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仙劫之龙女闯情关》 / 作者:菠萝没有蜜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天宫聚会 二月初二这一天是天宫的大日子,天帝在这一天会召集遍布各处的仙家到天庭聚会,不但要重新排定仙册次序,更要奖励和推出一些表现优秀、功绩卓著的仙辈中的后起之秀。 在所有天庭的年轻仙人中,近些年表现最抢眼也最被天帝重视的当属天河河神嵬龙。 嵬龙修仙之前是一条小草蛇,隐匿于太白金星炼丹房的砖墙泥缝中,因常听老君与太白讲经论道,又无意中捡拾到一颗被太白丢弃在草丛里的未炼成的仙丹,便从此生出仙骨。 又经多年苦练修为之后,修成真身,无意中被太白发现,将他举荐给天帝,天帝见其相貌堂堂、又十分谦和有礼,便令其主理天河水,从此成为天河河神。 嵬龙的年轻面孔,在天庭诸位千万年的老朽仙里是个极少的特例。正因为如此,天河神嵬龙成为了天宫中诸位女仙子日夜梦想的人。 二月初二,所有的女仙子们都是盛装出席,唯恐自己的打扮被别人比了下去。天帝的九位公主各个都是花容月貌,身着织女亲手织就的祥云彩衣,踏着七彩云的九位公主在天庭上一露面,就让各位仙家看得直流口水。 九位公主中,七位已经出嫁,只有七公主和九公主还待字闺中,众神心里明白,天帝此番大概有招赘驸马的心意了。 百花神女旗下的众位花仙全数到齐,看着高高在上的九位公主,心中都是十二万分的不服气。桂花仙子挪近百花神的近前,低声道:“主神,风头都被七公主和九公主占尽,我看天帝就是偏心,早就存着要纳嵬龙为驸马的心思了,您再不出手怕就晚了!” 百花神女摇着手中的金雀羽扇,笑了笑,说:“我听说,嫦娥最近经常到天河那边走动,害得天蓬元帅都得了相思病,你倒是什么原因?七公主和九公主要捡便宜,很多人都不答应呢!” 正说着,嫦娥和玉兔姗姗来迟。 嫦娥的广袖舞是天宫每年聚会的固定曲目,嫦娥一来,众神的视线都从两位待嫁的公主身上挪开了。 七公主和九公主恨恨地望了望衣袖盈风、柔如春柳的跳着广袖舞的嫦娥,把眼光撇向了一侧。 诸神这时候都有些明白了,天帝把七公主和九公主叫来,大约是给嵬龙看的。 天殿之上已经有些争风吃醋的味道了,那位嵬龙河神却还没有前来报道呢。 天帝着急地看了看底下的座次,右侧第五十八位上是嵬龙,到现在还空着,他便催促广目星君:广目,你速到殿外去看看,嵬龙怎么还不到? 广目星君憨憨地哦了一声,不情愿地走了出去。天帝真是急性子,连嫦娥跳舞也不让他看完! 东海龙宫中,四海龙王赶赴到天空去排仙次了,这时候的龙宫已经没了主神,虾兵蟹将该偷懒的偷懒,该睡觉的睡觉,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的时间,好多水中的小神立刻溜到人间去了。 东海龙王、西海龙王、南海龙王府中各有一位未成年的龙女公主,趁着父王不在,府中看守龙宫的守将们也偷懒,西海龙女和南海龙女便偷偷跑到东海龙宫找东海龙女东珠。 三个龙女修行未满,根本不能完全幻化人形,各个头上都长着奇形怪状的龙角,身后还拖着长长的龙尾。 “姐姐,姐姐——”南海龙女旋风式的跑进东海龙女的梳妆室,急风似火的带进一圈水浪。 在姐妹三个里,她最小,也最调皮。 “南南,你不要作怪!”东珠拉住小妹,不让她乱动自己梳妆台上的东西。 “姐姐,你都幻化不了人形,还整天摆弄这些做什么?”南南撇撇嘴。 姐妹两个正说着话,北海龙女便从门边悄悄溜了进来。进门一看,原来姐姐和妹妹都在,心中十分高兴,她拽住东珠的手,很用力地晃着:“姐姐,我们去天宫看看吧,父王总也不让我们去!” “不行,贝贝,我们现在不是仙体,是不能上天的!”东珠摇摇头。 “可是,可是,我喜欢的人今天就要被招驸马了!”贝贝急得哭起来,眼泪珍珠似的往下掉,伤心欲绝。 “啊!”南南忽然大声嚷道:“贝贝姐,你不是也喜欢天河的河神吧?” 贝贝点点头,承认的十分大方:“是啊!我听父王说,天帝要把七公主和九公主嫁给他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又不能上天宫,以后就没机会了。怎么办啊?” 南南这时也被招惹了心绪,“东珠姐姐,我也喜欢嵬龙,我从龙宫的返天镜中看见过他在天河上巡逻,真是迷死人了!我也要去天宫,我不让他娶七公主和九公主!” 东珠看着两个妹妹,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两个莫胡闹了,嵬龙是受天帝重用的龙神,我们不过是修炼了不到百年的龙女,妖气未灭,如何上天去?” “我不管,反正我要上天,我要去天河!”南南和贝贝拿准了东珠的温和脾气,当场抓着东珠公主撒娇耍赖。 “东海里有好多宝贝,一定能送我们到天河去!”贝贝眨巴着眼皮,慧黠地威胁东珠,“姐姐也是喜欢嵬龙的,为何不去看看他?等我们修成人形了,他也许早就被指派到别的封地去了,想见也见不到的!” 听妹妹这么大胆的说出来,东珠脸上一阵羞涩,这两个妹妹说的不错,嵬龙是父王挂在嘴边的新晋龙神,父王一直让哥哥们向他学习,早日建功立业,取得天帝的垂青,她焉能不知? 由于好奇,她还曾偷偷地缩小了身形,藏在哥哥的口袋里到天河去,可惜却没见到他! 东珠被两个妹妹一撺掇,心里也拿不准了,又想到也许嵬龙以后真的就被天帝封王封地指派到别处,她再也见不到了,心里便动摇了。 “那,我们三个悄悄地去看看,千万别让父王知道!”东珠叮嘱两个妹妹。 她从龙宫中取出一个竹管,四根筷子般粗细,光滑如新,约有一丈多长。 “你们跟在我后边,这根通天棒可以把我们直接送入天河的河底,我们从就潜在河底趁机看看河神办公的地方,千万不要上岸,否则就麻烦了,知道吗?” 南南和贝贝兴奋不已,拼命点着头,“好啊好啊,还是姐姐厉害!” 一根通天棒,载着三个龙宫中的小公主眨眼便从东海的海底飞了出去。东海那些懈怠的守将们根本没发现,三个小公主已经偷偷地向天上飞去了。 第二章  赖定夫君 天河的河水是淡的,不像东海的海水,有些发咸还有些苦涩。东珠到了天河,迅速收起了通天棒。 天河的水底到处都长着滑滑的水草,柔嫩的草叶随着清灵的水流左右摇摆着。大大小小的鱼儿看到她们三个,竟然隆重地在水底排成了两溜,欢迎着她们。 南南和贝贝很新奇,东珠却一直很警惕,她们三个朝着远处的一座水中宫殿潜游过去。那座宫殿比龙宫小得多,也寒酸不少,门前只有几步台阶,两边连守门的也没有。 “瞧,那就是嵬龙在天河的官邸!” “哇,这么破旧啊!” 南南和贝贝发出慨叹,她们觉得,如嵬龙那般帅气、勇猛、威风十足的神仙一定住在蓬莱一样漂亮的地方才行。 “姐姐,怎么才能见到他呢?”贝贝看着紧闭的天河官邸的大门,用手抓了抓自己身上的几片龙鳞。 “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天黑之前能见到最好,见不到我们也要回去!”东珠说。 “哦!”两个妹妹没什么主意,自然要听姐姐的安排。 在这两扇紧紧关闭的大门前前后游荡了一会,贝贝突然听见门里“咔嗒”一声响动,紧接着,里面走出来一个青年男子。 他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发,长发及肩,用一条翠玉色的绸带松松地挽在一起。 身穿玄青色的长袍,长袍的衣摆上绣着百合花,脚下一双黑色的官靴,手中拿着一根象征他身份的象牙芴。 隐在暗处的三个公主看得非常清楚,那男子面色如晓月,眉眼分明而清朗,双唇性感得抿成一条线,却错落有致,不说话已是风情万种。 走出官邸的男子正是河神嵬龙。 嵬龙后面,跟着一个小书童,他低着头,罗哩罗嗦的抱怨:“今天是大日子,河神你还不着急,别人只怕早就到了!天篷府上的管家也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才来,还磨磨蹭蹭的,故意耽搁您的时间。” 走了几步,嵬龙忽然住了脚,他疑惑地朝四周看了看,问身后的书童:“刚才没什么人来拜访吗?” 书童摇头,“没有,您还是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对,我闻着河中有一些妖气,还有一些人气,莫非有妖界入侵?”嵬龙神色一紧,把手中的象牙芴收进怀里,迅速抽出腰间的宝剑,叫道:“何人隐匿在河底?若再不现身,休怪嵬龙出手!” 藏在墙角的东珠和贝贝、南南三人面面相觑,她们心中都是咚咚一阵乱跳,谁也不敢出去和嵬龙说话,便打算悄悄地溜之大吉。 可她们的动作却没有河神嵬龙的动作快,还没等三人游出百米远,嵬龙的剑光已经罩住了三人。 他愕然地看了看这三个人不人、妖不妖、神不神的女子,问道:“你们三个是路过的小神吗?为何到了天河不来官邸报备?” 东珠还没开口,贝贝抢着回话:“不是的,我们是龙王的女儿,今天是特地来看你的!” 南南接着说:“我父王说,七公主和九公主要嫁给你,你不要答应天帝。等我们长大了,都嫁给你!”说着,自豪的停了停胸脯,把身后的长尾巴悄悄挪到脚边藏了起来。 嵬龙好笑的看着这三个未炼成人形的龙宫公主,回道:“这话是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私闯天河,擅入天界,可是犯了天条的,我要拿你们去见天帝,让你们的父王好好管教你们!” 东珠刚要反驳,嵬龙已经打开自己的剑囊,口中念动咒语,把三人全部收了进去。 他出了天河府邸,匆匆来到天庭大殿拜见天帝。 天帝看见了他,立刻眉开眼笑,半分怒气也没有了。 七公主看见嵬龙,立刻不顾身份地从上座跑下来,递给他一条手帕,柔声道:“河神路上急赶着,都出汗了,快擦擦吧!” 嫦娥站起来,对着嵬龙妩媚的一笑,询问道:“上次你偶有不适,不知我宫中的仙草是否有效用?” 嵬龙感激地朝嫦娥拱拱手,“仙子送的药草十分有用,因早年修炼受的旧伤已经痊愈了。” 嫦娥便扭着腰坐下了,仙殿上诸多女仙子立刻向她投来神色各异的目光。 天帝咳了一声,吩咐道:“嵬龙快入座吧,我们立刻照仙籍名册来重新排序。” 嵬龙解下自己的剑囊,双手捧着递上,说道:“陛下,今日嵬龙收了三个擅闯天河的龙女,交给天帝发落!” 天帝诧异了一下,“哦?擅闯天河?何人如此胆大?” 从剑囊里噼里噗噜滚出来三个长着尾巴、满身龙鳞的女子,四海龙王一看,登时傻了眼,惊得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仙帝并不认识三个龙女,以为她们是潜入天庭的龙妖,怒道:“你们三个女妖好大的胆子,竟敢到天庭来撒野,来人,速将她们打散元神,扔进往生轮回道!” 打散元神,是天庭中一种很残酷的惩罚,被打散元神的仙家或者妖仙,被送进轮回道之后再无投身为人、修身为仙的可能,元神一灭,生生世世便只能转世为一粒石子、一颗尘埃等无魂无形的死物。 四海龙王听天帝说要打散女儿的元神,一阵寒颤,四人立刻出班,纷纷跪倒请罪: “陛下,这三个不听话的龙女是从龙宫跑出来的,都是我们管教不严,望陛下饶恕她们,老臣愿意代女儿受罚!” 天帝这才知晓,原来这三个丫头是老龙王的女儿,听说三个龙王都是老来得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却不知就是眼前这三个惹祸精。 天帝霎时笑了,“原来是三位爱卿的女儿,真是调皮的很,快快领回家去好生管教,莫要坏了规矩!” 三个龙王连忙过来领自己的女儿,没想到,三个丫头都倔强地在原地,不愿随龙王回宫。 南南仰着头,说道:“天帝,我知道你要把七公主和九公主嫁给天河神,他不会娶她们的,他说以后会娶我和姐姐的!” 天帝冷不丁被这一句话说得变了脸色,他一拍桌案,怒道:“不知廉耻的丫头,快轰下去!” “我怎么不知廉耻了,我虽然还没长成身体,还没修炼好,可我也是女的,我为什么不能嫁给嵬龙河神啊?河神都答应了,你反对也没用!”南南被两名武士抓住胳膊,跳着脚叫嚷起来。 “就是,嵬龙和我们都睡过觉了,你凭什么不答应?”贝贝语出惊人,把周围座位上的众仙们听得胆战心惊。 天帝是什么人,统管天庭事务,哪位仙家敢如此顶撞他。尽管大家都知道他提拔嵬龙是有私心杂念,可谁能说半个不字,除非他不想在天庭混了。 北海龙王吓得拼命捂住贝贝的嘴,“丫头,你胡说什么!” “姐姐没胡说,我们就是和嵬龙睡觉了。”南南继续叫嚷。 这下,天帝黑下一张脸,“嵬龙,她们说的是真是假?” 嵬龙被这一阵子的搅闹弄糊涂了,他还什么也没说,怎么就被拉扯进这个糊涂官司了。“陛下,三位龙女臣也是刚刚才认识,哪有苟且之事?” 南南和贝贝豁出命似的说有,嵬龙矢口否认,可却是越描越黑了,天帝的脸色逐渐黯淡,本来他好好的打算,却被这样一闹,嵬龙这人的名誉被毁了,如何配得公主? 天宫里很少打这样的桃色官司,天帝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几个人,惩罚重了怕被说狠毒,惩罚轻了又不够威严。 没办法,最后天帝便请王母到天殿来评判。 王母慈眉善目,在三个龙女面前转了几圈,说道:“哀家看得出,你们三个都喜欢嵬龙是不是?” 三人都点头。 “那如果他只能娶一个,怎么办呢?天庭的规矩,男神若婚配,只能娶一位妻子,不能娶妾,你们说谁该嫁给嵬龙?”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 王母转过身,朝着仙班中的月老和冥王,点手道:“你们两个站出来,想个万全的主意给她们!” 月老搓着手,将口袋里的红线揉了揉,对王母秉道:“老臣想,自然是嵬龙喜欢哪个,哪个便嫁他!” 冥王皱着眉头,歪着脖子想了一会道:“臣以为,哪个先修成仙身,哪个就最先婚配,这个最公平!” 王母道:“她们资质和年龄都差不多,若要等修身只怕要等上五百年也说不定,岂不耽搁嵬龙了?” 冥王拱手,向上禀告:“这个也好办,请陛下和娘娘将她们交给我,我把她们的魂魄抽出来,然后将其送去人间修炼,谁能最先炼出仙身,最先回到天宫,嵬龙就选她!” “月老,你以为呢?”王母沉吟片刻后问月老。 “老臣以为冥王的主意很好!”月老低着头回答。 “那,三位老龙王以为如何?”王母又将目光投向战战兢兢地立在当场的三位龙王。 东海龙王、西海龙王和北海龙王早已被女儿大胆的举动吓没了主意,听王母出来圆场,不是要惩罚女儿,而是要她们提前到人间历劫修仙,不由得趴在地上谢恩:“但凭娘娘做主!” 王母遂仰着脸,朝御座上的天帝问道:“陛下以为如何?” 天帝哼了哼,低声道:“卿做主好了!” 从头至尾,没有人问嵬龙是否要娶妻,是否想娶龙女,在天庭上,女神的名誉比金子还宝贵,三个龙女公开宣称与嵬龙上了床,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容不得他拒绝。 嵬龙,天河河神,一不小心就被三个龙女赖成了夫君! 第三章 乱牵红线 被三位龙公主指称为夫君,嵬龙有口难辩,玉帝也根本就不听他再说什么,待众神都离开之后,天帝对嵬龙道: “嵬龙,你修炼尚浅,孤家就命你到人间继续体悟仙道,天河就暂交给天蓬代管吧!速速收拾东西,下殿去吧!” 嵬龙不敢违抗,他想,既如此便转世到凡间走一圈,若真能因此求得如意娇妻也是一桩美事,管她是哪个公主,只要与他情投意合,他也乐得受玉帝这种被贬的惩罚,人间数十载,在天上的日子不过数十天有余,其实,也不耽误什么。 下界就下界! 嵬龙想到此,打定了主意,玉帝没有公开贬他下界,而是私下找他说的,他就不是触犯天条最不可恕的罪仙,他可以随意选择时间、地点,甚至还可以保留一部分法力。 凡奉命重新投胎修身的仙家,在凡间一出世都是没有法力的,也很少有仙家在凡间有能力恢复法力,不过,嵬龙这次投胎下界不一样,他应该可以。这不为别的,只为他能在危机时刻保护那个将来可能成为他妻子的龙公主。 嵬龙要下界就得掌握好龙公主们魂魄投胎的时间,所以,他遣人到通冥府去问消息。 通冥府,是冥王在天庭上的官邸,天帝将三个龙女交给了冥王和月老全权处理,并严肃地告诫道:务必要将此事办好,既能给予惩戒,又不能让三位龙王生出不满。 冥王领了旨,便将三位龙宫公主带回了自己的官邸。 “老鬼,你准备怎么抽离她们的魂魄啊?”月老在冥王身后问道。 冥王主管人间的冥界和地府,在非正式的场合,经常被众仙们称作“老鬼”,他也不怎么介意,本来就是一个万万年的老鬼。 “先杀死她们!”冥王毫不客气地道。 月老吸了一口凉气,背脊上一阵发冷,果然不愧是阎罗王,说杀人跟说吃饭一样。那三个老龙王要知道三个女儿到了冥王手里立刻就被这种待遇,估计就不会在离开天庭的时候还客客气气地跟冥王告别了。 冥王听月老在背后唏嘘一声不作声,扭头道:“去凡间投胎的都是鬼魂,去了她们这三个还未成形的人形,再给她们一个完美形象,不好吗?” 月老便笑眯眯的连连点头:“好啊好啊,都听你的,反正我只负责牵红线,别的不管!” “河神呢?已经被天帝叱责下届了吗?”冥王问。 “嗯,他是本神,有千年修为,不用魂魄离身,估计回去天河官邸交了官印和公文就该离开了。哎,做神仙就不要长得那么帅,长得帅也没关系,结果还被封了官,封了官也可以,还是个管理天河要道需要在官邸迎来送往、抛头露面的差事,不惹麻烦才怪!”月老一路嘟嘟囔囔地念叨,回想当初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没有这么老、胡子没有这么长的时候,也有过风光,脸上便不由得挂上了三分憧憬。 “到了!”冥王站定,看看月老一脸发痴的样子,大声在他耳边喊道:“月老——” 月老被他一吓回过神,抬头望了望这座宫殿。 原来他已经进了通冥府,眼前这处哪哪都是黑咕隆咚宫殿,大门敞开着,里面也是黑幽幽的,门上有两个字,发着蓝莹莹的低微的光亮。再仔细一看,竟是用人头骨拼出来的字:九转。 “吓,你这老鬼把府邸弄得这么吓人,怎么写字不用笔墨,却用这白森森的骨头,看着就渗人!”月老侧着身子挪进大门,生怕碰到那几根骨头字。 “你懂什么?我这里到处都是白骨,留着也是无用。我这样不但能利用利用它们,还节省了笔墨。你看我这处九转回魂殿,其实都是用大大小小的骨头建造,花费了我二百年的时间,骨磷能发光,这里不能用烛火和明光,只能用阴火,磷火的光正好!” 冥王说着说着,大殿里果然到处都燃起了蓝汪汪的磷火,把刚才还漆黑一片的地方照得模模糊糊能看清物品了。 九转回魂殿,是冥王专为那些未成人形却被贬下三界的妖仙准备的,因为他们下界之前都需要损毁肉身、抽出魂魄,所以才特地建造了这么个地方。 “怪不得你这老鬼除了到地府巡视,整天都不出官邸,原来是在家里玩骨头!”月老瞥瞥嘴,老君炼仙丹,太白爱书法,天篷喜美人,他月老则爱弄花草,天庭上都知道,可没有谁知道冥王爱摆弄骨头,还拿它盖宫殿。 这个爱好果然奇特! “来,我们把这三个丫头倒进这座九转回魂炉,待把肉身化净,魂魄就从炉嘴里冒出来了。在它们还流连肉身,徘徊在炉顶的时候,我立刻用乾坤袋收了她们。然后,再从凡间的花名册找出有孕未出娘胎的宿主指派了去,随后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冥王说着,把自己挂在腰间的乾坤袋拽了下来,现在那乾坤袋里装着三个缩小了身形的龙女。 月老退后了两步,看着前面这个大炉子,上面有一个黄铜色的盖子,旁边的炉嘴很细小,顶部犹如麦茎粗细。 “这样折损的事可不是我月老的本分,还是你自己做吧,我在旁边等着就好!” 你冥王做这等事是轻车熟路,我月老可是在人间享受香火的功德之神,罪过罪过了。月老躲在一旁,闭上眼睛,根本不看冥王。 冥王也不勉强,他一手抓着乾坤袋,一手掀开炉盖子,然后把袋子倒提着,口朝下对着炉口一抖落,三个小龙女顿时就全部被扔进了这座九转回魂炉。 冥王迅速把炉盖封上,又用法术把盖口封严。 然后,他开始默念咒语,只见炉膛之内迅速传来一阵如同珍珠落在银盘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十分悦耳,响了一阵后,便听不见里边有任何动静了。 “老鬼,回魂要多长时间?”月老问冥王。 “不长,只要两个半时辰!”冥王完成了合炉封印、催咒护魂的一串程序,便只能在旁边枯等着。 才等了一会,在殿门外忽然有人大声喊:“冥神,冥神,地府里的白面判官来了,说下面有急事要你去处理!” 冥王一皱眉,看了看那个九转回魂炉,向着月老说道:“我去看看,这里还有两个多时辰,你在旁边仔细看守,只要看到壶嘴有一股接一股的黑色烟雾钻出,你立刻就敲打炉身叫我,明白吗?” 月老听说还有两个多时辰,还要好久,便点点头:“天上的通冥府、地下的阎罗殿,看你这老鬼比天帝都忙!” 冥王出去后,月老在大殿里转了又转,实在无聊的很,看到回魂炉后面的帘帐里藏着一张骨床,心道:不如躺下休息会,反正还要两个时辰呢。 这样想着,便把头枕在了床头,身子歪在床上,虽然身下硬梆梆的不太舒服,可他眯缝着眼没多一会却也睡着了。 这个黑漆漆的骨头殿没有人来,月老睡的沉,竟然做了一个幽长的美梦,等睁开眼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直到看见面前的九转回魂炉才清醒过来,月老跳起来,跑到炉子跟前踮着脚指头盯着那细细的壶嘴看,没看见黑色的雾,可是却有一缕缕的泛着淡紫色微光的烟雾在丝丝缕缕的往外冒…… 烟雾很细,很轻,很漂亮,月老盯着看了一会,忽然觉得情形不对,便赶紧拽下身上的玉佩,向着炉身用力敲起来。 因为用力过大,把好好的一块玉佩都敲碎了。 才敲了几下,冥王突然在他眼前现身,脸色急促:“我急赶着回来,在通冥道就听见了回转炉的声音了!” “你快别说了,快瞧瞧这壶嘴怎么冒紫烟了?”月老着急地拽冥王的胳膊,指着纤细的壶嘴说。 “什么?冒紫烟了?”冥王惊骇不已,他迅速抽出乾坤袋,往那炉嘴上一罩,同时双手在炉身周围环绕了两圈,口中催动了收魂诀。 片刻之后,他将乾坤袋收了起来,把袋口扎住,面色异常凝重。 “老鬼,怎么了?出事了吗?”月老在旁有些着急。 “让你看守,你却如此误事!我费了力气却只收到五条魂十二条精魄,那些个都早已湮灭了,这怎么办?”冥王瞪着三角眼,不满地对月老呵斥。 “啊!”月老也吃惊,只有五魂十二魄,根本不够三个女子所用。这下老龙王若知道了,还不得把他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那怎么办哪?” “哼!”冥王冷哼哼地拿着乾坤袋跨步出了大殿,“天帝交代我的事必要办好,我自去凡间寻一胎三胞的孕妇就是,只要保全住一个,不论是谁,也算完成了为嵬龙纳妻的任务,如何牵红线的事,我可不管!” 冥王手拿着人间新胎的一大摞花名册,一页页地看着,看得异常仔细。 月老在一旁抻着脖子,他看不见花名册上的名字,却能看见冥王脖子上一跳一跳的血管。 猛然,冥王发现新大陆似的一拍桌案,“好,就是她!”随后,他便朝门外大喊一声:“牛头马面——” 两个面貌极丑的鬼差立刻屁颠颠的跑进来:“大神,小的在呢!” “去!拿着这乾坤袋里的魂魄,今夜子时送到这名女子的府中!”冥王把乾坤袋递给了牛头。 “是!小的即刻下届去!”牛头攥着乾坤袋,美滋滋地往外走。一不注意,手里的乾坤袋被马面抢了去,两个人立刻追打着出了门。 鬼差们去寻宿主,每一趟差事都是记录在案的,做够了次数,便能升任地府和冥界的掌判、刑官等,不必跑来跑去那么辛苦了。 冥王身边的这几十个牛头和马面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可编号不同,各个都巴不得多下界一次,在判官笔下满了次数,就不用往来在人间、阴间地不断折腾了。 “喏,你看看吧!” 冥王把手中花名册上为龙女所寻的宿主身份给月老看。月老仔细一看,果然是个一胎三胞女婴的孕妇,只是,五条魂十二条精魄该怎么分配啊? “老儿,一母同胎的孪生也有生命力强弱之分,所以,谁能争得魂魄多便是生命力强的,挣得少也许生下就是死胎了,这个即便是阎罗王也干涉不得!剩下就看你的了——这三个女娃,都等着你牵线呢!”冥王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 月老满脸的愁闷,他都不知道谁能活下来,哪里知道怎么牵线啊? 两个人在天上这一磨蹭,地上的人可是转眼就是十月胎满,呱呱落地了。 冥王在边上一个劲地催促月老,“你快点快点啊,还等什么?” 月老的手指上缠着那条红绳,踌躇来踌躇去,也不知该给谁牵到身上。最后,他被冥王催的急了,便闭着眼把红线头抛了下去。 等睁开眼仔细一看,心里暗道:这可不是老儿我不尽职,实在是这个情况,这个情况——我也没办法啊! 再看地面上新出世的三个粉嫩的女娃娃,脚上的红线头都是缠缠绕绕的,竟理不出个头来…… 第四章  公主归来 在华夏大地上,有一个建立了三百年的夏王朝。王朝末年,群雄并起,夏朝最后一代幼帝无力统治庞大的王朝领土,于是,夏王朝分崩离析。 经过长达数十年的诸侯割据,华夏大地上主要形成了三股割据势力,即三个诸侯国。它们分别是:实力雄厚的楚国、夏朝的亲王族婴氏统治达百年的周国、还有凭金水河而据守的罗国。 周国婴氏治国无方,百姓怨声载道,罗王派遣自己的大儿子秘密到周祗,在周国将军的帮助下推翻了婴王族,一举夺得周王庭的统治权。 周国的献王全府被婴王杀害,献王府郡主卿儿曾被婴王掳进宫为奴,新君当政后她一直住在周国的王宫。 罗国的二王子敖赢私自出宫到周国游历,并受父王之命带回了自己幼时被送到周国献王府姨妈家抚养的妹妹敖卿公主。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泷覃河道是罗国国都通往外界的一条宽阔而平静的交通要道,罗国的国都炎都是个水域宽广的都城,水路交通比陆路交通要发达数倍。 泷覃河里,从不远处驶过来一条很大的木船,木船船头雕刻着昂扬、威武的龙头,龙头上须角分明,并漆有斑驳、鲜艳的色彩,船身周围插着五色的旗帜,在清晨的风中徐徐飘展。 船头上,一个身着华丽的青年男子笑容满面地伫立在栏杆旁,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美貌异常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上插着一只简单的珠环簪,发髻乌黑发亮。手扶船头,露出一段洁白如藕的皓腕。 “卿儿,你望岸上看!”花衣男子忽然指着岸上的人群兴奋对女子说。 女子注目看过去,见停船的岸边有一队兵马。兵马的前头站着一双略微上了年纪的老人,老人在岸边翘首凝望着,极力向大船的方向招手。 再仔细观瞧,可看清老人穿一身菊黄色的龙纹锦衣,身边的妇人则是头戴一顶凤头流苏环钗,体态微显臃肿,却面目和善,雍容华贵。 “王兄,岸上站的人就是父王和母后吗?”敖卿儿问身边的兄长。 “正是!父王得知你归来,便亲自带来卫队从王宫赶到泷覃河码头迎接。母后更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了,母后都没再看过你一眼,心中一直很是牵挂你!” 敖卿眼中转起些微泪花,扬着脸说道:“都是卿儿不孝,让父王和母后牵挂!” 敖赢赶紧走到敖卿身边,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劝解道:“卿儿不要伤感了,你在周国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回到炎都,我们都该好好补偿才是!” 敖赢,罗国的王子,于一月前奉敖王之命到周国接回了自己的亲妹妹,罗国的公主敖卿。说到罗国公主敖卿,其实是个命苦的女子,这中间就牵扯到十几年前的旧事。 那时,敖王是罗国的大王子,并被立为储君。太子与王后感情笃深,身边没有任何偏妃姬妾。但王后的身体不好,成婚三年却一直没有子嗣。 先王见储君年过双十却还没有子嗣,心中便对太子妃十分不满,几次威逼大王子,要他把太子妃休掉,可敖王对王后却是情深意重,对父王的话不予理睬。 先王动怒,正巧先王的弟弟宁侯府中传出消息,下嫁给宁侯的长公主有孕。先王便下了一道圣旨,若敖王不休掉王后,或者不能让王后诞下男婴,他就废黜储君,册立长公主的驸马——宁侯的儿子蒙郸为储君。 而恰在这时,王后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看着腹中的胎儿越来越大,王后心中喜忧参半。 她既欢喜自己为敖王孕育了王嗣,又怕生出来的不是男胎,不能保住太子的位子。一直觉得愧对敖王的王后为了保住夫君的储君之位,暗中托人给自己的表姐去信,让表姐务必帮自己想办法弄到一个在八月上旬出生的满月男婴。若她诞下女婴,便用这个婴孩交换公主,以保住自己和夫君的地位。 也难怪王后这样做,敖王作为皇家的嫡子,一旦失去储君之位,让蒙郸登基,则必对其狠下杀手。为保住全家性命,王后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王后的表姐满口答应,信中说:自己刚巧有孕,生产日期就在八月初三,若是男婴,就将他送给表妹收养。 次年八月,王后的表姐果然将一名男婴秘密送到了罗国的炎都。而三天之后,王后则诞下了三个孪生女儿。 奇怪的是,除了一个女儿能吃能哭之外,其余两个一个是生出来就断了气,另一个则只吃奶,从不啼哭。 敖王府诞下男婴的消息传了出去,先王终于放下了对太子妃的成见,不再提废黜储君一事了。 为了感谢表姐舍子相助,王后就将自己那个机灵活泼的女儿转送给表姐收养。 罗国王后的表姐就是周国的异性王铁度的王妃,本来,敖卿公主在献王府也是锦衣玉食,献王夫妇只有这一个女儿,爱如珍宝。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周国的君王婴弓忌惮献王,因他军功赫赫、功高震主,婴弓便罗织罪名,于一年前将献王满门抄斩,因见郡主貌美如花,婴弓不舍将其杀害,便把郡主掳进王宫为奴。 敖卿在王宫中受尽百般虐待,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 得知献王府被抄斩的消息,敖王和王后夜不能寐,便将实情告知了自己收养的献王之子,如今的罗国大王子敖隽(铁隽)。 铁隽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便发誓要推翻周国的婴弓,为父母报仇。敖王百般劝阻,他却坚定地一个人孤身潜入了周国,数月绸缪之后,联合周国的武将久沐漓,一举攻破了周祗王宫,铁隽当上了周王,不但为父王平了反,也将妹妹敖卿儿的下落告知了远在罗国的敖王。 敖王得知女儿还活着,便急切地派出二王子敖赢,让他亲自到周国去,迎接公主返回罗国。 而现在,正是敖赢带着敖卿抵达了罗国都城炎都,敖王和王后翘首以盼地守在岸边。 敖卿一上岸,不等父王和母后说话,便立刻俯身在地,跪倒叩头:“不孝女儿敖卿拜见父王母后!” 王后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涌动的激动情怀,她一头扑过去伏在女儿身上,落下了满脸的泪水:“乖孩子,都是母后对不住你,母后让你在周国受苦了!”说着,手拉着敖卿的胳膊拽着她起身。 “卿儿快起来吧,如今回来了就好。得知献王出事,我和你母后日日夜夜地睡不着觉,不知你是死是活。父王老了,快没用了,若不是你皇兄铁隽,父王真不知……”敖王说着,便有些伤感,既有对女儿的愧疚,也有着对自己不能象铁隽一样热血冲杀的遗憾。 敖赢赶紧走上前,宽慰着敖王:“父王何出此言?王兄和我都是受父王教诲,他在周国也念念不忘父王对他的养育之恩呢!” 听到敖赢的话,敖王才收住情绪,问道:“隽儿在周国是新君登基,可有什么需要罗国帮助的?” 敖赢摇摇头,笑着回道:“王兄推行土地变法,鼓励农户垦荒种地,又在朝堂上大封功臣良将,还把一部分婴族旧官员收揽到旗下,如今人心归顺,正是大有作为呢!” “那就好,那就好!”敖王频频点头,脸色中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几分忧愁。 第五章  楚国威胁 罗国的朝堂大殿上,敖王对着一群争论不休的文武大臣们愁眉不展。 “诸位爱卿,可有更好的主意呀?”左右看了看下面文武两班臣子,敖王探身问道。 “大王,既然大周是大王子铁隽主掌,他又答应一定会和我们结盟,我们怕西楚做甚?楚王要打便打!”武将班里的一位将军憨声嚷道。 “对。”几名武将都很激动,嚷着说不怕开战。 朝中的一位左梁太师却不同意,他对着武将班里几名吵嚷的厉害的人摇头说道:“几位将军所言差矣。我罗国若与大周结盟,则西楚必先攻取大周。因西楚骑兵骁勇,并不会与我们罗国水军真正对抗。铁隽虽为王上长子,但也为大周王,他定会考虑大周的安全,不会答应打这场仗的。” 左梁太师分析得有道理,敖王听完后点头。虽然铁隽已把周国的国书递送给了西楚国,对楚王表示若西楚攻打罗国,则大周定会支援。却没想到,西楚再次递来的国书明为愿意议和,实际则是变相开战。 “大王,西楚的议和条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罗国不能答应?”左梁问敖王,西楚的国书自敖王接到之后就愁眉深锁,听说第二次递送的国书提出了议和条件。可谁也不知道议和条件是什么? “哎——”敖王重重叹了口气,“名为议和,实为挑衅,不提也罢!” 左太师拱手朝上,开解敖王道:“大王每日愁闷我等却不能分忧,实在是愧为人臣!” “大王,西楚楚王太子到底提出了什么议和条件,臣等粉身碎骨愿意一试?”文臣班里的一位御史也出班发言。 敖王见大家都在指望议和条件避免战争,不禁苦笑出声道:“国书上说,西楚二殿下荆无言至今未娶,若我罗国能遣一皇室正宗血脉的女子去和亲,他们就答应议和。” “啊!”众人听罢皆面面相觑,谁都知道罗国只有两位皇子,哪来的正宗皇家血脉的公主和亲啊? 那西楚的荆无嗔太子果然是刁难罗国,若想议和,和亲也可以,到时敖王可以收一位皇室的宗亲女儿作义女,将其抬封为公主出嫁。可这荆无嗔明显知道敖王没有女儿,还硬指名要正统皇室血脉的公主,看起来就是给罗国画了个桃子,却永远也吃不到嘴里。 一旦开战,荆无嗔还可以把不愿议和的帽子扣到罗国头上,真是歹毒! 群臣闻听之下也泄了气,怪不得王上整日闷闷不乐,若不答应西楚,一定会让荆无嗔有理由起兵,若答应他,敖王哪里舍得让敖卿公主去和亲? 朝堂上嗡嗡闹闹地乱了一上午,敖王的头开始嗡嗡地响,如果没有任何对策,就只能开战了,到时,只怕最先倒霉的就是大周了。 下朝的敖王乘坐着龙撵回到王宫,匆匆吃了午膳就立刻赶到宫中的锦华园,锦华园在宫中的位置偏僻,离着后宫殿所也远,来此的人不多。 此处有一个清新亭,建在一座假山的乱石后面,旁边葱绿的树木环绕,位置最是隐秘。 进了锦华园,一名侍卫立刻出现在敖王身后,躬身道:“见过大王!” “隽王到了吗?” 侍卫点头回道:“已等了大王片刻!” 敖王到此是与自己的儿子铁隽约好的,接到西楚国书已有三日,若迟迟不回复,西楚的使者就会来催促了。 敖王迈步上了假山的台阶,步态有些缓慢,绕过巨石,转进几棵茂密的树木,铁隽立刻起身相迎:“父王!” 敖王慈祥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即便他做了大周王,可在自己面前依旧孝顺。“快坐。” 父子在清新亭坐好,铁隽先开口: “父王不必如此烦心,我想那荆无嗔收到我们两国结盟的国书,也会掂量出分量,不会贸然开战的。” 铁隽心中感到一阵阴冷,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他仍然从大周千里迢迢地跑了过来,希望能扭转这种局面,不要让大周的百姓率先当了战争的炮灰。可如今,可恨那西楚太子荆无嗔,三国本无战事,他却生性好战,铁隽苦思冥想,该怎么破解西楚的铁甲骑兵。 “隽儿,你来罗国已有数日,大周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铁隽摇头,“我是秘密前来,周国已做了妥善安排。” “西楚的事若实在不能解决,我就把罗国的陆战步兵用战船运到大周,与你大周骑兵共同御敌!”敖王终于下定了开战的决心,即便他已年迈体衰,的确不想再看见战火烽烟了,可敌若来犯,作为国君,他必须如此。 想了想,敖王又语重心长地说道:“自你走后,你母后一直都很挂念你,你能不能到宫中去探望她一下?” 铁隽想了想,道:“好吧,那我现在就穿上侍从的衣服随父王到母后宫中看望,免得引起他人怀疑!” 敖王欣慰地点头。 铁隽一拍手,一个隐身在附近的暗卫立刻出现了。 “来,把你衣裳脱下来!” 暗卫愣住了,看铁隽说的是真,也不问何事,痛快地将一身黑色锦衣和紫色宽边束带脱了下来。 铁隽换上了侍卫的衣服,跟在了敖王后面,一路低着头,若不仔细看面容,没有人会注意他。 敖王直接带着铁隽到了王后的丹凤宫,东罗国的后宫只有一位王后,敖王也没有其他的妃嫔。铁隽轻车熟路跟着父王穿过几所殿堂到了母后的寝宫门前,心中不免一番感叹,与父王母后承欢膝下的那些日子是幸福快乐的,如今再次回来,却只能低头掩面、改装扮假,实是无奈。 跨进丹凤宫,母后正一个人闭着眼休息,身上半掩着一条薄薄的金丝衾被,身边的侍奉宫女安静地为她捶着腿。 “梓潼!”敖王出声将王后唤醒。 “大王回来了!”王后并未注意到身后进来的侍卫一双热热的眼眸正扫视着自己。 “你先下去!”敖王将王后身边的宫女赶走,然后将身后的铁隽拉了过来,满面笑容地说道:“你看看,这是谁?” 铁隽抬头,母后先是惊疑,恍惚了一会认出是铁隽:“是隽儿吗?隽儿回来了?” “母后!正是隽儿!” 第六章 离国远嫁 看见分别近一年的大王子回到身边,王后心中一阵激动,“你在周国一切都好吧?我听卿儿说了许多你的事情,想不到你还曾险些被婴弓算计了,真是凶险的很!” 铁隽坦然地执着母亲的手臂,引着让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母后,我如今是周国君主了,自然没什么不妥。卿妹,她还好吧?”铁隽说这话,眼中流露出恋恋的情意,可以看得出,他对敖卿是有疼惜、宠爱甚至爱恋的心意,只是,父王母后思女心切,他不能把卿儿强留在身边。 “哦,你等下,我让人去喊她!”王后听他问公主,急忙吩咐宫里的婢女去找敖卿。 与铁隽坐了一会,王后又叹口气,对铁隽说:“表姐也是不容易的,把卿儿养了这么大,最后却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我也不能亲自到她灵位前祭拜,你在周国,生前不能对他们尽孝,现在一定要经常到她们灵前祭拜。她终不如我,连见也没你一面就去了。” 说罢,王后心有悲戚,动容的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水。 敖卿进了王后的寝宫,一眼看见铁隽在此,不禁感到意外,也略有些兴奋,她盈盈笑着先到父王和母后身旁行礼,然后才拜见铁隽。 “王兄何时来到罗国的,我们前脚才到,你后脚就跟来了!那周国的满朝文武大臣岂不是要到处寻你?”敖卿笑着对铁隽说。 她与铁隽在周国王宫中就已相认,相处了近一年时间,早已彼此熟稔了,在他面前比在敖王和王后跟前还要宽纵得多。 铁隽见她神采奕奕,猜想她到了罗国一定也是处处如意,有父王、母后宠着,已是个千娇百媚、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我若不跟来,怕卿妹你时间一长就忘了我,那我可要伤心了!”铁隽玩笑着说话,心中却不以为玩笑。 敖王和王后与敖卿、铁隽坐在一处,是难得的天伦之乐。 “父王,卿妹已回罗国半月有余了,为什么还不在朝堂上宣布她的身份,也好下旨加以册封啊!”铁隽忽然问。 “啊!”敖王被问住了,楚国议和的条件他一直捂着,不让别人知道。今日才在朝堂上公布了。这也是不得已,若是朝臣知道敖卿回来,罗国有公主去和亲,那是铁定会让敖卿到楚国去的。 不要说王后会不答应,他自己心中也根本难以接受。好不容易才从周国接回了敖卿,她在周国做了一年宫奴,受了常人不能受的苦楚,如今刚刚苦尽甘来,他怎么能再把这样的事情对她说呢? 即便敖卿愿意去,他和王后也终生会受心痛折磨了。 敖卿儿见父王似乎并不愿意提及此事,有心替父王解围,便说道:“册封不册封有什么要紧的,我总归是父王和母后的女儿。若在朝堂上宣布了身份,大臣们会以为父王要招驸马呢?” 说着,她自己觉得说远了,忙低下头暗自发笑。 王后嗔怪地望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什么招驸马,这样的话也说的出口!” 王后并不知敖王的心事,自己觉得女儿这调皮的模样自是可笑,便呵呵地笑起来。 铁隽觉得敖王好像是有心事,便问道:“难道父王有什么难言之处吗?若真有,便说出来,我也可为您分忧!” 敖王心中情绪杂乱,一时头脑中又满是文武大臣乱嗡嗡的闹声,他摇着头,没吭声。 铁隽还想再问,还没开口,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王兄不必问了,我知道此事!” 敖赢“咚咚”地进了大殿,见母后和敖卿也在,便道:“母后也在是正好,我们可以一同商量!” “商量什么?”铁隽问。 敖王赶紧厉声喝止敖赢:“赢儿,此事不必你插嘴!” 敖赢却不管父王的阻止,他朝铁隽走近,道“王兄,你如今是周王了。这件事虽说是罗国的国事,可也有你的份!父王上月底接到楚国国书,楚国太子提出议和条件,就是派出嫡亲公主嫁给楚国二皇子荆无言为妃。父王不舍敖卿和亲,所以一直不敢在早朝讲出此事!今日,朝上百官追问不止,父王不得已终于讲了出来。” 王后听闻这事,立刻明白过来,敖王为何近日都是愁眉深锁、长吁短叹,原来是为这个。 让女儿敖卿去和亲,万万不可!王后不等别人说话,立刻冲到敖卿身边抓住了她的手,颤声说道:“不可!哪个也不能让卿儿去楚国和亲!” 她看着夫君和两个儿子,一副护犊的亢愤之色。 “母后,你先坐下,我们这不是正商量吗?”敖赢见王后如此激动,赶紧拉着她,把她按到卿儿身边坐下。 “父王,不和亲便只有开战?既然王兄在此,我也知道,罗国和周国是联盟,可一旦开战,我们有胜算吗?周国首当其冲的就要遭殃,反正我觉得——不过,这事还得问卿儿自己的意见!”敖赢对敖王说。 “公主不能和亲!”铁隽咬牙切齿地说,“楚国的荆无嗔欺人太甚!” “那就——宣战!”敖赢看着铁隽的表情,追着说。“备战总要个把月,可楚国的使者已经不耐烦了,天天到我的府邸去探问,若三日之内再不答复,他们就离开炎都,回国复命!” 敖卿儿静静地听着父王、母后和王兄、王弟的激烈争论,半晌没有吭声,敖赢说完这些之后,大家一阵沉默,这时,敖卿站了起来: “我同意去和亲!” 罗国的敖王在朝堂上宣布了一件重大的事情,罗国公主敖卿因体弱多病从小被隐姓埋名送出王宫抚养,近日终于病愈回宫加入了皇族族谱,并准以加封敖卿为“若莹公主”。 此圣旨一出,朝堂上下一片欢腾,所有人都从心里长出一口气,罗国也有公主,大王终于可以不必烦恼了。 “恭喜大王,恭喜若莹公主。”朝堂群臣各个满面欢喜。 “大王,既然我们已经找到若莹公主,那就可以答应西楚使者的和亲条件了,大王赶快下旨吧!”待群臣恭贺完敖王,左梁随即站出来,“昨日,西楚使者遣人到太师府,说大王迟迟不给他答复,使者甚为不满,臣以为此事应速下圣旨为好!” 左梁看得出,对于新得的公主,敖王有万分的不舍,可是西楚使者已经连番催促,大王即便不舍,也必须为罗国和大周的百姓着想。 “太师,这件事过几天再议!”敖王挥手让左太师退下。 敖王心里象装上了几块大石头一般,沉甸甸地缀在心上。作为国君,他总有很多的迫不得已,现如今,他要为了天下安定舍弃他的骨肉,伤害他的王后。 敖赢今日被父王罚到敬思堂思过,白日必须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面对先祖们的灵牌忏悔,晚上被准许到旁边的床榻休息,一日三餐都是粗淡茶饭,身边时时被父王的随侍看护,不得有任何偷懒。 至于敖赢到底犯了什么过错,敖王也没有说明白,总不过是嫌他那日在王后的寝宫直言政事,结果让敖卿决心到楚国和亲,害的王后得了绞痛之症。 “赢儿,你可知父王为何要让你去敬寒堂思过?” 敬思堂内,敖王对着自己的儿子语重心长地问道。 “因为我不顾母后体弱,不顾姐弟之情,将和亲之事当庭揭穿!”敖赢低着头,态度十分诚恳。 “这倒在其次。你也不是一个无情意的孩子,只是——你此番言行,只怕是有私心掺杂其中。” 敖王谆谆说道,“你明是怕周国百姓遭殃,担心罗国备战不足,实则是因罗国的未来将由你接掌,你害怕这场战争之后,罗国满目疮痍,失去国力,让你无法立足三国之中!” 敖赢听罢便低下头,父王一语中的,他也没什么辩解的。只是,这件事摆在眼前,让公主去和亲是最好的选择。 “我已宣布卿儿的公主身份,不日便会下旨让她到楚国和亲了!”敖王对敖赢说,“此番护送公主的任务就交给你吧!” 敖赢怔了怔,问:“父王是要我亲自到楚国去吗?万一我的身份暴露,被楚国太子擒住怎么办?” “我去!”门外突然闪进一条人影,声若金石。 “隽儿——你难道不回大周了吗?”敖王见铁隽竟说要护送若莹公主去西楚,不免担心。 “这个,父王放心,我大可随机应变,担保此事万无一失。我以公主贴身侍卫的身份随行,定不会有人知晓!” 敖王见铁隽胸有成竹,丝毫不担心大周会出状况,料定他已有周密安排,于是点头答应:“也好,那父王就把护送敖卿的任务交给隽儿你了,你略作乔装,不要让人看出来!” “好!” 王后病倒了,敖卿被指派与西楚的二殿下荆无言为妻,作为西楚答应议和的条件,若莹公主必须远嫁。 这样失而复得、得而又复失的打击让王后的病来势汹汹,几乎整日卧床不起。 敖王虽然心疼不已,却也无法开解。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好不容易与敖卿团聚的她,在短短时日的相聚过后就面临着女儿要去和亲的残酷现实,这是哪一个母亲也不能承受的哀痛。 若莹公主远嫁的这天,王后娘娘没有能够出宫相送,敖王与敖赢亲自护送着敖卿上了一艘披着彩带、扎着红绸团花的喜船,而铁隽则扮作侍从并以易容之术掩去了真容。 卿儿站在喜船的船头,望着久久站在岸边不肯离去的敖王和二殿下,心中略有些酸楚,虽然作为若莹公主的日子并不长,可在罗国王宫里,她能真正感受到爱和温暖,王后的眼神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情流露,而敖王是严肃而慈爱的,铁隽和敖赢都把自己当作亲姐妹,那份真心诚意的爱护和疼惜也是令人感动的。 高扬的手臂终于落下,卿儿的胳膊已经有些发酸,望着越来越远去的江岸,卿儿慢慢转过身,进了船舱。 前面带领着喜船往前行进的领航船是西楚使者的船,两艘船航行的距离前后差有两三里路,东罗国水域广,江面上的船只很多,艄公们见到公主的喜船都纷纷避让出很远。 所有罗国都城的百姓都已知晓,为了不让西楚的战火燃烧到自己的家园,若莹公主答应和亲,所以,对于这位公主虽然他们从未听说,却都打从心底里生出敬意。 从罗茨国往西楚的边界大部分的路程都可以走水路,从两国交界的金水河上岸就到了西楚的属地了。因为有使者随行,相信西楚边界的属地都应该作了相应的驿馆安排接待,若无差错,这应该是一次很平安的路程。 与卿儿随行的有八名护卫高手,一队皇宫亲卫队,还有敖王为若莹公主准备的各种嫁妆,金银珠宝、衣裳锦缎以及罗国独有的特产。 卿儿静坐在舱内,想起自己辗转从周国到罗国,突然又要嫁到西楚去,心中便升起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慨。 第七章 遇难沉船 船行了几日,茫茫水面上根本不见尽头,所有在船上守卫的士兵和操船的水手们精神上都感到了倦怠,水上出行不似在陆地,陆地上有行人车马驿馆酒楼,可随时停下来歇息,不觉得行路的单调。 船舱卧室的门外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侍卫,与他人不同的是,这名侍卫始终站在这个位置,从不与别的人调换,即便有人主动来找他换班,他也只是摇着头拒绝。而其严阵以待的样子似乎是随时都可能遇到偷袭的敌人,周围几名护卫便在私下里嘲笑他是个呆子。 又行了一日,前面领路的西楚使者派人乘了一艘小船来回报,说马上就到了一处地势险要、水流湍急的峡谷,让他们要注意行船安全。 果然,不多时远远看见了两座高高的陡峭的悬崖,这两处崖壁直接矗立在水面上,从左右截住了江面的水,使得宽阔的水面到了此处只能从中间那窄窄的峡谷中间穿过,又因峡谷地势低,本来平静无澜的江水到了此处就如同奔腾不息的马群,齐声呼啸着撞击着两边崖壁,翻卷起巨大的水花拍击在嶙峋的怪石上,一声声隆隆的声响,一阵阵巨大的水浪在此处形成。 喜船上的船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有着多年的航行经验,一看这个地势便暗暗在心中叫苦,骂道:这些西楚的直娘贼,那么多条好好的水路不选,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一处要命的地方。 “前方凶险,大家注意!”船长大声喝令,几名舵手和所有的兵士们都目视前方,盯着那处狭窄而水浪滔天的峡谷,心中莫不是悚然一动。 闻听外面有嘈杂声,卿儿急忙钻出船舱,要到外面看看遇到了什么情况。刚一出舱门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住:“公主不要出来!” 卿儿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人,普通的长相,黑黄的皮肤上一双狭细的凤眸,炯炯的双目丝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就在此时,船身忽然一个剧烈的颤动,喜船已经驶入了湍急的水中,随着水的高低落差,浪花卷起高高的水柱从高空“哗哗”地拍击在船邦和甲板上,船上的士兵们被巨大的水柱拍得东倒西歪。 卿儿站立不稳,只觉得脚下一个狠力身子猛地向前扑倒,手臂张皇地要抓身边可扶的东西,奈何两侧空空的,什么也没抓到。 面前的侍卫见状毫不犹豫地挺身抱住了卿儿,两条胳膊稳稳地架住她纤细的腰身,“公主小心!” 在侍卫的扶助下,卿儿稳住了身体,两人同时感觉到此时的船只就像进入了狂涛骇浪之中,高低起伏,船头摇摆不定。 卿儿惊觉到外面一定遇上了危险,她执意要去看看。身边的侍卫此刻不再阻拦,突然之间猛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道:“跟我来!” 船头被巨浪拍击,几名舵手轮番掌舵仍无法稳住方向,前面的峡谷不宽,若不能将船只摆正方向顺流之下,结果必然是撞到两边的巨石峭壁。 湍急的水流,滔天的水浪,让这只喜船如同被打晕了的蚊虫,在水面上努力转着稳定船身。然而,江面湍急的流水还是载着这艘船向前急急驶去。 已经失去控制的船头并没有驶入峡谷,顷刻撞上了右边的峭壁悬崖,巨大的撞击让船舷上站着的人纷纷落入水中。 撞击之后,船尾被巨大的力量掉转成船头,又一次向另一边的崖壁撞去…… 在湍急的峡谷中,这艘喜船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左一下、右一下地被左右的崖壁撞成千疮百孔,江底的水很快顺着撞出的窟窿涌进船仓。 若莹公主的喜船沉没在了东罗国去往西楚途中最险要的一处峡谷——石塘峡,这处峡谷罗国人从不涉入,因其地势险要,根本无法行船被称为“死亡之谷”。 过了石塘峡最险要的地方水流就逐渐平缓下来,峡谷中间的地势也逐渐开阔,不似初入峡谷看到的巨石骇浪,这里两旁的陡峭崖壁渐渐趋缓,上面还生长着各种绿色植被,野花野草遍地,竟是一处无人发现的人间仙境一般美好。 水面上一排寛寛的竹筏横着拦截在江面上,竹筏上站着两个精赤着身子的年轻男子,他们旁若无人地站在竹筏上,手拿酒葫芦一边仰头痛饮,一边高声喊着什么。 “喂,阿龙,不要只顾喝酒,好好看着江面,若是错过了祭品,小心大巫师把你开膛摘心喂神龙!”一边的山壁上有人高声喊话。 喝酒的男子立刻甩掉酒葫芦,扭头回道:“小球蛋子喊什么喊,这么半天,我连个鸟毛也没看见。” 阿龙虽说不耐烦,可大巫师的话他也不敢不听,摘掉身上的酒葫芦,聚精会神地拿着长长的竹竿朝水中看,不知道大巫师说的祭品到底是什么。 从上流远远漂过来的似乎是两个人,待到近了才看清是一男一女,似乎都被浪头打晕了。阿龙马上直起腰,准备好手中的网罩,乖乖的,等了三天,原来是这两个倒霉鬼! 阿龙与身边的伙伴将瞟到近前的人捞了起来,仔细盯着二人的服饰看了半天,这女子身上穿的都是什么?花花绿绿的这么漂亮,头上插着宝石珠子,脖子上挂着珠串,长得也是极好看。 瞿凉水族。 光线有些昏暗的山洞中,阿龙抱着卿儿进到山洞最里面,左右两个火盘上挑着桐油的明火,最上面有一个巨大的盘石凳,位置很高,居高临下地坐着瞿凉水族的大巫师,大巫师身后站着的是瞿凉水族的族长。 “阿龙,这就是你找到的祭品?”听见阿龙进来,族长率先发问。 “阿爸,就是这女子从上流漂下来了,还有一名男子,被阿妹看见留在她那里了。”阿龙是族长的儿子。 大巫师睁开眼,看了看阿龙怀中的女子,“既然天意是她,就用她吧!” 族长赶紧从旁边的台阶下了盘石凳,走到阿龙的身边将卿儿从他怀中接过,同时双手在她头顶和额头上交叉摩挲了一会,又对着她的心口处用力按了两下。 卿儿猝然从喉咙中吐出一口水,随后睁开了双眼,感觉面前昏暗不清,赶紧闭上眼再次睁开,方才看清这是一处山洞。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头上用布缠裹着,腰上围了一块破麻衫,光着脚板,脸上黑黢黢的。 卿儿闹不清这是什么地方,正要开口问面前的长者,忽听头顶前方有人说话:“万物之神告诫我们,渺小的人类只有牺牲才能换来万物之神的谅解。万物之灵啊,请你谛听——我瞿凉水族愿意奉献她的生命!” 第八章 神秘水族 如同唱歌一般的吟诵声出自一个听不出是男是女的人口中,反反复复的吟诵着,初听觉得似是动人的乐音,可反复的越来越低沉的声音却如同魔咒一般,让人头晕眼花。 卿儿被那声音扰着,感觉四周的东西都开始慢慢移动起来,她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朝上面看着。 最高的石凳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因为头发的遮挡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庞,只能听见发自他口中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抓我来这里做什么?”卿儿扶住身边的石头,向上面的人问道。 一双眼霎时睁开,惊异地看了看卿儿,口中的吟诵声停住了。“你竟然能抵抗住我的催魂咒语?”大巫师感到惊奇。 “你到底要做什么?”那声音一停止,卿儿的神智立刻清醒了,仔细环顾着四周,断定这是一处神秘的山洞,而这里面的人似乎还未开化一般。 “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既然上天把你送到这里,那就说明你是瞿凉水族今年的祭祀牲品。所以,不管你受不受我的催魂咒,我们瞿凉水族都要把你献给我们的族神。”大巫师说话的语气平淡,讲了这些之后便闭上眼吩咐道:“族长,把这名女子带下去吧,明日子时我们拜族神。” “是!”族长神情肃穆地退了两步,朝身边的阿龙一招手。那阿龙立刻抄手上前,倒着将卿儿扛在了肩头,大步往外走。 卿儿突然被人拔起身子扛起来惊得说不出话,气愤之下一拳打在这名年轻男子的背上,大声叱道:“你是什么人?快快放我下来!” 她手脚乱动,拳脚相加,在阿龙的身上丝毫不起作用,被卿儿捶了几拳之后,阿龙突然憋不住地笑起来:“呵呵,呵呵……” “孽子,对神的祭品也敢亵渎!”族长回头,严肃地喝道。 “阿爸,我不是故意的,是这女子——她,她打人象是挠痒痒!”阿龙憋着笑回道。 向前走了几十步,族长和阿龙向左面拐了个弯,光线陡然一亮,卿儿感觉定是到了山洞外面。不过几步,族长和阿龙又钻进了另一个山洞中。 照旧的灰暗昏沉的山洞,卿儿不再出声,观察着四周。 这里的山洞都是石壁,越往里走空间越宽阔,能住人,也能藏东西。 拐到一个洞里,阿龙把卿儿放下来,对着族长说:“阿爸,和她一起捞上来的那名男子怎么办啊?” “这个,你不要管,等请示了大巫师再说!”族长说着,摆手请阿龙出去。然后,又扭头对卿儿说:“姑娘坐吧!” 卿儿看看这座宽敞的洞穴,里面石桌石凳石床石雕,古朴得很,石桌上的茶碗是简陋、粗糙的泥陶,看来这里就是族长居住的地方了。 “姑娘一定奇怪,我瞿凉水族为何将你带到这里?”族长开口说道:“我瞿凉水族世代居住在此,从未有外人进入。我水族有一族神,居住在山顶的平顶湖中,每年敬天祭神时我们都会把族中一名年轻女子送到平顶湖内给族神为妻。若不如此,族神定然大怒,会在水面掀起狂浪,且下起滔天骤雨降罪给我们。今年祭祀之日将近,我族中适龄女子便只有我的女儿,我心中不忍,便请巫师掐算,可否用其他牲品代替。大巫师说,近日必族神的牲品送上门,不必再牺牲我族中女子。而姑娘,便是那送上门的人。” 族长与卿儿说完,不等她辩驳便直接说道:“姑娘的命是我们救的,所以,你也没什么可怨的,这件事也没什么可商量的余地,我劝姑娘不要费心神了。” 族长是个精明的人,他已然看出卿儿一直动着心思想逃出去,于是直接劝她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漫说你根本出不去这百里石塘峡,就是出去了,还有上百里渺无人烟的水面,你能游过去吗?”。 啊!百里石塘峡? 卿儿吃惊地想,原来这石塘峡不仅是入口处凶险狭窄、万夫莫开,还绵延上百里?便是长了翅膀也难飞出去了。 心中顿时泄气。 就在此时,听见有人跑进来,还未进门就听一声嗓音极高的问话:“哪里呢?那女子人在哪里?到底什么样子?” 一名女子进了石室,一进门哪里也不看,直接盯着卿儿走了过去。“就是你,叫什么卿儿的是不是?”说完,伸手一巴掌就要打过去。 族长钳住了她的胳膊,阴沉下脸:“泼灵,休要胡闹!” “阿爸——”族长的女儿泼灵狠狠剜了一眼卿儿,这才将胳膊放下,对着族长撒娇道:“我又没真要打她,阿爸心疼什么?” “泼灵,这位姑娘是代你当祭品与族神结亲的,你还如此对待,不感到羞愧吗?”族长教训着顽劣的女儿。 “我又没让她替我去!”泼灵小声嘀咕道,“是阿爸不舍得我被那怪物吃了,所以才找了她来的,要羞愧应该阿爸羞愧才对!” 族长听女儿如此说话,气得张手一掌拍在她身上,“孽障,若再不听劝,我让你随大巫师剃发修行!” 泼灵听了吓得缩了缩脖子,立刻不敢再造次了。 卿儿听得清楚,泼灵说与族神结亲就是给怪物吃,难不成这瞿凉族水中还有精怪不成? 泼灵不再为难卿儿,半蹲下身子在卿儿面前,问她:“与你一同被救的男人叫什么名字?你现在去跟他说,就说你马上就要嫁给我们的族神了,让他赶快死心娶了我!” 卿儿摇头回道:“我不知你说的是谁?” “你不认识他?”泼灵继续文道,“他说你叫卿儿,是不是?” 卿儿忽然感觉不妙,难道——“你去告诉他,就说卿儿很好,让他保重。” “什么保重?让他娶我!”泼灵纠正卿儿。 “泼灵,他娶不娶你怎么会听我的话呢?你若想让他娶你,要能打动他才行啊!”卿儿耐心地说道。 “哦!这样啊,我们瞿凉水族的小伙子哪个都想娶我,因为我不输给他们任何人,他们在水下能活三天,我也能活三天。阿爸都夸奖我呢。”泼灵对着卿儿讲了两件她自以为骄傲的事情,然后十分自信地走了。 族长见女儿被卿儿说服,以十分欣赏的语气地对卿儿说道:“我的女儿顽劣得很,没想到姑娘说了几句话就让她回去了,真是怪事!”说罢,见卿儿神态倦怠,又道:“姑娘休息一会吧,子时一到,便是我水族的族神迎娶姑娘的时刻。” 族长退出这间石室,欲让卿儿在里面休息。 卿儿心中杂乱,闭上眼想着不知能否逃脱出去,片刻之后竟不知因何真的睡着了。 昏昏沉沉中,感觉头顶有人走动。她睁开眼,见是那个救了自己的阿龙。 阿龙独自一人站在石床边上,正一脸踌躇地来回走。 “你——”卿儿出声。 “啊,你醒了?太好了!”阿龙惊喜地张开手,作势欲把卿儿抱起来。 卿儿赶紧往石床后面缩进半尺,问:“你又来做什么?现在到子时了吗?” “嘘——”阿龙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看了看,“还没到子时,我是来救你的。我阿爸和大巫师还有族里的几名长者已经开始架设滑梯了,我假意说要来看守,然后趁着无人将你救走!” 阿龙十分诚实地点头说道,“我先带你到水下的融宫躲两天,躲过了风头再把你带走行不行?” 第八章 神秘水族 如同唱歌一般的吟诵声出自一个听不出是男是女的人口中,反反复复的吟诵着,初听觉得似是动人的乐音,可反复的越来越低沉的声音却如同魔咒一般,让人头晕眼花。 卿儿被那声音扰着,感觉四周的东西都开始慢慢移动起来,她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朝上面看着。 最高的石凳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因为头发的遮挡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庞,只能听见发自他口中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抓我来这里做什么?”卿儿扶住身边的石头,向上面的人问道。 一双眼霎时睁开,惊异地看了看卿儿,口中的吟诵声停住了。“你竟然能抵抗住我的催魂咒语?”大巫师感到惊奇。 “你到底要做什么?”那声音一停止,卿儿的神智立刻清醒了,仔细环顾着四周,断定这是一处神秘的山洞,而这里面的人似乎还未开化一般。 “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既然上天把你送到这里,那就说明你是瞿凉水族今年的祭祀牲品。所以,不管你受不受我的催魂咒,我们瞿凉水族都要把你献给我们的族神。”大巫师说话的语气平淡,讲了这些之后便闭上眼吩咐道:“族长,把这名女子带下去吧,明日子时我们拜族神。” “是!”族长神情肃穆地退了两步,朝身边的阿龙一招手。那阿龙立刻抄手上前,倒着将卿儿扛在了肩头,大步往外走。 卿儿突然被人拔起身子扛起来惊得说不出话,气愤之下一拳打在这名年轻男子的背上,大声叱道:“你是什么人?快快放我下来!” 她手脚乱动,拳脚相加,在阿龙的身上丝毫不起作用,被卿儿捶了几拳之后,阿龙突然憋不住地笑起来:“呵呵,呵呵……” “孽子,对神的祭品也敢亵渎!”族长回头,严肃地喝道。 “阿爸,我不是故意的,是这女子——她,她打人象是挠痒痒!”阿龙憋着笑回道。 向前走了几十步,族长和阿龙向左面拐了个弯,光线陡然一亮,卿儿感觉定是到了山洞外面。不过几步,族长和阿龙又钻进了另一个山洞中。 照旧的灰暗昏沉的山洞,卿儿不再出声,观察着四周。 这里的山洞都是石壁,越往里走空间越宽阔,能住人,也能藏东西。 拐到一个洞里,阿龙把卿儿放下来,对着族长说:“阿爸,和她一起捞上来的那名男子怎么办啊?” “这个,你不要管,等请示了大巫师再说!”族长说着,摆手请阿龙出去。然后,又扭头对卿儿说:“姑娘坐吧!” 卿儿看看这座宽敞的洞穴,里面石桌石凳石床石雕,古朴得很,石桌上的茶碗是简陋、粗糙的泥陶,看来这里就是族长居住的地方了。 “姑娘一定奇怪,我瞿凉水族为何将你带到这里?”族长开口说道:“我瞿凉水族世代居住在此,从未有外人进入。我水族有一族神,居住在山顶的平顶湖中,每年敬天祭神时我们都会把族中一名年轻女子送到平顶湖内给族神为妻。若不如此,族神定然大怒,会在水面掀起狂浪,且下起滔天骤雨降罪给我们。今年祭祀之日将近,我族中适龄女子便只有我的女儿,我心中不忍,便请巫师掐算,可否用其他牲品代替。大巫师说,近日必族神的牲品送上门,不必再牺牲我族中女子。而姑娘,便是那送上门的人。” 族长与卿儿说完,不等她辩驳便直接说道:“姑娘的命是我们救的,所以,你也没什么可怨的,这件事也没什么可商量的余地,我劝姑娘不要费心神了。” 族长是个精明的人,他已然看出卿儿一直动着心思想逃出去,于是直接劝她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漫说你根本出不去这百里石塘峡,就是出去了,还有上百里渺无人烟的水面,你能游过去吗?”。 啊!百里石塘峡? 卿儿吃惊地想,原来这石塘峡不仅是入口处凶险狭窄、万夫莫开,还绵延上百里?便是长了翅膀也难飞出去了。 心中顿时泄气。 就在此时,听见有人跑进来,还未进门就听一声嗓音极高的问话:“哪里呢?那女子人在哪里?到底什么样子?” 一名女子进了石室,一进门哪里也不看,直接盯着卿儿走了过去。“就是你,叫什么卿儿的是不是?”说完,伸手一巴掌就要打过去。 族长钳住了她的胳膊,阴沉下脸:“泼灵,休要胡闹!” “阿爸——”族长的女儿泼灵狠狠剜了一眼卿儿,这才将胳膊放下,对着族长撒娇道:“我又没真要打她,阿爸心疼什么?” “泼灵,这位姑娘是代你当祭品与族神结亲的,你还如此对待,不感到羞愧吗?”族长教训着顽劣的女儿。 “我又没让她替我去!”泼灵小声嘀咕道,“是阿爸不舍得我被那怪物吃了,所以才找了她来的,要羞愧应该阿爸羞愧才对!” 族长听女儿如此说话,气得张手一掌拍在她身上,“孽障,若再不听劝,我让你随大巫师剃发修行!” 泼灵听了吓得缩了缩脖子,立刻不敢再造次了。 卿儿听得清楚,泼灵说与族神结亲就是给怪物吃,难不成这瞿凉族水中还有精怪不成? 泼灵不再为难卿儿,半蹲下身子在卿儿面前,问她:“与你一同被救的男人叫什么名字?你现在去跟他说,就说你马上就要嫁给我们的族神了,让他赶快死心娶了我!” 卿儿摇头回道:“我不知你说的是谁?” “你不认识他?”泼灵继续文道,“他说你叫卿儿,是不是?” 卿儿忽然感觉不妙,难道——“你去告诉他,就说卿儿很好,让他保重。” “什么保重?让他娶我!”泼灵纠正卿儿。 “泼灵,他娶不娶你怎么会听我的话呢?你若想让他娶你,要能打动他才行啊!”卿儿耐心地说道。 “哦!这样啊,我们瞿凉水族的小伙子哪个都想娶我,因为我不输给他们任何人,他们在水下能活三天,我也能活三天。阿爸都夸奖我呢。”泼灵对着卿儿讲了两件她自以为骄傲的事情,然后十分自信地走了。 族长见女儿被卿儿说服,以十分欣赏的语气地对卿儿说道:“我的女儿顽劣得很,没想到姑娘说了几句话就让她回去了,真是怪事!”说罢,见卿儿神态倦怠,又道:“姑娘休息一会吧,子时一到,便是我水族的族神迎娶姑娘的时刻。” 族长退出这间石室,欲让卿儿在里面休息。 卿儿心中杂乱,闭上眼想着不知能否逃脱出去,片刻之后竟不知因何真的睡着了。 昏昏沉沉中,感觉头顶有人走动。她睁开眼,见是那个救了自己的阿龙。 阿龙独自一人站在石床边上,正一脸踌躇地来回走。 “你——”卿儿出声。 “啊,你醒了?太好了!”阿龙惊喜地张开手,作势欲把卿儿抱起来。 卿儿赶紧往石床后面缩进半尺,问:“你又来做什么?现在到子时了吗?” “嘘——”阿龙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看了看,“还没到子时,我是来救你的。我阿爸和大巫师还有族里的几名长者已经开始架设滑梯了,我假意说要来看守,然后趁着无人将你救走!” 阿龙十分诚实地点头说道,“我先带你到水下的融宫躲两天,躲过了风头再把你带走行不行?” 第九章 半夜娶亲 听见阿龙说是来救自己的,卿儿立刻起身,忽然想到另外的人,于是赶紧问:“你能把和我一起的男子也救下来吗?” 阿龙诧异地看了看卿儿,不解地问:“他是你什么人啊,我为什么要救他?” 卿儿答道:“他是我哥哥,本来是乘船护送我出嫁的,没想到船在石塘峡入口处被撞沉了,你能把他一起救下吗?” 阿龙摇头,“不能!他现在被泼灵看得很紧,寸步不离地,我怎么救他呀?” “那,你们水族会不会杀他?” “不会。我们怎么会随便杀人呢,只有被诅咒的人才该死。若是他不与泼灵成亲,也不愿留在水族生活,我阿爸定会放他离开的。”阿龙爽快地回道。 想到若是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西楚和罗国两国之间定会产生不小的隔膜,敖王的苦心就白费了。 卿儿站起来,随着阿龙出了这处石室,一定得活着出去才行! “卿儿!”走过一处石洞,一道半撩起的草帘内猛地窜出一道人影,铁隽横着挡在阿龙和卿儿的前面。 随后,泼灵掀开草帘跟出来,紧拽住铁隽的胳膊,与卿儿横眉冷对。 “他要送你去平顶湖吗?”铁隽问。 阿龙见铁隽不肯让路,哪里还跟他解释,上去就是一个捣心拳。 铁隽赶紧闪身,同时一个利落的扫地螳螂腿,将阿龙绊倒在地。 阿龙摔在地面上磕破了嘴唇,嘴中一股猩红,小伙子来了脾气,爬将起来脑袋奔着铁隽就顶,铁隽急忙闪开,同时将身边的泼灵拽了过来,阿龙的头立刻顶到了妹妹的肚子。 泼灵被他撞得龇牙咧嘴,气得大骂起来:“你长不长眼啊!”说着,甩着胳膊抓住了阿龙的肩,两个人当场缠斗了起来。 趁着两个人打的热闹,铁隽将卿儿拽到一旁,急切地问:“听说这里的人要把你送到平顶湖喂妖怪,是真的吗?” 卿儿摇头,轻声低语道:“阿龙说可以救我出去。别的先不说,你若能从这里离开,就到罗国与西楚边界处等我,我一定会去的。” 悄悄与铁隽说了几句话,卿儿与阿龙钻出了族长全家居住的这处山洞,顺着一条非常陡峭的嶙峋山路,阿龙跳跃的速度极快,在陡峭的山路上几个蹦跃就隐身到了枝杈横生的茂密的丛林中。 卿儿根本赶不上他,再加上身上的衣裳广袖轻纱,不时缠裹在周围的树枝上,让她心中焦急,脚下却迈不动步。 “喂,你在哪里?”阿龙压低着嗓门远远地在前面喊话。 “等一下!”卿儿一狠心,“嗤啦”将带着荷边的裙裾断然撕开,露出她光洁的腿和一双纤巧的云足。 赶了几步路,看见前面的阿龙停在路中间,似乎是在等她。 卿儿扯着衣裳小跑着,一边喘气一边说:“你跑这么快,我怎么能赶得上?” “阿龙!”低沉的断喝声把专心赶路的卿儿惊得一哆嗦,抬头细看,阿龙的阿爸唬着一张脸从旁边的树背后转出来,“小孽障!竟然敢不遵从大巫师的话,违抗我的命令,你是多长了一个脑袋吗?” 阿龙想不到自己的阿爸堵在这里等他,被堵住后他不承认自己私自带了卿儿出逃,可卿儿追上来说句话,一下子就把他的底给泄了,阿龙心虚地低下头,任凭自己的阿爸上前三两下把他的胳膊捆在一起,用绳头拽着他。“走——” 卿儿看到族长便知此事败露,逃跑是绝不可能了,于是也不等他说话便乖乖跟在了二人后面。 天黑了,头顶繁茂的枝叶遮挡着一片墨染的穹空,族长并不举火,却在山路上行走自如。过了山洞口,继续向上攀登,卿儿看见远处的前方一片火把燃着,从半山腰一直蜿蜒而上,直到山顶最高处。 