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纪之神官 / 獴图 著 ]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为了让作者 獴图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请您购买请购买正版图书! 书籍介绍: 从军队到神官,双手沾满鲜血到国家神职,只是他义父的一个决定,但说到底阎少卿只是个安于平淡的能力者,不想在官途上高升,只想在国祚六千年的古老天朝、繁华如烟的现代南都,魑魅魍魉怪力乱神之间,守住自己骊人后裔、邪教余党的身世秘密,享一刻人世安宁,可惜,骇人听闻的奇案接连发生,凶残魔物屡屡出世,粘人的侄女生而不祥,青梅竹马竟然是黑帮首领,更别说知根知底的旧人找上门来,秘密即将泄露…… 有存稿,不会坑,请放心阅读。(ksw–颜卿)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第一章 初起(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5 本章字数:3515   两岁半的莫小默穿着草莓睡衣推门进来,猫一样钻进我的被子里,居高临下揪着我的衬衫领子,透着死气的黑瞳里渐渐泛出光泽,静静看我。   有那么一瞬间记不起身上的小孩,可八个月来养成的习惯让我先伸手揉揉她的发心,半晌,才依稀记起我在南都而不是北方战场,不用提防每一个小孩和老人,“你没穿校服,快点,幼儿园要是迟到了,你那个园长会烦死我。”   小孩滑下床,关门离开。   天朝太初元年三月的时候,我寄宿在南都建邺康然坊中区中平街43号,这家主人是我已故生母的好友,一对婚姻不太稳定夫妇,家里有两个女儿,大的十一岁,初二,提早处于叛逆期,小的……   我瞥了眼关上的门。小的两岁半,上幼儿园,出生到现在除了粘我不理会任何人,或者说,不理会这个世界。眼睛里的色彩如何浓烈,也只有自己知道。   医生说是少见的自闭症。   她的母亲请我教她画画。   手背遮住眼,枕头边的电脑低低轰鸣着,混着这种很熟悉的声音,脑袋也昏沉的厉害,混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张开手却徒劳地什么也抓不住。   房间在二楼,因为临着外街,八个月以来,白天关上窗户拉上窗帘鼎沸的人声还是一波一波地袭来。再加上我养的鹦鹉白老爷不时暴躁地飞下架子满房间扑腾找白鼠花综玩狩猎游戏。我只好长期塞上耳塞,踢掉满地的草稿废纸,抱着旧手提电脑窝进被窝,继续在往往已经编了一整夜的游戏编程。   这种不知昼夜的生活也有不知不觉的入睡,不知道做了什么迷梦,梦见了什么人,昏昏沉沉迷迷蒙蒙间梦醒无踪。   从凌乱的床铺上爬起来,烂泥一样的身子处处泛着酸痛,曾经被弹片狠狠撕裂的地方却平静的很,就像它本来就是处好肉,我本来就是个三流程序员一样。   白老爷站在架子上偏头看我。   “不要以为你这样我就不知道你吃了花综,吐出来。”我百无聊赖地团了个纸团砸它。白老爷轻蔑地半合上眼,往旁边小踱一步,轻松躲过,对我这种颓废主人的每日一迁怒,它从一开始就很淡定。花综团成一团在我的扔出去的纸团边瑟瑟发抖。   很像另一团废纸。   我,阎少卿,二十岁。少年时期在一个怪圈里度过。没有生于什么权贵到不行的家,却被保护的很好,努力与不努力没有差别,增恨或者不憎恨也没有差别,几乎没有执着的东西,也不知道去好好对待挚友,只是执着于自己的执着,后来莫名其妙进军营当了几年兵,再后来阴差阳错继承室堂当了神官。   八个月前,也就是天朝宣正九十四年七月的时候,我伤愈出院,搬出一直以来的北方陆军医院病房,正式退伍。而对于我们这些退伍军官,国家会给分配工作,或者发放退伍军人补助。然而接踵而来的各种手续让我头疼,等繁琐到极点的程序走完后,才知道一直让我独立自强的老头子走了关系让我强制继承一个在南都的室堂,借着神官的福利转了户籍。   我没什么动力,户籍依旧是军籍也没什么不好,最多就是被再次征召入伍,免了生计上的担忧,而且因为在工程营当翻译官时的某次敌袭脑袋和右膝飞进过弹片,醒来的时候,只记得答应过一个人无论如何不要死在他够不着的地方。现在记忆力有些问题,腿脚也不太好,不能长时间站立,再次入伍的几率极低。所幸在工程营学到的东西还能当个三流程序员,待在北方靠领着国家退伍军人补助和接零活帮人编程也可以过活。   可老头子反对得厉害,战争结束了,他不敢留一个能力者在四处抓战犯堵悠悠众口的北方司令部,让方延平帮我订了火车票,还说,你母亲最后一段日子在南都,这是她给你留的东西,而且,有个孩子在等你,你去看看的好。   于是,我只好坐火车南下。火车行进在北方的荒原,夜昏沉沉的。军官车厢里的每盏煤灯都亮着,映在车窗上,似乎茫茫天地间只有不太真切的一抹亮色。隔壁车厢有军官在哭,我瞪着窗外的暗夜,听他从哽咽到嚎啕,一夜无眠。   事后写信给阿乐的时候提过这件事,那家伙的回信极其潦草,他说你忘记了战争,挺好。我敲敲信纸,让上边的墨团移个位,被书写者抹去的字便显露出来:可你记不住,为什么也睡不着呢,难道知道我在想你么,阿卿。   “嘁。”我轻笑一声,抬手抓抓头发,大早上地想起一只夜猫子,好像有点不应景。   便一路相安无事地到餐桌边。餐桌的主位一如既往空着,家里两个大人,一个在呆在办公室不回家,一个在世界遗迹间奔波也不在家。莫小言一如既往地抢妹妹早点。两岁半的莫小默呆坐着看我,看我,便只是看我,莫小言的任性,或者说一桌子的事物都落不到她眼里,乖得像一个洋娃娃。   我那份早餐边躺着一只信封,阿乐那行“阎少卿亲启”写得凛冽,似乎还带着北方早春料峭寒意。我把信塞进兜里,“莫小默快点吃。”   莫小默没有动,只是稍稍偏头,看我手里的信。   “一个叫于知乐的炊事兵,我在炊事班洗碗的时候认识的。”我伸手戳戳莫小默的额头,最近这粘人小鬼很在意我在北方的事。   “切,废物。”莫小言瞥了我一眼,“我妈说她的名字是你取的?”   “不记得了。”我说的是实话。   “切,废物。”伸手拿走莫小默的早点抛进粥碗里,“我上学了。莫小默是个大傻瓜,跟她吃饭降低我的智商。”   莫小默没反应。莫小言掀翻粥碗,气冲冲踹开椅子。拽着书包出门。小饭厅的门被甩上,很大一声。收拾粥碗的钟点工刘姨吓一跳,抖着手把碗摔了,连连说对不住,见我没这么反应又说造孽了,大小姐这样子。   “莫小默,吃早饭。”我把自己的粥推给小孩。盯着她一勺一勺地吞咽,吃得到处都是,但总算是吃完了,可以出门。   莫小默的幼儿园在百花街,一律走过去要路过很多‘中平街43号’。这不奇怪,不只是中平街,中区所有民居形制用料都相同,古风的青瓦白墙之内是最新潮的装潢。   现在的南都康然坊是国家统一为宣正九十一年“夏月事件”中的灾民建造的,有户籍的权贵富商分到东区的地皮,自行修建公馆家宅,有户籍的平民分到中区的房产,最后人数最多的黑户挤在最小的西区,租康然坊里的公产过日子,那里的街巷只有编号,一条花街一条黑街在康然坊人中心照不宣。   “啊,对了,”低头握住莫小默拽我衣角的手,莫小默挣开,抓着衣角不放,这个时候她总是倔强的,我也没办法,“放开放开。诶,算了,我就是想说,要是有人想带你去风物街还是百货街什么的,反正是去西区,就不能去,懂吗?最近乱,有卖小孩的。”   莫小默扯着我衣角低头走路,依旧没有应声。   两岁半的孩子,会走会跳身体素质甚至优于同龄,可就是不说话,从出生就是沉默的,连第一声啼哭都没有……呵,脑子里又出现奇怪的记忆了,我自己近三年的事都记不清楚,怎么知道粘人小鬼哭没哭。   我按按额角,有些头疼。莫小默的幼儿园再多一个转角就到了,最近接送孩子的家长明显多了,而且门口还站着园长,一个我不怎么想见到的人。   园长姓高,别人叫她高嬷嬷,是个梳着髻穿黑长裙的高瘦妇人,薄薄的嘴唇总抿着,合着她发黄的肤色和鹰钩鼻,让她看起开挺刻薄阴沉。但据说以前在宫廷里当教引嬷嬷,负责年轻贵族的礼仪,许多主妇都愿意把孩子塞进晴川幼儿园。   “您家的孩子不能来这里上学了。”   我努力哄莫小默放开衣角的时候,高园长忽然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在夹在闹哄哄上学的家长孩子间正好能听到,“您家的孩子需要更加专业的老师,晴川幼儿园这里教不了。”   “更专业?”我试了好几次,衣角还是好好地握在莫小默手心。园长上来捏开莫小默的手用力抓住,莫小默挣了几挣挣不开,渐渐地没有动作,乖乖被牵着。   高嬷嬷松了口气,继续说,“是,更专业。您看到了,莫小默同学和别的学生不一样,我们教她要花很多功夫,别的孩子也不喜欢莫小默同学,有家长担心莫小默同学会带坏其他孩子,园里的医生也说了,莫小默同学这种病,可能会传染……”   “贵园的医生是不是姓沐?”我打断她。   “不是,是在秦氏私立医院的贾医师,他在好些政要家当私人医生的。”高嬷嬷笑着说。   “那让他去死好了。”   我也笑,用俚音说了一句。不同于通行的国语,而是方言。 正文 第二章 初起(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5 本章字数:4191   高嬷嬷听不懂,狐疑地瞪我一眼,说我在骂她。我坚持说没有,又被那个老女人说了一顿,唠叨的中心在于我外边起球的毛衫和内里皱巴巴的衬衫会影响这里小孩子的审美品位,最好下次不要出现,让可靠些的人接送免得被人拐走,最近拐子太多幼儿园也很难云云。   我迷迷糊糊听着,又迷迷糊糊离开,中途路过某个电话亭的时候摸出硬币打给林苒的助手,拜托他告诉大教授她小女儿的园长又在闹腾加收费用,然后施施然挂上电话。出电话亭的时候,室堂里的典籍官段文博笑着跟我打招呼。   “别烦我,说了不会去。”我对于某些人八个月来风雨无阻早上出现来劝我去当一条神棍的行为已经麻木了,只是快步走开,记得最开始是给了他一拳的。   “神官亲属的教育是有优待的,您不考虑考虑?”段文博小跑跟上来,他很聪明,没像堂令崔德康那样穿了绿绸团领束带官服登门拜见上官,也没有想聆官唐彬彬那般顶着低阶神官的青布广袖法服要和我煮茶论道,只是一身便装出现在许多能巧遇的地点,锲而不舍地坚持了八个月,赶也赶不走,“室堂必须有寺相,你拒不赴任的话,我们只能赋闲,禧堂虽然不大,但也有上百人的编制。”   “你们的寺相不是有个‘同知’吗?先让他管着,等我迟迟无法到任官职被收回让他补上就好了,咳咳咳。”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浓重的香火味扑面而来,我冷不丁呛了一口,猛咳起来。   在神宫控制的中原,这种简单的街庙多得数不清。带着雨檐的街墙上订了个神龛。神龛里边摆着天君神位和小香炉,下方放了个功德箱。没钱进室堂的老妪们围在功德箱前虔诚地敬香捐投,抄经诵经磕响头九十九拜,仔细听她们的叨念,有祈祷家人平安福泽延绵的,也有发愿折寿换儿孙病愈的。   凡间心愿百端,神明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果断绕路。   段文博依旧跟了上来,“寺相人选没确定之前确实可以,现在即使有你准许,同知也不能暂代一堂之主寺相,而且那位现在也不做了。按惯例要是你的官职被收回,禧堂被自行假定已为神宫赎回,寺相一职会被鬻出,禧堂会改名,大家也会被胡乱调配,你就真的不在乎,老师她……”   “你都说你是我……母亲的学生了,堂令告诉过我她属意的继承人是你。要不是老头子动手,室堂就是你的,我现在就去坊事厅把它转让给你,你别来烦我了!”   停下,转身和他对视。   大我十岁比我有书卷气的青年在三步远的地方站着,过了很久才说,“老师属意我,那时因为有人告诉她,她的孩子在家乡被养得很好,你讨厌神官也不是因为北方,事情记都记不清了,怎么能有讨厌这种情绪,你厌恶神官,是比战争更早的事。”   “你省省,我不会去的。别再烦我。”   转身走掉,段文博没有再跟上来,大概是放弃了吧。相对于说自己无意寺相之位请另谋前程就能打发走的堂令崔德康,和问一句神官每年搜刮多少长者的棺材本就能气哭走的聆官唐彬彬,段文博已经坚持的够久了,当然,我也是。   已经待了八个月了,老头子交代的事都做了,就算是滚回北方,也没什么理由让我回来。弯腰揉了揉有点发酸的右膝,回去继续我的编程。   散乱的房间拉门窗紧闭,我扎在被窝里叼着手电筒看阿乐的信,信是几周前些的,寄到这花了点时间。有点吃惊的是,那家伙想退伍,理由是军旅生活不适合他日伏夜出的习性什么的。   我失笑。   竟然用这种理由,还是一如既往的坑长官啊,那家伙。   我无奈地从枕头下抽出一张信纸,开始回信,告诉他还剩一个月我就回北方了,要是四月的北方还在下雪,你这家伙就帮我把院子扫出来,权当是欢迎我。把信纸封进信封,刚想让花综跑一次去投信,门就被敲响。   刘姨很慌,重重敲没几下便无措地喊道,“小先生,小先生!警司来人了!”   “谁?”   “警司的人!您开开门,他们找您,是小小姐的事。”   “什么事?”我将信塞进枕头底下,磨蹭着起身,开门。刘姨一脸焦急道,“小小姐在幼儿园不见了。啊呀,夭寿呀,最近丢孩子丢得厉害,找不回可怎么办!”   楼下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人。一身黑警服的很明显是个警员,而另一个瘫在沙发上浑身酒气醉醺醺的大叔,呃,实在很难让人往警员身上想。警员起身朝我敬了个礼,凝重的脸色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您好,我是负责本次幼童失踪案件的警员,邹游。”   “他呢?”我指了指一旁的大叔,相比一个大众脸,旁边五官里透着英气的精悍男子攻击性更强,也更引人注目,即使看起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这位是康然坊的本坊室堂禧堂的里丞,闵斯微大人。”邹游恭敬地介绍,末了还加了一句,“以前大人每每协助破案,康然坊分警司特别调查科的压力都会小很多。”   我瞟了眼醉成一滩烂泥的某位神官大叔,直接忽然他的存在,“莫小默失踪?”   邹游从警服兜里抽出一本记事本,“据报案人晴川幼儿园园长高红所说,您的侄女莫小默早晨在幼儿园趁教工不注意溜出铁门,至今下落不明。本来,这样的失踪案件是归管治安的游檄令管的,但是由于近期康然坊幼童频繁失踪,游檄才破例移交给警司。”   “那些失踪的幼童怎么样了?”   “您不需要太担心……”   “出了人命的案子才移交警司的吧,这个我还是懂的。”   “从半个月路人在西区百货街垃圾桶里发现第一具幼童骸骨开始,游檄令又陆续移交三十六例幼童失踪案件,除至今尚有十九人下落不明外,其余受害人都在西区各处找到了尸骸。”邹游合上笔记本,看了眼在饭厅里准备中饭的刘婶,声音稍稍压低,“我知道您听得懂,我们怀疑是能力者作案,今天到这里来,是想请您允许闵斯微大人……”   允许?我都没到任怎么允许?   我挤出一个苦笑,那封信不用寄了,不能再等一个月再给我玩失踪么,   莫小默你个熊孩子!   一直瘫在沙发上大叔伸手扒拉几下乱发,睁了眼看我,明明是活脱脱没睡醒的不耐烦表情,眸底一片清明,那片光,通透到有种心里小算盘都被看穿的错觉。可这种眼神着实让人……火大。   “你想怎样?”   我挑起下巴问他,性格中被阿乐传染到的兵痞性子八个月来首次显露出来,弄得邹游多看了醉鬼大叔几眼,不明白一个死醉鬼形象的人怎样惹我颓废青年形象崩坏。闵斯微干笑,又抓了抓乱发,不说话。   看他这样子,我莫名其妙没了脾气,鬼使神差地上楼扒拉出户籍册扔给闵斯微。   薄薄的一小本,连着我一共十页,二官八吏,一座室堂的标准编制。翻开封面,第一页就是我,黑白照片里一个皮肤苍白的青年,普通大众脸,常年眯着的眼睛,上面黑框眼镜衬得它更虚无。接着就是姓名籍贯之类的东西,与一般户籍无二,直到最后一栏的附注:其他。不是之前的军籍,不是最大众最普通的民籍,也不是士农工商中的一个,而是最少见最特殊的其他,和皇族、贵族、神官、经神宫认证其他宗教高阶神职人员户籍上一样的其他。   往下翻,所有的附注都一样。拿着它,可以去建邺的神宫道场交接,领室堂的印鉴,当国家的公职,吃王庭的公粮,享信众的供养,拿各种车马津贴宅田福利免罪特权,等老了还能把位子传给属意的子弟。   呵,寺相,正七品,比和镇长同级的坊正还高两级呢。   “用不着这个,”闵斯微伸出食中二指夹住冲着脸来的户籍册,在警员邹游瞪大眼睛看我一片‘终于见到活的寺相原来长这样’的纠结目光中,懒懒把户籍册抛回。“禧堂是私营的,有继承人的话,和神宫上下级关系基本没有。”   “而你,只要负责承认你是禧堂的寺相就好,其他的我们来做。”闵斯微点了烟叼着。劣质呛人的白烟弥漫在这个家的客厅中,跟我这八个月来的坚持一样,最后统统消失不见。   要给阿乐那家伙新地址了,我揉着额角,闷闷地想。   晚饭的时候,莫小默被游檄令里一个胖巡士送回来。开门的是我。一开门就看到个满头大汗的地头蛇,回忆了一下,似乎姓庞,办户籍的时候遇见过一回,现下穿着黑白相间的制服,挺热的也没解个扣子,用帽子扇扇,让我有种那时穿背心摊在办公桌上啃果子的大胖子不是他的错觉。   视线下移,就看到了脏兮兮,可怜巴巴的莫小默被根红绳牵着,另一端,在巡士手里。   刘姨吓一跳,洒了给莫小言的甜汤。莫小言瞪了莫小默,顺势发了一通火后跑上楼写作业,把巡士晾在一边。刘姨惴惴告罪,请巡士到客厅坐又端了茶水给他用。胖巡士客气地接了,站在客厅里不坐。   “大人,小的本坊三等巡士庞大海。”胖巡士腆着笑脸对我道,“警司的邹大人说,让小的送小小姐回您府上。”   我扯了扯红绳,扯不断,只沾上一手朱砂,猩红的。   “绳子,绳子是邹大人让手下人绑的,小的小的不知道。”庞大海流了一胖脸的汗,油光光的,可惜脸色太白,觉不出福气,“小的,小的这就解开。”说完,放了茶杯,七手八脚解了。刘姨领走莫小默,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一个巡士。   “人是警司找到的?在哪?”   “大人,在西区,”庞大海咽了口唾沫,额角几颗豆大汗珠滚了下来,“好家伙,垃圾站里一屋子的崽子都死一半了,尸体堆在地上都臭了。这拐卖案子要是破了,沾着您光,整个康然游檄都得往上挪个一两级。”   “作案的抓了么?”我把他放客厅茶几上的茶端给他。   庞大海一愣,乐呵呵双手接了也不喝,连连点头,“抓了,抓了,是个店伙计,叫什么什么来着,您瞧小的这脑袋,记性实在不好。哦,对了,那家店叫伦家汤品店,开在西区,靠着燕然坊那边,小的听着挺怪就记下来了。”   “可别去记邪门的东西,说不定就被什么惦记上了呢。”我玩笑道,可惜庞大海没领悟到听听就好的精髓,手一抖,玻璃碎混着茶水在客厅地板上溅开。 正文 第三章 禧堂(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5 本章字数:3520   一大早被人吵醒。   中平街43号和45号之间只有一个巷口,很窄,仅容一人过。没人怀疑本应在此的四十四号去了哪,也没人想走进那条窄巷一探究竟,只是低头匆匆走过,奔赴每个人的目的地,偶尔有孩子窜进去玩,也很快被大人拉出来。   “其实没必要,”走在前面的知事梁长丰停了下来,示意我低头看看,“喏,从这里开始铺上了鹅卵石,踏上这个就是禧堂的范围,不同于世俗,是神明的世界。”   窄巷里的水泥面上忽然接上卵石路,两边也不再是民居的白墙,而是丈高青砖石墙,和中区那些年轻的古风建筑不同,每一条砖缝都灌满流光的味道,实打实的百年老物件。梁长丰没给我接着看的时间,翻过几页笔记,道,“继续走,接下来介绍室堂制度。室堂是神宫在中原各地等级最低的道场。中原之外便是比室堂低阶的宗教办。”   “这个制度始于丰庆年间,那时因为明公听信佞臣,一些贵族和太学生闹着要废帝,没废成,就有谏臣上疏曰,‘臣闻也,听言不可不察,不察则善不善不分。夫传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故狗似玃,玃似母猴,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则远矣。此愚者之所以大过也 。闻而审,则为福矣;闻而不审,不若不闻矣。故天下之大,吾皇不可不察也’。”   梁长丰一口气念了很多,最后搞到自己也有点不耐烦,“奏折的全文就不讲了。反正就是弹劾奉先皇遗命摄政的太师徐立信蒙蔽圣听。当时太师离朝,明公把上疏的辗毙了,奏疏交给神宫,有什么想法?”   “室堂,是情报机关?”   “恩,正确来说是天子监视民间舆论的机关。”梁长丰又翻了翻那本看起来很老的笔记,“只是由于是神宫在办,多了很多别的职能,二官八吏就是负责这些事。”   “咳咳,有点跑题,绕回去,绕回去。之后,议庭的内阁学士就取了《荀子·不苟》中操弥约而事弥大。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则操术然也的‘室堂’命名,室堂制度就开始了。始于丰庆,传于宣正,到今天的太初,漫漫百余年,北起并州上党,西届司州弘农,东达扬州淮南,中至新蔡安丰,中原之内,室堂大约有千万之数。只是,后来敏公时帝都北迁燕地,千万之数也拱卫不了天子。”   “这不,前几年不就换了个天子么,宣正这个年号也没持续百年。”卵石路尽头,梁长丰跨进一道拱门,回头跟我说,“这是禧堂的东门,正门朝南,有界石刻室堂编号及室堂之名,神宫规定室堂的建制,长宽百丈,为三堂三十三室,但具体的建造因地制宜,这些你以后自己有时间就去逛逛就明白,我这里不多说。”   “要说说的是禧堂。二十三年前神宫因为资金问题卖出五千四百间室堂。这时候买到室堂不是本事,是运气,一年之后神宫赎买回这部分室堂,整个中原只有一间室堂赎买失败,禧堂还是名为禧堂而没有改回原名康堂,这时候才是实力。”   “听不太懂。”   “不要在意细节,最重要的来了,”梁长丰顿了顿,快速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作为禧堂的寺相,诚然,在室堂之内,你拥有绝对权力,但是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么?”   “那本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我伸手去拽梁长丰的笔记本,他没拒绝,我很轻松拿到手。页面都泛黄了的老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注意事项,各种禧堂内部路线图和当时各种食材市价等等,我翻了几番,没找到主人的名字。   “上任知事,也就是我父亲的笔记,”梁长丰拿回笔记,揣进口袋里,“最后一件事,二官八吏分别是正七品寺相,从七品寺相同知还有八个未入流杂职官:里丞闵思微主外事,堂令崔德康主内事,阍吏武安主巡卫,火御祝稍主葬殓,典籍主图册,聆官修录,仓曹司库,这两个暂缺,我是知事主庶务,上到账面怎么走,下到屋顶破了一块瓦,都找我。剩下的室工是要付工钱的杂役,寺奴是没工钱的仆役。”   “什什么?”   “除了这些还有就是客卿,外聘的能力者。”梁长丰一口气说完,抽出一张表在上边打个勾,又递给我一份平面图,“很好,讲解兼职完毕,我带你去中室。”   “哈?哦,哦。”   我展开平面图,新画的图上的禧堂长宽百丈,方方正正,占地不大却有三堂三十三室,青石为基,高出地面近一米,殿阁般的三大堂在前,棋盘般的三十二室在后,水涡一样围着中央标着中室字样的房间,这是唯一看得清楚的格局,其余便是错综复杂的过道楼梯走廊暗门密室,化作致密的线条布满整个主建筑平面图,相比大片空白的堂前方场和标着竹林字样的后院,简直让人发昏。   我认命地把路线图收起来,踩着鹅卵石跟在梁长丰身后。   东门正对着石基外架空的雨廊,雕花攀枝的栏杆在这里留了口子,石基边砌四阶青石阶,许是少有人走动的缘故,边缘石缝里生些苔藓。梁长丰沿着雨廊走了会,胶鞋踩在雨廊哑光木板上发出些咿呀声,和偶尔的鸟鸣融在一起,让人惊觉禧堂的幽静,明明在居民区,却觉不出人烟,仿佛这里的空气也和禧堂的墨瓦青砖一样,被岁月的流光洗过,变得无喜无忧了。   “别愣神,这边。”梁长丰扯了我一把,把我扯进道竹帘半卷的窄门里。   窄门里只有一条过道,两边排着紫色的木质拉门,有的紧闭,有的拉开放了竹帘,挡着里面几个影影绰绰的灰影。   “一室长宽三丈,六扇拉门,门内垂帘。”   “那些是室工?”   “嗯,定了二十年契以上的长工着灰布衣,巾帽同色。”梁长丰瞟了帘子里的人影一眼,施施然道,“短工素衣,寺奴乌衣。大人你的话,我们先置办朝服祭服常服法服军服这用的多的五式,一式三件,放在中室的第二只立柜,其他的样式以后需要再添置。别看我,尺寸资料是崔德康弄的,我只负责置办和叠放。”   “……堂令负责果然负责内事。”   “大人,关心您的官服可不是‘内事’,那些和体系内机构打交道的事才是,他崔德康越权了。”梁长丰抬手扣了扣木质拉门,灰衣室工闻声停下动作,“药早些准备好,我回来就要。还有这条过道扫洒一遍。”室工低头称是,动了起来。   梁长丰吩咐完便加快了脚步,踩在哑光木地板上的咿呀声渐渐听不见,因为低头擦身而过的灰衣室工在第三个过道转角时忽然多了起来,空气中隐隐的熏香也重了起来。引路的青年忽然停下,“到了。”   “什么?”   “中室。”梁长丰指了指面前的八扇紫木拉门,“中室以三十二扇拉门代替四壁,长宽四丈,过道环绕,前为三堂,右为茶室,左为静室,后为同知居所。也就是说,您的房间没有墙全是门,没人和你挨一起,右边可以喝茶,左边供您独处,唯一住的比较近的是您的同知,无聊了开了静室或是茶室另一边的门,嗯,这两个比较特殊,有十二扇门,出去就是水榭,下边有假山池塘,能看锦鲤。”   “寺相必须住在室堂内?”   “尽量住着,不然有些麻烦。”梁长丰拉开紫木拉门,薄薄熏烟溢出,消散在空气中。中室地板上铺了竹席,近前摆着一只黄铜熏炉,袅袅升腾青烟。再往里是描金矮几和两只蒲团。两旁一溜八只雕花乌木顶箱立柜。紧接着便是十二扇绘鲤屏风,看不到另一边的场景。   “屏风后是什么?”   “床铺,然后又是屏风,再重复一遍现在这幅样子,无论从正堂那边还是现在这边开门,看到的都一样,熏炉,矮几,八个立柜然后就是屏风。”梁长丰干巴巴道,“别看我,我也嫌浪费家具,有这份钱我倒想给你买张床。”   “没有床?”   “没有,你打地铺来着。”梁长丰把拉门关上,“省点熏香,别那么吃惊,没有床你可以活久一点,有个寺相因为在床底下藏了秽物挂掉之后,室堂就没有床了。”   “我不怕,把床弄来。”   “会很麻烦。”梁长丰翻开那本旧笔记,指着第一页上的几个列表给我看,“念一念。”   “可以一榔头打死的名单,必须一榔头打死的名单,考虑一榔头……”不知为何,忽然间有种无力感,“喂,你爸挺暴力的。”   “这是我爸摘抄上任寺相大人的笔记,”梁长丰收回笔记,“每个名单的第一个都是室卿,神宫南都司正四品,高你六级的直属上司,就算禧堂和南都司隶属关系不强,他也决定你的预算规模,可以随时来骚扰你,请你去参加无聊茶会,这任的室卿是徐仲离,特喜欢这一套。呼,你找找上任的笔记吧,总对你有用。接着是三大堂。这边。” 正文 第四章 禧堂(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5 本章字数:2991   中室和正堂只有一条过道的直线距离。但实际上七万八绕出了窄门,从雨廊上进东堂再到正堂也有一段路。东堂是个道场,除了排着几百矮几和蒲团别无他物,很快就逛过去。   “东西二堂长宽八丈高四丈,正堂长宽九丈高五丈,”梁长丰推开东堂的殿门,一脚跨出走廊,抬手示意我快些出来,“东堂是道场,讲经传道或者神官选拔。正堂奉神明,西堂聆民声。”   “说到西堂,聆官、仓曹和同知的人选下午会呈给你。聆官一般是神宫派遣,同知按旧例你可以自己任命,其它职位有时会充入国试分配,或者被塞人,要是两者都没有,优先考虑世袭,然后再自己招人。站殿前石阶那,抬头。”   我依言抬头,禧堂三大殿一下子撞进眼里。墨瓦飞檐画栋雕梁,有点仙气渺渺的意味,更让人震撼的是大开的正堂殿门之后,一整个大殿的神台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神位牌,森森而立,一眼望去让人觉得似乎供奉了百万神明。没有文字标记,没有大小区别,只有材质之分,正面是红木牌位,东面是乌木牌位,而西面是各种材质的牌位杂放在一起。   “记住,这里不敬香,不立偶像。走了。”   梁长丰拉着我走下殿前十二级矮阶,下到堂前方场。方场铺着青方砖,比之乱石地要好走得多,不一会就到正门。正门外立着座单门石牌楼,两尊闭一目的石狮镇守,出了牌楼地上便埋着界石,刻着‘天字二十七号,禧堂’字样。界石之外,是康然坊最热闹的商业街。   “知道界石意味着什么吗?”梁长丰问我。   “在这之后就是禧堂。”   梁长丰叹了口气,“在这之后不再是‘世俗界’,俗世间的事情一旦跨过界石,做主的就是寺相,就算有个杀人犯刚杀完人满身是血地逃进来,只要寺相认为‘上天有好生之德’就受室堂庇护,警司也无可奈何,同理,要是寺相认为罪大恶极,指使室工杀人埋尸,不出室堂,警司也无可奈何。”   知事没控制他的音量,刚亮没多久的天灰蒙蒙的,街上的行人也不是很多,一下子好像整条街都响着他的嗓音。三月的天带着点寒气,沿着脊梁骨窜到后脑勺,不由寒颤。   “此外,律法规定,对山主庙主等神主一级,‘轻罪无咎,重罪不罚’,您恰巧够格,即使出了室堂也没人为难得了您,不要像燕然坊的寺相一样警司一吓唬就被拉走了,说到底还是不懂法。”梁长丰搓搓手,瞥了我一眼,“得了,这时候闵斯微该是醉在外边,我得把人弄回来,顺便叫武安国回来当值,下午有兼职不会出现,剩下的您自己摸索。”   说完扣上毛线帽子,跨过界石走进所谓的世俗界中。我站在界石后,抬脚踢了踢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从兜里摸出黑框眼镜戴上,晃悠悠原路返回,莫小默该去上学了。   回到中平街43号的时候,莫小言在饭厅吃早饭,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角度问题,看起来很像在翻白眼。十一岁的初中生往自己的面包上抹了果酱,抹了厚厚一层,估计能甜掉牙了才问我,喂,你当了神官?   “大概吧。”我捞了个鸡蛋,在桌上磕了几下,卡擦卡擦响。   “是什么,聆官还是仓曹?”莫小言扔开面包,很有兴趣的样子,“白晓洁说聆官就是听人秘密的,仓曹是看东西的,都很赚钱。”   “不是,是寺相。”   “切,没听过,一定不怎么样。”莫小言嘟着嘴提起书包,“看刘老太婆高兴样,我还以为多厉害,上学了,废物再见。”   “啊呀!作孽呀!”刘姨拉着莫小默从楼梯上下来,刚好听到莫小言最后的话,跺着脚愤愤道,直到见不到莫小言飞跑出去的身影才作罢,敛了吓人的脸色给莫小默舀粥,“小小姐这次吓坏了,大人您可该好好哄哄。”   我戳戳莫小默因咀嚼面包而鼓起来的腮帮,看小孩的眼里泛起微澜,“要安慰你么,闯了祸的莫小默。”   莫小默撅着嘴蹬我许久,久到我差点认为这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时,小孩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哑,音调也怪怪的,“小叔叔,不要戳。”   哐当,刘姨的手一抖,多灾多难的碗又摔了。   我有些郁闷,把剥好的鸡蛋递给莫小默让她快点吃好去上幼儿园,同时嘴上说几句安抚刘姨,“时候到了,孩子总是会说话的。”这句话和昨晚让胖巡士摔茶杯那句别去记邪门的东西一样,其真实性我自己也不清楚,可听话的一方似乎都当真了。   刘姨哦一声恍然大悟,紧绷的脸皮松弛下来,三下两下收拾了碎片,拿了只新碗边殷勤地替我盛粥边夸我,几乎囊括人类的所有美德,就像我刚刚说了句伟人级的话。事实上,我淡定的表情快绷不住了。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简单极了,因为你是神官而且是寺相,说的话代表神明。”下午送资料来的武安国自来熟地和我攀谈,大大咧咧地往我房里满地草稿间一坐,青年麦色的长手长脚竟舒展不开,只好掀起背心擦擦汗散热,“搬去室堂吧,那儿安全些,我替你搬,不费事,梁子这几天全抱怨你屋子里没人熏香点着浪费,快烦死小的们了。”   “聆官还是用唐彬彬,仓曹我再看看。”我坐在单人床上,床头堆了一叠个人简历,里面竟然有个几个月前被我气跑的家伙。   “你倒容易,我以为要费些口舌。”武安国精准地从一堆简历里抽出唐彬彬的,痞痞一笑,“神宫的头头叫国师,姓卢,听说是方士卢生的后人,有个前妻姓唐,不用我多说了吧,崔德康说你懂。”   “随便,我没意见。”我吐了口气,随便从简历里抽出一张,“仓曹就他吧。”   “哟,女孩子呢。”武安国打趣地扫了眼简历,“手气不错,里面唯一的女孩,我记得是国医大毕业的,叫容萱。”   “女孩子吗?就这样吧。”我把简历弄整齐了还给武安国,“至于同知,我自己安排。”   “那个是旧例,理应如此。就是仓曹你再考虑一下,挺重要的那位置,不是能力者不建议,我们上任仓曹绝后不考虑世袭,这种情况一般选神宫推荐的神策军预备役或者坊间高人。”武安国接过那叠简历,打了个哈欠,完全看不出建议的样子有多诚恳,“不说禧堂的地宫,就算是单单那三间仓室也不是好打理的。”   “能力者?”我问道。   “哈?”武安国呆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不是能力者?那神宫的方士或者术士教育呢?家学呢?还是其他教派教育?道士?僧人?阴阳师?洋教士?”   “没有。”我简单明了地补了一刀,“你们把知道怪力乱神之事的人算作能力者?”   “不算。那种事街边孩子都能讲出一两个。能力者是四处近几年新出的概念词,指拥有灵力的人才。”武安国急躁地揪几把短发,好一会才鼓起勇气似的开口,“你信鬼神之事么?”   “信,又如何。”   “最好信,”武安国小小地叹了口气,起身开门,“目前据我所知禧堂编制里没有能力者,考虑一下外聘客卿吧,不然发生什么事我们这些常人可对付不了。还有,你快点搬,寺相被刺杀在南都不少见。收拾一下,我在门外等。”   麦色的青年关上门,乱糟糟的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人。我窝回被窝,拨拨胸前的银链子,后心的封印还在,搭档出品,质量有保障。   白老爷歪头看我,咯了一声。 正文 第五章 术师(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5 本章字数:4279   搬去室堂没费多少功夫。东西不多,中室里的一只立柜都装不满。黄铜熏炉里的燃香往外冒青烟。我把绘鲤屏风推到一边,踢开被褥。让人无语的对称格局彻底显露出来,就算有十六只雕花乌木顶箱立柜,这个空间也很空旷。   我开始找上一任寺相的笔记,翻了几个立柜后发现,靠近三堂那一边的立柜打开都是书橱,全是蓝本子线装书,包括顶箱里也满满当当的,而另外一边的立柜就没那么满了,八个里空了六个,剩下一个装官服拿下冠带衣袍印信配饰,一个刚刚塞进许多杂物。   白老爷站在架子上发呆,看我终于从放文房四宝的立柜里找到一只塞了几大本手稿的檀木箱。放置手稿的人一定很不经心,我费劲把手稿拽出来时,几本手稿已经皱巴巴的宛如烂菜叶子,所幸字体娟秀清晰,看着不太费神。   我翻了翻,果不其然看见一册和榔头有关的名单,除此之外还有一本账册,一本日记,剩下的全是不成册的纸片,从纸张上看的有的是信纸,有的是面包的包装纸,有的是撕下来的日历,有时是三本册子上娟秀的字迹,有时是另一种恭谨认真的字体。我拿了三本册子,纸片放回檀木箱子,又将中室弄回原样。   再见到武安国是傍晚时分,我刚刚在矮几上照符箓书拿竹笔和朱砂画了张火符,一身团领绿袍官衣的青年蹬着双皂靴拉门而入,随手把佩刀往地上一放就上来催我换衣服,说是新人来了让我去看看,不好了可以趁早退货。   “穿哪套?”   “常服。”我找了一会没找到有补子的官衣,武安国又说,“别找了,神官常服和文官常服不一样,说是从简,没补子用暗纹替了,找福字暗纹那件窄袖绸衣,乌纱幞头,束带配饰,还是你自己选吧,反正在禧堂,你越级了也没人说你,官靴倒不能穿成木屐。”   我看了看立柜里叠得整齐的官衣和各式衣冠鞋帽束带挂饰,找了一会竟还有暗黑滚金边的军服,放在以前一定会问是禁军的宪兵的还是神策军的,搁现在想都不用想直接敲结论,关了立柜就问武安国,“寺相和神策军有关系?”   “当然了,神策军大部分兼任神官,有品阶的神官同时也会是神策军的小头头,谁让神宫和神策都是直属天子的,有交集不奇怪,弄套没帽徽肩章的给备着也说得过去。”武安国捡起佩刀,拿刀鞘戳戳矮几上的火符,没动静,“画得真像,就是不着。”   “不换了,麻烦。”我扯扯衣领和羊毛衫,“谁来了,真快。”   “仓曹和聆官,喂喂,小子你可是闹了八个月,又不是你选了他们再启程,一直在本地待命好不好。”武安国嘟哝几句,领着我往三大堂那走,看样子新人在东堂。   一进东堂果然见到数百张矮几间有两人在说话,长着娃娃脸看起来白白嫩嫩的是唐彬彬,大半年前见过,这样另一个看着挺干练的长发姑娘就是容萱了。武安国没进东堂,说是自己还有巡逻的事,让我自己面对新人。唐彬彬一见我就堵着嘴不肯说话,容萱叫了几次都没理人。   “哎,好端端的你赌什么气,你还没说南洋术师和降头师的区别呢。”容萱连推了几下背过身去的唐彬彬。   唐彬彬还是背着身,不过倒是闷头说了一通,“降头师顾名思义是使用降术的人,而术师在神宫文献中是更加神秘的一派人,擅长秘术,术师在他们的文化中与其说是职业不如说是一种体质概念,指的是不同于常人,又超越没有良能的‘能者’的一部人,他们本是自称术士,不过和神宫的术士定义相冲突才翻译为术师。术师的代表教派是邪教青门宗,不过听说已经在夏月事件里覆灭了。”   “唐彬彬,换上法服去西堂当值。”我随手拿了个蒲团坐下,“我怕了你了,以后什么时候想找我论道都行,随时随地随你喜欢。”   “真的?”唐彬彬猛地转身看我,眼睛亮亮的。   “嗯。”我指了指西堂,“聆官大人现在要做什么?西堂那可能有人在等了……”“我就去!”不等我说完,唐彬彬蹦起来跑掉,一眨眼就见不到影子。   我屈指敲了敲矮几,引回容萱的注意力,“知道仓曹做什么吗?”   容萱姑娘很矜持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啊,我也在愁啊,神官你替我和寺相大人说说,别选我了换一个吧,刚刚听唐聆官说了一会,什么也不清楚。传达天意这种高贵的使命我一介弱女子怎么担得起。”   “没关系,你和室堂有缘分。”我瞄了眼东堂的阁楼,心想实在不行三堂的阁楼都归你管了,再怎么挫最多就烧光光好了吧。谁知道容萱姑娘朝我阴恻恻地一笑,对,没看错,就是阴恻恻,阴得不能再阴。   “寺相大人看上我什么了?”她笑着说,“嗯?”   “……你长得好?”   我回想了当时抽简历的经过,十分笃定我连她是男是女是美是丑都不知道,只是抽出来而已,不过目前来看,似乎脸是最优秀的,实在不行站在门口迎宾也不错?呃,这句话有点伤人,我就没说了,可问题是没说结果也很糟糕。   容萱的脸色变得很奇怪,总之硬要描述的话应该是瞬间活吞了数百只活苍蝇之类,一秒那姑娘下挤出个冷笑给我,反手就掀了矮几,起身居高临下开骂,“妈蛋!”   “哈?”   “哈什么哈,眯眯眼老娘今儿把话撂这儿,这官儿老娘不当!老娘压根儿就不信有神,有神这世上还那么多不平事,有鬼做了黑心事的那么还活蹦乱跳,你们神官除了骗老人钱,白吃国家俸禄,祸害下一代,在政坛上跳大神还会干什么!睁开狗眼看看,时代已经不需要你们了,妈蛋谁要留在这里和你们这些不科学在一起,滚开!”   容萱说着,踢开拦路的蒲团矮几一路到殿门,临推门时头一扭回身向着我道,“你去告诉那个寺相,啤酒肚秃头定也敢想你姑奶奶我,做他的癞蛤蟆大梦!走了!”   “呃,等等啊,寺相长得很正常的,就像我这样!”情急之下我按着矮几大喊,回过神时才发觉似乎好像也许有点抓不住重点,可惜已经晚了。容萱瞪着眼上下打量我一遍,毫不掩饰地鄙视道,“眯眯眼,苍白脸,没点魄力,鬼才要弱鸡。”   满天星光的时候,梁长丰兼职回来正好看我坐在殿前石阶上观星,擦擦汗往我旁边一坐,递了份文件过来,“明天禧堂开堂,这是各项收费标准,你看看。”   我翻了翻,只看了前几项:进门捐投十,参拜捐投二十,修缮每项捐投五十,放生捐投每次八十,求诊一百药费另算,出诊二百药费另算,请符请法器三百起开光加持另算,挂单借宿四百一周不包衣食水电另算谢绝宠物,做法事看风水保平安安宅祛邪止小儿夜啼……   “噗。”我笑了。   “笑什么?”梁长丰冷着脸把文件抽回去。   “你去兼职也能写这个?”我依旧看天上,假装没看他手背的烫伤,“你做什么兼职的?”   “帮人洗碗,今天厨子不在。”说着,瞥了眼手背,反手把文件塞背包里,“你不满意的话我今晚再改改,别再这坐,等下感冒又得花钱,无聊了就去睡觉。”   “不用,我试过七天七夜不睡觉,”我活动一下手臂,真的有点僵了,“就为了,嗯,为了等洗一只碟子,现在只是小意思。”   “……比我还拼。”梁长丰愣了一下,接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差点被你骗了,大人,你的手可不像是干粗活的。”   “啊,骗不了你。”我伸展一下腰肢,吐出一口浊气,“我在等个朋友,他姓于,是个夜猫子,我怕天亮了他会睡在大街上。”   梁长丰一脸长见识的表情,可惜怎么看怎么像被一块砖头迎面集中,“不要告诉我那个姓于的是禧堂的新同知,听起来很奇怪。”   “……个人认为我们的仓曹更奇怪。”   “普通人特别是现在的年轻人知道自己被当神官一般就是那个反应没错。”梁长丰面无表情地一口气说完,及其生硬地把话题扭回去,“我认为进入聆堂的捐投可以提高些,毕竟这是室堂的主要收入,比大善长的大宗捐投更多。”   “你是知事,你拿主意。”我起身,“我先回去,记得给同知留门。”   “室堂的外门不锁,这是规矩。”梁长丰一副‘我不信你去找了上任笔记了你这个寺相不靠谱我们前途未卜’的样子,使劲揉揉自己的脸,“最后一件事,客卿的事,你有主意了么,崔德康在问要不要他推荐。”   我摇头,“我想聘个术师。在康然坊应该很容易吧。”   梁长丰笑了,“怎么可能,青门宗术师就算夏月事件前也没多少了。现在的康然坊本事的不在,没本事的早死了,剩下的就些术师定义的能者四处定义的能力者原先的异能者,议庭挑挑拣拣也差不多了,哪还有个术师让你捡大漏子,踏实点吧大人。”   末了,一锤定音,“去拐个能力者家庭的小朋友还差不多。”   我扶扶黑框眼镜,冷静地转移话题,“堂令不住室堂?我今天见不到他人,还有典籍火御里丞呢?”   “典籍叫段文博,那小子除了近八个月外,从小到大几乎所有时间都砸在书库里了,印制符箓经书或者传道授业的时候会出现一会,但结束了立刻缩回壳里。这样的人,恨不得自己一直是典籍,所以他骚扰你八个月我一点也不吃惊。”   梁长丰顿了顿,许是想给点时间我消化一下,“里丞闵斯微是个酒鬼,六年前来这儿是祝老爷子做主收留的他,没有神官证件,所以严格来说不算入编制里,按短工最高待遇给薪俸。堂令崔德康在南都军政中层很吃得开,别一脸嫌弃,在南都说了高层可就是议庭了,他外边有房子,不经常出现,你别惦记他,该出现他会出现。”   “至于火御祝老爷子,你见到就知道了。”   “什么?”   “没什么,快回去睡,明天有你忙的,我会给同知留灯。”   知事的话,好像都很准。   次日禧堂重开。一个室堂重开是件很热闹的事,能动的老人都会来,自己来了往往还不算,连带着把照顾自己的后辈、自己照顾的小孙孙都带来,争着做第一个参拜捐投的。据说场面会热闹。至于为什么用据说,那是因为我被请赴室卿的茶会,看不到。   南都市中心,神宫南都司正四品室卿的府邸里有一个园子,亭苑楼阁舞榭歌台不少,花团锦簇地围着碧湖,我到的时候游舫刚好离岸,歌姬的妙嗓子和着丝竹声从上面飘下来,接着就被船上各年龄段男人的和诗谈笑声掩盖过去。   一恍惚真像回到了那个才子佳人的时代。 正文 第六章 术师(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6 本章字数:3870   “啊,大人,不要破坏公物,虽然这是你家的,但知事大人会扣我工资的。”中年膳工流着汗阻止我,“你知道知事大人比较……节俭的啦。”   “你想说他小气对吧。”   “也不是小气啦,有点严厉而已。”中年膳工看了看左右,又说,“偶尔会刻薄。”我有点懵,这是打小报告的节奏?   膳工见我有意听,便放了抹布坐下来讲,“我二十三岁来禧堂做的,那时还是夫人在当寺相,有个老膳工带我和他的徒弟,统共三个膳工。后来知事一换,他们就被辞了,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现在的知事和老知事没老知事有心,说到底还是捡来的。”   “什么?”   “现在的知事啊,是老知事捡来的,老知事心善,人好着呢。”膳工压低了声说,“要说捡来的,典籍大人也是捡的,不过是夫人捡的,捡来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还不会说话走路,听说是从小给雪狼叼去养了,我那时还给他烧过洗澡水呢。”   “那老的八吏是怎样的?”   “堂令一直是崔德康,没换,除了他现在剩下的就是祝老爷子了,原来是同知,其他的当时就七老八十,现在老的老死的死的,不在了。”膳工连连摇头,之后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来了精神,“那时崔堂令是国试分过来的,也年轻,您猜怎么着?一来就痴心咱们的夫人啦,天天送花,写诗词的,后来啧啧,先生回来才信夫人有夫,这下才灰溜溜地消停。”   “然后呢?”   “说什么以后有女儿可以先考虑他。”膳工乐不可支,“我猜他就是怕没面子才这么说。”   “你知道蛮多的。”我往膳工那边坐坐,一靠近就闻到厨子身上那种油烟味道,“您怎么称呼,跟您打听个事呗,最近街面上有什么怪事没?什么人失踪之类。”   “哎,可不敢这么客气,您是官我是民,就是看着您和旁的神官不一样才敢说多几句。小姓桂,别人都叫我厨子桂,在商业街那儿有家小店,您要是有空赏光去瞧瞧?”膳工连连摆手,脸涨得红彤彤的,别提我的话让他多受用,“要说这街面的事,您倒是问对人啦,这开馆子的,什么消息都来得快!最近这小孩儿丟的可多啦,和前阵子一样!”   “又丢小孩?作案的不是抓到了吗?”   “兴许是另一伙人呗,啧啧,挨千刀没天良的,拐了小孩也不知道干什么,卖给人家当孩子还好,去山里当童养媳也过得去,就怕卖去黑街零散卖了还是去了花街以后都做皮肉生意,你说都是爹妈生的,南蛮之地来的怎么就那么狠。”厨子桂摇摇头,转了话锋不再说下去,“大人你看着小,是上边派下来的吧。”   “这怎么说?”   “哎呀,神宫派下来的大人都小,夫人以前就因为这个回绝过几次。做寺相的大老爷四五十岁上是常有的,三十岁算年轻,您这岁数实在只能算小。”厨子桂笃定地拍拍胸口,一副你信我没错的样子,完全没知道我和他那位夫人的关系的迹象,看来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嘛。又问他禧堂最近出了什么事没。   “这您真是说笑,小事您尽管问,大事有什么您不清楚。您真想知道,问那些灰衣好点,他们一直吃住在室堂,不像我们短工,每天按着点来按着点走,除开自己的地盘还不能去别的地。您看,光顾着说话就都忘了收拾。”厨子桂起身拿了抹布吧剩下的收拾完,我没留在膳室,七万八绕跑出室堂,趁着夜色从东门回中平街43号。   我有点担心莫小默。   这就好像戏里面被英雄拼死拼活打败的恶魔为了因为一点小事情复活来挑事的感觉一样,同样的坏事再发生一次,那个感觉远远不止是惊悚。那个熊孩子失踪过一次,要再来多一次的话,先别说我,林苒也会放弃她的古遗迹直接飞回来弄死我的吧。   这么想着,所以看到林家灯火通明,大把警员进进出出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也是正常的。看到警员和看到游檄的严重性可不一样,后者你随地乱扔垃圾时可以看到,前者就要等到和人命有牵连的时候了,故坊间也有人说警员那身黑皮是报丧的乌鸦色。   现在林家里一群就乌鸦。刘姨在门前被问话,头发乱蓬蓬扎着,人抖成一只筛子。记录的小警员明显对她前言不搭后语很不耐烦。我看了一圈,没见着邹游或者闵斯微,拉警戒线的让我站远点,转头唾弃了把市民爱看热闹的天性。我回头一看,确实,平时不怎么见面的街坊四邻都远远地围了一圈。见我被人赶有人急道,那是那家人的远亲,算是主事的,放他进去呗。周围一片附和声。拉警戒的打量我一眼,放了我进去。   刘姨一见我红了眼眶,惊慌地推开小警员跑上来急道,“小先生,小默小姐不见了!我就转身洗了个盘子!一回头人就不见了,门窗关得好好的!”   声音有点大,远处围观的人爆发出一阵窃语。大晚上的以一种灵异的方式丢孩子,对于有孩子没孩子的人都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人群的讨论声立时热烈起来,刘姨这次惊觉熟人都在,压低声音絮絮叨叨讲起来,翻来覆去不外乎刚刚的内容。   “诶,大人你来了啊。”   抱着证物箱的邹游适时出现,我果断发现陷入死循环的刘姨转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邹游苦笑,摇头道,“我们说不好,我先带您进去吧,闵大人一会到。”   什么叫做你们说不好啊,弄得好像说“您才是专业的,里面的情况不是我们这些常人能驾驭的”一样。我腹诽着,跟着邹游进去。   所谓的案发现场在饭厅。没有打碎一地的碗碟,也没有令人惊惧的血迹,厨具井井有条,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家居场景,当然这要排除四处采集证物的警员。餐桌上的晚餐完好,现在已经没了温度,我看了一下,只有一人的碗筷,也就是说,叛逆少女莫小言同学今晚大概又在同学家度过了。   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个好事。   “有什么发现吗?”我问邹游。他抽出一本极厚的笔记,打开,“加上这起,近二日的失踪案已达十七起,失踪的都是孩子,而且有一个共同点。那些孩子都在刚破的李力拐卖案中被关在垃圾站里的,虽然后来解救出来,但大多营养不良且有心理阴影,这次再失踪一次,坊间都有警司抓错人、真凶逍遥法外的传闻了。”   “拐卖案的事能说一说么?”我碰碰莫小默用过的碗,比其他餐具温度更低些,“不用太仔细,说说大致过程就行。”   “康然坊在扩建后陆续有人口失踪报告,一般是交给游檄处理的,只有失踪三年律法认定为死亡的才移交给警司,最近一次移交发现有失踪人口中有大量儿童,警司长怀疑有外地拐卖组织流窜至此作案,成立了专组,本来案子进不了特别调查科的,半个月前,路人在西区百货街垃圾桶里发现第一具幼童骸骨之后,在西区各处都陆续找到一些受害者的尸骸,而且尸骸上有施术痕迹,再加上失踪仍在持续,这才转进我们科。之后,我们请闵斯微大人协助,大人找出藏匿失踪儿童的地点,我们找到的时候,那些孩子已经被关在里面半天至半月不等,没有食物与水,更早的孩子已经死去并且腐烂,场面很……之后,我们在垃圾站的看守李力房间里抓到施术的法器,他当场认罪伏法,现收押在南都第九监狱。”   “没有审判么?”   “这个,”邹游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说,“特别调查科抓捕的罪犯都比较特殊的,不会经过审判直接秘密关押,情节严重的可以私下处决。”   “这样还真是方便。”我嘟哝一句,邹游听得清楚,当即干咳几声道,“您的意思是,我们处理草率?冤枉了人?”   我刚想说你想太多饭厅里就进来三个人。梁长丰和闵斯微很平静,倒是武安国上来就抓住我的肩前后左右打量,看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才放手夸张地大呼,“哎哟我的大人,我还以为你被哪个蠢材暗杀了。担心死老子。”   我默默别开脸,被蠢材暗杀什么的,这是在讽刺我连蠢材都不如么。   邹游笑了,其余人都没理武安国的耍宝,闵斯微更是直接点了烟叼着挥挥手让武安国弄走我,理由是碍事。闻言没等武安国动手,梁长丰一把抓住我的领子扯走我,上楼一路到二楼林苒的书房前,武安国双手插兜里,吊儿郎当地跟上来。   “你干什么?”我甩开梁长丰。   “不是让你别管吗?”知事阴着脸看我,“能力者不是你在野史上独到的那些炼丹求仙的异人,也不是你在电影院看到的那些超人英雄。你以为这个名字光鲜亮丽?你以为他们天天想着拯救世界?你以为他们不会一时兴起剥了你这条‘神宫走狗’的头皮?你以为那些个寺相被刺杀的事是说着玩的?天真!可笑!”   “你想让我一辈子待在室堂么。”   “至少现在听我的,”梁长丰蹙眉,正色道,“能力者是一群什么人,他们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你应该怎样和他们相处这种事情你能在你位置上活够一百天再去想,现在,你给我回去,别参和这事!”   “莫小默失踪了,我有责任。”   “这里有我们就好,你回禧堂。”梁长丰带了几分命令的口吻道,“武安国送你回去,别自己走夜路,危险。”   “只此一次,这件事牵扯到莫小默,我不能不理。”我坚持道,当这个神官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认真的事情,有人想架空我也不是不可容忍的事,林苒论关系我生父这边是我有点远的同辈姐姐,从生母这边是姨一级的长辈,莫小默叫我小叔叔,我不能让她白叫。   梁长丰沉默了一阵,开口,“你认为我要架空你。” 正文 第七章 金坛案(一)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6 本章字数:3415   天还没大亮,灰衣室工提着灯笼在左前方引路,脚步极轻,踩在雨廊上没有老木头那种吱呀声,不像我一路闹出挺大的动静。我偏头去看灰衣人的脸,模模糊糊竟是看不清楚。   走雨廊只能到东西二堂的侧面一扇窄门进,这种格局让中室和东西二堂之间好像多了私道,前堂一出事马上就能找到寺相或同知。进了窄门是条过道,把西堂分为聆堂和奉阁。守在聆堂后的灰衣室工一见我便轻手推开假墙。   夜读时手记上看过聆堂有三间小室,分别用于信众等候、聆官听言和储存聆官修纂的见闻录,除此之外还配有一扇暗门,供寺相巡视之用。   尽管事先知道,但实际见到还是有些吃惊。   暗门那边里放着描金矮几蒲团和熏香炉,用绘着山水的屏风隔着。要是在平时,我取下屏风上窥孔的小塞子,眯着眼就能看见聆官伏在矮几上疾书见闻录的背影,再往前就是垂下的竹帘和讲述人隐隐约约的影子。   “不用了,”我抬手让室工把暗门关上,“聆官失踪的话,聆堂也没什么可巡视的。要紧的还是找找失踪的人。”   “这些你不用管,”梁长丰一身官衣从奉阁出来,身边跟着佩刀的武安国和个穿黑衣朱裳侲女服的小姑娘,看起来比莫小言大三四岁。   “什么意思?”我问梁长丰。   “这件事你帮不上忙,你先顶一下唐彬彬,室工会替你准备法服。”   梁长丰边走边说,很急的样子,一下子便出了西堂见不到人。我问左右室工才知道那小姑娘叫白晓洁,是堂令崔德康新荐的客卿,主事奉阁。我又问那唐彬彬和容萱是怎么回事。室工没回我,只是垂头站着,我又问了几次才说,知事大人有令,禁言此事。   “那现在什么情况?”我问左右,没人回答,过了一会中室立柜里那件放在檀木衣箱里的青绸福文法服放在雕花木盘里被人呈了上来。我看着满满一托盘衣物,里三层外三层的,巾帽靴袜衣冠束带都齐了,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聆堂很大,比我想象中大,黎明前室工扫洒过后的熏香还未散去,朦朦胧胧地笼在周围。我趴在聆官的矮几上用钢笔记着笔记,没办法,见闻录只能用毛笔写不说,书写的格式和字体乃至字体都有讲究,以保证呈给天子时是最真实的,而这也是一般聆官只用神宫出身的人的原因,他们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一般人实在做不来。   我就是那个一般人。竹帘那边的大妈听说是寺相亲临有些激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毫不体谅我写了一上午酸痛到极点的手,身下的蒲团没有中室的松软有些硌人,这使我烦躁。又过了好一会儿,大妈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地告罪说自己要去接孙子,喜滋滋退了出去。   终于可以歇一会,我没形象地瘫倒在矮几上,话说莫小默的接送交给在工作时间在好说话许多的刘姨,应该没问题吧,莫名地有点放不下,“下一个……”   肚子在叫,我盯着竹帘那边的蒲团开始乱想。开午饭了吧,没下一个了吧,其实我这么喊只是意思意思一下,千万别……   “我在我在,放学过来真的刚刚好耶。”额前染了一撮银发的少年把书包一扔,大大咧咧坐在蒲团上,姿势比我还嚣张,“啧,好硬。喂,我能坐地上么。”   我默默把那句室堂之内请执秦汉之礼跪坐这是常识好伐少年吞进肚子,甩甩手再拿起笔准备记录。不过话说回来,百姓这些絮絮叨叨芝麻绿豆的事,小天子真的会看?才六岁好不好,认得几个字来着。   “喂,你别不出声,我知道在聆堂只有寺相可以说话。我认识白晓洁,那女的神神叨叨,我看不出什么好,现在竟然有一点点佩服,娘的。”   “呃,我是可以‘问民之疾苦’没错,但请不要讲粗话。”我敲了敲桌子,坐正,“你可以开始讲了,我在听。”   “切,你拽什么啊,”银毛小子说着,伸手就要揭竹帘,“哟,寺相多别人一只眼睛还是一只手啊,我倒要看看!”   “那就掀吧,反正挂竹帘只是防聆官记住信众的样子,用他们的秘密讹诈而已。”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见不得人的是那些有秘密的人,包括把手缩回去那个对面的你,“你可以开始了,我代本堂聆官执事,入耳之言都会保密。”   所以你快点说,说完我好收工。   竹帘那边的人忽然静了。在一个很长的间隔、狠狠考验一番我的胃和耐心后,银毛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可能,和别人有点不一样。”   “哦,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我放下钢笔,叛逆少年的心事就没必要让天子知道了,省的学了去让议庭烦恼。银毛明显对我的回答不满意,嚷嚷起来,我一边应付着,由衷希望阍吏进来把他拎出去,但事与愿违的是,武安国一天都不在禧堂,直到银毛小子愤愤离去,又一个下午过去,夕阳西下,素衣膳工摆好饭,梁长丰和武安国才出现在膳室,侲女服小姑娘倒是没跟来,整个膳室只有我们三个各自对着矮几吃饭。   “同知大人没起?”梁长丰提了一句。   “昨天白天醒了一天,怕是要连睡个几天。”我戳了戳青蝶子里的豆腐,“唐彬彬和容萱是什么回事?”   “昨晚大约九点的时候,聆堂接待了一位信众,当值的室工见灯一直亮着,以前也有彻夜恳谈的情况,所以没在意只是候着,天亮的时候发现聆堂空了才来禀我,”武安国嘴里塞满饭,边说边往里边塞菜,口吃居然很清楚,“我让他们在禧堂里找找,一找才发现仓曹也不见了,你不是让她三堂阁楼里整理经书么,可能波及到了。”   “那这是绑架还是灵异?”我问他。   “白晓洁说后者可能性大一点,”武安国停了碗筷,用拇指揩嘴角,“室堂没有监控,守在聆堂外的室工没见人出去,几乎可以认为是凭空消失。”   “所以说,你们让我在发生过灵异现象的聆堂呆了一整天听各种大妈的唠唠叨叨,你们就不怕我也失踪了?”   “做你该做的就好,剩下的不用你管。”梁长丰淡淡一说,停下碗筷让素衣室工上来收拾,自己拎着外套出膳室。武安国倒没走,只是笑着打哈哈,说一大堆都是没用的,问了跟没问一个样。我用力扒了几下饭,全把他当成耳边风。武安国干笑几声,转了话题,“不过新同知挺有魄力的,昨天开堂应付了那群老太太一整天。”   “不可能。”   “呃,后来是吓哭一堆小孩没错,可总体来说算好的了。”武安国又开始干笑。   气氛立时冷掉,到最后也没热起来。用完饭武安国继续去寻找失踪的二人。我赖在膳室里思考人生。其实也没什么好思考的,无非是些现状之类的问题。   神官这个职业,搁在两百年前是很有前途的,那时的王权还是处在衰败前夜,千百年来依附王室的神宫还没有搞到今天只有八成都是常人的落魄地步,相应的神官也不会是神棍,大部分是货真价实的能力者。   但到了今天,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能力者不是大白菜,神宫没那个实力全收容,招揽到一些也大多编入神策军护卫天子,这直接导致神官队伍变成神棍集合。   这下在平头百姓那里有人知道能力者的几乎和能力者一样珍稀,说神官能降妖除魔就只有老太太信了,年轻一点的当你是神棍理都不理你。更别提现在的人已经证明了信仰物质也能活下去,人不再惧怕、没有敬畏心的时候,信什么宗教呢。况且神宫还不是宗教团体,人家直接为皇室服务,信仰天君只是个附加罢了。于是,没有王权撑腰,没有能力者人才储备,最后连宗教外衣都稀薄起来……   神官早就可以列入天朝最没前途职业之一了,唯一的好处就是时刻拉仇恨值的高待遇,听说议庭那边就有针对这个的议案,要么削减神宫开支,要么废除室堂制度。天子没同意,神宫继续开着,一边王庭和议庭的继续角力,另一边寺相开茶会游园炼丹药古法烹茶,活在自己心目中的王朝时代。呵,挺好笑的不是么。   等等,好笑什么,我好像是这支倒霉大军中的一员啊。   以手扶额,老头子你给我选了个什么职业啊,我抓了把头发,还档案上又那样写,怎么看都没前途。本身就不喜欢这个职业,现在一开张就失踪了两人。   好烦。   神官还貌似是终身制的,不能辞职。我瘫倒在矮几上,终于感受到来自世界的满满恶意。果然以前活得太简单了么。   挠矮几。 正文 第八章 金坛案(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6 本章字数:3870   “啊,大人,不要破坏公物,虽然这是你家的,但知事大人会扣我工资的。”中年膳工流着汗阻止我,“你知道知事大人比较……节俭的啦。”   “你想说他小气对吧。”   “也不是小气啦,有点严厉而已。”中年膳工看了看左右,又说,“偶尔会刻薄。”我有点懵,这是打小报告的节奏?   膳工见我有意听,便放了抹布坐下来讲,“我二十三岁来禧堂做的,那时还是夫人在当寺相,有个老膳工带我和他的徒弟,统共三个膳工。后来知事一换,他们就被辞了,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现在的知事和老知事没老知事有心,说到底还是捡来的。”   “什么?”   “现在的知事啊,是老知事捡来的,老知事心善,人好着呢。”膳工压低了声说,“要说捡来的,典籍大人也是捡的,不过是夫人捡的,捡来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还不会说话走路,听说是从小给雪狼叼去养了,我那时还给他烧过洗澡水呢。”   “那老的八吏是怎样的?”   “堂令一直是崔德康,没换,除了他现在剩下的就是祝老爷子了,原来是同知,其他的当时就七老八十,现在老的老死的死的,不在了。”膳工连连摇头,之后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来了精神,“那时崔堂令是国试分过来的,也年轻,您猜怎么着?一来就痴心咱们的夫人啦,天天送花,写诗词的,后来啧啧,先生回来才信夫人有夫,这下才灰溜溜地消停。”   “然后呢?”   “说什么以后有女儿可以先考虑他。”膳工乐不可支,“我猜他就是怕没面子才这么说。”   “你知道蛮多的。”我往膳工那边坐坐,一靠近就闻到厨子身上那种油烟味道,“您怎么称呼,跟您打听个事呗,最近街面上有什么怪事没?什么人失踪之类。”   “哎,可不敢这么客气,您是官我是民,就是看着您和旁的神官不一样才敢说多几句。小姓桂,别人都叫我厨子桂,在商业街那儿有家小店,您要是有空赏光去瞧瞧?”膳工连连摆手,脸涨得红彤彤的,别提我的话让他多受用,“要说这街面的事,您倒是问对人啦,这开馆子的,什么消息都来得快!最近这小孩儿丟的可多啦,和前阵子一样!”   “又丢小孩?作案的不是抓到了吗?”   “兴许是另一伙人呗,啧啧,挨千刀没天良的,拐了小孩也不知道干什么,卖给人家当孩子还好,去山里当童养媳也过得去,就怕卖去黑街零散卖了还是去了花街以后都做皮肉生意,你说都是爹妈生的,南蛮之地来的怎么就那么狠。”厨子桂摇摇头,转了话锋不再说下去,“大人你看着小,是上边派下来的吧。”   “这怎么说?”   “哎呀,神宫派下来的大人都小,夫人以前就因为这个回绝过几次。做寺相的大老爷四五十岁上是常有的,三十岁算年轻,您这岁数实在只能算小。”厨子桂笃定地拍拍胸口,一副你信我没错的样子,完全没知道我和他那位夫人的关系的迹象,看来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嘛。又问他禧堂最近出了什么事没。   “这您真是说笑,小事您尽管问,大事有什么您不清楚。您真想知道,问那些灰衣好点,他们一直吃住在室堂,不像我们短工,每天按着点来按着点走,除开自己的地盘还不能去别的地。您看,光顾着说话就都忘了收拾。”厨子桂起身拿了抹布吧剩下的收拾完,我没留在膳室,七万八绕跑出室堂,趁着夜色从东门回中平街43号。   我有点担心莫小默。   这就好像戏里面被英雄拼死拼活打败的恶魔为了因为一点小事情复活来挑事的感觉一样,同样的坏事再发生一次,那个感觉远远不止是惊悚。那个熊孩子失踪过一次,要再来多一次的话,先别说我,林苒也会放弃她的古遗迹直接飞回来弄死我的吧。   这么想着,所以看到林家灯火通明,大把警员进进出出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也是正常的。看到警员和看到游檄的严重性可不一样,后者你随地乱扔垃圾时可以看到,前者就要等到和人命有牵连的时候了,故坊间也有人说警员那身黑皮是报丧的乌鸦色。   现在林家里一群就乌鸦。刘姨在门前被问话,头发乱蓬蓬扎着,人抖成一只筛子。记录的小警员明显对她前言不搭后语很不耐烦。我看了一圈,没见着邹游或者闵斯微,拉警戒线的让我站远点,转头唾弃了把市民爱看热闹的天性。我回头一看,确实,平时不怎么见面的街坊四邻都远远地围了一圈。见我被人赶有人急道,那是那家人的远亲,算是主事的,放他进去呗。周围一片附和声。拉警戒的打量我一眼,放了我进去。   刘姨一见我红了眼眶,惊慌地推开小警员跑上来急道,“小先生,小默小姐不见了!我就转身洗了个盘子!一回头人就不见了,门窗关得好好的!”   声音有点大,远处围观的人爆发出一阵窃语。大晚上的以一种灵异的方式丢孩子,对于有孩子没孩子的人都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人群的讨论声立时热烈起来,刘姨这次惊觉熟人都在,压低声音絮絮叨叨讲起来,翻来覆去不外乎刚刚的内容。   “诶,大人你来了啊。”   抱着证物箱的邹游适时出现,我果断发现陷入死循环的刘姨转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邹游苦笑,摇头道,“我们说不好,我先带您进去吧,闵大人一会到。”   什么叫做你们说不好啊,弄得好像说“您才是专业的,里面的情况不是我们这些常人能驾驭的”一样。我腹诽着,跟着邹游进去。   所谓的案发现场在饭厅。没有打碎一地的碗碟,也没有令人惊惧的血迹,厨具井井有条,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家居场景,当然这要排除四处采集证物的警员。餐桌上的晚餐完好,现在已经没了温度,我看了一下,只有一人的碗筷,也就是说,叛逆少女莫小言同学今晚大概又在同学家度过了。   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个好事。   “有什么发现吗?”我问邹游。他抽出一本极厚的笔记,打开,“加上这起,近二日的失踪案已达十七起,失踪的都是孩子,而且有一个共同点。那些孩子都在刚破的李力拐卖案中被关在垃圾站里的,虽然后来解救出来,但大多营养不良且有心理阴影,这次再失踪一次,坊间都有警司抓错人、真凶逍遥法外的传闻了。”   “拐卖案的事能说一说么?”我碰碰莫小默用过的碗,比其他餐具温度更低些,“不用太仔细,说说大致过程就行。”   “康然坊在扩建后陆续有人口失踪报告,一般是交给游檄处理的,只有失踪三年律法认定为死亡的才移交给警司,最近一次移交发现有失踪人口中有大量儿童,警司长怀疑有外地拐卖组织流窜至此作案,成立了专组,本来案子进不了特别调查科的,半个月前,路人在西区百货街垃圾桶里发现第一具幼童骸骨之后,在西区各处都陆续找到一些受害者的尸骸,而且尸骸上有施术痕迹,再加上失踪仍在持续,这才转进我们科。之后,我们请闵斯微大人协助,大人找出藏匿失踪儿童的地点,我们找到的时候,那些孩子已经被关在里面半天至半月不等,没有食物与水,更早的孩子已经死去并且腐烂,场面很……之后,我们在垃圾站的看守李力房间里抓到施术的法器,他当场认罪伏法,现收押在南都第九监狱。”   “没有审判么?”   “这个,”邹游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说,“特别调查科抓捕的罪犯都比较特殊的,不会经过审判直接秘密关押,情节严重的可以私下处决。”   “这样还真是方便。”我嘟哝一句,邹游听得清楚,当即干咳几声道,“您的意思是,我们处理草率?冤枉了人?”   我刚想说你想太多饭厅里就进来三个人。梁长丰和闵斯微很平静,倒是武安国上来就抓住我的肩前后左右打量,看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才放手夸张地大呼,“哎哟我的大人,我还以为你被哪个蠢材暗杀了。担心死老子。”   我默默别开脸,被蠢材暗杀什么的,这是在讽刺我连蠢材都不如么。   邹游笑了,其余人都没理武安国的耍宝,闵斯微更是直接点了烟叼着挥挥手让武安国弄走我,理由是碍事。闻言没等武安国动手,梁长丰一把抓住我的领子扯走我,上楼一路到二楼林苒的书房前,武安国双手插兜里,吊儿郎当地跟上来。   “你干什么?”我甩开梁长丰。   “不是让你别管吗?”知事阴着脸看我,“能力者不是你在野史上独到的那些炼丹求仙的异人,也不是你在电影院看到的那些超人英雄。你以为这个名字光鲜亮丽?你以为他们天天想着拯救世界?你以为他们不会一时兴起剥了你这条‘神宫走狗’的头皮?你以为那些个寺相被刺杀的事是说着玩的?天真!可笑!”   “你想让我一辈子待在室堂么。”   “至少现在听我的,”梁长丰蹙眉,正色道,“能力者是一群什么人,他们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你应该怎样和他们相处这种事情你能在你位置上活够一百天再去想,现在,你给我回去,别参和这事!”   “莫小默失踪了,我有责任。”   “这里有我们就好,你回禧堂。”梁长丰带了几分命令的口吻道,“武安国送你回去,别自己走夜路,危险。”   “只此一次,这件事牵扯到莫小默,我不能不理。”我坚持道,当这个神官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认真的事情,有人想架空我也不是不可容忍的事,林苒论关系我生父这边是我有点远的同辈姐姐,从生母这边是姨一级的长辈,莫小默叫我小叔叔,我不能让她白叫。   梁长丰沉默了一阵,开口,“你认为我要架空你。” 正文 第九章 金坛案(三)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6 本章字数:3541   瞬间,我和武安国的脸色都不太好,不同在于我是自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被人一句话戳破的尴尬不快,而武安国是一脸那种‘我见到大傻瓜’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先怀疑崔德康的,再不济也是会是神宫弄来的唐彬彬,艾玛,开眼了,梁子是绝对不会背叛禧堂,你不知道他爸临……”   “闭嘴,”梁长丰轻轻看一眼武安国,后者立马噤声,“你听着,禧堂里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能从你身上拿走什么。会威胁寺相的,崔德康根本不会放他进门,这点你大可放心。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你这样子不像话……”   “喂喂,梁子,崔德康可是说不能告诉他。”   “他连能力者都不怕,还怕区区一个万老妖?你说笑话了吧。”梁长丰冷笑一声,盯着我道,“你真以为敢用活人肝脑炼丹的人肯白白让你占一块重灵地?你就不想想怎么南都半数寺相认他做干爹?上任伊始找点麻烦给你让你乖乖听话喊爹这种把戏万老妖玩儿烂了!不知死活自己跳进来,出什么事我们想给你挡灾都不成。”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好好守着那女人留给你的东西。”说完,有点瘦削的他退后几步,没有看我只是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边的武安国两眼往上一翻,对我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没心没肺地选择旁观。   “失踪案是万洪弄出来的?”我没让武安国闲着,拿事情问他。   “万老妖没那么蠢,最多就是坐视它发生,把事情弄大,等着你上门去找他,或者他某个干儿子帮忙,最后能拿的不能拿的全给你拿走。”武安国耸耸肩,上来轻推我一把,“快点,我送你回去,这里有闵老大看着,别瞎担心,回头我还得去找那两个,你就给我省点功夫吧。”   最后,我还是没能给他省功夫,因为比我耗功夫的人出现了。下楼的时候,十一岁的莫小言穿一身黄鸭子睡衣拉着头发蓬乱的白晓洁出现在客厅里,拿眼瞪满身酒气的闵斯微。邹游不好意思地告诉我,让失踪者家属了案件态进展是惯例,他不能请莫小言离开,至于白晓洁,邹游翻了翻笔记本,说是莫小言的同桌。   好吧,莫小言去的好友家是白晓洁家,各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你们赢了。   莫小言的同桌,禧堂的客卿,能力者,现在刚从被窝里匆匆赶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的白晓洁迷瞪着眼看我,比早上的时候有了点人气。莫小言还在单方面和醉酒大叔玩瞪死你游戏,白晓洁开口问我,“我明明醒了,怎么会看到寺相大人。”   我看手表,反问,“才八点你们睡那么早。”   白晓洁变得高深莫测,声音也空灵起来,“梦显现你的灵魂和未来。”   “比如?”   “就像我梦见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个浑身浴血孩子,”白晓洁梦呓般道,声音不大却诡异的清晰就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小警员呆住,特别调查科的老手便一拍他们脑袋骂道,没出息没见过乩童显灵?看寺相大人多镇定。我挠挠头,才不会告诉他乩童这个职业我也是第一次见,“然后呢?”   “暗色浓重,我不得靠近,接着便醒了。我误入那个孩子的梦境,主人驱赶了,我也不能久留。但是最后我见到一个客厅。”白晓洁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之后,就有巡士来我家找莫小言。我来了,看到客厅就是这一个,人也是这些人,但是,我没有梦见寺相大人,梦已经结束了,这应该不是在梦中才对。”   “很明显不是。”我倒希望一切都是梦,没有卷土重来的失踪案,也没有据说躲在暗处做小动作的万洪,更没有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莫小默唐彬彬容萱和一干找回来又失踪爹娘八成哭断肠的孩子。   “这样啊,那我的预言梦第一次失准呢。”白晓洁幽幽瞅我一眼,声音恢复成正常的少女声,有点挫败地一叹,“大人,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类,谢谢。”   “小姑娘盯着我干嘛。”闵斯微半睁眼,拿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这下乱发更像鸡窝了。白晓洁见状偷偷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小声让莫小言替她看看。莫小言没理同桌,瞪大了眼和烂酒鬼对视,“你刚刚和警司的人说‘不找失踪的孩子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精力去找的意思。”闵斯微打了个酒嗝,懒懒地说,抬手按住气得跳起来打人的莫小言,“不信你去问我们寺相大人。”   莫小言气红了眼蹬我,杏眼圆睁,有点小美女的风范。这我想起她的表姐,兼之也不知道闵斯微要我说什么,于是不自觉移开脸,道,“你有话直说,我听不懂。”   闵斯微搓搓胡子拉碴的下巴,道,“我来的时候,第九监狱那边有消息。说李力自杀了。”   虽然早料到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听到的时候还是挺吃惊的。   不过,有人比我还吃惊,邹游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否定,“不可能,第九监狱是专门关押能力者罪犯的,普通在押人员封印灵力,加三层拘束衣手脚百斤镣铐,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李力是重刑犯,要自杀几乎是不可能。”   沉默许久的梁长丰别开脸,武安国无奈地摇摇头,对我做了个万老妖的口型。我心下了然,刚想一个李力自杀,似乎对我没什么影响,闵斯微又道,“狱警在他牢房墙上发现血书,大概就是说他是冤枉的,以死明志,禧堂的人冤枉他,死也不放过我们。”   “不可能,拘束衣不解开的话,他怎么写字?”邹游勤劳地继续找疑点。   闵斯微摇头,好笑道,“管他怎么死的,反正是死了,牢里的事谁清楚。现在要先快点搞定这事,找孩子的事可能要先放放,急功近利抓人顶罪弄得别人冤死牢中的名声传出去,你就毁了,大人。”   “所以,和你的官位比起来,莫小默就不重要了。”莫小言冷不丁道,“你们大人真是虚伪做作,白晓洁,你陪我去找莫小默吗?”   “当然,不过莫小言你确定穿睡衣出门?”白晓洁没说完,莫小言便咚咚咚跑上楼换衣服。我看了看神色如常的白晓洁,让刘姨上楼把莫小言锁房间里,至始至终没人跳出来反对,似乎莫小默的事情随着落锁声就被搁到一边了,莫小言捶门的声音再响也无济于事。   我刚想提一提莫小默,白晓洁抢了我的台词。   她说,没有感觉到不好的东西,莫小默这熊孩子是自愿和人家走的,不仅如此,白天和闵斯微一起去看的几个现场都是这样,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家里,失踪的孩子都是自愿走的。而且她感觉不到带走孩子的东西有恶念,莫小默和那些孩子应该是安全的。   “什么叫做‘不好的东西’?”我问她。   穿梅花睡衣的女孩想了一会说,“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要是有争执反抗的话,这里的气息不会这样平静。我当乩童才六个月,因为外祖辞世,很多东西只能自己摸索。”   “那谁杀死了李力?”邹游抽出笔记本打开,“如果我手里这份档案是真的的话,李力的背景很简单,几乎可以作为模板概括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家世平平,经历平平,唯一可以算得上的大事,就是他是夏月事件中的灾民,父母在岛沉时丧失大海后开始好赌,在中区分得套房子,也因还赌债卖掉,在白天西区伦家汤品店当伙计,晚上在垃圾场值班,被捕时还有赌债未清。恩,作为能力者死在第九监狱也算得上一桩,我记上。”   “你觉得李力是能力者吗?”我问白晓洁。白晓洁没表情,只说如果是,他的能力想必很挫,操纵灵体拐走孩子的事,未必做得出来。   “突破口还是在李力身上,”邹游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的青年三十岁上下,皮肤蜡黄,眼袋深重,还隐隐有谢顶的趋势,“这是李力的照片,李力案的事还没结束,我打算去一趟第九监狱,还请寺相大人批准闵大人和白小姐协助。至于失踪儿童的搜寻事宜,警司会尽最大努力搜索。”   “禧堂还有……”两位神官失踪。   我没有说完,梁长丰便熟练地捂住我的嘴,那厮无视我的挣扎,对邹游露出一个灿烂到可以的微笑,道,“您的请求大人答应了,禧堂还有事务,就不打扰您了,告辞。”说完,给武安国打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把我弄回室堂。   糊里糊涂跟着那两人走一路,进东门的时候才武安国才告诉我,平民失踪和神官失踪的不一样,就算没人信神官了,神官自己也不能坐实神官无能这种论调,到时候没有被舆论淹死,就被那些同僚弄死了,室堂之内的事,哪家不是捂得严严实实的搞出个光辉形象去骗老太太的捐投,哪像你一上来就往枪口撞。   武安国说完,静了一路的梁长丰忽然开口,“明天早点起,和我们去警司去不了的地方看看。别那副傻样子,我们人手不够,放你在禧堂乱跑不如就近看着你。” 正文 第十章 金坛案(四)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6 本章字数:3370   天蒙蒙亮。禧堂正门,梁长丰紧了紧围巾,脸色阴沉地等武安国。我凑近去看镇门石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模样,等我看到有种石狮眼角在抽动的错觉时,武安国终于打着哈欠出现,懒懒抬手朝梁长丰晃了晃手里的三块木牌。   春的清晨还是冷的,我们走在寥寥无人的康然坊商业街上,有些小吃店的门半开着,显出些里外忙活的身影,但更多的是还在沉睡中的店铺。整条街安静得很,只有偶尔几个行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种场景一直持续到忽的拐入一条小巷,满满的人息扑面而来。武安国轻车熟路地和巷边的小贩打招呼,看起来三教九流在这里都全了。   “我们去哪?”我问走在我前面的两人。   “西区黑街,”武安国打了个哈欠,回身塞给我一块木牌,“喏,拿好了。这里挺乱的。”   我点头。西区的格局就是大街加后巷的模式,大街上的屋舍是坊事厅管的公产,后巷是黑户歪歪扭扭违法加建的泥瓦房,坊正没吭声,游檄也不太管。这导致和规划齐整方方块块的中区相比,地图上的西区街巷错杂,有很多小径还没标出来,我初次来这儿见主顾时就完全迷路了,那一天几乎都是在找路。   又拐进六七个巷口,走道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却不显混乱,因为街巷里只有两种人,站着或者蹲着。抱着手的老少青壮蹲在墙根看挑苦力的主顾。武安国说这些都是进南都打工的,也有单纯的黑户,这一片都是黑街的后巷,宽点的巷子差不多都是这光景,要是没木牌,我们这么一过去铁定被抢,说不定衣服都被人扒了。   “你很熟这儿?”   “我算是本地人,”武安国笑笑又道,“康然坊没扩建前就在西区的二三一大街那块,叫康村。我家里当阍吏的,黑白两道都得认识些人,室堂外门不能锁,不出事也得靠人家卖几分薄面,你说是不是大人。”   “那这儿谁管?”   “以前是几个小混混帮派,最大的一个叫白虎堂,”武安国话里透出一丝缅怀,不过马上又恢复平常那副不正经的样子,“三年前来了个叫侠纵的黑道帮会,里面全是南洋省的南人蛮子,拳脚厉害,一打架不死不休的,本地帮争不过,就丢了西区跑到中区去。”   “你和侠纵有交情?”   “没那么厉害,就是认识几个小头头,大干部都是南人,谈事情只讲他们那的方言,心腹用的也是南人,本地人插不进去也搭不上线。”武安国摇摇头,忽然止住了话题,“出了这里前面就是一四七大街,俗称百货街,或者更直白点的黑街,跟紧点。”   七歪八扭的巷子尽头就是什么都敢卖的黑街。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和想象中豪华而阴暗的地下交易场不同,一切都很平常,甚至低调。街面一色仿古砖木结构建筑,没一点浮雕彩绘碧瓦朱柱,街面两旁间间店铺排开,排门卸下来搁在店里,睡眼惺忪的伙计趴在木柜台上看人,看起来像条萧索的老街,而不是听说连军火活人都敢交易的地方。   走了一会,武安国熟稔地进了家当铺,我和梁长丰当铺外等,可以听见一些武安国和当铺掌柜的寒暄,上次请您费神的事,现在是怎么样了,我家大人有点着急。当铺掌柜搓搓扳指,隔着十几步抬眼看我,眼睛里透出那种商人的精明,老弟你这不对,是老侯我手脚不利索,怎么能说大人着急?不知这两位是?武安国笑笑,说话声低了下去,听不见什么了。   梁长丰拽了我一下,“别看了,他去买消息,对上侯贵估计要花点时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说着拉我进了个茶铺子坐下,小伙计睁开眼,拿了壶茶水。梁长丰没有动茶水,我碰碰茶壶,压低声音问他,“里边有**?”   坐在对面的梁长丰瞥我一眼,“你想太多,我只是不想没有兼职收入后,再增加额外花费而已。我们拿着侠纵的牌子,只要不太嚣张就没事。现在武安国在弄失踪那两人的下落,别那副表情,事情总有轻重缓急。”   “你侄女失踪你不着急?”   “昨晚睡得怎样?”   “哈?”我被问得有点懵,“挺好的。”   “那就好,一晚上都可以等,可见你不是着急到不行。”梁长丰伸手倒了杯茶推给我,继续说,“趁现在有时间,说一下特别调查科。特调只是挂在警司名下,实际上是国安四处在各地的分支,主要负责能力者犯罪调查和灵异事件处理,这三年有关夏月事件南洋术师的事,四处的人都会刻意回避。李力这个人,他的老板债主,全是夏月事件中的灾民,加上西区有个排外的黑帮,特调不敢也不太敢涉足这里。邹游昨晚暗示我们,特调知道突破口在李力身上,但只会调查李力是怎么死的,至于他是不是作案的人,我们只能自己查,要是没有结果,特调会咬定李力就是作案人,同时把舆论压力减到最小。”   “在这里讲这些没事吗?”   “禧堂名下有三间养老院,五家孤儿院,两家疗养院,此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产业,都是善长捐赠给禧堂的。”梁长丰一副你太嫩的表情,“这就是其中之一,又因为禧堂是私产,上述产业连带成私产,你现在理解我不想付钱给你的心情了没。”   “我以为你会自动代入员工福利什么的。”我玩笑道。   “您说笑了,大家在神前侍奉的人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梁长丰意味深长地微笑,“这种话您就不要再说了,弄得大家误以为自己没有福利就不好了。”   我眼角抽了抽,这很明显是没有福利啊,厨子桂说他什么来着,小气对吧,真准,“没福利的话,五保一金什么的呢?”   “梁子不扣工资就好了。”武安国忽然在我身后出声,不客气地拿了我的茶杯抿了一口,大大咧咧坐下开起玩笑,“侯贵说他手下有人在靠近燕然坊那边看见过那两货,至于那些失踪的孩子我提了一提,看侯贵的反应他自己也纳闷,又不是能力者家庭的孩子,真有拐人的也不会解救之后再拐一次,这不是做生意,是作死。动手的怎么看都不是‘人’。”   “嗯,说些我们想不到的。”梁长丰又倒了一杯茶推给我,“等下记得付钱。”   “喂喂,梁子你这就小气了吧,别别动手,怕你了。”武安国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就算我们假定是能力者操纵灵体作案好了,可据侯贵说侠纵在贩活人这块收的保护费是最多的,黑街这边几乎没有一个做十几个的大单子,最近也没听说有什么买卖,花街那边倒是有,但来去的都是女的,性别上对不上号,也就是说,那群孩子很可能还在拐子手上。”   “我能问一件事吗?”我问,“特调有能力者?”   “按道理会有一两个坐镇。”   “那不用我们不用查孩子被卖到那里这种事了,那些孩子根本不是用来卖的。”我扶了扶眼镜,这几天发生的事有成功刷新我的认知下限。   “昨晚你们没来的时候,邹游告诉过找到的尸骸上发现过施术痕迹案子才进特调。一个能力者,把孩子关在垃圾站里,不给吃喝,活活饿死,怎么看都不是为了卖孩子。至于为了什么,特调在发现垃圾站是就清楚了,莫小默找回来时,身上绑着一根红绳,有个巡士告诉我绳子是‘邹大人让手下人绑的’,那个人不会是闵斯微,只能是特调自己的能力者。给孩子绑上一根绳子,可不可以理解为‘怕再弄丢’或者‘我知道还会再丢’。这样看来,不像是拐卖孩子,倒像是以孩子为原料进行某种‘一定要完成’的邪术,而……”   “而那种邪术涉及到术师,所以特调就算知道也不会再深入。”梁长丰接我的话,补充完所有特调想暗示不想暗示的东西,气氛忽然变得很诡异,武安国最先反应过来,“涉及到术师的话,搞不好会是邪教青门宗的人,他们对神宫的态度可不怎么样,大人你先回去。”   梁长丰看了我一眼,“推论大体上说得通,但解释不了容萱和唐彬彬怎么失踪就不是最终结论,您先回去,我们找一下他们两个。”   “我已经过了那种会被人骗去锁在房间里的年龄了,说实在的,因为我没有灵力就把我当软柿子护起来,什么也不告诉我让我自己猜得很辛苦这种滋味,不怎么好。”我揉揉有点发涨的太阳穴,脑子深处的什么地方开始痛起来,受伤的后遗症么,“带我去那个垃圾站,中午之前,要把小默找回来。”   不然,我也不确定自己存着放任那孩子去看看另一个世界的想法对不对。 正文 第十一章 金坛案(五)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7 本章字数:3938   关着那些孩子的垃圾站在西区很荒凉的西北角,和有夜里极其热闹风物街和百货街的西南角不同,西北角只有荒凉土地和巨大的露天垃圾场,堆放了康然坊及南都各地的生活垃圾,就算不是夏天味道也相当熏人,用武安国的话说就是除了挖尸体的警员和倒垃圾的垃圾车,连收保护费没人愿意来。   “那这是什么回事?”我指着在垃圾站外被解开的封条问武安国,那厮讪讪别开脸,还没听到他的解释,满脸菜色的白晓洁推门而出,绕过我跪倒在路边猛吐起来。我叹了口气,任命去扶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女孩。“还有谁在里面?”我问武安国。   吐得脱力的白晓洁抬眼看了一下我,抬手整理下仪容,迅速恢复成神棍脸,反手抓住鄙人的爪子,“梦也指引你来此处了吗,大人?那个浴血的孩子……呃哇!”   “那个,你吐干净再说,阿国我们先进去。”我镇定地把白晓洁放回原地,拉开另一扇,门进去,腐臭扑面而来,呛得人不想呼吸。垃圾站里没堆垃圾,是垃圾场看守人员的临时住所,理论上不会很脏乱,但如果这里关过一整间屋子的失踪儿童,其中半数死在这里的话没人管的话,就是现在这种紧紧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想要情况了。   地面已经被清理过一次,但残余的血迹告诉每一个在这件屋子的人那些打扫的人并没有尽心。闵斯微昏昏沉沉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我,转头问武安国,“不是让你们支开他了吗?”武安国捂着鼻子耸肩,说话瓮声瓮气的,“梁子被他说服回禧堂查唐彬彬失踪那晚的见闻录了,我们的大人说出什么事他担着。”   