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金燕》 作者:黄鹰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自称无姓氏外号杀人桃 (—) 夜寒露重,但他身上的衣裳却仍然是那么单薄。 衣薄。 他腰间的—把银刀更薄。 他,人正少年。 但他绝不轻薄。 虽然他出道江湖只不过短短两年,但叶梧秋的名字,早已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月如钩。 她的手也如钩。 这是一支金钩,金钩就在她左手上。 她是个美貌如花的少女。 但她的左掌却没有了,她只有一只右掌。 而她的左掌,已变成了一支钩。 金钩。 它钩掉别人的性命,也可以钩掉别人的心。 她是叶梧秋唯一的师妹,也是叶梧秋唯一的恋人。 在那草长及膝的长亭外,叶梧秋对她说了两个字。 “再见!” 他没有钩子。 但这两个字却比钩子更尖锐。 她美丽的脸庞仿佛一阵抽搐,她的眼眶泪光晶莹,就像长草上的露珠。 她没有挽留他。 她知道他一定要走。 就算明知道一去可能永远不能再回来,他还是要走。 父仇不共戴天,又有谁能阻止他为父报仇呢? 这种事在江湖上很普遍。 但是否每个复仇者的经历和遭遇完全相同呢? 那当然绝非如此。 叶梧秋也是个复仇者,三年前,他的父亲在雁门关外遇害,身中十二枚毒弩而亡。 陪他一同葬身在雁门关外的。还有湘川三杰、黔北之狐,和八个镖师、三十二个趟子手。 叶梧秋的父亲,是湘北铁鹰镖局镖头,而在江湖上的外号,是“稳如泰山”的镖师,就只有叶梧秋的父亲——叶铁。 叶铁的武功不算太霸道,但能避得开他手中那柄五十八斤重大鳞金刀的人,却是极少。 但当叶铁在雁门关外被杀的时候,他的大鳞金刀已一分为六。 大鳞金刀虽然不是罕世难逢的宝刀,但要把它削断,也绝非一般锋利的刀剑可以胜任。 当日叶铁亲自押送一批价值连城的红货到关外,他明知这一趟镖非同小可,于是邀请湘川三杰与黔北之狐参与其事,联同保镖,想不到最后仍然是出了岔子。 镖货不见了,人也全部丧身关外。 在三年之前,这是一宗轰动武林的巨案。 直到现在,这宗巨案仍然未为人所忘记。 六扇门中人为了这一宗巨案,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但到头来却仍然无法查出,这是什么人干出来的。 唯一最受嫌疑的,就是近十年来江湖上最凶恶的悍匪风天子! (二) 晨雾浓如乳。 叶梧秋骑着一匹比晨雾更白的骏马,来到了老吉的家。 老吉并不老,但却总是老气横秋的样子。 幸好在叶梧秋的面前,他绝不会老气横秋。 因为他们是老朋友,从穿开裆裤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他们的友情都没有变过。 叶梧秋在十二年前,拜师在银影老人门下,直到两年前银影老人仙逝,他才出道江湖。 而老吉却是个孤儿,他也有一个师傅。但他的师傅却是个半疯半癫的怪和尚,有时候几个月都伏在破庙里,但有时候却整整三年都不回来一次。 破庙就是怪和尚的窝,也是老吉居住的地方。 现在,叶梧秋已来到了这间破庙外。 雾是那么浓,若非叶梧秋熟悉途径,早已迷失了方向。 就在浓雾中,他忽然听到一丝微弱的呻吟声。 叶梧秋的心中陡地一跳。 呻吟的,竟然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 这是怪和尚的窝,老吉的家。 这里怎么会传出了少女的呻吟声? 叶梧秋把白马拴在一棵梧桐树下,一步一步走进破庙中。 庙是破的。 而叶梧秋所看见的少女,她的衣裳也是破的。 他的脸红了。 但他却不能不继续走过去,因为这个少女显然已受了伤。 她不但衣裳破了,而且还满身都是血迹。 在这个年轻女孩子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怪和尚和老吉呢? 他们又在哪里? 她叫红红。 当叶梧秋看见她的时候,她已几乎陷入晕厥的状态。 但当她被救醒过来的时候,她险些再昏厥过去。 因为她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你……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叶梧秋苦笑。 这些话本该是他问她才对的,但现在却反而被她问得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过了半响,他才道:“我姓叶,是这间破庙怪和尚徒弟的朋友。” 少女的脸色苍白如雪:“你……是他的朋友?” 叶梧秋点头。 少女突然从地上抓起块破瓦片狠狠地就向脖子割去。 她割的不是叶梧秋的脖子,而是自己的脖子。 她好像略懂武功。 但就算她真的懂武功,她的武功看来最多也是第八流的。 刷! 破瓦片已险些划在她的脖子上。 但叶梧秋的手,却比破瓦片的去势更快。 他用两指轻轻一夹,就把那块破瓦片紧紧地夹住。 “别干傻事,我可不是个坏人。” 那少女怒道:“别假惺惺,你是淫盗的朋友,怎会是好人。” “淫盗?”叶梧秋一怔:“你说谁是淫盗?” 那少女忽然哭了。 叶梧秋更是怔住。 他已不是个小孩子,许多事情他在几年前就已很明白。 老吉! 难道他竟然干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暴行? 他不敢想。 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而老吉却反而不在这里了。 叶梧秋长长叹一声。 那少女忽然又伸出自己的左掌,向自己的天灵盖用力拍去。 叶梧秋大急,连忙阻止。 但少女左掌的姿势突变,忽然直向叶梧秋的的心窝拍了过去! 这个看来弱不禁风的少女不但懂武功,而且武功之高,连叶梧秋都看不出来。 就在这一刹那,少女的脸上已露出了狐狸般狡猾的微笑。 她盯着叶梧秋,就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又像渔夫看着网中的一条大鱼。 (三) ——虽然他出道江湖只不过短短两年,但叶梧秋的名字,早已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虽然仍年轻,但心思之精密,临敌应变的快速,就连许多老江湖都及不上。 如果你以为叶梧秋年轻不懂事,那是大错特错。 现在,这个少女显然犯了这个毛病。 她一直都以为叶梧秋已堕入了她设的陷阱。 但她却忽略了一件事: 叶梧秋极相信老吉。 他知道老吉绝不会干出那种禽兽不如的暴行。自始至终,他对老吉的信心都没有动摇过。 他绝不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少女,就对自己的朋友失去信心。 他没有看错。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江湖风浪中闯出了自己的天下。 否则,他根本就不能活到现在! 少女的一掌快逾电闪。 但更厉害的把戏还在后头。 当叶梧秋去抢救她的时候,她的右手已腾了出来,只见纤巧的匪夷轻轻一翻,她的手中竟然暴射出十余点寒星。 她简直已把叶梧秋所有的退路都完全封死。 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能闪避呢? 不多。 绝对不多。 但叶梧秋却偏偏是其中之一。 她的左掌即将拍到叶梧秋心窝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阵骨折的声音。 她的腕骨断了。 而她的手所发出的十余点寒星,也在瞬息之间仿如泥牛入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全部震跌。 是谁能发出这种力量呢?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衣衫单薄,腰系银刀的少年吗? 她不敢相信。 但到最后,她还是不能不相信:事实摆在眼前,虽然她动用了卑劣的奸计,但她还是失败了。 现在,叶梧秋当然更清楚地明白:老吉绝不是个淫盗。 相反地,眼前这一个少女,却是一个可怕的杀人者! 假若她要杀的人不是叶梧秋,恐怕她已经得手! 江湖中人对于叶梧秋的刀法和掌法,俱评价甚高。 银影老人号称“刀掌双绝”,他调教出来的弟子当然不会差到什么地方去。 但江湖中人却很少知道,叶梧秋除了刀法和掌法了得之外,他的点穴功夫也是第一流的。 那少女已被点穴。 她不能动,只能讲话。 叶梧秋一向都不喜欢欺负女孩子,但这一次他却不能不破例。 因为这个女孩子绝不寻常。 倘若叶梧秋把她视作寻常的女孩子,恐怕现在已变成了一个死人。 叶梧秋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找老吉。 但老吉不见了,却埋伏着这一个可怕的杀人陷阱。 “你叫什么名字?姓什么?” “我没有姓氏!” “没有姓氏?” “我是个孤儿。” 叶梧秋眉头一皱:老吉是个孤儿,她也是个孤儿,这岂不巧合一点吗? 但世间上的孤儿本就很多,想来又不足为异。 “姑娘就算没有姓氏,名字大概总会有罢!” 少女居然还是摇摇头。 “我没有姓氏,也没有名字。” 叶梧秋面露愠色:“这一点请恕在下难以相信。” 少女冷冷一笑:“我说没有名字,就是没有名字,你尽可以叫我野种、杂种。” 叶梧秋一呆。 想不到她居然能够说出这种话。 她心念一转,忽道:“这倒有,我的外号是杀人桃!” “杀人桃?”叶梧秋双肩一纵,道,“好肃杀的外号。” 杀人桃冷冷一笑:“但我仍然杀不了你。” 叶梧秋道:“老吉呢?” 杀人桃忽然不说话了。 她脸上突然又转换了另一种表情。 她现在一点儿也不像个杀人者,只像个楚楚可怜,刚刚被人欺负的弱质女孩。 叶梧秋吸了口气。 他不必回头,已知道这间破庙已闯进了三个人。 这三人的身材并不矮小,但他们走进来所发出的声音却比小猫的脚步还轻盈。 他们无疑都是高手。 当叶梧秋转身,和这三人目光接触的时候,杀人桃忽然又哭了。 好一句“一枝梨花春带雨”! 叶梧秋终于还上当了。 (四) 浓雾渐散。 但闯进破庙的三人,他们眼中的杀机却极浓。 他们一个是满脸刀疤的巨汉,一个是赤发老人,还有一个是身材比巨汉还更魁梧的大和尚。 赤发老人的手中,有一根只剩下半截的木杖。 这半截木杖的木质异常坚硬,看来就算是利斧也不容易把它劈断。 但这木杖现在只剩下了上半截,至于下半截却不见了。 叶梧秋心中一动。 “前辈莫非就是昔年与千刀魔客,决战于泰山之巅的神蟒大仙?” 赤发老冷冷一笑:“老夫正是荆天缠。” 神蟒大仙荆天缠在江湖上的辈份极高,武功更是出神入化,罕逢敌手。 虽然他那根爱逾性命的神蟒仙杖,已被千刀魔客在泰山之巅生生震断,但他最后还是险胜一招把千刀魔客这个江湖巨寇毙掉。 那一战发生在十二年前,直到现在还是为武林中人所津津乐道。 叶梧秋对荆天缠亦相当钦仰。 至于那个满脸刀疤的巨汉,他自己先把姓名说出:“俺姓唐,是蜀中唐门的死对头唐不惧。” 那个大和尚倒提着一根精钢的禅杖,也道:“贫僧非梅。” 叶梧秋暗暗吸了口气。 唐不惧与非梅大师都是当代武林中极负盛名的高手。 唐不惧的父亲与蜀中唐门结怨颇深,直到六十岁那年,更与唐门第八公子在峨嵋山下决战,结果两败俱伤,双双尸横倒地。 蜀中唐门本是武林望族世家,但近百年败类辈出,以至在江湖上的声誉一落千丈。 事实上,蜀中唐门是令白道群雄深感失望的。 唐不惧父子一直与蜀中唐门作对,也获得群雄的大力支持。 至于非梅大师,据说他本非中土人士,但自幼在江南长大。 然而,他练的内功,仍然是西藏密宗的大手印! 他手中的一根禅杖固然足以杀敌,但更厉害的,还是他的大手印掌力。 这十余年来,已有不少江湖大盗,死在他的一双巨掌之下。 若在平时,叶梧秋能够一下子就与这三位江湖异人相逢,实在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但现在,他却宁愿看见三只妖怪,也不愿意和这三个人碰头。 可是,他们偏偏在这个时候碰头了。杀人桃越是楚楚可怜,他的“罪名”也就越难洗刷得掉。 ——在这一间破庙里,孤男寡女,而且女的还被人点住了穴道…… 所以,非梅大师第一句话就问叶梧秋:“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既然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事,又何必说出来呢?所以,他可以选择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把眼前破庙内所有的人全部杀掉灭口。第二,溜之大吉! 可喜与可贺双双受惩罚 (—) 杀人灭口,在江湖上,可说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 既走不通,也不能走, 叶梧秋绝无可能以一对三,把眼前这三个绝世高手全部杀掉。 但即使他有本领可以把这三人杀掉灭口,他也绝不肯去干。 这一来,可真苦也。 既不能杀人灭口,又无法把事情解释清楚,看来“淫贼”这两个字,是无法不套在自己头上。 虽然叶梧秋并不在乎别人对他怎样看法,但目前怎样度过三人这一关,实在是一个难题。 想来想去,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溜之大吉! 正如古往今来绝大多数的英雄好汉一般,叶梧秋是不喜欢“逃避”这两个字的。但这时候,他却非要逃避不可。 他既不能与眼前三个武林高手拚命,又不甘心不明不白地蒙冤而死,除了逃避之外,又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 可是,想在这三人手下逃出去,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非梅大师虽然是个出家人,但在三人中,他脸上的杀机却是最为浓重。 他又重复着那一句冰冷得足以冻死任何生命的说话:“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叶梧秋摇摇头。 非梅大师冷冷道:“你竟然干出此等禽兽所为,贫僧虽然不愿妄开杀戒,但说不定今天就只好破——” “例”字还未出口,破庙内一尊神像背后,突然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 非梅、唐不惧同时大声喝道:“什么人?” 古怪的笑声,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歇止。 “你是个秃驴,洒家也是个秃驴,只不过你是贼秃,洒家却是专打贼秃的大贼秃!” 非梅的脸色倏地一变:“怪和尚!” “洒家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和尚,并不很怪,所谓怪者,实乃尔等宵小之辈少见多怪而巳!” 神像背后,缓缓地冒出了一个秃秃的脑袋。 这人果然正是老吉的师傅怪和尚。 怪和尚生平有三种最大韵嗜好。 第一,喝酒。 第二,抬杠。 第三,打架。 对于第一种嗜好,他的选择并不太严格,好酒固然喝,就算像醋一般的劣酒,他也照喝不误。 但第二第三种嗜好,却一定要找到适合的对手才能发泄。 他总不能自己给自己抬杠,然后又自己和自己打架。 非梅大师在江湖上素有空门游侠之称,但怪和尚一上来,居然就把非梅大师骂为“贼秃”! 叶梧秋一呆,一时间实在难以明白怪和尚何以会对非梅大师如此不客气。 看来这个怪和尚真的怪得可以。 他的出现,叶梧秋一则以喜,一则以惊。 他不知道怪和尚是否知道自己是被冤枉,假如他也和荆天缠等人一样,以为自己是个淫贼,那可更糟了。 幸好怪和尚虽然脾气古怪,但却似乎对叶梧秋相当信任。 他盯着叶梧秋笑了笑:“你是来找老吉的?” 叶梧秋点头。 怪和尚道:“老吉是个很不错的后生小子,他的朋友当然也很不错。” 这一次,叶梧秋没有再点头。 他一向都不喜欢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怪和尚叹了口气,道:“你的事情,洒家亦略有所闻,令尊虽然号称‘稳如泰山’,但这一次泰山变成了崩山,真他绝的不幸之至。” 叶梧秋听得有点发愣。 怪和尚又叹了一口气,道:“令尊曾在十八年前与洒家对弈过二百七十九局棋,你可知道?” 叶梧秋更加呆住。 这一件事,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怪和尚道:“你不知道却也难怪,令尊棋艺高超,二百七十九局棋之中,除了有五次和局之外还有五局赢了洒家,真了不起!” 叶梧秋越听越是发愣,二百七十九局棋之中,有五局战成平手,有五局是叶铁赢了,那么还有二百六十九局呢? 叶梧秋并不蠢,他当然知道那二百六十九局的结果。 怪和尚一笑道:“洒家虽然赢了二百六十九局,但令尊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叶梧秋了解。 叶铁涵养极佳,绝少对别人生气,更不会生自己的气。 怪和尚忽然又叹了口气,道;“令尊的棋艺并不弱,但可惜遇上了洒家,幸好咱们在棋盘上是死敌,在棋盘外却是老朋友。” 叶梧秋目中露出黯然之色。 突听得非梅大师厉声喝道:“怪和尚,这件事你最好还是少管!” 怪和尚抓了抓光秃秃的脑袋,道:“大秃贼的脑袋就在这里,小秃贼若不怕脑袋开花,不妨搬出密宗大手印功夫试一试,看看能否在洒家的脑袋上拍穿一个大洞啊!” 非梅大师怒喝一声,僧袍飘动,右手挥舞禅杖,左掌同时像蒲扇般向怪和尚的头顶上拍去! (二) 怪和尚和非梅大师的距离并不远。 非梅大师一出手,禅杖几乎就已撞在怪和尚的咽喉上。 怪和尚哈哈一笑,身形一闪,就像鱼儿般滑了开去。 但非梅大师的大手印掌力又已逼至。 怪和尚倏地叫道;“你想虚耗洒家的内力,好让老毒蛇和大乌龟捡便宜,洒家可不上你们这个当!” 叶梧秋的眉头一皱! 神蟒大仙与唐不惧在武林中的地位是何等尊崇,但在怪和尚的口中,他们却变成了老毒蛇和大乌龟。 怪和尚一面叫骂着,手底下却绝不含糊。 非梅大师掌力雄浑,势威无比,但怪和尚身手灵活,并未被对方所牵制。 非梅大师一上来就施展出浑身解数的功夫,显见他绝对没有小觑怪和尚。 双方一交手,就已是难分难解,激烈异常。 非梅大师突然大声道:“这疯僧棘手得很,你们还不动手把他干掉再说?” 荆天缠与唐不惧互望了一眼,显是顾虑着自己在江湖上的身份,倘若与非梅大师联手合攻怪和尚,纵然得胜,也是一件极不光采的事。 就连叶梧秋都认为他们绝对不会出手的。 他们都是江湖名侠,怎会以众凌寡,来对付一个半疯不癫的怪和尚? 可是叶梧秋料错了。 荆天缠与唐不惧的确曾有顾虑。 但顾虑是另一回事,他们到底还是出手了. 他们不但出手,而且招式之狠辣,简直使叶梧秋大吃一惊! 破庙向来都很宁静。 但现在,这间破庙内突然杀声大起,乒乒乓乓地打个不亦乐乎。 非梅大师最早出手对付怪和尚,但他却也最早退开。 他退开并非袖手旁观,而是去对付叶梧秋。 就算他不去对付叶梧秋,叶梧秋也绝不会置身之外。 怪和尚是为了自己而陷入苦战漩涡的,虽然荆天缠,唐不惧、非梅大师都是江湖中的名侠,但他现在却非要与他们动手不可。 他若不动手,怪和尚很危险。 叶梧秋与非梅大师交手的时候,他心中想着的还有另一件事。 他想着的是老吉。 老吉究竟在哪里呢? (三) 距离这间破庙八十里外有一座寺院。 但这座寺院却比破庙宏伟得多,而且每年都加以修饰,经常都保持着鲜明、光辉夺目的色彩。 这座寺院修建于二十年前,寺院的方丈,一直都是天意大师。 天意。 天意大师认为世间上一切的事情,都是由天意来决定的。 所以,天意的创建,是天意。 天意大师能够成为天意寺的方丈,也是天意。 天意大师又认为,天意是绝对不可逆的。 他说:“顺天者生,逆天者亡。” 天意大师是天意寺的方丈,这是天意,所以天意不可逆,天意大师的说话也绝不可逆。 天意大师的身材并不高大,但他在天意寺的权力却是绝对性的。 他的说话,就是命令,就是法纪。 同时,也是天意。 所以,有人甚至背后叫他天意大师。 他已成为了“天”。 但他是否令人信服呢? 就在这一天的黎明,天意寺也和别的地方一样,雾气浓厚得很。 寺门仍然紧闭着。 直等到浓雾渐淡的时候,寺门终于打开了。 两个老和尚是可喜、可贺。 和尚的法号,怎么忽然会弄出“可喜、可贺”出来?这岂非不伦不类一点吗? 倘若知道其中秘密的话,那就一点儿不足为怪。 这两个老和尚根本就并不老。 现在看来,他们每个人好像已快七十岁。 其实他们两人加起来,还不够七十岁呢。 他们在这里成为和尚,当然是有“苦衷”的。 可喜可贺两个“老”和尚在寺门外打扫,冷不防突然一团黑影迎面飞扑过来。 可喜可贺两人吃一惊。 他们弄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当然不敢伸手去接取,万一是一团药,那岂不是呜呼哀哉,两条“老”命同时了帐。 他们一个向东闪,一个往西避,身法之快,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快逾流星,疾若电闪”。 可是,在那团黑影之后,还有另外两团黑影同时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疾击过去。 呼! 呼! 这两团黑影才是真正致命的袭击。 可喜闷哼了一声。 可贺却连闷哼都哼不出来,因为向他飞袭的那团黑影,正不偏不倚塞住他的嘴巴。 刹那间,两人面面相觑,你望我,我望你,脸上俱是又惊又怒的表情。 可喜看见可贺的嘴巴里,竟有一团泥浆。 而可贺看见可喜的鼻子上,竟然有一堆牛粪。 两人大怒。 他们东张西望,但却仍然无法看见突袭的人在哪里。 但就在他们到处找寻敌人的时候,天意寺内已传出了激烈的打斗声。 可喜脸上一变:“不好,那兔崽子已混进去。” 可贺抹掉嘴巴的泥浆,道;“这厮好大的胆子,咱们进去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可贺的嘴巴虽然已被泥浆弄的一塌糊涂,但说起话来仍然是一贯作风,凶恶得很。 这两人本来就是出家人,他们是扬州道上,凶名卓著的豺狼双煞。 可喜本姓柯名一喜,而可贺则姓贺名千方,他们除了号称豺狼双煞之外,还有另一个外号,是“大胆双雄”。 可是就算他们的胆子再大十倍,也绝不敢和九眼神鹰呼延擒作对。 呼延擒是六扇门中八大高手之一,他原本任职飙中府总捕头,但为了豺狼双煞,他奉命调派到扬州缉拿他们归案。 一般人的预料,是有好戏可瞧了。 但他们却想错了。 “大胆双雄”的胆子,并不如别人想象中那么大。 也许他们平时的表现悍劲十足,但当他两人风闻呼延擒将要来到扬州对付自己的时候,他俩却立刻脚底抹油,溜得老远。 呼延擒是否锲而不舍极力追缉到底,别人不得而知,但是柯一喜和贺千方却极力掩饰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年龄提高一倍,成为牛山濯濯的两个老和尚。 不可一世的江湖大盗,居然也会变成两个看守门户的老和尚,这是否又是天意呢? (四) 无论他们是大盗也好,和尚也好,他们凶残的性格,就像是残酷成性的豺狼一样,永难更改。 他们“遁”入空门,绝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是暂避风声而已。 他们怕的只是呼延擒,对于别的武林高手,他们却很少放在眼内。 可是,现在他们一个吃泥浆,一个满脸牛粪,这口气他们又怎能咽下去? 可贺说要把袭击他们的人,一根一根的骨头拆了下来,这并不是夸口之辞。 在扬州道上,这两个心狠手辣的扛湖大盗,的确也曾经把一个活人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了出来。 但正当他们转身欲冲入寺内的时候,却赫然发觉寺门内竟然已站着了一个身穿杏袍的年轻人。 杏袍人的神态很悠闲,悠闲得就像在花园里看花,又像在湖边持竿垂钓,享受着大自然美丽、充满诗意的景色。 可喜可贺脸色同时一变,又同时大声喝道:“你是谁?” 他们一面厉声吆喝,一面却盯着杏袍人的一只手。 杏袍人的手掌很秀气,指骨修长而有力,很像个朝夕对着文房四宝的读书人。 但可喜可贺留意的并不是这一点。 他们只想看看,这个杏袍人的手是否干干净净? 杏袍人的手很干净。 他仿佛已看穿了可喜可贺两人的心事了。 他微笑着说道:“我的手既没有泥浆,更没有牛粪,你们就算真的想把别人的骨头拆出来,也不应该向我下手。” 可喜冷冷一笑“小子,你的胆子倒不小。” 杏袍人淡淡道;“在下的胆子再大,又怎及得上两位?” 可贺目露凶芒,冷笑道:“你知道贫僧是谁?” 杏袍人盯了他一眼,悠然道:“你根本就不是个和尚,而且真实的年纪也绝对没有那么老。” 可贺咬了咬牙:“看来你这条小命万万留不得。” 杏袍人笑道:“你们两条老命也万万不能再延续下去,否则,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会死在尔等狼心狗肺的手下!” 可贺不再犹豫,咬牙挥掌,呼的—,声就向杏袍人胸前拍去。 他全身的内家真气,最少已有八成运凝在这一掌之上。 可贺虽然真实的年纪只有三十多岁,但他的内力修为也极是不弱。 但杏袍人一点也不畏惧。 可贺一掌向他胸前拍去,他既不闪避,也不还手。 可贺心中一凉。 莫非这小子已练成了铁布衫、金钟罩这一类的功夫。 又莫非是这小子身上穿了什么金丝甲、护心宝镜之类的东西,可以抵御强大的内家掌力? 可贺猜不透。 但他现在已势成骑虎,就算这一掌劈过去,会有断手折臂的危险,他也是再无转图的余地了。 “呼”的一声,可贺这一掌,又快又狠。 但紧接着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咯”的一阵怪声。其实这种声音并不怪,可贺以前也经常听过的。 因为这是骨骼断折时所发出的声响。 只不过他以前听见这些声音的时候,断折骨骼的都是他的敌人,又或者是无辜被他虐待的受害者,但这一次,断折骨骼的声音,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可贺咬牙忍痛,硬充好汉,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呻吟声响。 但他几乎咬碎了几枚牙齿,还是忍受不住那种痛激心肺的痛楚。 终于,他“呔”的一声狂吼起来,而且手舞足蹈。 他并非因喜悦而手舞足蹈,而是因为疼得要命的缘故。 杏袍人悠然地一笑,道:“呼延大人的折骨擒拿手,果然厉害,晚辈佩服!佩服!” 可贺简直傻住了。因为把他手臂折断的,并不是杏袍人,而是在杏袍人身后的一个黑衣人。 可贺根本无法想到,杏袍人身后还有人,而且这人便是九眼神鹰呼延擒! 江湖中人都喜身穿黑衣。 六扇门中的高手也不例外。 九眼神鹰更是穿黑衣的忠实门徒。 他自出道江湖,以至投身衙门成为天下知名的神捕,一直都只穿黑衣,从来没有一天例外。 曾经有一次,呼延擒的同门师兄师弟暗中订下一个计划,要把他灌醉,然后把他的黑衣换掉,看看他穿上白衣又是副怎样的样子。结果,呼延擒真的醉了。 但他的师兄师弟仍然无法把他的黑衣换掉,因为呼延擒在将醉未醉前的时候,突然出手把他们的穴道全部点住。 虽然呼延擒醉卧了整整一个昼夜,但他们也陪着他呆了整整一天。 直到呼延擒酒醒之后,他们还像木头般站在那里!   大师思淫欲毙命洗脚水 (—) 呼延擒静静地站在天意寺门前,脸上的神态就像一尊石像。 