默默走了一段,有人过来迎接族长,族长将阿龙交给自己的两名族人看管着,独自带着卿儿登上了通往山顶的道路。 一条人工开凿出来的石梯山路,陡峭得像是直上直下的天梯,石梯窄的地方仅有一脚宽,宽阔的地方也才约尺半左右,石面并不光滑,显露出明显的斧凿的痕迹,参差的划痕铬的脚疼。 提心吊胆地爬了一会,终于来到一个宽阔平坦的平台上面。 平台四周点着火把,几棵遒劲的古木生长在边缘,华盖一般的树冠,几名瞿凉水族的族人簇拥着大巫师站在这里。 大巫师盯着卿儿看了一会,说道:“吉时将至,请族长扶新娘上轿!” 族长赶紧走过来,挽起卿儿的胳膊,将她拽到了一棵古树下面。 突突燃着的火把下,卿儿看见古树的树干上绑着一个类似吊篮一样的大竹筐,竹筐内恍惚铺着一些崭新的被褥,竹筐的横梁上系着一朵红绸扎的喜花。 两根粗壮的铁索拴在竹筐上,卿儿惊疑着往后退却,却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到了竹筐前面。 这时,族长立刻上前抓住卿儿的双肩,随即扣住她的两条胳膊,又有人上前托起她的腰,另一人立刻抓住她的双腿,将她安稳地放进了大竹篮内。 “起!”大巫师呼喝一声。 只听铁链哗啦一响,两根拴着竹篮的铁链陡然升高,带着竹篮一起眨眼就到了半空中。 卿儿坐在竹篮内惊得浑身一颤,还未等她缓过神来,人就已经升到了半空中。她坐在篮子里向下一看,黑糊糊的一片之外,只看见平台上的大巫师正挥舞双臂喊话:“万物之神,享祀牲品,瞿凉水族,万世生平。族神保佑,年年见喜,人间天上,洞天福地。” 大树两旁,绞动着铁链的是两名男子,随着他们不断用力拉扯其中的一根铁链,竹篮就缓慢地从这处平台向山顶上滑动。 从这处平台往山顶,没有任何通道,这是水族中人特意想出来的办法,将山顶的一处巨石用铁钎钻出洞,然后用两根铁锁穿过去,直接挂到这个平台的树干上,这个铁锁滑道可以直接把人送上山顶。 为了在山顶的巨石上打出洞,数十个水族壮汉在攀山的过程中被摔到山谷粉身碎骨而死,后来又有几个打洞的匠人因不慎从山顶摔落下来,这处铁锁滑道牺牲了许多瞿凉水族人的性命。 惊惧不已的卿儿只觉得前胸后背上到处都是嗖嗖的冷风,“嘎吱嘎吱”的铁锁搅动声在黑夜里听得十分清楚,额头上冒出了层层的冷汗来。 平台之上,大巫师命令点燃了三堆干柴,随后族长和几名头领围着干柴堆跳起了古怪的舞蹈。 一阵舞蹈过后,几个人停下来,诧异地盯着向山顶滑去的竹筐,有人纳闷地问:“每年族神娶亲,新娘子的哭声总是响天彻地,怎么今日的女子半点动静也没有?” 第十章 怪物族神 族长叹了一口气,答道:“不是我族中女子,大约不知族神娶亲的厉害!” “哦!”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个懵懂无知的女子,怪不得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就乖乖坐进轿子里了。 几个人一齐盯着那个竹筐,眼看已经临近了山顶巨石的时候,只听大巫师断然命令道:“放!” 拉着锁链的人骤然松开手,那横亘在空中的竹筐眨眼失去依托,从高空直直跌落下去。紧接着,传来入水的“哗啦”声,平台上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总算把族神娶亲的任务完成了。 坐在竹筐内的卿儿感觉到竹筐坠落,呼啸的风声吹过耳边,还未等她反应,竹筐就落入了水中。 编织得十分致密的竹筐没有立刻沉没,而是在水面上歪倒了,之后缓慢地向水面下陷,连同那些崭新的被褥一起很快就沉到水面下了。 卿儿哆嗦着从框内爬出来,感觉水温很适合,似乎与皮肤的温度相当。她游了几下,静静地向四下观望。 这是一处平静的湖泊,方圆约有两三里,大约就是平顶湖了。 四周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像有什么族神精怪的样子。心中想着,也许这是个虚无缥缈的故事,根本没什么族神呢。 卿儿伸展开四肢,准备向不远处的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游去。 突然,感觉脚下有一股冰凉的水漫过,接着,水流逐渐漫到她的胸口和咽喉,霎时又眨眼退去,然后平顶湖中心的湖面上如同翻花一番滚起了水浪。 两条平行的水浪不断翻卷着盛开的水花,稍过一会,一条金色的三尺多长的鱼头人眼、披着龙鳞的怪物从水中腾空而起,它似乎非常兴奋,在空中摇头摆尾,拼命地作着各种古怪的姿势。 在空中盘旋一会,它又重新钻入水里。 卿儿忽然觉得脚下有一种滑腻的东西贴了过来,她不由得心中一跳,连忙向旁边游去,可是,还未等她施展开手脚,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从水中托出,随后她发觉自己以坐姿升空,而她的身下正是那种长相奇怪的动物。 半空之中,卿儿不敢再胡乱动弹,只得用手抓住它身上横伸出来,象翅膀一样张开的鱼鳍,又用双腿紧紧夹住它的身体。它身上不似鱼儿那么光滑,而是长着厚厚的铠甲似的鳞片,鳞片都是金黄色的,即便在黑暗中也闪出耀眼的光芒。 “你,要带我去哪里?”卿儿见它久久地在平顶湖上转来转去地盘桓,不禁出声询问。 那鱼怪猛地调转过头尾,又兴冲冲地在半空中盘桓了一圈。 仿佛夜空中突然出现了太阳,这金光闪烁的鱼怪驼着卿儿在空中飞翔,使得整个峡谷和两边的山脉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瞿凉水族的人看见这一景象,以大巫师和族长为首的人纷纷跪倒在地,感谢族神显灵,祷告族神保佑族人长盛不衰。 被瞿凉水族尊称了几百年的族神第一次被他们瞧见了真实的模样,而这一切,大概是因为他们刚刚为族神娶的那位新娘让族神非常满意。 “你别在这转圈了,带我去西楚好不好?先到西楚边界去,我有重要的事情!”卿儿根本不知道这鱼怪能不能听懂她的话,不过她想:既然它是精怪之体,又有法力,大概也能与人沟通才对。 趴在鱼眼睛附近说了几句话,那鱼怪似乎听懂了,猛地调转了方向,一道金芒向西北方向飞去。 高空之中,卿儿低头俯视,在一片蔚蓝水面的北面是一大片低矮的丛林山脉,在水岸边树立着一块巨大的平整光洁的青色岩石,这块长达两丈、宽半尺的青岩就是东罗国和西楚国的国界碑石,红色的正楷大字雕刻在岩石的两侧。 走过两道低矮的山岗和一小片树林,前面就是西楚最边界的绥远县。 绥远县与东罗国相邻的镇是溶祥镇。 镇上的人多是渔民,靠着金水河过活。 虽然是有界碑在,金水河又是属于东罗国界的水域,但东罗国的居民在金水河对岸居住,离着荣祥镇有百里不止。 百姓们自是不管什么界别的,离得哪里近,靠着什么方便就吃什么。当然,在西楚偶尔出兵在金水河上挑衅罗国水师的时候,罗国也会禁止西楚的百姓到金水河撒网捕捞,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们是不针对西楚百姓的。 不过,现在似乎局势有些明显的紧张,当西楚向罗国递交了战书之后,在金水河对岸就驻扎了一支罗国战队,战船战舰依次排开,巡逻船只也开始轰赶那些越过界的百姓。 鱼怪从半空俯冲下来,周身的金色光芒也突然消失,在离地三尺的距离它突然翻了个身,将卿儿从它的背上抖落在地,同时,只见它稍微停滞,仿佛在积攒力气似的,猛地横蹿出老远,一头扎进了金水河中。 卿儿望着界碑,又扭头看看东方逐渐露出来的一点黎明的曙光,遂在一块干净的沙土上坐了下来。 再看金水河中,那头怪鱼还没游走,河面上始终有一圈圈的涟漪不断地泛起。那越划越大的涟漪就象它在空中的盘旋一样。它在水中画着圈,不时把头冒出来,偶尔跳出水面甩一下尾巴。 卿儿准备在这里等铁隽出现,她想只要他能离开瞿凉水族,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金色的朝阳从东方的水平面上跳出半张脸,红彤彤的,铺满金水河面的艳丽朝霞仿佛柔美的锦缎,在这片美丽如梦幻的河面上,一条不知疲倦的怪鱼仍然在兴奋地跳来跳去。 安静的金水河岸始终没有人出现,身后的低矮的山岗上偶尔会有荣祥镇上的人砍柴的樵夫,山林的那边袅袅的炊烟升起来,一股隐隐约约的米香吹进卿儿的鼻孔。 卿儿吸了吸鼻子,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从朝阳到夕阳,一天的时间转瞬而逝了,她太过于专注,竟没感觉到腹中的饥饿。 此刻,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对面是金水河,身后是山冈,她可没有上山猎豺狼、下海擒蛟龙的本事,若是再走迷了方向,只怕更麻烦。 这样想着,回头望了望远处树林外面升起的炊烟,重新坐稳。 第十一章 边境会面 太阳从西边落了下去,饿了一天肚皮的卿儿忍不住站起来往四下里观看,身后几十步远的矮山岗上生长着稀疏的树木和野草,不知那里能不能找到可以果腹的东西? 心中疑惑着,脚步还是朝着矮山岗走去。到了山岗附近,见有一条人为践踏出来的小路直通到顶,她在这条小路上左顾右盼着向上走。 若是能找到几棵野生的蘑菇,或者采到一些蜂蜜也好,自己还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几天,若是没有铁隽,她一个人该怎么到西楚去?又怎么能证明她就是敖卿,就是到西楚和亲的若莹公主呢? 走了一段路之后感觉到心虚气短,抚着心口喘着气,卿儿靠子啊一颗树干上休息。眼神落处忽然一亮,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正躺在树底下睡觉,穿着短褂布衫,头上扎着一对朝天辫,歪着头枕在一堆青草上睡得正香。 小孩子身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头黄牛低着头慢悠悠地在树木中间啃草,不知是谁家的放牛娃,已经到了这般时候还在山岗上贪睡呢。 卿儿看见是一个孩子,心中便没了戒心,静悄悄地走了过去,伸手在孩子的脸上拍了两下,那小孩子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面前蹲着一个女子赶紧一个咕噜爬起来,瞪着黑漆漆的眼眸对这卿儿使劲眨巴着眼。 “小弟弟莫怕,你叫什么名字?”卿儿笑眯眯地问道。 小孩子摇摇头,一脸茫然。 卿儿以为这孩子定是没有名字,便又问:“前面的镇子是什么镇?你能帮我找些吃的来吗?” 那小孩子又摇摇头,同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对着卿儿张开嘴“啊啊”地出声,算是回答。 原来是一个聋哑的孩子。 卿儿见他听不懂自己说什么,便从头上拔下一根精致的凤钗,放到孩子的手里,又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揉了揉肚子,意思是让孩子给自己找些能吃的东西,她就把那支金钗送给他。 孩子这回明白了,盯着手中那支明晃晃、镶着宝石的金钗朝卿儿点点头,指着自己睡觉的这棵大树跺了跺脚,然后又朝远处的镇子指了指。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吧!”卿儿说着,牵了黄牛脖上的绳子递给他。 等到小孩子牵着黄牛顺着弯曲曲折的小路下了山岗,卿儿倚在大树下耐心地等着那个孩子回来。小孩子心性纯洁,比成人更容易相信些。 左等右等,天便有些发黑了,卿儿在林子里坐着感觉到有些恐惧,正不知如何是好,听见小路上有悉悉索索的行走声音,那孩子真的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包裹,见到卿儿之后,赶紧将包裹放在草地上匆匆打开,里面是十个油亮亮的芝麻烧饼,扑鼻的香气惹得卿儿差点留下口水。 孩子将烧饼塞到卿儿手里,同时从身上解下一个丫嘴的葫芦也递给卿儿。葫芦嘴用木塞塞着,里面盛着干净的清水。 这孩子心还蛮细的。 卿儿微笑着竖起拇指夸奖他,同时将一个烧饼抓起来咬了一口,立刻感觉到唇齿留香,细细咀嚼着咽了下去。 那孩子盯着卿儿吃东西,忽然难过起来,“扑簌扑簌”地掉着眼泪。 卿儿不知他怎么了,急忙放下手中的烧饼哄他,两个人比划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那根金钗被抢走了。 那是敖王特意命宫中的金匠打造的,为敖卿出嫁所准备的。整支钗约略有三两黄金多,再镶有宝石、玛瑙等以作点缀,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卿儿随身的很多东西都随喜船沉没在石塘峡了,身上只剩下头上的金钗和耳饰了。她的耳饰上有两颗东罗国特产的乳白色半透明的夜明珠,比金钗还珍贵,所以她没有摘那对耳饰。 想来那么贵重的东西,定是这孩子的家里人看见了之后不让他带着,所以就收了起来。 卿儿未作他想,见天色已晚,便催促那孩子赶紧回家,可她怎么说那孩子也不走,最后留在林中陪她一起度过了第一个难熬的夜晚。 第一天的时间过去了,好在卿儿认识了一个聋哑的小牧童,为她弄了些吃的喝的,否则她在此处是熬不过几天的。 就这样过了三天,静静待在金水河岸边的卿儿觉得时间真是漫长得如同永远也走不完。 已是第四天的早晨了,阳光依旧灿烂,四周草木清新,有轻盈的露珠儿闪烁着光芒,林中的鸟儿啁啾鸣叫,又是一天的开始。 时辰已经不早了,那个小牧童却没有来。卿儿不由得感到奇怪,这两天他每天都来的很早,莫不是生病了? 站在山岗顶上,眼望四处无人,卿儿转身正要从另一侧下去,只听身后忽然传出熟悉的喊声:“卿儿!” 卿儿身子一滞,这声音—— 她慢慢转过身子,扭回头,铁隽就站在对面,面颊因为一路急赶而有些微红,额上渗出细密的几点汗珠。 铁隽的身后,那小牧童突然露出露出半个脑袋,朝卿儿呲牙一笑。 铁隽回身用大手在牧童的头上拍了拍,指着身后的小路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和姐姐有话说!” 小牧童朝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回去。 铁隽走到卿儿身边,不待她说话忽然双手握住她的双肩用力一扯,一双还带着疑惑和茫然的眼眸对上他热烈深沉的眸光,瞬间拉近在一起。他迅速以两片柔唇迅猛地覆上了面前的两片柔美的唇瓣,久久缠绵辗转,甚至来不及顾忌到怀中人的努力挣扎和反抗。 卿儿被铁隽的这一动作吓得魂魄丢了一半,他是铁隽,她是敖卿啊——她是即将要送到西楚和亲的若莹公主,铁隽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拼命撑开双臂抵在铁隽的怀中,卿儿大睁着双眼的惊异表情落入铁隽的眼中,他终于放开了卿儿。 带着卿儿坐在身旁,铁隽开口:“你说要我到西楚边界等你,我以为你会到绥远县的溶祥镇,昨日才赶到镇上,结果找遍所有的旅舍酒家也没发现你的踪迹,后来巧遇这牧童的家人到当铺去当金钗,才知你在这里等我!” “你怎么离开瞿凉水族的?那族长的女儿肯放你走了吗?”卿儿问。 “这都是你的功劳!”铁隽笑了笑,回道:“我听说族长把你嫁给了族神,结果当夜那族神就带着你飞出了平顶湖。瞿凉水族的人认为你和族神的离开是天意有兆,大巫师和族长为了不惹怒上天,就把我放走了!” “王兄可知我是谁?”卿儿忽然问铁隽。 “你是卿儿!”铁隽平静地回答。 “不!我是若莹,是和亲公主!”卿儿一字一顿的话语让铁隽听得十分刺耳。“我与王兄是兄妹!” “不是!我们不是兄妹!” “卿儿死了,只有若莹了!”卿儿沉思良久,低声冒出一句话。 铁隽周身一阵发冷,感觉到此刻卿儿的心思似乎有些难以捉摸。 卿儿的神色黯淡,从口中发出的声音也幽幽的,似从遥远的地方传到耳中,铁隽听来只觉得她仿佛周身都罩上了一层无形的甲胄,逐渐与自己隔膜开。 “喜船已经沉没了,所有船上人员都已丧生,你可以不去西楚和亲,我马上就带你到大周,你继续在周国的王宫里做铁卿儿,就当世上没有过罗国公主敖卿!”铁隽口气坚决,毋庸置疑地以双手抵住膝盖,弯眉下一双细眼炯炯发光。 “接下来呢?”卿儿扯着嘴角勉强一笑,带着三分嘲讽与三分辛涩,“西楚会昭告天下,说罗国没有诚意议和,根本就没派遣什么公主到西楚。然后,西楚会率先向大周发兵,向罗国开战。卿儿虽无能,但若以天下苍生之命换我的一命苟活,岂不要惭愧而死?” “那——你要如何?”铁隽问道。 “若莹公主大难不死,独身一人到西楚和亲,此番诚意可鉴天地。王兄若真想解救卿儿于水火,只有一个办法!”卿儿静静地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林中,神态渺远苍茫。 “什么办法?” “王兄从今日起厉兵秣马,将三国版图统一麾下!只有如此,若莹才能重获自由。”卿儿回道。 卿儿的话在铁隽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片刻之后,他猛然以拳捶地,叫道:“好!我一定办到!” 大周的新王铁隽此刻的胸中燃起了熊熊的战火,目光已从这座西楚边界的小小山峦逐渐包揽了整个西楚的版图,骁勇的西楚铁骑即将迎来他最强劲的对手。 第十二章 故意纵火 话已然说完,沉默不语的卿儿与铁隽离开了金水河岸,向不远处的溶祥镇出发。 还未进溶祥镇,远远就看见一群官兵骑着战马整齐地向镇外而来。 这是一队西楚的骑兵,清一色的白色战马、黑色铁甲,颜色对比十分鲜明。 领头的将领头戴黑盔,身披战甲,看见卿儿后突然勒住马缰,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随后,他不慌不忙地跳下马问:“请问对面女子可是罗国的若莹公主吗?” 卿儿并不打算隐瞒身份,点头答道:“本殿正是若莹,敢问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那领头的将领赶忙单腿屈膝,以大礼参拜,因身着甲胄动作显得十分笨拙:“末将绥远县督军张敞迎接公主来迟,望公主莫怪!” 张敞身后的百名骑兵也都齐齐下马给卿儿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西楚骑兵的严明纪律、刻苦训练可见一斑。 “张将军快快请起!” 卿儿举步上前,抬手虚扶面前的张敞,“若莹途中遇险,不幸沉船,孤身落魄到此,得蒙将军出城迎接,甚为感动!” 张敞站了起来,同时单臂一挥,身后的手下军卒全部起身。 “让公主受惊了!绥远早已接到大王旨意,命我们在溶祥镇上等待公主入境。张敞在此扎营数日,得知公主蒙难心中焦急,不想昨日手下得报,说在镇上发现了公主的钗环,末将适才正要到城外的金水河岸寻找公主下落,不想半路遇到公主,末将这就护送公主入都城!” 卿儿回头看了看铁隽,道:“你回去禀告父王,就说若莹已被西楚的张敞将军亲自护送,让父王放心即可!” 铁隽上前几步,虽然心中仍感觉不太妥当,可既然公主发话,他仅是一个侍卫,也不能继续跟随了,待要再与卿儿细心交代几句,却见张敞手中“刷”地一亮,一柄长剑瞬间抵在了铁隽的咽喉上,那张敞冷脸道:“若莹公主乃是我西楚的王妃,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铁隽无奈,只得退后离开。 张敞命士兵挑了一匹性情温和的战马给卿儿,然后率领全体人马拨转马头回了溶祥镇。 张敞,绥远县的督军,其实也是西楚都城派到绥远的一名心腹将士。 西楚的楚王年迈体弱,整个国家的治理目前都已交给了太子荆无嗔。 荆无嗔此人心黑手狠却又狡诈多疑,自从掌管大周后,便向所有的州、郡、府、县派遣出最信任的得力属下,名为监军、督军、监领、监查,实则起到监督各地驻军及官员的作用,稍有不顺服便轻则发配重则斩首。因此可以说,张敞就是荆无嗔在绥远的耳目爪牙,连绥远县的县官也必须看他的脸色行事。 张敞将卿儿带进了自己的骑兵营驻地,留了一个婆子给她使唤,便不再照面。 卿儿心中不解,既然是迎接自己,怎么只在营地留宿,为何不见绥远的父母官来相见呢?虽很多疑惑,可张敞不来,自己也不能问清楚。 那个奉命来伺候她的婆子更是一问三不知,卿儿只得耐心等待,心道张敞要直接护送她到都城去,这样就省了很多事。 当晚吃过晚饭,卿儿感觉到浑身疲乏,便早早地歇息了。 骑兵营中军帐内,张敞和两名心腹属下正在秘密议事。 “督军,今晚就行动吗?”一名属下小声问。 张敞点头,“这种事夜长梦多,就趁今晚动手是最好!” “可惜了那么妙的小人儿了,太子殿下若不喜欢,给督军留着暖床也好啊!”另一名属下不着痕迹地拍着马屁。 “放屁!”张敞低声骂了一句,“你不想要命,还想让我也跟着掉脑袋!赶紧去布置,若是出了差错,不等太子下令,我先砍了你们!” 两名属下连连点头,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这天夜里,所有营中的军卒都已睡下了,站岗放哨的兵卒还未到换岗的时候,双脚站得发僵,一边打着瞌睡。 在中军帐西面的一个篷帐外面,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将几桶明火油倒在了一大堆干燥的柴火上,那干柴在帐篷外面围了整整一大圈。 待将桶内的油淋得干净之后,一人从怀中掏出火石。 “咔嚓”——清脆的链石撞击声,接着“噗”地一声,眨眼点燃了干燥的木柴,一道明火顺着周围的干柴呼啦而起,眼前的帐篷转眼就被大火包围起来。 熟睡中的卿儿感觉到炙热难忍,睁开眼一看,眼前早已是一片火光冲天,身前身后到处都是火,被派来伺候她的婆子吓得面目苍白,浑身哆嗦着大叫“救命”—— 扑面而来的火势已经把帐内的物品都点燃了,桌椅、书籍、衣衫、被褥……婆子的“救命”声带着恐惧的嘶哑,可是卿儿已经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此刻的卿儿心如明镜,她的喜船沉没不是船长的问题,而是西楚的使者故意将领航船开进了石塘峡谷;而这位张敞将军出现在溶祥镇上也根本不是来护送她的,而是奉命来追杀她的。 西楚的凰氏费尽心机要置她于死地,将和亲的道路彻底封死。 身边被大火吓傻的婆子不顾性命地向外面冲去,在燃烧的烈焰下她浑身上下已被烈火烧着了,火人凄厉地嚎叫着,在逐渐被烈火吞噬的帐篷内狂奔起来。 卿儿听着这嚎叫声只觉得浑身发冷,折身将帐篷内的一捅凉水泼撒在了她身上,然而,这一点点的水并不能浇灭她身上的火,而她在惊慌失措之下四处奔逃更让火势燃烧的更快了。 一个活人终于被烈火吞噬掉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然浑身焦黑。 卿儿的皮肤感觉到了烧灼的烈痛,她绝望地看到三尺外的周围都已是一片火海,脚下已快没有立锥之地。 就在此时,耳中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隆”声,仿佛地裂天崩似的一声炸响,紧接着,一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雨点从上而下连接成线,又瞬间铺排成片,从幕黑如盖的苍穹上空源源不断地倾泻下来。 没有丝毫的空隙,没有片刻的停留,漫天遮地的雨水眨眼就在地面上积存起没脚踝的水深,火势顿时被浇灭了。 卿儿站在被烧毁的帐篷内,沐浴着这场淋漓的大雨,如注的雨水铺天盖地地打在她身上,一阵阵地压垮了她的身体,乱世纷争、心力交瘁的不堪下,卿儿倒在了身下的一片水汪中。 第十三章 客栈来客 襄阳,西楚的都城,一家名为“往驻”的客栈。 客栈的老板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半老徐娘,却是满身风韵犹存,生意做得十分兴隆。 “二德子——”老板娘唤一位活计,“你去看看二楼什锦房的那位客人醒了没?若是醒了,便把早饭端上去!” 二德子是这家“往驻”客栈唯一的活计,手脚伶俐,嘴巴很甜,他吆喝着应了一句:“好勒,这就去!” 端着食盒往楼上走,蹑手蹑脚地到了什锦房的门外,二德子敲了敲门,没听见有人应声,他推开房门轻轻走了进去,“客官——” 听见卧房里一声极轻微的吟叹,接着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谁?” 二德子紧走几步到了卧室外面,紧贴着门外的纱帘站着,回道:“客官,该用早饭了!” 纱帘一挑,卧室内出来一位女子,她定定地看着二德子,诧异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二德子被问得一愣,敢情这位住店的客人连这里是哪都不知道呢。 嘴角一瞥,心道:定是不出门的大家小姐落了难,这些女子若论见识都赶不上掌柜的一个指头。 抬头向上一瞟,登时傻了眼,这女子简直美得不像话,因为才睡醒所以腮边还带着桃色的红晕,鬓角蓬乱却更显得妩媚诱人,二德子赶紧低头,嘴中叽里咕噜地嘀咕了几句。 这位住在什锦客房的神秘客人是老板娘在头天夜里接待的,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来历,此刻见是如此美貌的女子,不免心旌摇动。 “姑娘,这是‘往驻’客栈啊,您是头天夜里来投宿的,不会睡醒一觉就记不起来了吧?” 二德子提醒道。 “‘往助客栈’,是绥远县城里吗?” “哎呦,姑娘说的绥远县城那是边境地区,我们这里是都城襄阳,八竿子也挨不上的地方!”二德子快言快语,对这住店的姑娘说的话感觉到稀奇。 话说,此刻苏醒过来的姑娘正是卿儿。 “都城?襄阳?” 卿儿心中疑惑,她怎么突然就到了西楚都城了,真是奇怪的很。 “姑娘快用饭吧?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就问我们老板娘,我还要招呼别的客人,就不伺候您了!”二德子急匆匆退出什锦客房,出了门听见心口“咚咚”乱跳,心道:这种客人还是少见为好,见了就容易生出不安分的心思,一边想着一边一溜烟地跑下楼梯。 客房内,卿儿打开食盒,看见几样清新爽口的小菜、一碗紫薯粥和两块玫瑰饼。心下先不管那么多,将盒中食物端了出来。 刚刚撂下碗筷,门口有人推门而入。 “姑娘,这饭菜可合口味?”客栈老板娘笑吟吟地走进来,“我是这家客栈的老板,你可以叫我凤娘。” “饭菜很好,我正有事要问凤娘,望你实言告知。”卿儿也不客套,直接发话。 凤娘点头,“你问吧!” “我是如何入住在你这家客栈的?”卿儿问。 凤娘笑了笑,说道:“这个说起来我也奇怪。我昨天夜里起来夜巡,结果发现你一个人躺在我客栈门外的台阶上,睡得昏沉沉的。你身边有一包银子,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有钱住店!看见有客人,我不能往外撵不是,所以,我就把你搀进客房里了。” 啊?! 听见自己是昏睡在了这家客栈的门外,卿儿更感到纳闷,她原本是在大雨中昏倒在张敞的骑兵营里,怎么突然又到了襄阳的这家客栈了? 凤娘也说不出什么,卿儿便不再问她了。 “凤娘,还有一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下,王宫中今日可传出什么圣旨吗?” “圣旨?”凤娘眨巴着眼,突然一拍脑袋说道:“有啊,有圣旨!我也是刚刚才听店里的客人说的,今早太子殿下颁布旨意,说东罗国的若莹公主在绥远县内因仆从纵火被活活烧死了,太子深感悲痛,要捉拿那纵火的仆从呢,现在都贴了皇榜悬赏了。” “烧死了?”卿儿喃喃自语,大火中烧死的是那个伺候自己的婆子,而若莹公主还没有死,大概西楚太子会很失望吧? “凤娘——”卿儿轻轻拉过凤娘的衣袖,小声道:“你去揭了那皇榜,就说你找到了纵火的仆从了!” 凤娘闻听,将头摇得象拨浪鼓一样,“这可开不得玩笑的呦,皇榜可不能随便乱揭的!” “没关系,我让你去就定是有线索,你去就是,官兵若来了,你便让他们来找我,赏钱由你领!” 卿儿拍了拍衣衫,脸上轻松的表情让凤娘半信半疑,“姑娘,你若真有线索,凤娘我可真去揭榜了?” 卿儿淡笑着点头。 “往驻”客栈座落在襄阳南北贯穿的中心轴线上,位置偏南一些,虽然地方不算太大,但因为老板凤娘为人爽快、泼辣,在方圆几里内的客栈中独树一帜,有一些慕名来投店的客人,但因为附近客栈很多,所以并不十分挣钱,只能勉强维持上生活。 不过,最近的几天,出入往驻客栈的人多了起来,因为凤娘在客栈住店的大堂外面单设了一处讲台,还请了一位说书先生到此说书。 这说书先生是附近远近闻名的,经常被请到附近的茶楼酒肆去,其说唱功夫堪称一流。不过,更让人感到新奇的是,这位说书先生说的并不是《封神榜》、《武林奇侠传》等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而是一段别人从未讲过的新书。这新书的故事曲折而离奇、惊险而刺激,听得所有人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诸位看官听真,话说这送亲的喜船行至一处骇人的峡谷,只见惊涛骇浪拍卷着巨石,满船的水手都被水浪打翻在地。那船长心中暗叫不好,努力掌舵稳住船身,可水流湍急,冲得船头七摇八晃,哪里还稳得住?眼看着船头迎面朝那露出水面的陡峭巨石撞去,霎时喜船就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咕隆隆’冰凉的水倒灌进来,船上之人纷纷跳水逃生,哪里还管得了远嫁的新娘呢?” 说书先生顿住话头,眼望着底下坐满的客人卖起了关子。 第十四章  巧露身份 “那新嫁娘怎样?”下面有人等不及地询问。 “是呀,新娘可是送命了?怪可怜见的!”有人惋惜地附和着。 说书先生将醒木往桌案上一拍,收住了故事:“诸位要知那新娘子是死是活,明日再来听不迟!” 众人一听,又要到明日再来听了,急切中都面露遗憾,更有心急的客人抓着说书先生的衣袖不走,非要知道那新娘子是被救了还是死了? 二楼的凤娘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人群和一脸满足的说书先生,笑得十分开怀,扭回头对卿儿说道:“卿儿姑娘,你这办法果然奏效,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段故事,连说书先生看了都觉得十分新奇,把我这店里的生意都带火了。” 卿儿笑着回答:“道听途说而已,全是大家爱听个新鲜!” 说书先生的这段新嫁娘大难不死、千里寻夫的故事着实让客栈里的客人们听得过瘾,三天过后,当说书先生讲完最后一节,便问客栈中所有听书的人:“诸位可知,那千里寻夫的新娘子到底是谁?” 底下的人纷纷摇头,嚷道:“到底是谁呀?”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地吟唱起来:“她就是若莹公主,公主从罗国远嫁到西楚和亲,历经几次性命攸关却大难不死,如今已来到襄阳城中。” 说书先生如此一说,底下的人如同开了锅似的议论起来。 “太子殿下的皇榜上不是说公主已经死了吗?原来死的是那名仆从,不是公主啊?!” “对啊,对啊,公主既然来到襄阳城,为何不进皇宫去呢?太子殿下还张榜要捉拿纵火元凶呢?” “若莹公主大仁大义,是二殿下的福气。” “我早听说若莹公主貌美如花,若是能亲自见上一面就好了。” …… 就在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时候,说书先生又说了话:“大家若想见到若莹公主也不难,只要把我讲的故事传遍襄阳城,我相信公主定会在都城现身!” 短短几天功夫,若莹公主孤身千里到西楚寻夫的事迹不胫而走,由于说书先生连续不断的讲述,“往驻”客栈周围,甚至连老幼妇孺都讲得出故事中的每一个细节。 几乎所有的都城百姓都已知晓,若莹公主就在襄阳城,若莹公主来寻荆无言二殿下了。 这么好的公主,这么仁义、有气节的公主让百姓们心存了许多的向往和同情,若莹公主千金之躯,为了远嫁和亲,竟然在途中屡次遭遇不测,若是能在襄阳城找到公主,对于二殿下荆无言将是一件多么美满的婚姻啊! 路上的行人们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些在街上独行的女子,仿佛每一个孤身上街的女子都可能成为若莹公主。 在这样的氛围中,凤娘终于走上大街,揭了一张寻找纵火凶犯的皇榜,她拿着皇榜大声向周围围观的百姓喊道: “大家都知道若莹公主没有死,我告诉你们,公主就住在我的往驻客栈里,说书先生说的故事都是公主写出来的,都是公主亲身经历的事情,大家跟我到客栈去就明白了!” 王宫的士兵扭住凤娘,抓住她的头发,不让她胡说八道,可他们却挡不住周围越来越多的百姓们的主动跟随。 客栈门口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许多百姓和周围的店主,大家都想看看,罗国的若莹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往驻客栈的客人们都被轰了出去,整个店里清清静静的,门口守着两名兵卒,不让外面的人涌进店里。 另有一名兵卒扭住凤娘进了客栈,“若是你再胡说八道,小心被太子殿下抓起来扔进苦囚牢里。” “我这里可没有纵火犯,我这里住的是公主,你爱信不信?”凤娘仍旧大嗓门地嚷着,“公主,你快出来吧,皇宫里的士兵在这里!” 卿儿着了一件大红的嫁衣,一条栩栩如生的金凤映出五彩斑斓的光辉,这件日夜赶工制出来的衣裳虽然做工不太精致,可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卿儿亲自绣上去的,衣服是按照东罗国的宫廷样式裁制,凤娘也帮了许多忙。 从房间内走出来,一步步下了台阶,卿儿神情肃穆,举止投足都显出了特有的尊贵之气。头上梳着九凤朝阳的发髻,耳上缀着奇巧的东珠明坠,摇动着款款身形到了那名士卒面前。 “放了她。本殿是若莹,麻烦你回去禀明太子殿下,公主已到襄阳城,请他派人迎接!” 那士卒见了卿儿这说话、做事的姿态,丝毫也不敢怀疑她的身份,更不敢抓了她回去,当下松开了抓着凤娘的两手,呆滞地僵在原地。 “还不快去,难道还要我当面展示父王的国书吗?”卿儿叱道。 四名兵卒面面相觑之后不敢不遵从,狼狈地离开了客栈,赶回王宫报信。 卿儿一身嫁衣站在客栈门口,以一副红纱覆住自己的面容亲自向襄阳的百姓们致谢。 卿儿站在“往驻”客栈门前,惹得周围围观的百姓们惊叹不已,瞧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中透出了万种风情,即便瞧不见整个面容,可那种倾国倾城之态仍然难掩分毫。 凤娘站在卿儿身旁,俨然成了半个保镖兼发言人。“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见人群久久不散,甚至还有不断向内里涌的势头,凤娘赶紧扎着双手轰赶,同时准备将店门暂时关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猛地跳将出来,手中执一根三尺宽背砍刀劈头就朝卿儿的头上打来,口中嚷道:“祸国妖女拿命来!” 凤娘吓得一下子蹲在地上、闭上眼,心道不知是何方太岁竟然连公主也敢杀? 卿儿站得位置在门侧,离得人群稍远,那人的动作不算太快,心惊之余她将一侧店门用力掩上,那半边门正好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身子。 只听“当”一声,砍刀打在了门板上,立刻深嵌了进去,门外持刀之人忙用力拖拽。趁这个功夫,卿儿急忙催促凤娘,“凤娘快快把关门!” 凤娘见那人一击不中,卿儿的性命堪忧,若是若莹公主死在她这里,她有十条命也赔不起!于是,顾不得害怕,赶紧匆匆将店门插上。 二德子闻听动静不对,也从后堂跑进来,拉着店里的几张条桌将两扇店门堵上。 门外那持刀的此刻不肯罢休,用力地砸着门,又将刀尖伸进门缝里向外拨拉插栓,二德子见状则在一边使劲拽着。 “哎呦,我的娘,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青天白日的就敢行凶砍人?”二德子是男人,毕竟胆子大些,见外面乱哄哄都是人,便大嗓门朝着门外喊话。 “不得了,有人要刺杀若莹公主,快抓住他!”凤娘也学着喊起来。 他俩这一通嚷嚷,门外围观的人中略有些身手的便一呼啦上前来,将那持刀的刺客制服住了。那人衣着普通,身材壮硕,面相陌生,说话的口音也不似襄阳城的人。 几个人将他捉拿住之后,被拢着双手、按住脑袋的他还不断叨念着要将若莹公主杀死才罢休,惹得周围众人纷纷恼怒,你一拳我一脚地将他一阵胖揍。 待到众人制服了那名刺客,人群外皇宫的卫队已经赶到了,宣旨的太监领着内廷四名侍卫分开人群走到店门前,对着店门高声颂道: “太子殿下喜闻若莹公主到了襄阳,一路劳顿且多受惊扰,特派内廷侍卫前来迎接公主,请公主随我等回宫!” 喊了一遍之后,门内没什么动静,那太监便又喊了一遍。眼前的门稍微打开了一条缝隙,凤娘伸头看了看外面,将头又缩了回去。“的确是来接你的,公主!” 卿儿随即打开门,大大方方地接了太监手中的旨意,扬声说道:“公公来的真是巧,若是早来一会子便能看见公开行刺本殿的杀手了,只可惜那人愚笨了些,否则公公就要带着卿儿的尸身回王宫了。” 闻听有刺客,那太监立刻向卿儿赔笑点头,道:“公主说哪里话,公主殿下福大命大,在西楚都城有太子和二殿下保护,怎么会有如此的事情发生呢!” “那——若莹就仰仗太子和二殿下了。”卿儿说着弯下腰,扯着裙角下了门前的台阶,将一只手搭在了传旨太监的手上,向王宫来迎接她的那顶紫红色的轿子走去。 太监扭头大声训斥身边的侍从:“混蛋!都城重地,天子脚下,有人公开行刺,这还了得,还不速将他拿了,交给太子殿下处置!” 两名侍卫早已从周围百姓的手中将那名被打得口鼻不断向外冒血的刺客抓了过来,用随身带的汗巾子绑住了他的双手。 迎接公主的宫廷软轿一路直接向北穿行,从崇禧门进了皇宫。 第十五章  入倾冷宫 楚王与太子荆无嗔就在钟萃宫内的甘霖殿内等待公主入宫,同在殿上迎接的还有朝中的几名重臣,左相、右相、太傅、礼部官员等人。 此时的时辰已将近巳时三刻,按照两国邦交的礼节,敖王本应率所有朝臣出皇宫的乾清门迎接若莹,因若莹是带着敖王亲笔的国书来西楚,又将嫡亲的女儿远嫁,作为接亲的西楚国是不能马虎了事的。 西楚现在这么做,很显然并未十分重视这次的公主和亲,只不过处于礼仪,不得不装装样子,做些表面功夫罢了。 卿儿孤身一人,缓缓走近钟萃宫,那身她为自己制作的大红嫁衣在毫无喜庆气氛的甘霖殿上显出些须自嘲的讽刺。 “东罗国若莹公主奉父王之命到西楚国和亲,特来拜见楚王,望楚王千秋万岁。” 卿儿到了殿前,见上面坐着两个人,中间一个年岁很大,面色黑黄,透着几分病态。右后侧坐着一人虎目圆睁,一双如钩的视线紧盯在自己身上,脸上的神情并不友好。想来,这就是楚王和太子荆无嗔了吧。 “若莹参见太子殿下!” 楚王摆手,喉咙中发出浑浊而低沉的声音:“公主远来辛苦,不必多礼,赐座!” 甘霖殿的侍候太监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了旁边,未等卿儿坐下,只听太子荆无嗔道:“公主可将敖王的国书呈给父王!” 卿儿将怀中用黄色绸巾和黑色油布包裹着的敖王亲笔国书用心打开,双手呈上。 荆无嗔走下来,拿着国书扫了几眼,然后递给了自己的父王。 这时,甘霖殿上的几名朝臣都过来参见若莹公主,卿儿一一还礼。 一番礼仪客套之后,几位大臣都退出了甘霖殿。敖王浑身倦怠,对着荆无嗔道:“太子,安排若莹公主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务必细心布置,不得失礼!” “是!父王放心,儿臣自有分寸!”荆无嗔低头送走了楚王,扭转身一直紧紧盯着卿儿。 “公主此番到西楚听说途中凶险非常,真是难为若莹公主,居然对我王弟如此用心!”荆无嗔阴阳怪气,说的话却是十分不中听。 “若莹承蒙太子殿下关照,才能安全抵达襄阳城,这是二殿下之福,也是若莹之幸!”卿儿沉声回答,话说得滴水不漏,在有心人耳中自然听得明白。 “不过,此番怕要让公主失望了!”荆无嗔定睛看着卿儿,浓眉微耸,露出冷冷的笑,“我王弟荆无言在宫外拜师学艺未归,公主也许要在王宫中空等数月!” “不知二殿下何时学艺归来?”卿儿没想到,这个西楚的二皇子荆无言居然到宫外学艺去了,那西楚还提什么和亲,从这一点也能看出西楚对于议和完全没有诚意。 “我王弟是闲散之人,当初说要学艺三年回来,眼瞅着已经过去两年了,不过,他若是知道公主来到了王宫,也许能提前回来!” “那也无妨,若莹等二殿下回来便是!若莹在宫中的行居住所还请太子费心安排!” 荆无嗔立即朝外面招手,叫进来一个主掌王宫的头领太监,问道:“如今宫中的各处宫所哪里还无人居住啊?” 那太监思忖半天,挠着头回道:“秉太子,只有倾冷宫一直闲着!” “好!”荆无嗔点头,转向卿儿道:“就请若莹公主暂居倾冷宫吧!” 倾冷宫,是西楚王宫东北角位置的一处十分僻静的宫所,荒废许久,一直无人居住。原因是此处宫所中曾经有一位居住的嫔妃上了吊,因为位置不好,又是偏园,被前方的宫殿遮挡去了许多风光,所以阴气很重。 太监拿着钥匙打开了倾冷宫的大门,卿儿一进门就倒抽一口凉气,这里面荒草遍地,早已淹没了路径,死气沉沉的一片荒凉之景,竟是比冷宫还不如。冷宫虽然条件差些,可好歹还有人居住。 想起自己曾经在大周王宫中住过的观花堂也比这里要好一些的,那荆无嗔莫不是要把她扔在这个荒凉僻静的角落里自生自灭去? “公公,管事局应该会派些侍奉的宫女太监来倾冷宫吧?”卿儿试探着问,总不能让她自己在这里住吧? “公主莫急,太子殿下已经吩咐过了,马上就会有宫人被派到此处伺候公主!”开门的太监将大门推开,向里面左右看了看,连脚都没伸就折身走了。 卿儿无奈,只得慢慢从齐腰的杂草中寻找通往主殿的路。 一路摸索着,终于上了一条回折的走廊,走廊两边柱子上的绿色油漆已有不少早已脱落。除了大门,这里所有的殿门都未上锁,随手就能推开。 卿儿四处看了看,所有的用具摆设都是齐全的,上面积沉着多年的尘土,四处的角落里都凌空缠绕着残破的蛛网,一推门便被摇摇的风吹得颤动不已。 西楚的宫殿建筑简约大气,不似罗国那么精致、小巧,处处都是流苏、轻幔、纱帘、珠翠。倾冷宫正殿上设有靠山的大幅壁画,两把宽大的太师椅,一张长方形的案桌,上面还摆着茶杯茶碗,侧面的几上有一个沉鼎香炉。 穿过大厅,在靠山壁画的旁侧可直接通往卧室,卧室共有三间,独立形成了一个小院落,院落一侧设有单独的门出入,也可直接从正厅穿行。 书房在正殿右侧,房间内书籍不多,有些还是手抄的线装书。书房不算大,单独辟出了一块小休息室。想来,当初这里的主人是不怎么常来看书的。 卿儿随意转了转,倾冷宫大致的布局便心中有了数。她重新回到正堂大殿上,望着外面的射进来的阳光有些恍惚失神。 先前领卿儿来倾冷宫的太监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宫人,她们怀里各自抱着一大叠东西。“公主,这是管事局分派给倾冷宫的两名宫人,是专门伺候公主的。您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做就行了,奴才先告退!” 卿儿让两名宫人把抱着的东西放下,仔细打量之后差点把鼻子气歪。两名都是宫女,其中一个鬓发苍白,已是年迈的老妪;而另一个则黄口白牙、扎着童花头,根本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宫女。 把这样不中用的两个人派到倾冷宫来,管事房的头领居然想得出来。 见到卿儿,两个人十分规矩地上前给卿儿行参拜礼,并报出了自己的名姓,年老者叫翁剪水,年幼的叫施红绫。 “好了,你们自己安顿好自己吧,先各自把住处收拾好,然后再和我一起把这处大殿整理出来。缺什么少什么,就由翁嬷嬷到管事局去领取吧。”卿儿说着,将另个人领到了后殿偏侧位置的一处卧房。 老的老,小的小,只剩下卿儿一个倒出得上力。 即便是公主,卿儿也端不得架子,掳起衣袖和两个人一起洒扫收拾起来。 第十六章  怪事连连 不大一会,她们就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这处倾冷宫中没有水源。 到院落中查看之后她们才发现,倾冷宫中的两眼水井早已干涸了,里面根本没有水。 “公主,这可怎么办啊?”施红绫看着一筹莫展的卿儿,小声问道。 卿儿皱着眉,心中越发不痛快,她才到西楚王宫,根本摸不着头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翁嬷嬷沉默了一会,向卿儿说道:“公主,我马上去找管事局的桑主管,让他派人给倾冷宫送些水来。另外,也还要到御膳房去一趟,御膳房离倾冷宫很远,只怕他们不知道公主住在了这里,会疏忽了送膳。” 看着翁剪水颤颤巍巍地准备去管事房,卿儿赶忙叫住她:“你去了只怕也无济于事,还是本宫与你同去吧。” 翁嬷嬷想了想,点了点头。 留下施红绫在宫中看守,卿儿随翁嬷嬷七拐八绕到了管事房。 管事房的桑主管见了翁嬷嬷先是一愣,随后问道:“不是刚把你派到倾冷宫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翁嬷嬷朝管事太监施礼回道:“桑管事有所不知,倾冷宫中没有水源,吃喝浆洗都不便,还请桑主管今日行个方便,让手下担两担水到倾冷宫去!” “没水源?”桑主管提高了嗓门,“这个可不归我管,各宫吃水都是自己宫里解决,没听说还来管事房里找人担水的!” “桑管事若是不管这事,那本宫是不是要找太子殿下解决此事?”卿儿上前一步,对着桑主管冷冷说道。 “这位是——”桑主管上下看着卿儿,心中已然猜出了几分。 “这位就是二殿下未来的王妃若莹公主!”翁嬷嬷急忙在旁边介绍。 桑主管弯了弯腰,草草地对卿儿行了个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公主既然也来了,做奴才的必然不能对倾冷宫的难处坐视不管!这样吧,管事局外面有两缸清水,是今早才担的。公主和桑嬷嬷尽管担了去,奴才绝无二话。若说要在我这里找人替你们担水,那可真是对不住了,管事局人少事杂,一个人顶三个人使,真是抽不出人手!” 外面果然有两个大瓷缸,瓷缸边上有几个拎水的水桶。 翁嬷嬷和卿儿不得已,只得自己用水瓢舀了水倒进木桶内,然后两个人用一根木棍抬着水桶。一路走着摇摇晃晃地漾出一些水来。 一路走一路歇,两人好不容易才勉强将一桶水提到了倾冷宫。 红绫已经将一个存水用的水缸收拾干净,再看木桶内已经泼洒得只剩下了半桶水了。 将半桶水倒进水缸里,卿儿搓着发红的手掌心看着身边的两个宫女,心中踌躇不已,若荆无言不回,她在倾冷宫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呢? 宽敞的床榻,两道银钩拉起了床边的帷幔,卿儿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昨日抬了几桶水,又勉强将大殿和卧室内外内外收拾得稍微可以落脚,就已经是夜半时分了。 清早起来,立刻觉得浑身都有些酸软。 想到偌大的倾冷宫还不知道需要花费多少时日才能完全整理好,卿儿轻叹一声,赶紧起床梳洗。 早膳时间已经过了,可御膳房还没有送过饭菜。昨天晚上,卿儿与翁嬷嬷到御膳房去,被御膳房的总管告知,说宫里的总务督办没有交代要往倾冷宫送饮食。平白受了一些白眼,卿儿不得已拿出十分的威仪才唬住那班人,让翁嬷嬷捡着拿回一个食盒。 可总也不能一日三餐,次次都要自己这样去争取吧?还有水源,这样总也不是办法,卿儿心中搓火,即便是在周国当宫奴那会子,也没受过这种不凉不热的冷遇呀? 简单在头上挽了一个贵妃髻,用簪子插好,将那身大红嫁衣收拾到衣橱内,捡了一件常服穿上,卿儿出了大殿。 脚步跨出大殿的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惊诧不已,只见大殿门前的道路干净整洁,两旁树木也似是已经修剪成型,连天都更蓝了。 顺着台阶走下去,右边的一道走廊也被修整过了,看起来幡然一新的。再细看不远处的一块块草地,哪里还有杂乱不堪的野草丛生之象。 草地都是贴着地皮生长的野草,而且地面潮湿,草叶上还泛着水珠,是刚刚被人浇过水的。卿儿顿时感觉到惊奇,她快速走到昨日的那口存水的瓷缸旁,向里探身望,满满的一缸清凌凌的水还在微微地荡漾着,倒映出她的头影。 “公主,公主——”小宫女红绫看见卿儿,立刻蹦着跑了过来, 卿儿急忙问她,“红绫,这缸中的水是谁担满的?” 红绫摇摇头,满脸的茫然,“我也不知道啊,我一早才起来,就看见外面又整齐又干净,翁嬷嬷说也许是二殿下的人来帮我们做的!” “你刚才去哪了?怎么脚下都是黄泥巴?”注意到红绫脚底沾着一圈湿乎乎的泥巴,卿儿问道。 “花园子旁边的那口井里忽然冒出了水,我去那边瞧了瞧!”红绫眨巴着眼回道。 “真的吗?花园里的井出水了?” 卿儿欣喜之余快步到了倾冷宫的赏花园。 第十七章  陌生男子 一道穹形的月亮门,里面培植着一些花草,井就在门里面几步远的位置,昨天她来看时还不见井里有水,园子里的花也没有几棵活的了。 此刻再次踏进赏花园,和昨天看见的完全不同,井水仿佛泉眼一般不断向外冒着水,井台下面有一道很深的水沟,将这些冒出来的水引到了园子里。 这股水流顺着一道修好的浅浅沟渠在整座园子里绕行,滋润着干涸的土地,而放眼看去,地面上已有嫩绿的新芽冒了出来,崭露出头角的叶芽十分鲜嫩。 卿儿急忙又跑到另一口井旁查看,果然也已经有了水,水面很浅,弯下腰就能用水桶舀上水来。青石井台上干干净净的,还有点点的湿润。 望着眼前这一切,卿儿知道,这绝不是几个人可以在一夜之间就完成的事。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助自己?居然能做到如此的神不知、鬼不觉,这太不可思议了。 翁嬷嬷从御膳房灰溜溜地回来了,没有卿儿撑腰,她自己去果然没有成功,而且,御膳房主管也得了上谕,倾冷宫的事情可以不必搀和,仅这一句就足够了,足够御膳房不买若莹公主的帐。 望着翁嬷嬷和小红绫,卿儿吩咐道:“我们马上收拾倾冷宫的厨房,自己做饭!” 翁嬷嬷惊讶地看着卿儿,问了一句:“公主也会下厨吗?” 卿儿点了点头,想来这还是桂娥的功劳,当初若不是她曾教了自己一些做饭的本事,如今在倾冷宫可真是一筹莫展了。等着翁嬷嬷和小红绫侍奉自己,是根本不成的。 倾冷宫的厨房里,一切用具都齐全,只是没有任何米粮,卿儿心一狠,将耳上的一对以罗国东珠打造的价值连城的坠子拿到了御膳房,私下里和御膳房总管换了许多米粮果蔬,盘算着总算能应付一段日子。 卿儿打定主意,西楚的太子荆无嗔要将自己困在这倾冷宫中,无论他的目的是让自己畏难而走,还是使她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而贫病饥寒而终,她都不会让他如意。 翁嬷嬷是西楚皇宫里的老嬷嬷,在宫中已有四十多年了,她对卿儿讲了许多宫中的事情,也让卿儿对西楚的皇族有了初步的了解和认识。 楚王病弱体衰,已经不过问政事了。 西楚的皇宫以荆无嗔太子为首,东宫太子只有一位正妃,即太子妃樊锦阁。太子虽性情比较阴狠,但为人不好色。 荆无言是楚王的二王子,也是太子的亲弟弟,被封为睿亲王,虽同为王后所生,但二王爷性情冷淡,与人非常疏离,从不过问朝中之事。两年前,王爷突然离开皇宫出外巡游去了,至今未归。 此外,还有一位长期居住在王后的銮仪宫的公主,名叫荆纨嫣,这位公主听闻十分乖巧、颇有小孩子习性,只是从不出銮仪宫。 王后不舍得放纨嫣公主单独居住,所以就一直住在王后的寝宫里。 荆无言与太子荆无嗔的感情很一般,虽是亲兄弟,却并不见亲厚,而二殿下与公主自小感情就很好。 宫中的老太监们私下传言,说王爷离宫出走的原因是因为不想娶亲,太子荆无嗔曾屡次要求父王给荆无言指婚,可都被荆无言拒绝。 王爷为了躲避指婚,一气之下就离开皇宫了。但这种说法并无根据,不知是真是假。 “翁嬷嬷以前是在哪个宫里侍奉的?”卿儿问翁剪水。 “老奴不敢相瞒,老奴曾是纨嫣公主的乳娘。纨嫣公主七岁那年,我因照顾公主不慎,害得公主受凉高烧不止,然后被王后发落到了浣衣局。不想前几日,管事局主管突然到浣衣局点名要我到倾冷宫伺候,老奴才来到若莹公主身边。” “那——施红绫呢?”卿儿问。 “红绫是太子寝宫一位宫人的女儿,她娘亲因为触犯宫规被杖杀,太子就将她送到管事局做杂务了。”翁嬷嬷咕哝着念道。 “哦。翁嬷嬷和红绫以后就跟着我在倾冷宫吧,可能会劳苦些,但不会让你们再受别人的眼色驱使和棍棒打骂了。” 眨眼就过去了半月,卿儿与翁嬷嬷和施红绫居于倾冷宫,平素里连个人影也看不见,宫女太监们从不来此处,仿佛倾冷宫仍然是那个无人居住的冷僻宫所,西楚王宫的人也鲜少有人知道若莹公主就在这里居住。 荆无言不在王宫,而卿儿作为荆无言的未来王妃,未过门又已远离自己的国土,被夫君抛弃在深宫,又受到太子的白眼待遇,其境况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卿儿并不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本来还曾担忧在西楚宫中烦琐礼节及以过多应酬会让自己不适应,可如今这情势倒让卿儿放了心,无人打扰无人过问她自然也乐得清静。 天色暗沉下来,为了节俭宫中用度,整个倾冷宫的大殿上,只在寝室外侧点了一盏烛灯,其他地方都是黑糊糊的一片。 昏昏暗暗,卿儿合衣躺在了床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点困意也没有。稍过了一会,她听见外面悉悉索索的走路声,接着翁剪水压低了嗓音呼唤:“公主,公主——” 卿儿立刻下了床,提上软底绣鞋,悄悄走出来,见翁剪水和施红绫紧靠在门边等着自己。她抬手吩咐:“小心点,别弄出声响来,跟在我后面!” 天上一片繁星点缀,没有月光但能借着星光也能辨认出脚下的道路和方向,卿儿领着一老一小两名宫人出了正殿,悄无声息地向不远处的一小片果园去。那片果园旁有一眼水井,果园里的树木已经抽枝发芽了。 离得水井还有段距离,卿儿就听到了“哗啦呼啦”的绞水声,她极低的声音问:“听见了吗?是不是有人在汲水?” 翁剪水点点头,回道:“回公主,的确有人!” 施红绫赶紧用手拉住翁剪水的胳膊,半个身子藏在了她后面,不敢出声。 卿儿走在前面,等到离水井还有十几丈远的时候,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水井旁有一个男子正在弯腰用水桶向外舀水。 水声很大,男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人走近。 卿儿疾步上前站在了男子身后,大声喝问:“阁下是何人,为何深夜出现在倾冷宫中?” 第十八章  侍卫应雄 那男子猛然回头,手中的木桶掉进了井里。模糊中对面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四方脸,两只眼睛分外有神,在夜里似乎闪着灼灼眸光。 他定定地看着卿儿,又朝她身后匆匆扫视一遍,没有说话,又扭身将掉在水井中的木桶捞了起来。他身边已经有三个水桶,每一个都装满了水,待将最后一桶拎出来,他每只手紧抓住两个水桶,微一挫身,稳稳地把四个水桶挎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进身边的果园,又把水桶中的水倒进了果树下面。 细看每一颗果树下面都用土培起了一道小的圆形栏坝,以防止倒进去的水向四外漫出来。 卿儿跟在他身后,瞧着此人似乎浑身力气,仿佛也没有恶意,而且,很可能这些日子都是他在夜里不断地整饬着倾冷宫,才让这处荒凉僻远的宫所初步有了一些繁荣之象。 “我是倾冷宫的主人若莹,阁下不经通报,夜入深宫是不是应该有所交代?” 一盏茶之后,终于等到他将这片小果园的果树都已浇遍,卿儿才又发话。 “我,——”男子说话很迟钝,声音也很滞涩,仿佛每从喉咙内说出一个字都很艰难,“我,是,来,这,里,保护,你的!” 卿儿听闻这男子是来保护自己的,忙问:“是谁派你来的?是荆无嗔太子吗?” 那男子点头。 荆无嗔会派人来保护她?还是这样一位能力超群的男子,卿儿有些想不明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宫中侍卫吗?” 此人点头,又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应,应雄。” 他说话的声音很不真切,勉强听出这侍卫名叫应雄。 “好!本宫知道了,既然是太子命你到倾冷宫来侍奉,你为何不到我近前禀明,而且夜半劳作,即便再有功劳别人也是看不见的。以后,你白日里就在大殿守卫吧。” 有了这样一名男子在身边,好歹比她们三个女流强上许多,宫中一些劈柴、提水、爬高、登顶的活也不必看着发愁了,卿儿也不管这侍卫是不是太子派来监视她的,当下便决定让他承揽了倾冷宫的一切重任。 应雄是个说话极少却有很多怪习惯的人,比如他白日在大殿上非常恪尽职守,而且只要卿儿吩咐的事都是立刻就行动,一丝拖延也没有。可是,每到晚上他就必须到外面去,即便卿儿将大殿外面的一个偏阁指给他住,应雄却从不到偏阁去睡觉,仿佛每天都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这让卿儿感到很惊奇。 不过,自从应雄出现在倾冷宫后,倾冷宫的日子就变得丰富起来。 小红绫不再无聊得到处闲晃,大多数时间都跟在应雄后面使劲地问来问去,虽然结果常常是半天也得不到一句答案。 卿儿发现,这应雄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不说,还有着许多的生活常识以及各种生存技能,没经过卿儿吩咐,他就将倾冷宫的花园内种上了各种蔬菜,吊秧瓜、四季豆、掌心菜等等,眼瞅着一个月的时间就窜起来的满园子绿藤藤的新鲜蔬菜,卿儿心中欢喜,果然是个能干的人。 看着应雄每日忙里忙外地将倾冷宫打造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小农庄,三个女子,虽然都手无缚鸡之力,可还是尽量地出去帮忙。 也不知应雄从哪里弄来的各种植物种子,他把各处野草杂生的闲置地方都种满了,有庄家,有树木,有瓜果,还有蔬菜,还弄来一些蚕宝宝和桑叶。这些蚕桑让翁嬷嬷十分开心,她以前是学过织造的,有了这些蚕丝,再把那辆旧纺车修好,翁嬷嬷就能制造出丝绸布料来了。连染色都是可以用园子里的那些植物叶子取汁浸染,就这样,倾冷宫的吃穿用度已经完全可以脱离王宫供给了。 西楚王宫的人没有发现,让他们不屑一顾的倾冷宫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蜕变成了一处花香鸟语、景色宜人的世外桃源了。 午后,本来响晴的天空忽然刮起了一阵剧烈的狂风,黑云贴着屋顶黑沉沉地压下来。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随着狂风掉落下来,一点卷落在地面,随后,稀疏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四处开花。眨眼的功夫,大雨倾斜,风却已经住了。 西楚出现这样的狂风骤雨是极少见的景象。翁嬷嬷与施红绫陪着卿儿坐在外殿的廊檐下向外面观瞧着,说是赏雨,其实也是看着如此滂沱大雨十分新鲜。 雨点急速地扑打在外面的台阶上,阶上漫起了一层水,从最上面向下流淌着。耳中“哗啦啦”的声音如杂乱急奏的琴音。 “这个时节就下这么大的雨,真是稀奇呢!”翁嬷嬷低声自语。 卿儿凝神注视着外面,忽然回头对施红绫说:“忽然下了这么大的雨,你去看看应雄在不在偏阁?” 施红绫应声去了,不过一会就折身回来,秉道:“应侍卫不在。” 卿儿簇起眉梢,这个应雄不在住处,外面这么大的雨他去了哪里?正暗自琢磨着,忽见骤雨中被寻的那人落汤鸡似的跑进廊檐下面,衣摆中兜着一堆东西。 他到了卿儿身边,将那堆东西呼噜着都放在地下,原来是刚刚长成的一些吊瓜和苗果,他手指着那些瓜果,然后又朝外面的那处花园的位置指了指,没等卿儿说话就又跑进大雨里。 原来,应雄是怕这些刚长成的蔬菜瓜果被大雨砸坏,赶着要先去摘了,这个人倒真是用心,这么大的雨还惦记着他种的东西呢。 卿儿想着,虽然这应雄是太子派来的人,可看他心地十分良善,而且又对自己甚为忠心,相处了几个月也看不出丝毫对己不利之处,也就更加放心了。 因为是阵雨,下了一会子就停了。 到傍晚时分再看倾冷宫中,处处都是被雨水冲刷的清新翠叶,书房不远处的荷塘里更是好看,含苞的粉色荷花已然露出了头。 不过,更热闹的确是这荷塘中不知何时搬进来的新家族,一群正在欢快地唱着歌的青蛙们。大雨过后,夕阳垂暮,水汪汪的荷塘里,青蛙的鸣叫声十分响亮,“呱呱”声传出很远,听声音差不多有十几只。 站在荷塘边,仔细寻找,能看见在荷叶底下和水中几只调皮冒头的,还有一只公然蹲在荷叶上,因为看见有人走近,双腿一弹,立刻钻进了水底。 青蛙的叫声给倾冷宫寂静的环境增添了一些热闹的气氛,所以卿儿听着并不觉得吵闹。翁剪水却有些担忧,她瞅着卿儿低头说道:“公主,这些东西叫声这么大,只怕不太好!” “怎么?”卿儿问,“还有人制止这些东西的叫声?” 翁剪水回道:“公主不知,夏天的时候,连知了、蟋蟀都要被宫人们向外驱赶的,怕会吵闹了宫里的主子们!” “我们倾冷宫不怕吵闹,就让它们叫吧!难得听见这些东西的声音呢?”卿儿笑着摆手,不让翁剪水再说了。 第十九章  太子妃到 太子妃的锦瑟宫。 躺在凤塌上的樊锦阁将腿伸在软垫上,头枕着冰蚕丝枕。三名小宫女围在她身边侍奉,两名蹲着给她捶腿,另一名则站在身侧为她揉按着太阳穴。 闭着眼休息了一会,樊锦阁忽然感觉烦闷,皱眉道:“外面怎么好像有闹人的声音?” 为她揉着太阳的宫女停下来,轻声询问:“娘娘是不是头疼没好,听错了?奴婢没听见声音啊!” 樊锦阁又侧耳听了听,还是感觉有声音,于是收起双腿,吩咐那两名捶腿的小宫女道:“你们到外面听听,听仔细了,我怎么老是听见远处有声音!” “是!”两人赶紧答应着出去了。 片刻之后,宫女回报说:“娘娘没有听错,我们也听见远远的好像有什么叫声,听不太真切,应该是在王宫内的管理局那个方向!” 樊锦阁立刻站起来,脸色沉郁地对身边的人吩咐道:“你们随我去看看,到底哪个宫里的人不懂事,身在王宫还不消停!” 三名宫人随着太子妃朝着那隐隐约约的声音寻了过去。 走过了管事局,已然清晰地听见是几只青蛙的叫声,而且是从那处偏冷、僻静的倾冷宫中传出来的。 看着眼前倾冷宫的一段低矮的宫墙,樊锦阁忽然问身边的人:“那位从东罗国来的若莹公主就住在了这里,是不是?” 随行的近身宫女赶紧回道:“娘娘说的不错,倾冷宫如今的确被太子殿下赐给了若莹公主居住!” “东罗国的公主?走,我们去看看!”樊锦阁说着,一脸兴奋地闯进了倾冷宫。 倾冷宫的宫门虚掩着,樊锦阁迈步走进去,不禁愣住了。 眼前整整齐齐的一片繁花似锦,茂盛的树木、盛开在路旁的鲜艳的花朵,回廊、走道处处都是新装饰出来的,连殿角悬挂的几个风铃也换了全新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耳旁“呱呱”鼓噪声更大了,听声音就在不远处。 见到倾冷宫整齐干净,根本不比她的锦瑟宫逊色,樊锦阁恼火不已,太子说把若莹公主扔在倾冷宫,一切生活开销用度全不理会,她自然就呆不下去,等不到荆无言回宫就离开了。可眼下的情形,哪里是这样的? 太子说一套做一套,明明就是暗地里让人把倾冷宫照顾得无微不至,连风铃都给换了新的,还怕她知道。 大殿之内,卿儿正在做画,因为刚才被荷塘那只青蛙的姿态所触,她正在用心描摹一幅雨后荷塘的景色。 才刚画了一小半,樊锦阁就闯了进来。 卿儿身着一身象牙白的纱裙,脂粉未施,加上倾冷宫无任何闲杂人等进入,所以她如今光着脚,连布袜也未缠,看着十分撩人。 “呦,不愧是东罗国的公主,果然生得貌美。”看见卿儿漫不经心的打扮,却偏生就了倾国倾城的容貌,樊锦阁的嫉恨陡然升高。 二皇子荆无言已离宫两年了,太子将这位美貌的公主囚在倾冷宫,谁知道他藏的是什么心思?这位生性善妒的太子妃浮想联翩之下,认为卿儿与太子早已陈仓暗度了,只不过还瞒着自己罢了。 卿儿不知这位打扮得十分妖娆的女子是何人,当场愣在原地。 樊锦阁却未等卿儿说话就冲了上来,先是抓起桌上的画布掀翻在地,接着又把那方桌角的砚台抄起来,不容分说就砸在卿儿的额角上。 跟随太子妃的两名宫女赶紧上前拉住她,这时,正在喂蚕桑的翁剪水听见大殿上的动静急忙跑进来,看到樊锦阁立刻见礼:“奴婢见过太子妃!” 卿儿这才知道,这个蛮不讲理的女子就是荆无嗔的太子妃。 见到卿儿额角淌了血,翁剪水慌忙用自己的丝巾将血迹擦掉。 “太子妃不在自己宫中,为何到倾冷宫来搅闹?”卿儿注视着樊锦阁,冷冷地问。 太子妃樊锦阁见对面的女子一身素雅的白色裙衫,凝脂般的玉肤冰骨,头上只斜插着一根珠红色的珊瑚簪,半截撩起的广袖下露出明晰的一段皓腕,脚下是一双前后通透的木屐,这份姿容,与之相比之下自己竟如同云泥。 更为可恨的是,自己贵为太子妃,可眼前的人竟然不低头、不见礼,还浑身透着一股桀骜的傲气,樊锦阁越看越想越是气恼,柳眉一竖,尖刻地质问道:“若莹公主,你既已经来到西楚就该遵守这里的规矩,青天白日的穿得如此轻浮,可是有违宫训的!” 卿儿低头看了看,除了赤脚之外,衣裳洁净,并无不妥,于是答道:“若莹受教。只是太子妃特地从锦瑟宫来到倾冷宫,就是为了提醒若莹注意妆容吗?” “当然——不是!”樊锦阁斜着眼角向外面看了看,眉梢皱在了一处,“你这宫中添了闹人的东西,你可以不嫌吵闹,可是我作为后宫主理却不能不管不问。父王卧床,母后正烦心,若再让这些东西添了烦愁,到时会问谁的过错?” 卿儿潜心静气在殿上作画,早已忽略了外面那一直响亮的“呱呱”声,这时被樊锦阁一提才重又听见了,心道:原来这太子妃是因此事才来的,当真是小题大做。 “太子妃说的可是那几只荷塘内的青蛙吗?”卿儿明知故问,未等回答便紧接着说道,“若莹想问,人之烦恼忧愁病祸哀伤皆是源于内形于外,与这些不相干的东西有何关联?正所谓: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若莹相信父王母后都是开明通达的,不会以己之私怨迁怒于身外之物?太子妃何必庸人自扰呢?” 卿儿的话虽然说得客气,可却已在无形中把樊锦阁说成了胡搅蛮缠之人,樊锦阁如何能听不出来?可她辨理明事的嘴上功夫远不及卿儿,况且平日在宫中谁敢这样当面给她难堪,一下子被卿儿问住,又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回击,气得哆嗦着手指着卿儿,半天才怒哼一声道:“你,如此牙尖嘴利却使错了地方,本宫可不听你那些歪理!” 说罢,回头大声吩咐身边的三个丫头,“随我去把那些聒噪的东西全部赶出去!” 樊锦阁怒冲冲地带着三名宫女到了荷塘。 手中拿着长棍、石块的三名宫女在樊锦阁授意下,用长木棍搅动着塘中的水,又把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投进荷塘内。 经过她们一番折腾后,蛙声消失了。 第二十章  因妒发难 樊锦阁并不准备罢手,她朝身后的宫女吩咐,让她到管事局去找管事公公来,让他们带上绑了铁钎子的长竹竿,非要把这里的青蛙全部用铁钎子串在一起烤了。 “娘娘,万物皆有灵性,何必如此斩尽杀绝?” 跟随樊锦阁出来,站在不远处的卿儿规劝了一句。 樊锦阁挑衅似的扭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本宫不知若莹公主还是菩萨心肠,既如此为何不出家为尼去?西楚的王宫没有这等不合时宜的论调。” 管事局的主管公公兴师动众地带着几名太监手拿着长竹竿来到了倾冷宫。 池塘的水不太深,约有半人高,为了把那些隐藏在水底和荷叶下面的青蛙轰赶出来,管事公公让几名小太监脱了鞋袜下了水。 清澈的水塘里,十几只青蛙被这些人惊搅起来,迅速地往池塘的四处游动。不过,即便它们动作灵活、身形小巧,也躲不过人的刻意捕捉伤害。 不大一会,便有几只青蛙被磨得尖尖的铁钎子串在了肚皮上,蹬着腿用力挣扎着。 太监们将被捉住的青蛙扔在了外面,樊锦阁瞅准了一只,走上前便要用脚踩。 就在她的脚刚刚抬起,还未落下的时候,突然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推向旁边,脚下的那只肚皮上被穿了个洞的青蛙躲过了一劫,费力地蹦跳了两下。 樊锦阁不知何人袭击,侧头一看,见一名方正脸膛的侍卫站在了她身侧,眼神略有阴鹜不满。 “大胆奴才,竟敢以下犯上?”樊锦阁气急败坏地怒喝一声。今日在倾冷宫可是出丑了,不但被那若莹抢白,连她宫中的侍卫也敢对自己不敬。 “应雄,不得对太子妃无礼!”卿儿看见应雄突然出现在樊锦阁身边,又以掌力推开了她,知道应雄闯了祸。 樊锦阁怒不可遏,她自己出来的匆忙,也没带侍卫,便以目光吩咐管事局的管事公公,“还不给我拿下,交给太子处置!小小倾冷宫侍卫敢以下犯上,真是胆大包天!” 管事的公公自己不能动手,急忙招呼下水的七八名属下,“赶快都上来!” 湿淋淋的几名太监纷纷爬上来,只听管事公公命令:“把那名侍卫绑了!” “太子妃娘娘——”卿儿伸手欲阻拦,可樊锦阁不听她说,用力一拉将她拽到了后边。 几名太监要上前捆绑应雄,谁知——应雄眉毛一横、嘴角一动,两只胳膊一伦,毫不费力地就将几个人扫倒在地上。 “倾冷宫的侍卫是要造反吗?”樊锦阁大声怒喝。 卿儿见状,赶紧上前解释,“太子妃娘娘,这名侍卫是太子殿下特意派到倾冷宫做护卫的,如若娘娘觉得他不守规矩,大可禀明了太子再发落他不迟!” 樊锦阁听闻这侍卫是太子的人,马上隐忍了七分怒火,“我道什么人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是太子的人!” 一双眼神阴寒地瞟着卿儿,今日之事,她断不会善罢甘休。 在倾冷宫闹腾了半天,眼瞅着就是晚膳时间了,樊锦阁不但没讨到什么便宜,还惹了一肚子的火气。 离开倾冷宫,樊锦阁连晚膳都顾不上吃,直接奔了钟萃宫。 太子荆无嗔正在钟萃宫用膳,见太子妃隐忍着一脸的怒容走进来十分诧异,抬头问道:“你怎么不在锦瑟宫用膳?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樊锦阁盯着荆无嗔先是一言不发,看得荆无嗔不得不撂下了碗筷。