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吾妻1~棒打鸳鸯篇 作者:余宛宛 楔子   夜深人静,密密竹林里的乌鸦冷啼划破寂静。   乌鸦飞向竹林内的一座阴森宅第,月光随之冷冷地洒入宅院一扇半掩的棂窗里,里头隐约可见一盏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着。   室内透着一股陈旧味儿,即便里头摆设家具用的是上好沈香木,几案、躺椅雕工仍是卓越不凡,可上头的斑驳骗不了人,大厅里曾经价值不凡的一切,像是被君王遗弃的迟暮美人,让人瞧着徒增心酸。   “狠心娘亲、扼断前程、多情谁怜……”一个尖细嗓音唱着幽怨曲子,声音飘忽不似人声。   一抹娉瘦白色身影自黑暗中翩翩舞出,一张惨淡若鬼的面容,随着身躯舞动而在烛光中若隐若现着。   一名黑衣人盘腿于烛火前,视若无睹地看着前方。   “事情进行得如何?”白衣人挡在黑衣人面前,以一种唱戏的压嗓子细声问道。   “已将东西交到她手里。”黑衣人的声音恍如一滩死水。   “好。该备的东西也要全备妥,一点差错也出不得。”白衣人声音不疾不徐,但一对用炭笔勾勒出的狭长凤眸闪烁着厉鬼般的锐光。   “明白。”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退下吧。”   白衣人宽袖一挥,又自顾自地在偌大屋内旋身、掐着指掌、摆着身段,想着屋内无形的魑魅魍魉全是看戏的人儿。   白衣人身子旋得快些,地上灰尘却呛得白衣人不得不扬起袍袖掩住口鼻。   “你们这些灰尘也敢呛了我!改日我掌了权,便将你们全都杖毙!”   白衣人扬起莲花指,忿忿然跺脚之后,便拖着脚步走到屋宅中央一尊木雕人像的面前。   那人像约莫半人高,纯以沈木雕成,香气四溢。人像半坐半卧地斜倚着,一对杏眸挑情地扬起睨人,妖艳神态在烛光摇晃下,显得极端邪气。   “你可要保佑我这个正牌善心神,让接下来的布局一切顺利。毕竟所有人都相信你这尊由我刻出来的善心神像,能够成就一切心意啊。嘻嘻嘻……我是善心神,我无所不能……人命如草芥啊……”   白衣人尖笑着仰起脸庞,露出那张与雕像如出一辙的妖气面容。   一阵冷风将烛火吹得晃动不已,白衣人伸手拈住神像旁那盏蜡烛芯。   那对以炭笔勾勒而成的销魂杏眼痛得一瞇,魅色脸庞一阵扭曲,但唇边却浮出一抹笑意,因为——   所有的痛,都会是值得的。   铃——铃——   墙的另一面,传来摇铃的声音。摇铃声音一声声地拉得极长,催魂似地唤人回应。   “唉呀,今晚被善心神选上的人来祈愿了……”白衣人从怀里拿出一盒胭脂,涂上唇、抹上眼角,一张死白脸孔于是露出诡媚的红晕。   白衣人按下神像后方墙上的机关,一个旋身,白衣人与神像顿时消失在墙的另一端。   墙的另一端是一座藏身在竹林里半人高的黑色小庙。   “善心神啊,多谢你愿意答允接见,请你大发慈悲,让我得到戚家家产,别让我哥哥生的那个看起来不男不女的戚无双占尽所有便宜……” 第1章(1)   清晨卯时,天色仍暗,秋丰国花城的蔺府里负责生灶火的两名小婢,正摸黑起身盥洗。   两名小婢不是府邸里最早起之人,因为宅院东南隅的练功房里,蔺府主子十四皇子蔺常风已于黑暗中与一个人形桩对打着。   他身形潇洒,手势如行云流水,忽左忽右的脚步既快又稳,人形桩在他拳风包绕之下,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地响应着他的拳法。   练完整套拳,蔺常风在长榻边盘腿坐下,他闭目敛心,气贯丹田,脸上不曾因为已连续武动了半个时辰而有丝毫倦色。   这般练武习惯他已持续多年,即便以后即将要到秋丰国“巫城”担任城主,他还是这么勤练体魄精神。   前些时候之所以乱了规矩,只因为有个扰得人日日不早起、人心大乱的小人儿戚无双。   蔺常风想起那个女扮男装十多年、连他都曾被那张聪黠的绝色脸庞蒙骗过的纤纤身影,唇边不由得浮起一抹宠溺笑意。   只是,蔺常风的笑意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一想到父皇日后对于戚无双女扮男装一事,可能会有的刁难,向来沈稳儒雅的脸庞,也不禁闪过一阵担忧。   戚无双女扮男装多年,摁下经商成功的美事不提。她以迎娶多名妻妾、游走风月场所为幌子,让整个花城之人,包括她爹,都以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   这些事,显然不会为他父皇所乐见。   蔺常风很快地在脑中将最坏情况,以及应该如何处理的方式想过一会儿后,窗外鸡鸣声提醒他天色已破晓。   蔺常风快身下榻,以冷水简单盥洗后,他换上一袭皇族绣金绸衫,梳正发冠,原就英姿焕发的端正面容,益发显得神采不凡。   他走回相邻书房,处理起前些时日离开“花城”,手下探访民情后所上呈的奏折。   身为秋丰国皇帝秘密于民间生养之子,他虽无须以皇子身分居住京城之内,却仍有父皇交代的职务在身。   他表面上以儒士身分到秋丰国内六大城搜集散佚诗歌,实际身分却是代替父皇暗中巡察民间疾苦、访视各地官员是否适任的秘密御史。   父皇为此成立了“御密处”,让他从民间征集可用人才成为里头的当差探子。这些探子经过一到两年严格训练之后,便在市井巷弄间搜集民情,好让百姓疾苦有机会上达天听。   他以身为秘密御史为荣,也以此为一生职志。不料,他前阵子因为平定皇长子叛乱有功,被父皇任命为巫城城主。   想这秋丰国不过六大都城——花城、巫城、工城、农城、儒城、医城,他如今之权力可见一斑。   蔺常风一忖及此,漆然黑眸染上忧色,双唇一抿,端正面容因为没有笑意而显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仪感。   只是,父皇愈是委以重任,他却愈是戒慎恐惧。毕竟他虽有心想为人民做事,却不想涉入皇子之间的争权夺利,他只想与戚无双携手终老。   蔺常风整理完该上报给父皇的奏折后,简单将府内长串的访客拜帖浏览过一回,再用朱笔勾勒了几家需要特殊回礼者之后,他起身准备唤人备来早膳。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明晃晃日光晒干庭院里绿叶上的露珠,散发出一种自然芬香。   “王爷,九王爷来访。”站在院落门口的管家,恭敬地上前禀告着。   “有请九王爷至大厅上座,奉上养生茶。”蔺常风向来沈稳的面容浮起爽朗笑意,转身就走向大厅。   打从这年父皇宣布他为巫城城主,并对外宣布他的皇子身分之后,对于皇位有野心的诸多皇子们,便纷纷将他视为眼中钉。除了九哥蔺玉之外。   在父皇尚未对外宣布他的皇子身分时,他在宫中便与身子孱弱的蔺玉颇有些交情。   等到父皇宣布了他的皇子身分后,蔺玉是第一个前来恭贺他之人。两人很快地便接受对方为兄弟,蔺常风猜想这是因为他们对于宫内之事,皆无太大野心的缘故吧。毕竟九哥不久前才跟父皇请命,希望能迁至农城居住,说那里青山绿水,宜于读书养身宽心。   蔺常风一踏入大厅,蔺玉便带着一股浓浓药味迎了上来。   “十四弟,一早打扰了。”蔺玉说道。   “九哥说的是什么话,快快请坐。”蔺常风上前对九哥行了个礼,兄弟俩便在靠窗的黑檀罗汉床两端坐下。   两兄弟长相各异,蔺玉面貌瘦弱、样貌单薄,就是寻常儒生模样。蔺常风却是姿容端正、剑眉星目、笑意真诚,且隐然有种不怒而威的皇家气势。   “九爷,请用养生茶。”管家亲自为两人送上茶饮。   “九哥用过早膳了吗?”蔺常风问道。   “正想说与十四弟一同用膳。”   “备上几色素菜、米粥。”蔺常风向管家交代道,知道九哥不爱杀生、多半茹素。   管家点头又退下。   蔺玉端起茶抿了一口,双手雪致一如女子,完美得毫无瑕疵。   “九哥一早来,想必有事。”蔺常风问道。   “父皇派我来传话,让你带着协助你平定皇长子叛乱有功的巫女入宫。”   不久前,蔺常风领着假扮成巫女的戚无双混入巫城神宫,不费一兵一卒便破了身兼皇长子及巫城城主蔺玄的叛国大计,皇上为此大喜,封了蔺常风为巫城城主之外,也准了蔺常风所愿,许了假巫女为妻。   “平素不都是吴公公传讯,今天怎么让九哥跑这一趟?”蔺常风没想到父皇这么快便传人入宫,心里不禁微有忐忑。   “我早上陪着父皇下棋,一听父皇下令,便自己请了这个差事。”蔺玉看着蔺常风一脸肃色,忍不住开口问道:“带着未来妻子入宫领赏,应该是喜事,怎么你脸色这么凝重?”   “不瞒九哥,因为戚无双的身分不同于一般人,我如今也正烦恼着这件事。”蔺常风长叹了口气,也不多隐瞒什么,横竖纸是包不住火的。   “她莫非是烟花女子?”蔺玉担忧地皱起眉。   蔺常风摇头,清朗眉头依然深锁。   “我约莫十六岁时与母妃居住在花城,父皇当时还未曾想过召我入宫,便许我自由婚配资格。我那时曾与一名六岁女孩戚明珠订亲,无奈她在十四岁那年与她双胞胎哥哥戚无双因为被强盗洗劫,坠入山崖。当时,只有她哥哥一人生还。”   “唉,造化弄人啊……”蔺玉皱着眉,长叹一声之后,一脸不解地问道:“有件事不对劲……你刚才说‘戚无双’是双胞胎哥哥,可你不就是要和‘戚无双’成亲吗?”   “九哥听我慢慢道来。我和劫后余生的戚无双,八年来不曾再相见。今年再见时,却发现‘戚无双’是戚明珠女扮男装而成的。”   蔺玉狭长眼眸讶异地大睁,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九哥?”蔺常风唤了蔺玉一声。   “她女扮男装整整八年……”蔺玉摇着头,不可思议地说道。   “对,她不但女扮男装,还将家里产业扩张了几倍不止。”蔺常风想起她的聪明勤奋,眼里闪过一阵赞许。   “难怪她后来能助你一臂之力,大破叛国阴谋,这戚明珠果然是奇女子啊。”蔺玉一拊掌,不由得叫了声好。   “九哥称呼她戚无双即可,这名字毕竟跟了她大半生。”   “你担心父皇会因为她女扮男装,而反对你们的婚事吗?”   “没错。我上一次进宫时,发现父皇对于儒士们所收集的民间男女易装谐诗大感不悦,这才知道大事不妙。”蔺常风眉峰微锁、面容凝肃地说道。   蔺玉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事你可怪不得父皇。先帝时曾经有一名男子因为面目清秀而混在宫女中进了宫,被私养在宫里数十年。后来是一名嫔妃怀了孕,丑闻才见了天日。先帝当时大为震怒,将所有知情的人全封了口,当年可是死伤难计啊。”   “嫔妃们存心隐瞒或有不对,可一名男子为了确保自己血脉能长远留传,便要一人独占后宫许多女子,囚于宫殿之间,生下许多子嗣,这事又有何公平可言?”蔺常风声音一沈,端正眉宇间尽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贤弟说这话可得小心,皇室血脉总是国家根本。”蔺玉压低声音,惨白脸庞惊慌地左右张望着。   蔺常风见九哥模样担忧,他神色一正,不再多说。   “九哥如何得知先帝此事?”他问。   “我娘告诉我的,她偶然得知此事,一生守口如瓶。是后来精神不好了,胡言乱语说出口的。幸而父皇早就不宠幸她,否则听了这话……”蔺玉一提到母亲,瘦弱肩头又颓丧下来。   “九娘过世已一年,如今一定是在天上享福了,九哥就别再苦恼了。况且,你不是正打算搬到农城定居吗?农城与巫城相邻,咱们兄弟便能经常把酒言欢了。”蔺常风朗声说道,眉目清明地笑着。   “我这半年来身子变得极差,夜里总是恶梦不断,怎么睡都还是觉得疲惫。若有朝一日不幸早逝,麻烦你代为处理为兄后事……”蔺玉红着眼眶说道。   “九哥切莫说这些丧气话,请御医替你把脉、调理身子才是正务。”蔺常风拍拍九哥肩膀,只觉得他身上寒气过人,不由得也担心了起来。   “唉呀,你如今正为戚无双一事烦恼,我还凑什么热闹呢?”蔺玉懊恼地拍了下自己大腿,连忙正坐起身。“我有什么地方帮得上忙?”   “若是我此回觐见父皇出了差错,便烦请九哥替我安顿戚无双家眷及我府里仆役。”蔺常风说道。   “那是自然。只是,这戚无双才刚立了大功,父皇应当不会对她多加责难才是……”蔺玉停顿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可知金罗国公主昨儿傍晚已抵达我国?”   “听说了。还知道金罗公主带来许多奇珍异宝以及珍贵茶叶,父皇甚为欢喜。”蔺常风淡淡说道,脸上表情不动声色。   “那你知道父皇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你吗?”   “父皇已答应让我娶戚无双为妻。”蔺常风沈声说道,相信君无戏言。   “谁让金罗国王十日前,突然捎来了想与我国结亲信函。接下来,公主便浩浩荡荡地出发前来我国。众皇子间除了我体弱,而你尚未成亲之外,每人都至少有‘几名’妻妾。”蔺玉说道。   “我的妻子只有戚无双一人。”蔺常风清铄星眸坚定地看着九哥。“况且,依我看来,若非九哥无心婚配,你心慈爱民,有仁君之心,正是迎娶公主的最佳人选。”   “我这身子就别糟蹋别的姑娘家了。”蔺玉转头轻咳了两声。   “两位王爷,请用早膳。”管家领着几名仆役送进了五、六道素菜,鲜绿姹红地看来好不美味。   “你多吃些,今日想必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一会儿回宫,再陪父皇多下几盘棋。父皇若是赢了棋,心情总是好的。”蔺玉说道。   “难为九哥了。棋要输得漂亮,也不是件易事。”蔺常风笑着说道,深知九哥棋艺精湛,各类学识皆有深厚涵养,九娘过世后亦曾花了半年周游邻国西沙及金罗两国。只是生性低调、怕引人注目,始终韬光养晦着。   “兄弟一场,我那盘棋一定输得漂亮。而你那盘棋,也要下得妙啊。”蔺玉说道。   “但愿如此。”   蔺常风淡淡一笑,只愿他与无双之间不要再有任何曲折,能够平稳地相守到老,他此生愿望便已足矣。 第1章(2)   稍后,蔺常风至戚府接了戚无双准备一同入宫。   戚无双今日一袭玉白男子装束,玉树临风姿态搭上一对勾魂摄魄美眸、吹弹可破凝脂及娇美红唇。若非她扮演男子的姿态太自然,加上她身边那几名妻妾演技极佳,这张倾国倾城脸孔怕是怎么样也瞒不过世人的眼。   蔺常风还记得自己再度与她重逢时,一度还以为自己有了断袖之癖,陷入天人交战。   “蔺哥哥,你今儿个走路怎么这么慢……”   戚无双笑着回头催人,拉着他的手正要走出大门时,外头却突然闪电打雷,下起一阵大雨。   两人被迫回到边厅,等到雨停再上路。   蔺常风心头闪过一阵不好的预感,但他强压下这股情绪,只一心专注在眼前的可人儿身上。   戚无双贴身婢女如意,在送上几道灶房刚烧好的小菜之后,便识趣地退下,好让这对鸳鸯厮守。   戚无双见厅内已无人,便拉着蔺哥哥坐上罗汉榻间,手执银箸,贪嘴地先吃了摆在矮几上的绿笋烧肉。   “这时节的笋已经不够脆嫩,但做油焖倒是别有一番清香,蔺哥哥也吃一块。”戚无双挟了一块入他的口,身子也顺势偎到了他怀里。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娃一样。”蔺常风笑着说道,却还是让她撒娇地赖在他的臂弯里。   戚无双低笑出声,半边身子全挨上了他。   蔺常风接过她的筷子,喂了她几口肉片炒翅子、虾丸鸡皮汤、糟溜鱼片及核桃缠。   她不爱米饭面食,精巧菜肴倒是还能吃下一些。待她开始讨茶喝时,他知道这嘴刁丫头约莫半饱了。   捧着热茶让她清口之后,他挑了块糖饴到她唇间。   怀里贪甜的人儿得了糖,搂着他的腰,瞇着眼笑着,像是此生再也无所求一般。   “这糖是蔗糖所制,与麦芽滋味不同,甜香更甚。你也尝尝。”戚无双勾住他的颈子,将他的脸庞往下拉。   蔺常风吻住她的唇,与她那沁着糖香的软嫩丁香纠缠着。   窗外雨势渐增,交颈二人缠绵更甚。他们拥着彼此,恨不得能将对方融入怀里。   “确实甜香更甚。”   蔺常风吻了她好一会儿,因怕在厅堂里失态,于是勉强自己松开她的唇。   只是,才看她一眼,他又忍不住轻咬住那两片被吮红的唇,试图让她醉人的红更加美艳,指尖也不受控地旋即抚过她骨瓷般的肌肤,看入她那双比美丽更让他赞叹的黠眸。   若能让这双眸子永远这么无忧虑,要他折寿他都愿意。   戚无双瞧着蔺哥哥直盯着她瞧,心里感到欢喜不已。   她拉过他的手掌,直接贴在胸口,非要他感觉她紊乱不已的心跳,也硬要两人肌肤相贴。   在他面前,她从不懂得何谓害臊,满脑子就是想多挨着他一些。   “老是这样瞧我,不怕瞧腻了?”戚无双纤纤食指抚开他微拧的眉头,猜想他心头有事,所以她等他主动开口告知。   “妳这脑袋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我怎么可能瞧腻?”他说。   “算你聪明,知道里头的东西无价。”戚无双搂着他手臂,贝齿一露,孩子气地炫耀起来。“我替巫城找着了几名琥珀工匠和珠宝匠,若他们能在巫城落地生根,首饰手艺便可代代流传。你那座沿海产琥珀的巫城,便可以改称为琥珀宝城了。”   “才从巫城回来几日,妳便办妥了这些事?”他挑眉问道,眼里不无讶异。   她美眸里闪过一阵得意,索性巴着他的手臂,一路嘀咕下去。   “我戚无双做生意本事可不是浪得虚名。戚家原就有铺子贩卖首饰,城里周遭有哪些工匠,我信手拈来就有一串名单。只是,你日后最好成立一个署所,专门收购城里人拾得的琥珀,再进行估价分工,这样才能让不同层级的琥珀都得到最好的价码。”   “看来我是捡到宝了,得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城主夫人。”蔺常风抚着她的发丝,端正脸庞尽是赞许之意。   “是啊,娶我为妻子,算是便宜你了。”她嘻嘻一笑,小脸在他手臂上撒娇地揉蹭一会后,便忍不住嘀咕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乃一介商人,挣银子发财是我最热衷之事。你可别忘了巫城琥珀的对外经营权,可不能少了我戚家这一份。”   “我先前既已允了妳,便不会反悔。”蔺常风握着她的手,瞧了她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把心里的事提出来一说。“妳若是不在这府邸里,作主的人是谁?”   “我的三房汤兰。”先前为了让女扮男装一事更有说服力,她娶了几名受过她恩惠的女子为妻妾,让她们帮衬着她演戏。   “我写了一封书信,交代了一些事。若我们此去回不了家,便让她们依令办事。”蔺常风从腰间取出一封书信。   戚无双接过书信,往矮几上一搁。   “这便是蔺哥哥今日心神不宁的原因?”她问。   “妳瞧出来了?”他苦笑地说道。   戚无双身子前倾、双手贴在他胸前,半边身子腻在他的怀里,杏眸睨着他。   “方才我的手都探入你衣襟了,衣衫也被你解得半开,你却硬生生打住,若非对我失去兴趣,便是心头有事。”她说。   “好妳一个戚无双。”蔺常风扬眉一笑,感觉心头烦忧被她扛去了一半。   “要不要再多佩服我一些啊?我早做好入宫后最坏打算了,一回府里便要她们无论如何都要懂得保住她们自己。总之,我女扮男装在花城是禁忌之事,我可是抱着被砍头的决心进宫的。”她握着他的手,斜抿的唇角带着几分自嘲意味。“想我们平时也算深思熟虑,偏偏一遇到彼此,什么欺君大罪这等生死大事却全给抛在脑后了。”   “妳知道原因的。”他说。   她巴着他颈子,咬了一口他的唇。“我就爱你这般眷恋着我,死生都不顾……”   “妳立过大功,罪不致死。只是,皇上对于妳女扮男装一事铁定会不高兴……”蔺常风简单转述了九哥所说的话,眉头仍深锁地说道:“因为如此,我原本想替妳求情,让妳继续在花城当妳的男子‘戚无双’保有家产一事,自然也得就此作罢。”   “那么我就换上女装再进宫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父皇若是存心要针对妳女扮男装一事发怒,妳身穿男装或女装,也不过多了个话头罢了。”蔺常风淡然地说道。   “蔺哥哥别担心这么多吧。最多就是你被贬为庶民,而我依照花城家产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失去继承权。咱们两袖清风,从头开始。”戚无双一耸肩,可唇边笑意却没传到眼里。   “可妳担心妳爹承受不住这样的讯息,对吗?”   “这戚家商行是我爹一手所创,却只因为生不出一个儿子而要拱手送给他花天酒地的弟弟戚松,换成我是我爹也咽不下这口气的。不过,我爹身子还硬朗,我应当可趁着此时偷天换日,把家产都转掉,好让我那叔叔无计可施。”戚无双嘻嘻一笑,把脸埋到他颈间,撒娇地摩挲着。“总之,我是嫁定了你。最好是全家人都能同你搬到巫城作威作福。”   “那有什么问题呢?”蔺常风抚着她的后背,呼吸着她身上用木质与琥珀调制出来的特殊“珀香”。他定下了心,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因为此事而后悔。   “进宫后,再带妳见见我九哥。”他说。   “九哥?你没提过这号人物。”她睁大眼,好奇地问道。   “九哥应当是众皇子中,唯一当我是亲兄弟的人吧。”   戚无双笑着倚在他手臂边,一手抚着他刚硬的下巴说道:“我倒是挺喜欢你有个亲人的想法。你这一路走来,除了待我极好之外,倒是有些寡情少欲。难得有个谈得来的兄弟,这样很好。”   “瞧妳这说话语气,像个老嬷嬷似的。”他轻捏了下她的脸皮。   “好啊,还没成亲,你就嫌我啰嗦。”戚无双纤指直指他眉间,贝齿一咧,作势要咬他。   “我巴不得妳镇日都在我耳边说话。”他一挑眉,干脆把手臂都伸到她面前。   “哈哈哈!早说嘛,蔺哥哥希望之事,我总会全力办到。”   戚无双昂头笑着,露出雪白修颈,笑声未歇,她便跳到蔺常风腿上,跨坐在他身上,软馥身子全贴到他胸口。   “妳……妳……这姿态成何体统!”蔺常风不意她竟会如此大胆,平素镇定自持的脸庞也不免飞上一抹红。   “旁人又见不着。”戚无双搂着他的颈子,附耳对他窸窸窣窣地胡乱说起情话来。   蔺常风苦笑着搂住她不安分的腰肢,虽有满腔的激情,但他可不想草草了事。他迷恋这小女子,每回一缠绵,总是舍不得结束。   况且,他们待会儿还要出门,万一动情的证据藏不住,那他以后怎么做人哪。   只是,软玉温香在抱,那皙软小手已抚向他敏感腰侧,存心不让此事善罢干休……   蔺常风起身欲拉下窗户挡住里头的春色时,却发现雨势已停。   “雨停了。”他说。   “怎么停得这么快?”戚无双双唇贴上他颈间,一点也不想移动。   “这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但愿我女扮男装一事,也能这么快落幕。”她接下话说道。   蔺常风含笑地看着怀里聪黠的人儿,再一次惊讶于两人的好默契,也忍不住轻啄了下她娇美的红唇。   “一切有我在。”蔺常风说。   “我知道,否则我哪还有心思这么放肆呢?”她扬眸嫣然一笑,依然毫无动身打算。   蔺常风笑着替彼此整理好衣衫后,他唤来如意去传马夫备马,准备再次出门。   只愿他们再回到戚家时,一切无恙啊。 第2章(1)   烙着皇家龙印的金黄马车,马儿踩着地上雨渍哒哒哒地靠近皇宫。   马车在宫门外围的半月池前停下,两顶单人软轿已经在一旁等着伺候。   戚无双微噘了下唇,不情愿地离开蔺常风的怀里,坐上软轿。   两名宽肩厚背的女轿夫把轿扛往宽肩上一扛,软轿平稳且快速地经过守在皇宫大门外的侍卫军。   宫门侍卫一见是皇子,行了个礼,很快检查了蔺常风手中的两张入宫黄金令牌、免了例行搜身,便让他们进了宫。   两名宫女与一名太监即迎了上来,跟在软轿边走着。   戚无双坐在软轿里,撩起轿帘,杏眸微眯地长吸了一口带着雾气的空气,玉容上的细致五官因为这抹笑更增清艳。   宫女抬头偷偷望去一眼,却被眼前似男非女的绝色风情给震慑,一时之间竟忘了要继续往前,只能怔怔停在原地。   戚无双见状,朝着圆脸小宫女一笑,放下轿帘。   软轿又向前走了一会,似是弯入一处庭园,虫鸣鸟叫划破清静,戚无双此时只觉得拂窗而入的轻风带着清香。   “蔺苑到。”太监喊了一声,轿夫放下软轿。   戚无双一步下软轿,便朝蔺常风走去,半边身子正欲偎上他时,却见到他眼里阻止之色。   唉,皇家规矩真是挡人好事哪。   瞧她蔺哥哥如今头系冠玉,一身金锦长袍,俊容凛肃,身形挺拔,偏偏她不能随心所欲地依偎过去,一点意思都没有。   戚无双瞄了那太监公公一眼,找了一棵笔挺紫衫,半站半靠地倚于树背间。   身着暗红袍服的太监,对着蔺常风弯身行仪。   “皇上正与宰相议事,请王爷先于蔺苑候着。”方公公说道。   “多谢方公公。”蔺常风说道。   方公公一揖身,便候在一旁,目光却偷偷将蔺常风身边那名身穿男装,美色却惊天动地的人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   “原来皇家庭院便是这番气象,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戚无双闲聊似地晃到蔺常风身边,硬是要与他拉近距离。   “我陪你走走。”   蔺常风与她肩挨着肩,漫步而入这座纯以白玉石砌筑成的庭园。   庭园里数十种兰花蜿蜒着右侧一条铺满白石的小溪而种植,兰花模样全生得极好,看来竟像是画出来的一般。   庭院东边砌着一道长长木头回廊,显然是为观景者遮风蔽雨之用。而愈靠近回廊,一股桧木清香便愈益浓郁起来。   “这回廊全以桧木所砌?”她问。   “是。”   “果然是皇家气势。”她咋舌地抚着显然是以整棵桧木雕成的廊柱,忽而俯身对他低语道:“不知道宫内嫔妃都是怎么保养?外头人应当也很好奇。”   “一进宫就想着生意。”蔺常风笑望了她一眼。   “戚家商行在花城做的便是女人生意,脂泽粉黛,香木茶包,衣裳首饰。我这生意人不说生意,难道谈论家国大事吗?”   戚无双弯身挨近一株剔透莹白的兰花边,仰头对他一笑,竟有种人与花争艳的意味。   一旁站着伺候的宫女们,瞧得眼也舍不得眨。   十四王爷个子挺拔,威仪天成,而这玉面公子纤柔如柳、清艳如兰,两人并肩而立,真个就是一幅好风景啊。   就在宫女们双眼发愣之际,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冲到方公公身边,说了几句话。   “皇上有令,请十四王爷先至乐香斋说话。”方公公转身对蔺常风说道。   戚无双与蔺常风对望一眼,知道皇上既然召了他们入宫,却又单独宣他觐见,想必大事不妙。   “你先到亭子那边坐会儿。”蔺常风握住戚无双的肩膀说道,眼色里有几分警惕意味。   “遵命。”   戚无双从肩上大掌的牢牢钳握晓得了他的意思,明白他要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不待蔺常风离开,她便起身走向池边那座也飘着浓浓檀木香气的木亭里。   她才坐下,两名小宫女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舍不得不瞧这个比女人还好看的男子。   “你们也坐吧。”戚无双斜倚在铺着软垫的位子里,想跟宫女们聊些宫中嫔妃保养之道,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赚银子的灵感。   “奴婢不敢。”   戚无双一耸肩,揉揉因为头上簪子插得太紧而发疼的头髻,身子往后一倒,合眼准备小歇一番。   只是,她还没睡着,蜿蜒长廊便传来一阵声势浩大的脚步声。   戚无双懒得扬眸,只蹙了下眉嫌吵。谁晓得足声竟是愈逼愈近,一阵浓郁辛香木味也随之直逼到她面前,让她想装睡都没法子。   因为戚家铺子曾买入过几款异国香味,戚无双不由得多闻了几下这味气息,只觉这香似沉香,却又比沉香多了一些辛辣,味道倒是蛮特别。   “你是男是女?”   一声质问让戚无双不得不抬头。   她眸一扬,看到——   一名头盘八字发髻,配戴翡翠鑫簪,耳挂纯金大环,穿着脂胭红合身小袖上衣及金银双织裙幅的鹅蛋脸女子正站在她面前,怒睁着一对狭长眼眸瞪着人。   戚无双见对方穿着非秋丰国之人,再见对方气势逼人,不由得猜想这女子或者是市井上所传昨晚搭着大船抵达的金罗国公主。她昨日到港边找工匠时,正巧看见那艘大船,金碧辉煌得让人难忘。   “本公主问话,你竟敢不答!你是男是女?”金罗绫绫怒斥一声。   “男子可会有我这般美貌?”戚无双勾唇一笑,连身子都没坐正。   “那倒也未必……”金罗绫绫的眼色有片刻恍惚,却又马上回过神对着戚无双大喝一声。“本公主问话,你竟敢含糊其辞,报上名号来!”   “戚无双。”   金罗绫绫一听这名字,立刻板起脸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   “哼,原来你就是那个要和十四皇子成亲的戚无双。既是女儿身,为何又身穿男装?说!”金罗绫绫一脸不善地问道。   “我不知道阁下身份,没必要有问必答吧。”戚无双装蒜地一耸肩,起身想绕过此女,不想多生事端。   “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吗?”金罗绫绫举手让婢女们挡去戚无双去路。   “她是谁与我何干?对吧。”   戚无双对着婢女们一笑,趁着她们还没回神之际,推开她们。   “站住!”金罗绫绫扯住戚无双的袖子,粗暴地将人扯回木亭之间。“我乃金罗国公主,是来嫁给秋丰国十四王爷蔺常风的!”   戚无双定定望着金罗绫绫的怒容,她柳眉一挑,只是一笑。她五官原就娇妍惑人,即便脂粉未施,这一笑也惊天动地的绝艳起来。   金罗绫绫瞪着戚无双,恨不得上前抓破她的脸。   “公主可曾见过蔺常风?”戚无双缓声问道。   “不曾。”   “那为何如此想嫁予他为妻?我六岁起便识得蔺哥哥了。”戚无双努力严肃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毕竟对方一副此事非同小可的模样,她也不好显得太过百无聊赖。   “蔺常风是秋丰国皇上倚重之皇子,如今又贵为巫城之主,自然适合当我的夫婿。我是否见过他并不重要。”金罗绫绫昂起下巴说道。   “你若见过蔺常风,便会知道他眼里就只有我一人。”戚无双挑眉一笑说道。   “大胆!”金罗公主大喝一声,怒瞪着戚无双高了她半颗头的身子。“难道你的身份地位会比公主更适合他?”   “我的身份地位或者不比公主,但我知道君无戏主,我先前曾经帮助蔺常风平定叛乱,皇上早已同意他娶我为妻。”   “什么叛乱?”金罗绫绫可不信这么一个风吹便要倒人儿会有什么能耐。   “说来话长。”戚无双见对方挡住去路,她只好又挨回了椅榻之间,并伸手掩去一个哈欠。   “本公主有的是时间。”   “我口干了,怕说不了太多话。”   除了心头上那个人之外,金罗绫绫几时被人这么冷眼看待过,她丰腴脸上蛮气一闪,忿忿跺了下脚。   “来人,准备茶水过来。让她把话给我说清楚……”金罗绫绫随之坐下,双臂交握胸前,怒目瞪着戚无双。   “我听说金罗国女子个个发质柔亮,不知道是丽质天生抑或是后天养成?”戚无双闲聊似地问着一旁也做金罗国八字形盘发的婢女。   婢女们瞄了公主一眼,个个低下头。   “本公主不想说,我还乐得清静。况且公主金枝玉叶,对于这些生活小事不甚清楚,也是在意料之中……”   “谁说我不知道?我们那里长着一种乌云树,将上头黑色叶子磨成泥之后,和在米糠热水里洗衣头,头发自然乌亮无比……”   金罗绫绫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秘方,而戚无双接过婢女送上的茶,藉着喝茶掩去眼里的笑意。   这公主当真一点心眼也没有,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而自己那个外貌镇定,脑子里却总是多转了人家几个念头的蔺哥哥,若成为这位公主的驸马,铁定会感到无趣至极哪。   想来想去也只有她戚无双这种见多识广又古灵精怪的家伙,适合当蔺哥哥的妻子吧。   只是,这皇上一直不召见她,还让公主以为可以嫁给蔺常风,究竟是何心思?   戚无双佯装听着公主的谈话,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开。   一个时辰之后,当戚无双与公主用完茶点,该说的话也全数说尽,公主脸色发白,身子不适,正被侍女们搀起准备要回房休息时,皇上这才派人召唤了戚无双觐见。   “戚无双拜见皇上。”   悠静书斋里,戚无双依照蔺常风这一路上交代,双膝落地,连磕了几个大大响头。   蔺哥哥说皇上就爱人心悦诚服。而若是她认真磕上几个头,便能得到蔺哥哥,这笔交易还算划算。   皇帝蔺仁和见她头磕得甚是认真,眼里挑剔意味这才散去一些。   “平身。”蔺仁和说道。   戚无双起身,垂眸看着磨得光亮的紫杉地板。她这人天不怕地不怕,万一眼睛放肆露了馅,岂不惹是生非。   “你就是戚无双?”蔺仁和将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   “是。”戚无双点头,感觉蔺常风的身子朝她靠近一些。   “既是女子,为何又身着男装,是在欺骗朕吗?”蔺仁和神色严峻地问道。   “民女故意穿着一身男装,正是来向皇上请罪的。”戚无双一揖身,杏脸正色地说道:“我本名戚明珠,当年与双胞胎兄长被盗贼所伤,落下山崖,我兄长当场毙命。我为了怕父亲因为独子身亡而伤心,于是顶替兄长位置,从此女扮男装到遇见十四王爷为止。”   蔺仁和龙颜一沉,怒声问道:“说得还真是好听。朕问你,你既是女扮男装,为何又迎娶三房四妾,败坏伦常!”   父皇如何得知无双有妻妾一事?敢情父皇已派人探查过无双的底细吗?蔺常风心一沉,却连忙上前一步说道:“禀报父皇,无双迎娶的那几名妻妾,全都是被丈夫、兄长欺压到连命都快不保的可怜女子。她为了保她们一命,才娶她们入门,她们全都知情她的真实身份。”   蔺仁和看了他一眼,却是依旧对着戚无双冷眼相待。   金罗国地大物博,国力富裕,若是早知金罗公主有和亲之意,他当时怎么会答应蔺常风要求与戚无双成婚一事。幸而手下今晨送来了戚无双背景,让他有了充分理由破坏这桩婚事。   如今正是撇去十四儿与戚无双婚事的大好时机。   “戚无双,你陪着十四王爷平定皇长子叛乱一案,朕让你将功抵罪,免去你女扮男装、败坏伦常之罪。但知情你女扮男装之人,全都是共犯,应当全发派边境治罪。”蔺仁和寒声说道,想逼她说出用退婚来挽救家人的话。 第2章(2)   戚无双脸色一白,后背顿时冒出一片冷汗。她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却不知道那是蔺常风或她自己的声音。   “禀报皇上,女扮男装是我一人决定,其他人是无辜的。”戚无双双膝落地,为的是她家人的平安。   “无辜?在朕看业,是你为了霸占你爹日后若过世,原本该交到你叔叔手里的家产,所以才与一干女眷串通,犯下这等意图侵占的大案。”蔺仁和说道。   戚无双一对明眸闪过一道冷光,起身便想要为家人争论。   “父皇!”蔺常风压下戚无双的肩膀,旋之跪于她身边,目光直直地看向父皇。“您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爹辛苦创下的产业,落入只会花天酒地的叔叔手里吗?如同父皇治国功业辉煌,若是平白落入一事无成的闲人手里,您不会遗憾吗?”   蔺仁和不发一语,瞪着戚无双不驯的黑眸,直到她低头为止。   戚无双低头,不是因为怕了谁,而是因为被蔺常风掐住的手臂痛得像要断掉一样。   她懂他要她忍,可她怎能任由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地降罪于她的家人……   “父皇,戚家家业是她一手撑起,她每日工作甚于常人一倍时间不止,就为了让她爹娘安心。她即便有错,也是错在孝顺,不想让爹娘因为后继无子而伤心……”蔺常风尽可能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道。   戚无双的泪水啪啪啪地落在地上,瘦弱身子因为强忍着情绪而不停颤抖着。   “戚无双,常风说的可是实情?”蔺仁和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是。”