虽然他的脸木无表情,但这种表情往往也是杀机最浓厚的表情。 可贺虽然从来都没有见过九眼神鹰呼延擒,但眼前出现的黑衣人,若非是他又还会是谁? 呼延擒的四十九式折骨擒拿手,在江湖中早负盛名。 刚才可贺连对方从何而来,怎样出手都没有看清楚,就已吃了一个大亏。 刹那间,可喜可贺两人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可喜吸了一口气:“你终于还是找到咱们了。” 呼延擒寒着脸,冷笑着道:“扬州道上无数冤魂,他们的仇恨已待伸雪。” 可喜道;“这里可不是扬州。” 呼延擒道:“就算是在天之涯,在海之角,你们两人亦绝无法躲避正义的制裁。” 可喜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阁下虽然身受朝廷俸禄,但到底也是江湖中人,又何必咄咄逼人,不留半点余地?” 呼延擒冷冷一笑:“昔日你们在扬州道上,又可有半点慈悲心肠?” 可喜顿然哑口无言。 可贺的脸色变成灰白色,他知道自己绝非呼延擒的敌手。 寺中激战的声音仍然在持续。 可贺忍不住道:“刚才潜进寺中,时下正与本寺僧人展开激战的是谁?” 呼延擒冷冷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可贺道:“却是何故?” 呼延擒遭:“因为你若知道他是谁,难免会吓破你的狗胆。” 这一来,连可喜也忍不住了:“难道他是个大瘟神不成?” 呼延擒目光一闪,冷然道:“对你们这种人来说,他的确是个大瘟神。” 因为他在这个时候,忽然看见杏袍人的手中已拔出了一把刀。 刀本在鞘中。 刀鞘并不夺目,而且看来相当残旧。 但当这把刀亮出之后,可贺的瞳孔最少睁大了两倍。 他脸上的神色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变化。 “猎刀!” 猎刀二字一出口,可喜的脸色也变了。他突然目注杏袍人道:“你就是司纵纵横?” 杏袍人仍然静静站在呼延擒背后,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不错,我就是司马纵横,现时在天寺内大事捣乱的人,你也应该知道是谁吧?” 可喜的脸色变得更难看:“难道是铁凤师!” 呼延擒冷冷一笑:“刚才赏了你们一团泥浆,一团牛粪的人,就是铁凤师!” (二) 铁凤师虽然被称为辣手大侠,但他有时候也喜欢与别人开玩笑。 就算是敌人,有时候也是他开玩笑的对象。 但他对敌人所开的玩笑通常都不太有趣。 最少,他的敌人绝不会觉得有趣。 因为他的玩笑往往也和他杀人的手段一样,狠辣得令人无法忍受。 刚才他用泥浆、牛粪对付可喜可贺,绝不是手下留情。 因为呼延擒也在这里,还要留下这两个江湖匪类的性命,让呼延擒亲手把他们收拾了。 否则,刚才可喜可贺两人招致的,就决不会是泥浆牛粪,而必定会是杀伤力极强的凤凰夺命镖! 天意寺门外,可喜可贺的形势大为不妙,但在天意寺内,铁凤师又面临着怎样的挑战呢? 其实面临着挑战的并不是铁凤师,而是天意寺。 因为这一次的挑战者,本来就是铁凤师。 天意寺当然并不是一间寻常的寺院。 否则,以柯一喜和贺千方这两个江湖剧盗,又怎会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所? 但这里是否是“大胆双雄”藏身的最佳地点呢? 那也不能说是对的。 最少,九眼神鹰呼延擒已追踪到此! 而且,连猎刀奇侠司马纵横和辣手大侠铁凤师也一起来到天意寺。 看来天意寺一场可怕的风暴,面是不可避免了。 当贺千方的手被呼廷擒折断的时候,铁凤师在寺内也同时大开杀戒。 他的凤凰七十二剑,本就是独步江湖的绝学,天意寺中虽然不乏武功高强的僧侣,但又有谁能阻拦得住他的闯进? 铁凤师一剑在手,气势纵横,一口气连续闯过三座佛殿。 倒在他剑下的僧人,最少已有十二人以上。 铁凤师剑下并没有留情。 虽然这些都是和尚,但这些和尚根本就和强盗毫无分别。 他们不但喝酒吃肉,而且还经常联群结队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奸淫妇女,无恶不作。 如此和尚,又怎能怪铁凤师对待他们心狠手辣,绝不留情呢? 直到铁凤师杀进第四重佛殿的时候,他居然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在寺院中,除了和尚之外,你还能找到什么人呢? 倘若你在寺院深处,忽然看见一个这么漂亮动人的女人,相信你一定会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但铁凤师没有这种感觉。 就算他在这里看见八百个漂亮的女人同时赤裸裸地向自己走过来,他都绝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Qī|shū|ωǎng|更何况他现在只是看见一个女人而已? 这个美丽的女人肤色如玉,一双手十指纤纤,虽然她身上的衣着不算太华丽,但顾盼之间,仍然带着庄严高贵的姿采。 第四重佛殿内已无和尚。 不论是大和尚,小和尚都没有。 这里竟然就只有一个这么漂亮动人的女人在等着铁凤师! (三) 这个女人虽然漂亮,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冷冰冰的。 她盯着铁凤师,忽然冷冷道;“你终于来了。” 铁凤师道:“难道你认为我不应该来么?” 美丽的女人慢慢地道:“这并非应该或是不应该的问题,在别人的眼中看来,你们所干的根本就是傻事。” 铁凤师道:“你指的‘我们’是指谁呢?” 美丽的女人道:“那是你和司马纵横两人。” 铁风师道:“司马纵横并不傻。” 美丽的女人道:“就算他并不傻,他也只不过是个大孩子而已。” 铁风师并不同意她的说话:“你若以为他是个大孩子,那你未免看错人了。” 美丽的女人忽然叹了口气,道:“你闯到这里,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找天意大师?” 铁凤师淡淡一笑,道:“实不相瞒,我是来找天意大师的。” 美丽的女人道;“但天意大师并不这里。” 铁凤师点点头道;“这一点,当我看见你的时候便已知道。” “哦!” “常言道‘一山不能藏二虎’,你既然已在这里,天意大师又怎能高枕无忧?” 美丽的女人忽然发出一阵动人的笑声:“你很聪明。” 铁凤师道:“倘若我没有想错,此刻天意大师必已魂归西方极乐世界。” 她的脸孔不再那么冰冷,居然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不错,这也是天意。” 铁凤师轻轻吸了口气,道:“其实天意大师在你们的组织里一向都尽忠职守,倒不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竟然被你们判以死罪?” 美丽的女人微笑道:“他太贪婪。” 铁凤师微微一怔;“他贪婪?他贪的是什么?” 美丽的女人忽然绽出了一个充满魅力的笑容:“他贪色。” 铁凤师看了她一眼,叹道:“那也难怪,虽然天意大师的年纪已不算小,但遇上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他心动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美丽的女人忽然沉下了脸,冷冷笑道:“他心动是他的事,但是他也得想想自己在组织中的地位。” 铁凤师静静地听着。 美丽的女人又冷冷地说下去:“就算他想得要命,就算他三年都没有接近过女人,他绝不应该打我的主意。” 铁凤师叹道:“看来天意大师不如别人想象中那般严峻可怕,最少在你的面前,就只能算是一条可怜的老淫虫。” 美丽的女人道:“他一向都很少与总坛的人联络,也许他还不知道我在组织中的地位,最少比他还高三级。” 铁凤师道:“他冒犯了你?” 美丽的女人承认:“不错,他在我沐浴时突然闯了进来。” 铁凤师道:“结果他就死在你的手中了?” 美丽的女人盯着他,淡淡道:“也许他闯进浴室,只不过想洗澡,所以我成全了他。” 铁凤师道:“你怎样成全他?” “我把他光秃秃的脑袋浸在温暖的水中,相信他现在的脸已洗得很干净了。” (四) 天意大师一直都说自己成为天意寺的方丈,那是天意。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女人的洗脚水活活淹死。 这也是天意吗? 铁凤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脸当然很干净,但我的脸就算肮脏得像只野狗,也绝不敢劳烦你给我洗脸。” 美丽的女人忽然吃吃一笑:“你的脸也很干净,但面皮却好象还不够厚。” 铁凤师摸了摸唇上的两撇胡子,悠然道:“我的脸皮的确不厚,否则又怎会长出这么漂亮的胡子?” 美丽的女人盯着他。 她的眼睛好像有点醉意。 铁凤师虽然不算年轻,但他那种成熟的男性魅力,却的确很容易让女人为他而陶醉。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虽然是来找天意大师,但这个淫僧已经变成了死和尚,不知你现在又有什么打算。” 铁凤师道;“现在只有一个打算。” 美丽的女人笑道:“难道你要把我抓住,然后交给呼延擒。” 铁凤师沉默了半晌,道:“我并没有受过朝廷俸禄,又何必替别人作嫁衣裳,把勾魂金燕交给九眼神鹰让他去领功?” 美丽的女人嫣然道:“原来你并不如别人想象中那般伟大。” 铁凤师道:“我又不想成为武林中的大伟人,又何必干那些伟大的蠢事?” 美丽的女人一怔:“什么叫做伟大的蠢事?” “你不懂?” “不懂,真的不懂。” 铁凤师叹了口气,道:“只对别人有益,而对自己并无好处,甚至有所不利的事,就是伟大的蠢事。” 美丽的女人道:“说来说去,利人而不利己的事,你是绝不肯干的,对吗?” 铁凤师不置可否。 美丽的女人想了很久,才道:“原来你也和别人一样自私,但又为什么被人称为大侠呢?” 铁凤师道:“这就是浪得虚名。” 美丽的女人咬着嘴唇,忽然压低了嗓子,道:“只希望在另一种事情上,你并非浪得虚名。” 铁凤师的身子不禁微微一震。 他是个男人。 一个很潇洒,模样绝不难看的男人。 而她却是个女人。 她是个千娇百媚,风华绝代的美女。 他不呆。 她也玲珑剔透。 她的说话,他又怎会不明白! 她的说话已很露骨,她脸上的表情也足以令任何正常的男人为之心旌摇动。 铁风师最喜欢的也是这种女人。 看来他已经快要掉进她的怀抱里…… 佛殿庄严,本非世俗男女调情的地方。她很懂男人的心理,她知道在这种地方,绝不能挑起铁凤师最狂烈的情态。 她带着他,穿过这第四重佛殿。 佛殿背后,是一条曲折的长廊。 长廊外秋菊盛开,风中更传来阵阵令人神怡的木叶清香。 她走在他的前方。她的腰肢轻轻挪动,她的背影是迷人的,可爱的。 他们将会到达一个怎样的地方? 铁凤师不在乎。他对这个美丽的女人,仿佛具有无比的信心,可以把她征服。 对于征服女人的本领,他的确并非浪得虚名。但你若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就绝不会羡慕铁凤师此刻的际遇。 江湖上最可怕的女人据说总共有八个,勾魂金燕就是其中之一。她并不姓金,名字也不叫燕,她的姓名是林静静。 林静静八岁练剑,十六岁就出道江湖,在短短十年之内,江湖上最少有五个势力庞大的帮会,因她而崩溃、败亡。 她最可怕的不是剑法,而是她对付敌人的手段。不少江湖人,直到咽气的时候,还不相信这个美丽的女人就是勾魂金燕,更不相信自己是死在她的手上的。 但铁凤师早在两年前就见过这个女人,而且也见过她的杀人手段。 那一次铁凤师便凭勾魂金燕下手杀人,因为那次她要对付的男人,本来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江湖恶霸。 林静静也许干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但那一次她却堪称替天行道。 倘非如此,铁凤师两年前便不会放过林静静。 铁凤师虽然不太奸诈,但也不算老实。 他说自己不会干那些“伟大的蠢事”。 但实际上,却是恰恰相反。 “伟大的蠢事”他不但常干,而且干得比任何人都还更起劲。否则,他又如何会被人称为辣手大侠? “大侠”二字,他绝不是浪得虚名。 穿过了那条曲折的长廊,林静静把铁凤师带到一座小楼。这里很静。 铁凤师甚至可以清楚地听见林静静的呼吸声,和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 林静静拾级而上,楼上无人,只有一张很宽敞、很柔软的床。 铁凤师吸了口气,道:“这是你现在居住的地方?” “难道这地方不好吗?” “当然很好。”铁凤师笑着:“如果我说不好,那么我就是世间上最笨的大笨蛋。” “你不是笨蛋!” “我不是。” “但你若不是笨蛋,又谁会是呢?” 林静静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她脸上的神态还是那么妩媚动人。但铁凤师却已不能动。因为林静静已突然出手,把他胸前七大要穴一起点住。 楼头生死战直闯四重殿 (—) 虽然楼中情调幽雅,而且铁凤师更面对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但他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值得令人羡慕。 无论是谁被人点住了穴道,都很不是滋味的。 铁凤师的穴道被制,他唯一还能动的,就只有一张嘴巴。 他还没有张声,林静静就已问他:“你现在是否很舒服?” 铁凤师沉默了片刻,道;“你认为我会很舒服?” 林静静居然点点头,微笑道;“近来你也实在太忙了,能够在这个时候歇一歇,岂非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铁凤师笑了笑,道:“如此说来,我被你点了穴道,倒变成是最佳的休息机会了?” 林静静淡淡道:“人若太疲累就会生病,我不希望你病倒。” 铁凤师只能苦笑。 突听得楼中响起了一个人冰冷的笑声:“他不会病,但却会死,死人也是不会生病的。” 楼中除了铁凤师和林静静之外,居然还另有其人。 那是一个头戴雨笠,背负长剑的中年人。 铁凤师道:“现在没有下雨,阁下戴着这顶雨笠,不嫌太麻烦一点么?” 中年人冷冷笑道:“你好像还不致于笨到这种田地罢?” 铁凤师目光闪动,道:“难道你这顶雨笠也是一种武器?” 中年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现在已变成了废人!否则你一定可以领略到这顶雨笠的强大的威力。” 铁凤师冷冷地盯着他,道:“你现在若要杀我,实在是易如反掌。” 中年人道:“我若要杀你,你早巳变成了一具尸体!” 这句说话他说的并不过分。 铁凤师已不能动弹,就算是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人要在这个时候杀他,也是同样的易如反掌。 中年人打量了铁凤师一眼,忽然伸手去取他的凤凰神剑。 但他的手伸出,又再缩回。 他沉吟半晌,喃喃道:“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我看你是一条汉子,无论是杀你或折磨你,俱于心不忍。” 铁凤师道:“想不到你的心肠还算不错。” 中年人淡淡笑道:“你的两个朋友还在寺外,你是否希望他们也来陪你?” 铁凤师道:“我在这里艳福无边,又何必别人来到这里碍手碍脚?” 中年人大笑。 “说得好,只可惜这小楼里除了除静静之外还有我这个不速之客,而铁大侠又己穴道受制……” 但他只是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就突然完全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铁凤师缓缓地向自己走过来,然后又慢慢地把凤凰神剑拔出—— (二) 铁凤师拔剑的姿势那么优美。 他的神态也很平静,一点也没有急躁的样子。 他不必急躁。 就算他现在真的完全不能动弹,他都会保持着极度的冷静。 何况他的穴道根本就没有受制,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活动自如。 头戴雨笠的中年人脸色变了。 他狠狠地盯着林静静,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林静静“嗄”声一笑,道:“关护法何必这么生气?你在帮主面前,岂不是时常都说可以把铁凤师生擒活捉,碎尸万段的么?” 铁凤师淡淡道:“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中年人怒目相视,对林静静道:“你竟敢背叛英雄帮,你一定会得到永不超生的惩罚。” 铁凤师冷冷一笑,道:“你们这些狐群狗党,居然也以英雄自居,难道不怕笑歪了天下英雄好汉的嘴巴?” 中年人嘿嘿道:“姓铁的,你别太早得意,此刻鹿死谁手,仍是未知之数。” 林静静冷冷一笑,忽道:“这一战你已输定了。” 中年人道:“帮主一向待你不薄,你何以竟生背叛之心?” 林静静道:“帮主待我的确很好,可惜他已躺在了坟墓里。” 中年人“哼”一声;“胡说!” 林静静冷笑道:“帮主已在半月之前被杀,你们以为这件事情神不知鬼不觉,但你们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中年人又是“哼”的一声,却没有说话。 林静静又接着说道:“三年前雁门关外大血案,不少人以为是风帮主的杰作,但实际上风帮主毫不知情,是你和另一股流匪在暗中主持。” 中年人的面色更阴沉。 林静静冷冷地盯着他,目光比他更阴沉冷酷:“一直密谋叛变的人,其实就是你!” 中年人终于笑了。 他的笑容,残酷得有如食尸鹰。 在森冷残酷的笑声中,他背上的长剑突然就刺向林静静的咽喉。 这一剑走势极快,而且剑走偏锋,招式奇诡已极。 但林静静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这个中年人,是英雄帮的护法关怒。 关怒在江湖上并没有多大的名气。 但有时候,有名气的人未必厉害,厉害的人却未必有名气。 关怒无疑是属于后者。 英雄帮在江湖上的名誉虽然并不怎样好,但也不能算是太坏。 唯一比较令人谈虎色变的,就是英雄帮的帮主风天子。 风天子是悍匪出身,虽然近年来他们的行事作风已有改变,但由于以往他的表现太令人吃惊奇Qisuu.сom书,所以直到现在,几乎有什么重大的无头公案发生,都算在风天子的身上。 例如叶铁一案,就不是风天子干的。 但江湖中人,仍然把最大的嫌疑放在风天子的头上。 实则这一件血案,是关怒一手策划出来的,而风天子根本就完全不知道这一件事。 到了现在,风天子更加已被关怒所暗杀,英雄帮又再陷入了纷乱的局面。 眨眼之间,关怒已连续向林静静攻出八剑。 他每一剑刺的部位,都是林静静的咽喉,看来他已动了必杀林静静之心。 林静静身形急变。 关怒八剑竟然尽皆落空。 但关怒还有一顶雨笠。 这一顶雨笠当然并非寻常之物,就在关怒攻出第九剑的时候,他的雨笠同时除下,飕飕连声,十二支毒针从雨笠边缘激射而出。 林静静忽然对铁凤师说道:“他好阴险。” “他”字刚出口,关怒的十二支毒针已如泥牛入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把这十二支毒针收掉的,并不是林静静,而是铁凤师。 铁凤师冷冷地盯着关怒,他的凤凰神剑仍然没有出手。 关怒喝道:“你找死!” 敢对铁凤师如此无礼的人并不多。 但当关怒喝声方止的时候,凤凰神剑突然就已深深刺入了他的胸膛。 关怒愣住了。 他想不到铁凤师的凤凰七十二剑只发出了一剑,竟然就把自己置于死地。 林静静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关怒已败。 但他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铁风师的剑拔出来之际,他突然狂吼,雨笠如网般罩向铁凤师。 飒! 雨笠没有再射出毒针,却散出一蓬惨绿色的粉末。 林静静大惊,道:“小心,那是化骨腐尸散。” 不必说,铁凤师也已知道其中的厉害。 他当然急退。 这时,关怒已支持不住,“卟”一声倒下。 但铁凤师也突然倒下。 他倒下则是中了化骨腐尸散的剧毒? 不!他倒下,是因为林静静忽然在他的背后,一口气点住了十二个穴道! (三) 铁风师倒卧在地上的表情,只有四个字可以加以形容。 这四个字就是“啼笑皆非”。 林静静又点住他的穴道了。 刚才那一次是假的,但这一次却是真的。 他吃惊地盯着林静静,就像八十岁老娘给孩子绊倒的神态一样。 林静静吃吃一笑。 “你真不错,最少你已替我解决了关怒。” 铁凤师只能苦笑。 他什么话也不必说。 因为他知道,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话,也是绝对多余的。 既是多余的说话,又何必在这种女人面前说出来呢? 当铁凤师在这座小楼里弄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天意寺内的形势又再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柯一喜和贺千方虽然号称“大胆双雄”,但他们见到了九眼神鹰呼延擒之后,他们的斗志早已完全消失。 他们当然想溜。 可惜就算他们每人插上三双翅膀,在九眼神鹰的面前也是很难远走高飞的。 呼延擒没有放过他们。 他甚至懒得把这两人生擒活捉,索性把他们毙了,然后割掉他们的头颅,放在一个黑布袋内。 他的手段看来好像很残酷。 但司马纵横没有这种感觉,因为这两个恶贼对付别人的手段,还更残酷百倍。 呼延擒把这两颗脑袋放好之后,并没有急着赶道回扬州。 他对司马纵横道:“比起天意寺内的强盗来说,‘大胆双雄’只能算是喽罗小卒。” 司马纵横微微一笑:“呼延大人也有意入内捉拿更凶悍的强盗?” 呼延擒道:“当然,别忘记我也是个江湖中人。” 司马纵横道:“如此甚好,英雄帮的兔崽子恐怕永无宁日了。” 两人谈笑自若,根本就没有把天意寺视作龙潭虎穴。 他们进入了天意寺后,又再遭遇到凶僧们的凶猛扑击。 但呼延擒与司马纵横俱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这些僧侣全非敌手。 不消多久,他们已经连续闯过三重佛殿。 直到第四重佛殿,他们只是见到一个人。 一个冷傲、寂寞的剑客。 (四) 在第四重佛殿里,一片死寂。 这一个剑客的年纪并不大,但脸上却已有几条不算太浅的皱纹。 这些皱纹和他的年纪是不相衬的。 他的头发和他的年纪也不相衬。 假若他有十万根头发,那么最少有五万根是灰色的,还有一万根是白色的。看见了这个年轻,但脸上又有皱纹,头上已冒出白发的剑客,司马纵横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果然在这里!” “你也果然来了!”剑客冷冷道。 “不但我来了,铁凤师也来了。” 剑客目光露过一丝奇特的光芒:“他本不该来的。” 司马纵横道:“我呢?” 剑客道:“你更不该来。” 司马纵横说道;“为什么我们都不该来?” 剑客道:“你想过可能发生什么事吗?” 司马纵横道;“我不喜欢幻想。” 剑客道;“这不是幻想,而是你们已绝对不可能离开这里。” 司马纵横微笑道:“这倒很可怕。” 剑客道:“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 司马纵横道;“愿闻其详。” 剑客冷冷一笑,道:“你们一定要杀了我。” 司马纵横一怔:“为什么一定要杀你呢?” 剑客沉着脸,冰冷冷地道:“你们若不能杀了我,就会死在我的剑下,这一战是绝对无可避免的。” 司马纵横笑了笑:“咱们彼此间绝无仇恨,而且令师还是铁凤师的好朋友。” 剑客冷冷道:“这正是咱们不能并存于世的最大理由。” 司马纵横忽然长长叹息一声:“老吉,你果然变了……” 如果叶梧秋也在这里,他一定会很伤心。 这一个剑客,就是他唯一的最好的朋友——老吉。 老吉并不老。 但他的心境起了很大的变化。 人心若变坏,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司马纵横盯着老吉。 “听说你的剑法已青出于蓝,连怪和尚都不是你的敌手。” 老吉道:“师父一向很少用剑,他在剑法上的成就,远在他的掌法之下。” 司马纵横道:“无论怎样,你的成就仍然是相当惊人的。” 老吉突然拔剑。 “你们是世间上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所以,你们一定要死在这里。” 呼延擒脸色变了。 他号称九眼神鹰,最看不过眼的,就是那种狂妄自大的人。 他知道老吉的剑法不弱。 但他对于老吉的神态显然也最看不过眼。 老吉的剑刚刚拔出,呼延擒就首先向他扑了过去。 老吉虽然脸上已出现皱纹,头发已过半灰白,但他的剑却是绝对完整无瑕的。 他与呼延擒的相距,本来最少也有三丈。 但他的剑才一出手,几乎就已立刻在呼延擒的脸上刺穿一个洞。 幸好呼延擒毕竟是呼延擒,他二十余年的功夫并没有白练。 虽然他赤手空拳,但他的反应却比豹子还快。 剑如电闪。 呼延擒掌势亦如杀着,剑虽未到,一股骇人的剑气已迫人眉睫。 没有金铁交鸣的声音,只有两人衣袂激荡的猎猎声响。 呼延擒在十招之内,反攻为猛烈。 他的折骨擒拿手不但能折敌人的骨骼,也能捏断敌人的咽喉,一击致命。 老吉右腕连翻,突然攻出三十三剑。 剑气如虹,就连司马纵横亦不禁脱口赞好。 呼延擒三番四次欲捏对方咽喉,俱未能如愿以偿,气势已开始减弱。 老吉这三十三剑反击之下,呼延擒竟然狼狈后退。 司马纵横已不能袖手旁观。 猎刀一挥,一刀就巳把他们俩的战斗停止下来。 老吉冷笑:“好刀法!” 司马纵横道:“你的剑法也不错。” 老吉道:“我们若能成为朋友,固然不错,但一生中能有你这种对手,亦着实死而无憾。” 司马纵横叹了口气:“你说这种话,岂非长他人志气,大灭自己威风?” 老吉道:“只要我能够击败你,将来威风的日子还多着。” 司马纵横道:“你有信心吗?” 老吉道:“九分。” 司马纵横轻轻吐了口气。 老吉的信心虽然并不十足,但却已有九分。 而他自己呢? 呼延擒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老了。 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的。 司马纵横与老吉在互望着。 这是高手的对峙,也是决定胜负存亡前夕的对峙。 虽然他们没有动,连声音也已停止,但他们的目光,就像两团炽热的烈火。 就在他们正在互相凝望、对峙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嘶声响。 接着,是马车车轮辗动的声音。 老吉的脸色随即突然大变。 他握着剑的一只右手,本来比磐石还更稳定,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这一只手竟然轻轻发抖。 司马纵横就算不能算是老江湖,但他也可以看出,自己若在这个时候出手,必胜无疑。 老吉的心神已乱。 