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http://www.sxcnw.org;欢迎来访 【书名】千年情缘:繁花落尽 【作者】公子五宋 【链接】http://www.sxcnw.org//view/id/11566 【最后更新】11-07-04 18:16 【总字数】199305 【书籍简介】 第一眼看见他,她就知道他是她永远无法抗拒的天劫。正是因为太爱了,她顾不得身份,倔强以为神仙和灵兽也可以相爱,更容不得他的眼中有别人的影子。 一时的妒忌,她触犯了天规,代价是他被打入轮回,受生老病死之苦。那一刻,她多想仍只是他身旁一头总爱闯祸的小麒麟。 千年来,她苦苦寻着轮回一世又一世的他,却一再地错过。终于,在这一世,她如愿随着他的脚步跳下轮回之河,可是他却早已忘了,关于她的一切。 百世纠葛,万魔嗜心,烈火焚身,天雷应劫,她一直以为自己为爱坚强。可对上他嗜血的眸,她才发现,其实她不过是株脆弱的桃花,抵不过他的一世相忘。 楔子 弑后(上) 轰天的鼓声在耳边炸响,终于将我从昏迷中唤醒。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晒得人火辣辣地疼。 我仍垂着头,不是不想动,实在是昨日大殿上苍年那一剑刺得太深。当时我的血顺着喉口奔涌直流,以为自己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毕竟这一世,实打实用的凡人的身子,哪儿经得了这么重的伤疼。可是看来,我还是小瞧了凡人的求生意志,纵是一剑封喉居然还能再度醒过来。 有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一双黑底的朝靴并一角金线绣纹的白色袍裾映入眼帘。 苍年... 我拼尽了全力挣扎着抬起头,果然是他,微勾的眼梢带着斜佞,浓黑的眼睫非但没有掩去瞳心的光彩,反倒更显晶亮。长发半数以金冠束起,腰间束着代表天家的明黄腰带,愈发地飞扬跋扈。 他如墨的剑眉深折起,将眉心的朱砂痣挤得愈发嗜血红。 习惯性地想伸手替他把眉心蹙起的结抹平,双手却动弹不得。 我这才慢半拍地发觉自己是被整个紧紧绑在了悬崖边的高台上,底下是摞得高高的木柴,前襟还留着深色的血迹:“苍年...” 他听到我的呼唤,神情变得更冷。人群静静地肃立在他身后,带着诧异和恐慌,更多的是沉默。想来他们极知道自己的帝王是个枭雄,更是暴君,也就惯于顺从。 这情形看在我的眼里却是心酸非常。他曾经心怀万物,博爱世间,微微一笑的温柔惹得百花竞开,如今却成了世人眼里不醒的噩梦。 眼前的苍年和记忆中的重叠,不过仰头片刻,已被太阳晒花了眼。苍年却在这时转身走下附绑着我的高台,转而在高台前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神态镇定坚毅:“礼官!点火!” 可礼官的手却忽然一个抖动,火把掉落在地上,灭了。苍年的眸被那已然灭掉的火把点燃,危险地眯成一条缝看向礼官。 那一直站在高台下的礼官早已吓得体如筛糠,几乎当场昏死过去,只能不断地呢喃着:“那是皇后啊...那是皇后...” 他发抖的样态和身后精美而又贤丽的神女金像一比,微小如蝼蚁。 无需人解释,我再傻也瞧出了自身的处境,苍年他果真还是容不得我了。唇角勾起一抹笑,这笑意对于月烛国的百姓曾经是一缕光明,他们希望我能改变他们英明却暴虐的君王,却没料到我自己也落到了如此的惨状。 看着苍年已初现嗜血红色的眸,我知道自己是如何也逃不过这劫了,顺手救这小礼官一番,也不枉他还能记得我是月烛的皇后,为我低了这一声喃:“苍年,你既要杀我,何不自己亲自动手更能解恨?” 苍年果然放过了礼官,锐利的眸子转而盯向我,以最威严的声音呵斥道:“贱人!神台之上岂有你开口之礼!” 神情冷冷地看向一旁的金像,那黄金打造的神女,嘴角竟然噙起了一抹微笑,美丽却刺我的眼。 楔子 弑后(中) 花见,是你吧?来笑我如今的狼狈。可惜我纵是再不济,也拥有他一世倾力眷恋,不像你,充其量只是个替身。 我倨傲的神情显然激恼了隐在金像里的花见,更激怒了一向视花见为世间唯一神祗的苍年。 他一把夺过周围士兵手里的火把,恶狠狠地扔向柴堆:“贱人!朕不准你用那种眼神亵渎神灵!” 瞧着他疯狂的神情,耳听着花见轻蔑的冷哼,我无言地笑了,我还能如何? 我忘了他一世,错过了百世,如今命运却叫他用遗忘来报复我。千年的纠葛,我已然累了倦了。这一世,如果能死在他手里,也算善始善终。 然而就在火舌即将天上柴堆的瞬间,一道天雷劈下,灭了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火焰。 人群中乍起一片哗然。苍年的眸有一瞬间的诧然,随即转为更加疯执的仇和恨,他纵身跃起,如同一只展翅的鹰,夺下了余下士兵手里的火把,把它们收成一束,猛地像我挥来。 我自己都佩服自己,在此时居然还能有心思赞叹刚刚的这天雷劈得真是好极,丁点不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美赞。 可能是面临生死,就将什么都看淡了,我的眸中不觉带上了悲悯,看着因又一道天雷扑灭火舌而暴跳如雷的苍年:我终究也还是半个仙人,这一世的苍年却是真真切切的肉体凡胎。凡人想要诛仙,怎可能? 饶是愤怒之极,苍年的白袍依旧是整洁不染,在我眼里却浊污非常:这一个心狠手辣,连结发妻子都要烧死的男子,怎么可能是我的他? 看不过他愤怒地将刀压上士兵的脖颈,企图用杀戮来平息心头的怒火,我扬声,却不唤他的名:“陛下若想杀臣妾,何必这般费事?” 对上他怒火紧烧的视线,我愈发从容:“陛下只需放下臣妾,臣妾自会赴死!” “是么?”苍年冷冷一笑,似是不信。 我扬高了嗓音:“能为陛下奉献自身,前去侍奉神女,是臣妾之大幸,臣妾岂能不愿?” 苍年的眸又是一眯,这一世他最爱的神情便是此般闪着危险气息的冷冽。 我知他不解我的突然转变,历来我都是最反对他将花见视为神祗的行为。可此时我的话却不假,花见确实是神女,只不过这神女跟我有着千年的宿怨。但是我若真回到玄天,那时谁来侍奉谁,那就不得而知了。 所幸我并不想真的回到那苍白的天庭去。是啊,苍白,我满意于自己对于人人向往之地的评价,没了他的地方,哪一处不是苍白无彩的呢? 心绪百转,已然累极,我甚至连丝毫掩饰都不想做,双手轻轻一挣,绳结脱落,我撑着遍体鳞伤的身子,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下高台。 楔子 弑后(下) 苍年此时的脸色,已不能用一青一白来形容。迎着他愤怒而怨毒的视线,我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缓缓跪下,抬起头,我最后一次仰望他熟悉的俊颜:“陛下。” 苍年的脸再次僵硬起来,长久地看着我,终于愤怒地开口:“妖孽!别以为朕会放过你,烧不死你,朕也会亲手杀了你!你这个企图亵渎神灵的妖孽!” 由于失控,苍年随手抽出腰间的佩剑,狠狠地砸落在我的头上。 血,从我的额角流下,流了满面。没有分辨什么,我忽然地轻轻笑了起来。 我的冷笑使得苍年终于忍不住,冲了过来,一把抓起了我的头发,手掌狠狠掐住我的脖颈,恨声问:“你笑什么?!” “我笑,我当然要笑!”我不顾一切地对着自己的丈夫大笑起来:“我笑我怎会把你认作是他?你怎么可能是他!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也许是我头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癫狂地大笑,让苍年惊愕地顿住了手,剑从手里铮然落地,我知道他想要问我,这个骄傲的男人,这一生何时能忍别人言说他的不及? 可我却不愿再给他一丝机会,我大笑着站起来,眼睛里的神色有些疯狂:“我要去找他!要去找真正的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将这句刻在骨子里的誓言噙在牙缝里咬碎了,我转身扑下悬崖。我不曾顾及姿态是否飘逸,我只知道满心只是决然。 当疾风扯疼了我的脸颊,刹那间,我与苍年之间的空气开始快速地流转,泛着隐隐的桃花红,流向他眉心的朱砂,仿若千年的时光从他的眼前匆流而逝: 他赞我笑靥明丽如花,却不知他的师傅将我封印在黑暗里。 他允我永世相随相依,却将我遗忘在万魔嗜心的妖窟。 他许我倾心相守不离,却亲手将逝仙剑刺入我的心口。 我从他眼中重温了纠葛百世的命运,看到一束束的光箭击向他的眉心,千年的记忆染上了血样的红,他茫然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从眼前坠落的我。 他眉心的那道轻折熟悉地击疼了我的心,我慌乱地伸出手,放佛这样能曳回流转的时光——那纠葛太痛苦,我终究舍不得他来承担。 我更想抚平他眉心的轻折,印上我桃花的一吻,放佛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将我忘记。 指尖却只是轻轻触碰他的,交错而过,之后越来越远,我凄然地笑了笑,落下千年来的第一滴泪。 ******************************************** 她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滑过,回忆忽然间如剧痛一般地袭来,她眼角的那滴泪顺着流转的光箭刺在了他的眉心,冲开了最后一道封印。 悬崖边的苍年从胸腹中发出了一声困兽的吼叫,在他惶恐不安的臣民面前颓然地跪在了坚硬的石地上,捂住了脸。 他想起那一次他带着她去忘川垂钓,她在他肩头叹息:“饮一口记川水记起,饮一口忘川水,忘记。如果相忆与相忘真的这么简单,多好。” 第一章 困兽麒麟 金黄的光,透过蜀山终年层层叠叠的树叶,转化为绿光,洒落在眼前那朵美丽的白色小花上,一个长着兽角的小女孩蜷缩在树下,渴望地看着那朵小小的花。 风,悄悄吹拂而过,小小的花向她点了点头。 不自禁地,她伸出了手,想触摸那柔弱的花骨头。金色的圣光洒在她盈白得透明的小小手掌上,好暖,好舒服。 在圣光照到的瞬间,一道更疾更亮的光击中她的手背,因为疼痛,她闪电般地缩回手,痛苦地颤抖,喉间发出兽类的呜咽哀鸣。 看着那被突来的光束灼烧的伤口,疼痛、惊惧、害怕,还有一点点不敢表露的愤怒,在心中交错。 眼前的光芒教人挡住,小女孩将身子缩得更紧,脸色吓得苍白,慌张不已地摇着头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敢了...” 饶是如此,一只骨节结实的大掌还是向她拍来,掌风将她小小的身子打飞,嘭地一声,她撞到了万年的树干,摔跌在地。 痛,从额头上传来,她感到脸湿湿的,黏稠温热的液体从额际的伤口里流了出来。 “混帐!蜀山的一草一木是你能碰得了的?!” 大掌的主人,穿着飘逸的白袍,剑上的玉佩叮咚得响,却轻易地湮没在他与儒雅的面容不相称的咆哮里。 小女孩吓得浑身直颤,仓皇从地上爬起,跪在地上,死命地磕头,因为害怕剧烈地抖颤着。 “没用的东西!你也能是麒麟?!”白袍的青年男子鄙夷地看着她,正要再补上一脚,却被另一道和蔼的声音拦住:“青明,为师教导过你多少次。修道之人,无嗔无怒,你这个样子,如何修行飞仙?” 渐渐走到光影里的女道,冷肃到有些枯槁的脸色,在看到自己的弟子时,笑意都有些温润起来,青袖下的手抚摸着身侧的小徒儿漆黑柔顺的长发,叹息道:“你入门这么多年,定性还不如你的师弟,还是要多学着点。” “是。”那个被唤作青明的男子恭敬地弯腰,垂首时的神情却闪过一丝不忿。 女道放开牵着小徒弟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在缩成一团的小女孩面前停下,微弯下身子:“这么可爱的小麒麟,只可惜不是纯种。” 和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清冷,让地上的小女孩浑身打了个激灵,将头埋得更深,女道背对着徒儿的脸满意地一笑,这才转身离开。青明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远,虽然被打得头破血流,小女孩已然战栗地爬起身来,那朵白色的小花,已经被压烂,染着她的血,变得又烂又丑。 她低垂着头,眼里曾有的光芒黯淡下来,她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呢喃着:“对不起...” 她想哭,却不敢,身子因为强忍着抽泣轻轻地颤抖着。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丧失了哭泣的资格。 她是母麟。 麒麟与凤、龟、龙共列“四灵”的生物,是神的座骑,常被称为仁兽。 可是这赞美里,没有她。 只因为她是蜀山所有的麒麟中唯一一只不能变身的麒麟。不是因为她太弱,不是因为她的修习不够,而是她并非是真正的麒麟。 第二章 温文少年 她的爹爹是蜀山上一只货真价实的麒麟,可是她的娘亲,只是蜀山山脚下打柴农夫的女儿。若仅仅只是人兽越矩相恋,就算遭人鄙夷,她至少还会有疼她爱她的双亲。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是娘亲被强暴所生。 自出生起,她便遭尽了鄙夷与唾骂,饶是父亲已被蜀山的掌门判了火刑烧死,留下的她也不能为人所容。 一只没用的杂种的麒麟,在圣光长照的蜀山上,只能受修道之人和其他灵兽的驱使与厌憎。 她怕得太久,忘得太久。甚至在这漫长又痛苦的时光之中,她想不起来,如此卑劣的自己,是如何又为何要存在着。 “你还好吗?”少年悦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随即,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她的后背,她一愣,一双眼瞪得大大的,从手臂的缝隙里直勾勾地看着他——是他!那个常年呆在玉皇殿里不出来的小道士青衫! 她记得他,那几个年纪稍长的道士总是在打骂完她之后,转身勾肩搭背地嘀咕着他的名字,语气里满满是不忿。 此时,他微弯着腰,少年略带着稚气和女气的脸上噙着一抹温和的笑,白色的道袍衬得黑发如墨。只一眼,她蓦地一惊,更加拼命地向后躲去:“对不起对不起...” 青衫怔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狼狈的麒麟,她瘦巴巴的,佝偻着身子,头发又黑又长,纠结在一起覆住了她大半干瘦的身躯。 她的额头破了,隐隐地露出白色的头骨来,让他吓了一跳,她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是...她有做错什么吗? 青衫担心吓到她,不敢再直接碰触她,只是轻声开口:“别害怕。” 虽然他已经放轻了声音,她还是惊得跳了起来,往后飞退了好大一段距离。这一动,让她头上的伤口流出更多的鲜血,看起来十分怵目惊心。 她躲在树后,探出了一半的头来,警戒地看着他,喉咙中发出防卫性的狺狺低吼。 青衫叹了口气。风,缓缓徐来。叶,沙沙作响。 他倏地一个弹指,树后的小女孩身形便动弹不得。他走过去,把手放低,箍在她的腰侧,温柔地开口:“走,我带你去清理伤口。” 少年白皙的手横在她的腰间,将她轻轻地抱起。她动弹不得,更不敢反抗,视线只能看到他洁白的衣襟,叫她脸上的血污染得脏兮兮的。 她很紧张,不得不有些畏缩,怕他会像别人一样觉得她弄脏了蜀山,他却低下头,微笑地看着他:“就要飞了。” 她一脸受宠若惊,原本空洞得只剩下恐惧的眼,染上了些许神情。但她迅速地又再把头低下,像是多看他一眼,就会被责备一样。 这一低头,才是真正吓坏了她,他他他!居然带着她飞了起来! ********************************************************* “还好么?”一放下怀中的小女孩,青衫便低下头。 她的神情怔怔地,像是定身咒仍缚住她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 “动不了吗?我明明解开了。”青衫纳闷地摸摸后脑,不介意被她染黑的掌心将一头黑发揉乱。 她还是嘴巴张开,呆呆地看着他,看起来傻傻的。他好笑地问:“你不会是没有飞过吓坏了吧?” 她闭上了嘴,没有回答。 第三章 执子之手 “...你还太小,就算是麒麟也不是生下来就能飞的!”自顾自地解释,青衫瞧她的状况似乎还好,不像他有一个师兄,到现在一捏蹑云诀还是会吐得七晕八素。 他站直了身子,牵起她的手:“走吧,顺便给你洗个澡。” 她吓了一跳,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肮脏和狼狈,只是牵握着她,慢慢地走入森林里。 不由自主的,她任他牵着手,有些笨拙地,跟着他向前走。 他的手,好暖,像是阳光。 不自禁地,她稍稍收紧肮脏的小手,轻轻地握住他。还不忘偷看他一眼,害怕他会因此把手抽回去。 他像是没有察觉,只是握着她的手,在越来越深的林子里努力辨认方向。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知怎地,心头跃上这样一句话,她自己却没察觉到突兀。 悄悄地,她松了口气,豆大的泪珠涌上眼眶。 ************************************************** 幽深的林里,前方出现了亮光,他们脚下的土地也有松软的泥土慢慢变成了坚硬的岩石。 他在一处缓流的池水旁,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着她微笑:“到了。” 她惊讶地看着他,他还她以鼓励的微笑:“放心,水不深,洗澡刚刚好。” 见她还是不安地抬头看自己,青衫知道她害怕,便松开了她的手,神情自若地脱下了自己的鞋子,在池边的大石上坐了下来,把脚放进池水中:“这里的水是地底流上来的温泉,热乎乎的,不泡可是自己后悔哦!” 看着微笑的少年和朝自己伸来的手,半晌后,她才跟着他蹲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脚放到了热水中。 她没有穿鞋,泥污被温水冲开后露出盈白的脚丫和累累的伤口,她却没看到,嘴巴微微张开,因为池水的温热而吃惊。她头一次知道原来除了那些泼向她的污水,水还可以这么,干净温暖。 青衫开心地露出微笑,问:“很暖和吧?” 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头一阵紧缩,一颗心像是被人紧紧抓住,紧张,但是温暖。 刹那间,她忍不住泪流满面,泪水和血水一起在她脸上交错、融合。 青衫假装没听到那小声的呜咽。这只小麒麟,肯定没少受委屈吧?刚来蜀山时,他便听师兄说起过她。看着她哭泣时候也不敢大幅度抽动的肩膀,他倒觉得,她,恩,蛮可怜的。 他想,她需要好好发泄一下。 ************************************************* 她哭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青衫这才凑上自己微笑的脸:“我帮你清理伤口吧?” 看得出她的眸子里是藏着恐惧,青衫也不勉强她回头,横手劈下一条衣摆,以池中的温水沾湿,小心地替她擦拭伤口上的脏污和血迹。 等清干净了脏污和大部分地血迹后,他看着她:“我要把你的伤口复原,会有点痛,你能忍吗?” 她垂着眼,没有答话。 深吸了一口气,青衫的食指点上她的额,一束蓝光泛起。 这个动作,惹得她浑身剧烈一颤,喉间忍不住一声闷哼。但是也仅此而已,马上,她就死死地咬住唇瓣,大滴的眼泪噙在眼眶里。 第四章 百年驯养 青衫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蹙眉,从神情便能看出此时她有多疼,可是却硬生生地忍住了,这个小女孩... 终于,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瞧着她被疼痛的冷汗黏湿的头发,忍不住问:“不会痒吗?” 她一愣,转头看他,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的头发,”他指了指,笑问:“你坐到池子里,我帮你洗洗吧。” 瞧着他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她迟疑了一下,乖乖地滑下大石头,坐到了水中。 本来极腰的温水,在青衫也踏入池水中后上涨到了胸部,她回头看他,只见这个温和的少年再次露出了笑容。 他用手指梳开她的发,温泉水很快就变脏了。忍不住,他打破沉默:“我叫青衫。” “恩。”她一直乖巧地坐着,像个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放下那头被自己清洗干净而湿亮柔顺的长发。 这次的回答顿了一顿,略微带上了哭腔:“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他惊讶地看着她,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个小女孩,甚至连我都不敢说出口。 “没有人...给取名字...”她的哽咽声渐渐清晰。 他拨开水纹来到她面前,开口安慰:“没有就算了。”可当接触她小鹿般噙泪的眸,他忍不住加了一句:“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取个名字。” 她愣了一下,睁着泪汪汪的大眼,怯怯地瞧着他,哑声开口:“可以么?” 这头小麒麟,洗净了脸上的脏污,那张心形的小脸居然娇俏艳丽,青衫笑着伸出手,揉揉她的发:“只要你喜欢啊。” 略一沉吟,他笑得更深:“楚夭!你喜欢吗?” 瞧着这个温柔的少年,她只觉得心口像是再一次地被他的手抓住。所以,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的认同,让他再次漾出了一抹笑容,如春风般逗开了她心中的一树桃花。 不自觉地,她也咧开了唇。 ******************************************************* 蜀山上百年的时光,如一池春水。明艳但是无痕。 至少在楚夭心中是的。 此时,她蜷坐在三清殿的门口晒太阳,纤瘦的脊背因为少年时的习惯而微微佝偻着。 东风夹杂着百花的香气,吹拂过小巧的鼻头,惹得她轻轻打了个喷嚏,忙不迭地捂住自己闯祸的嘴,心有悸悸然地瞄了下大殿上专心听经的一众蜀山弟子,当然她最关心的还是那个侃侃而谈的白袍男子。 楚夭缓缓地叹了口气,将带着花冠的螓首埋进膝头。 这百年来,一切像是没变,又像是全都变了。 蜀山是凡人修仙之地,每个弟子都要经历从凡人修成剑仙,再飞升上仙的过程,就连掌门人都不例外。而青衫正是这代弟子中最翘楚的那一个,早在三十前便成了剑仙。只是那升仙时的试炼,啧啧,每每想起都还是令她浑身发毛。 自从有了青衫,没有人再唾弃她,至少在青衫或者她的面前没人敢大剌剌地露出鄙夷的神情。但是她却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她的青衫,唇角温暖的笑意越来越淡,随着他身上的颜色,在一日日的修炼中失去了踪影。 第五章 瞬时经年 衣白,脸白,连眉毛和头发都变成了皑皑的白,周身还笼罩着淡色的白光,冻得她在大夏天也冷嗖嗖地直捂胳膊。 楚夭忍不住揉搓着自己的手,放佛这样就能带回当年青衫留下的温暖,直搓得那白莲藕般的玉臂隐隐红着。 “楚楚。”头顶传来一声轻唤,一张笑意满满的俊颜呈现在她的眼前,那双眼眸黑白分明,薄唇勾起一抹暖意,一头异于常人的纯白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原本塌着的小脸一瞬间明亮起来,她弯弯的眉毛下缀着一双水光旖旎的眸,不厚不薄的嘴角天生地扬着笑弧度,随时在邀人亲吻一般。 丰盈玲珑的曲线,纤巧轻盈的骨架,再加上那卷曲的黑色长发里藏着的那对金黄色的犄角,每一分每一寸都透露着魅惑。 惹得紧跟着青衫步出三清殿的一众定力明显不够的小道士忍不住连连抽气:青衫师兄的这只麒麟,每次看到都差点会误以为是哪个洞里的九尾白狐,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引人注目啊。 可惜那双柔柔弯着的水眸从头到尾只有那个卓然的男子,他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卷起经书,轻轻地敲上她的头顶:“小花痴,又流口水了!” 楚夭忙双手捣住自己的嘴,才发现又被他给耍了。潮红始终未退,懊恼地低哼。 “走啦!”含着笑意的声音已然飘远,楚夭忙不迭地跳起来,连褶皱的裙摆都来不及拉一拉——谁说变了,她的青衫还是这么温柔,不是么? 她几个蹦跳追上刻意放慢步子的青衫,两人一起驾云升到了半空,静谧的云彩也遮不住楚天的声音——自从不再受欺侮,她天性里的活泼就慢慢地显露了出来。所幸她的声音很好听,叮叮咚咚,像是玉箸轻敲玉盘:“青衫,我们今天要去哪里?” “哪儿也去不了。”他仿若无意地低头看了一眼,一只手臂正熟练地爬上他的臂弯,从青葱般的指到白皙的前臂,纤细柔软地好似没有骨头。 “欸?”楚夭夸张地跳开一小步,一脸地不置信。从三十年前成为剑仙,给蜀山新进弟子的例行授课结束之后,青衫都会带着她去找...传说中的蜀山至宝逝仙剑...好吧,是她猜的啦!她也不知道他们每天都在锲而不舍地找些什么。反正那件东西对于青衫来说很重要,而且很难找就是了。 为了那样东西,南到观音的紫竹林,北到纵深三刃的从极之渊,他们几乎跑遍了九州大陆,青衫从没有一天间断过,今天为什么... “今天是升仙的日子。”往来的轻风中,他连眼睫都未掀一掀。 “噗通”一声,有只笨麒麟从云头跌了下去。 第六章 飞仙之劫 一路上,楚夭揉着摔疼的屁股,喋喋不休懊恼直至到得烟雾缭绕的瑶池才作罢。 周围的气泽并那池水都变成了淡淡的蓝,千朵莲花绽放其中,晴空上的白云一般。仙乐阵阵飘来,更衬得远处的千重楼阁宫阙壮丽非常。 不光是住了嘴,她还略微往后挪了挪,悄无声息地躲到了青衫的身后,躲避着来人的目光——那是青衫的师父,如今的蜀山掌门、上仙锦末,是个容颜已显枯槁的女道人。 青衫天分极高,多数时候都是自个儿修炼,是以日日跟着青衫,也不常见遇着。每每见到,锦末也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楚夭总是从心底涌出一股子恐惧,像是只要对上她的眸,便会陷入深深的梦魇里再也醒不过来。 此时,那双仿若梦魇的眸子正微微弯起,眼角摺起皱纹,一身缁衣从水云深处踩着一朵盛开的莲花,向他们漂来:“青衫,你跟为师来。” “烦劳师父。”青衫的神色有些肃然,惹得楚夭咧唇一笑,又立马因锦末投来的目光而收敛。 她站在原处,看着青衫踩上了一朵白莲,跟着锦末飘向了池心。 倏地,青衫脚下的白莲在池心停下,他盘腿坐下,那朵巨莲缓缓地闭拢,笼罩了他的白衣。 楚夭这才明了,这次的历练并非是飞升剑仙时侍道台的天雷之刑,暗舒了一口气。上次青衫被那道雷劈得伤痕累累,直吐得前襟满浸了鲜血,从侍道台上一下来就倒了过去,可她吓得七晕八素,只当他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这次一听说又要飞升上仙,她的心忐忑地跳了一路都未能停,直当是又要受个三道九道天雷,到现在还噗通噗通直响。 楚夭兀自出着神,那朵包裹着青衫的巨莲已然沉进了池底。 睡莲中的青衫睁开双眸,四周缭绕着一片粉红的桃色。这是哪里? 放佛是为了解开他的迷惘,桃色渐渐退去,露出地上的青砖,青衫站起身来,紫檀木的书桌上摆着一本《玉皇经》,书页被夜风翻开,沙沙作响。 已经入夜了么?他环视了一周,认出这熟悉的布置正是自己蜀山的居所,窗侧那张线雕的紫檀卷书琴桌,及那把铖猖七弦筝,正是贵为帝皇的父亲送他上山时留下的唯一念想。 只是过了上百年,不论是琴桌还是筝,都难免地磨损了不少,这会儿怎么反倒如同新置的一般? 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才发现自己的身形居然矮得将将能够得着高高的窗棂,像是...像是初来蜀山之时。 不明所以地,以为早已忘怀的那股孤独感又涌上心头,他的手指抚上琴弦,轻轻地开口唱起了一首故国的歌。 眼圈渐渐地红了,他只得轻寐上眸,父皇母后的脸容在眼前浮现。他不明白,得道成仙、寿与天齐真的那么重要么?他宁愿承欢父母膝下。 哀伤如时光般绵延,穿透了百年的时光,击打着人脆弱的心,原本欢快的歌声竟显得寂寥: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第七章 栖栖莲事 顿了顿,一串娴熟的遥指倾泻而出,正欲启唇,却已有人接了下去: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青衫蓦地一惊,却是一个在窗台探头探脑的少女,着一件白色丝裙,长发软软地垂在颊畔,模样与声音一般如玉温润,似雪凝白。 她一双漆黑的媚眸似含星光地璀璨,正嘴角噙笑玩味地看着他:“娘亲说唱这曲子会让人快乐,可你为什么哭了?” 青衫忙得低下头,双手抹着眼眶,生怕被少女多瞧去一分软弱的模样。一抹别扭的红晕悄然染上少年的双颊,那白衫少女却双手撑着窗棂轻巧地越过窗户跳了进来,裙摆在那瞬被风扯起,如一只展翅的白鸟。 他愣在那儿,看着少女一步步走近,小小的身影挡住了窗外招展的风和飞扬的柳枝,他的眼中只余眼前一人的音容笑貌,再无其他。 怔忪间,她已踱至他身前,笑意吟吟地伸出一只玉臂:“给!” “什么?”他头一次露如此笨拙的神情。 少女拉起他的手,将一个物什塞到他的掌心里:“娘亲说不开心的时候就尝尝桃花糕,甜着甜着就甜到心里去了。” 他的面上仍是怔怔地,低下头被放置在自己掌心的小小糕点,没有御厨做的精致,更没有宫娥摆放得漂亮。 那块显然已经在口袋中装了很久,边角的面屑洒落了不少,唯有中心嵌着的那瓣栩栩的桃花,还俏生生地惹人喜爱。 “快吃呀!”少女轻快的声音催促道:“这一块我可是藏了三四天都没舍得吃。” 他点头的动作稍微有些艰难,黑睫深掩的瞳孔中只余下那瓣桃花,像是一颗火热的心脏,在他的掌心跳动着,燃烧着,诱惑着他将这小巧的糕点一口吞下,仿若细嚼慢咽会把这颗小心脏咬疼了、嚼碎了的残忍。 他捧着糕点的手掌凑上嘴唇。 “啊...”悠远地,放佛听到谁一声抽气,紧接着轻轻叹息一声,那样熟悉的语音,让青衫瞬间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楚夭一脸担忧地看向自己,手指揪着群裳扭成十个白玉小结,锦末师父的眼睛也满含着悲悯和怜惜。 一瞬间,粉桃色的幻想褪去,青衫猛然间明白了身在何处——这是他飞升上仙的试炼,天庭将最后一次检验他的修为。若是已经大彻大悟,就可以封为仙尊,进入九天上的天宫,不生不灭、永远摆脱生死轮回,跳出五行之外,与天地同寿。 仿若雷声贯耳,他慌觉竟有一丝血迹从唇角绵延留下,重又盘腿,左手两指相扣,在心里默念:道之为用也,无言无为;道之为体也,有情有信! 青衫的神情归附平静,除了额际几缕飘逸的发被冷汗浸湿,再看不出方才的迷乱。楚夭的身子依旧微微地向前倾着,放佛这样,便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第八章 仁瑞之川 “麒麟楚夭。”身旁传来一声轻唤,楚夭吓得差点从池边摔下去,堪堪才站住脚,锦末枯槁的脸容又将她吓了一跳:“掌...掌门上仙。” “青衫此次若是飞升,便是上仙。你可要如何?”锦末平缓的声音直剌剌地戳进楚夭忐忑不安的心:“我?...自然是...” 锦末打断了她的话,也碾碎她的奢望:“到时天庭自会匹配青衫一只当得起他的神兽。” 楚夭咬住了唇,即使那唇瓣已欲滴血。她无法反驳,甚至无法回答,连她自己都知晓,以她这样的身份,怎可能一直陪在青衫的身边。 缓缓地,她拢裙,屈膝,在女道人面前,伏身下跪。玛瑙似的指甲深深地扣进肉里,她...她甚至到现在还都从来没有变成过一只真正的麒麟。 “不过,你若是想追随青衫,也不是无法。”这个楚夭一贯避之不及的声音突然变得弥足珍贵,她差点就要拉住锦末的胳膊央求:“真的可以吗?我要怎么做?” 瞳孔里映着楚夭一瞬间叫希望点亮的眸,锦末不易觉察地冷笑,这一对眸,盈着春水荡着秋波,又有几分像那人?:“跟我来。” 语罢,她转身踏上暖玉的石阶,那老僧入定沉着的步子仿若笃定了楚夭会跟随着前来。 楚夭确实这么做了,即使她怕极了这个女道,可是一想到能够陪在他的身旁,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一辈子。 一辈子诶! 麒麟长寿,能活两千年,飞升后的青衫更将寿与天齐,他们之间还有好多个好多个一百年,数也数不清的一百年。 这未来太诱惑,引诱着她一步一步追了上去——锦末都放心地走了,可见青衫的试炼定然是要成功了。 那么接下来,楚夭的眸因为决心而熠熠闪动着:该是她的试炼。 ************************************************************ 楚夭哑然地看着东西流向的小河,岸柳成行,游鱼可数——这真的是天庭?天庭不是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么?怎么这里倒像是田间阡陌一般? “这是仁瑞川,”顿了顿,锦末若有似无地笑着:“天庭即将赐给青衫的那只麒麟,就住在这里。” 反倒是楚夭突地瞪大眼眸:“这里?” 似是要验证她的不安,影子自头顶驰过,放佛乌云遮盖了天幕。 她蓦地一惊,本能地仰首追逐着那止歇于她头顶正上方仿若巨硕暗影。 “呀!”她向后倒退了一步,缀满珍珠的绣鞋一脚踏进了河川。 狮眼、虎背、熊腰、蛇鳞、尾巴像牛,蹄子像马,硕圆的龙头上长着一对鹿角。 这是一只公麒。 一只浑身黑色、巨大而凶猛的麒麟。 黑曜眼眸一眨也不眨,呲牙咧嘴地瞪视着踏入其领地的她。 楚夭立即反应过来,这只兽正是锦末所说的那只麒麟。 是天界要赏赐给青衫来顶替她位置的家伙。 喉间发出几声兽类的低呜,楚夭已经明了锦末的所指,如丝的媚眸瞪得圆圆的,恨不得把眼前的这只麒麟烧着了。 第九章 志情而斗 打架是吧?以为她楚夭不会吗?不能变化兽行又怎么样?小得像是一只蚂蚁又怎么样? 看看他那身黑得看不见的鳞,他跟着青衫要干什么?扮演天宫版黑白无常吗? 等着瞧吧,她一定要把这个很显然不识时务、没有眼力见儿、外加企图第三者插足的混帐东西打得满地找牙! 气愤地卷着好看却碍事的广袖,连素来隐在黑发里的犄角都立了起来,楚夭没有觉察锦末早在那只巨大的黑麒麟现身之时便远远地退向了一边,神情冷肃地看着他们。 很显然,那只黑麒麟还不算蠢得没有脑子,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站着的是同类。他眼睑轻眯,铜铃大的狮眸将楚夭的全身上下扫了两圈。圆硕的嘴大张,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扯得河岸的杨柳直向这边扬着。 