“出什么事了?” 太子妃隐忍了半天终于发作,未等说话眼泪先滚了出来,既愤怒又委屈地嚷道:“都是殿下干的好事,还来问我?” 荆无嗔更是不解,太子妃突然朝自己莫名其妙地发火让他有些不高兴:“锦阁,你怎么如此对我说话?这几日军务紧急,我可没时间听你哭诉,回宫去吧!” 说完,荆无嗔即刻招呼钟萃宫的太监送太子妃回宫。 樊锦阁见荆无嗔态度强硬,只得改换了对策,“我来找太子,是想问问你。你说不会理会倾冷宫中的那个罗国公主,说那若莹早已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为何又为她派遣护卫,为她修缮宫殿?” “你说什么?”荆无嗔比刚才更诧异,“我为倾冷宫派遣侍卫,修缮宫殿?真是无稽之谈,我何时为那罗国公主派遣侍卫、修缮宫殿了?你这听风就是雨的毛病怎么到现在还不改?” “我怎么听风就是雨了。我刚刚从倾冷宫出来,这都是若莹公主亲口说的,你派去护卫倾冷宫的侍卫功夫了得,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你既然钟意那罗国公主,就收了她做妾妃我也不说什么,却为何辛苦地瞒着我,还背地里宠爱她?叫我怎么不伤心?”樊锦阁说得悲切,让荆无嗔不再怀疑。 荆无嗔“突”地手拍桌角站了起来:“此话当真?莫非宫中有人故意与我荆无嗔作对?” 樊锦阁见荆无嗔乍现出凶狠的目光,手拍桌案而起,震得桌面上的碗筷窸窣作响,便小心地细声问:“莫非,那侍卫并不是太子的人?” 荆无嗔没有说话,只朝樊锦阁断然挥手命令道:“你回锦瑟宫吧。这件事我自会查清楚的。” 樊锦阁不再逗留,心想大概倾冷宫中的那位若莹公主因为寂寞难耐,又无人在旁监管,和宫中哪个侍卫私通了呢,她好歹也是二殿下荆无言的未来王妃,若是犯下这等大错,可就谁也救不了她了。 太子妃一走,荆无嗔立刻唤进宫内的首领太监和头领侍卫,趁着天还未黑,领着一行八人赶到了倾冷宫。 第二十一章  搜人无果 倾冷宫的大门已然落了锁,头领侍卫上前用力砸门,木门被震得“咚咚”响。 施红绫跑着来开门,见门外是太子殿下,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叩头:“给太子殿下请安!” 荆无嗔也未理她,径直朝大殿方向而去。 听见剧烈的砸门声,本来正在与翁剪水纺线的卿儿赶忙走了出来,迎面撞上了荆无嗔。 “原来是太子,不知来倾冷宫有何指教?”卿儿微微屈膝见礼。 “若莹公主——”荆无嗔冷笑起来,盯着卿儿道:“太子妃说你这宫中有我派来护卫的侍卫,不过我现在要说的是,我荆无嗔从未派什么侍卫到倾冷宫。公主若要为自己隐瞒丑事,也要先把谎话撒圆!”说完,他喝令身后的侍卫和太监,“赶紧到各处去搜,务必把人给我找出来!” 身后的人立刻应声向倾冷宫四处散开。 “请公主立刻把那侍卫唤出来,将他交给我!”荆无嗔见卿儿面现惊讶,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又紧跟着道。 卿儿心中是疑窦丛生,应雄到底是谁派来的?他为何说自己是太子派来的人呢?若论他的忠心,自然是最值得信任的属下了!可是…… 难道是太子故意遣了人来,然后又借机会泼一盆污水给她,让她再也不能留在西楚了。 见眼前太子的得意之色,大有抓贼抓赃、捉奸捉双的意味,似乎也不是装出来的。 思来想去也搞不清楚其中缘故,听太子让她交人,只得回道:“应雄是不是太子殿下的人,只有殿下自己知道,只是他说自己是太子殿下派来的,若莹便相信了他。他在我宫中并不受我约束,所以,若莹也不知他现在何处。” 荆无嗔听完神情一动,说道:“既然若莹公主有心袒护他,就别怪我在你这宫中大肆搜查了!” 荆无嗔不等卿儿客气,直接坐到大殿的座椅上,安稳地等着自己的属下把人带回来。 卿儿斜对着荆无嗔的对面位置坐下,见荆无嗔没有好脸色,自己也不愿再与他搭话,因此连侍奉的茶水也没给他倒。 等了半天,直到天已黑透了,外面搜查的八个人才纷纷回来。虽然个个都是满头汗津津的,显然在倾冷宫各处跑了不少路,可他们都没有找到应雄。 荆无嗔见这些人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一脸的阴沉。“怎么?这么多人连个活人也没找到?” 首领太监和头领侍卫都低着头,闷声回话:“太子,奴才领着人把这宫中各处都搜遍了,连个人影都没发现!” “是吗?是你们没发现还是你们没用?”荆无嗔阴冷的声音让两名下属浑身发颤。 “回太子殿下,我们带的人手少,待属下再去多找些人来,必能将那贼人拿获!”头领侍卫躬身,小心翼翼地回道。 “嫌人少?也罢,大概是这倾冷宫太大,能让那贼人有躲藏的地方!”荆无嗔准许了头领侍卫的请求,命他将属下的五十名侍卫全部传到倾冷宫来搜查。 晚膳过后,王宫各处都挂上了宫灯,各处的殿所厅堂也掌上了火烛,相比于别处的安静,倾冷宫中格外地灯火通明,手执火把的侍卫,挑着灯笼的太监游走在每一个角落里。 为了怕人逃走,倾冷宫墙外和宫门外早已有人把守,而为了把每一处角落都搜查遍,荆无嗔命令太监和侍卫们从宫门的位置开始进行拉网式搜查,决不让此人有可乘之机。 整个倾冷宫内外,荆无嗔用了数百人进行搜查,可奇怪的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樊锦阁所说的那名侍卫。 望着门外排成方阵的两队人,一队侍卫,一群太监,荆无嗔以威压的口吻道:“这倾冷宫说大不大,可是藏不下一个活人的?” 众人都不说话,连首领太监和头领侍卫也不再说话,都觉得今天的差事办得不好。 荆无嗔兴师动众地在倾冷宫内查了半天,最后没找到人,心中猜想定是若莹公主存心要将人隐藏起来,于是便扭头问身后一直默然无语的卿儿:“其他各处都查遍了,只有公主的内寝室还未敢进入,公主可否允许他们去看看?” 卿儿本来还等着荆无嗔找到应雄,自己也好弄清楚他是谁派来的人,可没想到这应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么多人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居然没找到人!这时,又听荆无嗔说要搜查自己的内寝房间,卿儿立刻冷下脸来,“殿下若是怀疑若莹与人有私,也要拿出证据再来搜查。如此大动干戈毁人清誉,难道西楚真的以为可以随意欺辱我罗国吗?” “太子殿下,公主的内寝室怎么能让男子入内?这于礼不合啊!”翁剪水见荆无嗔提出的要求实在过分,也不免为自己的主子说了句话。 “你是什么东西,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荆无嗔怒声呵斥,狠狠瞟了卿儿身后的翁剪水一眼。 “公主不让我们进去搜查也可以,就请将那名侍卫交出来。今日之事若不查明,只怕也于公主的清誉有损了,公主怎能保证那贼人不在你的内寝中呢?”荆无嗔逼视着卿儿问。 卿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的确,这倾冷宫内外,除了自己的寝室,所有的地方都已经搜查过了,也怪不得荆无嗔起疑心。 “太子殿下可以怀疑若莹,但若莹身正不怕影斜,我现在就与太子一同出去寻找应雄,若再找不到他,若莹就让太子的人任意搜查,绝不阻拦!”卿儿朝着荆无嗔态度坚决地说道。 “好!”荆无嗔点头,今日他定要抓到此人。 卿儿领着施红绫和翁剪水走在前头,太子荆无嗔和一群侍卫们跟在十几步远的后面,他们从倾冷宫正殿出来直接向东侧的几处园子里走。 卿儿边走边向周围呼唤,先是进了栽满瓜果蔬菜的那片花园,应雄很多时候都是在这片园子里侍弄这些菜蔬。 卿儿亲自挑着灯笼,顺着平整的小路仔细在园中找寻,转寻一圈之后,果然没有人。园子里白日才浇过水,里面可以看见散乱在四周的杂乱脚印,都是刚才来这园里搜寻的人留下的。 从花园子里出来,又到几处应雄经常劳作的地方转了转,仍然没有找到。尽管翁剪水和施红绫不断地高声喊着:“应侍卫!”可无论她们怎么喊,周围都没有人答应。 卿儿转了一圈寻人无果,无奈中低着头默默站在了荷塘旁边,心道:樊锦阁来倾冷宫时,应雄明明还站在此处,怎么会不见了呢?他平日里从不出去,整个人几乎都长在了倾冷宫中? 施红绫将手中的宫灯放在了荷塘三尺高的围堰上,因为走的累了,她便爬上了宽宽的围堰上坐着休息。 荆无嗔紧跟在三个人身后,等着卿儿向自己交代。他属下这么多人都没找到,这若莹到底在跟自己玩什么把戏? 宫灯红晕的光洒向了荷塘的水面上,卿儿忽然听见水中有清晰的拨水声,就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钻出了水面。她注目向水中仔细观看,有黑色的模糊的一道瞬间潜入水底。 第二十二章   是人是妖 荆无嗔忽然指着荷塘内大喊:“快,水中有人,速去捕抓!” 话音落下,立刻有十几名侍卫应声跳入荷塘,每个人都高举着明亮的火把,双目炯炯地注视着水下。 “啊!”忽然,有人讶然大呼,同时由于震惊,将手中的宫灯扔在了水中,“妖怪!” 不大一会,跳入水中的侍卫都似被无形中的一股力量所震慑,面色骇然地纷纷抢着爬了出来,一个个都是浑身颤栗不已。 头领侍卫颤抖着嘴唇向荆无嗔回禀:“回太子,那水中的不是人,是一个,是一个妖怪!” “妖怪?!”荆无嗔听了撇着嘴角轻斥道:“本太子不信那些邪魔之说,莫不是有人以为乔装就能蒙混过关吗?” 荆无嗔看了看深及腰胯的池水,衡量了一下此处荷塘的大小,果断地命令:“把这池水给我放干净!” 几十名属下们面面相觑,这么大的池塘,把水放干净得要多长时间啊?太子殿下说得容易,难道要他们都拿着木桶向外舀水吗? “祝尚荣——”荆无嗔点名叫身边的首领太监,“倾冷宫的荷塘和钟萃宫的藕塘是一样的建造设计吗?” 祝尚荣忙站出来回答:“回太子殿下,奴才曾听我师傅说,王宫中的这些园林设计都是由故去的梁远大师设计,应该都是差不多的。” “那就好!你下去看看,把荷塘底部的一个稍微凸出来的半圆形石板翘起来,下面就是水道,能把塘中的水都泄入宫外。”荆无嗔说道。 祝尚荣不敢不遵,他点手叫了几名自己手下的小太监,然后摸着围堰下了水,仔细淌着荷塘底部,查验着是否有明显鼓突出来的地方。 然而,还未等他们移步到荷塘中心,就突然之间东倒西歪了,祝尚荣大呼道:“救命啊,太子殿下,有东西冲撞我们!” “废物!”荆无嗔大声喝令,“若是不能完成我的命令,便打发你去酷刑司!” 祝尚荣与几名太监在水中站不稳身子,移不动脚,可又不敢上去,吓得几名小太监当时就尿了裤子。 几张如伞的大荷叶下猛然钻出了一个怪异的头,扁圆光滑的鱼头足有半尺大小,却赫然长着一双酷似人的双眼,它用力摆动着身子,周围的荷叶在它的触动下也猛烈地摇动起来。 众人只看见眼前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金芒,那藏在荷叶下面的妖物陡然钻出水面,直直腾入半空中,它在空中头尾相调,身子猛力一甩,浑身光芒隐去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已幻作一个方正脸膛、耿直面相的青年男子。 卿儿看着他惊讶的说不出话,直到他走到自己身边,才低声问道:“你是应雄?” 应雄朝卿儿微微点头,面上仍然毫无表情,他单手成爪,向塘中抓去,只见一道粗重的水柱随着他的手臂高扬,瞬间朝着对面的荆无嗔和他身后的几十名属下倾泻而去。 从天而下的巨大水柱带着重压泼得荆无嗔一群人不仅浑身湿透且被击得头晕目眩,荷塘内的祝尚荣连滚带爬地上了岸:“他是妖怪。” 祝尚荣指着应雄结结巴巴地对荆无嗔说道,“殿下赶快回宫吧,莫被那东西害了性命!” 荆无嗔头上的帽子被水柱冲到了地上,身上的衣服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亲眼见到这水中的怪物在空中变幻了人形,并且以敌对的姿态站在了若莹公主身边,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大有只要他轻举妄动便会施妖法杀死他的意味,本不信邪魔的荆无嗔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得不在这个妖怪侍卫面前认栽,带着一群人匆匆撤出了倾冷宫。 翁剪水和施红绫被突然变身的应雄吓得哆嗦个不止,只有卿儿胆子大,她遇到精怪也不是第一次,并且知道他是有心维护自己的,也就不怎么惧怕了。 “你是瞿凉水族的那个,那个族神?”卿儿努力镇静自己的情绪,问应雄。 应雄摇摇头,“不,不是。我,三百年前,我住到瞿凉山顶,被当成族神。” 卿儿半懂不懂地点点头,三百年,在人间的瞿凉族已是几代人了,怪不得被他们当成族神了。“你,为何救我?”卿儿又问。 应雄以单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低着头不语。 “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不过,你今日得罪了太子荆无嗔,只怕他不会轻易饶过你的。趁着他还未有什么动作,你赶快离开这里,离开西楚王宫,回到瞿凉水族去吧。荆无嗔找不到你,也就罢了!”卿儿想到荆无嗔临走时对自己回望的那一眼,暗含着威胁和挑衅,这个西楚太子绝不会放过应雄的,不管他是人还是妖。 不能让应雄为了自己受到荆无嗔的迫害,卿儿心想。 可应雄却不肯离开,他看着卿儿,一脸焦急地连连摇头,“我不,离开,你!” 一连几天,荆无嗔心烦意乱地在甘霖殿上坐着,几日前在倾冷宫中被冷不丁地泼了一身冷水,再加上受惊出了热汗,寒邪侵入,这几天一直低热不退且咳声不止。 倾冷宫中有妖怪护卫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弄得人心惶惶。为了尽早除掉那只妖,荆无嗔在早朝上向文武大臣征询意见,只说是楚王被邪魔所惑,身体一直病恹恹的,要求百官推荐习练玄法心术者入宫为楚王驱邪治病,然而满朝文武个个摇头。 樊锦阁端着一碗川贝琵琶羹进了甘霖殿,将药轻放在桌案上,对荆无嗔说:“殿下这几日常常咳嗽,妾身命人熬了药,这会还热着,赶快喝了吧。” 荆无嗔揭开盖子看了看,一股热气冲鼻而来,散发出苦涩的药味。他左手端起碗,右手拿起调羹,将药羹迅速喝完。“好了,你下去吧,我正烦闷,不必你来伺候了。” 樊锦阁却没走,而是向着荆无嗔进言道:“身子若病了要赶快吃药,不过人若有了心病才是麻烦的事情,太子可否听妾身一言。” 荆无嗔抬眼,诧异地看着樊锦阁“哦”了一声,点头道:“讲!” “倾冷宫有只男妖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依臣妾看,那只妖八成是跟随若莹公主来到西楚王宫的,我们若不去招惹,他也不会出来祸害人。不过,太子既然因此有了心病,那就要想个万全的法子降了他。” “那只妖法力甚强,凭我们这些常人如何降得住他?”荆无嗔道。 “我们自然是降不住,可我西楚版图辽阔,广有灵山圣地,难道还没有能降住此妖的异士吗?”樊锦阁说着,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朝荆无嗔秉道:“太子难道忘了,二殿下的师傅扶游道长就是一位法力高深的异士,若能请他到王宫来,这只妖必被生擒!” 荆无嗔听完眉头舒展,神色立即清朗:“对啊,我怎么没想起扶游道长来。”片刻之后,他忽又垂头,黯然说道:“扶游道长居无定所,也不受皇命,我们怎么能找到他呢?” 樊锦阁笑道:“这个好办!太子只需在全国各地张贴皇榜,说二殿下荆无言的王妃若莹公主身怀异术,希望二殿下尽早回宫与之完婚,以利西楚和罗国两国之间的亲和。这皇榜名为寻找荆无言,实则是为寻找扶游道长。扶游道长看到皇榜定然兴奋,他一定会亲自到王宫来找若莹公主比试。臣妾清楚记得,扶游道长对各类法术和习练法术的同道中人都极为乐见,更何况对方还是他徒弟未过门的妻子。所以,他看到皇榜一定会赶来的!” 听完樊锦阁的建议,荆无嗔颇为赞赏,头痛立刻好了几分:“没想到太子妃还有如此高超的计谋。好,就依你此计。” 樊锦阁恭顺地答道:“能为太子分忧是妾身的本分。” 第二十三章  垂涎皇榜 很快,西楚在全国范围内张贴出皇榜,督促在外不归的二殿下荆无言速回王宫与罗国的若莹公主完婚。 远在襄阳城的千里之外,一张皇榜贴在了香火旺盛的一处寺庙的门外,来往此处的香客都围在皇榜周围仔细地看。 “呦,能寻到荆无言王子的赏银千两呢。”最前面的人看得清楚,别的没引起他的兴趣,倒对着那下面的悬赏数额流起了口水,只觉得手心里都痒痒,似乎那钱就挂在了皇榜下面,张手就能抓到怀里。 “赖小鼠,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这男子原叫赖孝书,是个破落的富家子弟,身无长处却好赌好嫖,把祖宗的一点家业都败光了,于是整日在街面上晃荡,得了个诨号“赖小鼠”。 旁边的见他朝着皇榜伸出手,好像要揭榜似的,赶紧出手打了他一下。 赖小鼠回过神,朝两边的人嘿嘿一笑,转身走出了人群。 背靠在一颗大树下,两眼瞟着来来往往的香客,见到有貌美年轻的女子便直勾勾地盯住人家。直到将近正午,寺庙门口走出来一位女子,素净的一身细花的淡紫色的衣衫,发髻整洁,虽无钗环配饰却显得干净爽利。 女子走到赖小鼠身旁,婉声道:“走吧!” 赖小鼠翻着白眼看了看她,哼了一声问道:“怎的今日进去这么久,那寺里的老和尚都跟你说什么了?这些光头和尚都是装腔作势,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 女子有些生气,说了句“不许你侮辱百莫方丈!”转身掉头就走。 赖小鼠跟在她身后,见她生了气也不作声了,半晌才说道:“寺庙门口贴了皇榜了,要悬赏一千两银子找那个二王子呢。” “皇榜上的赏银你也眼馋吗?”女子回头揶揄他,“赶快回家,莫到处惹事了。” 女子原来是赖小鼠的妻子,是当初赖家父母在世时为他娶的。现在,赖小鼠每日无所事事,家中生计都是靠她为人浆洗、绣花为继。因为与寺中的百莫方丈有些渊源,所以这所寺庙便将一些僧侣的衣衫都交由她浆洗了。 赖小鼠跟着妻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才走了一小段路,他忽然捂着肚子大叫道:“哎呦,我肚子痛,要去茅厕!”说完,他猫着腰一溜烟地朝路边一个隐蔽的位置跑过去。 女子扭头看了看,低声叹口气,站在路边等了一小会,见赖小鼠不见影子,便独自走了。 藏在一处墙角的赖小鼠见妻子等不及他自己走了,便从隐身的地方出来又直奔刚才那处寺庙而去。 待到了皇榜前,围在周围的人还没见少,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将皇榜揭了下来揣进了怀里。 “有人揭榜了!” 在附近巡逻的官兵听说有人揭榜,连忙跑过来,冷眼一看赖小鼠就大声骂开了:“兔崽子,谁让你揭榜了?”说着,猛伸出一脚揣过去。 赖小鼠连忙后退,躲过官差的一脚,笑嘻嘻地说道:“这不是有赏钱吗?谁揭榜就赏给谁吧?” 几名官差哈哈笑起来,“赖小鼠啊赖小鼠,你想钱想疯了吧?还是你准备冒充二殿下去和若莹公主成亲啊?我看你是嫌自己命长吧!” 赖小鼠慌忙摆手,将怀中的皇榜拽出来道:“我,我帮你们找二王子啊,我能帮你们找到!” “你?”领头的官差十分怀疑地上下看着他,“你若找不到,胡乱揭榜就是欺君,欺君是要杀头的!” “懂!这个我懂!”赖小鼠很沉着地点头答道:“我说的是真的!” “好!”领头的衙差挥手对手下的人命令:“带他回衙门,报告老爷!” “等,等等——”赖小鼠凑到官差头领近前,小声央求说:“您让我先回家一趟,我得安顿安顿家里才行!” “你安顿个屁?谁不知道你家里除了四面墙就剩一个媳妇了,别跟我们耍花样!”有熟悉赖小鼠的一名衙役斥骂道。 那差役的头领却朝后面骂人的手下摆了摆手,点头答道:“好!我们随你就是!” 街上的人都是认识赖小鼠的,见他领着几名官差回了自己家,都十分诧异,以为他犯了什么王法了。 走到胡同口,赖小鼠低头哈腰地说:“几位大哥在外面等会,我去去就回!” “快点啊,我门可没耐心!” “是,是!” 赖小鼠进了自己家,赶紧钻进堂屋拉住妻子的手,“我揭了皇榜了,马上要和官差到县衙去复命。你拿着皇榜,一定要找到那个二殿下,否则我就没命了!” 妻子吓得扔掉了手中的针线,眼睛盯在那张皇榜上,说话也有些结巴了:“你,你这个惹事鬼,平时偷鸡摸狗、打人骂仗就算了,怎得还去揭皇榜了?” “反正揭也揭了,你赶紧去找百莫方丈想办法,我知道他会帮你的。你们悄悄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那老和尚说不准就知道二殿下的下落!” 赖小鼠说话的声调突然高起来,扬起头,显出几分不怕死的劲头,“你若不帮我,我死便死了,留下你也好再找个好人家嫁了,我赖小鼠也算对得起你了!” 说完,不管屋中的妻子是何反应,大步“腾腾”地出了屋,颇有一股子义无反顾的模样。 第二十四章  百莫扶游 赖小鼠将皇榜偷偷留给了妻子,自己则跟着几名官差进了县衙。 赖小鼠的妻子先是被丈夫这一大胆的举动吓得有些发蒙,稍微缓过了些神,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将皇榜细心地叠在衣袖中,匆匆起身去找百莫方丈。 百莫方丈在寺中的地位仅次于住持,主掌着此处寺庙的各种人员杂务,尤其是在银钱管理上账务清楚,从无差错,因此深得住持的信任。 寺中人几乎都认识赖氏,知道她是百莫方丈举荐给本寺做活的,又加上她性情温婉、待人友善,所以虽然赖小鼠不招人待见,但大家对她还存了三分尊敬。 门口领路的小和尚将赖氏带到了百莫方丈诵经的禅堂外面,请她在外面稍等,自己进去通报。 片刻,小和尚出来相请,“施主,方丈请您到里边叙话!” 赖氏轻手轻脚地进了禅堂,心中略有些忐忑难安,遇到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县官、郡丞大概也没办法,她来找百莫也不过是死马全当活马医了。丈夫临走时也说了,让她来找方丈想办法,她就权且一试。若真是想不出法子来,那也是他自己找死,旁的人帮不上。 “你来了!”百莫闭着眼,稳稳当当地在蒲团上打坐,听见身后声响知道赖氏已经进来了,于是轻声询问。“可是出了大事吗?” 赖氏听百莫询问,膝下一软立刻跪在了他身后,哭诉道:“都是我丈夫孝书惹事,在寺门外揭了皇榜。他回到家中却将皇榜塞给我,让我来找方丈,说若不救他,他就没命了。” 百莫听完,慢慢睁开眼,从蒲团上缓缓站起来,来到赖氏身边将他搀起。“皇榜是三日前贴出来的,我已知晓上面内容。只是没想到,竟被你丈夫揭了去!哎——” “我只听孝书说皇榜上有赏银千两,并不知上面说的什么内容。”赖氏低下头,她不识字,的确不知道皇榜上写了些什么。 “这样吧,你把皇榜给我留下,自己先回家去吧。我看看能否有解救你丈夫的办法?”百莫将赖氏的皇榜接过来,上上下下看了看,轻淡的一抹惆怅浮现在脸上。 赖氏见百莫答应替自己想办法,略微放宽了心,弯腰答谢一礼:“多谢方丈。” 赖氏走后,百莫换掉了崭新的僧袍和披挂的袈裟,套上了一件有些褪了色的旧袍子,从寺庙的后门出来,一路健步如飞地向前赶。 约略过了半个多时辰,百莫来到了一处孤零零矗立在荒郊野外的茅屋门外。茅屋似是新搭建时间不久,上面的茅草还带着点略微新鲜的绿意。 驻足门外,百莫并不敲门,轻轻击掌三声,两声间隔短促一声间隔长些。 门瞬间打开,并没见人来开门,却听见屋内的人出了声:“你来便来,在门外拍什么手,平白地把我的好梦搅没了!” 百莫一步跨进屋子,简单的木板床上坐着一名睡眼蓬松的老道人,正乜斜着两眼十分不满地看着他。 “我给你带来个不错的消息,你听是不听?”见身边连个板凳也没有,百莫坐在了床边。 “什么消息?”扶游道长向着百莫的位置挪了挪身子,问道。 “关于你徒儿的事情!”百莫回答。 “我哪个徒儿?”扶游道长眨巴着眼,已经不瞌睡了。 “别跟我装糊涂,你一共有几个徒弟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就是皇宫里的荆无言。”百莫说着,从自己的怀中拿出皇榜来,扔在了床上。 扶游道长瞥了一眼皇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徒子徒孙遍天下,你知道什么。以为人跟你似的,躲在一处小庙里不动,半生连一个徒儿也没有,真是无趣的很。” 扶游拣起皇榜,以研究的神态仔细看完,眼中焕发出别样的神采:“我在此处睡了半年,怎么荆无言竟然学他师傅做闲云野鹤去了,连娶媳妇也不回去了。” “若依我看,这皇榜明摆着是给你发的。太子荆无嗔怎能不知他王弟的脾气,越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张榜逼亲,你那宝贝徒弟越是不会回宫。可是你这疯老道就不同了,看见你徒弟有个这么好的媳妇,自然是要去会一会的。”百莫认真地对扶游道长说。 “咦,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有道理。多谢你替我揭皇榜!”扶游道长说着,把那皇榜用大手揉巴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这么说,你真要进皇宫去吗?”百莫问。 扶游点头回道:“当然要去啦,这么好玩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百莫神色有些不自然,隔了一会又劝道:“扶游,你听我一句,不要亲自去皇宫了,这趟差事就由我代你去吧!” 扶游道长瞪直了眼,有些不相信百莫的话,“百莫,我不是听错了吧,你多年不出道,怎么如今倒想到皇宫去走一圈了?怪事!怪事!” “哎——”百莫长叹一口气,“我可曾对你说起过,在初始入门修行的前几年我因心燥气盛走火入魔、性命攸关之事,你还记得吗?” 扶游点头,“记得记得,你不是还有个救命恩人一直念念不忘。” “的确。只是我未曾对你提起是何人救了我的命,又是如何救了我的命!”百莫缓慢地讲起了自己被救的经历,那是一桩近二十年的往事了。 扶游道长听完神色大变,惊叹道:“这么说来,你那时还曾破了色戒,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老道一直以为老和尚你金钢铁骨呢。说实话,这一点你比老道强,老道就从没碰过女子的身子,不知道是个啥感觉?” 百莫听他如此调笑只苦涩一笑,“欠了孽债终是要还的。那女子一生未嫁,不断遭人唾骂,若不是娘家有些财势只怕也活不了几天。一年之后,她产下一名女婴后死去。” “啊!你还有个女儿?”扶游更是吃惊,捶着大腿立刻坐直了身。 “是啊!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何落脚在此处小寺中不走,便是因为她了。她就住在离这处寺庙不远的古镇上,嫁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丈夫。这张皇榜是他丈夫为求赏银才揭的,她来求我帮忙,于是我才来找你的!” 扶游道长聚精会神地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事情原委,“这么说,你女儿来求你救他丈夫,所以你想代我进宫去,可是——你怎么救他啊?人家皇榜上明白说的是要寻二殿下,他又不是二殿下,揭什么榜啊?这件事你再好好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你的徒弟怕是这一两年都不见得回宫去成亲,白白耽误着罗国公主的青春。我就把那人一起带进宫。太子既然并非是真心寻找二殿下,也不在乎我带回去的人是真是假。而且,我猜想,太子让二殿下回宫成亲是假,请你去皇宫怕还另有隐情。” “啊?这么复杂?”扶游道长想了想,便答应了百莫的要求:“既如此,你去也好。我最烦看见太子荆无嗔,在宫里呆着更是浑身不自在。喏,这张皇榜给你!” 扶游把那张团成球的皇榜从衣袖中甩了出来,嘟囔道:“收皇帝的儿子为徒就是麻烦。” 第二十五章  降妖高僧 皇榜已经张贴出二十多天了,太子荆无嗔每天眼巴巴地盼着有人能揣着皇榜来觐见,眼睛都快盼蓝了。 本来夏日的天气就带着暑热,因为内有心火就更加难耐,荆无嗔命人在大殿上摆了一个冰盆,又在冰盆的旁边架起了两个带着拉绳的风轮,让两名宫人不停地拽动拉绳使风轮快速旋转,凉飕飕的风从风轮的叶片周围散发出去,这才勉强降低了些温度。 宫人们把大殿的门窗都关紧了,免得外面的热气跑进来。 祝尚荣守在门外站着,不停擦拭着额角的汗珠,这几天太子殿下每天问他不下几十遍:可有人揭榜了? 怎地二殿下和二殿下的师傅都没看见皇榜吗?这么多天过去了都没动静。祝尚荣心中猜测,眼光不停地向周围巡视。 左首走廊的转角处两名侍卫疾行过来,身后跟着一名身披宝蓝色袈裟的和尚,还有一名尖嘴猴腮的青年男子紧跟其后。 祝尚荣眼睛一亮,“王富——这两位可是揭榜的人?” 侍卫王富点头回答:“祝公公,这位百莫方丈和这位赖公子是壤平县人,正是他们两个揭了皇榜。” 祝尚荣欢喜地点头,朝百莫道:“法师辛苦了。法师定是有荆无言二殿下的消息?” 百莫微笑着点头答道:“正是!贫僧与扶游道长向来交好,自然知道荆无言殿下的去处!” “那,这位公子是——”祝尚荣看着赖孝书问。 “哦,这位是我的弟子,名叫赖孝书,此番入襄阳特意带在身边历练的。” 祝尚荣把百莫和赖孝书请进了大殿,推开殿门,一股沁人的凉气铺面而来。“太子,揭榜的人进宫参见!” 荆无嗔一直低头批奏着桌案上的奏折,听到祝尚荣说揭榜的人求见,立刻抬头向门外看去,大声道:“快请进!” 百莫和赖孝书跟着祝尚荣进了甘霖殿,不敢抬头直视,低头站在了高高的桌案前面。 荆无嗔挥手让祝尚荣退下。 看到进门的人是一个面容微胖的和尚和一个略微胆怯的年轻男子,荆无嗔有些失望,这根本就不是扶游道长。 “大师怎么称呼?揭了皇榜可是能帮本太子找到二殿下呀?”荆无嗔一副阑珊的语气低声音询问。 百莫低着头,恭敬地回话:“贫僧百莫回禀太子殿下,贫僧以为殿下张贴皇榜大约并不能找回二殿下,我与二殿下的师傅扶游道长交情深厚,也略了解二殿下的为人,他若不想做的事情是谁也没办法强迫他的。” “哦?你与扶游道长交厚,如此甚好!既然你觉得张贴皇榜找不回二殿下,为何还揭榜入宫呢?”荆无嗔问。 “殿下容秉。贫僧看到皇榜中提及罗国公主身怀异术,只怕这样的人在皇宫中多有不便,若要嫁给二殿下还需探其虚实才好。贫僧略通些玄法,所以此次斗胆揭榜是想为太子殿下和二殿下降服罗国公主,以使其臣服我西楚,不生异心!”百莫话语圆满,语气铿锵,再加上他本身是出家之人,自然十分可信。 荆无嗔频频点头,这个百莫和尚倒真会体察,他的皇榜本就不是为寻荆无言的。 “大师如此说,本殿真是感激不尽。不瞒大师,那若莹公主倒并不可怕,只是若莹公主身边有一个妖法高深的人很是厉害,本王实不敢轻举妄动。有这样的人在宫中,人人都提心吊胆度日,实在可怕。” 太子接着便将他那晚在倾冷宫中的遭遇说了出来,只是将事情夸大了几分,也把应雄渲染的更加恐怖可怕了。 百莫听闻原来那若莹公主身边驯服了一只男妖,不免有些意外,“能驯服异界生灵者多为上届贤者或同界圣灵能士,可听太子殿下描述的情形,若莹公主似乎并不会什么高深的玄法?” 荆无嗔摇头说道:“她不会妖法怎么能得到妖人相助?把这样的人嫁给王弟让我怎么放心呢?” “殿下所虑极是。”百莫不得其解,也不再琢磨,直接问荆无嗔:“太子是要让贫僧与小徒一起到倾冷宫捉妖吗?” “正是正是!此妖除去,再降服若莹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有劳大师了!”荆无嗔连连点头,“不知大师需要哪些协助?” 百莫看了看外面的天,火热的日头烤得地面如同下火一般炙热,响晴响晴的天气最适合拿妖除怪,烈日暴晒下阴邪无所遁形,只要不是根基修炼千年的灵妖都能被化为无形,妖力被打散后,原形具灭便如烟消云散一般了。 “今日天气好,也不需要准备什么。太子殿下取五个外面涂抹成黑色的巴掌大小的悬胆瓶,在里面注入半瓶的无根水,未经世事的处子之泪为最佳。然后,把其中的四个瓶子埋在倾冷宫外面的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四处方位,留下一个给我即可。” “这个好办!赖公子随我去办,我让祝尚荣随大师先往倾冷宫去候着。”荆无嗔说着,点手叫赖孝书跟上他,然后又吩咐祝尚荣领着百莫去倾冷宫。 平平安安地度过了二十几天,太子没再到倾冷宫来捣乱,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卿儿一颗高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花园子里种的瓜果菜蔬早已挂上了累累的果实,四个人根本吃不过来,眼见着时日一长,蔬果纷纷泛黄了,新的又郁郁葱葱地冒出来,卿儿和翁剪水、施红绫一直在菜园子里和应雄一起忙碌,蔬菜不但要蔬果,还要把那些老了的烂掉了的掐下来扔掉。这都是应雄教给她们的。 为了不浪费,翁剪水还捡着鲜灵的菜蔬隔三差五地送到御膳房去,省得她们几个吃不完坏掉了可惜。 日头毒得很,四个人抹着汗水忙了一阵子,实在禁不住晒,便都躲到了阴凉的地方。 卿儿见应雄一头一脸的汗,便把自己手中的一条素雅的手帕递了过去。 应雄未接手帕,却突然浑身筛糠似的一阵哆嗦,脸色也变得煞白,唇色发紫。 “应雄——”卿儿一惊,天气这么热,看他怎么如同置身冰窖一样的冷。 “要变天了!”应雄哆嗦了一会子慢慢恢复过来,很小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卿儿和翁剪水、施红绫抬头看了看偏过头顶的太阳,丝毫变天的征兆也没有。可是,应雄却坚持让她们赶快回到倾冷宫大殿去。 “已有人来收我!”应雄抿着双唇,说起话来倒比先前利落多了。 第二十六章  千眼妖杀 百莫手心中握着一个黑色的玉净瓶,身后是荆无嗔、祝尚荣、赖孝书和一行跟随的侍卫。而站在百莫对面的人就是倾冷宫的侍卫应雄,他的左侧站着的正是若莹公主,公主身后站着两名宫女,一老一小。 卿儿主仆三人看着对面煞有介事的阵仗不停地在心里打鼓,不知道今天又要发生什么。 卿儿朝对面人群中细细察看,为首的是一个衣着朴素、面容沉着的陌生和尚,他眼皮不抬,冷眼一看便知是有些修行的人。 太子荆无嗔的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身上穿着西楚王族的衣裳,头上戴一顶束发金冠,看衣着穿戴的很气派,可神情、面相却是没一丁点雍和大度,甚至带出一丝畏缩恐惧。 卿儿在琢磨着此人的身份,却听对面为首的和尚开了口:“百莫失礼,没想到竟是阁下!” 应雄淡淡地点头,也不作声,只虎视眈眈地盯着百莫手中的玉净瓶,并不时地瞟一眼他身后的人。 “我奉劝阁下还是即刻离开吧,也省得我们再动干戈!”百莫口中高诵佛号,对应雄念道。 “有本事你便使出来!”虽然知道面前的人能看出他的底细,定然不是寻常之辈,应雄也没流露出丝毫的惧怕。 “如此,老衲就得罪了!” 说完得罪,百莫从怀中掏出几张符咒,口中呢喃一串咒语,那符咒便瞬间燃烧起来,同时他将手中的玉净瓶一甩,所有漂浮在空中的黑色纸灰全数被吸入到玉净瓶中。 “我佛如来,法眼超生,天道诡宗,莫有不巡。今有异类,滞留人间,穷究齐喑,助我驱纵……”百莫口中数出一串串连环的咒语,眼见他肩上那件袈裟转瞬就飞到了众人的头顶,袈裟铺盖开去,地面顿时出现了一片阴影。 众人抬头,见那袈裟上似有无数的奇形文字绕在半空,仿佛是吸入了充足的阳光,文字都泛着光芒快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光芒越盛起来。 “你会移光罩影?”应雄分外吃惊,没想到这对面的老和尚手段如此厉害。 移光照影是玄门中人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法力高深却并不怎么害人性命的善妖和堕仙们的,尤其在夏季的烈日下应用几乎从不会失手。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百莫声如洪钟,带着颤颤的回音在空气中回旋。 应雄被百莫激怒了,眼睛蓦地蒙上一层红晕,身子陡然向后飞去,迅速脱离开那袈裟的范围。然后,又拔高数丈向高空腾飞。 迅速飞升到高空后,突然感觉有一股坠力在拼命向下拖拽着他的身子,应雄又是一惊,低头向倾冷宫俯视。 那道宝蓝色的袈裟一直紧紧追在他身后,而倾冷宫的四角位置都隐隐有黑气上升,那黑气在高空处汇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团灰色的雾云层,云层中浮动着几千滴雨水,仿佛马上就要倾斜到他身上。 细看,那雨滴便幻作无数双女子的眼睛眨啊眨的。 千眼妖杀—— 专门猎妖的奇门异术,没想到今日他也遇到了。 那浮云中的雨滴都是处子泪,若沾染上身立刻便能破了飞行之术,使其束手就擒。应雄无奈之下不敢再向上去,只得俯身与那件追上他的袈裟周旋。 如此被动,只怕他今日逃脱不得了。 今日响晴,连半片阴云也没有,他该怎么应付? 袈裟上刺目的金色文字在应雄的周围缩成了一圈,并且不断地环绕起来,越缩范围越小。 底下的众人仰头观看,只能瞧见应雄与一团袈裟上的光圈不断周旋着。 百莫突然手臂高擎,屈指一弹,大喝一声:“破!” 袈裟霎时如风一般扩展开,包裹住了半个天空,也将应雄裹在其中。 被缠裹住四肢的应雄愤怒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奇怪的长啸声,从喉咙中喷出一团烈火,眨眼就把那件袈裟点燃了,只余下一团金色光芒的字迹仍然紧紧裹着应雄。 为破这移光罩影,应雄顾不得多想,他在空中猛然划出一道白色的虹,耀眼的白色眨眼就幻作一团淡蓝色的水。 在那团蓝色的水中,应雄身长骤然加长,头上冒出了两只盘旋的如同错综的树枝样的角,而他的身上是片片的淡金色龙鳞。 他在半空中躁动不安地长吟呼啸起来,本来晴朗的日头、蔚蓝的天突然涌起了一团团黑色的阴云,将整个日头都罩住了。 阴云密布,黑沉沉地,却没有一丝风。 失去了阳光的作用,移光罩影立刻就没了效果,那团紧紧围绕着应雄的芒字也消失了。 地面上,百莫终于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挑起一串符咒,对着那符咒小声讲了一句话,然后那符咒立刻如同箭矢一般弹向半空。 “咔”一声巨响,如同响雷炸响在耳边,众人随后听到的却不是雷声,而是百莫的声音:应龙,你私下凡间躲藏数月,如今已被天庭神捕识破原形,现在你又擅自行云布雨,而今还不走吗? 空中已幻作龙形的应雄不理会百莫的劝告,仍旧一圈圈地躁动地在半空中绕来绕去,黑云下可清晰地看见一身金色的龙鳞闪闪发光。 半盏茶之后,巨大的一声霹雳骤然响起,如同神斧一般劈开了头顶的黑云。黑云从当中向两边逐渐散开,不大一会,天空重新恢复了晴天旭日、碧空如洗。 而那半空中,也再没有了应龙的身影。 百莫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这场争斗毁了他一件锦澜袈裟,若早知是这只龙隐藏在此地,他也不会冒昧来降妖了。 “太子殿下,那妖龙已然离去了!”百莫对荆无嗔稽首回复。 “好!太好了!”刚才的场景,让太子荆无嗔看得十分震惊,原来那水中的妖怪竟是一头幻化了的龙。 那可是真龙,居然被百莫法师驱除走了。这位法师的功力相当了得。 荆无嗔对百莫生出万分敬慕,笑意盈盈地拱手:“法师功力非凡,荆无嗔很是钦佩。” 卿儿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一般。直到翁剪水摇着她的胳膊唤她,卿儿才从刚才那惊险的斗法中醒悟过来。 她看了看身边,再抬头看看天上,心中有些焦急地快步赶到了百莫身旁:“法师——” 百莫定睛瞧着卿儿,并没见礼,只略略点头示意。 “法师,刚才那人,他如今到何处去了?”云破天开,却不见了应雄,卿儿追问百莫。 “若莹公主,你是问那只龙吧——他本是天庭的一只异种龙,一年前群仙会后他擅自下届,天庭早有旨意捉他。如今他是回去请罪了!”百莫沉声回答,说话的功夫仔细甄看卿儿,发现她除有慧根和三分灵性之外并无异常,应是属于凡间之人。 第二十七章  空头王爷 荆无嗔悄悄地将百莫拉到一旁,悄声询问:“法师,你刚才也看到了,这若莹公主虽然面貌绝美出尘,可却与那些妖邪之类有勾搭,若将这样的人嫁给王弟,我实在不放心。今日本殿有一请求,还望法师成全!” 百莫望着荆无嗔,他已猜到荆无嗔会说什么,不过还是礼貌地回答:“太子有话请讲,不必客气!” “是这样!”荆无嗔侧过脸,手指着站在侧对面不远处,对着卿儿满脸痴呆的样子,口水都要流出来的赖孝书说道:“我见法师的徒弟相貌堂堂,身怀绝技,定有降服若莹的本领,所以我想收赖孝书为义弟,让他代替我的王弟娶若莹公主为妻,能有法师的高徒在枕边震慑,想那若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荆无嗔十分认真,其实他早在未进倾冷宫之前就想好了,为了避免若莹公主嫁给荆无言,他找一个不相干的人娶了她更为稳妥些,也省得以后王弟一旦有了罗国作呼应就有能力与自己对抗。 百莫听完后不作声,用微妙的眼神凝视着卿儿,随后他小声道:“这件事是小徒自己的事,我做师傅的不该干涉。不过,贫僧有句肺腑之言必须告诉太子,否则于心不安。” 百莫趴在荆无嗔的耳边,极轻极细的声音说了句话,随后又淡笑着道:“请太子三思决断。” 荆无嗔瞪着眼,保持着一个姿势呆愣了半天,对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感到震惊。 待想到再要向百莫询问详情时时,见百莫已经飘然出宫了,只把那赖孝书留在了宫中。 早朝时,太子荆无嗔宣布将壤平县的一位学习玄法的弟子赖孝书收为义弟,封为广宁王,并准许他留在襄阳,特准为王宫镇妖除邪。 文武百官都不知赖孝书为何许人,不过看太子态度坚决,所下旨意不容质疑便也都顺水推舟,没有异议了。 其时,连二殿下荆无言还没有封号,太子却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封为广宁王也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当然,这件事情的最大受益者就是赖孝书本人,直接从一介破落的盲流样的市井泼皮平步青云成为广宁王,虽然这个王爷空有头衔,根本就无权无势,可却锦衣玉食、美色环绕,这样的生活乃是他生平之最大梦想。 话说那荆无嗔怎么如此轻易地就相信赖孝书是百莫的徒弟,并且学有镇妖除邪之术呢? 其实不然。 荆无嗔并不昏聩,早已派人到壤平县详细打听了赖孝书的底细,知晓他是百无一用之人。这样的人在荆无嗔手里就变成了有用之人,在太子荆无嗔眼中,他的百无一用就是最大的长处,因为根本不必担心这样的人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只要让他吃好穿好用好玩好,让他做什么他都无所谓。 此次能驱除若莹公主身边的男妖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因为是他揭了皇榜才引来百莫入宫降妖的。 襄阳城内,与皇宫成犄角位置的一座空宅院被辟为广宁王府,内中所有一切安排都是太子着人置办的,连王府的主管也由宫中的太监担任。 广宁王已被从天而降的福气冲得昏头转向,连自己的祖宗都快不记得姓什么了,更别提他那糟糠之妻了。 当然,这位王爷很快就在襄阳城内成为风流成性、好赌如命的人,他的府中也逐渐聚集了一大批好吃懒做、溜须拍马的门人,在都城的名声一日比一日更加不堪。 除了都城中多了一位广宁王之外,王宫内的格局也有了一些显著的变化。 太子荆无嗔对倾冷宫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先前的不理不睬、冷落无人到现在的殷勤备至、嘘寒问暖,所有的宫人都暗中揣摩:太子对若莹公主的心意大约是起了变化,否则绝不会如此对待一位女子。 即便是对太子妃樊锦阁,荆无嗔也从未有如此的热情。 “若莹,这倾冷宫位置偏僻,条件也不算好,不如你还是听从我的建议搬到衡芜苑去吧,那里阁台林立、建筑纤巧,是我特地命人重新装饰布局出来的宫殿,最适合你居住!” 太子下了早朝,无一例外地来到倾冷宫报道,劝说若莹公主搬出倾冷宫。 “太子有心了,若莹感激不已。只是我自来到西楚就住在此处,倾冷宫到处都有我洒下的汗水痕迹,实在不忍离开。太子莫要再劝若莹了。那蘅芜苑若果真精巧,太子可另选她人去住,闲置确实可惜。” 卿儿婉言谢绝,她不知道荆无嗔为何突然之间如此殷勤了,可凭着直觉,心中总有一种不太安稳的预兆。 太子自然不能得罪,他当初把自己抛在倾冷宫还好,自己不必费心与他周旋,可现在他日日前来探望,每次都是言语舒和、礼数周到,倒让卿儿多了许多的应酬。 先是各宫各处的主事们都见风使舵地来探卿儿的口风,还有就是太子妃樊锦阁几乎每日都派宫中的人来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地警醒她一番。前几日,敖王和王后也曾派了宫中的人来探望她。 倾冷宫每日门庭若市,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十倍不止,翁剪水和施红绫两个人都忙得晕头转向,每日晚间都感慨叹息一番,说还是应侍卫在的时候舒服些,什么都不必操心的。 荆无嗔一双眼久久地盯着卿儿,胸中有一股隐隐翻腾的闷气搅动着——好不识抬举的若莹!然而,荆无嗔终是隐忍了下去,没有当场发作,稍坐一会后他客气的站起来:“既然公主如此钟意倾冷宫,我就不多此一举了。只是,这里地方大,你们又开辟了许多植养土地,宫中又只有两人伺候未免太少,我让管事局再遣送十二名宫人过来侍奉吧!” “那就多谢太子了!”卿儿见荆无嗔要走,赶紧起身相送。 荆无嗔跨步出了大殿,走着走着忽然住脚,对着身后的祝尚荣问道:“祝公公,你在我身边几年了?” 祝尚荣慌忙回道:“秉太子,奴才伺候太子已有六七年了!” “嗯。你原是在父王身边伺候的人,后来被指来侍奉我。你做事周密、事主衷心,是个很好的奴才。” “奴才惶恐!”祝尚荣低下头,谨慎地答道。 “我决定让你留在倾冷宫侍奉若莹公主,她这里缺一个主事的太监,你就不必再回钟萃宫了,我会派人把你日常所用的东西送过来!”荆无嗔说着大步跨出了倾冷宫的正门。 祝尚荣呆愣了一下,赶紧应了一句:“奴才遵命!” 祝尚荣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站在大殿门口躬身相送的卿儿,一身葱绿色的宫装,头上赤金打造的一只步摇,目送太子的神情淡淡如烟,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二十八章  意外之讯 倾冷宫内的奴才骤然多了许多,管事局分两批送来了十八名奴才,八名太监,十名宫女,年龄都在十几二十岁上下,唧唧喳喳的一群人一进倾冷宫,立刻就把这偌大的地方撑满了。 祝尚荣与管事局的主管太监点数完名字,就将这些人一一分派到了各处的殿堂处所里。有掌书房的,有掌厨房的,有掌洒扫茶水等杂务的,有掌园外林子花草的,有掌内外联络的……祝尚荣不愧是伺候过敖王和太子的人,不过半天功夫,便把倾冷宫上下内外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些新进的宫人立刻就能各得其所。 这些人是管事局的桑主管精心挑选出来的,都是比猴子还精的主,根本用不着别人催促,领了差事立刻就开工了。 “祝公公,以后这些奴才就靠你多经管了,他们若是有谁不听使唤,你只管来找我,我立刻给换人。”主事局的主管太监知道祝尚荣是太子的人,明摆的事理:如今太子都舍得把身边的人送到倾冷宫伺候,他可不是得使出浑身解数来巴结这位倾冷宫的新任主管吗? “桑公公何必如此客气,我瞧着这些人都很伶俐,这次倾冷宫挑选奴才定是让公公费了不少心吧。”祝尚荣说着,将一锭赏银用衣袖掩着递了过去,见桑管事有些不敢拿,便笑着说:“这是公主赏的,公公千万收下。” 桑管事这才收下了那锭银子,与祝尚荣又交代了两句,便告辞向太子复命去了。 自从祝尚荣留在倾冷宫,卿儿瞧他将里外都打点得十分清楚明白,心中也有几分欣赏。可太子把祝尚荣留给自己,绝不仅是看中了他的才能,也因为他是太子的心腹才对。 远远瞧见祝尚荣把一锭银子塞给了桑管事,卿儿悄然走了过来。祝尚荣一回头正看见卿儿笑吟吟地望着他,于是赶忙低头见礼:“公主!” “祝公公虽在宫中多年,想来也没有太多积蓄,若是照这样掏自己的银子赏人,过不了几天可就钱财散尽了!” 祝尚荣见卿儿瞧见了他刚才的举动,便不再避讳,言道:“公主莫要取笑奴才了,奴才哪里有什么积蓄,这些个赏银是太子殿下特地拨给奴才使用的。倾冷宫如今不同以前,人多了难免就生出矛盾纠纷,有赏有罚且赏罚分明才能管理好他们。奴才不过是照太子的吩咐行事!桑公公是主管宫中各种内务杂务的,最是得罪不得,他尽力为倾冷宫办事,咱们自然不能亏了他!” 祝尚荣一番话说得清楚,卿儿点头应道:“本宫也知晓这些道理,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对倾冷宫多有照拂,若莹愧受了!若不是途中喜船沉没,银钱嫁妆尽毁,这些分例的花销本该是若莹来支付。” “公主不必难过,如今西楚国就是公主的家。公主的事就是西楚的事,西楚的事就是太子的事。”祝尚荣十分恳切地说着,同时偷眼向上瞧着卿儿的反应。 卿儿面容上显出一脸吃惊,双眼的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位置。 祝尚荣回身一看,原来是太子妃不知何时已然来到。 “我听说倾冷宫现如今成了太子经常驻足的地方,便特地来瞧瞧妹妹这里有什么可供观赏的奇花异草,怎的太子来妹妹这里比去我的锦瑟宫还勤快了?”樊锦阁对祝尚荣的鞠躬视而不见,直接对着卿儿问道。 “太子妃姐姐莫要说笑了,太子不过是怜惜我远道和亲到西楚,宫中又出现妖怪作乱,怕我再出危险,所以才格外周全倾冷宫罢了。”卿儿说罢,客气地抬手引路,“姐姐既然来了,不如随我到红叶亭坐坐如何?” “祝公公,把咱们宫中特质的点心水酒拿到红叶亭来!” “是,公主与娘娘在红叶亭稍等,奴才马上去拿!”祝尚荣应声去了。 樊锦阁望着他的背影低哼了一声,道:“这些没根的奴才最是软骨头,今日跟这个主子,明日跟那个主子,谁若相信他们才是愚蠢!” 卿儿不与她扯这些,引着樊锦阁上了红叶亭。 红叶亭在倾冷宫中位置最高,最适合观赏风景。此亭建在一座用石块、沙土堆积而成的假山顶上。假山的前面有一片细毛竹林,假山后面正对着大殿。 站在此处,远远地能看见周围忙碌着的宫人,侧前方已经挂了青果的果园也尽收眼底,周围一派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景象,莺红燕绿点缀其间,不时隐隐传来欢声笑语,倾冷宫这天翻地覆的变化让樊锦阁暗中赞叹不已。 祝尚荣送来了一壶糯米酒、两盘黍豆做的小点心,茶盘里托着几棵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 “姐姐尝尝,这些都是倾冷宫自制的,不知比御膳房做的如何?”卿儿诚心相邀。 自从倾冷宫的各类瓜果蔬菜进入了大量成熟的季节,她就想着法子地消耗这些东西,怕放久了就变了味道。所以,制成酒的,制成点心的,腌成风味小菜的,各类制法都尝试过。如今宫人多了,也不必她亲自动手了。 听说都是自制的东西,樊锦阁很好奇地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觉得酥软甜香,味道很是正宗,于是夸赞道:“味道很好。”说着,一块点心几口便进了肚。 “姐姐吃的这种是水晶马蹄糕,若是你喜欢回头我让祝尚荣送一盒子送到锦瑟宫去!”卿儿笑着说。 吃完糕点,樊锦阁又倒了一杯甜糯米酒,喝完觉得清新甜糯,酒气很淡,便又倒了一杯饮了个干净。 卿儿本想提醒她那酒入口虽性软酒性却是很烈的,不宜连饮。可见樊锦阁一时喝得高兴,便没出声。 吃了喝了之后樊锦阁的气焰消了不少,本来很少喝酒的她阁一下子就连喝了两杯,双颊立刻染上了两酡红,对着卿儿的神色放松下来,倒显出几分真诚的可爱了。 “若莹妹妹,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终日都恼你,可太子吩咐不让我到倾冷宫来找你的麻烦,我便更恼他。我本以为,本以为太子他,一定是对你起了心意才如此厚待你的,没想到,没想到——”断断续续说了一段话,樊锦阁双目一阖,趴在桌上瞌睡起来。 卿儿忙一边拍打她的背,一边叫道:“姐姐莫在此处睡,这里风大容易着凉。” 推搡了半天终于将樊锦阁勉强摇醒了,樊锦阁朦胧的眼神望着卿儿,待看清她是谁突然“嘿嘿”一笑:“太子要把你嫁给广宁王!” 第二十九章  出宫打探 广宁王是何许人物? 卿儿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睡意,白日里樊锦阁讲的这句话她琢磨了许久,二殿下荆无言还未回宫,她的此次和亲本是要嫁给荆无言,怎么突然又跑出来一个广宁王? 翻来覆去在床上辗转难眠,头脑中不断闪过从自己离开罗国直到西楚的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太子本对和亲毫无诚意,并且大有要置她于死地的想法,可是看最近十几天,太子又对自己悉心照顾、百般讨好,难道是因为这个广宁王吗?难道他是影响西楚政权的一位重要的异性王爷? 直到黎明时分,卿儿才模糊地睡着了。 施红绫到寝室来侍奉的时候,卿儿睡得正香。施红绫见卿儿睡得沉,犹犹豫豫地站在床边喊道:“公主醒来。” 一连喊了三声,床上的卿儿才勉强睁开眼,撩开床幔坐了起来。 “公主,你怎么有黑眼圈了,昨夜没睡好吗?”施红绫瞪着卿儿,见她眼皮有些浮肿,眼圈暗暗发黑,惊讶地问道。 卿儿摇头,“我没事!” 施红绫将一条蘸了热水的毛巾递给卿儿,卿儿便轻轻敷在脸上,略过一会感觉神清气爽了些。 穿好衣衫,仔细地给自己梳了妆,卿儿让人把早膳摆到了寝室外面的的小茶厅。 “你去把祝尚荣唤进来!”卿儿对施红绫吩咐道。 祝尚荣来到的时候,卿儿还在用早膳。她手中端着一碗八宝粥,缓慢地咀嚼着口中的酱腌脆皮卷,见到祝尚荣进来她随和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指着旁边摆好的一个圆形的空凳说道:“祝公公随便坐吧!不知可用过早膳了,若是没用过,便坐下和本宫一起吃吧!” “奴才不敢,奴才吃过了!”祝尚荣恭顺地垂首站着,眼皮不抬,一直等到卿儿静静地吃完早膳,施红绫进来将碗筷收拾走,他也没出声。 茶厅内只有卿儿和祝尚荣两人,又缓了一缓,卿儿终于开口说话。“这么早叫公公来是有事要请教公公,希望公公能对本宫知无不言。” “公主请讲,奴才一定实言相告!”祝尚荣越发卑微地弯腰低头,声音不高。 “你能否告诉我,为何太子殿下忽然之间就对若莹改换了态度?可是有什么外在的原因吗?”卿儿问。 祝尚荣忙摇着头回答:“这个奴才也不知,自那日百莫大师为倾冷宫驱除了龙妖之后,太子似乎就格外在意公主了!” 卿儿细簇起眉头,低沉地语音道:“祝公公以前是太子的人,现在则是我倾冷宫的人了,要知道——我现在是你的主子,你是死是活都由我说了算。你若是对我不够忠心,不讲实话,我随时可以发落你!” 卿儿一向对属下和奴才都很宽厚,此刻突然说出狠话也是要逼祝尚荣讲出实情。可祝尚荣的确是不知道其中原委,听了卿儿的话赶紧跪倒在地磕头,惶恐地回答:“奴才不敢隐瞒公主,太子只是吩咐奴才尽心伺候公主,奴才的确不知其中缘故!” “好!我且信你!”卿儿点头,“你先起来吧!” 祝尚荣这才站起身,“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本宫最近听说了一个人,广宁王。祝公公久在太子身边,可知晓这个人的底细吗?”卿儿又问。 “广宁王?”祝尚荣沉思了片刻,答道:“这个人奴才了解一点,其实公主也是见过他的。他家在壤平县,是百莫法师的徒弟,那次到倾冷宫除妖他也是在场的。我听说,太子为了驱凶避邪、使宫中安宁才重用他的,赐号亲封为广宁王,还赐了府邸和奴仆。” 经祝尚荣这么一提醒,卿儿头脑中也浮现出一点印迹。那日的确有一个衣着华丽、面貌清瘦的年轻男子站在百莫方丈和荆无嗔身边,她还曾对此人的身份有所猜测,没想到他就是广宁王,还是百莫法师的徒弟。 可是,此人对太子荆无嗔有什么用处呢?太子总不会真的是怕宫中再出现邪魔才重用他吧?即便真是如此,让他在宫中挂一个闲职的差事就可以了,根本不必册封他为王爷。 凭借第一印象,卿儿对当日的那人并没有什么好感,虽然都说人不可貌相,可卿儿学过星相命理,知道相由心生,那广陵王目光贪婪且对人有闪躲,不像是光明磊落之人。 “那,祝公公可知道广宁王此人品性如何?” “这——”祝尚荣张着嘴未立刻作答,不知道公主为何要打听广宁王的消息,这个大名鼎鼎的王爷在宫外可是花名远播了。“回公主,广宁王生在乡野,为人放浪不羁,不能以寻常之理评议。” 祝尚荣斟酌着言辞,他不知道若莹为何如此盘问他,无论是若莹,还是太子,亦或广宁王,他作为奴才的都不能对其有丝毫的贬损之辞。 生在乡野、放浪不羁?卿儿心中暗笑,她怎么就没瞧出来那人有如此张狂的形骸呢? “祝公公待会出去从宫中给我挑一名伶俐些的宫女,马上快到乞巧节了,我出去采买些女红用品,顺便领略一下襄阳街市的风土人情。” 祝尚荣听见卿儿要出宫,赶紧言道:“公主,太子殿下并未允许公主出宫,奴才还是先去禀告太子一声吧,免得太子不见了公主心中着急!” 卿儿听了却不耐烦地摆手道:“太子并未允许我出宫,可是也未说过不许我出宫啊?你去禀报可以,不过我今日是定要出宫去的。你去安排吧!” 祝尚荣匆匆到了甘霖殿,将卿儿与他讲的一番话都详细地告诉了荆无嗔,最后又说道若莹公主想要出宫到街上去走走,为乞巧节采办些女红用品。 “就这些?”荆无嗔一点也不生气,见祝尚荣说完又问了一句。 “回太子,若莹公主就问了奴才这些问题,奴才都告诉太子了。不过,公主说今日要出宫,奴才不敢答应,特来禀告太子一声!” “让她去!不必派侍卫跟着,遣一个小宫女跟在身边就可以了。”荆无嗔扬起轻抹地一丝讥笑,十分痛快地点头答应了。“其他的你不必管!” “是!” 祝尚荣回到倾冷宫,卿儿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常的大家小姐的衣裳等着他了,仿佛早就知道能得到肯定的答复。 祝尚荣遣了一名叫银俏的宫女做卿儿的随从,亲自将两个人送出了宫门。 第三十章  红绣坊中 出了皇宫一直向西步行三里左右就是繁华的万隆街。 万隆街的街道宽敞,并排能容下三辆马车,路面上铺着整块的徽岩石,徽岩石的表面都泛着淡青色,石面上有细细的横纹岩理,尤以如此平整的丈方大小的徽岩厚石板,其采运所需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铺满整条街所费石料更是惊人,西楚都城最临近皇宫的这条万隆街的繁荣可见一斑。 卿儿是随着银俏丫头来到此处的,银俏以前是管事局里颇受桑公公重视的宫女,做事说话都显出十分的玲珑,因为曾经几次出宫采办过东西,对皇宫周围的街道比卿儿要熟悉的多。 万隆街整条街道分为截然不同的两段,许多上百年的老字号的总店都设立在此处,每一家都是宽敞明亮、装饰豪华,出来进去的人也都衣着华丽、举止非凡,非富即贵。而街道的北半截则是自由买卖的交换区,只以成排的石条几案隔开,在这里可以看到各种生活用品、手工制品、农家特产及鲜活家禽宠物等,几乎无所不包。 卿儿和银俏从南街走进,两个人衣着普通,并不显眼。宽敞的街道两旁车来人往十分有序。走了一段,银俏指着前面一处飘着绸绿色幌子的地方对卿儿说:“公主,前面那家‘红绣坊’是专门卖脂粉彩线这些东西的,我们进去看看吧!” 因为临近乞巧节,红绣坊里的女子很多,柜台前围了莺莺燕燕一圈,都在选购各种彩线和银针。 卿儿站在外围,自己不便生硬地去挤,便听着店主和伙计与这群姑娘交谈,无外乎都是乞巧节的话题。姑娘们唧唧喳喳地边说边笑,有姐妹几个一起来的,还说笑着私底下你推我搡,在柜台周围闹哄哄地如一群小雀似的。 大户人家的小姐姑娘平常出门的机会不多,乞巧节前的几天是难得能出门的日子,不免个个都很兴奋,如同被放出笼子的小鸟。采购东西是一样,能在外面游逛玩耍到处看看也是一样,所以,其实她们都不急于买东西,只围着店主左问右问地,手中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与自己身边的女子讨论着哪个更好看些。 卿儿也不急于买东西,便与银俏往人少的胭脂柜台了。 “姑娘,想看什么香粉?”伙计十分热情地招呼着,拿出了几盒脂粉摆在台面上。 柜台前有三名女子,一名穿着打扮十分俗气,梳着丫鬟双髻,穿着宽水袖的一件暗粉的薄衫,脚下却配了一双大红的绣鞋,脸上的妆容也十分粗糙,说起话来高声喧嚷: “我们姑娘说了,要你们这里最好的。” 另两名是一起的,与卿儿一样,一看就是主仆两人。 小伙计搭讪着那说话的女子,挤眉弄眼地笑着招呼:“那是自然,你家姑娘自然要最好的脂粉才配得上。”说着,他回身从抽屉内取出两盒香粉道:“这两盒都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香了。这一盒叫荼迷粉,是选了二十四种花的香精各一钱融合,再加上沉水香五两,丁子香、甲香各二两,白檀香、炭末各二两,藿香、青桂香、青木香、甘松香各一两。以上末之,洒酒令软,待酒气歇后以白蜜调和,放入密封瓷器。过三冬之后取用。” 小伙计还未说完,那姑娘已听得有些呆愣,见这面前的香料盒子以泥金描画、镶嵌莹亮的宝钻在外,华美非常,一看就是好东西,忙道:“好!我就买这个荼迷香。多少钱?” 小伙计摇摇头,接着说:“姐姐别急,听完再买不迟。那盒子荼迷香自然是最好的,可这盒倾囊香也不输于它呢。倾囊香用黑角沉半两,丁香一钱,腊茶末一钱,赤色小郁金五分,白蜜一钱,细辛一两五钱,零陵香一钱三分,山柰一两,川椒二两五钱,藿香一钱六分,千金草三钱六分,莪术一两七钱三分。皆研细沫,入蜜令稀稠,收砂瓶器中,窨月余再取烧,烧时以云母石或银叶衬之,入蔷薇水方才可得。” 小伙计“叭叭”地说完,那丫头已然不知买哪个才好,看看那精致的金盒荼迷香,再看看这个白玉剔透的玉盒装的倾囊香,拿起这个又拿起那个,摩挲着都不肯放下。 卿儿心中觉得好笑,便上前说道:“姑娘选香怎么只一味地看盒子,总要打开来闻一闻才能辨出是否喜欢啊!” 本是好意,没想到却招来那买香的姑娘一顿白眼,口中嘟囔:“要你管啊,狗拿耗子!” 卿儿见此人如此不知好歹,就不作声了。忽听身旁那两人中的小丫头低声说了话:“小姐,快不要掉眼泪了,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小姐再伤心也是没用的。我们就快些选几样东西走吧,再过三天他们就该派人来府里迎娶小姐了。” 卿儿见那小姐丹凤眼、柳叶眉,杏檀小口,粉面桃腮,美貌动人,可此刻却是泪眼朦胧,仿佛十分伤怀,旁边的丫头正在不停地开解。 “明双,听母亲说那人经常流连在烟花场所,最近还包养了畅春楼的花魁,嫁给这样的人我以后还怎么过活?”小姐越发地伤心,不停地垂泪。 小丫头拿起手帕一边替自家小姐擦拭眼泪一边叹息着劝道:“谁让小姐被那府中的人看中了,老爷夫人怎么敢得罪他们,小姐再不情愿也是要嫁过去的,平白哭坏了身子还要自己受罪,何苦来?” 两个人正窃声说话,忽而柜台前边正选香粉的姑娘猛地回头,瞪着一双狐疑的眼看着这主仆两人:“你们刚才说什么?什么人包养了畅春楼的花魁?你们把话说清楚?” 那小姐抬眼,将鬓边挂着的泪水擦干,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触动了人家,忙道:“没什么,我们不过是随便闲话了两句,不关姑娘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怎么不关我的事?刚才我正在选香料,你们却在旁边哭哭啼啼、嘀嘀咕咕,害得我都不知道买哪个。还有啊,告诉你们,我就是畅春楼的人,在外面说话要小心点,不要诋毁我们家姑娘。”畅春楼的丫头说话的调门很高,根本不顾周围人都在看她。 她这么一嚷,连对面柜台前围着的人都纷纷回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边的主仆二人顿时有些张皇失措,小姐抬脚就往外走:“明双,我们不在此处买了。” “站住!你还没把话说清楚就走了?” 那姑娘突然跨步挡住了二人的去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两个人,眼球滴溜一转,眉梢一动叫道:“哦,我知道了,你是烫金楼叶老爷家的小姐叶婉莹对不对?” 叶婉莹明显一怔,抬眼疑惑地询问:“姑娘怎么知道我的名讳?” “原来就是你!” 那丫头满面讥讽地歪着嘴笑起来,“我家姑娘就是畅春楼的花魁紫绡!我是伺候姑娘的丫头翠红。你是堂堂烫金楼的千金,自然瞧不上我们。可宁王爷要娶亲,你不也当不了正室而去做妾吗?哼,清高什么?” 一席话,说得叶婉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本就郁闷不得出的苦闷心思被翠红一讥讽更是郁结不已,又不能当堂与翠红吵闹失了自己的身份,情急之下怒火攻心,又因多日忧思伤身过度,当场晕倒。 明双吓得“噗通”就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小姐,小姐,你怎么样?” 第三十一章  好心助人 翠红一看叶婉莹如此不济事,自己只不过说了几句话气她,就把她给气晕了过去,心道这些大宅门的小姐就是没用处,低头看了看,也不管地上人的死活,转头继续挑选她的香粉了。 明双手足无措,只顾得大声呼喊,不断摇晃着叶婉莹的身子。 “你不要在这里啼哭了,快到附近去请个大夫来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家小姐!”见这叶家的主仆二人出了事,明双又毫无主张,卿儿急忙走过去提醒明双。 明双看了看卿儿,见面前人一双美丽的媚眼中充满善意,虽然被一道白色密致的白纱遮住了脸,可看得出是真心帮助她们主仆的人:“多谢姑娘,我这就去请大夫,麻烦姑娘看护我家小姐!” 说着,明双匆匆跑出红绣坊。 卿儿与银俏将叶婉莹抬到了堂上的一张矮脚的木椅上,见几个好奇的女子围过来,急忙朝银俏小声道:“将这些人赶走,大夫诊脉最怕干扰。” 银俏立刻唬着脸挥着双臂叫道:“看什么,没看过美人还是没看过美人生病?走走走啦,不要围在这里!” 轰走了围在周围的女子,红绣坊的老板从后面走出来。老板是一位身材不高长得敦实的中年男子,他弯下腰看了看叶婉莹,皱着眉道:“真是晦气,怎么会有顾客在柜台前晕倒了?我的生意还怎么做?” 见老板十分不高兴,卿儿站起来替叶婉莹说话:“这位叶姑娘体质弱,刚才因为与他人拌嘴受了刺激一时气郁才晕倒的,不是什么大毛病,一会大夫来看过就没事了,还请掌柜的行个方便。买卖商家都以主顾为尊,这位叶小姐是烫金楼叶府的小姐,今日也算是红绣坊的顾客。” 听说叶婉莹是烫金楼的小姐,老板立刻换上了关心的表情,夸张的张大嘴唤道:“原来是叶府的小姐啊——伙计,还不快去打些热水,弄条毛巾,真是不懂事!” 说完,老板又问卿儿,“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与叶小姐是什么关系?” 卿儿轻轻摇头,“我与叶姑娘不认识,不过是刚才见她晕倒,身边又只带了一个丫头,所以答应临时看护她。” 烫金楼是一家打造金银饰品的金店,老板姓叶,有着一手描金绣金的绝艺。烫金楼是整个万隆街首饰店的招牌,在襄阳城里也是数得上的。 红绣坊的老板自然晓得这些,他点点头,欲指使店里的伙计到烫金楼去报信,好让他们知道叶小姐在自己的店里出了事。 店里的伙计共有两名,根本抽不出人去烫金楼,女红绣品那边人多,香粉胭脂这边还有一个翠红正在选香粉。老板朝两边的柜台看了看,见香粉柜台人少,就直接吩咐那边柜台的小伙计赶快去报信。 小伙计应声答应,可这边的翠红却不答应,见红绣坊的老板也对叶小姐十分重视心中便不满,“伙计,你们这红绣坊还卖不卖东西了?烫金楼的叶小姐是主顾,难道我们畅春楼的紫绡姑娘就不是主顾了吗?” 小伙计连忙陪着笑脸道:“翠红姐姐,你也选了半天了,到底是要这荼迷香还是要倾囊香,?” “我都要了!”翠红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两锭银子撂在柜台上。 小伙计瞅着银子却没伸手,“翠红姐姐,这一盒荼迷香要卖五百八十两银子,倾囊香则要六百两银子,你才给二十两,哪个也买不了啊?” “啊!”翠红张嘴吃惊地嚷道:“你们什么香啊卖这么贵?怕是连宫里的贵妃也用不起!” 翠红只带了二十几两银子出来,根本没想到红绣坊最贵的香居然有这么贵?这会子她哪盒香也买不了,可又不能说出实情,只得抱怨红绣楼的香贵。 “姐姐难道没听清楚,刚才我不是把这两种香的配料都告诉你了吗?一分价钱一分货,姐姐怎么不明白这道理?卖得贵自然是因为东西好!”小伙计耐心地讲解。 “买的起便买,买不起就别愣充大头蒜,白白地丢人现眼,连带丢你家紫绡姑娘的脸!”银俏忽然拔高了声音讽刺起翠红,“不过是畅春楼的歌妓,怎么能和皇宫里的贵妃娘娘相提并论?皇宫里漫说是几百两银子的香粉,成千上万两银子的好东西也有的是。” “你——”翠红受了银俏抢白,“腾腾”地大步出了红绣楼,边走边叫嚷:“你们等着,瞧我们畅春楼买不买得起这两盒香粉!” 小伙计得了空,忙跑出去到烫金楼找叶家的人。 伙计前脚刚走,明双就将大夫请到了红绣楼。 这位老大夫是在一家药馆里坐诊的,被明双好说歹说拉扯了过来。 大夫侧坐下来为叶婉莹把脉,细心听了一会方才对卿儿道:“这位姑娘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内焦难舒,劳心太过,再加夜晚不得安睡才突然发作的,我先用针为其舒解,再开张方子调理即可!” 说完,大夫取出自己随身的一搓银针,在叶婉莹的头上扎了几处穴道。