰的水中功夫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鲜有敌手。” 俞扶摇道:“他刚才以一人之力轻松将船只救出漩涡区就说明了这一点。” 唐枢道:“水玄钰的水功如此精绝,宋泳这帮人却要在水里找他的麻烦,恐怕是找错了地方。” 傅应锋道:“别小看了宋泳,他的来头也不小。” 唐枢道:“宋泳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傅应锋道:“你听说过丈夫帮吧?” 唐枢道:“是不是与寡妇帮合称阴阳二帮的丈夫帮?” 傅应锋道:“其实丈夫帮并不能算是一个武林帮派,因为丈夫帮里的人相互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江湖上的朋友根据他们的名号将他们生拉硬扯到一起去的。” 唐枢道:“据说丈夫帮里有八十八位‘丈夫’,什么‘顶天立地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丈夫’、‘知错能改大丈夫’、‘宁折勿弯大丈夫’、‘激流勇进大丈夫’等等,不知这位宋泳宋老大的名号是什么?” 傅应锋道:“江湖上都称他为‘激流勇退大丈夫’。” 唐枢笑道:“一个‘激流勇进大丈夫’,一个‘激流勇退大丈夫’,都是些大丈夫。” 俞扶摇嘿嘿一笑,道:“好个‘激流勇退大丈夫’!且看他今日在‘弄潮英雄’面前到底是‘勇退’还是‘勇进’。” 唐枢道:“宋泳既然号称‘激流勇退大丈夫’,我想他的水中功夫应该是不差的。” 傅应锋道:“宋泳的师父‘骑鲸子’商羊舞与‘夺标老人’水卷齐名,宋泳的水功即使比不上水玄钰,也是相当可观的。” 唐枢道:“商羊舞?他的宝号好象是‘骑羊子’吧?” 傅应锋笑道:“商羊舞是桑叶江上灵豚坞的魁首,桑叶江是长江的一条支流,不仅河面不宽,而且河水也不深,别说鲸鱼那样的大个不可能生活在那里,就是河豚也找不出半条来,所以江湖人认为‘骑鲸子’名不符实,就戏称商羊舞为‘骑羊子’了。” 俞扶摇道:“不管是骑羊还是骑鲸,胯下总还有东西可骑嘛,哪里像我们现在只能‘骑虚空’。” 傅应锋和唐枢呵呵笑了几声。 唐枢道:“听宋泳和水玄钰的话语,他们以前一定在钱塘发生过龌龊。” 这时,回旋湾水面上的宋泳和水玄钰正说到以前的事情。 只听水玄钰道:“去年中秋水某能在钱塘大潮中夺得锦旗,凭的是真本事。你却对此事耿耿于怀,是不是太鼠肚鸡肠了?” 宋泳道:“你将宋某差不多已经抢在手里的锦旗夺走,那也罢了,因为夺旗有夺旗的规矩,只要还未上岸,谁都可以去抢锦旗而无论这锦旗是不是已经被别人取了。当时数百名水中健儿中,就以你我二人的功夫最好。我抢先将锦旗取了,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料被你强抢了。要说我不恨你,那是假的。但我技不如你,也只有徒唤奈何。这也罢了。你如果抢了锦旗便走,我也不会怨你。但你偏偏在水中戏弄于我,使我在岸上数万名观潮者面前受辱,丢尽了脸。从那时开始,我就恨上了你,并发誓要雪耻。” 水玄钰道:“原来宋老大是因为这件事记恨我。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们钱塘弄潮们的兄弟们在水里的时候从来都是相互戏耍。那只是开玩笑,并非要存心羞辱你。” 宋泳道:“我不认为那是玩笑。” 水玄钰道:“你非要固执己见的话,也只得由你。” 宋泳道:“我们今天也来戏耍戏耍你,和你开开玩笑。” 水玄钰笑道:“很好啊,什么玩笑我都能承受。” 宋泳道:“你知道吗,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筹划了很久了。” 水玄钰道:“我听说宋老大从钱塘回来后,一直在苦练水功。” 宋泳道:“要报仇雪恨,总得准备准备吧。” 水玄钰道:“我猜想宋老大最初是想到钱塘来找我理论。” 宋泳道:“这的确是我当初的想法,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 水玄钰道:“现在变成‘在钱塘江跌倒,在白浪河站起’了。” 宋泳道:“老实说,前几天我正打算去钱塘,却听说你送上门来了。” 水玄钰道:“我是来找舍弟的。” 宋泳道:“水二公子为一己之情,置弄潮门与浪花姑娘之间的恩怨于不顾,跟随舒浪涛到洞箫楼抢亲。令尊大怒,于是令你追来捉拿谁二公子回去问罪。我私下猜想,你水大公子是离不得水的,你一定会走白浪河这条水路。所以我布置了一下,要让你喝喝这白浪河的水。” 水玄钰道:“难得宋老大这么费心。不过你的猜测却是大错而特错了。我来的时候并未走水路,我也不知道你们在白浪河等我。我在去洞箫楼的路上碰见追腥族一伙,我与师澹尘曾有过一面之缘,他说洞箫楼的事情已经了结,舍弟马上就要回钱塘了,又说你在白浪河候着我,叫我小心一些,别走白浪河。我当时想,反正舍弟自己也要回钱塘去,我就没必要再去找他了。倒是宋老大这边,你亲自候着我,如果我不来打个照面,岂不有失礼数?所以反叫师澹尘派人透个信给你们,我今天就要来白浪河走走。” 宋泳道:“追腥族那群大嘴巴对你很不错嘛。” 水玄钰道:“若没有他们,我兴许就不会来这里了,而你们的计划也将落空。” 宋泳道:“照水大公子这样说来,好象不是宋某人在算计你,而是你算计了宋某?” 水玄钰道:“也谈不上算计不算计。我之所以决定来这里,是想让你们知道,在钱塘江你们不是我的敌手,在白浪河你们同样不是我的敌手。” 宋泳冷笑道:“你不嫌此话说得太早了么?” 水玄钰道:“其实我在蓑衣滩一上船就注意到你们了。” 宋泳道:“我们也没想要隐藏自己的形迹。” 水玄钰道:“有件事情我得责怪你们几句。” 宋泳道:“怪我们不曾隐藏形迹,从而太轻慢了你?” 水玄钰道:“你们要寻我雪耻,就直接冲着我来好了,干吗要撞沉船只啊?船上面的人可都是无辜的。” 宋泳道:“他们的死活与宋某何干?而且我相信水大公子有办法救他们。” 水玄钰的脸色沉了下来,道:“就凭这句话,你就有可死之道。” 宋泳道:“这种吓唬人的话你还是不说为好。” 水玄钰打量着围在他身边的宋泳一伙,道:“你们十八个人会被我一个人吓唬住么?” 宋泳道:“恐怕不会。” 水玄钰道:“那么你们十八个人一定打算吓唬我了。” 宋泳道:“我们是有这种想法,不过瞧水大公子眼前的模样,好象并没有被吓住。” 水玄钰笑了一下,道:“宋老大去年中秋在钱塘江遇到我,关键时候拿出招牌功夫,‘激流勇退’了,我猜想你今天会故技重施。” 宋泳发狠道:“宋某把话给你说清楚,如果今天你水大公子不喝几口白浪河的水,宋某就自己葬身在回旋湾。” 水玄钰道:“就只是让我喝几口白浪河的水?宋老大这种做法简直就不算是雪耻嘛。其实白浪河的水挺甘甜的,早先我已经尝过了。既然我已经喝了白浪河的水,我看宋老大你也不必葬身在回旋湾了。” 宋泳道:“你自己喝水是另外一回事,宋某要强按着你的头喝水。” 水玄钰道:“看来今日之事是没法善了的了。” 宋泳道:“善了?亏你这个时候还想得到这样的好事情。” 水玄钰道:“那我们就看看谁按着谁的头喝水。”话音甫落,他已从木头上腾起,纵身跃入水中,他的身子非常利索,入水时毫无声响,也没有溅起丁点水花。 在水玄钰入水的同时,宋泳的十二个手下也跳进回旋湾。宋泳和其余五个手下则依旧站在木头上,密切地关注回旋湾偌大的水面。宋泳的意图很明显,下去的十二个人的水功虽然不及水玄钰,但仗着人多,在水底下缠斗也吃不了多少亏,而守在水面上的六个人却是为了监视水玄钰,以防他借水逃走。 水底下毫无动静,也不知水玄钰和那十二个人斗得怎样了。 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过去,水玄钰等人还没露出水面。 俞扶摇在高处看了,咋舌道:“这些人的水功果然非比寻常。” 唐枢道:“若换做是我,早就憋不住这口气了。” 傅应锋道:“水玄钰的水功之好自不必说,想不到宋泳的这些手下也如此了得。” 俞扶摇道:“现在就看谁闭气闭得久了。” 傅应锋道:“眼下比的是闭气,呆会就是比其他功夫了。” 正这样说着的时候,回旋湾水面突然露出一个头来,张大了嘴准备换气。但几乎是在他刚张开嘴的同时,他又突然被扯了下去。他没有换到气,张大的嘴连灌了几口水。在他沉下去的地方,冒出一长串大大的水泡。过了片刻,那人又一次从水底下冒出来。他出水的力量很大,整个身子都冲出了水面。不过很显然,并不是他自己有这么大的力量,而是有谁在水底下托了他一把。他飞出水面,端端正正落在一根木头上。他周身已经没有丝毫劲道,软软地抱着木头,嘴里还呕着水。宋泳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是自己的兄弟。 紧接着,回旋湾好几处地方都有水泡冒出,这表明水底下的人憋不住了。宋泳大声喝道:“兄弟们,姓水的坚持不住了,他就要出来了。”他这话说得不是全对,水玄钰固然坚持不住,但最先坚持不住的却是宋泳的那十一个手下,他们纷纷从水中露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宋泳问道:“水玄钰在哪里?” 一个手下指着离宋泳三长开外的地方,喘着气说道:“就在……那下面。” 宋泳知道机会来了,现在是自己亲自出手的时候了。他立刻闪电般鱼跃入水,入水没有丝毫声音,也没有水花,比起水玄钰也不遑多让,由此看来,他之所以敢于向水玄钰挑战也是有所依恃的。宋泳的打算是这样的:先让人拖累水玄钰,然后自己出马,趁水玄钰还来不及换气的时候一举击溃他。他想,即使水玄钰的水功再好,在先闭气盏茶功夫的情况下,也敌不过自己。宋泳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事情真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下去,水玄钰肯定是要落败的。 可惜的是事态并没有按宋泳设想的那样发展。 因为水玄钰比宋泳更有心计。 几乎在宋泳刚刚跃入水中,水玄钰就从水里冒出来,不慌不忙地站上宋泳刚才站着的那根木头,笑嘻嘻地看着宋泳的十七个手下。 其中一人对水玄钰说道:“你怎么……” 水玄钰道:“你以为我不会上来是不是?” 那人道:“你就不怕我们宋老大在上面等着你?” 水玄钰道:“以宋老大的禀性,必定认为我已经筋疲力竭,在水底下强撑了,此时最适合捡便宜,所以他绝不会在水面上。也好,让他下去耍耍,大家扯平。我也歇息一阵,等他上来再切磋切磋。” 那人道:“等你歇息好了,我们老大也差不多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怎么能算是扯平?” 水玄钰道:“宋老大一定想不到,本来想占我的便宜,结果反被我抢了先机。” 那人道:“你以为我们会让你得逞么?” 水玄钰笑道:“你以为你们能阻止我得逞么?” 那人道:“试一下总可以吧!” 水玄钰道:“我记得你们刚才在水底下试过。” 那人想起在水底下的经历,心中很畏惧,犹豫着说道:“水底下是一回事,水面上是另一回事。” 水玄钰道:“我这人一向助人为乐,如果你们非要坚持这样做,我也只好成全你们,满足你们的愿望。不知你们哪一位肯当先锋?” 那十七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不肯当出头鸟。 水玄钰笑道:“你们可真是宋老大的好兄弟,把他的拿手本领学了个十足十,还没遇到‘激流’就‘勇退’了?”他的话刚说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双脚用力一踏木头,借力腾空而起。那根长约六七丈的巨木受他大力踩踏,竟然横着完全浸入水中,然后受水的浮力一挤,又平飞向空中。巨木完全脱离了水面,飞起足有三尺来高。在木头飞出水面的同时,水中也飞起一道湿淋淋的人影,双拳齐出,闪电般击向空中的水玄钰。这个人影正是宋泳。 水玄钰大喝一声,左腿弹出,踢在宋泳的右臂上。宋泳敌不过,被弹得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他的左拳自然也落了空。 水玄钰长笑道:“宋老大,现在我陪你到水底下去玩玩。”身如坠石,直直地溅落水中。 宋泳不甘示弱,亦随之投落水中。 回旋湾复归平静。 宋泳的十七位手下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在水面上等着,焦急地看着水面,心里为宋泳加劲。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绝壁上的傅应锋对唐枢、俞扶摇说道:“早先水玄钰只是在水底下戏耍那十二个人,并没有拿出真本事,这一次他才是放开了手段和宋泳虎斗。别看这水面上平平静静,宋泳和水玄钰在水底下过招不知有多凶险呢。” 时间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水底下开始有了动静。在离回旋湾内侧八九丈之遥的水面,突然有水流涌起,就像是一个偌大泉眼,但是没有气泡。显然,水玄钰和宋泳正在那里的水底下做殊死之战。水面上的十七个人都关切地看着那个地方。这个“泉眼”开始向回旋湾的西边移动,越移越快,而且水流也越涌越高,到后来都有水沫飞溅了。 蓦地,“泉眼”冒出一朵血花,那红色迅速蔓延,染红了周围的河水。也不知道宋泳和水玄钰两人谁受了伤。之后,那个“泉眼”从中间分开,成为两个小的“泉眼”。不过,这两个小“泉眼”也只存在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其中一个“泉眼”突然变成一条“水龙”,飞快地向回旋湾漩涡区游去,身后还带着一丝红色。另一条“水龙”立刻追了上去。很明显,这两条“水龙”是宋泳和水玄钰在水下游动时带出的水花。 只片刻功夫,前面一条“水龙”已经到了回旋湾外侧的石壁。水下的人反应奇快,身子还没碰到石壁,已然向左侧掉过头去。他带起的那条“水龙”撞在石壁上,“龙头”碎了,飞溅的水珠反卷过来,砸在“龙身”上,两股力道相反的水流一碰撞,激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恰好后面一条“水龙”游至,在离石壁六七尺的地方便转了弯,追前面那条“水龙”去了。那个小漩涡经后面这条“水龙”激起的水流一带,突然加快了旋转的速度,并且越转越大。这个旋涡转了一阵,撞在石壁上,旋转势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加强了。它被石壁“弹”开,开始缓慢地向河心旋转过去。不一会功夫,这个漩涡就有两三丈方圆大小了。 两条“水龙”眨眼之间又一前一后折身游回来了。宋泳和水玄钰都置身水下,他俩并不知道刚才还平平静静的回旋湾已经出现了危机。他俩不偏不倚,直端端地对着那越转越大、越转越快的旋涡冲了过来。当宋泳和水玄钰游到漩涡边的时候,漩涡的直径已经有五六丈了,漩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洞,附近的断木一卷而入,被吞噬了。水面上的十七个人见两条“水龙”直冲漩涡而去,不紧齐声惊叫起来。 前面那条“水龙”刚接触到漩涡,便被卷进去了,随着漩涡一起旋转起来。还没转到一圈,漩涡“水壁”上就冒出了一个人头。这人正是宋泳。宋泳睁眼一看,正好看到漩涡对面的“水壁”,开始他有点懵,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他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圆形的一大块,白浪河两岸的绝壁已经不在他的视野里了。宋泳又转头向相反的地方望去,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直到这时,宋泳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陷入了漩涡之中。想到回旋湾那些恐怖的传说,宋泳顿时慌乱起来,他四肢用劲,想从漩涡中脱身出来。但漩涡的飞旋之力实在太厉害了,宋泳的挣扎一点用也没有。宋泳只感到自己的身子被水流撕扯着,飞快地旋转,并朝那个大洞旋转下去。宋泳现在遇到的是真正的“激流”,只可惜他没办法“勇退”了。 水玄钰在宋泳的后面,他刚接触到漩涡,就感觉到水流的异常。凭他的直觉,他知道自己遇到漩涡了,而且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大漩涡。水玄钰知道一旦被卷进去,就再也休想脱身。他想掉头游回去,但愈旋愈大的漩涡却仍旧把他扯了进去。水玄钰紧张起来,他当机立断,他没有与水流做无谓的抗争,而是拿出全身力气,四肢猛力划水,直冲漩涡中心而去。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整个身子竟然硬生生从漩涡的这边“水壁”穿出,在漩涡中心那个大洞所形成的“空中”飞越三丈之遥,然后钻进漩涡另一边的“水壁”。水玄钰在飞越那三丈的距离时,也看见了身子下方那个深不可测的大洞,他也被吓得心惊胆战,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如此之大的漩涡。他甚至还看见下方旋转的“水壁”上的宋泳。他钻入漩涡的“水壁”之后,力道未尽,一直向前滑出两丈来远。水玄钰抗衡漩涡的方法很对路,他的水功也委实令人叹为观止,只可惜他遇到的这个漩涡实在太大了,就在他将要脱离漩涡的时候,漩涡却又增大了。水玄钰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被漩涡水流一扯,身子顿时被卷进去了,跟着漩涡旋转,再也没法脱身了。此时,宋泳和水玄钰都“嵌”在漩涡“水壁”上,行动丝毫由不得自己做主。宋泳已经被漩涡卷进大洞的下半部了,水玄钰也开始向底部旋转下去。若无奇迹出现,宋泳和水玄钰两人就要将性命葬身在这偌大的回旋湾漩涡里面了。 正传 第七章 巧言织网鼓与吹 傅应锋看见脚下白浪河里愈来愈大的漩涡,道声:“不好!”先前用来将唐枢和俞扶摇提上石台的那根长藤还在身边,傅应锋抓住长藤,顺着绝壁滑下去。滑到长藤的尽头,他将身子横摆,让双脚踩在绝壁上,并在绝壁上跑动起来。那根长藤“呼”地荡起。傅应锋越跑越快,那根长藤也越荡越远,傅应锋前一脚和后一脚的距离几乎有两丈之遥。长藤带着傅应锋在回旋湾内侧的上空荡来荡去,景象非常壮观。傅应锋突然松手,身子像脱弦之箭向那个漩涡斜射过去。 唐枢和俞扶摇见状大惊,心想要救人也不是这种救法。在这等大漩涡面前,人类的力量委实显得太渺小了,纵然傅应锋武功盖世,却又怎样与天地之威斗?傅应锋这一去,无疑是将自个儿的性命送到那漩涡里去。若自己的性命都没有了,又何谈救他人呢?而回旋湾水面上的那十七个人,见宋泳和水玄钰双双被卷进漩涡,已然失了主张,眼看漩涡越来越大,他们忙不迭地远离漩涡。傅应锋从他们头顶飞扑而下时,他们丝毫也没发觉。 傅应锋的身子是斜斜地射向大漩涡的,在离漩涡边缘还有数丈的距离时,他已经解开外套,双手扯住外套的下摆。外套展开,受风一激,立刻变得鼓鼓囊囊的。这鼓鼓囊囊的外套仿佛一只手,扯住了傅应锋斜射的身子。傅应锋不再向大漩涡射去,而是直直地向白浪河飘落。 傅应锋在空中已经选好了落脚点,一根十余长的巨木正在他的脚下漂着。傅应锋溅落在巨木靠回旋湾东岸的一端,整个身子都沉了下去,但他旋即又从水里冒出来。傅应锋双掌夹住巨木,用力一搓,巨木立刻横滚起来。巨木滚动的速度极快,差点从水里跃起来了。傅应锋双掌随即收回,大喝一声,猛地推在巨木上。巨木颤了一下,仿佛脱弦之箭,直向漩涡中心冲过去。傅应锋从水里腾越起来,落在巨木上。由于巨木在飞快地滚动,傅应锋的双脚也只好随之不停地“跑”着,无论巨木滚动得多快,傅应锋就像是粘在上面一样,不会被巨木带到水里去。傅应锋迅速脱下外套,撕成六七条,并飞快地一条一条地连接起来。 几乎只是一眨眼,巨木冲进了漩涡。由于巨木在滚动,它并没有被漩涡的水流带着打转,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然后直端端切开漩涡,恰好架在漩涡中心那个大洞的上空。因巨木的长度比漩涡直径还长,所以漩涡不能将巨木吞噬下去。傅应锋脚下使个巧劲,巨木不再横滚。巨木一旦失去横滚之力,就只能随着漩涡打转了。 傅应锋站在巨木上面,望着下面深深的大洞,宋泳已经被卷进底部,转眼见就要被漩涡完全吞没了。宋泳望着天空,眼中尽是失望之色。虽然他现在已经转晕了,但他还是一个劲的呼救,但他的声音与水流声相比,几乎是细不可闻。傅应锋也很想救他,奈何手里的布条够不着宋泳,爱莫能助,只得放弃宋泳。他现在能救的也就只有水玄钰了。 这时巨木打转的速度与漩涡打转的速度完全一致了,水玄钰和傅应锋之间的距离暂时没变,傅应锋准确地将布条的一端投到水玄钰的跟前。水玄钰虽然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打算,并且对突然出现在头顶上空的巨木和巨木上的傅应锋感到诧异,但他还比较清醒,知道傅应锋是来救他的,所以从“水壁”里探出手来,牢牢地抓住了布条。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就着落在这布条上了。 傅应锋抓紧布条,猛一用劲,将水玄钰从“水壁”里拉了出来。水玄钰的身子立刻悬空,他看着在身边飞速旋转的“水壁”,只疑自己在做梦。傅应锋轻轻一抖手,水玄钰随着布条向上飞起。水玄钰并没有落在巨木上,因为傅应锋根本没打算让他落在巨木上。水玄钰飞得很高,他飞到了傅应锋的头上。傅应锋喝声“抓紧”,挥动布条,让水玄钰在自己的头顶上空转起圈子来。他竟然把水玄钰当成风筝来耍了。 水玄钰转动的方向与漩涡转动的方向保持一致,却比漩涡转动得快多了。他看见,下面的漩涡更大了,马上就要将傅应锋脚下的那根巨木吞噬了。他想不出傅应锋能用什么办法将他俩救出去。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想这个问题,因为自他被卷进漩涡,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他还在迷糊之中。 在水玄钰飞到白浪河下游一方时,傅应锋双脚在巨木上一蹬,身子也跃在空中。失去牵引的转动之力使水玄钰不由自主地飞向回旋湾的东岸,去势甚疾。可以说,水玄钰眼下就是一枚投石器发射出去的石头。这块“石头”还拖了个尾巴,这个“尾巴”就是傅应锋。 水玄钰在空中飞行了数丈,重重地落在水中。他已经在漩涡之外了。几乎在他落水的同时,傅应锋也飞落水中。傅应锋见水玄钰还有些晕忽忽的,急忙将他推向河边,生怕他在糊里糊涂之中又游到漩涡里去。 就在水玄钰和傅应锋先后从漩涡中脱身出来的时候,漩涡中心那个大洞的直径终于长过了架在它上面的那根巨木。几乎在傅应锋用力蹬巨木的同时,巨木的一端向大洞中掉了下去。由于巨木的另一端还跟随“水壁”在旋转,等于“粘”在了“水壁”的上部,所以掉下的一端从“水壁”的那端荡过来,重重地砸在“粘”住巨木另一端的这块“水壁”上。巨木很大,很长,也很重,这一砸顿时将“水壁”砸开一道大大的垂直的口子。“水壁”上飞旋的水流被这道口子拦腰一斩,顿时碎了,“哗”地向漩涡底部坠落。碎了的“水壁”再也“粘”不住那根巨木。沉重的巨木直端端坠下去,将下面的“水壁”切开,更多的旋转水流被阻断。这引起了一连串的反应。漩涡无法再维持下去,“水壁”纷纷坍塌。只是一小会的功夫,这偌大的漩涡就烟消云散了。 傅应锋以一人之力,不但救出了水玄钰,而且瓦解了这世所罕见的大漩涡。 他创造了奇迹。 连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这一点。 回想起来,他从石台上下来救人,的确有些冒险,而能够救出水玄钰,也的确有些幸运。他在往下扑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救人的办法。但这个办法是否行得通,他却丝毫没有把握。他在水里推动巨木向漩涡冲去,其实学的就是水玄钰用来帮助船只脱离漩涡区的那一招。让巨木横滚,这是跟唐枢学的。用布条将水玄钰提起来,并将其当做风筝在自己头顶上转圈子,这是跟俞扶摇学的。至于用这根巨木将漩涡瓦解,他事先却是一点也没想到的。 宋泳真像他自己所说的,因为没有按住水玄钰让他喝几口白浪河的水,所以葬身在回旋湾了,不过他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他和水玄钰在水下激斗良久,终于不敌。他逃跑的时候碰巧“创造”出了漩涡,而他最后也莫名其妙地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了这个大漩涡。现在,他是尸骨无存了。他的十七个手下见头领已死,知道自己这些人都不是水玄钰的敌手,遂顺水漂走,纷纷作鸟兽散了。 水玄钰和傅应锋顺着回旋湾内侧绝壁向下游了数百丈,筋疲力尽地爬上浅滩。水玄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乎还没从适才的凶险经历中回过神来。傅应锋望着顺水漂走的宋泳手下人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枢和俞扶摇也从石台上下来与傅应锋会合。 水玄钰终于缓过气来,与傅应锋、唐枢和俞扶摇厮见了。 唐枢和俞扶摇都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水玄钰没听说过他们,只是礼貌地和他俩客气几句。倒是傅应锋的名气太大,水玄钰万万没想到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竟然就是傅应锋,所以显得有点诚惶诚恐,只是一个劲地向傅应锋说了些仰慕之类的话语,对他而言,仿佛结识到傅应锋这份幸运比傅应锋的救命之恩更使他感激。其实水玄钰的年岁并不比傅应锋小,他在江湖上也很有名,只是因为傅应锋的故事在武林中越传越神,所以水玄钰才不自觉地感得自己矮了许多。 傅应锋对这样的人见得多了,知道越客气对方就会越恭维,当下淡淡一笑,等水玄钰的仰慕话语说完之后,问道:“水大公子准备到哪里去?” 水玄钰道:“我这次来内地,原本是两件事情要处理。一是寻舍弟,但现在他已经回钱塘去了,这件事情也不需要我管了。” 傅应锋道:“据我所知,令弟好象并没有回钱塘,他还在洞箫楼。” 水玄钰诧异地说道:“可这个消息是师澹尘明明白白告诉我的呀。” 傅应锋道:“师澹尘他们比我先离开洞箫楼,而我又比令弟先离开。” 唐枢道:“除非追腥族一伙又回到洞箫楼去了,并且看见水二公子离开了。” 水玄钰道:“舍弟是否已经回钱塘,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反正我也没打算将他捉回去接受我父亲的惩处。我们弄潮门和浪花姑娘虽然小有芥蒂,但到底不是仇家,舍弟仰慕舒浪涛舒姑娘,并愿意跟随舒姑娘到洞箫楼来抢亲,当然与弄潮门颜面上不太好看,但也不算犯了天条。我父亲也是一时愤怒,才要我来捉拿舍弟。就算我把舍弟捉回去,我父亲也不至于砍了他的双脚。我甚至猜想,我父亲的气现在已经消了,如果舍弟现在回到他身边,他一定极为高兴。” 水玄钰说到这里,看着傅应锋,续道:“倒是舍弟对傅大侠的冒犯使我心里不安。” 傅应锋道:“其实我挺欣赏令弟的为人。不知水大公子来内地的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水玄钰道:“红阳城的桂少微桂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不是要到了么?桂老爷子和我父亲颇有些交情,所以我得代表弄潮门去拜寿。” 傅应锋道:“这可真巧了,我们也要去喝桂老爷子的寿酒。” 唐枢道:“这么说,咱们又多个伴了。” 水玄钰喜道:“若能与傅大侠同行,一定能长许多见识。” 傅应锋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 四人顺河岸下行十余里到周家场,傅应锋和水玄钰在成衣铺子里买了衣服,换下了身上的湿衣。在一家无名小店里吃过午饭之后,四人由周家场的渡口过了白浪河,也不再走水路,而是行了数十里山路,上了红云大道。水玄钰身上的银两不少,当即从别人手里买下四匹骏马。四个人也没什么可耽误的事情,遂扬鞭策马南下,径奔红阳城而去。 第三日午后,一行四人到了红阳城。 红阳城其实并不大,只有数万人口,它之所以很有名,是因为它地处西南边陲,是朝廷的防边重镇。自古以来,红阳城就是杀伐之地,也不知有几多性命葬送在这里。虽然这些年来朝廷威名远震,蛮族不敢进犯,但红阳城作为戍边重镇的地位并没有改变,红阳城的驻军依旧很多。 不过在武林人物眼里,红阳城之所以有名,除了它是戍边重镇这个原因之外,还有另一个缘由,那就是“万年龟”桂少微住在红阳城。桂少微是“形意十三”中的魁首,武林中的闻人。桂少微成名很早,在江湖上还没有“形意十三”这种提法之前,他的万儿就已经在武林中叫响了。在当今武林中,除已被世人看做神仙一流的独秀斋主人之外,名气最大的自然首推“三端王子”缪潢,其次是“黄金和尚”普岸大师、“白璧道人”完璞子和“五谷书生”巢澍,接下来便是“万年龟”桂少微了。桂少微声望之隆固然不必多说,就是他的妻子与弟子也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他的妻子“白鹤仙”何妤是蜀中“鹤仙门”的传人,一身“控鹤功”独步武林,两人被武林中人称为“龟鹤夫妻”,是武林中“老中青”三对伉俪中年岁最大的一对。另外两对夫妻是“柴米夫妻”和“乌凤夫妻”。桂少微夫妇没有子嗣,但晚景并不凄凉,因为桂少微的弟子太多了。据说,正式跟他学过武功的弟子有九百七十四人,这些人如今都是称雄一方的人物,其中最有名的弟子当数“八方风雨”中的“得意先生”第五高手。至于桂少微的徒孙辈,那就更多了。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桂少微虽不属于任何江湖门派,也没有打算开宗立派,但他的影响却已远非寻常武林门派之可比。就拿这次七十大寿来说,桂少微自己本来是不打算张扬的,但弟子们却认为马虎不得,所以由第五高手出面,广发帖子,准备大肆铺张一番。其实,即便第五高手不这么做,那些仰慕桂少微的武林英雄也会来自动前来表达敬意的。 傅应锋、唐枢、俞扶摇和水玄钰到达红阳城的时候,红阳城到处都能看见熙来攘往的江湖英雄,他们似乎都沉浸在桂少微七十大寿的喜悦中。守城的官兵也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所以对他们带着兵器横冲直撞的行为并未加以约束,而且还破例在这几天解出了宵禁。桂府不大,住不了多少人,只能接待那些地位甚高的人物,其余江湖英雄也都很识趣,不去给桂少微添麻烦,各自在红阳城找了落脚之处。以傅应锋目前声望之隆,锋头之健,恐怕已与桂少微不相上下,入住桂府绝无问题,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捉拿“毁人不倦”聂缃,如果住在桂府,也许会打草惊蛇,所以傅应锋决定寻个偏僻的小店子住下,等桂少微寿辰那天才到桂府去贺寿。离桂少微的寿辰还有两天,傅应锋正好借这两天探寻聂缃的行踪。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三人于是住进了如归客栈。 而水玄钰想起父亲的再三嘱咐,认为既已到了红阳城,如不立刻去见桂少微,恐怕有失礼数,所以得先去拜望桂少微。俞扶摇本来是遵父命来投桂少微的,照理说正好可以与水玄钰一道去见桂少微,但他个性高傲,骨子里不想寄人篱下,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待桂少微寿辰那天给桂少微拜寿之后,就离开红阳城,首先去找那个害得父亲失去武功的刀客算帐,然后再杀入刀锋之谷,绝了父亲的后顾之忧。俞扶摇之所以有这种想法,一则因为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二则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这份实力。自从他与离开马槽坝后,他遇到了不少江湖好手,在他看来,这些好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既然他们都能闯荡江湖,自己就更有能力把握自己的命运了。有了这份信心,俞扶摇认为自己断无必要托庇于他人。 桂府在红阳城的西边,占地不多,建造得并不华丽,平平实实的,就和桂少微的为人一样。桂少微在武林中闯下偌大名头之后,看着弟子们一个个都有出息,觉得这一生也不算白过,便渐渐淡出了武林,虽然没有正式金盆洗手,但许多人都认为他在十年前就已经退出江湖。由于桂少微平生几乎没有树敌,所以这些年没有人来寻他的霉头,他的日子也过得很平静恬适。桂少微夫妻虽然已经偌大年纪,但身子骨都还不错,也没什么大病,生活完全能够自己打点。老两口其实就想这样生活下去,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人们能记得他俩也好,记不得也罢,都无所谓。老两口已经很少出门,照理说桂府应该很冷清才是,可实情并非如此。弟子们经常来看望老两口,还轮流来服侍他们。弟子们本来劝桂少微开宗立派,桂少微没有答应。弟子们又想将大兴土木,重新修建桂府,也被桂少微阻止了。所以桂府平常显得很老旧,桂少微很喜欢这种老旧,他常说自己就和这屋子一样该朽腐则朽腐,没必要摆那些花花架子。就说这次七十大寿,若非第五高手等众弟子极力劝说,桂少微是绝不会答应在桂府到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的。 水玄钰抵达桂府,径直去见桂少微。桂少微与“夺标老人”水卷素来亲善,得知好友的公子远道前来拜寿,不胜欢喜,急忙叫人将水玄钰领进里屋。水玄钰进得屋来,但见正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老头子身材矮胖,周身圆滚滚的,头是圆的,五官是圆的,身子是圆的,连两条腿都是圆的。他头发乌黑发亮,面容红润,精神矍铄。而那老太婆则与老头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满头白发,个子很高,坐着的时候也比老头子高一个头。她很瘦很长,脸形瘦削,脖子很长,身子单薄,尤其是两条腿和两只手更是长得出奇。这两位老人便是“龟鹤夫妻”桂少微和何妤了。水玄钰以前并没有见过这两个老人,只是听说他们的长相比较奇特,现在一见之下,才知传言非虚。水玄钰不敢怠慢,连忙对桂少微和何妤行了个大礼。 桂少微、何妤辈分既高,水玄钰的这个大礼他们绝对担当得起,因此也就不客气地受了水玄钰的叩拜。水玄钰跪拜之后,起身落座叙话,呈上贺礼,并说了一些父亲对桂少微夫妇的问候之语。桂少微也问了问水卷的情况。这些礼节性的言辞也就不说它。末了,桂少微叫徒孙们给水玄钰安排个住处。水玄钰便说自己已经找好了地方,这两天就不给桂府添麻烦了。桂少微听说水玄钰还有几个朋友住在如归客栈,便说怠慢了,并责怪水玄钰不该将朋友丢在如归客栈。事先傅应锋已经给水玄钰说了,叫他在桂少微面前暂时不要提起他。以桂少微的个性,若知道傅应锋已经到了红阳城,一定会亲自来迎接。傅应锋却不愿意这样,所以他叫水玄钰不要提他的名字。水玄钰对桂少微说,自己的朋友都是江湖后辈,是特地来瞻仰老爷子的风采的,他们没有其他奢望,只求在寿辰那天能给老爷子敬敬酒就行了。桂少微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水玄钰从桂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他决定先在红阳城里随便逛逛,于是顺着大街一直向东边走去。由于红阳城并非商埠,所以城里难得见到大的商铺,而只是偶尔看到一些路边摊,卖些针头针线之类的小东西。城里的居民已经养成了习惯,没事的时候绝不会在街上闲逛。所以,水玄钰在大街上碰上的多半是些来给桂少微拜寿的江湖英雄。钱塘“弄潮门”并不太爱在江湖上走动,见闻有限,所以水玄钰并不认识这些江湖英雄。 照理说,这些江湖英雄也应该不认识水玄钰才对。可事情并不如此。这不,有一个身材魁伟的中年汉子直冲水玄钰而来,并且老远就打起招呼来:“兄弟,好久不见!”水玄钰很诧异地看看彪形大汉,又看看自己身边,一时没有答话。那汉子呵呵一笑,道:“水大公子别东张西望,我就是在问候你呢。” 这下水玄钰不得不说话了,道:“阁下,咱们认识么?” 那汉子道:“水大公子不认识我了?” 水玄钰道:“恕水某眼拙。” 那汉子道:“哈哈,水大公子,去年中秋,我可是在钱塘江边见识过你的弄潮功夫哦。” 水玄钰微笑道:“当时岸上有数万人,水某还没本事记住那么多英雄好汉。” 那汉子道:“水大公子这话却也有些道理。水大公子当时眼里只有锦旗,沈某虽然身形特别,但恐怕也难挤进水大公子的视野。” 水玄钰道:“阁下姓沈?” 那汉子大大方方自我介绍道:“鄙人姓沈名陲。” 水玄钰心中一动,道:“阁下莫非是人称‘见面熟’的沈陲?” 沈陲笑道:“全名叫‘见面熟不见面也熟’。” 水玄钰道:“这就难怪你我没有见过面你也熟悉水某了。” 沈陲呵呵一笑道:“本人还有个宝号,叫做‘吹鼓手’。” 水玄钰道:“水某没什么值得阁下鼓吹的,而且即使鼓吹了,也不会给阁下带来什么好处。” 沈陲道:“水大公子说哪里话,沈某平生只爱结交英雄。” 水玄钰道:“水某并非什么英雄。” 沈陲道:“‘弄潮英雄’还能不是英雄?水大公子谦虚了。” 水玄钰颇有些不耐烦,道:“就算水某是英雄吧,现在你我已经结识了,是不是应该说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之类的话了?” 沈陲道:“在大街上结交不是很正规,沈某想换个地方请教水大公子。” 水玄钰道:“你我的话语又不是见不得光的,我倒认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谈话最合适不过了。” 沈陲笑道:“只怕水二公子不会这么想。” 水玄钰一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陲道:“沈某刚得到一个消息,是关于令弟的。” 水玄钰道:“舍弟有什么问题吗?” 沈陲不慌不忙道:“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话。” 水玄钰抬眼一看,前面正好有家酒楼,便道:“请沈英雄楼上说话。” 上得酒楼,水玄钰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就迫不及待地问沈陲:“关于舍弟,你究竟听到什么消息了?” 沈陲这个时候如果不拿点架子,那就是傻瓜了,他浅浅地抿了一口酒,细细地咂吧了一小会,道:“水大公子,这酒不错,你尝尝。” 水玄钰哪里有心思品酒,但没办法,还得应应景,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沈陲嘴角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看着水玄钰,道:“水大公子,你这那里是品酒,简直就是牛饮嘛。” 水玄钰道:“水某本来就不会品酒。” 沈陲道:“瞧水大公子急成这个模样,足见你们兄弟手足情深。其实呢,令弟也没遇什么不测之事,水大公子不必如此惊慌。” 水玄钰道:“水某还没修炼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那种境界。” 沈陲道:“事情没泰山崩塌那么严重,令弟只是被糜熙春打伤了。” 水玄钰一下子站了起来,道:“什么,舍弟受伤了?!” 沈陲道:“令弟左手折断,并无性命之忧。” 水玄钰重新坐下去,道:“你说是谁打伤舍弟?” 沈陲道:“难道你没听说过糜熙春这个人?” 水玄钰惊道:“是‘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 沈陲道:“武林中好象只有一个糜熙春。” 水玄钰道:“舍弟应该知道自己的分量,他万万不是糜熙春的敌手。” 沈陲道:“令弟的确不是糜熙春的敌手,不然他也不会受伤了。” 水玄钰道:“舍弟不是回钱塘去了么,他又怎会和糜熙春发生冲突?” 沈陲道:“听说令弟并不是在回钱塘的路上被糜熙春打伤的。” 水玄钰道:“沈英雄能说说详细情况么?” 沈陲道:“这个……我没有亲眼看见,我也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水玄钰道:“你听谁说的?” 沈陲道:“自然是从我唯一的弟子那里听来的。” 水玄钰道:“令高足是……” 沈陲道:“追腥族魁首田鼎。” 水玄钰道:“‘逐臭夫’田鼎?他不是在离洞箫楼不远的松风观疗伤么?” 沈陲道:“你怎么知道田鼎在松风观?” 水玄钰道:“我曾经碰到过追腥族的弟兄们,师澹尘跟我说起过此事。听说还是‘玲珑手’傅应锋傅大侠救了田鼎。” 沈陲道:“其实田鼎所受的也不是什么致命伤,只是因为‘九尾狐’宓臻那时在松风观里,所以田鼎才不得不装做昏迷不醒。” 水玄钰道:“莫非是宓臻伤了田鼎?” 沈陲道:“宓臻和百里挑一之间的纠葛,武林中人都知道。宓臻躲在松风观,不巧被田鼎认出来了,于是痛下杀手。适逢傅应锋路过,救下田鼎。但阴差阳错的是,傅应锋竟然又把田鼎送到宓臻藏身的松风观。傅应锋走后,田鼎才知道处境万分危险,他只好假装昏迷不醒。后来听说傅应锋又回到松风观去住了一晚,第二天傅应锋和宓臻都走了。当天师澹尘一伙寻到了松风观,接走了田鼎。” 水玄钰道:“原来事情还有这些曲折。”傅应锋并没向他提及松风观发生的事情,所以他才听得有些出神。而沈陲也并不知道水玄钰现在已经和傅应锋走到了一起。 沈陲续道:“田鼎等众多追腥族少年本已打算来红阳城,于是返回红云大道。他们在路上正好碰到了从洞箫楼出来并与‘醉公子’钱花光、浪花姑娘等人分手的水二公子,令弟想必是怕受处罚,所以没随浪花姑娘回转钱塘,他一定是想到红阳城来找桂老爷子,好让桂老爷子在你父亲面前打个圆场。师澹尘在之前曾经与你打过照面,知道你是去捉拿令弟的。师澹尘对你说令弟已回钱塘的那番言语,实际上只是师澹尘想当然。而你听了师澹尘的那番话,竟也不再去洞箫楼。等到见到令弟的时候,师澹尘才知道自己错了,于是将你的情况告诉了令弟。令弟从师澹尘那里知道桂老爷子的七十寿诞就要到了,而你肯定是要来拜寿的。令弟大概不想和你见面,所以临时改变主意,不来红阳城了。” 水玄钰自言自语道:“二弟还是那副倔脾气。”又问沈陲:“那么舍弟又是如何被糜熙春打伤的呢?” 沈陲道:“令弟正要与追腥族一伙分手,却见后面一骑追至,追腥族立刻认出来人是与‘杀人不眨眼’宫为彝齐名的‘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追腥族众少年哪里见得这样的大人物,立刻拍了些让人骨酥之极的马屁。糜熙春这人很虚荣,吃追腥族这么一捧,立即眉开眼笑起来,说是这一路上只要有他在,就没人敢去寻追腥族的晦气。追腥族众少年巴不得这样,于是又一阵臭捧,将糜熙春恭维得飘飘然。一行人就要策马南下,糜熙春见令弟并无动身的意思,觉得很奇怪,便问令弟怎么回事。令弟说自己不是追腥族,从不吹捧人的。糜熙春恍然,难怪适才这个年轻人一句话不说,而只是冷冷地看着追腥族众少年猛拍马屁,并且现在和糜熙春说话的语气中还明显地带有嘲讽之意。两人就犯了些言语,并且随之而来的是动上了手。交手不久,令弟不敌,被糜熙春一记掌刀砍中,左臂生生折断。以糜熙春暴戾的个性,本来是要取了令弟的性命的,但在交手中认出令弟的来历,说是与令尊曾是相识,不愿伤了故人之子,这才放过了令弟。” 水玄钰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舍弟如今在何处?” 沈陲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令弟受伤后就独自离去了,他到底去了哪里,连追腥族众少年都不知道。” 水玄钰沉吟道:“舍弟很莽撞,我怕他还会闹出别的什么事。看来过了桂老爷子的寿诞之后,我还是得去找他。” 沈陲道:“水大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令弟的武功在武林中也算一流,寻常人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水玄钰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个人无论其武功有多高强,也不敢担保就能在武林中横来直去。” 沈陲道:“水大公子这话也有道理。” 水玄钰道:“感谢沈英雄将舍弟的事情告诉我。” 沈陲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水大公子不必客气,何况沈某也有事情要求你呢。” 水玄钰对沈陲没什么好感,道:“沈英雄神通广大,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的?水某恐怕帮不上你什么。” 沈陲笑道:“沈某这件事还真是只有水大公子援手才能摆平。” 水玄钰道:“水某有这么大的本事么?” 沈陲道:“水大公子的本事大得很啊。” 水玄钰道:“我自己怎么没觉得呢。” 沈陲道:“水大公子对自己的要求高嘛。” 水玄钰道:“水某只希望沈英雄对我的要求不要太高。” 沈陲道:“水大公子果然爽快。这事就先谢过了。” 水玄钰道:“先别说谢,能否帮上沈英雄的忙还说不定呢。” 沈陲道:“水大公子只要愿意,帮我只是举手之劳。” 水玄钰道:“这么说很容易?” 沈陲道:“简直太容易不过了。” 水玄钰道:“既然如此,那沈英雄不妨说说你究竟有什么需要水某效劳的?” 沈陲道:“水大公子一定已经练成弄潮门的‘上善刀’了。” 水玄钰警觉地问道:“沈英雄何以有如此一问?” 沈陲道:“沈某想借‘上善刀’一用。” 水玄钰的手颤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顿时洒在桌上。他冷冷地说道:“原来沈英雄是来指教水某的。” 沈陲道:“水大公子误会了,我并不是要会你的‘上善刀’。” 水玄钰道:“那么借‘上善刀’之说是什么意思?” 沈陲道:“有两层意思,一是敬请水大公子用‘上善刀’去帮我对付一个人;而是请水大公子将‘上善刀’练功之法传与我,我自己去对付那个人。” 水玄钰没有答话,而是定定地打量着沈陲。 沈陲被水玄钰看得坐立不安,道:“水大公子不会认为我这个要求过分吧?” 水玄钰哈哈一笑,道:“你自己的感觉呢?” 沈陲道:“虽然这个请求有些匪夷所思,但也不算太悖情理。” 水玄钰道:“难为沈英雄还知道这个请求匪夷所思。就冲沈英雄这种自知之明,水某就该满足沈英雄的心愿才是。” 沈陲喜道:“那就多谢水大公子了。” 水玄钰道:“别忙着感激,水某的话还没说完呢。水某其实也很想帮你,奈何这‘上善刀’不是想用就能立刻用得出来的。” 沈陲道:“难道使用‘上善刀’之前还要先行祷告天地?” 水玄钰道:“上善若水,‘上善刀’其实就是水刀。没有水,这‘上善刀’就派不上用场了。” 沈陲恍然道:“我倒忘了,水大公子这身功夫只有在水里才能施展开来。” 水玄钰道:“现在水某在岸上,就算水某愿意传你这门‘上善刀’功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而且即使你练成了‘上善刀’,也没办法在陆地上去对付你的敌手。” 沈陲道:“水大公子有所不知,我和那人就是约定在水里见个高低。” 水玄钰笑道:“如此说来,你早就在打‘上善刀’的主意了。” 沈陲道:“那人说,他的其他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水功却是首屈一指。他自认为如果他的水功如果在武林中排第二的话,就没人敢称第一。我一听此话,便不服气了。要说沈某的水功不如他,我信,但要说他就是天下第一,我就怀疑了。武林中人谁不知道,以水功称雄江湖的,就数弄潮门和浪花姑娘两家了。所以,我和那人打赌说,即便弄潮门的人不亲自动手,只要我学得弄潮门的皮毛功夫,就足以对付他了。这也是我冒昧地向水大公子讨教‘上善刀’功法的原由。” 水玄钰盯着沈陲的眼睛,道:“我怎么觉得沈英雄这番话是在激将呢?” 沈陲道:“我希望这一招管用。” 水玄钰笑道:“这不够,你最好能结结实实拍拍我的马屁。” 沈陲道:“水大公子一身傲骨,区区几句恭维话恐怕打动不了你。” 水玄钰轻笑道:“今天例外,我现在特别想听别人的恭维话。” 沈陲一本正经地说道:“沈某只懂得鼓吹,马屁却是拍不来的。水大公子如果真想听听悦耳的,今后有机会我一定叫田鼎他们给你说点肉麻话,保证让你听得浑身通泰之极,掉在地上的鸡皮疙瘩能装几大箩筐。” 水玄钰道:“追腥族啊?他们已经吹捧我好多回了,这次就不麻烦他们了吧。” 沈陲道:“这怎么能算是麻烦他们呢?他们最喜欢就是抬轿子,若是一天不捧臭脚,他们就会觉得活在世上没什么意趣,你大方地让他们恭维,其实也是在成全他们。” 水玄钰道:“你这样一说,我又心痒痒了。” 沈陲道:“这么说,水大公子答应了?” 水玄钰道:“其实我也蛮有兴趣去会会你的敌手,看看他在水里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沈陲道:“我本来只想求得‘上善刀’的功法,想不到水大公子竟然肯亲自前去,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他这话说得就有些颠倒了,让水玄钰传授“上善刀”功法显然比让水玄钰帮他出手能难。 水玄钰焉能听不出沈陲话里的懊丧之意,道:“一则‘上善刀’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学会的,二则‘上善刀’向来不传外人,所以我去走这一趟。不过,这事得等桂老爷子寿辰之后才去料理。” 沈陲道:“后天才是桂老爷子的七十寿诞,对水大公子而言,我那件事其实只是小菜一碟,你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能将其了结。” 水玄钰笑道:“既是容易之事,趁眼下天光尚在,我也就跟你去走走。只希望路途不是很远。” 沈陲道:“不远,地点就是城外的千顷塘。” 水玄钰放下酒杯,道:“咱们现在就走。千顷塘?!听这名字,应该可以扑腾几下的。” 沈陲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好。” 两人下了酒楼,出了红阳城,来到西门外的千顷塘。千顷塘本是一块低洼地,四周都比较高,红阳河从西边流过。三百年前红阳河泛滥,大水几乎将红阳城冲毁,这片低洼地无可避免地也被水淹了,洪水退去后,只有这片低洼地里的水出不去,形成一片三百年来都没有干涸的死水。千顷塘里没有鱼虾,没有水草,平常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因此极少有人愿意到这个地方来。 水玄钰捂着鼻子,皱眉道:“沈英雄,莫非你和对手就要在这臭烘烘的水塘里见高下?” 沈陲道:“我和他就是这样约定的。” 水玄钰以前并不知道千顷塘是什么模样,及至来到千顷塘跟前,方知自己来得有些冒失,他心想,如果在这样的水里和敌人决斗,恐怕还没动手,就先被塘水恶心死了。他觉得自己被沈陲骗了,道:“你怎不早说说千顷塘是这样子呢?” 沈陲心中暗笑:“我若早说了,你还会来么?”道:“比这更恶劣的景况水大公子都见识过,这千顷塘的区区一池臭水岂能能叫你犯难?” 水玄钰冷笑道:“水某再有本领,也在粪坑里施展不开。” 沈陲道:“千顷塘不是粪坑。” 水玄钰道:“可我觉得它比粪坑还糟糕。” 这时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插话道:“难道水大公子曾经在粪坑里破浪扬帆过?” 水玄钰猛地转过头,但见南边七八丈远的一棵大花树后转出一人,那人一身黑衣,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双手奇长,脸形瘦削,颔下三绺长须,脸上满是笑意,但一双眼睛偏偏冷酷到极点。水玄钰被他眼光一扫,竟然打了个冷颤。水玄钰道:“阁下这话很刺耳。” 那人冷冰冰地笑道:“我说这话的本意就是要让你不舒坦。” 水玄钰道:“看来你对我有敌意。” 那人道:“你我马上就要在这粪坑一样的千顷塘里较个你死我活,我当然有理由对你产生敌意。” 水玄钰“哦”了一声,对沈陲道:“原来是你要和沈英雄在打赌!” 沈陲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糜熙春糜大居士。” 水玄钰顿觉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愣愣地说道:“糜熙春?” 沈陲笑眯眯地看着水玄钰,道:“这位糜大居士在武林中还有一个名号,叫做‘立地成佛大居士’,相信水大公子一定听说过。” 水玄钰脑海里电光石火般猛地一闪念,道:“沈英雄,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给我下套?” 沈陲故做轻松地说道:“好玩呗。” 水玄钰道:“你年岁一大把,玩这种把戏是不是显得太幼稚了?” 沈陲道:“老夫‘玩’发少年狂嘛。若能越玩越年轻,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水玄钰道:“可是这样做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沈陲道:“做事不一定非得对自己有好处啊。” 糜熙春道:“‘吹鼓手’沈陲与‘说嘴郎中’祖存理、‘百舌鸟’鲍浈、‘毁人不倦’聂缃是武林中的‘四大名嘴’,四个人皆是同样的禀性,若有哪一天不用嘴皮子去搬弄搬弄是非,他们的心里就会像猫抓似地难受。” 沈陲道:“沈某这些年差不多已是三缄其口,武林中好象没了咱这个人似的,这口才是一日不如一日,名声也江河日下,目前固然不能与聂缃与鲍浈相比,就是那祖存理也好象比沈某出色了。” 水玄钰道:“你要显本领,应该去与聂缃、鲍浈、祖存理切磋,干吗要拉上我?” 沈陲道:“只不过是先试试口才,看是不是完全退化了。” 水玄钰道:“你雄风犹在,我不是被你骗来了么?” 沈陲摇头道:“其实我今天的口才相当差,之所以还能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因为沈某的本事了得,而是因为你太轻信别人。令尊就不同了。‘夺标老人’什么大阵仗都见过,如果我能把他也骗得团团转,那对我恢复自信心将会大有帮助。” 水玄钰惊道:“难道你还打算去我父亲面前拨弄是非?” 沈陲道:“难道不可以么?” 水玄钰道:“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 沈陲道:“你以为自己能阻止我?” 水玄钰心想有糜熙春在场,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尚且难料,阻止沈陲就是妄想了,他低头想了一下,道:“舍弟其实并没有被糜大居士打伤,是不是?” 沈陲嘿嘿一笑,道:“这就得问糜大居士了。” 糜熙春道:“水玄琨那等角色还不配让我出手。” 水玄钰道:“既然如此,糜大居士这等大人物干吗要为难我呢?” 糜熙春道:“可是我却很看得起你。” 沈陲对水玄钰道:“恭喜恭喜,水大公子。” 水玄钰叹了一口气,道:“我倒希望自己入不得糜大居士的法眼。” 糜熙春道:“如果水大公子没练成‘上善刀’,我倒的确不会和你费这么多口舌,直接取了你性命就是。” 水玄钰道:“瞧糜大居士说话的口气,杀人对你而言就象是吃碟小菜似的。” 糜熙春道:“杀人是糜某天生不可剥夺的权利。” 水玄钰道:“但是被杀却不是我应尽的责任!” 沈陲道:“促使别人杀人和被杀既是沈某的权利,也是沈某的责任。” 水玄钰道:“沈陲,咱俩商量一件事。” 沈陲道:“现在才打商量,是不是有点晚了?不过你先说来听听,只要不是太离谱,沈某还是愿意成全你的。” 水玄钰道:“让我杀了你,好吗?” 沈陲哈哈一笑,道:“这要求的确不过分。但我担心糜大居士会反对。” 水玄钰道:“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糜大居士应该不会去当那拿耗子的猫猫的。”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既然这样说了,我若不从中作梗,就显不出我的与众不同了。”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刚才你施施然从花树后面走出来的模样很装腔作势,其实从千顷塘的臭泥里面现身更符合你的身份。” 糜熙春道:“我相信水大公子一头栽进千顷塘的样子一定帅得很。” 水玄钰道:“我尽量拿出最俊的姿势出来就是了。” 沈陲道:“水大公子一定得说到做到,如此一来,我们今后在江湖上也好替你宣扬,别人也会说,水大公子临死前那个动作简直帅得一塌糊涂。就凭着这个帅得一塌糊涂的动作,水大公子就可永垂不朽,声名与日月同辉。” 水玄钰道:“临死?水某算过命,要终老在床上,而不会在红阳城丧生的。” 沈陲道:“水大公子特别提到‘红阳城’三个字,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想拿桂少微那个老朽来吓唬我们?” 水玄钰道:“我本来是想等一会才拿出这个法宝来吓唬你们的。既然你已经说破了,我也就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吧。”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我们是不怕桂老头的。” 水玄钰点头道:“是啊,是啊,‘立地成佛大居士’糜大居士何曾怕过人来?即使‘三端王子’缪潢现在站在你面前,你也敢走过去抽他几个嘴巴的。” 糜熙春道:“缪潢缪无敌嘛,糜某倒的的确确惧他,但是水大公子拿他来吓唬我,是不是有点空穴来风的意思?” 沈陲道:“水大公子,实话给你说了吧,我们这次来红阳城,就是为了对付桂少微。” 水玄钰道:“我又得问问那老问题了,你们既然是与桂老爷子有仇,干吗要找上了我这个全然无关的人呢?” 沈陲道:“令尊和桂老头交好,你在桂老头眼里的分量不轻,怎么能说你和桂老头全然无关呢?” 水玄钰道:“如果你们以我为人质去要挟桂老爷子,肯定不能奏效。我看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沈陲道:“水大公子太小瞧我们了,我们根本就没这样的打算。” 水玄钰道:“你越说我越糊涂。” 糜熙春道:“我们本来已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对付桂老头,让他过不了七十这个关,却不料杀出个程咬金来堵我们的路。” 水玄钰道:“在你糜大居士眼里,水某恐怕没资格当这个‘程咬金’。” 糜熙春道:“你虽然不是程咬金,但程咬金眼下却是与你住在一起的。”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说的莫非是‘玲珑手’傅应锋傅大侠?” 糜熙春和沈陲两人同时吃了一惊,齐声问道:“傅应锋也来了?” 水玄钰惊讶地看看糜熙春,又看看沈陲,道:“难道你们说的不是傅大侠?” 糜熙春道:“你是说,和你们一道的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就是傅应锋?” 水玄钰道:“你们不认识傅大侠?” 沈陲道:“我们当然不认识傅应锋。你以为傅应锋眼下锋头健,武林中人就该个个认识他么?” 水玄钰道:“这话也对,想当初我见到他的时候也认不得他。傅大侠的相貌委实太平凡了些。” 糜熙春沉吟道:“看来这事更困难了。” 沈陲道:“这事得重新筹划筹划。” 水玄钰道:“那你们慢慢筹划,水某失陪了。”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想趁机开溜啊?” 水玄钰道:“水某也就随便一说,既然知道你们想对付桂老爷子,现在你们就是拿棍子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放心,我们有‘棍子’,但这‘棍子’是不是会打在你身上,就看你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了。” 水玄钰道:“你们所说的‘程咬金’到底是谁呀?” 沈陲道:“当然是那个姓俞的小子了。” 正传 第八章 人心翻覆若波澜 沈陲的这句话仿佛一记闷棍仿佛打中了水玄钰,他觉得舌头都大了,道:“俞扶摇俞兄弟?” 糜熙春道:“就是他。” 水玄钰怀疑地问道:“可是俞兄弟他……他年纪轻轻,怎么会让糜大居士你如此忌惮?” 糜熙春道:“你不知道他的来历?” 水玄钰道:“我和他交往不深,不了解他的底细。” 糜熙春道:“你听说过‘第一快刀’俞鉴么?” 水玄钰道:“俞鉴的名字谁不知道啊?但他好象在二十年前就失去了音讯了。” 糜熙春道:“他去了刀锋之谷,并且被刀锋之谷那些刀客称为‘刀魔’。” 水玄钰道:“‘刀魔’?这名字很血腥。俞扶摇与俞鉴有什么关系?莫非俞扶摇是俞鉴的子侄?” 糜熙春道:“俞扶摇就是俞鉴的公子。” 水玄钰道:“俞扶摇只是俞鉴的公子而已,糜大居士不至于怕了他吧?” 糜熙春道:“听说俞扶摇的刀法并不比俞鉴逊色多少。我以前和俞鉴交手时,只接了他三十四刀便落败了。” 水玄钰道:“即使俞扶摇的武功很高,但他与桂老爷子又没什么渊源,我想他是不会妨碍你们的。” 糜熙春道:“你说错了,俞扶摇是特地来投靠桂少微的。” 水玄钰道:“他可从来没说过此事啊。” 糜熙春道:“别看俞扶摇一副愣头青的模样,他的城府可深着呢。” 水玄钰道:“这倒看不出来。” 糜熙春道:“你看不出来的事情多着呢,从刀锋之谷里出来的‘霹雳刀’萧鹤龄就是败在俞扶摇刀下的。” 水玄钰想了一会,道:“我很有必要提醒糜大居士一下,是俞扶摇而不是我挡了你们的路。” 糜熙春道:“我们需要水大公子帮忙。” 水玄钰嘿嘿一笑,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你们想叫我去对付俞扶摇。不过,这事很难办到。一则俞扶摇武功精绝,我对付不了他;二则水某知道江湖规矩,眼下俞扶摇是我的朋友,我没有理由帮着你们去捅俞扶摇的软刀子。” 糜熙春冷冰冰地说道:“水大公子没有明白我们的意思。第一,我们并没打算让你去对付俞扶摇,我们要自己去收拾他;第二,江湖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在某些情况下,捅捅朋友的软刀子也很有必要。” 水玄钰道:“某些情况?糜大居士是说现在这种情况么?” 糜熙春道:“响鼓不用重锤,水大公子是个聪明人,你得清楚,现在你没有别的选择。” 水玄钰朝千顷塘水边跨了两大步,道:“我并未觉得自己身处绝境。” 糜熙春眼神闪烁了一下,道:“水大公子难道真要到千顷塘里去戏耍?” 水玄钰道:“千顷塘水面广阔,正是水某的用武之地。”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这么干净的一个人,却不得不到千顷塘这臭泥潭里去打滚,想起来真是叫人叹息。” 水玄钰道:“纵然外表龌龊一点,但只要心地干净,自己就会觉得坦然了。” 糜熙春道:“糜某外表整洁,内心也清爽啊。”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如果真是内心清爽,就该自己大摇大摆去找俞扶摇理论,叫他不要挡了你对付桂老爷子的路。” 糜熙春道:“能智取就不力敌,这是糜某做人的原则。” 水玄钰道:“这话说得好,明的不成就来阴的。” 糜熙春道:“对敌手来说,就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水玄钰道:“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你就不如与你齐名的‘杀人不眨眼’宫为彝了。宫为彝是个坦荡荡的人物,他明知‘力敌’不过缪无敌,却也没挖空心思去想什么‘智取’的阴招。” 糜熙春哈哈一笑道:“宫为彝何尝不想‘智取’?只是他脑瓜子不灵,想‘智取’也‘智取’不了罢了。” 水玄钰道:“若换做是糜大居士,又该当如何?” 糜熙春道:“倘若是我,兴许早就叫缪潢栽了斤斗了。” 水玄钰笑道:“我猜想缪无敌一定很有兴趣知道糜大居士怎样叫他栽斤斗。” 糜熙春霍然一惊,道:“水大公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搬弄是非了?”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也一定不想让刚才这番话传到缪无敌耳朵里面去。”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水玄钰道:“水某眼下决计‘力敌’不过糜大居士。” 糜熙春惊奇地说道:“水大公子莫非还想‘智取’?” 水玄钰道:“试过之后,方知水冷水热嘛。”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刚才提到缪无敌,我希望那不是你试水冷水热的手法。” 水玄钰道:“因为糜大居士绝不会让我将你说的让缪无敌栽斤斗的话告诉他。” 糜熙春道:“糜某虽然智勇双全,这世上并没有几个令我畏惧的人,但并不想招惹无谓的麻烦。” 水玄钰道:“我知道,糜大居士只是不想招惹缪潢而已。” 糜熙春迟疑了一下,道:“也可以这样说。” 水玄钰道:“所以你可以放开手脚去招惹桂老爷子。” 糜熙春道:“不过目前并不能完全放开手脚。” 水玄钰道:“因为有俞扶摇。” 糜熙春道:“眼下还得加上傅应锋。” 水玄钰道:“所以你们得同时铲除这两块绊脚石。” 糜熙春道:“一只虎也是打,两只虎也是打。反正陷阱已经挖好了,很深很大,足够困着这两只大老虎的。” 水玄钰道:“你们既然有能力打这两只老虎,那你们更有能力直接去打桂老爷子那只已经开始掉牙的老虎。” 糜熙春道:“我们有自己的考虑。” 水玄钰道:“你们不在桂老爷子势单力薄的时候去算计他,却在他弟子朋友都在身边的时候去寻他的晦气,这是不是没找准时机?” 糜熙春道:“我们就是要在桂老头七十寿诞的时候去臊臊他的面皮,用几记清脆的耳光扫落他脸上的得意之色。” 水玄钰道:“这样做是不是很不理智?” 糜熙春道:“我们理智得很。”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所说的‘我们’不会只是你和沈英雄两个人吧?” 糜熙春道:“我们后面有强有力的奥援。” 水玄钰道:“能请教一下是哪些奥援么?” 糜熙春道:“这却不便告诉水大公子。” 水玄钰道:“你们不是要与我合作么?如此没有诚意的合作水某恐怕很难接受。” 糜熙春道:“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利。” 水玄钰道:“合作得对双方有益,我能得到什么呢?” 糜熙春道:“我可以让你今天全身而退,并且保证不伤害弄潮门的人。” 水玄钰微笑道:“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算好处。而且弄潮门的人也不是说伤害就能伤害的。” 糜熙春道:“如果水大公子抱着这种想法,咱们就没必要谈下去了。但这样一来,水大公子可不要怪糜某心狠手辣了。” 水玄钰道:“还是可以继续谈一谈的,比如我就很想知道,你们到底打算让我怎样帮你们对付俞扶摇和傅应锋。” 糜熙春道:“我没兴趣和将死之人废话。” 水玄钰道:“兴许我听过之后,同情你们的良苦用心,头脑一发热,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决定帮你们了。”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不要以为自己说话风趣。” 水玄钰道:“你们千方百计将我骗到这里来,不就是要我帮你们么?” 糜熙春沉思了一下,道:“水大公子这话未尝没有道理。其实你要做的事非常简单,你只需明天将傅应锋和俞扶摇引出来就是了。” 水玄钰道:“如果要引他俩出来,随便想个什么法子就行,又何需要我去骗他们?”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去骗他俩更容易一些。” 水玄钰道:“你们要我将傅应锋和俞扶摇一起引来?” 糜熙春很有把握地说道:“这两个人虽然武功高,但我们自有办法对付他们。刚才我已经给你说过,我们布置的陷阱很深很大,绝对可以困住傅应锋和俞扶摇。” 水玄钰道:“能透露一点玄机么?” 糜熙春道:“我们从刀锋之谷里请来了八位快刀手。这八位快刀手在刀锋之谷都排名在前二十五名之前。有他们出手,我相信傅应锋和俞扶摇决计讨不了好去。” 水玄钰道:“你们很有面子啊,竟然能够请到刀锋之谷的人。” 糜熙春道:“俞扶摇杀了‘霹雳刀’萧鹤龄,你想刀锋之谷会放过他么?‘天风刀’狄静傲已经放出话来,说一定要拿俞扶摇的人头去祭奠他舅舅的英魂。” 水玄钰道:“‘天风刀’狄静傲有没有前来?” 糜熙春道:“这用不着狄静傲亲自出手。” 水玄钰道:“听说狄静傲的刀法已经直逼当年的俞鉴了。” 糜熙春道:“还有人说他是独秀斋主人的第三个弟子,也就是俞鉴和缪潢的师弟。” 水玄钰道:“如果狄静傲来了,让他和俞扶摇斗上一斗,倒是很有些看头的。” 糜熙春道:“我们的计划已经告诉你了,水大公子现在是怎么看待合作之事的?” 水玄钰笑道:“我当然……”拖长了声音,然后续道:“是不愿意喽。” 糜熙春脸色微变,道:“水大公子太不知进退了吧。” 水玄钰道:“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不答应与你们合作,今天就会殒命在这千顷塘。但如果被你们威胁几句就忙不迭地答应了,那又有损水某的名声,而且对俞扶摇和傅应锋不公。要不这样,水某先讨教糜大居士几招,如果水某败了,就答应与你们合作。这也只怪俞扶摇和傅应锋两个人的命生得不好,活该遇上我这个出卖他们的人。倘若水某侥幸在糜大居士手上走了那么几招,糜大居士以后也就不要为难弄潮门及桂老爷子了。”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现在还跟糜某讨价还价?” 水玄钰道:“我相信糜大居士知道权衡利弊。” 糜熙春道:“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如果水大公子能在糜某手下走上十招,我就当今天没遇上你这个人,并且保证以后永远不与弄潮门为敌。” 水玄钰道:“十招?糜大居士可真够看得起水某了。”突然一提身子,腾起两三丈高,然后斜斜地投射到千顷塘的臭水里去。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你很会把握时机,成为千顷塘里第一条鱼。只不过,这条鱼也太臭了一些。” 水玄钰从水里冒出来,抹了一下脸,道:“水某一身功夫都在水里,我没有理由扬短避长啊。” 糜熙春冷哼道:“你就这点出息呀?”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大哥别说二哥,麻子是一样多,你还不是就那点在岸上耀武扬威的出息。” 糜熙春道:“糜某的水性的确不怎么样。” 水玄钰道:“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不陪你了。”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以为自己能安然离开?” 水玄钰道:“我暂时没想到糜大居士有什么办法能留下我。”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想一想,靡某明知你水功卓绝,若事先没有准备,怎会在这千顷塘会你?水大公子不妨奋力朝对岸游去,看上岸时是否已经有一柄快刀在那里等你了。”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何必这么早就告诉我呢?你其实应该等我白费力气游到对岸被刀锋之谷的快刀手将刀搁在脖子上的时候再来看我的沮丧之色。这是多好的一个幸灾乐祸的机会呀,却被糜大居士生生糟蹋了。” 糜熙春道:“这说明糜某看重与水大公子的合作,不想看到你狼狈的样子。” 水玄钰道:“水某眼下的模样就很狼狈。” 糜熙春道:“千顷塘塘水不仅奇臭无比,而且黏乎乎的特别恶心。我本来想劝水大公子别下去,但你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我都来不及劝。”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心地还真好,我没觉得难受,你倒责怪起自各儿了。” 糜熙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分担水大公子目前的窘迫。” 水玄钰道:“这还不简单,我让你窘迫窘迫就是。”双手突然从水里伸出来,朝岸上猛地一挥,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分朝糜熙春和沈陲飞来,来势甚为迅疾。 糜熙春大笑道:“水大公子想用烂泥来恶心糜某么?”轻轻一纵身,向后滑出四五丈。 沈陲道:“水大公子,让你见识见识沈某的‘鼓吹神功’。”他不避不闪,运起“鼓吹神功”,鼓起腮帮子,猛地朝迎面飞来的黑影吹出一口罡气。那团黑影被罡风一吹,犀利之势顿时减弱了许多,但旋即分成七片薄薄的黑色“刀锋”,依旧朝沈陲飞来。 而飞向糜熙春的那团黑影也散开了,成为六十四道“刀锋”,迅猛朝糜熙春“割”过去。糜熙春脸色一变,叫道:“‘上善刀’!小心”他知道弄潮门的“上善刀”是武林中有名的绝技,自己虽然艺高,却没有必要涉险,当下顺手拔起身边的一棵拳头粗细的柳树,猛力旋转着向“上善刀”迎上去。柳树经糜熙春这样一旋转,细嫩的枝条立刻舒展开来,在糜熙春面前化为一道“盾牌”。 只听“嚯嚯”之声不绝于耳,六十四道“刀锋”与柳条碰在一起。“上善刀”果然非比寻常,虽然是水“做”成,却也锋利之极,贯注了糜熙春内力的柳条竟然抵挡不住,尽被“上善刀”削断,握在糜熙春手里的那棵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糜熙春脸色又是一变,柳树一横,顺势挥舞起来,同时身形急退。六十四道“刀锋”来势不减,有四十三道“刀锋”砍在柳树树干上,砍出四十三道深深的口子。这四十三道“刀锋”也同时被毁,但见黑水四溅,射了糜熙春一身。另外二十一道“刀锋”已逼近身来,糜熙春扔掉柳树,双手相距三尺,掌心相对,右手朝左上,左手朝右下,同时一挥,仓促间将“螺旋功”发动起来。糜熙春的“螺旋功”也是武林一绝,虽然此时劲道不足,但进入“螺旋功”控制范围的十八道“刀锋”还是立刻还原成一团黑水,随着糜熙春的螺旋气劲倒飞出去,远远地洒落在草丛中。另外三道“刀锋”从上、左、右三方飞来,糜熙春双袖一展,向外一摆,端端正正扫在两枚“刀锋”上。“上善刀”虽然将糜熙春双袖割破,却也失了准头,斜射到旁边去了。糜熙春还未来不及低头,最后一枚“刀锋”端端正正射在他帽子上的玉石上,玉石碎了,“刀锋”也散了,黑水顺着糜熙春的额头淌下。黑水腥臭无比,有一些竟然流进了糜熙春的嘴里。糜熙春“呸呸”地吐着这些黑水,心里直叫晦气。水玄钰这记“上善刀”果然给糜熙春添了不少恶心。 沈陲的武功与糜熙春相差太远,他和水玄钰也就在仲伯之间,但他一向自负,以为凭自己的“鼓吹神功”对付那团烂泥已然是绰绰有余,却未想到水玄钰使出来的竟然就是“上善刀”,待听到糜熙春提醒,沈陲已是反应不过来了,那七道“刀锋”快如流星飞到,尽数击中沈陲。三道“刀锋”砍中沈陲胸膛,三个创口均深约寸余;一道“刀锋”擦着沈陲左脸飞过去,将他的耳朵完全割了下来;两道“刀锋”一起命中他右大腿,差点将他的腿骨击断;最后一道“刀锋”最为猛烈,正正地劈在沈陲的右手腕上,将他的整只手掌都切了下来。沈陲受此七大重创,痛不可遏,嘴里发出惊天动地地一声惨呼,委顿于地。 而水玄钰使出“上善刀”之后,真气已是不继。他没有能力游过千顷塘,而且即使能够游走,他也抵挡不住岸上的快刀手们,他权衡了一下,干脆游上岸来。尽管没能伤到糜熙春,但看着糜熙春灰头土脸的模样,听着沈陲的惨呼之声,水玄钰还是觉得很得意。这是水玄钰练成“上善刀”之后第一次用它来对敌,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上善刀”竟然有这等神奇。 三个人身上都沾了千顷塘的脏水,臭烘烘的,显得非常狼狈。沈陲受到重创,水玄钰也无力再战,只有糜熙春还是完好之躯。水玄钰气喘吁吁地说道:“糜大居士,看来我得去引傅应锋和俞扶摇出来了。” 糜熙春弄了一身脏水,心中十分气恼,若照他嗜杀如命的脾气,是一定不会放过水玄钰的,但他现在有求于人,不得不强忍下不快,冷笑道:“水大公子倒是很见机。” 水玄钰道:“其实这一战咱们打了个平手,本来我们彼此不必为对方做任何事情,但水某心很软,愿意无偿帮糜熙春这个天大的忙。” 糜熙春冷笑道:“既然没有分出胜负,你我是不是还要干一仗啊?” 水玄钰道:“这却不必了,动手多伤和气呀。” 既然水玄钰已经答应帮助糜熙春,糜熙春也就不想再与水玄钰动手,他说道:“水大公子这‘上善刀’使得很妙嘛。” 水玄钰道:“还行,尤其是沈英雄体会最深。” 沈陲一边哼哼,一边说道:“水玄钰,你休得意,有朝一日,沈某必雪今日之仇。” 水玄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沈英雄又何必想不开,斤斤计较这点小伤痛呢。我又不是故意要伤你,只怪你自己太大意了。” 沈陲气极道:“你还消遣沈某是不是?” 水玄钰道:“我只是澄清一下事实,免得你记恨我。” 沈陲道:“免得记恨?!!水大公子打得好算盘!试问一下,断掌之恨,割耳之仇,这样的深仇大恨谁能忘记得了?” 水玄钰不耐烦地说道:“随便你啦,水某并不惧你。” 他转向糜熙春,道:“糜大居士要我将傅应锋、俞扶摇引到什么地方去呢?” 糜熙春道:“明日辰时,天然阁。” 水玄钰道:“那咱们明日不见不散,见了之后立刻各自走人。” 糜熙春道:“你最好现在就走,免得看着扎眼。” 水玄钰离开千顷塘,返回红阳城。他进入红阳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到澡堂洗了一通,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径直回到客栈。 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都还没睡。 唐枢看着水玄钰那仍旧湿漉漉的头发,道:“水大公子看起来很清爽光鲜。” 水玄钰道:“我从桂府出来,正好路过一澡堂子,我就趁机进去泡了泡,洗去这一路上的风尘。三位若有兴趣,不妨也去洗洗。” 俞扶摇轻笑道:“大男人没必要搞得那么香喷喷的吧?” 水玄钰笑道:“我一点也不香。” 傅应锋道:“桂老爷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水玄钰道:“已经预备停当了,只等着后天寿诞大张旗鼓庆贺了。” 傅应锋道:“前来贺寿的武林人物一定不少。” 水玄钰道:“这是当然,不过我没打听究竟有那些人来了。倒是在大街上碰到一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比如‘八方风雨’中的‘忘机先生’邯郸学步、‘投机先生’东方不亮、‘糊涂先生’公孙颠倒、‘不惊先生’司空见惯,‘形意十三’中的‘两头蛇’彭子予、‘四眼狼’黄润远、‘六耳猴’林梦珠、‘八步蝉’韩志嘉、‘十月鹰’祁伯陶,‘四大名嘴’中的‘毁人不倦’聂缃和‘吹鼓手’沈陲也到了。” 傅应锋一听便留了心,道:“你看见‘毁人不倦’聂缃了?” 水玄钰道:“我以前见过聂缃,知道他那张嘴很厉害,谁和他打交道谁就遭殃,因此并没上去和他相见。”他看了看傅应锋,续道:“傅大侠问这话的意思是……” 傅应锋道:“水大公子有所不知,我这次来红阳城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给桂老爷子拜寿,而是捉拿聂缃。” 水玄钰道:“莫非聂缃做下什么对不住傅大侠的事了?” 傅应锋道:“不是对不住我,而是害了另外一个年轻人。”当下将洞箫楼华羽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下。 水玄钰叹道:“这聂缃真是江湖中的祸害。” 傅应锋道:“所以我得除去这个祸害。你知道他住在哪里么?” 水玄钰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将傅应锋和俞扶摇诱到天然阁的办法,他说道:“如果当时我知道傅大侠正在找他的话,我一定跟踪上去看看他的落脚处。不过,虽然我不清楚他现在住在何处,但我知道他明天会到哪里去。” 傅应锋猜测道:“他明天就去桂府么?” 水玄钰摇头道:“不是桂府,而是天然阁。” 傅应锋道:“天然阁?!天然阁在什么地方?” 水玄钰道:“城外红阳河边。” 傅应锋仿佛在自言自语,道:“聂缃到天然阁去干什么?” 水玄钰信口开河道:“聂缃和他的同伴边走边说着什么,他走过我身边时,我听到了几句。聂缃说:‘我们已经约好了,在天然阁碰头。’他的同伴笑着说:‘看来他们比我们更恨他。’聂缃说:‘这是当然,你也不想一想姓俞的对他们做了些什么。’他的同伴说:‘姓俞的果真有那么厉害么?’聂缃说:‘如果俞鉴都不算厉害的话,我就不知道武林中还有谁厉害了。’” 傅应锋突然打断水玄钰的话,问道:“俞鉴?他说的是哪个俞鉴?” 水玄钰道:“我猜他说的是以前的‘第一快刀’俞鉴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俞扶摇、傅应锋和唐枢三人脸上扫过。只见俞扶摇的脸色飞快地变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傅应锋的身子似乎微微抖了一下。唐枢先看了看傅应锋,又看了看俞扶摇。水玄钰暗自寻思:“这俞扶摇果然城府很深。