老吉的锐气已失。 司马纵横是否会把握这千截一时的良机,把老吉击败呢? 刹那间,连呼延擒的呼吸也有点紧促了。 他当然希望司马纵横在这个时候出刀,一举击败强敌。 但司马纵横没有出刀。 他没有发出足以决定胜负,甚至足以把老吉置于死地的一刀。 而且,他更把猎刀插入鞘内。 老吉的脸很苍白。 但他目中流露出来的神色,却充满了感激。 司马纵横非但没有乘人之危而出刀,而且还给了他一个机会。 老吉突然间对他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当他的第二个“谢”字说完之后,他的人最少已退出十丈之外。 呼延擒皱眉。 “你为什么放过了他?” 司马纵横目光遥注在远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道:“他师傅是怪和尚,这个和尚虽然武功极高,但在剑法上的成就,的确不是很突出。” 呼延擒微微一怔,“难道你认为老吉的剑法不是怪和尚传授的?” 司马纵横摇摇头,道:“在下并非这种意思,而是说老吉本是个痴于剑的人,所以才能在剑法的成就上,远远超越过怪和尚。” 呼延擒道:“这又与整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司马纵横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会变的,老吉以前最好的朋友只有两个。” “两个?” “其中一个是叶梧秋。” “铁鹰镖局总镖头叶铁的儿子?” “不错。” “还有呢?” “那就是他的剑。” 呼延擒道:“但刚才他……” 司马纵横叹了口气,道:“刚才他心神忽乱,原本有九分杀我的把握,但在刹那间却变得锐气尽失。” “那是什么力量,能对他产生这么巨大的影响力?” 司马纵横缓缓道:“能令这年轻剑客心神恍惚的,只有一种人。” “女人?” 司马纵横点点头。 但她又是谁呢?……   二侠歇客栈恶魔追踪至 (一) 晨雾已散,破庙内一片沉寂。 杀人桃、荆天缠、唐不惧和非梅大师,都已不能动弹。 他们不能动弹的理由,各有不同。 杀人桃被叶梧秋封住了穴道,当然不能动弹。 荆天缠不能动弹,是因为他的双腿已断了,就像他的神蟒仙杖一样。 他受了伤。 而且伤势相当严重。 至于唐不惧、非梅大师,他们更加不能动弹。 死人又怎能动?他们已死了。 唐不惧死在怪和尚的掌下。 而非梅大师给叶梧秋一剑刺穿了小腹,肠破血流而死。 这一剑很惨烈。 至于怪和尚和叶梧秋,他们又怎样? 看见破庙内的斑斑血迹,林静静的神色很不好看。 她暗骂了一句:“都是酒囊饭袋!” 其实以荆天缠等人而言,“酒囊饭袋”这四个字,无论如何是用不到他们身上的。 他们存心来对付叶梧秋和怪和尚的,但这两人已不在破庙里,而荆天缠却弄得全军尽没,这当然令林静静很生气。 她暗自生气是另一回事,但在外表上,她还是很关心荆天缠的伤势。 荆天缠虽然已是个老头儿,但林静静对他的一番“呵护”,居然也令他感到很安慰。 美丽的女人,始终都占着这么的一份便宜。 林静静从荆天缠的口中,知道怪和尚和叶梧秋虽然苦战获胜了,但也俱已受了伤。 尤其是怪和尚,他的伤势更是严重。 林静静最后问他的,是怪和尚和叶梧秋往哪一个方向逃走。 荆天缠向破庙大门外一指,道:“东南方。” 林静静叹了口气,对荆天缠道:“这一次实在辛苦你老人家了。” 荆天缠微笑着,道:“姑娘言重了,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就算为姑娘赴汤蹈火,亦绝在所不辞。” 林静静嫣然一笑:“你真好。” 荆天缠是威震江湖的武林大豪,但在林静静的面前,却竟似变得像个八岁大的小孩子。 他甚至连腿上的伤疼也已忘记。 但忽然间,他的腿又疼了。 他不但腿疼,头更疼。’ 林静静突然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 荆天缠神情大变。 他咬紧牙。 他全身冰冷,呼吸短促。 “你……你好狠……” 林静静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扭动腰肢,向杀人桃走了过去。 (二) 杀人桃不能动。 她一直都在盼林静静把她的穴道解开。 但当她目睹荆天缠死在林静静手下的时候,她才清楚林静静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静静现在要做的事并不是救人,而是杀人灭口。 她的手突然扬起。 杀人桃闭上了眼睛。 她什么也没有想。 既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她现在除了认命之外,又还有什么事可想,又还有什么事可干? 她本是条狐狸。 但现在狐狸已变成羊羔羔,就算林静静要把她身上的肉一块块切下,她也无法抗拒。虽然这一刻只不过是很短暂的时间,但对于杀人桃来说,这一刻已变成了永恒。 林静静的手扬起,然后又向杀人桃的身上拍去。 杀人桃必死。 但她最后却发觉,自己不但没有死,而且被封住了的穴道,也已解开。 林静静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杀人桃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事实。 林静静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忽然道:“这件事你已尽了全力,我怎么会怪你呢?” 杀人桃的眼眶忽然有点潮湿。 “傻丫头,你若以为姐姐会杀你,那么你未免太小觑我了。” 杀人桃指了指荆天缠,呐呐道:“但……他呢?” 林静静淡淡一笑,美丽的脸上却显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他只不过是个臭男人。” “臭男人!” “不错,天间每个男人,都是臭的。” 杀人桃忽然抹了一把鼻涕。 她笑了。 她依在林静静的怀里,就像是个什么事情也不懂的小女孩…… 荆天缠没有说谎。 他向林静静所讲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他的确看见怪和尚和叶梧秋两人,带着沉重的伤势,向东南方而去。 在这破庙东南方二十里外,有一座小镇。 杀人桃对林静静道:“他们都已受了伤,就算他们再神通广大,也是非妻找个地方治疗伤势不可。” 林静静道:“这是必然的。” 杀人桃道:“但他们是否真的向东南走呢?” 林静静眼中露出了赞赏之色:“你说呢?” 杀人桃道:“他们没杀荆天缠,可能就是故意要让你上当,以为他们真的逃到东南方小镇。” “不错!”林静静完全同意杀人桃的推测。 杀人桃脸上的表情也有点洋洋自得,她接着说道:“所以他们真正逃走的路径,绝不会是东南方,而是西北七里外的市井集!” (三) 市井集的市井流氓,几乎比善良的居民还多。 他们不能算是强盗,但却都是泼皮,无赖。 唯一比较宁静的地方,就只有黑公鸡客栈。 黑公鸡客栈没有鸡。 公鸡、母鸡,甚至鸡蛋都难得一见。 黑公鸡客栈之所以称为黑公鸡客栈,是因为这间客栈的老板,他的外号就叫黑公鸡。 黑公鸡喜欢喝武夷茶。 他每天都要喝的三壶武夷茶还没有喝进肚子,就已给两个鲜血淋漓的不速之客气破了肚子。 这两个不速之客,其中一个是和尚。 这和尚当然就是怪和尚。 怪和尚对他说:“洒家要租房子。” 黑公鸡眉头一皱。 他看见这两人满身鲜血,心中大是不愿接下这趟生意。 但这个怪和尚凶巴巴的,倘若不答应,恐怕这一辈子都不能再喝武夷茶了。 黑公鸡虽然只懂三招两式第八流的武功,但他在市井集却经常硬充好汉。 幸而市井集其他的流氓市井,他们的武功更加连第八流都赶不上,所以黑公鸡客栈居然能够在这品流复杂的市集内,保持着一份难能可贵的平静。 只不过黑公鸡也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在市井集里许或还可以“称雄一时”,但在武林中而言,自己的武功实在是不提也罢。 眼前出现的两个不速之客,虽然他们都已受了伤,且势非轻,但他也已看出,他们无论任何一人,都绝非好惹的角色,一旦触怒对方,说不定他的“鸡公头”立刻就会被人斩成两截。 他只好答应把房子租出。 但怪和尚却什么房子也不要,偏偏要黑公鸡自己居住的房间。 黑公鸡脸上露出了疑难之色。 “这……这怎么可以……” 怪和尚混浊的一咳,却又同时抡起了拳头,怒喝道:“究竟他奶奶的可以不可以?” 黑公鸡脸色发青,急急道:“他奶奶的可以,可以……” 于是,怪和尚和叶梧秋在黑公鸡的“鸡窝”里卧了下来。 他们当然不希望敌人追踪到此。 但这一次,他们失望了。 林静静不愧是女中枭雄,她居然也来到了市井集。 (四) 林静静从天意寺赶到破庙,再由破庙追踪到市井集,都是乘坐着一辆漆黑的马车。 赶车的是个老妇。这老妇其貌不扬,但驾驭马车的本领却极其了得。 她叫林大妈,是林静静的褓姆。 她一手把林静静养大。 林静静年幼的时候,她是她的褓姆。 林静静长大之后,她却成为了她的仆人,而且更成了好的杀手。 林静静固非善类,林大妈早年也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女恶魔。 车厢内,除了林静静和杀人桃之外,还辣手大侠铁凤师。 虽然林静静和杀人桃都是人间罕见的绝色美女,但无奈铁凤师的穴道已被封住,他只好像块木头般,硬蹦蹦地躺在车厢里。 这种滋味真是无趣极了。 对于黑公鸡来说,这是一个倒霉的日子。 他的“鸡窝”已给两个不速之客霸占了,正在闷闷不乐,忽然又看见一辆马车直驶进来,差点没冲进店堂之中。 黑公鸡这下于可光火了。 “他奶奶祖宗个屁……” 但他的“屁”只是放到此处为止。 林大妈生性残酷骄傲,怎会让这个第八流的角色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 所以她用最快的速度走过去,又用最快的速度一口气赏了黑公鸡八九个耳光。 说也奇怪,黑公鸡原本是火气十足,但当他饱吃耳光之后,他的火气居然就变成了低声下气。 总算他有点眼光。 对方一口气连打自己八九个耳光,而自己却连对方的脸孔都没有看清楚,由此可见黑公鸡客栈又来了一个厉害的瘟神。 他的火气再也不敢发作,而且居然还自己给自己的脸庞再添几个耳光:“该打!该打!” 这人武功平庸,但见机应变之快速,却连林大妈也为之一怔。 黑公鸡接连捱了十几个耳光,险些连脚步也站不稳。 “这位大爷……”他只说了四个字,目光登时一亮,连忙又立刻改口道:“老婆婆远道而来,未知有何嘱咐。” 林大妈也懒得跟黑公鸡多说什么,立刻就问:“怪和尚和那个小子在哪里?” 黑公鸡差点没给活吓死。 这下子糟了。 怪和尚再三嘱咐他,绝对不可以把他们两人的行藏泄露,否则一定会把全家的脑袋摘了下来拿去喂狗。 怪和尚的说话言犹在耳,但现在却出现了一个凶巴巴,而且武功极高的老太婆,她居然偏偏就是冲着怪和尚二人而来的。 这一来,真是难为了黑公鸡。 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不断地搔腋窝,擦鼻子,额上已开始冒出了汗。 林大妈冷哼一声;“你娘养出这个饭桶,真你娘的活该!” 黑公鸡听得一呆。怎么这个老太婆的说话居然也如此精采? 林大妈不再问黑公鸡。 她已可以肯定,怪和尚和叶梧秋两人的确就在这间客栈之中。 当林大妈等人闯进黑公鸡客栈的时候,怪和尚正在黑公鸡的房子里运气疗伤。 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动!更不能与任何人交手。 叶梧秋虽然也已受伤,但伤势不如怪和尚般严重。他担起了守护怪和尚的重任,但这时候,林大妈已和林静静、杀人桃三人,展间逐户搜索。叶梧秋虽然不认识林大妈和林静静,但杀人桃池是见过的。 看来这一次真是麻烦透顶了。 恶魔相残杀众侠齐聚首 (—) 林大妈和林静静终于找到了叶梧秋和怪和尚。 怪和尚正在运功疗伤,他绝不能被骚扰,当然更不能与任何人交手。 林静静打量了叶梧秋半天,才道:“你就是小叶?” 叶梧秋心中有气,冷冷道:“什么大叶小叶的,我叫叶梧秋。” 林静静悠然一笑;“你受了伤?” 叶梧秋道:“你是谁?” 林静静道:“我就是派杀人桃去陷害你的人。” 叶梧秋冷冷道:“我与你有仇?” 林静静想了想,道:“好像没有。” 叶梧秋哼的一声:“既然无仇无怨,你为什么要害我?” 林静静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嫣然道:“虽然现在咱们没有仇怨,但令尊的那宗惨案,却和咱们的帮会有点关系,将来你一定会找到我头上来的。” 叶梧秋目中似已冒出了火焰。 林静静的笑容仍然是那么甜美。 但她双手一翻,手中已突然亮出一支黄金匕首。 嘶! 嘶! 嘶! 黄金匕首虽然小巧,但已足够刺穿叶梧秋的咽喉、心脏和肠胃。 她的出手很快,也很歹毒。 叶梧秋就算没有受伤,能否避开这场厄运,也是未可预知。 此刻他已然受伤,别说招架,就连闪避也无能为力。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身受重伤的怪和尚竟然像豹子般跃起,双掌直向林静静的一支黄金匕首击去! 壮哉怪和尚! 能哉怪和尚! 怪和尚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行动,叶梧秋首先大吃一惊。 但更吃惊的还是林静静。 她一直以为怪和尚已是垂死之人。 她怎样也想不到,怪和尚竟然犹有余力,可以发出这一击。 林静静向叶梧秋的袭击,其快无比。 正因如此,她想闪避怪和尚的一双铁掌,也已在所不能。 所有的事,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怪和尚掌挡匕首。 他的“铁掌”毕竟还是血肉之躯,自然无法敌得过黄金匕首。 但怪和尚本来就是拚着双手不要,来硬接林静静的匕首的。 两股血柱同时怒射。 但怪和尚的去势并没有停顿,相反地冲前之势更是急猛。 他的双手已废,但他的头颅仍在。 蓬! 一声异响,怪和尚的脑袋,像块大石般撞在林静静的前额上。 这一撞之势,其凶猛可怕的程度,绝非笔墨所能形容。 林静静登时惨呼一声,踉跄向后倒退八尺。 林大妈睹状,不由魂飞魂散,双掌翻飞,就向怪和尚的胸膛猛击。 她虽已年纪老迈,但掌力阴寒歹毒,这一记双掌齐袭,自是绝对致命的杀手招数。 怪和尚鼓尽最后一分潜力,勇退林静静,至此已是油尽灯枯,就算林大妈不再出掌,他的性命也再难保。 叶梧秋当然看得出来。 怪和尚替他挡了黄金匕首,林大妈这两掌,叶梧秋自然毫不犹疑奋力接住。 林大妈目露凶光,厉声道:“小子找死!” 她刚说完这四个字,忽觉背上一凉。 她猛然转身。一把尺许的青锋剑,已贯穿过她的心脏。 林大妈神色惨然,怒视背后袭击自己的人。这人赫然是杀人桃! (二) 杀人桃一剑突袭林大妈得手,脸上露出了愉快之色。 林大妈怒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杀人桃淡淡一笑道:“不为什么,也许我觉得你平时太凶巴巴,瞧不顺眼,所以就趁这机会朝你背后刺一剑。” 林大妈怒道;“你说……谎……” “谎”字才出口,她已全身僵硬,倒在地上。 林静静给怪和尚一头撞破前额,血流如注。她的脸色很苍白,但在苍白的脸庞上,却又满布鲜血。 她盯着杀人桃:“你好狠!” 杀人桃冷笑:“你又何尝不狠?你一天不死,我这一辈子休想有半点自由。” 林静静惨笑道:“你一直都很希望我死掉?” 杀人桃冷冷地看着她:“当然想。” 林静静咬了咬牙,突然鼓尽全身气力,向杀人桃扑去。 但她的身子刚移动,杀人桃已把林大妈身上的青锋剑拔出,奇Qisuu.сom书闪电般刺在林静静的咽喉上! 林静静的眼珠向外凸出。 她死也不肯相信,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黑公鸡客栈已经成为血腥气味四溢之地。 黑公鸡暗暗叫苦,却又不敢干涉。 就在他叫苦连天之际,客栈外又出现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剑客。 黑公鸡头皮发炸,浑身冷汗。 这剑客仿佛幽灵似的,忽然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指着客栈门前的那辆马车,问黑公鸡:“他们在哪里?” 黑公鸡吸了口气,不敢隐瞒,只好伸手向内一指。 剑客忽然就不见了。 他当然就是老吉了。 老吉变了。 令老吉变的人,是林静静。 但当老吉找到林静静的时候,林静静也和林大妈一样,全身都已僵硬。 怪和尚气若游丝,神情憔悴地盯着老吉。 他忽然道:“你他娘的……混帐。” 老吉神情黯然。 他以为自己的事师傅一概不知。 但他现在才知道,怪和尚其实早已知道其中的一切。 老吉忽然跪下,然后横剑自刎。 他自刎时剑势快如闪电,根本就不容许任何人去救他。 他死在自己的剑下。 他自刎,谢罪江湖…… (三) 故事已近尾声。 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太圆满,并非“大团圆结局”。但有点值得庆幸的,是怪和尚居然没有死。 把他从死亡边缘挽救过来的,居然是被林静静封住了穴道的铁凤师。 铁凤师虽然给林静静封住了穴道,但铁凤师毕竟是铁凤师,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已暗中运气把封住的穴道冲破。 他冲破穴道之后,立刻就从马车里跳出来。 这一来,又把黑公鸡吓了一跳。 何方神圣,竟然忽然从马车里跳出来?铁凤师向他笑了一笑。 “别怕,我可不会骂人。” 他很快就找到怪和尚。 当他看见怪和尚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怪和尚已变成了死和尚。 幸好怪和尚虽已垂死,但却没有真的死掉。 铁凤师连运用内家真气,护住怪和尚的心脉,并且给他喂下一颗保命丹。 这颗保命丹果具灵效。怪和尚在半个时辰之后,又再睁开眼睛。 “哈哈!洒家究竟是在阳间,还是在地狱?” 铁凤师“呸”一声,道:“你伤势才稍为好转一点,就这么风骚,难怪你叫怪和尚了!” 连怪和尚都可以幸保性命,叶梧秋的伤势当然不成问题。 但令他最痛心的,却是老吉。 在此之前,他怎样也想不到,老吉竟然会变得这么可怕。 又是一个夜寒露重的晚上。 叶梧秋身上的衣囊不再那么单薄了。 在他的身上,披着一袭灰狐长袍。 这一袭长袍,是他的师妹花了半年时间,为他缝制的。 长袍温暖。叶梧秋的心更温暖。 他的师妹只有一只手。 右手。 正唯如此,这一袭长袍的价值更觉可贵。 他终于回来了。 他立誓以后永远都不与她分开。 她相信他。他们彼此信任,他们的手更温暖。 雪夜。 呼延擒立下了大功,获得府台大人的赞赏。他的官职又晋升一级。 在扬州碧鸿楼上,呼延擒举杯与铁凤师痛饮。他们喝得很痛快, 司马纵横也在碧鸿楼内,但他却没有喝酒。他不喝酒,并不是不想喝,而是不能喝。 为什么他不能喝?因为他们在猜拳行令,结果司马纵横赢了。 他们猜拳没有人想赢,只是想输。但司马纵横却赢了,所以,他没酒可喝。 江湖上的胜负赢输,岂非也是这个样子?赢了的不一定真的赢。输了的也不一定真的输。 既然如此,人们何必把胜负看得那么重要呢? 就在铁凤师和呼延擒喝得最兴高采烈的时候,他们手上的杯子突然同时碎裂。 碧鸿轩上,一个人大声笑道:“这么细小的杯子,怎能喝得够瘾?” 这人居然是怪和尚。 怪和尚没有死,双掌的伤势也已痊愈,而他的酒瘾也更大了。 “伙计,拿四罐十斤装的竹叶青来……” 司马纵横叹了口气。 这一夜,看来还是免不了要喝酒。 人在江湖。 酒在罐中。 直到碧鸿轩打烊之后,他们还在喝。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们尽欢。 他们没有辜负这一个美丽的雪夜…… 寻绝命毒酒杀黑衣剑手 (—) 初秋,夕阳下。 一辆骡车,懒洋洋地来到了木头城。 木头城虽以木头为名。但这里并非盛产木材之地。 在木头城方圆三百里内,除了木头林之外,到处都是土壤肥沃的田野。 这是鱼米之乡,百姓的生活历来都过得不算太坏。 木头城虽然并非大城镇,但木头城主却是一个名震武林的大豪杰。 他号称“铁肩”,复姓皇甫,单名一个义字。 皇甫义的肩膀也和平常人一样,并非坚硬如铁。 但他何以被誉为“铁肩”呢? 所谓铁肩,其实是皇甫府门前两道石刻大字的其中二字。 这两道大字是少林寺高僧铁指大师,用大力金刚指“写”上去的。 那是十个笔画苍劲,令人叹为观止的字。 那十个字是: ——铁肩担道义,武林第一人。 这十个字,铁指大师是衷心之言。 皇甫义自从三十年前出道于江湖以来,为中原武林主持过不少正义之举,他为人嫉恶如仇,处事大公无私,这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同时,皇甫义的武功,就算不能称为天下第一,但能够与他相提并论的武林高手,恐怕也不会太多了。 所以,这十个字虽然“威风”一些,但从来也没有人敢说什么闲言闲语, 木头城能够有皇甫义这种大豪杰做城主,百姓自然是拥戴万分。 即使是官府中人,对皇甫义也是尊敬万分的。 但近来,皇甫义很少公开露脸。 据说,皇甫城主这几个月来,吃的饭少了,睡眠的时间却比以前增加几乎一倍。 城主好像有点不愉快。 但除了皇甫义之外,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郁郁寡欢。 (二) 骡车缓缓驶进木头城后,天色开始渐渐昏暗。 驾御这一辆骡车的,是个白发苍苍、脸上皱纹既多且深的黄衣老汉。 看他的样子,无精打采的,似乎带着病容。 车上载的全是不值钱的干稻草。 这堆干稻草堆放得很高,但却没有用绳子缚着。 黄衣老汉把骡车停在一间酒馆的门外,拴好骡子,然后就一跛一拐地走进酒馆里。 原来他的左腿不善于行,难怪他手中要拿着一根青竹杆了。 黄衣老汉走到酒馆的柜台前,问掌柜先生:“有酒吗?”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不但是掌柜,同时也是这间酒馆的老板。 在木头城中,他的人缘很差。 他的人缘不佳,主要的原因,是脾气太暴躁,动不动就骂人。 黄衣老汉第一句话就问掌柜“有酒吗?”店小二阿耀闻言,登时眉头一皱。 这是酒馆,门前老大一个牌匾,写的也是一个斗大的“酒”字,同时酒馆中堆满一坛又一坛各种各类的酒,这黄衣老汉如此一问,岂不是多余得很。 阿耀在这里已工作了十年,老板的脾气怎样,他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他几乎已可肯定,这个黄衣老汉必然会被臭骂一顿。 但奇怪的事发生了。 酒馆的老板居然没有发脾气,反而笑眯眯地对黄衣老汉道:“除了毒酒之外,小号可说什么酒都有存货。” 黄衣老汉却叹了口气。 他重重咳嗽一声,半晌才道;“老朽想要的,正是毒酒。” 老板愣了,继而抱拳笑道:“老丈要买毒酒,未知有何用处?” 黄衣老汉叹息一声,然后才缓缓道:“老朽老了,早就不愿再活在世上?” 老板仿佛吃了一惊。 黄衣老汉又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江湖大乱,老朽本该责无旁贷,却偏偏又无能为力,像老朽这种人,活在世上又有何用?” 老板微笑着,道:“看老丈的样子,似乎背后有人追杀。” 黄衣老汉道:“不错!” 老板道:“既然如此,你何必要喝毒酒?干脆死在追杀者之手,岂不妙哉?” 黄衣老汉道:“别再噜噜嗦嗦,你还是把毒酒拿出来罢。” 老板道:“这里根本就没有毒酒。” 黄衣老汉道:“如果没有毒酒,何以老朽在三里之外便嗅到一股毒味?” “毒味?” “不错,是毒味?” “毒也有气味?” “别的也许没有,但十三太保绝命露就有一种毒味。” 老板不再说话了。 他忽然从柜台下,捧出了一坛酒。 酒坛上有一张白色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十三”。 老板缓缓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酒坛的大酒塞拔出。 酒香立刻四溢。 黄衣老汉忍不住脱口赞道:“果然好酒?” 老板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道:“既然知道这是好酒,何以还不把它喝下?” 黄衣老汉朗声一笑,大声道:“喝,老朽当然喝……” 但他喝酒的方法很特别。 他并非用口喝,而是用一只干枯的手掌。 只见他双掌一齐向酒坛推去 “波”的一声,酒坛碎裂,瓦片四处飞散,酒液如泉水般涌出。 老板的脸色更深沉,但却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他只是冷冷地说出了十三个字: “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宰掉!” “宰掉”这两个字刚出口,酒馆门外,酒馆厨房之内,分别出现了四个人! 但他们最少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 那是他们的手指,和他们手中的剑。 他们每个人都只有八根手指,左右手的尾指都不再存在。 而他们用的剑,每一把都是三尺三寸长! 剑锋并不是银白色,而是红色。 红得发亮。 红得就像是鲜血! “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宰掉!”这是老板的命令。 他的命令一向都很生效。 他的手下从来都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老板要宰掉的,不单是黄衣老汉一人,而是总共两个。 还有另外一个,他是谁呢?他现在又在哪里? 经过两天两夜的路程,铁凤师仍然是那么精神奕奕。 虽然他的脸上带着风尘之色,但他的眸子仍然和平时般明亮。 当他从稻草堆中冒出头来的时候,但脸上的神态毫无倦色,而且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 他笑,是因为总算已达到了目的地——木头城。 他一直都躺在骡车的稻草堆里,如果他自己不钻出来,别人是无法知道稻草之中居然会藏着一个人。 但奇怪,那个酒馆的老板好像早就已知道车中还有人。 铁凤师的唇上,仍然有一撮小胡子。 这种小胡子若长在别人的脸上,可能会变得很难看,但衬托在铁凤师轮廓分明的脸上,却反而变得挺拔秀丽起来。 稻草当然不会太干净。 但躺在草堆里的铁凤师,当他从骡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并没有给别人一种肮脏的感觉。 他穿着一袭质料非常名贵,剪裁相当合身的衣服,外面还披上一袭金披风。 当然,铁凤师的腰间,还有一把剑。 剑鞘上有八颗比龙眼还大的黑珍珠,那是名震天下的凤凰神剑。 虽然天色已暗淡下来,但酒馆的门外,仍然光线充足。 十六盏制作精巧的宫灯,早就燃照着,挂在酒馆的门外。 每个人都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铁凤师的脸,和铁凤师的剑。 剑虽在鞘中,但一股逼人的剑气,仿佛已从剑鞘中穿透到每个人的脸上。 在他的身边四周,站立着四个黑衣大汉。 铁凤师对这四个人并不陌生,因为他们跟踪铁凤师已整整两天。 他们都是江湖中不见经传的剑客。 