戚无双不敢抬头,怕泄漏了眼里的怨恨。   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进入书斋,很快地在皇上身边的高公公耳边说了些话。   蔺仁和脸色一沉,威仪墨眸瞪向戚无双,沉声一喝——   “戚明珠,你可知罪!”   “若皇上要对我女扮男装一事降罪,我无话可说。只求皇上饶恕我无辜的家人。”戚无双挺直背脊说道。   “父皇,若非她女扮男装的这般胆识,我们当时也无法不费一兵一卒地平反蔺玄的造反。”蔺常风察觉出父皇神色更怒,连忙一股脑儿地将所有能讨人情之事全都搬了出来。   “你被妖女迷住了,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蔺仁和一拍桌子,龙目瞪着戚无双。   “若父皇认为儿臣是如此是非不分,儿臣愿从此辞去所有官职。”蔺常风挺直背脊,朗声说道。   戚无双看着皇上大怒之色,知道现下状况又与方才截然不同。皇上方才语气是刁难,如今则是痛恨。   不知高公公方才对皇上说了什么?   蔺常风再度握住戚无双的手,让她知道他不放手的陪伴。   “戚无双,你可知金罗公主是联想许配给十四王爷的人?”蔺仁和说道。   “我方才在花园里见过公主,她已经告知我此事。”   “你知道这事之后,便心生歹意,所以就趁着喝茶之际,毒害金罗公主。她现在中毒昏厥,你要我如何对金罗国王交代!”蔺仁和怒声一扬,将桌上茶杯往地上一甩。   啪——砰!   杯子在地上碎成片片。   戚无双错愕地睁大眼,万万没想到会发生公主中毒这等事。   蔺常风后背一凉,明白这是有心人存心陷害。最骇人的是,这人竟连公主会与戚无双碰面这事都算计好了,分明是存心要置人于死地。   “你现在无话可说了吗?”蔺仁和冷冷瞪她一眼。   “公主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戚无双问道。   “以为惺惺作态一番,便可洗清嫌疑吗?”蔺仁和说道。   戚无双头皮一阵发麻,感到皇上存心要置她于不得翻身之地。   她抬头看向蔺哥哥。   蔺常风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眼里尽是与她同生共死的决心。   “我未曾进过皇宫,也不知道会遇到金罗公主,又怎么会随身携带毒药?”当戚无双开口时,声音是平静的。   “你女扮男装欺瞒世人多年,你说的话谁会相信呢?”蔺仁和怒斥出声,摆明了不想听她解释。   “父皇息怒,儿臣以为这其中必有误会。若非父皇临时召见,我应该一直陪在无双身边才对。况且,宫女们都知情她与金罗公主碰过面,除非是有人存心诬赖,否则没有人会笨到在这种时候下毒。”蔺常风握着戚无双的手,显现出他对她的信任与牵挂。   蔺仁和瞪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扳着脸说道:“我方才同你私下谈话时,你说好说歹都要娶她,你的话我能听吗?应该直接将她发落内牢……”   “请父皇将此事交给孩儿调查,我会在三日内查个水落石出。”蔺常风朗声说道,万万不想戚无双被关入不见天日的内牢里。   “好,就给你三日。三日内若无线索,我便让内牢校尉手审理此案,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此案未清楚之前,戚无双就是得进内牢。”蔺仁和面无表情地说道。   蔺常风闻言,脸庞顿时惨无血色。   戚无双则是僵住身子,牢牢握着蔺哥哥如今比她还冰冷的手掌。   “来人,将这戚无双押入大牢。”蔺仁和大喝一声。   手拿长矛的侍卫军在瞬间出现,将戚无双团团围住。   只是,蔺常风怎么样也不肯松开戚无双的手。他甚至将戚无双守护在怀里,威凛黑眸定定地看着侍卫军。   侍卫军见十四皇子不顾一切的捍卫姿态,一时之间还不敢犯上。   “父皇,手下留情。”蔺常风说道。   “我就是手下留情,才会原谅地女扮男装一事。如今金罗公主中毒,她嫌疑最大,拘押她入牢本该如此。我朝律法,你怎么会不清楚!”   他清楚,他当然清楚!可他松不开手啊!   蔺常风搂着怀里轻瘦得像是一捏便要碎去的人儿,他心急如焚,全身竟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戚无双仰着看着蔺哥哥——他刚毅脸庞的神态依旧凛然威仪,可那对眼像火般焚烧,不说话时总显得薄情的双唇也不停打颤着。   她的蔺哥哥不是怕事之人,他只是舍不得她受一丁点的苦。   “你要办我的案子,便要公私分明。”戚无双捧住他的脸庞,低声说道。   蔺常风蓦地低头看进她的眼底——   她美目里尽是坚强,唇角甚至扬出一道笑意,可她的身子却冷得像冰!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入狱?撇去她养尊处优的背景不提,内牢又岂是她瘦弱身子能挨得住的地方?   戚无双掰开蔺哥哥钳着她的手指,张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照顾我的家人。”她在他耳边说完,瞬间便推开他在一臂之外。   她后退一步,侍卫军旋即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不……”蔺常风脸色惨白,伸手想拉回她。   “你该公私分明。”戚无双说完,娇小身影淹没于高大侍卫军之后。   蔺仁和站在龙桌所置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戚无双力持的模样,对她的临危不乱倒真有了几分刮目相看。   “父皇。”蔺常风双膝突然落地,那重重落地之声有如金玉掷地。   戚无双从人群缝隙里年幸存向来骄傲的蔺哥哥,竟在侍卫军一帮人面前下跪,她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但她没有,因为除了蔺哥哥之外,谁也别想看到她示弱。   “请答应儿臣,在这三日之内,务必不使刑戮加诸于她的身上。”蔺常风朗声说道。   “我答应。”蔺仁和点头。   蔺常风起身,隔着侍卫军与戚无双对望。   戚无双对他一笑,这一笑绝艳中带着倔强,就算不倾国,也足以让所有目光凝结。   “蔺哥哥,我相信你。”   戚无双言毕,她瞧了侍卫军们一眼,昂起纤白下巴,声音清朗地说道:“走吧,莫非还要我带路吗?”   蔺常风看着她被押出乐香斋,高健身躯踉跄地后退了脚步。   他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向父皇提出娶亲一事,如果戚无双女扮男装的身份,会让父皇降罪于她及她的家人,那么他甘愿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他有断袖之癖,也胜过让她陷于牢狱之灾。   “父皇,儿臣告退。”蔺常风面无血色地行了个揖,只想快点缉捕到凶手。   “下去吧。”蔺仁和一挥手,却皱着眉说了句:“男子不该痴迷美色。”   “她若只有美色,儿臣不会以生命相捍卫。”蔺常风与父皇对望着,黑眸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固执。   “你此话是在威胁朕,你要与她生死与共?”   “儿臣只是在告诉父皇,就算赔上我命,我也要救她。”蔺常风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   蔺仁和坐回九龙盘柱皇椅里,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皇上有何吩咐。”高公公屈着腰上前问道。   “要御医务必救活金罗公主,并找出毒发之因,若是公主有个三长两短,要他们提着人头来见我。”   “小的这就去转达。”高公公领旨而去。   蔺仁和坐回皇椅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的十四子常风是个人才,本当为国、为他这个父皇效命,而不该为了一己私情,与他作对。   常风太过迷恋戚无双,肯定是祸事。毕竟女色害人不浅,他自己亦曾深受其害。   蔺仁和忆起当年曾为蔺玉之母夜夜奉公春宵,十日不早朝一事,不悦地抿起唇。   若不是他当时偶然惊见蔺玉之母未着妆之平凡姿色,还不知道要被她那妖美神态给摆布多久。   蔺仁和想起过去往事,心里誓言定要坏了戚无又与常风的婚事。   即便他曾许亲于两人,那又如何?他是秋丰国皇上,他所下命令,所有人都该听从! 第3章(1)   两天过去,蔺常风住在京城里,审问了所有曾经服侍过公主的宫女,召来暗中守护皇宫的“御密处”探子,仔细盘查过这几日皇宫内的一切行动,想找出可疑人物。   但他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两日以来,只睡了两个时辰的蔺常风,满目血丝地瞪着御医们写下的公主症状及她前日抵达秋丰国后,所曾接触过的人事物,手中却始终没有关键证据能证明戚无双的清白。   公主膳食由膳房提供,每餐皆有人试过。只是,后宫嫔妃们送了不少糕点,新玩意儿想讨公主欢心。宫里人太多,谁都有可能出手,重点是在于动机……   蔺常风拿起手边那杯浓茶,一饮而尽,肚腹间因为喝了太多茶而感到痛楚,石磨般磨着他,可他顾不了那么多,因为他得撑下去。   他对于此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金罗绫绫被下毒是为了要诬陷无双,但是有动机诬陷戚无双的人不多。   金罗绫绫是最主要的嫌疑犯!   只是,若是金罗绫绫为了想成为他的妻子,自己服了毒药,此案便无法终结。   此案无法终结,戚无双便无法平反。   蔺常风猛然将手中卷轴一合,霍然起身在屋内不安地踱步着。   除非有证据证明那毒药来自金罗国。毕竟公主新来乍到不过几日,以常理判断,毒药应当来自她的国土才是。   不知道九哥那边依照此线追查得如何了?   九哥身体向来不佳,对于药理也略有所通。去年九娘过世之后,九哥还曾经为了寻求名医而云游四海。是故,他找了几名医者及江湖中精通各类毒性的毒师,陪同九哥研究公主症状,若能证实毒药是来自城外,戚无双或者还有一丝生机。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蔺常风马上转身拉开大门。   “怎么了?”他问。   “九王爷来访。”小厮大声说着。   蔺玉站在不远处,一身药味却已飘散在空气里,苍白脸色因为疾走而有了一些血色。   “九哥。”蔺常风没掩饰武功底子,一个箭步跃出,便已到了蔺玉身前。“可有什么进展了吗?”   “黄毒师找出公主所中之毒了。”蔺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什么毒?来自哪里?”蔺常风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但他控制不了。   “‘蛇花’之毒。是从蛇花根部提炼出来的毒素,此花产于花城。”   “花城……”蔺常风身子一阵昏眩,不得不扶住一旁廊柱以稳住身子。   花城,正是戚无双所居之处!   “十四弟先别慌,黄毒师三个月前才在医术中记载‘蛇花’之毒最诡异之处,便是服下之后,需得十二个时辰才能发作。”   “进宫前一晚,无双同她爹娘在一起。”   蔺常风说完,所有疲惫与欣慰在同一时间涌现。他将脸埋入双手之间,用力地喘着气。   感谢老天爷,无双有救了!   “十四弟,你没事吧?”蔺玉弯身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蔺常风抬起头,两日以来首度松开眉头。“多谢九哥证明了无双的清白。”   “老天总是站在善心人这边的。”蔺玉笑着说道。   “九哥,你确定这蛇花毒症状与公主所中之毒完全相同?”蔺常风扶着墙壁起身,眼神至此又恢复了往昔的晶亮有神。   “黄毒师说‘蛇花毒’发作时会脸色惨白,胸口发痛,无法呼吸,且胸前会浮现淡淡蛇纹,这些描述与公主症状相同。只是此毒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服下毒药,便会死去,而且通常会被当成心疾处理。若不幸身亡,死后十二个时辰,全身会渐渐浮现蛇纹一般的斑点……”   “宫中如何会有‘蛇花’解药?”他仍然认为公主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这‘蛇花’之毒虽然罕见,却不难解,只要用治疗蛇毒的解药医治即可。想来是公主命大,御医使上了所有解毒剂,正巧用对了药。”蔺玉捂着胸口,一副仍然心有余悸的模样。   “多谢你们了。”蔺常风对着九哥长长一揖,俊朗脸庞总算又有了光彩。“我这就进宫去向父皇禀报无双的清白,并下令再次盘查公主到秋丰国之后的可疑人物……”   哔——哔——   远处传来一声哨身暗号,蔺常风心头当下一惊。   一名面貌平凡的青衣男子从高墙一跃而下,正是蔺常风的贴身护卫郭虎。   蔺常风令郭虎这几日暗中守在花城戚家外,就是怕戚家在此兵荒马乱之际出了什么差错。   蔺常风一个箭步向前,哑声问道:“怎么了?花城戚家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郭虎附在蔺常风耳边说了些话。   蔺常风怔怔站在原地,修长身躯如遭雷击似的动弹不得,这两日过度使用的脑子竟没法子再想出一点主意。   此时的他,只想纵声大哭——   老天爷为何要这般捉弄人!   皇宫内牢里,空荡荡一排牢笼,只凭着走道上一盏烛花照明。   微弱烛光照入戚无双所待的牢房,她正躺在冰凉地上,将身上一条毯子搂得死紧。   只是,这牢狱四周尽是石壁,毯子无法提供任何暖意,潮湿空气的味道伴随着一股未见天日的霉味在鼻尖打着转,罩得戚无双连呼吸都快失去兴致。   她的头好疼,就像有人拿棒槌死命地捶打一般,身子也苦痛不已,如同有人拿刀刮着骨似的难受。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她感觉身体里头如今流淌的像是火焰,灼得她连呼吸都痛。   戚无双玉白脸孔染了灰泥,惨白唇间却勾起一抹嘲讽笑意。   她这辈子好命至极,不曾有过一天苦日子。以前以为自己对于贫苦人家算是极有善心,每个月总让身边的姊姊妹妹们拨出不少银两去帮助旁人。谁知道若没有这几日的感同身受,她是当真不知道寒风不但会刺骨,还会刺得人睡也睡不着。   睡不着也好,正好让她想想蔺哥哥。这些时日,他必定日夜不分地想着她吧。   以前总巴不得不分日夜地占据他的脑子,谁知道来了这么一桩倒霉事,让他不记挂她都不成。   戚无双躺得腰酸背痛,开始觉得身上有些冒汗,她扯去身上的毛毯,猜想或者是她已经习惯这样的寒气了吧。   她咽了口口水,哑声向外头狱卒喊了一声。“给我一些水吧。”   半天后,戴着黑色头帽的狱卒往地上搁过一碗水,又转身离开。   戚无双捧起皂色陶婉,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牢房里就这么丁点大,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什么味道的也跑不了。夜壶一日才倒上一回,她怕那味道,能不喝水便不喝。   不知爹娘是否已知情她被关在牢里的消息?   当时只一心想着若是皇上许婚之后,便能与蔺哥哥一同向她爹禀报她女儿身的事实。爹爱面子,知道她嫁了王爷,怒气铁定也会消去泰半。   谁知道命运却突然杀来这一记劫难。   她娘早已知情她是女儿身,或者早有心理准备,可她爹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当年劫后余生活下来的是他唯一的儿子“戚无双”。   如今一切都迟了。她还没好好跟爹报备女扮男装一事,人就被关进牢里,让她爹没面子也就罢了,只希望她那个叔叔不要上门耀武扬威啊。   戚无双捧着疼痛不已的头,觉得喉咙里那把火烧得更烈了。而后背筋骨则是酸痛到让她坐也不是,躺也不对。   这地又干又硬,薄薄一层稻草就权充为床,怎能不腰酸背痛?   戚无双勉强坐起身,一阵晕眩却逼得她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她蓦地打了个冷颤,抓着方才扔开的薄巾再度披上。   咯吱——   牢房外远远地传来门闩推动的声音,一阵桧木幽香飘入牢里混浊的空气里。戚无双屏住呼吸,心脏咚咚咚地加快了起来。   她咬牙撑起身子走到那关人的木栏边,紧抓住木条,木屑刺入肌肤里,她瑟缩了下身子,却仍睁大眼睛紧盯着来人。   “无双。”   一盏明亮油灯出现在走道尽头,手执油灯者正是满脸焦虑的蔺常风。   “蔺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戚无双勾唇一笑,突然间双膝一软,失去力气地倒在地上。   “我马上带你离开。”蔺常风看向狱卒。   狱卒从腰间一串沉重铁钥里,找出正确钥匙。   大锁咯啦一声被打开,缠在上头的铁链松开了。   戚无双一听那声音,头皮不由自主地发麻,想起她被扔进牢里的那一夜。   铁链才被取下,蔺常风便抢先狱卒一步拉开牢门,直接将戚无双揽进怀里。   天!她身子冻得像冰。   蔺常风解下披风盖在她肩上,用尽力气将她揽进怀里恨不得把自己体温全传到她身上。   “蔺哥哥……”戚无双的脸整个埋进他的颈窝里。“你好香,不像我几天没洗澡,身子油腻腻……”   “你在发烧!”   她的额头烫烧了蔺常风的皮肤,蔺常风眉头锁得死紧,使出轻功大步往外走,脚步不曾因为抱了她而有任何停歇。   “难怪我头沉沉的……原来这就是发烧啊……以往我才有个不对劲,府里的姊妹们便请来了大夫,再不就强押着我休息……”她把脸尽往他颈子里钻,偏偏再怎么挨近,她都觉得不够紧。   “别说了,你声音都哑了。”他嘎声说道。   “我得说话才能确定你是真的在我身边,不是我累昏了幻想出来的人哪。”她扬眸望着他,连眼也舍不得眨。   “没事了,公主的毒已解,你的清白也洗清了。”蔺常风低头看着她。想扬起唇角,可锥心的痛逼得他没法子正视她。   幸好,狱卒正为他们打开内牢第一道外门,他顺势抬头搂着她走入夜色之间。   戚无双贪婪地呼吸着夜凉的味道,瘦弱身子开心地不住颤抖着。   “冷吗?内牢还有两道大门要出,你忍一会儿。”蔺常风下颚顶住她的发心。   “出了那牢房,还有什么事需要忍?”戚无双连掀眸的力气都快没有,可她不舍得合眼,觉得月色星光从不曾如此美好过。蔺常风的身子剧烈震动了一下,只好紧咬着牙控制情绪。   “下毒的凶手找到了吗?”她问。   “尚未找到,但已经知道公主所中的蛇花之毒需要十二个时辰以前吃下,方能生效。”   “所以,有人要谋害公主,我不过是倒霉,正巧着了你父皇欲加之罪的道,对吗?”   戚无双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 第3章(2)   “他不会懂得我今生只执着于你一人的心情。”蔺常风低头以面颊紧贴着她的。   “你说这种情话怎么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她气息虽虚弱,却仍嘻笑地说道。   “我已向父皇辞去巫城城主一职,也不管秘密御史之事,今后便专心守在你身旁。”   戚无双一怔,完全没想到他竟这么毅然决然地推辞一切。会不会有朝一日,她会怨了她,让他失去这一切?   “无双。”他一看她脸色目光茫然,连忙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   “我没事。”她定定望着他的眼,如今才发现他眼色太沉、太悲,竟找不出一分为她脱困而高兴的喜气。   她待在内牢的这段时间里铁定出了大事。   最有可能之事,便是他与皇上之间为了她起了大争执。否则她这蔺哥哥一派正气,一心就想为人民眸福祉,怎么会舍得辞去秘密御史与巫城城主一职呢?   “你这又是何苦?”戚无双揪住他衣襟,柳眉紧蹙。   “我心甘情愿。”蔺常风斩钉截铁地说道。   戚无双瞧他眉宇之间竟无一丝悔意,也不想再多加深他眼里的沉重,于是一耸肩,杏眸瞥他一眼,佯装不在意地说道:“哎呀,可惜了巫城城主这门大好差事。那里产的琥珀足以让百姓都发财呢!不过,也没关系,我这双手点石成金,总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蔺常风没笑,只将下颚再度顶住她的发丝,目光眺望望着远方。   他真怕她待会儿听到坏消息时,会就此怨了他。毕竟若不是他的身份不同,事情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是我害你受苦了。”他哑声说道。   她小手安抚地轻拍着他胸口,轻声说道:“哪儿来的苦?人都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咱们若是那么简单就成了神仙眷属,也未免太过有惊无险,哪儿来的曲折离奇故事好告诉后世子孙哪?”   蔺常风没接话,只挤出一抹笑容,抱紧她快步走出牢房外的两道大门。   内牢的高大城门之外,早已候着两辆马车。   蔺常风领着戚无双坐上第一辆马车时,里头早已备妥热水及干净衣帛,而戚无双女扮男装时所迎娶的二房苏秋莲,一看到戚无双,马上泪眼汪汪地揽住了她。   “哭什么,我还活得好好的呢!”戚无双笑着伸手让苏秋莲握住。   “车子立刻驶回花城,烦请你替无双梳理一番后,再让大夫上来把脉。”蔺常风对苏秋莲说道。   “干么这么急?在京城里先找个地方小歇,不好吗?”戚无双仍偎在蔺常风怀里,还故意将脸颊靠在他胸前搓揉了好几下,坏心眼地低笑道:“瞧我这张大花脸,你这衣服都能拓出一张脸印了。”   “少说些话,声音都哑了。”蔺常风拿出一只铜壶,直接递到无双双唇边。“喝点蜂蜜水。”   甘甜蜂蜜水流入喉间,戚无双急咽了好几口,竟呛咳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喉咙痛?”苏秋莲急忙拿着布巾替她拭唇。   “喝了几天带着泥味的水,这东西就像琼浆玉液啊。”戚无双笑着说道,泰半身子仍无力地偎在蔺常风怀里。   蔺常风将她抱至软垫椅后,先自一旁玉盒里,取出一颗玫瑰糖放在她口中,再朝苏秋莲一颌领。   “我会照料她的。”苏秋莲点头说道。   “好了,你快出去呗。等我恢复那惊天动地的美貌之后,你再来瞧我。”戚无双要推他,无奈连手都只能抬高小半寸。   蔺常风张开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然地退出马车。   马车开始移动,苏秋莲连忙拉出座位下烧热的铜盆,让马车内更暖和一些。   戚无双脸靠在窗边,打了个哈欠,美目似闭非闭地瞅着苏秋莲。   苏秋莲拿出几条早拧好的毛巾,一次又一次地替戚无双擦拭着身子。   “回去再替你洗个头……呜……”   苏秋莲捧碰着戚无双怎么揉也揉不热的肌肤,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想着她一会儿要遭遇的事情,忍不住便是泪涟涟。   只是,疲惫过度的戚无双没注意苏秋莲的泪,只在她的巧手服侍下,陷入半睡半醒间。   后来,戚无双也只隐约知道有人替她把了脉,说她染了风寒,肾气不足、精神虚耗,得好好休息……   其他还发生什么,戚无双便一概都不知情了,她只晓得自己才喊了一声“蔺哥哥”,便又让他给揽回怀里。   她将脸靠在蔺常风胸膛上,觉得此生从不曾如此舒适过。   “张开嘴巴,喝点热白粥。”蔺常风低声唤道。   “我想……”睡。   “吃点东西再睡。”蔺常风很坚持地拿起小匙喂她,直到她咽下半碗粥为止。   戚无双喝了一些粥,此时已略有清醒迹象,她扬起长睫看他——   车窗边油灯的阴影映在他的脸庞,而他的神色显得悲愤。   蔺常风抚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孔,张口欲言,却还是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只是,这马车也上路一个多时辰,她身子也安顿好,实在是没有法子再隐瞒了,他们还有很多事得商量……   “怎么才几天便长出白发?”戚无双心疼抚着他的发鬓,双手落到他颈间揽着。   长出白发吗?蔺常风苦笑着摇头,因为他这几日压根儿没找过镜子。   “我没事了。”她在他下颚印上一个吻。   他捧住她脸庞,深深地望入她的眼底。   “无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想光明正大地娶你入门,便向父皇要求许婚,让你不得不说出女扮男装之事,造成了一切灾祸……”他红了眼眶,竟无法再继续往下说话。   “瞧蔺哥哥说的是什么话啊,决定女扮男装的人是我,招惹你的也是我,你何错之有?”戚无双笑着抚着他的脸庞,察觉掌下的冰凉,再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闪过一阵不安。   “发生什么事?我爹娘怎么了?”她声一沉,揪着他的衣襟坐正身子。   蔺常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干涸深眸的痛楚,让戚无双蓦地打了一个冷颤。   她摇着头,往后瑟缩了下身子,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   “你爹过世了。”蔺常风嘎声说道。   戚无双听不懂他说什么,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听懂了吗?”他握住她肩膀,恨不得自己能代她承受所有苦痛。   “不懂。”她木然地摇着头,指尖却陷入他的手臂里。   “你爹过世了。”他哽咽地说道。   “不可能。他身体一向还不错,最多就是吃得太多太好,几名妻妾争宠太耗心神……”戚无双揪着他的手臂,用力到全身都在颤抖,说话也喘了起来。   蔺常风紧搂住她,将脸庞埋入她的发丝里,自责到不敢再看她。   以为找出了她清白的证据,正想着日后便要上她家提亲,让她爹觉得“戚无双”虽是女扮男装,但她成就出色、绝对有成为王妃的资格,日后亦能光耀门楣,谁知道……谁知道……   “我爹是因为我的事……”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冷静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如果我不告诉父皇你女扮男装一事,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蔺常风望着她木然的眼,心如刀割。   “你若不说,身为巫城城主,你父皇早晚都会指婚,你还是要表态的。”戚无双像个傀儡人儿,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我爹怎么知情我被关到牢里,还有女扮男装的事情?”   “你的事不知何故流入民间,你叔叔知道之后,便上门多嘴……”他别开头,不忍心再说。   戚无双指尖刺入掌心里,身子剧烈晃动了下,脸色惨白地像是随时都要昏过去一般。   叔叔一定是到爹面前耀武扬威地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她爹一时怒气攻心,才会就这么走了。   “那我娘她们呢?我叔叔对她们做了什么?我爹呢?他现在……啊!”戚无双突然着急了起来,狠狠咬到舌头,痛得眼泪都掉出来。   “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蔺常风呼吸一窒,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我不打紧。我娘她们呢?”她抹去眼泪,咽下唇里血味,只担心家人。   “我将你娘及你的妻妾全接到我府里,找了座房子安顿你爹的其他妻妾及妹妹们,还在我府里为你父亲设了灵位,对外宣称他是我未来岳父。”   戚无双点点头,颓下肩静静坐在座位上,一语不发地瞪着交握的双手。   蔺常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紧搂住她的身子。   马蹄声敲在夜里道路上,哒哒哒哒哒的声响,像是命运无情地往前疾奔的声音。   戚无双忽而揪住蔺常风的手臂,一颗泪水滑出眼眶。   “我现在是在做梦,对不对?”她问。   蔺常风摇头,也落了泪。   “蔺哥哥,其实我还在牢里,对不对?”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紧抱住他的手臂,孩子耍赖似的要他一个保证。   “对不起……我会好好照顾你一家人的。”他哽咽地说道。   戚无双睁着眼看着他,久久后才有法子开口。   “你没法子照顾我们一家人,因为……我爹已经不在了……”   她双眼一闭,晕厥了过去。   “无双!”蔺常风的心整个被紧揪起来,他抱住都冰凉无生气的身子,仰头大吼出声——   “停车,叫大夫过来!”   马车骤然打停,坐在第二辆马车的大夫旋即赶了上来,替戚无双把脉。   蔺常风看着怀里虚弱到连呼吸都显得无力的她,他沉痛地闭上眼,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那种只管两人相爱的光景了…… 第4章(1)   戚无双受到父亲过世的刺激,大病一场,高烧数日不退,待到身子半痊愈时,已是她爹的出殡之日。   她一身女儿孝服,骨瘦如柴地跪在灵堂里。人潮川流不息,多的是往昔亲友,少不了的是对于她的身分指指点点的耳语。   依照花城礼俗,出殡这一日,每当有亲友来吊唁时,丧者亲人或丫鬟们要陪着这些人放声哭泣。   可戚无双面对着那些来丧礼看热闹的人,她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地跪在父亲的棺木前,像根木桩似的一动也不动。   戚无双的几步外,父亲的几名妻妾带着孩子哭闹不休,将蔺常风特地请人布置的庄严灵堂吵得无一刻安宁,戚无双也没有出声斥喝。   她懂得姨娘们恐惧的心情,她们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眼下父亲尸骨未寒,她们便要被叔叔赶出深宅大院,要她们情何以堪。   戚无双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一直到所有亲友全都哀悼过并离开,屋里只剩戚家家眷及蔺府服侍的仆佣了,她仍然毫无知觉地跪着。   “起来休息吧。”始终陪在她身边的蔺常风扶着她的手臂。   “不。”戚无双摇头,仍然坚持双膝落地。   “这样跪着不能改变什么,只会弄坏身体。”几个时辰下来,她米粥未进,只像块石碑似的伫在原地。   “这是我对我爹的心意。”她坚持地说道。   “你爹会希望你身体强健,重振戚家。”蔺常风揽起她的腰,硬是要搀起她。   “不,他不会再希望我什么了。”戚无双面无表情地拉开他的手,目光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爹的棺木。   “你回头看看你爹的妻妾,还有你那些未出阁的同父异母妹妹,还有你娘……”   蔺常风指着坐在一旁,由戚无双之前迎娶的二房苏秋莲陪着,几天以来泪水不曾停过的戚夫人。   “我会为了她们而振作的,但是此时就让我陪我爹这最后一程……”   “唉呀,我苦命的哥哥啊!你死得好惨啊!”   远远传来一道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戚无双蓦一抬头,但见她的叔叔戚松正声嘶力竭地边哭边跪爬地进来。   戚无双眼里绽出火光,她朝蔺常风伸出手。   蔺常风一手握住她的手掌,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目光则是紧盯着那装腔作势哭过的戚松。   几日前,他意外发现戚家老爷的死因并不单纯。   根据他多年来缉凶追查的经验判断,他认为戚家老爷之死与戚松脱不了干系。而凶手在得意忘形或心生胆怯时,最易露出马脚……戚无双没发现蔺常风眼里的沉吟,她正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伸直如有针扎的双脚,整个人站得笔挺地瞪着戚松。   “哥哥喔……”戚松冲到棺木边,一股酒气随着他的动作飘散于屋内。   戚无双看着戚松睡眼惺忪的醉容,她握紧拳头。   “出去。”她冷冷说道。   “我来吊唁我哥哥不成吗?”戚松干啼着,眼里却无丝毫悲伤。“哥啊!你好苦的命啊!”   “是你害死了他。”戚无双咬牙切齿地说道。   “冤枉啊!害死我哥的人是你这个不肖女啊!若不是你女扮男装,你爹怎么会被你气到身亡,乡亲们过来评评理啊……”戚松趴在地上,拍打着地面,用力放声吼叫了起来。“我苦命的阿兄啊,你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女儿……”   “事情原本可以顺利解决的!要不是你到我爹面前胡乱瞎说,他怎么会气成那样!”戚无双上前一步,想揪住戚松,把他踢出灵堂。   蔺常风挡在她身前,握住她肩膀。   她与他对望一眼,懂得他不要她失了面子的用心。   蔺常风走到戚松面前,高大身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瞬不瞬地盯住那张畏缩的脸。   戚松看着十四皇子不怒而威的姿态,身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你若有你装哭的一半真心,又怎么会在我岳父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将我岳母及额娘们全都赶出家门?”蔺常风声调平静,可一对黑眸却冷峻得让人不敢逼视。   “那是……那是我……”戚松被吓得结结巴巴了起来。   “全花城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凭空得了我岳父及无双这些年努力挣来的家产,还敢到灵堂放肆,是想我岳父在夜里找你算账吗?”蔺常风目光炯炯地看着戚松,高昂声音则传遍了整个灵堂。   戚无双一语不发,只用一对黑幽幽的冷眼,索命阴魂似地紧盯着戚松。   “我……我是好心想告诉我哥……”戚松冷颤连连,急忙从腰间掏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酒壮胆。   “善恶到头终有报,你的报应很快便会到来。”蔺常风目光始终没离开戚松,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心虚。   “你……你和无双又没成亲,这是我们戚家的家务……”戚松仗着酒胆,咕哝地回了一句。   “大胆戚松,你方才说什么?”蔺常风黑眸一瞠,皇族气势足以让人胆颤心惊。   “小人什么也没说。”戚松吓得趴在地上,猛磕起头来。   “没说什么正好,没瞧见戚老爷就站在你身后瞪着你吗?奉劝你日后最好别走夜路,免得遇到想找你算账的人。”   蔺常风板着脸说完,正好一道冷风吹进灵堂内,白色祭幡顿时高扬而起。   “哥哥,我没害你,你可别把帐赖在我头上啊!”戚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吓到腿软,全身不住地颤抖起来,始终不敢回头。   蔺常风专心看着戚松身后,那目光专注得像是正在与某人对望一般。   “戚老爷要我对你说两件事。第一,你做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第二,全花城都知道戚家家产是靠他挣来、靠无双撑起场面来的,你好自为之。”