闵斯微站直身子,对我道,“随便你。”   我忍着那股味扫了屋子一眼,没有家具摆放过的痕迹,窗户被钉死,墙壁没有粉刷,地面也是水泥地,悬着的灯泡烂掉,线路也被扯断,不像是正常人会住的地方,冰冷残酷得像恶魔的墓穴。墙角有个黑黢黢的影子,我使劲眨了眨眼,没有看错。   “那是邹游。”闵斯微点了根烟叼着,抛给武安国一根,问我,“吸不吸?”   “不了。”我仍旧捂着鼻子,摆摆手去找墙角的邹游,我不是那种吸根烟喝口酒就能转移注意力的人。墙角的邹游穿着便服,巨大的口罩掩住大半个脸,蜷曲着身体,趴在那使劲在看什么。我接近他时候还吓了一跳。   “是你啊,大人,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理这事了?”我蹲下去,差不多三四岁小孩坐着的高度那里有三行稚嫩的字,这里黑,爸爸,不要关我,“怎么照一下。”   “那是科长的意思,我没那意思。”邹游搓搓眼睛,“白小姐不让,说会惊扰到,这里有很多小孩子在。你看不到吗,大人?”   “看得到啊,有三行字。”我敲敲水泥墙,“好像是用血写的,现在干了,变黑色。”   “……大人,我只是发现这里有个抓痕而已。”邹游的脸白了,和他的口罩一样,“现在是不是正面墙都是血字,然后墙根还渗出血。”   “你想太多,不教会自己什么是恐惧,你就永远不知道恐惧。”我直起腰,抬眼看冰冷空旷的四壁,“同样,你不教会它你在怕什么,它就吓不到你。”邹游点点头,脸色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了,“大人,谢谢。”   “这倒不用,就是问问你,几天前这里发现多少孩子?”   “三十九个,幸存十七。”   “近期游檄移交给你们多少儿童失踪案?”   “从半个月路人在西区百货街垃圾桶里发现第一具幼童骸骨开始,游檄令陆续移交三十六例幼童失踪案件,除至今尚有十九人下落不明外,其余受害人都在西区各处找到了尸骸。”   “那,你说的游檄早前移交的近三年失踪人口中的幼童数量呢?”   “大概,大概二百三十起左右。”邹游的脸又白了,“这部分没有发现尸骸。”   “数目不对是不是?还有有什么拐卖犯会拐到孩子不卖关在一个地方饿死的,是变态杀人狂好不好。”我踹了墙一脚,蹬下一阵墙灰,“你们这是故意误导。”亲手把自家孩子送去给变态什么的,真恶心。   “我们只能这样,能力者的存在不适宜被公众知悉,处理此类案件要极力减少影响力,拐了孩子却因为风声紧没出手导致受害人饿死的恶性拐卖案一样是死刑,但比虐杀儿童更适合现状。”邹游低头道,“我们科长说的。”   “别提你们科长了,下次很重大却没人愿意接受的案子你给我躲远点,别人是看你是新人坑你呢,别以为捡到什么立功机会。”我捂着鼻子离开墙角,“我说,要是你家里的杂物太多了放不下又卖不了钱一般怎么处理?”   “扔,扔了。”   “反推,要是没有扔,或者只扔了一部份,那剩下的在哪里?”   “家,家里。”   “恩,很好,”我伸手拍拍邹游的肩,“你们特调有没有能在中午之前找到剩下二百三十位小朋友的方法?”“我,我问问狄哥。”邹游彻底暴露他的新人菜鸟本质,翻出手机当场请教老前辈。我等了一会看他翻出包里的东西操作起来,转身去找禧堂的员工才发现那两人早就跑出去透气。摇摇头,收拾心情看表,离正午还有三小时。嘛,话说老头子知道了会气吐血的吧,好不容易把我塞进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我还这么嚣张到处晃荡。   我出垃圾站时,白晓洁白着脸和闵斯微说话,“门口很挤。”武安国告诉我,刚刚他们在吸烟,看到烟气里很多小孩子的脸型,才出来了。至于为什么没叫我们,武安国很不负责任地说我们看起来很安全。对于此句槽点太多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特调的警员身上都配有高阶护符,通常情况下比我们更安全。”武安国解释道,“至于大人你……”“简直就像行走中的人形护符,”白晓洁接口道,“您一进去,那些孩子都在惶恐,有几个还闯出来了,现在是可是白天。大人,您究竟是什么?”   “人类,谢谢。”   白晓洁面无表情看了我好一会,终于转开话题,“这里恐怕要烧掉。我在外祖的手札上看过蛊术的记载,将毒虫封闭在器皿中任其撕咬吞噬,诞生出最强的,你们不认为那个屋子很像再炼蛊么,饿死孩子制造怨灵,最后选出最强的,要不是被特调打断,这个术就成了吧。”   听到这种话没人好受。武安国骂了一声,而我的担心又重了一分。   白晓洁立地诵了段往生咒。闵斯微随手扔了烟蒂,从兜里摸出一只黑色铁盒子,看起来是个烟盒。烟盒打开,里面是整齐的一排手工烟卷。闵斯微拿了一根,合上烟盒塞兜里。然后,眯着眼睛打了个响指,指尖窜出一簇赤炎,点燃手工烟卷,一缕烟气窜上半空。我揉揉鼻子,有艾草味。   闵斯微抬眼看我,幽深的黑眸里藏了一分玩味,“眼睛别睁那么大,触发型火系异能而已,发动条件是燃艾,笑什么,又不是打火机。”然后,他甩出艾草烟卷,垃圾站烧起来,从顶到底以一种飞灰的决绝姿态飘进空气里,只剩下举着个罗盘呆掉的邹游。   “怎么啦?”武安国笑着问。   “看见天光了。”邹游回过神来,无奈笑笑,“罗盘有反应了,很近。”   简易罗盘在邹游手里托着,指针沾了黑色的东西,一直指向西南方。邹游说他那位狄哥让把墙上的血字挂下来弄到指针上,指针就违反了物理定律,一直带我们走出垃圾场,在西区街巷中兜兜转转,最后停在僻巷的汤品店前,破落的招牌从中裂开,只剩下汤品店三个字。   我左右看看,都是低矮威胁的泥瓦房,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店开在这里没客人吧。   邹游脸色凝重起来,“这是李力打工的那家店,来搜查时没那么破的,差点认不出来。我们在里面李力的房间发现法器,并在法器上只发现李力的指纹,李力当场认罪。”   “呵,现在还说这些。”武安国甩甩手,从后裤袋里抽出一把小刀在锁眼里一搅,咔嚓,锁头落地,门开,一阵烟尘扑面而来。不大的小店只有三只桌子的位子,桌椅后厨都落满灰,邹游带我们去后厨旁边李力的房间,笼子似的小房间只放了一张床。邹游说他们冲进去的时候,李力就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法器,蜡黄脸从容地说都是我做的。   “那件法器什么样的?”我问他。   “镶金的金属坛子,小酒坛那种样子。”邹游比划道,“上面刻了一些看不懂的符号,狄哥说大概是南洋那边的文字,有有可能是术师的手笔。“   “术师很可怕吗?吓得你们这样。”我瞥他一眼,关上房门。   “确实很可怕。”邹游苦笑道,“您是不会理解的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看,异能者已经很难理解了,但在术师那里,异能者只是他们说的‘能者’,是不健全的,次等的,也就是说,术师是全系全能的异能者,不需要发动条件,可以是火系也可以是水系,正因为进一步了解术师的存在,四处才放弃了异能者的概念,转而使用‘能力者’的说法。”   “可是术师到底是什么,你们也不知道。”   “是,我们只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秘术,和神宫的术士或者方士概念都不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邹游大方地把自家组织的老底泄出来,“最新的推测是依凭于文字的秘术。”   “这里没有店主的房间么?”武安国四下找了找问道。   “我们调查过店主,店主叫伦善初,在别处有房产。白小姐,你怎么了!”邹游话说到一半,白晓洁忽然跑进后厨,接着就是一阵砸东西的声响。我们进去的时候,后厨的大锅已经碎在地上,老式灶台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口,下面竟然有台阶。   白晓洁不见了。 正文 第十二章 金坛案(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7 本章字数:3187   台阶又窄又陡,似乎一直通向地狱。当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终于看见探路的闵斯微停下来。武安国跟我说,到底了。台阶的尽头,比神探还神的地道探测者白晓洁小姐躺在坐在地上,无比郁闷地揉着脚踝。   “扭伤了。”她说。   邹游俯身背她。周围是地下室一样的地方。墙壁上亮着的蓝光灯照出墙上一些暗淡的颜料来,游乐园和小丑,月亮和满天繁星,还有城堡和王子的白马。墙体上的蓝光灯向前延伸开去,不知通向哪里。白晓洁把手搭在上面,对我们说,“这是那孩子的父亲画的,可是他不喜欢,他那里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刚刚不是你。”闵斯微点了一根艾烟叼着,烟气弥漫开来。   “恩,那个孩子比较心急,借用了我的躯体。”白晓洁伏在邹游背上,轻轻说道,“就在前面了,很近。”   确实很近,二十多步后甬道到了尽头。尽头墙体上漆黑一片,画着的蓝光灯延伸出去,给人一种黑暗无穷无尽的错觉。没有机关毒气,这种设计似乎只是主人的恶作剧。我们找了一下,很容易在甬道中部找到一扇黑门。   门后是个小厅,光线比甬道好上一些,四盏探照灯将中央石台上的方形水缸照得通明。水缸接着各种管道,里充满很淡的酒红色液体,两三岁的漂亮小女孩乖巧地睡在其中。石台之下,容萱和唐彬彬坐在地上,脑袋靠在一起,如果忽视连在扎在血管里的引血胶管的话,差不多就是挺和谐的场面了。   “很漂亮吧。”忽地有个男声说。   所有人戒备起来。我看向四周的黑暗,许是天生夜视极好的缘故,竟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白衬衣男人,痴迷地注视着水缸里的孩子。“那是我的女儿,很漂亮吧。”那男人说着,抬手按下墙体上的按钮。白光大盛,我不自觉地闭上眼,再睁眼时,武安国不知何时挡在我前面。闵斯微一手把那人的脑袋摁墙上,男人在挣扎手无力地抓挠,像一条缺水快死的鱼,头皮和墙体一蹭拉出一道血口,红色液体热乎乎地沿着墙往下淌,可见闵斯微下手不怎么轻。   “怎么了?”我问武安国。   “那男的想弄死你啊,大人,脚边还掉着刀呢。”武安国笑着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笑面虎,果然,下一秒就问我道,“大人,卸了他手脚可以吧。”   “随便。”我没心情理那些,此时顶灯亮起,藏在黑暗里的东西看的清清楚楚,大约有近三百个玻璃瓶在墙边在墙边整齐地码了三层,里面不是什么可爱的东西,全是小孩子的遗骸,有的浸在防腐液里只剩下半个身子肠子飘在外边,有的是一具或者是几具白骨,密密麻麻而又清清楚楚地在灯光下展现,看得人毛骨悚然。   “我拼起来的,”男人说着,怪笑起来,“我最好的作品。”   “还没有完成吧。”我蹲下去,拍拍唐彬彬的脸,那货还会皱眉,挺好的,“绑架本堂神官,为何?”“他们没有用,你有用!”男人挣扎起来,贴着墙那半边脸磨得糜烂,“给我一点血,一点就好!要成功了!”   “谁告诉你我的血有用的,”我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邹游放下白晓洁,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或者你吧所有事情都说一次,我可以考虑给你。”   男人忽然安静下来,用一种狂热的眼神看我,嘴角咧开到一种诡异的程度,像一个人在大笑,却又没有声音。这样持续好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极其沙哑的怪声,“我的孩子,没出生就死了,她想要好好活一次。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没有任何瑕疵,她的灵魂是最强大的,她拥有神力,无所不能……”   “所以你在过去三年里拐骗近二百三十名儿童并残忍杀害,是不是,伦善初?”邹游强作镇定,可惜拿录音笔的手在抖,“丧心病狂……”   “我没有弄疼他们,怎么会呢,我也是有孩子的人,”男人病态地笑起来,“我哄他们睡着了,他们睡在玻璃床里了,安安静静的,好乖。”   “李力是怎么事,他替你顶罪?不全是这样吧。”我又戳戳容萱,没动静,探鼻息还有点,“他帮你在西区拐骗孩子,你许诺他什么了?钱?”   “大人,我跟你那两个手下说,‘李力是无辜的,他是替人顶罪的,有个邪恶的术师在威胁我们,现在警司抓住他就要处死啦,’他们就跟我出来了,神官的血,一定有用的吧,他们真好心,他们哪儿知道,李力那种烂赌鬼,有了钱什么都敢做呢?现在他死了吧,因为欠债,欠别人的钱,所以死了。”男人的嘴角咧起一个残忍的幅度,“当然我孩子也帮了我,不然我不能带他们走,我孩子是不是很乖呢?”   我抬手敲了敲水缸,“抱歉,我无意冒犯死者,但你孩子是这拼装货?”   男人嗤笑,“您怎么也这么看,亏那个人和我说您的母亲是我的同胞呢,呵呵呵。您看不出来,我的孩子不在里面。”   我看了眼眼神有点迷离的白晓洁,“所以,我问你,原装货,呃,是她的原身呢。李力也不能帮你在中区弄孩子,你有养役灵吧,养了什么,那个‘没出生就死’的孩子?你的孩子,不是人为流产的吧?”最后一句本不用问的,爱孩子的术师把孩子养在身边护着不奇怪,不过这位仁兄看起来很奇葩,多问一句算是保险,不过男人的回答再次刷新我的下限。   “我后悔了。”他说,“我现在想对那孩子好,现在那个孩子很累了,所以才帮不到我,她要吃些东西恢复力气才行。”   “你把中区的孩子关在垃圾站就是为了选一个最强的‘食物’?”   “中区的孩子干净,那孩子自己挑的。”   “要是那孩子真的想吃东西,中区西区没什么区别,那孩子想你早点暴露而已。”白晓洁眼里恢复清明,一指自己的耳朵,“刚刚那孩子告诉我了,你让他给你招财。”   “养小鬼招财啊,”我说着,又看了眼白晓洁,她眼神闪烁避开我,“你不知道小鬼降这东西会反噬的吗?不是能力弱了帮不了你,是直接想破你财害你命。你弄个拼装货平她的怨有什么用。邹游?”   “可以了。”邹游收了录音笔点点头,翻出一副手铐,上前铐住沉默的男人,“伦善初,现我以维护国家安全的名义逮捕你,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我后悔了。”伦善初扬起磨烂一半的脸,盯着石台上的水缸,“真的后悔了。如果让那孩子长大,大概有十五六岁吧。她一直在帮我,在胥川的时候生意很好的,一定是搬家让她不高兴了,秦氏要来买我的秘方,不能卖,不能卖……”   “武安国,有没有让他闭嘴的办法?”我研究了很久终于确定拔胶管没危险,动手给那俩货拔下,撕唐彬彬的法服包扎了。武安国那边一上去就给那男人一拳崩出门牙,闵斯微叼着烟悠哉摁着,男人怎么哀嚎也挣脱不来,反而换来邹游几声极弱的不要动私刑。   水缸里的淡红色渐渐淡了,好像是睡着的小姑凉在吸收了一样。我看着那个拼装起来的娃娃,从武安国喊了一声,“问问他见没见莫小默?”   “大人,他说不知道。”   “那直接打死。”武安国愣了一下,我想想补充一句,“算我的。”那边的挥拳声又密集起来,男人在痛呼哀号,邹游在劝阻,闵斯微没说话,放开手半靠在墙上眯着眼抽烟,像是看着武安国揍人,又像不是。   至于白晓洁四处翻找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场面挺乱的。我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正午。   “我不管你在不在里面,”我贴近看水缸里的小姑娘,把手搭上去,压低声音,“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玩,我记得你的温度,跟留在莫小默碗上的一样。莫小默在垃圾站被人找回来没留下心理阴影还开口说话,应该是你的功劳,这点我谢谢你。你带走莫小默,有我默许的成分,不全怪你,但是,玩够了就把小伙伴送回家,不然,家长会担心。“   “而我,会生气。” 正文 第十三章 金坛案(七)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7 本章字数:3726   水缸里的小姑娘沉到缸底,睁着眼睛看我,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死人的死气。我有点犯蠢地和她对视,希望看到她眨眼睛给个反应。但直到邹游跑过开扯我,说什么罪犯要得到审判也没什么动静。“他要被你打死了!审判!他得接受审判!”邹游朝我大吼。   “你们有审判么?”我推开他,瞥了那边一眼,“差不多就行了啊,特调的人还在呢。”话没说完,白晓洁献宝一样捧出一只金坛子,“找到了,那孩子在里边。”我接过坛子,果然在坛身上找到几个古怪的符号,于是对邹游说,“降头,蛊术倒是过得去,这点字连胥川术师的皮毛都算不上,把那家伙算成是降头师处理吧,这样你们容易点。”   出汤品店的时候,有点意外看到黑着脸的梁长丰和哭丧着脸的庞大海领着一群游檄巡士白汤品店团团围住。庞大海一见到我,胖脸充血立马红了,冲上来挤开武安国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鼻涕流了一把,看起来有点滑稽地叫道,“大人啊,救命啊,我真的被邪门的东西惦记了啊,要死啦啊!”接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了他家最近听到小孩笑声没见到人,做好的菜经常消失,好像家里养多十几个孩子一样的诡异经历。   说到最后几乎是要抱到我身上,武安国拉了几次都没扯开,梁长丰又别过脸不理我,我只好拍拍老胖的肩膀,“老庞,你现在去抱抱邹游说不定能升官,你知道我的话很灵的。”至于莫小默的伙食费我会跟林苒要来给你的,放心吧。   太初元年三月二十九,夜雨,于禧堂中室。   天朝太初元年,我在本坊室堂当神官,刚开堂就遇到把自己的孩子养成小鬼招财的父亲,先是自己的孩子,然后是别人的孩子,后来竟然有几百人。看到那些玻璃瓶的时候,我没有感到恐惧,而是惊讶于西区的混乱,如此多的孩子失踪,竟然在游檄压了三年,真的是按足了程序。   事件的最后,以老胖壮着胆子熊抱没回过神来的邹游警官结束,恩,确实是官,因为是按降头师算,特调完全没顾虑,请功报告唰唰地写,即使没露脸的人也有实惠,何况是金坛案之后他连升几级差点就当副科长邹游。至于老胖,确实升官了,从巡士升到巡长,每次在街上看我都会打招呼,我忌讳他那身好肉,每次上街都很低调。   梁长丰连续黑了几天脸都不理我。   容萱和唐彬彬俩二货抗摔打能力强,在医院躺尸几天后又回来,只是问他们当时是怎么回事,两个人都说不清楚,只能从记录到一半的见闻录中看出姓伦的讲了一个完满家庭破碎的故事:男子祖传的店生意不好,债台高筑,债主上门催债导致妻子小产失血过多死去,一尸两命,男子忍住悲恸发奋十几年后事业终于做大,但紧接着又经历夏月事件,居住的岛沉入海中,一切化为乌有,来康然坊后白手起家,原本一帆风顺最近却连遭不顺,连秦氏这种大集团都压轧他,要低价买他的店子和汤品秘方,即使这样,男子都没有放弃自己从家乡跟来的的小伙计。见闻录的记录到“男人恳言,男子的伙计‘是无辜的,他是替人顶罪的’,‘有个邪恶的术师在威胁我们,现在警司抓住他就要处死’,‘这件事寺相大人知道却声张’”一句结束,然后那唐彬彬就愤怒地和人走了。唯一的意外就是,伦善初本来只想拐聆官的,结果仓曹在阁楼上听见一起走了。   至于莫小默那个熊孩子最后是白晓洁在庞大海的家里找到,那群孩子一直在玩过家家,有点出人意料的是莫小默竟然扮妈妈这样重要的角色而不是树啊盆栽啊什么。别小看这一点,这很重要,这引出一个谁是爸爸的问题。我问过那群孩子,他们说扮爸爸那个孩子暴力镇压了他们只同意让莫小默演妈妈,而且不是反串是实实在在的男生。后来我问过莫小默,那熊孩子说她走丢的那段时间,一直有个男孩子和她说话,呆在黑屋子的时候也捂住她的耳朵和眼睛,所以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出于好奇,我把封印在仓室的八三二七号存物金坛调出,想打开看看,白晓洁知道后直言,霖是男孩子,他父亲连他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就把他养在坛子里。   日记记到这里停下。   中室门开,铜架上的闭目鹦鹉发出一片振翅声,飞到来人的肩上。灯焰闪了闪,记日记的竹笔被抽走。阿乐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我的日记,“你对那个孩子挺特别啊。”   “你小声点,莫小默在睡觉。”我指指绘鲤屏风那边,压低声,整理一下思绪,“那个,阿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那家伙点点头,抬手逗了逗肩上的鹦鹉,脸上一副憋不住了吧,大爷来这里就是大发慈悲来听的样子,“讲莫小默的事?”   “……其实看到莫小默身上的红绳的时候,我就大概有东西会带走那孩子,但我存了私心让她看看那个世界的样子,我想要可以继承我记忆的孩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孩子,资质、血统、天资都很合适,她的母亲也默许,我本来以为好好照看她八个月就走了,但是,我走不了了,可能是缘分,你知道我最不信缘分了,现在居然在说这些。”   “我真正认识你的时候,你十七,我十九,现在你二十岁,刚好忘了三年事。”阿乐将竹笔放在矮几上,拍拍白老爷让它飞回铜架,坐下拿铜剪拨了下灯花,四下亮许多,“我应该早十年认识你的。不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却对我一无所知,这样我太亏。”   “那个,话题偏了对了吧。”   “你不在北方的八个月,我总在想如果你忘记我们之间仅有的三年交集,只是别人告诉你‘你替你挡过子弹的好朋友’所以你就认了的话,我是不是很亏。”阿乐不理我,霸道地说下去,“别人看我是个浑人怪物,没了我你有很多朋友,但我只有你一个。”   “你替我挡过子弹?什么时候?”   “……你作死啊,难得我抒情一次你就不能忽略一点小细节?”那人瞪大他的死鱼眼,两相沉默到最后还是说了,“怕你了,暗杀萨满法师苏拉的时候。”   “我比较想吐槽‘暗杀萨满法师苏拉’这种打游戏一样的任务……呃,你继续,你继续!”   “你想说的我知道,”阿乐将拳头收回,“要是没东西吸引你,你在南都呆不到八个月,没十天就得滚回北方,你没有,我大概就猜到了,只好烦劳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不过,你确定是‘那一种’学生?”   “是,就是‘那一种’。”   “那种你们术师说的,负责一辈子比儿子还重要的学生?”   “什么破归纳……”我合上日记,“不过大概是这样没错。你说给小默配个役灵玩玩怎样,就那个叫霖的小鬼。”   “随你。”阿乐揉揉太阳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和你十七岁的时候很像。所以,真不考虑叫我一声哥哥么,叫了我罩你一辈子。”   “不叫呢?”   “……也罩。”   “那为什么要叫,你傻的。”我压抑地笑了一阵,笑得前俯后仰倒在席子上抽抽,笑到阿乐恼羞成怒拿日记砸我才堪堪以手背遮眼停下。其实不是那么好笑的事,与其说笑,不如说是遮掩。遮掩我一直不肯面对我事。“喂,于知乐。”   “肯说了啊。”   “嘁,你什么都知道啊,”我抬脚踹了他一下,这次他没有挡,实打实挨了我这一下,“喂,干嘛不躲。”   “躲了你就有借口不讲了,看起来废材纯良爱开玩笑,可不聪敏不狡猾不凉薄就不是你了。”阿乐用力搓搓被踹到的胸膛,一副看穿你恶劣本质的样子,凶狠地一瞪眼,“快说!”   我翻了个身,不敢去看他,“我在陆军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北方战场上的记忆都是空白,只记得和你一起去北方司令部报到前的事,就这些还是混乱的,时间次序根本不对。你冲进病房的那瞬间一些记忆又回了,零零碎碎的日常记忆,战斗场景完全没有,真正完整缺了只有在工程营最先六个月的记忆,也就是从沈子期手下调去工程营到你被调过来这段时间。所以,我一直说我三年全忘了,是在骗你。”   “说重点。”阿乐的呼吸忽然加重,这让我有点皮紧。   “我后来在识海里找到三个封印印记,其中一个是我自己的手笔,也就是说我自己封印了一部分记忆,而剩下的一个比较旧,应该是我叔叔的,另一个来历不明,时间跨度刚好是六个月。”我一口气说完,至于里面包含的信息多有破坏性,这间屋子里只有我和他知道。北方战场的工程营啊,可不是个好地方,“这样平静地活着对不对,要不要解开我自己那个封印,教导一个孩子对不对,我想了八个月,没有结果。”   “阿乐,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真的加入那个计划……”我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有些事情我自己想都不敢去想。   良久,阿乐嗤笑一声,半开玩笑地,“现在还敢背对我,不怕我摸上去扭断你脖子?”我没答话,隔一会他又开口,这次嗓音有点沙哑,“都过去了,我们退伍了,现在是不是军人,随意活着就好……呵,虽然用这种话安慰你我自己都不信,你姑且听着吧。要是真出什么事,不还有我和你一道么,只是……”   绘鲤屏风被轻轻移开,阿乐低头看安睡在天青被褥中的小女孩,“这样小你就让她看我们的世界,要是哭了这么办?” 正文 第十四章 堕徒(一)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7 本章字数:4232   之后有段时间都很平静,直到禧堂的堂令回来,并且带来一个的客人。之后每一个平静的清晨,我都要有被人从被窝里挖起来陪那位客人喝茶的觉悟。当然,这是后话,要是我预先知道这个结果,那天我死也不会去茶室。   那日,四月十七,日值月破,大事不宜。   我被叫醒的时,绘鲤屏风已被移开,十数个灰衣室工躬身候在梁长丰两侧,手上那些木盘一边托着紫铜盆锦巾青盐碟镶银镜等物,一边托着上至冠带下至乌靴整套官服。   “搞什么?”我带着几分火气问他。   “崔德康回来了。”梁长丰整了整自己的乌纱僕头,对众灰衣道,“给大人洗漱更衣。”   灰衣动起来,净面漱口,更衣著靴,巾帽堪堪绑好人就被迎去茶室。身上福纹青地绸制圆领常服还没染上体温,窄袖就被五色绶带绕臂扎起,茶室早有室工扫洒除秽熏香置冰,现下一室安宁。六扇紫木拉门尽开,竹帘半垂,茶具请出,红泥小炉,紫砂暖壶,盖碗,茶海,茶盅,茶盏,茶滤,茶夹,茶托,茶盘,茶巾齐整置于描金矮几。我迷迷糊糊坐在蒲团上低头掀开竹席看下面的陈年哑光木地时,木炭红极,水滚第一遍,咕噜噜冒泡。   大半年没见的崔德康一身绿绸官衣跪坐在矮几旁,透着圆框眼镜看我一遭,莫名有种父亲打量不争气儿子一般的即视感,“室卿就来了,你就这样子?”   “哈?”我有点懵,这是顶头上司查岗的节奏?   “会茶艺吧。”崔德康又问。   “不会。”我干巴巴答一句。   崔德康不恼,平静地动手取茶叶,熟稔操作矮几上十几样茶具,沸水升腾起的白烟飘散在茶室中,茶香一室。   我睁着一双睡眼看那人,和闵斯微那颓废大叔不同,崔德康相貌上年轻太多,文质彬彬的,不像阴险狡诈的政客,倒像那些温润白皙的文人,只是偶尔眼角闪过的微光太过锐利,我才蓦然惊觉,他和闵斯微是同一种人,我所能见到的,绝对恰好是他们想让我知道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看着我做什么,我教你的记住没有。室卿是以私人身份造访。但即使是私人来访,也理应是同知作陪。我的官阶差太多,按规矩该回避。”崔德康说着,推给我一只茶盏,“你要尽量和他交好。”   “为什么?”   “想处理好万洪的事就这样做。其实你不必担心,从某个方面上看,比起万洪,徐仲离恐怕更看重你。”崔德康取下眼镜,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方布擦着,“金坛案的事,我听特调那边的人说了,场面不怎么好,对你来说可能难接受了些,就当是震撼教育吧,没什么不好的。当神官,总和在军队里不一样。”   这是在安慰我?   “室卿是什么人?”   “神宫南都司正四品室卿徐仲离,你的顶头上司,双目常年紧闭,坊间传闻他天生广目,为广目天王转世。”崔德康戴上眼镜,看我,“据说能以净天眼看大千世界,护持百姓。大人你怎么看。”我刚想说不知道,茶室外边有灰衣室工道,“室卿大人将至。”崔德康整理茶具,告退起身出了茶室,我的答案也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室工扶起茶室垂帘,迎进一人。   云雁纹绯袍加身,衬得本便白皙如玉的人更加俊秀,纵是墨色巾帽下青丝皆白也不显一丝中年本该有点气息,仿若真一个温润青年,而不是到处叫南都各堂寺相去开茶会聊八卦的不惑大叔。   “您能来是下官的荣幸,禧堂蓬荜生辉。”我微微颔首,心里白了对面男子一眼。神宫南都司正四品室卿,我高六级的顶头上司,坊间传闻的天王转世,在我只是列在“可以一榔头打死”名单中的第一位,罪名是剥夺程序员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   “阎侄还小,贪玩晚睡可不好。”徐仲离笑笑,亲自沏茶,手法轻盈,尺宽窄袖边的木鱼果菩提子念珠在氤氲白雾中若隐若现,不沾一丝水汽,不像我,进茶室前就被扎袖子。沾了茶水的袖子不好洗,知事嫌浣工说要加钱,啧,那小气鬼。   “是。”我老老实实地应了,会不会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徐仲离摇了摇头,将一只茶盏放在我手边,精准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睁眼,“你气息这样弱,燕坊的事不好让你协理,这下缺了人手,陶韬该跟我诉苦了。”   话轻飘飘揭过,徐仲离又闲谈一些南都的趣事,我应着,眼睛却盯着那只茶盏愣神,顶头上司离开也没回神,直到崔德康抬手将冷茶倒掉,才发现灰衣室工们已经开始扫洒净室。我抓了抓头发,给禧堂的堂令一个干笑,“我刚刚好像走神了。”   “你做的很好。”崔德康斟了杯热茶给我,“至少,让他知道你比万洪更优秀。”   “什么?”   “能和徐仲离说这么久话的人,南都寺相中你是唯一。”他抬眼看我,里面的光晦暗不明,“你的母亲是位术师,你至少有一半术师血统,不过从青门宗排外这一点看,一半还低了。这些事,我能知道,徐仲离也能,更别说他以前在徐礼臣手下呆过,神宫徐氏一系没倒前在北方和南洋涉的水不是一般深。”   “我有术师血统,这就是你说的徐仲离会看重我的原因?”我甩甩脑袋,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在眩晕,“这不是徐仲离会叫我‘阎侄’的原因吧。”   “他曾经和你的父亲‘共事’过,宣正七十五年的时候,他在北方探查队担任你父亲的副官,全队五十八人只回来他们两个。刚刚好一个四处的,一个神宫的,两边都在问怎么出了什么事,他们各自交了报告。”崔德康斟了杯茶,饮尽,“之后,徐仲离连升三级,你父亲被罢职,回室堂任典籍一职,两年后和你母亲一起在海难中罹难。”   “你很了解他们?”   崔德康笑着摇摇头,“你父亲常年呆在书库里,我见过的数次不多,但确实是个温和正直的人。你的母亲,怎么说呢,她没有恐惧的东西,勇敢坚韧,活得自由洒脱,和她在一起从来不会缺勇气,你见到她,就会觉得没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她那种眼神,能让你记一辈子。”   “所以,你……”   “这个给你。”崔德康忽然转了话题,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纸袋,“这是特调六组的邹组长给你的谢礼。”   “咦,我不能收吧。”又不是敛财的神棍。   “若是要室堂协助府衙机构办案,应该走我这里的程序,但邹游请了本堂里丞相助,后来您又出手,我这儿没报备,只好算作外勤法事一类记在里丞那边,做法事当然是要收谢礼的。这种谢礼,在破案时露过脸的人都有。”崔德康将纸袋递给我,“这里面有特调的经费在,要是真是邹游私人请的,他怕是付不起……这还不明白?若非不得已,特调不会走官方程序让人去分他们的功劳的,特别是神宫这种职能相似的衙门。你知道室堂是做什么的吗?”   “天子的天子监视民间舆论的机关。”我把梁长丰告诉我的复述一遍。   “梁长丰告诉你的吧,梁算子的笔记上的是这么写的。”崔德康笑笑道,“这种不知道失效多久的定义也只有那老头会认真记了,要是你也这样认为,你就真没什么前途了。”   “……”   “尽管有很多账目不清不楚,室堂制还是神宫五成以上的财政来源,没有室堂天子养不起神宫。同样,没有室堂,有中原五成坊镇处理不了夜行的鬼怪和和与鬼怪相关的孤老病疾者养生葬死之事,这也是为什么四处至今无法取代神宫的原因。”   崔登康顿了顿,说,“在常人那里,神官再怎么贬值也是是国家神职,对于能力者,神宫是国家级方术士的认证机构、天家管理能力者和各种宗教势力、维持阴阳两界平衡的正统机关,而室堂就是这个巨大体系的基石。禧堂是私营的,和神宫相对独立没有从属关系也相互的账面往来。你今后要做的事,可以做神棍为自己敛财,也可以为国为民,这都随你,禧堂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我管不着。”   我的眼皮使劲跳了几下,直觉告诉我真的选前者这人绝对不是管不着,“先别说那么远,万洪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他看中你的地盘,想要。你给不给?”崔德康玩味地一笑,“金坛案两个作案人,活的的那个对外宣称死亡,终身监禁于第九监狱,剥夺姓名,编号七三三。特调那边最后一次审问中,七三三供认有人教唆他绑架本堂神官谋取你的心血,由于七三三精神状态失常才没有进行,至于死的那个七三四……”   “死了还能审问?好吧,还有魂。”   “特调那边有能人,找到打散了的一魂三魄,勉强可以问出杀他的人狱警装扮,七三四还没有看清那人样子就死了,作案人样貌不详,尸检报告认为是能力者作案。”崔德康平淡地抿了口茶水,扔出一个坏的消息,“万洪盯上你了。”   “我现在只是想好好做条神棍,不,是国家神职而已,这样也有生命危险?”我对此深感吃惊。崔德康对此的答复安抚地一笑,不会死,你死了神宫又不能派人进禧堂,到时还不是同知代理,万洪没那么蠢,最多在你身上取点东西下点东西罢了。   我错了,室卿什么的,哪有自己人可怕。   “万洪那里我可以帮你周旋,你自己应下来的案子自己处理,”崔德康起身,抹平官衣上不存在的褶皱,“精神点,下面的人都在看你。”   “我记不清答应他什么了。”   “室堂之间协同行事要走官面程序,等文书送过来你就知道了。今天说的,你就当我实在表忠心就好,”崔德康说完,退开三步合手躬身冲我作了一揖,“大人,下官告退。”   忽然间这么正式搞什么。我纳闷地看崔德康离开。他这边刚走,那边梁长丰就进来,“午饭在膳室摆着,邹游在东堂等你,去哪边?”   “特调有什么事?”   “说是按规矩给林家那个钟点工刘姨用‘忘乡’的事,来问问你的意见。用了之后会忘记最近一段时间的事,但考虑到药剂对年纪较大的人作用比较大,可能忘的事会多些,她又叫得你一声小先生,所以来问问,另外,邹游的六组是专门对应疑似术师作案的案件专组,他希望你能在组员选择上给他意见。”梁长丰说着,招手让灰衣入内收拾矮几,等矮几收拾好了又说,“特调在拉拢你,也就是说四处在拉拢你。”   “跟他说要是规矩上的事就尽管去做。”我揉揉脸,减缓早起带来的无力感,“这样我们还能做朋友。” 正文 第十五章 堕徒(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7 本章字数:4796   文书送过来的时候,我刚好在东堂教莫小默认字。好吧,我走开了一会,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数百矮几中间,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端正跪坐在蒲团上,拿着本线装本千字文哄两岁半的莫小默写字。莫小默趴在描金矮几上,不理他。   “怎么了?”我把从厨子桂那搜刮来的瓜子给莫小默,顺势坐下。莫小默鼓着腮帮躲到我背后,探出头看了那人一眼又缩回去。这样子是被烦到了啊。我抓抓短发,“这是有事?”有事说事,没事赶紧走人咧您。   西装男合上千字文,透着金丝眼镜上下打量我,终于伸出右手,“鄙人钟思齐,燕堂堂令,幸会,今日造访是奉本堂寺相之命给您送来文书,顺便一说,小小姐很可爱。”   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谢谢。要是用得上禧堂的地方,不用客气。”这也算是还陶韬那次从皱皮脸那里带我出来的人情了。钟思齐很客气地说了些道谢话后便起身告辞。偌大东堂剩下我和躲在我背后的小默。   “小默,我们继续。”我翻开千字文,又合上,拿着在莫小默练习用的白纸上敲了敲,纸缝间飘出几个墨色楷字,落在光洁的纸面上组成能力者三字,“能力者是四处给出的概念词,指的是有灵力的人,包括单系异能者、多系异能者和全系异能者。至于神宫,他们的同类概念是方术士,但两者不一样,神宫的方术士包括方士和术士,前者指‘有方之人’,后者指‘有术之人’,深究起来里面包括精通炼丹术算的常人,这也是两个概念的不同之处。”   “除此之外,一些宗教派别也有这体质方面的定义,比如道家有的修士常人之分,他们灵力可以通过后天修炼积累提升,比如南洋青宗的术士能者常人之分,凡是人便有魂力,魂力由识海及灵络素质决定,魂力精深者拥有灵力,灵力可控便是良能,从魂力到良能,就是常人到术士的飞跃,而中间的就是涉及术士世界的常人、灵力不足或者不可控制、灵力系统缺陷的人,他们统称为能者。”   “而我,曾经就是一个术士,”我抹过纸面,能力者三字幻化为术士二字的曲文,“不是神宫的术士概念,对应在这边的说法是‘术师’。青宗术士,或者说术师发源于南洋某个海岛上的古文明,那个古国叫骊国,骊人都是术士。千年前覆灭,骊人在时间的洪涛中被统治汉化,他们的语言变成今天的胥川俚音,骊文演化为与俚音对应的现代曲文,而骊人的术法也和中原道统南洋降术等等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胥川各大术士世家的‘秘术’。”   “但刨根究底,要论传承中最正统最精粹的,只有符文,术式,域论三样而已。”我屈指敲敲纸面,术士二字的曲文化开消失无踪,“因为只有这些是骊人真正使用过的,即使后骊时期域论分崩,术式式微,古骊文失传,自动完成术式和域界的法器盛行,也没离开过符文这个基础。至于那些后来为术界所知的胥川各家的家学‘秘术’都是骊国文明中的鳞爪流传至今转化而成的,骊人是不知道有这种东西的。”   “所以,我现在教你的,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古术法。”   “只是,学这三样很难。单从最基础的符文来说,胥川俚音又名鬼语,外人听来佶屈聱牙、呕哑嘲哳,非原生岛民不能尽懂,与之对应的曲文本身单字众多类别繁杂,文法复杂,本身处于半失传状态,更别说曲文中有各家各派内部使用的密文,和专门用于沟通阴阳的阴文。   比如胥川,没沉前一百二十万实际人口中刨去一百一十万普通人,剩下十万能力者再去六成的外来者、本土能者、运用辅助手段提升体质的类术士,剩下四万真正定义上的青宗术师,而这四万人中完全掌握所有曲文的不知道有没有百余人,其中能书写术式的,恐怕不超过十人。”   “知道为什么吗?”   “曲文并不是都可以书写术式的符文,从适合度上,大家通用的明文和阳文几乎没威力,接着是密文,阴文,但就算是到了阴文也不见得多好。”我拿起莫小默的手,在纸上划出浅浅凹痕,指尖划过之处墨迹汇集,最终一个简单的符号出现,完成之时纸面升腾出苍色火焰,浮离在纸面静静燃烧,“这是古代曲文,也就是骊文中的‘苍火’。”   莫小默睁大眼睛,伸手去碰那团火,“小叔叔,不烫。”   我驱散墨迹,苍焰消散,“嗯,用上骊文效果会强一些,但也加强不到哪儿去,因为刚刚的还是骊文中的通用文字,不是密文,也不是阴文,最佳书写术式的文字是密文属和阴文属重合的部分,那部分一般会是骊人神殿用以祭祀的文字,书写出来的效果是最强的。”   莫小默转头看我,“我也可以和墨水玩?”   我失笑,“恐怕不行,这是我的天赋,特别的。小默的话应该也有自己的天赋,长大点就可以发现了。现在我们先学曲文。”   “不要。”   “那学画画好了。”我没有坚持,术式书写形式除了正统的‘符文’形式还有后来的‘图徽’和‘祷言’两种变式分支,不学曲文这点难不倒我。而且在这边骊人血统不是什么好体质,青宗术师也不是什么好职业,不走正统路线反而更安宁些,“小默成为一个大画家就好了,我画画也很厉害的。”   “不要。”   “为什么?”我戳戳她鼓起来的腮帮问她,意外的好脾气,“艺术家很帅的,我有个叔叔就是很出名的陶艺大师,连皇族的人都知道呢。”   “画画一点也不帅。”莫小默很认地摇头,“我要当飞行员。”   “然后呢?你知道飞行员是什么?”   “嗯,霖有告诉我,他们开着轰隆隆的怪兽在天上飞。”莫小默张开双臂,天真地绕着我飞了很多圈,知道飞够了才停下来问我,“他们一直飞不会来的吗?”   “才不是,飞机会没油的。”   “没油了怎么样?”   “掉下来。”我用手比划了下落的手势。莫小默直愣愣地看着我的手落下的地方,仿佛那里真的发生了一场坠机惨剧,稚嫩的小脸上很是担忧,“飞机上的人受伤了吗?”   “会死的吧,坠机的话很危险的。”   “那小叔叔有没有事。”莫小默又问。   “我为什么会有事?”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思维和小孩子接不上了,果然,下一刻莫小默很认真的说,“可是小默的飞机上有小叔叔啊,小默要带上小叔叔才行。”我抓抓头发,“那霖呢,妈妈呢,爸爸呢,姐姐呢?”   “霖说飞机上只有两个座位,小默只能带一个人。”莫小默想了想,说出了真相。孩子,那小子场景都设置好了,可希望你说带他了,你坏风景说带个叔叔辈的人算什么啊。我以手扶额,无法正视莫小默黑得透亮的眸子,“小默,为什么是我。”   “大概很久很久以前见过小叔叔。”莫小默歪头想得仔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小默不知道多久,小叔叔也不知道多久。”   “你想说前世吗?别这样,你才两岁半,说话别这样利索。你家你出你姐姐一个神童就够我头疼的了。”我把她的小脑袋扶正,“呼,要是相当飞行员的话,以后不能看动画片,要把眼睛养好。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也不能和别人说。”   “为什么?”   我无力地笑笑,你说呢,熊孩子,有些人终其一生研究胥川,也找不出我刚刚花不到半分钟讲的东西,所谓的真相到你这都成大白菜了,“不为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伸出尾指,勾住莫小默的的,“小默不能和别人说,这是约定。”又把兜里的白鼠花综放到莫小默的蘑菇头上,“花综借给你,小事让他来找我,大事听他的意见。”   莫小默戳戳头顶十分人性化一脸呆样的花综,郑重地冲我点点头,“嗯,小叔叔。”   “那个,”唐彬彬站在殿门外,似乎是刚来,表情有点不自然,“大人,聆堂那边有点不对,您能过去看看吗?”   “小默自己玩。”我嘱咐莫小默一句。   聆堂竹帘后的人影一直在哭,我让唐彬彬拿见闻录给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来。见闻录上只记了一句话:女子入内,伏地哀泣,不成声。也就是说,对面那位进来一句话没说就哭起来,哭到现在我在屏风后还能听到。   “她很伤心,我想问问她想说什么,可聆官不能开口。”唐彬彬小声说。   “还规定见闻录除了你和天子谁都不能看呢。”我朝他晃晃见闻录,“你不也给我了吗?陈旧无用的规律是用来打破的。”   “可是,可是,大人不要晃见闻录,天子会看的。”唐彬彬手忙脚乱地抢回见闻录小心揣回袖子里,菜瞪大一双圆眼睛看我,“聆官怎么能在聆堂上说话,聆官是天子的耳目,可以代天见闻,却没法代天子发言,我不是天子。”   “天子又帮不了她,这里要天子何用。”我随口说了句诛心的话,不仅让唐彬彬呆掉,还附带炸出一个仓曹。容萱跳下绳梯很有气概地给我肩膀一拳,“嗨,想不到你还挺开明的嘛,大人。小糖饼,他都这样说了,你就放心好了。”   我抬头,果不其然看见阁楼开了扇暗门垂下绳梯,不可思议的容萱姑娘就荡着绳梯穿着高跟鞋出现,“我真想不到,出了被绑架这种事后你还敢怂恿唐彬彬。”   “大人,您在说什么?”容萱拍拍手去尘,一甩连衣长裙坐在唐彬彬身边,笑得无辜。   “七三三来聆堂那晚,就算这小子再怎么想跟他走,”我一指容萱出场后存在感直线下降的唐彬彬,“怕是也会顾及禧堂门禁的规矩。最后是你怂恿的吧,听到我知道有人被冤枉没有理会这种事,让你失望了?”   “大人你不想看起来那么无害嘛。”容萱笑道,完全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不过,七三三是什么?”“霖父亲的编号。”身后的暗门响动,白晓洁一身黑红侲子服进来,自觉地坐到我身后,“大人你不必在意我,是缘分指引我来这里的。”   “也就是伦先生。”看容萱不是很明白,唐彬彬小声说明道,末了又问我,“大人,现在怎么办,那位还在哭。”   “也许她只想找个地方哭一哭,随她。”我揉揉太阳穴,问白晓洁,“你怎么来了?”白晓洁摆出副神棍样子,金粉手抄佛经的黑纸扇啪一声挥开半遮住脸,只留下双迷蒙的眼睛看容萱,“缘到则至,缘尽则散,世间的事情都是如此,你何须勉强。”   “你知道什么?”容萱挑眉,“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给老娘闭嘴。”再转向我,“你当日要我当这个仓曹答应我的还当真?”   “当真。”我揉揉额角,说实话,容萱诚然不是最适合国家神职的,但背景是最单纯的,所以才会是她而不是那些在太学神学系毕业的高材生或者神宫教出来的生员,看似光鲜合适,其实背后的派系势力争起来绝对麻烦一大堆,“说过不会用神宫的一套约束你,但你也适可而止一点好不好。金坛案的事就揭过去了,你们违反门禁的事,不信我而听信他人蛊惑的事,擅自离职的事,我统统当没发生过,要是有下次绝对没这样容易。”   这话一说出,客卿白晓洁事不关己地神游太虚,聆官唐彬彬满脸忐忑,小心拉拉容萱极小声地附耳说了句什么。容萱听完给了唐彬彬一个爆栗,小声却不失张狂嘀咕回去,“笨啊你,想去伸张正义结果被人坑这种事,道歉会糗死的,不要。”   闻言,白晓洁合了泥金扇抿嘴一笑,我正想腹诽容萱一声能力者五感普遍异于常人,敢不敢学唐彬彬那样的音量说,那边伏地哀哭的那位似乎没发现对面的聆官不在其位,悲悲戚戚停了泪,开口便吓到所有人。   “大人容禀,小女子有罪。”没有长时间哭泣的沙哑,女子声如莺啼,煞是好听,只是悦耳的声音下隐隐压抑着一丝恐惧的震颤,“小女子,小女子看见好姐妹在房间被怪物咬下脑袋,血溅得四下都是,自己却捂着嘴巴躲在门外,只是,只是看着。”   “它,它会不会来找我啊,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正文 第十六章 堕徒(三)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8 本章字数:4838   中午的膳室人很齐,莫小默回家,于是厨子桂只加了矮几给忽然留下来吃饭的容萱和白晓洁。容萱不习惯跪坐,又穿着裙子不好盘腿,只好把腿叠在一起放旁边,饭也吃得别扭。相比努力维持自身美好淑女外壳的容萱,白晓洁从头至尾的跪坐礼,端正得无法挑剔。而唐彬彬至始至终窝在末座,被厨子桂加了好几碗甜汤。   “所以,你们留下来吃饭就是为了个在聆堂哭的女人?”梁长丰伸手夹了尾小鱼干,慢慢嚼着,咽下,又说,“下次别这样了,费伙食费。”   “梁子你太严格了,哈哈哈。”武安国闻言干笑起来,容萱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把想扔出去的瓷碗通一声贯在矮几上。旁座的白晓洁只吃饭,垂着眼不说话,倒是末座的唐彬彬吓掉筷子。守着饭盆汤桶的厨子桂没出声,只是给他拿了双新的。   容萱冷哼一声,“你什么意思?你就嫌费钱是吧,帮个弱女子费你多少钱?那些钱是你的么?你操这么多心?我就看不惯了,你们这帮神官工资水平高别人多少,又不用交税,国家养你们这帮蛀虫神棍有什么用?”   梁长丰没理容萱,自己慢条斯理扒了几口饭,“聆官大人。”唐彬彬在末座条件反射一般迅速放下碗筷,绷紧身子,“是!”“室堂的‘三拒’是什么?”梁长丰拨几下青碟里的豆腐,抬手加了酱油,“您来这儿比仓曹早些,该是知道的。”   唐彬彬很小心地回道,“我只是,只是比萱姐知道多一点而已。非尊王者,拒。非我朝臣民者,拒。非良家子者,拒。就是就是,反朝廷的叛逆分子,外籍人士,品品行不良的不能进室堂的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心疼钱就直接说。”容萱没领情,差点就比反唇相讥更进一步,所幸她的淑女壳子最终是守住了,“人就一定要分个三六九等?你们神官……”   “你也是神官一员,仓曹。”梁长丰放下碗筷,“在外面开小诊所我可以看做是副业,现在就安分点,别给大人添麻烦。”说完,将碗筷碟盘放到一起,起身离开,留容萱在矮几边上生闷气。   “那女的有问题?”我无聊地戳碎一颗葱花,问。白晓洁放下碗筷,矮几上荤碟子没动,只用了素,她拿着手巾擦嘴角,“大人,荤菜帮我吃了就告诉你。”   “不可以挑食。”我看了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眼。   “我最近在修习佛法,”白晓洁冲我眨眨眼,“菜不吃就浪费了,白白逝去的生命,白白承受的业力,怎么看都很可惜。”   “好吧。”我接手她的荤碟子,白晓洁松了口气,“太好了,一直在担心呢。大人,那女子身上很怪,元阴不足的样子,她来这里的缘法,结的不太好。”   “这有什么,”武安国伸手添了碗饭,嘴里塞得满满的,“那女的我远远看一眼就认出来了。叫银梳,是花街靠近燕然坊那片的花娘子,几年前在教坊里的时候挺出名的,听说就是性子弱,喜欢伤春悲秋的,但招官儿喜欢,后来犯了什么错被赶出来就在花街里扎根了。按理说风尘女子算不上良家子,但上任寺相认为她们进禧堂也没什么。原来顶风把西门开在花街那边就是给她们留条路子,上任寺相走后就封了,梁子的担心有道理,风尘女子确实……不合规矩。”   “可就算,就算是不合规矩,我们神官不是救人的吗?”唐彬彬双手往矮几上一撑,热汤打翻,汤水横流,他也顾不上烫手急急叫道,“大人!”   “别去烦他,自己能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就放手去做,在这里让他为难干什么。”武安国看也没看一眼,继续往嘴里拨饭,又夹了几筷子肉菜,匆匆往嘴里塞,“怎么,那女人和你们说大不了的话了,这样激动。”   “没算么,就是哭,哭完说什么看见怪物吃人就走了。”我夹了块卤肉塞嘴里,腹诽道然后成功引起我们的内讧,到现在我连个具体情况都不知道,“也许是那女的看错了吧,真有什么吃人怪物,特调会处理,目击者也会控制起来,跑不到禧堂来的。”   武安国忽然放下筷子,平时吊儿郎当的脸上异常认真,“确实是这样,所以大人你可以通知燕然坊分警司那边的特调三组漏了一个案发地点,另外,把禧堂在外人员召回,联系我们这边的特调,燕然坊食人鬼可能流窜到你辖下西区,啊,最后一点我可以做,你现在去仔细看看燕然坊送来的那份文书,好歹是一堂之长别什么都不知道。”   午膳不欢而散。   当晚,雨夜,茶室。   矮几上摊着燕堂送来的文书,我一字字看过,整整三十一起无头尸案,看起来似乎那个食人鬼挺喜欢人脑袋的,文书上附的现场照片无一不是飞溅的鲜血,外露的颈骨,撕裂的筋肉。僻巷,垃圾桶旁,商业街,家中,办公室,各种不同现场中这有这个共同点,与其说是变态杀人狂,不是说看起来更像是野兽……在捕食。   “呼。”我吐出一口气,抬眼看茶室里的人。   我在看他们,他们也在看我。我点了点人,知事,仓曹,聆官,客卿,阍吏在布置戒严没有实到,实到四人,同知沉睡,至于里丞堂令典籍火御四个,两个说他们在外面很安全,两个说他们宅在禧堂内部很安全,光明正大地翘掉禧堂第一次全体会议。   “我可以扣工资吗?”我问知事。   “可以。”梁长丰很平静,“我试过,老实说估计只对里丞有用,其他人作用不大,稍微一提,要闵斯微不是在街边酒肆过夜,扣五成就好。”   “咳咳,”我干咳几声,“我们开会,那个我们编制里没有能力者,目测这次的杀人鬼不是人,所以还是交给特调,未来几天尽量呆在禧堂不要出门,怎么说都是神域,安全一点。”   “大人!”唐彬彬捏紧手指,“怎么能这样!我们是神官,是国家神职啊。”   “国家就养你这种蛀虫?”容萱乜我一眼,“本以为你和那些神棍有些不一样,没想到,哼!处理不了的话,至少和大家说,通知大家小心点,或者避难啊。”   “没用。”白晓洁垂眼,漫不经心地摆弄她的泥金扇,“特调不会让动摇社会的消息外流,放到明面上最多就是变态杀人魔连环杀手一类,这样的程度就多就是宵禁或者全坊戒严,就算是让人知道有个吃人怪物在自己身边快点避难,恐惧引发的公众恐慌比怪物可怕一万倍。”   “那个,投一下票,冷却处理这件事的举手。”我率先举手,接着是梁长丰,白晓洁犹豫了一下还是举手,三比二,我的提议获胜了。唐彬彬脸色刹那间苍白,失去所有血色一般,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般的神官在坚持什么,就连我这种半吊子都知道神宫不是什么宗教慈善机构,看样子他居然认为原本就是为王室服务的神官可以普济世人。   容萱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对我嗤笑道,“就没想过,你那个侄女出门上学的时候可能遇见一个变态杀人魔?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下一次呢,难道就没有像上次那个恋童癖还是恋尸癖一样叫伦什么的变态存在么?我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也不信神官可以通神的,也和你一样不喜欢神官,但这个国家给了神官追查奇案的权力,与其把时光烂在室堂里,倒不如用着手里的权力保护一些人,难道你不疼你的侄女?你就不怕她长大之后,有人告诉她你的叔叔是个无能的寺相,骗老太太棺材本的神棍,白拿国家俸禄的脓包,这个雨夜躲在茶室里看无辜者死去的懦夫!懦夫!”   我挠挠头,“你是国医大校辩论队的?”   “被你看出来了,真不好意思,人家是三辩啦,”容萱莫名地脸颊微红,不过马上反应过来,随手抓了个蒲团砸我脸上,“混蛋!转移个毛线话题!!”回头见梁长丰一脸纠结,脸更红了,“咳咳,其实,其实,就是那个意思啦,你要做个懦夫,让你侄女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吗?最好别,小孩子心里阴影很难治的。”   “知事为何举手?”我揉着脸转头问梁长丰。   “这种大动作,还是等到你在位百日之后再做吧,”梁长丰帮我把蒲团拿开,“你忘了万洪还在一边虎视眈眈?”   “我没忘,客卿,你呢?”我问白晓洁。白晓洁展开泥金扇掩住口鼻,“近日心神不宁,西方恐有灾祸。但是,大人,请恕我无状,一想到莫小言那个傻妞还跟不明真相的大众一样在外面瞎逛,我就想把你的决定扔地上踩一万脚。”   “还是小孩子啊,容易冲动。”我揉揉额角总结道,“我才不会告诉我恨不得每人发两把三棱刺大家上街直接捅死那只扑街一了百了,战争结束了,我就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容易么我,别个神官轻轻松松拿工资,我为什么要用生命在做神官啊,混蛋。”   茶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夜雨声,连最喜欢摆神棍脸的白晓洁也一脸呆样,别提其他人。抱歉啊,即使失忆了,我也不是你们眼中那种无害的普通家庭什么也不懂的大孩子,在战场上待过的人永远不会用平民的方式思考问题,因为在那里,杀戮和仁慈往往是等同的。   “呼,”我吐出一口浊气,打破沉默,“有什么要说的。”   “忽然间有点崇拜你。”容萱甩了一下头发,“虽然你绝对不是我的理想型。”   噗,白晓洁很没有神棍形象地笑出声,连看起来很乖的唐彬彬也别过脸偷笑,梁长丰很给面子地板着脸没笑,但眼底分明是一片笑意。   于是,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瞬间崩塌,当下干咳几声,“自我介绍一下吧,毕竟要一起对付那个食人鬼,早弄死早安生,从知事开始。”   “梁长丰,本堂上任知事之子,未婚,二十五岁。”梁长丰说完,看向唐彬彬。   唐彬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唐彬彬,神宫廪署至太学神学系交换生,现实习中,未未婚,二十岁,愿望,愿望是可以有一个温和的国家。”   白晓洁重新用扇子半挡住脸,瞄了唐彬彬一下,“白晓洁,家学,乩童,未及笄,十五岁。”   轮到容萱,那姑娘不轻不重瞪我我一眼,“容萱,国医毕业,国试失误被分派到禧堂,信仰科学,崇尚平等,若有冒犯之处大人多担待。”   最后,排到我。白晓洁简直把耳朵竖起来了,眼睛里发着精光,小母狼似的盯着我。我清清喉咙,换来一片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眼神。   “好啦好啦,阎少卿,二十岁,幼时随老头子在胥川生活过,后来搬到北方,六岁加入王城禁军羽林卫童军行营,次年档案被抽调至四处待用,六年前随军参加过的北方战役,记三等功,升少尉衔,因精神性战争创伤回原籍休养,三年前参加北方镇压行动,因伤退伍而后继承生母官职成为一名神官,以上就是我的人生经历,现在的志愿是当一名靠谱点的程序员,过平静的生活。”   我一口气说完,等不来对面三个人的惊讶茶室的紫木拉门就被拉开,阿乐瞪着他那双睡意朦胧的死鱼眼短袖短裤出现,赤着一对白皙到极致的脚踩上茶室的竹席。   咕咚。我听到容萱诡异的咽口水声,这种声音一直延续到搭档磨磨蹭蹭坐到我旁边,“你就是太好说话。自我介绍么……”阿乐眯着眼想了一下,“于知乐,这家伙的哥们,在北方我是他家邻居,从半大玩到大,后来连工作都在一起。这家伙在军队里当翻译官兼编程的程序员,他聪明,我嘛是粗人,学习不好没出息,在炊事班洗盘子,他要是有空偶尔回来帮帮我,二十二岁,有女朋友了。”   容萱莫名很遗憾,我默默别过脸,阿乐有女朋友这件事,大概是今晚最大的谎言了,那家伙女人缘有多差,不,应该是人缘有多差是一般人类无法想象的,除了羽类,我至今没见过亲近他的生物,特别是雌性生物,捂脸笑。   “武安国的介绍我替他说了吧,”梁长丰道,“本堂上任阍吏之子,三年前继任阍吏,行事可靠,至今了无差错,未婚,二十五岁。”   啪,茶室紫木拉门被大力拉开,半身染血的武安国浑身湿透,雨水混着血水顺绿绸官衣往下淌,延伸了一路。他气喘吁吁,只看着梁长丰,“西门那边,有无头尸,已经通知里丞,食人鬼在附近。” 正文 第十七章 堕徒(四)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8 本章字数:4046   室工举着油纸伞引我到西门,至于为什么是西门里面而不是外面,这一点值得深究。不知何时已和众人走散,和跟着我的只有搭档。   说实话,我讨厌雨夜,羽类无法高飞,用普通墨水书写的术式也会被冲掉,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即使大喊,空旷的战壕上里也只会充斥满雨声,磅礴的雨声,我和阿乐这种时候往往没有食物,饿着肚子强打精神应对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荒人老人或者小孩,夺下他们手里的土制雷管,卸下他们四肢,扔在一旁不管,然后继续围着微弱的篝火打颤。这不是战争场景,只是一次守夜,不让人绝望,但却是阴冷的。   那时的北方,现在的西门。   灰衣者小心帮我举着油纸伞,漫天的雨落不到一滴在我身上,我还是觉得冷。禧堂外门没有锁结构,也不能另外加锁,眼前的拱门门扉直接钉死,雨势不小,渗人的红液汩汩从门那边流过来,染红一地卵石。门外,有提纸灯笼的室工,透着门缝出来的光里人影散乱。   “所以说我讨厌雨夜。”阿乐用肘子撞我一下,冲我笑道,“给我点东西呗。”   “这儿没有三棱刺。”   “不妨事,给西瓜刀就成。”斜斜挎着油纸伞的人没正形地打了个哈欠,“用粗布,用细布,盘子不是照样洗么,再磨蹭就天亮了。”   “老头子会骂死我。”   “嘴硬,东门离西门可不远,我不信你就不担心你的小心肝。”阿乐垂眼瞥着脚下一地红,笑意更甚,“此间神明若是有灵,让人死在一门之隔的地方,也太不地道了。说不定那人没了脑袋之前,拼命挠门寻求神明庇佑呢,这种绝望,小孩子就别让她有了。”   “你的封印谁给的。”转身扯着他的衣领往回走,没有助力,他任我扯着的。他就是这种人,知道什么时候让人求着帮他解开身上的,然后,高飞。而我这个倒霉的家伙要是有幸回老头子身边,一顿削是少不了了。到时候这家伙肯定又在老头子说什么,我背着封印还有天赋本能,他背着封印就只能驱使羽类,再说我活到现在背着封印习惯了,他可不行而且那时有时形势所逼云云,推得一干二净,“你哥于昭乐?”   “喂,当着人的面,你要自爆身份?”阿乐用伞柄指了指替我执伞的灰衣。   “你就装吧,是人是鬼你不清楚?”我推了那人一下,墨色符文顺着指尖缠上他的臂,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荆棘一般绽放,“你哥是当世符咒大家,他的手笔我跨体系用术式解个一成算给你面子,现在解三成,莫小默要是出事你就等着友尽!”   “居然是标准型墨水,你就不能用影域书写,那个轻便好多的。”那家伙明显选择性没听到友尽二字,苦恼地看自己手臂抱怨,“我以后怎么洗澡。”   “知足吧你,真给你永久解开我的报告怎么写。”我被他闹得胃疼,一时间也不觉得怎么阴冷,竟也有几分开玩笑的意思,“你现在完全就像个垃圾损友,敢不敢恢复一点我们初见时稍微纯良点的样子。”阿乐撇撇嘴没说话,纵身跃上屋顶,轻盈地消失在雨夜中。   等到夜视极好的自己也看不见损友,我才把注意力放到身边的鬼仆身上,线条柔和的脸青白,永远看不清的五官,远低于常人的冷温,怎么看都不是人,而且不是恶鬼就是厉鬼,煞气重得禧堂给的印记都掩不住,等等,该不会是!   “殿下。”那鬼哑声唤我一声。   “我受够了。”我蹬了那鬼一脚,很结实,已经修出实体,“我只是生在邪教中,小时候因为体质问题被叔叔寄给府君当寄子镇压凶性而已,你们鬼差用得着这样认真?知道什么是寄子?就是义子而已啊。阴司大帝的贵子,我还没那个福分。”   “您误会了,西门就要开了,小的见不得人,伞你先拿一下。”那鬼板着死人脸不由分说把油纸伞塞给我,“自从遇见夫人,小的不当鬼差已经很多年了,至于呼你为殿下,绝对不是我真实意愿,毕竟您除了气息和那边很像外,看不出什么要死的节奏,现在还是无能的活人。比起夫人,差了不知道几万倍。”   “你说什么?”   “要是夫人,被人挑衅到门口不打出去才怪,你再这么温吞的话,此间是没有神明,可我们也不是没脾气的。”灰衣鬼仆猛地凑近我,在我以为他会贴上我脸皮时,忽而化成青烟散去。我捏紧伞柄,好吧,做个寺相做得神憎鬼恶的,忒有成就了……才怪。   吱呀,钉死十几年的西门拔下最后一根铁钉,在夜雨中被人推开。满地鲜红之中,众人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黑漆漆的警员,淋成深灰色的室工,还有官衣被打湿的禧堂诸位。所有人似乎都对门打开后见到寺相这点感到意外。   “你去哪了?不是找了室工给你引路了?怎么还走丢?”梁长丰上来拉我,“别站那儿,血流进去呢。”“我刚刚被嘲笑现在莫名很不爽,”我甩开知事的手,“这个时候别和我讲道理,没什么用。现场在哪里?”   现场就在西门外,无头女伏尸门外,涂了红指甲的玉手离西门还有三尺,绝对挠不到门。血溅到到处都是,雨水冲刷下渐渐褪去。脑袋不见踪影,灰白颈骨外露,和燕堂文书中的照片一样,没有头颅。警司的人冒雨拉起雨棚,努力采集被夜雨冲的七零八落的证据——如果有的话。肩上多了朵银花的邹游和一个胖中年站在同把黑雨伞下,见着我的时候指着我对着胖中年说了什么,雨声有点大,我竟没听清。   梁长丰追了上来问我怎么会走散,我不想告诉他刚刚被本堂鬼仆嘲笑的事,只好岔开话题,“能确定是人是鬼?”   邹游一手挡雨,从胖中年的黑雨伞那跑到我的油纸伞下,“法医说初步判断头颅是一口咬下来,袭击人的属于一种大型‘野兽’街面上又拖行痕迹,是一路拖到这里来的,但是现场没有任何关于那头野兽的毛发,被害人没有挣扎的痕迹,应该是忽然袭击,然后一口咬下头颅拖行至此才咬断,被害人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大人,您需要被害人的信息吗?”   “查案是你的事,给你备顾问才是我的事。”我转了转油纸伞,伞面甩出一阵水浪,溅在地上,“被害人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吧。”“咦,这个,法医还在测肝温,要等等。”邹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是问你。”   “什么?”   “大人在问我,”白晓洁站在唐彬彬的伞下朝邹游点头示意,小姑娘板着高深莫测那种神棍脸,声音有些迷蒙,“没有灵体。”   “这样啊。”我嘟哝一声,“那可很难是人了。”   “什么?”邹游不明就里。白着脸的唐彬彬很老实地解释道,“道家理论中人死,一魂归天消散,二魂下地埋沉,三魂滞留阳世,就是人们所说的鬼,神宫把生魂转为鬼魂的过程,称为‘归魂’,这个过程有长有短,有个人差异,但主要由归魂地点灵气丰裕度决定,此地虽然在禧堂之外,但灵气理论上不会弱到那里去,二十分钟没有灵体,就是,就是……”   “被吃了。”我很大方地帮他说出来。   邹游不知是冷还是其他,打了个冷颤,他搓搓手道,“那就不是人了,是妖物?动物成精?”白晓洁的声音依旧迷蒙,“没有妖气,这里很‘干净’,只有人息。”   “小孩子别乱说,哪有一口咬下人脑袋的人。”胖中年走近,替他撑伞的小警员顾着他臃肿的上司,半身湿透。胖中年站定,朝我伸出戴白手套的手,“鄙人燕然坊分警司特调三组组长吴仁贵。”   我瞄了那只肥手一眼,没理他。吴仁贵悻悻收手,冷笑一声快步走开。小警员追着上司离开,身上又湿了些。邹游有点担心,“大人,不要紧吗?”梁长丰淡淡道,“您都叫他大人,吴组长和您平级,他应该敬礼而不是握手。”   “不,我只是不喜欢。”我拍拍身上不小心溅到的雨点。话音未落,容萱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过来,连在后面给她撑伞的室工都差点追不上,“大人,我刚刚看了创口,从咬痕上看应该是熊。”“然后呢?”我问她。   容萱用你傻啊的眼神上下扫我一遍,“还用说,通知居民注意熊出没啊。”   我忽然间有种以头抢地的冲动,“现代化都市里哪儿有熊,动物园里的?”容萱点点头,终于不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你不是很笨嘛。”白晓洁别过脸不去看犯傻的同僚,拉着从刚才开始脸色明显不好的唐彬彬从西门进禧堂,“大人,这里没有我的事了,申请喝姜汤驱寒。”   “准。”我朝她摆摆手,这个小姑娘,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而唐彬彬,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不过他比较逊,一见到无头女尸就吐了,“仓曹你也去。”容萱没客气径直进了西门,高跟鞋淌过被雨水冲洗得差不多的血洼时也是面不改色,该说不愧是学医的妹子吗?   武安国过来的时候染血的官衣没有换,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他没撑伞,似乎有什么要和我说,我让邹游去梁长丰那边,换武安国到伞下。“大人,”他压低声音,“死的是个花娘子,我记得她和银梳是同个教坊里的,后来从良了。”   “你是花娘子大百科吗?”我无心吐槽,但槽点太重,没办法。武安国的脸可疑地染上一层淡红,“以前浑的时候,收那教坊块的保护费,别的地方就不熟了。”我按按太阳穴,忽然间不想置评,不过话还是要说,“让我们的人回去喝姜汤。”   “所有人?”   “对,别想去找那个什么变态杀人狂还是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熊什么的,不现实。”我伞柄塞给武安国,“回去换套衣服,怎么弄的浑身是血?”   “室工跑来跟我说西门发现血迹,我就跑出来来,结果看到墙边倚着一个人,天黑,看不清楚,就拍了一下,结果,”武安国挤出一个苦笑,“就倒我身上。”   “拖行到这里还好好让人倚在墙上,熊可做不来。再说,这是挑衅吧。”我问他,“我们有用熊掌当食材么?没有吧,熊恨不到我们头上。”“呃,大人你真风趣。”武安国很勉强地夸道,拿了油纸伞招呼众人回禧堂。 正文 第十八章 堕徒(五)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8 本章字数:3638   雨还在下,天地茫茫的似乎都是雨。路灯昏黄的光在雨幕笼罩下朦胧起来,我靠在路灯杆上,没有撑伞。夜雨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连脊梁都在发寒。   把所有人打发回去,自己偷偷跑出来的结果就是浑身都冷,跟在北方冰原上被人恶作剧往衣领里塞碎冰似的。恶作剧的是沈子期手下一个叫帅戈的冰系异能者,在北方基地用冰水洗澡的时候觉醒异能,后来,直到战争结束我也没再见过他。也许已经回到家乡,也许他就在我某段尘封的记忆力死去了。   这种事,谁知道呢。   我抹了把雨水,它们流进眼睛里,刺痛我睁不开的眼。黑框眼镜取下来挂在衣领,在没什么封印我的灵感。街面上没有人,也没有鬼,淡蓝色的水气从云端流泻到地上,整个世界都发着一种圆润的淡光。而淡光之中就只有我一人,呃,其实还有一个家伙,   阿乐挎着伞坐在围墙上,垂眼看一眼我狼狈的样子,“你加固了我的封印。”“显而易见。”我又抹了把雨水。身后就是中平街43号,没有亮灯,没有尖叫,玻璃没有碎,门还是完整的,一切都好好的,就像一处民居的模样。   围墙上的人转下伞,几滴雨水甩到我身上。“你就不能不闹腾。”我浑身早已湿透,不需要抬手抹掉。“解开。”蠢搭档明显不乐意,“你让我看见你跟个凡人一样淋着雨有意思?你故意的。”   我确实是故意的,谁会没事把扇给别人自己来这里淋雨守夜。   封印这种东西,我从来不陌生,只要活着我就在和封印共存。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都认为自己是靠法器辅助提升体质的类术士,但事实是,养大我的人骗了我,那个所谓的辅助法器和我衣领上的眼镜一样,这种经历导致我和墙上的蠢搭档不一样,他作为全系能力者出生,而我认为我作为一个与常人没两样的能者出生,一旦被封印他浑身不舒服,而我只想告诉他,不是所有人认为封印没价值,至少它们让我不受体质所害活到现在。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   “噗,傻的。”阿乐很不给面子地笑喷,乐不可支地拍打围墙,笑得前俯后仰,笑了一阵子看我没反应又停下把伞扔给我,雨水落下来打在围墙街面,单单绕过他,“白瑛跟我说你把花综给莫小默了。白泽之后,上古异兽,你舍得?”   “有没说给她,”我撑了伞,看不见那家伙乱晃的木屐,“少听那只蠢鹦鹉嚼舌,人话不会说,鸟语倒挺溜,我一生气煮了他哟。”   “喂喂,鸟本来就不会说人话,别那么霸道好不好。”阿乐笑道,“你不觉得有点静么?听不到大人心跳声就算了,小孩子的也听不见。”   “多久了?”我问他。   “刚刚好三十秒。”阿乐跳下围墙,轻巧落地没溅起一点水花,“我说,还记得罗玛法师是怎么死的吗?那个老家伙躲在一个地下室里,四周浇上铁汁……”   “闷死的。”   “不是,你画了一条下水道通进他的屋子,然后我,”阿乐笑眯眯地抬起脚对准外门,“扭断他的脖子。”话落,大门轰然倒下。   咔,静像结界破裂,真实的中平街43号出现在我们眼前,没有亮灯,没有尖叫,玻璃没有碎,门还是完整的,一切都好好的,唯一的变化就是,谁来告诉我屋顶上那东西是什么?沾满粘液的绿色异形生物,张着十六只妖冶复眼凝视着我们,腐蚀性的唾液滴在仿古瓦片,湿漉漉的新生翅扇了两扇,仿佛在试力。   屋顶的另一边,独角巨兽鹿面虎身,周身四爪绕着苍火,银白皮毛在暗夜里敛着流樱般的淡光。巨兽咽喉压抑着低吼和异形对峙,蓬如松鼠的长尾卷住穿淡青色睡衣的小孩,护崽似的放在身后。   阿乐慢腾腾踱进外门,回头问我,“弄死哪只?”   我想想,对他说,“随便你。”   异形浑身一震,下一刻虫肢着地蓄力向我们一跃,那姿势,说是扑食还不如说是泪奔求安慰,至于对象,确切来说是……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异形在半空中扬起的粘液,心说要是蠢搭档猜错的话,我就就着一身粘液血液什么的很热情地给他一拳好了,令人遗憾的是,扑来的异形过了某道不明屏障之后,身影扭曲一晃成我熟悉的有着白泽血统的荒兽,长尾卷着熟睡的莫小默稳稳落到我身后,大脑袋顾不得我浑身雨水安心地在我身上蹭了再蹭。   幻像消散,原先荒兽的位置赫然是那头淌着粘液的异形,皱巴巴的翅展开来,迎风扇了两扇,像是要飞。阿乐皱着眉五指朝我摊开,“你不会让我空手吧,好恶心的。”我把放在花综额头安抚的手收回来,道,“你再这么胆小,下次化形就不是白鼠是虫子了。”   “喂喂,无视我是怎样。”阿乐嚷嚷。   “我现在是普通人,我谢谢你体谅一下普通人不能把凶器用术式封印上皮表,也不能塞进任何一个随身域界的心情。普通人!普通人好伐,不是大型移动仓库。”我冷冷吐槽。   “我把命都交给你了,你就给老子这样做后勤?”阿乐摆出副吃惊的蠢样,接着很没诚意地用哄小猫口气道,“好啦好啦,把封印解开给我把西瓜刀。”   “……”我实在不想告诉他我听见昆虫那种振翅声了,声音大得跟架武装直升机一样,蠢搭档你在这里和我扯皮真的没关系?转身拍拍荒兽的侧肋,花综会意,伏低身用虎爪托我坐上他的脊梁。微微揪住银白皮毛中一道颜色稍暗的虎纹,这是可以走的意思。   荒兽仰头长啸一声,四肢蓄力跃上对街房子的瓦顶,轻盈得像一片飘羽。我隔着一条街远远朝蠢搭档挥挥手,那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踩上屋顶一个漂亮的横扫轻松击扁异形的脑袋,粘液四溅。至于我的挥手,早就进状态的人理所应当没看见。   只要我在他身边,他家伙永远以指使我做事为乐而不是专心任务,所以在北方即使是搭档,历任上司都没有做过让我和他一起出任务的决定。   他上战场,我做后勤。   虽然不想回忆,但这种事情确实在北方战场上就决定了。   我拍拍荒兽花综的背脊,“走啦,离得这么近,砸到怎么办。”话音没落,一滴黄绿粘液飞到的脸上,啪一声闷响。下一秒异形虫兽轰然擦身而过下落在身旁瓦顶,激起碎瓦烟尘无数。花综避开碎瓦跳过三个屋顶。   雨还在下,我撑着油纸伞,抬眼看伞面一尾墨色鲤鱼。脸上站到粘液的地方有点发痒,我抬手用衣袖抹掉,伸到雨帘外冲洗。花综和阿乐一样对雨水免疫,雨落到近处只剩一层薄雾。卷着莫小默的长尾却好像忘记这一点,使劲把莫小默往我伞下塞。   “做得好花综,”我小心环住莫小默的双腋,拥她入怀,“可我不怎么会抱孩子。”   “没人一开始什么都会。”荒兽笑道,嗓音低沉,“老大,你的搭档把那女的肚子划开了。”   “随他……还有一般这种情况应该说‘雌性’。”我抬眼隔着雨帘看阿乐空手撕开虫兽胸腹,绿色粘液喷溅一地,常人无缘的高频虫鸣瞬间贯穿我的耳膜,“呃,好吵,等等!你有白泽血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古书记载,神兽白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遍识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皆能知之。   花综甩甩脑袋,答得有点漫不经心,“是女的,没错。”   好吧,我把莫小默塞回尾巴里,腾出手擒住荒兽的虎纹,深吸一口气对某个残虐起兴正在肢解的搭档大喊,“住手!那是堕徒!”花综一跃而起,落在阿乐身后。那家伙咂咂嘴,随手扔掉一段虫类节肢,被开腹的虫兽鸣泣着挥下镰刀状胫节,阿乐漫不经心地举手格挡,两相碰撞发出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   “蝼蚁。”阿乐看看毫发无损的手背,评价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那是堕徒。”我爬下兽脊,撑着伞跑到支离的虫兽前,雨点打在它暗红的内脏上,晕染出红绿汁液流满半个瓦顶。从内脏看来,有属于人类的形态,特别是胃袋,看起来里面有一只人类的头颅,“连人形都保留不了,看样子是催生灵力,让常人蜕变为能力者的禁药。药剂没有完成,失败了。”   “不见得,”阿乐踹了异形一脚,“这东西有再生能力,洗髓禁药不会特地给失败品再生能力吧。”“也许是巧合?失败品嘛,出现什么功能都不确定的,哇,你干什么?”   阿乐扯着我的领子往后一甩,“退后!”   虫兽腹腔发出滋滋声,伤口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愈合,被扯掉的节肢再生,锋利异常,而原先可以振翅的翅膀变成两个丑陋的肉团。新生的虫兽悲鸣一声,迅速从屋顶滑下去,消失在雨夜中。阿乐朝我摊开手,有薄茧的五指沾了不明绿液,“西瓜刀。”   “那是人。”   “谁在乎。”阿乐耸耸肩,“人的头我就没开过吗?”见我不说话又把手收回去,“我们说过战场上听我的,忘记了吗?”   “这儿不是北方,这里是我某个邻居的屋顶。” 正文 第十九章 堕徒(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8 本章字数:4727   “随你。”阿乐没和我争,转身去追逃掉的堕徒。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弄死对方,不过照往常来看应该兴致不高了。   中平街43号没人亮灯。莫小默惊险的一夜没人知道。趴在外墙上的荒兽用爪子顶开窗户,长尾巴小心将莫小默送进二楼房间,我在里面接着,轻手把小孩塞进被窝。盖被子的时候,莫小默的大眼睛睁开,仿佛夜空和皎月的颜色。   “小叔叔。”小孩唤了我一声,“青色的。”   “我的眼睛吗?”我揉揉眼,在她床边坐下,“有人认为我的灵力是木系属性,其他水土火三系还行,金系几乎是没有。其实,这不是真的。”   “告诉小默也没关系。我本力有两种,一为阳,则一为阴,一为明,则一为晦,能衍生灵气的是生气,吞噬灵气活性的就是死气。我识海里封印着几乎所有生气和全部死气。它们不可以跑出来,要替我压制一些从血统里带出来的东西。   这东西于我,加强了我在术式上的天赋,而我没完全掌握前也威胁到我的小命,我本来就是带着我叔叔给的封印活着,现在外泄的生气又被封掉大部分,那群人以为没有灵力我会听话,却不知道我多想让他们把识海里的东西一起封了,我叔叔那个封印可是能‘判断宿主需要适度松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不得安宁了……”   “听不懂。”   “没事,本来就不是好事。不过这是秘密哦,目前我身边只有你和阿乐知道。”   “洗盘子的阿乐?”   “对,刚刚他来过呢。”我抬手拨乱莫小默的额发,“可是莫小默在睡觉。”   “因为小默做梦了。”莫小默坐起来,“小花综忽然变得好大。”小孩张开手比了比,“好几个小默那么大,还有一个怪怪的阿姨,从窗户爬进来,在我床边哭。”   “那种怪阿姨忘记就好,那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小默的梦里。”我四下看了看,从布偶堆里抽出一本童话图册,白鼠花综从窗台上跑下来,爬到莫小默枕边,“以后花综要一直带在身边。呃,小默要听什么。”   “不要那一本,那一本听过了。”莫小默堵着嘴抽调童话图册,扔到地上,“要听新的。”   “这样啊,小默知道小麦子的故事吗?”   “小麦子的邻居是个疯子,他总是说世界只有一个麻袋那么大,所有的麦子都不信。有一天小麦子扛着一麻袋米回家,不小心掉地洞里,掉啊掉啊,它惊异地睁大眼睛,看见自己正从一个巨大的麻袋掉到另一个,原来,它一直生活在人类的粮仓里。在新世界定居后,小麦子和邻居说,世界真的只有一个麻袋大呢。邻居边扛着一麻袋米出家门边说,疯子。”   “好奇怪。”莫小默小大人般感叹道。   “对啊,明明看到了真相,但所有人都不信。”我帮莫小默关上窗,透着窗玻璃看对街刚刚屋顶被损毁的那家人亮起灯,人声嘈杂起来,穿着睡衣举着雨伞的人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围在一起看热闹,没有人注意到堕徒分泌的粘液四处都是,却在讨论是不是陨石的,杂乱的讨论声在雨夜里竟盖过雨声被我听到。   “小默以后就要面对这样的世界,你所看到的世界,比一般人,甚至那些所谓的和你是同类的人,都要广大,都要深邃,但你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而信了的人往往只想要利用你。在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要学会独处,因为你的世界只有一个人。”   我身去看莫小默,没有预想中恐惧或者疑惑的模样,小孩抱着一只兔子布偶,已经入梦,小脸上只有孩童那种最为纯真的表情,无所忧虑,亦无所畏惧。   好歹听我说完啊。   嘁,熊孩子。   踩着被蠢搭档一脚踹倒的外门出外街的时候,夜雨终于停了。屋顶烂掉的那家人四处找不到陨石,看热闹的人觉得没趣散得七七八八。我顺着堕徒弄出来的粘液走。那些东西沾了水汽变成果冻样的东西,有时在街面上拉出一条绿痕,有时挂在人家外墙屋檐上,零散虫肢碎块浸在雨水里,乱七八糟的,常人注意不到大概又是一种好处。   脚步一顿。   抬手捂住耳朵,那种高频虫鸣又来了。和不久前不同,这次急促凄厉,刺耳的声波里藏着绝望。我有点怔,不会是阿乐真的下手了吧。勉强辨认噪音源的方向,果然舍了大路钻小巷往那儿赶。   巷子越来越窄,制式相同的白墙一晃而过,不知何时换上水泥灰墙。原本窄巷墙根的垃圾堆被巨大的外力掀翻,经雨水一浇,混着不明绿色粘液撒到到处都是,一不小心就噗嗤一声踩上一堆看不出原主的烂肉。   扶额。   “我说,这种环境你也能坐着。”我闷着笑地看满地杂物间一脸郁闷托着手掌的搭档,“手怎么了?骨折?你那个‘护身灵气密度堪比精钢’是怎么了?”   阿乐眯着眼冲另一边昂昂下巴,潜台词是,笑屁,自己看。   这里的巷子七歪八扭的时窄时宽的不是很整齐,而我正站在一个隘口,退一步是窄巷,进一步是块堆满杂物的空地,杂物中有很多酒瓶,看起来很像某种夜场的后门。阿乐让我看的地方就是靠近后门的那边。黑漆漆的铁门边横着那只异形虫兽,丑陋的脑袋被人砸开,嫩翅从肉包里活生生挣出一只,挂着几条生肉丝垂在地上,黄绿粘液淌了一地。   门边倚着个人。   红绳扎起利落的单马尾,黑警服穿出干练的气韵,短上衣盖不住的皮带处,隐隐漏出铁器的寒光。   那是双截棍,我知道。   曾经有个女孩就用它扁过我很多次,她和眼前的人一样喜欢单马尾,喜欢双截棍,六岁的时候就和耍流氓的混混在街上打架,吃亏的女孩都被吓走了,她还在打,打出两管红鼻血,打趴下街溜子若干,打出一个小老大的名声,最后跑到我家,扔给我一瓶药酒威胁我给她擦还不许告诉她家里。一直没告诉她,那副故作凶狠的样子,其实蛮可爱的。   雨又开始下,模糊了视线和流年。   我站在原地,定定看着雨帘里那抹人影。雨中,那人似乎哂笑一声,利落转身,拉开黑漆漆的铁门踏入。或许是临检的缘故,铁门之内只有宁静的黑暗,夜场的疯狂在那种纯净的颜色下消融尽净,那人就这样,轻巧地离开,没入我目力不及的暗色中。   阿乐拿手肘捅我一下,“认识?”   我摇头,不敢确定。   通知特调,处理现场。雨棚在不大的空地上搭起来,特调警员拿着符水浸过的牛皮袋子收容堕徒的遗骸。忽然收容的小警员惊呼一声,遗骸表面冒出密集水泡,刹那间又破裂分解,暴露出异形外表之下的人身。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女人趴在地上,小警员小心翼翼地一探鼻息,转头喊道,还活着。   收容袋换成救护车,邹游的报告也好写很多。   “那是人?”邹游问我,他的警服被雨浇得一塌糊涂,合着他苍白脸色,莫名让人觉得这位最近刚刚升迁的警官莫名单薄,而不是本该的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人变成了怪物咬下了同类的头颅,因为消化掉了,所以我们找不到被害者丢失的头颅?大人,这很荒谬。”   这不是荒谬,是背德。   我犹豫一下,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说,“已经不是人了,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即使留存着人类的意识,也只是一种‘残存’。就像照片上的人,只是过去的留影罢了。而且自我修复多次那么大的损耗,那个‘人’活不久了。”   “听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怪物?”邹游继续问道,顺手抽出那本笔记本记起来,“是因为疾病?”“去问你们特调的‘专家’。”我转身离开。在隘口发呆的阿乐看到我,抬手扔给我油纸伞。我接住,帮他撑开。   “还行吧。”我有点担心,天快亮了,那家伙的脸色很苍白。   “别弄得我像吸血鬼似的。”阿乐抬抬手搭我肩上撑住自己,“你真能磨蹭。”   “叫了你先走的。”我有些无奈。阿乐没说话,紧紧抿着嘴不知在忍受什么,有一会儿直到走出僻巷了才道,“都被人盯上了还留你在那里,你当我傻。”   我扯扯嘴角还是没能把苦笑忍住。沦为堕徒人格都不知道有没有了还记得弄具无头尸立在禧堂西门,不是有人纯粹找事是什么?为什么你想安宁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跳出来打扰你呢,郁闷,“别看热闹啊,想想法子。”   “阎少卿你可真倒霉。”阿乐闷笑起来,咳嗽几把,“你什么时候把永夜域界给我啊,白昼则衰这种诅咒,实在是烦人。”“于知乐你更烦人。”我抬头看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你说,我像个没见过妖物的普通人样屁滚尿流地去抱大腿怎么样,能有点迷惑作用吧。”   阿乐没回答,我转头去看才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禧堂西门开在西区,我兜兜转转地绕了不少圈子才找到。在门口扫洒的室工见到我,平淡朝我躬身。没人问我一夜未归浑身湿透还扶着看起来很衰弱的同知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打听明明案发地点在禧堂外,为何昨夜要打开西门之类,只是扶着阿乐进禧堂。   将阿乐塞进被窝回中室。紫木拉门半开,垂帘挽起。黄铜熏炉不像平时那般升腾青烟,只是冷着。梁长丰背对着我跪坐在描金矮几前,不知道在本子上写什么,“下次偷偷溜走至少和武安国打个招呼,他找了你一夜。”   “哦。”我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你有事?”   “四件事,”梁长丰推给我账簿,“三月的账目要你过目签字。特调来一封公函请我们参与对‘食人鬼遗骸’的调查,正式文书晚些由堂令交接。聆官告假还有火御申请经费购买田园工具,这两件事都要你现在批示。最后段文博提了请神的事。”   “唐彬彬怎么了?”我拿着竹笔在账簿上签了名字,推还给他。梁长丰接过合起来塞进兜里,看也没看,“可能是发现神官没有他想的那么光明正义,自己想的东西也太单纯,世界又不是他认为可以变好就变好的。”   “说明白点。”   “他看了特调发来的公函,”梁长丰敲了敲矮几上公函,“上面附着些食人鬼遗骸的初步调查结果。”   “特调动作挺快。”我一翻,不厚,就是五六页,除去套式公函之后就是几页人物生平,幼时家贫,四岁入教坊,六岁习歌舞,八岁抚琴瑟,十三侍恩客,歌姬最一般的人生经历,唯一不一般的是,艺名那儿写了银梳二字,“这样啊。心心念着要去帮的居然是祸首这种事连续遇上两次,有点受不住吧。”   “你倒是平静。”梁长丰看了我一眼,起身到立柜里抽出一条毛巾盖我头上,“擦擦,淋了雨也不怕感冒。”   “不会吧……阿嚏!”我忽然打了个喷嚏,是谁说法师血薄易推倒的,这体质真弱,“我又没有假期的?”   “理论上有,但是现在,”梁长丰稍稍停了一会,似乎在考虑措辞,“你还是去和段文博商量一下请哪位神明供奉吧。连食人鬼都能堂而皇之地进来诉说她吃了人后的心情,本堂神官情何以堪。再烂好歹是国家官职,再不喜欢,再没干劲,也把镇守一方的本分做了。”   “禧堂里有鬼仆吗?”我岔开话题。   “以前有,一般在禧堂外围走动,內围一点的地方都不行,那时候早上起来饭菜都准备好,茶壶里水总是热的,地方不需要人打扫都干干净净的,就是有时经过一些阴凉的地方会打冷战,”梁长丰的语速很慢,回忆着什么,“不过上任寺相走后,他们的存在感渐渐小了。”隔了一会,我以为他感慨完正想说话,他又说。   “可能和那些神明一样,舍弃了这里变成孤魂野鬼了吧。” 正文 第二十章 夜谈(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8 本章字数:3923   燕然坊食人鬼案件的结案公文让室卿徐仲离很满意,让手下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穿花稠对襟马褂的瘦老头送了封亲笔信来禧堂。那个老鼻子朝天站在殿前石阶上手捧室卿墨宝虔诚又缓慢地念,三百字不到念念停停去陶醉回味,居然念了一个小时才完事,拿了张轻飘飘的有许多零的银票给我说是室卿大人给的奖赏,最后领着一干随穿过堂前方场,乘轿子从正门浩浩荡荡离去。   “那是谁?”我问崔德康。   “室卿大人府上管事,叫徐安。”崔德康似笑非笑地看眼我手中装银票的檀木雕花盒,“徐仲离还是挺喜欢您的,大人。”   “怎么感觉好像在和皱皮脸争宠?”   “就是争宠。”崔德康闭上眼,用力按按睛明穴,慢悠悠开口,“你循着他徐仲离的规矩,就得讨他的欢心。”   我想想,果断转移话题,“我们办个庆功会怎么样,虽然不知道要庆什么。”   众人中只有仓曹容萱欢呼起来。