还有,在酒馆里围着黄衣老汉的四个白衣人,他们都属于同类。 “同类”的意思,就是说他们每个人都只有八根手指。 江湖中人,过的都是刀头舐血的生活,身经百战的人比比皆是。 既有战争,当然也就有伤亡。 所以,不少的武林中人,即使是武功第一流的高手,他们都难免会有伤残的时候。 但这八个人却同时少了双手的尾指,却是何故? 难道这是巧合? 不! 这绝对不是巧合,他们双手的尾指,都是自己用剑砍下来的。 因为那是八指魔教的规矩! (三) 这八个剑客,都是八指魔教中人。 八指魔教创自三十年前,当年江湖上武功最高的十大高手,其中一人就是八指魔教的教主八指神魔。 八指神魔出道江湖的时候,就只有八根手指。 虽然他的手指少了两根,但他的夺命二七击剑法,却连当年的武当掌教紫冠道人亦甘拜下风。 紫冠道人的剑法早已名动天下,但八指神魔居然比他还胜一筹,这当然是轰动江湖的大事。 一年之后,八指神魔就创立了八指魔教。 八指魔教虽然号称“魔教”,但八指神魔却并不是个邪恶之徒。 当年八指魔教不但没有在江湖上为非作歹,面且,还粉碎了长江南岸十一股流匪。 但八指魔教渐渐备受武林中人所拥护、爱戴。 但八指神魔死后,继任教主的是—个女人。 能够继八指神魔而成为一教之主的女人,当然不是个寻常之辈。 她是八指神魔唯一的女弟子,她叫杜蛮。 八指神魔逝世已十年,但杜蛮现在才三十岁。 她成为八指魔教教主的时候,年纪只有二十岁。 凡是加盟在八指魔教旗下的人,必须亲自斩去双手的尾指。 这是八指神魔订下的教规。 但杜蛮却十指完整无恙。 因为她是个女弟子,而女弟子是不必遵守这条教规的。 虽然有人指责八指神魔不公平,但八指神魔毫不理会。 但杜蛮成为了八指魔教教主之后,这一个势力渐趋庞大的魔教就开始变了。 不是变得更好,而是变得糟透! 昔年长江被剿灭的十一股流匪,忽然又死灰复燃,再度在原来的地方为非作歹,而且手段更凶残暴戾。 在背后支撑着这十一股流匪的,就是八指魔教! 凤凰神剑没有出鞘。 铁凤师仍然是神态悠闲地站在那辆骡车旁边,他忽然轻轻地抚摸着那匹骡子,然后叹口气缓缓地说道:“别人都说你是匹蠢骡子,但比起真正的蠢骡子,你还是聪明得多了。” 四个黑衣剑手的目色同时一变。 铁凤师目光一落,倏地向这四人扫过道:“你们明知不是我的对手,何以还甘心替杜老婆子卖命?” “杜老婆子”就是铁凤师给杜蛮的“尊称”。 杜教主现在才三十岁,距离“老婆子”这几个字实在是太远了。 铁凤师说出这些话,当然是大大地不敬。 四个黑衣剑手再也无法忍耐。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若还“忍耐”下去,那就是叛教。 就算不是叛教,违背了汤大堂主的命令,也是一条足以死一百次的大罪。 八指魔教设有三魔堂,汤大堂主就是毒魔堂的堂主! 他叫汤庆刀! 他的人像刀,他的命令,却像一根索子。 一根套住部属的粗索子。 无论是谁敢违背他的命令,这根索子就会把他的咽喉勒断。 汤庆刀在八指魔教,虽然只有八年的历史,但他杀人的纪录,在人指魔教中是首屈一指的。 他不但杀那些与八指魔教为敌的人,同时,更喜欢把违令的属下处死。 不是一刀痛痛快快地处死,而是慢条斯理地,逐寸逐寸地把违令者折磨至断气为止。 因此,他的手下,谁都不敢违反他的命令。 就算明知是死路一条,他们都只有硬着头皮冲过去! 四把血红色的剑,同时出手。 这四把剑当然有毒,那是绝对瞒不过铁凤师的眼睛的。 但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完全在于剑上淬有毒。 剑锋上的毒纵千百倍,倘若不能击中敌人,又与一般凡铁何异? 但这四个黑衣剑士,显然都是千中选一的一流好手。 他们的手上只是轻轻一抖动,四把剑就像四条毒蛇,般,分从四个不同的方向,罩向铁凤师的四大要害。 东方剑手,攻后脑! 南方剑手,刺咽喉! 西方剑手,拦腰一斩! 北方剑手,反手一剑向铁凤师的的背心部位狠狠地刺去! 他们用的不单止是剑法,而且还巧妙地安排下一个精绝的陷阱。 无论铁凤师向哪一方闪避,其余三方的剑手立刻就会用飞剑向他招呼。 四人的右手握毒剑,左手也已紧扣着一把短小而锋利的短剑,随时随地都可以向铁凤师发出最致命的攻击。 短剑当然也淬毒,他们四人一出手,就再也没有把生死放在心上。 世间上能够使出如此可怕剑法的人并不多。 他们这四剑攻出之后,连汤庆刀都感到满意了。 因为无论他们这一战是胜是负,他们已尽了全力。 对于已尽全力的人,又有谁还能对他们加以任何的挑剔? 汤庆刀虽然是个律令森严、而且性格残酷的毒魔堂堂主,但他绝不故意向自己的手下挑剔。 鸡蛋里挑骨头,永远都只会令人讨厌,汤庆刀还不能算是一个太令人讨厌的人物。 残酷的人未必令人讨厌。 这种人只会令人望而生畏,却不会给人一种婆婆妈妈的感觉。 有不少妇人之仁的人,他们连蚂蚁都不肯踩死,但却可能令人感到相当讨厌。 汤庆刀刚刚相反。 他这个人像把刀,只会令人生悸,但绝不婆婆妈妈! (四) 铁凤师当然也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 如果说汤庆刀真的是把刀,那么铁凤师就名副其实的一把剑。 刀剑都是兵器,本无分别。 但铁凤师和汤庆刀既有相同之处,也有极大分别的地方。 汤庆刀嗜杀。 对他来说,别人若欠了他的,无论是钱债也好,感情的债也好,仇恨也好,唯一能解决事情的办法,似乎就只有“流血”这两个字。 铁凤师当然也杀人。 在江湖上,他的外号是辣手。自然令人为之毛骨悚然。 但除了那些作奸犯科的江湖败类之外,他绝不会对无辜的人痛施辣手。 但汤庆刀却并不如此。 他杀人的出发点绝不是为了要维护正义。 “正义”这两个字,对于汤庆刀来说,是可笑的,也是多余的。 在八年前,他就是给一群正义之士追杀,走投无路。 他没有想一想这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他,他只是对追杀自己的人,有着无比的仇恨和怨恨。 他苦战受创,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若不是在最危急的关头,杜蛮出手扶了他一把,汤庆刀早已是个死人。 但他没有死。 他不但没有死,而且还成为了八指魔教的毒魔堂主。 值得一提的,就是除了杜教主之外,教中三堂的堂主,他们都没有斩掉自己的尾指。 这是杜蛮的意思。 她认为自己是一教之主,她有权可以让自己宠信的人,免去削指后才能入教之苦。 四个黑衣剑手无疑已尽全力,而且他们也着实干得很精采。 世上能与这四人媲美的剑手并不多,能够在这四剑之下不败的人当然也不会太多。 但铁凤师却是其中之一。 他们已有足够的准备和默契,无论铁凤师向哪一方闪避,都绝对逃不过他们的剑网。 但世间上往往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够用“绝对”这两个字来加以确定的。 尤其是高手相争的一刹那间,更无“绝对”二字可言。 有时候以为绝对可操胜券的人,也会不明不白地就吃一场败仗,而且一败就不可收拾。 八指魔教的四个剑手以为铁凤师绝对无路可逃,那本来是不错的。 铁凤师毕竟只是个人,而不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飞鸟。 但就算他是一只飞鸟,想飞出这四个人的剑阵,也绝不容易。 但铁凤师没有逃,也没有飞。他只是一连串地喝出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声音却同样大小,也同样令人感到心悸。 “斩!” “斩!” “斩!” “斩!” 这四个“斩”字相连在一起,出自铁凤师的口中,那绝不是用来开玩笑的。 黑衣剑手的剑,看来比铁凤师身子移动的速度快得多,但他们所发出的剑,不知如何竟然全部击了个空。他们的左手的短剑早巳紧扣待发。 但就在这四个“斩”字掠过耳边之后,他们的短剑忽然就不见了。 不但短剑不见了,连左手都一起不见了。 网外更有网麻烦中麻烦 (—) 除了剑影一阵闪动,和四蓬血雨同时洒开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们没有看见铁凤师。 也没有看清楚凤凰神剑究竟是怎么样的。 直到他们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得一干二净之后,他们才蓦然惊觉到事实是如何的残酷。 分明是被围困在剑阵中央的铁凤师,忽然就已远离了他们。 铁凤师已进入酒馆之中,和那个黄衣老汉坐下,还各自捧着一罐竹叶青不停地猛喝。 对于酒馆门外的四个黑衣剑手,铁凤师竟然连眼角都懒得瞧他们一眼。 汤庆刀的眼色有点变了。 铁凤师的凤凰剑法,他早已听说过,但真正见识过凤凰剑法的威力,现在还是第一遭。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又轻轻地挥了挥手。 那四个断了左手的黑衣人,立刻在街角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庆刀没有怪责他们,却有点替他们庆幸。 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得很清楚,铁凤师是手下留情,否则这四人现在又还焉有命在? 汤庆刀从来都没有小觑自己,也没有轻视八指魔教的真正力量。 但现在,他不能不重新再作出一个估计。 那四个白衣剑手还没有动。 这四人的剑法,比起黑衣剑手为高。 但这一次,汤庆刀已不愿再赌。 就算要赌,将来还有机会,又何必偏偏要在不利于己方的时候押注呢? 两罐清香凛冽的竹叶青酒,很快就已被喝得点滴不留。 铁凤师的酒量固然不错,黄衣老汉的酒量更是惊人。 这个黄衣老汉貌不惊人,但看他面对强敌犹自从容不迫的神态,当然也并非寻常之辈。汤庆刀早就知道了这个老汉的来历。 他就是名震江湖的九玄洞主——怪刀神郝世杰! 酒已喝光。 出乎意料之外,汤庆刀居然亲自再捧了几坛竹叶青酒,放在他们的那张桌子之上。 郝世杰绝不客气,拍开泥封,又再把酒猛灌。 汤庆刀淡漠地说道;“这罐酒你不怕有毒?” 郝世杰哈哈大笑:“就算这是十三太保绝命露,却又何妨?” 他嘴里说得轻松,但酒中有毒,他几乎一眼就瞧了出来。 毒酒他绝对不会喝,如果有人认为他真的想喝什么毒酒,那么这人对郝世杰的了解程度,实在堪称肤浅之至。 郝世杰很快又把这罐酒喝掉一半。 汤庆刀冷冷一笑:“铁大侠何以不肯赏脸?” 铁凤师也笑了。 他的笑声比汤庆刀更冰冷十倍:“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铁某谈‘赏脸’这两个字?” 汤庆刀的笑容倏地一变。 他的冷笑仿佛被烈火烧焦了,他的十根指头也同时变得有点苍白。 铁凤师又冷冷地一笑:“别凶巴巴地像只野狗,我知道你袖里有刀,刚才你岂非说过要把咱们俩人宰掉的?” 汤庆刀的脸色一变再变,就像被人戏弄得太多而愤怒的猴子。 这八年来,他已很少遇上任何足以令他感到狼狈的事。 但现在,他的神态不但狼狈,简直窘得就快在脑壳上长出一大堆霉菰. 郝世杰笑了。 每逢看见坏蛋狼狈万分的时候,他就绝对无法忍得住笑。 因为他就在这个时候,听见门外的那匹骡子在痛苦呻吟。 呻吟的声音并不太久,一瞬即止。 因为死骡于是不会再呻吟的。 这匹骡子虽然累一点,但也是世间罕有的异种骡子。 走两三天的路,绝不会把它累死。 但现在,活骡子已变成死骡子,因为它的鼻子上,中了一支银色的毒弩。 银色的毒弩只有三寸长,但淬有剧毒的毒弩,就算只有三分长也已足够取掉一匹骡子的性命。 郝世杰冒火了。 他火并不是因为喝了酒,而是真真正正地冒火。 骡子何罪? 放弩箭的简直不是人,简直罪该剁开三十大块。 “凶手’当然是持毒弩筒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二十个! (二) 原本一度已静寂如死的酒馆,忽然又再热闹起来。 酒馆四周都有窗于。 现在每个窗子外都最少有一张脸,一具无情的毒弩筒。 每一具毒弩筒里的每一支毒弩,都已对准了郝世杰和铁凤师。 原本神态狼狈的汤庆刀,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他露出了一个很得意的笑容,眼睛里的表情却像只残酷的食尸鹰。 他忽然盯着郝世杰,淡淡地道:“要不要我赔给你一匹骡子?” 郝世杰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二十具毒弩筒的毒弩就会像飞蝗般射进来。 现在汤庆刀已不再狼狈。 但铁凤师和郝世杰也不见得怎样狼狈,他们都很沉着。 但汤庆刀认为他们已是笼中兽,他们虽然凶恶,但性命已掌握在自己的掌中。 汤庆刀缓缓地退开一旁。 看他的神态,就像法场上的监斩官。 只要他一声令下,铁凤师与郝世杰立刻就会变成两只刺猬。 但铁凤师却在这个时候轻轻地一叹。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声叹息声是为谁而发。 是为了郝世杰?还是为了他自己? 汤庆刀的命令终于发出。 二十具毒弩筒,立刻就会发出致命的一击。 (三) 毒弩筒射出弩箭的声音,是“嘣”的一声。 二十具毒弩筒同时射出弩箭的声音,也是“嘣”的一声。 但这下“嘣”的一声,当做气势凌厉得多。 汤庆刀很喜欢这种声音,他觉得这是世间上最美妙,也最刺激的声响。 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铁凤师的叹息声。 他又在叹气。 他不但叹气,而且还好整以暇地端起一罐酒,慢慢地品尝。 这一次,汤庆刀的脸色真地变了。 ——无论是谁,当他忽然间发觉自己掉进别人网里的时候,脸色都难免会变。 更何况汤庆刀也是个撒网的人,想不到网外还有网,陷阱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陷阱! 这里是木头城,能够在木头城布下这个大陷阱的人,只有一个。 这人当然就是木头城主,称号“铁肩”的皇甫义! 铁凤师仍然在喝酒。 就在他把酒罐里最后一滴酒喝光的时候,酒馆门外的二十个弩箭手就在同一时间,仰天朝后翻倒。 他们手中的毒弩一根也没有发出来,而每一个人的咽喉上,都多出了一点紫蓝的液汁。 看似液汁,其实是血。 他们的咽喉都在冒血,血冒出后立刻就由鲜红色变为紫蓝。 他们都死了。 死得突然,死得无声息,就像是皇甫义的脚步一样。 皇甫义的脚步比猫还轻灵。 但每个人还是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因为他的笑声雄壮得就像森林中的狮子。 皇甫义,身高七尺二寸,头发虽然早巳灰白,但体魄仍然魁伟强壮,一双锐眼精芒闪烁,好像任何人的心事他都可以一眼就瞧了出来。 外面的夜色已浓,仿佛还有点雾。 但皇甫义却是绝对清醒的,甚至连活在梦中的人看见他,都会一齐清醒。 汤庆刀就是如此。 但皇甫义踏进酒馆的时候,却连眼角都没有瞧他一眼,好像汤庆刀根本就是一个不屑一顾的死人。 他只是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来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 郝世杰和铁凤师都是他的朋友,而且远在郝世杰和铁凤师还未认识之前,便分别是这两人的老朋友。 朋友有难,郝世杰和铁凤师是决不会坐视的。 木头城里表面上虽然还是那般平静,但实际上一场可怕的劫难已降临到这个城镇的上空。 (四) 当皇甫义与郝世杰几乎拥抱在一起的时候,那二十个弩箭手的尸体已被拖走。 那是木头城武士的杰作。 木头城武士就是木头城的保卫者,也是皇甫义的亲信手下。 他们用锁喉木针把二十个弩箭手全部解决,然后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尸体拖走。 木头城是一个很干净的城市,皇甫义从来不喜欢任何污秽的东西留在城内。 郝世杰拉着皇甫义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五年不见,老兄还是那副样子,但老夫却老了,唉……” 皇甫义淡淡一笑:“不错,你老了,不然你的干女儿怎会出嫁?” 郝世杰道:“双双出嫁之日,你的贺礼实在太隆重了,可惜你没有来喝这杯喜酒……”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接下去。 汤庆刀听的耳朵却伸直了。 当日皇甫义为什么不去喝喜酒呢? 皇甫义,郝世杰,铁凤师谈笑甚欢,简直就没有理会汤庆刀。 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 他们越是不理会汤庆刀,对汤庆刀的侮辱就越大。 倘若汤庆刀还有三分骨气的话,这口气他一定忍不下去。 但汤庆并不是个不怕死的人。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逃走。 他的宗旨是:不等到最有利的时候,既不动手,也不逃走。 “等时机”这四个说来容易,但要真正的把握着它却不简单。 汤庆刀是八指魔教在木头城布下的一着棋子,但这一颗棋子现在已濒临到被人吃掉的边缘。 八指魔教教主杜蛮是否已知道这件事呢? 在八指魔教中,失败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汤庆刀已立下主意,就算是能够逃离木头城,也还要远走高飞,否则落在杜蛮手上,也只有一条死路。 就在皇甫义等三人谈得兴高采烈的时候,汤庆刀的双手已准备了一蓬毒砂。 这些毒砂,是他在五年前亲自到蜀中唐门偷回来的。 他不但偷了一袋毒砂,而且还盗走了一双蟒皮手套。 蟒皮手套他已悄悄地戴上。 毒砂就在他腰间的一个鹿皮袋中,皮袋的口已打开,露出了黑色的毒砂。 偷毒砂,盗蟒皮手套,是汤庆刀近年来自认为最得意的事。 这五年来,他不断秘密苦练,怎样使用这些毒砂。 使用这些毒砂看来容易,但实际上却极为困难。 唐门暗器可怕,并非完全是因为暗器上的毒,最主要的还是怎样出手,用暗器击倒敌人。 汤庆刀虽然并非唐门弟子,但这种道理他比谁都更明白。 这五年来,他的暗器功夫确实精进不少,但能否把郝世杰、铁凤师和皇甫义三人一起击败呢? 这一点,就连汤庆刀自己完全没有把握。 如果他真的可以把这三人击败的话,那么他当然不必远走高飞,过着亡命天涯的生活。 相反地他会成为八指魔教的大功臣。 杜蛮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是她在八指魔教中,便连她的丈夫也绝对不敢顶撞她。 杜蛮已婚。 她成亲的时候,新郎刚巧病重,几乎连站立都有点困难。 但杜蛮竟然把他从病榻上拉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在他脸上刮了两记火辣辣的耳光。 “今天是咱们俩成亲的日子,你怎能赖在床上?”杜蛮一本正经地说。 “新郎”呆住了。 这个“新郎”姓顾,在大同府,几乎每间规模最大的店铺都是他父亲的。 他的父亲顾一清不但是大同府第一首富,同时也是威震四方的武林大豪。 但他唯一的儿子顾玉鹏,却是个忠厚老实,但武功只能算是第八流角色的草包子。 顾一清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这个独生子居然并不获得老父的钟爱。 每逢提起了顾玉鹏,顾一清就总是摇头晃脑地不断叹气。 直到顾一清逝世之后,顾玉鹏就继承了父亲的产业。 顾玉鹏既不能文,又不能武,但却能赌。 别以为忠厚老实的人就一定不赌钱,那是错误的想法。 忠厚老实是一回事,但沉迷赌博又是另一回事。 但能赌的人并不一定赢钱。 顾玉鹏只不过在短短两年间,就把顾家的家财输尽、散尽。 在这两年以来,他只是对两件事有兴趣。 那就是赌博和追求杜蛮。 可惜直到他输掉最后一间店铺的时候,杜蛮对顾玉鹏还是不理不睬。 他对她是痴心一片的。 当他家财千万的时候,杜蛮视他如无物,但当他一穷二白而且病重之际,杜蛮却忽然像“吃错药”似的要他立刻和自己成亲。 他简直不能相信那是事实。 但他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新郎,而他娶的新娘子,就是他朝思暮想,但一直都无法一亲芳泽的杜蛮。 杜蛮有时候是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但有时候她说出来的道理,却连最反对她的人都觉得她的道理很充分。 只不过,这一次她突然成亲,并没有向任何人解释是为什么? 但她不必解释,也没有人敢问她为什么? 究竟是顾玉鹏娶了杜蛮,还是杜蛮“娶”了顾玉鹏呢? 这是桩令江湖中人一直都弄不清楚的事! 别人也许不清楚这一段婚姻的真实情况,但铁凤师却很清楚。 可惜他越是清楚,麻烦也就越多。 人生在世,许多事情就是这样。 麻烦! 这一次铁凤师真的麻烦透顶了…… 风流遭暗算残星游极乐 (—) 毒砂已随时可以撒出,但就在此际,汤庆刀忽然听见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酒馆门外传了进来。 “难得铁大侠,郝老洞主驾临本城,值得痛饮三杯!” 随着这阴阳怪气的声音,一个灰袍金冠的道人,已站在酒馆之中,他的嘴角间,正带着一种森冷邪门傲慢的冷笑。 这道人的背后,有一把剑。 剑鞘是用黄铜铸造的,但剑柄却黑漆如墨,上面镶着两颗令人目眩的巨大猫眼石。 虽然他的声音令人听来十分刺耳,一点也大方动听,但他的气派却不小,背后居然有四个绿衣婢女跟随着。 看见这个道人的模样,郝世杰就已心中有气。 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个道人,但他已认出这个道人的来历。 郝世杰冷冷地盯着道人,但道人的目光只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看着的人,就是铁凤师。 铁凤师一向都不喜欢被人用这种目光盯着。 这道人的目光,就像两根又尖又长的钉子,钉在铁凤师的脸上。无论是谁的脸给钉子钉着,都一定会感到很不舒服。 铁凤师也不例外。 他开始还击。 他的还击并不是目光,而是刀般锋利的声音:“你好像是个道人?” 道人冷笑着:“难道你认为我不像个道人?” 铁凤师沉着脸;“虽然你看来像个道人,但声音却像个太监,而背后的四个女人,却像是鸨母带着的婊子。” 铁凤师是辣手大侠。 想不到他杀人的手段狠辣无比,伤人的说话更比有倒刺的鞭子还更厉害。 他这几句说话,不但把道人嘲讽得脸如纸白,连他背后的四个绿衣婢女,也给他最后的一句说话弄得面色阵红阵白,显然是愤怒无比。 道人冷冷道:“想不到你的说话,竟然比砒霜还更毒。” 铁凤师冷然一笑,目光有意无意间落在汤庆刀的身上,然后缓缓道:“就算铁某的说话再毒,也比不上蜀中唐门的毒飞砂。” 汤庆刀的脸色也变了。 他几乎忍不住就要把毒砂撒出。 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这个道人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可以对付铁凤师。 汤庆刀当然认识这个道人,和他身后的四个绿衣婢女,因为他们都是八指魔教中人。 这个道人虽然只有四十二岁,但他在三十年前,便已凭一套地狱剑法,击败过无数武林高手。 那时候他只有十二岁。 江湖上,不少道人都喜欢用剑。 这个道人也不例外。 他从八岁就已开始练剑,短短四年之内,就巳练成了惊世骇俗的地狱剑法。 地狱剑法虽然只有九招,但这九招剑法变化之繁杂,却是令人意料不到的。 地狱剑法创自地狱真人。 地狱真人本是武当派的剑道高手,但他在五十岁那一年,悄悄地离开武当山,自立门户,创立唯我教。 “唯我”的意思,解释起来就是“唯我独尊”。 地狱真人在武当山,原号残星真人,他练的是太极剑法。 但他的太极剑法一直都没有练成,在武当派中,连辈份比他低的弟子,他们在太极剑法的成就上都越超过他。 为什么呢? 原来残星真人在武当山练剑数十年,并不是以太极剑法为主,他真正的成就,是在那九招地狱剑法之上。 残星真人终于练成了地狱剑法,同时更野心勃勃地,创立唯我教,改称地狱真人。 但唯我教还没有真的“唯我独尊”,地狱真人便已真的去了地狱, 继任教主的,是极乐道人。 但极乐道人对于唯我教的兴趣并不大,反而投靠在八指魔教门下。 极乐道人之所以对唯我教不感兴趣,因为唯我教在这几年中,备受武林群雄正义之师的攻击,当地狱真人还未逝世之前,这一个新崛起江湖的组织便已支离破碎,弄得不像样子。 地狱真人剑法诡异莫测,难逢敌手,那是事实。 但剑法厉害的人,未必就是个精明的领导者。 地狱真人创立的剑法虽然邪门,但他的剑法是成功的。 然而,唯我教的创立,却是他毕生中最大的错误,也是最大的失败。 尤其是宠信极乐道人,更是一个致命的因素。 地狱真人去世,绝非因病,而是中了毒的。 毒杀地狱真人的,就是极乐道人! (二) 现在,极乐道人已非唯我教的教主,而是八指魔教两大供奉之一。 他在八指魔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教主杜蛮。 极乐道人虽然是个出家人,但这种出家人,却使整个道教都为之蒙羞。 铁凤师很少骂女人。 但这一次,他一出口就已严重地伤害了那四个绿衣婢女。 但郝世杰与皇甫义都没有觉得他太过分。 这四个婢女,表面上看来很天真烂漫,但她们却是老江湖。 铁凤师也是老江湖,他是专杀武林败类的。 但这四个婢女,却是专向老弱妇孺下手的女强盗。 所以虽然他与她们都是“辣手之人”,但彼此的立场却是绝对相反的。 酒馆中原本灯火辉煌,但就在这一刻间,所有的灯光都仿佛暗淡了不少。 其实灯光仍然是那么明亮,但极乐道人的长剑出鞘后,就把一切的光亮都压了下去。 剑锋晶莹雪亮,但却冰冷、无情。 铁凤师忽然叹了口气,道:“这把剑果然是好剑,可惜……” 说到这里,他又在叹气。 极乐道人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再响起:“想不到名震中原武林的辣手大侠,说起话来的时候竟然吞吞吐吐!” 铁凤师淡淡一笑:“铁某的意思,难道一定要我说出来你才能明白?” 极乐道人的剑法虽高,但他的领悟能力却似乎并不太好。 “有话快说!” “铁某的意思,是你不配用这把剑。”铁凤师毫不客气地。 “贫道不配用这把剑?”极乐道人忽然大笑, 他的笑声比讲话的声音更难听,就像只鸡。 不是像公鸡,而是像母鸡。 郝世杰听得频频摇头,喃喃道,“吵耳,难听死了。” 就在这一刻间,极乐道人忽然就向铁凤师连攻了五剑! 五剑进发,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极乐道人的剑锋已五次刺向铁风师的咽喉,但铁凤师的双腿竟然完全没有移动过。 极乐道人的剑法,竟已达到了意在创先,随心所欲的境界,这五剑看似平凡,但其间的变化,已足把绝大多数的武林高手击成碎粉。 连郝世杰都被这五剑的气势所震惊,他手中已沁出了一丝丝的冷汗。 如果面对着这五招剑法的是他自己,他可能还不会如此紧张。 郝世杰虽然是个脾气相当怪异的老人,但他一向都关心自己的朋友,多于关心自己。 虽然郝世杰的辈份比铁凤师为高,但他完全没有“老前辈”的架子。 铁凤师是司马纵横的生死之交,也是郝世杰的年轻朋友。 郝世杰虽然知道铁凤师的剑法极高,但他能否抵御极乐道人这五剑呢? 剑气萧萧。 