蔺常风沉声说道。   “我没有害死我哥哥……”戚松头皮发麻,抱着头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戚无双怒火一起,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这样就走了?你不是来耀武扬威你那不劳而获的戚家家产吗?戚家六间铺子,够你再赌个一阵子了!”   “你这逆女,以后别想叫我一声叔叔,自此生老病死全没干系!别想贪我家产一分!”戚松又喝了一口酒后,站在门口大声喊完,不敢等到蔺常风开口,便落荒而逃。   “蔺府的人听好了,以后不许这个人跨入我蔺府一步。凡是蔺松去过的茶坊餐楼,日后我也一概不去。”蔺常风沉声说道。   此话一出,大伙便知道戚松这辈子也享不了什么福了。   蔺常风贵为王爷,茶楼、餐馆们捧着银子请他上门指教、拉拾名气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戚松和蔺常风过不去呢。   蔺常风低头看向戚无双,她正搂着他的手臂,倚靠着他,正是她往昔习惯的姿态。   “财富权势虽说是富贵浮云,可对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来说,还真是容易让人感到痛快。”戚无双仰头看着他,清瘦脸孔总算露出一丝笑意。   蔺常风望着她的笑意,他胸口一拧,更加揽紧了她的腰。   “我认为戚松撑不了不多场面的。到时候,咱们再把戚家铺子一间一间给收回来。”   戚无双用力点头,唇角笑意更甚,眼里也开始恢复光采。   “蔺哥哥……”戚无双扯扯他的手臂,附耳对他问道:“你真看见我爹了吗?”   蔺常风神色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一向伶俐的她,怎么会不清楚那不过是吓唬戚松的手段罢了。   戚无双看他表情怔愣,她勉强扯动了下唇角。   “我知道你那是唬人的,只是忍不住会想……你若真见着了我爹,替我这不孝女说上一句抱歉。”她嘎声说道。   蔺常风鼻酸,瘁地低头看向地面,竟无法再正视她的双眼。   戚无双的娘戚夫人闻言,忍不住也是一阵泪涟涟。   而戚夫人这一哭,戚老爷的几房妻妾们也全都哭天喊地了起来。   “都怪我,当初就不该让无双女扮男装。”戚夫人揪着手绢,哭倒在苏秋莲肩上。   “无双若是不女扮男装,大老爷这些年怎能如此快活?”苏秋莲及戚无双的几名妻妾们连忙上前安慰道。   “请戚夫人及诸位姨娘放心,我会负责照顾你们。”蔺常风说道。   “她们是我的责任,我要自己扛起这一切。”戚无双仰头,目光坚定地望着他。   她发誓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戚松知道她戚无双是她爹调教出来的好人才,绝不会被他这匹贪狼轻易打倒。   蔺常风握住戚无双的肩膀,从她异常坚定的眼神知道她的悼将在这一日终止。戚松的出现,刺激了她振作,如今该是他放手让她独自奋斗的时刻了。   “听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因为他眼下还有其他事要烦恼。   因为他那日替戚老爷入殓时,意外发现了戚老爷手上的蛇花斑纹。   这事表示戚老爷也中了蛇花之毒。只是,公主人在宫里,御医正巧用了解蛇毒的剂方,而戚无双的爹没有。   一连发生的两桩蛇花毒害案,绝不只是偶然。   若是下一回,毒手伸向戚无双,那他是决计没有法子忍受的。   只是,他如今已辞去秘密御史一职,人已不在公事门中。要调查此事,只能请九哥代为将真相传达给父皇,盼能让“御密处”尽快查出真相。   “蔺哥哥若真的放心,为何又拧着眉?”戚无双挑眉问道。   “这段时间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蔺常风淡淡地说道。   戚无双拉住蔺常风的手,走到爹的灵位前,双膝落地,叩叩叩地连嗑三个响头。   “爹,我虽不是男子,可我自信才能资质绝不逊于男子。我在此立誓,戚家一旦不恢复往日荣景,我就一日不与蔺哥哥成亲!”戚无双朗声说道。   蔺常风皱起眉,还来不及说话,戚夫人便已惊呼出声。   “你说的是什么傻话!你们不成亲,旁人会怎么说你们?我们如今可是全住在蔺府啊!要不是因为怕你精神不佳,我原本是要你们明日便成亲的。”   依照花城风俗,若能在亡者出殡三日内成亲,亡者府里便能一扫死亡阴影,让府内十年内不会再有第二桩丧事。因此,也形成花城丧礼之后便是热闹婚礼之特殊景象。   “娘,无双是想借此表示她想重振家业的决心。而我心里当她是妻子,这辈子也只娶她一人,请娘不用担心。”蔺常风扶起戚无双站到戚夫人面前。“我对旁人只说无双是我妻子,也请大家如此配合。”   蔺常风目光看向戚老爷的其他几房妻妾。“若是多嘴嚼了舌根,就别怪我不当她们是一家人了。”   戚老爷的妻妾们点头连连,一个个都不敢再多言。   而戚无双用尽全力握住蔺常风的手,只愿所有风风雨雨在这一刻都能过去。 第4章(2)   丧事结束之后,戚无双因为和几个曾为她妻妾的亲密姊妹们商量日后该以何营生一事,两天两夜都没回房。   幸亏她娘和姊妹们未雨绸缪,私下都攒了些珠宝首饰,只有她一派天真,从不曾想过会有囊箧羞涩这一日的到来。   待得店铺之事谈到一个段落后,戚无双拖着疲惫身躯离开姊妹们住的院落。   戚无双走在夜里,一阵冷风吹过,她整个身躯摇摇晃晃了一会儿。   蔺府提着红灯笼巡夜的壮丁见着她,连忙上前为她提灯照路,将她领到了蔺常风的书房前。   戚无双点头致谢后,只瞧见诺大书房内只燃着一盏灯,阴阴暗暗地让人瞧不清楚里头动静。   她推门而入,见到蔺哥哥正靠在黑檀桌后,就着一盏油灯振笔疾书。   “蔺哥哥……”她唤道。   蔺常风抬头对她露出笑容,立刻起身朝她张开双臂。   戚无双走进他的怀里,满足地长叹一声,旋即坐到他的双腿上,任由他像搂孩子似地拥着她。   “累了吧?盥洗过了吗?”他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问道。   “嗯。”她将脸庞贴在他胸前磨蹭着,闭上双眼。   “我们回房睡吧。”   “我还不想睡,还想和你说说话。”她掩去一个哈欠,却不服累地说道:“蔺哥哥干么就点这么一盏灯,让人昏昏欲睡。”   “戚府这么一座大宅院、这么多口人要养活,我既不接巫城城主,也辞去了秘密御史一职,少了两份俸禄,能少盏灯便是少份支出。”   戚无双呆住,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   可当她真把这些话听进心坎之后,她顿觉心酸了。   “你在花城里的那排宅院不是还收租吗?”她无力地问道,喉头竟也开始哽咽。   “花城里那一排房子的地契,我全还给父皇了。原本也该移除出这宅第的,只是,这毕竟是皇子府邸,我不能让外头人传说我们父子失和。”蔺常风抚着她的发丝,神色一派平静地说道:“别担心,我手边积蓄够咱们一家子过上一辈子了。”   “蔺哥哥,你至少挣回秘密御史的职务,再替天下人做些事吧。还有,皇上总是你爹,你别和他决裂。”戚无双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激动地颤抖着。   “我不会和父皇决裂,至于其他的事就暂且先搁着吧。”蔺常风将双唇印上她的额间,懂得她要他珍惜亲人的心意。   他搂着她这几日来瘦到两掌便能掬握住的细腰,决定暂时先不告诉她关于戚老爷中了蛇花之毒一事,免得她多操心。   等他追查到更多眉目、等她新开的铺子有了进展之后,他再告诉她真相。   “你会怪我吗?你爹突然过世,追根究底也是因为我为了想娶你,而泄漏了你女扮男装的身分。”他低语道。   戚无双瞅着他眼里的歉意,她揽住他的颈子,双唇亲腻地在他下颚移动。   “这话该是我问你。你如果娶了金罗国公主,一切便可平安如意,何必招惹上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子?”   “我只要你在我身旁。”蔺常风抚着她的脸庞,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他们已经许久不曾放肆地亲密了。   他们吮吻着彼此,巴不得将彼此都吸纳化为身子的一部分。   戚无双拱起身子,热切地回应他滑落在她颈间的吻、燃起欲望火焰的双唇。   如今她最大的依靠便是他了。若没有他在身边,她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撑下去。   以往有着戚家产业为后盾,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买办货物,今后,凡事都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了啊。   一忖及此,她揽着他的手劲更加紧密,像是巴不得将两人都揉和在一起似地抵死缠绵着。   他察觉出她异常的亲匿,手掌早已扯落她的腰带,抚住她柔软胸蕾。   她发出一声娇媚地低喘,他睁开眼,正欲看向她动情粉颜时,却不得不注意到她瘦削的脸庞及疲惫的双眼。   想埋入她暖窒身子的欲望被怜惜之意取代,他拢紧她的衣襟,轻轻将她抱在胸前,用一种哄娃儿的低声细语在她耳畔说道:“今晚,好好休息吧。”   “你不想要我吗?”戚无双小手贴在他胸前,朦胧杏眸瞅住他的眼。   蔺常风揽住她的腰,让两人最亲密之处相触,彼此都是一颤。   她昂起颈子,抚住他肩膀,不自觉地用身子更贴近他的灼热,逼得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呻吟并互相摩擦着身子。   “咱们来日方长,你好好休息才是当下要务。”他强迫自己扶住她的身子,不让她胡乱蠢动。   “听起来真像推托之词。”她曲起小腿不安分地滑过他的兴奋。   蔺常风咬紧牙根,忍住想与她结合的冲动。她如今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上一觉,而不是纵情欢爱。   “等你身子养好之后,我让你三天出不了房门。”他握住她肩膀,推她在一臂之外。   “爱说大话,才不信你有那番能耐。”   戚无双杏眸一瞥,柔唇偎上他最容易有反应的右耳,在他身子一颤之际,重重咬了一口。   蔺常风一挑眉,一掌扯开她的衣襟,另一手指尖顺着她身后的脊柱往下游移。   她轻喘出声,皮肤开始泛出潮红,不自觉地蜷起脚趾。   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的胸前,在双唇拂过她胸前红蕾之际,指尖也寻着了她的柔软春潮。   她拱身如桥,很快便在他指尖下被揉碎心魂达到极致。   先前,他们两人从“巫城”返回“花城”的路上,他也在马车上这般待过她,惹得她几度在欢爱中崩溃,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   “不要了……”她揪着他的手臂,想推开他,可身子却仍贪欢地倚着他。   蔺常风看着她双眉似疼地拧着、见她媚眼如丝,红唇娇喘,一身玉白肌肤泛红,自然更忍不住想招惹她,好让她在他面前全然绽放。   “爱说谎的小骗子,看我怎么罚你……”   他吻住她的唇,在她唇间进行着与指尖同样煽情的举动,欺负得她娇喘连连、哭喊出声之后,再彻底地将她领到欢爱高点。   之后,戚无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他替她穿上衣服、拭净身子,再将她揽回怀里。   “你这样的身子还禁不住我折磨,安分点,好好睡一觉。”他重咬了下她的唇,抱起她走到罗汉床边。   “你不睡,我便不睡。”她嘟着唇说道,眼眸却早已睁不开。   “我有些案子尚未交代妥当,得趁今晚处理完毕。”他今晚想写完关于蛇花毒案的一些注意事项,好让“御密处”探子们到最容易流通消息的车夫市集里去搜集情报,顺便也让人去询问花城有哪些地方可以买到蛇花。   戚无双勉强扬眉,看到蔺哥哥凝重眼色,只猜想他虽已卸去秘密御史一职,但是依着他负责的个性,还是会想将事情做到妥善。   “你不睡,我也不睡。”她将脸颊埋在他手掌间,娇嗔道。   “你不睡,我明日便不许你出门。”他吻着她的发丝,爱怜地望着怀里人儿。   “好霸道的蔺哥哥。”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重得有如压了千百斤一般。   “睡吧。”他捂住她双眼,压着她在罗汉床里躺下。“我就在那边写公文,你一睁眼便看得到我。”   “黑檀的床那么硬,上头又只铺了层薄垫,我可睡不着……”她嘟嘟囔囔地说道,手指紧揪着他的衣襟。   蔺常风一挑眉,用指节轻敲了下她脑袋。   她嘟了下唇,总算说出了真正理由。   “我想蔺哥哥陪我睡。”戚无双蓦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小手紧揽着他的腰身不肯放。   蔺常风抚她的发丝,心里一阵刺痛,鼻尖亦觉得一阵酸楚。   戚老爷过世之后,她夜里总是要拉着他的手才有法子入睡。头几天夜里,她甚至会哭着醒过来,然后在他怀里哭到无力之后,才又累得睡去。   他让她躺在腿上,低声说道:“我陪你,等你睡着,我再回去做事。”   “嗯。”她乖乖地闭上眼,拉着他的手紧抱在胸前。   蔺常风凝望着她,只见她长睫扇动了几下,又睁开双眼。   “会不会有一天我醒来,却看不到你?”她问。   “傻子,不可能的。”   蔺常风俯身而下,与她并肩躺在那张仅能容得一人的罗汉床上。   她窝进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心跳上,满足地长叹一声。   被他牢牢抱着,她感觉安全,不过几回呼吸,便已不支倦意地沉沉睡去。   蔺常风环抱着她瘦弱的身躯,浓眉却没再松开过。因为只要她的父仇一日未报,他就一日不能安下心。   可她这父仇要报,一定得要他领头追查,否则案子极有可能在寻无头绪之后,就会被草草结案。偏偏他如今已不是秘密御史,想领头追查总是吃力一些。   看来只得将此案写得情况严重些,好让父皇觉得此事若是闹大,可能导致国内人心惶惶,才会下令让“御密处”探子追查到底。   蔺常风见她呼吸已平稳,他松开抱着她的手,起身替她盖好被褥,忍不住长叹了口气,这才转身走回书桌。   而戚无双恍恍惚惚间失了他的拥抱,睁开眼时,正好听见这一声叹息。   她无声地流下泪,却不敢再问,只得强迫自己再次入睡,不准自己再让蔺哥哥担忧了啊…… 第5章(1)   接下来一个多朋,戚无双忙到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有,总是沐浴过后,才倒进蔺常风书房里的罗汉床,一握住他的手,马上就睡着了。   可她努力的成果不凡,“无双坊”即将于下个月初开幕。   由于戚无双先前对于戚家铺子向来亲力亲为,是故她懂得如何买办货物,当然也清楚戚家所有货源。   这段期间,正好是农城新棉的收购时节,她知道“三里村”棉布轻细如丝、“四环镇”布匹坚固耐用。   只是,偏偏戚家铺子早在“三里村”及“四环镇”设置了分铺,购买当地军用农民的新棉。   因些,她只好带着姐妹们风尘仆仆地前往农城,清晨便守在农民驾车载棉前往分铺的必经路上,主动出击、收购新棉。   想当然耳,如今这一带最好的新棉,全都落到她“无双坊”的手里。   得到了布,她再将棉布送到花城知名的蔡婆子染坊兼踹坊处加工,制成花城最受欢迎的米红布匹。   这一日午后,戚无双在“无双坊”里做货品巡视。   “咱们如今没法子像戚家一样连开四、五处铺面,我才破例将绢、缎子、绒线全都放在同一处,好让客人能够一次上门就可采买齐全所有物品。所以,货品摆设务必得齐全而不杂乱……”   说话的戚无双今日依旧一身男装打扮,发髻高束而起、露出清瘦但仍绝色的娇颜,一身白衫潇洒,散发着一种无畏他人的目光的飒爽风采。   “主子,你又忘了要喝养生汤。”戚无双的丫鬟如意,急忙从后院捧着汤盅端到她面前。   “我来吧。”原是戚无双二房,如今是店里掌柜副手的苏秋莲落地接过汤盅。   戚无双苦了脸,哞声叹气地说道:“天天喝、日日喝。”   “蔺王爷交代过的,你那身子大病之后,气虚体凉,总得补到正常才行。”苏秋莲吹凉汤盅,整个人便挡在她面前。   戚无双捏着鼻子,一口口地咽下,喝后还吐舌头。   苏秋莲连忙从漆盒里拈了颗黄金琥珀糖放到她唇间。   “秋莲姐姐做的这糖清香好吃,有没有多备一些在店里,让客人们也能尝尝。”戚无双心满意足地说道。   “这种小事你就甭操心了。”苏秋莲笑着说道。   “是……我忘了姐姐们个个能干过人,一人可抵三人用。”戚无双笑嘻嘻地靠在她的身侧撒着娇。“是我瞎操心,铺子一日不开幕,我就一日不安心。”   “咱们这铺子,如今就只差一事还没办妥——就是把戚松派来打探的那些鬼祟家伙全赶走!”原本是戚无双的三房,如今是铺里掌柜的汤兰,清脆响亮地对着外头嚷嚷道,巴不得让外头的人都听见她这话。   “他这是黔驴技穷。今年不但没买到新布,蔡婆子染制的新布也全让我们给搜购,心里慌了呗。”戚无双笑着在一旁坐下,悠闲地喝着茶。   今年夏日第一匹绣满了花树图样、华美无比的布匹,她送给了相识的“春风院”文姬姐姐,知道以对方花魁之名,不消多日便能让这类布料大为畅销。   “是啊,你和蔡婆子交情好,她只接你戚无双的单子,这可是花城内富贵人家都晓得的事。若想得些新色,哪个不眼巴巴跟着你。”汤兰笑着说道。   “蔡婆子和我投缘啊!她当我是知音,我当她是把酒言欢的忘年好友,我酒量甚浅,可她若要我喝,我也是舍命陪君子的。还没再次遇到蔺哥哥之前,我还和蔡婆子提过,不如把蔡婆子染坊的那排旧屋全买下来……”戚无双说着说着,突然看到倚在窗边发愣的如意。   “如意……”戚无双挑眉轻唤一声她的丫鬟。   如意没听见,只痴痴瞧着窗外。   戚无双孩儿性起,蹑手蹑脚地走到如意身后,用力大叫一声。   “如意回神哪!”   “唉呀!”如意捂着胸口,吓得跳到半天高,又羞又恼地追着戚无双打。“你怎么这样吓人家……”   “你若不是犯相思,我哪吓得着你。”戚无双笑嘻嘻地搂着如意的手臂,闻到她身上一股辛香木味。   戚无双再吸了一口,只觉得这味道与她曾在公主向丰闻到的异香似乎有些相似。只是如意哪有法子供应得起同公主一样的名香?莫非是心上人所赠?   “快说,是哪个有福气的家伙,是李记客栈的掌柜?还是张家肉店的二儿子?”戚无双闹着如意说道。   如意蒙住脸,跺着脚闷声说道:“您就别问了啦!总之,那些粗鄙的男子我可看不上眼。”   “敢情你那位心上人心细如丝喽?”戚无双笑着问道。   “那是当然,我前回和他一起看戏时,不小心烫伤了手,我还没开口,他就注意到我的不对劲,特意拿了种疗效极好的烫伤药给我,才搽上一日我那伤口就全好了。他对草药可是极有研究呢……”如意提到那人,眼底眉梢全漾着情味。   “那我就等你那个不粗鄙、铁定像个天仙似的心上人上门提亲。”戚无双刮刮她的脸说道。   “提什么亲,我们才相识十多日呢。”如意红着脸,追着戚无双又是一阵打闹。   “正经事谈完,你们爱闹多久就闹多久。”汤兰笑着把戚无双捉回身边坐下,继续方才话题。“你刚才说要买蔡婆子染局那排旧屋,是想做什么?那里离热闹市街极远。”   “蔡婆子所居住之处离花城、儒城、农城的交接处不远,如今虽是路窄人少,可若是有人在那里开了食坊茶楼、铺设了道路,必定能成为往来商旅必经之处。”戚无双偎着汤兰,懒洋洋地说道。   “你既有这个想法,怎么不跟你的蔺哥哥说?他可是个王爷。”汤兰问道。   “做生意哪能没风险?我赌的若是自己银两也就罢了,蔺哥哥那里还得供应一整间宅子,及我们所有人的食衣住行,总不能要他全蚀老本吧。”戚无双长叹了口气,手指画过几案上九哥所赠送,以最好“红土沈”沉香木所做的花瓶,呼吸那清凉的杏仁沉香。“我可怜的蔺哥哥,好好的一个皇亲国戚,为了我……”   “唉呀,您明明就很高兴王爷能经常陪在身边的。”方才走到花窗边的如意,噗哧一声笑出来。   “是啊,晚上把你从书房抱到他的寝房,早上又要把你从寝房抱到我们那里梳洗,没见过这么宠人的夫君。”苏秋莲忍不住揶揄着她。   “那是我值得他宠啊!况且,我就爱黏着蔺哥哥不放,这事你们也都是知道的。”戚无双美目半眯,一提到蔺哥哥,便连说话语气也甜腻了起来。   “你爱巴着他,我们没意见,可你多少得为自己着想。花城里的人都谣传着皇上不希望你和蔺王爷在一起,都说他很快就要回京迎娶公主,和你并列正妻之名了。”汤兰神色严肃地说道,就怕无双吃了亏。   “蔺哥哥待我好,凡是有眼的人都看得到的,我信得过他。”戚无双捏捏汤兰的手,要她放心。   “你心里若真那么踏实,何必总偷偷喝着避孕药汤?”汤兰瞄她一眼。   戚无双一听,耳朵竟有些微红了。她嘟了下唇,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原本也想快快帮他生个娃儿的。后来想想,我不过才独享蔺哥哥多久,干么还招来小娃娃跟我争宠?”   几个女子一听,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全都哈哈大笑出声。   “你这吃的是哪门的醋啊……”苏秋莲拿着手绢擦着笑出来的泪水说道。   “你小心为上总是好事,毕竟男人有良心的没几个。咱们被你‘戚无双’娶回家门的姐妹,哪个不是吃过亏、被男人折磨过……”汤兰皱着眉说道。   “总之,我蔺哥哥和别的男人不同,我信得过他!”戚无双拍着胸脯作保证,一迳嘻嘻笑着说道:“明天还有事要忙,大伙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呗。”   “我瞧是您想早点回去陪陪蔺王爷吧。”如意倚在窗边笑着说道。   “是啊,我打算一回府就巴在他身上,连吃饭也不松手。”这些时日,她早出晚归、日日累得像条牛,而蔺哥哥则仍忙于文牍案头工作,也没时间跟她多谈些什么。   “不害臊啊?”苏秋莲笑眯了一对圆润眼儿。   “只要他不觉得害臊,我巴在他身上走路都无所谓啊。”戚无双笑着说道。   “唉啊,蔺王爷走进街头的春秋茶楼了呢。”如意突然对着窗外轻呼出声。   “蔺哥哥居然一个人出门逍遥去。”戚无双也探头到窗边,正打算推窗却被如意阻止。   “瞧不见人影了,您还是快点去找人吧。”如意说道。   戚无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交代道:“汤兰姐姐,晚上买只吴记的桂花烧鹅回府里加菜吧。”   “可是……”汤兰估计着能省一分钱便是一分啊。   “铺子开张便要赚大钱了,这点小钱就别放在心上了。”戚无双说完,推开大门溜了出去。   如意随后跟了出去。   汤兰交代一声后,也攒着荷包,赶着到吴记去买桂花烧鹅。   苏秋莲将店内简单收拾一回之后,娇小的她站到窗边,踮起脚尖、眯着眼睛瞧着外头,喃喃地自语着——   “这如意眼色真好,怎么我从这里瞧不见春秋茶楼门口,她却看得到蔺王爷走了进去呢?” 第5章(2)   春秋茶楼的二楼包厢里,店小二奉上茶,便快步退出,只剩神色凝重的蔺常风和一身浓浓药味的蔺玉。   “父皇已经听从你的意见,命人除去花城里所有的蛇花,也下令让医城医者们对于毒物方面多加研究。‘御密处’的探子们也依照你的建议,到邻近几个城里追查意外身亡事件。谁知道这几个月来,国内暴毙事件还真是变多了。”蔺玉摇着头,仍是一脸不能置信地说道。   “请九哥务必让父皇知道,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将来必是后患无穷。”蔺常风肃然地说道。   “父皇心里其实希望由你领着‘御密处’探子们来追查这些事。”   “请九哥转告‘御密处’探子,务必请他们找出那些暴毙之人的共同点。”蔺常风未回答九哥的话,只淡淡地说道。   毕竟,他当初为了无双而请辞“巫城”城主及“御密处”之首时,父皇说过若他想重返秘密御史或巫城城主一职,便得以迎娶金罗公主估秋交换条件。   “九哥,‘御密处’跟踪戚松的报告出来了吗?”蔺常风问道。   “唉呀,十四弟果然神机妙算,那戚松跑到京城,在夜里带着一袋像是金子之类的包袱,偷偷摸摸将东西放进一间简陋的破庙里。”蔺玉兴奋地挥舞着双手,药味也随之散布在屋内。   蔺常风闻言,精神为之一振,毕竟他瞧那戚松虽是生性浮夸,本质却是胆怯怕事、缺乏担当。他认为戚松这般性格之人,是万万不敢出手毒杀亲生哥哥的。若戚松真志了杀意,也一定是委托他人之手。   事实证明,他的推断无误。   “那间庙里头有人吗?”蔺常风问道。   “听说没见着人,那袋金子一直到今日,都还未被取走。”   蔺常风眉头一皱,没想到线索至此又断了。   “十四弟莫担心,探子们仍持续监看着。”蔺玉连忙说道。   “有劳九哥了。多谢你冒着风险,告诉我这些事。这份恩情,兄弟没齿难忘。”蔺常风起身,对着九哥行了个揖。   “我才该多谢你,把我推举给父皇,安排我进了‘御密处’,还教导我该如何指导里头办案。父皇现在对我当真另眼相待了……”蔺玉一提到此,眼睛整个亮了起来,看来也不那么病弱了。   “九哥多才多艺,又曾至异国游历半年,若非体弱,早该是股肱之臣了。”   “多才多艺倒是没有,只是无妻无子,自然多些时间钻研,只是不知是否钻研过头,夜里怎么睡都睡不饱,白天精神自己也很差。”蔺玉苦笑地说道。   “九哥这症状多久了,可请御医看过?”   “似乎打从我娘过世后,便经常如此了。我帮自己卜了个卦……”蔺玉说着说着,突然一拍脑袋。“唉呀,我有事要告诉你啊。我昨日帮你及无双卜了卦,发现你们皆是火命之人,若是两人同时有福分时,自是平顺一生。但是,如果双方有一边富贵不全,则容易招惹不幸。尤其是无双,因为没有皇族血脉庇荫,被你这把火一烧,注定灾祸不断啊。”   蔺常风点头,知道九哥是一番好意,却没真把卜卦结果放在心上。因为他向来相信人定胜天,总没对那些卦相、命相之事认真过。   “那九哥可为她的生意卜过卦?”蔺常风笑着问道。   蔺玉皱着眉,面露忧色,沉默不语了。   蔺常风见状,也敛去笑容,知道九哥所卜到的一定不是好卦,但他不想追问结果。   “不如九哥告诉我,她该小心些什么吧。”他打破沉默。   “这……”蔺玉欲言又止,踌躇好一会儿后,才叹了口气说道:“她若是生命安危无虞,生意自是能做得兴旺。”   “九哥,现在是在劝我离开她?”蔺常风浓眉才一皱,清俊之色便敛去,神色旋即肃凝了起来。“是父皇要你这么说的吗?”   “父皇没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希望你回来。”蔺玉拍拍兄弟的肩,叹了口气说道:“只是,我既然卜了卦,又知道你和无双是分不开的,当然忍不住要担心。至少,在你们没真正成亲前,别太逾矩亲密……”   “蔺哥哥,你在这儿吗?”   蔺常风一听到远远竟传来戚无双的声音,他立即起身往外一看。   “你这店小二还真大胆!拦了我一刻钟,不让我找蔺哥哥,分明是想和我过不去。我以前来的时候,难道少给你赏银吗?”   “戚公子……戚……姑娘……二楼都是爷们谈事情的地方,你别硬闯,我帮你找便是了……”   蔺常风推门而出,听见几步外的包厢里传来打闹声,可他无暇注意,只快步走到栏杆边,往楼下一看——   “无双,我在这儿。”他说。   戚无双仰头对着二楼嫣然一笑,绝色模样带着几分娇蛮,可双臂交握在胸前,分明生意人要讨公道的模样。“蔺哥哥,他们说楼上不许女子上去。”   “我方才交代过店小二别让人找着我,没想到却挡到了你。”蔺常风沿着栏杆走向楼梯,不想多惹事端。   戚无双瞄了店小二一眼,挑眉说道:“小二,我晓得你有苦衷。可下回别再说什么二楼是爷们谈事情的地方,你家里就没娘亲妻女姐妹吗?你难道不想有明也带她们上去坐在包厢里享享清福吗?”   “小的哪儿来那么多银子带她们享福啊……”小二哇哇大叫地说道。   “我帮你啊。”戚无双笑着看向蔺常风。“蔺哥哥,你就赏点银两,给这个办事挺妥当的小二吧。”   蔺常风点头,正踏下楼梯时,忽然听见一楼群众里有人冷嗤一声。   “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女人。”   “若是少见多怪,便别说出来让人笑话。”蔺常风凛然说道,威仪声调让茶馆内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金罗国富裕,如今最大的马商首富便是个寡妇。南云国的女战士天下闻名,也是事实。便连我秋丰国内的矿城,因为男子必须下矿,所以城内大小铺子都是女人掌事,而医城里也有不少医者是女子。女子与男子在花城之外,并无不同,何以在‘花城’内只有男子可以抛头露面?”   蔺常风说完时,人也正好走到一楼。他清铄目光缓缓打量过一楼里每一张脸孔,看看还有谁胆敢有异言。   “蔺哥哥说得好啊!”戚无双用力拊掌,大笑地等蔺常风朝她走来。   “格你奶奶的……敢打你爷爷!”二楼传来掀桌翻椅的声音。   所有人抬头一看,只见楼上两名男子正从包厢内扭打出来。   “二位爷好心一点啊……砸坏了要赔银子啊……”掌柜惊呼连连地冲上楼梯。   戚无双仰头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料楼上却突然摔落两张椅,正朝她的身子直扑而来。   她愣住,在众人惊呼声中慌乱后退。   “小心。”蔺常风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揽到角落。   砰!   椅子摔落在她方才所站之处,被砸得四分五裂。   蔺常风心一惊,指尖不自觉地陷进戚无双臂膀里。   二楼仍然吵闹纷纷,陆续又有一些椅、盘被扔了下来,一楼客人纷纷闪躲着。   “你没事吧?”蔺常风脸色惨白地端详着她,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他确实不信那些卜筮,但因为有关的人是她,他便忍不住要提心吊胆起来。   “蔺哥哥瞧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戚无双挑眉美头问道,拍拍他紧绷的脸颊,戏弄地说道:“不怕喔。”   蔺常风这才勉强挤出一抹笑。   “你方才和谁在楼上包厢?”戚无双偎在他臂弯边问道。   “九哥。”   “无双妹子。”蔺玉双手抱着头,怯懦地下了楼梯。   “好你个九哥,竟然和蔺哥哥瞒着我来吃香喝辣吗?”戚无双笑着说道。   “不是不是……”蔺玉摇头。   “那你们在做什么?”   “那个……那个……”蔺玉着急地看向蔺常风,病容忽而变得满脸通红。   “九哥听我说你近来忙碌,食欲不佳,送了些香糕过来,要你多少吃一些。”蔺常风按了下她肩膀。   “九哥雪中送炭才是真情哪。哪日我戚无双发达了,铁定不忘九哥的恩情。”戚无双望着九哥,诚挚地说道。   “好说好说。”蔺玉疲惫的面容,挤出一抹笑容。   “九哥,我们先离开了。”戚无双说道。   “快回去吧。”蔺玉看了他们一眼,不放心地又交代了句。“路上小心。”   蔺常风定定地点了头,将戚无双紧揽在身侧,这才大步走出春秋茶楼。 第6章(1)   戚无双和蔺常风离开春秋茶楼后,她让等在门口的如意回“无双坊”,同秋莲姐姐们一块儿回府,她和蔺哥哥则是搭上了蔺府马车。   戚无双一上车,自然而然地偎入蔺常风怀里。   “难得瞧蔺哥哥穿寻常百姓衣色。”她扯扯他身上石青色绸衣,笑着说道。“不过,我还是爱看你穿着皇亲国戚才能穿的金黄袍衫,你身形高壮、气宇轩昂,往哪儿一站,都有王者之风。”   “难道我不穿皇族金袍,你便少喜欢我一些吗?”蔺常风仍是心有余悸,只紧搂着她的腰说道。   “我若能少喜欢你一些,我还谢天谢地呢!省的我老爱腻着你,还被姐姐们笑话。”她揽着他颈子,咬着他下颚。   “顽皮。”   “那你可喜欢我的顽皮?”戚无双坐到他腿上,杏眸娇美地睨着他,双手亦顽皮地探入他的衣襟里。   他拉起她一对白皙柔荑,放到唇边啃咬。   “蔺哥哥饿了不成,我让汤兰姐姐买了吴记的桂花烧鹅,待会儿回家吃。”她睨他一眼,眼神春色无边。   “我不饿。只是巴不得能把你整个吞进肚腹里,保着护着,不让你有一点闪失。”他粗声说道。   戚无双一听蔺哥哥竟说了这般蜜里调糖的话,开心地直往他的怀里钻。   “你应该在丧礼过后就依照花城礼俗,立刻和我成亲的。”他紧揽住她,心里总有些忐忑。毕竟,这一路当真是发生过太多事情了……   “我得用这种方式才能逼迫自己往前走。”她认真地说道。   蔺常风盯着她的脸,就怕夜长梦多。   她爹加上公主两事,代表他们身边有人正不怀好意等着陷害他们。今日客栈之事虽是意外,但确实也让他心有不安。   “怎么近来老皱眉?瞒着我何事?”戚无双食指直戳向他额间。   “你一日不嫁我,我便一日不安心。”他说。   “是吗?”她一挑眉笑着勾住他的颈子,戏谑地说道:“外头都说皇上要你娶公主,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会回去娶公主吗?”   “你胡说什么!”蔺常风大吼一声,被恐惧扼住咽头,连气都喘不过来。   戚无双被他吓得撞上门边,不明白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我不过是开开玩笑,你别这么紧张啊。”她捂着胸口,咕哝了一声。   “你方才在客栈险些被椅子砸伤,我放心不下你,”可笑他因为担忧她,竟连卜卦之言也搁在心上了。   戚无双看着他沉肃的模样,虽然她喜欢他担心她,但实在不爱他一脸愁容,于是挨到他胸前,嘻嘻一笑说道:“那只是意外。不过,我完全不介意蔺哥哥多挂心我一点啊!”   “还能再怎么挂心?我整颗心都在你身上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粗声说道。   她闻言大乐,将她整个人直扑倒在椅背上,对着他又亲又咬了一番。   “蔺哥哥……”她抚着他的脸庞,突然敛去笑意。“你当真没有遗憾吗?我这几天老看到你皱着眉坐在书桌后,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   “我的遗憾就是某个顽皮家伙还迟迟不愿嫁给我。”蔺常风不想多说,只扣住她的后颈,密密封住她的唇。   戚无双的唇被吻得发疼,于是揽住他的颈子,不甘示弱地反吻回去,两人交颈鸳鸯似地勾缠着,直到马车经过一段颠簸石子路,两人紧贴的双唇这才被震到不得不分开。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   蔺常风将她纳回老位置——他的臂弯里。   “别想太多了。我为‘御密处’奔波多年,正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过过老太爷生活。”他说。   “是,我日后就在外头做牛做马,赚大钱回来供你挥霍。”她搂着他颈子。明知他没那么云淡风轻,却不想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她没法子让他恢复原职。“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不和九哥约在蔺府里说话?”   “我与九哥毕竟都是皇子身份,他若经常进出我府内,怕被说成结党营私。太子尚未即位,行事还是小心为上。”   “哎呀,我那一闹事,让旁人都注意到你了,不就坏了你们的大事?”她嚷嚷着,脸上倒没什么悔意。   “外头人多半不识九哥,无妨。”   “那……九哥是代替你父皇来劝你回去吗?”她揪着他衣襟,缠着人问道。   “父皇没提。”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蔺哥哥这阵子总是有写不完的案牍文章,莫非还有案件尚未处理完毕吗?”她每天能巴黏着他的时间不多,可不想他又分神在公事上。   “公主被下毒的事,我还没查到凶手。”   “是她自个儿闹出来的事情吧。