这明显不屑的倨傲更是火上添油。 “找打!”娇叱同时,她动作更快,瞬间来到黑麒麟的身前,送出两掌,要逼他从高处坠下。 “你要攻击我?”黑麒麟向后倒飞了几步,对于楚夭的出手,相当地不谅解——麒麟为四灵之二,性子温善,常伴神灵出现,是神的座骑,同类之间虽交情无几,却也不会平白动手。 “打的就是你!”楚夭吞不下这口怒气,不顾自身与黑麒麟的诧异,继续出招,招招凌厉。 她娇美的脸庞让杀气占据,每一挥娇拳即带起一片雪白的软云,黑麒麟不逞多让,巨大的身形竟也不显笨重,厚掌虎虎生风地挥舞着。 人形母麟与兽形公麒由仁瑞川的上空打到溪流的软沙岸,弱不禁风的柳树随着掌风呼啸而连根拔起,一棵棵直直地落进身后的溪流中,惊得鱼儿胡乱蹿蹦。 楚夭体型娇小,骨骼清奇,动作也灵活地如细川中闪躲爪风的锦鲤,然而双方体型差距极大,她使出全力催出一掌,也不过推得黑麒麟挪退数步,撞飞了一块大岩石,踉踉跄跄地站稳。 黑麒麟的双翅在身后呼扇着,长长的尾一起一落,不轻易地猛然一挥,破岩断木,原本秀丽的风景涂炭得更加不像样子——灵兽互殴,若实力相当,一方现出兽形,另一方绝不会蠢到仍以人性回击,毕竟体型之间的巨大差异,一个不小心即足以致命。 他圆瞠的狮眸不由得写满了疑惑——眼前这个个子小小的母麟已然累得气喘吁吁,还是不现出兽形,埋着头兀自进攻出招。 她虽然轻巧利落,那芝麻点大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给他拍灰拂尘。这样的攻击不啻于以卵击石,即使使出全力,也不过打痛他身上的某一片鳞。 又一记全力击出的拳头落在他的左眼下,在他眼里软绵绵的力道借了出奇狠准的准头仍然叫他为之眼眸一酸,疑惑瞬间变为愤怒——这个小母麟是看不起他?以为单用人形便能轻巧地打败他? 黑麒麟的愤怒灌注在瞬间力道大增的厚掌上,夹带着疾风向楚夭狠狠地拍来。 耳听得一声巨吼伴着长啸,震得仁瑞川的沙岸猛烈一撼,她的胸口一滞,尖利的爪穿透细嫩的皮肉,剧痛在胸口猛烈炸开来,好似补天的巨石被人丢在她的当胸。 第十章 对兽撕缠 青衫自听闻消息从瑶池匆匆赶来,看见的,便是黑麒麟的巨爪朝着楚夭扑上,五爪在她胸前刷拉一声,勾下五道皮肉,血珠子四溅开来。 楚夭被黑麒麟死死地按压在地,动弹不得的情形惹得青衫一贯从容的脚步疾如闪电,最后竟蹑云飘忽而起,却被一柄拂尘拦住:“你若是为她好,还是别再上前。” “师父?”青衫的神色因为那浑身浴血的女子而显得急切。 锦末神情倨傲地驾云截住青衫,阻挡他的去路:“她想侍奉上仙,便一定得过了这一关,堵了天庭的悠悠之口。” 她将拂尘收回肘间,亦看向那血泊中的人,冷如冰霜:“青衫,你历来是弟子中最有定性的,别让为师失望了。” 青衫的眸光一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牢牢站住,再也前进不得分毫,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此刻纷杂的心绪。 楚夭被黑麒麟按压在地,动弹不得,她试图挣扎一次,胸口的力道便更重一分,几乎要将她的筋骨压得粉碎。 耳边突然想起熟悉的声音,“青衫...”她痛苦地呼吸着,手指反扣在沙岸上,耙出十道深深的抓痕。 “救..."和着血的喉口虚弱地想喊,却再也吐不出第二口鲜活的气息,只剩剧痛侵袭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察觉了楚夭的动作,以为她是想逃,已经暴怒的黑麒麟又是一掌挥来,另一手的五爪直接穿透她的胸口,使她再度呕出几口鲜血,差点昏厥过去。 那一袭白衣在眼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像是一朵白云,正在随风飘向天边——“不!” 一声咆哮响彻天际,撼天动地,川流漩涡骤起,轰隆隆如雷的回声将漂浮在溪川上的柳木震得腾空翻滚,久久才落下。 黑麒麟抬起自己空落落的巨爪瞧了瞧,仰头对上另一只巨兽。 纯白色的鳞片在圣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越来越多的云朵飘忽而至缭绕在她的尾端。光滑雪白的獠牙从低狺的唇间露出一道完美的弯月,不显森寒,只觉锐利里透出些宛如天成的的美。腾空而起的身姿英挺倨傲,熠熠闪光的黑眸带着娇美的尖刺,以眼神厮杀着。 “楚楚...”青衫低唤一声,不置信的双眸紧锁住那道明明很陌生却又觉得相伴了百年的巨大身影。 血统不纯、无法变成兽形的麒麟。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在重伤之际回复原形? 锦末手中的拂尘也微微一抖,掩住了手心藏着的物什,继续不作声地审视着沙岸上的动静。 “哦?倒是只又娇又俏的母麟?”黑麒麟的兴致重又燃起,黑鳞片片竖起,一张一合。 “哼!”楚夭傲慢地冷嗤,伴随着一声狂妄的长啸逼近黑麒麟。吼声还在回荡之时,即狠狠地还了他一血爪。 两只庞大的兽重又咬斗在一起,恐怖的嘶吼,弥漫的血腥,一遍一遍激荡着仁瑞川的水、石、岸。 终于,在川流整个叫嘶吼震荡而起,又狠狠落回河床,掀起巨涡之后,一只浑身染血不辨颜色的麒麟脚踏着高浪,腾空而起。 第十一章 得偿所愿 然而,只是一瞬间,那巨大的身形便从浪尖狠狠地跌回沙岸,青衫蹑云而上,疾奔向她,从半空跌落的剧痛使得楚夭再不能勉力维持,变回了纤巧的人形儿被他紧紧地揽进怀中:“楚楚,楚楚。” 她受不住哪怕细微的动作,任何一丁点颠簸都会带来极度的痛楚,让鲜血从她小巧的樱唇中涌冒不止。 “楚楚!”青衫迅速护住她的心脉,修长的指下溢出一团金光。她的肋骨乃至肺腑,均已深深受创,连呼吸吐纳都显得困难之际,好似每吸入一口气,都得动用她全身每一条经脉的力道。 饶是如此,她仍艰难地抬起满是血污的小手,软绵绵地搭上他的,这一抬一放已然用罄了她最后一丝力气:“我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 ************************************************************************** 楚夭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透过窗子撩拨着她初睁的眸,她按捺不住地轻轻挪了挪,一动,却牵连着前胸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却蓦地对上一道铁青的目光。 楚夭一愣:“青衫。” 他在自己面前素来温和的面上不大瞧得出来喜怒,也不搭理她,只掖了掖她的被角,站起身来走向桌案边,不声不响地倒着茶水。 楚夭正渴得厉害,更因为青衫的体贴而咧唇傻笑:“青衫你真好!” 他端着茶杯而回的步子顿了一顿,坐在床头扶她起来喝了两口,茶水不烫不凉,温温热热地暖着心口。 青衫的神色有些复杂,似是犹豫了许久:“我纵是千般好万般好,也不值得你为了我把小命儿给丢了。” 楚夭愣了一下,唇角笑得更深:“不管,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怎么着都成!” 他将茶杯放在一旁的脚凳上,侧了头看她,声音有些低哑,缓缓地:“楚楚。” 楚夭愣了一愣,轻轻地嗯了一声。 沉默了半晌,他无奈地揉了揉她散在脑后的黑发,叹息着:“你真是个傻孩子。” “欸?”两只因为伤重显得暗淡的金角微微一抽,楚夭的表情有些愕然,随即变成小小的忿然:“我拼死拼活,小命儿都要砸里了,你居然说我傻?!” 青衫一抿唇,薄唇勾起一道温柔的弧:“你若是不傻,会去跟天庭四灵排在第一位的黑雾去打架?” “额...”楚夭一沉吟,胸口狠狠地抽疼一下,不知道是心有余悸还是太激动,小脸倒是熠熠闪光:“真的么?真的么?我打败了第一?” 樱唇开心地上扬,脸颊漾着两旋梨涡,楚夭轻巧地缠上青衫的手臂,撒娇地央求着:“好青衫,人家都成了第一了,你就告诉人家你在莲花里坐着那会儿,想得啥呀?” 那兴趣盎然的小模样,就差没单刀直入地问道:是不是想到我了呀?别说她自恋,她家青衫人虽然温和,但那种宠溺的神情素来只在她面前才有过;别说她鸡婆,实在是青衫那会儿的神情太诱人,带着一股子傻傻的温柔。 那神情,令她熟悉却又陌生着。就像是,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他一笑,她心里的花儿就开了。但是这一次,开得是朵艳桃花! 第十二章 模凌两可 楚夭双手握拳抵在心形的小脸下,双眸因为期待忽闪忽闪地。 对上这样一张期待的容颜,让人很难不给她一个如愿的答案,可惜,她面前的这个男人,额,准确来说,是男神,显然并不受美色影响。 “你老实躺着吧,要是再扯裂了伤口,可得半月下不来床。”青衫将兀自乱动的小艳兽按回床榻上,末了,淡淡地补上一句:“没什么。” ******************************************************************** 就是这句没什么,让楚夭的心情从无聊地躺在床上修炼以视线杀死苍蝇的“神功”,一直到现在活蹦乱跳满地撒欢的当口,何止一个郁闷了得。 好在她天性开朗,牛角尖钻不透也就不去拱得头破血流,从伤口大好,能下地开始,就生龙活虎地给自己找事情做,譬如——踩蘑菇。 只见满地伞状的小蘑菇在小小绣鞋的践踏下惨不忍睹,更衬得绣鞋上缀满了的各色酒泉玉雕花异彩流光。 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瞧出,这玉可是昆仑山上玉田种出的通灵仙玉,却被人拿来镶在鞋上,还满不在乎地溅了一绣鞋的泥,真正是委屈得不得了,连精雕细刻的花瓣都软耷耷地垂着。 “踩你踩你踩你踩你踩你!”娇俏的人儿显然压根就没听到满脚玉石的哭泣,只顾专心地蹂躏着同样哀号不止的蘑菇——想来人家也是圣光照耀下长成的仙菇,如今落得这般情形,唔... 又一脚踩塌了一柄小伞,这一次,蘑菇的狼嚎终于如愿地传到了楚夭的耳里,她顿住脚,略微诧异:“蘑菇也会说话?” “我们是仙菇!”满地歪倒的蘑菇愤愤不平地,连带着脚上的通灵玉也开始大声地叫嚷:“对啊对啊,踏了我们一身的泥,脏死了臭死了,快用天河的水给我们洗澡啦!” 这画面太诡异,惹得楚夭连连后退几步,再甩甩玉足,验证着正在哀嚎的真的是...自己的脚?! 像是怕那群叫嚷着的蘑菇爆发得更厉害,楚夭微微矮下身,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蜀山上有很多鲜菇,都很新鲜,为什么它们都不会说话?” “是神仙的仙!!!”很显然,她错误的意会还是惹怒了它们,楚夭想如果要是有手有脚,这群小鲜菇,额不,是小仙菇一定会冲上来狠狠地挥自个儿几拳。 “好好好...神仙的仙神仙的仙。”楚夭连连摆手。 “还有我们!洗干净!洗干净!”绣鞋上的通灵玉又开始叫嚣。 “马上洗马上洗!”她栽葱似地点头。 ************************************************************************** 好不容易安抚下暴动的蘑菇群和玉石们,楚夭的小脸郁闷地耷拉下来,都是青衫啦,把他们在天上的院落收拾得跟蜀山上的一模似样,住了半年有余,她还总是分不清楚到底是在哪儿啦。 再叹了一口气,还有,谁知道天上的什么东西都有灵性,连个小蘑菇都会说话,吓了她一跳,反倒显得自个儿土了吧唧啥都不懂。 心里的不爽随即体现在手上,她一个使劲,刷刷地两下,又惹来一串抱怨:“好疼啊!你都不会温柔点!” “好好好,温柔点温柔点。”楚夭只差没抬头向天翻一个白眼,有哪只麒麟活得像她这样窝囊,一大早地蹲在天河岸上认命地刷鞋。 第十三章 天河画船 后知后觉的想到自个儿现在就在天上,别说是翻白眼,估计就是心里头嘀咕一句,都得叫老天爷打个响了吧唧的喷嚏。 老天爷感冒了不打紧,要是一个喷嚏把她自个儿抖下天庭去了,那可就不好了。 正这般想着,“轰”地一声,楚夭脚下的岩石一个抖颤,差点把她摔下河去。 她跳下踏脚的岩石,刚在河岸上站稳,便郁闷着:不会吧?她不过是在心里想了想,这老天爷就真打个喷嚏,要把她给震下去? 楚夭忙不迭地朝着“现世报”看去,一时愕然:竟有一艘精致的画船,不知怎么的失了方向,狠狠地撞上岸来。 船上有两道身影模糊地交缠着,在眼前晃动。 不知道怎地,楚夭只觉得其中一道身影熟悉得紧,连鞋也不刷了,丢在岸边,赤着脚就往画船上走。 又是“轰”地一声,这次撞响的是楚夭的头,这一撞撞得忒结实,整个画船都为之颤了一颤,更别提被她正撞上的那根柱子,只差没当场从中折断。 可楚夭连痛呼都没来得及,一双燃着火的眸子怒瞪着船舱中的两个人。 女的柔美,男的娇俏,两对雪亮的眸子看向闯进来的她,两双臂膀依旧是交缠着。这情形,啧啧,怎么看怎么像一幅画,比画船上的装裱正精致百倍。 可这幅画直想让楚夭亲手把它撕得稀巴烂,她阴沉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你、们、在、干、什、么?!” 似交颈白鹅似地两个人尤未分开,青衫只是神色淡然地看向她,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淡笑。 倒是那趴在他身上的女仙率先有了反应,修饰得完美的柳眉皱起来,回视着眼前容颜娇俏的女子:“你是谁?” “青衫——”楚夭不理她,反而急急地奔上去,一把扯开愕然的女仙,亲昵地揽住青衫的手臂,撒娇地低喃:“早上起来没有看到你,人家还当你去哪儿了呢。好好地,怎么偏就想起来游天河了呢?也不带上人家,没有人家陪着风景也不好看了,是吧是吧?” 青衫的笑容更深,望着那个一脸甜笑只差没直接偎进自个儿怀里的楚夭,没有说话。他自然听得出,那连声的是吧是咬着牙说出的,可是他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你到底是谁?”被蛮力拉开的女仙踉踉跄跄几步才站住身形,怀疑地打量着他们。压根不相信她相中的出色男仙,会跟这只力大无穷的小母兽有什么暧昧关系。 瞧那对金色的犄角,明明是只没长熟的小麒麟,跟这个风度翩翩貌似潘安、风流倜傥赛过宋玉的男仙?怎么可能,摆明了是耍她。 确定了这个,她笑得更加柔婉,如水的眉眼却透出些许风流来:“小麒麟,这个画船可不是谁都能上来的喔。” 青衫的不理睬本就让楚夭闷了一肚子的气愤,看向那名女仙的双眸更是火烧火燎——早就听说近百年来天庭的风气不正,男仙女仙到处鬼混,这下让她逮着了吧! 她甜甜地一笑,笑意不达眼底,用一种刻意捏出的娇嗲大声地说道:“这个画船一点都不漂亮,人家才不想上来呢!不过青衫说到哪里都希望我跟着,我来晚了他就不高兴,若是不来,他可就更饶不过我了。” 第十四章 悍然飘仙 说着,她伸长拳头在画船的木质地板上轻轻一锤,立马凿出一个潺潺漏水的窟窿来,楚夭好心地提醒:“喏,仙女姐姐,你这船谁给造的?质地怎地这么不好?还好今儿个让我给发现了,要不然改天把姐姐漏了下去,事儿可就大发了!” 女仙立刻脸色难看起来,嘴角微微抽动着。 “是姐姐没有钱买船么?”楚夭却像是没瞧见似地,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不过搭上她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十足地不相称。 她挥了挥手,一阵风卷起被遗落在岸上的绣鞋,飘飘然地落在女仙的面前:“真可惜了了,我今天出来也没带银两,要不你把我这鞋上的酒泉玉抠了去,跟船仙儿换艘好船?” 女仙咬牙,恨声地道:“你给我滚出去!”说着,就要上前来拉开楚夭。 “刷”地一声,楚夭举起一只变回原形的兽爪,掌风呼扇,震得画船左右剧烈地摇摆:“姐姐想打架吗?” 兽爪逼得女仙后退几步,恨恨地瞪她一眼,她从未这般狼狈过,却不敢招惹这只母兽,一个跺脚,飞身而去。 青衫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活宝! “笑死你算了!”楚夭瞪了眼那个招蜂引蝶的男人一眼,转身就走。狠狠地跺着脚,像是要把这艘画船给跺塌了去。 忿忿然地走到门口,她又忿忿然地回身,双手掐腰,恶狠狠地瞪着仍旧躺在地板上不动的男人:“你还不走是吧?!” 青衫蕴着无奈的眸回视她的,一言不发。 “喂!”她怒瞪他,晶亮的眼眸里满满是怒火,走过来踢了踢他兀自不动的腿:“你很留恋是吧?!” 青衫还是不动,只淡笑着看她,楚夭觉察不对,抓住他的身子狠狠地摇晃了几下,能动弹,但是较之平常僵硬了不少。 一个激灵跃上心头,楚夭跳起来,凑在刚刚变换兽爪时被爪风扫落的酒杯前闻着,当即心下了然。 干笑了几声,她转过抽动的肩膀,重又看向青衫,慢慢地站起身来,踱到船舱外去,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杯天河水。 她不慌不忙地蹲在青衫面前,灌了他一口水,终于得以开口说话:“楚楚...” 被叫唤的俏人儿好整以暇地端坐至他面前,柳眉挑得高高的:“怎么?” “这么一点水,是不够的。”饶是素来淡定的青衫,在这种情况下也超脱不到哪儿去,黑亮的眼睛瞟视着被楚夭放置在他脸颊边的水杯。 “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声音凉凉的,楚夭的态度摆明了是要看笑话的。 “哎...”青衫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如她所愿地招供:“老君儿今儿派给我的活计是来天河巡视,晨起得早,我看近来天凉怕你受了寒,也就没叫你起来。谁知道一来就碰上了这个酒仙儿,我刚巧了出门时没喝水正渴着,她又让酒让得兴致勃勃,我感觉不对,就只单单讨了杯水来,没想到还是上了套。” 第十五章 精灵作怪 “奶奶的!”楚夭恨不得把那个女仙拖回来砸个稀巴烂,竟然敢在水里下定身咒,企图暗害她的青衫!要不是她聪明伶俐,知道以天河水洗去定身咒,青衫岂不是要在这儿躺上一天? 事实证明,最了解楚夭的人非青衫莫属,这一番话刚落地,风头就被轻易地推向别处。他挑了挑眉,暗自赞叹这小丫头的混话学的忒地道。 她戳了戳青衫的肩膀,换来他的轻哼回应:“恩?” 楚夭将十指掰得咯咯作响:“你说,咱们得怎么整治整治她。这口恶气,姑奶奶我他妈的可咽不下!” 青衫的眉毛再挑——敢情她还说上瘾了?神色只是淡淡地:“这件事,我会上报给老君知道的。” “嗯嗯,给她贬到冥界去守冥河好了!“楚夭自顾自地想象着:“到处是小鬼夜叉,看她还敢懂什么歪心思,呸呸,吓不死她!” “楚楚...楚楚。”很明显,这头沉浸在美妙幻想里的小麒麟压根儿忘记了自己的存在,青衫只得出声提醒。 “欸?怎么了?”轻快的嗓音因为被打断思绪而带上些许不悦。 “我。”他的唇角勾起,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隙,提醒她多灌他些天河水,赶快把自己从这该死的定身咒里解救出来。 “喔...”楚夭点了点头,蹲着的双腿却稍稍向后移了移:“救你啊...” 青衫的视线盯上她后退些许的身形,双目一沉——怎么?拼上一条命做了他座下的神兽,这丫头就是为了在这时候见死不救看他出糗? 楚夭顶着被他狠盯的压力站起身来,向后挪移了几步,面上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机动部,双眸都为之熠动。 她边向后退着,边缓声:“青衫,我跟你讲哈——” “蹭”地一声,楚夭的身形如脱兔一般蹿跳上前,光洁的小脚丫狠狠地踩上青衫倒地的俊颜:“谁让你躺在这里任人宰割,活该!” 以毕生未有的速度撂完这句话,楚夭像是一阵小旋风似地冲出画船。“楚夭!”身后的暴怒声像是雷霆一般,吓得连被楚夭遗落在船舱里的缀玉绣鞋都哇哇地大叫逃走。 ************************************************************************ “哈哈哈!”驾着云一直到跑出了南天门,不在天庭的地界了,楚夭才敢放声地大笑:她居然想到了青衫的脸。 “哈哈哈哈哈!”想起青衫那张错愕而暴怒的脸,她就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坏女人!”一个弱小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吓得做贼心虚的楚夭猛地一跳,警备地望向声音的来处。 一对小巧的绣鞋,蹦跳着,叫嚷着:“坏麒麟!欺负青衫上仙!” 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就说嘛,青衫怎么可能那么快追得上来,那定身咒,至少还得三个时辰才能自行解开。 原来是这对绣鞋呀,楚夭长呼了口气:“怎么?有意见啊?我倒是不知道,你们还会蹑云啊?” 左脚的那只绣鞋在云端踢蹭了两下:“坏女人,你可是青衫上仙的神兽,居然不帮他!” 右脚的那只随着动了两下,像是附和般:“是啊是啊,上仙躺在那里,着凉了怎么办?你这般恶毒心肠,亏了青衫上仙特地把我们镶在鞋上送给你!” 第十六章 暗影袭人 楚夭听了,两手抱起臂,凉飕飕的视线扫来:“要不你们回去解了他的定身咒?” “额...”两只绣鞋颇有默契地一同噤声,继而相互一点头,朝着楚夭蹦跳来:“上仙把绣鞋送给了你,你就是我们的主人,我们当然要跟着主人啊。”——呵呵,青衫上仙刚刚吼得那么恐怖,若是他们回去了,他找不着这个女人,反把他们吊起来打一顿怎么办? 一阵凉风爬上楚夭光裸的脚面,她居然跑到蜀山上头来了,山顶上还真有点冷,她弯下腰,拾起两只绣鞋,嘀咕着:“两面三刀的家伙,要不是这么冷,才不会轻易地饶过你们。” 兀自穿鞋的楚夭没发觉自个儿被一团黑影包裹住——实在是今儿个的日头本来就不大光亮,才过午就只剩下一咪咪,潦倒地挂在天边上。 直到危险的气息在身侧响起,就算是天庭上最老最迟钝的月老上仙也能轻易觉察的时候,穿妥了绣鞋的楚夭猛地一回身。 迎接她的,是无尽的黑暗。 ****************************************************************************** “哗啦!”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楚夭自昏迷中醒过来。后颈火辣辣地疼着,抬头的动作万分艰难,正对上一双暴戾的眸。 “呀。”楚夭一怔,她当然认得这个男妖怪。半个月前他去蜀山偷仙丹,恰好赶上青衫带着她回到了蜀山。 跟着青衫自从极之渊回来,她本来是累极了,可她生平最痛恨谁来蜀山捣乱——那是她的家,是青衫和她的家——一想到这里,即使是被五花大绑在高高的黑岩石上,楚夭的唇角仍是忍不住地微勾了下,继而,她的黑眸更沉。 于是她变幻兽形,青白不问的冲上去就打——要说她这兽形还真好用,一爪子地就撕烂了跟着他来的小桃妖。 而这个男人也在青衫出手之后落败而逃,今天却又耍阴招把她绑到了这里来,真不是个东西! “哼!无耻混球!”随着一声轻哼溢出她的唇,楚夭饶是气愤得紧——鄙夷至极,她骂人,哦不,是骂妖的程度也不过如此,亏她还跟那只号称出口成脏的天禄兽学了月余,实在是她家青衫管得太严实,平素里才不许她有机会练口撒泼。 不然,就凭她楚夭这张伶牙俐齿,不把这个魔头骂的狗血淋头才怪! 楚夭还嫌骂的不够过瘾畅快,男妖怪显然已经被她激怒,他双眸倏地一眯,大掌挥来,一把掐住她的脖颈,越收越紧:“不过是一只麒麟,也敢来挑衅我?” “恩?”他厚实的掌将楚夭掐得几乎要透不过去来,只得随着他的力气被拉向男妖的身前:“你先前杀了小桃妖的时候不是气势汹汹的么?” 猛地一施力,他竟然将楚夭从高悬的岩壁上狠狠地扯了下来。 缚绑着她的粗绳紧紧地勒入皮肉再齐齐应声断掉,来不及呼痛,被人扔麻袋似地扔在了硬邦邦的地上。 楚夭撑着几乎被当场摔折的腰肢,染着泥污的脸庞几度离开地面些许,再狠狠地砸向地面。 第十七章 万魔嗜心 有一阵子,她看起来像已经死掉了,连破口的岩顶照耀而下的刺眼眼光都避开了她的身子,任黑暗将其包裹。 男妖冷哼:什么天上神兽,也不过如此,摔经不得一摔。 正轻蔑着,那个乌鬟散乱的螓首又开始动了起来,细微地,不易觉察地,但真实地挪动着。 他忍不住凑上去看她,起初,她又恢复了一动也不动的状况。但下一瞬,她闪电般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一口和着血的浓痰狠狠地吐在他的脸上。 “你!”男妖的脸抽动着,一把抹掉脸上的污啐:“把这畜生关进地牢去!” *********************************************************************** 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地滴落,顺着楚夭的脸颊,留下温热而湿润的触觉。 是泪么? 她抽了抽鼻子,害怕是自己无意中留下的眼泪——就算是疼死,她也不能在这群妖怪面前露出些许懦弱来,她不能给青衫丢脸。 可是——奇怪了,她明明没有哭呀。那是什么...是什么滴落在她脸上? 她诧然地抬头。 地牢里终年阴暗潮湿,到处长满了腥滑的青苔,牢顶却不知为何被打磨得光滑晶亮,正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子,像是一大面刚从水里捞起的镜子,镜中映出的情形让楚夭狠狠地抽气。 幽暗的牢壁上,左右交叉垂落着两条巨大的铁索,贯穿了一个人的胸臆,摆出一个大字来。 而被紧紧绑缚在铁索上的人,全身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骨架,像是已然死去似地,只余一颗头颅软耷耷地垂在一旁。 那颗头颅上失去光泽的金角那般地熟悉,那是——她自己! 楚夭差点失声大叫,脸色青白,双颊凹陷,脸上还隐隐有着未复原的丑陋伤口,那张不成人样的脸,真的是她么? 她的手腕大力地扯动着铁索,急欲求证眼前所见到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然而,在她的腕骨刚刚触及那条铁索的时候,忽然凭空就起了一串蓝色的火焰。 她顾不得哀嚎疼痛,急急地抬头望向牢顶,那黑沉沉的镜幕里,铁索上贯穿的那具骸骨,血肉都已经不存在,唯独留下一具骨架,和一张被蓝色幽火燎得抽搐的容颜。 记忆慢慢回笼,她忆起了自己似乎是在被丢进牢中时就被地牢里的妖灵们群起嗜咬,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个儿浑身的血肉,一星半点儿不剩,只余一副白铮铮的骨架,终于晕厥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便是当下,楚夭直愣愣地盯着牢顶自己的倒影,白骨露出的下颚微微抽动,扯起一抹看不出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都已经这般了,还要醒过来么? ****************************************************************************** 幽暗地牢,那个不成人形的女人,静悄悄地出神,仰着头看着牢顶。 这情形看在季鹰眼里,有着几分诧异:“你怎能忍受这一切?” 从那天他在天庭之外把她掳来,丢到这地牢里,他以为她活不过三日,谁知她居然还活着,依旧不卑不亢,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为什么我不会死?”她空洞的声音,在岩壁间回响。 第十八章 不死灵珠 季鹰冷冷地笑着,粗犷的脸上有着难言的疯狂:“你低头看看!” 楚夭低下头,不再说话,她无法开口。 铁索贯穿的骸骨,如雨般滴落的血正在慢慢地止住。 在幽暗的地牢里,她看到自己的骸骨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白骨上重新生出了血肉,一寸一寸地延展出完好的肌肤,手足重新成形,完好无损,看不出一丁点伤痕。 碎裂的胸膛也开始重新弥合。而在这尚未弥合完全的胸膛白骨中央,一颗红彤彤的心脏丝毫不受主人血肉尽失,再缓缓复生的影响,还在跳动着,剧烈地跳动着。 在心脏的正中央,卡着一颗黑色的圆珠,像是龙宫藏了千年的珍珠,闪着喑哑的光。 楚夭所有的言语都被剥夺,只余下浑身微微的震颤,即使是颤抖的手腕在触碰到铁索时被燃起的蓝火重又烧灼得血肉模糊。 这是多么强大而美妙的力量啊,季鹰感叹地仰望着,看着这逆转生死的一幕:“不死珠的力量你看到了吧?你怎么可能会死?就算你粉身碎骨了,只要你的心还在,你就死不了。” 楚夭脸上有着愤怒、绝望,和无尽的痛苦,仍要咬着牙冷笑着:“不死珠?把这么一个宝贝用在我身上,你就不觉得浪费?” 季鹰的笑狂肆着,在黑暗的地底久久不绝:“我就不让你死,我就是要让你们这些神界的东西,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东西们,在我脚底下痛哭流涕地哀求,求我放了你们!” “你!”她瞪着他,一双黑瞳瞪得好大好大,蓦地,她眉眼一弯,神态轻松自若,像是那些疼痛折磨着的不是她自己:“能拥有不死珠却又如此痛恨天庭的妖怪,你是妖王季鹰。”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是,那又如何?”季鹰双手抱臂,冷笑地看着这个被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女人,虽然明知她是天庭的走狗,他的双眸仍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赞赏——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能保持清晰的头脑来猜度他的身份。 而且从始至终,就算是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一身白骨重新长出血肉、颤抖得说不出话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一滴也没掉过。 这份聪颖和倔强,让他对这只麒麟兽越来越有兴致,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全数的折磨施加到她身上,看看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到底什么地步才会溢出止不住的泪光。 楚夭的眼睛,深若幽谷,黑如子夜,静静地看入他的瞳:“自蜀山创立以来,不死珠与逝仙剑便是蜀山的两大镇山之宝,五百年前随着当时的持有者蜀山第一剑仙繁竹失去了踪影。我只是很好奇,你是如何得到的?” 如她所料的,季鹰僵住,猛地抬眼,对上了她的:“如何?告诉你了你又怎样?” “如果你有不死珠,那么逝仙剑呢?是不是也在你手里?”她微笑着,小小声地,说出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愿望:“不死珠我不要,你可不可以把逝仙剑给我?” 第十九章 逝仙残剑 她在笑,笑意太暖,却反而让季鹰感到恶寒如冷血的蛇,蜿蜒爬上脊背:“你要逝仙剑做什么?” “青衫找逝仙剑找了好久,如果我帮他找到了,他一定很开心。” 柔软的字句,漫过他的耳,滑入他的心。 季鹰忍不住大口喘气,他记得,青衫,便是那日蜀山上与她一同的剑仙。 冷颤,爬满了全身。他抵抗着他深邃的双瞳,不让自己掉进去。 那里头流转的温柔足以将人溺毙。 但他在其中,看见一抹熟悉的影。 对着他微笑的影儿,拥抱着他的影儿,哭着求他走的影儿。 温婉善良,倾国倾城。 眼眸同样噙着如同酿造了上千年的酒香一般醉人地温柔。 他的心口紧缩,抽痛着,甚至有什么热烫的东西刺痛着眼眶。 ************************************************************************ 从季鹰自面前落荒而逃开始,她就被扔到另一个地牢,巨大的圆石被打磨得平坦光滑,她躺在圆石正中央,看着高高的洞顶,那里,破了一个小洞,漏进一缕阳光来。 她伸出手,把那束光芒笼在手心,感受着久违的温暖。这温热,提醒着她还活着,而不像这个寂静而荒凉的地牢。 蚀骨的痛随着血肉的复生完好慢慢消失了,妖王季鹰也没再出现过。事实上,除了每夜聚集而来嗜咬她浑身血肉的混白恶灵,哪怕是一只小妖,她也没见过。 她被人遗忘在幽深的地底,死去,再活过来,再死去,循环往复。跟一颗不死珠。 青衫呢?是不是已经发觉了她不在?他肯定以为自己又跑去哪个山头跟其他的灵兽打架,以为隔不了多久,她便会自己跑回去,兴高采烈地跟他炫耀自己又打败了几只灵兽、杀了几只小妖。 可是这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回不回得去。 她变出兽形的尖利爪牙,冲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地抓下去。利爪刺入肌肤,“噗嗤”一声溅起了热烫的鲜血。 她的爪笼握着那有力跳动着的心脏,并那颗不死灵珠。 自她发现自己不仅不会死,就连伤痕都能轻易愈合之后,她便爱上了这样自虐的疯狂,她多想,多想狠心一爪子把那颗昭示着生命的心房捏碎。 就不会再痛,不需再经历这日夜循环的生死。 可是她下不去手,她还有想要的东西。 譬如,逝仙剑。 她陪着青衫找寻了三十年,一日不停。 每一日,又一次寻找未果之后,青衫淡笑着的眉眼,都会轻轻地塌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失望。 那样的神情,让她心疼,而她舍不得他不开心。 百年前的那一天,青衫温暖了楚夭此后漫长的生命。即便最后的温柔仅仅是冒着一丝热气的灰烬,她依然觉得余温暖心。 她玩笑着撇下画船中的青衫,兀自飘远,等她发觉宿命的残酷,他们之间业已关山迢递。 平淡的相守仿若白驹过隙,百年与千年,幸福永远只是短暂居留。 第二十章 血蚀之光 地牢的石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升了,又落。 楚夭回过头,借着洞顶的那丝细光望着走近圆石的男人——季鹰盯着她,眼神诡异。 以为自己早已被遗忘在地牢里,楚夭坐起身来,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粗犷男子发不出声音。 浓重的酒味随着他的身形愈来愈近,楚夭不由向后挪移两步。她从来不知道酒的味道可以这样浓烈,直觉也告诉她讨厌这样熏天的酒臭味,不像青衫,偶尔浅饮小酌,衣襟染上淡淡的余香。 季鹰黑暗中的脸越来越清晰,他抬起手扼住了楚夭的脖子,阴沉的声音在她耳畔说道:“我恨不得杀了你。” 是的,他恨不得杀了她,是这个女人让他轻易地想起了过去,让他痛苦让他疯狂,让他甚至不敢再来面对她。 可一切不再是从前,他是妖王季鹰,一切让他感到脆弱的东西,他都要亲手毁去。 楚夭快喘不过气了,娇俏的小脸开始肿胀,像是血液即将破颅而出。