纤细明亮的银针扎进略有半指长短,三针之后,叶婉莹悠然睁开了眼。 “姑娘莫动,待老朽将这几针下完!” 大夫又为叶婉莹施了四针,稍停半盏茶之后才缓缓取出。明双随老大夫到药店去开方抓药。 得知是卿儿与银俏好心帮忙,叶婉莹赶紧深施拜礼道谢,却被卿儿伸手拉住:“叶姑娘不必如此,路遇急难伸援手本是人之常理。” 门外被红绣楼的小伙计请来的叶老爷一见女儿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放下。“婉莹啊,你可吓死爹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会突然晕倒了?” 说着,叶老爷又对红绣楼的老板连连道谢,两人客套了一番后,叶老爷嘱托两名仆从将叶小姐好生送回府里休息。 “爹,刚才是这位姑娘好心相助,爹爹应当重谢才是!”叶婉莹对叶老爷提醒了一句。 “那是自然。”叶老爷连连点头,“多谢姑娘相助小女,若姑娘不嫌弃,请与小女到府中一叙。” 听见爹爹邀请卿儿到叶府,叶婉莹欢喜地上前,十分诚恳地道:“姐姐与婉莹有缘,还请姐姐千万不要推辞。” 卿儿本不想到叶府去叨扰,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银俏,哪知银俏倒很爽快,连连点头称好。卿儿于是也点头答应:“如此也好,我就叨扰了!” 叶老爷本意不过是与卿儿客气一番,可见自己的女儿对这位姑娘甚是投缘也就不再说什么,心想着到府上拿些银钱或贵重的首饰送给人家聊表心意就可以了。 叶老爷带着叶婉莹出了红绣楼,叶婉莹一直紧拉着卿儿的手,明双和银俏则跟在后面。 从红袖楼到烫金楼要走上一段路,这段路恰巧经过畅春楼。 翠红带着畅春楼的打手早就等在门口要给卿儿和银俏点颜色看,见叶老爷领着人过来,翠红朝身边的人一使眼色,几个人立刻并排站成一溜,拦住了叶老爷的去路。 “各位这是做什么?烫金楼与畅春楼素无瓜葛,为何当街拦路?”叶老爷上前与他们交涉。 “烫金楼与我们的确无瓜葛,可是我与你身后那名戴白纱的女子有瓜葛,请叶老爷把那名女子给我们留下。”翠红指着卿儿说道。 叶老爷回头看了看卿儿和银俏,叶婉莹在一旁拼命地摇头示意。 “实在抱歉,方才这位姑娘救了小女,叶某感激不已,适才邀请她到府中小叙。还请各位不要无事生非!” 在万隆街上,烫金楼的名号也是闯出来的,并不惧怕畅春楼。 “叶老爷这般托大,怕是因为你那宝贝女儿叶婉莹要去给广宁王爷作妾了吧?”翠红身后,畅春楼里走出来一位女子,珠玉缠身,水步蛮腰,斜鬓入云,说话尖酸刻薄。 “姑娘,刚才就是那个女人奚落你!”翠红看见自家姑娘走出来说话更有了底气,指着卿儿对紫绡说。 “原来是紫绡姑娘,叶某幸会了!小女的事情不劳姑娘惦记!”叶老爷知道这位畅春楼的花魁不好惹,并不想与她当街对话,只想着如何快速脱身离开。 “呵呵,”紫绡轻蔑地一声冷笑,“我当然不惦记,可是我怕广宁王爷也不惦记,那叶小姐不是要独守空房了?翠红,你说是不是?” 身边的翠红应和地点头:“王爷刚刚才从我们畅春楼走,这会子只怕还没走远呢。惦记谁不惦记谁这还用问吗?” 畅春楼的几名打手都面含嘲笑地看着对面的叶婉莹,张狂地笑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路遇广宁 畅春楼的人拦住了去路,非要让叶老爷把卿儿和银俏留下来,交给紫绡处置。叶老爷倒不想因为卿儿与畅春楼的人作对,可叶婉莹死活护着卿儿,一时让叶老爷骑虎难下了。 双方的人在街上站了一会,畅春楼人多势众呼啦一下上来就把叶老爷她们几个围住了,紫绡恨恨地叫骂:“把那两个不要命的女子给我拿下!” 叶婉莹和明双见畅春楼如此粗暴,居然敢在街上动武,吓得不敢吱声了。银俏护在卿儿身前叫嚷着:“看你们谁敢?你们长了几个脑袋敢动——”她正要说出“若莹公主”却被卿儿低声制止了:“不要声张!” 叶老爷见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不能与畅春楼硬顶,便使劲拉住自己的女儿,“婉莹,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叶婉莹不肯撇下卿儿不管,几名女子被畅春楼的打手围着,虽然一时还没有起什么冲突,可看那几个人凶神恶煞一般站在四周已是令人胆颤了。 北面的路上传来几声嘹亮的鸡鸣,叶老爷的目光向远处一扫,顿时惊喜地喊道:“紫绡姑娘,评理的人来了!” 紫绡赶紧回头,见身后来了一群人,约有十几个,为首的正是广宁王。 广宁王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奴才,每个人的两只手里都拉着两根长绳,每条长绳后面都拴着一只锦毛的公鸡,各个精神抖擞,耀武扬威,加起来总共有二十几只。 “王爷,紫绡姑娘在等您呢。”广宁王身边的人凑近他,低声禀告。 广宁王到了紫绡近前,伸出手轻拍在她脸上,龇牙笑着说:“紫绡在等我吗?我不是刚从你床上起来!”说罢,晦涩地从喉咙中发出一阵调笑。 “王爷,你看对面是谁?”紫绡将头在赖孝书身上蹭了蹭,扭着脸娇声道。 赖孝书往对面定睛一看,这才发觉是烫金楼的叶老板,而叶老板的身后还站着四名年轻女子。 “原来是叶老爷。”赖孝书撇开紫绡走到叶老爷眼前,说话的同时眼睛不断地溜向他身后的叶婉莹和卿儿。 “婉莹,这就是广宁王爷,还不快来拜见!”叶老爷连忙拽出身后的女儿。 叶婉莹见自己的夫君竟然在街上就与紫绡打情骂俏,心中早已寒凉不已,再看王爷本人与自己心中所想相去甚远,既无端庄容貌也无博雅气质,现下被父亲拽到广宁王眼前,就眼皮不抬地见了礼:“王爷万福。” 烫金楼的小姐叶婉莹是赖孝书手下的狗头军师给他提议迎娶的人选,万隆街上都知道叶老爷的女儿聪慧美貌,而且最重要的是叶老爷膝下只有一女,若做了烫金楼的女婿将来就可以霸占整个烫金楼的财产了。 赖孝书十分满意这个安排,便派手下去提亲送了聘礼。 烫金楼不敢得罪广宁王,叶婉莹自然也就更不能对未来的夫君失礼了。 赖孝书上上下下打量着叶婉莹,发觉自己要迎娶的这个女子貌美如花、温婉动人,心中得意,张手托住叶婉莹的胳膊道:“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了!” 紫绡见广宁王爷被叶婉莹的美色迷住,立刻从后面贴上来,将柔软的身子缠在他后背上,娇滴滴地唤道:“王爷,叶姐姐还未进门你就看不见奴家了吗?” 紫绡阅人无数,魅惑的功夫拿捏得稳,赖孝书哪里舍得她,听见她似有不满,立刻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顺势贴在她的腰上,将嘴巴附在她耳上言道:“小美人,我的眼里只有你!” 紫绡掩嘴一笑,用力推了他一把,同时斜着眼角看了看对面的叶婉莹,“王爷和姐姐的事我管不着。不过,今日我要拿了那后面戴白纱的女子问话,她侮辱我们畅春楼,还对我出言不逊,王爷你管不管?” 赖孝书早就看到了卿儿和银俏了,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听见紫绡说要拿她,便问叶老爷:“后面那两个女子是叶府的丫鬟吗?” 叶老爷摇头回道:“那位姑娘不是叶府的人,只不过她刚才在红绣坊照顾婉莹有恩,所以我才邀请她到府上叙话!” “爹爹——”父亲将卿儿与叶家撇清关系让叶婉莹觉得不妥。 叶老爷朝女儿使了眼色,让她不要言语,叶婉莹嘟着嘴不再出声。 “她们不是叶府的人,你要拿人就随便拿,只是不要弄出人命来,会很麻烦的。” 这边一群人在说话,而赖孝书身后一群奴才手里牵着的那么多公鸡早就闲不住了,有几只好斗的鸡当场就掐了起来。扑楞着翅膀使劲往一块凑,拉着公鸡的奴才不得已只好用力牵拽,还有人把公鸡抱在了自己怀里,生怕它们在地上乱跑。 赖孝书见身后扑棱着翅膀斗在一块的几只鸡立刻兴奋起来,对着手下的奴才吩咐:“快,都把它们放地上。今日我们买了这么多只,看它们哪只最勇猛,回头好好调教之后再去斗鸡场赌上一赌!” 奴才们十分听话,听见宁王爷说要让这些鸡撒开了欢的斗,都将手中的长绳放得很长。 赖孝书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边不断在旁边用力跺脚、拍手:“快,上啊——哎呀,又完了——” 原来广宁王买了这些鸡是要去斗鸡场下赌的,卿儿心中一阵叱鼻。 这个广宁王爷分明就是个花花公子,生性纨绔,也不知太子荆无嗔看上了他哪一点,居然将他封为王侯?还有,看他眉眼之中满是浊气,半点修行的痕迹也没有,根本不像是那百莫法师的徒弟。 卿儿路遇广宁王是巧事,但其实也是她此次出宫的目的,亲自来探听一下这位广宁王爷的为人,也好弄明白太子在作什么打算。 眼下看来,这个广宁王爷根本不足为患,可是…… 紫绡的人得了王爷的准许,叶老爷也已经和卿儿撇清了关系,四名壮汉抢上前就把卿儿和银俏双手倒背着抓住,推搡着两人到了紫绡面前。 紫绡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就拉下了卿儿的面纱。 手中紧抓着白纱,眼中却吃了一惊,面前女子的美貌比叶婉莹还要胜出十分,而且她一双眼内清澈如水,似乎根本不把眼前的几人放在眼里。 本来高扬起来的巴掌却落不下去,紫绡不傻,知道这样的人必定不是贫寒小户出身,这份气度、这份镇定、这份冷若莹沉着也绝不是一般人能具备的。 “你是何人?”紫绡忍着将手臂放下,问卿儿。 “我是何人不必告诉你,不过你可以问问广宁王,看看他认不认识我?”卿儿对紫绡轻声言罢,忽而提高了声音:“广宁王爷位居王位,身高权重却不自爱,与红楼女子当街调笑不说,还玩弄斗鸡取乐,所言所行与那市井泼皮一般,难道王爷就是这样为民做表率的吗?” 适才,烫金楼和畅春楼当街的纷争已经引了许多人围在街边观看,后来又来了广宁王就更是热闹了。广宁王的行径很多人都知道,当街斗鸡也没那么稀奇了。这边,当紫绡扯下卿儿覆在脸上的白纱后,周围的人们却都惊叹不已。 面前女子如诗如画,站在万隆街上犹如谪仙下凡。再听她说出一番话来质问广宁王,所言也句句在理,都纷纷点头赞同, 身边的奴才听见了卿儿的话,感觉到周围射来的无数不友善的眼神,赶紧拽了拽赖孝书,拧回头悄声秉道:“王爷,有人诘问您!” “什么?”赖孝书正看得兴起,被身边奴才拉住有些不满,待回过头一看,便愣住了。 第三十三章  请君入府 广宁王赖孝书扭回头,正与卿儿的目光相对,他顷刻之间就被卿儿无双的容貌震撼,同时又觉得对面的女子隐隐对自己形成一种强烈的震慑力量,更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这女子十分熟悉,好像是在哪里见到过。 与卿儿一比,什么紫绡什么叶婉莹全都失却了颜色,赖孝书惊喜地跨步走到卿儿眼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地看了无数眼之后,搓着手说道:“我看姑娘十分眼熟,我们是老相识了吧?”这话说得半是调笑半是真,却把卿儿问得不知该怎么回答。看广宁王的表情似是并没有认出自己就是若莹,只不过觉得相貌相熟。这下她可怎么给自己解围呢?若是说出自己的身份实在有失体统,堂堂若莹公主却乔装出宫,还与红楼歌妓发生冲突,这不仅丢了西楚皇室的脸,也丢东罗国的脸了。 略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普通人的装束,想着大概是因为衣衫的缘故才让广宁王认不出她了。“我与王爷才刚认识,并非旧识。不过见王爷行为放浪,有失太子对王爷的恩宠才出言规劝,还望王爷莫要怪罪!”卿儿低头回答。 赖孝书听卿儿提到了太子,心中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他的地位权势都是太子给的,他不能对太子有一丝相悖。于是,立刻回头摆手让手下的奴才把地上的斗鸡都看好,同时,赖孝书心中已对卿儿起了贪婪的占有念头,这么美貌的女子天下间也找不出几个来,若是娶了她让自己立刻就做了风流鬼也无所谓。 赖孝书笑嘻嘻地露出一副对卿儿垂涎的表情:“不怪罪,我当然不怪罪了。姑娘说的都对。不瞒姑娘,今日与姑娘虽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相识已久,定是在梦里就与姑娘认识了。” 赖孝书身旁的紫绡见广宁王一见卿儿就失了神,不甘心自己被冷落,也不想就这么放过卿儿,张口央求道:“王爷,这位姑娘诋毁我,你到底准备拿她怎么办?” 广宁王一扭头,“这位姑娘和我有缘,你的事不要再提了,赶紧带着你的人回畅春楼去!”说罢,他又侧脸对着身边离得最近的奴才咬了句耳朵。 那奴才连忙点头,讪笑着走到叶老爷和叶婉莹面前说道:“我们王爷说了,他已经不想娶叶小姐了,送过去的聘礼也不要了,你赶紧带着叶小姐回去吧!” 叶老爷眨眨眼,不知道这位广宁王爷为何突然转变心思了,而听见这个消息最高兴的就是叶婉莹了,立刻眉眼都带出轻松的笑意来,拉住叶老爷的胳膊暗暗用力一拽。 “王爷明见,小女资质平庸,实在不配伺候王爷!”叶老爷赶紧顺势答应了,“聘礼我也会遣人送回王府的。” 叶婉莹高兴起来,可她再细看眼前情势,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原委:广宁王看中了自己身边的姑娘。 是啊,这位对自己仗义相助的姑娘有倾国之姿,且言行举止不似平常人,面上带有不怒自威的气度。 叶老爷拉着叶婉莹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叶婉莹牵住卿儿的衣袖,担忧地看着她,以目光询问:你怕是有麻烦了? 卿儿坦然地微微朝她点头,眼神中波澜不兴:没什么,你先走吧! 叶婉莹及明双随着叶老爷和两名家仆匆匆离开,紫绡却不肯走,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想看看广宁王是不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强抢了这个女子回府! “姑娘怎么称呼?家住哪里?出远门劳累,不如我送姑娘回去吧?” 赖孝书不断与卿儿搭讪,卿儿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脱离此处,听见他这话心中一转,回道:“我的住处离着广宁王府倒是不远,劳王爷相送小女子真是不敢当了!” 赖孝书身边的奴才都是极会察言观色的,早就看出王爷对这街上的布衣女子动了心思,见这女子爽快地答应让王爷送她,一名奴才赶紧挥手把停在路边巷子里的王府轿子叫了出来: “姑娘,请上轿!”打开轿帘,拱手让卿儿坐进去。 卿儿大大方方地上了广宁王的轿子,银俏跟在轿子左首边。 “王爷,这是好机会,你怎么不一起坐进去啊?”负责起落轿子的奴才低声对站在轿子右边的赖孝书说,“我瞧着这女子举止大方,对男子也不避讳,王爷进去一同坐着,兴许可以一亲芳泽呢!” 这奴才不知道,赖孝书此刻心中却是非常紧张的,既想进去又不敢进去,若是与姑娘坐了面对面,他怕自己没有机会一亲芳泽,倒会出一身大汗。 “闭嘴!赶快起轿回府!”赖孝书喝住多嘴的奴才。 轿子一起,左边跟着银俏,右边站着赖孝书,身后跟着广宁王府的一大帮奴才,还有一群被绳子绑了腿,总是不好好走路的公鸡,不伦不类,象一群演滑稽剧演员似的。 银俏侧头看看广宁王,只觉得他虽然穿着紫蟒华服、戴着垂金王冠,可眼下颠颠地跟着轿子走路,越看越像是一个狗腿跟班的角色了,不禁偷掩住嘴笑起来。 一路颤悠悠地,鸡鸣犬吠乱哄哄的一群人终于到了广宁王府。 王府的管家站在门口远远地迎着,见了广宁王立刻打弯行礼,口中道:“王爷怎么才回来,府中来客人了!” “哦?哪一个来了?”广宁王并不怎么在意,他这府中每日都来客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的吃喝一顿就走了,有的自荐之后留在府中了。 轿夫将轿子微微向前倾倒,旁边的银俏赶紧打开轿帘,请卿儿下来。 看到有陌生的女子下了轿,管家略微有些吃惊,看了看卿儿后对赖孝书道:“王爷,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请回来的,那个,你帮我安顿好!”赖孝书对管家吩咐。 “不必了,多谢王爷送我到这里,我还要再往前走一段才到家呢!”卿儿笑着对管家和赖孝书回道。 “再走一段,那不就是……”管家吃惊地张嘴,后半句没说出口。 广宁王并未琢磨卿儿话中的深意,对着管家和卿儿道:“姑娘到了广宁王府就是到了家,不必客气!来人,请姑娘入府!”说罢,便纳身进了大门。 卿儿被一群奴才连拖带拽地进了王府,管家揣着一肚子狐疑的问号不知道该问谁。 未跨进内堂的门,看见王府迎宾殿的廊檐下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相貌清秀,脸膛被阳光晒出健康的一股米褐色。 见到管家,他立刻大踏步迎过来,十分客气地抱拳问道:“管家,风影恭候多时了,怎不见王爷传见?” 卿儿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猛然一阵惊跳,再看这男子的脸确是陌生的,天下同名姓的人甚多,大约此风影非彼风影吧! 管家上前两步,安抚风影道:“寒壮士不必着急,王爷刚才已经回府了,大约此刻正在更衣,马上就会传见寒壮士的,你在迎宾殿中再少坐片刻不急!” 管家正与风影说话,忽然旁边走廊里一个侍女喊他:“管家,王爷着急叫你赶快到寝殿去呢!” “好!我马上去!” 管家忙得分不开身,对风影略致歉之后,点手让那名侍女把卿儿送进淑忻堂休息。 卿儿轻盈的步伐略过风影的身侧,只听一声轻轻的叮嘱传进耳朵:答应嫁给广宁王,风影送你离开西楚! 第三十四章  门客风影 听到那句飘入耳中的话语,卿儿胸中涌起阵阵惊涛,他是风影,他就是那个如铁隽的影子一般随时听候在铁隽身边,并且经常在非常时候扮作铁隽的人。 铁隽遣他到西楚来是为了要把她带走的,一定是这样。 广宁王,不管太子荆无嗔因为什么缘故启用这个人,如今他已经成了铁隽可以利用的一招险棋了。 在西楚的皇宫中始终孑然一身,伶仃飘落的卿儿终于感觉到了来自遥远的周国的特殊形式的挂怀和惦念,她轻轻抖了抖肩,从容地走过了迎宾殿。 广宁王府的侍女青青领着卿儿来到了淑忻堂。 “姑娘,我是侍奉王爷的婢女青青,不是淑忻堂的婢女,你就在这里等着吧,王爷会召你的!”青青一直偷眼看卿儿,对长得如此美貌的女子带有一种天生的敌意,说出口的话也有三分酸溜溜的醋意。 “青青,我是被王爷请到府中做客的,你带我去王府的会客正厅吧,见过王爷我就走了!”卿儿喊住青青,想让她直接带自己到客厅等候广宁王。 “啊——”青青不可置信地大声叫了出来,“你被请进了王府还能出去?你不是发昏了吧?被带进来的女子只要王爷喜欢的,我就没听说还有谁能离开的。你别蹬鼻子上脸啦,跟了王爷就能穿绫罗使奴婢,还不知足,耍什么心计?不就长得好看些嘛。” 青青对卿儿出言顶撞,被进门的银俏听见了,她将手中的一盆热水“哐当”一声墩在脚下,也不顾溢出来的水弄湿了裙角,立刻对青青反唇相讥:“你不过是王爷的婢女,居然敢对我们家主子这么说话。什么穿绫罗使奴婢,我们家姑娘不稀罕在广宁王府使唤你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奴婢。天蝉玉衣我们都穿过,更不稀罕你们府里的绫罗绸缎!” 青青被银俏讥讽粗手笨脚,又听银俏说出话很是夸张,便冷笑地说:“夸什么海口,小心把牛皮吹破了!” 银俏气得指着青青忿然道:“你,小人得志便猖狂。” 青青临出淑忻堂又回头,故意激惹银俏:“我这粗手笨脚的丫头不会伺候你家姑娘,还是你天生会伺候人的去伺候吧!” 银俏和青青斗嘴惹了一肚子气,咕哝着为卿儿擦了手、抹了脸,又重新将有些散乱的头发梳了一个圆宝插花的发髻。 “你和她拌什么嘴,不过是王爷身边的小侍女,你在宫里许久了,什么样的人没经过,值当真生气吗?”卿儿劝解银俏。 “我就是气不过她那么刻薄地说公主,才与她理论两句。”银俏道。 “算了,不必理会她。我们还是想想一会如何跟广宁王坦白身份吧?在广宁王府里坦言身份,总比在大街上当众拆穿了强!” “我看这广宁王也不是什么好人,看人总是色迷迷的,说话没一点分量,我们还是早些离开的好!”银俏环视着淑忻堂,明亮宽敞,摆设的东西虽不多,但件件都很名贵,“这里的人不怎么样,可王府倒很讲究,看这淑忻堂前厅通透敞亮,后庭曲复幽深,是个不错的住处。” “毕竟是太子亲封的王爷,总要有点衬得上的东西才行!”卿儿一边随意回了一句一边琢磨着该怎么向广宁王坦言身份。 今日的广宁王府比往常热闹了不少,先是赖孝书带回来一位不知道身份的若莹公主,接着府里冒出来一位自荐做幕僚的风影,再之后又来了一位。 新来的人正是太子荆无嗔。 王府管家接到门口守卫的家丁通秉说是太子殿下驾到,赶紧扔下手上的差事跑到外面迎接,一边差人赶快请王爷到外面亲迎太子。 赖孝书刚刚换上了家常的一身淡棕色的衣裳,兴高采烈地走出寝殿正要招呼属下传见那个风影,准备打发了风影之后就赶快和那个美人好好说会话。 赖孝书心中打算着要好言劝慰,让卿儿留在广宁王府当主事王妃,若是有这样的妙人在身边,从今以后,他必是哪个女人也不会正眼去看了。他也完全能感知得到,这个女子有远远胜于自己的处事能力。 还未等他传唤风影,管家手下的人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禀告:“王爷,太子殿下到了王府门口,穆管家让您赶快出去迎接!” 赖孝书登时就手脚冰凉了,一脸慌乱的神色嚷道:“太子来了怎么不早来报告?哎呀呀,该不会是太子听说了什么吧?” 这位虚有其位的广宁王爷撒腿就往前庭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对身边的人吩咐:“千万别让那名女子出来!更不能让她见到太子,知道吗?” 手下赶紧点头答应,一边手下提醒着慌不择路的广宁王: “王爷,这边出去,那条路是到花厅的。” 赖孝书跑到大门口的时候,太子荆无嗔已经下了马,正穿过大门朝他走过来。 王府的穆管家跟在太子身边细声细气地向太子禀告着广宁王的近况。 见到赖孝书,太子站住了:“听说宁王爷最近很忙?斗鸡的本事也见长了?有这回事吗?” 赖孝书脱下了一身王袍,换上了家常的衣衫,低头哈腰地站在荆无嗔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完全是奴颜婢膝的模样。“太子,我是实在闲着没事才出去闲逛的,你不是说只要不杀人放火、谋财害命就不碍事吗?” “哼!你还真是听话,不杀人不放火不谋财不害命却日日招惹是非,今日又做了什么好事,说来给本太子听听?” 荆无嗔冷森森的语气吓得赖孝书更不敢吭声了,上下牙不断打着颤,旁边紧随在赖孝书身边的奴才赶紧替他回答:“王爷今天去了畅春楼,又到万隆街买了几只斗鸡,再没惹什么别的事!” “管家!”荆无嗔呼着身边穆管家,“你说说——” “秉太子,今日王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位陌生的美貌女子!”管家如实禀道。 “混账东西,你没长脑子,难道也没长眼睛吗?”荆无嗔骂道:“那名女子明明是倾冷宫中的若莹公主,那日百莫法师进宫捉妖你当场见过公主,却敢将她掳进王府来私藏不报,你是何居心?” 赖孝书被太子这么一提醒终于想起来卿儿是谁了,又听到太子说他将公主掳进王府、私藏不报、居心叵测,当时就吓傻了眼,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太子饶命!公主她穿着普通,我并未看出她的身份,太子饶命!” 第三十五章  舍身行刺 赖孝书和穆管家领着太子进了景阳殿,这是广宁王府里最宏阔、最气派的正殿大厅。光是穿殿的宫门就设了两道,殿顶廊檐等处都铺着暗黄色的琉璃瓦,比皇宫的明黄色琉璃浅淡了些,但也贵气十足。 有太子在,赖孝书一直战战兢兢地,一点主人的姿态也拿不出来,还不如王府里的穆管家吩遣安排得当。 “广宁王也坐下吧!”太子荆无嗔指着自己下首位置的座椅对赖孝书说:“这是你的府上,你怎么能一直站着呢?穆管家,你赶紧差人把公主请来!” “是!”穆管家领命出去了。 赖孝书心不在焉地坐下,等着若莹出现,因为不知道太子会怎么处置自己,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伺候在正殿的婢女上了壶热茶给荆无嗔和赖孝书,茶未喝几口,卿儿就过来了。 进了景阳大殿,抬脚细步移到太子侧前方,浅浅地福身参拜:“若莹见过太子,见过广宁王!” 荆无嗔看了看卿儿,面上露出几分亲和之态,笑着指着侧面的椅子说道:“若莹公主今日出宫可尽兴啊?本殿派人到万隆街去接公主回宫,听说公主被宁王爷带回府作客,怕王爷与公主因彼此生疏产生嫌隙,所以特地赶来接公主回宫!” 为示尊敬,且自己又是女客,卿儿只欠身略微偏坐下来,太子说完话她便朝荆无嗔嫣浅点头回道:“是广宁王爷太客气,若莹才到王府叨扰的。烦劳太子亲自来接真让若莹惭愧!” 卿儿与太子打着哈哈,主人坐在一边却一句话也没有,荆无嗔对赖孝书如此讷讷的态度不满,咳了一声转向他道:“听说王爷府里有许多好玩好看的稀罕东西,今日也让我和公主欣赏欣赏如何?” 赖孝书涨着脸,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太子说的是什么? 广宁府里养着许多人和动物,确实有很多稀罕可看。比如有捕蛇训兽的猎手,有阴阳八卦的术士,有说书唱戏的戏子,也有舞枪弄棒的教头……养的动物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小到蟋蟀、蚂蚁、蝎子,大到蟒蛇、虎豹,都是各地的门人带进来的,全在后园子里关着,不知道太子想看什么。 “太子,前几日府里有人驯了两只会演奏乐器的猴子,一只会打鼓,一只会拉琴,太子想看吗?”赖孝书试探着问道。 荆无嗔抿着嘴角未作答复,侧头看了看卿儿,十分谦和地问:“若莹公主以为如何?” 卿儿道:“看动物模仿人不过为了取乐,沐猴而冠带,取滑稽可笑的样子罢了。” 听卿儿的口气并不怎么想看,荆无嗔也摇了摇头,“你这广宁王府除了两只猴子,就没什么拿得出手吗?” 赖孝书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以目光向站在大厅一侧的穆管家求援,可穆管家不知道太子要来,根本就没安排什么娱乐,无可奈何地暗暗摇头。 “宁王爷,不如让我来吧!” 被太子训斥得如同龟孙子似的赖孝书正愁不知怎么给自己解围,忽然殿外有一个人大步跨进来,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当场,在众人的视线中泰然自若地开了口。 “你是——?”赖孝书见这人面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府的人了。他的王府里人多,也记不大清楚。 “王爷,太子,公主,他是今日才到王府的门客风影。”管家见了此人,赶紧当众给几位主子介绍。 赖孝书得了特赦一般赶紧站起来,对着风影频频点头:“好啊。风影,你准备了什么?” 所有进王府的门客在见到广宁王之后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要当面把自己擅长的事情做一番演示,说书的就张口说上一段,唱戏的就临台走上一圈,总之都是带着绝活来的。所以,赖孝书料定这位新投靠到府上的人也必是有两手绝活的。 “王爷,我没什么擅长,就以这把檀木折扇为太子和公主舞上一段如何?”风影恭顺而立,从袖中取出一把檀木制的纸扇捧在手上。 卿儿盯着风影,不知道这人突然跑进大殿来的目的是什么? 太子的贴身侍从取过那把折扇打开来看了看,见是一把普通的扇子才重新放回到风影的手里。 “既然有人主动请缨,那就让他舞一段看看!”太子看了看风影,见这人并无特别,身量高矮胖瘦得当,面貌清秀却不出奇。 为了缓和大厅里过于宁静的宾主气氛,荆无嗔勉强点了点头。 见太子答应让风影舞扇,卿儿不禁提了一口气在嗓子眼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风影。 大厅上除了主位的太子和两边的广宁王及若莹公主,其余人都站着。 风影低头领命后,向后倒退三步,忽然一个疾步向后仰倒,眼见后背还差半尺就贴到地面之时,他以纸扇为棍支住了身体,然后,只见他缓慢地以仰面的姿势抬高了腰身,一点点地站直,而那把扇子也缓缓打开,以扇面遮住了半边脸。 只这亮相的第一式,就可以看出他的扇舞具有多年的功底了,不但收发自如,而且姿势优美、动作流畅。 扇舞的动作时而温柔和缓,象踏歌而行的歌者,时而激烈快捷,如同沙场上拼杀的战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如痴如醉的舞蹈所吸引了,连不知不觉掠过他们身边的那个舞者的扇底轻风也觉察不出来。 卿儿也看得入神,心道:这风影是周王铁隽的影卫,多年来都在做铁隽的影子,只怕这个扇舞是他私下里唯一能保留住的嗜好,否则也不会练得如此认真而迷人。 的确,风影的扇舞可以用迷人来形容了,不仅荡人心旌,而且有种令人神驰而向往的魔力。 卿儿也看得有些发痴,再次抬眼注目过去,从风影旋转着身形面向自己而张开的一段衣袖中她赫然看见了一丝银亮的光芒。 前窗的一丝淡金色的阳光正好打在那丝藏在宽袖的芒亮之上,反照进卿儿漆黑的瞳眸中。 这时,风影凛冽的目光也射了过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我要杀了西楚太子,让西楚大乱! 卿儿惊恐地捏住手心的茶杯:你会送命的! 然而,风影正是在赌命,这么好的时机,杀掉荆无嗔就可以让西楚自乱阵脚,省下许多兵马钱粮,他怎么会放过? 风动处,香扇熏,一舞能倾心。 荆无嗔自然不知道这个在自己面前轻歌曼舞的叫风影的门客突然起了杀心,他依然兴味盎然地向前半倾着身体,笑吟吟地看着。 那舞者接近了他,檀香扇掩住唇和下巴,蛾敞的宽袖对着他轻轻一挥…… “嘡啷——”卿儿手中的茶杯落了地。 第三十六章  婉言求亲 眼看着风影旋动舞步靠近了荆无嗔,袖着扇风盈盈浅笑的面容丝毫无害,而那张开的宽袖内不知藏了什么利器。 就在风影准备出击的同时,卿儿在紧张、惊恐的情绪下手腕颤动,竟将握着的茶杯打翻在地。 太子被卿儿这边的声响惊动,歪头扭脸看过来。 几道银针就在此时从风影的袖口内飞出,直奔太子的面门而去。 太子因为这一歪头的功夫,恰巧躲过了最前面的两针,后面的两针则被随身的皇家侍卫以剑尖拨落在地上。 跟随太子出行的侍卫都是顶尖的大内高手,见这舞者竟然携带凶器、当场刺杀太子,两人猛地踹翻了面前的桌椅,大叫着跃过众人头顶:“大胆贼人,竟敢行刺当朝太子!” 周围的人看舞入迷,根本没看清有银针行刺,被侍卫一叫嚷吓得全部蹲在地上不敢动了。 赖孝书和穆管家也被突如其来的行刺吓懵了,太子警醒过来,阴狠的目光注视着风影:“给我拿下!” 风影一击不中,脸色立刻灰白,知道自己已然没了退路,在别人的地盘上,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了。于是,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有就束手就擒了。 太子心头火起,又觉风影的行刺多少与赖孝书有些关系,毕竟是他府上的门人,于是恶狠狠地对穆管家命令:“从今日起,不许广宁王出王府,立即将王府里的门客遣散。” “公主,我们回宫!” 太子忿然离席,招呼卿儿随他一起回宫。若不是卿儿心思缜密、对风影此人有察觉并摔了茶碗惊醒他,他今日就大难临头了。所以,今日是卿儿救了他的命。 荆无嗔对卿儿多生出两分感激,哪知道此刻卿儿正满心懊悔,即便她不想风影当场送命,可她刚才的怯场摔杯却还是会让风影送命。 这可怎么办才好? 被太子带回皇宫之后,风影必然要受严刑拷打,到时候即便他不招认出他的身份和背后指使者,最终的结果还是一个死! 回到倾冷宫后,卿儿茶饭不思,一直皱着眉头沉闷不语。 翁剪水和施红绫也不敢问,只得私底下找银俏打听:“公主怎么了?怎么从宫外回来就心神不宁的?” 银俏陪了卿儿一天,对这位公主的秉性也略微有了些了解,刚一回宫就得知,祝尚荣已经把她从书房调派到公主身边做随侍了。 翁剪水和施红绫还都在卿儿身边,只不过,按例制,公主身边本当配四名随侍宫女,因为一直没有公主太满意的,所以祝尚荣才没安排别人到身边伺候。 这次银俏随着出行,能看出来卿儿对她比较合意,不过,祝尚荣提了银俏作随侍后,卿儿却没什么反应,她满脑子都是风影:他行刺太子又被抓,想要生还的可能性太小了。 翁剪水有些担心公主,才把银俏拉到外间询问。 银俏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双唇上“嘘”了一声,蚊子似的小声回答:“这事你们别张扬。今日太子被人行刺,是公主救了太子,我看公主八成是被吓得,到现在还没回神呢。” 两个人吃惊得圆瞪双眼不敢相信,公主这么柔弱,怎么能与凶狠的刺客对抗,居然还救了太子?真是不可思议,怪不得吓成这样呢? 晚膳过后,甘霖殿那边来了人,说要请若莹公主去议事。 卿儿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太子召见,于是急匆匆地连衣裳也顾不上换一件,带着祝尚荣赶奔甘霖殿。 一路走得极快,祝尚荣跟在后面心中十分诧异:公主行事稳重,从未见这么急风似火地行走? 荆无嗔心情不错,在甘霖殿西配殿的蓬阙阁专门设了招待若莹公主的茶点,两把椅子左右放着,不像是太子议事,倒像是私下里的闲聚茶话。 蓬阙阁里也没有留任何人伺候,只有荆无嗔一个人坐在里边。 一壶刚刚沏好的新供铁观音还未打开盖,有清新的茶香和几种面点的清香飘在蓬阙阁里。 卿儿被人领进蓬阙阁,一见太子这种惬意、舒适的感觉就知道他定然不是和自己谈风影的事了。 “太子殿下怎么如此好兴致,请若莹来喝茶吗?”卿儿不等荆无嗔相让,就侧身坐在了空着的座椅上。 “公主来到西楚的时日已不短了,荆无嗔国事繁忙,一直没和公主仔细叙话,心中遗憾。所以,今日特地请公主到甘霖殿一叙,也是有要事商议!” “哦?殿下有话就对若莹明言,不知是否关乎两国邦交?” 荆无嗔一脸轻松地摇着头,“非也!荆无嗔今日要和公主讲的是关乎公主的终身大事。” 卿儿心中一动,原来太子荆无嗔今日要正正经经地和她谈一谈她的婚事了,来了西楚之后,连二殿下的面也没见到不说,还被晾在倾冷宫里数月,不知这荆无嗔太子要和她说些什么? “殿下,罗国和西楚有国书为证,若莹是来和亲的,却是到如今也未成婚,况且连夫君的面也没见到,真是心寒不已!”卿儿重重地叹气,语气中既有郑重的交涉,又包涵了凄冷的哀怨。 荆无嗔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有些不太自然地回答:“正是如此,我才觉得愧对公主哇!实不相瞒,我那王弟性子散淡的很,早已到成婚的年龄却始终不肯成婚,父王母后也拿他没办法。两年前,他留书一封就出宫闲游去了。这次两国和亲如此隆重的大事,我在全国张贴皇榜寻他,他却充耳不闻,执意不回宫。若长此下去,岂不白白耽误公主的大好年华?” “二王子不回来,若莹该如何自处?”卿儿一脸惆怅地问。 “其实,此事也好解决,公主可想听无嗔的建议?”太子荆无嗔说出这样的话是很少有的,此刻,他不是在朝卿儿下命令,而是在与卿儿协商。 “若莹愿意听太子一言!” “既然若莹公主是到西楚和亲,王弟不回宫,还有我!我愿意娶若莹公主!”荆无嗔斩钉截铁,望着卿儿道:“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第三十七章  借故拖延 太子当面提出更改和亲对象,这是卿儿没有想到的事情。她眨着眼没有作答,心中略微盘旋了一会,才和缓地言道:“若莹无德无能,怎敢祈盼太子错爱!这件事非同小可,先不说太子妃会对若莹有微词,敖王和王后及我的父王和母后都是要知会的。况且,若莹贵为东罗国的嫡长公主,即便是和亲,也断不会屈身为侧室,父王和母后都不会答应的!” 卿儿如此回答已是明确答复荆无嗔,她不会嫁给太子做侧妃了。 荆无嗔眼中的凌厉光芒一闪而过,这是他猜测得到的答复,只是真的被若莹公主这样当面拒绝之后,荆无嗔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荆无嗔顿了一下,周身的热情瞬间降了下来,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异常平淡:“当然,让若莹公主做太子侧妃的确有些委屈公主。这个我也考虑过了,所以,我又给公主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公主今日已经见过了广宁王,也到过广宁王府了。这广宁王爷当初曾与百莫方丈一起助倾冷宫除妖,我想,如果公主觉得嫁给本太子有些委屈,那就嫁给广宁王赖孝书如何?” 以荆无嗔的揣测,赖孝书这样的泼皮无赖,今日若莹公主得见了他的真实嘴脸,以若莹这等洁傲的女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嫁给广宁王。他故意在闲谈之中将这样的想法透露给太子妃樊锦阁,就是要让太子妃传话给若莹,让公主去亲自打探一下赖孝书的为人品性,如此一来,他再提出这样的方案,若莹就只能选他,绝不会选广宁王。 “答应嫁给广宁王,我带你离开西楚!” 卿儿“忽”地想起风影对自己说的话,原来,铁隽或者说风影是知道的,知道太子荆无嗔会将自己指给广宁王为妃。 可是,风影已经被抓了,他还怎么带自己离开呢? 况且,那个广宁王——不提也罢了,万一弄假成真,自己岂不是被送进了火坑? 卿儿看着太子荆无嗔,能隐约察觉他眼底隐藏着的笃定和傲慢。 卿儿的确在踌躇,踌躇着要不要照风影的话去做,尽管她愿意相信风影,可他却已经被抓了;她也可以相信铁隽,可这是以自己的婚姻为代价所进行的豪赌,她真的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下注。 “太子,这件事你容若莹再好好考虑考虑,三日后给你答复如何?”卿儿思绪烦乱,根本理不清楚,于是只得把时间往后拖延几天。 荆无嗔并不急,“好。公主可以回倾冷宫考虑周全再作回答。若是公主答应了我,为尊重公主,西楚将再递国书到罗国,请东罗国遣使来参加公主的和亲大典。”而太子的言外之意是,如果卿儿答应嫁给广宁王,则不会再以国礼操办婚事。两者相较,若莹公主的颜面便是差了极远了。 这件事说完,荆无嗔举杯送客。卿儿只得起身告辞,临走时装作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太子,那名叫风影的刺客处决了吗?” “没有!这个人骨头很硬,已经用了大刑都不肯招出幕后主使,不过,我不会让他那么痛快地死掉。若是问不出幕后主谋,我就将他五花大绑在襄阳城示众游街,不信他的同党不出动!若是再无头绪,就将首级悬于襄阳城的擎天塔,让这些贼人看看敢于犯上作乱的下场!”荆无嗔恨恨地说。 “那么,太子心中可有揣测?哪些人会雇佣杀手行刺太子呢?”卿儿接着问道。 “这个不太好说!有可能是大周王铁隽,他是你的兄长。他现在野心勃勃,将二十万大军陈兵在大周与西楚的边境,日夜操练,实是挑衅西楚雄狮的威严。”荆无嗔谈到铁隽,对这个登基才满一年的新王也有些微的忌惮。 听到荆无嗔提起铁隽,还对自己表示出对大周陈兵边境的不满,卿儿解释道:“太子,我大王兄并不是好战的人,陈兵在边境可能只是边境布防的需要吧。大周和西楚已经几年没有战事发生了,大王兄不会那么糊涂的。” “但愿如此!”荆无嗔不想多谈这些,提到铁隽也不过是想震慑卿儿,即便大周和罗国两国都有她的至亲做依靠,西楚也是丝毫不会退让的。 离开甘霖殿,铺面就是一阵凉风吹来,卿儿瑟瑟地拽了拽外敞,西楚的秋天比大周和罗国都要冷。傍晚的时间,秋风一起就觉得脸上和身上都是凉嗖嗖的。 “公主,晚上出来应当多穿一件。”祝尚荣一直走在前边,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驱赶着盘旋在低空的蚊虫。 卿儿低着头,一直专心致志地看着脚下的路,听见祝尚荣的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祝尚荣,你可知太子把犯了重罪的犯人关押在何处吗?”走了一小段路,卿儿还是忍不住问祝尚荣。 “公主,你怎么问起这个了?是想知道那刺客被关在哪里吧?” 关于太子在宫外被刺客袭击,若莹公主挺身营救的消息从倾冷宫里传到了外面,祝尚荣岂会不知。 “据老奴所知,凡是宫里犯了死罪的人或者被太子抓起来的重刑犯都关在‘人’字号牢房里,那里戒备森严、设有重重守卫和暗桩,并且布有机关陷阱,别说是人,长了翅膀的也飞不出来。” “啊!”卿儿略感惊讶,“这‘人’字牢房守卫这么严密,到底设在什么地方?本宫从没听人说宫里还设有牢房啊。” “这个,老奴也不知。只是听说位置很隐蔽,一般人都找不到!”祝尚荣摇摇头。 卿儿心中本来还怀有一星半点的希望这下彻底放弃了,连侍奉太子几年时间的祝尚荣都不知道人字牢房的准确位置,她还想设法救人,大约真是痴人说梦了。 倾冷宫的餐桌上碟盘精致,饭菜鲜香可口,可卿儿就是吃不下去,悬着筷子在半空停了好大一会也没落到盘里去,终于叹了口气放下了。 伺候在身边的银俏以为饭菜不可口,趁着卿儿不注意,将一盘椒盐羊排拿下去,自己夹了一筷子在嘴里。 施红绫盯着她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银俏连忙点头,“又香又嫩,配上黑椒和红椒,一点不腻人,公主怎么不吃呢?” 施红绫嘟着嘴认真的想了想,说道:“一定是太子对公主说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公主才吃不下饭!” 银俏赶紧小声叮嘱她,“别瞎说,公主一定是想家了才吃不下饭的。” 两个人躲在外面嘀咕,却被卿儿听见了,朝她俩唤道:“哪个躲在外面偷吃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银俏立刻闪身进来,嘴角还挂着来不及擦掉的油。 “不是我,我没吃,是银俏姐姐偷着尝的!”施红绫忙给自己辩解。 “银俏,本宫还没动筷子就被你先尝了去,你是僭越不知礼了吗?”卿儿大声质问银俏。 银俏没想到卿儿忽然动怒,吓得赶紧跪下请罪,“公主息怒,我,我是见公主不爱吃饭,以为厨房做的东西不好吃才偷尝的。” 卿儿朝施红绫一挥手,让她先退出去。 然后她低着头,悄声对银俏吩咐:“这几日你帮我打探一下,这几个月太子殿下每月往锦瑟宫的次数频繁不频繁?另外,多留意太子妃的言行,回来务必一字不落地向我回禀。” 银俏仰着脸迷惑不解。 “若这件事办好了有赏,若办不好再一并罚你!”卿儿故意抻平了嘴角说道。 “是!奴婢一定替公主办好。”银俏赶紧呼噜一下衣裳站起来,知道卿儿不过是在唬她。 第三十八章  威诱樊妃 樊锦阁没有想到,若莹公主居然会亲自到锦瑟宫来拜会她,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天色已晚,宫中各处都已掌了灯,太子妃樊锦阁还没有休息,一身绣紫罗兰花的白素缎睡衣散发幽幽的香气,这么晚了倾冷宫的若莹居然会来? 闻听禀报后,樊锦阁略微沉思片刻,便换下身上素白色的睡衣,重新穿上一身正规的宫装,簪上凤头金钗,又缀了一支步摇,对着镜子浑身上下打量一遍,自觉不输于人,这才出了寝殿。 卿儿故意选在这么晚出来,是为了避开白天宫中众多的人眼。另外,她也已得到确切消息,太子荆无嗔不会到锦瑟宫留宿。据银俏打探到的消息,太子与太子妃私下的交流并不多,太子按照祖制,只在每月的初一、十五才会驾幸锦瑟宫,与太子妃合寝。其他时候,则很少在锦瑟宫中出现。 “私下里,太子妃还对自己宫里的人抱怨说太子只顾朝政大事,根本不懂儿女情长呢!”银俏丫头很能干,找了两三个太子妃常日亲近的宫女和太监,罗里吧嗦地讲了一大堆太子妃和太子的事情。 卿儿心中有了大致了解,趁着如水夜色,星朗风轻,带着银俏悄悄来到了锦瑟宫。 “若莹公主怎么突然来找我?”樊锦阁与卿儿一会面,并没有虚伪客套,而是直接询问卿儿的来意。 “太子妃姐姐曾几次到倾冷宫去探望若莹,若莹一直没来拜望姐姐,见今夜清风怡人、明月高悬,妹妹想着太早休息岂不辜负这秋日的夜色,于是便心血来潮决定来与姐姐共赏秋月。” 樊锦阁听了一笑:“若莹妹妹要赏月可还早了些,到了中秋,宫中设有赏月家宴,那时再赏才算应景!” “妹妹可没想到应景不应景,宫中家宴上人繁礼多,说赏月不过是虚假托词,哪如若莹与太子妃姐姐两人共叙夜话更具情致呢?”卿儿说着,眼光往樊锦阁身边的两个随侍宫女的身上看了看。 樊锦阁目光中露出疑惑,见卿儿目光闪烁,似有隐情要讲,便挥手让两名宫女到门外去守着,吩咐不准人打扰。 “妹妹有话请讲!”樊锦阁正了正身子,催促卿儿。 “妹妹对姐姐讲出此事,是希望姐姐能替妹妹拿个主张,请姐姐千万不要怪罪妹妹。”卿儿道。 樊锦阁性急,见卿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着急:“你快些讲,我不怪罪你就是了!” 卿儿拢了拢自己额前的发,将双眼的视线聚在自己面前的茶具上,缓慢开口说道:“前日晚膳后,太子殿下宣若莹到了甘霖殿,与若莹讲了一件大事。三日来若莹寝食难安,实在不知如何答复太子,所以来请教姐姐!” “太子何事宣你?”听说事关太子,樊锦阁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太子殿下说,二殿下荆无言无意娶亲,所以才常年在外久不回宫。为了不耽误若莹的年华,太子与若莹商议,说愿意迎娶若莹为侧妃,并且以国礼操办和亲大典!” 樊锦阁“忽”地一下站起来,盯着卿儿道:“胡说!太子对我说要把你嫁给广宁王,怎么又要立你为侧妃?” “姐姐不必急恼,此事千真万确,太子还没有对姐姐明言是因为我还没有答应。我本就担心姐姐会因此与太子产生嫌隙。姐姐与太子结发五年,感情深厚,若莹本不想插在太子与姐姐之间,所以我今日才亲自登门来向姐姐说明此事!” 卿儿抬头,目光殷切诚恳:“姐姐也知道,以太子的决断性格,一旦生出此心,只怕以若莹一人之力难以令他消除这个念头!” 樊锦阁凝视着卿儿,对她既恼又恨。自从第一次在倾冷宫看见若莹她就开始提防着她,怕太子对她生出占有的想法,一直到太子说要将若莹嫁给广宁王她才彻底安心下来,以为太子对自己坦诚相待,不是那等朝三暮四的人,可没想到,他又对若莹说出相反的话。 樊锦阁咬着牙根不语,极力压制住心中怒火,才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那么,若莹妹妹你当面拒绝太子就可以了,何必再来知会我?” “姐姐想必也知道那广宁王是何样的人,太子又是何样的人,若莹虽顾念姐姐,可也不会因姐姐就完全置自己的幸福于不顾,所以妹妹才苦恼!” “这么说,你是准备答应了?” “这要看姐姐肯不肯帮妹妹了,若姐姐肯帮我,也许妹妹会心甘情愿地嫁给广宁王!” 樊锦阁听得糊涂,“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要姐姐帮我救一个人!”卿儿定睛看着樊锦阁,沉着地说道:“他曾因刺杀太子而被关在‘人字号’牢监,名唤风影!” “你?——要救风影?”樊锦阁吃惊不小,那刺客的事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都说是若莹公主救了太子,怎么现下她又忽然要救那名刺客? “你与那刺客是什么关系?难道是你背后指使风影刺杀太子的?” 想到这个,樊锦阁立刻对卿儿充满了敌视,左手悄悄握住桌案下暗槽内的一截短剑的剑柄。 卿儿神色自然,毫不紧张地微笑着回道: “姐姐请听我详叙此事。风影,本是东罗国的一名男傧,经常出入王公贵族的府邸,以舞技为生,家境贫寒。我在罗此时与其见过两次,他并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也没有高深的武力。我想这次他定是被人重金收买派遣到西楚来见机行事的。我在广宁王府见到他时甚为惊讶,见他有些异样,便摔杯提醒了太子。不瞒姐姐,在罗此时我就与风影私下有过来往,如今故人相见也算是机缘。若姐姐救他一命,我必让他改头换面待在广宁王府听命于我,绝不再与太子为敌!” 听完卿儿一席话,樊锦阁一时之间辨不出真假:“这么说,风影是东罗国人?哼,你不要在我面前巧舌如簧,我怎知道你和他到底是不是同伙?又怎么保证你救了他之后,他就不再行刺?” “姐姐可以好好想想,太子到广宁王府那日是临时起兴,事先宫中并无安排,而风影也是那日才到王府。风影当场献舞行刺,不过是头脑发热而逞一时之勇,并没有周密的安排部署,这一切不过是巧合,才让风影得了机会。正因为如此,也显得他愚蠢可笑,太子乃西楚未来之君,怎能被他一小小的男傧所伤?我今日救下他,不过是想以后在广宁王府苍白无趣的日子中给自己留一个衷心可用且能伴在床侧的故人而已,妹妹这么说,姐姐还不放心吗?” 樊锦阁狐疑的目光流连在卿儿身上不语。 只听卿儿又道,“当然,姐姐若是十分为难就算了,我也就不费这个心神去救他了。只是,相比广宁王那等粗陋无知、身无长处之人,我只能选择太子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堂堂东罗国嫡长公主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到时候,就要看太子是选择姐姐还是选择若莹了!” 第三十九章  当面邀宠 尽管卿儿面对樊锦阁始终面带微笑,语气轻缓,无半分的不敬和疏远,可从她说出的话里樊锦阁感到了面前的女子此番前来的目的——谈判。 在西楚皇宫这么久,樊锦阁从来没有遇到过敢于挑战自己的女人。 樊锦阁的脸上露出轻蔑的讽笑,罗国嫡长公主又如何?便让她施展浑身解数,看看谁更能抓住太子的心? “若莹公主,我不会帮你救人,也不可能让你夺取了我的位置!来人,送客!”樊锦阁的脸色瞬间冷寒下来,将一个茶杯重重地往桌上用力一墩,已表现出极不欢迎的态度。 与樊锦阁交涉的失败是卿儿预想之中的结果,就像樊锦阁说的,她和太子妃此番是要真正较量一番了。 秋日里的天空湛蓝如洗,片片丝絮状的云片浮在蔚蓝的天上,一轮金色的艳阳高悬。站在御花园里,卿儿只觉得周围有暗香阵阵袭来,心旷神怡。 信步闲游,在一片姹紫嫣红之中发现了几株稀罕的绿色牡丹。牡丹被培植在花盆里,花枝修剪得很精巧,凸显得枝头的几朵花格外惹人注目。 “祝公公,这绿色牡丹花看着新奇,我记得在罗此时曾听宫里的人说有育花能手精心培育出一种绝品牡丹,名为‘绿萼’,可就是它?” 祝尚荣赞许地点着头,回道:“公主真是广识多闻,这牡丹正是‘绿萼’。据说,这是御花园的总领太监花了大价钱从外面请来的人培育出来的,才开第一季,就放在园子里供人观赏着。才开花那几天,连王上和王后都来瞧了,直道是无奇不有,一向都说红花绿叶,没想到还能看见绿花绿叶,都说稀罕呢!” 卿儿注目瞧看,绿萼的花朵很大,花瓣饱满且层次鲜明,颜色是如绿藻一般的淡色,与叶片的颜色极为相近,若从远处看,根本分不清花叶。 “公主,若走得累了,我们就到前面的凉亭休息一会!”见不远处有一个游廊形状的长亭,四周设有座椅,中间摆有桌案,祝尚荣便提议道。 “好!” 卿儿答应着,与祝尚荣进了凉亭坐下。 凉亭的位置比周围高出半尺,拱檐飞翘,遮挡住恍目的日光。木椅廊柱都被漆成朱红色,长亭前边是刚才走过的那片花园,而后面则开了一处水潭。水潭中是活水,下面设有人工的泉眼,水潭的水又开掘引流到了外面的千禽湖。 千禽湖也是御花园内的一道景致,湖面广阔,上面栖息着各种水禽。这些水禽都不是人工养殖,而是野生的鸟,包括优美的白天鹅、丹顶鹤、野鸭、大雁等等,每到春暖时节便飞来,过了凉秋又飞走。 夏末时节,千禽竞飞,百态生姿,为了留住这群特殊的客人,那处千禽湖成了御花园中被保护起来的区域,除了投食,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擅闯。千禽湖的水域也因此扩大了不少,周边还养了许多植被和树木。 从长亭上望向远处,看不见那片湖光美景,只能偶尔看见盘旋在空中的几只鸟儿。 卿儿坐下,祝尚荣一直站在身边候着。 “这个时候,太子该下朝了吧?”卿儿若有所思地问祝尚荣。 祝尚荣仰头,看看头顶的日头,略微沉吟片刻回道:“已经是下早朝的时辰了,公主放心,老奴一早亲自递了话过去,太子知道公主在御花园!” 荆无嗔下了早朝,鲜少地没回钟萃宫甘霖殿,而是带着贴身的两名侍卫一路急匆匆地直奔御花园来了。 见到卿儿,荆无嗔绽开一脸的笑容:“若莹公主这三日可让本太子等得心焦啊!”说着,便寻了离卿儿最近的位置侧身坐下。 卿儿正襟危坐,双手交叠在膝上:“太子殿下如此诚心相待,若莹怎么能马虎敷衍,定要思虑成熟再答复太子的!” “这么说,公主你答应了?”荆无嗔惊喜地问,一边朝卿儿伸出手。 “太子莫急!”卿儿迅速将双手放下,垂在身侧,这个动作让荆无嗔伸过来的手落了空。“卿儿还有话讲!” 荆无嗔收回手臂,自嘲地一笑:“公主请讲! 卿儿却不急,她侧过头,指着刚才的那几株绿萼说道:“刚才若莹在此处等候太子,看到了几株绿萼牡丹,竟不知西楚皇宫内还育有如此稀有的牡丹品种?” 荆无嗔竖起耳朵等着卿儿开口,却没想到她忽然提起绿萼牡丹,错愕了一会才回答:“听说罗国育有绿牡丹,御花园的总管太监请示了我,然后特地从罗国请来一位老花匠亲自培育的,听说因为气候和水土的不同,绿萼在罗国的花期比西楚要长得多。” “是啊,我刚才看到绿萼就觉得亲切,在罗国宫中也有此花,没想到太子有心,也能让绿萼开在西楚,让卿儿觉得是一件幸事!” “这有什么,只要你喜欢,以后罗国宫里有的,我都能照原样办到!”荆无嗔立刻接口说道。 “这一点我当然相信。不过,若莹还是有个疑问要问太子。都说牡丹国色天香,是花中之王,可同为牡丹,到底是绿萼更合太子的心意,还是那本就养在西楚皇宫的普通红牡丹更适合常伴观赏呢?” 卿儿话中有话,荆无嗔听得出来,当下就是一愣,片刻之后回答:“这个自然不必相较,绿萼牡丹是绝品,当世罕有,自然更合我心意。” 卿儿莞尔一笑,继续问道:“刚才太子提到气候和水土是绿萼不能延长花期的原因,可卿儿觉得,也许绿萼有心在西楚宫中常开不败,只是,因为那些红牡丹太过繁盛了,让她不敢与她们争艳了。太子觉得是不是?” “……”荆无嗔一张冷毅刚绝的面庞上略显出淡淡的迟疑,稍过一会才讪笑一声道:“御花园占地宽广,可容纳百花争春,牡丹既为百花之王,便应有容纳百花的气量,本不必自相计较长短。” “太子的话果然有道理。只是太子看那千禽湖上百鸟飞翔,似乎蔚为壮观,而凤凰却不屑与那众鸟齐飞,是因为——那湖边没有种下梧桐树的缘故了。” 荆无嗔一下子就被卿儿的话所震动了,他没想到若莹公主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如果废太子妃,樊锦阁与自己不定会闹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举动? 第四十章  宫中热议 樊锦阁一早就煮了燕窝粥到甘霖殿等荆无嗔下朝,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却听随侍太子上朝的太监回来禀报,说太子到御花园去了。 樊锦阁心中不安,荆无嗔的习惯一向是下了早朝就到甘霖殿来处政议事,怎么会突发兴致要去御花园呢? 顾不上仔细琢磨,樊锦阁把燕窝粥放在书案上盖好,便带着贴身的宫女追到了御花园。 才走进去没多久,便看见了荆无嗔和若莹坐在一处促膝而谈,樊锦阁立刻胸中火起。一心想听听若莹到底与太子在说什么,于是她命贴身的宫女在原地等着,她一个人弯下腰在百花从的掩映下悄悄摸到了长亭旁边。 绕过前面的板石铺的小路和台阶,樊锦阁双脚踩在亭子北面水潭上窄窄的以刻刀雕刻出来的一道浮雕着花纹的木沿上,用手使劲扒着光滑的地面,将头低埋下来,大气不出地听着卿儿的一番话,尤其是最后的那句话,听得她肺都快气炸了。 万分激动之中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两只胳膊用力想攀上长亭,谁知脚下本就着力不够,猛地一滑,仰面朝天掉进了水潭中,口中还大声嚷了一句:“贱人害我!” 荆无嗔刚刚听卿儿讲完,正低头暗自思索,忽然听见亭子后面有人落水,那声怒喊似是樊锦阁, 不禁心下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檐下伸头往下观瞧。 果然,亭下的水潭内正是樊锦阁,她浑身湿透,奋力用手臂扑打着水,朝上面的太子喊了几声救命! 樊锦阁不习水性,荆无嗔赶紧大声呼唤自己的侍卫:“来人,赶快救出太子妃!” 随身护驾的两名侍卫一直隐在附近,听见太子呼唤后应声出现,一前一后跳进水潭中,把樊锦阁捞了出来。 樊锦阁没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喝了几口水,浑身的衣裳都被水浸湿了。刚一上岸,樊锦阁根本不顾及太子就在身边,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准了卿儿的位置蹦过去就是一掌,狠狠地打在了卿儿的左边脸颊上。 用尽浑身气力,樊锦阁湿漉漉的手掌产生一阵发烫的疼痛,而卿儿的脸上则顷刻之间就出现了五个清晰的红肿的手印。 就在樊锦阁觉得不解恨,伸出另外一只手准备打卿儿另半边脸的时候,荆无嗔急忙抓住她的手臂制止:“你干什么?堂堂太子妃殴打若莹公主,成何体统?” 卿儿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樊锦阁的那一掌贯了她全身的力气,一点情面也没留。卿儿不作声,她静静地看着樊锦阁和荆无嗔,这个时候不是她说话的时刻。 樊锦阁浑身上下都是水淋淋的,精心打扮的妆容和发髻都已被水洗掉,素白的面庞上露出了不被掩饰的瑕疵和斑点,如此狼狈不堪的她站在卿儿面前已是输掉了百分之八十的姿容。她此刻怒火中烧,口不择言:“荆无嗔,你别拉我,我定要杀了这妖媚惑人的女人!” 樊锦阁仍然试图冲向卿儿,却被荆无嗔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臂。“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还不回宫更衣?” “我的样子太子看烦了看厌了是不是,所以才要娶这妖媚女子,我偏不让你们如意!”樊锦阁见太子言语中对自己流露出不满,本来就对卿儿极为痛恨的她此刻顾不得太子的情面,挥舞着双手用力推搡荆无嗔。 荆无嗔知道,樊锦阁一旦发怒是很麻烦的事情,他用力扭住了她的两条胳膊,对两名侍卫命令道:“快护送太子妃回宫!” 两名侍卫为难地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如何护送盛怒的太子妃。 太子见二人为难,便解下自己的腰带将樊锦阁的双手缚住,把她横起来放在一名侍卫面前。那侍卫不敢不接,只得伸出双手抱住,迅速离开了御花园。 一路上,樊锦阁大声哭闹不止,骂完若莹公主风骚卖弄、引诱太子,又骂太子见异思迁、不念旧情。从御花园到锦瑟宫,她一路的骂声引得宫人纷纷驻足侧目,不知道太子妃出了什么意外。 耳朵尖、听出端倪的人立刻对旁边的人耳语:“是太子要娶若莹公主,太子妃与太子争执,八成是气不过,所以就跳湖自尽,被太子救了上来。” “太子要娶谁,太子妃再阻拦也没用啊。连大户人家还三妻四妾呢,太子这么多年都只有太子妃一个,早就该多娶几个侧妃了!”有人为太子鸣不平。 “太子妃就是跋扈。那若莹公主我虽没见过,却听人说是个美貌端庄的女子,二殿下一直不回宫,太子要娶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又有人赞同若莹公主。 “咱们原以为太子对太子妃专情,所以才只让太子妃一人侍奉。没想到,太子也会喜欢上别人,这若莹公主定是很难得的女子,要不然怎么会惹得太子和太子妃公然起争执呢?” 一时之间,宫中关于太子、太子妃与若莹公主三个人之间的各种传言四起,搅乱了原本安静的西楚皇宫。 被樊锦阁闹得鸡犬不宁的荆无嗔没有再找卿儿,而卿儿这几日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倾冷宫中,安心地绣花、看书、抚琴、作画。当然,外面的风吹草动虽然没有吹进倾冷宫,却一样也没有逃出卿儿的耳朵。 红叶亭上,翁剪水与祝尚荣在向卿儿汇报着外面的各种消息。 “我听说,太子妃这两日白天一直在甘霖殿守着太子,晚上还派自己宫里的太监守在钟萃宫的养心殿外面,怕太子来找公主!”祝尚荣说的是甘霖殿那边的情况。 翁剪水也回禀了一件事:“太子妃还去找过敖王和王后,听说在敖王和王后的銮仪宫里哭闹了半天,搅得王后头痛不已,好不容易才将她安抚回宫。” 卿儿侧过头,站直身子望着倾冷宫外面的重重宫殿,低声说道:“她就是太过自负了,以为凭借与太子的多年情分和在宫中的位分,总会让太子回心转意。岂不知她越是如此用力,反而是在帮我!她虽对太子用情颇深,却不知太子并不爱她,太子只爱西楚的江山!” 卿儿的目光掠过宫墙回到眼前的红叶亭,她这样以逸待劳虽然是好计却不能拖得太长,否则,会适得其反。 现在她只要退一步,太子和太子妃之间便会有一场更猛烈的对抗。这场鹬蚌之间的相争,谁输谁赢她都不在乎,因为她要做的本是渔翁。 第四十一章  修书表意 倾冷宫的书房设在一处幽静的地方,周围植有几株桂花树,桂花已经开了,花香四溢,从寝殿出来就能闻见扑鼻的香气。 负责洒扫整理书房的宫女叫阿黛,午后无事正抱着腿倚在靠近门边一扇窗下休息,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卿儿走进书房,静悄悄地移步到书案旁坐下,一抬眼才瞧见阿黛正坐着打瞌睡。眼下正值秋乏,又是午后人最慵懒的时候,怪不得这小丫头犯懒。 随在卿儿身后进来的祝尚荣见阿黛躲懒,进门便用力咳嗽了一声,将阿黛惊醒了。 阿黛揉了揉眼,看清是公主和祝尚荣进了书房,忙不迭地站起身,对着祝尚荣低头谢罪:“祝公公饶恕我这次吧,下次再不敢了!公主,阿黛不是故意躲懒的,只是昨夜绣花样子绣的太晚,才没精神的。” 卿儿觉得没什么,这个时辰打个盹是正常的,因此并不在意,见她慌恐成这样不禁反过来安慰她:“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若实在困顿就下去睡一会吧!” 祝尚荣本想责罚阿黛,见卿儿说了话他也不便再开口,于是口气严厉地提醒阿黛:“快下去吧,公主金口开恩不责罚,我便饶了你这次,还不快谢恩。” 阿黛得了赦,先是跪倒谢恩后又朝祝尚荣再三鞠躬,然后才退出了书房。 “你来研磨,本宫要写一封信!”卿儿铺开一张纸,又吩咐祝尚荣替她研磨。 祝尚荣急忙应声转到了书桌内侧,拿起砚台谨慎的研磨起来。他一边磨墨一边听卿儿问道:“阿黛负责书房管理一向勤快,象今天这样懈怠的情况极是少见,祝公公你下去了解一下,看看她为什么白日里没精打采的!” 祝尚荣是倾冷宫的大主管,所有内外的奴才宫婢都归他支配管理,阿黛的情况他是了解的,只是没想到今日被公主碰上了。 “公主,这是老奴的错了。前些日子就有宫女私下说阿黛常在书房偷懒睡觉,我还没来得及处理,没想到今日被公主撞见了。听与阿黛同屋的人说,阿黛的家乡似乎遭了水灾,她全家五口只逃出一个弟弟,为了养活弟弟,她就在宫里给人绣各种花样子,好得些银钱托人转给她弟弟谋生。大约是夜晚做活做得太晚,这才耽搁了白天的差事。” 祝尚荣说完,见卿儿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转过了脸:“原来如此!西楚不比罗国,四季雨水少,是哪里遭了水灾了?” “听说是醴陵县,就是与周国接壤的那一带,今年夏季洪水暴涨,好多人都无家可归了!”祝尚荣叹息一声。 “那,太子和周边县府没有送去救灾的钱粮吗?” “没有!老奴听说因为醴陵与大周接壤,所以很多灾民在遇灾之后听说周国那边免费施以钱粮救济,很多人就抛别故土到大周谋生去了。太子听说后很是气愤,一分钱一粒米也没拨遣给醴陵!” “此事我知道了。阿黛既然有个幼弟流落在外,我看你还是设法把她弟弟弄到襄阳来安置吧,省得她日日揪心劳力的,差事也当不好了!” “是!公主仁心德厚,阿黛自当感恩戴德回报公主!” 祝尚荣感觉到若莹公主似乎和宫中的主子很不一样,虽然表面端敬恭肃,不易亲近,可心底里却是流着一腔暖热的血。 卿儿重新拿起笔,将笔尖放在磨好的砚台上润了润,思忖片刻后,纸上便落下了一行行娟秀、清隽的字迹。 直待写完,她以手指捏起书信,将信纸放在面前吹了吹,等到字迹全部干透了,才细心地把信折叠起来,放进了事前备好的一张折叠的书笺内。 浅粉色的一张书笺上,她又恭敬地写上了“太子敬启”四个字,然后把装有书信的书笺递给了祝尚荣:“拿着,替本宫交给太子。记住,一定要亲自递交到太子手上!” 祝尚荣双手捧着书笺揣进了怀里,心中颇有些不解。倾冷宫离钟萃宫不算很远,公主要和太子说什么直接去说就可以,怎么还兴师动众地写起信来了? “你是在想,为何我不去找太子当面说明是吧?”卿儿忽然问。 “老奴愚笨,老奴的确有此疑惑。”祝尚荣低头回道。 “给太子写信的确过于郑重,不过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你不是探听到锦瑟宫的人日夜都在甘霖殿守着,我若再去了,岂不是还要起冲突?事情还未解决,莫不如不见的好!再者,纸上落笔字字可见,总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成文,也说得更透彻明白些。有人天天相见却未必是真心想见,有人终日不见也未必不是心头牵绊!” 卿儿说着,将书案上的几本书籍调换了一下顺序,把一本还未看完的书拿了出来,又略作了整理后又随意加了一句:“信中顺便提了提醴陵的水患,相信会对那里的百姓有所裨益吧!” “是!老奴这就去送,希望太子早日明白公主的心意!” 祝尚荣,伺候了太子六七年,是个尽忠职守、老实本分的奴才,被遣到倾冷宫来照顾卿儿,也是得了命令要替太子办事的。太子已经明确告诉了他要迎娶若莹的想法,让他多留意公主的反应和言行,照现在的情形,公主肯定是情愿的,而且十分中意太子。 以祝尚荣的私心来讲,他也很愿意看到若莹公主嫁给太子,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伺候了若莹公主,公主有了好前程做奴才的就跟着沾光。若是一直这样被半悬在倾冷宫,二殿下荆无言一日不回,若莹公主就多一日的尴尬,哪如直接嫁给太子更妥当也更方便呢? 祝尚荣是太子的人,心中向着旧主子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他也打从心眼里觉得若莹公主比樊锦阁更适合当太子妃。太子妃是要母仪天下的,面前的这位若莹公主从骨子里透出的那份雍容和胸怀,才是衬得上西楚江山的后位之主! 祝尚荣喜盈盈地正欲离开,又被卿儿叫住:“现在莫去。等到了傍晚,见到太子妃离开之后你再去不迟!” 第四十二章 太子野心 荆无嗔坐在尚书房里,一直紧皱眉头面色不悦,接连几日樊锦阁都如尾巴一样尾随在他身边,只要他不出宫,他到哪里她便到哪里,让他很是烦恼。并且,樊锦阁已经当面对他放了话,若是他要废太子妃,她就用白绫了结性命,绝不受人白眼。 荆无嗔,从未被女人牵动过心思,即便是如若莹那般聪慧、美貌、端雅、温婉的女子,在他看来也不过是适合养眼罢了,他之所以一定要娶若莹为妃,这其中有着特殊的缘故。倾冷宫擒妖那日,百莫方丈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就是这句话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娶若莹公主。百莫说的是:此女有天命在身,若得此女,可平天下! 对于女子,荆无嗔并不以为然,她们不过是足不出户、传承香火之用,可百莫法师并不是虚妄之人,说出来的话也不似是虚妄之言,尽管他心中并不太相信这种凭一个女人就能定天下的荒谬言论,可是——这样的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绝不信其无。况且,多一个如花美眷在身边,对他而言也不是坏事。 本来就不想让若莹嫁给弟弟荆无言,凭空又有了这样的论断,太子荆无嗔更是不能掉以轻心了,所以,若莹公主只能嫁给他,嫁给任何人他都是不能容忍的。如若不然,他宁可杀之而绝后患。 不过,这样的话荆无嗔只能装在心里,是不会也不可能对樊锦阁讲的,连对父王和母后也不能提及半字。 想到若莹的迟疑和犹豫,又想到樊锦阁激烈反对的态度,太子荆无嗔突然之间做出一个决定:宁负太子妃,也要娶若莹! 一统苍穹,雄霸天下的欲望几年来一直在荆无嗔的心中蠢蠢欲动,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踏出征服的脚步。 “容保全,弄几样吃食进来!”瞬间做出决断的太子从尚书房的椅子上站起来,因绸缪思虑太多而感觉到腹中饥饿,晚膳又没吃下多少,这会子就已经顶不住了。 接替祝尚荣伺候太子的人叫容保全,听见吩咐忙低头应声,让门外值班的太监赶快到御膳房去置办饭菜。正对着属下的小太监轻声交代着,荣保全看见祝尚荣被带了进来。 小太监匆忙领了差事走了,容保全十分客套地迎着祝尚荣拱手问道:“这不是祝公公吗?怎么,倾冷宫那边有事吗?” 容保全与祝尚荣原本就都是伺候太子的人,祝尚荣一走太子才提拔了容保全到御前的,所以看见祝尚荣回来,容保全多少有些警惕。 “容公公,我是奉若莹公主的差遣来给太子送一封信!”祝尚荣点头,“容公公帮我进去通秉一声吧!” “哎,祝公公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太子刚刚才处理完政务,这会子又累又饿的,刚刚传了膳食,这个时候怎么能召见你呢?我看你还是先回去,等明天再来吧!”容保全挡了祝尚荣,不想让他进去。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站在外面等等好了,太子一会用完膳我再进去!”