在她那儿,食人鬼案件的真相和特调对外公布的一样,身世悲苦的歌姬心理扭曲报复社会化身变态杀人狂杀害自己同楼姐妹和恩客若干的悲剧,而禧堂方面在事件中扮演一个被歌姬无辜仇恨上的角色,阴差阳错推动了案件侦破,扮演了一个很正面的角色。终于唆使我办成一件事的容萱兴致很高,当下支持庆功。   梁长丰终究还是开了间不常用的宴室,聘三五个厨娘热热闹闹开宴。摆满菜肴的矮几备下十几张,人员方面崔德康和闵斯微两个大叔照例不在禧堂,剩下的段文博祝稍老爷子依旧在宅,阿乐叫不醒也不作考虑。不过武安国容萱灌酒猜拳,能闹能侃,一整晚都静不下来,故也不显得冷清。我没批唐彬彬的假,他自己窝在小角落里煮茶,看着浓绿的液体翻滚,有些呆滞,容萱开始豪迈地发酒疯嚷嚷着要跳脱衣舞时,他红着脸退场。   “你就不去看看?”旁边的梁长丰看到,问我。   “神宫的廪署没让他强韧?我听说可是很严格的。”说实话,我没把知事的话放在心上,就算廪署那边因为唐彬彬是国师之子放水,生在那种能力者环境中的人也不可能把世界看得太简单太美好。普通人的不理解怀疑厌恶恐惧排斥甚至歧视迫害,上位者的蔑视提防利用剥削,在人类社会没有归依感,在魑魅魍魉那儿只是提升修为的上佳食物,能力者往往只和同类亲近,这份远超常人的归宿感也是术界之内能力者团体异常强大的原因。   “要是再廪署待得下去怎么要去太学当交换生,”梁长丰说得清淡,“而且,在能力者家族里没有灵力天赋,你认为这样的人处境怎么样?还有,听说他的父母就是因为这个离异的。就算国师不讨厌他,但要说这里有谁是被姓氏束缚住的,唐彬彬恐怕就是一个。”   “你要我去安慰他?”   “寺相不应该照顾手下人的情绪?况且你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光浪费牙签。”梁长丰瞥一眼我用牙签搭出来的八角塔,脸色不虞,肉痛的样子让我全身皮紧。   找退场的聆官不难,宴室之外的雨廊便是。   今夜无月,唐彬彬坐在雨廊上,抬头看天,夜色朦胧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坐到他身边,宴室里的嘈杂没有到达这里,四周静得厉害。唐彬彬偏头看我一下,又转回去,“大人。”他唤了我一声就没下文了。   “说下去。”   “大人,我是不是很没用。”唐彬彬很听话地开口。   “还有呢?”   “我,我从小就是多余的,在家里是,在廪署是,在太学是,到了这里也一样,我想做神官是想能帮到一些人,可是,可是我听着大家的烦恼却帮不到他们,能帮的时候总是差点帮坏人做坏事,现在,现在……”唐彬彬声音渐渐弱下去,最终归于沉默。   “接着说。”   “我我,我讨厌大人。”唐彬彬还是说了出来,“大人明明有那么好的天赋,居然装做是常人,大人你当国家神职是儿戏吗?”   “你果然听到了啊。”我挠挠头,对他的指责不甚在意,“那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讨厌神官了吧。”无关于神官本身好坏,只是立场问题,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被神宫定义为邪教的青门宗成员和光鲜亮丽的国家神职之间对立而已——要是没有北方,就是这样的,而现在,多了一层对这个职业本身好坏的厌恶,再怎么说都真正喜欢不起来了。   “大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还有未来不是吗?”唐彬彬很殷切,“只要你……”   “你听不出来吗?”   “什么?”唐彬彬一愣。   “我对于过去很自豪,作为青宗一员,我不感到羞耻或是不堪回首。你不必劝我皈依,也不必在我面前说神宫的好。你可以认为我不正常,随你。”我真正感到的不堪回首的,只是一直被保护着,任性,看似什么都知道,最后坐视故乡沉陷。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唐彬彬有点慌张,连连摆手,“你的事我会保密的,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您比我有能力多了,您可以做我永远做不到的事,不会像我一样什么也办不成,您可以做很多事,帮很多人。”   “别把我看成神,我不如意的地方不比你少。”我做了个深呼吸,“有时候我挺羡慕那些完全的常人,或者完全的术师,他们的世界纯粹得多,不像我一脚踩在正中间,活得像个常人,却有一天告诉你,你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术师,肩负宿命,整个世界都翻倒了。”   “大人,我听不懂。”唐彬彬很老实地摇头。   “你不需要懂,听着就好。”我抬头弄停那个摇成拨浪鼓的脑袋,“我一直是没有方向的人,别人知道要做什么,就像你。而我不知道,一直给我方向的人三年前在我的世界里失踪了,我找不到他,虽然他帮我谋算好一切,但我还是很彷徨,包括现在。”   “大人,你……”   “不过现在不会了,再怎么不想也还有个熊孩子要我照顾,”我拍拍衣服起身,“既然自己手上握着权柄为什么不用去保护她。”   “大人,你想通了吗?!”唐彬彬笑得天真,这家伙真的很容易信别人的话。“才不是,”性格里恶劣的一面在作祟,忍不住作弄他,“只是那个熊孩子而已,别人我不一定会尽心,我有多悠哉没干劲你去问同知他会告诉你。”如果你能叫他起床然后还不死的话。   唐彬彬没有如我预料地那般沮丧,小眼神只是暗淡一下接着又闪闪发亮,“就算是这样,喜欢孩子的大人你也一定不会是坏人。”   “谁说的,只有那一个合我眼缘,其他的不知多烦人。”我继续打击。   “可我觉得大人你是好人。”他锲而不舍。   “闭嘴,不要再发好人卡了,”忍无可忍照他脑壳敲一下,唐彬彬后知后觉护住脑袋还是被我敲中,一张娃娃脸全皱起来,我起身越过雨廊,落在卵石地上,“不是嫌自己没价值吗?跟我去个地方发挥下你的价值。”   唐彬彬毫不犹豫地跟上来。   禧堂的后院有一片竹林,不大,但夜风吹过时竹叶间会流出涛声。我身后跟着唐彬彬,两人在竹间穿行,觉得走出很远却总遇见同一口古井。古井上盖了石盘,只在中间开一个脸盆大的洞,看起来是想方便打水,但古井周围既没有轱辘也没有长绳木桶,只是围着打了八根桃木桩,用粗麻绳系着围起来,上边挂着黄符。   唐彬彬夜视上的天赋没我好,俯身眯眼看半天才下结论,“大人,像是道家的符。”“你看,这不是有价值吗?我就不熟悉南洋之外的事。”我取下眼镜,眯着眼看了会古井,没什么特别的不说,反而在这片小竹林浓郁到几乎凝合的木属灵气衬托下存在感几乎为无。   这次唐彬彬出乎意料的敏锐,“大人你在观气?”   我戴上黑框眼镜,视界有恢复平常,“你知道?别叫我大人了,随便要个称呼啊。”“那个,那个,堂座?堂座我知道的,青门宗的高阶术师可用肉眼观气,而不像一般术师只是看到鬼神,观气是很高的境界。”   “我说你有大嘴巴的习惯?”我瞥了眼忽然间很兴奋整张脸写满“快来快来告诉我多一点”的聆官,“你不知道答应能力者的事不要轻易违反的规则吗?”特别是对于术师,对于我,我怎么知道刚刚的话会不会自成祷言,会不会真的约束他,然后某天清晨聆堂多一具尸体什么的。   “喂!”我呼出一口气,“这是最后一次你我之间最后涉及‘阎少卿和青门宗’的话题。我在青宗里的地位,好吧,确实不是很普通,但也没有复杂到哪里去。术师的能力有些我自己也不能控制,几乎是本能一样的存在,灵言你是知道的,‘言即成真’的能力,我有差不多这样的能力,但比较棘手的是就算是别人说的诺言,甚至无意中一句话,也可以能成真。你嘴巴最好紧一点。别弄得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因公殉职’了。”   唐彬彬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地,“大人,别别说了。”   “现在怕会不会有点太后知后觉啊喂。”   “不是啊,大人,你后面!”   唐彬彬猛指我身后,那表情常人见鬼也就那样了。一只沾着泥巴的手从我背后伸出,越过我的肩头,抓住唐彬彬乱动的手。“啊哈,不小心结上契了呢,这可怎么办?”背后的声音有些苦恼。我回头去看,自己右后侧站了个白净稍胖的青年,二十五岁上下,即使此时苦着脸笑也是从容模样。“大人想点办法吧,看样子是死契啊。”说着,那人用沾满泥巴的手挠挠头,另一只手抓着只硕大无比白萝卜,白布衣裤上溅满泥点。   好吧,虽然不想承认,我和祝稍之间的初见就是这样,没有所谓的祝老爷子,只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傻的青年,谁信这货是个老爷子。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夜谈(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9 本章字数:3900   禧堂火御祝稍在竹林里搭了一间竹屋,平时就住在里面。竹屋里的东西都是竹制品,竹帘,竹台,竹茶具,就是泡出来的茶也染上竹子的青色,似一汪碧翠春水。但是看多了又觉得单调,于是,那货申请了一次油漆想把竹屋刷成绯色,不然靛蓝也凑合,不过梁长丰没批就是。几年后这货又想在竹林里开辟一块菜圃,申请的工具我没批。祝稍一时今闲着无聊,今晚请了典籍小酌。   祝稍在屋外石桌上摆了红泥小炉,趴在石桌上极认真地生火,火旺起来便放下一砂锅萝卜块,咕噜噜煮起来,“哎呀,可惜没有炖肉。咦,大人你怎么一副幻灭了的表情。”旁边段文博哼了声,没看我,只盯着那锅萝卜。   我搓搓脸把祝稍说的幻灭脸揉掉。唐彬彬捧着自己的手,使劲瞪眼睛去看了两三遍,无果,便问祝稍,“先生,你说的死契是怎么回事。”   祝稍拿筷子去拨萝卜,笑着指指竹林,“前几日掉了块玉,小友很帮我找找?”   唐彬彬就去找了,灯笼也没要一个。   段文博扶扶眼镜,瞥我一眼,“南洋青门宗术师供奉的神明大约有三系,主神千陶神及其部属是地神,简单来说就是这边定义的阴神,归属他们说的府君,也就是冥帝。一系是从自然崇拜中衍生出来的,实有的神明主要是动物神季节神等,同归山神治下。最后一系就是天官,和神宫信仰的天君或者道家天官的定义完全不同,他们的天官特指太阴之神‘月相’及其部属,即使说是天官体系里的,也只是有些和神宫的记载对的上,很大部分根本没有记载,带有浓厚当地神明崇拜气息,天君的存在感几乎没有。”   “讲这些干嘛?”   “你不就是为这个来的?”   段文博举碗接住祝稍夹的萝卜,“正堂那些神位牌都是以前供奉的神明,有的是正神,有的是家神,有些是地仙阴神,有些是鬼仙妖修,有些是善长请代为供奉的祖先神,并没有主奉哪位。按照规矩,室堂没办法的是摆天君牌位,那种只是木牌土偶,并无神识长驻,有办法的会请天君之下的正神,其次正神部属,再其次部属的神使,再再不行也是修行有成的地仙等等,几乎没请地神一系的,也没有像本堂一样近千位一起供奉的。”   “所以,你的结论是?”   祝稍笑着拿碗盛了满满一碗萝卜给我,我放在一旁,没动。   段文博咬着筷子想一会,才道,“我无所谓,你要是想奉地神一系,不要选太暴躁或者太懒的,这样出了灵气又很难得着好处。现在胥川沉了,自然崇拜那些怕是不能离开所属神域太远,要供奉不太可能。要是天官一系,天界那些正神你问那边神宫出身的人。”   我转向唐彬彬,微微扬声,“糖饼,介绍一下天界的正神。”   咔吧,筷子崩断,木屑四溅。   唐彬彬吓一跳。段文博神色如常地拿走我未用的筷子,“抱歉,有点激动。”祝稍拨他的砂锅萝卜块,乐呵呵的好像什么也发生。   “那,那个,天界之中,天君位坐中庭,周天列一百零八星宿各有星君,另三山五岳,八部司曹……”唐彬彬很老实地数起神仙,拉出一个天官体系,最后道,“大人你要是想供奉一位的话,一般选择福禄寿三星,据说这三位比较温和,出的状况比较……少。”   “这句说怎么说?难道会出什么事吗?”我追问。   唐彬彬支支吾吾不肯说,段文博放下碗筷,稍稍扶下眼镜,“神恩如海,神威如狱,大人你最清楚不过了。我回书库了。特调提的调查堕徒的事,大人要是允了就叫个人下书库告诉我一声,我好准备。先生,走了。”   “慢走,明天还来?”祝稍问他。   “不来了,有个课题。”段文博挥挥手,蹲下扫开竹叶。落叶里显出一道暗门,段文博掀开,地道里照明的灯火映亮段文博的脸,下面是禧堂地宫。上任寺相的日记提过地宫有四层,其中二层便是书库,除了书和笔墨书架再无它物,有一行写得恭谨认真的字迹在旁作注,说是即使拿出去和神宫的藏书阁比,也是不逊色的。   看着段文博被灯火映亮的脸,我忽然有些心动。   “那个书库是怎样的?”趁他没跳下地道前,我问他。   “书册海量,关于方术士的,佛道的,百家的,金石拓本木刻本古本不传秘本名家手本孤本,但最多是**,关于南洋青宗的**。”段文博没停,还是跳下地道,合上暗门前对我说道,“可你不能来,你一来书库会出事。”   “我没附带灾难体质。”   “不是你的问题,是书的问题,他们是**,总有被禁的理由。”段文博说完,合上暗门。夜风一吹,落叶盖住暗门,一切都和原来无二。   “我可以吐槽吗,这种古怪的出行方式。”   “您已经在做了,大人。”祝稍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搓搓下巴,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太好了,您不是个沉闷的人。我原来一直在担心这个。”“不担心我是个狡诈恶毒或者昏庸无能的人,倒担心这个?”我有点好奇。   “不担心,”祝稍说的洒脱,“但凡您没一点成器的希望,您便踏不进禧堂,我见不到您,我们也并不相识,哪用得着烦恼你的人品能力。” “好了好了,”我岔开话题,神官这个身份现在对我来说依旧变扭,“你支开唐彬彬要和我说什么?”   “咦,没有啊大人。”祝稍有点吃惊,但还是笑吟吟地一指在竹林里努力找玉的唐彬彬,对我道,“大人,那不是就玉吗?”   “虽然现在看起来很顽石一般无二。”他又说。   “你最后不补充会更加仙风道骨一点。”   “是这样吗?”他问。   “是这样的。”我答。   “可是,我本便不是个仙风道骨的人,我说了也不是仙人,那边的小友本便是玉,我没说也是块玉,大人已经看到了,只是不作声而已。”祝稍朝唐彬彬那边看,眸子透亮,“您的母亲怀您的时候说过些话。”   “什么?”   “夫人说,‘这是个调皮又别扭的孩子,比起父亲更像叔叔。怀疑的时候不会让你知道,愉悦的时候不会让你知道,整人的时候不会让你知道,开始信任别人的时候自己却不知道了,真是的,什么都懂,就是不懂事’。”祝稍笑笑,“能保守这样的您的一些秘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个孩子是天生的聆官,不是吗?”   我板起脸,有点不高兴,那些话是怎么回事啊喂,说得我好像真的又蠢又多疑一样,还有你刚刚确实是听到了吧,我说的那些和青宗有关系的话,“懦弱无主,他要是璞玉的话,我是什么?废材?”   “大人就是大人,不需要再作修辞了,”祝稍挠挠后脑勺,一脸不解,笑意却直达眼底,带着达者的睿智,“而那边的小友还找不到‘自己’,所以才说他是玉。”   “我不懂你。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懂,合起来却什么也抓不住。”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人,听个故事吧。”   红泥小炉里的炭早已红透,砂锅升腾出白气在夜里氤氲成雾,祝稍一直笑吟吟的脸隔着水雾忽然有些模糊。   “从前有个年轻人,他立志寻仙,给久病的母亲求一个长生不老,十四岁开始遍访名山,二十岁的时候在终南见到两个下棋的仙人。他跪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的时候,他想,出来六年,这次是离长生最近的时候,要是不成功的话,就回家乡见母亲和订了亲的邻家女孩。出乎意料的是,仙人下完棋赐了他一颗仙药。年轻人下了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上山的小路变成马路,成片的田地变成楼房,身上衣衫褴褛,一问之下才知道已经过了四十年,年轻人匆匆赶回家乡,久病的母亲早已过世,女孩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老父在养老院里老得神智不清,再见时认不出他,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   “一切都已经老去,只有他被时光抛弃。那年他明明已经六十岁了,却像个二十岁的人,失魂落魄地在乡间游荡,第二年吞下仙药,时间再也没能在他身上拿走什么,也不会再赋予什么,那年,是宣正五十三年。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也不能和人太亲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搬家,到黑市买假证件,换名字,姓氏,原籍,甚至样貌,身世,记忆,他用六年的时间求仙寻山,却在余下的无尽时间里寻一个归处,神明没有庇护他,最后接纳他的人。”   夜风起,微冷。   水雾散开,石桌那边的祝稍挂着个傻气的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对待求神问仙的事要慎重,不然就像那个年轻人一样了。”   我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只好说些有的没的话,“总结绝对偏离中心了好不好。应该是‘和神明相处一不小心就会被坑’,望慎重才对,而且最后结尾很仓促好不好,是谁接纳根本没说好不好,还有这种事告诉我没关系吗,神宫追求长生不老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不怕被人拉去解剖吗?”   “我没说那人是我呀,大人,”祝稍笑笑,彷佛刚刚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动手替自己盛了半碗羹汤,小心吹了吹,热热地灌下一大口,长呼一口气,眯着眼睛道,“呼,好舒服——”   抬手擦擦眼睛,怎么看都像头餍足的孤狼,我考虑再三,还是起身朝他鞠躬,“先生,你我都知道我不是个渡人济世的料子,神官一途也不多上进到哪里。我本是不愿当这个神官的,可既然当了我就不打算推诿,不敢保证有经天纬地的作为,但至少无愧于本心。所以,在我可以独自担当寺相一职之前,请您兼任本堂寺司代为照拂。”   铛哐,祝稍的碗掉地上,碎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淡出(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9 本章字数:3766   把寺相很大一部分职权移交给祝稍,我回到中平街43号,整日我在房间里看各种各样的书,讲经义的,讲方术,讲四大皆空的,讲道法自然的,高高的摞起来堆在房间里。莫小默来了就趴在一旁用手摸了颜料在画纸上涂抹,有的时候会对着对面空气自言自语,然后盘子里的颜料会自己飞上画纸,恰到好处地蔓延出一棵树或一朵云的样子来。   那只童鬼在这里,就在莫小默对面。   肩头的玄鸦偏头去看,琥珀瞳子划过一丝暗光,呱地叫了一声。“泫雅,听话。”我抬手按住肩上的幼年猛禽,总算再次保住莫小默的役灵。阿乐嫌雨天羽类无法高飞,居然让旧部下在他北方的院子里挑一只雷鸟寄过来,结果很明了,凶残的雷鸟没人敢碰,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玄鸦被打包收来,走的是军邮,上午寄下午就到,放出来后就赖着我的不肯走。   阿乐嫌不是猛禽,扔给小玄鸦一个名字就不管了,泫雅泫雅,就是玄鸦,看起来很内涵,读起来掉价,和白瑛一样的取名风格。不过虽说被阿乐嫌弃,他养的东西很难有弱的,比如我肩上这只可以直接啄食灵体的小玄鸦,就差点一口叼下童鬼霖的眼珠子,吓得等级颇高的霖当场惊叫,震碎静室一只看起来很古朴的花瓶。   莫小默抓了空气一把,嘟着嘴对我说,“小叔叔,霖跑掉了。”   我翻过一页,“那是他胆小。”   “小叔叔在看什么?”莫小默起身趴在我矮几边缘。   “清上天道经,简称清经,神宫流传千年的经书。”我抬手揉乱莫小默的香菇头,看小孩似懂非懂的样子忽然想逗弄她,“读了的话据说可以白日飞升羽化登仙哟。”   “为什么是白天?”   “哈?”   “白天比较轰动吧。”我没想到小默不问何为飞升登仙却问这个,只好随口胡诌。   “那为什么是羽毛?”   “比较轻吧。”我又胡诌一次。   “那为什么……”   “小默,叫你画画怎么样了?”我岔开话题,脸皮有点烫,大概是潮红了。这时候的小默还很好骗,回身拿了她的画给我,指着上边的东西介绍,这是山,这是树,这是天,这是云,叽叽喳喳像只小鸟。只是,山在地下迷雾笼罩,树无绿叶枯枝虬结,靠近霖的那边好些,蓝天和白云,还有一架铁壳飞机。   “画的真好。”我笑着说,“不过小默下次把山画在地上吧。”   “为什么?小默的山是这样的。”小孩仰头看我,乌亮的眸子里满是疑惑,“不好吗?为什么要改?”   “小默的山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莫小默板着小脸很认真地回答我,“灰蒙蒙的,有条红色的河,走过河边的花田,一直向前走,就是很多这样的山。小默想走近一点,然后就醒了。”   我松了口气,“是做梦啊。”做梦都梦见忘川,你这熊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莫小默沉默好一会,忽然抬头问我,“小叔叔,为什么小默在那里看到妈妈呢?”   肩上的泫雅扑扑翅膀飞到坐上,琥珀瞳子不知何时变得赤红,他偏头打量莫小默一遍,继而马上跳开避过莫小默的手,“别碰我,小孩。”   “小叔叔,泫雅说话了。”莫小默的小脸上满是惊奇,眸子亮晶晶的,“小默能养他吗?”   “恐怕不行,”我伸手掐住玄鸦的脖子,咬牙微笑道,“现在不是泫雅,是洗盘子的阿乐。喂,大白天的离魂干嘛?”最后一句是对玄鸦说的,那人不给我面子,啄了我一下,趁我吃痛飞离我的桎梏,落到小默的头上怪笑,“小孩,我是乌鸦大仙,呱呱呱……”   我以手扶额,将玄鸦从小默发心拎下来,“不要随便给孩子灌输奇怪的东西。”说完一边吩咐小默继续画,一边开门出去。“出什么事了。”我低头问阿乐。   “嘁,太近燕然坊,荒人太多,诅咒增强了。”玄鸦挣脱我的手指,毫不客气地飞上我头顶发心,牝鸡孵雏一般蹲着。许是附在小玄鸦身上的原因,说话声有点奶声奶气,莫名搞笑,“少卿少卿,为什么让祝稍做寺司,那不是寺相有大过时才奉室卿命以师尊之名来架空本堂寺相的倒霉差使吗?”   “不为什么,尽管看不起神官做派,但要真论起经营一个室堂,镇守一方,我确实不如那头老狼。”我叹了口气,“以前学的那些都带有地域性,离了南洋,我需要学很多东西,毕竟要守着一个动不动就梦到忘川的孩子,花的力气不会少到哪里去,再说,魏祯那边在催我交程序了,我其实只是个程序员啊。”   “随你。”玄鸦停了一会,又问,“不会是因为请神的事吧,我记得你信仰的神明和天君不是一派的。”   我揉揉眉心,没接话,“而且,我的背景好像知道的人不少,还是淡出一阵子。”   “呱,”玄鸦怪叫一声,像是在嘲笑我,“这种事没什么好吃惊的,这里毕竟曾是你母亲的地盘,有知道你是青宗术师的人不奇怪,不扩大就好,关键是……”   我知道他在说骊人后裔这件事。   是‘邪教余党,不配当神官’和‘流着与长生息息相关的骊人血液的古学术师,附注极有可能是夏月事件罪魁祸首兼北方战争中的战犯’相比,怎么看都弱爆了简直。   “我知道,这件事打死你也不能说。”我认真的点点头,抬手挡下玄鸦小气的一啄,“哎呀,别那么小气嘛,说一下又不会怎样,要白老爷让一半架子给你吗?”   玄鸦扑腾起来,怪叫着啄我的脑袋,掉了一地羽毛后终于消气闷闷不乐地落在我头顶,拿鸟爪子狠狠给我来一下。   “闭嘴,闭嘴!整个架子都是本大爷的!”   “噗,”我不厚道地笑出声,心道那家伙的心智果然幼年化了,嘴上附和,“是是,整个架子都是乌鸦大仙的,乌鸦大仙有什么吩咐?”   “我在禧堂的房间封印起来,除非我自己出来,不然别开,食物和水也不用送。”玄鸦忽然安静下来,奶声奶气的嗓音里裹着成人的镇定,“还有,小心一下你的宝贝弟子,那丫头的梦境不太正常。另外,莫昉回来了。”   “什么?”   “莫昉,你宝贝弟子的老爸,别说你不知道。”玄鸦的赤目盯着我,妖冶如同宝石,“你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我听说他和你叔叔相熟。”   我点头,在康然坊的南洋人大多相熟,谁让都来自一个沉掉的岛呢,相熟的人拉出来,往往就是亲戚、同行、好友,没在夏月事件中死去的普通人,大多在这里相聚了,“莫昉回来干嘛?休假?那老头子呢,他要退了没?”   头顶的玄鸦呱呱傻叫一声,我捧下来,泫雅瞪着琥珀色眸子看我,一动不动待在我手心,乖得不得了,“别找了,你主人回去了。是不是他教你黏在我身边的?”泫雅僵住,继而频频左右看,歪头,“呱?”   “蠢死了,撒谎都不会。”我撒手,让泫雅自己飞,“请神的事,我交给寺司去做了,只要有容人之量,供奉哪位神君都不是问题,你看,我多开明,没有因为信仰问题在那里闹。”   玄鸦绕着我盘旋,最后落在我肩上,呱呱两声,听着特别傻。   午饭时候的饭厅很清静,钟点工刘姨因为前几天“不小心”摔了一跤进医院,医生没检查出什么大问题,但冲着醒来后失忆这点留院观察,她荐的人临时有事没来。煮饭的人不在,吃饭的人少了个莫小言,那丫头不知道去那个同学家玩了,只剩下我和小默。午餐是我煮的面条,一式四份,我一份,小默半份,剩下的给花综。白老爷冷艳高贵地站在架子上吃饲料,泫雅偏头看我,有点泪眼汪汪的错觉。   “没你的份,不想饿肚子就自己出去找东西。”我利索扎上饲料袋子,扔进厨柜关上,玄鸦呱呱乱哼唧几声,见我没理只好跳上窗台飞出饭厅觅食。   解决了玄鸦,那边小默趴在饭桌上,对着冷冷清清的清汤面闷闷不乐,“没有鸡蛋,没有虾卷,也没有丸子。”   “有盐就好。”我平静地拿筷子吃面,“莫小默,快吃。”   “不要,霖说你在虐待我。”小默气呼呼地撑起身子,腮帮鼓成包子,“要鸡蛋,要虾卷,还有丸子。”“统统没有。”我一摊手,毫无压力地逗莫小默,“快点吃,吃完继续画画。”   “你看起来像欺负小孩的恶棍啊,大人。”容萱在我背后幽幽说。   我镇定地转头,容萱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我身后,饭厅的门开着,看不出这姑娘走路没声音。容萱放了东西,抬手一抹额间细汗,“呼,好重。”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容萱没理我,绕到另一边去逗莫小默,一直要她叫姐姐。我又问了一次。那姑娘终于肯理我,只是语气不是很友好,“门没锁我就进来了,我印了禧堂的套衫,给你拿一件,还有禧堂内部联系的手机,堂令让配的。”说着,不太温柔地从包里抽出一件青色的圆领套衫,上边用印着白色的月牙徽记,连同一部手机裹在一起塞给我。不等我细问又开口道,“我建了禧堂的网站,上边放了禧堂神职人员的号码,如果有陌生人打给您不要吃惊。”   “祝稍同意了?”   “当然,寺司大人还让我通知你,”容萱将寺司二字咬得极重,“决定供奉泰山府君。”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淡出(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9 本章字数:4336   “哪位泰山府君?”我追问一句,“神宫的,佛家的,道家的,还是胥川民间传说里的。”   “……”容萱呆了一下,继而作凶狠状道,“有区别?”   “神宫的是天君之下的一位神君,司掌亡灵,佛家的是十王经里第七阎魔王之书记,记人善恶,道家指东岳之神,胥川民间说法里,府君和天君是各自司掌世界死气和生气的神明,冥间和天界的主宰,分庭抗礼的。”我大致解释了一下。   “大概是第一种吧,禧堂毕竟是神宫分支。”容萱口风一变,捂住小默的耳朵,“混蛋,转移什么话题,老娘今天是来讨个说法的,把禧堂扔给别人是怎么回事?我可听说了,是寺相有错寺司才出现夺权的,你这家伙!”   “好几天了你才知道?”   “闭嘴,好不容易觉得当神官也有前途,你就抽身走人,你让我情何以堪?”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是当国家神职的料子,正职不行,当个兼职还凑合,就像你一样不是在外面开诊所吗?其实我的正职是程序员,有时兼家庭教师,仅此而已。你放心,祝稍不是个迂腐的人,你那些新方法他不是允许了吗?”我挪开她捂着小默耳朵的手,“对了,你会不会做饭?”   “你敢吃老娘就做。”容萱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豪迈,拉了椅子坐下,很认真问我,“你真的让权?武安国说就算不是室卿派的寺司代权也不光彩,你以后在别的神官前抬不起头的,这没关系?现在神宫有放松,低阶神官必要时有可能可以另行择业,但高阶的不可以,你到底在想什么?”   “有人让你来劝我?”我问。   “没有。”容萱深吸一口气,“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什么,正充满斗志的时候,一个内定同盟忽然不干,这让我吃惊。”   “你想改变什么?”   “废话,当然是腐朽的神宫,现在我正打入敌人内部。”容萱给我一个告诉你你也不了解我行为的神圣性的表情,清清嗓子道,“皇族和贵族数量极少却冠冕堂皇地占有大量资源就不说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但利用神宫控制人民信仰兼敛财这点怎么也说不过去。”   “所以?”   “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参加了学生革新组织兴国会。”容萱从包包里抽出一本证件,表情相当庄严,“我们的誓言是,无论身在何方,身任何职,皆以国之开明强盛为己任。不过我们是秘密团体,目前禧堂只有你和唐彬彬知道,年轻的神官在对待人民的信仰上应该有所觉悟,不是装神弄鬼而是引导人民走向平等科学自由光明的道路,这样努力下去,腐朽的神宫,腐朽的王室终有一天会消失!我成立兴国会青年神职分支的提议已经得到上级首肯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唐彬彬答应你了?”   “没有,我和他之间有分歧,他不相信科学发达到一定程度,神宫会消失。”容萱有些遗憾,“但是,我们之间还是有共同点的,比如,我们都赞同神官不应该装神弄鬼来赢得信众支持。”   我忽然间有些头痛,糖饼的本意是要靠“实力”吧,科学什么的无神论什么的唐彬彬压根不信好不好,“你还是退会吧,兴国会什么的听着很不靠谱。”   容萱给我一个粉拳,愤愤而去。   下午在卧室里支起画架教小默调墨,霖被花综叼出去。   “标准型墨汁的配置是普通碳素墨水半升,下八品青川石粉三勺,稳定剂绒草灼烧取粉三两。”我从随身药箱里取出材料,在随意找来的水杯里混合起来,摇匀,最后用一勺一勺舀出八分装进竹筒里,“只取八成,剩下的因为绒草粉上浮往往稳定性不够,制成的墨水要尽快用。可以加入染色剂,比如蝮蛇的胆得到蓝色。”   “小叔叔。”小默叫了我一声,“青川石是什么?”   “一种产自胥川的灵石,也是青宗的圣物。”我迅速在脑子里生成一个关于青川石的定义,“不过由于某些原因,现今停产。”   “因为小叔叔的家乡沉水里了吗?”莫小默板着小脸问我,很紧张的样子,“霖说的。”   “是啊,是啊,”我顺势往床上一坐,“小默,说是人工岛建设时出了问题。”   “不能捞回来吗?”   “说这种话,霖没有笑你吗?”   “有。”   “家乡不是小默的发夹,掉洗手池里还能捞出来。我的家乡是一座岛,岛啊,是海上的陆地,知道是什么吗?”我用手比了比,莫小默摇头。也是,两岁半的孩子,连甜一点的糖果都没吃过,怎么知道岛是什么东西。于是我说,“就像乌龟的壳露在水面上。”   原谅我,这实在不是个好比喻,首先,大小上就不对了,我猜莫小默会认为岛只有乌龟壳大小了,不过实际这不影响我的讲述,因为莫小默也不知道乌龟是什么,只是不妨碍她开心地点头就对了。   “那是个奇怪的岛,不大,不发达,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和人,”我尽量用小孩能理解的语言,“那里有一个青宗,是我长大的地方,我档案上的经历大部分都是假的,我没有和老头子一起住,没有参加北方战争,养大我的是我的叔叔,他叫布可。我在他的庇护下,一直到某一天,有人用骊人的神殿为诱饵想弄死拿个导致骊国灭国的人,恩,他叫徐福,活了很久。接着,出了点意外,岛就沉了,沉到海里最深的地方,比人的手长出很多的距离,怎么也捞不到。军队在那片海域找了三个月都没发现岛的遗迹,简直是凭空消失。不过幸运的是,我找到一道门。”   “门?”   “把画学好我就告诉你,这件事全世界就只有知道,连阿乐都不知道哟。”我笑着抬手在纸上画下一个四方形的箱子,最普通不过的箱子,不透视,不立体,整个画面只有四条线,因为取的是俯视的角度,“我本来想从最基础的符文教你的,但你好像不感兴趣,那就算了。不过原理还是要讲一遍的。   先是符文。符文是术式的组成,用书写出来的话只是痕迹而已,灌注灵力后才真正产生作用。而最适合做符文的是古骊文字。   再是术式,古骊时期的骊人智者观察世间万物的运行,用符文表现它们,既是术式的‘形’,然后,充入支持其运行的灵气,既是术式的‘实’,最后,让术式按术者意识运行,既是术式的‘神’,只有 ‘形实神’三要素俱全的才是真正的术式,不然写出来要么是无用的符号,要么是灾害召唤器,归根究底,术式就是‘符合预期的灵气流动过程’,说是微型灵脉也可以。   最后是域论。域是一个有时空属性的概念,有点像独立时空,骊人认为“终极世界”可以分割为无数不同性质的域,梦境是一种域,灵域也是一种域,世界是一种域,识海也是一种域,灵体或法器的灵场是一种域,于是以术式为基石、灵力为动力、器物为承载模仿自然域也可以形成人工半域甚至全域,比如结界、法阵,自然域一旦形成就是一个有自己法则的小世界,高级的强力的域可以影响或者覆盖低级的弱势的域,但这类人工域界与自然域界相比,有范围限制,条件也更多。   域界的简单规律是,每一个域都有‘内核’与‘外场’,内核的运行维持域的存在,外场的规则就是域的等级性质范围等等属性,改动这部分术式就可以形成不同域界。所以在人工造域方面要有模拟内核外场的基石术式,比如形式最简单的域六个术式体系中,内核外场各占一个,剩下四个非基石术式。   造域首先‘草拟’,用术式甚至符文构想,接着是‘赋实’,充入维持运转的灵力写成术式,用术式搭建成体系,体系组合成域。最后一步就是‘附神’,使所造域界顺从识海的意志。赋实和附神与识海灵络的等级有直接关系,即使是骊人也不是人人能做到。所以为了便利,骊人找出两个方法。”   “一是法器,用固定的基石术式和川石内蕴含的灵力锻造法器,从而辅助造域。一是墨脉,用域去造域。简单来说就是在识海之内‘酿墨’,容纳一定数的低于识海等级的域界。此方法由于将域压缩至极时呈墨色,可随血脉传承而得名。弊处是对识海及灵络的等级要求比直接造域还高很多,而且时时有识海崩坏的可能。而且若是识海本身低阶,可纳的域也很鸡肋,不如直接依托世界域写术式。”   我稍稍停顿一下,接着说,“骊国千年之前覆灭,加之胥川沉没,法器留存于世的,基本上都是文物了。而墨脉……”   “就是小叔叔说的要压住的东西。”小默很乖地举手说。   “恩,小默很聪明。”我蹲下,和坐在床上的莫小默平齐,给小孩看一直以来戴着的链子,银质细链中央缀着寸许长的银色青川石方坠,锁孔状浅痕四周螺旋密布微雕符文,旁边链子上坠着小饰物般的一串:名为神阍的黄铜钥匙,很像哨子的三寸陶质墟笛,作为命器藏青的古董钢笔,“这叫宣宁锁,青宗最强的封印法器,引了本力,加上其他高阶法器相衬,才勉强封得住识海里的墨脉。”   “好乱。”莫小默小大人似的叹息道。   “所以啊,现在要教你简单的,”我起身,敲敲画架上的四方形箱子,“用线条简化符文,再用构图的形式展现出来,就是术式的变式‘图徽’的原理,辅以调配好的墨汁绘图,基本上可以达到造域的效果,而在图徽系的域界里,所有小默画出来的东西都会成真,说多一句,祷言的原理大致也如此,只是,小默可以从变式入门,却不能专攻变式,因为它们只是符文的枝叶,而符文才是本源。”   “听不懂。”莫小默摇摇头。   “很好懂的,”我笑笑,拿起画板抖一抖,画纸里掉出一个瓦楞纸箱,“最简单的造物域界,图徽系域界之六,静物域界。学了这个,小默就可以有自己的飞机了。”   “不会没油?”   “不会。”   “可以载小叔叔和霖?”   “可以。”   “永远可以飞?”   “永远。”我想想,又补充一句,“如果灵力足够的话。嗯,足量的灵石,或者自身灵力。没有的话,平静的话就是术式分解,域界崩溃。”   脚边的箱子褪色,干瘪,化作薄薄一层墨雾消散在空气中。   不平静的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爆炸,或许湮灭,每一个域界严格来说都是个小世界,一个世界的消亡,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房门被敲响。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有脸淤青了一块的莫小言。   莫小言没力气地瞪我一眼,眼眶红红的,“那男人回来了,在饭厅,要你去。”说完也不等我答应蹬蹬蹬一路小跑回房间,砰一声甩上门。   我摸摸鼻子,好吧,可能是家暴。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故人(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9 本章字数:4082   饭厅里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小孩,都是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同款衣服,兜帽连衣,印着卡通老虎,一个怯生生地看我,一个冲我扬起下巴。   我找了找,男人在离饭厅不远的卫生间里刮胡子,白色泡沫糊在他下巴,加上乱糟糟的头发,眉眼间的疲色,让他原本英挺样貌几乎被风尘盖去。剃须刀一点点刮净泡沫,留下青色胡茬,男人用冷水洗了头,随意扯下自己的毛巾擦了把脸。   “莫叔。”我叫了他一声。   “哟,阎小哥。”男人,也就是莫昉应我一声,把毛巾甩上头,转身对着我的时候,那张脸终于和不修边幅有了点距离,尽管知道这种状态会在他迷醉于工作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我还是努力去记了一下他的样子,免得真要找他时找不到。   “休假还是退休?”我笑着问他。   “你在想什么,我才四十几。”莫昉大叔走出卫生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是休假,大概三个月。回来看看你们。”   “饭厅里的人是你带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人到中年的大叔戏谑地撇我一眼,径直走进饭厅。我跟在他后面,心道才不会告诉你我以为是“丧心病狂负心汉为私生子家暴亲生女”的戏码。饭厅带着厨房,莫凡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摆弄厨具,没多久就弄出四菜一汤,摆在在两个小孩前面。   “这俩小鬼是谁?”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回来不只是休假那么简单吧。”   莫昉靠在椅背上墙上擦头,只是笑,没答我。倒是在扒饭的小鬼抬头阴鸷地盯我着看。那小鬼嘴边还沾着饭粒,再凶狠也有那么几分喜感,我忍不住笑出声,换来那小鬼更加凶狠的瞪视。对此我表示毫无压力。   “金斗,”先前怯生生看我的小鬼扯住小伙伴的袖子,“不要。”   “银斗你怕什么?”金斗扬扬拳头,冲我的脸比划,“什么也不知道的普通的而已,弱得一拳就可以打趴。”   “可是,很可怕。”银斗见我看他,视线相交的时候瑟缩了一下,“爸爸也没让我们动手。”   “莫昉,你不会是……”我转向饶有兴致看着的某人。话没说完,叫金斗的小鬼跳上饭桌,当面就给我一拳,“混蛋!不要直呼爸爸的名字!”   我抬手接住那小鬼的拳头。甫一接触,那小鬼拳上蓄着的灵力迸发出来,崩裂我写在皮表的几道术式。现形的墨在我手背上翻滚着绞成一条蝮蛇昂头亮出毒牙,吓得那小鬼反射性抽手,不过晚了,墨蛇一跃缠上那小鬼的手臂消失无踪。再去看时,只剩下一个纹身般的毒蛇黑影在他皮上游走。叫金斗的小鬼狠命搓皮,可惜墨蛇所在自成域界,怎么弄也弄不掉,蛇牙在他脉门上比划,急的那小鬼想哭。   开玩笑,教训没长大的小鬼什么的,根本没压力。   “这是什么,混蛋!”金斗故作凶狠,可惜带着哭腔,效果微乎其微。   “要么少只手,要么道歉。”我想想露出个略凶残专门吓小孩子的表情,踩在饭桌上的金斗哇地一声坐了个屁股蹲,没来得及听他哭,那边的银斗忽然护崽似的把饭桌上的小鬼拉回去,“你是鹰组的那位‘术士’,我听妈妈讲过你。”   “你妈妈还说什么了?”我来了兴趣,问他。可惜小男孩抿着嘴,戒备地看我不说话,半晌才按着金斗对我鞠躬道,“我的弟弟冒犯了您,您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原谅他吧。”   “如果我不呢?”我有意逗他,并不松口。   “喂喂,小哥别这样,你可是‘哥哥’,”莫昉随手敲敲桌子,一副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好了,快吃,吃完上楼选房间,晚饭还要晚一点。”我抬手打了个响指,附在金斗皮上的蛇影雾化消散在空气中。   选房间的时候我没跟着,二楼的房间就那几个。林苒和莫昉两人各一个书房各一个睡房,小姐妹俩的睡房,加上我这个寄住的客房,就剩个基本不用的玩具房,整个小房间和杂物房差不多,现在要安置两个七八岁小鬼根本不可能。林苒的书房卧室都锁着,不能用。莫昉隔着门板劝莫小言半天都没反应。   房间里,我抱着手提电脑编程的时候,莫小默忽然问我,“霖说小默的爸爸回来了。那个人是爸爸吗?新来的小哥哥是我的什么人吗?姐姐为什么不开门?”   “莫昉是小默的爸爸,新来的小鬼是他新收养的战争遗孤,估计是旧部下的,不然爸爸不会叫的那么顺溜。至于你姐姐为什么不开门,”我噼噼啪啪打着键盘,分出一部分脑子分析了莫小言的心理,“大概是叛逆了吧。”   “小默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了。”莫小默到我身边坐下,“不知道是谁。”   “这样啊,那小默做我的孩子好不好。”我合上手提电脑,看着小孩,“我对着我的神明发誓,将我毕生所学都教给你,信任你超过任何人,重视你超过任何人,即使是拿血亲的孩子交换,也永远选择你不是别人。”   小默摇头,“不要。”   我有点失望,“为什么?”   小默歪头想了很久,“小叔叔就是小叔叔,爸爸就是爸爸。”   手提电脑又被我打开,键盘噼噼啪啪响起,我没有生气,“好吧,你不想的话就算了,小白眼狼。等下见到莫昉记得要礼物,他会买的,什么都可以。他这次回来估计北方司令部那边气氛不是很好……”   “妈妈说爸爸是卖海鲜的,还整天被人骗,又穷又老。”莫小默纠正我。   “这个设定好。用这个吧。”我愉快地接受林苒的说法,嘴角刚不自觉地扬起,屏幕上就跳出一则通讯,是魏祯的,例行催促我交货。我想想回他一句月底。那厮几乎是秒回:已经是月底了我的前辈,你不是指的是下月月底吧。   我:就是下月月底,你怎么知道的?   魏祯:前辈滚粗!   我:我这部分是核心了吧。   魏祯:是,就等你了老大,你做好我们就整合调试修改定型,内测,公测,最后上市。   我:所以就是下月月底。   魏祯:表要!   我:这个月交给你不吉利。   魏祯:崇尚科学,反对迷信。   我嗤笑一声,那厮大概要被我逼疯了吧,连这种借口都说出来了,只好回他一个尽力。幸好禧堂的事情大都推给祝寺司,连熬几夜赶工吧,毕竟在陆军医院就开始编写,弄到现在战线拉得挺长的了。   “小叔叔,小默什么时候可以画飞机?”   “很快。”   小默推开手提电脑,有点倔强地问我,“可是,小默的颜料不会动。”   我将手提电脑放一边,将小孩抱到腿上,“小默的入门的门槛已经比一般的术师低很多了,小默不需要学习浩如繁星的符文,只需要记住我挑选出来的符号就可以了。现在要做的是,从基础开始。首先是调墨,调出属于自己的墨,即使它不能自己动,你也能用它写出术式和域界。接着是离墨,离开混着灵石的墨汁,这个时候天地万物都是你的‘墨’,不再局限于墨汁,最后是酿墨,压缩域界成‘墨’,用域界书写域界,就是墨脉。”   “还有啊,你自己的天赋要自己去发现。”   我低下头,附在小孩耳边低语。   “我的幸运在于本力中挟带两种极端的力量,死气压制了我传承的骊人最初的一直通过血缘流传至今的‘初墨’,生气修修补补维持识海运转,有了初墨,我自然能控制比之低阶的,因此正确说来,我的天赋是司掌生死,挺霸气的天赋一到我这就变成‘控墨’,真是……”   我绞尽脑汁想不出一个形容词,只好把腿上的莫小默换成手提电脑,继续编程。莫小默在旁边瞎鼓捣我的药箱,纳在小格子里的草药矿石被拉出来在药钵里砸碎碾成粉胡乱混在碳素墨汁里,加热用的坩埚酒精灯和药秤弃在一旁。   小孩玩的不亦乐乎,我也没担心,那种药箱的配置标准最多就是配出强化型六号墨汁,防水防潮,有效灵力加倍,体温下隐形,遇明火易燃。   莫小默掂起枚取血针在自己手上比了比,“这是干什么的?”   我瞥了一眼,“滴血认主用的,我私下定了简易,标准,强化三种型号一百九十三个‘模板配方’,理论上有骊人血统的术师都可以用,但在此之上一些高阶配方是会选主人的,识海灵络的素质,有无良能,灵力的属性等等,被选上就是你的‘本墨’了。”   “小叔叔有本墨吗?”莫小默抬头问我。   “有,经常在我识海里唠叨,化形是管狐,能通过附在我的佩刀平安上显形。”我对自己的底细毫不隐瞒,“军部的调查官问我怎么能控制墨迹的时候,我跟他说,‘本力主要为木属性的缘故,对植物制成的墨水亲和度强’,小默可不能说漏嘴。”   “说谎吗?”   “不,是隐瞒。”我抬头,刚好看莫昉绷着个脸开门,中年大叔的脸上带着那种对接近可爱女儿的陌生男子的警惕,好像我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拐跑他某个女儿,而可伶的爸爸只能终日对着女儿画像爱在心里说不出……个头。   我狠狠甩头,把荒诞的幻像甩出脑海,“呃,莫叔有事?”   莫昉大叔笑笑,像个普通父亲一样无奈,“没事,快吃晚饭了,我让小言的表姐来家里一趟。那孩子不学好,学人混黑帮,我下午刚刚打了她,现在关在房间里不理我,等下吃饭的时候开个家庭会议,我有些事情要说。”   小言的表姐?   我使劲想了一下,宫千澜?不对吧,堂堂京邑侯兰郡主怎么有空。   那,就只有林岚了。   我深吸一口气,记忆中的单马尾女孩鲜明起来,怎么说呢,那是唯一在小叔面前打我却毫发无损的人,也是唯一我哭对着小叔告状也没有用的人。双节棍,冷淡的个性,韧似寒玉,呵气如兰。明明霸道至极,梦魇般横贯我的幼年,想起来时却又不觉得可怕或者烦人。只是记忆纷乱,流光悠远。   我揉揉额角,脑海深处莫名有些钝痛。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故人(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09 本章字数:3935   夜幕降临,中平街林家饭厅的灯亮了。我抱着小默坐在饭桌前,小默和对面的金斗相互瞪着,那种小孩间最简单的仇视游戏——打不过你瞪死你。掐架的原因很简单,椅子不够,原本够一家四口的椅子给两个小孩和我这个寄住的坐还空出一个,现在多了一大二小还要请个客人,有些人就要坐没靠背的圆凳子。   小孩抢座位打的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我转身去拿餐具回过身时,金斗扯着小默粉色毛衣的领子,一边脸上盖了个小孩手印。比莫小默的大,不是那小孩打的。银斗在缩在旁边,没看他兄弟对着小默挥拳,怯生生的看我。   我皱着眉拉开挥着小拳头踢打比她大上五六岁的孩子的小默,举起抱在怀里,“莫小默!听话。”小默挣扎了一下,终究趴在我肩上不动,细声细气说,“那是妈妈的。”   “哈哈!那是金斗大人的!”金斗抹了下鼻子,爬上林苒的位子,超得意地朝小默做鬼脸,“你打不过我,怪小孩,哈哈哈!”   “管好你弟弟。”我扫了依旧缩在一旁的银斗,“你是哥哥。”   “我尽力了,大人。”银斗看弟弟一眼,脸上带怯,“但是金斗很皮,不听我的。”   “这样啊,”我拍拍小孩的背,“小默,下次不爽往死里打好了。”银斗瞪大眼,一副大人怎么可以对小孩怎样说的样子,不可置信中夹杂着一点惊恐。金斗静下来狠狠瞪我,小样子蛮凶狠好像要把我生吞了一样。   有点气势,不愧是见识过战场的孩子。   但是,瞪视大多数情况下是杀不了人。这么想着,我抱着委屈得很的莫小默回自己的椅子坐着,一边看清经一边等吃饭。原以为某小鬼眼瞪酸了就会消停,没想到越演越烈发展到小默和那小鬼隔着饭桌对瞪。   就是现在这样。   我揉揉眉心,有些无奈,“所以说我最不喜欢小孩子了。”   “真是个没耐心的哥哥。”莫昉双手端着四五盘菜上来,盘子间错开层叠放着,菜汁淌到红饶肉的盘子上,莫昉大大咧咧的也不在意。对面的两兄弟停了和莫小默较劲,跳下椅子去帮莫昉端盘子。莫昉稍稍矮下身子,两兄弟踮起脚去拿,看起来意外地和谐。   莫小言冷着脸从楼上下来,用脚勾开她的椅子,一声不响坐下,见没人理便双手抱胸,大小姐脾气地哼声,道,“我饿了,刘老太呢?”   “阿姨有事不能来,今晚是爸爸做饭。”莫昉的盘子被拿了四个,空出手揉揉金斗那小鬼的脑袋,标准的傻爹爹模样。   “我出去吃。”莫小言气冲冲地起身,我才发现她手里捏着小熊钱包,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考虑过和莫昉带来的两兄弟吃饭。   “你去哪里吃?林苒就这样乱给你零花?”莫昉皱眉道,大手拍拍金斗的背,“把鱼给姐姐好不好,她也喜欢。”“当然好,爸爸。”金斗欢快地应一声,麻利把鱼放莫小言前面,笑嘻嘻看着气红脸的新姐姐,“姐姐吃鱼。”   “我到朋友那,才不去外面吃!就算去你也管不着。”莫小言没理金斗,直勾勾等着自己的爸爸,“小时候不管我,长大了你就管不着!钱是妈给我的,我要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着!没用的老男人!”   话很伤人,但真实。莫昉听了没生气,拉了一只圆凳子坐下,问我,又拍拍旁边的椅子招呼两兄弟坐下,“做啊,怎么傻站着?”   “喂!”莫小言很不爽,“只是个卖海鲜的,私生子什么的就不要带回家!”   “阎小哥明天就要正式住堂修行了,你就不能好好吃顿饭。”莫昉拿了金斗的晚饭添饭,又添了银斗的,对我道,“小哥,碗。”   莫小言看我,那双眼睛因为吃惊微微瞪大,“废柴你要当和尚?”   我默默将莫小默的碗递给莫昉,“事实上我比你还吃惊。”“吃素,剃光头,整天抄经书不回家那种?”莫小言挑眉问。正想说你在搞笑,莫昉不着痕迹地看我一眼,到嘴边的话又溜回去,心里道一声家庭纷争扯上我干嘛,“也许。”   “你哥不知道的,室堂的信塞在信箱里,我拿的。”莫昉从兜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白色信封上用毛笔写了一竖行楷书,阎君吾兄亲启,封口参差不齐,看样子被拆过。我拿过来抽出信纸来看,几千楷体字浩浩荡荡占满三尺长的宣纸,大体在说我住堂修行的事情,包括领多少补贴有什么好处,前途怎样怎样,授业恩师谁谁,室堂哪座仙山何处,清规戒律几何,一系列问题,最后半行字问了下“阎君”意见。   “你阎君吗大叔?”我扔了信,“还有林岚是怎么回事,她不来?”   “寄到这里就是要我看的,祝稍比你清楚。”莫昉最后给自己添饭,敲敲桌子,“林岚她有事要晚些。莫小言,坐下吃饭。”   “才不要,敢打我就别想我听话!”莫小言重重踢了桌子,银斗吓一跳,碗掉在桌子上,饭掉出半碗。莫小言似乎解气了,嗤笑一声转身上楼,不一会楼上传来大力摔门声。银斗一声不吭用筷子小心把饭盛会去继续吃,旁边的金斗把一盘青菜往莫小默边上推推,“妹妹吃。”   小默转过来扯我的前襟,“小叔叔要走?”   我有点头大,神宫这种衙门竟然有住堂修行之中词汇,真的弄得跟宗教一样了,“先吃饭吧,不会让小默一个人的。”小默你可是我重要的弟子。   “家庭会议边吃边开吧。”莫昉一边扒饭一边说。我推推眼镜,你当这是战场啊,多费一点时间会死?还有你疑似自闭症的女儿刚刚在众人面前说了一句话,你夸一下会死?莫小默乖乖扒饭,没再说话。   “那边的小哥叫阎少卿,和咱们家是亲戚,本坊室堂的寺相,国家神职。”莫昉对兄弟俩说,“刚刚发脾气的姐姐叫莫小言,对你们不好就别和他玩。阎小哥抱着的是你们的妹妹,小默,有点安静。”又对我们说,“金斗和银斗是咱们家的新成员,你们要好好相处。”   “大叔,我和你不是一家。”我果断拆某人的台,“就算是跑完业务回家很累,你也考虑一下青春期叛逆少女和自闭症小孩的心情好不好。”   “是你太惯着她们。”   我忽然不想说话,跟一个几乎没过过家庭生活的又刚刚从北方休假的国安官员争论,有点自找没趣。他的耳边还有隆隆炮声,听不进人间最平常的声响。   晚饭最后吃得很不自在,味同嚼蜡。饭后的客厅被两兄弟霸占了,电视换台跟闪屏一样,看节目看不成,旁边还有两小鬼在大呼小叫。莫小默紧紧抓着我前襟赖在我怀里不放手,我黑着脸按容萱给的手机找通讯录,拨通唐彬彬的号码。   “大人?”那头的唐彬彬声音带着惊喜,“大人你回心转意要回来了吗?”   “我没说过要离开,你弄得像分手女友复合是怎么回事。”我扶额吐槽,“糖饼。”   “是,大人!”   “住堂修行是怎么回事!”电视的声音有点大,我不耐地提高声音。   “您不知道吗?永元大人是清流的领袖人物之一,你作为他的亲传弟子自然要住堂修行,”唐彬彬有点迷糊,“您不知道?我以为您是忍受不了清流的戒律负气出走的。”   “清流是什么鬼东西。”刚刚的话信息量似乎有点大。   “神宫之中一个流派,又称经院派,”唐彬彬顿了顿,“以戒律和修行严苛出名,清流里成员都是国家经文法师或者玄学博士,最差也是极稀少的数算术士和说文术士,神宫玄学及神学研究和**秘术开发项目都要在里面选人,清流人少,但智库的地位历千年不变,几个权力派系几乎百年一大变,但清流几乎贯穿神宫历史。”   “糖饼,你是什么派系?”心血来潮地,我忽然问他。   “大人,我只是个生员。”唐彬彬有些弱势,“永元大人说了,以后的徒弟要有首徒一半资质才收。”   “那个永元是谁啊,首徒很了不起?”   “大人,永元是祝稍大人的住堂名,”唐彬彬答得有点无奈,“本来我也不知道祝稍大人就是永元阁下,你出走后大人很悲伤才和我们说起。大人,你回来吧,过去怎么样是过去的事,没必要为覆灭的事物放弃关心你的人。”   我知道唐彬彬在说我在青宗呆过的事,“我没有后悔,现在也是一样。至于祝稍……我可以说抱大腿报错人了吗?”早该想到,禧堂这种地方,能守着十几二十年没个后台怎么可能,清流,那里跑出来……   唐彬彬静了好久,“大人,从了吧。”   我嘴角一抽,“从你妹。”挂了手机扔随手一扔,被坑了。   那俩兄弟还在大呼小叫,弄得人心烦。我托着小袋鼠样的莫小默起身,这时,大门忽然开了,我以为是神出鬼没的容萱,抬眼去看时,女孩已经一身警服走进来,简章上老老实实站着一只乌鸦,莫名眼熟。我揉揉眼睛,也许,不该称作女孩了。二十岁的林岚比三年前更凌厉,上位者的气势连跟着进来的邹游都比不过。   “林警员,我们不能这样进来啦,”邹游跟在林岚后面叨叨,“应该先通报一声,中平街43号是本堂寺相的府邸。”客厅里忽然多了很多人,在洗碗的莫昉围着围裙走出来,塑胶手套上沾满泡沫,看起来确实像个居家好爸爸。   “阎少卿阁下。”林岚看我。   我不自主地退一步,记忆中有些本能时隔三年后复苏了。泫雅飞离林岚的肩章,怪叫着想我扑来,林岚冷冷伸手一拈,轻巧擒住,“这是你的东西?”   “是。”我忽然觉得不妙。   “和我们走一趟,”林岚淡淡道,“你的宠物叼着一跟小指在天上飞,三天前,燕然坊聆官失踪,后尸体在家中地下室发现,小指缺失。”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侠踪(一)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0 本章字数:3694   康然坊分警司特调六组长的办公室意外的整洁,或者说根本没什么东西空着的书架。老旧的台灯照出空着的墙面,空着的笔筒和文件柜,怎么看都是刚进来不久的新手。邹游端着一次性纸杯从外边推门进来。我在心里默默追加一句,连茶都要自己端,这个新手新的彻底。   “大人,喝茶吗?”邹游问了我一句。你都去倒了我能说比起喝茶我更喜欢马上走人么,于是接过茶,趁热抿了一口,喝不出好坏。“请我来是怎么回事,就为了我养的鸦叼着一根断指?这不好笑。”   “大人,请您来不是因为乌鸦的事,”邹游在办公桌后坐下,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燕堂聆官的案子,虽说是发生在辖区之外,侦破是燕然坊那边负责,但南都警司总署把见闻录泄露的事拨给我们这边查了,我们需要有品阶的神官配合。”   “那林岚刚刚那副要我偿命的架势是怎么回事。”我不为所动,冷静地吐槽。   “那个,林警员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见到大人有些……激动。我们的警犬追着大人的鸦走时,林警员还很冷静,到了您府上才行事无状,关于这件事我向您道歉,”邹游说着又拿出他那本厚笔记,“但关于见闻录泄露的事,希望您能配合我们。要是您能问出那只乌鸦是在那里找到那只断指的,我在这里也替那边的特调同僚感谢您。”   “见闻录泄露?是神宫的事吧,你们怎么调查上了。”我自动忽视去问泫雅的事,“这么上心……里面记着什么?不是大妈的家长里短吧。”   “议庭某位议政中丞的管家主燕然坊,帮主人处理一些事情后总去见聆官。具体的名字现在是机密,我不能告诉您,但是泄露的见闻录里面记载的,确实是些不能传出去的事情。”邹游的声音稍稍压低,“那位中丞的内宅阴私,和一些私密的钱财往来,据说牵扯颇广。”   “这种要事他们让你查?”我有点无奈,这种牵扯到上位者的事,查出来有时比查不出更麻烦,这次恐怕不只是他,可能整个六组都是被人拿去当祭品了,连棋子都不是,仅仅是上位者间博弈前的祭旗的倒霉蛋而已。   “是啊。”邹游笑笑,“可我不做,总有人要做。”   “如果说,我不想和你一起找死呢?”   邹游没说话。办公室的门被有礼地敲三下,外边的小警员开门道,“组长,段先生来了。”段文博阴着脸站在门口,就算身上穿着粉红色的套衫也化解不了他的戾气……等等,粉红色套衫?“你被什么附体了?”我有点惊悚于他的穿着。   段文博闻言脸更阴了,径直走到邹游办公桌前,布挎包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拍在桌面,“从食人鬼遗骸中提取到的物质,初步怀疑是‘极乐汤’,下次这种事自己找人做,别来烦我。我家大人我就带回去了。”   “吕禄吉,送送大人。”邹游抬头朝门口方向吩咐一句。   我条件反射往那边看去,没有记忆中那张带喜的脸,只有一个啪一下立正称是的小警员。可能是重名吧,我后知后觉地想,认识自己的胥川旧校友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虽然和自己不熟,但一下子指出我档案里的漏洞也是妥妥的,毕竟,我可不是只在幼时跟老头子在胥川住过一段时间,我十七岁以前的人生,一直都在胥川,当学生混邪教。高一那年,认识一个对灵异现象无比狂热的男生,就是吕禄吉。   “阎大人,走了?”小警员提醒道。我认真去看,和记忆里的吕禄吉真有一点像。段文博不满意我的磨蹭,直接出办公室,我连忙跟在他身后。小警员小步追上来,“啊,那个,请想走转,这个,警司的结构有点复杂,复杂。”   “是有人在这里布了阵吧。”段文博冷哼一声。   “段先生真是高人。”吕禄吉连忙赞了几句。   段文博没理他,径直出了警司,打了辆车把我塞进去,一路上闷声坐着,不同我说话。我自娱自乐讲了一大堆才黑着脸说,“邹游找你什么事统统都不要答应,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提取个极乐汤不是什么难事,他们自己的技术顾问就能做到,让我们去是要拉我们下水。”我又问极乐汤是什么,段文博又闭上嘴什么也不肯说了。   我私下猜极有可能是那催生堕徒的禁药,便也没再问,“对了,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段文博嘴角一抽,“闭嘴,你好烦。”   我垂眼仔细看上两三遍,终于在前胸那里发现禧堂的月牙徽记,“容萱的杰作。”段文博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我才了解到那套禧堂套衫极有可能是彩、虹、色的。真是,低估容萱姑娘的战斗力了。   以为在警司呆不久,可下车的时候也已经深了。禧堂过了接待信众的时间,界石之后立着块黄色的牌子。段文博绕过牌子,走过正门外的单门石牌楼身影没入禧堂正门。我走得慢,发现牌楼两尊闭一目的石狮被人系上红绳木牌,木牌上却没字,空着。   我摘下眼镜,视界里多了一些东西。街角阴影外露着的一只骨爪,游荡在夜里的阴魂,商户门前烧着的鬼火,消散在夜风中悲戚的女子哀哭,还有眼前这座被淡淡天青色神光笼罩着的室堂,在垃圾桶后,半边腐烂拖着内脏的黑猫对着界石炸毛咆哮,却无可奈何。   这就是有神明的室堂?我抓抓头发,戴上眼镜走进正门。梁长丰站在那等我,身上的夜露有些重,看来站了很久,“下次翘班……”   “我知道了,要和武安国说,他找了我很久。”我醒目地补上。   “要和我说,中室里的熏香我好撤了。”梁长丰木着脸道,“至于本堂阍吏,你翘班出事和他无关,他乐得清闲。”   “我没说不做寺相,已经有了寺司,我就没必要天天呆在中室了吧。”我辩解道。   “所以才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梁长丰慢悠悠转身,示意我跟上,“在你有不可推卸的正职前,你翘班也没什么,但现在不一样。”   “就因为祝稍要收我当徒弟?”我嗤笑道,要拴住我,那家伙想得太好。   “寺相的正职不是当徒弟,大人,”梁长丰远远道,“寺相的正事只有一样,不是翘班,不是炼丹,不是赚大钱,只是祀奉本堂主神一样而已。既然已经迎神,您就只能住堂里了,这跟祝老爷子没关系,至于他收你当弟子这事,是他个人意愿。大人,安分点,今天的迎神礼,明天的住堂礼,还有大后天的赐福礼,我快累成狗了。”   “你们今天迎神,我怎么不知道?”我追上去。   “前两礼都是内部的,最后的赐福才是对信众开放。”梁长丰慢悠悠地解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还有一件事,刚刚有个信众闯进来了,直奔着聆堂去,大人要是有闲心就去看看。累的话就洗洗睡,明天要大折腾。”   我想想,还是去了聆堂。   聆堂很大很空又静,有点声音都会听得很清楚,何况是激烈的打斗声。我从屏风后出来时一地狼藉,武安国单膝定在一个三角眼中年男人背上,反手拧着那人的手腕,佩刀出鞘横在对方颈上,堪堪拉出一条血痕,吓得那人哭爹喊娘,求饶都说不利索。   不远处丢了一把水果刀,刃口沾了血,沿着血迹一眼就看到地上积了一小滩血,小脸青白的唐彬彬瘫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手臂不说话。   我嫌吵,照着三角眼脑袋一脚,那人闷哼一声,世界清静了。武安国收手,回刀入鞘,满脸不可置信地看我好一会,才用手捂脸道,“竟然踢晕,我早该知道一任的寺相又不正常,怎么办。”   挠挠鼻尖,发现做的有点过分,只好转移话题,“袭击神官是什么罪?”   唐彬彬似乎才反应过来,蹦起来抓我的手,动作过大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大人三思!这位信众没有袭击我,是他要自杀,我拦了一下才受伤的!”   我看武安国,他摊手要我决定,“我进来的时候聆官就受伤了,不知道过程,不过持械入室堂本身就违禁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送游檄那蹲号子吧。   三角眼被武安国拖走。我看了唐彬彬的伤,伤在皮肉不碍事,就是有那么一点深。“其实不要紧的,师兄。”唐彬彬有点别扭。   “你扭捏什么?还有那个师兄是什么东西?”   “大人是永元阁下的亲传弟子,按辈分比我高很多。”唐彬彬咧嘴傻笑,“我算不过来,只好尊称一声师兄。师兄明天就住堂了,今晚早点睡。”   “不就是住在禧堂修行么……”   唐彬彬瞪大眼,“大人,你听谁说的?不是禧堂,是明光堂,神宫本部最古老的书阁之一,里面存了清流自古以来代代传承的名册。永元阁下是经文法师里南元一派的开山之人,您就是二代有是亲传,可以不由堂中长老取住堂名,而由恩师赐名。等您出师,就直接由天子赐下称号晋为法师,另授土加爵,直接进入广泰殿为天子讲经,或者常驻太庙祭官,前者最后很可能是将来的太子太保,官居一品,后者很容易当太庙主掌太庙祭祀的礼官司祭,在神宫只在国师和太卜之下。”   “贵不可言?”我问唐彬彬。   “贵不可言。”唐彬彬笃定地点头。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侠踪(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0 本章字数:3901   贵不可言?是秘密暴露的风险直线上升吧。   聆堂内沉默了一会,我果断转移话题,道刚刚那人是怎么回事。唐彬彬只说那三角眼冲进来说活不下去便要自杀,还没来得及问拉扯间就出事了。好吧,是小意外,略过不提,我转而问他见闻录是怎样管理的。唐彬彬答道,“聆官手录,存于聆堂,除非呈给天子,不然是封存的,钥匙一分为三分别在同知、知事和聆官手上。”   “那就怪了。”   燕堂聆官死在家里,见闻录又怎么会泄露,又不是带回家里。等等,或者说那位聆官违反规定带回家里了?要不然就是直接在燕堂失窃,但听邹游口气两件事的联系很紧密,不能是两件独立的事,应该是有人违规。   神官违规泄露信众信息啊,以后还有人来找聆官吗?这算是丑闻了吧。   我摇摇头决定别太想太多,伸手将搀了唐彬彬一把,“走,先去处理伤口。”“大,大人,我自己来就行。”唐彬彬推拒了一下,“您快点去休息吧,明天的住堂礼你不能沾血腥。”   “闭嘴。祝稍问过我了吗?我没答应。”我推开他的手,用力搀住他,“还有你,为一个没落了的职业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不值得吧。”况且,就算神宫宗教性不强,我也不想在里面担任高位,这和看不起与否,信仰冲突与否,一直以来的坚持正确与否的这些小问题无关,只关于立场,即使我最后被青宗除名,也不想站在世界上唯一亲人的对立面。   “大人,”唐彬彬摇摇头,“没有值不值的说法,你不理解我,就像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在我看来,青门宗是个在南洋控制违禁药品军火人口买卖的大邪教,如今覆灭,神宫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在南洋行省探查到他们的活动,下个月就要公开已经宣布青门宗为邪教。按照大人你自己说的经历,您只是在小时候接触青宗吧,您只是几个月或者几年而已,即使青门宗覆灭,您依旧信仰着,而我从出生就在神宫了,怎么可能背弃它。”   我一时语塞。   禧堂竹林,永元法师祝稍的小屋子门开着。我要找的人站在小竹凳上踮起脚尖去够青色立柜上的顶箱,一下,够不着,两下,也够不着,三下,还是够不着。我默默捂脸,这货真的是糖饼口中那个永元法师,怎么看怎么挫。   “你不会拿张高一点的凳子吗?”我问他。   “小有良,我不是神明,没有椅子的话,变不出来的。”祝稍从容跳下凳子对我说,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名为和蔼的情绪。   我环顾竹屋,确实,除了竹榻和顶箱立柜外,就只有放着书和茶具的书架,在没多一张桌子一把凳子,不过,“你刚刚叫我什么?”   “小有良,”祝稍取出茶具,扭头问我,“喝什么?”   “不用了。”我忽然间有点头大,“你怎么知道‘有良’的。”那是可我在青宗的代号……不知为何,忽然间有点什么都被看穿的惊悚感。“你们都知道?”   “那是你父亲取的,你的叔叔不会让你叫别的名字,我也不会。”祝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经书,“神宫和青宗并不是真正的水火不相容,青宗的青经在明光堂也有人看,骊国在大约一千前的武仁之战中亡国后,骊人术士充入神宫的不少见,现在的国师一派就有骊人血统,不过相当稀薄了,近乎与常人无异了。更加厚重的是在清流。”   “你果然知道。”   “不可说,不可说。”祝稍摆了摆手,用手小心抹去经书上并不存在的粉尘,“小有良,藏起一片叶子最好的方法是把她放在森林里,即使那是片金叶子,别人也会以为是森林里某棵金树不小心掉下。至于我是怎么知道那片金叶子的来处,那不重要。”   所以,就要把我藏进清流里?可,“为什么是我?”   祝稍将经书递给我,明明是二十岁的年轻模样,眼神却平静深邃得让人不明白,“故人之子,或者说恩人之子,这个理由小有良觉得如何?”   “不止吧。”我没有去接那本经书,只是看他。   “这个啊,确实。莫昉觉得,他的次女应该有平凡人的生活,如果要是我收你为徒,阎傅盛那边他会帮说服,但作为交换,你没出师前不能纳徒。”祝稍说得平静,“我写了一封信给阎傅盛,但寄给莫昉,他会代阅同意。”   “所以,莫昉才说那封信是给他而不是老头子。”我哭笑不得,我的情况可不止骊人后裔那点事。就拿最近的三年来说,北方司令部就缺一系列为这场战争内情公诸于世时的替罪羊,他们会有一个同样的名字叫战犯,不管是不是真的战犯,“老头子不会同意的。你要是真的想教我,我来南都八个月里你就该动手。”然后,给我个逃回北方的理由,“而不是等到我下定决心收一个叫莫小默的学生后。”   祝稍摇头,将经书送进我手里,“如果你觉得,教那个孩子对那孩子完全没有危险,你不用在南都等上八个月。如果我觉得,教你对你完全没危险,我不用等上比你更久的时间,直到我们见面,直到明光堂那边点头,直到能摆平阎老哥的人出现,也直到你自己说想听我的教导,你知道的,我吓得碗掉。”   “我以为是寺司这个词吓到你。”我低头看手中的经书,看起来有点破烂的线装本,手抄的,字体和上任寺相的字迹一样。   “怎么可能。”祝稍笑笑,“活到这个岁数,很少有东西可以吓到我了。”   “哈哈哈,早点睡吧,小有良,明天有得忙。”   “你就不能把那个小字去掉?”   “那,有良?”   “嗯,老,老师。”我试着叫了一下,果然有够变扭。   次日,天没亮的时候就飘起雨。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开始下雨的时间,无他,因为我那时就被人从被窝里扯出来,梳洗完毕,套上法服。早早在雨廊下看启明星,然后,天就开始下雨了。我伸出手去接,雨落不到我手心,在某个距离忽然消失了。   反复试了几次,还是这样。   我除下眼镜检查,符文术式完好,封印未松动。疑惑间,眼角闪过一抹雪白。我以为是狗,然而不是。雪白的小狮子犬坐在雨廊的阴影里,睁着烟气氤氲的眸子看我,粉色鼻头湿漉漉的,脖颈上系着个黄铜铃铛,尾巴晃来晃去套着一个小玉筒。   白狮歪歪头,用肉垫揉揉眼睛,似乎没睡醒的样子,“又见面了,殿下,右牙很想念你。”   我一怔,“右牙?”右牙在这里的话,那左牙?我四处找了找,没看见记忆另外一头小白狮,右牙从阴影里踱出来,轻轻靠在我脚边,“殿下,左牙在正门,这里的小鬼比胥川多,我们要轮流守着。”声音渐渐弱下,最后居然打起小呼噜。   脚步声忽然停住,来找我的白晓洁一顿,“那是右师大人?”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白晓洁会意,轻声靠近,和我一样蹲下来,“我还以为看错了。昨日迎神礼结束后,左师和左师大人忽然出现,盘踞上正堂顶上的身姿很威严呢,今天却这么小。”   “他不叫右师。”   “当然,神使的真名不会轻易告诉凡人的,大人。”白晓洁板着脸道,一边偷偷趁我不注意去摸右牙的头,嘀咕,“那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   “我看到了。”我冷冷吐槽。   “哎呀,大人你就稍微活得轻松一下嘛。”白晓洁装正经的脸瞬间崩掉,浮出两团可疑的粉红,身子扭动起来,“啊啊,怎么能这么可爱,就算大人不给工资我也不想走了呢!”   “你到底来叫我干嘛的?”我忍不住提醒她。   “哦,对哦,”白晓洁恢复正常,继续板着脸,“大人,该去正堂了。”   殿门关着。正堂还是那副样子,神台上摆着神位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森森而立,一眼望去让人觉得似乎供奉了百万神明。正面是红木牌位,东面是乌木牌位,而西面是各种材质的牌位杂放在一起。而正面最高的地方,多了一个神龛。它放得太高了,即使很高大,也需要跪下才能见到。那里面就是府君的神位了。   而且,在这里看到右牙的话,该是和天君分庭抗礼的那位。青宗的信仰的主神千陶神,是那位的幼子。还记不得事的时候,青宗总坛,我被扔在神前一夜,寄给这位当寄子,现在在南洋之外,遇到地神阴差,总能听到殿下二字。   “起——”梁长丰在一旁司仪,声音很清亮,“授经。”   我跪在蒲团上直起身,站在我正右方的祝稍从段文博托着的木盘里捧起一本经书,也许是为了利于传道的缘故,不是神宫的线装书风格,而是硬皮书的样子,青色封面,烫金字,只有巴掌大,却足够厚实。祝稍把它递给我,我接了,很重。   梁长丰又道,“授衣。”   祝稍便从崔德康手上接过木托盘,上面整齐叠着一套法服,制式和糖饼的低阶神官法服无二,只是颜色更加深沉,正青色。祝稍把它递给我,“南元一派的主色的青色,木气,生生不息。”我接过,“你选的?”祝稍点头,“这样你会不会不那么别扭?”我沉默了,青宗的主色,也是青色。   司仪的梁长丰低低咳几声,打断我们说话,“授名。”   祝稍对知事的认真有些无奈,双手从一脸没睡醒的里丞闵斯微手里接过一本磨损比较严重的青色硬皮书,巴掌大,厚实,里面夹了一张黄符,“你就叫有良了。”说着,笑着躬身在神前的火盆里燃了符纸,又抚着我的发心道,“这是摸顶。”   司仪又咳了几声,小声道,“您真心急我还没说呢,算了,下一项,受戒。”   祝稍从糖饼的托盘里拿起一把小刀,“意思意思。” 正文 第二十八章 侠踪(三)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0 本章字数:4446   刀锋生寒,青丝如舞。   祝稍割下几缕发丝,发丝落在神前,无声无息的。周围静的可怕,好久司仪才小心说道,授律。祝稍没受气氛感染似的,乐呵呵口传十余条重要戒律,我粗略听了前几条,好像是在说不饮酒不食荤食什么的,便开始走神。眼角瞟到角落里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白狮,住堂礼结束后,我才知道祝稍割我头发的时候,垂着帷幕的神龛里飘出一团苍蓝色火焰,祝稍没动作一下,便暴涨一尺,不是这样的话我的头发按规格要再短上许多。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除了被祝稍挡住的我。   最后的住堂礼在祝稍说完最后一条戒律时结束了。梁长丰松很大一口气道,“礼成。”我终于可以起身。武安国打开殿门,白晓洁在贴着门站着,神色紧张。武安国低低说了声没事,小姑娘一下子放松,“刚刚吓死我,那威压,我还以为天要塌了……”   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竟听不清楚。   “总觉得你们瞒着我商量了什么事。”我对唐彬彬说。唐彬彬脸一下子红了,“哪哪有!”我默默别过脸,他真的不是个撒谎的料。   我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容萱。   不公开的住堂礼后,禧堂开堂。我一身宽松而繁复的中阶神官法服没换下,笼着袖子到处乱晃。参拜的信众看着我面生,上来打招呼的人不少。   午休过后的聆堂没有了聆官。   武安国自己来中室请我过去,在雨廊上边走边说室卿把南都七十二坊的聆官全召去了,为了见闻录泄露的事。   聆堂的矮几上摊着神宫的邸报,燕堂聆官在家中地下室被人刺杀,双手小指被斩去,存在地下室的见闻录泄露坊间。这件事大概闹得很大了,陶韬自己盖不住,连邸报都上了。我一字字一看过去,接近尾声的时候才发现对面隐隐约约多了个人影。我干咳一声,收起邸报。聆堂里的人开场白都不一样,有人用哭的,有人用笑的,有人毕恭毕敬说了一大堆话,有人还没坐稳就开始抱怨,但这些都没有对面那个男人来得粗暴直接。   “燕堂的聆官是我们做掉的,”对面垂帘后的黑影很宽大,是个兜帽男,嗓音浑厚低沉,像是那种背着包袱提着刀剑走江湖的汉子,“识相点就别淌这趟浑水,我们侠纵就饶你一条命,不然,半夜睡觉给爷睁着一只眼!不然后果自己掂量。”刀鞘低低掀开垂帘,包着布的条状物品被扔来。那物落地,在席子上滚了几滚,布条没绑紧终是露了出来。   一根断指,断口血迹干涸,看得见灰白断骨的小指。   我看了一眼,叫住想走的男人,“女人的麻烦你们找吗?”   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从垂帘那边传来,“要杀就杀贪官污吏,懦夫才找女人晦气。”说完匆匆走了,仿佛禧堂的地会脏男人的鞋底。室工开聆堂的门,又迎进一人,时间紧凑到我情急之下只能拿邸报盖住断指。“啊,请说。”我不自觉地瞄了眼地上的邸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怎么又是你?”对面的银毛小子不满地咋呼。   “谢谢,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我翻开笔记,想想还是没记下兜帽男的事,“你有什么事?”快点说完快点出去,我好消化一下被人恐吓这件事。我如此期盼着,可银毛小子没有,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吞吞吐吐,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可能,和别人有点不一样。   我揉揉太阳穴,“比如?”   银毛小子有点不乐意,但还是开口道,“上课的时候,我盯着前座女生看,只要稍稍集中精神就会……”“透视?”我认真起来,说出个术师会想到的答案。可银毛小子不领情,踩到尾巴似的跳起来,一把掀开垂帘来扯我领子,“你他妈说什么!老子是那种人?”   “那到底能不能?”这点动静还吓不住我,我伸手拍掉那小子的爪子,整整衣领,“你总得告诉我,现今除了神职大概没人会信你了,不是么?雷系异能?”银毛小子一怔,见鬼的表情,嘴开开合合最终也只能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这个啊,”我整整衣领,“天机不可泄露。”   “切,又是神棍那一套。”银毛小子很快恢复那副拽样子,上下扫我一眼,“看起来是个人样嘛,长得也不帅,你是怎样当上神官的?”   “继承。”我扭扭被电麻的手腕,“除了雷力还有其他吗?灵感方面怎样?”   “好像还有火系的。”银毛小子左右看看,就要去够地上的邸报,“就像这样……”“别碰,下面是我打翻的茶水,你点也点不着,如果是火系,应该可以空燃,你试试。”我制止那小子掀邸报的动作,银毛不太乐意,盯着指尖憋了很久,终究没冒出一朵小火花。   “嘁,什么嘛!”银毛捶了下矮几,颇为不爽,“一张纸而已,吝啬。”   “灵感呢?”我挥挥手,示意他回垂帘后的蒲团上,“不是创作灵感,是‘灵识六感’,耳鼻口舌身意,察觉灵体存在并与之交流的能力。”这点可以大致划分能者和术士体质,有灵感的不一定是术士,但没有的一定是能者,比如闵斯微,就是无灵感的火系能者。   “听不太懂。”   “简单来说就是,你觉得,世界上有没有鬼。”   “没有吧。”   “很好,名字年龄学校班级。”   “蒋维,十五,南都第四十四中学,初二十五。”   我翻开笔记,撕下一页白纸写下雷系能力者五字又记了蒋维的信息,加盖私印,递给他道,“有意进太学神学系或者神宫廪署当生员就拿着去找本堂典籍,没有的话自己去警司特别调查科报备一下,现在你先出去,我让室工清理一下……茶渍。”   “你就不奇怪?”蒋维的眼微微睁大,举起的手上不知何时凝聚一层电光,银亮银亮的一片就像他的头发,“这样的光能轻易切开一根水泥柱子,哪像人类的能力,是怪物吧。”   “我曾经有个朋友跟我说,异能者是很金贵的。中原地区三千万人中才有一个全系异能者,而且还是算上能力者世家的出来的数据,”我揉揉额角,忽然间的回忆让我头疼,“几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这个数据更新了没有,虽然没提到单系和多系异能者,但也普通不到那儿去。你只是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珍贵能力罢了,为什么说自己是怪物?”   “那你呢?那种全系能力者?”蒋维抬起下巴问我。   “你觉得呢?”   “看着不像,三千万也才一个,听着挺牛逼的,哪那么容易遇到。”蒋维哼哼一声,捡书包塞了纸条就走,背着我懒懒一挥手,“谢啦。”   下午晚些时候,莫小默自己来禧堂找我,因为我还在聆堂,找不到人,就自己赌气找个空立柜钻进去,室工怎么叫也不出来。“小孩子就是麻烦。”武安国打了个哈欠,用佩刀撑着下巴看灰衣室工和柜门较劲,嘴角翘起,“你们不会连小孩的力气都比不过吧。”   “小的惭愧。”灰衣室工停下朝武安国躬身,“实在打不开。”   “你不会是给了那只鬼金泥印吧。”武安国转头问我,我在他拜托千万别说是的目光里点头,矮几对面的青年以手扶额,“我服了你了,那是给你自己的役灵用的,给一个小鬼最高权限在中室晃荡真的可以?”   “我随便给的。”我挥退灰衣。   “一般的鬼仆给灰泥印能在禧堂外围走动就行,”武安国看了紧闭的柜门一眼,“金泥印还是等你从师修行修出灵力后再用吧。”   “算了吧,给了都给了,收回来也没什么意思。”   “你就疼你侄女吧,迟早宠出事。”武安国给我个就知道你这样的眼神,抬手推推矮几上的木盒,“里面的东西怎么处理,随便找个地方埋掉?还是烧掉?”   “随你。我对这个不在行,”摇摇头,毁尸灭迹这种事对我来说技术含量太高了,对于这次被人恐吓,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而已,“为什么放那家伙进来?”   武安国有点愣,停了三秒,再开口时有点无奈,“你笨一点我比较好做啊。”   “崔德康?”   “是他。”   “为什么?”   武安国抓抓头发,“要是你没有起疑,我就该和你说‘这东西不能扔’,崔德康那么多事就是想让侠纵恐吓你,然后留一个证据证明你辖下出现的黑道团体和聆官遇害之间没有你的影子,防着万老妖倒污水。”   “他知道那个男人会来?”   “何止知道,还让我睁只眼闭只眼放进来。又不是水果刀那种小东西,你当我没看出那小子带着刀?”武安国意义不明地一笑,挖苦多于自夸,“你到底做什么?他们迫不及待来让你闭嘴。这猴急的,我猜要不是在室堂里暗杀寺相几乎不可能,你早就躺那了。”   “别咒我,谢谢。”我忽然有点无力,“我的乌鸦在觅食的时候不小心找到一根断指而已。你说,有没可能有人在栽赃侠纵。”   “嗯?”武安国饶有兴致地看我。   “我问过那男人,‘女人的麻烦你们找吗’,他说‘要杀就杀贪官污吏,懦夫才找女人晦气’,这不对。”我看了眼矮几上的木盒,里面躺着某前聆官的一部分,“要是侠纵,答案应该是‘看她找不找我麻烦咯’这类,在他们的认识中需要维护的永远只有孩子,强者是没有男女之分的,所以不会特别重视男人女人这个提法,所以是要问‘孩子和弱者的麻烦你们找吗?’,才回答‘懦夫才找他们晦气’,至于杀贪官污吏,这一点就实打实不是侠纵的侠义了。”   武安国看了我很久,“我有点好奇,你是什么人。”   我别过脸看莫小默躲着的立柜,这么久没动静,不会出事吧,“小时候随老头子在胥川住过,后来搬到北方,六岁加入王城禁军羽林卫童军行营,次年档案被抽调至四处待用,六年前随军参加过的北方战役,记三等功,升少尉衔,因精神性战争创伤回原籍休养,三年前参加北方镇压行动,因伤退伍而后继承生母官职成为一名神官,以上就是我的人生经历,现在的志愿是当一名靠谱点的程序员。”   “……你够。”武安国的嘴角抽了抽,拿起矮几上的木盒起身,说,“这东西我先拿走,对了,你说了那么久有结论没有?”   “没有。”我起身到莫小默的立柜前,“不然去现场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前聆官的亡灵呢。”   “可别没事找事。”武安国明显不赞成这个主意,晃晃木盒警告地瞪我一眼,“安分点。”   我目送他离开,转身打开立柜。没有任何阻力,莫小默就在里面,睁着大眼睛看我,刚刚似乎哭过,眼睛有点红。我俯身将小孩抱出来,放在天青色被褥上,松软的被褥凹下一块。莫小默抓着我的衣领,不肯放手。   “说话。”我戳戳小孩的腮帮,鼓鼓的。   “小叔叔不要我了吗?”莫小默板着小脸问我,很紧张的样子,“霖说的。”   “没有,”我顺势也往被褥上一坐,“小默,我只是很烦恼。”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侠踪(四)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0 本章字数:4697   莫小默歪头看我,不解。   我揉乱小孩的香菇头,又仔细帮她抹平呆毛,“我在想,我教你古学术师的那些事,是不是正确的,我不怀疑你的资质、血统、天资,成为术师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要有一个继承者,就算某一天被军部那群大佬揪出去算总账最后死得不明白也不怕了。我没某些人想的那么强,在国家意志前,一个人不管多厉害总是微不足道……看,说到现在,都是在说我,我一开始在南都呆的八个月,想得最多的是‘这小孩合不合适’,很少想‘我教了她这孩子会不会有麻烦’,因为我认为自己可以保护你,认为骊人后裔本来就是孤独的,在孤独中成长也没什么,认为你是需要我的。可有一天,你的爸爸忽然告诉我,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我开始多想。”   “小叔叔想什么?”莫小默问我。   “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想我是不是该放弃。”我看着莫小默的眼睛,总觉得小孩什么都懂。   “放弃什么。”   “放弃……”你。最后一字我没说出口,莫小默少见地使小脾气踹了我一脚。我没挡,结结实实挨了,“小默,我们去个地方。”   将入夜的正堂里,灰衣室工放置了两排红木落地宫灯。澄黄的烛光温和地溢满神堂。牵着的小手忽然有些发紧,莫小默好像很紧张,抓我的手很用力。“没关系的,我们就来问一个小问题,不会打扰到府君大人的。”   我四下看了看,在神台上拿了个签筒,把里面的签全倒出来,只留下两根,“如果是上签,就当小默的老师,清流那边再想办法,如果是下签,就当小默的小叔叔,做个‘不事天子事神君’的神宫经院派,周末的时候偶尔回林家一趟,带小默一起游乐园。”   小默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扭头不看我。   好啦,我也知道这种方法很挫,但好过犹豫不决,你的父亲从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没魄力,他的眼光我是信的,既然他会让祝稍这样做,我知道他的理由很充分,毕竟一个弄不好和老头子翻脸了。   我揉揉小默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出口,动手摇摇签筒,倒出来一堆灰烬。签筒翻过来,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又捡了两支扔进签筒,摇摇,倒出一堆灰烬。小默睁大眼睛看我手里的签筒,眸子亮亮的,是小孩看到新奇玩具的眼神。   尊上这是在罢工?   摘下眼镜,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伏在地上的幼狮,瑟瑟发抖,尾巴僵直成一条直线。   “右牙?”我出声叫他。   “呜呜呜,好可怕,君大人生气了。”右牙听见我叫他,泪眼汪汪地拱起身子奔向我,一个转弯躲进我身后,“殿下,殿下。”   “呃,没事没事。”我伸手帮他顺毛,免得这位实力凶悍的神使把眼泪鼻涕擦在我身上。   “小叔叔,怎么了?”小默的淡眉蹙起,“你在和什么人说话?”   “小默看不见?”我很吃惊,抱起小狮子在小孩面前晃晃。小默的眼珠子没动,目光越过右牙落在我身上。   她看不见右牙。   手中的小白狮挣了两下,没挣开,合着软软鼻音讨饶,殿下,君大人生气了,放我下吧。我心里升起一股怪异感,放下右牙,往签筒里又装了两根签,“上签不教小默,下签加入清流。”晃晃签筒,倒出一只站着灰烬的上签。   我敲敲右牙的头,“给个解释。”   右牙用肉垫护住头,眼神有点委屈,“殿下,我是千陶神的眷属,看不见我的小孩只有不洁不祥两种,您教导那样的孩子,君大人很生气。”   小默左右看看,“小叔叔。霖说这里有小狮子,是真的吗?”“嗯,你要不要摸一摸。”我抬手压住想逃掉的右牙,“就在我手附近。”   右牙挣扎起来,用肉垫拍我的手,“殿下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右牙不要。”   小默好奇地蹲下,伸手往右牙脑袋的方向探了探,接着,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摸到,小孩的手落到哑了光的木地板上,不时晃晃的烛光中拉出个古怪的影子,“小叔叔?”我放开右牙,白狮朝小孩龇牙,肉垫里弹出钢爪,暴躁地刨地板,有年头的木板上多了几道划痕。   我抱起莫小默,出神堂。   堂前石阶上有灰衣室工在扫洒,我把小孩放地上,自己坐她旁边。右牙叼着我的眼镜跟上来,犬坐在不远处。我揉揉额角,努力想一个好开头,“小默,还记得麦子的故事吗?”   “不记得了。”小孩气呼呼地扭过头,“小叔叔骗人,根本没有什么小狮子。”   “可是小默,看不见的东西不一定没有。”我试着劝她,小孩捂住耳朵不理我。我只好自己说下去,“是有小狮子的,我以前在一间很小的庙里看过,霖不也和你说了吗?”   