只不过,她这么急着嫁给你,会不会事有蹊跷?会不会是为了逃避伤心往事?还是她心上人就在秋丰国?……不,有心上人应该不会想嫁你……还是,有别人急着想娶她,她却不想嫁……”   戚无双天马行空的胡扯着,让蔺常风突然想起因为公主与戚老爷所中之毒相同,便排除了公主下毒的可能性。   “你提醒了我一事,我马上让人追查她在金罗国……”蔺常风这话才出口,马上想起自己如今早已什么都不是。   戚无双见他眼色一暗,心头也随之揪痛一下,紧握住他的手。   “人活着总摆脱不了现实,有钱有势,总是容易办事。或者,你该回去你原来的职务……”   “即便回复我原来职务的代价,是得迎娶金罗公主?”他定定望着她的眼,直言不讳地说道。   戚无双眼眶泛了红,不由得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   她知道他为了和她在一起,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却不知道他竟连回去的路都是这么险阻重重。   “我不想你有遗憾。”她清朗眼神直视着他,让他知道她的支持。   “那你就把生意做大、做好,做到有影响力之后,我便能专心地去考取功名,日后才有法子在多为人民做些事。”他有自信会找到另一条新路。   戚无双唇边噙着笑,为他无私的心感到骄傲。   “蔺哥哥那些奏折写得满坑满谷,议论科举取十铁定是会榜上有名的。只是,考功名不为自己,而是为了百姓,我瞧这普天之下,也就你一人而已。”戚无双顽皮的双手作揖,摆出一脸钦佩神色。   “总之,我不后悔这样选择,你无须担心。”   “那蔺哥哥现在快乐吗?”她抚过他像是又要拧起的眉心。   蔺常风一挑眉,故意朝她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戚无双一看他威仪脸孔,竟做出丑角神态,她哈哈大笑地笑进他怀里,不住地拼命用手去拉他的唇角,然后自个儿又笑得东倒西歪了起来。   她孩子气的举动让他又爱又怜,忍不住由着她撒野,直到她玩得开心,主动停手为止。   “‘无双坊’不久后就要开张了,担心吗?”蔺常风揉着她的发丝问道。   “当然担心。”她端正神色,一本正经地点头。“怕生意太好,人手不足啊。”   “这么自信?”蔺常风望着她神采飞扬的双眸,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那是自然,我天生便是商人的料,这些年来累积的历练,等的就是这一刻。”戚无双拍胸脯保证道,不让他有一丝担心。   “很好。”蔺常风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决定将九哥方才所说的卜卦之事,全抛到脑后。   若他们不能彼此守护着,那才会是最大的灾难!   “无双!无双!”   蔺常风站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风雨中,胡乱地摸索着向前。   一阵大雷蓦地打来,照亮漆黑大地。他终于看见她——   她一身白衣,站在悬崖边缘。   “无双,快过来!”他狂喊出声,大雨刺痛着他的眼,可他仍不顾一切地往前狂奔。   “蔺哥哥!”她扬眸对着他一笑,转身朝他跑来。   轰!一道闪电朝着她直劈而下。   戚无双整个人倒在地上。   “无双!”蔺常风冲到她身边,抱起只余一丝气息的她。   她瞅他一眼,双唇颤抖地说道:“这是天意。”   她没有了气息,死在他的怀里。   “不!”   蔺常风大喊出声,整个人霍然从床榻间弹跳起身。   “蔺哥哥,怎么了?”戚无双被吓醒,侧身摸索到他的身躯,揽住他的腰。   黑夜中,蔺常风看不清楚她的脸庞。   他抚住她的颈子,感觉到她的脉搏正在指下跳动着,一颗狂乱的心这才稍稍平稳了些。   她还活着!   “打亮灯。”他嘎声说道。   戚无双摸黑下榻,对着睡在外侧房里的贴身婢女如意唤了一声。“如意,掌灯。”   “是。”如意发出一阵悉索声音之后,旋即执着一盏银烛推门而入。   戚无双接过银烛,此时才看清楚蔺哥哥脸上的惊魂未定。   “王爷怎么了?”如意低声问道。   “做了噩梦罢了,你再回房睡吧。”戚无双言毕,走回床榻边。   她将银烛搁在窗台边,烛光照亮了床榻,还有气息未定的他。   “蔺哥哥,你……”   蔺常风拉过她身子。   戚无双跌落在他胸前。   他捧住她的脸庞,逐一抚过她的眉眼。大掌扯开她的衣衫,激切地吮吻着她的修颈,大掌先是覆住她的心跳,双唇旋即吻向她的胸前,用一种磨人的力道揉抚她的胸蕾,硬是要听见她的娇吟。   “啊……”戚无双又是疼又是快慰,被折腾到娇喊出声。   好不容易才喘过气,小手虚软无力地揽上他的颈间,他却突然健腰一挺,与她结为一体。   她低哼出声,因为他灼热的入侵而拱起身。   蔺常风一个翻身,将她压平在身下,火眸紧盯着她在烛光下更显晶莹的雪肌,身下动作却徐缓地像是想永远不停止一般。   戚无双脚尖顶着床,催促着他加快。   可无论她怎么要求,他却始终锁着她的身子,固执地维持一种随时都会让人崩溃的力道欢爱。   戚无双身子渴求解放,全身疼得快烧起来。   她双颊飞红地瞅他一眼,恼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掐他手臂一次,见他仍无意改变力道,她转而抹去方才因为哀求而留下的泪水,大掌开始反击地抚向他每一处敏感,从他的耳、他的后背、他的臂……   蔺常风闷哼一声,身下冲击开始变得激切,她感觉像要被撞飞出去似的,只好曲脚勾住他的腰,偏偏这个动作却让彼此结合得更紧密,她的唇间逸出难耐娇喘,他的回应则是另一阵更激烈的冲击。   不消多时,两人便崩溃在彼此怀里。 第6章(2)   戚无双在极喜间像是昏了过去,是他紧紧搂着她,不停地吻着她的唇唤着她,才让她又缓缓地回过神。   她掀起长睫望向他。   他灼眸紧盯着她,火热肌肤与她没有半分距离。   “怎么了?”她挣扎地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他默然不语只是紧拥着她,因为唯有在融入她体内时,他才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没事。   戚无双察觉到他紧贴着疼得男性又缓缓地灼热起来,她虽动心,可体力实在不支。况且,她觉得蔺哥哥心里有事……   她拥过丝衾裹住自己,硬是拖着蔺哥哥坐起身,她则是半跪半坐在他的双腿之间,眼也不眨地紧盯着他。   “蔺哥哥梦到我出事了吗?”她问。   “你十天前在客栈里差点被椅子砸伤,今日在路上又险些被横冲直撞的马儿撞伤,大前天去采办货物,马车又因为泥泞而翻倒在田地里……”他愈说,眉头皱得愈紧。   “我最近还真是灾事连连,幸好吉人天相,一切无事,丝毫不曾影响‘无双坊’开张进度。”她说。   “你认为一切真是意外吗?”他大掌贴着疼得脸庞问道。   他的大掌冷得像冰!   戚无双捧住他的手掌,慢慢地揉热着,缓缓地说道:“谁有兴趣招惹一个失去财富的人?况且,戚松得了家产,我对他已不是威胁。”   “当真没有任何可能会对你有敌意的人吗?”他问。   “嗯,我再想想……”戚无双将他恢复温度的大掌贴在脸颊边,半闭着眼佯装沉思。   “想到了吗?”他催促地问道。   “如今唯一会对我有敌意的人……”戚无双按捺不语,只扬眸看了他一眼。   蔺常风心一凉,脸色亦是一沉。   “你认为是我父皇。”他说。   “我不认为他会做出那种举动,但他对我有敌意确实是实情,毕竟是我让他重要的儿子卸去御密及城主一职。”   蔺常风双唇紧抿,端正五官因为面无表情而显得凝肃无比。他不想针对这事多说什么,毕竟一切都是他的选择。   “倒是蔺哥哥为何总认为有人对我存有恶意?”她挑起他下颚,不给他闪躲的机会。   “我只是以为意外太频繁。”蔺常风摇头,不想让她担心。   “人运势差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小麻烦。”戚无双一耸肩,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九哥不是懂得看相吗?不如教他替我们卜个卦吧。”   “不用!”他粗声说道。   她望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惶,让她心头一窒。   “九哥已卜过卦,卦无好卦,对吗?”她轻声说道。   “我不信那些。”但他愈来愈害怕她出事,却是实情。   他让他的私人护卫郭虎私下紧跟着她,但她频繁的意外还是让他胆战心惊。虽然这些意外都不曾让她出过什么大事,看来全像是真的意外,都是九哥的话,却可是不停在他脑海盘旋。   若是他们的命运当真如九哥所说,那他该做的事,岂不就是离她远一点吗?   当然,还有另一个方式,就是早点娶她入门。   “嫁给我。”蔺常风握住她的肩膀,看入她的眼里。   戚无双抚着蔺哥哥纠结的眉,知道他即便因她而失去一切,却没放弃过对她的爱。   “记得吗?我向我爹许过愿,等到‘无双坊’成功之后,我才会嫁给你。”她搂着他的颈子,密密亲吻着他的眼耳鼻唇。   “你为何要这么固执?”他凛着眉,不快地说道。   “为了让你印象深刻啊。”她嘻嘻笑着,用鼻尖与他轻触着,整个人腻在他身上,像是巴不得整个人都钻进他身体里一样。   蔺常风长叹了口气,扶着她躺回床榻上。   等到她铺子开幕之后,他便要暗中守护在她身侧。因为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之事。反正近来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处理了……   “蔺哥哥又皱眉了……”戚无双搂着他的手臂,翻上他的身子,咬住他的唇。   蔺常风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她则顺着他的手势躺至塌间,准备再一次的欢爱。   想占有她的冲动,让蔺常风全身疼痛不已。但他咬紧牙根,强迫自己压下欲念。他想他该试着与她保持距离数日,若这段时间内,她一切无恙的话,那他……   蔺常风不愿再想,他蓦地起身吹熄窗台上的烛火。   “睡吧。”他揽着她说道。   戚无双一怔,因为他的身子明明对她还是有着欲望,而她稍事休息后,已有力气与他贪欢了。   “蔺哥哥现在是在欲迎还拒吗……”戚无双撩起发丝拨弄着他结实的胸膛,感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蔺常风捉住她顽皮逗弄的手,重咬了下她的掌。   “你累了。”他将她的脸颊压到他的肩膀,强迫她枕着。“睡!”   “我不累喔……”她别过头,用双唇抚过他胸前,吮着他结实肌理。   蔺常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身躯灼热到几乎快炸开。   但他愈是沉溺在她身边,就愈是对她不可自拔。他想试试看若忍着不碰她,她的意外是否真的会减少……   “睡吧。”蔺常风覆住她的脸,把她抱回她的枕间。   戚无双嘟了下唇,身子一侧,便又溜回他胸前,把她当成枕头赖着。   蔺常风僵直身子,手掌定定置于身侧,强迫自己不搂着她。   她拉过他的手掌,环住自个儿的腰。   “快睡!”蔺常风唇角忍不住上扬,双唇轻触她的头顶。   “遵命。”她的小脸在他皮肤上揉蹭了一会儿之后,眼一闭便掉入睡梦里。   而他始终睁着眼,直到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他才又将她抱回她的枕间,并无声无息地起身。   “蔺哥哥……”她仍闭着眼,却伸手要找人。   “我忽然想起有篇文章要写,你铺子明天还要忙碌,快点睡吧,待我把东西写好便回来陪你。”蔺常风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她再度闭上眼。   蔺常风走到相邻书房,摸黑找着了打火石燃起烛火。   与其躺在他身边胡思乱想,不如办些正事吧。   九哥数日前来访过,说“御密处”探子们已发觉国内莫名暴毙之人,通常皆是有财有势者,过世之后自然也都有人因此受益。而这些受益的人曾在酒后吐露,说他们在一座号称能除去心头大患的善心庙里许了愿。   他们的愿望全都成真了!   他因此而付钱找人去套戚松的话,戚松醉后大谈他便是到善心庙祈愿,因此才得了戚家这诺大的家产。他之后还带了大笔黄金去还原,愿望若是不还愿,会被善心庙神追杀到横死街头。   戚松这番话,让“善心庙”与所有的死亡全牵上关系。   这座善心庙不但不行善举,还在暗中杀人犯法!   若是他能帮忙“御密处”解开善心庙之谜,便能减少日后枉死之人。他就能借此机会与父皇要求让戚无双家产得到平反,以端正人心。无双也能慰藉戚老爷在天之灵,并嫁与他为妻。   这才是他想要的皆大欢喜结果。   蔺常风一忖及此,精神旋即大振。他俯首案前,将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并记载下他认为下一步该追查的方向,希望御密探子们可以尽快破案,终结这一切的黑暗。 第7章(1)   七日之后——   暑气已至尾端,花城已透出早秋凉气。   热闹大街上,女子们三五成群地进出缎子店、绢铺子,替即将裁制之新装挑选布面,而“无双坊”店面店里却是——   门可罗雀。   此时,戚无双、汤兰、苏秋莲正并肩坐在店里,如意则站在一旁拿着拂掸整理着柜面。   “无双坊”店外招牌上写的“云棉天丝、宫绸茧绸,各色面料,应有尽有”,与店内各色缤纷的布匹相应之下,更显出店内空无一人的寂寥。   戚无双望着她盯了一上午的帐本,眉头始终没松开过。   “春风院”花魁的效应,确实带动了一些风月勾栏场里的买气,可风月场中的姑娘其实不到街头抛头露面,因此店面生意仍显得清淡得可怜。   况且,对她而言,近来的烦心事又何止店务这一项。   蔺哥哥这阵子总是早出晚归,夜里即便是躺在她身边,也不再有任何欢爱。   好几回,她主动揽住他,知道他也有反应,但他就只是揽着她,要她早点歇息。   她原本猜想可能是因为她说了他父皇是唯一对她有敌意的人,引来了他的不满,但她认为蔺哥哥是明事理的人,应该不会为这事恼她才对。   或者,是她多心。蔺哥哥只是因为怕她忙着店务,不忍心再让她夜里少睡吧。   戚无双长叹一声,决定夜里便回去缠着蔺哥哥问清楚。   “无双,你说咱们这点还要这样冷清多久?”汤兰问道。   “没道理啊,花城女子极重姿色,又特爱仿效京城女子。而这些东西就算拿到京城里去卖,也是毫不逊色,应该几天内就要全数卖完的。况且,蔡婆子这回做的青蓝布配米红,正是姑娘家最时兴的花色,怎么会卖不出去呢?”戚无双双臂交在胸前,一脸不解地说道。   “新客户没上门也就罢了,以前最依赖你配色搭衣的夫人们,这回全都离得远远的。”汤兰一对娥眉挑得高高的,脸上尽是不解之色。   “我今儿个早上到市集里,听到几个男人说什么要让‘无双坊’好看、都不许家中女眷到这里来买东西。说怕她们也学会抛头露面、不男不女……”苏秋莲轻声说道。   “我前几日驾车回府时,也听到这样的话好几回,摆明了就是说给我听的。”戚无双杏眸沉吟地望向街上川流不息的女子们。   “秋丰国里的媒婆最爱替花城闺女谈婚事,都说花城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花城男人们处处和我们作对,教这些女眷不许上‘无双坊’,这些女子哪敢吭气半声啊?”汤兰不悦地说道。   “客人迟迟不上门,总不是办法。”戚无双坐正身子,敲着桌几苦思着对策。她对自家铺子极有信心,问题只在于如何让那些夫人们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状况下上门。“你们认为有几个男子会认真询问家中女眷身上穿的布是打哪儿买来的?”   “十个也找不出一个。”苏秋莲说道。   “没错,所以若是咱们能另辟密室,让夫人们打从后门进来,直接进到里头挑选布匹,那买卖不就能做得成了?”   戚无双一弹指,精神大振地告诉姊姊们清空布匹室,在里头摆上檀木家具。布满鲜花、名画、时鲜茶点及京城里艳斋的脂粉。让夫人们进来时不只能挑选布匹,还能有人替她量衣裁裳,妆点新妆,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所有人一听,全都雀跃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提供意见来。   苏秋莲原就善于裁缝量身,正好能帮夫人们量衣测布,汤兰最会招呼,巧手妆容本是强项,正好能为夫人们绾发、配制脂粉新色。   “只是……咱们找谁先做这第一回买卖呢?”苏秋莲问道。   “我方才瞧见陶夫人打门前走过。”戚无双站到窗外一望,果然陶夫人正站在对街,眯眼瞄着“无双坊”里头呢。   戚无双对她一点头,陶夫人扯动了下唇角,很快转身走进离她最近的戚家铺子里。   陶夫人夫婿乃是花城最大粮行老板,她平日最喜欢广设宴席、大邀花城有名望之人。以前是戚家铺子最大的客户,最重衣色是否与京城皇亲贵族们一般时兴。   戚无双一看陶夫人一进戚家铺子,绕了一圈,却是什么布匹也不曾拣起来多瞧,心里当下便有了想法。   “把那匹半透明的天丝、还有五色云肩拿过来。”戚无双说道。   “要做什么?”汤兰问道。   戚无双邪邪一笑,附耳在几名姊妹耳边说出她的计谋。   蔺常风坐在“无双坊”对街的云汉茶坊二楼包厢间,就着半敞的窗,望着戚无双在店内搬东搬西、忙进忙出的模样。   她想做什么?   八成是又想到了什么新主意吧!   他是真希望她的主意是有用的,否则“无双坊”生意再这么一直这么恶化下去,早晚是要收起来的。   蔺常风一看到汤兰率出一辆马车的门口,他马上皱起眉。   无双要去哪里?   几名女子轮流抱出几匹以素色棉布包裹的扁长布匹,逐一放入车厢后座。   “小心点!那可是京城王夫人要的布啊。”戚无双站在街上,声音清亮地让半条街的人都知情。   她不会要去京城吧!蔺常风惊坐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好不容易,她这阵子无灾无难,什么伤也没受、什么惊吓也没犯着,他不能让她冒任何险!   蔺常风蓦地站起身时,戚无双正好坐上车架,调整着马缰的顺手度。   内心的不安让蔺常风冲下茶馆二楼,只希望在他赶到之前,她会平安无事。   蔺常风扔了碎银给一楼店小二,冲出店门时,正好看见戚松大摇大摆地走出不远处的戚家铺子,耀武扬威地站到“无双坊”前面。   “唉呀,不是开张几日了,怎么还是门可罗雀啊?要不要请我这个大爷买些东西送给粉红知己啊!”戚松顶着酒糟鼻,一身酒味地走到戚无双面前。   “你想买,我还没布匹好卖呢。”戚无双冷冷说道,拈起手绢捂住口鼻,连正眼都不瞧戚松一眼。   “哈哈!睁眼说瞎话,谁都知道你店里一天做不到两件生意。”   “我卖的是全秋丰国最好的东西,大客户自然都在京城里,我现在正要送货到京城。”戚无双从眼尾余光看见陶夫人两手空空地走出了戚家铺子。   “……无双,你可别把东西全带去啊,不是说要留几匹最名贵的珍品给花城里的重要客人吗?”汤兰从“无双坊”里冲了出来,喂喂地说道。   “你们少在那里一搭一唱、胡说八道!”戚松双手乱挥乱舞、大吼大叫地说道。   “谁敢说我胡说八道?你晓得京城哪位夫人只要穿了什么披肩,隔日便能引领风潮吗?”戚无双嫌恶地将他一身酒臭模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回。“你镇日在赌场里当然不知情,想来也没兴趣知道。总之,我此行便是去见那位夫人,她原本是要把这里的布全买走的,是我特意为几名夫人留了布。”   “谁要听你这个不男不女的货色瞎说!”戚松摇摇晃晃是站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推人。   “你没资格动她一根汗毛。”蔺常风一个闪身,反掌握住戚松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甩至十步之外。   “蔺哥哥,你怎么来了!”戚无双眉飞色舞地就要跃往他的怀里。   “你别走到街上……”蔺常风快手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揽,不许她站得离街上太近。   “怎么现在在外头,你又肯搂着我了?”戚无双揪着蔺哥哥的衣襟,爱娇地说道。   “我是怕你夜里太累。”他僵着身子,生怕他们之间只要太亲密,下一刻便又要飞来横祸。   “我倒觉得你像是对我生倦,所以总是冷冷淡淡的。”她板正他的脸,要他只瞧着她。   “在外头别这样,你可不想花城这些自诩清高的人瞧见后,又嚼舌根说你败坏民风吧。”蔺常风拉下她的手,拍拍她的肩膀。   戚无双后退一步,双手叉腰,杏眸冒烟地瞪着他。   “闲杂人等伤不了我一分一毫。”只有蔺哥哥才会让她痛!   “我宁可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愿伤你一分一毫。”蔺常风定定说道。   戚无双一听,嘴角一扬,也不管街上还有多少双眼睛瞧着,她搂着他的手臂,直冲着他笑。   一旁的戚松趁着他们不注意时,转身就要溜走。   “站住。”   蔺常风拦住戚松,想藉此机会将破庙之事问个水落石出。因为,自从他上次寄出奏折给九哥后,九哥就被父皇下令留在宫里,他无从得知调查结果。   “小人……拜见王爷。”戚松不情愿地说道,还打了酒嗝。   “借一步说话。”蔺常风指着一间已打烊的食铺,要戚松站到那里。   戚无双见状,原也想走近,可蔺哥哥的眼神阻止了她。   她嘟起嘴儿,只好走回“无双坊”店里。   蔺常风神色凛然,走到那间已打烊的食谱前,冷冷低看着戚松。   戚松低下头不敢正眼看他。只觉得这十四王爷虽长了一副不难亲近的英挺面貌,可浓眉一皱便肃然地让人想打冷颤。   “我岳父向我托梦说他死得很冤,是你害死了他。”蔺常风说道。   “我没有、没有!天大的冤枉啊!”戚松被酒气染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说你到了一座庙,和里头的鬼差做交易用银两换了他的阳寿。”蔺常风半真半假地说道。   “我……我哪知道什么鬼差……”   “不说实话是吗?看来咱们只得衙门见了。”蔺常风作势欲走开。   “王爷饶命啊。”戚松压低声音,挨近蔺常风说道:“小人真的没找人害死我哥哥,我只是到了一座善心庙,许了愿能得到家产。您您您可别把这事告诉别人……我前阵子酒后不小心脱口说了出来,隔天就被善心神惩罚到上吐下泻啊。”   “这种谎,你也敢扯。若是许了愿便能如意,那我改天也去善心庙那里许个愿,说我也要得到戚家家产。”他冷笑地说道。   戚松吓得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王爷饶命,这事不是开玩笑的,那善心庙真的很灵啊。”戚松发抖地说道。   “你只是运气好。”蔺常风看着他害怕的模样,认为那绝非假装出来的。   “不不不不……我和我朋友都去祈了愿,两人都得了家产,这一连两次,怎么会是运气!”戚松不服气地说道。   蔺常风看着戚松,心里断定那善心庙是真的有古怪了。   他相信“御密处”探子们应当也得到情报了,可他现下没资格要求他们报备,只得自个儿去探消息。毕竟,一向都是他主动追查办案,要他得了线索却只是等待,实非他做事的方式。   况且,他心里并非真的心甘情愿地相信戚无双近来的平安无事,当真取决于他对她的不亲密。   但是,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私密情事的,应该没几个。   如果他查到了善心神背后的真相,知道凶手是如何假借人力装神弄鬼,或者就能针对戚无双前些时候的诸多事端,找出真正的原因。 第7章(2)   “我可以走了吧……”戚松看蔺常风始终一语不发地盯着人,头皮发麻地问道。   “善心庙位于何处?”蔺常风问道。   “你你你……不会真的要去祈求戚家家产?”戚松双膝一软,坐到地上。   “我只是要确定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才能到我岳父墓前禀报真相。”   戚松盯了他半响,好一会儿才说道:“善心庙在京城东边一座废弃大宅子的竹林旁边,竹林不远处还有座月老庙。那宅子可大了,只是里头都结蜘蛛丝了。我白天溜进那里过,那大宅子里有两座院落,一座写着‘美人’、一座写着‘如玉’……”   蔺常风愈听眉头皱得愈紧,因为那宅子听起来像是九哥的娘生前所住的宅子!   看来这件事他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成了,毕竟此事牵涉到势单力孤的九哥,而他是怎么样也不能让九哥与此案扯上关系。   “善心神的庙就在‘如玉’屋宅后面,得先在庙前香炉前摆上名字、生辰的字帖,要是善心神愿意接见,便会让人暗中捎来讯息,要人等在宅子外。之后,就会有一名黑衣人出来替我们蒙眼,把我们带到善心神那里祈愿。”   “善心神长什么样子?”   “善心神脸上蒙了纱,但那对眼睛既美又妖,像是狐狸化成人似的。他一出来,整间屋子就香得不得了。”戚松深叹了口气,恍若还闻得到那股香气似的。   “是女的?”蔺常风意外地说道。   “不,是个男子。”戚松肯定地说道。   蔺常风目光沉然地看着戚松,直到他被盯得喘不过去为止。   “王爷,我知道的全说完了。”戚松头皮发麻地说道。   “你可以走了。”蔺常风说道。   戚松拔腿就往前冲。   蔺常风见状,再一次肯定戚松对于善心庙的凶行是不知情的。   而这善心神自称善心,却又以杀人为业,背负多条人命,罪孽深重,不可原谅!蔺常风神色肃穆地转身走回“无双坊”,决定要凭一己之力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以慰戚老爷在天之灵!   当蔺常风再回到“无双坊”时,神色已像平常一样平静无波。   已备妥一切装备,正打算要上京城的戚无双,一看到他就迎了上去,将他拉进帐房里,抱住他的臂膀问道:“你跟叔叔说了什么?”   “我追问他这些时日的行踪,想知道他与你先前的意外是否有关。”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倒待客长椅间坐下,让两人之间隔了半肩距离。   戚无双心被揪了一下,却依然偎在他身边,像是毫不知情他的闪避一般。   “还在怀疑我的意外啊?叔叔没那个胆啦。况且,我这阵子不是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吗?”她笑着说道。   蔺常风扯动了下嘴角,却笑不出来,因为早已不得不承认只要他对她淡漠,忍受她及自己的心痛。   “对了,你到京城做什么?”他起身站到她面前看着她。   “山不转路转。这花城没女子当家做主,可在京城里这种布匹随便也能卖个好价钱。我至少得把这些本钱赚回来吧!”她理所当然地说道,再次走到他身边。   “你在京城没有铺子。”他沉声说道,已经皱起了眉。   “没铺子有没铺子的做法。找只驴驮着布,找着几户大户人家兜售不就得了。况且,我这面貌扮起卖货牙郎,生意铁定大好。”她一耸肩,神色自若地道。   蔺常风一听她要只身进出陌生人家,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脸色一凛,握住她的肩膀低喝道:“你把你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处?我不许你去。”   “我如今争的是一口气,管不着什么安危!我平素往来的那些商家,如今一个个瞧好戏模样,我铁定要将‘无双坊’做出成绩,教那些人刮目相看!”戚无双仰起下颚,美目闪着光芒。   “你习惯当家作住,何必到京城去对人鞠躬哈腰?只要‘无双坊’的东西够好,我手边还有些资产,撑个一年半载必然不是问题。”蔺常风心疼她,气自己不能多保护她一些。   “蔺哥哥,你的银两得留着照顾我们蔺、戚两府里的那些人。而‘无双坊’之所以敢砸这么多钱办这些好货,也正是因为有你这后盾啊。所以,我万万不能拿你这块后盾的钱来做生意,毕竟买卖这事,不可能只赚不赔。还有……”戚无双想起爹,眼眶微红,但她强忍着哭意,平静地把话说完。“为了振兴戚家、为了以慰我爹在天之灵,我有什么苦不能吃?”   蔺常风紧握住她的手,嘎声说道:“我这辈子不曾怨过自己是一介文官,而不是什么经商奇才……”   戚无双摇头,打断他的话,拉过他的手贴在心上。“蔺哥哥,若真让你来做生意,以你的聪明才智也一定会成功的。只是,你心存在社稷,这便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所以,你该为官的。”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我只怪自己得让你出去抛头露面、忍气吞声……”他别过头,咬紧牙根,用力到整个下颚、肩颈都僵直了起来。   “人生在世,困顿逆境在所难免。”她板正他的脸,看着他的眼。   “我何尝不清楚,不过是……”他蓦地搂她入怀,在她发间长叹了口气。   “不过是舍不得我受苦,对吗?”戚无双把脸偎在他胸前,知道他还是这么挂心她的感觉真的很好。   “你总是懂我的。”蔺常风抚着她的发丝,低声说道。   “但我不懂你不再碰我的原因。”戚无双仰头,双手揽住他的静之,美眸幽怨地瞅着他。“是因为你觉得从前所学不能尽用于百姓,有志不得伸,你……怨了我吗?”   “你可曾因为你爹的事怨过我吗?”   “当然不曾。要怨也该怨我一开始女扮男装的决定,要怨也是怨我叔叔,怨他让我爹抱着气愤与遗憾离开。”   “那就是了。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有何可怨?”蔺常风与她四目交接,淡淡地说道:“不碰你,只是因为不想你在这种时节里有了身孕。”   “傻子,这种事你早说嘛!我和春风院的姑娘们熟得很,一直在喝避孕汤汁……”她睁大眼,因为蔺哥哥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了起来。   “你喝避孕汤汁?”他微眯了下眼,声音低沉地问道。   戚无双微撅了唇,突然间整个人跳到他的身上。   “对啦对啦,我就是心眼小,不想这么快就有了孩子来分走你对我的宠爱,所以才熬了避孕汤汁喝。所以,蔺哥哥不用担心什么身孕的问题,你想这么碰我就……”   “够了、够了,这事毕竟不是挑菜买肉等寻常事,你别这么大声……”蔺常风连忙面红耳臊地捂住她肆无忌惮的嘴,后悔自己竟找了那么一个不够圆满的理由。   “蔺哥哥害臊了啊。”戚无双哈哈大笑,踮起足尖咬了下他发红的耳珠。   蔺常风望着她脸上古灵精怪的神情,唇边也不自觉地漾出一抹笑意。   戚无双开心地搂着他的颈子,回望着他——最爱蔺哥哥用这种宠溺人的目光瞧她了。   “不是要上京城吗?再不上路,抵达京城时便是宵禁时分,你总不能露宿街头吧,咱们走了。”蔺常风握住她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咱们?”她一挑眉,眼眸晶亮地瞅着他。   “我不放心你一人进京。况且,我们此行正好去探一探九哥,不知他是否已经离宫回到京城了。”   戚无双笑眯了眼,整个人跳到他后背,巴黏着他不放,放声对着外头大声叫道:“如意,蔺哥哥要陪着我们俩一起去京城!车上茶水再多备上一份。”   “晓得了。”如意也大声地回道。   戚无双趴在他的背上呵呵笑着,脸颊贴在他的耳朵说道:“我喜欢同蔺哥哥一道出游,也喜欢同九哥说话,不知九哥那夜里睡得不好的毛病好些了吗?”   “希望是好些了,否则九哥那身子实在够憔悴的,上回见面时,连唇都没血色。”蔺常风搂住她的腰,将这顽皮女子给抱了下来。   “背着我我又不会生出娃儿。”她站到他胸前说道。   “但你整个人贴在我身上,会让我情难自禁。”他说。   “我就要你情难自禁。”戚无双吻他的唇,在他身上诱惑地蠕动着。   “咱们待会儿还要出远门。”蔺常风握住她的肩,推她在一臂之外,频频深呼吸以克制体内欲念。   “蔺哥哥,你就趁此机会进宫见见你父皇吧。经过这些时日,也许他气全消了,就等着你回去复职。”   “或许吧。”蔺常风不置可否地说道。   戚无双看他神色间竟无一丝希望,眼色也不免一黯。   她与秘密御史之间,他只能择一而行。她承认她是自私的,总希望在他心中的那座天秤里,她比天下人的重量多一些。只是,她还是不忍心见他不得志啊。   “咱们上路吧。”蔺常风推开帐房的门,与她并肩走出。   待蔺常风忽而想起自己在事情尚未弄清楚之前,不该对她这么亲近时,瞅着她脸上灿然得像是拥有全天下的满足笑容,却也让他舍不得松开手了。 第8章(1)   戚无双上了京城,身穿男装化身为买布货牙郎,因为面貌出众,口才不凡、货品精美,整车的布匹在三天内便全数销售一空。   此外,人在花城的汤兰捎来快讯,说陶夫人的丫鬟偷偷找上门。安排了较无人出没的上午,披着斗篷自后门进到“无双坊”,买走了店里三成的货色。   这些事都让戚无双开心,也重拾自己做生意的信心,但是却有一事让这些好事蒙上阴影——   因为蔺哥哥仍是执意不碰她。   他说即便是避孕汤汁,仍有风险存在。而且不管她说好说歹,甚至想用一些可以让彼此都得到满足,却又不会有身孕的方式来碰触彼此,他仍是不愿屈服。   若不是蔺哥哥身子对她的反应仍激切,她真要怀疑他对她是否已失了兴趣,毕竟他日日早出晚归,让她每天都要等到夜里才能见到他。   幸好,大好人九哥人在京城,这些时日总带着她在京城里东瞧西看。   京城的朱雀夜市里卖水饭、辣脚子等小摊、皇宫门外御街的纸画花果铺铺席、东边城门边供应茶饭的茶楼,都是能让她眼睛一亮的事物。京城茶楼里流传的是非,甚至远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她听过几次旁人说了她与蔺哥哥的故事,她被说成手段厉害、倾国倾城、会下咒施术,无所不能的巫女。   戚无双听的瞠目结舌,忍不住哈哈大笑。几次回到客栈后,都忍不住要说给蔺哥哥听,他虽也点头大笑,但她总觉得他像是另有所思一般。   问过他这几日忙些什么,他说是同儒士们一同讨论编撰国史的大事。她知道他对做学问及有德之士的亲近之心,也只好强迫自己不缠着他。   再过一日,他们便要启程返回花城。偏偏这一日,又是只有九哥蔺玉陪着她在客栈旁边的茶馆里喝茶嗑瓜子、听人说书。   此时说书先生正信誓旦旦地说着,一旦蔺常风回到京城,与公主碰面,终究是打算要娶公主为正妻,回到宫里任职,而至于戚无双将会落为小妾的下场……   戚无双听得眉头微蹙,拿起一旁茶水,强行咽下口里涩味。   一、两个月前,像这般茶涩味的茶,铁定是入不了口的。但现下一切不同了,她如今住客栈,也不敢要求上等房了。床铺干净,能容得下她与蔺哥哥相拥而眠,那便很好了。   只要一想到她省下来的银两,能够让家中眷属多过上一天好日子,那她便能甘之如饴。偏偏这样的她,还要被说书先生说成居心叵测的骇世奇女子……   “那个……无双啊……”蔺玉唤了她一声。   戚无双抬头看着九哥,急忙松开眉头,省得九哥担心。   “说书先生总是要说得离谱些,听众们赏银才会给得大方……你别多心。”蔺玉坐立难安地看着戚无双。   “我晓得。”戚无双给了九哥感激的一笑。   “诸位有所不知啊!”说书先生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传闻十四王爷已回到宫里,因为公主假藉读书之名,要蔺常风每日进宫授学呢!如此看来,那戚无双屈居于二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戚无双一听,就连个笑也挤不出来了。因为这些话与蔺哥哥进来不见踪影一事,正好吻合。   “九哥,你可知道蔺哥哥进来在忙什么?”她试探地问道。   