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这样死掉,唇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意时,季鹰忽然松开手,将她狠狠地甩在圆石上。 楚夭大口地喘息着,还没缓过神,季鹰高大结实的身影也扑上了圆石,将她死死压倒在圆石上。 他按住她的双手,阴鹫的眸子闪着锐利的光芒:“想要逝仙剑,是么?” 季鹰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决绝肆意,不带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说:“我给你。” 随后他毫不怜惜地占有了她。 ****************************************************************************** 身体撕裂般的痛让尖叫涌上喉口,楚夭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下颚,从洞口漏进来的光亮打在她的双眸上,刺痛了她的眼。 这是光亮么? 阳光不都是温暖的么?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痛? 她一直以为时光再如何匆匆,有些东西还是会永远不变。 譬如她爱慕青衫的心。 可是谁来告诉她,如果她连爱他的资格都失去了,她的爱恋又该何去何从? ************************************************************************* 季鹰慢慢地退出楚夭的身体,阴鹫的双眸紧盯着身下如同死了般的女人,她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却空洞而没有焦距。 就在他以为她会就此沉默下去,她开了口:“你进过蜀山的三清殿?” 这句问话,有如天雷轰轰,在洞穴中震响。 季鹰的脸色刷白,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楚夭的眼睛又黑又圆,深邃得像死去的湖水一般:“我看到了,你跪在三清殿的蒲团上,身旁都是白衣的剑仙。” 她看到了?! “你为什么能看到我的记忆?为什么?”季鹰惊恐地退了一步,瞪着她,黑眸中满是震惊的慌乱:“是不死珠!是不死珠!“ 刹那间,他只觉得手脚冰冷,头皮发麻。他忘记了不死珠不仅可以起死回生,连带着潜藏的记忆,只要一个轻轻的触碰,都能被不死珠的灵力找回。 而他,刚刚何止是触碰了她? 季鹰正陷于震惊之中,楚夭闪电般地抓住了他的手。 电光石火只一瞬,窜入楚夭脑海的,却是万千的画面。 第二十一章 忘却前生 像是踏入烂泥流沙之中,黑暗转瞬前来,将她吞噬。 满园的桃花,洒满大地的金色阳光,倾国倾城的女子在落花之间轻飘地起舞。 漫天的血雨,逝仙剑挥起的青色光线刺穿着一个又一个白衣仙人的身躯。 追捕,砍杀,鲜血,太阳下的修罗场! 泪眸凄婉的女子纵身跃下诛仙台,只余飘飞的桃色花瓣。 季鹰恐惧地抽回手,蛮重的力道将楚夭狠狠地打飞出去。 她重重地跌在圆石上,面无血色地大口喘着气。她看到的最后画面,月轮缓缓升起,千万个混白不清的妖灵狂舞着、叫嚣着扑来。 那种恐怖的感觉,如万千条毒蛇,爬窜过她身体里的每一寸的皮肉和骨血。 如蛛丝般的记忆片段,在她脑里急速地拼凑。 “你不是妖怪!”楚夭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又一遍重复:“你不是妖怪!” 心头,因为莫名的原因狂跳着。季鹰掉头就走:他不要听!他不要听她说那些过往! 却听到楚夭在身后竭力地大喊:“那个女人是天上的花仙!” 季鹰惊愕得当场僵住,他缓缓地转过身,像是身后有什么赫然的魔物,脱口问道:“你说什么?” 她瞪着他,却在下一瞬间,打碎了他的奢望:“可是因为你,她只能沦落为花妖!” “你说什么?”她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些混沌的记忆在几百年里没日没夜地反复纠缠着他,折磨着他。可除了零星的片段,他却什么也想不起。 季鹰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直觉在叫嚣着让他快些离开,他却忍不住问道:“她是谁?” 他的脸躲在黑暗里颤抖着,渴望而又惧怕地盯着楚夭:“她是谁?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她是谁!” 他想知道,这个夜夜出现在自己梦靥里的女人,是谁。 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由生入魔都不忘记。 楚夭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胸口洞开的伤痕滴答地落着血,那苍白脸上的黑瞳,有些迷茫,她喃喃地说着:“你不是妖怪,你是人。不,不,你不是人。” 说着说着,楚夭的眼神褪去了迷茫和朦胧的错乱,恢复清明地看向他,惊讶地,震慑地。 “你说什么?你都看到了什么?告诉我!”望着她闪动的黑眸,季鹰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突然,楚夭忽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幽深的地底回想着,久久不绝:“你是剑仙?你居然是剑仙?你居然和青衫一样是剑仙?” 被牢牢锁住的记忆只需一把钥匙,便能“咔嗒”一声,轻易地开启。 短短的几句话,回忆像是洪水般泻闸而出。他错了,他应该逃走,他不应该留下来。 但是楚夭继续大笑着,像是疯执了一般,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你居然是剑仙繁竹!哈哈哈哈!你居然剑仙!太可笑了!” 有生之年来的第一次,季鹰落荒而逃。 第二十二章 剑仙之忆 他转身朝外飞奔着,但楚夭凄厉的声音如同附身的魔物、如影随形地跟来。 “你和花仙相恋,却为天庭不容!你把妻儿交给最信任的师父,却被背叛!” 季鹰跑出了地牢,轰然落地的石门也挡不住楚夭的笑声。 她不放过他,就像他不放过她。 她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你以为自己能救回妻子,却逼得她跳下诛仙台!你想死,不死珠的力量却让你无法解脱!你想成魔,剑仙的修为却让你难以堕落!” 她狂笑着,癫狂地喊着:“蜀山最传奇的剑仙,居然成了妖怪!哈哈哈哈哈!” 那嘲讽他的笑声,在悠长的妖王洞穴里回响着,震颤着,如恶鬼般死命追着他,不肯停歇。 他一直听到她的笑声,无论他跑到哪里,躲得再远,都无法躲避她的讥讽和嘲笑。 以及,足以毁天灭地的恨意。 *********************************************************************** 记忆中的影响,随着他的每一步奔跑,向着清晰奔去。 往日的痛苦在黑暗之中溃堤,转瞬间淹没了他。 那是血与死堆砌而成的,他在那恐怖的血泥里奋力挣扎,试图再次遗忘,却无法做到。 光亮。 他的一生曾经何其光亮。 他曾经御剑久久天边,笑傲云端。 他曾经剑挑九州八荒,肆意倜傥。 直到他遇见了桃花树下那一抹低吟浅笑的笑颜,他从云上跌下,成了一朵开在尘埃里的桃花。 那些金光灿灿的过往,竟似流沙,在手心里,怎么也抓不住。 他曾拥有的一切,消失地如此快速。 他是剑仙,一柄替天行道的逝仙剑却一次次残忍地剥开昔日同僚的胸膛。 他要保护他的妻儿,被人压在金锁下的血眸却只能看着那倾城的貌染上鲜血,如一朵艳丽的桃花,站在诛仙台上给了他最后一抹温柔的笑颜,而后纵身跳下。 那些旖旎与痛苦,被看不见的手推托着,飞快地旋转着,停息不下来,来不及看清楚片段就已成为了往事。 那是他的过往,他不欲忆及的过往。 他决心一刀两断,连同往事中所有走过场的人,连同自己彻骨缠绵的爱恋,都狠狠地忘记。 为何又让他想起,在伊人已逝了以后。 为何又让他忆及,当他找不回原来的时候。 ****************************************************************************** 蚀骨的寂静像是毒蛇一般爬上身体,喊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楚夭抬着头仰视洞顶的光线,她的眼眸里有着某种心灰意冷的决绝。 直到很久以后,妖王季鹰才知道,自己夺走的,不仅是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女子的童真。 在这座幽暗得放佛永远见不到光亮的地牢里,他连她长久以来生命里唯一的支柱,一并摧毁。 干涸的眼眶湿润了,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苍白的脸上肆意奔流。楚夭无声地哭泣着,白皙的手指插入浓黑的长发中,紧紧揪住柔软的发丝,放佛借由这个动作才能抑制住她的绝望。 她曾和青衫一起到过人间。她不止一次地撞见,那些大红盖头下容颜娇羞的女子,将白玉般的柔荑交付到神色温柔的男子手中。 第二十三章 永逝一是 青衫说,那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记得这句话,在他们相识的最初。 她不知道她为何会知道,她那时从未到过人间,也从没有人教过她。可她就是记得,在他的手触碰到她的,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清晰地跃上她的心头,如同她胸腔里猛然的心动,一样明显,不能忽略。 青衫说这是人间最美好的一句承诺。 他说如果你执那人之手于掌心,胸中油然而生的是一股子满足,仿若就算是此生在这一刻结束也只感觉幸福,那么,还需要其他来证明你爱她么? 那时的他们隐在云端,睥睨着那些凡人微小短暂的幸福,她不知道修炼了百年,清心寡欲的青衫如何懂得人世间的这些情爱,她只顾着自己的手在不被察觉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往他的手心里执握得紧一点,更紧一点。 楚夭将双手举至眼前,反复观看自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指尖,一丝一丝的冷意犯上心头——她失去了清白之躯,连带着失去了爱人的资格。 即使她能把自己的一颗心掏出来奉到青衫的面前,她也再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自己。 即使是一只兽,她也想完完整整地爱着她的神祗。 胸口的伤口仍旧留着血,楚夭整个人像是浸泡在血泊里。 血腥味令她作呕,不知来自身体还是内心,她趴在圆石上连连地干呕着,想要摆脱掉这深入血液的恶心感。 就在她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时候,石门开启了,穿堂的冷风从洞开的石门灌进来,她一个激灵,继而仰躺倒在圆石上。 她能感觉到有人俯身看着自己,那如恐怖梦魇般的黑暗妖息比冷风更能攥碎她的心扉,但她突然觉得那般累,累到连眼皮儿都挣不开,更没力气去跟他厮打。 已失去的,再也回不来。 “你很恨我吧?”季鹰的语气不温不火,听不出他心底的情绪。 楚夭抬着头仰视他,目光冰冷,有种心灰意冷的决绝,她的声音清脆冷冽,字字清晰:“恨你?我不以为我恨你,用恨来形容我对你的感觉太过轻巧。你就像是我喉咙里的一只虫,我光是想到就觉得恶心得连气儿都不想换。” 季鹰却呵呵地笑了起来,大掌不可抑制地抚上她紧蹙的眉心,手掌碰触到的每寸肌肤明显地紧绷着,更惹得他放声大笑起来——自他想起了一切,回想起了那荒谬而肆意的前生,他就觉得这女子和他记忆里的女神出奇地想象。 就连这明明娇美柔弱却倔强得紧的神情,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问出了口:“你要不要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天地间邪恶之首的妖王,几百年来头一次以如此小心翼翼、温柔期待的语气问着。 回应他的却是一口混着鲜血的唾液:“呸!” 季鹰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并不发火,毕竟是自己对不起她在先。 求评求票求收藏哦~喜欢的亲可以加宋宋QQ哦~ 第二十四章 因何归来 他也不伸手将面上的污浊抹去,任它顺着线条完美的下巴流下,在黝黑的容颜上流下一道黏稠的水渍。 如果楚夭能仔细看一眼,她就会发现,这个隐藏在高大威猛的妖魔面具下的男人其实长着一张令天下女人都妒恨的容颜。 漂亮的眼眸,眼角微微地向上翘,是一双十分完美迷人的桃花眼。他的年纪已然不算很轻,然而少年般的冷傲和锋芒依然停留在眼角眉梢,固执地不肯收敛。 轻挑的淡眉,高挺的鼻梁,再搭上柔润的嘴唇,长在女人身上,自是绝色。若长在一个男人的脸上,便是十足十的祸害。 只是,这一切又都掩盖在他黝黑如夜色的面皮之下,不仅仅是不屑一股的楚夭看不见,就连旁的妖魔、人类也都只会把他当做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王。 此时他好看的眉毛由紧锁轻轻地舒展开来,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轻轻地搁置在她的身旁:“既然不愿意留下,那就回去吧。” 楚夭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被放置在自己身旁的物件——那是一柄如水晶般透明的长剑,色泽为青,在黑暗中流动着锐气万丈的清光。剑身一色的清莹,不知由何种金石铸成,居然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漾着清澈泉水般的纹路。 然而剑身上,却有着一道长长的缺口,差点令长剑从中折断。 楚夭缓缓地伸出手去,像黑暗中的人捧起一簇火苗般地小心翼翼。持剑照影,剑身映着女子的容颜,更显苍白,脸容间竟隐隐透出几分不真实的透明来。 不用等待说明,那萦绕着微凉仙气的剑柄正在叫嚣着自己的名字: 逝仙剑。逝仙剑。逝仙剑。 十万年前,蜀山第一铸剑仙欧冶取女娲补天休憩之时所倚靠的晶石为料,铸造了一把宝剑:逝仙剑。 为了铸成这把剑,劈蜀山千年宝塔锁妖塔为柴,掘玉帝洗墨池为炉,风神鼓风,火神煽火,西王母所生十二公主素手装炭,欧冶日夜不休、呕心沥血打磨十载方铸成此剑。 剑成之时,欧冶神竭而亡,临终遗言此剑可杀魔、可诛仙、能保的蜀山万年太平。果然,铸成后几万年之间,此剑震于蜀山三清殿,山中万年太平无事。 一直到五百年前,逝仙剑于一蜀山青年才俊手中大放异彩,达成人剑合一的境界,更为天界瞩目,那青年振剑长啸,肆意九州,是何等的旖旎风光。 可惜,那般盛况只是一时,那之后的种种变故,比之前的人剑合一更惊心动魄。 看着依旧流光溢彩的逝仙剑,季鹰的眼神也是一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这便是逝仙剑,五百年前便成了这副样子,其中的渊源,你也看得清清楚楚,无需我多言。逝仙剑总归是仙物,留在我这里,终归得坠入魔道。你若离开,便带着它一同去吧。” 说罢,他背过身,并不离开,也不再看向她,空气之间一阵静谧。 第二十五章 决然离开 楚夭的眸中闪烁着震惊,逝仙剑在她手中微微地颤动着,彷佛在黑暗中,看见一丝曙光。她以手撑起自己,并不看向季鹰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你真的让我走?” 莫名地,她声音里的痛苦让他只觉得手脚冰冷、头皮发麻,顿了顿,季鹰颔首:“你走吧。” 挣扎起身的声响自身后传来,接着是渐行渐远的奔跑声——那其实已经不能算做是奔跑,紧紧只是较之寻常的走路快了几分的步子,已经叫虚弱的主人气喘吁吁。全身上下未痊愈的伤口都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被扯开,在滴答地淌着血,在寂静的地牢里那般清晰,并着那虚浮的步子渐行渐远。 慢慢地,地牢里又归附了沉寂与黑暗,仿佛刚刚染着鲜血的生命与逝仙剑熠熠闪动的光芒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其实都一样。 他已经习惯了,几百年来的黑暗与寂寞。 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 他从来都是一只失偶的孤雁。 季鹰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已然空无一物的圆石,眸子被一样闪着微光的物件燃亮了些许。 原来不是全然的黑暗。一双小巧而又绣鞋,被主人遗忘在圆石的角落,染着血的鞋面上缀满了细小精致的酒泉玉。 那是玉田仙人引瑶池水种植出的通灵仙玉,很显然,早就被妖王窟里浓重的妖气熏晕了过去,也就没察觉到自个儿已然被主人遗忘的令玉伤心事实。 这种青而脆的色泽,他并不陌生。曾几何时,连他飘飞的衣角都缀满了这些可喜的小东西。 那时候他并不觉得在意,或是稀奇,此时却不由得走上前去,拾起那双绣鞋。 ********************************************************************* 楚夭没命地跑着——幽暗的地牢,深长的隧道,阴森的树林。像是身后有什么骇人的魔物在追逐着,她的脚步一刻不敢停。 她的视线被不断流淌下来的汗水——冷汗和热汗——堵得模糊,眼眶火辣辣地疼着,白玉般的脚掌被妖王窟外树林里杂乱的树枝割破,淌下了一路的血迹。 不知过了多久,幽深的树林变得稀疏,阳光开始穿透过树叶,在林间打下一层明暗交织的光影。 在完全踏入光明的那一步,楚夭猛地僵住,停下了仓皇的脚步。 她茫然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一缕缕的流光溢彩,却像是被烫伤一般,她闪电般地缩回了手,害怕地踉跄跌退。 太久了,她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 太久了,她没有见过这般美丽的阳光。 就连她这个人都变得和这座魔窟一般地阴暗沉寂,想到这里,她瑟缩在光影交界之处的身影愤然地回头,瞪视着那在阳光的反衬下显得异常诡异的洞窟。 “我恨你。”她颤抖着唇,嘎声道。 “我恨你!我恨你!”她高举起手中的逝仙剑,向着远处洞口砸去。 第二十六章 物是人非 她没有砸中,连洞口的一块石头都没有动上一动,她根本没有力气。 逝仙剑被掷出不远便滚落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妖王窟依旧在藏在幽深的林子中央,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那大开的黑色洞口放佛在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或是无能为力。 “啊!”楚夭抱住头,蜷缩在地上,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 离开,离开这里,或许她就会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次可怕的梦靥。 没错,她会忘了这一切,只要她不再去想就好,她会忘记的,忘记这一切,所有的事情都会忘记,所有的所有。 逝仙剑躺在枯草堆里,闪烁着,她无法抗拒那诱惑,所以只能闭上眼,遮住耳,在心里大声叫嚣着不要去在意。 扔到那把逝仙剑,扔到从妖王窟里带出来的一切,扔到在这里所有的回忆,就不关她的事了。 只要全部都扔掉,就不关她的事了,这一切都是没发生,这所有都没有存在过。 她紧紧地闭着眼,可那透着灵气的光芒和那些残破的片段不断地袭击着她。 黑暗,如洪水般来袭。 青衫的脸隐匿在一片浓重的黑雾后面,忽隐忽现着,揪扯着她的心,不能忍受地疼着。 最后,她冲回黑暗的林间,将逝仙剑紧紧地搂在怀中。 **************************************************************************** 当南天门再度映入楚夭的视线中,那依旧巍峨、飘渺着仙气的大门与她离开之时毫无差别,恢弘而又大气,左右各立着两个手执长戟的天兵。 她抱紧了怀中的逝仙剑,突然没勇气再向前迈进那么一步,就那么呆愣着,一直到守卫的天兵瞧见了她:“呀,那不是青衫上仙家的小麒麟么?” 那是一个长相憨实的男子,约莫刚过罢千岁的年纪,在神仙中也是年纪轻轻,与青衫素来关系不错,也识得楚夭,此时他的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楚夭,才几天不见,你咋把自个儿搞成这副样子了?又跑去跟哪只灵兽打架了吧?白让上仙替你担心得不行!我就说嘛,亏你还是只母麟,怎么就那么调皮?这次吃亏了吧?让别只给打成这样!” 越是老实的人说起话来也就越显啰嗦,神经大条的男子没有发觉随着他的每一句话,眼前的这个衣衫褴褛的人儿神情便愈加暗沉下来。 才几天么?她还以为已经过去了几百万年那么遥远,在旁人眼里,原来不过是几次闭眼入睡,再睁眼起床。 又跑去跟哪只灵兽打架了么?她宁愿自己这一身的伤痕是被同类的兽牙撕扯得来,而不是在那个生不如死的魔窟。 紧攥着逝仙剑的手指扣成十个白玉小结,骨节快要从白嫩的皮肉里迸起,仿佛不这个样子,她就会立刻被心中纠缠的各种念头逼得抓狂。 还有她的青衫...他那么卓然的男子,晓天文,通地理,是蜀山上最有仙缘的剑仙。可他知不知道,他的小麒麟,从此就再也回不到原样了呢? 第二十七章 青衫白马 "也算你还有点良心啦,也趁着这会儿赶回来了。"天兵絮絮叨叨念叨了许多,才发现眼前的人儿似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喂!我说楚夭,我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听进去一句么?” 不满的嚷嚷在瞧清佳人凄然的神情时悠地住口,而后变成了郁闷的咋呼:“诶呀!你怎么要哭了?我可不是欺负你啊,我就是说你两句,你可别真哭啊!” 哭了? 楚夭茫然地摸上自己的脸庞,只摸到一片湿润。 她像是才察觉豆大的泪珠自眼眶里不断地滚落,她慌忙伸手去抹,泪珠儿却越掉越多,示弱的无助与真实的委屈一瞬间压上她的双肩,压得她的肩头不停地耸动,鼻头也不停地抽泣着,连被拉扯着抹泪的飘逸广袖都因为湿润而变得沉重,缀着她的身形向下拽去。 楚夭终于忍不住,蹲下来将头深深地埋进两膝之间,抽噎着,颤抖着。 她只觉得好冷,即使天庭的圣光不停地在脊背上划着一道道优美的光圈,她依旧觉得冷,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依旧是空虚的,那些滚烫的泪珠穿透了已经不存在的皮肉,滴落在白骨上,灼烧着的疼。 衣襟上残留着的血迹散发着微微的腥气,让她忍不住想呕吐,她分不清楚那些血腥气是来自于那些让她发抖的黑暗记忆,还是残留下的梦靥。 她就这样毫无形象地蹲在南天门口边哭边呕着。泪水、鼻水,混着呕出的胆汁,还有未痊愈伤口的血迹,使得她像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青衫在天兵的指引下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那团缩得小小的身影颤抖着,瑟缩着。 有什么东西穿越了百年的时光抵达他的眼眸深处,他无暇顾及其他,甚至顾不上对那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无措得紧的天兵,以及跟着前来的人说上一句解释的话,便疾走几步上前去,将那个哭得可怜兮兮的小人纳入怀中。 青衫的身子朝着楚夭探过来,男性的气息侵袭着她的感官,令她不自觉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地牢之中经历的梦靥再度刺激了楚夭。即便那染着青草香的衣角提醒了她——面对的男人是她始终喜欢着的那一个,她脆弱地连胆汁都尽的身体仍旧颤抖起来。 她勉强地笑了笑,喉头神经质地抽搐着,一头扎入青衫伸出的双手间,埋进他宽厚坚实的胸膛里。 一股暖热但不灼人的温度瞬间将楚夭包围,青衫语带着心疼的叹息在上头响起,他的下颚盯着她的额,并不尖锐的存在感,却硌疼了她的心口:“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青衫...”她叫了他的名字,可找不到言语继续。 “怎么了?”青衫察觉了她异乎寻常的沉默,关心地询问。 楚夭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最终悲戚地摇了摇头,表情悲伤。她的痛苦,有口难言。 第二十八章 女仙花见 她只得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一只受了伤的兽企图在信任的人那里寻求到单纯的安慰,可看在别人眼里并非如此,至少那个跟随着青衫前来的人,眼眸里的冷光越来越盛,终于隐忍不住地走上前来,问道:“青衫,这是怎么了?” 陌生而轻柔的语调使得楚夭在抽泣中仍是诧异不住地抬起了头,那是怎样的一张容颜,弯柳似的柔眉,半月一样的美眸,黑缎子的发高高梳起,挽了一把双燕髻,露出饱满额际的美人尖儿来。左右两边各留了一缕柔丝,从鬓边垂下,包裹着尖而小巧的下颚。 只一眼,楚夭就确定了眼前这个白衣飘飘,超凡脱俗的气质与青衫如出一辙的女子,是天界的仙女。 没有理由,她就是这样笃定着,仿佛在她心里一直留存着这样的认知:仙女从来都是这样,也本该如此,美而不俗,艳而不妖,清丽容颜天生有着一股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高贵。 那一张秀丽柔美仿若容颜,正看着自己,唇畔噙着一抹能令百花都迫不及待盛开的暖笑。 这抹笑,和着那一声温柔的轻唤,却像是一根尖锐的蒺藜,深深地刺疼了楚夭的。不,这女仙走上前来唤出的人名让她疼得更甚,连交扣在青衫背后的手都忍不住颤抖着。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在面对青衫的时候不露出一付蠢呆了的诧异的模样。 却在她转头向他的那一瞬间,他也移开了视线,朝着与她不同的方向,向着另一抹倾城的秀颜,噙笑的薄唇溢出一声叹息:“让你见笑了,这就是我家的小惹祸精。” 楚夭没有听出青衫话里的宠溺,他朝着别人绽放的笑意,其中的灿然已足够夺去她所有的目光和呼吸。 或者应该说,这种宣示着独占与拥有的强势,连青衫自己都没有发觉。 不是他们太迟钝,而是他们谁都没有料到,分别来得如此之快,杀得人措手不及,甚至没有时间搞清心中所爱,就已经咫尺天涯,隔了万重山水。 青衫微笑的侧脸,在楚夭的瞳孔里不断地放大,放大,再放大。那微勾的唇角,其间深藏的温柔,那样的熟悉,又那样的陌生,夺目地晃着她的眼。 曾经,那抹笑,像是一轮初生的太阳,让她黑暗的生命东方渐白。 如今,那声叹息,如一阵永不止息的穿堂风,轻易地将她的一生变凉。 体内最后一滴血在缓缓滴落的、空荡荡的疼痛再度回到了楚夭的胸膛正中,她的手臂越收越紧,放佛不这样,不这样紧紧地抓住,就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生命中悄然溜走,再也不会回来。 冥冥中,有一股更清晰的声音残忍地提醒着:你已经失去了。 你已经失去了。 楚夭将头埋得更深,她甚至找不出言语来安慰自己,来让自己相信青衫与这个女仙,只是普通地仙友,不,不,甚至连仙友都不是,他们只是在来南天门的路上偶然遇见的... 第二十九章 是眠是醒 她的青衫还是她的青衫,是不是?是不是? 她找不到答案,连半个字都哼不出,这个认知让楚夭的心狠狠地绞疼着。百年朝夕不离的相处,让她对眼前的男子,一勾唇一敛眉都了如指掌,甚至比了解自己的心意更清晰。 此时她却恨透了这股熟稔,她多希望自己不要这么了解他,这样就看不懂他的心情,看不懂她看似无波的眼眸底下深藏的温柔暗涌。 青衫从来都是一个温文却不乏距离的人,她一直以为他眼眸里的真挚温柔只属于她一个人,能够永远陪在她身边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其他的,一切,都将是他们长久相伴又相依的生命里,转瞬即忘的过客与飘忽就过的浮云。 可是现在她在他交予另外一个人的眸中看到了同样的温柔,不,那温柔比给她的更深更浓,有着凝视挚爱恋人时候的缱绻。 那眼眸,像极了她自始至终投给他的,写满了。 爱情。 腰间越来越紧张的力量,让青衫立马调转回视线,关怀地盯着怀中的小人儿,可是一切似乎都已经迟了——有一种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衰败出现在楚夭眼里。 那抹死灰正逐渐地扩大,那骇人的阴沉如一颗投入湖水中的石头,打破了青衫历来波澜不惊的眼眸:“怎么了?楚楚?楚楚?” 这呼唤轻柔地像是稍微使大一些力便会将眼前的人儿吹成四散的碎片,温文的嗓儿念着她的小名儿,却如同当头一棒,将楚夭彻底拖入黑暗之中。 ***************************************************************************** 梦靥如影随形,不管是醒来还是睡着,那团散发着浓重妖气的大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上,让楚夭坐卧不宁。 准确来说,楚夭没有真正地睡着过,也没有真正地清醒过,她一直在昏沉中徘徊中,在疼痛的茫海里沉浮着。 她知道,一直有一道温柔地让她在昏迷中都忍不住落泪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轻唤着:让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好几回,她都差点要冲破黑雾的重重缠裹,睁开双眸来。与那温柔嗓音如影随形的另一道却又让她向着更沉的深渊坠去。 男人的嗓儿和女人的音调,在她的脑中不停地纠缠着,如迷雾般慢慢爬上了黑石,将其紧紧包裹,绕成另一团灰白不明的阴郁。 正是这阴郁,不断地挠着她的心,一下一下,狠绝用力,让大滴的冷汗爬满她的额头,也逼得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滚落,如断线的珠子般,让身边的人呼吸里担忧的叹息声越来越沉重。 终于,当那只带着熟稔温度的手再度落在她的眼角,轻柔地拭去一滴夺眶的泪珠儿。 楚夭睁开眼,放佛经历了几个世纪般地缓慢,眼前的青衫被大亮的天光打上一让人晕眩的光圈。 他微弯的眼眸写满了惊喜:“楚楚,你醒了?” 第三十章 才知真相 “她呢?”还没全然适应光亮,疑问已从楚夭的唇间溢出。 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先如此发问,青衫愣了一下,反问:“你说花见么?她一直在这儿,刚刚才走了,再过半月就是西王母的寿辰了,再怎么说她也是重孙女,自然要比旁人忙碌些。” “她叫花见么?”楚夭呢喃着:“真好听的名儿。”是啊,多好听的名字,和其人一般的清灵,哪儿像自己,连名字都透着一股子异类的邪气。 当初青衫为什么要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呢?难道他也是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这只兽衬不得那样仙气的名字,就像她妖冶艳丽的容颜配不上他衣襟里藏着的青草香。 楚夭的自怨自艾看在青衫眼里,那小巧柳眉紧锁着,黑曜石般的大眼水汪汪地向他控诉着她的伤口好疼。心头一酸,他顺从自己的意愿,将床榻上蜷缩着的小小人儿纳入怀中,安抚着她的委屈,也平息着自己莫名潮动的心。 是的,他需要做些什么来验证眼前的楚夭是真实而非虚幻。这一次她独立离开得太久,超过他们一直以来短暂分离的每一回。 他以为她是因为那个恶作剧、害怕他会生气,可当他赶到南天门,那个浑身浴血缩成一团、抱着一柄破损的仙剑埋头痛哭的身影,一进入眼帘,就成了一根万年寒铁的重锤,被剽悍骁勇的大力神使足了力道撞上他的心,将他的心弦全数撞得弯弯曲曲,直不起腰的疼。 这种疼一直留存在他心里,直到此刻将她揽在怀里,他来不及弄明白自己忽变的微妙心思,只来得及满足地喟叹:“你没事了就好。” 是的,真好。 她又能在他身边,真好。 她还活着,真好。 那么沉重的伤,那么多的血迹,他差点以为她就要活不过来了。要不是... 青衫的眼眸暗了暗,正要发问,楚夭从他的怀中挣出,缠满了绷带的手因为急切而挥舞着:“剑呢?那把剑呢?” 青衫取过床边脚榻上的宝剑——楚夭连昏迷时都紧紧地拥着这把剑,他不知为何,却也知道这把剑对她的重要性。 持剑的长指紧了几分,只是这次她带回来太多疑团,这些疑团又牵扯了太多,让他不得不疑惑。 轻盈的剑身一映入楚夭的眼帘,就燃亮了她愁眉紧锁的小脸——逝仙剑!她还有逝仙剑!她替青衫拿回了逝仙剑! 青衫会明白的,会明白什么花见草见树见鸟见,都是浮云! 只有她楚夭才是最关心他的,才会为了他的每一个心愿哪怕丢了性命都不在乎! 她忙将这油然而生的希望紧紧搂在胸前,又手忙脚乱地呈到青衫的面前,连带着她跃动的爱:“给你!逝仙剑!” “逝仙剑?”青衫的眉峰因为这久远到有些禁忌的名称轻挑着,他拔出剑身,青色的剑光笼罩着剑身上上古的刻字:逝仙。 那在手中蠢蠢欲动的精纯仙气让他忍不住震撼,这就是上古神剑的魄力么?还没完全出鞘便足以令一方的天光失色。 第三十一章 一种沉寂 来不及细细观瞧,他因楚夭接踵而来的话语而诧异。 楚夭的眸光比逝仙剑的清辉更盛:“对啊,就是逝仙剑!你不是一直在找逝仙剑么?我给你找回来了,你开心吗?” 心形的小脸上呈着一股讨好的卑微笑意,让青衫几乎不忍心出口:“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找逝仙剑了?” 楚夭的神情有些愕然,呆傻了一般地重复着:“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找的,不就是逝仙剑吗?难道不是逝仙剑么?怎么可能呢,就是逝仙剑的啊...” 青衫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窘迫,弄不清为什么,脑海里有一道声响提醒着:不要把真相告诉她,千万不要。 可是青衫活了几百年,从来没学会的便是如何说谎。