没告诉小默的是,我是那里的庙祝,左牙右牙是镇守神域的石兽,或者说我原先以为是石兽,但事实上,祂们没和小庙一起陪着胥川消失,是可以独立享受供奉的神使,而不是视为寺庙建筑一部分的石兽。   我抬眼看小默身后那青白着脸的童鬼,周身绕着黑气,看着阴森森的。童鬼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咧嘴嘲讽一笑,幸灾乐祸的样子。右牙震慑般低吼一声,霖不服气地龇牙,然后乖乖把表情收回去。   “很晚了,小默回去吧。”我抓抓头发,把莫小默小心抱给招来的室工带走,然后自己坐在石阶上,开始考虑怎样培养出一个正常阳光向上的孩子。   混蛋,这都是些什么事。   耳边响起鸟类振翅的声音,玄鸦扑哧着翅膀落到我肩上,尖喙毫不客气啄我一下,“敢把留给林岚,呆子,做好死的觉悟没有?”   “我现在很烦,别烦我。”   我将玄鸦扫下肩膀,鸦扑腾几下落在石阶上,妖冶的赤目瞪着我,“好什么好烦的?你那个宝贝的事?”“就是小默的事,”我搓搓脸,“我忽然觉得我该放弃。”   “你的‘直觉’?”玄鸦偏头看我,“那真的该好好考虑一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觉得,也许是祝稍,让我觉得对那孩子不尽心,也许是莫昉,让我觉得我真的不该去打扰那个孩子,也许没有我,她能有平静的一生。”   “你是个笨蛋吗?这种事自己去问问莫小默。”   “那么小,她怎么知道术师的意义。”   “那你恨你叔叔吗?”玄鸦忽然问我。   “哈?什么?”   “你是一生下来就在青宗里了吧。”玄鸦没控制音量,说的坦荡荡。我环顾左右,堂前方场空空的没有人,只有直道两边的石灯亮着,遂即松了口气。“所以,我没有选择啊,可是小默有,碰上霖之前,她还是个‘正常’的孩子。”   “你真的很在意那小鬼。”玄鸦用爪子挠了挠头,“居然这样替她纠结,和她同等资质的小鬼应该还有,为什么是她?”   “我也想问,”我摊开手掌,看上面的纹路,“明明很想和那孩子亲近,那孩子在我这里也确实和其他小鬼不一样,可是为什么,直觉叫嚣着着不可以,而且,尊上也……”我把求签的事告诉他。   玄鸦呱了一声,扑打着翅膀飞上我肩头,“庸人自忧,你就是想多了,其实事情很简单。要是真怕莫小默不好,就别教她,继续做她的挂名好叔叔。你要是想留个学生,祝稍就是活得长,没灵力仔细说起来也就是个常人。阻力还是莫昉那边。他忌惮你,也忌惮老头子,硬来铁定不会,但软招一定喂给你。”   “比如?”   玄鸦甩甩脑袋,“莫昉要是个居家好男人,于昭乐不会跟着他。今天他那副无能样子,大概是做给你看的。至于为什么做给你看,效果倒是挺好的,你这不是厌倦家庭纷争出家了吗?”   “……出家?”   “你现在不就是出家?”玄鸦呱呱乱叫,“住在室堂,念经吃斋,没有节假日,说不定连马子都给你省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事天子事神君’?你修到最后就是有良大法师了!少卿,你好倒霉。噗哈哈哈。”   阿乐肆无忌惮地在我肩膀上笑,我一抖肩膀,玄鸦在十二级石阶上滚成一只烂瓜,一路上都是呃呃哇哇的声音。我有点生气,“你就不能说正事?”灰扑扑的玄鸦从堂前方场飞回来,气势汹汹地撞在我头上,怒道,“我觉得我哥回来了,要是莫昉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莫昉,他不一定会让我哥压制莫小默的识海灵络,但弄一弄那小鬼的记忆还是可以的。死吧,你这个荒人一多脑子就不灵光的傻帽!”接着,奋力一啄!   我抬手一挡,玄鸦的喙卡在我食中二指之间,加上不动扇动的翅膀,忽然间有点好笑。事实上,我也很不厚道地笑了。荒人萨满法师的诅咒还是很有意思的,阿乐是“见昼则衰”,我是“烦乱昏聩”,只不过要诅咒我不太容易,咒力十分落不到半分在我身上,现在燕然坊的荒人聚集……也没加强多少。   “你还不快去?晚了你的宝贝学生就……”阿乐暴躁地刨我的手。   “还能怎样,虎毒不食子,莫昉能把小言怎样?再说还用林苒呢。”我慢腾腾撤了手,“他要是敢用忘乡就不会等于昭乐到了才动手了。我开发的药剂,副作用怎样我会不清楚。”   “那你现在是想怎样?”阿乐吊着红眼,瞪我。   “十年。”   “哈?”   “你跟莫昉说,我等小默十年,无论他阻止我教小默的原因是什么,是真的希望她活得安稳,还是别的什么。小默十三岁的时候,我会亲自问她是想法。”我低头瞄了有点傻掉的玄鸦一眼,“在此之前,我会一直当小默的叔叔,就算重新认识一次也无所谓。不过希望十年之约到时,小默身上的秘密他可以告诉我。”莫名其妙地就被神明排斥,说没内幕鬼才信。   “我为什么要给你跑腿?”阿乐大声嚷嚷,看起来特别傻,“我是乌鸦大仙!”   “你哥在那边,不去看看吗?”我抬手接住右牙叼来的眼镜,戴上,“当世顶级的符咒师,不看白不看的。”   “你就这样放弃了?”阿乐展翅,“这不像你。”   “放弃,怎么可能,只是卖莫昉一个人情而已。”我挥挥手,“快去,快去。飞快点。”阿乐骂了一声,任命当起苦力。   暮色四合,穹庐昏冥。石灯的光渐渐透出来,方场直道好像镀上一层金膜。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住。我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是谁。   “老师,”我叫了他一声,“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吗?直觉告诉我,莫昉这么做有别的原因,而我离这个原因很近,只有一小步而已,大概小默那个孩子身上有个**烦,而莫昉不想我插手,才搞出这么多事。”我甩甩有些昏沉沉的脑袋,“我听从尊上的法旨,听从自己的直觉,到最后却与自己的本心相违背,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那个孩子好……老师?”   祝稍轻叹,温热的手掌落到我发顶,“有良是个好孩子。”   我嘴角一抽,“我成年了已经,老师你不要摸我头。”   “可在为师眼中,有良就是小孩子。”身后的法师缓缓收回手,“你做的很好,人在无能为力的事物的面前可以顺从,也可以反抗,可不应该逃避,逃避只会陷入困境。而已经成定局的事后悔也没用,只会蹉跎时光罢了。唐小友该回来了,他大概需要你,寺相大人。”   直道之上,石灯之间,唐彬彬的身影出现了,神色焦急,脚步慌乱。他气喘吁吁地跳上石阶,一阶一阶地跑到我面前,来不及撑着膝盖狠狠喘上几下,便红着眼眶道,“大人,邹警官死了。” 正文 第三十章 侠踪(五)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0 本章字数:3882   邹游走得突然。葬礼举行得仓促,遗体隔天天没亮就火化了。他不是本地人,家乡在遥远的南国,一时间没人来接他回家,只好暂存于本坊室堂。他的一生可以概括为“只是考进了一个好学校,毕业了分了个好部门,再然后交了好运,警阶升的挺快,最后殉职也很快”,在每天都有人出生有人死去的南都,这样的逝去太平常了,即使死的是个警官。   西堂奉阁和聆堂一样有三间小室,最里间的东室是满满一屋子四面墙的屉子。   身着侲女服的白晓洁神情肃穆地用素布包裹骨灰盒,小心翼翼放入奉阁东室正对门的某个空着的木屉子里,端端正正在身份卡上写着,邹游,男,24岁,警官。然后贴在木屉子上。我看了一眼,左边是个名字不详的流浪汉,右边是个溺水死的无业游民,看屉子的痕迹都挺老。这两位就是邹游的新邻居了。“大人,”白晓洁叫我一声,“可以了。”   我点点头,转向几位满脸悲戚的警司大佬,肩章闪闪一星三花,或者干脆俩星,都是大人物。只不过人有点多,大人物又发福,挤在奉阁东室里有点气闷。所幸除了一位打听了在奉阁西室供奉爱人牌位要花多少捐投外,这几位一出东室便纷纷道公务繁忙要告辞,那位打听捐投价位弄清楚后,改主意说要在奉阁经堂供奉一部手抄的佛经为小儿消灾,跟白晓洁登记完佛经名,供奉时长,给了捐投也走了。   “大人,我要手抄一份?”白晓洁的表情有点勉强,“有点不想。”   “那就不要了。”我对她笑笑,“看你心意吧,你不开心的话,形成诅咒就不好了。”   白晓洁默然,半晌才开口,“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好想诅咒一两个的?”   我的笑脸有点僵,“我猜的。喂喂,你不会是真想咒杀个大佬吧,别那么凶残啊。你要嫁人的。”哪料白晓洁勾唇一笑,“大人,你都起誓终身奉神了,还谈这种嫁娶问题,不难过吗?”   我摇摇头,“大人你也调戏?”   白晓洁噗嗤一笑,“大人好玩嘛!我要给邹警官念往生咒,不闲聊了。”   堂前石阶,我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手里掬一把饲料洒在石阶上,偶尔有几只野鸽子飞下来吃食。参拜的信众从身边擦过,有的会停下来向我行礼,有的不会。因为我有时会穿那套天青色的神官法服,有时不会,只套那件容萱给的套衫。泫雅在我周围啄石阶缝,叼出草籽,吃掉,叼出小虫,吃掉,就是不敢碰我洒的饲料。   “你今天没功课?”于昭乐停在我面前,视线在泫雅身上停了一阵。   “老师说随意。”我分半把饲料给他。他接了,摊开手招来四五只鸽子到他手心啄食。久违了的符咒师西装外套被风带起,看起开有种谪仙的感觉。一个被长辈带来的小姑娘从校服兜里掏出手机,没有来地一阵狂拍。“嘿,这儿禁照!”武安国远远喊了一声,小姑娘只好吐吐舌头,在长辈愠怒的眼光下收起手机。   “你挺受欢迎的。”我笑道。   “小哥在这儿干什么?”于昭乐把饲料洒在石阶上,一大群的鸽子飞来啄食,不像我这种美动物缘的从头到尾这有三两只。眼前这带无框眼镜的男人看着我的表情呵一声笑了。   “笑什么,我在悟道。”我抬抬手,饲料也撒了出去,鸽子却没有多,倒是泫雅很忠心地飞到我肩上站着,对准于昭乐呱呱一阵乱叫。于昭乐皱眉,手抬起,又伸进兜里,夹出一只白鼠,“莫司让我还你,还有,十年之约莫司他应下了。”   花综四肢被红绳捆着,嘴用年糕黏住,挣扎之间看到我立马飚泪。我眼角不觉抽动一下,强忍着笑意点点头。花综被抛给我,我双手稳稳接住。白鼠一落到手心,红绳即刻消散,花综爬起来满腹委屈地吃年糕。   “嗯,莫小默还记得我?”我问了一句。   “小把戏,”于昭乐笑笑,“我把你替换成林贤了,现在小默很黏林贤,性格开朗了许多。”   “那就好。”我用拇指帮花综揩掉年糕,“我还能去看看?”   “可以,我没有彻底移走小默对你的记忆,只是感觉不同。”于昭乐在我身边坐下,“在悟什么道,你还没说呢小哥。”   “我在想,没了任何一人,世界继续转。”饲料没了,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饼干,开始掰碎,“于死者是,于生者也是。”   “听起来很奇怪。”于昭乐拍拍衣服起身,“你在林家的行李林贤搬过来给这里的知事了,房间给被亲爷爷赶出来的林贤住,小哥人这么好,不会在意吧。”   “你告诉我莫小默身上有什么事让她必须过正常人生活,而我的教导是会害那孩子我就不介意。”我一口气说完不带喘气,直觉超常人的术师想了一整夜不理出个思路我真就可以去殉国了,“保密等级多少?”   “呵,”于昭乐停下,转身看我,脸上玩味的表情很明显,“不是什么大秘密,让你教导也不是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你自己放弃的,小哥,莫司连暗示都没有,你就什么都自动补齐了。你真是……”   “看我难过很有意思?”   “一般般吧。”于昭乐笑得有点坏,北方之后,这个不生不熟的故人有点向人渣方向发展,特别是老头子和他们顶头上司政见不一之后。   “早点走,不送。”我撒完饼干,便不再理他。于昭乐不以为意,耸耸肩走了。我盯着那人的背影,抬手让泫雅落小臂上,“走,我们去看看哪位和邹警官过不去。”   先是神官在家里被刺杀,然后是负责调查见闻录泄露的警官在警司伏案写报告时忽然猝死殉职,两个不同坊区的两件事,闹得整个南都的神官人心惶惶。在坊间更疯传记载南都某些上位者家宅阴私的三本见闻录副本被康然警司查到才引来某位警官被刺杀。一时间舆论哗然,满城风雨。   上位者见不得人的秘密么,谁不好奇那么一二,唯恐天下不乱者造了些赝品市面上流传,传了十六个版本,每版的主人公和事迹都不一样,但一版比一版真实,内容也从内宅阴私到风流韵事最后到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事情上,丑闻,全是丑闻,而且没有最坏只有更坏。而这时候的人们的态度已经从最开始看热闹,到现在已经有起民愤的势头。   “闹得不好分分钟惊动议庭那些老不死。”闵斯微打了个哈欠,抬手闷一杯酒。   “尊敬一点,再怎么说那些也是连任三十年的议政中丞,国之肱股,朝之良臣。”崔德康合上邸报,倚在矮几旁眯着眼道。   “就你事多。”闵斯微嘟囔,晃晃酒瓶,空了。厨子桂极有眼色地上前添酒。   我背着布挎包从膳室前过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闵斯微抬眼看我,视线相接,醉眼迷蒙的大叔胡子拉碴,抬手抓抓一头乱发,“小大人,要出去?”   “去邹游殉职的地方看看。”我说。   “别去了,特调六组今早来了个新头头,”闵斯微咧嘴笑笑,“做了三场法事搬进去,那地方有新主人了。人家连个现场都不留给你呵。嘁,难得有个看着不讨人厌的,死的真早。”   我没再说话,带着技术人员段文博和从昨天晚上就嚷嚷着要去现场的容萱出发。容萱穿一件天蓝色套衫,禧堂的徽记印在肚脐的位置上。   禧堂正门开在商业街,一出门就有公车站。神官在公共交通上有补贴,简单来说就是搭公车不用钱。车停,门开,容萱姑娘一脸兴奋地朝司机晃晃神官证,带着一种翻身做土豪的优越感挑了个靠窗座位坐下。段文博扯扯粉红色套衫,默默找了个地方站着。容萱旁边的小女生瞪圆了眼睛看段文博,段宅男一怔,稍稍退后半步,躲在我身后。   “姐姐你是神官?”小女生看容萱的眼神在发光。   “是啊,是啊,”容萱兴冲冲从包里掏出一叠名片,分了一张给小女生,“这是我们室堂的我的名片,背面还有地址,网址,各大负责人的联系电话,简要业务介绍。”   “哇!”小女生惊呼一声,接过名片,“仓曹?仓曹干什么的?”   “收藏整理经书的。”容萱微笑着满足小女生的求知欲。见神官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小女生叽叽喳喳问起来,姐姐看星座怎么看,玩笔仙怎么玩,还有我属猪,他属狗我们配不配?   段文博不动声色地瞥我一眼,压低声道,“仓曹司库,我管图册,大人你怎么时候把内库拨回给她,我很忙的。”   我摇摇头,“不忙,三大堂阁楼我给她管了,里面只有各教经书,现在内库不能给她管。”以后,大概也不能。那边容萱敏锐地看过来,我淡定地闭嘴。   公车又过了几站,门开,容萱和小女生连忙交换号码,我们下车。   康然坊警司就在眼前,由于是国家统一规划建设的缘故,外部看起来和中区所有建筑一样墨瓦白墙,不过面积和气势上就差了很多个等级,光数屋顶就能数出三四个院子来。虽说有一部分是坊事厅的,但也是一样看不过来那类。   “啧啧,真败家。”容萱戳戳大门口两尊一人高的铜狮子道。   “我们去特调。”段文博熟稔地对门房一亮神官证,门房里的小警员脸立马堆上笑,一溜烟出来引路,“段先生是吧,我们组长吩咐了,见到您就立刻带您过去!上次那个案子最后的报告都没写呢,没您我们都不行!”   “狄易明呢?”段文博拉了容萱一把,“跟上!”“别动手动脚的,宅男。”容萱抗议道。   “狄哥没空,金坛案那个七三三出问题,狄哥去看了。”带路的警员脸色不是很好,但还是说了,“说是拿自己的牙齿给自己开喉,那血溅得……啧啧。”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侠踪(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1 本章字数:3896   尽管昨晚就来过一次,特调的气氛还是让人意外。明明是警员来来往往很热闹的地方,忽然一个拐角,人声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是肃然,好像每一寸空气都按最严格的方法消了毒,一点人气都没有。接着,抬抬头,一块泛着金属冷光的钢制牌子:特别调查科。带路的小警员没有再恭维段文博,虽然看起来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他小心地指了指走道尽头一扇锁着的铁门,“段先生,那个遗骸是三组管,您去那他们会从里面开的。”   “知道,去过一次了。”段文博把布挎包取下来,拿在手里,“这两个是我的助手,今天来认路的,你们组长请我来,总该有杯茶吧。”   “有的有的。”小警员连连点头,转身把我们带去五组的地盘。   和昨晚看到的格局相似,很大的房间里摆着七八只办公桌,有人在伏案写报告有人在对着电话大喊大叫,再往里是个办公室,组长就在里面,独门独户。小警员替我们倒了杯水,招呼在一旁的空沙发坐下,“我还有事,你们先坐着。”   “这位警官怎么称呼?”容萱抿嘴问,羞涩的模样,“以后要是走动,总要知道的。”   “嗨,这有什么,叫我小何,我师傅是老关,这儿都知道。”小何一摆手,回答得挺豪气的,“我还有事,美女你先坐着,等会我们再聊,再聊。”   “嗨,有什么事啊,这么神秘?”容萱瘪瘪嘴,做着不高兴的样子。小何挠挠头,“这个真不能说,有保密等级的呢。美女你回头问问段先生,他准知道知道些。”容萱声音开始发嗲,“问哪方面啊,总不能问小何忙什么啊?”“这这个,就问六组换组长的事,”小何的脸有些发红,一咬牙,“哎呀美女你就别问了,我们处理的是什么事,段先生没和你说吗?就是那种事。”容萱一笑,终于放过小何。小何一走,脸上笑意散个一干二净,“大人我这个魅惑术如何?”我默默偏过头,“还好,还好,其实你的大化妆术更好?”容萱抑制住惊诧,压低声,很是神秘,“大人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按事前得到的消息,因为六组出事,遗骸调查移交给五组,五组组长不太清楚又请了段文博一次,于是,段文博再翻那件遗骸一次给我们制造逗留时间,而我们的目标是,五组隔壁的六组,某间组长办公室,邹游的死亡地点。   在特调里乱走的借口很多,上厕所就是个老套的方法。方法老套,胜在有用。我猫下身子,铁丝对准锁眼,小心拨了两拨,咔嚓,门开。挡住我的容萱淡定地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油漆味扑面而来。搬得七七八八的办公用具,粉刷了一半的墙,还有组长办公室大开的门,有人在重新装修这里,而昨晚这儿刚刚死了个警官。   “这是在毁灭证据还是在装修啊。”容萱皱眉道,“不是说只做了几场法事吗?”   我看向关上的门,“有人怕晦气又好享乐呗。走,进邹游的办公室看看。”   容萱跟在我身后进了办公室,昨晚我还在这里和邹游说过话,只不过几个小时就被人重新装潢,贴上墙纸,铺上羊毛地毯,搬进真皮沙发,连装酒的红木小酒柜都弄来一只,一开,里面全是洋酒。“新来那货铁定是个草包。”容萱狠狠摔上酒柜,“咦,大人你摘眼镜干嘛?”   “看得清楚些。”   我四处粗略看几眼,也许真是得益于几场法事,竟然没什么不好的东西,连新近的血气也稀薄极。不过有血气就坐实“伏案写报告时猝死殉职”那么简单的猜测了,外边见闻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要是邹游真的是查到什么被刺杀,警司为了不闹大迫于压力掩盖邹游的死因还算聪明,火速处理遗体就露了怯,再换个蠢猪一般的组长和让那家伙装修办公室,就是弄巧成拙了,这让相信邹游是工作太拼命猝死的人情何以堪,人走茶凉也没那么快。   “大人,有人来了!”容萱扯了我一把,带着我躲进沙发后面。   门被咚一声踹开,有人骂骂咧咧进来,“做法事怎么了,装修怎么了,老子喜欢。好端端让老子来着穷地方,老子就不能舒坦点!管管管,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叫万山,老子姓万,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钥匙呢?”   “大人,门被你踹开了。”另一个声音有点弱,听着耳熟,“我,我可能没关门。”   “***你没关门?我养你吃白饭啊!”万山说完响起一个巴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居然有回音,“不行,爷气不顺,你,你叫什么?”“大人,吕禄吉。”   “对对,吕什么,老子现在回万花坊消消火,明天派人来,要是这儿还是这副鬼样子,你就给老子滚!”叫万山的大吼,摔门而去,留吕禄吉一人下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不过这个疑问没困扰多久,因为这边我刚刚在心里收回警司弄巧成拙部分的评价——换组长、装修全是猪队友万山弄出来出来的,和警司没多大关系,那边头顶上就响起一个声音。   “人走了,出来吧。”   容萱讪讪把我拉出来。办公室门口站着右脸盖个巴掌印的吕禄吉,巴掌印鲜红鲜红的,看着挺痛。吕禄吉除下帽子拎在手里转了两三圈,揉也没揉一下,“邹组长的事你们别太管,没什么用。也别问我,发现现场的不是我,是组里另一人,今早就调职了。”   “邹游死的时候在做什么事知道吗?遗容是怎样的?”尽管他说别问,我还是问了。   “听说是在写报告,”吕禄吉扔了警帽,往真皮沙发上一倒,揉着眉心,“死的样子不太好,好像开膛,内脏流满地,你别看了,现场、证物特调的人弄得差不多了,不然那草包还有发脾气的心思,早吓尿回去了。”   “谢了。”我点点头,说是不说,但他还是说了很多。   “那只装极乐汤的瓶子不见了。”吕禄吉嘟哝一句,快得我差点以为听错,“要是有那种东西,特调该炸窝了。”   “什么?”我还是听不懂,极乐汤?极乐汤到底是什么?   吕禄吉起身捡回警帽戴上,对我一笑,“你去问林岚吧,不问也大概就快知道了。我没你命好,有个好妈妈又有个好干爹,前途这种事得自己打拼啊,管好嘴挺重要的。”说完,又对我摆摆手,“出去顺手关门。”   容萱看着门关上,“大人你认识他。”   我挠挠脸,“也许。”   容萱很不满意,“什么叫也许,亏我兴冲冲出来查案子!那现在呢,我们干什么?回去?什么收获也没有,呃,那人回来了。”   门再一次被打开,但回来的不是吕禄吉而是一脸严肃的段文博。典籍冲我摇摇手中的玻璃瓶子,瓶口贴着封条。“我又翻了堕徒遗骸一次,在左侧第三根右肋骨内提取到聚合的青川石粉,”他说,“这种粗细的颗粒一般是用来画隐态符咒的。也就是说,有人在催化,或者说制造堕徒。”   他停下,我以为结束了,但接着,段文博平静地说出最后一个爆炸性消息,“从在推盘上反推复原的符咒上看,青宗的影子。”   容萱不明就里,“你这样大喇喇出现没关系吗?”   段文博将瓶子塞回挎包,“我来这里是凭和特调科长的交情,你要是从十几岁起就和老师一起无偿帮特调解析库存物品,你也能被这样待见。”   容萱不太服气,两人又拌了几句嘴。   我无力扶额,警司调查之行如闵斯微所言没什么作用,唯二的收获就是极乐汤和川石粉。段文博是个宅男,离了书库一刻都浑身不自在,在五组随便交了差就催我们回去,又不肯在商业街下车偏要走西门那边的站,图个离他的书库近。容萱提到西门很开心,竟也是没反对。   “开西门的命令是谁下的?”我问容萱。果不其然,容萱莞尔一笑,“我啊,大人,禧堂怎么可以拒绝需要帮助的女性,这很没风度。所以我当时就说食人鬼会不会跑进禧堂啊,武安国就让人开西门看看咯。”   我无话可说,只好沉默。   西区的巷子窄小复杂,加建的东西又多,走巷子是弯弯绕绕,总是看见些靠在墙边穿吊丝短裙黑网袜,用一个破破烂烂大衣裹住的浓妆女人,她们吸劣质烟,吞云吐雾,身上有昨夜夜的酒气和香水味。她们远远看着,却没人上来招惹我们。   段文博说普通国家神职可以逛教坊不能召妓,一旦是被发现处罚的不是神官而是她们,因为在律法上不承认神官会在这方面失德。   “这不公平。”容萱愤愤。   “这是现实,”段文博扯扯粉红套衫,“而你不知道。”容萱抿抿嘴,没说话。段文博难得说多几句,“很多律法上的偏袒,普通人接触不到,这只是其中之一。还有,随便一说,普通神官是指‘无品阶,生员或低阶神官’,中阶神宫及其以上还有更详细的规定。比如大人,正七品寺相,一山一庙之主的神主级,兼之住堂修士,清流南元派二代,几个身份叠加起来,大概出去杀人都没事。”   容萱忽然看向我,一副你原来那么牛逼的惊吓模样。   我想吐槽她几句,却忽然觉得肩膀有些湿湿的,我抬手一抹,弄出一手黏腻透明的液体。环视左右,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一处阴暗的僻巷,左右都是人家的后墙,那晾个衣服也是正常的。我这样寻思着,抬头一看。   没有衣服,只有一头褐绿虫兽,长着口器,唾液垂在我肩上,螳螂般的镰形巨爪嵌进墙体,十二只拳头大的复眼往下盯着我。   它没动,我也没动。   越走越远的容萱见我不在身后,回头招呼我,笑靥忽然凝固在脸上,然后,   惊叫!   虫兽一震,忽而动了! 正文 第三十二章 魔人(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1 本章字数:3580   那刻,褐绿色的巨虫腹部裂开一条缝来,满满一腹腔的卵暴露在空气里,灯泡大小层层叠叠的灰白色卵块粘着绿色粘液。巨虫口器大开,仰头长鸣。声波震得第一颗虫卵松动,摇两摇带着粘液落下。绿色粘液在空中拉出一条渗人的绿丝。   我睁大眼睛,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忽然变得很慢,灰白虫卵如何脱离虫腹,如何擦过我的肩膀,又如何摔在地上碎出一头虫兽幼体,一切都像慢镜头一般清楚。远处的容萱在大叫,段文博喊着让她退后,自己冲上来的脚步声像拉长了一般变得遥远而不可知。   迎面扑来腥风,巨虫来到眼前,带利齿的口器张到极致,要一口吞下我的头颅。我稍稍垂眼,正好看到狰狞参差的利齿间卡着一块碎肉,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   挺可怕的,我想。   啵破。   盒装牛奶被压扁的声音,也是过路的乌龟被卡车碾烂的声音,巨型虫兽跟一只小虫子那样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压扁在地上,虫甲尽碎,绿汁四溅。腹腔里的卵块散出一些,每一颗都恰到好处地压成灰白饼子,没破壳的幼体四散在一堆烂肉之中混成不知名的混合物。   段文博还是先容萱一步到我身边,常年握笔的手揪住我领子往身后一扯,自己严严实实挡在我前面。其实他不必担心,虫兽溅出来的绿汁到不了我一尺之外,就和禧堂那场雨一样,我在雨廊下伸出手,但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我笑笑,看这种霸道的做法,来的是左牙。   “没事吧。”段文博头也不回地问我,我摇摇头。他没看我,迅速从布挎包里抽出一叠旧报纸铺地上,工具包铺地上,人也半跪下,麻利地滴上一种蓝色的眼药水,橡胶手套戴了两个,熟稔地在一堆烂肉中挑挑拣拣,操纵各种小刀镊子吸管试剂提取材料充实他的瓶瓶罐罐。终于赶到的容萱长大嘴,讷讷说一句,“算你狠。”   “不是堕徒。”段文博说,摇摇手里一瓶淡紫色液体,里面泡着一块烂肉,“但找得到人类的特征,我刚刚发现两个类似人类心脏的肉团,但没有主要灵络经过,应该不是有效器官。这个不是完全体,初步推测为堕徒和低级魔物衍生出来的混血。嗯,发现极乐汤和青川石粉。”   “什么意思?”容萱被绕晕了。   “等下你就知道。”段文博刚利落收好所有用具,地上的烂肉忽然开始分解,一点一点风化消失在空气中,只是一眨眼就没得一干二净。知道段文博为什么这么急了,不是堕徒的话,就不是有人变异而来的,自然没有实体而只是灵体实体化,一旦机体崩溃便会回到初始的灵子状态。我们还好,容萱就有点傻眼了。   不过也没人想和她具体解释,巨虫消散的地方躺着一块铜牌,上边刻着一串号码。段文博猜那头巨虫是实验体,而铜牌是一种编号,也捡起来装在布挎包里。我除下眼镜,果不其然在墙根看到一脸不爽的左牙。   “你大概不记得赐福礼这回事吧。”他哼哼两声,仰起头看我。   “你是来找我的?”我蹲下和他平视。白狮别过脸不看我,“他们在找你,本神使勉为其难帮帮那群凡人。”   “真不诚实,担心我就直说。”我抬手去摸他的头,左牙躲开道,“想我抓你也直说。”   “是是,天下第一的左师大人。”我笑笑,没在意。   “你在和谁说话?”容萱左右看看,“不会是受惊过度出现幻觉吧。”   “哼,凡人。”左牙起身,原地消失。   段文博默默背好布挎包,盯着容萱看。“干嘛?”容萱皱眉。段文博还是盯着,然后,容萱晕倒了。段文博不解风情地把人扛在肩上,淡淡解释,“周围灵子密度骤然增大,一般人的生魂强度是承受不了的。”   “不,我比较好奇你怎样单手拎起一个成年人扛肩上的。”   段文博没说话,自己迈开步子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厨子桂说过段文博的一些话:要说捡来的,典籍大人也是捡的,不过是夫人捡的,捡来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还不会说话走路,听说是从小给雪狼叼去养了,我那时还给他烧过洗澡水呢。   雪狼养大的孩子?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真的呢。   禧堂西门,远远的就看到黑着脸等在门边的知事。梁长丰不咸不淡瞟段文博一眼,没问我们去哪里,也没问容萱是怎么回事,单单问我,“大人,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缩缩脖子,后脑勺忽然间阴凉了。   我仍然是坐在堂前石阶上,只是对着挤满堂前方场的人头有点笑不出来。梁长丰没直接和信众说我就是新住堂的修士还是本堂寺相什么的,只是让我坐那儿,正堂派经书和符箓兼之赐福的事由祝稍主持,我只管有人过来询问,回答问题和指路就好。   “那你那么紧张我在不在干什么啊。”我在中室换衣的时候问他,“反正我没到赐福的级别,话说天君道的神阶制度真麻烦。”   “谁让和官制结合了,自然森严。”梁长丰在中室外道,“不过你总算知道神宫宗教的正确名称,没听你说还以为你不知道。”   “怎么可能。”我抖开出现在立柜里的天君道神服。   神宫繁杂的分类体系中有一种分法,只信天子或者兼信天君的方术士叫非清流神官,他们大多时穿神官官服或者法服,不事天子事神君的方术士叫清流神官,神官的官阶在他们身上没大用,他们只有最普通的修士,然后再之上的什么什么术士,什么什么博士,什么什么法师这些称号或者封号,再上就封顶了,大德大贤大行大能四个掌管明光堂的长老,整个清流就是真正的天君道,充当神宫智库的同时,维持神宫最后的宗教外衣,所以,即使南元派的服饰和法服无二,它也被叫做神服,天君道神服。   天君道是多神的,可以单信天君,也可以信天君之下某个神君,全信了也没关系,反正按照神宫“不管是谁的,我试试是真的就拿来用”的尿性,清经里记载的神明大概都是存在的,信多了也不白信。这导致有很多流派,而流派自己有自己规矩,戒律,神服,经文,所以从某个方面来说,天君道是个很坑爹的宗教。   “我现在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我穿上神服,宽大的正青色外袍忽然有点道袍的感觉。梁长丰在外边低笑,乐不可支。   身边的信众有人停下,有人没有,注意到台阶边坐着个年轻的住堂修士,在免费经书符箓法师摸顶赐福的巨大吸引力下,很多人都是冲着正堂去的。这种情况就像一个很贵的高级酒楼忽然宣布免费人人可以来一样,谁都想要凑热闹。   我稍稍遮住眼,蒋维那头银发在中午大太阳底下有点刺目。蒋维瞪眼看我,直到后边的人埋怨才闷着气往我身边一坐,恶狠狠瞪回那些埋怨他挡道的人,意思很明显:小爷就坐这儿了,怎么着,怎么着,来咬我呀。   “干嘛,来拆台啊。”我合上印成硬皮书的清经,问他。   “老子不爽,”蒋维哼了一声,“我大哥不让我去武馆了。”   “亲大哥?”我无聊太久,又问。   “道上拜把子的,”蒋维抓抓银发,“说是老大让最近低调点,有个白痴在四处栽赃我们,你是神官的小头头,知道见闻录的事不?”   “和侠纵有关?”我想起那根断指和带刀威胁我的男人。   “屁啦,见闻录的事警官猝死的事都不关我们的事。”蒋维瞪人的眼神更凶,“大姐头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弄死一两个贪官有作用吗?***吃饱了撑了才去。”   “这种信众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文明一点?”   “嘁。”蒋维没说话,憋了半晌又再开口,你这有什么好玩的。我想了想,把清经塞给他,说看了能白日飞升你要不要。蒋维把书退还给我,是看了就死吧。我扯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他乌鸦嘴还是真相帝。   “大哥哥你是阎少卿吗?”从信众里挤出一个小女孩,抱着个白盒子问蒋维。蒋维百无聊赖地一指我。小女孩便把白箱子塞给我,跑进人群里不见了。四四方方的箱子,饼干盒一样大,蒋维不让我开,拿过去附耳一听,说没听到滴答声才交给我。   我撕开封着的胶纸,箱子里是一叠照片。我拿起来一张张看。   一开始表现内容似乎是个实验基地,巨大的柱状玻璃罩里泡着异形,三个头的秃鹰,长着翅膀的马,巨虫还有它们卵块,阴影里好像有人形生物,这部分照不清楚。除却实验基地的,还有一些是雨夜的场景,伞落在街道上,女人瘫倒在墙角,半边身在虫化,诡异而狰狞。接下来的几张是虫兽跃起,口器张开咬住女人头颅拖行到西门的场景,雨夜的最后一张,无头女尸靠在西门边上。最后三张是缺了小指的左右手还有叠成一叠的见闻录。   再看看箱底,箱底写着一行字:我是魔人,最伟大的魔人,我知道一切,我拥有一切。 正文 第三十三章 魔人(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1 本章字数:3846   我把白箱子放一边,没理会。   蒋维不好奇白箱子里的东西,一开始就没关注我在看什么,见我看完了才问一句。我摇摇头,“没什么。”   这年头疯子多,要是一个个去搭理的话,疗养院就没生意了。   蒋维嘁了一声,起身走了。   禧堂因为赐福礼热闹了一整天,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泫雅立在正堂的殿檐上,呆在檐兽旁边远远看我,琥珀色的瞳子映上晨晖,又覆上暮光,信众渐渐稀了,到最后整个方场都空下来。室堂的夜是古旧的。灰衣室工请出落地宫灯摆在正堂里,殿檐下也挂上八角灯笼,最后直道两旁的石灯也被点上。   我抬抬手,泫雅从屋檐上飞起落在我小臂上。夜空里有很多羽类振翅的声音,我抬头去看,半空里落下一片乌羽,鸦的羽毛。梁长丰从正堂里出来,看到了便说,“你要把乌鸦变成禧堂的象征?最近的乌鸦要想越来越多。”   泫雅抬起头,得意地哇一声。   “早上快中午的时候收到一只白箱子。”我把箱子给梁长丰看。梁长丰的脸色不那么好,看着白纸箱子有一会才叫来武安国让通知特调。梁长丰什么都没和我说,不久我才知道,这样的箱子一共有四个人收到,我,康然分警司的特调科长、特调五组组长和一个参加过北方战役的退伍军官,除了我,其他人都不那么完整。   次日,我窝在静室里配墨水,寺相用来静思的地方被我堆满旧墨水瓶,大大小小不同牌子的墨水瓶垒起来,差不多有半人高。进来的梁长丰挑挑眉,有点吃惊的样子。平常人确实很难想到空荡荡的静室如何一夜之间变成墨水作坊的。   “特调来人了,您见见。”梁长丰没有问我静室里发生什么事,只是把身子一让,引进来一个人。我没抬头,依旧拿钳子夹着陶制坩埚在酒精灯加温提纯绒草粉末。拉门被梁长丰拉上,彻底合上时发出实木相击那种闷响,不大的一声,在静室里却清晰得很。   白老爷在铜架子上咯地叫一声,我回头去看,它又扑扑翅膀闭目不动了。   “你就是这样待客的?”对面的人忽然开口,冷冷的声线和记忆里某个冷玉般的嗓音重合了。我猛地抬头,林岚就坐在我对面。   “不,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是你。”我慌忙把工具和杂物统统放到地上,清出矮几,“要喝茶吗?我去帮你泡。”   “不用了。”林岚放个文件袋在矮几上,看我的眼神缓和一些,“昨天收到魔人箱子的有四个人,你,康然分警司的特调科长、特调五组组长和一个退伍军官。除你之外的全部出事。”   “出事?”   “那些箱子都爆炸了,但事前事后我们都检测不出物质界的**,”林岚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盖过去。我想也是,按特调里的规矩,头头收点东西怕都是要经过层层检查的,这次居然整出个炸弹狂魔来还弄得两个小头头被人做掉,这是在打脸呵,难怪武安国昨儿傍晚联系的人,今早才来个人。   我瞥眼林岚肩章,银花一朵,和那时的邹游一样,“现在是做组长?”“组长殉职,副组长不想做,总要有人顶上。”林岚将文件推给我,语气极淡。   文件袋里是警司的卷宗,封面上盖了个章:四一六特调·绝密。翻开里面是三个爆炸现场的照片,两处是在办公室,一处是在民宅。爆炸威力很大,门窗炸裂变形不说,直接承受爆炸威力的人基本上就是焦黑支离的模样。   “四个箱子,黑色、灰色、红色和白色,检测不出**,科长那个是黑色,事前还打开过,但什么也没发现,里面只有一封信,说是知道聆官被害内幕的知情人的信,要求科长亲阅,一组的人也用特殊手段检测过,并无危险才交给科长。”   “灰色那个是组长,冒用他女儿的名义和字迹,他女儿说过要寄礼物给他,但没有寄,坏在组长当真了。红色那个是退伍军官的,拆的时候支开了妻儿,然后自己在书房里抱着打开,身体被炸成两截,但没有波及家人,相反特调这边是科长的秘书,其他略有轻重伤不计。喂你,看着我干嘛?”林岚冷冷瞪我一眼。   “很少见你很我讲那么多话。”我对她笑笑。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林岚,”林岚垂眼,不看我,“而‘阎少卿’也根本不认识我,不是吗?有些事多说无益。”   我习惯性扯开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好僵硬地转移话题,“爆炸案你们有头绪了吗?我看这里还有金坛案和食人鬼案件的资料,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和青宗有关?需要帮忙吗?我可以……”   “你待在禧堂哪儿都别去!”林岚冷声打断我,“红色和白色箱子并没有指名,很可能是随机派发的,你当时要是收到的是红色,你以为死多不容易?”   我没说话,林岚也许也觉得自己有些激动,很久也没有说话。我等了一会,只好干咳几声打破僵局,“那个,那个所以你那是才用泫雅做借口让我去警司?呃,你不是五组的吗,那晚怎么和邹游一起行动。”   “闭嘴。”林岚似乎不想提泫雅的事,耳尖有些红,“六组人手不够,我借调过去。”   说完这句我们又静了。   末了,林岚挑眉,“你就怎么闷?”   我没说话。   林岚翻开矮几上的卷宗,“七三三出事后,一组有个叫狄易明的‘技术人员’去看了,在他体内用活体提取法找到极乐汤,在食人鬼遗骸上也有少量极乐汤残余。也就是说,最近发生的金坛案,食人鬼案和聆官遇刺案尽管时间跨度上不同,但是绝对是有关联的,至于是什么关联,要等七三三恢复神智之后再说。”   极乐汤,又是极乐汤。“那个,能问一下极乐汤到底是什么吗?”我想起吕禄吉让我问林岚的话来,“还有聆官遇刺案里并没有出现极乐汤,怎么说它们有关系。”   林岚顿了顿,看我的眼神有点深沉,“五组负责查处禁药,极乐汤是一种禁药,能瞬间打破常人和能力者之间的界线,但仅限于部分有资质的常人,而且有巨大副作用,绝大部分人的结果很不好看。没有资质的服用了直接作用于生魂,有**作用,被视为一种mhy剂,在黑市买卖。”   “所以那天在西区那个夜场后门,你是在扫毒?”   “差不多,”林岚左右看看,看到我堆得有半人高的旧墨水瓶,“极乐汤中有青川石成分,现在掌握可买卖青川石数量最多的就是侠纵的‘真武’一派,他们在暗杀神官上臭名昭著,最喜欢砍下被害神官的双手小指,嘲讽其人背信弃义。”   也就是说,三个案子,联系起来了,而且全部都指向侠纵。   有些东西,似乎扑朔迷离起来了。   我想起白箱底那行字:我是魔人,最伟大的魔人,我知道一切,我拥有一切,于是问林岚,“那个白色箱子你看了吗?地下有一行字,那个魔人的口气好像是知道内幕的。”   林岚极冷冽地眯眯眼,“知道又如何,你打算去问一个炸弹狂魔真相?待在禧堂!”   拉门不轻不重敲了三下,室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小的在西门发现一个纸箱,上面有您的一封信,知事大人说交予您定夺。我看林岚,她没反应,算是默许我中体走开了。我让灰衣室工将箱子和信拿进来,要是有危险的话,左牙不会让这东西进禧堂,安全性上应该是可以保证的。   纸箱子是那种很厚实的瓦楞纸大纸箱,里面好像装满瓶瓶罐罐,两个室工合力搬进来的时候一路上总有玻璃碰击的声音。纸箱被放在地上铺着的竹席上边,封胶带的地方贴着一封信。我扯下信,撕开胶带,纸箱里面果然是一瓶瓶极妖冶的红色液体,啤酒樽大小,拿出来对着光晃晃还不流动,稠得化不开的样子。   林岚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我打开那封信,全信只有一行字:我是魔人,最伟大的魔人,我知道一切,我拥有一切。再抖抖信封,里面跌出一只小巧的录音笔。林岚阻止我去碰它的动作,熟稔地戴上手套,小心摁下播放键,刺耳的杂音喷涌而出,我皱眉捂住耳朵,林岚却神色如常。   “有杂音。”我说。   “我什么都没听到。”林岚秀眉紧蹙,“现在还是杂音?”   “还是……等等,不是了。”   杂音忽然减弱很多,一个有点神经质的男子声音响起,“鹰收到魔人的礼物,鹰听到魔人的声音,鹰和魔人是一类人,魔人和七三三是一类人,魔人告诉七三三,七三三和鹰是同胞,啦啦啦。银梳子和七三三是一个月和三年,好玩具就是好玩具,一个月和三年,啦啦啦。鹰是多少年?聆官啰啰嗦嗦小指不过长,砍下来费力气,乌鸦叼着会掉下来。魔人要和鹰做朋友,魔人没有好玩具,啦啦啦。”   我听着男子用沙哑的声音唱自编的童谣,一边复述给林岚,胃忽然有点痛,痛得憋屈。林岚拿着录音笔仔细看,她听不见那个诡异的声音,只研究录音笔。   “嘻嘻嘻,鹰傻傻的听到这里,魔人要送银礼物,所有的事都是魔人做的,魔人听水的话,嘻嘻嘻。”录音笔的语调兀然一变,从童谣便成讲鬼故事的压抑语调,“礼物在警司门前,三层铁牢牢锁住,它是个漂亮的烟花,砰!”   录音结束,我抬眼看林岚,耳朵还有点鸣,“最后一句……”“我听见了。”林岚脸色凝重,下一刻起身快速朝门走去,我想跟着,不想林岚回头朝我一笑。   那笑,冷极。   樱唇微启,“敢出禧堂试试,便打断你的腿。”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恶棍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1 本章字数:3731   聆堂里垂着竹帘,聆官的摇杆挺得笔直,像竿青竹。   竹帘后的人一直在讲,唐彬彬就一直在记,每个停歇的时候。我趴在屏风用窥孔看。今天客卿白晓洁和仓曹容萱都不在,一个放假去和莫小言逛街去,一个外出乱晃跑业务去,一时间就少掉俩凑热闹的,所以屏风之后很空,空得让我有点心烦。   “大人你知道前几天有人给警司寄炸弹的事么?”竹帘后的人讲得很起劲,连连比划,帘后的人影连成一片。“哎呀,我当时就在旁边呀,有个年轻的被塞了钱说吧那个放到警司门口然后打开,我刚刚好要去女儿那看孙子,啊呀,可吓人啦,那小子差点就打开了,还好有个姑娘踢了那小子一脚,穿警服,挺俊的姑娘,我老头子都看不清楚小姑娘是从哪儿来的,就踢了。那铁箱子落了地,警司里就跑出一大串警员,把那送铁箱子的小子摁地上了还赶人。”   “老头我啊就在人圈外边看呢,警司里的,警服穿白大褂那些人,叫什么?技术,对,技术员什么的,就把铁盒子破了,拆出来一看,吓死人了,连着电线的雷管!那是炸山炸鱼用的呀,可是会爆的呀!当时看的人就走得七七八八了,老头子胆挺大,离了远点看,你近了警司的小子还不准,赶人。我就远远看了,警司里面跑出几个全身包的严实的,说叫什么拆弹的,嚷嚷什么特调一边去,我也没听清,反正就是拆了,雷管拆下来,又是一层铁壳,拆弹的打开了,里面都是红水,流的满地都是,跟血一样啊。”   “穿白大褂的一看就急了,叫着什么‘赶紧疏散人群’,还让人拿土盖住了,那场面乱的,乱着乱着第三层铁壳也开了,自己开的,大人你猜里面是什么。一个小保险箱!哎呀,这什么人啊,又是炸弹又是红水的就为了往警司送保险箱,也太,也太……”   竹帘后的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词,最后一叹气,“现在的人啊,真是想不懂。”   这时聆堂外响起摇铃声,老头嘟囔一句真性急便朝聆官行礼离开。聆官接待信众的时间是由两个人决定,正在讲述的人和下一个人。等候的小室里有铜铃,每次由进入聆堂的人交给下一个人,要是觉得等很久上一还未自行退出就摇铃催促,摇满三次讲述人必须退出,半盏茶,即五分钟之后下一位进入。这种轮换制度因为聆官在聆堂对信众禁言的规定而存在,总体来说,挺有效率的。   特别是让聆官休息半盏茶时间这一点。   唐彬彬放下笔,来屏风找我。   我趴在矮几上看他,“糖饼,又怎么了。”   唐彬彬踌躇一下还是说出来,“大人我很想了很久了,见闻录的记法用字都是有规定的,排榜记法有四十八种,随年度四季月份变化,用字符号有五十四种,由本日卜算决定,加上用墨格式等等,就算同为神官,非聆官也是绝对看不懂的,您为什么看得懂。”   我合上清经,巴掌大的书揣衣兜里,“怎么忽然想到这个。是保险柜里装那三本见闻录的事?”三天前,泄露的见闻录在魔人的保险柜里找到,那疯子和聆官被害甚至前两件案子关系不小,很大可能就好像他口口声声说的,是他做的。   至于那个拿断指威胁我的人,暂且视为魔人的同伙之流吧。   不过让人有点意外,段文博在西区捡的铜牌上面那串数字居然就保险柜的秘密。当时段文博正在特调协助五组深层解析食人鬼遗骸,按他的说法就是,他呆在一边看着无聊得很,逛着逛着跑到分析保险柜的科室了,然后,手贱试了一下。闹得满城风雨的三本东西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了。   禧堂的名声又显了一次。   “是室卿大人说的,见闻录丢失的时候大人召集全南都的聆官训话,要我们恪守聆官的职责,记录见闻录要尽心尽力,不能敷衍了事,这样才能确保加密,大人安慰我们说这样做了即使见闻录管理不当泄露,也不堕我们聆官的名声。然后,然后就有家仆进来说调查见闻录泄露的警官殉职了,大家都不信邹大人是猝死的,很慌张,室卿大人就宣布散会,我就回来告诉大人了。”糖饼很老实地说出来。   “你一直没注意到?”我有点吃惊,好吧,唐彬彬一直很迟钝,“你知道神宫‘我试一试,好的我就拿来用’的尿性,呃,特**。”我说的很委婉,不想直接说聆官的加密法是术师书写密文时玩剩下的,唐彬彬对神宫总有莫名的执着,我一不小心可能会踩雷。   唐彬彬还是不懂,“可是,这有什么关系?”   我笑,“金坛案的时候我曾经忽悠梁长丰回来找你们失踪那晚的见闻录,案子结束后,他很久没理我,大概是埋怨我骗他回去这件事。你还不明白?最后他能带人到伦家汤品店外接应我们,见闻录想必是看了的,但他又看不懂,谁帮他?帮他的人和我有什么共同点?”   唐彬彬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不知道。”   我有点无力了,“帮他的人不是段文博就是老师,不过段文博可能性比较大。”他们都是博学的人,而段文博是上任寺相的学生,直接接触术师的理论。   唐彬彬继续诚实下去,“还是不懂。”   我嘴角莫名抽了一下,“你一定要我说得那么明白,我是个术……”   竹帘那边传来响动,半盏茶时间没到,有人已经等不及进来了。那人的声音很粗粝,听着居然有点耳熟,那人性子很急,没看到人就开始吆喝,“来人了,来人了,人呢?人呢!”唐彬彬听到了不好意思地跑出去,连连做抱歉的手势。   这个聆官诚实,性子单纯,气势基本没有,不过正是这样的人却又很多人心甘情愿和他说实话,大抵是作为一个陌生人,这样的人莫名让人安心吧。尽管不认识你,但耐心地听你说话,保守你的秘密,分享你的压力,来这里的人真的是想把自己的话说给天子听,说给神明听吗,其实也不见得吧。   不过,这个聆官要是聪明点就真的更好了。   我摇摇头继续看清经,手里这本是住堂礼的时候永元法师给我的,不是除了原本的清经,还有加入永元自己的注解,甚至援引其他教派的观点。他什么都没让我做,只让我读一读。   屏风那边的人说话声有点大。   他一直都在说话,或者说一直都在嚎叫,“大人,你还记得我,我就是前几天那个自杀的,就是,就是被您送进游檄那儿蹲着那个啊,活不下去了哇,活不下去了哇,女儿偷我的钱,婆娘出去偷汉子,名声臭了,我活不下去了哇。”   三角眼嚎啕大哭,死命擂地板,经年的地板擂得咚咚响。   我想劝他冷静一点,真断了一块大概梁长丰会杀了他的,那时真活不成了。糖饼有点紧张,好像没见过这样失态的人,他转头看我,满脸的迷茫。   我猜他在想要不要直接叫我出来,喂喂,理论上我可是在偷听啊。   所幸,唐彬彬把头转了回去,笔杆子继续动起来。   三角眼擂了一小会不擂了,用袖子擦擦鼻涕眼泪,“大人,你不知道哇,那个婆娘多可恶,她,她就是个破鞋,她她在家里和野汉子给我戴绿帽子,我有一次进去见那个破鞋和个男的在床上……哎哟,室堂多神圣啊,我在这种神圣的地方我都说不出口,丑事,都是丑事。大人你怎么不说话,还有那个破鞋养的小畜生,她偷光我的钱和男人跑啦,哎哟我怎么这么倒霉哇。不活了,不活了。”   唐彬彬的笔杆有点抖,但还是在记着,没说话。   三角眼忽然高声嚎了一声,“不活了大人,不活了。大人你慈悲,你帮帮我,帮帮我,只要有五百我就能做小生意,有一千我就能和那破鞋离了,去他娘的娶了她倒八辈子霉了,生了个坏种,有一千五我就,我就……”   唐彬彬放下笔,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角眼絮絮叨叨的,“大人你能帮帮我的,神官都慈悲,慈悲,两千对你们来说就是小钱,我能上电视说你的好,我给你送锦旗,我在室堂门口给你叩头,大人你出个声啊。”   我揉揉额角,这人真的有点吵,而且,连聆官禁言的规定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骗钱的吧。果断敲开暗门让室工通知武安国。   最后是武安国出现再次把三角眼拖出去。   唐彬彬意外地没反对。   我拍拍他的肩,“怎么了?”“大人,那个人和上次说的不一样。”唐彬彬的声音有点低。   “上次,上次你不是说他什么都没说就动手自杀了?”   “我说谎了。”唐彬彬下意识地咬唇。   “嗯?”   “他有说,他说他叫黄三,儿子要去投资,骗光他的钱,债主在追他,活不下去了。”唐彬彬扣着矮几,指节发白,“他说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也许他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呢。”我替唐彬彬找了个借口,“今天的故事是补充版?”   “那大人为什么还要让武哥把人请出去。”唐彬彬拿袖子狠狠揩一下眼睛,“我不该说谎的,为那种人……我骗了大人了,为什么我想对人好的时候他们总是伤害我。”   兜里的清经似乎有点发烫,脑子里跳出永元法师的某句注解:什么是恶棍,他不仅自己行恶,还让行善的人不敢行善。 正文 第三十五章 论善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1 本章字数:4026   下午的禧堂没有聆官,闭堂。   我批了糖饼的假。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寺司的竹屋多一个打扫除尘的人,原来的话只是我而已。祝稍头上绑着汗巾,在石桌上用红泥火炉煎水泡茶,段文博在他对面用曲文誊写青经。   “真的不麻烦吗?”祝稍笑眯眯问他。   “顺手的事。”段文博扶扶眼镜,继续誊写,“不过,这种事让你的亲传弟子做更顺吧。”   “他怕是没时间。”祝稍摇头,“我给了他功课。”   “是什么?”段文博停笔。   “让他解释两个字。”祝稍抬手替对面的典籍斟茶,“慈悲。”   “你这可是为难他。”段文博敲敲手边的书卷,“青经讲生死,所以青宗不讲慈悲。”   “他们的生死就是慈悲。”祝稍手一顿放下茶壶,将茶盏推给段文博,“他知道,你不知道。慈悲不止生死,你知道,他不知道。”段文博没说话,继续誊写。   我将整理出来的杂物放到纸箱里搬到石桌上,问祝稍哪些是不要的,“你们谈论我就不要那么大声好不好,我都听到了。”祝稍一件一件看那些杂物,“为什么要小声?没句有良不能听的,也没那句要背着有良谈论的。辛苦了,没有要丢掉的。”   我把纸箱搬起来,“这些都是什么啊。”   埋头誊写的段文博开口,“堕徒那件事有点在意。”   哈?   话题转换的太快了吧,我有点迷糊,“什么?”   用得看不出颜色的钢笔被放下,段文博吹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慢吞吞道,“快速打破体质的局限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禁药,一种是禁器,这种方法长久以来在各大教派被视为禁忌,但在一个地方却运用得很娴熟。”   “特调?”   “正确来说是四处,自然能力者的数量太过有限,那么人造能力者出现就有必要了,让常人生魂直接产生灵力副作用比较大,但产生灵感却不难。”段文博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吊坠,白铁制,中间吊着个小小的匣子,“特调外勤人员标配,戴上有一定的防御作用,同时灵视。”   “你的意思是……”   “就算是很温和,但也是同样的洗髓原理,处理不好其实也会反噬的。”段文博把吊坠收回口袋,“结果是比堕徒怎样,到那时只能说是运气了。”   有人那么无聊找四处茬?   不怕被国家力量拍死吗?   等等……   “你的意思是?”   “我准备给四一六特调的新科长去封信,看看能不能让特调咬死那个‘魔人’,毕竟一个不好真的有可能团灭,嗯,对上一个这么善于‘诱导反噬’的罪犯,他们会好好考虑的。”段文博说得平淡,跟讨论今天晚餐后看什么书一样,“这不是跟你报备吗?”   “四一六?”   “嗯,康然坊特调在四处的内部编号。”段文博简短地解释一句便不再出声了。   祝稍看着我,忽然向我招招手,“有良,过来一点。”   我挪过去,“这样?”   祝稍还是看我,笑。   我再挪过去一点,“这样呢?”   祝稍微微前倾,小声道,“以后无论来聆堂的人说什么,都跟他说‘这样啊,那让我帮你吧’怎么样。”我摇头,“不怎么样,听起来很像要当冤大头。”   “有良你的正式修行明天就开始吧,早晚请安,修养身心,礼神清扫,还有外出传道,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功课。”祝稍递给我一块手巾,“难不难?”   “这倒是不难。”就是麻烦。   “擦擦汗,帮我把唐小友叫过来。”   唐彬彬打扫得比我卖力多,他会小心地把祝稍的藏书取下来,一页页拂去灰尘,即使上边本身就被主人维护得很好,看不见落尘。我叫他的时候他正好在擦地,跪在地板上俯下身子用软布一寸寸擦过去,明明有拖把,却用这种费力的方式。   我拿走他的软布,“老师叫你。”   他还一会才反应过来,从湿漉漉的地上爬起来,简直是失魂落魄了。只是撒个谎而已,用得着这样么,我都不当一回事,你自己和自己杠上了。   出去的时候,石桌前的祝稍还是在泡茶。茶壶微微倾倒,翠绿的叶在茶盏里旋开,水面落着午后竹林里的细碎阳光,像一层金粉。我以为他会很规矩地站着,垂着头,垂着手,乖晚辈一样听祝稍的训话,而实际上,糖饼蹲在祝稍脚边,双手抱膝,跟个被欺负了回家躲在衣柜里的小孩一样,头埋在臂弯里抽泣。   “我撒谎了,永元阁下。”   “我,我对着大人撒谎了。”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的人。”   “神官不应该撒谎的。”   “我不洁。”   “永元阁下……我该怎么办,我迷路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法师也满脸愁容。祝稍长得白,有有点胖,看起来是二十岁上下的样子,很少显现出长者的威严,更多时脸上是带笑的,从容轻盈看破人世那种笑,或许是在我面前卖傻的傻笑,很少不是笑的模样,一旦不笑,眯着的眼睁大一些,旁边的人就会看到沉黑中泛金光的眸子。   此时的永元法师,眼睛睁开了。   “有良,清经的佛法篇四卷六章五节说什么呢?”   我有点无奈,不要忽然考校功课啊,“我还没看到那儿呢。”   糖饼擦擦眼,“法师从溪边过,见蝎在水流中挣扎,将其捞起,却被蝎子刺伤。次日,法师又遇一只蝎子在水中挣扎,不假思索又将蝎子捞起,又被刺伤。弟子不解,问:法师为何不吸取教训?如此毒蝎,由它去吧。法师曰:蝎蛰人乃天性,不蜇人,失其性,非蝎也;佛救苍生于水火亦乃天性,不施救,失其性,非佛也。”   “你看,你知道怎么做,自己也有答案,为什么还会迷路呢?”   “因为我不够坚定。”唐彬彬吸吸鼻子。   祝稍端了一只茶盏给糖饼,茶盏里没有茶水,只有刚烧好的开水,冒着烟,甚至还在翻腾,“如果想让它快点凉下来,你该怎么做呢?”   “要加冷水,阁下。”   “对呀,恶就像这杯开水,如果你一直加热水,投之以恶,只会更恶而已。”祝稍眯上眼,笑笑,“水是热的,你拿着自然就会烫到,去渡化一个恶人,哪能一帆风顺。既然你不是为了所救的人感谢和善意你而行善,为什么得不到感谢和善意就停止呢?”   唐彬彬怔住,手忙脚乱起身朝祝稍鞠躬,“原,原来是这样。抱歉,永元阁下,我马上就回聆堂。”很心急地走了。   “有良,你怎么看?”祝稍晃晃他那一茶盏开水,问我   “它会自然凉掉的。”我说。一个人的寿命最多百来载,为恶的人总是会死去的。   “让唐小友动摇的人你见过?可怕吗?”祝稍再问。   “那个人啊,最多就是个闹剧。”我抓抓头发,“谁会跑到聆堂朝聆官要钱的,还用那么拙劣的借口,连糖饼都发现了,是来搞笑的吧。”比这点还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有人因为这个消沉,难道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哈哈,这不奇怪,能让你当一回事的,确实是很少。”祝稍笑出声,“哈哈,有良,法师和蝎子的故事,有什么看法。”   “那个法师不能用木棍吗,只能用手?”我坦然地吐槽。   “哈哈,确实是死脑筋,”祝稍继续乐呵,“可是啊,有良,当你没棍子的时候你会用手吗?”   “不会吧。”   “所以这就是阎少卿和唐彬彬的不同,我们的聆官大人可是会伸手的。”祝稍递给我一枚黄铜印,四四方方,不大,或者说和寺相那方小印信一样大,龟钮,印文篆刻禧堂寺司用章六字,“禧堂是私营的,禧堂寺司的印信没有室卿那里,就算他要派也派不下来,我当有良你的老师不需要俸禄还是官位,这个帮我交给聆官大人吧,他更需要。”   “不要,总觉得给他权力以后我就永无宁日了。”我将印信推回去,“找别人吧,至少不要是我。”自己结束自己自由悠哉的生活,那样我会做噩梦的。   傍晚的时候,静室里的旧墨水瓶大多灌进了墨水。我转转手腕,长时间去做某一件事总是累人的。矮几上铺了一张白纸,上面用墨水画了个圆阵。我拧开一瓶墨水,倒在圆阵里。红色的墨水落在画纸上,如同落入桶中,没有墨滴飞溅,没有四散流溢,很平整地铺满整个圆阵,不越圆阵半分。   须臾,红墨汁扭动起来,中央浮现出一个漩涡。金色的锥角,赤红的皮肤,纽扣镶着的眼睛,短小滑稽的四肢,黑铁做的爪子,还有一条尖尖的箭头尾巴,小魔怪从漩涡里爬出来,呆呆看我。海绵吸水一般,倒出来的红墨汁浓缩到小魔怪身上,最后只剩下一个干净的圆阵。   我戳了小魔怪一下,吧唧,溅出一滴红墨汁。   然后那货哭了,满矮几打滚。   “搞什么啊,小默的生日快到的,你不能给我正常一点?”我锲而不舍地戳它脑袋,“我给你编了那边多思维术式的让你更红一点的么!!啊?!”   “吱吱吱吱……”   小魔怪抱头乱串,每每到了圆阵边缘便撞到结界咚一声弹回去,弄得我都替它肉疼。我有给你编写痛觉的传导术式的,你别那么无知无畏好不好,圆阵之内是草稿区,身为草稿的你怎么跑得出去,还有没了圆阵的维持你早就散了。   我以手扶额,要是小默还在身边,我就要开始教她画圆阵了,“喂,我等一个十年,到底对不对。”我这么问小魔怪,它没回答我,只顾乱跑。   我轻叹,随手抹去一点圆阵。小魔怪散成红墨水,满纸都是。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域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2 本章字数:4074   魏祯那厮提着手提箱偷偷滑开拉门溜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完成小魔怪六代,这只是蓝色的,我帮它画了一条拉链嘴巴,想说话的时候它自己会拉开拉链。一岁半的心智,刚好能牙牙学语。六代看见魏祯,歪歪头拉开拉链,大笨蛋。   我噗嗤一声笑了。   魏祯快步过来,咚一下把手提箱摔在矮几上,六代吧唧一声被压扁。   “有必要吗?”我动手把手提箱挪开,下边的六代果冻一般弹回原状,“特制墨水,未命名。形变能力优良,仿生度高,可隐形。”   “你特地调配一种墨水?你不是不用墨水很久了?”魏祯推推眼镜,“还有这东西,而且圆阵作业出品用来承载人工智能也太拙劣了吧,你的理论可是说至少要三极域界作基础才行,不然都是劣质品。”   “送人的小玩具而已。”我将蓝色的小魔怪送回旧墨水瓶,拧紧,“况且不能太高深,不然什么也看不出来就糟糕了。”   “你这可是‘无米之炊’啊。”魏祯的眼睛透出光来,“要是圆阵作业也可以诞生人工智能的话,成本上应该是大杀器,外形上修一下,还可以考虑上市呢。”   “四处会杀了你的。”   “呃,”魏祯噎住,讪讪打开手提箱,“前辈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六极域界。”   手提箱里只有一个小匣子,刻满咒印的钛金外壳,不出意外的话里面还有三层强力符衣,缝隙里填满流体秘银,最后压缩道极致的域界装在附着六十六条禁制的容器里,拆出来的瞬间可能看起来就是半滴墨,但确实一个小世界。因为毕竟是六极,超过三极就是可以初步摆脱世界域规则束缚单独运行的存在,四极是空间半分离的次元世界,五极是时间维度初步分离,空间彻底分离,六极算是个初步意义上的小世界。   此外越极数越往上独立性越高,没有极限。   “是合成域界还是原态域界。”   “前辈,我穷好不好。”魏祯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用六个五极原态域界合成的,稳定度在容许值之内就对了。不过其实也不是很好啦。您要自己造一个六极的也行,还能直接就确定本初属性,不用我再去找人改,现在的这个六极域界各项指标都很平均,无属性域界。”   “很好啊。”   “前辈,别玩儿我了,生了个天赋平平的孩子父母要哭的,就算是后天怎么改,一开始设置的东西都有很大限制,不然怎么有那么多禁药在市面上流通呢。”魏祯漫不经心朝我笑笑,“不过前辈就不一样了,你出手的话,别说小小的属性,连基石术式都能改了吧。”   “再恭维我也没用,我就负责写‘星空’而已。”手提电脑放矮几上,打开,屏幕亮起,魏祯的眼睛便又亮了,我只好谦虚道,“军用型号电光六十三,比较老了,用的是锡奴系统。”   “哈?”魏祯的下巴有点掉下来,但很快又自己安回去,“这,这样啊,果然是前辈,连系统都是自编的,比古学流派那帮没事装聪明那些人高级多了。”   “这个六极域界是古学流派那边帮你做的?”   “这个是商业机密啦,不过前辈的话告诉你也没关系,”魏祯笑得有点得意,“我专门回南洋一趟呢,现在要联系宗里的人不太容易了,查得很严,但还是让我搞到了,厉害吧。”   “嗯嗯,按约定‘星空’装载进你带来的域界,你付报酬然后我们两清。”我拉出一条数据线,“帮你造域的人查一查。”   “什么?”   “古学流派的人很古板,他们脑子的观念大都停留在一千年前,一千年前骊人造域比现在简单多了,都是原态域界,所以古学流派也遵从这点,轻易不会用合成域界立论研究。”我屈指敲敲他的手提箱,“还有一点,你认为连灵力都欠奉的理论派能给你造个域?”   果然,魏祯沉默了。   青宗外宗有上下寮,上寮是青宗的前院与外账房,负责联系分支道场、附属组织及同盟团体,掌管青宗对外大小事宜,统筹本宗外围人员及机构,但更重要的是,它同时监理胥川灵域,凡事有人的组织,只要其中有术士参与其中,它就一直会秘密跟进,而做得这么尽也只为了杜绝神宫渗透。也就是说,它同时是防范外敌的一线情报及机动机构。   至于下寮,下寮有五职,分别为精通咒术的法师、礼神通灵的巫女、博览典籍的博士、以武进修的力士、传教募资的教士。各职内有细分,比如武修的力士之内有担任护卫的虎卫力士,拎着法器看神殿守庙宇的执金力士,四处驱邪拿妖的缇骑力士和监察各职的监察力士。此外下寮没有上寮那样严谨的上下级关系,它完全靠流派和师承在组织,专攻术业,不问权位。组织内部事务处理,由各职首领负责,比如教士的首领称元相。   总的来说,上寮十元老和下寮五职首领就是外宗的最高权力体系。   但是,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人数很多,但真正能写术式的就和我和小默说的一样,完全掌握所有曲文的不知道有没有百余人,其中能书写术式的,恐怕不超过十人,这十人恐怕有六人出在那个最高权利体系中至于魏祯说的古学流派,不好意思,博士几乎都是类术士,作用就是凭的是书呆子一样的精神创造理论,古学流派属于博士范畴,很不巧也是在弱鸡类里。   说白了,要是魏祯遇到的是他们,估计只有一群嘶吼着要用原态域界啊,但是一道术式也弄不出来的理论伟人动手白痴。   真正给他干活的恐怕是内宗,连中阶外宗成员也不知道的内宗,不加入统计,也不现世,千年以来一直藏在外宗巨大的影子里,被视作不存在的存在。   内宗分中流和六科。   青门宗内宗双璧之一的中流由同气连枝的亭山术士世家,或者确切说古骊遗裔的显世分支暗下组成的世家组织,贵在家学传承,世家底蕴,家族产业方面十分发达,对于他们来说,宗主只是某某家的家主,相比宗主他们更加接受中流流主的命令,即使是宗主也不能越过流主调动中流,可以说相当拽。   另一璧六科和中流不同,不是家族模式而是纯粹的个体组织,只要满足天赋,聪颖度,学识,战力四个方面的简拔就能加入,每方面上百个标准选下来,能加入的全是秘密遴选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有些人的良能度量连中流的家主都比不上,整个机构都完全为历代宗主私有,相当于私兵,部门设置随历代宗主意,这一代为卫科礼科式科器科药科庶科六科,上代的丹科便被改为现今的药科。   六科要么在宗主身边充当暗卫和死士,要么在青宗总坛禧殿地宫锲而不舍地实验摸索,将灵子学说理论化、学科化、计量化,和中流贵在家学的传统不同,他们渴望将所有灵域现象作出解释归纳体系,纯粹成一条条基石术式,最后恢复域论。   “是中流还是六科?”   “前辈你疯了?在神宫的地盘提这个?”魏祯擦擦汗,“就算你被宗里除名我还是按自己人的价钱给你打折的,你不要再说了。中流是什么,六科是什么,我不知道的。”   我默默把数据线收回去,“不说算了,我又不缺钱。”   魏祯立马怂了,扑过来抓我的手,“前辈,不要啊!”   我甩开他的手,“装怂也没用!青宗在‘猎场’里插足多少,他们要出南洋了?”   那小子还和我装傻,“有这回事咩?前辈你说笑了。”   数据线扔一边,手提电脑合上,好整以暇地看他。魏祯的脸青了,诚惶诚恐的神色淡下去,搓搓手又搓搓手,“这个真的是商业秘密了。”   “说不说由你,我又没逼你。青宗的事我管不着,我只是对你用古学流派来搪塞我不满而已。拜托你要搪塞也选个合理一点的好不好?你真在南洋找到古学流派?神宫在南洋都找不到青宗……南洋你到底去没去?”   “……我以为你会心照不宣不点破的。”魏祯无奈地在钛金匣子上一抹,匣子咔嚓一声清响,开了,包着三层强力符衣的小瓶子静静浮在一片银色中,“前辈,要是在建邺碰到青宗的人,你就别理。”   “什么?”   “他们都是暗党,你知道的血统论的疯子,虽然大部分是从外宗踢出去的,但也有一俩个从内宗出去的。”魏祯揉揉眉心,“南洋那边的青宗剔除他们,他们就流亡到南都。你小心点,我最近听说他们又弄死一个神官。”   “不是侠纵?不是魔人?是暗党?”我真的是无话可说,一个聆官到底有多少人在杀啊,搞得这么复杂,“你知道?”   “算做是情报买卖吗?从你报酬里面扣?”魏祯见缝插针。   “你先说说。”   “我没去南洋,这个六极域界是在南都做的,暗党出品,质量还过得去,”魏祯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他们打听过你,‘前青宗下寮杂学博士布家嫡子,中流流主布可侄子在不在建邺’。燕堂那个聆官的事,我听说是个外号叫魔人的家伙做的。魔人的行事作风和侠纵的观念有冲突,广武恐怕不会做,但真武就难说。至于暗党,可能给了魔人什么东西,毕竟极乐汤的原料……现在南洋之外,掌握大单青川石就只有三个组织了。”   “暗党,真武,和黑商。”   “这样啊,那干活吧。”我从兜里抽出一支注射器,装上针头,从旧墨水瓶中拿出装星空的那个。魏祯的嘴角抽了一抽,“前辈你不是用电脑编程吗!”   “用你的脑子想一想啊!电脑弄出来的程序又不是术式,怎么可能加在域界里!”我恨铁不成钢地踹他一脚,“这是常识!常识!我刚刚把数据线拿出来你居然信!以后出去混不要说你请教过我古学!”   魏祯,黑商之一的魏氏商行东家,愿望是成为一个异界商人,因为据他说地球的能力者用品市场已经被他无良的老爸无耻地占领了,只有异界适合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笑,不过三年前忽然跑到北方来找我,一不注意就成为四处指定的供货商之一,现在,   “噗哈哈哈……”他仰躺在地,拍着地大笑出声,“前辈真狡猾!哈哈哈!”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神迹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2 本章字数:4072   羽类振翅的声响,玄鸦落在矮几旁,妖冶的赤目在看我。   “刚刚是什么人?”   “魏祯,”我抬手触碰眼前的光幕,光流飘转,术式数千数百条地刷过,“我以前一个朋友。刚刚我用一条数据线引他说出一些事。他说那些案件很可能是魔人做的。”   “你不在意这些事的,何必问?”玄鸦低头整理羽毛,“不过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魏祯开发了一款游戏,叫猎场,专门给能力者玩的。”我将光幕缩小,压进小魔怪八代的头部,“啊,这次不知道怎么样了,毕竟符文和图徽用在一起,作业基础还是圆阵。”   “你就是想做个技术人员。”阿乐一锤定音。   “确实,有人说过我没大局观,要去争什么权位也相当困难。”我戳戳八代的头,它啪一声将我的手指打开,“这种事,就留给唐彬彬好了。”   “他更不像是政客。”   “这里有政客,而且,要实现他的理想,手里没权力估计很难。”我将圆阵收拢进小魔怪八代的术式体系中,作为核心基石体系一部分和其他基石术式粘合到一起,完成,“呼,累死我了,这是在找罪受。”   “你确定?那可是唐彬彬。”   “别说得你有多了解糖饼。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祝稍。你知道祝稍像什么吗,像‘圈概念’,古学流派里面有人问过域界究竟有多大的问题,当时争论不休,最后是一个路过的教士反问道,‘我画一个圈,它能多大’,一只苹果大小?一个马棚大小?一座庄园大小?不对,不对,教士说,我的圈囊括了天地。”我甩甩手活动关节,“后来就有了‘圈概念’,赋予的概念有多大,域界就有多大。祝稍就像那样,你觉得他有多高明,他就能有多高明,而看不出这点的家伙,他乐于向他们装傻。”   “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下午的时候我就被他敷衍了。”   “咦,怎么回事?”   “没意思,不想说。”   “说啦说啦,让我开心一下。”   “切,你认为唐彬彬是为什么那么落魄?要只是被要帮助的人伤害一下,以他的圣父性格会哭成那样才怪,要是真那么轻易,他长到今天就应该是腹黑而不是善人。”我收拾起矮桌上的工具,红色的小魔怪呆呆看我,跌跌撞撞起身,帮我报来一把镊子,“啊,谢谢你八代……应该是更严重的问题。”   “更严重?”   “你的智商下降了么,对于一个信仰颇重的人,有什么能让他觉得迷路了?”我打开药箱,将工具药品归位,“信仰产生动摇了啊,有点‘我为之付出全部就只为了就这种人到底值不值’的意气,不是为了别人的肯定和善意行事,是为了‘有价值’,像不像一个长期被忽视的孩子会产生的思想?而祝稍根本不是在用什么牺牲精神啦,渡人救人的本性啊什么的开解他,他只是告诉他,处于你本心的东西,就算看起来很傻,很没意义,都是很有价值的,这种价值是你自己给的——要把水变冷,就自己加冷水,就这么简单。”   “不是太懂。”   “所以说你智商下降了,”我鄙视他一眼,“嘛,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是不是还要拭目以待,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唯一的好人现在不示意了,就是好事。还有一件好事。魏祯给了我三个玩家账号,一个管理账号,你要玩么?”   “什么样的游戏?无聊的话我不玩的。”阿乐飞上矮几。   “用得上星空的东西,怎么会无聊?知道‘幻想乡’吧,四处现役的‘灵子波长分析协调系统’,要是我没退役,星空就是国家的东西了。”我去够手提电脑,“给魏祯的是民用版,完整版我让锡奴备份了,交一个给你保管吧。”   咔嚓,电脑弹出一张记忆卡,或者说是有记忆卡外形的中空储藏器,里面是满满的术式。玄鸦叼住储藏器,“幻想乡?那个能在现实展开仿真战场的系统?”   “啊,那个是功能之一。”   寺司的印信还是交道唐彬彬手里了,晚膳的时候,容萱塞他手里,那家伙被火烫了一下那般缩手,结果印信砸在脚上,所有人都在笑。   “大大人?!这!”   “老师给你的,收着吧。”我咬着筷子说,“以后在聆堂想说话就说话吧。”   “这样可以?!”   “有点想象力好不好。”   “那永元阁下说可以把‘帮助信众’作为您的修行功课之一也是可以的吗?”   “……你太想多。”   唐彬彬噎住,低头看了印信一会,“可我想大人这么做。”容萱一拍桌子,“那就这么规定吧,反正小糖饼是寺司,游戏是这么玩的吧。”   闵斯微和崔德康两个大叔一个俯身去夹掉出碗的豌豆,一个拿碗去盛汤,恰巧没默契地对视一眼,脸上尽是看到小孩子调皮打闹的无奈。   “眯眯眼大人,你那是什么表情,别这么没干劲好不好,我下午刚刚拉到给禧堂做正规神服的赞助好不好。”容萱皱着眉道,“对方问了很多,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我扶额,我说下午魏祯那小子是什么进来的。   这日子,看起来要永无宁日啊。   梁长丰敲敲矮几,“大人,近日禧堂多了很多乌鸦。”   “养着,当做吉祥物。”   “乌鸦一点也不吉祥。”容萱吐槽。   “那就养着吧。”梁长丰盛了碗汤,默默喝了一口,“咸了,下次不要放那么多盐。”   “你听听我的意见会死?”容萱挑眉。   “乌鸦很忠诚的。”我嚼着饭,声音有点含糊,“不信你问糖饼,是不是啊,寺司大人?”唐彬彬连连点头。容萱气不过,赏他一个爆栗,“凭什么啊!”   唐彬彬捂着额头解释,“本堂供奉的是泰山府君,他是阴间的大帝,使者为乌鸟。”   “不科学!不科学!”容萱表示接受不能。   我揉揉额角,尽管见过实体化的虫兽,但最后因为周围灵子密度过大晕倒,醒来后居然失去那段记忆,段文博仔细查看后告诉我,对于容萱,那个世界是无缘了,因为她生魂很脆弱,不能承受哪怕浓重一点的灵气,即使见到了,不是昏倒就是失忆,在禧堂工作也不能长久,因为禧堂的灵气本来就比外边重,即使有神使习惯性的庇护也要小心。   “容萱。”我叫了她一声。   “什么?”她有点警惕地看我,“不要忽然叫我啦。”   “以后你跟着里丞,外勤的事你学着点,不喜欢也可以不住在禧堂里。”我格外大度地说,“你在外边有租房子吧,别这么看我,这点不难猜。”   “喂,”容萱的表情忽然凶狠起来,“说!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忽然间对我这么好,一定有阴谋!”   没有向容萱解释的时间,好吧,事实上我刚开口说了三个字,“你想太……”最后的多字还没出口,膳室的门就被大力滑开,一直没出现的武安国闯进来,扫一眼众人,看到闵斯微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老大,市中心那边有异象,大家都说天君显灵,要来参拜,外边都是人。”   闵斯微一脸嫌麻烦的样子,慢悠悠扒多几口饭才起身走人,走到没几步又拐回来把矮几上一瓶酒揣兜里,推推已经停箸在看报纸的崔德康,“你不喝那个给我。”崔德康抬眼看他一样,又垂眼看报纸,半晌嘴里蹦出一句轻的不能再轻的“尽兴”。兜里揣了两瓶酒,闵里丞兴致不高地出膳室,“多少人?”武安国有回答,但他们已经走出太远,兼之门外跪坐候着的灰衣室工默默滑上门,我也就听不清了。   里丞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里,邑也。   丞,辅也。   合起来就是“处理乡里之事的佐官”的意思,或者更通俗一点的解释,就是代表室堂处理坊间事务的人,和国家机器内部要室堂配合要走堂令的关节一样道理,平头百姓有事委托室堂办,先走里丞的关节。   不过里丞有很大的独立性,经手的事九成九都不会请示,但因为请里丞帮忙这点明面上是不收费的,接触对象又只是老百姓,所以在室堂职位油水榜上,里丞的排位靠中下,前三名还是聆官,仓曹,火御。   等等,好像忽然间想到很奇怪的东西。   我甩甩脑袋,把劳什子油水排行榜甩出脑,“客卿,你知道异象的事吗?”白晓洁正绷着一张神棍脸盯着红烧肉,经我一问忽然把那碟子肉递给我,潜台词是你吃我就说。   末座的唐彬彬探出身子,“大人,不可以,你是修士,要持斋!”   白晓洁阴测测瞟新任寺司一眼,“我看过天君道的清经,本篇讲天君道,外篇讲百家。本篇并没有讲要严格持斋,相反通篇都在讲天地仁心,浩然正气,所谓天覆四方,无所不包,地载**,无所不承,为什么不能包涵区区凡人一个天性呢?”   唐彬彬不怯,“天地有仁,光照万物,凡间的生灵都是天君的子民,即是一样的子民为什么要相互残杀?既是一样的子民为什么能去帮助有需要的人?”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   我咧咧嘴,“说得很好啊,不过你确定你就没动摇过?怀疑过,它的价值?”   唐彬彬被我噎住,说不出话来,脸色很白地闷闷坐下,讷讷道,“我只是希望大人是完满的而已,没其他的。我要是能进清流,一定持斋。”   白晓洁抬抬下巴,“没什么是完满的,喏,大人帮我吃了吧。”   “别吵啦,想减肥直接说,扯什么经义。”容萱哼了一声,拿着手机猛按,“还有啊少女,眯眯眼不是宠物,他又不怎么出门,你确定这么喂他,不会变猪吗?等等,查到了。下午六点整,在南都市中心上空出现……巨大天君像,口诵经文,历时三十分钟,路人皆道是天君显灵,纷纷下拜。”   看报纸的崔德康冷笑一声。   我以手扶额,混蛋,这次又是谁。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猎场(一)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2 本章字数:4176   清晨的聆堂,寺司的印信被唐彬彬很小心地用一根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矮几上摆着笔砚,他展开空白的见闻录,对我说,既然大人看得懂见闻录,那记录也是可以吧。我捏着八代的脑袋朝他晃晃,你要是知道这是什么,我就去记见闻录。   “记录见闻录也是礼神的一部分,是你的修行,大人!”唐彬彬难得板起脸,“我问过永元阁下了,大人你初期的修行我都是要看着的!虽然不是同师但我也是记在无难法师名下的,进神官也比大人早,算起来大人的师兄,我说的话大人该听才是。”   “哈?”   “大人你真的有好好做功课吗?虽然神宫中是有事神事君两大派,但追究起来都是有根源的,所有的神官都是清流中的弟子,只是事君一系全部都是记名弟子,只是更重以官阶定远近而已。”唐彬彬一脸严肃地将毛笔递来,“大人!”   “你要逼我说出来?”   “说,说什么?”   “我不会写毛笔字,混蛋。”我咬牙道,“天君爱着的万物生灵都是平等的,那为什么有天子和黎民的区别,前辈和后辈的区别?”   “因为天子是天君在人间的爱子,我们尊天子就是尊天君,天君重天子就是重黎民,至于前辈和后辈的区别,”唐彬彬傻笑,露出白灿灿的牙,“那是因为不才先侍奉天君数年,而大人你才来的原因吧,我不会让大人你迷路的,安心吧。”   “胡扯。”   “大人,别任性。”   “胡扯。”   “大人,拿笔吧,我教你写字。”   “胡扯。”   “大人,神官是有‘雷池’一部掌戒律的,不听话会被林大人抓走。”   “你当我傻。”   我们一人一句地吵架,最不可开交的时候,来人干咳几声我们才知道竹帘对面有人。唐彬彬赶紧端端正正的跪坐好,腰杆挺得笔直,低头道失礼,请对面的人原谅,接着引见我说是今日起在堂修行的神官,问他愿不愿意有见习者在场。   那人摇头,于是听言就开始了。   我扶扶眼镜,糖饼那家伙刚刚在接见的时候说话了,低调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竹帘对面的人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我要报名字吗?”唐彬彬执笔的手一顿,似乎没预见这种再而要他开口的情况,正纠结着,那人自顾自又说下去,“还不要吧,毕竟做了那种事,你们会给我保密的吧。”   唐彬彬看我一眼,他也察觉到不一般。   那人没给我们做心理建设的时间,“我在你们门外待了一夜,我看到你们这里的人很满,你们大概也知道什么原因吧,神迹,对就是神迹,那个神迹是我弄的,为了这个我还杀了人。”   中平街43号的外门挂上彩带,林贤戴着尖尖的纸帽子骑在矮梯上清扫围墙上的积灰。我走过的时候他刚好探头出来看到我,“咦咦咦!好久不见!”我抬头看他那副久违了的蠢样,微微一笑,“是啊,你还是那样子。”   林贤很高兴,“你等我一下。”他跳下矮梯,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他是跳下去的,那么大的人摔地上的声音我听不到就有鬼了。我推开外门进去,果然看到某个五体投地的家伙,“我听说在北方的时候,好几个暗杀你的都因为你的‘平地摔’失败了,是不是真的。”   有一段时间我脚边这家伙被疯传为“不死的男人”“幸运者”,跟在他身边躲子弹的有一个连那么多。后来人就渐渐少了,因为那些人发现,这家伙只是单纯的摔跤而已,至于躲过暗杀的子弹,那只是摔跤太多导致的巧合,直接证据就是,跟在他身边的人每天都不一样。   一茬一茬的换。   到最后其中有活着出战壕的人回驻地,他“衰鬼”的名才一夜之间传扬开来。有无聊的人统计过,那段时间抱着躲子弹的想法跟着他的,死亡率高达九成,剩下的一成离死不远,躺在陆军医院里半死不活。   我向他伸出手,“我拉你一下会不会倒霉啊。”   林贤摇摇头,自己爬起来,对我傻笑,“现在还会,还是不要肢体接触比较保险,抱歉。”   我收回手,“小默呢,莫昉没说我不能来看她吧,还有,你头上有叶子。”   在拍衣服上的尘的人瞬间憋红脸,手忙脚乱在头上一扫,扫下一顶纸帽子,尖尖的纸帽在地上滚了两滚,里面跌出一条肥滚滚的大青虫,“啊,帽子掉了!”他飞快地捡起来,戴回头上,“没,没叶子啊少卿。”   “帽子里有虫子,背面还写着笨蛋。”我不在意地摊手,“这比叶子难看多了不是吗,连个孩子欺负你,莫昉和于昭乐就没出声?”   “这样挺,挺好。”林贤依旧在傻笑,“再说,是银斗做给我的,他也是好心。”   “都是一胎生的,弟弟坏,哥哥会不知道?”   我伸手搀了他一把,他习惯地想挣开,“摔着了还动。”“可是,我这种体质……”“嘁,抗咒是法师的先天优势,皮糙肉厚的战士闭嘴。”   林贤果然闭嘴。   他一点也不皮糙肉厚,相反长相上纤细弱鸡,是一上战场有去无回那种,要论特长,无非是“耐打,四处传播衰气,命不是一般的硬,老好人”四个而已。   “是金斗还是银斗,或者两个一起?”   “别生气,只是小孩子闹着玩的。”   “我没生气,只是担心,”我伸手往矮梯上一抹,他很倒霉不错,但从我认识他以来,林贤擅长的,一般只是平地摔,“敢在你的梯子上抹油,那他们敢不敢在小默杯子里下毒?”   “呃,没那么严重啦。”林贤笑的有点尴尬。   话音刚落,二楼便飙出一声惊叫。   紧接着是莫小言少女期特有的嗓音,有点尖但不会不好听。二楼的莫小言猛地推开窗户扔出一盒东西,提着声音发泄似的大喊,“烂种!滚蛋!滚蛋!”   我稍稍抬头,朝盛怒中的十一岁女孩笑笑,“嗨,小言。”   林家的饭厅,桌子换了一张更大的,不是圆形是圆角的长方形。一端坐着莫昉和两兄弟,一端坐着莫小言。于昭乐和林贤在他们中间。有点出于意料地,我往林贤身边坐的时候,莫大小姐冲我抬抬下巴,“呐,废材,坐我旁边。”   “哈?”   “那个位是呆瓜的。”莫小言皱着眉头,“她以前挺黏你的,现在都不记得了。她本来就笨。谁让你出家那么久都不来,活该。”   “是是是,大小姐。”我只好放弃候补选择于昭乐旁的位置去和莫小言坐,“最近怎样?”   “还好,”莫小默敲敲桌子,对帮佣喊,“喂,你不知道添饭吗?”饭厅里看不到刘姨,也不是以前见过的钟点工,帮佣是个挺白挺冷的小姑娘,蓝色长裙,戴着白围裙,看起来很素净。她比划几下,没说话。我眯眼,刚好看她喉咙上的刀疤。   “蠢哑巴。”莫小言扭过头气呼呼看我,“你也没用。”   我笑笑,没搭理。   林贤抱着小默下楼,小孩搂着他的脖子,睁大眼睛看我。草菇头一丝不乱,眼睛很有精神,没有刚哭过的痕迹,碎花连衣裙和小皮鞋是新的,狗血剧里给不受宠的孩子穿旧衣服的桥段貌似没有出现,这很好。   莫小默看了我一小会,回头问林贤,“表哥哥,那是谁啊。”   林贤咽了口唾沫,“是小默的小叔叔,就是在堂修行的那个,小默、小默可以找他玩,他对小默很好的。”   莫小默想了想,小脑袋一歪,“不要,有表哥哥就够了。”   好吧,没心没肺的小混蛋。   于昭乐拉开椅子落座,似笑非笑看我一眼,“大人,莫司今天有事不在。”然后呢,什么意思?警告我你家上司不在我也不能乱来?   开什么玩笑。   我笑出声,饭桌那头两个爬上椅子的小孩低着头把碗塞给帮佣。这次帮佣姑娘没比划,利落掀开饭锅添饭。   “莫小言。”我叫住忽然抽身想走人的莫大小姐。   “干嘛?”她不耐烦地问。   我递给她一个纸袋,“礼物。”莫小言将信将疑接过去,倒出只蓝色的小魔怪布偶。好可爱,她赞叹道,两只眼睛幸福地眯起来,不过又马上睁开,狠狠瞪一下那俩兄弟,蹬蹬蹬小跑上楼,碰一下甩上房门。   于昭乐挑眉,大概是想不到我会送这种礼物。   走的时候,天下起雨。尽管我表示不用,林贤塞了把伞给我。黑色的大伞本该压抑,在这场夜雨里却不怎么突兀。   林家外门对面坐着一只猫。   或者说,我以为是猫的狗。狗很小,瘦,满身都是黑的,经雨一刷往下淌黑水,在地上漫开。我蹲下,用伞遮住它。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月大的狗崽抬头,一只眼珠垂在眼眶外,另一只眼也烂得差不多。   “这样的死躯,不难受吗?”我问,“好歹是怨灵,争点气好不好。”   伞下的狗垂下头,那角度像是折断了的。   “我打不过里面的人。”闷闷的童音从狗崽胸腔里传来。   “这样啊,所以变成丧家狗了?”我的语调很平,没有起伏那种,在昏黑的雨夜居然意外清晰,“本来没想到你的,但是我忽然间不爽那两个小鬼。”我朝他伸出手,摊开,手心里躺着一只红色的小魔怪。   莫小默的生日慢了莫小言三天。   三天,怎么说都够了。   够我把承载基石术式的基面从一极的圆阵换成一个四极造物域界,给他一个新的,活生生的血肉躯体,虽然看起来像是恶魔传说里跳出来的生物。   “你还是顾好自己再说吧,君侯。”伞下的狗崽抬头看我一眼,沉默。   “什么?”   凌空飞来一只箭矢,流星般钉入脚边的水泥街面,碎片捡起来,割得小腿刺痛。雨夜,长街尽头,头戴野鸡彩羽的猎人手持长弓,弦如满月须臾又是一箭!   咚!   弓弦震鸣,长箭呼啸撕裂雨幕,箭头寒芒转瞬就到眼前!   噗嗤,铁器没入,红白飞溅。   纷纷攘攘的,像雨。 正文 第三十九章 猎场(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2 本章字数:4065   雨一直在下,一遍遍冲刷尽街面上的残血。   丢了帽子的猎人面向墙角蹲着,双手抱头,苦哈哈地淋着雨,浑身湿透的样子狼狈极了。黑伞撑开放在了街面上,伞下是只被一箭穿头的狗崽,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我上下抛着猎人的帽子,漫天的雨落不到我身上,连那顶帽子也是干的。   我踢了猎人一脚,“喂。”   “干嘛?”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回头恶狠狠地朝我龇牙。   “你弄死我的狗了。”我一指伞下的狗崽。   “眼瞎啊你,那是头尸犬,早就死了!”猎人扮相的男孩愤然朝我大叫,“你开了作弊器!我是十六级猎人,你明明只有零级,我不可能射不中你!”   我深吸一口气,心说难怪,那么大动静怎么没个人人跑出来看看。原来不是有异装癖的变态弓箭杀人狂,而是游戏装束。不过,以现世为平台展开的狩猎游戏,古今中外至此一个吧。还有看这小子猎杀行尸的架势,魏祯那家伙估计是把南都某个区域被所有妖物魔怪都打上标签,在星空系统的引导下让这些人清理什么的吧,不过,   “我是零级?”   “你真瞎了,我头上有行字……等等,你的戒指呢?”男孩等着我的手,“你不是玩家?”   “你不要和我说搞到现在你不知道你袭击了一个无辜的……神官?”我笑着又踢了一脚,这次用了力气,男孩痛呼一声,咬牙说什么早该屏蔽痛觉云云,捂着肋下咒骂了一会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跳起来,“我知道了!你是非玩家角色!有任务给我吗?我要点哪里?”   额角的青筋无由来地一跳,一个名为找个好天气打断魏祯的腿的想法大大咧咧在我脑子里回荡三四遍。   猎人装扮的男孩凑近我,惊呼,“哇,身上是干的!一定不是玩家了,做得好真实啊,厉害厉害。