傅应锋为什么会发抖?难道他与俞鉴有什么关系?唐枢看俞扶摇和傅应锋的眼神忒也奇怪。”水玄钰续道:“俞鉴曾经纵横武林,二十年前却突然销声匿迹,现在聂缃提到了他,莫非俞鉴又要重出江湖?” 傅应锋缓缓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唐枢道:“也许是另外一个俞鉴吧。” 俞扶摇道:“这非常可能,叫这个名字的人很多。” 傅应锋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找到聂缃的踪迹。” 水玄钰道:“傅大侠准备怎样发落聂缃?” 傅应锋道:“我会在天然阁擒他。”他顿了一顿,续道:“你还听到一些什么?” 水玄钰干脆将话题扯得更开,道:“聂缃和他的同伴越走越远,我只隐隐约约听到‘刀锋之谷’三个字。” 傅应锋、俞扶摇、唐枢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道:“刀锋之谷?” 水玄钰心中暗笑,道:“我也不清楚聂缃他们说的是不是‘刀锋之谷’这三个字,反正听起来蛮像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留心地看着傅应锋和俞扶摇的脸色。 傅应锋竟然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起步来。俞扶摇脸色沉重,与唐枢对视着。 水玄钰心道:“俞扶摇有些沉不住气了。不过我不明白傅大侠为什么会对‘俞鉴’、‘刀锋之谷’这样敏感。而且更使人不解的是,唐枢好象也听不得这几个字似的。”水玄钰当然不知道唐枢本身就是来自刀锋之谷,因为杀死了“霹雳刀”萧鹤龄而亡命天涯的。水玄钰趁热打铁,还想刺一刺傅应锋和俞扶摇,道:“看来俞鉴、聂缃、刀锋之谷这三者有非同一般的厉害关系。” 傅应锋道:“反正有聂缃在的地方,就没什么好事。” 水玄钰道:“红阳城地处偏远,却因为桂老爷子的寿诞而引来各路英雄。听说刀锋之谷的人是只进不出,今番刀锋之谷的人却跑到红阳城来了。俞鉴本来销声匿迹了二十年,这一次也凭空冒了出来。我猜想,一定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大人物已经来到这里。看来红阳城就要有一番风雨了。” 傅应锋脸现沉重之色,道:“桂老爷子这个生日可能会过得非常不平静。” 水玄钰道:“傅大侠需要我们陪你去天然阁么?” 傅应锋道:“这倒不必,即使聂缃有刀锋之谷的帮手,我也能将他擒拿。” 水玄钰道:“以傅大侠的身手,这天下什么地方去不得?只是聂缃工于心计,而且刀锋之谷的刀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傅大侠只身一人前去,若是中了他的圈套,连个照应之人都没有。但这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他这话的意思无非是想激俞扶摇也前去天然阁。 不知道俞扶摇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没听懂水玄钰的话,道:“傅大侠说得对,我们跟去只会碍手碍脚。” 傅应锋道:“俞兄弟别多心,对付一个聂缃,没必要兴师动众。” 唐枢却不说话。 水玄钰肚子里在打着小算盘:“傅应锋这一去,以他的武功,糜熙春、刀锋之谷的那些人未必能占到便宜。当然傅应锋也会受到重创。我当然希望他们双方两败俱伤,都不来找我的麻烦。那样一来,即使我没有按照约定把俞扶摇诱到天然阁去,糜熙春也没法来找我理论。如果我现在一个劲地怂恿俞扶摇,反而会招致他们的怀疑。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想到这里,他说道:“傅大侠既然这样坚持,我们只有遵命了。” 俞扶摇下来私下里对唐枢道:“唐兄,刀锋之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红阳城?” 唐枢忧心忡忡,道:“难道刀锋之谷这么快就知道萧鹤龄被杀的事情?” 俞扶摇道:“萧鹤龄死后,我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就赶到了红阳城,刀锋之谷的人再快也不可能比我们先到红阳城啊。听水大公子话里的意思,刀锋之谷的人是冲桂老爷子而来的,而并非来对付我们。” 唐枢道:“但愿如此,我实在是不想和刀锋之谷的人打照面。” 俞扶摇道:“傅大侠听到刀锋之谷三个字时,竟然会脸呈忧虑之色。难道刀锋之谷真是如此令人畏惧么?” 唐枢道:“这就说不准,也许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傅大侠以前也与刀锋之谷有什么瓜葛,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所以不让我们跟去。” 俞扶摇来了兴趣,道:“傅大侠又不是使刀的,他与刀锋之谷会有什么瓜葛呢?” 唐枢道:“我只是这样猜罢了。不过我们倒是可以想一想,如果傅大侠那双玲珑快手玩起刀来,我想也很有些看头的。” 俞扶摇沉吟道:“经你这样一说,我们甚至可以猜想,或许傅大侠以前本来就是一位玩刀的刀客。” 唐枢道:“俞兄弟有什么根据么?” 俞扶摇道:“有什么根据,这只是我的预感。” 唐枢道:“如果傅大侠以前真是刀客,那他为什么放弃了刀?” 俞扶摇笑道:“现在连傅大侠是不是刀客都还不知道,却去深究他为什么放弃了刀,这好象有点玄吧?” 唐枢道:“不管傅大侠以前是不是刀客,我们都可以肯定他现在对刀锋之谷的那些刀客没什么好感。” 俞扶摇道:“唐兄和我不也反感刀锋之谷么?” 唐枢道:“不过我也仅仅是反感刀锋之谷,却不敢去和他们硬碰硬。” 俞扶摇道:“我与唐兄不同,我倒很想试试自己的刀法究竟入不入流。” 唐枢一震,道:“俞兄弟想去会刀锋之谷的刀客?” 俞扶摇道:“如果不会一会刀锋之谷的刀客,我又何必佩带这柄烟霞刀?” 唐枢道:“刚才傅大侠不让我们跟去,你还随声附和,原来是令有想法呀。” 俞扶摇道:“我打算明天先赶到天然阁,会一会刀锋之谷的那些刀客。” 唐枢道:“俞兄弟千万不可如此。且不说你的刀法能否胜过他们,此去是不是有性命危险,单说你这柄烟霞刀,若被人知道在你身上,匹夫无辜,怀璧其罪,你的麻烦就少不了。” 俞扶摇傲然地一笑,道:“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烟霞刀又回来了。我要用这柄刀告诉天下,这武林该有我俞扶摇一席之地。” 唐枢被俞扶摇这句话镇住了,呆呆地看这俞扶摇,不知说什么好。 俞扶摇接着说道:“红阳城风云际会,武林中有头面的人物差不多都到了这里。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第一快刀’俞鉴的后人仍然是‘第一快刀’。而让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尽数败于我的刀下,这是让天下人接受我俞扶摇的最好的方式。” 唐枢点头道:“所以俞兄弟要抢傅大侠的风头。” 俞扶摇淡然一笑,道:“傅大侠的风头谁也抢不了。” 唐枢道:“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俞扶摇道:“是我,不是我们。唐兄你不必去,留在这里等我凯旋就是。而且你以前也说过,你最不愿意与刀锋之谷的刀客碰面。若唐兄到天然阁去,定然会被刀锋之谷的刀客认出来,那样一来,你的麻烦就少不了。” 唐枢一下子站起来,虎着脸道:“俞兄弟这不明摆着不把我当兄弟么?难道你也怕我拖累你?” 俞扶摇笑道:“好不容易遇上几个刀锋之谷的刀客,我的手心已经痒痒了,唐兄难道还好意思跟我抢这口饭吃?你就让让小弟吧。” 唐枢无可奈何地答道:“你这么一说,如果我强行要去,倒好象存心阻止你出名似的。” 俞扶摇道:“所以要唐兄成全。” 唐枢道:“行,我也不与你争了。不过我还要再罗嗦两句,刀锋之谷的刀客可都是扎手的人物,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俞扶摇道:“唐兄放心,我对任何事都很认真的,练刀时如此,拔刀时如此,杀人时更是如此。”说到后来,他的语意中已经有了一股凛冽杀气。 次日一大早,俞扶摇趁傅应锋还没起床,便悄然离开客栈,出了红阳城,径直赶往天然阁。 天然阁在红阳河的东岸,是个很破败的小亭阁,只有简简单单的四根廊柱,亭子中间是一块七八尺见方的石桌。因少有人来,亭子周围杂草丛生,石桌下面甚至还有一个大大的刺猬洞。如此看来,没有修葺过的天然阁与它的名字倒很相符,果然太“天然”了。 俞扶摇到达天然阁的时候,太阳从红阳城的城垛上露出脸来,晨光斜斜地照在红阳河上。俞扶摇抽出烟霞刀,在晨光中轻轻一挥,晨光似乎被这一刀砍断。俞扶摇轻轻地嘘了一口气,无限怜爱地看着烟霞刀,他相信,今天一定会有人头在烟霞刀的刀锋下掉落。 俞扶摇将烟霞刀插回刀鞘,面向红阳河,静静地看着荡漾在红阳河水面的轻雾,他的眼神和那轻雾一样,变得有些朦胧了。他在等,等“毁人不倦”聂缃和刀锋之谷的刀客,他希望在傅应锋到来之前先料理了他们。他并没有等太长时间,就看见一行四人从北边沿着红阳河东岸直奔天然阁而来。俞扶摇眼睛一亮,立刻兴奋起来。 这四个人到了近处,看也不看俞扶摇一眼,径直走进天然阁里。四人分别走到那四根廊柱跟前,仔细地打量着廊柱。稍顷,四人回头相互递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突然大喝一声,同时抽刀横劈廊柱,这四刀力道十足,迅捷无比,虽然劈断了廊柱,但廊柱并没有现出切口来,刀锋就像是从廊柱中间“透”过去一般。之后,四人动作一致,同时向上腾起,又出刀横劈廊柱,并弹腿向廊柱踢去。四截廊柱向四边飞出,四人亦随之同时掠出天然阁。由于四个人劈下的那四段廊柱同样长短,所以天然阁“矮身”下去的时候,廊柱的切口正好吻合,重心也没有任何偏移,天然阁只是轻微地抖动了几下,便稳稳地立在那里。 那四人掠出天然阁,在空中伸手捞住从廊柱中间“分”出来的木头,落地之后,他们提着木头来到距俞扶摇三丈之遥的地方,一字儿排开,将木头往地上一放,屁股一扭,顺势坐在木头上,将刀横搁在双腿上,坐定之后,四人猛一抬头,八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注在俞扶摇脸上。 俞扶摇看看天然阁,又看看那四个人,叹了一口气,道:“无端毁物,罪不可恕,我觉得很有必要抓你们去见官。” 那四人中的一个大胡子道:“别胡扯了,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用意。” 俞扶摇沉吟道:“用意?天然阁没处搁屁股,难为你们想到这么个绝妙主意。不过,你们也太不够朋友了,也该为我准备一个凳子嘛。” 大胡子道:“你少跟我们装傻。” 俞扶摇道:“到底有什么用意,我看还是由你们自己来说比较好。” 大胡子道:“你也看到了,武林中并不只是你的刀快!” 俞扶摇道:“明白了,原来你们是向我示威。” 大胡子道:“怎么样?我们的刀法还说得过去吧?” 俞扶摇嘿嘿一笑,道:“你们的刀法的确不错,只可惜自信心一丝也没有。” 大胡子道:“照你的意思,怎样做才算是有自信心?” 俞扶摇道:“你们根本就没必要浪费精力去砍木头,而应该一照面就给我几刀。” 大胡子道:“我们何尝没有这种想法,但若稀里糊涂杀了你,不仅你死得冤,而且我们也会感到扫兴。所以,我们先砍木头后砍人。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你明白,红阳城可不是你可以胡作非为的地方。” 俞扶摇道:“我暂时还没打算在红阳城胡作非为。” 大胡子一愣,随即道:“姓俞的,咱们谁不知道谁呀,你休想拿这话懵我们。” 俞扶摇心道:“奇怪,这人怎么知道我姓俞?”道:“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你们知道我,我却不知道你们。” 大胡子道:“在下龚涵明,这三位是我的兄弟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因我兄弟四人都使刀,江湖中人给面子,称呼我们为‘四绝刀’。” 俞扶摇摇头道:“你们的宝号不好!” 龚涵明道:“怎么个不好?” 俞扶摇道:“太不吉利了。” 龚涵明道:“一个绰号嘛,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俞扶摇道:“话也不能这样说,你想想,‘四绝刀’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死绝刀’啊?” 龚氏兄弟脸色不约而同都是一变,龚涵明沉着脸道:“俞公子,你口齿太轻薄了吧。” 俞扶摇笑道:“玩笑话,玩笑话,说过就完,你们也别往心里去。” 龚涵明道:“我们可不是来让你调笑的。” 俞扶摇道:“那你们来干什么?” 龚涵明道:“令尊向称江湖‘第一快刀’,一柄烟霞刀所向无敌,俞公子家学渊源,此次驾临红阳城,我们兄弟不揣浅薄,想向俞公子讨教几招。” 俞扶摇寻思:“这厮太清楚我的底细了。”道:“瞧你们哥四个适才砍木头的架势,刀法倒是很值得一观,只不过还不足以与我为敌。我劝你们再慎重考虑考虑,不要真个让‘四绝刀’变成了‘死绝刀’。” 龚涵明道:“休说我们兄弟本来就不惧你,即使有那么几丝怕你,就冲你左一声‘死绝’右一声‘死绝’的嚣张模样,我们就要与你在这红阳河边分个生死。说到底,若没有烟霞刀,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还不配让我们兄弟同时出手,你也就是占了兵器锋利这个便宜。” 俞扶摇道:“听你这话的意思,好象我不用烟霞刀就收拾不了你们哥几个似的。” 龚涵明大喝一声,道:“我们是来收拾你的!”话音未落,便与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一起站起身来,操刀在手,也不讲什么江湖礼数,四柄刀朝俞扶摇迎面劈来。以适才他们砍天然阁廊柱的刀法来看,俞扶摇极有可能也他们这几刀分切成五截。 俞扶摇道:“还没叫‘开始’呢!”飞身后掠。 龚涵明道:“亮出你的烟霞刀吧。”提身追来,手中刀已劈至俞扶摇面部,锐利的刀风割在俞扶摇的眉心上。 俞扶摇笑道:“我早就亮出了刀,你没看见么?”其实他的烟霞刀一直插在刀鞘里,说这话的时候才拔出来。他轻吁一声,烟霞刀闪着淡淡的紫光,向龚涵明的刀直劈下去。以烟霞刀之锋利,龚涵明的刀是绝对抵挡不住的。龚涵明也深知这一点,而且事先也有了对策,那就是攻其不备兼以众凌寡,不与烟霞刀正面相抗,但及至真正遭遇上烟霞刀,他的心里又慌了,他竟然不知道如何躲闪。他的刀还没砍在俞扶摇脸上,烟霞刀已经递到他的胸窝。龚涵明心里一凉,想起烟霞刀“杀人不见血”的神奇,知道自己这一下肯定得“死绝”了。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见状,也齐声惊呼起来。 不过龚涵明并没有死,因为俞扶摇突然将烟霞刀撤回,收回来的速度竟是比砍出去的速度还快。俞扶摇在右手收刀的时候,左手向龚涵明握刀之手抓过去。龚涵明只感到手里一轻,不过他的刀并没有被俞扶摇夺去,因为他的刀还明明白白握在手里。龚涵明顿时呆住了,而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见俞扶摇出手之快,恍若鬼魅,知道自己和对方相差太远,这几刀继续砍下去,绝对动不了俞扶摇一根毫毛,于是住了手,兄弟四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停止了所有的动作,都呆呆地地看着俞扶摇。 只见俞扶摇右手将烟霞刀插回刀鞘,左手却像变戏法似地亮出一柄刀来,笑道:“现在咱们用的刀完全一样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要不要重新打过啊?” 龚涵明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这把刀……是从哪里来的?” 俞扶摇道:“你借给我的啊。” 龚涵明糊涂了,道:“我借刀给你?” 俞扶摇道:“准确地说,是你‘分’了一柄刀给我。” 龚涵明看看俞扶摇手里的刀,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刀,茫然了一小会,突然像见了鬼似的,指着俞扶摇道:“你……你……” 俞扶摇道“你的刀太厚了,‘分’成两柄刀再趁手不过了。” 原来俞扶摇那一刀砍下来,目标并不是龚涵明,而是龚涵明手里的刀。烟霞刀甚为锋利,俞扶摇的劲道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所以这一刀下去,竟将龚涵明的刀剖成两片,将一把刀“分”成两柄刀。俞扶摇用力之巧,将龚涵明的刀“分”成两片之后,龚涵明竟然只是稍微感到手里一轻,而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看着龚氏兄弟发愣的模样,俞扶摇感到很得意,道:“我这手功夫比你们砍木头的刀法好看多了吧?” 龚涵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道:“俞公子刀法通神,我们兄弟连替你提鞋都不配,今天算你狠,我们兄弟输了。”扭头对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道:“走吧,别在俞公子面前丢人现眼了。” 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心灰意冷地看了俞扶摇一眼,转身就欲离去。 俞扶摇道:“诸位请留步。” 龚涵明道:“俞公子有何吩咐?” 俞扶摇道:“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不是太不将俞某放在眼里了?” 龚涵明道:“我们兄弟已经认栽,你还想怎样?莫非要我们兄弟向你叩头求饶。” 俞扶摇淡淡地说道:“那倒不必,我只不过想杀了你们而已。” 这句话显然很出乎龚涵明的意外,他惊奇地说道:“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不明白俞公子怎么会无端端地起杀心?” 俞扶摇道:“你们也别感觉到冤枉,我杀你们是有理由的。” 龚涵明道:“理由?你有什么理由?” 俞扶摇道:“就凭你们来自刀锋之谷这一条,你们就该死。” 龚涵明道:“什么?你说我们来自刀锋之谷?” 俞扶摇道:“别拿出这等吃惊的嘴脸,我是不会轻易被蒙蔽的。你说你们不是来自刀锋之谷,难道来自刀锋之谷的是我?” 龚涵明道:“你本来就是刀锋之谷的。” 俞扶摇哈哈一笑,道:“你们哥几个倒是挺会颠倒黑白啊。身为刀锋之谷的刀客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们何必不承认呢。” 龚涵明道:“我们得尊重事实啊。” 俞扶摇道:“我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刀锋之谷的人?” 龚涵明道:“这是聂缃亲口告诉我们的。” 俞扶摇眉头一皱,道:“‘毁人不倦’聂缃?他的话你们也信。” 龚涵明道:“聂缃是江湖上有名的万事通,他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能信?” 俞扶摇道:“这当然是你们的权利,我不想多说什么。聂缃都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龚涵明道:“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么?他说俞公子你来自刀锋之谷。” 俞扶摇道:“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么?我猜想他一定还说了别的什么。” 龚涵明道:“聂缃说,你是奉了‘天风刀’狄静傲之命前来破坏桂老爷子的寿诞的。” 俞扶摇笑骂道:“聂缃真他妈空口白舌说瞎话,你们也不想一想,我是‘第一快刀’之子,‘天风刀’狄静傲是什么东西,凭他也能指挥我!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根本就没去过刀锋之谷,我不是刀锋之谷的刀客,因为我不屑为。我今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取几个刀锋之谷刀客的脑袋,给狄静傲那厮一个下马威,同时也让江湖中人知道,最好的刀客不在刀锋之谷,而在刀锋之谷之外。” 龚涵明道:“说白了,最犀利的刀客就是你俞公子。” 俞扶摇不卑不亢地说道:“当年我父亲赢得武林‘第一快刀’之名,我有责任将这份荣耀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 龚涵明心里很不滋味,道:“聂缃明明知道俞公子刀法通神,却对我们说俞公子绝不是我们‘四绝刀’的敌手。我们敬慕桂老爷子,不愿看到他的寿诞被人破坏,所以才有天然阁之行。聂缃告诉我们,俞公子今天会到天然阁来赏景。我们兄弟是这样打算的,给俞公子一点教训,让你知难而退。” 俞扶摇轻笑道:“你们将天然阁砍‘矮’一截,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吧?” 龚涵明脸面上有些下不来,道:“虽然聂缃给我们说,俞公子的刀法并不见得怎样,但你毕竟是‘第一快刀’之子,我们也不想和俞公子正面发生冲突,所以虚张声势,在你面前舞弄了几下刀,借以吓唬吓唬你。如果俞公子能被我们吓走,那是再好不过。如果吓不走你,咱们再真刀真枪动手不迟。” 俞扶摇道:“你们砍天然阁廊柱的那一手功夫可不是虚张声势。” 龚涵明道:“不过在俞公子眼里看来,那顶多只是小丑耍把戏罢了。” 俞扶摇沉吟道:“仔细想一想,我们都受了聂缃的骗。” 龚涵明道:“俞公子刚才说我们兄弟四个是来自刀锋之谷,此话莫非也是聂缃告诉你的?” 俞扶摇道:“虽然我没见过聂缃,但的确是因为聂缃之故使我将你们误认为是刀锋之谷的刀客。” 龚涵明道:“这话我们没听明白。” 俞扶摇暗自寻思:“水玄钰在大街上见到聂缃,显然并不是‘凑巧‘,而是聂缃故意要将自己次日到天然阁与刀锋之谷刀客会面的消息‘走漏’给水玄钰,从而引诱我我到天然阁来和‘四绝刀’龚氏兄弟打上一架,不管我与龚氏兄弟谁受伤,对聂缃一伙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道:“过去的事情也没必要弄得那么清楚了,总之聂缃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打个你死我活,以便他从中渔利。” 龚涵明气不过,道:“我们和聂缃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害我们兄弟?” 俞扶摇道:“聂缃号称‘毁人不倦’,害人是他的本分,不害人倒显得不正常了。” 龚涵明咬牙道:“要是这聂缃再让我遇上,我非要将他舌头割下来不可。” 俞扶摇道:“好象很多人都说过这样的狠话,但等到他真个碰上聂缃的时候,却又立刻被他的言语迷惑住而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狠话。” 龚涵明道:“难道就没办法对付聂缃?” 俞扶摇道:“若是碰上聂缃,根本不必听他说什么,一照面就下杀手,先行结果他的性命,然后再看死的聂缃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龚涵明道:“这办法不可能没人想到,但聂缃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 俞扶摇道:“这个办法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而我却有更好的手段。” 龚涵明道:“俞公子能否说来听听?” 俞扶摇道:“碰上聂缃后,也不必忙着下杀手,先听他说一阵,等他说到口沫横飞的时候,我才慢腾腾地出手,细细地剐了他。在他自以为已经对方已经中了他言语蛊惑而暗自得意的时候杀了他,他一定死得非常不甘心。” 龚涵明道:“这个……我们恐怕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他言语的迷惑。” 俞扶摇道:“你们抵挡不住,我却有这个本事,所以这个办法只有我用得上。” 龚涵明道:“俞公子没必要冒这种险吧。” 龚涵明望着俞扶摇的背后,脸上露出很畏惧的神情,道:“俞公子最好还是不要说这等容易招惹是非的话。” 俞扶摇道:“为什么?” 龚涵明道:“因为聂缃正朝我们走来。” 俞扶摇并不回头,道:“他来得正好,你们且瞧瞧我如何消遣聂缃那厮。” 正传 第九章 少年气豪烟霞飞 背后传来一阵陌生的笑声:“哈哈,俞公子,聂某可不是来让你消遣的。” 俞扶摇慢慢转过身来,细细地打量着离他八九丈之遥的聂缃。聂缃身形修长,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他头发乌黑,脸色白皙,颔下三绺长须,眸子炯炯有神,嘴角上翘,仿佛随时都在笑,见之使人顿生亲近之心。他站在青草地上,双手抄在背后,笑吟吟地迎着俞扶摇的目光。 俞扶摇道:“聂先生长得果然帅,真个是人见人爱,棺材见了打开盖,屠夫见了想拿你的肉去卖。” 聂缃笑着不说话。 龚涵明道:“俞公子,聂先生,你们慢慢聊,我们兄弟得走了。” 俞扶摇对龚涵明道:“如果你们走了,我和聂先生两个人表演的好戏就没人看了。” 龚涵明颇为畏惧俞扶摇,嚅嚅道:“这……”真不敢走了,只得留下来。 俞扶摇不理会龚涵明兄弟,转对聂缃说道:“聂先生是来看我和龚氏兄弟是否已经打得头破血流了?” 聂缃还是笑着不说话。 俞扶摇扔掉左手的刀,边说边朝聂缃走过去,道:“聂先生不是凭一张嘴混迹于武林么?今日怎么成闷葫芦了?” 聂缃终于开口了,道:“俞公子伶牙俐齿,若假以时日,‘四大名嘴’必定会被你比下去。”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听在耳里十分受用。 俞扶摇道:“聂先生也是这样赞誉华羽的?” 聂缃道:“洞箫楼的十七郎华羽?他现在好象已经毁容了。” 俞扶摇道:“你记得就好。” 聂缃道:“我差不多已经忘记这件事了,也希望你们和傅大侠忘记。” 俞扶摇道:“你不用害怕傅大侠,因为你根本就见不到他。” 聂缃笑道:“俞公子你在威胁聂某么?” 俞扶摇道:“看来你我心有灵犀,我心里的想法你看得出来。” 聂缃道:“我知道俞公子想杀我,但我相信你不会杀我。” 俞扶摇道:“你这种自信心很没道理。” 聂缃道:“我今天是特地来告诉俞公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俞扶摇道:“究竟有多重要呢?” 聂缃道:“关系到俞公子的一身。” 俞扶摇越走越近,道:“那就请聂先生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我了。” 聂缃道:“这事也与傅应锋傅大侠有关。” 俞扶摇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很好奇傅大侠会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聂缃笑道:“俞公子的好奇心很重,这使聂某省了不少口舌。” 俞扶摇道:“别人的好奇心越重,聂先生‘毁人’就更容易。” 聂缃道:“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聂某今天要告诉俞公子的这件事却是千真万确的。” 俞扶摇道:“我是打定主意了,但凡从聂先生嘴里说出来的,无论如何匪夷所思,我都完全相信。” 聂缃道:“盲目听信别人也不是做人的道理,聂某只希望俞公子仔细斟酌我说的话。” 俞扶摇道:“聂先生这句话我完全相信。该说傅大侠的事情了吧?” 聂缃笑道:“俞公子很性急。” 俞扶摇道:“因为这关系到我的一生,我焉能不急?” 聂缃正容道:“俞公子知道为什么傅应锋一直追着我不放么?” 俞扶摇轻笑道:“这当然是因为你‘毁人’太多了,我想现在江湖上有心思割下你这条长舌头的绝不仅仅是傅大侠一人而已。” 聂缃摇头道:“你错了,傅应锋之所以对我怀恨在心,是因为他有太多的把柄被我抓在手里。” 俞扶摇道:“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聂缃道:“我太了解傅应锋的底细了,所以我得警告你,一定要提防傅应锋。” 俞扶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道:“这是什么道理?” 聂缃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傅应锋与你之间是仇怨的。” 俞扶摇沉默了片刻,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道:“不必聂先生如此郑重其事地提醒,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这下轮到聂缃吃惊了,道:“俞公子知道事情的原委。” 俞扶摇道:“我是当事人,自然知道什么人与自己有厉害关系。” 聂缃道:“看来俞公子内心精明得很。” 俞扶摇道:“我外表看起来也不傻啊。而且我要告诉你,我的精明并不只是体现在这里。” 聂缃道:“还体现在哪里呢?” 这时俞扶摇已经走到聂缃面前,他的手突然向前挥动了一下。然后,俞扶摇轻轻拍了拍手,对聂缃道:“还体现在聂先生你的咽喉上。” 聂缃看见一道绯红色的光亮在眼前闪动了一下,同时感到喉部一凉,他并未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茫然地问道:“俞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俞扶摇道:“我好象说过要好好消遣消遣你。聂先生难道没感觉到喉部不舒服么?” 直到这时,聂缃的喉部才隐隐有一丝血线渗出。聂缃用手摸了摸喉部,然后将手举到眼前,不相信似地看着手上的血。 俞扶摇道:“我曾经说过,先让你说个痛快,然后在你自以为我已经被你言语蛊惑而暗自得意的时候出刀杀你,让你死得万分不甘心。我说到做到。” 聂缃道:“你不是说要细细地剐我么,你为什么不践行自己的诺言。” 俞扶摇笑道:“聂先生你也太迂腐了,现在还和我计较这个。我告诉你,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怎样杀你,而在于我现在已经杀了你。” 聂缃愣愣地看着俞扶摇,眼中满是恨意,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俞扶摇道:“你能死在烟霞刀下,也不算委屈了你。” 聂缃眼里的光彩渐渐消失,一阵轻风吹过来,聂缃的身子簌簌抖动起来,在他身子朝右边稍微有些倾斜的时候,他的整个头颅从脖颈上滚了下来,跌落在青草丛中。旋即从他的断颈处射出一股浓浓的鲜血,直喷起两丈来高,然后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来。之后,聂缃的尸身重重地倒下。 龚氏兄弟见了这一幕,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也算是江湖中使刀的好手了,但竟然没有看清俞扶摇是如何出刀和如何收刀的,他们甚至连那道淡紫的刀光都没能看到,他们只是看见俞扶摇的手挥了一下,然后正说着话的聂缃的脑袋就被轻风吹落了,就像是一片秋叶从枝头凋零一般。他们想起先前竟然不自量力来向俞扶摇挑战,真是越想越后怕。与结果聂缃性命这一刀相比,先前俞扶摇将龚涵明的刀“剖”成两片的那一刀还算是手下留了情的。 俞扶摇在聂缃的头颅将要从颈项上跌落时已经闪开,聂缃的鲜血并未飘在他身上。他第一次用烟霞刀杀人,方知这烟霞刀果然神奇。他刚才出刀很快,不过烟霞刀并没有接触到聂缃的身体,只是刀风割断了聂缃的颈项。由于速度太快,聂缃的颈项被割断之后,脑袋并没有立刻掉下来,聂缃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还能和俞扶摇说上一阵子话。 龚涵明由衷地赞叹道:“俞公子这一出手,我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刀法,什么是真正的刀客。” 俞扶摇也很满意自己的手段,道:“这个刀法嘛,我倒是不敢妄自菲薄。我父亲既有‘第一快刀’之誉,我当然不能隳了他的名声。而且聂缃只是一张嘴厉害,手底的功夫有限得很,其实我就算根本不用刀,也可轻松取他性命。我今日之所以要用烟霞刀对付他,无非是想看看烟霞刀到底是怎样‘杀人不见血’的。” 龚涵明道:“聂缃虽然身手很差,但一向自负口才,所以敢在江湖上独来独往。从他以往的所作所为来看,无论遇上何等棘手的问题,他总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化险为夷、遇难呈祥。他也许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死在烟霞刀下。” 俞扶摇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只晓得耍嘴巴功夫的人,并且嘴巴功夫越好的人,我对他的厌恶之情就越重。聂缃既然是天下第一名嘴,打他几记耳光自然解不了恨,只有让他脑袋落地,他才会完全闭上臭嘴。” 龚涵明心想:“你俞公子的嘴上功夫也并不比别人逊色。”道:“聂缃这次得到的教训很深刻,足够他受用一生了。” 俞扶摇笑道:“你这话很风趣,颇有些聂缃言辞的神韵。” 龚涵明心中一跳,急忙说道:“我们兄弟四人都是笨嘴笨舌的粗人。” 俞扶摇望了望越升越高的日头,仿佛在自言自语,道:“听说聂缃和刀锋之谷的刀客们要一起到天然阁来碰头,不知为什么到现在刀锋之谷的刀客们都还没现身。” 龚涵明暗想:“这关我们什么事?”假装没有听到俞扶摇的话,道“俞公子,如果没有什么差遣,我们兄弟就要走了。” 俞扶摇沉默了片刻,道:“说不上‘差遣’,不过我倒是的确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各位。” 龚涵明道:“俞公子尽管吩咐就是。” 俞扶摇道:“就是今日聂缃死在烟霞刀下这件事。” 龚涵明急忙表白:“俞公子放心,我们也知道江湖上好多人都在打烟霞刀的主意,我们也知道轻重,绝不敢将俞公子拥有烟霞刀这件事泄露出去。” 俞扶摇呵呵笑了几声,道:“你没懂我的意思。恰恰相反,烟霞刀在我手里这件事,你们非但不必隐瞒,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替我宣扬。” 龚涵明狐疑道:“这是什么道理?莫非俞公子没听说过‘匹夫无辜,怀璧其罪’这句俗语?” 俞扶摇豪情万丈地说道:“我俞扶摇天生就不应埋没草莽,而该叱咤风云。”他紧盯着龚涵明的眼睛,续道:“老实告诉你们,我就是要尝尝‘树大招风’的滋味,看武林中有哪一只‘枪’敢来打我这只‘出头鸟’。红阳城现在已是风雨欲来之势,我正好利用这个大好机会一飞冲天。” 龚涵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道:“俞公子放心,我们兄弟一定帮你张扬。” 俞扶摇道:“你们先走,我还要呆一会,准备再杀几个人。”他想到的是刀锋之谷的那些刀客们。显然,这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父亲在临别时对他说的那番话。他本是投奔桂少微而来,但自从遇上傅应锋之后,他就放弃了这个打算。他不愿托庇于桂少微,他要靠手里的刀在武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龚氏兄弟见俞扶摇说到“杀人”的时候竟然如此轻描淡写,都不禁心惊,寻思:“这俞扶摇比他父亲俞鉴杀气更甚,只怕这武林中又要添几许血腥了。” 龚氏兄弟走了,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东边那片树林里。 俞扶摇没有去管青草丛中聂缃的尸体,他回到天然阁里,看看几乎触到他头顶的天然阁屋顶,又看看被龚氏兄弟砍去一截的廊柱,不禁哑然失笑。龚氏兄弟从内心深处畏惧俞扶摇,不然他们也不会虚张声势向天然阁拔刀了。不过,龚氏兄弟的刀法虽然无法与俞扶摇相比,但好歹还说得过去。不知是什么缘故,俞扶摇现在很焦躁,他只要一听到刀锋之谷这几个字,心里就有一种想杀几个刀锋之谷刀客的冲动。他以前伤过萧鹤龄,今天又杀了聂缃,但他内心的冲动还无法平息。他耐着性子等,等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将大好头颅送到他的刀口上来。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除了俞扶摇,天然阁附近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俞扶摇寻思,水玄钰只是听说聂缃要和刀锋之谷的刀客在天然阁见面,而这非常可能是聂缃故意说来骗水玄钰的。今天聂缃独自前来,在丧生于俞扶摇刀下的时候,竟然没有人出来救他,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俞扶摇开始怀疑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到底会不会来天然阁了,他决定不再等下去。他想,今后还有很多机会与刀锋之谷的刀客们交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就在俞扶摇打算离开天然阁的时候,东边行来了一个人。 俞扶摇眼尖,认出这个人是傅应锋。 傅应锋并未东张西望,而是径直向天然阁走来。 俞扶摇在这一刹那有些许犹豫,拿不定主意是躲藏起来还是继续留在亭子里。因为头天夜里傅应锋曾明言,不希望俞扶摇等人前来天然阁。但眼下俞扶摇既能认出傅应锋,那么傅应锋也必然已经看清天然阁里的人是俞扶摇。如果俞扶摇现在躲藏起来,倒反而显得心中有鬼了。所以,俞扶摇权衡一番之后,决定还是留在原地坦然等着傅应锋。 只稍许功夫,傅应锋便已走到天然阁前面来。 看见俞扶摇在亭子里,傅应锋颇感意外,道:“俞兄弟,你怎会在这里?” 俞扶摇实话实说,道:“聂缃在江湖上的名声甚响,我动了好奇之心,所以要来会一会他,看他那张嘴到底是怎样‘毁人’的。” 傅应锋更觉意外,道:“聂缃一张嘴杀人无数,俞兄弟你也太大胆了一些。” 俞扶摇道:“聂缃能‘毁’别人,却‘毁’不了我。” 傅应锋道:“你见到聂缃了么?” 俞扶摇道:“我不仅见到了他,而且还‘毁’了他。” 傅应锋吃了一惊,道:“你是说……” 俞扶摇道:“我已经料理了他。” 傅应锋道:“你杀了他?!” 俞扶摇道:“在我看来,聂缃手底下的功夫固然稀松,言辞也奈何我不得,所以他就非死不可了。” 傅应锋沉吟道:“太可惜了。” 俞扶摇道:“聂缃这样的人死有余辜,有什么可惜的。” 傅应锋道:“聂缃当然有可死之道,不过此人江湖见闻广博,消息灵通,我正有些事情要询问他,你如今杀了他,我就不知到哪里去打听了。” 俞扶摇道:“要是傅大哥早些说你需要他,我就不砍他的脑袋而砍他的脚了。” 傅应锋道:“反正聂缃也该死,杀了就杀了吧。他的尸身在哪里?” 俞扶摇带傅应锋来到聂缃之处,道:“此处绿草青青,微风习习,我猜想聂缃对这样的葬身之所一定非常满意。” 傅应锋看了一眼聂缃的尸身,道:“俞兄弟是用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俞扶摇道:“用刀砍头,绝不会拖泥带水。” 傅应锋道:“看得出来,俞兄弟的刀法干净利落。” 俞扶摇道:“我喜欢用刀,我很想与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切磋一下用刀的技巧。” 傅应锋看着俞扶摇,道:“这就是俞兄弟今天来天然阁的原因?” 俞扶摇脸上露出很落寞的表情,道:“只可惜除了‘四绝刀’龚氏兄弟和‘毁人不倦’聂缃,我到现在还没碰上半个刀锋之谷的刀客。” 傅应锋问道:“龚氏兄弟也来过?” 俞扶摇道:“说来可笑,龚氏兄弟受了聂缃的蒙骗,竟然将我当成刀锋之谷的刀客。” 傅应锋道:“这么说,你和他们动过手?” 俞扶摇道:“他们不愿意和我动手。” 傅应锋道:“为什么?” 俞扶摇道:“因为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傅应锋笑了,道:“‘四绝刀’在武林中的名声也就与‘四绝剑’相当,他们当然不可能是你的敌手。” 俞扶摇道:“‘四绝剑’是谁?” 傅应锋道:“‘四绝剑’的另外一种称呼是‘珠玉四公子’,俞兄弟应该知道他们是谁了。” 俞扶摇想了一会,道:“莫非是以洞箫楼‘洞箫仙子’华若琳的夫君梁悬黎为首的‘珠玉四公子’?” 傅应锋道:“‘珠玉四公子’是指‘悬黎公子’梁悬黎、‘砥砺公子’周砥砺、‘结绿公子’宋结绿与‘和朴公子’楚和朴。这四人原是有名的翩翩美男子,他们义气相投,情同手足,在武林中曾经红火过一阵子,后来梁悬黎与华若琳成婚,‘珠玉四公子’便分道扬镳了。” 俞扶摇道:“我不知道其他三人的情况怎样,单就‘悬黎公子’梁悬黎而言,从那一日在洞箫楼的表现来看,他实在算不上什么‘珠玉’,而是一片破铜烂铁臭瓦块。” 傅应锋道:“对梁悬黎来说,常年生活在阴阳颠倒的洞箫楼,不变成窝囊废才怪。” 俞扶摇道:“与梁悬黎比起来,龚氏兄弟还不那么令人讨厌。” 傅应锋道:“听说龚氏兄弟年轻时曾想拜在桂老爷子门下,却未能如愿。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而记恨桂老爷子,这些年来也没少到桂老爷子府上嘘寒问暖。他们和‘得意先生’第五高手的交情也非同一般。” 俞扶摇道:“难怪他们从聂缃那里得知我来自刀锋之谷,便认定我是来破坏桂老爷子的好事的,所以踌躇满志要与我交流用刀技巧并迫切希望我‘不过如此’。” 傅应锋笑道:“俞兄弟说话很风趣。” 俞扶摇道:“幸好我刚才没有伤害龚氏兄弟,否则就很不好和第五高手相见了。” 傅应锋道:“你要去见第五高手?” 俞扶摇道:“我原本就是投奔桂老爷子而来的。” 傅应锋道:“这话我听你说过。” 俞扶摇道:“不过现在我变了主意,我想先去刀锋之谷参观参观,看看那些刀客的刀是不是比我的刀更耀眼。” 傅应锋道:“俞兄弟真有这种打算?” 俞扶摇道:“这个打算是不是离谱?” 傅应锋道:“闯荡江湖嘛,本来就不存在有谱没谱的问题。只要是你认准了的并且有把握将其做好的事情,你就应该放开手脚去干。” 俞扶摇道:“去刀锋之谷走走,这是我决定了的事情,但能否全身而退我并无丝毫把握。” 傅应锋道:“那你就得权衡一下厉害了。” 俞扶摇道:“所以我要先找刀锋之谷的刀客比划比划,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八个字扛回来当护身符。” 傅应锋呵呵笑道:“俞兄弟这个护身符一定很管用的。” 俞扶摇也笑起来,道:“是不是管用,关键得看刀锋之谷的刀客有我诚意来天然阁向我面授机宜。” 傅应锋道:“既然有这个便利,我抢先向你面授一点机宜:刀锋之谷的任何一名刀客都不是龚氏兄弟和聂缃所能比的。” 俞扶摇道:“待会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到来之后,我希望傅大哥不要插手,让我聆听他们刀里的语言。那些语言会告诉我刀锋之谷到底去不去得。” 傅应锋笑道:“我巴不得袖手旁观呢。” 俞扶摇道:“那就谢谢傅大哥了。我相信刀锋之谷的那些刀客们也会感激你。” 傅应锋看着北边不远的地方,道:“刀锋之谷的刀客们会否感激我,立马就见分晓。” 俞扶摇也看着北方,道:“问问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原来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已经到了。 他们终于来了。 他们一共是八个人。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老或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很剽悍。显然,他们就是糜熙春给水玄钰说的在刀锋之谷排名在前二十五名之内的那八位刀客了。不过,傅应锋和俞扶摇两人并不知道水玄钰和糜熙春之间的纠葛,当然更不知道刀锋之谷的刀客们来红阳城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对付他俩了。他们兴许还在想:“幸好水玄钰碰巧在城里碰到了聂缃,否则,简直不清楚何时才能逮住聂缃这个江湖祸害,并且不会因为猝然遇上刀锋之谷的刀客而措手不及。” 这八个刀客大模大样地走到傅应锋和俞扶摇面前来,其中一人眼睛骨碌碌地在傅应锋和俞扶摇脸上打着转,最后将目光定在俞扶摇身上,问道:“你就是俞扶摇?” 俞扶摇不答话,却慢慢转过身来,将背部对着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大声对傅应锋说道:“傅大哥,此人这副死相真是难看极了。” 傅应锋在那些刀客还未走到面前来的时候,已然将他们打量清楚了。他听了那刀客的言语,心里觉得奇怪:“原来这些人是冲俞兄弟来的。看来这位俞兄弟并不像他自己宣称的那样籍籍无名。”听得俞扶摇的问话,他笑了一笑,道:“你说的是聂缃?” 俞扶摇道:“我说的是刚才向我发话的这位朋友。他那张死人脸容易使人呕吐,所以我不得不和他一样面朝红阳河。” 傅应锋道:“脸虽然是死人脸,人却不是还是活蹦乱跳的,新鲜得很呢。” 俞扶摇道:“既然上天如此眷顾他,他就应该不辜负这张死人脸,趁早变成死人了事。” 傅应锋笑道:“这就看俞兄弟你是不是愿意成全他了。” 俞扶摇也笑道:“只要他有这个意思,我是很愿意帮忙的。”他转过身来,对那刀客说道:“你有这种需求吗?” 那刀客也不生气,道:“俞扶摇,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们是来捉拿你的,而不是来听你的废话。” 俞扶摇道:“你也给我听清楚了,我是来跟你们说废话的,而不是来让你捉拿的。” 那刀客道:“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来头。” 俞扶摇道:“不就是刀锋之谷么?” 那刀客道:“你明白就好。” 俞扶摇道:“我还有些事情还不明白。” 那刀客道:“这种情况下你就该不耻下问了。” 俞扶摇道:“诸位既然来自刀锋之谷,那么人人就得有个很威风的名字才对。” 那刀客道:“好说,在下‘噬魂刀’袁坪。” 俞扶摇皱眉道:“‘噬魂刀’?这名号果然吓人得很。” 袁坪又将同伴介绍了一番,他们是“冷月刀”杜量、“掣鲸刀”水德茗、“破竹刀”云在乡、“淬霜刀”马凰、“枫叶刀”殷锋振、“紫云刀”万斯慈和“光明刀”岳清。 俞扶摇伸伸舌头,道:“你们的名字很有杀伤力,对敌时根本无须出刀,这将名字报出来,对方立刻就会人仰马翻、丢盔弃甲、败得一塌糊涂。我想问问这位‘冷月刀’,你真的很有‘度量’么?” 杜量冷冰冰地说道:“呆会你就知道了。” 俞扶摇对水德茗说道:“你一副旱鸭子的模样,我猜你一辈子都没见过鲸鱼。” 水德茗道:“没见过鲸鱼就不能叫‘掣鲸刀’么?” 俞扶摇道:“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你自称‘掏粪刀’都没谁管你。”不等水德茗开口,他又转向云在乡,道:“与名不符实的‘掣鲸刀’相比,你这‘破刀’倒是很尊重事实。” 云在乡道:“你别乱说话,我是‘破竹刀’,而不是‘破刀’,我这把‘破竹刀’是用来杀人的。” 俞扶摇道:“我还以为你是砍竹子的篾匠呢。嘿嘿!” 他干笑了几声,看着马凰,道:“你的名字算是最糟糕的了,还蚂蝗呢,我看你干脆叫蝌蚪得了。” 马凰道:“我不和你斗嘴。” 俞扶摇道:“你最好也不好和我动手,因为你非常可能不是我的敌手。” 马凰哼了一声,道:“走着瞧。” 俞扶摇将目光转向殷锋振,还未说话,殷锋振已抢先说话了:“我知道你接下来就要贬我了,但我不相信你还能在‘殷锋振’和‘枫叶刀’这几个字上面做文章。” 俞扶摇笑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并不想在你身上浪费口舌。你如果想要得到我的品评,就得先贿赂我几百两银子。” 他大笑着对万斯慈说道:“最有意思的就是阁下这名字了。” 万斯慈面容很和善,笑呵呵说道:“在下对这个名字还比较满意。” 俞扶摇道:“咱们江湖中人经常说到‘万死不辞’这几个字,听起来豪情万丈。阁下反其道而行之,自称‘万死辞’,这份胸襟着实叫人佩服。” 万斯慈毫不动容,依旧笑眯眯地。 俞扶摇最后对岳清说道:“‘光明刀’岳大刀客,呆会动起手来,你千万不要在我背后抽冷子来阴的。” 岳清笑道:“我们这次来会你俞公子,摆明了是以多欺少,根本就不必讲江湖规矩。你也别奢望我们会光明正大地与你动手。我老实告诉你,我已经打定主意要暗算你。” 俞扶摇道:“你这样事先警告我,那不就是‘光明正大’地‘暗算’我么?” 岳清道:“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这番美意。” 俞扶摇道:“记得。” 袁坪道:“俞公子,和大家都打过招呼了?” 俞扶摇道:“现在轮到你们拔出刀来向我身上招呼了。不过我看这位‘枫叶刀’殷大刀客一脸不痛快,可能是我刚才冷落了他。这样吧,殷大刀客,我还是捧你几句好了。其实你的名字还是很有些讲究的,只是气势上还欠缺了一点。如果改叫殷锋振振,那就太好了。” 殷锋振一脸茫然,喃喃道:“殷锋振振?” 俞扶摇道:“殷锋振振,阴风阵阵,太叫人毛骨悚然了。” 殷锋振气极道:“你……” 俞扶摇再不理会殷锋振,却对袁坪道:“袁大刀客,我看你是只领头羊。说吧,你们八个人今天有什么打算?” 袁坪道:“听说萧鹤龄是死在你刀下。” 俞扶摇道:“你们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傅应锋站在俞扶摇身边,满怀兴趣地看着俞扶摇拿袁坪等人开心。他一直没说话,好象自己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今听袁坪突然提到萧鹤龄,而且听俞扶摇的话意,萧鹤龄竟然是被他杀死的,傅应锋眼神一闪,心中蓦然一动,寻思:“这位俞兄弟背景复杂,我得重新认识他。” 袁坪道:“别尽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言语,痛快点,萧鹤龄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俞扶摇道:“他要将自己的脑袋送到我刀下,我若不做个顺水人情砍他一刀,他一定会怨我。” 袁坪冷哼道:“你这一刀砍得倒是挺轻松。” 俞扶摇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就是杀个把人吗?也不算太伤神费力之事。” 岳清插话道:“杀得好!萧鹤龄早就该死了。” 俞扶摇乜斜了岳清一眼,道:“听说他在刀锋之谷颇为飞扬跋扈,弄得鬼怒神厌,他这一死,你们可高兴了。” 万斯慈笑道:“我们的确高兴。” 俞扶摇道:“那你们就该重重感谢我一番才是。” 万斯慈道:“萧鹤龄虽然该杀,但他是狄老大的舅舅,就这么被你杀了,于狄老大和刀锋之谷的脸上都不好看,所以就只好对不起你了。” 俞扶摇道:“狄老大?是‘天风刀’狄静傲么?他为什么不亲自来为他舅舅报仇?” 岳清道:“虽然令尊以前也曾是刀锋之谷的老大,但人走茶凉,即使是令尊亲至,也未必能叫狄老大拔刀,你就更没这种面子了。” 俞扶摇道:“如果我父亲现在还留在刀锋之谷,狄静傲恐怕不敢这么想吧。” 万斯慈道:“现在刀锋之谷的刀客们一大半都是在令尊离开之后才进去的,比如我们这八个人都没见过令尊,狄老大也没见过,所以他常以不能与令尊论刀为憾事。” 俞扶摇道:“狄静傲也不必感到遗憾,因为我立马就要到刀锋之谷去。” 袁坪嘿嘿笑道:“你是孝子嘛,当然得去。” 俞扶摇眼睛睁大了,道:“袁大刀客这句话有弦外之音。” 袁坪道:“令尊虽然很不想重返刀锋之谷,但可惜他现在作不了主。” 俞扶摇的声音提高了,道:“难道你们挟持了我父亲?” 袁坪道:“如果令尊没有残废,我们哪里敢动他一根毫毛?不过世事难以逆料,谁能想到天下‘第一快刀’俞鉴有一天竟然会变成脱毛老虎呢?现在我们想怎样羞辱他都可以。” 俞扶摇喝道:“你敢!” 袁坪道:“这有什么敢不敢的?不过令尊终究是刀锋之谷的前辈,我们还是比较尊重他的,并没有拿他怎么样,而是恭恭敬敬将他接到刀锋之谷去了。说不定咱们狄老大正在和令尊把酒言欢呢。” 俞扶摇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袁坪道:“当然是让你们父子团聚。” 俞扶摇突然哈哈一笑,道:“我不相信我父亲会落到你们这群鼠辈手里。其实你们并不需要耍诡计诱我到刀锋之谷去,因为我本来有打算杀进刀锋之谷。” 袁坪不动声色说道:“杀进刀锋之谷?这种志向当然很远大,不过我提醒俞公子一句,挥刀大开杀戒的时候最好看清楚刀下之人是谁,不要将令尊误杀了。” 俞扶摇道:“袁大刀客白操心了。你能告诉我怎样去刀锋之谷么?” 袁坪道:“你跟我们走就是了。” 俞扶摇道:“想不到袁大刀客竟是这么爽快的人。” 袁坪道:“所以我希望俞公子你也爽快一点,把烟霞刀交出来,然后自断经脉,免得动起手来大家伤了和气。” 俞扶摇道:“原来你们在打烟霞刀的主意。” 袁坪道:“不知俞公子能否成全?” 俞扶摇道:“你得说服我才行。” 袁坪道:“我们是抱着很诚恳的态度来要求你交出烟霞刀的。” 俞扶摇笑道:“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袁坪道:“不过在我们看来,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俞扶摇道:“看来你我各执一词,是说不到一起了。” 袁坪道:“我知道俞公子想亮刀,我们又何尝不想拔刀出来挥舞几下?” 俞扶摇道:“既然你我手心都在发痒,那还多说什么,现在就亮家伙吧。” 袁坪道:“只是在这之前,我想向俞公子打听一个人。” 俞扶摇道:“虽然你这一回的态度不是很诚恳,但我却愿意回答你这个本不该问却又厚着脸皮问出来的问题。” 袁坪道:“你是不是也把唐枢杀了?” 俞扶摇道:“没有,我现在和他成了好朋友。” 袁坪道:“俞公子说笑吧?” 俞扶摇道:“本人虽然喜欢打哈哈,但隐藏在哈哈声中的却都是事实。袁大刀客愿意相信,那自然好;不愿意相信,我也没有兴趣强迫你相信。” 袁坪道:“唐枢眼下在什么地方?” 俞扶摇道:“在红阳城方圆三千里之内。” 袁坪道:“说来说去,俞公子就没说过一句真话。” 俞扶摇道:“这是有来由的,因为我没有必要与你们这些人肝胆相照。” 袁坪道:“我们已经心摆在你面前,却换不到你的真心。我们得挖出你的心来,看看它为何那么冷酷。” 俞扶摇哈哈笑道:“对于一个刀法登峰造极的年轻人来说,袁大刀客这句话显得特别动听。” 袁坪道:“嘿嘿!俞公子真是童言无忌,什么大话都敢说话啊。” 俞扶摇道:“是不是说大话立刻就见分晓。拔出你的‘噬魂刀’吧。” 袁坪对万斯慈等人说道:“俞公子的刀法已经‘登峰造极’,咱们用不着和他客气,并肩子上啊。”八个人很有默契,但听“当啷”一声响声之后,八柄刀已然握在袁坪等人的手里,在阳光下的照射下,闪着夺目的光。 俞扶摇道:“我准备用烟霞刀,各位不会反对吧?” 袁坪道:“我们本就来见识烟霞刀的。如果你不用烟霞刀,那就是对我们的侮辱。” 俞扶摇道:“我突然不想用烟霞刀了。多谢你提醒,不然我还错过了这个可以痛痛快快侮辱你们一番的大好机会。” 袁坪冷着脸道:“你要自己找死,我们也没有办法。” 俞扶摇笑道:“看到袁大刀客撒娇的模样如此可爱,我这心就软了。你们说吧,谁想第一个被烟霞刀砍下狗头来?”他“嚯”地抽出了烟霞刀。烟霞刀刀身上那半透明的绯红色在阳光下显得非常诡异,只要看它一眼,目光就会不由自主被它吸引过去。 袁坪等人的目光立刻投注在烟霞刀上。 连傅应锋都仿佛被烟霞刀的神采迷住了。 许久,袁坪才轻吁了一声,道:“果然好刀。” 俞扶摇道:“愿意死在这样的刀下么?” 袁坪道:“这得咱们双方彼此配合才行。” 俞扶摇道:“我是很配合的,我也希望袁大刀客配合。” 袁坪道:“袁某尽量满足俞公子的渴求就是。” 他看看傅应锋,道:“俞公子的这位朋友有什么话说?” 傅应锋淡淡道:“我与此事无关,你们只当我不存在好了。” “枫叶刀”殷锋振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又不是死人,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呢?” 傅应锋道:“就冲你说的这句话,我敢说你今天就难活命。” 殷锋振道:“阁下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吗?怎么威胁起我来了?” 傅应锋道:“但殷英雄目前所说的言语却是在逼我成为参与者。” 殷锋振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在恐吓我。告诉你,没有任何一个刀锋之谷的刀客会被别人的几句虚言吓唬住的。” 傅应锋道:“听说刀锋之谷的刀客只把使刀的人当成敌手?” 殷锋振道:“这种说法由来已久。” 傅应锋缓缓伸出双手,道:“你看仔细了,我两手空空,什么兵器也没有。” 殷锋振道:“在你不识趣的情况下,没有兵器并不能成为免做刀下之鬼的理由。” 傅应锋道:“说得对,失去枫叶刀也不能成为你免死的理由。” 殷锋振道:“听你的话意,你好象不仅要抢我的枫叶刀,而且要杀我似的。” 傅应锋道:“你最好现在就抽出枫叶刀来耍几下,否则就没机会了。” 殷锋振哈哈笑道:“难道你真要抢我的刀?” 傅应锋道:“武林中每天都有抢劫之事发生,抢你一把枫叶刀也用得着如此大惊小怪么?” 殷锋振道:“虽然你很狂妄,但我如果不拔出枫叶刀在你面前晃几下,你一定会认为殷某吝啬。殷某愿意成人之美,满足你的心愿。然后,你就可以心满意足去死了。”他“唰”地拔出了枫叶刀。枫叶刀的颜色真像是秋天的枫叶,虽然还不足以与俞扶摇的烟霞刀相比,但也算是十分赏心悦目的了。 傅应锋道:“好一把枫叶刀,却落在了庸人手中而蒙尘。”他将双手平伸出去,对殷锋振说道:“你瞧清楚些,枫叶刀立刻就要易主了。” 殷锋振道:“罗嗦什么!受死吧。”大喝一声,抡刀朝傅应锋当头劈下。 俞扶摇见状,心想:“殷锋振这一刀的气势还不及‘杀人不眨眼’宫为彝当日在洞箫楼刺击钱花光那一剑之凌厉,傅大哥既然能将宫为彝的长剑折成十余截,要从殷锋振手里夺过枫叶刀,那简直易如反掌。” 可实情并非如此。 傅应锋的一双玲珑快手的确快得不可思议,他本来比殷锋振出手晚,却能在殷锋振的枫叶刀才砍到离傅应锋头部还有一半距离时拿住了枫叶刀的刀背。 殷锋振觉得自己的刀突然遇到了阻挡,停在半空不动了。 殷锋振的脸色顿时为之一变。 而奇怪的是,傅应锋的脸色也变了。 他飞快地缩回了手。 枫叶刀失去阻隔,依旧带着雷霆之势劈下。 傅应锋展开“天极步”,向后飞出,问道:“你的刀有毒?” 殷锋振不等这一刀劈空,已施展轻功追上来,笑道:“没有毒,但有‘热’。我忘记告诉你了,枫叶刀只需阳光一照,就会变得很热很烫手。” 傅应锋道:“原来枫叶刀还有这种好处啊。” 两人说话间,殷锋振已经砍出数十刀,而且两人一退一追,已经离开俞扶摇、袁坪等人很远,差不多到了红阳河岸边了。 殷锋振道:“阁下有一双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快手,可惜不敢碰枫叶刀,这个哑巴亏你就吃定了。哈哈!” 傅应锋道:“不碰刀,碰人总可以吧。”身形一矮,从殷锋振的刀网中钻过去,右手向前一擂。 殷锋振正在得意,不提防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拳头,轻轻地敲在他的左肩上。这一拳虽然不是很重,却也将殷锋振的身子打得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子,同时听得傅应锋轻声说了一声“我并不想一拳打杀你。”殷锋振右手一收,借势将枫叶刀向左横扫过去,并舞起一片刀光,将身子护住。 傅应锋的“天极步”神出鬼没,身形又是一闪,到了殷锋振的背后。此时他如果要杀殷锋振的话,只需一拳打过去或者一脚踹出去就行。但傅应锋没这样做,他左掌推出,端端正正击在殷锋振的左肩背后,立刻又将殷锋振左旋的身子推得向右旋转了。殷锋振右手的枫叶刀正朝左边斫过来,眼看就要将自己的左肩砍下来。殷锋振虽然身不由己,但反应极快,知道枫叶刀不能向下沉,那样会伤了自己的左胸、左腹或者左腿,他忙将枫叶刀往上一抬。枫叶刀带起割人肌肤的刀风从左肩上砍过去了,砍空了。殷锋振正在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枫叶刀所伤,却猛然觉得左脸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疼痛难忍。他惨呼一声,恍然醒悟到自己的脸面和刀面挨在了一起,被烫伤了。他右手一松,连忙去摸左脸。殷锋振并不知道此时的脸的摸不得的,他脸上的肌肤刚被枫叶刀“烧”过,右手一摸上去,立刻粘在一起,顿时将一大块肉撕了下来。殷锋振痛叫一声,晕死过去,重重跌落在地上,然后顺着斜坡骨碌碌滚进红阳河里。 枫叶刀从殷锋振手里脱落出来后,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落在远处,深深地插进青草丛中。傅应锋赶过去,拔出枫叶刀。刀身上的泥土经受不住枫叶刀的热力,一个劲地冒着青烟。傅应锋将泥土在青草上揩干净,然后拿到眼前仔细端详。枫叶刀上面的热力丝毫未退,傅应锋感觉到脸上的毫毛都被烤得卷起来了。傅应锋叹息了一声,突然将枫叶刀用力掷出。枫叶刀在日头的照耀下,拖着一道迷人的光,远远地落在红阳河河心。河心溅开一朵小小的浪花,然后冒起一阵气泡。之后,什么也没有了,枫叶刀消失在红阳河的滚滚河水里。 俞扶摇与袁坪等人早已赶到河边。 “掣鲸刀”水德茗和“淬霜刀”马凰手忙脚乱地将殷锋振从水里捞了上来。 殷锋振还没有醒转,他那少了一块肉的脸经冷水一泡,越发难看。 傅应锋走回来,对殷锋振道:“你这副模样和死也差不多了,我决定不杀你了。” 殷锋振听不见,自然也就不能回答。 袁坪道:“阁下这双手生得很巧妙啊。” 傅应锋道:“我很高兴你有这种感觉。” 袁坪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傅应锋道:“你真想知道么?” 袁坪道:“我这不正在请教么?” 傅应锋道:“我估计你不喜欢听到我的名字。” 袁坪道:“阁下的名字很难听么?” 傅应锋道:“你既然如此执着,我就告诉你吧,我是傅应锋。” 袁坪喃喃道:“傅应锋?!”他脸上突然露出很张皇的神情,道:“你就是傅应锋?!” 傅应锋微微点了点头,道:“我说得没错吧,你们果然不喜欢我的名字。” 水德茗、万斯慈等人的脸上也变了色。 袁坪道:“你如果早表明身份,我们纵有一万个胆,也不敢你面前亮刀。” 俞扶摇道:“是不是吃了一惊啊?你们这些刀锋之谷的刀客们也太孤陋寡闻了,竟然连‘玲珑手’傅应锋都不识得,这就难怪要被人扔进红阳河里去喝水了。” 袁坪表情很迷惑,道:“什么‘玲珑手’?” 俞扶摇道:“傅大哥这双快手难道算不上玲珑么?” 袁坪对傅应锋道:“‘玲珑手’是傅大侠的宝号么?” 傅应锋道:“这些年来,江湖上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袁坪道:“这么说,‘玲珑手’这三个字在武林中叫得很响?” 傅应锋道:“还算可以吧。” 袁坪道:“这么多年来,你就凭一双手闯荡江湖?” 傅应锋道:“这两只手本来就是拿来用的嘛。” 袁坪叹道:“你仅凭一双手就博得如此声望,真是异事。” 俞扶摇道:“且慢,袁大刀客难道竟然不晓得傅大哥的宝号?” 袁坪道:“我刚刚从你嘴里听来。” 俞扶摇道:“这么说,你不喜欢听到傅大哥的名字并不因为他有一双玲珑之手,而是由于其他原因?” 袁坪道:“俞公子,你不会不知道你这位傅大哥的出身吧?” 俞扶摇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他转向傅应锋,问道:“傅大哥,这位袁大刀客所说的‘出身’是什么意思?” 傅应锋道:“俞兄弟,我得给你实话,我也曾经是刀锋之谷里的一名刀手。” 俞扶摇心头一震,道:“你也来自刀锋之谷?” 袁坪对俞扶摇道:“看来你这位傅大哥对你有所保留啊。我告诉你,自令尊离开后,刀锋之谷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傅大侠的天下。” 俞扶摇对傅应锋道:“如此说来,傅大哥见过我父亲?” 傅应锋道:“我并未在刀锋之谷见过令尊,我进去时,令尊已经离开好多年了。” 俞扶摇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你离开那里的?” 傅应锋道:“刀锋之谷是个勾心斗角的地方,我的个性并不适合呆在那里。” 袁坪道:“傅大侠,你何不实话告诉俞公子,你是和狄老大无法相处才出走的?” 俞扶摇道:“傅大哥莫非是被狄静傲逼出刀锋之谷的?” 袁坪道:“是傅大侠大度,不与狄老大一般见识。要是真动起手来,不说别的,仅是傅大侠手中那柄幽冥刀,狄老大就讨不了好去。” 俞扶摇心头又是一震,道:“幽冥刀?‘刀品三绝’中排名第二的幽冥刀?” 袁坪道:“傅大侠就是刀锋之谷中大名鼎鼎的‘幽冥刀’傅应锋。” 俞扶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那一日在洞箫楼前,傅大哥说幽冥刀并不在宫为彝身上,宫为彝很吃了一惊,奇怪傅大哥为什么知道真相,我也深感疑惑。现在我懂了,原来幽冥刀一直都是在傅大哥手里。” 傅应锋道:“所以在宫为彝舞弄幽冥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装腔作势吓唬人。” 俞扶摇道:“我还明白你昨晚为何不让我们跟着你来天然阁了。” 傅应锋道:“我不想让刀锋之谷的人将我的来历说破。但我没想到俞兄弟你还是来了,而且比我先到天然阁。” 俞扶摇道:“我父亲将刀锋之谷的人说得那么可怕,我不信这个邪,所以要来看看刀锋之谷的刀客们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傅应锋道:“从你杀聂缃那一刀看来,你的刀法已达到相当的境界。” 俞扶摇道:“你是不是一直都清楚我的来历?” 傅应锋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令尊是当年的‘第一快刀’。” 袁坪哈哈笑道:“你们彼此都藏了一手啊,都不知道对方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听说‘刀品三绝’之间从来没有比试过,今天机会来了,幽冥刀和烟霞刀可以比个高下了。” 俞扶摇道:“你这种离间计使得太拙劣了,绝不可能奏效。” 傅应锋道:“袁大刀客,你们八位都是在我离开刀锋之谷之后才进去的吧?” 袁坪道:“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你的大名我们却是早就知晓的。” 傅应锋道:“刚才见你们八个人我都不认识,我还松了一口气,以为没人能识破我的来历了。” 袁坪道:“你要是一直作壁上观,不和殷锋振动手,我们的确会忽略你。” 傅应锋道:“殷锋振硬要和我动手,我没有理由退缩。而且,更重要的是,俞兄弟不惜暴露真实身份,我若再隐瞒下去,也不是做人的道理。” 袁坪道:“那你这些年来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出身呢?” 傅应锋道:“我在刀锋之谷的时候,觉得当一名刀客实在太累,所以离开刀锋之谷时就决心不再动刀。这些年来,我已经完全弃幽冥刀而不用了。除了刀锋之谷的人,江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原来的的兵器是幽冥刀。”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白,就是说他并不是针对俞扶摇才隐藏自己的身份的。 袁坪道:“幽冥刀如今在何处?” 傅应锋道:“在它该在的地方。袁大刀客莫非对幽冥刀动心了?” 袁坪道:“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善意的关心。” 傅应锋笑道:“许多人对幽冥刀都有善意,都想将其挂在自己的腰间来呵护它、关爱它。但我告诉你们,这样的梦最好是早些醒了吧。” 正传 第十章 立地成佛怀屠刀 袁坪道:“不过我们还有一个梦,是与幽冥刀无关的。” 傅应锋道:“如果不涉及幽冥刀,那就等于和我毫不相干。” 袁坪道:“有傅大侠这句话,我们和俞公子之间的戏还可以演下去。而如果我们就此灰溜溜地离去,俞公子一定会非常失望,怪我们不给他大展身手的机会。” 俞扶摇笑道:“你们这个梦简直太有做一做的必要了。” 傅应锋道:“这的确与我没什么干系,我猜想俞兄弟也不愿意我插手此事。” 俞扶摇道:“我也必须露一两手,才好意思和傅大哥称兄道弟啊。” 傅应锋道:“无论怎样,我们都是兄弟。” 袁坪道:“俞公子已经迫不及待想博取名声了。” 俞扶摇道:“对我来说,响亮的名头虽然是囊中之物,但早些将其放入自己的口袋,既是一种安慰,也是一种鼓励。” 袁坪道:“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怎么奢求都赚不到手。” 俞扶摇道:“看来袁大刀客对我即将得来的声望还持有异议。” 袁坪道:“所以咱们要凭手中刀谈谈,务必使意见达成一致。” 俞扶摇道:“你们还是打算并肩子上么?” 杜量道:“我们都有和俞公子用刀子攀谈攀谈的意愿。” 俞扶摇笑道:“你们不仅要表达自己的意愿,而且要负责实现殷大刀客的‘遗愿’。” 袁坪道:“俞公子不是傅大侠,我们也不是殷锋振。” 俞扶摇道:“听这话的意思,你们七位好象比殷大刀客多几把刷子似的。” 袁坪道:“殷锋振在刀锋之谷排名第七十三,云在乡云兄弟排名第六十九,杜量杜兄弟排名第六十八,万斯慈万兄弟排名第六十四,岳清岳兄弟排名第六十一,水德茗兄弟排名第五十八,马凰马兄弟排名第五十六。袁某不才,排名第四十三。” 俞扶摇哈哈笑道:“咱们双方都在自我表扬,这种风气很不正常。” 袁坪道:“我方没有自我表扬,俞公子倒是狠狠炫耀了一下自己。” 俞扶摇道:“站着的七位果然比躺着的殷锋振出众一点,不过除了你袁大刀客,其他几位在刀锋之谷好象都属于等而下之的水平嘛。但我有必要提醒各位,排名第四十九的‘霹雳刀’萧鹤龄萧老头连我一刀都接不住,所以我担心你们也会和殷大刀客一样躺在这青青丛中春睡不醒。” 袁坪道:“刀锋之谷的有些内情你俞公子不清楚,大家是看在狄老大的份上,才让萧鹤龄排名第四十九的。” 俞扶摇道:“看来你们刀锋之谷的英雄榜并非完全按照实力来排定。” 袁坪道:“什么地方都存在裙带关系。” 俞扶摇道:“成也裙带关系,败也裙带关系。萧鹤龄昏了头,他还以为自己的刀法真有长进,可以与我父亲相搏呢,结果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袁坪道:“我们七个与狄老大没有任何裙带关系。” 俞扶摇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就能免祸。”他突然向云在乡出刀,嘴里还笑道:“我喜欢欺负弱小,并且对方越是弱小我越喜欢欺负。谁叫你现在排名最后呢?对不住了。” 云在乡道:“云某并不好欺负。”“破竹刀”斜劈而出,直奔俞扶摇左肋。 与此同时,噬魂刀、冷月刀、掣鲸刀、淬霜刀、紫云刀和光明刀也向俞扶摇砍来。袁坪、马凰从左边,水德茗、万斯慈从右边,岳清、杜量从后面攻上来。袁坪还提醒同伴:“烟霞刀刀风伤人于无形,大伙可要小心了。” 俞扶摇道:“小心也没用。姓云的,你的破竹刀马上就要变成烂竹子了。” 云在乡道:“破竹刀既非‘破刀’,也非‘竹刀’,很有必要会一会烟霞刀。”手中破竹刀当真是“势如破竹”,竟然要与烟霞刀硬碰硬。云在乡并非精细之人,他只想“会会”烟霞刀,而完全没有想到自己首当其冲,只攻不守是犯了大忌。他这一出刀,身上已经露出至少七八处破绽。面对俞扶摇这样的敌手,这七八处破绽足以让云在乡死上七八次了。 俞扶摇没有置云在乡于死地,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手中烟霞刀先收回几寸,然后再递上前去。破竹刀和烟霞刀的刀锋堪堪撞在一起。以俞扶摇出刀的劲道和烟霞刀的锋利,纵然不能一下砍断破竹刀,但无论如何也能让云在乡后退几步。云在乡也已做好后撤的打算,但奇怪的是,两柄刀撞在一起时非但没有发出半丝声响,而且云在乡感觉到破竹刀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挡,继续向前劈出。云在乡顿时一愣,但旋即明白了是什么原因了。 原来烟霞刀和破竹刀两柄刀的刀锋根本就没碰上。 俞扶摇在两柄刀的刀锋即将撞上的一刹那,突然不着痕迹地将刀后撤,并且后撤的速度与破竹刀的来势速度完全一致,所以在外人看来,两柄刀撞在了一起,硬碰硬的结果是俞扶摇抵挡不住。 云在乡这一刀事实上砍了空,他毫无准备,上身向前一倾,而脚步却未能跟上去,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而在这时,却听杜量和岳清齐声痛呼一声,两人的右手手齐掌而断,冷月刀、光明刀跌落在草丛中。两个人的反应倒也挺快,虽然还没搞清楚自己好端端的手掌何以会突然和身子分家,却也知道这必然与俞扶摇有关,而没有了兵器的自己在俞扶摇面前,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两人在刀锋之谷生活了这么些年,终日在刀口上打滚,经验何等老到,知道眼下俞扶摇身边四五丈方圆范围内都不安全,于是施展轻功,一左一右窜出,远远地离开了俞扶摇。 云在乡一刀砍空,身子也随即向前倾倒,他心里明白,这下必定死在烟霞刀下。但俞扶摇却放过了他,而是连出四刀,分别迎向左边的袁坪、马凰以及右边的水德茗、万斯慈的攻击。这一次,烟霞刀结结实实与噬魂刀、掣鲸刀、淬霜刀、紫云刀碰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之声。虽然俞扶摇这四刀是朝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砍出,但四刀似乎毫无先后之分,若非耳力特强之人,决计分辨不出那撞击之声竟然是四响。这四声脆响紧跟在杜量和岳清的痛呼声之后,而脆响之后,杜量和岳清才向左右掠出。 俞扶摇随即回刀,刀背在云在乡下巴上一拨,道:“站稳当些,别跌个狗吃屎。” 云在乡感觉到喉头一凉,顿时吓得七魂出窍,周身一软,再也站立不住,软软地瘫倒在地。 俞扶摇笑道:“不扶你你还站得住,扶你一把你反而躺在地上耍赖打滚了。” 袁坪等人的刀也是万中选一的兵器,与烟霞刀硬碰之下,虽然磕出老大一个缺口,却还没有碰断,依旧可以用它们和俞扶摇厮拼。但袁坪、水德茗、马凰和万斯慈并不想继续和俞扶摇厮拼。原因很简单,虽然他们的兵器还能厮拼,但他们却已没有厮拼能力了。俞扶摇刚才那四刀果然是“刀风伤人于无形”,使袁坪四人都挂彩了。 交手只一招,俞扶摇便击败了袁坪等七人。 这比起傅应锋刚才打败殷锋振那一役,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俞扶摇与袁坪等人之间的交手并未完结。 袁坪见己方被动,急忙拿话圆场,说道:“俞公子刀法高明,我等拜服。”他的意思很明显,不想继续打下去了。 俞扶摇却意犹未尽,道:“我得让你们彻底拜服才行。来来来,不要客气,让我们互相用刀继续猛砍吧。” 袁坪道:“我们已经彻底拜服,不必再打了。” 俞扶摇道:“想动手就动手,想住手就住手,天下哪有这等便宜的事!须知现在说话管用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俞扶摇。” 袁坪胸膛上已经有血淌出,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俞公子不要欺人太甚。” 俞扶摇道:“我的处世原则是,别人对我什么态度,我必加倍奉还。你若敬我一尺,我就敬人一丈。你们自以为是刀锋之谷的刀客,就可以拿我当老鼠对待,那我也就只好以牙还牙,先尽情地羞辱羞辱你,然后再取你项上人头了。” 袁坪道:“是好汉子就不要这般睚眦必报。” 俞扶摇道:“哈哈,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好汉子。” 袁坪道:“你不担心被江湖英雄们戳脊梁骨?” 俞扶摇道:“在这之前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但今日我让你人头落地,刀锋之谷的刀客们一听到俞扶摇这三个字就害怕得牙齿打架,那样一来,江湖英雄非但不会戳我的脊梁骨,反而会对我刮目相看呢。我不在意别人对我怎样看,我甚至不用管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要的是别人的畏惧。” 俞扶摇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离开马槽坝后,他经历了一些事件,尤其是遇上傅应锋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在江湖上,名声是很重要的。这里的所谓“名声”不在于好与坏,而在于大与小。名声大,遇事自然迎刃而解。所以,俞扶摇不再遵循父亲要他不暴露身份的嘱咐,而是主动亮出“烟霞刀”,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第一快刀”的后人。 如果傅应锋不在旁边,俞扶摇也许不会这么快就决定做一个“让人畏惧的人”。 他说那番话,其实也是说给傅应锋听的。 他还不知道,自己对傅应锋有敌意。 傅应锋在旁听了,心头一紧,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俞兄弟煞气太甚了。 他还有一种感觉;俞扶摇这番话是对他说的。 傅应锋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皱。 袁坪被俞扶摇的话震慑住了,道:“我们怕了你还不成么?” 俞扶摇道:“这话口是心非,我不相信。” 他对马凰等人喝道:“你们六个给我闪开,我今天不为难你们,我只想让袁大刀客尝尝被别人的刀‘噬魂’的滋味。” 杜量、岳清两人受伤最重,本来就无力再与俞扶摇相搏,俞扶摇放过他们,这正是他俩求之不得的事情。而马凰、水德茗、云在乡和万斯慈已经领教了俞扶摇的刀法,自知与对方差得太远,巴不得就此罢手呢。于是,六个人闻言立刻后撤数丈,远远地避开了。 俞扶摇对袁坪道:“袁大刀客,谁叫你在刀锋之谷的排名比他们几位靠前呢,说不得,只好借你人头为我扬威了。你排名第四十三,我就砍你四十三刀。如果你接得住,我就饶你不死。这很公平,是不是?” 袁坪见服软告饶都不管用,索性豁了出去,突然暴声喝道:“你不让我活命,我也不让你好过。”竟是抢先出刀,不要命地攻向俞扶摇。 俞扶摇道:“想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啊,我告诉你,这丝毫也没有用处。你出刀很快,须知我比你更快。不过我不想用快刀伤你,我以慢打快吧。”说话之间,已避开袁坪十二刀,还慢腾腾递出去三刀。 袁坪的十二刀全部落空,而俞扶摇的三刀却结结实实砍在袁坪身上。 俞扶摇这三刀并不重,只在袁坪身上划开三道四五寸的口子。 鲜血立刻从袁坪的创口处喷出来。 袁坪咬住牙,一声不吭,继续攻击俞扶摇,尽管他也知道自己的刀连俞扶摇的衣服边边都挨不上。 他的刀依旧很快。 不过再快的刀也威胁不到俞扶摇。 俞扶摇这次也使出了快刀,一鼓作气挥出了三十九刀。 三十九刀全部命中。 这三十九刀很均匀地分布在袁坪的前胸后背和双手上。 袁坪身上立刻射出三十九道血箭。 袁坪再也握不住噬魂刀。 噬魂刀从他手里掉落。 袁坪看着从身上射出的血箭,愣了愣,才发出惊天动地地惨呼。 他大声叫道:“傅大侠救我。” 他还算明白,知道眼下只有傅应锋能够救他。 俞扶摇道:“晚了。”烟霞刀向前一挥。 而这时,傅应锋才阻止道:“俞兄弟……” 袁坪的身子突然不动了,他的喉部裂开一道很长的口子,鲜血狂喷而出。 俞扶摇道:“四十三刀,不多不少。” 他两眼圆睁,定定地看着俞扶摇,眼睛里满是恐惧。 俞扶摇道:“你应该感谢我,至少我没有让你身首异处。” 袁坪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 他的身躯直挺挺倒下。 袁坪死了。 傅应锋叹了一口气。 俞扶摇道:“傅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杀他?” 傅应锋道:“你本可一刀痛痛快快杀了他,却为何要如此折磨他呢?” 俞扶摇眼神一闪,突然感觉很兴奋,紧了紧手里的烟霞刀,声音有点异样,道:“傅大哥认为我做错了?” 傅应锋道:“我并无指责你的意思,何况袁坪这样的人死了也不足惜。” 俞扶摇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差不多是向傅应锋发出了挑战。他有一种冲动,就是与傅应锋比比刀法。不过,他却毫无把握对付得了傅应锋那双奇快无比的玲珑之手。他说道:“是血腥也好,是嗜杀也罢,我不介意他们怎样看我,只要他们从骨子里深深地畏惧我就成。