总是会,他也绝不愿意欺骗楚夭:“楚楚,你误会了。其实,我一直在找的就是花见。我与她幼年就是相识的,我答应她等我成了剑仙,一定会去找她。只是我没想到,她居然是在...” 察觉了楚夭的异常,他忙住了口,转过话锋:“但是楚楚你找回了逝仙剑,师父一定会很开心,蜀山也会以你为荣的。”顿了顿,太过于关心她的安危,他问:“只是这逝仙剑你是在哪里找到的?还有不死珠,是谁放在你身上的?” 师父?蜀山? 这些词汇好遥远,楚夭从来都没想要这些人开心或者引以为豪。 不死珠? 她也不在乎,她根本就不想要。 她在乎的、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他。青衫。 她愿意为了他眉心一道轻轻的折痕拼尽了最后一丝尊严去争取,甚至将那些随时能将他撕个粉碎的噬人梦魇一同带回都在所不惜。 她以为她替他达成所愿,却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误会。 亏她曾经还自恋地以为,青衫那么勤奋努力地飞升上仙,是为了保护她,为了她不受旁人欺侮,其实他是为了另一个人,为了一个她从来不知晓的承诺。 都是误会。 误会。 他从来没说过他要,她就肝脑涂地地双手奉上。 逝仙剑如是,她楚夭亦如是。 他从未要求过她陪伴,她便以为他唇畔的微笑是牵手的默许。却原来,他所愿的,所求的,所要的,从来都不是她。 不是她。 像是一只已经背负了千万沉重的骆驼,就连再多一根稻草的重量都承受不了,楚夭眼眸深处的希望与光亮几经沉浮,几多变换,最终彻底地沉寂下去。 往往一个人失了魂,才能了解自己承受痛苦的潜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她的语调波澜不惊,一池死水般再也泛不起一圈儿半圈儿的涟漪:“她是哪家的女仙啊?” 青衫犹豫了下,还是如实相告:“她是西王母所生十二花仙公主中,大公主牡丹花仙的孙女,如今正处牡丹花使之位。” 楚夭笑了笑,那僵硬的唇瓣已经不是自己的,全然不受她的控制:“你很爱她,是吧?” 第三十二章 不觉之离 良久的沉默如果还不能说明什么,青衫白净脸皮上的浅红已让答案昭然若揭。楚夭仍旧盯紧了青衫的薄唇,固执地等待他的口中吐出些什么。 她从来都是那般固执的人,否则也不会为了百年前的温暖将自己的一颗心思尽数奉上。 如今,她固执地向他要一个答案。 ——否定或是肯定。 ——救赎还是万劫不复。 可是她最终也没能等到任何答案。 青衫的怀中有什么东西开始闪烁着微光,那是仙人之间通讯用的灵水镜,他取出那面铜镜,食指圆扣拇指,举至眉梢轻轻一弹,一团白雾从镜中冉冉升起,一张清丽的容颜在雾气中越来越清晰。 那是花见。 她看到半卧在床榻上的楚夭,先是一愣,继而微微点头示意,便转向了青衫,语调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典雅:“青衫,老祖母请你前来瑶池一趟,可有空闲?” 青衫迟疑了下,看着仍旧蜷缩在床榻上的楚夭,略带为难地正要回绝——什么瑶池什么西王母,少了他一个,天宫也不会乱作一团。但是楚夭躲闪的依赖却像是一栋将倾的楼阁,他是其中唯一鼎立的柱子。 他害怕,害怕自己一走掉,她就立马支撑不住倒下去。 “我没事的,你赶紧去吧。”先一步觉察他的心思,楚夭慌忙说着,那为难的视线落在身上太过灼烫——她已不可能为他所爱,更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他想要追逐爱人的脚步,她有什么权利阻止、羁绊他心随所愿? 青衫还是犹豫着,灵水镜中的花见再度展开笑颜:“还是请上仙早些来得好,老祖母有要事相商。” 这略带着催促的邀请,又是出自心爱人之口,青衫不得不应允,颔首道了声好,在瞧见花见满意的笑颜时却忍不住心中烦躁,便收了铜镜,将逝仙剑从床榻上拿开,怕压着了不良于行的楚夭,他轻声:“楚楚,你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 楚夭乖巧地点了点头,将整个身子缩回被褥里,只留两只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 青衫仍不大放心,又交代着:“你才刚醒,这次又弄得满身是伤,可千万不能下床,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若有什么事情,也等我回来再说,记住了?” 没等楚夭回答,他做了一个手势,桌子上的茶壶、茶碗被无形的仙术托着,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脚榻上,接着絮叨着:“要是渴了就倒些水来饮,不能委屈了自个儿。不过动作一定要小心些,扯着了伤口可该不好了。” 楚夭锦被下的鼻头一酸,有些想掉泪——他还是这么温柔,只可惜,他不爱她。所以一切的温柔,都成了美丽的泡影,只会引着她越陷越深,最终踏进无望的深渊。 是她...太贪心了吗? 她多想自己能,拥有全部的青衫。尤其是,爱情。 第三十三章 凌霄宝殿 楚夭不说话了,长长久久地盯着青衫看。 以往她的注目总带着热切带着温柔,但她此时的眼神不一样,有一种悲哀的诀别在她的眼睛里。 青衫顿时慌乱,六神无主地紧盯着楚夭的眼眸,执拗地想要弄明白为何她的目光苍凉至此。 楚夭垂下眼,刘海遮住她的前额,她的样子像是在三清殿里虔诚地拜着祖师爷,眼观鼻,鼻观心:“青衫,假如一切可以回到从前,多好。”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含水的媚眸如丝,弯成一汪月牙儿,她抬头捂着嘴巴,咯咯的笑声从手掌边缘传出。 “现在你不开心么?”青衫低声问着,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里有一丝寂寞。 就是这丝寂寞让楚夭的心狠狠地一疼,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陪伴他直到天长地久,却没问过,他要的与子偕老,是不是自己这双手。 她自嘲地笑了,看在青衫眼里却带着些许释怀的明媚:“哪儿有,我是说早点就不要找到逝仙剑,谁知道它竟然这么破。” 青衫正要说什么,远处,幽远的钟声响起,提醒了他,他于是起身,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楚夭一眼。 她静静地躺着,看起来如此娇小而脆弱。 ************************************************************************** 晌午刚过,凌霄宝殿里一片寂静,青衫在天女的指引下缓缓地步入大厅。 他垂首注视着眼前的青石砖,感受到大厅之中那阵不寻常的寂静。 仅在踏入大厅时,那匆匆的一眼,他已看见了,凌霄宝座旁那个默然静立着的女子。 穿着无绣的素色纱衣,极腰的黑色长发扎着同色的绢带,花见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这般出尘不染的模样,此时她低垂着脸儿,素色的纱袖散在身侧,被窗口吹来的风扯得微微散开,如蝴蝶轻盈的羽翼。 西王母正侧坐在宝座上,四周堆满着一束束的竹简,略嫌丰腴的指掌握着玉豪,不知在批阅着什么。 青山不做声色,只低声地请安:“见过西王母娘娘。” “怎么这么迟才来?”西王母依旧看着手中的书简,甚至不曾抬起头来。 委婉轻柔的声音,在这时响起:“老祖母,青衫上仙如此知礼数的人,定是休整了颜面才来拜见您的,自然是要迟些。” 女子的声音,让青衫的眉头略微一紧。西王母却笑了起来:“你这丫头,摆明了是向着你的心上人不成?” 一句话问得花见与青衫都红了脸,青衫不自觉地后悔着,自己那日在蟠桃园实在是草率了些,怎么就没控制住自个儿的情绪,如今两人的事倒成了天庭的一大奇谈。 花见撒娇地不依:“老祖母,您再拿见儿这么寻开心,见儿可就不理您了。”她轻盈地转身,盈白的面容微微红着。 不早也不晚,青衫在这时抬头,恰恰看见这一幕,望见那流光溢彩的天光之间,她那张精美的容颜。 他的身躯狠狠一震,心倏地揪紧。 原本,他以为再也找不到她了,那个蜀山上白鸟一般飘逸的女孩儿。 几十年不懈的寻找,他的心,随着不断的失望日日地向下沉去,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居然真的出现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晓,这句诗中的缱绻希冀,原来是真实存在着的。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再次重逢之时,她的身上再也不见那只飘然白鸟的影子,反倒是像一只飞舞的粉蝶。 但他的心,仍不免得为之欣喜,夙愿得以偿的满足。更何况,她也一直未曾忘记他,自幼时至今,她从来都是站在他的这边,想尽法子去维护他。 青衫收回视线,嘴里唤着:“不知西王母娘娘唤青衫前来是为何事?” “你与花见如今的情谊,好事也不会远了,就不必那么客气,也唤我一声老祖母便可。”西王母对这个未来的重孙女婿赞赏有加,满意至极,纵是因他的迟到微微有些怒气,也尽数叫善察言喜观色的花见化解了去。 顿了顿,青衫轻声回绝:“谢娘娘抬爱,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青衫不敢妄自菲薄,惹扰娘娘,更不能亵渎仙女。” 西王母面上的笑意更甚——这个年轻一辈儿的上仙,她果然没看错,确实是个懂礼数、知进退的人,不带一丝半毫的轻浮。 第三十四章 瑶池一问 她轻声说道,微笑着直视青衫:“青衫,你座下那只麒麟可是回来了?” 青衫颔首:“回娘娘,回来已有三日了。” 西王母并不拐弯抹角:“她把逝仙剑与不死珠带回来,可是真的?” 他一怔,抬首看了看一脸歉然的花见,眸光不自觉地眯紧:“回娘娘,楚夭却是带回了仙剑与灵珠,青衫如今正在追问...” “你不用说了。”西王母摆了摆手,神色有些肃然:“很多事情,是你们这些小辈不得而知的。逝仙剑与不死灵珠两物事关妖王季鹰,干系重大,本宫不能坐视不管。“ 青衫沸腾的热血,瞬间凉透。他的脸色惨白:“娘娘?可否让青衫...” “本该让天兵天将直接拿了楚夭来,花见却说她伤得严重,求本宫手下留情,再者本宫也得给你留些薄面,你且去把她带了来,让本宫问个清楚。”西王母淡淡说着,一只手重又执起了竹简。 *************************************************************************** 妖王...季鹰吗? 他知道那个男人,历来与天庭作对,甚至集结了下界的众多妖怪,抢去原本是仙山的灵犀山,开辟出妖洞,与天庭抗衡。 他记得那个男人,他们曾在蜀山上交过手,几招之间,他便知晓对方的功力比自己高出不知多少倍,可季鹰明显地不想恋战,没等几招,便遁走而去。反倒是楚夭傻傻地以为那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被自己轻易地打跑了。 蜀山两件至宝逝仙剑与不死灵珠,与前辈繁竹一同失踪,为何会与妖王季鹰扯上关系?楚夭又如何得到这两样宝物?还有她那一身的伤从何而来,与季鹰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已经走出了西王母蟠桃园,那些话语带给他的震撼依然残留着,还有那么得不到解答的疑问,在青衫的脑海里,在他的血脉里,隐隐颤动。 西王母让他去把楚夭带来,他却在拜辞之后,退出殿外,来到了听音阁——这是天人观察凡间人世、以及时解救人间苦难的地方,三界之内一切发生过的事情皆能在听音阁中找到踪迹。 西王母的寿诞将至,大多数的仙人都在忙着为她庆祝,听音阁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进门内,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桌案后,埋首书写着。 见有人进来,书生抬起了头,正是青衫的师兄青明,亦于不久前飞升了上仙,封在听音阁中,作为传信仙人传达人间难情。 青明见是他,也吓了一跳:“师弟,你怎么过来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神仙之间的交情更大多缥缈得像是天边的云霞,纵是同门师兄弟,也是各司其职,不见得能有多交好。 “青衫想借师兄听音墙一观。”他拱手作了个揖。 青明手中的笔一顿,笔锋煞住:“师弟,你可知天界规章?这听音墙可是不能随便瞧的。” 青衫的神色不改,淡淡应了声:“知道。” 青明丢下正书写的书简,站了起来:“那你还要看?”他的语调中有着诧异,他不能不诧异。 听音墙以极北之渊的千年寒冰铸成,晶莹剔透,更配有东海龙宫的万年玳瑁雕刻成的醒世笔,皆为天界神物。 以醒世笔在听音墙上写下日期,便可观当日人间一切变化。只是除了天界所封的传信仙人,其他仙人若想用此两样神物,观一日之音,即损十年修为。这般损耗仙力的事儿,泰半神仙都不会傻着去做。 看青衫的神情,他不会不知晓。那到底有何等的事情,让他这般重视,即使是拼着自身的修为,也要得知清楚。 青衫不语,青明叹了口气,身子微微侧开,指向后方:“你把那张布帘掀开便是,醒世笔就放在一旁的圆桌上,你自己去拿就好。” 青衫道了声谢,走向圆桌旁,果然有一面墙,以黑色长布轻掩着,青明一个挥掌,长布卷起,露出一面一丈高、两丈宽的冰墙来,墙面无比平滑,青衫走上前去,直立在墙面前,却为映照出他的身影。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笔,在冰墙上挥写着,玳瑁的笔端盈盈地发光,写下那一日,写下她的名儿。 楚夭两字,每一笔每一划,他不自觉地仔细挥毫。 收了笔,青衫凝视着墙面,却什么也没有,那冰面依旧是清澈见底,除了白茫茫的碎冰,什么也没有。 他不免疑惑,转头向着青明:“师兄,为何什么也看不见?” 青明也是一顿,吸了口气,诧异:“不会啊,三界内有名有姓的,行迹皆归听音墙管辖,不会看不见的。” 思索了下,他问:“你是不是写错姓名了?” 第三十五章 听音那日 青衫握笔的指掌一紧,他与楚夭相遇时,她还没有名讳,那么楚夭自然是她的名儿,为何... 心间纵是不愿,他再度挥笔写下一个名字:季鹰。 笔尖方离,墙面上就出现了尘世间的景物—— 终年阴暗潮湿的地牢,到处长满了腥滑的青苔,一个玄衣的男子步调沉稳地打开石门走了进去,那是季鹰。 他踱到地牢的中央,仰起头看着高处,他视线所触及的那儿正有一个纤瘦的、血肉模糊的身影被两条铁索贯穿,挂在地牢高高的洞壁上。 青衫拧眉,那身影那般熟悉。 季鹰说了句什么,继而,那个已经只剩骨架的人低下了一直仰望着洞顶的头颅。 那一瞬间,像是叫一头凶猛的野兽兜头咬下,青衫只觉得连自己的身上都开始不停地淌血。 那墙面上映出的,绝望而空洞的脸庞,是楚夭。 青衫直觉地伸手,想要把楚夭从铁索上解救下来,她那浑身的伤,赤裸裸地割疼着他的眼。 在千钧一发之际,青明闪电出手,一把拽住了青衫的手腕。饶是他的速度如此疾如闪电,青衫的指尖业已叫听音墙灼出一截黑灰。 “师弟你!你怎么能直接伸手去摸听音墙呢?你不想要这只手了是吧?”青明有些气急败坏,手掌中燃起一团蓝光,笼罩住青衫的指,烧焦的皮肉重又现出白净的指节。 他的心有些微惊,听音墙中被施下三味真火,凡意欲触碰墙面之人必遭火式噬。那灼烧的痛,他虽不知到底如何滋味,但也知晓绝对轻松不了。 可即使这般情况下,青衫未曾注意过自己的手指,只是深拧着眉,凝视着听音墙中的幻象,受伤的手掌骨节迸起,露出青色的血管来。 青衫于听音墙中看到的景象,他心知肚明,并不是全然的事实。 怪不到,锦末师父拼着违反天规也要让他将那段事实消抹掉,师父怕早就预料到会是这般的情形。 青衫不理会青明的出神思索,专注地盯紧着墙壁。 他的指尖触碰到墙壁时,灼起一阵黑雾,原本明亮的冰墙,也瞬间黑成一片,在看不到其它。 他仍紧盯着那冰墙,直到黑雾散去,冰墙中的景物重新清晰,他的眉头更深。 楚夭的眼睛,深若幽谷,黑如子夜,静静地看入季鹰的瞳。 她唇瓣的笑意太暖。 像是一朵浸满了温柔的云彩。 压得青衫的心蓦地一沉,紧缩着,抽痛着。 那温柔那般熟悉。 却又那般遥远。 像是在那一笑间,她把所有的希望拱手奉到面前的人心上。 “哗啦”一声,长布盖回镜子上,青衫双手紧攥成拳,愤怒地转回身。 身后的女子轻灵地像是花间的精灵:“你不该来看这些。” 他没有回答,脚步急速地走向听音墙旁边,向天际高高耸立着没有尽头的书柜,青明紧随其后,急问着:“师弟,你这是?” “给我找季鹰的记录!”青衫在书柜里搜寻着,他的每一下急然的翻找都让仍立在远处的花见,眼眸之中的黑更沉上一分。 “季鹰?”这可把青明又弄糊涂了,锦末师父令他抹去的是楚夭的经历,青衫为什么要找季鹰的过去? 有些担忧地看向听音墙前面的女子,那么美的容貌,娇艳的花儿,若他是青衫,怎可能再去关怀其他。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是的,他要知道,他想知道的太多太多。 为何楚夭的名儿在听音墙中显现不出。她的本名又是什么? 为何季鹰会拥有逝仙剑和不死灵珠。他的入魔又为什么? 他与她,到底有什么样的牵扯,让她对他的那一笑,足以倾倒他的空城。 终于,他飞速游走的长指抽出书柜中一本深黑色的书简,青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截了当地打开来:“这...这是违反天规啊!” 花见也没能来得及阻止,紧接下来的场景让听音阁里的三个人惊愕得失去了言语,甚至吓得脸色发白。 第三十六章 所谓前尘 被载入的影响从青衫掌中摊开的书页里闪现而出,在半空漂浮着。 那是一个高足万丈的石崖,崖畔开着一树桃花,曾经艳丽的粉色花瓣一朵朵耷拉着,快要败了。 在桃树的后方,天上的月亮,正渐渐地暗淡无光。银白色的大地失去了光彩,映着将败的红,光亮一丝丝地沦陷着。 惨淡的明月下,高高的石崖上,如野狼般的妖魔争先恐后地撕咬着石崖上的人。 那个平躺在石崖上,面如冷灰,血肉横飞都不闪不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妖王季鹰。 在他的眼眸里,有着青衫出门前,从楚夭眼中看到的,一般如死灰般的神情。 那种可怕的相似,让他猛地合上双掌,书简发出“啪”地声响,影响倏地消失无踪。但三人的脸色依旧苍白着,尤其是青明脸色死白地瞪着半空,好半晌,才回过头来:“这是季鹰成魔的经历?!”他来到听音阁时候,这段经历早就成了禁忌的过往,他从来不知,人,也可以这般恐怖。 青衫将书简放回原处:“看来,他是以身饲魔。” ******************************************************************************* 花见尾随着青衫步出了听音阁,莹白的手指紧握成拳,她在他身后放声:“你现在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了,你去哪儿?你还想做什么?你还有什么能做的?我和祖母就那么让你不可信吗?让你宁可触犯天规,也要自己寻求真相?真相是什么?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她从未有过这样激烈的语气,也从未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话语。她一直是天边一朵盛艳的娇花儿,高不可攀,却又无比诱人。不管是男仙还是女仙,她都可以以自身的温柔将其收拾得服服帖帖。 从没有人,让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如今她却在失控。而令她失控的人,正在她的前方,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大亮的天光。 他脚步顿住,侧首给了她一个冷飕飕的注目:“我去把楚夭带来。” 语尾还未落,人就已经飘远,花见有些错愕,有些茫然,自己这还是头一次,见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她眼前头也不回地离去。 将身子依靠在听音阁外的参天大树上,抬头看着因她的触碰而开得红艳的花儿,她想起那日的青衫。 那是初见。 恰似重逢。 ************************************************************************* 花见百无聊赖地在蟠桃园里逛着,纤纤的玉手抚过每一根桃树,待放的桃花儿却不似其他的花种,经她的触碰而开得更艳。 在天界人间,花仙花使虽各司其职,但仙力共通。但凡百花儿,皆听花仙花使命令。无论是哪类花仙花使均能令其盛开或败落。 唯有桃花与众不同,据说在十二花仙中,西王母最疼爱的便是小女儿桃花仙子,可在五百年前,不知为何,桃花仙子失去了踪影,自此天界的桃花再没绽放过。 关于桃花仙子一事,五百年来众说纷纭,有人说其思凡下界,遭受了天责。有人说其乱道入魔,从诛仙台上跳下,自绝仙骨。 但说的最多的,是赞其生性纯良,甘愿下界,跳入轮回,亲身体验民间疾苦。 花见的眸因为思虑而放得深远,却被身后的呼唤打断:“花见仙使!” 那声音有些粗哑,是男子的音质,又唤了一声:“花见!” 花见略微有些心烦,她知晓今日是老祖母特地为众孙女准备的“相亲宴”,但她实在是没那个心思搭理这些个顶着天界后起之秀的头衔、实则整日庸庸碌碌的男仙,只想当是没听见,赶紧离开了了得。 只是突如其来的变故阻挡了她的步子,一个身影忽悠地闪到她的面前,她还没瞧清人样儿,手腕已叫人抓住:“你是花见?” 花见愕然,傻了眼,想要发怒,却碍于渐渐围过来的人群,不得不止息怒气,疾声问道:“我是花见,怎样?你又是谁?怎么能这么——” 无理还未出口,他竟做出了让众人为之抽气的事情,他拉起她,将她拉入宽阔且坚实的胸怀:“我终于找到你了。” 男子的温度和气息,将花见笼罩在其中,让她无处可逃,她又羞又恼,直想不顾形象一拳将这个登徒子挥到天边去。 一仙人的惊呼却让她紧握的拳头一滞:“青衫上仙!” 花见仰起了头,仰望着男子。 第三十七章 最后一面 这男人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锐气逼人,却又缭绕着雾一般的温柔。 他望着她的眼神,恍若她是他经久离散的恋人,甚至连言语都表达不出的深情,只能将所有的思念尽数倾注到拥抱里。 是他。 她听过关于他的各种传闻。 青衫。 蜀山上最有灵气的弟子。 百岁修成剑仙,三十年后升上仙。这份前所未有的独特,不论是天界还是人间,所有人都知晓,这个男人的名儿。 关于青衫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她记得分外清楚。 这样的一个迟疑,她错过了推开他的时机,被他笼罩在怀抱的温暖里,像一座囚牢,逃脱不得。 他缓缓执起她的手,弯唇而笑,不论他初时多么震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温柔。继而,他抬起另一只手,以修长的指划过她的眉目。微弯的唇,笑意更深了些:“我好想你。” 花见仰望着他,樱唇微张,神思为这黯淡时光的一笑夺去。 从那以后,诸多变故,他从未在她面前再度展露那般让她一朝沦陷的笑颜。 很多很多年以后,回想起那日的初见,花见慌觉,青衫那时的神情,竟似入魇,只是这疯魔,从来不是为她。 ***************************************************************************** 青衫回到院落的时候,床榻已经空了,掀开的衾被还带着余温,被角有撕裂的伤口留下的血迹。 楚夭走了,她不得不走,哪怕她步步踉跄,哪怕她举举滴血。 百年以来,她所愿所求,皆为那人之爱。这梦想一夕幻化为泡影,每每面对那张温柔笑着的俊颜,她总忍不住落泪的冲动。 哪怕这温柔,都将不能为她所独占。 是她太贪婪,要的太多了,超过了她所能得的,所以上苍才让她失去所有来惩罚。事已至此,她纵是想回到形影不离的当初,又怎可能? 其实那时多好,纵使他从不曾言爱,至少他的温柔为她独占,她还能在心底给自己留一个小小念想,相信着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 他也会爱她。 像天界的每个传说里为爱焚身的羽仙人。 像人世的每个传奇中陌上花开的锦少年。 就像。 她爱他,爱得心都疼了。 她多想留在他的身边,等到沧海都变成桑田,等到银河的星都陨落,她还在他身边,陪他笑看寂静的夜。 可事实上,她不得不迈着离他越来越的脚步——她的悲哀与艳羡昭然若揭,花见怎可能意识不到?那是他的女子,为他所爱,得他所珍。 而她,不想成为他幸福的阻碍。 大滴的泪水涌上眼眶,楚夭不得不一手扶上南天门玉石的柱,一手抹去眼角的泪珠。 她不能叫别人瞧出她的软弱,她要离开,就得让青衫无牵无挂,让他以为一切如她信中所言,他已经找到他的幸福,而她也要去寻找她的。 *****************************************************************************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衫的眼眸叫那信笺上的字迹刺痛。他放佛能看见她写这信时候的神情,带着她素来的雀跃,绝世无双的笑靥噙在唇角,露出两泓醉人的酒窝,却又怕人被瞧见会怪罪似地,莹白的手掌捂上樱唇,滴溜的大眼左瞧瞧、右看看,确定了四周无人,才放心地继续。 正是这种天性的活泼,却因为少年的经历而压抑的性子,每每让他忍不住心疼,此时更是痛得惊心。 她说:青衫,你这个大笨鹅居然也开窍了!你和花见在一起,我很放心,你也不用担心我,我去找我的幸福了哦。 指尖深扣着落笔处的楚夭二字,他的眉心能拧出血来: 你的幸福。 是季鹰吗? ******************************************************************************* 抹去了眼角的泪珠儿,楚夭直起了腰身,诧异的,南天门此时并无一人把守,这... 远处传来的打斗声让她了然,是有人胆敢擅闯南天门吗?怕是已经纠缠了好一会儿吧,自己尽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是没察觉。 她更得赶快走了,不然一会儿若是有上仙赶来,她定然是离开不得了。 意欲加快脚下的步子,她却不由更加停顿,恍然地回顾来时之路,带着一点点期待。 青衫会不会来呢? 她可不可以再见他最后一面? 哪怕是终身不得再相见,只得在寂寞的流年里孤独终老,有他的容颜沉淀在心底,她也会觉得,千年的孤独,其实没那么难熬。 第三十八章 为何是你 再回首,我已远走。 再回首,泪眼朦胧。 再回首,我心依旧。 再回首,恍然如梦。 视线的尽头现出一抹白衣的影儿,衣襟上熟悉的青草香在风中蹁跹飞舞。 她忍不住迎上去,迎回一个温暖余生的怀抱,一个穷她一生都不能忘记的梦想。 微张的手腕被人握住,向后大力扯去,她的身形也为之逆转,视线里白衣的仙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深黑的脸。 楚夭震惊地脱口,带着如梦初醒的刹那恍惚:“怎么是你?” *************************************************************************** 季鹰眸中有着阴沉的暴戾,还有如岩石下翻滚的灼烧熔岩一般赤烫的,温柔。他的衣襟上还染着血,不知是刚刚与之打斗的天兵的,还是自己的。 他一手握住楚夭纤细的手腕,让她瘦弱的身形半倚在他怀中,另一手掌心平摊,举至她的眼前。 那是一双绣鞋,蒙了尘,染了血,依旧挡不住鞋上所坠璞玉的光芒。 那是她的。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她。 她是他城中唯一的女神,而他只是她提鞋的小厮。 他较之其他妖怪本就不显狰狞的面貌现出温和:“你把鞋落下了。” 楚夭有些楞然,她没想到擅闯天门的会是他,更没想到,他来是为了还她一双绣鞋。 季鹰冲她笑着:“你这么丢三落四,可是让人放不下心——” 他的手没来得及落在她的螓首。 “楚夭!”她已被人拉进了另一个怀抱,干净却有些冷,像是那些温暖的花草都落败了。 她仰起脸,手抵着熟悉的胸膛:“青衫。” 他却没看向她,历来飞扬的眉心锁得忒紧,未揽住楚夭的另一只手中,长剑直直地指向季鹰:“妖王季鹰,天界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屡次前来进犯?先夺灵犀山,后上蜀山捣乱,今日又在南天门滋事,你到底意欲何为!” 楚夭从不知道,青衫的语气还可以这么冷,胸膛间距离的起伏牵扯着她依附在这儿的身子也忐忑不安。 季鹰反倒显得更平静,似那直抵眼前的剑尖不存在,直勾勾地看着青衫怀中的倩影儿:“原来,你叫楚夭。” 青衫的剑尖一挑,如一条白练卷上季鹰的手,他运行功力,身形游走,与天地间妖魔闻风丧胆的妖王撕缠在一块儿,只为一句:“住口!你不配叫二字!“ ****************************************************************************** 玄衣与白衣越缠越紧,竟成了一道双色相见的圆轮,在南天门内外打进打出,楚夭的心思悬在了喉口,那时在蜀山,她只以为那是一只寻事生非的小妖怪,可如今不同,她明知他是妖王季鹰。 妖王啊,那个天人闻之色变的妖魔,又带着已然苏醒的剑仙的记忆,青衫他...他... 咬着下唇,她寻了一个间隙,闯入二人交织打斗的气场。在季鹰的掌即将印上青衫胸膛之时,挡在了青衫的身前。 她的裙衫翻飞,衣袂翩跹,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季鹰在楚夭闯进来的那一霎警觉地收手,狠劲的掌风仍是将楚夭几经翻转才站稳了脚步。 青衫力不可支,在对方收手之际,长剑撑地,勉励支着身子。他抬起头,楚夭足以倾国倾城的妖冶容颜映入眼帘,他的瞳孔放大再紧锁,拳心随之一松一握。 他从来没有这么,这么不想看到这样脸。 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恨她。 恨这样一个不顾一切挡在别人身前的她。 原来百年的相伴都是假的,百年的眷恋也都是假的,亏他那么信任她,以为彼此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却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在她眼里,他还不如一个初谋面的妖。 仙人的羽衣染血,他举目的双眼也染上赤红,那鲜血更似滴在他的心上,溅开一片晕红。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低若蚊蚋:“为什么...为什么...” 浅浅地,青衫扬起了一抹笑。这是一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笑,尽是飞灰:“好!真好!” 楚夭在双方都停手的那一刻即背过身去死命地推攘着季鹰,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快走啊!快走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此刻前来?为什么老天爷这么狠心,连最后一面温情的离别都不予她? 第三十九章 割角断义 闻风而来的白衣仙人越来越多,或持剑或拿刀,各执着法器,将三人团团围住,楚夭的哽咽击毁了青衫的神智,他的声音微带着颤动,竭力掩盖着什么情绪:“你不让我杀他?” 楚夭蕴满了珠泪的眸回视向青衫,猝不及防地看入一双血红的眸。 那双眸,曾经比天河之水还要清澈,盛满了她的影儿,并着永不坠落的星光。 那双眸,此时仍旧清晰地映着她的凄楚,却尽数将她撕裂的痛心。 心狠狠地一颤,他的白色羽衣,叫身上各处的伤、不断涌出的血濡湿,渐成一片颜色。 红色血衣的映衬下,他的唇角噙着比千年冰雪更甚的冷意,深不见底的血眸恰若夺命的修罗。 楚夭从不知道青衫也会有这种的神色,彻骨的悲楚还有怨痛,像是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兽,身后是悬崖,面前是你猎人的叉,遍体鳞伤,只能把自己逼疯:“你就不怕遭天劫吗?就为了他你要背叛我吗?” 楚夭的心很疼,恁地无法呼吸,但身子因为震惊而分毫无法动弹。他的问语,字字如刀,将她钉在我为鱼肉的案板上,她张口,困难至极:“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这百年的相守时光对于你来说,什么都不是,还不如他的一面之交?”青衫受伤的声音略微无力地荡开,字字清晰无比,如同缁衣的术师呢喃着上古的咒语,诅咒一般地响彻心扉:“你就这么爱他?哪怕从此与我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楚夭像是做了一个冗长而美好的梦,一朝醒来,再难接受残酷的现实。她的深思有些恍惚,仿若他的言语晦涩难懂,为她所不解:“你说恩断义绝?” “是你选择的,不是么?”青衫颤抖着唇,抑制不住地怒吼,眸子里有着深深的厌恶:“既然要这样选择,干脆就别回来!回来做什么?!你不愿留下,我青衫也不会勉强!” 突来的冲击让楚夭失了魂魄似地陷入震惊之中,耳边只剩他愤怒的质问:“既然要走,为何不干脆些?何须来这天门前做这些恩爱,是要给谁看?!要给我看么?告诉你,我不在乎!” 说到最后四个字,青衫甚至整个咆哮了起来,食人猛虎般地狠戾。 他铁青的脸色,暴怒的神情叫她无法回答,甚至没有勇气为自己辩解、辩解他对她的否认。 她更无法张开口,沉重的绝望在刹那间将她淹没,如灭顶的洪水,将她的世界激荡得帮点不剩。 生平头一次的,她想要逃离他身旁,来让自己的心不要更痛。固执却困住了她的脚步:“你说我选择他?” 她的指尖深掐入掌心的嫩肉:“你说我宁愿离开你,也要跟他走?” 她的唇颤得那么厉:“你不相信我?” 连带着,她的身子也颤得站不稳,季鹰伸手拥住她的双肩,替她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青衫看见季鹰桎梏在楚夭臂端的大掌,启唇一笑,眼中的神色更冷上千分万分,却是对着楚夭:“你要我如何信你?” “你!”季鹰正欲说什么,被楚夭挡住,头一次,她的手自愿地触碰他的,只是一下轻拍,蝶翅般拂过掌背,也足以叫他为之一颤:“这不关你的事,我与他,注定要有个了断。” 楚夭用上全然的力气,冲青衫微微地勾了勾唇角,凄美的神色因这样地笑带上了丝丝的温和,平静而又舒缓,像她所吐出的言语仅是一句我想你的轻巧:“既然不信我,我留下又有何意?倒不如恩断义绝,彼此也都没了怨头。” 