不过我该点哪里?”   “点你的头。”我打开他企图乱点的手,“喂,问你个问题。”   “问吧问吧,我是要去讨伐恶魔埃索的猎人乌拉尔!”男孩很激动,两眼发光!   “那我问个简单点的,”我对分不清现实和游戏的男孩笑笑,“知道魔王魏祯是谁吗?”   “谁,魔界不是只有九大魔王吗?那是新出的魔王?”男孩不明就里。   我摇摇头。   不认识魏祯,就不是内测的工作人员。更糟糕的是,这家伙看着也不像是能力者。魏祯的猎场不是只面向能力者开放吗?   男孩很失望,一边嘟囔着这算什么鬼问题,一边联系客服,哦,就是对着手上那枚戒指说话,“对,我遇见一个神官,我的位置坐标?四一六、五七七、一四七!什么,你说什么?”   “请您快跑吧。”客服小姐提高了音量,这次连我都听到了,“您违反本商行出品号第八百一十号出品‘猎场游戏’第三十三条使用规则,现回收游戏登陆端编号四五五三的玄子戒。回收开始,一切后果请您自负。”   金属戒指忽然发红,男孩一愣继而大叫,“烫!烫!烫!”同时猛甩手希望能甩掉手上烫手的东西,可惜没成功,戒指还是牢牢锁在他手指上。男孩整张脸疼得扭曲,很狰狞的模样。   我终究是看不下去。伸手碰他的时候,指尖处传来阻力,我稍稍用力,空间竟像是扭曲了一般泛起波纹,金色的符文从我之间逸散出来,那是从星空的临时产生的术式执行体系逸散的符文,看到这个临时产生的术式体系崩解也不远了。   在那里!   我抓住忽然从手边流过的基石术式,猛地一揪。   男孩睁大眼,惊恐的表情一览无遗。在他的角度,正好看到我插进他的胸口抽出一条金色长线的全过程。   展开在现世的结界破碎,猎人装束消失殆尽,戒指裂成两半摔在街面,叮的一声。   雨还在下。   我推推有点发愣的男孩,“伞借你,跟我来。我的狗带上。”   看到窄巷里的丈高青砖石墙、卵石路和拱门的时候,忽然就停下来问我,你是真的神官?我没有理他,他又追上来说,我叫李承平你叫什么名字啊。见我没什么兴趣又咬咬牙说,我爸叫李崖,你知不知道?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   我对李崖为何许人也不感兴趣,只好打断他,“等下把狗交给武安国,你和我去找个人。”   李承平果然不说他爸,转而问我,“这里是哪座室堂?天君显灵的事是真的?”   我能说我怀疑神迹的原理和星空一样吗?   不能。   说出来四处的脸,魏祯的生意,神宫陡然增加的知名度都没了呵呵。他们会合力弄死我的。这一点也不好玩。   东门边撑伞提灯的灰衣室工见到我,躬身行礼。神迹之后,就连晚上也有不少漏夜进来参拜的信徒,武安国没办法只能差人守着。   “哇,好厉害。”李成平夸张地张大嘴,“比我那儿的室堂还,还……”他还了半天,找不到一个词,只好卡着,抓抓后脑勺,“不知道怎么说了。”   “那就闭嘴。”我忽然喜欢词汇匮乏症这个病了,挺方便的。   作为道场的东堂在夜里是很空的,特别是禧堂不承担为神宫进行生员初训的情况下。东堂几乎都是空的,只是偶尔被祝,呃,老师拿去当做和同道证道交流的场子。李承平这个词汇匮乏症患者一进来就哇哇怪叫,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和我说,“比我老娘的经堂大多了。”   “你娘信天君道?”   “信,她还喜欢一个什么南元派永元法师的书,说是‘意境广阔,读来得益’什么的。”李承平吐吐舌头,“我听不明白。”   “你爸官挺大。”   “你怎么知道?”李承平瞪大眼睛看我,“你果然知道,我就说保密这种事……”   “在坊间信天君道,不,应该说听过天君道的人很少。会信天君道的,大概只有皇家,贵族,官员这三种人。”   我接过室工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神宫的卖点是巩固权位的术士,不是控制思想的宗教,它以一种近乎官衙的模式存在于国民生活中,其成员都是官僚及其附属,即使仅有宗教外衣,也几乎已经是天朝宗教能达到的最高权力了。这点导致天君道就算姑且算作是国教,也只是面向皇家,贵族,官员,不需要平民宣传它的经义,乃至大部分人认为神宫就是教名。   某种程度上,天君道像是个天朝权贵的宗教俱乐部。听起来很搞笑,但在里面当教练的确实是国家级的大师。   “那也不见得我爸就是高官。”李承平忽然开口,明显要和我较真。   “你刚刚说令堂有个经堂。你知道天君道的经堂最小的规格也要供奉八十八卷经书?”我看到室工领着段文博进殿门,心里有点笑意。   李承平抹抹脸上的雨水,惊呆了的样子,“我的娘,神官大人你神了。”   姗姗来迟的段文博随意把工具箱放一只矮几上,说话有点气闷,“大人,我在整理藏地朗达玛灭佛时代的伏藏经卷,如果是小事情的话……”   “不是小事,看看这位李家公子和我们有没有缘分。”我说。   段文博推推眼镜,皱着眉打开工具盒拿出三只瓶子摆在李承平面前,“里面装了什么?”李承平瞪大眼睛看了很久,又瞪大眼睛看了段文博很久,“你有病。”段文博相当平静地将瓶子拿回去,关上工具箱,“大人,如你所见。他看不见。”   看不见瓶子里的小鬼,无灵感。   “那非全系异能者的可能性呢?”我问道。   “瓶里的食灵虫也没反应。”   以灵力为食的食灵虫没找到食物,没有灵力。   “那有没有需要觉醒的可能?”   “最后的瓶子装着压缩了的五行灵气,规格是三个标准量。”   没有共鸣反应,也就是没有潜在灵力,无从谈说觉醒。   面前这个只知道打游戏的官家公子是个彻彻底底的常人,鉴定完毕。我摸摸鼻尖,“那就这样吧。”   “这样是怎样?”李承平纳闷道。   段文博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钢制喷罐,对着李承平一喷。咚,李承平身子一软倒在矮几上。室工上来把淋了雨湿透的李家公子抬走,又问我李家公子带来的狗崽怎么办,我说交给武安国找个地方埋了。   “那狗我看过,”段文博忽然开口,“不适合埋在神域之内。”   “为什么?”   “你没有‘魔’这个概念吗?”段文博瞥了我一眼,问我,“与神相对的是什么?别说鬼,鬼在术士的定义里只是人死后产生的灵体,再怎么高级也没法和神明比肩。和神界相对的是魔界。神界,人界,魔界才是已知的三界。”   “三界不是‘天界,人界,冥界’?”我有点糊涂,一直以来的宗教教育从没告诉我有魔界这种东西,“魔界是什么?”   “虽然神宫正式公布了,但说实话清流绝大部分人不认为青宗是邪教,他们没有‘魔’这个概念,即使提到魔物和魔神也不是确切的‘魔’概念,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神,这样的宗教很难看做是邪教。”   段文博摘下眼镜随意塞进兜里,“嘛,您说的那三界应该是有别名的吧。天界又称上界,人界为中界或者现世,冥界为下界。很明显,既然府君是神明,冥界也是神界,洪荒之初仅存三个‘大世界’已经瓜分完毕,剩下的小世界都是自然产生的域界,零零碎碎的,连完整的灵脉环流都没有。现在问题来了,魔界在哪里?”   “根本没有魔界。”   “那您带着莫小默进神堂就不会被尊上训斥了。”段文博看我的眼神带着探究,“其实我很好奇,神魔之间几乎是不并存的,有九成在这方面出事的室堂一般都是在处理魔物的事情上出问题,我听说有一间只是让一个魔怪不小心踏入半步,结果当晚就起火,神官无一幸免。我们至今都没事,尊上,待您真是不一般。” 正文 第四十章 猎场(三)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2 本章字数:4222   “说重点。”   “重点就是,凡事都是有正有负,太古洪荒孕育了古神,也诞生了古魔,在没人之前一直是神魔相争的历史,争夺据记载是三十三个‘大世界’,后来神界胜出,以天君和府君这两位太古同脉元气化生为首的众古神各自选择神域,分为天官地神两派,留下灵气稀薄的现世,就是今天你说的三界。魔被驱赶到小世界中,有的和小世界一起毁灭了,有的现在还存在着,偶尔会出现在现世传播魔气催生魔物。现世现存的魔气都是上次神魔之战时留下的。”   “上一次?”   “嗯,史书上的说法是,六千年前涿鹿之战,上古九黎族蚩尤。”段文博看着我,一字一顿,“神宫明光堂**里的说法是,战魔蚩尤。”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人,莫小默可能是魔。”   “那又怎样?”我嗤笑道,“魔就很了不起?就不能当我的学生?”   “你还不服气,”段文博苦笑,“真是个任性的君侯。您就没想过洪荒之初有三十三个灵脉环流完整的大世界,到了神魔之战结束只剩下三个是为什么?太古元气,也就是混沌化生出古神,而魔的诞生完全不可追究,没有神明知道他们是怎么诞生的,可诞生就会吞噬世界,所以神界才容不下他们……有魔的地方就是魔界,他们自己传播魔气,神祗孕育神子需要数以千万年的时间,而他们只要四处走一走,就有一大串低阶眷属。”   “所以,你们才想出‘封神’这个主意。”   我抓抓后脑勺,在胥川曾经有位河神告诉我,神明有三类,一者空有神名,只是凡人的崇拜一厢情愿‘制造’出来的神明,其根本或是一片虚无,或是些许精怪而已;二者有神名亦有司职,甚者可成神位,为一方山水气脉承认,也因此不得离开本身神域,其根本可为成仙之物。三者,鸿蒙初生,未有天地先有古神,方降世便为宇宙洪荒承认,生而为神,神名神职神位神籍俱全,不寂不灭,不增不减,可谓永恒。   封神产生的恐怕就是第二类。   段文博点点头,愣住,“您看出来了?”   我向他作揖,“敢问是那位神君?”   段文博,不,该说是降神而至的神君往旁边一让,并不受礼。他干咳几声,“殿下,臣是陛下的亲随官,在十方殿主司领七品职。”   “名字呢?”   “那个,说神名?”神君很为难的样子,“这个,等您回封地小臣亲自登门……”   “我总该知道你是谁,化名也行。”   “臣百司晨,论起来是您的远支呢。”百司晨笑道,“不过这是很远的关系了,您既然看出来那臣也要说些话,陛下的前两位殿下都陨落了,千陶殿下现在也不在神域,君侯您是陛下认了的,不然怎么会给您封号呢,您可不要惹陛下生气了,那个魔不要往来了,任她自生自灭吧。臣的话说到这儿,您自己想想,往后这里的神域都是小臣当值,小臣告退。”   段文博一个激灵睁大眼睛,愣愣看我。半晌才说走神了。   我问他魔的事,“真的有魔?”   段文博皱眉看我一眼,说有,不过神宫的最高机密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他的意思,即使对于一个在他潜意识里假设为术师的人来说,提到魔这个字眼也很不可能。他四处找了下眼镜,后知后觉地在兜里发现,说了声奇怪便拎着工具箱走人。   这才是典籍段文博,就算是疑虑也不会像刚刚那个神君那样唠唠叨叨。   我搓搓脸。   吞噬世界的魔吗?   脑海里冒出一个小小的莫小默,穿着恐龙套装四处喷火,最后轻而易举地抬起地球,咔嚓咔嚓啃小饼干那样一顿乱啃,啃到一半又泪眼汪汪地停下来,捂着腮帮说咬到硬东西疼疼要吹吹。   噗,我笑喷了。   武安国拎着个木盒子进来,“喂喂,乱捡这种东西进来做什么?你到底让我埋哪里啊?”   我捂着笑疼了的肚子道,“不埋了,烧掉。”   静室里还是堆满旧墨水瓶子,和几天前相比甚至还多了。我将小魔怪放到矮几上。小魔怪动了动,爬起身坐着看我。我冷笑道,手脚挺快。   霖活动关节,新身体让他满意,便抬头对我咧嘴一笑,拉开嘴上的拉链,“我救了你。”   我转身拿了瓶墨水,拧开放矮几上,“别和我说话,我怕我一不小心灭了你,魔物。那只狗崽是你附身之后才烂掉的吧。”活生生的腐烂。   “所以呢,那个魔人要干什么?伦善初确实有个女儿而你替代了他为了接近小默?”我细细回想那时的事,伦善初已经神志失常了,所有的信息全是霖通过白晓洁传达的,基本上是一面之词,最后我要打开那只金坛检查也被白晓洁阻止了,说到底都是一面之词。   只是我们习惯了不去相信坏人。   所以,伦善初说的话全是假的。   矮几上的小魔怪晃晃带箭头的尾巴,“我是恶魔,为什么要听你的,人类。”   我不怒反笑,“这样啊,锡奴你怎么看,被自己‘写’出来的作品反咬一口,古学术师里没有我倒霉了吧。”   一旁的手提电脑震了震,底盘溢出一滩墨水来。墨水蠕动着汇成一个墨人。黑漆漆的人每寸表皮都附着原油一般的墨,唯一像人类的眼睛跟两只猩红的玻璃珠子似的,浑浊而空洞。它咧开嘴朝我笑,露出一口直达耳根的锯形利齿,喉头颤动,挤出野兽喑哑嘶吼般的声音。   “主子。”他说,“我只是个文书处理系统,武斗什么的找别人吧,嘶嘶。还有别把我的墨盒放在那只破电脑里,用了一年八个月零十七天都不用充电你以为是太阳能的么,嘶嘶。”   红色的小魔怪抖起来,霖眼睛全是不可置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抖,为什么要手脚打结,为什么自己自动团成一团,像只可笑的蠢球一样在我的矮几上滚来滚去。   他不想动,但由不得他,就是这样。   “哎呀哎呀,主子你没和它说高阶域界的‘外场’是可以直接影响低阶的外场的吗?等级差太多一见面连‘内核’都震碎了,嘶嘶,看着真可怜。”锡奴野兽般四肢着地爬到矮几边上,“你前辈我的基面,可是八极域界,圆阵作业的残次品不够看呢,呵。”   锡奴伸出手,他的手五指修长而尖,看起来就像爪子。尖尖的指头点在矮几上,墨迹向红色的小魔怪圆球延伸,立起来变成黑乎乎的绞刑架和绞索。红色的小魔怪,自己舒展开身体,颤抖着走了上去,伸长脑袋去够绞索。   眼里吓出眼泪,满脸绝望,自己却停不下来。   锡奴哼了一声,“反抗他的事我都不敢想,何况是你这种残次品……残次品就是残次品。最后问你一次,别给我犯傻。”   小魔怪狠狠吸一下鼻涕,眼泪掉下来,“我是伦善初女儿的哥哥,他确实有一个女儿,但是,但是,成魔的是我不是她。她被保护得很好,完全听那个男人的话,那个男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一心一意养女儿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是,我也是很优秀的啊,我也可以招财的啊,为什么承担怨气的事情我来做,解脱的机会却是她的啊,掌管阴间的神眼睛瞎了么!”   “你妹妹往生之后呢?你做了什么?”我问。   “我以为她走了我也是一样的,我也会招财,我也可以,他的生活会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的。但是,那个男人,他察觉到了。他对着空房间大吼,摔东西,发脾气。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我好怕。”小魔怪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不甘心,不想听话了。我给他捣乱,他的生意渐渐不好。后来,岛就沉了。搬新家我还是捣乱,可是他不在意,他不知道我存在……后来,戴蒙大人出现了。”   “戴蒙是哪位?”   “我的‘父’。”小魔怪的脚被浮出的墨块垫高,生死无忧的情况下终于有闲心生气,“不许直呼戴蒙大人的名,就算你是下界的君侯也不行!”   “那个戴蒙,对伦善初做什么?”我抬手虚抓,引走他脚下的墨块。小魔怪的脸瞬间被勒紫,短小的手脚溺水般乱比划,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不说的话,就死嘶嘶。”锡奴不怀好意的声音适时响起。   小魔怪绝望地瞪大眼,脸由紫转黑,“注射,注射,极……乐汤。”   很好,关键词有了。   “多久?”   “三……年。”   “哎呀,锡奴,这个时间在哪里听过的样子?”   “那个特别烦的魔人啊,主子。”锡奴浑浊的红眼转向我,“唱歌还很难听那个,‘鹰收到魔人的礼物,鹰听到魔人的声音,鹰和魔人是一类人,魔人和七三三是一类人,魔人告诉七三三,七三三和鹰是同胞,啦啦啦。银梳子和七三三是一个月和三年,好玩具就是好玩具,一个月和三年,啦啦啦。鹰是多少年?聆官啰啰嗦嗦小指不过长,砍下来费力气,乌鸦叼着会掉下来。魔人要和鹰做朋友,魔人没有好玩具,啦啦啦’。”   锡奴把魔人的录音重放了一遍,古怪的声音从长满锯齿的嘴里冒出来别样诡异。   七三三是论善初,对应三年,意思是被注射三年极乐汤。   银梳子是银梳,对应一个月,意思是……一个月极乐汤。   而鹰是七三三的同胞。怎么看都是只能是我,在北方,我在老头子的鹰组领职,整个组大多时只有我和于知乐两人,所以也有人称我为鹰。   魔人么?   看起来有点麻烦啊。   我咧嘴朝小魔怪一笑,“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跟着小默。啊,算了,估计你也不会说,锡奴。”“是,主子。”锡奴笑了,嘴角裂开到耳根。黑乎乎的绞索化作黑蛇钻进小魔怪的耳孔,直接读取记忆。   小魔怪抽搐几下,僵直。   锡奴找了一会,对我说道,“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只能找到零星片段。一个戴礼帽的燕尾服男子,还有,还有‘公主’‘一定’‘看守’之类。”   为什么小默遇到霖便开口说话?   为什么霖会那么重视小默?   为什么本该亲近孩童的右牙说小默不祥污秽?   为什么莫昉费心机针对我疑心重缺点设局?在此之前,我并没有不是的地方。   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有了答案。 正文 第四十一章 猎场(四)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3 本章字数:3707   魏祯答应的神服做了几天,我就等了他几天,就想着那厮要是不亲自送来就找个好天气上门关照下他的腿,魏祯那厮竟然就出现了。   见面的地点还是静室。成堆成堆的旧墨水瓶堆在四周,中间空置的地方散放着几罐水粉颜料。旧式彩绘屏风在中央展开,新的色彩涂抹上去,又是一副日暮晚霞图。   “我还以为你会不来。”我停了笔,换另外一种颜色。   “有些事想请教前辈,”魏祯笑,“培养一个古学术师的最低条件。”   “天赋,学识。”我撇撇嘴。   “呃,前辈,详细一点啦,”魏祯有点无奈,“四个字换国家级绝密我很亏的。”   将竹笔搁下,我转身面对他,几天不见这小子挂上黑眼圈,看着不怎么好。揉揉因为持笔而发酸的指节,“天赋上识海佳灵络完整,也就是能产生良能,学识上至少会现代曲文吧。这确实是最低的门槛,但你要他们有用,接下来还要进行一系列初步训导,识海方面的念力灵力控制,灵络方面的打穴固本,甚至综合方面的灵感锻炼。再之后才是教理论。”   魏祯讨好地给我倒茶,“前辈,我想养些维护星空的技术员,你看荒人怎样?”   我没接他的茶,“先不说荒人走的是武修的路子合不合适当术师,你就不怕他们弄死你。”   魏祯的主意我是不赞同的,在北方荒人几乎灭族,血海深仇的最好不要去招惹,再说古学术师这种的事,最终目的还是造域,不造域的话,符文和术式做得到的事,其他能力者也做得到。而什么是造域?   很简单,创造一个奉你为神的世界。创造世界需要什么,术师就需要什么。   天赋上首选墨脉,接着是骊人血统,再次也要求是良能体质,至于学识,除了各种符文的学习,还要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知识,且不说正统的符文就说变式的图徽,你要画出一只活鸽子,总得知道鸽子的解剖结构。   不是古学术师自视甚高,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在为造域而服务。   魏祯没再说话,隔了好久才把他的手提箱打开,取出一份文件来,和四处大部分文件一样,封面印着绝密二字,“猎场是四处委托我开发的,他们总能知道给什么人做才能集齐所有条件。说是游戏,但主要目的是发现和挑选能力者。前辈大概也发现了,猎场里的‘猎物’全是低阶游魂浮灵妖物魔怪之类,即使是常人也能在星空加持下狩猎,但由于消耗的是生魂的魂力很快会觉得疲劳,但能力者不一样,他们会脱颖而出。”   “说真话。”   “呃,再,再一个是作为训练场地啦,我们有提供一些特殊账号给四处让他们训练能力者和新晋成员。”魏祯擦擦汗。   “你不说算了,星空出问题别来找我。”我重新拿起竹笔,笔尖沾一沾朱红。   “别呀前辈,”魏祯看起来快哭了,“我说出来你会觉得我疯掉的,四处和我说的时候我都以为他们疯掉了。你,你相信魔族的存在么前辈?”   “啊,你右手边那只红墨水瓶里封印着一只。”   我指指装小魔怪的旧墨水瓶。   魏祯的嘴角无助地抽动几下,表情很是纠结,最后还是扶扶眼镜,假装很平静地说。“四处那边说,魔族现世……四处的人疯了吧,世界上哪有魔,还说处理不好就灭世了,灭世啊,前辈,是灭世啊。”   魏祯捂着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表情。   正如堂神百司晨所说,青宗是没有魔这个概念的。现世之外存在一不小心就把世界吞噬的魔族这种话,就算是常人听了也会觉得四处疯了,何况是魏祯。   青宗不要求人人都必要信千陶神,因为青宗对于神明的理解是:不需要依靠信仰而存在的存在。但尽管如此,我知道对某些人来说,青宗不是团体,是信仰。虽然一直没说,但论对青宗的信仰度他绝对不低。   我叹了口气。   他没说话,我也没有。   静室就这样安静了很久,最后还是羽类的振翅声打破寂静。乌鸦从水榭那边的拉门缝里挤进来,偏头看我。眼睛是乌色的,不是泫雅,我想。   入我室堂的乌鸦啄啄旧墨水瓶,叮叮叮的脆响炒豆子般传来。   挺可爱的,我想,和林岚一样。   “前辈,为什么要用乌鸦和林岚比?”魏祯忽然开口,“就算我疯了觉得她看得上你,你也用隼啊,鹰啊之类的好不好,你会被她打死的。”   “我刚刚有说话吗?”我有点慌神。   “你不小心说出来了。”魏祯扶扶眼镜,眼里净是商人的精明,“前辈,四处和我的合作条款我不能说太多,保密等级太高,说出来直接按叛国罪处理。不过附件的保密等级我还承受得起,你看……”   “干嘛?”忽然这样。   “你帮我定期维护星空呗,我这边又要找人又要培训的,实在麻烦。我给前辈发工资,猎场的内幕也和前辈说一些,而且刚刚前辈的话也不会和林警官说,怎么样?”魏祯搓着手笑,“我相信对于前辈来说是绝对轻松的啦。”   “你威胁我啊。”   “不敢不敢,是请求啊,请求前辈你答应我小小的要求!”魏祯双手合十,虔诚地看我。   那表情,就是在看财神。   我浑身恶寒了一下,“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你闲扯,现在给我关键词。”   魏祯几乎是毫不犹豫,“北方天坑,魔族,猎场上市。”   静室里的乌鸦跳到矮几旁,朝我俯首,看起来就像是在致礼。魏祯转头去看,嘴上却没停,“四处在北方雪原发现一个天坑,而之前卫星照片显示那里是一个北羯胡的村落。前辈,整个村落,整个村落都不见了。然后,四处反复检测,十三次魔气检测均显阳性。这是一年,不,是十一个月前的事了。之后的事就是各地频繁的魔化生物汇报,明明是和原纪录一样等级,只要沾染上魔气就拥有污染灵脉的能力。”   “哈?”   污染,灵脉?   我没听错吧?灵脉怎么污染?一直都只是枯竭和重生啊。   魏祯摇摇头,“起初我也是不信的,但是他们给我看了这个。然后我想,我们的神明看能忘记告诉我们世界上有魔了。”   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两只玻璃瓶子。钢化玻璃瓶里装着两条青虫,沿着瓶壁蠕动着,“前辈,两条虫都是死物,一条是灌入大量生气催活过来的,一条用从天坑附近提取到的魔气魔化,然后……”   魏祯将两个瓶子放一起,右边瓶子的虫忽然掉到瓶底,吧唧一声摔成烂肉,青汁四溅。很明显,生气失效了。更为恐怖的是,青虫肉块蠕动着拼合在一起又凑成一条青虫,然后,吼,青虫发出野兽般的嘶鸣,咔吧咔吧开始啃钢化玻璃。   “魔化了。”魏祯平静地打开瓶子,将魔化的青虫倒出来,手起刀落将虫剖成两半,“低阶魔物还好,只是受魔气感受异变,只要射杀原身,魔气没有附着物就会散开,即使无法消灭魔气,散开到一定程度的魔气也不会对人产生威胁。”   魏祯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仔细将矮桌上的绿汁擦去,“让人担心的是,中阶魔物,也就是有族裔的恶魔,它们是某位古魔后代的族裔,传承的不仅是魔气还有血统,这点导致它们能传播魔气,虽然没高阶魔物严重,但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还是会引起异变的。四处推测,目前能通过神魔时代的封印来现世的也就是这些中阶,那个天坑大概就是一只中阶。”   我有点笑不出来,“你是信了四处?”   魏祯指指一开始就交给我的那份文件,“我给四处的第二阶段至今申请,最后第三份附录是近几天猎场调试以后‘狩猎’到的魔物统计,也有星空一开始设定就是引导玩家对低阶魔物狩猎的原因,但是现在已经累计狩猎七千三百九十五例了,等于平均一天近两千例,怎么看也不是正常遗留的魔气能达到的。”   “前辈,南都至少有一只中阶恶魔。”   说实话,我很吃惊。   虽然重点有点跑偏,但是不妨碍我很吃惊,“一天两千例你的玩家不累死?”   魏祯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前辈,我以前就觉得……不是,我拜托你,我们现在讨论的东西每句都关乎这个世界的未来好不好,你别这么悠哉行不行!好吧好吧,我在猎人完整版推出之前就推出大约相同模式的网页游戏在某些群体青少年之间宣传,星空完成后我就在短时间内获得一千五百人的玩家队伍,保持同时在线数在百人左右。”   “那就是差不多每人打一只多一点。”我迅速计数。   “不是,星空会模拟场景给他们,是不是在现实中玩家并不知道,就好像新手村其实是一个房间而已,那些人上蹿下跳左右拉弓什么的在工作人员看来跟神经,呃,不,是跟猴子似的,要是等级卡在二十以下出不去的话,这个人大概就只有三次实地射杀的机会,剩下的全是模拟场景,继续跟猴子似的玩,好处是不费各种力,魂力,灵力,念力,体力……”   “很好。”我点点头,“这样你活得久一点。” 正文 第四十二章 猎场(五)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3 本章字数:4451   乌鸦依旧俯首,此时抬头呱地一声,听起来像是在附和我。我心情很好地抬手,鸦通人性地落到我小臂上,“阿祯,离了胥川后很少有动物这样亲近我了。”动物都比人敏感,大概是嗅出我身上带着忘川的气息吧。   魏祯没搭理的我感慨,扑过来抓我的手,“前辈,我是不是踩到雷了,请明示啊!”   我冷静地甩开他,“没什么,你抢到神宫的生意而已,室堂到底不是吃干饭的,每一季度都有给辖地除祟的行动,现在都入夏了,禧堂还没收到除祟檄文,你说是为什么?小子,你替四处抢神宫生意了,你给人家省事人家未必高兴啊。”   无视魏祯吓呆的表情,我用之间擦擦乌鸦的喙。在他的概念里,神宫大概还是和在胥川一样吧,因为远离京畿而势力薄弱。臂上的乌鸦呱呱两声,亲昵地蹭蹭我的指尖。这待遇,和一般羽类对于知乐的态度差不多啊。   一抬头,魏祯那厮一个奸商笑让我肝颤。   “干嘛?”   “没干嘛,虽然不幸神宫有那么强,不过前辈这么说我也会收敛一下,不过星空的事就要长期拜托前辈,林警官那边我会好好闭嘴的,嗯,今天就这样,我们要长期合作下去是吧。”   很明显,说出这种话的魏祯已经被吓傻了,不是开玩笑连奸商皮都披上了。   静室的拉门滑上,实木相击的清响很实在地响起。   魏祯确实是走了。   或者说,我确实是撬到自己想要的,同时把他敷衍走了。   我揉揉额角,对角落道,“不是叫你不要动了吗?”   绑着白瓷面具的百司晨穿着新献的神服进来,戴乌幞头,着素衣青袴,外套青色软甲,他规矩地跪坐好,白瓷面具上的墨迹变化成一个苦笑的表情,“殿下,您画的是风景画,何必找我当模子。”   “是模特。”我没看堂神,小心拿了竹笔在夕照里绘上一行寒鸦,“警司头头和特调头头被魔人,估计就是戴蒙什么的弄死了,旧的去了来新的,我这不是积极打好关系吗?”   “您是陛下的君侯,怎么要和凡人打好关系?”   “不知道,大概是我闲的没事做吧,”我指指手上的乌鸦,“这家伙是什么回事?”   “在禧堂栖息的鸦都是您的眷兽。”百司晨耐心作答,见我没心思细想又补充一句,“陛下的法旨,禧堂神域及方圆百里灵域作为您在现世的封域,下界的封地赐在部水西岸,您的行宫城池,家臣私兵和属民由九城殿主司越过部水行司接管。”   “听不出你的重点。”我用竹笔戳戳乌鸦的翅膀,乌鸦吃痛,瑟瑟发抖地不敢动,“我在思考人生呢,别烦我……呐,堂神,要是给你两个选择,一个会让你很烦,但可以很安全活很久,一个很爽,但可以马上就会被人揭老底,然后离死不远。你会怎么选?”   “大概是第二个吧。”百司晨挠挠白瓷面具,“死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我不懂凡人为什么这么怕,下界又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我捋起一截袖子,倾斜手臂倒出一条泥鳅。   百司晨白瓷面具上的眼睛瞪大了,虽然看着就是那两团墨变大了,但确实是瞪大眼吃惊的意思,“殿下,谁给您下这么蹩脚的封印。”   还有谁,于知乐当初弄在后心那个。   青色的焰凭空腾起,将半死不活的泥鳅焚个干净,连飞灰都没落下。视野忽然清晰许多,天边汩汩流动的气脉流行声响在耳朵里异常清晰。   “外边有人吗?”我扬声道。   “是,大人。”候在门外的室工恭谨地回话。   “让仓曹来见我。”   “是,请稍等。”过了一会,拉门外又响起室工的声音,“大人,小的惶恐,仓曹大人有事在身不肯前来。”   角落里的百司晨以衣袖嘴,噗嗤笑出声,肩膀抖动起来,“哈哈哈,真是个大胆的小姑娘。不过看在她为臣下献上神服的份上,请殿下不必苛责她。”   “你想怎样?”   “臣不是殿下的家臣,按说不能谏议,不过陛下让臣在这……罢了,殿下按惯例在封域忤逆主上的叛逆一般是流放处理,您刺字流放她就可以了。”   百司晨说得理所当然。   我有点无语,“我还是扣工资吧,这才是人类的方法。”   最后还是我自己去找容萱。那个姑娘在东堂,远远地就能听到她的笑声,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讲到有趣的地方怎么也笑不停。   “呐呐,我告诉你哦椿姐姐,我的老板是个悠哉大王啊,长得一般但是超有钱,整座禧堂还有很多附属产业都是他的,整天悠哉悠哉的,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容萱有点忧愁的声音传过来,“听说他小时候在你的老家呆过,你认识他吗。”   “胥川镇?其实夏月事件的时候我头部受了一点伤,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被叫做椿的女子笑笑,有种古代仕女的感觉,她看到我,“这位是?”   “悠哉大王。”我想想说。   “大人!“容萱吃了一惊,像所有在背后议论别人被抓包的人一样,失措地转过身来,不过很快恢复常态,“咳咳,介绍一下,大人这位是本坊学政的学官椿小姐,椿小姐这是本堂寺相阎少卿。”   “大人看起来很年轻。”椿笑笑,向我伸出右手。   “你也是。”我伸出手粗略和她握手,然后松开,“我听说胥川有个邪教,嗯,就是最近才公布那个,椿小姐听说过吗,叫青宗的。”   “您说笑了,国家的官吏是不能信邪教的。”椿温和地纠正我,就像老师对待淘气学生一样,“说来有点懦弱,夏月事件之后我忘记在胥川镇的事了,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就算是伤口已经完全好了,我还是记不起来。”   “大人,你不要再挖别人的伤口了,这样很失礼。”容萱在一边用肘子撞我一下。   我皱眉,肋部很痛。   容萱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打重了,干笑几声,“大人,椿小姐是过来询问夏季生命教育的事情。学政希望我们派个神官过去讲一下神学。”   那还要选,唐彬彬不是就是神宫廪署到太学神学系的交换生?   容萱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下一句就说,“传道是您的修行之一,这是小糖饼说的。”言下之意就是,寺司都发话了你就去吧拜拜了不送。   可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听糖饼的话。   那边容萱有礼地送走学官,回来找我,“眯眯眼大人,你刚刚找我有事?”   我点头,“嗯,我想听听你对室堂制的看法。”   容萱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后悔不加入兴国会青年神职分支要找我。对室堂制的看法啊,要成为神官前的,还是后的?算了,都说吧。成为神官前我的看法可以代表广大大学生,室堂是个没必要的机构,除了每个季度一两场公众仪式外,我看不出他们的作用,不过敛财倒是很出色。成为神官后,觉得能引导民众信仰好的教义也是一件好事。”   “你不是信科学吗?”   “总要一步步来,有些事情要慢慢做。”容萱摇摇头,“闵大人说的。他还说比起唐彬彬你更适合做我的队友。那我一直以来不是选错了?我当时很不服气,还反驳了。结果闵大人说一个笃信君主仁义的人和一个只信真实的人,哪个和你的‘道’更像。我说当然是后一个,前已腐朽了。闵大人就不说话了。”   “那他干嘛?”   “去给罗奶奶扶灵。”容萱吐出一口气,“里丞要管的事很多呢,养生葬死,纷纷扰扰的事,没跟着前我都不知道。所以啊,明明是能对世俗生活起那么多作用的国家机构,却因为自己的清高和各种规定被民众认为是和寺庙道观一样的宗教道场,除了唠唠嗑完全没用,国家资源在闲置啊。不过要改革神宫的腐朽甚至撤了这个冗杂机构要一步步来,目前我就是国家神职,是冗杂的一部分,嘴上说神宫腐败手却在拿工资可不行,所以我要做些实事,大人去讲讲生命教育吧。”   “你答得大多了。”   “我知道,我故意的,”容萱不屑地看我一眼,“你想知道宗教在现代世俗生活中有什么用,就只能到世俗中去找。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别在我身上找答案。”   切,被看穿了,不过,   “我不信闵斯微和你说这些话。你唬我的吧。”   “当然要修饰,原话中有些字眼不适合在神堂说。”容萱拂拂头发,淡定地承认当时她把持不住淑女壳子爆了粗口的事实,“干嘛这样看我,闵大人也有份好不好,我们只是讨论。”   于是,是当街对骂?   我甩甩脑袋把脑子里离谱的想象弄走,“不要误导我。”   容萱噗嗤一笑,狡黠地眨眨眼,“大人你真好玩。不是吵架啦,那个大叔喝醉了,我套他的话而已啦。大叔还说你喜欢一个人藏事情,你只是看起来悠哉……喂,大人你去哪?”   “去找老师。”   我的老师,是南元派的永元法师祝稍。我在所有人认为他德行高洁纯善可敬的时候,我固执地认为他就是只老狼。无他,一直以来精准得可怕的直觉而已。   扑哧,蛇一般的管狐从火焰里出来环上我的脖子,没有冷血动物的阴冷滑腻感,倒是有温暖的细绒毛。我把它拽下来,拎到眼前,尖而小的耳朵,一双纯黑豆眼,藏在浑身白绒下的短小四肢,纯黑的尾巴尖勾着一圈苍白色流火,浮在半空,“哼。”   “喔,很久不见了向东,”我挠挠管狐的下巴,“最近还好?”   “向西是个大笨蛋,我们吵架了。”向东说得瓮声瓮气,很有撒娇告状的嫌疑。只不过话没说完,墨身白尾纯白豆眼的向西就出现了,尾尖处勾着一轮黑焰。和向东活泛的性子不同,可是是死气衍生的缘故,向西性子十分凉薄,一出来就毫不留情地将兄弟拍飞,然后一本正经向我问好,“您好。”   “笨蛋,你是要吵架吗?”向东跃起朝向西龇牙。   “奉陪。”向西绅士般微微扬起头颅。   “喂喂,别吵架。”我有点无力地劝阻。理论上,向东和向西是我识海内生气死气化形而成的魂使,不过因为我是个古学术师的缘故,他们同时有另一个名字,本墨,只能我使用、本质是灵气的墨,产生这种墨是古学术师脱离物质界的墨汁进入新阶段的标志,先是用灵气书写术式,再就是世间万物都可以。一步一步前进,最后,就是用域界书写域界的终极目标。   但是我却高兴不起来,任谁都顶不住耳边一整天的幻听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生活。尽管这种生活已经持续数年,我还是一点也不想习惯。   祝稍竹屋门关着,我以为他不在,走进了却听到有说话声。   是唐彬彬。   他说,“永元阁下,我无法担当寺司的职务,请您收回印信吧。” 正文 第四十三章 猎场(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3 本章字数:4400   我随便找了个墙角蹲着,向西觉得现世无趣已经回去了,只剩下向东。它盘在我脖子上,自己叼着自己尾巴,像个项圈。我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听里面的声音。   祝稍的声音含着笑意,“是有良不听话吗,寺司大人?”   唐彬彬的声音有点不稳,我很想到他把头摇成波浪鼓的样子,“不是的,不是的。大人很好,只是我不能再做神官了。”   “这样啊,理由能告诉我吗?”祝稍道,“喝什么茶?”   “哦,不了不了,我马上就要走。”唐彬彬连连摆手,“理由,理由不能告诉您。”   “这样啊,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祝稍在拨拨红泥小炉里的炭火,我听见炭块喷出火星的声响,噼啪。   “请把印信收回去。”唐彬彬固执地说。   “这可不行,要是家里有个孩子,明明知道外面有虎狼在守候,你还会放他出去吗?”   “可是,可是那个孩子不是个好孩子,他他之前就怀疑过自己的信仰,想过放弃,现在他终于要放弃了,明明在神前立誓成为神官,如今却背弃神。这种背弃誓言的无耻之徒……”   唐彬彬的声音在颤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我也听不清楚了,只知道是最后大概是由他去或者随他自生自灭好了这些话。   “寺司大人,也许是我有私心,我总是认为家里的孩子是最好的。”祝稍的声音很轻,奇怪的是我听得很清楚,“我想这一点神明会原谅我的。请原谅我不能接受,寺司大人。”   “可是,可是,”唐彬彬可是了很久,终于说出来,“我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会连累到大家,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了。”   祝稍的壶开始冒出白气,咕噜咕噜的,“是关于信众的事。”   唐彬彬的声音有点紧,“您知道!”   “曾经有个聆官和我讲过,最为难的一次是一个连环杀人凶手,那时候警司还在侦查,凶手就先走进聆堂了。他和那个聆官说很多话,却从不聊起他自己,”祝稍的声音很稳很平静,“有次结束的时候他和聆官开玩笑,说最近很出风头那个无头尸案啊,下一个会死的个小孩。”   唐彬彬呼吸一滞。   我闭上眼睛,拿手背遮光。   “之后的死者果然是个小孩子,那个男人隔天果然来了。他很得意,和聆官炫耀自己料事如神很久,最后说下次会死一个少妇。又如他所料。之后又是三次这样的‘预测’。他再来的时候似乎笃定聆官是绝对保密的,没有再‘预测’,而是仔细说他下次会杀什么人,怎么杀,甚至时间地点,姓名住址。   唐彬彬心跳加速。   声音打在我耳膜上如同擂鼓。   “聆官跟我讲到这里的时候松了口气,说还好那次之后杀人狂就落网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继续忍着不说话,这令他为难。”祝稍顿了顿,“寺司大人,你认为这个聆官对不对。”   “自然是不对。”唐彬彬毫不犹豫。   “只是他做了‘对’的事就会违反聆堂的规定,视为神官的戒律,也就是对神明的背叛。这该怎么办?”祝稍继续问,“从这件事上看,神明和世人好像是冲突的呢。”   “永元阁下,您您怎么说这种话,”唐彬彬激动起来,“神明护佑着人,怎么会是冲突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才对!”   “既然神明的戒律是对的,你要做的事情是错的,为什么你还要做下去呢?”祝稍将煮开的水倒进茶壶里,茶叶吸水伸展开来。   “可是可是他又要去杀人,只有我知道,如果我不把他告诉我的事说出去的话,又有无辜的人会死了。”唐彬彬声音很压抑,带着哭腔,“我也不想离开,我也不想的……”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知道。”   “这样啊,您太向着有良了。”   “您知道!”   我抓抓头发,唐彬彬的声音给我一种他就快成为祝稍的脑残粉的错觉。竹屋里的祝稍笑道,“算是岁月的赠礼吧,既然有两个人知道,总不能让一个人承担。寺司大人出去看看吧,也许有良已经来了。”   竹门被轻轻打开,唐彬彬跑出来,在墙脚找到我的时候脸上那种对祝稍的崇拜快要实体化滴出来了。我眯着眼睛看他,果然上次不是被黄三整哭的,是信仰动摇了,黄三只是个导火索。并不在意自己救助的那个人坑骗自己,在意的是自己怀疑该不该在聆官一途上做下去。   唐彬彬怀疑了自己的信仰,怀疑了他自己的神。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那个孩子不是个好孩子,他他之前就怀疑过自己的信仰,想过放弃,现在他终于要放弃了,明明在神前立誓成为神官,如今却背弃神。   不过,个人意见,他的神实在不怎么样。   “大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偷听啊。”我拍拍身上的细尘。   也许是说得太坦荡的缘故,唐彬彬呈现出一种如遭雷击的状态,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在我身后喊大人怎么可以这样之类的话。   竹屋里的祝稍见我进来,便问我,“寺司大人的为难的事有良知道吗?”   我点头,“知道一点。话说,老师,把这里作为南元派的道场怎么样?”   不是作为神宫地方分支之一,而是清流南元的道场,好处就算是室卿在道场内部事务上也插不了手,坏处是走在路上被人袭击的概率直线上升,暗党可是流亡到南都来了。   “有良拿主意吧,为师都可以。”祝稍笑笑,“可惜办成道场就没有寺司这个职位了,对不住寺司大人。”寺司是室卿派下的,道场不归室卿管,这个本就有名无实的寺司也没了最后一点存在的借口。保留寺司就是承认室卿的权力,这等于砸自己的脚。   唐彬彬连连摆手,“不不,本来我就没做寺司的资格。”说着连忙取下印信双手交还祝稍。   持续不到一个月的寺司制度因为我开始又因为我结束了。   没有其他室堂的寺相寺司之间的明争暗斗,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甚至外界都不知道禧堂出现代表寺相无能的寺司。   所以说,禧堂实在是个特别的地方么?   “喂,糖饼。”我叫了唐彬彬一声。   “是!大人!”他条件反射地立正。   “晚上开会,你去通知所有人。”   “咦,开会?”   “嗯,开一个确定禧堂未来十年走向的会,缺席的统统炒掉。”   我袖着手地说,祝稍但笑不语。   十年,至少十年,我要呆在南都。魔也好魔人也好,不管是神宫还是荒人,黑帮,暗党,统统别想在康然坊闹事。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不过,虽然这么说。   可天性似乎决定了我不太可能成为那种对人呼呼喝喝的上位者。   晚上的会议地点选在茶室,那个招待过室卿的地方。没有精致的茶具,也没有官衣齐整的大人物。入夜之后,室工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我用手撑着腮帮,肘部顶在矮几上。肩上的泫雅很安静。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会议的中心从我身上移到容萱那里。这个时候我倒希望它聒噪些。   容萱坐得端正,捧着一大叠文件一条条念过去。   “第三十一条,为了本堂在公众心中树立一个实干、有利于生活且能谁是求助的形象,我建议本堂工作人员统一着装,即在工作时间穿本堂神服。由于本堂将作为南元道场,同时也申请作为南元派的神服。法师大人意下如何?”   “穿着是小事,有良不反对的话,我也没有意见呢。”祝稍坐在我身后,手搭到我头上,被我躲开。这个外表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不老者唯一暴露他心理年龄的动作让我郁闷。我顺着茶室看了一圈,除了认真做笔记的唐彬彬和算盘一直没停的梁长丰,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各做各的事。段文博在看书,武安国靠着拉门睡觉,闵斯微晃着酒瓶和崔德康打趣,崔德康没理他,自顾自闭目养神。除了客卿白晓洁,全员到齐。   “我没意见,不过你不能快一点吗?都三个小时了。”我碰碰凉掉的茶,更加郁闷。   “大人你太嫩了,才三个小时。”容萱淡定继续下一条,“第三十二条,关于聆官制度改革,聆官不再单纯听言,而是有原则地回应,有必要时进行心理指导或者干预。若是信众在聆堂委托聆官事务,将转由里丞或者外勤人员负责。聆官由于各种原因包括不可抗力不能出席听言,则由当日轮值人员进行。”   “赞成!”唐彬彬迅速举手。   “好,第三十三条,关于兴建南元道场。咦,这条不是我提的。”容萱终于停下来。梁长丰还是打着算盘,“是我提的,禧堂的形制是室堂形制,所以作为南元派道场还是有欠缺的地方,至少需要门徒专门活动的场所,虽然很少用但东堂确实是对外公开的,不适合。”   “可是,要建在哪里?”容萱问,“我们除了堂前方场没有大空地了吧。”   “后院的竹林里。”梁长丰说。   “那种小地方能行?”容萱明显不信,“你要建多大?不,是多小?”   “后院栽竹子三千三百万竿。”梁长丰嘴角微微上挑,“你说后院多大?”   “你多说了一个万吧。”容萱捏捏拳头,“说起来,上次你扣我工资的事还没和你算,这次你居然敢戏弄我。”   “是你迟到。”梁长丰反驳,然后话题偏向了一个不可知的方向。   真是够了。   “再这么下去我就掀桌子了。”我冷不丁说一句,所有人都静下来。我捏捏眉心,“至今为止的三十三条全部通过,剩下的压下交由堂令初审。现在说三点,第一,在场所有神官的师承关系全部转入南元派外门弟子。第二,从明天起禧堂脱离神宫室堂行列,转入清流相关机构,清流那边老师打过招呼,界石到时换一块就好。第三,绘制本堂方圆百里的灵域图,及统计灵域内妖鬼精怪的族裔种类。以上就是全部。”   段文博合上书,扶扶眼镜,“普查资料我那里有,每一个季度更新一次。你列出的范围包括一部分燕堂辖区和康然坊周边地区,因为康然坊以前本身就是郊区的郊区,所以周边地区直接是农田和森林了。那些地方野生动物比较多。”   我知道段文博想说什么,野生动物多,约等于妖物多,约等于我的封域还是挺复杂的。   拉门被敲响。   武安国皱着眉爬起来开门。我听见他低声训斥室工,“不是跟你们说是很重要的会,谁也不许打扰吗?”   室工躬身,“小的惶恐,小的在西门发现一个纸箱,搬动的时候发现里面流出血来……” 正文 第四十四章 陆守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3 本章字数:4140   西门外放这个纸箱,不断渗出血迹,地上漫出一大滩猩红。   夜色里,室工提灯笼不远不近看着。   纸箱,魔人,会爆炸。   不久前的事让这三个词语联系在一起。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站那么近,说实话,没看到纸箱周围五十米内了无人烟我已经很欣慰了。   尾套玉筒的白狮嗅嗅纸箱,抬爪拨拨,回身道,“凡物而已。”   凡物?   也就是说不会爆炸,不会钻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会碰了就莫名其妙被诅咒。   我点点头,招呼室工清理现场。一旁戴白瓷面具的堂神忽然道,“殿下还是亲手打开比较好,毕竟是献礼。”   “献礼?”   “是的,虽然臣也认为有点快但确实是献礼,”堂神的声音有点无奈,“按规矩应该是鹿首。您的属民太心急了,大概是刚砍下来就送过来。   我还能说什么。   堂神停了一会,袖手,“殿下不想的话可以回绝。毕竟有君侯的重灵地在现世中不是那么好找的。您不缺属民,挑选的权力在您手上。算算日子,九城殿那边也该把印信符令文书界石之类送来了。到时候这里的灵域大概也会受您的影响,属性转化为您的本命木属的吧。”   那又怎么样?   整个封域便成淡青色的一显示和我们的新神服配色很搭吗?   无聊。   堂神感受到我的怨念,没再说话。我转向他,“能不能让它们下次送比较温和一点的献礼,包装也环保一点用叶子什么的就好?”   百司晨沉思一会,“可以是可以,但臣认为要求可以再高点,不然陆守这里会很拥挤。”   “陆守?那是什么?”   “您的封域在九城殿那儿的正式命名,据说是陛下钦赐的。”百司晨声音里克制着一种我不懂的艳羡,“还有您的封地,封在部水左岸的部野,城池为部都旧城,家臣三百皆出央学殿,私兵百万由戍卫殿禁卫选拔,属民一百三十万户,上闾三十万,中闾六十万,下闾四十万,役民奴隶流徒苦工……”   “神君有听过‘放心去死我给你烧纸’这句话吗?”我打断他。   “大致听过,对凡人来说好像不那么好。”   “对我来说,你刚刚重复了无数遍那句话,而且着重点明烧的家宅很豪华。”   “臣失礼。”百司晨微微躬身向我道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猜面具之下的表情一定是大惑不解的。我叹了口气,这是文化的鸿沟,绝对的。我打开纸箱,别过脸交给室工,差点就加多一句好好安葬它之类。   于是,一场虚惊,没有魔人的箱子,没有极度凶残的爆炸,只剩下未完的会议。   “如果没事就就地散会吧。”我实在不想听容萱姑娘纠结于琐事。   “还没呢,还有室工的服装问题和唐彬彬的事。”容萱无视我一定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淡定开口,“室工的服装换成灰幞头白衣灰袴,款式和神服一样。”   梁长丰不太感兴趣,当下便说,“这样要特殊加持,费用什么的你没考虑过吗?”   容萱冷哼一声,道,“他们的衣服都有布丁了,别以为用了灰色布料我就看不出来。”   “庶务是知事管的,你越权了。”   “禧堂到底是谁当家?你么?”   容萱说了句很有威力的话,当下在西门的人都看向我,梁长丰抬眼看我一眼,没说话。我顿时感到压力颇大,“换吧,反正定位是道场不是室堂。具体要求知事和魏老板联系,他应该会有给你联系方式。”   梁长丰点点头,“好。”   容萱小小地欢呼一声,不过马上又敛容道,“再就是聆官唐彬彬的事,按照我们的新章程是归入到外勤人员的任务单中,按照执勤的轮值表……”她锲而不舍地抽出一份文件,“明天是周末,好巧,排到阎少卿和唐彬彬。”   巧个头。   这巧合度都让人觉得你是故意的好不好。   我无声地吐槽道。   次日,天清气朗。初入夏的天不是很热,容萱一大早带着魏祯手底下三个裁缝在东堂帮室工量身。武安国倚在殿门口看着,旁边站着素衣青袴的梁长丰,神情上看不出喜怒。我蹲下去绑鞋带,唐彬彬一身便装,印着禧堂弯月徽记的茶色套衫和长裤,看起来像个学生。   等等,他不就是太学神学系的学生么。   真是。   唐彬彬一直在和梁长丰道谢,说了一大堆记录见闻录的注意事项。梁长丰一边扎幞头,一边表示他会用录音笔。唐彬彬有些失望但还是说了很多次谢谢。   站在栏杆上的鸦们偏头看他,没有做声。我靠近它们,鸦也不飞走。琥珀色瞳子的泫雅拍拍翅膀飞到我肩上。   “本堂共有五十八名室工。”梁长丰忽然说道,说完便径直坐了。   武安国见我没什么反应,插了一句嘴,“梁子在抱怨呢,大人。哎呀大人怎么不明白,你能认出他们谁是谁,哪个叫哪个名字么?”   我摇头。   武安国笑得有点痞气,“正常,因为那件衣服。没本事的室堂直接用轻纱敷面,或者直接戴面具了,有本事的室堂直接在衣服上花心思,穿上那件灰衣服,你的名字就是衣服内襟绣的编号了,别人也自动忽视你的脸,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唐彬彬乖乖地发问。   “你就没想过有什么人会和室堂一签就是几十年的契约?”   武安国没直接说,但答案不难猜。不满意生活跑进来的,没房子不想睡大街的,仰慕神明的,想想有很多种可能,但能拿出来特地说一说的,八成不是好人吧。大概能总结一点,已经弄死人的,或者将要被人弄死的。那些作奸犯科不想坐牢的,逃亡的,逃狱的,逃债的,三教九流各色各样的,看起来就在此类。   挑起我无限想象的武安国对着天光伸个懒腰,“都是辣手的家伙呐……咦,大人你不是要出门。早去早回吧,这里场子我帮你看着。”   我噎了一下,敢不敢一次性说完所有话,到底哪些是什么人。   初夏的清晨,公车在商业街行进。路上的人不多,车上的人也不多。   准确来说,只有我和唐彬彬两个,坐在最后一排。唐彬彬絮絮叨叨和我说那个杀了人的男人的事,说那人是个记者,或者是某个节目的主持人,因为他两个都提到过。我那次和他一起见过那人之后,他又单独见了两次,每次都在听他那次杀人的细节。   “那个人就是说神迹是他弄出来那个?”我小声问唐彬彬。   “嗯。”唐彬彬点点头。   不知道被我扔到哪里的记忆开始复苏,凭空出现的神迹,一时暴涨的参拜人群,赚得锅满盆溢的南都室堂。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禧堂位置比较偏远,那种满室堂都是人的景象维持没多久就散了,听说南都市中心那边的室堂几天后的今天仍然火爆。   有点想太远,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神迹隔天就有个男人到禧堂来,那时唐彬彬烦着我记见闻录刚好和那个人隔着竹帘见了一面,那人当时说:那个神迹是我弄的,为了这个我还杀了人。和唐彬彬的紧张相反,我没在意。原因还是那句话,   这年头疯子多,要是一个个去搭理的话,疗养院就没生意了。   再之后,我回一趟林家见小默,接着那个雨夜,捡到恶魔碰到李承平遇上百司晨,最后隔了三四天在昨天等来和我唠叨魔的魏祯。   我清楚的是:猎场是军民共用的狩魔游戏。南都至少有一只中阶恶魔。小默是能吞噬世界的魔。魔人和近期放在特调处理的几个案子都有关系,此外,还将霖放在小默身边。   我搞不清楚的是:猎场的秘密魏祯一定没有说全,还有什么?魔界那边什么情况?魔人和暗党,侠纵有什么关系?和魔族呢?小默的存在魔族那边知不知道?莫昉知道多少?四处的态度怎么样?神宫方面呢?   纷纷攘攘的琐事一并涌出来,让我措手不及。   唐彬彬轻轻推我一下,“大人,你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的思绪被他打乱,脑子也清明些,“嗯,你知道那个男的在哪里?”   唐彬彬绞着手点头,“最后一次,就是昨天早上,他说一次神迹的作用不够,要再弄多几次,下次的地点在市中心的天华游乐园。就是旧宫附近那个。”   “你真的认为他杀人了?至今为止我们没收到警司的消息,有没想过那家伙就是有妄想症,或者单纯在耍你,”这也是支持我不想管的理由之一,要是没有祝稍,我现在大概呆在静室里继续折磨,呃,是改良小魔怪了,就算用上造物域界弄出恶魔肉身,但要承载一只恶魔实在不是简单的事,一不留神就活生生腐烂了,“说不定他根本不是他说的身份,又或者是个更高级一点的黄三,他也许下次和你混熟就开口骗你钱了。”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唐彬彬有了一丝笑意。   天华游乐场站到了的机械女声响起。   公车停下,车门打开。   周末的游乐场人挤人,到处是带小孩子的父母和手挽手的情侣。唐彬彬回头向司机道谢,半天都没听见他的声音。我回头问他,“怎么——”   唐彬彬愣愣举起一只手,对面是一对满脸错愕的情侣,没有公车,也没有车站,我们所在的是游乐场的广场,远处的摩天巨轮还在缓缓转动。   他讷讷放下手,“大人,我忽然想起来,从禧堂到市中心至少要有一个小时车程。”我抬手看看表,上车到现在十分钟分钟都不到,难怪,没有靠站停车,也没人上车。   我怀疑唐彬彬受惊了,心里闪过几套说辞想安慰他。唐彬彬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耳尖发红地摇摇头,“大人,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我很开心,我一直以为我是被排斥的。”   他还想说什么,可是人群骚动起来。唐彬彬涌动的人潮裹挟着,踉踉跄跄想来护着我。身体不知被谁撞了下,我一个站不稳跌进人潮中。 正文 第四十五章 鬼雾(一)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3 本章字数:4507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警服外套,而身下的游乐场广场的地砖。唐彬彬颤抖着双手抱头蹲在我身边,周围一片都是做这个动作的人。   “什么情况?”我小心扯了扯糖饼的衣服。他低头见我醒来镇定了些,喉头上下动动咽下一口涎水,小声道,“我们被劫持了,大人。”   哈?   能再扯一点么?   唐彬彬见我不信要起身,连忙小幅度地撞我一下让我继续躺尸,颤着声道,“大人,别做大动作,他们有枪。”“可我一定得起来。”我说,“你懂的。”   起来,才能找到攻击目标。   “你想害死我们吗?”旁边秃顶的瘦削男子狠狠给我一脚尖。虽然是蹲着的,用力不能大到哪里去,但那混蛋穿的是尖头皮鞋,又看准了踢在我肋部,顿时五脏六腑都疼得抽搐几下。我像被扔进开水锅里的虾一样蜷曲起来,骇得踢我那家伙五官扭曲,恶鬼一样加了几脚,一边低声道,不要动,不要动,你想害死我们吗?   他的声音在抖,不似他在打我,倒像我在欺负他。   唐彬彬挣脱扯住他的人,用手挡住尖头皮鞋,“你怎么敢!这可是……”“呵,最多不就是个世家公子,我们这堆人里那个不是有点身份的,谁比谁命贵啊!”穿红高跟鞋的女人冷声讥笑,一把扯开唐彬彬的手,“都住手,都住手!老赵你再踢他就受不住了!”   尖头皮鞋终于是没落在我背上,不过我感觉大概也去了半条命了。浑身上下都叫嚣着痛,好像没有一寸是好的。   这是什么鬼情况!!   我躺了一会,身上还在痛,感觉不止刚刚十几下,全身分明是被踩了几百脚,快散架了。唐彬彬压低声和我说,这里是游乐场的广场,而我最后看到的人群骚乱是因为忽然出现的神迹,而我被上前照相的人推到,被踩了几下。   我默默合上眼,心说难怪感觉被压路机碾过一样,还有不只几下吧,那种情况踩成肉泥也有可能吧,没死算好运了。   唐彬彬压抑着音量,继续说,警司的人出现的很及时,骚动被镇压下来,不过马上就有人带头下拜,当时跪倒很大一大片人。可是,这次的天君成像很奇怪,没有送进声,安静得过分,因为当时有节目组在拍摄,下拜的人以为是整蛊节目就起身了,结果,恐怖的事情就忽然发生。   “起身的人头全部炸开了。”唐彬彬的声音抖的更厉害,头也埋进臂弯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呢?”我问。   “天君像消失了,出来一些蒙着头的人。他们说那些人对天君不虔诚,所以处死了他们。又把广场分成八个部分,强迫每个人要维持原先动作不能动,动的话就处死那个动的人相邻一人。已经,已经有人死了。”   “这样啊,那我身上的警服是怎么回事?”我忽然撑着地起身,周围的人反应不过来,竟然我成功了,不过那群男男女女的脸色不那么好看就对了。   “是我的。”身后有人说话,我回头去看,一双深黑的瞳子落进我眼里,没有恐惧,沉静得像海,又凌厉得像风。   林岚。   没有抱头,只是不屑地坐着的林岚。   砰。   突兀的枪响,迸溅的脑浆,还有女人捂着嘴的抽泣声。我挑战周围人心跳地扭头去看,原先的广场中心许愿池里泡着十几具被爆头的尸体,流出的血染红池水。套着黑头套的人拖着一个人的脚踝径直往那边走,刚被打烂的脑组织混着鲜血拖行一路,随着主人一起被高高抛进池子里,溅起三尺高的血花。   戴头套、刽子手打扮的壮汉端着枪在广场上走动,桀桀怪笑,偶尔有一声吓唬人的枪声,要是有人吓得一震,下一枪他周围就有个人倒在血泊里。没人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但是他没规定我们不准说话吧。”我抱头蹲着问唐彬彬。   “确实没有,但是……”唐彬彬没有说下去,但答案不难猜,没人愿意因为声音引来那些**,谁知道下一刻旁边的人会不会动一动,那个动作会不会被注意到,自己会不会因此被爆头呢。   “最后一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在周围人勇气告罄之前快速说道,“广场边缘那些灰蒙蒙的雾有人跑进去过吗?”   周日的游乐场广场人山人海的少说也要有一两千人,就算是靠神迹装神弄鬼唬住人也不可能靠几十个人几十把枪让所有人呆在原地,这点从现在的人数来看就得到印证了,全场大概就是八百人左右,根本做不到填满一个广场。   那,中间的差数呢,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有,有,但是,”唐彬彬很怕灰雾的样子,身体瑟缩了一下,“没回来,他们也没人追。”   我知道那个“他们”说的是那群头套男。   说实话,我对这个时代还有人因为认为对天君不虔诚而杀人而感到吃惊,一个人就算了,还是一个组织,一个组织也算了,谁能出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靠**杀戮的常人能弄出那么大型的鬼雾现象。   呵,尊崇天君道的宗教狂热分子?   装也装不像。   我小幅度地活动脖颈观察周围,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有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阴冷地看着我,小声咒骂我。她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乱了,镶着宝石的头饰挂在乱发中,不像个贵妇人倒像个女疯子。   林岚在我身后戳了我一下。   “喂,第九条还记得么?”她说,嗓音依旧冷清。   “嘁。”我小小哼了一声,不说话。我是记得的,不然,在最开始人群骚动的时候我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四处的“禁令十条”:   ,非战时不得无申请对常人使用能力;   ,非战时不得无申请对公众使用能力。   前一条指个体,后一条指群体,违反前七条只是记过关禁闭之类,到这两条直接跃升为监禁和终身监禁,只比第十条叛国者秘密抹杀好上一点点。   我转移话题道,“你带来的人呢?”唐彬彬提到过‘神迹’显现,人群骚动之初警司的人是有出现压制的,既然林岚在这里,那来的应该是特调的人。   那么,这些人呢?   脑子里忽然跳出段文博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吊坠的样子来。白铁制,中间吊着个小匣子的吊坠,“特调外勤人员标配,戴上有一定的防御作用,同时灵视。”他说,结论是:就算是很温和,但也是同样的洗髓原理,处理不好其实也会反噬的。结果是比堕徒怎样,到那时只能说是运气了。   “他们用不上了。”   林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莫名的有些冷。   戴珍珠项链的女人僵硬地转过头看林岚的方向,她这个动作幅度有点大,甩得头饰相击,一阵脆响,“这里有有警员吧。对,有警员!你们不是精英吗?我们纳税供你们,你们要保护我,保护我!快,你们有枪,杀,杀了他们!”   她神经质地唠唠叨叨,林岚在我身后,她却是对着我说。   也许是原来躺着的关系,我周围的空子有点多,我的‘四周’不是正常的四个人,而是六个:背后的林岚,右手边的唐彬彬,唐彬彬前边的金发小辫子,左手边踢我的秃顶男老赵,劝住老赵的红高跟鞋女人,和此刻神经质盯着我的贵妇。   所以,我和贵妇人相隔一个人的空位,看起来就像我前面有个人被爆头了。   “你害死了他。”贵妇忽然咧开嘴,笑了。   “妈的!她要动!”老赵低吼,“小高!”   红高跟鞋女人动手的速度比贵妇人站起来的快,几乎只是瞬间的事,红高跟鞋女人狠狠用抓住贵妇的头发往下拉!“蹲着,烂货!”   吓丢魂的贵妇人吃痛,神智清醒些,连连求红高跟放手,“痛!痛!放手啊,求你了。”   我默默保持双手抱头的姿势。   这到底在一群什么人中间啊,我默默吐槽,一个以为我动弹不得就用鞋尖踢我威胁我不动,一个见人家要动直接上手扯头发,头皮都扯下一下块,血淋淋的。   唐彬彬心软,也替贵妇人求情,“放开吧,她清醒了。”   红高跟冷笑,手上更加用力,“我最看不惯平日装腔作势的烂货了,你想害死谁?嗯?说呀!说呀!烂货!她要弄死我们啊,你看你看我一松手她是要站起来的。我不攥着就要死人了,你以为我高兴?安分点,烂货!”   贵妇人呜咽着求饶。   所有人沉默着,没人说话,只剩下唐彬彬的声音,哀求一般,“她会改的,她知错了,你放开她罢。她这么痛也没大声叫她是知道的。”   “我放手了她站起来你负责吗?嗯?这种要害死大家的人死了好,”红高跟恶毒地说,贴近贵妇人的耳边,“啊,陆太太,您以前还泼过我水呢,后悔了吧,滋味怎么样?哈?”红高跟扯得用力,手背青筋暴起,用的是死力气。   贵妇人保养得宜的脸痛的狰狞,她转向一直没说话的金发小辫子,绝望中带着点希翼,“宝贝,救救我,救救我。”   这是什么复杂的关系?   我继续抱头,贵妇人的位置其实是比较前排的,确切的说是第二排。仔细看周围这些人,散落在地上的化妆用品,放倒的摄像机,不远处被那群人占据的摄制车,感觉就像……一个节目组。不会是刚好在这里拍节目那个吧。   编着小辫子的帅气青年闻言皱眉,“陆太太,请自重。”   “不!”   只是一句普通的回应,贵妇却像跌下深渊般绝望地尖叫,吓得红高跟触电一样放手。癫狂了的贵妇人推开前排战战兢兢蹲着的人,大笑着跑向对面的人群,真的疯了。   砰。   枪响,飞旋的子弹轻巧钻进太阳穴,人的脑袋烟花那样迸溅开来。   持枪的壮汉怪笑,上前拎起贵妇一只惨白的脚踝拖走,甩进池子里。血水溅出来,打在广场的地砖上。   人质吓得噤声,四周一片死寂。   拍拍拍。   有人在拍手。   “第一轮考验结束了哟,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一下,”不知何时站在许愿池边沿的人笑吟吟地拍手说,“第一轮是考验大家的纪律性和对天君的虔诚度,大家很好地通过了。第二轮是考验大家的品德,通过的人就可以参加我们的人员简拔了呢。啊咧,大家怎么这幅表情,刚刚我忘记说明了吗?有什么要问的可以问啊,请不要客气。”   “那,那个通过简拔会怎么样?”对面最外层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小心地问。   “哎呀,你领会不到吗弟兄,”站在许愿池沿的人无奈地整整黑色头套,忽然向眼镜青年举起枪,“当然是不用死了啊。”   砰。   血泉裹挟着青年的眼镜喷射出来,咔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在场的人不自觉地瑟缩,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真正的鸦雀无声。   这下,连心跳都觉得多余了。 正文 第四十六章 鬼雾(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4 本章字数:4082   许愿池上的人摩着枪,笑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好,那大家请开始第二轮吧。”   环视一周,戴黑色头套的持枪壮汉约有三四十人左右,极度凶残,亡命悍匪,外加疑似宗教仇视,另外一边,各色人质目测八百人左右,刚刚‘第一轮’几乎把人吓破胆,就算人数上占有极大优势,也只是一群没有反抗意识的羔羊。   更何况,周边大面积的鬼雾现象。   林岚带来的人大概就是折里面了,也不知道雾的另一边连着什么世界。   说到林岚,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回头去看,背后空空如也,刚好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什么时候走的?   “喂!快点!一人一条,绑着。”一个戴头套的壮汉呼喝着,踹倒前排一人.,抬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大团脏兮兮的布带扔在那人脸上。那人也戴眼镜,不过是墨镜,戴在那张阳刚的脸上有着明星般的耍酷效果,当然要是上面不挂着一团布条就完美了。   那团像抹布一样的布条墨镜男小心拆成许多条不同颜色的布带。没人动,因为不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少时,编着小辫子的金发青年起身,异类那样从墨镜男手上抽出三条同色的,道,“麻烦你了,薛飞。”   拿了布条的青年回原地,墨镜男捧着一团布和沉默的众人对视,一时沉默。远远看其他人质群,也是差不多光景,敢去拿的人不多,几乎没人动。   “哎呀哎呀,这可不行,懦夫是成不了我们的兄弟的。”许愿池上的人忽然笑道,“布条可没有你们人多。我数三下,三下之后,我的兄弟们会清理那些没布条的懦夫。”   人群诡异的呼吸诡异地一滞,接着是哄抢。   唐彬彬抱着头蹲在原地,被人撞得摇摇晃晃。我努力去够他,手忽然被人拽住,猛力一拉扯出人潮。金发青年拽着我的手腕开跑,一直跑到雾气的边缘才停下来。唐彬彬在后边跟着,居然没被冲散。   挣开金发青年的手,一把扶住上气不接下气的唐彬彬。   金发青年不恼,笑着递给我一条青色布条,“前辈,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糖饼你怎么样?”唐彬彬没回答我,喘着粗气,面无血色,不过也没有性命之忧就是。“那个人,跟我说他拿了布条后就跑。”唐彬彬喘了一会,终于能和我说话,“大人,这位是谁啊。”   “我以前在胥川镇时的同学,叫梅梓。”   “前辈你还认得我真是太好了,我以为你要翻脸不认人。”梅梓见我没拿布条,好脾气帮我绑在小臂上,“等一下那些疯子会说,同色的人为一组,相互厮杀道只剩下一组。”   “嗯,相比你现在一头金毛,我更习惯你每天照六个小时镜子的样子。”我扯扯布带,那家伙系了死结,“幸而你那张脸还是挺好认的。”   “哪里哪里。”梅梓笑笑,“现在薄有名气而已,前辈你叫我伊清就好,这个是现在在用的名字。还有那边的神官大人,不必太吃惊,我只是个有读心术的普通艺人而已,至于我的身世背景什么的,就请留一点隐私权给我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唐彬彬睁大眼。   “大概吧,前辈你没和他说?”梅梓,或者说伊清稍稍弯腰帮唐彬彬绑上布带。   “没有,但是偷听倒是不少。”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唐彬彬是什么人,值不值得信任,需不需要他动手帮我‘解决’。而我的回答是,唐彬彬是外人,偷听了还好端端呆在我身边就不劳你费心。   “啊呀,难得我多嘴呢,前辈。”伊清打了个死结,“那接下来就仰仗前辈了,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能者’而已。”   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响,炒豆子一样。伊清一把抓住唐彬彬,“前辈,往雾里走。别走太远,应该在这儿附近的,他们给我们相互残杀的战场。”   雾气渐渐稀薄,一片草场忽然出现。杂草丛生的地方零零散散堆着汽油桶,七歪八扭的简易战壕纵横其中。   据这位故人读到的信息,这样的战场在雾气里一共有八个。分布在广场四周,而布带大约有六百条左右,也就是说,这一轮他们会集体屠杀大约两百人,惊慌的人质分散逃入这些战场,然后,找到他们放在那里的武器,开始野兽般的厮杀。   至于武器,我捡了根水管塞给唐彬彬,自己随意拾了块板砖。伊清噗嗤笑出来,“前辈你好有经验。”“闭嘴。”   伊清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可不行,最重要的一条情报,还没说呢。前辈,我读到一个奇怪的词,魔界。”   “什么!”唐彬彬失声惊呼,忘记了恐惧一样挺直腰,“居居然是魔魔界。”   “鬼雾之后是魔界?”我没理会唐彬彬,凭他国师之子的身份能接触到神宫高层的机密,我却是接触不到的,任何表态只能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他们是这样说的。”伊清撇撇嘴,作为魏祯学生时代的挚友的他,和魏祯一样不相信魔的存在,这情有可原,“魔界?那是什么?”   “我们不能呆在这儿,快走!”唐彬彬反应过来,一把拽住我们的手,那力量连伊清都被拉得一个踉跄,“呆在这会出事的,会出事的!!”   “别傻了,他们可不信什么神,他们就是想整出事,连四处都掩盖不了的事。”伊清甩开唐彬彬的手,冷静得令人吃惊,“然后把能力者的存在大白于天下,至于死多少人,那不是他们考虑的。这种情况下,你认为不呆在雾气里就没事吗?跟着前辈走才没事。”   “还有什么情报一次性说出来。”我说。   “没有了。”伊清苦着脸说。   “是不想说吧。”我凉凉道,转而用上俚音,“是暗党?”   “不是我说的。”伊清很没胆气地承认了。唐彬彬拨拨耳朵,“大人我刚刚好像没听清楚你一句话。”“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没听清是福气,我指指脚下战壕的入口,“进去,先占据有利地形。”   问:什么是有利地形?答:进可攻退可守。   再问:什么地形又是进可攻退可守?再答:不知道。   伊清脚步一顿,回头道,“前辈你坑爹,我听魏祯说你参过军的。”   别这样,我千年难得一遇地参军,又遇上战争,本该是千锤百炼,但顶不住我失一次忆。脑子里只有后方日常生活,就算是和战场擦上边,也只是在夜里放放哨。所以我只能叹一口气,“选个没人会来的,我试试收敛鬼雾,小心!”   斜刺里扑来一个黑影,满嘴白晃晃的尖牙就往唐彬彬的脖子上凑!唐彬彬一吓,大叫一声闭眼,横抡水管咚一声实打实敲上去!噗嗤,拍西瓜的闷响,白浆炸裂。黑影软软跌出去,倒在一旁。被敲出去的半个脑瓜子滚了几滚,停了。   唐彬彬小脸青掉,手里水管脱手掉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伊清捂脸,“怕什么,你有没杀人。”   我上前蹲下,去看糖饼打到的黑影。刚刚扑出来时之所以黑,不是因为速度快什么的,单纯是警服是黑色的。   被唐彬彬打碎脑袋的,是个警员。   铁灰色的皮肤,尖牙利爪,非人的警员。脖子上还挂着四处的标配吊坠。   我翻动那个凉掉的警员。他大概很年轻,也许和我同岁的年纪,也许曾经就和我有过一个照面,现在他死了,我活着。   还有,林岚呢?   “前辈?”伊清小声叫道。   “知道什么是鬼雾现象吗?”我起身离开那个警员,检查的结果没有什么出奇,最多就是多一个注射极乐汤一定程度上延长堕徒躯体寿命而已,没时间在这里停留,“鬼雾在我国的初次记录在古秦代征讨南蛮时,瘴气鬼雾广布,常常是一整队军士进入后莫名消失。不过,个人可以最早追溯六千年前涿鹿之战,传说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蚩尤作大雾弥漫三天三夜,黄帝之臣风后在北斗星座的启示下,发明了指南车,才冲出大雾。相对于陆地鬼雾现象更多的是在海上出现,海上起雾,进入的船只消失。现在这个就是陆上鬼雾现象。”   伊清生眼神迷茫,明显是听不懂,“前辈,请通俗地讲一下。”   我点点头,“简单来说,鬼雾不是雾,是两界之间的重叠的部分,消失在雾中的事物只是从这个世界去到那个世界,至于去的是小世界还是本世界自然形成的域界,甚至是人造域界就不知道了,不过从现在的鬼雾面积来看,应该是小世界。”   “不小心的话,我们会迷失其中。”我最后总结道。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好像不是迷失,堂神说过,魔被驱赶到小世界中,有的和小世界一起毁灭了,有的现在还存在着,偶尔会出现在现世传播魔气催生魔物。现世现存的魔气都是上次神魔之战时留下的。   战魔蚩尤。   一只魔的魔气几千年了都没有散尽,那这雾气之后的魔界呢?   唐彬彬打了个冷战。他也知道这里面的利害。   “大人,现在怎么办?”他问我。   “你还去找那个杀了人的家伙吗?”我提起我们来这里的理由。   “现,现在魔界的事比较重要吧。搞不好的话就会像六千年前的涿鹿……”唐彬彬喊出声来,被伊清一把捂住嘴巴,扯进我躲入的壁窟里。   臂上绑的黄色布条迎风抖开,浑身浴血,手上捏着玻璃块的女孩仓惶跑过,短裙沾了血和尘,破破烂烂的样子。没有注意脚下残破的警员,女孩呜咽着摔倒,锋利的玻璃块碎成渣子,亮晶晶被女孩沾着血污的手压住,鲜血淋漓。本该有的痛呼压在喉里,女孩沉默地爬起来,踩过警员继续向前。   被不该有回头的。   偶尔一回头,就看到壁窟里的我们。   看到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女孩嘶吼着扑过来,一双血手掐住唐彬彬的脖子。   人就像野兽。 正文 第四十七章 鬼雾(三)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4 本章字数:4106   壁窟里的空间不大,刚好够我们三人和一个尸化的女孩挤在一起。唐彬彬揉着他的脖子,上面一个极清晰的掐痕时刻提醒我们,要不是魔气侵袭得快,有个神官就要永远消失在现世和魔界的夹缝中,死了也只能被人类社会认为是失踪,尸骨下落不明。   “那又怎么样,还是有人回不去啊。”唐彬彬抹着眼泪说,“只是把我换成她而已。”   “矫情什么,真烦。”伊清偏过头不去看他,“前辈,怎么样?”   “差不多可以确定一件事。”我放开撑着女孩眼皮的手指,“感染魔气之后,生体的话是直接尸化,然后再魔化,死物或者灵体跳过尸化直接魔化。”   “也就是说,要是鬼雾现象继续的话,南都满大街就都是行尸了吧。”伊清准确地总结道,“但是,前辈你是怎样发现这位小姐在魔化?我稍稍有点好奇啦。”   “刚刚,她的眼睛转了一下。”我起身,笑。   伊清淡定地一拉唐彬彬冲出壁窟,“那还等什么啊,快跑啊啊,前辈你怎么能这样悠哉啊啊啊!!!!”“冷静点啊,只是眼睛能动而已,要全部能动还是需要时间的。”“鬼信你啊前辈,我的直觉告诉我很危险啊。”“喂喂,没确定环境下别乱跑啊!”我追上去,伊清却不肯停下来,一直跑直到遇见一群人步履蹒跚而来。   “不要过来这边很危险!”唐彬彬冲他们大喊。   “鬼叫什么!我读不到它们的想法,那些不是人了!”伊清狠狠捂住唐彬彬的嘴,那力度差点就能把人下巴卸下来,即使场面很混乱,我还是切实听到聆官骨头咔嚓一响。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手这么黑,啧啧。   “前辈,快跑了啊!”   伊清回头冲我一句,将唐彬彬扯得像风中的风筝一样飞奔出去,我跟在他身后差点被甩下。我旧伤在身不能长时间奔跑又是一方面,没有尽力跑是一方面。我不认为行尸追的上来,事实上它们的行进速度一直不快,毕竟要求快速僵直的尸体赶上逃命中的人类是不合常理的。两相比较谁快谁慢是很清楚的。   不被抓到的话,行尸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接下来的魔化,当尸体变成魔物,拥有活力和心智时,什么都会棘手得多。   嗜血的恶徒,相残的人质,还有蠢蠢欲动的魔物。   不管怎么看都是四面楚歌。   甩了那群行尸和预测的一样容易,伊清甚至有闲情发挥他贪生怕死的本能找到一个可以躲行尸的壁窟。他化身泥瓦匠很兴奋地堆土将洞口封起来,还兴冲冲点了篝火的时候,我在壁窟里探险,说是壁窟但比原来那个大了很多,可以算是山洞了。   伸手一抠土壁,带出几枚干枯的虫卵,永远不能孵化的虫兽胚胎凝固在半透明的卵中,未发育完全的羽毛黏在一起,“从没见过的品种。”   抱膝坐着的唐彬彬,抬头看我,“大人,你能不能稍稍紧张点,你这样悠哉我一点也不悲伤不起来,这样有愧于死者。”   我敲敲土壁,“正常。生死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再说,他们死在这里不是为了你那份假惺惺的悲伤的。”   “大人,你在说什么……”   “要真是很难过就哭出来,不难过就闭嘴给我想怎么活着出去。为了礼节、道义还是你的信仰强迫自己掉泪,呵,还是算了吧,别弄脏他们轮回的路。”我空手挖了块土出来,揉碎,“如果他们能轮回的话。”   “前辈,难道说?”三年后再见面的伊清总能抓住重点,没错。我点点头,“刚刚跑的时候好像没看方向。”   “不,不会吧。”伊清打了个冷颤。   “会的,”我拍干净手上的细尘,说,“我们越过‘中线’了,在魔界那边了。”   伊清应景地做了个无声呐喊的扭曲表情,不愧是三流小明星。我很假地鼓掌以示敬意。伊清扯扯嘴角,终于停止耍宝。唐彬彬不知道在想什么,没说话。洞窟一时间静得吓人。   良久,唐彬彬艰难地干咳两声,“咳咳,大人,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他没等我说想不想听,自己径直讲下去,“如果我是个能力者,我就该是神官。但我不是。本该离神宫远远的,别让别人以我是在图谋着什么,但是我又做了神官。”   我看了他一样,对伊清摆摆手,让他什么都别问。   国师之子,要是能力者的话,就算不是是神宫的头头也不会差太远,但是唐彬彬不是。那就远离是非,远离能力者的世界吧,别让人以为你图个什么,可他没有,还是当了神官。   “就像疯了一样。”他说。   “我没骗你大人,我希望我们的国家温和一点,这个是我的愿望。当神官的愿望。”唐彬彬将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因为除了这个我也没有别的什么有价值的愿望了。母亲大人不需要我,父亲也是。我只要好好活着就可以了,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完全不在意。我也想过单纯做个纨绔子弟的,像我一些哥哥一样,但是,我真的很喜欢那个你看得见的世界。我相信天君的存在,而信仰神明可以让人活得更好,努力去帮助别人的,我们的国家也能是温和的。”   “在廪署,我就和他们这样说,可是他们不信,他们怀疑我图谋父亲大人的权位。于是我只能去神学系。神学系里大家都不信鬼神真正存在,只是当成一项国民意识在信仰方面的附属研究。我只好提前实习,到了禧堂。我希望能帮到一些人,让自己的选择有价值。但是,我总是搞砸事情。”   唐彬彬仔细地数了一连串错处,被伦善初骗走那件事,想帮银梳那件事,还有帮黄三隐瞒的事,末了又说,“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怀疑了自己的信仰,大人,我怀疑天君的教诲,帮助每一个信徒真的是可以成全自己吗?为什么我帮的人总要伤害我,为什么我总是帮到坏人?帮助坏人成全不了一个温和的世界啊。为什么……”   “我没时间听你闲扯,给你三秒说关键词。”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包了一包土末收起来。   唐彬彬没说话,只是沉默。   “被永元忽悠,算了,是开导那么久,你就给我听这个?”我忽然有点头痛,“说的那么像遗言的调调,下一句不会是让我把你的遗物交给你母亲吧。”   唐彬彬一怔,“大人你怎么知道。”   伊清插嘴,“你太好猜了,神官。现在像你这样的好人大概要绝种了。”   唐彬彬摇头,“我不好。”   伊清摊手,“幸亏你有‘不好’,不然前辈一定踢你出门。把自己整的像圣母一样,脾气好,没缺点,没错误,又不曾迷茫过,不想自己只想别人,这种人别说是这个时代,恐怕是人类有历史以来就不存在的吧。神官,我们不信完全的‘善’,我们信的是‘善’比‘恶’多一点,‘生’比‘死’多一点,此外的善恶生死都是‘现象’,我们管好自己就行。”   “你们……是青宗?”唐彬彬难得敏锐一次。   “嘛,这个谁知道。”伊清摆摆手,快速掠过这个话题,“你现在就搞清楚你到底是信那个劳什子天君道还是信你自己那个‘温和的世界’。在我看来你这么纠结完全是自虐,你就那么肯定天君道倡导的‘天地君臣’能构建一个温和的世界?你没想过两者是冲突的?你遵循那个天君的教诲只是自讨苦吃?世界那么不温和说不定就是源于神宫的存在。”   唐彬彬张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说什么!你怎么敢……”   我叹了口气,祝稍没说出来的事被伊清捅破了,虽然在我看来那个家伙只是单纯的想黑神宫而已,神宫的作用并不全无好处,也像崔德康说的,神宫是国家级方术士的认证机构、天家管理能力者和各种宗教势力、维持阴阳两界平衡的正统机关,而室堂就是这个巨大体系的基石。宫五成以上的财政来源,囊括中原五成坊镇处理不了夜行的鬼怪和和与鬼怪相关的孤老病疾者养生葬死之事。   但另一边,神宫的阴暗面也很大,不提在中原和京畿的勾当,也不说在天朝各处的掠夺,就说在北方和南洋两档子事,哪一个真相曝出去都够神宫取缔百十回。神宫到了这个时代,就是在等着哪一天压不住公众不能知道的事,然后分崩离析吧。   如果,没有改革的话。   我抓抓头发,真是,替以前的对头想那么多干嘛。永元很厚道,第一次开解他要坚持自己的理想,不问他信仰动摇的事,第二次告诉他有事不能自己扛,要拉我下水(然后我现在周围都是水),唯独没告诉过他,他的信仰和理想在未来很可能是背道而驰的。   即使现在看起来很一致。   所以说,那是头老狼。   “前辈,你的表情很凝重。”伊清弱弱地说,“我们没救了吗?”   “你知道狼是怎么教狼崽的吗?”我不理又开始耍宝的某人,要说以前他有点贪生,这次见了倒有点看淡生死的意味,绝不是会拘泥有没有救的人,或者说,从去拿三条青布带子开始,他就知道我是谁,就算是世家之间不亲近,凭着在校的情谊也不会让他出事,这会儿他怕是极度淡定的。整那么多事九成九是为了整神官,我猜那厮现在心里悔死了,不该拿多一条布带子这种话怕也是说得出口的。   “喂喂,前辈问你话呢,别跟截木头似的,刚刚我就不该拿多一条布带子。”伊清哼了一声,十分不满意。   很好,再一次猜中。   唐彬彬在走神没听清,沮丧道,“抱歉。”   我实在没心情在这种随时会被感染的环境下瞎扯,干脆道,“狼不会弄死猎物,即使咬死它们很容易。狼崽子被丢去和那些猎物磨牙,先是半死的羔羊,再是活蹦乱跳的,到最后就是羚羊野马这些,北方荒原上的雪狼甚至会选择人类军人。在这种试炼中,除非生命垂危狼不会出手,任它们伤痕累累也要教它们咬断猎物的脖子。”   幸或者不幸,永元就是这样一头狼。   不给完全或者干脆不给答案,让你自己找。你与他的对话中,他只是一个圈,你有多大,他就给你看多大,至于其他,老狼只会眯眼看狼崽自己练爪牙。 正文 第四十八章 鬼雾(四)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4 本章字数:4402   “这和狼有什么关系?”伊清不懂。   “大人,现在料理鬼雾的事要紧。”唐彬彬不做细想,“南都虽不是帝都,但也是千年古都,旧宫议庭所在,国之重镇不容有失。”   “你还动摇吗?”我问唐彬彬,”不,该问‘你还想死’吗?”   “大人,必要时请你务必抛下我。”他说,甚是坚定。   “你给我滚回去继续悟。”我搡了唐彬彬一把,“驽钝的东西,你分不清楚什么是理想,什么是方法吗?既然愿望是要一个温和的国度,那就给我活着出去改变——神宫的规矩,天子的法度,天君的经论,那些只是‘方法’,用那些旧方法在现今的世界里达不到你的理想就去改变啊,死在这里有什么意思。那边的!”   “在在,前辈在什么吩咐,难得见前辈这么着急一次,有天大的事小生也替您办了。”伊清嬉皮笑脸的,没一分刚刚的慌张。   “这块榆木疙瘩交给你,给我送回禧堂。”   “你呢,前辈。”   “我找一个人。”   “林岚?”   “你知道?”   “魏祯告诉我的。”   “你们果然有联系。”我卷起袖子,露出写在表皮的术式来,墨汁现形,蛇般滑下我的小臂落在地上,越聚越厚没多久就是汪汪一潭,“我见到椿老师了。”   伊清不由分说架起唐彬彬,唐彬彬挣扎着不肯,便随手切晕他,一边还和我搭话,“我们学校那个学正的侄女?我听说她现在就在学政当学官,叔叔还是学正。”   “她不认识我,说是失忆。”   伊清一把扛起唐彬彬,不复以前那副弱鸡样,“前辈,魏祯让我别说的。现在别说在胥川镇和你有交集的常人,就算是术界里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失忆。保有你的记忆的,大概只有我们这些和青宗有关系的了。林岚记得你这件事,本身就很神奇。”   有什么好神奇的,林家在胥川本就势大,就算是老头子的四处也不敢惹地头蛇。   地上的墨调和得差不多,隆升起来构建成一道简笔的门,好似虚空中有一张看不见的纸似的,承载了小儿涂鸦一样的画作。   我伸手一扭门把,门把吱呀一声扭动。门里是杂物房的光景,不知是哪家的地下室。我指指门里,示意某人快滚。   鬼雾里不稳定,我也不知道这门能开多久。   伊清扛起唐彬彬,“平安。”   草野荒草莽莽,地下却四通八达,有如迷宫,而且是顶上镶着发光石料的迷宫。天然洞穴和粗糙的人工痕迹杂糅在一起。   我扶壁稍歇,这么走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浮空的白管狐吱了一声,滑到我脖子上咬尾盘好。挠挠向东的毛绒脑袋,“还差多远。”   魔气侵染,地上几乎全是行尸,或者更快一点,现在已有魔物诞生。这种情况选择在地上活动的人绝对活不太久。人质是,恶徒也是。只要顺着地洞走,总能找到那个计划好的汇集点。八个修罗场,八百人,不知能剩下多少。   向东吱吱两声,没回答。   我只好戳戳他的脑袋,“别咬着尾巴了,说话。又不是战场,哪有一上来就抹脖子的。”   向东哼哼闭眼,不理我。   当真郁闷。   兜里还剩半根炭条,我想想还是在土壁上画了圆阵,中间描绘乌鸦的喙,冥想。碳粉蠕动团聚分解重构。最后,土壁飞出只小寒鸦。   “说话,我有给你语言术式体系。”   寒鸦落到我头上,咂咂尖喙,“我只是圆阵出品,敢不敢再高级一点。”   我摊手,“没带药箱,这次活着出去的话就给你正式命名加独立域界,探路吧甲字四三。”   寒鸦拍拍翅膀,认命振翅探路,飘落几根墨羽,顷刻散成碳粉。   挠挠脸,古学术师的终极还是造域,依靠世界域写术式,无论是正式的符文,还是变式图徽祷言,就算看着多神奇,本质上还是逃不开这篇天地的束缚,就像眼前所见,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碳粉终究不是寒鸦,即使给碳粉化上妆,碳粉终究是碳粉。   