铁风师就在杀气逼人的剑气中,闪开了极乐道人这五剑。 极乐道人的目光更深沉,但五剑之后,他就没有再攻过去。 过一半晌,极乐道人才问铁凤师:“你为什么不拔剑?难道凭贫道这种身手,还不值得你的凤凰神剑出鞘?” 铁凤师摇头。 极乐道人的脸上陡地掠过一丝怒意,喝道:“你莫非吃了八百斤猪屁股肉?讲话总是如此吞吞吐吐?” 铁凤师的脸上仿佛也闪过一阵愤怒的神色。 他本来就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说话也一向爽快而直接。 但这个阴阳怪气的道人,却已不止一次指责他说话吞吞吐吐。 但铁凤师并没有真的因此而发怒。 他只是凝视着极乐道人,然后又用一种奇特的语气缓缓地说道:“我不拔剑,绝不是轻视你的地狱剑法,而是因为另一个你绝不知道的理由。” 极乐道人脸色变了变:“贫道更不明白阁下这话的弦外之音。” 铁凤师沉吟着,缓缓道:“因为不必在下出手,你也会在片刻之后,变成一个死人。” 极乐道人冷冷道:“是谁会杀贫道?又有谁能杀贫道?” 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目光盯在两个人身上. 这两人当然就是九玄洞主郝世杰,和这座城堡的主人铁肩皇甫义。 但铁凤师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在下一直都以为道长还不太笨,但……” “但”字刚出口,极乐道人的长剑已如雷塌般向一个人的咽喉暴射。 世间上能闪避开这一剑的人绝不多,包括八指魔教毒魔堂主汤庆刀在内。 极乐道人要杀的,竟然是汤庆刀! 就在剑锋触及到汤庆刀颈际皮肤的时候,汤庆刀双手中的毒砂也已向极乐道人的脸上激射过去。 连皇甫义和郝世杰都不知道他们何以忽然拚个你死我活。 但铁凤师却好像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当别人在拚命的一刹那间,他却提起了一罐酒大口猛喝。 高手相争,胜负生死存亡的决定,往往在一刹那间就产生出来。 这一战也是如此。 汤庆刀苦练毒砂这种暗器功夫,已非朝夕,而这种毒砂只要任何一颗沾在身体上,也是天大麻烦,除了唐门的独门解药之外,几乎已无别的解毒方法。 但这些毒砂刚撤出,忽然就遇着一股比旋风更威猛的大力,反射过来。 但他却连吃惊的时间也不太多,因为极乐道人的剑已比毒砂更早一步插在他的喉管上。 这一剑已足够致命有余,何况除了这一剑之外,那些毒砂还反过来,击中了汤庆刀的脸? 毒砂一颗颗嵌在他的脸上,他的颈上,以致他整张脸看来就像是个大麻子。 无数的砂,使汤庆刀的脸完全变了形状,而他的脸色那么难看。 无数的毒砂,使汤庆刀的脸完全变了形状,而他的脸色,也在瞬息之间变成紫蓝色。 遭受到双重袭击的汤庆刀,就算有十八条性命,也得一并完蛋。 但极乐道人又怎样呢? 他无疑是个战胜者,但这个胜利者忽然也感到一阵透心冰凉的滋味。 (三) 一把式样古雅的长剑,已在极乐道人全力对付汤庆刀的时候,刺穿了这个风流道人的心脏。 这把剑是轻盈的,也是恶毒的。 就算这把剑是世间上最尊贵的宝剑,此刻也必已被握剑的人所蒙污。 背后伤人,本就是和好淫邪盗同等卑劣无耻的手段。 但此刻铁凤师却袖手旁观。 极乐道人也是个背后伤人的大行家,否则,残星真人又如何会死在他的手上? 每当铁凤师自觉良心稍为不宁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就一定无法入睡。 但现在他目睹极乐道人被人暗算面不加援手,心里却绝无不安之感。 也许他会比平时睡得更舒服,更香甜,因为极乐道人已得到公平的报应。 极乐道人这—次真的“归登极乐”去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里被人暗算,面且暗算他的人,就是他一直最钟爱的司空情。 极乐道人虽然自称为出家人,但他除了身穿道袍,头戴道冠之外,他一点也不像个道士。 道士娶妻,已是大大不妥,而极乐道人不但有妻而且还有四个姬妾。 他的妻子早已被他捏死,因为他的妻子给他冠了一顶荷叶帽。 那四个婢女打扮的女人,其实就是他的姬妾。 这四个姬妾都懂武功,但在极乐道人的眼中看来,她们的武功都是花拳绣腿而已。 极乐道人向来都认为自己女人应该懂一点武功,那样会增加不少情趣。 别看极乐道人平时阴阳怪气,当他面对着骚媚女人的时候,他的威风可不小。 司空情就是板乐道人四个姬妾中最漂亮,也最骚媚的一个女人。 但她的武功,却一直是板乐道人取笑的对象。 司空情练的是道派北宗的七星剑法,但七星剑法在她手中施展出来,却会变成了“满天星”。 每当极乐道人看见她练剑的时候,就会笑得连腰都不能伸直。 司空情的剑法虽然不行,但她还有另一套本事。 这套本事虽然还是不能打败极乐道人,但最少可以让他在自己的胸膛上喘气不休。 而极乐道人最“极乐”的时刻,也就是在那刹那。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满足司空情,但司空情能给予他最大的欢愉,那是绝对不能否认的。 但极乐道人却连在梦里都想不到,这个女人不但能令他踏进欢愉的巅峰,面且也能把他推下万劫不复的死亡深渊。 司空情的七星剑法一直都练得不伦不类,但就在极乐道人咽气前一刹那,他忽然发觉她暗算自己的一剑,赫然正是七星剑法中最难练的一招“天河倒挂”! 极乐道人至死也不相信司空情竟能刺出这一剑,他死前唯一想进出口的话,就是:“你不是司空情,你是谁?你……是谁……” 但他这些话,连—个字也没有说出来的,就已像块又腥又硬的石头般倒在地上。 他只是张大了嘴巴,带着满腹疑团和一腔怒火,和那套诡异绝伦的地狱剑法,一起掉进第十八层地狱。 像他这种人,阎王一定会把他送进第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虽然极乐道人不相信司空情能刺出这一招“天河倒挂”,但这个女人的确是司空情。 就算再巧妙的易容术,也未必能把司空情骚媚的神态装扮得如此唯妙唯肖, 她的确还是那个司空情,而且她的七星剑法,早在极乐道人还未认识她之前,便已练习得非常娴热。 每个人都总有他的弱点。 极乐道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看不透女人,更猜不透女人心中所想的事。 有人说男人的心,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根针。但女人的心又如何? 亘古以来,又有多少男人能摸透女人的心事呢? 八指魔卧底真假皇甫义 (—) 八指魔教两大供奉之一的极乐道人,被司空情所杀,铁凤师却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司空情是个怎样的女人,铁凤师最少比极乐道人知道得更清楚十倍。 司空情刚踏进酒馆的时候,铁凤师便已发觉到一件别人完全没有发觉得到的事情。 这个眼色当然不是打给自已看的,这是她与汤庆刀的一种联系。 她是老江湖,汤庆刀更不是初出茅庐之辈,他们只是互相轻轻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已知道下一步应该怎样做法。 他们的举动没有人发觉。 但铁凤师却比谁都更清醒,他早就知道像司空情这种女人,是绝不会死心塌地跟在极乐道人背后的。 铁凤师没有看错。 司空情其实是八指魔教教主杜蛮布置在极乐道人身边的一颗棋子。 这一颗棋子一直蛰伏不动,而且尽量掩藏实力。 只要杜蛮发现极乐道人有丝毫的叛意,这一颗棋子就要负责吃掉极乐道人。 这间酒馆虽然平凡,但在这一个不平凡的晚上,它已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一连串不平凡的陷阱。 连郝世杰这个久经大阵,见过不少狂风巨浪的老江湖,也看得有点呆了。 但更令人吃惊的事,仍在后头。 当极乐道人倒下去的时候,铁凤师也已放下了那个酒罐然后轻轻地鼓掌七下。 司空情的剑早已回鞘。 她脸上的表情仍然是那么娇俏动人,如果不是事实摆在眼前,又有谁能相信她刚刚杀了一个武功绝顶的剑道高手? 铁凤师鼓掌七下之后,司空情就问他:“你是否觉得我这剑很卑鄙,不够光明磊落?” 铁凤师点点头。 但他却补充说道:“对付这种妖道,根本就不必采用光明磊落的手段,这正如我若要杀你,也可以随时在你背后刺上一剑一样。” 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一点: ——辣手大侠虽然出手狠辣,但却从不暗箭伤人。 铁凤师这番说话,表面上看来似乎是在赞同司空情的杀人手段,其实却是兜了一个大圈子,说她与极乐道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司空情能够把极乐道人弄得团团转,当然是个心思精密,聪明绝顶的女人。 铁凤师的意思,她很明白。 但她的笑容仍然挂在嘴边,而且笑得就像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忽然碰见了十八岁的小情郎。 她现在当然不低于十五岁。 但她十五岁的时候,也不能算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 她害死第一个男人,是在她十四岁生辰之后的第十四天。 那个男人绝不是个好色之徒,他绝对没有去动司空情的念头。 那时候,他二十八岁,年纪不算大,但积蓄却已不少。 他没有去动司空情,想不到在一个雷雨之夜,她竟然悄悄跑到他的房子里,把他“干了”。 其实那该说是谁“干掉”谁,司空情直到现在还弄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献上宝贵的童贞之后,那个男人不但没有感激她,反而说她害死了他。他有未婚妻,而且未来岳丈便是在关外统兵十万的镇关大元帅。 他这个祸闯得可不小,他甚至跪下来要求司空情别把这件事泄露出去。 司空情一口答应了,她的确没有把这件事泄露。 但那个可怜的家伙却无法与大元帅的女儿成亲。 因为司空情临走的时候,把他的所有积蓄都拿走,还把他活活阉割,血染木榻身亡。 (二) 十四岁零十四天的司空情,已是一个这样的女孩子。 现在距离那一天已整整十年。 十年。 整整十年,不多一天,也不差一天,她现在恰恰二十四岁零十四天。 这十年里,她又做过些什么事? 别人也许不太清楚,但铁凤师却几乎了如指掌。 虽然他曾在天霸赌庄中做了三年“阿凝”,但对于司空情所干的“好事”,他仍然知道得很清楚,就正如他很清楚杜蛮是个怎样的女人一样。 如果铁凤师的脑海,只能够容纳两个女人的话,那么她们必然就是俞翠茹和杜蛮。 但很不幸,俞翠茹已死在无底魔洞之中,而杜蛮却已“娶”了一个老实忠厚,但却嗜赌如命的丈夫。 每当夜静,他想起了俞翠茹的时候,他的胸膛就会阵阵绞痛。 而当他想起了杜蛮的时候,他却会头疼。 不但头疼,而且头疼得要命! 虽然司空情杀了极乐道人,但皇甫义对于这个女人毫无感激之意。 这里是他的地方,他的城堡,而司空情简直就没有把皇甫义放在眼内。 皇甫义忽然站了出来,戟指向司空情道:“妖女看掌!” “看掌”二字甫出口,司空情的剑忽然像毒蛇般向郝世杰的胸膛上射去。 好快的一剑。 皇甫义要对付司空情,但司空情居然把他的掌法看在眼内,反而去攻击郝世杰。 但郝世杰是名震天下的怪刀神翁,他的武功和刀法本来就怪异无比,奇Qisuu.сom书司空情这一剑他很轻易地就闪避了开去。 但司空情这一剑是否真的去攻击郝世杰呢? 不。 她这一招是骗敌。 她要攻击的对象,其实还是皇甫义. 虽然皇甫义赤手进攻,但他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涌至,力足裂碑碎石,司空情也不敢真的存心轻敌。 她的剑招变得极快,剑走偏锋,飒的一声,忽然又指向皇甫义的咽喉。 如果极乐道人仍然未死的话,他一定会给司空情这几招剑法吓死。 就算他本来没有死,也势非活活吓死不可。 司空情擅于迷惑男人。 一个擅于迷惑男人的女人,她的演戏天才当然是第一流的。 皇甫义虽然久经大阵,会过不少武林高手,但面对着司空情这种飘忽,而且又如闪电的剑法,居然出现了手忙脚乱的情况。 铁凤师心中一动,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的思想比绝大多数的人都快捷,但就在这一刹那间,郝世杰已亮出紫金七星刀,与皇甫义联手对付司空情。 铁凤师的脸色刷地发白. 他的凤凰神剑也已出手,但他出剑并不是对付司空情,而是对付皇甫义! (三) 铁凤师的凤凰七十二剑,绝不会比司空情的七星剑快稍慢分毫。 比起皇甫义的掌法,也绝不吃亏。 但无奈他的距离还是太远了一点。 最少,皇甫义与郝世杰的距离,是比铁凤师与郝世杰的距离近得多的。 连郝世杰都想不到,与自己的联手对付司空情的老朋友皇甫义,竟会忽然向自己出手。 铁凤师发觉皇甫义不对劲,是因为凭皇甫义的掌法,绝不应该给司空情的剑法逼得如此手忙脚乱。 皇甫义是木头城的城主,也是威震中原武林的大豪杰,就算他打不过司空情,也绝不可能在一招之间便出现这种急乱的情况。 唯一可以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皇甫义是故意装作不敌,引诱郝世杰与自己联手对付司空情。 但这种动机显然是一个阴谋。 一个极大的阴谋。 真正的皇甫义,绝不会出卖朋友,尤其是郝世杰与他已是数十年的知己。 再推算下去,只一个可能! ——这个皇甫义是假的! 无论是谁,要在一刹那间推算这个结论,却并不容易。 但铁凤师,他并非只是“辣手”,心思之精密,反应之快速,更非常人能及! 然而,他还是比皇甫义慢了一步. 皇甫义的掌中,早就夹着一枚毒针,当郝世杰全力对付司空情之际,这一枚毒针忽然就刺进了他的左胁之下。 这个皇甫义的真正面目终于揭露了,铁凤师的推算完全没有错误。 这个皇甫义的确是假的! 怪刀神翁郝世杰被暗算后,他的眼睛登时睁得比铜铃还大。 他毕竟也是个老江湖,直到现在他当然已发觉这个皇甫义是假的。 但他的发现未免太迟了一点。 假皇甫义退开一丈,用一种残酷的眼光盯着他,然后又淡淡地道:“皇甫义能够有这种朋友,的确不错。” 司空情吃吃一笑,回剑入鞘,居然还向铁凤师抛了一个媚眼。 铁凤师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下子吞了三条又臭又霉的死鲤鱼。 “你这个女妖怪,果然有点本领。”他虽然神态很不好看,但他居然没有发作,仍然是非常镇静。 司空情又吃吃一笑,慢慢地说道:“我的本领虽然不错,但这一次把郝洞主拿下的,却是皇甫义。” 铁凤师冷冷一笑道;“他若真的是皇甫义,铁某愿把脑袋切开十八大块拿去喂狗。” 司空情“唷”的一声笑了起来:“这个皇甫义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Qī|shū|ωǎng|反正这个世间上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皇甫义就是了。” 铁凤师突然觉得全身冰冷。 司空情的意思,他当然很明白。 ——真正的铁肩皇甫义,已死在八指魔教的毒手下。 铁凤师全身冰冷,但郝世杰却全身发烫,就像是被熊熊烈火烧烤一样难受。 他的脸也变成了紫红色,身子却不断地发抖。 他发抖是两个原因造成的。 第一个原因是听闻皇甫义的死讯。 第二个原因是毒针的毒力已开始发作。 木头城已易主。 当铁凤师与郝世杰从九玄洞开始出发到此地的时候,皇甫义早就已死在八指魔教的手下。 这个皇甫义是假的,但他是谁呢? 铁凤师又会怎样? 黑夜虽然漫长,但黎明还是降临到人间。 风很急。古道上黄砂满天,一匹枣红骏马,正逆风往西向木头城飞驰。 马鞍上的是个年轻人。 他穿的是一袭青翠如竹叶的长袍,腰间有把刀。 那是天间最令人惊心动魄的猎刀。 这个年轻人,当然就是猎刀的第四代主人——司马纵横。 还有半里路才到木头城。 这里是一片广阔的的竹林,竹浪如海,声音萧索,隐隐地还充满着一种莫名的杀机。 别人也许感觉不出,但司马纵横却嗅到了这种无形无影的气息。 不但司马纵横察觉得到,连胯下的枣红骏马也开始放缓了步伐,不大愿意向前迈进。 司马纵横虽然年纪比铁凤师为轻,但这几年来,他的江湖经验已远非初出茅庐时可以比拟。 他索性让马停下来。 马的步伐甫停,竹叶丛中忽然有两杆森寒夺目的银枪,像箭一般分别向人马击出。 不但杀人,同时杀马。 好狠毒的枪法。 好狠毒的手段。 但这两杆银枪却也同时刺了个空,因为那匹马竟然用一种快得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前蹄翻起仰立在地上。 飒!飒! 两杆银枪同时在马腹前擦过。 如果马儿有知,定会暗呼“好险!”。 事实的确极险。 幸亏它有一个腕力强劲,反应也极敏捷的主人,否则这匹马现已遭受到穿腹之祸。 司马纵横人在马鞍之上,但他的双掌却同时一沉,分向左右击出了一股雄厚的掌力。 两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同时惊呼,银枪脱手,身如断线风筝般弹开丈许之外。 他们没有死,但四只手已在这一刹那间,同时变成残废。 魔教真教主魔头门奇侠 (—) 竹林中又再回复一片静寂。 除了竹涛声响之外,就只有马儿的呼吸声。 那两个黑衣枪手一击不中,双双受伤倒地,但他们的骨头倒算很硬,居然再也没有发出一句呻吟声。 突袭失手已很丢人。 再呻吟叫苦,这个脸就丢得更大。 司马纵横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暗算自己的,竟然是山东莫家枪圣宇文豪的两个弟子。 年纪比较大,唇上有两撮胡子的是小枪圣霍金,而年纪轻轻的则是小枪王魏飞雨。 他们半躺半坐在竹林下,双手垂落,两人的脸色已僵硬如铁。 他们这一生中,已永远无法再用枪。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这简直比死亡还更残酷百倍。 所以,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就突然用尽全身的气力,两颗脑袋同时猛然撞向地上坚硬的石头上。 噗! 噗! 声音不大响亮,但却令人听来毛管直竖! 鲜血飞溅,山东小双枪就在这竹林中同时了帐。 司马纵横没有动!人没有动,马也没有动。 但大小双枪这两具尸体的背后,却有一个人的影子在移动。 这人的身材很普通。 他的脸相也很普通。 这是一张平凡,看来却很忠厚老实的脸。 他在笑。 他的笑也绝不狡黠,令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司马纵横认识这个人。 因为他就是那输掉了几十间店铺,无数栋房子的败家子顾玉鹏。 司马纵横第一次认识顾玉鹏的时候,是在赌桌之上。 顾玉鹏虽然输尽了全部家财,但他与司马纵横赌过一场牌九,输家却是司马纵横。 那一次,顾玉鹏赢,那几乎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但他却经常是个输家。 而且是大输家。 一个常输的赌徒,对于赢钱的那一段时刻,总是特别的怀念。 所以,他绝对没有忘记那一天的赌博,也没有忘记司马纵横这个人。 同样地,司马纵横也没有忘记他。 因为这个人是用极高明的“赌术”赢了自己三万两银子的。 (二) 江湖里的人,一直都用“羊牯”这两个字来形容顾玉鹏。 在短短两年之内,就输掉几百万两银子的人,他若不是运气太差,就是比别的赌徒笨几百倍。 赌徒通常都很聪明,无论他们计算数目何等精明,赌来赌去还是输的机会远比赢的机会大得多。 尤其是像顾玉鹏这种人,既不聪明,运气又不比别人好,又怎能不输至一败涂地呢? 在一般人的眼中看来,顾玉鹏不但是个败家子,而且更是个比笨蛋还笨的大笨蛋。 虽然他偶然也会赢钱,而且赢的数目也不算太少,但大赢大输,到头来还是落得个倾家荡产的悲惨收场。 可是,真正了解顾玉鹏,真正认识顾玉鹏的人,又有多少? 昔日曾在赌桌上交手的人,又再碰头了。 但这一次他们相遇的地方并非赌场,而是一片浓密的竹林! 顾玉鹏与杜蛮成亲之后,还是那副老样子。 他的“老样子”是这样的: ——脸上平平实实的,绝无灵巧奸诈的神态,平时永远双眼向前直望,就算他背后有一只吃人的狮子跟着他,他也全然不觉…… 毫无疑问,这是个老实人。 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嗜赌而已。 这种人在赌桌上,绝对不会是个高手罢! 但司马纵横的想法却绝不相同。 民谚有云:“扮猪吃虎”。 顾玉鹏就是这种看来像猪,甚至比猪还更不如人。 否则,昔日司马纵横抓了一副“九点双鹅”的好牌,又怎么会刚刚输给顾玉鹏的“地双人”呢? 那一注,司马纵横押了六万两。 他原本赢了三万两,但这一注牌之后,他反而变成了大输家,输了整整三万两银子。 那一次,真正的笨蛋是谁,恐怕已有一个答案了罢? 但如果说司马纵横真是个笨蛋,是个羊牯,那也不对。 因为他早已看穿顾玉鹏的手法,他与这几家子对赌,就是要看看顾玉鹏怎样赢自己的银子。 牌还未开,司马纵横就已知道这一注无论抓着怎样的好牌,也非输不可。 果然,连“九点双鹅”都输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真的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赌场了。 反正他这三万两银子,是顺手牵羊,从一个江湖大盗的家中抢过来的。 他与顾玉鹏对赌,也是志在看看这些银子将会在怎样的情况下输掉。 结果他没有失望。 他真的输了,而且输得很精采,很精采! (三) 要赢得精采固然不易,要输得精采、那就更困难得多。看来是一件很荒谬,而且是不可理解的事。 顾玉鹏站在山东小双枪尸身之前,一双眼睛发直地盯着司马纵横的脸。 司马纵横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四目相投,就像天外的流星,忽然相碰在一起。 这个看来平凡老实的人,他的目光忽然就变得比刀还更锋利! 突然,他用极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六个字:你已输过一次。 司马纵横并不否认。 司马纵横只是淡淡地道:“胜负是赌徒的常事,输了可以再赢,赢过的也可以一下子就全部输掉。” 顾玉鹏叹了口气,道:“不错,一点也不错。” 他的目光忽然凝注在远方,半晌又再接着说道:“虽然我曾赢过你三万两,但此刻也岂非已全部输掉?” “输掉?”司马纵横冷笑。 “当然都输掉了,”顾玉鹏摊了摊手,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现在我除了娶一个好老婆之外,一切都已如流水般在赌桌上输掉!” 司马纵横沉吟半晌,道:“也许你真的是个大输家,但却是自己输给自己。” 顾玉鹏一愕,脸上露出了一个吃惊的神色道:“自己输给自己?” 司马纵横冷冷一笑:“大同府三间赌场的大老板是谁,你必然很清楚。” 顾玉鹏不假思索,就说了三个人的名字:“他们就是陆去芳,赵老四及黄老太爷。”顾玉鹏脸上的一切表情,忽然间完全消失得干干净净。 木无表情的一张脸,使他这个人看来又不太老实了。 真正老实的人不会有这种神态。 良久,他才冷冷地说,“你知道的事情好像并不少。” 司马纵横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两年内你非但没有输钱,而且还赢了不少呢。” 顾玉鹏冷漠地道;“你认为我像个赢家么?” 司马纵横淡淡道:“不是像个赢家,而是本来就是个赢家。” 顾玉鹏听得有点发怔,就像是在听着一个完全属于别人的故事。 但这个故事是属于他自己的。 司马纵横又再接着说下去:“你故意装成个输家,目的就是掩饰你变卖祖业的动机,因为无论是谁忽然变卖数百万两的产业,都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顾玉鹏沉着脸,冷冷道:“我为什么要把产业全部变卖?” 司马纵横淡淡道:“因为你需要一笔巨额的财富,来进行一个重大的阴谋。” 顾玉鹏勉强笑了笑:“这个阴谋,你必也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罢?” 司马纵横并不否认。 他点点头,道:“无论是谁,想在武林各大门派布置卧底,或是收买人,这笔花费,却绝不能少于数百万两。” 顾玉鹏的脸色更深沉。 他忽然伸出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指不长不短,不粗不细,而且五指齐全。 司马纵横看得很清楚。 顾玉鹏又再伸出左手。 这双手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妥。 但忽然间,顾玉鹏把左右手的尾指一起塞进自己的口腔内。 这两根指头居然就被咬了下来。 顾玉鹏只有八根手指,那两根尾指是假的。 顾玉鹏绝对不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是不会伪装的。 司马纵横吸了口气,道;“我早就怀疑你才是八指魔教的真正教主,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顾玉鹏脸上露出了一阵得意的微笑:“别人一直都以为杜蛮是教主,也一直以为我命中注定是要给女人欺负的,但真正了解我的人,又有多少?” 司马纵横看看他,看了半天,才叹道:“杜蛮是一匹很不错的胭脂马,但这匹好马恐怕早已给你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顾玉鹏冷冷道;“她在别人面前的威风比我大得多,但谁是教中的主宰,谁是一家之主,她当然会比任何人更明白。” 司马纵横目中露出哀怜之色。 世间上又有谁知道,杜蛮这一个泼辣的女教主,其实只不过是一条可怜虫,一个被幕后人操纵的傀儡。 但顾玉鹏凭什么驾御这匹胭脂马呢? 司马纵横不知道。 但顾玉鹏没有把这个秘密保留,他把真相告诉司马纵横:“杜蛮的母亲曾喝过一杯毒酒,每月十六月圆之夜若不服下解药,就会立刻去会见阎王。” 这些毒药和解药,当然是顾玉鹏的杰作了。 胭脂马虽然不容易对付,但顾玉鹏却凭着这种卑鄙的手段,把杜蛮弄得贴贴服服。 杜蛮与他成亲,表面上看来是杜蛮忽然害了神经病似的采取主动。 但实际上这又是顾玉鹏欺骗武林中人的把戏。 杜蛮真正喜欢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铁凤师。 在情场上铁凤师吃了一记闷棍。 他的未婚妻俞翠茹,死在无底魔洞之中。 但杜蛮却比他更不幸。 她真正爱上的男人是铁凤师,但结果却要“主动”地把顾玉鹏“娶”回来,而且还要被逼与自己的心上人作对。 铁凤师也许很憎恨杜蛮。 但他知道的事,却远不及司马纵横,这又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不幸? (四) 在司马纵横的面前,顾玉鹏几乎已没有任何的秘密存在。 对于顾玉鹏而言,这当然是一件危险的事。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秘密泄露。 但他现在并没有后悔自己在司马纵横面前说了这许多话。