青衫愣了一下,随即仗剑长笑,狂肆的笑意渐渐凝聚成瞳孔深海中潜藏的明珠:“说得真好,倒不如恩断义绝!相濡以沫!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再度举剑,哪怕这么一个举动,伤口的血再度泉涌,他依旧将身子立得那般直,长剑斜指向楚夭的眉尖:“既然要走,那就别留一丝牵挂!” 南天门直掠起的剑影夹带着一股子噬魂的冷意,四周满是仙人,却尽是静谧,什么东西应声断裂的声响那般清晰,惹得人心一滞,像以天地间最珍贵无暇的那块水晶迸然而裂的清脆。 季鹰锐利的神色陡然一颤,双脚却钉在了原地,他们说...恩断义绝。他们要...相忘于江湖。 等到凛冽的剑光四散去,一袭白衣浸血红的青衫,一手提剑,长剑依旧明澈似月轮,剑尖低垂,带着永不复飞扬的沉重。 第四十章 何为楚夭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掌中,掬握着一团滴血的金光。那一只异彩的麒麟角,在血泊中泛着明灭的光。 鲜血顺着额际的偌大伤口潺潺流出,黏糊着楚夭的双眼,她却觉不出痛,因为比那断角之伤更痛的,是她的心。 已经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竟亲手,掰断了她的角。 那双手,曾经为她轻柔抹去额际的血污。 那颗心,曾经为他的每一次触碰而悸动。 那双手,曾经紧紧牵着她久久八荒九州。 那颗心,曾经无时无刻希冀着刹那永恒。 那双手,曾经把她的全副身心握在掌间。 那颗心,曾经把一切悲喜交付在他的身。 如今,她的心还在他的掌心,被他握紧的指捏得生疼,可他却看不到。 如今,那双手皮肉依然白净,骨节依然直挺,竟硬生生扳断了她的角——麒麟角,乃麒麟修为之所在,一损俱损。 丢掉了角的身体,丢失了心的胸膛,一时无法适应陡然逝去的力量,此刻开始晃得更厉害。 可楚夭在乎的却非此,她的眼直勾勾看着两人之间的虚无,在那冥冥中,有青衫亲手扯断了两人之间牵连的细丝,断口的红线在风中无措地飘摇着,就像她此刻只欲随风而去的身形。 她有些茫然,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喃喃地开口:“原来,这么容易...“ 如果曾经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被人硬生生掰下一只角,她肯定会出手揍扁那个胡说八道着咒她的家伙,跌一跤她都嫌疼,若是断角,那岂不是疼得活不了。 可是原来,这种疼,是这么容易忍受,她还是这样呆傻傻地站在这儿,哪怕她希望自己立马就昏过去。 如果曾经有人告诉她,有一天青衫会对她怒目而视,拔剑相向,她绝对不会相信,会像听笑话似地乐不可支,在她的思维里,她和青衫,只差没生成一池并蒂的莲,分开片刻都不得。 可是原来,这种痛,是这么容易到来,她还是这么直瞪瞪地探入他鹰隼的眸,那眸中,甚至连怒气都不见,只剩下冻彻骨的冷漠。 这冷漠,叫她分不出自己的伤是疼,还是烫。 这冷漠,叫她辨不清自己的心是冰,还是热。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自己的胸口——被放置了不死灵珠的心,为什么还会越跳越慢?缓慢得就像是下个瞬间,就再也不会跳动一般? 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谁把她的心挖了出来,换上了一块万年的寒冰。坚硬的冰棱刺得她的心窝火辣辣地疼,浑身的每个毛孔却因为寒意泛起疙瘩。 青衫手中的剑气明灭了几下,便合着依旧滴血的剑身消失不见,只余下手中的血角和地上的一滩血,还在印证着刚刚的血腥。 他血染的羽衣在季鹰因为怒气而引来的风里狂乱地张扬飘飞,仿若修罗,更衬得平静的面庞如血海中沉浮的一页白色扁舟,随时会遭受灭顶之灾的孤零。 恍惚,而不真实。 就连他满头四散的白发,都带上了斑斑点点的红。那红色,愈发地浓重,渐如未央的夜色深沉。 他一眼不再看向楚夭,水波无痕的视线望向剑拔弩张的季鹰:“你们走。” 那声线和视线一同,愈发地静谧,像是天地初生以来的黄泉,无波无痕,寂静地可怕。 那静谧,并非是一贯仙人超脱红尘的心如止水或是博爱众生。 那静谧,透着一种无情无义的可怕:“如若再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季鹰扶住了楚夭,挑衅道:“这等地方,若不是为了她,我还不愿意来脏了脚!” 青衫只是沉默,与他互视良久。周遭的仙人大多品阶不高,碍于季鹰的身份与法力,并不敢上前,沉默如瘟疫蔓延了天光大亮的圣地。 楚夭也毫无动静,放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的世界,与其他格开,没有此时,没有此刻,甚至没有过往的温馨。有的只有不复旖旎的等待。 等他来爱她。 等他手指再度伸向她,摘除另一根犄角,让她冷汗涔涔的额再度感受那道温暖的触碰,哪怕痛彻心扉。 最好,最好是连她胸中泛滥的疼痛也一并摘掉。 青衫丝毫未动,比平时浅淡眸色深沉许多的眼瞳,将她的苍白容颜看得仔细。 末了,任由季鹰抱起她,绕过他,跃上一团黑云,消失在眼前。 “遗恨江东应未消,芳魂零乱任风飘。八千子弟同归汉,不负君恩是楚...腰?” 低喃着的冷笑,嗓音太小太小,凉风拂过,带走所有呢喃,及,过往。 第四十一章 彩云之端 楚夭自季鹰怀中醒来之时,他们正腾云而行,在一条清澈的河流之上,因离地太远,那条清澈的溪,像极了土黄衣裙上的一条青玉带。 看在楚夭眼里,却想起了那日,天蓝蓝,云淡淡,她共青衫去治了冥山之巅,脚下的忘川河并着记川河,潺潺地流出了两道深深的惆怅,那莫名的喟叹在她的心头叫嚣着涌出,像是有什么潜藏着的东西要随着潮涌破颅而出,让她在唇角无端地生出些人间女子娇切温柔的伤春悲秋来。 她将倦极的螓首斜靠在他的肩上,鼻端缭绕着他好闻的青草香,他年轻的侧脸宛如神祗散发着柔光,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冥界也足以照亮她的一方天空。 她有些心痒,贸然然伸手打断他气定神闲的垂钓,让他的视线从记川那些如夜般漆黑色的鱼儿身上收回,只汇聚在她的眉心。 她不记得好端端地,自己为何那般感慨起来,仿若这深沉的叹息如一只淡色的蛾,一直潜藏在她心底深处的荒草原野,在那刻,倏地展翅飞了起来。那透明的蝉翼,来回地呼扇着,在她的胸膛间刮起一阵骚乱的小旋风,扫弄得她的心每一寸每一分都是软软地发痒。于是她对上他含笑的眼,樱唇溢出叹息:“饮一口记川水记起,饮一口忘川水,忘记。如果相忆与相忘真的这么简单,多好。” 她记得他轻一垂首,剑削的眉稍挂上了一丝轻愁,如青涩的毛桃压低了细嫩的枝条,平添了许多忧郁:“楚楚,有些回忆,缱绻旖旎,你丝毫不想放手,不想任往事随风,可你又明知道可能再也找不回之时,你会如何?依旧固执还是淡然忘记?” 她那时愣了愣,不懂他话里的深沉悒郁,只当他一直是为了逝仙剑而奔走,与她一样莫名地发个感慨而已。 说来也是,她那般迟钝的人,连自己的心事都往往不能清晰明了。之所以觉察对他的爱,也是在百年的时光里,朝夕共处,滴水穿石,才换得一个了然。 一眼万年。 她往往为爱愚钝。 她那时如何作答?是的,她说,若是她,即便是死,也要带着回忆一同。 有些美好,若注定一生只有一次,如忘川之水奔流而去即不复还,那么她宁可将自己在潮水中灭顶,让一切停顿在最美的时候。 如那扑火的飞蛾,刹那便是永恒。 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总好过一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 于他掌心生如夏花短短,总好过垂垂老矣独观秋叶。 是的,如果能预知别离,她宁愿让自己死在最幸福的时候,身边有他,心中有期待,多好。 他依旧是她的青山不改,她依旧是他的难舍难弃。 多好。 “楚夭,跟我回去吧。”季鹰出声打断她的回忆,她对上他鹰隼的眸,笑叹着:“回去?何来的回?又是哪里的去?” “跟我回灵犀山,我绝不...负你。”他的开口有些勉强,一听便知,这誓言般的承诺绝少自这张薄唇吐出。 她依旧反问,仿佛质疑是好玩的游戏:“负我?我与你之间从未有过承诺,哪儿来的辜负与否?” 她在他的哑口无言中挣扎起身,轻飘的足尖点了几点,一团白雾自黑云中脱离,载着她风中弱柳的身形飘忽着。 此时的楚夭,衰弱得连自己腾云驾雾都极为困难。 她的手平摊成掌,抵在他意欲上前扶住她的宽厚胸膛,掌下隔着衣衫的皮肉炙热如铁,却不是她渴求的温暖:“你走吧,我虽不恨你,可是若要我对你泰然处之,也绝不可能。看见你,我的心就像被打上了个死结,别说是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哪怕是千世万世,哪怕是日月星辰都颠倒了,我都忘不掉这种吞了百八十只苍蝇般的恶心。从我这儿拿走的,你拿逝仙剑还了。” 顿了顿,她自嘲地一笑:“想我楚夭竟然能换得个逝仙剑,也算是值了。”继而:“你我互不相欠,更没有什么非得相互牵扯的孽缘,不必再见,免得平地里添堵。” 她转过身,云团欲行,他倏地伸手攥住她的腕:“跟我回去。” 她淡然斜觑,手指巧力自他指掌间脱出:“别逼我把你的那些前尘往事和盘托出。” 这一句决然的冷意,让季鹰终于放了手,默默地看着那一片白越飘越远。 第四十二章 麒麟之恨 滚滚白云,带着楚夭远走天边,一点一点渐渐接近她魂牵梦绕的蜀山。 青山遮不住的流水潺潺,弥散着氤氲的幻气。 一路都是踉踉跄跄,她终于来到了蜀山之巅,锁妖塔在苍翠葱绿的群林间露出威严的塔尖,脚一软,她整个人摔倒在云团上,这次身旁再无人伸手来抱起她了。 她将脸埋在软绵绵的云团里,身冷,心更冷。 她想爬起来,再看一眼蜀山上她与青衫百年的居所,脚踝猛地一疼,又趴回了云团里,连贴着如雪的云,一动不动。 她的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 冲她伸出手掌的。 对她温柔笑着的。 赤目厉吼质问的。 甚至是劈手砍下她额际犄角的。 她都怀念着,一遍一遍地在唇间咀嚼着。 每一道他的剪影,伴着她一行赤烫的泪珠儿,并一滴冷意的血。 恩断义绝。忆及这四个字,她的心都是撕裂般的抖颤。 是呵,恩断义绝。她也多想,在发觉他的眼里承下另一道娉婷身影,再也容不下她的,她就想狠狠心一咬牙,可即使她已决意离他而去,依旧放不下他留在心头的一杯苦酒,甚至舍不得仰头饮下,只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蚀骨的落寞。 百年前的那一天,那一个少年莽撞地闯进了她的心田,便也没有离开过。 她有多想,甩甩头,就让一切往事随风了。可实际上,她却在私心里希冀,哪怕他不爱她,只要她能一辈子走在他身旁。 可如今,连这点微薄希冀都被命运悍然抹去,亦或者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旖旎幻想,饮鸩止渴。 她的心心念念,是他。 他的牵牵挂挂,不是她。 他不爱她,甚至连信任都无法给予。背叛?是她么?她已经将全数的身心奉上任他rounie,何来的背叛? 不是他不信,是他压根不在乎,所以连这显而易见的事实都懒得去看清。 楚夭半直起身,干涸的泪眼神色清冷,微敛的长睫覆合着黑曜石的眸,将其中的波澜思绪深深掩埋,冰雪雕琢的芙颜低垂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凝自她的唇角散发。 “你当初早有承诺,又何必再许我温柔?” 淡问了这一句,她高扬起螓首,喉间发出兽类的嘶吼,带着彻骨的痛。寒风狂拂,吹乱了她血湿的发。 那阵寒风,来自于楚夭,自她的周身开始扩展,驱散漫天云彩。 她的身影杵在狂风乱云中,难以辨明,被风牵掣着的广袖衣衫张扬成帆,如一双巨大的羽翼,在她身后呼扇翻飞,如一只受伤的蝶,急欲乘风远去。 她冰晶似的眸子染上神色的阗闇:“恩断义绝么?既然生难以如愿,那就死吧!” 膝下的云团升腾向更高处,她半跪着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暴风中,双掌平整地摊放在膝盖上,只有发丝及衣衫因风势飒飒作响,翻飞似浪。 将她与外界全然阻隔起来的暴风如厚重的城墙,不仅视线,就连声响也听闻不见。而在烟灰色墙内,静悄悄地骇人。 楚夭,默立其间,酝酿在胸口那股吐不出又吞咽不下的梗塞,熊熊炙热地燃着烧着,灼疼了她空落落的心。 你就不怕遭天劫吗?就为了他你要背叛我吗? 还是这百年的相守时光对于你来说,什么都不是,还不如他的一面之交? 你就这么爱他?哪怕从此与我恩断义绝? 这一句句,一字字,不都应该反问他自己? 楚夭听到仿若凝冰的心窗龟裂着,难以复原的碎裂声,却也同时听到原先那在窗口顽皮地轻敲着的人,渐离渐远的脚步声。 只有无心残留在窗上的指痕,划破了结霜的窗纸么,裂痕从指痕处蔓延开来,冷风呼呼地灌进。 心窗裂了缺,将这一切耍弄到这般田地的少年郎,却轻悄转身,一去不复返。 “楚夭!”心急如焚的呼喊声透过肆虐的暴风,玄衣的人影儿急着戳破风层的阻隔到达她的身边。 寒风未止,两人的衣衫皆因狂风而扬飞,衣角夹风,在空中交缠着,模糊了楚夭的视线。 “楚夭!你冷静点!”寒风彻骨,让季鹰连开口都艰难万分,麒麟乃神兽,神兽之怒,也可通天,他一启齿便有止不住地狂风扑面而来,灌进胸肺间,重重得咳气。 第四十三章 云端纵身 但他仍好生坚持,诱哄着:“来,把手给我,我们回家。” “家?家在哪里?”楚夭没听见他的急切关怀,只是淡然疑惑。 季鹰慌了:“在哪里都行!你说在哪里,我们就把家建在哪里,好不?” 楚夭默不作声,,未歇的风旋膨着将她困在他触不到的其中,突然,她嘤嘤地笑了起来,初时低沉,渐显明媚,带着些繁华将尽的花骨朵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绽放颜色的回光返照:“骗人,你永远给不了我想要的家。我的家在那九重天上,在他心里,他要恩断义绝,你如何给的?” “你不仅给不了,反而轻易地毁了我本拥有的。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她陡然开口,持续呼啸着的冷风和着话里的冷意钻进了骨血之中,沁人心肠的寒,季鹰却燃起一抹笑意,试图闯进风圈的动作未停:“那你便来杀了我。” “晚了,什么都晚了。我为他回来,他却拒我于心门之外。”她的笑苦苦的,眼梢却无湿意:“相伴百年,到头来,他连我这个人都不信,呵。” 楚夭的手握成拳,紧揪着膝盖上的裙衫,她捏得那么用力,十指扭成一朵狰狞的白花,终于她松放了手指——即使在同一瞬间,季鹰终于冲进来风旋中央,伸出手反握她纤细的腕。 但他所握到的,却只是她染血的宽大衣袖。 裂帛声响高过心碎,强风扯断了两人之间唯一的牵连,楚夭纵身一跃的轻飘身子被奔窜的风旋抛出,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痛嚷,只有最后的一句表白,晴朗明亮,却落寞如夜开的桃,无人摘赏。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你就会相信,我爱你,甚于活着。” ********************************************************************************** 大雪覆盖的翠微山,白茫茫一片。 这一处位于人间苍梧国的高山,五百年前,季鹰就来过,而今他跋涉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这一片冷清,似乎过了几百年,都不曾改变过丝毫。 他没想到,从云端纵身跃下的楚夭竟会掉落在这个山头,这自从恢复记忆以来便一遍一遍缠绕在午夜梦回之间的熟悉景象,让他忍不住喉间一紧。 变了,全都变了。 再没有那株遗世的桃,再没有那个桃花的人儿。 余下的只有彻骨的寒风,痛彻心扉的记忆。 残缺的纱衣碎布紧紧收握在季鹰修长的五指之间,他倏地收回放空的视线,迈开腿,一步急于一步,不断地扒开一处又一处的雪层。 终于,他的视线触及到皑白的雪地中央,一块人形的凹陷,他疾走奔去,浴血的人儿瘫躺在卧雪之上,一动也不动。 她额际的血,不知何时被风吹彻,干净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小小脸庞几乎要比冰雪更加透白,在纷飞的雪花里,更显得楚楚可怜。 那场景有如九重天华的一道惊雷,直直劈中他的心扉,挖出一道又一道经久不衰的伤痛。 他此时此刻的感觉,就像那一天,他抱着她,她明明就在他怀里,他却被即将失去她的恐惧灭顶。 逝仙剑,剑起,影落。 诛仙台,风起,裙落。 他撕心裂肺地破喉喊着她的名字,箭步奔上诛仙台,却只是将她纵身而跃时的那一抹绝世笑颜观瞧得更清楚。 他随她跳下,在雪中摊流的血泊中找到她,他怀抱起她瘫软的身子,琼桃花儿开得仍艳,艳不过她身下胜放的血花儿。 那刺目的红染赤了他的眸,让他一度分不出现实与幻觉。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不是应该在简陋却温馨的小木屋里,红泥小火炉培着糯米香的清酒,她补着衾衣,他作画谋生吗? 还有他们甫来到人世的娃儿,那是他的心尖肉,和她一样的晶莹可爱,甚过至宝的珍贵。他甚至舍不得她们渴着一口,怎么会由着她这样躺在冰天雪地里。 不,不会的,这是他的幻觉,是他刚刚杀得太过火造成的幻觉。 她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她所有血色褪去的脸,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抱起她,跌跌撞撞地走着:“回家,我们回家。” 第四十四章 不蹈前路 可是为什么幻觉还是没有消失?为什么鲜血仍在濡湿着他的手掌,稠密、滚烫,将他甫站起的双膝重重压下,再动弹不得分毫? 假的,假的,是假的,都是假的,不是么? 他平摊的手掌,慌乱地在她身上各处伤口游走,清辉的光晕笼罩了她的全身,企图治愈她的伤口。可无论他的手掌抚上几遍,清光几盛,甫一离开,她那伤口又会迅速裂开。除了让她更痛,他的举动没有丝毫作用。 他不放弃,一遍一遍地尝试着,一遍一遍地看着她的鲜血濡湿身下的雪壤。 “...繁...竹...”她试图稳住的声音刺痛了他的自欺欺人,她衣襟上的濡湿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将整件衣衫染成红色,她的每一口呼吸都相当困难:“你...怎么...怎...这么...傻?” 不!他不傻!傻的是她! 他双膝跪地,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慌乱地按住她怵目惊心的伤口,试图阻止珍贵的血液再从她体内离开。 可是不行,还是不行,他按住了这一道,那一道又裂开,她的伤口太多太多,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万丈高空的坠落将她摔成了一个碎裂的瓷娃娃。 “楹儿,楹儿——”他的嗓子在发抖,失控地吼叫着,紧紧地抱住她,想用自己的身躯堵住这伤口。 可是她的身子好冷,两人身上的衣裳尽是血色,刺目的红,她勉力触碰他的手,比寒冰更甚:“...繁...竹...你......要...照顾...好...娃儿、要...”尾音消失在双唇几乎看不见的浅浅蠕动间,只余气息吞吐。 他将她的螓首按在胸膛上,他抱得忒紧,双手不停地颤着,嘶哑的喉不停地在她耳边喃喃,希冀着,恳求着:“别,别说这种话,楹儿,你不能这样。我求你,你不要死,我们一起看着娃儿长大不好吗?” “好...我不死...我们、我...们...一起......一家人...”她回应他的要求,给予他承诺,像以往的每一回。软软的嗓音擒笑,尽是不变的坚持。 她不是敷衍,绝不是,可他知道,在她声若蚊蚋的嗓儿里,她曾应下和刚刚许下的承诺,正如太阳地儿里泡泡,不停地幻灭着。 她允他不会死,却连抬手的力道都失去了,从他的胸口软软地垂下,苍白失血的樱唇只剩下吐出的气息,再无生命吸收进去。 “楹儿,你答应我的,你不可以死,不可以。你答应过我的,别骗我,你不可以骗我...你说过的,你说过我们要在一起,一家人在一起,你明明说过的...” “楹儿,我...”他的喉间只剩哽咽,再吐不出余下两个字,星眸暗淡蒙尘,倏地落下眼泪,赤烫的泪珠儿,一滴一滴地落在怀中人的颊上、衣襟上、伤痕累累的躯体上,却温暖不了她渐湿的温度。 “楹儿...楹儿...楹儿...” 他的余生放佛只剩呼唤,每一声,每一次,都在哽咽着,都是发颤的。他从未这般软弱流泪,可无论他抱得多紧,她的身躯冷得更快,她含着泪光的眸子仍是缓缓闭合,再不给他一句温柔宽解。 他把冷透了的她揉进胸口,绝不放开。灼烧的火充塞着他干哑的喉咙,他想痛哭,为怀里渐失的温度,如一个茫然的归人,找寻不到回家的路。 可他张口无泪。 他心中足以触碰眼泪的柔软,随着她一并死去。剩下的只是万古不化的坚硬岩石,刻着三生的誓约,一遍一遍,再无他物。 ***************************************************************************** 那时的痛彻心扉,那刻的生不如死,那决然的失去,又重新充斥了胸臆,将他吞没,瞬间灭顶。 他明知那不是她,他失去的早在五百年前即烟消云散。 那是楚夭,不是她。 可他仍控制不住地走上前去,将她软哒哒的身子拾进怀抱里。 她躺在他胸口,借着他的力,螓首仍自顾自地向下垂去,濡湿的长发让柔软地堆积在精致的脸颊边,黑发如墨,面色胜雪,缠绕的青丝铺满他的胸口。 第四十五章 又见青山 她的伤势没有那般严重,神色亦是安详,放佛她只是沉沉睡去,享受一回阳光下午后的小憩。 他的一掌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鼻端一酸,五百年前的恐惧接踵而至——掌下突起的脊梁,秀气挺直,却再也支撑不起纤细的身躯。 楚夭的脊梁,兀自从中断成两截,硬质的骨茬儿如往事锋利,在触及的那一瞬间,深深地刺疼了季鹰的掌心。 他不敢将她打横抱起,宽厚的大手捧住楚夭的粉臀,像抱孩子似的,将她抱了起来。 楚夭在痛彻的昏迷中模糊察觉身子腾起,有人用宽大的衣袖,包护着她。一阵阵的暖意,从那人宽厚的掌心,隔着衣衫从背心传来,热气随着筋脉游走全身,暖了她的身子,甚至暖了她的手脚。 那阵暖意涌上心头,让她嘴边的痛吟,竟然梗在喉间,再也shenyin不出来。 她觉得气恼而又窘迫,还有止不住的甜——是他吧? 是他吧? 暮色洒落翠微山一地的白皑皑,玄衣的男子怀抱着血衣的女子踏过“吱呀”的碎雪,四周渐渐静谧下来。 ******************************************************************************* 楚夭醒来的时候,没有觉察有人在身旁,她有些急,想知道那朦胧中的究竟是不是他,便想掀开被子去瞧。 一动,却牵着浑身的伤处,脊背一阵火辣辣地疼。也正是这一动,楚夭才觉察她的床前,其实是有人的。 他趴伏在被面旁,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刺疼了楚夭的眸,无需看得更仔细,那不是他。 若不是他,就算知了是谁,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挪开视线,却蓦地对上一道温和的眸,这目光的主人正趴在床沿儿边上,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看见她醒了,稚气未脱的神色透着开心,欢快地蹦了起来,朝外边喊着:“四哥!四哥!你快来!她醒了!” 楚夭愣了一愣,这是一间简陋的木屋,窗户大开着,光线虽不烈,却将她晃得有些头晕。 这是哪儿?那少年又是谁?纤指按住太阳穴,她顿觉头疼得紧。她只记得自己心灰意冷地从云端跳下,记得朦朦胧胧中有人将她抱在怀里。她以为那是青衫,原来不是。 难道这是地府?她哑然失笑,笑自己愚蠢,那水深火热刀山油锅的地方,她又不是没去过,哪儿来的这般明亮。 瞧这木窗外的清秀精致,这分明就是人间。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索,她转过脸,望向门外的来人。 木门敞开着,一道俊秀身影包裹在身后的阳光里,一张脸容被袅袅的药物笼地模模糊糊。 可就是这一张模模糊糊的脸,让楚夭眼角的泪珠“啪嗒”一声掉落:“青衫。” 一声轻唤,一滴泪落。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当他出现在眼前,她才知美梦成真的欣喜若狂。 什么恩断义绝,都是她自己骗自己,也欺骗他的假话。她放不开啊,放不开啊。 她奔向他的动作急切而又慌乱,生怕晚一步他就跑了,或是下一秒他就消失了一般,浑身的伤口牵疼着,她不管,只一个劲儿地冲下床铺,一头扎进他怀里:“青衫。” 被楚夭拦腰抱住的男子被眼前的状况吓了一跳,手中的药碗“哐啷”一声落地,刚刚的少年也惊愕了一瞬,立马跳起来叫嚷着拉扯她:“快放开!快放开手!你个色女!亏四哥大老远儿把你背回来,谁料你一醒来就揩油!快放开!” 楚夭的手像是浮尘,一拉即松,不是那少年的力道有多蛮大,而是在入他怀的那一瞬间,她便知晓,这不是青衫。 男子的衣衫,在太阳底下整齐且发亮,却不是他纯白飘逸的仙衫,而是月白色的锦缎。 男子的气息,萦绕着鼻端清新又淡雅,却不是他胸怀好闻的青草,而是绵而长的墨香。 直觉让她防备,可面对一张如此“青衫”的容貌,她的兽爪无论如何也伸张不出来,任由着少年将她向后推开了几步远,再老鹰似地张开手臂挡在男子面前,本善意的瞳孔写满了戾气。 第四十六章 少年子午 男子愣了一瞬,便回神,好心地为她辩解道:“子午,莫这个样子,吓着姑娘了。” 他转向她,笑容比她熟悉的那个多了许多分的暖,皓白的齿齐齐整整的,嘴角有着涡旋:“姑娘,你是认错人了吧?我长得很像你熟悉的人吗?” 楚夭的眼眶发酸,遂低了头,手指在裙衫上绞着,那已经不是她离开天宫时的纱裙,靛蓝色的棉布襦裙在她的指尖绽放一朵朵的小花:“我…我…” 她支支吾吾地,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惹得被叫做子午的少年气鼓鼓地一哼。 男子复又笑开,弯身开始拾起地上的瓷碗碎片:“姑娘若是不想说,就别勉强。只是这药碗打碎了,我去给姑娘重新煎上一碗药。” 见他转身就要离开,楚夭一急,不顾子午的瞪视,一把扯住男子的衣袖:“你…你有没有见到青衫?” 若是此时此时她面前的是季鹰,或是某路神仙妖怪,她不好奇,更不会再度追问。可是,这明明是两个凡人,怎么救得了她自九万丈天宫摔下的伤? 是谁? 救了她,却又不露面? 这答案,在她胸中呼之欲出,让她紧张得手心发颤。 “姑娘…你?”男子脸色一变,诧异地看着楚夭:“姑娘难道是来自苍梧国?” 那三个字仿佛禁忌,连带着少年一起惶恐。 楚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苍梧国,我只知道青衫。你有没有见到青衫?”见男子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松开了手,视线依旧未从他脸上离开,探入他有些烁动的眸,急着求一个答案。 “这…”男子正要开口,被子午一把拦住,像是明了兄长要说些什么,也摆明了不想让他说出:“哥哥!” “不妨,反正咱们如今的处境,也再难不倒哪儿去了。”男子的笑有如春风,带着处变不惊的从容与淡定,轻易地安抚了少年的焦躁。 那男子转向楚夭,确认到:“姑娘所说的青衫,可是上仙青衫?” “恩,就是青衫!你有没有见到他?”楚夭过于急迫,居然忘记了青衫贵为神祗,哪是凡人轻易得见的。 果然,子午轻笑,双手抱臂,眼神微眯,上下打量着她:“你疯了吧?那可是个神仙,是我们能见得着的?你睡太多睡傻了吧?” “子午!”男子轻斥,温文的语气却不带什么威慑,尽是宠溺,他拍了拍子午的头,转向楚夭:“舍弟性格活泼,却丝毫没有恶意,姑娘还请见谅。” 顿了顿,他复言:“我不知道姑娘为何只知青衫上仙,却不知苍梧国。青衫上仙原是苍梧国皇子,少年时候拜上蜀山,后来修炼成仙。若是寺庙里的神像,姑娘若想找,随处可见。若是真人…再者青衫上仙之轶事,苍梧月烛两国世人皆知,姑娘却为何…” “我…你所说的什么苍梧月烛国,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青衫…”楚夭也忽地想起了,反问:“你们是在哪里救下我的?” “难道姑娘竟不是双龙州的人吗?”男子先是一沉吟,继而回答:“前几日我们兄弟二人晨起劳作,姑娘就已经在我们门外了。” “我看姑娘身上并无外伤,却不知为何昏迷不醒,如今外头春寒料峭,我们便将姑娘安置在了屋内,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姑娘原谅。”俊脸儿有些微红,他俯了下首:“姑娘放心,姑娘沉睡之时更衣换洗之事,全是丫鬟所做,我们兄弟二人只是开方子抓药而已。“ 楚夭神色略微暗了下来,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男子的衣角,直觉告诉她,救她的那人,是青衫,可是为何,他要把她留在人间? 他是觉得她再也没有随他回天庭的资格了么? 如若如此,又为何还要救她?天庭什么的,她不在乎,可她在乎的是在他身边啊。 那时被他不信任,她伤痛万分,以为那便是极致。 直到她离他步步远去,直到她茫然回首却不见他冉冉笑意,她才知,什么叫灭顶之灾。 可她又能如何?他所爱所想,皆不是她,她…她越是爱,便越不由得生出恨来。 第四十七章 青年子巢 楚夭还是留了下来,在这一片山水的人间,她放不下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她以为已经心如死灰的胸膛里点起了一簇小火苗。 日子久了,她便知,这一片大陆是叫双龙州,这一座山是叫翠微山,那青年是叫子巢。 子巢,子巢,跟青衫八竿子打不着。 他和子午原是南方月烛国国君的庶子,一个是月朗风清的四皇子,一个是乖张爽朗的七皇子,乃一母同胞,患难与共、荣辱一处的兄弟情谊,在天皇贵宥之间实属难得。 却在三年前,月烛国受同处双龙州的北方强国苍梧胁迫,非得交出一名质子来。适时恰逢子巢子午两兄弟生母失宠,子午又年幼冒失,本就不为月烛国君多加喜爱,便被派遣了来。 那时情景,说是禁军护送,实则是刑拘,子午被锁在一间牢牢实实的马车上,饭食酒水皆由一扇小窗送进送出,就连出恭,也得是几名侍卫紧紧地跟在后头,万分不得自由。 他当时一心只想逃跑,却屡屡被抓回来,看守得更严实,他于是忒得绝望,母妃早被打入冷宫,不曾相送,就连亲生的兄长都不见人影儿,他只觉得自个儿是被天地抛弃了的绝望。 车轮吱嘎吱嘎地转,带着他离开故国熟悉的景致。 十指咔嚓咔嚓地握,扯着他从皮到肉脆生生地疼。 却在到了两国边境,他从一直被囚禁的马车换上另一辆冠冕堂皇的、以充月烛门面之时,他于国境边屹立的碑界旁看见了那一道白衣白马的影儿。 “四哥没有抛弃我!我就知道四哥不会抛弃我!”子午说到这儿的时候,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下来,手舞足蹈地向楚夭比划着:“楚夭姐姐,你知道不?那时连太阳都被四哥的脊梁挡住了,只剩下一圈儿的光,我四哥就像个天神,在太阳光中间,勒着马缰绳,一步一步走过来。” 四哥是多么多么的手足情深,四哥是多么多么的英明神武,这些话,在这个简陋得可以的小木屋里,已经在楚夭的耳朵里缭绕了几千遍几万遍。 子午原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性子也是黑白分明。以为楚夭是要轻薄他最最亲爱四哥的鄙夷和愤慨,在相处了几日之后,便尽数化为了浓厚的依赖,日日缠着楚夭说这说那,大抵无非是夸他的四哥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世间难有。 那般骄傲的神情,像极了曾经的自己,说着青衫是天界第一仙人,只是眼前的少年明显比自己幸运太多太多,荣华落魄,有一兄长千里相随。 楚夭因着薄薄的醋意,曾打趣他:“你总这般夸你四哥,就不怕我真的对你四哥生出些什么小心思来?” 熟料,子午只是摆了摆手:“你不会的,四哥说你不会的。他说你肯定是有心上人的,那人还定然不是一般的人。你既心有所属,自不会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来。不过说实在地,我四哥的人品,那纵是神仙也少有及得上的…” 结果,又绕回了倾诉子巢的优点上,每每都是如此,不管之前聊得是些什么,最后总是绕到子巢身上,不出月余,楚夭便对这个男子了解得透透的,他嗜咸不吃甜,口味清淡。一日必饮三杯铁观音,若是饮酒,便是竹叶青,配上一条武昌鱼。 只是这种生在月烛国浅水溪中的小鱼,自从来了苍梧国,他便再也没碰过。 不是不想,许是不能,只需环视一圈这木屋,便可知,这兄弟俩在苍梧国的境况如何,山脚木屋不说,就连这山,都是一半隐在缭绕云雾中,山顶终年积雪地寒。 此时外界已然入夏,这边却还带着些春寒料峭,若不是阳光明媚得紧,楚夭恨不得以为还是暮冬的时节。 若不是怕被他们发现自己是异类,她真想施些法力,把这变成一片春暖花开得了。 “喂喂!楚夭姐姐!”她飘忽的思绪被一阵摇晃唤回,挑起的剑眉在眼前放大,昭显着少年的不满:“姐姐!你又发呆!” 第四十八章 君恩为衫 “没有没有。”楚夭连连摆手,实在不敢承认自个儿刚刚躺在这藤椅之上神思飞到了九霄云外。子午可是唯兄长马首是瞻,偏偏子巢又总是被苍梧国的大臣叫去忙东忙西,子午的敬兄之情无处发泄,就全数倒给了楚夭,美名其曰:总觉得楚夭姐姐就是我亲生的皇姐姐, 楚夭忍不住翻个白眼:可不是当时你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生怕谁还能染指你那兄长不成。 往往这样揶揄着,楚夭还是整个人窝在椅子里满足地喟叹,由着子午在耳旁像是小喜鹊似地喳喳叫唤,她的眼眸里渐渐也带上了子巢的宠溺,就像是在看着曾经的她自己。 两人正如平常这般说闹着,木门吱呀而开,竟是子巢,近来他忙得紧,总是日出离家,日落而归,极少在青天大白日的就能见到,屋内的两人有些愕然,倒是子午先反应了过来,破带着惊喜:“四哥!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子巢面上的笑意依旧灿若春阳:“今日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寻摸着你楚夭姐姐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便带着你们出去逛逛,总闷在家里也不件事儿。” 子午便开心地更紧,连忙推攘着仍旧蜷坐着的楚夭:“快些快些,咱们出去玩去!” 楚夭于是懒懒地起身,子巢又道:“咱们去青衫观瞧瞧可好?” 