现在,我的目的达到了。” 傅应锋无言以对,心中暗道:“俞兄弟今后兴许比他父亲更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呢。” 俞扶摇看看马凰等人,笑道:“我并不好惹,是不是?” 马凰等人与袁坪的交情不错,袁坪被杀,他们六人当然痛惜,但毕竟俞扶摇的烟霞刀没有砍在他们身上,所以还暗自庆幸。听得俞扶摇这句笑里藏刀的问话,马凰等人以为俞扶摇又要向他们发难,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身子也抖索不已。但俞扶摇这样一问,他们却不能不答话,以免激怒俞扶摇。当下马凰答道:“俞公子,是我们冒犯了你。” 俞扶摇道:“我很大度,不会再为难你们。” 马凰道:“俞公子有君子之风。” 俞扶摇道:“杜量、岳清,知道我为什么要砍断你们的手么?” 杜量道:“我们犯了俞公子的虎威。” 俞扶摇道:“你们一个号称有‘肚量’,一个号称出刀‘光明’,却为何要在我背后来阴的,妄想偷袭得手呢?” 岳清辩解道:“其他攻击位置已经被占了,而我和杜量正好站在了你的背后。” 杜量道:“江湖搏杀,向来以打倒敌人为目的,而手段的光明与否并不重要。你不能以此来责备我们。” 俞扶摇道:“我不打算责备你们,因为你们已经付出了代价。对于一名刀客来说,失去手是很不幸的一件事。我猜想你俩一定不想回到刀锋之谷。” 杜量道:“咸鱼尚且可以翻身,我俩也未必不可能东山再起。” 俞扶摇道:“那我就等着你俩卷土重来。我不杀你们,你俩可以走了。” 杜量道:“多谢俞公子。” 岳清道:“不过我们还有一事不明,你是使了什么妖法切断我们的手腕的?” 俞扶摇道:“那不是妖法。袁坪不是提醒过你们么?烟霞刀刀风可以伤人于无形嘛。” 岳清道:“可是你的烟霞刀并没劈过我们。” 俞扶摇笑道:“你俩觉得遗憾是不是?那我现在就补劈你俩几刀吧。” 岳清连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出刀时,首当其冲的云在乡没有毫发无伤,反倒是躲在你背后的我们被刀风伤了。我们不明白其中的奥妙。” 俞扶摇道:“我不告诉你们,让你俩糊涂一辈子。等到你俩想通其中的道理,就可以咸鱼翻身,敲锣打鼓卷土重来,让我嘴啃泥了。” 杜量道:“我们倒没这种奢望。” 岳清对马凰等人道:“咱们的兄弟缘分已经到头了,回去给狄老大说一声,我们是回不去了。” 马凰也知道杜量和岳清不敢回刀锋之谷,于是和水德茗等人一起抱拳相送:“岳兄、杜兄保重。” 杜量、岳清走了。 俞扶摇对马凰等人道:“你们四位还呆在这里干什么?不觉得煞风景么?” 马凰道:“我们等着俞公子发落呢。” 俞扶摇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嘿嘿,我还以为你们要我请你们吃饭喝酒呢。你提醒得好,我的确有事情要请教你们。” 马凰道:“一听俞公子这‘请教’二字,我们就胆战心惊。” 俞扶摇道:“你们就如此害怕我么?” 马凰道:“简直害怕极了。” 俞扶摇道:“看来我杀鸡吓猴的效果非常好嘛。” 马凰道:“我们已经被吓住了,希望俞公子不要再吓我们。” 俞扶摇道:“请问去刀锋之谷该怎样走?” 马凰道:“俞公子要去刀锋之谷?” 俞扶摇道:“当初你们不是也想将我捉拿到刀锋之谷里去么?” 马凰道:“俞公子跟着我们走就是了。” 俞扶摇道:“与我同行,你们会难受的。我想你也不是真心希望我跟你们走。” 马凰道:“我们是真心的,狄老大本来就是要我们带你回去。” 俞扶摇道:“你们先回去,叫狄静傲把刀磨锋利一些。” 马凰道:“狄老大的天风刀随时都擦得亮闪闪的。” 俞扶摇道:“刀面亮闪闪的,这很好,可以照出狄静傲面对死亡时的丑陋嘴脸。” 马凰道:“刀锋之谷与此处相距甚远。” 俞扶摇道:“不是在天边吧?” 马凰道:“刀锋之谷在云雾山中。”便把路线说了一遍。 俞扶摇道:“你说得云里雾里,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没关系,有个大概方位就行。” 马凰道:“其实俞公子没必要问我,傅大侠对刀锋之谷很熟悉的。” 俞扶摇道:“傅大哥说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傅应锋道:“我离开刀锋之谷这么多年,差不多已经忘记那地方了。” 马凰道:“俞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俞扶摇道:“回去告诉狄静傲,不得为难我父亲,否则……狠话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可以告诉他,我大概会怎样对付他。” 马凰道:“俞公子但请放心,我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羞辱令尊。” 俞扶摇道:“很好,很好。” 马凰一伙带着殷锋振走了。 天然阁前只剩下傅应锋和俞扶摇两个人。 傅应锋望望头顶的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线,道:“这时节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 俞扶摇道:“这阳光也使人热血沸腾。” 傅应锋道:“所以从袁坪身上爆开的血花才那么艳丽。” 俞扶摇道:“‘噬魂刀’?他‘噬’的是自己的魂。” 傅应锋道:“俞兄弟已经练成刀法中的‘南辕北辙’之术?” 俞扶摇道:“这是我第一次使用这种刀术,烟霞刀朝云在乡劈去,刀风却是冲杜量和岳清而去,并且一举切下了他俩的手掌。” 傅应锋道:“以俞兄弟现在的身手,天下何处不可去?” 俞扶摇道:“幽冥刀在‘刀品’三绝中排名在烟霞刀之前,不知道两者谁更锋利一些。” 傅应锋看了俞扶摇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提,而说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摸过幽冥刀了。” 俞扶摇道:“这刀法就像游泳一样,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也忘不了。” 傅应锋道:“其实俞兄弟也明白,刀法和游泳不一样,三天不练还手生呢。” 俞扶摇道:“幽冥刀还在傅大哥手里?” 傅应锋反问道:“你说呢?” 俞扶摇道:“傅大哥既然弃幽冥刀不用而改练成一双玲珑之手,那幽冥刀对你而言,就只是累赘了。” 傅应锋沉吟道:“也许我还有重握幽冥刀的一天。” 俞扶摇道:“傅大哥为什么会有这等想法?” 傅应锋道:“我只是有这样一种预感,完全说不出道理的。” 俞扶摇道:“傅大哥的预感一向很准吧?” 傅应锋淡然一笑,道:“这是我第一次对某些事情有了预感。” 俞扶摇道:“原来是破天荒第一遭啊。” 傅应锋道:“令尊既已身陷刀锋之谷,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打救他呢?” 俞扶摇道:“我父亲叫我来投桂老爷子,无论如何我也得前去和桂老爷子打个招呼嘛。我父亲也曾经跟我说过,刀锋之谷只是想让他回去,并不会为难他,所以我不必担心。待桂老爷子寿诞一过,我就立刻赶往刀锋之谷。” 傅应锋道:“你准备大摇大摆走进刀锋之谷?” 俞扶摇道:“这就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了。傅大哥你呢?有什么打算?” 傅应锋道:“我本是追聂缃而来,现在你已经杀了他,照理说我不应该留下来,而是得赶往‘五谷书生’巢大先生那里,但瞧情形,红阳城将有一番风雨,在这种情况下,我这好管闲事的人理应留下来才是,也许什么地方还用得着我呢。” 俞扶摇道:“傅大哥真是古道热肠。” 傅应锋道:“其实很多事我也不想插手,但现在江湖中人已经认定我是这样一个人。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俞扶摇道:“人是为自己而活,何必尽为他人着想?傅大哥这样活着,一定很疲惫吧?” 傅应锋道:“当然疲惫,但又有什么法子呢?这也是一条不归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俞扶摇道:“这就是闻人的悲哀吧?” 傅应锋道:“俞兄弟现在就很想做一个武林闻人。” 俞扶摇道:“我想做个毫无拘束的武林闻人。” 傅应锋道:“这恐怕有些困难,二者不可得兼。” 俞扶摇道:“无所谓,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前路纵然是刀山火海,我也只有义无返顾地往前趟了。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傅应锋道:“俞兄弟很乐观,我十分佩服。” 俞扶摇道:“不管遇上什么样的挫折,我都希望自己不会泄气。” 两人见时辰已近正午,便离开天然阁,径直回城。 唐枢见傅应锋和俞扶摇一起回到客栈,颇为惊奇,道:“你们怎么走一块了?” 俞扶摇道:“我今晨独自前往天然阁,其实是去给傅大哥打探路的。碰到几个宵小,我就自作主张把他们料理了,免得脏了傅大哥的手。” 傅应锋不语,只微微笑了一下。 唐枢问道:“见着刀锋之谷的人了么?” 俞扶摇道:“他们的装扮都比较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唐枢道:“这我早就料到了,在傅大哥和俞兄弟面前,谁能讨得了好去?” 傅应锋道:“俞兄弟刀法通神,刀锋之谷的刀客们自然不堪一击。” 俞扶摇道:“倘若没有傅大哥压阵,我未必能击败他们。”他这句话半真半假,前半句是真,后半句是假。袁坪等人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他可能是能击败袁坪一伙的。不过,倒正是因为有傅应锋“压阵”,他才决定施展辣手杀了袁坪。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傅应锋看看他俞扶摇的刀法。 傅应锋淡淡地说道:“说什么压阵不压阵,我只是在旁边看着罢了,看俞兄弟怎样大展神威,将袁坪等人打得一败涂地。” 唐枢道:“除了袁坪,还有哪些人?” 俞扶摇便把刀锋之谷这次来的刀客的名字说了一遍。 唐枢仿佛在对自己说话,道:“这些人都比我厉害。” 又很关心地问道:“他们提到我了么?” 俞扶摇道:“提不提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又不会再回刀锋之谷去,根本就无须惧怕他们。” 唐枢道:“不过总躲着他们也不是长久之计。” 俞扶摇道:“你不必躲着他们,因为不久之后刀锋之谷就将在武林中消失。” 唐枢道:“俞兄弟想干什么?” 俞扶摇拍拍刀鞘中的烟霞刀,道:“不是我想干什么,而是刀想干什么。” 唐枢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转向傅应锋,道:“碰到‘毁人不倦’聂缃了么?” 傅应锋道:“这个嘛,你还是得问俞兄弟。” 唐枢对俞扶摇道:“俞兄弟难道……” 俞扶摇道:“我一见聂缃就气不打一处来,便顺手把他‘毁’了。” 唐枢道:“‘四大名嘴’中最厉害的一位不复存焉。” 俞扶摇道:“他‘毁人’毁得有些‘倦’了,也该休息了。” 唐枢哈哈一笑,道:“俞兄弟文武通吃,刀锋之谷的刀客和聂缃都栽在了你手里。” 俞扶摇道:“没办法,谁叫他们撞在我的刀口上呢?而烟霞刀又不喜欢吃素。” 傅应锋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水大公子呢?” 唐枢道:“傅大哥前脚刚走,水大公子后脚就离开了。” 傅应锋道:“他去哪里了?” 唐枢道:“他没说。傅大哥在担心他?” 傅应锋摇头道:“虽说红阳城眼下情况复杂,但水大公子是老江湖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不过有些事情还真说不得,一说就灵验。比如傅应锋说水玄钰不会出事,但偏偏他就出事了。 用过午饭,整个下午都无事,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就在房里喝茶打发时光。 将近傍晚的时候,水玄钰回来了。 不过水玄钰不是自己回来的,因为死人是不会走路的。 他是被别人背回来的。 背水玄钰回来的人是“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 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都感到奇怪。 他们奇怪的并不是水玄钰竟然和糜熙春走到一起,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水玄钰在这之前已经和糜熙春打过交道,傅应锋和俞扶摇正是被水、糜二人设套骗到天然阁去的。 他们奇怪的是水玄钰好端端地出门却直挺挺地回来。 水玄钰是被人一刀杀死的。 不过置水玄钰于死地的伤口却很隐蔽。 若不是水玄钰左胸衣服上的那道口子,很难知道水玄钰左胸上捅了一刀。 水玄钰左胸上有一条四寸来长的纵向伤口,好象只是一道压痕,没有一丝血迹,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一道致人死命的伤口。 俞扶摇拨弄了一下水玄钰的伤口,伤口横向竟然没有裂开。 俞扶摇顿觉心里有一股寒意升起,他暗自想道:“这一刀好快!” 傅应锋本是刀中圣手,也看出了这一刀的不凡。他说道:“杀人者的刀很锋利,而且出手极快,一刀捅进水大公子胸腔,刺破水大公子的心脏,然后猛地抽出刀来。伤口处来不及渗出血来,而水大公子胸上的肌肉又粘合在一起了。” 唐枢道:“看来杀人者手里的刀很薄。” 傅应锋虽然与糜熙春没有见过面,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大名,所以相互都比较客气。 傅应锋问道:“糜大居士,那杀人者是什么模样?” 糜熙春道:“我没见过杀人者。” 傅应锋道:“糜大居士看到水大公子时,他已经死了?” 糜熙春道:“这倒不是,他是走着走着便突然倒下了。” 傅应锋道:“你们在一起?” 糜熙春道:“我和水大公子以前认识,今天在城里碰上,便一块去喝酒。” 傅应锋道:“你看见他时,他有什么异常情况?” 糜熙春道:“他满面红光,谈笑风生呢。” 傅应锋道:“你们呆在一起有多长时辰?” 糜熙春道:“大概有四个时辰吧。” 傅应锋道:“四个时辰,可真够久的。如此说来,水大公子不可能是在与你见面之前就被人捅了一刀。可以肯定地说,他是在与你一起的时候被人暗中捅了一刀。” 糜熙春道:“这绝对不可能,因为在这期间没有任何人与他有过身体上的接触。糜某好歹在江湖上也算有薄名,这双招子也不瞎,别人若在面前耍刀子,糜某不可能看不见。” 傅应锋道:“如果这把刀真是看不见的呢?” 糜熙春一时没反应过来,道:“什么?看不见?” 俞扶摇却立刻明白了,道:“傅大哥是说置水大公子于死地的这把刀是罔象刀?” 傅应锋点点头,道:“除此之外没别的合理解释。” 糜熙春和唐枢异口同声说道:“‘刀品三绝’中排名第一的罔象刀?” 傅应锋道:“天下也只有罔象刀能在糜大居士眼前刺入水大公子的体内而不被糜大居士察觉。” 糜熙春道:“惭愧!” 唐枢道:“听说幽冥刀也是看不见的。” 傅应锋道:“幽冥刀在杀人之前看不见,但杀人之后沾上血迹就能看见了。糜大居士自始至终都没看见有刀在水大公子体内出入,那就只有罔象刀有此神通了。” 唐枢道:“也许因为出刀收刀太快,幽冥刀还未来得及沾上血,所以看不见了。” 傅应锋道:“不可能。” 唐枢道:“为什么不可能呢?” 傅应锋笑道:“因为幽冥刀在我手里,而我是不会杀水大公子的。” 糜熙春脸上露出很吃惊的神情,道:“幽冥刀怎会在傅大侠手里?” 傅应锋道:“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也曾经是刀锋之谷里的一员。刀锋之谷的刀手都有一柄刀,而幽冥刀恰好就属于我。” 糜熙春道:“这些年来,很多江湖英雄都在打探你的来历,却没有结果。想不到傅大侠就来自刀锋之谷。” 傅应锋道:“每个人都权保护自己的隐私,是不是?” 糜熙春道:“大家只是对你好奇罢了。” 傅应锋笑道:“现在糜大居士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 糜熙春道:“不过目前我最好奇的还是究竟是谁杀了水大公子。” 唐枢道:“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是拥有罔象刀的人杀了水大公子。” 俞扶摇道:“也就是说,独秀斋主人的第三个弟子是凶手。” 糜熙春道:“到底谁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傅应锋道:“除他本人之外,天下就只有独秀斋主人知道他是谁了。” 糜熙春道:“这人很神秘。” 傅应锋道:“至少比独秀斋主人的另外两个弟子神秘。” 糜熙春沉吟道:“可是我就不懂了,若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是凶手,以他的身手,大可光明正大地取水大公子的性命,又何必暗中下手呢?” 傅应锋道:“这当然也是为了保持他自己的神秘。” 唐枢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来到红阳城。” 傅应锋道:“看来他也是冲桂少微而来的。” 糜熙春道:“桂老爷子这字做寿一定不会顺利。” 傅应锋道:“糜大居士,你知道水大公子和桂少微的关系么?” 糜熙春道:“喝酒时水大公子曾经跟我提起过,他父亲‘夺标老人’水卷与桂老爷子是至交。” 傅应锋道:“那你为何不将水大公子的尸首送到桂府去呢?” 糜熙春道:“明天就是桂老爷子的寿诞,如果现在将水大公子送过去,那不是故意给他添晦气吗?” 傅应锋笑道:“更重要的原因糜大居士却没说。” 糜熙春道:“我就是这样想的,没别的考虑。” 俞扶摇道:“糜大居士很不老实。” 糜熙春犀利的目光瞟了俞扶摇一眼,道:“糜某虽然不笨,不老实的时候居多,但在水大公子这一件事却没说半点假话。” 俞扶摇道:“不说假话并不等于就老实。” 糜熙春道:“这句话很深奥。” 俞扶摇道:“糜大居士不是个痛快的人。与其我一句一句逼你说出来,还不如让我帮你将小打算抖出来。你今天和水大公子一起喝酒,这一幕只怕很多江湖英雄都看见了,也早晚会传到水卷耳里。事情很明显,‘弄潮门’一定会将水大公子之死归咎于你。你也的确很难找到开脱的理由。” 糜熙春不说话了。 傅应锋道:“其实以糜大居士的智慧,不可能看不出水大公子是死于罔象刀之下。你当然不想被看成杀人凶手而与‘夺标老人’水卷结仇,你更不愿意因为说出谁是凶手而与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为敌。你借我们之口说出杀人凶手是谁,这样做有两个好处:如果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不找你的麻烦,那你就只担心水卷这边了,而我们会为你的无辜作证;如果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要寻你的晦气,他也不会放过我们,而傅某的身手还过得去,如果与你糜大居士联手,也许能抵御他。所以,你只需将水大公子的尸身在我们面前一放,无论我们是否从他的伤口推断出凶手,我们都会被扯进这件事里去。这也正是我刚才一下子说出杀人者是谁,而不和你转弯抹角的原因。” 糜熙春哈哈一笑,道:“听傅大侠这么一说,我着实轻松了不少。而之所以轻松,是因为我出了一身冷汗的缘故。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原来我一直处于与独秀斋主人三弟子结怨的边缘而不自知,你们说我是不该出冷汗?” 唐枢道:“哟,糜大居士还真是稳得住阵脚。” 糜熙春道:“实话给你们说吧,我根本就没考虑那么多。水大公子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他曝尸大街,而我又不能把他送到桂老爷子府上去,你们是与他一道来红阳城的,也是他的朋友,若水大公子莫名其妙消失了,你们岂不担心?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送回到这里来。如果这事果真如傅大侠所说的,会招来独秀斋主人三弟子,那我只能说抱歉了。我将水大公子弄走,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要找也只会来找我,而你们也就安全了。” 俞扶摇道:“哈哈,糜大居士的口才不错,我看与那‘四大名嘴’有一拼。” 傅应锋道:“糜大居士是将我们当做那种贪生怕死之人了。” 糜熙春道:“向独秀斋主人三弟子低头,这并不可耻。” 傅应锋道:“傅某说过要向独秀斋主人三弟子低头吗?” 糜熙春的眼睛一亮,道:“独秀斋主人的弟子固然个个厉害,但以傅大侠这双玲珑之手和与罔象刀齐名的烟霞刀,这天下何处去不得?根本没有必要惧怕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唐枢随声附和道:“糜大居士就这句话说对了。” 俞扶摇道:“独秀斋主人三弟子武功盖世,却不敢面对面杀水大公子,就凭这一点,他就落了下乘。休说傅大哥,便是我也未必输于他。” 糜熙春颇为惊异,看着俞扶摇,道:“小兄弟有初生牛犊之勇啊。” 俞扶摇正想说什么,傅应锋已经抢在他前面说道:“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虽然我们不必惧怕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但也无须去招惹他。如果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就不去找他。至于水大公子之死,与我们无关,自有‘弄潮门’去料理。” 俞扶摇心想:“傅大哥不是专门管闲事的么,今日怎么一反常态?难道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果真令他如此忌惮么?如果是这样,那傅大哥也太……贪生怕死了。” 唐枢道:“水大公子的尸首怎么处理?” 傅应锋问糜熙春:“刚才有人看见你背水大公子进来吗?” 糜熙春道:“当然有人看见,但他们并不知道我背的是一个死人。” 傅应锋道:“明天就是桂少微的寿诞,水大公子的死讯万不可传到他耳里去。而客栈人多嘴杂,一不留神就将这事捅了出去。得将水大公子弄出客栈去,悄悄卖一口棺材,请棺材店老板帮我们将水大公子葬了,待桂少微寿诞过后,我们可告诉第五高手实情,让他将这个消息告知桂少微和水卷。” 糜熙春道:“这好办,我是怎样把他弄进客栈的,我就怎样把他弄出客栈。”他背着水玄钰的尸首走了。 次日早饭后,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三人出了客栈,赶往桂府。 桂少微的弟子“结绿公子”宋结绿在门口迎接前来拜寿的各路英雄,他并不认识傅应锋,更不认识俞扶摇和唐枢,只当他们是寻常江湖豪杰。而站在他旁边的好友,“四绝刀”中的老大龚涵明却是与俞扶摇打过交道的,所以连忙给宋结绿做了介绍。 宋结绿一听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第一快刀”俞鉴的公子,不敢怠慢,道:“俞公子大驾光临,宋某有失迎迓,还望恕罪。” 俞扶摇笑道:“宋公子客气了,真正的‘大驾’是这位傅大哥。” 宋结绿道:“这位是……” 傅应锋道:“在下傅应锋。” 宋结绿一惊,道:“‘玲珑手’傅应锋傅大侠?” 傅应锋道:“傅某是来向桂老爷子致殷勤之意的。” 宋结绿哪里敢怠慢,在与唐枢相见后,便让龚涵明帮在迎客,自己则引着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进入正厅。 已经有很多江湖豪杰先到了桂府,估计不下两百来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他们有些人认得傅应锋,知道傅应锋现在要进去拜会桂少微,也就不和他多说话,只是站起身来向傅应锋抱抱拳。 傅应锋边走边笑着回礼。 到了正厅,看见“得意先生”第五高手正陪着桂少微、何妤与来宾叙话。 不等宋结绿介绍,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边一起以晚辈之礼见过桂少微、何妤夫妇,并呈上了各自的礼物。 桂少微听眼前这个汉子自称傅应锋,颇感激动,站起身,一把抓住傅应锋的手,道:“傅大侠大驾光临,小老儿真是不敢当了。” 傅应锋道:“桂前辈侠名卓著,晚辈早就该来聆听教诲。” 桂少微道:“请上坐!” 傅应锋也不客套,径直坐在桂少微下首。 桂少微并不知道俞扶摇和唐枢的来历,只当他们是傅应锋的兄弟,道:“俞少侠、唐少侠也请坐下喝茶。” 宋结绿这才有机会将俞扶摇郑重介绍给桂少微:“师父,这位是‘第一快刀’俞鉴俞前辈的公子。” 桂少微目光一下字落在俞扶摇身上,道:“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是故人之子。”他叹气一般地说道:“已经二十多年没与令尊会面了,听说他进刀锋之谷去了,这是真的么?” 俞扶摇道:“他现在已经不在刀锋之谷了。” 桂少微道:“那令尊……” 俞扶摇并不想将父亲被掳到刀锋之谷的事说出,道:“我父亲很好,但他眼下有事要办,分不开身,他过些日子会来看望你。” 桂少微道:“有心了。请坐。” 唐枢和俞扶摇紧挨着傅应锋坐下来。 宋结绿走出正厅,到门口继续迎客去了。 坐在正厅里面的人都是一些在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有“忘机先生”邯郸学步、“投机先生”东方不亮、“糊涂先生”公孙颠倒、“不惊先生”司空见惯、“六耳猴”林梦珠、“三脚猫”燕兆鹗、“十月鹰”祁伯陶、“百舌鸟”鲍浈、“艳客”庄红杏、“幽客”秦画兰、“老来俏”苗颉、“死鬼”巫慈祯、“顶天立地大丈夫”任愍、“先天风雷使者”简颐吉、“雕龙手”宗政秋雨、“翻云覆雨手”权富、“破浪扬帆手”权贵。这些人除“雕龙手”宗政秋雨与傅应锋没朝过面之外,其他人都和傅应锋是熟人。 他们都听说过“第一快刀”俞鉴的大名,其中有些人以前还见过俞鉴。俞鉴还未进入刀锋之谷的时候,他在江湖上横来直去,鲜有对手,加之他出手无情,杀戮甚重,所以武林中惧怕他的大有人在,其中就有在座的某些人。在他们眼中看来,俞扶摇那种大模大样的做派与俞鉴当年的嚣张如出一辙,所以他们的眼神里饱含不满与反感,只是鉴于桂少微的面子,他们才隐忍不言。而俞扶摇却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这些,只是嘴角含笑,谁说话就看着谁,就像是个好奇心特别重的小孩子似的。 相较而言,唐枢就很稳重,毕竟他的江湖阅历比俞扶摇丰富得多。 桂少微问道:“傅大侠什么时候到的红阳城?” 傅应锋道:“前天就到了,本来是应该立马来拜见前辈的,但想到府上事多,也就不敢前来添乱。” 桂少微责备道:“傅大侠这就是看不起老朽了,寒舍虽然简陋,但还是腾得出地方给你住的。” 傅应锋道:“今后打扰前辈的时候还多着呢。” 何妤道:“傅大侠古道热肠,侠肝义胆,这些年来很为武林出了些力。” 傅应锋道:“只要力所能及,晚辈便要伸手,倒不怕背上‘好管闲事’的名声。” 何妤道:“江湖上就是缺少傅大侠这样‘好管闲事’的人。” 第五高手道:“现在武林中有一种说法,只要傅大侠肯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傅应锋道:“那是江湖朋友的谬赞。” “雕龙手”宗政秋雨道:“绝对不是不谬赞,傅大侠现在可以说是一‘手’遮天了。” 在傅应锋的“玲珑手”之名还未在武林中叫响的时候,宗政秋雨的“雕龙手”是最厉害的一双手,并且纵横武林达二十余年。“雕龙手”的特点不是“快”,而是“硬”,几乎可以说是无坚不摧。如果傅应锋的“玲珑手”仅仅是“快”,而不“硬”的话,至少宗政秋雨的“雕龙手”还能与之分庭抗礼。所以无可避免的是,这些年来宗政秋雨的名头完全被傅应锋压倒了。因为这个缘故,本来比较胸襟开阔的宗政秋雨心中淤积了一股怨气,这才说出有失礼数的话来。 “翻云覆雨手”权富、“破浪扬帆手”权贵兄弟也是以“手”上功夫成名的,兄弟俩比宗政秋雨年轻得多,与傅应锋年岁相差不多。他们本来以为宗政秋雨老去之后就没人敢和他俩在“手”上比拼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凭空冒出一个傅应锋来,不仅抢了“雕龙手”宗政秋雨的风头,而且一直压得他们兄弟喘不过气来。他俩明白,只要有傅应锋在,他们就别想博取更大名声。所以,兄弟俩非常嫉妒傅应锋,几乎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但鉴于傅应锋的卓绝武功和江湖上的好名声,兄弟俩也只能在心里将傅应锋恨得要死罢了。今见宗政秋雨率先向傅应锋发难,兄弟俩心里一喜,开始打起坐山观虎斗的算盘来了。 傅应锋当然也听出了宗政秋雨话里的怒意,他不怕宗政秋雨,却也不想在桂少微面前与宗政秋雨发生冲突,于是道:“宗政前辈扶弱济贫,侠名卓著,晚辈一向是钦佩的。晚辈这双手再平凡不过,哪里能够一手遮天呢?” 宗政秋雨冷哼道:“傅大侠太谦虚了。” 傅应锋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俞扶摇却道:“如果傅大哥这双手能让武林少一些风,少一些雨,那么‘遮’‘遮’天又有何不可?” 宗政秋雨道:“俞公子这是仗谁的势啊?不要以为自己是‘第一快刀’的公子,就可以自以为是地张狂。” 俞扶摇道:“我没有张狂,我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对于前辈的话,我不敢苟同。固然我不应以自己是‘第一快刀’之子而飞扬跋扈,但也不该因为是‘第一快刀’之子就抬不起头,毕竟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以自己是‘第一快刀’之子而自豪。” 权贵插话道:“能令俞公子自豪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一件事了。” 俞扶摇乜斜了权贵一眼,道:“你虽然看起来嘴脸可憎,但我有责任提醒你一下,我这人很冲动,而且急于出名。” 权贵道:“俞公子这话好象有威胁本人的意思。” 俞扶摇道:“从别人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这是你的特长吧?” 权贵道:“我还一个特长,那就是专门让武林中那些只知道仗着老子的威风摆谱的公子哥儿们满地找牙。” 俞扶摇对桂少微道:“前辈,今天是你的大寿,我并想在府上出名。” 桂少微还未答话,权贵已哈哈大笑道:“俞公子,你越说越煞有其事了。” 俞扶摇将脸转向权贵,眼神很冷,道:“虽然你这种货色并不足以让我出名,但看得出来,你是真想帮我出名。” 眼看俞扶摇和权贵之间的冲突就要升级,桂少微及时阻止道:“玩笑话,玩笑话,大家都不要当真。” 既然桂少微已经发话,权贵只得收敛,呵呵一笑,道:“玩笑话。” 俞扶摇不说话,只是望了望门外。 他看见宋结绿引着两个人走进正厅来。 这两人一个是和尚,一个是道士。 老和尚,老道士。 正传 第十一章 猛虎迷茫坠陷阱 老道士进门就大声向桂少微说道:“桂大侠,恭喜恭喜!” 桂少微和何妤夫妇早已站起身,迎了上去。 在座诸人也都站起来相迎。 除了俞扶摇和唐枢,其他人都认得来者正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黄金和尚”普岸大师和“白璧道人”完璞子。 桂少微道:“两位大师法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呀。” 普岸大师道:“桂大侠身板硬朗,精神矍铄,不错不错。” 完璞子道:“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啦。” 几个人说话的当儿,第五高手已经给普岸大师和完璞子安顿好了座位。 普岸大师刚才的心思完全放在了桂少微的身上,现在他正好坐在傅应锋的对面,所以一眼便瞧见了他。普岸大师道:“傅大侠已经先来了?” 傅应锋站起来弓弓身,道:“大师,我们又见面了。” 完璞子也认得傅应锋,道:“落老弟,我们一路上都听到有人在说你,你现在的名声可真是如日中天啦,哈哈。” 傅应锋道:“晚辈‘狗咬耗子管闲事’的名声倒是传得挺远的。” 普岸大师道:“若没有人管闲事,这武林还不乱成一团糟?” 傅应锋道:“要整肃武林秩序,还得大师们出马。晚辈只能打打边鼓,帮着吆喝。” 普岸大师道:“老了,我们都老了,今后的武林属于你们。” 傅应锋道:“武林是大家的。” 普岸大师道:“所以需要大家用心去呵护。” 趁着普岸大师、完璞子又与宗政秋雨等人叙话的时候,俞扶摇仔细打量着他们。 “黄金和尚”普岸大师、“白璧道人”完璞子和“五谷书生”巢澍是武林中的三位最著名的老者,是释、道、儒三家在武林中的代言人。江湖上那些好事者给三人各取了个不怎么入耳的外号,分别叫做“钵盂精”、“鸡骨怪”和“麻衣鬼”。其实三人都是一身正气,只是禀性各不相同。普岸大师身形肥硕,面容慈祥,一团和气。完璞子十分瘦削,但却是个火暴性子,一点也不像是修身养性的出家人。他俩的外形与俗话所说的“肥和尚,瘦道士”倒是再贴切不过了。至于“五谷书生”巢澍,却是个不过问江湖是非的儒生。巢澍天生器量小,不容许任何人对他有半点不敬。若有人开罪了他,那可就休想安生了。很多年前就流传一种说法,“万年龟”桂少微应该顶替巢澍的地位,而不让巢澍尸位素餐。去年“孤傲先生”百里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被爱搬弄是非的“说嘴郎中”祖存理告知巢澍。结果巢澍定好了日子,要到百里庄去寻百里挑一的晦气。也正因为这个缘故,虽然桂少微和巢澍并无任何芥蒂,巢澍还是很久以来就对桂少微抱了敌视之心。今天他不仅未亲自与普岸大师、完璞子一道来给桂少微祝寿,而且连一个门人都没有遣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俞扶摇曾经听人说过,当年天下英雄的座次是这样的:独秀斋主人、“三端王子”缪潢、“黄金和尚”普岸大师、“白璧道人”完璞子、“五谷书生”巢澍、“第一快刀”俞鉴。由于俞鉴失去影踪,而独秀斋主人、缪潢又不参与江湖中的事情,所以一种新的英雄榜流传开来。新的英雄榜是这样排定天下英雄的座次的:“黄金和尚”普岸大师、“白璧道人”完璞子、“五谷书生”巢澍、“玲珑手”傅应锋和“万年龟”桂少微。俞扶摇对此很不以为然,他认为普岸大师这些老者的风云时代已经过去,他们现在正是日薄西山,奄奄一息。在俞扶摇心里有一个自己的英雄榜,在这个英雄榜上,傅应锋、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和俞扶摇自己并列第一。 现在,俞扶摇一边想着心思,一边满怀兴趣地看着普岸大师、完璞子和桂少微,在他眼里,这三位老者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光彩。 俞扶摇又看了一眼傅应锋,他看出来了,傅应锋现在的状态真正是“如日中天”,但他也看出了傅应锋脸上的沧桑和眼里的倦怠。俞扶摇蓦地觉得傅应锋就像一朵开得最鲜艳的“花”,其脸上的沧桑和眼里的倦怠表明他这朵盛开的“花”灿烂不了多久了。俞扶摇并不想去加速这朵“花”的凋零,毕竟他在内心里还是尊敬傅应锋的,但俞扶摇现在的念头却已经转到独秀斋主人三弟子身上,他暗自想道:“看来今后也只有他能与我争锋了。” 就在俞扶摇这样海阔天空地想着的时候,又有一拨人进入正厅。 他们是“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肥公子”米用光、“纸老虎”达紫、“变俗公”詹志凝、“法螺和尚”去幻、“悬黎公子”梁悬黎、“和朴公子”楚和朴、“折腰吏”许良茂、“招摇人”方子虚、“惊涛骇浪”舒浪涛以及“柴米夫妻”柴观古和米荃。 众人将各自的贺礼呈上,桂少微亲手接过,然后一一交个第五高手。 “柴米夫妻”柴观古和米荃送上的是一幅画。 这幅画是柴观古用三千两银子请名家画的。 “柴米夫妻”是武林中最著名的“老中青”三对夫妻中的那对中年夫妻,他们与桂少微、何妤这对老年“龟鹤夫妻”关系一直不错,所以柴观古肯破费一大笔钱找人为桂少微的七十大寿做了这幅画。另外那对年轻的“乌凤夫妻”乌雅、凤璜今天却没有来。 画幅实在太大,第五高手和柴观古两人双手都用上了,竟然还无法完全使其展开,傅应锋和唐枢离得近,便上去帮忙。 画幅终于展开,上面画的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松树,树枝上立着一只丹顶鹤,树下有一只乌龟靠着树干。画上还题了几句话:“桂何伉俪,老健精神,乌丝白发,龟鹤同龄。”桂少微、何妤这对“龟鹤夫妻”精神健旺,一个满头乌丝,一个满头白发,一个叫“万年龟”,一个叫“白鹤仙”,画上的题辞与桂少微、何妤的身份和外形真是太贴切不过了。 大家也都看出这幅画的寓意,边一起说这画画得太好了。 桂少微、何妤夫妇看了,也颇高兴,满面笑容地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俞扶摇看了那画上的题辞,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因为俞扶摇的笑声太过放肆,正厅里的几十双眼睛一下子都盯在他身上来了。 完璞子脸上略带愠色,问道:“有什么可笑之事吗?” 俞扶摇道:“这幅画画得倒是不错,只是这题辞太不友善了。” 大家的目光又再次投注在那幅画上面。 傅应锋看出端倪来了,悄悄给俞扶摇打了个眼色,叫他不要说话。 其他人却未能看出什么不妥来,于是更加迷惑。 完璞子道:“这几句话很吉祥啊。” 俞扶摇不理会傅应锋的暗示,对柴观古说道:“柴大侠你这样干可就不对了,你这不是明摆着跟桂老前辈过不去么?” 柴观古斥道:“我跟桂前辈可是有过命的交情,我这幅画也没什么不敬之意。你休要胡说八道。” 俞扶摇道:“柴大侠你别故意装傻了,把那四句题辞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那还不是大不敬之语么?” 经俞扶摇这有一提醒,大家再去看那四句话,立刻明白俞扶摇为什么要发笑而且指责柴观古和桂少微过不去了。 那四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就是“桂老乌龟”。 这简直就是当面抽打桂少微的耳光嘛。 众人顿时惊诧莫名,看着柴观古和桂少微,看他两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桂少微神色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珠子都未转动一下。 柴观古的神情可就复杂得多了,既有尴尬,又有气恼,既显得无辜,又觉得太丢人现眼。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黑一阵,瞬间连变了几次脸色,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真个是手足无措了。如果地上有一条缝,他一定会钻进去的。他老婆米荃也跟着难受。 第五高手诧异了片刻,倏地指着柴观古,说道:“柴观古,你这是什么意思?” 柴观古结结巴巴说道:“我……这……” 第五高手道:“我们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竟然用这种东西来羞辱我们?” 柴观古急道:“第五兄,我绝无此意。” 第五高手道:“那你这画上的四句话又做何解释?” 柴观古道:“这……我也没想到这些文字会隐藏蹊跷啊。” 第五高手道:“你没想到?!!很清楚,你是故意这样干的。” 柴观古道:“这四句话不是我想出来的。” 第五高手道:“这东西是谁画的。” 柴观古道:“京城里的大画师童澶。我给他说要给桂前辈送一幅画作为寿礼,并写几句吉祥话。他与我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害我?” 普岸大师插话道:“也许童澶写这四句话时也没有想到会引起误会。” 柴观古急忙附和,道:“大师之言极是。” 俞扶摇道:“普岸大师,你这话容易误导大家,让人听起来觉得是我多事似的,又或者是我存心在这四句题辞上面做文章。”他说话的口气很强硬,简直就是责怪普岸大师。 普岸大师还从没见过有人敢对他如此说话,虽然惊奇,却也并不动气,只是淡淡地说道:“贫僧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 俞扶摇道:“大师的意愿未尝不好,只是这样的‘化’法容易将晚辈‘化’成心眼太多的小人。” 普岸大师道:“少侠多心了。” 俞扶摇哈哈一笑,道:“看看,大师果然认为我心眼多了。” 普岸大师道:“是贫僧说错话了。” 宗政秋雨见俞扶摇气焰嚣张,忍不住说道:“俞公子,先前你与我、权兄弟已经有了不愉快,现在又冲撞普岸大师,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俞扶摇道:“普岸大师都没说什么,轮不到你跳出来当小丑。” 宗政秋雨怒道:“谁是小丑?” 俞扶摇呵呵一笑,道:“你不是小丑,你只是个‘老丑’罢了。” 宗政秋雨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你……” 俞扶摇打断宗政秋雨的话,道:“想吓唬我么?尽管把你的‘雕龙手’使出来就是。看在你是武林前辈的份上,我特别提醒你一下,跳出来显示威风容易,但坐回去就难喽。” 宗政秋雨气得直哆嗦,指着俞扶摇道:“很好,且待今日过去,我倒要领教领教俞公子的高招。” 俞扶摇故意拿话气宗政秋雨,道:“你这哆哆嗦嗦的架势不会是‘雕龙手’吧?” 宗政秋雨道:“对付你这的江湖小混混,还用不着‘雕龙手’。” 俞扶摇道:“这话很对,在我面前,你实在没机会使出‘雕龙手’。” 完璞子将宗政秋雨拉回到座位上坐下,道:“宗政老弟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 宗政秋雨顺势坐下,道:“这江湖都成什么样子了。” 俞扶摇道:“刚才普岸大师不是说了么,这武林是属于我们年轻人的。你和我们争这武林,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完璞子道:“年轻人,你是不是应该适可而止啊?” 俞扶摇道:“道长真是神仙,知道我现在已经到了‘适可而止’的时候了。” 完璞子道:“贫道和普岸大师的意思是一样的,关于这幅画的题辞,就到此为止。” 他对第五高手说道:“把画收起来吧,以后不挂出来就是。” 第五高手依言将画幅卷了起来。 完璞子又对桂少微道:“桂大侠也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柴大侠伉俪也是一番好意。” 桂少微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普岸大师对何妤道:“何女侠,你看这事……” 何妤隔着桌子碰了碰桂少微的手,道:“老头子,说话呀。” 桂少微还是没有开口,他只有一个反应。 他身子一歪,从椅子上翻下来,“砰”地摔倒在地。 在场众人心道:“桂大侠器量颇大,为什么竟然会被‘柴米夫妻’这幅画气成这样?这真是太不值得了。” 何妤和第五高手已经蹲在桂少微身边,想将他扶起来。 何妤还急声问道:“老头子,你怎么了?” 如果桂少微现在能够说话,他一定会粗声粗气地答复老伴:“怎么了?你没见我已经死翘翘了么?” 何妤、第五高手现在终于弄明白桂少微为什么会栽倒在地了。 桂少微死了,在他七十大寿这一天莫名其妙地死了。 桂少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何妤见好端端的老伴竟然没有一丝先兆就魂归西天了,忍不住尖声惊叫起来。 第五高手晃动着桂少微的身子,道:“师父,发生什么事情了?”显然,这一问纯粹是多余。 众人也很震惊,纷纷围上来看个究竟。 普岸大师、完璞子和傅应锋也完全没有料到竟然会出现这种意外情况。 普岸大师道:“大家别围这么紧。”和完璞子一起蹲下去细查桂少微身上有无异样。 他们都是江湖老手,基本没费什么劲就找出了桂少微猝然死亡的原因。 普岸大师和完璞子缓缓站起身来,两个人走到门口去,低声交谈了一阵,然后两个人又走回屋子中央。 普岸大师扫视了众人几眼,脸色十分悲痛,声音也很低沉,说道:“桂大侠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暗算致命的。” 众人“啊”地叫了一声,心里都在想:“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普岸大师、完璞子和傅应锋这样的高人眼前下手暗算桂大侠?而且奇怪的是,桂大侠的武功在江湖上数一数二,在被人暗算的时候不仅来不及反抗,甚至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弄出来。” 何妤得知丈夫竟是被人杀死的,不禁大放悲声,呼天抢地地哭起来。 门外数百江湖英雄听得何妤哭声,也跑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间,正厅内外闹哄哄乱成一片。 完璞子大声喝道:“桂大侠不幸遇害,希望大家安静,不要添乱。” 闹声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平息下去。 完璞子对何妤说道:“何女侠,你是不是进去休息一下?这里的事情由我们来处理。” 何妤抹干泪水,呜咽着说道:“我要找出凶手,剥了他的皮。” 完璞子道:“这个……” 宋结绿悲愤地问道:“到底是谁暗算了我师父?” 普岸大师道:“先看看你师父是如何被害的,自然就能找出谁是凶手了。” 第五高手道:“我师父身上好象没有伤痕。” 普岸大师道:“那就是你没仔细看了。” 完璞子道:“你看看令师的胸口。” 第五高手和宋结绿依言急忙去查看。这一会他们是有的放矢,加之看得特别认真,所以一下子就看出桂少微左胸上衣服已然裂开,第五高手轻轻地拨开衣服,发现桂少微胸膛上有一道淡淡的血迹。显然,桂少微就在因此而丧命的。 第五高手黯然神伤,问完璞子道:“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我师父怎么可能被人在胸口上刺了一下呢?” 完璞子道:“这也正是我们感到疑惑的地方。” 他转向傅应锋,问道:“不知傅大侠有什么高见?” 傅应锋似乎早就料到完璞子会问他这个问题,闻言立刻答道:“晚辈能有什么高见?不过我倒是曾经见过另外一个人与桂前辈死状完全一样。” 完璞子颇感意外,道:“有这种事?死者是谁?” 傅应锋道:“‘弄潮门’的‘弄潮英雄’水玄钰水大公子。” 何妤道:“水大公子?怎么会呢,前天他还过来看望过我们呢。” 傅应锋道:“水大公子是昨天被害的。当时在场的还有俞兄弟、唐兄弟。”他突然想起糜熙春也在这里,便接着说道:“具体情况糜大居士最清楚。” 因为大家知道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是一起来的,所以对傅应锋所说的俞、唐二人在场的话并不感到惊奇,但他们却不明白“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何以也搅到这件事里来了,于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到糜熙春身上。 “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大,眼前除“黄金和尚”普岸大师、“白璧道人”完璞子、“玲珑手”傅应锋和“雕龙手”宗政秋雨及已经被害的“万年龟”桂少微之外,就数糜熙春有名了。糜熙春武功高,脑筋灵活,在武林中不仅很少吃亏,而且也鲜有惧怕别人的时候。但他现在却很怕一个人,那就是杀害水玄钰的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昨天他与傅应锋会面后,已然打算从此以后不再提水玄钰被杀的事情。但今日被傅应锋指名点姓地提到,却势必不能不出来说明情况。而且更重要的是,武林中的两大绝顶高手普岸大师和完璞子也在面前,再加上风头正健的傅应锋,对付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绰绰有余了。所以糜熙春决定露露脸,于是说道:“傅大侠说得没错,水大公子也是这样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害了的。”便把水大公子如何莫名其妙倒地而绝的事情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 普岸大师道:“这么说,糜居士并不知道水大公子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人捅了一刀的?” 糜熙春道:“就像我们不知道桂大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人暗算了一样。” 完璞子道:“桂大侠和水大公子都是被人在胸膛上捅了一刀,也几乎看不出伤痕,可以肯定地说,他们是被同一凶手所害。”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是和傅大侠一道来红阳城的,所以背起水大公子的尸身到客栈里找到傅大侠,经过推测没,我们一致认为,水大公子是被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杀害的。” “独秀斋主人?!”有人惶恐地说出这三个字,在场的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傅应锋道:“想来想去,也只有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能够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杀害桂前辈和水大公子。” 宗政秋雨插话道:“桂前辈已经退隐多年,早已远离了江湖是非和武林恩怨,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为什么要杀害这样一个老人呢?” 傅应锋道:“这就得去问他本人了。” 宗政秋雨道:“但迄今为止,还没人知道谁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糜熙春道:“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查出谁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第五高手急忙问道:“糜大居士有高招?” 糜熙春道:“桂前辈今天去过哪些地方?” 第五高手道:“我师父从起床到现在,一直都呆在这个屋子里。” 糜熙春道:“很显然,桂前辈只能是在这间屋子里被害的。” 宗政秋雨道:“换句话说,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一定在这屋子里。” 糜熙春道:“只要他还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就能把他揪出来。” 第五高手道:“糜大居士准备用什么法子?” 糜熙春道:“桂前辈是被罔象刀杀害的,从谁身上搜出罔象刀,谁就是凶手。” 宋结绿道:“可是罔象刀是看不见的。” 糜熙春道:“看不见,摸得着嘛。” 第五高手道:“要是他将罔象刀藏在这屋子的某个地方呢?” 糜熙春仿佛已料到会有这个问题,答道:“咱们搜完一个人的身,就让他出门去。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武功虽然很高,但没有了罔象刀,也就不会那么令人畏惧了。” 宋结绿道:“如果他今后再回来取罔象刀呢?” 糜熙春道:“待会如果没有找出谁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那就说明罔象刀是藏在这屋子里了。我们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堆满木柴,然后放火烧了屋子,也顺便将罔象刀炼化了。” 俞扶摇听到这里,忍不住道:“糜大居士,你到底是对付刀还是对付人?” 糜熙春道:“先毁罔象刀,再对付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俞扶摇道:“你的法子能奏效自然好,但就怕房子烧了,刀却没找到,而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却溜之大吉了。” 糜熙春道:“不这样干就绝对找不到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而这样干了,却很有可能将他揪出来。” 何妤道:“值得一试。” 第五高手听了俞扶摇的言语,本来还有些拿不定主意,但听师母都这样说了,他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对众人抱拳道:“今日喜事变丧事,为了找出杀人凶手,不得已只好得罪大家了。请大家配合一下,让我们搜搜身。待今日之事一过,我再给各位赔罪。” 众人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当然也就不便反对了。 糜熙春道:“其实也不是每个人都要搜身。首先,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不是女子,所以这些的各位女侠可以排除在外。其次,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年岁不大,三十五岁以上的人也不在搜身之列。” 普岸大师道:“糜居士这话有道理。” 俞扶摇笑道:“糜大居士这话首先就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糜熙春道:“俞公子不会认为我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吧?” 俞扶摇道:“糜居士纵然有心拜在独秀斋主人门下,独秀斋主人恐怕也不会收你。” 糜熙春脸色一变,道:“俞公子你非得和别人唱反调心里才舒坦么?” 俞扶摇道:“我心里一直很舒坦,但和别人唱了反调之后就会更舒坦。糜大居士你也别生气,我之所以认为你刚才的说法不妥,并非因为我为了心里舒坦,而是有其他缘故。你想一想,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若有同伙,而这个同伙或者是女子,或者是三十五岁以上,并且罔象刀现在就在他的这个同伙手里,那么我们搜了一通大家的身,结果却了无所获,岂不是白辛苦一番?” 第五高手寻思俞扶摇这话也在情在理,便说道:“照俞公子这么说来,还是不分男女老少都得搜身?” 俞扶摇笑道:“你这话很容易引起这些女侠和三十五岁以上的江湖英雄对我的敌意,因为他们本来是可以不搜身的。而我的原意并不是这样。” 第五高手道:“俞公子一定有更好的主意。” 俞扶摇道:“我并无其他主意,我只是觉得搜身是对大家的不敬。” 糜熙春道:“可是大家并没有反对搜身。” 俞扶摇道:“至少我是不会让人在我身上搜过去搜过来的。” 糜熙春道:“俞公子难道就不怕被人认做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俞扶摇道:“我不怕,我也不在乎。” 糜熙春道:“你这就是故意与大家作对了。” 俞扶摇盯着糜熙春的眼睛,道:“可我觉得现在是你和我作对。” 糜熙春道:“俞公子别将矛头指向我,我只是不想让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就此逃脱而已。” 俞扶摇道:“我不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糜熙春道:“是与不是,一搜之下立刻就见分晓。” 俞扶摇道:“休说搜身根本就不能奏效,即使能够,我也不会让别人的鬼爪子碰我。” 傅应锋听到俞扶摇这句话,道:“我也不会让人搜身。”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语气十分坚定,不容置辩。 糜熙春不想与傅应锋发生冲突,道:“既然你傅大侠都抱这种态度,我还有什么话说。” 普岸大师发话道:“贫僧思来想去,觉得搜身的确不是个好办法。” 宋结绿道:“难道我师父就这样白白被害了?” 糜熙春道:“宋公子放心,没有谁能够在大师和道长面前杀了人还跑得掉的,即使他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 俞扶摇闻言顿时笑起来,他笑得非常放肆,对糜熙春道:“你明知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不容易拿住,却用这等话去将大师和道长的军。嘿嘿,糜大居士你用心险恶,用心险恶啊。”他转向众人,续道:“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糜熙春屡屡受俞扶摇言语讥讽,再也忍耐不住,道:“俞公子,我是敬佩令尊才给你几分面子,你休要不识好歹,以为自己是‘第一快刀’之子就胡来。” 俞扶摇道:“我非常温文尔雅,知道分寸,绝无‘胡来’之嫌。” 完璞子道:“原来俞少侠是‘第一快刀’的公子。” 俞扶摇道:“我虽然逢人便说自己的来历,但还是有些人不清楚。我准备做个招牌,上书‘第一快刀之子’几个大字,然后扛在肩上,往这江湖路一直走下去。” 糜熙春冷笑道:“靠这个吓唬人啊?” 俞扶摇道:“恰恰相反,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被别人吓唬住而已。” 完璞子道:“令尊一定已经将烟霞刀传给俞公子了。” 俞扶摇道:“我喜欢烟霞刀。” 完璞子叹道:“‘刀品三绝’中的任何一柄刀都极难见到,想不到烟霞刀和罔象刀竟会在这里同时露面。” 糜熙春道:“何止罔象刀和烟霞刀,其实幽冥刀也在这里。” 普岸大师道:“糜居士你说什么?” 糜熙春看了傅应锋一眼,对普岸大师道:“我是说,‘刀品三绝’终于在桂府碰面了。” 普岸大师道:“罔象刀在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手里,烟霞刀在俞公子手里,烟霞刀会在谁手上呢?” 傅应锋道:“幽冥刀在我手上。”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傅应锋。 完璞子很吃惊,道:“傅大侠,从来没听说你能使刀。” 傅应锋道:“我曾经是刀锋之谷里的一名刀客,只是这些年来不再用刀罢了。” 完璞子道:“是什么原因使你弃刀而不用?” 傅应锋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想一双手就够了,何必再添一个累赘。” 完璞子道:“所以才有了你那双玲珑之手。” 糜熙春道:“听说幽冥刀也是看不见的,傅大侠能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么?” 傅应锋笑道:“既然是看不见的,大家又怎么‘开眼界’呢?” 第五高手突然醒悟到什么,道:“如此说来,幽冥刀和罔象刀杀人时别人也看不见?” 糜熙春笑道:“第五兄,你难道怀疑傅大侠杀了令师?这绝不可能。” 傅应锋道:“糜大居士,你别替我辩解了。你刚才那句话的本意就是让别人怀疑我是杀人凶手。” 糜熙春脸色微微变了一变,道:“傅大侠多心了,我绝无此意。” 傅应锋不理会糜熙春,却对第五高手道:“幽冥刀和罔象刀还是有所差异的,它虽然杀人之前看不见,但杀人之后沾上血迹之后就会现出刀身了。” 第五高手道:“如果出手够快,刀身上不一定会沾上血迹。” 谁都听得出第五高手已经对傅应锋产生敌意并且将其当成杀害桂少微的疑凶了。 傅应锋突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妙,他字斟句酌地对第五高手说道:“第五兄一直在寻找机会说这句话吧?” 傅应锋的这句话也很厉害,谁也都听得出他在影射第五高手事先已经设好圈套,只等着傅应锋掉进去。 第五高手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并非针对傅大侠你。” 糜熙春道:“第五兄,不能根据幽冥刀看不见和出手够快就不沾血这个特点就认定傅大侠是杀人疑凶,因为傅大侠断无杀害桂前辈的理由。”他这句话表面上是为傅应锋开脱,实质上却是一口咬定傅应锋是杀人疑凶。 第五高手道:“其实杀人并不需要理由,尤其是当杀人者自以为不会被人察觉的时候。” 傅应锋皱眉道:“糜熙春,我和你并无冤仇,你为何要说这些话来误导大家?” 糜熙春陪着笑脸道:“傅大侠你这是什么话,我根本没说你是杀人凶手,而且大家都有辨别能力,眼睛明亮得很,不是我的一两句话就能误导的。”他左一句“杀人凶手”,右一句“杀人凶手”,竟是一句一句地牢牢扣死傅应锋了。 傅应锋道:“看来我很有必要和糜居士单独交流一下看法。” 糜熙春道:“现在交流不是很好吗?” 完璞子道:“傅大侠,能让贫道看看你的幽冥刀么?” 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傅应锋道:“莫非道长也开始怀疑我了?” 完璞子道:“目前就数你的嫌疑最大。” 傅应锋道:“就因为我是幽冥刀的主人?” 完璞子道:“桂大侠武功盖世,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很难有人走到他身边去。贫道想来想去,认为杀人者只有一个机会可以接近桂大侠。” 宋结绿道:“什么机会?” 完璞子道:“就是在桂大侠看画的时候。” 第五高手道:“我懂了,杀人者趁师父看画的时候,出刀杀害了他。” 完璞子道:“傅大侠适才帮着展开画幅的时候,整只右手都被画遮掩住了。以傅大侠的玲珑快手和看不见的幽冥刀之锋利,猛地捅入毫无防备的桂大侠胸口,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傅应锋道:“江湖中人都知道道长向来一言九鼎。” 完璞子道:“贫道从不说假话的。” 傅应锋道:“如果道长今天将一个无辜的人说成是杀人凶手,而又要让别人相信,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完璞子怒道:“你是说我冤枉你了?” 傅应锋道:“道长你没有冤枉我,但有人却想害我。” 糜熙春道:“傅大侠是在影射我吧。” 傅应锋道:“你明白就好。” 糜熙春道:“你要这样说,可就别怪我抖你的老底了。” 傅应锋道:“都说你脑袋里的鬼点子多,这话果然不假。” 糜熙春道:“既然大家已经撕破了脸,我也无须为你保密了。” 傅应锋道:“我倒要看看你会造什么谣言。我所料不差,你今日果然是冲着我来的。有什么伎俩就尽管使处来吧,免得像拉线儿屎似的让人等得心烦。” 糜熙春道:“其实‘弄潮英雄’水玄钰就是死在你的幽冥刀下。” 傅应锋道:“你这种血口喷人的诬陷对我构不成威胁,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将水玄钰之死与我强拉在一起的。” 俞扶摇道:“糜大居士,你这个谎没说好。水玄钰死的时候,傅大哥一直和我在天然阁与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周旋,他怎么可能去杀水玄钰?而且他若是要杀水玄钰,根本就不必在回旋湾救水玄钰。更有一层,在来红阳城的这一路上,傅大哥杀水玄钰的机会多得很,干吗非得等到了此处再对水玄钰下手?” 糜熙春道:“俞公子,傅大侠是在到天然阁之前对水玄钰下毒手的。水玄钰和我喝酒的时候曾经谈起过,他与傅大侠同时离开客栈。我们可以大胆猜想,傅大侠一定是在和水玄钰分手前捅了他一刀,所以水玄钰才会在我面前突然倒地而逝。” 傅应锋哈哈一笑:“糜大居士这个猜想的确十分‘大胆’,大胆到了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地步。” 糜熙春道:“至于傅大侠为什么在回旋湾救水玄钰,又为什么没有在其他时候杀水玄钰,当然有不为我们所知的理由,我想这个理由对傅大侠非常有用处,而且傅大侠现在也既不会承认有这个理由也不会告诉我们这个理由,是不是?” 傅应锋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答‘是’或者‘不是’都要掉进你的圈套,我也就懒得回答了。我现在倒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以你的武功和智慧,还不足以和我相抗,而且你也不是一个急公好义的人,今日有这样的表现,一定有别的什么人在幕后指使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让他来和我面对面。” 糜熙春抗声道:“糜某虽然风头不及傅大侠,但好歹也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也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糜某即使出于私心要对付你,完全可以自己去身体力行,而不会受别人操纵而成为傀儡。何况糜某只是就事论事,完全是基于一颗江湖中人的正直的心,而不是出于其他目的才说刚才那些话的。” 傅应锋道:“糜大居士很有些急智,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既然你如此正直,我就给你一个‘打抱不平’的机会。” 糜熙春道:“傅大侠武功高绝,我是一向佩服的,也一向没想过与你交手,但现在傅大侠已经有兴趣指教糜某,我若不应战,那就未免对傅大侠不敬了。” 傅应锋淡淡地说道:“你嘴里还包着一句话,你把它吐出来吧。” 糜熙春道:“只是普岸大师和完璞子道长在场,还轮不到糜某出来献丑。” 傅应锋呵呵一笑,道:“有人说,‘立地成佛大居士’武功很高,脑瓜子也很灵活,但本质上却是个软蛋。以前我还不信这句话,现在却一点也不怀疑了。你前半句话倒是豪气冲天,但后半句话可就露出狐狸尾巴了。对你这样外强中干的货色,我不屑一顾。你若识趣,就最好不要再像乌鸦一样在我面前聒噪。” 俞扶摇还插了一句:“你说有普岸大师和完璞子道长在场,轮不到你出来献丑,这等于说应该是大师和道长出来献丑喽?哈哈,你这句话说得很不得体。” 糜熙春被傅应锋一阵抢白,脸上颇有些挂不住,但他还真不敢和傅应锋动手,正愁无法下台,俞扶摇就送上门来了。糜熙春惧怕俞扶摇的父亲“第一快刀”俞鉴,却并不害怕俞扶摇这样的后生小子,他立刻对俞扶摇暴喝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而且我那句话对大师和道长毫无冒犯之处,你休要节外生枝,挑拨离间。” 俞扶摇道:“哈哈,你欺软怕硬的嘴脸再一次暴露无余。不过你这一次却‘欺’错了对象,对你来说,傅大哥的确很硬,我俞扶摇也不软啊。你可以怀疑我这句话,也可以大展神威教训我一顿,以证明我这句话是错的。” 糜熙春冷笑道:“俞公子,别以为有烟霞刀在手就目中无人,糜某怕谁也不会怕你呀。” 俞扶摇道:“嘿嘿,有烟霞刀在手固然不能就此目中无人,但不把你放在眼里还是很有道理的。我可以露个底给你,即使没有烟霞刀,我也可以叫你马上‘立地成佛’死翘翘。” 普岸大师道:“俞公子,年轻人谁能没有好胜之心?但万事都应把握好一个‘度’字。” 俞扶摇道:“普岸大师,若没有你和完璞子道长在这里,晚辈还绝不会如此嚣张。” 普岸大师道:“俞公子这话很奇怪,莫非是我们助长了你的飞扬跋扈之态?” 俞扶摇道:“大师和道长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在你们面前这样做,为的是让你们看到武林后继有人而宽心。” 俞扶摇这话说得相当费解,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 普岸大师愣了一下,道:“俞公子这话虽然说得有些曲里拐弯,但贫僧还是听懂了你的意思。” 完璞子却叫起来了,道:“说白了吧,俞公子的意思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傅应锋心中暗笑:“这本是一句会让听者觉得苦涩的话,俞兄弟却用糖衣将其细细裹起来,然后笑嘻嘻地送给听者品尝。听者若是大意,兴许就会将这句话囫囵吞下去而不觉其苦了。” 俞扶摇道:“道长没有完全理解晚辈的意思,我想说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更在浪尖上’。” 完璞子道:“在浪尖上?” 俞扶摇道:“也就是说,像大师和道长这样的‘前浪’可以站在‘浪尖’上,用居高临下的眼光看着我们这些‘后浪’摸爬滚打,丰富我们的阅历,历练我们的智慧,培养我们的侠义之心。” 完璞子道:“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啊,你这不是叫我们靠边站么?” 俞扶摇道:“我们这些‘后浪’就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起初的确需要你们这些‘前浪’牵着手,但也不能总是牵着扶着,需放手时就得放手。” 完璞子冷笑道:“看来俞公子已经学会走路了。” 俞扶摇道:“不仅能走,而且已经会跑了。” 完璞子道:“甚至跑得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还快。” 俞扶摇道:“这不便相比,但可以肯定的是,晚辈绝对比糜大居士这朵介于‘前浪’和‘后浪’的不知名的‘浪’跑得快。” 糜熙春道:“你跑得再快又有什么用?你我我都是旁观者,在这里斗斗嘴也就罢了。现在大家在意的是究竟是谁杀害了桂大侠,谁会关注你这朵‘后浪’如何兴风作浪啊。” 俞扶摇道:“要从旁观者变成大家关注的对象,这有何难?” 他突然出手,拔刀朝糜熙春当头劈下去。 俞扶摇与糜熙春之间虽然相隔数丈,但他不仅出刀快,而且脚下的步子移动也快,几乎在他的话刚说完的同时,他已经到糜熙春跟前,手中烟霞刀也差不多砍到糜熙春额头上了。 糜熙春想不到俞扶摇说动手就动手,仓促间差点中刀,幸好他久经杀戮,经验十分丰富,知道此时已来不及而且也挡不住有“杀人不见血”之称的烟霞刀,他以攻为守,大喝一声,右手“慑心掌”全力劈出,拼着两败俱伤,即使自己受伤甚至殒命,也要拉俞扶摇做陪。 普岸大师和完璞子齐声道:“俞公子休要耍狠。”一起出手阻止,但旋即又撤回来,因为他们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以自己这样的身份,绝不能联手对付俞扶摇这样的后辈。 傅应锋也叫道:“俞兄弟莽撞不得。”见普岸大师和完璞子出手,他知道俞扶摇一定招架不住,于是不得不上前助俞扶摇一臂之力。不过在普岸大师和完璞子收手的同时,傅应锋也退回到原地。他在天然阁前曾经见过俞扶摇的武功,知道他与糜熙春对敌时绝对吃不了亏,所以很放心地看他们交手。 众人见普岸大师、完璞子、傅应锋、俞扶摇、糜熙春这样的高手已经动上了手,不由兴奋起来,准备看一场千载难逢的好戏。他们纷纷退到一旁,生怕被这几个人的惊天打斗波及。 但他们未免兴奋得太早了。 不仅普岸大师、完璞子和傅应锋在出手的同时立刻又住了手,而且俞扶摇和糜熙春也没有真正交锋。 俞扶摇见糜熙春使出成名绝学“慑心掌”,喝道:“好功夫。”在“慑心掌”掌力刚触到他身子的时候,他借力向右边旋转过去,并将已经劈至糜熙春额头的烟霞刀收了回来。他还说了一句:“你不应该死在我的刀下。”他在空中旋转了两周,落地时正好与“破浪扬帆手”权贵遥遥相对。他毫不迟疑,烟霞刀顺势向权贵劈出,道:“该死的是你。” 权贵刚才本来已退得远远的,此时与俞扶摇相隔起码有两丈的距离,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俞扶摇对他出刀。权贵一则根本没料到俞扶摇会来这一手,二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也根本无法躲避。他听到俞扶摇那句话之后,还未明白是什么意思,烟霞刀的刀风已经“飞跃”两丈的距离,端端正正撞在他的额头上。权贵只觉得额头上一疼,他现在还能想到关于烟霞刀的那些传说:刀风伤人,杀人不见血!权贵知道自己完了。 不过权贵并没有死。 因为俞扶摇根本没有打算取他的性命,所以出刀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刀风在撞在权贵额头的时候就再无力量。权贵虽然被吓得魂飞魄散,但性命总算保住了。 但旁观者却不知道其中的奥妙,他们看见一道绯红色的游龙般的光芒闪过,然后这条“游龙”猛扑向权贵,在他额头“咬”了一下。这些人也都清楚烟霞刀的特性,知道权贵这一下必定会被劈成两片了。看见权贵呆呆地站在那里,众人都以为他已经魂归西天,接下来就是左半边身子和右半边身子分家了。 普岸大师、完璞子也没能看清俞扶摇在出刀时玩了花招,他们以为俞扶摇纯粹是秉承了乃父的嗜杀天性,而在此处大开杀戒。若说刚才俞扶摇耍嘴皮子功夫,虽然也有不尊重他们的嫌疑,但到底不曾明言,表面上还是维护他们的权威的,那么俞扶摇如今在他们面前杀人,那就完全是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了。完璞子脾气一向不是很好,见俞扶摇伤了权贵,不禁怒从心起,道:“俞公子,你这不是逼我们吗?” 俞扶摇道:“不是晚辈逼你们,而是这位糜大居士逼晚辈。” 完璞子道:“可你为什么向旁观者出刀?” 俞扶摇道:“权英雄不是旁观者,晚辈事先已经给他打过招呼要让他尝尝烟霞刀的滋味。” 完璞子道:“一派胡言,你何曾事先给他打过招呼?” 俞扶摇道:“道长有所不知,在你未来之前,我已经和权英雄商量好了。” 众人顿时明白了,原来俞扶摇对权贵当初的冒犯还耿耿于怀,所以才让对方付出了代价。 完璞子道:“无论如何,你这样做,都是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俞扶摇笑道:“晚辈眼缝窄得很,许多人都‘挤’不进我的视野,我倒是很希望道长想个办法帮我开开眼界。”他这句话其实就是向完璞子挑战。 完璞子道:“即便是令尊,当年也得对贫道礼让三分,俞公子你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俞扶摇道:“道长,你不能怪罪我这样的初生牛犊嘛。” 完璞子道:“既然如此,贫道断无道理拒绝,但若与你大打出手,又恐有以大压小之嫌而被人诟病。” 俞扶摇道:“道长别为难了,晚辈不会让你被人诟病的,因为你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愿和晚辈动手。” 完璞子道:“虽然你越来越张狂,但贫道还是想问一句,你凭什么说贫道不愿和你动手?” 俞扶摇道:“因为——”他一指权贵,续道:“权英雄毫发无伤。” 自从俞扶摇朝权贵遥击一刀之后,完璞子想到烟霞刀的锋利,心想权贵哪里还能有命在,所以他已经将权贵当成了死人,他既没注意权贵还直挺挺站立在那里,也没有权贵还在喘粗气。现在经俞扶摇一提醒,他惊了一下,转过头去看权贵。 俞扶摇笑嘻嘻说道:“道长,我没说错吧,你看权英雄精神饱满,情绪高涨,活蹦乱跳的,简直比刚杀的猪还新鲜呢。” 权贵直到现在才醒悟到自己还活着,他摸摸额头,好端端的,他开心得声音都有些变了,对完璞子说道:“道长,我没事。” 完璞子对俞扶摇说道:“你没有无端伤人性命,这很好。贫到刚才还在想呢,你小小年纪,虽然个性太张扬了一些,但理应识得大体,应该不会乱开杀戒才是。” 俞扶摇道:“道长你又说错了,晚辈绝非什么识得大体的人。权英雄之所以还能活蹦乱跳,原因有二,一是晚辈刀法虽然已经罕有敌手,但还未达到化境,所以刀风在刚接触到权英雄尊头时就已经力竭,连他的一根猪毛都斩不断;二是晚辈要保存实力,以便对付那些对晚辈有不轨之心的人。” 完璞子道:“你到底是刀法未至化境还是要保存实力呀?” 俞扶摇笑道:“晚辈的刀法是在保存实力的前提下才未至化境的。”他打了个哈哈,续道:“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谦虚?” 完璞子道:“俞公子不仅个性张狂,而且疑心很重,贫道想问,谁对你有不轨之心?” 俞扶摇道:“在道长问这句话之前没有,但晚辈说完下一句话之后就有了。” 完璞子道:“俞公子的意思是说对你有不轨之心的人是贫道一句话问出来的?你的下一句话一定是惊世骇俗了。” 俞扶摇道:“谁都知道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是目前刀法最好的一个人,晚辈刚才却自吹‘在保存实力的前提下未达化境’,大伙刚才也说了,他是杀害桂大侠的凶手,他还在这间屋子里,他也一定听到了我的这番自吹自擂的话,道长想一想,以他嗜杀的个性,他会放过晚辈么?这下情况就很明朗了,对晚辈怀有不轨之心的人就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俞扶摇本来是准备说到这里就完结的,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遂接道:“晚辈刚才的种种言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他引出来。晚辈真是用心良苦啊。” 大部分人并不相信俞扶摇的本意是引出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完璞子道:“俞公子太能说会道了,你也的确是用心良苦,不是你最先说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不是杀人凶手么?” 俞扶摇道:“那也是晚辈耍的一个花招。” 完璞子道:“谁能说你现在不是耍花招呢?” 俞扶摇道:“道长又有什么理由认定晚辈是眼下是耍花招呢?” 完璞子道:“因为你在‘保存实力’,也就是在掩藏真实意图。” 俞扶摇道:“要怎样才能让道长相信晚辈呢?” 完璞子道:“很简单,你现在立刻将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引’出来。” 俞扶摇道:“晚辈本来已经有十足的把握在五十年之内将他引出来,但道长给我的期限却是‘立刻’,这个任务就很棘手了,不过晚辈倒是可以试试。”他突然放声大叫起来:“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站出来。” 可以预料,当然没有人站出来。 俞扶摇的这种做法引来众人一阵讥笑。 俞扶摇自我解嘲地说道:“看来我这个高招没有奏效。” 普岸大师道:“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应该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你几句叫骂是‘引’不出他的。你这种做法也很不妥,令尊是独秀斋主人的首徒,按理说,你应该叫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为师叔才对。” 俞扶摇道:“滚他娘的师叔,我没有这种暗箭伤人的师叔。” 糜熙春道:“照我看,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根本就不在这里。杀害桂大侠的凶手另有其人。” 俞扶摇道:“糜大居士又跳出来了。你的意思我懂,你说来说去,不就是想将傅大哥当成杀人凶手么?” 糜熙春道:“不是我这样想,而是事实就摆在面前。” 俞扶摇道:“去你的狗屁事实。我有个好办法可以洗脱傅大哥的嫌疑。” 糜熙春道:“俞公子的办法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普岸大师道:“说来听听无妨。” 俞扶摇道:“我们来表决一下就行了。” 普岸大师道:“表决?!” 俞扶摇转向众人,大声道:“打定主意要冤枉傅应锋傅大侠是杀人凶手的请举手。” 正传 第十二章 祸胎深藏今始露 俞扶摇这一问真是有点匪夷所思。 试想一下,谁会承认自己“打定主意要冤枉”傅应锋呢,即使那些本来想冤枉傅应锋的人恐怕也不会当众表明立场的。 所以没有任何人举手。 俞扶摇得意洋洋对普岸大师道:“大师,你也看见了,没有人认为傅大侠是杀人凶手。” 普岸大师一时并没有弄清“认为”与“打定主意要冤枉”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不解地问道:“这就是俞公子所谓的‘表决’?” 俞扶摇道:“公道自在人心,傅大哥的清誉并不会因为个别人的险恶言辞而受损。刚才的表决充分说明,傅大哥是完全无辜的。” 普岸大师道:“可是这种事情并不能用表决来裁定。” 俞扶摇道:“大师虽然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但也得尊重在场诸位英雄的意见吧。” 他这句话很有分量。 