事实上却使他只字不谈,司马纵横所知道的事也绝不算少。 顾玉鹏当然绝不会容许这个人继续活在世上。 只有死了才会永远把秘密埋藏在地上,而司马纵横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死人。 竹林中杀气更重。 山东小双枪袭击司马纵横的一战,顾玉鹏看得很清楚。 霍金和魏飞雨的枪法,虽然及不上宇文豪,但能够抵御他们左右双枪的武林高手已并不多。但他们只是一个照面间,便结结实实地吃了败仗。 司马纵横的猎刀又有什么威力? 顾玉鹏虽然未曾领教过,但他也绝不敢小觑这位名噪江湖的猎刀奇侠。 顾玉鹏的手中没有武器。 但他全身上下,都有武器。 这个人看来貌不惊人,但却像一个刺猬。 他的每一根刺都有毒,任何人给他刺一下,这一辈子就注定快要完蛋。 魔海现蛮花冤仇终得雪 (—) 风更急。 不但刮风,而且还洒下了蒙蒙细雨。 竹涛如海,细雨纷飞,这本是充满诗意的地方。令人响往的一刻,在这里相遇的并非一双情人,而是两只雄狮。 浓厚的杀机,不可化解的敌意,巳在他们的四周,形成一道无形的墙。 除了决一死战之外,他们已别无其余的路可走。 司马纵横的手已按在猎刀的刀鞘上。 刀仍在鞘中。但鞘中的猎刀仿佛已透射出一种逼人的锋芒,令顾玉鹏的每一根肌肉都在跳动。 但顾玉鹏的人并没有动,他乃是静止的。 不是故作镇静的静止,而是静止的。 雨渐浓密。 顾玉鹏突然出手。 他出手的动作看来简单,就像他那张平凡朴实的脸。 但他的双掌击出的时候,它的准确和迅速,却令人连想都想不出来。 那不单是威猛无穷的掌力,同时更夹着八枚金光湛然的铜钱。 铜钱的边缘锋利无比,显然曾经被琢磨,而且还可能淬上剧毒。 司马纵横的脸色一变。 猎刀也在同时出手。 一刀削出,如乌云下的骤雨,向顾玉鹏的双掌和八枚铜钱同时罩去。 这一刀竟有八个变化,而且八个变化在一瞬间便已全部完成。 这虽然不能算是世间上最完美的刀法,但却已相当接近。 世间上根本就没有最完美的武功,这道理就和世上没有最完美的人一样。 八枚铜钱虽然来势急如流星,但一刀八变之下,八枚铜钱就已分为十六块,向左右两边激射过去。 尚幸两旁无人,否则,难免被铜钱所伤。 竹林中的一战已开始。这时候铁凤师和郝世杰的命运又怎样? (二) 在木头城皇甫府的地室中,铁凤师和郝世杰都已成为了阶下之囚。 铁凤师是否无法冲得出木头城呢? 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而是他根本就没有离开木头城的打算。 郝世杰被那个冒牌的皇甫义暗算,铁凤师唯一要争取的就是解药。 那个假皇甫义是谁,铁凤师不知道,但这人必有解药,那是不必置疑。 假皇甫义答应供给郝世杰解药,但却提出一个条件。 他要铁凤师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的另一个意思,很可能就是坐以待毙。 在假皇甫义的心中,他显然认为铁凤师绝不会答应自己的条件。 假皇甫义阴阴一笑:“难道你不怕束手就擒之后,会死在我的手上?” 铁凤师道:“你不会立刻杀我的。” 假皇甫义怔了怔:“你怎会知道我不会立刻杀你?” 铁凤师道:“你想杀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司马纵横。” 假皇甫义点头;“不错!” 铁凤师道:“除了铁某与郝老洞主之外,又还有什么更好的诱饵,可以把司马纵横引到木头城来呢?” 假皇甫义冷冷一笑:“你这种想法未免太天真,也太乐观。” 铁凤师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已准备成为一个阶下囚。 假皇甫义真的怔住了。 难道这人真的不怕死吗? 无论你认为铁凤师是个勇敢的人也好,是个愚蠢的人也好,郝世杰果然真的得到了解药。 剧毒虽解,他们两人却已被囚禁在木头城皇甫府中最坚固的一座地牢里。 幸好郝世杰和铁凤师都是很随便的人,这里虽然是囚室,但他们居然把这个地方当作九玄洞里的“高枕楼”,索性高枕无忧。 假皇甫义没有食言,当他们已被囚禁之后,他就把解药立刻交到铁凤师的手上了。 铁凤师郝世杰能否闯出去呢?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却一点儿也不焦急,居然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翌日,有雨。 本来阳光普照的天气,忽然就下起雨来。 雨点由小变大。 再由大而变为极大的暴风雨。 但铁凤师和郝世杰却一点风雨的声音也听不见,这里已和外界的一切完全隔绝。 这里只有几根蜡烛,光线异常暗淡。 在这种地方睡觉,就算外面日上三竿,这里也是昏昏沉沉的,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虽然他并没有太大的酒瘾,但此刻他忽然想喝一点酒。 醇酒固佳,劣酒也不妨。 但这里不但没有佳肴美酒,连一滴解渴的水也没有。 难道八指魔教要把他们活活地饿死。活活地渴死? 饥渴不易熬。 幸好,铁凤师与郝世杰都不是第一次捱这种滋味,若要把他们饿死渴死,最少还要十天八天以上。 但在这段时间之内,事情会变成怎样,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更何况八指魔教也未必真的要他俩捱饥渴。 就在铁凤师真的想吃喝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风雨之声。 既有风雨声,也有白昼的光线透进地牢之内。 然后,铁凤师就看见两个美丽的女人,像仙女下凡似地出现在眼前。 仙女是怎样的? 铁凤师没有见过,谁也没有见过。 但如果真的有仙女的话,那么仙女可能就和这两个漂亮的女人一模一样。 但铁凤师看见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碰见了阴司里黑白无常。 她们就是杜蛮和司空情。 杜蛮和司空情的脸孔虽然漂亮,但她们的表情也和铁凤师一样,也并不轻松。 铁凤师的头有点疼。 每当他想起杜蛮的时候,就会这样,何况现在杜蛮还站在他的面前。 但杜蛮这一次来到这里,并不是要让铁凤师头疼的。 她的第一句话是:“我要释放你。” “释放我?”铁凤师一愣,“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和郝老洞主抓住,何以忽然又改变主意?” 杜蛮冷冷地回答:“抓你们的并不是我。” 铁凤师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但有一点倒是不可不知的。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那个假皇甫义就是杜蛮。 杜蛮虽然刁蛮任性,但她一向都不喜欢使用易容术欺骗别人。 铁凤师对她的了解不算少。 但他对于杜蛮与顾玉鹏之间的事却知道得太少。 杜蛮忽然取出了一根粗大的钥匙,她果然是来释放铁风师的。 但就在一刹那间,地牢里突然闪过一抹刺目剑影。 嗤! 司空情居然在这个时候暗算杜蛮。 杜蛮的俏脸忽然变成纸般苍白。 司空情这一剑,阴险无比,就像一条突如其来的毒蛇. 剑锋冰冷。 杜蛮的目光落在司空情的身上,她的眼珠子,仿佛已被血所凝结,连动都不动一下。 她脸上露出一种奇怪之色,喃喃道:“你竟敢出卖我?” 司空情幽幽一笑,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这是顾公予的嘱咐,他说无论是谁私自释放铁凤师都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顾玉鹏竟然对杜蛮也要格杀勿论! 铁凤师直到这个时候才醒悟起来,那个冒充皇甫义的人,就是顾玉鹏! 杜蛮的胸腔已满是鲜直,但司空情仍然小心翼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雌老虎虽然垂死,但余威仍在;杜蛮随时都会发出她毕生中最后的一击。 司空情没有猜错,她的蛮劲一发,又有谁敢小觑? 但连铁凤师都没有想到,杜蛮是怎样对司空情施以反击的。 她突然伸手把胸前剑锋折断。 断剑在手中,而她的手却并非铜浇铁铸。 但没有人看见她的手在流血,那是因为她的出手实在太快。 司空情脸色变了,就像个八岁大的小丫头碰见了一个凶恶的疯子。 杜蛮真的像个疯子。 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疯子。 司空情无疑也是高手,她若非背后暗袭,她又岂是杜蛮之敌? 但她还是想不到,杜蛮竟然会用如此直接的手法来反击自己。 司空情没有退。 她手中的一把剑已断为两截,一截在杜蛮的手中,而另一截仍然在她的手上。 司空情咬着牙,再把断剑向前一送. 但杜蛮将腰一扭,司空情这一剑竟然刺空。 但杜蛮手中的一截断剑,却弧形般反手抹在她的粉颈上。 外面的风雨更狂暴. 但在这一座黑暗的地牢里,却一切都静止下来,包括司空情的呼吸声在内. 铁风师忽然觉得自己的头不再疼。 疼的是他的心,不但疼,而且还疼得要命! (三) 胃疼得厉害的时候,是会冒汗的。 心疼也和胃疼一样,而且冒出来的汗一定比胃疼所流出来的汗为多。 铁凤师现在就是个样子。 一个从来都是会让自己头疼的女人忽然又令到自己心疼,这种女人真是令人要命。 但铁凤师却宁愿她要了自己的命,也不愿意看见杜蛮现在的这副样子。 他心疼的当然是杜蛮。 至于司空情这个女妖精,就算她没有死在杜蛮的手下,铁凤师也绝不会放过她的。 杜蛮胸前鲜直淋漓,她的手也是一样。 她呆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一支直淋淋的手,把那把钥匙递到铁凤师的手上。 铁凤师的手立刻沾满了血。 杜蛮的血。 令他心疼的血。 就在铁凤师也在发呆的时候,郝世杰已忍不住大声地吼道:“还有什么好发呆的?快打开了铁栅,让老夫来给她医治医治。” 这几句话登时令铁凤师的精神大振,他马上用最快的速度,开启了囚室中的铁栅。 但杜蛮却在这个时候,身子软软地垂下去。 剑刺得很深。 但郝世杰的医术,却是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自从他与赛华陀段独腿久别重逢之后,他的医术更是精进了不少。 杜蛮的伤势无疑很严重,但郝世杰却用三种极贵重的药物,把她的性命保住。 能够保住她的性命就有治愈的希望。 如果司空情能够看见这情况的话,她一定会死不瞑目。 司空情死了,但杜蛮居然在郝世杰努力抢救下,捡回一条性命。 在这狂风暴雨的时候,司马纵横与顾玉鹏的一战又怎样? (四) 他们的衣衫早巳湿透,但这一战仍然杀得难分难解。 顾玉鹏虽然没有武器在手,但他的暗器却如大海中的波涛,不断向司马纵横袭击。只要任何一件暗击中司马纵横,那么,顾玉鹏就可以稳操胜券,但是司马纵横的猎刀也同样给予他极大的威胁。 他们的武功路子完全不同,但出手都同样狠、快,准。 他们这一战,极为灿烂可观,彼此的招式都堪称出神入化。 顾玉鹏久攻不下,脸色开始不大好看。他突然双袖翻飞。 嗤!嗤!嗤! 三枚飞镖成品字形射向司马纵横的小腹。 猎刀一卷,三镖尽皆击落。 但顾玉鹏又再冲前一步,三十三掌连环击出,而且这三十三掌,每一掌都夹着一枚飞镖同时射出,换而言之,三十三掌之后,他又已连发了三十三枚镖。 这种奇特的招数,的确世间罕见。 但司马纵横再加上猎刀,这种力量却往往大得令人难以想象,不可思议。 顾玉鹏虽然已施展了浑身解数的暗器功夫,但仍然无法把司马纵横击败。 忽然,风雨中响起一声霹雳般的巨喝:“杀!”这一个“杀”字,并非发自司马纵横,而是发自另一个人。这人竟然是铁凤师! 被囚禁在囚室中的铁凤师,竟然又再出现了,顾玉鹏的脸色真的变了。 铁凤师虽然大喝,但他没有出手。 然而,那一喝之声,竟然把顾玉鹏的身子喝得为之一震。 在同一刹那间,司马纵横已掌握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刺出了精采的一刀。这一刀在风雨声中,仿佛是无声无息的。但顾玉鹏所发出的惨呼声,竟然比铁凤师刚才那一声巨喝尤更骇人。 而且他的惨呼声也很特别。 那并非“唷”、“啊”之类的叫声,而是“呸”的一声! “呸!”奇怪的惨呼声响过后,顾玉鹏的生命,也同时宣告结束。 猎刀刺在他的胸膛上,由胸前贯穿过背后。连司马纵横都不知道,顾玉鹏是败在自己的刀下,还是给铁凤师的一喝活活吓死。 但无论怎样,顾玉鹏完了。八指魔教也就在这个风雨交集的一天,完全崩溃。 (五) 杜蛮没有死。 郝世杰的医术果然不错,否则杜蛮现在已和司空情共赴黄泉。 她的母亲并不是个勇敢的妇人,对于死亡,她一直相当恐惧。但为了自己的女儿,她不忍再苟存世上。 如果她死掉,顾玉鹏就不能再借此而要胁杜蛮。所以,她终于决定离开尘世。 杜蛮的母亲死后,杜蛮当然不再向顾玉鹏屈服。 她要反叛。她反叛的并不是丈夫,而是个恶魔!顾玉鹏就是恶魔。 暴风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黄昏时分,雨已停,风亦渐转和缓。 杜蛮躺在一张软榻上,脸色虽然还是那么苍白,但嘴角间却露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 他两人会不会成为一对江湖侠侣?这正是司马纵横与郝世杰不断地争论着的。 但无论怎样,杜蛮已不再蛮,铁凤师的头也不会再疼。 人总是会变的,就和今天的天气一模一样…… 五陵山水画巨无霸觊觎 (—) 十月十五,天晴。 虽未黄昏,已近黄昏,巴鲁山下,一片苍凉。 古道两旁,枫树叶红如火,但路上却是尘土满天,红黄两种颜色,充斥着整个空间。 道上很静寂,除了风声,树叶飘落黄土的沙沙声之外,就只有疏落的阵阵蝉声了。 良久…… 蹄声突然响起,惊起枫林中的一群归鸦。 这里正有一匹马经过,而且还是一匹神骏的大宛名驹。 马身红如枫叶,而鞍上人却仆仆风尘,一身白衣早已被尘土染成淡黄之色。 天地苍凉,蹄声急骤。 来的是个白衣少年,看他的样子,倒是满怀心事。 有人说“人到中年万事忧”。 但年轻的人又是否完全无忧无虑? 他在赶路。 他要赶到云龙镇。 云龙镇并不是个大市镇,但这个市镇的存在已很古老。 数百年来,这个市镇的变化并不大,如果效百年前的人一直能够活到现在,他一定可以发觉这里的景物,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唯一变化最大,也许就只有龙刀庄了。 龙刀庄庄主是马回。 马回在江湖上的名气虽然不算太响亮,但在巴鲁山方圆千里,他倒算是威镇一方的武林大豪。 马回生性乐善好施,三十六式飞马神刀使得出神入化,巴鲁山附近的几个强盗,最少有一半以上是给他砍翻的。 还余下来的一半,虽然并不是给他砍翻,却也总算是给他吓跑的。 马回的身材相当魁梧,据说他的拳头可以一下子就把十颗核桃同时击碎。 他的拳头硬,但脾气更硬。 他绝不护短。 十五年前,他唯一的儿子马飞虹在镇中盗走了一座佛像,却给马回抓住,他要亲自砍掉他的右手。 马回并非装腔作势,他的飞马神刀已出手。 最后,还是马回的结拜兄弟把他阻止,只是赶走了马飞虹了事。 十五年了。 马飞虹已离乡别井十五年。 马向也在寂寞中度过了十五年的漫长岁月。 (二) 黄昏。 红日掩在西山,晚风已带来阵阵冰寒之意。 马回坐在一张已经陈旧的长椅上,怔怔望着西方在发愣。 他不算太老。 他才五十多岁,怎算老? 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老了。 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一种连烈酒也无法遣散的寂寞。 是不是人老了,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马回不知道。 但他现在只能希望,只能在幻想,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累了。 他在厌厌欲睡,眼前的事物,一片蒙胧。 但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出现了一匹骏马。 马神骏,人更潇洒脱俗。 他衣白如雪,神采飞扬,腰间佩着一把青锋剑。 骏马、潇洒的少年、名剑。 这其中任何之一都足够令人为之瞩目。 白衣少年在庄前,脸上却带着几分犹豫之色。 马回也许真的累了,他甚至连这匹马来到庄门前也好像不醒觉。 就在此际,一声马嘶之声,希聿聿地响起。 马回终于醒了。 他好像从梦中被惊醒,又好像是从黑暗不见天臼的世界里重回大地。 “你……你是谁?” 白衣少年咬着嘴唇。 唇角竟已被咬出鲜血。 马回的脑海中,倏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儿子的脸! 马飞虹! 马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再揉,看了再看。 “你是飞虹?” 白衣少年点头。 “你回来了,你到底还是回来了!”马回很兴奋,他又在怀疑自己是否正在做梦。 这是事实,活生生的事实。 他的儿子飞虹终于回来了。 (三) 云龙镇已度过了三十年平静的岁月。 这里本是强盗的窝,但强盗窝现在已变成了安乐窝。 住在这里的人,都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太平市镇。 当然,这里偶然也会有些过路的江湖客,他们也许是强盗,也许是被缉拿的凶犯,也许是专门施展空空妙手绝技的小贼,但这些人对云龙镇的太平,基本上并无太大的妨碍。 但这个一向太平的市镇,忽然就变得有点不太平。 不是“有点不太平”,而是极不太平。 对于这个宁静的市镇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但当不幸的事降临的时候,又有谁能抛得开,推得掉呢? 当然,避凶趋吉是最好不过的。 但常言亦有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所以,人生却往往还是活在无可奈何之中的。 不幸的事发生在这一年的深秋。 秋夜渐渐显得漫长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肃寂之意。 长街上枯叶飘零,镇上绝大多数的店铺都已关门。 这里的晚上,一向都不太热闹。 唯一还在继续营业的,就只有一间小馆子,但店内的客人也已寥寥无几。 至于龙刀庄,仍然和平时一样,除了轮班当值的守卫之外,大多数的人都已休息。 但马回父子没有睡。 他俩一别十余年,现在父子团聚,自该好好庆祝一番。 夜已深。 马飞虹已回到寝室睡觉。 但马回仍然没有睡。 人老了,睡眠的时间往往也会相应地减少。 但他现在的精神,看来是比以前好得多了。 在他的卧室中,一灯如豆。 夜寒露重,但他仍然没有休息。 他坐在一张桃木案旁,手中拿一幅画。 这是山水图,画中景物很美。 马回看了又看,一双眼睛竟然像着了魔似的,连动都不动。 他的脸色很神秘。 直到一顿饭时光之后,他才的把这幅画藏好。 他收藏这幅画的时候,就算用“小心翼翼”也难以形容其慎重的万一。 这幅画是古董名画?还是其中别有隐情呢? 就在这个时候,龙刀庄突然响起了一阵吵耳的吆喝声。 马回一凛。 庄外发生了什么事? 晚风渐紧。 当马回走出卧室门外的时候,他第一句听到的话,就是:“马老儿,快滚出来!” 马回眉头一皱。 这人的声音亮如洪钟,又似在空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焦雷。 马回没有“滚出去”。 他悠然地,一步步慢慢地走出去。 嘿嘿!倒很热闹,想不到龙刀庄竟然给一群不明来历的黑衣人重重包围了! (四) 黑衣人! 乌黑的龙刀庄的数十人,人人都千篇一律穿上黑衣。 夜行盗匪,都喜穿上黑衣,因为这样容易在夜色中掩藏自己。 但这些黑人虽然人人都穿黑衣,但却绝无隐藏自己。 他们不是来偷盗。 偷盗者必须善于隐藏自己。 他们是明刀明枪,燃点着火炬来“一于靠抢”的。 偷盗者虽然可恶,但更可恶的还是这些强盗。 马回虽然久经大阵,但这时候也难免给这形势弄得一怔。 叫他“滚出来”的,是个巨汉。 这巨汉也许只有用“巨无霸”之类的字眼,才足以形容他身材的魁梧壮大。 他身高几乎八尺,虽然天气已颇有寒凉之意,但他仍然敞开胸襟,露出了一身硬如钢铁的肌肉。 无论是谁忽然碰见这种巨无霸,恐怕都难免被吓了一跳。 但马回没有。 ——他曾经赤手空拳制服过一个更强壮、更高大的巨无霸奇Qisuu.сom书,他所花费的时间仅是瞬息之间。 所以,身材高大的人未必一定可怕。 尤其是武功,更不能以身材的高矮大小作为衡量的准则。 马回不怕巨无霸。 也不怕对方人多势众。 但他却知道,龙刀庄多年来平静的生活,可能就此结束。 对于马回来说,这自然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 巨无霸的手中有刀。 人是巨无霸,刀也是巨无霸。 这一把刀最少长达四尺,重量最少在五十斤之上。 这种人配上这种刀,无疑更能吓人。 幸好马回的胆子不小,巨无霸就算能吓死别人,最少他还是没有吓倒马回。 巨无霸又是一声巨喝。 喝声如雷,这人的声音更吓人。 但马回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尊驾是喉管有点毛病?还是有痰咯不出口?” 巨无霸“哼”了声。 他的鼻孔好像快要喷烟。 “马老儿,别装蒜,快把那东西拿出来,俺可以饶你不死。” 马回眉头一皱:“尊驾好像完全不懂人性,怎么说话总是有若猩猩一般,毫无礼貌。” 巨无霸哈哈一笑:“你说得好!” 马回一呆。 怎么这算是“你说得好”?难道这人真的是只大猩猩不成? 他心念刚动,那巨无霸已大声:“宿侯,名中王。” 侯中王! 猴中王? “俺的外号,就是大力猩猩。”巨无霸咧开血盆大嘴,露出一排野兽般的牙齿:“俺用的刀,也叫猩猩刀!” 马回叹了口气,半晌才道:“这年头的怪事真越来越多,连猩猩也在舞刀弄棒了。” 侯中王“呸’一声,吼道:“废话别多说,快把东西拿出来。” 马回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一只香蕉?还是一只母猩猩?” 侯中王的肺差点给他气爆。 这人很容易就发脾气,真的像只野猩猩。 但他在盛怒中,居然还能把嗓子突然压低,沉着声道:“俺要的是那幅五陵山水!” “五陵山水?”马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五陵山水是什么东西?老夫不懂。” 侯中王道:“那是一幅名画。” “名画?”马回哈哈一笑,道:“这个老夫更加不懂,这种附庸风雅的事,老夫不懂,想不到猩猩大哥反而很有兴趣,这倒有趣得很。” 侯中王手中大刀一扬,哼道:“你的脑袋若给俺—刀削了下来,那倒无趣得很了。” 马回道:“老夫近来觉得每件事都很有趣,就算在茅坑上拉屎不出,也觉得很有趣,至于给人砍脑袋,恐怕更有趣极了,看来你倒不会令老夫失望。” 这一来,怔住了的却是侯中王。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马回不但有严肃的一面,也有装疯扮傻的本领。 更无法达到任何的目的。 对于侯中王来说,这当然是“可怒也”的事。 但他仍然恃强逼迫马回。 他冷冷一笑,道:“马庄主,你可知道侯某是什么门路?” 马回道:“老夫看你,倒像是地狱门黄泉路的无主孤魂。” 侯中王的脸色一变:“老实说一句,咱们都是蜈蚣门下!” 这一次,脸色一变的是马回。 “蜈蚣门?” “怕了?”侯中王脸上浮现出得意之色,道:“以本门的力量,就算十座龙刀庄,也绝不是对手。” 马回没有反驳。 如果侯中王真的是蜈蚣门的人,那么他的说话并不能算是太过分。 侯中王的脸色陡地缓和一点,道:“你还是乖乖地把五陵山水献出,息事宁人最为上策。” 马回轻轻叹息一声。 侯中王的脸上,居然还堆上了一种笑容。 可惜他笑的时候,连猩猩都不像,只像一头专吃死尸的食尸鹰。 “你可以考虑,俺也可以给你一点时间。” “不必了。”马回立即答道:“侯兄口中所说的五陵山水图,根本就不在老夫的手上。” 侯中王怒道:“姓马的,别不吃敬酒吃罚酒。” “老夫既不吃敬酒,也不吃罚酒,只想吃猩猩肉,喝猩猩血!” 侯中王厉声道:“只怕你的胃口太大,嘴巴却太细小!” 语音甫落,他的人已如巨兽般向马回身上扑去! 百变追魂伞更惊心动魄 (—) 侯中王这一扑之势,很点像饿虎擒羊。 幸好马回不是羊。 他若是羊,也绝不敢和侯中王这种巨无霸硬碰。 但侯中王一刀砍过来的时候,他闪身避了开去。 铿!猩猩刀没有砍中马回,却砍在一块石上。 星火四溅,在黑暗中看来分外刺目,也令人分外觉得可怕。 那块大石,居然立刻就被击碎。 侯中王一刀落空,猛喝道:“马老兄,你怕了俺的刀?” 马回冷笑。他腰间的刀也已出鞘。 侯中王发动攻击。他身高力大,每一刀都有天崩地裂的气势。 虽然他的刀法并不太快,但居然攻中有守,而且防守之严密,更是罕见。 不但不笨,而且厉害的很。 马回的刀法,本也以力道沉雄、劲道威猛称著,但与对方相比之下,还是不免落了下风。 转瞬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 侯中王一直都占着优势。 倏地,马回刀势急变,他的人忽然就像一只轻巧的燕子,他的身法竟比峨嵋五凤的飘零七巧燕身法更为轻灵。 就连侯中王都想不到,马回居然会变得如此轻巧。 他一怔。 就在这一怔的时候,马回的刀已向他的脑袋上砍去。 侯中王急闪。 他闪的已不算慢,但肩头上还是吃了一刀。 马回心中先是暗喜,继而一愣。 这一刀不错已击中侯中王,但侯中王暗运真气,肩头肌肉一振,竟然把马回的刀锋弹退开去。 这一手内家气功,倒也惊人。 侯中王嘿嘿一笑:“马老儿,你已老了。” 马回眼色一变,刀势突变,转向侯中王的咽喉刺去。 这是马回苦练多年的针刀。 刀如针般尖锐,一击就足以制敌于死地。 这是绝对致命的杀着,而且刀势奇诡绝伦,能闪避这种刀法的高手并不多。 侯中王也没有闪避。但他的猩猩刀却竟比马回的刀更快。 两刀相交,马回再次落在下风。 侯中王狂笑。 他下手不再留情,连攻十七刀。 这十七刀每一刀都足以把马回拦腰劈开两截,这正是侯中王引为以傲的斩腰十七刀。 马回连接十六刀。 他额上的冷汗渐渐冒出,最后竟然冷汗如雨,一滴紧接一滴地不断落下。 直到第十七刀,也是斩腰十七刀中最霸道的一刀,马回欲勉强支撑,无奈却已力不从心。 但就在这个时候,侯中王的猩猩刀突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所震开。 铮! 侯中王看见了一把剑。 猩猩刀就是给这把剑震开的。 (二) 剑锋淡淡的,并不刺目。 但识货的人,都一定可以看出,这把剑的价值是无可估计的。 侯中王再看看自己的刀。 猩猩刀虽然式样简陋,但却已砍断过不少宝刀利剑。 但这一次,猩猩刀居然给这一把剑弄开了一道缺口。 侯中王的脸色变了。他看见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站在马回的身旁。 那是一个衣白如雪的少年。 侯中王怒喝:“你是谁?”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道:“你猜我是谁?” 