不能造域的话,古学术师和许多职业无异。就探路这一点,和术界搭边的就有饲灵人的属灵,阴阳师的式神,降头师的小鬼等等很多,不搭边的更多,军队里的斥候,登山的向导,盲人的导盲犬——古学术师能做到的事,不学术式很多人也做得到。   探路寒鸦的视界与我右眼共享,入目的净是扭曲的土洞和岔道,保不齐这里真的住着地精,再往深一点就是他们的地下王国。反正是魔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喂,举高双手。”   腰眼被尖利硬物冷不丁被硬物抵住,有个稍稍沙哑的声音在说。间于孩童与青年之间,变声期少年的声音。声音在发抖,声音的主人也在发抖,最显而易见的就是他拿不稳磨尖了的铁棒。尖利的铁器在抖,腰间刺痛,怕是已经渗血。   “呃,这位同学,我是只是路过。”我顺从地举手道。   “屁!敢不敢说个靠谱一点的借口。”背后的少年冷冷吐槽,手也稳了些,“你是青组的。”   “所以呢?要杀我?”我笑问。   “笑毛。”少年咬牙狠狠道,“再笑捅死你!”继而转头招呼同伴,“喂,阿维,这里有只弱鸡!”飞回来的寒鸦眨眨眼,和我共享的视界里出现一头极为耀眼的银发。   蒋维,不学好混黑道好不良学生,雷系能力者,单系异能。   那个银发小子从我走过的岔路口里钻出来,满世界欠了他千儿八万似的切了一声,抬手拍掉同伴手中的利器,“怎么是你,没死啊。”   “托你的福,没有。”我转身一抹后腰,满手见红,“你们怎么在这。”   “陪我同学约会。”蒋维指指紧攥利器的同伴,他小臂上绑着黑色布带,和同伴的黄色完全不一样,“就是个绑着黄带子的妞,你见过吗?”   我把掐唐彬彬脖子的尸化女孩压在心里,只是摇头。蒋维看我一眼,大力拍同伴背部几下,“肖鸣走啦,关娟儿可能在前面。”   “阿阿维,你说娟儿会不会死了。”肖鸣同学白着脸说,手又开始抖。   “乱想什么。”蒋维狠狠瞪我一眼说。   “你是特异系的能力者吧。”我无视蒋维的瞪视,转身继续向前。寒鸦拍拍翅膀继续探路,“能力方向是隐蔽气息之类吧。”   “你说什么?”肖鸣一把扯住我,用力很猛,指甲扣得我生疼。   “别再增加非战斗损伤了好伐,肖同学。”我甩开他的手,“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别人都变成行尸你安然无恙。”   肖鸣一惊,转身抓住蒋维的肩膀,“这是,异能?末世到了吗,还有丧尸?”   蒋维失笑,“怎么可能,最多就是一群恐怖分子。”   我捂住左眼,陌生的景色在眼底逐渐展开。   末世啊,处理不好的话完全有可能。鬼雾这边的魔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有多少中阶恶魔,又有多少高阶恶魔,甚至运气再好一点,抽到古魔的签。就算没有魔族逃逸道现世,现在的魔气泄露,还有那群持枪、伊清说是暗党的宗教狂热分子,他们处心积虑想要道能力者的存在大白于天下,即使最后阻止魔气侵袭,留下来的事情也能分分钟引起社会动荡——   整整一个广场的人尸化魔化消失在异界,这种事情怎么掩盖过去。   “喂,”蒋维叫住我,“现在怎么办,和那群家伙干一场?”   “这个排在解救人质之后。”我停下来,将耳朵贴在土壁上,轰隆隆的声响源源不断传来,“而解救人质排在处理鬼雾现象之后,处理鬼雾现象又排在阻止魔气侵袭之后。你的行动要尽可能地达到更高一层的作战目标,这是我们制定作战计划的一个……准则吧。”   “那娟儿怎么办,你怎么这么冷血!”肖鸣放开蒋维的肩膀,冲上来朝我挥拳,“混蛋!你不救我自己救!”十五岁的半大小子拳头刚刚扬起,落点是我本来就不大的眼睛。   “够了!”蒋维扯住他的后领,轻巧一甩,把人甩贴土壁上。咚一声扬起尘土无数,“你感觉不到吗?人都走了,你这副样子是要她担心,要她走得不安宁?”   肖鸣窝在土壁根低低哭出来,捂着嘴不敢大声。   想不到不良少年蒋维也有说道理的时候,而且一说就把人说哭。   后背有人看着,不用提防着,我有点精力控制寒鸦远飞。兜兜转转经过许多岔路,终于飞进一个石穹顶的大厅。大厅目测大概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回环圆壁上只有八个洞口,寒鸦飞出的就是其中一个,间或有浑身浴血的人从洞口里出来,形容狼狈,但凡是一处出来的,染血的布带都是同色。   相互厮杀,直至剩下同色的‘同伴’。   八个修罗场的地下部分如我所想是连在一起的。   蒋维见我没动静,推我,“你中邪了?”   我正看着那群宗教狂热分子从大厅角落里冒出来,一时分神被搡个踉跄,寒鸦没了控制立时搞不清楚状况怪叫几声,那群人一阵扫射化作炭灰。我只好叹道,“可惜。”   “可惜什么?”蒋维手在我眼前晃晃,“回神回神,不会你也要变成那种怪物了吧。”   “你敢不敢说点好话。”我郁闷了。   “老子是在关心你,你这人还给脸不要脸……”蒋维哼哧哼哧,转向肖鸣,“能起来不?”   肖鸣依旧蜷着哭,泪水淌满脸,决计是不能起来那一种。我也没办法了,只好和那两混小子说,要走的话趁现在。   哭的伤神的肖鸣闻言抬头,满脸鼻涕眼泪凶神恶煞地朝我龇牙,“要走你走,懦夫,我要给娟儿报仇。”   又来!听指挥行不行,刚刚觉醒异能的普通学生能做什么?别再添乱了!!!   我无视肖同学,蹲下挽起袖子。可恶,这来几次储备在表皮的术式就消耗光了,拿什么去写术式,炭条?   人影覆在我身上,起初以为是蒋维没在意,直到蒋维惊愕地吼一声老大,别!我才猛然回头。明晃晃的长刀架到脖颈上。“走。”男子带着兜帽,嗓音浑厚低沉,给人感觉像是那种背着包袱提着刀剑走江湖的刀客。   莫名眼熟。   等等,这是那个自称是侠纵成员,拿断指带刀在聆堂威胁我的男人!   刚刚蒋维那小子好像叫他老大。蒋维是侠纵的小喽啰。也就是说,拿刀威胁我这位,是侠纵的人。暗党,侠纵,魔族……混蛋什么都聚齐了。   刀客的刀锋角度很刁钻,避开向东直接切进肌理,一股热液汩汩冒出来。   林岚,你个疯丫头到底在哪。 正文 第四十九章 鬼雾(五)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4 本章字数:3865   石穹顶的大厅,狼狈抱头蹲着的人。与同类厮杀时像狼,而现在却只有瑟瑟发抖,待宰的羔羊。我捂着脖子蹲在这二三十人中间。旁边,蒋维臂上绑着从我青色套衫上撕下来的布条,镇定地看隐蔽自身的肖鸣战战兢兢蹲在大厅一角。   那小子不是隐形或者光系迷彩之类的异能,只是单纯的心理暗示。简单来说就是催眠,对于那些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位置有人的人来说,作用不大。   差不多的时候,手移开,脖颈上的伤口消失无踪,只是沾了血污看起来不像是光洁如初的样子。蒋维睁大眼,你丫的异能是再生?   我摇头,明显不是,你还是盯紧你的老大。   碳粉写成的蜥蜴乖乖趴在蒋维耳后,偶尔吞吐黑舌头。我的耳后也有这样的圆阵出品,用于,传递心音。   蒋维嘁一声,移开视线盯住前方的刀客,总觉得怪怪的,要不是老大怎么会默许我们换布带。但是说是老大呢,老大又明明使的是拳头,不用刀,而且,要是老大出手的话,你活不到现在。   什么?我皱眉。   老大他,开武馆只是掩护,蒋维的心音有点不情不愿,我告诉你,你嘴巴给老子紧一点,老大他实际上是我们侠纵广武一派的首领,当初知道这件事我也很吃惊……那可是广武的首领啊,你认为他弄死你要费多大劲,寺相大人。   他刘盟?我揉揉眉心,那确实棘手。   蒋维猛地转过头来,惊愕,你怎么知道!   我镇定地指指他身后,蒋维动作幅度太大,几个枪口都悄无声息对准他。蒋维咬牙切齿地回头,继续蹲好。我抚上耳后,抹去蜥蜴。蒋维肩膀烦躁地一抖,这大概是,我忽然切断和他的联系让他有种被耍的感觉。   不过我也没心思管蒋维的心情,脑子被刘盟的出现弄混了。   刘盟,或者说计都,这个名字和我的‘有良’一样是青宗宗众化名。我一直知道计都这个宗名的人一直是下寮五职中力士的首领,却不知道他同时领上寮下属的侠纵。到后来知道计都是刘盟的时候,他已经不做校车司机一段时间了。   在学校的时候,我叫他刘叔,不是很熟。现在,刘盟出现在这里是代表暗党,还是广武,或者直接是青宗。   我烦闷着,不能确定。   只是如果是代表青宗,那大概会死很多人吧,毕竟是那样的庞然大物,我如是想着。   咚,戴头套刽子手模样的两个壮汉搬来一张交椅往人质前一放。瘦削的青年大大咧咧坐了,苍白得病态的唇角上扬,“还记得我吗,各位弟兄?”   这个声音,是那个站在许愿池沿说什么第一轮第二轮的变态!   果不其然,人质骚动起来,大叫的有,大哭的有,呆住没反应的有。蒋维趁乱转头来看我,见我没说话的念头又狠狠转回去,也不怕扭到头。   “各位弟兄,你们有点吵啊。”青年恹恹地说,私下忽而静了。这愉悦到青年,他的笑容又大了些,“如各位所见,这个是我的模样,大家尽量记着没关系。把脸藏在头套里太闷了,你们知道的,很闷。但没办法,这次任务合作对象规矩多,很烦人对不对。”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轻的不能再轻,就怕一不小心惹到魔鬼。   青年从刽子手的黑衣里摸出一把手枪,熟练地拆分成零件有组合起来,反反复复有一会才说,“你们常人的东西有时候挺有趣的。嘛,我那个合作人和我说,这把枪在北方可是北方司令部一个中将的配枪,伊东斯拉军械厂特殊定制,专门授予那些有功勋的将领的。现在,功勋将领变成战犯,连枪都落在昔日的叛乱分子手上,各位弟兄觉不觉得好笑呢?”   依旧没人做声。   青年懒懒抬眼,“不理解也没关系,这个国家有许多秘密不会和你说。譬如,我们骊人后裔的存在。覆灭别人的国度,占有别人的国土,掳掠别人的子民,千年前的我伟大的神国,现在北方的荒人,都是这样。神宫就是这样一群卑劣的垃圾,这个国家的王室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王室。活在这种王室的统治下,你们又知道什么。喂,出声呀。”说着,枪口抬起。   人群瑟缩着后退,卑微地后移。   “嘁,”青年嗤笑,“当真是无趣。弟兄,算了现在叫称呼也相当无趣。在这个国家的汉人法律上默认为信仰天君。我又怎么能是你们的弟兄,这不是搞笑么。喂,听着,我的宗名是风关。我只要三个同伴,遴选的题目是,找出你们之中的神官,或者我的同胞。神官有两个,同胞一个,刚刚好不是吗?”   “限时,”青年无视所有人惊恐的目光,笑,“也不是我限的,就看我们脚下的大魔王什么时候睡醒了。”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人质们一开始不敢动,接着左右推搡,痛哭着大骂,哀求被提到的人快点出现。有人扑地大哭,“只是三个人而已啊,我们有三十几人,你们救了大家,我们都会感谢你的。”凄厉的哀求在大厅里回响,竟是盖过其他声音。   人群再次静下来,狐疑又疯狂地相互打量,极力想找出那三个人来。   “哎呀,忘了着重提醒你们了。我们只需要三个人。三个人自动走出来,就是没人找得出。没人找得出,就是……”青年慢慢将枪上膛,咔嚓一声清响,静默中诡异的清晰。   这次的静默很短。因为马上就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叫,掐住旁边一人的脖子,“你是神官对不对,你是神官对不对!”那人脸憋成猪肝色,眼里的恨刀子似的锋利,纠缠着背叛的隐痛和一丝不忍。   “哥!”掐人的少年凄切地嘶嚎,哭了出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指掌脱了力,松开来。被掐的青年沉默地揉揉脖子,站了起来走出人群。   “喂,”他朝风关抬起下巴,傲得不可一世,“我就是那是神官,刚刚掐我的是我弟弟,他知道,我被他找出来了。”   风关戏谑的打量这对兄弟,点点头。   下刻,站出来的哥哥胸口绽开一朵血花,轰然倒地。血慢慢渗出来,漫了一地。像荒原上的红莲,开得,极美。   人群里蹲着的弟弟呆住,睁着眼淌泪,好一会才哀嚎出声。   那声哥叫得好,把人活活叫成一块肉,任人宰割的肉。   风关躺在四肢懒懒倒在交椅上,很无聊的样子,扭头吩咐戴头套的手下,“把人带出来,准备后撤。”“主人,戴蒙大人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手下恭敬道。   风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玩手里的枪,“他只要求我们在广场上按他吩咐的做,我们已经办到了。啧,那个变态有两下子,我还担心不弄大动作搞不定一千二百个活祭呢。果然在广场上把人吓破胆现在就任他宰割了。神宫,这次也悬了吧,这么多人命,瞒不下去的。”   手下依旧问,“主人,戴蒙大人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滚,知会他什么。”风关一巴掌扫上手下的脸,“图徽术式弄出来的低级货,没长脑子!”   说到这里,风关忽然阴沉地看向乱成一团的人质,“我的同胞居然能用煤灰造物,真是天才,可为什么现在还不出来呢。夏月事件的时候背叛你自己的血统,投靠了四处?小叛徒。”   蒋维挤过四处逼人承认身份的狂乱人群,一把揪住我,低吼,“你给我适可而止,做点什么啊,这些人还有救吧。”   还有救,具体指什么?   没有尸化还有理智?   没有魔化还像个人?   捏住他的手,释放我的衣服,“别天真了,这本来就是场取舍的游戏。”   天君的神迹只是为了吸引人群,接着是一环接一环的血腥游戏,一层一层遴选祭品,中央广场,四周的鬼雾,鬼雾里八个修罗场,还有地下汇聚遴选出来的祭品的大厅,这些位置一个个点出来连接,就是个八角封印法阵。   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祭品,整个计划最有可能失控的环节就在一开始,八百人对几十持枪恶徒的时候,只是,那时没人有这个勇气,而我也救不了那么多人。   第九条。   嘁,这都是些什么事。   如果我能救,我干嘛要看着,你以为外表没变化就不算是魔化了?“喂,告诉你,因为术士体质和类术士体质,也就是各种层面上的能力者,由于体质上亲近灵体,魔化的话预测与死物灵体大致相同,也就是说,跳过尸化,直接魔化。”   我对蒋维扯出一个苦笑,“跟你们说过要先走的,现在这种情况就算出去也会被隔离。”搞不好是当做是病原体直接等解剖到死的等级。   “那你现在要怎样!”蒋维压抑地低吼。   “去找人,她比我聪明,知取舍,大概已经找到祸首了。”我咬破指尖,抓过蒋维的手背画下一个星空的三角辨识徽记,“无限定人数账号,登陆密码是‘魏祯你个奸商’。剩下的你自己摸索。走远点再登出啊,这时候外围一定都是军警,被逮到我就白痛一回了。”   “那你呢?”   一片混乱中,蒋维朝我大喊,也没人注意。   我退后几步,没入到疯了的人堆里,摇头,将青布带抛给他,“你丫的管我,自己把小命捡起来再说吧,还有你那个肖鸣同学,刚刚觉醒异能都是不稳定的。”   蒋维懊恼地咬牙,终于朝另一边挤开人群,不见身影。   有人来掐我脖子,桀桀怪叫,你是神官!   我一拳狠狠砸断他鼻梁,去你的猜对了。 正文 第五十章 鬼雾(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4 本章字数:3391   石穹顶大厅下三十三丈,三千三百万生铁索禁锢着沉眠的魔。   犄角,兽面,人身,鹰爪,高一十一丈。至于其他,铁链交错,不甚分明。   我抬头看眼前的巨魔,凝合显形的魔气在石窟里汩汩流动,看起来就是那种隔了好多夜泡面汤发霉变绿的样子。   和纯净的气脉流行完全不同。   镶嵌红宝石和紫天鹅绒垫子的银质椅子浮空,血色的酒浆在高脚杯里晃动,座上的燕尾服青年除下礼帽,朝我微微颔首,“我想不到还有人回来,真是失礼。”   面部戴面具那般,诡异的平整阴暗,五官只是些白线。   “林岚来过。”我说。   “那位可爱的小姐?确实了不起呢,区区凡人也能到达这里。”青年晃晃高脚杯,“鄙人戴蒙,魔人戴蒙。啊,请恕我唐突。您为什么不早点来呢?明明到这里对您来说很容易不是么,君侯。”   “我在找人,”我有点无奈,四处看看没发现林岚那疯丫头,“我总是想她能让我省点心,别往危险的地方跑。但事实上,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林岚在哪?”   “您不能太心急,还要再等一会,”戴蒙的目光投向巨魔,“等利姆苏醒,我就告诉您。”   还要等?   那就是谈崩了?   我拍拍脖子上盘着的向东,“要干活了,给那头巨魔加封印。”管狐浮空,尾尖燃起一朵青焰,初始如豆,继而如盘,如圈,最终焰圈暴涨吐出一只半人高的药箱。   银座上的魔人十指紧扣抵在颌下,轻笑道,“您这是在小看我献出的一千二百人活祭?您别忘了,这里是魔界,有魔的地方,神明的力量是不管用的,魔气会侵蚀神明的灵气,任何神力在这里都不管用呢。”   我打开药箱,上部是三千七百六十三种矿石草药依次装在各式试剂瓶,排的整齐,下部是擦拭得晶亮的药秤石臼熏灯铜炉等百来件配墨工具,“说实话,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本以为你是个……比较特殊的人。”   管狐向东别过脑袋,“你明明想说疯子。”   当人家的面别这样。   我抬眼看魔人的反应,向东的话,他理应是听不到的。   肩膀在抖,头埋在臂弯里。起先很细碎,接着渐渐大声,听得出是神经质的笑时,那个疯子已经笑得前俯后仰,先前贵公子一样的家伙失却风度,礼帽滚落,乐不可支,“我,我以为你会叫我疯子。噗哈哈哈……看来您和您的同胞说的一样,是个好孩子啊。哈哈哈……”   “你还听你叔叔的话吗,乖宝宝?嗯?”魔人压着扶手身子前倾,带着阴冷恶意问我。   “他们告诉你了啊。”   “也没什么,‘神宫的狗,叛徒,污点,给吾辈高贵的祖先抹黑’大概就是这些。他们好像很怕你的叔叔,喂喂,乖宝宝,你叔叔是谁?”魔人神经质地朝我笑,嘴角咧到耳根。   “你和暗党勾结,侠纵呢?刘盟?”我晃晃瓶子,青川石粉溶进墨水里,瓶中液体转而变成透明,“我看不像。”   “我不知道,那个不是我的计划。”魔人大大咧咧地摊开手脚,大字形摊在银座上,“你要问你的同胞。”   “也是,魔的话不能轻易进入神域的吧。”   “您知道的真多,也不怕我,”魔人歪头看向我,“我有点,不想弄死你了。”   “对一个不敢用真身出现在此处的家伙,我没必要怕。”   “嘻嘻嘻,你知道啊,我还以为可以撑久一点。”魔人翘起二郎腿,“你要找的人在利姆肚子里,想救她的话,要先解放利姆呢。”   “听你鬼扯。”我没再理他,专心配墨水,和能随意给小默玩的药箱不同,这种专用型号的药箱只配一种墨水,用上三千七百六十三种矿石草药试剂,药秤石臼熏灯铜炉百来件配墨工具,手指翻飞一刻不停配制的一种墨水。   稳住对方而发起的对话一旦说破,结果就是无话。   只是在我以为会沉默持续很久时,明显朝不正常方向靠拢的家伙又忽然出声,“你是怎样发现是幻像的。”   “有必要回答吗?”我加紧动作,浮空的魔人只是虚影,我在拼的只是时间,一千二百活祭的鲜血破解封印之力斗争的时间,至于对话,谁有这个时间和疯子闲聊。   “我们来交换,一个问题换一个。反正我现在只是在等利姆封印解开。”魔人丧气地将自己嵌入到天鹅绒垫子里,“我从来不说谎,你可以先问。。”   对,你只是间歇性精神分裂症而已,我知道。   手中墨水呈淡青色,散发苦杏味,雏形完成。   有点时间闲谈,“金坛案的论善初,食人鬼案的银梳,还有那个见闻录泄露案断指的燕堂聆官,近期纸箱爆炸案,天君神迹,还有这次的鬼雾是不是……”   “对,都是我做的。”魔人打断我,“除了神迹的主意,吸引人不一样要用神迹,但是既然同伙要求了,改动一点点也没关系。没有神迹只有几千人,有了神迹一下子有一万多,这样再挑出一千二百活祭送进鬼雾,啊,君侯那么聪明一定懂的,嘛嘛,快回答我,你是怎样发现是幻像的。”   “你认为连自己是谁都不一定知道的堕徒,能用幻像弄混自己和我的荒兽的位置吗?”我说的是食人鬼事件时花综和虫兽在林家屋顶对峙的事,我和阿乐进林家后,花综扑向我们,在我们眼里却是虫兽扑来,“还有天君显灵的事。”我原以为是魏祯的星空泄密,其实是我想太复杂,不用造域,直接制造幻像是最简单的。   “哈哈哈哈,”魔人猛地抓乱自己考究如西方贵族的头发,癫狂大笑,“这样啊,这样啊。下,哈哈哈,下一个,到你了。”   “邹游的死。”我取出银刀,对着自己指尖一通比划。   魔人突兀地停下,“那是谁?我不知道,你不能问别人的人,这是犯规。”   我一口老血噎住,忍不住腹诽这拙计的小孩子般的游戏规则是怎么回事,“暗党提议用神迹是一来黑天君道,二来聚众,帮你选祭品,帮自己选成员,但这些都是顺手,最终的目的是,无论你成不成功,能力者的存在大白天下。”   “是的是的,排到我。”魔人再次打断我,“你叔叔……”   “刚刚我没问你问题。”魔人噎住,悻悻闭嘴,于是我继续说,“林岚绝对不在这里,暗党和你合作的话绝对不会让你动她,她应该是又被你弄走了,所以只能追踪到这里。”   “还是没有问题,你很啰嗦。”魔人伸手,接住从顶上滴下的血珠。漫天的血雨从顶上渗出落在铁索上,染红了巨魔和人的眼睛,“利姆,要醒了。”   小刀划开皮肉,由腕至臂,鲜血迸溅。   向东吱吱乱叫,好像我划的是他。别叫了,这样我更痛好不好。血汇进墨汁,透明的墨逸散出柔和的金色,化作一汪金水。   魔人眯起眼看我,“利姆就要醒了,你要快点问。”   话音未落,巨魔沉睡的呼吸声一滞,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静谧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默。   “没什么要问的。”我咬住后槽牙,“有空去看医生。”   巨魔一震,动了。尖利的巨爪举起去够被十六根巨型铁钉的嘴。无数铁链牵动,拉直,嘣,绷紧到极致崩断,撕纸般轻易。   尖爪将自己的嘴生生掰开,血肉撕扯的闷响犹如响雷!黑色的魔血喷涌而出,巨魔嘶嚎睁眼!空荡荡的眼眶挤满化脓的腐肠,往下淌浓汁。   腐臭在蔓延。   银座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耳边只剩下巨魔撕扯铁索,山石滚落的巨响。   我抬手护住额头,身体挤着化成罡风的魔气向前一步。膝盖咔嚓一声闷响,刺痛起来。向东执着地盘回我的脖颈,却不咬尾,抬头朝巨魔嘶吼。   仍然是吱吱的声音。   向前一步,在向前一步,身体麻木了。不知道有没有器官背叛我魔化。   巨魔在咆哮,天地在摇晃。   地下空间顷刻崩塌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压下来。   挤出肺部最后一丝氧。   卡住喉咙。   透不过气。   要死了……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忘乡(一)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4 本章字数:2589   特调五组的组长办公室天花板有些黄,躺在地上地也很凉,凉薄得让人脊椎骨轻颤,碎冰渣子渗进去,扎得五脏六腑都不安稳。   “其实我可以回禧堂的。”我开口,左腹被激石击穿的缘故,现在说话都觉得漏气。   “闭嘴,好烦。”那人蹙眉。   鬼雾事件次日清晨,林岚吊着打石膏的右手靠在窗边里,晨光让她晦暗不明,一半的身子陷在我熟悉的黑暗里。我揉揉眼,竟是看不清楚。   “暗党不敢对你下手的,那个疯子也把你弄走了,为什么要回来。”揉眼的手转而抹汗,林岚没有动,我不自主地在冒冷汗。   不是疼或者冷这些原因,只是习惯。   林岚稍稍抬眼,“我的警服呢。”   我想笑,明明只用到脸部肌肉,伤口却火烧一样刺痛,只好放弃,“弄丢了,广场那会。那时候,你是进鬼雾里了?这样很危险。”   “叫你闭嘴。”   “我是伤患,刚刚从恐怖分子手上活下来。”我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你不能打我。”   “呵。”林岚哂笑,明显没听进去,“要是我没去拿回警服的话,现在我们就在三组的库房里见面,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加一点冷气。”   “呃,谢谢,不过不用了。”   我讷讷,只有对着她觉得没胜算。   一时无话。   等了会儿,左腹的黏腻感渐渐干涸,我试着将手移开一点发现没东西喷出来,便掀开套衫,干了的血块下,伤口已经愈合,“那个,我可以走了么?”   林岚离开窗边,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连笔筒都没放的桌面上只有一个摊开的文件袋,我没猜错的话,里边的文件绝对都打着绝密。林岚完好的那只手屈指敲了敲桌面,不急不缓地开口,“你要接受检测,确定没受感染。”   鬼雾事件失踪了一千二百七十三人,现场某个目击者说,半空中显现天君巨像,有的人下拜,人群骚乱继而起雾,雾散后广场人群稀疏许多,以为是人群自然散去,却发现自己的女儿消失了。这就是外边的光景,至于鬼雾之内。   “你是我们发现的最接近魔气源头的人,你有义务配合。”林岚漠然道。   “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   我闭上眼,脑子里净是林岚出现的那一幕。   谁也料不到林岚会折返,天摇地动乱石崩摧的时候一把推开我,抢过我配好的封墨,精准无比地砸碎在巨魔额骨。金水四溅,铁索嗡鸣。咆哮的巨魔揪着勒进筋骨的术式,不甘地咆哮,捶打山壁,渐渐归于平静。   而林岚至始至终,神色不变。   看不见眼前的巨魔似的,一副“这关我什么事啊”的淡漠样子,即使小臂上嵌进三块碎石,血淋漓满袖。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喂,别装死。她别过头看我,嗓音清冷如常。   我只能苦笑,抬手给她看血肉模糊的左腹。淌血的衣物,完全狼狈的姿态。   文件袋被扔过来,林岚没用力气,所以只是堪堪落在我脸旁。我伸手去够,看到指尖干涸的血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怕不怕脏的。”   “是副本。”林岚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录音笔,“三个问题,要商量去找别人。”   这句话补全了就是:想从特调出去,而不是隔离还是被实验,至少回答三个问题,没得商量,要商量也不是找面前这人。   “找谁?”我撑着起身,身下其实垫着毯子,我感到冷只是和此刻的眩晕一样,失血过多者的一厢情愿罢了,“你们新来的司长还是科长?不怎么走运呢,一上任就碰到这种大规模恶性事件,要处理那么多失踪人口和目击人群,工作量可不一般,想说我找不到他?”   “司长兼科长家的孩子鬼雾事件时就在游乐场广场。”林岚少见地出现一丝不满,但很快消失,“忙着安慰,现在抽不开身,科长助理在。”   “那我找他。他是谁?”   “林贤。”林岚直呼哥哥的名字,叫陌生人那样,没一点情感波动。   “这不好,别告诉我司长兼科长都是你的前姑父。”我有些头疼,小默的生日明明在今天,莫小言的生日早该过了,昨天去游乐场难道是在两人生日间取个平均庆祝么?依莫小言的性子绝对不可能,那么久只能是……   “说是新领养的孩子生日去游乐场玩刚好碰上,有点吓坏。”林岚的语调没有起伏,“小言去朋友家玩没去,小默留在家也没去。去的是两个男孩和帮佣。嗤,有空打听长官的家事不如做些实在的。”   “比如?”   “问一,镇压骚动人群的任务中五组损失六分之五的人手,你的想法。”   “打破常人与能力者界限这种事本来就是在走钢丝,这件事你该问你们的技术部。”我做了个深呼吸,内脏没什么痛处,“个人建议是,问问警部为什么明明离市中心那么远,出动的却是你们不是别人。”   “问二,雾气的另一边是什么。”林岚继续问,完全不考虑我的话。有问题我们心知肚明,她此时在问只是例行任务而已,这三个问题半个也不是她提的。   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那么认真不是吗,“无法回答,感觉很古怪。”只要取一点样品去分析,不难查出浓度惊人的魔气。这个问题的高明程度如上。   “问三,你还愿意回四处吗,鹰。”   “咳咳。”我呛了一下,抬头去看林岚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波澜,“你知道鹰?”这个代号仅限于北方,虽然低但也是有保密等级的。   “四一六特调是四处下属特调机关中之一。”林岚答得中肯,神色不变。   “呼,”我松口气,“那拜托你告诉莫昉,‘去找老头子,我退伍了,沈子期那儿管不着’。还有什么事吗?”   扎马尾的女孩摁停录音笔没说话,良久,我开口问,“你不问?胥川镇的事。”   林岚淡淡看我一眼,“你不会说。而且,胥川已经消失了。”   不仅仅是沉没,派下去搜寻的军方潜艇什么也没发现,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议庭对外宣称是人工岛沉没事故,但这种蹩脚的谎言只能骗得了那些不了解胥川的人。   而事实是,谎言成功了。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忘乡(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5 本章字数:2614   胥川在辽阔的天朝,不,就说是在南洋行省就好,宝屿环布的辽阔海域上,一个以旅yx业出名的小岛屿消失了,还有无数同样甚至更美的岛屿,动用国家力量胡制造出一个“二百年历史的人工岛”“工程问题沉没了”“死伤很多,国家会负责”的调查结果根本不难,最后,在公众那里就是多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夏月事件”和一座康然坊罢了。   “你想看的话……”我能让你看看,胥川。   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门开,文员样子的警员缩着脖子抱一叠文件进来,“组长,二组申请大量取用丁类库存和的‘忘乡’,要您签字。”   “放着。”林岚道。   “还有,”警员闪到办公桌边放文件,缩缩脖子看我道,“有个少校说来领他家的少爷。”   来的是方延平,老头子的副官。长相普通朝老好人感觉发展,混在人堆里找不着,但心细嘴严忠心耿耿,很得老头子的心。   方延平提一只纸袋守在组长办公室外,见我出来便笑着颔首,“少爷, 老爷回南都了,让我来接你。我准备了衣物,请换上。”   我点点头接过纸袋,在裤兜里找找,地下洞穴里取的土还在,最塞进去的一小块铁索碎片也在,便掏出来给他,自己去找卫生间。路过五组那五六只办公桌,桌边的警员依旧在打电话写报告,热火朝天。只是粗略扫一眼,全是生面孔。   损失六分之五啊,应该能警醒四处升级标配技术了吧。   黑色的老爷车缓缓驶进东区,分门别户的别墅群向后逝去,那些美轮美奂的建筑离开人的视线,又匆匆出现等待下一次离开。老头子喜欢旧东西,像这部开得不快的老爷车,像他在北方或者帝都的府邸,也像他每次送我的那些可以列为古董的画具笔墨。   “老爷很想念您。”方延平忽然说,“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没人给老爷读早报。”   “让魏祯弄猎场的是老头子吗?”我拉拉领子,领结让我觉得拘束,一用力扯了下来,方延平抬眼望后视镜一眼,老好人面孔有点把持不住,“那是老爷亲自给您挑的。”   “我打赌老头子不会生气。”我随手将领结扔一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攘除’是军派的事。”方延平死心,不再纠结于领结,目视前方认真开车。   这话说出来,我是不信的。   四处的派系没神宫那么复杂,就三个。分的方法也简单,从四处始建那会儿,看档案和来处,从军部调用的是军派,从警部调用的是警派,不属于以上两个范畴的统统归成第三方,直到老头子当了前前任的四处处长,没派系的那些人变成现在的阎派。   这三派中,警派保守,负责“维稳”,统筹天朝各地特调机关和部分任务组;军派激进负责“攘除”,统筹四处大半作战组和任务组,比如龙组。   阎派的情况比较复杂。   国安四处是在文宪之变次年建立的,当时收编了非军警部门出身的王庭特务机构:锦衣卫和东西辑事厂,即使老头子接手是文宪之变过去百数十年,那些人也很难搞。改为阎派前,军警两派排斥他们,他们也不待见那两派,改为阎派后也没多少起色,直接宣布中立。攘除和维稳的事挑出来扔给别人,科研后勤的事就是阎派的。算下来差不多就是,统筹直属四处的九成实验室,全体后勤组和军械军需物资的开发统购。   注意,是军械军需物资的开发统购,直接绕过军部的军需部门拥有自主权的大杀器职责。然后,魏祯干什么的,商人,更精确一点?黑商,在北方就和四处有合作关系的黑商,在四处委托下弄出狩魔猎场来的黑商!   猎场的事和老头子没关系?骗鬼。   我冷哼一声。   隔了很久,方延平似乎过意不去,又慢吞吞加了一句,“老爷顺手帮了些忙。老爷说,少爷问的话可以说。”   那你怎么不爽快一点,开玩笑,有保密等级吧。   老爷车一直向前,几乎要出康然坊窗外的景色才静止下来。   方延平下车开门,稍稍躬身,“少爷,阎公馆到了。”   阎公馆和老头子的兴趣一样,看起来很旧,是二百年前西洋别墅。   文宪之变之初,权阀逼宫,天子诏立议庭,西学革新。西洋的机器和文化流进农耕的天朝,其中就包括建筑。那时帝都没有北迁,西人的尖顶塔楼浮雕壁炉就和南都园林结合到一起,有的是相得益彰,有的就是舍本逐末。后来经历一次王庭复辟,绞杀西学派成员后,天朝逐步把握西学的脚步,这种大量引进西学的时再也没发生,这批建筑也在光阴中坍圮,存世极少,大多只存于权富的私人庄园里。   南都建邺康然坊东区的桐华街109号,就是这样一座里的私庄西洋别墅。   玄色铁门门柱上盘着精致的铁荆棘,透过门看是大片草坪。两条十字形石道交叉处是一个喷水池,远远见着占满整个视界的白灰色西洋城堡式建筑,再往后是连绵的厚实石墙圈起草场和几处森林,看不出园林的痕迹。这就是老头子的新居。   “老头子的新位置叫什么名字。”我打量开门的军装警卫道,从受军部保护这点来看,职位该不会低。方延平将钥匙交给上前交接的警卫,道“老爷自上月卸下北方司令部参谋一职后,赋闲修养。这些是堂少爷的人。”   堂少爷?   阎世卿那家伙?   他想干什么?   终于忍不了当傀儡处长的屈辱要夺权了?算了吧,对手是老头子的话, 还是乖乖等他百年吧。这样,鹰组才能好好放个长假。   比如十年之类。   有穿老式白襟黑裤的佣人领我去老头子的书房。橡木门推开的时候,先入眼的是三面和天花板等高的实木书架,层层叠叠的少说上万线装本。再就是从夏月事件后爬上四处处长位置的阎世卿一身戎装,拘谨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给老头子读早报。三十九岁的人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读,恭敬得就像在宣旨。   书房除了很不搭的巨型书架外,全是中式的,梨花木地板,博古架,太师椅,雕花桌案,还有一只官窑出的大青花缸,里边舀上水,养着四五尾锦鲤和一丛莲。老头子还是那副消瘦不下来的胖桶模样,坐在轮椅上在青花缸边看锦鲤。   老头子掬了把水,“世卿,别那么啰嗦,听得我烦。”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忘乡(三)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5 本章字数:2654   阎世卿讪讪放下早报,抬头刚好见到我,立刻冷冷质问道,“你还敢来,天华游乐园是怎么回事?那个恐怖组织是怎么回事?下边给我的报告里说魔界降临,你搞出来的?”   青色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到老头子裤子上。阎世卿赶紧抓了纸巾过去半跪帮着擦。老头子拂开他的手,“你就不会顾着点你弟弟,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算什么本事!走走走,见着就心烦。”   “伯父,我不是嫌弃他是外室子。在北方的那些事抖出一件来他都不用活了,您处处护着他,他行事根本不懂得您的用心,他有顾着我们阎家的立场?就是一白眼狼,您用得着维护到这个地步?”阎世卿起身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不轻不重,最是冷漠,“北方的事军法司还有三天就开庭了,你就不能给我老实呆着?非要把你术师的本事显一显才开心?嗯?”   我摊手,“那时候我没办法。”   阎世卿噎住,半晌怒道,“现在四处对魔界的了解仅限于魔气研究,估计神宫那边也差不多,你一出手就是封魔,好大手笔!又是魔界降临,又是一千二百人集体失踪,又是直接封魔,弄那么大的动静,你要我怎么收场!”   我不想直面曾经的顶头上司一肚子火,别过脸偷偷拿眼去看老头子。   八十多岁的人只有五十多的样子,乐呵呵屈指敲敲鱼缸,锦鲤慢腾腾挪个位置又不动了,摆明无视饲主的作死样子。老头子也不气,换个位置继续敲,逗弄那几尾他生日时我画给他当寿礼的锦鲤。无意间一抬眼见我在看他,便朝我笑笑,慈眉善目的。   除了笑这一点,没别的地方符合“笑阎王”这个诨号。   阎世卿大处长在训话,老头子乐呵呵逗鱼,我努力地神游天外,一时间老头子书房里意外地和谐……才怪。   “军事法庭开庭,不,审结前,你给我老实呆着,不然你再多的哥哥当处长也没用!”阎世卿狠狠甩下最后一句话,拂袖而去。   我小心地喘一口气,总算结束了,早知道阎世卿居然在南都,我就不来了,每次见面都来唠叨我,明明在手下人面前一副快结冰的样子。   “你哥说的没错,卿卿这次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老头子抬手向我招招,“过来,让我看看你。你母亲留给你的产业看了?不错吧。”   我到老头子跟前蹲下,抬头看他,也许是衰老的缘故,他戴上圆圆的老花镜,眼角也起皱,有点五六十的奔头,“没用南春壶?还是用完了,我帮你配一批?”   老头子习惯性揉我发顶的手改道捏起我一块腮肉,“小没良心的,你干爹我老了。生老病死,是天给人的命。天命这种东西,逆多了有报应……差不多就行了。”   “看不到天子下台你甘心?”我想拂开他的手,老头子却先我一步放手,垂眼道,“不是有你们么?一样的。”   “四处你真的要交给阎世卿?我看他靠不住。”   “说什么呢,那是你哥。”老头子睁眼瞪我,笑骂道,“小兔崽子。世卿训你是看重你,对告我状你是恼你不知轻重,别整那些有的没的骗我你你小子脱不开,世卿是看得清大局不敢拿主意,你是看看不清大局瞎来,看得清就乱来。你什么时候顾着点就好了。世卿长多个十岁担这个位子还行,现在确实早了点。但老头子老了,找不到人。”   “所以是你主动让的,不是他在夺权。”   “想什么呢,世卿和他爹路子不一样,他害不了我。”   说完,轮椅动起来,离了鱼缸绕到桌案后,老头子拿了毛笔沾墨临摹帖子。   老头子叫阎傅盛,生于小官僚之家,十八出仕,从穷乡僻壤的小里长开始做起,二十入朝,一步步升到天子跟前的礼部尚书,手握禁军的太尉,跳出王庭出入议庭的议政中丞,五十自请为四处处长,领了四处,别人送个诨号笑阎王,到现在三十二年,和能力者打交道得有小半辈子,门生故吏满天下。有个整天谋算儿子怎样当议政中丞的弟弟叫阎傅益,有个亲手扶上去的处长子侄叫阎世卿。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庶出的弟妹及各自所出,不一一而具。   老头子官场得意,但一生无妻,又不曾纳小。我疑心过老头年轻时有个极好的相好,碍着门第什么的没有成,故守身如玉至今八十高龄。问老头的时候,老头子笑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这桩无头公案起源于老头一个无聊的誓言,无君之时,白首之日。我问什么时候立这种誓。他说和我一般大的时候。   我又极力怀疑他当时中二了,四五十岁的时候一定后悔过。他点头说是,但又说对着神明立誓,改不了。我问他是那位神明。他指指心窝不说话了。   然后,某天他开宗祠把我的名字写在族谱里他的名字下面。那天是参战前突击集训三个月中的某一天,我不知道阎家嫡子一脉空落多年终于有人,宗老们黑着脸认了,就算是个外室子——阎家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他某个藏得极好的外室所出,呃,阎世卿除外,那厮从一开始就查也不查,坚定不移地认为我是老头的外室子。老头子本身又不澄清,只说嫡子不忙定。   然后,我开始被各种找麻烦。   从集训时水壶里装酒到上战场被人留在敌方阵地到离开时的最高等级封印,所有来自系统内的使绊子穿小鞋,八成都是阎傅益搞出来的,剩下两成随机分给军警两派的老家伙。   “愣什么神?”阎傅盛停笔看我,笑笑。   “我在魔界采集的样本交给方延平了,”我想想说,“那个‘魔界’有点怪,具体说不出来是什么,在魔界内灵脉基本为无,没法使用灵气写术式,只能配墨。魔人,暗党都有份,侠纵立场不明。四处一直都知道魔界的事?”   “知道,”老头子说的直率,“军派负责的,要不是夏月事件检测不到魔气,胥川的去向会多一种猜测,被魔界吞噬。比之西方,天朝发生吞噬事件的概率小得多,确切来说,天朝处理得多是魔气而不是魔,魔族在涿鹿以来没有发现过魔族入侵。神宫的解释是天朝为神明庇佑的神土,而西方不信天君。四处的假说是时空壁较西方厚,和魔界的时空很难建立通道。”   “所以呢?”   “今秋天子会多一个西人传教士讲师,讲讲西人的神学和恶魔学。”老头子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西人直接抗魔的经验我们能学一学。”   “西教东传,神宫要跳脚的吧。”我接过文件袋,“这是什么?”   “阿宁我的挚友,你的父亲秦宁当初的报告。”   老头轻描淡写,我却觉得手里的东西在发烫。 正文 第五十四章 忘乡(四)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5 本章字数:2523   堂令崔德康提过,宣正七十五年的时候,我的亲生父亲带领过一支北方探查队到过北方,全队五十八人只回来两个。刚刚好一个四处的,一个神宫的,两边都在问怎么出了什么事,他们各自交了报告。之后,徐仲离连升三级,父亲被罢职,回室堂任典籍一职,两年后和禧堂上任寺相,我的母亲一起在海难中罹难。   这就是那份报告?   现在是太初元年初夏,宣正七十五年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打开文件袋,纸张泛黄,字迹也不怎么清楚,写报告的人用的墨渐渐晕开,染出一块一块的污迹。   根本看不清楚。   老头默不作声地展开一张天朝地图,天朝辽阔的北方,岭北行省与北蒙古行省交界处伯利荒原一块大约方圆十里的狭小地带被红笔圈出,那个地方叫鬼方。   近十年北方发生过两场战争,一方是天朝,一方是荒人。在档案上,这两场我都有参战,但实际我只参加了后一场,三年前的北方镇压行动,官方不承认它是一场战争只说是“行动”,但它的耗费资金动员人数以及惨烈程度,更甚于战争。   至于第一场,六年前的北方战役。   在三年前的胥川,我认识一个叫顾和的四处特工,那时北方战役才过去三年,他在那场摩擦中作为麒组后勤人员配合龙组执行针对对敌方高阶萨满法师的猎杀计划。   那人和我说:   天朝的北方边境很漫长,连绵的冻土和荒原一望无际,茫茫天地间你看不见自己,只有年复一年吹刮着的风雪,铺天盖地。自古荒族就在其中逐草而居,割鲜而食,他们原是古老北狄的一支,和今天的狄人不一样,他们没有国家,没有定居地,没有耕织习俗,每一个人都是战士,可以在冰天雪地中徒手狩猎雪狼。然后,五年前,当他们冬季南迁到我国境内的时候,我们的军营照例把他们的帐篷圈起来,在他们的暂居地里巡逻,防备虎狼一样防着,接着有一天,我们在族长的儿子萨鲁家发现一名中校的头盖骨,荒族拒绝交出萨鲁并且斩杀军方谈判代表,然后战争就爆发了。   他说的时候插了一句,“知道萨鲁为什么要杀人么?”   我没说话,他自顾自道,“偷偷告诉你啊,因为那名中校在射击场错手打死在训练场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她叫格桑拉,萨鲁的小女儿。”   见我没什么反应,那人又继续说,打了两年,受降时荒族人口从十万锐减到三千,全族几乎没有老人和孩子,剩下的人只求一纸户籍,议庭将他们驱赶到苦寒之地,约束在岭北行省与北蒙古行省交界处伯利荒原一块大约方圆十里的狭小地带,勒石记功,天子亲自为他们的定居点赐名鬼方,改荒族为荒人,赐姓赐籍。那场战争王庭命名为鬼方之战,议庭称北方战役,归属于小型边境摩擦。   而第二场,是争对三年前天子赐予户籍的鬼方荒人暴动的镇压行动。   在战争接近白热化的时候,刚从夏月事件中缓过来的我集训,然后参战,真正铁血纷飞的战争时间并不长,统共就是五个月,还没有我在陆军医院躺的时间长,可怕的是荒人的突袭,游击,暗杀,从小孩到老人,防不胜防。北方司令部统计过他们的人数,断定荒人的总人口绝不止战后统计的三千,保守估计至少有两万以上。没人因为这个震惊,这个发现只是让司令部的请功报告更厚实一点而已。   没人怀疑过这场战争的结果,参战双方力量对比根本不在同一层次,反而是围绕要不要屠杀荒人展开过讨论。当时支持的将军现在全进军法司的战犯管理所里面蹲着,反对的人很少,其中一个就在我面前坐着。   “小兔崽子你爹在说话给我认真听!”老头子忽然扬声,吓我一跳,“回神了?回神就好。岭北行省大则大,但多为冻土苦寒之地,和北蒙古行省草场无际不同,议庭不怎么管,那上边混杂的逃犯叛军还有莫斯科公国的流亡政客多着呢,你说怎么就单单对付荒人?”   “北方战役是王庭策划的,北方镇压行动是给王庭收拾烂摊子。”我收敛心神回答,没这等大事,怎么战争已结束天子就换人,连年号都不满百年就改成太初,天朝六千年国祚绵延至今还是头一回。   “这是四处鹰组组长的见识,换成处长的呢?”老头子拿着红笔圈住南都,又圈住燕地帝都,“你说王庭好端端的去惹荒人干什么?燕然坊建坊至今也有五十年,你猜是安置什么人的?好好给我想想,该动的脑子不动给我整天乱想试试,说不出个一二今天别吃饭。”   燕然坊?有点耳熟。   对了!阿乐身上有个诅咒,在北方时荒人萨满法师的诅咒阿乐是“见昼则衰”,而我是“烦乱昏聩”,只不过要诅咒我不太容易,咒力十分落不到半分在我身上,但阿乐就有点不妙,他自己看得开,彻底违反人类习性日伏夜出,而燕然坊的荒人聚集,让他直接沉眠。   燕然坊的荒人聚集!   我有点哭笑不得,这老倌又来了,“干爹您能不能别这样,我受不了。”   老头子只是笑,笑阎王不怒反笑最是油盐不入翻脸无情,“歇了取巧的心思,谁不知道你小子心里叫我老倌!阿宁把你交给我,我就把你当儿子,有什么不对?”   “对,对。”我说,“你让我叫你干爹,但搞得全世界都以为我是你儿子。”   “卿卿想叫我爹爹也可以。”老头子还是笑,可眼里已没了火气,倒显出几分温情,再开口完全是哄小孩的口气,“卿卿不喜欢就算了,咱们不说,不说。”嘴上说不说,地图还是放着没收起来。   我看着那三个圈,荒人的鬼方,议庭的南都还有王庭的帝都,叹了口气,“北方战役是与其说是王庭挑起的,不如说是神宫徐福一系为了在找长生方挑起。阿乐跟我说过,他们在别处也有派人找,只是没闹那么大。至于为什么神宫会认为荒人有长生方,从收纳荒人的燕然坊建立的时间来看,应该是疑虑很久,为什么最后确定了,应该是徐仲离的报告。”   “还行,算是有认真想。”老头子点点头还算是满意,卷起地图,暂时放过我。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就算燕然坊是建给荒人的,但这是南都,议庭的地盘,没他们点头大喇喇一座城说建就建?开玩笑吧。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忘乡(五)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5 本章字数:2825   我扬扬手里的文件袋,父亲的报告在里面,“老头子,这个我拿走。”   老头子没说什么,递给我一份早报,“卿卿很久没帮老头子读报纸了。”   这是默许的姿态。   我拿了早报展开开始读标题,一个个读过去老头子没反应就是一张早报读完了,谁跟阎世卿一样烦人。“燕然坊燕堂见闻录泄露,议政中丞家丑大白天下。”我反手看了下早报的日期,是前一阵子的,应该是燕堂聆官遇刺那件事,后来见闻录被魔人装在保险箱里送回警司,又有天君神迹吸引公众眼球就渐渐淡下去了。   “这个有点意思。李崖为这个还给我递过帖子呢,好像今天?”老头说着抬手按下桌上一个按钮,守在门后的方延平推门进来,“钧座?”   “延平,四处的事我今天全交给小辈了。”老头子动动肩膀,乐得轻松的样子。   “是,以后在家也称您为老爷。”方延平稍稍躬身道,“议政中丞李崖携其子李承启,李承平拜访,说了您不见客,可李大人执意在花厅候着。”   李承平?   这名字很熟啊。   老头子看我一眼,“卿卿先回房。我要和李大人谈谈南都的治安,现在这样子可不行,底下人拉帮结社的,不利于稳定。”   当时我并不知道老头见李崖要做什么,如果我知道的话,绝不会只问他莫昉的事。   “莫昉?你忘了他手底下有直属的小队,叫什么来着?”   “四一六。”   虽说和军派沈子期的“刃”或是阎派的“海鹰”不同,以数字命名符合警派一直以来的命名风格,但这个数字和康然坊特调的内部编号一致,这点却是过巧了。   “四处建立特调的原则是,有室堂就建特调。禧堂是你父母亲的在这边的产业,四一六特调何尝不是他莫昉莫副处长起家的地方。那是他老巢,你小子替人家瞎担心什么。莫不是看上人家的两位小小姐?”   老头子好笑道,乐此不疲地戏弄我也是他的兴趣之一。   我摇摇头,“我是住堂的修士,清流南元二代弟子。”除此之外,神宫的寺相,鹰组的组长,青宗的术师,下寮的博士,流主的子侄,骊人的后裔,陆守的君侯,一干身份哪个拿出来都不见得没麻烦。   而目前最麻烦的一个是,沾血的军人。   “胥川那边的常人都不记得我了。您下令用了忘川?”我揉揉额角,“您这么做,总让我觉得没活过一样。”   “傻孩子。”老头子叹息,让方延平推他出去,留我一人在书房。   我待到觉得无聊,便开始四处逛。   外洋内中的阎公馆很大,顶上是璀璨华丽的吊灯,铺着羊毛地毯的走廊两旁都是房间,视觉上一扇扇橡木门排开到走廊尽头,终结于过道墙上的巨型油画框,年代有点远了,画框上的金色有些暗淡。上边是个穿燕尾服执手杖的中年。   一位议政中丞。   这很好认,相对于钟爱旧制手工冠带补服的王庭,议庭的官衣更趋西服,而且自建立二百年来无改动。官员皆着立领西装,无冠,女官则为及膝直裙,中央衣裤尚黑,下属办公机构则为深蓝,就算做到十二议政中丞半百内阁学士之一,也只多一件出席议庭会议的燕尾礼服或是晚礼服。若要说稀奇的地方,那就是布料上统一用是祥云锦缎。   祥云锦缎的燕尾服,老头也有,尺寸是特量的,拎起来看像个桶罩。   “那是文宪之变时西学派领袖唐思同,字存仁,后来被惠王下诏处死,罪名是谋反。”身后有个声音说,“不过我爹说他是神宫暗杀掉的,惠王知道他死了才敢下诏整治西学派。这里原来就是他的宅子,听说闹鬼。笑阎王也敢住。”   我转身,李承平一身贵族学校校服,黑色西服白衬衫配格子裤,右胸上的校徽是剑和盾的造型,看起来很正经,可惜他打了条花销的粉红糖果纹领带,结果整出不伦不类的效果。他吊儿郎当地冲我一招手,“嘿,小阎王。”   雨夜里的猎人站在我跟前,没有带长弓,也没有鸡翎帽,要是岁数上大几岁就完全是个花花公子。我失笑,“那个外号是怎么回事?”   “笑阎王的儿不是小阎王么?听说文彦哥家里多个了叔叔,我好奇着呢,没想到今个儿见着了,果真是龙章凤姿,风骨不凡。”李承平奉承道,见我绷着脸,只好自己讪讪又说些有的没的,说到最后自己绷不住道,“呐,神官大人你真的是小阎王,呃,不是,小阎王真的去做神官了?我们拜天君是拜天君,谁也不能和神宫有关系,就像王庭和议庭一样,我们这群官家子和那群宗室子就不玩到一起。”   我看他舌头打结,失笑,“什么都往外说不怕被人抓进实验室解剖?”   记得那夜最后段文博是有给李承平用忘乡的,还是喷雾型,理论上的优点是“易携带,见效快,一喷即可”。可现在见面这家伙指责我身为议庭一系却去做神官,可见,你记得我这个人。忘乡百万分之一的失效几率,居然被这小子遇上了。   李承平嘁一声道,“不会,我爸是李崖,神宫能把我怎样。”   真搞不清楚状况。是四处会把你怎样,忘乡是四处开发出来的好伐。   我无奈摇头道,“不怎么样,要是你早生三十年,现在就不会觉得笑阎王是个可以肆无忌惮讲出来的外号。”现在那些官场巨擘听到这三个字多要抖三抖,你一个连搭讪结交试探都做不好的小鬼来说这三个字,会不会太大言不惭了。   “要你管!”李承平扔给我三个字,过了一会又问我,“喂喂,笑阎王真的是你爹?”   “干爹。”我纠正道。   “骗鬼,义子哪用得着入族谱。阎文彦都告诉我了。”李承平道,连音量都没控制一下,丝毫意识不到他这是在别人家讲主人的家事,“不是亲生的怎么这么宠?”   “都说不是,信不信由你。”   我歇了和这厮说话的心思,抬腿走人。李承平不高兴了,追将上来,“我是客人,你怎么能这样。我还想说我爸和你爸讲什么呢。你就不想知道?”   “你都被支开了,我听你说有意思?”我头也不回继续走,“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要说说,不说就走开。   “我偷看笑阎王……”   “你再叫一次试试。别再跟着我。”这货皮相不错,看着像个公子哥,一开口却是连花花公子哥的智商水平也没有,花花公子至少会说话,他说话得罪人就算了,还无时无刻不在显蠢。正所谓一开口就跌价就是他。   就像现在,李承平急了,一股脑儿全说出来,   “我爸给阎公的信,提到第九监狱,你知道我爸除了是议政中丞外还是南都狱政的挂名长官,喂喂,你停下啊,阎公,阎公向我爸要第九监狱典狱长的位置和犯人的处置权,我爸答应了。我偷听过我爸和我哥的对话,他们说阎公要组建一个地下组织!”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忘乡(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6 本章字数:2731   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你告诉我这些干嘛?”   李承平高兴了,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保存它的人不怎么细心,直接是一塞了事,“我娘给你的信,我娘说了,这算是个交易,猎场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不想看,你口述。”   “我不喜欢当官,也不喜欢和那些整天胡混日子的公子哥一块儿,这没意思,我电子玩游戏而已。我娘说既然这样就给我找个名师投了,也别管王庭议庭的杂事,避了世俗好得个清静。就这样。”李承平耸耸肩,西装很没气势地滑下肩膀,“刚好我认识你,而且我娘听说禧堂要改成南元道场了。然后就写了这封信,让我住堂。”   “是住堂还是在堂?还是挂单?想清楚。”我说。   “呃,是在堂。”   我将那封信收进兜里,“住堂和在堂在神宫的意义不一样,后面那个我能做主。记得口风紧点。看到什么烂在心里。”   李承平明目张胆对着我比了个耶,“放心吧大人,那晚看见什么我只和妈说过。”   那还不够吗?   令堂都教你拿这个来做筹码了。这样下去还得了。   石窗外的鸦群低低盘旋着栖在树上,远远看着黑乎乎的一团,没半点绿叶的影子。数一数大概有三百只左右吧。我将手伸出窗外,腿绑着青色丝带的鸦落在我臂上。李承平惊叹一声,变回那个大惊小怪的男孩,追着我问东问西。   “别问了,禧堂的乌鸦比这儿多。”   “有什么讲头吗大人?”   “没有。”   我会告诉你就因为我幼时在青宗寄给府君当寄子,现在那位主掌青冥的神君给我一块名为陆守的封域,而封域里栖息的乌鸦统统是陆守君候的眷兽吗?   开玩笑。   鸦群中最高枝上,赤目的鸦偏头看我好一阵,那是泫雅,或者说刚刚还是寄念在鸦身的阿乐。我从善如流地朝他招招手。鸦没理我,眼中红光消去,褪为琥珀。   很明显是在嫌弃啊,这是。   臂上的大嘴乌鸦叫了一声,朝我低下头。我抬手替它整理羽毛,“你们老大不理我了。替我给禧堂送个口信吧,就说我平安无事。”乌鸦颔首,振翅飞出窗外。看得李承平一愣一愣的,连连问我这一手能不能教他。   “你到底是信不信天君的。”   “我娘信,我信一点,不过要是能不当官的话,我就全信。”李承平说得直率,可惜有点喋喋不休,“当了官就不能玩很多好玩的,会和我哥一样无趣的,啊,对了大人,猎场那个游戏你还有账户么,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普通账户也限制起来了,我去了黑市上都弄不到。诶诶,大人我要不要搬进室堂住,不去禧堂可以么,我家附近就有室堂。”   “知道什么叫在堂?”我笑笑,“住堂和在堂,两个‘堂’指的东西不一样,所以在堂没住堂那么严,不用把你形式上‘过继’给师傅断绝世俗关系,不用要求你呆在师傅身边修行,也不用给你起个住堂名让人天天叫,戒律密集程度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也不想管你那么严,那很烦。但是有几点你做做样子也给我做到。”   “什什么。”   “一在堂吃住,二谨言慎行,三持戒声色。”   “那,那个,我能在家里做做样子吗?”李承平一脸菜色。   “随你,被人发现了后果自负。”我表示无所谓,“不过前三点放松了,第四个你就没得选了。总不能我提出四点你都给否了吧。”   “这是当然。”李承平一点头,相当有义气的样子,“自然的自然的。不能让大人难做。”   “四,禧堂,虽然只是改为南元道场,今后不听神宫差遣,不接室卿调令,只作为独立机构存在。你加入的话,要有两头不讨好的觉悟。”   何止两头不讨好。要是说禧堂私营但听调遣这点是保留脸面关系的话,不听调遣就是最直白的撕破脸皮,就算披上南元道场这层皮所有人也是心知肚明。神宫,议庭,魔人,暗党,黑帮,宗教激进分子等等之中任一方都可以向禧堂施加压力,更绝的是,没人会帮一把。   “室堂没这种规矩吧。”   “诶诶诶!怎么可以有室堂可以这样?!太逾越了吧,这简直是是,是……”李承平咬着舌头说不出一个形容,最后只有放弃,“我的身份去当神官已经很那个,您现在是,是。”   他又说不出来了。   我好心替他补上,“离经叛道,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不忠不义。”   李承平吞吞唾沫,“厉害,就就是这个。”   我摆摆手,“令堂的请托我这儿应下了,你回去吧。”   说完,不再理这个被母亲塞到禧堂避风浪的公子哥,随意找了推开一间房间找床,随意摊开身体,然后,睡觉。   事情接踵而来,几乎没有停歇过。我也是会累的。特别是在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后。   老头子在干什么呢?一面把四处交给子侄,一面自己建立个地下组织?   莫昉在干什么呢?安慰自己的新儿子?把收容了千二百具遗体和万计的需要消除记忆者的报告狠狠摔在办公桌上?   徐仲离在干什么呢?开茶会还是对着南元道场的文书哂笑?万洪在干什么呢?忙着炼丹还是计划着什么时候阴我一下?   还有暗党那群人,侠纵那群人……   你妹这些都关我什么事,谁理这些烂事谁倒霉。   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盯着床幔视界开始慢慢模糊。   “您这么做臣以为不妥。”静谧中有个声音响起。堂神袖着手,蹲在床上俯视我,白瓷面具在我的视界里只是一块模模糊糊的白色,我集中视线,努力捕捉他面具上画出来的五官,却怎么也看不见。   “臣以为,您不该孤身进入魔界,”堂神继续说,“既然能送人出来的话,您应该优先考虑自己。凡人的生命如同萤火,迟早是会逝去的。”   “百司晨,神明也能说这种话?”我喃喃,没力气大声。   “臣不是那种依靠凡人供奉存在的‘神明’,也不是那种因为人类愿望诞生的‘神明’。而即使是那些空有神名的东西,也不见得事事都向着人类。况且臣是陛下的亲族,古神一系,生而封神。偏向毫无关系的人类而放弃殿下才是失德。”堂神毫不避讳道,“在臣看来,人只是朝生夕死的蚍蜉而已,不值一提。”   “说得好像我不是人一样。”我闭上眼,一直睁着很累。   “君侯您可是我们的殿下,不一样。”   “那神是什么?”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忘乡(七)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6 本章字数:3251   “君侯不是知道吗?”   堂神低声道,“您那位河神朋友说得对,‘神明有三类,一者空有神名,只是凡人的崇拜一厢情愿‘制造’出来的神明,其根本或是一片虚无,或是些许精怪而已;二者有神名亦有司职,甚者可成神位,为一方山水气脉承认,也因此不得离开本身神域,其根本为仙人仙物。三者,鸿蒙初生,未有天地先有古神,方降世便为宇宙洪荒承认,生而为神,神名神职神位神籍俱全,不寂不灭,不增不减,可谓永恒。’”   “永恒……百司晨,下界是什么样子的?”   “下界是永夜的,天上星辰无数,夜燕和三足乌在其间穿梭,就是我们的日月。陛下的皇城浮在云端,有三十三宫,百八十殿。皇城正中的十殿,分内外两曹,皇城中的两曹都是正部。外曹四殿掌管凡人想的那些阴司审判轮回之事。剩下的六殿总揽冥界内事。冥界很大。吾王分域治民,皇城之下为国野,建百万万城池,国野之外分封王族划为家野,内曹六殿派出行部协管。什么地方建一座城,国野和王族家域的划界,王族之下贵族的封地,这些事都是内曹六殿行部在管。”   “听起来不是很大。”   “那是因为您不了解冥界有多少小世界。天界不吝时,冥府不惜地。凡人用里,百里,千里丈量土地,我们用的是‘宇’,折合三千六百万世界为一宇,而国野方圆八万六千五百七十七万宇,您说大不大。只有在现世我们才用‘灵里’,就像您的封域陆守,方圆百灵里,划算成人的算法,该是半个他们的国都,可惜和附近的下泉和玉符两个封域重合,移了大半进山里。”   “臣说了那么多,您有没有想睡?”   “我一直都想……”睡,是你吵我。   “那臣再啰嗦一会,等下要为您拔除魔气,可能会疼,睡着比较好……”堂神的声音渐渐小了,拉糖一下拉得极长,飘散在意识朦胧的彼端。   而我所在的此端,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只有漫入口鼻却不妨碍我呼吸的水。   相当宁静的世界,空气中没有一丝微风掀起的波澜,天穹只有飘得极缓的云,没有鹤和鲸,一望无际的水域失去了自己涟漪,安静得如同凝固的镜面,丝毫无差地映着天云,行于其中,如行云端。唯一不足的,怕是水面上漂浮的一截枯木了,也看不出是什么木质,只是坑坑洼洼,枯槁干瘪的模样,除了一条枯枝上的两个小春芽,与一般死木并无不同。   我抱着它在水中浮沉,好一会才爬上去坐着。   据向东说,这方水域在我睡着之后,水面之下的东西会浮出来。有时是殿阁宫宇星辰天河,有时原野稻田山川水泽,有一次是头巨鲸,一跃出水面就在云端游弋,盖住天光跟入夜无异,还有一次是拉着云车的八骏,拉着云中君在天穹驰骋嘶鸣。   水面之下有什么?   我的本力——生气与死气绞着骊人神殿历代圣司传承至今的初墨罢了。   一条蛇环上我的脖子,没有冷血动物的阴冷滑腻感,倒是有温暖的细绒毛。我把它拽下来,拎到眼前,发现是头管狐,尖而小的耳朵,一双呆萌豆眼,藏在浑身白绒下的短小四肢,奇怪的是尾尖竟是纯黑一抹。   向东正视我道,“每次在这里见您,您都快死了。”   确实,我点点头,“忘乡呢?”   向东的尾尖燃起青火,在虚空中一点,扩散出涟漪。空气扭曲显露出座七扇屏风。   正面绘蓬莱求仙。前四扇仙山崔巍,云海飘渺,四周俱是兰芝仙草,灵泉秀石,蓬莱无人烟,至一处雕楼飞檐宫室绵延处,便多了吞焰丹炉长明宫灯,闭目仙人妙颜童子羽衣仙鹤一类,剩下的两扇是波涛,另一扇是破浪的船队,云帆船夫,方士童子。背面绘着地狱莲鲤图。地狱的业火一朵一朵波涛似的跳着,布满七扇屏风,中央添一朵白莲,青鲤叶底嬉戏,往来翕忽。   这屏风实则是个百极域界,唤作忘乡,封着东西。   我挠挠向东耳根,“你说,有没有人知道,夏月事件里沉掉的那座承载一百二十万人口的南洋第十五大岛就藏在这座小小的屏风中。”   向东别过头,“您没次问我,我都想起你将写忘乡域界封印术式的封墨减去十三种材料上交的事。我记得,那种药的名字也叫‘忘乡’。”   “很贴切不是吗,叫忘乡。”   “贴切是贴切,您再不醒就出事了。”向东道。   “不会吧,又来!”   向东点头,熄灭尾尖的青火。   然后,世界就静了下来,一秒,两秒,三秒,浮着的枯木忽然下坠,漩涡裹挟着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头痛欲裂,思维停滞。   ……   ……   睁开眼时视界是模糊的,过了一会渐渐清明。我扶着酸痛得可以的脖子起身。月上中天,皎洁的银光从石窗外流泻入室,一室通明。   今晚是个好天气。   坐在西洋宫廷沙发上的男人如此说道,顺便朝我举举高脚杯,晃晃。如果不是穿着浴袍的话,看起来确实像个正经人。   “你在这干嘛?”   “这里是我的房间。”男人失笑。   “你不能另选一个么?”   “这里是阎公馆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男人抿了口红酒,戏谑看我,“话是不是这样说?我的弟弟。”   “秦岿,”我叫出男人的名字,“你来这里不怕被暗党刺杀么?夏月事件……”   “你我都知道胥川是怎么沉的,要真把‘真相’说出来,暗党恨你不下于我。”秦岿慵懒地放下酒杯,有些恹恹道,“毕竟护着真正的‘罪人’的,好像不止我一个。”   他想说什么我知道。   无非是共同保守秘密的名单罢了,五个人,他秦岿,我阎少卿,还有一个宫千澜,剩下两个一个失忆,一个疯魔,是我们之中最可靠的。   我低笑,“所以啊,麻烦你继续被追杀吧,哥哥。”   秦岿迅速转了个话题,“听说禧堂要改成南元道场。和神宫脱离可是我们的母亲都不敢做的事,你想做?真和神宫撕破脸?听起来很有趣,我想投资。”   哥哥要帮弟弟,这好像终于像兄弟间的对话了,虽然我们之间三代以内没血缘关系。   我盘腿坐在床上和他对视。   秦氏集团,三年前的归氏集团,集团的董事长姓归,叫归锦年,现在姓秦,叫秦锦年。有人笑过归氏忽然改姓,但笑声在秦氏三年间从南方前十,一跃成为头甲时戛然而止。都说北宫南秦,如果说宫是国姓,是北方的帝王的话,秦就是南边的土皇帝,富可敌国,国民生活的方方面面衣食住行就没有秦氏不做的生意,而且只盈不亏。   “我们母亲?你有个亲叔叔不去认,瞎认什么亲戚。”   秦岿不是我的亲哥,他只是个用归氏的秘密和秦家交换一个秦家二少的身份的归家弃子而已。归锦年就是他的亲叔叔,但他不认,回归之后逼着归家主事的全员改姓。幼稚的撒气方式,但也很有效,据说当时好像当场气死几个老家伙。   “我姓秦,你就是我弟弟。”秦岿笑道,歪曲事实毫无压力,“不然你要姓什么?还是随养大你的流主姓布?秦汀,别自欺欺人了,你是青宗的少主,或者你更喜欢叫秦川,秦家最有术式天资的称号。”   “闭嘴。”   “呵,真是奇怪,姓秦的人不是秦家人,不姓秦的反倒是了。”秦岿嗤笑,“宗主的主意打得真好啊,让我给你当挡箭牌……不,或者我该说,宗主秦祏和流主布可就是同一人吧,他那种长辈,怎么会放心自家孩子给外家的养大。”   是啊,你猜对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三岁到十七岁之间用的是布丁这个名字,连暗党跟魏祯打听我的问的都是“前青宗下寮杂学博士布家嫡子,中流流主布可侄子在不在建邺”,而我的父亲却叫做秦宁,是青宗宗主秦祏的亲哥哥。 正文 第五十八章 七月(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6 本章字数:2505   太初元年的时候,我在南都建邺康然坊接手母亲留下来的一处私产,虽然正门开在商业街,但绝对不是商铺这种普通私产。那是一座室堂。正门外立着座单门石牌楼,镇守两尊闭一目的石狮,出了牌楼地上埋着界石,刻“天字二十七号,禧堂”字样。   界石之外,是康然坊最热闹的商业街。界石之内,是寺相说了算的神域。   当年六月,禧堂后院建起一座竹庐道场。说是道场,但形制上前部就是处水榭,四面贯通,只半垂竹帘充当门窗,又无隔断,地上铺竹席,设三百三方竹矮几。后部为内堂,建筑上为回字形,六十六小室环绕,围着中央三间石室。又因为是取了后院中的青竹围着后院一口古井建造的,咋一看和后院三千三百万竿竹子几乎分不出来。每次禧堂的仓曹容萱和知事梁长丰总在为这个吵。   一个道,“都说不可能是三千三百万啦,后院一小块地方怎么可能这么多。”   另一个就道,“不想和你说话。”   好吧,是容萱单方面在吵。   后院有三千三百万竿竹子这件事,就像鬼神之说,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不信的人你怎么说也只当你是疯子。   至于我,是信的。六月初的时候,我因魔气侵染高烧不退,在初建好的道场里修养过。无聊时候数过竹子,一竿竿数过去,数到八万的时候停下来,问老师佛家纳须弥于芥子的典故。永元老师煎水煮茶,但笑不语。   六月中,知事差人在道场下挖了渠塘,放养锦鲤。又取青幔绣上经文在水榭内悬挂及地,有风吹入倒有羽化登仙之感。至于青幔上绣的经文是什么,问永元老师,他还是没说。不过亲笔写了南元道场的木牌搁在正门界石上。   任谁都明白,禧堂弄一个南元道场只是借着清流的势脱离室堂建制而已,对于一处私产,只要脱出去了谁管,远在天边的清流可管不了。   反对的人的一大堆,但没用。南元道场正式成立了。之后室卿徐仲离上门来过一趟,说是道贺,话没说多少茶煮了五六种,走时候笑着。隔天万堂寺相,皱皮脸万洪就着人递了帖子请我过府一叙。   去吗?当然不去,所以我生病了。而且这一拖就到了七月。   七月的天气还热,静室连着水榭的拉门大大咧咧开到极致,偶尔有几丝风熏进来也是暖的。墙上贴满各种草稿,潦草的水墨画,演算方程式般的术式,还有近日魏祯那小子拜托的订单。泫雅站在矮几上,低头啄啄瓷碗中的冰块,偏头看堂神蹲在墙角,一手端着瓷碟,一手执笔,兴致勃勃地给三只寒鸦染色。   在这么下去禧堂没有正常乌鸦了喂。   我扶额,伸手挠挠泫雅的喙,泫雅毛羽五月来渐渐变浅,到了七月显出青色,然后禧堂的鸦群一夜之间半数变成青鸦。信众皆道神迹,一时间禧堂参拜人数暴增。不过说到神迹,也确实是神迹。瞟了眼角落里的堂神,这也算是神明的手笔吧。   容萱一拍矮几,震得泫雅扑翅,“大人,我说的话你要认真听么?”   我习惯性地点头,“嗯,我可以不用装病了。”   容萱摇头,“不不不,你要落下病根懂吗,病弱,病弱,而且沉迷于奉神和木工,绘技,还有坊间古物收集,不能自拔。就像那种忽然间‘发现天君道很神奇沉迷求仙的无知青年’和‘最普遍无追求只有怪癖的神官’的结合体。”   “听起来很难。”   “不不不,大人你本色出演就好。”容萱兴奋地摆手,“最重要的是,外勤方面要把‘委托制度’建立起来,无论是机关的还是民间的,想要我们做事,破案顾问也好,拔除法事也好,什么都好,一定要填委托单,因为我们是作为独立机构存在的。”   “听起来不错。”   “是吧,很不错吧大人。”容萱姑娘的脸颊有些红,“我还帮你建了一个会,里面全是青年神官,高层都是寺相级别,那个会的名字很有意思,叫做‘去死吧,皱皮脸’。”   为什么不是“去死吧,仲离”?我有点无聊地想。   容萱没有停,继续向我兜售她的想法,“神官其实是很无聊了,他们活在神宫这个孤老的制度里,神权就那么多,总不能人人都有,总有些不得志的。由于神官的终身制,这部分不得志的人无法转业,有没有追求,只好专注于癖好。所以才有那么人执着于炼丹啊,插花啊,茶道啊这些东西。我们这个会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志向,比如反抗万堂的剥削!”   我问,“你做这种事,堂令知道吗?”   容萱答,“崔叔让我做做看。”   我说,“那你就去做吧,名字别那么明显。”   容萱姑娘当着我的面说好,最终的放在我矮几上的文书写的是“安息联盟”。我嘴角抽了抽,还是在上面盖私印,批了预算,具体内容并没有看。我怎么也没想到,七月中她兴冲冲给我一个猎场账号,说是在猎场里面建了公会,入会的人都在里面。   “这有什么意思吗?”我找了个机会问她。   “崔叔说让你看起来无能一点,也就更加安全一点。”容萱摊手,一幅‘这个计划不是我点头’的的样子。   “你知道很危险啊。”   “知道啊,但是总要有人做。”容萱笑笑,“总不能才百年之后告诉我们的人民,很长一段时期,几乎是千年的时间,我国各种政事决定或多或少都和一个叫神宫的机构有关,或者王权荫蔽神权,或者神权钳制王权,但无论如何人民的命运掌握在一个他们不甚了解的机构,或生或死,掌握在独夫手中。”   “现在你说这番话会让人觉得你是疯子的。”   “所以啊,要让人觉得我们没疯,大人,是‘我们’。”容萱说着,将挎包塞给我,“到时间去上课了大人。”   七月十一二的时候,禧堂收到学政文书一封,说是派人去学校讲生命教育课什么的。因为事先知会过,不能用没准备的理由推掉,没办法只能派人去。不太巧的是,禧堂刚包上一层南元道场的皮,左右无人有空,于是看起来最闲的我就被容萱从静室拖进课室。   然后,遇到一大堆以前不会正眼看的妖魔鬼怪。 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七月(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6 本章字数:3022   学政规定生命教育从暑假开始讲,一直到那学期结束。课份很重,有期末考,在学生心目中的地位和体育课类似。由于请社会各种人士讲,有人觉得很有现世意义,也有人觉得会给学生染上不良习气。   但现阶段没学官提出要废掉,所以四十四中的校长满脸堆笑地把行政楼四楼最大的办公室腾出来,毕恭毕敬地请进三个神官。   然后,门一关。   办公桌对面的瘦竹竿带来的灰衣室工默默把办公桌擦了一遍又一遍,连抽屉的边边角角都没放过。“这种地方就是没多少灵气,要不是讲什么修行我才不来。脏,真脏。”瘦竹竿骂骂咧咧,最后忍无可忍似的,捏了个纸人放在座位上带人走了,直到课程结束我都没再见他。   “万堂的见习廪生。”我对角的人举了个罗盘道,“那个校长霉运重。”   “然后?”我随意拉开一只抽屉,见挺干净的就将挎包塞进去。   “这间学校霉气也重。”那人又说,“但浮于器表,不入其内,应该是很多曾经倒过霉的聚在一起了,未来运势还是明朗的。”   “这样啊。”我点点头,“南都四十四中是以来胥川镇三所中学合并而来的,三山里,春丰和农都。经历了夏月事件的人,算是倒霉了吧。”   “这样啊,在下燕堂在堂修士,邱晔。未请教,不过我猜大人是打禧堂来的。”   说着,邱晔放了他的罗盘,笑指指我身后窗户。   窗外,泫雅不耐烦地啄着玻璃,笃笃笃,又笃笃笃。不远处的树上还栖着五六只青鸦,藏在树叶里看不太出来。我只好开窗放泫雅入内,鬼雾事件后他越发粘我,最喜欢站在我肩头寸步不离,“见笑见笑,我叫阎少卿。”   邱晔俯身摸摸脚边黑兔,“没事没事,完全了解,现在的契师不多了,不过最辛苦的还是绘师和墨师。”   等等,你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   “你不知道?鬼雾事件后神宫又重新定义一些术士行当,和四处简单不同测定能力者‘类型’不同,神官一向是认为术士是个活儿,是活儿就有行规行当不是吗?不过术士行当这件事确实挺杂的,只要你有能力做得到,随时可以衍生一个行当,就跟无时无刻在变化的白泽图一样,天下的妖鬼精怪不断衍生又不断消亡,神宫要收录,怎么弄得完……哎呀,扯远了。”   邱晔想了一会,“反正就是主要又重新定义了术士行当,删掉一些,新增一些,比如南洋术师中又分出契师,绘师,墨师,言师,偶师等等几十个。明明把人家宣布为邪教,现在又这样重视,不奇怪?神宫真是奇怪。”   “既然是南洋术师的分支,我就不是契师了?”   “哎?你不知道?这次的定义没以前那么死规矩,说是原本非南洋术师的人也可以做术师这个行当,而且不仅是术师,其他行当也可以这么来,只要你做得了。行当是行当,宗教是宗教,走了那行不定是入了那教。”邱晔将他的黑兔举起,“芝麻糊,举高高!举高高!也许,神宫内部也在变革呢,大人。但是,南洋术师不是青宗人的极少,就算神宫想让那些全能的家伙去别的行当,把人家弄成邪教,青宗的人,也是不会领情的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刚好上课铃响,便推脱上课走掉。   四十四中的行政楼周围环绕四座教学楼和一座艺术楼,由于行政楼与其他各楼楼层间悬空的走道相连,空中俯视就像一朵梅花。除此之外就是主建筑两旁的体育馆,食堂,前方的升旗台,露天操场了。   和其他学校并无不同,如果不是八成学生经历过夏月事件的话。   经历生死,痛失亲人,背井离乡,要么成才,要么成渣。这个结论看起来极端,但确实是事实。证据就是,康然坊的四十四中学,出过向警司大门扔点燃的酒瓶的流氓,也出过考场状元文体尖子,好与坏在这间学校里和黑与白一样分明。   而我负责的是初中,整整三个年级的生命教育。   现在是暑假还好,来不来自愿,等到开学就是整整六十五个班的叛逆期小鬼。   挺好的,够我头疼。   手搭在门把手上,希望人不那么多吧。   推开。满满当当一个阶梯教室的人,连走道都挤满。正面是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学生会成员,后面是带着一群笔记和教科书,摆明了把这节课当做自习课的学生,至于两翼、过道和在最后边的地上坐着打牌,头发染得五彩缤纷,穿紧身皮衣或者牛仔裤套衫外搭一件戳破洞的校服的,一看就是训导主任眼中的牛鬼蛇神。   学政给的讲义放在讲台上,我翻了两下,都是鼓励积极向上的内容,于是又合上,“说实话,你们的人数超乎我的预料,是因为我是神官?”   坐在正面第一排的男孩站起来,得体地笑道,“您能来我校教导我们是我们的荣幸。我是四十四中初中部学生会会长司徒通明,在此谨代表初中部全体同学衷心感谢您的教导。”   我看着司徒通明明晃晃的八颗牙齿把他的回答倒带一遍,没有发现答案,“那到底是不是因为我是神官,或者说,因为是一个神官来上课让你们感到新奇才来的。”   司徒通明笑容不变,“怎么会,同学们都很仰慕大人。”   “坐下吧,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领悟生命这种事,你经历足够多的事情却没有死去的时候就能知道了,而且神奇的是每个人都不一样,别人的你只能认同一部分,很少能完全认同,只有自己的才认为是正确的。所以,我们有课代表吗?”   司徒通明回答,“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们很尽快为您选一个。”   我摇头,转身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学校说不让带,但是我知道你们有手机。这样吧,学政规定我们每天上两个小时的课,但我每天都会迟到一个小时,这是我的错。”   自习中那块的学生小小地欢呼一下,他们听懂了。我在逃课,就是这么简单,“然后,我们的课代表就是这个课室里第三个到的人,他负责发短信告诉我上课是人有几个,根据人数我会决定剩下的一个小时是自习课还是活动课。这间教室任你们支配,但是别给我弄出什么安全事故啊,流血事件啊,后果是不是自负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不会负责的,明白?”   司徒通明坐不住了,举手,起立,“老师,这样不合规定,我们要上完三百个小时的生命教育课才能毕业,而且这样做的期末考试怎么办?”   “考简单常识。”我说,“要是没有问题的话,今天的课你们自习好了。”   下面全都静了,只剩下打牌的声音,不良少年们无视我这个逃课的老师继续他们的嬉闹。我也不多留,教室外还有泫雅在等我。   关上门,少年人的热闹阻断在那一边,青鸦振翅落在我肩膀。   “真无聊啊,回去吧,泫雅。”   “呱。”   隔壁教室的门忽然打开,邱晔探出头来看到我,“您结束了?那太好了,孩子们要我讲生气和死气的区别,那么在行呢?”   “你负责的是小学部吧。”   “对。”邱晔答得干脆。   “毛孩子会问那种问题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不小心提到了。”邱晔有点心虚,“我下个问题要讲神宫的制度构成,等一下您能不能讲一下生气和死气?”   鬼要讲那个,我回禧堂了好伐。 正文 第六十章 七月(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6 本章字数:3296   满满一教室的小鬼头睁着大眼睛看你。黑板上画着各种图。邱晔随手画了只龇牙的熊,两只尖牙爆出来那种,“恶灵类的灵体就是灵体中的坏蛋,像坏孩子一样很调皮,他们会抢走你们比糖还重要的东西,所以见到的话要远远躲开!那什么是恶灵呢?一般人是看不见灵体的,但恶灵理论上会比非恶灵能量更大,即使没灵视能力,但小孩子的话应该有感觉。所以啊,大家要小心。”   小鬼头们惊呼出声,有几个还借机猛吸一下鼻涕。   邱晔似乎很满意,“嗯,下一个问题是,神宫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从恶灵手上保护你们的国家机构。”   这答案果然很简单,要是复杂一点的话,至少要说到几点。   神官是国家奉神和管理神职的机构,总司在太庙天坛地坛三处,主祭祀天地和皇家宗祖。组织上分总司,都司,地方室堂三级。用事君事神分,是清流和非清流。用派系分,有国师一派和各种小派系,原来有个徐福一派的,但是夏月事件后倒台了,所以现在国师一派独大。这些都是坊间不甚了解的。离坊间的就是地方室堂,每个室堂都是小团体,团体内理论上提供十个官吏职位和百人编制,但要想从室堂晋升到总司的话基本不可能,总司有直属的廪署,总司神官尽数从那儿简拔。   “嗯,下一个问题,关于生气和死气,我们请到阎少卿哥哥来讲哦!”邱晔朝小鬼头们回了个耶的手势,小鬼头们睁大眼睛看我,很有默契地鼓掌。   喂喂,卖萌犯规啊喂!   “咳咳,”我干咳几声,折一小段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橄榄球,“世界开始于混沌之中,无上下四方,亦无朝往夕逝,一切都是混沌。然后有一天,混沌分出阴阳。”粉笔在将橄榄球分为两部分,上部涂白。   “有人说,那时候最初的‘阴阳’,就是生死二气,一气创生,一气予死。然后有了最原始的世界,洪荒宇宙。从生死二气中诞生的古神,有一位就是现在神宫供奉的天君。在之后经历了一些事情,生气衍生出阳属性灵气体系,比如阳属五行气脉,龙脉,山气,阳气等等,而死气,衍生出阴属性灵气体系,比如阴性五行气脉,地气,阴气等等。”   我擦去大部分涂白部分,仅留橄榄球尖一小块,剩下地方的打上红线,另一边也如法炮制,除了橄榄球尖的不动,其他地方用蓝色粉笔打上斜线,“它们的关系就像我画的橄榄球:狭义上的生气死气是‘最初的阴阳二气’的意思,也就是橄榄球尖的两块,而洪荒之后衍生的阴阳属性灵气体系就是打红蓝斜线的部分,生气和阳属性灵气体系以及死气和阴属性灵气体系构成我们已知的‘阴阳’体系,也就是整个橄榄球。”   “怎样,明白了吗?”   小鬼头们整齐划一地摇头。邱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大人您的定义有点……生僻,该说不愧是别具一格的南元派么?”   “抱歉,我不认同神宫的说法,‘生气是活物身上的气,死气是死物身上的气,生气溢出则人死而死气凝聚’,这种定义太轻率了。”我放下粉笔,那两种气要真是那么简单,那就化生不出古神,也压制不了我识海里的初墨,“人活着身上有的是阳气,人死躯壳带阴气。这么直白的事实你要和我辩?”   “也,也不是啦。”邱晔抓抓后脑勺,“只是,只是……”   “在我这里的答案就是这样,你不喜欢的话,我不碍着你上课。让开,芝麻糊。”我拨开邱晔,不,芝麻糊径直出门。   芝麻糊追出来,“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挠挠肩上泫雅的喙,“你的主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呆在烦人小鬼中间的人,就是这么简单。下次再自作主张叫住我,我可会生气。”   芝麻糊挠挠脸,耳朵动了动,这动做顶着邱晔的壳子做出来不提有多古怪,“我才没有自作主张,是晔说无论如何要让大人进来看看的。”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只是在整我,我早上的时候打翻了晔的咖啡。”芝麻糊吸鼻子,有点委屈,“他没提,我以为他忘记了的。抱歉,君侯大人。”   “你知道!”   “小的知道,”芝麻糊笑着行稽首礼,“虽然您身上神威不显,但陆守的山气环绕左右,山在眷顾您,君侯大人。”   “你的主人知道?”   “没有,晔好奇过我对您的尊重,但是,您的事情不是人类能知道的所以没说。”芝麻糊挠挠脸道,“即使和人类定了契约,人和妖族也不是亲密无间的。”   “这种话别对着我这个‘人类’说,我会觉得压力很大。我回去了。”   四十四中的校门被人用油漆写了“倒闭”两个字,有个老头拿着抹布就着汽油在擦。我过去帮忙。老伯乐呵呵的,说我眼熟。脸长得比较大众吧,我这么说。老头摇头,不是,你和禧堂以前的典籍大人眼睛一样。   “哈?”   “你别说,十几二十年前这儿还是个小村子,大家有事都去找寺相大人帮忙。有次老太婆病了,我去禧堂求药就见到典籍大人。很温和的人,眼睛和小哥一样。”   “您老伴还好?”   老头用力揩一下校门,“那是老太婆老早没气了,老头我还是去求药,执念了啊。”   我下移视线,那老头空荡荡的裤管随风飘荡。一只的话可能是截肢,但两只呢?不是人是游魂好伐,再准确一点?   “浮游灵?”   “大人,你别说那么细致,老头听不懂,老头就是个鬼。”那老头将汽油桶和抹布一放,三角眼乜我一眼,“没做过什么坏事,要灭了老头?”   “关我什么事。”我起身道,居高临下俯视那个老鬼,“这种事别来烦我。”   “这这,这不耐烦的语气……”一阵风吹过,老鬼的身形晃了晃,渐渐稀薄,“很像寺相大人啊。对对对,我怎么忘记了,禧堂的寺相,那个秦柒夫人是典籍大人家里那位……哈哈哈,那两位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是第二个吧。”   “闭嘴,再说收了你。”我丢了手里的抹布,“我爸做了什么,一般的鬼不能在阳气中的昼间行动吧。”老鬼拔出挂在脖子上的白铁匣子,“我可不知道,典籍大人说是什么标配法器逆向作用,臭小子,你要?”   “你留着吧,别让人抢了。”我让泫雅自己飞,“问一下,我在你们的眼中是什么样的。”   “这个啊,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但是有种碰了绝对会出事的感觉。仔细看的话……”老鬼眯了眼伸长脖子看我,“青色的,虚影。”   山气?   泫雅变青是这个原因?   禧堂正殿,一整个大殿的神台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神位牌,森森而立,一眼望去让人觉得似乎供奉了百万神明。没有文字标记,没有大小区别,只有材质之分。正面的红木牌位供奉的是下界正神,东面是乌木牌位供奉的是家仙散神,而西面是各种材质的牌位杂放在一起,有些是鬼仙妖修,有些是善长请代为供奉的祖先神位。而正面最高的地方,放了一个神龛。它放得太高了,即使很高大,也需要跪下才能见到。   那里面就是府君的神位。   堂神袖着手靠在神台边上,白狮伏在他脚边打盹,鼻尖湿漉漉的。我将盛满霜露水的银钵放在神台上,“我听别的神官说过‘完成信众一千个愿望,神明完成神官一个愿望’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是仅限于天君那边。”堂神道。   “那府君这边呢?”我问。   “完成神明三个愿望,神明完成你一个愿望。”   “挺亏的。”   “是啊,所以与其向神明祈求不如靠自己。”堂神摊手道,“可惜凡人总是不懂这个道理。”   太初元年七月,我在禧堂当神官,七月未尽的时候,向侍奉的神明发愿,愿以十年之期为神明三十三愿,换神明许己身一愿。   本堂堂神道我执念重,我一哂回之。   ……   ……   ——上卷·浮世完—— 正文 第一章 鲤门(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6 本章字数:3106   七月中元,鬼节。   传说,忘川流灯,浮光潋滟。   静室,堂神闲闲卧在地上,用一根茅草逗白狮。不知是长午无聊还是别的什么的,看起无精打采的。一群禧堂青鸦在静室外水榭啄饲料,右牙追了一阵茅草渐觉无趣,便弃了百司晨转而去扑青鸦。   青鸦扑翅,惊鸣连连。   我合上绘本,换只手拿筷子,“你刚刚说什么?”   神堂懒懒道,“中元快到了,您得准臣告假。”   瞥一眼水榭台上鸦群,泫雅很干脆地啄在右牙头上,疼得右牙当即飚泪,转身扑进堂神怀里打滚,也不嫌堂神上身套的青甲硌肉。不过也因为这样,静室里静了很多。   我努力扯平脸,“可以。不过叫你去问府君大人三十三愿的事?怎么样了?”   说到堂神的君王,堂神起身正坐,仔细抚平神服上不存在的褶皱,严肃到我觉得现在就开吃很不合时宜,只好放下筷子。   “殿下,”堂神绷着声音,全无平日懒散样子,“陛下谕示,您要是想为父君分忧的话,多处理几个魔界余孽就好。”   “原话呢。”   “这个,臣怎么能学陛下的圣言……好吧,别盯着臣。”堂神稍稍颔首,“正式的谕旨是一千零八字,不日会送到陆守。圣言五百六十字,前四十六字为:孤让你守着世子,守到最后孤的世子和孤说这种话?孤的尚书郎就是这样替孤尽心的?留卿在中台何用?”   “尚书郎?”   “臣的官职,属于郎官一类,也就是俗称的侍从官、亲随官,领俸禄在十方殿主司,供职在陛下紫宸宫广明殿中台,中台又称尚书台,备顾问用的中枢机构……话说偏题了吧,殿下。君上剩下的五百一十二字全是在训臣,最后,臣总结出刚刚告诉你的谕示。过几天的谕旨您也别太用心盼着,陛下的谕旨走的是中台,臣托人提前看了,文藻斐然,就是没实质。”   “所以,那位就是让对付魔族是吧。”   “当然,不是。臣估计君上就是找事让您消遣,这个属于您闲来无事时的选择,”禧堂的堂神气势瞬间软下去,跪坐着腰杆也挺得不怎么直,“您这时候和君上置气不合适,魔族再现十殿忙都成一团了,那位也不得空,难得见君上动气,平日就是金庭那群老不死说一百遍纳后立储,眼色都没给一个,难为上百个老不死嚷嚷了一千多年。反正,您要是想和君上换愿望,特别是那个愿望和魔族有关的话,臣以为别在这时候为好。”   “你这是干什么?给你主子当说客。”   “食君之禄……臣总不能吃饭不做事,虽然不在职责之内,但进言一二还是要的。毕竟现在君上就您一位世子。”堂神手肘撑住膝头托腮,看我,“诶诶,殿下有闲不住的托臣问您什么时候到下界呢。”   我拿起筷子,“我要吃饭了。下午还要去见同好。”   堂神又躺下继续逗右牙,没个正形,“那个什么联盟?难得您上心。”   “不是安息联盟,”我合上食盒,“那个是容萱弄出来的,什么时候玩崩了还不知道,我没凑在里面的意思,它站得住脚的时候的我就没关注了。”   堂神提了提声音,“那您去哪?”   “也斋。”我揉揉太阳穴,从旁边的木盒里翻出一只玄子戒戴上。   说着,戒指表面掠过一道红光,四周颜色干净利落地褪去,幻变成浩瀚星空。四周银河挂带,星辰璀璨。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摘星一般。   长长的会议桌浮在星河之上,会议桌边的红发少年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沾了墨汁在眼前虚空一划,带出几条烟气聚成的术式,“阿晔,你说的没错。给魏氏商行做事那人是同行,不过,那个人的手书看不懂……没想到清流之外也有绘师。不对,应该说是墨师。这么大的手笔,五个墨师调墨,惯例加上每个墨师搭配五个以上绘师,除了青宗复出很难作他想。”   “那你就这么想,又不碍事。”邱晔耸耸肩,继续看书没分给红发一点注意力。   “喂喂,别说得我的意见好像这么微不足道啊。”红发移开手指,烟气凝成的术式消散在空气中,失去踪迹。   “是你拿大家都看出来的事在说。有意思么?”邱晔翻过一页书,“别说你进也斋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啊,也斋是南元牵头办的。所以老师才让我来看看——到底是谁让永元阁下破自己不收徒的规矩。”红发看向邱晔,声音拔高,“呐呐,你知道是谁吧,是不是我们的同胞?”   “嘁,说什么同胞,对于南洋术师来说,有术师血统又怎样,我们只是呆在神宫里的叛徒而已。”邱晔合上书,抬头。   视线刚好与我相交。   他嘴角扬起,“是不是啊,阎大人。”   术师,或者青宗那边的说法“术士”发源于南洋某个海岛上的古文明,一个叫骊国的古国,千年前覆灭,骊人渐渐被汉化。就像永元老师说的,神宫和青宗并不是真正的水火不相容,青宗的青经在明光堂也有人看,骊国亡国后,骊人术士充入神宫的不少见,现在的国师一派就有骊人血统,不过相当稀薄了,近乎与常人无异了,而更加厚重的是在清流。   邱晔的说法没错,这个国家里神宫存在多少年,清流就沉淀人才多少年。只不过那些被沉淀的人才,最终变得不伦不类罢了。比如说,聚在也斋的这群绘画爱好者。   “别这样,老师牵头办这个会就是想我认识多点人,没别的意思。”我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带着几分自来熟伸手去够桌面忽然出现的茶盏,揭开,碧螺春,“不过你们一请就来,我倒是有点惊讶。”   “我们本来就在南都,清流的修士是要下室堂挂单历练的。”红发少年往桌上一趴,声音有点气闷,“一接到南元派的帖子我们师叔就让我们这些近的来了。不过你师傅真疼你。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我今天才加入的。话说你头上怎么没有名字啊,明明我改过这里的设定。”   因为和安息一样,也斋也很注重保密。   安息这个组织在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容萱就挖空心思在想它的保密性,最后把主意打到猎场那儿去。在一款游戏里建立一个公会组织,让成员在网上交流,彼此之间取代号,并不会面,对外宣称就是“爱好交流会”。   不过随便一说,容萱不知道猎场不是一款普通的游戏。至于为什么,很明显,魏祯在推销产品的时候没告诉她。所以在她以为所有神官都好好地在网络游戏会面密谋的时候,安息里那群神官却因为无灵力、弄不到账号、不会操作等等原因,一致选择去现实世界密谋。   至于也斋,成员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岁,和那些不适应现代游戏模式的中老年神官不同,猎场的所有操作轻松上手。至今有成员十六人,全是清流三山派在南都实修的小辈修士。而清流的骊人血统孤山镇山明山这三派里,在清流从不是秘密。   我喝了口茶,“禧堂阎少卿,清流南元派。”   红发少年道,“竹堂何清凉,清流镇山派。那边那个叫邱晔,和我同派,是师兄。”“我和阎大人见过。”邱晔在一边闲闲添了一句。   何清凉被抢台词,只好讪讪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邱晔合上书敲敲师弟的头,眯上眼笑,“没规矩,永元法师和我们师尊同辈,你好意思一直你你你的叫阎大人?”   “没事。”放下茶盏,半空的杯子自动续满茶水,白雾升腾。我盖上茶盏,不去理,“谈辈分伤感情。”   “赞成。”何清凉抬手戳戳我,“不过我听说你们南元派要弄死一个徐派的人?” 正文 第二章 鲤门(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7 本章字数:2968   我揉揉太阳穴,“徐福一派三年前就倒台了。如果你说的是万洪。我说成立一个联盟弄死他这个初衷只是某个记名弟子一时兴起要给我找事做,南元派内部除了那个弟子根本不当回事呢?你们信?”   何清凉敲敲桌面,一桌下午茶在会议桌上铺开,“你们南元派就是古怪,不过现在‘术师三派’要改成‘四派’了吧,南元派也是有术师的。”说着,他瞄了瞄我,“你学的是墨师还是绘师,还是杂家?”   “怎么说?”我问。   “三山派是在清流是个大派,下分三个分支,孤山善调墨,出墨师,镇山善绘技,出绘师,明山杂家,揽了术师里面墨师绘师外其他行当。”   “这样啊,我还真不清楚。”   何清凉乐了,抓着邱晔的手上下晃荡,被一把打开也没气,仍旧笑嘻嘻地道,“诶,他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耶,师哥。我们都听说南元派的永元法师收了个有术师资质但流落在外的首徒,清流的事什么都不懂。师兄弟们都好奇着呢。”转头对我,“少卿是递了名帖拜师的还是行了住堂礼拜师的?南元派修的是经文,少卿的师傅也是经论大家,一定教你很多吧。”   我转头看邱晔,他抬眼,有点歉意。   我说,“你倒不用探听。老师他没教我术师的事,我估计他也不怎么熟悉术师的事,他就给我两本经书,天君道的清经和青宗的青经,然后让我解一个词而已。”   “什么词?”何清凉问,邱晔也看我,饶有兴味。   “慈悲。”我说,“我解不出来,前阵子身体不太好,经书也放下了,没看。”   “也确实难,感觉像修佛的题。”何清凉抱手想了一阵,“我去问问菩叶师姐吧。诶,对了,我的住堂名叫守心,师哥叫守静,你呢?”   “有良。”我扶扶眼镜,“不过我们这么闲聊真的合适?”   “没事啊,”何清凉抓抓头发,“大家加这些个交流会不是为了打发时间么?”言下之意,也斋也是一个打发时间的交流会。   “那给你揽件事做不做。”我拿了块饼干,淡蓝色的条纹,可能是薄荷味的。袖子里抽出一张字条,放在桌上推给何清凉。正啃着小饼干的少年随意接过去看,三秒后喷饼干碎。   “叉叉叉!哇啊!”   书脊劈在何清凉发顶,疼得某人立马跳脚,捂着头泪眼汪汪还不敢说话,怕嘴里饼干泄出来再失态一次。   “镇山派戒律三百七十一条慎言,三百八十五条惜物。”邱晔的心思终于从书上脱出来,趁着何清凉呼疼抬手抽走字条,脸上有些吃惊,“猎场的管理账号,你怎么有?”   “这东西黑市上炒到六十万一个啊!你还写了一串!”何清凉惊呼。   “朋友给的,”我在虚空中一划,拉出公会控制面板的光幕,新建了两个房间,“这批管理账号的权限可以接触猎场的外围核心,不过作为交换你们要负责猎场的定期维护,这么样感不感兴趣?”   何清凉很高兴,当即点头答应,邱晔没出声,不过最后也点了头。于是,也斋又多了两人。现有成员,十八人。日常活动,术师修行技巧交流与讨论兼星空系统维护。活动资金来源,求贤若渴的魏老板。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只不过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猎场已经拥有三十五万普通玩家账户。   光是这部分,就足够把星空的维护团队累成狗,别提一个顶百千个普通账户配置的贵宾账户和特制账户。至于为什么别提,这两个的数量一个事商业机密一个是国家机密,魏祯始终捂得死死的,没让我们知道。   这些都是后话。   就算是我提早知道了,也只会犹豫一下。事情前进的方向很简单不是吗?三十三个愿望和除魔有关,禧堂里没有很多能力者,就算有,按照魔气造魔的特性,一人一堂是完成不了的。所以,我需要这个由国家支持的狩魔系统,魏祯需要一个维护团队,至于刚好给我一个也斋的永元老师。他只是给,又是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要怎么做,不是么。   下线。   除下玄子戒扔进木盒里,兜里的手机微震,接通。   那一头的魏祯干笑几声,“前辈,鲤门和侠纵刚刚在西区抢地盘,械斗。”   关我什么事?我说。   魏祯小声说话,但极度清晰,“前辈没听过阎老提起鲤门?”   我回答得干脆,没有。   魏祯静了一会,说,“没什么,没听过就算了。”   我拿毛巾擦手,拿起竹笔,“老头子新建那个帮社叫鲤门?老头跟你要猎场?”   电话那头静了,我能想到魏老板眼睛瞪得老大,整一个“见鬼了这么机密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的模样。   我失笑,放下毛巾,“没什么好吃惊的。老头子闲不住,你要他退休不太可能。你说要开发猎场的时候我就在想了。青宗里没有魔,你也是不信魔的,开发一个狩魔系统这种单子,没熟人漏消息你不敢接的。四处三派中你和谁最熟,不用我说了吧。”   那边的魏祯终于出声,“说真话,猎场是军派要求开发的,要求是军派提的,但具体开发和制造过程,阎派的技术人员和研究室出了大力,甚至您手上的星空也是阎老点头才有的。但猎场怎么说都是军派定制的,资金走的军部那边的账,我这样交给阎老,不妥吧。”   “所以我话没说完,”我收拾好矮几上的画具,道,“这么跟你说吧,如果老头子只要猎场,他不会说要你的‘魏氏商行’这种话,猎场你只管交。鲤门的事,四处内部八成是商量好的,不然现在场面不会这么平静。好了,现在听着,我这儿有几句闲话同你说。”   “前辈……”   “别插话,”我将放一旁的食盒放上矮几,“魏祯,我在神前起愿了。”   “神前说的话做不得假,这点青宗和神宫都是相同的。所以,你不用说我背弃信仰。我知道你是内宗中流出身,我在胥川没沉的时候就被青宗除名了,你怨不得我现在一头扎进清流里。暗党那边,或者宗里有人向你打听我,这话你也可以说。至于阎老倌那儿,我和他说得明白,要是我哪天不在清流呆了,不住堂,不奉神,我回阎家看他。倒是你,要是真是在替青宗监视四处的话,小心点,老头子不好糊弄。”   那头魏祯的声音有些干涩,“好。”   我吸了口气,“维护团队给你找好了。没事的话,就挂了吧。”   话筒静了一会,“前辈,最近损耗很厉害。”   我估摸着在哪里下笔,“嗯嗯,损耗多少?”   “百分之二十三点七。”   竹笔滑落在矮几上,咚的一声,惹来堂神侧目。   百分之二十三点七!   百分之二十三点七!!   百分之二十三点七!!!   差一点五就是四分之一啊,这是损耗么?有这种损耗?这是拿去挫骨扬灰了好不好!就算我给你是民用版的你也不能这么用啊!   “你老实跟我说,你那些玩家到底有多少!”   “呃,就是一二十,还是二三十,万啦。”魏祯的声音打着颤,“普,普通账户。” 正文 第三章 黑商(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7 本章字数:3658   中元,烧冥镪的味道弥漫在康然坊。   越熟越没正形的堂神告假了,静室里有些空泛。   稍稍抬头,风就把带着纸糊掉的味进来。夏月事件,那个沉掉的胥川岛,活着的人家里没少人的,极少。三年后的今天,康然的街道上都是   只是,生死这种事情,有什么办法。   掀开食盒,米饭的清香满溢而出。按照容萱姑娘的设定,我这个寺相兼南元道场首徒醉心于器物、玩物丧志,整天宅在静室里不出门,三餐靠食盒维持生命。   至于为什么改成道场还有为什么寺相这个问题。   刨除有身为室堂同时又是某派道场的上百先例,再刨除禧堂没寺相可能会被人回收的可能性,再再刨除彻底改成道场带来的屋宇建制修改各种费钱的种种原因,追根究底无非一点,禧堂披上道场皮的禧堂还是座室堂。   既然是室堂,就要有寺相。   寺相到底是干什么的?室堂十个数得出名字的职位,聆官、火御和里丞关注室堂辖区内民生,堂令承接官方事务,知事仓曹典籍阍吏处理室堂内部相关事务,寺相,及其佐官寺相同知最后只剩下一件事。   “除了奉神,寺相什么都不用做。”   矮几对面的客卿白晓洁抬眼看我一眼,复又垂眼道,“所以大人你不觉得不妥吗?奉神这样重的事全交给区区。”   “你比我有才能。吃了没?”   白晓洁扫了眼食盒里的菜色,反问我,“大人需要持斋么?”   “不清楚,仓曹的主意,她说这样可以突出我无能的形象,放松潜在对手的警惕。”   至于有没有一项让我持斋的戒律就不清楚了。   尽管进了清流,但戒律好像没出现过。或者更不客气地说,南元派戒律册上写的东西,永元老师好像认为只认为适用于他自己,不然怎么到了我这里其实模糊得可以呢,戒什么,禁什么,除天君外奉哪位神明,除清经外念哪部经书,我统统不清楚。现状就和当初进清流的初衷一样,是找个庇护而不是真的入道。   白晓洁小小一叹,“大人,仓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您怎么可以全听她的,她要做的事,无非是求个变化。不是说她不好,只是她的眼中没有我们的风景,自然不知道我们的思量。她所求的变化到底是她想要的,还是我们想要的,这些都是未知。”   “客卿好像一直认为我是能力者。”我道,“这是为什么?”按理说,除了容萱知道的最少的应该是这个小姑娘才对。   “大人,乩童是专门和神明交流的人。有些人一开始在我们眼中总是就像长夜里的熹光那样耀眼。”白晓洁笑笑,“您是被神明眷顾的人,怎么可能和常人一样。”   “有话直说。”   “三天后我想请莫小言去下泉的鬼市玩,奉神的事你自己看着办。”白晓洁很不客气地说,“而且我要带薪假,你不能一直这么剥削我。”   毫不犹豫地驳回,“不行,你的工薪问题去和知事讨论,莫小言不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白晓洁的神棍脸崩掉,跟普通少女一样撒娇,“怎么可以!我答应她了,大人大人大人!”   “这是你的事。客卿没事做了吗?去抄多几卷经文备用。”   对面的人重重一哼,拂袖而走,“大人你小心点,整天让个普通人指手画脚智商会降低。”   门开门关,少女气呼呼地走远。   我松了口气。   白晓洁对容萱有意见很正常,能力者的通病就是看不起常人。何况在容萱的计划里,我只是个玩物丧志的寺相,而同知作用约等于无,这直接导致客卿的事务多上许多,不怪她有意见。只是再有意见,去鬼市这种主意还是算了吧。   中元鬼节,满大街的魑魅魍魉,这种时候小孩子还是呆在家里。   青鸦落在案头,猩红的眸子看我。   有事?我问他。   “什么时候动手,”青鸦啄啄案上的描金花枝道。   “说什么呢?”   “魔人。”青鸦挑眼看我,“别的不说,单单鬼雾事件就够四处撵着他了,天华游乐场可是在旧宫附近,要是没迁都那里就是天子所在,现在也不差,议庭的地盘,里面一大群‘国之肱骨,社稷良臣’。在那里找事,简直是再直白不过的挑衅。四处能放过他?再不动手,魔族的消息源就要‘无缘无故’消失了吧。三十三……亏你敢说。”   “是啊是啊,毕竟要和四处抢人,不容易呢。”我叹了口气,“一个一个来吧。先把魔人的事弄清楚。”   “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儿?”青鸦看我,猩红的眼珠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球。   “本来想让白晓洁测算一下的,但现在很明显她不会理我。”我无奈道,“不够线索其实挺多的:极乐汤,纸箱炸弹,还有某个被我弄成小魔怪的家养小鬼,再不济还有暗党和黑商,来情报的地方多着。”   “然后?”   “当然是选最容易的一条。”我翻出手机,打了一个号码。莫名其妙去上什么生命教育课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三天两头可以收集到不同人的电话。“蒋维。”   “神棍你要来上课了?”那头的环境很嘈杂,蒋维的声音不是很清楚,“我没在学校,不知道有几人在教室。”   “不是这事。你在哪?”   “武馆。”   “你的刘盟大哥在干什么?”   “在指导几个新来的。喂喂,天华游乐园的事不关大哥的事,大哥那天在家喝醉了,一天不出门。一定是有人冒充他。我们广武和那件事没关系,听清楚了没有啊!”   从容掐断电话。   青鸦不耐烦地啄我的手,“到底怎么样,我时间不多。”   我拿眼睨他,“这幅样子……你身上不只是荒人的诅咒吧。”   青鸦闭眼,扭头,“你别管,说正事。”   我只好道,“林岚是特调五组的,管违禁药品。极乐汤那条线会碰上。纸箱炸弹同理,魔人用这个弄更新了特调的头头,追查的话怕碰上莫昉。我不想把小默扯进来,小魔怪略过。剩下的就是旁门左道了:暗党,黑商还有侠纵。暗党现在看来和魔人勾结的最厉害,那里太凶险不能去。刚刚证明广武很闲,真武又不熟,侠纵落选,最后只剩下黑商。”   “啰嗦。”   “我怕你无法理解,你最近智商下降得很厉害。”   “滚。”青鸦抬爪子给我一下,转过身道,“我差不多可以了,等多一阵。”   等你什么?等多久?为什么要等?不是简单到你认为不需要帮助的诅咒吗?   疑问涌上来,我一一咽下,没问一个字。   拉开中室门时,青鸦振翅落在我肩头,“侠纵的首领早不是刘盟了,而且你不是见过刘盟和鬼雾事件中出现吗?通过他去排除侠纵会不会太草率?”   不草率。   如果暗党里有和我一样的古学术师,或者说绘师的话,弄一个刘盟出来根本不难,更何况当时当时那个“刘盟”身上的气息很干净,而我印象中的刘盟是个一边开车一边喝酒的校车司机。很神的一点是车开的很疯,但从没出过事。   门无声滑上,光影流转,再抬眼已是漫天繁星。   猎场运行的核心,星空系统。   还是那张长会议桌,只是上面不再是各色各样的茶点而是一堆一堆的文件,几天前还意气风发谈着青宗术式清流派系的一群人这会儿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这儿扒拉一道术式,那儿补上几个符文。   “怎么了?都聚在这里。”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何清凉重重叹了口气,“本源那边的造诣真高,举起来讨论一下。现在的问题是……”   “都不知道做的算不算得上是保养。”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哥接着道,随手一划弄出个测速的光影模型。圆形光道上的小球一圈圈地转,“你看。”   何清凉啧啧两声,“啧,挺快。”   眼镜小哥皮笑肉不笑,“我用的是光影模型,都光影级了你还能看见它在转,挺快?”   何清凉顿时就没了底气,“我也是,也是……哎呀,我有什么办法,术式三个形式我们说得上话的只图徽一样,符文和祷言就算师尊来了也难,何况是我们。艾玛,青宗那边怎么这么强啊。该说不愧是本源么。”   我只好回想星空的设计,“星空没用祷言,符文和图徽三七开,符文大多用在星空的核心,这部分目前不需要保养。”话一说完长会议桌边十几个人都在看我,满脸你丫怎么知道,神了你的表情。我又只好补上一句,“老板说的。”   眼镜小哥哼哼两声,“不早说。”   肩膀上的青鸦偏头看人,末了,啄我一下。好吧,这是催我的意思。   起身离开会议桌,“我先去找老板。” 正文 第四章 黑商(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7 本章字数:3359   魏祯的魏氏商行属于黑商范畴,和同类商行一样,什么生意都做,什么人的生意都做,只不过魏祯那小子自己多一道规矩,纯利没过五成的不做。这导致那个小子一边哭穷,一边数钱数到手抽筋。   我推开门时,他正抱着一罐啤酒在看球赛。地方没见过,估计是在南都市中心,某栋百层大厦的八十层以上。他抬头见到是我,样子有点诧异但没出声。   如果他实力没下降,一定会见到门后的星河了。   果然,魏祯抬手关了电视,“也就是说,以后我在办公室里开门就能看到异世界。”   我关了门,“没事,一次性通道。”   “好吧,星空‘编写者’的专利。”魏祯挑眉,“这种东西还有多少?”   “几个吧。”我笑笑,“总有一些时候想找到你。”   魏祯噎住,末了道,“老大,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正想问你。”   魏祯一下倒在沙发上,“这里是鲤门在南都的据点之一,不才小弟我正在接受他们的入会审查。从某个方面来说,也就是……”   他做了个“四处”的口型。   鲤门是老头子的,老头子是四处的老泥鳅,也就是说鲤门是四处放出来的组织。这样想来,魏祯没有夸大,现在就是国安四处在审查一位即将正式加入该组织附属编制的黑商小巨头的情况。   按照魏祯自己接了国家的生意还能弄出几十万普通账户自己赚钱的尿性,别说是猎场,就单是运行系统‘星空’也不见得会全盘交权。不知道那小子说了什么,但我的出现很可能打了他一巴掌。   “星空一定有定位功能,这是基础功能,别的我可以理解,这个你瞒着根本没用。”   “不是这件事!”魏祯有点紧张地打断我,“你是个神官,你不该出现在鲤门的地盘上。我们的路已经不一样了,这是立场的问题。”   “所以,这是生意,魔人的下落,价码你出。”   魏祯没说话,过了一会扯了张纸写了个地址给我,“价码是单独担任一个贵宾账户的技师,这个客人比较挑,她要求‘最好的’。”   从魏祯那儿回来,会议桌边的众人一改半死不活的死狗状态,各种光影模型漂浮在虚空中,看起来像是要和那些星星争辉。   立场问题?   一群神宫中流的新血在这里给四处拼死拼活你小子现在说立场问题有意思?你就真的以为我做了什么事老头子不知道?   青鸦低头,啄啄魏大老板给的纸条,猩红的瞳里满满的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时间。”   魏祯写的是,康然坊西区黑街竹笼小巷四百四十四号。   地方我没去过,但不陌生。因为不久前刚刚被人提起过。   中元鬼市众多出入点之一。   既然是鬼市,地点就不在人间而在阴阳之间的边界,而在那里不管遇见什么都是可能的。   抬手弹一下魏祯给的纸条,上面的地址晕开来,染出一张发黄的门票,死板的线条和成色像极那些陈年的冥镪,死气沉沉。入场券都这样,要去的地方真不敢奢望好到什么程度。   登出猎场,静室仍旧很安静。   我起身带着时不时咕一声很不耐烦的青鸦去黑街。   黑街还是那副萧索老街的样子,街面两旁间间店铺排开,排门卸下来搁在店里,睡眼惺忪的伙计守着木柜台看街上的人,偶尔迎进来几个行色匆匆的散客,也不笑,板着脸拉长声音说话。“哦,您找竹笼巷?”布铺的伙计睁开一点眼睛看我,“直走,左拐。”   “然后就到了?”   “然后您再问人吧,”伙计摇头,“黑街巷子短得很,怕是没四百多号的。”   “到那时就不用问‘人’了。”我笑笑,“回见。”   伙计看了我一会,抬起手指了个方向,“您要去就去吧,出了事别赖我。”   赖不着你。   因为,出不了事。   直走右拐,竹笼小巷一半是光,一半是影,埋在幽暗的部分似乎无限延长了。青鸦振翅,抖下一片青羽。   就是这里了。   泛黄的门票迸溅出磷火化作飞灰。左右忽然多了些影影绰绰的人影,挤在逼仄幽暗的巷道里顿时让人喘不过气来。幸而下一刻那些飘渺的人形潮水般退开,层层叠叠压在阴沉潮湿的青砖墙上。这速度,与其说是礼貌地退让,不如说是惊恐之极的逃亡。   “哎呀哎呀,您亲临,小的实在惶恐。”八字胡的矮胖子戴高帽,持灯,看起来像只人形硕鼠,迎风刮过吹响他的纸衣纸帽,猎猎作响,矮胖子谄媚地躬身,肥大的鼻子几乎贴地,絮絮叨叨地说竹笼胡同草市逢月中十五开市,向上归下泉阴市的外七路司管,而下泉阴市归下泉府管,下泉府归外曹渡守殿主司外院管。末了偷偷看我,“小的是下泉阴市外七路竹笼胡同草市市掾,胡噜。您吩咐。”   青鸦嗤了声,“魔人。”   矮胖子一个激灵站直了,“魔?魔族?小的这里没有!绝对没有!这是万万不敢碰的。”   我捏住青鸦的喙,“那换个问法。戴蒙?”   矮胖子绿豆眼转了一圈,“大人要找那个北边来的异人?小的知道。前几日小的刚给他处批了丙三的档口,卖的是灵石药剂类。大人随小的来。”   “不用带路,告诉我们在哪就行。”   沿着石道一直走,四周的淡雾渐渐变深到黛青色,人影渐多宛若鼎沸,竹笼胡同草市就到了。阴阳的边界总是混沌的,灰蒙蒙的天和阴沉沉的地之间矗立一座城门,暗红漆色的城门大开,半透明的货郎,尖爪长尾的行脚商,戴面纱的异国舞姬幽魂,还有披着皮甲的城卫在城门边上进出。城门之后不是宫殿民居,而是成片的商铺档口,熙熙攘攘的人影和纷杂还价声,咋看与人间的街市竟是一般无二。   找到矮胖子说的地方不难,因为那片区域给的全是异域行商,从北方来的异人也在其中。   丙一。   丙二。   丙三,到了。   带瓦顶的铺子两间,一间卖货,一间存货。一路走来的铺子都是这形制,不同的是存的卖的活物而已。我伸手拨拨铺子里陈列的药剂,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当当作响,蓝的,绿的,红的,红的,红的,红的,又是红的。   “极乐汤一剂冥元六千,通用币三千万,付现世的钱另外换算,另,小店只收现钱,不开设以物易物,谢绝赊销。”柜上的古衣伙计头也不抬地说,耳边飘着的两朵鬼火颤颤巍巍地抖了一下,晃得他脸色更加青白诡异。   “你们老板呢?”我问。   “东家在里间清点,”伙计终于抬头,涣散了的瞳孔不带人气地盯我。   “能进去吗?”我抬手稳住青鸦,只可惜稳不住。指尖只碰到缎面般的青羽。飞出的青鸦落地化作熟悉的搭档身影,只是一晃便闪入里间。   “喂,你干什么!”   耳边伙计的怒斥稀薄起来,一切声响都变得悠长。里间,木屐落地微不可闻的的清响,利刃划开空气的细小破风声,动脉壁被刀锋撕裂开来,接着,烫手的血液喷涌而出摔碎在各处,与先前那些些细小的声音相比,宛若雷鸣。   一切声响压在一起瞬间而来。   里间和我之间隔着一道木门,我无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人闪入里间,落地,抽刀,旋身,割喉,一气呵成。这招做出来好看,利落,他最喜欢利落。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猎物还在发呆的时候,任务就已经成了,省事,手还不酸。   可问题是,我说的是活捉不是弄死。   推开里间,里面堆满高纯度的极乐汤,血一般猩红,映得地上满地鲜红失色。青羽落在地上的血浆里,青翠的刺眼。   没看见杀人的寺相同知,玄鸦也不见了。   伙计失声大叫,亦或者没叫,不太清楚,反正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亡者不会害怕死人,他怕的是我身边骤然窜出的青焰。   真好,好极了。   于知乐你又在发什么疯。 正文 第五章 异变(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7 本章字数:2703   寺相同知,由寺相自行任命的佐官,比起室堂之内所有人更深得寺相信任,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室堂形制长宽百丈,为三堂三十三室,三堂在前,三十二室在后,水涡一样围着寺相所在的中室,呈护卫之意。而离中室最近的是寺相同知的房间。   将手从那人房间木门上移开。紫色的木质拉门上贴着封条,一切都按着那人说的做,封印房间,不送饮食,而他在里面解决荒人的诅咒。   “打开。”   “大人?”身后的室工没动。   “什么咒术要解上几十天?他弱成这样当初……”怎么敢说带我上战场,怎么活着从北方回来!张张嘴,这剩下的话狠狠咽下,“打开。”   室工唯唯诺诺的,悄悄抬头看梁长丰。   梁长丰揉揉额角,并不看我,“连室工都觉得不好的事,你真想做?”   为什么不?   我生气了,就这么简单。   梁长丰见我不答,问,“很少见你动气,谁惹你?”   “没有生气,”我违心地说,“只是想当面问他一件事而已。”   “什么?”梁长丰皱眉。   “为什么要杀害我的同胞。”我尽量平静地说,但估计脸色还是十分吓人。梁长丰的眉头皱的更深,“怎么回事?”   是啊,怎么回事,我也想问。   我找的明明是魔人,为什么里间里的是我的同胞。   里间,满地猩红。血汩汩从残破的喉头涌出,人的身体里不知道有多少血才能这么红。在场四人,姑且算作四人吧。猎杀的不见踪影,被杀的正在我脚下青砖地上横着,伙计跑了,没注意他叫了还是没叫,反正找人来的几率不高。   我蹲下,拿衣角包手碰了碰地上的人形。人刚死,还有余温。按往常魔人谨慎狠辣的行事作风来说,不太可能轻易挂掉。也就是说,这里横着的极有可能是魔人的同党,如果魏祯给的情报一如既往精准得吓人的话。   要是这样,还不如魔族的线索断掉算了。   “您不能这样想,”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阴冷滑腻,像吐信子的毒蛇,“这样就没意思了,我可是很不容易才让清丰亲自来交接的。”   “所以呢?”转身,身后没人,柜上不知何时多了台沙沙作响的录音机,“魔人?嗯?”   “您看到这个就明白了,和我合作的人不少,您想知道么?来,我跟您说……”声音停顿,接着制造悬念的冗长沉默,等到我耐性差不多消失的时候,录音机里才低笑几声,“有些可以告诉您,有些,不行。”   “嘁,鬼要听你说这些。我的青鸦呢?”   “挺好看的东西不是吗,极乐汤。没有他们提供的灵石可造不出来。”录音自顾自地播放,没对我的质问作丁点反应,“嘻嘻嘻,您已经猜到了吧,对,暗党,您的同胞呢。他们可不太喜欢当神宫走狗的您,现在您又杀了清丰。哎呀呀,这可是可惜,他的那个真武首领的父亲会伤心死的,您杀了人可怎么办。”   “真武?那可真是疯狂。”我擦了擦手,抬脚出里间,“不过,也就说这个局是专门给我设的,结果我没动手并不在你的计算之内了?”   录音机仍旧转动,假惺惺的声音还在响着,“还有,我送了您一份礼物,您收到了表情会怎么样呢,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了呢,怎么办怎么办……”最后的三个字不断循环,拉长成一种走形的电流声,滋滋作响骚扰人耳膜。   “然后呢?”堂神问我。   “然后我就回来叫人开于知乐房门,梁长丰不让。”静室内,我合上卷轴,正视被急召回来的堂神,“接着你就回来了。”   “臣当然要回来,君侯在鬼市杀人这种事可大可小。”堂神有些不高兴,“渡守殿的人可是参了您一本。”   “很严重?”   “没有,陛下皱皱眉头将折子扔一边然后直接将臣从家中召去而已。”堂神摊手,一脸无奈,“取消臣的休假让臣直接回陆守了,您真是少看着一点都不行。”   “于知乐干嘛要弄死真武的人?”   “您问臣臣怎么知道呢?”堂神扶扶白瓷面具,“臣只知道您把那位同知看得比你所谓的同胞重多了,不然您就直接去替您的同胞报仇,而不是要开门询问了。”   我没再说话, 静室一下子静下来。   过了一会,堂神又开口,“还有一件事。关于您说那三十三个愿望的,陛下说‘不必’,这是陛下最后的决定。”   “因为竹笼巷的事?”   “也不能这么说,陛下一直不喜,这件事只是个引子。”堂神道,“这也没什么不好,神界和魔族之间,总是要有个决断的。”   “这么说你知道我要换的那个愿望是什么。”   “不难猜。再说,臣都猜出来了,陛下会不知道您想‘赦免’那个叫莫小默的魔。”堂神的声音稍稍提高,“也只有陛下会由着您胡闹了。”   “那只是一个孩子。”   “那是魔,”堂神说得决绝,“臣查不到她的世系,也就是说那很有可能是原生的魔,而上一代原生魔族,就是神魔之战时期的古魔。您知道其中利害吗?太古三十三个大世界只剩下三个。如今三界承受不起再一次神魔之战了。”   “所以,你回来监视我?”我问道,“是不是,百司晨。”   “呵,您还记得臣的名,臣以为您早忘了。”百司晨抓抓头发,“是,金庭那边有下过密令,但臣直属于陛下,陛下没说话,不过,”那人一顿,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朝我刺来,转瞬之间就到眼前!   咔,匕首落地,冷锋切入竹席。   半间房间大小的白狮死死摁住禧堂的堂神,压抑着的咆哮化作闷吼在喉咙里翻腾,“放肆,小子尔敢……”   “噗哈哈,”百司晨大笑,“不愧,不愧是陛下亲选的近卫。君侯殿下,您要是想做什么,最好不要让臣知道,金庭的密令可不只是监视。”   “你是故意的。”我说。   “不然能怎样,夹在陛下,您还有金庭之间吗?臣不玩了,就是这么简单。”百司晨推推暴怒未消的左牙,“起来啦,忠心耿耿的左牙大人。罪臣自己回去,不劳您押解了。不过,与其关心你那位臣看不透实力的同知,还不如担心一下那位魔族小朋友。能把一个魔族藏在人堆里这么多年,关照她的人在术法上的造诣不是一般深。”   “好啦,罪臣言尽于此。有缘再见吧,殿下。”   百司晨走了,和他来时一样,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正文 第六章 异变(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8 本章字数:2675   左牙甩甩脑袋,重新化作小雪狮,犬坐于地,“不用担心于知乐。”   我问,“为什么?”   左牙舔舔他闪着寒芒的小爪子,“在他没进那间房的时候,有几个夜晚,我们较量过。我和右牙来禧堂的时间很早,我们的任务就是等待,然后护着你。”   “不是所谓的奉神之后你们才出现的?”   “不是。”   “嘁,有很多事情发生得我不知道呵。”心绪乱了。   “这不是很正常么,就算是神族,也有无能为力的情况。”左牙看我一眼,那双眸子亮的厉害,“你太执着,偏要选难走的那条路。”   执着么?   禧堂的寺相是最好的借口,能逃过军事法庭的审判,能避过暗党的纠缠,连世俗界的责任都放在一边,只要我奉神就好,但我没有。   莫小默也不是当弟子最好的选择,对于她涉足我的世界也不是最好,比之有天赋,背景更单纯的孩子不是没有,只要我放弃她,但我也没有。   “嘁,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还是于知乐的下落比较重要吧,弄死我那些‘同胞’可不是好逃的事。”我给自己找了借口。   左牙冷哼一声,起身穿门离去。   翻出手机拔了个号码,“喂,老头子。”   “卿卿今天怎么有空找老头子我闲聊?”那头的声音含着笑意,听起来心情很好,“魔人戴蒙捉住了吧。”   “没有,弄丢了人不算还死了个真武的。”我实话实说,隐瞒也没有用。南都是议庭所在,这意味着隶属议庭的四处老巢就在南都。   “没事没事,下次还有机会。”老头乐呵呵的,不负他笑阎王的名声。   “就是怕有些东西不能错过。”我不太高兴,声音也低,“我这种等级的能力者,就算是退役按规定十年之内是要接受监视的,别说禧堂里有四处的人,是谁?于知乐?”   “不是他,你别冤枉人,要和朋友好好相处。”老头子声音变了,有点不高兴。喜怒形于色,在笑阎王这里可是少见。   “可他不见了,杀了个真武的就失踪了。”我继续说,“那就是你给他任务了,是什么?长期潜伏在荒人聚集的燕然坊附近,等待时机暗杀真武头目之子?”   “暗党清丰?”老头子一顿,笑道,“为什么要收拾暗党,暗党仇视神宫,这点目前对四处有利,你哥不机灵,但还不蠢。”   “暗党?不是真武?等等,真武和暗党……”   “一样的,”老头子悠悠道,“都是不安分的,早走到一起了。”   “那于知乐怎么回事?”   “我这边没给他任何命令,也没把那小子当弃子的打算,以他的能力,要是想做什么,恐怕都是自愿的。卿卿你想好。”   想好?   想好什么?   没给我得出答案的时间,门被大力拉开,武安国进来拉住我就走,“快点,容萱出事了!她前天去见安息联盟那群人,我拦不住……”   容萱最后呆过的地方是市中心一间名叫萤火的咖啡厅。她在那里看书,看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就没了行踪。   “什么叫做没了行踪啊!那么大的活人凭空消失吗?可笑!”武安国揪着调查的警员领子问。那警员年轻没经验,也不敢把面前的神官推开,连连看我,“大人?我们是调查最近的低阶神官失踪案的,因为查到您的仓曹才发现她已经失踪二十三个小时的。这这这这……”   萤火外拉了警戒线。线外,人来人往,线内,神官就着警员的领子。都市人脚步匆匆,没停下来看热闹的。警戒线被人挑起,钻进姗姗来迟的头头。“吵什么吵,闭嘴。”他打了个呵欠,满脸不高兴,“你你你,就是你,放手!不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么,狂什么。”流里流气地拿眼角睨了我一眼,“你不会就是禧堂的寺相吧?”   我点头,“嗯,你哪位。”   “老子是特调六组的组长,你不认识?开玩笑,老子叫万山,出去打听打听。”万山一挥手,“抓走。”   “组组长,抓谁?”万山旁边的警员问。   “呸,你瞎啊,把那小子抓了。”万山一指我,“看不出他有重大嫌疑吗?”   “可可他是神官。”   啪,万山抬手给了一巴掌,“给老子抓,这小子绝对脱不了身。”   警员围了上来。武安国将小警员扔一边,挡到我身前,瞪着万山冷笑,“疯狗咬人了么。”万山往左右身后一躲,喊道,“上,快上!”头头不上,手下围成一圈仗着人多势众挤上来。   “组长,有发现,在后巷……呃!”   门口的声音以一声痛呼戛然而止,众人看过去的时候,我被一群黑衣挡着,只能看到一抹兵器的冷光。   特调五组的组长办公室和上次一样,没什么变化。林岚在办公桌后擦着她刚刚用过的双节棍,冷兵器特有的光泽看得人心惊。   和上次不同,我不用躺在地上,有椅子坐,“刚刚你帮我解围,谢谢。”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在查案。”林岚说的极淡,好像殴打同僚,让手下人抢先封锁现场的人不是她一样,“萤火是个销售极乐汤的据点。”   “这样啊,容萱怎样了。”我小心地问,我没呆到最后一刻,早在五组和六组起争执之前,我就被五组的人请到警司,后面的事并不太清楚。   “萤火后巷发现一具二十五岁左右年轻女性的尸体,从被害者随身证件来看,被害者姓名为容萱,女,二十五岁,神官。”林岚平静地说,“加上这一起,最近七天内,失踪或猝死的低阶神官数量达到二十一人。这件案子是六组负责的,我只知道大概。”   “告诉我没关系吗?这不像你。”   “闭嘴,你好烦。”林岚放下双节棍,“你最近有有和黑商魏氏商行接触。”疑问句的内容用的却是陈述句。   我揉揉额角,“魏祯,你也知道的,他是胡叔的儿子。”   林岚打断我,“有还是没有?”   我抬眼看对面人,“有。交换过情报。”但明显不准。   林岚冷哼,“呵,沾手极乐汤生意的人,你也敢凑上去。”   魏祯那小子沾手极乐汤?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脑子里闪过很多猜测,又一一被我否定,等回过神来时,林岚早就开一袋卷宗在看。   “你走吧。”她说,“自己做事想清楚点。” 正文 第七章 挽歌(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8 本章字数:2942   三天了,距离我对林岚说那句“你把我弄来就是警告我行事小心,那还真是谢谢了”后摔门而去已经三天了。容萱的遇害作为近几日连续发生的神官案件之一被压在特调六组的办公室里待查,他们似乎很肯定我就是凶手,或者是幕后之人,极尽一切手段想要抓住我。   挺好笑的不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和容萱的死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知道。   看起来就像是迫不及待抓住我一样。   想到这里,单独呆在静室里的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表情了。梁长丰差人送来一条白色的麻布条。“您可以绑在小臂上,”送麻带来的室工说,“知事大人说神堂里没有治丧的先例。您可以哀伤,但不可以服丧。”   “唐彬彬呢?”我忽然想起那个许久不见的聆官,他和容萱的关系好像是禧堂里最近的。   “聆官大人在房间里没出来。”室工恭谨地说。   “下去,”我吩咐他,“然后把他拉出来,见我。”   不多时,我就见到一个满脸泪痕又不敢大声哭只能无声呜咽的唐彬彬,室工把他带来后蹲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起来。”我说。   他抬头看我,哽咽道,“大人,是真吗?”   我合上眼睛,“遗体确认过了,除了常人的方法我还用了一些术师的手法,排除是假死。”   唐彬彬安静了一会后抹干净满脸的泪水。   “大人,您要我做什么。”   “武安国说,容萱去见那群反对万洪的神官。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姐姐,姐姐那天出门是因为‘安息’里面有些神官失踪了,他们心慌,就就找姐姐出去。我劝不住。”唐彬彬抱膝,将头埋在臂弯里,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姐姐走的时候……”   “中毒,面容安详,应该不是很痛苦。聆堂那边不想去的话可以休息。”   唐彬彬哭出声,“不用理我,大人,你不用理我。过一会就好了,我是神官,我要照顾辖下的人民,不能,不能因为自己的感受……”   声音断断续续的,直到被室工扶出去,也终是没有把要说的说完。   揉揉发酸的额角。   容萱死了,夹杂在近日一系列低阶神官失踪或猝死的案件中,离开得匆忙。若要说与那些低阶神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   中毒。   三氧化二砷中毒。   摸出手机,拨了那个无良商人的号码,“喂,给三秒解释。”   “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情报是相熟的黑商给我的,我以为看在同胞的份上他不会坑我。”   “你家‘血统’纯吗?”   “呃,没有前辈的纯。”魏祯讷讷道,“前辈你怎么了?”   “那不怪人家坑你,也顺便借你的手坑我。”   “黑商里面有暗党?!”魏祯忽然紧张起来,“对,对不起前辈,你伤着吧。”   “没有,但比伤着严重。”我觉得什么都变糟了,而这种感觉上次出现的时候,正是胥川沉没前夕,好像什么都不可预料,什么都不可信任,“我还能信你吗?”   “前辈,这是什么话。”魏祯说得很慢,“我现在是卖身给四处,不能保证不利用你,但也不会害你。我发誓。”   “那好,帮我查查是谁毒杀我手下的仓曹。”我冷笑道,“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哪个能力者用砒霜杀人。”常人在能力者面前,即使是最废材的能力者,也想苇草一样脆弱。投毒这种动作,掉价。   这就是容萱的死最大的疑点,相比那些要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么忽然猝死查无可查的低阶神官,这种疑点,傻子都看得出。   留下这么大的疑点,凶手是白痴么?   容萱的葬礼在南都墓场的灵堂举行。神官的福利很多,不是呆在解剖室被法官解剖而是入土为安也是其中之一。她的家人不在南都,朋友也不见有多少,来的基本上是禧堂还有康然坊一些老人。没有很多的仪式,只是匆匆告别,然后,埋进土里。   “哟,好久不见,秦川。”   葬礼结束的时候,秦岿在他的豪车里向我打招呼。   车停在马路边,我走过去踢一脚,留下个脏脏的泥鞋印,“我没这个名字。”   车里的人秦氏集团幕后掌权人笑了,“我以为你已经不会发脾气了。”   “找我有事?”我问他。   “上车。”他开了车门,“我有个计划。”   我找不到他的计划和我必须上车之间的联系,“那关我什么事?”   秦岿无所谓地一耸肩,“那算了。”我抬脚走人,却听身后的人道,“我以为复原我们的故乡这件事,我们之间能取得一点共识的。”   车行驶在南都的大街小巷,在各个坊区之间绕圈子。司机目不斜视地开车,听不到主顾在说什么似的。   “你再说一遍。”我道。   “又不是听不清楚,重复有意义?”秦岿看向窗外。华灯初上,属于大都市的繁华,“我想念它了,虽然我的回忆一点也不好。”   “你会帮我的吧,秦川。”   “硬是要叫的话,叫秦汀,那个秦家‘代代术式天才’沿承的名字我承受不起。”   “你总要给我个答复。”秦岿点了支烟,“文家那个读太学政治系的孩子来南都了,他哥哥可是毁了……”   “文璪?”我打断他,“他来南都干嘛,文家不是在帝都那边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为你来的。”秦岿眯了眯眼,“你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有多重要?”   “呵,”秦岿轻笑一声,“多重要?你一天在南都,南都就不会陷落,你说你多重要。”   “什么?”我不太肯定刚刚挺多什么,“算了,还是说回你那个计划。”   “你答应了?”秦岿轻笑,“那再好不过。”   “差不多了就放我下车。”   “别急别急,”秦岿按住我肩膀,凑近来亲昵若兄弟,“我总要告诉你一些事,免得你交代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滚开。”我伸手隔开他。   “给点耐心,这很机密。”秦岿打开我的手,有点不悦,“文家的人没了,禧堂里还有四处人,神宫的人,青宗的人,还有荒人的人,剩下的就是你父母的人了。”   “你怎么不说还有我的人?”   “谁?那个不经事的小客卿还是那个行踪不明的同知?”秦岿适时往后一靠,躲过我的拳头,嘴里还不闲,“哎呀哎呀,术师挥拳头,这可真是跌价——老秦,停车。”   狠狠把车门甩上,声音大到牙疼。   秦岿不在意,笑着朝我挥手,“处理了那些人,要是还有精力就注意一下最近风头挺大的叫什么?魔人?毕竟人家说要送你礼物呢。”   “我现在没空。”   我抬脚踹车门一下,“我要去送送旧属,葬礼太单调,缺一首挽歌。”豪车开走,秦岿最后的话飘散在空气中,那又不是你的下属。 正文 第八章 挽歌(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19 本章字数:2848   陪我去花街的是武安国和梁长丰。   在去萤火前,容萱去了一趟花街,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只写在日记本里。至于为什么我知道,因为那本日记本没放在她在外边租的住处,而是专门被拿来放在禧堂仓曹的房间里。   花街,一水的碧瓦飞檐仿古建筑群,误入的游人一眼恍惚是越过流光真到了二百年前的秦楼楚馆烟花柳巷,四下里皆是广袖罗裙云黛柳眉,莺莺燕燕凭栏逗雀,软玉温香罗扇半掩,楼阁里的古衣乐手笙歌骤起,又不知是哪家乐坊歌姬妙嗓浅吟。暗香流转,便骗了才子痴心。不过,佳人依旧,来这里的却不是满腹经纶的才子。秃顶黄牙的赌徒酒鬼、抛家偷腥的负心汉,衣冠齐楚的小职员,一路走来见得最多。   容萱去的陌香不难找。   门口,白粉敷面穿着大红色罗裙的臃肿女人出了门进后巷。大妈翘着兰花指捏了块丝巾掩住口鼻,扫了巷子中苦力一眼。巷口袖着手的工头站起来把烟枪塞给旁边跟班,低头哈腰恭维一番那位大妈。   “我们陌香要进三十张红木大床,沉着呢,看一个个瘦不拉几的,行不行呀。”大妈扭了扭身子,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梁长丰咳了几声。大妈的眼睛亮了,伸出五根肥肠指扫掉还在唯唯诺诺的工头,一指梁长丰,“这小哥好俊,妈妈我要了,多少钱。”   梁长丰没反应。   武安国沉声道,“王妈妈,我这朋友可不卖。”   大妈眯起眼看武安国,脸上的白、粉往下掉几块了才恍然大悟似的大叫道,“这不是小武哥么,哎呦,你那死鬼老爸去了后就不见你来妈妈这玩,姐姐妹妹怪想你的,今个儿是怎么,发达了带朋友来玩?出来呀,别窝在后巷,怪脏的不是。”   “呸,不挑晚上来的全是穷鬼。”万妈妈入了陌香阁的红门,想想又不解气,便挺着胖脸往门外碎了一口,抬起头来对着趴在二楼栏杆那玩手机的小姑娘骂道,“小蹄子!说你呢红鸯,再让我看见你那手机老娘砸了它!”   “王妈妈,这时候接的生意赚的几个钱,”小姑娘一嘟嘴,用眼角瞥我们眼,收了手机笑嘻嘻道,“王妈妈又带自己兄弟来?妈妈兄弟真多。”   “放你娘的狗屁!”王妈妈笑骂道,“你家小姐呢,醒着没?”   “没,小姐房里有人。”   红鸯趴在栏杆上往下做了个鬼脸,气得王大妈跳脚,当下奔上二楼,大约去那位小姐那里了。武安国见怪不怪,招呼我们进陌香阁大堂,叫睡眼惺忪的伙计上了茶水,坐着等那位王妈妈办完事。   我拨了拨茶碗里的茶梗,抬头视线正好和红鸯对上,小姑娘不看我,低头又玩起手机,“这儿挺热闹。”   “这里还不是花街最繁华的,再往里靠近燕然坊那边古时候有个宫廷乐坊,不能选进宫的舞伎歌姬乐师杂耍匠合伙开了些教坊供上位者玩乐,后来康然坊扩建,以那里为源,不知怎么地就成了一条花街。”武安国眯眼朝二楼看,“这里花街一成是官伎,半成是养给大人物的家伎,剩下的是私伎,其中八成是市伎,半成是暗门子。”   “暗门子?”   “你不知道?就是暗娼,没有证不交税,在出租房或者家里,哎哟,梁子你踩我干嘛?”武安国猛地弯腰护脚,换来梁长丰一句轻飘飘的讲重点。   “容萱见的那位叫芝娘,刚刚的红鸯是她的小丫头。”武安国敲敲桌面,“不过可能见不到了,本来想着白天来有点希望。”   “什么?”   “歌姬就算是用白天补眠也不会睡一整天的,”武安国道,“不过人家刚刚不是说了么。小姐屋里有人。管他是不是有人,反正就是不想见我们就对了。”   梁长丰端起茶杯,没说话。   武安国看我,“大人,怎么样,等不等?”   “等,为什么不等?”   “那您赌对了。”武安国指了指我身后楼梯,我转身去看,只见铺着花毯的木制楼梯上滚下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来,“喏,侠纵的小头目。”   那人肉疼地一路从楼梯口滚下,滚到武安国脚边。武安国伸手一捞,熟稔地把人捞起来,好像以前做过无数次似的。王妈妈在倚在二楼看见了,从鼻子哼出来,“呸,吃白食你还嚣张上了!下次来可别说是老娘的兄弟,侠纵的小爷老娘可攀不起!”   “老虔婆!爷,爷这是看芙莲儿面子才才来的,不然你你请我都不来,我呸,当了老鸨还还了不起了!”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的男人借着武安国的力从地上起来,一提裤子扣上皮带反手拍上武安国的肩,轻飘飘说声,“谢啦,哥们。”   武安国摆摆手表示不要紧,“没事没事,等下再谢不迟。”   侠纵的小头目往头上套着衣服骂骂咧咧,“你他娘的说什么!”衣服套了一半,五官还蒙在衣服里,看不见武安国笑着拿了一只方凳,不急不缓照着某个快出领口的脑袋砸下去!   砰,脑壳被砸到的闷响之后是男人杀猪般的惨叫,男人在抱着头地上打滚,灰色衣服还罩在头上,浸了一兜血随着男人的挣扎弄得满地都是。武安国平静地端详了一会凳子沾血的边角,有点遗憾地看我,“手滑了,原来想开瓢就好的。”   我默默端起茶杯喝一口,不予置评。   武安国扔了方凳,一脚踩上男人的脑袋,碾了碾,“想起来没?”男人疼得直抽气,身子也抖起来,我起先以为是疼的,但实际上不是。   “武哥,你是武哥!”男人失声大叫,仔细一听还隐隐有哭腔,“我,我瞎眼了才认不出。”   “知道就好。”武安国又碾了碾。   “武哥,不是我,我我不知道,别,留留我一只眼。”男人语无伦次起来,武安国松了脚,单手把人拎起来往方凳上一戳,没倒,歪歪坐着。梁长丰倒了杯茶推到那人跟前,“绿猴是吧。伤你先捂着,你武哥脾气不太好,你担待点。”   “哪能,哪能,武哥教训我呢。”绿猴捂着眉骨那块地方,衣物还套在头上,领口往下扯了一点,露出另一只沾血的眼,低着头像个孙子,“以前,听过武哥的名号,该我挨敲。”   “知道自己错了?”武安国坐下,喝了口茶,“那该怎么样?”   “我,我以后见着陌香的各位姐姐都绕路走,来陌香的账也清了。”绿猴双手合十朝二楼拜了拜可怜兮兮的,“武哥,我知错了,以后不敢,不敢了。您要没事我这就滚。”   武安国不咸不淡点下头,绿猴捂着头溜了。   王妈妈倚着栏杆,呸了一声才扭着腰下来,对着武安国道,“你倒是厉害,做了神官身手还利落。得了,上去吧,芝娘醒了。”说完便扭着腰出门,也不管我们。   武安国抿抿嘴没答话,倒是梁长丰小声和我说那王妈妈是以前武安国混过的白虎堂里老大的姐姐,白虎堂的地盘被侠纵吞了之后,手下人要么反水,像绿猴,要么散了,像武安国。至于梁长丰怎么知道这个。   “我是知事。”他说得理所当然。 正文 第九章 挽歌(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0 本章字数:2946   上了二楼没走几步就是芝娘的房间,红鸯守在门口,嘟着嘴请我们进去。进门一张圆桌对着屏风。芝娘就在那绘着古仕女图的屏风后边,清冷地开口,“红鸯,看茶。”   “几位神官大人来找小女子有事?”   “没什么,问姐姐些事情。”武安国接过红鸯端来的茶盏给我,“这位是我们禧堂的寺相。”   “见过大人。”芝娘在屏风那头稍稍躬身,屏风上打下个皎若梨花的影子,“不知道大人要问小女子什么事?”   “禧堂的仓曹因故去世了。”我说,“你近期见过她。”   “这从何说起?”芝娘的声音有些颤抖,“小女子是认识容大人,但这是许久前的事了容大人来问小女子银梳的事。小女子原先也是教坊中人。自幼与银梳相识,没想到她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寺相大人,人是有来世的吗?”   “有的吧。”   “您心善。容大人可直接和我说没有呢。她说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一世归一世。”芝娘低低地哭出来,“还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去禧堂找她。多好的人。这才多长时间,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天啊,你不公。”   “咳咳。”武安国干咳几声,“姐姐,说这些干嘛。”   “我知道武哥不信我们这些风尘女子的眼泪,小女子也不信,这泪要流就流,便宜得很。”芝娘收了哭声,“小女子这儿说也说了,哭也哭了,大人还有事么?”   “没了,”我起身,“可以走了。”   “大人,”芝娘叫住我,我等了会,听到她低低说,“慢走。红鸯,送客。”   红鸯一直领着我们到后门,没好气地塞给武安国一个布包,“拿着吧,容姐姐给姑娘保管的东西。你看看,我们可没留下什么。”   梁长丰拿了布包,当真翻了翻道,“确实,一共六十二页,一页不少。”   红鸯睁大眼。   梁长丰将安息的花名册交给我,“要是别的还真数不了。禧堂的本子一向是规定六十二页一册。您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谢谢。   揉揉纠结的眉心,“你认识银梳么?”   红鸯朝我吐吐舌头,“才不认识。你要是查禁药就去找黄三。”   “黄三?”   “他以前自己一边卖药一边吃自己的药,后来疯癫得不行卖不成药就四处骗人讹钱,后来被打怕了就专门找室堂赖着。头脑不清楚,自己的谎圆不了,打一两顿总归是少不了的。不过也死不了就是了。”   “你怎么这么清楚?”梁长丰问。   “呵,这里的姑娘谁不知道,吸药毒没钱了卖妻卖女还卖自己可惜人嫌他丑的黄三。”红鸯嗤笑一声,“这儿也就这样了,没什么意思。快走吧。”   存在芝娘那里的花名册很管用,至少它肯定一件事,近日来出事的各室堂低阶神官之间有什么联系。他们都是‘安息’的成员,有人在排除异己而已。而会争对‘安息’的,也只有他们争对的万洪了。   武安国问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朝他扬扬手里的花名册,“接下来的事我来做,你们回去。”   “开玩笑么?”武安国抓住我的肩膀,“容萱刚出事,放你一个人给万洪生吞么?”   “他不会,如果他还有点脑子查查我在北方的事的话。”我拿掉武安国的手,“回去,看好禧堂,我把它拜托给你。知事。”   “在。”梁长丰叹了口气,“你不要搞得像吩咐遗言似的。”   “客卿白晓洁,让她休假,要是一个月内我没提起这件事情,直接按离职处理。”我没理会梁长丰少见的打趣,继续说,“让堂令崔德康,整理上任寺相,我母亲生前的手迹,我父亲的也要。我回来要看。”   特调的气氛依旧是那副没生气的冷清样子,尽管五组的人进进出出忙得脚不着地连轴转,也没影响大氛围多少。   组长办公室。   林岚一甩手将花名册扔出去,花名册啪一声落地上,“五组管违禁药品,低阶神官失踪案是六组管的。”   “我想弄清楚容萱是怎么死的,仅此而已。”我俯身捡起花名册,“你让手下人抢先处理发现容萱的地方,甚至不惜和六组的人冲突。”   “萤火涉嫌销售禁药,自然是五组管的。”林岚打断我,“你很烦,我可以替你转交这份花名册,请你马上离开警司,神官。”   “你们发现容萱的时候,还发现了什么,不说的话,我马上过去六组送花名册。”   林岚平淡看我,“随你。”   五组和六组很静,一墙之隔。我却走不到。   莫昉站在过道上笑嘻嘻地朝我招手,刚刚堵在我去六组的必经之路上,“哟,小哥,来警司也不来看看我。最近很少见你啊。”   我把花名册扔给他,“如果上面的人死光了你会怎样。”   莫昉没动气,好脾气地拿着花名册翻几下,笑道,“那大叔我的位子就保不住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已经从副处长降成科长了,再降下去家里的孩子都养不活了怎么办?”   扯扯嘴角,没心情和他扯,当即绕过他推开六组的门。   空荡荡没人。   “莫司,你的特调六组失踪了。”我平静地说。   “没有,还在。”莫昉将花名册夹在腋下,帮我关上门,“只是情况比较复杂。参观一下大叔的办公室怎么样?”   康然坊警司司长兼特别调查科科长的办公室和一般组长没什么两样,唯一的不同点就是墙上有一块单向透视玻璃。玻璃的那一边,万山被拷在桌脚上问话。问话的是林贤和另一个记录员,我没有印象。   “这么回事?”我问。   “五组组长林岚向我举报万山假借职务之便构陷他人。”莫昉将花名册放到办公桌上。不大的半旧办公桌上堆出很高的文件山,由于花名册的冲击看起来摇摇欲坠。不仅是桌子,地上也没有莫氏风格地放慢文件卷宗。   莫昉从角落里拉出一张椅子给我,自己去拿着一次性纸杯去倒水,“我就然林贤去查一下。结果林贤跑回来和我说,五组的人发现砷中毒死亡的被害者手指蘸有血,血未干,旁边还有你名字的血书。然后我就腾出手解散六组了。也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一杯水塞进我手里。   “这是小把戏,但接下的事情就比较复杂了。”莫昉按按额角,“林贤审问了万山,万山交代包括在萤火后厨软禁被害人强行灌入毒药到后巷抛尸构陷你,都做是受人胁迫的。他每做一步,脑子里都有个声音在指挥他。如果不从的话,他的叔叔万洪就会被杀死。”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开什么玩笑。”   那是什么无脑陷害方法,容萱就是这样死的?皱皮脸老妖怪万洪什么时候被人绑架了。   莫昉摇头,“不是玩笑,据万山供述,他已经数日联系不到万洪,而且与接到写有被害人与人会面的地址的同时,接到了万洪的小指。”   我转头去看玻璃那头的审讯,林贤忽然起身跑向万山。万山满脸惊恐,然后,他的脑壳炸裂开来,红白四溅。 正文 第十章 微澜(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0 本章字数:2965   死去的人还会在回来么?不会,这只是传说,现今所有秘术禁术,所有对生命的研究也没法解决这个问题。   特调六组组长万山死了,头颅爆竹一样炸开,骨肉碎块飞的到处都是。那声音,听着不也不想是挽歌。莫昉皱眉,看着那头林贤手忙脚乱处理现场,回头问我,“你做的?”   我耸耸肩,“不是。”   莫昉神色里透出一丝疲惫,“算了。”   “哈?算了?这可不像你。”我敲敲溅了几滴烂肉的玻璃,“莫司不是兢兢业业凡事追查到底的吗?是谁威胁万山杀害容萱,又是谁弄死他,这些事情可都没弄清!”   “小哥不想知道于知乐的下落了?”莫昉拉开抽屉施施然抽出一份文件,“说不定大叔我知道一些事情的。”   我看着那份文件,“代价呢?放弃调查容萱的事情?还是说自己今天什么也没看到?”   莫昉没有立刻回答,他过了有一回才开口,“都不用。整个四处都希望这件事闹大,但这只是小事,很小。先别说话,要是你要林贤一样和我争论人命没有轻重之分的话,大叔我完全同意,每条命一样重。也正是如此,二十几确实是比三千万要轻。”   “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杀容萱的凶手是谁?”我皱着眉,抬手去够那份文件,“里面是什么?不能给我看?”   “当然,有保密等级。”莫昉笑道,“等级高到小哥你想象不到。”   “说出来直接按叛国罪处置那种?”我也笑,不过是嘲笑,“这个国家的‘秘密’,我在北方还接触得少?”   “是少了点。”莫昉摇摇头,将手里的文件递过来,封面上印着绝密二字的红泥印,平凡和危险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极风暴来临前的宁静与暗涌。   稀薄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出狭窄的办公室里老墙上、地下的文件上、办公桌上还有空气中那些纷纷扬扬的细小飞尘。从上至下都是它们,只是人往往容易被光影迷惑。庞然大物看不见,细若尘埃的也看不见。   看看?   这个在北方战场上功勋卓著的男人如此对我说,表情很轻松。   我接过文件,打开,连续翻了几页。   空白,全是空白,上面什么也没有。   “什么意思?”我问他,“耍我很好玩?”   莫昉半合着眼没说话,许久才道,“你认为是就是吧,小哥。”指指门,“差不多了,小哥有事就先走吧。”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请我来又莫名其妙地让我走。   莫名让人火大。   我把文件扔回给莫昉,咬牙,“拿好你的‘绝密’吧!”   “当然。”他说。   莫昉随手将文件塞回抽屉,动作随意的缘故那份空文件弄得七零八乱的。嘭,抽屉关上。莫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克制着怒气拿着花名册摔门而去。   花名册在手上,上面的人有些还在,有些不在。一切都乱糟糟的没有个结果。不是不知道方向,而是直觉知道向哪里走,理智却无法说服自己。   没有证据。   莫昉一定知道什么,但他没有动。有什么能让那个男人隐忍至此?威胁万山的是什么人?还有万山的死,鬼市的事,一桩一件的都说不清。   兜里的手机响。   摸出手机,“喂。”   “嘻嘻嘻,喜欢我的礼物吗,鹰。”魔人阴冷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怎么样怎么样?”   “挺伤心的。”我揉揉眉心,“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哦,我忘了,暗党能渗透进侠纵里生生分出一个真武,同化几个黑商消息贩子有什么难的。容萱碍着你了?”   魔人低低笑出来,“不不,那只是顺手,礼物不是这个呢鹰。再猜一次,鹰很聪明的。”   我停下,“万洪?”   那头静了一会,爆发出一阵几近癫狂的大笑,“鹰是特别的!你是特别的!你是特别的!快来找魔人,不然,不然!”   “你就弄死万洪?”我嗤笑,“这与我何干,你随意。”   电话里静了,那边的人被扼住喉咙一般,没半丁点声音。我没等下去的耐心,“万洪是徐家的狗,你拿他的命要挟我,嗤,不如去找徐仲离,神宫南都司的正四品室卿来的方便。”说完,按上挂机键。   “嘻,我喜欢和神官说话,总是有收获。”那头声音滑腻地响起,“过来找我吧,鹰,阿水在这里。他让我给你找了这么多麻烦,你不会喜欢他的。过来,我把他交给你处置,什么样都行。”   “没兴趣,如果这就是你的礼物的话。”我抬起手指,对准挂机键。   “鹰在这里,枭在哪里呢?”魔人说得极缓,“你的疑惑,找到我就说给你听。”   “他的下落,你不知道的。”我摩了摩挂机键,“连最能知道的人都不知道,凭什么是你知道了?”   “他们不告诉你,”魔人桀桀怪笑,“我也不想告诉你,如果你来的话,我可以考虑和你说。鹰,快点来,你很特别。”   我掐断电话,耳朵终于清静一会。   走廊上正对着我的门开了,林岚握着门把手瞪我,她身后是依旧忙个不停的组员,似乎谁也没注意他们年轻的组长开了门,而门边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青年。   “抱歉,是不是太大声了?”我说。   林岚没说话,反手关上门。门隔绝了五组里属于人的热闹,冷冷清清的走廊上只剩下我和林岚两人。   “不行。”她说。   “什么不行?”我挤出一个干笑,“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   “你这样还不如答应莫昉。”林岚向我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很好看,唯一不足就是一层薄薄的茧,“只身犯险对得起莫昉的犹豫?”   “你今天的话是不是有点多。”我道。   林岚顿了一下,下一秒结结实实给我一拳,正中腹部。我痛得弯了腰。“你现在还是不是暗党的对手。”林岚继续说。我偷偷抬头看她。她的脸有些潮红,生气的模样。“你怎么知道?”我收回视线,问她。   “侠纵,不,真武我已经管不了,你说呢?”林岚整了整警服,“我不清楚暗党里面具体有什么人,但是,真武我还是知道点的。至少,侠纵是我带进南都的不是么?”   我不太清楚当时的表情, 但至少眼睛该是睁得老大那一种。   搞,搞什么。   这种事你不能早说吗?我以为侠纵早被青宗收回去了。原来它还在你手上!   “不要这幅表情,犯不着,”林岚正正警帽,一身警服穿在她身上看着干净利落,和她的人一样锐利,“青宗不管侠纵,他们不信我这个‘黄毛丫头’,真武两年前就暗自自立一派,现在广武也给阎傅盛的鲤门要去。”   “哈?”我有点想不通。老头子要你就给?   “不知道我为什么给出去。你知道我本就不喜帮会结社。”林岚弯腰拉起我,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原本只有三千人的组织一到南都就扩散成五万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侠的组织了。挽救不了的话,那就毁掉。”   “这不是很正常吗?”她说。 正文 第十一章 微澜(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0 本章字数:2670   街边,长椅,售卖机。   林岚塞给我一罐乌龙茶,自己开了瓶啤酒往长椅上一坐,把双节棍解下来放一边。身后墙那头就是警司,总是能看到穿警服的警员进进出出。我叹了口气,将乌龙茶放旁边,“我原以为你不会喝酒。”   “人都在变。”林岚言简意赅。   “说的也是。”我笑笑,拉扯着有点僵硬的嘴角,“以前我们很少这样坐一起。”   “整天躲着我的人没资格抱怨这种事。”林岚啪一声开瓶。   “那是你打我,你要是温柔……”我停住,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从小时候藏到现在二十年的心里话差一点说出口:你很漂亮,如果温柔一点,会是个受欢迎的女孩子。   不过,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男生追的。   我笑出来,这可,不太好。   “笑什么?”林岚瞟我一眼,“算了,你就是这么奇怪。”   “我在想,”我拉长声音,“如果你温柔一点……”   “会有很多男生来追我?”林岚随意接口道,“我知道,这种话林贤经常说。”   “不,我的意思是,会有很多男生断手断脚。”我抬手遮脸,出乎意料的是,林岚没有动手,反而一脸平静地点头,“确实。”   我的心提起来,嘴巴却不受影响似的,一个劲作死,“所以啊,你以后得找一个耐打的。不然大概会很麻烦。”   咚,林岚的啤酒罐贯在椅子上,我心里一跳。双节棍被拿起来,林岚睨我一眼,“你意思是找你么?”这次连作死的嘴巴都被吓住,闭成一只死蚌。我没说话,林岚也不开腔,沉默忽然蔓延开来。   过了很久,林岚重新抓了啤酒罐灌下一大口,极冷淡的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无奈,稍纵即逝,快的让人捉摸不透,“算了,说正事。”   我整理一下心情,说,“莫昉找我到底为什么事,你清楚么?”   林岚看向街心,“你写了多少术式?”   被发现了,我只好一笑,“不多,刚好够造半个域界。防监听绰绰有余。”   林岚也笑,往后墙上一靠,“除了六组,四一六特调最近都在换人。如果是一个特调科的编制默认是五十人为上限,那么我这几天看到的生面孔远超出这个数。”   “听起来要有大动作。”我说。   “呵,”林岚不置可否,“那是他的事,与你何干?你该关心的是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找你。莫昉在聚人,六组之所以能留到现在,是要留给适合它的人。我下面的人说,莫昉最近总是去阎公馆。”   “老头子?”我有点诧异,“阎派和警派走到一起了?”   “嘁,去一个人家里又不是只能谈合作,谈判,叙旧,或者请求都是可以的。”林岚看我一眼,“去那么多次,你猜莫昉在求什么?”   “他要阎派的支持?”   这是我所能想到最贴切的答案了,但是也不对,尽管政见不一但是老头子并不讨厌莫昉,莫昉不会少自知之明,所以,在两人交情算不错,要求有不会很离谱的情况下,莫昉到底要求了什么让老头子拒绝他这么多次,而且听林岚的意思,莫昉没有成功。   果然,林岚瞪了我一眼,“你真是,没有自觉。”   我有点懵。   林岚接着说,“莫昉在跟阎傅盛讨人,一个阎傅盛怎么也不会给他的人。有他在,南都绝对不会陷落。莫昉需要这个人。”   好吧,这话听着耳熟极了。   “不会是……”   “你。”林岚说得利落,“很明显,阎傅盛没有给,不但没给还出言威胁了莫昉。所以他找你去的时候只是试探,而没有挑明。莫昉在权衡。”   “权衡?他到底要做什么?”我想起那份空白的绝密文件,也许莫昉没有开玩笑也说不定。在我的印象里他也不是个会拿工作的是开玩笑的人。   “呵,这谁知道。”林岚起身道,顺手拂去警服上不存在的微尘,“你给我谨慎一点,不是每一次我都能毁掉一两份小‘证据’的。”   从警司回禧堂没多久,手机屏幕就亮了。魏祯的名字一闪再闪。我随手挂断,发成短信:砒霜已解,动作太慢。   不一会就跳出一条短信:前辈黑商里面很多人不肯合作转向暗党的人忽然增多我费了很大力气动作慢不能怪我真的真的求原谅。   我叹了口气,这家伙不知道加标点符号吗?动动手指编写:没气,不要去打听暗党的事,不要和暗党扯上关系,除了这个,你要是还有空就帮我查查一个叫于昭乐的人的下落。   手指顿住,停了停还是按了删除键。   没气,不要去打听暗党的事,不要和暗党扯上关系。   魏祯回得不慢:好,不过那个贵宾账号的事……   贵宾账号?   我使劲回忆了一下,上次鬼市魔人那个消息的交换代价好像是做一个贵宾账号的技术人员什么的。但是,鬼市之行出了差错,这个代价自然不计了。   你想怎样,我回道。   魏祯的短信几乎是秒回:前辈,这个人我怠慢不起,拜托了。   禧堂一切如旧,明明外边已经风云变幻了,一点也没改变室工扫洒除尘的习惯,还是那副慢吞吞天塌不下来的模样。   “当然了,宁静就是神域的吸引力。”趴在石狮上的小雪狮懒懒掀开眼皮看我,“当然,您也可以认为他们是在偷懒。”   我回了个好,将手机揣进兜里,“我喜欢宁静的说法。”无他,对着一群看到我对着石狮说话毫不惊奇的人,宽容点没什么。   “随您吧,反正这里是您的地方。”雪狮摊开身体伸了个懒腰,“对了,有人来找。”   “谁?”   “只说姓文,没说名字,问了仓曹长眠的地方就走了。”雪狮挠了挠石狮子,“去问知事吧,他清楚。”   “不用,我知道是谁。”我朝雪狮摆摆手,“回见,神使大人。”   秦岿的消息一直很准,他说文璪来南都,于是,他来了,就这么简单。   我认识的文璪,从在胥川开始就特别会混学生会,现在,正好在读。而容萱很早就说她在大学的时候就参加了学生革新组织兴国会,她一言一行无时无刻在说她本来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仓曹,凡是种种一点也没藏过。   我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正中秦岿一句话,他说,那真是你下属?别太有自觉。 正文 第十二章 微澜(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1 本章字数:2786   禧堂的日常很平静,往往我拿起刻刀放下刻刀,一天就过去了。我这么说的时候,道场中央的永元老师停了冥想看我道,我睁眼闭眼一辈子就过去了。我只好笑,您说什么,您日子长着呢。我无意指他的不老,永元老师却抬手摸我的发顶,道;   “太长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无碍。”永元老师摇摇头,“有良有事?”   “您知道堂令崔德康在哪吗?”我问,“我拜托他整理上任寺相的手迹,说好从近视回来会看,可是几天过去也不见他人。“   “这样啊,大概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吧。”永元老师道。   “比如说?”   永元老师想了会,眨眨眼道,“比如和别人吵架。”   怎么可能!   我实在想不出崔德康像个市井村妇一样和人吵得面红耳赤,对于他还是冷冽而圆滑的政客的模样更加适合他。我不信,但事实确是如此。   夜,东堂。   梁长丰挑亮油灯,将视线从账本上移开,“永元法师说的没错,堂令和典籍吵了一架。”他一边说一边记账,没有算盘也没有计算器,禧堂及其下产业的繁浩账目就这样一笔笔记下来。他一直在写,没有停下来计算的间隔,甚至能分神和我说话。   “你是数学不错。”我说,“看不出来。”   “禧堂里不缺秘密。”梁长丰沾沾墨水,“何况我这个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厚厚的账目记完,几本手订的笔记被摊开,纸页上有的沾着油污和菜汁,有的蹭上水泥,几乎每一页都沾有他不同打工地点的污渍。   “我的‘工资本’。”他对我说,“您不会是对我这种小打小闹感兴趣吧?”   “你赚了多少?”我问。   “一万三千七百五十六元九毛。”他说。   “你还没算呢。”我提醒他。   “不用,账怎么走我心里有数,不会错。”梁长丰拿笔算起来,“现在整理只是写出来给要看的人看。”   “给谁看?”我又问。   “刚刚的给你。”梁长丰敲敲撂在一旁的账目,“禧堂上月净收三千。”   “这么说还是你赚得多嘛。”我笑。   “万。”梁长丰平淡地补上,“三千万零五百六十六元整。”   “呃,”嘴角上的肌肉抽了抽,我转开话题,“那现在呢,你做给谁看?”   “您很闲么?很闲就去看看典籍大人吧,他吵不过堂令估计现在郁闷呢。”梁长丰合上本子抬头看我,眼神里装着不虞,“同理,你可以去看看堂令。”   “他也郁闷?不会吧,毕竟是中年了。”   “郁闷?为什么郁闷?”梁长丰从禧堂账目里翻出一摞药单,“堂令明明是被一头狼咬了一口,现在秦氏私立医院躺着。”   听到这话,我的感受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   最近的事情,怎么这么多。   最后还是选了一天去看崔德康。   秦氏私立医院在南都的市中心,顶着一个那种有钱人开给有钱人看病的医院的样子,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做着穷富通吃的生意。崔德康的病房在秦氏私立医院住院部的三楼,我到的时候,崔德康正在他的私人病房里和帮他换药的护士小姐闲聊。   “什么人啊现在还咬人,要是再深一点就把肉咬下来了。”护士处理着伤口。崔德康伸着手给护士,另一只手翻着报纸。   “没事,毕竟是我动了他的东西。”崔德康看着护士利落包扎好,“你有没有试过和狼讨东西?”   “狼?您这不是说笑么,现在哪有狼。”护士笑吟吟收了工具。崔德康抬头正正看向门边的我。那句话不是说给护士听的,是说给我听的。   护士换完药就走了,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   崔德康精神看起来不错,翻报纸的速度挺快,“最近低阶神官出事的挺多。”   我应了一声,没说话。   崔德康合上报纸,“容萱的事我有责任,我没看好他。”“人都走了说这个没意思,”我打断他,“我让堂令找的东西在书库?”   “也不完全,不过大部分是段文博在管,尤其是你父母亲的日记手札。”崔德康扶了扶他的圆眼镜,苦笑,“那小子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那头狼崽子……”   狼崽子?   等等!   “段文博他是……”冷不丁,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怎么,厨子桂没说?段文博是荒人,你父母第一次去北方的时候捡的。雪狼叼去养了十几年了,捡来的时候十几岁了还不会说话走路,见人就咬还吃生肉,那时候秦柒没少花力气才把一头狼崽教成人。”崔德康按按自己的伤口,“你要的东西没拿到。呵,那小子叫着你妈妈‘老师’,却把她当成主子了,主子走了,东西就要守下去。”   “你刚刚说‘第一次去北方’?”   “是,你父亲在去北方公干那次不是第一次去。那时候,他们两个去过这个国家很多地方,在北方的时候捡到那小子。后来才买下禧堂定居南都。我报到的时候禧堂刚开堂,那小子还没来,是一两个月后才接来的。那时候说是养了有一阵子了,还是像狼。”崔德康搓搓纠结在一处的眉心,“之后你妈妈就一直在禧堂没去别的地方,反倒是你父亲在外面甚至禧堂开堂的时候的也不在,我报到的时候没见到他还以为……你妈妈是单身。”   崔德康的白脸有些红,“不说了,故事就是这样,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想想还是开口,“也就是说我父母的手迹在书库里。”   崔德康点头。   “拿不来可以和我说,为什么要吵架?”   崔德康没回答的意思,取下的他圆眼镜拿了软布一点点地擦,磨了许久。我忍不住告辞走到门口了,他才悠悠道,“大概是,不甘心。”   我怀疑自己听错,回身起想问时却见他已经躺下被子盖过头,一副拒绝谈话的样子。我只好帮他把门关上。   秦氏私立医院很大。即使是寸土寸金的南都市中心,占一块小庄园般大小的地开医院对秦岿来说也不是难事。地大,表示建筑面积不会小,建筑面积不小表示人不会很多,人少,便符合某些特权阶级的需求,加上崔德康的病房因为神官的关系还是中高级那类,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有人身份的,所以我见到她似乎也不需要惊讶。   “好久不见,废材。”   穿一袭纯白连衣裙的女孩在最初的惊讶之后,熟稔地收起所有表情,高傲地微抬下巴道。三年未见,那张与林岚有三份相似的小脸越发精致了。   “哦。”我打了个招呼,“兰郡主到南都来有事?” 正文 第十三章 显贵(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1 本章字数:2767   秦氏私立医院七楼,最高的那一层,走廊里站满西装墨镜的保镖,高矮胖瘦没什么差别,一眼过去觉得十分,森然齐整。兰郡主一袭白裙在其中无比显眼。   三分钟前,宫千澜随口说了句,没什么闲逛而已,正好你在就见见吧。   然后我就被带到七楼,欣赏了传说中王公贵族的派头。一路上在保镖的注视下通行无阻,临到病房门口才被拦住。   “兰小姐。”保镖打量着我,“这位是?”   “南都禧堂的寺相。”宫千澜漫不经心地说,稍稍挑眉,“怎么,杨护卫想拦我?”   “自是不敢。”保镖讪笑,推开了门。   门之后的世界和崔德康的病房根本不是一个等级,或者说这与其说是一个常识定义上的病房,还不如说是个中型室内游乐园,而且还是主题是宇宙探险之类的游乐园。   地上堆满各种星际怪兽的玩具,天花板垂着星系模型,打扮成外星人的医生护士面带笑容追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跑。宇航员装扮男孩拿着激光玩具枪四处扫射,一班子医护人员纷纷假装被DD,倒地痛呼。   “阿洵,”宫千澜出声叫了那个男孩一声,“阿浔呢?”   “咦?”男孩停下左右找了找,没找到预想中的东西,一怒之下扒掉宇航服的头盔摔地上,用枪指着最近一个猫星人装扮的护士,“喂,阿浔呢,朕,我不是叫你看住她吗?猫女!”   “小,小公子,不是我啊。”护士小姐捂着腹部,忍痛道。男孩手上的枪没有杀伤力,但一下用力戳在腹部也是很痛的。   男孩一下子慌了,色厉内荏地大喊,“闭嘴,闭嘴!兰姐姐怎么办,阿浔不见了!”   我站在旁边,看到宫千澜的嘴角抽了抽。   最后那个叫阿浔的女孩是被保镖找回来的。至于走掉的原因,小女孩嘟着嘴扑进宫千澜的怀里,“都怪哥哥玩很无聊的游戏啦,一点都不好玩,无聊之极。”   宫千澜点头,低头在女孩耳边小声道,“确实,像只呆头鹅。”   下一刻,说悄悄话的两个女孩笑出声。   男孩不明就里,呆呆站在一地玩具之间。“喂,”他摔了枪,一手指我,“你是谁。”宫千澜将女孩小心放下,替我答道,“南都禧堂寺相阎少卿。”   “知道了,”叫阿洵的男孩点点头,抬起下巴对我道,“过来跪下吧。”   “阿洵,你确定?他可是阎王的儿子。”宫千澜的神色就是准备看好戏那一种,猫作弄老鼠似的。果然,一听到阎王儿子,男孩立刻颓了,退后几步跌坐在玩具堆里,被吓住一般回不了神。宫千澜见怪不怪,对那班子穿得无比古怪的医护招招手,“继续。”   房门关上。   除了宫千澜手里多牵个小女孩,没有任何改变。房间里传来男孩的哭喊声,玩具砸在墙上地上的闷响。外边一走廊的黑衣人见怪不怪,死板着的脸没松动一分。宫千澜瞟我一眼,忽然将小女孩的手塞进我手里。   “干什么?”我条件反射地缩手还是太慢,手心一实,多了只粉嫩的小手,“这……”   “蓝洵,我的堂妹。”宫千澜说,“我现在还是叫蓝兰。怎么样要不要找个地方聊聊?”   不要了,一点也不想。   医院里有咖啡厅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如果这家医院叫秦氏私立医院的话。   宫千澜抿了口咖啡,看我没动便问,“喝不惯?”   我摇头,“有话就说,宫千……”   “叫我蓝兰。”宫千澜道,“现在算是微服。”   “蓝兰大小姐,你到底有什么事?”我晃晃被蓝浔牵着的手,三分钟前,明明是我牵着她,到了我要放手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是她牵着我,我根本无法单方面放开,“现在算是什么状况?”   “这是我的堂妹。”蓝兰说。   “你说过了。”最多又是个王公贵族,我想道。   “当今天子亲妹,雅贞公主。”蓝兰说得平淡,连音量都没控制,“宫千浔。”   “大哥哥,阿浔今天见到你很高兴哦。”小公主牵着我的手,晃得开心,“不讨厌阿洵的人我只认识你和兰姐姐。”   “谁敢讨厌你。”你可是堂堂一国公主。   我盯着自己被晃来晃去的手,有生之年竟然牵到一个公主,感觉有点不好了。   小公主摇头道,“不是啊,阿浔和哥哥是庶子,自幼长在别院。叔父退位之前没人和阿浔还有哥哥玩。哥哥渐渐不说话,开始摔东西,打人。但是哥哥不打我的,哥哥很疼阿浔。哥哥是个好哥哥,只是现在病了,大哥哥帮帮哥哥好不好。”   我没回话,心道如果你哥哥心智正常,恐怕这个天子轮不到他当。   小公主殷勤地摇着我的手,小脸急红了。我只好说,“阿浔到别的地方玩去,我和姐姐说点事。”这句话出乎意料有效。“好,”小公主放开我的时候,笑着跑跑跳跳出了咖啡厅。   “怎么样?”蓝兰问我。   “比她哥哥好,”我皱眉道,“你来南都做什么?”   “带她哥来看病。”蓝兰说得毫无负担,“但是估计把握不大,毕竟是个从出生就在恐吓虐待中长大的孩子。显贵便暴虐,遇事则怯懦,不适合那个位置。”   “你在说什么?”   “你清楚的,”蓝兰晃晃咖啡杯,“她哥哥是议庭一干议政中丞捧上去的。从无嫡子荒淫亲王府内歌姬所处的庶子到一国之君,上位第一件事是躲在御榻下面哭,第二件事是幽禁了亲父。这个国家是不需要强力的君主,但是这样的,也绝不是这个国家想要的。”   “于是?”   “天朝六千年来第二位女帝你认为如何呢,国师大人。”蓝兰嘴角勾起,亮亮的眸子里满满的是属于青年人的抱负。   “在这种地方谈这种事,你不觉得……”我环视左右,发现咖啡厅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没有顾客可以理解为萧条,但连服务生也没有这就不对劲了,“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么大胆,秦岿和你们混一起了?”   “交易而已。”蓝兰不再晃她的咖啡,“你不希望这个国家更好一点么?”   “这个国家?”我嗤笑,“也许不需要帝王了呢。”   “嘁,文会长找过你?”蓝兰将咖啡杯放一边,“帝王是会退出历史,但不是现在。你们不明白,就算王室无力,但支持贵族制的贵族力量有多大。”   “京邑侯的经验之谈?”我提了提她的父亲,天子近宗,深爱着妻女却迫于压力有了很多妾身庶子,妻子被毒害后,平日也不敢于爱女多亲近的可悲男人,“侯爷伤寒可好全了?”   蓝兰忽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正文 第十四章 显贵(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1 本章字数:2610   我会说你们这群显贵的消息神宫的邸报有时会有么?就算没有邸报给及时消息,母亲的留下的手札也有提过她一些好友的处境,比如,原来林家的女儿,你的母亲吗?   “你别管,没你想的那么神。”我叹了口气,“你的父亲可是千方百计退你离开宫廷这个漩涡……”   “我知道,新王恢复我的郡主封号的时候他带病跪在御书房外一夜,那时我就明白了。”蓝兰打断我,“天子近宗这个身份束缚了他的一生,他恨极了这个制度,我想替他毁掉。但绝不是文会长的做法。”   “他想做什么?”   “兴国会的想法很激进,他们想刺杀天子及王储。”蓝兰说着,眉头拧到一起,“秦岿说,文璪有和暗党接触的迹象。”   “护着阿浔,新帝登基后,你就是护国国师。”蓝兰顿了顿,“另外,秦岿要求的条件也会答应,解散神宫,为你们建……”   建什么?   蓝兰没说出口,因为她被一声绝对尖利的尖叫声打断——“啊啊啊,跳楼啦,死人啦!”   没有一点犹豫,蓝兰起身跑出咖啡厅护住自己一个人玩的开心的宫千浔。而我的目标是另一个地方,崔德康!没有任何预兆显示他会跳楼,但能力者比之常人更敏锐的直觉告诉我,这和他有关系。   或者,就是他。   警车封锁了现场。尖叫的人被带到一旁问话。她是帮崔德康换药的护士,把东西落在病房里回去拿,一开门就个蹲在窗台上的决绝背影。   然后,背影落了下去。   护士失声尖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崔先生为什么自杀,”护士小姐抽泣着说,“他的伤并不是很难治好的恶疾,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确实不是自杀。”   所有人都在看我,我把手从墙上拿下来,问来的警员,“你们是特调的吗?”警员摇头,我只好说,“就找特调的人来吧。这不是你们能处理的。”   常人看不破的幻像之下,空荡荡的病房里窗开着,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淌满高浓度极乐汤,汩汩往外冒的血水一般。咋一看,像个红箱子。   箱子里面,装着地狱。   半刻钟后特调二组到场。   “这种情况,感觉很像魔人啊。”   病房里有八九个警员套着防护服清理现场。墙角的警员慢吞吞从墙上刷下一刷子极乐汤挤进收集袋里,一边和同僚聊天,“高浓度极乐汤不要钱似的用,我们的库房里都积了七大桶了,要是按平常比例稀释,可以弄千吨禁药不成问题吧。”   “谁知道。”一旁的同僚耸耸肩,“能力者的世界一向不可理喻。不过,极乐汤,箱子,虐杀也算是魔人的标签了。”   “说到箱子,好像被害人是官员或者军人的时候才有吧。把‘不知名**’装在箱子里,炸死人什么的。”房间那头的另一人接话。   “喂喂,我们这么悠闲真的可以?这可是魔人,甲级通缉。”清理窗台的人说。话一出口,全部人都静了,房间里只剩下刷子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动作。医院的负责人在不远处接受询问。   但何须再问呢?人是怎么死的没什么疑点。常人接触这么大剂量的高纯极乐汤没有直接猝死就已经很少见了。也许他是产生了幻觉,也许是察觉到危险门却被封住想开窗透透气,最后掉了下去。最大的疑点是极乐汤是怎么运进来释放在病房里的。   “你们这是强词夺理!我们医院对病人的治疗没有任何问题,最多就是没有加装栏杆的错,什么极乐汤?我们医院没这种东西,使用的一切药品都是合法的。”负责人义正词严,指天画地,“不信你们查,你们查!惊扰了贵人看你们怎么收场。”   “啧,高级点的医院谁都这么说。”问话的警员记录本翻过一页,凉凉地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我转头刚好看到秦岿披着件白大褂吊儿郎当地过来。白大褂有点黄和地下的手工西服格格不入,一看就不是他的。“嘿。”他笑着和警员了个招呼,“我是医院的医生,精神科那边的。一般人受了点外伤是不会跳楼的,我看要好好查。”   “是的是的。”负责人赶紧附和道。接着就是热情积极地配合警方调查。警民展开良好合作,破案指日可待什么的。秦岿的作用发挥完毕蹭到我身边。   “极乐汤?”他说。   “你的地盘不安全。”