祝尚荣说着侧身站在了右侧。 容保全见祝尚荣不想走,又建议道:“这样吧,祝公公,太子这几日心烦意乱的,连我都不敢轻易说话,哪敢放您进去呀?若莹公主既有信呈给太子,您就交给我得了,我一定替公主转交!” 祝尚荣摇了摇头,“多谢容公公,只是公主交代了,必须亲自呈递给太子,老奴不能欺主!” 容保全见祝尚荣不买自己的帐,立刻拉下脸来:“你愿意等就在外面等着吧!”说着,自己转身进了尚书房,把门紧紧关上了。 太子用完饭,钟萃宫内外已经陆续点上了灯,容保全一直没从尚书房里出来。直到太子感到疲乏,准备到养心殿早些歇息,一出尚书房的门才看见祝尚荣站在外面。 “祝尚荣,你是何时来的?怎么站在门外不找人通秉?”太子疑惑地问。 祝尚荣看了看容保全,咽了一口吐沫却没有讲实话,只说道:“奴才听说太子处理政务疲累,刚才又传了膳点,所以不敢打扰,就一直等着没让他们通报!” “是不是公主有什么话交代你?”荆无嗔十分关切地问道。 “是!公主托老奴转交一封信给太子,说定要亲自交到太子手上!”祝尚荣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浅粉色的书笺双手恭敬地递上。 荆无嗔目光中乍现惊讶之色,接过书笺后立刻重新折进书房,并点手叫祝尚荣跟着进去。 外面的天虽然还不太黑,可尚书房内已经燃起了两盏灯。荆无嗔审视着那张雅致的书笺,伸手将书笺上的一道细绸的绳结打开,翻开之后看见里面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他将一盏灯挪近,把信纸在面前打开,纸上有素淡的茉莉的香气,一行行隽永的字迹呈现在眼前。 荆无嗔从头到尾细细地看完,脸上的表情从平淡逐渐到轻松再到喜悦,“好一个君是磐石妾为菟丝,若莹的字清雅娟秀文亦楚楚有情,不愧为东罗国公主。”荆无嗔重新将书笺叠好,郑重地对祝尚荣交代道:“你回去禀报公主,既然公主肯为我委曲求全,我亦当为她绸缪长久之计。” 收下了书信的荆无嗔心情大好,这件棘手的事情总算解决了一半。若莹公主答应为太子侧妃,两国交换国书之后就可择日出嫁,那么樊锦阁这边的安抚工作就好做多了。 荆无嗔在心中大致盘桓了一下,觉得马上就进入八月份了,成婚的日子最好能定在中秋之前,这样他就能带着若莹参加宫中家宴,有若莹这样的女子相伴,这种齐人之福也是男人的一份荣耀。 兴奋之中了无睡意,荆无嗔立刻传召钦天监的人去查看天相,推定出近期的黄道吉日。并且,他又亲自坐在尚书房里重新起草发往罗国的国书。 而且,此刻他连若莹公主的妃位封号都想好了,就定为“楚”! 楚字,取自西楚的国号,皇妃尊以国号之名,其意义显然是要昭示天下楚皇妃地位的尊崇不在太子妃之下,这样,也不会让若莹公主太委屈,而对东罗国的来使也有个体面的交代。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一旦娶到若莹,他就取代父亲之位,自立为皇帝,然后带着西楚雄兵扫平那些不肯臣屈于西楚的国家。 第四十三章  群议纳妃 七月二十这天,天空上堆积起层层叠叠的灰色云朵,日头始终躲在云朵里,厚重的云完全遮蔽了阳光,使得天气始终灰蒙蒙的,让人提不起兴致。 太子荆无嗔在这一天的夜晚破例地来到了太子妃的寝宫,这让锦瑟宫上上下下都感到意外和欣喜,太子每月只来锦瑟宫两次,都是雷打不动的月初和月中,今日难道是给太子妃格外的恩宠了吗?这些日子,太子妃娘娘每天都到钟萃宫去陪伴太子,看来终于把太子感动了。 锦瑟宫的奴才都替自己的主子高兴,樊锦阁更是喜不自胜了。 樊锦阁着了一身玫瑰紫的薄缎宫裙,荷叶袖、宽幅的下摆,搭配上她刚才重新修饰过的鬓角和妆容,面带微笑地坐在寝殿外的怡养阁里,陪着荆无嗔一处用膳。 “听说太子这两天辛劳,夜里常觉得饥饿,我特地吩咐御膳房备了宵夜,都是太子平常喜欢吃的,快尝尝吧!”樊锦阁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角还贴着红色的花瓣饰,笑容几乎可以掐出水来。 荆无嗔看了看桌上的几道菜,的确都是自己平日里喜欢的几种小菜,樊锦阁对自己的心思也算细腻。他心不在焉地夹了两口,心想着如何开口和她提若莹公主的事情。 “锦阁,你也吃吧,夜已长了,人也容易饿!”荆无嗔见樊锦阁只盯着自己吃,便随口说道。 樊锦阁暗中揣测太子大概在暗示她,定是准备今夜与她共度良宵,脸颊上顿时飞起一片红云,微低下头回道:“妾身不饿,太子今夜可是准备留下吗?” 略微动了几口菜,荆无嗔就放下了筷子,等宫中婢子把饭菜撤下,将折叠起来的屏风重新拉开,怡养阁里这处带有暖塌的位置就留给了太子和太子妃两人。 “锦阁,我今日来是有事和你商量,其实这件事你也早就知道了的。”荆无嗔擦了手,与樊锦阁在暖塌上对面坐下。 暖塌上有一个四方的矮脚桌,桌面当中的位置刻着镂空的蟠花图案,桌上放着一个小紫砂壶,与紫红色桌面底色很相称。 樊锦阁把双手放在桌上,听见此话两只手顿时一抖,瞬间就从桌案上撤了下来。她的双手牢牢地扣在一起,刚才还流露出柔情的眸中眨眼只剩下了黯淡的失落,失落之后又突然燃起了隐忍的怒火,死死地把眼光盯在了太子脸上。 樊锦阁没有说话,可是荆无嗔必须要说。 “若莹公主已经答应做太子侧妃了,她不介意和你共同侍奉我。我也想过了,这样是最好,王弟始终不回,公主又宁死不嫁广宁王,只有这样安排才不辜负罗国的和亲诚意。我准备把她的封号定为楚,对外就称楚皇妃,婚期定在下个月。” 荆无嗔不是来找樊锦阁商量的,而是直接到锦瑟宫来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她,不管樊锦阁同意还是不同意,都不会更改荆无嗔的决定了。 与太子相伴多年,樊锦阁自然知道他的脾气,可是她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不介意和我共同侍奉太子?这话说得真是可笑,她不是要当太子妃吗?怎么又突然不介意了?她不介意,我却介意!” “你若介意,便让出太子妃之位!”荆无嗔不顾樊锦阁的激愤之情,从头到脚给她泼了一盆冷冰冰的凉水。 樊锦阁怔住,她没想到太子当面就对她这么绝情,愣怔之后怒火攻心,疯狂地从头上拔下一根尖利的金簪朝着自己的咽喉戳了进去。 荆无嗔一把抓住樊锦阁的胳膊,将她手中的金簪抢了过来,怒喝道:“你若执意搅闹妒悍,我明日就颁布废太子妃的旨意,将你逐出宫去,你是死是活不再过问!我是西楚太子,以后登基为西楚皇帝,后宫必定要充实,如今不过是娶一个若莹你便如此,将来如何能当得皇后之尊荣?” “皇后?哼——”樊锦阁愤懑地哼出一声,以少有的嘲讽语气对太子说道:“只怕即便我现在容下若莹,以后也没有母仪天下的机会了吧!” 目送着太子满脸不快地离开锦瑟宫,樊锦阁的心中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百般苦楚一起涌上心头。 想当初,她身为西楚左丞相樊明远的独女被楚王指为太子妃,入宫之后与太子琴瑟和谐,从无矛盾。 太子不好女色,对她也十分敬重,这让樊锦阁对太子的情意逐渐加深,一个不重女色、全心扑在朝政上的太子是值得她付出真心真情的,所以,几年来,她处处维护太子,以为她和太子这一生就如同罗国的敖王和王后那样可以长相厮守,太子永远不会有别人,她更不必担心与谁分担了宠爱。 可是,现如今,她的梦被若莹公主打破了。 若莹公主若陪伴在太子身边,她的光芒将完全掩盖住自己,她的美貌、她的乖巧、她的聪慧、她的心机都在自己之上,她拿什么与之抗衡?不错,她承认若莹公主强过自己,可是,她即便美若天仙也不该来西楚和她抢太子妃之位? 她既然阻止不了太子纳妃,那就把事情索性再闹得更大些,自然就会有人阻止太子了。 樊锦阁不是一个糊涂无心的人,她清楚地看到了若莹对自己地位的威胁,她不可能坐以待毙,一个能坐上太子妃位置的女人并不只有美貌和心机,还会有一个强大的家族支撑。 第二天,太子按时坐在了朝堂上。他已将欲纳若莹为妃的事情禀明了父王和母后,当然他有意略过了樊锦阁的反对,只说樊锦阁虽不高兴但能以国事为重。 楚王和王后都没表态,只说要他多思量周详,不要这么快就决定。 早朝上,待太子宣布完要将若莹公主纳为楚皇妃一事后,文武大臣们集体沉默,都没有出声表态。 就在此时,久未临朝的楚王竟然身着皇袍玉带来上朝了,太子只得将九鼎蟠龙御座让给自己的父王,自己站在一边听着。 接下来,满朝文武纷纷开了腔,以左相为代表的一批人坚决反对太子纳若莹为楚皇妃,认为若莹公主本是指给二殿下荆无言的王妃,如今再嫁给太子,于情于理都不合,有失西楚和罗国两国的国体和颜面。 一批武将认为既然二殿下不愿娶亲,就该将若莹公主遣回罗国,不再应允和亲一事,到时候西楚国要发兵就发兵,管什么劳什子的公主。 文武大臣议论纷纷,竟没有一人赞同若莹公主做楚皇妃…… 荆无嗔一脸铁青,望着平日里对自己分外听从的文武官员感到愤慨,这些人一看到父王临朝就把自己抛之在脑后,还将自己提出的建议完全推翻,简直是不忠之举。早知道如此,他就不提什么建议,直接下旨投递国书到罗茨,省得招来这么多的口水,看样子,连父王也不赞同此事了。 第四十四章  团圆家宴 待到满朝文武大臣将各自的意见都发表完了,楚王才缓缓地开口: “诸位爱卿,太子要纳若莹公主为侧妃,这件事情朕也知道,太子此举并非没有益处,出于对公主负责,也表现作为一国储君的胸怀,对罗国也算有所交代;刚才廖将军提到的要将若莹遣送回罗国的提议不妥。若莹贵为公主,本是为和亲而来,我们不加以礼待却将其遣送回国,这就等于对东罗国无礼,授人以柄。我看这样吧,诸位卿家与太子改日再好好商量一下,朕坐久了身体不适,就先退朝吧!” 楚王说完,没有人再吭声了,他欲起身前忽又扭头问荆无嗔:“太子可还有其他事情要讲?” 荆无嗔默默地摇了摇头,心中郁闷不已。 荆无嗔虽然是太子,却是以储君之位摄政两年多了,早已习惯在朝堂上被当作主宰,习惯文武群臣的一呼百应,习惯独断专行。可是,今天这件事让他明白,原来只要父王还健在,他就永远是太子,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西楚之主;父王若临朝,其威信和地位也远在自己之上。虽然今日父王没有拆他的台,可太子荆无嗔还是感觉到岌岌可危。 太子不过是想纳罗国公主为侧妃,难道还要听这些文武大臣在早朝上吵作一团吗?荆无嗔将楚王送回了宫,楚王身体不好,长期服药,身着皇袍的他走路久了已显得十分吃力。 “若莹那孩子不错,若荆无言不回来,你纳了她为侧妃朕不反对,但是,一定要安抚住太子妃。西楚的朝纲不能因为你要纳妃就发生内乱,樊家的势力不小,不但有太子妃,还有左相,还有镇守边疆的抚远将军,樊锦阁太子妃之位若不保,他们必将心怀不满,对西楚则是一桩隐患哪!”楚王语重心长地对太子说完这些,独自一人回了宫。 楚王深知太子的行事作风,武断专行,虽有治国的手腕和心力,奈何过于强硬,不讲情面,在朝野上下仁德甚少,文武百官对他表面服从者多,真正拥护者少。所以,当左相樊明远亲自找到楚王要求皇上确保太子妃之位,楚王就知道太子一定会在朝上以权威压制百官,为了缓解百官和太子之间的矛盾,楚王才拖着病体上了朝。 这位西楚的英明君主在朝堂上化身为一架桥梁,以自己为纽带在为太子和文武群臣搭建顺畅沟通的渠道。 只可惜,太子荆无嗔并未读懂父王的苦心,以致他从此更加变本加厉地武断专横,话说得更狠,事也做得更绝,而最后他竟不惜在楚王的药膳中做了手脚,让楚王早早地殡天归西了。 就像楚王所预料的一样,太子还是强行下旨纳若莹公主为侧妃,并在朝上当众宣读了亲自拟就的致东罗国的国书。 不仅如此,太子还派樊明远为西楚使节,命其亲自到罗茨去呈递国书。 左相一走,太子妃樊锦阁就失去了出谋划策、无风起浪的最大帮手,荆无嗔也就不必担心樊家再闹出什么乱子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果然奏效,樊锦阁在父亲奉命出使之后就安静了许多,连甘霖殿也很少再去了,此后也彻底放松了对太子的行踪监查。 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共有三天:七月二十七、八月初八和八月二十二,前两个日子都离得太近,和亲大典的准备会显得仓促,而又因要等罗国使节到西楚之后再举行典礼,所以只有八月二十二这一天最为合适。 婚期定了下来,日子就过得飞快了。 八月十四,离着中秋节还有一天,西楚王宫中的团圆家宴按例在这一天举办。 这是宫中的一件大事。 因为卿儿还没有成婚,所以不能参加王宫的家宴。 今年的家宴由太子妃樊锦阁一手操办,地点设在了王宫的水榭台。 水榭台建在銮仪宫的东面,因所有建筑都浮在水面上,周围又临着一片清灵的池水故而得名。水榭台上亭榭歌台错落有致,中间搭有一座大殿,可容纳百人欢聚。人们在此,近可观台上歌舞,远可登游船临渊赏月,可见布置和选址都花费了一番心思。 参加宫中家宴的人有楚王和王后,有几位凰氏宗亲的王爷及其家眷,还有太子和太子妃,还有一位纨嫣公主。 往年太子妃的母家也会被邀请参加,可是今年因为樊明远去了罗国,樊锦阁的母亲推脱说感染了风寒不便出来,所以,樊家的人没有来。 除了宫中这些主子和王爷王妃及其家眷们,参加家宴的还有一部分人——宫内各处的四品以上的主管太监和管事姑姑们。每年的家宴上都会另辟出一块地方,恩准她们与主子们同乐。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稀疏的几颗星辰挂在天际,中秋的家宴正式开始了。 楚王和王后率先入座后,太子才招呼其他人就坐。 在王后的身后设有一道白色的垂幔挡帘,挡帘内坐着的人正是西楚国鲜为人知的公主纨嫣。纨嫣公主由王后亲自抚养长大,很少在宫中露面。自从十二岁举行及笄礼后更是很难看到她,她几乎整日待在銮仪宫内足不出户。家宴之上,从来都是面纱裹脸并以垂幔遮身,从不说话,也不以真容示人,提起这位公主,知道的人会觉得她十分神秘。 所有人都已经就绪了,却没有看见太子妃出来主持家宴。此刻该是她出场安排各种节目的时候。太子左顾右盼也没找到樊锦阁,心道:家宴兹事体大,她不会与自己呕气便不管了吧? 心中焦急万分,见父王正看着自己,一心等待他和樊锦阁出来圆场,太子又匆忙在人群中巡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人。 众人都不知所以地东瞧西看的时候,水榭台不远处划过来一叶扁舟,一阵清莹透亮的弦丝声隔空响起来,一声悦耳、声声动人。 舟上有两名划桨的女子,都身着紫红色轻纱裙带,另外一名站在船头的女子身着淡绿色宫装,面朝众人,泰然自若地敞开了歌喉—— 一曲《鹊桥仙》唱得婉转动人、犹如天籁: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歌唱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妃樊锦阁。 樊锦阁一曲唱罢,登上水榭台,一身娉婷衣装更衬得她仪态万方,来到众人中间略施一礼:“父王母后,锦阁自作主张为今日家宴作此曲,希望博父王母后和各位王爷王妃一笑。”言罢,她才将为家宴准备的歌舞和游戏等交代了下去。 楚王和王后都很高兴,樊锦阁很少在宫中展示自己的才华,如今作此举,大概也是因为若莹的缘故。 荆无嗔颇有兴味地盯着樊锦阁看了半天,他没想到,太子妃还有这样出众的才能,心中也对她多了几分赞许。 樊锦阁始终面带微笑周旋在宾客之中,话语得当,礼数周全。 “父王母后,锦阁来给你们斟酒!”樊锦阁来到楚王身边,手中端着一个丫肚的青蓝色的瓷壶。酒壶左右都有把手,样子有些特别。 “好!”楚王高兴地拿起酒杯,举了起来。 樊锦阁恭顺地弯腰垂首,满满地斟好一杯酒,然后又给旁边的王后斟了一杯。 “妹妹总是如此安静,真是乖巧!”看着垂幔后的纨嫣,樊锦阁夸赞了一句。 幔帐之内的人听见她说话却没有任何回应,樊锦阁对这个根本见不着面的妹妹的神秘行径早已习惯,也不作他想。 见父王、母后将自己斟的酒喝完,樊锦阁又开口道:“父王,今日宫中在水榭台设宴庆贺佳节,可臣媳想,倾冷宫中的若莹公主远离故国,大约此刻更思念亲人,我们不能让她参加家宴已是遗憾,若再不能缓解公主的思乡之苦就是失礼了。所以,臣媳想亲自到倾冷宫去探望若莹公主。” “这——”楚王没想到,樊锦阁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他有些迟疑。 “父王难道信不过臣媳吗?我和若莹都快成一家人了,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什么间隙?我去探望她也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好让她安心陪伴太子!”樊锦阁诚恳地低头请求,“父王若真不相信锦阁之心,可派人随我同去!” “罢了罢了,既然你这么懂事,朕准你去探望便是。记住,你是太子妃,她马上就成为楚皇妃,不要失了分寸!”楚王点头答应了。 “多谢父王!” 樊锦阁兴奋地拿着酒壶悄悄退出了水榭台。 第四十五章  把盏对局 倾冷宫的宫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红彤彤的光晕辉映着头顶银亮的月光,将周围怡秋都照的分外清楚。 宫门敞开着,有两名小太监正在门里说悄悄话。 “今日宫中家宴,听说设在了水榭台,肯定十分热闹,可惜我们连远远看看也看不到!”一人很遗憾地抱怨道。 “你若想去,就好好当差,和祝公公似的混到正四品的主管太监,自然有人请你去了。”另一人说。 “对了,我听说公主好说歹说才让祝公公去参加家宴了。公主心眼好,她自己都去不了,还让侍奉自己的人去。” “你懂什么?做主子就要学会这些笼络的手段,要不然谁肯真心服侍你?”说话的小太监人小鬼大的样子,口气十分老成:“想想明天是中秋正日子,不知道祝公公会给咱们发多少赏钱?” 两个人正窸窸窣窣地聊着天,宫门红色宫灯下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人影,引路的太监和太子妃樊锦阁走入倾冷宫。 “太子妃奉大王之命来探望若莹公主,快去通报!”樊锦阁身边的太监走过来,对着这两名小太监大声吆喝。 “是!奴才这就去!”一名腿脚伶俐的小太监赶快往里面跑。他是今夜当班守门的,进不去内宫正殿,只将话带到了负责寝殿的值班太监那里。 祝尚荣去参加家宴未回,若莹公主又不是特别严厉的主子,倾冷宫里的人就显得闲淡了许多。一听说太子妃奉王命来到倾冷宫,寝殿外值班的两名太监忙不迭地跑进大殿通知银俏。 “啊!她怎么来了?”银俏听了先是愣神,接着便转身跨进内殿。 内殿里有一处空置的小厅,卿儿见那小厅没有用处,便在里面置了香案,摆了一尊一尺来高的菩萨像,此刻她正双膝跪倒在软垫上,虔诚地焚香祈祷。 银俏匆匆进来禀报:“公主,太子妃来了,说是奉大王之命来探望公主!” 卿儿睁开眼,对面香案上的一柱香已焚了一大半,淡白色的烟垂直向梁上飘散。 跪了半柱香,虽然膝下是软垫,可卿儿的膝盖还是有些发僵。她向后仰着身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深长的笑:“我的心意果然没用错,我求菩萨,菩萨便应了我。银俏,跟我到宫门口亲自迎接太子妃。” 樊锦阁一直站在宫门口,半步也没有移动。她是奉父王之命来的,这一次完全有拿捏住若莹的本钱了。 从远处走近的若莹露出一脸热切和即将成为太子新宠的恭谨:“姐姐代王上亲自到倾冷宫探望若莹,妹妹真是受宠若惊了!姐姐快请——” 卿儿说着,将一个小太监手中的灯笼接了过来,亲自在前面为樊锦阁引路提灯。 “听说姐姐这些日子一直在为中秋家宴忙碌,妹妹竟半点忙也帮不上,真是惭愧!” 卿儿说话及行事的态度让樊锦阁心中十分舒坦,若莹公主也知道不能得罪她这个太子妃,大概是怕以后嫁给太子没有好日子过吧? “妹妹怎么如此谦虚了,在太子的心中,妹妹可是强过姐姐百倍了,以后的家宴只怕姐姐就清闲了呢。”樊锦阁咬着牙根,不得不努力把说话的语气缓和再三,才让人听得不那么刺耳。 卿儿引着樊锦阁到了倾冷宫东配殿上,这里是她重新布置过的,窗帘、桌布都是焕然一新,厅上摆着几盆开的艳红似火的茶花。 正中的位置有一盆一人多高、爬满叶子的常青藤,堂上的墙上新挂上一幅《蟾宫图》。 “姐姐快坐!”卿儿进了配殿,将主座的位置让给了樊锦阁。“听说姐姐喜欢茶花,我特地到内务府要了几盆来。上次去锦瑟宫,我看见姐姐的寝殿里摆有这样的缠藤植物,我也照着样子从内务府搬了一盆来,就盼着姐姐哪天再到倾冷宫来呢!” 樊锦阁左右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里的摆设和布局果然有些类似自己的寝宫,连墙上挂的图画都是出自一位书画大家之手。看来,这个若莹公主是存心要讨好自己。只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樊锦阁只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妹妹有心了!姐姐是从水榭台家宴来的,今日团圆节,父王怕妹妹思乡,所以特地要我来探望,并特别赐酒一壶,希望能以美酒佳酿解妹妹的乡愁!” 说着,樊锦阁从随身太监的手中拿过那壶在水榭台为楚王斟过的酒壶:“这壶酒我在家宴上亲自为父王和母后斟过,这次便再为妹妹斟上一杯,希望我们姐妹以后同心同德侍奉太子!” 樊锦阁说完,从托盘上拿过一个酒杯,仔细地倒满了一杯,“妹妹请!” 卿儿看着那杯酒,清凌凌的泛着酒香,她没有伸手接,却把它重新推到樊锦阁面前:“姐姐说的是。既然是以美酒解乡愁,妹妹独自饮用岂不愁上加愁。莫不如,姐姐陪妹妹共饮一杯,也方才显出我们姐妹同心了!” 樊锦阁见卿儿不喝,嘴角动了动,爽快地点头:“既然妹妹如此说,姐姐怎么能不相陪呢?这杯给妹妹,我再倒一杯便是了!” 说着,樊锦阁作势要从托盘上再拿一个杯子,谁知被卿儿伸手阻止:“姐姐,既然到了倾冷宫来,还是用妹妹珍藏的一对夜光杯饮酒才显出韵味!” 卿儿说着,掀开桌上盖着白色绣纹雅巾的茶盘,下面竟有一对玲珑剔透的夜光杯。 灯光之下,夜光杯中泛着一股流动的波纹,确实是难得的宝物。 卿儿把夜光杯举起来,一只递给樊锦阁,一只拿在自己手里。 樊锦阁接过那只流光溢彩的杯子,说道:“还是妹妹会享受,宫中美酒的确该配夜光杯。” “姐姐说错了,不是美酒要配夜光杯,而是如姐姐这般天姿国色的女子才配用此杯饮酒!” 樊锦阁把自己斟的那杯酒轻轻放下,拿起卿儿递过来的夜光杯,一手拿酒壶,一手拿杯子,澄净的酒倒入杯中,立刻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杯中隐隐地似有一条发光的游龙在内游弋, 两杯酒斟满,卿儿抬手道:“姐姐请!” 说着,两个人同时扬头,很利落地喝干了这杯御赐的美酒。 一杯酒下肚,樊锦阁忽然觉得自己眼前金花乱晃,面前的卿儿仿佛生出了四只眼、两个鼻子来,她不禁大惊,说了一个字:“你——”然后就垂下头,软软地趴在了桌案上。 卿儿这时以手拄着额头,半躺在椅子上,极轻的声音吩咐身边的银俏:“拿下太子妃随身的二人,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准出入!” 说完,头一歪倒在了椅子背上。 第四十六章  道高一丈 倾冷宫的侍卫们将跟随樊锦阁的一名太监和两名宫女带出了东配殿,关押在了一处无人的屋子里,锁了屋门,并着人专门在门口看守。 听到配殿里没有了动静,卿儿才缓缓抬头,身边只有银俏一个人,此刻十分听话地没有出声。“你先出去吧,把门关上,守在门口不要让人进来!” “是!”银俏看了看还趴在桌上没有醒的太子妃,虽然不清楚公主要和太子妃说什么,可是她知道公主是不想让别人打扰。 卿儿扳起樊锦阁的头,将一杯凉茶泼到了她的脸上,片刻之后樊锦阁苏醒过来。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眼睫上还沾着茶水的水珠,先是迷惑然后是愤怒,看见卿儿就站在身边她目光中逐渐狰狞:“若莹,你刚才在酒里下了毒?你想毒害我?” 卿儿镇定地摇摇头,“那御酒是姐姐带来的,妹妹如何下毒?妹妹只不过在夜光杯上涂了一点致人昏睡的蒙汗药。只是一点而已,妹妹可不敢谋害姐姐,姐姐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你大胆!竟敢在杯上抹药害我?我马上禀告太子和父王,让他们治你的罪!”樊锦阁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叫道。 “好啊,妹妹正是要见楚王和太子呢,找他们来评评理!”卿儿说着朝门口走了两步,“姐姐,此刻家宴未散,应该去水榭台吧?” 樊锦阁见卿儿一脸坦荡,完全不把下药的事当回事,心中嘀咕起来:“你难道不怕被降罪?” “我当然怕了,不过有姐姐陪着,我便安心多了!”卿儿笑吟吟地回答:“姐姐从家宴上带来的那壶御酒和酒杯我已收好了,酒和酒杯都用银针检验过了,姐姐为了妹妹当真是煞费苦心。御酒的酒壶是转心壶,壶内的酒一半有毒一半无毒。有毒的酒中你下了鹤顶红,而无毒的酒中你又加了少量雄黄。而两个酒杯的内壁上都涂抹了一种银丹花粉,雄黄一沾上银丹花便化作穿肠毒药,姐姐哪里是来探望妹妹,分明是来要妹妹的命的!” 说到这,卿儿尖锐的目光穿透樊锦阁的伪装:“所以,姐姐即便不去找太子,妹妹也是要去的!姐姐你想想,你公然在家宴上拿着这壶下了鹤顶红的御酒去向楚王敬酒,居心到底何在?姐姐你再想想,是妹妹下了点蒙汗药的罪过大,还是姐姐这样处心积虑地来毒害罗国公主的罪过大?” 樊锦阁被卿儿一席话震住了,她万万没料到自己的一番精心谋划都被若莹一一识破了,刚刚盛气凌人的样子一下子就没有了。 “姐姐一定要问,妹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怎么料到你今日要来害我的?”卿儿又开口道,“其实,妹妹也不确定,只是姐姐下了懿旨,执意要四品以上的主管太监一律不得缺席家宴,否则以不敬罪论处。后你又亲自给每一处宫所的主管太监都签发了一张和欢请单,可见今年家宴的隆重程度。只是,往年都无此先例,姐姐这样做就太匪夷所思了。妹妹猜测再三,觉得姐姐近日来如此安静实在不寻常,说不定会在这家宴之日就有异常举动,妹妹焉能不防?我猜姐姐是想调虎离山,使祝尚荣离开倾冷宫,免得他把你的行踪报告太子。妹妹只好将计就计,祝尚荣被你调离,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我在家宴上的眼线。知道姐姐离开水榭台,妹妹就在菩萨面前祈祷,祈祷姐姐最好到倾冷宫来,结果果然应验,姐姐就真的来了!” 樊锦阁听完卿儿的一番说辞顿时觉得颓败,这个若莹公主看着与人无害,可耍起手腕和心计来却比自己高出不少。“你如此设计我,是想让太子废了我吗?我告诉你,我樊家是西楚王朝的功臣世家,若要废妃没那么容易?!” 樊锦阁索性与卿儿撕破了脸,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 卿儿缓步移回座椅上,轻轻地重新坐下来:“姐姐不必如此激动,这件事我既然还未立刻禀报太子和楚王,就是想和姐姐商量一下,如何解决才能做到对大家都好。” “怎么,你不准备告发我了?” “告发姐姐对我也无太大的好处,姐姐最大的惩罚也就是被废了太子妃,而我——对那太子妃之位并不垂涎!” “什么?你不想当太子妃,那你在御花园对太子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樊锦阁问。 “没什么,那日闲着无聊,妹妹就约了太子到御花园逛逛,也想着看看姐姐与太子之间的夫妻情分是深是浅,姐姐莫怪了!” 樊锦阁满眼的迷惑不解,“你既然不想当太子妃,为什么又要当楚皇妃?” 卿儿轻叹一声道,“姐姐难道忘了,妹妹曾和姐姐提过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姐姐今日不妨再认真考虑一下,只要姐姐答应救人,妹妹保证不再当太子的楚妃。” 樊锦阁瞬间就想了起来,若莹曾亲自到锦瑟宫去找她,让她答应救刺客风影。“你真的愿意为了救他,连楚皇妃都放弃?” 卿儿目光果决的点头道:“姐姐容不下我,我即便当上了楚皇妃又有什么意思呢?妹妹实是不愿意与姐姐争宠!” 樊锦阁见卿儿说话的语气毫不犹豫,便料定她是决心已下。 数日都过去了,西楚国书都递走了,父亲和罗国使节已在回西楚的路上,她还在与自己讲这个条件,可见她真的并不想嫁给太子。只是,她的那个条件太难了! “你既然如此说,我便相信!只是,人字号牢房关押的都是重犯,牢房的位置十分隐蔽,我也并未去过。那里的钥匙只有两串,一串在牢头手里,一串在太子身上,要怎么救人?”樊锦阁皱着眉头,有些为难。 “这个不打紧。姐姐是太子的枕边人,既然太子身上有钥匙,姐姐自然能暗中得手。明日是太子到锦瑟宫的正日子,我亲自带人到锦瑟宫后面,你把钥匙带出来扔到墙外,我让人带了模子刻印下来再还你!人字号牢房的位置我已打听清楚,就在千禽湖中心的一座人工填埋的孤岛上。姐姐只要再携带太子的一张金牌御令,我们就可以前去救人!” “这么说,你早就思量好了?”樊锦阁道。 “是啊,妹妹万事俱备,只欠姐姐这阵东风了!”卿儿微笑着点头。 第四十七章  锦瑟宫夜 八月十五是锦瑟宫一年中最喜庆也最具昭示意义的一天,樊锦阁不但会收到銮仪宫的楚王和王后赏赐的礼物,还会与太子共同到太液池沐浴焚香,然后同为西楚祈祷国泰民安。 樊锦阁一身华服锦带,头戴楚王御赐太子妃的翠玉牡丹钗,携着太子从太液池回到了锦瑟宫。月色清凉如水,照耀着樊锦阁红艳、奢华的寝宫。 一道宽达丈许的崭新红毯从锦瑟宫寝殿的殿门口一直铺到了宫门口,荆无嗔与樊锦阁踏着红毯进了寝殿。 寝殿内淡淡的熏香缭绕在口鼻间,深吸一口气,便觉得腹中有涌动的情欲。垂幔珠帘遮挡住视线,寝殿尽头,红帷幔帐化作缱绻温柔乡,月光从窗口洒落一地的清辉,明艳的烛台上火烛通明。 荆无嗔置身其中,被这种努力宣泄的极度夸张所憾,忽然觉得自己竟对近在咫尺的寝帐中安坐的樊锦阁生出情欲,不禁有些诧异。 撩开帐帘,荆无嗔坐在樊锦阁身边,低声问道:“怎的今日把宫中布置得如此华美?” 樊锦阁已换下宫服,洗浴之后的她铅华尽退,如墨的长发披在肩上,细白的皮肤光滑似锦,她未答话却将头轻轻靠在了荆无嗔的胳膊上。 “臣妾自知无能,比不上若莹妹妹的美貌和气质。昨日我到倾冷宫去探望妹妹,已和她尽释前嫌。以后锦阁一定好生和妹妹服侍太子,不再多生事端!”樊锦阁说着,如同小猫一般将头往荆无嗔的怀里蹭了蹭,一条胳膊缠住了他的腰,口中呢喃一声,“太子——” 荆无嗔周身滚烫,血脉喷张,粗壮的手臂抱住樊锦阁倒在了玉床上。 男人的粗重喘息伴着女子的娇弱轻吟,自是一番颠鸾倒凤的狂野风雨。在樊锦阁刻意承宠下,太子荆无嗔以鲜少爆发的激情回应了她,之后他就沉沉睡去了。 樊锦阁盯着太子睡着的脸,将一只手抚在他的下颌处喃喃道:“没想到,宜春香的作用真的这么有效,你且好好睡下吧,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樊锦阁悄悄起了床,摸出太子始终拴在衣襟上的几把钥匙,随后穿戴好衣服,溜出了寝殿。 所有通往后园的路上都设了心腹的人把守,这些人看见樊锦阁出来都是一愣,继而赶紧低头见礼。樊锦阁不理他们,一路急切地来到后园的墙根处。 锦瑟宫的后园有几间不高的房舍,种着整齐的几排林木,这里是锦瑟宫的杂役们居住的地方,管理并不严格。 后园的墙不高,用半尺厚的青砖垒成,两段墙中间有一个角门,门边有一座小耳房,每天夜里由后园的人负责看守。说是看守,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睡罢了。 樊锦阁站在墙根下,依照和卿儿约定的办法捡了一个石块,朝着砖墙有力地敲了四下。笃笃笃笃,四声之后,樊锦阁赶紧侧着耳朵谛听,四丈开外的一棵龙爪槐树下传来两声笃笃的回应,樊锦阁匆忙走了过去。 站在槐树下,她极力压低了嗓音问:“若莹妹妹,是你吗?” 墙外面有人低声回答:“姐姐,是我。你赶快把钥匙扔过来吧!”女子的声音,尽管压抑着嗓音但听得出是若莹。 “好!你什么时候能把模子做好?”樊锦阁有些担心地攥着钥匙,不确定卿儿多长时间还给她。这件事若被太子察觉,以太子的脾气定然大发雷霆,到时候说不定她就被打入冷宫了,樊锦阁也不敢太冒险。 “你扔过来,不消片刻就好,姐姐不必担心!”卿儿安慰樊锦阁。 “那,你接好了!”樊锦阁用力向外一抛,手中的几把钥匙掠过墙头掉落在墙外,发出轻微的落地声。 果然,片刻之后,墙外的卿儿就把钥匙扔了过来,“姐姐记着我们定的时间,到时候我在御花园等姐姐!” 樊锦阁这才放了心,重新捡了钥匙匆匆回到了寝殿,见床上的太子仍然睡得十分香甜,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卿儿用手绢包裹着那块印着钥匙模子的面团,拨开身前的草丛,上了一条宫中的小路。银俏正在路边等她。 “公主,事情办好了吗?” “已经好了,我们快回去!”卿儿不敢再逗留,两个人趁着没人注意挑拣着一条僻静的路往倾冷宫走。 “这条路不会被人撞见吗?”卿儿问银俏。 宫中的路银俏熟悉,因为怕被值夜的侍卫看见容易引人怀疑,又要多费口舌节外生枝,卿儿才吩咐要走僻静的小路。 “公主放心!往锦瑟宫的这条路偏僻的很,白天走的人都很少的,因为前边的林子里吊死过人,所以宫里人都避讳。”银俏胆子大,一直在前边引着路。 两个人身着轻便,走路又格外注意,唯恐弄出声响,所以在月光下悄然潜行看着有些渗人。到了林子边上,忽然听见有女子在轻声啜泣,再近些,便看见林子内一闪一闪地,有明灭的星星火光,仿佛有人在林子里祭奠。 卿儿本不想出声惊动此人,可是当头皓月照得清楚,她和银俏在路上行走的时候已被林中人看见。那人惊恐万状,吓得停止了哭泣,匆忙往燃着的故纸上踩了几脚就迅速往林子那边穿了出去。 “莫理她,我们走!”卿儿吩咐银俏快走。 可就在此时,不希望惊动人的卿儿还是遇见了麻烦。 那个从对面穿出林子的人一现身就被宫中巡逻的一队侍卫看见了,见她鬼鬼祟祟地从树林里仓惶跑出来,立刻就把她当场拿住。 那女子不敢说什么,只说刚才在路上碰见了两阁女鬼十分吓人,所以自己才跑的。 侍卫们不敢怠慢,分成两拨从小路的前后搜查,将银俏与卿儿堵在了中间。 看见前后都有侍卫过来,卿儿不知道是谁惊动了他们。她按捺住自己,让银俏跟在身后,朝对面的人径直走了过去,样子十分镇静。 侍卫们走近之后才看清确有两名女子夜间在外行走,他们不认识卿儿,觉得其中有鬼,于是领头的头领上前喝道:“前面是何人?为何深夜出现在翰偌林?” 卿儿走近些,盯着为首的侍卫回道:“倾冷宫的若莹,尊驾不认识吗?” 那为首的侍卫上下打量了一遍卿儿,见其虽容貌美丽但却身穿平常宫服,身上也未佩戴什么贵重首饰便有些不相信,“你就是倾冷宫的若莹公主?” 银俏赶上前两步,抢着答道:“见了公主还不施礼?真是没规矩!” 她一张口,卿儿扭回头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银俏脸上:“都是你给我惹的事。倾冷宫里不让你祭拜,你就偷偷跑到这个偏僻的林子里烧纸,若不是本宫尾随你,还不知你如此胆大妄为,竟不把本宫的话放在心上了?” 银俏“噗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恳求:“公主,奴婢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奴婢吧!” 有侍卫进到了林子里仔细查看,果然发现里面有一堆灰烬,还有几张没有燃尽的草黄色故纸,正是宫中的宫女们在私下里用来祭拜亲人的那种很便宜的草黄色故纸。 为首的侍卫见没什么事情,也就放了心,又听说倾冷宫的若莹公主是太子未来的皇妃,自然也不敢得罪,于是赶忙低头行礼:“恕奴才们眼拙,认不出公主!夜已深了,请公主速速回宫!” 一场虚惊,卿儿和银俏终于回到了倾冷宫。 第四十八章  人字监牢 和樊锦阁约定的时间是两日后的午膳时间,卿儿和祝尚荣交代说要独自到锦瑟宫和太子妃用膳,看着太子妃与若莹公主的关系愈加亲密,祝尚荣也不怀疑有他,任由卿儿一个人去了。 御花园里,卿儿率先到了水潭的这处凉亭,顺着凉亭一侧的台阶下来,她悄悄地隐匿在了凉亭一角。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樊锦阁也到了,四下打量着正疑惑找不到人,听见下面有人唤她:“姐姐,从台阶上下来,我就在凉亭底下。” 樊锦阁听见声音从台阶上快步下到凉亭底下,见临水的凉亭北面竖有一个大石碑,石碑很厚,中间被凿出一个空心的圆洞,卿儿就隐靠在石碑的另一侧。 要去人字号牢房救人是杀头掉脑袋的事情,樊锦阁和卿儿都不敢带着宫里人出来,独自前往是最好的办法。 “妹妹,我们怎么走?”樊锦阁知道这处水潭通往千禽湖,可是她又不会游泳,只得请教卿儿。 “姐姐稍等!” 卿儿站在石碑旁朝四外看了看,凉亭的下面地势最矮,又临近水潭,站在这里,周围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她们。她双手合击,“啪啪”拍了三声,过了一会有两名太监冒了出来,到卿儿和樊锦阁身旁:“船已经过来了,两位姑娘要快去快回,莫要多耽搁!” “小公公放心,不让你们为难就是!”看见水面驶过来一条两头带篷的木船,一名小太监用缆绳将船揽在石碑上。 卿儿招呼樊锦阁从石碑处上了船,又细心交代着岸上的两人:“过一个时辰,两位公公务必在这里等我们交船!” 樊锦阁不会开船,好在卿儿熟悉水性,也懂得一些驾船技术。这艘船不是划桨的木船,它在船底下装了叶轮,船上有操纵叶轮的装置,只消把开关打开,操纵着方向就可以。 卿儿十分熟悉地操着船,樊锦阁在一边看着感到惊奇:“都说东罗国男女皆生长在水中,看来是不假,妹妹这行船技术姐姐就学不来。” “西楚荒滩沙凃多,自然行船的人少,这不奇怪!” 等卿儿驾稳了船,又和樊锦阁换上了她事先预备好的侍卫服装,“姐姐,我们此去要装作是为太子办事。那边的船篷里有一个受了重伤的死囚,等到了地方,我们要把他送进人字号,然后想办法带回风影。” 樊锦阁没想到,卿儿事先考虑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些手段。按理说,她到西楚时间不长,根本找不到什么人帮忙。 “公主行事周全稳妥,姐姐都听你的就是!不过,我还是感到奇怪,你怎么找到船和死囚,怎么说服那两名小太监的?” “这事说来是巧。我那日与太子在亭上说话,后来姐姐落水,又被太子的侍卫送回锦瑟宫,太子跟着也回去了。你们走后,我就遇见往千禽岛为鸟投食的太监,就是刚才那两位,他们是得知水潭有人落水特意来搭救的,没想到来的晚了。我从他们的口中探知到千禽湖中心的孤岛上有文章,就想进来打探,于是就假装对这里的鸟儿感兴趣,和他们商量改日能不能驾船到千禽岛替他们投食,又许诺他们一些钱财,他们也就答应了。至于那死囚,更是好办,既然都被打成死囚,自然不在乎死在什么地方了!” “那两名太监怎么肯把这样的人弄上船的?”樊锦阁又问。 “有钱能使鬼推磨,世间人凡是贪财,总可以被利用。那两名小太监是如此,那将死的囚犯也是如此!” 两个人说着话,船已经迅速驶出了御花园,来到了广阔的千禽湖。湖水湛蓝无波,正值午后阳光灿烂,平静的千禽湖湖面上洒满了闪烁的碎金。仔细观瞧,能看见远处的一座方圆不到两三里的小岛。岛虽不大,露出水面的位置却很高,仿佛一座小山。 小船行进的声音不大,可还是惊起了一些栖息的鸟儿,它们从周围的草丛林木中飞出,高高低低地盘旋在半空中,有时聚集成乌压压一片,竟能蔽日遮天;有时又散开很远,各自展翅盘桓,场面壮观而优美。 若不是心中有救人的大事,樊锦阁和卿儿在船上看着这满天飞翔的鸟群也是感慨惊奇的,可如今两人都是高悬着一颗紧张的心,没有心情再观赏这美丽的奇景了。 卿儿不断对樊锦阁说着轻松的话题,缓解她满脸上挂出来的紧张情绪。 船终于驶到了小岛附近,小岛只有一处停靠船只的地方,左右设有两块礁石,有一根粗粗的半人高的木桩竖立在礁石旁,越向前行,湖水就逐渐浅了许多。 卿儿拉下了操纵船行的扳手,船底的划水叶轮瞬间被提起,装置设计巧妙,以免船搁浅的时候把这些摆水的叶轮弄坏。 船行不动了,卿儿在船舷和浅水滩上搭了船板,拉着樊锦阁下了船。两个人又费了些力气才勉强将船向前拉动了两三丈远,用缆绳将其拴在了木桩上。 随后,两人又从船上把那名已经没了半条命的死囚犯架了出来。 一左一右驾着那名说不出话的死囚,面前一条向上的石阶。三个人上了几级石阶,卿儿和樊锦阁都累得不轻。 两名女子的体力的确有限,又驾着这样一个走路也走不利索的人实在艰难。 勉强又上了两级,看见旁边出现有一道石墙,石墙上面赫然写着“人字监狱”四个字,卿儿松了一口气,“姐姐,就是这里!” 这堵石墙后面有一道厚重的铁门,铁门上面挂着一把黑色的大锁。这应该是人字号监狱的第一道门。 卿儿赶紧取出配置好的一串钥匙,挨个地插入铁锁的孔芯内,试了两三把,铁锁被打开了。她用力向前推,两扇门丝毫未动,又向左右用力拉,还是没动。 待仔细查看之后才发现,这门不仅设有一道明锁,还在旁边各设有一道暗锁,设计得十分隐蔽。卿儿只得又蹲下身子把两道暗锁也一一打开,人字号的铁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姐姐,若有人询问,你不必说话,交给我应付。”卿儿低声叮嘱樊锦阁。 樊锦阁点点头。 两人拖着那名死囚进了这座监牢,发现这里设有上下两层,牢房都是以铁栅栏隔开,里面的光线昏暗无比。 大门打开的瞬间有明亮的光线进来,待再关上,三尺开外就连对面人的脸也模糊了。 卿儿和樊锦阁正犹豫着是要往上层去还是要往下层走,一个举着火把的人突然从里面二层牢房走下来。 这人一身壮硕的肥肉,脸上露出恶煞般的表情,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脸色很白。 “你们俩是什么人?怎么看着眼生?”那人开口,说话洪钟一般嗡嗡地回响在四周。 第四十九章  涉险救人 人字号的牢头丁大昌,人称丁胖子,原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因有一次到皇宫行窃,被抓之后送进了人字号,由于他表现较好,又有一身功力,后来被提拔成牢头,负责看管这些囚犯。 见到有两名十分陌生的人穿着皇家侍卫的衣服进了人字牢,丁大昌感到诧异,太子送人一向都是只有四名侍卫前来,那几个人他都认识,这两个人看起来瘦弱枯干,没有一点皇家侍卫的样子。 丁大昌对卿儿和樊锦阁从心底里看不上,不过他是牢头,人家是侍卫,各干各的差事,也不能对人家太不客气。 “牢头大哥,我们是新提拔的侍卫,太子刚刚抓了一个奸细,让我们送到人字号来,还请牢头大哥安排!”卿儿一见那人敞胸露背,说话嚣张就知道定是此处的牢头了。 “叫我丁大昌,要不就叫丁胖子!”丁大昌听卿儿说话如此客气,还隐约对他带有敬意着实地有些不习惯,冲口嚷道。 “这个人是细作?”丁大昌走到那死囚身边,揪起他的头发用火把照了照他的脸,“半死不活的,定是也没问出什么名堂吧?” “是!嘴硬的很,什么也不说!太子说先关到这里,让丁头照看着!”卿儿忙回答。 “成!你们俩跟我走,把他关到下层,刚死了两个,正好空出来。”丁大昌说着,在前边举着火把带路,卿儿和樊锦阁用力驾着那死囚在后边跟着。 一进牢房,立刻就有冲鼻的各种气味扑面而来,卿儿不由得一阵恶心,为了不露马脚赶紧努力压制了回去。可樊锦阁不比她,一进来就对这里面熏天的臭气难以忍受,不断地捂着口鼻干呕起来。 丁大昌回过头,看了看樊锦阁,“这位兄弟,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真是奇怪,太子怎么会选你们这样的人来人字号?” 丁大昌说话的语气中带出不满,卿儿赶紧给樊锦阁打圆场:“他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娇惯,好不容易托人打通关系当了太子的近随侍卫,正该好好历练呢!” 卿儿不断朝樊锦阁使颜色,樊锦阁才忍住。 周围牢房里的人看见有新人进来了,有的无动于衷地继续躺着,有的却用手扒着铁栅栏门 乱喊乱叫,牢房里一阵骚动。 丁大昌也不理他们,他走到一处空着的牢房里,掏出一串拴在一起的钥匙对了对编号,很快就打开了牢门,然后一张手把那名死囚提进了牢房。 事情进行顺利,卿儿这时问丁大昌:“上个月送进来的那名刺客还活着吗?” “还喘气呢。也是个硬骨头,打了三天三夜也不招供!饿了他好些天居然也不求饶,我也没辙了。太子怎么说?”丁大昌听到问风影,便直言不讳地一口气说道。 “先带我们去看看他,若还有气再说,若已经不行了就直接扔出去算了!”卿儿甩着发酸的手臂,说得漫不经心,可心里却打着鼓,怕丁大昌看出她们的企图。 “好!那人就关在最里头,我也三四天没去瞧了,不知道还活着没?”丁大昌丝毫不起疑,“腾腾”地大步带着两人朝牢房最里面走去。 “哗啦”一声打开牢房门,丁大昌把卿儿和樊锦阁先让进去,随后自己又随手将牢门关严。借着丁大昌手中的火把的光亮,卿儿看到了躺在墙壁角落的人。破烂不堪的衣衫上有很多斑驳、黯淡的血迹,他的头歪向一边,发髻蓬松地遮住了脸,一动不动。 牢房的墙壁散发出霉味,黑黄的墙壁上到处都抹上了血迹。卿儿不确定此人是不是风影,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于是站在离他三尺开外的地方没有动。 丁大昌关好牢门之后到了风影身边,抬腿稍用力踢了他一下,见这人不出声,就蹲下身拨拉开他脸上的蓬乱发丝,将右手食指伸到他的鼻子底下去探鼻息。 风影被触动,迅速把头转到另一边。 “还活着!”丁大昌甩甩手站起来,对卿儿和樊锦阁说道:“这人还没死,两位是要提审他吗?” 卿儿摆手,“不是,我们奉命来看看他的死活,太子殿下交代了,若此人还活着,就把他拉到襄阳城的大街上游街示众,然后问斩!” 卿儿从樊锦阁手中拿过荆无嗔的御制金牌,将金牌放在丁大昌眼前让他瞧仔细。“这是太子的令牌,你看好!” 丁大昌眨眨眼,瞧着那张巴掌大小的纯金打造的龙纹令牌,正面是太子的胤字令,背面是一条翔云的飞龙,是如假包换的太子令牌。 虽然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疑惑,可丁大昌只是个江洋大盗,不会把宫中的事情想的太复杂,于是连连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请两位把他带走吧!” “还是麻烦丁头帮我们把他送出去,我们兄弟俩感激不尽!”见丁大昌如此爽快地就点了头,卿儿心中大喜,便顺势又提了一个小要求。 “应该的,应该的。”丁大昌说罢,二话不说地弯下腰把地上的人扛在了肩上。 有了丁大昌帮忙,卿儿和樊锦阁就不必废那么多力气搬运风影了,不过为了不让丁大昌疑心,卿儿只让丁大昌把人送出了牢房的大门,没有让他直接送到船上。 出了人字号牢监的大门口,卿儿对丁大昌鞠躬答谢,并从胳膊上跨着的小包裹内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丁大昌:“丁头辛苦了,这是我们兄弟俩的一点心意,今天第一次到人字号当差,多谢丁头处处提点!” 丁大昌提提鼻子,闻到一股子酱牛肉的味道,不禁眼睛一亮,一把从卿儿手中把纸包抓了过去,低着头迫不及待地打开,见里面果然是一大块的酱牛肉,他极少见的咧开大嘴笑起来:“好东西,老子好久没犒劳肚子了,丁大昌谢过这位兄弟了!下次有差事一定再来!” 丁大昌一脸满足地重新转身回去,卿儿和樊锦阁从外面锁了大门。风影靠在人字监狱的字碑上,重新抬手拢好混乱的头发。他发黄的脸上呈现出道道的血痕,两个眼角都裂开了,鼻梁骨塌陷了进去,可见受了很大的折磨。 风影神智清楚,已看清来的人是卿儿,心中八九不离十地猜到是卿儿设法营救了他出去。 一边的樊锦阁揉着酸软的腰,看着面前的台阶发愁。 这时,卿儿对风影说道:“你还能自己走路吗?” 风影点了下头,没用身边的两个人搀扶,竟一个人迈开双腿走在了前面。除了走路的姿势显得古怪,看不出他受过严酷的刑罚。 樊锦阁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叹道:“若是再要扶着他走下去,我一定没力气了!” 卿儿朝她露出一个轻松的胜利者的微笑,脚步轻盈地跟在了风影后面。 樊锦阁慢吞吞地走在最后,却不忘追着问卿儿:“你刚才给那牢头的纸包里裹着什么,我怎么闻着像是御膳房做的酱牛肉啊?” “就是酱牛肉!那丁大昌长期呆在监牢里边,吃喝都要靠外面的人送,肯定亏肚子,送银子他也没地方花,不如送二斤酱牛肉实惠!”卿儿回答。 樊锦阁诧异起来,忽然发现这个若莹公主竟将此次计划事无巨细都提前做了安排,居然酱牛肉都带来了。那个丁大昌还乐的屁颠屁颠的,最后连半点怀疑也没有产生,这不能不说是她周密、细致加以提前部署的结果。这样的女人若要与自己抢太子,她的胜算又有几分呢? 想到此,樊锦阁心中有了一种庆幸,庆幸自己选择和若莹公主合作,没有一直和她作对,否则…… 第五十章  罗国使者 八月十八日,樊明远和东罗国的使节抵达了西楚,离着二十二的婚期已经很近了,西楚为和亲大典所做的各种准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风影被解救了出来,卿儿将风影秘密安置在了自己的宫里,嘱托他不要公开在宫中露面。 荆无嗔在忙着和亲大典的事情,同时又要接待东罗国的使节,人字牢监里少了一个人是暂时不会被发现的。 罗国的使节提出要拜见若莹公主,荆无嗔让祝尚荣带着卿儿早膳后与他一同到使馆去,并同时带上太子妃樊锦阁。 太子荆无嗔携太子妃亲自到使馆去探望罗国使节,这既是给若莹公主颜面也是给罗国极大的颜面了。 樊锦阁与卿儿都着了一身盛装,太子妃是一身石榴红的凤裙,流苏百穗的金罩冠,脚下是一双缀着蓝色宝石的金丝绣鞋,隆重大方,也十分雍容华美。站在太子荆无嗔身边,与太子一身墨黑色皇装很相称。 卿儿却并未刻意装饰,出宫前樊锦阁又一次着人来催问,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和太子讲,传话的宫女还原话传道:若是公主想反悔,便把事情都与太子坦白,不怕一拍两散。太子妃是着意在罗国使节面前压着自己一头的,她又何必与她争艳呢? 她选了一件浅紫色的素色长裙,裙身上没有绣纹装饰,裙角一圈藕绿色的丝线匝边,左右腰间白色的裙带上镶有枚红色的细珍珠,是唯一打眼的装饰。头上一对雕花的簪金流苏步摇,走起路来随着步态轻轻摇曳。 西楚的使馆座落在皇宫外的一座雅静的园林内,翠鸟啼鸣,鲜花烂漫,周围很是清幽。使馆门口有西楚的士兵守在两侧,精神抖擞地荷着刀站在两边的圆台上。 接到皇宫的通报后,东罗国的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见到使者与一干东罗国的属下在门口等他,荆无嗔走上前,十分客气地说道:“使者舟车劳顿,荆无嗔特来探望,并将若莹公主带来与使者相见。” 卿儿看见东罗国的使节感到分外惊诧,出使西楚的人竟然是敖赢。 一国的储君竟然出使到他国来,万一被当作人质扣押或者杀害怎么办?卿儿心中一跳,看敖赢与荆无嗔相见,似乎并未坦明自己的身份,于是她走上前,装作并不认识的样子问道:“若莹久在西楚不得父王和母后的消息,他们还好吗?” 敖赢见到卿儿一如往昔的美丽,脸庞比之前倒丰润了些,心中放了心,猜想她在此处应该过得很好。“公主放心,大王与王后都好,他们惦念公主,不能亲自参加公主的和亲大典,特遣我前来西楚为公主执杖。” 和亲大典,是为两国联姻的最高规格,送亲的国家由使节执杖,而迎娶的国家则要娶亲者亲自接帐,是为交接和永世修好之意。 敖赢将荆无嗔和樊锦阁、卿儿让进了使馆内,他自称是敖王的心腹爱臣,荆无嗔未见过他自然也就不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因为是一次非正式的会面,所以荆无嗔和樊锦阁与敖赢、卿儿都比较随意,并不似朝堂上的拜见那么拘谨。 “看使者如此年轻英俊,不知在罗国担当什么职位啊?”樊锦阁坐下后先说了话,刚才在门口没有轮上她开口,太子也没有介绍她的身份,这让她心中不悦。 敖赢笑了笑,回道:“早闻太子妃为西楚的良臣之后,温良贤德,是太子的贤内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小臣才疏学浅不当大任,只在都城担任禁卫军副统领之职。” 樊锦阁侧脸看了看太子,太子却在盯着卿儿,她便又问道:“罗国竟然将守卫都城的副统领派来参加大典,是怕有人谋害若莹公主还是信不过我们西楚的和亲诚意啊?” 太子见樊锦阁语中带刺,与使节说话这么不友善便咳了一声制止她:“太子妃,与使节说话不要失了分寸。” 樊锦阁哼了一声,扭过头对卿儿极不满地斜了一眼,眼神中满含威胁。那诚意不诚意的话她是说过卿儿听的。 “太子妃说笑了。大王没有派朝中重臣前来是因为他们大都上了年纪,经不起长途跋涉,我呢原又是宫中的御前侍卫出身,曾经保护过若莹公主,对公主也算熟悉,所以才会被大王差遣的。”敖赢解释完,又吩咐属下把从东罗国带来的一些特色吃食摆了上来,“这都是我们罗国的特产,与太子尝鲜。” 桌面上摆满了各种鲜艳奇特的水果,太子和太子妃都没见过,见各个都长得奇形怪状,也不知道怎么吃。敖赢便亲自示范着将一个火舌果拿起来,花朵似的果子长成拳头大小,玫瑰红的外皮,从上而下把外皮撕开就露出了鲜嫩多汁的果肉,再用桌上的水果刀一片片切开,用竹签送进嘴里。 荆无嗔和樊锦阁便学着敖赢的样子拿起了一个。一旦动手吃起了水果,刚才有些沉闷的气氛就打破了。 卿儿又向敖赢拐弯抹角地打探着东罗国的情形,暗中得知自己悄悄托人传过去的两封家信都收到了这才安心。 坐了一会子,吃了两个水果,荆无嗔才起身回宫。 敖赢吩咐人将几筐水果一同送进王宫去,荆无嗔也不推辞,爽快地接受了。 太子和太子妃先出了使馆,卿儿又与敖赢在里边略微耽搁了一会儿,她是有话要问的。 “王弟,你准备什么时候上朝堂正式拜见太子?”卿儿问。 “本来预备是明天,你若有其他安排我就推迟一两天。只不过二十二日就是婚期了,眼见着就到了,早一天和西楚交接完国书和嫁礼,我也好早作准备。”敖赢看着卿儿似有心事,便又接着道:“你说的事情我和父王都觉得甚好,只有这样才能让西楚也受我们罗国的制约,也更能看出太子荆无嗔和亲的诚意”。 卿儿微皱着眉头,想了想才说:“既然你和父王都觉得好,就照你的计划去办吧。我这边的事情可能会有些变化,不过我会解决好的,婚期如常举行,到时若有什么事我就着人到使馆联络你。” “好!”敖赢点头,“见你在这边没受什么委屈我就放心多了,母后一直牵挂你,每日伤神落泪的。我这次带了几名心腹的武士来,与你随行的那些人都淹没在石塘峡了,还好你没有出事,消息传到都城都把我们吓死了。如今,没有自己人在身边护着我和父王终是不放心。” 卿儿心内一转,被敖赢的话提醒了。“这样甚好。我身边正有一人不知该如何妥善安置,今夜我会让他到驿馆来找你,到时你将他和另一武士指派给我,他的身份就名正言顺了。还有,记得要替他乔装易容,他曾刺杀荆无嗔,我怕被人认出来惹了麻烦!” 敖赢有些吃惊,什么人居然敢到西楚刺杀太子荆无嗔,简直不要命啊。 更惊诧的是,姐姐若莹居然护着刺客,听语气仿佛和刺客是一伙的,那刺客杀的人可是她的夫婿呀。“这——他叫什么名字?” “风影!”卿儿道。 敖赢听了立刻站起来,盯着卿儿:“风影?我记得他是哥哥从小培养的影卫,怎么会在此?” 卿儿以眼神安慰敖赢,“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以后他以罗国武士的身份待在我的宫里就好,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敖赢不便再多问,卿儿来西楚的时间这么久了,其中必定发生了许多事情,他来不及一一细问,于是点头答应:“好吧,我照你说的做就是!” 第五十一章  附加条件 倾冷宫的书房里,卿儿用过了晚膳遣开了祝尚荣,书桌上摊开一本《烈女传》,眼睛却一直瞧着外面。夜色朦胧,宫中各处都陆续点起了火烛,卿儿见时辰差不多了,才将银俏唤进来吩咐道:“你速到倾冷宫后园的寄存堂把那里的看守找来,我有事交代他。” 银俏应声去了,卿儿坐着等了一会,风影就被带到了。 银俏是阁谨慎、贴心又能干的丫头,察言观色的本领极强,一看公主今天的情形便知是有事,于是她很自觉地关了书房的门,守在了外面。 书房内没有旁人,风影见了卿儿欲下跪,却被卿儿一句话止住:“莫要那么多礼节,我见不得!” 说完,她指着书桌旁边的椅子让风影坐下。 “我冒死将你救出来,是要问你一句话,你当日在广宁王府说的话可是真的?我如今已被太子封为楚皇妃了,二十二日就是婚期,如今敖赢二殿下已作为使节来到了西楚,我若再反悔要嫁给广宁王,你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不但会引起荆无嗔的不满,说不定西楚还会因此与罗国翻脸?” 风影听完卿儿的话猛然站起身,“你不能嫁给荆无嗔!”他说得语速极快,夹杂着激烈的反对态度,带着满脸的坚决。 卿儿忙摆手,“你坐下说!我当然知道嫁给荆无嗔不是最好的选择,一旦我真的嫁给他,此生便再不能踏出西楚皇宫半步了。我如何愿意?可是,嫁给广宁王难道就真的可行吗?那个人本是惫赖之徒,无半分合我心意,若是嫁与此样人,万一你不能成功,我岂不是毁了自己?” 卿儿说出自己心中的忧虑,这也是她还没有去找太子的原因,她要问清楚,这件事铁隽和风影到底有几分把握。 “公主!”风影道:“公主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我保证此事万无一失,若是我不能带你离开西楚,我一定杀了那广宁王,免去后患!” “你总要跟我说清楚才行!”卿儿不得不谨慎地继续探问, “好!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便告诉你。这次到西楚营救你,是大周的最高机密,除了我和王上,任何人也不知道。我到西楚已有两三月,在广宁王被册封后就留意了他。你可能不知道,这个赖孝书原本居住在西楚国东南千里外的壤平县,是一个破落的富家子弟,家中还有一位正堂妻子。后来不知因何被百莫和尚带进宫,又被荆无嗔留在了襄阳城。” “什么?他家中还有正堂妻子?”卿儿惊疑着问道。嫁给荆无嗔做楚皇妃她已是不愿,若嫁给这样的人,即便不做真正的夫妻,便是名义上不是正妻也是不能容忍。 听完这话,卿儿面色清冷下来。 风影赶紧接着说道:“打探到这个消息,我便在私下里便将赖孝书的妻子偷偷带回了坦地城。一个多月前接到了王上的消息,说那女子已经身怀有孕了。公主你想,赖孝书再怎么品性惫赖,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怎么会置自己的妻儿于不顾呢?他只要答应与公主合演这场戏,我们便保证他妻儿的安全。公主嫁过广宁王府后,过上三两个月便抱病归天,到时广宁王禀明太子,我就可直接带公主回大周了。” 风影说到此处忽然神色黯淡,将头缓缓垂下,“风影若能将营救公主的任务完成,总算不辱使命!” 卿儿听他一五一十讲完,想着此事定是在大周那边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绸缪,铁隽才决定派风影来西楚解救自己的。这个计划算是完美的了,那广宁王的确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以妻儿的性命换一个挂着虚名的正室王妃,这对他来讲并不亏,。 只是,计划到这里,只差她与太子去摊牌了,这最后一步必须要她亲自去做。 西楚的朝堂上,荆无嗔迎来了罗国使节的正式觐见。 敖赢站在御座对面,缓步踏上了两级御前台阶,然后将手中的国书展开,朗声宣读完毕后和一张随嫁物品的清单一起捧在手上呈给荆无嗔。 御前侍卫拿起国书和婚嫁物品的清单,荆无嗔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心中暗道:敖王真是阔绰,嫁一个女儿居然陪嫁了如此多的钱财和珍宝异物,自己不但得了美人还得了如此多的东西,真是美事! 太子荆无嗔十分开怀,对敖赢道:“两日后便是和亲大典了,使者若对大典有什么要求尽管讲,西楚和罗国此番和亲定要举国同庆!” 敖赢淡淡摇头,回道:“和亲大典的事就全赖太子操心了,我此次前来西楚还有另一桩大事要讲,今日本使要在朝上当着文武百官和太子的面为我国储君敖赢殿下求亲,求娶西楚国的公主纨嫣!” 啊!荆无嗔张口结舌。 纨嫣公主在西楚皇宫鲜少人见过,朝臣中也有好多人甚至不知道宫中还有一位待嫁的公主,怎么东罗国却知道了呢?对了,一定是若莹公主走露了风声的。 荆无嗔一时惊诧,只听敖赢还在底下侃侃而谈: “若莹公主到西楚和亲,是一桩喜事。而为使西楚和罗国两国永世修好,再无争端,让敖赢殿下娶纨嫣公主为太子妃,以后将成为一国之后,更显示出我罗国的诚意。若莹公主愿意嫁给太子做楚皇妃,而纨嫣公主则嫁给我国储君做太子妃,这样的诚意相信太子能明白?” 这样的提议的确是诚意十足的,若莹公主能为楚妃嫁给西楚太子,而纨嫣公主则作为太子妃嫁给罗国太子,西楚仍然是占了上风的。 然而,荆无嗔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使节的求亲了。 纨嫣这个妹妹,他自从临政朝堂之后就从未见过了,即便是在儿时相处的时间也极少,她根本当不了一国之后,因为她是具有先天缺陷之人——既聋又哑。 若不是睿亲王荆无言从小便耐着性子教她识字画画,她到现在是怕还不能与人沟通呢。也正是因为如此,父王和母后才迟迟不肯将她嫁出去,这样的公主到了哪里他们也不放心,莫不如留在身边亲自照看。 纨嫣公主,一个聋哑公主,如何能嫁给罗国太子当太子妃呢? 可是,作为西楚的太子,荆无嗔又不能当着众多朝臣的面讲出实情,只得表面应承道:“敖王和敖赢殿下的提议果然很好,只是纨嫣公主自小被母后娇惯,从未离开过皇宫半步,突然和亲远嫁,只怕父王和母后都会不舍。这件事容我回宫去和父王商量之后再作定夺如何?” 敖赢见荆无嗔果然没有当堂点头,知道卿儿判断得不错,这位纨嫣公主果然是位神秘人物。他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道:“也好,就请太子和楚王禀明此事,望太子代敖赢殿下传达东罗国的诚意!” “好!好!”荆无嗔连连点头。见左右群臣都无事,他正要退朝的时候,有人从外面走进了朝堂。 “太子殿下,既然我若莹能为楚皇妃嫁给太子,为什么纨嫣公主却不能嫁给我东罗国的储君呢?太子要和楚王商量,这根本就是托辞,谁人不知西楚的朝政早已由太子执掌,区区一个公主的事情还要回宫再商量吗?” 来人正是若莹公主,她身着一身宽松的东罗国公主裙,头上戴着一顶纱帽。红色的薄纱从帽檐垂下遮住了整个面颊。 第五十二章  夫君现身 朝堂上的大臣们一阵骚动,敖赢也赶紧从御前的台阶上退了下来,站到了卿儿身边。“属下参见公主!” “你是代表东罗国出使,我罗国拿出如此高的礼遇对待西楚,便是要你在这里唯唯诺诺,任人差使吗?”若莹公主出言冷冽,训斥着身边的使者。 这些朝堂的大臣们听了暗中对这位若莹公主生出了敬意,事实的确如此,若莹公主远嫁来西楚,荆无言殿下久久不归,如今还要重新嫁给太子做侧妃。这本已是西楚的失礼了。如今,罗国遣使来参加和亲大典,提出要娶纨嫣公主为太子妃,这对于西楚是好事,可是一向果断的太子居然公开说要回宫去找楚王商量,这显然是推托之词。只怕,罗国使节会认为,他们拿出最高的诚意来出使,而西楚只不过是耍弄他们。 这件事也怪不得若莹公主生气了。 终于,有朝臣出班启奏,启奏之人正是太子妃的父亲樊明远:“太子殿下,老臣认为,纨嫣公主已到婚嫁之龄,如若能嫁到东罗国做太子妃,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樊明远一开口,许多臣子都纷纷站出来表示赞同。 大家七嘴八舌,说得太子荆无嗔一阵头痛,他哪里是护着纨嫣,分明就是这位妹妹不堪其用。 “都住口!”荆无嗔用力拍了一下身下座椅,“公主虽是我的妹妹,但其终身之事也不能由我独断专行,定要禀告父王母后再作决定!尔等不必再议了!” “若莹可否问一下,如若禀告了楚王和王后,此事是成还是不成?”卿儿对着荆无嗔问。 “若莹公主,你马上就要成为楚皇妃,这些朝堂之事你就不要再参与了!”荆无嗔看见若莹在朝上竟然帮着罗国使节对自己施压,心中便有些不快。 “太子提醒的是,只是若莹一日未嫁,便一日还是罗国公主。”卿儿上前半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说道:“况且,如若纨嫣公主不愿嫁到罗国去做太子妃,难道我若莹就一定要嫁给太子做楚皇妃吗?世间的事情只有两箱情愿的长久,既然太子无意与罗国长久共处,若莹这个楚皇妃便不当也罢!” “你——”荆无嗔万没想到若莹公主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满朝文武大臣都算上,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当面给他难堪。“你不做楚皇妃,难道是想做别人的皇妃去吗?” 荆无嗔话语中含着威胁的口吻,你若不当楚皇妃,便只有嫁给广宁王,你考虑清楚! “太子殿下说的是,对于无诚意和亲的人,若莹宁愿做别人的王妃!” “好!”荆无嗔气得手指打颤,他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多天的和亲大典,突然被若莹在朝堂上这么一搅和,一腔怒火难以抑制,“如此,你就嫁给那个广宁王去好了!” 满朝文武一听都傻了眼,这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还在谈论纨嫣公主和亲和若莹公主的大典,怎么突然就又跑出来广宁王了?! 若莹公主嫁给广宁王,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不但侮辱罗国使节,也侮辱西楚的国体——广宁王的为人在襄阳城谁人不知,名声已经是臭的不能再臭了! 见荆无嗔盛怒,文武百官立刻跪倒,“太子息怒,太子息怒,请太子以国事为重!不要意气用事!” 文武百官的苦苦相劝使得荆无嗔终于平息了几分怒火,想到自己刚才冲口而出的话也感到后悔,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离婚期还有两天,他怎么能轻易就把若莹让给别人呢?即便是广宁王那个废物也不行,谁知道他在若莹的帮助下,今后会不会哪天就成事呢? 荆无嗔终于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之后的荆无嗔做了决定,管她纨嫣是不是聋哑公主,反正是罗国使节代表敖赢来求亲的,你既然来求,我便应了你,娶回去当不当得成一国之后就不关他的事了。 “让贵使节见笑,刚才我有些急躁了。敖赢殿下愿意娶纨嫣公主为太子妃,我当然是十分高兴的。既然罗国如此有诚意,我宣布,纨嫣公主即刻册封为永伦公主,一个月后到……” 话刚说到这里,突然有人大喝一声:“纨嫣不可和亲!”那声音如一声炸响的惊雷滚滚而入。 所有朝堂上的人都震得浑身一抖,卿儿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耳中一阵轰鸣。 众人未及回头观瞧,就见一条白色的人影眨眼就飘忽着落在了金銮宝殿的御阶上。 那人站在御阶的最高位置,站在那个位置便与太子的御座是一般高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扎了一条细细的粗糙的麻绳。麻绳是自编的那种,上面支棱着细细的的毛针,在侧身的腰间打了一个大大的活结,麻绳的两头垂在衣服的下摆,长及膝盖。 若不是看见他这样的装束,只听那一声震耳欲聋的断喝声,定以为来人是一位黑金刚似的蛮壮人物,却不料是这样的一个装束洒脱的布衣。 布衣男子凝视着御座上的太子,没有开口,而荆无嗔看见他之后则大张着嘴巴似乎很是吃了一惊,过了半晌才转回思绪,欠身向前,皮笑肉不笑地样子:“我当是谁,原来是斐弟回来了!来人,给二殿下看座!” 有人从旁侧搬了一把椅子到荆无言身边,他低头看了看,却没有坐,仍然直杵杵地站着,口中道:“太子坐殿是议政,哪有臣弟坐着的道理!” 站在御前阶下的卿儿这才晓得,原来这个突然闯进金殿的人就是西楚的二殿下荆无言,也就是她远嫁和亲的夫君了。 这个人还真是会挑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只等着和亲大典的一切准备都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冒了出来。这下子,她即便再有一百个理由也不能不嫁给这位二殿下了。本来还准备拿那个广宁王当跳板工具,结果也用不上了,真是千算万算也不如天算! 卿儿的心里是一阵郁结,而太子荆无嗔的心中就更不是个滋味了。 荆无嗔与荆无言两兄弟,虽然同为王后所生,可彼此的性格却有天壤之别。 荆无嗔爱好权势,喜欢争斗,而荆无言则寡言少语,淡泊如水。因幼时机缘巧合拜了扶游道长为师后更是鲜少在朝中露面,更极少参政议政,朝中群臣对他几乎没有印象。 群臣一听说原来这位身着白衫系着草绳的年轻男子就是二殿下荆无言,不禁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议论的话题集中到了两点:一、是二殿下归来,若莹公主看来不能嫁给太子了,和亲大典也要更改新郎了;二、二殿下反对荆无言公主和亲,不知太子和二殿下该怎么解决此事。 再看这御前台阶上下的一对佳人,一个是白衣胜雪、清萧淡雅的翩翩佳公子,一个是红衣如画、倾国倾城的如意妙佳人,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一对璧人。 荆无嗔对这位弟弟从感情上并不亲近,因为弟弟从小跟随扶游学习异术,他对他从心底有一丝惧怕,再加上父王和母后对荆无言比对自己更加疼爱,荆无嗔是要留给荆无言三分情面的。 “王弟,你回来的正好。