侯中王“呸”一声:“俺看你什么都不像,只像个死人。 白衣少年又笑了。 “就算在下真的是个死人,总比死猩猩好看一点。” 侯中王冷冷一笑;“蜈蚣门的事,你居然也敢插手干涉,你若还能活过今夜,倒是他奶奶个熊,爆出大大的奇迹。” “奇迹!”白衣少年的脸沉下,他的笑容也忽然变得很冷酷:“照我看来,你若能活到一个时辰也是一个比你姑奶奶个熊更大的奇迹。” “好小子!” “死猩猩!” “他妈的,你有种!” “他妈的,可惜你却是个大杂种!” 侯中王愣住了。 他一向嘴舌不饶人,骂人总要骂个痛快淋漓才够过瘾,但这一次他的刀崩了一个缺口,他的舌头也给人打了个结。 他再也忍不下去。 “小子,你可知道触犯蜈蚣门的法律,只有一条死路?” 白衣少年冷笑,他当然就是马回的儿子马飞虹。 他根本就不知道蜈蚣门是什么东西。 他冷冷地对侯中王说道,“你也可曾知道,有心在本庄闹事,也是只有一条死路。” 侯中王瞪目道:“你凭什么说出这句话?” 马飞虹动动手中长剑,冷冷道:“不凭什么,就凭这个。” 侯中王道:“就凭你这把剑,就敢与本门相争?” “争?”马飞虹道:“争什么?” 侯中王勃然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也休再装蒜!” 这一来,马飞虹倒是一怔。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巨无霸想得到的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这些人夜闯龙刀庄,一定是不怀好意。 侯中王眼看已经把马回放倒,想不到却半途杀出个程咬金。 直到现在,侯中王还有一个错误的见解,他一直都以为,这个白衣少年也是来争夺五陵山水图的。 “你究竟是谁?竟敢打这份主意?” 马飞虹脸色冰寒如霜,冷然道:“这一点你不必知道,你既然已到此,就休想再离开这里。” 侯中王厉声暴喝起来。 他手中猩猩刀又一次飞舞,力度之强劲,真是不可思议。 但马飞虹一点也不在乎。 就算对方的刀法再凶再狂,他都不在乎。 一蓬刀光,直向马飞虹的胸前罩去。 但马飞虹的人影却突然不见了。 侯中王的刀仍在发挥它的威力。 但他的心已向下沉了下去。 他的刀法已在刹那间变得盲目,而他的人也同样的盲目。 直到他再次看见马飞虹的时候,他的咽喉已被长剑刺穿了一个血洞! (三) 马飞虹这一剑刺出之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就连马回的脸色都在变化。 在此之前,他根本无法想象得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具有如此惊人的身手。 侯中王更不相信这是事实。 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命运,他的一切已在这一剑之后完全化为乌有。 噗! 侯中王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世上又有谁能永远不倒呢? 侯中王倒下去后,龙刀庄的一个暗角里,响起了一个人冷淡的笑声。 这种笑声不但冷淡、无情,而且还蕴藏着一种凶残如野兽的味道。 冷笑的人,一直都躲在暗角里。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汉子。 他身穿一件深绿长袍,脸上死气沉沉的,好像一具已经躺在棺材里的死尸。 但他没有躺在棺材里。 躺在棺材里的,通常都是他的对手。 绿袍汉子一步一步地,从暗角里走出来。 马回目光闪动,冷冷地说出了一个字:“谁?” 绿袍汉子嘿嘿一笑;“马庄主,久违了。” 马回一愣,道:“你认识老夫?” 绿袍汉子又是冷冰冰的一笑:“莫非二十年前马屏山一战,马庄主已忘记得干干净净?” 此言一出,马回的脸色有点发白了。 “是你?你仍然活着?” 绿袍汉子冷冷道:“你到底是没有忘记我这个老朋友。” 马回吸了口气:“这种老朋友,越少越好,你这种人实在很不要命。” 绿袍汉子冷冷一笑,道:“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夜你既没有死在猩猩刀之下,看来还是要萧某亲自动手了。” 原来这人,正是昔年名震北五省的剧盗萧一鹤。 结果,他遇上了马回。 当时马回的心情很不好。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算一点小事也足以引起争执,甚至打架、拚命。 碰巧萧一鹤的心情也很差,结果他们真的为了小事而拚命。 他们决战的地方,是在一座地势险峻的山崖上,这就是马屏山。 决战的结果,萧一鹤不敌,被马回逼堕进悬崖之下。 马回一直都以为他已死了。 但萧一鹤居然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经过半年的休养,才能勉强走动。 但现在,已事隔整整二十年,他已成为蜈蚣门的护法长老。 身为蜈蚣门护法长老的萧一鹤,更是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对于整个武林而言,这当然也是一件不幸的事。 (四) 马回与萧一鹤绝不是朋友。 更绝对不是老朋友。 他们之间没有友情,只有血仇。 萧一鹤是来报却一剑之仇的。 萧一鹤目光如刀。 他冷冷地对马回道:“这一次来,无论在公在私,萧某一定要取你的性命,除非你愿意乖乖把五陵山水图献出。” 马回道:“你若杀了老夫,今生也休想把五陵山水图得到手。” 萧一鹤狂笑。 “你终于承认那东西的确是在你的手上了?” 马回叹了口气,半晌才道:“既然连你都已来到本庄,老夫又何必还要矢口否认。” 萧一鹤盯着他,良久才道:“咱们早巳知道你的骨头很硬,绝不会轻易把五陵山水图交出来,但那也不打紧,反正我们已知道这幅画就在龙刀庄中,只要把你宰了,此画迟早仍然一样会落在我们的手上的。” 马回冷笑:“好一个如意算盘。” 萧一鹤道:“算盘若打的不响,又怎能在江湖上混呢?” 马回不再说话了。 他不说话,是因为萧一鹤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已向马回发动攻击。 萧一鹤的脸色虽然略带苍白,但他的掌心却居然是灰黑色的。 他的指甲也像死人一样,青蓝青蓝的,但却尖锐有如钢针。 除了他的十指不可不防之外,他用的武器也极为厉害,那是一把用海底寒铁铸成的铁伞。 这一把铁伞既可向敌人发出暗器,同时也可以挡隔别人攻过来的暗器,一收一放,俱极为实用。 当然,那还得要看这把铁伞是落在什么人手上。 除此之外,这把铁伞还可以点穴。 他的武功,在这二十年来长进甚多,他这一次自然存心雪耻。 但马回自从儿子远离自己之后,已无心在武学上求得长进,相较下来,自是比萧一鹤苦心潜练较为吃亏。 尤其是萧一鹤成为蜈蚣门一分子之后,不但武功上有所进步,而且,更擅于用毒。 这一来马回的形势自是未必乐观。 在那边,马飞虹也并不空闲。 他正与蜈蚣门的武士展开一场惨烈的厮杀。 蜈蚣门的武士虽然人数众多,但马飞虹也绝不孤单。 龙刀庄毕竟是马回的地方,马回的手下人数也并不少。 一时间厮杀之声,响彻云霄。 那是一幕惊心动魄的大厮杀。 马飞虹剑气纵横,每剑所过之处,几乎照例有人倒在他的剑下。 龙刀庄与蜈蚣门双方大混战,马飞虹等人占了上风! 但马回的形势却大大不妙。 萧一鹤凭着一套“百变迫魂伞法”,把马回逼得透不过气。 马回暗暗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些年以来,萧一鹤的武功竟然精进不少。 虽然马回的刀法有一定的威力,无奈对手的功力实在太强,他连招架都已感不易,更遑论施以反击。 马飞虹睹状,心头一愣。 但他却被蜈蚣门几个高手苦苦缠着,虽然他们的武功不及马飞虹,但马飞虹一时间也未能冲破这数人所组成的阵法。 显然,他们的用意要困住马飞虹,好让萧一鹤能够对付马回。 马飞虹的额上已开始冒出汗珠。 只见马回的形势已更危险。 马飞虹剑眉倒竖,目中杀机更浓。 刷!刷! 他连发两剑,俱是从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位,突击包围着自己的黑衣武士。 这一着果然立奏奇功。 “呀!” “唷!” 两声闷呼之后,两人相继仆倒血泊之中。 马飞虹飞跃,冲出重围,突然听到一阵怪异的声响…… 死亡边缘门分你死我生 (—) 黑暗中的厮杀,已进入最凶险、最激烈的阶段。 马飞虹所听到的怪异音响,原来是萧一鹤的铁伞,突然给七道寒光射穿了七个小洞。 那是七枚亮银飞镖。 能够把铁伞射穿七个小洞的暗器,当然绝非寻常的暗器。 萧一鹤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很难看。 但他没有鲁莽行事。 黑暗中,一个锦衣老人缓步从墙角走出。 他两鬓已灰白,唇上的胡子却是焦黄焦黄的。 马回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喜悦之色。 这人原来就是马回的师兄——天阙刀圣燕昆! 燕昆目注马回,忽然长长叹息一声:“当今武林,豺狼当道,尤其是什么蜈蚣门,更是他妈的混帐之至!” 萧一鹤忍着怒气,冷冷道:“你的镖岂非更混帐?” 燕昆悠然道:“老朽的银镖并不混帐,混帐的是阁下的土伞子,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萧一鹤道:“本门之势力遍及大江南北,老丈年纪已然非轻,这淌浑水你还是别插上一脚,否则……” 燕昆截口道:“不必再对老朽恫吓,正因老朽已年逾花甲,少活几年何妨?多活几年又有什么意思?” 萧一鹤冷冷笑道:“原来老丈是活的没有什么意思,那倒真该死?” 燕昆淡淡一笑:“只要萧朋友能够把老朽这条残命拿走,燕某绝不皱眉。” 萧一鹤目光一阵闪动:“你姓燕?” “老朽燕昆。” “原来是天阙刀圣,难怪!难怪!”萧一鹤沉吟着,忽然又嘿嘿笑道;|Qī|shū|ωǎng|“看来燕老爷子不但刀法高明,暗器上的功夫更非常人能及。” “能及”二字刚出口,萧一鹤的暗器也同时出手。 伏!伏!伏1伏!伏! 伞尖上竟然暗藏着毒钢珠,而且突然就如流星般向燕昆的心窝直射。 这五颗毒钢珠虽然体积细小,但劲度之强,却是惊人已极。 就算钢珠上没有淬毒,单凭这种冲力,就已足够把任何人的心脏震破。 但燕昆的天阙刀已出鞘。 五颗毒钢珠,居然给他—刀之内就完全震飞开去。 萧一鹤怪笑一声:“果然有两手。” 燕昆并不答话,但天阙刀舞得泼水不入。 突然用一式“雪花盖顶”自萧一鹤的头上攻去。 “雪花盖顶”这一招刀法,就像拳法中的“黑虎偷心”,同样普通,几乎任何—个练武的人都不会不懂。 但萧一鹤绝对没有轻视燕昆这一招刀法。 萧—鹤也是个高手,他当然明白:相同的招式,在庸人手中施展出来,当然不值—晒,但这—招若由高手手中发挥,那种威力就绝不能同日而语。 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 只见一阵刀光凌空飞击过来,萧—鹤唯一可以保住脑袋的方法,就只是举伞相迎。 他绝不能闪避,因为燕昆一出手,几乎就已把住所有的退路完全封死。 萧—鹤若萌避闪之童,他很可能马上就要被燕昆一刀把脑袋胡去—半。 萧—鹤并非初出茅庐之辈,其中厉害之处,他早已看出。 既不能退,唯有坚守。 呛!呛!呛! —连串星火飞溅,在黑暗中看来分外刺目。 萧一鹤已把体内的真气尽量发挥,连地面上的青石板也给他踩碎不少。 燕昆的刀法,忽刚忽柔,招式堪称诧异绝伦。 萧—鹤的招数本亦属于“奇哉怪也”的那类,每招出手,往往令人感到极度的意外。 这种令人防不胜防的招式。的确厉害。但这一次他总算遇上了—个劲敌。 燕昆的刀法,居然比他的招式更稀奇古怪,明明要一刀劈向萧—鹤的脑门,忽然间就变成了劈向他的大腿。 萧—鹤施展浑身解数,但仍然无法摆脱天阙刀的严重威胁。 萧一鹤近年苦练武功,本意—雪前耻,想不到还是功败垂成。 萧一鹤越想越气,但却又偏偏无可奈何。他眼见情况越来越是不妙,顿萌逃走之意。 他早就想逃。 但燕昆的刀却像—张巨网,把他重重围困。 结果,萧—鹤的如意算盘打不响。 非但算盘打不响,连脑袋也保不住。 高手相逢,不是你死,便是他亡。 燕昆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之下。击败了萧一鹤。 萧一鹤虽然武功比起昔年大为精进,可是到头来还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惨淡下场。 蜈蚣门率师侵犯龙刀庄,结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兴奋的还是马回。 他的儿子回来了,他的师兄燕昆更在最危急的时候,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挽救过来。这当然是值得大大庆贺的事! (二) 深秋。 西风渐渐带来冰冷的寒意,将是初冬时候了。 大地一片枯黄。 草是黄的,落叶也是黄的,这种枯黄的颜色,与其说它带着几分诗意,毋宁说它带给人间一片死寂的气氛。 在云龙镇东北三十里的一山峰上,更是连一点生气也没有。 好肃杀的一座山。 这一座山就像个秃子,光秃秃的连一根草也没有。 这里险峻,而且是不毛之地,一般人根本就不敢走进去。 峰中有谷。 谷峡很长,有如一条已蜷曲在这里数百年的巨蟒。 谁也不知道,谷中居然还有一座黑色的庄院。 江湖上最著名的庄院,目前是金陵第一庄。 除了第一庄之外,江南金豹庄也负有盛名。 再推算下去,最少要数到第二十名才数到龙刀庄。 但这一座黑色的庄院,却似乎在江湖上毫无名气。 在这座黑色的庄院门前,有一条用石砖砌成的黑路。 这些石砖也是黑漆发亮的。 从这条名副其实“黑路”,可以一直通往庄院内的一座大厅。 这座庄院不但外墙黑漆,连内里的色调也是以黑色为主。 很少人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座庄院。 但如果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的话,恐怕他们也绝对没有多大的胆量敢走到这里来。 因为这里就是蜈蚣门两大庄院之一。 这里是黑蜈蚣庄! 黑蜈蚣庄内,有没有蜈蚣? 有! 而且是名副其实的黑蜈蚣。 在这一座黑色大厅里,有一座铜炉。 炉火正燃烧,火光熊熊。 铜炉内有一锅沸水,但这些水竟然是黑色的。 这些水怎会变成黑色? 原因很简单,因为铜炉内有一只黑蜈蚣,长逾半尺,通体黑漆如墨。但它们竟是蜈蚣,而且并不是铁铸的,所以在沸水之中,它们早巳死去。 铜炉内所发出的气味,使人欲呕。 在铜炉旁边,有一张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脸。 这一张脸骨多肉少,脸上一块瘀红,一块灰黑,真是又红又黑,但他的眼睛却白蒙蒙的,几乎令人看不清他的眼珠子。 所以,曾经有人以为他是个瞎子。 但他的眼睛没有瞎,瞎眼的只是那些以为他是个瞎子的人。 他的年纪最少已逾六旬,可是他的头发却仍然像十八岁的少女一般,漆黑得发亮。然而,他的头发并不好看,因为他的头发只长在头的中央,而且乱得就像一蓬草。但最令人吃惊的还是他的一双手。 他的手竟然只有骨,而没有肉! 人的手指,是由许多细小的骨块所组成的。 这人的手指既已无肉,又怎能把所有的小骨块连接起来?他的手指又岂能活动自如? 这是不可能的事。 事实上的确不可能。 所以,如果目光锐利的人,不难一眼就看出,他的手是假的。 他的手早巳折断,但你若小觑这一双有骨无肉的手,那可是大错特错。 (三) 铜炉中的水翻腾不已。 鬼脸般的人突然把双手放进炉中。 一阵白烟冒升,鬼脸般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他竟然把那一只已煮熟了的黑蜈蚣吞掉! 在黑蜈蚣庄另一座大厅里,二十八个黑袍武士分排七行,昂然直立着。 这二十八个黑袍武士的脸上,都木无表情,只有第五行第三人偶尔发出咳嗽之声。 他叫木平,本是点苍派俗家弟子。 但他刚下山出道江湖,就已结识了几个“好朋友”。 这几个“好朋友”,唯一的嗜好,是赌! 这一次有机会大开赌戒,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 一赌定,手风大,一个月之内,竟然赢了并不多,一万两银子。 他人正值壮年,有了银子自然更加风流快活。 可是好景不常,他以大赢开始,到后来却输至头焦额烂。 他那一万两银子花了三分之一,余下的统统在赌桌上输掉。 那还罢了,他非但输掉赢回来的银子而且更弄至债台高筑。 一个月后,他欠了唐麻子三千两、陆大掌柜五千两,还有老黑八千两! 这三个人看来都很慷慨。 最少,在赌场上,他们都好像很相信木平,只要他肯赌,宁可借银子给他翻老本。 可惜输急了的人,往往也是最难翻本的。 这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沼,木平已整个人掉了下去。 他越想挣扎,结果堕得更快。 当他败局已定,同时任何人也看出他绝对无法偿还赌债的时候,唐麻子第一个翻脸。 在翻脸之前,唐麻子的脸孔一向都很和气,谁也想不到,他脾气发作起来的时候,就连森林里的狮虎也得退避三舍。 他给木平三天的时间,限令把赌债还清。 接着,陆大掌柜也来了。 陆大掌柜找到了木平之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冷冷地说出了两个字: “三天!” 陆大掌柜一向都很少讲话,他说话的习惯总是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木平并不呆。 他当然知道“三天”就是“限你三天之内还债”的意思。 陆大掌柜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掉头就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屋檐上正有几只燕子低飞。 他的手突然轻轻一挥,一些燕子就像石块般从空中掉了下来。 木平把燕子捡起一看,连胆都险些吓破了。 这些燕子竟然是被几片柔嫩的树叶割破咽喉而死的。 飞花摘叶伤敌的功夫,他总算第一次大开眼界。 过了不久,老黑也来了。 木平这时候已自知再无生望。 唐麻子和陆大掌柜都是雄踞一方的土豪恶霸,而这个叫老黑的老头,看来也绝不是善男信女。 老黑来找自己,当然也是为了赌债之事。 一时间,木平万念俱灰,他知道自己居住的地方,已被唐、陆二人的手下严密监视着,他若能出去、那简直是一个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奇迹。 反正自己的债主已这么多,又这么凶,再多一个老黑亦不外如是。 谁知道老黑并不是来追讨债的。 他不但不追讨赌债,而且还表示帮他清偿欠下别人的一切债务。 木平听得有点呆了。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的耳朵绝对没有任何的毛病。 当然,老黑清还赌债,是有一个条件的。 这条件就是要木平加盟在蜈蚣门下。 木平做梦也没有想到,老黑原来就是蜈蚣门的第三把交椅人物——黑蜈蚣太岁司空追命! 现在,他已成为黑蜈蚣庄二十八黑煞之一。在这几年来,他最少已替司空追命做过三件出卖点苍的事。 所以,他是点苍派的叛徒! 叛徒!那是多么可怕的字眼! 木平能问心无愧吗?…… 二十八黑煞蜈蚣门复仇 (—) 棋差一着,满盘落索。现在的木平,就像一头被人牵着鼻子的牛。 他的鼻子给人牵着,而他的良心,却被一根无影无形的鞭子,不停地鞭打着。 他出卖了自己,更出卖了点苍派。 点苍派若没有这一个叛徒,点苍十一剑最少还该有一半以上的仍然活着。 但现在,点苍十一剑只剩下一人。 蜈蚣门借着木平所提供的消息,分别在五处不同的地方,把点苍十一剑杀了十个!点苍派与蜈蚣门一向水火不相容,那是江湖中人所共知的事。 十年前,蜈蚣门下的五大毒魔,在点苍山下被杀。 能够把五大毒魔全部了帐的人,当然绝非等闲之辈。 那是点苍十一剑的杰作。 点苍十一剑虽然都是出自点苍派门下,但他们很少聚集在一起。 这一次能够集合十一人之力,把五大毒魔杀个措手不及,那是大快人心之举。 蜈蚣门一向横行无忌,这一次给点苍丢了脸,当然深深不忿。 他们的复仇是必然的。 但倘若没有木平的“协助”,蜈蚣门要找点苍十一剑报复,是绝不容易的。 现时点苍十一剑唯一仍然活着的,就是剑道人。 剑道人以剑为号,他的剑法也是点苍十一剑中最高强的一位。 同时,他更是点苍派的掌门! 把黑蜈蚣吞掉的,正是老黑。 老黑,也就是黑蜈蚣庄的庄主——黑蜈蚣太岁司空追命。 而这一座大厅的二十八个黑士,正是黑蜈蚣庄内最杰出的三组武士。 这一组武士号称“老黑二十八煞”。 老黑是司空追命,这二十八煞都是司空追命一手训练出来的。 他们本来就已经有相当不错的武功,在司空追命的严格训练之下,这二十八人已成为一支不可轻侮的精兵。 他们虽然已在这里站立了很久,但他们的身体像铁枪般笔挺。 他们在等待。 他们等待的,是司空追命给他们的命令。 这个命令可能会令他们发大财,也可能令他们一下子就全部掉进地狱里。 但他们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二) 等待又等待。 “等待”这两个字,非但枯燥无味,而且必须要有强烈的忍耐力去支持。 就算他们不喜欢等,也一定要等。 司空追命的影子,迟迟没有出现。 但忽然间,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有点奇怪。 他们听到了一阵足以使任何正常男人心旌摇荡的笑声。 女孩子的笑声,如飞燕,又似一连串韵调悠扬的铃声。 老黑二十八煞并不是小孩子。 他们对于女人这—方面,是都有相当的经验,同时,他们也绝不是见到漂亮女人就会大悼小怪的乡下佬。 但他们现在真的有点怔住了。 原因只有一个: ——黑蜈蚣庄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这里从来都只有男人,根本就从未有女人踏足此地半步。 但现在他们听到的,却是—大群女人的笑声。 不是年老的女人,而是年轻的女人。 她们不但年轻。面且都很漂亮,身材也很窈窕动人。 不多不少,总共恰巧也是二十八个既年轻。又漂亮的女人。 但老黑二十八煞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们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因为,在这个时候,司空追命出现了。 司空追命的脸上,居然挂着—种柔和的笑容。 这种笑容,对他这—个人来说,是相当难得一见的。 他知道他们在黑蜈蚣庄里已憋了很久,和其他男人—样,必须发泄。 “这些女人都是你们的,现在开始,你们还有三个时辰。” ——这就是司空追命的第—个命令! (三) 三个时辰之后,一弯残月已在黯淡的灰云中。 老黑二十八煞又再回到那座杀气森森的练武大厅内。 他们看来仍然是那副样子,绝对没有因为女人而露出慵倦之色。 司空追命又一次感到很满意。 他们非但没有疲劳,而且精神好像更旺盛,脸上也发出了生命的光辉。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是十九。 “十九”是个数目字,老黑二十八煞在组织中不用姓名,只用数目字作为代号 十九也就是木平。 木平的脸上的神态是木然的,甚至连司空追命紧盯着他也浑然不觉。 “十九!” 司空追命突然冷喝。 木平一愣,这才发觉黑蜈蚣太岁的脸又突然变得很森冷,残酷无情。 司空追命本来就不是个有情的人。 木平应声:“属下在!” 司空迫命冷冷一笑,忽然道:“杜鹃花好不好?” 木平一呆。他根本就不知道“杜鹃花”指什么。 司空追命再补充道:“刚才陪伴了你三个时辰的妞儿,就是杜鹃花。” 木平猛然省悟。 其实杜鹃花一早就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可是他居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司空追命忽然叹了口气道:“老夫知道你的心情不本好,因为你毕竟还是个有良知的人。” 木平哑然。 他不能反驳,虽然他已明知司空追命的话中有刺。 因为他若否认,那么他就不啻公开承认,自己是个没有良知的人。 司空追命的声音更加冰冷;“你一直都为点苍十一剑的事而感到后悔,正是既然如此,何必当初?” 木平的脸已僵硬,自始至终除了“属下在”这三个字之外,他一直都未发一言。 司空追命冷冷地接着说道:“杜鹃花本是个处女,想不到三个时辰后,她仍然冰清玉洁,未受到半点的玷污。” 木平眼角上的肌肉仿佛跳了跳。 司空追命连这种事都已查得清清楚楚,但他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呢? “十九,你的情绪太差,怎能替本门办事?” 木平这才讷讷地道;“回禀庄主,属下愿意尽忠本门,死而无憾。” 司空追命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若老夫要你去杀一个人,你是否一定照办?” 木平应声道:“属下遵命!” 司空追命嘿嘿一笑:“好!” “好”字才出口,他的人突然有如僵尸般跳到木平面前,一只白骨手直插木平咽喉。 木平一惊,急向后退。 但他的身体向后移动时,二十号的剑已从后贯穿过他的咽喉。 二十号也是名门弟子,但他也和木平一样,沦为蜈蚣门的爪牙。 司空追命的身子停下,对二十号说道:“杀得好,这种连师傅都敢去杀的人,留在世间又有何用?” 直到现在众人才明白,一直站在十九号背后的二十号武士,早已与司空追命有了默契,只要十九号一动,二十号的剑就会立刻把他置于死地! 老黑二十八煞虽然只剩下二十七人,但这二十七人都已无瑕疵。 最少,在司空追命的眼中,看来是如此。 他们又将会有什么行动呢? (四) 这是一个肃杀的晚上。 龙刀庄内,戒备森严。 蜈蚣门初次来犯大大失利,他们当然不会就此罢手。 他们必然会采取报复行动。 报复终于来了。 那是司空追命,和他一手训练出来的老黑二十七煞。 司空追命与萧一鹤交情颇深,他现在是来替萧一鹤报仇的。 二十七煞用火攻。 可是,他们还未纵火,忽然就遇到了一群老叫化子。 老叫化子的人数不多不少,恰巧也和二十七煞一样。 二十七个老叫化的手中,都有一根枯竹,而这些枯材,却是点穴刺杀敌人的厉害武器。 司空追命大怒。 想不到丐帮也插上一手了。 他以为丐帮也是为了五陵山水图而来,却不知道这样老叫化是自动来到龙刀庄的。 能够令这二十七个老叫化亲自大打出手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因为他们都是丐帮中,身份极高的七袋、八袋的高手。 这群老叫化脸上的表情,有些一本正经,有些漫不经心,有些嘻嘻哈哈,也有些愁眉苦脸,有些……形状之怪异,难以一一详述。 但有一点绝对相同的,就是他们全都出尽全力杀敌。 无论他们脸上的表情如何迥异,他们杀敌的时候,都倾力搏杀,绝不留情。 司空追命眉头一皱。 老黑二十七煞虽然是一支精兵,但这群老叫化的确不易对付。 司空追命一声怪啸,暗角处忽然又杀出四个红袍剑士。 这四个红袍剑士的剑法极快,也是司空追命向龙刀庄大兴问罪之师的另一套本钱。 