她一怔,倏地抬眸,对上他的,子巢的眸子清亮,闪着温文的光,直喇喇地刺探进她的内心。 楚夭有些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从前,她对青衫的情谊,天庭的人不是不知,权当是小灵兽的一时迷恋,每每除了笑她,再无多余举动。如今,有人愿意为了她的一个念想软语问询,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回视着子巢,自他暗沉的眼下瞧出他的疲累,楚夭心中一个轻悸,除了感谢,不知该作何感想。 子巢却摆摆手,连带着子午也笑说她太过客气,这兄弟俩站在一处夕阳的余晖之下,同笑看着她,那情那景,化作了一尾轻羽,骚弄着她的心,痒痒的,暖暖的。 在那之后,当那一波又一波的动乱似风起云涌般席卷了三人,他们在红尘中不由己地天涯离散,各自造着自个儿的业担着自个儿的报,再无重聚的时候。 可当那一刻在月烛国的皇宫里,楚夭想起这一刻的翠微山,鼻端忍不住一酸,泪珠儿潸然而下,像是终于打出了那个憋在喉管里许久痒到发酸的喷嚏。 ********************************************************************************* 等楚夭换上了男装,子巢锁了院门锁了院门,三人便趁着天黑之前下山去了。 楚夭这才知晓,翠微山虽是高山,却离苍梧国的帝都不远,他们又住在山脚下,没一会儿便到了集市。 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晕染的红色,桃色的云彩倒映在大街上,青衫观就在街市尽头的地方,民间传言正是当初青衫上了蜀山,修得仙位,才换得苍梧国几百年太平无事,观中历来鼎盛。历代的皇帝,又皆是青衫的子孙,自是将其奉为国之神祗,帝都中的青衫观更是恢弘大气。 到了寺观,楚夭抬头一望,朱色大门的正当中悬着一方包金的匾额,上书着两个黑体的篆字,她不识得,便疑惑地望着子巢。 子巢有些诧异:“你不识字?” 她摇了摇头,嗫喏:“我只认得青衫两个字。” “又是青衫?”子午了然一笑,打趣她:“那这上面写的两个字,你也合该认得啊?” “你这小子。”子巢也笑了,伸手揉乱了子午头顶的发,话却是对着楚夭说:“这上面写的,便是君恩两字。” “君恩?”楚夭微锁了眉头:“不是青衫观吗?” 这下,子巢与子午两人皆略带着异样地望向她,看得她一阵发毛:“怎么了?难道不是吗?” 子巢有些尴尬地干咳了咳,修长的手指凑在唇边弯着好看的弧度:“青衫上仙未上蜀山之前的名讳便是叫君恩,楚夭姑娘难道不知?” 经这一问,楚夭愣住,眼神复杂地看向那副牌匾——君恩。 原来,他竟是叫君恩么? 她还从来不知道呢,就像是他与花见何时相识,她也不知晓。 说到底,他究竟还有几重的秘密,是她所不得而知的? 第四十九章 何为君恩 匾额的插曲让楚夭有些意兴阑珊,莲步轻滞,几番踟蹰才跨过了高高的门扉。 才一进入大殿,迎面便是一尊神像,那描金的像虽是仙风道骨,唇边两缕飘长的白须却叫楚夭忍俊不禁,青衫少年得道,却让凡间的人以讹传讹成了这般样子,怪不到他不提从前之事,是怕自己笑他吧? 这般想着,楚夭不由得哂笑自己,无非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他—— 思绪却在视线触及跪在神像下首蒲团上的女子之时兀自一扯,那道身影恁地娉婷,低垂的眉眼间尽是虔诚,百页的道德经在女子面前摊开着,她十指合十,樱唇默语。 在她身后,有男子躬身而立,眉心因为担忧轻蹙成山,眸色却温柔地宠溺着,如春风般笼罩着女子,也仅仅吹拂着她的芙颜。 隔了袅袅的香烟,那画面显得略微模糊,影影幢幢,楚夭凑耳去听,细碎的唇语在灵兽的耳里响个震天:“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君强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多美的诗句,多美的画面,硬生生将楚夭的心撕裂出些妒恨来,千年长寿的麒麟,头一回羡慕起凡人,那恩恩爱爱、白首不离的梁上燕。 ******************************************************************************* 不多己,三人出了道观,子巢见楚夭的神色间似有落寞,便带着她与子午拐道去了戏苑听戏。 台子上演的正是《霸王别姬》,金铠的霸王倚帐执樽,青衣的水袖洋洋洒洒,直看得楚夭眼花缭乱。 子午历来多言,瞧楚夭不懂,便讲与她听,只说这故事便是发生在与双龙州遥距一海的中州大陆。那时时逢乱世,双雄争霸,本是西楚霸王兵盛一时,偏生其对头想出一折,命手下诈降霸王,诓其进兵,将霸王困于一处。 霸王突围不出,又听得四处尽是故国之音,疑自个儿的百万军队已然倒戈,便在营中与其爱姬虞姬饮酒作别。 这时,戏台上正演到,西楚霸王以箸击樽,苍辽而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叱咤风云的枭雄竟也流露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哀叹来,缱绻悱恻的情思透过苍凉悲壮的戏词,撕扯着楚夭的心,她的手握得忒紧,从未听过这桥段,楚夭便似已知这结局来。 虞姬啊虞姬啊,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怎能这样问她,他质疑的是她沦落敌军的安危?还是她生死相许的坚贞? 倘若是她楚夭,倘若是她...纵是一死,也要让他瞧个明白,这颗柔肠百转玲珑心。 果不其然,戏台上彩衣的虞姬身形流转,抽出霸王腰间的雄剑,将青锋舞出一水流光。眼波几醒,钩的是他的魂,夺的是自个儿的魄。 那一天的楚夭自云头跃下,戏台上的虞姬仗剑一横,为的皆是一字情。 戏演罢了,戏苑子里尽是鼓掌叫好声,楚夭却怔忪着,直到子午像蓦地思极什么有趣之事一般,他们离得近,他于是抬起手肘撞了撞她:“欸!我刚刚才想起来,中州那儿有句诗,就是说霸王别姬的,跟你还有青衫上仙倒有些关系,好像是说什么....” 他搔了搔首:“对了,遗恨江东应未消,芳魂零乱任风飘。八千子弟同归汉,不负君恩是楚腰!你瞧瞧,既有你的名儿,又有青衫上仙的名儿,可是巧极?”他的视线不曾离开戏台,那里正紧锣密鼓地布着新一台戏目,便是子午这般少年最爱的大闹天空。 子巢却在那一幕垂首,瞧见身侧的楚夭双肩陡然一沉,眼角脆生生滴出一行清泪来。 她的拳头握得忒紧,周围噪杂的人声离她远去,只剩下久远记忆里的少年自泛黄的时光里走来,笑意深沉,问她:“楚夭,你喜欢吗?” 却原来,他的楚夭,是盼她不负君恩,不负他。 怪不到,他瞧见她倚在季鹰的怀里,眸间眉心皆是伤痛。 她那时只为被他质问,痛心疾首地不甘,不甘自个儿投了一颗心的琼琚,却换不来半点回应,只得到蠢蠢逼问。 第五十章 苍梧公主 这一刻,他百年里未言明先许下的希冀,在她心里炸开了一朵花儿,比那时的委屈更疼——因她知道,他与她,再无半分机会。 那时他向她要一个解释,她选择离去。 此刻她想给他一个解释,他已不在意。 青衫啊青衫,究竟是我错过了你,还是你误过了我? *************************************************************** 几场戏听罢,外面已华灯初上,集市上的人极多,子巢怕三人丢了踪影儿,便一手携了子午,一手携了楚夭,在挤挤嚷嚷的人群中走着。 楚夭默不作声,任由子巢牵着手,思绪却有些飘忽,仍旧将自己包裹在那诗句带来的震撼里,一不留神便撞了人。 是一个锦衣的少女,豆蔻的年纪,大红色的裙裳艳若织女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天边彩霞,半挽起的髻攒着双头金燕钗,余下的青丝自肩头瀑流而下,在发尾以丝帛松松结住。 高挑的眉较之寻常女子多了分英气,丹凤的眼此时因为怒气大睁着,未语身先动,她如藕的莲臂一甩,一道金色的光在地上“啪”地一声甩出一道画着圆弧的长蛇,朝着楚夭直奔而来。 楚夭水灵的眸眯起,不闪不避地盯着那金色的鞭子,身旁却冲出一道人影儿,蓦地一抬手抓住鞭尾,金鞭便似吐信的蛇闷不作声地缠上他的臂。 那是子巢,在金鞭即将甩上楚夭的脸时抓住了长鞭,他只当楚夭愣在原地,是被吓傻了。却不知楚夭正心有余悸地吐了口气:刚刚自己差点就在一众凡人面前露出法术来。 鞭子刚落,女子一见有人抢鞭,怒气更甚,大声叱问:“你是谁?!居然敢抢本...我的鞭?!” 子巢眉心蹙成一座小山,望向女子的眸黑阖难辨:“在下倒是想问问姑娘,为何戾气忒重,闷声不吭地出手伤人?” “闷声不吭?”女子冷笑一声,轻蔑地看向楚夭:“你怎么不说你家小媳妇儿走路不长眼,撞人在先?” 说话间,她执鞭的手腕发力,妄图抢回鞭子,鞭尾牢牢地咬住子巢的手,却是纹丝不动,那斜飞的凤眸于是带上些许震刹。 子巢的眼睑因为女子口中的称谓猛地一跳,整条手臂一个施力,只听得女子轻叫一声“啊”,刚刚游走如龙的金鞭竟被子巢整条抢过,女子愣在原地,似是不相信,反复地瞧着自个儿空无一物的手掌心。 他将金鞭缠成一团,眸色间冰冷甚过夜寒:“小妹撞人在先,自是小妹的过错,但小妹本是无心,姑娘想想便知,谁会闲来无事找事做去冲撞一个恶罗刹?是以,姑娘有意出手伤人,便是姑娘的过错。” 楚夭眼皮一跳,略带些诧异的欣赏,瞧向子巢:她可不知,原来子巢这般翩翩浊世家公子,骂起人来,可比她的粗口高段许多。 本想着那般骄傲戾气的女子定会被话里明显的讥讽气得火冒三丈去,谁知女子的面上竟透出些惊喜来:“你说她是你妹子,便不是你的媳妇儿咯?” 这一问,楚夭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他都说了是自家妹子,自然不能是媳妇儿,小姑娘问这般问题,岂不是忒傻了?可是姑娘把全数心思都丢在别的上,倒是脑子不灵光了?” 谁知,面对子巢时柔软如画的眉目,听得楚夭的暗讽倒乖戾地更甚,凤眸圆睁,被人瞧透心思的羞恼化作言语间的凌厉,失了武器也要徒手冲将上来:“我...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阵骚乱,是一大批金甲的侍卫,眉目间皆是焦急,高喊着:“公主!公主!”便朝着这厢奔来。 女子的神色顿时委顿下来,提起裙裳,作势就要跑,可那批侍卫已越来越靠近,转瞬就要冲到眼前,楚夭的唇不作声地咧开,藏在袖中的手私底下一平托,女子被一股无形的气流高高托起,向着与追来侍卫相反的方向倏地疾刺出去。 楚夭没来得及得意地笑出声,又一道身影自她身旁冲了出去,较之之前那个略矮了些,却是子午,忒急地追着女子的方向奔去。 第五十一章 皑皑白雪 无形的气流托着女子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惹起一片惊叫声,卖冰糖葫芦的架子,捏面人的担子,整个大街顿时乱作一团。 一干的侍卫急忙扑上去,还有子午也是神情急匆匆,却压不住那飘飞的气流,倒是子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地抿唇一笑,便玩味儿地看向楚夭。 楚夭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心里也略微地发虚,本想收了法术的手掌也不敢伸出去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被气流拖上拖下,吓得花容失色,满脸奔流的泪水。 终于,子午紧追慢赶地逼近了气团,猛地一个扑身,抓住了少女的手,再狠狠一拽,那少女便从高处直直跌进他的怀里,霸道也尽成娇柔,红衫融入子午出门前换上的一套玄色衣裳,活似落蕊近地胚。 楚夭这才松了一口气,正想走上前去,却见那双脚刚刚挨着地面的少女即刻恢复了泼辣的本性,双颊尚且因为恸哭潮红着,柳眉已高挑如峰:“你个死奴才!谁准你碰本宫的手!” 同时,“啪”地一声响彻了本来因为动乱而喧哗着的街,五道清晰的指痕在子午的脸上浮现。 空气中一时寂静,本欲围在少女身旁的侍卫也顿在原地,似是无法接受自个儿主子这般“恩将仇报”的嚣张跋扈来。 楚夭更是怒火中烧,攥紧了拳头,子巢已先她一步挡在子午的面前,俊拔的身材在豆蔻少女的面前高挑挺直,面上是从未见过的阴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震慑着少女抽泣般地缩了缩秀肩:“在下不知姑娘是何等人物,何等尊贵,是以如此践踏人的尊严。我们兄弟二人虽是寄居他国,却也不见得便是粗鄙村民;我们月烛虽不如苍梧昌盛,却也是双龙州堂堂大国。在下倒是讨教讨教,姑娘对着我们月烛皇子脱口而出的这声‘死奴才’可是辱我月烛好欺负?” “嘶!”只听得周围侍卫的抽气声,楚夭忍不住暗暗叫好,却见子午一直只是捂着脸站在原处,头低低地垂着,一声也不吭,忙走过去,揽过他的肩头,急切地关心:“怎么了?子午?可是疼得紧?” 子午没有作答,少年清瘦的身子在楚夭的指掌间轻轻颤了一颤,便抬起了头,神色已是平静无波,他摇了摇头,只听得那少女在此时发话,似是被子巢的话堵得不轻:“你可知...你可知...你可知我是...” 楚夭顺着子午的视线看去,少女的凤眸憋屈地通红,拳头也在身侧握着,纤细的肩膀紧张地耸起,支支吾吾却总也吐不出最后的那个词来。 楚夭轻蔑地一哼,可知她是谁?还能是谁?顶多是苍梧国的—— 一侍卫悄然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少女,神态尽是恭敬,他的声音不大,听在这一众人耳里却莫名炸雷似地:“雪妃娘娘——” “住口!谁让你这么叫出来的!”又是一声掌掴皮肉的脆响,被打的侍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委屈,更不敢表露,快步退回原处。 楚夭对这少女的泼辣刁蛮已见怪不怪,她那性子竟然比有些灵兽还易变难缠,倒是蛮吃惊于她的身份——楚夭只当这少女是苍梧国的公主,青衫曾说过这些凡间的公主,各个都是娇生惯养,一堆儿一杆儿的臭脾气。瞧眼前这少女的做派打扮,可不该是个骄纵的公主,可...这尚且稚气未脱的豆蔻少女竟然是个...是个妃子?! 楚夭在心里嘀咕着:娘欸,妃子啊,跟天帝后宫里那些气爆了王母的娇艳仙女儿一样,是妃子啊!那... 略有些同情地看向子午,刚刚那一追一赶间,这少年的心思暴露无遗,可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就这么...就这么...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人家的妃子... 子午看向雪妃的视线有着震惊,有着不可置信,还有伤痛,各色各样,都映照着女子傲气的芙颜。 楚夭的视线和子巢的在空中交汇,都是忧心忡忡。 那雪妃自个儿倒也被这突然唤出的称谓吓傻了一般,眸子红得渗血,流露出些娇柔委屈来。 第五十二章 霍窑白瓷 她素来极厌恶这荣宠皆盛的头衔,却头一回地生出些窘迫来,街角又响起一阵马蹄声,箭步如飞。 那汗血宝马的蹄声,不消回首,她便能辨得清,少女的芙颜,便生生渗出一抹青白来,略一垂首,她樱唇轻启,不知是对着子巢,还是子午:“皑雪,我叫皑雪。” 话音刚落,那疾似电光的马蹄便在不远处停下,缰绳收得颇急,马高高扬起前蹄,一阵嘶鸣,马上的男子却安然若素,眉目间尽是飒爽之气,他勒着缰绳,俯首向着皑雪道:“妹妹,快随我回去,让爹爹知晓,你便又得遭训斥了。前几日才关了禁闭,怎么还不吃教训?不过是陪你嫂嫂上柱香的功夫,你就又跑了出来,让上头那个知晓了,你让爹爹怎么办?” 皑雪本带着潮红的双颊此刻血色尽褪,楚夭探向男子的目光稍稍一滞——竟是青衫观里的那个男子。 男子察觉了停留的视线,回视过来,紧抿的唇瓣带上一丝不悦:“妹妹,你偷偷跑出来也就算了,怎么还跟两个男子——” 话声一顿,多了一丝诧异:“子巢兄,怎么是你?” 子巢的脸在华灯初掌的夜里有些影影绰绰,略一沉吟,道:“原来这是霍白兄的妹子。” 那被叫做霍白的男子颇为豪爽地从马上一跃而下,走过来一拳拍上子巢的箭头,看样子十分熟稔:“我还当是哪个登徒子,原来是你。” 子巢还没回话,他的拳头又落在子午的身上,不轻不重,只是玩笑:“你这小子,多久不见,见长不少啊。” 子午少见地乖巧,叫了声:“霍白大哥。”便拉了拉楚夭的衣袖,介绍到:“楚夭姐姐,这是霍白大哥。” 霍白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女子,触及一旁子巢的视线,随即转为玩味儿:“你小子,好个不地道,啥时候也学起那些纨绔家的,金屋藏娇了起来?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子巢面上带着一丝浅笑,不知为何不做解释,反倒引着霍白误会:“我若是跟你说了,全城人都该知晓了,哪儿还藏得住?” 霍白眼一眯:“你小子,居然损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停在楚夭搭在子午肩头的手:“啧啧,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对子午也是好的不行吧?想着你就会寻个这样儿的!你就是个八婆的保姆,子午有个风吹草动你就吓得什么似地,宝贝得活像他是你儿子!” 子巢不理他,只转向楚夭,面上是轻松的暖意:“你别理他,他就是这种人,你权当他是只乱嗡嗡的苍蝇得了。“ 楚夭抿唇一笑:“哪有你这样当面说人家的,纵是想说,也得回家去说去,让他听见了多不好啊。” 眼见这两人权当自己不存在似地热切谈论他,霍白有些无语,好在他与子巢素来交情不浅,性子也大气,豪爽的视线落在楚夭脸上,语气并无半点异样,抢着自嘲起来:“我就是个这种土匪性格,姑娘你别见怪。你啥时候在那劳什子山上呆的闷了,就让你男人带着你上我家玩儿去,我媳妇儿现在怀了孩子,镇日里在家闷着,你去陪陪她,俩人也好做做伴。” 显而易见的宠溺使得楚夭便又想起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来,心里升腾出些羡慕,也未顾及到霍白的话语,皑雪却不依,扯着兄长的袖子,樱唇嘟得老高:“哥哥你别乱说,他们三人明明是兄妹来着。” 楚夭共着子巢、子午皆是一怔,不想她竟把那客套敷衍的话当成了真。霍白反倒抢先大笑了起来,又黑又浓的眉峰挑着戏谑:“哦?我怎么不知他们啥时候多出个姊妹来?” 子巢的脸不经意地一红,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氤氲,子午却只顾着看向急得直跺脚的皑雪:“哥哥,你!” 霍白这才褪去了戏谑与玩笑,一本正经起来:“子巢兄,今天事出紧急,我也不便在外头多留,我这是出来寻我妹妹来了,你也知道她这身份...” 子巢顿了顿首:“我也知晓,你便早些回去吧。” 子午跟楚夭却是不知所谓,眼瞅着皑雪苍白着脸被霍白和侍卫带走,子午的唇抿得紧紧的,楚夭出声问道:“皑雪到底是什么身份?” 第五十三章 西月如钩 子巢看了她一眼,视线最终落在子午低垂的头顶,黑阖的眸子映着少年的朝气渐渐显出些灰败来:“她是谁家的女儿,我想你已经很清楚了。你霍白大哥对我们无敌意,不代表卫相国也如此。你也该想想自己的身份,纵是不在月烛,咱们这月烛皇子的头衔也是无论如何摘不掉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眸光闪现了一抹担忧:“卫皑雪已经被太子定下,不日就要大婚了。你若是知分寸,趁着这点念想才刚萌个芽,趁早掐灭了,别惹火烧身。” ************************************************************************* 因着偶遇卫皑雪一事,待他们三人回到翠微山的小院儿时,闲月已升至苍穹的正中,楚夭却睡不着,批了件外套在院落里的桂花树下坐着。 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原来人间也有这般只一眼便撞见了风花雪月的爱情。 一直到入睡,子午都不曾再度开口说过话,少年明朗的心思亦开始掺杂着灰暗,让楚夭不得不揪心。 父死母弃,她生来即孤独,一遇着青衫便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爱情,是相濡以沫,是白头偕老的奢望,是以她从不知道何为父慈母孝,兄友弟恭。 而这些日子以来,子巢子午就像是她的手足一般,硬生生在一只灵兽风过无痕的心里扎下了人间的亲情。她不知该怎么反应怎么表达,只能循着本能,因为他们的低沉而别扭着心情。 子巢说的确实对的,那般的女子,是别人定下的妻子,身负着承诺,怎能与子午有未来?只可怜了子午,情窦初开便遭此打击,怎能不难过伤怀。 昔日活泼可爱的弟弟如今将自己关在屋里沉闷着,让楚夭如何放得下心?更何况... 连她自己的一颗心,也是湿漉漉、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 不负君恩是楚腰。 这句话从入耳地那一刻,便没有停止地震撼着。若不是遇着了卫皑雪,她怕是早就抑制不住冲动,奔上九重霄去亲口问他。 问他何为不负? 问他为何愿她不负? 为他可信她其实从未负过? 她急于知晓,这答案甚至轻易就重过于她的生命。可是这会儿,她却迟疑了。 将螓首轻靠在桂树上,微卷的长发未曾结髻,被夜风轻轻拂乱,披散在刀削的肩头。 不负君恩是楚腰。 她只喃喃地吟着这半句诗。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挣扎着翻涌而出,如一支锋利的箭矢,从早已遗忘的久远时光全力射来,一路穿透层层叠叠得岁月,悠地正中她的眉心。 仿佛有一个青衣的少年,临窗抚琴而歌。 依稀有一个白裳的少女,侧着螓首浅笑。 放佛依稀。 依稀放佛。 一切都是影影幢幢的似是而非,隔着厚重岁月一层一层又一层的纱帘,模糊而又暧昧,青涩的迸然心动混在夜色里,开出一朵未央的桃花。 那是青衫? 可那女子...是谁? 是花见?还是别的绝色女子? 她的脑中又为何会出现这般的回忆? 是在自己也不记得的时候偷偷趴在窗台窥伺而来的?还是全凭自己臆想出来的? 为何那般真实,仿若她也亲身经历过? 她不知晓,却依旧悲哀,连天潮水般地涌来并淹没她。 因为那一瞬对他伸出手给他依靠慰藉的女子,不是她,绝不是她。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身在哪里——遇见青衫之前的记忆大多都是晦暗而又扭曲,除了无尽的黑便是过街讨打的伤。但她笃定,那女子不会是自己,因为彼时的自己,自有记忆以来,从来都是靠着蜀山周围的人偶尔好心的施舍,捡些旧衣裳来蔽体,清一色的破破烂烂,哪有那样谪仙的飘逸。 以往她从未在意过,却在此刻为记忆中的自己自惭形秽起来,若是...若是她也可以...是不是,如今在青衫心上的磐石,缠绵着的柔柔碧丝,便会是她? 事到如今,她无法再有怨愤,那一刻袭上心头的少年青衫,那目光,那般孤独死寂,趁着夜色,越发地凉,而那少女伸来莹白的手心,递出一丝暖意。 第五十四章 月在桂楼 有些事情,譬如爱上爱情,只是那么一个瞬间,即能注定一切的结局。 那一刻,若是你,你便是对的。 那一刻,你若错过,便终身再没了赢取的可能。 于是,楚夭的目光只能哀伤,那哀伤亘古绵长。原来不是他不给,他的温暖给了她,可他的孤寂却得了别人的慰藉,便以爱情相许。 她因他的温暖抛付心意,他倾心恋上别人的初颜。再温暖也不是爱情,因她一开始就错过了他沧海桑田的那一眼。 楚夭捂住了蓦地疼起的胸口,想起那日他决绝的神情,想起那句不负君恩。 暖意驱走夜寒,包覆上她的肩头,她回过头,是子巢,剑眉星目,在未央的夜里被月光撒上满脸的温和:“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小楚儿?”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熟识了许多,初时的那些客套礼节,便省去了多半,他也开始直换她的名儿,小楚儿,小楚儿,亲昵却不暧昧,兄妹一般的情谊。 幸好,他不曾唤她楚楚,似百年来的每一次青衫唇畔的暖意。不然对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耳里再听得熟悉的唤法儿,这颗心,岂不要揉碎了一遍又一遍? 收敛了哀愁,她侧了侧首,柔软如丝的白色绒毛袭满全身,雪白间闪着点点的光亮,如星光洒落了翠微落雪的山头。 楚夭玩味儿地瞧向子巢:“我怎么不知,你还有这等好东西?” 子巢笑了笑:“这是母妃当年还没失去父皇眷宠之时,父皇召集月烛最出色的绣娘为她缝制的,用的是比中州更北的那片大陆上的雪狐,御寒最佳,我跟子午都是男儿,带着它只是为了个念想,现在你来了,反正扔在那儿也没用,还不如给你抵抵风。” “这白狐是有灵性之物,猎之不易,可见你母妃有多受宠,那为什么...?”抚摸着肩头的狐毛,疑问脱口而出,楚夭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子午却似不在意地回答:“狐裘历时三百六十天才制成。绣娘便在奉旨入宫一年后受封皇妃。而这件狐裘,母妃还没看上一眼,便被打入了冷宫。” 楚夭不做声地默住,子巢的语气与平常没有半分异样,依旧是平淡中带着丝温意,她却总觉得他此时浑身上下都浸在忧伤之中。 那是段很艰难的往事吧?本来昭显荣宠的恩爱却成了佳人入怀的莫大讽刺。 她小声地问道:“母妃,很美吧?” 半晌,没有人做声,楚夭抿了抿樱唇,心想这样也好,他没听见,倒不用再度回忆一遍。 子巢却笑了,笑里有着干涸的湿气:“是的,很美,特别美。” 楚夭于是也跟着笑了,歪着螓首在柔软的狐裘上磨蹭着:“怪不到这袭凡间的狐裘也自知衬不上她的美。” 他一滞,月光下的她美得惊人,本是谪仙的纯白,偏偏衬得她善睐的明眸比夜色更深,浅弧的红唇比曾种在母妃宫内的牡丹花儿更艳丽。她精致的小脸儿和狐裘一样雪白无暇,却透着一股妖魅的诱惑。 是了,若不是这样古灵精怪的妖巧,哪儿来得这样的七窍玲珑心思。薄唇一勾,他轻声:“谢谢。” 楚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瞧你说的,怎么反倒这么生疏?咱们是哥们不是么?”她从狐裘中伸出手,模仿着白日里霍白的动作,捶向子巢的肩头。 子巢的表情有些楞然,明明美得惊人的纯粹女子,偏偏总做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来,想起白日,他问:“对了,楚儿,你...” 犹豫了几次,他尽量以平素的语调问着,怕她以为自个儿是在在意:“你并不是凡人吧?” “额...”楚夭也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实情,怕他知晓了会在意她是异类。她享受着也想保护着家的温暖,舍不得轻易失去。 子巢先是了然一笑,眉梢缀上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小楚儿果然也是蜀山上修道之人吧?” “...恩...”楚夭忙跟着应承下来。 第五十五章 卓云小苑 子巢便又问:“那你为何下了蜀山?” 她只得硬着头皮编下去:“修道之人得道之前是不能动凡心的...可是我...我...喜欢青衫,于是...就被逐出门了...” 这番谎话说得真是艰难,想来她可是从未曾吐露过一星半点儿不实诚的言语,这还是头一遭诓人——不过,她确实曾在蜀山陪着青衫修道百年,而后又被青衫言明“恩断义绝”,与逐出师门无他两样,她只是...隐瞒了自己是灵兽的事实而已。 她这样安慰自己,子午却先笑开了,染着桂香的修长五指在夜色中舒展开,揉弄着她头顶的发:“傻丫头,那是仙人,你都未曾见过一面,怎么就能说喜欢?” “谁说我不曾见过?”楚夭脱口而出。 子午略略地诧异:“你竟然见过仙人?” 她恨不得拿锤子敲开自个儿的脑袋,一张脸因为说谎而窘迫着红作一团,看在子巢眼里却是女儿家矜持的娇态:“青衫他时常回蜀山为我们授课的,我便是在那时喜欢上他的...” 正是这一夜,楚夭明白了,一个谎总是需要更多的谎来圆。可是她停不下来了,她太思念他,见不到已是痛苦,就让她以倾诉来舒缓难耐的思念,如何? 她于是将百年相处的时光修砌粉饰了一遍,装在修道人仰慕仙人的壳子里,向子巢潺潺道来。 他羽化登仙的白纱衣。 他丝帛系尾的雪色发。 他波澜不惊的冰晶瞳。 他藏着青草香的衣襟。 他阳光在上面跳舞的唇角。 一字一句,一月一年,她的爱恋在暗夜里如水光荡漾。 直到天光朦朦亮的时候,她才蓦地想起,这样子直剌剌的倾诉与表白,她竟从来没有,对他提起。 **************************************************************************** 隔了没几日,卫霍白果然派人来接楚夭过府作客,子巢像是早已料到了,晨间离开家时只说让她随心愿,想去便去,不想去也就不用勉强。 楚夭本不喜和人类多交往,一来想着子午终日闷闷不乐也不是个事儿。再者,对于那个被人揉在骨子疼的女子,她总是不由得生出些羡慕,倒想着结交看看是怎样的人儿来。 于是便跟着卫府来接的侍卫走了,楚夭坐在轿子里,子午骑着马,隔着蓝绸的轿帘儿瞧着少年清瘦的身影,也多了几分惆怅与哀伤。她心中更感觉这卫府是去对了——看那日卫皑雪的模样,并不多待见将来的王储夫婿,不然也不会冲那快嘴的侍卫便是一巴掌。如此一来,多给他们制造些机会来相处,一个是青春,一个是少年,那骄纵的小姐也许就会喜欢上她家的锦衣郎,这岂不是一桩美事? 楚夭只觉相爱的人自当相守,不懂得人间的权势纠杂,又哪知世事尝不遂人心愿,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在推动着他们寄人篱下却平静如水的生活向着万劫不复的地步,一点一点地行进着。 ************************************************************************ 踏进卫府的卓云苑,楚夭稍有些吃惊,她以为霍白那样大咧的鲁男子,居所也该是一派阳刚之气,谁知那紫玉轩竹,九曲回廊,竟透出些女子的氤氲柔媚来。 引她前来的小丫头生着一张娇俏可爱的圆脸,边引着她沿着雨花石的小径向苑里走着,边寒暄着解疑:“姑娘这是第一次来,又是先见着咱家大少爷,难免奇怪。不似子午少爷,来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大少爷虽说是个彪直的性格,在咱们少奶奶面前可就是千依百顺的温柔郎君了。” 楚夭脑中幻想着霍白温言温语哄着佳人开心的蹩脚模样,不觉发笑:“这倒也是,卫霍白对他的娘子肯定是宠得紧,不然也不会慌张地拉了我来陪她说话聊天,想来是生怕她闷着了吧。” 楚夭在天上这般说话惯了,并不多懂人间那些客套规矩,倒是让小丫头一怔,想着这娇客长得一副如花似玉的模样,对大少爷却并不避讳,直剌剌地叫着名讳...莫不是... 一直跟在一旁沉默走着的子午却在这时发话,叫的正是圆脸的丫环:“退香姐姐,楚夭姐姐刚来苍梧,并不知道朝中的规矩,有些话僭越了你多担待。” 第五十六章 卫氏阿房 楚夭便在一旁疑惑起来,缓下步调跟子午并排走着,压低声音问:“我哪儿说错话了?你这小子就损我?” 子午有些无奈地瞧她一眼,有时他还真怀疑这人究竟是从哪旮旯的爪哇国飘过来的,直傻得冒泡:“人家别家的姑娘都是斯文秀气,别说是直呼男子的名讳了,就是必然得提及,也得千般遮掩了,最好,说完这句再娇柔地掩面害羞,哪像你?霍白大哥还是相国公子,有权有势的人家,你就这么连名带姓儿地叫着人家的名字,知道的说你没规矩,不知道的还只当你跟霍白大哥有什么微妙的关系。” 楚跳开两步,神色诡异地盯着子午:“瞧你说的,跟这儿的姑娘都是戏台子上演戏的似的。要都是这样叫个名字就脸红,倘若家里有个十几二十个兄弟,还不得血管子都红爆了。” 她又想起什么地加了一句:“再说了,我天天叫你四哥你俩都是这样叫了,也没见什么人说我僭越什么的呀?难道你这霍白大哥就跟你们不一样吗?那天瞧见他,也没比你四哥多只鼻子少只眼儿,不就是剽悍了多了几块肉,这称呼就得不一样了?” 子午顿时无语,她还当自己问得小心翼翼,只他俩人听见,前头那个叫退香的丫鬟早就笑得肩膀都一抽一抽的了。 没一会儿,绕过一座精致的假山,眼前是一片春意盎然的园子,萋萋芳草点缀着纯白玉兰,园中央放置着一把铺了棉褥子的长椅,素衣的女子斜倚着椅背,神色颇静地绣着一件婴孩儿的肚兜,正是庙中的女子,那日跪在蒲团上,楚夭没看清楚,女子是有了身孕的模样。 子午的视线却显然落在另一处,园子的西北角,一座花藤缠的秋千架上,一个华衣的少女,头倚着花架,百无聊赖地坐着。 楚夭也因此才瞧见卫皑雪,依旧是大红的衣裳,神色较之那日萎靡了许多,如画的眉目间硬生生拧出些似水哀愁来。 楚夭正要上前跟她打招呼,就听得退香引荐到:“少夫人,子午公子、楚夭姑娘到了。” 说话间,子午已经施了礼,楚夭忙仿着子午刚刚教她的,做了个不十分像样儿的福。 卫家的少夫人已经站起身来,行动间有些不便,退香忙扶了她走过来,她拉着楚夭的手,笑里的温婉和她的人相得益彰:“楚夭姑娘可算是来了,阿房可是盼了许久。” 卫氏阿房才拉着楚夭做了下来,便又让丫鬟招呼子午,一直不声不吭的卫皑雪便在这时朝着这边走来,沉着一张俏脸:“你跟我过来。” 话里的颐使气指使得卫阿房柳眉微蹙,子午却站起身朝着楚她们两人再施一礼,便随着卫皑雪走了。 退香冲着一双少年的身影,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卫阿房挡了一挡,只笑着对楚夭寒:“我自小不爱出门,近来身子又不方便,但是累了楚夭姑娘跑这一趟。” 第五十七章 一语惊雷 楚夭瞧她的神情间有些怠倦,目光也隐隐泛着愁,张口便道:“你不用担心,子午是个好孩子。” 卫阿房一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楚夭姑娘是子巢公子的亲信,你既然这样说了,阿房也就直言相告,我倒不是担心子午兄弟,我忧心的是皑雪。” 顿了顿,她复又道:“想来楚夭姑娘也知晓,皑雪即将和太子大婚的事情,这话说来是大大的不敬,皑雪确实是不愿意的。若不是公公强求,皑雪断然不会同意了去。我原想着,皑雪不过是性子犟,又被宠得脾气娇纵些,被强迫着嫁人岂是她能受得了的?谁知道那日从外面回来,神色便有些不对劲儿,你我都是过来人,那些少女的心思自然知晓,我就怕她一时糊涂……” 楚夭吓了一跳,心想着怎么我喜欢青衫这心思就这般明显,连卫阿房都瞧出来了?却不知她们指的原不是同一个人:“你是说皑雪喜欢子午吗?” 她问得直接,倒叫卫阿房脸色一白:“瞧刚刚那情形,就怕事实确实如此。皑雪向来自视甚高,从不与父兄以外的男子多相接触,可今儿一见着子午兄弟……这……” 楚夭吁了一口气,她本来想着卫皑雪怕是看上了子巢,子午却又钟情于她,这两兄弟之间莫别再生出什么罅隙来,原来是她多想了。她就说嘛,那卫皑雪明明看起来不傻,怎么就放着子午不要去喜欢比她老上许多的子巢?她于是笑着:“这样岂不好?子午又不是不喜欢皑雪,刚好皑雪又不想嫁,他们俩年龄相当……” 退香忙得打断她:“楚夭姑娘可别再说了,再说下去可是大逆不道了。