前几月我曾在全国张贴皇榜寻你,召你回宫与若莹公主成亲,如今你终于回来了,下面那位就是东罗国的若莹公主以及东罗国的使者。你与公主能在金殿上相见也是今日的机缘。不如,你将公主带回宫去,你们也可一路熟识了解。” 荆无嗔顺水推舟,意欲将荆无言和若莹赶紧打发走,有他们在朝堂之上,会对他的决定有掣肘,也会对他的至尚权威有损。 荆无言转过了身,清澈的目光扫向卿儿。 隔着一道红纱,他看见一张盈盈的模糊的美人脸。她正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四目相对,彼此的目光中都没有丝毫的闪躲。 卿儿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脸,一对扫娥眉衬着一双半月深潭的幽深瞳眸,两片不薄不厚的唇很自然地阖住,鼻子不太高,很完美地悬于眼口中间。光洁的额头、圆润的下颌,以浅绿色丝带束住的朝天独龙髻,朱唇未启,目光之中已露出先声夺人的气势。 “若莹公主安好,荆无言有礼!”他仍然站在原地,身子连动也未动,对卿儿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热情,只有淡淡寡寡的几分客气,冷淡的仿佛她不是那个远嫁给他的王妃,而只是个路人。 “二殿下安好!”卿儿见荆无言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也只轻福一礼。 第五十三章  一锤定音 简单交涉见礼之后,荆无言重又扭头转向御座上的太子:“王兄,你已经册封若莹公主为楚皇妃,和亲大典也已操持准备就绪,国书业已作了更替。既然如此,斐弟怎么能夺人之美呢?若莹公主还是继续做太子侧妃吧,臣弟无福之人,不能娶公主!” 荆无言说话的语气生硬,当着罗国使者和若莹公主的面竟然公开拒绝亲事,这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大家本以为二殿下回来,便可好事成双了,若莹公主嫁给二殿下,纨嫣公主嫁给罗国太子敖赢,两国之间有了和亲的纽带,和睦相处是可以做到的。 见荆无言如此生硬的拒绝和亲,站在卿儿身边的敖赢率先开口驳斥:“二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西楚投递战书到罗国,称若将罗国嫡亲公主送到西楚给二殿下和亲,则免生战事。父王体恤百姓,不愿战祸绵延,所以才忍痛将若莹公主送到西楚。不想,二殿下在外迟迟不回,太子无奈才出此下策。如今殿下回来,确是这般态度,难道我们罗国的堂堂公主是没人要的皮球吗?任你们踢来踢去——” 敖赢当堂发难,语气十分激动,他是当真见不得那荆无言的态度,仿佛是十二分的看不上若莹公主。“太子,请你还我罗国一个公道!” 然而,还未等荆无嗔开口,却听荆无言继续向上秉道:“若莹公主的事情已经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再与皇兄讨论。我只是提醒皇兄,纨嫣不能和亲!” 敖赢被荆无言越发无礼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急怒之中快步冲上御前台阶,站在距离荆无言一尺的位置忿然问道:“你既不愿娶若莹,又不让纨嫣公主和亲,岂不是欺我罗国无人?也罢——” 敖赢傲然站定之后,朝太子荆无嗔道:“西楚对我罗国公主毫无敬意,不仅出言怠慢又反悔亲事。既如此,若莹公主也不必留在西楚和亲了,你们的公主纨嫣我东罗国的太子也不稀罕。我们走!” 说着,他走下几级台阶,牵起卿儿的手快步向外走。 除了荆无言,包括太子荆无嗔在内的满朝文武都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一向温和软弱的东罗国也能做出如此强横的举动,不但要接回公主,甚至不惜与西楚开战。 荆无嗔豁然站起身:“来人,快快拦住罗国使者和若莹公主。着侍卫护送二殿下和若莹公主回宫。纨嫣公主之事容后再议,和亲大典如期举行,二殿下荆无言与若莹公主在大典当日成婚。” 太子一锤定音,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任二殿下再怎么任性,也不能违抗圣旨吧? 哪知,就在武士们请荆无言和若莹离开金殿时,荆无言竟伸手一扬,空空的手中突然燃起一团明火的圈。那火圈越扩越大,逐渐在金殿上空团团扩散开,火苗跳跃在众人的头顶上,吓得满朝文武纷纷闭眼。 “若要我娶若莹也可以,但纨嫣必须同时嫁给我!” 听了荆无言的条件之后,朝堂之上的人各个瞠目结舌,二殿下要娶自己的妹妹,天下人该怎么议论西楚的皇室。 连兄妹都可成姻,天下岂不大乱了? 太子却并没有表现出诧异,他只是冷着脸,寒冰似的目光注视着荆无言:“你若执意如此,便去求父王和母后答应,我并无异议!” 荆无言瞬间收了股掌之间的火,面上露出浅笑,“如此就谢过王兄了。” 说完,他便踏步从两班文武群臣中间穿了出去,走到殿门口,他站在门槛内定了定身,回过头朗声道:“纨嫣公主非是父王母后所生,我要娶她有何不可?” 此话说完,荆无言头也不回离开了金殿。 朝堂之上一波三折,卿儿回到倾冷宫之后一直琢磨,原来纨嫣公主并不是楚王亲生,也就怪不得她一直没有受到荆无言的重视了。 才刚回来,就见祝尚荣领着两名佩刀的侍卫走进正殿。 “公主,这两名侍卫是东罗国的使者挑选出来护卫公主的武士,奴才已禀明太子了,太子说让他们在倾冷宫任职即可。” 卿儿立刻仔仔细细地瞧着那两人,都是披一身铁甲,跨着腰刀,头戴顶翎的武士帽。“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以前是随侍哪个宫里的?” 卿儿摆弄着自己的护甲,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人龙曦,以前是大王跟前的侍卫!” “小人寒冥,是太子的贴身护卫。” “龙曦、寒冥,都不错!以后你们就跟着本宫了,着升你们为倾冷宫四品带刀侍卫,负责本宫的安全,要勤勉敬业,不得怠慢差事,你们懂了吗?” “末将愿为公主效命!”两人齐声回道。 “本宫瞧着你眼熟,可是入宫有些年头了?”卿儿看着寒冥问。 “回公主,末将入宫已有十五年。”那人低头回答。 “是了,你既在太子身边,又是自小入宫,怪不得本宫看着你如此面熟。不过,这里不同在罗国,一切行动都要听从本宫的吩咐。之前你的种种功劳过失便都作不得数了,只要你能保本宫周全,本宫也能保你们周全。还有龙曦,知道吗?” “是!谨遵公主之命!” “祝尚荣,这二位将军以后全权负责倾冷宫的守卫安全,你且先下去安顿他们吧!” 祝尚荣领走了龙曦和寒冥,望着两个人从殿门外离开,卿儿心知那个名叫寒冥的人就是被敖赢设法易容了的风影。那易容的手法十分高超,连近在咫尺也看不出丝毫破绽,为了判断他的身份,卿儿才出言试探。 试探的结果断定,他就是风影。在听到自己的几句话之后,他从目光中流露出来无尽的感激。 哎,想到铁隽居然要杀风影,卿儿不由得一声慨叹。 自古伴君如伴虎,连风影这般为铁隽立过无数次大小功劳却丝毫不求回报的死士也要丢了性命,君王之狠绝果然不能以常人评测。 她保下风影,今后在西楚便多了一个衷心可靠之人,而以后的路,到底会如何延伸,她还能否走出西楚皇宫这重重的宫闱呢? 荆无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这样的人成为她的夫君是福还是祸? 第五十四章   纨嫣公主 数月的等待之后,若莹公主终于要成亲了。 喜气洋洋的氛围已经弥漫在西楚皇宫内外,弥漫在倾冷宫每一个宫人的脸上了。 卿儿独自端坐着,毫无欣喜,也毫无期待,仿佛这喜悦不关自己的事,这欢乐也都是别人的。想到荆无言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还真是有意思,那个无福之人不能娶她,他的事情与她无关—— 她何曾想与他有关联? 她何曾想和亲西楚? 只是,情势所迫,罗国的需要让作为若莹公主的她必须如此,而他和他的西楚竟然都毫不领情—— 纨嫣不是他的亲妹妹,他娶她的条件是要一起娶了纨嫣,那到底谁为正妃谁为侧妃呢? 想到这个问题,卿儿不禁哑然失笑,事情拐来拐去,也许她最终还是要当个侧妃也说不定!她该不该趁着敖赢在西楚,为自己争取正妃的权利,也好让她的夫君荆无言看看,她也有她的坚持,也不是任人搓圆揉扁的。 他有他的坚持,她有她的坚持,这倒又是一场好戏了。 楚王和王后的寝宫。 楚王和王后已得知了荆无言在朝堂上的事情。当然,事情是分两个版本传进楚王的耳朵的,太子荆无嗔和二殿下荆无言各说各的一套,让楚王和王后定夺。 “父王,斐弟不喜参政,我并不强求。可他身为王子,却从不为西楚的百姓出力,如今在朝堂上还公然出言辱没若莹公主,若不是儿臣从旁劝导,罗国使节和若莹公主今日就忿然离开了!”荆无嗔对荆无言诸多不满,而他最大的不满就是——为什么这个王弟非要提前回来抢若莹呢? 他之前忙碌半月有余,如今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岂能甘心? “父王,我早就说过,你和哥哥如何管理西楚我不想参与,但是,我一定要娶嫣妹!除了我,这世上没有人能照顾好她,也没有人配照顾她!”荆无言不想多说其他,他一身素白布衫和荆无嗔金冠玉带站在一起,其冷傲决绝的气势竟压过了荆无嗔。 “王兄若喜欢若莹公主,还想娶她做楚皇妃,小弟双手奉还!”荆无言冷声。 “放肆!” 楚王一拍桌案,对着两个儿子发了火,“和亲大事乃两国之交,焉能任由你们如此儿戏。既然斐儿你已回宫,便要娶若莹公主为正妃。嫣儿交给你照顾,我和你母后也同意,就封为侧妃,在和亲大典上一同出嫁!” 楚王同意荆无言娶纨嫣了,他不但能娶纨嫣,还要娶若莹,荆无嗔眼底流露出的嫉恨逐渐汇聚在指尖,他暗暗地把右手握紧,听见关节在袖中“咯咯”地响。 “我要立嫣妹为正妃,若莹公主为侧妃。” 荆无言独立一旁,立刻出言反驳楚王提出的意见,“父王,我发过誓,此生除了嫣妹谁也不娶。既然情势所迫要娶若莹公主,我怎能让嫣妹委屈?” “你对嫣妹倒情深意重,凭什么人家若莹公主就要委屈,若要人家嫁你为侧妃,还不如当楚皇妃更体面!”荆无嗔加了一句。 “住口!此事就按朕的旨意办。斐儿你是皇子,不是平民,做事必须懂得权衡。只要你对嫣儿好,将来不让她受委屈,正侧之分又有何区别?” 楚王果断地下了旨意,没有再给两兄弟争斗的机会。 这位病体孱弱的西楚之王已经看出,太子对这样的安排并不满意,可是,他也并没有偏袒谁,他已经听了部分朝中臣子的私下禀告,知道东罗国的使者和若莹公主都是倾向于荆无言的。 将来,太子荆无嗔若即位,对荆无言最可能的安排就是辟出一块领地准其离开襄阳城。 远离襄阳和皇宫,的确比与太子妃樊锦阁争宠更适合若莹公主。一个他国公主岂能斗得过有朝廷势力支持的太子妃呢? 若莹是聪明的。 荆无言别过父王之后立刻脚步匆匆地赶往纨嫣居住的灵秀阁去探望。 纨嫣公主居住的宫殿名叫灵秀阁,位于銮仪宫内。 灵秀阁是楚王为公主修建的,虽然地方不大,可是却藏有銮仪宫大部分的珍奇宝物,小到碗筷碟盘,大到桌椅墙壁,无一不是经过仔细斟酌,反复商讨之后特别打造建筑的。凡公主所用的物件,一应俱全都在底部标有“灵秀阁”字样,用以区别于其他各处。 王后正在灵秀阁内陪着女儿剪纸花,桌面上裁了一打各色的彩纸,红的绿的黄的粉的,都整齐地摆成一排。剪出来的几张像样子的纸花被放在一张白纸衬着,能看出所剪的形状。 母女二人各自拿着一把剪刀,对着手中的纸“哧哧”地剪着。 荆无言走进来,朝守在外面的宫女摆摆手,让她们不必入内通报了。他走进客厅,见到母后和嫣妹一副祥和的神态,面上顿时洋溢出温暖的笑意。 “母后!”荆无言出声唤道。 王后听见声音赶忙抬头,看到荆无言不禁开心。 “听你父王差人来报说你已经回来了,母后还半信半疑的。你这孩子,走了这两年多,可还知道回来?”说着说着,王后眼角湿润了,一股半嗔半怨的心绪填满心胸。 “母后,斐儿这不是好好的,这次回来请母后放心,以后嫣妹就交由我照顾,我一定尽心尽力。”荆无言说着,满目的温柔情意都洒向了对面坐着的纨嫣。 纨嫣仰脸朝他一笑,把手中一张刚刚剪完的纸花晃了晃,同时拉过旁边王后的胳膊,将自己的头放在了她的胳膊上,闭上眼。然后,她坐直身子,左手半握成拳抵着自己的胸口,右手指着头顶,笑吟吟地看着荆无言。 荆无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只手握住纨嫣的手,说道:“嫣妹是说,自从我离开之后,你总是想我,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我回来,无聊的时候就做些游戏,希望你睡醒觉一睁眼我就回来了,是不是?” 纨嫣连连点头,欢喜雀跃地挪到荆无言身边。 王后叹息一声,轻声说:“多亏你从小亲近她,教她写字画画,也只有你才能完全懂得她那些手势和她要说的话了。如今,你要亲自照顾她自然是好,父王和母后就不牵挂她了。只是,这次既然若莹公主和嫣儿一并出嫁,你也不要太冷落了若莹。我在宫中虽与若莹并无太多接触,但听说那女子也很贤淑。和亲大典的日子近在眼前了,我这里有两身嫁衣,本来是早为嫣儿准备下的。上个月我吩咐宫中的绣娘按照嫣儿的式样又赶做了一件,准备送给若莹公主。这样也就没有厚此薄彼了,你觉得呢?” 荆无言点头,他对这些事并不热衷,尽管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他也不怎么关心这些细枝末节。“母后作主就好,斐儿听从母后安排!” “哎,我也没安排什么。和亲大典从头至尾都是胤儿操办,只有这嫁衣是我准备的,他还没来得及过目呢。你回来的巧,若再晚回两天,若莹公主就成为楚皇妃了。胤儿对此事很上心的,这一下落了空,只怕他心里也不舒服,你得空还要多劝慰他,莫因这事伤了你们兄弟的和气!”王后谆谆交代完,又十分宠溺地揽住了身旁的纨嫣。 第五十五章  两套嫁衣 王后絮絮的说起纨嫣公主小时候的事情: “当初,扶游道长把嫣儿送来王宫的时候,她才刚出生不久呢,那么一点点大,像个粉肉团一样可爱。这一眨眼已经过去十七八年了,岁月真是不留人啊!”王后对于女儿的出嫁有一种不舍的情愫。 “斐儿可还记得吗?你那时三岁,胤儿五岁,你们看见嫣儿都欢喜得不得了,争着要抱她呢。只是,我和你父王都没想到,嫣儿竟然失聪又失音,我可怜的嫣儿,上天对她不公啊!” 王后说起往事不免伤感,旁边的纨嫣见王后欲垂泪,急忙拿出自己的手绢替她擦拭眼角。 王后的手牵住女儿的手腕,慈爱的瞥了女儿一眼,继续对荆无言倾诉道:“扶游道长说你有灵性,要收你为徒,你便缠着你父王,让你父王点头。扶游道长,他给我们送来一个女儿,却让我们丢了半个儿子。若不是你专心悟道,不理政事,你父王是不会让胤儿当太子的。胤儿,那是个不省心的孩子啊!” “嫣儿,以后母后不在你身边了,就让斐儿照顾你好不好?”王后自顾自地说着话,也不管旁边的纨嫣听没听懂。 王后望着纨嫣,她的女儿有一双无暇的水眸,双眼如秋水一般澄净,心灵更如白璧一般纯洁。浓密如盖的睫毛,粉雕玉琢的肌肤,无可挑剔的五官,纵使世上美人无数,也难找出如纨嫣这般的剔透晶莹如水晶一般的女子了。 纨嫣正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写字,这是她与荆无言交谈的方式之一,看见母后说话,遂抬头不解其意地一笑,轻点着下颌答应。 王后知道,只要荆无言回宫,纨嫣便会一直缠着他,不会再轻易走出灵秀阁了。 不知为什么,王后对纨嫣公主极其的忧心,仿佛她只要走出銮仪宫一步就会遇到危险,就会有人伤害她,所以,从小到大,纨嫣很少走出銮仪宫。 王后对公主的这种过度的保护和溺爱,楚王曾经十分反对,觉得这样对公主不好,奈何王后根本不听。 纨嫣自然也不会对母后的行为产生异议,只不过,她一有机会就会溜出灵秀阁,有几次还溜出了銮仪宫。有一次,她偷偷在一个池塘边喂鱼,结果玩的出神忘了时辰,王后惊吓过度,竟然昏厥过去。醒来之后下令毒杀了灵秀宫六个宫人,原因就是她们没有看好公主。 从此,纨嫣就从未偷偷出过銮仪宫了,就连走出灵秀阁也要提前和身边的宫人约定好时辰,并有宫女专门负责向公主通报王后的行踪。这样也就避免身边的宫人再被责罚了。 荆无言心怀喜悦地见到了纨嫣公主,并由父王作主钦定了与纨嫣的亲事,可太子荆无嗔这边却是竹篮打水。 堂堂监国太子,焉能咽得下这口气? 荆无嗔回到甘霖殿,一路都在盘算着如何才能阻止若莹嫁给荆无言?思来想去,始终没有什么良策,此事似乎已成定局了。 “太子殿下,倾冷宫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容保全见荆无嗔正烦躁,进门禀报时低眉顺眼。 “不必了,你出去传话,以后倾冷宫的消息不必再传到甘霖殿了!”荆无嗔吩咐道。 “太子这么说,可是放弃倾冷宫里的那位了?”容保全眼珠转了转,问道。 “哼!宁可同为玉碎,绝不拱手让人!”荆无嗔阴狠地低声吩咐,“容保全,这件事交给你,若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是!奴才明白!”容保全被太子盯着自己的眼神惊出一身汗,抹着脑门赶紧退出甘霖殿。 西楚的秋天已经进入了一个黄叶纷飞的时节,天气逐渐凉了下来,早晚都需要加上厚重的外敞抵御寒气了。 皇宫里的草木开始了又一轮的荣枯,渐渐黯淡的绿叶眼见着一天天地失了颜色,由绿渐而微带黄斑,渐而绿黄相间,渐而整片叶子都泛黄。 煞凉的秋风一起,黄叶飘然落了地,那入目的颜色却还鲜亮得很,浓艳的很。 直到过了些时日终于蔫萎了,枯皱了,破败成残了。 西楚的秋色要比大周的秋更深沉,也比罗国的秋更冷酷,这就是西楚秋天带给卿儿的真实感受。 八月二十一日这一天,宫中已经到处张灯结彩了。作为待嫁公主的若莹奉王后娘娘的懿旨到銮仪宫去试她的新嫁衣。 銮仪宫的宣旨太监等候在倾冷宫大殿上,卿儿忽然问他:“听说永伦公主一直住在銮仪宫,不知这次本宫能否见到她?” 想到这位公主,自从来到西楚她还从未见过,卿儿生出想要见一见纨嫣的想法。 宣旨太监摇着头回道:“这个,奴才说不好,兴许能见到吧。” 走出大殿,龙曦和一直跟在卿儿的后边。銮仪宫的太监回过头,对卿儿说:“公主不必带着随侍了,奴才把您送进銮仪宫,再负责把您送回来。带着武士去拜见王后是不礼貌的!” 卿儿便摆手,让身边这两个人守着倾冷宫,自己一个人跟着宣旨太监走了。 銮仪宫是楚王和王后的寝宫,宫殿很大,宫门高两丈,宫墙两丈五,从外面看给人一种厚重、庄严的感觉,而进到门里却是豁然开朗。 那太监将卿儿领进门之后,就有另一名引路太监带着卿儿顺着一条抄手游廊向右侧拐。 经过了两层院子,两旁是一溜房屋,外面都设有走廊。走廊两旁种满了青翠的毛竹,这个时候竹叶还是绿的,金色的阳光把竹子的斑斑点影投射在游廊的地面上。 卿儿暗暗观察周围,这座院落应该处于銮仪宫的中部,前后都有通行的门,只是不知后边还有几层。 太监登上右首的台阶,顺着右走廊向里走。 卿儿四目观瞧着,心下胡乱琢磨,忽见里面的门内走出两个人。男子一身青白色的长衫,头上戴紫色风帽,正是二殿下荆无言。而站在荆无言身边的人一身艳丽的彩云祥凤的红嫁衣,金光闪闪,流光溢彩的锦缎晃花了人的眼。 看见那身嫁衣,卿儿已经不必人介绍,便料定那名女子定是公主纨嫣。原来,今日荆无言亲自来看纨嫣试嫁衣了。 两个人走在前后门中间的那条板路上,没有看到旁边的走廊有人行走。 卿儿脚步不停地跟随着前面的太监,可眼睛还是盯在了纨嫣的面容上。乍看未觉有异,可再看时就觉得稀奇了,她觉得这位公主的眉眼、脸型怎么与自己如此相似,只是,她的皮肤过于莹白水透,眉眼也画得更细些。 第五十六章 游銮仪宫 纨嫣拉着荆无言的胳膊,一直将荆无言送到了銮仪宫的大门口。守门的侍卫拦住她,纨嫣才依依不舍地站住。 “嫣妹穿上这身嫁衣就是天下最美的新娘子了。你好好听话,在母后这里等着,明日我就来接你了,以后我们会天天在一起的。乖了,快回去!”荆无言哄着纨嫣公主,自己则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的确,他是特地来看纨嫣公主试穿这身嫁衣的。他在西楚宫中二十年,为的就是等到这一天。 他很快就要完成自己的心愿了,心中这份期待和幸福是无以言表的。 纨嫣迅速闪到门边,等荆无言转身离开她又将脑袋从旁探出,直到荆无言匆匆不见了踪影,纨嫣才折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卿儿进了一个雅厅,入门的牌匾上写着“庆玉堂”。王后娘娘正在庆玉堂中等她。 四个宫女左右站着,还有一名站在王后娘娘的座位后面,手中托着一身衣裳。衣裳上盖着一层杏黄色的绸布,从露出的边角可以看到绸布下面的喜红色。 卿儿进门后赶紧弯膝行礼,“若莹给王后娘娘请安!” “免了吧!”王后摆手。 打从卿儿进门,王后就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她,越看越觉得诧异,若莹与自己的女儿相貌相仿,虽然明知道不是一人,王后还是惊奇中带着些欢喜:“本宫瞧着你这孩子有眼缘,你来了许久也没去探望过你,太冷落你了。明日你和纨嫣都要出嫁,我为你备了一身嫁衣,与嫣儿的式样是一样的,因为是比量嫣儿做的,怕有些不合适,所以赶着叫你过来试试。” “多谢王后娘娘!”卿儿赶紧道谢。 自己与纨嫣公主长得相像,所以王后娘娘对她多生出几许怜惜之情。只是,这份怜惜也来的太晚了些。 “莲心,你快去请纨嫣公主过来,让她来与若莹公主彼此熟悉一下,以后也好能以姐妹相处。”纨嫣口不能言,耳不能听,而若莹却知书达理、言语玲珑,王后娘娘的心思是想让若莹提前了解纨嫣,并且趁着自己在场,嘱托若莹一番,也省得她们以后产生矛盾。 王后自然是为自己的女儿提前铺路,可却不知这样做的结果却是她完全始料未及的。 庆玉堂,卿儿换上了一身嫁衣,果然是与刚才纨嫣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嫁衣的肩部、腰身、下摆等各处的尺寸都不差分毫,连丁点的更改都不必。 这样的效果让王后很是吃惊,她围着卿儿转了两圈,赞叹道:“瞧这衣裳,就像是为若莹公主度身定做的一样。”啧啧赞叹着,王后忽然把自己手上的一串紫色玛瑙的珠串摘了下来,“来,这是本宫贴身带了三十年的东西,今日就送给你了,你这孩子我甚是喜欢,以后一定是个好媳妇!” 卿儿见那玛瑙珠串表面色泽极度柔和,通体都如菩提子大小,内里似有莹润的流光,珠玉已经吸入了人体的精华,整串珠子浑然成一体,的确是佩戴多年的首饰。 “娘娘如此贵重的东西,若莹怎么敢收呢?”卿儿推脱着,心中并不想接受这份礼遇和情意。 哪知,王后娘娘却执意要给,并一定要亲手为她戴上才行。 卿儿实在推脱不过,便任由王后娘娘把珠串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这时,莲心已经把纨嫣公主请到了庆玉堂。 纨嫣一进门正看见母后把手上的玛瑙珠串给卿儿戴,她急走几步到了两人身旁,从后面伸手拽了拽王后的衣裳。 “纨嫣公主安好!”卿儿见纨嫣急匆匆进来,面色似有不悦,尽管即将共侍一夫,可现在她还是客,于是卿儿站起来先给纨嫣见礼。 王后扭回头,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指了指对面的卿儿。 纨嫣不情愿地还了个礼。 “若莹公主,你不要奇怪,嫣儿她从小就不会说话,耳朵也听不见。这么多年都是我和荆无言亲自照顾她的,所以她的脾气任性了些。以后你嫁给了荆无言,一定要多帮她。她若有不妥,你尽管告诉我,本宫替你作主!”王后说着,把女儿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同时又将卿儿的手也拉住揉在手心。 她一边用力地拽住两人的手,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看你们这两个孩子,身材、长相都那么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双生姐妹呢。” 卿儿没想到纨嫣公主竟是个先天聋哑之人,怪不得她总是不出宫门,也怪不得王后如此牵挂了。 站在自己对面的纨嫣今日梳了个与自己一样的发髻——纨花雀尾髻,又同自己穿着一样的嫁衣,若是不站近了仔细看,即使是熟悉的人也分不清两个人彼此的身份。 “王后娘娘放心,若莹以后一定与纨嫣以姐妹相处,不会与她产生嫌隙的。” “好!”王后拍了拍卿儿的手,“你与嫣儿年龄相当,不妨就在銮仪宫里多玩一会,吃过午膳再回去不迟!” 王后的盛情难却,卿儿答应留在銮仪宫陪着纨嫣。 若莹与纨嫣走出庆玉堂,王后派了莲心和婉容两名宫女跟随在身边,美其名曰是让两位公主在銮仪宫游玩,其实,不过是王后娘娘想让若莹多接触纨嫣,让她们彼此多作了解罢了。 銮仪宫内有一个很大的花园,这个时候花园里盛开着各色的菊花,百花开败的时候只有菊花盛放,在努力挽留住秋天的美。 倾冷宫中因为开辟了大片的果蔬用地,所以很少见到成片盛开的花朵。猛然看见眼前一大片的鲜艳菊花,卿儿不禁感叹,不自觉地慢慢吟出几句应景的诗: “迎春喧尽百花红,金菊吐蕊冷香浓。晓寒瑟瑟重重露,倒剪秋风亦峥嵘。” 旁边的纨嫣看看她,不知道她咕咕哝哝地说了几句什么,一脸的疑惑。 卿儿只得笑了笑,指着眼前大片的菊花说道:“没什么?我刚才吟了一手赞花的绝句。” 听卿儿说到她在吟诗句,纨嫣眨巴着眼忽然有些急切地往脚底下看。脚底下的道路光滑平整,什么也没有。她拖着卿儿,一边低头寻着什么一边往前走。 “你是不是说,你也会写诗作词?”卿儿见纨嫣着急,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赶紧把她拉住,一字一字地张大嘴巴,慢慢对着她讲。 纨嫣这才欣喜地点头,双手在胸前胡乱地比划着,又跳着脚指了指远处。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都是你的荆无言哥哥教给你的对不对?” 纨嫣拼命点头,她指着卿儿的嘴巴着急地用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 “哦,你是想让我把刚才说的几句词写给你看,是不是?”卿儿猜测着问道。 这下,纨嫣重重地点点头,翘起嘴角开心地笑起来。 第五十七章 买凶害命 纨嫣公主鲜少与他人交流,除了荆无言和王后,她第一次体会到与别人能正确、顺畅的交流是一件如此畅快的事情。她一下子就把卿儿当作了亲近之人,迫不及待地要与卿儿分享她腹中的那些甜蜜和快乐。 两个人在花园里低着头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以当作笔来写字的东西。 身后跟随着的莲心比较机灵,她见两位公主要在花园里找到能写字的东西,便提议说:“两位公主,不如我们到蓬莱湖那边去。蓬莱湖是围堰形状,围堰是用白色的磨砂石铺成的,你们站在围堰上,就能用手指蘸着水把字写到石板上,这样好不好?” 卿儿听了这个主意,觉得很有新意,把字写到石板上,既不必用纸墨书写又更有趣味,于是便同意了。 莲心在前边带路,卿儿和纨嫣在后面跟着,最后面的人是婉容。 过了菊花园,又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蓬莱湖。 果然是一座不小的人造湖,湖水呈现出莹莹的淡蓝色,天空的云朵倒映在水中,有模糊的灰白的影子。 这座湖的湖面不太高,围堰是缓坡形状。若要取到水,必须踩着一条石阶下到距离水面近的位置。 围堰坡度很缓,石阶旁就是整齐的石板堰堤。 卿儿很从容的下了台阶,走到距离水面两尺的位置停下来。她扬着头朝上面的莲心和婉容吩咐道:“你们俩不必下来了,就在上面站着吧,我和纨嫣公主写完几个字就上去!” 纨嫣本就是孩子心性,卿儿在前边带路,她也学着样子一步步地扶着两边的栏杆慢慢走了下来。 两个人对面坐好,卿儿弯腰从湖里掬了一捧水,说道:“我来写,你看着。”说着,她把手指沾湿,在身下的石板上一笔一划的写着刚才的那几句诗词。 天气干燥,阳光又烈,本来在纸上是很快就能写完的几行字,奈何石板上的水迹总是还未等写完就被晒干了,卿儿只得重复着去取水,重复着写同一个字,不过,这样一来,纨嫣却是记得很清楚。 “喏,迎春喧尽百花红,金菊吐蕊冷香浓。第一句就是这几个字,你记住了吧?”耽搁了半天,只写完了上半句,卿儿的手指头都被磨得发麻了。 纨嫣连连点头,对这种她从未玩过的小把戏很是有兴趣。 虽然卿儿觉得她和纨嫣两个人身着华贵的嫁衣,蹲在蓬莱湖边玩耍实在有些不像样子,可耐不住纨嫣的热情高。她只得继续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下去,而纨嫣则聚精会神地看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围堰的最上边发生了什么。 蓬莱湖的围堰上,两名黑衣男子头戴罩巾,从远处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莲心和婉容的身后。他们一个力劈,毫不费力地从背后打晕了两个宫女,而他们的目标正是坐在湖边低着头写字的女子。 两人处理完莲心和婉容,低头向下看了看,见下面两名女子身着、装束都一样,眼神中露出一阵迟疑,似乎不知道要对哪个下手。一人凶光毕露,右手臂狠狠向下一甩,对旁边的人下了命令。 这两人飞快地从上面跃下了石阶,其速度极快,眨眼就落到了卿儿和纨嫣的身后。 “倒剪秋风亦峥嵘。你记住了吧?”卿儿拍了拍手,把左手心里的一点水拍洒开,还未等她抬头,一股凉风已然到了脑后。她惊觉身后有人,吓得向旁边一闪,可是已经来不及。 那身着黑衣的两人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对付两个弱女子是易如反掌的事。一人横身出双臂将卿儿举过了头顶,象掷沙包一样把她掷进了蓬莱湖。 卿儿在落水的瞬间,看见纨嫣公主也被另一人以同样的姿势抛进了湖里。 两名黑衣人做完事后,低头往石板上看,他们想看看刚才这两个女子一直坐在这里到底在干什么? 石板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二人对望,此地不可久留,于是纵跃腾转几个起落之后,消失在了銮仪宫。 卿儿是会游泳的,她并不怕水,可是——此刻卿儿在想,到底是什么人要杀人。而且,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銮仪宫杀人,对自己的行踪如此了解,不用细想就知道,他们要杀的一定不是纨嫣,而是自己。 纨嫣只不过是因为今日事情太过凑巧,才不由分说被一起谋害了。 这样想来,即便她能活着上去,是不是还可能有其他的危险降临? 卿儿在水下闭住气,她静静地游到了纨嫣身边,略微迟疑一下,便把自己胳膊上的那串玛瑙串摘下来,顺势戴在了纨嫣的左手腕上。 纨嫣公主,卿儿对不住你了!你要记住,杀害你的人不是我! 容保全低着头,手中提着一盏恍恍惚惚的宫灯,还未到天黑的时辰,他手中的灯显得有些多余,不过他仍然仅仅抓着,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匆匆地向甘霖大殿而去。 太子荆无嗔稳稳地坐在大殿上,眼皮底下摊开一张地图,他的眼睛盯在地图上,耳朵却竖起来,仔细辩听着周围的动静。 殿外脚步声响,容保全进了甘霖殿,吹灭了宫灯之后,又顺手关上了殿门。“太子,我回来了!” “嗯。”荆无嗔看着容保全点点头,“那件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回太子,丁大昌和另一名罪犯我已经和宁护卫送回人字号了,他们本就罪大恶极,也不在乎多杀两个。而且,他们肯定不会说出去的。不过,我听丁大昌说,那个叫风影的刺客被人带走了。进入人字号的那两名侍卫是生面孔,我想不是太子派人去的,定是被他的同党接走的。”容保全答道。 “算了,那刺客跑了就跑了,当下军情紧急,本殿哪还有心思抓刺客啊!你让宁护卫和展护卫多留心,碰见可疑的人抓起来即可!”太子摆手,并不打算再追究刺客风影。 “你一路过来,宫中的动静怎么样?”荆无嗔又问。 “纨嫣公主还昏迷不醒,若莹公主的尸身仍然停放在倾冷宫里。东罗国派来保护若莹的两名侍卫要去使馆见罗国使者,被我们拦住了。不过,奴才觉得这件事迟早是要让罗国使者知道的,太子还是早做打算吧!”容保全斟酌着一路探听到的消息,仔细回答。 “当然。两位公主贪玩,在蓬莱湖意外落水导致若莹公主殒命,又不是我们谋害她的,让他们知道又如何?罗茨和大周若有疑义,打算武力解决此事的话,西楚难道怕他们吗?”荆无嗔说着,眼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第五十八章 亦生亦死 地图之上,西楚和大周的边境上是一条用红色朱笔勾描的边境线,“大周的铁隽磨刀霍霍,这次就看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斧利?” 说完,荆无嗔手扶桌案起身离开座位:“你派人去把飞龙将军和飞虎将军请进宫来,到尚书房见我。另外,命大学士张澜连夜赶写一篇敬献给若莹公主的悼词,要言辞恳切,越长越好,明白吗?” “是!奴才这就去!”容保全躬身领命,弯腰拾起灯笼杆,后退几步转身出去了。 此时的倾冷宫内一派凄惨,大殿当中停放着一具尸首,尸首上盖着一席白缎。 尸首还未来得及入棺,周围也没有香烛、灵牌、牲品等祭品,甚至连灵位还没来得及雕刻出来。在一张樟木板上孤零零的躺着的那个女子已经无声无息,白色缎布宽大,将她从头到脚都遮盖的严严实实,露不出一点痕迹。 祝尚荣脸色凄冷,自从若莹公主被抬回倾冷宫的时候,他心中的美好前程就倒塌了。不过,在其位还要谋其政,祝尚荣指挥着众多宫人把倾冷宫早先挂到树梢、房梁、殿角、屋檐的所有预备大婚的红灯彩带等一切喜庆的东西全部收了起来,重新挂上肃穆的白花、白绫、白帐。 不过半天功夫,便经历了从喜到悲的巨大转折,倾冷宫的所有人还根本不能接受这一残酷的现实。 倾冷宫的若莹公主一死,他们各个就都成了无主的奴才,即便再重新被主事局分配到别处,也断不会再有现在这样的美差了,因为他们伺候的主子死了,这是不吉利的事情。 不吉利的地方,不吉利的人,不吉利的主子,不吉利的奴才,谁还愿意请他们担当重任? 宫里人最在意这些吉凶之说,也是最忌讳这种事情的,若莹的横死牵累了一宫的宫人,他们再要搏取出头之日已经很难了。 那能怨谁呢?只能怨自己命不济,本以为跟了个主子以后能进王府,能更有出息,结果还遇到个短命的。 倾冷宫中,人人的脸上都是面如寒霜,大多数人都不是真为若莹公主悲伤,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前途悲伤。 当然,也有人除外。 翁剪水和施红绫就是例外的。 自从若莹一进倾冷宫她们就跟在身边了,与这位主子也算是从患难中熬过来的,眼见的就有了盼头,可不料公主却遭遇如此横祸。 看到侍卫把身着大红嫁衣的若莹抬进来的时候,翁剪水和施红绫根本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公主,可那闭着眼睛湿淋淋的才从水中捞出来的人的确是若莹公主。 施红绫片刻之后就哭得天摇地动了,哇哇的哭声伴着汩汩的泪水犹如河水绝提汹涌而出,嚎啕大哭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施红绫的嗓子哭哑了,声音便低了许多。 翁剪水没有施红绫那么大的气力,她只是不停地默默地流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擦也止不住,最后两只眼睛就肿胀的睁不开了。 两个人哭的太厉害,以致伤了身体,不能再在若莹身边侍奉,此刻为若莹守灵站班的人有三个:银俏、龙曦和寒冥。 若莹被送回到倾冷宫的时候还未到午膳时间,龙曦和寒冥是见到銮仪宫的侍卫们抬着若莹公主回来的。 两人都十分激动,不容侍卫们解释什么,立刻冲上前与銮仪宫的侍卫们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寒冥一口咬定公主是被銮仪宫的人暗害的,又说是被纨嫣公主的人暗害的,一番吵闹打斗之后,两个人都被众侍卫绑了起来。 祝尚荣上前解围,让龙曦和寒冥以大局为重,不要让公主死不瞑目。于是,寒冥和龙曦就默默接过若莹公主的遗体,将她安置在了倾冷宫大殿上。 宫中没有棺木,太子又不让倾冷宫的人出去,若莹的遗体就只能暂且这样被停放着。 银俏也哭了好久,她一边念念叨叨地让身边的公主莫要留恋倾冷宫,要早升极乐,一边叨念着天妒红颜,好人没有好报。 龙曦和倒是没有哭,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二人,其中一个是满心的沮丧和懊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跟随公主到銮仪宫,不让带刀就不带刀,要是他们随侍左右,也许公主就不会发生意外了;另一个,则是满腔塞满了失落、苦楚、伤心、怨愤、颓败…… 当巡查銮仪宫花园的侍卫们将两位公主都打捞出蓬莱湖,面对从水中捞出来的两个一模一样的面容惨白、毫无生息的女子,王后马上凭借着那串戴在若莹左手腕上的玛瑙串辨别出两个人的身份。经过御医们的诊断,若莹公主已经咽气多时,而纨嫣公主的胸口则仍有微弱的心跳,于是,若莹被侍卫们送回到倾冷宫,而纨嫣则迅速被抬回灵秀阁,由御医医治。 躺在床上的卿儿迷迷糊糊中把双眼启开一条细缝,见周围恍恍惚惚的都是人。耳中细听,王后娘娘正在面对楚王不断地进行自我责备,仿佛女儿出事是她造成的。 楚王轻拍着王后的肩膀,一直在努力劝慰她。 “大王,女儿要是真的醒不过来怎么办?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若是走了,我可怎么活啊?”王后娘娘哀痛欲绝地摇着楚王的手臂。 “梓潼,你不要这样,女儿会好的,朕保证她一定会好起来!”楚王说话的语气十分肯定,眼神一直注视着床上的人。“御医,公主到底为何还不苏醒?你不是说已无大碍了吗?” 几名御医在灵秀阁忙了半天,已经轮番为公主诊过脉了,此刻公主脉象趋于平和,按理也该苏醒了。 一名带头的年长御医开口回道:“大王莫急,公主体内积水都已排出,现在脉象正常。臣想可能是公主在水中窒息时间太长了,导致气短伤了心肺,所以暂时还未醒来!” 楚王点点头,又朝王后劝解道:“你都听见了,公主没事的!” 灵秀阁的宫女左右站了七八个,都紧张兮兮地看着床上的公主,又怕王上和王后看见公主这个样子再牵连到她们身上,因此都翘首盼着公主赶快苏醒。 已经到了傍晚,西天的太阳洒下漫天的红霞。 荆无言穿过銮仪宫,直接来到了灵秀阁见纨嫣。到了门口却被两名侍卫拦住,“二殿下,大王吩咐,御医正在为公主诊治,殿下不宜打扰!” 荆无言左右手拽起两名侍卫的胳膊,一用力将他们摔出很远,大声叱道:“再要啰嗦休怪我翻脸!”说完,跨步进了灵秀阁。 一进寝殿见到了平卧在床上的纨嫣,荆无言心中焦急,连跑几步到了床前,顺势偏坐在榻上,一只手紧紧抓住纨嫣的左手腕,轻声唤道:“嫣妹,嫣妹,你快醒醒!” 阻止荆无言进来的两名侍卫跟随着他进了内室,“二殿下——” 一见室内情景知道已经不能阻挡什么,慌忙向坐在一旁的楚王禀告:“大王,二殿下非要闯进来,我们拦不住他!” 楚王摆手,“罢了,你们退出吧,继续守卫!” “是!”两名侍卫又退了出去。 荆无言攥住纨嫣的胳膊,这时才回过头问楚王:“父王、母后,这到底怎么回事?下午我在府中忽然听闻嫣妹落水,便匆匆进宫。到底是什么原因,可查探清楚?” 荆无言刚才两指并拢,已经为床上的卿儿把了脉,知道她已经没有危险,于是赶紧向楚王追问缘由。 第五十九章 蒙混过关 楚王见荆无言询问事情的缘由,便把銮仪宫的总领太监和侍卫们查访的事由讲述了一遍: “此事纯属意外。今日,你母后请若莹公主到銮仪宫试嫁衣,看到若莹与嫣儿投缘,于是就留她在宫中用膳。她二人到花园赏菊,然后又到了蓬莱湖边玩水,结果不幸纷纷落水。若莹公主已经溺亡了。听你母后身边的莲心和婉容说,两位公主要到湖边去写字,让她们在上边守着。后来,可能因为太阳太过毒热,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地中暑昏倒了,也不知道两位公主到底是怎么落水的。”楚王简单讲述着事情的经过,銮仪宫上上下下的人都被查问过了,的确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所以只能说是一场意外了。 “莲心那丫头平日里是最细心的,却不提醒公主不要到水边去玩耍。嫣儿又是好玩好动的性子,这是我考虑不周,不应该放她们到那么远的花园里去。”王后悔恨不已,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道。 “是不是意外还不能定性,这件事我会再重新查访。只是,明日就是和亲大典,若莹公主既然已经溺亡了,大典是不是就可以取消了?”荆无言说。 “的确,若莹溺亡,和亲大典自然不必再办,不过宫里宫外都准备了这么久,依朕的意思,不如把和亲大典就直接改为你和嫣儿的成亲典礼吧。近一段时间,宫里出现了许多怪事,不如就用你和嫣儿的喜事冲一冲,也好压制住邪气!”楚王建议道。 “可是,明日就是大典了,我怕嫣妹的身体不好,不如延后举行吧!”荆无言担忧地看着还未苏醒的床上女子。 那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在经过水中长时间的浸洗之后越发透出清润的莹亮,黑密如盖的长睫覆住眼脸,不动不言亦有惊人之美。 荆无言说着话,忽然觉得他的手心里纨嫣的胳膊动了动,床上的人霎时苏醒了。 话说,卿儿已经默默地听楚王和荆无言说了一会话,这个时候也该醒过来了。她把自己被荆无言握住的左手向回抽了一下,心中暗暗叮嘱自己:我是纨嫣公主,不是若莹。 睁开眼的瞬间,她的视线就被面前热烈专注的眼神立刻捕捉住,“嫣妹,你终于醒了!”荆无言高兴地直起半身。 楚王和王后听闻公主醒了,慌忙地奔到了床前,王后扑在被子上搂住了自己的女儿,“醒了就好了,可把母后吓死了!快来人,给公主准备一碗参茶压压惊!” 卿儿刚要张嘴说话,立刻就咽了回去,她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不但纨嫣白死了,连自己说不定也更要遭殃。好在她今日已与纨嫣接触过,知道她着急说话的时候会胡乱打手势比划,卿儿也便学着照纨嫣的样子与荆无言和王后对话。 她比划了半天,王后仍然不得要领,荆无言也疑惑地看着她,迟疑着问道:“你是想问,那个若莹公主怎么样了?” 卿儿终于松了口气,还以为她不能与荆无言顺利交流,没想到这个荆无言还是挺有悟性的,自己胡乱揣摩着瞎比划了几圈,他居然真能说出她要问的问题来。 卿儿点点头,眨巴着眼作出一副凄惶的样子。 荆无言搂过她的头,轻轻摩挲着她的秀发,叹道:“都把你惊吓得不会说话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你别担心若莹公主了,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明天就能做最漂亮的新娘了。” “你们几个听着,今天夜里睡觉也不能出屋,务必保证公主的安全,若再出差错全都拉出去杖毙!”荆无言少见的发了皇子的脾气,冲着一屋子的宫婢吩咐。 望着这位对自己的妹妹一往情深的西楚皇子,卿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若是她冒着纨嫣的名义嫁给他,以他对纨嫣的了解和熟悉,定是要露出破绽的。 可是,纨嫣嫁给二殿下已是箭在弦上的事了。 若莹公主溺亡了,太子荆无嗔的心底多少生出了几分痛惜,如此美貌端雅、聪慧可人的女子若是嫁给自己,以后就能成为宠冠后宫的贵妃,不会死于非命。可是事与愿违,父王和罗国使者,还有她自己却都选择要嫁给荆无言,那就不要怪他心黑手狠了。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管那个百莫老和尚的话是真还是假,他都会如此做,他要杜绝罗国与荆无言之间的联系,更要杜绝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力量凝聚。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对他有威胁,且又不能为我所用,则杀无赦! 荆无嗔,已经为这场即将打响的战争作了准备,他知道若莹一死,罗国和大周便都会把矛头直指西楚,而他雄霸天下的愿望也就从战争开始的那一刻慢慢成为现实。 荆无嗔已经派人把若莹公主在宫中溺亡的事情通报了给了敖赢,毫无准备的敖赢听了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他是奉父王的差遣来参加和亲大典的,怎么突然之间公主就殁了? 敖赢亲自带着罗国的出使官员和一队护卫兵匆匆跟着宫中的执事太监来到倾冷宫。 一进大门,便看见了门口的一道悬于两框的白绫,进门之后更是触目皆是丧殡之色。 倾冷宫所有宫人都是腰扎白带,鬓插白花,遇见人更是连点笑模样也没有,敖赢胸口猛地一紧。 大殿已经改作了灵堂,中间停放着一具尸身。敖赢迈进门槛,眼睛一直盯着那具被白绸掩盖的尸体,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歪,差点被拌了一个跟斗。 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稳身子,手扶着门框站直,腿上似生了根似的拔不动步。从殿门到灵柩,敖赢走了很长时间。 静静地站在尸体旁,他努力稳定住心中的情绪,抬手将那块白绸轻轻从肩头部拉下来,闭上眼片刻后复又睁开,定睛细看。 一张熟悉的容颜露出来:眉目如画,有着难以描摹的美丽,仿佛睡着了一般安详,皮肤带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她紧紧的闭着眼睛,过分淡白的脸色与身上大红的喜庆嫁衣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真的是若莹公主,真的是自己的姐姐。 重新看到若莹公主的容貌,在旁边守灵的银俏又止不住地小声哭泣起来。倾冷宫大殿之上,肃穆而哀伤。 敖赢心中一阵悲切,强压抑住心中的疑团和怒火 “龙曦、寒冥何在?”敖赢呼唤着这两个人,他想问清楚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末将在!”二人一直就在左右,听见敖赢呼唤立刻站到了他的近旁。 “将事情详细讲述一遍!” 龙曦便将若莹公主奉王后娘娘的懿旨去试嫁衣,然后在銮仪宫落水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又提到,纨嫣公主也一同落了水。 “殿下,若莹公主死不瞑目,殿下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为公主报仇!”龙曦在旁说道。 “我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行事,如何查访?只怕公主若真是被谋害,也早就被抹去了痕迹无从查起了。不过,公主绝不会白死的!” “倾冷宫的主事太监是谁?”敖赢望着大殿门外左右站成两排的倾冷宫的宫人问道。 祝尚荣急忙走上前,低头回答:“奴才是倾冷宫的头领太监,您有何吩咐尽管讲!” “你速派人定制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我等在此处为公主守灵三日,然后就扶柩回国!”敖赢说道。 “啊!”祝尚荣有些为难,定制棺木不妨时,可让罗国的使者在后宫守灵可是不合规矩的事情。 思索片刻祝尚荣谨慎地答道:“回尊使者,这里是西楚后宫,尊使者若带人在此处守灵实在多有不便,不如待我禀告太子,将若莹公主的尸身入殓之后迁到使馆去,也方便尊使者守灵护柩。” “大胆!”敖赢拍着旁边木板叫道:“若莹公主入西楚和亲时一切安好,却在和亲前日命陨在后宫,这已是西楚的失礼。停放半日之久也不见西楚皇家之人来此吊丧,更连棺椁也不准备,如今未过三日停柩之丧就要移动尸身,我东罗国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被你等如此苛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便要在西楚后宫守丧,你让荆无嗔来见我,我看他到底如何向东罗国解释?” “尊使者莫要动气。这实在是一件意外的变故。两位公主同时落水,纨嫣公主到现在一直昏迷不醒,大王、王后和两位皇子在为纨嫣公主着急,还未抽出时间来为若莹公主吊丧。”祝尚荣偷偷擦着额头上的汗,极力缓和着气氛。 想着太子的确失礼于人,如此大事为何不先派人把若莹公主这边安顿好呢? 这两天,他一直在倾冷宫忙着公主的事,也不知道太子都在干什么。 罗国使者会生气也是情理之中的,大王和王后不来倒罢了,怎的太子也不来,荆无言殿下也不来……毕竟人家是罗国公主,有罗国使节在此,再怎么也要给人家一点脸面哪! 敖赢正在训斥祝尚荣,翁剪水从大殿里堂蹒跚着脚步走出来,到了敖赢身边弯腰施礼:“您是罗国使者,老奴这里有一些公主的东西,还有公主的几句话要交代您,您可否随我进内堂?” 敖赢点头,随翁剪水进了内室的佛堂。 翁剪水跪倒在佛堂前,说道:“这个小佛堂是公主亲自设立的,她无事时常在此处跪地祈祷,我知道她定是祈祷罗国的家人安康。我曾听公主对我说过,她来到西楚的一路上都遭遇到追杀和谋害,而追杀谋害她的人就是太子荆无嗔。公主初到西楚,太子便把公主扔到了倾冷宫。这里原是一处荒芜无人、杂草丛生的废弃宫苑,根本不能住人,无水无米无人伺候,主事局只把我和一个十岁的女娃派来给公主使唤。若不是公主能干,又有上天相助才度过了此劫。可是,没想到,公主最后还是遭遇太子的毒手!” 翁剪水说着,又流下眼泪来。她把佛堂香案上的一个小包裹递给敖赢:“使者请收好,这是公主在倾冷宫无事时写下的东西,老奴都帮公主整理了出来。公主已逝,希望她的手稿能略略宽慰罗国的大王和王后。” 翁剪水有心,竟将若莹公主所有写过的词稿诗稿还有一些随意涂鸦时的画作都收拾出来,整理出厚厚的一沓纸张,用黄绢包裹起来。 敖赢接过那个包裹,呆愣了一会,才问道:“公主她,可有什么要紧的话留下来吗?” 翁剪水想了一会,摇摇头,“公主对使者送来的那两名武士很重视,封他们做了倾冷宫的四品带刀侍卫。我瞧着,公主似乎并不怎么愿意和亲的,不过她也没留下什么要紧的话来。” “好!我知道了,多谢老嬷嬷!”敖赢恭敬地给翁剪水施礼,拿着手中的包裹出了小佛堂。 第六十章 十里红妆 敖赢拿着黄绢布的小包袱重新来到正殿上,手下人和龙曦、一起已经将大殿重新作了布置,把倾冷宫大殿布置成了守灵停柩的灵堂。 三道白色挽帐悬挂起来,从外到内把大殿隔成三段。所有倾冷宫的宫人都已着孝衣站在了最外面的挽帐后面。 高搭灵棚三丈三,顶端挽出一个白色的花结,一个郑重、严整的殡丧场面已经初步形成了。 就在敖赢准备再次派人去催买棺椁的时候,太子荆无嗔出现了。 荆无嗔从大殿外进来,回首朝身后的人吩咐:“速将棺椁抬进来!”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被四个人用肩膀扛着进了大殿。 看见太子荆无嗔送来了棺木,敖赢走上前迎接,“太子殿下国事繁忙,竟然没忘记若莹公主还停丧在此呢?” 荆无嗔指着那棺木回答:“若莹公主在宫中发生不幸,我和父王母后都十分痛心。这副棺木是特为公主赶做的,里面涂了茴合香。我还带来一颗驻颜珠,可放进公主口中,以免在长途颠簸中使容颜受损。” 说罢,荆无嗔又走到若莹的尸身前面深施一礼以示垂悼。 众人终于把若莹公主安然送进了棺木内,祭桌上也摆上了灵位和祭品。荆无嗔以太子的身份把倾冷宫的宫人们作了分派,守长明灯的,执丧事棒的,各自有了自己的差事。 “太子殿下,我作为罗国使者,要带人在倾冷宫为公主守灵三天,然后再把公主带回罗国。另外,关于若莹公主不幸溺亡之事,我也希望西楚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调查结果,以安东罗国民之心。”敖赢见荆无嗔有条不紊地在指挥众人,并没有插嘴,直到他把周围的人都遣开了才开口。 “使者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明日我王弟荆无言要依照原定日期娶纨嫣为妻,这在宫中是一件喜事。若使者执意要在倾冷宫中守灵的话,请不要在宫门外挂白绫,另外也请宫中所有人不得外出,以免冲撞。”荆无嗔并没有拒绝敖赢的请求。 “我若莹公主发生不幸,二殿下荆无言仍然要大肆举办成亲仪式,真是讽刺的很。”敖赢讥诮着,对荆无言更是不满。 荆无嗔解释道:“这本是我父王的主意,父王觉得最近宫中有邪灵作祟,所以才连连发生各种不幸,此番王弟的亲事就当作是为西楚王宫冲喜了。” 敖赢冷哼了一声,言道:“既如此,就请太子转告楚王了,罗国使者有丧在身,不便道贺!” 荆无嗔装作满眼同情地点着头,“自然自然。三日之后,我一定亲自送若莹公主和使者离宫。” 八月二十二日这一天仿佛一夜过的很短,眨眼天就亮了起来。 微曦的光亮逐渐泛起在东方的天际,更鼓声声敲响过五遍,仿佛在提示着各处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们,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今天的确是个不寻常的日子,纨嫣公主出嫁,荆无言殿下娶亲,若莹公主丧殡。 喜庆欢腾的红色的力量永远是比凄凉惊心的白色感觉更被欢迎的,更何况,在西楚,这份喜庆是源自于皇室血脉至亲的,是如此亲近而温暖的喜庆。所以,所有的宫人都被喜庆的红裹挟了,感染了。那一点龟缩在倾冷宫内的根本无法外泄的凄冷和哀痛对于这场喜庆没有任何影响。 荆无言的王府建在皇宫外,临着一座不小的农庄,距离皇宫有十几里远。从皇宫到王府要经过一条经过修缮过的十里长街。 荆无言的迎亲车队从长街上徐徐驶来,他穿着一身皇家的新郎服饰,骑在一匹通身白色的骏马上。 精神抖擞的马儿头戴着一朵大红花,身旁前后的接亲仪仗十分隆重。荆无言面带微笑,浑身洋溢着幸福和喜悦。 宫门大开,吉时的炮声一响,荆无言下马进了宫门。 灵秀阁中,卿儿早早地就起了床。 身边伺候她的是王后派来四位喜娘和四名宫女,光是梳洗打扮就花去了半个多时辰,周身的穿戴更是仔细。头上沉甸甸的珠翠使得一贯不喜缀饰的卿儿有些不适,而身上也佩戴了各种珠串饰品。颈上是两串绿色的翡翠珠串,腰间佩戴着一个装满鲜花瓣的福袋。将点唇的胭脂最后擦上,头上被蒙上了一方缀着流苏边的喜帕。 天已大亮了,卿儿听见外面的人高声喊了一句:吉时已到。她不能随便走动,只得静静地坐在寝殿内等待着荆无言的到来。 灵秀阁的人仍然走马灯似的在身边转来转去,又过了一会,王后娘娘被两名宫女搀扶着来到了灵秀阁,她拉起卿儿的手说:“嫣儿,走吧,母后送你出去!” 王后领着她一步步走出了灵秀阁寝殿来到了銮仪宫正殿上。 銮仪宫大殿,楚王居中而坐,太子荆无嗔站在一侧,荆无言立在下面。 王后领着卿儿进了銮仪殿,将女儿被牵着的手递给荆无言,郑重地说道:“斐儿,嫣儿今后就交给你了,希望你和她能相携相守共白头。” 荆无言点点头,拉着纨嫣跪倒在楚王和母后的面前。三拜之礼行毕,楚王和王后又亲自将纨嫣和荆无言送出了銮仪宫。 纨嫣上了大红的喜轿,荆无言在前面领路,迎亲的队伍从銮仪宫出来,身后跟着足有百人。那些都是楚王和王后亲自为公主挑选的仆从,还有一些公主自小就喜欢的东西。灵秀宫中的东西,凡是能搬的走拿得动的,几乎全都系数被装进了箱子裹了红布抬了出来。 再加上楚王陪送公主的嫁妆,整整有七八十箱。 纨嫣公主的十里红妆轰动了襄阳城。 一路迤逦行来,纨嫣的花轿抬进了王府。 王府里人不多,府中的家丁奴仆们都在为主人的喜事忙碌,但偌大的王府却并不见有贺喜道贺的人,也没有摆谢客迎宾的酒宴。 新郎携新娘进入了新房,荆无言执着纨嫣的手让她坐在了床榻上。 卿儿手心里冒出汗来,见荆无言进入新房似乎不打算再出去。 刚才一路进府,耳边只听见了家奴们的道贺声,仿佛连客人都没有,可见荆无言并没让朝臣和宫中的人来王府贺喜。 新房内,旁边站着的喜娘把一根挑喜帕用的金箕子递到荆无言面前,荆无言挥挥手,“我不用这个,你们都下去吧!” 遣开了新房中侍奉的喜娘,荆无言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倒了两杯酒。 “嫣妹,今天是我们俩的大喜日子,我嫌那些来往酬贺之事太繁琐,就一律免了。我本应好好陪你才是。” 他左手稳稳地托着酒盘,右手轻轻掀开了卿儿头上的喜帕。 荆无言温柔的手触摸到卿儿柔嫩滑腻的皮肤,此刻他心中荡漾着满满的幸福。左手将酒盘中的一杯酒拿起来,递到卿儿的手里,自己则托住另一杯酒,“嫣妹,现在我们要喝交杯酒了!” 卿儿握着那杯酒,心中涌起一股杂乱的头绪,她真的要和眼前的荆无言假戏真做吗?若是她讲出实情,这个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荆无言,我不是你的嫣妹。” 卿儿张口说话了! 佳人启口,声若莺啭,眼神幽幽,眼前的人才是她真正要和亲的夫君,可他要娶的人却不是她! 温存的手指突然发力,荆无言手中的酒杯眨眼落了地,清脆的一声破裂,立刻在脚下四分五裂开。 荆无言猛伸出手,一把掐住卿儿优美细滑的脖颈,眼神中温柔如水的情谊早已无存,瞳仁冰冷似寒冬,喉咙中发出低哮:“你是何方妖孽?” 第六十一章  本是冒名 卿儿被荆无言突然用力掐住了喉咙,头和上身被一股强大的力道一冲立刻歪倒在床头,她慌忙伸出双手拽住了荆无言的两只手腕,使劲向外拉。可她的力气有限,如何能拽得动眼前盛怒下的荆无言。 不消一刻,被紧紧勒住脖颈的卿儿就觉得头脑嗡嗡乱响,眼前也已一片昏沉,脸色憋得通红,几次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来。 卿儿没想到,这个荆无言表面看着文秀有礼,可发起怒来却如此凶悍。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她。 眼见着卿儿手脚无力,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量,荆无言在暴怒后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他松开掐在卿儿脖子上的双手,两只刚劲有力的大手转而牢牢扣住了卿儿的肩头。 “快说,嫣儿在哪里?” 卿儿终于长长地缓过一口气,头晕目眩中连看眼前的荆无言都像是有着重影一般。她仰倒在床上,肩头被荆无言重重地压住。 荆无言的面颊近在眼前,二人如此情状地扑倒在床上,若不细看脸上的表情定以为是一种无间的亲热。 可,荆无言那张极度愤怒而又有些慌张的脸却无比清楚地表明,这个男人正处在发狂的边缘。 “我是东罗国的若莹公主,纨嫣她,她在蓬莱湖中溺水而死了!” 盯着荆无言的双眼,卿儿终于说出了实情。 尽管敖卿儿料定荆无言知道此事之后一定不会饶过自己,可她还是没料到荆无言的反应是如此的激烈。 荆无言双目中的慌乱瞬间隐退,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震撼打击得呆愣半晌,继而愤怒便再次涌贯全身。 “胡说!嫣儿她怎么会死?” 荆无言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卿儿的话,可是事实摆在眼前,纨嫣是不会说话的。 卿儿继续说道:“昨日我到銮仪宫试嫁衣,王后娘娘让我陪纨嫣公主在宫中游玩。我与公主在蓬莱湖边玩水,结果被两个突然出现的蒙面黑衣人所害。我落水后昏迷不醒,公主却不幸溺亡。因我和公主相貌很是相似,王后娘娘错认了我,事情便是这样。” “你为何醒来之后不讲实情?”荆无言与卿儿怒目以对,“却将错就错地冒充嫣儿,难道是想自寻死路吗?” 卿儿看着他,轻轻嗤笑一声,回道:“二殿下这是什么话,若莹本就是为和亲而来,嫁给二殿下也是两国之间互递国书早有约定的。难道若莹嫁给二殿下就是自寻死路?” 荆无言眼神一凛,突然之间从床上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外面走。卿儿吓了一跳,心中猛然一动,立刻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 “你放手!你以为——我与你拜了堂、成了亲便是你的夫君吗?天庭地府也罢,我这就去把嫣妹找回来!”荆无言用力一甩,把卿儿半跪着的身子从床上扯到了地下。 “你找回纨嫣公主又如何?她亦不能死而复生。你若现在到倾冷宫去,只能让这件事情更加错上加错,让楚王和王后痛不欲生,而我苦心所做的这些便全都被敌人识破,到时候不但你不能找到杀人害命的凶手,就连我也会被你连累,性命不保!”卿儿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语气异常激烈,“我自领命和亲,从罗国到西楚这数月来屡屡被害,若非天幸垂佑,怎能活命到今天?” 荆无言听到身后的卿儿一阵激烈的抢白,想到这件事的确有很多疑点,他决定再好好问问若莹。 “你说,到底是何人谋害你?连累纨嫣枉死的?” 卿儿见荆无言冷静了些,这才揉着刚才摔疼了的膝盖站了起来,“二殿下也是聪明人,若莹不必再多说什么。若莹只想说一句话,若非二殿下回来的凑巧,若莹今天或许就会成为楚皇妃了。” “你是说,皇兄他谋害了你和纨嫣?”荆无言瞪圆了一双清冷的晶眸,压低了声音问,手臂上清晰的血管瞬间暴起。 卿儿却道:“我什么也没说,二殿下在西楚宫中长大,有些事情自然比若莹更清楚。” “太子对嫣儿从来都不予理会,怎么会突然加害她?”荆无言轻喃自语,紧皱双眉。 “其实,这都是巧合。因昨日我和纨嫣公主穿着一样的服饰,坐在一起玩耍,料想那两名凶手辨不出我们的身份,所以才会将我和纨嫣一同推进水里的。” 荆无言听罢,一拳愤力捣在床头一侧的木栏上,怒道:“他心狠手辣我自然知道,可却万没想到竟至连嫣儿也被其谋害。” 荆无言与太子荆无嗔之间似乎早有嫌隙,卿儿见状又说道:“我想,太子对二殿下本就心有忌惮。若二殿下果真与罗国和亲,势必无形中增长了力量。作为西楚的储君,太子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他才对若莹屡下毒手,不料最后却害死了纨嫣!” 荆无言镇静下来,他审慎地仔细看着卿儿的脸庞,眉峰略微皱起,道:“你的确和嫣妹极像,怪不得母后也认错!可是你却不是她,她不会象你这样流利地说话,也永远不会闪现那种隐晦而复杂的眼神。你放心,既然娶了你,我允许你在王府住下,对外便称作是王妃。你若要自保,想继续假扮嫣儿也可以。但,我绝不会让嫣儿白死!” 说完这些,荆无言甩袖出了新房,一个人到外面的偏堂去休息,将卿儿留在了房间里。 过了一会,卿儿才反应过来,荆无言已经答应收留她,让她继续做一个冒名顶替的假王妃。而其他那些温存缱绻的情事和他们是没有关系的。 荆无言按捺着一腔对太子的怨恨,发誓要找出杀害纨嫣的凶手,独自坐在一侧的偏堂久久不能平静。 明艳照人的新娘此刻褪下一身火红的嫁衣,站在无人的新房中静默了片刻,脸上逐渐爬上了一丝浅笑,也许这样的安排就是最好的了。 如果二殿下要与太子在西楚争夺皇权,她也一定是站在荆无言这一边的。一个毫无野心、性情散淡、痴情绝对的西楚君主对天下是没有威胁的。 第六十二章  骤起兵事 三天之后。 倾冷宫中鲜少再听见悲切的哭泣声了,这一天若莹公主的灵柩要被起运送回罗国。 棺柩已从大殿被移出来,放在了外面的殿前空地上。清早的风簌簌地吹落一地树叶,旋转着散落在地面。 肃穆的氛围中,楚王领着太子、太子妃和荆无言到了倾冷宫,他们要正式为若莹公主送行。 作为罗国使者,敖赢郑重地接待了楚王。 最后的送别仪式是每人在若莹公主的灵柩前重新上了四炷香,楚王还御赐了很多东西,让使者带回罗国,以表示西楚的哀悼之意。 太子妃樊锦阁看到若莹的灵牌有些难过,想着那么好的女子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实在是没有想到的事。 看到荆无言只一个人前来吊唁,樊锦阁诧异地问:“皇弟,嫣妹妹怎么没和你一同前来,她今日三天回门,现下也在宫中吧?” 荆无言面无表情,冷冷地回答:“她素来不喜出门,现在銮仪宫陪着母后。” 樊锦阁无言地点点头,偷眼瞧着荆无言,越看他越不像大婚之前那种神采奕奕的样子,倒仿佛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心中有些疑惑。 西楚皇族的人在若莹的棺木前一一吊唁完毕,敖赢立即宣布“起棺”,前后共有十二名壮汉抬起棺木四角绑好的木头,一起半弓起背,将腿粗的横木架在肩上,齐声吆喝了一声,棺木瞬间腾起半人高。 倾冷宫内的人向两边避开,若莹的棺木便由西楚皇宫的执事领着出了倾冷宫,一路不停,直接上了皇宫外的灵车。 灵车徐徐启动,驶离皇宫上了襄阳街道,最后,罗国一行数人终于出了城门,带着若莹离开了西楚。 倾冷宫中,祝尚荣重新被太子招回到甘霖殿,那些无主的奴才们也都纷纷投靠了新的主人,不到一个时辰,倾冷宫便只剩下了三个人:施红绫、翁剪水与寒冥。 施红绫和翁剪水因为年龄的缘故,根本没有人愿意用她们,而则是主动要求留在倾冷宫的。 敖赢临走之前,对说:“如今公主不在了,你不如随我回罗国去吧,寒冥和龙曦一样,在宫中做个侍卫。” 却没有答应,他摇着头对敖赢说道:“公主死的蹊跷,我要留在西楚宫中查访,就留在倾冷宫,哪也不去!” 敖赢请他考虑清楚,一个罗国武士继续留在西楚,定是处处被人为难、怠慢,而且一个人势单力孤,根本不能对抗西楚的皇家势力。可却铁了心,坚决不走,最后敖赢无奈,只得让他留了下来。 倾冷宫总算还有几个人守着,不过却和以前一样,再也没人来走动了,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三个人亲自动手,西楚皇宫重新遗忘了这个地方。 并不似翁剪水和施红绫,那两人整日呆在宫里不出去,可心里却装着沉甸甸的心事,有时便会到各处走动,暗中探听查访,只不过,就像敖赢说的,他的努力没有任何收获。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就过去了三个多月,西楚进入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季。 大周、罗国与西楚之间的战争因为若莹公主的死而全面爆发了,战况最惨烈的就是大周和西楚的边境地区。 大周的五万精兵铁骑由虎旗将军久沐漓率领以破竹之势连破边关数座城池,西楚边境的三个州县先后被大周占领。 西楚军队丢盔弃甲,死伤过万。 太子荆无嗔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接连从全国各地调遣了十万军队对抗大周,双方在边境上展开了肉搏战。几座城池夺回之后又失守,失守之后又被夺回。传回宫中的战报上说,城墙之下死尸成垛,城内道路血流漂橹,边境百姓纷纷逃离家园,四处流浪。 最后,荆无嗔下令西楚军队固守虎牢关,绝不能再让大周的久沐漓踏进关内半步。 虎牢关,是西楚边境上的一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关卡,不仅囤积着大量的粮草,也因陡峭险峻的狮虎山而闻名,是西楚的一座天然屏障。 西楚与大周的边境共有三道关卡,分别是半阙关、山鹰关、虎牢关。 虎牢关是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最险峻难攻的关卡,若是大周大军能破了虎牢关关卡,则西楚的边境屏障尽失,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了。 因此,荆无嗔集中了全国大部分的兵力固守虎牢关是十分正确的决策。 虎牢关外,大周大军安营扎寨,与西楚遥相对峙。大周军中每日出兵骂阵,若西楚有人出兵立刻就被大周军队围堵劫杀,久而久之,虎牢关关门紧闭,吊桥高锁,任凭大周军如何叫嚣,西楚也坚决不迎战了。 久沐漓率兵攻了几次城门,皆损兵折将而回,不得已只好将军队驻扎到虎牢关外五里处的一个平坦的谷地,苦思破敌之法。 边境的战争失利,朝堂之上,荆无嗔和文武大臣之间的矛盾也愈加突出起来。 东南边境,罗国的水军战船在金水河上对西楚发动了战争,整个金水河水域,连同河岸边的几个城镇都被罗国控制。 西楚腹背受敌,在这种压力下,文武大臣对太子主张力拼到底的政策产生了质疑。每当早朝上有战报到,都会引来金殿下群臣的议论,大多数臣子认为,以西楚一国之力对抗两国之兵,胜算难有,不如早些罢战议和,看看周治国和东罗国的议和条件是什么。 荆无嗔坚决不赞同议和,他认为只有战败国才议和,而议和条件不外乎割地赔款,是丧权辱国之举。 朝堂之上,太子与大臣们经常僵持不下,最后,终于有人在私下里提出,太子武断刚愎,不堪大用,劝楚王改立荆无言为储君。 荆无言贵为睿亲王,负责为大军征集粮草,除外再无任何重用。也不曾领过一兵一卒,太子荆无嗔害怕让荆无言沾染兵权。 寒风凛冽,呼啸着吹起一地的沙土。远处的天有些发黄,冬天的风里还夹杂着如此多的沙尘,吹到人的脸上便如刀割似的疼痛。 睿亲王府,荆无言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进了大厅,随手将身上的厚敞甩在一旁,身边的丫鬟递过来一杯热茶,他接过来喝了半盏。 卿儿看着风尘仆仆的荆无言,不知道他这半个月又去了什么地方。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成亲后,荆无言三天两头不在王府中,朝廷又没有派他差事,也不知他终日都忙什么,这个人向来不对自己讲心里的事情。 两个人是在一个王府里相敬如宾,却在一个屋檐下形同陌路。 “王爷回来了,外面可是很冷吧?”待身边没了人,卿儿上前几步把一个手炉递给荆无言。“听说边境战况打得紧,也不知道如何了?” 荆无言接过她递过去的手炉,放在手心里捂着,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问:“你想知道什么?你是替西楚担心,还是替罗国和大周担心?” 卿儿轻声叹息着回道,“若莹替谁担心也是多余的。我倒是替王爷想着,大战连连,为何太子仍然不启用王爷?” “他不用我,未必就是我无用。” 荆无言挑高眉梢,凝聚起一双莹亮的眼眸,“我才从虎牢关回来,不出半月,西楚边境将有一场大雪降临,到时大周军队的粮草难以接济,必定撤军。” “王爷似乎从不关心这些军机朝政之事,怎么会亲自去虎牢关查探?边境大雪可有什么天兆吗?”卿儿有些疑惑。 “哼!荆无嗔其人焉有治理天下之能?”荆无言轻哼一声,眯起的双眼中有冷厉的寒意渗透出来,“若要杀人,必先强己!” 第六十三章  抵足而眠 是夜,红烛高燃,窗外早已是黑漆漆的一片,挂在遥远的天顶上的繁星忽明忽暗,这时候正是月末,看不见月亮。 卿儿坐在梳妆台前卸下了头上的簪饰,用一把铁梨木梳梳理着满头青丝。王府里被荆无言指派着伺候她的丫鬟早就习惯了这位从不说话的王妃凡事亲力亲为,因此从不进来打搅她。 在睿亲王府这座很大的寝殿里,在这间卧房内,常常是卿儿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走动,仆从丫头们渐渐也都了解了王妃的脾气是最不喜人打扰的了,所以,无事时便都避在一旁。 卿儿也乐得独自清静,时间长了倒真的有些独处的癖好了。可是今夜,她却是浑身不自在的。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在头上移动,可眼睛却一直看着梳妆镜中的那条略显模糊的人影。 这么晚了,荆无言为何还不去休息? 若是在往常,遣走了身边的奴才后他就回到外间的偏堂去了。难道,他还有什么事情交代? 自己连发髻都散了,落簪垂发,就是告诉他该休息了,他有话怎的还不快说? 卿儿心里发急,手臂一直举着放在头顶上,直到胳膊都发酸了才放下来。正欲回头去问身后的荆无言,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要对人家说: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不离开?这话要是问出来似乎是太不识抬举。这是人家的府上,自己是人家名义上的王妃,怎么能这么讲话? 还未等她说话,身后一直静默无语的荆无言却先说话了:“新婚那日,你说话快捷、言语犀利,怎的今日却变得如此谨慎,不敢张口了?” 看出卿儿欲言又止,面上现出为难之色,荆无言的心里逐渐有了一丝愉悦的感觉,他一直站在几步远的位置凝神看着她卸簪、梳头,心中竟生出了平静、安逸。 卿儿终于从梳妆镜前扭过脸来,望着荆无言眼中泛出的略带侃笑的意味,思索片刻后才回道:“非是若莹不敢说话,而是我刚才一直在揣摩睿王爷的心思,因为一时猜不透所以不能信口开言!” 荆无言见卿儿轻巧一带就化解了他言语上带给她的压迫感,笑了笑言道:“你猜不透我的心思,可我却猜的透你的心思!” “是吗?王爷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猜,你一定是在想,睿王爷今日怎么还不离开这个寝室?” 卿儿听了此话,脸上突然被窘得发红,她不知道荆无言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朝自己暗示什么,还是因为无聊而戏弄她。 卿儿迅速低下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荆无言说完,瞥了卿儿一眼,嘴角上挂上了一丝略带嘲弄的轻笑。他不再看卿儿,直朝里面的寝室走去。到了床边,侧身一靠便仰在了床头的被褥上,随后,才懒洋洋地道:“如今已是寒冬,外面的偏寝实在不如内寝里暖和。王妃,我今日便不到偏寝去了,如何?” 卿儿听了此话,只觉得心里“咚”地一声,像是被钟鼎敲击的钟罩,体内久久地回荡着被敲击的轰鸣。 她抬眼看着歪坐在床头的荆无言,虽是面容上带着些调笑的感觉,可却像是真的要留在寝室的样子。 “王妃听到这个消息。似乎不太高兴啊!” 荆无言说着,弯下腰用手拔掉了脚上的靴子,然后双腿向上一蜷,整个人便盘坐在了床上。 卿儿斜着眼神向外瞟了瞟,隔着漏纱窗,外面的灯光不明,想是偏寝室内的烛火点得少。“既然王爷疲累了要休息,若莹就不打搅了,我去偏寝安息就是!” 说着,卿儿拿起自己的寝袍转身要出去。 “站住!”荆无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命令,他盘坐在床上,稳如磐石一般,“你若想让大周军队被大雪所阻、兵士全数冻死冻伤而败,就尽请到偏寝去!” 卿儿拿着寝袍的手臂轻微一抖,她转过脸来对着荆无言,“王爷到底想做什么?若莹不过一介女流,值得王爷拿几万军队来恐吓吗?” 荆无言依然动也不动,他双膝盘坐在床头,将双手放于膝盖,回道:“你是一介女流不假,可是,大周王铁隽却是因为你的死才恨毒了西楚,发誓定要灭西楚国为你报仇。而且,据我所知,东罗国的若莹公主十七年来从未出现,只在大周王铁隽秘密到罗国与敖王商量军情之后,公主才突然现身,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那又如何?难道王爷想证明若莹是假公主吗?若若莹是假公主,王爷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荆无言突然对自己发难,卿儿也不再相让。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荆无言低低地一句自语,然后双眼如电一般射到卿儿脸上:“我得到的好处就是娶到了一个和嫣妹容貌酷似的女子!” 说完此话,荆无言身上紧绷着的一根弦仿佛终于松软了些,他朝卿儿招了招手,半垂下头:“你不必如此戒备,我得到消息,说睿亲王府中安插了几名太子的眼线。太子怀疑我暗中插手前线军事,同时也怀疑你不是纨嫣,所以,我们不能不谨慎行事!你我便同睡此床,我也不会如何!” 说着,他将坐着的身子向旁边挪了半尺,随后又加重语气道:“除了嫣妹,我不会碰任何女子!” 听荆无言说的认真,脸上全无了刚才对自己的戏弄神色,卿儿终于走近床头。她发现,荆无言是个极难琢磨也极难对付的人,而他致命的软肋只有一个——就是纨嫣。只要提到纨嫣公主,他就会在瞬间温软下来。 卿儿熄灭了两盏烛灯,两个人一个床头一个床尾地躺好。 两床崭新的锦被下,两人都大睁着眼睛,一盏朦胧的纱灯摇曳着明灭的烛光,夜已经深了。 静静的呼吸声,均匀平淡,心头有些莫名的悸动。 “睡吧!” 荆无言淡淡地说了句话,声音很低沉,仿佛不是近在咫尺,而是发自于遥远的山巅,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情愫,让还有些忐忑的卿儿逐渐沉沉入梦了。 第六十四章  拦路乞丐 清晨的天空有些阴沉,太阳没有出现,青灰色的云层很厚,地面是干冷干冷的,滴水成冰的季节街上很少人走动,店铺商家的门也大都紧关着,只留下门外的各种幌子和招牌仍然招揽着往来的客人。 睿亲王府的两辆马车在街上显得十分耀眼,高头棕色的几匹大马驾着辕,裹着鎏金铁皮的车辕闪闪发亮,马车夫赶着马儿,得得地往前小跑着。 楚王妃突然卧病,睿亲王和王妃奉旨到宫中为王后娘娘侍疾。 马儿正跑的欢快,突然路旁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滚到了路中间,正挡住了马车的去路。马车夫赶紧拉住马缰,“吁”一声唤住马。 马车夫跳下来,朝前走了几步,大声嚷道:“喂,要饭的,赶紧让开。耽误睿王爷的事小心治你的罪!” 那人却不动弹,他将头裹在胳膊下面,双腿匍匐在胸前,面朝来路蜷成一团。 马车夫见那乞丐不为所动,有些愠怒地扬起马鞭子,朝空中甩了两下,只听空中发出清脆的两声鞭梢声。“快滚,要不然让你尝尝小爷的马鞭。” 马车停住,坐在车里的荆无言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撩起车帘看了看,并未下车,只吩咐马车夫道:“前方战事多,这些百姓流浪到都城来是难免的。你绕过他走就是了。” “是!”马车夫听见王爷吩咐,也不再耽搁,忙重新上车甩开马鞭。两辆马车避开大路中间的那名乞丐,从右侧绕着走过。 前面的车里坐着荆无言,后面的车里坐着卿儿。 车行拐了个弯,卿儿打开车帘,从缝隙中看见了左前方的人,她略微迟疑,便从轿子的行囊中取出了一锭银子,待眼看离着乞丐近了,才把银子从车帘中扔了出去。 可就在卿儿扔出银子的瞬间,未等那块银子落地,地上那名蜷躺着的乞丐突然之间从地上跳起老高,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把闪亮的匕首,直奔卿儿乘坐的马车飞奔过来。 卿儿惊吓之中,本能地向后面仰过去,不过转眼,一把匕首穿过车帘刺进来,擦过卿儿的肩膀扎在了后厢壁板上。 那刺客一击不中,用力拔出匕首,横着手臂对准卿儿的胸膛向下扎去。 刺客动作迅速,又伪装成乞丐伏在路上,令荆无言和前后的四名侍卫丝毫没有防范,卿儿心道不好——自己性命休矣!车厢内地方虽大,可她却来不及躲避了,只得紧闭双眼,等待那致命的一刀。 可奇怪的是,那一刀并未落下来。 乞丐手中的匕首突然掉落在马车的地板上,只听“嘡”地一声,卿儿诧异着睁开眼,面前的人满脸上抹着黑锅灰,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来,而他的眼中却闪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你,你——” 刺客没有得手,随后就被荆无言随身的侍卫捉拿住了。 荆无言从前面的马车里下来,坐进卿儿的车里,见她面色惶然,似是受了些惊吓,便对手下的侍卫道:“将此人带回王府后牢看押,待我从宫中回来再仔细查问。” 两名侍卫便拖着那刺客折返回王府。 “你怎么样?”荆无言坐稳之后问卿儿。 “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那人刚才明明可以杀了我,却没有下手!”略微思索后,卿儿又说:“也许不是太子的人,否则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是不是太子的人一问便知,此事进宫后先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荆无言说着,凝视着身旁的人说道:“你最好不要离开我身边,否则……” 话没有说完,被卿儿截住,只听她说:“若是我真被太子杀了,你也不必勉强留我在府中做挂名的王妃了,不是更省了心?” 荆无言对卿儿的话表现出不满,他耸起眉峰眯起眼,淡淡地说:“如今你是纨嫣,不是若莹了!” 銮仪宫的王后娘娘已病了多日,只是最近几日病情突然加重了,浑身疼痛且咳嗽不止。再加上冬日里楚王本就孱弱多病的身子也不能活动,把御医们忙得晕头晕脑的。 太子妃樊锦阁一直呆在銮仪宫,这几日都在王后的床前侍奉着,颇尽心。 卿儿一进王后的寝殿,就被樊锦阁拉住了衣袖。“好妹妹,你可来了!母后病重这几日,老是念叨你呢!” 荆无言向两名御医询问了一下王后的病情,知道是冬日里的惯病,不过来势凶猛些,御医又不敢下猛药,所以才迟迟不见好转。 樊锦阁拉着卿儿到了王后的床前,轻轻呼唤道:“母后,母后,嫣妹来了。” 王后服了药,躺在床上一直昏昏沉沉的,听见樊锦阁呼唤她,便睁开眼。瞧见身边坐着的是卿儿,心中十分欢喜,她从被褥下伸出胳膊,把手搭在卿儿的手臂上,仔细地看着卿儿的眉眼五官,半天后才小声说道:“嫣儿,你到王府这些日子连肤色都不太一样了。斐儿呢?” 听见王后喊他,荆无言立刻移步到床前,“母后,儿臣在此。” 王后看看他,眼神直指身边的卿儿,缓了一口气才道:“你们过得可好?” “母后,我和嫣妹很好,母后病中毋须挂心,养好身体要紧!” 樊锦阁看着床前母慈子孝的三个人,突然发话:“斐弟,我见你和嫣妹似乎不如从前亲热,你瞧瞧,连站在一处都隔着半尺远。” “王嫂说的是。只是,我和嫣妹从前是兄妹,自然不必矫饰什么,如今做了夫妻,便不能在人前太过亲密,否则有伤大雅。王嫂说是不是如此?”荆无言说着,却向前挪了挪,把身子贴近卿儿,一只手伸出去紧握住卿儿的手,一脸宠溺的表情道:“不过,在母后和王嫂面前自然是不必避讳这些!” 樊锦阁看二人如此亲密,不自然地笑了笑,“斐弟和嫣妹如此恩爱,让人好生羡慕呢!” 荆无言淡然回道:“太子和太子妃多年夫妻,相敬如宾才真正令人艳羡。” 三个人在王后的床头浅笑闲语,谁也听不出这中间有什么暗波漪澜。 这时,外面响起了快步走路的声音,太子荆无嗔匆匆进了王后的寝殿。一身紫红色的摄政朝服还穿在身上,定是从早朝直接来到銮仪宫,连朝服都未及换掉。 他走近三人,朝荆无言和卿儿微笑着点点头,然后顺势坐在床头朝床上的王后轻声询问:“母后可好些了,儿臣早朝时一直不安。昨日听太医说新拟的方子管用,母后就照那个方子服药,定能药到病除!” 王后看着床前的几个孩子,心中欣慰,精神也比刚才好了许多:“你父王身体不好,太子事情多,不必老是来銮仪宫探望。有太子妃和嫣儿在,母后会好的。” 荆无嗔略微一顿,扭过脸,正对着卿儿说道:“嫣妹越发妩媚动人了,从前我竟不知,原来嫣妹和若莹公主如此肖似,若不是母后提起,我都不信有如此奇事!” 太子一来,荆无言和卿儿立刻就退后了一步。卿儿与荆无嗔隔着三尺远,听他说话,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疑惑地眨眼不语。 “我倒忘了,嫣妹是不会说话的。”荆无嗔笑着站起身,突然一脚踩到了身上的袍子,一个踉跄眼看着就扑倒在卿儿的身上。 荆无言眼疾手快,立刻伸出双臂抓住了荆无嗔,将一把将他扶稳。“皇兄可站稳了!” 与此同时,卿儿忽然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仿佛有一根细针戳破了她的皮肤,直扎到了骨头上,她差一点就失声呼叫,张开嘴之后却突然意识到有诈,于是急忙用手捂住嘴巴,才没有喊出声来。 荆无嗔站稳脚跟,看看卿儿和荆无嗔,没有说话。 卿儿用力甩着自己的胳膊,冒出串串的眼泪来,扭过身拉着荆无言向寝殿的帐帘后面去,示意荆无言替她查看伤口。 荆无嗔对卿儿的试探虽没有成功,却因见到了卿儿那张与若莹一模一样的面容而更加怀疑她的身份了,他阴晴不定地吩咐樊锦阁和纨嫣照顾好王后,自己甩步离开。 第六十五章  御医之断 晚膳过后,御医再次来到銮仪宫为王后娘娘请脉。 因为有卿儿的陪伴,王后的精神好了许多,晚膳也多吃了几口,午睡了半个时辰就一直坐着与樊锦阁和卿儿说话。 其实,王后的病多半是由心情焦虑而起。王后一直亲自抚养、照顾着纨嫣,从未离开过这个女儿,如今一下子分别了多日不免牵肠挂肚。再加上她年岁已过了四十,正是需要静心调养安神的时候,长时间心情波动才导致一病不起。如今女儿就在身边侍奉,她自然就有了神气。 御医把完脉,躬身在床头,低头回禀:“娘娘的病已显出痊愈之象,臣依照昨天的方子,减一两甘草加三钱枸杞和山参给娘娘补气,再吃三天就能大好了。” “好,那就下去开方吧。我让莲心随你去取药!”王后点点头。 “臣遵旨!”御医退后两步,又朝上左右看了看。 王后的床边,左首站着樊锦阁,右首站着卿儿。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走,又回道:“娘娘,臣观公主的身体不大祥和,似有隐疫征兆,可否让臣给公主把脉?” 卿儿听闻心内一动,料想御医定是受了太子的指示来试探她的,可此事由不得她拒绝。御医一说话,王后哪有不同意的,急忙拉住卿儿点头道:“你既能瞧出隐疾,便仔细给公主把脉。本宫也瞧着公主和从前的颜色不同了。” 御医遂请卿儿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用一块柔润的白色方巾盖住了她的手腕,随后将右手探出二指搭在卿儿的脉搏上。 他细致地诊了一会,凝眉敛神没有说话,只听樊锦阁急切地问:“御医,公主的身体如何?” 王后也着急地看着他,要听他回话,只听那御医斟酌了半天才开口道:“公主的身体倒是没有大碍,只是不知何故五行经脉中似有两道游离于本体之外的魂力,不附于本体且又能被压制,实在让臣费解!” “那,可有什么危害?”王后听完忙追问道。 “这个,臣暂时不能判断,臣从未诊过如此奇特的脉象!”御医有些惭愧地回答。 “这可如何是好?”王后看着卿儿,一脸焦急,“莫非就是这体内的外魂之力才导致公主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吗” 御医闻听王后的判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回道:“娘娘的猜测也许正确。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七魄便对应人体七窍,似公主这般先天的失聪失音者应是缺少七魄中的两道魄力;可臣发觉公主体内经脉顺畅、全无七窍内有不通的症状,这般想来,也许是这两道体外的魂力压制了公主体内的魄力,所以导致公主先天有此聋哑症状。” 王后和樊锦阁见御医说得玄妙,可又言之凿凿,便不由得相信了。 这名御医是直接负责銮仪宫的章御医,其医术在御医馆内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他不但为王后诊脉,以前也曾为纨嫣诊过两次脉,所以,王后对他的话便有十分的相信。 “怪不得嫣儿自小如此,原来是这个缘故。既然你也弄不清厉害,嫣儿除了失聪失音之外,身体也并未有什么异常,就不用再费周章了。本宫想,定是嫣儿体质奇特,与常人不同!” “是!娘娘说得极是,公主体质异于常人,定是天赋异禀。”御医说着,言称要下去开方抓药。 回到御医馆,御医开完药方、抓完药,让莲心把三包药草带回銮仪宫,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时,一直等候在御医馆的容保全现了身,“章御医,这趟差事辛苦你了!” 章御医见是容保全,诚惶诚恐地弯下腰见礼:“容公公,让您久等了!” “我久等不要紧,太子若等久了一定会生奴才的气,章御医就别磨蹭了,赶紧跟我去钟萃宫吧。”容保全催促着章御医。 章御医忙将刚刚撂下的医药箱重新背上,跟随着容保全去见太子。 两个人走得急匆匆的,章御医低着头,连路都不看,只拿眼瞅着前面带路的容保全的后背,心内有些发虚,怕被其他同行的御医撞见。 章御医并不负责钟萃宫,现在却越俎代庖被容保全喊了去,总会让人起疑,也会被负责钟萃宫的同行御医嫉恨,以为他要抢别人的饭碗了。 好在一路没碰到什么人,两人很快就赶到了钟萃宫。 太子坐在甘霖殿西配殿的蓬阙阁正等得不耐烦,容保全进来禀报说章御医到了。太子摆手叫:“让他进来吧!” 章御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进蓬阙阁的门槛,站在了太子面前。 “銮仪宫那边情况如何?”荆无嗔问道。 “回太子,王后娘娘的身体好多了,再有三五天便可下床活动!臣……” “我问的不是这个!”荆无嗔低吼一声,“我在问公主如何?” 章御医没说完,吓得赶紧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转了话头回道:“臣已给公主细细请过脉,正如太子所言,公主的体质和从前有了很大不同。” “如何不同了?” “公主她,之前体内一直有两窍塞阻不通,所以才导致失聪失言。可今日臣诊脉发现,公主全身各处经脉畅通无阻、毫无任何病兆。只是,如今有两股外魂之力,不知何故隐埋于公主体内,臣尚不得解!” “你的意思是说,公主七窍皆通,现在既能说话,也能听见声音?” “这个,按照道理是如此。可臣也不能肯定,因为公主的体质实在奇特,臣从未见过!” “好了,我知道了!你觉得,公主突然疏通了两窍,是何原因?难道是因为她嫁了人,能以阳气辅助体内经脉循环?” 章御医见荆无嗔说到这个,慌忙跪倒在地,垂头叩首:“太子容奏,臣实在无能,不能诊出公主疏通两窍的原因。只是,只是——” “快说,只是什么?”荆无嗔怒喝一声道。 章御医遂抬头,“只是,臣诊脉之后发觉,公主虽已成婚三月有余,却仍是处子之身!” 荆无嗔听完,面颊上终于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果然不愧是若莹公主,竟然跟自己玩这种以假乱真的把戏,荆无言也肯陪着她,真是难得的夫唱妇随。 “好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个字,定将你满门抄斩!”荆无嗔挥手让章御医退下。 章御医急忙起身,浑身哆嗦着退了出去。 第六十六章  蓄意嫁祸 王后娘娘按照章御医开的药方,吃过三天的汤药,身上的病果然逐渐的好转,已经能够下床活动了。 荆无言在銮仪宫侍疾,比卿儿还要忙碌些,因为銮仪宫里不但王后娘娘生了病,连楚王也是久卧床头,虽无大病却也离不开人照顾。太子只偶尔到銮仪宫探望王后,却是一次也未亲自到楚王的寝室探视,所以荆无言便不能不多尽些孝道。 荆无言搬了一把矮脚椅子,坐在楚王的龙床边,拿过太监手里的汤药碗,用一根羹勺搅动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药汁。 “父王,这碗药是刚刚煎好的,御医说这药定要趁着烫的时候喝才更有效力。”说着,他将一羹勺药汁送进楚王的嘴里。 药汁有些发烫,楚王吸了一口气,抿下一勺药:“你母后的病好些了吗?听说她的身体最近也不好,朕也未能去看她,都是这身子不争气!” “父王放心,太子妃和嫣妹在那边照顾,章御医又很尽心,昨日母后已经可以在寝殿里走动了。父王养好自己的身体,到了新年头日才好主持祭天大礼。” 楚王叹了一口气,“朕多日不曾问过太子朝政之事了,因为在病中,太子也不让朝臣再入宫打搅。不知前方战事如何?太子要兴兵,朕是不太赞同的,可若莹死后,周国和东罗国都不依不饶,不出兵也没办法。只是,以西楚一国之力抵抗两国之师,朕不能不忧心,若是战败,西楚国的江山基业定会受损。” 荆无言见父王忧心朝政,便开导说:“皇兄临朝已有两年,做事必是拿捏着分寸的,父王万万不可再操劳了。” “斐儿,若你与太子能共同撑起西楚的江山,父王定不再忧心。只是,太子他妒贤嫉能,不肯重用你,朕即便有心提拔你,也不能不考虑他的意见。朕曾对太子当面提过,要让你领兵到前线退敌,此后太子便一直不肯再来见朕了。” 楚王说到这些,有些黯然之色,见荆无言也低着头沉默不语,楚王突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斐儿,若是朕现在易储,你可愿意接掌西楚的皇位吗?” 荆无言听罢立刻从床沿上滑下,双膝跪在床前,说道:“父王,此事干系重大,且不是一日之功。父王若有此意,儿臣愿意为西楚天下出力。只是,皇兄他——” 见荆无言改变了心意,愿意接掌西楚皇位,楚王分外惊喜,连连点头说道:“你愿意就好,你愿意就好。你放心,你皇兄虽身为执政太子,可朝中军中的人还都听父王的皇命,只是,这事还急不得,现在銮仪宫被太子的亲随侍卫守护,朕的旨意也送不出去,凡事还要等朕的身体好些再作打算!” 楚王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霎那之间仿佛浑身被注入了一股活力,他此刻期待着身体能奇迹般地好转,然后亲自把西楚的江山交到他更喜欢、更有能力的睿亲王荆无言手中。 然而,老楚王的计划还未实施就胎死腹中了,太子雷霆般的行动让荆无言和卿儿都陷入了被动之中。 就在楚王和荆无言在寝殿中交割着西楚江山的时候,太子荆无嗔已经派出一千金甲武士团团围住了銮仪宫。 太子着一身黄金战甲、腰胯着长刀闯进了楚王的寝殿。见父王与荆无言都在,他冷笑了一声,吩咐身后的亲随近卫兵:“来人,把睿亲王给我绑了!” 楚王对太子此举感到惊愕,他在龙床上勉强撑起前身,喝问:“太子,你身披甲胄、腰胯利刃,带兵闯进朕的寝殿是何意?睿亲王身犯何罪,你要捉拿他?” 太子冷冷的看了楚王一眼,低头秉道:“父王,你身体不好就不要乱操闲心了。儿臣今日甲胄在身就是准备亲自带兵出征,到虎牢关去与久沐漓决一死战的。” “你亲征可以,为何要捉拿你的皇弟?” “父王,你久病宫中还不知道,皇弟他暗中雇佣了江湖杀手隐匿在宫中,纨嫣和若莹公主那日坠落蓬莱湖并非是失足,而是被两名杀手推进水中的。皇弟他一直不愿意娶若莹公主为妃,更不愿意委屈嫣妹做侧妃。为了不娶若莹,斐弟他竟然买凶杀人谋害若莹。只是那些江湖杀手太过愚蠢,竟然连累嫣妹也落水昏迷。斐弟此举不但荒唐之极,还惹得周治国和东罗国对我西楚发难,导致边疆告急、百姓遭难。如今,儿臣已将两名杀手缉拿归案,他们对自己的罪行全数招认,并坦白交代出是受斐弟指使。斐弟犯下如此大错,儿臣不能袒护他,所以才要将他擒拿归案,并将其押解到虎牢关前,也算给东罗国和周国一个交代。” 荆无嗔指着自己的弟弟,将所有的罪过一股脑地都推到了荆无言身上,说他是谋害若莹、导致三国爆发战乱和百姓罹难的罪魁祸首。 楚王惊得手指发抖,声音发颤,他没想到太子的心如此狠毒:“太子,你怎能如此行事?他是你的亲弟弟呀?” “父王常教导儿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儿臣不敢忘记!”说罢,荆无嗔用力挥手,四名武士便齐步上前,告一声睿亲王,得罪了!便将荆无言用一条锁链捆了双手,带出了楚王的寝殿。 太子抓住了荆无言,朝床上的楚王一弯腰,“父王好生休息,儿臣告退。他日前线告捷,儿臣再来报喜!” 说罢,头也不回地扭转身,浑身甲胄哗啦作响,押解着荆无言回到了钟萃宫。 楚王怒急攻心,胸中热血翻滚,喉咙内一阵咸热,一口热血喷出,随后,一头栽倒在龙床上,不省人事。 銮仪宫的楚王寝殿在太子走后乱作一团暂且不说,回到钟萃宫的太子将荆无言带进了甘霖殿。卸下一身甲胄,坐在了甘霖殿最高的御座上面,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荆无言,道:“斐弟,你没什么话要讲吗?” 荆无言把手臂上的铁链一抖,然后猛地用力一掙,也不见他怎么使劲,那厚重的铁链却已经断作数节散落在地上。 “王兄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让臣弟开眼。你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哪有君主之度?” 荆无嗔听他指责自己并不生气,他用手轻拍着前面的龙案:“别以为你这几日总往父王寝殿里跑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你说我没有君主之度,难道我坐等父王废储,甘心把皇位让给你才有君主之度?” 荆无言冷哼一声,道:“天下自当有德者居之,你刚愎自用、好战斗狠、嫉贤妒能,焉能治理好西楚江山?” 荆无嗔闻听猛地一拍御椅扶手,叫道:“住口!我明日就把你送出虎牢关,交给大周的久沐漓发落,看你还怎么与我争夺皇位?” “皇兄以为,凭你这几个人、几把刀枪就能抓得住我吗?”荆无言瞥眼看看身旁站着的几名武士,轻蔑的一笑。 “当然!我知道斐弟你自小练习玄法异术,有超出常人之能。不过,你要想清楚,嫣妹如今在我手中,父王和母后也还在銮仪宫养病,我要他们生他们就生,我要他们死他们就死!”荆无嗔眼珠一瞪,浑身立刻发散出阴狠的戾气。 “你?你——竟然拿父王、母后和嫣妹的性命要挟?”荆无言大怒。 “呦,我忘了,你娶到王府的嫣妹是个假的,真的嫣妹已经被东罗国使者带回国内了。我还好心地送了那使者一颗定颜珠,这样说来也算是为嫣妹尽了点心意。” “混蛋!”荆无言将一双拳头攥得咯吱直响。 “斐弟不要激动,你只要揽下若莹之死这桩事,然后让我把你交给大周大军就万事大吉了。你在大周军中没有牵绊,自然可以施展浑身解数来去自由。” “那,你让若莹公主随我一起到虎牢关如何?”荆无言问道。 “当然不行啦!”荆无嗔摇着头,“若莹如今是睿亲王妃,自然是要在王府里好生看护着,等着王弟回来再叙团圆之礼!若是斐弟不幸丧命,为兄就多劳累些,亲自代你照顾她。若莹公主实在是难得的好女子,我听说她到现在都是处子,斐弟你真是不会享福!” 第六十七章  雪意融融 天始终没有缓晴,阴冷而干燥,伴随着随时刮起来的阵阵北风吹遍襄阳城,连猫儿狗儿也都躲在角落里不见了踪影。 阴沉了两三天,午后时分便看见从半空中起了灰白色的绒点,飘飘悠悠地洒下来,落在地上,起初并不显眼,隔了一会才看清,原来竟是下起了雪。 直到地面上铺上了薄薄的一层,雪花才从透明的清灰泛出煞白的底蕴,朦朦胧胧地盖住了光秃枯瘦的大地,并逐渐地厚起来密起来多起来。 抬眼的功夫便是眼花缭乱的漫天飞舞着了,仿佛是从天上跳跃着奔赴到大地的客人,兴奋地赶着场子,不知道等待它们的是融入大地宽阔胸怀的重生,还是沾染在肮脏鞋底随人践踏的苦贱…… 雪花们因无知而无畏着,争先恐后地奔下,唯恐落在人后赶不上这一场的缤纷热闹。 卿儿撑着一把伞,仰着头直直地立在庭院里,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 冬天下雪不像夏天下雨,夏天下雨之前总要把声势造的很足,又是打雷,又是电闪,又是狂风吼叫,如鸣锣开道似的那般喧嚣。雪就没有那么大的派头,不需要任何人迎接,总是不声不响,素面素裙,说下就洋洋洒洒地下来了。 前几日听荆无言说虎牢关有一场大雪,会成为大周大军的一道难关,卿儿还有些不相信。荆无言说这话时天很晴,丝毫没有下雪的征兆。而周国与西楚不同,即便是冬天,也鲜少看见大雪盈门的景象,在那里,冬季的气温介于罗国的暖湿和西楚的苦寒之间,虽也四季分明,但到底还是暖和些,屋檐下从不会挂冰锥,而河塘里的水也只冻着薄薄的一层。 果真下起了雪! 王后的病好转起来,卿儿也从皇宫回到了睿亲王府。不过,荆无言没有回来。 那日,太子荆无嗔亲自到銮仪宫找她,告诉她说:睿亲王荆无嗔已经领命到虎牢关与大周大军谈判了。 卿儿迟疑地问太子:王爷是去谈判还是去退敌? 太子笑着回答:若是谈判谈得好自然就能退敌,若是谈得不好就难说是什么结果了! 王爷领了多少兵马前去?可有调兵遣将的兵符和圣旨?卿儿又问。 一百名亲兵随行!皇弟出征,不用兵符圣旨亦可取胜!太子道。 卿儿愕然不已,荆无言只带了一百名亲兵,这哪里是去退敌,和去送死没啥区别。太子如果要借助久沐漓铲除荆无言,可荆无言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会主动钻进人家的圈套里呢? 如今,睿亲王府外已被太子的兵马保护着,她和府内的任何人外出都会被询问、盘查,说是睿亲王不回,府内的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独自站了一会,门庭内的丫鬟珠儿着急地喊道:王妃,你快回屋里来吧,外边多冷啊!若是冻坏了您,奴婢可担不起了。 珠儿站在廊檐下跺着脚,搓着手,还不时地往双手上呵气,然后捂着自己的两只冻得通红的耳朵小声嘟囔。王妃站在院子里,她就不能进大厅。她已经站在此处陪了一盏茶的功夫了,珠儿心里埋怨,这个不说话的王妃真是古怪,下雪了别人都忙不迭地跑进屋里暖和着,她却站在雪中冻着,连带着自己也得忍着陪着挨冻。 珠儿喊了几声,卿儿并没回头,小丫头嘟嘟囔囔地道:说话也听不懂,喊话也听不见,真不知道王爷娶了这样的人回来做什么? 卿儿此刻心里想着别的事情,琢磨着荆无言应该已经快到虎牢关了,也不知他能不能与久沐漓谈判成功,而这场大雪是不是就是助成荆无言和谈成功的一个筹码?久沐漓和大周大军会不会因为这场雪而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珠儿喊她,卿儿没有反应,可她猛抬眼间却看见了急匆匆走进院子里的一名王府侍卫。 侍卫没有举伞,头上、肩上、身上都落上了一层雪花。他进了院门,看见卿儿正打着伞站在院子里,略微迟疑后便大步流星地走近。 站在卿儿对面,侍卫站定身子道:“王妃,我们在街上抓到的那个乞丐在牢中生了重病,末将不知如何处置,请王妃示下?” 提到那个刺杀自己的乞丐,卿儿才猛然想起来,荆无言本来说要在回府之后亲自审讯他的,结果,他直接从皇宫领命去了虎牢关,她也差点忘了还有一名刺客关在王府里! 卿儿微笑了一下,望着那名回禀的侍卫,用手指了指地面,然后蹲下身,拔出自己头上的一根金簪,在地面的积雪上写下一行字: 你说的是那名刺客吗? 侍卫这才恍然,府中传言王妃是不会说话的哑人,现在看果真如此。他急忙也弯腰俯身,以手代笔在地面上写下了刚才的几句话。 卿儿看完,又写道:既是他病重,便抬出牢房,安置在僻静房间医治。外面着人看守,他是跑不了的。 侍卫沉吟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卿儿,又用手比划着写出一句:那人一直要求见王妃! 卿儿愣了愣,回写一句:先将他安置好,我再去讯问便是! 侍卫点点头,王爷交代过,这名刺客十分可疑,王爷本是要亲自审讯的。可现在王爷去了前线,那刺客口口声声要见王妃,又在牢中奄奄一息,他不敢擅自作主,实在没办法才来请示王妃的。 没想到,王妃十分痛快地做了决定,王妃要当面讯问他,这是无可厚非的,这人本来要刺杀王妃,王妃总要弄明白其中缘故。 虽说不能言语,可王妃办事干净利落,不似是养在深宫、不问世事的千金公主。侍卫暗自慨叹一声,按照王妃的指示下去安排了。 卿儿跺了跺僵硬的脚,踩着一地雪屑返回到大厅的走廊宽檐下。珠儿接过卿儿手中的伞,抖落了伞盖上的一层雪花,说道:“王妃见王爷不在就如此任性,在雪里站了这么久,奴婢都替您冻得慌。” 卿儿轻轻一笑,推开大厅紧关的殿门,铺面就是一股热气,暖暖地打在脸上。珠儿跟在后面,进门后赶紧随手把门关严实,廊檐地面上留下了几痕白色脚掌大小的雪印。 拐进偏寝外面的暖阁,卿儿坐下来歇息,驱赶着自己身上的寒气。 收拾偏寝的丫鬟惜瑾怀抱着一摞纸,脸上带着新奇喜庆之色踏进了暖阁,到了卿儿近旁,她把怀中的一打纸都放在了枣红色的坐塌几案上,笑着说道:“王妃快看看,这些纸上画的什么?” 卿儿好奇地拿起一张,仔细观看,见上面竟是墨黛色的一幅人物画,眉眼身形就是自己。再拿起一张,或是半身像,或是全身像,或是面容的肖像……整整一打纸上,画的全都是这些。 仔细观察一张画的极细致的容貌肖像,看其神情、姿态,卿儿知道,这画里面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纨嫣。 “平常王爷对谁都冷冰冰的,看不出来,原来王爷心中这么喜欢王妃呢!”惜瑾捂着嘴笑着,对旁边的珠儿使眼色。 珠儿也新奇,看着卿儿直犯嘀咕,这个王妃有那么好嘛,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卿儿将那些画一张张摆好,心道:的确是看不出来,荆无言对纨嫣之情如此深邃刻骨,也难怪他痛恨着太子了! 第六十八章  王妃授意 槐赏居是睿亲王府里一个僻静无人的小院子,坐落在王府的西北角落上,临着外墙根种植着几棵粗壮的五月槐,槐赏居便因此而得名。 那槐树已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每到五六月里便挂起满树的串串槐花,如霜赛雪,且又有着清雅泊人的凝香,槐树开花时节,槐花飘香,使得这处院落笼罩在一片清香淡雅之中,分外怡人。所以,槐赏居虽无人居住,确是荆无言到五六月里常来坐着喝茶的地方,布置装饰也十分得体,常日有专门负责清扫整理的奴仆。 冬天里,槐赏居却是冷清的很,是格外的清寒之处。屋子里面没有炭火,因不住人,屋内冷冰冰的,如同冰窖一般。 槐赏居侧房内,一名大夫正在训斥着不配合的病人,“你求生求死也由不得自己,犯下刺杀王妃的大罪,哪能容你如此胡乱作践。” 听话音,仿佛是病人并不肯喝药,大夫便急了,喝令两名守卫强硬着扳住他的头,把一碗药灌了下去。 那人被药呛住了,用力咳了几声,又大声嚷道:“我要见王妃,你们带我去见王妃!” 旁边的人一拳将他击倒,骂道:“再不老实就把你送回牢房去!你小子不知积了什么福,王妃不但让人给你治病,还让我们照看着你。格老子的,王妃也是你想见就见吗?” 那人被捣在胸口处,半天没缓过气来,仰面倒在床上仍喋喋不休:“你们带我去见王妃!……” 旁边看护的二人愤声骂着:“他妈的,这小子中邪了吧?咋翻来覆去就说这一句!” 卿儿带着珠儿,随着侍卫头领徐威来到槐赏居。 徐威是王府的守卫军副统领,也是负责王府安全的侍卫头领,正是他在四日前向卿儿汇报了刺客重病的事情。 听说那名刺客被安置到了槐赏居,并且他的病已经得到了有效医治,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了。可刺客却越发难缠,整日嚷着要见王妃。因王妃说过要亲自讯问刺客,徐威这才把卿儿带来槐赏居。 进了院子就听见西边的配房里几个人不住地大声吆喝着,徐威请卿儿先在门口等着,然后他率先进了配房,将大夫和两名看守的士兵唤了出来。 卿儿问了问应诊的大夫,得知那刺客高热已退,现在精神尚好,只是身体虚弱,还不能下床活动。她吩咐徐威把院子里的人暂且都遣出去候着,然后又让珠儿守在房间门口,自己进了配房内。 穿过外厅,掀开厚布帘进到配房的内卧室,里外的空气都是一样的清冷,人在屋子里也是冻得手脚冰冷。 床上有两床被褥,一个人佝偻着身子躺着,屋子里弥漫着酸涩的药味,床沿上还有几点洒出来的药汤没擦,一个空着的药碗摆在旁边的桌案上。 卿儿在屋内转了转,坐在了一把黑色的宽木椅上,离着床有一丈远,侧面对着北窗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床上人的活动。 卿儿望着那人,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你为何要在半路刺杀于我?是受何人指使?” 床上的刺客本来用被子盖住了脸,把一双胳膊露在外面,听见卿儿说话他忽然间把脸上的被子拉到胸下,迅速翻转着身子,面朝南盯着卿儿。 阳光灿烂,大雪正在融化,化雪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太阳光都是极白的,眩在窗棂上,映着屋子里也是一片白花花的。 床上的刺客脸上一块黑一块红,象唱戏的花脸似的,一双眼睛很醒目,用力瞪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看着卿儿,却不说话。 卿儿觉得奇怪,“你不是一直嚷着要见我,有什么话尽管说!” 那刺客眼中泛出迷惑,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公主认不出我了,我是啊!” 卿儿心中一凛,此人竟是寒冥,她惊疑地问:“怎么是你?你如何成了刺客?” 寒冥勉强用胳膊撑起半个身子,费力地在床上坐了起来,粗粗地喘了几口气道:“那日公主去銮仪宫,直到午后,我在倾冷宫见到了公主的尸首,只道公主已死。敖赢殿下带着公主的灵柩回罗国后,我就留在了倾冷宫内。因我觉得公主死的冤枉,便想留在西楚宫中设法为公主报仇。听说纨嫣公主嫁给了睿亲王,公主与纨嫣一同落水,她却安然无恙,我一直怀疑是纨嫣妒恨所以才设计谋害了公主。得知太子宣睿亲王入宫侍疾,我才私自出宫装作乞丐在半路刺杀王妃。没想到,却见轿中人是公主!” 说了一大段话,寒冥立刻俯首含胸,气短地接不上来了。 “这么说,你没随二殿下敖赢回罗国,而是留在了倾冷宫?” 寒冥重又点点头,“鲁莽,未查出真相就贸然行动,差点害了公主。” 卿儿这才放了心,“你涂抹了脸面,我一时认不出来,原以为你定是太子派来的刺客,我和睿亲王必是要仔细审问的。” 卿儿又问了一些倾冷宫在若莹死后的变故,也大略都说了,得知敖赢是将纨嫣当作自己了,那么罗国和大周定是都以为自己在西楚宫中死去了。 倾冷宫从繁华重又凋敝了,只留下两个见证其中纷乱的宫女,守候着漫长而凄清的长久岁月。 “你如今见到了,因我和纨嫣面貌极其相似,所以我才冒纨嫣之名留下了,这件事只有荆无言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纨嫣公主是个聋哑之人,所以我在睿亲王府中是不便讲话的。你暂且好好养病,过几天我便将你放出来做侍从。睿亲王去了前线,我身边正没有可以使唤的人。你就留在这里吧。” 见到寒冥,卿儿心中欢喜,她正愁着在睿亲王府整日装聋作哑,没有一个自己贴心可用的随从。再过几天,把从牢中放出来就可。荆无言不在府中,凡事自己还是说了算的。 “我已给王上送出消息,说你在西楚已经遭难。”又沉默一会,寒冥忽然说。 “我知道。大周和西楚的军队已经开战,目前已打到了虎牢关,睿亲王荆无言就是去虎牢关谈判的!”卿儿点头回答。 “那——公主此举可有什么危险?”沉吟一句答道。 “我无妨。只要太子荆无嗔不疑心我的身份,在王府中就没什么危险!还有,若有人问起,你就说自己是边境的流民,因为家园被毁,冻饿无着,才流落到襄阳城的。那日,你见我出行骏马华车、前后侍从,又听旁人说是睿亲王的车马,因心中愤恨朝廷兴兵,所以你才激愤而起要刺杀我的。明白吗?” “我明白!公主放心!”寒冥点头示意,便不再言语了。 第六十九章   楚王驾崩 睿亲王府里很平静,上到王妃、总管下到家奴、仆丁都很顺从地待在王府里,门口驻扎着太子的亲卫军,监视着府里的一切动静。 卿儿一直老老实实地待着,等待着荆无言从前线带回来的消息,谈判是否成功是关乎西楚和大周两国命运的大事,她希望荆无言能促成。因为身边有了做侍随,无人时也能说几句话,卿儿的日子也容易打发了。 已经临近年节了,王府里要采购各种年事的物品,可府里的人轻易不能出去,这让王府的总管宗闵很是头疼。 老总管宗闵是荆无言的家奴,五十几岁的年纪,十分忠诚。他亲自带着两名仆从到王府正门去找守门的将军理论,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心中气恼不已,便来找卿儿商量。 “老奴就是气不过,太子凭什么把咱们监禁起来不让出去,王爷到前线为国效力,又不是去投敌卖国?”宗闵气冲冲地到了书房,对着坐在里面的王妃说道。 卿儿听管家说了事情的经过,想了想,已经是腊月中旬了,王府里的确该预备些年节的东西。为了打探太子的意图,卿儿随着宗闵到了大门外。 四名严阵以待的士兵拦住了她,“王妃,太子有命,睿亲王未回来之前,府中人等不得擅自行动!” 卿儿不听他说,她美目一瞪,不管不顾地向前冲。 前面一名皇宫近卫军的都统喝令:拦住王妃! 一队士兵迅速围城人墙,堵住了卿儿的路。 随行在身后的立刻上前,拔出宝剑对那名都统叫道:王妃要去宫中探望大王和王后,你等再横加阻拦我就不客气了! 说到不客气,宝剑还没拔出来,对方的士兵却更不客气,一排雪亮的枪尖立刻对准了他。 卿儿皱皱眉,看着眼前的一群士兵完全不把自己和睿亲王府放在眼里,她对着近卫军都统突然大声喊道:“我要见太子,请将军代为转达。” 那名都统先是愣住,继而又不得不上前两步站出来回话:“王妃,太子早有严令,王府中人没有旨意不得出府,还请王妃见谅!” 卿儿却坚持要见太子,与那名都统对峙起来,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总管宗闵见太子的亲卫军嚣张,便暗中让人把府中的侍卫和家丁都召集起来,浩浩荡荡的一帮人都赶到王府门口声援王妃。 这名都统看见王府里的人要闹事,只得好言好语地劝说,说自己不敢私下放走王妃,请王妃体谅做下属的难处。 王府的人不断喧哗吵闹,与近卫军士兵的对抗逐渐激烈起来。 卿儿与宗闵站在一处,誓言不见到太子荆无嗔,不给王府的人解禁就要到楚王那里告太子专权。半个多时辰过去后,从皇宫的方向来了几个人。 卿儿乍一看这几人的装束,心中不由得一震:莫非宫中有变? 那几人走近王府,近卫军给他们让开一条路,一名太监手拿着圣旨站在王府门口,对着众人高声宣读: 西楚国第四代国主薨,钦定第五代国主为荆无嗔。自即日起,举国丧百日,睿亲王王妃请即刻到宫中守丧,不得有误,钦此! 卿儿急忙跪倒,双手接过太监手中的圣旨,上面赫然已是新帝荆无嗔的笔迹了。 那太监宣念完旨意,扭头对着守在门口的近卫军都统道:皇上有旨,睿亲王府不必再驻兵保护了,请将军即刻回宫复命! 末将遵旨! 都统挥手命令手下士兵集合一处,二百名士兵站成十排集体后转,然后整齐地踏步离开了王府。 宣旨太监正要走,被卿儿唤住:公公,父王虽病弱,但并无重症,为何突然之间就——? 太监摇摇头,对卿儿说:“公主节哀吧!我们这些整日在銮仪宫当差的都不知道大王为何突然发病,太子不日登基,只是睿亲王还未归,国之大丧,还要公主多操劳呢!” 宣旨太监走了,突然之间楚王大去,太子登基,这对睿亲王府绝不是个好消息。 作为王妃,也是当朝公主,卿儿必须身披重孝到宫中守国丧。 第二天凌晨,卿儿就起了床,总管宗闵已经连夜赶制出了一大批孝衣,让王府里的人都早早地穿戴上。 卿儿穿好孝衣,带着五名侍从离开王府赶到了皇宫。 皇宫中到处都是一片肃穆,銮仪宫内外更是如此。王后见到卿儿当即痛哭失声,差点昏倒过去,被樊锦阁搀扶住。 太子亲自扶灵,率领满朝文武大臣将楚王的灵柩从銮仪宫接到了皇陵。 从皇宫出发,一路之上太子扶棺而泣,百官麻衣重孝随后,招魂幡竖起千根,百名僧侣口诵经文在皇棺后面祈祷,再后面是盔甲明亮的近卫军,押解着封好在木箱中的殉葬物品,几名侍奉楚王的近身嫔妾被太子指名殉葬,此刻已经哭得昏昏沉沉,没了力气。 后宫的女子们是不能到皇陵去的,她们只能守在宫中,伴着一副楚王的衣冠哭拜泣别。卿儿与樊锦阁一直陪着王后娘娘,并着力安排后宫中的殡葬之事。 整整过了七天,太子才从皇陵回来。将楚王安葬入陵后,宫中的大丧也同时结束了。 第二天,太子荆无嗔登基为帝,宣布改国号为西楚。并下旨奉楚王为西楚圣元太皇帝,尊王后娘娘为皇太后,樊锦阁为皇后。 国丧百日内,全国不得有婚嫁,襄阳城内任何商铺都不得新张营业。 西楚荆无嗔称帝,其意欲雄霸天下的野心人尽皆知。 “妹妹,到锦瑟宫去坐坐如何?” 銮仪宫中,太后已经歇息了,皇后笑意吟吟地邀请卿儿。天色不太晚,樊锦阁三番五次地邀请她,让卿儿不好再拒绝,于是就点头答应了。 跟随着卿儿的几名侍卫都是王府里的亲随,包括寒冥。他们见卿儿要去皇后的锦瑟宫,都意欲跟随前往,却被樊锦阁拦住: “妹妹,这些王府的侍从就不必去了,还是让他们留在銮仪宫里候着吧。” 卿儿回头看了看,说道:“其他人就不必跟着了,只你随我去吧,若是在娘娘那里耽搁得晚了,夜黑回来也能领路壮胆。”她指着寒冥,点着让他随着去。 樊锦阁见卿儿只点了一名侍卫,便不再阻拦。 锦瑟宫,按照皇后的礼制重新做了修饰,比以往更加富丽堂皇了。 樊锦阁请卿儿坐下,吩咐宫里人准备了一些酒水茶点。 “天寒地冻,姐姐也多日未和妹妹亲近,今日请妹妹在姐姐这里多饮几杯水酒,也好暖身。不瞒妹妹,虽说我被封了皇后,可太子待我却不如以往了。以前他偶尔还能到锦瑟宫坐坐,如今整日连个面也见不着了。若不是妹妹来,我这里连墙壁、地板都是冷的,直让人心寒!” 卿儿听她抱怨荆无嗔,也不知道怎么劝慰,只得笑一笑。 只听樊锦阁又说,“也不知道妹妹是不想与我说话,还是真的不能讲话。”她正叹息不已地对卿儿唠叨,有宫里的婢女进来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樊锦阁立刻起身,有些抱歉地说:“妹妹在这里稍坐,宫里有些事我去看一下,稍候就回来。”说完,起身匆匆走了。 除了卿儿,客厅里没有别人,也没有宫女进来招呼她。 等了一会儿,突见外面的帘帐一掀,不知何时隐在帘帐里,刺客闪出半个身子,极低的声音禀告:公主,皇帝来了,快走吧! 第七十章  要去前线 听到寒冥隐在帐幕中提醒自己,皇帝到了锦瑟宫,卿儿不由得心中略微发慌,不知道是不是樊锦阁在皇帝的授意下故意引了自己前来的。 她匆匆站起来,看了看这处客厅,共有两处房门,迎着院落的是几展连扇门,厅内还有一个很矮的小门,不知通向何处的。 为了不和荆无嗔撞个面对面,卿儿便朝厅内的这个小门内去了。 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原来是一间设计很巧妙的休息室。中间是一张圆形的吊床,吊床前头摆着两个仕女花瓶,里面插着几根鲜艳的孔雀翎。临着窗户下面摆着一张坐塌,坐塌两边都有伏案,一个镂空的祥瑞兽头的小香炉摆在伏案下面的木挡上。 房门一开,因为有微风流动,吊床顶端的绳索与门框上方两尺的位置连接,挂着一串串小巧、明亮的铜铃铛,随着卿儿进门,这些铃铛发出悦耳的叮当声。铃儿很多,声音也由强到弱,很富有层次。 不过,卿儿听到铃儿的声响却来不及欣赏,这里边已再无处可去,铃声又暴露了她的位置,她只得硬着头皮准备再退出房间。 还未等卿儿关上房门,身后荆无嗔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怎么?睿亲王妃到皇后这里参观吗?怎么不找人陪着?” 卿儿慌忙回身,低头福身给荆无嗔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荆无嗔不着痕迹的嘴角爬起一丝笑意,“平身吧。你何必与朕如此生疏呢,若莹!” 卿儿低着的头未敢抬,心中却突的一跳,自己怎么这么大意,刚才看见皇帝应该不说话才对。一时懊恼不已。 却听荆无嗔道:“你不必再装纨嫣了,朕早已知晓嫁给睿亲王的人不是纨嫣公主!你纵然与她容貌一样,可体质却很不同,御医院的章太医已经跟朕说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卿儿有些吃惊,原来荆无嗔早就察觉自己不是纨嫣了,那么,他如今当了皇帝,又把自己诳来锦瑟宫是为了什么? “臣妾并不是故意隐瞒的,只是那日苏醒之后就被太后错认为纨嫣公主,一时不想让太后娘娘伤心,才不忍拆穿的!”卿儿只得坦白承认,自己的确不是纨嫣。 “朕明白!”荆无嗔点点头,说道:“朕还知道你和睿亲王成亲后你们一直是假凤虚凰,并未有夫妻之实。斐弟他自小就对纨嫣情有独钟,是不会再倾情他人的。所以,今日朕来就是想问你,如果朕重新下旨选你为妃,你是否同意?” 卿儿一阵慌乱,赶紧俯身跪下:“臣妾不敢!无论是纨嫣还是若莹,臣妾如今都已经奉国书嫁给了睿亲王,不论王爷待臣妾的心意如何,王爷与皇上是手足,如今王爷身在前线未回,臣妾怎能——臣妾怎能再答应皇上?” 荆无嗔冷笑一声,“朕知道若是睿亲王还活着,你不会答应入选后宫的,可——如果睿亲王死了呢?” 卿儿瞪大眼睛,不相信地抬起头看着荆无嗔,眨也不眨地问:“王爷在前线出事了吗?” “他没有出事!” 荆无嗔说着,从衣袖中抽出一张奏折递给卿儿,“你看看这个!这是朕昨天在早朝接到的急奏,是他从虎牢关四百里加急送回都城的!” 卿儿打开奏章,见上面果然是荆无言的笔迹。一行行刚劲有力的字迹向皇帝陈情,说他已和周国的久沐漓将军议和,议和条件有三: 第一, 西西楚国将虎牢关以南、永定郡以东的地区划归大周,共割让两郡六县土地约十八万顷;周国则将野狼岭以北地区划归西西楚国境,共出让土地十六万顷; 第二, 西西楚国将睿亲王荆无言和睿亲王妃作为质子送到大周,以表双方的和平诚意; 第三,西楚、大周、罗国互派使节常驻,并开通边境贸易,以增进双方互信,传递信息、互通有无。 看完之后,卿儿吸了一口凉气,看来,久沐漓与荆无言的谈判很艰苦,应该是互不相让,否则,荆无言最后不会呈递这样的议和条件给皇帝,十八万顷的良田土地换大周十六万顷的梯田岭地? 刚刚登基的荆无嗔已经铁腕统揽了西楚兵权,雄心勃勃地准备耀武扬威、掠地攻城,如何肯签下这样的谈判条件呢? 看最后一行字,写的是:请皇上定夺,臣弟恭候圣旨! “你觉得,朕应该答应大周的条件,与他们议和吗?” 荆无嗔轻轻甩了甩头,站了一会便走到坐塌上随意地坐下来。 “这——臣妾不敢妄言朝政!”卿儿把奏折看完后,赶紧重新折叠起来递给荆无嗔。 荆无嗔把奏折接过,随手放在了坐塌旁的伏案上,道:“朕可以和大周议和,这些条件也不算太苛刻。不过,朕要把第二个条件改为:将睿亲王作为质子送到大周,睿亲王妃因病过世不能前往,你觉得如何?” 卿儿张了张嘴,半晌才回道:“皇上,臣妾好好的,从无病患。” 荆无嗔却把身子前倾,突然出手拉住卿儿的前襟,将她猛地向前一扯,卿儿站立不稳扑到了荆无嗔的身上,她吓得惊呼一声,赶紧用手肘撑住旁边的木几,身子想起却起不来,因为她的衣服被荆无嗔紧拽着。 “若莹,你不要装疯卖傻,朕的意思你明白。朕不让你去大周,让你留在西楚皇宫,从此之后,你便是朕的皇妃,和荆无言,和大周,和罗国都没有关系!你若聪明,便知道该如何选择!”说到这儿,荆无嗔的手一松,卿儿才倏然站直,刚才与皇帝近在咫尺的对视,她从荆无嗔的眼中看见了冷冽的杀气。 “你若是不答应,朕也不勉强。朕便带着你,御驾亲征到虎牢关,让你看看我西楚大军如何破敌,看看大周的久沐漓和铁隽如何被生擒活捉,跪地求饶?哈哈……”荆无嗔说得狂妄而骄傲,他大声地畅快地笑出来,仿佛天下已在他的囊中。 忽而,他双眼如钩望向卿儿,一字一句地说道:“生平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女人让我如此牵挂,屡次求而不得。你若不依从朕,便让你随着西楚的铁蹄香消玉殒。” 荆无嗔的意思是说,如果自己不答应留在西楚皇宫,他就率兵亲征,不再和大周议和了,而自己也会被他杀害。这样一来,荆无言所做的努力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然而,自己若是答应了荆无嗔,只怕也挡不住这个西楚霸王平定天下的野心,不过是暂缓一缓他的锐气罢了。 眼下西楚太皇帝刚刚殡天,新帝根基未固,国力又因战争受损,荆无嗔不能不收敛着,勉强议和。待到西楚养兵蓄锐、兵强马壮之日,大周和罗国还是会遭到战火荼毒,这是毋庸置疑的。 而即便荆无嗔要亲征,也要等到来年春暖之后,这中间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思虑及此,卿儿回禀道:“皇上,臣妾不愿因自己而惹得天下百姓涂炭。皇上垂青,也是臣妾的福分,只是,臣妾既已嫁与睿亲王,总要顾念些王爷的情分。王爷一旦作为质子被送到大周,则与臣妾再不复相见。臣妾想请皇上准许臣妾亲自到虎牢关去与王爷话别,也不枉我们夫妻一场。” “你要去虎牢关?”荆无嗔立起眉梢。 “是!”卿儿点头,“请皇上暂且答应议和,也算王爷没有白白奔忙一场。臣妾亲自去送别王爷,此后便与他不复再见!” 荆无嗔扯动着嘴角瞥了她一眼,“既然如此,朕便答应你,亲自送你去虎牢关。” 第七十一章   占卜先生 从锦瑟宫出来,一路上,卿儿一语不发。寒冥只问了她一句:“公主,皇帝都说了什么?”卿儿未回答,寒冥便知趣地不再问了。 虽然临近年底,可因为西楚有国丧,不能鸣放鞭炮,也不能身着喜庆颜色,所以,西楚皇宫里还是如往常一样安静。 在皇后和卿儿的劝慰下,太后终于渐渐停止了悲恸。公主能讲话了,这让太后十分惊喜,听说是皇帝请了一个有异能的法师来为公主驱除了魔障,太后对皇帝也更喜欢了几分,觉得他孝顺、懂事了。 腊月二十六,太后不忍再留卿儿在皇宫里,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舍地唠叨:“嫣儿,你陪了母后十几天了,也该回王府去看看。荆无言那孩子,出去这么久也不回来,舍得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真是不像话!” 卿儿将另只手覆在太后的手背上,笑着回道:“母后安好了,就要赶嫣儿回去吗?斐哥哥不回来,自然是在外有事,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太后也笑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她的面容就迅速苍老了,笑容里也增添了一些苍凉。“你还护着他说,他如今和以前不同,都是娶了王妃的人了,怎么能老是在外流连呢?也不是母后要赶你,你如今嫁给斐儿,便是王妃了,不能在宫中过年。母后如何舍得你走,你父王一去,母后就更孤单了!”说着说着,太后的眼中便盈上了一层泪花,伤感之情顿生。 “好了好了,母后莫要再伤心。嫣儿就在王府,随时都能进宫陪伴母后的。”卿儿说着,把一双手臂搂在太后的双肩上,用力握了握。太后并不知道,她的斐儿马上就会成为质子永久地留在大周了,而她的女儿纨嫣早已命丧黄泉。 告别了太后,卿儿带着和其他三名侍卫出了皇宫,她和荆无嗔约定的时间是春节过后的第六天,也就是正月初六出发,荆无嗔要着便装以劳军的名义随她前往虎牢关。 年节毕竟是年节,虽然朝廷发布了国丧百日不准披红挂彩,可襄阳城内的百姓和商家却仍然要过年。 街道上,不但各种卖年货的店铺里顾客盈门,还有许多摆在街面上的摊位,卖蔬菜水果的,卖干鲜果品,卖日用货品的,挑着担的,举着幌子的,拿着锣鼓吆喝的,街上的人是分外多。 卿儿的轿子挤在人群里,几乎半天都挪不动地方。四名轿夫左躲右闪,可仍然被来往拥挤的人们挤得东倒西歪。 王府的四名侍卫努力在前面开着路,可人们哪里肯听他们的,走了半天,才勉强前进了一小段路。 卿儿扯起轿帘,不时朝外面看看,见轿子实在走不动了,不得不吩咐轿夫落轿,她踩着脚凳下来,对几名轿夫说:你们抬着轿子从兴盛街那边绕到灵覃寺,再从灵覃寺往北走,从安平路回府吧。我和侍卫在这里转转,过了这段人多的地方再雇马车回去! 四名轿夫被挤得浑身冒汗,见王妃吩咐他们绕远路回去,赶紧调转了方向往回走。 “公主,我看这里人多,怕不安全,你怎么让轿子先走了?”寒冥盯着左右蜂拥的人群问卿儿。 “这么多人在购置年货,我坐在轿子里才更显眼了。不如下来走着穿过去,也可以顺便逛逛,回头和宗闵说说,让他也来这里采办些东西。”卿儿说着,自顾自地穿行在人群里,一下子觉得自如了许多,比那半天爬不动窝的轿子强多了。 四名侍卫前后左右地贴身随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有什么人突然窜出来对王妃不利,于是四个人都是满脸的紧张神情,看着谁都象是刺客似的。 卿儿瞅了瞅身边一直前后左右贴在身侧的侍卫,好笑地说:“你们四个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的身份了。这里的人都是普通百姓,哪有那么多刺客?” 王府里的三名侍卫听了这话,都拿眼瞅着,心道:还不都是被他闹的,青天白日的大街上就敢行刺,我们哪个还敢大意? 被三个同行的侍卫用眼光嘲弄,寒冥也不能说什么,便只纳头紧步随在卿儿身后。 过了一段人多拥挤的地方,前面是一个交叉路口,往左拐是千隆街。千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熙熙攘攘,已经能行车马了。靠近路口处有几家布庄,几匹崭新的布料挂在店外的木杆上,招徕路过的客人。 卿儿拐进这条街,左右观瞧,看见几家布庄和两家首饰店,街头右首把角的位置还有一个简陋的铁匠铺。 铁匠铺里点着通红的炉火,两名大汉正在里面卖力地打着铁,口中还有节奏地吆喝着。 因为铁匠铺里的炉火比其他各处暖和,几名赶脚走累了的男子正围在铺子里歇息,一个人还从包袱里拿出干烧饼,放在嘴里啃了一口,吃得十分香甜。 铁匠铺外面,靠南的位置当街摆了一个长桌,长桌旁放了一个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测字算命。可桌边却空着,没有人。 卿儿猜测,大概是天气寒冷,那卜算的先生也躲到铁匠铺里暖和去了。她扭着头,好奇地往那长桌的方向看,心道不知此人是真有卜算之才,还是跑江湖混饭吃的术士。 一边扭头看,一边往前走,忽听耳边有人说话:“姑娘衣着锦绣,眉宇不凡,定是出自大贵之家。只是近期怕是有些麻烦。” 卿儿忙转过脸,见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一位老道人,胡须发白,身量清瘦,参差的白眉下一双眼洞明澄澈。 “怎么?老先生就是那街旁摆摊为人卜算的人吗?”卿儿问老道。 老道人点点头,“正是老儿在此卖弄,让姑娘见笑了。不知姑娘可否到桌前一坐,也许老儿能解姑娘之忧。” 卿儿观这道长清风道骨,说话也不似那些卖弄唬人的江湖术士,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若算得不准,我可不会付钱。” 道人手托长髯,呵呵一笑,“能博姑娘一笑即可。” 卿儿迈步跟上老道,却被前后赶上来的四名侍卫阻拦。寒冥率先挡在她身前,小声提醒:“公主,这些都是骗人的把戏,公主万不能信。这老道刚才故意卖弄,怕是心存不轨!” 这时候,老道已经坐到了街旁的长桌前,他朝卿儿招了招手,喊道:“小姑娘,快过来!”。 卿儿挥手推开,“你可以随我一起去听听,看他是否在胡说!”又回头对其他三人吩咐道:“你们都到铁匠铺附近等我!” 老道煞有介事地摆开桌上卜算用的乾坤袋,又把几十根竹签投进竹筒里,看着走过来站好的卿儿道:“姑娘选个签吧!” 卿儿便伸手从那个竹筒中随意抽出了一根竹签,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一个人,正在用力撑船,水中一座巨石,而船家身上还披着斗笠和蓑衣,似是在雨中行进。 老道长接过竹签,凝眉注目,遂解道:“逆风难行,恰似雨中蓑翁。石山中阻,何以安渡平舟?” 第七十二章 设法传信 卿儿听完道人说的话,不知他口占的这几句作什么解释,有些疑惑地问:“这是讲的什么?” 道人轻拈胡须,将手中的那根竹签放进了竹筒内,然后重新坐下,“姑娘此生多舛,又遇乖张,正是求出不得,难以脱解的困局!” 卿儿想了想,又问:“那,我只问你,可有圆通变化之法解除?” 老道摇摇头,“方法是有,却不是姑娘所用!”说完,他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寒冥,以手点指他说道:“这位武士,老儿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寒冥不屑地撇嘴,“嗤”了一声:“这些把戏莫要在我面前卖弄,趁着我还高兴,赶紧收了摊子离开,否则我叫人砸了你的摊位!” 那老道人倒听话,起身把旁边的幌子横着放倒在桌子下面,又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竹筒和乾坤袋,等收拾完才抬头,对卿儿和道:“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占卜可真不是好玩的事,那混小子却叫我用这个法子找姑娘,回去我就找他算账!” 卿儿听他忽然说起没头没脑的话来,不由得发愣,这道人到底在跟谁说话呀? “喂,你这娃别愣着了,你不是若莹公主吗?”道人伸手在卿儿的眼前摆了摆,等她收回眼神才说:“是我那不争气的徒儿荆无言让我找姑娘的,姑娘一直在皇宫里,我又不敢惊扰了皇帝,所以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卿儿惊讶地睁大眼,不相信这老道人是荆无言的师傅:“请问道长您怎么称呼?” “有人叫我扶游道长,也有人叫我疯道人,你愿意怎么叫都行!”扶游道长看着眼皮底下的一摊子东西,抱怨说:“就这些破烂东西,还是我花一两银子租来的呢。等会,还得还给对面街上那个算命先生去!” “荆无言他在虎牢关可好?他让道长师傅前来找若莹,是要交代什么吗?”卿儿相信了老道人的话,便向他打探荆无言的消息。 “我那徒儿一直在大周大营,见过久沐漓将军,也见过大周王铁隽了。他让我带信给你,让你务必设法去一趟虎牢关。还说,如果皇帝与你同去,就让你把寒冥带在身边随护。”扶游道长说完,搓着手摇着头,把手掌朝上伸到卿儿近前,嘻嘻笑着:“一两银子租的,老道可没钱付,你便替我那徒儿付了这租钱吧!” 卿儿忙在身上摸了摸,入宫花不着什么钱,所以她带的银钱不多。一边摸出一两碎银递给扶游,一边道:“这是应该的!道长如今到了都城,若没有去处,便到王府里住一段日子,节后随我一同往虎牢关如何?” 扶游手心里紧攥住那块碎银,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不去不去不去,我把消息带给你就没事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那臭小子了。” 他说着,把那块碎银揣进了怀里,又从怀中拿出一吊钱,一把塞给了寒冥:“你拿着这五十文钱,把这些东西送给前面拐过弯路南的那个算命瞎子,我走了!” 扶游不管是不是答应,也不管卿儿的诚心挽留,喜滋滋地揣着钱钻进了人群中,心中还道:这个臭徒弟娶的媳妇倒很大方,比那抠门的徒弟强多了,早知道他就再多要几两银子了! 卿儿见扶游道长不是尘世中人,也根本不拿那些俗世的规矩礼仪当回事,自己诚心诚意要以师礼待他,哪里晓得扶游的性子是最不愿被人恭敬、顺从,看见她如此尊崇,早就浑身不自在了。 捧着一吊钱,寒冥的眉头皱的老高:荆无言的师傅怎的是这样一个疯老道,不但做事毛躁、慌里慌张,还见钱眼开,连公主的便宜也占? “你去让他们三个一起,赶紧把这些东西送到拐角街的对面去,我们在此处雇马车回府!”卿儿吩咐。 “是!”寒冥把铜钱挂在腰间,把那三名王府侍卫喊了过来。 三个人搬着桌子,拿着幌子,抱着竹签和乾坤袋,攥着半吊钱,按照说的地点绕着川流不息的来往人流去送东西。 “刚才扶游道长的话你听见了吧?”原地,只剩下卿儿和寒冥。 “听清了。”点头。 “我和荆无嗔约定的时间是正月初六。也就是再过十天,荆无嗔便化身为劳军将士随我一起去虎牢关见荆无言。听刚才道长所言,荆无言目前已经和大周站在一处了,我会安排你和王府的亲卫军一同随行。此去前线,我并不清楚皇帝的底细,也不太明白他的意图,所以,我们要见机行事,不能惹恼他,更不能让他知道大周与我们之间通有信息,否则他一定以通敌罪论处!” 卿儿斟酌着说,“大周那边王上定然还会主动与你联络,你注意隐蔽自己,莫要被皇帝察觉就好!” “属下明白!”寒冥定了定神,想到不日就将长途跋涉到虎牢关,并且还是与微服出行的西楚皇帝荆无嗔一起,其中凶险难料,不免有些担忧! 四名侍卫重新在千隆街上雇了一辆马车,从千隆街穿行到金宝街,再一直向前行七八里路就到了王府。 还有三四天就是年节,王府里的总管宗闵正急得团团转,王爷没有回来,连王妃也一直待在王宫里不回来,这偌大的王府连个主子也没有,眼看着就节下,这乱七八糟的一大摊子事,宗闵不敢擅自作主。 听见守门的秉报说王妃已经回来了,宗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匆匆收拾了东西,便赶到王府的正厅去候着。 卿儿一进门,宗闵便迎了上去,大厅里几个侍奉的丫鬟都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因为有宗闵在,她们不敢象平日一样放任。 “王妃,你可回来了?太后娘娘可安好?” “太后很好,只是不舍得我回来,所以才在宫里耽搁得久了。府里有什么事情吗?”卿儿问。 宗闵却不急着回禀,他回头朝侍奉的几名丫头呵斥:“王妃回来了,还傻呆呆地站着干嘛,还不赶紧沏茶倒水伺候着?平日里都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连这点规矩都忘了?再不尽心当差,看我不扣了你们的赏钱?” 几个小丫鬟一窝蜂地跑开,生怕再被宗闵抓到错处。 珠儿递上来一壶茶,惜瑾把厅里的炭火炉子加了些热碳,又捧过来一个小暖炉放在了桌上。 等卿儿周身的寒气被赶得差不多了,宗闵才一件件地回禀起来: “今年王妃新进门,照例到年底给婢女家奴们的赏钱就由王妃拿主意。另外,皇上把城外赏给睿亲王的百亩田地又收了回去,佃户们不会再往府里送东西了,年节的东西一应都要我们自己预备起来。还有,前几日皇上下令,要征用王府的护院亲兵,说是正月初六要护送王妃去虎牢关。另外呢,就是奴才多嘴了,听甘霖殿当差的公公说,王爷从前线带回来的家书被皇上扣着,不知道这次进宫,皇上交没交给王妃?” 宗闵一件件地说完,等着卿儿示下。 卿儿想了想,说道:“年底的赏钱就由宗管家去办,我未经管府里的账目,不知道往年的旧例,这些就仍然交由你去打理;既然皇上把封赏的田地又收了回去,今年又值父王大丧,我们便节约着过节吧,进账及开销你把持好就行;节后,我的确要到虎牢关去找王爷,皇上说要征用王府亲兵也好,用自己府里的人更方便;家书的事情,我想许是皇上每日政事多,忘记了。王爷在前线的事我都知道了,节后便能见面,看不看家书也不打紧!” 交代完之后,卿儿又道:“先时我未进府,王爷又常常在外不归,府里的大小事情都是由宗管家管理着,王爷相信你,我自然也放心,以后就还由宗管家经办着吧” “是!王爷和王妃信任老奴,老奴自当尽心竭力。”卿儿的话让宗闵的心中有几分感动。 第七十三章 王道为大 十天眨眼就过去了,年节的气氛在都城百姓的身边还是浓浓的,而睿亲王府里已经弥漫着萧萧离别情了。 宗管家率领着王府里所有的奴仆婢女站在大门内的一堂空地上,王府的二百名亲兵整整齐齐地在门外排列好,他们个个身着黑漆漆的铁甲,手拿丈八长枪,二百匹黑色大马都精神抖擞地站在士兵身边,显示出王府亲兵的威武气势。 在二百名士兵的前面,王妃穿戴着一身石榴红的战袍,头戴红缨帽,整个人显出不一样的飒爽。 打头最左边站着的人是寒冥,他被任命为亲兵卫队的队长,主要任务是护送王妃安全抵达虎牢关。 刚才皇宫内已有骑兵来报,说皇上已在朝华门外集合了一千禁卫军,保卫睿亲王妃。另外,随行还有十几辆大马车,马车上面是劳军物资。负责此次劳军远行的人是新提拔的禁卫军营将拓拔。 集合好二百名亲兵,宗闵端着一壶酒来到了卿儿面前。他从酒壶中倒出一杯,双手奉于卿儿,颤巍巍的声音道:“王妃大义,此去前线路途遥远,王妃与王爷情深难得,请饮尽府中的桂花陈酿,保佑王爷王妃早日团圆!” 卿儿痛快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饮罢将酒杯放在盘中,对宗闵说:“府中事情就有劳宗管家了。” 