蔺玉先是眨眨眼,继而别开眼看了一眼说书先生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东边有栋我娘之前住过的老宅子,里头有些藏书,十四弟说要去研究一番。”   “如果只是去看藏书,为何不能带着我去?”   “这……这……那里老旧没新鲜事。”蔺玉不自在地说完后,便忙碌地吃起果子、喝起茶来。   “是不是皇上那边想找他回去?”她置于桌下的手已然紧握成拳。   蔺玉叹了口气,白绢似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皇上当然想要他回去。十四弟是个人才,各城谷粮物价、各处官府判案公平与否,都因为他在‘御密处’的详实报告而帮了大忙。他手里掌握了国内外许多秘密,幸好他向来公正不阿,否则想要藉此除去敌手、陷人下狱、收取贿赂,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偏偏他又不可能回去,毕竟一回去,便是要娶公主为妻。”戚无双自嘲地说道。   “是啊。”蔺玉自觉失言,连忙挤出笑脸说道:“他无论如何总是把你放在头一位的。”   戚无双点点头,低头喝着茶。   蔺玉和她一样又喝了杯茶,然后便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九哥累的话,便早点回去休息吧。”她说。   “说来真是丢人,我进来一到黄昏,人便困得紧。”蔺玉蹙起淡眉,细眸一眯,看起来更没精神了。   “九哥可找了大夫看?”戚无双关心地倾身向前,每回一闻到九哥身上的药味,便忍不住要关心他。   “说是气血虚弱,要调养一阵子。”蔺玉苦笑地说道。   “那九哥快回去休息吧。”   “你也早些回房,明日还要赶路回花城,不是吗?还有——”蔺玉从腰间荷包拿出一叠用布包折的东西递给戚无双。“这些东西你收好,回房再瞧。”   戚无双一看那薄薄的布包,猜到里头应当是银票。   “九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我这趟上京城,赚了不少银两呢!”她将布包推回蔺玉面前,脸上尽是感激的笑意。   “就当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点心意吧。待你们来日发达了,回复原来风光了,再把这银两拿出去救助穷人吧。”蔺玉说道。   “多谢九哥。”戚无双激动地点头,也就不推辞了。   “那我先走了,我这头开始痛起来了。”蔺玉揉着头说道。   “我送九哥上车。”   戚无双齐声送走蔺玉,又在茶馆里做了一会儿后,这才又回到隔壁客栈里的雅房。   雅房里,如意正一脸恍惚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   “又犯相思了,赶紧叫你那心上人找个日子来提亲吧。”戚无双拍拍她的肩,忍不住揶揄着她。“如意近来身上总有特别的微呛异香,可是心上人所赠?”   “小姐,你说在什么?”   “说什么?说你心上人的模样?”戚无双赖在如意身边,一副存心看好戏模样。   如意咬住唇,怯怯地看了她一眼,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张字条。   “我……方才收拾行李时,在王爷的包袄里看到一张纸条……”   戚无双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今晚子时九王爷旧宅里见。   那字形娟丽,可笔迹却显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左手写的字。   戚无双拿着那张纸条,胸口一凛,刹那之间竟无法思考,只得无力地颓坐在一旁。   “可能是朝廷上的事。”如意安慰地说道。   “当然是朝廷的事。我一会儿就问他……”戚无双神态自若地笑着,可眉头却是皱的。“你先回你的房里用晚膳、休息吧。”   “我……想去两条街外买点东西,可以吗?”如意问道。   “自然可以,快去吧。”   如意走了两步,又回头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放心,我没事的。”戚无双拍拍如意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他可是我的蔺哥哥呢,我不信他还能信谁呢?”   今晚,他总算是要同所谓的善心神碰面了。   蔺常风依照戚松所说的话,将自己的名字、生辰全放到九哥母妃生前所住的“如玉”院落外的那座破庙前。   九哥曾经劝过他不要亲自冒险,但他考量到御密探子们的身份不该曝光,也无法写出一个名字好让善心神去追查。因此,这是除了由他出马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他只是没想到今儿个一早,无双出门之后,他便在房间门隙里见到这张字条了——   今晚子时九王爷旧宅里见。   他看到纸条时,头皮一阵发麻。   因为那表示对方极清楚他现在所在之处。   于是,蔺常风决定趁着白天到那座宅子里仔细侦查过一回。待到傍晚时分,他有了一些发现,不过因为担心再不回客栈会让无双起疑,这才离开了宅院。   岂料,傍晚下了场雨,路上泥泞处处,耽搁了时间,等到蔺常风回到客栈时,早已过了晚膳时间。   蔺常风先让护卫郭虎传讯给九哥,请九哥在子时一个时辰后,让御密探子到“善心庙”支援他。之后,他才快步回到厢房前。   如意替他开了门。   “无双呢?”他问。   “她等你等到睡着了。”如意垂眸看着地板,低声说道。   “你先回房休息吧。”蔺常风点头让如意回到隔壁房间歇息。   蔺常风还没走到内室,便看到前头小厅里那一桌子的完整菜肴。   她还没用膳吗?她可禁不起饿,一饿便要头昏眼花的。   蔺常风快步走进内室,才坐到床榻边,戚无双便睁眼醒了过来。   看着蔺哥哥一身风尘仆仆的姿态,她心理忍不住估算着,若他真进了宫里陪伴金罗公主,时间也该是这般匆促没错。   但她不相信蔺哥哥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   她伸手让他拉她起身,然后顺着他的手势倒入他胸前。   “蔺哥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她问。   “我和一帮儒生谈事谈得忘了时间。”他说。   “哪个儒生见解如此高明,竟让你忘了时间?”她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的眼。   蔺常风望着她明显刺探的眼,他不想欺骗,于是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抱起她的身子问道:“怎么不先用晚膳?”   “这是咱们在京城里待的最后一晚,我想同你一块儿用餐。”戚无双的水眸直瞅着他,烛火斜映在她桃红的脸颊及微敞的衣领上,一副春色无边的姿态。   蔺常风凝望着她,也只能叹气自己不过凡人一名,实在无法对她无动于衷。   他眼神离不开她,指尖蛊惑地抚过她玉致雪肌。   “瞧呆了吗?”她噙着笑问道,红唇诱人地微启着。   “还以为已经瞧习惯了,没想到你总是能让我惊艳。”他低头以唇轻拂过她的双唇。   “还以为你瞧腻了,这几日才老是跑得不见人影。”她勾住他颈子,双唇在他颈间放肆着。   “等我今晚事……”蔺常风停顿了一下,转了个弯说道:“我久未回到京城,事情自然不少,待我们回到花城之后,我就可以多陪你一些。”   “蔺哥哥,你瞒了我什么事?”她一手握着他下颚,美目直逼到他面前。   “公事上纷争,你少知道一些,便安全一些。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懂吗?”蔺常风注意到她眼里的心慌意乱,不由得将她搂进怀里。   都怪他只顾着查案,只顾着想快点找出她爹过世的真相,却忽略了她如今正是最需要他陪伴的时候。   “怎么还有公事?莫非你……决定重回‘御密处’?”她胸口一窒,一把楸住他的衣襟,杏眸紧瞪着他。   “傻无双,我已决定留在你身边,便不会后悔。”   戚无双一语不发,整个人偎进他怀里,紧紧揽着他的脖子不放。   蔺常风紧抱着她频频颤抖地身子,这才知道这段时间,他刻意的淡然及忙于查案,让一向沉着且自信的她有多惊惶。   “日后能说的事,我都不瞒你,而今晚我得在外头过夜。”他说。   戚无双听他没瞒着她这事,先是送了口气,也就决定开诚布公了。   “我不小心瞧见这字条了。”戚无双从枕下取出了字条。“还在猜想是否是金罗公主约你幽会。” 第8章(2)   蔺常风一惊,没想到她竟瞧见了这字条,更没想到她竟联想到公主那方面去。   “此人是男子,不是什么金罗公主。而我留着这字条,只是想着日后或有机会可比对字迹。”他一本正经地握紧她肩膀说道:“还有,若是金罗公主找了我,我一定会让你知情的。”   戚无双笑着倾身啄了下他的唇。“那就多谢蔺哥哥喽。那么就不知你今晚的这场约,能否带我同行呢?”   “此事是极为要紧的公事,我无法带你同行。而你得给我待在客栈里,连房间都不许踏出一步,听到了吗?”蔺常风板着脸,端正脸庞强硬得毫无转圜余地。   戚无双望着他眼里的固执,知道自己这回多半是得逞不了,因此她嘟起唇,搂着他的手臂腻着他耳边说道:“蔺哥哥要我不去也行,但是条件是你得抱我,否则我就闹到你出不了门。”   “我一会儿还要……”   “不管,咱们还有一个时辰。”戚无双一个翻身,将他压平在床榻之间。“你那字条吓着了我,你得亲自给我收收惊。”   戚无双扯落腰带,玉肩一抖,露出纤白玉肌。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胸前,敏感胸蕾因着他的碰触而瞬间胀热。   她俯身吻住他的唇,小手抚着他的身子,解去他的衣。   蔺常风搂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感觉她像是要融化在他指间似地轻颤着。   他这回没再多想,因为知道若是再不抱她,今晚是很难善罢甘休。况且,他也只是凡人一名,忍耐早已接近崩溃边缘。   蔺常风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纵情着,这些时日以来,他所想对她做的一切。   他一次又一次地沉入她让人迷醉的身子,她的指甲深深烙入他的后背,他们纠缠着彼此,恨不得能成为对方的一部分。   房里的欢爱声音于是久久不歇,他们一再需索着彼此,总是在欢爱高潮才减缓之际,他便又逼着她卷入另一场欢愉煎熬,直到两人在一阵失控的狂乱高峰,崩溃在对方体内,再也挤不出力气移动为止……   夜里,蔺常风让戚无双送到房间门口之后,他只身策马飞奔至九哥旧宅。   蔺常风走到大厅中央,发现里头早已燃着一根白烛。烛影幽幽摇曳,让每个阴森角落都像是随时会有人跑出来一样。   “蔺常风来访。”他朗声说道。   “拿起黑布套住自己的头。”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你是谁?”蔺常风闻到一股辛香木味。   “你来找谁,我便是谁。”声音格格乱笑着。   蔺常风起了一臂鸡皮疙瘩,觉得这人说话语调狂乱。   “若想见到善心神,便戴上桌面的黑色头袋,若是擅自拿下,就会遭到报应。”屋内再次回荡着那亦男亦女的嗓音。   蔺常风拿起黑布袋套住自己的头脸,后背冷汗直冒,心里其实有几分发毛。   他知道自己这般以身试法风险极大,但这善心神并未有过当面杀害祈愿者的先例。况且,九哥不久后便该领着御密到来。   “上车。”一声尖锐细声自不远处飘来,一双没有温度的手,将他拽上一部马车。   蔺常风感觉自己正待在一辆没有遮蓬的马车里,驾驶者便坐在他的前方。   车马狂乱的奔跑着,蔺常风必须抓住身边扶手,才有法子不从马车上摔下来。而在马车一路颠簸间,他忍住不适,偷偷将腰间所放的夜光石拨落到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当他全身筋骨酸痛,整个人难受得想吐时,马车戛然而止。   一双厚实大掌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甩出马车。   蔺常风双膝无力地跪坐在地上,不意却从黑布套下方发现了地上的夜光石。   夜光石怎么会在这里。   蔺常风眉头一皱,乍然想起他今日白天来探访时,曾看到地面许多车轮轨迹,磨得地面凹凸不平。   原来,他方才不曾离开过这处宅院,只是不停在原地打转罢了。   “进去!”   蔺常风被推入一间飘着沉木香气的地方,他猜想此处应当是他方才所站的大厅。   “说吧,今日你想除掉谁?”对方说道,声音像在远处,又似近在他耳边。   “我想除掉善心神。”   蔺常风蓦然扯下脸上布套,发现屋内竟然空无一人。   他大步走向前,走到屋子东侧的罗汉床边,用力地将罗汉床往右一旋,他整个人随着罗汉床旋转到一个地方——   破庙。   破庙里,一个眼窝至眉边涂抹着朱红妆彩、黑笔勾勒出一对柳叶眉及妖媚凤眼,却是身穿白色长衫的男子,一看到蔺常风,先是一愣,继而咯咯乱笑了起来。   “你就是善心神。”蔺常风沉声问道。   “许久不曾遇到这么好玩的事情了,你是怎么发现这个机关的?”男子眼里闪着光,眯着眼笑着问道。   “屋内皆是灰尘,偏偏只有罗汉床边的这处地板格外干净。”因为御密职务,他研究过一些机关。   “好你个蔺常风!”善心神举起宽袖掩面,摸样夸张地像是在演戏。“你注意到这么多事,却没记住我说若你除下面具,会遭来厄运吗?”   “我不信这一套。”他说。   “那么你不如回去看看你那个宝贝的无双可人儿,瞧她如今是否安好?”男子不怀好意地尖声笑着。   “你敢动她!”蔺常风一个箭步上前,大掌就要扼住对方的颈子。   善心神从袖口射出几枚毒针。   蔺常风长袖一甩,隔开毒针,却也给了善心神脱身的时间。   “我不用动她,你们也不会有太好下场的。天意注定你们若是太亲近,她便要横生灾祸的。”善心神站在罗汉床边挥舞着长袖,像是醉酒之人一样地东倒西歪着。   “真有灾祸,也是你这恶人所为。我捉着你一块回去,替那诸多冤死的人偿命。”蔺常风上前一步,又想擒住他。   善心神嘿嘿一笑,朝蔺常风撒去一把黄色粉末,粉末散出一股子辛辣木香。   蔺常风后退一步,生怕是毒药。   “偿什么命?就是那些人他们活着碍了别人的眼,才会有人许愿除了他们。”善心神说道。   “你不是神,无权决定他人的生死。”蔺常风端正面容一怒,无法忍受他视人命为草芥的态度。   “我是神啊!我就是神啊!”善心神嘻嘻笑了起来,突然转起圈圈来,长袖飞扬而起,手捞起烛台烧向地上那把粉末。   整个地面突然陷入一片火海之间,善心神便趁此时走出庙门。   蔺常风随手抄起身边一张椅子,笔直朝着门口飞去。   “好功夫,可惜我没兴致跟你玩。”善心神只差一步便被椅子砸到,他阴阴一笑,闪身离开。   哗——   空寂夜里响起一阵哨音。   探子们到了。蔺常风圈起拇指和食指,也吹出一长两短的哨音回应,自己则趁着火势尚未扩大前,夺门而出。   夜色深沉,四下无人,只有几匹快马奔驰声朝着这里接近。   “头儿!”带头的御密探子王伍在他面前下马。   “善心神刚刚逃脱了。”蔺常风说道。   “明白了。”   王伍与其他三名探子对看一眼,四人旋即朝着四个方位,追击而出。   蔺常风看着西侧那片幽密竹林,主动加入这边的搜索。   他记得竹林深处有间竹屋,蔺常风冲到竹屋前,门是半掩着的。   蔺常风为防有诈,用脚踢开大门,但见一件飘飘白色女子衣裳在梁上飘着,白衣上头以朱色大字写着——   戚无双   蔺常风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另一名探子鲁进则在此时冲进竹屋内。   “搬开这些竹篮 !”   蔺常风与探子联手推开屋内成堆成篓叠到屋梁的竹篮,赫然发现竹篮下方有个地道——   蔺常风瞪着那条地道,想往下追,可他心系着无双,忐忑难安。   “头儿,咱们往下追吗?”鲁进问道。   “我早不是你们头儿了,这案子若破了,全是你们的功劳。”蔺常风哑声说道,目光就是没法子从那件白衣裳上移开。“我得回客栈去确定无双……”   鲁进看了白衣裳一眼,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是,请头儿快点回去确定夫人的安危吧。”   “烦劳大家了。”蔺常风朝探子们一颔领,一路快马直奔回客栈。巴不得有翅膀能飞上天。   他冲回厢房里,如意趴在小厅桌面沉沉睡着,摇也摇不醒,显然是被人下了迷药。   而戚无双——   下落不明。 第9章(1)   那一晚,蔺常风离开后,戚无双和如意一同喝了些店小二说是蔺公子要他送来的酒。   等到戚无双喝了几杯,见如意倒在桌上,而自己竟四肢无力,神智不能自持时,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她匍伏着想到门边求救时,一名蒙面大汉用一方黑巾覆住她的口鼻,她只闻到一股呛浓香气,整个人便已人事不醒。   等到戚无双终于醒来时,她被关在一辆不见天日的马车上。她不知自己被喂食了什么药,总之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马车日夜地往前奔驰着,门窗都像铜墙铁壁地锁得死紧。她待在车厢内,不知究竟走了多久时日,也不知她还在不在秋丰国境内。   车底开了一个双手合握大的小洞,每天两颗馒头,两瓶水都从那里被送进来。她勉强自己喝下。   因为她要活着!   即便她不知道未来命运会不会生不如死,但她得为了她的家人,为了她的蔺哥哥活下去。   她相信蔺哥哥一定会来救她的。   不知又过了几日,哑药效力已经褪去,但戚无双早已虚弱到连呐喊的力气都没有。被屈困在马车里颠簸折腾的她,因为长期肢体无法正常伸展,早已不知道何谓不痛。   更可怕的是,她每天睁眼就只能看见车厢那么大的空间,有时瞧得久了,只觉得车厢一直缩小,一直缩小,像是要逼死她一般。   她想叫,可总是只能听到自己低弱哀呜的声音,也开始害怕睁开眼睛。而她更怕的是——自己会从此一辈子不见天日。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里,她为了不让自己疯狂,为了让自己脑子有事做,她强迫自己冷静,逐一推论着任何一个可能强掳她离开的人。   她认为皇上及公主都是极有嫌疑之人,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直接杀了她,不是可以更快达到他们的目的吗?留她一条命,她总是有机会回到蔺哥哥身边啊!   或者,她被掳走一事,与蔺哥哥那一晚处理的公事有关。而强掳她的幕后主使对她深恶痛绝,所以想折磨得她不死不活,不给她一个痛快?   又或者,幕后主使其实是蔺哥哥?因为他不忍心杀她,所以才让人掳她离开,好重返他原本应该得到的荣耀?   但她敢拿自己的人头做担保,蔺哥哥若是那么势利,当初就不会为了她而舍下所有禄位。   不不不……她相信蔺哥哥现在一定是为了她的失踪而痛心疾首,可她没法子停止胡思乱想,因为没日没夜地被关在这车厢之中,她已经被折磨得快发疯了啊……   这日,马车一如往昔地在夜里停了下来。但这一回,戚无双听见了门窗外的铁锁被扯开的声音。   戚无双瑟缩着身子,全身不由自主地抖得像秋叶。   门被大大拉开,黑衣蒙面人一把将她扯到车厢外。   戚无双重重摔落到河边的砾石上,手肘霎时被磨出一大片血痕,痛得她倒抽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月亮,瞧见了河水、树林,她看见了逃走的机会!   仗着自己识得几分水性,戚无双一跃而入河里。   蒙面黑衣人发现了,只是闪闪看她一眼,之后很快地便驾车离开了。   黑色马车哒哒哒地消失,戚无双用力抓住河边一棵柳树,好让自己不随波逐流。   戚无双怔怔地看丰前方,看着天上月亮,一时之间没法子相信——   她自由了!   意识才清醒,河水的冻寒便刺进她的肌肤里,她牙齿打着颤、全身发抖,可更多的颤抖是来自于狂喜。她张开双臂,用仅有的体力努力泅向水边。   汪汪汪!阵阵狗叫声由远至近地传来。   戚无双头皮整个发麻起来,她如今体力已耗尽无法逃跑了。   “谁在那里?”   同人齐高的草丛之外传来了一声女子防备的询问。   “救命……”戚无双尽可能地大声说道。   一名手提灯笼,身穿黑色锦袍的女子,伴着一只高度及她膝盖的黑色狗儿,正从树丛后头现身。   温都儿一看到那个躺在岸边的人,不禁倒抽一口气。   因为眼前的人儿,瘦得只剩一双大眼,惨白瘦削得像是骷髅一般骇人。   黑宝对着那人猛绕着圈,像是打量这人的好坏一般。   戚无双僵住身子,就怕那狗儿会突然冲上来咬人。   “黑宝。”温都儿拍拍狗儿的头。   黑宝在温都儿旁边坐了下来,一对黑碌碌大眼直看着来人。   戚无双对着宽袍女子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月光之下,只觉女子五官算是清雅,但一对亮眸看来却是极为聪慧。   “你是男是女?”温都儿问清。只觉得对方身形,模样都像是女子,但却偏偏穿着异国男装,让人分不出雌雄。   “女扮男装。”戚无双牙齿打颤地说道。   温都儿朝她走近一步,脸上神色却是微微一变,不觉屏住气息。   戚无双看到对方隐忍的神态,也只能苦笑地说道:“我被恶人掳至此处,不知过了几日不曾沐浴……”   “我替你烧些热水,顺便端些米粥给你。”温都儿立刻走向一旁的木屋。   “多谢姑……”   戚无双一僵,声音梗在喉咙里,因为狗儿竟上前嗅闻着她的衣摆,然后皱皱鼻子,别开了头。   “想不到我臭到连狗都讨厌。”戚无双干笑地自嘲着。   黑宝突然上前在她脸颊上舔了舔。   戚无双吓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与狗儿相望。   温都儿轻笑出声,拍拍狗儿的头。“黑宝,咱们先回屋子吧。”   黑宝听话地跟在温都儿身后离开。   戚无双压着惊魂未定的胸口,看着那一人一狗走进几十步外的一间小木屋里,她这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感谢老天,她真的活下来了!   只是,她现在人在何处?那姑娘一身宽大袍衫,并非秋丰国的打扮,反倒像是西沙国那边的穿着。   不知这姑娘能否代她传讯给蔺哥哥?她被掳走的这段时间里,蔺哥哥一定心急如焚吧……   还是,他心知肚明呢?   戚无双身子蓦打了个寒颤,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喃喃自语着——   “如果是蔺哥哥,他不会让我身无分文地离开……”   “你在跟我说话吗?”   温都儿端着用木碗盛装的米粥,快步走到她面前。   戚无双摇头,手颤抖着接过那木碗。当米粥的香气在嘴里漫开时,她鼻子一酸,差点因为那绝美滋味而哭出声来。   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完一整碗米粥之后,戚无双觉得自己总算恢复了一些元气。   “请问姑娘,此处是?”戚无双问。   “是金罗国边境的‘青石镇’。”温都儿找了块石头坐下,黑宝便偎在她身边。   金罗国?戚无双的胸口揪痛了一下。   “可姑娘穿的似乎不是金罗国服饰?”戚无双勉强自己开口问道。   温都儿唇角一抿,旋即神色自若地抚着黑宝的头说道:“这是我夫君自西沙国带回的当地长袍,金罗国秋夜冻凉,正好穿着御寒。”   “不知此处距离秋丰国有多少里路,姑娘可清楚?”   “十多日跑不掉。只是最近想到秋丰国的人很多,边境一日只许百人通行,怕是得等上一阵子。”   戚无双知道金罗国产金,金产由朝廷统一把持。因此凡是出境国土者,必须由卫生做足检查,看看是否有私带金产出国者,所以才会限制每日出境的人数。   “姑娘可知到秋丰国的人为何变多?”戚无双觉得这事让她心有不安。   “听说公主即将大婚,可能有不少人想凑凑热闹吧。”温都儿说道。   “公主大婚?是金罗绫绫吗?”戚无双从颤抖的齿缝里逼出话来,原来就无血色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是。”温都儿看着这个直呼公主名字的女子,猜想她先前应当曾是掌权之人,因为说话语气中有着一种不自觉的命令气势。   “她要……嫁给谁?”   “早早就听说她似乎是要嫁给秋丰国的十四皇子,不过也只是听说,毕竟对方尚未备来吉礼,向皇家请期婚嫁日期。不过,这婚事就边‘青石镇’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想来好事应该不远了。”   戚无双愈听,双唇抿得更紧了。   所以掳她来的人是公主?公主不愿犯下杀业,只想把她扔得远远的,好让她再也无法妨碍婚事?   戚无双闭上眼,不知蔺哥哥可知道她如今人在金罗国吗?   若他不知,那如今身无分文的她,该如何回到秋丰国?戚无双木然地看着自己在月光下骨瘦如柴的手腕,困难地吞咽着。   “你还好吗?”温都儿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躯,忍不住房问道。   狗儿黑宝走到戚无双身边,用头顶了顶她的头。   温都儿一看黑宝亲近人,便知道它喜欢这个人。黑宝是只有灵性的狗儿,自己到金罗国的这趟路程靠它避过不少风险。   “我会没事的。”戚无双苦笑地道,伸手抚了下狗儿的头。   “洗个热水澡,什么烦恼也要淡去一些的。你的身形虽然高我一些,就先勉强暂穿我的衣服吧。”   “姑娘救命之恩,我戚无双日后必定报答。”戚无双勉强自己起身,深深行了个揖。   “不过一粥一宿,姑娘不必如此记挂。”   当戚无双再度挺直身躯时,整个人天旋地转了起来,温都儿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多谢姑娘。”戚无双后退一步,不想自己熏臭了姑娘。“请问姑娘家里可有男装能让我更换?女子孤身在外,男装总是方便些。”   “没问题,你自个儿进来屋里挑吧。”温都儿领着戚无双走向小木屋,决定先让这个女子在此暂居一段时间。   毕竟她虽然不像这位姑娘被所掳,但她也是经历了一番苦难,才从西沙国逃到金罗国,同是天涯沦落人,总是该互相协助的。或者,她们都能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也说不定。   她只希望那个能在西沙国呼风唤雨的赤木罕,此时已经接受了她离开的事实,不要再紧追着人不放才好。   温都儿回头唤了一声,“黑宝。”   黑宝摇着尾巴跟到她们身边,咧着嘴叶舌头的它,像是开心又有了个新的伴一样。   温都儿瞧着天上的一轮新月,脑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赤木罕当时带回黑宝送给她,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那晚,她把自己给了他,然后……   温都儿收回目光,不愿再想。 第9章(2)   自从戚无双失踪之后,蔺常风每日便像行尸走肉一般。   在她失踪的头几日,他每天睡不到一个时辰,直到三日后因为过度疲惫而昏倒,她的姊妹们不忍心,请来戚夫人强逼着他休息,他才允许自己每日睡上两、三个时辰。   一开始,蔺常风自费请来许多民间探子在秋丰国里挨家挨户地搜索,他甚至首度运用皇族特权,动员留守在他及九哥府内的小批待卫军在京城寻人,可戚无双仍是音讯全无。   他很愿意散尽家产,广召天下人寻找无双的下落,但他不能。因为他知道无双会希望他留着家产,好好照顾她的家人。   有几回,他梦见戚无双浑身是血,哭着从榻上惊醒。   好几次,他怨恨自己那一夜为何抱了她。   明明他认为她被挟持,不是什么天意而是人为灾难,但他仍然认为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应该把追求善心神一事全交给“御密处”处理的,何必多事……   就在蔺常风恍然像失了心神,除了戚无双安危之外,再也无法多想他事之际,父皇召见了他。   此时,蔺常风正经过御花园,走向父皇书斋。   他想起戚无双上回站在御花园里的模样,胸口先是一窒。继而又想起她曾对他说过,唯一对她有敌意之人是他父皇。   蔺常风握紧拳头,认为父皇虽极力反对他与无双的婚事,但应该不至于出此阴谋暗招。毕竟父皇身为一国之君,有太多手段可以胁迫一个人就范。   因此,他认为唯一会让戚无双失踪的原因,便是他招惹了善心神。或者,他追得太近,对方急了,所以才会对戚无双出手,想打乱他的阵脚。   只是一想到无双如今生死未卜,一阵强烈的心绞痛让蔺常风不得不停下脚步。   蔺常风握紧拳头,劲间青筋毕露,瘦削脸庞因为紧绷,看起来显得严厉而不可亲,早不是往昔那个王者之气间还带着和煦之气的蔺常风。   “有劳方公公通报。”他对着站在乐扞斋门口的方公公说道。   “王爷可得多加餐饭啊。”方公公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叮咛一句。   蔺常风勾动了下唇角,却未多说什么,只随着方公公身后走进书斋。   “儿臣拜见父皇。”蔺常风说道。   “平身。”蔺仁和看着这个像是变了另一个人的儿子,剑眉一凛,低声便喝道:“堂堂男子汉,为了一名女子憔悴落魄,成何体统!”   “无双不只是一名女子,她是孩儿的另一半。”蔺常风眸光炯亮地望着父皇。   “不过就是一名女子。”蔺仁和语气不快地说道。   蔺常风知道父皇无法理解他的心情,于是将语气一转而为公事公办的沉稳,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好让父皇出手协助。   “孩儿担心的不只是她的失踪,而是秋丰国京城里竟出了这种掳人失踪的案件,这要教寻常百姓如何安心?恶徒视王法如无物,究竟把朝廷王法当成什么!”   蔺仁和瞪着十四儿,虽然没法子反驳他的说法,心底是极为称许他的心存社稷。况且,为非作歹者,小者掳人乱纪,大者窃国违法。若不能及时处理,原本就有可能弄出大乱子。   “我正打算让人逐一清查夜里出国境的车马,寻找戚无双下落。”蔺仁和说道。   “多谢父皇。”蔺常风喜出望外,一个揖身而下,修长身躯竟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一人所能动员之力,与帝王之力毕竟不同!   “等你答应了我的条件之后,再来谢我。”   “父皇有何条件?”蔺常风直起身子,目光一凛,心里已经猜到了父皇的想法。   一定要用让无双心碎的方式,才能找回她吗?   “只要你答应迎娶金罗公主,我立刻就让官府及‘御密处’尽快全力寻找戚无双下落,不论生死,直到找到她为止……”   蔺常风木桩一样地站在原地,心如刀割得痛到他握紧拳头,恨不得马上夺门而出。   “父皇为何一定要逼我娶金罗公主?”蔺常风问道。   “金罗绫绫是金罗国王最疼爱之么女,她是金罗太子极宠爱之妹。我在位期间,如今兵马尚称强盛,可下任太子心慈手软,而金罗国太子不但好战且国力强盛。若我们两国能就此联姻,相信就可以力保日后边境无战事。”蔺仁和说道。   蔺常风认同父皇所说的政策,但要他在戚无双下落未明时,同意迎娶金罗公主,那与刨他的心有何两样?   “父皇子嗣不只一个。”他说。   “你那几个哥哥,全都是酒色之徒,要不就是贪妄、愚痴,没一个是备仁爱之心。只有你智勇出众,气度不凡,才堪以配金罗公主啊。”蔺仁和步下皇座,走到蔺常风面前。   “但我与戚无双已有婚配。”他木然地说道。   “金罗公主识大体,知道你与那个戚无双有情谊在先,所以愿意让你日后也娶她进门。”蔺仁和笑着说道。   “父皇,我与戚无双已私下成亲。”蔺常风面不改色地说谎,只想快点中断这场恶梦。   “我皇族婚事都要广昭末下方得算数,你是我皇子,若无一个正式仪式,我也不会承认。”蔺仁和脸一沉,瞪了他一眼。   “父皇可曾想过,金罗绫绫为何执意要嫁至我国与我联婚?邻近的西沙国虽无王室,可他们国内最大部落首长赤木罕有财有势,不是也尚未成亲吗?”   “金罗绫绫三个月前曾经私下至我国住过一阵时间,对秋丰国风土人情留下极好印象,因此想嫁到我秋丰国来。”蔺仁和说道。   蔺常风目光笔直地看着父皇,只觉得公主的理由不尽合人情,但是他现在实在无心关注于此。   他只想着若他同意了这桩婚事,找回了无双,那不也等同于失去了无双吗?   “九哥亦未曾婚配。”蔺常风嗄声说道。   “先不提蔺玉身体孱弱成不了大事,他的年纪长了公主许多,加上生母是个戏子,怎么样都与金罗公主不匹配。”   “您明知九哥有副好心肠,为何要将他说得如此不堪?您也曾经极度宠爱过九哥的娘亲春凰夫人,为何就不能宽待九哥一些?”   “谁让她万万不该让我瞧见她妆容褪尽的模样,想不到那样媚艳惊人的一张脸,靠的全都是巧手描绘。你瞧着你九哥那平淡得让人不想多瞧一眼的五官,便知道她的模样有多平凡。”蔺仁和凛着眉,因为无法原凉自己竟曾经被那种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连带地对蔺玉也就没法有太多好感。   “九哥饱读诗书,宅心仁厚,若能长久相处,便能知道他的心思细腻,是个能做事的人,面貌平凡又何妨。”蔺常风凛起眉,毫不掩饰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说得容易,那戚无双若是面貌平凡些,你对她可还会执着至此?”   “无双的美貌确实让人动心,但更吸引我的是她的机灵多变,报喜不报忧的护家爱家之心。对父皇来说,儿臣在家国大事上所付出的心力,不也比我这副皮相更加重要吗?”蔺常风目光定定地看着父皇,丝毫不曾因为有求于父皇而有任何乞怜之色。   “你现在是在教训朕吗?”蔺仁和一拍桌子,龙颜一沉,对于这个做事沉稳目细心的么儿,真是又爱又恼。   “儿臣只是在陈述我对戚无双不变的心意。”   “总之,戚无双如今生死未卜,你若同意迎娶了金罗公主,我不仅能帮你找到戚无双,还回复你御密官职及巫城城主二职,还让花城女子之后也能继承家产。这样的条件,够好了吧!”蔺仁和大声说道。   蔺常风望着父皇,牙根早已咬成死紧,手臂筋也狰狞地突起。   “你还在犹豫什么,莫非你想为了戚无双一人,而让花城那些女子受罪吗?”蔺仁和逼问道。   “父皇一定要在她如今生死未卜之际,逼我作出这种决定吗?”蔺常风眼神忿然地看着父皇。   “皇家之子,原本就该以大局为重。”蔺仁和不以为然地说道。   蔺常风望着父皇,不曾开口为自己辩解半分。因为他如今只是一个痛失爱侣的男子,而父皇却不是一般的爹。   “蔺家江山还是得蔺家人来辅佐,你是朕心中的股肱之臣啊。”蔺仁和将大常置于他的肩上,正色地说道。   蔺常风望着父皇耳边银发,知道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点头。   虽然他宁可被降为平民,只求与无双相守一生。但是如今无双行踪不明,如果能早日找到她,她便多一分生还的机会,也会不受一点折磨,倘若善心神没有心狠手辣杀了她的话……   一忖及这个可能,蔺常风胸口便痛得喘不过来。   他一直不敢去想像这个可能,因为他的日子里怎么可以没有无双?   没有了无双唤他蔺哥哥的撒娇声,没有她一看到他便灿烂的笑颜,没有她挨在身边和他分享生命中的点滴……   蔺常风听见胸腹里无声的哀号,但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拚命地忍住,瞪着自己颤抖的手臂。   他告诉自己,若能愈早找到无双的踪影,她便会多一线生机。   他告诉自己,只要能找到无双,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即便日后无双恨他怨他都无防,只要她是活着!   “儿臣答应找到无双这时,便与金罗公主成亲。”蔺常风脸色惨白,后背冷汗直淌地说道。   “好。”蔺仁和神色大喜,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既然你已答应成为金罗国的乘龙快婿,那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御密处’探子已经查到数日之前,矿城通往金罗国的山区里,曾经出现过一名驾着马车的黑衣族人,载着一名看似重病,但长相极纤美的瘦弱男人。”   感谢老天!无双还活着!   蔺常风了无生气的黑眸迸出光彩,他的心脏激烈地撞击着胸口,多日憔悴脸庞马上有了血色。   “我立刻前往金罗国寻人,请父皇允许我带领几名‘御密处’探子一同前往。”蔺常风双手作揖地说道。   蔺仁和从怀里取出御密首长的九龙黄金令牌,却未立刻交到蔺常风手上。“你与金罗公主的婚事,不会反悔?”   “儿臣既答应成亲,便不反悔。”蔺常风每说一字,就像一把刀在他胸口插拧着。   但他别无选择!   眼前即便是刀山油锅,只要能找到无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   “你此去金罗国寻人,若是找到了戚无双,就直接挑个时间去拜会金罗国王及刚回国的公主,就当成是迎亲。”蔺仁和将御密令牌交到他的手里。   “儿臣接旨。”蔺常风握紧令牌,一个行礼之后,他转身飞快地离开书斋。   老天保佑无双一切平安,老天保佑他能尽快找到她!   即便找到她的代价,是要他与金罗公主成亲;即便找到她的下场,是要面对失去她的结果。   但是,只要她能活着回到他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只要她活着,那他便没什么好害怕失去了…… 第10章(1)   话说就在温都儿救了戚无双的那个晚上,住在附近的三姑六婆瞧见了戚无双的身影,上门来刺探对外宣称夫婿在外经商的温都儿,是否不守妇道。   戚无双一见温都儿神色紧张,自己又穿着男装落了人话柄,于是便扮演起温都儿的相公,并说自己在外遭劫,被扔下山谷十日,如今才成了这副模样。   之后,因为两人言语间又极谈得来,温都儿也就实话实说地告诉戚无双自己其实并无夫婿,只是不想只身一人引来侧目,才编说了那样的谎话,希望戚无双就此住下,两人同谋日后生计之事。   戚无双心里原本就感念温都儿的救命之恩,况且她此时正是孤立无援之际,自己欣然同意。   刚在温都儿家住下的头几日,戚无双因为太虚弱只是吃与睡,什么事也做不得。等到身子养胖一些、精神体力也开始变好之后,她便告诉温都儿关于她与蔺哥哥之间的点滴,并开始筹划该如何赚取银两,好维持两人生计,并聘人替她带讯息回到花城报平安了吧。毕竟,歹徒如果真要置她于死地,她早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这一日,是戚无双落脚“青石镇”的第十日,温都儿刚向村人买了一批割下的稻杆,正忙着在木屋前的广场暴晒这些新鲜稻杆。   戚无双原本是要帮忙的,可偏偏她一接近稻杆就发痒,只好带着黑宝到一旁大石上坐下。   “没想到我连这点小事都帮不上忙。”戚无双揉着黑宝的头,一脸无奈地说道。   “很多人一碰闻稻杆便发痒,你也不是特例,就在一旁坐着陪黑宝玩吧。”温都儿盘着八字发髻,穿着金罗国妇人工作时的皂色合身短褂及花布宽裤,笑着把稻杆在地上铺成一地金黄。   黑宝摇着尾巴,嘴里衔着一颗布球挨近戚无双。   戚无双将球往前一丢,黑宝大乐,摇着尾巴追球去。   她笑着回头看向温都儿淡雅的容颜,只觉得温都儿乍看虽不惊艳,但一对清秀长眸及温良面貌却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让人愈看愈觉得喜欢。   女人,她看多了,可像温都儿这么让人一见面就感觉平静的,倒是少见。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这商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没有本钱、不谙女红针线,就只会精打细算、拨算盘,不知道能算计些什么。”戚无双嘴里叼起一根草,黑宝咬回了球交到手边。   戚无双这回把球丢得更远了些。   “你瞧瞧我这东西能不能卖吧。”温都儿走进屋里拿出一只“茶巢”。   “这是什么?”戚无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用稻草编成,像是鸟巢却更加圆润可爱,里头还铺制着花布的东西。   “这叫‘茶巢’,是我娘教我做的小玩意。一壶水搁进去,可以热上四个时辰。”温都儿说道。   “四个时辰!”戚无双一听,精神全来了。“这东西多久能做上一个?”   “这东西快不得,每一个都要扎到上万针,再加上还得填棉布进去,至少得用上两、三天工夫。”温都儿洗净双手,在一旁坐下拿起先前晒干的稻杆搓成细绳,好编织茶巢外观。   “这东西在金罗国这里可普遍吗?”戚无双问道。   “我在此处没看过人用,所以才想说做些试卖看看。西沙国的沙漠地多,夜里风大夜凉,人们群帐而居,生火烧柴也不这么容易,我娘便想出法子编了这东西,教导妇女家。只是因为西沙国稻杆极少,所以一个茶巢最多能卖到一个奴婢半年薪俸。”温都儿用粗针拉过麻绳,轻声说道。   “既是如此,这‘青石镇’里的人看来务农、只顾温饱,不适合卖这些东西。现在天凉了,‘茶巢’如果能拿到热闹一点的大城里卖,反应应当不会太差。将来如果卖得好了,你还可以找了附近妇人,教导她们做出茶巢,这样便容易控制数量……”戚无双说着说着,突然失笑出声。“瞧我说的,还像个大生意人似的。”   “不难想像你以前在几家铺子里呼风唤雨的情况。”温都儿笑着说道。   “好汉不提当年勇,彼时下头有人可管,现在连自己的肚子都管不好。”戚无双拍拍干瘪肚皮自嘲着。   “我相信你有本事再闯一番事业的。”温都儿说道。   “我明日就到镇上找份工作、挣挣银子,顺便看看哪里能寄卖你这‘茶巢’。”戚无双看着那配着碎花。模样圆胖可爱的‘茶巢’,愈瞧愈觉得这东西若是带回花城,也能引起一阵风潮的。   也许她和蔺哥哥的下半生就靠这个赚大钱也说不定。   “你真的要去找工作了?身体还行吗?”温都儿担心看着晒黑了些,身形仍偏纤弱的戚无双。   “砍柴烧饭全没问题。”戚无双一拍胸脯,挑眉说道。   温都儿回以一挑眉,两人相视哈哈大笑了起来。   昨日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人,合力拖了截树木回来。偏偏两人四手还拎不起斧头,好不容易抬起来,刀锋一歪就差点砍到戚无双的脚。   在两个女人大笑声间,黑宝突然一跃而起朝着远方大叫起来。   汪汪汪!   “有人来了。”温都儿知道这种叫声是黑宝的警讯,她马上起身走向屋里。   “这黑宝着实厉害啊!”   “大人,那姑娘就在那里,长得跟这画里的人有些相像……”   村里嗓门最大的瑶婶,扬着半里之外便能听见的声音,人未见声先到。   温都儿脸色一变,知道是官差来找人了。这两个月以来,她靠黑宝闪躲过不少次官差的追捕。赤木罕家大势大,能动员到金罗国的官兵找人原不是难事,只是他究竟打算大费周章地找她到何时。   直到找到她为止!温都儿想起那对比矿石还固执百倍的黑眸,心里一阵疼、一阵喜。   他曾说过,一辈子都不许她离开他。谁知道他的一辈子太短暂,竟要将她……   温都儿蓦打一阵冷颤,不愿再想。   “这人为何这么固执?害我又得搬家了。”温都儿喃喃自语地说道,领着黑宝就准备到林里的藏身地洞,待到官兵走后,就要打算夜奔离开了。   戚无双听那口气,虽是怨满,却又有着几分依恋,于是多少懂了温都儿逃离的也是一场爱怨纠葛。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戚无双自然知道一些温都儿的经历,晓得她是为了逃避西沙国主子才带黑宝躲至这金罗国的,只是温都儿却不曾提过她与主子之间的情感。   只是,温都儿才在这“青石镇”落脚不过一个月,又要开始闪躲,实在也不是办法。   “你先进屋,拿点东西塞进肚子当成孕妇,我来应付吧。”戚无双拍拍温都儿的肩膀说道。   温都儿朝戚无双感激地点头,领着黑宝,转身进了屋。   戚无双故意将门半敞,自己则坐到门前的一块石头上,双眸故意半垂着,还低头轻咳几声。   身穿青红双色衣袍的官差走近时,一见到这病弱书生,心里多少便先松了防备。   “喂!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名女子?应当是一、两个月前从西沙国来到这里的。找到之后,有赏金百两。”官差拿出画卷递到戚无双面前。   戚无双看着那张将温都儿娴雅神态描绘得十足精巧的画像,也只能说幸好温都儿面貌其实并不抢眼,如今再换上金罗国的发式、衣着,也似乎就不那么相像了。   “官差大哥……这名女子可是什么要犯?该不是躲到咱们这村里了吧?”戚无双佯装出害怕的神态。   “要犯倒不是。只是,上头吩咐我们如果找到这位姑娘,要以待客之道请她回去……”官差才说了两句,便不耐烦地瞪了人一眼。“你这不男不女的瘦皮猴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画像里的人倒和我妻子有些神似。”戚无双说道。   此时,人在屋里的温都儿一听,心跳差点停止。为了赏金,戚无双意要出卖她吗?黑宝察觉出她的紧张,咧嘴露出一口利牙,准备随时要攻击。   “你妻子在哪里?”   “我去找找喔。”戚无双佯装虚弱地扶着石头站起来,嘴里喃喃自语着:“我和我妻子结缡多年,现在怀有五个月身孕,不知是否她曾施恩于人……”   “呿,你这是见钱眼开吗?我们找的是刚到金罗国内的年轻姑娘,谁要找一个怀胎五月的妇人!”官差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转身就要离开。   “各位官差瞧瞧也无妨啊……等等我啊……”戚无双苦苦追赶在后头,还故意不小心跌了一跤。   “你以为我们时间太多吗?”官差不客气地回吼一声,很快便不见踪影。   待得官差们身影走远,戚无双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屋里说道:“没事了,可以出来了。”   黑宝首先一溜烟地跑了出来,左右张望嗅闻了一会儿后,这才朝着屋内轻吠一声。   黑宝昂起下巴看她一眼,眼神恰似在说“现在才知道我厉害”。   戚无双笑着摸摸黑宝的头,这才看见温都儿从屋内走了出来。   “你刚才真的把我吓坏了。”温都儿脸上挂着笑意说道。   “你躲到别的地方,还是会有人盘查,不如让他们直接回报这里没这个人,你才能住得安稳。”戚无双笑着说道。   “幸好,有你在。”温都儿才坐下,黑宝便偎到她身边,让温都儿摸头。   “你那主子竟有法子让金罗国官差来找人,看来也是位高权重。”戚无双说道。   “他在西沙国能够呼风唤雨,所养的好马向来是诸国竞相高价购买的目标。金罗国皇室的好马全都来自于他,自然得巴结着他。”温都儿说道。   “你说的不会是赤木罕吧?”戚无双瞪大眼问道。   “正是他。”温都儿颓下肩说道。   “天啊!赤木罕虽是西沙国的人,可我们那里的说书人,最爱提到他当年以一介孤儿的身份,用他的那对红瞳吓破敌手的胆,一举夺下勇士之名,平定沙漠部落纷争,订定西沙国部落律法的壮举哪。”戚无双摇着头,还是不能相信性情如水的温都儿,竟会和赤木罕扯上关系。   “一看到他,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温都儿想起单手便能将她揽起的赤木罕,只觉得平静的胸口顿时波涛汹涌地让她低喘了起来。   “赤木罕的财富不是也很惊人吗?你说过你待在他身边三年,出走时怎么什么东西都没带?”戚无双好奇地问道。   “赤木罕给的东西上头都有家徽,变卖不易。二来,我若带着包袱出门,容易引人起疑,我带着黑宝出来,他只以为我和他闹脾气,他不知道黑宝才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温都儿轻拍着黑宝的头。   汪!黑宝前掌跃到她膝上趴着,像是称赞温都儿有眼光。   “赤木罕现在应该是后悔不已,才会这么翻天覆地找人吧。”戚无双手抱双膝,想念着蔺哥哥想到胸口发痛。“不知道我那蔺哥哥是否也像他一样,掀起每一寸地皮在找人。” 第10章(2)   “你蔺哥哥一定是的,他是那种可以为你放弃荣华富贵的男子……”温都儿说着说着,突然抿住唇,面露不适神色,忽地,起身奔向屋后,黑宝立刻尾随在她身后。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戚无双旋即起身跟上,见温都儿趴在草丛边不住地呕着,急忙回到屋内拿了水及干净布巾过来。   等到温都儿吐到再也没东西可吐时,戚无双扶起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送上布巾及盛在竹筒里的水。   戚无双想起昨日与前日,温都儿也是这么吐过一、两回,心里多少有了底。   “你肚子里孩儿几个月了?”戚无双问道。   温都儿看她一眼,揪紧布巾,眉宇间有些窘蹙神态。   “两个月了。”温都儿说道。   “他不知情吧。”否则方才找人的官差不会是那般松散神态了。   “我也是上个月才知情的。”温都儿轻咬了下唇。   戚无双看着温都儿脸上的忧愁,脱口问道:“他究竟是怎么伤了你,你才会选择离开?”   温都儿长长吸了口气,双手用力紧握着,以免情绪失控。“我原本是‘温族’为了求和而送给赤木罕的奴人。如今,赤木罕却要将我的家族‘温族’收归入‘赤木族’里,若我族人不服,便要兵刃相向。我在他们之间,既劝不了‘温族’投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血洗‘温族’,只好离开……”   戚无双皱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紧握住温都儿的手。   “其实,我被送给赤木罕之后,温族早不当我是一家人了。这回前去警告,还被当初赤木罕的说客而被赶出来。如今,真的是哪里都去不得了。”温都儿神色哀伤地看着黑宝。   黑宝跑到温都儿腿边,用头蹭蹭她的头,像是要安慰人一样。   “唉,看来我这个做爹的,得快点找个工作养家活口。赚足找人替我传讯回花城的银两。否则几个月后,孩子都快生出来,你也不便长途跋涉跟我回到花城。”戚无双不想让气氛沉重,于是故作苦恼地说道。   温都儿看出她的用心,也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就请相公用完午膳之后,快快出门为生计努力喽。”   两个女人相视一眼,不由得轻笑出声,并互握住双手。   汪!黑宝吠了一声,站到两人中间。   两个女人同时抚着黑宝的头。   黑宝摇着尾巴,一副心满意足,看着两人也不禁咧嘴而笑。   “这阵时日最开心的就是你了。”温都儿搔搔黑宝的头。“我先去做茶巢了,多做一个,多卖一个,咱们便能早点攒足银两,好让你找到人到花城传讯给你家人和蔺哥哥。”   戚无双跟在温都儿身边,看她用粗针一针一针扯紧麻线,做着茶巢底部,她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赤木罕这么大费周章地找人,摆明了要让温都儿无处可逃。可她的蔺哥哥却因为她而被撤去所有权势,如今想找她也是不容易吧。   除非蔺哥哥答应迎娶金罗公主,回复原有的权势,他才有法子大张旗鼓地追查到她的下落吧。   “蔺哥哥是绝对不会迎娶别人的!”戚无双蓦然脱口而出说道。   汪!黑宝奇怪地看她一眼。   “我相信他不会的,毕竟至今都尚未听到金罗国和秋丰国要正式联姻的消息啊。”温都儿安慰地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戚无双勉强挤出一抹笑,拍拍黑宝的头,再次拾起那颗布球丢向远方。   黑宝开心地追球去。   戚无双则是看着远方的天空,却是怎么样也安抚不了心中的担忧,只好拼命地告诉自己——   蔺哥哥是绝对不会迎娶其他女子的!   无双在金罗国“青石镇”上!   当人在“青石镇”上的御密探子鲁进回报了他这个消息时,蔺常风已经在前往金罗国的路途之中。   接到这个消息,他激动得差点落泪,但他按捺下狂喜的心情,下令让鲁进不打草惊蛇,只在暗中保护并观看是否有人处于暗处,想对戚无双不利,期望能抓到掳走她的幕后凶手。   至于他则是夜以继日地赶着路,白天骑马快奔,一到夜里则让探子驾车,一点时间也不浪费地直奔向金罗国。   因为御密身份,他每到一处驿站,总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换马、盥洗再次上路。   不知九哥和探子们是否已碰面?在即将抵达金罗国的前一日,蔺常风在马车车厢里忖道。   在他先前还在为无双行踪而烦忧时,九哥早已在父皇命令下,陪着金罗公主回到金罗国,以便能在最快时间内,以皇使身份进行提亲。   父皇早算准了他会因为戚无双而屈服的,但他现在已经无心思索那些了。只要无双能平安,他什么苦都能受。   “头儿,马车要进金罗国了。要我让驿站的人通知金罗国边境的人接驾吗?”这回替他驾车的探子王伍,回头问道。   为了快些抵达金罗国,他们走的是设有驿站的官道,待会自然得循着规矩通过金罗国的边关入城。   “不用,就说我们是皇室派来协助九哥筹办婚事的使者,如此即可。”   蔺常风拿出官符,一跃下车厢,继而又提神运气,待得脚步轻快一些后,他脚尖一蹬,这才跟上马儿的速度,一跃上马车前座与跟了他做事许久的王伍并肩而坐。   “头儿,你的脚步似乎生疏了。”王伍说道。   “这些时日来,忙着赶路,先前又忙着研究国境、城镇路径找人,练功自然就耽搁了。”   只是,他只要一想到无双能私下离开秋丰国审查严厉的边境,走的必定是没人盘查的山径小道。那段路拐弯曲折,稍一失神便会粉身碎骨,更别提那山里怪虫肆虐,蛇蝎蚊虻多不胜数……   蔺常风一想到她受到的折磨,胸口顿时揪拧成一团,痛得喘不过气来。   “头儿,接下来有何交代?”王伍问道。   稍早之前,才有御密探子送来了奏折,蔺常风点了灯在车厢里看着。   “皇上已增加御密编制五百人,若人手已找足、训练完成后,各地米粮油盐价格,便可由两个月一报改为一月一奏折。再者,我看过矿城干旱报告,黑炭村的村民为何死伤最多,需要进一步了解,并让医城再拨人手……”   王伍看着一脸严肃的头儿,只愿他能尽快与戚无双重逢。   头儿在探子们心里,是能和大家同甘共苦的男子汉,从不曾因为皇族身份而倨傲,大伙各地巡察缉私时,头儿也总是和兄弟们平等吃住;若是办案有功,上头赏了金银珠宝,他也总是无私地分给有功的兄弟。   因此,这回头儿要找人时,兄弟们都想帮忙,可头儿公私分明,怎么也不许他们运用特权于私事。   幸而,这一切都有了好成果,皇上下令要他们协寻找戚无双,只是头儿须得同时迎娶金罗公主,以利两国安乐。   王伍看着头儿不再有笑容的脸孔,忍不住说道:“头儿,弟兄们都很高兴你又回来了。”   “我也很高兴能回来和大伙在一起。其他诸事,就请你们多费心了,你们也知道我如今另有心急之事。”蔺常风看到金罗国的城门已在不远处,他倾身向前,恨不得能长出翅膀往前飞去。   “头儿,放心,我们会把该做的事做好,也愿你此去一切顺利。”   “多谢。”蔺常风苦笑地点头。   王伍拉缰策马快速前进,马车很快地经过金罗国城门—— 第11章(1)   戚无双在弄清楚了“青石镇”以务农为主,但邻近的“雨花镇”则因为离金罗国境通关口只消三个时辰,因此大街多设食店、酒楼及贩卖各地特产的铺子的特性之后,她很快地便在“雨花镇”的一间布铺找到掌柜工作。   她瞧这布铺的货色,都不像时兴的玩意,可手工着实不差,只是店家吴老板不谙生意之道。加上前掌柜拿了钱偷跑,而吴老板还分不清楚前掌柜拿了多少银两,因此整间店都陷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幸好,戚无双算盘打得一等一的精,啪啪几下便算出账本做账的银两,查账清货,用了一天便把短缺的布料、银两全盘点得一清二楚。   店家感激之余,便额外拨了块地方,让戚无双摆设“茶巢”。   戚无双才上任不久,因为她原本就识货懂货,加上一张生意嘴,鼓吹妇人们将手边的布料或在其他商行买的布匹全拿来搭衣配色,店内生意很快地便好了两成不止。   “狄夫人,这块桃红锦绣及真红缎子最适合拿来制成裙子。金罗公主在秋丰国时,曾穿着一件裙幅由好几种不同颜色的绸缎组成的‘月华裙’。您这一身贵气,最适合这种装扮了。”   “你怎么知道公主穿过这类月华裙?”狄夫人好奇地问道。   “我和妻子不久前在秋丰国,远远瞧过公主便这么穿着。夫人皮肤白,若再加上你自个儿带来的这块松绿色布料,实在是衬极了您高雅的气质。”戚无双竖起大拇指,一脸赞叹之色。   “是吗?可我决定不下该栽个几件?”狄夫人喜不自禁地拿着布料在身上比画着。   “夫人先坐着喝口茶,慢慢挑选吧。”   戚无双伺候狄夫人坐下后,先自柜台里取出早上请温都儿做的茶点蜜煎果仁,又从“茶巢”拿出陶瓶,倒了一杯递到狄夫人手边。   “这是我妻子今早用中药花草熬煮的润气茶,喝来生津止渴、美容养颜,西沙国日晒太阳大,可当地妇人却是肤白似雪,靠的便是这一味茶。这味茶摆在这‘茶巢’里,几个时辰都还是热呼呼的,您喝喝看。”戚无双闲话家常似地说道。   “唉呀,‘茶巢’这东西这么好用吗?”狄夫人一看到手里这杯茶竟还冒着烟,不由得惊呼出声。   “是啊,夜里想喝杯热茶时,最是好用。我那生于西沙国的妻子说,当地贵妇都备有一只,好在寒夜里伺候夫君哪。”   “唉呀,这个‘茶巢’花色可不是那一块布吗?”狄夫人往旁边柜面一指。   “夫人心思真细,昨日镇长夫人才订购了一个与衣色相衬的‘茶巢’……”   戚无双一看狄夫人极有兴趣,自然就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   之后,狄夫人在店里待了一个时辰,喝了两杯茶,吃完温都儿做的茶点,付清了两个茶巢与三匹布的银两。   戚无双送着笑容满面的狄夫人到店门前搭车,长长一鞠躬,直至马车消失在转角为止。   她这举动不只是做给狄夫人看,更是做给过路的那些夫人们瞧的。毕竟,这间布铺如今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她将每个人都视为上宾的待客之道啊!   “回避回避!大官人要过街了……”   戚无双正直起身时,几匹健马正飞快地驰过道路。   为首的魁梧男子骑着一匹赤红健马,戚无双一看也不免咋舌起来。   因为这名男子的身形几乎是寻常女子的两倍不止,一人一马像野火燎原地往前飞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伫足观看。   随着快马的接近,戚无双更加看清楚男人深刻得像是雕刻出的刚硬面容一一对火红的眼眸。   火眸?该不会是西沙国的人吧?传闻西沙国赤木族人都有这么一双红眸。   戚无双正猜测着男子身份时,却见那一人一马朝着她直扑而来。她慌乱后退,却不小心跌倒在地。   她睁大眼,感觉马蹄扬起的风尘已直扑眼前,她当下干脆眼一闭,等着被马踹中……   一阵热风止于戚无双前方,一道雷声大的命令轰得她头皮发麻。   “这个‘茶巢’是这里卖出去的吗?”   戚无双抬头,但见方才那名红眼剽悍男子手拿“茶巢”坐在马上,身形高壮如山似地挡去所有光线。   “是。”戚无双一看到他心急如焚的神色及一身迫人的气势,心里便猜到了这人的来历。   他是赤木罕!   赤木罕亲自出马,代表他远比温都儿所想像的还在乎她。只是,温都儿既然不想再见到此人,那她当然不会让这个人有靠近的机会。   “你打哪儿得到的‘茶巢’?”赤木罕居高临下地看着人问道。   “这是我娘子做的。”她万万没想到赤木罕会因为一个“茶巢”而上门,看来得小心应付了。   “娘子?你自己看起来就是个娘儿们!”赤木罕不屑地将这人从上到下打量一回。   “阁下若是有事要相问,这种态度是榨不出半个字的。”戚无双转身就要走回店里。   “升斗小民一个,也敢这样跟我说话!”赤木罕跃身下马。   戚无双才感觉有团热气拂过身前,便已被他挡住去路。   “都说金罗国是有法纪的地方,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她冷冷说道。   “我不是金罗国的人,他们的法关我屁事!”赤木罕冷哼一声,傲然火眼里有种目空一切的神态。“你娘子在哪里?她怎么会做这个东西?”   “我娘子刚怀了身孕,正在家里休息。阁下拿的这个‘茶巢’是县府二夫人数日前向我娘子订做的。”戚无双故意误解对方问话,因为想挫挫对方傲气。   “你他姥姥地一堆屁话是想搪塞我吗?我是问你娘子是跟谁学会做‘茶巢’的?”赤木罕失去耐心地大吼出声,一旁侍卫则随之上前包围住戚无双。   戚无双经过这些日子的折磨,胆子也被磨了些,冷冷瞄过侍卫们一眼,双臂交握在胸前,冷冷问道:“我为何要回答你?”   “你若回答得让我满意,我便将你这整间铺子的布都买下来。”赤木罕说道。   “成交。”戚无双心里暗喜,可脸上不动半分喜色。“‘茶巢’是一个西沙国姑娘教她的。”   “那姑娘呢?”赤木罕双眸红似火,高大身形铜墙铁壁般地朝她逼近。   “她几天前便离开金罗国了,说是要回到西沙国去了结一些前缘。”戚无双说道。   “她当真回到西沙国了?”赤木罕大吼一声,再次逼前一步。   “她是这么说的,而且看起来很伤心哪。”戚无双只庆幸她平时见多识广,否则早被赤木罕这张恶脸给吓到说不出话了。   “你和他很熟?”赤木罕眼里冒出火来,狠瞪着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   饶是戚无双见多识广,被赤木罕这一瞪也不禁头皮发麻了起来。   难为了温都儿要陪伴这样一个野蛮人!她还是喜欢蔺哥哥那种斯文、不怒而威的男子。   “回答老子的问题!”赤木罕脸色一沉,粗声催促道。   “我和那姑娘不熟,是我妻子告诉我说,那姑娘先前住在我们那里,夜里睡不着,起来对着月亮叹气。”温都儿确实喜欢看月亮。   赤木罕双唇一抿,铜目铁面的面孔更显峻厉。他一弹指,随从连忙拿出一小袋金子。   “买下你店里所有的布,其余的全打赏给你。”说话之间,赤木罕已一跃上马,勒起缰绳,像是一刻也不愿再等。   戚无双挑眉,还没习惯这种被人当成平民百姓打赏的感觉,但她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她接过金子,也不道谢,转身走回店里。   赤木罕多看了她一眼,策马扬长而去。   戚无双听见马蹄哒哒声已走远,紧绷肩头这才松懈下来。她真不懂温都儿怎么有法子和这么一个霸气十足的男人生活三年之久。   不过,她现在有了银两,可以一边让人带讯回花城,一边带着温都儿回到秋丰国了。   戚无双欣喜地将金子收回衣襟里,准备收拾包袱走人。   “大消息!大消息!”此时,雇用戚无双的布铺店家吴老板,边跑边叫地从外头冲进铺子里。   戚无双一挑眉,等着吴老板把话说完。   “我那在皇城当侍卫的小舅子刚才来找我,说秋丰国九皇子已经抵达咱宫里,代表他们十四皇子来提亲哪。十四皇子应该随后也要抵达咱们金罗国了……”   “十四皇子。”戚无双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地看着吴老板。   “是啊,你先前不是提过,若是城里有婚喜节庆之事,都要提前告诉你,你好依情况多采买布料……”   戚无双没听见吴老板还说了些什么,她满脑子全是蔺哥哥要向公主提亲一事。   蔺哥哥为何要向公主提亲?他此时应当是为了寻找她而四处奔波才是啊……   难道真如她先前所猜测的,蔺哥哥为了运用权势找到她,所以同意了皇上的要求?   不!若是蔺哥哥找到她的代价,是要她眼睁睁看着他迎娶他人,那和毁了她有什么两样?   戚无双双腿发软,冷汗直冒地扶住墙壁。   “你怎么了?病了吗?”吴老板着急地蹲在戚无双面前。“你要病了,我店里铺子谁顾啊?现在离傍晚打烊还早得很!”   “我不顾了,我要买下这间店。”她得到皇城找蔺哥哥,或者她与他还有机会逃离这一切!   戚无双从怀中拿出两锭金子递给吴老板。   吴老板瞪着那两锭金子,眼睛整个发亮。   “你你你……”   “劳烦你倒杯水给我。”戚无双说道。   吴老板连忙将金子塞进衣襟里,倒水前还先替戚无双端了把凳子过去。   戚无双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店外——   若蔺哥哥当真是来向金罗公主提亲,她现在该以何种姿态现身?   没关系,蔺哥哥一定会给她一个解释,他一定是因为有什么苦衷,才会同意娶公主的。   戚无双蓦地摇头,大步走出店外想呼吸些新鲜空气。   走在街头的那个清瘦背影,不就是——   “九哥!”戚无双大喊出声,往前狂奔。   那个身影加快脚步,走进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里……   戚无双拔腿往外冲,跟着那个疑似九哥的身影冲进“悦来客栈”。   只是她毕竟曾经元气大伤,跑得实在不快,等到她气喘吁吁地进了客栈里,那人早已不见踪迹。   戚无双找到店小二,上前追问道:“我是吴记布铺的掌柜,方才那位公子要我过来拿几匹布回去帮他赶工,敢问他住哪号房?”   “那位客官住在最角落的‘竹’字房。”   “多谢小二哥。”戚无双答谢之后,快步走上楼梯。 第11章(2)   找着了位于最内侧的“竹”字房后,戚无双一看房门半掩,心急得无暇多想,便直接推门而入。   “九哥……”   戚无双的声音梗在喉咙里,因为她没见到九哥,反而看到一个妆容似戏子、一脸脂泽粉黛,还用炭笔勾勒了眼角,妖美得毫无人气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一对杏眼却勾魂地瞅着人,倚着墙站立的姿态妖娆得让人侧目。   “抱歉,我认错人了。”戚无双后退一步。   “慢着。”男子刻意以一种尖细的嗓音说道,向她走近。   戚无双没看过有男子的动作能如此行云流水的,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请问,你瞧过这东西吗?”男子伸出紧握的手掌,放到她面前。   “什么?”戚无双低头一望——   男子张开手掌,将一把腥味白色粉末撒向她的双眼。   “你做什么?”戚无双出手要推男子,双眼却开始热辣辣地刺痛。   她上前想抓住男子,眼前的一切却开始变得模糊。   “你做了什么?”她伸手揉眼睛,双眼却是愈揉愈是灰茫一片……   “嘻。”男子嘻笑一声,闪身经过戚无双身边。   呯!   门被重重地用力关上。   “小二!救命!快来人啊!”戚无双大叫出声,双手摸索向前,却不慎却被门槛给绊倒。   她狠狠地摔倒在地,痛得喘不过气来,感觉骨头像是摔断了一般。然则,身体的痛不是最让她无法忍受之事,最让她恐惧的是——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夜色来临,“雨花镇”最热闹的大街两侧纷纷挂起大红灯笼,一辆黑色马车正飞快地停在“悦来客栈”前。   “你先进去歇着——”蔺常风说道,完全没有下车的打算。   “头儿,你一日一夜没合眼了,至少得歇个一个时辰吧。”王伍瞪大眼,看着向来儒雅的头儿,如今满脸疲惫,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只有一对充满血丝的眸子还算有精神。   “我知道她人就在隔壁的’青石镇‘上,怎么可能停在这里休息?”蔺常风仍然一动也不动地手抓缰绳,就要往外走。   王伍头一回见着头儿孩子般固执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   “头儿,这里毕竟不是咱们境内,要找马换马没那么容易,你至少得让马儿歇上一会儿吧,这马再跑就要断气了。”   王伍见头儿有些动摇,马上对着店里说道:“小二,我们要一间客房。”   “我是本店掌柜,二位客官里边请。”   圆圆胖胖的掌柜一看两名客人,马上瞧出其中一位客官,非富即贵。那眼神那气势,若非富贵皇族之家,至少也是名门之后。   “本店有上好客房,还有小厮专门照顾上等好马,二位贵客这边请。”掌柜朗声说道。   “我不进房,去帮我租匹好马过来。”蔺常风把银两交给掌柜,连走进客栈的打算都没有。   “头儿!你这是做什么呢?”王伍长叹了口气,见蔺常风仍是一脸固执,也只好对掌柜的说道:“在快马还没送到前,快点送上热烫、热粥、热茶,让我们吃饱一点好上路。”   “是是是。”掌柜马上转身往客栈里头走。   “你留在这儿休息,我一人前往即可。”蔺常风仍站在门口,等着掌柜牵来快马。   “我得守着您的安全。”   “我只担心她的安全。我们一过城门,便在小丘上点燃了讯号烟,都已经过了一、两个时辰了,守在戚无双身边的鲁进,照理应当有回应,让我们知道‘青石镇’的方位才对。”蔺常风眉头紧皱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孔,却是阴沉惨白。   事情不妙!戚无双可能出事了!   “掌柜的!还不快点备来快马!”蔺常风对着客栈内大喊出声。   同一时间,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一个衣着清雅的女子和一条黑狗同时跳下马车。   “掌柜的!掌柜的!”一个时辰前收到一张“戚无双有难,请速至悦来客栈”信笺的温都儿,向邻居借了马,载着黑宝一路赶到雨花镇。   汪汪汪……黑宝在客栈里不停地到处闻嗅着。   掌柜从室内里跑出来,一脸嫌恶地看着那条黑狗。   “喂,你这狗可别乱跑啊!万一伤了我们客人、撞倒了东西,找谁来陪啊?出去出去!”   汪汪汪……黑宝绕过掌柜,直接便往二楼冲去。   “给我站住!”掌柜跑向前想抓住狗。   “掌柜的,我找我相公,他叫戚无双,他人可在这里……”温都儿挡住了掌柜的去路,让黑宝先上楼。   她找戚无双!蔺常风一个箭步冲到这名女子面前。   蔺常风顾不得什么礼节,拽住那女子肩膀便问道:“你说戚无双在这里?”   温都儿一看这人眉目文雅,气质过人,一对疲惫星目里犹带着贵气,心里顿时一阵惊喜。   “你是……”她试探地问道。   “蔺常风。”蔺常风声音颤抖地说道。   “她的蔺哥哥。”温都儿说道。   汪!楼上传来一阵狗叫声。   “黑宝,黑宝是你吗?都儿,你来了吗?我在楼上……”   是无双!   蔺常风一听见这声音,一颗心险些跳出胸口,他推开掌柜,飞也似地冲上楼梯,朝着二楼飞奔而去。   二楼一间包厢门口,那个蹲在门边,搂着一只狗儿,双眼茫然地看着前方的人儿,正是——   “无双!”   蔺常风冲到戚无双面前,用力地将她拽入怀里。   戚无双呆了、傻了,她震惊得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她闻到蔺哥哥身上的味道,感觉到蔺哥哥结实的怀抱。   “蔺哥哥,蔺哥哥真的是你吗?”戚无双不能置信地低语着,伸出双手摸索着他的肩膀。   “傻无双,当然是我!”蔺常风颤抖双手捧起她的脸,定定注视着她。   戚无双一对美目大睁地望着他,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   蔺常风的脸色变得惨白,他颤抖的大掌探到她的眼前,但她只是看着前方,连眼也不曾眨动一下。   “你的眼睛……”他的声音抖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听清楚。   “瞎了。”戚无双说道。   “不不……不……不!”蔺常风看着她的眼,无法自制地嘶吼出声。他喊得眦目欲裂,痛得像是有人正拿着刀剐他的心一样。   戚无双揪住他的肩膀,蓦地将整张脸庞埋进他的颈窝里,痛哭失声。   “啊!”   