普岸大师竟被俞扶摇这句话给逼得不知说什么为好。 糜熙春冷笑道:“俞公子,你这样做太幼稚了吧。” 俞扶摇道:“我从来没想过去害什么人,当然比不得糜大居士这样老谋深算。” 糜熙春道:“你以为自己刚才的‘表决’很聪明,其实根本不堪一击。傅大侠并不是因为大家的冤枉才成为杀人凶手的。照你的说法,我也可以再来一次表决。” 他转向众人,道:“故意歪曲事实认为傅大侠不是杀人凶手的请举手。” 当然,也没有任何人举手。 糜熙春对俞扶摇道:“你看,没有任何一人认为傅大侠不是杀人凶手。” 俞扶摇哈哈大笑道:“糜大居士这招‘以其治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用得很妙啊。” 傅应锋一直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就好象这事全然与他无关似的,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见俞扶摇和糜熙春还要无休无止说下去,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了,道:“俞兄弟,你别徒劳地为我辩解了。糜居士你也别仗着有幕后之手撑腰就胡言乱语。你们的‘表决’都是瞎扯淡,傅某到底是不是杀人凶手,我自己最为清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办法能鉴别我是不是凶手。” 糜熙春道:“杀人凶手准备自己裁决自己无罪了。” 傅应锋看也不看糜熙春一眼,道:“糜熙春,你别只动嘴皮子,你敢上前一步吗?试试傅某能不能一招杀了你。” 糜熙春道:“傅应锋,有大师和道长在这里,还轮不到你嚣张。” 傅应锋道:“你这样的软蛋给我闪到一边去。” 他眼睛看着门外,眼神很复杂,有一丝无奈,一丝自嘲,一丝愤怒,一丝倦怠,甚至还有一丝不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有杀害桂大侠,我想我应该走了。借个光,请大伙让开路好么?” 第五高手道:“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之前,谁也休想离开。” 傅应锋道:“如果还有哪位认定傅某是杀人凶手的,可以和第五大侠一起来阻止我走出这个屋子。” 他这句话等于是同时向在场的所有江湖英雄发出了挑战。 何妤道:“傅大侠已然杀害了我丈夫,你也顺便把我杀了吧。”移步到了第五高手身边。 宋结绿拔出“结绿剑”,满脸悲怆之情,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与师兄第五高手站在了一起。 普岸大师道:“贫僧倒要领教领教傅大侠的玲珑快手。” 完璞子道:“贫道和普岸大师向来是同进退的。” 糜熙春道:“糜某也来凑个热闹。” 宗政秋雨迟疑了一下,还是与完璞子并肩站在了一起,道:“今日‘雕龙手’和‘玲珑手’总算可以一比高下了。” 七个人站成一条线,挡在门口。 谁都看得出来,傅应锋绝不可能是这七个人的对手。 傅应锋道:“傅某今日能同时领教大师和道长的高招,真是太幸运了。” 普岸大师道:“其实我们也不想联手对付你,奈何你杀害了桂大侠,而且你的一双玲珑快手和幽冥刀委实太过犀利,说不得,只好破例了。” 傅应锋笑道:“大师别担心,我先用‘玲珑手’,实在顶不住的时候,才拔出幽冥刀乱砍一气,砍到谁算谁倒霉。” 完璞子对宗政秋雨等人道:“大家注意了,傅大侠的幽冥刀是看不见的。” 宗政秋雨和宋结绿脸上不禁微微露出了一丝惧意。 糜熙春却道:“道长放心,我准备用自己的血让幽冥刀现身。” 傅应锋道:“糜居士这回不做软蛋了?就凭这一点,我就该照顾你,让你吃第一刀。我多年未用刀了,不知道这一刀下去,能不能割破你的一身粗皮。” 俞扶摇道:“傅大哥,幽冥刀加上烟霞刀,糜居士的皮再厚,也可以剖开了。” 唐枢道:“傅大哥,小弟虽然刀法不怎么样,但胡乱挥几下,好歹也能牵制一下对方。” 傅应锋看看俞扶摇,又看看唐枢,笑道:“好兄弟。” “惊涛骇浪”舒浪涛突然冲出来,对傅应锋道:“也算上我一个。” 傅应锋其实早就看见了舒浪涛,但想起她在洞箫楼对自己表白的那番心思,就觉得头疼,心想能尽快摆脱她最好。但他完全没料到舒浪涛会在这种情况下站出来帮助自己,他不禁有些感动,笑道:“这里不是钱塘江,更不是在水里,你最多只能算半个。谢谢你的一片好心,不过你是帮不什么忙的,而且眼前的局面我自己也能对付。” 舒浪涛道:“你能对付是你的事,我要帮忙却是我自己的事。” 在场众人都有些讶然。 何妤道:“舒姑娘,这件事与你无关,休要参与进来。” 舒浪涛瞟了傅应锋一眼,完后对何妤说道:“何仙子,现在我已经参与进来了。” “悬黎公子”梁悬黎道:“舒姑娘,傅应锋在洞箫楼已经拒绝了你的一番好意,你干吗还要自找没趣呢?” 舒浪涛道:“我喜欢,我原意。” 梁悬黎道:“看来舒姑娘是豁出去了,真是可惜呀。” 舒浪涛道:“梁公子,傅大侠曾经帮助过你们洞箫楼,这事才过去没几天嘛,你怎么说忘就忘,转眼就不认人了?” 梁悬黎道:“我是对事不对人。” 舒浪涛道:“你如此侠义,为什么不和宋公子并肩战斗啊?” 梁悬黎道:“舒姑娘你别拿言语来激我,我纯粹出于一片好心才说刚才那些话的。既然舒姑娘听不进,那就当我多嘴吧。” 舒浪涛道:“难怪有人说,‘珠玉四公子’中的其他三位现在已经羞于与你为伍,瞧你的嘴脸,才知那些江湖传言是有道理的。” 梁悬黎脸上挂不住,道:“舒姑娘,你说话可得有点分寸。我哪里招惹你了,竟然说出这等难听的话来?真是莫名其妙。” 舒浪涛道:“你也感觉到难受了?那你们何不想想傅大侠此时的感受?他不是因为有一柄幽冥刀么?这就成为你们认定他是杀人凶手的理由?” 梁悬黎道:“又不是我将傅大侠当成杀人者的,你干吗要拿我当你的出气筒啊?傅大侠是你的意中人,你帮他自然合情合理,可这不能成为你可以随便糟蹋我的借口啊。” 傅应锋道:“梁公子,别胡说八道。” 梁悬黎道:“问问舒姑娘,我可曾胡说?” 舒浪涛不答话。 糜熙春却笑起来,道:“要说这天下的事情真是无奇不有,舒姑娘和傅大侠之间的事就是其中只一。舒姑娘,你有才有貌,又不是嫁不出去,干吗非要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啊?你是不是想背叛‘浪花姑娘’,改投到庄大当家门下呀?” 庄大当家就是“寡妇帮”的当家人“艳客”庄红杏,糜熙春说舒浪涛想投到庄红杏门下,也就是骂舒浪涛想当寡妇。这话是谁都听得出来的,在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舒浪涛羞怒之极,咬牙恨恨地说道:“糜熙春,本姑娘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糜熙春笑道:“你杀不了我。” 傅应锋道:“糜熙春,你只是别人的一只走狗,我原本并不想取你性命。”他突然暴喝道:“奈何你太不知趣,可就别怪傅某手下无情了。”展开“天极步”,一闪便到了糜熙春的跟前,右手径奔糜熙春咽喉,左手却向外荡开,静静地停在正左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几乎同时,俞扶摇也展开了行动。俞扶摇真个是初生牛犊,他的刀比人更快,人还未冲至敌人跟前,烟霞刀已然劈出,两道犀利无比的刀风直奔普岸大师和完璞子。他的想法是这样的,普岸大师和完璞子虽然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但对烟霞刀毕竟不能视而不见,只要这两刀劈过去,普岸大师和完璞子就得抵御。以普岸大师和完璞子的个性,当然不会对俞扶摇这样一个后辈痛下杀手,所以俞扶摇相信自己能与他们周旋一阵,拖住他们。而在这一段时间内,凭傅应锋的玲珑快手,当可击杀糜熙春。 而唐枢与宋结绿、舒浪涛和何妤也分成两对厮杀起来。 宗政秋雨和第五高手也没闲着,两人一起扑向傅应锋。 糜熙春猝然遭到进攻,他知道傅应锋的快手无坚不摧,不敢以手硬抗,遂将双手上举到与肩相平的位置,运起“螺旋功”,想用旋转之力将傅应锋的右手扭断。他在武林中的确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他更善于用脑,他情知在傅应锋发怒时难以抵抗住傅应锋,所以只想拖延一下,然后让普岸大师或者完璞子来斗傅应锋,而自己则抽身去对付俞扶摇、舒浪涛和唐枢。他甚至想,由于有宗政秋雨、第五高手、何妤等人的参与,自己也许根本就不用再出手,而干脆去做壁上观都可以。 但是糜熙春对自己的“螺旋功”太自信了。 他前日在千顷塘受到水玄钰“上善刀”攻击时,也曾经运起“螺旋功”抵御,却还是没有完全破解“上善刀”,致使自己被淋了一头臭水。傅应锋的武功比水玄钰高出甚多,糜熙春引以为傲的“螺旋功”在傅应锋眼中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傅应锋的右手长驱直入,毫无阻隔地冲进糜熙春的螺旋气劲之中,他的衣袖被撕得粉碎并随着螺旋气劲而围绕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旋转起来。他的手与螺旋气劲因摩擦而发出尖利的“嘎嘎”之声,他手上的皮肤也因摩擦而出现千万道细细的白色印痕。糜熙春见自己的“螺旋功”未能阻止住对方,而对方的玲珑之手已经迫近喉咙,不由魂飞天外,叫道:“救我……”他只叫得半声,便被傅应锋五指捏碎了喉咙。 傅应锋果然在一招之内取了糜熙春的性命。 糜熙春的身子立刻僵直,站在那里不动了。 他手里的螺旋气劲一时还未能完全消除,继续与傅应锋的手臂摩擦着。 俞扶摇的两道刀风猛袭普岸大师和完璞子,普岸大师念声佛号,双手倏地上扬,并运起“黄金大法”,他的两掌立刻罩在金光闪闪的光晕中。普岸大师两掌轻轻推出,左掌奔袭傅应锋,想给糜熙春解围,右掌迎向烟霞刀那道绯红色的刀风。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金黄色的有形有质的掌影从普岸大师手上飞出,分别扑向傅应锋和俞扶摇二人。这就是“黄金和尚”普岸大师驰骋武林的“黄金掌”。 在傅应锋的手刚冲入糜熙春的螺旋气劲的时候,普岸大师的“黄金掌”已至,傅应锋事先早已料定普岸大师会用这一招来帮助糜熙春,所以左手已经等在那里,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见“黄金掌”掌影到了,傅应锋左手猛地一抓,一下将普岸大师的“黄金掌”抓了个正着。“黄金掌”立刻散开了,而傅应锋也被“黄金掌”上的强劲内力震得摇晃了一下身子。而就在这一刻,傅应锋的玲珑手已经捏碎了糜熙春的咽喉。 普岸大师拍向俞扶摇的那一记“黄金掌”掌影在半途与俞扶摇的烟霞刀刀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暴响,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一齐炸开。掌影碎了,刀风也震散了。只见金色、绯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四处迸射,就像那除夕之夜的焰火一样,煞是好看。 完璞子见烟霞刀的绯红色刀风飞奔而至,冷笑一声,没有分心去救糜熙春,而是全力对付面前的“初生牛犊”俞扶摇。他双手十指齐弹,“白璧指”使出,十道指风射了出去,五道迎击刀风,五道直取俞扶摇。烟霞刀的刀风被五道犀利指风一拦,非但前进不得,反被逼得向来路返冲过来。俞扶摇砍出第一刀之后,立刻发现普岸大师在一心二用,而完璞子却是全力来对付自己,所以第二刀也是完全对着完璞子而发。第二刀的刀风撞上被完璞子逼回来的第一道刀风,“砰”的响了一下,力道顿时抵消。 俞扶摇在砍出第二刀之后,又连续劈出五刀。这五刀虽然有先后之分,但在寻常人眼中,其“先后”之间的时间差距几乎分辨不出来的。五道刀风从五个不同的方向迎击完璞子“白璧指”的另外五道指风,堪堪敌住,五道指风和五道刀风在离俞扶摇不到七尺的地方同时消散。俞扶摇喝道:“道长,我俩单独玩玩。” 完璞子提起身子,如大鹰凌空扑向俞扶摇,道:“贫道不信制不了你。” 唐枢与宋结绿刀来剑往,旗鼓相当,打得甚是热闹,短时间内很难分出胜负。 舒浪涛却有些不敌何妤,只是仗着年轻体力好,还能支撑一阵。 傅应锋一招击杀糜熙春,并破解了普岸大师的“黄金掌”,虽然用的时间极短,但这段时间已足以让宗政秋雨和第五高手从容向傅应锋施展杀手了。宗政秋雨和第五高手借傅应锋的右手还陷在糜熙春的螺旋气劲中、左手刚好被“黄金掌”牵制住而空门大开的有利时机,从糜熙春身后攻上来。宗政秋雨在糜熙春左边,打定主意用“雕龙手”拿傅应锋的右腰。第五高手在糜熙春的右边,施展出“得意忘形二十四式”,手足并用,想在傅应锋胸膛上和小腹上狠狠来上几下。 此时傅应锋的右手还未离开糜熙春的喉部,而普岸大师的第二记“黄金掌”已经拍来。普岸大师这一次是主动出击,并且已经使出八分功力,傅应锋即使双手并用,也未必能够接得下。而如果接不下,傅应锋就非死即伤了。傅应锋闯荡江湖,从来没有惧过谁,但他非常忌惮“黄金和尚”、“白璧道人”和“五谷书生”三人。他情愿一辈子不和这三个人打交道,但今日却同时遭遇普岸大师和完璞子,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眼见“黄金掌”掌影飞袭而至,而普岸大师也差不多到了眼前,傅应锋无暇多想,右手一紧,扣住糜熙春的喉咙,提起糜熙春已经僵硬的身子,左右晃动,并向前丢出。但听几声沉闷的“噗噗”响起,宗政秋雨的“雕龙手”和第五高手的“得意忘形二十四式”重重地击在糜熙春身上。“雕龙手”在糜熙春抓出两个大窟窿,“得意忘形二十四式”则使糜熙春的尸身筋断骨折。糜熙春先前纵然未死,现在在受到宗政秋雨和第五高手如此重击之下,只怕也很难保命了。 不过,宗政秋雨和第五高手也不好过,他们俩被贯注了傅应锋内劲的糜熙春的尸身用力一撞,顿时后退数步。宗政秋雨还好一点,只是脸色痛得刷白,而第五高手就惨了,他竟然被撞得口喷鲜血,受了一点内伤。 傅应锋腾出右手,双掌齐出,迎向“黄金掌”掌影。他的内力本不及普岸大师,加上仓促迎战,自然抵挡不住“黄金掌”。他也没打算与“黄金掌”硬抗,因为即使他现在抵挡住了“黄金掌”,也会在普岸大师接下来的攻逝中手忙脚乱,陷于被动,所以在双手刚与“黄金掌”掌影相交的一瞬间,他已借力施展出“天极步”,向后飞出,想拉开与普岸大师的距离。 普岸大师似乎已料定傅应锋会后退,也施展轻功追来,并且第三掌、第四掌连续拍出。 傅应锋仓促间的一退,竟从酣斗中的俞扶摇、完璞子、宋结绿、唐枢、何妤和舒浪涛的头顶飞过,落在五丈开外的地方。在他飞过完璞子头顶的时候,傅应锋向完璞子的头颅抓去,而完璞子似乎早已料到傅应锋会被普岸大师逼退、从他头顶飞过并会向他出手,在傅应锋出手的同时,完璞子的“白璧指”也向上弹出。 傅应锋一抓,将五道指风抓在掌心。 然后他飞落在何妤身后。 何妤大喝一声,连环脚踢出。舒浪涛敌不住,只得向后退出。无巧不巧,舒浪涛正好退到普岸大师的“黄金掌”掌影中,被普岸大师原本拍向傅应锋的第三掌和第四掌双双击中。舒浪涛哪里受得了雄浑之极的“黄金掌”掌力,周身骨头顿时完全被击碎,只来得及幽怨地看了傅应锋一眼,连惨呼都未发出半声,就被击飞,香消玉殒了。 傅应锋想起舒浪涛对自己的一番情意,心中不由痛惜,他冲普岸大师道:“大师,你就是这样锄强济弱的么?” 普岸大师失手打死了舒浪涛,心中也愧疚万分,道:“贫僧不是有意的。” 傅应锋喝道:“罢了,今日只好以幽冥刀来会会大师的‘黄金掌’了。”他抽出背上的幽冥刀,双手紧握着,跃起两丈来高,握刀向普岸大师劈下去。因幽冥刀是看不见的,所以傅应锋这凌空一击有点虚张声势的模样。不过在场众人都看得出来,傅应锋这一劈已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普岸大师知道傅应锋这一劈非同小可,只得凝神对敌。他明白,以傅应锋盛怒之下的尽力施为和幽冥刀的锋利,自己的“黄金掌”未必能够稳操胜算。其实他本来也不打算与傅应锋撕破脸皮的,他只想要对方就桂少微被杀之事说个清楚。但傅应锋并不辩解,这就给一向爱出头的普岸大师出了个难题,使他不得不做出留难傅应锋的决定。眼见傅应锋连幽冥刀都用上了,普岸大师心中一叹,在此生死关头,只好拿出十二分功力,期望自己的掌力能阻止住那柄看不见的幽冥刀。 而在这时,俞扶摇也全力向完璞子劈出一刀。 唐枢被宋结绿一阵猛攻,无暇反击,手忙脚乱向普岸大师那边急退。 突变在一刹那间发生。 普岸大师双掌甫出,一道绯红色的刀光已然飞到他跟前。普岸大师猛然醒悟:“‘南辕北辙’!”他因为正在全力对付傅应锋,没有料到俞扶摇会突然偷袭他,顿时心中一寒,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右手已被刀光劈中,整只手臂豁然从肩上脱落开去。 几乎同时,普岸大师只觉得左胸一痛,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膛里被一柄刀绞了一圈,然后,一团柱形骨肉混合物从他身子里飞出来,跌落在他的脚下。在场众人看得很真切,普岸大师的左胸露出一个直径足有四寸的大洞,这个洞从他的胸前贯穿到背后,从他的前面可以直接看到后面。众人哪里见过这等恐怖的景象,不由齐声惊呼起来。他们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这绝对是傅应锋手中幽冥刀的杰作。 普岸大师几乎是立刻毙命,何况唐枢还趁机反手一刀砍在他右脖颈上。唐枢这一刀很猛,差一点就将普岸大师的脑袋砍下来了。 傅应锋可能也未想到俞扶摇、唐枢会在同时攻击普岸大师,也没有料到普岸大师竟然就此死在自己和俞扶摇、唐枢的联手狙击之下。他知道这一下闯下了大祸,今后势必不容于整个武林,不由脸上变色。 俞扶摇在用“南辕北辙”之术袭击普岸大师时,实际上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因为他正在和完璞子对敌。完璞子并不知道俞扶摇砍向他的这一刀的刀风会朝着相反方向的普岸大师冲去,所以他的“白璧指”指风毫无阻隔地攻向俞扶摇。俞扶摇飞快回刀防守,已然不及,烟霞刀只挡住了九道指风,余下那道指风端端正正戳中他的左肩,将他肩上的肉“剐”去了一小块。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这道指风再低一丁点,俞扶摇的左肩恐怕就要毁了。饶是如此,俞扶摇也痛得呲嘴咧牙,几乎不能忍受。 完璞子见普岸大师竟然死于非命,不由大怒,舍了俞扶摇,向傅应锋猛冲过去,口中还大叫道:“傅应锋,纳命来。” 在场众人被普岸大师之死深深震动,痛惜万分,纷纷拔出兵器,朝傅应锋围上来。 傅应锋知道犯了众怒,不能再缠斗下去,对俞扶摇和唐枢喝道:“俞兄弟、唐兄弟,走!” 俞扶摇肩头受伤,也不敢冒险再与完璞子相斗,听得傅应锋之言,正中下怀,抢先挥舞着烟霞刀朝门口冲去,道:“挡我者死!” 唐枢巴不得早些从这里逃开,他见俞扶摇已然冲出,遂立刻跟上,道:“俞兄弟,我们一起杀出去。” 傅应锋施展“天极步”,躲过完璞子的十道指风,飞跃到唐枢身后,双手频频挥动,眨眼间已夺下十余件兵器。 守在门口的宗政秋雨等二十余人见俞扶摇烟霞刀刀风厉害,不敢撄其锋芒,只得闪向两边。俞扶摇、唐枢和傅应锋三人一下子便冲出正厅大门。门外数百英雄见三人大呼小叫直冲而来,浑不知厅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敢阻挡。俞扶摇、唐枢和傅应锋刹那间便冲出了桂府。 完璞子、何妤、第五高手等人追了上来。 傅应锋和俞扶摇相信自己能摆脱完璞子的追击,但唐枢的轻功较差,这就拖了傅应锋和俞扶摇的后腿。 傅应锋和俞扶摇瞬间已逸出两百来丈,与唐枢拉开了八九十丈的距离,而完璞子与唐枢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百来丈了。只需再过片刻功夫,唐枢就要落到完璞子的手里了。 傅应锋和俞扶摇对望一眼,同时转身向唐枢奔去,在完璞子的手差不多就要触及到唐枢衣服的时候,一左一右抓住唐枢的手,提起他向前狂奔。俞扶摇甚至还抽空向完璞子砍了一刀,绯红色刀风将完璞子阻了一阻。 完璞子虽然不是以轻功见称,但要追上分力来帮助唐枢的傅应锋和俞扶摇,还是很有把握的。 傅应锋知道自己不能被完璞子缠上,遂扬声道:“道长,你何必苦苦相逼我呢?我是无辜的。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还在桂府,你就不担心他将桂府的人杀光?” 完璞子道:“你如果是无辜的,就不该杀害普岸大师,更不该逃走。” 傅应锋道:“此时误会已深,我留在桂府不方便,今后我会主动去找你,将事情说清楚。” 完璞子道:“你现在就给我们说清楚。” 傅应锋道:“我心里很不痛快,现在什么也不想说。” 完璞子道:“那我只好先拿下你再说。” 傅应锋道:“你未必追得上我。” 两人问答间,已然奔出数里。 完璞子转念一想,觉得傅应锋的话也有道理,自己的确不一定追得上对方。如果事情真想傅应锋所说的那样,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还在桂府的话,呆在那里的江湖英雄可就要遭殃了。想到这里,完璞子的脚步慢了下来。 而完璞子这么一犹豫,傅应锋、俞扶摇挟着唐枢已逃得不知影踪了。 完璞子无奈,只好同紧跟而来的第五高手、何妤等人回转桂府。 傅应锋、俞扶摇提着唐枢一路狂奔,逃出了红阳城,到了红阳城东门外二十里地的一个小山丘方才止步。 唐枢被拖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也在发麻,他说道:“傅大哥,俞兄弟,现在已经甩掉完璞子那个臭道士,你们可以放下我了。” 傅应锋和俞扶摇异口同声道:“放不得。”说话之间,两人同时出手,闪电般封住了唐枢身上三十六处大穴。两人出手之后,诧异地互相看了一眼。 俞扶摇道:“原来傅大哥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傅应锋道:“这就更证明你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唐枢顿时不能动弹,他大为吃惊,圆瞪着双眼,不解地问道:“傅大哥,俞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 傅应锋冷着脸不说话。 俞扶摇却笑道:“你也看见了,我们是在点你的穴。” 唐枢道:“为何要封我的穴道?” 俞扶摇道:“唐兄,你何必明知故问呢。” 唐枢道:“我不知,所以我要问。” 俞扶摇道:“唐兄有权利继续装蒜,我也有权利搜搜你的身。”说罢就伸手去摸唐枢的背后。 唐枢突然哈哈大笑,道:“俞公子,你不应该称我为唐兄,你应该叫我师叔。”一跃而起,与傅应锋、俞扶摇拉开了距离。 傅应锋道:“原来你就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唐枢笑道:“所以你们的点穴手法根本就对付不了我。” 俞扶摇道:“你提醒一下,我们怎样才能对付你?” 唐枢道:“凭你们两位的手段,暂时还不能拿我怎样。” 俞扶摇道:“就因为你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唐枢笑道:“对极了,就凭我是你的师叔,你就奈何不了我。” 俞扶摇道:“但我很想试一试。” 唐枢道:“据我师父所言,令尊只学得他刀法的三成,而我学到了六成,你的刀法现在还不及全盛时期的令尊,不用多想,你也该知道和我对敌会是什么后果。” 俞扶摇不说话了。 唐枢很得意,道:“傅大侠,你有什么想说的?” 傅应锋道:“仅凭我的一双玲珑快手是克制不了你的。” 唐枢道:“加上幽冥刀也不成。” 傅应锋道:“那可难说得很。” 唐枢道:“这个问题可以留待以后再谈论,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们是如何猜出我的身份的?” 俞扶摇道:“前日我遇到‘噬魂刀’袁坪一伙,据他说,‘幽冥刀’傅应锋在刀锋之谷比‘天风刀’狄静傲更有名气,你是从刀锋之谷出来的,你断无理由不知道傅大哥。但我们自从在洞箫楼与傅大哥认识以来,到红阳城的这一路上,你竟然只字未提傅大哥的来历。所以从前天开始,我就对你起了疑心。” 唐枢道:“有道理。那么傅大侠呢,你是根据什么怀疑我的?” 傅应锋道:“当然就是桂少微之死了。当时柴观古夫妇展开画幅的时候,你不也来帮忙了么?糜熙春说得没错,桂少微的确是那一刻被人杀死的。但杀人者不是我,而是你。” 唐枢道:“我早就打算在桂少微七十大寿那一天杀掉他,而且要将你弄成杀人疑凶,柴观古的那幅画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不过,即使没有他的那幅画,我也会找到其他时机。” 傅应锋道:“你不仅杀了桂少微,而且杀了普岸大师。” 唐枢笑道:“但在江湖英雄眼里,你才是杀害普岸大师的凶手,因为是他们亲眼见到你用幽冥刀将普岸大师捅了个透心凉。傅大侠,你今后的日子可就得受些煎熬了。我真替你担心。” 傅应锋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唐枢道:“这个问题暂时搁一搁。”他对俞扶摇说道:“瞧俞公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好象是有话要问我。” 俞扶摇道:“‘弄潮英雄’水玄钰肯定也是被你所杀了?” 唐枢道:“他本来无足轻重,但我不想让他在你俩面前坏我大事。” 傅应锋道:“听你这样一说,好象他与你是一丘之貉似的。” 唐枢道:“他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他倒是的的确确帮我做过一件事。” 傅应锋道:“将我和俞兄弟引到千顷塘去?” 唐枢道:“是我指使糜熙春逼迫水玄钰那样干的。” 俞扶摇道:“原来糜熙春才是与你一伙的。” 唐枢笑道:“他不是我的伙伴,他只是我的走狗。” 傅应锋道:“糜熙春在桂府之所以那么嚣张,原来是有你在后面撑腰。” 唐枢道:“他只是怕我,所以对我唯命是从。” 傅应锋道:“他临死前那声‘救命’是对你而发吧?” 唐枢道:“休说那时我根本来不及救他,即使能够,我也不会救他。” 傅应锋道:“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唐枢道:“何况当时我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我虽然丝毫没有将普岸大师和完璞子那两个老东西放在眼里,但没必要多生事端,所以在他俩面前我还是装成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为好。” 傅应锋道:“但你还是杀了普岸大师。” 唐枢笑道:“因为当时的时机太好了,我忍不住手痒,顺便用罔象在他身上捅了个窟窿出来。” 傅应锋道:“而且还补了一刀,差点砍下了他的头颅。” 唐枢道:“众人已经认定是你的幽冥刀杀了普岸大师,我最后那一刀砍的只不过是一具尸首而已,我想在场的江湖英雄们是不会怪罪我的。退一步讲,即使他们要怪罪我,我也无所谓。因为只有天下人惧我,而无我惧天下人的道理。” 傅应锋道:“你武功既已登峰造极,大可仗刀横来直去,又何必使这些阴谋诡计?” 唐枢道:“武功好不算什么,我要证明的是,自己是天下最具智慧之人。” 傅应锋道:“至少目前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神秘。” 唐枢得意地笑起来,道:“这话不错。在刀锋之谷,我只是一个勉强挤进‘快刀一百’行列的刀手。眼下只有你俩和已经死去的糜熙春知道我的来历。” 俞扶摇道:“你说漏了袁坪、殷锋振一伙。” 唐枢摇头道:“他们不知道内情。” 俞扶摇道:“袁坪等人怎么知道你会到红阳城?他们又怎么知道我要到千顷塘去?” 唐枢道:“这当然是我的安排,是由糜熙春去具体办理的。” 俞扶摇道:“我猜马凰等人现在已经与蝼蚁为伍了。” 唐枢道:“他们是直接与糜熙春打交道,并不知道我是糜熙春后面的那只黑手,所以他们还可以保住性命,而且我以后重新回到刀锋之谷时他们会有用处。” 俞扶摇道:“你还回刀锋之谷去?” 唐枢道:“不仅我要回去,你俩也得去。” 傅应锋深感意外,道:“去刀锋之谷?” 唐枢道:“傅大侠对故地重游应该不会反感吧?” 傅应锋道:“你这样做,一定也是在证明自己的智慧。” 唐枢道:“让傅大侠成为杀害桂少微和普岸大师的凶手,这或许只是我的运气好,所以我得用其他办法来证明自己的智慧。” 傅应锋道:“一定得在刀锋之谷?” 唐枢道:“我们三人都是刀手,并且‘刀品三绝’分别在我们手里,罔象刀、幽冥刀和烟霞刀早就应该一较高下了。我们三个到刀锋之谷里去斗一斗,一定很有意思。” 傅应锋道:“你不会是因为‘刀品三绝’才算计我和俞兄弟的吧?” 唐枢道:“不是因为刀,而是因为刀法。” 傅应锋道:“若论刀法,当然是你最强。” 唐枢淡淡地说道:“可是我师父并不这样看。” 傅应锋道:“独秀斋主人?” 唐枢道:“我师父说,虽然大师兄只学得他刀法中的三成,但悟性之高,天下罕见。而我虽然学得他刀法中的六成,若与大师兄过招,则必败无疑。” 傅应锋道:“这与我没什么关系吧?” 唐枢道:“师父还说,除不及大师兄之外,我也不是你的敌手。” 傅应锋道:“令师怎么知道我?” 唐枢道:“幽冥刀曾经属于我师父,后来被‘无影神偷’薛林盗走,最后不知为何落在你的手里。师父知道你在刀锋之谷,他曾经亲自到刀锋之谷来找你,想取回幽冥刀。他到刀锋之谷的时候,恰好看见你与当时在刀锋之谷排名第四的‘月魄刀’廉岱过招。你只用了一招便取了廉岱性命。师父认为你的刀法很独特,幽冥刀落在你的手里,真是相得益彰,所以师父放弃了夺刀的打算。他后来跟我说,我不是你的敌手。” 傅应锋道:“你对令师的话一定耿耿于怀了。” 唐枢道:“所以我进入刀锋之谷,想在那里与你们比试一番。只可惜你和大师兄早就离开了刀锋之谷。” 傅应锋道:“所以你要诱我回刀锋之谷去。” 唐枢道:“只有在刀锋之谷杀死你们,我才会感到心里舒坦。” 傅应锋道:“既然如此,你干吗要扯上俞兄弟呢?” 唐枢道:“大师兄已经失去了武功,我本来以为对手只有你傅大侠了,想不到俞公子有了烟霞刀之后,刀法竟然十分可观,所以我觉得俞公子也很有必要到刀锋之谷与我会会面。” 俞扶摇冷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本来我应该说句深感荣幸之类的话,但我就是‘荣幸’不起来。” 唐枢道:“俞公子别这样,你不要出名吗?你不是需要别人都害怕你么?” 俞扶摇道:“那得看具体情况。” 唐枢道:“俞公子不会如此外强中干吧?” 俞扶摇道:“你放心,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无论如何也要会会你。也不必一定在刀锋之谷,我觉得眼前这地方就适合‘刀品三绝’来个‘相见欢’。” 唐枢道:“俞公子没认真听我说话,我不是说过了么,我要在刀锋之谷杀死你俩心里才舒坦。” 俞扶摇道:“可是我觉得此处的杂草需要你的热血来滋润。” 唐枢道:“我认为傅大侠不会抱你这样的态度。” 傅应锋道:“俞兄弟,我们就照这位唐先生的话去做,到刀锋之谷去吧。” 俞扶摇道:“傅大哥你这话可有些奇怪,现在是唐枢在算计我们,我们凭什么要按他的话办?” 傅应锋道:“我当然有自己的考虑。” 俞扶摇道:“你怎样考虑与我无关。” 唐枢哈哈大笑道:“俞公子,你这样说话,对傅大侠可不礼貌哦。其实傅大侠都是为了你好。” 俞扶摇道:“我知道怎样做才是对自己好。” 唐枢道:“傅大侠是怕你一个人抵挡不住我。” 俞扶摇道:“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唐枢道:“俞公子这就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傅大侠你不想试试?” 傅应锋道:“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唐枢道:“哈哈,还是傅大侠识时务。” 俞扶摇道:“傅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傅大侠不说话。 唐枢道:“傅大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俞扶摇道:“傅大哥,难道幽冥刀和烟霞刀联手还对付不了罔象刀?” 唐枢道:“也许能够对付,但目前的问题是只有一柄烟霞刀。” 俞扶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枢道:“俞公子是聪明人,不会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吧?你想一想,在桂府,大家都看见傅大侠以幽冥刀猛劈普岸大师,可是普岸大师胸口那个大洞却是罔象刀剐出来的。” 俞扶摇道:“莫非幽冥刀根本就不在傅大哥手里?” 唐枢道:“反正目前傅大侠身上是空空如也。” 傅应锋叹道:“唐枢,你对我的情况熟悉得很。” 唐枢道:“你是我的第一号对手,我当然得研究你。” 俞扶摇道:“傅大哥,幽冥刀究竟在哪里?” 傅应锋道:“我将它藏起来了,我已经八年没摸过刀了。” 俞扶摇道:“前日听你说过,你是因为觉得一双手已然够用,所以弃幽冥刀而不用,我当时只以为你只是挂在身上而不用,想不到你会将它藏起来。” 唐枢道:“傅大侠弃幽冥刀而不用其实另有原因。俞公子,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叫糜熙春把你和傅大侠引到千顷塘去么?” 俞扶摇道:“这一定与傅大哥弃刀不用有关。” 唐枢道:“我的主要目的是让你怀疑傅大侠。” 俞扶摇道:“可我怀疑的是你,你真是弄巧成拙了。” 唐枢道:“别骗我了,当你知道傅大侠是来自刀锋之谷之后,不可能不对他产生反感。这从你在桂府的言行就可以看出来。” 傅应锋道:“其实你要我们到刀锋之谷去,可以直接对我们明言,根本就用不着拐这么多弯。” 唐枢道:“我当然可以那样做,不过我觉得还是先断了你们的退路比较好。” 傅应锋道:“也就是让我们在江湖上成为众矢之的。” 唐枢道:“如此一来,你们没有别的出路,而只有到刀锋之谷去了。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还有了意外的收获,那就是收拾了普岸大师。” 傅应锋道:“倘若你不使诡计,你未必杀得了他。” 唐枢道:“他的‘黄金掌’很厉害,我若与他硬拼,起码得在千招之后方可胜他。” 他停顿了一下,对俞扶摇道:“今日在桂府若不是你挑起事端,我的计划还不会如此顺利实现。” 俞扶摇道:“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为普岸大师、桂少微等人之死感到内疚。你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我告诉你,我丝毫也不内疚。” 唐枢道:“你简直毫无侠义之心嘛。” 俞扶摇道:“我从来就没打算做一个侠士,我有自己行事的原则,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 唐枢道:“傅大侠和你就大不一样了,他不仅为普岸大师之死内疚,而且更为舒浪涛之死深深痛惜。” 傅应锋道:“你不必用舒姑娘来刺激我。” 唐枢道:“舒姑娘为你而死,她在天之灵一定认为这很值得。” 傅应锋喝道:“你不要再提她。” 唐枢道:“瞧傅大侠痛心的样子,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但我猜想,舒姑娘更希望你在她生前对她好一点,而不是在她死后猫哭耗子似的假慈悲。” 傅应锋道:“我希望尽快在刀锋之谷领教你的高招。” 唐枢道:“这也正是我希望的。” 他转向俞扶摇,道:“我给你提供一个场所,到刀锋之谷去吧,我让你在那里将今日我对你的冒犯加倍奉还给我。” 俞扶摇道:“既然你觉得在刀锋之谷杀人更有乐趣,我就让你死在那里吧。” 唐枢道:“俞公子很爽快。你我就这样说定了。” 俞扶摇道:“我父亲是不是陷身于刀锋之谷?” 唐枢道:“你应该相信袁坪的话。” 俞扶摇道:“你以前见过我父亲?” 唐枢道:“当然见过。” 俞扶摇自语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 唐枢道:“是我逼你父亲这样干的。” 俞扶摇道:“你逼我父亲这样干?” 唐枢道:“你父亲不是失去武功了么?我跟他说,若不依我之言,就先杀了你。你父亲知道我的来历,当然晓得你不是我的敌手,无奈之下只好与我狼狈为奸了。” 俞扶摇道:“不准你这样污蔑我父亲。” 唐枢道:“谈不上污蔑不污蔑,我说的都是实情。我引‘霹雳刀’萧鹤龄到马槽坝你家去,就是事先和你父亲商量好的。” 俞扶摇道:“你的目的何在呢?” 唐枢道:“当然是让你我成为伙伴,并且相约同赴红阳城。” 傅应锋道:“你们在洞箫楼遇到我,一定不是巧合。” 唐枢道:“舒浪涛为妹子舒波涛抢亲,这当然也是我出的主意。” 傅应锋道:“你和舒姑娘认识?” 唐枢道:“我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去和舒浪涛打交道。这事是我派‘吹鼓手’沈陲去怂恿舒姑娘的。” 俞扶摇道:“你的爪牙还真不少啊。” 唐枢道:“‘四大名嘴’里有两人被我的罔象刀说服了,心甘情愿供我使唤。这充分说明,口才再好,也不如手上工夫管用。” 俞扶摇道:“如果‘毁人不倦’聂缃明白这个道理,他就不会在千顷塘和我在嘴上比高低了。” 唐枢道:“到现在我才有机会向你表示谢意,谢谢你帮我杀了聂缃。” 俞扶摇道:“你就如此对待你的这些爪牙呀?” 唐枢道:“他们的使命完成了,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 俞扶摇道:“这么说,沈陲再也不能‘鼓’与‘吹’了?” 唐枢道:“他在千顷塘被水玄钰的‘上善刀’割断了手掌,痛苦异常,我杀他也是帮他解除痛苦。” 俞扶摇道:“什么话你都能说得振振有辞。” 唐枢道:“我也知道这是我的缺点,但就是改不了,也好委屈你们聆听我的教诲了。” 傅应锋道:“你安排聂缃去害华羽,旨在引我们到红阳城来?” 唐枢道:“我说过,起初只有你傅大侠是我的敌人,我安排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傅应锋道:“你算准我要到洞箫楼去?” 唐枢道:“谁叫你是第一好管闲事之人呢,我知道你一定会去追聂缃的,而我和俞公子也就可以随你一道来红阳城,并在桂府将你变成武林公敌。” 傅应锋道:“看来我在桂府做错了。” 唐枢道:“只要你进了桂府,无论你怎样,我都有把握将你置于目前这种处境之下。” 傅应锋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当糜熙春将祸水渐渐引向我并且我已经怀疑你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的时候,如果我直接说出你是杀人凶手,就不会弄成这种局面了。” 唐枢道:“你当时还不能肯定我的身份,所以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肯揭发我。” 傅应锋道:“所以说我做错了。” 唐枢道:“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若你当时指出是我杀了桂少微,那么普岸大师、完璞子一定会联手全力对付我。那样一来,说不定我会将他们两个老东西都杀了。若是杀得性起,在桂府的所有人都可能遭殃。眼前的伤亡不大,除舒姑娘为心上人香消玉殒之外,只有普岸大师一个人为武林捐躯了。我们应该满意目前这种局面。” 俞扶摇道:“你说引我到千顷塘去,目的是为了让我对傅大哥起疑心,你到底需要我起什么样的疑心。” 唐枢道:“我正想说这个问题,你父亲之所以很痛快地答应与我沆瀣一气,除为你的性命着想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父亲与傅大侠有过节,你父亲巴不得借我之手除去傅大侠。” 俞扶摇道:“放屁!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唐枢道:“如果你清楚你父亲与傅大侠有怎样的过节,你就不会武断地说你父亲不是这样的人了。” 俞扶摇道:“我当然清楚,我父亲就是因为八年前与傅大哥斗刀而失去武功的。” 正传 第十三章 往事不堪朋友分 唐枢惊讶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你父亲与傅大侠的恩怨,却一直与傅大侠称兄道弟,看来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俞扶摇道:“我也是现在才猜出来的。” 傅应锋道:“俞兄弟,并不是我故意瞒你,我一直在找机会想给你解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拖到了现在。” 俞扶摇道:“在洞箫楼初次见面时,你曾经说我很面熟,还说我像你的一位故人,当时我虽然感到奇怪,却未往深处想。现在回想起来,才感觉到自己很笨。直到前日在千顷塘边听袁坪说起傅大哥曾经是刀锋之谷的刀客,我才猛然醒悟傅大哥与我有渊源。” 他转向唐枢,续道:“其实你也曾经暗示过我,前天晚上我俩谈话的时候,你说如果傅大哥那双玲珑快手玩起刀来,一定很有些看头。” 唐枢道:“可惜你没有领会我的话中之意。” 俞扶摇叹了一口气,道:“我早该想到这些,我父亲说过,八年前与他对刀并使他残废的刀客现在应该有三十来岁了,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数来数去都数不出几人,而傅大哥你是最符合这些条件的一个。” 傅应锋道:“俞兄弟,这其中的原委我会给你说个明白的。” 俞扶摇道:“我也很想知道你的幽冥刀是怎样战胜我父亲的烟霞刀的。” 傅应锋叹息道:“其实那一战是我输了。” [奇`书`网`整.理提.供] 唐枢道:“既然是傅大侠落败,为何又是俞大师兄残废呢?傅大侠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啊?” 傅应锋斥道:“唐枢,傅某一生从未使个半点卑鄙手段,你休要如此离间我和俞兄弟。” 唐枢道:“根本不需我挑拨离间,俞公子已经怀疑你当初究竟对他父亲做了些什么了。” 俞扶摇道:“我的确是在怀疑,我前天在千顷塘就开始怀疑了。我当时很有把握认定傅大哥是导致我父亲残废的那名刀客,所以当时我按捺不住,跃跃欲试,想与傅大哥切磋一下刀法。” 唐枢道:“烟霞刀和幽冥刀又要亲热一番了。” 俞扶摇道:“我知道轻重缓急,先对付了你再考虑我和傅大哥之间的事情。” 唐枢道:“我也没有要求你们立刻拔刀相向,只要你俩不是肝胆相照就行了。” 俞扶摇道:“那是我们的私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唐枢道:“我当然得操心,虽然我很希望你们互相砍上几刀,但还是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到刀锋之谷去。” 俞扶摇道:“你要我和傅大哥先斗上一斗,这说明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胜得我们。” 唐枢道:“我这样做其实是为你们好。” 俞扶摇道:“这话暗藏玄机,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是听不懂的。” 唐枢道:“你们现在还不是我的敌手,我促使你们互相怀着戒心,以便什么时奇$%^书*(网!&*$收集整理候互相砍上几刀,一番切磋下来,你们的刀法应该大有长进才是。到那时,你们或许可以与我放手一搏。” 俞扶摇道:“你很厉害,居然能够将自己的险恶用心说得如此光明正大。” 唐枢笑道:“嘿嘿,凡事都应该往好的方面想嘛。” 俞扶摇道:“你不仅武功登峰造极,而且还要证明自己是天下最有智慧之人,不知道‘三端王子’缪潢对此事会往哪一个方面想?” 唐枢道:“哈哈,我和二师兄关系好得很,你不必费心思挑拨我们了。” 俞扶摇道:“看来还是有一个人能令你惧怕嘛,那个人就是缪无敌。” 唐枢道:“我和二师兄惺惺相惜,不存在怕不怕的问题。” 俞扶摇道:“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吧。” 唐枢换了个话题,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卑鄙?” 俞扶摇道:“你聪明,你卑鄙,你武功高,但是还有武功更高、头脑更聪明、手段也更卑鄙的人。你并不是登峰造极的人物。” 唐枢道:“我相信有比我更卑鄙的人,比如说你父亲。” 俞扶摇道:“住嘴!” 唐枢道:“你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他现在最恨的既不是将他逐出师门的师父,也不是逼迫他离开刀锋之谷的丁悠侯,而是使他失去武功的傅大侠。” 傅应锋道:“俞前辈有理由恨我,这不能说他卑鄙。” 唐枢道:“大丈夫不能若不能亲手复仇,就该痛痛快快放弃,可是大师兄却借我的力量来算计傅大侠,并且不惜将儿子也牵扯进来,这就为人所不齿了。” 傅应锋道:“俞前辈是受了你的胁迫才不得不让俞兄弟来闯荡江湖,这只能说明你的卑鄙。” 俞扶摇道:“我没觉得这是我父亲逼我闯荡江湖的,因为即使没有唐枢你和萧鹤龄找到马槽坝来,我也会离开那里。” 唐枢道:“当然,仅凭这件事不能说你父亲卑鄙。我看不起的是你父亲到刀锋之谷要去做的事情。” 俞扶摇道:“你别造谣,我父亲已残废,他不可能在刀锋之谷干出什么可耻的事情来。” 唐枢道:“俞公子你太不了解你父亲了。也罢,现在我也不和你多说什么。等你到了刀锋之谷之后,一切都会明白的。我和你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我先返回刀锋之谷。俞公子你陪傅大侠去取幽冥刀,然后直接到刀锋之谷来。让罔象刀、幽冥刀和烟霞刀在刀锋之谷会面并且分一个高低,这是我一直向往的。想到幽冥刀和烟霞刀即将臣服在罔象刀脚下,我真是非常激动。而俞公子你,也会为将要揭开你父亲的真面目而懊恼。” 俞扶摇道:“别得意太早了。” 唐枢道:“对我来说,成功乃囊中之物,预先得意一番也不为过。” 俞扶摇道:“你这话三分有道理,七分没道理。” 唐枢道:“请指教。” 俞扶摇道:“指教不敢当,切磋一下还是可以的。”完全没有一丝先兆地,俞扶摇的烟霞刀已然出鞘,绯红色刀光匹练似地卷向唐枢,同时腾身向唐枢扑去。 傅应锋急道:“不可!” 俞扶摇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唐枢的动作更快,绯红色刀光还未卷到他身边,他已展开轻功,直冲俞扶摇而来,在半空中两人几乎就要撞在一起了。唐枢左手使的还是那柄一直挂在身边的刀,这刀很普通,但唐枢竟然就用这柄刀格住了俞扶摇手中锋利无比的烟霞刀。 但唐枢和俞扶摇之间的厮杀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简单。 在烟霞刀被格住的一瞬间,俞扶摇突然觉得左脖颈被一个锋利的物件顶了一下,然后一丝寒意透进肌肤,唐枢笑道:“别动,一动脑袋就要落地。” 俞扶摇立刻不敢动弹。 两个人落到地上。 唐枢一招便制住了俞扶摇。 傅应锋喝道:“唐枢,休得伤害俞兄弟。” 唐枢道:“这就得看俞公子是不是执意要反抗了,现在我不想伤害俞公子,但我不介意伤害俞公子。” 他看着俞扶摇,笑嘻嘻地说道:“我的拿手好戏就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你竟然和我玩这个,当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俞扶摇道:“若无罔象刀,你不可能一招便得手。” 唐枢笑道:“那是你大意了,你应该想到我的罔象刀,它可不是吃素的。我猜想你暂时不会有什么异动了。”他将搁在俞扶摇左脖颈上的那把看不见的罔象刀收了回去,然后身形微微一动,已滑出七八丈之遥。 俞扶摇摸摸脖子,除了细细的一道印痕,丝毫没有受伤。 唐枢道:“我得回刀锋之谷去和大师兄会面,商量着怎样改变刀锋之谷的模样。当你们二位进入旧貌换新颜的刀锋之谷后,一定会觉得太适合居住了。” 傅应锋道:“是适合于死人居住吧。” 唐枢道:“知我者傅大侠也。哈哈!两位别忘了,我在刀锋之谷恭候你们大驾光临。”大笑声中,唐枢展开轻功,风驰电掣而去。 俞扶摇眼看唐枢离去,直到唐枢从视野里完全消失,他才收回目光,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朵野花出神。 傅应锋道:“俞兄弟,败给唐枢并不丢脸,别为此难受了。” 俞扶摇神思有些恍惚,闻言道:“傅大哥,我没有难受。”稍停,续道:“的确,唐枢的刀法比我高,但他断无一招便使我落败的道理。我刚才是故意让他制住的。” 傅应锋道:“为何要故意让他制住?” 俞扶摇道:“这样做当然有我的想法,但此时却不便透露。” 傅应锋愣了一下,道:“原来如此。我现在要到‘五谷书生’巢大先生那里,俞兄弟有什么打算?” 俞扶摇道:“你到巢大先生那里干什么?” 傅应锋道:“你也知道,我曾经答应过‘九尾狐’宓臻,要化解他与‘孤傲先生’百里挑一之间的宿怨。” 俞扶摇不以为然地说道:“现在你是武林公敌,已经自顾不暇,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傅应锋道:“这也许是我能管的最后一件闲事。”他的脸上露出很疲惫的神情,道:“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其实我骨子里根本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只不过因为早先偶尔过问了一两件事,并且处事还算公正,所以大伙都认为我天生就是古道热肠之人,遇上事都来找我。我抹不下面子,只好答应尽力。结果呢,我就像那被赶上架子的鸭子,不是想下就能下来的,完全是身不由己了。至今想来,我到处奔波,图的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已经是身心疲惫,倦得不行,但脚步就是停不下来。如今可好,为了缉拿‘毁人不倦’聂缃,我掉进了唐枢的圈套,不仅以前的好名声荡然无存,而且还成了众矢之的。尽管我以前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博取名声,但想到自己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我真是灰心丧气透了,为自己深感不值和委屈。” 俞扶摇道:“我与你的想法完全不同,我们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了别人才到这世上来的。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侠仗义当然可以,但若因此而将自己变成围住磨盘打转的驴子,劳累没个尽头,那还是退避三舍为好。” 傅应锋道:“我已经是一头被蒙住了眼睛,只知道向前走的驴子。转念一想,唐枢陷害我这,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现在的名声已经毁了,别说我早就不想管闲事,即使有那份热心肠,也没有机会了。我千方百计都卸不下的担子,却被唐枢帮忙给放下了。” 俞扶摇道:“这不正好吗?” 傅应锋道:“终于可以轻松下来了。” 俞扶摇道:“既然如此,你还去巢大先生那里干什么?” 傅应锋道:“我已经答应了宓臻,就不能违背诺言。反正这也是我伸手管的最后一件闲事。” 俞扶摇道:“桂府发生的事很快就要传遍武林,‘白璧道人’完璞子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巢大先生虽然一向自扫门前雪,但若知道与他齐名的‘黄金和尚’普岸大师死在你手里的话,他也一定会对付你。倘若换成我,躲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去自投罗网?” 傅应锋道:“巢大先生奈何不了我。” 俞扶摇突哈哈笑道:“傅大哥何等勇猛啊,自然不会将巢大先生放在眼里。” 傅应锋盯着俞扶摇看了一小会,然后问道:“俞兄弟是不是为刚才的事生气?” 俞扶摇道:“你是说我被唐枢制住的事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既然我是故意落败,当然就不会生气。” 傅应锋道:“你和唐枢动手时,我之所以未加援手,有两个原因,一来我两手空空,根本就阻止不了他;二来唐枢既然打算在刀锋之谷杀我们,他就不会在此地伤害你。” 俞扶摇道:“你不必解释,我就是被唐枢当场一刀砍下脑袋,也与你无关。” 傅应锋的脸色很不好看,道:“看来俞兄弟你是对我心生芥蒂了。” 俞扶摇道:“虽然我尊敬你,但毕竟是你使我父亲残废的,我是个直性子的人,要我违心地做出一副与你肝胆相照的模样是很困难的。” 傅应锋道:“那咱们就将话亮开了说,免得你我心里都有疙瘩。” 俞扶摇道:“我想知道的是,你和我父亲之间为何会产生纠葛?” 傅应锋道:“其实我和许多刀客一样,从五六岁就开始练习刀法了。虽然师父的刀法在武林中属于二三流,但他很会识人,他认为我的天赋不错,若遇名师,定能有所成就。当时你父亲在江湖已经赢得‘第一快刀’之名,师父叫我去投奔你父亲。我十岁的时候离开师父,准备拜你父亲为师,但你父亲行踪不定,我在江湖上流浪了一年多,也没找到你父亲。后来,一个极偶然的机会,我碰上了‘无影神偷’薛林。” 俞扶摇道:“就是唐枢所说的盗窃了独秀斋主人幽冥刀的薛林?” 傅应锋道:“正是他。薛林盗的幽冥刀之后,因为害怕被独秀斋主人,所以东躲西藏了十余年。我碰到他时,他因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一口而奄奄一息。他自知命不长久,便托我将幽冥刀转给他的妹妹薛枚。当时也是没有其他人,所以他才不得已将幽冥刀叫到我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手上。而我当时也不懂什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更不知道幽冥刀本来是属于独秀斋主人的,所以我就不客气地将幽冥刀据为己有了。至今想起来,我仍旧感到万分内疚。” 俞扶摇道:“若换做是我,见了幽冥刀这等神奇的刀,也会起贪念的。” 傅应锋道:“我得到幽冥刀之后,决定不再找你父亲,于是躲起来自己揣摩刀法。说来奇怪,自从有了幽冥刀之后,我有如神助,对于怎样用刀竟然无师自通了。这样又大约过了十三年,我刀法已成,便打算出来闯荡闯荡江湖。” 俞扶摇道:“十三年的无数汗水换取了一个‘无师自通’,真是使人敬佩。” 傅应锋道:“这也叫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甫出江湖,知道十多年前一个叫丁悠侯的人组建了一个什么刀锋之谷,而且你父亲也到了那里。” 俞扶摇道:“让我想一想,你出道是九年前的事情,那时我父亲已经离开刀锋之谷许多年了。” 傅应锋道:“但我不清楚这种情况。” 俞扶摇点头道:“除了刀锋之谷的那些刀客,外界没任何人知道我父亲离开了刀锋之谷。” 傅应锋道:“当时有有种说法,‘快刀一百,天崩地裂’。我自思刀法已成,那刀锋之谷大可去得。而且当时我也有一个念头,便是向你父亲讨教一下刀法,所以踏进了云雾山刀锋之谷那片土地。” 俞扶摇道:“结果你在刀锋之谷自然没有遇上我父亲。” 傅应锋道:“凭着幽冥刀在手,我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很顺利地进入了刀锋之谷。” 俞扶摇道:“你是顶替了谁的位置?” 傅应锋道:“刀锋之谷有一个规矩,人数不能超过一百人,外人若要进去,得打败其中的某人才行。我去的时候,人数还未满一百,所以没有和谁过招便成为了刀锋之谷里的一员。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刀锋之谷的许多人对我不服气。” 俞扶摇道:“最不服气的可能是‘天风刀’狄静傲。” 傅应锋道:“他的刀法相当不错,而且数次挑衅,只是慑于幽冥刀之名,才没有和我动手。” 俞扶摇道:“不过最终还是有人在你面前拔刀了。” 傅应锋道:“我很清楚,‘月魄刀’廉岱是受了狄静傲的怂恿才来找我的。廉岱被我一刀劈成两片之后,刀锋之谷的其他人对我客气多了。也是因为这件事,狄静傲感到我是他成为谷主的强劲对手,不能再让我在刀锋之谷呆下去。” 俞扶摇道:“可是他没本事赶你走啊。” 傅应锋道:“他用你父亲来激我。其实我一进去就听说了你父亲与丁悠侯等人之间发生的那场杀戮,我自思尚不及你父亲。狄静傲通过他的爪牙放出话来,说我虽然也拥有‘刀品三绝’中的名刀,但我远远不能与你父亲相比。我当时年轻气盛,受不得激,便离开刀锋之谷去寻你父亲。” 俞扶摇道:“这就导致八年前那件事的发生。” 傅应锋道:“虽然你父亲带着你东躲西藏,但刀锋之谷对你们的行踪却是很清楚的。” 俞扶摇道:“所以唐枢和萧鹤龄能找到马槽坝。” 傅应锋道:“我找到你父亲的时候,你们还住在金鸡堡。” 俞扶摇道:“金鸡堡?我记得,是一个很偏僻的小镇,我们住在镇子西边的一个小院里。” 傅应锋道:“我与你父亲见面时,你并不在家。” 俞扶摇道:“所以我不知道是你让我父亲残废的。” 傅应锋道:“我一想起这事就痛心疾首。” 俞扶摇道:“再痛心疾首也得说啊,因为我不想被继续蒙在鼓里。” 傅应锋望望远处的山峦,神思有些恍惚,与俞鉴交手的那一幕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傅应锋是在俞鉴的家门口碰见俞鉴的,当时俞鉴正要出门上杂货铺去买东西。 傅应锋十分礼貌地拦住了俞鉴。 俞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不高,但双眼特别有神的年轻人。 傅应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而且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俞鉴沉吟道:“你来自刀锋之谷,我不能伤害你。” 傅应锋道:“我已不是刀锋之谷的人,我纯粹是以一个江湖刀客的身份来向你讨教。” 俞鉴道:“你虽然不把自己当做刀锋之谷的人,我却不能无视这个事实。” 傅应锋道:“我尊重你才来找你。” 俞鉴道:“其实我也很不愿意让你扫兴而归,但我不能违背自己与刀锋之谷的约定。”说罢从傅应锋身边走过,朝街上行去。 在俞鉴与傅应锋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傅应锋有一种冲动,那就是突然发难,一刀朝俞鉴劈过去,但他克制住了,冲已经走出数丈的俞鉴的背影大声道:“莫非你手中的刀已经钝了?” 俞鉴脚下的步子慢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傅应锋咄咄逼人地说道:“你横行刀锋之谷的锋芒都到哪里去了?” 俞鉴终于转过头来,眼神变得十分犀利,紧盯着傅应锋,道:“如果你经历过刀锋之谷的那场血腥杀戮,你就不会跟我说这种话了。” 傅应锋道:“正因为我没经历过,所以深以为憾,发誓要见识一下‘第一快刀’的绝世风采。” 俞鉴道:“拿性命来冒险,值得么?” 傅应锋道:“我很有把握,不觉得是在冒险。” 俞鉴笑道:“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自称有把握的人。” 傅应锋道:“我到刀锋之谷的时候,你已经出去九年了。” 俞鉴道:“那是你的造化,但从你现在的言行来看,你辜负了上苍对你的眷顾。” 傅应锋道:“我却不这么想。我只恨自己晚生了这么些年,没有躬逢其盛。” 俞鉴道:“这就是你千辛万苦找到金鸡堡的原因。” 傅应锋道:“这是我一生的心愿,希望你不要望我失望。” 俞鉴道:“你是靠自己的本事进出刀锋之谷的?” 傅应锋道:“天下并不是只有你的烟霞刀快。” 俞鉴道:“天下能比烟霞刀更快的到还找不出几柄来。” 傅应锋道:“幽冥刀恰好是其中之一。” 俞鉴心头一震,道:“幽冥刀怎会在你手里?” 傅应锋道:“幽冥刀为什么不能在我手里,难道我不配拥有幽冥刀吗?” 俞鉴道:“你可知幽冥刀的原主是谁?你不怕招惹是非?” 傅应锋道:“我不必去管它的原主是谁,我也不怕任何人,我只需记住自己是它的主人并且不让它蒙羞就是了。” 俞鉴道:“你可真是心比天高啊。” 傅应锋道:“你很有口德,没有说我‘命比纸薄’。” 俞鉴道:“不过对于一个雄心万丈的刀客来说,简直没有一丁点理由不知晓独秀斋主人。” 傅应锋道:“我知道独秀斋主人是你师父。你不是用他来吓唬我吧?” 俞鉴道:“你只我与独秀斋主人的关系,却不知道幽冥刀和我师父之间的渊源。” 傅应锋心里一动,道:“你是说幽冥刀的原主是独秀斋主人?” 俞鉴道:“谁都知道幽冥刀被窃,我师父一直在追寻它的下落。倘若是其他人,惟恐藏之不及,你倒好,现在竟然在我面前把它亮出来了。” 傅应锋道:“我一点也不心虚,因为我不是盗窃者。” 俞鉴道:“好胆量!你就凭着这把幽冥刀在刀锋之谷进进出出么?” 傅应锋道:“即使没有幽冥刀,我也是想进去就进去,想出来就出来,没谁拦得住我。” 俞鉴道:“不管怎样说,能从‘刻眉刀’贝卓然、‘鹰扬刀’蒲易、‘醒神刀’雷日宪、‘惊神刀’颜德润和‘雕虫刀’乔子诚这五个守谷人的刀下毫发无损地走出来,的确不是一件易事。” 傅应锋道:“你不也是毫发无损地出了刀锋之谷吗?” 俞鉴道:“他们怕我,不敢阻拦我。” 傅应锋道:“他们不怕我,所以乔子诚和蒲易死了。” 俞鉴道:“看来幽冥刀落在你手里,还不算太委屈。” 傅应锋道:“所以我要来确认一下你这‘第一快刀’是否名副其实。” 俞鉴道:“你并非为‘第一快刀’这个虚名而来。” 傅应锋笑道:“如果能顺便拿下这个虚名,我也会很高兴。” 俞鉴摇头道:“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不可能永远霸着‘第一快刀’这位置,只是你现在还不够火候,这种虚名对你没有好处。” 傅应锋冷冷地说道:“咱们还是用刀来论证这虚名对我到底有无好处吧。” 俞鉴显得有些无奈,道:“我已经多年没有和人动手了。” 傅应锋道:“那是因为没有人值得你出刀。” 俞鉴道:“这话说地痛快!仅凭这句话,我就该将你认做知音;也是为了这句话,我就让你看看我的烟霞刀的锋芒。” 傅应锋道:“幽冥刀看不见,烟霞刀‘杀人不见血’,你我手中的兵器各有优势,谁也不占谁的便宜,正好在刀法上见一个高下。” 俞鉴道:“‘刀品三绝’向来无高下之分。” 接下来的一幕使傅应锋终生难忘。 两个人只对了三十六刀。 傅应锋毫不客气,抢先劈出了第一刀。 幽冥刀是看不见的,但幽冥刀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俞鉴从声音中感觉到了这一刀的迅猛,他脸色顿时为之一变。在他的刀客生涯中,他还出来没有遇到过刀法如此高绝的对手。 俞鉴失去先机,烟霞刀虽然在手,却无法砍出,他只有退。 傅应锋年轻气盛,发起暴风骤雨的攻击。 他全力出刀,逼得俞鉴一时之间无暇反攻。 但俞鉴是何等样的人,他的“第一快刀”之名可不是白白捡来的,傅应锋刀法的迅捷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他,却丝毫也伤他不得,反而激发出了俞鉴的争强好胜之心。 在傅应锋第十四刀刚收回、第十五刀还未砍出的时候,俞鉴突然大喝一声,烟霞刀终于劈出,绯红色刀锋直劈傅应锋中路。 傅应锋仿佛一条被拿住七寸的蛇,犀利的攻势顿时被扼制住了。 凭着之前所抢得的先机,在接下来的十二刀中,傅应锋和俞鉴打了个平手。 但是自第二十五刀起,局面扭转,俞鉴越战越勇,一刀比一刀快,绯红色刀光将傅应锋的身形完全罩住了。 傅应锋的锐气尽失,被逼得节节败退。 傅应锋终于明白俞鉴为什么被武林中人称为“第一快刀”了,也理解刀锋之谷的那些刀客为何一谈起俞鉴就脸色发白了。 他的幽冥刀纵然与烟霞刀同样锋利,他也没有俞鉴出手时那股所向披靡、摧毁一切的霸气。 更何况他出刀的确比俞鉴慢了少许。 在高手对决中,这“慢了少许”就将直接导致失败甚至丧命。 傅应锋眼中尽是那刺人肌肤的绯红色刀光,心中刹那间竟然微微起了一丝恐惧。 在这种时候,“恐惧”更是大敌。 当两人对到第三十四刀的时候,傅应锋已抵挡不住。 他立刻就要丧生在俞鉴的刀下。 傅应锋脑海了突然电光石火般冒出一个怪诞的念头,死在俞鉴手上也许是一种幸福。 他甚至想放弃抵抗,欣然地接受死亡。 他手的幽冥刀虽然仍在抵御俞鉴的烟霞刀,但他的眼睛却准备闭上了。 俞鉴的烟霞刀刀风长驱直入。 傅应锋立刻就要死在烟霞刀之下。 就在此时,俞鉴由傅应锋突然想起了自己,自己在傅应锋这样的年纪时,刀法尚不如傅应锋。傅应锋完全靠凭他自己的悟性,练成了绝世刀法,如果今日死在烟霞刀下,命运对他也太苛刻了。 这个念头使俞鉴在一刹那间动了惜才之心。 他手中的刀不觉稍微慢了一下,顿时失了准头。 傅应锋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孤注一掷地奋力劈出两刀。 这两刀是傅应锋刀法中的精华。 俞鉴虽然招架住了,但他的双臂幽冥刀反击回来的烟霞刀刀风伤到了经脉。 傅应锋在劈出这两刀后,才明白是俞鉴放弃了杀他的机会。 若不是俞鉴动了惜才之心,他肯定已经身首异处了。 傅应锋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刀法上终究不及俞鉴。 傅应锋讲述完自己与俞鉴的那一战,心情异常沉重,对俞扶摇道:“就这样,你父亲最后竟然阴差阳错地败在了我的刀下。” 俞扶摇道:“难怪我父亲说导致他残废的完全是一场意外。” 傅应锋道:“那不是意外,我必须对你父亲的残废负责。” 俞扶摇道:“不管怎样说,我父亲毕竟残废了,你再怎么负责也不能使我父亲复原。而且对于这种事情,你也没法子负责。” 傅应锋道:“我后悔莫及,当即发誓终生不再用刀,因为在你父亲面前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用刀,也以此来向你父亲谢罪。” 俞扶摇道:“你就是这样‘负责’的?” 傅应锋道:“这事不仅使我有愧于你父亲,也感觉有负于整个武林,自那以后,我就变成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了。” 俞扶摇道:“所以江湖上才多了一位万人景仰的‘玲珑手’傅应锋傅大侠。” 傅应锋道:“通过那一战,我感受到你父亲胸襟的阔大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所以刚才唐枢诋毁你父亲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俞扶摇道:“我父亲是怎样的人,我自己很清楚,别人再怎么诋毁,都动摇不了我对父亲的敬爱。”他换了一个话题:“你既已发誓终生不再用刀,那么你将幽冥刀丢在哪里去了呢?” 傅应锋道:“幽冥刀本来属于独秀斋主人,但我却是从‘无影神偷’薛林手里取得的,而且薛林托我将其送到他妹妹薛枚,我原本就不该起贪念,当时既然已经发誓,那么送给薛枚最是应该。” 俞扶摇道:“如此说来,幽冥刀现在就在薛枚手里?” 傅应锋点头道:“薛枚本来不想接这个烫山芋,但想到兄长冒着生命危险将幽冥刀从独秀斋主人那里偷出来,若任其幽冥刀流落出去,又对不起薛林,所以还是将幽冥刀收下了,并且对我说她会将幽冥刀藏起来,绝不让家人再摸一下它。” 俞扶摇道:“幽冥刀不该这样被埋没。” 傅应锋道:“经过唐枢之事,我得违背誓言,重新握起幽冥刀。” 俞扶摇道:“这么说,你要去向薛枚要回幽冥刀?” 傅应锋道:“幽冥刀已经归她所有,我只是去借用一下。”他沉思了一下,续道:“还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借呢。” 俞扶摇道:“若晓之以厉害,我想她是不会拒绝的。” 傅应锋道:“薛枚不会不知道我现在已是武林公敌了,她恐怕还不敢得罪天下英雄而将幽冥刀借给我。” 俞扶摇道:“要对付唐枢,幽冥刀断乎缺不得。薛枚如果肯借,那自然是大好事;如果不愿借,咱们就不得不冒犯她了。” 傅应锋道:“你也知道,幽冥刀是看不见的,即使我们对薛枚动粗,她若不说出藏匿幽冥刀的地方,我们也无可奈何。” 俞扶摇道:“这个问题好解决,她若不借,我们只需放出话去,就说幽冥刀在她手里,看她面对那些想将幽冥刀据为己有的江湖豪杰。” 傅应锋道:“这……不太合适吧?” 俞扶摇道:“现在我们已经被唐枢逼到这种地步了,还去管什么合适不合适!” 傅应锋道:“其实薛枚也不是你我一两句话就能将幽冥刀从她手里逼出来。” 俞扶摇道:“她很厉害么?” 傅应锋道:“她倒是很一般,不过她丈夫可就不是泛泛之辈了。” 俞扶摇道:“谁是她丈夫?” 傅应锋道:“有琴无弦。” 俞扶摇道:“是不是‘八方风雨’中的那位‘乱弹先生’有琴无弦?” 傅应锋道:“姓‘有琴’的人本来就少,而能在武林中闯出大名头的人就更少了。” 俞扶摇道:“有琴无弦的武功也就和第五高手相仿佛,我们随随便便就能叫他低头。” 傅应锋道:“有琴无弦的武功在‘八方风雨’中最强,并非轻易就会向人低头的,何况他还有十一个武功出类拔萃的儿女。” 俞扶摇道:“十一个儿女?他们两口子可真能生啊。” 傅应锋道:“‘九郎二女’,这是江湖上对他们的称呼。” 俞扶摇道:“说来说去,这烟霞刀你到底是要借呢还是不借?” 傅应锋道:“借是一定要借的,不过得想个婉转一点的办法。” 俞扶摇道:“在我看来,直截了当办事最为爽利。” 傅应锋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 俞扶摇道:“我这人很冲动,所以‘婉转’不来。” 傅应锋道:“这就可能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俞扶摇道:“你这话一半对,一半不对。比如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会得罪人,而我也很清楚地知道会得罪人。” 傅应锋道:“俞兄弟想得罪谁呢?” 俞扶摇环顾了一下四周,道:“此处好象也没有其他人可得罪的。” 傅应锋眉毛一挑,道:“我?” 俞扶摇道:“我并不是一个不记仇的人,当初‘霹雳刀’萧鹤龄到马槽坝后,因为对我父亲言语不敬而被我一刀卸下了手臂。比较起来,我父亲的残废更让我痛心。” 傅应锋道:“看来你准备对付我了。” 俞扶摇道:“其实前天在千顷塘我就想与你切磋切磋,只是顾忌你那双玲珑快手和看不见的幽冥刀,所以才忍住了。现在幽冥刀不在你的手里,正是我为父亲复仇的好时机。” 傅应锋道:“你并不像外表所显现出来的那样单纯。” 俞扶摇哈哈大笑道:“我从来就没说自己单纯,而且我也不像我自己所宣称的那样冲动。你如今大概也应该想得到,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和唐枢的真实身份。” 傅应锋道:“你此话半真半假。” 俞扶摇道:“你知道吗,当初我父亲是故意借你之手残废的。” 傅应锋道:“就像你刚才‘故意’一招即被唐枢制住一样?如果真是这样,你父亲为这个‘故意’付出的代价未免太昂贵了。” 俞扶摇道:“如果仅与我的‘故意’输给唐枢相比,我父亲的代价的确高了一些,但如果与我们父子即将得到的东西相比,这种代价还是蛮合算的。” 傅应锋道:“我猜你不会将你们父子俩的图谋告诉我,因为那会显出你的‘单纯’。” 俞扶摇道:“我偏偏就要告诉你。” 傅应锋道:“这不仅显出了你的‘单纯’,而且表现了你的‘冲动’。” 俞扶摇道:“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是太高兴了,忍不住想要你来分享我的快乐。” 傅应锋道:“独乐乐,不若与众乐乐。” 俞扶摇道:“只是与你‘同乐’,并不是要和天下人‘同乐’。” 傅应锋呵呵一笑,道:“我本来也想分享你的快乐,但想起你适才打算‘修理’我的言辞,我就乐不起来。” 俞扶摇道:“我不在意你是否真的快乐,只要我认为你快乐就成。” 傅应锋道:“看来我非得洗耳恭听不可了。” 俞扶摇道:“这事首先得从独秀斋主人说起。” 傅应锋道:“看来什么事都与独秀斋主人脱不了干系。” 俞扶摇道:“你也知道,独秀斋主人只收了三个弟子。三个弟子中,天赋最好的其实并不是缪潢,而是我父亲。” 傅应锋道:“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俞扶摇道:“独秀斋主人被称为武林中数百年来武功最强的人,他之所以不喜欢我父亲,其原因就是怕我父亲今后的修为高过他,所以在我父亲只学到他小半成武功的时候就将我父亲赶出来了,之后他全力培养缪潢,才使得缪潢最终成为缪无敌的。” 傅应锋道:“这么说你父亲一定非常恨独秀斋主人了?” 俞扶摇道:“唐枢有句话算是说对了,我们父子其实并非宽宏大量的人。” 傅应锋道:“可不管怎么说,独秀斋主人对你父亲还是不错的,他毕竟教了你父亲武功,而且还将‘刀品三绝’中的烟霞刀给了你父亲。” 俞扶摇道:“这些只是小恩小惠,用来欺骗世人的。他若真对得起我父亲,就不会将我父亲赶出来并且在多年之后派缪潢来威胁我父亲了。” 傅应锋道:“缪潢威胁过你父亲?” 俞扶摇道:“我也不需瞒你,缪潢差点杀了我父亲。” 傅应锋道:“独秀斋主人为什么要杀你父亲?” 俞扶摇道:“仅凭独秀斋主人传给我父亲的那点刀法还不能使我父亲在闯荡江湖时无往而不利,我父亲是经过自己的努力在几年之内成为‘第一快刀’的。独秀斋主人见我父亲的名声越来越大,心颇不安,于是派缪潢来找我父亲。缪潢当时虽然还未出师,也还没有博得‘缪无敌’的大名,但因为独秀斋主人全力栽培他,所以他的武功还是比我父亲高出许多。缪潢对我父亲说,最好知趣一点,别再在武林中招摇。我父亲很难受,他不能对抗缪潢,所以决定到丁悠侯刚刚建立起来的刀锋之谷去。他的本意只是在那里当个普通刀客就是了,但‘第一快刀’的名声太大了,他不想找麻烦,但麻烦却要来找他,最后终于发生了刀锋之谷的那场血腥大杀戮,并因此得到一个比‘第一快刀’更响亮的‘刀魔’名号。我父亲离开刀锋之谷之后,知道‘刀魔’这两个字一定会犯独秀斋主人的忌,所以东躲西藏,再未在武林中露过面。” 傅应锋道:“你父亲离开刀锋之谷时曾经答应终生不伤害刀锋之谷的任何一人,一般人都会认为是刀锋之谷抓住你父亲信守这个诺言的弱点而追杀你父亲,而你父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得不躲起来的。” 俞扶摇道:“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如果要杀我父亲,那么他们拼死也不会让我父亲走出刀锋之谷的。我父亲东躲西藏的目的不是为了躲避刀锋之谷的追杀,而是为了从独秀斋主人的视野里消失。被独秀斋主人惦念着,这毕竟不是一件好事。” 傅应锋道:“可你父亲从刀锋之谷出来后还是被独秀斋主人惦记着。” [奇`书`网`整.理提.供] 俞扶摇道:“你说得没错,独秀斋主人得知我父亲被人称做‘刀魔’后,怒不可遏,便叫缪潢来杀我父亲。缪潢找了九年,终于在金鸡堡找到我们。” 傅应锋道:“我也是九年前在金鸡堡找到你父亲的。” 俞扶摇道:“缪潢比你先到金鸡堡,他给我父亲十天时间,让我父亲去找帮手。可我父亲除了与桂少微交厚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朋友。便是请到了助拳之人,也于事无补,所以我父亲躲了那么些年,到头来反而看开了,只当没有遇到缪潢这个人,依旧过自己的日子,十天之后,缪潢来时,把性命交给他就是。” 傅应锋道:“你父亲倒是挺达观,可他为你考虑过吗?” 俞扶摇道:“缪潢只是要杀我父亲,我和母亲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傅应锋道:“不仅你和你母亲生存下来了,你父亲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 俞扶摇道:“这就得感谢你的出现了。” 傅应锋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我为你父亲的残废负责而‘修理’我吗?怎么又‘感谢’起我来了。” 俞扶摇道:“感谢归感谢,修理归修理,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我打算先轻描淡写地感谢感谢你,然后再狠狠修理你一番。” 傅应锋道:“呵呵,这对我很不公平。” 俞扶摇道:“是说过要对你公平么?其实自你找上我家门口的的那一刻起,我父亲就没打算公平对待你。” 傅应锋道:“这么说来,与你父亲很早就被独秀斋主人‘惦念’在心里的遭遇一样,我也很早就被你父亲‘惦念’着了。” 俞扶摇道:“当我父亲得知幽冥刀在你手里并且‘月魄刀’廉岱败在你刀下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一个对付缪潢的主意,就是借你之手故意将自己变成残废。” 傅应锋道:“将自己弄残废了,又怎么能够‘对付’缪潢?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俞扶摇道:“你听我说完后就会明白了。缪潢果然在十日之后找上门来了,他也很奇怪我父亲竟然没逃也没请帮手,而且更令他诧异的是我父亲竟然残废了。他问起缘由,我父亲就将与你对刀的事情说了,并且还说这是你这样做是向缪潢示威。” 傅应锋道:“我向缪潢示威?这话从何说起!!” 俞扶摇笑道:“这当然不是你的本意,而完全是我父亲自作主张‘帮’你说的。” 傅应锋道:“这种‘帮’人说话的方式可是很少见的。” 俞扶摇道:“我父亲还说,你的天赋甚高,加之有幽冥刀在手,以后可能再无人能是你的敌手。” 傅应锋道:“缪潢听了这句话,一定会在心里开始‘惦念’我了。” 俞扶摇道:“我父亲的本意就是将独秀斋主人和缪潢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自己则从独秀斋主人的‘惦念’中脱身出来全力培养我,因为我的天赋也很值得一观,所以我父亲很有信心将我培养成‘俞无敌’。” 傅应锋道:“很明显,你父亲的计谋成功了!” 俞扶摇道:“缪潢见我父亲已然残废,在武林中再也不可能有所作为,遂不再提取我父亲性命的话。我父亲猜想,他很可能是找你去了。” 傅应锋道:“但到现在,我都没与缪潢朝过面。” 俞扶摇道:“我也很奇怪,不过我猜想缪潢知道你已经将幽冥刀交给薛枚,已经对他构不成威胁,所以放过了你。” 傅应锋道:“缪潢是忌讳我还是忌讳幽冥刀啊?” 俞扶摇道:“单独的你或单独的幽冥刀缪潢都不忌讳,但如果你和幽冥刀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很忌讳了。” 傅应锋道:“你是不是暗示我从薛枚那里借来幽冥刀就等同于‘借’来了缪潢?” 俞扶摇道:“我鼓励你去借幽冥刀,毕竟,有幽冥刀在手才更有把握对付唐枢嘛。” 傅应锋道:“你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修理’唐枢了么?” 俞扶摇道:“我好象没说过这话吧,若有十足的把握,我早在马槽坝就解决了他。唐枢因为独秀斋主人的一句话而对我父亲和你两人产生了敌意。他先是进了刀锋之谷,却得知我父亲和你都离开了。他虽然找到了我父亲,但我父亲已经不能和他动手,唐枢唯一要对付的就是你了。也许真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最有智慧之人,唐枢没有痛快地来找你,而是逼我父亲和他串通起来,将你引到红阳城桂府去。我父亲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巴不得你和唐枢打得头破血流。其实我父亲早就将他的计划告诉了我,唐枢自以为聪明绝顶,只把我当成愣头青。他不是要证明自己有智慧嘛,我就要让他知道有人比他更聪明。” 傅应锋道:“你刚才故意输给他,无非也是加深一下他对你这个‘愣头青’的印象。” 俞扶摇道:“他会为此付出代价。” 傅应锋道:“我现在懂了,你父亲当初故意残废,还有一个用意。” 俞扶摇道:“用意多着呢,说都说不完。” 傅应锋道:“他是想让我内疚,而我也的确内疚了。” 俞扶摇道:“呵呵,这个嘛……他倒是没有跟我提过。” 傅应锋道:“他没跟你的事还多得很,随便就能数出一大堆来。” 俞扶摇道:“看来你挺了解我父亲。也不必数出一堆来,你说几件来印证一下刚才这句话就行了。” 傅应锋道:“比如说你父亲就不曾真正告诉你我和他对刀的那一幕往事。” 俞扶摇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傅应锋道:“你如果早知道此事,就不会拖到前日在千顷塘才想与我拼杀一番。” 俞扶摇一愣,随即道:“哈哈,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傅应锋道:“还有,你虽然有为你父亲的残废复仇之心,但你并不想现在就和我动手。” 俞扶摇道:“我若不想对付你,我会现在就和你翻脸么?别自以为是了。” 傅应锋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叫人很难分辨。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编造那些谎话,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将你父亲和你自己说得那么卑鄙。但我清楚,你父亲极为正直,他不会屈从于缪潢和唐枢,更不可能像唐枢和你所说的那样一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俞扶摇道:“我编造谎言?