说完,她利落地跨上了一匹战马,手中马鞭向前一指,大声喝令:“出朝华门!” 行军远征,骑马比坐车更方便些。 身后亲兵闻令,都纵身一跃跨上马背,二百人踏着冬日清晨的冷冽微风,眨眼之间就离开了睿亲王府。 朝华门,是都城的南门。要去往虎牢关的方向,从襄阳城出发要一直向南走,中间路过一片广袤的森林,然后向前到克佑阿拉盟,穿过克佑阿拉盟这一片牧区草原之后,再行进数百里,走过两个县府就到了虎牢关。 朝华门外,官道正中央是一千名皇宫禁卫军,军中果然有十几辆马车,都蒙着厚厚的苫布,看不出里边是什么物品。 禁卫军的装束比王府亲兵的装束要威风得多,明亮的盔甲上都镀着红铜,战马都选用栗色的短鬃短尾的良种,据说是克佑阿拉盟选送进宫的上等良马,这种马,日行八百都不会流汗,而且,它们都是极尽职责,只要马上的人不歇息,它们不跑完最后一口气绝不停步。所以,它们大多数都会被累死在战场上。 卿儿催着身下的马到了禁军的队伍前面,看见荆无嗔着了一身银质盔甲,戴着头盔,掩住了嘴和下巴。她正要下马参见,却见荆无嗔摇头,对着她在马上躬身:“禁军营将拓拔,见过王妃!” 卿儿见他不想被人认出,是真的准备微服与自己行进,便也不再较真,他是皇帝,他愿意怎样就怎样。 二百名王府亲兵被编成几排,站在了禁军的右侧位置。 荆无嗔护着卿儿,一千二百人的队伍从朝华门出发开赴虎牢关前线。 宫中劳军的旨意在年前就已派人传出去了,且禁卫军出行,便是告知四方,此行有皇家的人在内,一路上州府县郡自然没有敢怠慢的,想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虎牢关外,久沐漓的大营。 帅帐里,久沐漓坐在下首,当中位置坐着的正是大周王铁隽。铁隽的对面坐着的正是西楚的睿亲王荆无言。 自从知晓自己的身世,铁隽回到大周后就重新修葺了献王府,并下旨为献王夫妇平反。 久沐漓望着自己的王上,面上露出几许担忧之情,琢磨了片刻后说:“大王私自离开坦地到虎牢关要塞,若是被西楚皇帝荆无嗔知晓,只怕会有危险。” 铁隽笑了笑,说道:“荆无嗔敢只带一千名禁军到前线,我这里有几万精兵压阵,我还怕他不成?久将军莫要再催我回坦地,我此番不见到卿儿平安归来,绝不回坦地!” 铁隽面色坚毅,坐定中军帐内气定神闲,丝毫也不把久沐漓的担忧放在心上。 这时,只听荆无言说道: “王上,西楚皇帝是我皇兄,我对他甚为了解,他虽只带了一千禁军前来,但绝不会毫无准备,此番前来定还有其他退兵之策。如今,大周大军被大雪所阻,不能退出虎牢关。军粮又迟迟未能运到,实是对大周军不利!” 久沐漓愁眉不展,对荆无言的话深表赞同:“睿亲王这话说得准,现在形势的确对我不利。只不知,睿亲王现在是真心助大周,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铁隽的面上也露出同样的疑虑,虽然荆无言数日前只身到大周大营,告知了久沐漓,说若莹公主还活着,同时表明自己不容于皇兄,所以愿意帮助大周军队。但他们毕竟是两国立场,铁隽不能全信。 荆无言站起来,在帐中缓步踱行,走了两圈后他才站住,扬起头来说道:“荆无言已把个人身家性命都压在大周大营了,难道久将军和王上还不能相信我吗?” 说罢,他久久目视着大周王铁隽,眉宇中隐现出一股凛然正气:“天下有一统之兆,大周王身负黎民苍生,荆无言自当顺天而行,请王上和久将军大可放心!若你们相信我,此番周国对西楚皇帝的议和可全权交由我来操控!” “你让我们如何相信你?”铁隽反问。 荆无言淡然地一指挂在中军帐墙上的大周行军地图,“天下皆谓我道为大,王上以为如何?” 铁隽一愣,扭回头看了看那张地图,心中纳闷,口中答道:“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以道为大。” 荆无言微微点头,说道:“荆无嗔将欲取天下而得之,予以为必不得矣。今王与之抗衡,予认为天下便可唾手。其实无他,只因王上已舍己身,而荆无嗔只重己身,二者一较便知天下所倾也!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师傅曾教导说,道者之臻界便是无我,既已无我,则天下无可胜出者,故而,王可败荆无嗔!” 见荆无言讲出如此一番话,铁隽听得认真,瞬间打消了大部分的顾虑,欠身请荆无言落座:“睿亲王高论,本王如醍醐灌顶。想来尊师也是道中高人,若有机会定当拜望!” 荆无言连连摆手,笑道:“大王若见了他必定后悔,不如不见的好!” 铁隽不知荆无言说这话何意,也不便追根问底,含糊着岔过话头。 铁隽、久沐漓与荆无言三人在大周大营达成了一致意见,此番荆无嗔若能提出议和,则一切交由荆无言安排,包括解救若莹公主。 第七十四章 胸有成竹 虎牢关的全体守军都知道睿亲王的王妃和禁卫军的拓拔将军来到虎牢关劳军了,虎牢关的凃征将军则半是欢喜半是忧愁。欢喜的是,皇上远在襄阳城内,却记挂着虎牢关的军士,派禁军头领来犒赏三军,这是虎牢关守军的荣耀,可忧愁的却是,睿亲王妃来了,睿亲王却不在他这里,他如何向王妃交代啊? 在接到军卒禀报,说拓拔将军已经抵达虎牢关时,涂征遂率领半数守军出城迎接。 远远地看见一队程亮的红铜盔甲的禁军策马而来,为首的是一名将军,因为戴着头盔,看不太清楚模样。而旁边坐在马上,身着红衣的王妃他看得很清楚。 人马离得越来越近,王妃因为长途奔波而略显出风尘仆仆的疲惫,可丝毫无损她一身出尘的美丽,涂征赶紧上前,“虎牢关守军将领涂征不知王妃驾到,有失远迎,望王妃恕罪!” 卿儿点头,请涂征在前面带路,一千二百名士兵在虎牢关守军的夹道欢迎下,悉数进入了虎牢关内。 虎牢关条件艰苦,再加上数日的征战,虽说是过年,可将士们的伙食、衣物、武器、军械等却并没有改善多少。 这次皇帝派出禁军将领劳军,看到那些马车上装载的满满的东西,的确让军士们很是欢欣鼓舞。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失望了,因为那些马车上装载的只有极少的几车物资。 涂征将拓拔和卿儿迎进营帐,并将一名婆子唤进来服侍卿儿,口中道:“王妃,边关苦寒,条件简陋,比不得宫里和王府里,这名婆子是我从家里找来的,就暂且让她侍奉王妃吧。” 卿儿摆了摆手,说道:“将军不必费心,凡事我自己料理得也惯了,不讲究那些。你先将人遣出去,我有话说!” 涂征便吩咐营帐内的几名兵卒到外面守候,并叮嘱属下注意大周大营的动静,不要大意。 卿儿见荆无嗔一直没有说话,知道他不便自己讲出身份,便识趣地让涂征遣退了士兵,然后才提醒他道:“涂将军,还不快拜见皇上?” 涂征吓了一大跳,左顾右盼地看了半天,没发现屋子里还有别人,除了王妃和自己,还有就是那个一直站着不说话的禁军将领,哪里来的皇上? 卿儿忙暗中以视线瞟着荆无嗔,道:“皇上微服出巡,千里劳军,不怪涂将军认不出!” 涂征这才恍然大悟,慌忙“噗通”跪倒,颤声喊道:“末将涂征参见皇上!” 荆无嗔面无表情地找了营帐中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上面。“起来吧。朕既是微服,你也不要声张出去,此番前来也是要暗中查探大周大营的虚实!” 涂征是边关守将,官阶并不高,自参军以来从未见过皇宫的人,更别提是贵为九五之尊的皇上了,此次竟然能在自己的营帐中见到皇上,令他十分激动。 “朕问你,睿亲王现在何处?”荆无嗔问涂征。 涂征迅速起身,恭肃地站在一旁。听皇上问荆无言的事,他偷眼看了看卿儿,说话便有些支吾:“皇上,睿亲王他,他不在虎牢关内!” “王爷不在虎牢关?他不是奉命到前线与大周的久沐漓将军谈判吗?”卿儿闻听后感到十分奇怪。 “王爷的确是奉命谈判来的。可是,王爷到虎牢关的第二天就只身去了大周大营,到现在还未回来。末将派出几拨探马,也未得到王爷的任何消息。末将想,王爷大概是被大周的久沐漓抓住了,说不准还被当成了人质!” “王爷只身往大周大营谈判?”卿儿惊奇地问涂征,“那也不该被扣押为人质啊!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自古如此!久沐漓也不是阴险狡诈之人啊!” 卿儿十分不解,可荆无嗔沉吟一会却说道:“他只要不是卖国投敌,朕便安心!” 涂征忙摇头,“不会不会!王爷与皇上是亲兄弟,哪有投靠敌国,出卖兄长的道理?皇上不必多虑!” “涂将军,睿亲王与大周的议和条件你可知晓?”荆无嗔又问。 涂征一脸茫然,“王爷已和大周拟定了议和条件吗?末将不知!看来,王爷在大周大营暂无危险!那,皇上是否要召王爷回来?” “……”荆无嗔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向了卿儿,意思是要看她如何打算。 卿儿低头沉思了一会,才道:“皇上,王爷的使命既然已经完成,不如就传旨召回,臣妾也能与王爷小聚。” 因为不知道荆无嗔怎么想,卿儿只得这么順情顺理地说。她这次来虎牢关,本意是想找荆无言想办法,或者干脆就在中途来个金蝉脱壳,也就不必留在西楚皇宫中了。 可是,她没想到,荆无嗔竟然亲自陪着她,这使得她一丝机会也没有,荆无嗔明显是怕她生出逃离西楚的想法,所以才步步紧跟,不让她得逞。 听卿儿果然是让他召回荆无言,荆无嗔断然拒绝:“睿亲王既然答应自己为质子留在大周,就已经抱定了不再回西楚的决心,朕焉能不知他的心意?召回就不必了,你若要见他也好办,我便乔装成西楚使者再到大周大营去谈判,你着一身军卒的服装随我前往,到时必然可以见到荆无言,你找个机会与他说几句话便是了!” “皇上不可!”涂征一听,荆无嗔竟然要以身犯险到大周大营去,吓得立刻冒出一头冷汗来。“皇上,您乃是西楚的国主,怎能轻易涉入虎狼之地?万万不可啊!” 荆无嗔要自己换了男装随他去大周大营,卿儿心中一跳,那是不是表明自己仍然有机会溜之大吉呢? 卿儿完全没有想到涂征所说的那些危险的境况,只觉得她的机会又来了! 荆无嗔见涂征极力阻止,便问他:“你在此地数次与久沐漓交战,可探出他的弱点了?” 涂征遗憾地摇着头,“末将多日来一直紧守城门,不敢出城迎战,对大周大营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不过,节前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狮虎山道路全被阻断,到现在积雪还未融化。大周军队长途征战,军粮筹集本就不易,再加上大雪封山,末将认为,如今大周大军该为粮草发愁了!” 荆无嗔点点头,“说的有理!如今虎牢关粮草丰盈,我们不必担心。而大周军队过了半阙关、山鹰关,所过之处大部分地方的百姓都已弃离了家园,要筹集粮草自然很难。他们最怕我们死守不出,所以才急于求和,可又不想露出太过急切的意图,所以那约书上的议和条件才如此苛刻。朕这次亲自去谈,便要撕下他们的伪装,让他们顺着西楚的方案议和!你放心,朕已有万全之法,绝不会被他们所困!” 荆无嗔似乎早已胸有成竹,找到了应对大周大军的法宝。 第七十五章 从容对弈 狮虎山毗邻着虎牢关,是屹立在虎牢关前面的一座天然屏障,方圆有近百里。山峰高耸入云,山中有多条山谷,丛林茂盛,溪涧纵横,人入其中如同星在天际,立刻杳然无影。 虎牢关的关碍就建在狮虎山北部的一座矮岗上,向南不远处便是耸立的山峰。虎牢关的北面是西楚国的连靴县城,无战事时,城中百姓常出虎牢关到狮虎山上打猎、伐木,可以说,连靴县一半的百姓都靠着狮虎山吃饭。 不过,冬季的狮虎山就安静多了,尤其是大雪漫山的时候,除了偶尔进山捉拿野兔的猎人,很少有人涉足。 当大周大军横穿过狮虎山脉抵达虎牢关后,未过半月就遭遇了一场大雪。驻扎在山下的大周军队前后受阻,既拿不下虎牢关,也因雪势过大,不能退出狮虎山了,便只能咬牙在虎牢关前硬挺着。 粮草日渐减少,外面的粮食也运不进来,眼看着就要遭遇一场弹尽粮绝的危机。 卸了盔甲的久沐漓拉着自己的狼马,仰望白雪皑皑的四周山峰,再看这一片驻扎在山脚的营地,不知道积雪何时能融化。 几万兵士的性命都交割在他的手上,让他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派出去的三拨出去运粮的车队,到现在只返回一队,所筹集的粮食却很少,几万大军每天消耗掉的粮草数以吨计,道路若不通畅,无异于坐以待毙。 军情已让他夜不能寐,可眼下的两件事更让他头疼不已:一是王上坚决不肯离开虎牢关阵地,二是若莹公主已经随荆无嗔来到虎牢关了。王上说若莹就是卿儿;荆无言自愿留在大周大营谎称做人质是双方都默认的事情,可若莹公主留在荆无嗔身边,却不折不扣是个人质,而如果公主真的就是卿儿,这个人质就更千真万确是个致命的武器了。 还未交战就先输了底牌,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战马拱开地面路旁沉积成硬块的积雪,露出里面发枯的干草,它正一点一点地啃着草根。陪着这位心不在焉的将军遛马的是久沐漓的帐内亲兵,亲兵只远远地站在后面,抱着一根长枪,安分守己地守着。 久沐漓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能清晰地看见虎牢关的城门,这才发觉他和战马已经溜达出很远了,再若往前定然被守城的士兵发现,把自己当成探子了。 凝神注目地望着前面不远处的城门,守城的士兵也有眼尖的发现了他,城门上的士兵用一个大喇叭高声喊话。 久沐漓却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听见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吹向对面,把那喇叭里的声音也吹跑了。 城墙上,一名弓箭手搭好了一张铁弓,对着远处的人拉满了弓弦,口中吆喝一声,一根信箭响着尖锐的哨音直直在空中飞行,奔着久沐漓的位置射了过来。 响箭是两军传递信息所用,久沐漓仰头望着那根箭,它已飞近百尺之内,箭杆很粗,箭头上扎着一张厚厚的牛皮纸,箭尾绑着红绳。眼看那箭要飞过头顶的时候,久沐漓用力向上一跳,张手抓住了箭杆。 他扯下箭头上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西楚皇宫禁军头领拓拔领皇命与大周谈判,定于今日午时三刻往大周大营,并请睿亲王坐镇调停。 今日午时三刻? 久沐漓抬头看了看天,现下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时间已经不多,这个禁军头领拓拔是什么人,是保护荆无嗔的将军吗?西楚皇帝真是性急,昨日才到虎牢关,今天就派人出关谈判,并且丝毫不考虑大周是否会拒绝,做事足见嚣张。 来不及再考虑那么多,久沐漓急忙上马,匆匆奔回大营。 大王铁隽不在,荆无言却安坐在帐中,正专心致志地下棋。左手执白子,右手执黑子,自己跟自己下,很有方外之人自得其乐的感觉。 久沐漓将战马交给亲兵牵走,进入帅帐后问道:“大王呢?” 荆无言头也不抬,“被我遣出帅帐了!” 久沐漓一愣,独自在荆无言对面坐下,瞅了瞅桌上的棋盘,白子占了一大半,已形成层层包围之势,黑子陷入了十面埋伏之中。 “黑子输了!”久沐漓说。 “将军再看仔细些,莫要这么快就下定论!”荆无言斜眼,略微抬头笑了笑。 久沐漓将自己收到的那封西楚皇帝的信递给荆无言,急切地说道:“一个叫拓拔的禁军将领代表荆无嗔来谈判,午时三刻就到了,并点名叫你坐镇,我们怎么安排?” 荆无言拿过那张厚厚的信纸,看也不看地就撇在了桌脚下,继续下自己这盘棋。 突然,久沐漓见他双手迅速地往棋盘上掷子,速度奇快,竟然根本看不清棋局的变化了。直到“叮叮”的落子声停下,荆无言才舒展开神情,把两只胳膊左右晃了晃,对久沐漓说:“将军再看这盘棋!” 久沐漓纳闷地仔细看着棋盘,吃惊地发现,也不知荆无言刚才到底都怎么运子的,眼见已被逼入绝境的黑子竟然眨眼之间就柳暗花明,不但稳稳地占据了半面江山,还将几颗致命的棋子插入到白子的心脏之上。白子不动则矣,一动必是丢盔弃甲、败局难逃。 “这——?”久沐漓迟疑着,不知该说什么,他对于棋道并不精通,根本不知道荆无言暗藏什么玄机。 “将军如今,是否觉得白棋已经没有还手之力?”荆无言笑眯眯地问。 久沐漓点头,“正是!” 荆无言却轻轻摇了摇手指,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颗白子,然后,他慢慢地将那颗白子朝着棋盘中间的一处空着的地方落了下去,形势又骤然突变,所下之子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而白棋也获得了反击的机会。 荆无言落完子,凝视着棋盘说道:“一场死局,常因一颗子就满盘皆活,这颗子便是破敌致胜之宝。战争之形势千变万化,而我们所用起死回生的棋子必也都是将其置于万劫不复的死境,方才换来对阵的胜利!将军,棋子的选择和落法至关重要,所以,今后,无论何时何地,请将军务必支持荆无言所选择的棋子和落子的方法。” 久沐漓懵懵懂懂地,不知道荆无言的话中玄机,但见他目光诚恳,话语坚决,便点点头,“只要能助大王平定天下,能助百姓苍生,沐漓自当支持王爷!” 第七十六章 虚假和谈 午时一过,虎牢关中就驶出来一队西楚的官兵,为首的正是西楚皇帝荆无嗔,如今化身为禁军将领拓拔。荆无嗔的身边,右下首的位置跟随着一个清瘦身材、个子不高的士兵,正是化妆成拓拔亲兵的卿儿。 在荆无嗔的身后,跟着一名长相十分奇特的汉子。大冷的天里,他却只穿着一件汗衫,且还敞胸露肉,打着赤脚。脸上长着半脸浓密的黑须,除了眼睛和鼻子,脸颊、下巴和嘴都被黑须遮盖着,不戴兵器、不穿盔甲,站在这队军士中显得十分怪异,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一行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大周的大营前。 连绵不绝的营房占据着狮虎山下所有通往南方的峡谷和道路,一眼望去,在雪山底部的座座军帐排列整齐,军卒穿梭其中,站岗守卫,布兵列阵,显出大周军队的良好军容和军纪。 大营外面,久沐漓和荆无言已安排好迎接拓拔的队伍。锣鼓敲响,旌旗招展,大周军队热烈欢迎西楚皇帝的议和代表。 荆无嗔带着卿儿和另一名亲兵进入了大周的大营,帅帐外,荆无言与久沐漓都迎候在门口。 “拓拔将军到大周大营,久沐漓万分荣幸,将军请!”久沐漓十分谦虚地把荆无嗔让进了帅帐。 荆无嗔仔细观瞧着这位周国的虎旗将军,见他虎目星眸,黑黄肤色,方正脸膛,并无任何过人之处,心道:此人文武兼备,精通书法布阵,能从半阙关打到虎牢关,不容小觑! 大帐中,因为涉及两国军机秘事,早已将闲杂人等都遣走。当中一张五尺见方的枣木方桌,铺着虎皮的座椅,久沐漓和荆无嗔、荆无言分别落座。 因双方都代表着彼此的国君,所以,并无主客之别,只分别坐在了方桌的左右首,而荆无言则面南朝北坐于下首。 荆无嗔掏出自己带在身上的一封信,正是当日荆无言呈报到西楚朝堂的议和条件。他打开信纸,先对荆无言说:“睿亲王,皇上收到王爷的信非常高兴,王爷能与久将军商定议和实属大功一件。不过,有些条件皇上觉得还可再作商讨,因此特派末将再次前来虎牢关,还请王爷相助!” 荆无言早已看出拓拔是自己的皇兄所扮,也假装谦逊地回道:“本王不敢居功,都是皇上运筹千里!” 荆无嗔从荆无言的目光断定出,他已然看出自己的身份,便故意朝身后扯了扯嘴角,用目光示意荆无言看向帅帐后面那个离他丈许远的地方站着的人。 荆无言侧目转头,立刻发现了把门的一侧站着的卿儿。他朝荆无嗔笑了笑。 久沐漓见荆无言和拓拔以目光交流,又见荆无言斜过脸看着帐门旁边的西楚士兵,他也顺着方向看去,心中顿时猛地一跳,那士兵虽未转脸对视,可那身形他却很熟悉,逆着光线看不太清楚,难道——真是卿儿? 这一下便有些乱了方寸,耳中嗡嗡乱响。只听见对面的拓拔说:西楚皇帝认为,第一条,相互割让土地不太公平,希望大周王再考虑;西楚认为,以虎牢关以南、永定郡以东的十八万顷良田换取野狼岭以北十六万顷的梯田野岭实在对西楚不利。 久沐漓此刻怔愣着转不过对辞,表情木讷地僵坐着。 帐门外,忽然有人高声喊道:“久沐漓,今日谈判为何不唤我来参加?” 喊声落下,帐门左边的西楚士兵和帐门右边的大周士兵同时亮出兵刃,挡住了一个人。 那人丝毫不理会士兵的兵刃,突然用手一推,他的手臂猛地划到了西楚士兵高举的兵器上,一道血口崩开,血液由内向外渗出来,染红了他蓝灰的外袍袖子。 “啊!”扮作西楚士兵的卿儿看见进来的人率先吓了一跳,又见他把胳膊撞到了自己的兵器上,血迹尽染了衣服,立刻慌不迭地“嘡啷”一声扔了手中兵器。 进门的大周王铁隽本没注意到门边的士兵,听见“啊”了一声,瞥眼一瞅,立刻神情一滞,片刻之后,他才恢复了傲慢的神情,弯腰把地上的兵器捡了起来,塞到卿儿的手里,道:“西楚的士兵怎么如此胆小,看见血就吓得扔了兵器,这样的兵怎么能打仗?西楚皇帝也太小看我大周了,带着这样的士兵出来献丑,还谈什么判?” 久沐漓赶紧迎着铁隽走过去,大声吩咐帐内守门的士兵:“快去取止血药和棉纱!王上,你怎么……?” 久沐漓最后的话声音很小,只以他和铁隽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催促铁隽赶快回避,不要公开坦明自己的身份。 哪知,铁隽却径自走到方桌旁,稳当当地坐在了刚才久沐漓的位置上,兀自冷笑了一下,说道:“拓拔将军,想不到本王就在虎牢关吧?” 荆无嗔的确没想到,大周王竟然就在虎牢关阵前,他心中一阵欣喜,心道:好个铁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真是天助我西楚。 “原来是大周的铁隽大王,拓拔有礼了。”荆无嗔欠了欠屁股,算是行礼。“既然大王在此,那谈判的事情是不是就全由大王做主了?” “王上,此事还是由臣与拓拔将军共议吧!”久沐漓挡住了铁隽,意思是不让铁隽在此耽搁。 铁隽却执意不走,他硬朗朗地站在荆无嗔对面,说道:“刚才听见将军说第一条是对西楚不利,这一点本王也有看法。将军可知,虎牢关以南、永定郡以东本就是我周国土地,婴氏王族执政时,楚王率兵讨伐大周,攻下了半阙关、山鹰关,致使大周边境缩短,如今我们重新议定,不过是恢复之前的边境线;而为了使两国的边境更加分明,大周才将野狼岭以北地区割让出去,这有什么不妥吗?” 见铁隽咄咄逼人,荆无嗔面色阴暗:“战败者自然割地求和,西楚的版图只能扩大,从不缩小!” 旁边的荆无言见铁隽和皇兄两人言语冲撞,表情对峙,便和悦地劝解道:“铁隽大王,拓拔将军乃是西楚禁军头领,与久沐漓将军共议和谈乃属实力相等,若大王与拓拔将军议谈,不免有主强客弱、以势压人之嫌,还请大王回避!” “哦?”铁隽看了看荆无言,又朝拓拔和久沐漓扫了两眼,遂道:“既然睿亲王如此说,那我就不在帐中停留了。久将军,此事就全权托付于你,你定要与拓拔将军好好商谈,莫辜负三军将士的浴血之苦!” “是!臣遵旨!”久沐漓舒了一口气,恭敬地送铁隽出了帅帐。 走出帐门的时候,铁隽侧头看了看卿儿,忽然说道:“如此清瘦,不适宜当兵!”说罢,“腾腾”地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久沐漓继续坐下来与拓拔周旋谈判,可——荆无嗔显然并不是真心要在今日谈出什么结果来的,他处处刁难,仅在第一条上就寸步不让。 僵持了近一个时辰,久沐漓和荆无嗔都有些倦怠了,久沐漓提议歇息片刻,喝杯茶、吃些东西,荆无嗔点头同意。 两国的谈判代表在大帐里坐下来,睿亲王忽然起身说帐内炭火旺,熏得人困顿疲乏,不如到帐外去呼吸一些新冷的空气。荆无嗔见他出去了,赶紧吩咐卿儿跟随在睿亲王身侧,莫离开营房太远。 心知这是荆无嗔在找机会让自己和睿亲王说几句话,若莹便紧随着荆无言走了出来。 头顶上一轮淡白的光晕,没有丝毫的温度,仿佛周围山顶上积雪的冰寒之气都被太阳吸收了去,这遍地雪色、白光入眼的虎牢关,在惨淡的日光中犹如入眠的巨兽,此刻正蛰伏于冬季,将浑身的能量埋伏在积雪下。 荆无言和若莹一前一后,距离约三尺远。荆无言在前方目不斜视,脚下的步伐却迈得并不快,似乎是在闲庭信步,脸上挂着清幽的一缕微笑。 “你有话说?”见卿儿一直默默跟着她,连只言片语也没有,荆无言突然扭过身,盯住敖卿儿问。 敖赢儿霎时停住双脚,她一直低着头,瞅着前面人的后衣襟,被这突然一问,不知道说什么了。 荆无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促狭,道:“扶游道长想必见过你了,他没说什么吧?” 卿儿缩了缩脖子,这身军士的服装有些宽大,她身上没披铠甲,被外面刺骨的山风一吹,顿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是冷的。“道长只说,让我设法到虎牢关前线,还说你会设法将我带离西楚皇帝身边。” 荆无言便点点头,他看着卿儿缩头缩脑的样子,便立刻顿住身子,说道:“外面冷,你不能长时间冻着,这便回去吧!” 卿儿怀疑地看看他,却没有动。过了片刻才问:“你说有办法带我离开西楚,可是真的?” “你信便是真的,”荆无言说着,便动手解下了披在身上的一件厚裘,转手搭在了卿儿的肩上,又仔细地把裘衣上的两道引绳打结系好。“你不信,也是真的!” 他笑道。 裘衣很长,几乎有半寸都拖在地面上,卿儿的身上立刻就暖和起来。脖脖颈上被一圈软融融的黑亮的狸毛护着,她想:这个睿亲王对自己原来也有怜爱之心。 “你只要记住,一切按照我的指示做,别的都不必理会!”荆无言坚定地对她言道。 第七十七章 西楚大胜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商谈,久沐漓和荆无言也都有些疲惫,看到今日已经谈不出什么结果,荆无嗔愤而离席,他甩着袍袖说道:“尔等并无诚意,拓拔不再奉陪!”然后,他扭头注视着跟出来的荆无言问:“皇上口谕,睿亲王留在大周大营继续商谈,希望能尽早得到令皇上满意的方案!” 荆无言点头称是。 荆无嗔离开帅帐,带着西楚的一队禁军走出了大周大营。身后的久沐漓和荆无言相视一眼,久沐漓仍然疑惑不解,“王爷,这个拓拔将军今日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他为何还到大周大营来?” 荆无言淡然一笑,说:“久将军,来谈判的人不是什么禁军头领,而是西楚皇帝荆无嗔!” 久沐漓瞪着已经远在数十丈外的西楚队伍,讶然说道:“他就是西楚皇帝?!那若莹公主可就是在他身边的那个——?” 荆无言点点头,“我想今日之行就是若莹的意思。以我皇兄的为人,他不会大费周章地做一件事,却无功而返的!” 说着,荆无言低下头,低声自语了一句:“希望在我意料之内才好!” 二人站了一会,正要回转的时候,却看见前面已经离去百丈的西楚队伍纷纷拨转了马头,肃立在原地。 紧接着,从虎牢关的城头上竖起了三面红色的旗帜。城内一声炮响,虎牢关的关门骤然打开了。 驻守在虎牢关的上万精兵盔明甲亮地涌出来。前面是五千骑兵,后面是两万名步兵。 西楚骑兵齐齐催动座驾,在虎牢关前发出阵阵马蹄撞地的节奏声,万马齐喑,声如天边的隆隆滚雷。 荆无嗔稳稳地立于阵前,待身后士兵扎好阵脚,他用马鞭朝大周大营一指,怒喝一声:“随朕攻打大周军营,活捉大周王铁隽!” “呼喝!”西楚士兵久不出战,如今倾巢而动,正是战斗欲高涨,意欲将大周军队一举全歼。 本在大营前为西楚使者送行,不料却突然见西楚军开关迎战,这变化实在太快了,刚刚还在议和,眨眼就开战了,久沐漓根本就没有防范。 上万名西楚士兵的怒吼声震天响,久沐漓迅速拨马头,吩咐身边的副将立刻备战。 “久将军急什么?”荆无言催马赶上来,在久沐漓身后说道:“只怕他没有出击,他若出击便是咱们的机会了!” 久沐漓边催着马边回头,“大营中并未作迎敌准备,如何退敌?” “这个,我已经和铁隽大王做了安排,将军只要坐镇就好!”荆无言淡然自若,身后的西楚军队追着他们撵过来,他却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久沐漓和荆无言刚刚进入营地,荆无嗔就率着西楚军队赶到了大营前面的阵地上。 西楚的战鼓声声催人,搅动起大周士兵的昂扬斗志。 两千大周骑兵率先冲出自己的阵地,领头的将军催马独立阵前,与西楚的一名压阵将军打了起来。 马上过招,来回数个回合之后,西楚的将军不敌大周,被大周的将军挑于马下。 荆无嗔见己方失利,突然扭头朝身旁的那个黑须汉子说了一句什么。那名赤膊的大汉立刻从行囊中掏出一只大鸟,原来是一只嘴尖爪利的黑鹰。 他把手中的黑鹰用力向上一抛,同时口中发出了奇怪的一声鸣叫。 那黑鹰展翅飞入半空,然后便突然俯身冲下来,直奔大周大营的那名将军扑去。 而与此同时,从狮虎山周围的山岭上瞬间就飞来了无数只猛禽,铺天盖地的朝着大周的士兵而去。 尖利的爪、锐利的牙和它们有力的翅膀,都化作了杀人的武器,马上的大周士兵冷不丁被猛禽袭击,各个手足无措,有的被啄瞎了眼睛,有的被抓坏了肩膀,还有的直接被数只猛禽抓入空中摔死…… 两千骑兵,瞬间瓦解。 这些杀人的猛禽见了血肉腥气,却是凶性毕露,袭击了骑兵之后,集体飞入了大周大营中。 大周大营内阵脚大乱,弓箭手们根本来不及射杀这些凶悍的鸟,就被群起而攻。 荆无嗔立刻指挥西楚的士兵全力向前掩杀,势必冲破大周大营。 终于,在这些空中奇兵的帮助下,西楚的精兵很快就攻破了大周大营,大周军卒死伤惨重。 遍地的士兵尸体,血流成河的大周大营中,荆无嗔的西楚兵士与大周的军卒展开了血腥的肉搏战。在每一处营帐前面,在每一个山谷空地上,顽强的大周军队在作着殊死的抵抗。 荆无嗔已经稳操胜券了,大周大营的中军帐已被他拿下,铁隽、久沐漓自知寡不敌众,都已率残兵潜逃进狮虎山了。可是,荆无嗔不会给他们丝毫的喘息之机。 正在他自鸣得意的时候,前面山谷中突然响起一阵鸣锣,紧凑响亮的锣声之后,大周军挂起了王旗。 铁隽站在旗下凛然注目着对面的荆无嗔,目光中闪着熊熊的火焰,虽然双方并无语言交流,可荆无嗔与铁隽的心中,都有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决绝狠戾。 铁隽旗下有两千大周士兵,虽然大部分都是刚刚被王旗招到麾下,可却都有着视死如归的心意,有大王在此,他们便是拼了性命也不能退缩。 荆无嗔红了眼,铁隽铁了心,两位当世的枭雄人物在狮虎山的山谷中展开殊死搏斗。 西楚的军队如潮涌一般,在荆无嗔的指挥下压向了对面的山谷,荆无嗔认为,区区两千骑兵根本不能抵挡西楚的铁蹄。 可是,铁隽却在荆无嗔即将杀将到眼前的一刻,迅速率领手下兵士顺着山谷向南退。荆无嗔怎肯让他逃窜,数万西楚军在后面紧追不舍。 铁隽虽有两千骑兵誓死护卫,可他们绕着山谷奔跑了一阵才发现,这一处的山谷其实是个死地。跑到最前面,地势越来越高,竟然上到了一处高达百尺的山壁上。 再往前几步就是深渊,缓慢的斜坡下面,布满了西楚的士兵。 西楚的将军兴奋的叫嚷着:“皇上,大周王走上绝路了,这处狼牙谷没有出路,前面就是百丈深渊!” 荆无嗔立刻挥手命令:“活捉大周王官升三级,射杀大周王重赏千金!” 此话一出,西楚士兵人人争先,根本不顾前方大周军卒如雨的飞箭,都想活捉铁隽。 走上绝路的大周王双眼一闭,仰天长叹:莫非天要绝我? 说罢猛地跨前几步,就在他的双脚迈向深渊前方峭壁的一刻,西楚的将军弯弓搭箭,一根乌金打造的羽翎箭深深没入了铁隽的后心。 白白的机会放在眼前,西楚的兵士怎能放弃升官发财的机会?若让大周王跳了悬崖,那岂不是便宜了? 西楚的将军一箭射出,身后立刻有无数只长短不一的羽箭射过去,眨眼之后,大周王铁隽的背后就插满了雕翎箭,他直立片刻后面向前扑倒在狼牙谷的山壁上。 两千大周骑兵跳崖的跳崖,战死的战死,被杀的被杀,全数被西楚大军歼灭。 荆无嗔在铁隽的尸体前蹲下身,用手扳过铁隽的身子,细细注视着这位仅仅登基一年的大周新王。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带着对西楚的痛恨和雄心不得偿的遗憾。 荆无嗔“哼”了一声,抬脚猛力将那具尸身踢下了前方深不见底的悬崖。 胜利就是来的这样快,西楚军队大获全胜。 第七十八章 替死影卫 荆无嗔心中无比痛快,这场仗打得真是漂亮,不但歼灭了大部分大周军队,还将大周王铁隽斩杀在阵前,从此,西楚没有了对手,统一天下指日可待。 坐在大周大营的中军帐内,听手下的将士汇报这场战役的死伤情况和所得战利品。 “皇上,我军死伤军卒两千两百人,战马死伤五百七十匹;经清查,大周大营共有死伤士兵八千人,战马两百匹,营中还存有各种军械、帐篷、灶具、盔甲、战车等。” “很好,将这些物品全数运回虎牢关内。托其勒——”荆无嗔身旁站着的人正是那名黑须赤膊的壮汉,名叫托其勒。 “皇上,您还有何吩咐?”托其勒弯了弯腰。 荆无嗔面带轻松的笑容,说道:“此番大败大周,多亏你驯养的鹰王助阵,我们从西楚带来那么多的猛禽,也费了你很多功夫。此番便将它们全数放生在狮虎山吧!” 托其勒连忙点头同意,“皇上圣明,这些禽类是应当放入山林之中,草民回去之后就把它们放了。” 托其勒得了旨意,去处置随军带来的那些凶悍的猛禽。 这时,荆无嗔左右看了看,忽然觉得少了一个人,扮作自己亲兵的若莹公主不在帐中了。“涂征——”荆无嗔在帐内大声呼唤。 涂征连忙挑帘进账,垂头问道:“莫将在,皇上有何吩咐?” “朕问你,适才朕带兵去追杀铁隽,扮作亲兵的睿亲王妃去了哪里?” 涂征朝帐内的各个角落察看了一遍,疑惑地回道:“这个,末将也不知。方才有一股大周的残余军卒来袭击帅帐,末将指挥手下围剿,不曾注意王妃的去向!” “混账!”荆无嗔大骂一声,一拳猛砸在桌子上,“你速速组织军卒到附近搜查,每一处山谷、溪涧都要查找,务必找到睿亲王夫妇。睿亲王死活不论,睿亲王妃必须活着给朕带回来,明白吗?” “末将遵旨!”涂征领命,立即点了虎牢关内的一万名军卒,分成七八路,由几名偏将带领,去搜查狮虎山。 中军帐内的荆无嗔在胜利的喜悦之后,对若莹公主趁机溜走感到恼怒不已,同时,他也隐隐觉得,或者那位百莫法师的话的确有道理,这次原本没想到能如此顺利地攻破大周大营,除了那位他花费重金请来助阵的训鸟王,若莹公主也许真有助他破敌的神力也说不定。这样一来,他更不能让若莹落入他人之手了。 这场仗足足打了两个多时辰,此刻营中已掌了灯。 出去寻人的涂征和一万士兵举着火把穿行在狮虎山的各处角落,树丛草堆、山窟溶洞,任何地方都没放过,整整找了一个晚上,连个人影子也没瞧见。 荆无嗔不肯罢休,第二天白天,他让夜里搜查的士兵休息,另派出一万士兵轮换着出去找,无奈还是一无所获。 第三天,仍然如此。 最后,涂征和手下的几名将军一直苦苦劝说荆无嗔先回虎牢关,让大军休息整顿。 涂征劝道:睿亲王夫妻在这个时节定然走不出狮虎山,我们日日派人出来搜寻,定然能够找到。 见三军将士都强烈要求回虎牢关去,荆无嗔便下令烧了大周大营。 大周大营人去营空,数根松油火把扔进了中军大帐和各处营帐内,火势趁风而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这处大营烧得面目全非。 狼牙谷百丈山涧的涧底,一条淙淙流淌的溪水顺着蜿蜒的沟渠缓缓流淌。 沟渠两旁,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紫色,红的,黄的,粉的,都开在碧草茵茵的小溪旁,点缀着寂静的山谷。 溪水的对面是直直耸立如云的山壁,山壁最下面有着一排排整齐的石洞。每个石洞都约有二三十平方大小,整整齐齐的排在一起,内中有居家所需的各种器具,象是人居住的地方。 石洞共有上百个,里面都是或站或卧的大周士兵。 在青绿的草地上,几个人默默地站成一个圈,当中是一具插满了箭头的尸体。 卿儿的表情惊愕而沉痛,她看着那具已经摔得七窍出血的尸体,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安全地躲在这里,却把他们留在上面送死吗?” 身后,扶游道人突地蹦过来,嘟着嘴回道:“小姑娘,他们都是为了救你啊。这个人很勇敢哪,他被一万多名西楚士兵追杀到狼牙谷,死得很惨的!”说完,扶游唏嘘不已地叹着气。 “荆无言?”卿儿抬起头,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睿亲王发问。 荆无言扭头,对着凑在他身边的扶游道长说:“师傅,你去取些止血的草药,我要把他身上的箭拔出来!” 扶游见自己的徒弟不想让他呆在身边搀和,便不情愿地到自己居住的石室去取草药。 “若莹,他是自愿去诱敌的,我们没有强迫他!”荆无言的声音低沉有力,“作为战士,作为大周的子民,他死得其所!” “这么说,是你们早就做好的计策,等着荆无嗔来攻打大营,还让那么多的士兵无辜枉死?”卿儿心里有数,藏在狼牙山谷的士兵总共才一万五千人,其余两三万人都已战死在虎牢关前了,应该说,他们是被自己的主帅出卖的。 卿儿觉得很痛心,她抬眼看了看久沐漓,眼中有惋惜和哀痛。 “我,这是王上和睿亲王的主意。”久沐漓见卿儿责备着他,本来就对自己属下枉死的那些将士心存愧疚的他心中难以宽恕自己,讷讷地说了一句。 卿儿掏出自己的手帕,俯下身,慢慢将寒冥脸上的血迹擦掉,随后斜挑起眼角看了看铁隽,然后又低下头:“他是大王的影卫,他是大王死的!大王也觉得他死得其所吧!” “卿儿,”铁隽见卿儿连看也不愿再看他,一时情急,便蹲下身拉住了她的手,“我没有命令他!我和睿亲王只是把我们的计划都告诉了他,我们这样做的确是为救你。寒冥,他——也为救你啊!你知道,他是有心的人!” “我焉何不知?只是——若为救我,就要牺牲那么多无辜将士的性命,我如何活得安生?”卿儿对着铁隽凄淡地笑了一下,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道:“王兄,卿儿如今已是睿亲王妃了!” 铁隽突然一愣,愕然地看了看荆无言,后者却一直面无表情地处理着寒冥背上的剑伤,铁隽慢慢站直了身子。 扶游捧着一包药草跑了回来,把药草塞到了荆无言手里。 荆无言无言地蹲下身子,一根根地拔下寒冥背上的箭,然后把研成粉末的草药倒在了他满目疮孔的背上。 卿儿不忍再看,迅速将脸别了过去,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若莹,我救你,但不是为救你而救你,大周数万将士的命也不是为你而死!”荆无言处理完的尸体,命身边的士兵把他抬到了挖好的一处坟茔内安葬。 一具简单粗糙的用木头绑在一起做成的棺椁盛敛了,他殒命的狼牙谷成为了他永久的栖身之处。这里四季温暖如春,适合安葬一个寒冷、孤寂的灵魂。 第七十九章 蛰伏三月 春天的脚步总是来的很缓慢,直到二月底,狮虎山的遍地积雪才逐渐消融无踪。当在狼牙谷底的温暖石洞中藏匿了一个月之久的周国军队犹如天兵一般突降在虎牢关阵前,守关的涂征还来不及组织反抗,就被涌进关内的周国军队杀死了。 虎牢关一夜之间易主,这个消息传到西楚的荆无嗔耳中,庆元皇帝万分震惊。他本以为周国的铁隽早就丧命在虎牢关了,他摩拳擦掌,只等待着冬季雪化,虎牢关的道路一通,他便率雄兵二十万直出虎牢关,捣周国都城,收复周国领土。 没想到,还没等他行动,周国的军队却先他一步再次突袭虎牢关,这一次奇袭,西楚军队毫无准备,虎牢关失守了。 这样的军事失利,将荆无嗔御驾亲征在虎牢关剿灭周国军队的胜利冲击的无影无踪。虎牢关失守,他就是消灭多少周国军队也抵不回来。 对于西楚,对于骄横的荆无嗔,这样的打击是十分沉重的。 不过,让荆无嗔感到奇怪的是,周王铁隽并没有乘胜追击,率军突入西楚腹地,而是在虎牢关按兵不动,并遣使到襄阳城,要求和西楚继续和平谈判。 荆无嗔立刻应允,并隆重接待了周国的使者,他痛快的接受了两国于一月前商定的和平协议。 西西楚国将虎牢关以南、永定郡以东的地区划归大周,共割让两郡六县土地约十八万顷;周国则将野狼岭以北地区划归西西楚国境,共出让土地十六万顷;西楚国将睿亲王荆无言和睿亲王妃作为质子送到大周,以表双方的和平诚意;西楚、大周、罗国互派使节常驻,并开通边境贸易,以增进双方互信,传递信息、互通有无。 周国军队随即撤出了虎牢关。 有人说,睿亲王荆无言和睿亲王妃随着周王铁隽回到了周国的都城坦地,并被周王当作贵宾一样的礼遇;也有人说,睿亲王和王妃并没随铁隽回周国,而是留在了狮虎山,连靴县的百姓曾看到在狮虎山中有一对年轻恩爱的美貌夫妻出没,他们说,那就是睿亲王和王妃若莹公主。 狼牙谷底,荆无言与若莹公主和扶游道长在一起。 很多事情,若莹公主并不知道,直到荆无言对若莹实言相告以后,若莹才恍然了解。 花草掩映,溪水映照出清晰的人影。 “若莹,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返回皇宫履行和亲缔约?”荆无言问卿儿。 卿儿摇头,她的确不知,不过,恍惚后来她也知道一些,以为睿亲王喜欢荆纨嫣,不愿意娶她吧。 “因为只有这样,兄长才不会立刻就对你下毒手,也不会对我起杀心!”荆无言坦言道,“唯有此法才能保你我在西楚有安身之所。” 卿儿立刻有些惊讶,“难道你知道荆无嗔要杀我?” 睿亲王点头,“他不过是想找一个发兵的借口,所以才让罗国以嫡亲公主与我和亲。没想到,罗国竟真的有嫡亲公主养在宫外。他计谋不成,怎肯让你活着?你在和亲路上遭遇沉船,又遇张敞那厮纵火,若不是我,你如何脱得身?” 这下,敖卿儿完全惊呆了。“你是说,瞿凉水族的族神,那个龙妖就是你?” 荆无言这才释然一笑,坦白道:“料定你有难,我蛰伏在那里很久才等到你!” “那,这么说来,也是你将我送到襄阳城‘往驻客栈’的了?”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卿儿,她不知道到底是谁把昏厥中的她送到了西楚的都城。她还曾问过应龙,可是他却没有承认。如今看来,竟都是睿亲王荆无言在暗中相助了。 “我不能露出身份,否则对你有害无益,便只能暗藏在倾冷宫。没想到却被百莫老僧识破,我又不敢与他大动干戈,惊扰了天庭便是罪过。没办法,只得化出真身,让他看到以为我落荒而逃,也便罢手了!” “那,那,你救我是为什么?”若莹百感交集,原来一切都是睿亲王在背后支持,否则她敖卿儿就是有十条命也早就呜呼了。 “不为什么!”荆无言渐渐淡了脸上的表情,“若说是为纨嫣也好,若说是为百姓也好,若是是为你——也无不可!” 卿儿听完,忽然莞尔一笑,回道:“我不管是为什么,你救了我这是真的!” 她便当作他最后的那一个原因是最主要的,也是最重要的,只有这样,接下来的山谷生活才不会显得那么无趣和无味。 除了在这座处处风景如画的山谷中信步游荡,采集草药灵芝,荆无言打发时间的最好方法就是下棋。 扶游最喜欢和荆无言下棋。 一座平坦光滑的石面做的棋盘,上面是综合交错的线谱,那是人为画上去的浅浅的石痕。 荆无言每每总是占了上风,气得扶游翘胡子跳脚地生气,可不消半日,却又再次忍不住手痒,来求着荆无言和他下。 三个人在谷底的日子十分轻松,颇有些不问世事的味道了。 这一日,扶游再次输了棋,气哼哼地闷声道:“儒家不是讲尊师重道,你却没沾染半分儒气,便让我几子能怎么?” 荆无言却道:“师傅最讨厌别人相让,讨厌那些文腐酸假的味道,我如何还去学?师傅这样说,是不是又不让徒儿安生了?” 扶游便顽皮的双脚一纵跳上棋盘,蹲在上面仰着头嘿嘿地笑,“你也没有几天清闲了,快乖乖地玩几天便带了那小女娃出去吧!” 荆无言听了,便默默地低下头,沉思了良久,道:“终究又有战事了!” 第八十章 紧急军情 西楚的庆元皇帝终究按捺不住,在和平协议签订三个月后,他便单方面毁约,集结了西楚大军二十万,浩浩荡荡地出了虎牢关。 一路过关斩将,无往而不胜,镇守边关的将军和副将全数阵亡。 周王铁隽当即下旨,调遣虎旗营两万兵马,并迅速集结了全国的兵马十万人出兵迎战。对于西楚出兵,铁隽是早做了防范的。 就在这时,睿亲王荆无言和王妃若莹悄悄来到了周国。 睿亲王与周王铁隽会面,声称自己这次仍是来帮助周国灭楚的。铁隽对荆无言半信半疑,这个时候,西楚来个诈降也是可能的。 当初,三国协议上规定,睿亲王和王妃要作为质子留在周国,铁隽曾据协议内容,强烈要求睿亲王带若莹随大军回坦地,可是,荆无言却说,于公,他对周国有功,于私,若莹是周王铁隽的至亲兄妹,何必非要去当质子?把身份搞得这样不堪,他和若莹如何在周国王宫中生存下去? 铁隽觉得睿亲王说的也有道理,再加上若莹也不愿回周国王宫,铁隽才没有坚持。 可现在,两国交战,让他再次相信一个敌国的王爷真心帮助他,还是很难。 久沐漓却十分相信荆无言,力劝周王铁隽一定要让睿亲王随军参战。 于是,铁隽在力排众议御驾亲征后,亲封久沐漓为三军统帅,又下令让荆无言做了随军参将。并口谕,要求睿亲王荆无言和王妃若莹必须以普通军将的着装随军,将其编入军伍,军中指令一应遵守,不得违抗。 大军风餐露宿往周国的腹地行进,各地的军队也都奉命往周治国腹地青川盆地集结。一路上,探马和急报不断,都是报告和西楚军的最新战况。 铁隽听着战报,寝食不安。 西楚大军占领了荣庵县城,并放火烧了县衙,杀死了县官和县丞,将城中百姓全数赶出; 西楚大军的猛兽军团无往不胜,开路先锋已夺下两座富庶的府郡,并将粮仓和银库洗劫一空; 西楚大军在出峪关遇到大周守军的顽强抵抗,死伤千余人;荆无嗔下令猛攻,出峪关守军寡不敌众,苦守八日后城破,守城将军被枭首示众,城内两三千兵士都被推入坑中活埋,惨不忍睹; 西楚前锋军的猛兽军团嗜杀百姓,在距离青川二百里的一处村镇上大开杀戒,镇上百姓无故被害,整个村镇无一人生还,尸横遍野、枯骨成堆; 铁隽盯着眼前的战报,又急又气,他没想到西楚的军队战斗力如此之强,竟将他设置重兵防范的出峪关也攻破了;出峪关一破,周国的腹地就尽收眼底,大周再无关隘可守了。 帐外的军士低着头,送进一份饭食。 铁隽已经两天没进水米,嘴皮上起了几个燎泡,眼底通红,他与久沐漓连续两天两夜熬了通宵制定出作战计划,此时根本没有一丝胃口。 墙上的地图用粉红色的线勾勒出西楚军占领的地区,放眼一看,北部将近半数的郡县都已被占领,出峪关一破,西楚军取下坦地王城指日可待。 “滚出去!” 眼角的余光看见送饭进来的军卒,铁隽怒吼了一声,一抬腿把脚下的椅子踹倒,“不是吩咐过除了久沐漓,谁也别进来打扰吗?” 送饭的军卒愕然,立刻呆在原地没有动,“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大周要抵抗西楚雄狮固然要紧,可也不能拿身体当本钱哪。大王若是病倒,大周大军士气受损,更不能出奇制胜了!” 送饭的军卒把饭菜放下,站在了铁隽的对面。 铁隽回过头,很抱歉地扯着嘴角笑了笑,“原来是你,我当是门口的卫兵呢。你怎么来了?” 卿儿指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说,“久沐漓担心大王,怕你熬不住,又说你两天都吃不进东西了,元帅担心得不行,才让我赶紧来劝你吃饭!” 铁隽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四菜一汤,都是简便、清淡的菜肴,他咽着口水说道:“卿儿,不是我不想吃,我现在看着饭菜连一丝胃口都没有,如何吃得下?这些战报搅得我时刻不宁,哎——” 卿儿走到餐桌旁,把筷子从木盒里取出,放在了碗边上,“越是这样越是要好好吃饭才是。大王是三军的主心骨,若是大王不爱惜身子,传到了西楚军那边,更是长他人志气了!”说着,她把一侧的椅子拉到餐桌下,指着椅子请铁隽赶快坐下: “我可是在帅元那里立了军令状的,若劝不下王上这顿饭,元帅要拿我治罪!” 铁隽听了不由得好笑:“那若是你劝得下,他是不是要升你当开路先锋官啊?” 被卿儿开解了两句,铁隽勉强坐下,将筷子抓在手里叨了几口菜送进嘴里,嚼了几口便和着米饭吞了下去。 “我一个人实在没意思,不如你也坐下吧,陪我吃一点可好?” “我已在营中吃过了!”卿儿摇头。 “那就算了吧,我也吃饱了,你撤下去吧!”铁隽放下筷子,意兴阑珊地坐在椅子上眯起眼。 “好吧,我就再吃一点。”卿儿说着坐在了餐桌的边上。可是,餐桌上只有铁隽一个人的饭,也只有一双筷子。 铁隽这时才突然有了些食欲,他见桌上没有另一双碗筷,便动手把一盘小菜都拨进自己碗里,同时把碗里的米饭拨了一点在腾出的空盘内。 想了想,又把一根筷子递给卿儿,“不用去取碗筷了,我和你便一人一根。” 卿儿笑道:“从没见过用一根筷子吃饭的!” 铁隽攥着一根筷子,兴致勃勃地说道:“两根筷子是双雄并立,一根筷子就是一统河山!” 说着,便举着筷子努力往嘴里送饭菜,吃得津津有味。 卿儿早已吃过,并不饿,只是装装样子陪着铁隽,听他此刻兴味盎然,便道:“那我可更不敢用了,王上要一统的河山,我怎能染指?” 铁隽已将碗里的饭吃完,见卿儿并未动面前的饭菜,也没说什么。他放下那根筷子后,很郑重地看着对面的人儿,说道:“卿儿,我的天下都是为你打的。你说过,若要让你自由,就要一统天下!我一直记着!以后,我的天下就是你的天下!” 卿儿眼神中有一丝动容的撼动,而片刻之后,她的眼前又闪过了一双清明淡定的眸,那眸光一直深深地注视着她,让她逐渐收回了心神。 片刻后她说:“王上,双雄并立之际,要一统天下谈何容易?王上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大周的锦绣河山。” 铁隽心中雄心万丈,虽然前线不断传来败阵的战报,可他仍然坚毅地相信,自己能战胜荆无嗔。 铁隽的饭刚刚吃完,久沐漓就急匆匆地跨进了他的中帐: “王上,西楚大军突然出现在双歧山谷附近,二十万军队层层集结在此,已对我们形成合围之势。我们此处的军队总共八万人,剩下的几万都在路上被西楚军歼灭了!” “他们来的好快啊!”铁隽低声自语。 地图上,处在周治国中心腹地的双歧山脉有两道横向座落的山峰组成。这两座山的峰峦逐渐延伸着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很深的山谷,这条山谷就叫双歧山谷。 山谷深长而蜿蜒,山谷的入口处是一片低洼而宽阔的谷地,越向里地势越高,山谷的尽头处是两座山峰交汇成的一座陡峭而直立的崖壁,这座谷并没有出口。 双歧山势必有一场血战了。 第八十一章  以多围少 大周大军背对着双歧山谷,而西楚大军就在迎面七八里开外的地方安下营盘。 久沐漓和铁隽商定,兵分三路,两路在双歧山左右两侧的山脉做下埋伏,另一路依旧扎营在谷中,与西楚对敌时佯装败阵、诱敌深入到双歧山谷,等到西楚军队全数进谷之后,入口的伏兵便依仗险峻的山势,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阻住山谷的出口,三路夹击,击败西楚的军队。 可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策略。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敌军又驯养了大批的猛兽助阵,这个时候避其锋芒是必要的,荆无嗔急躁地进入山谷之后,也便中了久沐漓的圈套。 可是,二十多天过去了,西楚大军却并不急于攻击大周,对于大周将领在阵前逃跑,并故意做出的丢盔弃甲、领残兵败下阵等诱敌之策丝毫没有上当。 荆无嗔这次很聪明,他知道,大周军被他堵截在了双歧山两脉之间,所有的出路都已被堵死,他们只要坐等就可以。不消一月,大周大军便会粮草不足,自乱阵脚,他们无法冲出重围去向外面征粮,日子一久,不用打就人心涣散了。 若西楚大军始终不动,便可将大周的军队牢牢困死在双歧山了,能不发一兵一卒就将其困死,西楚何乐而不为? 炎热的六月骄阳似火,西楚军队的军士们悠然自得,清凉的饮水和各地源源不断地补充的粮草让三军将士十分镇定,他们明白,他们就是在此处住上一年,也不会绝粮断水,而双歧山里的大周军就会饿死和渴死了。 所以,大周的军队着急开打,而他们则不着急开战。上到皇帝下到普通兵卒,西楚军队这次的策略经过上传下达,早已十分明确,那就是拖死大周军、饿死大周军、渴死大周军。 铁隽和久沐漓没想到,荆无嗔的西楚大军就像在谷外安了家,打又不打,撤又不撤,明摆着是要消耗他们的粮草储备。 眼瞅着就到了六月中旬,出兵一个月,虽然当初粮草准备充足,可几万大军的日食夜耗,如今也早已度日艰难了。 “王上,这样耗着对我们极其不利,不如,我们出去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久沐漓也沉不住气了,粮草官已来汇报过,说粮草已不足十日消耗了。现在,每个人都只发半天的口粮,马匹又不敢饿着,还要指望它们打仗。 铁隽凝神望着自己的军队,几万大军,除了驻扎在两侧山岭上的,谷中这两万人都是虎旗营的精锐部队。 “是我们太小看荆无嗔了,以为他是无能之辈。”铁隽由衷地说道。 的确,荆无嗔也不是个无才无能的草包,单看他的两次用兵,就已显露出领兵的才能。上次的狼牙谷,他是有备而来,要对大周军攻其不备;而这次,他已看破了大周的意图,久拖不战就是个最稳妥也最节省力气的策略。 他和久沐漓,急也是没有用的。 “卿儿呢?”铁隽问久沐漓。 久沐漓正急得团团转,忽听大王问卿儿,惊愕地回过头,“和睿亲王在外面的一座小土岗上纳凉呢!” 铁隽指着久沐漓,道:“卸了盔甲,随我去找睿亲王!” 久沐漓不解其意,不过还是遵照铁隽的旨意把身上厚重的铠甲卸下了,两个人出了营帐,走了几步果然看见荆无言和卿儿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土石堆积的小山上坐着纳凉。 山上有一排古松,树盖浓茂成荫,树干粗壮,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一颗树下不知道在讲什么。 铁隽走得极快,噌噌几步窜上了土岗。 久沐漓在后面跟着,走得不紧不慢,心中暗道:大王这是要做什么?两军交战,难道他还有闲心和睿亲王结怨去抢卿儿不成? 久沐漓装着满肚子的紧急军情,愁眉深锁,方才见荆无言和卿儿在树荫下成双成对的纳凉,心里就不舒服。这会子,铁隽又来凑热闹,更让他郁闷难解。 几万将士的性命是当儿戏的吗? 荆无言拖着卿儿出来,站在这处地势较高的位置上,指着对面的营地说:“若莹,你看西楚军队以二十万之众牢牢把住这个山谷的出入口,我们还有机会突围吗?” 卿儿顺着荆无言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能看见山谷入口处宽坦平地之上的西楚军营,漫连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尽头。 杏黄色的西楚皇帝亲征的龙旗高达数丈,矗立在西楚大营的最显要的中心位置。 卿儿静静的看了片刻,略微斜过身子,躲过头顶的烈日,把整个身体挪进树荫下。“这些军事上的事情你问我做什么?久沐漓和周王铁隽必定会想办法突围的。” 荆无言神秘地一笑,他略微向内跨了两步,把身体挪近卿儿这一侧,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说道:“你对周王和久沐漓很有信心?” 卿儿不解他的意思,问:“难道王爷以为此战大周会败吗?” 荆无言半晌不语,表情很怪异的说道:“不但会败,而且会败得一塌糊涂,再无翻身的可能!” “啊!”卿儿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荆无言撇了撇眼角,语气微讽:“那要看铁隽此人有无容人之量和用人之才了!” 卿儿却道:“你说此话便前后矛盾,你刚才还说大周此战必会败得一塌糊涂,既然必定会败,周王铁隽再有量再有才也无用武之地啊?!” “若说,此役我能起死回生,便需问你答不答应!”荆无言扭过头,又仰着脸看了看天空,喃喃道:“哎,半月之内是没有希望了!” 卿儿不知他自语的是什么,追问:“什么没有希望了?” “下雨!”荆无言朗声说道,“半月之内都不会有大雨的!” “下雨要看天气,和打仗有什么关系!”卿儿听不懂荆无言的话,索性坐在树根下,拿出手绢来扇着风。 荆无言见她坐下了,便也在另一边坐下,笑着说:“咱们俩悠闲得意地在这里闲话,只怕有人已经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铁隽便从下面急急地赶到了土岗。 “睿亲王这个参将当得好清闲,主帅不日怕就被西楚大军生擒活捉了,你却无半分担忧!本王记得,睿亲王曾说过要尽力助大周打败西楚皇帝,这话可还算数吗?” 荆无言闻言,手按着粗糙的松树干站起来,朝铁隽说:“有大王和元帅的英明指挥,无言一个小小的参将能有什么作为?” 铁隽并排着站在了荆无言的对面,用力盯住荆无言的双眸,见他淡定从容,无半点慌张,仿佛不是在随军打仗,而是在此游山玩水,一时有些气闷。忽然想到来找他的目的,便转而问道:“睿亲王可有破敌之法?” 荆无言答:“大王若有心,便是有;若无心,便没有!” 在铁隽后面的久沐漓恰巧这时上了土岗,听见荆无言说有破敌之法,立刻精神一震,忙急冲了几步到了两人近前,问:“王爷说的可是真的,你真有破敌之法?” 第八十二章 心有暗计 久沐漓一路走着心里一直装着阵前的八万将士,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打赢西楚,如何从这场危险的战局中保存住大周军的实力,刚一踏上土岗的山顶就听到荆无言说有破敌致胜的办法,他心中一阵大喜,立刻加快走了几步,来到铁隽和荆无言的近前,急切的询问:“王爷说的可是真的,你真有破敌之法?” 荆无言朝久沐漓微微点头,遂又朝这座深远的山谷看了看,漫山都生长着茂密的树林,浓绿色的盖住每一座起伏的岭。 “久将军,军中粮草还可供多少时日?”荆无言问。 久沐漓一怔,在这个紧要的时刻,军中粮草的数目是绝对的机密,除了粮草官知道,军中任何人都不清楚。若此事被泄漏,大军不战而垮。所以,他谨慎地说道:“这个,王爷不必担心,总还能撑上一段时日。” 荆无言却笑了笑,说道:“若军中粮草已不够十日之用,就请大王和元帅向西楚军投降吧!” “你说什么?”铁隽冷了脸,低声喝道。 荆无言望着铁隽有些敌视的目光,道:“我说的是事实,请大王和元帅三思!只有这样,才不致让数万将士枉死!” 铁隽脖子上的青筋陡然暴起,双眉竖立:“大周将士宁死不降,你休要动摇我军心,若再讲出此种话,就别怪铁隽无情!” 荆无言嘴角上扬,轻轻的冷笑出声:“世人原来都不喜欢听实话,八万大周军被二十万西楚大军围困在此,若非长出翅膀,绝无突围之可能。这是明摆的事实!” 铁隽气恼不已,上前一把揪住了荆无言的衣领,双手用力向上一扯,以恐吓的低沉声音道:“你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在一旁的卿儿见铁隽和荆无言说着军情,突然恼怒着要动手,不禁有些诧异和紧张,她从树根底下走过来,到了铁隽旁边,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铁隽冷眼斜着看看卿儿,气闷道:“不关你的事!” 久沐漓本来要听荆无言的破敌之策,没想到荆无言的一番话惹怒了铁隽,他赶紧从背后劝解:“大王息怒,王爷对大周是真心相助,大王千万别动气!” 铁隽只是一时气急,本就被西楚大军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个睿亲王还不知避嫌,口口声声让大周投降,他能不生气吗? 久沐漓在背后一劝,铁隽也自知失了礼数,哼了一声将手放开。 见铁隽与荆无言二人如此情状,久沐漓忙把右手藏在背后,冲着卿儿的方向用力向外甩手,又用眼角乜斜着夹着铁隽,示意卿儿赶快和铁隽离开此地。 卿儿看见了久沐漓的动作,立刻心领神会:“此处真是燥热难当,我已被晒出一身汗了,大王也不要逗留了,赶快回军帐中吧!这些事情交给元帅处理就好!” 说完,她便独自顺着来路往坡下走,铁隽横睨了一眼荆无言,又看看久沐漓,便跟在卿儿的背后随着她下了土岗。 久沐漓松了一口气,与荆无言两人又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树荫下。 “你怎知我要支走铁隽大王?”荆无言忽然笑了,问久沐漓。 久沐漓“啊”一声,愣了愣,说出几个字:“我,没有——” 荆无言“哦”了一声,原来久沐漓并不是猜透自己的心思才让若莹带走铁隽的,不过是歪打正着。 “将军,你若要信任我,就要告知我实情,否则我也没办法救大周!”荆无言断然开口。 久沐漓沉吟了半晌,终于艰难的张口,向荆无言报出了军中的粮草数目。 荆无言面上一变,喃喃低语,“那就是说,已经来不及了!” 久沐漓问:“什么来不及?” 荆无言摇头,他仰头闭目呆了一会,遂又恢复了沉静的脸色,“久将军是三军统帅,大敌当前最忌临阵换帅。不过,将军若信我,就请把将令交给我。从现在起,周国大军由我指挥,无言担保大军不日即可脱险!” 久沐漓惊奇且又疑惑,他猜不透荆无言要用什么计策破敌,兵法三十六计,现在是哪一计也派不上用场了。 “沐漓可否请问,王爷预备如何破敌?” “置之死地而后生!”荆无言目光沉定,表情却泛出一股凝重之色,“将军不必再问了!将军可记得我曾对你说过,在危难时刻,务必请将军支持我选择的棋子和落子之法!” 对于荆无言,久沐漓心中多少有一些敬畏,觉得此人胸有乾坤且深不可测,所言所行都比常人深奥,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既然自己没有脱困退敌之法,那就只有相信荆无言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久沐漓瞬间下了决心,毅然说道:“既如此,沐漓就把大周八万大军的生死和王上的安危交托给睿亲王了,望王爷尽力保全!” “将军放心,斐必不负所托!”荆无言目光遥遥地落在对面西楚大营的方向。 大周军临阵换帅,铁隽对此事十分质疑,可久沐漓主意已定,早已将将令和调兵的虎符交给了荆无言,并极力地劝说铁隽,让其相信睿亲王能够解救大周大军! 除了久沐漓,卿儿也在一旁劝解,她说既然元帅拿了主意,必定有非做不可的道理,将军阵前的用兵之策,即便是大王,也不能强硬干涉,此乃兵家大忌! 铁隽便不再说话,由着荆无言遣兵派将。 荆无言命驻扎在双歧山谷的虎旗营兵士每天务必全力出谷迎敌,不论胜败,必须出阵,并且要做到将每一仗都当作生死之战来对待。 于是,弓箭营、骑兵营、步兵营,轮番上阵,时而袭击左方,时而突袭右方,每次都将西楚大营弄乱了阵脚,不过,也仅此而已,西楚军很快就能以三倍于己的兵力反扑,将出击的军队打回山谷。 而西楚军每次追到山谷前都会嘎然止步,绝不踏进谷内半步。 荆无言又命埋伏在双歧山两侧山岭的左、右翼军队在山中大量伐木,制作木筏和木舟,数量要越多越好,日夜不停,至少要赶制出一万只木筏木舟。 将令一出,连久沐漓都愕然不已,不过,荆无言没说明为何要伐木作舟,他已交出帅印,也就不再过多过问了。 蛰伏在双歧山两侧山岭上数日的伏兵整日无事,得了这一将命虽然不知何故伐木,却也都积极响应起来。 第七日早晨,晴空万里,朝阳普照。 荆无言披挂整齐,在帅帐中他对久沐漓说:“将军,今日我要独自一人去到阵前,找荆无嗔协商退兵之事!” 久沐漓吓了一跳,他看着荆无言道:“王爷,你公开到两军阵前去,只怕会有生命危险!还是领上虎旗营的五千兵士吧!” 荆无言摆摆手,“不必,我只消带着若莹公主即可!将军记住,若天有大变,请命三军乘舟顺水而行!” 第八十三章 结局:天下一统 荆无言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上整整齐齐的披挂着武将对敌的铠甲,这让从不着武装的他看起来也有了英武之气。 卿儿的坐骑是一匹四蹄白色、通体漆黑的马,这马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名唤乌椎踏雪。 乌椎踏雪的马缰拽在前面的荆无言手里,两个人离开山谷的大周大营,纵马到了两军交战的阵前。 离着西楚军队大营还有一里左右远的时候,荆无言勒住坐骑,他回过头问卿儿:“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带你出来?” 卿儿安静地坐着,想了想回道:“你说有破敌之法,不会是想以我来换取西楚退兵吧?” “若我说是呢?”荆无言问。 卿儿眉梢蓦然一动,说道:“那你太高估我了,即便荆无嗔的确曾极力要纳我为妃,也不会在这样稳操胜券的时刻做出这样糊涂透顶的决定!” 荆无言清冷的面容下有着隐藏在漠然表情内的一丝悲伤,“你只猜对了一半!我不是要以你换取西楚退兵,我是要以你的性命来向天河借水!” 卿儿顿住呆住,她眼也不眨地盯着荆无言,“你说什么?你要杀了我?杀了我便能赢了西楚?” 荆无言点头,他略微偏过视线,看着从西楚大营奔出来的一哨人马,低声道:“只能如此,别无选择!” 卿儿听完荆无言的话,却突然出声地笑了起来,她大声道:“既然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要杀我,我没有怨言,只当全都还了你去,今生今世不再亏欠你!” 荆无言闻言,面色一阵黯然,“你在人间处处劫难,到此便了了,你会感激我的!”说完,他一拽卿儿的马缰,两匹马便迎着西楚营中杀出来的一队将士而去。 西楚大营的守营士兵看见从大周营中跑出来两匹马,到了阵前停住,不像是叫阵,也不像是投降,便派出一队兵士来查问。 西楚领头的偏将不认识荆无言,他直立于马前,傲慢得仰头问道:“喂,你是何人,为何单枪匹马来到阵前,是不是找死啊?” 荆无言不屑地眯眼看看他,“我是西楚的睿亲王荆无言,当今皇上的亲弟弟,你速去禀报皇上,说睿亲王夫妇在阵前求见!” 偏将听了吓了一跳,他上一眼下一眼地使劲看了看荆无言,西西楚国上下都知道皇上有个弟弟在周国做质子,怎么也想不到居然在阵前出现了? “你真是睿亲王?” 荆无言微抬下巴,喝了声:“罗嗦什么,还不快去!” 偏将是吃硬不吃软的,见荆无言果真有王爷的派头,皇上的亲弟弟他可不敢得罪,于是便哈腰垂首地巴结道:“王爷稍等,末将这就去禀报皇上!” 说完,他用力拍打着马屁股,座下的马调了个头,一溜烟似的跑回大营。 荆无言和卿儿在阵前等了又等,终于看见西楚大营中列开了两队人马。盔明甲亮的骑兵护卫率先冲出大营,分列在道路两旁。 不多时,从营中出来一袭金盔金甲的皇宫武士,背后的九曲黄罗伞下,黄金鞍辔的御马上坐着的人正是西楚的庆元皇帝荆无嗔。 荆无嗔出了大营,见阵前孤零零的站着的两个人正是荆无言和若莹,他心中一阵得意。看来,睿亲王和若莹从大周脱逃来投奔自己了,还算是识时务。 荆无嗔催马上前,和荆无言打个照面。 “原来是睿亲王夫妇,朕还以为是军士们谎报呢!”荆无嗔笑着,眼光落在卿儿身上盘旋了一会。 “皇上英明神武,这次对敌已稳操胜券,让臣弟十分佩服!”荆无言躬身行礼。 荆无嗔哈哈一笑,道:“睿亲王和若莹在大周做质子受苦了,如今是要归入我西楚大营吗?” 荆无言摇头,叹道:“皇兄也知臣弟是质子,既是质子哪有在阵前被敌国无故放回的道理?我是受大周王铁隽的委托来和皇兄商议退兵的。” “哦?商议退兵?”荆无嗔意外地问道,“大周都城不日就被攻破,他有什么筹码与朕商议?朕做天下霸主之日不远矣!” “皇兄,铁隽要拿臣弟的性命和若莹公主的再次和亲换西楚退兵,此后,周国对西楚臣服,岁岁纳贡,不再养兵;望皇兄考虑!”望着荆无嗔张狂的神态,荆无言沉定地说。 “这么说,铁隽要杀死你,把若莹公主嫁给我喽?”荆无嗔大笑起来,“果然是大周王,他想的和我想的一样,不错不错!” “皇兄同意了?” “同意同意,朕对若莹朝思暮想,怎能不同意呢?那就委屈皇弟牺牲性命了!”荆无嗔笑罢,张手指着卿儿道,“你现在就将她送给朕,朕便相信铁隽!” 荆无言扭回头,看着卿儿,低声说了一句:“你——便去吧!” 乌椎踏雪撕开蹄子,朝对面的西楚大营跑去。 荆无嗔急忙让武士拦住了那匹马,身边的人将卿儿的马牵到他身边,荆无嗔望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卿儿,微笑了一下,说道:“若莹,朕终于如愿以偿!” “皇兄可要守诺!”对面的荆无言大声喊道。 荆无嗔突然狂笑起来,“皇弟,你不知道兵不厌诈吗?你现在一个人站在朕的面前,身后连保护的将士都没有,若莹已归朕所有,朕又何必再借铁隽的手杀你!现在就取你的性命便易如反掌!” 说罢,荆无嗔喝令身后的弓箭手射杀睿亲王。 西楚的弓箭手们立刻弯弓搭箭,瞄着荆无言射出无数只雕翎箭。 对面的荆无言冷笑起来,他略一纵身双脚立踏于马背之上,然后不见运力却陡然向后纵出很远,弓箭全部射空。 忽然,他的手心中打出一只明亮的暗器,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闪闪的银亮夺目的光芒,那是一只三棱锐利的梅花锭。梅花锭长一寸半,头部尖锐无比,尾部状如梅花。 西楚大营的军士一阵慌乱,纷纷大嚷:“保护皇上!” 武士们将兵器围在身侧,用身体在御马前围成人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荆无嗔。 再看那梅花锭,破空飞行眨眼就到,速度快如闪电,却不是奔荆无嗔而去,而是奔着一旁的若莹。 三棱梅花锭瞬时就到,力道极大,直直地钻入了卿儿的眉心中间。锭长全部没入,只余下尾部的半分还留在外面。 卿儿的身体倏然挺直,整个人顿时向后仰面躺在了马背上。 骤然之间,天空中陡然出现了一块黑重的云彩,那云朵完全遮住了灿烂的阳光。 顷刻,漫天乌云重重,滚滚黑云盖顶,压到众人的头上。 骤时,被梅花锭钉入眉心,已然当场丧命的睿亲王妃忽然周身放出七彩的光芒,她逐渐升腾而起,身体悬立于空中。一头黑发乍然变为满头青绿,绿色的发丝与空中灼灼地放出万丈的光辉,如星辰坠落,光华夺目。 她定在半空,看了看地面密密麻麻的人,遂扭身而起,眨眼没入了黑暗的天穹。 被这一场诡异的景象震惊的人们来不及思考,就被一场罕见的大暴雨袭击了。 电闪雷鸣,天空催响了隆隆的战鼓,一场倾盆的大雨转瞬而至。 天空黑暗下来,百尺之内不见对面的人影,暗黑的苍穹,大雨瓢泼如注,这一下,竟是一天一夜未停! 滔滔的洪水冲垮了双歧山谷中的许多的山岗,雨水裹着石块和泥沙怒冲冲地奔腾着跃出山谷,眨眼之间,山谷外的西楚大营已经被淹没在茫茫洪水下面。 大周军队顺着水流,坐着木筏和木舟离开双歧山。 史书记载:双歧山一役,大周军统帅久沐漓借助天时、地利之优势,未损一兵一将便大破西楚,全胜而归!西楚庆元皇帝在洪水中丧命,西楚二十万军队所剩无几。 此后,大周兵力大震,趁势平灭楚国,收服罗国,大周王铁隽一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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