她所有坚强的伪装都被他那声痛心疾首的叫声给彻底撕去,这些日子所受到的折磨、突然间失明的心慌、重回他怀抱的激动,全都化成无法自制的嚎啕大哭……   而温都儿站在楼梯边,搂着黑宝流下了泪。   方才在驾着马车赶来的路上,她已听闻蔺常风即将迎娶公主的消息。   这对恩爱鸳鸯好不容易重逢了,命运为何又要这样作弄他们呢?这两人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温都儿掩面,不忍再看……   ——未完待续花蝶1375《吾妻》下篇〈还君明珠〉 吾妻2~还君明珠篇 作者:余宛宛 第1章(1)   金罗国这几日热闹不凡,因为金罗国王最宠爱的女儿金罗绫绫,已经接受了秋丰国使者的婚约请期,即将在十日后与秋丰国十四皇子蔺常风成亲。大婚之后,旋即与夫婿一同前往巫城上任。   此时,金罗绫绫居住的府邸里处处张灯结彩,夜里点亮的红烛灯笼,将府里照耀得像一朵火红大花。   金罗国王所赏赐的黄金首饰、布帛珍宝堆满了内室。   一件在金罗绫绫出生后,国王便开始让工匠着手制作的金丝刺绣嫁衣,正高悬于金罗绫绫寝房墙面。一顶镶满无价宝石的金镂凤冠则置于高几之上,象征着新嫁娘光明的未来。   而待嫁的金罗绫绫正穿着一袭金色丝袍,坐立不安地躺在寝房长椅间。   她呼吸急促、全身冒汗、什么事都让她不耐烦。她头昏、想吐,满脑子只能想着一个人、一样东西……   “公主哪里不舒服?”许嬷嬷边替她捶背边问道。   “我全身都不舒服!滚开!”金罗绫绫推开许嬷嬷的手,引颈看着外头。“翠儿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公主,我把蜜果给买回来了。”远远传来翠儿的叫声,她边喘边跑地冲进寝房。   “小刁奴,公主府邸里也敢大叫。”许嬷嬷脸一沈,就要罚人。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公主面前教训人,滚出去!”金罗绫绫瞪了许嬷嬷一眼,旋即双眼发亮地看着翠儿。“怎么只有你?”   “夜儿端着蜜果,一会儿就进来了。”翠儿得意地看了许嬷嬷一眼。“许嬷嬷快出去吧,公主吃完蜜果就要安歇了。”   许嬷嬷瞪了翠儿一眼,气呼呼地走出去,正好与一名端着金盘、缠着头巾的白衣婢女擦身而过。   许嬷嬷看了那婢女一眼,立刻扯住她的手臂,斥骂道:“浓妆艳抹成何体统,我去叫执事女官杖罚你!”   白衣婢女拨开许嬷嬷的手,自顾自地往屋内走。   “是我让她化成这样,待会好唱戏给我听,你再敢啰嗦一句,我就把你赶到灶房去生火!”金罗绫绫拿起桌上金杯往许嬷嬷身上一扔,杯里葡萄酒洒了一地的红。   许嬷嬷吓得慌乱地离去,毕竟公主近来赶了不少婢女出府总是实情。   翠儿格格笑看着抱头鼠窜的许嬷嬷,手里动作却没停过,她关上门、横上黄金门闩,接过白衣婢女手里装着蜜果的金盘,和一小袋逍遥丸。   “公主快到内室休息吧。”翠儿兴奋地握紧逍遥丸,迫不及待地转身冲进仆役偏房里。   金罗绫绫扯着白衣婢女飞奔至内室,脚步还没站稳,便扯下对方头上长巾,看着心上人的邪气凤眼,及那张敷上粉黛的妖魅容颜。   “你这个善心公子好狠的心!这么久都不来看我!”金罗绫绫将他扑倒在长榻间,整个人全偎了上去。   “你这府邸进出谈何容易。你也知道我每回都得躲到暗室,等到翠儿迷昏了你的婢女,才能假装她们混进来。”白衣人冰冷指尖拂过金罗绫绫的颈子,引起她一阵轻颤。   “我就要嫁到秋丰国了,以后见面就容易得多了。”金罗绫绫喘着气,拉着对方的手放到胸口。“我的头好昏……快给我吃些逍遥丸……”   “你记住,这逍遥丸一日只能服用一颗,否则就会像你之前那些婢女一样,很快地便要疯了傻了死了,懂吗?”白衣男子从怀里取出一颗带着沈木辛香味的白色逍遥丸,送到金罗绫绫唇间。   金罗绫绫点头,迫不及待地咽下逍遥丸后,整个人便攀爬到他的身上。   “我想你。”金罗绫绫低语道。   “我又何尝不是呢?打从半年多前在金罗国演戏时见着你之后,我便对你念念不忘至今……”   “我几个月前不也为了善心公子你而到秋丰国与你私会?现在不也又为了你的命令,而要远嫁秋丰国巫城吗?”金罗绫绫感觉逍遥丸的甜在唇齿间散开,她身子渐热,不由自主地朝着心上人偎近。   白衣人扯落她身上衣衫,吻抚着她身子。   金罗绫绫眼神迷蒙地陷入爱欲之间,贝齿咬着善心公子放入她唇间的香巾,几度崩溃在他的指尖之下。   “成亲之后,你记得要当个贤妻,让蔺常风对你刮目相看。然后,我会给你一些粉末。你让蔺常风每天服食一点,久了他便会对我们的话言听计从,巫城便是咱们的天下,我们便能长相厮守了。”白衣人俯身在金罗绫绫肌肤上说着话,双唇亦随之滑下。   “是是……”金罗绫绫抓着他的发,只想贪求得更多。   “到时你要何种快活,我全给你。”白衣人的双唇沿着她的身子下滑到她最私密处。   “我听你的话,全听你的……”金罗绫绫拱起身抵着他的唇,什么都顺从了。   白衣人见她如此听话,便解开衣裳,沈下腰与她结合,给了她几回畅快。   欢爱之后,金罗绫绫昏沉沉地睡去。   白衣人拨开她缠人的手,起身更衣后,又留下一些“逍遥丸”交给已经吃了逍遥丸而在偏房里格格疯笑的翠儿,好让这对主仆对他更加唯命是从。   他是善心神,谁都该听他的话。   就像他方才在“悦来客栈”里正准备要前来与公主相会,可那个戚无双突然现身吓着了他,所以他要惩罚她,让她中毒失明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不是凡人,任何胆敢忽视他的人,都该得到报应……嘻嘻嘻嘻。   白衣人无声笑着,在云密月暗的夜色里,依照公主告诉他的秘径,踏着来时路离去。   “雨花镇”上的“悦来客栈”里,戚无双在经历了失明与和蔺常风重逢的双重刺激之下,向来不在外人前示弱的她,失控地在蔺常风怀里大哭一场之后,便昏厥了过去。   蔺常风有一瞬间以为她已身亡,他怔怔地看着她苍白脸孔,全身颤抖着以为自己会因心痛而死去,直到她的胸口轻微的起伏惊醒了他。   他大声命令掌柜找来最好的大夫及最好的客房,温都儿则陪伴着他将戚无双送到客房里休息。   只是直到两名大夫诊脉完毕,都说戚无双是怒气攻心、一时昏厥之后,蔺常风的眼神却仍狂乱得让旁人不敢迎视。   尤其是在蔺常风听到两名大夫对她所中的毒,显然都束手无策时,他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要当场毁天灭地一样地暴戾。   就连站在一旁,拧了干净布巾替戚无双拭净身子的温都儿,也万万没想到像蔺常风如此儒雅的男子,竟也会因为愤怒而变成一头狂狮。   可蔺常风毕竟是蔺常风,他很快地找回理智,送走大夫之后,他走向守在外厅的王伍交代——   “你去联络九王爷,让他找来金罗国御医。然后,传讯让探子带来‘御密处’新聘入的黄毒师和林毒师,让他们来判断无双所中的究竟是何毒。”蔺常风眼一眯,眼神依旧似刀。“还有,再燃讯息烟叫鲁进来,我要他守着无双,让她失明就是他给我的交代吗?”   哔——   门外传来带着韵律的特殊哨声。   “头儿,应该是鲁进来了。”王伍立刻开了门。   鲁进一个闪身走了进来,一看到蔺常风,先恭敬地行了个礼。   “说。”蔺常风冷眼看着鲁进,语气严寒得一如千年不化的冰。   “几个时辰前,我跟着戚姑娘进到‘悦来客栈’,佯装成客人跟着她走到二楼包厢。听见她大叫,我立刻冲了过去,发现她已经伤了眼睛。我瞧见歹徒溜走,连忙追出,所以瞧见讯息烟而没有回报,只能匆忙让店小二去找温姑娘来照顾戚姑娘。”方头大耳、皮肤黝黑的鲁进说道。   “歹徒呢?”蔺常风黑眸似火,双手紧握成拳。   “我追赶到皇城,那人躲进了公主府里,我没法再追查。加上皇宫守卫又出来巡城,所以我就想先过来跟头儿会合,再商量怎么去公主那里找人。”   蔺常风想着金罗绫绫刚到秋丰国,便中了蛇花毒,但她安然无恙。如今以毒伤了戚无双的歹徒又进了公主府内,这两事都与毒有关,莫非……   蔺常风全身闪过一阵冷颤,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邪魅容颜。   “你可看清楚那歹徒的模样?”蔺常风脸色铁青地问道。   “化了个戏子浓妆,是个男子,却长得十分妖媚。”鲁进说道。   果然是善心神!蔺常风一听,齿颚顿时咬得死紧。   善心神追到这里了。这人三番两次对戚无双下手,是在报复他坏了善心神好事、毁了善心庙吗?   毕竟秋丰国内的“御密处”探子,此时有一部分人在开棺验尸办案,追查这几个月来,善心神是否都用同一类手法毒害人。   “你们去询问掌柜是否知道那男子来历,再让人绘制那男子的画像,张贴在城内每处角落。公主那边,我稍后会亲自去和她谈。然后,再调派十名探子到金罗国协助你们,因为善心神也跟着我们来了。”蔺常风眼神冷硬地对上他们,从齿缝里迸出话来。“善心神正是下毒害无双失明的凶手!”   王伍和鲁进全都瞪大了眼。   “可恶!”王伍咒骂了一声。“老子这回绝对要抓住那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上回在善心庙的地道里追赶他,他竟然放火烧了地道,差点害死咱们兄弟,我绝不饶他。”   王伍拉着鲁进就要出去办事,鲁进却像木桩一样地站在原地。   “头儿,皇上已下旨,要我们再度听令于你。可九王爷这些时日都会询问‘御密处’的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他。毕竟他之前也帮了不少忙,人也不错。”鲁进抓着头说道。   “我不在‘御密处’的日子烦劳九哥了,现在就让九哥好好休息吧。他若有想知道的事,就让他来问我。”蔺常风说道。   “是。”两人点头退出门外。   蔺常风快步转身走回内室。   内室里,温都儿正守在无双身边,黑狗则趴在榻下守护着。   “无双还好吗?”蔺常风走到无双身边,目光着急地看着脸上仍无血色的她。   “呼吸变得浅了,应该一会儿就会醒了。”温都儿起身让位给他。   蔺常风抬头看向这个身着素服,姿色只称平淡,但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看来极聪慧,举手投足间也显得从容不迫的女子。   这女子面貌怎么有些眼熟?他明明不曾见过她。蔺常风才思索着,一幅画像卷轴突然跃入他的脑里。   他前阵子重返“御密处”时,收到西沙国赤木罕让人捎来的一张画像卷轴,说是要烦请秋丰国代为寻人。他心想西沙国长了许多毒花异草,若能帮上赤木罕的忙,也许日后会有益处,便收下卷轴。   没想到,今日却让他见到了画卷中的女子。   “你和无双是怎么相识的?”蔺常风不动声色地问道,只觉得画像里的眼神实在过分传神,他才能一下便认出这名面貌其实平凡的女子。   温都儿简单说了一回经过。   蔺常风站直身子,对温都儿行了一个长长的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来日若有蔺某能效命之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都儿没预料到贵为王爷的蔺常风,竟会放下身段对自己鞠躬,连忙回了个礼。“您客气了,若没有无双的生意手腕,我这些时日也不知要如何撑过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时日是如何度过的……”蔺常风长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无双,伸手抚住她冰凉的脸庞。   “蔺哥哥?”戚无双突然捉住他的手掌,蓦然惊跳起身。   “我在!”   温都儿将蔺常风心急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由得替戚无双感到庆幸。世间女子无不希望能被心爱男子用如此心疼的目光守护着吧。   想她去年在灶房不小心割伤了手,当时才从沙漠里赶回的赤木罕一看到,就抱着她冲到大夫营帐里。等到处理完她的伤势之后,赤木罕才露出他那时与“骆蛮族”相战而被割伤的手臂。   知道有人在乎自己,比在乎他自己还多,说不动容,就真是铁石心肠了。   温都儿悄悄地领着黑宝退了出去,好让这对情人能好好说些心里话。   “无双……”蔺常风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双臂却仍不住颤抖着。   戚无双扑进他怀里,呼吸着蔺哥哥身上的气息,巴不得能把自己给揉进去。   蔺常风抱着她,却不敢太用力,生怕单薄的她会被自己给捏碎。   “感谢老天,你还活着……”蔺常风捧起她的脸庞,目光没法子从她脸上移开。   “这不是梦,对吗?”她哑声问。   “我是真的在你身边了。”   “那我为什么瞎了?”戚无双睁大眼,努力地想看破眼前这一片灰暗,却怎么样也看不见他的容颜。   蔺常风没有回答,因为喉咙早已被泪水梗住。   戚无双唇边尝到些许咸咸的泪水,她伸手想去擦,却感觉不到眼眶的湿润。   “我哭了吗?”她问。   滚烫泪水一滴又一滴地滴落她的脸庞。   戚无双心一震,这才知道那是蔺哥哥掉下的泪水。   她鼻尖发酸,揪住他的衣襟,揪得手掌都发痛了起来。   “我不要哭。能活着、能再遇到你,我该笑的……”戚无双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我会治好你的眼。”蔺常风嗄声说道。   “我不想看不到你。”她摸索地抚着他的脸庞,双唇颤抖地说道。   “马上就会有更好的大夫来替你看诊、解毒,你会没事的。”蔺常风望着她茫然无神的双眸,他强迫自己不许再流泪,以免影响到她的情绪。   “我相信蔺哥哥。”戚无双小手紧紧揽住他的颈子,缓缓地将脸颊靠在他肩头。 第1章(2)   她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了,否则……她咬住唇,不敢再想。   “我娘和大家还好吗?”她问。   “我一直照顾着她们,还留了郭虎在那里带领护卫保护她们。”   “我就知道你会好好照顾她们的。”她闭眼歇息着,有些话想问他,但她现在还无法说出口。   就让她再多贪一些此时的美好吧,至少蔺哥哥现在还属于她。   “你这身子得好好调理。”蔺常风握住她冰冷的手,努力想将她身子变得暖和一些。   “偏不,就要让你担心。”一股心酸让她眼眶泛了红,她旋即将脸庞埋入他的肩窝里,软声撒娇地说道:“这床好硬,睡得我背疼。”   蔺常风知道她清瘦,所以不爱太坚硬的木头,老说会撞得她骨头疼,所以马上将她抱到身上,让她背靠在他的胸前。   “你怎么会被人下毒?可看清楚使毒害你的人的长相?”蔺常风问道。   戚无双简单说了一回过程,拧着眉说道:“那男子长得极妖魅,只要见过一眼,便不会错认。我问过掌柜的那人的来历,他说那人自称是‘善心公子’,每天昼伏夜出,已在这里住了几日。”   蔺常风虽已知道是善心神使毒害人,但听到这里后背还是冒出了冷汗涔涔。   “我立刻找人描绘出‘善心公子’的样子,让这里的官府通缉此人。”   戚无双忍不住脱口问道:“何时你的权力已经大到连金罗国的官府也要听令于你了?因为你已经是金罗绫绫的驸马了吗?”   蔺常风望着她痛苦的脸庞,他却只能紧握着她的手,连一句安慰她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抹去他即将迎娶金罗绫绫的事实。   “你受苦了。”他说。   戚无双闭上眼,明知道自己看不见他,却还是背过身。   “我不知是哪件事苦了我多一些?是你先前的疏离?我的被掳失明?还是你如今找着了我,却又要迎娶他人一事?”戚无双嘴角一扬,故意嘲弄起这一切,否则她怕自己会痛哭失声。   若是注定了不能相守,何必要前头的那些刻骨铭心来磨人心神。   “我先前的疏离是有苦衷……”   “是,你的一切全是有苦衷,你苦到必须迎娶公主……”戚无双拥住双臂,强忍住全身颤抖。   “你说这些话要我情何以堪!是要我自责自己不是天子、不是富甲天下的商人,没办法翻天覆地找出你来,所以只能用迎娶公主当成找你回来的条件吗?”蔺常风握着她的肩,极力想解释。   “对!我就是任性!要你找到我,而不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别人成亲!”戚无双大吼出声,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况且,我现在还是个睁眼都看不到的瞎子!情何以堪的人是我不是你!”   “但是我们终究还能在一起了,不是吗?我确实不得不迎娶公主,但那不代表我不能也迎娶你。你一样是我的妻,一切都和以前相同。”蔺常风知道她的痛,可这毕竟是他们能够再度相守的唯一方法。   能够相守才是最重要的事,不是吗?   “你要我当你的妾?假装不知道你和金罗绫绫成亲、进洞房、相依相偎做了夫妻?”戚无双的指尖刺入他的手臂里,她失了血色的脸庞用力地摇晃着。“想来是老天爷体谅我,知道我不想面对那一切,所以才让我瞎了眼……”   “你……”蔺常风紧握着她的肩,看着她的眼,想让她看出他的心痛,想要她体会他的不得已,但她失神的眼让他心痛欲裂。   吞下所有的痛,再舍不得说出一句重话,或是要她体谅的言词。   蔺常风颓下双臂,猝地将脸庞埋进她的肩窝里。如果可以不顾一切的话……   “蔺哥哥,你带我离开,趁你现在还没跟公主成亲之前,我们离开。”戚无双突然正坐起身,双手摸索着他的脸。   他沉默着,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戚无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在一阵低喘之后,用痛苦的声音说道——   “我既然答应了迎娶金罗公主,便不会悔婚而让金罗国有攻打秋丰国的借口。还有,只要我同意和她成亲,父皇不但允诺会让一切恢复原状,还答应让花城女子日后都能继承家产。”   戚无双推开他,用手撑持着自己慢慢地后退,直到后背抵到墙,再也无路可退为止。   “你好大的胸襟、气魄,为了天下众生、为了花城女子,可以牺牲小我,但我为何要顾及那么多?我不过是想要你陪在我身边……”她哽咽地说道。   “我何尝不是呢?”他痴痴望着她,嗄声地说道。   戚无双重重地咬住唇,指尖全刺入掌心里。   “至少我们还有彼此。”他握住她的手,只想化解她脸上的绝望。“我们先医好你的眼睛……”   “或者,它不该被医好。医好了,一切也和以前不同了。”她再次推开他的手,疲惫地闭上眼,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你想过我、想过你家人的感受吗?”蔺常风握住她的肩膀,失控的气息直逼到她的面前。   “你真的要我想吗?我就是想过了,所以知道你一定是为了找回我,才会愿意接受皇上的交换条件。我也知道我该为了家人坚强,但是再想下去,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你和公主卿卿我我、相依相偎的模样。你还要我怎么想!”戚无双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这辈子她都自以为自己聪明、优秀,可以掌握一切,可以照顾她身边所有的人。谁知道风云一夕变色,她失去了所有,她让她爹痛心地离开人世,她让戚家女子顿失依靠。   她甚至失去了她的双眼,一个瞎子该如何重振戚家!   戚无双听见一声受伤低喘脱口而出,她重重咬住唇,不许自己示弱。   蔺常风红了眼眶,将她搂进怀里,下颚顶在她的发心,粗声地说道:“我会让公主知道,我与她只会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公主与父皇都知道我对你的情感,也都以为我与你早已成亲……”   “世人只会当公主是你妻子,况且你与公主成亲是两国之事,你若为了我而让公主成了怨妇,不怕引起两国纷争吗?”戚无双掐着自己的腿,尽可能冷静地说道:“蔺哥哥,你该放了我的。”   “我若能放下你,我何需招惹来这一切!”蔺常风的指尖陷入她的双臂里,只急着要她的认同。   戚无双只是摇头、拚命地摇头。骄傲如她,宁愿连他都不要,也不愿委身为妾,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蔺常风望着她如今颓靡的模样,竟像是不愿再为他们之间费一分心神似的。   他心一寒,害怕她会就此放弃,更怕她会趁他一个不注意就转身离开他。   不行,他必须要振作她的精神,让她再度恢复成那个能和他一起并肩的戚无双。   “我问你——你对于下毒迷昏你,把你掳到这里的人有何看法?”他沈声问道。   “有人不想我成为你的妻子,但也不想你因为我的死而追查到底。”她低声说道。   “那么弄瞎你眼睛的人又是何用意?”   “我遇见了一个疯子。”戚无双咬紧牙根,恨他逼她面对现实。   她想找出那个弄瞎她的混蛋!   蔺常风盯紧她的每一寸表情,只怕她无法承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爹的死,还有你的失明,都是同一人所为。”他说。   “你说什么!”戚无双一惊,瞪大了双眼。   “你爹是被人毒死的。”蔺常风简单道出蛇花毒的毒发症状。   戚无双脑中一阵昏眩,要不是他的手臂正搂着她的腰,她可能会跌落到地上。   “不是我叔叔?”她揪着他手臂,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戚松虽然是贪心,却不是凶手,他只是到了一间‘善心庙’去祈求能得到家产。而到善心庙祈愿之人,他们的眼中钉最后都会意外身亡。然后,这些祈愿之人如愿得到家产,善心神则得到祈愿者奉献的大笔银两。‘御密处’掌握了几起命案,都和庙里的善心神有关。”他尽可能说得缓慢,好让她能有时间思考。   “这是谋杀。”她咽了口口水,没想到她爹的过世并不是因为她的刺激,而是由于被下毒。   她的心里闪过一丝释然,但这抹释然很快地被愤怒给覆盖。她爹原本可以活到寿终正寝的,却被那个弄瞎她的妖魅男子给毒死了。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要替她爹报仇!   蔺常风看着她脸上火般鲜明的恨意,从她脸上的坚定知道她已经打起精神。   “我认为善心神早已经知道我在追查此事,所以才将目标转到你身上,想借着掳走你一事来让我分神。我看过善心神一面,他脸上化着旦角女妆……”他欣慰地握住她的手,很高兴她又重新燃起斗志。   “模样妖魅、让人过目不忘,用炭笔勾画出来的杏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她恨恨地说道。   “善心神显然是使毒高手,杀人、以毒酒迷昏你、毁你双眼都是以毒得逞。”   “他应当是为了扰乱你的心神,所以才这般折腾我,否则他大可以一刀杀了我。”她不自觉地偎入他的怀里,只觉得这背后的阴谋让人不寒而栗。   “探子追查到善心神逃入公主府里,我明日便会到公主府里查访。”蔺常风对于她这不自觉偎近的举动,感到一阵欣慰。   “你应该现在就要求进入公主府里盘查。”   “我一出现在公主府,就是要正式提亲之时。”生平第一次,他让私情超越了秉公之心。   “那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不是吗?”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身子却忍不住颤抖着。   老天一定要让她陷入这种两难的局面吗?失明的她,除了待在他身边之外,还有什么法子能追查到凶手?!   但是待在他身边的代价,就是要接受他即将与公主成亲一事,这事就像拿着刀剐心一样,她能够承受那样的痛苦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得等她痛到心碎,才能毫无知觉……   戚无双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恨不得能够就此消失不见。   蔺常风望着她的挣扎与痛苦,恨自己只能这么逼迫她留在他身边。   “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他拥住了她。   她不响应他的话,只是僵着身子任由他拥着。   “夜深了,你这日也折腾得够了,先躺下休息。”蔺常风扶着她的身子在榻间躺下,让她枕在他的臂弯里。   戚无双僵着身子,无法响应他的任何碰触。   为了追查凶手,她会暂时留下,但是在他与公主成亲之后,她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亲密关系。   因为她是一定要离开的。   因为她戚无双绝不为妾。   因为那对她及金罗公主都不公平。   可是,她失明了,该怎么离开?她又凭什么养活她自己……   戚无双身子袭上阵阵寒意,强拖着她陷入睡梦之中。   蔺常风凝望着在睡梦间也紧皱着眉头的她,一想到她受了这么多折磨,如今竟还中毒失明,他心痛到连脸孔都扭曲了。   就让老天把她的苦难都移转到他身上吧,他愿意为了她而承受一切!   蔺常风拥住她不停轻颤的冰冷身子,发誓今后要用他的命来守护她一生一世。 第2章(1)   戚无双曾经女扮男装多年,却从来不觉得造化弄人。直到如今,她才知道原来她从不曾真正困顿过。   她这辈子没有如此狼狈过,手中除了一袋赤木罕给的金子之外,身无分文。更遑论她现在目不能视,便连生活作息都得依赖着温都儿。   而她以为会陪在她身边共度一生的蔺哥哥,也即将在明日迎娶金罗公主!   此时,正是午后微阳之际,与蔺常风一同住在金罗国别院里的戚无双,在温都儿的巧手打扮下,穿着一袭素雅的秋香色男衫,套了件狐皮褙子斜卧在客房小厅里的罗汉长榻上,由两名从秋丰国赶来的毒师为她把脉。   戚无双任由蔺常风拥在身侧,却不抱任何希望。   眼盲之后,蔺哥哥为她找来金罗国不下数十个医者、大夫,却没有一人能够解去她所中之毒。   蔺常风问过这毒是否会蔓延全身,大夫们也没一个能说出确实答案,只说她体内有股寒气。   她想她大概要习惯这辈子就这么活在黑暗之中。   蔺常风看着戚无双毫无生气的脸庞,不自觉地握住她的手,丝毫不在意毒师们的目光。   这几日,戚无双也吃也睡、要她服药她也照做,从来不曾如此乖巧过。只是,她却不再与他单独相处,总是让温都儿陪侍在一旁。   他知道她在划清彼此距离,但他认为她无法一直避开他,因为他们之间有着“善心神”这个主要敌人要一起面对。   他查问过公主,金罗绫绫说她的府邸内并无闲杂人等出入。但探子们却追查出,她几个月以来换了许多名贴身婢女,每一个都在离府不久后,因为精神狂乱或跳井或投河身亡。   如此诡异情况必定与善心神脱不了干系!   “寻常毒药若是要伤人,必定会毁损人体,但是姑娘眼睛被毒粉所害,却没有太大痛苦,加上姑娘这脉象大寒,每一刻钟都比上一刻还冷寒,因此我猜测应当是中了西沙国传言中的‘彼岸花’之毒。”留着长须、仙风道骨的黄毒师说道。   “彼岸花?”温都儿想起去年骆蛮族攻打赤木族的原因,就是对方头儿诬陷赤木罕派了一名戏子偷走了“彼岸花”及其解药。   蔺常风看了温都儿一眼,感觉她似乎知道一些什么。   “我的见解与黄毒师相同,不知此地大夫可有什么高见?”脸颊瘦削的林毒师问道。   “大夫说她脉象过寒,真气耗弱,还说这寒气若是伤及心肺就不妙了。”蔺常风握紧戚无双的手说道。   她的身子确实一日比一日冰寒,有时便连他用狐皮大氅拥着她,她的身子也不过就是微温。   “此毒若真的是‘彼岸花’,可知道解药为何?”蔺常风问道。   “传言西沙国‘彼岸花’长在沙漠中央,开花之日,方圆植物皆会因其阴毒而覆上一层冰。若要解此毒,只能用长在‘彼岸花’旁边的‘修罗草’为解药。”林毒师说道。   温都儿点着头。   “温姑娘听过‘彼岸花’?”蔺常风问道,端正脸庞尽是着急神色。   “我在西沙国住过一段时间,听说‘彼岸花’十年才开一回,一朝一暮便凋谢。中毒之人,不但会失明,体温还会一日低过一日。”温都儿说道。   “姑娘听说的,和老夫所知道的一样。”林毒师点头说道。   “敢问毒师,如果没有解药,我还能活多久?”戚无双问道。   蔺常风闻言心一惊,将她的手掌握得更牢。   黄毒师和林毒师对望一眼,又同时看向那张憔悴中犹带绝色、让人我见犹怜的脸孔。   “这……”林毒师为难地皱着眉,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大夫,我家中有母有姊妹,若能早知道大限之日,才能为她们早做安排。”戚无双挺直背脊说道,身子不住地轻颤着。   蔺常风心痛得瑟缩了下身子,长臂一伸便将她给拥入怀里。   “若是每日能用大量至热之药褪去体内寒气,少则能活半年,多则一年。但若是没有解药,终究还是……”林毒师叹了口气说道。   蔺常风的心脏被狠狠揪住,痛得他完全直不起身。   戚无双闭上双眼,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已是毫无血色。   早在被善心神掳走时,她就当自己已死过一次,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谁知道一听到生命即将凋落,她的心还是有太多的不舍……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蔺常风眼神坚定如石地看着戚无双,牢牢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传来阵阵力量,稍微镇定了戚无双的心情。她相信蔺哥哥,他一定不会让她这么快就死去的……不然,她至少也还有半年的时间啊。   “我马上让人去西沙国找‘修罗草’。”蔺常风看了温都儿一眼,起身向守在门外的王伍交代一些话。   王伍点头离开,只剩下鲁进留守在门口。   此时,别院大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长唤——   “公主驾到、公主驾到……”   蔺常风皱了下眉,大步走回戚无双身边。   他之前造访公主询问善心神踪迹时,曾一并告知他心中只有戚无双,因此不会与公主有夫妻之实一事。公主当时精神不济,只是胡乱地说“晓得了”,便让人送客了。   那公主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戚无双让温都儿扶起她,并靠在温都儿的身侧,执意与他保持距离。   “拜见公主。”两名毒师长长一揖身。   “她怎么样了?”金罗绫绫问道。   两名毒师看了蔺常风一眼,在他的点头示意下,把方才的事又说了一回。   金罗绫绫看着眼前多了几分楚楚动人风韵的戚无双,再看着目光根本离不开戚无双的蔺常风,内心闪过一丝嫉妒情绪。   凭什么只有他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不甘心。   不过,只要她成为巫城城主夫人,让蔺常风吃下那些毒药,他很快地就会对她言听计从,那么她和善心公子便可以双宿双栖,一切就会皆大欢喜了。   “我待会儿就请父皇去联络赤木罕,看看有没有法子拿到解药。”金罗绫绫对蔺常风说道,努力表现出一副识大体的模样。   戚无双察觉到温都儿在听到赤木罕时,身子轻轻地一颤。   她摸索着温都儿的手臂,握住对方的手。   “我没事。”温都儿低声说道。   “多谢公主相助。”蔺常风始终站在戚无双身边,一直不曾上前相迎。   “谢什么呢?咱们明天便是夫妻了。”金罗绫绫看着所有人对戚无双的呵护姿态,板着脸说道。   戚无双苍白脸孔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更无血色,但她面无表情,不许自己显露任何情绪。   “星相神宫说什么明日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吉之日,催促婚事在短短十日内就要备妥,其实是怕你反悔吧。”金罗绫绫在婢女翠儿的扶持下坐下。   “公主不也急着想嫁到我秋丰国吗?”蔺常风则在戚无双身边落坐,握住她的手。   戚无双没料到他会有这个举动,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转而揽住她的肩膀。她于是不敢再乱动,就怕蔺哥哥下个举动会将她揽进怀里。   以住的她不会介意这般亲密,可如今在他们面前的是明日即将和他成亲的人!   她再潇洒总有个限度——她不抢别人的夫君。   “我嫁到秋丰国是为了不想被父皇嫁到更远的国家,也不想嫁给西沙国那个脾气比钱更多的赤木罕。不然,你当秋丰国很稀罕吗?”金罗绫绫说道。   “若是不稀罕,公主何必同意和我做名义上的夫妻?公主金枝玉叶,不该受此委屈。”蔺常风如星黑眸定定看着金罗绫绫,仍抱着一丝她会主动退婚的希望。   金罗绫绫看着蔺常风看似清俊端正,却是威仪十足地让人不敢放肆的脸孔,心里突然闪过一阵畏惧。   她真不明白父皇为何在见过蔺常风之后,就盛赞她挑对了人,就蔺常风有王者之相。明明这人就让人猜不出心思,让人感觉不安……   “公主若对这门亲事有意见,不妨趁着尚未成亲前,再好好考虑。”蔺常风云淡风轻地说道,文雅脸庞不露半分心思。   金罗绫绫闻言,眉头一皱。因为她若是不能嫁到巫城,那她与善心公子的好事怎么办?   “驸马爷,您现在谈解除婚事,咱公主哪丢得起这个脸?”金罗绫绫的婢女翠儿低声说道。   “没错!是要让我丢脸吗?”金罗绫绫恼羞成怒,把桌上的东西全拨到地上,摔得乱七八糟。“我绝不退婚!”   “我与公主之间的事,轮得到一个小奴婢置喙?以下犯上,是要掌嘴还是杖毙?”蔺常风冷面一沉,寒目一瞠地瞪着翠儿。   “驸马饶命,翠儿知罪、翠儿知罪。”翠儿吓得立刻跪下,朝着他磕头连连。   戚无双虽不明白蔺哥哥说话为何变得如此严厉,但她决定不干涉,只是坐在一旁,用她眼睛以外的知觉感受着一切。   屋内有股淡淡的沉香辛木味儿,是在公主进门之后才有的味道。这股异香极特殊,她还曾经在……   如意身上闻过!   戚无双皱着眉,愈想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甚至不得不用双手抱住自己。这事,她待会儿得和蔺哥哥提一提。   “大胆翠儿,你该知罪的事情何止这一样!你不但以下犯上,还擅自带着男子进出公主府邸,你可认罪!”蔺常风走到翠儿面前,黑眸如冰地瞪着她。   “我没有……我没有……”翠儿拼了命地往公主身边缩去。   “看来不严刑逼供,你是不会说实话了。”蔺常风唇角噙着一抹冷笑,皮笑肉不笑的漠然,让一旁的温都儿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们走!”金罗绫绫脸色发白地拉起翠儿,转身往外走。   “请公主留下翠儿,她身为公主婢女,男女关系却如此随便混乱,应当送请宫廷处置。”蔺常风挡住金罗绫绫。   “你凭什么管到我这里!我答应让你娶这个平民女子跟我平起平坐,很纡尊降贵……”金罗绫绫急了,伸手便要去推蔺常风。   蔺常风避开她的碰触,金罗绫绫差点跌倒在地,可她没空骂人,只是急着拖翠儿就转身往外走。   “我不会嫁给他为妾,请公主放心地成为王爷唯一的妻子。”戚无双突然开口说道。   蔺常风眼眸一眯,闪过一道利光。   “我不管你嫁不嫁!总之,除了……总之,蔺常风休想碰我!”金罗绫绫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戚无双听着远去的凌乱脚步声,完全能感受到公主此时的慌张不安。   “我不过试探了一下,她们就全慌了手脚,可见善心神平时确实是由翠儿带领进公主府里。”蔺常风说道。   “蔺哥哥这番试探果真高明,公主嫁你确实是为了她的心上人,那人应该就是善心神。我想公主一急,一定会与善心公子联络的。”戚无双说道。   “你总是能懂得我的心思。”蔺常风低头在戚无双发丝印下一个吻,大掌蓦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到腿上。