你要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 傅应锋道:“缪潢是独秀斋主人派来对付你父亲的,他既然知道你父亲残废了,那么独秀斋主人自然也就会知道这件事。你父亲既然不会对独秀斋主人的名声构成任何威胁,那么独秀斋主人就不可能再挑动唐枢对你父亲产生敌意。而据唐枢说,他是从刀锋之谷出来并找到你父亲后,才知道你父亲残废这件事的,他也因此事而将全部精力用来对付我的。” 俞扶摇道:“我父亲虽然残废了,但独秀斋主人并不完全放心,所以才说唐枢的天赋不如我父亲,而且故意对唐枢隐瞒我父亲已然残废的真相,从而挑动唐枢来寻我父亲。” 傅应锋道:“照你所说,独秀斋主人鼓动唐枢来找你父亲的最终目的是杀了你父亲,但唐枢并没有这样干,而且如果真要杀你的父亲,独秀斋主人当初就会直接对缪潢下达命令,而不会事后再派另外一个人来干这事。” 俞扶摇道:“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又有什么用?我说过了,今天我要让你为我父亲的残废付出代价。” 傅应锋道:“你若固执己见,我当然无话可说。你要动手趁早,我不会反抗的,说到底我欠了你父亲的情。” 俞扶摇道:“你不要以为这样一说我就会走开,也不要以为幽冥刀不在你手里我就不与你较真。老实告诉你,我这人可不管什么江湖规矩,只要我认准了的理儿,我就会一条道路走到头。所以我劝你最好还是施展出你的玲珑快手,我也实在想知道你那双手能否将我的烟霞刀折成十余段。” 傅应锋道:“我们原本应该共同对付唐枢的,奈何先起内讧呢?” 俞扶摇道:“这个就不消你操心了,因为我有办法对付他。” 傅应锋道:“不是我小看你,即使你的刀法已达到你父亲盛年时的水平,你也无法与唐枢相抗。” 俞扶摇道:“如此情况下还能替我着想,你果然是有闲心。” 傅应锋道:“看来我是说不动你了,也罢,你想动手就动手吧,因为那是你的权利。” 俞扶摇笑道:“你不想抵抗也可以,那也是你的权利。不过,我是不会就此手软的。” 傅应锋道:“多说无益。” 俞扶摇道:“我说得口水都干了,你却用‘多说无益’这四个字抹杀了我的辛劳。你是拿定主意不与我动手了?” 傅应锋道:“你的烟霞刀都握在手上了,给我一个痛快就是了。” 俞扶摇道:“既然你不想反抗,我也就无需多花力气去施展什么‘南辕北辙’之术或者用刀风伤你,干脆用慢腾腾剐了你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慢腾腾接近傅应锋,并且慢腾腾举起烟霞刀来,并且慢腾腾朝傅应锋咽喉递过去。 傅应锋毫不动容,只是淡然地看着俞扶摇。 俞扶摇的动作虽然慢腾腾的,但要将烟霞刀送到傅应锋的脖子上,却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现在,烟霞刀刀尖已经抵在傅应锋的喉咙上。 俞扶摇见傅应锋神情不为所动,道:“你很镇定,是不是因为你相信自己的‘玲珑手’能够在烟霞刀切入你肌肤的时候抓住刀锋?” 傅应锋道:“我还没那份能耐。” 俞扶摇道:“那你就是瞧不起我了。” 傅应锋道:“也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不会真用烟霞刀在我身上绞出个窟窿。” 俞扶摇嘿嘿一笑,道:“你的感觉错了。” 傅应锋道:“错就错了吧,反正现在也不可能从头再来。” 俞扶摇道:“你如果肯施展‘玲珑手’,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傅应锋道:“算了吧,怪麻烦的。” 俞扶摇不说话了,而是紧紧地盯住傅应锋的眼睛。 傅应锋的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俞扶摇沉思了片刻,然后对傅应锋说道:“你赢了。” 傅应锋道:“那你可以将烟霞刀拿开了。” 俞扶摇道:“你说得没错,眼下我的确不能杀你,我也下不了手。” 傅应锋道:“早知如此,你又何苦和我费这么多口舌。” 俞扶摇道:“我的刀不能随随便便就这样收回。”他手上微一用劲,烟霞刀刀尖刺入了傅应锋的肌肤。 傅应锋目光闪动了一下,神情还是未变。 烟霞刀刀尖刺得很浅,俞扶摇往回收刀时,傅应锋脖子上冒出来一颗极小极小的血珠。 俞扶摇道:“这一滴血是你为我父亲的残废支付的第一笔代价,等到解决唐枢之后,你我再做最终的了结。” 傅应锋叹了一口气。 俞扶摇道:“我无法再和你同行,咱俩分道扬镳吧,你去取你的幽冥刀,我先走一步去刀锋之谷。”说毕,展开轻功迅速离开了傅应锋。 傅应锋本想阻止,但想到俞扶摇的执拗脾气,只得作罢。 他望着俞扶摇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直到俞扶摇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傅应锋才收回目光。 他用手指拭下脖子上的猩红,稍微看了一眼,然后曲指将那粒血珠弹了出去。 正传 第十四章 落日风云遇故知 傅应锋经过数日的奔波,终于到了“五谷书生”巢澍的万卷楼。 巢澍一身儒生打扮,面容清癯,几绺长须无风自动。 他知道傅应锋要来。 他也一直等着傅应锋的到来。 他前几天本来要到孤傲庄去会“孤傲先生”百里挑一的,临出门时却碰见了“九尾狐”宓臻。宓臻将傅应锋要来拜访万卷楼的事给他说了。巢澍虽然已经不太理会武林中的事情,却也知道“玲珑手”傅应锋近几年风头正健,而且声誉甚好。巢澍对傅应锋很感兴趣,他想晚几天去孤傲庄也无所谓,所以就在家里等。 傅应锋的到来使巢澍感到很高兴,两人互相说了一些仰慕的客套话。 宓臻自然更高兴,他心里也充满了感激,他说道:“傅大侠真是信人。” 傅应锋笑道:“只要不是‘核桃’就行,至于是不是‘杏仁’(信人),那倒不是我关心的。” 巢澍道:“那么落老弟关心什么呢?” 傅应锋道:“好象没什么事情值得我关心了。” 巢澍道:“这怎么可能呢,落老弟古道热肠,名声可是很大的。” 傅应锋道:“那是以前,从今天起我准备改邪归正了。” 巢澍笑道:“改邪归正?落老弟说话真是风趣呀。” 傅应锋道:“在前辈面前,我不敢说谎。” 巢澍换了个话题,道:“落老弟今日特意光临寒舍,有什么需要老朽效劳的?” 傅应锋看看宓臻,道:“宓先生没跟前辈说么?” 宓臻道:“我觉得这事还是你亲自跟巢前辈说为好。” 傅应锋转向巢澍,道:“晚辈是为‘孤傲先生’百里挑一之事而来。” 巢澍“哦”了一声,道:“老朽已经猜到是这样。” 傅应锋道:“如此甚好,晚辈也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巢澍道:“且慢!老朽有一句话要先与宓老弟说。” 宓臻颇感惊奇,道:“前辈有什么指教?” 巢澍道:“武林中人都知道你和百里挑一之间的纠纷,你刚来万卷楼的时候,老朽本来以为你是听说老朽要为难百里挑一而来帮忙的,而且你也应该是站在老朽一边的。后来你说自己是落老弟派来的,老朽立刻明白了落老弟的目的。但老朽奇怪的是,你既然与百里挑一有纠葛,现在有老朽对付他,对你而言是一件大好事,可你现在所做的却是在帮百里挑一。” 宓臻道:“前辈说得没错,晚辈就是想帮百里挑一。” 傅应锋道:“晚辈请宓先生跑这一趟,有两个用意,一是化解前辈与百里挑一之间的纠纷,而是消除宓先生与百里挑一之间的误会。” 巢澍道:“如果老朽与百里挑一之间的问题得到解决,宓老弟就会因为这份苦劳而与百里挑一尽释前嫌,和好如初。” 傅应锋道:“晚辈的想法正是如此。” 巢澍道:“一箭双雕啊,呵呵。如此说来,是百里挑一请你来做和事佬的?” 傅应锋道:“是晚辈吃饱了饭没事干,自作主张来帮你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巢澍道:“本来冲你落老弟的面子,一切事情都好办,老朽也很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只不过老朽与百里挑一之间的纠葛比大事还要严重得多,恐怕落老弟没法化解呢。” 傅应锋道:“咱们一起往好的方向努力就是。” 巢澍道:“你知道老朽为何要对付百里挑一吗?” 傅应锋道:“晚辈只知道前辈和百里挑一之间存在矛盾,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矛盾的产生。” 巢澍道:“落老弟知道米用光和老朽的关系么?” 傅应锋一愣,道:“‘酒肉兄弟’中的‘肥公子’米用光?” 巢澍道:“落老弟交游广,一定认识他的。” 傅应锋道:“我倒是见过他,只是无缘正式结交而已。不过我听说,他与‘醉公子’钱花光一样,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他想起在红阳城桂府见过的那个肥硕男子,觉得“肥公子”的绰号太名副其实了。 巢澍道:“老朽也挺欣赏他,所以打算把孙女许配给他。” 傅应锋道:“这是好事情。” 巢澍道:“但有人却要出头来拆散这段好姻缘。” 傅应锋已经猜到是巢澍说的是谁了,道:“是‘孤傲先生’百里挑一?” 巢澍道:“他不正好有一个还有个没有嫁出去的女儿么?他想从老朽手里把米用光抢过去当女婿。” 宓臻心头大震,道“非遥要嫁给米用光?” 巢澍看着宓臻,道:“这不是百里姑娘的意思,而是百里挑一的打算。其实老朽也知道你和百里姑娘之间的事情,你一定不愿意她嫁给米用光了?” 宓臻道:“前辈说哪里话,我其实只是将她当侄女看待。” 巢澍道:“可是她并不想当你的侄女。” 宓臻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道:“当初正是因为这个,晚辈才和百里挑一发生冲突的。” 巢澍道:“据我所知,百里姑娘这些年来之所以没有出嫁,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心里始终还念着你。” 宓臻道:“现在再说这些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始终只能将她当晚辈对待,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和百里挑一消除前嫌,让他不再恨我。” 巢澍道:“恕老朽直言,你这个愿望恐怕不太容易实现,毕竟你杀了潘眉,也伤了百里不远。” 宓臻无话可说。 巢澍转对傅应锋道:“落老弟现在一定在想,仅仅因为与百里挑一为争女婿这件事就打算对付他,老朽也显得太小器了。” 傅应锋道:“晚辈没这样想。” 巢澍道:“即使你这样想,老朽也不会觉得意外,因为武林中人都知道老朽小器。有人甚至提出,让‘万年龟’桂少微顶替老朽在武林中的地位。老实说吧,这话让老朽非常生气,所以这次老朽才没有去红阳城去给桂少微贺寿。老朽也知道,桂少微与此事无关,他不应该被嫉恨,可老朽不能去一一对付说这些话的人,所以只好让桂少微委屈了。” 傅应锋心道:“果然是非不分,真是越老越糊涂了。”道:“桂前辈已经退隐多年,对武林中的许多事情都不关心了,他也许并没有觉得委屈呢。” 巢澍道:“老朽的确很小器,这一点老朽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但老朽还不至于小器到因为百里挑一要米用光做女婿就为难他的程度。” 傅应锋道:“那到底是为何啊?” 巢澍道:“当初老朽请百里挑一去当媒人,想不到他却为自己的女儿提亲。落老弟你说说,他这样干是不是很不讲道义啊?” 傅应锋道:“这个……的确不太合适。” 巢澍道:“更可恨的是,当老朽派人去讨个说法的时候,百里挑一却很说了一些难听的言语。他也真够蛮横的,他非但不下矮桩,反而大肆邀约帮手,拿出一副准备与老朽对抗到底的姿态。老朽一生怕过谁来?所以放出话来,要对付他。这不能怪我小器吧?” 傅应锋道:“晚辈了解到的情况与前辈所言有些出入。” 巢澍不高兴了,道:“落老弟是说老朽撒谎?” 傅应锋道:“前辈误会了,是晚辈没把话说清楚。前不久我去百里庄见过百里挑一,问起过此事。他虽然没说到底是什么原因触怒了前辈,却也说过此事是他考虑不周,如今已经很后悔,只是碍于面子而不肯认错。听说前辈要去问罪,他心里深感不安,所以请了一些帮手。” 巢澍道:“这么说,落老弟还是百里挑一请来说项的。” 傅应锋道:“百里挑一太爱面子了,他虽然迫切希望我为他排忧解难,却并未直接跟我明言。” 巢澍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傅应锋道:“前辈就原谅他这一次了。” 巢澍道:“原谅他倒是很容易,只是老朽的面子没了。” 傅应锋道:“晚辈是这样考虑的,先让百里不远来给您赔罪。来往几次之后,百里挑一再亲自到万卷楼来。如此一来,你们双方的面子都有了。” 巢澍沉吟了一会,道:“落老弟既然这样说,老朽也不便拒绝,只是老朽的这个孙女婿泡汤了。” 傅应锋道:“前辈放心,这个孙女婿还是你的。” 巢澍眼睛一亮,道:“落老弟此话怎讲?” 傅应锋道:“百里挑一曾给晚辈讲,他羊肉没吃成,却弄得一身骚。因为当时我不便直接问他和您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起冲突的,所以不知道他这番话的意思。现在想起来,我就大体清楚他的话意了。如果我没猜错,米用光肯定拒绝了百里挑一的提亲。” 巢澍道:“落老弟为何说得如此肯定?” 傅应锋道:“很明显,米用光不会不知道百里姑娘和宓先生之间的纠葛,他当然不愿意娶这样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为妻。” 巢澍道:“这话很有道理。” 傅应锋道:“待前辈和百里挑一之间的矛盾得到化解之后,我想他一定会尽心尽力撮合米用光和令孙女的姻缘。” 巢澍拊掌道:“如此甚好。” 傅应锋道:“感谢前辈给晚辈这个面子。” 巢澍道:“其实应该是老朽感谢落老弟才对。” 傅应锋道:“晚辈份内之事。” 巢澍道:“落老弟这就去跟百里挑一回话么?” 傅应锋冲宓臻一笑,道:“这又得劳动宓先生玉趾了。” 宓臻道:“让我到百里庄去?这我可不敢。” 傅应锋道:“现在正是你和百里挑一消除误会的最佳时机,你得好好把握才是。” 巢澍也说道:“落老弟说得对极了。你这一去,不仅可以让百里挑一领你的情,而且还可以将潘眉之死解释清楚,甚至把与百里姑娘的关系定下来。” 宓臻道:“前辈说笑了,晚辈已经一再声明,我始终只是将非遥当做侄女,绝不敢乱了辈分。” 傅应锋道:“其实宓先生大可不必顾忌这些,武林中的许多人都认为你和百里姑娘是很好的一对,你干吗要让无谓的‘辈分’这两个字毁了你和百里姑娘的一生呢?” 宓臻道:“可潘眉毕竟是死在我手上,而且也伤了百里父子啊。” 巢澍道:“照我说,百里挑一应该感谢你杀了潘眉。如果潘眉还活着,说不定已经送给百里挑一好多顶绿帽子了。” 傅应锋听了巢澍这句话,心道:“这话似乎不应该从你嘴里吐出来。”他说道:“无论如何,得麻烦宓先生去跑这一趟了。” 宓臻思考了一阵,拿定了主意,道:“与其这样躲躲藏藏一辈子,不如痛痛快快去面对百里挑一。” 巢澍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老朽猜想百里挑一已经不那么怨恨你了。” 宓臻道:“即使他还记恨我,我也要当面去给他解释清楚。” 巢澍道:“那你就快些去办妥此事,老朽想尽快见到米用光呢。” 宓臻道:“前辈放心,即使百里挑一不去提亲,我也会将米用光送到你面前来。” 巢澍道:“很好啊,到时候一定重重谢谢你这个大媒人。” 他又对傅应锋道:“也要感谢落老弟。” 傅应锋道:“一定前来叨几杯喜酒。” 巢澍道:“落老弟这段日子没什么其他事吧?老朽很想你留在这里,以便与你切磋切磋武功。” 傅应锋道:“还真是不巧,晚辈还有事情要去处理。” 巢澍明显地表现出失望的神情,道:“看来落老弟一日不管闲事就不舒坦。” 傅应锋笑道:“这一次不是管闲事,而是为了自己。” 巢澍道:“老弟和舒姑娘的事老朽都听说了,老朽倚老卖老,就要说你一句了,舒姑娘很不错,而且你也该成个家了。”他显然并不知道舒浪涛已经在桂府身亡。 傅应锋想到舒浪涛之死,心里又是一阵悲凉,他想,既然巢澍还不知道桂府发生的事情,自己也就没有必要主动说出来,遂道:“这事与舒姑娘是没有关系的。” 巢澍道:“莫非老弟另有意中人?” 傅应锋道:“不是婚姻之类的事情。” 巢澍还算知趣,没有纠缠,道:“既然如此,老朽就不便继续追问了。” 傅应锋道:“那么晚辈就告辞了。” 宓臻道:“傅大侠,我和你一起走。” 两人辞别巢澍,出了万卷楼。 两人走了一阵,宓臻问道:“傅大侠,你不觉得这事太顺了么?” 傅应锋道:“宓先生和我同行就是为了问这句话?” 宓臻道:“傅大侠愿意与我同行的目的也是为了听我这句话?” 傅应锋道:“呵呵,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好象是嫌此事太顺了。” 宓臻道:“这种事当然是越顺越好,哪有嫌它的道理。不过,‘五谷书生’巢澍一向睚眦必报,他今日却如此痛快地答应不去为难百里挑一,这太奇怪了。” 傅应锋道:“也许巢大先生转性了。” 宓臻道:“七十多岁才转性?!好象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傅应锋道:“你在万卷楼已经住了一些日子,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么?” 宓臻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我刚到万卷楼时,对巢大先生说你要来拜访他,他的态度颇为生硬,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言语,我也就不好再跟他说你准备化解他与百里挑一之间纠葛的话了。” 傅应锋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没跟他提我来拜访他的目的。巢大先生那些难听的言语都是针对我的吧?” 宓臻道:“我就不复述那些话了,他的大意是说他这样的泰山北斗没有理由在家里坐等你这样的后辈。” 傅应锋苦笑道:“看来我的面子还不够大。” 宓臻道:“在巢大先生眼中,可能只有独秀斋主人和缪潢有面子。” 傅应锋道:“既是这样,巢大先生今天何以对我如此友好呢?” 宓臻沉吟道:“我私下猜想巢大先生态度的改变与你的兄弟的到来有关。” 傅应锋猛地停下步子,道:“我的兄弟?我什么时候有兄弟了?” 宓臻也不得不停下来,回头对傅应锋道:“当日在松风观你我相遇时,不是有两个年轻人跟随你左右吗?” 傅应锋道:“原来你说的是他们,只是不知道你具体是哪一位?” 宓臻道:“就是那个长得很俊的小伙子。” 傅应锋心道:“唐枢竟然跑到万卷楼来捣鬼,这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对宓臻道:“他见过巢大先生?” 宓臻道:“他自称是帮‘白璧道人’完璞子送一个很重要的口信给巢大先生。” 傅应锋道:“送口信?送什么口信?” 宓臻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和我在松风观见过一面,如今重逢,他照理应该和我打声招呼才是,可他仿佛不认识我一样。因为那个口信很重要,所以巢大先生带他到内室里去了。也不知他给巢大先生说了什么,巢大先生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而且态度很客气。你说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傅应锋道:“若你知道他的来历,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宓臻道:“能与傅大侠你称兄道弟的人自然很有些来历。” 傅应锋道:“你这话算是说对了。你在松风观看见的那两个年轻人都大有来头。” 宓臻道:“他们究竟是谁?” 傅应锋道:“一个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一个是‘第一快刀’俞鉴之子。” 宓臻的嘴顿时张得很大,并且很久都未能合上。 两个人继续前行。 又走了四五里地,宓臻才从震惊中醒过神来,由衷地说道:“傅大侠竟然能令这两个人俯首帖耳,这份能耐可真是使人叹为观止。” 傅应锋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哪有这份本事哦,其实我并和他们并不熟悉,我不过比你早半天认识他们。” 宓臻道:“你是在与我相遇相遇于松风观的那一天识得他俩的?” 傅应锋道:“他们是在洞箫楼主动来与我结交的,而且故意隐瞒了身份。如果知晓他们的来历,我躲都躲不及,哪里还会去和他们凑在一起。” 宓臻道:“他们故意隐瞒身份,显然是别有所图,而且是针对你而来的。” 傅应锋道:“这个嘛……你倒是说对了。” 宓臻顿时兴奋起来,道:“他俩究竟想搞什么鬼名堂?” 傅应锋道:“这就不便说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下面这句话,我适才跟巢大先生说准备去忙自己的事,而这事与他俩都有关。” 宓臻道:“傅大侠如果有用得着宓某的地方,但请开口,宓某任凭驱驰。” 傅应锋道:“暂时还麻烦不到宓先生。” 宓臻道:“其实我也有自知之明,你和他俩之间的事情我是万万插不上手的。” 傅应锋道:“那可不一定,以后说不定真要劳动宓先生的大驾。” 宓臻道:“他俩究竟谁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谁是俞鉴之子?” 傅应锋道:“长得很俊的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唐枢,另一个是俞鉴之子俞扶摇。” 宓臻道:“傅大侠好象并不知道唐枢来万卷楼的事情。” 傅应锋道:“虽然我在这之前并不知道他会来万卷楼,但我现在却可以猜想到他拜会巢大先生的用意。” 宓臻道:“与傅大侠你有关联?” 傅应锋道:“唐枢肯定是来说服巢大先生让我顺利地化解他和百里挑一之间的冲突。” 宓臻道:“巢大先生可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 傅应锋道:“唐枢的罔象刀非常有说服力。” 宓臻道:“难道他和巢大先生动过手?” 傅应锋道:“连普岸大师都死在唐枢的罔象刀之下,和巢大先生动动手又有什么可惊奇的?” 宓臻又是一震,道:“什么?唐枢杀了普岸大师?” 傅应锋道:“但现在大多数人都以为是我杀了普岸大师。” 宓臻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傅应锋道:“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反正现在我已经是武林公敌了。” 宓臻道:“你越说越严重了。傅大侠你急公好义,谁都知道你是真正的大侠,武林公敌这几个字和你是决不可能沾上边的。” 傅应锋道:“本来是不可能能的,但有热心人‘帮忙’就完全改观了。” 宓臻道:“这种把人往火坑里推的行为能叫帮忙么?” 傅应锋道:“不管怎样说,反正唐枢已经把我‘帮’成武林公敌了。” 宓臻道:“不过唐枢来万卷楼的这一趟倒的确是有助于你顺利地调解了巢大先生和百里挑一的矛盾。” 傅应锋道:“他是怕我与巢大先生之间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宓臻道:“他为什么会怕这个?” 傅应锋道:“现在唐枢将我当成他唯一的敌手,他很自傲,希望与我公平一战,凭真功夫将我击败。假如不是因为这份自傲作祟,兴许我早就被他害了。如果我因与巢大先生发生不愉快而缺胳臂少腿,那就与唐枢的期望不符了。” 宓臻道:“所以唐枢要到万卷楼来走这一趟。” 傅应锋道:“他的脚程很快,他不过比我早行一两个时辰,却比我早一天到万卷楼。” 宓臻道:“俞鉴之子俞扶摇呢?难道也也对你有不良居心?” 傅应锋道:“现在还说不准,不过他的内心绝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单纯。” 宓臻道:“他和唐枢是一路的?” 傅应锋摇头道:“现在唐枢也将俞扶摇当成了潜在的对手。” 宓臻道:“论起辈分来,唐枢好象应该是俞扶摇的师叔吧。” 傅应锋道:“看情形,唐枢既未将俞扶摇当做师侄,俞扶摇也没有把唐枢当师叔。” 宓臻道:“他俩谁更强一些?” 傅应锋道:“还是很难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俞扶摇和唐枢很有一拼。” 宓臻道:“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俩先斗个头破血流呢?” 傅应锋道:“我不擅长做坐山观虎斗的渔翁。” 宓臻道:“你究竟有有什么打算呢?” 傅应锋道:“我现在身心俱已疲惫不堪,化解你、百里挑一和巢大先生之间的矛盾,这可能是我过问的最后一件事,今后我是不会伸手管任何闲事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全力去对付唐枢,若能侥幸取胜,那自然好,如果敌他不过而死在罔象刀下,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宓臻道:“唐枢虽然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但傅大侠你这双玲珑手可以说是近百年来最快的一双手,罔象刀未必能奈何你。” 傅应锋道:“我自己很清楚,我这双玲珑快手挡不住罔象刀,所以我并不打算空手去面对唐枢。” 宓臻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傅应锋道:“唐枢也说了,他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他有罔象刀,我也得找把刀才行。” 宓臻道:“除‘刀品三绝’中的刀外,寻常之刀根本不足与罔象刀相抗。据我所知,烟霞刀属俞鉴所有,现在肯定是在俞扶摇手里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那柄不知所在的幽冥刀了。” 傅应锋道:“巧得很,我正好知道到何处去取幽冥刀。” 宓臻喜道:“你知道幽冥刀的下落?” 傅应锋道:“其实我以前是一名刀客,我的佩刀就是幽冥刀。” 宓臻嘘了一口气,道:“这些都是惊天的江湖秘辛啊。既然傅大侠有幽冥刀,我就对你十分有信心了。” 傅应锋道:“我自己都没信心呢。” 宓臻道:“‘刀品三绝’中的罔象刀、幽冥刀和烟霞刀聚在一起,定会掀起一场狂飙。” 傅应锋道:“什么狂飙不狂飙的,说不定三两刀就解决问题了。” 宓臻道:“我希望傅大侠你笑在最后。” 傅应锋道:“即使笑不到最后,我也不会哭丧着脸。” 宓臻道:“你现在就去取幽冥刀么?” 傅应锋道:“有幽冥刀在手,我觉得心里踏实一些,所以我得尽快将其取来。你也要忙着到百里庄去,耽误不得。你我就此作别吧。” 宓臻道:“那就后会有期了。” 两人分了手,各奔前程去了。 傅应锋现在要做的是从薛枚那里去把幽冥刀借来,所以他得赶往“乱弹先生”有琴无弦的天籁村。 以傅应锋的脚程,大概需要三天时间才能赶到天籁村去。 从万卷楼到天籁村,路上要经过杜鹃寨、落日牧场、风云堡和灵豚坞。 杜鹃寨寨主“衰鸟”祁伯阳是“十月鹰”祁伯陶的兄长,一手“泣血棍法”很是了得。 落日牧场场主“千里马”裘淬云,马战功夫天下无双,更兼手下有五百铁骑,在武林中算得上人多势众了。 风云堡堡主“乘风先生”司马放牛,虽然被人戏称为“老放牛娃”,却也名列“八方风雨”,也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 灵豚坞魁首“骑鲸子”商羊舞,是“激流勇退大丈夫”宋泳的师父,与弄潮门的“夺标老人”水卷齐名。 傅应锋识得这四个人,若是以前路过他们的地盘,少不得要去叨扰些酒食,但如今却因桂少微和普岸大师之死而不得不谨慎行事,他决定悄悄从这四个人的眼皮下走过去。 当天傅应锋在一户农家借宿了一晚,次日一大早就出发了,他用了大半天时间爬上杜鹃山。他从杜鹃寨门口路过的时候并未引起寨子里面的人的注意,于是很顺利地翻越过大垭口,然后顺坡而下,在傍晚时分到了山脚下的胡家集,并住进了集上唯一的客栈“胡记客栈”。 天放亮后,傅应锋在客栈里用过早餐,然后从东边出了胡家集。 刚离开胡家集,傅应锋就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 那人不疾不缓,始终和傅应锋保持半里来远的距离。 当然,如果傅应锋展开轻功狂奔,一定可以摆脱跟踪者。 但他不想这么做。 他想,要来的终究会来,自己何不以逸待劳,看看对方有什么图谋呢? 他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无论对方是用明枪还是使暗箭,他都吃不了亏。 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四五十里地,马上就要进入声名狼藉的魂飞之林。 魂飞之林的那一边就是裘淬云的落日牧场。 魂飞之林是一片柏树林子,方圆足有两百来里。林子里的树木密密匝匝的,遮天蔽日,走在里面就如同在暗夜行路一般。许多暗杀事件就发生在这里,据统计,近五十年内被暗杀在魂飞之林里的江湖英雄至少有四百来人。也许是因为冤魂太多的缘故,魂飞之林里终日阴风呼啸,还夹杂着鬼哭狼嚎之声。 傅应锋想起魂飞之林的名声,心中一动:“莫非有人要在这里对我下手?”他很怀疑自己的这种想法:“现在我被误会成杀害普岸大师和桂少微的凶手,已经是武林公敌,但他们要对付我的话,大可光明正大地冲着我来,绝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再说唐枢,以他高傲的个性,他也绝不可能在刀锋之谷之外的地方对我来阴的。那么这个跟踪者究竟是什么来路呢?我且利用这魂飞之林戏他一戏。” 他正这样打算着,那跟踪者却已先发制人,突然冲着他叫起来:“前面的英雄请留步。” 傅应锋本不想理他,但跟踪者连叫了几声,听着怪心烦的,他不得不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那跟踪者快步向他跑来。傅应锋颇为惊讶,心道:“你这人不简单,竟然准备面对面和我干一场了。” 但更令他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跟踪者跑到近处,仔细地打量着傅应锋,将傅应锋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傅应锋也顺便看了看跟踪者,对方是个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个子很单薄,面相看起来挺亲切,好象在哪里见过。 年轻人看了一阵,眼睛里突然涌出泪花,叫道:“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傅应锋吃了一惊,道:“大哥?谁是你大哥啊?” 年轻人道:“大哥,我是你的三弟呀。你难道不记得了?” 傅应锋道:“莫非我在这魂飞之林撞鬼了?我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三弟’了?” 年轻人脸色顿时变得刷白,道:“大哥,你真不当自己是奚家的人了?” 傅应锋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什么奚家不奚家的,我压根儿就不懂你在说什么。别玩这些把戏了,你们有什么手段就尽管使出来,我傅应锋接着就是。” 年轻人道:“我们是兄弟,我们怎么可能对你不利?”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续道:“傅应锋?什么傅应锋?” 傅应锋道:“‘玲珑手’傅应锋在武林中颇有些名气,你不会不知道吧?” 年轻人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傅应锋了?” 傅应锋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道:“我一直都是傅应锋。” 年轻人神情十分迷惑,道:“你不是我大哥奚近思。” 傅应锋顿时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把傅某错认做你大哥了。” 年轻人道:“可是你和我大哥委实太像了。” 傅应锋道:“经你这样一提醒,我才发现为什么一看见你就觉得亲切了,你的面相和我的确有些相似,这也难怪你会将我当做你大哥了。” 年轻人道:“早听说过傅大侠你的大名,只是从未有机会瞻仰你的风范。” 傅应锋笑道:“说什么瞻仰不瞻仰了,你照照镜子,就知道傅某长什么模样了。” 年轻人道:“能和傅大侠长成同样的模样,我深感荣幸。今后混迹江湖,一定可以大大沾你的光了。” 傅应锋道:“以前倒是可以沾光,现在就只好跟着倒霉了。” 年轻人道:“此话怎讲?” 傅应锋道:“没什么,我也就随便一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神情暗淡下来,道:“看来我是没希望找到大哥了。” 傅应锋道:“你有急事找令兄?” 年轻人道:“我父亲现在病危,得大哥回去看看。” 傅应锋道:“你不知道令兄的行踪么?” 年轻人道:“五年前大哥就离家出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傅应锋道:“这就好象大海捞针一样,一时半刻很难找到他。”他沉思了一下,续道:“刚才你说令兄的大名叫奚近思?” 年轻人道:“我还未介绍自己,我们兄弟三人,大哥奚近思,二哥奚中言,我叫奚远行。” 傅应锋道:“令兄奚近思这名字听起来挺耳熟的。” 奚远行道:“我大哥也算是比较有名的刀客了,大家都称他为‘蝉翼刀’。” 傅应锋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有印象了。” 奚远行道:“只可惜这些年来已经很少听人说起他了。我离家出来寻找他,找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竟然没有探到他的一丁点消息。” 傅应锋沉吟道:“武林中的刀客都希望名列‘快刀一百’之数,也许令兄到刀锋之谷去了。” 奚远行苦着一张脸,道:“我何尝没有这样猜测过,只是我进不了刀锋之谷,所以没法证实我的猜测。” 傅应锋道:“这好办,我不久之后就要到刀锋之谷去,若遇上令兄,我就帮你捎口信给他。” 奚远行顿时由愁转喜,道:“那就先谢过傅大侠了。” 傅应锋道:“此乃举手之劳,又不费我什么功夫,你谢什么。” 奚远行道:“傅大侠大概什么时候到刀锋之谷去?” 傅应锋心里合计了一下,道:“如果事情顺利,十日后我应该已经身在刀锋之谷了。” 奚远行道:“据我所知,刀锋之谷在云雾山中,傅大侠现在走的路方向反了。” 不知为什么,傅应锋觉得奚远行非常值得信赖,便没隐瞒自己的去向,道:“我要先去天籁村办一件事。” 奚远行道:“天籁村?是‘乱弹先生’有琴无弦的天籁村么?” 傅应锋道:“有什么不对吗?” 奚远行道:“这太巧了,有琴无弦是我的舅舅啊。” 傅应锋道:“如此说来,令尊是‘磨刀室主人’奚焘?” 奚远行道:“傅大侠识得家父?” 傅应锋道:“并不认识,但令尊名头很响,似乎比‘第一快刀’俞鉴成名还早一些。” 奚远行道:“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在没有俞鉴之前,武林中的使刀名家当以家父为尊。后来家父与‘毒龙刀’史鸿遒对刀时被毒龙刀砍中一刀,身中剧毒,身体从此就垮下来了。当丁悠侯组建刀锋之谷的时候,家父已经不能举刀了。家父每以不能厕身‘快刀一百’之列而遗憾,他只有将希望寄托在我们兄弟三个的身上。但是,我们三兄弟虽然学得了父亲的刀法,却因他只能‘言传’不能‘身教’而无法学到他刀法中的精髓,除大哥在武林中闯出一点名头之外,我和二哥始终只是武林中的二流角色。如果大哥果真是去了刀锋之谷,那一定是为了实现父亲的愿望。虽然父亲并没有明说这件事,但他心里肯定一直对不能进入‘快刀一百’之列耿耿于怀,所以大哥离开这五年的日子里父亲从不给我们提找大哥回来的言语,只是因为现在病危才想起要见大哥一面。我猜想,家父是有什么事情要给大哥交代。” 傅应锋道:“令尊现在病危也是因为早些年身中剧毒的缘故么?” 奚远行道:“家父这些年来一直被这个折磨着,真是生不如死。说句不孝的话,我们都希望他早一点得到解脱,不必再受那份罪了。” 傅应锋道:“我也听说‘毒龙刀’刀上的毒是无药可解的。” 奚远行道:“史鸿遒当时虽然被家父砍成重伤,却并未丧命,刀锋之谷出现后,史鸿遒就失去了影踪,大家都猜想他进刀锋之谷去了。史鸿遒以毒龙刀刀上的剧毒伤人,许多人都不齿他的作为,想不到他竟然还能混进刀锋之谷去。我们兄弟三个一直都想为父亲报仇,这也可能是我大哥进刀锋之谷的一个原因。” 傅应锋道:“其实并不需要令兄出手了,因为史鸿遒已经死在俞鉴刀下,而且毒龙刀也被俞鉴毁了。” 奚远行道:“俞鉴这些年没在江湖上露面,他果然也是去了刀锋之谷。” 傅应锋道:“但现在俞鉴已经远离了刀锋之谷。” 奚远行道:“我突然发现,傅大侠你多刀锋之谷里面的情形很熟悉。” 傅应锋道:“这不奇怪呀,因为我曾经也是刀锋之谷里的一名刀客。” 奚远行没有显出惊讶之色,道:“原来如此。”又问道:“这么说你一定在刀锋之谷里面见过我大哥了。” 傅应锋道:“八年前我就离开了刀锋之谷,而那时令兄还未进去呢。” 奚远行道:“现在傅大侠又打算重返刀锋之谷?” 傅应锋笑道:“离别多年,是该旧地重游一番了。” 奚远行道:“那就拜托傅大侠,重返刀锋之谷之后,一定给我大哥捎个信,叫他无论如何也要回家来。” 傅应锋道:“我记性很好,忘不了的。” 奚远行道:“我已经浪费傅大侠很多时间了,不敢再耽误你的行程。我离家已经半个多月,也该回去报个准信了。” 傅应锋道:“放心,我一定让令兄尽快回来。” 奚远行抱抱拳,转身去了。 傅应锋抬头看看天空,日头已经很高,五月的阳光已经使人感到有些灼热了。 但当傅应锋走进魂飞之林的时候,一下子就觉得寒意从四周包围过来,紧紧地把他裹在里面。林子里的树木很密集,几乎见不到阳光,阴暗异常。脚下是松软的黑土,铺满了残枝败叶,散发出腐烂的气息,一脚踏上去,便会留下一个一两寸深的脚印,而且有黑水冒出来。 关于魂飞之林的传说挺多,而且都是比较血腥和恐怖的,但傅应锋却没遇上什么令他心惊肉跳的事情,他很顺利地穿过了魂飞之林。 傅应锋从魂飞之林另一边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展现在傅应锋眼前的是一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草原,这就是落日牧场。 傅应锋原本打算绕过落日牧场,但那样一来,他就得多走很多的路。而他之所以要绕过落日牧场,其缘由无非是担心裘淬云会因桂少微之死而留难他。但现在他认真想过,裘淬云未必会因此事而和自己翻脸,原因有二,第一,“形意十三”本来就是好事着将其生拉硬扯到一起去的,“千里马”裘淬云和“万年龟”桂少微的关系并不密切,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什么关系,这从裘淬云没去给桂少微祝寿这件事就可看出来;第二,虽然裘淬云的武功甚高,但尚不及桂少微,只是比“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和“杀人不眨眼”宫为彝高强罢了,如果动起手来,傅应锋自度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拿下裘淬云。基于这等考虑,傅应锋决定去见裘淬云,向他借一匹马,然后直奔天籁村。 傅应锋径直朝落日牧场行去,在半途遇到裘淬云的弟弟裘泠云率领的数十铁骑。裘泠云也认得傅应锋,便引领傅应锋去见裘淬云。 当日头隐在西边地平线的时候,傅应锋进了落日牧场。 裘淬云已经得到消息,亲自到大门外来迎接。 与裘淬云一道出来迎接傅应锋还有一人,那就是风云堡堡主“乘风先生”司马放牛。 傅应锋很惊奇,道:“哟,我还来得真巧,竟然会碰上司马先生。” 司马放牛笑道:“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见傅大侠在落日牧场纵马驰骋,我想念傅大侠心切,就到这里来恭候傅大侠的大驾了。” 傅应锋呵呵一笑,道:“司马先生这句话水分很大,相信不得。” 裘淬云道:“有一点是可以相信的,那就是我们又重新见面了。” 司马放牛道:“我还相信,咱们这回可得好好喝一台酒了。” 傅应锋迟疑道:“喝酒么?今后多的是机会,只是目前还不行。” 司马放牛道:“喝酒又不需要什么黄道吉日,还需要找机会么?” 傅应锋道:“我有急事在身,是特别向裘先生借马来的。” 裘淬云和司马放牛对望一眼,脸上露出很失望的神色,对傅应锋道:“原来傅大侠另有要事,真是不巧得很啦。” 傅应锋笑道:“不巧?不会是落日牧场没有骏马了吧?” 裘淬云道:“不是这件事,傅大侠要什么马匹尽管挑选就是。落日牧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马匹。” 傅应锋道:“那就谢谢裘先生了。”旋即又问道:“裘先生话里有话,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裘淬云欲言又止。 傅应锋道:“裘先生这就是不拿傅某当朋友看了。”刚说完这话,他就有些后悔了。他已经决定不再管别人的闲事,但问出这话之后,那就是准备过问裘淬云的事情了。傅应锋这时真恨自己,恨自己在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只要别人有什么麻烦事,自己就一把揽过来。这个习惯真是害人不浅啊。 裘淬云还是有些迟疑,道:“我可不想耽误傅大侠的大事。” 傅应锋不说话了,他现在倒是希望裘淬云不再说此事了。 傅应锋的希望实现了,裘淬云的确没提此事。 因为司马放牛帮他说了。 司马放牛道:“裘兄,傅大侠急公好义,碰上这种事,他怎能袖手不管?你痛痛快快说出来,也免得傅大侠费功夫去猜测。” 司马放牛这一顶高帽子打过来,傅应锋想不加理会也不行了,没办法,他只得硬着头皮装豪爽:“裘先生,傅某有个毛病,若是哪天不管闲事,这浑身就不通泰。” 裘淬云道:“这事还真得傅大侠出手相助不可。” 傅应锋道:“傅某能力有限,究竟能否帮上裘先生的忙,还得看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裘淬云叹道:“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傅应锋笑道:“不会说到明天天亮吧?” 裘淬云道:“那就长话短说好了,我告诉你吧,我们准备攻打刀锋之谷。” 傅应锋这回真正吃了一惊,道:“许多人都有过这种想法,但一来刀锋之谷在武林中还算是比较守本分的,二来刀锋之谷的实力不容小觑,所以那些曾有过这种想法的人最终都放弃了。裘先生是明白人,当然清楚其中的道理,我很奇怪你为何会产生攻打刀锋之谷的念头。” 裘淬云道:“我并不是为了出风头。” 傅应锋道:“以裘先生如今在武林中的地位,也委实不必去出风头。” 司马放牛道:“裘兄其实是为了救一个人。” 傅应锋道:“此人在刀锋之谷?” 裘淬云点头道:“我也是在最近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傅应锋道:“你要去救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裘淬云道:“‘韵客’傅素馨的女儿蒋真真。” 傅应锋心头一震,失声道:“蒋真真??!!” 裘淬云见傅应锋如此失态,深感诧异,问道:“莫非傅大侠识得她?” 傅应锋没有直接回答,道:“是不是寡妇帮的那位‘韵客’傅素馨?” 裘淬云点头道:“当然是她了。” 傅应锋道:“她的女儿为什么要你去救?” 裘淬云神情顿时黯淡下来,道:“那也是我的女儿。” 傅应锋心头又是一震,道:“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裘淬云道:“这个……却有些不便启齿。” 司马放牛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试问哪个男人没风流过?” 傅应锋道:“呵呵,我大概能猜出裘先生和傅素馨之间的关系了。” 司马放牛道:“裘兄,我帮你说了吧。裘兄当年闯荡江湖,与傅素馨从相识到相恋,后来便有了一个女儿,只是从来没有将她们带回到落日牧场来过。裘兄的父亲也不知道这件事,已然在家里为裘兄定了一门亲。裘兄回来后,得知此事,十分为难,却也不能违抗父命。如此一来,傅素馨母女就无法踏进裘家的大门了。” 裘淬云道:“素馨因为此事而记恨我,便带着女儿加入了是非门。素馨是用刀的,年轻时被人称做‘白杨刀’,刀法很可观。真真悟性相当不错,跟着她母亲修习武功,竟然青出于蓝,刀法远胜过她的母亲。真真长大后,一个大姑娘当然不便继续呆在是非门里,素馨就叫她来投奔我。但真真却不愿认我,她根本就没来落日牧场。这事我本来不知道,是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碰到素馨时她问起此事,我才清楚真真已经从是非门出来八九年了。我急忙派人去找真真,但武林中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真真这些年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没有放弃找她。直到前不久一个出去打听真真下落的弟子在碰到刀锋之谷的‘噬魂刀’袁坪等人,不经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才知道真真早就进入刀锋之谷了,成为刀锋之谷里唯一的女刀客。那名弟子还听说真真现在过得很苦,因为她是‘快刀一百’中刀法最差的一个,所以经常被一个叫狄静傲的家伙欺侮,却也没办法离开刀锋之谷。真真之所以走到现在这一步,完全是我的责任,是我欠她的,所以当我听说她在刀锋之谷之后,立刻准备攻打刀锋之谷。” 司马放牛道:“风云堡和落日牧场向来唇齿相依,裘兄的事也就是我的事。落日牧场的五百铁骑加上风云堡的两百来名好汉,七百来人对一百名刀客,即使不能杀入刀锋之谷,也能震慑他们一下。刀锋之谷若不想两败俱伤,就该趁早将真真交出来。” 裘淬云道:“如果有傅大侠援手,咱们定能踏平刀锋之谷。” 傅应锋沉吟道:“据我所知,刀锋之谷只有一个出入口。出入口地势险峻,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人多未必能够震慑住刀锋之谷。我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裘淬云道:“为了真真,前面纵然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冲上去。” 傅应锋道:“你说得没错,前面的确是‘刀’山。” 司马放牛道:“傅大侠有何良策?” 傅应锋道:“良策可不是一时半刻马上就能想出来的,不过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考虑。” 司马放牛道:“多斟酌斟酌就成熟了。” 傅应锋道:“刀锋之谷的名声很大,我早就想进去见识见识了,却找不到借口。现在为了傅姑娘,说不得只好走这一趟了。落日牧场和风云堡的人马可以立即开往刀锋之谷,只是不要忙于杀进去。待我先进去摸摸情况,如果能将傅姑娘顺利带出来,那咱们就不必和刀锋之谷兵戎相见,自然是求之不得。若傅某没那份能耐,大伙再杀进去不迟。” 裘淬云用怀疑的口吻说道:“我们相信傅大侠的手段,只是力量太过悬殊,你一个人对付得过来么?” 傅应锋道:“刀锋之谷的人很重名声,如果我以一个刀客的身份进去和他们赌斗,并且以傅姑娘为赌注的话,我想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裘淬云道:“可是傅大侠并不是刀客。” 傅应锋笑道:“摇身一变就成了。” 裘淬云很担心,道:“如果傅大侠为了裘某的事情而受到伤害,我就于心难安了。” 傅应锋心道:“我这也是做做顺水人情,并非专门为你而赴刀锋之谷。”道:“裘先生你就放心好了,傅某摇身一变成为刀客后,即使在刀法上斗不过刀锋之谷的那些人,也不会受到伤害,毕竟傅某这双玲珑之手不是吃素的。” 司马放牛又扔了一顶高帽子给傅应锋,道:“裘兄不需担心,以傅大侠之能,天下何处去不得,天下何事办不成?” 傅应锋道:“傅某自当尽力。” 裘淬云道:“傅大侠的意思是我们明天就出发?” 傅应锋道:“你们先走。” 裘淬云道:“傅大侠你呢?” 傅应锋道:“我还要去办一件事,办完后就来追赶你们,决计不会耽误救傅姑娘的大事。” 裘淬云道:“我倒忘了,傅大侠自己还有事未了。” 傅应锋道:“我的事和你们的事没有冲突,说到底还是一回事。” 裘淬云道:“我没听明白。” 傅应锋道:“我不是准备改行当刀客么?而要当刀客,刀是万万缺不得的。” 司马放牛道:“傅大侠想找一柄刀?” 傅应锋道:“不仅要找刀,而且要找一把好刀。” 司马放牛道:“好刀可不多,而且只要好刀才配得上你傅大侠。” 傅应锋道:“我也不要许多,只要一柄就行了。” 司马放牛道:“在傅大侠眼中,怎样的刀才算得上好刀?” 傅应锋道:“‘刀品三绝’应该称得上是好刀吧?” 裘淬云笑道:“瞧你说的,如果‘刀品三绝’都不算好刀,那什么样的刀才称得上是好刀呢?不过,据我所知,除烟霞刀在‘第一快刀’俞鉴手里之外,幽冥刀和罔象刀都在独秀斋主人那里。” 司马放牛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最新的消息是,独秀斋主人已经将罔象刀传给他的三弟子。而幽冥刀却被窃了,现在不知所踪。” 傅应锋道:“罔象刀和烟霞刀都有主了,只剩下幽冥刀了。如果我能拿到幽冥刀,也将就着可以用了。” 司马放牛道:“看来傅大侠有这个福气。” 傅应锋道:“为什么有此一说?” 司马放牛道:“凑巧得很,我恰恰知道幽冥刀在什么地方。” 傅应锋一愣,道:“多碰几次巧应该不会折阳寿吧?” 司马放牛道:“说真的,幽冥刀的确不是什么吉祥之物,如果寻常人得到它,一定会招来横祸。也只有傅大侠这样的人才压得住它的戾气,我也只是在傅大侠你面前才敢说出自己知道幽冥刀的所在。” 傅应锋道:“那就看看我得到幽冥刀之后到底是招来横祸还是压住它的戾气了。” 裘淬云道:“司马兄弟,幽冥刀到底在什么地方?” 司马放牛道:“在天籁村。” 裘淬云道:“在‘乱弹先生’有琴无弦手里?” 司马放牛道:“正是。” 傅应锋知道薛枚是根本不可能将幽冥刀的下落说出去,所以很惊讶司马放牛竟然知道幽冥刀藏在天籁村,他问道:“司马先生神通广大呀。” 司马放牛道:“我也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得知这个消息的。有一次和有琴无弦喝酒,他喝醉了,忍不住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我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一直不敢走露风声,以免为自己和天籁村招来杀身之祸。今天也只是遇到你傅大侠,我才敢将这话说明白。” 傅应锋道:“有琴无弦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曾经酒后失言吧?” 司马放牛点头道:“的确如此,那一日他旧后吐真言,其原因可能是那个秘密在他心里憋得太久了吧。” 裘淬云道:“可是幽冥刀怎么会落到有琴无弦手里?” 司马放牛道:“武林中可能没几个人知道有琴无弦的内兄就是‘无影神偷’薛林吧?幽冥刀就是薛林从独秀斋主人那里盗来的。”便把幽冥刀如何到天籁村的过程说了一遍。 裘淬云道:“受托将幽冥刀送到天籁村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司马放牛道:“有琴无弦没见过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将幽冥刀交给他老婆薛枚后就离开了,而薛枚再也没提那个年轻人的名字,有琴无弦也不便问起。” 裘淬云道:“真是想不到,那个年轻人竟然能放弃幽冥刀这样的神兵利器。” 司马放牛道:“幽冥刀毕竟在那年轻人手里呆过十多年,也许是他玩腻了吧,想起薛林的托付之言,最后才将幽冥刀转交给薛枚的。” 裘淬云道:“如果傅大侠能拥有幽冥刀,那就如虎添翼了。” 傅应锋道:“我本来已经得到一把宝刀的消息,准备去取的,如今既然知道幽冥刀的下落,那么我就应该改变计划,直接去天籁村借得了。” 司马放牛道:“原来傅大侠已然有谱了,你本来想取的是什么宝刀?” 傅应锋道:“在幽冥刀面前,那刀算不得宝刀,我也不想再去提它。” 司马放牛很识趣,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却道:“不如我陪傅大侠到天籁村去走这一趟,凭我和有琴无弦的交情,他应该会答应将幽冥刀交给傅大侠。他曾经跟我说过,天籁村又没人懂得用刀,对他们而言,幽冥刀其实是个烫山芋,他生怕印证了‘匹夫无辜,怀璧其罪’这句俗语。” 傅应锋道:“有司马先生做陪,自然好得很。不过,我与有琴无弦本是相识,我此去当能很顺利地借到幽冥刀,所以司马先生大可不必跑这一趟。落日牧场和风云堡的人马不是立刻要开往刀锋之谷么?我想风云堡这边缺不得司马先生吧。” 司马放牛道:“傅大侠此话甚有道理。” 傅应锋道:“那你们就准备吧,我也要到天籁村去了。” 裘淬云道:“傅大侠现在就要走?” 傅应锋望望天空,道:“有星星相伴,应该不会寂寞的。” 司马放牛道:“我反正要回风云堡,正好可以陪傅大侠一程。” 傅应锋和司马放牛辞别裘淬云,二人策马直向东面而去。 次日清晨,两人到了风云堡,司马放牛直接回堡里去了。 傅应锋却是马不停蹄,继续朝天籁村进发。 正传 第十五章 云雾深处刀锋在 傅应锋没有到灵豚坞去乘船过河,而是绕行到灵豚坞南边七八里地的三水码头,连人带马渡过桑叶江,然后策马长驱二百里地,终于到了“乱弹先生”有琴无弦的天籁村。 天籁村坐落在一个山坳里,天籁村占地足有两三百亩,有五六十栋房舍,虽然没有院墙,但四周的密密匝匝的苍松翠竹却使天籁村门前那道石板路成为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 傅应锋眼下正沿着这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走向藏在山坳里的天籁村。 他八年前曾经来过天籁村,那时他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而经过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沧桑与疲惫。看见眼前这景象依旧的天籁村,他心中不由生出万分感慨。 不过,他的感慨并没有维持多久。 当他进入天籁村后,他的感慨变成了震惊。 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天籁村到处都是死尸,从门口到最里面的房屋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起码不下四五十具尸首。 整个天籁村简直就是一个人间地狱,傅应锋找遍所有的地方,竟然没看到一个活人。 这些人都死得非常惨,死状简直使人不忍卒睹。 有琴无弦身首异处,薛枚的半边脑袋都不见了……有的人被斩成两段,有的人胸口被剐出个大洞…… 傅应锋不是没有见过杀戮的场面,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但像眼前这样血腥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这些人大概已经死了一天多,死尸已经散发出一股又臭又酸的味道,还混杂着那犹未消尽的血腥味,冲进傅应锋的鼻子,他忍不住要呕吐了。 这些人的伤口或在喉头,或在额头,或在胸口,它们都是刀伤,可以看出,这些刀伤是同一柄刀留下的,而且还是一刀致命。 也就是说,是一个人凭着一柄刀一刀一个地杀光了天籁村的所有人。 有琴无弦是“八方风雨”中的第一高手,他的九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也是武林中青年才俊中的楚翘,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天籁村的其他人的武功也都不俗,是什么样的人能以一人之力杀得了他们?杀人者的刀法该是何等样惊人! 傅应锋不禁想起传说中俞鉴与刀锋之谷刀客的那场杀戮。 即使以俞鉴那样的杀心,在刀锋之谷的那一役中,伤在他刀下的人也及不上天籁村死的人这么多。 有琴无弦夫妇虽然是武林中人,但天性恬淡,并不常在武林中走动,其九子二女也很少到江湖上去招摇,所以天籁村一直以来都被人视为与世无争的地方。 可就是这样一个桃花源似的所在,如今却变成了杀场。 是什么给天籁村带来了灭顶之灾? 傅应锋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幽冥刀。 八年前他将幽冥刀送交薛枚时曾再三嘱咐她不得走漏消息,以免被那些垂涎幽冥刀的人时时觊觎而使天籁庄不安全。这些年的迹象表明,薛枚做得还不错。不过她并没有做到绝对地保持缄默,至少她告诉了她丈夫。有琴无弦当然绝对值得信任,他不会打幽冥刀的主意,但要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却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情。有琴无弦不就是因为酒后吐真言,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了司马放牛么?司马放牛对幽冥刀也绝对没什么贪念,但他却在极清醒的情况下又将这个秘密告诉给了傅应锋。而且,就像有琴无弦酒后失言那样,谁又能保证司马放牛没有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其他人呢? 傅应锋虽然不清楚究竟有哪些人知道幽冥刀藏在天籁村的秘密,但他至少能肯定三个人是知情者。 这三个人是俞扶摇、司马放牛和傅应锋自己。 而这三个人都不可能是杀人者。 在傅应锋看来,俞扶摇基本上没什么贪念,他既然已经拥有烟霞刀,又知道傅应锋急需幽冥刀,并且忙于寻找父亲,他断然不会千里迢迢赶到天籁村来杀人。 而司马放牛也没不可能是杀人者,天籁村横遭杀戮时,司马放牛还在落日牧场呢。 至于傅应锋自己,他当然更能肯定自己没干这骇人听闻的事情。 除了这三个人,傅应锋对唐枢尚存一丝怀疑。 这种怀疑是有道理的。 首先,目前好象只有唐枢具备杀尽天籁庄的人的能力,因为他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因为他有幽冥刀,因为他有近乎天下无敌的刀法。 其次,当年“无影神偷”薛林盗得幽冥刀后,一直东躲西藏,不敢在江湖上现身。傅应锋因为机缘巧合,得到了幽冥刀,因为年少不懂事,违背了自己对薛林的承诺,将幽冥刀据为己有,并练成了绝顶刀法。后进入刀锋之谷,在与“月魄刀”廉岱过招时,被一直寻找幽冥刀下落的独秀斋主人从暗处看见。独秀斋主人见傅应锋刀法不错,觉得不会辱没幽冥刀,所以放弃了幽冥刀。如果独秀斋主人后来还一直在关注傅应锋行踪的话,他一定知道傅应锋将幽冥刀交到天籁村去了。他也许还跟唐枢提过此事,不然唐枢怎会知道傅应锋手里已经“空空如也”呢?当时唐枢还假装不知道幽冥刀的具体所在,叫傅应锋尽快去取幽冥刀,以便在刀锋之谷和他决一死战。现在猜想起来,唐枢那样做说不定是只是为了耍弄傅应锋,当傅应锋兴冲冲来天籁村借刀时,唐枢已经事先将幽冥刀拿走了。这不能没有可能,唐枢不是曾经赶在傅应锋之前到万卷楼去给了巢澍一个下马威么?表面上,唐枢是“帮”傅应锋顺利地化解了巢澍、百里挑一和宓臻之间的纠葛,“助”傅应锋实现对宓臻的承诺,而说到底还是在耍弄傅应锋。 傅应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 他也因此而变得相当沮丧。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 在这之前,虽然唐枢一直占据着上风,但傅应锋自信若有幽冥刀在手,未必便会输与对方,而没有了幽冥刀,傅应锋自己很清楚,单凭一双玲珑快手,是决计难以与唐枢抗衡的。 无论天籁村是被谁屠戮的,也不管杀人者是否已经取走幽冥刀,傅应锋都无法得到幽冥刀。如果杀人者拿走了幽冥刀,傅应锋固然不可能将其重新夺回来,即使幽冥刀还在天籁村,因其看不见,而且唯一知道其藏处的薛枚已死,傅应锋还是不能找到它。 这就是傅应锋目前尴尬的处境。 傅应锋简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原先的想法是,一旦幽冥刀到手,便立刻赶赴刀锋之谷去与唐枢比刀。 但现在,空手到刀锋之谷去无异于送死。 傅应锋并不惧死,但却不愿意白白地失去性命。 他到底该不该到刀锋之谷去呢? 傅应锋生平第一次拿不定主意了。 但不管怎样,眼下要做的是尽快离开天籁村。傅应锋已经被唐枢陷害过一次,还没洗脱杀害普岸大师的嫌疑,如果被人看见自己出现在这里,兴许就会想当然地再将他当成杀人凶手,对傅应锋而言,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照江湖规矩,他应该将天籁村的这些尸首安葬,但他一个人干不了此事,他想将这个消息告知“骑鲸子”商羊舞,灵豚坞和天籁庄是近邻,关系也比较亲密,商羊舞一定会来善后的。 傅应锋想到这些,一刻也不愿再耽搁,策马迅速离开了天籁村。 当天傍晚时分,傅应锋回到了桑叶江。 傅应锋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灵豚坞。 一叶扁舟划到跟前,舟子问道:“客官,要过河么?” 傅应锋道:“你是商老先生的手下么?” 舟子警惕起来,道:“客官问这干吗?” 傅应锋立刻肯定舟子是灵豚坞的人了,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告诉商老先生。” 舟子道:“客官是我们师祖的朋友?” 傅应锋道:“我从天籁村来。” 舟子道:“客官也是从天籁村过来的呀?” 傅应锋道:“听你话里的意思,好象天籁村已经有人到了灵豚坞。” 舟子道:“他和客官一样,本身并不是天籁村的人。” 傅应锋道:“你怎知我不是天籁村的人?” 舟子道:“我以前经常跟随师祖到天籁村去,天籁村的人我都认识。” 傅应锋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什么来头?” 舟子道:“他是‘砥砺公子’周砥砺周公子,名列‘珠玉四公子’之首,客官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 傅应锋深感意外,道:“周砥砺?!当然啦,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砥砺公子’呢?他和天籁村是什么关系?” 舟子道:“他和‘乱弹先生’的三公子有琴敏行是结拜兄弟。” 傅应锋道:“周公子还在灵豚坞么?” 舟子道:“他好象要在灵豚坞住上一段时日。” 傅应锋原本不打算和商羊舞见面,直接借这个舟子之口告知其天籁村发生的事情,但听说周砥砺刚从天籁村过来,心想他也许知道一点什么,如果能从他那里搞清楚幽冥刀现在落入谁人之手,那对改变傅应锋目前的尴尬的处境是非常有帮助的,所以傅应锋变了主意,道:“那就麻烦你带我去见见商老先生,顺便认识一下这位周公子。” 舟子道:“能请教客官的高姓大名吗?以便我向师祖禀报。” 傅应锋道:“你就说是傅应锋前来拜访商老先生好了。” 舟子浑身一震,道:“傅应锋?!是不是‘玲珑手’傅应锋傅大侠?” 傅应锋道:“大侠不敢当,不过傅某的匪号倒的确叫做‘玲珑手’。” 舟子立刻紧张起来,道:“小人眼拙,没想到傅大侠驾临灵豚坞,真是太失礼了。” 傅应锋道:“不认识傅某的人可多了,以前有,以后也会有,你不需如此客气。” 舟子急忙让傅应锋上了小船,载着他渡过桑叶江,进入灵豚坞。 商羊舞与傅应锋本是旧识,见面之后,商羊舞便把在座的周砥砺介绍给傅应锋。 周砥砺在“珠玉四公子”中不仅武功最好,而且年岁最年轻,长相最俊美。他风度极佳,虽然知道自己的名声不能和傅应锋相提并论,却也不卑不亢,满面笑容地和傅应锋寒暄。 在座的除了周砥砺,还有两个年轻女子,她俩紧紧地盯住傅应锋,眼睛里的神情非常复杂。 商羊舞道:“落老弟,这两位是浪花姑娘里的夏琦夏姑娘和步紫云步姑娘。” 傅应锋被“浪花姑娘”这四个字一勾,顿时想起舒浪涛之死,心中极不舒服,淡淡地敷衍道:“原来是夏姑娘和步姑娘,幸会幸会!” 夏琦道:“傅大侠纵横武林,侠名卓著,侠踪不定,今日总算让小女子见到真人了。” 傅应锋道:“不敢当,不敢当。” 步紫云道:“不知傅大侠可曾见过我们大姐?” 傅应锋道:“你是说舒浪涛舒姑娘么?在洞箫楼朝过面。” 步紫云道:“只在洞箫楼朝过面么?” 傅应锋道:“步姑娘何以有如此一问?” 夏琦道:“傅大侠,你这样对待我们大姐,可就有些叫人寒心了。” 傅应锋心道:“看来很多人都知道舒浪涛属意于我的事情。”道:“我与舒姑娘泛泛之交,谈不上寒心不寒心。” 夏琦道:“傅大侠难道不知道大姐对你的情意?” 傅应锋硬着心肠说道:“不好意思,傅某对此一向不关心。” 步紫云大声道:“即使我们大姐因为帮你而殒命,你也丝毫不会关心?” 傅应锋心道:“原来她们已经知道舒浪涛死在桂府的事情。” 商羊舞和周砥砺听了步紫云的言语,脸上毫不动容,很显然,他们也知道这件事。 傅应锋道:“对于舒姑娘之死,我感到很难过。” 夏琦道:“大姐全心全意待你,并为此搭上了自己的生命,而换回来的却是你不痛不痒的‘难过’二字。” 傅应锋道:“两位姑娘若觉得我对不起舒姑娘,大可痛骂甚至暴打我一顿。” 步紫云道:“我们哪里敢骂你?至于暴打,那就更是想都不敢想了。不过,冲傅大侠对我们大姐这种态度,我真是为大姐感到不值。” 夏琦道:“没想到傅大侠竟会是如此冷酷无情的一个人。” 傅应锋无可奈何地说道:“夏姑娘有权利这样想,不过傅某也有权利不接受你这句话。” 步紫云道:“大姐就是因为不接受你是杀害桂大侠的凶手而送掉性命的,而傅大侠你却为了脱身,竟然丢下了大姐的尸身。” 傅应锋道:“我相信桂府的人不会作践舒姑娘的尸身,我若不全力脱身走掉,岂不被群雄剁成肉泥?那样一来,不仅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而且舒姑娘也就白白牺牲了。” 夏琦道:“那么傅大侠现在一定找到杀人凶手了。” 傅应锋道:“凶手是和我一起从桂府逃出来的。” 步紫云道:“我和夏琦妹子当时虽然没有在桂府,时候却也听说起那日发生的一切。据说和你在一起是两个年轻人,难道他们当中的一个就是凶手?” 傅应锋道:“步姑娘也一定知道,其中一人手执烟霞刀,他就是‘第一快刀’俞鉴之子俞扶摇,而另一位……” 周砥砺本来一直在冷眼旁观,这时突然打断傅应锋的话,急声问道:“‘第一快刀’俞鉴之子俞扶摇?是不是一个身材虽然不高但是长得特别剽悍的年轻人?” 傅应锋道:“身材不高但长得特别剽悍的年轻人可多了。” 周砥砺道:“可这个年轻人也自称是俞扶摇。” 傅应锋心里一动,道:“周公子认识他?” 周砥砺道:“我在天籁村与他匆匆见过一面。” 傅应锋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天籁村?!!” 周砥砺道:“俞扶摇昨天一清早来到天籁村,向有琴伯父做了自我介绍,并说是来借一样东西的。” 傅应锋道:“你知道他去借什么东西么?” 周砥砺摇头道:“我当时忙着离开,没仔细去听。”停顿了一下,续道:“傅大侠你不刚从天籁村过来么?听你这话的意思,俞扶摇和你是一前一后到达天籁村的?” 傅应锋道:“我和他逃离桂府之后,因为各有要事,就在中途分了手。” 周砥砺道:“你们到天籁村去是事先约好的?” 傅应锋道:“我并不知道他会到天籁村去。” 周砥砺道:“那么傅大侠在天籁村是否见到了俞扶摇?” 傅应锋的脸色黯淡下来,道:“我在天籁村不仅没见到俞扶摇,而且……而且……”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样说了。 周砥砺道:“而且什么?” 傅应锋寻思:“当日俞扶摇听说幽冥刀在天籁村这个秘密之后,我猜想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取得幽冥刀,所以他立刻和我翻脸,分手后直奔天籁村而来。可以肯定,有琴无弦和薛枚夫妇自然不会将幽冥刀给他。从俞扶摇在天然阁杀袁坪那一幕看来,他几乎到了嗜杀如命的地步,天籁村的人多半就是他杀的。当然,也不排除其他人犯下这桩骇人听闻的杀戮的可能。比如人人都认为是我用幽冥刀杀了普岸大师,但事实上却是唐枢那厮陷害了我。我很理解被人冤枉的痛苦,所以在没有找到真凭实据之前,也不能武断地将俞扶摇当成杀戮者。不过,天籁村被灭门这件事迟早要传到江湖上去,而且人们很容易就会将俞扶摇当成凶手。如果周砥砺没在商羊舞这些人面前说自己在天籁村见过俞扶摇,我还可以将其擒下,暂时囚禁起来,等真相大白时再放了他,到时给他赔罪也就是了。而现在却有些棘手了,周砥砺已然问到这一步,如果我隐瞒天籁村发生的事,一旦江湖英雄们追究起来,不仅俞扶摇脱不了干系,我也会被拖进去。现在我还背着杀害桂少微和普岸大师的罪名,如果把天籁村这事也搅进来,我和俞扶摇纵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为今之计只有老实说出天籁村发生的事,然后尽力替俞扶摇开脱就是。哎,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想到这里,他咽下一下口水,觉得难以启齿,道:“我在天籁村不仅没见到俞扶摇,而且连半个活人也没看见。” 周砥砺一时没醒悟过来,道:“傅大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商羊舞到底是老江湖,经验丰富,道:“天籁村的人都到什么地方去了?”这话问得简直太自作聪明了。 傅应锋心中顿时一乐:“商羊舞可真会说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刚才那句话还可以这么理解。商羊舞这话可真是帮我解了围,我现在不必明言天籁村被灭门的事情了。今后若有人追究起来,也不能说我今天在撒了谎——我是没见到活人嘛。”道:“这个……你们最好到天籁庄去看一看。” 商羊舞道:“是俞扶摇将天籁村的人逼走的?” 傅应锋道:“应该不会。” 商羊舞道:“俞扶摇到底到天籁村去借什么东西呀?” 傅应锋道:“在桂府,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我用幽冥刀杀死了桂少微和普岸大师,而实际上我手里根本就没有这把刀,我早在八年前就将幽冥刀送到天籁村去了。我猜想俞扶摇就是去借幽冥刀的。” 商羊舞道:“幽冥刀在天籁村,有琴无弦夫妇可从来没有说起过。” 傅应锋道:“若换做是你,你会向别人透露这个秘密么?” 商羊舞道:“这个当然不会了,‘匹夫无辜,怀璧其罪’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幽冥刀名列‘刀品三绝’,多少人垂涎它啊。既然傅大侠没有幽冥刀,那么究竟是谁杀害了桂少微和普岸大师?” 傅应锋道:“和我一道的不是还有个年轻人么?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商羊舞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在落老弟你眼皮子底下玩阴的?” 傅应锋苦笑道:“他是独秀斋主人的三弟子,武功智慧都冠绝天下,傅某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玩阴的我固然处于下风,来明的我也多半要吃大亏。” 商羊舞道:“独秀斋主人的弟子?那就无话可说了。” 周砥砺道:“傅大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身份的?” 傅应锋道:“刚从桂府逃出来,他就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头,并说他的目的就是将先我搞得身败名裂,然后逼我到刀锋之谷去和他决一胜负。” 周砥砺道:“傅大侠你答应了?” 傅应锋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还有别的选择么?我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周砥砺道:“傅大侠把握大么?” 傅应锋道:“把握?我连半点把握也没有。” 周砥砺道:“那傅大侠此去岂不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说。” 傅应锋道:“即使是去送死,也无所谓。” 周砥砺换了个话题,道:“说到刀锋之谷,刚才我和商老先生还在谈论一个传闻呢,听说落日牧场联合了风云堡,还邀约了很多武林高手,正准备进攻刀锋之谷。如果果真有这么一回事,那我倒要去凑凑热闹。” 傅应锋道:“希望我们在刀锋之谷还能见面。” 之后傅应锋又和商羊舞等人谈了一阵,得知舒浪涛原来是商羊舞的外甥女,夏琦和步紫云是来告知商羊舞舒浪涛的死讯的,舒浪涛的尸身已经运往钱塘。傅应锋想起舒浪涛对自己的一番情意,而今却香消玉殒,心中不禁一阵难过,脸上也露出痛惜的神情。夏琦和步紫云也想通了,其实这事根本怪不到傅应锋头上来,要怪也只能怪舒浪涛的命不好。 傅应锋在灵豚坞住了一宿,次日告别商羊舞等人,向刀锋之谷而去。 他已经拿定主意,不能因为手里没有幽冥刀而逃避。 他在路上随便买了一把刀,一把只值五两银子的刀。 看着这把不入流的刀,傅应锋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拔刀的动作。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动作的生疏。 他这八年来没有碰过一次刀,纵然他有一双玲珑快手,也难保他的动作不迟钝了。 在他还没有和俞鉴对刀之前的日子里,这个动作他曾重复过千万次,他的双手也因此而有了一层老茧。 但八年来他却一次也没有这做过。 他把刀平端在手中,想到自己又要重新进入刀锋之谷,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很奇怪的感觉。 在刀锋之谷里,刀就是法律。 他的声望会使唐枢、狄静傲以及其他刀客为了自己的名声而一次又一次想来要他的命。 他必须面对他们的仇视,打起精神和他们混在一起。 他心道:“当我再次走进刀锋之谷的时候,我得像过去的那个我。” 于是他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拔刀。 他不停地想:“我一定要恢复原来的习惯动作。” 数日后,傅应锋到达了云雾山,离刀锋之谷已经不远了。 远方,一条带状的墨绿色的森林悬挂在半山腰,而森林上边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原。 傅应锋穿过山峦的隘口,站在崎岖的山脊上极目远眺,一直望到刀锋之谷那片荒芜凄凉的地带。 当他怀着无限的忧伤看着这个单调的山谷时,他顿时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情绪。 山路弯弯曲曲向下延伸。 傅应锋时而穿过茂密的灌木林,时而穿过风化的岩石,渐渐地越下越低。 他离开小道,跨过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地,来到刀锋之谷的边缘。只需再走大约一里多路,他便可以进入刀锋之谷了。 前面的山有一个狭窄的入口,里面就是刀锋之谷。 缺口叫做“刀口”,地形险峻,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守卫“刀口”的是刀锋之谷里排名在前三十位的五名刀客。 傅应锋必须忘掉一切使他不安的想法,全力以赴地去对付他们。 当他慢慢走完最后一段路程之后,他就会变成从前那个冷酷无情的刀客“幽冥刀”傅应锋。 在进入刀锋之谷的最后时刻,他将那把只值五两银子的刀扔了。他不想进入刀锋之谷后被人看出他已经没有幽冥刀了。 太阳就要落山了,一团团镶着银边的紫色云块悬浮在那道岩石山坡的上空。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从那鱼鳞般的彩云后掉下去,滑到山坡的后面。 傅应锋机警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他果然看见了那五个守谷人。其中三个人正坐在地上赌钱,另外两个人则在旁观。 傅应锋认得赌钱的那三个人,他们是“刻眉刀”贝卓然、“醒神刀”雷日宪、“惊神刀”颜德润。而那两个旁观者却是新面孔。 八年前傅应锋离开快刀谷时,守卫“刀口”的五个人想要阻拦他,结果“鹰扬刀”蒲易和“雕虫刀”乔子诚都死在傅应锋刀下。那两个旁观者一定是蒲易和乔子诚的接班人。 只听一个旁观者骂骂咧咧道:“看样子你们不把脑袋赌掉是不会罢休的。” “刻眉刀”贝卓然抬头冷冰冰说道:“袁昶,你要么就来参赌,要么就闭上你的臭嘴。” 袁昶把脸转向对另一名旁观者,道:“薛培名,说实话,我很不习惯跟这几个老东西呆在一起。” 薛培名道:“作为守谷人,要习惯于寂寞的生活。” 袁昶嗤之以鼻,冷笑道:“守谷人?守个狗屁!昨天那个自称是‘刀魔’俞鉴之子的年轻人进谷的时候,我们还不是只有眼巴巴地看着。” 贝卓然腾地一下站起来,不客气地冲袁昶叫起来:“你们的前任蒲易和乔子诚倒是够狠,只可惜他们已变为两具枯骨,不能来和你们一起充英雄。” 袁昶那句“老东西”不仅得罪了贝卓然,而且也得罪了雷日宪和颜德润。 颜德润道:“袁昶,你难道没听说过‘刀品三绝’中的烟霞刀?昨天那个年轻人不仅手里有烟霞刀,而且相貌酷似当年的俞鉴,他肯定是‘刀魔’俞鉴之子。即使他的刀法根本不入流,就凭那柄烟霞刀,你我也休想动他一根毫毛。” 雷日宪道:“烟霞刀的确犀利异常,那些什么飘零刀啊、霜雪刀啊,在它面前就和揩屁股的篾片差不多。” 薛培名一听此话,就不乐意了,道:“雷日宪,我可没说你什么,你这话干吗要把我也连带骂了?” 贝卓然道:“骂就骂了吧,难道还想要我们这三个‘老东西’给你赔罪啊?”他把“老东西”这三个字说得很重,显然是对袁昶刚才那句话耿耿于怀。 颜德润笑道:“贝兄,你说话客气一点,如果我们这位‘飘零刀’袁昶袁大刀客发起怒来,当心他把你的鸟毛给剃光了。” 贝卓然道:“你这样一说,‘飘零刀’岂不成了‘鸡巴刀’?” 颜德润道:“是‘剃鸡巴刀’,而不是‘鸡巴刀’。” 颜德润、雷日宪和贝卓然这三个“老东西”自以为说得很有趣,便哈哈大笑起来。 袁昶脸色变得铁青,猛地拔出飘零刀,喝道:“既然如此,袁某就用这柄鸡巴刀阉了你们三个老东西。” 颜德润道:“我们这位袁大刀客果然发威了。” 雷日宪道:“袁大刀客本来不怒自威,这一怒起来面相反而显得很友善。” 贝卓然道:“姓袁的,你想吓唬谁呀?” 眼看袁昶和贝卓然就要翻脸,“霜雪刀”薛培名突然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动静,道:“你们别狗咬狗了,有人来了。” 袁昶和贝卓然听说有人来了,毕竟有职责在身,遂相互狠狠瞪了一眼,不再争吵。 只见远处来了一人,因为有灌木丛的遮掩,所以看不真切来者是谁。 五个人顿时握紧了刀。 转瞬之间,傅应锋便来到他们眼前。 袁昶并不认识傅应锋,还以为他是那种想闯入刀锋之谷去跻身于“快刀一百”的寻常刀客,这样的人他见得可多了,遂懒洋洋地问道:“这位英雄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一个人在这野外闲逛,就不怕被野兽叼去么?” 贝卓然、雷日宪和颜德润以前倒是与傅应锋相识,但经过了八年的风雨之后,傅应锋的面容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所以贝、雷、颜三人虽然觉得傅应锋眼熟,但却没有马上将他认出来。 傅应锋道:“阁下这副尊容倒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野兽。不过,在我眼中,你最多只是一条黄鼠狼,露出的牙齿虽然很尖利,但被人一棍子打下去,就脑浆迸裂了。” 袁昶刚才与贝卓然等人发生冲突,一口气正愁找不到出处,眼前这个人却偏偏拿话来刺他,这叫他如何不恼?当即说道:“哟,你这张嘴还挺能说,我瞧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傅应锋道:“一个人若是活得不耐烦,其原因肯定是他的本事太大了,以至于没有人能使他猝然结束自己生命。” 袁昶道:“你这是在变着花样夸自己本事大啦。” 傅应锋道:“在刀锋之谷呆过的人都练就了这种本事。” 袁昶愣了一下,道:“你说话总是这么拐弯抹角吗?你不是暗示我你曾经是刀锋之谷的刀客吧?” 傅应锋道:“我不是暗示你,我是暗示你刚才所说的那三个‘老东西’。” 贝卓然猛地醒悟过来,道:“你是落……傅应锋?” 傅应锋道:“贝卓然,你那把‘刻眉刀’是不是不小心‘刻’到眼珠子上去了,以至于眼神不好了?” 雷日宪道:“你果真是傅应锋!” 傅应锋道:“‘醒神刀’雷日宪雷大刀客终于醒过神来了。” 