我倚着门道,一定有人混进来了,就是知道是暗党还是魔人本尊而已,“我的堂令没了。”   “是我疏忽。”秦岿没有辩解,“秦氏要做什么?”   “有闲钱就照顾一下崔家两位老人,”我没看他,继续盯着现场,“你在这里做什么。”   “探病。”秦岿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边的墙,“没半个月看一次,亲眼确定他在我才放心。”   窗边的墙渐渐被清出来。清理的人叫了一声,这里有字!血字!防护服们聚集过去加快清理整面墙,不一会就有结果。   淋漓的极乐汤下,有人用血写了字,字很大,几乎占满整面墙,笔头很圆,没有锋芒:   记得来找我。   众人又一次静了。   “铃铃铃……”死寂之中响起一阵电话铃声,一个年轻警员连忙摸兜,接了,“什么?王头,王头!小张打电话来说在死者病服口袋里发现一根断指,是是无名指。“   “呵,”秦岿揉揉额角,“看来,写字的笔找到了。”   “杀人的人也找到了。”我说,“万洪还剩多少手指啊……你干嘛?”   秦岿用手勾住我的后脑勺往外一带,“和我去个地方。”   我知道秦氏私立医院的地下设施不亚于地上,里面的条件是整个医院最好的,医疗条件不必说,人员配置都是顶尖的。除了这个,这里也是秦岿在整个秦氏集团运作中唯三投入死士的地方,与之相比,真枪实弹的雇佣兵倒不算是什么了。   把设施放到地下,进入要经过五道气密性闸门,装备武器系统层层封锁,兼有雇佣兵巡逻,死士日夜看守,军事要塞般的种种举措只为了守住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知道,秦岿知道,宫千澜知道,被困在秘密里的人也知道。   “宫千澜知不知道文瑜在这里?”我问秦岿。 正文 第十五章 显贵(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1 本章字数:2983   “不知道。”秦岿从白大褂里抽出张磁卡一刷,重达千斤的金属门缓缓升起,“又不是去见文瑜,提这个干什么。”   “那你干嘛……”我回身看了身后的“要塞”一眼,灯光惨白,幽晦难测。   “抄个近路。”秦岿的回答十分无赖,“我有什么让你去看的理由。当初不是说好了?‘秘密’是我的,‘荣耀’是蓝兰,哦,宫千澜的。而你享有‘安宁’。所以,我怎么保存文瑜是我的事情,你别理。”   门外阳光水一般涌来,有些刺眼。   我稍稍抬手挡了挡。一旁的秦岿没有动作,老早就适应了似的迈出脚步,“欢迎来到秦氏私立医院的疗养部,当然,是地上部分。”   出口隐蔽在花园中的假山林里,秦岿熟络地带我绕出假山,去他那“园林式疗养中心”。他心情看似极好,一路上唠唠叨叨介绍这个每年为他打劫了不少水鱼的疗养中心,偶尔在走廊上向些老医生问好。“我每年前三个季度的换车钱从这儿来的。”他总结道。   “我有什么必要来?”我说。   “有,因为我有时候也会不忍心一下。”他说着,在一个花窗下停住。透过花窗可以看到里面是间古风陈设的病房,一个女孩呆呆坐在雕花木床上被喂水,水从女孩的嘴角淌下,混着唾液滴到罗裙上。   “梁晓薇有个好哥哥,”秦岿将手搭在窗台上,“总想着给天生心智不全的妹妹最好的环境,每月给医院提供一次收入明细确保自己有能力保证妹妹的治疗,自己则是四处打工。你觉得这个哥哥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我反手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往下拉。秦岿一踉跄又马上稳住身形,“你说,既然魔人那么喜欢对你的属下下手,拿梁长丰做饵怎么样?”   我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你敢。”   秦岿扑哧一笑,抬手打掉我的手,“放松放松,我的想法没这么无聊。”整了整衣领,示意我看身后,“用什么饵去钓魔人,这种事情早就有大人物替我们相好了,至于梁小姐,只要家属同意你堂兄的四处随时接手保护。”   我回过身去,看到那两人还是有些惊讶。   一袭白裙的蓝兰微抬起下巴,“无论是我的事还是你们的事,做成的前提是现世还是人族的地盘,而是魍魉横行的魔域。从这点看,我们还是有合作的可能的,不是么?”   “当然,当然了。”兰郡主身后的少年视线从抱着的电脑上离开,他还是不知道看场合说话,轻快地朝我一挥手,“嗨,寺相大人。有段时间没见。兰郡主和我说的时候我很吃惊呢,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能力者,还有专门供给他们的游戏。”   “李承平?”   “对,没什么比游戏更好了,只是我更厉害的是编游戏。想不到吧。”李承平摇摇怀里的手提电脑,“直接供应王室的飞鸟系列,兰郡主说要多少有多少,我娘也说好,我就来了。”   “表姑知义。”蓝兰嘴角向上,挑起一个好看的幅度。她们表姐妹还是不一样,林岚就不怎么笑,“星空就拜托表兄。”   “呃,又来了。”李承平哭丧着脸,抱在怀里的电脑升腾起一阵青烟,“我的莎莎啊……不可以这样,明明笑阎王点头了的。不是机子的问题,杜宇配置已经是顶尖了……啊啊啊啊,到底是怎么回事,第八台了!”   “你在干什么?”我无端地觉得郁闷。   “如果四处想依据猎场搭建防止魔气传染衍生魔物的次元作战平台的话,交给一个商人是绝对不行的。”蓝兰说,“现在猎场中那么多民用账户就是证据。猎场需要信息处理方面的人才专门运营才对。别这么看我,这点消息我还是知道的。”   我看了如丧考妣的李承平一眼,还是觉得魏祯那小子更可靠,“虽然是你们贵族和四处的交易,但我的意见是交由‘专业’的人来比较好。”   “常人要涉足能力者的领域确实很难。”说话的是李承平,他敲敲已经阵亡的杜宇,说得一脸无奈,“但是,我想我还是能做些事情的。没猜错的话,创造星空的人应该只是个半路出家的程序员,而后来的运营团队则完全是门外汉。给我个机会,我给你一个新的猎场。”   “比如?”我说,被人说成是半路出家还真是不好受。   “那三十万个普通账户不会拖后腿。”李承平说的自信,眸子亮亮的,“同时容纳千万玩家,覆盖范围从南都扩大到整个南方,时空模拟不间断维持一个月,完全达到战略水平——只要给我那种适合星空的团队。”   “我没有,你得像兰郡主要。”我无视蓝兰的不满,摊手。秦岿嘴角微翘,笑了。   “我要过了,”李承平抓抓头,“兰郡主说她没有,让我和你要。小阎王别小气了,兰郡主说事成之后就答应我让原有全天朝的网络跨行省跨州市解禁外,和可以和天朝之外的网络自由连接,这样……”   “全民享受信息自由?”   “不不,比这个好,”李承平认真起来,“我们能和全天朝全世界的高级玩家玩游戏了。”   “噗嗤,”秦岿忍不住笑出声,收获蓝兰瞪视,“别别瞪我,挺好的不是吗?我以后能少花点钱在买消息上面了。只能和本市网络连接这种事确实憋屈,哈哈哈。”   “够了!”蓝兰冷声道,“阎老让你全权负责猎场,人我带来了你看着办。”说完,踩着小高跟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岿这才歇了笑声,盯着蓝兰那抹白色背影等她走远,“李公子你要不要考虑来秦氏的技术部?”“不要,没意思。”李承平看着“死去”的杜宇,皱着脸回答。   “那算了。”秦岿看起来有点遗憾,我问他为什么,他用俚音说,“世界排名六十八位的黑客‘李公子’,招不到有点可惜。”   “六十八?”   “嘁,一边对付网络管理司的人一边和人比赛,能有这个成绩不错了。世界是六十八,在天朝排名是九。”秦岿看了看还在伤神的李承平,“别看我刚刚笑了,要是他刚刚的提议真的能实现,天朝回是另一个样子。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宫千澜说的那件事你怎么看?”   “那件事啊,随她吧。”我上前几步和李承平一样蹲到坏掉的电脑前,“我管不了。”   “这可不行,”秦岿抬手敲了敲花窗,“我和你说的那个计划需要盖上玉玺才名正言顺,所以,无论是四处接下来要做事还是宫千澜想做的事都请你上心,有良。”   秦岿说着,缓慢而坚定地朝我一躬,“拜托了。”   李承平终于从悲伤中缓过来,抬头看我,“六核心的杜宇啊。咦,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喂喂,你不能这样玷污莎莎!她已经过世了!”   “什么怪癖啊!用女性名字给电脑取名!”我推开他的手,用力挤了手中的下钢笔,噗嗒,墨水落在外壳上渗了下去,“好了,以后用这个。名字就叫风神。”   “叫莉莉比较好。”李承平捧起电脑,试着输入几行代码,喃喃道,“能,能力者?”   “那你等着他吞了你好了。”我无所谓地起身,拍拍他的肩,“记住,不是能力者是术师。”秦岿上来搭上我的肩,“请你晚饭?”   “你自己吃吧,”我拂掉他的手,“有人先请我了。”   “谁?”   “魔人。” 正文 第十六章 空室(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1 本章字数:2518   夜。   封条撕开,纸碎飘落在地。   深吸一口气,拉开那扇门。   禧堂寺相同知的房间没人。   地上留着床褥,此间的主人似乎不久前还用过。床褥上的被子叠得方正,我蹲下附手去摸,凉透。墙角的铜架上站着鹦鹉。许久没看见白老爷原来是跑这儿来了,于昭乐不知道消失了多久,白老爷也就不知道是饿了多久。   我拍拍小臂,也许是沉着脸的缘故,白老爷这次居然很有眼色地落到小臂上,讨好地朝我低头。“他让你呆在这里,是不是想着等哪天我起疑心,着人在房外喊话还能听见他的回应?”我挠挠白老爷的喙,白老爷抬起头避开我。   “怎么了?嘲笑我只有夜深人静才敢一个人来看看么?确实挺好笑的。其实心里一直都知道,就是不想去确认。你说,他去干什么了?整个天朝,能力等级在五甲以上的,我就知道六个,三个耗在北方,一个自我了结了,剩下的就是我和他。”我揉揉眉心,“三甲已经代表轻易‘灭一城’,我除了他自己去做了什么事外,真的不做他想。”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鸟类。你说,他去哪了?”   鹦鹉偏过头,不想回答似的,过了一会,飞离我的小臂落到被子上低头叼出一封信,一颗小玻璃球。玻璃球约有核桃大小,晶莹之下包裹缓缓流动的暗色,似乎里面锁着无限幽冥。鹦鹉站在被子上看我,仰起头在等表扬。   信写了很久了,因为用的是北方司令部的信笺,落款日期是他到达南都的第三天。他告诉我退伍了来南都找我,而又随身带着北方司令部的信笺,到了三天后写了这封现在给我看的信,自己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也许是住进这里的当天,也许是以乌鸦形态出现的那刻,又或许他真的在这房间里解过荒人的诅咒,真的呆过一段时间,还不算很骗我。   不过,谁知道呢?   信很短:我让白瑛守在这里,给你这封信和你让我保管的星空。我让泫雅守在你身边,他会假扮我直到你遇到实质性的危险。而那一刻,我的谎话就很不争气地穿帮了。不必问别人我去哪里,若我活着就来见你,让你打一顿出气。   信被揉皱扔进墙角。   白老爷不满地咕一声,被我冷冷一眼噤声。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我拿起地上的玻璃球,眯着眼看里面虚浮的冥色,“不远不近军事法庭刚好开了一次……”   “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那是人类的地方,进去不一定有罪但出来很难没罪。”我自找没趣地解释,“你认识魏祯么?”   白老爷偏头看我。   我有点烦躁,抓抓头发,“我让花综远远看着小默,他在这就好了。左牙右牙不能离开神域太远。泫雅不见踪影。只剩下你了。”   白老爷把头偏回去。   我闭着眼把玻璃球塞进白老爷的嘴,“我帮你建一条直达通道,禧堂的青鸦全部给你护航。”青鸦是眷兽,话音未落的时候已经在门边探出它们的喙。口袋里备用的玄子戒掏出来套在白老爷腿上,设置好坐标,启动。白老爷啪一声消失,留下几根打着旋的白羽,一声噎气声慢慢消失在空气里,眷兽一并消失。   接下来去哪里呢?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父亲的报告。   宣正七十五年,我的父亲秦宁带领过一支北方探查队到过北方,全队五十八人只回来他和徐仲离,他们各自交了报告。之后,徐仲离连升三级,父亲被罢职,回室堂任典籍一职,两年后和禧堂上任寺相,我的母亲一起在海难中罹难。   老头子在阎公馆给了我。近二十年前的纸张泛黄,字迹也不怎么清楚,墨渐渐晕开,染出一块一块的污迹。   不过,就算排除这些因素,我在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这是一种密文,术师在书写术式时将符文加密得出的文字,想破解只有本人或者熟悉本人套路的人出手。   老头子不会做多余事。上面的内容一定很重要。   所以说,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适合。   天朝南都,这座人口数千万的巨型都市有七十二坊七十二室堂,比帝都还多一坊,是天朝室堂最多的城市,在这里有神宫的南都司,有明堂的分部,也有……天朝最大的术式书库。   “也是世界最大的。”段文博提着一盏黄铜灯站在书架背光处看我。他出现的地方正好是我背后。随便抽了本秘术书在看,冷不丁被他这么一说,而且说中刚刚在想的事,纵然是整天和怪力乱神在打交道,也有点慎得慌。   “我跟你说过。你不能下来书库。”段文博将灯放在长桌上,正好是我手边。灯很精致,四方立壁带孔,上为提环下为底座,明明是暖调却有种古老冶炼金属的冷感,“它们会失控。”   “它们,谁?”我瞟了一眼手边的灯,澄黄的光悬在灯内,看不到灯油也没有灯芯。   “这里的‘墨’。”段文博轻车熟路地拉出对面那只椅子,“你是个大型的‘墨水瓶’,而这里是另一个墨水瓶,你们会共鸣,就是这样。”   “听起来很简单。”我笑笑,把正在读的秘术书合起来,“我想看看父母的手迹。”   “要是没有这盏灯就没那么简单了。”段文博扶扶眼镜,自动忽略我后面一句话,“古骊文明的遗物用来压制古骊文明的遗物,再好不过了?”   “这里的书这么古老?”我根本不信,一屋子至少两千年前的书是什么概念?   “不是书古老,是内容古老。”段文博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某种要不得的沉迷,“不需要翻远远看着都觉得贵重。不过,我说的是你。”   “我?我就更没这么古老了。”我起身将秘术书塞回书架上,看起来漆色斑驳的书架带着百年前官家的雕刻,端正大气。想来是禧堂还是康堂时候的积累,“我不带出去,我就在这儿看。”   “你很古老,”段文博再次忽视我的话,“不是躯壳,是‘内容’。骊人的墨在你识海里,代代神殿圣司的传承。你每次接近它们都极度活跃。” 正文 第十七章 空室(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2 本章字数:2846   “所以快点看,看完我就走了。”我揉揉额角,努力把话题往正途上面引,“拜托。”   身后静了。   “你是骊人。”段文博半晌说了一句,“我是荒人。骊人术式造域,荒人以体炼魂。我生得孱弱,父母将我扔进狼群,不是让我拿它们试手而是家里吃的东西不够,又不能背上违背弑杀同族的名声。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死了,包括我。但阿姆没有杀我,她把我的叼回去养。我就告诉自己,你就是狼了。阿姆死的那年冬天很冷,猎物比我父母弃掉我年更少,狼群里总有些狼坐在远处看我。某一天,狼群发现两个落单的人类。我们远远跟着,包围,扑上去撕咬。然后,老师见到了我。”   “我想吃了老师,打量她的时候就在想什么地方会被剩下,肥嫩的我要让给阿姆的孩子,骨头倒是可以啃一啃。”段文博摘下眼镜,目光锐利,书卷气消失殆尽,“我就是一匹野兽,从前是,现在也是。谁对我好,让我活着,我就对谁好,让谁活着。”以前是,现在也是。这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呢,我妈做了什么?”我问。   “老师什么都没做,一直在火堆前烤火,秦宁不让她动。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老师已经有你了。老师的第一个孩子没能看到这个世界,所以特别小心,那段时间老师异常地……听话。”段文博说听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莫名地别扭,就像一个执着于用词的人斟酌着选词,最后不尽如意也只能说出来那样,“秦宁让她坐着,她就坐着,一直到我扑过去。我想狠狠咬断她的喉咙,让血灌进我的身体,但是她却接住我,笑得开心。”   “秦宁做的事很简单,他画出一群雪狼,很多,在那还是的我看来几乎掩盖整个雪原,没有尖牙利爪,雪做的狼。不会伤害到狼群,只是让他们离开,留下我。”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养你吧’,老师这么说。”段文博说着,手背盖住眼睛,他很用力,似乎要堵住什么喷涌而出的东西,“我咬了老师的手,撕下一块血肉。”   “‘没用的’,老师还是在笑,她给我看她的手,‘我是骊人,这种伤口一会儿就恢复了,你要让我屈服得更调皮一点’。老师的手恢复如初。老师拿着我爪子,哦,是手按在她的腹部,‘你看,这是我的宝贝呢’。这么说来,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手背狠狠碾了碾眼睛,再放开的时候只剩下两只发红的眼睛,段文博现在看起来很危险,像头发疯的狼,“于知乐去了哪里?您不想知道吗?大人。”   “我来这里也有这一部分原因。”我想想还是退后一步,“能让我看看父母的手迹吗?”   “如果是为解那份宣正七十五年的报告,那您不用看了大人。”段文博瞟了一眼我退后的距离,“因为那根本不是为了让人读懂而写的。”   “什么?”   “都是错乱的字符,从我胡乱画的汉字习作里随便选了字抄上去的。四处的人以为是一种密文,怎么破译不出来,最后不了了之。”段文博忽然笑了,“喂喂,秦汀,你知道我为什么姓段吗?”   “那是因为,老师是在‘段’这个地方捡到我的。”段文博抬手触碰铜灯,“在荒人的语言里是,‘起始和终结之地’。老师她不知道,而我也不想记得,但是我还是记得了,在我做了多年的狼之后,我居然,居然还记得荒人的语言,真是可笑。”   “你想说什么?”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荒人。”段文博起身朝我走来,背着光,脸色晦暗不明,“和你,和武安国或者梁小薇他们不一样,你们是骊人,我是荒人。”   “武安国是骊人?”   “你不知道……也是,这个地方,你不知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段文博在我眼前站定,重新戴上眼镜,“身为骊人,为了侠纵进入南都,出卖自己的所属的白虎堂这种事,不是很正常么?”   “哈?”   “怎么,他没告诉你?”段文博将手搭在我肩上,“也对,明明忘记过去生活得很好,但却忽然有人告你身上背着来自血统的使命不得不去背叛朋友,这种事情我也我想和别人说。怪只怪,您实在是来得不是时候……崔德康的死您就不怕么?”   “你想干什么?”我问,今天的段文博很不正常。   “既然你不该来。”他又重复一次,手上用力一推,将我推离原位几步。   “你干什么……呃!”   一只手,带着皮手套的手捂住我的口鼻,死死地勒住。我向后给那人一个肘击,却犹如打在山岩上,硬得让人绝望。   这种触感是……   荒人。   不要和他们正面交锋,他们砸碎你脑袋就是一拳的事,他们都是铁做的怪物。到北方前集训时的教官那么说。但因为负责“后勤”的关系,机会没直面荒人的机会,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在这里!   遇到那些凶煞。   “唔唔!”   背后的荒人勒住我拖行。我挣扎着朝段文博伸出手。余光里见他扶扶眼镜,冷眼旁观。窒息,意识渐渐不清醒。   “嘻嘻,鹰,没办法用术式吧。”耳边有个阴冷的声音如此说,“被锁在笼子里不能飞的感觉怎么样呵?”   不怎么样,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砰!   炮弹落在冰冻了的土地上,要撕开大地一般。躲在掩体里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捧着热乎乎的馒头,便竖着耳朵边塞进嘴里。这里不是前线,北方这场战争里也没有前线之说。不是军队对抗军队,而是军队对抗游兵,对抗能空手将人撕成两片的游兵,或者说,怪物。   北方司令部有两种意见,有的偏向用合围战术,围住屠村,老人小孩,荒人的北狄的,消灭一切反抗力量,有的斩首计划,用特殊力量消灭荒人的特殊力量,而剩下的只是一群徒有蛮力的蛮子,会像第一次北方战争一样称臣。   二者争执不下,最后,两种意见都被军部采用。这一命令里,所有人好像看到军部的元老们在在说:投降过一次的地方怎么能出乱子,快点结束掉它!   军队集结,四处待命。   宣正九十一年,冬,我作为斩首计划的执行者之一和阿乐到达军方的北方基地。很快,军队就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怪物,普通的口径的**毫无作用。于是,每天都有炮击的声音。这段时间,司令部的统计是每五次炮击消灭一个荒人。   荒人和军队的血肉夹杂在炮弹的碎片里染红雪原。   这种炮击声和躲在掩体里塞馒头的体验没持续多久,因为我被调到伊东军械所,结束在鹰组的日子,这时候我才知道荒人们称我为鹰,说起来,阿乐似乎叫枭,因为日伏夜出。   伊东在军队的管制区里,几乎没有荒人能渗透五道封锁线进到这里。军械所原来负责北方六分之一的武器供应,战争开始后上升到五分之一,地位有所上升但说实话比不上另外两个军械所。它真正的重要性在于,它是这场战争的源头,伊东工程营的所在。 正文 第十八章 空室(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2 本章字数:2643   冗长的甬道,幽深的暗色,刺鼻的血腥味。   这是我对工程营最深的印象。伊东军械所地上是隆隆运转的军工厂,地下是蜘蛛网一样密集的矿坑坑道。在胥川神宫也曾经修建过这样的建筑,那个只是单纯地挖掘,寻找骊人的神殿所在。而伊东的则是完全按照某种阵法排列修建起来的坑道。   而工程营,神宫接管这片地下世界的时候叫做伊东工程营,主要管施工。所有的实验研究都由神宫另外派遣人员进行,遗留下来的使用记录最多的是瑶池和昆仑实验室。后来神宫徐福一系倒台,神宫内部清洗的时候,不小心逃出去几个实验品。然后,北方镇压行动,时隔三年再一次的北方战争就发生了。只不过这次是已经归降天朝的荒人的叛乱,所以不称为战争,而是镇压。   “哈?你问为甚逃出几个实验体就演变成叛乱?”在军装外套白大褂的上尉面无表情地看我,嘲讽一笑,“这不是很简单么,逃出去的都是荒人。活体实验,这就是这里以前在做的事。小心点啊,以前的‘工程营’可是全部被弄死在这了。跟修皇陵一样坑杀工匠……”   “那现在呢,我们做什么?”那时的我问。   “调查,整理,清洗。”兵工厂对外宣称废弃的仓库里,上尉开了通向地下的铁门,沉重的腐臭涌来,极寒的环境下不是很浓烈,却阴冷沉重。人死了不腐化的地方,居然有腐臭味,这是死了多少人……   “伊东是神宫在北方的枢纽,神宫为什么推动王庭北方战争,为什么硬要俘虏荒人,还有为什么经历一次战争,明明从十万之数减到三千的荒人还能再一次‘叛乱’,这所有的秘密都在这里,新的工程营也就是我们,调查清楚这些事。上车,”上尉咣当一声关上铁门,坑道两边装着昏黄的灯泡,延展开的轨道上有一辆生锈的老式矿车,“坐稳了。除此之外,整理神宫遗留的资料,清理下面的遗迹……”   “遗迹?”   “下面有个古文明遗迹。”上尉皱着眉头道,“谁见到都会吓一跳。”   “你知道很多的样子。”   “在这里都是秘密,只要你不瞎,根本掩盖不住。将军和民夫没区别。何况下面的都是天才,各方各面的天才。”上尉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观察我是什么方面的天才,“四处?”   “算是。”我回答得含糊。   “其实无所谓,要是这里结束了我们还活着,我们交换姓名不迟。”上尉自嘲笑笑,“算了,还是告诉你吧。我叫关堂。四处的,要是有一天我们被埋在地底下,不用去查档案。我们在做的事,没有保密等级,军部什么档案也不会留。”   什么?   我急切地开口想问什么,但坑道已经到头。尽头涌来的灯光和血腥味让人作呕,我只好用手背挡住眼睛。   等等?   血腥味?   睁开眼睛,偏头,一个血淋淋的人形倚在离我不远处的墙边。四顾,我在一个石室里,头顶嵌着个铁窗。   感觉,被幽禁了。   “小子,没用的。”墙角的人抬起头,一张皱皮脸沾着干了的血,看起来尤为恐怖,“走到这一步是咱们咎由自取。”   他认为我要从天窗逃出去。我想。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你还剩多少根手指?”   背后的人吃吃笑了,“反正,捏法诀手印老夫是不成了。小子,我养了头狼。”   我没说话。意识是混沌的,天地在打旋,耳膜轰鸣,只听到万洪断断续续一些词语。没有实质内容,只是些忏罪的言辞。   “北方……”   “瑶池……”   “你说什么!”我猛地睁开眼睛,翻身看向万洪,“你刚刚说什么?”   墙角的血人沉默了一会,还是开口,“老夫出身山东万家,初学符箓,后致丹鼎。十五入徐府谋事,二十出任万堂寺相,而今已四十五年。四十五年,先是祖父,再是父亲,到现在的儿子,老夫侍奉了建邺徐家三代,未曾懈怠。如今徐仲离对老夫竟不管不顾,恩义尽了也不怪老夫不忠不义。小子,你听着,老夫知道你是笑阎王的……”   “我知道瑶池是徐家的,”我打断万洪的啰嗦,“瑶池,北方,然后呢?”   “老夫说与你听有何好处。”抛去假惺惺地开脱,皱皮脸这次说得直接,“四处保得了老夫?小子你若是……”   “反正你已经说给魔人听了,多我一个很多?”我咧嘴笑。   墙角的万洪打了个冷战,“你,你这是……他,他告诉你了?不,不,不能,你也是从北方下来的,他,他饶不了你,北方,北方的事,我告诉他了……”   我猛咳几声,“咳咳咳,你,你不知道他是荒人?”   万洪烂泥一般颓在墙角,“老老夫,我,我不知,只是一开始少爷看重你,我嫉恨你,所以,所以雇了他给你找麻烦。他也在康然坊里弄出很多事。我后来知道他炸死四一六特调的首领,还有几个北方退伍的军人,我就,我就不太放心,就缓了缓查一下你。知道你是笑阎王的儿子后,我就让他收手的了,可是,可是!”   “恶魔你也敢合作,该你死。”我的心情有点复杂,“你以为养了条狗,其实是狼。”   “我,我并不知道那是荒人。”万洪的声音低下去,“是荒人的话,我和四处合作也没关系吧,毕竟他们是针对我圣朝。”   “什么逻辑……他不是地图炮,你没发现,除了和你的交易找我麻烦,和暗党合作帮助他们闹事,和魔族合作侵蚀现世,其他的爆炸,暗杀都是很有目的性的吗?”我嗤笑道,“大概,杀光神宫的人他就住手了。”   万洪一震,失声道,“你,你说什么?魔!魔族!只不过是个四处高官之子,你,你怎么知道!北方!你们去过瑶池那个地方!”皱皮脸受惊一般缩进墙角,败犬一般抱住头瑟瑟发抖,残破的右手掌只剩下一根无名指,另一只光秃秃的。   “对不住,对不住……不,我没错,荒人背德,我没错。”他神神叨叨,像个疯子,“九个小畜生,小畜生。我不是有意的。是,是,是少爷说试试药效!我炼了也没用,不是我吃的,最后还是给徐公,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要用你们脑髓炼药的,你们还是小孩子,我怎么会,我可是神官,上天,上天有好生,好生之德。”   我嫌恶地转头,瞪着手臂上一片乌青中的针孔,意识又开始模糊。魔人用极乐汤可是不花钱了,这该是给我注射了多少…… 正文 第十九章 真相(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2 本章字数:5930   北方最冷的时候是七月,也许别人不怎么觉得,但所有工程营的人都这么想。因为,我们在挖一座雪城。   宣正九十二年,夏。工程营清理出神宫炸毁的部分坑道,在原本古祭台之下发现一座雪城。冰雕雪砌,鬼斧神工。地底不知几深的巨型穹顶之下是白茫茫的冰雪城池。恢宏的神殿坐落在雪城中央,千年不化。   “赵涵,你怎么知道,有,有千年。”轮着铁锤一路砸过来的特种兵老黑抹了把脸,喘出来的热气在空中化作白雾。托着电脑的技术人员连话都说不全,“不,不是一千年。”“我就说嘛,哪能……”老黑摆摆手。   “扫描结果显示,最外层建筑平均有一千两百年历史,越往里越老,到了能扫描的最远距离已经,已经是八千七百年,你知道的我们的扫描半径只有三公里。这说明这个城一直有人在扩建,”赵涵吞口了口水,手有些发抖,“而这个城直径至少有五公里。组,组长?”   我抬手给赵涵一下,“具体测了再说。”   之后的六个月一直到那年末,我们共探索雪城三千七百六十八次,清理出九百七十二具冰封的古尸,对比后发现为荒人的祖先。至于赵涵关心的雪城半径,每次测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在提出测的赵涵像关堂一样消失后,也没人去测了。   外城,失踪三十一人。   内城,失踪十八人。   神殿,失踪六人。   至此,第一批雪城探索小队完成任务,剩余五人带回一分大致地图。次年,第二批出发,在神殿内发现地宫,复制下壁画及类似荒族文字的符号,此前,荒族一直被认为是没有文字的游牧民族。   “嘁,我们不是考古,是窥探,是掠夺,明明是强盗却把自己搞得文明极了,可笑,可笑。”老教授说着,狠狠把试剂注射进一具古尸里,“该死的,谁能想到这种东西心还在跳,每三分钟八分之一下!混蛋!”   “冷静点教授。”年轻的助手瞟了下我,“六室的室长还在这,你应该等他去交成果再说。”   “该死!”老教授大叫,“这东西眨了一下眼!”助手慢吞吞挪了过去,撑开手术台上古尸的眼睛,“嗯,眼珠确实在动,壬五六八型药剂有反应。阿南,把毒剂拿过来。”   “你们在谋杀!”身旁的老学究气冲冲地大叫。   “不然你来?”助手冷笑一声,将一叠纸拍到桌上,“不然咧,叫我们弄明白神宫的‘长生方’难道学神宫活体实验!上面还在打仗呢!”   老教授这次没说话,接过毒剂面不改色地注射。老学究噤了声,继续埋头于荒人文字破译。末了这位语言学家抬头问我,“室长,这算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摇摇头继续看从神殿弄出来的四块壁画副本:天上的宫阙下来三个人,那三人在一个天坑里定居,雪落下来覆盖大地,天坑里多了一个雪城。   雪城的探索在九十三年五月达到顶峰,工程营最多时编制有五百人之多,分出许多科室。但神宫建造的坑道容量有限,一个较大的穹洞容纳三五个室很是常见。不过在之后就没有更多编制了,或者说,没有更多的地下编制了。地上人员的编制一直在增加,用于封锁出口。   三餐配给,行动管制,就连空气都是上面通过鼓风机送下来的。   军部要想掩盖秘密,把门一关就好。叫阿南的药剂师这么开着玩笑递给老教授一支毒剂。老教授接过,扎进自己手臂里,像三天前他年轻的学生兼助手一样。那时候,这个地方抬进一个没了半边身体的荒人。   鲜血淋漓,奄奄一息,但,还活着。   “注射吧,反正他要死了。”阿南伸脖子看了眼绑在担架上的荒人,“或许还能救。”   “那不如让他去死。”年轻的助手抢了一支毒剂,给荒人注射一半,“这是走向恶魔的一步,我不能左右,因为想我这样的研究生太多了没我还有别人。但是,我至少可以不参加。抱歉,老师。”说完,他拔出针头刺进自己的小臂。   半边身体的荒人死了。第二天来了没有四肢的荒人。老教授注射了药剂。老教授注射了毒剂。第三天,来了荒人小孩,没有舌头,呜呜呜地瞪眼哭。老教授注射了毒剂,七室编制取消。长生方分派到九室,阿南调去那继续递毒剂。   阿南阿南走的那天,对面的语言学家说了句,“罪与罚一直在轮回。”   “什么?”   “不是我说的,是荒人的文字。”老学究指指他的笔记,“很久以前就认识到的事情怎么一直在重蹈覆辙呢?室长。九室做什么的?”   “神宫认为荒人之所以‘不死’,秘密在这里。”我指了指脑袋,不愿再说。   “对的呀,思想确实是不死。”老学究惊奇道,“那群人渣也说了一件对的事。”后来,这位耿直的学者被人发现冻僵在那座晶莹的城里,和那里的荒人祖先一样栩栩如生,只不过没拿慢得出奇的心跳。   不久,六室只剩下我一人,荒人文字全数破译出,壁画的意思也明了:荒人的祖先由神派遣到地上守护一件东西,神赐予荒人强健的体制。荒人一直看守那件东西,直到冬天渐渐变长直到永冬降临,荒人走向绝境,出现弑杀同族啖其血肉之人,神罚降临。荒人失去家园变成游牧民族。   罪与罚一直在轮回。   一直,轮回。   啪,有什么在黑暗中震响。   我皱着眉头撑开眼睛,段文博笑着看我。他的笑很夸张,五官几乎都要扯开成一线,很开心的样子。“鹰,最特别的鹰,明明是骊人,为什么要去北方?”   不是段文博!   “魔人。”我费力扬起头,他刚刚给我一巴掌,现在整个人没有清醒反而在晕。   “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吧!”魔人扯扯他的脸皮,“我们是双生的兄弟。而禧堂唯一扩建出神域的地方,守着的就是我的兄弟。天神在帮我。”   “你入了魔。”我挑衅道。   “鹰很聪明,几乎都猜对了,”魔人没理我,自己在石室里转圈,“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和阿水合作,知道北方的秘密,代价是找鹰的麻烦。我和暗党合作,你的同胞供给我极乐汤,代价是当他们的将能力者存在大白天下的引线。可我借了魔族的力量,我入魔的代价可不是帮魔族毁灭这个世界,我怎么会……我做的事更加精细。鹰不猜一猜?”   我没说话,墙角的血人不在,只剩下一滩污血。   “鹰在找阿水?”魔人顺着我的视线找到墙角,“没关系,老规矩交换问题。鹰刚刚见到什么了?嗯?”   “伊东,你们荒人传说中的圣域。”   “不不,这个不重要,”魔人声音压得极低,恶魔的诱导一般,“我的意思是,你在北方杀了多少贤师?”   “那个啊……我怎么知道。”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你们剩下多少高阶萨满?”   “嘻嘻嘻,没有了哦,鹰。”魔人低低笑出声,“十二贤师一个也不剩了。”   “是吗?”我道,“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万洪的下落,告诉我你入魔的代价怎么样?”   “不。”魔人拿出一瓶妖冶猩红的极乐汤,明晃晃的针尖闪着寒芒,“鹰,吃药了。这个我花了不少力气呢,五十份高纯极乐汤提纯出一份,嗯,我们叫它地狱汤怎么样?”   不怎么样……   “什么!这里是荒人的圣域!”新来的总负责人是个矮墩,被荒人挖走的一只眼睛还没结痂就从前线调来,肩章军功章扔在在抽屉里蒙尘,整日躲在自己的穹洞里酗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想上一任一样在落雪的清晨冲出坑道被守卫部队一枪爆头。   他不信,我只好推掉他一桌子的酒瓶,把报告放到他鼻子下,“您看吧,中将。就算是有这种伊东斯拉为有-给您量身打造一把配枪的荣誉,也担不起忽视这份报告的罪。”   中将眯着眼睛打量我,“军部还是四处?”   我道,“四处。”   矮墩放松下来,摊开身体颓在椅子上,“报告吧,呃,你的军衔?”他瞟了一眼我脏兮兮的白大褂,我学着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在军装外面套了白大褂,他什么也看不到,表情有些落寞,“该死,军衔有什么用。报告吧,报告吧,士兵,我们都是国家的士兵。”   “职第六分析室室长……”   中将一摆手,“别整虚的,说重点。”   我直接切入正题,“将军,您知道能力者吗?”“嘁,你们四处不就是。”矮墩抹了把宿醉未醒的脸,其实这个喝了一整夜的人精神不怎么清醒,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   我继续说,“荒人的传说里,他们的祖先被天神派下人间守护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所以荒人都是神民。”   将军不信,嗤笑,扯到眼上的伤笑容又凝住,没好气地道,“继续。”   我克制着说,“传说他们祖先守护的东西就在他们的圣域里,也就是我们脚底下的雪城。至于是什么,我破译的结果是‘魔洞’。他们的祖先看守了很长时间,甚至经历了气候的变化,最后因为食物的原因,人互食。守不下去的荒人先祖舍弃的我们脚下的雪城,约在一千两百年前成为游牧民族。”   “魔洞?”将军皱眉,“是什么宝贝?”   “也算是宝贝吧,传说天神许诺守着它的英勇战士可以‘不死’。”   “哈?你们挖出来的那些东西?”这次,将军没笑,“魔洞到底是什么。”   “一个通道。”我说,“恶魔到人间的通道,或者说,魔洞里封印着魔。”   将军办公室的们在我鼻尖前摔上。靠在坑道壁上的于知乐笑得没个正形,我等了他一会,最后他直起腰说,那家伙要是活着出去的话会进军事法庭。说完,上来搭我的肩,中午饭去哪里吃?食堂发牛肉饭了。   兹兹兹兹。   坑道里老灯泡闪动的声音很是真实。   “大人?阎大人?”   有人在摇我,频率是摇三下停一下,感觉像某种暗号。   眼睛还未睁开,我就已经问出口,“所属部队,口令。”摇我的人停了下来,如释重负一般,“太好了。”   声音有点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你是谁?”“那个,我是邹游啊。”   我费力地睁开眼,曾经的特调六组组长就在我眼前,“你死得很突然。”我说,“要么是我死了,要么是你没死。”   “您依旧聪敏。”邹游笑笑,“这里是第九监狱,历任典狱长都是我这样的‘死人’。其实我也没想到长官会这样安排,但是进了四处我已经有觉悟了。可惜的是,现在第九监狱有些失控。”邹游不好意思地笑笑,“虽说鲤门挑走一些能力者,但暴动还是压制不住。”   “我以为你是来放我出去的。”我默默打量四周,发现不是原来那个监牢,四壁多了很多铁链,不过没锁到我身上就对了,“这里是?”   “七三三伦善初的关押地。”邹游左右看看,“他被鲤门挑走了,这里空着。”   “身为典狱长反而被犯人关着你不感到羞耻吗?”   “没办法,”邹游压低声道,“这里到处都是暗党。他们好像要做什么。您还好么?”   “还行。”   “不,我的意思是,您能再注射一次吗?”邹游拿出一支针筒,红得刺眼的液体在针筒里半凝,几乎看不到流动。”   时间再次回到宣正九十三年,十一月。于知乐替我递了退伍申请。这件事我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被秘密调到工程营来,又怎样让沈子期同意他进这个鬼地方找我一样。不过我猜里面有老头子的作用。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把你弄进来的是阎傅益,阿乐后来这么和我说,老头子被亲弟弟瞒了一年多。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来了。于知乐笑得没心没肺,“我自己来的,听说来这里的都是天才,待遇又高,又不用和荒人打,外边报名的一大堆,不过我是谁,想来就来了。”   意料之后,那份可笑的退伍申请被新来的将军扔进垃圾桶里,看也没看。“你这个懦夫,”那个高个子少将为此专门叫我过去骂了一遍,“我军在上边和荒人作战,为我们争取时间。你对得起士兵流的血么!”   少将的军装是新的,功绩也是新的,行李还带着冰原的寒气,刚刚从燕地调来北方,他什么不知道,什么也不怕,说话声格外大。   “这没办法。”于知乐还是在坑道壁旁等我,猜到一切似的,不过也不排除那位少将骂得太大声,“一开始只是整理,后来就是更进一步,现在,军部的长生研究比神宫走得更远了吧。啧啧,人类的私欲到底被冠上多少大义。”   “谁让你替我交那份东西的。”我踢了他一脚,身体素质摆在那儿,作用微乎其微。   “你不走?”于知乐瞪了我一眼,“你以为靠你一人能解决这个’圣域’?滚,这里用不着你,多你一人不多少你一人不少。”   三天后,伊东军械所受到不明炮火袭击。四处一片火海,后来的救援队在工程营守出口的地面部队里发现我。右膝飞进过弹片,在陆军医院醒来的时候,只记得答应过一个人无论如何不要死在他够不着的地方。除此之外,记忆完全混沌。   当然混沌了,你能要求一个被搭档打晕加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封印,还植入虚假记忆的人思维敏捷到哪里去。   不是一直以来自我认为的在工程营只待了六七个月,也不是工程营的翻译官,更不是潜意识认为工程营只是个接受秘密任务的地方。真正的真相,我不知道,于知乐知道。   可知道的人一直在演戏,从我住进陆军医院,到疗养中的八个月,再到后来退伍后每一封信,再再到这次的南都之行,一直都在演戏。   “真是被骗到家了。”   “什么?没事吧?”邹游用了点力气把我扶起来,“幸好有中和药剂,本来是给监狱里关押的人去灵力的药剂,某个程度上也可以中和极乐汤的作用,不过一开始灵力会失控那么一阵子。”   “何止是失控……”我按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连时间都弄不清楚了。”   “那可真糟糕,不过你和以前一样嘛,还以为去了趟北方会有点出息。”久未见的文璪隔着铁栏杆看我,那张脸还是板着,带一股优等生的清高意味。   “你来这里干嘛?”脑子里更乱了。   “和暗党洽谈刺杀事宜。”文璪低头看看锁,“锁得还真牢固。” 正文 第二十章 真相(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2 本章字数:5411   邹游的体术不错,这个结论在被他背着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得出。   文璪拿着手电筒,对照着地图在前边领路,邹游背着我在后面跟着。靠这种奇怪的模式行进在南都地下某条废弃的暗道中。   “暗党选择第九监狱作为基点是因为这个监狱的位置刚好在南都中心。”文璪的声音回荡在暗道中,“第九监狱,或者说旧宫的地宫搭建一个‘噬点’,同时配合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噬点’,将整个南都拉进魔界。一个巨都消失不比一个小小的天华游乐场,到那时要怎么压也压不住。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那你呢?”我问。   “我?我只是讨厌君主制度,针对的是制度,不是人。和一群渴望建立能力者统治政权的疯子不一样,就是这么简单。”   “不针对人你还去刺杀。”   “刺杀只是手段,通过刺杀能杜绝贵族延续利益的侥幸心,从而促使一个制度早点到来,这有什么不好。”文璪回头看我们一样,确定我们跟得上,“手段永远是服从于目的,目的有善恶,手段不怎么有。到了。”   暗道尽于一个废弃多年的窨井盖。文璪和邹游合力把我弄了上去。暗道原本是设计给旧宫以前的主人们逃亡用的,出口开在当时荒无人烟的地方,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康然坊的一部分,或者更确切地说,阎公馆。   所以,一出窨井盖就能见到方延平是很正常……个头。   “你故意的吧。”我咬着牙问文璪。   “暗党无法合作,那就和能合作的人合作,这不很正常?”文璪说得理所应当,“不然没有阎公在第九监狱的部署还有这条密道地图,就算我和暗党打出多少交情也救不了你。我可是常人,常人。交易完成了,我也能走了吧。”   方延平稍稍欠身,“当然,公馆门口有车送文少爷离开。”   阎公馆,老头子的书房。   青瓷缸里的鲤鱼头探出水面,看我。我坐在交椅上,探出身子伸手轻轻一点,化作滴墨晕开在水里。邹游临近一块放在书架前、看起来很多余的屏风站得笔直,要多拘谨有多拘谨。   “在没得到第九监狱典狱长之位的确切消息时就让你假死躲藏,”老头子一脸慈意,看着邹游说,“之后第九监狱叛乱也没有让你撤退而是作为眼线部署,很危险,实在是委屈你了年轻人,还有这次你救了少卿,我该谢谢你。”   “请不要这么说,这是卑职该做的。”邹游站得更直,“您一定有话和大人说,卑职告退。”   门被邹游贴心地关上。   老头一脸慈爱转为肉痛。   我伸手又点了两尾,老头子这下脸皮子都抽搐起来,“卿卿把让只白鹦鹉给魏祯送东西,魏小子看不太懂那东西就找了卿卿,不就发现卿卿失踪了。我可没监视卿卿。”   “是闵斯微吧。”   “秦岿说的?”老头还是那一脸肉痛,“我担心你不行么!刚好六七年前小闵从禁军退伍后就在禧堂,我不就麻烦人家照顾照顾你一下嘛,哪里能说是监视!”   “这件不说,于知乐呢?伊东呢?还有现在南都的噬点呢?”我压抑着声音,免得不小心吼出来,“你敢说你不知道?”   “你,想起来了?”老头子脸上收了那层肉痛,转而慎重起来。   “有人和我说,我父亲的报告根本没想让人读明白,您总是说你们是挚友,您不会不知道。而您却把它给我。还有莫小默,那个体质到底是什么回事!”   “冷静,秦汀。”老头子叫了我另一个名字。   “很难冷静。”   “那老头我没办法了,让年轻人和你说吧。”老头子推着轮椅绕过书桌,抬手敲了敲那块有点多余的屏风,“出来吧。你和这小子说。”   屏风后的人是秦岿。   此时此刻,他出现在阎公馆主人的书房里,只会让一切都变得复杂。   “别这幅表情,高兴一点,我们的计划开始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了。”秦岿对我笑道,“所幸的是,至今为止,所有事情都在计划之内。”   “嘁,我还说文璪怎会放弃,原来是你。”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又被刷新了一下,“你拿文瑜和他换?你不是很宝贝他?”   “他养起来太费钱。”秦岿说得直白,“每天一大堆刺探胥川怎么沉的暗党在烦我,保守秘密的成本太高。这样不如扔出去,不是么。”   “你倒看得开。”   “我没那么豁达,只不过……”秦岿顿了顿,“我想着如果‘镜国计划’成功的话,也就没人追究是谁让胥川沉没了吧。”   “别搞得好像是我们把胥川弄沉似的,直接凶手是文瑜。”   “而我们‘不察’。”秦岿忽然俯身和我对视,“你就宁愿一辈子活在毁灭故乡的阴影里?或者脑子一空闲下来就被悔恨纠缠?别傻了,秦汀,有些事情是你不去做,而不是你认为的‘不能做’,‘做不了’。”   秦岿的镜国计划,容萱走的那天和我提起过,在一辆在南都四处兜的小车里。简单来说,他想倾秦氏之力重建胥川,正常来说,他需要一片私人名义的海域,再建一个人工岛,但是秦岿不是正常人,他想要一个国度。   “作为天朝高度自治的属国也好,私人封王也罢,那必须是一个国。名字嘛,就叫镜国。镜像这种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那时,他就这么说,我觉得他意有所指,也许他早就知道我有一扇门,通向那个沉没之岛的门。   那时以为他是在开个严肃一点的玩笑,只是听听。   我推开秦岿,“你要说什么?”   秦岿看着我,说得认真,“我需要天朝的君主制度,南都不能现在就毁灭。最后一个噬点,我们没办法确定,你能找到对吧。拜托了。”   按照秦岿得到的消息,南都分部有五个噬点。此前四处一直在调查这些点的位置并且部署了人员,但是有一个点始终没办法得到。   “你有点好奇另外那些点你们怎么知道的。”   “间谍,贿赂,威胁,窃听。”秦岿摊手,“这件事太大,魔人自己做不来,暗党又不是铁板一块,有缝隙的。”   因此,也可以说明那个找不到的点,并不是暗党经手而是魔人自己确定的。比较幸运的是如果把五点法阵化的话,最后那个西方的点落在了康然坊范围内,范围大大缩小。但具体不知道在哪里。   “噬点有什么条件?”   “目前来看只用重灵地这是共同点,简单来说那些点的风水都很好,有灵脉经过。”秦岿熟门熟路地从老头子的书架上拿下一份康然坊地图,“在之前的讨论里我们标出十个可能的地方,但是,我们的在监控各处之后,无论是我还是四处,能力者都不够用。”   “我没听说沈子期的刃来南都,人不够用怎么不把他们调来?”   “他另有任务。”老头子的回答含糊得让我不安,刚想追问老头子又说,“你问的事不能由我告诉你,如果你一定放不下,去西边的噬点你自然会懂。这很危险,出自私心,我并不希望你去,。”   “伊东雪城现在是四处管着的吧,靠一个搭建才几个月的猎场系统能有多大作用您比我清楚……我还是参加吧,要是整个南都都掉进魔界里,哪里可都不安全。老头子帮个忙,申请使用猎场特殊账户,现在的猎场应该是军用的完整版吧。”   星空有什么用?   不,星空没什么用。它只是一个属于四处开发的灵子波长分析协调的系统,负责计算分析目的地区的灵域状况的一个核心而已。它要发生作用必须有所承载。术师的术式写成的核心,能承载它的当然是术师用术式造的域界。   “所以呢?”秦岿问我。   “所以我认为域界的质量比核心更重要。当初完成完整版在最后随手封印了三个八极域界。”我伸手在虚空中一点,“魏祯要是有眼色的话,应该会用吧。”   指尖触碰到的空气皱出涟漪,渐渐扭曲出通道,通道的那边,是星空依凭它的域界创造出来的次战场,通俗一点来讲,就是另外一个南都,要是魔人和暗党成功发动噬点,四处会把噬点拉入次战场,拿这个假南都给真的消灾,如果真的可行的话。   要是行不通……   算了,这是四处要考虑的事,而我要想只是怎样利用猎场搭个便车罢了。对完全版的猎场来说,扭曲空间只是小事一桩。   “想着镜国计划的,要不要一起来。”一只脚踏进通道里,我想想还是回头问了秦岿。   落点是禧堂。   要论康然的重灵地,理所应当是禧堂。加上噬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在一个室堂搭建充分符合魔人憎恨神宫的心理要求的,怎么看都是最佳选择。   那还真是抱歉,一切都风平浪静,看穿我心事的雪狮趴在石阶上抬眼看我,这里可是神域,魔物进不来的。   “哦哦,这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禧堂,很值钱的样子。”秦岿慢吞吞从通道里出来,“一切结束后帮你迁到镜国怎么样?给你一个城,你想叫什么名字?”   “跟过来。”我引着他往禧堂里走,“一个城……太少。”   “再多没有了,一共就设计了一个王都,四个陪都。”秦岿皱眉,“不要太贪心了啊。”   “不算是贪心,”伸手搭上静室的门,“因为比起我要给你的东西,一个城是在是太少了。”   静室里还是那个样子,堆满各种墨水瓶和工具。近水榭的门没关上,一抹日光映照在墙角的屏风上。屏风画得瑰丽,正面绘蓬莱求仙图,一边仙山崔巍,云海飘渺,兰芝仙草,灵泉秀石,雕楼飞檐宫室绵延,丹炉吞焰宫灯长明,另有闭目仙人妙颜童子羽衣仙鹤一类,另一边是搭着方士童子的船队。背面绘地狱莲鲤图,地狱的业火布满七扇屏风,中央一朵白莲,叶底青鲤嬉戏,往来翕忽。   这屏风实则是个百极域界,唤作忘乡。说出去也没人信,那座夏月事件里沉掉的承载一百二十万人口的南洋第十五大岛就藏在这座小小的屏风中。   “这个,给你了。”   秦岿走了,带着一座屏风。神色看不出喜怒。   我去的地方要再深入一点。   禧堂后山有一片竹林,传说长了三千三百万竿竹子。前不久建了个竹庐,作为神宫清流南元派的道场。道场中央有个石室,石室里有一口古井。古井上盖了石盘,中间开一个脸盆大的洞,周围围着打了八根桃木桩,用粗麻绳系着围起来,上边挂着黄符。道场建成后长久的时间里,永元老师几乎都在石室中对着古井参道。   没差错的话,在石室里,一准能找到老师。   “有良去哪里了?知事和阍吏四处在找你。”永元老师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好像我只是贪玩跑出去,而不是被一个疯子绑架,“我在等你,回来就好。”   “我被魔人绑架了,注射不知道多少高浓度极乐汤。现在识海很不稳定。一个不小心有自爆的危险。”我说了实话。   “我知道,文博有和我提过。”永元老师抬手摸摸古井上的石盘,“他问我要是把你交给魔人你能活着吗?我说能。他就走了。”   “您对您的徒弟能再不负责任一点吗?”我忽然有些头疼。   “我原先想着将你带入广泰殿当法师为天子讲经,若天子还是当今这位的话,有良总能做些事情。”永元老师笑道,“这样的话,我的经文不能和你讲太多,都是些活腻的人的避世看法,用在经营天下的人身上怎么也不适宜。故,只让你解慈悲二字。”   “那现在呢?您改变主意了?”我问,“发现我不是那块挟天子令诸侯的料?”   “不是,有良你很适合,只是老师的时间不够。”永元老师起身挨近古井,“近日,总是隐约听到‘彼岸’的声音。有良,老师守的不是一口普通的井,而是一个通道,沟通阴阳的通道。有时候老师会想,你的母亲让我守在这里太可恶了,明明知道时时刻刻都想跳下去,还让我守着。这不是让猫守着鱼么?”   “您守了多久?”   “有二十年了吧,”永元老师拍拍石盘,“很多人认为我很伟大, 其实不然,只是我求死,他们求生,看着显得我豁达。有时候我总是在想,我的时代已经死去了,我却一个人活着,也许我才是不受彼岸那位神明眷顾的人,长生并不是好事。有良,秦柒和我说,听到彼岸的声音就是时候到了——帮老师把门带上吧。”   “您不觉得荒谬吗?”   “有良会说这种话才是荒谬。”   “好吧,最后请教您一件事。”我想想还是说了,“魔界噬点的条件您知道吗?”   石室的门被我关上。伸手脱了眼镜,门两旁门神似的阴兵出现在视线里。问他们老师的事。一个说,此人原先逆天而行擅延寿元获罪,如今护阴井有功,特赦。另一个说,吾等来此便是为其引路,君侯宽心。又问,那南都的事呢?   “那是大人们的事,卑职怎么知晓。”阴兵顾左右言他。   “别问了,人间的事神明本就没义务全都插手。”一个声音插进来,“相比人界,神界那边更加头疼。”   “你还好意思说。”我转身,看向身后的段文博。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真相(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2 本章字数:5745   禧堂地下书库,密室。   没有卷轴,没有手札,没有一纸一墨,一方莲池嵌在密室中央,开满莲花。段文博把手伸进池子里不知道在找什么,“很奇怪吧,书库里竟然有莲花池。原本是没有的,但是老师写出来的术式太强大,寻常方法根本保存不了,便扩建了书库。没想到因为这样倒是超出了神域,不过本来也没什么神域。禧堂一开始没主神……”   “不是不让我看吗?”我问他。   “因为那个时候给你看没意义。”段文博捞出一节莲藕,“我不能让他知道老师早在十多年前就讨论过噬点的问题。总归是你来得不巧。”   “我被注射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抱歉,相比另一个结果我觉得你更喜欢现在的结果,所以我擅自替你选了。你来得不巧,要是那时没来书库,我就会让他去绑架你。”   “这有差么?”   “有,他可能会失手,而且我问过永元,他说你不容易死。”   “崔德康的事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只能说魔人很了解你。”段文博咔嚓一声掰开藕节,露出里面的简书,“比我这个半兄还了解你……喏,老师和秦宁在北方考察,也就是捡到我的那次的发现。那一次,他们已经发现荒人守护魔洞的事。魔是存在的,这是这个世界的秘密之一。但他们没太在意,只是提出噬点的猜想。后面续写的那段是秦宁从北方考察归来之后完成的,某种意义上可以当做那次北方考察的报告书,其中,秦宁提出完整的噬点理论。”   所以说并不是没报告,而是不能报告。   北方之行父亲到底发现什么……   “雪城,那次的北方探查队他们发现了雪城,荒人的圣域。即使有秦宁和徐仲离在,全队也只回来两人。一个闭口不言,一个跟他的上司说,我们发现了不死人。然后,神宫把一直以来动荒人的心思落到实处,就是……”   “六年前的北方战争,还有原伊东军械所的工程营。”   段文博看我一眼,“伊东拉斯是北狄的称呼,荒人的叫法是‘段’,起始和终结之地。也就是荒人的圣域。因为它而兴起,也因为它而灭亡,实在是描述得精准……说到哪里了?神宫把心思落到实处,荒人沦为牺牲品,犹如小白鼠一样被圈养在鬼方,每天都有失踪人口。后来,就反抗了……哦,你们说是叛乱。你不奇怪为什么在战后只剩下区区三千人的荒人能和天朝较劲三年么?”   “军部的说法是他们谎报了人口……”   “荒人认为说谎是弱者的行为,荒人大多很诚实。”   段文博用一种你们的军部是白痴的表情说,“人口忽然增多其实是噬点原理的一个简单运用。我提醒过你了。骊人术式造域,荒人以体炼魂。和骊人不同,荒人的身体很强悍,强悍到能与魔气共存,即使入魔也能保持半魔之体,所以传说中的天神,也就是天君才让荒人的祖先看守魔洞。人口忽然增多……人没有多,多的是死而复生的狂战士。别这个表情,你以为荒人用什么淬体?天地灵气?太温和点了吧。”   “居然用魔气,我以为……”   “原本是用灵气的,但是有人不守规矩。在北方,强大意味着有东西吃,意味着能活。圣域里除了雪什么都没有,没人愿意呆在那里也是人性。但,只是淬体,真正成魔的,很少。”段文博顿了顿,“现在明白了吧,噬点的原理。”   “你的意思是,‘释放’?荒人死去释放魔气成为魔物?”   “差不多。魔气有自动聚合的属性,荒人用它淬体,活着的时候可以驯化控制,死了……可以由饮其鲜血的同胞接手。荒人若非走到绝路,死也不会想入魔。”   确实,北方战争那时就没发现荒人数目有很大出入。   “噬点的原理也是魔气聚集,不过侧重于聚集时的‘牵引’效应,把整个南都拉进魔界。”   “喂,听着,魔气是灵气的极端,灵气就算是稀薄也是有作用的,不过是作用微小罢了。而魔气不同,需要聚合才有作用,要是稀释到浓度小于周围灵域浓度万分之一的话会休眠,除了本身没作用外,也不会发生污染灵气的状况,时间久了甚至会渐渐失效被灵气同化,只是这个时间远超人类历史。所以,我们在害怕魔族的时候,魔族也在害怕我们。虽然这份害怕不对等。魔气太容易聚合,魔族之间的相互吞噬,神魔之战后的流放魔族于异界,这些都让魔气聚合到一个可怕的高度,别说同化魔气,灵气没被污染就很好了。所以目前解决魔族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封印。”   段文博指了指自己,“荒人的方法代表天界,较之冥界,天界地域不广而灵气丰裕,用的方法是聚集灵气稀释魔气,简单来说就是聚灵封魔,这种方法是近距离的,因此这个方法需要抗魔体质好的人实行。”   他又指了指我,“而你们骊人的方法代表冥界,较之天界,冥界地域广阔而灵气不丰,提高灵气的医用效率很重要,所以你们能有术式,造域界将魔气近乎永久性封印在冥界无数域界中的某个角落,用一个域界给魔陪葬。简单来说,造域封魔。”   “不过,”他话锋一转,“理论上是这样但根据现世的灵气情况你只能用第二个办法,那种量的魔气,整个南都可能就只有你能封印了。”   “说得我要对付很多魔气似的。”我翻了翻简书,竹片上娟秀的字迹记得认真,“而且要是我那么重要的话,你为什么让魔人带走我。”   “我说了那么多,你还是没认真听。”段文博摇了摇头,“魔气增殖的形式除了吞噬灵气就是自我聚合,你说要把南都都拉进魔界要用多少魔气,现世没那么多魔气,你说要用什么方法弄齐?”   我心头一动,“所以,噬点的选择都是在灵脉之上的重灵地,以便于将灵气转化为魔气,但这样也需要高阶魔族作为源头……天华游乐园那次的巨魔!”   “对,被你成功封印了。”段文博面无表情道,“所以魔人只能做另一个选择,用你做祭品将自己彻底魔化成为高阶魔族,或者将你做祭品召唤高阶魔族,别看我,你高阶魔族那么好召唤,祭品满大街都是啊。不过你现在逃出来了,他只能做最后一个,也是我极力避免的选择……”   “莫小默。”   这个结论不怎么好,段文博没什么反应,但我知道我的手在抖,“魔人要那她当祭品?”   “她就是魔,何必舍近求远。”段文博纠正道,“不过也差不多了,谁知道入魔后能保持多少人性。”   “等等,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段文博的话实在涉及太多秘闻,就算是用我父母亲的手迹来解释也说不通,比如,天界和冥界的封魔方法。   “嘁,荒人和骊人都是神民,我可不信你没从血统里得到记忆传承。”段文博忽然抓住我的肩膀,逼近道,“莫小默对你来说不一样,骊人重视徒弟更甚亲子,魔人动她的话,你会疯掉的吧。你疯了的话,谁来阻止戴蒙那个白痴。”   “这就是把我交出去的原因?”我问他。   “也不尽然。”段文博瞪着我,“他选择亲自布置西边的噬点是因为徐仲离会来阻止他的可能性最大,这也是我的目的,为了达成这个,总要付出一点什么。你不会是到现在还认为老师死于一场无聊的海难吧。”   “什什么!”   “戴蒙为了荒人,我为了老师,总要让徐家付出点代价。”   “那也不是徐仲离,是徐福!”   “你以为徐仲离不会是另一个徐福?愚蠢!”段文博吃吃笑出声,“不过也晚了,你知道莫小默是什么的,用她比召唤一个高阶恶魔有效多了,到时候或许不是只是南都,整个世界都会,所以我才反对啊,老师让我照顾你。”   “说秦楚!不会好好说话难道是你们兄弟的通病吗!”我急了,反手给段文博一拳,“莫小默到底怎么了!”   “白痴!”段文博朝我吼,“不是你自己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封印了她吗?!”   “什么?”我有点愣。   “你以为圣域里的魔洞是谁发现的?”段文博嘴边挂着血丝,“是你?连记忆都混乱了的翻译官大人?”   “不不,不是我……”我发现的只是荒人文字里记载的魔洞,而且还被上级否定,神宫在伊东研究的主要是不死,魔洞,魔洞他们最多一知半解,那现在四处如此精准地知晓魔的存在,只能是,只能是,四处里有人在我之后实实在在探知了魔洞!   “是谁?”我提起段文博的领子,大吼。   “你不是清楚吗?还能有谁?既是古文明遗迹方面的专家,军部又勉强能信任,除了当时四处副长莫昉的前妻林苒又能有谁?那个蠢女人竟然怀着孩子下雪城!就算是当时一时不查,事后也应该弄死,竟然,竟然就这么生下来,自己还搭上一条命!”段文博吼回来,“你这个蠢货更蠢,在南都每次你打电话给林苒都是转进四处让林苒的复制人接,你就不知道?!”   段文博一把扫掉我的手,给我一拳。   那拳打在头上,震得耳膜嗡嗡响。   那夜的禧堂中室,我对于知乐说,我在识海里找到三个封印印记,其中一个是我自己的手笔,也就是说我自己封印了一部分记忆,而剩下的一个比较旧,应该是我叔叔的,另一个来历不明,时间跨度刚好是六个月。   谎言的六个月,这个封印的本身就是个假象,骗我在工程营里只是作为一名翻译官待了六个月,其实不是,真相被我自己封住了,那灌进我身体里的地狱汤只是冲破我自己一部分封印而已。   “呵,”我躺在地上,瞪着天花板,“怎么知道,这么多。我就说,一个三年前还没二十岁的小子怎么可能带着一个老学究……六室的室长是其实是林苒对吧,而我确实是翻译官,帮她翻译荒人文字而已对吧。”   记忆的潮终究还是冲破自己建的堤坝涌了出来,一点一点塞满脑子里的缝隙:战前集训,伊东,工程营,雪城,六室里的考古专家们,穹洞里婴儿啼哭声,母亲死前的哀求,默不作声的众人,神色冷淡的军部宪兵。许多在第九监狱出现的记忆中没看到的人物凭空出现,一切都很混乱,自己的位置常常被那个或那个人替换,最后被挤到另一个新位置上。这种状况维持好一会,又似乎是一瞬间,终于纷纷杂杂的回忆终止最后那天,被于知乐打昏之前看到的,那个联系亲近四处的禁军火炮营要求炮火覆盖的通讯器闪着的冷光上。   “这些你怎么知道……”我问段文博,声音沙哑得吓自己一跳。   “有人告诉我的。”段文博弯腰捡起我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简书,“而且不止一个。于知乐,莫昉,还有那个走路一直在跌倒的……”   “林贤。”   “哦,叫这个名字……他们知道在南都谁最了解魔,又肯帮他们,所以来找我,我和他们说,‘你们要付出代价,一个消息换一个回答’。”   “这么喜欢交换问题,”我几乎是本能地去找漏洞,“你和戴蒙,真的只是是亲兄弟吗?还有,于知乐不用问你魔的事情吧。”   “你怀疑我是那个白痴?”段文博走近莲池,小心地将简书放入池中,一片莲叶凑过来卷住简书沉入池水中,“我犯不着为荒人复仇,就算要,也不会选入魔这种方式,最后疯疯癫癫地还去和仇家的手下合作,白痴透顶。至于于知乐,他确实是来问魔的事,不,应该说他们三个来问到这件事,莫小默去魔化吗?,只不过于知乐只问这一件而已。答案?答案当然不行,在腹中就接触纯度极高的魔气,我都在怀疑她人的成分有多少了!”   “于知乐的代价是什么?他是后来才来的,工程营的事他不会很清楚……”   “他告诉我雪城的结局了。”段文博眯了眯眼,“要是有个人的罪名是‘私自干扰通讯使友军炮击己方军工设施’,本来要上军事法庭的,但是因为是五甲以上的能力者有点作用没有上庭,还因此有在计划准备时探访故人的权利,你猜……”   “西边的噬点在哪里?”我打断他,“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你倒是说对了。”段文博扶了扶被我打歪的眼镜,“我没预料到你逃出来。要是你不逃的话,现在大概在那里了。”   “什么!”   “放心,就算他入了魔,但在神界的眼皮底下弄来五头高阶魔族还是不可能的,所以应该是西噬点为主,其他地方为联动效应。现在还有时间,找找莫小默在哪里,去她家……”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莫小默魔人还有其他方法启动那个阵吗?”   “有,虽然很苛刻……还是祭品的问题,用在南都的所有神民和能力者当祭品的话,应该可以,但这就算是魔人也不会做。”   “要是做的了的话,每个神民中每个都荒人释放的魔气可以看做一个小型的噬点,每个骊人和能力者还有周边灵脉都可以看做是灵气,加上召唤出来的魔族……”我慢慢起身,揉揉被段文博打中的地方,“根本不需要找那些原定的噬点,整个南都的噬点根本看不过来。”   “是这样,但是……”   “所以,四处,不,是莫昉根本不会让魔人走最后这步,‘发现之时无法阻止的话,就让它发生得可控一些’,这可是那家伙的信条之一。”我有点无力,“我走了。小默不在家,我要去魔人最能找到莫小默同时又是重灵地的地方。”   “真是,连女儿都……”   “所以他才来问你莫小默有没有可能去魔化,不能的话,就是害死妻子的魔头怪胎,而不是自己三岁上下的早慧女儿。”   “嘁,”段文博哼了一声,到墙边按下一处机关,“行了吧,你要去就去,回头告诉我徐仲离死了没就好。”   “你就确定他一定要去?”   “他那双眼睛从北方回来每天都在敷荒人的鲜血才能保持视力,燕然坊的寺相又和他不对头,神宫又丢了北方,战后荒人本来就少,要是没了黑街那群从燕然坊弄荒人人贩子,他能坐得住?”段文博按下机关,密室缓缓打开,“这个戴蒙不知道,是我告诉他的,代价我要求是在他的祭祀前,你必须是完整的。”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终章(上)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3 本章字数:4267   从禧堂出来已经是正午,太阳升得很高,明晃晃地照人眼,有点眩晕。晕到出现幻觉,觉得天上掉下来个人。   “让开啊!”那个人这么对我吼道。   我也很想让开但是注射太多外物的身体终于显现出它的疲劳,有那么一瞬间跟不上想法,于是被结结实实砸中。身体摔在地上,骨头咯吱作响。   “你没事吧抱歉但我现在没空……咦,阎大人!”何清凉一把将我拽起来,“太好了你也行,你听我说邱晔不见了!”   “抱歉我现在更忙……”我拍掉他的手,“邱晔是成年人他不会走丢的,倒是现在的猎场的状态怎么样了。”   “很好,全速运行的话可以扭曲原点域界的时空,我刚刚就是用猎场搭了个通道。”何清凉说的很快,一把抓住我这次怎么挣也挣不脱,“邱晔不会一声不坑就跑掉。他早上有课说是顶头上司也要去讲一节就没用芝麻糊做替身,但是现在他还没出现,我们约好一起调试星空的,他不会……喂,你有没有在听?”   有,当然有。   南都所有室堂的顶头上司,室卿徐仲离。   莫小默可能会在的地方,学校。   “你的原目的地在哪?四十四中学?”我抓着何清凉问。   “对,你怎么知道?等等,这里不是……”何清凉四处看看,“偏离目标了?怎么会?”   “因为是重灵地。”我放开何清凉,“谢啦。”   “谢什么?”何清凉有点莫名其妙,“邱晔……”   “会帮你找,现在你回去和老板说‘西边的噬点在四十四中,莫昉已经知道了’。拜托。”   何清凉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四十四中学就在不远处。这个明明是说是中学却附属了一个小学部的学校,离何清凉的落点直线距离大概有八九百米。这个距离还是在禧堂的重灵地范围内没错。   扑哧,白色管狐从火焰里出来,身上温暖的细绒毛微微张开,纯黑的尾巴尖勾着一圈苍白色流火,浮在半空,“您叫我?”   “是啊,该出来了。”我上前一步,两步,将手搭在一臂之前的虚空之上,“我本来想小默应该会在幼儿园的,但是这太刻意了不是吗?太容易获得的话让人起疑心。所以,要设置一些难度,也要选一个我不会很容易想到的地方。四十四中学,很合适不是吗?”   手下稍稍用力。   咔嚓。   虚空中的结界裂出缝隙,浓厚的魔气逸散而出。   抬脚跨入结界之中,尾勾苍火的狐随我之后补全结界,完整如初。   结界之外,宁静平常。   结界之内,压抑肃杀,兼,残肢断臂。   满街面的猩红,掉在地上的碎肉片,躺在街角阴影中殉职的军警残肢,衬得铅色的天更阴沉。血污中,魔物撕扯亡者尸身,血肉迸裂。魑魅魍魉横行,魔域降临。   嘁,人魔之间博弈已经开始了,而这个舞台就在,四十四中学。   怎么想,都和在幼儿园没差。   看到四十四中时,有个想法忽然在我脑子里窜出来。也许经历得足够多,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末日到了。   被外力由内而外冲破的校门剧烈变形挂在墙上,地上墙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弹孔还有各系能力者制造的痕迹,火灼风切地裂雷击,斑驳地出现在我进校门后的一段路。校园建筑残破至极,被拦腰截断的教学楼不少见。也许半个小时前,就有人在这里打开了末日之盒,盒子里的魔物潮水般的涌出,和门外设伏的军警冲撞在一起,最后以魔物啃食人肉而告终。   那学校里的人呢?   呼。   一枚破魔弹擦着耳边飞过,耳后忽而发湿。等到反应过来疼痛,后知后觉抬手去摸,才摸到一手纯黑色的魔血。带着腐臭和狂乱的味道,腐蚀我的身体,滋滋作响。   “躲开啊!”远处有人朝我嘶吼,声音砂砾得不像话。那人手上没停,举枪朝我射击。另一枚瞬间而至,钉进背后魔物的身体。   我转过头去,八只手的尸怪气管豁开轰然倒地,哼哧哼哧往外喘气。   更多的尸怪从身后的地缝里爬出来。   开枪的人跑过来拉我,“快走!”   一直跑,跑过坑坑洼洼的操场,跑过支离破碎的升旗台,滚进破败的花圃,最终藏进一个落下水泥板砸出来掩体。里面还有一个同样穿特战服的人,只是躺着,腰腹上缠着绷带,血止不住,在身下漫出一小滩。   “你是谁?”拉我进来的人问我,他脸上涂了迷彩,但就是没涂上我也不认识,他是某支警派属下的作战小队一员,而我是阎派的鹰组,我们没有交集。   “我在北方代号是鹰,告诉我莫昉在哪。”我看了躺着那人的伤口,伤口很新,人还有气,但已经开始浮现尸斑,魔化前的尸化开始了,“转移吧,如果不想被同伴的躯壳咬断脖子的话。”拉我进掩体的人别过头没说话,躺着的眼睛睁开一线,费力推推我,“带,带王海走,留一颗子弹,给我。”   “你闭嘴!”王海嘶吼出声,把枪探出掩体连开了几枪,打爆几头尸怪的头。   “快,快点。”气息微弱地催促。   “你不能救他吗?”王海转头朝我大吼,“我知道你是北方的传奇。还是没了枭你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是神,”我说,“最多只能延缓。你知道不是吗?你们警派擅自提前行动怎么就不准备好应对措施!”   “我们没有,一切都是按计划来!你根本不是作战人员!”王海揪着我的领子问,“你究竟是谁!”   “别吵了,延,延缓吧,我掩护你们走。去,去找莫司。那些怪物,上来了。”躺着的人推推我,“带海子走,拜托。”   “借我把刀。”我说。   刀锋划过手腕,虚空中的管狐不满地吱吱乱叫。被注射了地狱汤的身体里流出的鲜血滴入狰狞的伤口。现在的我就像一只灵气储藏罐,随时在高负荷运行。血液一碰到被魔气污染的伤口便滋滋作响,受伤的人英挺的五官疼得扭曲,但还是注视着不肯离去的搭档。   “走。”他说。   “混蛋。”王海低低咒骂一声,一拳砸在水泥板上,碎石四溅。   莫昉在学校天台,四十四中最高的地方。一路上都有人阻挡涌上来的魔物——要是有人活着的话。混蛋,王海咒骂一声抬枪打爆一只穿特战服的行尸的头颅,恶狠狠问我你手腕上的伤口不要紧?   “没事。”我看了眼溅了血的教室窗玻璃,“魔域里的魔物在一定程度上能自由支配空间,你们这么布置的意义不大。”   “至少比其他的布置有意义。”王海持枪警戒,快速通过走廊上楼梯,“跟上!四十四中是特级重灵地,猎场要完全展开需要时间,我们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控制魔物活动范围,还有……”王海忽然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前额,“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和你说作战内容!”   “我被人注射了一些东西,意念可能加强了,对常人的影响力会大一点也正常。”我拿手去拨他的枪,却拨不动,“你想怎样?”   “开一枪就知道了,我用的是破魔弹,对常人是没作用的。”王海的手指一动,要去扣扳机,“魔族的奸细!”   啪!   火球从楼梯间窜出,吞噬王海的头颅。拿枪对着我的人嚎叫起来。我骤然一惊,退后一步却发现原本着火的人昏睡在墙角。   幻术。   “我不记得作战计划里说非能力者可以进入教学楼,小哥你呢?”于昭乐拖着一个人悠哉从我身边走过。和轻松的表情不同,于昭乐身上很狼狈,特战服破破烂烂,伤口东一处西一处不说,脸上还有两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   “那就不是计划内的人员了,小哥怎么出现在这里?”于昭乐随手将人一扔,蹲下查看王海的伤势,“楼里的魔气浓度常人受不住的,你不该让他进来。”   “这种任务本就应该让‘刃’一级的小队来的。”   “我们人不够啊,小哥,雪城那边也要人的。这边只是有个‘将要打开的魔洞’,那边可是个实实在在的魔洞。”于昭乐起身,示意我看他扔在一旁的人, “喏,暗党的,小哥认识?”被于昭乐随意扔的人歪歪倒在一边,已经冷了,那人瘦削,苍白得病态。喉咙有个血窟窿,血流下来染红半边身子。   “认识,叫风关。”我从记忆将这张脸拉出来,“天华游乐场,鬼雾事件。”   “那杀对了。”于昭乐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你呢,小哥,你来干什么?笑阎王不是极力支开你吗?我们本来想把目标丁放在晴川幼儿园的,这样引导魔人选择噬点位置,可就避开了几个特级重灵地的点。可笑阎王不让,说你容易猜到。”   “莫昉没争?”   “争啊,争不过,他多想把四一六特调的六组给你,拉你进这次的行动,可笑阎王不让。”于昭乐笑得戏谑。   “所以,没有找不到噬点一说。”   “没有。”   “没有你们不知道我父亲报告内容一说。”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于昭乐一顿,“但你这幅表情一定是‘没有’。”   “老头子只是为了支开我。我在阎公馆的时候猎场已经开始待命了,也斋那群人也是被蒙在鼓里。”   “当然,他们是神宫的人,只能给他们‘调试’的任务。”于昭乐朝楼梯口做了个请的动作,“一起来吧,小哥,天台现很有趣呢。等我们把那个疯子人搞定了,知乐那边也差不多了,要是没死的话总会相见的。”   天台的门被于昭乐一脚踹开。“莫司,你还好?”他笑着朝天台的一角打招呼,看不到上空风暴眼一般的魔气和天台中央被扯掉一只手的徐仲离一样,双手插兜走到莫昉身边。我跟在他身后躲进角落里。林贤看到我手里的防魔盾差点拿不稳。   “稳住。”莫昉淡淡吩咐一声。   “是,是。”林贤提了提精神。天台就那么大,一头半人半兽的怪物和双目流血的徐仲离在打斗,有时是黑气裹着电光,有时是电光破开黑气,占去绝大部分的空间。剩下的空间一半下陷站不了人,一半被人站满。七个持防魔盾的人用身体顶住防魔盾,抵抗风暴一般的魔气侵袭,给身后的人留一点喘息空间。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终章(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3 本章字数:2916   “阎大人。”邱晔脸上有划伤,但整体看起来挺好,倒是怀里的黑兔子血淋淋的,“你能解释一下吗?我只是来讲课,然后猎场忽然覆盖这里把我扔到这个时空里。”   “大概你负责小学部又站得离徐仲离有些近吧。”我抱起他身边的莫小默,小孩昏迷了,眼睛闭着,小脸有点灰,我拿袖子擦干净,“不能先把小默送出去吗?”   “不行,”莫昉注意着那头半人半兽的怪物,一边身体为人,一边身体却长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蛇,“除非能确定魔洞消除,不然这个空间会一直保持单向属性,只进不出。”   “魔洞?”   于昭乐指指天上的风暴眼,“没全打开,但差不多了,要是没有徐仲离的话。”   邱晔抱着他的兔子,一脸阴沉,“那就是魔?”   没人回答他,或者说没有有这个心思。因为就在刚才,徐仲离的另一只胳膊被生生扯下,血肉撕开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更吓人的是,徐仲离笑了,仰天大笑,笑得盖过邱晔说话声。   所有人都看向徐仲离,室卿的云雁纹绯袍破碎凌乱,墨色巾下白发四散,原本看起来白皙如玉的人此刻癫狂如魔。   “荒人?你问本座荒人?哈哈哈,药材!本座的药材罢了!”徐仲离猛地开眼,两只溃烂的眼珠从满是血污的眼眶中滚出,摔在地上成两瓣。   噗嗤。   他自己踩了上去,用力碾了碾,碾成一滩烂泥,“你们诅咒本座的天目,不该又你们尝一尝苦果么?区区蝼蚁……本座可不会像那个老好人一样,说什么放过荒人,还荒人一个安宁!可笑,可笑!药材需要安宁?嗯?没有权势就伏在本座脚下乖乖当药就好,安宁?哈哈哈哈,可笑,可笑!秦宁怎么了?沉进海底喂鱼了!哈哈哈哈!”   啪。   徐仲离断臂处腾出一个血泡,破了。   啪。   第二个。   啪,啪。   第三,第四个。   血泡越来越多,断臂伤口上的血液沸腾一般,血肉蠕动起来,骤然膨胀拉伸成臂!徐仲离一双臂膀竟然再生!   “本座,本座可是徐公的后代,什么荒人什么骊人!都是食物!都是药材!神明,神明算什么!凭什么长生不老,凭什么手掌人世!”徐仲离癫狂地嘶吼,血洞般的眼眶里腾起血泡,菌类般暴增出许多小眼球,青蛙的卵块一般镶嵌在眼眶里。徐仲离狂笑,“哈哈哈哈哈,实至名归的‘千眼’,这才是天目!本座的天目,没用的药材,你们荒人根本没用!血肉,脑髓,统统没用!相比之下还不如骊人的心头血!”   眼球继续增殖,盖满徐仲离半边脸。对面的魔人呆呆站在原地,右半人脸上的眼目光呆滞,左半边长满蛇的脸看不出表情。从刚才徐仲离发笑他就没动过,安静地看徐仲离长出蝴蝶变态发育一样长出双臂,眼球增殖到满脸都是。   “不,不会是已经失去人的意识,完全入魔了吧。”林贤小声说。   “室卿,啊不,徐仲离完全入魔了。”邱晔小心地将黑兔子放进莫小默怀里,“小姑娘挺喜欢玄理的。要是玄理醒来,告诉他我解了契约,他自由了。其实我知道他叫玄理,叫他黑芝麻糊只是,只是逗他玩的。”   “这种像遗言一样的话说给谁听?”我说。   “魔是有等级的,同等级之间会互相吞噬,低级绝对服从高级。”邱晔小心翻出黑兔子身上的伤口,伤口被符咒封着,他小心加多几张,“就像骊人之间也是有等级,你不知道,你现在我多害怕你。”   “林贤?”我询问地叫了林贤一声。   “别,别叫,我手抖。刚刚看到你就在抖。”林贤说着双手更加抓住防魔盾,青筋暴起。   “我知道你有办法送人出猎场。”邱晔笑笑,“刚刚莫司和我说,他需要一个会术式的骊人。送玄理走,我留下。快点决定,快来不及了。”   我知道什么来不及了,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当刚刚还在撕鸡肉一样撕扯徐仲离的魔人呆呆站着被徐仲离一口啃掉半个脑袋时,最边上两个持盾的人手一抖,魔气罡风之下,两个盾牌咚一声摔在天台栏杆上,撞掉大半栏杆。没了护盾,盾牌之后的人被魔气一吹,瞬间化作微末消失不见。   只剩下五块盾牌,风速更大了。   “长官!风速骤增,快顶不住了!”有人在嘶吼,声音淹没在风中,还没有徐仲离啃食魔人的声音大。啪,又一块盾牌脱手,剩下四块盾牌。   “决定吧。”邱晔平静地说,“这里大都是甲级能力者,但,对付暗党魔物还有罡风,怕是没多少个像我这样灵力丰沛的术师了。”   “我需要确定外部坐标。”我把莫小默交给邱晔,在兜里摸了摸,整个兜摸出一支随身钢笔和一部手机,想了想在手机上写了几个术式,写一个打一遍那个电话,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通了,只是信号不太好,电流声响得出奇,“林岚?”   “是你?你怎么有我手机?”电话那头传来林岚的声音,“正好,今天特调不知怎么很空,莫昉家里那两个养子跑来报案说家里的姐姐和妹妹不见。等等,吕禄吉!看住那个小鬼!别让他碰卷宗!你有空的话……”   “看好那两个小鬼,顺便把你手机上显示的那组坐标发短信过来,等一下我把莫小默送回去。”我一口气说完,“林岚,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了?那边是什么声音?”林岚一直波澜不惊的声音居然有点急。   “抱歉,手机不太好,就,就这样。”我挂了手机,看了莫昉一眼,“莫小言不见了。”   “我让她去阎公馆住一段时间。”莫昉至始至终盯着天台中央,站的位置即使身边人一个一个消失也没动过。   “还有一件事,”我拨了另一个号,“林苒有个助手大多时都会帮接电话……”林贤别在腰间的通讯器响了。他有点尴尬地开口,“抱,抱歉,这个号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管。”   “没事,确认一件事而已。”我瞟了眼手机上跳出来的短信,一组数字,还有林岚少见的长篇幅询问。随手将手机扔出盾牌之外,看它消失无踪,“林苒的死不是小默的错。小默记不记住我,我都很疼她。”   “哈?”邱晔有点诧异,“你说这话干嘛对着我?”   “小默现在听不到,要是她问起,你就和她说。挺好了没有传话筒。”我按住邱晔的肩,他皱眉想刚反驳什么,莫小默口袋里钻出一只叼着小魔怪布偶的白鼠。小魔怪呜呜直哭,满脸是泪,“戴蒙,戴蒙……”   “呆在小默身边。”我将花综塞回去,“她的名字是我取的,她的魔性是我封住的,你我之间本没有契约,没有解除一说,所以,我命令你守着小默。”   手上用力一推,陷入无形的池水一般,空间泛出微澜,邱晔他们消失了。“还能送三个人,但落点不定,得碰运气。”我说。   天台中央,徐仲离将魔人啃得差不多,眼球布满整个上身,身上的眼球整齐地朝我们看来,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很清楚。   啪,两块盾牌脱手,我方剩下五个人。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终章(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3-24 9:05:23 本章字数:2958   “昭乐,林贤,闻晖,你们走。”莫昉说。   “不走!”叫闻晖的人最先开口,“长官在,我在。”   “老,老大,不行的,丢下你们的话,我会被妹妹打死的!”林贤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开玩笑。于昭乐没说话,默默拿出一叠符咒,轻而嘲讽地,“嘁。”   “小哥,算我欠你个人情。”莫昉转头看我。   “拿什么还?”我问。   “活着的话,辞了职去和孩子们在一起。”莫昉说。   “这关我什么事?”   拿盾牌的两人消失了,于昭乐想躲,但这个境界不俗的符咒师忘记了,我是骊人,一个被注射了大量灵子药剂的骊人,域界于我如同手脚。所以,他躲不过。   最后两块盾牌飞出。   莫昉立马被掀掉一层皮,血淋淋的。   我往他那儿站站,帮他挡风。魔气刮在我身上,滋滋作响,腐蚀物质一般。   徐仲离终于啃完魔人的残骸,他没有转头,因为全身上都是眼球,“嘻嘻嘻嘻……本座知道你,你是秦宁的儿子,你父亲,那个烂好人,嘻嘻嘻嘻……本座,本座怎么看不透他?一定是闭眼的原因。本座不喜欢闭眼,但眼睛坏掉了有什么办法?现在,本座,本座有许多眼了?看个够,看个够!这个没意思的世界!本座看厌了啊,现在毁掉就好,毁掉呃啊……”   徐仲离干呕,嘴巴里冲出一条长满眼球的长舌,耷拉至地,他的嘴合不上,一把眼球从他嘴里掉出来,落到地上。   “差不多了。”身后莫昉开口,“十秒后就是约定的时刻,猎场会超负荷运转百分之五百封住所有噬点所在的区域,完全封锁隔离,但只有一分半钟,之后要半小时蓄能才能再次开启。”   “在这点时间里造封魔域,你真看得起我……”我最后一步,抬手戒备对着随时冲过来的徐仲离。天上的风暴眼一般的魔洞压下来,又扩大了。罡风更烈,不用看也知道身后的莫昉不怎么好。“十,”他说道。   魔化的徐仲离没有转身,倒行着冲了过来,   “八。”   莫昉跳出来挡到我前面,引爆一只灵子手雷,忽而炸开的手雷让他血肉模糊,骤然释放出的浓厚灵气暂时抵抗住魔气。明明没有灵力的人敏捷得像头报纸,一下扑住重来的徐仲离。徐仲离肢体诡异地反向弯曲缠住莫昉。我似乎听见他骨头被勒断的声音。   “七。”   他数着,嘴角淌出血,一点一点去够身上的另外一个手雷。徐仲离桀桀怪笑,骨头断裂的声音更密集地响起。   “六。”   莫昉的声音弱下去。   “五。”   微不可闻。   “四。”   我替他数着。手上的动作加快。只有我能看见的管狐吱吱乱叫,窜上窜下。   “三。”   我又数。咔吧,脊梁骨断裂的声音很大,很闷。徐仲离腹部裂开一道口子,满是利齿和细小的眼球,勒着莫昉往里面塞。鲜血喷出来。咀嚼的声音。   “二。”   徐仲离扔了只剩半边的莫昉,四肢着地想我跑来。一枚手雷摔在地上。   “一。”   手雷响了,徐仲离像只蜘蛛一样被炸飞,背上的眼球被炸成粘液。我的域界没有完成。徐仲离的眼球还在增生。   他爬了起来。所有眼睛在看我,密密麻麻的瞳孔向着我。   他爬了过来,向我,就在近前。   “别叫了。”我的手搭上管狐的头,“我知道不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最后一道术式画下。   咔嚓,脖子上的宣宁锁落在地上。   最后的一幕是徐仲离那千万只眼球,浸在眼前的,因惊诧而放大了的瞳孔。   嘭,我听见身体里有什么爆炸了的声音,识海里封印的生气和死气绞着骊人的初墨喷薄而出,很闷,很粗暴的声音,好像身体里有一棵树在迅速生长。但我想,这个描述不准确。   也许是,   那棵树上千万朵花开的响动。   下卷·维永完   后记   每年的中元,南都的某个墓园里总有一个女孩在中午准时出现在一块墓碑前。墓碑的质地很奇怪,据守墓的李老头说,平时是青色的,但在满月的时候会变成一种月光一样的颜色,银得好看。还说那是墓主家乡特有的石头,有灵气,具体叫什么不知道,家里人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衣冠冢还修得这么讲究,家里人挺疼的。   那年中元是个飘雨的日子,女孩撑着伞。   “喂,我这个秋天要结婚了。”女孩说,“爷爷选的人。你不追上来,我不能总是总是等你,对吧。我等你太久了……”   过了一会,女孩又说,“女帝登基了,镜国计划通过了,获准建国的还有荒人的荒国,作为天朝的属国。秦岿说,要建一个主岛和二十四个离岛,主体用你给他的‘材料’,主岛的名字只能叫虚川,但第一个建成的离岛会叫陆守屿,你的禧堂会搬迁到上面去。也斋里的人,所有骊人会作为镜国的第一代国民。莫家那个两个丫头,阎老头,大家都很好。”   “北方的那个人,抱歉,今年还是没有消息。”   “明年再来看你。”   那年,即女帝登基次年,天和二年七月十五。   守墓人说,那个一直都来却不说话的女孩,那次开口了,走时流着泪。   天和四年三月七日,女帝加封京邑侯嫡女兰郡主宫氏千澜为兰国公主,辅政。   天和八年五月六日,王庭宣布解散神宫,神宫的能力者多流落南洋。同年,宣布撤销网络管理司地域网络连通限制。   天和九年八月九日,镜国建成。取骊人土历为国历。次年,骊历四月四日,建国,定都青都。同年七月,镜国迎其国教青门宗回归。九月,镜国宣布政教合一,青门宗改为青门府,总览镜国政务。十一月,镜国第一世国主秦祏登基,于陆守屿设立也斋学院,十二月,迁入青都,改为青都书院。   天和十一年八月八日,荒国建国,定都伊东斯拉,共和制。   天和三十八年十月二日,王庭宣布天朝境内有六十三个民族,增加骊族与荒族二族。   天和四十七年六月十五,天朝对外开放。   天和五十三年元月一日,天朝第二位女帝,最后一位君王退位,还政于民,史称昭德帝。昭德帝最后一道政令为,改天朝改夏历纪年为西元纪年,与世界同步。   天和六十年七月,既是新历西元一九四六年八月,林岚卒于南都,享年八十岁。其子魏峥言,母亲弥留之际道,距离你离开,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了。   新历西元一九五三年三月六日晨九时,兰国公主,薨,入西山皇陵。故去前询问下属调查旧历太初年间国安四处一批与南都猎场计划相关的卷宗,无果。   新历西元一九六零年五月十八晚七时许,昭德帝,薨,王庭上下哀哭,同年六月,王庭解散,天朝改都建邺。   帝王时代,终结。   全文·完    本站提供的南都纪之神官版权属于作者獴图。南都纪之神官情节内容,书评属其个人行为,与网站无关。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为了让作者 獴图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请您购买请购买正版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