咱们不知姑娘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怎地这点人情事故都不懂?” 楚夭因她突来的指责疑惑:“这又干人情事故什么事?不就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那就在一起那么简单吗?” 退香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不知何言以对,卫阿房也听得一怔,沉默了许久才重又展露笑颜:“楚夭姑娘性情果然真得紧,姑娘并不是双龙州的人吧?” 楚夭忙住了口,一双大眼乌溜溜地转着,心里一阵直虚晃,以为叫卫阿房瞧出了自个儿的身份。谁知卫阿房又道:“姑娘别忧心,我是瞧着姑娘所思所想皆是由着自个儿本心,人之至情至性,半分不受世俗所扰,不似我们这自小受着拘束长成的人,总是多了几分逼仄,多了几分想说不敢,想做不得。我便思忖着姑娘怕是来自化外仙山的地方,才能生得这么晶莹剔透的性格。” 她修剪齐整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自个儿突起的肚子,柔美的眸间尽是母亲的光辉:“竟让我不由得不羡慕,羡慕姑娘这般。” 她抬起头,笑意莹莹:“姑娘这样直爽的性格,才该是能亲手把握着自个儿的幸福,若是似我们这般一味由着别人安排,把一切都交给命运rounie,合该着硬生生地错过,是不?” 第五十八章 子午之逃 卫阿房问得轻巧,却在楚夭心中丢了一个炸雷,一直到她回到了翠微山,还是不由得神情悲楚,十指深掐在掌心,眼前一遍一遍地闪现着青衫的脸。 少年明媚的。 温暖似阳的。 暴虐嗜血的。 冷若冰霜的。 小脸的五官逐渐地委顿成一团。 合该着硬生生地错过,是不? 百年的时光,几千几万个日日夜夜,数不清说不尽的分分秒秒。 只三次上下唇的轻轻碰撞,这句我爱你,她却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表露过。 她粘着他,腻着他,陪着他,笃定着他们生该是在一起的。 可她居然一开始,就错过了一句真挚的表白。 就像一座楼阁,从一开始,她就挖错了第一铲子,又哪儿来的“手可摘星辰”? ******************************************************************************* “楚夭姐姐。”子午将她从晃神中唤起,楚夭转过头,少年白皙的额上渗出点点的汗珠。 “怎么了?”楚夭下意识地关心,还当他是着凉发了烧。 子午没有避开楚夭探来的手,紧握着拳头,似在隐忍着什么。 “楚夭姐姐。”他又唤了一声,惹得楚夭颇无奈地一笑,抽出帕子替他擦拭着额角的汗珠:“在呐,在呐,你这孩子,这么连趟地喊,是怕我丢了还是怎么?” 她开着玩笑,笑颜和动作却因子午接下来的话语一滞。 他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张口便是决绝:“我要带着皑雪走。” 楚夭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子午咬着唇瓣,薄唇失了血色:“我要带卫皑雪离开,我不要让她嫁给苍梧太子,我要带她走!” 楚夭蹙起了眉心:“你为什么突然有了这念想?”想起白日里在卫府的情形,又些了然:“是卫皑雪……?” 子午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能在入宫之前认识我们她很开心。她说她福分浅,这辈子恐怕难出苍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让我有空了去给她讲讲,讲讲月烛的事情,权当她是真的去过了那片土地,看了一回双龙大地,知道世界并不是只有苍梧这么大就好。” 他有些悲愤,有些心疼:“我多想告诉她,其实就连双龙州都只不过是这九州大陆里面小小的一块儿。在双龙州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奇闻逸事她不知道,还有很多很多山水河川她没看过。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多想带着她走,去亲眼看看月烛,一起走遍双龙州,或者,或者去中州,去——” “那就去啊!”楚夭轻轻巧巧的一句却压得子午双肩陡地一沉:“哪儿有那么容易。”他有些踟躇地抬眼看着楚夭:“四哥要是知道,肯定会说我疯了,他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我想请楚夭姐姐帮我……” 第五十九章 兄弟情谊 楚夭挑起一侧秀眉,饶有兴趣地瞧着子午身后洞开的门:“你怎么就那么你四哥不会同意?”子午的表情却来不得那么轻松,唇抿得紧紧的:“四哥。” 子巢不知在屋外听了多久,此刻浸在昏黄夕阳里的脊背挺得直直的:“你真要带着卫皑雪走?”子午颔首,少年的倔强像极了兄长挺直的眉骨:“是。” 子巢朝他逼近了些:“哪怕是惹得苍梧震怒,连累了月烛的百姓?”子午的面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我……我没想过这一点……” 子巢素来温和的脸阴沉至极:“你现在知道了,还是要这样做?” 子午的拳头握了几握,终究还是紧紧攥起:“我要带她走,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带她走!” “啪!”地一声打在子午的脸上,沉闷的声响比那日少女清脆的掌掴不知重了多少倍。 楚夭看不下去,跳将过来,挡在子午面前:“你怎么上来就打,他不过就想追求爱情,有什么错吗?” 子巢的脸色于是更加难看,他不理会楚夭,只看向她身后的子午:“这是替月烛的百姓打你的,为你身为皇子却要为了一己之私至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既而他对上楚夭明显火冒三丈的眼,只那么一瞬,还不足以让她看清他眼里的伤疼,便倏地滑开去。 “本还想赏你一巴掌,为你不理会兄长之言,固执己见。”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算了。” 子午听了这话,一边叫着四哥,一边绕过楚夭走向他。 子巢却在这时笑了:“你楚夭姐姐说的对,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做兄长的怎么能拦着你?惩也惩过了,日后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吧。” 楚夭一怔,连子午的眸子里都泛起些氤氲湿气。 子巢笑意更深,星眸里锁着什么楚夭看不懂的烟雾:“怎么?你俩个做什么这么样奇怪的表情?我就非得千拦万阻地才行么?我……” 他的言语叫楚夭接下来的动作吓得缩了回去,白净的俊逸面皮上飘上两朵红彤彤的云来。楚夭却不知晓,只开心地抱住子巢的手臂,左右轻晃着:“谁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咱们就想着你会这般深明大义的。” 渐深的夜色穿过敞开的门扉,寒意笼上屋内的人,他们却没觉着冷,似乎只要三人在一起都不会感觉冷意似的。 楚夭忍不住在心里喟叹,喟叹着家人的美好。 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命运搁置的离别岔口已经悠地转到了他们面前。 下一举步,咫尺天涯。 亦或者是在遇见卫皑雪的那一日,平静的生活已然不着痕迹地裂开一个口子来。那个叫做卫皑雪的女子,注定是这兄弟二人命里的转轮。爱或不爱,在孤独里思念还是在相守里憎怨,那一袭红裳,如软绡十丈,罩住了启明的纱灯,他们在黑暗中不辨方向,浑然不觉地走上南辕北辙的道路,自此参商永离。 第六十章 大婚之夜 **************************************************************************** 决定帮助子午之后,楚夭便时常到卫府去,说是作客,其实暗地里观测着卫府各处的地形地势,为着不久以后的出逃做准备。 她于是与那个温软如泉的女子越来越熟悉,知晓了她的身世——原是太子府的歌姬一名,卫霍白在一次赴宴上得见真容,只那么一眼,便惊为天人。 卫家本来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卫霍白执拗地紧,她又是太子做主赏的。苍梧人人皆知,皇帝多年痴傻,朝政一直是太子主持,虽未登基,却已是真龙,谁敢忤逆?卫老相国于是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她进门来。 本想着夫婿垂怜,日子不至于难过。太子却偏又在主婚之日看上了卫皑雪。卫相国对皇亲自是乐不可支,卫皑雪却十足抵制这年长自己十几岁的尊贵夫婿,连带着对她这刚入门的嫂子也爱理不理。 卫阿房说到这里,楚夭恍然大悟,怪不到她每次前来,阿房的身边都只有退香一人,却是这个缘故。 她不明白人间的种种为何总是这般云里雾里,像是一把九曲连环,一环扣着一环,兜兜转转地惹人心烦,却又扯不开的牵连。 ********************************************************************************** 距离太子大婚的时间越来越近,卫皑雪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卓云苑里也越来越少能瞧见她的踪影。 卫阿房也时常叹气,越发地埋怨着自己,惹得楚夭觉得一颗心也是沉甸甸地压抑,在卫府之间的往来也更加勤快,只盼望着大婚那日早点来临,将子午和皑雪远远送走了才算了事。 终于,从山中料峭的寒春到了树上蝉鸣的仲夏,这一天,苍梧城中因为大婚热闹地紧,到处都挂满了红绸的灯笼。天公却不怎么做美,一大早就开始阴沉沉地,到了黄昏,雨点子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像是卫皑雪这时的脸。 楚夭趴在房檐儿上微叹着,如今她算是见识吧到了何为真正的不情愿,瞧这上轿的时辰都快到了,卫皑雪还是死活地不肯穿上那件大红嫁衣,执着一把利剪将那精致绣花的红绸剪得稀巴烂。 卫相国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等局面,也不恼也不急,捋着花白的山羊胡,一脸阴沉地站着,在卫皑雪的房门外排开了十几个大木箱,尽是绣功精致的嫁衣,红艳艳地刺人眼疼。 卫皑雪剪烂一件,便叫丫鬟再送一件进去。 第六十一章 霍白阿房 这么一剪一送,一送一剪,不多会儿,卫皑雪先恼了,把手一横,利剪直指着自个儿的脖颈,冷冷地笑着:“爹爹好狠的心,为了你的荣华富贵,宁愿把女儿抵了出去。可我卫皑雪再是不堪,也不同意这般婚事!” 事情到了这份上,卫相国还是一派沉静,只不过一双精明的眸子黑亮得吓人。 楚夭急个不行——若是卫皑雪真个出了什么事,她怎么跟子午交待——楚夭正要施法术将卫皑雪救上来,却听到一声呼喊,叫得正是“皑雪妹妹”,温婉的声线带着些许急切,忒得熟悉。 正是卫阿房,她此时已近临盆,肚腹大的惊人,正被卫霍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朝着这边走来。 卫相国听得阿房的声音明显得不悦,卫皑雪的动作却因此停了一停,叫楚夭着实松了一口气,她厉声问着:“你来做什么?想着看笑话么?!” “皑雪你这丫头太放肆了!”卫霍白显然是舍不得妻子受一丁点儿的委屈,呵斥着胞妹,却被拦了下来。 阿房紧握了握霍白的手,眉眼间尽是温柔,足以湮灭七尺男儿的满腔怒气。接着,她松开了柔荑不甚方便地朝着公公做了个福礼:“爹爹万安,请让媳妇儿跟小妹说几句话可好?” 卫相国面色不瑜地微微颔首,霍白却不同意,显然也是被自个儿妹妹气得不行:“阿房你别去,由着她闹腾去,我就不信她还能真的去死了。她素来任性惯了,以前你总拦着我,不让我管,可这会儿她明显是疯了颠了,她万一伤了你可怎么办?” 阿房仍是温婉地一笑,宽慰着:“相公放心,妹妹本心是好的,不会害我。这件事既是因我而起,合该着我给妹妹一个说法。” 语罢,她迈进了门槛,将卫氏父子俩关在合起的门扉之外。 卫皑雪一双凤眸红得滴血:“你来做什么?不怕我将你那些勾当说出来予大家知晓么?” 阿房本来就行走不便,屋里的一干丫鬟又早被卫皑雪赶了出去,哪儿有人搀扶,她才站稳脚,便被卫皑雪这一句恫吓地脸色微白,叫趴伏在房梁上十足辛苦的楚夭听得云里雾里——阿房还能有什么勾当瞒着霍白不成? 只见她犹自镇静地望着皑雪:“妹妹不是那般是非不分的人,更舍不得你哥哥难过,妹妹不会说的。” 她这般话,说予卫皑雪听,更像是是在安慰着自己,惹得卫皑雪轻蔑地笑开:“人都是自私的,逼我逼得急了,我总是死了也要拉着你垫背!!” 第六十二章 爱与相处 这一句话厉声厉色,浸瞒怨恨,直指向阿房愈来愈苍白的脸色。卫阿房樱唇张了几张,终于扯出一抹牵强虚弱的笑:“妹妹怨我,我虽没立场辩驳,委屈还是有的。是,我阿房只是小小一个舞姬,主子眼里送来送去的物什,可先去招惹你哥哥的,绝对不是我阿房。当初太子爷跟我说你哥哥开口要我,我也是千万个不情愿,可我能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出身,注定是风雨中的浮萍,命该漂到哪儿,自个儿哪能主得了?你一开始对我千般抵触,不过觉着太子爷宠我,怕我跟爷有什么勾当,可皑雪妹妹,纵是宠上了天,我也不过是个舞娘,你哥哥一句话,我便得随着他走。” 眼见卫皑雪一张叫泪珠儿打湿妆容的脸愈发地气愤,阿房向她挪移了几步,劝着:“这些都是前话,我也不求妹妹能信了,能理解我这身不由己的苦。只是妹妹自小尊贵,这一遭落在我当时的境地上,自然是更加地受不得。阿房不过想劝妹妹一句,你年纪还轻,万别那么固执,更不可轻生。想我当初也是怨天尤人,可后来得你哥哥倾心相待,纵使再多的怨愤也都抹平了。太子爷是个好人,会待妹妹好的。” 卫皑雪听了这话,唇角的冷笑流露出些苍凉的意味来:“是么?再好又如何?不爱一切都是白搭。我哥哥待你那般好,又能如何?你心心念念的不还是你的太子爷?” 阿房走到了皑雪近身,白净的手握住利剪:“我现在说了妹妹定当嗤之以鼻,等妹妹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也许就明白了,其实什么爱情不爱情,都是虚的。真正能将你的一颗心煨得暖暖的,日子再冷都不会觉得寒的,是日日夜夜里的相处,而不是当初自个儿心里那点旖旎情事。像你哥哥那般,哪怕是从来都不说,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足以我在那温柔里头沉溺不知多少回。” 她的目光愈发地温柔如水:“哪个姑娘年轻的时候不曾有过那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爱情,可那都是虚的,妹妹,经不得命运哪怕轻轻地一击。何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太子爷一个机会待你好呢?” 皑雪手中的利剪“咣啷”一声掉下,她委顿下身子,膝盖重重地砸上地板,双手捧住脸,尚且懵懂的小姑娘终于爆发出了哀怆的悲戚:“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是我?为什么要剥夺我爱一个人的权利?又为什么要在一切都晚了的时候让我遇到他?为什么?” 楚夭的手深深扣进梁木里,透过卫皑雪,她瞧见了自己。 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残酷的自己。 第六十三章 三人夜奔 正在这时,有奴仆边喊着边朝着这院落奔来:“酉时到了!花轿到门前了!” 楚夭暗叫不好,只顾着在这儿听故事,全然忘记了正事。 她恨恨地揪了揪自个儿碍事的耳朵,却碍于阿房在场,不敢贸贸然下去带走卫皑雪,只得在上头干着急,一粉拳落在房梁上,震起了不少的积灰,呛得她只想咳嗽。 可楚夭不敢动,心里更是懊恼自个儿的鲁莽坏事——卫皑雪沉浸在悲恸里,像是对外界其他的事情毫无反应。阿房却自然而然地朝着房梁上看来,楚夭一个咯噔,将身子伏得更低,依旧逃不过那带着审视的温婉视线。 她紧张得很,连隐身术都给忘了。想着这下完了,这下完了,她一个劲儿地埋怨自个儿——阿房若是说了出去,纵是子巢他们带了皑雪走,也照样得是被抓回来。 谁知阿房若有所思地盯着这边瞧了一阵,什么也没说,连神色都没有变上一变,转回身去对皑雪说:“妹妹,眼瞅着就上轿了,你再准备准备,我先出去了。” 说着,她步调缓慢地夺向门口,素手推开门扉前的一刻,她顿了下,微侧着头,一手轻抚着自个儿隆起的肚腹,神色间尽是温柔:“妹妹先自个儿冷静冷静,我待会儿再叫丫鬟进来。” 楚夭有些纳闷,阿房的动作和言语都带着一股迷雾,叫她为之不解——阿房到底是瞧见了她还是没瞧见? 可她已无暇管这个,门扉刚刚在阿房身后合上,楚夭便自房梁上跃下,一把拉起仍坐在地上的卫皑雪,拉扯得那张神色凄楚的小脸儿惶惶然地抬起,失色的樱唇微张着诧异:“怎么是你?” 楚夭神色急匆匆:“自然是有人让我来带你走。” 泪珠儿还挂在腮畔,卫皑雪仍是不解:“谁?” 楚夭有些无奈:“除了你心心念念的那个,还能有哪个?”瞧见卫皑雪的脸一下子熟透了,她打趣到:“难不成你以为我一个女的也能抢亲,娶你回家做媳妇?” 卫皑雪有些扭捏,妆容正盛的芙颜更红得滴血,心里嘀咕着自个儿的心思原来这般显而易见么?她还以为自个儿藏得贼深贼深,却原来叫人人瞧了个明白。 楚夭却不许她在这儿犹豫,随手撒了一个障眼法,拉了她的手便消失在房中,影光一晃,只吓得卫皑雪惊魂失色,双手紧紧地攥着楚夭腰间的宫绦,瞧着脚底下掠过的熟悉景致,一张脸哪儿还有半点颜色:“你...你为何会...会飞...” 楚夭哪儿有时间搭理她,瞧准了卫府外的一棵大树落了下去,她们脚步才刚站稳,树干的阴影处闪出一个人来,直惊得卫皑雪差点叫出声来——是他! 只见子巢着了一身黑色的布衣,素来儒雅的俊颜也被一袭黑衣染上了几分侠气,他面色凝重地冲楚夭点了点头,便接过了卫皑雪的手,冲她淡淡一笑,又叫住往回走了没几步的楚夭:“小心点。” 前几天电脑坏掉了,大家的评论都没有回复,不好意思了!五宋在这里赔礼道歉哦~ 第六十四章 太子宇殿 楚夭亦回眸一笑,身形已腾空而起,趁着迎亲的队伍尚在卫府门外吹响奏乐,悄无声息地越过众人的头顶,化作一股青烟钻入空无一人的闺房里。 才刚把那红得滴血的嫁衣穿戴稳妥,门扉吱嘎一声打开,是阿房,身后跟着一个端托盘的丫鬟,是退香。 瞧见正好回身望去的楚夭,阿房似乎有些怔然,却只停滞了一瞬,便走了过来:“妹妹。” 楚夭没有半分心虚,做出卫皑雪一贯倨傲的模样,不说话,冷冷地回视阿房——她早在回来的路上变作了卫皑雪的模样,神仙骗不了唬唬这些肉眼凡胎还是可以的。 阿房见她也不说话,一边迟疑说着:“妹妹,该上轿了。”一边招了招手,退香便乖巧地上前,将手中的托盘举高,楚夭瞧了一眼,是一块四角缀着金穗子的方正红巾,顿时纳了闷——这合该怎么办?拿这劳什子来,她哪儿知道是做什么用途? 退香却以为她是不愿盖上红盖头,为难地瞧向自个儿的主子,阿房于是将盖头从托盘中取出,微微咧着身子,半罩在了楚夭的头顶。 楚夭不懂这是要做什么,也不敢动,屏着呼吸听着阿房以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叹息说着:“妹妹既然还在,便是想清楚了。留下来也好,太子爷是个好人,妹妹将来应不会后悔的。” 楚夭直听得云里雾里,来不及细细品味,便听得外头又有小厮在喊:“少夫人!二姑娘该上轿了!” 她于是由着阿房以这方红巾遮住了她的视线,再牵着她的手朝着外面走去。 ************************************************************ 楚夭的心随着晃悠悠的轿子晃荡得更加厉害,一心挂念着不知子午子巢可带着皑雪跑远了。 不知走了多远,轿子停了,手里被人塞进了一团同样红艳艳的布条,楚夭不敢做声也不敢质疑,愣愣地下了轿,由着旁人摆弄。 察觉红布条的另一端叫人执起,楚夭自红巾的下方悄悄地向前望去,不远处,暗红的蟒袍下露出一双描金的黑色朝靴。 那朝靴起步向前,楚夭便忙跟了过去,路过门槛时差点绊住,还是临近的嬷嬷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太过难堪。而红绳那头的那个,连脚步都未曾为之一滞,沉稳而冷淡向内厅走着。 厅里本来喧哗得紧,却随着两个人的步入渐渐静谧,连一根针落地的声响都能分辨得清,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楚夭,此时也有些紧张,毕竟是做贼心虚,就算是笃定自个儿的幻术不可能失了效,碰到这等场面还是忍不住害怕自己会穿了帮。 她正惴惴着,听得司仪高声喊了一嗓子:“一拜天地!” 那声音在静谧的大殿里显得有些更加苍辽,直喊得她的心微微一颤,泛出些酸楚来——她曾经和青衫一同看过这场面。 他说,这是人间最贴心的场面。唯有在这时,爱情是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不图与谁争芳。繁华与芳香,只要对方知道,自己执手一生的心愿。 却没料到,她自个儿也有这红巾盖头、芙蓉如面柳如眉的时辰,只是那个他...却终究不是她的他。 第六十五章 烛夜之问 不给楚夭兀自感伤的时间,第三声高喊方落,那双黑色朝靴倏地来到她的面前,莫名的视线打在她的脸上,隔着一层红巾,那温度依旧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却不是春风得意的热度,而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冷,让她在宽大的广袖里握紧的拳心不由冷汗涔涔。 终于,礼毕,楚夭被其他宫人牵引着离开了行礼的大殿,那双黑靴的主人却顿在了远处,这无疑不让楚夭暗自里松了口气,再懊恼着嘲笑自己:竟对一个凡人这般忌惮。 一路上思绪纷纷扰扰,是以,一直到她坐在一间装潢豪华的寝殿里精致的雕花大床上,才猛然意识到:这是苍梧皇宫...也就是说...也就是说这是青衫还是凡人时住过的地方! 这认知叫她的心为之扑通扑通地悸动着,几乎要跳出来的强烈,她只能抓紧身下的锦缎床单,似乎这样才能抑制住胸口不断溢出的狂跳。 好不容易,待到那么宫女们都离开了,楚夭忙得掀掉了那块红巾,一来被那红头巾闷得难受,二来实在是按捺不住——哪怕是有一丁点儿他生活过的气息,都叫她不得不趋之若鹜。 于是,当楚夭在寝殿的一角追溯到几百年前青衫留下的记忆残影时,她激动地几乎要哭出来,近乎贪婪地瞧着少年模样的青衫依偎在一个病容的华衣妇人床前,手中擎着一本书,低声地念着,念到有趣的地方,一妇一少不时地相对一笑,眉目间是相似的温暖,是她久违的温柔。 她看得太专注,连自己叫人审视了许久都没有发觉,直到那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骇得她慌忙转身,防备地瞪向来人:“你不是卫皑雪。” 这笃定得近乎冷血的语调让楚夭有些心虚,强自镇定地反问:“我不是卫皑雪,何人是?” 是的,她也同样相信着自己的法术,顶着一张卫皑雪的脸,这男人还说她不是,不是个瞎子那便是个疯子。 那男人身着暗红色的蟒袍,足上蹬着一双描金边的黑色朝靴,熟悉的靴子让楚夭一瞬间了然:这男人便是卫皑雪今日该嫁的夫君,苍梧的太子,宇殿。 只是很显然,这男人,绝对不像卫阿房所言,将会是个好良人。相反,他的目光总叫她觉着有一条蛇,正缓缓地从脊背爬过。 宇殿的年纪较之真正的卫皑雪已然不轻,甚至比起自己来也老上了许多,时光却不曾在他三十而立的侧颜上留下什么痕迹,除了眉心的褶皱。 那冷然的目光此时玩味地看着楚夭,唇角抿着近似轻蔑的笑:“你确定你是卫皑雪?” 楚夭也冷哼:“自然。”亏旁人还说宇殿是对皑雪一见钟情,谁知道,这人连妻子的模样都记不清楚,反倒在喜房里确认了一遍又一遍。还好皑雪没真的嫁给他,不然岂不是白白牺牲了大好的年华。 第六十六章 皇宫地仙 这般想着,楚夭还觉得不够,更在心里鄙夷:这般神经的男人,怪不得卫皑雪宁愿去死,都不愿意跟这种人生活。 “你说是,那就是吧。”宇殿唇角的冷笑更胜,抬手解着襟口的盘扣。 楚夭怔了一怔,不知他这是何意味,可现实不容她多加思考,很快的,宇殿就褪下了外袍,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来。 她的眸瞪得极圆,下一瞬间,忙得伸手捂住自个儿的眼眸,她才不要看别的男人,会长针眼的! 楚夭有些生气,干脆把头埋得深深的:“你做什么啊你?” 她低着头,没瞧见宇殿同样黑曜的瞳仁闪过一丝好笑,但更多的是冷冽锋芒,他攥住她的手腕,向着床榻走去:“新婚夜自然是该行周公之礼。” 行周公之礼?! 楚夭忙得挣开他的手,向后足足跳开了三步远,看怪物似地瞅着他:“你让我跟你...跟你...” 她的脸上堆满了滴血的红潮,却不是因着羞涩,而是十足的愤怒:这个天杀的色胚子!看我不揍扁他! 不慌不忙地将因为楚夭的挣脱而变得空落落的手掌缓缓握起,宇殿探入她的眼眸:“难道卫小姐连这点自觉都没有?” “什么自觉?”楚夭下意识地反问。 “替我皇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宇殿仿若云淡风轻地不经意。 轰! 楚夭只听见自己脑中的弦崩地断掉,理智全都炸开: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他当她是什么?母猪吗? 楚夭心中又急又怒,所以当下一个,当宇殿的手再度缠上她纤细的腕,楚夭一个闪身,将宇殿压倒在地上。 “混账东西!居然敢打姑奶奶的主意!”她的指甲暴长几寸,虽未露出兽爪,也足以将一个凡人一爪毙命。 宇殿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仍镇定,眼眸眯成一条危险的细线:“你不是卫皑雪,你到底是谁?” 楚夭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一掌拍死他,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在她的掌下凝聚,缓慢却有力道地将她的手掌推离开紧贴的胸膛。 这熟悉的气味? 楚夭挑起眉,侧脸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宫殿一角的一道矮小身影,中年男子的面庞却有着孩童的身形,面色笼着一股泥土的气息,果然是一只小地仙。 察觉到她在看他,那小地仙忙俯身施了个礼:“上灵吉祥。” 楚夭先是有些怔然,后才迟钝地记起,地上一年,天上才过一天。自那一日而后,她虽在人间游荡了半年之久,在仙界,也不过是小憩一会儿的功夫。她与青衫决裂的消息,哪儿可能传得那般快。更何况,地仙乃是最微小的神职,常年不得回天庭述职,消息自然更是不灵通。 她强压下心头忆及往事的痛楚,只不爽地逼问这个胆敢拦阻她的地仙:“怎么?你是要阻着我教训他?” 第六十七章 本无幻容 地仙是最低等的仙人,面对麒麟这样天生的灵物,自然而然生出些畏惧:“上灵请莫怪罪,小神奉命守护苍梧皇宫,苍梧皇室宗亲的安危皆在小神管辖之内。今日太子触怒了上灵实属不该,只是他毕竟是皇室正宗,上灵若是要杀了他……” 楚夭微微侧过头,看着仍旧仰躺在地上的宇殿,对方对地仙的出现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若有所思地回视着她。 她怎么给忘了,苍梧皇宫出了一个青衫上仙,自然该成为福地,归地仙守护。只是…… 她微眯起眼眸,在这张容颜上审视着,冷峻,清削,却没有一星半点的熟悉。若论及与青衫的相似程度,甚至还不比子巢的半分。 楚夭的眉心于是蹙得更紧:“你确定他是青衫的子孙?” 地仙笑得谄媚:“说来惭愧,小仙虽然守了苍梧福地几十年,却没有那个殊荣得见上仙一面,只在皇宫里看过上仙少年时候的画像,这像与不像,小仙不得而知。但上灵常伴上仙左右,对上仙的尊容熟悉得紧,上灵说不像,那便是实打实的不像了。当年上仙离开时年龄尚轻,并无直系子孙存世,如今这一脉皇亲,乃上仙异母兄弟所传,小仙撺夺,许是因此,所以太子与上仙的容貌并不相似。” “哦……”楚夭轻应了一声,若是平常,这地仙这般啰嗦,早就被她打飞了,只是提到青衫,她便觉得再多的言语都是少的,几句话便了了,短暂的还不如她想念他时的一次心动。 那地仙见楚夭一时无反应,便又唤道:“不知上灵来此地是为何事?可是天庭有何派遣?” 这一句话给了楚夭闷头一棒:“对了,你如何识得我的身份?” 地仙一笑:“小仙曾有缘得见上灵一面,所以……” “不是这个,”楚夭打断他:“我明明施幻术改了容貌,你如何识得我?” 地仙面色显露出些尴尬:“上灵莫非忘记了……凡有上仙飞升的福地,幻术都是被禁止的……” 楚夭有些震诧地回身看向宇殿,他已半坐起身,左手搭在躬起的膝上,直直地盯着她。 那地仙见此情形,急忙说道:“太子切莫僭越上灵……”迟了一步察觉自个儿已然被两人忽视。 楚夭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冷声:“怪不得你问我是不是卫皑雪。这么说来,你一开始便知道我并不是卫皑雪?” 宇殿神色好笑,仿若她在问着什么废话:“我又不是瞎子。” “那你为何不揭穿我?”最让楚夭不解的就是这点,一见钟情的太子妃被人偷偷换走,不是应该火冒三丈地让人把她拉出去砍了吗?怎么这男人反倒…… 第六十八章 三人从犯 宇殿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衣摆:“没有男人不喜欢女人,更何况还是个娇艳欲滴美人。” 地仙在一旁急得跳脚,楚夭上灵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火爆,宇殿太子此时摆明了言语调戏,若是惹怒了楚夭,他一个地仙小小法力,哪儿撑得过麒麟一掌啊! 宇殿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说着。楚夭也不做声,专注地捕捉他的视线——看似戏谑,实则冰冷至极,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再者,我不需要知道卫皑雪是谁,我只要确定我妻子是卫皑雪就行。” ************************************************************************************ 等到天重新亮起的时候,楚夭便成了卫皑雪,坐在金雕玉砌的皇辇里,陪着新婚夫君、苍梧太子宇殿一同去天牢提审三个胆敢在太子大婚的夜里闹事的犯人。 楚夭不耐烦地扯了扯满头压得她脖子都抬不起来的发簪,心里对宇殿的厌恶与怨愤更加深重。 她恶心透了这般被人挟制,按她以往的性格,她早该掀飞了身后这座恢弘的宫殿,把这个恶人打得跪地求饶,拍拍手,扭头便走。 只可惜,这是青衫住过的宫殿。 只可惜,这是青衫的不知第几代后人。 只可惜,她自然无法不顾及那几个的死活... 她本意是直接冲去天牢,把那三人救出来。谁知宇殿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难道你要带着他们回天庭?如若不然,总有一天他们还会落在我手里。除非你留下来,我便放了他们,此事再不追问。”于是事情便演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他为何要让她留下。纵然如子巢子午曾经经历过的,不管在哪个国家,皇宫里总是尔虞我诈,充满了算计与危险。可是苍梧皇宫有地仙守护,宇殿又注定是真命的天子,定然不会出什么意外。他留下她做什么? 更何况,她的厌恶溢于言表,似宇殿这摆明了的深沉心思,不会傻到瞧不出。留她这样一只法力强大又极其讨厌自己的麒麟在身边,他就不怕她哪天发起火来一掌拍死他吗? 不同于楚夭的思绪纷扰,宇殿却是一派悠闲自得,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本书,神情自若地读着。 车辇内一片寂静,连同两侧随侍的宫人宫女走起路来都是轻悄悄地不出声。唯有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深灰色的方型砖块,出了皇城,朝着苍梧帝都西北角的天牢行驶去。 楚夭忍不住张口问道,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准备拿他们三人怎么办?” 第六十九章 是走是留 宇殿像是这才意识到身旁还有个旁人存在,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地:“我无所谓,关键是在你。” 楚夭的眉心蹙着疑惑:“为什么在我?明明是你的事。” “你若要他们死,他们便死。你若要他们生,他们便生。”只那淡淡一眼,宇殿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手中的书简。 “你这不是废话嘛!若是叫他们死,我也不至于大早上的跟着你跑来跑去。” 宇殿终于舍得放下书简,双腿盘膝,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视线带着一股初夏的灼烫:“你留下来,我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又是这一句,楚夭颇有些无奈,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我留下呢?我留下能有什么作用?” 宇殿微微垂下眼睑微阖的瞳仁闪着一丝莫名的光亮:“助我称帝。” 楚夭双手抱臂,斜倚着车辇:“你已经是太子了,皇位肯定是你的,不需要我帮助。” “这个是自然,但是……”宇殿重又抬眼,凝望进她的眼眸,他黑曜的视线有着她无法理解的深沉:“苍梧便是整个天下了吗?” 楚夭一震,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有着这样的野心?她嗤之以鼻:“天下?你可知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助你称帝天下?不好意思,我不过是一只小小麒麟,没那个本事。” 宇殿像是没听见她话里的讥讽,神情未改变分毫:“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自负。天下九州,纵然真能归我所有,我也得能管得过来。但是双龙州,我还是要的。