颜德润道:“傅应锋,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傅应锋道:“想来看看你们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了。” 颜德润道:“这可担当不起,八年前你曾经‘看’过我们。” 贝卓然道:“而且把蒲易和乔子诚‘看’得不好意思而躲在地底下去了。” 袁昶道:“‘鹰扬刀’蒲易和‘雕虫刀’乔子诚就是你杀的?” 傅应锋道:“你不会把我抓去交给官府吧?” 袁昶道:“我又不是没卖过野狗给屠户,把你交给官府,正是轻车熟路,简单得很。” 傅应锋道:“哈哈,蒲易和乔子诚死前说的那几话比你这句话风趣多了。” 袁昶道:“袁某不怕威胁,尤其当对方是一个不配拥有幽冥刀但偏偏将幽冥刀据为己有的过气佬的时候更是如此。袁某今天心情非常不好,且拿你的血来冲冲晦气。” 傅应锋道:“你说话比我还吓人。” 颜德润巴不得傅应锋给袁昶一点教训,于是推波助澜,道:“袁昶,我知道你很久没杀人了,手心都发痒了。现在有人送上门来祭刀,正是再合适不过。” 袁昶冷笑道:“颜德润,你不就是想借刀杀人吗?你这点心思瞒不了我,而且也不会得逞,因为我今天就是要拿这位徒有虚名的傅应锋来祭刀。” 贝卓然道:“对对对,且看我们的袁大刀客如何大展神威。” “霜雪刀”薛培名比较谨慎,道:“袁昶,我看傅应锋也不是来找茬的,咱们犯不着平白无故和他结仇。” 傅应锋道:“你说错了,我就是来找茬的。” 袁昶道:“薛培名,你看看,别人不领你的情,你这热脸蛋遇上冷屁股了吧。”话音未落,他的飘零刀已闪电般出了手。袁昶虽然一向很狂妄,对传说中的“幽冥刀”傅应锋不怎么服气,但也知傅应锋肯定很有几下子,否则廉岱、蒲易和乔子诚也不会在傅应锋刀下吃瘪了,所以他在心底里并未轻视傅应锋。他其实很有心机,先拿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来迷惑傅应锋,然后突然发难,想打傅应锋一个措手不及。 贝卓然、颜德润和雷日宪这三个“老东西”虽与袁昶一直不和,但那也仅仅是个性不同使然,对袁昶的“飘零刀法”倒是很佩服的,如今见他这一出手,三个“老东西”情不自禁齐声喝起彩来,道:“好快的刀!”又补上一句,“你死定了。” 众人只见亮光一闪。 然后他们看见袁昶的头颅飞了出去。 傅应锋的双手软软地垂在大腿两侧,他懒洋洋的模样好象根本未曾出过刀似的。 但是颜德润等人却已看清傅应锋是怎样出刀和怎样收刀的。 傅应锋手里并无幽冥刀,他是用飘零刀砍下了袁昶的头。 贝卓然、颜德润和雷日宪以前见过傅应锋的身手,所以虽然对傅应锋迅疾出手感到惊讶,但到底还能接受。 而薛培名却被傅应锋那双玲珑快手吓得呆若木鸡。 袁昶猛然对傅应锋出手,实际上是偷袭,傅应锋很看不起他这种行径,所以要重重惩罚他一下,也借此震慑在场的其他人。在飘零刀即将砍到他额头的时候,傅应锋施展出玲珑快手,夺下飘零刀,反劈回去,将袁昶的头劈飞。 薛培名许久才缓过神来,道:“好快的一双手。” 傅应锋道:“还行,比飘零刀是要快上那么一点。” 贝卓然道:“不是‘快一点’,而是快了很多,就是当年的‘刀魔’俞鉴,也未必能比你快了。” 傅应锋道:“贝卓然,你是不是怂恿我去找俞鉴啊?” 贝卓然道:“你是个不肯屈人之下的人,而且很有主见,要找俞鉴比刀,根本就不需我从旁怂恿。” 傅应锋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希望我去与俞鉴拼个你死我活。” 颜德润道:“你敢说自己不是为俞鉴而来么?” 傅应锋道:“如此说来,俞鉴真回到刀锋之谷来了?” 颜德润道:“俞鉴出去时很威风,回来时可就有些狼狈了。” 傅应锋道:“狼狈?你说错话了吧,俞鉴任何时候都是很威风的。” 颜德润道:“你所说的‘任何时候’并不包括‘失去武功的时候’吧?” 傅应锋道:“‘失去武功的时候’?你们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 贝卓然道:“俞鉴如今已经是个老残废,他威胁不到任何一个人了。”他嘿嘿干笑了几声,不怀好意地续道:“你神通广大,不可能不清楚这个消息。你选择这个时候来找他,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傅应锋道:“哈哈,你不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雷日宪道:“如果是君子,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闻腥而至了。不过,你是君子也好,是小人也好,都没什么分别。俞鉴虽然失去了武功,但名气还在那里,所以咱们的狄老大还是很看重他的,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俞鉴一根毫毛。所以啊,你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傅应锋道:“狄静傲会保护俞鉴?!” 雷日宪道:“我似乎有个印象,八年前你是被狄老大逼出刀锋之谷的。” 傅应锋道:“狄静傲是这样跟你们说的?” 雷日宪道:“当然,你现在可能不输与狄老大了,但俞鉴之子已经进入刀锋之谷,他也会阻止你对他父亲下手。” 傅应锋道:“你们就如此认定我是来为难俞鉴的?” 贝卓然道:“你敢说自己不是为此而来么?” 傅应锋笑道:“我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们几个人没资格知道。” 贝卓然道:“这么说,你想重新回到刀锋之谷?” 傅应锋道:“你们不反对吧?” 贝卓然道:“袁昶好象已经表示过反对意见了,可结果是‘反对无效’。” 傅应锋道:“照老规矩,我现在可以顶替袁昶的位置了。” 贝卓然道:“恭喜你重新名列‘快刀一百’。” 傅应锋道:“‘快刀一百’?!嘿嘿,这几个字很快就要在武林中消失了。” 贝卓然道:“让‘快刀一百’在武林中消失?这就是你那‘不可告人的目的么?’” 傅应锋道:“我没这份闲心。” 贝卓然道:“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傅应锋看看四周,道:“难道你们这几天就没见人在附近活动?” 贝卓然道:“你是说有人要进犯刀锋之谷么?” 傅应锋道:“你们怎样感谢我的提醒啊?” 贝卓然道:“还用得着你提醒?早就听说落日牧场的裘淬云和风云堡的司马放牛会来找死了,以他们的本领,还想让‘快刀一百’在武林中消失?真是太自不量力了,我认为他们能留个全尸就算万幸了。” 傅应锋道:“看起来你们的消息蛮灵通嘛,你们可以不领我这个情。” 贝卓然道:“我们本来也没打算磕头感激你。” 傅应锋道:“我还没死呢,不需要你磕头。”他哈哈大笑了几声,从贝卓然等人中间大摇大摆走过,走进“刀口”。 当天傍晚时分,傅应锋终于回到了他阔别八年的刀锋之谷。 刀锋之谷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刀口”一道出路。刀锋之谷呈长条状,仿佛就是一柄刀似的,其南北长约六七里,东西约两三里,“刀口”就在刀锋之谷的北端。在离“刀口”不到一里地的地方,集中了刀锋之谷的九成房屋。此处有一条街道,街道两旁是一排排已经显出破败之状的房子。 几个刀客百无聊赖地站在街边,满怀敌意地看着傅应锋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们显然都不认识傅应锋。 如果他们清楚傅应锋是谁的话,他们就不会用这样的眼神打量傅应锋了。 傅应锋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坦然地走过街道。 他在一所灰色木屋前面停下来。 在被灌木丛包围的院子里,几棵常青树在深红色泥土的衬托下显出明亮的色彩。 傅应锋记得房子门柱的上方以前斜斜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粗糙地刻着“顾记酒馆”四个字,但现在却是斑驳陆离而看不清了。 傅应锋抬腿走了进去。 酒馆里很冷清,一个客人也没有,酒馆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傅应锋走过去拍拍柜台,道:“顾老板,生意上门来了。” 顾憬意抬起头来,亮出一张满是刀伤的脸,十分老丑,让人感到很恐怖,但傅应锋以前见惯了这张脸,所以丝毫没觉得震惊。顾憬意以前被人称做“流云刀”,与“流水刀”唐越桦、“流星刀”谢从敏一起被人戏称为“三流刀客”,其实他们的刀法都不错。在二十年前与“刀魔”俞鉴发生的那场血腥中,顾憬意的流云刀被烟霞刀震回来,将自己的一张脸斫得面目全非,变得谁也认不出他来了。顾憬意经过那场生死杀戮,便弃刀不做刀客了,而是专心在刀锋之谷当起了一名酒馆老板。傅应锋在刀锋之谷的时候,与顾憬意混得很熟,两人的关系也非常不错。 顾憬意的眼睛睁开一半,没精打采也打量了傅应锋一眼,有礼貌地回答道:“是张新面孔啊!” 傅应锋微笑道:“新面孔?!是不是因为这里太暗了点?麻烦你把眼睛睁大一点。” 顾憬意道:“阁下是何方神圣啊,说话的口吻还蛮大的。”他把脸凑近傅应锋,仔细地看了看他的面容,突然高兴地大叫起来:“我的天!这不是傅应锋么?” 傅应锋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顾憬意小声一点,道:“顾老板什么都没变,就是一副嗓子变得嘹亮了。你这引吭一歌,简直使我心惊肉跳啊。” 顾憬意道:“你又没做贼,害怕什么?” 傅应锋道:“我害怕连累别人睡不安稳,从而导致自己也睡不塌实。” 顾憬意道:“你不在的这些年,刀锋之谷里也没有哪个人睡得香甜过。” 傅应锋道:“顾老板倒是很会安慰人。这么说,我可以大肆张扬自己回来了?” 顾憬意道:“但在宣扬自己回来之前,你能否说说这些年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傅应锋道:“我到处流浪,四海为家。” 顾憬意又仔细地打量了傅应锋一会,然后带着责备的口吻道:“过去你是个很帅的小伙子,现在却变得又脏又瘦,仿佛是得了一场大病似的。” 傅应锋道:“不至于那么糟吧,我虽然算不上帅,但还是很成熟嘛。” 顾憬意道:“你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你显得有些老相了。你的眼睛也不像利剑一样锐利了,它的周围布满了阴影。” 傅应锋道:“你这么关心我,我感到非常高兴,而且还觉得走了红运。” 顾憬意却板着脸,道:“回到刀锋之谷可不是什么幸运的事。我倒是希望,既然你还活着,你就应该想一想怎样继续活下去。” 傅应锋笑道:“这也是我的愿望,而且我相信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实现这个愿望。” 顾憬意看着傅应锋的眼睛,摇了摇头,说道:“你过去一直像俞鉴,但是现在这种犀利消失了。” 傅应锋打着哈哈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奉承我。俞鉴在刀锋之谷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啊。” 顾憬意道:“但他非常厉害,死在他烟霞刀下的刀客很有一些了。” 傅应锋道:“他的这些业绩谁没听说过?他被称为‘刀魔’不是没有道理的。” 顾憬意道:“如果你继续干下去的话,你会成为又一个俞鉴。” 傅应锋拉着腔调说道:“你太看得起我了。” 顾憬意道:“你八年前离开刀锋之谷,难道不是为了去找俞鉴一较高下?” 傅应锋道:“我这点道行哪里敢向刀魔叫阵!” 顾憬意道:“在我老顾面前,你就别说假话了。” 傅应锋不禁苦笑了一下,又微微摇了摇头。 他嘴里虽然极力否认,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向俞鉴挑战的那一幕。 顾憬意见傅应锋有些发呆,遂道:“你知道吗,俞鉴又回到刀锋之谷来了。” 傅应锋道:“我知道这个消息。我猜想刀锋之谷内好多人都想取他的性命。” 顾憬意道:“这可不包括我。虽然他将我的一张脸弄成这样,但不知怎地,我并不怎么恨他。” 傅应锋道:“并非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大度。” 顾憬意道:“我也不是大度,我只是想,既然无论如何也报不了仇,那就干脆忘记这段仇怨。” 傅应锋道:“你怎知自己无论无何也报不了仇?” 顾憬意道:“你是在暗示俞鉴已经失去了武功了吗?这对俞鉴的仇敌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无助于报仇。” 傅应锋道:“我没听懂。” 顾憬意道:“俞鉴现在住在狄静傲的房子里,谁敢去动他?” 傅应锋道:“狄静傲为什么要保俞鉴?” 顾憬意道:“刀锋之谷自谷主丁悠侯被俞鉴所杀后,一直没有产生出新的谷主。多年前,‘流水刀’唐越桦本有可能成为丁悠侯的接班人,却又被人害了。后来你与狄静傲先后来到刀锋之谷,因为难分轩轾,所以也没能为刀锋之谷选个主人出来。后来你虽然离开了刀锋之谷,但狄静傲没有拔出你这根心头之刺,也就始终没有名正言顺地当上谷主。再以后,刀锋之谷的探子打听到了俞鉴的下落,并且知道他已经失去武功,所以狄静傲打算将其找回来,让俞鉴做名义上的谷主,由狄静傲自己在后面操控他。” 傅应锋道:“狄静傲这个人太胆小了,要当谷主就去当嘛,谁又不会和他去争,他搞这些小把戏可就叫人笑话了。” 顾憬意道:“你这次回来,狄静傲又要多心了。我真希望你和他不要碰面。” 傅应锋笑道:“刀锋之谷就这么一点大,我和他当然会碰面的。但不用担心,我和他不会打起来的。我可不是来找麻烦的。” 顾憬意道:“你从来不找麻烦,但是你也从来不躲开它们。你了解狄静傲这个人,他一直在恨你的名声比他大,他终究有一天会向你拔刀的。” 傅应锋道:“他以前也有这种打算。” 顾憬意道:“你走之后,狄静傲的狂妄之心不免渐渐膨胀起来。今番见你回来,他的狂妄一定使会使他昏头,做出冒失的事情来。” 傅应锋不想就这个问题深入谈下去,换了个话题,道:“刀锋之谷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顾憬意道:“刀锋之谷经过俞鉴之难,本来就半死不活了。后来你又出走,它就更是死了。这里的刀客就像一群虫子,大部分时候都蛰居在自己的洞中。” 傅应锋道:“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顾憬意又提起那个老问题:“你在什么地方待了这么长时间?” 傅应锋道:“我一直居无定所,所以才想起要回到刀锋之谷来。” 顾憬意道:“我真希望你能永远地离开刀锋之谷,永远别回来。我喜欢你这样出刀无虚的好手,不愿意看到你们无辜地送命。” 傅应锋笑道:“老顾你的话很有道理。今年冬天我就走,永远不再回来。但这几个月我却不想再四处奔波了。” 顾憬意道:“只盼你这个夏天不要发生什么事。” 傅应锋道:“你就如此怕我出事吗?” 顾憬意道:“我是怕其他刀客自寻死路。若再死几个刀客,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傅应锋打个哈哈,道:“你不要把我当成瘟神。” 顾憬意道:“‘刀魔’俞鉴才是瘟神,你不是。” 傅应锋沉默了片刻,又道:“近来有什么人离开这里?” 顾憬意道:“萧鹤龄前些日子带着唐枢走了。” 傅应锋假装不知道萧鹤龄已死,道:“那个自以为是的‘霹雳刀’萧鹤龄?” 顾憬意道:“他受过俞鉴一刀而不死,当然趾高气扬了。你刚来到刀锋之谷的时候,他不是蠢蠢欲动想和你干一仗吗?你走后,他曾放出狂言,说只要你回来,他就杀了你。” 傅应锋道:“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 顾憬意道:“萧鹤龄自吹刀锋之谷太小,容不下他这么个巨人。” 傅应锋道:“要是真动起手来,他连‘春晖刀’谭立都打不过。” 顾憬意道:“谁都清楚这一点,偏偏他自己不明白。”他叹了了一口气,续道:“刀锋之谷的好时光已经过去,呆在这里的刀客只会渐渐发霉。萧鹤龄看出了这一点,借着狄静傲派他去抓俞鉴的时候溜走了。听说许多人在下半年也要离开这里,刀锋之谷就要名存实亡了。狄静傲一门心思想把俞鉴弄回来当傀儡,我看他的打算多半要落空。” 傅应锋道:“既然萧鹤龄溜走了,俞鉴又是被谁带回来的?” 顾憬意道:“是马凰他们。” 傅应锋道:“这么说来,围着狄静傲屁股转的人还真不少。” 顾憬意紧盯着傅应锋,道:“狄静傲的喽罗很多,的确很难对付,如今能够对付他的就只有一个人了!”傅应锋知道他在暗示自己,便道:“我可从来没这样想过。” 顾憬意道:“我知道刀客都有一种病,如果有一位著名的刀手出现在天边,他就会立即追上去同他会会,以便弄明白自己是否能够干掉他。虽然以前你没将狄静傲放在眼里,但你难道就不想弄清楚他这些年来有无长进吗?” 傅应锋道:“暂时还不想。” 顾憬意道:“那你究竟回刀锋之谷干什么?” 傅应锋道:“我离开刀锋之谷是一种错误,我这次回来显然是要改正这个错误。” 顾憬意道:“你这人不老实。不过你放心,伪装成老实巴交的傅应锋我固然喜欢,露出奸狡计滑真面目的傅应锋我同样喜欢。” 傅应锋道:“你也不老实,你并不是喜欢我,而是喜欢我喝你的酒,住你的店。” 顾憬意道:“那你今晚就多喝几盅酒,我去帮你把房间布置好。” 正传 第十六章 旧好艳色惊杨花 傅应锋起得很早,他坐在顾憬意的店子里,呼吸着早晨的清新空气,目光从门口望出去,看见晨光照在西面半山腰上,觉得很惬意,心情也变得很舒畅。 当然,除了他,心情舒畅的还大有人在。 至少傅应锋看见的这三个人是这样。 这三个人一大早就到顾憬意的店子里来吃早点。 虽然早点只是豆浆和油条,但这三个人却吃得非常高兴。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甚至还笑眯眯地对顾憬意道:“老顾,今天的早点不仅味道鲜美,而且分量很足。以前你抠门得很,今天怎么变得如此大方了?” 顾憬意笑道:“我打算撑死你们几个,亏点本也就无所谓。” 中年人道:“那你就失算了,这豆浆喝多了,也就是尿胀得厉害,撑不死人的。” 顾憬意道:“不过你就有可能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被尿胀死的人。” 另一个麻脸大汉插话道:“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尿啊屎啊的话不太合适吧?” 顾憬意笑道:“我们说的都是些屁话,还请你‘轩辕刀’阮思宽阮大刀客不要介意。” 阮思宽道:“老顾,你现在是屎、尿、屁一起来呀。” 顾憬意道:“人有三急,戒也戒不掉的。” 那中年人道:“老顾,咱们在陌生人面前是不是该文雅一点?别给刀锋之谷丢脸。”他虽然是跟顾憬意说话,眼睛却笑眯眯地看着傅应锋。 顾憬意道:“对我而言,他可不是陌生人。” 那中年人道:“他是谁呀?”他的眼睛依旧看着傅应锋。 顾憬意道:“易希宁,你自己去问啊,你还不至于如此害羞吧?” 易希宁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筷一推,起身走到傅应锋就座的桌子边,拱拱手,很礼貌地问道:“听说昨晚有人进了刀锋之谷,那一定就是阁下了?” 傅应锋道:“我不仅听说了,而且还亲眼看见了。” 易希宁觉得傅应锋这话很费解,道:“阁下到底是不是啊?” 傅应锋抬眼看了一眼易希宁,道:“看你期待的眼神,我猜想你希望我作出肯定性的回答。” 易希宁道:“是你杀了守卫‘刀口’的‘飘零刀’袁昶?” 傅应锋道:“莫非袁昶是杀不得的?” 易希宁呵呵一笑,就势坐下来,道:“杀得好!袁昶生就一副挨刀的模样,我早就想杀之而后快了,只是一直抽不出时间来。” 傅应锋道:“阁下忙得很哪,竟然没空杀人!” 就在傅应锋和易希宁说话的当儿,阮思宽和另外一个人也过来坐在傅应锋的桌子上。 阮思宽道:“我知道你是‘幽冥刀’傅应锋。” 傅应锋道:“这并不能显出你的聪明,因为现在连傻子都晓得我是谁了。” 阮思宽道:“你不是瞧不起刀锋之谷么?你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傅应锋看看同桌的三个人,笑道:“你们现在三缺一,我是特地来和你们凑一副牌局的。” 顾憬意插话道:“要打麻将啊?好得很!我最喜欢在旁边凑热闹了。” 阮思宽道:“老顾,嘴不要伸得太长,这里没你的事。” 顾憬意道:“这是我的店子,只要是在这里面发生的事,都与我有关。”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刀客嘿嘿冷笑道:“你的店子?!马上就不是你的了。” 顾憬意道:“龚韶诚,你别这样阴阳怪气的!你倒是把话说明白一点。” 龚韶诚道:“狄老大已经发话,要大伙到这里聚齐。” 顾憬意笑道:“大家都来照顾我的生意,这是好事嘛。” 龚韶诚道:“照顾你的生意?你想得倒好!实话告诉你,大家到这里来是为了选出刀锋之谷的谷主。” 顾憬意道:“选谷主?狄老大干吗多此一举?他不就是事实上的谷主吗?” 龚韶诚道:“狄老大并不在乎谷主这个虚名,他只是不想刀锋之谷像一盘散沙那样逐渐衰败下去。” 顾憬意道:“所以他要将俞鉴弄回来当傀儡。” 龚韶诚勃然变色,道:“老顾,你如此胡言乱语,就不怕狄老大割了你的舌头。” 顾憬意道:“我现在只是一个小生意人,狄老大的刀子落不到我身上。如果没有我老顾,你们就别想吃‘屎’、喝‘尿’和闻‘屁’了。再说,在如今的刀锋之谷里,狄老大能否继续当‘老大’还值得怀疑呢。” 龚韶诚乜斜了傅应锋一眼,道:“听老顾你的话意,似乎有人准备挑战狄老大了。” 顾憬意道:“你看我们这位‘幽冥刀’傅应锋怎么样?”一句话就将傅应锋推到浪尖上了。 龚韶诚用挑衅的眼神打量着傅应锋,道:“你有这种想法?” 傅应锋笑道:“我研究过当朝的法典,里面没有明文规定不得向狄静傲发难。” 龚韶诚道:“少跟我来这一套,你直接给我说有还是没有?” 傅应锋道:“呵呵,瞧你这张狂样儿,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不起的玩意了。” 顾憬意笑道:“傅应锋,你这就不知了,咱们的‘迅雷刀’龚韶诚若非非常了得,又怎么能够有资格当狄老大的跟班?” 傅应锋道:“原来是狄静傲的跟屁虫啊。” 阮思宽道:“老顾,你今天不仅话多,而且蛮嚣张啊。” 顾憬意道:“我只是敲敲边鼓,在火苗上面浇浇油,推波助澜一番,没别的意思。我哪有本钱嚣张,真正该嚣张而没有嚣张的是傅应锋。” 傅应锋笑道:“我这人很谦虚的,不晓得如何做才是嚣张。” 易希宁道:“你这还不叫嚣张啊?” 傅应锋道:“在刀锋之谷,其实有人比我更有资格飞扬跋扈。” 易希宁道:“你还没完全糊涂,知道在狄老大面前要下矮桩。” 傅应锋道:“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比我先来一步的那个年轻人。” 易希宁脸色一变,道:“俞鉴的公子俞扶摇?” 傅应锋道:“你见过他的烟霞刀了?” 易希宁道:“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一进来就杀了三个人。” 傅应锋道:“幸好不是你们三个。” 易希宁道:“你和他一前一后进入刀锋之谷,肯定是同伙。” 傅应锋道:“在你们看来,如果我和他是同伙,对你们有无妨碍啊?” 易希宁道:“不管你们是不是同伙,在刀锋之谷里都掀不起什么波澜。你看,俞扶摇杀了三个人,我们可以暂时不与他计较,因为我们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他。而且更重要的是俞扶摇是俞鉴的儿子,现在狄老大还用得着俞鉴,所以短时间内不会拿俞扶摇怎么样。” 傅应锋道:“你们胸襟很阔大啊,如果我现在把你们三位杀了,不清楚狄静傲是不是也会暂时不与我计较而到最后才收拾我?” 易希宁、阮思宽和龚韶诚顿时紧张起来,不约而同猛然站起,只差没把屁股下的椅子撂开了。三个人的手都按在自己腰间之刀的刀柄上,龚韶诚甚至已把刀拔出一截来。 龚韶诚道:“傅应锋,现在的刀锋之谷已经不像以前了,你休要发狠!” 傅应锋笑道:“我这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吗?我这人非常讲道理,如果你们反对我取你们的性命,我不杀你们就是。坐下来,坐下来,何必把气氛搞得如此紧张呢?” 顾憬意哈哈大笑道:“傅应锋,你真是太会扯淡了。不必你征求,这三位大刀客肯定不会同意让你切瓜似地割下他们的脑袋。” 龚韶诚把一肚子火撒在顾憬意身上,道:“老顾,你不笑还好,一笑起来,你这张丑脸着他妈比猴子屁股还难看啊。” 顾憬意把身子半倾出柜台,嘻嘻道:“我虽然长得丑,但我没出来装帅装潇洒使人肉麻,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要不服气,也丑一回给我看看。” 龚韶诚不再理会顾憬意,和易希宁、阮思宽一道重新坐下来。 阮思宽突然对傅应锋说起一个与刚才所谈论的内容完全不相关的话题:“你可能还不知道,刀锋之谷有一个人和你长得非常相似。” 傅应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奚远行托他的事,道:“那个人是不是姓奚啊?” 阮思宽惊奇地说道:“原来你认识‘蝉翼刀’奚近思?” 傅应锋道:“除开你们这三位不值得让人投注目光的刀客,刀锋之谷内外稍微有点名气的刀手我都认识。” 阮思宽顿时被傅应锋这句话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傅应锋又道:“奚近思现在怎么样?” 阮思宽没好气地答道:“你得到乱坟岗去问他。” 傅应锋一惊,道:“他死了?” 阮思宽道:“人总是要死的嘛,即使这个人的长相酷似大名鼎鼎的‘幽冥刀’傅应锋落大刀客也不例外。” 傅应锋暗自叹息,寻思:“‘磨刀室主人’奚焘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儿子回去呢,想不到奚近思竟然会先他而去,奚焘一定会死不瞑目的。奚近思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到刀锋之谷这种充满杀戮的地方来?”他问道:“奚近思不会是俞扶摇刀下之魂吧?” 阮思宽冷笑道:“你眼里就只有俞扶摇么?在刀锋之谷里有本事随意杀人的刀客可多啦,俞扶摇算老几?我告诉你吧,当初栽在奚近思坟头上的那棵大拇指一样的泡桐树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 傅应锋道:“他死了很有些日子了。” 易希宁道:“是狄老大将他送到地狱去的。” 傅应锋道:“狄静傲那种毫无来由就杀人的毛病还没改?” 龚韶诚道:“这是奚近思有取死之道,不能怪狄老大。因为奚近思长得实在是太令人讨厌了。”因为傅应锋和奚近思相貌酷似,龚韶诚这句话很明显是在说傅应锋的长相令人讨厌。 傅应锋淡淡地说道:“你讨厌我这副尊容吗?” 龚韶诚道:“我是初次见到你的模样,还来不及产生什么感觉。其实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而应该去问狄老大。” 傅应锋道:“狄静傲以前虽然一直看我不顺眼,但还能克制心中对我的憎恨。经过刀锋之谷八年的惟我独之后,他现在兴许会毫不掩饰地直接向我表明他对我的厌恶,而不计后果地像对待奚近思那样在我面前拔出他的天风刀来。” 阮思宽道:“我很有兴趣预先知道一下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的。” 傅应锋道:“你们知道外面有一个江湖传闻吗?” 阮思宽道:“说什么传闻不传闻的!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傅应锋道:“现在盛传天风刀要易主,这也是我回刀锋之谷的原因之一。” 易希宁道:“许多人都死于迷信子虚乌有之事,看起来傅应锋你会加入这些自寻死路之人的行列之中。” 傅应锋道:“如果是从寻常之人那里听说这个传闻,我决计不会相信的。但告诉我天风刀将要易主的人来自刀锋之谷,我就宁可信其要不可信其无了。” 易希宁道:“造谣之人是谁呀?” 傅应锋道:“你们肯定识得唐枢了。” 易希宁嘿嘿一笑,道:“唐枢那个马屁精的话你也相信呀。” 傅应锋道:“唐枢是马屁精?” 顾憬意对傅应锋道:“现在刀锋之谷内到处都是马屁精,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谭立、唐枢和眼前这三位,他们被称为‘狄门五虎’,他们整天围着狄老大的腿打转,而在其他刀客面前却狐假虎威,猖狂得很。” 他又对易希宁道:“做狄老大的狗腿子真是太幸福了,你看看你自己,自从攀上狄老大之后,你就心宽体胖了,我敢肯定,再过几年,你一定长得像条大肥猪。” 易希宁道:“老顾,你平常不是这么多话的,今天吃错药了?竟然屡屡对我们出此不敬之语?” 顾憬意道:“因为今天有傅应锋给我撑腰,而且我知道刀锋之谷就要变天了。” 龚韶诚对傅应锋道:“你还是很有影响力的,至少老顾已经把你当作靠山了。” 傅应锋道:“唐枢是不是已经回到刀锋之谷?” 龚韶诚道:“当初他在狄老大面前抢着要陪萧鹤龄去捉俞鉴回来,结果萧鹤龄被俞扶摇一刀斩成两段,而唐枢凭借一张利嘴,说动俞扶摇饶了他的性命,并且还跟俞扶摇和你混在一起,似乎还成了好朋友。在那一段时间里,他说动‘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来刀锋之谷报信。狄老大派‘噬魂刀’袁坪等人前去寻找俞鉴,并顺便收拾俞扶摇。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袁坪遇到了你,而且他自己也遭了俞扶摇的毒手。与袁坪同去的人虽然带最终带回了俞鉴,但已经损失了几个人手。而唐枢也是运气好,逮住机会离开了你们,捡回一条性命回到刀锋之谷来。” 傅应锋笑道:“唐枢那张嘴真能说呀。” 龚韶诚道:“他的刀法本来就不怎么样,当然只有靠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了。他捏造天风刀要易主的谎言,是顺便将你诓回刀锋之谷来。如果今后你死了,你不要怪狄老大,而要去怪唐枢害得你失去了性命。” 傅应锋点头道:“唐枢的确会害得很多人失去性命,不过我不在其中。” 易希宁道:“不过唐枢也不是个好货,他自以为长得很英俊,竟然敢对蒋真真产生非分之想而大流口水,我敢说他将会死在这件事上面。” 傅应锋心中一动,道:“想不到唐枢还有这种嗜好。” 因为店子里没有别的客人,顾憬意一直在柜台那边专心地听傅应锋与易希宁等人谈话,听到易希宁这句话之后,他说道:“易希宁,你说这些干什么?” 易希宁道:“我也就是顺口说说,没别的什么意思。” 傅应锋道:“蒋真真还在这里?” 易希宁轻笑道:“她本来要离开的,只是舍不得离开狄老大,所以最终还是继续留在了刀锋之谷。”他边说边看傅应锋的脸色。 傅应锋眯了眯眼睛,仿佛陷入了沉思。他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像是掀翻了五味瓶一样,各种滋味一起袭向他。“杨花刀”蒋真真是刀锋之谷内唯一的女刀客,她和傅应锋是一对情侣。蒋真真因为母亲不被父亲裘淬云承认的缘故而对男人没多少信心,她也认为傅应锋不是一心一意对待她,所以时常和其他男人打情骂俏来刺激傅应锋。傅应锋几番劝告,蒋真真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傅应锋的心也就淡了,借口去与俞鉴比刀而离开了刀锋之谷。在以“玲珑手”之名闯荡江湖的这些年里,傅应锋强迫自己不去想蒋真真,他也的确在频繁的行侠仗义中淡忘了蒋真真。后来在落日牧场遇到裘淬云,听说他的女儿是蒋真真,这才拾起以前的记忆。他知道,这一次重回刀锋之谷,一定避不开蒋真真。易希宁一伙显然也听说过傅应锋和蒋真真的事情,所以故意拿话来刺傅应锋。 傅应锋沉默了片刻,道:“她现在过得还好吧。” 易希宁道:“有狄老大照顾,她还能过得不好?” 顾憬意对傅应锋道:“别听易希宁胡扯。八年前你离开刀锋之谷,她非常伤心,本来要追随你而去,却出不了刀锋之谷。” 傅应锋道:“她是‘快刀一百’中最后一位,当然过不了颜德润、贝卓然、雷日宪他们那一关。” 顾憬意道:“这个刀锋之谷里唯一的女子,活得真是很不容易。她对你太痴心了。” 傅应锋心中一痛,道:“我从来就没给她好脸色,她犯不着对我这么好。” 顾憬意道:“刀锋之谷众刀手中向她献殷勤的大有人在,但她就是忘不了你。” 傅应锋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顾憬意续道:“你走后大约三年,奚近思来到刀锋之谷,因为他长得像你,所以蒋真真半假半真地看上了他。两个人打得还挺火热,本来有可能成为一对的。就在这时,一向对蒋真真有意思却忌惮你的狄静傲冒了出来,杀死奚近思,硬逼着蒋真真和他好上了。从那以后蒋真真便真正放荡起来了,不是勾搭这个,便是勾搭那个。如果不是这些刀客害怕狄静傲,我敢说刀锋之谷的每个刀客都会和她乱来一气。也怪我没有好好地说她几句,才让她变成这个样子。不过即使我说了,也多半是对牛弹琴罢了。” 傅应锋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揪了一把。 就在这时,一个娇媚的声音挤了进来:“老顾,你在别人面前说我的坏话呀。” 这个声音曾经千百回在傅应锋脑海萦绕,现在猛然听到,他的心不禁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的位置正好面对门口,他抬起头,立刻看见了来者。 这是一个女子,年纪大约三十多岁,长得娇艳欲滴。她朝傅应锋径直走过来,柔软而丰满的身躯起伏着,一双黑亮的眼晴死死地盯着他,道:“傅应锋!” 傅应锋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慢悠悠地说道:“蒋真真,你看到我在这儿一定大吃了一惊吧?” 蒋真真道:“吃惊?是的。不过我倒认为你应该比我还要吃惊。” 傅应锋摇头道:“我的心已经麻木,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吃惊了。” 蒋真真道:“难怪你看到我之后可以摆出一副大老爷的姿势,连身子都不动一下。” 顾憬意道:“‘胡鹿刀’易希宁,你们三个是不是把屁股挪个地方啊?” 易希宁、阮思宽和龚韶诚倒也听话,立刻齐刷刷站起。龚韶诚还陪着笑脸说道:“傅姑娘,这三个最棒的位置随你挑。” 蒋真真目光在易希宁三人身上打了一个转,道:“不须你三个马屁精献殷勤,本姑娘自有好地方可落座。”她边说边走到傅应锋身边,身子一扭,便坐在傅应锋所坐椅子的扶手上。 傅应锋向另一边微微挪了挪身子,道:“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你靠这么近,不怕长痱子吗?” 蒋真真几乎把身子倾了下来,紧紧地靠着傅应锋,眼睛却看着易希宁三人,道:“你们要么给我闪开,要么就坐下来,别像木桩似地立在那里。” 易希宁道:“我们和傅应锋谈得正欢呢,目前还舍不得走。”与阮思宽、龚韶诚再一次坐回椅子上去。 蒋真真道:“现在轮到我和傅应锋说话,你们只能睁眼看,不许插话。” 龚韶诚笑道:“看你们打情骂俏么?好啊,我最喜欢看戏了。” 龚韶诚坐在傅应锋的左手边,蒋真真对着他的脑袋伸手就是一巴掌拍过去,道:“你哪里来那么多话?” 龚韶诚低头躲过去了,引来易希宁、阮思宽和顾憬意一阵轻笑。 蒋真真将脸转过去,俯视着傅应锋,道:“我昨晚就听说你回刀锋之谷来了。” 傅应锋把身子坐正,笑道:“难怪你一点也不吃惊。” 蒋真真道:“我确实吃了一惊,为了你的模样吃惊。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你好像长进了许多,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见傅应锋坐正了,她很干脆地将半边身子依偎在傅应锋身上。过去他们在一起时,她经常这么做。 傅应锋道:“我长进的余地还很大。” 蒋真真道:“听说你离开刀锋之谷之后就不再用幽冥刀,而只凭一双手就赢得了‘玲珑手’这样的名声。” 傅应锋道:“长在我们身上的这两只手本来就可以干很多事,在我看来,一只手并不亚于一柄刀,得好好加以利用才是。” 蒋真真道:“男人的手除了可以握刀之外,还可以搂女人,尤其这个女人正好坐在他身边的时候。” 傅应锋道:“我这双手现在已经不习惯搂女人了,否则周身都发酸,特别是一颗心疼痛得厉害。” 蒋真真笑道:“傅应锋,你现在一定非常记恨我。这么说,你这玲珑之手再也不肯碰我了?我记得以前你很喜欢揽住我的腰哦。” 傅应锋道:“我现在还是左手搂右手、右手搂左手好了。” 阮思宽很认真地对蒋真真说道:“傅姑娘,我这双手随时都是张开的,如果你想被人搂上一搂,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蒋真真道:“阮思宽,你这样的软蛋也想揩本姑娘的油啊?你别做梦了。” 阮思宽道:“本人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蒋真真道:“哈哈,你如此风言风语,就不怕狄静傲拆了你的软骨头?” 阮思宽道:“我和狄老大同甘共苦,有好东西一向是共同享用的。” 蒋真真道:“放你娘的屁,狄静傲不收拾你,你就不怕我的老相好傅应锋用幽冥刀将你的身子割得像鱼鳞一样?” 傅应锋看了蒋真真一眼,皱眉道:“老相好?!你什么时候说话变得如此豪爽了?” 蒋真真道:“听起来很刺耳是不是?不过我说的都是实情。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又堕入了你的情网。你听到这话一定非常高兴。” 傅应锋道:“我的刀已经不快了,如果你喜欢我,那对你我双方都很不利。” 蒋真真道用柔软而温和的手轻轻地抚弄着傅应锋的头发,一双情深炽热的大眼睛探视着他,道:“我无权要求你记住我,但我想念你却是顺理成章的。因为你是我平生见过的最招人喜爱的人物。但你八年前却不辞而别,那个时候我简直恨死你了。” 傅应锋道:“你不是恨我,那不过是你一时的气话罢了。你生气只是因为你不能像愚弄别人那样愚弄我,而且我不相信你会小气到恨我的程度。” 蒋真真眼睛里闪过一丝哀怨的神情,道:“你根本就不了解女人。你不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干,可是你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 傅应锋道:“什么都愿意干,包括在与我相好的同时又去勾搭别人?” 蒋真真道:“我只是想引起你的嫉妒而更加珍视我。” 傅应锋道:“你这样做是拿自己的一生开玩笑。” 蒋真真道:“也就是玩火自焚。” 傅应锋道:“你现在才晓得后悔呀?” 蒋真真笑道:“亡羊补牢,犹为未晚,你现在不是又重新回来了么。” 傅应锋道:“不怕你不高兴,我并非为了你才回刀锋之谷的。” 蒋真真道:“你就不会撒个谎骗我高兴一下么?” 傅应锋道:“没那个必要了吧。” 蒋真真道:“你可以无情,我却不能忘记你。” 傅应锋道:“这就随你的便了。” 蒋真真道:“你这么长一段时间都在哪儿?” 傅应锋道:“你知道我从来就不喜欢谈我自己。你呢?你这八年都做了些什么?” 蒋真真看了顾憬意一眼,道:“刚才老顾不是正在说我吗?” 顾憬意陪着笑脸,道:“傅姑娘的事情我老顾可不敢多嘴。” 蒋真真对傅应锋道:“我相信你知道我的事情。” 傅应锋道:“虽然你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但我还是要说,我真恨自己没有在你糟践自己的时候待在你的身边。” 蒋真真道:“能听到你这句话,总算我没有和你相好一场。” 傅应锋道:“我看啦,凡是与你相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蝉翼刀’奚近思就是最好的例证。” 蒋真真道:“我曾对奚近思说自己不是一个好姑娘,他似乎对此并不介意,并表示愿意娶我。谁知狄静傲杀死了他,我结婚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傅应锋道:“但你现在却和狄静傲打得如此火热。” 蒋真真轻蔑地说道:“打得火热!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也未尝不可。让我想想,你莫非吃醋了?假如真是这样,我可高兴得很啦。” 傅应锋苦笑道:“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和狄静傲这种人混在一起。” 蒋真真道:“狄静傲的确不是个东西。他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吹牛大王,就会用刀来吓唬人。而且他很小气,根本就不能和你相比。我想当时我一定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才和他好上的。” 傅应锋道:“不过,要是现在狄静傲碰巧走进来了,看到你和我挨得这么近,对我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蒋真真放肆地笑起来,道:“我想那一定很有趣。” 傅应锋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把椅子让给你。” 蒋真真道:“你脑子里又涌起了什么鬼主意?” 傅应锋道:“我不想招惹狄静傲。” 蒋真真冷哼道:“八年以前,要是狄静傲拔刀冲进来的话,你一定会不屑一顾地把脊背转向他。”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傅应锋道:“这几年我学到不少东西。” 蒋真真道:“看得出来,你学到的是使你变得懦弱的东西。” 傅应锋道:“我跟你说过,我的刀已经不够快了,我想我应该让着他。” 蒋真真冷笑道:“在我面前你还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将狄静傲放在眼里。” 傅应锋道:“你看我还有以前那种锐气吗?” 蒋真真愣愣地看了一会,突然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才灰溜溜回到刀锋之谷来的?” 傅应锋冷冷道:“我无法阻止你这样想。” 蒋真真放肆地笑道:“我是有意惹你生气。我记得你很能令女人动心,特别是在你玩刀和生气的时候。” 傅应锋想起蒋真真以前对自己的柔情,心里一阵酸楚,但还是硬着心肠说道:“我是很特别,不过我现在已经不玩刀而且也不轻易生气了,所以你就不要徒劳地动心了。” 蒋真真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脸色也变白了,道:“你对我就如此无情吗?” 傅应锋道:“别跟我提‘情’这个字。” 蒋真真道:“冲你现在对我的态度,我完全相信唐枢所说的那些话了。” 傅应锋道:“我很想知道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蒋真真道:“听说‘惊涛骇浪’舒浪涛对你非常痴迷,而且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对你表白了这份情义,可你却不知好歹拒绝了她,这也罢了。后来在红阳城桂府,舒浪涛因为站在你一边而被普岸大师误杀,你甚至冷酷到根本不顾及她的尸身就逃之夭夭。如今在你的心里,可能已经完全忘记曾经有个女子为你而丧命这件事了。” 傅应锋道:“唐枢倒是一点也没有添油加醋。” 蒋真真道:“你的冷酷无情的真面目这回藏不住了吧?” 傅应锋道:“虽然我不同意你这‘冷酷无情’的四字断语,但得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标榜自己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因为在刀锋之谷里心肠软是不合适宜的。” 正说到这里,酒馆门口大踏步地走进一个人来。此人长得甚是高大,生就一副刀手的好体魄,头发黑油油的,眼睛闪着捉摸不定的光。傅应锋立刻认出此人便是“春晖刀”谭立。 谭立径直走到傅应锋桌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蒋真真,又看了看傅应锋,假装热情地说道:“落兄,看来你的气色相当不错。” 傅应锋道:“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吃也吃得,睡也睡得,气色当然好了。” 谭立打着哈哈道:“那就恭喜落兄了。” 傅应锋道:“喜从何来?” 谭立道:“你现在荣归故里,这就是喜。” 傅应锋直盯着谭立的眼睛,道:“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么?” 谭立道:“作为老朋友,我应该来看看你。” 傅应锋道:“原来我们是朋友啊?!” 谭立一本正经地说道:“落兄眼高于顶,当然不屑于与谭某这样的人交朋友。但你再怎么傲慢,也无法阻止我一厢情愿拿你当朋友看啊。” 傅应锋哈哈大笑道:“谭立,几年不见,想不到你嘴上的功夫大有长进啊。” 谭立笑道:“嘴皮子功夫见长,刀上的功夫却一日不如一日啊。” 傅应锋道:“有狄静傲当主子,你即便手无缚鸡之力,也可在刀锋之谷畅通无阻。如果我的朋友也是‘狄门五犬’之一的话,我肯定得找堵墙撞死。” 龚韶诚喝道:“傅应锋,你说谁呢?奉劝你说话小心一点。” 傅应锋乜斜了龚韶诚一眼,道:“我已经尽可能客气了。” 谭立拍拍龚韶诚的肩膀,道:“龚韶诚,稍安勿躁,傅应锋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转向傅应锋,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傅应锋道:“只要不坐在我的大腿上就行。” 谭立笑道:“我还没那种雅兴。其实我只是随便问问,我觉得站着说话比较好。” 傅应锋道:“站着说话不腰痛嘛。” 谭立道:“我这些年来很注意保养身子,不仅腰不疼,腿不麻,而且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傅应锋道:“看得出来,你的确很注意保养。你脸上的皮肤没有一丝皱纹,比婴儿的屁股还要光滑。你的头发也越来越光亮了,是抹了猪油吗?” 蒋真真道:“他哪里用得起猪油,他只是经常用自己的唾沫星子抹头发。所以他的那颗头看起来光鲜,闻起来却有一股尿骚味。他在进门之前,一定躲在外面用口水梳头发呢。” 谭立笑道:“傅姑娘对我身上的味道非常熟悉。” 蒋真真笑骂道:“放屁,你那副鬼样子谁稀罕!” 傅应锋还是神色未变,只当没有听见谭立和蒋真真这两个人的风言风语。 谭立道:“不知道落兄有没有兴趣和我喝两杯酒?” 傅应锋道:“我不想被人请去喝酒,更不想请人喝酒。” 谭立道:“我记得你以前很豪爽的,怎么长久不见竟然变得如此吝啬?” 傅应锋慢悠悠道:“我确实变了。我接受恩惠或者给人恩惠是因人而定。” 谭立眨巴了几下眼睛,假惺惺地笑道:“我想这就是你特殊的地方。” 易希宁却用令人费解的目光看了傅应锋一眼,道:“但是在向人出刀时并不讲什么特殊吧?” 傅应锋用坦率而冷静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道:“你如果想看看我出刀是否特殊,找一个特殊的日子和特殊的地方就行了。” 谭立脸上还是荡漾着那虚伪的笑容,道:“你再次露面这太好了。” 傅应锋道:“对有些人好,对另一些人就不好了。” 谭立道:“你没回来的时候我经常纳闷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但如今我对你到过哪些地方、干过什么事情并不感兴趣,我最感兴趣的是你将要干什么。” 傅应锋道:“是狄静傲派你来问这些?” 谭立的眼珠一转,道:“你准备长久待在刀锋之谷吗?” 傅应锋斜了他一眼,道:“你不是想赶我走吧?” 谭立嘿嘿一笑,道:“小弟哪有这个胆!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干一票生意?” 傅应锋感到意外,道:“说出来听听。” 谭立道:“我想干一件大事,需要找一个有名望的刀客,而你是最好的。” 傅应锋道:“你不会是想我帮你杀人吧。我可不当狄静傲的跟屁虫,也不想把‘狄门五犬’变成‘狄门六友’。” 谭立的脸色微微一变。 蒋真真道:“谭立的专长就是当跟屁虫。” 谭立道:“傅姑娘不要乱说话。” 蒋真真道:“不信叫狄静傲来问问。” 谭立道:“要是狄老大看到你坐在落兄身边,他会不高兴的。” 蒋真真大声道:“他是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说着把黑发向后一甩,又向傅应锋身上靠了靠。 傅应锋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怜悯,他觉得很难为情,对差不多已经坐在他身上的蒋真真说道:“把我卷进你的阴谋诡计里面对你来说也许非常有趣,但对我来说却没有什么意思,对狄静傲来说也并不怎么好。” 蒋真真道:“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这么故意和你这么亲热的。你和我是老相好,你不能拒绝我坐到你身上来。而且我烦透了狄静傲这个狗东西。我想把他引来,叫他看到你和我呆在一块。” 傅应锋道:“我看你并不想那样干。我还是站起来好。” 蒋真真生气地叫起来:“你如果敢站起来,我会马上扑到你的怀里。我说到做到。” 傅应锋不得不顺从道:“你一定要使我的处境变得更糟糕才满意吗?” 蒋真真道:“我是想叫狄静傲看一看,我真正喜欢的是别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比他强百倍。” 傅应锋道:“你最好不要通过我去验证你这句话。” 谭立对蒋真真道:“你也最好不要和落兄粘得那么紧。” 蒋真真得意地笑了几声,不但没和傅应锋分开,反而依偎在傅应锋身上了,道:“我就是要和傅应锋粘在一起,而且永远不再分开。” 她的身上洋溢着一种傅应锋不能消受的情感。 傅应锋心想现在还是不要惹蒋真真生气为好,以免她胡来而弄得自己很尴尬,他对谭立说道:“你不是要我帮你干一票买卖吗?” 谭立道:“落兄一向淡薄名利,你应该不会是为了刀锋之谷谷主这个虚名而回来的吧?” 傅应锋笑道:“我以前的确淡薄名利,但经过这些年在江湖上的历练,我已变得非常世故而庸俗,我现在非常看重名声和地位。如果狄静傲派你来招降我,那他可失算了。” 谭立拊掌道:“这正是我想听到的。” 傅应锋眼神一闪,道:“我觉得你并不是真想听到这句话。” 谭立道:“只要落兄对刀锋之谷谷主这个位置还有兴趣,我们的买卖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傅应锋道:“你所谓的买卖究竟是什么,这是我现在最感兴趣的,甚至比对刀锋之谷谷主位置的兴趣还大。” 谭立的眼光在酒馆里扫视了一遍,见别无他人,这才神神秘秘地低声对傅应锋道:“我们想借助落兄的力量除掉狄静傲。” 易希宁、阮思宽和龚韶诚听了谭立的这句话,非但一点也没有觉得吃惊,反而把目光直直地射在傅应锋脸上,看他有何反应。 顾憬意却惊呼起来,道:“谭立,你不是狄静傲的走狗吗?怎么现在反噬主人了?” 蒋真真也颇感意外,道:“你要造狄静傲的反?看起来你们四个人都有这样心思而且已经串通好了。狄静傲养的这‘五虎’以前只是喜欢露出尖利牙齿吓人,现在却要为患狄静傲本人了。” 谭立道:“我相信傅姑娘很喜欢我们的主意。” 蒋真真道:“妙得很啦,你们最好现在就去剥了狄静傲的皮。” 谭立道:“我们这几个人还没那种本事。” 顾憬意道:“所以要傅应锋来给你们撑腰。不过你们也太不小心了,阴谋诡计嘛,怎可拿当光天化日之下来说?如果我现在去告发,狄静傲的天风刀可能就会染上你们的狗血了。” 易希宁道:“有傅应锋撑腰,我们根本无惧他狄静傲。” 顾憬意道:“你们就如此有把握傅应锋会给你们撑腰?” 谭立道:“狄静傲在刀锋之谷横行无忌,惹得天怒人怨。我们几个人虽然也不得不助纣为虐,但心里也恨他要死,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只是一直不敢动手。如今落兄回来,正好借此良机割去狄静傲这个刀锋之谷的毒瘤了。落兄一向扶弱济贫,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 傅应锋懒洋洋地问道:“你们不会是昨天晚上听到我回来之后才打这个主意的吧?” 谭立道:“唐枢前几天回来说你要重返刀锋之谷,当时我们就有了想法。” 傅应锋道:“唐枢也参与了?” 谭立道:“‘狄门五虎’是一个整体,很团结,一向同进同退的。” 傅应锋心道:“难怪唐枢曾经跟我说刀锋之谷要变天,原来他早就有打算了。其实以唐枢的心计与武功,要夺刀锋之谷谷主之位,简直易如反掌。他现在唆使谭立来游说我,并非要我取代狄静傲的位置,而是别有用心。”道:“对你们来说,同进同退当然好,但你不能要求我与你们成为‘一个整体’吧?” 谭立道:“我们是没种权利,但我认为你会获得很多好处,而一个聪明的人是没有理由拒绝好处的。” 傅应锋道:“寻常聪明人或许不会拒绝好处,但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就不会接受这种居心叵测的所谓好处了。” 谭立道:“以前有人说落兄忌惮狄静傲,我一直不肯相信,现在看来这种态度得适当作一些调整了。” 傅应锋轻笑道:“这种激将法对我毫无用处,你省省吧。” 谭立道:“能否透露一下怎样做才能鼓动你?” 傅应锋道:“你可以把这些话告诉狄静傲,让他来劝我。” 谭立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前提是我们得提着自己的脑袋去见他。” 傅应锋道:“其实唐枢的脑袋最管用。” 谭立道:“狄静傲最信任唐枢,我们不能对唐枢下手。”停了一停,续道:“何况我已经说过了,我们这‘五虎’是一个整体,不会窝里斗的。” 傅应锋道:“你们不向唐枢下手,他却未必会如此想。” 谭立道:“落兄话里有话。” 傅应锋道:“我想‘霹雳刀’萧鹤龄和你们一样,生前一定也是把唐枢引为知己。” 谭立道:“是俞扶摇害了萧鹤龄,与唐枢无关。” 傅应锋道:“在你们眼里,俞扶摇是怎样一个人?” 谭立道:“此子刀法精纯,几乎可以与乃父在刀锋之谷时的犀利相媲美。” 傅应锋道:“你们若要造狄静傲的反,俞扶摇是最合适的帮手。” 谭立道:“此人年少气盛,可能不好打交道。” 傅应锋道:“试试吧,也许你们会一拍即合呢。如果你们谈成了,我可以敲敲边鼓,在旁边为你们呐喊助威。” 谭立道:“不过我们的理想人选却是你。” 傅应锋道:“那是你们的理想,而不是我的愿望。” 傅应锋对顾憬意道:“你这店子始终这样冷清么?” 顾憬意道:“有‘狄门五虎’在这里,其他人就不敢来了。” 傅应锋道:“难怪你不喜欢面前这四个人而屡屡口出不逊之言。” 顾憬意道:“所以不仅其他刀客不喜欢‘狄门五虎’,就是我也看他们不顺眼。” 易希宁道:“老顾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 顾憬意道:“要让别人看你们顺眼,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阮思宽道:“老顾你也别忿忿不平了,明天刀锋之谷内的所有刀客都会来喝你的酒。” 龚韶诚道:“你可以小小地发一笔财了。” 顾憬意道:“我只希望别把我的这个小店子砸了。” 谭立道:“如果有傅应锋主持公道,就没人敢在这里撒野。” 顾憬意道:“傅应锋自有主张,我不能要保全店子而向他施压。” 傅应锋道:“谭立,狄静傲知道你们来这里吗?” 谭立道:“我们本来就是他派来的刺探一下你的虚实,并打听你来这里的目的,但他不知道我们却借着这个机会来游说你与我们一起对付他。” 傅应锋道:“狄静傲这个人并不笨,他焉能不防着你们?” 谭立道:“他防着我们,我们也防着他,唐枢现在正和他在一起,监视着他呢。” 傅应锋道:“俞扶摇和唐枢见面了吗?” 谭立道:“唐枢说他害怕俞扶摇,所以躲着他。而在俞扶摇心里,也许已经忘记唐枢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傅应锋道:“俞扶摇知道他父亲住在狄静傲那里吗?” 谭立道:“他当然清楚,但他并不急着去见俞鉴。他知道刀锋之谷选新谷主的事情,所以放出话来,不仅要在明日打败狄静傲,而且要以一人之力铲平刀锋之谷。” 傅应锋道:“狄静傲容许俞扶摇这样狂傲吗?” 谭立道:“狄静傲也没将俞扶摇放在眼里,他认为,如果没有了烟霞刀,俞扶摇根本不足以对刀锋之谷里的任何人构成威胁。” 蒋真真道:“他现在畏惧的是你。” 傅应锋道:“以狄静傲的个性来看,他是不惧怕任何人的。你们难道没听说当年我是被他逼出刀锋之谷的吗?他岂会怕我?!” 蒋真真对此话嗤之以鼻,道:“你被他逼出刀锋之谷?这是他事后自吹自擂的言语。其实当初你俩在刀锋之谷孰优孰劣,大家心里都很明白。你不和他一般见识,他还当你真怕他了,这个恬不知耻的家伙。” 傅应锋道:“不过他的天风刀倒的确很难对付,若非万不得已,我是不愿意和他起冲突的。” 蒋真真道:“你这样说,只是为了将狄静傲捧得更高,然后让他重重地掉下来,摔得更痛罢了。让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尘埃啃一嘴泥,你一向有这种嗜好。” 傅应锋不理会蒋真真,却对谭立道:“时光流逝得真快,你们打算在这里解决午饭么?” 谭立道:“我们还得回去给狄静傲回话。” 傅应锋笑道:“那就请四位在你们的主人面前帮我美言几句,让他不要太过为难我。” 谭立道:“我准备这样回报狄静傲,就说你对刀锋之谷谷主这个虚位并不怎么反感,你瞧不起的是那个想当刀锋之谷谷主后面的那只操控之手的人。你说,这些破玩意都是你玩剩下的,你简直没有丝毫的兴趣了。” 傅应锋哈哈笑道:“如果你这样帮我美言,狄静傲一定会气得发疯。” 谭立道:“你不想看看狄静傲发疯的模样吗?” 傅应锋道:“我对狄静傲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谭立道:“虽然你不想和狄静傲打交道,但明天就要在此选刀锋之谷的谷主了,你也不好刻意避开他吧?如果避开了,那只能说明你还是在乎狄静傲的,而无论这种‘在乎’是好感还是反感。” 傅应锋道:“我不会避开。” 谭立道:“那就好,明天我们要向狄静傲发难,我绝对相信你会帮助我而不是站在狄静傲那一边。” 傅应锋道:“我谁也不帮,我喜欢站在旁边看狗咬狗。” 谭立道:“如果是这样,我就不知道你回刀锋之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傅应锋道:“这个暂时保密,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谭立道:“希望这个‘机会’不要太遥远。” 傅应锋笑道:“绝不会超过三十年。” 谭立、易希宁、阮思宽和龚韶诚一起走向门口,临出门时,谭立回头对蒋真真道:“傅姑娘,狄静傲知道你在这里,你如果不想惹他生气,最好现在就跟我们回去。” 蒋真真道:“他是否生气关我屁事。我还要和傅应锋叙旧呢。” 谭立道:“那你们就慢慢叙吧。”又对傅应锋说道:“落兄,你既然是光明正大回到刀锋之谷来,就该出门到处去看看,你若窝在这小酒馆里,别人就会说你不敢见人了。” 傅应锋道:“也许我今天就会去拜访狄静傲。” 蒋真真道:“你这样一说,不是存心叫狄静傲紧张吗?” 傅应锋道:“那你和谭立他们一起回去劝狄静傲不要紧张就是了。” 蒋真真道:“你别想赶我走。” 谭立笑道:“看起来傅姑娘和落兄粘得很牢靠,我也不等你了。”之后便和易希宁、龚韶诚、阮思宽一起走了。 蒋真真见谭立等人从门口消失,遂站起身来,坐在龚韶诚刚才的椅子上去,冲傅应锋妩媚地一笑,道:“那几条狗走了,咱俩该好好说说话儿了。” 傅应锋道:“咱们好象没什么旧可叙吧?” 蒋真真道:“无论你对我多冷淡,都无所谓,反正我是缠上你了。” 傅应锋道:“咱们都保持一点自尊好不好?” 蒋真真眼眶有些湿润,但还是强笑着说道:“你要自尊,我就不要脸了,是不是?” 傅应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以前的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没有必要再纠缠于过去的事情。” 蒋真真道:“是你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 傅应锋道:“不要再去说以前的事情,也不要追究谁对谁错,彼此把对方当成一般朋友看待,这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蒋真真很伤心,道:“好处?我看不出有什么好。” 傅应锋转移了话题,道:“你知道令尊现在正在策划攻打刀锋之谷这件事吗?” 蒋真真很感意外,道:“令尊?!你说的是谁呀?” 傅应锋道:“还能是谁呢?当然是落日牧场的裘淬云了。” 蒋真真道:“他呀,他不是我父亲。” 傅应锋道:“你在感情上可能无法接受他,但事实如此,你没法否认。我也是在最近才知道他是你父亲。他现在联合了风云堡的‘乘风先生’司马放牛,要将你从刀锋之谷接出去。” 蒋真真道:“我在刀锋之谷里面过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出去?” 傅应锋道:“刀锋之谷马上就要遭遇厄难了,不仅要面对外部的落日牧场和风云堡的进攻,而且还要面对内讧。” 蒋真真道:“你是说‘狄门五虎’他们?他们根本不足以掀起波澜。” 傅应锋道:“真正的威胁不是来自‘狄门五虎’,也不是来自狄静傲。” 蒋真真道:“是‘刀魔’俞鉴、俞扶摇父子吗?” 傅应锋道:“他们当然很厉害,不过我担心的也不是他们。” 蒋真真道:“刀锋之谷里面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人,我实在想不出究竟谁会被你当做威胁。” 傅应锋道:“我不便和你明言,但我要告诉你,在刀锋之谷即将到来的这场厄难中,能否保住这条性命,我自己丝毫没有把握。” 蒋真真脸色凝重起来,道:“有这么严重吗?” 傅应锋道:“所以我认为你现在应该离开刀锋之谷,去找你父亲。” 蒋真真道:“休说我不想离开,即使能够,凭我这把杨花刀,也闯不过颜德润他们那一关。” 傅应锋道:“我送你出去,颜德润不敢阻拦我。” 蒋真真道:“你和我一起走吗?” 傅应锋摇头道:“我不能走,我若要离开,昨天就不会进刀锋之谷来了。” 蒋真真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傅应锋道:“你为什么这样倔强呢?” 蒋真真道:“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管不着。” 傅应锋道:“我的确是多管闲事了。”他站起来,续道:“我得出去走走,免得被人当成缩头乌龟了。” 蒋真真道:“我跟你一起去。” 傅应锋道:“我已经决定不管你的事情了,你干吗还跟着我?” 蒋真真道:“是否跟着你,这依然是我自己的事情,你还是管不着。” 傅应锋差点被这句话噎住,苦笑道:“你太强词夺理了。” 蒋真真得意地说道:“你现在才知道?已经晚了。” 正传 第十七章 天风之威昙花现 两人出了门,顺着街道向北边走去。 丁悠侯当初创建刀锋之谷时,按照“快刀一百”之数修建了一百栋房屋。但因为有五名刀客一直守在“刀口”,所以实际上这里空出了五栋房子。经过“刀魔”俞鉴那场血腥杀戮之后,刀锋之谷里面空闲出来的房屋更多了,虽然后来不断有人加入进来,但还是空房屋。这一百栋房屋中的九十栋建在一起,并隔出了一条不长不短的街道。顾憬意的“顾记”酒馆就坐落在街道的最南端。另外十栋房屋散布在街道之外,呈圆形围绕着街道,离街道中心大约有一两里地之遥。这十栋房屋是“快刀一百”中前十名刀客的住所,丁悠侯、俞鉴、狄静傲和傅应锋都曾经在这十栋房屋里住过。 傅应锋问道:“不知道现在谁住着我的房子。” 蒋真真道:“谁也不敢去住。” 傅应锋很奇怪,偏过头问道:“为什么不敢去住?” 蒋真真道:“许多人都说,你和俞鉴住过的那两栋房屋有古怪。” 傅应锋更惊奇,干脆停下步子,面对蒋真真问道:“古怪?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在这里的时候,狄静傲不是住着俞鉴的那栋房子么?那个时候为什么没人说古怪?” 蒋真真道:“这些传闻也是在最近三四年才流行开来的。” 傅应锋道:“既然这个传闻是最近几年才有的,那么在我离开之后的四五年里应该有人住到我那栋房子里才对吧?” 蒋真真道:“当然有人居住,而且还住了好几年。” 傅应锋道:“是谁呢?” 蒋真真道:“你认为我住进去合适吗?” 傅应锋道:“你?!怎么会是你?” 蒋真真道:“我虽然是刀锋之谷最差劲的刀客,但如果我要住进你的房屋,也没人出来说过不字。” 傅应锋猜想蒋真真一定是留恋他俩的那段甜蜜日子,所以不在乎睹物伤情而坚持住在那里面,道:“后来你怎么不住那里了?” 蒋真真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沿街继续往前走。傅应锋跟上来,见她的脸罩上了一层灰色,心想自己是触到蒋真真的痛处了。 蒋真真走了一小会,低声道:“奚近思曾和我在那栋房子里住过。” 傅应锋心里觉得怪不是滋味,没有言语。 蒋真真道:“奚近思也是在那房子里被狄静傲杀死的。自那以后,我就不得不离开那栋房子了。”说完这句话,蒋真真陷入了沉思。 傅应锋道:“那么那两栋房屋究竟有什么古怪呢?” 蒋真真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大概在我离开那栋房子大约半年之后,‘独乐刀’莫元锡住了进去,在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死了。” 傅应锋道:“他是怎样死的?” 蒋真真道:“他的死状很奇怪,周身没有一点伤口。” 傅应锋道:“没伤口?!这岂不是撞鬼了?” 蒋真真道:“没错,有人说他就是被奚近思的鬼魂杀死的。” 傅应锋失笑道:“难道你相信真的有鬼?” 蒋真真道:“这世上真有鬼魂也说不定。就在莫元锡死去的次日晚上,狄静傲在自己的住处遭到一个黑影的袭击,差点也丧了命。” 傅应锋道:“这只是些传闻罢了。” 蒋真真道:“我不知道莫元锡究竟是怎样死的,但狄静傲被袭击的一幕却是我亲眼目睹的。” 尽管傅应锋现在已经知道蒋真真是狄静傲的情妇,而且傅应锋自己也决定不再去回忆自己以前和蒋真真的情分,但想到那一晚蒋真真肯定是和狄静傲住在一起,他的心里还是很不痛快。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刀锋之谷的这些刀客就相信那个传闻了?” 蒋真真道:“连狄静傲都不敢再在俞鉴的房子继续住下去而换了房屋,其他刀客当然更不敢去招惹那个‘鬼魂’了。” 傅应锋道:“若有鬼魂,我倒愿意见识见识。从那以后,还发生过相类似的事情么?” 蒋真真道:“那个‘鬼魂’只袭击过莫元锡和狄静傲,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傅应锋道:“这充分说明,刀锋之谷根本就没什么鬼怪。” 蒋真真道:“自那以后,这两栋房子里再无人居住,所以里面到底有无鬼怪,这还很难说。” 傅应锋道:“我今天晚上倒有兴趣去原先的房子住住,看鬼怪是否会来找我。” 蒋真真道:“俞扶摇也和你有同样的想法,他现在就住在他父亲当初住的那栋房子里去了。他已经住了两个晚上,好象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傅应锋道:“所以我认为莫元锡和狄静傲当初肯定是被另外的人算计了,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杀死莫元锡并且偷袭狄静傲的人的武功非常惊人。” 蒋真真沉吟道:“那么此人到底会是谁呢?” 傅应锋几乎立刻想到了唐枢,但他现在不想在蒋真真面前说破,便敷衍道:“我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会在明天选择刀锋之谷的时候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蒋真真道:“狄静傲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傅应锋道:“即使没有这位不知是谁的‘鬼魂’,狄静傲也不应该做这等春秋大梦。” 蒋真真道:“是啊,是啊,既然你现在回到了刀锋之谷,狄静傲就不可能出头了。何况还有那俞扶摇在那里虎视眈眈。” 傅应锋道:“我还罢了,俞扶摇可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蒋真真道:“唐枢说你和俞扶摇本是好朋友,现在却翻脸了。” 傅应锋道:“你相信吗?” 蒋真真道:“我是否相信无所谓,反正狄静傲相信。他本来就忌惮你,如果你和俞扶摇联起手来收拾他,他就难以对付了。唐枢将你引回刀锋之谷,狄静傲开始很生气,后来唐枢说这样可以让你和俞扶摇鬼打鬼,狄静傲可坐收渔人之利,狄静傲这才安心。” 傅应锋道:“看起来唐枢是狄静傲的智囊。” 蒋真真道:“此人的刀法虽然在刀锋之谷属于等而下之的水平,但一副脑子确实好使。”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将要走到街道的最北端了。街道两边的门基本上都打开了,也些刀客在屋子里忙着自己的事,有些刀客百无聊赖地靠在门上,有些刀客坐在街沿边的凳子上,还有几个刀客在街道上溜达。傅应锋和蒋真真双双走过街道的时候,引来了这些刀客的注意。 一个倚门而立的满脸胡须的汉子莽声莽气地叫道:“傅姑娘,好久没看见你从我门口路过了。” 蒋真真停下步子,娇笑道:“邢檀,难道你就这样天天盼着我?” 邢檀道:“邢某望眼欲穿啊,今天总算能够大饱眼福了。” 蒋真真道:“悠着点,别把眼珠子鼓得掉出来了。” 邢檀呵呵笑道:“我珍惜眼珠子,不敢鼓得太突出,但唾沫不值钱,所以我一般情况下是望着你大流口水。” 蒋真真道:“夏天就要到了,你流点口水消消暑也好,不过你应该把舌头伸出来。” 邢檀道:“你当我是狗啊?骂得好!骂得好!我承认,我是一条公狗。” 附近的刀客听见蒋真真和邢檀在打嘴仗,都围了上来看热闹。 傅应锋道:“如今刀锋之谷的刀客的口齿如此轻薄吗?” 邢檀轻蔑地打量了傅应锋一眼,道:“你是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物啊?” 旁边有位刀客说道:“这位英雄的面容很陌生,很明显,他肯定是昨晚刚回来的‘幽冥刀’傅应锋。” 邢檀道:“你就是傅应锋?!” 傅应锋根本不理他。 蒋真真嫣然一笑,道:“如果不是傅应锋,本姑娘会和他如此亲密地走在一起么?” 邢檀道:“都说傅应锋是傅姑娘的老相好,我还以为长得何等英俊呢,原来是这样委琐的一个人啦。” 傅应锋对蒋真真道:“你今天想看我打狗吗?” 蒋真真拍手笑道:“我曾经说过,你拔刀的时候最令女人动心了,我巴不得你再展神威。这位‘琥珀刀’邢檀邢大刀客目前在刀锋之谷排名第十一,他很想通过你挤进前十名,你应该成全他。” 邢檀道:“傅应锋,我和刀锋之谷里的许多刀客一样,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也一直想会会你。今天清晨,谭立路过这里,说你回来了,我喜不自胜,心想自己的愿望就要实现了。这不,你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了。不用傅姑娘煽风点火,我本来就想见识见识你的刀法。”说话之间,琥珀刀已经握在手里。 傅应锋道:“我离开刀锋之谷已经八年,这里面变化很大,至少有一半人是新面孔。毋庸置疑,这些新人对我以往的名声都抱着不服气的态度,而且都想与我交交手。我虽然毫不畏惧,但总觉得这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我就想啊,如果能够杀一儆百,这种麻烦可能就此消失了吧。正好,邢檀你自己跳出来当‘鸡’,我只好杀了你给那些‘猴’看看了。我准备在你身上留下一百道伤口来,让其他人看了之后吓得胆战心惊。你死之后,要怪只能怪自己受了谭立的怂恿,千万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邢檀道:“我没有受谭立的怂恿,是我自己想与你切磋一下刀法。” 有个旁观者说道:“邢檀,不要被傅应锋吓倒了。在红阳城的时候,‘枫叶刀’殷锋振与傅应锋曾经交过手,傅应锋也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殷锋振打败。殷锋振在刀锋之谷排名第七十三位,尚且可以与傅应锋周旋一阵,邢兄你的刀法比殷锋振高出何止一筹,今日你纵不能拿下傅应锋,但自保是决无问题的。” 邢檀哈哈大笑道:“在刀锋之谷,一个人如果敢于拔出刀来,那就表明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出手吧,我很想看看‘刀品三绝’中的幽冥刀。” 傅应锋道:“你还不配看幽冥刀。” 邢檀爽朗地继续笑道:“我不能指责你的自以为是,甚至还有些欣赏你的自负,但邢某手里的琥珀刀可不像我这样善解人意,如果它到你的体内绞上那么几下,希望你不要觉得意外才是。” 街边屋檐下正好挂着一个竹筛,傅应锋过去,从筛子上抽出一根篾条,掐去两端弯曲的部分,挥动了几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拿住这根一尺来长、牙签粗细的篾条回到邢檀面前,道:“你对这把竹刀有什么看法?” 邢檀涵养非常好,竟然毫不生气,道:“你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兵刃。” 傅应锋道:“你也有权选择是否抢先动手。” 邢檀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出刀没有半丝先兆,只见琥珀色刀光一闪,他的琥珀刀已经劈至傅应锋左肩。 傅应锋身形一晃,掠到邢檀左手边,道:“先让你一招。” 邢檀微微一笑,手中刀不知怎地突然转到了左手,顺势一捅,一股凌厉的刀风袭向傅应锋小腹。 傅应锋展开“天极步”,又掠到邢檀背后,并且还说了一句:“你砍不着我。” 邢檀身子向前一扑,跃起六七尺高,在半空中倏地转过身来,双手握刀,奋力朝傅应锋劈下来。 傅应锋飞快向后退去,笑道:“还是砍不着。” 邢檀闷声不语,一鼓作气连续劈出十三刀。 邢檀步步进逼,傅应锋步步后退。 旁观者见状,就开始起哄了:“邢檀加把劲,只要傅应锋有个闪失,你这一刀就可将他劈成两片了。”“落大刀客其实不怎么样嘛,只是轻功较好罢了,他拿篾条当兵器,纯粹是为了摆谱。”“邢檀,别让我们失望哦,再劈他个八九十刀,傅应锋就顶不住了。”“早知道傅应锋如此名不符实,我就该抢在邢檀前面出手。不管怎样说,打败傅应锋毕竟是一件荣耀的事。邢檀,你今天捡到便宜了。”…… 就在这些人鼓噪的时候,邢檀已经劈出五十八刀,而傅应锋也在街道上向南后退了十余丈距离。 邢檀起初还有一点忌惮傅应锋,但真正交起手来之后,傅应锋只是一味地躲闪,邢檀心里就渐渐看轻傅应锋了。他想傅应锋早年在刀锋之谷虽然闯下一点名气,那多半是仗着幽冥刀之锋利,而他的刀法并不见得如何高强,这从他被狄静傲逼得出走这件事就可看出来。一旦傅应锋不用幽冥刀,其功夫高低就立刻显现出来了。现在邢檀的想法和旁观者所言的“再劈他个八九十刀,傅应锋就顶不住了”完全一样了,他自信能在接下来的几十刀之中叫傅应锋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 邢檀竭尽全力劈出了刀风最为凌厉的一刀。 傅应锋这一次不退了,他手持篾条,向上斜斜地刺出。 谁都看得出,篾条是万万抵挡不住琥珀刀的,谁也都猜得出傅应锋的下场。 连对傅应锋十分有信心的蒋真真也禁不住惊呼出声:“傅应锋小心。” 傅应锋大笑道:“这等生死大事,当然得小心了。” 说时迟,那时快,琥珀刀与篾条已经碰在一起。 旁观者已经在想象傅应锋被劈成两片的景象了。 但傅应锋并没有被劈成两片。 因为他手里篾片架住了琥珀刀。 带着千钧之力下劈的琥珀刀在遇到篾片后,立刻不动了。 就在旁观者和邢檀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傅应锋突然撤回篾条,向前飞快地刺击,之后上举,恰好又架住了因失去篾片阻隔而继续下劈的琥珀刀。然后又撤回篾条,向前刺击,又上举架住继续下劈的琥珀刀……如是者再三,篾条一共撤回五次,最后一次架住琥珀刀的时候,琥珀刀的刀锋差不多已经挨着傅应锋的额头了。 傅应锋不再后撤篾条,而邢檀的琥珀刀也不再下劈。 两个人好象都被定住了身,僵持住了。 从傅应锋首次以篾条架住琥珀刀到现在双方一动不动,其实只是一眨眼间的事情。 之后,傅应锋将篾条轻轻地从自己的额头和琥珀刀刀锋之间抽出来,让琥珀刀刀锋直接挨着自己的额头,道:“邢檀,你现在可以很方便地将我劈了。” 邢檀没动。 傅应锋向后慢慢退出几步,与邢檀拉开了距离,道:“看起来你输了。” 邢檀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傅应锋道:“你现在一定很痛苦。” 直到现在,邢檀的身子才稍微动了动,琥珀刀从他手里掉下,跌落在街道上。 邢檀慢慢转过身,面对众人。他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众人正在纳闷傅应锋为何说邢檀输了的时候,突听邢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恐怖的一幕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只见邢檀脸上、脖子上、胸膛上、小腹上和大腿上突然射出细丝丝的血箭来。与此同时,邢檀背后对应的地方也有血箭射出。显而易见,这是傅应锋的杰作。傅应锋五次将篾条撤回来,每一次向前刺了十下,一共五十下。由于他出手太快,所以旁观者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傅应锋手中篾条的每一次刺击,都将邢檀刺了个对穿。一根小小的篾条在他手里变得犀利异常,不仅刺瞎了邢檀的双眼,而且穿透了邢檀的头颅,从而在邢檀头上留下六对十二道伤口。 邢檀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嚎叫,便轰然倒在地上,命赴黄泉了。 旁观者见了这一幕,都恐惧地看着傅应锋,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 傅应锋把篾条往地上一扔,吹了声口哨,对众人道:“邢檀被我杀死了,你们哪位如果看不顺眼,不妨上前来教训我一番。” 当然没有人敢上来自寻死路,他们纷纷作鸟兽散了。 傅应锋笑着对蒋真真说道:“看来我这一招杀鸡给猴看还真管用啊,你瞧这些猴狲们都看呆了。” 蒋真真惊叹道:“傅应锋,你的手比原先快多了啊。” 傅应锋道:“我不能辜负了‘玲珑手’这个宝号嘛。” 蒋真真道:“你出手也比以前毒辣多了。” 傅应锋道:“我事先已经声明过了,奈何这位‘琥珀刀’邢大刀客不相信,那他只好尝尝苦果了。” 蒋真真道:“其实你一出手就可取他性命,却为何要费功夫与他周旋?” 傅应锋道:“你没看过猫捉老鼠的游戏呀?” 蒋真真情绪变得很低落,道:“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你了。” 傅应锋表情很落寞,道:“你什么时候又了解过我?” 蒋真真道:“你如今在刀锋之谷相也亮了,人也杀了,接下来想干什么呢?” 傅应锋道:“刀客的日子也要张弛有节,劳逸结合,我既和谭立他们打过嘴仗,又与邢檀比试过刀法,这一天也算是过得很充实了,我还是回到老顾的小馆子去喝几杯解解乏。” 蒋真真道:“你不是打算到以前的房屋去住一晚么?” 傅应锋道:“那里已然荒废三四年,早就没有半丝人气了,我看今天就算了吧。” 蒋真真道:“你准备继续住在老顾那里?” 傅应锋道:“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别人不会说什么闲话吧?” 蒋真真不高兴了,道:“我和你走在一起,别人就要说闲话?” 傅应锋笑道:“所以我一开始就劝你别和我呆在一起,那会招来流言蜚语的。” 蒋真真狠狠地看着傅应锋,道:“我知道你一心一意想将我撇开。不错,我蒋真真不要脸,我眼下是在纠缠你,我这是自取其辱。但你我好歹也有那么一段往事,你不应该拿这种话来刺我的心。” 傅应锋道:“你心眼太多,想得也太多了。” 蒋真真道:“也罢,你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再不识趣地继续粘着你,那就的的确确是个不知羞耻的烂女人了。” 傅应锋道:“如果你现在要离开,我劝你最好到‘刀口’去找你父亲。” 蒋真真冷笑道:“我到什么地方去,你管不着。” 傅应锋道:“我也没打算管,我也就是向你提个建议。你愿意听当然好,听不进去也不关我的事。” 蒋真真道:“傅应锋你好……冷酷。我现在算是看穿你了。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要回到狄静傲身边去。我发誓要站在他一边与你做对。” 傅应锋道:“这又何苦呢?” 蒋真真道:“你等着吧,我要让你后悔你今天对我说的这些话。” 傅应锋淡淡地说道:“我生平从不后悔,即使在我做错了事情或者错过了机会的情况下也绝不后悔。” 蒋真真发狠道:“傅应锋,记着你今天所说的话。”气冲冲地走了。 傅应锋站在街道上,看着蒋真真的背影,微微有些走神。但这也是一瞬间的事,他差不多立刻就掉转了头,径直向街道北边大踏步而去。 街道不长,傅应锋一会儿便走到了街道的尽头。