果然,这四个红袍剑士没有让司空追命失望。 他们一出手,就把二十七个老叫化杀死了六七个。 二十七煞的气势立刻大盛,老叫化们却反而节节败退。 司空追命冷冷一笑,对那些老叫化大声道:“丐帮势力遍及大江南北,本门偏偏不怕,看你们这些臭要饭的还能凶得了多久!” 四个红袍剑士加紧压力,丐帮七袋、八袋的高手,竟然无法抵御。 蓦地,一蓬刀光凌空飞舞,映目生寒, 四把长剑的气焰同时被压了下去。 那是燕昆的刀! 燕昆又来了。 司空追命看见了燕昆的时候,他的目光陡地变得比平时更阴森百倍。 “天阙刀圣燕昆!” 燕昆朗声一笑;“正是燕某。” 笑声中,四个红袍剑士已有一人被削去右腕。 四剑士的攻势更疲弱。 燕昆刀法诡异绝伦,这四个红袍剑士虽然剑法相当历害,但仍然无法抵御这一把天阙刀。 司空追命陡地一声大喝:“你们都退开去。” 四剑士立退。 但他们只退开了三人。 因为其中一人虽然想退,但是他已慢了一步。 燕昆的刀法绝不含糊,他的神态很轻松,但他的刀法却把四人逼得很紧。 结果,四个红袍剑士一个断了手腕,还有一个连脖子都断了。 刷! 刀锋一闪,有人翻滚落地。 司空迫命冷笑:“果然好刀法!” 燕昆淡淡一笑:“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司空追命干咳一声:“本庄主也有些雕虫小技,燕大侠切莫见笑。” 燕昆道:“岂敢!只怕老夫连阁下的雕虫小技也抵挡不住,那倒会变成一条可怜虫了。” 司空追命道:“燕大侠言重了,本庄主的武功本是不堪一晒,还望燕大侠手下留情。” 燕昆笑了笑:“老夫一定替你留个全尸。” 司空追命也笑了。 他淡淡地道:“本庄主侥幸获胜,也绝不会为难燕大侠,大不了把你割开七八块,然后拿去喂狗。” 燕昆倒是一怔。 司空追命又补充道:“你可以放心,本庄主绝不会把你斩成肉酱的。” 燕昆格格一笑。 “如此说来,老夫倒要感谢你的一番好意。” “不必!不必!” 燕昆和司空追命都并非喜欢随便乱开玩笑的人。 现在他们也并非在开玩笑。 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目的,就是要激怒对方。 谁先真的动了肝火,谁就必死! 虽然他们还未直接接触,但战斗已然开始! 夜色述蒙。 蚣蜈门又再次与龙刀庄的高手们耗上了。 这一战更激烈,更灿烂。 除了龙刀庄的人之外。 丐帮也已加入战圈。 除此之外,还有点苍派的道士们也来了。 司空追命忽然发现了剑道人。 就在这一刹那间,燕昆的天阙刀已突然抢先出手。 设局图称霸事泄身不保 (—) 剑道人沉默地站在一株枯树上,脸上木无表情。 他知道司空追命不会放过自己。 但他又何尝会放过司空追命? 现在剑道人的心情倒也相当矛盾,他一方面希望燕昆能够获胜,但另一方面,他希望司空追命不要死在燕昆的刀下。 剑道人是希望自己能够亲手杀死司空追命,为他的师兄弟报仇。但他也从不习惯与别人合作,他自出道以来,从未与任何门派武林人物联手对付过敌人。 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瞪着眼睛,看他们二人在拚命。 燕昆刀快如电闪。 但司空追命的一只蜈蚣白骨手也并不慢。 他平时经常吞吃黑蜈蚣,是为了要苦练黑蜈蚣绝命罡气。 这种罡气奇毒无比,一经沾染人身,可说是必死无疑。 两人一经接战,俱是全力以赴。 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火并,这一战的重要性,足以影响到整个战局。 倏地,司空追命发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击。但燕昆的刀,却反而突然变得悠闲起来。 此紧彼松,燕昆已由攻势变为守势,给司空追命逼得节节后退。 剑道人的脸色有点变了。 他叹了一口气,突然转身离开。 他叹气并不是为了燕昆,而是为了司空追命。 因为这一战的形势,剑道人已看得很透彻。 司空追命虽然在攻,但他的攻势却是给燕昆的刀所牵引的。 燕昆的刀,就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吸力,把司空追命整个人吸过去。 骤然看,司空追命似乎占了优势,但实际上,他的败局已定! 剑道人是点苍十一剑之首。 他看过的人,和他看过的事,通常都很少会错。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看错。 当他转身离去不久,他就听到了一阵闷哼之声。 那是司空追命所发出来的。 燕昆的刀,已把他整个人吸了过去,冰冷的刀锋贯穿过了他咽喉。 蜈蚣门又再吃了一次败仗! (二) 蜈蚣门连吃两次败仗,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武林。 一时之间,江湖上形势又再变得很紧张。 蜈蚣门当然不会就此罢手。 黑蜈蚣门惨吃败仗,司空追命当然要负全责。 但司空追命的性命,已给燕昆交到阎王手上。 人既已死,责任的问题也就无从追究了。 当然,事情绝对没有完。 可以说,若双方不彻底打一场决定性的硬仗,他们之间这一辈子都将会没完没了。 现在,事情已绝非五陵山水图那末简单,战火的范围也由云龙镇扩展到其他的地方去。 甚至相距云龙镇数千里外的地方,也发生了名门正派与蜈蚣门的火并。 对于整个武林来说,局势是动荡不安的。 响应歼灭蜈蚣门最热烈的帮会门派,首推丐帮与点苍派。 点苍派与蜈蚣门有深仇大恨,这一派若不热烈响应歼灭蜈蚣门,那才是怪事。 至于丐帮,由于现任的帮主卓震天嫉恶如仇,蜈蚣门当然也为他最大攻击目标, 战火业经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但这绝不是决定性的战斗。 真正决定今后武林命运的一战,将会发生在什么地方呢? 腊月了。 风寒刺骨,大地上一切的生命都似已被风所冻死。 这里是北海之滨的一座小村落。 村落虽小,这里的恶人却不少。 尤其是这里的村长,更是一个大恶人呢。 据说,无论任何商旅经过此地百里范围之内,都一定要缴一百两金子作为过路钱。 没有一百两金子,一律杀无赦。 这个村长,你说是否是个强盗? 而这一个小村落,又是一个怎样的村落?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么套一句,这里倒是:有其村长必有其村民。 村长是大强盗,村民则是小强盗、恶喽罗。 所以,这个村落就被人称为强盗村。 强盗村虽然本来在江湖上并没有太大的名气。 但由于这一个村落的人杀人太多,所以,没有名气的村落也已渐渐变得颇有名气。 可惜这种名气并不好听。 它是强盗窝,是个贼巢, 虽然天气那么冷,但强盗村外居然出现了一队商旅。 这一队商旅既不怕冷,也不怕死。 难道商队已准备了一百两金子作为买路钱? 一百两金子这个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问题是他们是否真的准备用黄金买路,还是另有目的呢? 这一点,倒使人猜不透? 这队商旅人数相当多,居然有一百多人。 从另一个角度看来,他们不但是商旅,更可能是一支精兵。 攻打强盗村的精兵! 百余人冒着寒风、大雪,向强盗村进发。 这一来形势更不妙。 看来他们的确不是寻常的商旅,因为一般商旅就算要经过这附近一带,也必定战战兢兢的,尽量绕道而行,可是这百余人,却居然是直向强盗村进发的。 如此一来,倒教强盗村的村长眉头打了个结! “他奶奶个熊,这些家伙算是什么东西?他们活腻了?” “他娘的巴拉子,咱若不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倒叫别人笑话。” 另一个强盗说。 “对!咱们杀出去!”第三个强盗大表赞同。 但强盗村长却拍桌怒道:“放屁!总门主有令,叫咱们在三个月内,休得轻举妄动,更不准与来历不明的人厮拚,难道你们都忘记了?” 众强盗不敢再说什么。 但那百余人却已浩浩荡荡,杀到了强盗村! 这一支商旅,的确并不寻常。 寻常的商旅,又岂有乞丐和道士混在其中? 这一队商旅的马车厢内,不但有乞丐和道士,而且还有十几个相法庄严的老和尚。 他们这些人是来找蜈蚣门,大兴问罪之师的! 直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蜈蚣门的总门主是何许人也。 这人的确神秘莫测。 但中原群雄经过一番追查之后,终于获悉蜈蚣门总坛所在。 蜈蚣门的总坛,就在北海的一座冰岛上! 要到此总坛,可以从强盗村外的渔港,乘船到达冰岛。 这一个强盗村,无疑就是蜈蚣门的另一分舵。 率领这一次歼霸行动的,是天阙刀圣燕昆。 燕昆两次挫败蜈蚣门,他在江湖上的声望已比从前大为提高。 他已俨然成为中原武林群雄的领袖。 强盗村的村长,是个虬髯大汉。 他擅使一支月牙铲,这一支月铲,每年皆掠去不少武林高手与无辜商人的性命。他姓谭名不冲,本已天生神刀,再经过多年的苦练,那支八十三斤的月牙铲在他手中,就像是一根轻灵的竹杆一样。 他平时绝少喝酒。当他想杀人的时候,他就会喝七八斤酒。 他喝酒不是为了喝酒来壮胆,而是一种兴趣。 他除了要找女人和准备杀人的时候,从不喝酒。 这种人并不糊涂。 他认为喝酒、女人,杀人都同样足以令人兴奋。 现在,他已接到蜈蚣门总坛的最新命令。 这命令是:“无论任何人踏足强盗村一步,格杀勿论!” 那百余人现巳在强盗村范围内。 所以,谭不冲已准备开始杀人! 北风凛冽,鹅毛般的白雪迎面飘来,大地上一片死寂。 这百余人的目光也是冰冷的。 他们已进入强盗村。 他们即将面临到强盗的挑战。 但事实上,挑战者并非强盗,而是他们向强盗挑战。 谭不冲在强盗村内外,一向霸气十足,此刻奉蜈蚣门总坛的密令,可以对来者格杀勿论自然抖擞精神,率领手下所有大小强盗,向这百余名不速之客展开包围战。 别看轻这一座强盗村,虽然村落小小,但聚集的大小强盗居然有四百余人。 四百余人对抗百余人“商旅”,看来必大占优势。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如果谭不冲知道这队“商旅”的阵容,他就绝对不会如此乐观。 大小强盗们挟着雷霆万钧的姿态,从左右两翼夹击群雄。 可是一经接战之下,谭不冲总算知道这是一个烫山芋。 商旅队伍中有僧有道,又有丐帮的高手,一时之间直把强盗们杀个尸横遍地,唯独未能血流成河。 因为天气实在太冷,血刚从伤口流出,很快就会凝结。 谭不冲一冲上来,就遇上了马飞虹。 马飞虹剑法极精,但直到目前为止,群雄仍然不知道这个白衣少年的师承来历呢。 他们知道马飞虹就是马回的儿子,但他们也知道马飞虹的武功,绝不是马回所传授的。 但马飞虹用的却是剑,而马飞虹被父亲赶走多年的事,江湖中人也是知之甚详的。 但无论怎样,他的剑法已令群雄暗暗心折。 别的不说,就以他现在对付谭不冲的剑法而论,就已足够令人看得为之目眩。 “好剑法”之声,不绝于耳。 群雄绝非谬赞。 马飞虹的剑法,的确值得一赞。 马回看见自己的儿子武功,比起自己更高,当然也是心怀安慰。 望子成龙,这本是天下父母共同的心愿。 (三) 谭不冲能够在强盗村中领导群贼,而且一直备受蜈蚣门倚重,他的武功当然很有一手。 可惜这一次他遇上了的敌人,全非庸手。 他们都是高手。 其中更有部分是高手中的高手。 一经拚战之下,强盗们吃了个大亏。 谭不冲虽然近年来从未吃过败仗,但这一仗,他败了,而且一败就败个全军尽没。 他的手下吃败仗,他自己也吃败仗。 他终于败在马飞虹的剑下。 马飞虹虽然没有杀他,但他却认为这一次的失败,实在太失面子。 他是个强盗。 一个很要脸的强盗。 他经受不起失败的打击,当他败在马飞虹剑下之后,他就立刻一头撞向地上坚硬的冰块上,就此了帐。 马飞虹轻轻叹息一声。 做强盗的下场,固然难以善终,但武林白道中人,又有多少人在生命结束的时候,能够安安静静呢? 江湖上的风波,就像海中的巨浪,永难息止。 群雄大举进攻强盗村,而且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已控制了两条巨大的渔船。 这些渔船虽然残旧一些,但前往冰岛,绝无任何问题。 冰岛就在强盗村东南半里外。 此时西北风吹得正紧,两艘渔船很快就已靠近冰岛。 蜈蚣门被攻冰岛生死战 (—) 蜈蚣门在扛朔上一直都是侵掠别人的土地,霸占别人的财产。 想不到这一个邪教派总坛,居然也会有给人大举进攻的时候。 江湖中各大门派对于蜈始门,早已很反感,这时候大举进攻此门振的总坛,奇Qisuu.сom书他们的战意自然是极克勤克俭高昂的。 但他们到达冰岛之后,居然并未发现任何人,这—来,群雄有点发愣了。 他们到处搜索,但岛上却是杳无人迹.难道这是一个陷阱。 假如这是一个陷阱,那么布下这—个陷阱的人又会是谁呢? 难道是燕昆? 但燕昆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是他们忽然又发现—件可怕的事情。 燕昆忽然失踪了。 直到群雄找到燕昆的时候,燕昆原来竟已乘着一艘白色的小船,离开了冰岛。 而他们乘坐到此的渔船,忽然就已沉没。 把渔船弄沉的,当然就是蜈蚣门的人了。 但燕昆呢? 他又在搞什么把戏? 燕昆在那艘小船上,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他已成功地,把中原群雄引到冰岛上去。 他出卖了马回,也利用了马回。 马回所拥有的那份五陵山水图,是燕昆一手安捧的把戏。 江湖传言.五陵山水图关系着一笔惊人的财富,因为图中有—个宝藏,而这—个宝藏,不但有超过百万两以上的财富,而且,还有不少武功秘笈,和不少灵丹妙药。 马回得到此图,当然视如拱璧。 但谁也想不到,五陵山水图根本就只是诱饵。 蜈蚣门全力抢夺五陵山水图,但在每次紧要关节的时候,燕昆就挺身而出,替师弟解围,他的目的,就是要令群雄相信自己。 至于司空追命,燕昆早就想把他除去的。 因为司空追命一直都有个计划,想反叛蜈蚣门。 可惜他永远都不知道,蜈蚣门的总门主,原来就是天阙刀圣燕昆。 他欲密谋叛变,可惜事机不密,为燕昆所知。 燕昆当然不会放过他。 所以,他就成为了牺牲品。 燕昆也并非借刀杀人,他杀司空追命,是自己亲自出手的,可是燕昆杀了司空追命,却使江湖中人以为他是蜈蚣门的死敌,他不会放过蜈蚣门,蜈蚣门也绝不会放过他。 所以,他呼召群雄进攻蜈蚣门,反应极佳。 反应极佳,他的收获也越大。 燕昆本来就有雄霸中原武林的野心,他恨不得天下武林精英高手,全都玉碎珠沉,那么蜈蚣门就很容易成为中原武林的霸主。 燕昆甚至有一个计划,要消灭中原武林的八大门派。 他的野心是可怕的。 他的计划是惊人的。 马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同门师兄,原来竟是这么一个伪君子。 (二) 群雄被困冰岛,只是燕昆的第一个步骤。 至于第二个步骤,就是怎样把这百余人杀死。 燕昆当然亦早有计划。 而这一个计划,也是毒辣之至。 他早已暗中在冰岛之上,散播了一种无色无臭的毒药,任何人在冰岛上逗留超过两个时辰,都必然会中毒身亡。 燕昆当然已算准,在两个时辰之内,他们是绝对无法离开冰岛的。 他要在船上看着这些眼中钉,一个个地死去。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很快意的事。 可是,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冰冷的海面上忽然又出现了另一条船。 这条船竟比那两艘沉下去的渔船更巨大。 而且,这一条船正渐渐向那冰岛上驶去! 燕昆的脸色有点变了。 他实在想不出,这条船是由谁主持,把它驶到这里的。 蓦地,他看见这条船上,站着一个银发白袍,手持金杖的老人。 燕昆咬牙道:“又是这个老不死在作怪!” 这个“老不死”是谁呢? 原来这个银发老人,就是马飞虹的授业恩师——金杖老魔岳如鳄! 岳如鳄江湖上的名气极大,他被人称为“老魔”是在三十五前的事。 那时候他才四十岁,但已被人冠以“老魔头”的雅誉。 事实上,三十年前的岳如鳄,的确是黑道上一号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但近二十余年来,岳如鳄的作风已改了。 可以说,他已改邪归正,不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不少人对岳如鳄全无好感,但马飞虹却例外。 他跟随岳如鳄练艺多年,对于这个师傅的脾气、性格、心地都了解得很清楚。 他知道岳如鳄绝不是那种卑鄙无耻之辈。 他以前心狠手辣,是因为根本没有人了解他,甚至误解他,使他的性格变得极其残酷,极其古怪。 然而,人总会变。 岳如鳄能变坏,也能变好。 到了晚年,岳如鳄对于江湖中的是非恩怨,已无意插手多管,更不会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但这一次,岳如鳄又来了。 他本来就是一条神通广大的老狐狸,燕昆虽然可以瞒天过海,把中原群雄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他还是算漏了岳如鳄这一着. 原来岳如鳄一直对蜈蚣门的事都很留心。 他知道燕昆并不如一般江湖中人想象中那样清高,他绝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这一来,形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 岳如鳄一直都没有放松蜈蚣门,也没有放松燕昆。 燕昆以为可以把中原群雄一网打尽,但想不到横里竟然杀出一个岳如鳄。 这一次,燕昆有点光火了。 他一手策划的“妙计”,想不到居然会被岳如鳄所破坏。 燕昆绝不能把这些人放走。 他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只铜哨。 铜哨一吹,冰冷的海面上冒出了十余艘白船。 十余艘白船一齐向群雄逼近。 这又是一场可怕的江湖浩劫 (三) 岳如鳄在那艘大船上,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他娘的,这些兔崽子真的不知死活,居然敢向老夫的船打主意!” 群雄在船上人声鼎沸。 “燕昆真他娘的不是个好人!” “他简直不是人,他娘的原来竟是个伪君子!” “贫道事前也没有想到,名满天下的天阙刀圣,原来竟是这种人,” “所以说嘛,人不可以貌相,江湖上又有谁知道燕昆的底细呢?” “还是岳老侠精明。” “岳老侠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咱们推举他为武林盟主!” “那么现任的武林盟主呢?他又怎样呢?” “把他废掉不就是了?” “胡说!” 最后两个字是岳如鳄先说的。 他吸了口气道:“老夫对于什么武林盟主的玩意儿,一点兴趣也没有,何况现任的武林盟主又是老夫的老朋友,你们若要废掉他,岂不是存心与老夫过不去?这又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对!” “的确不是道理!” “闲话别再多说,蜈蚣门的兔崽子已涌过来啦!” 一时之间,磨拳擦掌之声不绝于耳。 岳如鳄淡淡一笑,指着前方:“那里又有一座冰岛,这座冰岛很不错,正好与蜈蚣门的王八蛋们拚一拚。” 群雄欢呼之声四起。 巨船果然逐渐向另一座冰岛驶近。 巨船刚靠近冰岛,那些小船已追及大船。 小船上的,当然都是蜈蚣门的高手和各级武士。 燕昆也亲自率领着七八名刀手,直杀过来。 马回心中一阵绞痛。 他一直都以身为燕昆的师弟引以为荣。 但现在,情况变了。 引以为荣已变成了引以为耻。 这是多么痛心的事。 燕昆现在已把本来面目表露无遗。 马回避开了他。 在这个时候,马回除了避开燕昆,又能怎样呢? 他总不能助纣为虐。 但他也不愿同门相残。 反正在这种环境之下,是绝对不愁没有人去与燕昆拚命的。 果然,马回刚离开片刻,立刻就有三个叫化子,分别手持打狗捧,向燕昆涌了过去。 燕昆冷笑,道:“凭你们这些臭叫化,也想对付老夫?简直不知死活!” 三个叫化子并不答话,同时施展打狗棒法,招式倒也凶狠非常。 可是燕昆根本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内。三个叫化出尽全力,施展浑身解数的功夫,但总无法占有优势。 反而燕昆奇招迭出,在十招之内,就已有一个叫化子重伤倒地。 在这个时候,这一座平时绝无人迹的冰岛,已变成了人间地狱,一片血肉模糊的世界。 群雄大战群魔,打得灿烂无比。 马飞虹一剑当先,把蜈蚣门最凶狠毒辣的几个刀手杀得片甲不留。 他的剑法是潇洒的,但潇洒中却又带有三分辛辣的杀气。 只见剑气萧萧,几个刀手相继倒在马飞虹的剑下。 岳如鳄大笑,道“好!真好!不枉为师一番教导也!” 他一面大笑,一面金杖不停挥动,又有几个蜈蚣门的魔徒,给他打得头破血流,双眼凸出。 但在另一方面,蜈蚣门也有极强大的潜力。 群雄力拚魔徒,除了马飞虹与岳如鳄比较轻松外,其他的人却并不怎么为意。 点苍派剑道人,向来自负剑法不凡,但在这一战里,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幸而他的剑法毕竟是江湖一绝,别人虽然伤得了他,但到头来还是多死在他的剑下。 (四) 大战一直持续着。 蜈蚣门与群雄的人数仍然一样。 那是指活人与死人合计而言。 他们没有溜掉任何一个人,但死伤却是不计其数。可以说,躺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但能够站在地上的人却是越来越少。 燕昆早已把丐帮的三个叫化子全部解决,他的刀法果然厉害。 现在,他面对着的对手是马飞虹。 但马飞虹却不愿意对燕昆下杀手。 燕昆毕竟是马回的师兄,论辈份,他是马飞虹的长者。 岳如鳄看出这一点。 他看见马飞虹对燕昆处处忍让,但燕昆却下手绝不留情。 马飞虹是燕昆眼中尖锐的利刺,此人不除,日后岂能安枕! “退下!” 马飞虹立退。 岳如鳄的脸,变得很冰冷,他一直都与群雄轻松谈笑,但这时候却比官府大人上堂的时候还更严肃。 燕昆目注岳如鳄,脸上的神态极是深沉。 一幕惊天地泣鬼神的决战即将展开。 两人都像石像般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倏地,燕昆嘴角露出了一种充满浓厚杀机的笑意。他手握着天阙刀,目光却像钉子般钉在岳如鳄的脸上。 “想不到你还没有死!” “没有,”岳如鳄冷冷一笑:“你当然希望老夫早一点离开这个世界。” 燕昆道:“不错,你是我在中原武林争霸的最大绊脚石。” 岳如鳄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无论怎样,你的计划绝对不会成功。” “哦!”燕昆道;“岳兄何所见而云焉?” 岳如鳄冷冷道:“就算岳某不在世上,江湖中还有不少伏魔之士,他们绝不会放过你,你的本领再大也绝对无法与中原武林所有高手为敌。” 燕昆嘿嘿一笑。此话对他来说,那就是多余的废话。 燕昆在江湖上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个谦谦君子,但实际上他很骄傲,他觉得世间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所以,岳如鳄的话,他没有听进耳朵里。他现在最有兴趣的,是杀人。他要杀岳如鳄。 岳如鳄站在雪地上,等待燕昆出手。 燕昆也没有让他久等。 飒!飒!飒!飒!刃风飒飒,天阙刀在一刹那间,已连发四刀!他的刀法,本就是江湖一绝,但一直以来,他却没有把自己的刀法在别人的面前展露过。这个时候强敌当前,他巳再无保留的余地。 岳如鳄大笑道:“果然有点道行,难怪天下英雄豪杰,都给你弄得团团转。” 燕昆没有答话,他的刀势极快。 岳如鳄突然向左侧闪退三尺。 他这一退之势,快如闪电,而且金杖也从另外一个方向疾击燕昆左肋。 他的身法转动灵活。 燕昆身形七变,岳如鳄的杖法也同时七变。燕昆的脸色开始变得有点不好看。 无论是谁给对手如此步步紧逼,他都一定会惊怒交集的。燕昆纵横江湖数十年,可说从来也没有遇到这种情况,看来,岳如鳄的确不好对付。 岳如鳄气势大盛。 但就在他已胜券在握时,突然弯下腰,重重一咳。他的喉咙发出“咯”的一声。他咯出的不是痰,而是血。 这一来,连燕昆都有点意外。 但他立刻明白,岳如鳄虽然武功极高,但他显然已有病缠身。 燕昆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就在岳如鳄吐血的时候,燕昆已反守为攻,一口气使出二十三刀。 这二十三刀,每一刀都杀气腾腾,刀势暴起暴落,端的令人防不胜防。 岳如鳄的攻势,仿佛全部散涣,胸前更露出了一个缺口。 燕昆冷笑,这一个缺口,已可以使天阙刀长驱直进,取掉岳如鳄的性命。 (五) 燕昆这一刀,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相当满意。看来岳如鳄已无法再避得开去。 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间,—道青淡的剑芒,突然就从燕昆的头顶上罩了下去。 这是马飞虹的剑。 燕昆怒道:“好小子!” 只不过三个字说出的时间,马飞虹的剑已像一条毒蛇般卷向他的脖子上。这一剑的速度,也是燕昆所想象不到的。 他无暇再去杀岳如鳄,保命要紧。 刷!刷!他连发两刀,护住自己的脖子,但马飞虹的剑势一变再变,忽然又向下再沉数寸。 这一来,他的剑尖已几乎触及到燕昆的背心要害。 燕昆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他连忙施展“铁板桥功夫”避过。 岳如鳄大声道:“徒儿,来得好,与这种无耻之徒交手,就算用车轮战却又何妨?” 骤然听来,岳如鳄这一番说话未免过分一些,但实际上他也没有说错。 燕昆本来就不讲什么江湖义气. 他出卖了自包的师弟,更对中原武林群雄布下一个大陷阱,若非岳如鳄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此刻群雄恐怕已变成了“群尸”。 马飞虹获得师傅的鼓励,气势更盛,燕昆遭此突袭,步法居然变得很凌乱。 岳如鳄与马飞虹联手,对付燕昆,战况更加灿烂无比,燕昆刀法虽然厉害,但是在马飞虹与岳如鳄联手下,他顿然有难以招架之感.尤其是岳如鳄,虽然他一度吐直,但他仍然有极强大的潜力,他每出一杖,都足以威胁到燕昆的性命。 燕昆勉力支持,但他的气数已尽,终于在岳如鳄师徒联手夹击下,被岳如鳄一杖重重撞在心窝上,当场吐直身亡而死。 这一战,中原群雄终于还是胜了。 但这是苦战之下才获得的胜利,所以,这是苦战、苦胜。 (六) 五陵山水图的秘密,终于在湖上传了开去。这秘密中的秘密,原来就是这个秘密根本就完全没有秘密。 那只不过是燕昆欺骗天下英雄的一种手段。 马回没有怪任何人,他没有怪燕昆。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心中一阵阵的绞痛。 就算燕昆怎样不好,也毕竟还是他的师兄。 马回为人,一向铁面无私,是江湖中人所共知之事。 但这一次,他仿佛软弱下来了。 人总会变。年老乏后,变得更多,变得也更快。 又有谁能了解马回此刻的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