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楚夭略一沉吟:“我救了子巢兄弟,再帮你把他们的国家毁了?他们会乐意?” “月烛国主是如何对待他们兄弟的,你不会不知道吧?”宇殿笑得有些轻蔑:“再者,就算没有你,我攻下月烛也是迟早的事。如果是这般,就算此时他们俩的命我留下了,到了月烛城破的那一日……”稍稍一顿,给足了时间让楚夭想象,他既而说着:“但是如果你一直都在,不就可以亲眼看着他们平安?” 他的语调越来越低,沉地近似诱惑,在楚夭的心间回旋着,惹得她不能不烦躁。 自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一道模糊的身影,她对青衫的思念便泛滥成灾。她急切想回到他身边,却又怕他还在气她恼她。 她本意是想暂且在人间呆个一段,等天上过了几日,约莫着青衫气消了便回去认个错,一切仍能还如从前。就算是……就算是中间多了个花见,也无所谓……无所谓……他救她的那一举动,便足以叫她将这些阻碍抛去脑后,像扑火的飞蛾为他奋不顾身。 她只要他一人便够了。 甚至是,她只要在他身边,便够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与子巢子午之间的相处已是超乎预料。卫皑雪一事她也单纯是为了子午的爱情如愿。 她在人间已耽搁了太久,对青衫的那颗相思早已萌发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快要把她的心房撑爆了。 第七十章 歃血之盟 连她都无法估算自己内心的急切,像一支架在弦上的火箭,熊熊地燃烧着,飞驰而归,抑或粉身碎骨。 只是她没有办法丢下子巢他们,青衫是她欲生欲死的爱情,子巢与子午便是她静水长流的亲情。 虽然比起天上的百年时光,人间的这段相处短暂恰若轻轻的一回眸。却弥足珍贵,这是第一次,她了解到与爱情截然不同的情感,弥补着她心间自幼时父死母弃便产生了的空缺。 握紧了拳头,楚夭口不由心:“好,我留下来。”这是头一遭,一个承诺,她从脱口而出便不打算兑现,心间于是生出些许愧疚来,对着面前这个垂首的男人。 宇殿额前的发丝有些散碎,随着车辇的前在眼前铺荡成一道阴影:“那么,你敢不敢试试殺血盟?” 殺血盟?!楚夭差一点从车辇上掉下去,她的眼眸睁到了极大,不可置信地瞪着宇殿:“你为什么会知道殺血盟?” 宇殿邪佞地笑着觑她:“做什么那般震惊的表情,不过是给我这个凡人一个心安而已。毕竟有句话,叫口说无凭。” “是那个地仙告诉你的吧?殺血盟也是他给你的吧?”楚夭的脸容阴沉地可怕:“他难道不知晓我是青衫的座下神兽,岂能跟凡人立血约!” 宇殿也不恼,只对着她的视线:“你若是决意守约,又何必介怀这个?不过是取你一滴鲜血而已。” 楚夭冷哼:“若我连这一滴血都不愿意给呢?” 宇殿将身形放倒些许,斜斜地靠在车辇上:“你不会,你放不下那三个人。” 楚夭有些恼,她素来极厌恶被人胁迫:“我若偏不在意呢?你们凡人生如蜉蝣,我纵使救了他们,天上不过几日,他们照样得重入轮回,怎么着?到时我还得跟来锁魂的鬼差抢人不成?” 宇殿唇角依旧噙着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浅弧:“先别急着决定,等你见了他们再回答我也不迟。” ************************************************************************************** 楚夭默准了宇殿的提议,也笃定予以回绝——殺血之盟,这代价太过沉重。却在瞧见阴暗地牢里的子午时,疼痛狠狠地撞上心房。 她的手指尖紧紧地陷进木栅栏里,恨不得立马劈开牢锁。 那还是子午吗? 是那个活蹦乱跳跟她讲着四哥如何如何的子午吗? 第七十一章 急火攻心 他少年清瘦的胸膛上布满了鞭痕,每一道都撕开了皮肉,甚至能瞧见白花花的骨。凌乱的黑发被血水濡湿,已看不清楚容貌的脸死死地垂着。 楚夭猛地回头瞪视着宇殿,凤眸怒火燎原。 她手掌施力,硬生生地掰折了栅栏,有狱卒急欲上前阻拦,却被宇殿呵退。 楚夭大跨步地迈进牢狱,双手把起子午的脸,急切却又不敢大声:“子午子午,醒醒,醒醒。” 好似足足过了半晌之久,子午才微微张开被血水模糊的视野,声若蚊蚋,气息若有似无:“楚夭……楚夭姐姐……” 一瞬间,楚夭的喉口叫这虚弱至极的呼唤堵住,她的手搭上子午裸露的胸膛,不顾周遭还有凡人在场,也不顾子午不知她的身份,一心急得为他治伤。 事实上,子午此时压根意识不到身躯上不断泛起的青蓝光芒,他全身都是伤口,火辣辣地痛着,却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你……你知道……吗……她……她不愿……不愿意……跟我……跟我走…” 楚夭浑身一震,泪珠不自己地滚落:“你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子午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剩不听的呢喃:“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到底哪点不如……” 太多了……这伤口太多了……楚夭堵住了这边,那道又开启裂开,她的手掌也被鲜血尽染,红艳艳的掌心写满了无力。 她转身冲了出来,一把攥住宇殿洁净的衣领:“卫皑雪在哪儿?!她在哪儿?!”楚夭胸中的疼痛与怒火一刻也遏制不了,在瞧见卫皑雪的那一眼便尽数化作了手掌的力道,一把扯起委顿在地上的少女:“为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是要害死子午吗?你是要害死他对不对?!” 她剧烈地摇晃着卫皑雪的肩膀,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卫皑雪的唇角却渐渐浮现一抹冷笑:“为什么?” “呵呵呵呵……”她的笑在阴暗的地牢里愈发地渗人:“那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我喜欢的是哥哥,要带我走的却是弟弟?你们拿我当什么?你们安排好了,我便要任你们rounie么?” 第七十二章 一厢痴情 楚夭的动作一滞,卫皑雪疾目看向她,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你还来做什么?看我狼狈么?看我失魂落魄么?你问我为什么?为何不问问你自己?亏我还傻着感激你!你已经拿走了他的心,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 卫皑雪倏地伸手反扣住楚夭的臂膀:“我卫皑雪究竟哪点不如你?为什么子巢喜欢的是你?” “啪”地一声,宇殿打开了卫皑雪的手,将震惊地说不出话的楚夭护在身后,眸间风云变幻,山雨欲来。 *********************************************************************************** 才出了天牢,楚夭已没了勇气去看子巢的状况,这份感情太过纠缠难解,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宇殿一直走在她的身后,等她在天牢的铁门外站定了身子,再度问她:“殺血盟,你觉得如何。” 楚夭强打起精神,冷笑比哭泣还难看:“我为何要答应。大不了,我砸烂了天牢,抢人便好。 是的,除了青衫,她不想归属于任何人。 早已预料了这答案,宇殿扬手轻拍了几下,身后接踵而至的铁链哗啦声扯得楚夭回身。 *********************************************************************************** “哐啷”一声,盘子再度从手中跌落,脆生生地破裂,给满地的碎瓷更增了几分盈白,花见有些尴尬,对着厨房门口想笑却又不敢笑的小道士道了声歉:“不好意思了小道长,摔坏你这么多盘子……” 那青衣的小道士有些紧张:“仙子说哪里话,得见仙子一面都是小道的荣幸。”他憨厚地笑着,略显黝黑的脸容带着稚嫩:“仙子不用妄自菲薄,您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不会做这些,您若想吃什么,直接告诉小道便好。” 见花见的芙颜现出两多绯云,那小道士人小鬼大:“青衫师兄定会了解仙子的用心良苦的。” 花见一怔,心头泛起些娇羞与苦涩。 为自个儿的一厢情思连这懵懂的少年都瞧了个清楚。 为这情谊众人皆知,他却只当不晓。 离开了厨房,她独自一人走在蜀山清幽的林道上。 离开天界不满一天,人间却已过了半年有余,蜀山上的百花都开了,唯有桃花,依旧不吐枝桠。 桃花在等着谁?她不知晓,她只知晓,她在等着他归来,那个光风霁月、飘飘羽仙的青衫。 第七十三章 白衣当年 自南天门的那一场纠葛,她看着他目眦俱裂的愤怒,看着他偷偷追随着楚夭离去,看着楚夭自云端跳下那一刻他的心急如焚。 在那一刻,他身形即将冲出的那一刻,她伸手拉住了他,死死地拉住他。于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妖一兽在千里卧雪间血色的深拥。 从那时起,青衫的悲伤便已决堤,在每一轮日升月落中将她一次次灭顶。 他变得不再是他,满头纯净的银丝在一夜之间尽数染上黑墨。 她知他已重拾人世的情仇。 她不似青衫,经历历练,出世登仙。她生来便在九重天上,缥缈的白雾笼罩着长生不老的生命。所以她不懂,那只灵兽为何要选择那决绝的纵身一跃。她也不懂,只是一只灵兽,为何他要将放任自己的仙体不断地沦陷。 她只晓得,她不愿他这般,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轮入魔道。 于是他去哪儿,她便跟着到哪儿。他不回天宫,她也跟着在蜀山住下。 她知道,她已错过了花期。今年的牡丹,缺了花仙的施粉,开得尤其萎靡。 可她走不开,无法容忍视线里一刻没有他。 她的心间原是一朵含羞的苞,一朝遭遇了他,便成就了繁花朵朵。花见有些烦躁,更是惆怅,素手搭上青衫所居小院儿的门扉,却迟迟没有推开。她想见他,时时刻刻都想。 她又不敢见他,那饮酒消愁的模样。 他爱她的,不是么?虽然这爱来得诡异的突然,他口中的终于让她盲目。可他爱她,不是么? 又为何要为了其莫不相关的人将她冷落? 他可知,她这付娇颜,以蕊为心,以枝做骨,容不得惜花人的半分懈怠。就在这犹豫之间,一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花见吓了一跳,慌乱地转身,身后站着的清矍女道,枯槁的双眸闪烁着了然:“仙子。” 花见知她是青衫的师父,心里带上了些尊敬,矮身施了一礼:“锦末师父。”“仙子这声师父,贫道暂时还是担不起的。”锦末抚着臂弯的浮尘,轻轻摇头:“仙子可知,仙子许久不曾去人间视察,人间的牡丹花期已过却有过半未曾开放,惹得众花仙皆有非议。西王母一夜未见玄孙归来,亦十分震怒。仙子若再不回归,只怕……” 花见咬着下唇,她知道后果定然如此,只是……她有些为难地看向紧闭的院门。 这怅惘的视线看在锦末眼里,不觉好笑:“仙子若是担心青衫徒儿,倒也无妨。贫道自有办法令他随仙子回天庭。 第七十四章 桃花仙酿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开了又阖。 青衫的动作并没有因为这声响而停顿,他在蒲团上盘膝而坐,身旁东倒西歪的,尽是青花瓷的酒瓶。 有些酒瓶还染着泥土的清香,却已经空了。里头的桃花酿尽数化为仙人吐不出口的叹息。疼痛,比早已愈合的伤口绵长了不知多少年岁。 这桃花酿,还是他尚未升仙时,他们一同埋下的。她说要在他升仙之时挖出来,不醉不归地庆贺。 飞仙之后,仙界事务繁忙,这约定也一拖再拖,久未实践。 如今,这酒酿愈发陈年香,有约人却已负了华年。 一双白皙的手缓缓搭上他执樽的掌,温柔而又端庄,不似那十指纤莲,总在他的臂弯顽皮地跳跃。 青衫抬眸,阳光下的白衣似一朵浮云,淡光笼罩着的花见美丽得如同那段不可消弭的回忆。 她对上他的视线,美眸中暗藏忧伤:“你还记得吗?你说一定会来找我?” 青衫只觉得喉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听着她温软的语调在他耳边呢喃,带着娇嗔与埋怨:“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眼前的女子和记忆中的白衣少女,身影交叠,是在何时?她唇角飞鸟般的笑意成了这花将荼靡的忧郁,是因为他么? 他只记得被抛负的年华,却泛黄了自己的约定。 青衫于是反握住花见的手。 她的掌心不知为何,泛着微汗。 他答:“我记得。” 白衣的花见低垂的脸容微红,那是他曾经执着了百年的女子。 可为什么?他的唇角牵不起一丝笑意。 可为什么?当他握住她的手,他的心间有什么东西恍然离去,一去似不复返? ************************************************************************************************* 身后的情形像是铁链上沉重的锁,狠狠地砸上楚夭的心。 那是怎样的一种情形,百数的人们被沉重的铁链锁成一串。天牢前的空地,紧邻着悬崖,黑压压地跪满了被抓来的卫家人,甚至就连卫相国与霍白,都被压制在枷锁之下,平素的高贵碾落成泥。 宇殿凑近楚夭的耳畔:“怎么?你救得了那三人,也能救得了这些?” 楚夭恨声问他:“你这般对卫家,就不怕阿房伤心么?” 宇殿显得毫不在意:“如何?不过是一名舞姬。我只问你,殺血盟你是要还是不要?” 第七十五章 落难夫妻 看着楚夭倏地握紧的手掌,透明的甲刺进皮肉,他的眼眸里流转着不明的阴暗:“你若是应了,自此卫府还是卫府,你便是卫皑雪,我苍梧太子的妻。” 楚夭紧攥着的掌心终于平整地摊开,带着犹疑与沉重,缓缓地递出:“给——” 就在宇殿的唇角绽放一朵满意的笑花之时,跪着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楚夭这才迟了一拍地发觉,阿房并没有在囚犯之列,她头一次听到那个温婉的女子如此凄厉的声音,如泣血的鬼魅:“宇殿!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妖怪!你放开他们!” 楚夭不知是怎样的勇气使得这唯唯诺诺的女子当众咒骂着当初的主人,也不知是怎样的恨使这心思如水的女子宁愿与昔日的情人反目。 阿房被侍卫压制住的身形在她的眼里越来越模糊,像是有朦胧的泪水涌上,这情形,那般地熟悉,好似在久远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女子,这般声嘶力竭地泣血而唤。 霍白心急如焚的叫喊在楚夭耳边炸开,她一个激灵,一弹指,隔在阿房与霍白之间的阻碍尽数。 霍白边高声叫着阿房的名儿,边冲将过去,扶住阿房大腹便便的身子。阿房无法镇静下来,手紧紧地攥着霍白的手臂,不顾丈夫的阻拦,顺势远远地跪下。 霍白一贯刚硬的眼眶也红了一片,阻挡不住心上的人儿伏趴在地,秀气的额抵着尘土,苦苦哀求:“求求爷您看在卫府上下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皑雪,饶了卫家吧……” 霍白忍耐不住,将阿房从地上拉起,仍是忍不住狠狠地把她摇醒,只是轻晃着她的肩膀:“阿房,别再傻了,求他是没用的。他早就嫌卫家权大势大地碍眼,早就要整治卫家,现在得了机会,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阿房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已然入了魔,苍白的唇间只剩呢喃:“爷,求求您,求求您看在阿房伺候您多年……求求您……” 昔日静美如流水的女子,零落成泥碾做土。即使隔了很远,连他们的面目在她的视线里,都是朦胧而又模糊的,楚夭却能感觉得到,她心中的悲伤如海深沉,翻涌着,像是要把人溺毙。 阿房曾经真的爱过宇殿吧?在遇见霍白之前。 他是如何地狠心,把这个爱他的女子当做玩物赠人之后再来摧毁她的幸福? 在楚夭饱含着愤怒的泪眸触及宇殿之前,他扬声道:“阿房,回来我身边。你若回来,我便放了卫霍白。” 楚夭怎么着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提议,霍白与阿房显然也是震惊。 宇殿的神色那般邪恶,比楚夭见过的任何一只修罗都骇人,他对着阿房摊开手掌,仿佛要将她笼进手掌心,毫不留情地捻碎:“来,阿房,你回来,我便如你愿。” 阿房显然被触动,亦或者,除了顺从,她已没了别的选择。 楚夭心急如焚,狠狠地咬开指尖,那晶莹如宝石的血珠子映着她的眸,映射出嗜血的恨意:“你答应过的。” 第七十六章 霍白之离 血与血的盟约,一旦缔结,将超越生命与一切。 自此,我再也不是孤单一人。因不管上天入地,你都与我一同,即使心有不甘,情非得以,这胶着的宿命将再也撕扯不开,永远永远束缚着你和我。 不离不弃。 宇殿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着,就在两人指尖即将相抵之即,一声疯狂的笑声打断了这即将来临的血脉相融。 楚夭的手一颤,向一旁错开去,错过了宇殿的指尖,连同视线也转向霍白。 他的脸因为狂笑而狰狞,他直指着宇殿,疯狂而绝望:“你想要卫家的权势,拿走便是,为何非要让我们家人离散,族破人亡?你逼阿房回到你身边,是为何?不过是要看我生不如死!我偏不如你所愿!” 他低下头,将阿房抱进怀里,温柔地像广袤蓝天上的悠悠白云,他唤她:“阿房。” 他的喉结上下吞咽着决绝,低沉的呢喃蛊惑着她,更是为了说服自己:“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是不?” 来不及等她回答,他将沾染了泥土的碎发掖回深爱女子的耳后,似他们只是在每一个平凡日子里她送他出门的院落门口: “你是我的,我这样说着,却连自己都不信。我明知你爱他,却一直装作什么都不晓得,把你锁在身旁。我知道你不快乐,可我依然无法放开,我很自私是不?” 他笑着,百炼的刚硬是她指尖的绕柔:“从现在开始,你放心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别再为任何事所羁绊。我允你回去他身边,却不能让你,是欠着他回去的。阿房,我终于能给你一个平等爱他的身份。” ***************************************************************************************** 高大的身形腾空而起的那一刻,跪坐在地的阿房,涟涟的珠泪在脸颊边干涸,眼睁睁地瞧着丈夫越过自己的身侧扑向悬崖,她不知倚靠过多少次的温柔而又宽厚的肩膀化作头顶的一片黑云,压城欲催,在一瞬间催暗了她的苍穹。 这黑,这暗,像是一个诅咒,笼罩着她,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那一刻,天地间寂静地只剩下楚夭急促的呼吸。 那一刻,世界中苍白地只余有宇殿瞬间铁青的脸容。 卫相国在儿子跳下悬崖的那刻便承受不住这打击,昏了过去。而阿房,跪坐的姿势丝毫未变,低垂的青丝遮盖住了容颜,瞧不出神色。 楚夭自震惊中回过神,便要冲过去,却显然已经迟了。 默不作声的阿房在霍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悬崖边之即,终于有了动作。她浅笑开来,媚眼如丝,缠绕着爱与恨的交织,那样柔弱,而又凄楚:“你说……让我回到他身边么?可我阿房,偏生是你卫家的人,死是你卫家的鬼!” 话音刚落,她蹒跚地站起身,朝着悬崖边跌撞而去,楚夭眼瞅着要再度目睹一个自己不久之前还谈笑风生的人,活生生的人,抱着一颗残缺的心跃下面前的悬崖。 第七十七章 勾魂铁锁 她飞奔而去,高喊着阿房的名字,眼前的情景却让她只能虚张着口,无法发出声音。 阿房听闻她的呼唤,那一回身,善睐明眸盛满黄泉永不流动的死水。 她自袖中抽出一把钢刀,再无撕心裂肺的哭泣。似泪水和生命已一起在她体内干涸,自霍白松开怀抱的那一刻。 她微笑着,久久不停。以往阿房的笑意总是带着隐忍与拘谨,楚夭从没见过她笑得这般天真烂漫,似东君拂过的迎春,开出了满山的金灿。 继而,那柄银亮的刀没入那片温暖的笑意,像是久违的情人扑入爱侣的怀抱,带着深情的惆怅,与再也不分离的决心。 溅起的红雨如一团迷雾,氤氲得楚夭眼睛生疼,她低下头,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地几近石化,紧盯着手臂上扣着的那双手:“放开。” 一刹那间楚夭的声音寒若翠微山千里的卧雪,心机深沉如宇殿也不觉一颤,楚夭既能替卫皑雪出嫁,定然与卫府有撇不开的关系,那么阿房与霍白的死,会不会... 她会不会反悔? 宇殿带上了焦急:“我没有要害死他们。” “如果没有你,他们不会死!”如果一开始只是厌恶,那么此刻,楚夭恨不得将面前这个人千刀万剐。 因为他,子午子巢身陷牢狱。 因为他,霍白阿房含恨离去。 一切都是因为他!只要杀了他!杀了他! 这样想着,楚夭一把将宇殿按倒在地,她血红着双眸,兽爪尚未现行,指甲已暴长数寸:“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他们的!” 当朝的皇太子被人挟持,一众侍卫如何坐视不管,齐刷刷搭弓拉箭,直指着楚夭。 宇殿隔着楚夭飘飞影绰的纱衣,瞧见了这情形,焦急得紧,勉力挣扎着叫喊:“放下!放下!谁准你们开弓的!” 围成一圈的侍卫皆是诧异,楚夭却以为宇殿是要挣脱,十指一使力,指甲刺破了皮肉,深扣着铮铮的锁骨。 突来的剧痛和鲜血的濡湿使得宇殿一时怔住,他不可置信地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她如玉的素手深陷在他胸口疼痛的血泊中。 他不知道地仙为何还没出现——那个地仙不是一直说他是真龙,要时刻守护着他么?他也来不及去思索。 眼前这情形让他痛不欲生却又止不住地开心,他的剑眉挑得那般邪佞,哪怕眉心还因巨疼深锁成山:“先是月烛子巢,子午,再是阿房、卫霍白,你关心的到底有多少人?只是——“” 楚夭不妨他突然有此疑问,圆眸怒瞪着他,以防他再挣扎着起身去伤害其他人。人类太脆弱了,不过是短短的几个眨眼,她所熟悉的几个人类就这样在她面前失去了气息。 她仿佛能听到锁魂的鬼差已经赶来,却因为她的存在而在周围徘徊着,踟蹰着。 那锁魂铁链的哗啦声,即将套上她谈笑过的喉咙。那种失去的伤感,虽不若离开青衫时的恐惧,却也异样得令她伤感。 第七十八章 重相聚首 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恶魔而起的,只要制住了他,只要制住了他—— 孰料,宇殿眼角的笑意愈来愈深,如一个无底的黑洞,正将楚夭深插入他胸膛的手,乃至三魂六魄,扯入那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他笑着,使足了全身的力气,猛然拉起楚夭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楚夭甚至感觉到因为他的用力,血液和生命从掌下的胸膛里流淌而出的声音。 那胸膛重重地一挺,而后沉沉地落下,仿若再不会有气息的起伏。可是宇殿却兀自地笑着,瞧着她染血的柔荑,神色间的缱绻胜于赏玩稀世的珍宝:“从这一刻开始,你能关心的将只有我。” “你的心里将不再有任何人的踪影。” “你的生命里也不会再有任何杂碎。” “没有其他。” “没有旁念。” “只有我。” 宇殿满意地看着楚夭的神色,随着这一句一句仿若诅咒的呢喃,渐渐苍白如雪,他唇角的笑意终于抵达心房的内里,那最柔软的一处:“你只有我。” 楚夭只恨得咬牙切齿—— 她居然忘记了,眼前这个男人身负铩血盟,而她刚刚咬破了自己的那一指—— **************************************************************************** 进出蜀山只得一条迷雾重重下隐蔽的小道,不管是上九重天还是回归凡世,都需得穿过这片缭绕。 山中清修不知蹉跎了多少年岁,这条道,锦末与青衫师徒更是不知来回了多少遍数,倒是花见,除了入山时心里怀着苦闷走的那一遭,这还只是第二回,新鲜得紧。 三人或淡然,或暗藏心事,或是兴致勃勃,皆默不作声地向山下走着。 渐渐地,白浊的雾色褪去森然。 在飘渺的雾气中,三人同时瞧见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形,夜色的长袍,未央的眉目,挺直的脊背不知为何有些佝偻,显出些病态来。 正是妖王季鹰。 他见着青衫,一怔,神色免不了倨傲,缓缓道:“我正想着闯进山去,你倒刚巧出来了。” 青衫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只回身携了花见的手,淡然道:“不巧,我却没有闲散时间与妖王交谈,我们还得赶回天上去。” 因这手心与手心的交织,花见白皙的面盘上生出一朵浅色的芙蓉,背后的锦末却顿住了脚步,脸色不知怎的泛着白,毫无血色。 季鹰自知自个儿不受欢迎,也不再强作什么客气:“无妨,我与你本就没有什么话说,不过是来还你一样东西。” 青衫一手轻扬,任雾气间穿梭的微风为他拢了拢袖子。他哂笑道:“我尚且不记得,可曾借过什么东西给妖王。” 季鹰两步走过来,步履稍稍有些虚浮,自袖间掏出一物什的手也有些脱力的虚软,径自伸到青衫的面前:“逝仙剑已然被楚夭那丫头还了你,这不死珠我留着也没什么意思。本就是蜀山之物,一并还了你吧!” 第七十九章 故人归蜀 那一汪深浓的血色,青衫即使不曾亲眼见过,也耳闻过不知多少次,更何况,他曾感应到过,这不死珠不是... 青衫太过诧异,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锦末在瞧见这颗珠子的那一刻,双眸也染上挥不去的血红,她唇间呢喃了一句,却无人听见。 自然,青衫也没顾忌到他松开交握的手掌,探向不死珠的那瞬间,花见同样一眼失色的容颜。 灵珠“嗒”地一声落入掌间,青衫抬头道:“妖王这是作甚?这颗珠子不是在......?” 季鹰一瞧他的神色——疑惑混着担忧,笑得有些涩然:“你的修为果然不错,竟能感应得到不死珠。由此也可知晓,你对楚夭的误会该有多深。纵是我跟你说白了事实,我们之间并非如同你想象得那般,你怕是也不会相信吧?更何况,楚夭那丫头,再也用不着这物什了。” 未来得及阻拦,那名字被他脱口而出,青衫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强自压抑着心中翻腾的疑问——麒麟虽长生,也有寿终正寝的那一日,不死珠却可保人万世安然。什么叫用不着?为什么用不着? 他未曾执物的另一只拳头握了几握,终笑道:“妖王说笑了,世间本无事,明镜亦非台。所谓误会,皆是世人心中放不开的执念。想不开,看不开,自然误人一时,误己一生。我心中没有执念,自然也没有误会。” 季鹰的脸色一霎间阴沉至极,在四下雾色的映衬下,似夜色飘飘渺渺,永不迎来晨曦的黑暗:“你说这话,却是何意?” 青衫的唇颤了几颤,终于没再说出些什么,在季鹰的怒火上再添上一把薪柴,季鹰的铁眸怒瞪了他稍几,也叹了口气:“不管你心中如今是何算计,这事实,我都该说给你听,你也该知晓。” 他兀自缓缓道:“那日在蜀山上的一场架,我因着要救小桃妖,束手束脚,打得委实不痛快。我可惜得紧,仙界中又少有你这般术法高强能敌我数十招的对手。是以我掳楚夭回洞窟,无非是想着你会前来救她。孰料,这丫头委实倔强,落在我手里也半分不服软,我于是对她生出些赞赏来,更想瞅瞅她骨头究竟硬到何种地步,便将不死珠放在了她体内,日日供万魔噬咬。“ “万魔...噬咬。”将那四个字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青衫紧闭上了一双眼,半晌才睁开,上挑的眼梢勾出血色,声音有些抖颤:“后来如何?” “后来?后来,我本以为她会求我放了她,谁知她知我手里藏着逝仙剑,竟要拿不死珠来换。”季鹰轻轻一咳,黝黑的手掌抵住胸口:“她要我拿走不死珠,把逝仙剑给她。这丫头,为了你心心念念的逝仙剑甘愿连命也不要,你说,傻不傻?” 原来他在听音墙上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怪不得楚夭那么开心地笑着,是以为替他找到了心中所想,所以才笑得那般满足吧? 第八十章 恍然大悟 青衫几乎不知该如何张口:“傻...真的很傻...”她从来都这么傻,以往的每一次都是,他所想的所愿的便是她的神祗。哪怕是有人说他一个不是,她都会冲上去打到对方改口为止。 季鹰怅然道:“我私心里只觉得她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便将逝仙剑给了她,不死珠也并未拿回。我放她离开,是本着她回到你这里才是回了家。谁知她走得忒急,一双绣鞋落在了妖窟,我便给她送来,谁知便成了那般的误会。我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楚夭这丫头,我们之间的关系绝没有你想象中的龌龊。她一直是光风霁月,若说她心间,有且只有你一个。反倒是我.......于她做了些错事,又是死千万回都弥补不了的,我于是更舍不得她受些委屈,这是我欠她的,可她并不亏欠你什么。那天在南天门,我看你态度那般恶劣,便一气之下,只想带着她走。可我估错了那丫头性情竟能刚硬成那样,一时想不开,她竟然从云头跳了下去。” 青衫喉间一阵哽咽,那时的情形他也历历在目。他看着季鹰跟在楚夭身后极声历吼,还当他们之间生出了什么罅隙,他几度想上前将她带回来,却一次次隐忍,眼睁睁看着楚夭从云端跳了下去。 他有多想立刻冲下去,抱起她,他也舍不得她疼,这百年来,每一次她的伤痛在他这里都是千万倍。 他无暇去分析自个儿的心情,是否已超出了仙人与座下灵兽的情愫,也无暇去看清花见眼眸中愈来愈闪现的恨意。 那时他几乎要跟着跳下云端去,可是尾随的花见拉住了他的手臂。那力道,仅仅让他的动作为之一滞,他差点就要甩开了花见的阻拦,差点。 可只是差点,就差了那么一点,他看见季鹰将她小心翼翼得抱起,而楚夭,他的楚夭,依偎在季鹰的怀里,在昏迷之间也露出那么开心的笑意。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一场无良的笑话,那悲愤让他恨不得日日醍醐灌顶才得以消弭,却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误会? 万魔噬咬,她该有多痛,他竟然还...还... 他不敢去回味季鹰那一句“若说她心间,有且只有你一个...”,这句话,却不断在他的脑中回响,震得他的心颤抖着疼:“她伤得如何?” “如何?”季鹰直起微躬的腰身,冷冷一哼:“她被你劈去一只麒麟角,本就灵力大减,又跃下云层,能该如何?” 青衫一双剑眸几欲充血爆出:“她怎么样了?你为何不把不死珠给她?”她不会是...她若死了!她若死了他—— 季鹰瞧见他的神情,满意一笑:“瞧你这样急切,我也为那丫头少叫了一声委屈。你倒不用太担心。她跌下云层时已经筋脉尽断开,我只把我一根肋骨换给了她。只是我怕她醒来见是我,再恼得拆掉换骨,便把她放在了苍梧国翠微山一户人家门口。” 第八十一章 心有千结 季鹰的话音刚落,花见的心间正大为触动,忧愁的眸子觑着面前青衫的背影,十指在身前绞着疼着,却被人用力一拉,便叫一阵仙术笼罩。 青衫只顾着躬身抱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换骨的情分,我记下了,待何时,定然归还。”又背对着花见,自然没有察觉。 季鹰却看得清楚,刚刚那一年纪稍老的女道挟着那一年轻女仙,瞬间消失了踪影,不知遁去了何方。 他正要出声提醒青衫,一阵惶急的叫声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直喊着:“青衫上仙!上仙!大事不好了!楚夭上灵她——” ********************************************************************************* 楚夭高高扬起一掌,正待要狠狠拍下,却又一道金光倏地击中了她高扬的手背。这疼痛让她双掌一颤,松了开来,宇殿却没有急忙逃开,正因着铩血盟的牵连,也疼得缩成一团。 楚夭抬眼望向半空中,眸色乍暖还寒。 暖,是为了她心心念念的男子。 寒,是因他身旁佳人亦步亦趋。 还未等她想出什么说辞来为这久别重逢开口,青衫铁青着脸,手中逝仙剑一挥,又一道金光朝着楚夭射来,威力虽不足十成,也用足了力道:“畜生!拿命来!” 楚夭直觉地躲开,不可置信地看向青衫:“你要杀我?”她目光中的沉痛比宇殿胸口的鲜血奔流得更加汹涌。 疼。 铩血盟带来的疼远远及不上的疼痛狠狠地撞击着她,压着她的心,喘不气来。 他从未以这样侮辱的称呼唤过她。哪怕是以为她跟季鹰有什么勾当时,他也只是断她一角,没想过杀她,为什么...为什么? 好疼。 青衫并不多言,剑锋一横,直直地刺来:“畜生!你背弃我在先,如今竟还要伤我后人!” 楚夭震诧地转头看向倒地呻吟的宇殿,迟了一拍地想到他确是青衫凡间的后世,心中生出愧疚,更多的是委屈,她急急地道:“青衫,我不是无怨无语地要杀他的,你听我解释。” “畜生休要多言,看招!”言语再急,急不过青衫手里的剑光,这一道金光,着着实实地击打着楚夭的当胸,将她疼得几欲昏厥,宇殿更是只剩出的气,没有入的息。 楚夭捂着灼烧的胸口,疼到了极致,她已觉察不到疼痛。再重的伤,再大的疤,都不若她心头的那一块。 她盯紧青衫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执着,固执着求一个为何:“既然要杀我?当初又为何要救我?” “救你?”青衫终于停下了动作,唇角的笑意带着恶意,梦魇般鬼魅:“你可是说你自云端跌下那一回?” “真是笑话!”他未执剑的一手搂紧了花见婀娜的腰身:“我与花见佳期将近,哪儿有时间顾你一只畜生的死活,分明是那妖王多事,竟不惜拿自个儿的骨头,来换你的。不过是一只小小麒麟,这般费尽心力,真真是笑谈!”他笑得面目都有些狰狞,唇齿间咬碎着莫名的恨意,叫依偎在他身上的花见都为之一寒。 楚夭只觉得一瞬间如遭天雷灭顶,不,那种浑身上下都烧焦了的疼痛,胶着着,比天地间任何一次灭亡都痛。 她顾不得自尊,心中甚至没有自己,满满是那一个讯息:“你说...你说你们.......” 等青衫略一沉吟地点头,楚夭焚身的炼火又遇着了极北渊的冰川,冻得她心有千千结,一结一寸碎。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http://www.sxcnw.org;欢迎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