尽头处分出去几条小路,傅应锋张望了片刻,踏上了朝东的那条小路。大约走了半里来远,他来到一栋房屋前。傅应锋踏上台阶,走到房子的大门前,举手轻轻叩击了几下。 过了一会,大门开了,门背后露出一张脸来。 这是俞扶摇。 俞扶摇见到傅应锋,丝毫也没觉得吃惊,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傅大哥,你也到了。” 傅应锋点头道:“是啊,比你晚了一天。” 刚走进屋子,傅应锋立刻闻到一股霉味。他左右打量了一回,发现屋子里到处都是蛛丝,有些家具已经腐烂了,而且满屋子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看得出来,俞扶摇住进来之后,根本就没收拾屋子,所以这间闲置了三四年的屋子保持了原状。屋子里比较干净的地方是俞扶摇睡觉之处,那是用三张方桌拼在一起当做床。桌子边放的那四张椅子也擦拭过了,可以放心地坐上去。 两个人坐定,俞扶摇问道:“傅大哥的脚程很快呀。” 傅应锋道:“慢了就错过刀锋之谷的好戏了。” 俞扶摇道:“你来得恰恰好,明天刀锋之谷就要推选谷主了。” 傅应锋道:“俞兄弟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俞扶摇道:“是打破刀锋之谷群龙无首局面的时候了。” 傅应锋道:“这么说,俞兄弟真打算去争刀锋之谷谷主这个位置?” 俞扶摇道:“如果傅大哥对这个位置感兴趣,我可以放弃。” 傅应锋道:“就目前而言,我好象还未对这个位置产生兴趣。” 俞扶摇道:“傅大哥不慕虚名,小弟十分佩服。” 傅应锋道:“听说狄静傲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推选刀锋之谷谷主这件事忙碌,他心中已经有了谷主的人选,恐怕不会容许其他人横插一杠子。” 俞扶摇道:“我知道这事,狄静傲要让我父亲当刀锋之谷的谷主,而他则在后面当操纵者。狄静傲算什么东西?他以前也就只敢在刀锋之谷自大而已。他明天如果识相,我还可以不太为难他,否则他夜郎的日子就走到头了。” 傅应锋道:“狄静傲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俞扶摇笑道:“同样,狄静傲也不是那么难对付的。” 傅应锋沉吟道:“你也知道,真正应该担心的并非狄静傲,而是唐枢。” 俞扶摇点头道:“你说得很对。但此事应该全面地去看,固然我们忌惮唐枢,唐枢又何尝不忌惮我们?” 傅应锋道:“俞兄弟凭什么认为唐枢也在忌惮我们?” 俞扶摇道:“直觉加自信。” 傅应锋道:“‘直觉’这种东西不好说,而‘自信’却应该找得出其根源来的。” 俞扶摇道:“比年轻,我不输与唐枢;论刀法,我不比唐枢差;说兵器,他和我的兵器都名列‘刀品三绝’,我干吗要怕他?若真要拼命,我再不济也可与他来个同归于尽。” 傅应锋道:“你倒是可以和他放手一搏,但是我如何去面对唐枢呢?” 俞扶摇道:“即使你没有幽冥刀,我看那唐枢也奈何你不得。” 傅应锋道:“你这话有一半对,一半错。” 俞扶摇道:“对在何处?错在哪里?” 傅应锋道:“我没有幽冥刀,这你说对了。但你说唐枢奈何我不得,这却是大错而特错了。” 俞扶摇问道:“你到天籁村去没有借到幽冥刀?” 傅应锋道:“你叫我向谁借去?” 俞扶摇道:“当然是薛枚了。” 傅应锋道:“死人是不会借任何东西给别人的。” 俞扶摇吃了一惊,眼睛都睁大了,道:“薛枚死了?这怎么可能?” 傅应锋道:“天籁村根本找不出半个活人来,薛枚自然不能例外。” 俞扶摇又吃了一惊,道:“是什么人下此毒手?” 傅应锋道:“俞兄弟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俞扶摇道:“傅大哥话中有话,能否说明白一些?” 傅应锋道:“有人看见你到过天籁村去。” 俞扶摇回答得很干脆,道:“没错,我的确到过天籁村。” 傅应锋道:“俞兄弟到天籁村去干什么呢?” 俞扶摇道:“这个却不需瞒你,我当然是奔幽冥刀去的。” 傅应锋道:“你那一日故意和我翻脸,就是想抽身先去借幽冥刀?” 俞扶摇道:“也可以这样说吧。” 傅应锋道:“你已经有了烟霞刀,为何还要幽冥刀呢?” 俞扶摇道:“这种宝刀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傅应锋道:“事情就如此简单吗?” 俞扶摇道:“本来就不复杂嘛。”他停顿了一下,续道:“但可惜的是,薛枚自始至终都不肯承认幽冥刀在她那里,更别说借给我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了。” 傅应锋道:“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将幽冥刀借出。薛枚这样做是合乎情理的,而这却导致了天籁村的鸡犬不留。” 俞扶摇猛地站了起来,道:“傅应锋,你在影射我是杀人凶手吗?” 傅应锋道:“自从有了红阳城桂府那种遭遇之后,我就再也不会根据一些表面上无懈可击而事实上经不起分析的证据去确认谁是否是凶手。但江湖上的人未必像我一样,‘砥砺公子’周砥砺在天籁村与你碰过面,有他言之凿凿的指正,武林中的觉大部分人可能都会将天籁村的杀戮归罪于你。” 俞扶摇冷笑道:“即使所有的人都将我认做杀戮者,我也无所畏惧,我只要问心无愧就是了。” 傅应锋道:“有豪情自然是好的,但得看是在什么场合。” 俞扶摇道:“我做人很坦白,在任何场合下都是这样。” 傅应锋道:“既然俞兄弟做人光明磊落,那你能告诉我幽冥刀的下落吗?” 俞扶摇脸上露不出不快之色,道:“明白了,在你看来,天籁村的人死光光在并非什么大事,因为你的眼中只有幽冥刀。” 傅应锋道:“你得明白,没有了幽冥刀,我在刀锋之谷就如同一只失去利爪的老虎。” 俞扶摇道:“我好象记得,你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有一双手就够了。现在你的玲珑快手还在,又怎会觉得自己是失去利爪的老虎了呢?” 傅应锋道:“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们也应该相应地做出调整。” 俞扶摇道:“你尽管调整你自己的,我不准备调整。” 傅应锋道:“这么说,俞兄弟是打定主意硬要吞下幽冥刀了?” 俞扶摇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勃然大怒道:“傅应锋,你不要欺人太甚。休说我没有拿走幽冥刀,也没有杀死天籁村的那些人,即使我干了这些事,你也没有资格叫我交出幽冥刀来。”说话声中,被他一掌震碎的桌子木屑四处飞溅。 傅应锋冷冷地看着俞扶摇,道:“俞兄弟,我好心好意劝你,你休要一意孤行。” 俞扶摇道:“你省省吧,我不需要你好心。你若认定我得到了幽冥刀,你大可施展你的玲珑之手从我这里抢走嘛。” 傅应锋道:“现在我不想和你动手,因为我得留着力气去对付唐枢。待我与唐枢分出胜负,那时你我再好好切磋一番。” 俞扶摇哈哈大笑道:“你不必虚张声势,你赤手空拳对付不了他,还是把他留给我吧。” 傅应锋道:“不是我小瞧你,你还真不是他对手。” 俞扶摇道:“我是不是唐枢的敌手,恐怕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死的。我建议那你明天可得把眼睛瞪大一些,瞧我怎样让唐枢俯首称臣。” 傅应锋道:“我会集中精神去看烟霞刀的绯红色刀光在唐枢头顶闪动。” 俞扶摇道:“希望你不会被这刀光晃花了眼睛,因为你我还要用刀猛砍对方几下的。” 傅应锋道:“你放心,再明亮的刀光也不会使我眼花。” 俞扶摇道:“我觉得我们两个已经不适合继续谈下去了。”他这话等于是下逐客令了。 傅应锋道:“我深有同感。”转身扬长而去。 傅应锋心情沉重地离开俞扶摇的房子,慢腾腾返回顾憬意的小酒馆。 顾憬意见傅应锋脸色不对,便问:“为何如此怏怏不乐啊?” 傅应锋道:“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情绪低落一阵,今天正好赶上了。” 顾憬意道:“不会是每个月都来一次情绪低落吧?” 傅应锋哈哈笑道:“每月来一次?!你当我是女人啊?” 顾憬意道:“我刚才那句话就是要让你开心的,你果然中计了。嘿嘿!” 傅应锋道:“你没有必要逗我开心。” 顾憬意道:“你开心了,就会放开肚皮喝我的酒,我也就可以多赚些碎银子了。” 傅应锋笑道:“其实我发愁的时候酒量最大。” 顾憬意道:“这么说,我岂不是失算了?” 傅应锋道:“而且没办法挽回了。” 顾憬意道:“你刚才出去这一趟是不是专门为了杀人?”他的神情很认真,看来他已经知道邢檀被杀的消息。这不难理解,刀锋之谷就这么大,只要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消息立刻就会传遍整个刀锋之谷。 傅应锋道:“邢檀自己不想活了,我不得不成全他。真是不好意思,让你永远失去了邢檀这个酒客。” 顾憬意道:“我所谓,他从来不喝酒的,我从他身上一点钱都没赚到,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死了也好。” 傅应锋笑道:“幸好我还能喝上几两酒,否则岂不扎了你的眼睛。” 顾憬意道:“听说邢檀死得极惨,这好象不是你的行事风格吧?” 傅应锋道:“这就叫打破常规,推陈出新了。” 顾憬意道:“你的名声太大,那些没有与你朝过面的刀客肯定会来向你挑战,你是把邢檀当‘鸡’杀了给那些‘猴子’看,其用意当然是为了防止这些刀客的纠缠。但这么早就露出你的老底,可能不是好事。你也知道,狄静傲早些年不敢公然向你叫阵,就是因为摸不清你的实力。现在他清楚了你的斤两,可能就会放开手脚向你发难。” 傅应锋道:“嘿嘿,你以为那就是我的全部实力吗?你也太小瞧我了。” 顾憬意道:“莫不成你把厉害的手段藏着啊?” 傅应锋道:“好菜要留到明天端上桌嘛。” 顾憬意道:“能透露一下你用来对付狄静傲的必胜之招吗?” 傅应锋道:“你是老朋友,我也就不瞒你了,我这些年来一直在研习刀法,八年的光阴不算短,总算让我找到必胜之招了。这必胜之招有两式,一是‘见机行事’,一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到桥头自然直’。” 顾憬意一愣,随即一张丑脸上浮起恐怖的笑意,他哈哈大笑道:“这两式果然是必胜之招,我猜想其一旦使将出来,肯定是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傅应锋笑笑,回到房间,他重重地躺倒在床上。 他双眼直直地看着挂在屋顶的那个蜘蛛网,一只刚刚掉在网里的蚊子正在徒劳地拼命挣扎着。傅应锋突然觉得,刀锋之谷也是一张网,而自己就是那只蚊子。现在,不仅唐枢和狄静傲把他当做了敌手,俞扶摇也似乎已经走到他的对立面去了。傅应锋进入刀锋之谷时,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期望从俞扶摇那里取回幽冥刀,如今看来,他想得未免太天真了。仔细想一想,如果俞扶摇肯将幽冥刀还给傅应锋,那他当初根本就不会先去取走幽冥刀。而且看起来俞扶摇对傅应锋的仇视不像是假的,正如俞扶摇自己所说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傅应锋终究伤了他父亲。俞扶摇要对付傅应锋,这合乎情理。傅应锋眼下面临三大劲敌:一是唐枢,傅应锋纵有幽冥刀在手,也未必不输;二是狄静傲,傅应锋若有幽冥刀在手,当然有十成胜算,可现在没有幽冥刀,胜负还很难预料;三是俞扶摇,其刀法精绝,这是不消说的,但他的刀法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傅应锋心里还没谱,何况俞扶摇现在同时拥有幽冥刀和烟霞刀,这无疑使他的实力又增加了几分,当然,傅应锋从内心深处来讲,是根本不想和俞扶摇结仇的,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却使他不得不考虑如何去应对俞扶摇的挑战。傅应锋这样一想,越发觉得自己是撞在蜘蛛网上的蚊子,而唐枢、狄静傲和俞扶摇却是三只已经在吐丝缠他的蜘蛛。 傅应锋心事重重地度过了一晚,半夜几次从梦中醒来,睡得很不安稳,这使得他次日起床的时候感觉到眼睛有点涩。 傅应锋来到酒馆里,看见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几个与傅应锋认识的刀客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傅应锋也点头回礼。而那些不认识傅应锋的,则一边打量着他,一边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 傅应锋在角落那张桌子边坐下来,顾憬意端了些点心放在他面前,悄声对他说道:“先吃点东西吧,把肚子填饱,今天可有你用力气的时候。” 傅应锋道:“我打算智取而不是力敌,有没有力气都无关系。” 顾憬意道:“在刀锋之谷,刀才是法典,今日之事,恐怕不是翻翻嘴皮子就能解决的。” 傅应锋道:“凡事都有个意外,你等着看我开个先例。” 顾憬意道:“我每天都等着遇到惊喜,希望你不要使我失望。”走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傅应锋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一边关注着饭馆里的动静。 显然,刀锋之谷的所有刀客都知道今天推选谷主的事情,他们正在谈论的就是这个话题,而且那些陆陆续续前来的刀客们也加入到这个话题的讨论中去了。他们虽然不是大声嚷嚷,但说话的声音却让人听得很真切。 只听一人说道:“狄静傲眼下事实上就是刀锋之谷的主人,谁敢对他说个不字啊?也不知他怎样想地,竟然去把俞鉴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东西弄回来,还打算扶持俞鉴当上刀锋之谷的谷主。我看狄静傲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纯粹是多此一举。” 另一人说道:“如果屁股长得很漂亮,也未尝不可以借放屁的机会脱掉裤子把屁股蛋亮出来。” 第三人说道:“这么说,狄静傲的是醉翁之意不在推选谷主,而在于炫耀自己的漂亮屁股哦?哈哈!” 第一人骂道:“你们这两个王八蛋,对男人的屁股如此感兴趣呀?” 第三人道:“在刀锋之谷这个鬼地方,女人的屁股只有一个,是狄静傲的禁脔,你我染指不得,也只有男人的屁股让咱们过过瘾了。”他所说的女人自然是蒋真真了。 第一人道:“看来你们两人之间已经互相操过对方的屁股蛋了?” 第二人和第三人同时骂道:“操你老娘!” 三个人狂笑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那些知道蒋真真和傅应锋关系的刀客还偷偷觑了觑傅应锋,看他有什么反应。那三个人故意拿蒋真真说笑,其用意也许就是刺激傅应锋。 傅应锋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无论他现在对蒋真真是否还有感情,他都不想听到别人拿她当笑话看待。不过,他还是隐忍住了,毕竟今天他要对付的不是这几个小角色,他犯不着为这些人的几句话而勃然大怒。 就在这时,俞扶摇出现在门口,店内闹哄哄的声音猛然停了,大家都把眼光投在俞扶摇身上。俞扶摇扫视了几眼,目光在傅应锋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与傅应锋的目光撞在一起。傅应锋微微点了点头,俞扶摇却像不认识他似的,讥讽的眼神一闪,然后把头扭到一边去了。俞扶摇昂首从众人眼前走过,在紧挨着柜台的那张空着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傅应锋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俞扶摇如今果真将他当做仇人了。他已经不敢奢望俞扶摇和他联手与唐枢相抗,只希望俞扶摇不要抢先向他发难从而使得唐枢坐收渔人之利就行了。但照俞扶摇目前出人意料的行事方式来看,还真难说他的矛头对准的是傅应锋还是唐枢。想到这里,傅应锋发现昨天晚上折磨他的那些问题又涌上了心头。他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但眼前的处境却使得他有些不知道如何应付了。 俞扶摇坐定之后,邻桌的两名刀客把脸转向他,其中一人抱拳说道:“俞公子早!”傅应锋认得这两个人,说话的是“忘忧刀”秦家骏,另一人是“婆娑刀”虞穆,他们两人的刀法在刀锋之谷大概可以排在前四十位之内。 俞扶摇冷冷地看了秦家骏一眼,道:“我好象并不认识尊驾吧?” 秦家骏笑眯眯答道:“但我们都以能结识俞公子为荣。” 俞扶摇道:“看起来我还挺吃香,不过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秦家骏道:“令尊马上就是刀锋之谷的谷主了。” 俞扶摇“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虞穆道:“所以我们想抢先巴结巴结俞公子。” 俞扶摇道:“但谁都知道,家父这个谷主是虚的,真正掌握实权的是狄静傲,你们再怎么巴结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的。” 虞穆突然放低声音,道:“我们相信俞公子有办法让令尊取得实权。” 俞扶摇哈哈一笑,道:“你该去向狄静傲进谏,叫他别搞那些勾当。” 虞穆道:“俞公子休要大声嚷嚷。” 俞扶摇道:“狄静傲的爪牙还没来,你不用担心有谁向他告密。而且即使狄静傲知道你们心里对他不满,他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第一,除开‘狄门五虎’,刀锋之谷的其他刀客可以说都恨透了狄静傲,狄静傲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如果把不满意他的人都收拾了,刀锋之谷就只剩下他和‘狄门五虎’了,如此一来,狄静傲就差不多是光杆司令了。第二,有我俞扶摇在这里,狄静傲今天就要大大出洋相了。” 秦家骏道:“怕只怕你们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凡人遭殃。” 俞扶摇笑道:“也可以换一种说法,我和狄静傲鬼打鬼,方便你们这些人从中渔利嘛。” 虞穆和秦家骏不好说什么,于是打了几声哈哈,敷衍过去。 俞扶摇道:“如果我和狄静傲厮拼,你们认为谁的胜算大一些?” 虞穆道:“俞公子曾经放过话,说是奔刀锋之谷谷主这个位置而来,我想你肯定有很大的把握。”他这话很滑头,他没有说自己的看法,而是说俞扶摇自己“有很大的把握”。 俞扶摇道:“我当然是有备而来了。” 秦家骏道:“那我们就放心了。” 俞扶摇道:“待我取得刀锋之谷谷主之位后,我就让你们进入‘俞门五虎’的行列,以此作为对你们今日‘巴结’我的回报。你们认为这个主意怎样?哈哈!” 秦家骏道:“能得到俞公子的赏识,那自然再好不过。” 虞穆道:“若有俞公子提携,虞某的腰杆就可以挺起来了。” 俞扶摇笑道:“那你们今天就多帮我呐喊助威。” 在俞扶摇与秦家骏、虞穆说话的时候,又有刀客陆陆续续到来,除了最中间的那张桌子空着和傅应锋、俞扶摇两人分别独占一张桌子之外,饭馆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 傅应锋吃完东西,顾憬意过来收拾碗筷,他说道:“刀锋之谷的刀客都来了,现在只有狄静傲、俞鉴、蒋真真和‘狄门五虎’还没来。” 傅应锋道:“狄静傲要大家等着他,明显是拿架子。” 顾憬意道:“这样的空架子很容易倒塌的。” 傅应锋道:“他把自己捧得太高,这很容易使他下不了台,即使能够下来,也会摔得鼻青脸肿的。” 顾憬意道:“我就等着看他四脚朝天的狼狈样子呢。” 傅应锋道:“我发现,你可能是刀锋之谷内对狄静傲最没有好感的人,狄静傲知道这一点吗?” 顾憬意嘿嘿一笑,道:“当着他的面,我肯定不能表现出自己的真实态度。” 傅应锋道:“明智之举,明智之举。” 顾憬意道:“如今有你给我撑腰,我该向坦诚面对狄静傲了。” 傅应锋笑道:“你可以这样做,但我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给你撑腰。” 正这样说着的时候,狄静傲一伙来了。 首先进来的是满面笑容的唐枢,他的目光在饭馆里扫视了一番,和傅应锋、俞扶摇打了声招呼:“傅大哥好!俞兄弟好!” 傅应锋道:“好不好,待会才知道。” 俞扶摇却根本不理会唐枢。 唐枢依旧笑嘻嘻地,转身面向门口,等候着狄静傲的到来。 然后蒋真真走了进来,她目不旁骛,径直走到中间那张空桌子边坐下来,脸向着傅应锋那边。 而紧跟在蒋真真后面走进饭馆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天风刀”狄静傲。 狄静傲是条威风凛凛的大汉,身材高大,异常壮硕。他长着一张阔脸,鹰勾鼻子,眉毛浓黑,眼神犀利。他脖子很粗,肩膀也很宽。他走路的样子很奇特,他双手不摆动,总是左手肘微微曲起,左手半握着拳,贴在左腿外侧,而右手则紧紧抓住他的那柄长长的天风刀。 狄静傲一边向店子里面走,一边环顾四周,当他看到傅应锋时,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傅应锋却几乎没什么反应,眼睛依旧看着门口。狄静傲走到蒋真真对面坐下来。 最后俞鉴在“春晖刀”谭立、“轩辕刀”阮思宽、“迅雷刀”龚韶诚和“割鹿刀”易希宁的簇拥下也进入饭馆。俞鉴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完全变白了,臃肿的身材使得他走路都有些不利索。不过,尽管他看起来十分憔悴,但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并没有黯淡下去,他曾经有过的锋芒依旧使饭馆里面的刀客们畏惧,在俞鉴走过他们身边时,他们不自觉地把身子向后缩了缩。俞鉴被安排坐在狄静傲的左侧,蒋真真的右侧,面向门口。而“狄门五虎”站在他们身后,呈半圆状护卫着他们。 傅应锋看见以前的“第一快刀”变成眼下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感到一阵阵难过,毕竟俞鉴的双手是废在他的幽冥刀下,他无论如何也难辞其咎。 俞扶摇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尽管他心里很激动,但并没有急于站出来将父亲从狄静傲手里解救出来,因为他知道,第一,父亲现在是安全的;第二,他的主要对手不是狄静傲,而是唐枢。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唐枢在刀锋之谷还没有把真实身份亮出来,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勾当。敌不动,我不动,俞扶摇打算以不变应万变,静候唐枢出手。有了这些计较,俞扶摇才没有揭穿唐枢的真面目。而且看起来,傅应锋的想法也应该是这样的。 待俞鉴坐定之后,狄静傲朝谭立微微点了点头。 谭立朝四周的刀客抱抱拳,朗声道:“各位请安静,狄老大有话要说。” 众人立刻停止了喧闹,都把目光转向狄静傲。 狄静傲站起来,眼光先扫视了众人一下,然后中气十足地说道:“谢谢各位赏脸到这里来共商大事。” 坐在柜台里的顾憬意笑道:“说什么赏脸不赏脸,狄老大太谦虚了,在这刀锋之谷,只要你狄老大发一句话,谁敢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呀?” 谭立呵斥道:“老顾,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别插嘴,听狄老大把话说完。” 顾憬意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本来想拍拍马屁,却拍到狗腿子上去了。” 谭立怒道:“你……” 狄静傲不愿意因为谭立和顾憬意的口舌之争耽误了他的大事,打断谭立的话,对众人道:“相信大家都知道狄某今天召集到这里来的目的。” 顾憬意又插话了,道:“狄老大请大家看木偶戏呗。” 顾憬意平常本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一言一行小心得很,从来不敢得罪人,今天他却一反常态,不仅拿话刺谭立,而且还冒犯了狄静傲。众人都感觉到奇怪,甚至傅应锋都很诧异顾憬意今天的表现。 狄静傲的目光在顾憬意脸上冷冷地一扫,道:“老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憬意道:“我昨天捡了点蘑菇熬汤喝,也许那蘑菇有毒。” 谭立道:“中毒了啊?难怪如此胡言乱语!” 顾憬意道:“所以你们说你们的话,我放我的屁,两不相干。”他将别人的“话”和他的“屁”相提并论起来了。 谭立对众人道:“咱们不要去管老顾的言语,专心听狄老大说话。” 狄静傲道:“简单地说,我们今天在此聚会,就是要推选出刀锋之谷的谷主。” 这话早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所以没有任何人感到惊奇。 狄静傲道:“大家想必都知道,二十年前刀锋之谷创建之初,在武林中声名卓著,天下刀客莫不以跻身刀锋之谷为荣。那时的刀锋之谷红红火火,何等兴盛。但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刀锋之谷渐渐衰落,自丁悠侯死后,甚至连谷主都没有。身为刀锋之谷中的一员,我为此而感到深深的痛惜,我相信大伙也有同样的感觉。” 众人随声附和,都认为刀锋之谷应该重振雄风。 狄静傲道:“丁悠侯之后的十年里,虽然有不少刀客想重现刀锋之谷的辉煌,但都没成功。而最近七八年来,投奔这里的刀客越来越多,刀锋之谷刀客们的刀法也越来越高,刀锋之谷渐渐有了一些起色。” 谭立等人立刻说这都是狄静傲的功劳,他们说如果没有狄静傲的努力,刀锋之谷现在一定还是死气沉沉的。其实狄静傲刚才那番话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仔细想一想,俞鉴大闹刀锋之谷正是在十八年前,而狄静傲也正是在八年前进入刀锋之谷的。也就是说,在丁悠侯死后的十年,“虽然有不少刀客想重现刀锋之谷的辉煌,但都没有成功”,而只有在狄静傲进入刀锋之谷后的“七八年来,投奔这里的刀客越来越多,刀锋之谷刀客们的刀法也越来越高,刀锋之谷渐渐有了一些起色”。 狄静傲待谭立等人吹捧完毕,接着说道:“现在刀锋之谷既然有了生气,那就该结束群龙无首的状态。狄某征求了大多数人的意见,大家都说应该推举出刀锋之谷的谷主,然后在谷主的带领下,让刀锋之谷重新在武林中崛起。”他自称“征求了大多数人的意见”,其实他根本就没这样做,也不需要这样做,因为在刀锋之谷,谁敢和他唱反调呢? 狄静傲接着往下面说:“但谁能担当刀锋之谷谷主这个重任呢?首先他得有威望,这才能服众,其次,不言而喻,他得有非常高绝的刀法。想来想起,天下就只有一个人满足这两个条件。”他把目光转向俞鉴,续道:“这就是‘第一快刀’俞鉴俞前辈了。” 俞鉴微微笑了笑,却不说话。 狄静傲道:“我提议俞前辈担当刀锋之谷的谷主,大家认为如何?” 众人当然只有鼓掌表示同意。 但有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大声道:“我反对!” 正传 第十八章 始作俑者复跳梁 众人闻言先是一惊,心里都在想:“是谁敢和狄静傲对着干?”随即又醒悟道:“这一定是傅应锋或者俞扶摇了。” 狄静傲心里也有了准备,因为他早就知道傅应锋和俞扶摇不会无缘无故到刀锋之谷来的,他一直在等着反对他的声音响起。不过当这个声音真正响起来的时候,他却感到十分意外。 说话的既不是傅应锋,也不是俞扶摇,而是谁都料想不到的顾憬意。 这不仅使狄静傲等刀锋之谷内的刀客诧异,也使傅应锋和俞扶摇把惊奇的目光转到柜台里的顾憬意身上。 见出来唱反调的不是想象中的傅应锋和俞扶摇,狄静傲微微觉得有些失望。若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一准早抽出天风刀扑上去将顾憬意劈成两片,但现在他却觉得顾憬意很可笑,于是和颜悦色地问道:“老顾,你凭什么反对?” 顾憬意道:“就凭我这一张脸。”他指了指自己那张丑陋之极的面孔。 狄静傲道:“你这张脸倒是挺吓人,但这还不足以成为反对俞前辈做刀锋之谷谷主的理由。” 顾憬意道:“狄老大你难道不晓得我这张脸就是毁在俞鉴的烟霞刀之下么?” 狄静傲顿时明白了,道:“原来你还记得这毁容之恨。” 顾憬意道:“狄老大,如果俞鉴的刀砍在你脸上,你能忘得了吗?” 狄静傲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顾憬意道:“狄老大这话说得好轻松啊。” 狄静傲道:“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呢?” 顾憬意道:“俞鉴已经失去武功,我本可以杀了他,但狄老大你辛辛苦苦把俞鉴弄回来,我当然不能拿他怎么样,不过要让我承认他是刀锋之谷的谷主,那却比上天还难。” 狄静傲道:“但老顾你得明白,我请俞前辈回来,就是要推举他当刀锋之谷的谷主。” 顾憬意道:“俞鉴双手沾满刀锋之谷刀客们的鲜血,这样的人怎有资格当谷主?” 狄静傲道:“刚才大家都同意了,你一个人反对也没用。” 顾憬意道:“反正这刀锋之谷内是有他没我。” 狄静傲笑道:“你要离开刀锋之谷,悉听尊便。” 顾憬意道:“刀锋之谷是我的家,我没打算离开这里。” 狄静傲沉吟道:“那这事就难办了。” 顾憬意道:“除非俞鉴也让我在他脸上砍上几刀,我与他之间的仇怨旧一笔勾销。” 狄静傲摇头道:“这不可能,你如果非要报仇,我可以代俞前辈与你过上几招。”他之所以这样说,当然是自信刀锋之谷内再无人敢于向他拔刀,顾憬意如果知趣,也就不会再纠缠于和俞鉴的仇怨了。 哪知顾憬意听了狄静傲的这番话之后,竟然很认真地答道:“狄老大既然这样说,那老顾我就恭敬不如此从命了。”说话之间已经打开柜台的隔板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他那柄黑漆漆的流云刀。 顾憬意这一手更出乎人们意料,众人都愣住了。 狄静傲万万想不到顾憬意打蛇随棍上,自己一句无心之语,却惹得顾憬意真的拔刀相向了,狄静傲缺乏准备,感到很被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俞扶摇觉得这事好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傅应锋也不仅莞尔,但他有一种直觉,顾憬意并非单纯为了报毁容之仇而与狄静傲为难。 谭立却叫了起来,道:“老顾,你疯了。” 顾憬意道:“我清醒得很。” 谭立道:“你竟敢向狄老大拔刀,你是不是活腻了?” 顾憬意呵呵一笑,道:“老顾我注定要长命百岁,今天无论如何也死不了的。” 谭立叹气道:“你自己要找死,谁也拦你不住。” 顾憬意转向狄静傲,道:“狄老大,你不会为刚才的言语反悔吧?” 狄静傲道:“你确定自己是真要和我动手吗?” 顾憬意道:“狄老大平常杀人不眨眼,今日怎么畏畏缩缩的?你看我的刀已经握在手里了,这自然是要领教狄老大的高招,决计假不了的。” 狄静傲道:“老顾,我劝你三思,推举刀锋之谷是件喜事,我可不想有谁在今天喋血。” 顾憬意笑道:“狄老大这些年在刀锋之谷横来直去,许多事根本不必自己亲自动手,只需一声吆喝,‘狄门五虎’就帮你摆平一切了,我就猜想啊,狄老大的天风刀说不定已经生锈了呢,现在看起来,我的猜想兴许有那么几份道理。” 狄静傲脸上杀气顿现,右手猛地一紧刀鞘,鞘中的天风刀“豁”地跃出了一半,但狄静傲旋即又将天风刀收进刀鞘里,他的神情转变的极快,脸上的杀气陡然变为笑意,左手指着顾憬意笑道:“哈哈,我差点上你的当了。” 顾憬意道:“老顾是真想和你论刀,狄老大何来上当之言?” 狄静傲道:“说吧,谁在后面指使你?” 这下论到顾憬意吃惊了,他说道:“你是说有人指使我?” 狄静傲道:“以你的刀法,根本挡不住我轻轻一击。你之所以敢于与我为敌,当然是有人在后面给你撑腰。” 顾憬意哈哈大笑起来,道:“狄老大真是聪明绝顶啊,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狄静傲道:“我不想杀你,刀锋之谷也缺不得你这个小饭馆。” 顾憬意笑了一阵,道:“狄老大,你太自以为是了。我倒要听听,你凭什么认定我后面有黑手?” 狄静傲冷静地说道:“我不仅知道你后面有人撑腰,而且还知道这个人是谁。” 顾憬意道:“嘿嘿,狄老大越说越像那么一回事了。我也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拜托狄老大你把他揪出来,让大伙看看他是否有三头六臂。” 狄静傲道:“这个人即使有三头六臂,我也要让他马上变得缺胳臂少腿。” 顾憬意道:“干脆点吧,你究竟怀疑谁?” 狄静傲突然对唐枢喝道:“给我拿下。” 唐枢闻声而动,手指快速闪动,只一眨眼便将谭立、阮思宽、易希宁和龚韶诚的穴道封住,四个人立刻无法动弹。 谭立大惊失色,身虽不能动,口尚能言,大声问道:“唐枢,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枢笑眯眯说道:“什么意思?!这太明白不过了,狄老大不是叫我拿下你们么?我这是奉命行事。” 谭立道:“可这是为什么啊?” 唐枢道:“你别给我装糊涂,你们四个人串通老顾,想造狄老大的反。” 谭立道:“串通老顾?!你简直胡言乱语。” 顾憬意笑道:“哈哈,谭立,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就痛痛快快承认了吧。” 谭立脸色变得苍白如纸,道:“老顾,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干吗要说这话害我?” 顾憬意道:“不是我要害你,而是你的主子狄老大认为你是我后面那只黑手。狄老大说的话向来是金科玉律,即使你是完全清白的,你也只好认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谁叫你是他的手下呢?他让你去吃屎你也得去呀。” 谭立可怜巴巴地对狄静傲说道:“狄老大,如果我们和老顾串通好了要对付你,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句话都想置我于死地了。” 狄静傲冷笑道:“这当然是你们和老顾事先商量好的,以便为你们开脱嘛,我岂会被这样的小伎俩瞒过!” 谭立道:“这么说,狄老大是完全不相信我们了?” 狄静傲道:“即使你们和老顾没有瓜葛,老顾今天和我唱反调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精神错乱,你们逃脱不了一死的命运。” 顾憬意道:“狄老大,就算是我精神错乱好了,我想问你,你还想代俞鉴和我比拼一下刀法么?” 狄静傲道:“老顾,现在我要处理内奸,你别不识好歹给我添乱。你如果一心一意想求死,待会我会成全你的。” 顾憬意道:“你们先狗咬狗吧,我不急,我可以等。” 狄静傲对谭立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谭立道:“我要说的话太多了。” 狄静傲道:“你想说什么就尽管放开嘴说,我一定让你们死得心服口服。” 谭立道:“但你现在所做的却是让我们死不瞑目。” 狄静傲道:“我做什么事情会让你们死不瞑目了?” 谭立道:“我们毫无过错,却还是难逃一死,这就是让我们觉得特别冤屈的事情。” 狄静傲道:“别狡辩,你们委实有可死之道。” 谭立道:“那你就明白一点,不要让我们成为糊涂鬼。” 狄静傲道:“其实你们一直对我不满,我早就看出了你们的狼子野心。” 谭立道:“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们对狄老大你可是忠心耿耿,俯首帖耳的。” 狄静傲道:“以前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这样,但这今天有外人进入刀锋之谷后,你们就觉得有机会向我下手了。” 谭立道:“外人?什么外人?” 狄静傲道:“当然是傅应锋和俞扶摇了。” 谭立听狄静傲提到傅应锋,突然觉得有希望了,他说道:“你是说我们不仅与顾憬意串通一气,而且还与傅应锋有来往?” 狄静傲道:“这是事实,你否认不了的。” 谭立道:“我们对你赤胆忠心,却换来你的胡乱猜疑。现在想起来,我们倒宁愿能攀上傅应锋这棵高枝,以保全我们的性命,只可惜傅应锋不屑于与我们为伍。” 狄静傲道:“昨天你们四个来到这里,难道不是想与傅应锋攀上关系么?” 谭立道:“我们是来探听傅应锋回刀锋之谷的用意,说到底也是为了你狄老大,因为我们怕你被傅应锋一口吞下去了。” 狄静傲冷笑道:“谁也吞不下狄某。”他这句话等于是向傅应锋挑战了,而这正是谭立说那句话要达到的目的。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傅应锋,看他有何反应。 傅应锋就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狄静傲和谭立的对话似的,毫无反应。 蒋真真却突然离开狄静傲,跑到傅应锋身边,从背后抱住傅应锋的脖子,嘴巴紧挨着傅应锋的耳朵,娇媚地对傅应锋说道:“你怎么像个死人啊?” 傅应锋道:“被你勒得怎么紧,我不仅喘气困难,而且身子也几乎不能动,这和死人也没什么差别。” 狄静傲哪里见得蒋真真和傅应锋的亲密样子,直气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蒋真真你……” 蒋真真仰起脸,眼睛慢慢地向上看去,迎着狄静傲那刺人的目光说,道:“狄老大,你一定认识我的朋友傅应锋。” 狄静傲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这个婊子。” 傅应锋眼神猛地一闪,冷冷地说道:“狄静傲,你可能忘了傅姑娘是我的老相识。你这般说话,太不礼貌了。” 狄静傲道:“待会我还要对你不礼貌呢。” 傅应锋道:“对一个八年没有见过面的老朋友,你本来应该表现出你热诚来的。” 狄静傲直恨得牙痒痒的,道:“但你和她打得太火热了。” 傅应锋道:“傅姑娘要搂着我的脖子,这是她的权利,你根本管不着。” 狄静傲道:“她就要坐在你腿上了,可她从不那样对待我。” 傅应锋道:“即使她是你的老婆,她也可以躺在别的男人的怀里。” 有了傅应锋的这句话,蒋真真顺势转到傅应锋的前面来,真地一下子坐进傅应锋的怀里,然后轻蔑地冲狄静傲说道:“老婆?!呸!” 这一声对狄静傲不啻是一记闷棍,气得他像只野兽一样高高地跳了起来,冲着傅应锋叫道:“你这个恶棍,八年前你不让我碰她,今天你又从我手中夺走了她。” 傅应锋还是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道:“她愿意跟谁好就跟谁好。” 蒋真真却敏捷地从傅应锋的怀里滑出来,一晃又闪到傅应锋的身后。 傅应锋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想来蒋真真和刀锋之谷内的其他刀客一样,巴不得傅应锋和狄静傲之间这场酝酿了多年的拼斗立刻上演。 狄静傲和傅应锋差不多是同时进入刀锋之谷的,两人当初在刀锋之谷的声望也不相上下,但傅应锋一直没将狄静傲放在眼里,这就使得狄静傲心里恨透了傅应锋,屡屡想与傅应锋厮拼,傅应锋却始终不和狄静傲交手。虽然许多人说傅应锋八年前离开刀锋之谷是受狄静傲所逼,但狄静傲心里却很清楚,那是傅应锋不屑于和自己一起呆在刀锋之谷,这就更刺伤了狄静傲的心,所以这些年来,“傅应锋”三个字始终压在狄静傲心上,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当然,傅应锋的离开,也使狄静傲有机会在刀锋之谷飞扬跋扈,狄静傲希望傅应锋永远不要回来。现在傅应锋不仅回来了,而且还在他面前和蒋真真亲热,这当然使狄静傲觉得大丢脸面,不过这还在其次,狄静傲最不能忍受的是傅应锋还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无论怎样,狄静傲都觉得今天应该和傅应锋做个了断,他问道:“袁昶是你杀的?” 傅应锋道:“这种自吹自擂的家伙本就该杀。” 狄静傲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好朋友?” 傅应锋微笑道:“你也只配和这种三流角色为伍。” 狄静傲再也忍不下去了,“哗”地拔出了腰间的天风刀,道:“你的幽冥刀呢?拔出来让我瞧瞧。” 蒋真真娇笑道:“幽冥刀根本看不见,你瞧个屁呀。” 狄静傲道:“婊子,闭嘴,这不关你的事。” 蒋真真道:“如果你太想看的话,也有可能的,只要你把血洒在幽冥刀上面就行。” 狄静傲道:“今天喋血的不是我。”他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傅应锋。 傅应锋突然哈哈一笑,道:“我估计得没错,你果然恼羞成怒掏出家伙来了,这样的结局对你可就难堪了。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是来找你的麻烦的,我可以原谅你的冲动。” 狄静傲的脸涨得通红,头发也竖了起来。 他的怒火和他的自负使他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我不要你的原谅,我想请你到门外去走走。” 这可是狄静傲一直想说而一直未曾说的一句话。 饭馆里的其他刀客屏住了呼吸,他们都听到了狄静傲的这句话。 狄静傲直接向傅应锋发出这个挑战之后,象一尊木雕似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的额头开始向下淌汗。 傅应锋平静地看着狄静傲,直把狄静傲看得头皮发麻,心头狂跳。 过了一会,傅应锋说道:“狄静傲,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要一件一件地办,你和老顾、谭立之间的事没摆平,又何苦招惹我呢?” 狄静傲道:“不需你费心,料理了你之后,我再收拾他们。” 傅应锋道:“你我之间肯定是要动刀子的,但不是现在。” 狄静傲道:“你是不是男人?罗罗嗦嗦干什么?” 傅应锋道:“我不想占你的便宜。” 狄静傲道:“我没觉得吃亏。” 傅应锋道:“你的主要对手不是我,我的主要对手也不是你。” 狄静傲道:“可我觉得你现在就是摆在我面前的最大障碍。” 傅应锋轻言细语地说道:“你的感觉错了,我不是你是障碍,相反,我还有助于你。我可以给你通报一个信息,谭立他们四个人昨天的确找过我,也说起过借今日之机把你拉下马来啃一嘴泥的事情。但我向来不在背后算计他人,所以没有答应他们。” 谭立闻言吼起来:“傅应锋,你陷害我们。” 傅应锋道:“你又不什么大人物,我犯不着陷害你们。当时老顾也在场,他也知道你们的计划。” 顾憬意笑道:“这个我倒是可以做证,谭立等人吃的是狄门饭,拉的却不是狄门屎,狄老大,你这几条狗没有喂得和你同心同德呀。” 谭立道:“傅应锋,我还以为你可以镇住狄老大,想不到你本质上却是个懦夫。” 傅应锋不理会谭立,对狄静傲说道:“我和老顾都证明‘狄门五虎’叛主,你的当务之急不是与我厮拼,而是先剥了他们的狗皮。” 狄静傲见傅应锋最终没有拔刀,既有些失望,又松了一口气,而且还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已经压倒了傅应锋,因而显得很高兴起来。他将天风刀插回刀鞘,轻蔑地说道:“谭立说得没错,你是个懦夫。” 傅应锋呵呵轻笑了几声。 蒋真真却道:“狄静傲,傅应锋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却把屁股翘起来了,真是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狄静傲笑道:“你这只破鞋,我懒得与你计较。” 蒋真真脸都气得变形了,对傅应锋道:“你就容许狄静傲在你面前张牙舞爪吗?” 傅应锋道:“张牙舞爪是每个人神圣不可剥夺的权利嘛。” 蒋真真道:“你果然变得很懦弱了,这可不像原先的你。” 傅应锋道:“你知道原先的我和现在的我哪一个才是真的我?而且懦弱不懦弱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狄静傲道:“蒋真真,你就别逼傅应锋了,你不能期望蝼蚁去掀翻大象。”他把自己当成大象,而将傅应锋视为蝼蚁了。 狄静傲回到谭立等人面前,说道:“你们四个人还有什么话说?” 谭立道:“成王败寇,我们认命了。” 易希宁道:“我们是想反叛你,但我们绝对与老顾没有任何瓜葛。” 龚韶诚道:“本以为傅应锋能做我们的靠山,想不到他自己先倒下了。今日之败,只怪我们瞎了眼睛。” 阮思宽道:“狄老大,打算反叛你的可不只是我们四个人,‘狄门五虎’人人有份。” 唐枢笑道:“阮思宽,你想拖我下水呀?你这个主意不错。” 狄静傲道:“唐枢早在去年就劝我防着你们四个,你们有什么新的动向,他立刻就告诉我了。” 谭立叹道:“我们是狄门内奸,唐枢却是内奸中的内奸。” 阮思宽道:“狄老大,告诉你一个秘密,令舅不是被俞扶摇所杀,而是死于唐枢之手。” 唐枢道:“你没有必要挑拨,我已经如实向狄老大说明了当日的事情,而且也向狄老大道了歉。” 狄静傲道:“我也原谅唐老弟了。” 谭立道:“做下这种事情都可以得到狄老大的原谅,看起来唐枢简直太讨狄老大的欢心了。我等既以被擒,也无话可说。” 狄静傲道:“那你们可以去死了。” 谭立道:“狄老大,看在我们曾服侍你这么些年的份上,我提最后一个要求。” 狄静傲道:“只要不是太离谱,我会答应你们的。” 谭立道:“我想再用用自己的春晖刀。” 狄静傲眉毛一跳,道:“你想和我较量一番?” 谭立道:“我哪里有这个胆!我们交友不慎,将唐枢当成了知己,结果无被他所害,与其做了恶鬼之后再来找他偿命,不如现在就和他了解恩怨,然后一拍两散。” 唐枢笑道:“原来你们恨的是我。” 谭立道:“不是简单的恨,而是恨之入骨。” 唐枢道:“这么说,你们想和我厮杀一番?” 谭立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唐枢道:“只要狄老大首肯,我是没什么问题的。” 狄静傲道:“唐兄弟你自己拿主意。” 唐枢道:“那好,我就成全谭兄了。” 阮思宽、易希宁和龚韶诚齐声道:“还有我们呢。” 唐枢笑道:“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每个人都有份在脖子上重重挨上一刀。”边说边解开了谭立等人被封的穴道。 谭立道:“唐枢,你颇有胆识,我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吗?” 唐枢道:“这里太狭窄了,身子都转不开,门外的街道很开阔,足够四个死人乱七八遭地躺在那里。” 谭立道:“那就看看最后躺下的究竟是谁。” 唐枢对众人道:“各位英雄,本人要以非常的手段让这四位大大吃一番苦头,我自己都觉得那种手段比较残酷,所以希望各位不要出去看,以免我下不手。” 谭立笑道:“哎呀,唐枢,你别说这些狠话,我们胆子都很小的。” 狄静傲道:“唐兄弟,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么?” 唐枢道:“应付不了也得打肿脸充胖子,我向来都是这样做事的。狄老大你别担心,即使我回不来,我也可以保证不让这四个内奸再来纠缠你。” 谭立、阮思宽、龚韶诚、易希宁和唐枢这“狄门五虎”鱼贯而出,到了外面街上,只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也不知他们走到街道的哪一段去了。 众人果然没有一个人跟出去看热闹,因为“狄门五虎”之间的拼杀没什么看头,重头戏还是狄静傲这边,大家的兴趣也放在这上面。 狄静傲回头对顾憬意说道:“老顾,你的靠山已经走了,你还想和我动手么?” 顾憬意道:“当然要动手,否则老顾我就显得太虎头蛇尾了。” 狄静傲摇头叹道:“老顾你真是玩冥不化呀,你的靠山都离开这里了,你却依旧充好汉,这实在是太不愚蠢了。” 顾憬意也摇头叹道:“狄老大你真是死脑筋呀,我都说过好多遍了,我与谭立那么没丝毫瓜葛,你却还是固执己见以为‘狄门五虎’那几条狗是我的靠山,这实在是太自作聪明了。” 狄静傲道:“你得明白,虽然今天是推举刀锋之谷谷主的好日子,照理不该有血腥之事发生,但如今唐枢与谭立等人已经动了刀子,我也就不在乎多几个人倒在血泊中了。” 顾憬意道:“说到唐枢,他杀了令舅萧鹤龄,你本不是个大度之人,而你却轻轻松松就原谅了唐枢,这实在是令人不解呀。” 狄静傲道:“唐枢告诉过我,他的父亲是与你和谢从敏一起被称为‘三流刀客’的‘流水刀’唐道,唐道死在我舅舅手上,唐枢为父报仇是应该的。” 顾憬意道:“唐枢是‘流水刀’唐道的公子?” 狄静傲道:“感到很意外是不是?刀锋之谷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顾憬意道:“有一点,但我更觉得意外的是你没有为令舅报仇。” 狄静傲道:“目前我正用得着唐枢,所以报仇之事就暂时不要提了。” 顾憬意道:“这么说,唐枢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狄静傲道:“这就不是你应该过问的了。” 顾憬意道:“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原谅唐枢,因为你巴不得萧鹤龄早些死掉,只可惜不便下手,毕竟萧鹤龄是你舅舅嘛。当你知道唐枢要为父报仇时,你简直太高兴了,所以派唐枢和萧鹤龄一起去抓俞鉴,以便让唐枢在刀锋之谷外面干掉萧鹤龄。唐枢离开刀锋之谷时,你肯定给他派了任务,那就是结果掉萧鹤龄,这也是唐枢在杀掉萧鹤龄之后还敢回到刀锋之谷的原因所在。” 狄静傲道:“胡说八道,我为何巴不得舅舅死掉?” 顾憬意道:“因为萧鹤龄这个老东西也对蒋真真想入非非呀,这引起了你的妒意,所以萧鹤龄注定要死。” 蒋真真道:“老顾,你如此捏造谎言,舌头一定会生疮烂掉。” 顾憬意道:“萧鹤龄屡次对你动手动脚,刀锋之谷内的大多数人知道。” 傅应锋虎着脸道:“老顾,别说了。” 顾憬意道:“冲你傅应锋的面子,我当然可以不说,但如果狄老大硬要不承认,我也只好拿事实出来与他理论了。” 狄静傲忍无可忍,道:“那我们就用刀来说话。” 顾憬意道:“对对对,刀的语言最动听,也最有权威。”他转向众人,道:“各位,腾个地方出来。老顾我本来万万不是狄老大的对手,但大家不是想看狄老大那无坚不摧的‘天风刀法’吗,我杀身成仁,拼了这条贱命,就是为了让狄老大把看家本领使出来。大家今天有此眼福,可得瞧仔细了。” 狄静傲道:“大家用不着搬桌子挪椅子,狄某几刀就结束厮杀。” 顾憬意道:“大家须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句话,想被尝尝被误伤滋味的尽管留在原处。不过在我而言,我这些桌椅也颇值几两银子,我可不想让它们毁在专门用来砍木头的天风刀之下。” 坐在饭馆中间的那些刀客闻言立刻将桌椅挪到四周,在中间留出方圆四五丈的一块地方来。 顾憬意道:“我本来只想在俞鉴身上砍了一两刀,以报当年毁容之仇,如今狄老大要将这事揽过来,老顾我也就只好遵命向你挥舞一下刀子了。” 狄静傲道:“就冲你敢于向狄某亮刀这份胆量,我就该让你三招。” 顾憬意道:“你要让就让吧,随便让多少招都成。”提着流云刀向狄静傲逼了过来。 狄静傲当然并不是真的对顾憬意另眼相看,或者对他有什么怜悯之心。狄静傲是个很冷酷的人,他从来都不知道怜悯为何物。他之所以表明态度让顾憬意三招,其实只是想戏弄戏弄顾憬意。在狄静傲看来,自己是一只猫,而顾憬意是一只老鼠,猫在吃掉老鼠之前总是要玩耍玩耍老鼠,享受一下胜利的快感。 顾憬意现在的确像一只老鼠,犹犹豫豫举刀劈向狄静傲,刀光黯淡,刀势迟滞。 众人见他了他这种架势,都觉得好笑,心想:“如此身手,也配向狄静傲叫阵!顾憬意毕竟十数年没摸刀了,现在刀锋之谷内任何一位刀客的出刀肯定都比他利索。” 狄静傲也拿出猫的姿态,笑道:“老顾,我人在这里呢,瞄准点,别偏得太离谱了。”准备等顾憬意的流云刀砍到眼前的时候才闪避,以显出自己的本领。他这样做,当然也是让傅应锋知道他狄静傲这些年来没有闲着,也要让俞扶摇明白他的名声不是碰运气得来的。 顾憬意道:“老顾我再老眼昏花,也不至于瞄不准一个大活人。”话音未落,流云刀刀势毫无征兆地陡然一变,速度加快,从“慢”到“快”没有丝毫的过渡,就像是这一刀本来就应该这样迅疾似的。这一刀阴毒凶狠,诡异轻灵,霸气十足,带起一声尖锐的呼啸,摄人心魄。 众人猛然一惊,而傅应锋、俞扶摇和俞鉴的眼睛顿时亮了。 流云刀直劈而下,刀锋直取狄静傲左颈。 狄静傲颈上的寒毛被刀风尽数扫起,他的肌肤感到一阵刺痛,他的脸也被流云刀刀光映得惨白。 狄静傲这时才猛然醒悟,顾憬意根本不是老鼠,而他狄静傲也不是猫。 狄静傲毕竟是高手,虽然事起仓促,但反应却极快,他猛然一晃,身子左闪,堪堪躲过流云刀致命一击,流云刀刀锋贴着他的左肩头擦下。他身形转动,天风刀反手递出,横削顾憬意右肋。 顾憬意手腕一翻,流云刀反转,横扫千钧。“叮”的一声,天风刀与流云刀相击,溅出点点火星。 顾憬意一旦占得先机,便不饶人了,他猛然跃起,长声笑道:“狄老大,还准备让我几招啊?”流云刀当头劈下。这一刀变幻无穷,刀影映得满屋子生光,照得人满脸闪亮。 狄静傲来不及说话,他看着眼前的一蓬刀影,不知道该从哪里突破,他只有等。 就在流云刀刀风激起他面部的寒毛时,他看出了这一刀的破绽。 天风刀挥出,攻敌之必救。 如果顾憬意不撤招,他的流云刀肯定能伤到狄静傲,但他自己也会被天风刀斩成两段。 顾憬意身形微动,竟凭空向上飘起,然后腰身一扭,险险避过刀锋。天风刀刀光从顾憬意小腹下掠过,他便如浮在刀光之上,姿态优美之极。 狄静傲料到顾憬意会有这一招,手腕一转,天风刀已回掠过来。 顾憬意左手凝神曲指,中指弹出,敲中天风刀刀身。 只听“铛”的一声,狄静傲感到刀身上涌来一股大力,手腕被震得酸麻,差点都握不住刀了。 天风刀向一旁荡了开去。 就在这一瞬间,顾憬意的流云刀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狄静傲削了过来。 狄静傲胸前顿时中刀,一丝血线被流云刀带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狄静傲痛哼一声,展开轻功,一下退到门口,与顾憬意拉开了距离。 顾憬意没有乘胜追击,他将流云刀刀面上的鲜血拭去,然后对狄静傲笑了笑,道:“狄老大,你不是要让我三招吗?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狄静傲的伤并不严重,他胸膛上有一道七八寸长的伤口,很浅,基本上不影响他继续与顾憬意厮拼,但回想起来,如果他后退慢了哪怕是一眨眼,他也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不过狄静傲感到恼火的并不是这个,被顾憬意这样一个人砍伤才使他觉得大大地丢脸。 顾憬意虽然与“流水刀”唐越桦齐名,但其刀法根本不能与唐唐越桦相比,当年俞鉴在刀锋之谷大开杀戒时,顾憬意虽然也参与围攻俞鉴,但他根本就没近到俞鉴的身,也根本没有和俞鉴对过刀,他的脸是被俞鉴的刀风所伤的。刀锋之谷里的刀客们都知道,顾憬意只是刀锋之谷里的一个二流刀客。这些年来,顾憬意忙于经营他的小饭馆,流云刀早已搁置起来,他连二流刀客都算不上了。 但是现在,这个二流刀客却让狄静傲挂了彩。 不仅狄静傲不相信这个事实,就是在场的其他人也怀疑眼前发生的一切。 狄静傲用手摸了一伤口,将沾满鲜血的两个手指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狐疑地问顾憬意:“你真的是‘流云刀’顾憬意?” 顾憬意笑道:“我暂时还不想变成别的什么人。” 狄静傲道:“我敢肯定你不是顾憬意。” 顾憬意道:“你是刀锋之谷的老大,你认为是就是,你认为不是就不是。” 狄静傲沉吟道:“你的刀法我觉得有些熟悉。” 顾憬意道:“你我再继续拼下去,你会越来越熟悉。” 狄静傲冥思苦想了一小会,突然叫道:“我想起来了,你在三年前的某个晚上曾经偷袭过我。” 顾憬意神色不为所动,道:“竟然有这种事情么?” 狄静傲道:“那是我进入刀锋之谷后最惊心动魄的一次遭遇,我记得很清楚。” 顾憬意咧嘴一笑,道:“这就难怪你觉得我的刀法眼熟了。” 狄静傲道:“我还记得,在偷袭我的头天晚上,你杀了‘独乐刀’莫元锡。” 顾憬意很痛快地承认,道:“杀了莫元锡之后,我‘独乐’了好几年,现在终于可以与大伙‘同乐’了。” 狄静傲道:“你为什么要偷袭我?” 顾憬意道:“这和杀死莫元锡是出于同一个理由。” 狄静傲道:“那你为何要杀死莫元锡呢?” 顾憬意道:“这和偷袭你当然是同一个原因了。”他这句话等于是白说,没人知道他究竟为何向狄静傲和莫元锡下手。 狄静傲还是不太明白以前的二流刀客何以变得如此了得,问道:“你不是‘流云刀’顾憬意!你究竟是谁?” 顾憬意笑道:“被我老顾这样一个寻常角色砍了一刀,狄老大一定非常不甘心。如果我说自己是独秀斋主人,狄老大也许就觉得好受多了,是不是?” 狄静傲道:“你这些年来表面上是在经营这个饭馆,暗地里却在苦练刀法,以便有一日能够报毁容之仇,看起来你极有可能达成心愿。” 顾憬意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虽然老顾我被毁容已经有十八年,远远超过了十年,但我觉得现在报仇也还不算太晚。” 狄静傲道:“我等不了十年,我半刻也不愿等了。我的血不能白洒,你也不能白白砍我一刀而不付出代价。” 顾憬意呵呵一笑,道:“天风刀号称无坚不摧,刚才没有把神通施展出来,我猜想现在狄老大应该不会藏着掖着假装高姿态了。” 狄静傲不再言语,他瞳孔微微收缩,横刀当胸。 天风刀亮如秋水,刀身凝碧,刀锋薄如一线。 刀身漫出来一股无形的杀气。 狄静傲以前与人对敌时从来不过早暴露自己的锋芒,但这一次却是例外。 因为他要用天风刀震慑对方,让顾憬意感到恐惧。 可是顾憬意眼中没有丝毫恐惧,他脸色凝重,流水刀斜斜下指。 两人都准备展开惊天一击。 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任何一方可以长时间地在这种气氛下等待。 狄静傲先动了,天风刀斜斜劈出,刀光暴长,刀风凌厉。 刀光白晃晃的,足有一丈多长,旁观者都被刺得微眯了眼睛。 刀风则有如长河大浪,苍海狂涛,气势强劲。 狄静傲出刀没有什么花样,但天风刀一刀砍出,竟然带着龙吟之声。天风刀一旦使将出来,对手就似乎无处可逃了 顾憬意也动了,流云刀无声无息,并不急于与对方硬碰,而是像无孔不入的水银,专门袭击对方的空门。 如果说狄静傲是“刚”,那么顾憬意就是“柔”,两个人这一交上手,便如水与火不能并存,打得难解难分。 两个人的身法都非常迅疾,飞快地互相交换着位置,使对方的每一刀都落空,同时也使得自己的每一刀无功而返。 天风刀和流云刀一直不曾相碰,但两人之间的打斗却如山水纠缠,风云扰动。 刀光和刀风将饭馆塞得满满的,旁观者都被两个人的刀风压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狄静傲因为莫名其妙吃了顾憬意一个大亏,心中怒火不可遏制,所以一上来就拿出了十成功力,想在五十招之内将对方逼到山穷水尽,屈膝投降。但五十招已过,顾憬意仍然全力应战,丝毫没有后退之意。 狄静傲天风刀越出越快,刀声嘶嘶作响,刀光密如豪雨。 顾憬意立刻感到有些吃力,他知道对手的强大,更知道自己剩余的体力有限。若是这样下去,就算不倒在对方刀下,也一定会力竭而死。 顾憬意不得不承认,自己毕竟老了,他的出刀虽然依旧迅疾,但刀的精准灵活缺不如方才,每一刀都很沉重,不仅自己的手再抖,递出去的刀在抖,而且自己的心也在发抖了。 因为这个缘故,精于防御的顾憬意的出招不再是泼水不进,招式的转换间隙露出了破绽。 狄静傲的眼睛亮了!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就在流云刀刀锋贴着狄静傲的腰割破他的衣服时,他的左手如闪电般抓出,稳稳地夹住流云刀刀背! 顾憬意一惊!立刻翻转刀柄,欲削狄静傲的手指。 但狄静傲的天风刀已经贴着流云刀刀身,削向顾憬意握刀的手!同时运起内力,由左手传至流云刀刀背,再传至流云刀刀柄,最后传至顾憬意的手臂。 顾憬意的心急剧下沉。 他不能松手,放弃流云刀刀就等于意味着失败,在刀锋之谷,失败就意味着必须把自己的性命交由对方处置。但他又不能不松手,不松手对方的内力很会长驱而入,一直袭向自己的心脏。 顾憬意当然可以用自己强大的内力抵住狄静傲的袭击,但这样做必会使动作滞顿,而且对方的天风刀很可能会将他的整只右手切下来。 他已经没有选择。 顾憬意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眼睛冒火,脊背冒汗。一股劲力自丹田升起来,流遍全身。他右手依然紧紧抓住流云刀,左手突然伸出,手掌猛击狄静傲胸口。 这是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 狄静傲脸色微微一变,他想不到顾憬意竟会如此不要命。 狄静傲侧身,却慢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大惊之下身法迟钝,而是他源源冲入对方身体的内力像是泻入无底深渊,他已把握不住自己的重心。 顾憬意将对方的内力在体内乾坤转换,与自己的内力一起自左掌送出。 狄静傲躲不开,他只有与对方两败俱伤了。 顾憬意的铁掌端端正正击中狄静傲的肩头, 狄静傲的天风刀刀锋也割进了顾憬意的右臂。 狄静傲喉头微微一甜,他强自忍住,才未将已经涌上来的鲜血吐出来。 顾憬意手臂中刀,鲜血喷出,他的前襟被染红,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烈焰上灼烧,满眼金星。 他受的伤还不止这些,因为在他一掌打得狄静傲往后飞出去的时候,天风刀还顺势割下了顾憬意手臂上一块肉。 顾憬意痛得几乎都握不住流云刀了。 这一次顾憬意受的伤比狄静傲重得多,他差不多已无还手之力了。 狄静傲眼中暴出凌厉的杀意,天风刀高高举起。他必须亲手杀了顾憬意,否则他今后的日子也就不用过了。他的身形如饿虎,一扑之中,使出了全部功力。 顾憬意已来不及出刀,他似乎连骨髓都感觉到天风刀刀风的冰冷。 他飞身后退,一掠三丈。 但不管他怎样尽力逃命,始终逃不出狄静傲攻击的范围。 顾憬意的鲜血纷纷扬扬,随着他的身形飞奔而从空中洒将下来。 天风刀刀光跟在顾憬意身后,就像毒蛇一样,随时都可能噬顾憬意一口,让他命丧黄泉。 顾憬意在饭馆里面到处奔逃,所过之处,桌椅倾倒,杯盘破碎。 旁观者也纷纷避让,生怕遭受池鱼之殃。 顾憬意逃了一阵,终究没能逃掉,背上中了一刀。 狄静傲这一刀劲道很奇怪,虽然只有一刀,顾憬意身上的伤口却有三道。 每一道伤口都足以让顾憬意丧命。 顾憬意铁落尘埃,再也爬不起来。 狄静傲手中天风刀高高举起,他必须杀了顾憬意。 顾憬意毫无反抗之力,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冰凉的感觉一直延伸到他的骨髓。 狄静傲道:“你的日子走到头了。”猛然一刀劈下。 就在这时,俞鉴突然阻止道:“且慢,先不要杀他。” 狄静傲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能够把刀稳稳地停在顾憬意的头上,抬眼看着俞鉴,道:“你说不要杀他?” 俞鉴沉声道:“我现在是刀锋之谷的谷主,你得听我的吩咐。” 俞鉴的这句话倒是将了狄静傲一军。 如果狄静傲不听俞鉴的吩咐,那么俞鉴的威望便树不起来,狄静傲费尽心思找回来的傀儡就毫无用处了。这当然是狄静傲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狄静傲厅从俞鉴的命令不杀顾憬意,那么狄静傲又很不甘心并且会因此而丢面子。 狄静傲左右为难,对俞鉴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俞鉴道:“我要公开一个秘密。” 狄静傲很意外,道:“希望这个秘密能让我感觉到停住刚才这一刀是值得的。” 俞鉴道:“至少我觉得这个秘密很有价值。” 狄静傲道:“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俞鉴缓缓地走到顾憬意面前,道:“狄静傲刚才说得对,你的确不是顾憬意。” 顾憬意一边咯着血,一边说道:“又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来了。” 俞鉴道:“顾憬意曾经和我交过手,他的模样我再清楚不过了。” 顾憬意道:“我的模样是被你毁掉的,你当然很清楚了。” 俞鉴道:“顾憬意的脸是被我的刀锋毁掉的,但你的脸却使你自己弄得像丑八怪的。” 顾憬意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俞鉴转向众人,道:“现在武林中人都知道我杀了丁悠侯,但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狄静傲道:“那么是谁杀了丁悠侯?” 俞鉴道:“谁也没杀他。” 狄静傲道:“你是说他还活着?” 俞鉴道:“他当然活着,一直活在刀锋之谷。” 顾憬意道:“俞鉴,你直接说我是丁悠侯得了。” 俞鉴道:“我正要这样说,你却抢先承认了。” 顾憬意道:“到了现在,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今天已经有太多的事情出乎狄静傲的意料,所以现在他反而不吃惊了,只是说道:“原来咱们刀锋之谷的创建者还好端端的,一直都在关注刀锋之谷的发展。” 顾憬意也就是丁悠侯答道:“刀锋之谷是我的心血,我怎么舍得离开这里!” 狄静傲道:“我明白了,你是刀锋之谷的创建者,你当然不愿意看到别的什么人占了你谷主的位置,所以你坚决反对我们推举俞前辈为刀锋之谷的谷主。” 丁悠侯道:“若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狄静傲道:“你既然如此看重刀锋之谷谷主这个位置,那么当初又为何置‘丁悠侯’这个名字不要,而去顶着‘顾憬意’这个二流刀客的名字过日子?” 丁悠侯道:“这就得问俞鉴了。” 俞鉴道:“问我?我还感到困惑而要丁谷主你指点迷津呢。” 丁悠侯道:“你肯定还记得十八年前那场血腥杀戮。” 俞鉴道:“我没打算忘记,无论怎样说,那都是我一生最辉煌的时刻。” 丁悠侯道:“当时你虽然没有杀我,但我受的伤并不轻,以刀锋之谷这些刀客的行事风格来看,我若继续以丁悠侯的身份呆在这里,肯定活不过三天。” 俞鉴道:“所以你要利用已经被我毁容的顾憬意。” 丁悠侯道:“我比顾憬意先受伤,而且是很重的伤。我当时已经预计到受伤的丁悠侯会有什么下场,当顾憬意的脸被你的刀风割烂后,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过去扶起他就逃。” 俞鉴道:“我还记得,你额头有个大伤口,你护着顾憬意离开时,你满脸都是鲜血,其他人自然不知道你的脸其实还好端端的。你和顾憬意离开后,你就把他杀了,然后把自己的脸弄烂,以顾憬意的身份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丁悠侯道:“俞鉴,我怀疑你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错,我正是这样干的。” 俞鉴道:“你的身体复原后,为什么没有重新做回丁悠侯?” 丁悠侯道:“我的伤直到半年之后才完全痊愈,那时刀锋之谷的大权已经渐渐由唐越桦把持了。做谷主其实是件很累的事情,我在养伤的过程中变得有些懒散了。我看唐越桦将刀锋之谷管理得不错,也就没有急于夺回谷主之位。这一拖就是好许多年过去了,而我也越来越喜欢当顾憬意,经营这个小店子。” 俞鉴道:“你既然已经事实上放弃了刀锋之谷谷主这个位置,今天又为何暴露身份呢?” 丁悠侯道:“当然是为了你。” 俞鉴道:“我也这样猜想,但不知道详情。” 丁悠侯道:“包括创建刀锋之谷,我这二十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俞鉴道:“听起来你我之间好象有深仇大恨似地。” 丁悠侯道:“虽然在创建刀锋之谷以前你我没有朝过面,但我不能否认自己对你的仇视之心。” 俞鉴道:“不认识一个人却仇视他,这一定有其他原因。” 丁悠侯道:“我现在就要死了,没什么是不可说的了。” 俞鉴等着他说下去。 丁悠侯道:“之所以发生这一切,其实只是缘于独秀斋主人的一句话。” 俞鉴道:“与我师父有关?” 丁悠侯道:“你应该知道自己不被师父喜欢这件事吧。” 俞鉴道:他老人家教给我许多本领,有恩于我,不管他怎样对我,我都不后悔头在他门下。” 丁悠侯道:“可是独秀斋主人却后悔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因为你的天赋太高了,高到独秀斋主人都妒忌了。” 俞鉴淡淡地说道:“别诋毁他老人家。” 丁悠侯道:“其实这一点你心里面也清楚得很。我这不是诋毁独秀斋主人,因为他曾经亲口和我说起过。” 俞鉴问道:“师父他老人家怎么可能说出这等话来?!我不相信。” 丁悠侯道:“他当然直言自己嫉妒你,这是我从他的言辞中分析出来的。” 俞鉴道:“我师父究竟给你说什么了?” 丁悠侯道:“独秀斋主人将你扫地出门之后,见你在江湖上的声望越来越高,刀法也越来越精纯,他就担心了,担心你的成就有一日会盖过他。独秀斋主人当时十分后悔,后悔收了你这样一个弟子,还后悔在你离开师门时将烟霞刀送给了你。他得阻止你,所以找到我,让我创建刀锋之谷来约束你。” 俞鉴道:“哦,我明白了。你创建刀锋之谷时,邀约武林中的成名刀客,却独独不邀请我。你知道以我的个性,一定会闯进刀锋之谷。” 丁悠侯道:“刀锋之谷的‘只许进不许出’的规矩也是专门为你而设的。” 俞鉴道:“只许进不许出?如此一来,我就只好永远留在刀锋之谷了。” 丁悠侯道:“但十八年前你却杀出了刀锋之谷。” 俞鉴道:“是刀锋之谷里的刀客们容不得人。” 丁悠侯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着你重返刀锋之谷。” 俞鉴道:“我还是好奇,我师父究竟说了一句什么的话,竟然能让你为之付出二十年的大好光阴?” 丁悠侯道:“独秀斋主人被称为三百年来武功最强之人,但凡武林中人,莫不以能投在独秀斋主人门下为荣。我其实比你更早见到独秀斋主人,只是我的资质不好,没被独秀斋主人相中。而你却成为第一个幸运之人。” 俞鉴道:“你这样一说,我反而糊涂了,不知道我师父到底喜欢资质高的还是天赋低的。” 丁悠侯道:“他当然喜欢天赋好的,但这个人的天赋却不能高过他本人。” 俞鉴道:“如果能的刀锋之谷能够约束住我,我师父就让你投在他门下,是不是?” 丁悠侯道:“这是独秀斋主人亲口告诉我的,可惜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弟子了。” 俞鉴叹道:“我现在已经失去武功,再也不会为及我师父的声誉和地位了。” 丁悠侯道:“我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即使独秀斋主人现在让我入门,我也没那份心思了。何况以我现在的伤势,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是死在自己亲手创建的刀锋之谷的土地上。” 恰好这时唐枢从门外走进来,闻言对丁悠侯说道:“那你还不死?罗嗦这些干什么?” 正传 第十九章 二子各逞惊天功 丁悠侯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和我说话?” 唐枢道:“我只是一个看到大人物跌落在尘埃里就兴高采烈的寻常江湖人。你不用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我身上,还是继续一心一意地吐你的血吧。” 丁悠侯道:“唐枢,你只是围着狄静傲大腿打转的一条狗,凭什么如此嚣张?” 唐枢道:“我是狗,却是活脱脱的,你是人,却马上就要死翘翘了。在任何情况下,活狗都比死人强。” 丁悠侯想不到唐枢竟然说出这等话来,顿时气得抽搐起来。 唐枢转对狄静傲说道:“狄老大,你交代下的事情已经办妥。” 狄静傲见唐枢好端端地回来,颇为惊讶,道:“你真以一对四收拾下谭立他们?” 唐枢道:“杀人我还是很有一套的。” 狄静傲道:“那你现在再帮我杀一个人。” 唐枢道:“是倒在地上这位么?” 狄静傲道:“没什么问题吧?” 唐枢道:“他都在翻白眼了,如果用刀子对付他,那不叫杀人,而叫切肉。” 狄静傲冷声道:“是杀人也好,是切肉也好,我叫你干你就得干。” 唐枢道:“当然当然,对我来说,狄老大的话就是圣旨,何况杀人这种事情实在太简单了,越做越顺手。” 狄静傲道:“那你就赶快动手。” 唐枢道:“但不知为什么,我今天心里面很是不安,我有一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狄静傲怒道:“你再和我东扯西扯,说南道北,我就砍下你的狗头,这对你来说,的确是不好的事情。” 唐枢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感觉到今天会有意想不到的人出现,来破坏狄老大你的好事情。狄老大你也知道,我的预感往往很灵验的。” 狄静傲道:“你脑壳有毛病,现在还跟我谈什么预感!” 但很显然,唐枢的脑壳既没有毛病,他的话语也很快就灵验了。 唐枢的话音甫落,小饭馆门口出现了四个人。 这四个人的确是众人意想不到的人。 他们正是谭立、阮思宽、易希宁和龚韶诚。 他们好端端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 狄静傲一愣,道:“唐枢,你不是把我交代下的事情办妥了么?” 唐枢道:“是啊,我亲手给了他们每个人一刀。” 狄静傲哼了一声,道:“你的刀砍在他们的影子上去了吧?” 唐枢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会呢?为了杀死他们,我下重手捅了他们的胸口。” 狄静傲道:“你现在告诉我,他们是活人还是鬼魂?” 唐枢很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猜想他们多半是鬼魂,他们好象说过,即使做了鬼,也不会让你狄老大舒舒服服过清静日子,现在他们履行诺言来了。” 狄静傲“呸”了一声,道:“你简直是大白天说鬼话。” 谭立等人已经走到狄静傲面前来。 狄静傲道:“不过,即便你们四个人都是鬼魂,我也要让你们重新死一回。” 谭立道:“狄老大误会我们的来意了,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 狄静傲道:“凭你几块料,也配为难我!别说这些让人笑掉大牙的蠢话了。” 谭立陪着小心说道:“我们当然没有能力为难你,也没那个胆嘛,但我们却有心为狄老大你效一点犬马之劳。” 狄静傲道:“虽然我并不缺少鹰犬,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们能为我效什么犬马之劳。” 谭立道:“狄老大,我们要向你告发唐枢。” 阮思宽道:“唐枢阳奉阴违,根本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龚韶诚道:“他一直对你怀有二心,今日又一次表现出来了。” 易希宁道:“唐书是个两面三刀的无耻小人,狄老大你千万不要信任他。” 四个人的话语都把矛头对准了唐枢。 狄静傲道:“你们四个人倒是很齐心,说吧,你们到底要告发他什么?” 谭立说道:“狄老大你叫唐枢杀我们,他根本就没碰我们一根指头。他简直没把狄老大你放在眼里,我们实在是太气愤了。”瞧他说话那咬牙切齿的神态,好像唐枢没有杀他们就是挖了他们的祖坟似的。 众人闻之,不禁猛然一乐,心道:“连这个都可以告发呀?既然唐枢没有杀他们,他们就该去逃命才是。他们这四只怪鸟倒好,竟然来告发唐枢没有杀他们!” 唐枢道:“谭立,别造谣,我明明在你们每个人的胸膛上捅过一刀的。”他的辩解让人听起来觉得既匪夷所思,又十分可笑。 谭立道:“我敢拍着自己的胸膛说,你根本就没向我们拔过刀,更别说捅我们了。”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他拍胸膛之前,的确是好端端的,但刚拍完,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猛然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射得足足有一丈来远。 唐枢道:“胸口不能随便拍,尤其是在被人捅过一刀之后。” 谭立道:“你……”身子晃了几下,然后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死了。 唐枢淡淡地说道:“谭兄好深厚的内力,这一掌竟然把自己给打死了。” 就像谭立毫无道理地从小饭馆外面走进来一样,他更加没有道理地突然死了。 众人都懵了,不知道谭力为什么会死去。 傅应锋和俞扶摇却明白了其中的奥秘,一定是唐枢故伎重演,就像他当初在红阳城桂府暗算桂少微一样,他也用罔象刀捅了谭立,因为罔象刀太过锋利,而且唐枢出手太快,所以谭立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受了致命的一刀。谭立现在猛地拍打自己的胸膛,震裂了伤口,因此而丧命了。 阮思宽、龚绍成、易希宁目睹这一幕,顿时呆了。 唐枢对他们说道:“谭立为自己的谣言付出了代价,希望你们不要重蹈覆辙。” 阮思宽哆嗦着问道:“谭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死了?” 唐枢笑道:“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暴毙。” 狄静傲道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枢道:“谭立想诬陷我,天理难容,所以活该遭到天谴。” 狄静傲道:“他并非遭到天谴而死。” 唐枢笑道:“那他肯定是因为我那一刀而断送了性命。” 狄静傲道:“你对他下手已经很有些时间了,他怎么现在才死啊?” 唐枢道:“他们四个人的求生欲望强,所以好死不如赖活,一直撑到现在。” 狄静傲指着阮思宽等人说道:“如此说来,他们三个人也会死?” 唐枢道:“他们如果不动弹,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大概还能撑上个盏茶功夫。不过我猜想他们不可能这么安分,因为他们心里着急呀。” 阮思宽道:“唐枢,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唐枢道:“不是妖法,是刀法。” 阮思宽叫道:“我不相信,我和你拼了。”他猛地扑向唐枢。 阮思宽还未扑到唐枢身边,就仰天惨叫一声,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激射而出。 阮思宽也死了。 唐枢道:“我唐枢的话是应该相信的。” 狄静傲道:“唐枢,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呀?” 唐枢道:“这叫‘一猫戏五鼠’。” 狄静傲道:“你把自己当成猫了,谭立等人也的确是老鼠。不过,他们是四鼠,而不是五鼠。” 唐枢道:“是五只老鼠。” 狄静傲道:“还有一只老鼠呢?” 唐枢笑道:“这只老鼠正在和我聊得性起呢。” 狄静傲一时没搞明白,道:“你说什么?” 唐枢笑道:“我说你长得也蛮像一只待宰的老鼠。” 狄静傲勃然大怒道:“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唐枢道:“少安毋躁,你最好也别动,当心和谭立、阮思宽一样。” 狄静傲道:“我要一刀宰了你。” 唐枢道:“你怎不早说呢?来不及了,我已经先捅了你一刀。不好意思,下辈子我让你先动手,这辈子你就先将就死了算了。” 狄静傲道:“放屁,我根本就没看过你拔刀。” 唐枢道:“这不奇怪呀,我的刀本来就看不见嘛。” 狄静傲道:“你的刀是看不见的?” 唐枢道道:“狄老大,亏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大半生,竟然还不知道‘刀品三绝’中的罔象刀?你如此孤陋寡闻,可就不能怪别人看你不起了。” 狄静傲道:“什么?‘刀品三绝’中的罔象刀?!如此说来,你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 唐枢道:“死在独秀斋主人的弟子的手上,你应该觉得很幸福。” 狄静傲道:“独秀斋主人的弟子怎么可能是这种暗箭伤人的无耻小人?” 唐枢道:“你我的看法有分歧,我认为暗箭伤人在武林纷争中惯用的手法,一点也没有可耻之处。当初萧鹤龄杀我父亲也是用的这一招,你容许我杀死萧鹤龄用的也是这一招。只要把‘暗箭伤人’练得滚瓜烂熟,这天下任何地方都大可去得。” 狄静傲懊悔不已,道:“都怪我瞎了眼睛,养了你这么一条恶犬。” 唐枢道:“你在刀锋之谷里当夜郎,根本不知道武林中强过你的人比比皆是,你本来就是瞎了眼睛。不过你也不应该感到委屈,因为即使你现在还好端端的,你也在我刀下走不过一百招。与其在罔象刀下体无完肤,痛苦万分,还不如被我悄悄一刀,死得痛快一些。认真说起来,我这也是为你着想。” 狄静傲道:“我宁愿被罔象刀大卸八块,也不愿如此窝囊地被你耍弄。” 唐枢道:“谁碰上了我,都毫无办法可想。你只是个常人,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你只须有这样一份平常心,就不会觉得窝囊了。” 狄静傲气得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唐枢说完这句话,走到龚绍成和易希宁跟前,笑嘻嘻说道:“你们俩还真听话,叫你不动就果然连气都不敢喘重了。” 龚绍成和易希宁都恐惧地看着唐枢。 唐枢道:“其实没必要硬撑,你们好歹也算是刀锋之谷里有名的刀客,反正终究难逃一死,何不干脆一些?” 龚绍成豁出去了,骂道:“唐枢,你他妈不是消遣我们吗?” 唐枢笑道:“这能怪谁呢?你们本来就长了一副让人消遣的死相嘛。” 易希宁咬牙切齿说道:“唐枢,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唐枢道:“我和阎罗王打过招呼了,他不会收留你们,你们注定要魂飞魄散,连做鬼都做不成了。你们站在这里也蛮辛苦的,要不要我帮你们一把,早点解脱?” 龚绍成道:“我们要看着你先死。” 唐枢道:“我当然也会死,不过你们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分别推了龚绍成和易希宁一掌,虽然出手很轻,但龚绍成和易希宁却都胸口射出血箭,应声而倒。 唐枢处理掉龚绍成和易希宁,回头对狄静傲道:“你看,我没骗你吧,你交代给我的事情我办妥了,他们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死在眼前。” 狄静傲颇为关切地看着谭立等人一个个倒下去,他当然不是关心谭立他们的生死,而是向从他们身上看出自己的命运。见谭立等人都死了,狄静傲发狠说道:“你要杀我,就放马过来吧,我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是人养的。” 唐枢哈哈笑道:“你已经被我捅了一刀,丝毫不敢动弹,当然也就不会眨眼睛了。你以为自己很有英雄气概,其实这恰好显示出你的胆怯。说到底,你还是个怕死鬼。”他停顿了一下,续道:“不过我这个人向来对人很公平,我可以给你一个显示英雄气概的机会。你可以把天风刀举得高高的,朝我猛扑过来。” 狄静傲道:“虽然你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但如果我没有被你暗算,我未必便输给了你。” 唐枢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想你出过手。” 狄静傲精神顿时为之一振,道:“你是说……” 唐枢道:“你这些年来对我还算不错,就凭这一点,我就应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与傅应锋进行梦寐以求的公平一战。” 狄静傲终于听明白了,但他还有些不敢相信,急切地问道:“我没有受伤?” 唐枢笑道:“瞧瞧你刚才失魂落魄的丑恶嘴脸,与你刀锋之谷第一刀客的身份太不相符了吧?” 狄静傲松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了喜色,道:“如果狄某就这样莫名其妙永远倒下去,那的确有些冤屈。” 唐枢轻蔑地说道:“现在立刻又摆出一副很高兴的模样,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狄静傲道:“能够活着毕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失态在所难免。” 唐枢道:“你捡回一条性命,是不是应该把你精心策划了许久的戏继续唱下去呀?” 狄静傲道:“其他的事情可以暂缓,我现在最期待的就是与傅应锋厮拼一场。” 唐枢道:“这个很容易实现。”他对角落里的傅应锋道:“傅大侠,咱们的狄老大想与你亲热亲热,你不会摆臭架子吧?” 傅应锋道:“那得看狄静傲又没有力气走到我面前来。” 唐枢道:“傅大侠果然爽快得很。”回头对狄静傲说道:“我帮你联系妥当了。” 傅应锋道:“狄静傲,经过刚才的惊吓,我估计你的心还在狂跳,要不要喝口酒壮壮胆?” 狄静傲嗤笑道:“我怕谁也不会怕你呀。” 傅应锋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事最悲哀的事情,你如果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自己。” 狄静傲道:“你的废话有完没完?” 傅应锋道:“说出的话不能收回,扬起的刀不能放下,同样的,迈出的双脚也不可能缩回去,我最后再奉劝你一句,你四肢酸软,是否向我出刀,可得三思而后行。” 狄静傲道:“先前我向你挑战,你不敢回应,现在又拿出一副软蛋的模样来,我已经认清你的本质,你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我要打得你手足酸软。”提着天风刀准备向傅应锋走过去。 傅应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道:“不听他人言,吃亏在眼前,你死定了。” 狄静傲已经迈出两步,就在傅应锋话音刚落的时候,他身子猛地一颤,接着缓缓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唐枢。 唐枢问道:“狄老大,过去和傅大侠过招啊,看着我干什么?” 狄静傲紧闭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唐枢道:“狄老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狄静傲突然冲唐枢大叫道:“你骗我!” 鲜血随着他的话语一起喷射出来。 傅应锋道:“狄静傲,我事先已经警告过你了,不要轻易动弹,你却偏偏不听。你这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原来傅应锋早就看出狄静傲已经被唐枢捅了一刀。 唐枢道:“我擅长骗人,你擅长被骗,咱俩密切配合,方有今日这场好戏可看。” 狄静傲仰天吼道:“我不服!” 唐枢不耐烦地说道:“我先前已经说过,这一回你就马马虎虎将就死了算了,下辈子如果再遇上这种事情,我保证让你死得隆重一点。我也知道你觉得委屈,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即使我同情你,也没办法救你了,所以你不服气也只有死了。若换做是我,情知反正没有其他选择,左右都是死,倒不如凛然一些,慷慨赴死。” 狄静傲死了,死得一点也不慷慨。 唐枢对众人道:“狄静傲这个人虽然智无四两,肉重千斤,特别令人讨厌,今天死得大快人心,但他死前倒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帮我们推举出了刀锋之谷的谷主,结束了刀锋之谷长达十数年群龙无首的局面。” 他有对俞鉴说道:“大师兄,现在刀锋之谷是你的了。” 俞鉴道:“这么说你是三师弟了?” 唐枢道:“虽然师父把你赶出了师门,但我一直还是把你当作大师兄。‘刀魔’、‘第一快刀’这些名头都听响的,我着实羡慕得紧。” 俞鉴道:“是师父叫你来说这些话的?” 唐枢道:“师父也许知道我会来找你,但他与这事毫无关系。” 俞鉴道:“直接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枢道:“在当今武林玩刀子的人之中,大师兄你毫无争议是第一高手。以前刀锋之谷的谷主丁悠侯名不副实,之后的狄静傲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角色。如果让大师兄你来执掌刀锋之谷,那就是一件相得益彰的事情了。这既是对你的刀法的肯定,也必将有助于刀锋之谷的发展。” 俞鉴道:“我的辉煌岁月早已消失,你没有必要对我以往的名声感到不忿。” 唐枢笑道:“大师兄说哪里话!我不是对你的刀的江湖名声感到不忿,而是对你失去的武林地位感到痛惜,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帮你重新拾回逝去的辉煌。现在的局面正是我希望的,刀锋之谷属于你了。” 俞鉴道:“你看我这样的残疾老人能掌控刀锋之谷吗?” 唐枢道:“有我扶持你,前程一片光明。” 俞鉴道:“你和狄静傲有同样的想法,都打算让我当你们的傀儡。” 唐枢道:“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大师兄你得明白我的一片苦心,我都是为了你好。” 俞鉴道:“当初你和萧鹤龄到我家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把你的打算告诉我呢?” 唐枢道:“先瞒着你,然后再给你一个惊喜。” 俞鉴道:“我现在既没有感到惊,也没有感到喜。” 唐枢道:“师傅说大师兄很稳重,我现在信了。” 俞鉴道:“其实当当刀锋之谷的谷主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我还得再稳重一点,看看大家的意思。” 唐枢道:“他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不会反对你当刀锋之谷的谷主。” 他转问在场的众位刀客:“如果‘第一快刀’肯赏脸当刀锋之谷的谷主,我们都会感到很荣幸,是不是?” 有人附和道:“我们刚才已经表明态度了,坚决支持新谷主,希望并且相信谷主能够重振刀锋之谷的声威。” 唐枢笑道:“狄静傲果然花了不少心思,这才使各位高度认同我大师兄。” 那人道:“这是我们的心声,与狄静傲无关。” 唐枢道:“大师兄,你也听见了,这是大伙的呼声。” 俞鉴道:“我可以把这些声音当耳边风吗?” 唐枢道:“这可由不得你作主了,这个谷主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俞鉴道:“这算是威胁吧?” 唐枢嘿嘿一笑道:“师兄弟之间偶尔互相威胁一下死毫不奇怪,还能增进了解,联络感情。” 俞鉴道:“你可以威胁我,但不能强迫我和你联络感情。” 唐枢沉下了脸,道:“师兄,你这样说可就不识时务了。” 俞鉴道:“要不,你像对付狄静傲那样,现在就把罔象刀插进我的胸膛?” 唐枢看了看俞鉴,道:“大师兄很固执,我得找个人来给你讲讲道理。” 俞鉴道:“你还有同伙啊?别费这个心思了,谁也休想让我当你的傀儡。” 唐枢道:“大师兄也认识这个人,也一定乐于见他。” 俞鉴道:“这可难说得很。” 唐枢径直走到傅应锋跟前,指着傅应锋对俞鉴说道:“这位傅大侠在武林中是继大师兄之后最犀利的刀客。你你们以前曾经会过面,你应该相信他不是我的同伙。” 俞鉴其实在进门时就看见了傅应锋,他朝傅应锋微微点了点头,道:“落兄弟也来了。” 傅应锋不敢怠慢,拱拱手,道:“俞前辈,我们又见面了。” 蒋真真从椅子的扶手上滑下去,站在傅应锋身后去了。 唐枢道:“老朋友见面,是件喜事,不说喝上那么几杯,至少不应该拿出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面孔出来。” 傅应锋道:“死了这么多人,只有你才高兴得起来。” 唐枢道:“傅大侠,你口才好,帮我去劝劝大师兄,刀锋之谷不能无主,不然这些人就白死了。” 蒋真真道:“傅应锋的好口才不是用来摆弄是非,算计他人的。” 唐枢笑道:“傅姑娘,我帮你杀死狄静傲,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蒋真真道:“我早就知道,狄静傲今天得死,他只不过碰巧死在了你的刀下罢了,你又不是为了我而杀死他的,我无须感谢你。” 唐枢道:“傅姑娘果然[·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绝情得很,狄静傲昨天还与你同床共枕,今天你对他的死就无动于衷了。” 蒋真真道:“刀锋之谷的人都知道,我巴不得狄静傲这狗东西早些归天。” 唐枢朝傅应锋走了一步,道:“傅大侠对傅姑娘的言语有什么看法?” 傅应锋往后挪动了一下,冷冷地说道:“你我不必凑得这么近。” 唐枢哈哈大笑起来,道:“傅大侠,你难道也在担心我会用罔象刀给你来一下?” 傅应锋道:“暗算别人很容易成瘾。” 唐枢道:“你不是也有一把看不见的幽冥刀吗?你不也可以同样向我悄悄下手?” 傅应锋道:“我还不至于像你那样卑鄙。” 唐枢道:“我也卑鄙得有限,不然的话,我早在红阳城就一刀杀了你了。” 傅应锋淡淡的说道:“在刀锋之谷杀人你才会得到满足,这是其一;其二,当时你未必就能够杀了我。” 唐枢道:“你还不领情,这可太叫我失望了。” 傅应锋道:“还有更大的失望等着你呢。” 唐枢道:“狄静傲屡次向你挑衅,你却始终不肯出手,是不是怕他消耗了你的内力?” 傅应锋道:“他不值得我出手。” 唐枢道:“听说你昨天曾以一片干枯的篾条在邢檀身上刺出了一百个洞” 傅应锋道:“五十下,一百个洞。” 唐枢道:“这种功夫可真是神乎其神,令人叹为观止。” 傅应锋道:“对付邢檀那等角色,只需这种小伎俩就行,而面对你时,却非得拿出霹雳手段不可了。” 唐枢道:“荣幸之至!能问问你有什么霹雳手段吗?” 傅应锋道:“不可说!不可说!” 唐枢道:“傅大侠不说,我也不便强迫。不过,为了刀锋之谷,请傅大侠无论如何也得劝劝我大师兄负起谷主的担子。” 傅应锋道:“其实根本就不必劝。” 唐枢道:“此话怎讲?” 傅应锋道:“如果俞前辈实在不肯屈就,我倒是可以滥竽充数。” 唐枢道:“这回轮到我不肯了。” 傅应锋道:“那就无法可想了。” 唐枢沉吟道:“傅大侠你的话倒是启发了我,我找到了一个折中方案。等这件事情完结之后,我再来领教你的霹雳手段。” 傅应锋道:“今日就是要看看幽冥刀和罔象刀谁个先饮血。” 唐枢走回俞鉴面前,道:“大师兄,你拿定主意了吗?” 俞鉴道:“你如此热心,口口声声为了刀锋之谷,我看不如你自己来当这个谷主,以便将来想怎样就怎样。” 唐枢道:“大师兄既然不当谷主,我也不好勉强。我想到一个一举两得的办法,既可以满足大师兄的心愿,又可以让刀锋之谷有个魁首。” 俞鉴道:“你脑子里总有用不完的办法。” 唐枢道:“令郎武功盖世,智慧超群,由他来统领刀锋之谷,正是再合适不过了。” 俞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真是这样打算的。” 唐枢道:“英雄所见略同!看来大师兄也赞成令郎出任刀锋之谷的谷主了。” 俞扶摇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道:“唐枢,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唐枢笑道:“俞公子,你坐不住了啊?” 俞扶摇呵呵一笑,道:“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刀锋之谷的谷主,这是何等值得炫耀的一件事情啊!无论是谁,碰上这种天大好事都不可能掩饰得住兴奋之色。” 唐枢道:“你进入刀锋之谷时,好像说过要以手中的烟霞刀夺得谷主之位。” 俞扶摇道:“我还以为要经过一番周折呢,哪想到不费丝毫力气,谷主之位就落到我的手里了。这就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你的再怎么争也没有用,是你的再怎么回避都摆脱不了。” 唐枢道:“那你就改珍惜这个机会。” 俞扶摇道:“对我而言,谷主之位虽然有如囊中之物,但能兵不刃血轻轻松松将其取在手里,毕竟值得高兴,当然得珍惜才是。” 唐枢道:“在红阳城,我曾经跟你说过,当你们来到刀锋之谷的时候,我要让刀锋之谷变个模样来迎接你们,现在我做到了。” 俞扶摇想起唐枢当时说的另外一句话,道:“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你是天下最具有智慧的人。” 唐枢道:“什么事情都有一个过程,你别忙,我接下来慢慢证明给你看。” 俞扶摇道:“我父亲只在石花山马槽坝见过你,在之前与你从未蒙过面,你那些污蔑我父亲的言语可以作罢了。” 唐枢道:“我昨天晚上就把那些话扔茅坑里了。” 俞扶摇道:“其实你应该把自己一起扔下去。” 唐枢道:“我对自己毕竟下不了手啊。” 俞扶摇道:“我会找几个下得了手的人来伺候你。” 唐枢道:“这就是你当上刀锋之谷谷主后要做的事情吗?” 俞扶摇走到唐枢面前来,道:“我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唐枢道:“愿闻其详。” 俞扶摇道:“我这么年轻就当上了谷主,许多人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嘀嘀咕咕,因此我的当务之急是树立起自己的权威,让大伙儿心悦诚服。然后毫不手软铲除异己,将刀锋之谷建成我一个人的天下。” 唐枢道:“你准备怎样树立自己的权威?” 俞扶摇道:“这很简单,让双手沾满鲜血就是了。” 唐枢笑道:“最好是杀一两个刀法精湛的高手震慑震慑大家。” 俞扶摇道:“身为谷主,时不时地不问任何缘由杀杀人,好像也说得过去。” 唐枢道:“如果不能随意杀人,当谷主还有什么意思?” 俞扶摇道:“我正是为了享受这种便利才自己跳出来当谷主的。” 唐枢道:“现在刀锋之谷里刀法精湛的高手不少,你准备杀谁呀?” 俞扶摇看看坐在角落里的傅应锋,道:“‘幽冥刀’傅应锋绝对是高手。” 唐枢笑道:“你们两位若是动上手,倒很有些看头。我把你们俩邀请到刀锋之谷来,就是为了看烟霞刀和幽冥刀拼得火星四溅的景象。” 俞扶摇道:“打得再好看,恐怕你也没有眼福了,因为目前我最想杀的人是你。” 唐枢道:“你恨我,巴不得我死,这我明白。但我有必要劝你一句,事情得分个轻重缓急。你目前远远不是我的对手,何苦白白送死呢?” 俞扶摇道:“哈哈,若不是为了我父亲,我早在红阳城就让你血洒黄土了。” 唐枢对俞鉴道:“大师兄,你双臂残疾,本来就已经够不幸了,我可不想雪上加霜,再让你老来丧子了。” 俞鉴道:“扶摇已经长大,他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了。” 唐枢道:“大师兄没有丝毫担忧之色,好像对令郎很有信心。” 俞鉴道:“你其实还自认为是猫,而别人是老鼠,并且陷在这种游戏中不能自拔。到最后兴尽之时,你终究免不了要对我们下手。与其跟着你的把戏走下去,不如现在就和你兵刃相见。” 唐枢道:“大师兄目光如炬,把我的心思看了个对穿。” 俞鉴道:“而且我相信,扶摇如果没有把握,他是不会贸然前来刀锋之谷的。” 唐枢道:“退一步说,即便令郎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似乎也有办法将我击倒。” 俞鉴道:“看起来你很了解扶摇。” 唐枢道:“毕竟我和他曾经相处过一段时间。” 俞扶摇道:“唐枢的眼光一向很毒,你能看出我有杀手锏并不奇怪。但如果你能说出我的杀手锏究竟是什么,那我才真正服了你。” 唐枢道:“你的杀手锏其实很简单。” 俞扶摇道:“只要管用,再简单也们关系。” 唐枢道:“‘化悲痛为力量’,这一招的确管用。” 俞扶摇一愣,道:“什么?” 傅应锋已然叫了起来:“俞前辈小心!” 唐枢的手猛然挥动了一下,笑道:“傅大侠反应真快,不过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说话之间,俞鉴的头颅飞了出去。 俞扶摇叫道:“爹!”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俞鉴的身子。 俞鉴脖子上喷起一股血箭,纷纷血雨洒下,将俞扶摇头脸和衣服染得猩红。 唐枢道:“俞公子,令尊身子和脑袋都分家了,我估计他不太可能活转过来。人死不能复生,令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汉,你也不要太过伤心,节哀顺变吧。” 俞扶摇抬起头,眼角有红色泪珠滚落,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俞鉴的血。他吼道:“你杀了我父亲!” 唐枢笑道:“如此众目睽睽,我不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俞扶摇将俞鉴的尸身缓缓放到地上,抹去头上的鲜血,道:“你得偿命。” 唐枢很关心的说道:“你是不是应该继续‘悲痛’一会啊?这样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来让我偿命。” 俞扶摇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被唐枢这句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唐枢道:“别急,你慢慢‘悲痛’,我可以等你。” 傅应锋已经跃身至唐枢、俞扶摇身边来,闻言说道:“唐枢,你不必等了,用罔象刀狠狠砍我几刀试试。” 唐枢道:“俞公子要杀我,傅大侠你也要杀我,我什么时候变成香饽饽了?” 傅应锋道:“你这种人,人人得而诛之。” 唐枢嘿嘿笑道:“虽然如此,你这样做毕竟有抢俞公子的生意的嫌疑,也是瞧不起俞公子的表现。” 傅应锋道:“到了现在,你还不忘挑拨离间。” 唐枢道:“其实我非常明白,即使你们两个心里对彼此没有好感,也会在对付了我之后才去解开这个疙瘩。现在我比较关心的是,你们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联手杀我。” 傅应锋还未答话,俞扶摇已经发话了,他冷冰冰的说道:“傅大侠,这是我和唐枢之间的恩怨,你若识得江湖规矩,就不要硬插是一手。” 唐枢道:“哈哈,傅大侠,俞公子果然不领你的情。” 傅应锋知道俞扶摇个性执拗,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如果不照他的话去做,只怕在还没有和唐枢分高低之前,他和俞扶摇就已经动起手来了,遂叹息了一声,道:“俞兄弟,唐枢不唯刀法精绝,而且手段卑鄙,你可得小心了。” 唐枢道:“说来说去,还是傅大侠了解我,也只有傅大侠才配做我的敌手。”他这句话依旧是刺激俞扶摇。 俞扶摇果然受不得激,对唐枢发狠道:“如果不在你身上捅出个窟窿,我就不姓俞。” 唐枢道:“大师兄尸骨未寒,你就打算改姓了,不孝有三,改姓为先。” 俞扶摇将烟霞刀向外面抽,开始很缓慢,到刀身抽出一半时,他猛然加快速度,烟霞刀霍然从刀鞘跳出来。 绯红色的刀光一闪,烟霞刀已经紧紧握在俞扶摇手里。 俞扶摇紧握着烟霞刀的刀柄,刀尖斜指右前方,双眼紧紧盯住唐枢。 唐枢的罔象刀早已拔出,虽然看不见,但从他的姿势中可以看出幽冥刀在什么地方。 唐枢也紧盯住俞扶摇的双眼,虽然他并不认为俞扶摇会是自己的对手,但俞扶摇的犀利他在红阳城已经见识过,他不能太过小觑俞扶摇。 两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眼神的闪动。 只要对方目光一动,便是下手的时刻。 屋子里的气氛很紧张,也很压抑。 骤然间,俞扶摇发动了,眼神未动,身体已动。 他高高跃起,烟霞刀自唐枢头顶斩落下来。 俞扶摇知道,唐枢比他更沉得住气,而且唐枢的刀法也的确比他高明,加之幽冥刀无法看见,唐枢在兵器是占了便宜,所以越往后拖,对他就越不利。唯有先行出刀,也许能够抢得一丝先机。 烟霞刀劈下,小饭馆里面的压抑气氛顿时被绯红色的刀光绞碎。 唐枢右手上举,双腿微微弯曲,微笑道:“小娃娃不要跳那么高,当心摔个狗吃屎。不过你如此不要性命,我若躲闪,便是小瞧你了,我就给你一个面子,硬接你一招试试。” 话音未落,但听一声暴响,带着千钧之力下击的烟霞刀在距唐枢头皮不到五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显然,烟霞刀是被幽冥刀格住了。 俞扶摇已落在地上,他顺势将烟霞刀撤回,然后刀尖迅疾割向唐枢左肋。唐枢侧身,幽冥刀朝右手方递出,劈向俞扶摇胸膛。俞扶摇虽然看不见幽冥刀,但那凌厉的刀风还是感觉得到的。他脚下微微用劲,身子朝后飘出三丈,之后趁唐枢幽冥刀落空时又闪电般扑回。绕到唐枢右侧方,绯红色刀光从空中划过,劈向唐枢后颈。 但唐枢转身更快,烟霞刀刀光才闪动了一下,唐枢已经面向俞扶摇,手中的罔象刀将绯红色刀光拦住。 罔象刀和烟霞刀这次相碰,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唐枢和俞扶摇双双被弹开。 俞扶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突然加快了出刀速度。在眨眼功夫之内,烟霞刀已经出击十余次。由于上一刀的刀光还未消失,下一刀的刀光又出现了,所以现在众人看见的不再是一道刀光,而是方圆七八尺的一团绯红色,挂在俞扶摇和唐枢之间的虚空中。如果仔细看去,这团绯红色并非静止的,而是像水中的月影被微风吹皱时那种抖动着。没人能形容这种抖动的诡秘变化,因为每一次微风吹动水波时,水中月影都会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变化。这变化仿佛并不快,又仿佛极快。 唐枢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说话:“俞公子出手好快!原来你在红阳城并没有把全部本事施展出来。只可惜,再快的刀也奈何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了。” 俞扶摇的这十多刀依然被唐枢完全挡住了。 俞扶摇并不气馁,他换了一种方式,围着唐枢快速地游斗,只要上一刀被唐枢格住,他就稍沾即退,立马撤回烟霞刀,并递出下一刀。他刚才出刀本已异常迅疾,但是现在他的刀使得还要快一些,照此下去,不知道他何时才会到达速度的极限。 随着俞扶摇出刀越来越急,加上俞扶摇身形的不断闪动,阻隔在他和唐枢之间的那团绯红色刀光也越来越大,到后来,这团刀光变成为一个绯红色“光球”,将唐枢完全包围在里面。俞扶摇的身形像飘忽不定的鬼影,看不真切了。 不仅有刀光,还有刀声。刀声非常细密,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区分不出上一声和下一声。刀声也非常清脆,这一连串刀声就像从古筝流泻出来似的,十分悦耳。 不仅有刀光和刀声,还有刀风。 烟霞刀号称“杀人不见血”,其特点是专以刀风伤人。俞扶摇每一刀递出去,刀风都是先于刀身与罔象刀相遇,然后被罔象刀的刀风逼得反转回来。如果俞扶摇身形未动,或许会被这逆转的烟霞刀刀风所伤。而事实上,当烟霞刀的刀风回转过来时,俞扶摇已经闪避到另外一个方向去出刀了。 这逆转回来的刀风非常迅猛,若是被它击中,绝对吃不消。 小饭馆里面的刀客们都退得远远的,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眼见唐枢于俞扶摇的对阵,他们才明白什么叫快刀,什么叫刀法。 傅应锋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幕,他越看脸色越凝重。他很清楚,虽然目前俞扶摇占据了主动,并且看起来是尽了全力,可还是伤不了唐枢一片衣角。长此下去,俞扶摇必然丧失先机,变主动为被动,到最后力竭之时,就难免受唐枢重创了。 而更让傅应锋担忧的是,如果俞扶摇落败,那么自己就将赤手空拳面对唐枢了。傅应锋一向对自己的玲珑快手很自信,但若以之与看不见的罔象刀相抗,傅应锋心里还真是没底。傅应锋并不惧死,但他不愿做无谓的死亡。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关注着面前的决战,想从唐枢的刀法中找出那么一点漏洞来。 但是,就目前唐枢的表现来看,他似乎真是无懈可击的。 当然,尽管俞扶摇的武功完全超乎唐枢的想象,唐枢自己也战得很苦,但他还是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将俞扶摇打倒。 上千余刀过去之后,俞扶摇的气息明显地急促起来,而处于垓心的唐枢的鼻尖也在开始冒汗。 俞扶摇现在很累,他很想结束这种危险的厮拼,但他已经停不下来。目前他的处境是这样的,表面上他一直占据主动,而事实上他的出手已经被唐枢牵制。从罔象刀上面传过来的压力就像一只手,在背后推着俞扶摇,使俞扶摇不由自主地向“前”跑。俞扶摇只有不停地出刀,才能保证不让自己跌倒。 厮杀似乎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唐枢的声音从绯红色“光球”中传了出来:“俞公子,我再让你砍二十一刀,你把必杀之招亮出来,待会就没有机会了。” 俞扶摇飘动的身子猛然停住,道:“必杀之招只有一刀,你看仔细了。” 他背朝门口,向唐枢慢步逼过去。 双手握着烟霞刀,从唐枢头顶向下劈落。 这一刀很慢,很慢,慢得可以在同样的时间里砍出一百下他刚才用来对付唐枢的那种快刀。 一般而言,只有快刀才可产生刀光,但奇怪的是,俞扶摇现在所使的慢刀同样有刀光。 人们甚至能清清楚楚看见绯红色刀光随着烟霞刀的运动而像帘幕一样向下展开。 俞扶摇苍白的脸色和烟霞刀绯红色的刀光,在这一刻显得说不出的妖艳诡异! 唐枢立刻变了脸色,他知道这一刀必是俞扶摇刀法中最强劲凌厉的一招。这一招也许除了俞扶摇自己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见过。在唐枢看来,俞扶摇必定是想用这一刀来结束战斗。 唐枢平生第一次对自己没有了把握。 他不能肯定自己能够接得下俞扶摇的这一刀。 唐枢是个聪明人,他选择躲闪。 但他立刻发现自己无法躲闪。 因为烟霞刀的刀气已经像蛛丝一样牢牢裹住了他。 唐枢的脸色再变。 俞扶摇显然是孤注一掷了。 现在是一道“坎”,如果唐枢能够顺利翻过这道“坎”,他就可以主宰俞扶摇的命运,否则,俞扶摇就是赢家了。 唐枢们时间犹豫了,他大喝一声,罔象刀反手朝身后劈出,将围住自己的铁桶一样的烟霞刀刀风撕开一个缺口,然后身子一滑,从这个缺口退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烟霞刀下行速度陡然加快,绯红色刀光也暴长,并泛出大片刺目光华,仿佛熊熊火舌,带着一股酷热卷向唐枢。 唐枢刚才退得正是时候,如果稍慢哪怕只是一眨眼,他就伤在烟霞刀下了。 不过,唐枢虽然躲开了这一击,但他并没有脱离危险。 见绯红色刀光扑面而来,唐枢大惊,只得再退。 但他旋即发现自己的后背已抵在柜台上。 他已无路可退! 唐枢又是一声暴喝,内力到处,背后的柜台崩碎。 唐枢退到了柜台里面,背靠在厚厚的砖墙上。 他差不多已经力竭,无法震裂后面这厚厚的砖墙了。 而绯红色刀光也只追到柜台,便无法再向前进。 俞扶摇的内力无以为继,眼看着再加一点劲就可败唐枢于刀下,却功亏一篑,他万分不甘心,拼命催动内力,但绯红色刀光只是闪动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 唐枢没有受伤,俞扶摇自己却因强运内力而受了内伤,他脸色比纸还白,嘴角隐隐有一丝血线。 唐枢想到刚才生死一线,越想说越觉得后怕。 在石花山初遇俞扶摇时,俞扶摇以一柄柴刀卸下了萧鹤龄的整条手臂,唐枢认为俞扶摇的刀法虽快,但还不足以与和自己相提并论。后来在红阳城桂府,俞扶摇独力面对完璞子而不落下风,唐枢这才真正重视他,并将其作为潜在的对手但即使在这个时候,唐枢还是认为俞扶摇不可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但是唐枢显然没有充分估计到俞扶摇的实力,这既可能是俞扶摇刻意隐瞒,也可能是俞扶摇的功力增长很快。不过无论如何,经过今日之战后,唐枢都不会放过俞扶摇。与独秀斋主人妒忌天赋极高的俞鉴的情形相似,现在唐枢知道,照俞扶摇目前的势头发展下去,他今后的刀法已经会高过自己,为了永绝后患,只有除掉俞扶摇。 唐枢起了杀心。 他从柜台走出来,道:“俞公子,我今天差点就毁在你手里了。” 俞扶摇将嘴里的血吐出来,道:“这本来就是我想做的。” 唐枢道:“可惜你再也没有让我吃惊的手段了。” 俞扶摇道:“我说过,我一定要让你为我父亲之付出代价。” 唐枢道:“但你永远做不到了。刚才我已经见识过你的全部手段,现在轮到你尝尝我的快刀了。” 唐枢左袖向后一挥,身子窜出,右手的罔象刀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磅礴气势劈出。 罔象刀虽然无法看见,但它的破空之声却清晰可闻。 不说刀风,单只这冰凉的刀声就可让人觉得连骨髓都会冷得冻住。 俞扶摇没有后退,他依旧双手执刀,斜斜向上挥出。 罔象刀和烟霞刀碰在一起。 俞扶摇力有未逮,抵挡不住,烟霞刀被撞回来。 罔象刀继续朝他劈过来。 俞扶摇展开轻功,腾身而起。 唐枢似乎早料定俞扶摇会如此,在俞扶摇飞身而起的同时,他也腾起来了,并且飞得比俞扶摇还要高。 俞扶摇的烟霞刀依旧被罔象刀压住。 唐枢一刀就克制住了俞扶摇。 唐枢道:“俞公子,你不是已经练成了‘南辕北辙’之术么?为什么不使出来?” 俞扶摇道:“别忙,我正在寻找机会。”见自己无法摆脱唐枢罔象刀的控制,俞扶摇干脆反坠而下,落在地上。 唐枢道:“我一刀便叫你露出了原型,你还死撑着。也罢,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施展‘南辕北辙’之术,以免你死得不甘心。” 他收回了罔象刀。 俞扶摇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休怪我无情了。”对准唐枢的胸膛就是一刀砍了过去。 唐枢笑道:“你方向搞错了,你应该朝你背后砍,刀风才会冲我胸膛而来。” 俞扶摇道:“没有搞错方向,刀风本来就是冲你而来嘛。” 唐枢道:“我就知道你会耍奸,不过我更奸,所以你这一刀并不管用。”说话间,罔象刀轻轻一挥,将烟霞刀刀风挡住了。 不过他立刻又叫一声,道:“咦,你这一刀有七道刀风啊?不过还是伤我不得。” 俞扶摇道:“谁说只有七道刀风?” 唐枢突然痛叫了一声,一串血珠珠链般斜抛洒出去。 然后他不相信似地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左臂,道:“这第八道刀风才是关键!” 俞扶摇道:“这叫‘七明一暗’。” 唐枢道:“很好,竟然是我先挂彩了。” 俞扶摇道:“你也只是个人,刀子割在你身上,你也得流血。” 唐枢道:“不行,我得立刻杀掉你,否则还不知道你有什么花样要耍出来呢。” 俞扶摇道:“现在不是你杀我,而是我想杀你。” 几乎毫无征兆地,唐枢的身形猛然一晃,然后听见俞扶摇轻叫了一声,并有鲜血随着唐枢挥动的右手飞溅而起。 唐枢的身子退回原地,道:“我要剐你一千刀,这是第一刀。看清楚了,这是第二刀。”身形又是一闪。 尽管俞扶摇已经有所准备,他还是没能闪开,又中了一刀。 唐枢这次没有退回去,他嘴里说道:“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鬼魅般的身影围住俞扶摇飘动起来。 唐枢每说一句话,俞扶摇就中一刀,就痛呼一声,就有鲜血溅出。 只片刻功夫,俞扶摇身上就有了百十来道伤口。 尽管这些伤口都很浅,只是皮外之伤,但俞扶摇的信心却彻底被摧垮了。 俞扶摇知道,唐枢肯定会不多不少割他一千下。 旁观者也看出来了,唐枢被俞扶摇的“七明一暗”所伤后,恼羞成怒,一定得将俞扶摇活剐了才能消除他心头之恨。 傅应锋见唐枢出刀如此之快,不禁咋舌。 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救得了俞扶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唐枢一刀一刀割成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 从俞扶摇身上飞溅出来的鲜血被罔象刀刀风逼住,来不及飘到远处,遂在俞扶摇身边形成了一层“红云”,将他的身子都罩住了。 俞扶摇的痛叫已经变成为惨呼。 傅应锋决定不顾一切出手。 但就在此时,只听俞扶摇快意地大叫一声:“着!” 然后响起来唐枢的一声惨呼。 之后唐枢的身形飘到了门口。 他说道:“幽冥刀怎么会在你手上?” 正传 第二十章 烟霞罔象落幽冥 俞扶摇周身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他右手握着烟霞刀,左手握着幽冥刀。其实,与其说他握着幽冥刀,还不如说他左手做了一个握刀的姿势。在离他左手户口约莫两尺远的地方,凭空露出一个血红的刀尖。俞扶摇举起左手,那带血的刀尖便转到他的眼前来。很明显,他握着的的确是幽冥刀。除了刀尖能够看见,幽冥刀的其他部位完全透明,根本无从察觉。 俞扶摇道:“碰巧幽冥刀就在我手里。” 唐枢道:“终日打雁,今日却被雁啄了眼睛。” 俞扶摇道:“我不能白白地让你割这么多刀,你也应该洒点血才是。” 唐枢看看左手臂上的伤口,道:“看起来我挨一刀所流的血比你挨一百刀所洒的血还要多。” 俞扶摇道:“千刀万刀,不如一刀。” 唐枢道:“我真为你这一刀感到惋惜。” 俞扶摇道:“这一刀杀你不死,还有机会的。” 唐枢道:“你以为幽冥刀还能砍在我身上?” 俞扶摇道:“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学的本来就是双刀。” 唐枢道:“你自己也说过,千刀万刀,不如一刀。” 俞扶摇道:“对我而言,这句话表示另外一种意思。” 唐枢道:“你年纪轻轻,倒颇有心计的。” 俞扶摇道:“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唐枢转对傅应锋说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和俞公子串通好了的。” 傅应锋以前虽然知道俞扶摇到过天籁庄,但还不敢完全肯定他手里有幽冥刀。特别是昨日他去找俞扶摇讨还幽冥刀时,俞扶摇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使傅应锋怀疑天籁庄的杀戮另有隐情。他并没有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假如幽冥刀在俞扶摇手里,那么俞扶摇一定会在关键时候用上幽冥刀,而这也一定会给唐枢造成重创,甚至可能让唐枢丧命。但极为可惜的是,唐枢的武功是在太高了,在幽冥刀的猝然出击中竟只受到皮肉之创。现在听唐枢说他和俞扶摇串通起来对付他,傅应锋心里觉得好笑,寻思:“我自己都被俞扶摇蒙骗了呢。不过也怪不得你如此想,因为在这之前我和俞扶摇的关系的确不错。”他说道:“这说明我们重视你。” 唐枢道:“现在我终于明白在狄静傲向你挑战时你为何屡屡回避的原因了,你没有了幽冥刀,当然没有把握能对付得了狄静傲。” 傅应锋道:“狄静傲注定是你的刀下之魂,我不能抢你的生意。” 唐枢道:“你和俞公子的计划虽然出人意料,但也很担风险。” 傅应锋道:“什么事情都是既有利也有弊。” 唐枢道:“如果你们一人一柄刀,并且以二敌一,多半还有一丝机会,但现在两柄刀都在俞公子手里,傅大侠你赤手空拳,如此一来便很难与我抗衡了。” 傅应锋道:“我们有十五套方案对付你,你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主意。 唐枢点头道:“傅大侠的意思我懂,不就是虚张声势么?” 傅应锋道:“呵呵,你的眼睛真毒,我的言不由衷竟被你看穿了。” 唐枢对俞扶摇说道:“我看你还是把幽冥刀还给傅大侠为好。你想想,如果傅大侠因为没有幽冥刀而被杀死,那么你这一生都会为此感到内疚的。” 俞扶摇道:“你这副自作聪明的模样真让人恶心!幽冥刀之所以在我手里,根本就不是我和傅应锋有什么预谋,而是我为了让傅应锋尝尝‘空手无英雄’的滋味。我的父亲因为傅应锋而残废,并且最终丧命在你手里,说起来罪魁祸首就是傅应锋。我现在对傅应锋只有恨意,你如果宰了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即使你不杀他,解决你之后,我也要让落惊偿还伤我父亲之债。” 唐枢笑道:“傅大侠,你看俞公子是不是比我更翻脸无情呢?” 傅应锋道:“无论怎样,我都推脱不了致俞前辈残废的责任,俞兄弟心里恨我,我可以理解。再说,俞兄弟这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做法比你纯粹为了证明自己武功高强、智慧超人而乱开杀戒光明正大得多了。” 唐枢笑道:“俞公子将你恨成这样,你却还在偏袒他,对我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傅应锋道:“我从未想过要公平对待你。只要能够打到你,什么手段我都会使出来。” 唐枢道:“在刀锋之谷,没有正义,刀才是法典。你大可将傅大侠的架子放下,将心里的邪恶释放出来。” 傅应锋道:“我会看着办。” 唐枢道:“那你睁大眼睛,看我先刀劈了俞公子。” 傅应锋道:“你劈不了俞兄弟。” 唐枢对俞扶摇道:“俞公子,我得说句心里话,我小瞧了你。” 俞扶摇道:“我的想法和你相反,我先前高估了你。” 唐枢道:“所以我不再戏耍你,我要取你的性命了。” 俞扶摇道:“这回我们的想法倒是完全一致了。” 唐枢道:“说句心里话,我总希望某一天有人能够让我尝尝失败的滋味,只可惜一直都没达成心愿。” 俞扶摇道:“但愿我不会令你失望。” 唐枢道:“你一定可以的。” 俞扶摇静静地站着,以便使待机而动的大脑神经和各部位的肌肉充分协调起来。 唐枢的脸色也变得煞白,眼睛恶毒地盯着俞扶摇。 几乎难以察觉地,他握刀的右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 虽然无法看见罔象刀,但俞扶摇还是从唐枢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企图。 在交战双方都已经亮出底牌的情况下,他不能让唐枢抢得先机。 俞扶摇的烟霞刀闪电般劈出。 他并没有能够阻止唐枢出刀。 没有任何人的出手能够快过唐枢。 不过唐枢这一刀却不是劈向他。 中刀的是依旧坐在角落里的蒋真真。 蒋真真在完全没有防备也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就香消玉殒了。 唐枢不仅刀快,身形更快。 他随着烟霞刀的刀风向后一飘,退到了墙壁边,对俞扶摇说道:“你的‘南辕北辙’之术真的很厉害,我只学了个皮毛,就将傅大侠的老相好一刀劈了。” 傅应锋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蒋真真,心碎了。 他大声叫道:“唐枢!” 唐枢道:“傅大侠现在一定心如刀绞。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故意的。” 傅应锋恨恨地盯着他,道:“你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唐枢道:“蒋真真外号‘杨花刀’,还真个是水性杨花,人尽可夫,有她在世上一天,你傅大侠就丢脸一天。我杀死她,是为你解除烦恼。别假装悲痛了,你其实早就想除掉她,只是找不到借口罢了。你也不必谢我,我杀她仅仅是举手之劳,不费什么事。” 傅应锋道:“我得割下你的舌头!” 唐枢道:“‘浪花姑娘’中的舒浪涛被普岸大师误杀时,你其实也颇为悲痛,现在又见心爱之人死在眼前而不能救,傅大侠一定更是伤心欲绝了。如果你伤心得双手发抖,连玲珑手都施展不出来,对我而言就是一件好事了。” 傅应锋道:“你不是有罔象刀吗?你大可将傅某这双手砍下来。” 唐枢道:“我现在就是在动这种心思。幽冥刀被人夺走,你竟然还敢到刀锋之谷来,必定是有恃无恐。你这样的人万万留不得,趁你现在双手空空,我得赶紧砍下你脑袋,免得你今后为患。而杀蒋真真那种破鞋,只不过是为了刺激刺激你。” 傅应锋道:“你在红阳城说过,你只想在刀锋之谷与我比刀,现在改变初衷了?” 唐枢道:“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也得相应的改变策略。” 傅应锋道:“傅某即使没有幽冥刀,也照样可以杀你。” 唐枢道:“你曾经以一片篾条在邢檀身上弄出一百个窟窿,不知道你今天准备用什么物事来对付我的罔象刀。” 傅应锋道:“任何物事都挡不住罔象刀之锋利,我只好用这双手会会你了。” 唐枢道:“在洞箫楼前,宫为彝的长剑被你的玲珑之手折成十五段,傅大侠今天一定希望那一幕重现。” 傅应锋道:“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唐枢哈哈一笑,道:“你的玲珑手虽快,却也及不上我出刀之快,看来傅大侠真打算将你那双爪子毁在罔象刀之下。” 傅应锋道:“你一定会死在我的手下。” 唐枢摇头道:“你现在是绝对打不过我的。” 他的身体猛然一动。 人未至,罔象刀刀气已经先到了傅应锋跟前。 傅应锋双手飞快闪动,或抓或点,或弹或啄,在四周幻化出百十来个掌影。这些掌影就像是大树枝条上的叶子,每片“叶子”都带着一股有质无形的气劲,护卫着傅应锋这棵“树干”。 但这显然挡不住唐枢的进攻。 唐枢喝道:“傅大侠中双手果然耍得花哨,不过没有用的。” 罔象刀突然响起长啸之声,刀气绞碎挡住它的数十个掌影,依旧直扑傅应锋胸膛而来。 傅应锋也没有奢望这百十个掌影能够挡住罔象刀刀风。 在面前的掌影北罔象刀绞碎之前,他已经展开“天极步”,朝右边斜射出去。 只一晃,他已经到了唐枢的背后。 唐枢似乎早料到傅应锋会避到什么地方去,他那一刀虽然还是朝傅应锋先前所在的位置劈去,但刀风却突然拐了个弯,又扑击傅应锋。 唐枢竟然不出第二刀就能使出“南辕北辙”之术! 俞扶摇看在眼里,不由暗赞唐枢刀法的精绝。 傅应锋大惊,已来不及躲避,不得已只好以“玲珑手”硬挡。他十指飞快闪动,朝罔象刀刀风抓去。 只听细密的声音一连串响起,傅应锋的“玲珑手”果然不简单,竟然像掰烧饼一样地将罔象刀刀风掰成“碎片”。刀风就像水流遇到了阻拦,“碎片”也四处飞溅,碰到什么就割碎什么。于是,有桌椅坍塌了,有刀客受伤了,墙壁现出了几个洞口,屋顶也有瓦片掉落下来。 有两块刀风“碎片”从傅应锋的指缝间渗了进去,一片砍在他的左肩上,一片从他右脸部擦过,将他的头巾割开,他的头发散开了。如果这一块刀风“碎片”再往里偏上一点,傅应锋右眼肯定已经被毁。 而且傅应锋的双手掌心也被刀风撞出数十道红红的印痕,傅应锋自己很清楚,如果是罔象刀刀锋割在手上,自己的手掌多半保不住。 交手只一招,傅应锋就受了伤。 唐枢转过身来,笑道:“傅大侠再接我机刀试试。” 几乎不见他怎么作势,罔象刀刀风又尖锐地响起。 傅应锋这次出手极慢,他右掌贯注了十成内力,手掌周围四五寸的地方立刻出现一层淡绿色的光晕。傅应锋就像是举着一个淡绿色的光球,向迎面而来的刀风推过去。光球遇到刀风,被压迫得向后向那瘪了下去。傅应锋不等光球被刀风完全割破,右手顺势向后一引,罔象刀刀风转了个弯,从傅应锋右手边斜劈过去,将傅应锋身后的墙壁劈开一个大洞。 唐枢向前一跃,逼近傅应锋,罔象刀当头劈下。这一次没有丝毫刀风,唐枢将劲道都用在刀身上了,他要让罔象刀和傅应锋结结实实碰上,不让傅应锋再取巧。 没有了刀风,傅应锋就不知道唐枢的罔象刀究竟是劈向什么地方,也就相应的不知道如何去抵御。 而且即使知道罔象刀劈向何处,傅应锋的处境也不会变好,因为他可以拿自己的手与刀风硬拼,却不敢和刀锋硬碰。 事实上现在双方的打斗对傅应锋非常不公平,也非常不利。 首先,唐枢作为独秀斋主人的弟子,其武功本来就比傅应锋高上一筹。 其次,罔象刀不仅锋利,而且根本看不见,唐枢在兵器上占了大大的便宜。 所以傅应锋只有退,一直退到了墙脚。 唐枢不等这一刀落空,紧接着劈出了下一刀。 傅应锋一闪,身子顺着墙壁向左边滑出三丈。 唐枢脸上浮起笑容,出刀越来越急,道:“看你能躲多久。” 傅应锋的身子在那面墙壁上滑来滑去,唐枢的每一刀都可能叫他丧命,也让他心头一阵阵发冷。 他很清楚,即使唐枢手握的不是看不见的罔象刀,而是普普通通的一柄刀,以唐枢现在出刀之快捷,他也只有躲闪而无法回击,而且这种躲闪也不可能坚持多久。 傅应锋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他身后的墙壁就是“砧板”,他就是一条“鱼”,在唐枢的刀下苦苦挣扎。 这就是俗语所称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旁观者都看出了傅应锋处境的窘迫。 唐枢猝然向傅应锋发起攻击时,俞扶摇很高兴。他已经领教了唐枢的犀利,情知自己斗不过唐枢。对他而言,父亲俞鉴死于唐枢之手,而就其根源,乃是因为俞鉴被傅应锋造成残废所致,傅应锋和唐枢都是他的仇人,而这个仇是非报不可的,所以俞扶摇希望傅应锋和唐枢最好来个两败俱伤。 但现在看来,傅应锋竟是抵挡不住唐枢,俞扶摇当初的想法就开始动摇了,他得重新权衡一下利弊。傅应锋固然曾使俞鉴残废,但那是无心之过,傅应锋也为此深深内疚。当他知道俞扶摇是俞鉴的公子后,就处处照顾他,并且在知道俞扶摇取走幽冥刀时还表现得相当克制,忍让着他,并不拿他当敌手对待。而唐枢就明显不一样了,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在刀锋之谷杀死傅应锋和俞扶摇。倘若唐枢击倒了傅应锋,那么他接下来很自然地就会拿俞扶摇开刀。而可以肯定的是,俞扶摇最终必定会死在唐枢刀下。 想到这些,俞扶摇心里有了计较,他必须与傅应锋联手对付唐枢。 而就在俞扶摇准备出手的时候,只听唐枢喝道:“着!” 然后看见傅应锋身上冒出了血花。 俞扶摇不能再等了,他身形一闪,双手分别握这烟霞刀和幽冥刀,无声无息扑向唐枢。 他也不想根唐枢这种人讲什么江湖规矩,他只想趁唐枢没有防备的时候他一刀两刀,以解心头之恨。 但唐枢后脑勺上面似乎长了眼睛,已然知道俞扶摇的动作,他笑道:“想偷袭啊?这可不好!”反手就是一刀,同时左拳向已经受伤的傅应锋击去。 俞扶摇曾被罔象刀刀风割得遍体鳞伤,见唐枢罔象刀向自己劈来,他心里畏惧,不思伤敌,先求自保,烟霞刀和幽冥刀回撤,舞起一片刀花,护住胸前。 就在这时,又听傅应锋轻轻叫了一声,他身上又有血箭射出来。 旁观者不知道傅应锋的伤势如何,他们只是惊讶于唐枢在以一敌二的情况下,左拳竟也能叫傅应锋受伤。 其实傅应锋这一次仍然是被罔象刀所伤。 在俞扶摇展开攻击的时候,唐枢右手的罔象刀猛地交到左手,而旁人并未觉察到他在搞鬼。唐枢的右手随即虚张声势向后一劈,他算准俞扶摇必定先自保,所以这个假动作一定能够逼退俞扶摇。 傅应锋对自己的“玲珑手”相当自信,见唐枢左拳击来,正中下怀,右手端端正正迎上去,想将唐枢的手毁掉。但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未接触到唐枢的左拳,便感到掌心一痛。他一惊,刹那间猛然醒悟到碰到了罔象刀刀锋。他反应很快,急忙将右手收回来。如果稍慢一点,他的右手肯定已经被罔象刀斩下。但饶是如此,他的掌心还是被割出一道口子,痛入骨髓,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唐枢的计谋得逞了,他不仅逼退了俞扶摇,而且伤了傅应锋的“玲珑手”。他得意地冲俞扶摇笑道:“傅大侠本来应付自如,你这一来,他立马就受伤,你真是个灾星。” 俞扶摇突然将幽冥刀抛起,道:“傅大哥接刀!”同时烟霞刀也朝唐枢左肋割了过去。 幽冥刀飞向傅应锋,但众人只能看见那带血的刀尖。 傅应锋飞身而起,伸手朝幽冥刀抓去。 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幽冥刀。 如果有幽冥刀在手,就算在刀法上胜不得唐枢,至少也可支撑一阵。 唐枢笑道:“俞公子现在才想到这些,好像有些晚了。”罔象刀先朝傅应锋横削而出,之后回刀针锋相对劈向俞扶摇。与此同时,他展开轻功,冲天而起。 如果傅应锋继续朝上飞腾,势必被这一刀砍为两段。傅应锋无奈,只得重新落到墙壁脚下。 烟霞刀的刀风和罔象刀刀风撞击在一起,烟霞刀刀风劲道稍逊,反卷回去,在离俞扶摇胸前三尺之遥的地方散开了。 俞扶摇见傅应锋被罔象刀逼回地面,幽冥刀有落入唐枢手中之虞,急忙向上飞劈一刀。 眼看唐枢就要将幽冥刀抢在手里,飞奔而至的绯红色刀风已然击在幽冥刀刀身上,幽冥刀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刺破屋顶,飞到屋子外面去了。 唐枢那行削的一刀力量非常猛,刀风将墙壁拉开一道长约丈余的口子,傅应锋反身坠下时身子撞在墙壁上,由于墙壁先前已经被罔象刀刀风割得千疮百孔,所以经受不住,墙壁顿时塌了个大洞出来。傅应锋毫无防备,一下子就滚进了那个大洞。 唐枢眼里的主要对手是傅应锋,所以他舍弃俞扶摇,也躬身钻进了洞里。 墙壁后面是丁悠侯的厨房,里面堆着几大袋用来作油条和馒头的面粉,案板旁边那个大缸里还装着酵面,酵面黏乎乎的,还散发出一阵阵的酸味。 傅应锋滚进来的时候,头正碰在装酵面的缸子上。他还未站起身,唐枢已经提刀追了进来。唐枢哈哈大笑道:“傅大侠,你这副模样太狼狈了吧。”手持罔象刀猛击而下,意欲结果了傅应锋。 傅应锋不及细想,双手抓住脑后的酵面缸子,举起来迎向罔象刀。 缸子哪里顶得住罔象刀凌厉的刀风,立刻被劈得粉碎。 傅应锋顺势一弹,身子在地面上滑出数丈,然后倏地的站起身来。 罔象刀击破酵面缸子,唐枢正欲再次向傅应锋出手,他却猛然发现罔象刀刀身粘满了酵面,不仅分量重了许多,而且酵面黏性很强,甩都甩不掉,罔象刀刀身顿时现出来它的庐山真面目。准确地说,罔象刀刀身还是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是粘在刀身上的那层厚厚的黏乎乎的酵面。 不过这对傅应锋来说已经足够了。 刚才使得傅应锋手忙脚乱的不是罔象刀的锋利,而是罔象刀的无法看见。 如今,既然罔象刀已经现身,傅应锋就觉得对手不是那么恐惧了。 他不等唐枢冲过来,脚尖一挑,一袋面粉重众的砸向唐枢。 唐枢当然不会被面粉袋砸中,他微微一闪身,向左手边避开五尺。 傅应锋也没有奢望面粉袋能够将唐枢打倒。 他在挑起面粉袋的时候,脚下使了个巧劲。面粉袋在飞到一丈来高时,突然炸开,雪白的面粉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这些面粉洒落在包裹着罔象刀的酵面上,唐枢感觉到罔象刀更重了。 唐枢急运内力,想将酵面和面粉震落,但罔象刀刀身上的酵面却只冒了几个气泡,便没有了动静。 傅应锋道:“你的宝耍完了。”突然欺进身来,迸指点向唐枢右手腕。 唐枢侧身,罔象刀刀尖指向傅应锋腋下,傅应锋若不收手,则势必将自己的腋下送到罔象刀刀尖上去。 由于罔象刀重量的猝然增加,唐枢一时无法适应,只觉得罔象刀用起来很不顺手。 傅应锋大旋身,闪到唐枢左侧,“玲珑手”大力抓向唐枢肩头。 唐枢将罔象刀竖在胸前,身子一旋。 虽然罔象刀被酵面裹住了,但傅应锋还不敢拿自己的手与罔象刀硬碰。他的手就像根本没有击出去似的,只微微一颤,已然收回至身边。 他收得很及时,罔象刀擦着他的指尖削过去了。 然后他的手又伸了出去,他显然志在必得,一定要捏碎唐枢的肩头才作罢。 不过唐枢是何等样人?他早已料到傅应锋有此打算,所以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他突然松开右手,罔象刀脱手飞出去。他张开的右手掌变成了掌刀,顺势向傅应锋的掌心砍过来,还笑着说道:“咱们空手相搏,谁也没占便宜,这下扯平了。” 唐枢的掌刀来势甚疾,傅应锋不相信对方能在手上与自己抗衡,他根本不想躲避,“玲珑手”端端正正抓在唐枢掌刀刀锋上。 两人这次交锋都用上了真本事,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 傅应锋的掌心被割出一道口子,而唐枢的食指也被扭断了。 两人都闷哼了一声。 傅应锋道:“好掌法!” 唐枢道:“好指力!” 两人说话时,手脚并没有停住,而是你来我往飞快地交换了数招。 傅应锋内力不逮,被唐枢连续十来掌砍得不停后退,又从墙上那个大洞退到外面的屋子去了。 外面屋子里的人正在纳闷唐枢和傅应锋在厨房里的战况,有些刀客甚至在想傅应锋多半已经死在唐枢的罔象刀之下了。俞扶摇也很焦急,但他对相当忌惮唐枢,还拿不定主意是否冲进去帮助傅应锋,而且他也明白,即使自己加入,恐怕也牵制不了唐枢,但反而缚住了傅应锋的手脚。 就在这个时候,傅应锋和唐枢从厨房里杀出来了。 众人见到两人目前的情形,心中都不禁觉得奇怪。 首先,他们奇怪唐枢为何弃罔象刀不用,而与傅应锋徒手相搏。 其次,傅应锋手上功夫了得,唐枢与其相拼,却丝毫没落下风,倒是傅应锋被唐枢的掌刀逼得连连后退,颇有应付不暇的趋势。 再次,傅应锋滚进厨房的时候,其处境相当狼狈,以唐枢之能,跟进去后,只需一刀便可结果了傅应锋。但事实并非如此,傅应锋不仅好端端的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而且让唐枢挽回了开初的完全被动的局面。如果唐枢手中没有罔象刀不是出于他的自大,那么傅应锋是用什么办法使得唐枢的罔象刀派不上用场了呢? {奇书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眨眼之间,唐枢和傅应锋的搏杀已经白热化。 两人各有优势,打得难解难分。 唐枢胜在内力强,他的掌刀之犀利丝毫不亚于罔象刀,他的每一掌劈出,掌风都带着破空呼啸之声。 傅应锋胜在轻功好,他的“天极步”使得他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候避开唐枢的掌刀。他不打算与唐枢硬碰硬,只是稍沾即退,让唐枢的每一掌都落空。 打到后来,傅应锋仿佛一道影子,围着唐枢不停地游斗。 而唐枢的掌刀也越来越急,掌风纵横交错,屋子似乎也被震得摇晃起来。 又打了一阵,傅应锋抓住了机会,左手食指和中指按在了唐枢的右边肋骨上。唐枢急忙运起护体真气,同时右掌砍向傅应锋脸部。但他仍然晚了一步。傅应锋左手两指一按,唐枢右肋最后一根肋骨顿时断了。傅应锋一击得手,身子立刻一仰,顺势朝后滑出,避开了唐枢劈面的那一记掌刀。 唐枢虽然受了伤,但气势并未变弱,他暴喝一声,朝傅应锋扑去。他的衣衫鼓起,就像是充了气一样,他那张俊美的的脸变得通红,双掌也变成金色,竟不像血肉之躯,而是金属铸成。 傅应锋想闪避,却猛然发现身子被唐枢的内力牵制住了,动弹不得。他知道唐枢这次必然要展开惊天一击,他无法回避,只有硬接了。傅应锋的神情非常凝重,运起十成功力。他的衣衫在唐枢内力的催动下,有如狂风中的叶片,飞舞不止。 说时迟,那时快,唐枢已经扑到傅应锋面前,两记掌刀结结实实砍在傅应锋掌心上。 傅应锋的双掌顿时血花飞溅。 唐枢这两记掌刀差点将傅应锋的双掌切下来。 掌刀上的余劲未了,傅应锋只感到双掌涌来一股大力,竟是要生生将他的双手从身上扯落下来。 傅应锋借着这股力向上面飞起,摆脱了唐枢内力的束缚,并顺手抓向唐枢的脑袋。 唐枢想不到傅应锋在如此情况下竟然能冲天而起,他哪里敢拿自己的脑袋与傅应锋的“玲珑手”硬碰,急忙一矮身。 傅应锋只扯下了他二三十根头发。 傅应锋到了唐枢身后。 唐枢急忙转身。 傅应锋身子还在空中,如果这时唐枢再来上几记掌刀,他就吃不消了。 他只有孤注一掷了。 他一拳擂向唐枢喉部。 这一拳在唐枢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唐枢张开左掌来抓傅应锋的拳头。 傅应锋不想闪避,也闪避不了,唐枢一下便抓了个正着。 唐枢笑道:“你死定了。”右掌横砍傅应锋的小腹。 傅应锋道:“死的是你!”唐枢的头发还留在他手里,夹在他的指缝里,在他出拳时早已在他内力的催动下变得笔直,如同铁丝一样,只是唐枢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铁丝一般的头发不仅穿透了唐枢的左掌,而且继续前行,全部刺入唐枢的喉部。 傅应锋松开手,在空中一腾身,躲开了唐枢右掌的掌刀,落在五丈开外。 他喘着气,冷冷地看着唐枢。 在头发穿过唐枢左掌时,他感觉到了疼痛,也觉察到了不妙,但他没法避不开,他的心顿时凉了。 当头发完全刺入他喉部时,他悲凉地想道:“我竟然是被自己的头发杀死的。” 他站在那里,手指傅应锋,喉部发出咕咕的声响,却说不出话来。 傅应锋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论从哪方面说,你都不应该败。” 唐枢嘴角有血流出,他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傅应锋。 傅应锋道:“我刀法不如你,内力不如你,什么都不如你,但我就能杀你。你现在一定很不甘心,这好极了,因为我就是要让你死不瞑目。” 唐枢开始咳嗽,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傅应锋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够抓住时机杀死你吗?令师说得对,我的天赋的确比你高!在红阳城你说过,你想证明自己不仅武功登峰造极,而且智慧无人能比,现在你证明什么了?” 唐枢的眼光如果能够杀人,傅应锋一定死过一万次了。 傅应锋道:“你不要硬撑,痛痛快快地死吧。” 唐枢突然仰天大吼道:“我好恨!”然后口中射出一道血箭,他身子摇晃了一下,重重地扑倒在地上。 从两人开始交手到现在,唐枢本来一直占上风,即便是在被傅应锋敲断一根肋骨时,他的反击也非常可怕。但傅应锋善于把握机会,用酵面使罔象刀现形是如此,用头发杀唐枢更是如此。 傅应锋从唐枢那依然微微抽搐的尸体上收回目光,松了一口气,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俞扶摇冷冷地接过话头,道:“我觉得事情才刚刚开始呢。” 傅应锋眉头一皱,道:“俞兄弟又何指教?” 俞扶摇道:“你不该出手对付唐枢。” 傅应锋道:“为何有如此一说?” 俞扶摇道:“因为我不想让人说你帮了我,更因为我想亲自杀了唐枢。” 傅应锋苦笑道:“看来我倒是做错了。” 俞扶摇道:“你得为自己的过失负责。” 傅应锋道:“你想要我怎样负责?难道要我将唐枢救活,然后再交给你杀死?” 俞扶摇道:“我曾经说过,是你造成了我父亲的残疾,我得为我父亲找回公道。” 傅应锋轻嘘了一口气,道:“你最好不要有这样的心思,否则你我都会后悔的。” 俞扶摇紧紧盯着傅应锋的眼睛,道:“你也许会后悔,但我绝对不会。” 傅应锋道:“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俞扶摇道:“当世刀客,能被我当成对手的,只有你和唐枢,现在唐枢已然失败,你和我如果不分出个胜负,岂不令人失望?” 傅应锋道:“我不和你争,你现在是天下第一快刀了。” 俞扶摇冷笑道:“真是笑话!‘天下第一快刀’又不是你的,你没资格拿来送人。” 傅应锋沉声道:“俞兄弟,你应该知道,我并非怕你。” 俞扶摇道:“你能杀唐枢,实属侥幸。但你遇上我时,可能就没这份运气了。” 傅应锋道:“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若再将你当成兄弟,那我太一相情愿了。” 俞扶摇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兄弟,现在相互动刀子,也不算兄弟反目,所以傅大侠你该撕下伪善的面具了。” 傅应锋道:“昨天我曾经问起天籁庄的杀戮之事,你口口声声说不是你干的,今天幽冥刀为何会在你身上出现?” 俞扶摇道:“能够将大名鼎鼎的傅大侠骗倒,我觉得很开心。” 傅应锋痛心地说道:“你太是非不分了。” 俞扶摇道:“现在大家都撕破了脸皮,我也无需瞒你,不错,是我从天籁庄取走了幽冥刀,但我可以发誓,有琴无弦夫妇一家不是我杀的。我虽然出手无情,但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 傅应锋道:“你想我现在会相信你的这些说辞吗?” 俞扶摇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我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良心就是了。” 傅应锋道:“也罢,趁我现在还有几丝力气,手脚也还利索,且将你拿下,免得你今后由这性子为患武林。” 俞扶摇哈哈一笑,道:“那就让烟霞刀来会会你这双很利索的玲珑之手。” 两人正要动手,却突然听到门口有人大声道:“很好,大家都在这里。” 众人闻声,急忙把眼光投向门口。 他们立刻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人,年纪大约四十来岁。 此人右手提剑,剑尖上有一星血迹。 这很让众人感到诧异,因为从来没有剑客到过刀锋之谷。 而更让他们觉得意外的是,此人左手握着的竟然是幽冥刀。 幽冥刀被烟霞刀刀风震出屋子,众人因为太过关注唐枢于傅应锋的厮杀,所以没有人出去捡回幽冥刀,想不到它却落入了此人之手。 那人旁若无人地走进屋子,眼光在众人脸上一扫。他的眼神冷冷的,众人都觉得心头一冷。他随即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死者,感到很诧异,道:“这不是俞鉴、丁悠侯和唐枢么?怎么都死了?” “淬霜刀”马凰大声答道:“人是吃五谷杂粮的,谁能不死呢?” 那人道:“哟,这位英雄说话的口气很不礼貌哦。” 马凰道:“咱们刀锋之谷这些玩刀子的兄弟们,说话都是这个样子,比不得你们这些拿剑装优雅的。” 那人淡淡地说道:“刀锋之谷不欢迎用剑的武林中人?” 马凰道:“以往的规矩的确如此。” 那人道:“可是我已经进来了,难不成你还想赶我出去?” 马凰道:“你最好怎样进来就怎样出去,也免得我们动手让你难堪。” 那人道:“怎样进来就怎样出去?我是杀进刀锋之谷的,难道离开时也要杀人?” 马凰道:“你好大的口气,竟敢威胁起我们来了。” 那人道:“你说得没错,人是吃五谷杂粮的,谁都得死。你也是吃五谷杂粮的吧?那么你就得死了。看清楚一些,我这一剑要割下你的头颅。” 马凰哈哈大笑道:“我正看着呢。” 那人握剑的的右手几乎不为人觉地微微闪动了一下。 马凰的头颅果然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哈哈大笑。 那人环顾四周,道:“今天这里所有的人都得死。” 他的剑朝人群里一扫。 只听得“啊”“啊”连续十来声惨呼响起,离那人最近的十三个刀客纷纷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指缝间有鲜血渗出。 一剑便杀死了十三个人,这是何等惊人的剑法。 连傅应锋和俞扶摇都看得呆住了。 突然有人叫起来:“‘三端王子’缪无敌!” 那人淡淡地说道:“本人正是缪潢!” 缪潢!独秀斋主人的弟子,天下无敌的缪潢! 屋子里面的刀客们顿时骚动起来,反应快的立刻打定主意想逃出去。 缪潢摇头道:“何必白费力气呢?没有谁能够从本人的剑下走脱。如果不逃,虽然一样得死,但好歹也能留个全尸。”说话之间,又有几个刀客命丧剑下。 见无法冲出屋子,有人大呼道:“左右都是死,不如和他拼了!” 缪潢轻笑道:“和我拼?!真是笨得不能再笨的办法!” 只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有二十多位刀客倒在了缪潢的剑下。 这是名副其实的杀戮,即使当年俞鉴在刀锋之谷所进行的那场大战,其血腥程度也远远不及眼前这场杀戮。 剩下的刀客们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个别刀客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缪潢见众人不再乱窜,很高兴,道:“就这样安安静静呆着不动弹,让我一个个挨着杀过去,你们轻松,我也轻松,多好!” 俞扶摇在旁边听了,忍无可忍,道:“缪潢,你他妈简直在放狗屁!” 缪潢脸上杀气一闪,抬眼向俞扶摇看去。满怀兴趣的看着俞扶摇,道:“这位公子好生眼熟,我猜令尊一定是大师兄。你如此对待长辈,可就太不像话了。” 俞扶摇道:“呸,我可没有你这样混帐的长辈。” 缪潢道:“你是不是叫俞扶摇?” 俞扶摇道:“我叫什么名字,与你有什么关系?” 缪潢道:“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为了找你才来刀锋之谷的。” 俞扶摇一愣,随即冷笑道:“我父亲为避免遭受你的毒手,不得不把自己弄成残疾。你肯定也不会放过我了。你天下无敌,我也没指望能从你手下走脱,但要我引颈就戮,却也休想。来吧,看看你能否一剑让我的头颅带着笑声飞出老远。哈哈!” 缪潢道:“杀你还不是举手之劳?” 俞扶摇将烟霞刀握得紧紧的,道:“那还愣着干什么?” 缪潢举起左手的幽冥刀,问道:“这把刀是你从天籁庄有琴无弦那里取来的?” 俞扶摇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缪潢道:“我是受师尊之命,前来收回‘刀品三绝’的。如今幽冥刀已经在我这里,还有罔象刀和烟霞刀了。” 俞扶摇道:“独秀斋主人现在怎么又重视起‘刀品三绝’了?” 缪潢道:“师尊不是重视‘刀品三绝’,而是对持刀之人感到失望,认为他们不配拥有这三件盖世神兵。” 俞扶摇道:“独秀斋主人一定还要你顺便将持刀之人杀了。” 缪潢点头道:“你很聪明,聪明人都活不长久。” 俞扶摇道:“独秀斋主人不喜欢我父亲,这是江湖上公开的秘密,他要杀我父亲不会使人感到奇怪,但唐枢不是他所钟爱的弟子吗?他为何也要杀唐枢?” 缪潢道:“唐枢心术不正,他日必成师门祸害。” 俞扶摇道:“我看心术不正的是独秀斋主人本人。” 缪潢道:“你不要这样说我师尊。” 俞扶摇道:“如果唐枢心术不正,独秀斋主人根本就不该收他作弟子。” 缪潢道:“唐枢在师尊门下学艺时,倒是本份老实,但出师之后,本性就露出来了。” 俞扶摇哈哈一笑,道:“如此看来,独秀斋主人的眼神也不太好嘛,竟然会将一个心术不正的唐枢收为门下。” 缪潢道:“所以我看到唐枢被人杀死在地上,一点也不会觉得惋惜。不过我很好奇,以唐枢的武功,刀锋之谷里还有谁能杀死他?” 俞扶摇道:“这回是你的眼神有问题了,你没见武林中大名鼎鼎的‘玲珑手’傅应锋傅大侠站在你面前么?你可能还不晓得,咱们这位傅大侠被人认为最有潜力能与你决一雌雄的绝世高手。”他说这话,明显是想让缪潢杀了傅应锋。 缪潢打量了傅应锋一眼,道:“你就是‘玲珑手’傅应锋?” 傅应锋道:“有什么不妥吗?” 缪潢道:“听宫为彝说,你这双手很特别!” 俞扶摇插话道:“傅大侠这双‘玲珑手’的特别之处就是能够用来杀那些武功远比他高强的人,而且对方的武功越是高强,就越容易被‘玲珑手’所败,唐枢就是不相信这句话送掉性命的。” 缪潢道:“我以为你们俩是朋友,但瞧俞公子现在煽风点火的作为,好像巴不得我先将落英雄做掉似的。” 傅应锋道:“我也以为宫为彝和你是仇敌,但他却把我的底细告诉你了。” 缪潢道:“宫为彝来找我报仇,临死前说天下只有你落英雄的‘玲珑手’才有可能与我放手一搏。” 傅应锋道:“宫为彝太看得起我了,不过他这句话倒是说对了一半,无论如何,你要我伸长脖子,让你‘挨个’杀过来,这是绝不可能的,我肯定会与你一搏。” 缪潢道:“天下无敌并不是好事,太寂寞了,我早就希望能够遇到一位能和我过上几招的江湖英雄。” 傅应锋道:“如果只和你过上一两招,那根本算不得英雄。” 缪潢道:“听宫为彝如此说你,我就对你产生了兴趣。其实在遇上宫为彝之前,我已经决定来找你。” 傅应锋道:“‘三端王子’有先见之明。” 缪潢道:“师尊令我收回‘刀品三绝’,幽冥刀在你手里,我当然得找你。” 傅应锋道:“但早在八年前,我就已经将幽冥刀送到天籁庄去了。”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事,续道:“我明白了,天籁庄的那些人都是被你惨杀的。” 缪潢道:“幽冥刀被‘无影神偷’薛林偷走,师尊是知道的,后来幽冥刀被你得到,师尊也知道,最后你将幽冥刀送还给薛林之妹薛枚,师尊也知道。只是当时师尊对幽冥刀并不怎么在意,所以也就任其流落在江湖上。前不久师尊突然想起要收回‘刀品三绝’,我受命前往天籁庄。哪知俞公子先我一步到了天籁庄,并用花言巧语骗走了幽冥刀。幽冥刀本不是薛枚之物,她凭什么拿刀送人?她与其兄薛林都是该死之人,你们不能怨我杀她。” 傅应锋道:“可是天籁庄的其他人与此毫无关系,他们总不该死吧?” 缪潢道:“对我而言,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反正已经出手了,干脆就作彻底一些,所以将天籁庄血洗了。” 俞扶摇道:“你得知幽冥刀落入我手,一定高兴得很,这也是你专程到刀锋之谷来找我的原因所在。” 缪潢道:“我离开天籁庄,一路打探你的下落,知道你是大师兄的公子,并且知道大师兄已经将烟霞刀传给了你。找到你,就可以一并收回烟霞刀和幽冥刀了。” 俞扶摇道:“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该如何感谢我呢?” 缪潢道:“我一剑杀了你,不让你遭受凌迟活剐之罪便是。” 俞扶摇笑道:“问题是你一剑杀不了我,这却如何是好?” 缪潢道:“如果我一招杀不了你,便永远不动你一根手指头。” 俞扶摇道:“这笔生意合算,咱们就这样说定了。”烟霞刀突然劈出。 他的打算是这样的:一动手便使出最厉害的一招,缪潢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对其视而不见他一定会招架,而在缪潢招架时,俞扶摇却不再进攻,而是退后,与缪潢拉开距离。如此一来,缪潢就算是出了一招。 缪潢道:“这不是‘七明一暗’吗?我也会!”他没有用剑,而是抬起了左手,并且脚下步子向前一滑,已经到了俞扶摇跟前,幽冥刀顺势劈出。 傅应锋叫道:“俞兄弟小心!” 可是一切都已晚了。 俞扶摇劈出一刀后,正想后退,哪知缪潢动作奇快,已经到了眼前,并且幽冥刀刀风比人更早到。幽冥刀和烟霞刀撞击在一起,俞扶摇功力远逊缪潢,他的“七明一暗”抵挡不住缪潢的“七明一暗”,不仅幽冥刀劈出的八股力道直冲而来,而且烟霞刀劈出的八股力道也反卷回来。 十六道刀风完全击中了俞扶摇。 俞扶摇的胸膛上顿时被割开十六道长长的深深的口子,每道伤口都迸射出鲜血。他的胸膛就像花圃,那些激射的鲜血就像怒放的鲜鲜花一样。 俞扶摇几乎被这十六道刀风切碎了。 他大叫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烟霞刀横劈而出。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重重地砸在地上,脑袋挨着俞鉴的身子。 父子俩死在了一起。 缪潢知道自己能够一招叫俞扶摇丧命,但他也许是自大惯了,未能料到俞扶摇会有临死前奋力一击。 这一击似乎比俞扶摇刚才主动进攻缪潢时所使的那一招更犀利。 烟霞刀刀风伤人在先,待到缪潢觉察到不妙时,已经来不及了。 倘若换作其他人,一定躲不开俞扶摇生命中最后这一刀,但缪潢到底是缪潢,他虽惊不乱,冷哼一声,运起全部护体真气,以血肉之躯硬接烟霞刀的刀风。 “七明一暗”的八道刀风完全击在他身上,将他的衣衫割开八道长长的口子。 缪潢的身子就像是钢铁铸就一样,那七道“明”的刀风只在他皮肤上割出七道白痕。 但缪潢的身子毕竟不是钢铁,那一道“暗”的刀风奏效了,将他的小腹割开了一个小伤口,有血珠从伤口里滚出来。 如果这个伤口在别的江湖汉子身上,当然算不得什么。 不过对于缪潢而言,却是非同小可。 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受伤。 缪潢看看自己小腹上的创口,又看看已然死去的俞扶摇,道:“俞公子果然了得!” 能得到缪潢一句称赞,俞扶摇应该可以瞑目了。 不过要真是让俞扶摇选择的话,他宁愿不要缪潢的称赞而希望继续活着。 缪潢道:“落英雄,现在轮到你了。” 傅应锋眼见俞扶摇被缪潢所杀而无法救他,感到非常悲伤,他说道:“你真要杀光刀锋之谷的所有人才肯作罢吗?” 缪潢道:“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傅应锋道:“刀锋之谷的人和你无怨无仇,你何苦将人往绝路上逼呢?” 缪潢道:“缪某天下无敌,想杀谁就杀谁。” 傅应锋道:“你以前可不怎么杀人的。” 缪潢道:“在天籁庄大开杀戒之后,我发现杀人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 傅应锋道:“你简直疯了。” 缪潢道:“我可以告诉你,今天我已经杀了几百个人了。” 傅应锋道:“除了刀锋之谷,你还在什么地方杀人了?” 缪潢道:“就在刀锋之谷外面,好像是‘落日牧场’和‘风云堡’的人吧。” 傅应锋突然想起裘淬云和司马放牛要率人攻打刀锋之谷援救蒋真真的事情,现在不仅蒋真真死在唐枢刀下,而且裘淬云和司马放牛也被缪潢所杀,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傅应锋道:“遇到你这种疯子,我是在无话可说了。” 缪潢道:“唐枢的武功应该比你高,你一定是使了什么卑鄙手段才杀得了他。” 傅应锋道:“我不能阻止你这样想。” 缪潢道:“罔象刀呢?一定在你手上吧?” 傅应锋道:“你看见我手里有罔象刀?” 缪潢道:“你说笑了,我当然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 傅应锋道:“我不屑于用别人的兵器。” 缪潢道:“呵呵,幽冥刀曾经是你的兵器,你想要吗?我可以给你。” 他将幽冥刀抛在傅应锋面前,道:“现在罔象刀和幽冥刀都在你手里,看你能挡我几招。” 傅应锋捡起幽冥刀,将刀尖上的血迹抹干净,道:“幽冥刀和罔象刀都是神兵利器,你以一柄普普通通的宝剑来和我对敌,太吃亏了吧。” 缪潢道:“这样赢了你,我才觉得更有意思。” 傅应锋已经许久没有摸过刀了,现在手里握着幽冥刀,他感觉怪怪的,道:“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刀劈出。 刀风凌厉。 缪潢长剑一绞,幽冥刀的刀风顿时散了。 缪潢的长剑顺势直进,速度极快,剑尖指向傅应锋喉部。 傅应锋已来不及后退,他竖起幽冥刀,在眼前飞快闪动。 缪潢的长剑挡不住幽冥刀的锋利,顿时被斩成了九截。 但缪潢动作更快,长剑每被斩下一截,还未掉落,手里的断剑待幽冥刀挥过去,立刻向前轻轻一送,顶住了前面的断剑。如此这般,虽然长剑被分成九截,但连在一起的断剑就像是根本就没有被斩断似的,剑尖已经点住了傅应锋的喉部。 傅应锋立刻动弹不得。 缪潢道:“你的玲珑只手果然很快,刀法也比俞扶摇强,但对我毫无威胁。你应该双刀齐用,也许管用一些。” 他突然撤回剑,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傅应锋喉部的压力立刻消失。 缪潢拾起两截断剑,右手捏住断处,用力紧握了几下。 奇迹出现了,两截断剑镶嵌在了一起。 缪潢照此施为,只用了片刻功夫,他就将十截断剑接在一起,使剑恢复到原状。 这样的武功根本不像是人世间所有。 众人见了这一幕,都惊得合不上嘴。 傅应锋也差不多放弃了。 就算他再练一百年,武功也达不到缪潢的水平。 不过他不愿意等死,现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 缪潢道:“落英雄,你准备好了么?” 傅应锋道:“我不用准备,幽冥刀和罔象刀都是现成的。” 他双手一起出击。 没有刀风。 缪潢笑道:“这就对了,幽冥刀和罔象刀本来就看不见,你是在是不应该让刀风暴露它们的位置。瞧清楚了,我这一剑要刺你左肩。” 他的长剑果然刺在傅应锋左肩上。 但与此同时,缪潢的笑声突然变成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呼。 然后他左掌向前一按。 傅应锋被这一掌击出三丈之遥,重重撞在屋子里的柱子上,将柱子都撞断了。 傅应锋嘴里鲜血狂喷。 屋子因为少了一个柱子,遂摇晃起来。 缪潢手里的长剑坠落在地上,他嘴里和胸前都有鲜血冒出来。 他右手按在胸前出血处,食指和中指抠进伤口里,抓住一个东西,然后抽了出来。 那是一截带血的刀。 缪潢继续在伤口里面抠,又有一截断刀被抽出来。 他从身上一共抽出了二十三截刀片。 缪潢开始吐血。 他看看被他扔在地上的二十三截断刀,又看看傅应锋,说道:“这是幽冥刀。” 傅应锋道:“沾上血就看得见的当然是幽冥刀。” 缪潢道:“你根本就没有罔象刀。” 傅应锋道:“我说过,罔象刀不在我手里。” 缪潢道:“我被你骗了,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你左手的罔象刀上。” 傅应锋道:“你是被自己的聪明劲骗了,所以我才有机会将幽冥刀折成二十三截并全部刺入你的体内。” 缪潢道:“我不该败。” 傅应锋道:“但现在我赢了。” 缪潢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恨声道:“你本来不是我对手,我刚才那一剑就该杀了你。” 傅应锋道:“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缪潢倒下了。 在缪潢倒下的同时,屋子也终于坍塌。 傅应锋和余下的刀客跌跌撞撞跑出屋子。 他周身瘫软,躺在外面的街道上。 看着天上的流云,他想起这些日子的杀戮。 丁悠侯死了。 狄静傲死了。 蒋真真死了。 俞鉴死了。 唐枢死了。 俞扶摇死了。 甚至连号称天下无敌的“三端王子”缪潢也死了。 而这些人的死都与他有关系。 不知道还会有谁死在他手上。 或者换句话说,不知道他会死在谁的手里。 许久之后,他在白浪河边遇到了独秀斋主人。 独秀斋主人满怀兴趣的看着他,道:“我的三个弟子的武功都比你高,但他们都败在你的手下,现在你可以试试能不能用你的这双玲珑之手来杀死我了。” (全文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