“只是,你说不嫁给我是什么意思?”   戚无双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头向着温都儿。   “我今晚想喝点明日叶鸡汤,不知这里可……”她佯装没听到他的话,只一迳跟温都儿说着话。“我想回内室休息,这里的罗汉床硬得像石头……”   “温姑娘,你可知如何取得‘彼岸花’的解药‘修罗草’?”蔺常风打断戚无双的话,目光盯着温都儿说道。   温都儿在蔺常风了然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屏住气息。她不想透露太多,但为了能解开无双所中的毒,她一定得说。   “去找赤木罕,他也许有办法。”温都儿说道。   蔺常风看着温都儿,唇角扬起一道赞许的笑容。   戚无双则是身子紧绷起来,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温姑娘果然是个能为朋友牺牲的好人。我前来金罗国之前,便听说赤木罕正在找一名女子。我想那名女子应该是你。”蔺常风说道。   “你想怎么样,都儿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会想恩将仇报吧?”戚无双激动地说道。   “王爷想怎么处理这事?”温都儿握着戚无双的手,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你敢把都儿交给赤木罕,我一辈子都不同你说话。”   “稍安勿躁。”蔺常风大掌揽住戚无双的腰,不许她乱动。 第2章(2)   戚无双被钳制住身子,她拼命地挣扎着推人,雪白娇颜甚至因为太用力而泛了红,却还是推不动他半分。   “你知道我对你总是容易动情,现在这里还有外人在,你可不想我当众和你亲热吧?”蔺常风附耳对她说道。   “光天化日之下,你不敢……”   蔺常风吻住她的唇,吮住她想挣逃的丁香。他扣住她的后颈,不管她的手怎么捶打,他就是执意吻到她放弃挣扎,情不自禁地在他唇下低喘出声为止。   戚无双感觉自己因为他的吻而起了反应,与他的胸前也开始闹起疼。她咬着他的唇,不自觉地仰起下颚,希望他的吻能随之而下。   “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温姑娘说?”蔺常风咬了下她的耳垂,再次低语道。   戚无双乍然清醒过来,蓦地推开他的肩膀,一张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难得看到你这么害羞。”他挑起她的下颚,笑望着她粉颊生嫣模样。   “天……”戚无双懊恼地呻吟一声,小脸整个埋进蔺哥哥的胸前。   蔺常风望着她这熟悉又撒娇的模样,心窝顿时一揪,眸光变得更加眷宠。他多希望她永远都是那个爱笑爱闹爱腻着他的人儿。   “我已经背过身很久了,现在可以回头了吗?”温都儿忍着笑意问道。   “可以。”蔺常风笑着说道。   “要不是因为我现在看不见,才不让你占这种便宜。”戚无双闷声说道。   “我会让你看见的,即便是要拿我的眼睛来换,也不足为惜。”蔺常风拿过滑落到一旁的斗蓬,为她披上。   戚无双鼻尖一酸,感受到蔺哥哥对她不顾一切的爱,可她这些时日经历过这么多风波,知道有些事情毕竟身不由己。   “总之,你不可以把都儿的行踪泄漏给赤木罕。要不是她,我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眼下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蔺常风看向温都儿,平静地说道:“我为了能快点得到‘彼岸花’解药,已经派人与赤木罕联络,告诉他我有你的消息。”   温都儿一听,脸色一白,聪慧黑眸顿时失了光采。   “你怎能这样对待都儿……”戚无双原本要斥责他,继而一想他若是真想要双手奉上都儿,又何必事先告知。“你准备怎么做?”   蔺常风赞许地看她一眼,继续说道:“温姑娘可以趁现在逃走,我会给予协助。再者,温姑娘也可继续留在我这里,无需再仓皇逃躲。你可以告诉赤木罕,你已嫁我为妾,他再霸气也不会夺人之妻吧。”   温都儿一怔,没想到蔺常风会有这个提议。   戚无双也没想到这个方法,但她直觉这点子能够保住温都儿。   像赤木罕那种强硬男子,若是对方不爱了,是不会摇尾乞怜强要对方留在身边的。   “但我娶你为妾,是有条件的——你得说服戚无双留在我身边。”蔺常风看着温都儿说道。   温都儿看着蔺常风,再一次地发现这男人在温文面貌之下,对戚无双有着多强的执念。他若不是因为害怕戚无双有生命危险,所以才和秋丰国皇上交换了条件,否则就算耗尽他一生、走遍天下,他也会找回无双吧。   “你趁人之危的手段太卑鄙。”戚无双气得想找蔺常风理论,偏偏她现在瞧不见人,只能撂狠话。   “能够留住你,就是好手段。”蔺常风看着她憔悴小脸说道。   戚无双心一恸,却是板起脸,不给予任何回应。如今他与她之间,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情感纠葛。   “这是最一劳永逸的法子,请温姑娘好好考虑,明日再给我答覆。”他说。   “是。”温都儿点点头。   “那便不打扰姑娘考虑了。”   蔺常风打横抱起戚无双,转身就要走进内室。   “放我下来。”戚无双惊呼出声。   “等我把方才没做完的事做完,自然就放了你。”蔺常风将她身子揽近他,让她知道他有多容易对她动情。   “你……你……走开!我不要别人的夫婿!”戚无双急了,对他拳打脚踢着,只怕这些时日的抗拒全都功亏一篑。“都儿,陪在我身边!”   温都儿咬着唇,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若你不介意有人在一旁观看,那有何妨?”蔺常风一挑眉,摆明不放手。   他不会再让她有机会拒他于心门之外。   温都儿看着他固执神态,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领着黑宝退出门外。   “你、你有没有想过,若我有了孩子,却又中毒身亡,你知道这事有多残忍吗?”戚无双揪住他衣襟,泪水在瞬间夺眶而出。   “这事我注意到了,我会让你喝下避孕汤汁的。”蔺常风拥紧怀里冰冷身子,喉咙像被人扼住一般地嗄声说道:“况且,若你真的只剩下几个月生命,你一再抗拒我于心门之外,又有何意义,我总归是要守着你的。”   戚无双原本想要坚决抗拒的心,因为他的话而动摇了。   是啊,若她生命有限,为何不能尽情地依偎在蔺哥哥身边呢?   戚无双的手臂垂落在身侧,任由蔺常风搂着她走进内室。   “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再让你离开。”蔺常风将她放上内室长榻,俯身在她唇间说道。   他拉扯开她的衣带,此时只想感受两人融为一体的感觉。她是他的,就连命运之神也不许带走她。   “我……我不要这样,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抓到善心神替我爹报仇,我还不能死……”戚无双想起所中之毒,一时心酸地揪着蔺常风的衣襟,悲泣出声。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蔺常风紧紧搂住她,强迫自己除了这个结果之外,什么也不准想。   戚无双哭得累了、倦了,趴在他胸前,用尽全力抱住他的身子,仿佛这样便能赶走所有恶事一样。   “无双……”他低头吻着她冰冷柔软的唇,吮着她的舌尖,倾诉着她的爱意。   戚无双抚着他的脸庞,由着他的手掌滑入她的衣衫里,由着他将她当成珍宝似地膜拜过她全身。   她太清楚蔺哥哥重承诺的个性,知道他娶定了金罗公主,像这样还能独占他的时光,也只剩这一天了。   她知道自己不敢放肆的,知道自己该坚持与他保持距离,可是——若她真的只剩几个月的时间……   “蔺哥哥,我想抚摸你。”戚无双揪着他的手臂低语道。   蔺常风望着身下睁着一对美目,却瞧不见他的人儿,他默默地褪去两人所有衣衫,将她抱到他的身上。   当她坐在他身上,纤丽五官仍让人惊艳,但她桃花面容憔悴了,肌肤仍旧白皙,可她身上那股笑傲人间、颠倒众生的光采黯淡了。他仍为她心动,可心疼却远超过心动百倍,他只想用比从前多千倍的爱意去怜惜她、疼爱她。   “我始终都是你的。”他接下她的颈子,吻住她的唇。   戚无双回应着他的吻,同时用她的指尖摸索他每一寸身躯,双唇也随之而下……   蔺常风原本是想任她为所欲为的,但她热情的探索让他失控。   他低吼一声后,翻身将她压制在身下,把她加诸在他身上的甜蜜折磨加倍地奉还给她。在她咬住他肩膀之际,他一挺腰结合了彼此。   他们像是想吞没彼此的兽类,用尽所有方式狂热地爱着对方,直到他们在彼此怀里一而再地崩溃到再也无力动弹为止。   蔺常风趴在她玉背上,怕自己压痛了她,他一侧身、长臂一伸将她拥回怀里。   她将脸庞埋入他的颈窝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蔺哥哥,你当初为何有一段时间都不碰我?”她闭着眼问道。   “九哥替我们卜了一卦,说我们两人若是福慧俱足时,便能平安。但若是其中一方失去显赫,便易出状况。”   戚无双累得睁不开眼,只轻声说道:“蔺哥哥几时相信那些卜卦?”   “为了你的安危,我能不信吗?你当时的意外频繁是实情,毕竟只要我一不碰你,你便会无恙也是事实……”蔺常风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打停了。   “蔺哥哥,你想的事情和我一样吗?”戚无双把身子更加缩进他的怀里,从骨子里发起寒来。   蔺常风紧搂着她的身子,沉痛地说道:“你身边有人是善心神的内应。”   “唯一能知道我是否与你在夜里亲密的人,只有住在我偏房的如意。但她跟了我那么久,怎么会背叛我?”戚无双气若游丝,完全没法子停止颤抖。“可是,我刚才在公主身上闻到如意身上同样的沉香辛木味……”   “善心神连公主都能迷惑了,如意又怎么抵挡得住呢?我一会儿就让探子去追查如意的情况。”   “那么九哥呢?善心神一定是知道了九哥的卜卦结果,才会找上如意的。”   “如意有可能是被善心神迷惑而做了内应。但是,九哥没有动机做这种事。他不忮不求,因为身子弱,对生死也看得淡,应该不容易被威胁或控制。”蔺常风皱着眉,怎么样也不认为九哥有可能涉案。“我认为应当是客栈里有人窃听我与九哥的谈话,告诉了善心神……”   “善心神有这么多帮手,我们根本防不胜防。”戚无双焦虑地皱起眉,肩膀随之绷紧了起来。   “邪不胜正,我们会抓到他的。而你什么也不许再想,给我好好睡觉。”蔺常风看着她苍白脸色,将她的头压在胸膛上,强硬地说道。   戚无双点头,决定乖乖听话,什么也不想了。况且,身体里的寒意及倦意也由不得她多想了……   她的呼吸变缓,不由自主地陷入昏迷般的睡梦里。   蔺常风听见她平稳的呼吸,知道她已睡着,他用毛裘覆紧她身子后,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准备让探子们去追查如意的情况,并拦阻公主身边那名显然知道一些事情的翠儿,还有——   追查九哥的行踪。   他不想怀疑九哥,但是善心神的兴风作浪已经害惨了无双。为了她,凡事再小心都不为过的。 第3章(1)   隔日,在一阵锣鼓喧天声中,蔺常风带领着一队披挂着秋丰国织金国徽的迎亲队伍,从暂居的别馆抵达皇宫,正式迎娶金罗公主。   而戚无双打从蔺常风早上离开的那一刻起,便没再入睡过。   她拥着毛裘躺在长榻间,榻下的火坑再热,穿了再多的衣服,都无法暖和她的身子。   不管她的蔺哥哥对她有多么钟爱,她对他又有多么地眷恋,都改变不了他如今已是金罗绫绫夫婿的事实。   这个事实像一把刀狠狠插入她的胸口,她对蔺哥哥的爱恋有多深,那把刀就陷得多深。   中毒让她的身体冷得像冰,心口的痛又像是火焰的焚烧。她有好多回都只能把自己裹着被子里,不住地干呕着,仿佛这样便能呕出体内的痛苦一样。   戚无双不知道她把自己困在里头多久了,只知道当她喘不过气时,温都而掀开被子,扶起了她。   “起来吃点东西,陪我说说话,好吗?我想王爷应该还要一两个时辰才会回来吧。”温都儿扶起戚无双,为她梳整好一头乌发,再用头巾束起。   “他回来干我何事呢?他再也不是我的蔺哥哥,他是公主的驸马了。”戚无双故意迎向窗外吹入的冷风,存心让自己冻到牙齿打颤,最好冷到毫无知觉。   “你明知道他是情非得已。”   温都儿关上窗,拢紧戚无双身上的羔皮袍子。   戚无双失明之后,蔺常风便让人撤去所有淡色衣物,生怕眼睛不便的无双弄脏了衣物而不自觉,让别人看了她笑话。   温都儿虽然觉得蔺常风多心,毕竟戚无双身边如今除了她之外,还有鲁进及王伍守护着,但他对无双的这份细腻心思却还是让人动容。   “再怎么情非得已,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成亲,他不再是我的蔺哥哥了。若他再像昨日那样待我,你还是留下来……”戚无双一提到昨日仍不免羞红脸,却还是勉强把话说完。“我不信他会真的在外人面前强要我。”   “你老是躲着他也不是办法。”温都儿说道。   “不躲着他,难道还顺着他吗?如今公主才是他的妻子。”戚无双想强挤出笑容,偏偏还是叹了口气。   “吃点东西吧。”温都儿领着她到外头小厅的桌前坐下,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桌上有哪些东西及药汤。“吃完之后,多少睡一会儿。一会儿后,所有人都要跟着迎亲队伍回到秋丰国,旅程里可没这种高床大榻可以睡了。”   戚无双点点头,虽然没有胃口,就连坐着也显得摇摇晃晃,但她强迫自己咽下食物。因为她得为家人保重身体,因为她还得替爹找到凶手,她不能倒下了。   温都儿瞧着她努力进食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心酸。   戚无双嘴里咽着饭粒,耳朵却忍不住去听外头闹哄哄的交谈及走路声。   金罗公主带来的丫头和嬷嬷们一会儿搬东、一会儿搬西,别馆里像是有团军队在里头跑来跑去一般。   整个金罗国今天也是这么热闹非凡吧!他们或者会讨论她的蔺哥哥是多么的气宇不凡,又是多么儒雅出众……   不,她不该再称他为“蔺哥哥”了,因为他如今已不是“她的”了。   戚无双放下碗筷,摸索到温都儿放在她腿上的布巾拭了下唇。   “我以前听过一句顺口溜——‘一生何时最幸福?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现在才知道那样的幸福原来最难得。”戚无双说道。   “那样的幸福简单得多,也容易得多吧。”温都儿抚着肚子,轻声地说道:“我希望我的孩子日后也能过着那样平凡的日子。或者不富裕,但至少不需要像赤木罕那般风里来雨里去地扛负全族生死。”   “环境有时总让人身不由己。”戚无双拧着眉,双肘靠在桌上托着腮问道:“这几日九哥不是累病了吗?我去探望他时,不免想着他若生在一般寻常人家,这么温良俭让的个性和渊博的学识,家人一定会把他捧着手心里好好照顾,可他身为不受宠的皇子,加上这样病弱的身子,却是注定落寞……”   “你们这些丫头手脚俐落点!公主暂时不去秋丰国了,今晚要睡着这别院里,你们还不快点去收拾房间!”房间外头一名嬷嬷的吆喝打断了戚无双的话。   “那公主的嫁妆还要搬上马车吗?还是先送回屋里?”婢女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说道。   “当然是送回屋内,里头价值连城的珠宝丢了一件,十个你们也不够赔!”许嬷嬷叉着腰说道:“还有,朱儿、绿儿今晚由你们照顾公主。”   “我们不敢!公主中邪了!之前被遣送走的婢女全都死得不明不白,翠儿姊姊又不见踪影,公主晚上见鬼似的一下子自言自语,一下子又哭又喊着猛抓身体,好像身体里有鬼一样……”   “胡说八道!”   啪!一声清脆巴掌声之后,房内的戚无双听到一阵大哭大喊。   “嬷嬷您干脆打死我好了!反正照顾公主也是死路一条!”   戚无双听着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她皱着眉,双手往前一伸,急着想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温都儿扶起她,一同走到门边。突然间,外头陷入一片寂静。   戚无双听见蔺常风冷冷地说道——   “公主身体不适,你们竟还有空在这里嚼舌根?还不快点整理客房,好让公主入住。”蔺常风看着那一票婢女们,严厉地说道。   “驸马爷,公主怎么了?”年纪最长的许嬷嬷站出来问道。   “应当是婚事太忙,加上不想离家,所以生了病。御医已经开了药方,几天后就会没事了。”蔺常风沉声说道。   “驸马爷,我们也是这么想啊,都是这些丫头们多嘴。”许嬷嬷说道。   “我们……”婢女们不服气地还想再说,却被许嬷嬷一瞪而闭上了嘴。   蔺常风走到那名婢女面前,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她。   婢女打了个冷颤,不明白驸马爷就是一张温文尔雅面孔,怎么眼色才一凛,便肃穆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几个被遣送出府的丫头都是些什么症状?”他问。   “她们都是夜里发疯,拼命找什么丸吃,说她们要变成仙子了,中邪似的,所以才被赶出公主府。”婢女说道。   徐嬷嬷和婢女们点头,立时作鸟兽散。   蔺常风推门而入——戚无双和温都儿正站在小厅中央。   蔺常风大步走到戚无双身边,扶住她的手肘。   “公主怎么了?病了?”戚无双问道。   “你听见她们说的话了?”   “是。”   “今天在金罗国神殿拜堂完毕之后,公主突然胡言乱语了起来。御医已经替她把了脉,我方才也请毒师过去诊断她是否被人下毒,她应当待会儿就会回到别院里来休养了。”   蔺常风想起毒师方才私下告知他的把脉结果,眼里闪过一丝愠火,但他状若无事地揽着戚无双在长榻边坐下,并抬头看了温都儿一眼——她虽然是戚无双的救命恩人,但有些事毕竟不足为外人道。   “我出去找黑宝,我怕它整天待在屋里无聊,一早便开了门让它出去溜溜,不晓得怎么至今还没回来?”温都儿懂了蔺常风的意思,找了理由要离开。   “会不会让人挡住外头?你快点把它找回来,免得到时候要回秋丰国了,还找不到它。它不走,我也不走。”戚无双连忙说道。   “我派人陪温姑娘一起去。”蔺常风说道。   “王爷有要事,这种事不用烦劳您。”温都儿说道。   “温姑娘,我前几日与赤木罕联络,昨儿夜里回报便传来了,他一听到你的消息,只说会最快时间内抵达,应该就是明、后两天的事情吧。”蔺常风说道。   温都儿脚步一顿,右手不自觉地揪住胸襟,胡乱点头便快步离开房间。   房门才关上,蔺常风便扶着戚无双走进内室。   戚无双的手指陷入蔺常风手臂里,着急地问道:“公主怎么了?”   蔺常风安顿她在榻上坐好,一对剑眉便深皱了起来。   “公主今日一直精神恍惚,就连拜堂也是由两个宫女扶着才完成仪式。”   戚无双一听到拜堂,她猝地低头,置于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蔺常风看到了,将自己与她十指交缠,牢牢地一握后,才又继续说道:“拜堂后,公主就神志不清地说起话来。她说要找善心公子,要找她的婢女翠儿,说要吃什么逍遥丸,最后又叫又吼地开始扯自己衣裳,皇上一看情况不对,马上下令将她送到皇后那里让御医把脉。”   “她唤的那个‘善心公子’就是善心神吗?”戚无双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八九不离十。”   “公主中毒了吗?”   “毒师认为公主服用的‘逍遥丸’是一种这半年才出现的春药。”蔺常风一提到这,脸色也变得凝重。“这药吃了少量会觉得飘然欲仙,服用得多了,便会不自觉地贪爱男女之事。而这东西一旦上瘾,几日不吃便要闹事,即便强迫戒了,脑子也通常大不如前。”   “那么公主身上的沉木辛香味道?”   “逍遥丸刚服下的几个时辰内,身上都会散发着那种香味。”他说。   “你怎么对这毒药知道得这么清楚?”她问。   “因为我今晨让人私下扣住公主的婢女翠儿,在她身上搜到了不少逍遥丸。她才一日没吃到丸剂,便什么全招了,说她和公主都服用这丸剂,而这些东西都是善心公子给她的,她还把善心公子的模样,以及进出公主府内的方式都告诉了我。”   “然后呢?”戚无双不自觉地抓紧胸前衣服,连呼吸都忘了。   “打从我开始派人监视公主府邸后,善心神就不曾再现身了。”蔺常风板着脸,恨不得掀起每一寸地好找到人。   “你私自掳人这事,金罗国王可知情?”戚无双还是不能相信一向最按规矩行事的他会做出这种事。   “自然不知情。此时能少一事便是一事。和善心公子打交道,求的就是抢得先机。至少我们现在还能救到公主与翠儿。”蔺常风语气平稳地说道。   “所以公主身边那些因为神志不清而被逐出府的婢女,也都是服用了逍遥丸。只是……公主服用的时间应当比其他人长……”戚无双喃喃自语说道。   “我在回来的路上,和毒师讨论过这事。毒师说这味药应该是来自西沙国的一种‘沉欢木’。常人若是一天一粒,身子至少能撑个一年或一年半。若是一天两粒或更多,便会精神错乱、五脏六腑气竭而亡。”蔺常风说道。 第3章(2)   戚无双一听,整个人恼火到没法子好好坐着。她跳起身,气得胀红了脸儿拼命跺脚。   “善心神这人可恶到极点,他夺人清白又使人命为草芥,还敢自诩善心神!他究竟是不是人?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蔺常风见她气得身子一偏,险些就要撞得墙了,连忙将她搂到双臂之间护着。   “善心神目标是我。”他说。   “是你?”戚无双愣住,后背突然袭上一阵凉意。   “公主和你之间有何共同点?”蔺常风捡起置于一旁的斗篷,为她披上。   “你。”戚无双蓦地打了个冷颤。   “善心神从一开始就锁定了我。所以我料想公主当初在秋丰国所中毒,极有可能是听了善心神的话,自己下的手,为的就是诬陷你,好让你无法与我成亲。”   戚无双揪着蔺常风的衣袖,不自觉地偎近了他。   “那么我爹的死?”她双唇颤抖地说道。   “我认为只是巧合,善心神也杀过许多无辜的人。只是我为了追查公主中的毒,意外发现你爹中的蛇花毒与公主所中的相同,追上了‘善心庙’,才把这件事闹大。”他坚定地说道。   戚无双连打了好几个冷颤,实在无法相信他们竟被这样一张阴谋的天罗地网给包围着。所谓的天理,所谓的律法全都无法制恶了吗?那么大伙儿又该如何自保呢?   她弯下身子,气得低喘起来。   “别怕,我认为事情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他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地说道。   “善心神为何一定要你娶公主,这事对谁有好处?”   蔺常风身子一僵,脑里浮现父皇的脸孔,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地说道:“我父皇希望蔺家的统治能够长治久安,怎么可能和善心神这种让人心惶惶的妖祸合作。”   她抚着他僵直得像石块的手臂,轻声地说道:“我没说是你父皇,我只是开始害怕善心神还有什么阴谋。”   “我认为善心神是想留你在我身边让我分神,无法防备公主,最后的目的则是想透过公主使毒来控制我。”蔺常风说出他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推论。   “天。”戚无双捂住唇,忍住胸腹间急涌而上的不适。   世上真的会有人如此狠毒与居心叵测吗?这种人不是人,而是魔啊!   她倾身靠近他,摸索地碰到他的脸庞,一本正经地说道:“答应我,若我不幸离开人世。你要找到凶手替我报仇,然后你要小心公主,别让她害了你,好吗?”   “我不想听你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会没事的。”   蔺常风捧住她的脸孔,即便感觉到她的体温,后背却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几天夜里榻下的炕烧得火热,榻边还点了两个铜盆,但她还是冷得整夜都在发抖,就连他都没法子否认她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戚无双看不到他,却感觉到他的颤抖,一股泪意直往眼里冲。   她是要蔺哥哥挂心她,要他记得她一辈子没错,可她怎么舍得他那么痛苦地度过后半生,原来爱得太多,竟连任性也舍不得了。   “我若不在,你就把全副心力花在治理巫城和照顾百姓身上,也算是帮我积阴德,替咱们来世结善缘,懂吗?”她宁可他忙碌,才不会把心思全悬在她心上。   “够了。”蔺常风捂住她的唇,没法子再听下去。   “我们快点回到秋丰国好吗?我想我娘她们。”大限之日能陪着家人身边,她至少能走得无憾一点。   “再过两日,等到公主病情稳定一点,等到善心神自投罗网,我从他那里拿到‘彼岸花’的解药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他轻揉着她冰凉的手臂,低声说道:“我已经派人加设几个临时驿站,应当不到十日便可回到花城了。”   “蔺哥哥对善心神已有计划了吗?”戚无双问道。   蔺常风在她耳边说着计划,戚无双一听,先是皱眉,又是震慑,最后整张脸庞全亮了起来,随着他的话而兴奋地叨叨说道:“这善心神真是害惨了人……不过金罗国王的特意隐瞒也实在卑鄙……没想到我也有分参与!如果我眼睛看得见的话,我还要……”   “等你眼睛好了,我要派人整日守着你,哪里也不准你乱闯。”他现在只巴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到哪里都带着她。   “我不想死,但你也别把所以事都想得太好,万一我没解药,你也要……”   “若是善心神没解药,赤木罕也会替我们找到。”蔺常风打断她的话,根本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他对温都儿的在乎不是一般,西沙国里的‘骆蛮族’正大动作地想吞并其他小族。但是赤木罕却为了寻找温都儿而离开‘赤木族’,听说引来族里很大的不满。”   他抚着她的脸庞,在她唇上低语着:“温都儿之于他,便如同你之于我啊。”   戚无双的手揽着他颈子,贪求着他的温暖。   “……驸马爷呢?”   “……要问他咱们日后还回不回这行宫啊?”   戚无双一听到“驸马爷”,身子一僵,伸手就去推蔺常风。   蔺常风一个翻身,让两人卧倒在长榻间。   “嘘,别让人知道我在这里。”他在唇间说道。   “公主已经和你拜堂,是真正的夫妻了。”戚无双想起自己方才竟然那么理所当然地被他拥在怀里,忙着想推开他揽着人不放的手。   “我和你才是真正的夫妻。”他说。   “这话你去问外头的婢女、嬷嬷或任何一个金罗国的人吧。她们找你,你快去……”   “那些事让王伍处理就好了,我累了。”他将她压制在身下,大掌制住她的肩,不让她起身。   “是啊,一早就迎亲纳采,是够你累了。”戚无双拧起眉,贝齿咬住唇,小脸满是愠恼之色。   “你真该瞧瞧自己现在一脸在意我的模样。”他低笑着用唇轻拂着她的。   “我没有。”她别开脸,硬是要坐起身。   “你有,只是你没瞧见。”蔺常风将脸靠在她腿上,大掌搂着她的腰。“让我躺一下。”   “不行。”   “就一下吧,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他将脸埋在她柔软肚腹间,满足地长叹一声。   戚无双拧着眉咬着唇,却狠不下心推开他。   这些时日,她醒着的时候,蔺哥哥总是忙碌着。或者该说打从他带了她进宫觐见皇上之后,蔺哥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了。   他瞒着她做了那么多事,怕她担心,不想她担忧,就连她爹的死因也一并扛下来担当。   戚无双咬住唇,像座木雕一样的定定不动。   他拉着她的手抚住脸庞,在她身边翻动了一、两回,呼吸声就渐渐变得平稳。   她侧耳倾听着,感觉他似乎是睡着了。   “蔺哥哥?”她轻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蔺哥哥……”她又唤了一声。   他依然没有回应。   戚无双的手从他的脸庞抚向他的发丝。   “为什么你不能只是我的蔺哥哥呢?”她低语着。   蔺常风睁开眼看着她脸上的不舍神情,他的唇边露出一个欣慰笑容,知道他终究是舍不下他的。   “老天爷是想我没了你,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才要把我这条命带走吗?”   泪水从她眼眶一滴一滴地滑下,她急忙伸手拂去,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蔺常风鼻尖一酸,很快闭上眼,竟是不忍心再看她一眼。   “一生何时最幸福?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她喃喃自语着。   他听着,眼泪滑下眼眶……   难道他们之间就连最平凡的幸福也不可得吗? 第4章(1)   温都儿离开别院找黑宝时,金罗国的婢女,嬷嬷以及跟随秋丰国迎亲队伍而来的婢仆们都在讨论公主病情。所有人都认为公主是中了邪,叽叽喳喳地说着这桩婚事不吉利之类的话。   温都儿叹了口气,只觉得身为皇亲国戚若是不能活得更自由自在,又有何好让人羡慕呢?像蔺常风迎娶公主那样的身不由己,也够让人难受了。   对她来说,一间屋、一亩田、一条狗儿,也就足够一生了。   或者,还有一个老伴。温都儿脑中不由得浮现那个笑起来就要连桌椅都震动的张狂脸孔,却又很快地摇头让自己不许再想。   “黑宝?黑宝?”   温都儿走出别院后门,沿着别院外头那片林子喊着黑宝的名字。   “黑宝?”她走进林子里唤道:“黑宝,你在这里吗?”   汪汪汪!   林子最远处传来一声狗吠。   “黑宝,你跑哪去了?快点过来。”她笑着说道。   黑宝一路直奔而来,雀跃地扑进她怀里。   温都儿一时没站稳,整个人险些被推倒在地。黑宝则是兴奋地猛摇着尾巴,头也不时往后看,像是后头有它引颈期待的人一样。   “你看到谁了?”温都儿心一惊,连忙站直身子,往前一看。   一匹红色快马正在此时飞驰于林间,快得让她屏住呼吸——   那匹和主人同样不驯的狂马,马背上那个魁梧火爆的身影,还有那对她一生也不会忘记的红眸。   温都儿低喘出声,不顾一切地转身往别院狂奔。   “你以为你能躲到哪儿去?”   温都儿跑了两步,才感觉一阵狂风从她身侧扫过,整个人便被揽腰提起抱上马背。   快马似狂风般驰骋地往前,温都儿看着那对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的红眸,她移不开目光,却也吓得全身不敢动弹。   汪汪汪!   黑宝跟在马边,兴奋地拼命吠叫着。   “我不舒服,让我下来……”温都儿怕他这般奔驰会伤了肚里的孩儿,急得揪着他衣衫说道。   赤木罕一看到她惨白的脸色,立刻勒马,搂着她飞驰下马。   温都儿双膝一软,整个人倒向地面。   赤木罕眯起眼,大掌倏地搂住她的腰身,让她倒在他的怀里。   “没想到才离开我几个月,你又变成那个怕马的没用丫头了!”赤木罕大声说道,松手让马儿到一旁休息。   温都儿喘着气,捂着狂跳不已的胸口,想着自己该如何逃脱。   赤木罕扳正她的脸庞,看着这张让他魂牵梦萦多时的脸孔。   “幸好你没忘记你是我赤木罕的女人。”赤木罕满意地看着她身上所着的赤红长袍。   温都儿说不出话来,只庆幸近来为了掩饰已微有隆起的肚子,所以穿了宽松长袍。   “怎么抖成这样?冷吗?”赤木罕皱起眉,张开斗篷就密密搂住她仅及他胸前的身子。   “我不冷,放开我。”她缩着身子,就怕两人身子太相贴。   “身子抖个不停,还说不冷!我带你去看大夫!”赤木罕吹了声哨,赤红骏马很快地回到他身边。   “放开我,你不能强带我去哪里!”温都儿拼命伸手想挡他在一臂之外。   “你是我的女人,我要带你去哪里都成!”赤木罕狂吼一声,火眼直逼到她眼前。   “一年前,你废了我的奴人身份,给了我自由,我早就不是你的人了。”   “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女人!要我叫赤木族的人来作证,说我是如何待你为珍宝吗?”赤木罕看着这双不怕他的固执眸子,恨不得敲开她脑袋,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你若是真的待我为珍宝,又为何要进攻我的族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杀害我的亲人。”温都儿挺直背脊,声似冰泉地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赤木罕眯起眼睛瞪着她。   “不小心听到的。”   “该死的!所以你逃回‘温族’报讯?”赤木罕大吼一声,终于知道为何“温族”会突然在一夜之间拔营移动。   “对。”她耳朵被吼痛了,但她仰起下颚,大声地承认。   “你既然逃回‘温族’,现在又为何会在金罗国?”赤木罕大声问道。   温都儿别过头,不去看他那双比夏日太阳更让人无法逼视的红瞳。   “他们说我属于你,不是温族人。”她低语着。   赤木罕低笑出声。   她愤怒地抬头,恼他居然如此耻笑她。   “全西沙国都知道你是我的,只有你不知道。”他抬起她的下颚,锁住她的眼。   “温族人都属于他们自己。”   “他们降服于我之后,想怎么自由都不关我的事!北边的‘骆蛮族’正对‘温族’虎视眈眈,若我不先将‘温族’收归于氏族之下,‘骆蛮族’就会把你们赶尽杀绝,那就是‘温族’想要的结果吗?”   她被他的嗓门吼得耳朵轰轰作响,也提高了音量。“‘温族’祖宗有令,宁为自由而死,也不归属于任何氏族之下。族人当年把我献给你为奴换取全族自由,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赤木罕咆哮出声,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温都儿咬住他的唇,不让他得逞。   “都忘了你原本是个呛辣子。”赤木罕忘了方才的怒气,他哈哈大笑地扣住她的后颈,再度衔住她的唇。   他的浑厚笑声包围着她,占据了她所有天地。温都儿扬眸瞅着他,想起那段把他当成天地一样的日子。   赤木罕望着她含情脉脉的双眼,恨不得直接把她扛回沙漠里。   没有了她,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过日子!倒头就睡的日子早已不复见,生活里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让他想起她,他就像个娘儿们似的对她念念不忘。   “回到我身边!”赤木罕粗声一喝,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便再度狂烈地吻住她。   他强势的逼近,让温都儿身子像被强风刮过似的往后一仰,可他的大掌早已先一步地搂住她的腰,支撑着她与他唇齿缠绵。   赤木罕不给她任何喘息或退缩的机会,非得狂吻到尝够她的滋味,吻到她双膝无力,一定得依着他而站,他才肯松手。   “停停……我喘不过气了……”温都儿捶着他铜墙铁壁一样的肩臂,知道若是不快点阻止他,他是不介意在这里要了她。   这人在天地间豁达惯了,想与她亲热时,总是随心所欲到吓死人。   “我们走!”赤木罕揽着她的腰,转身就要上马。   “我不和你回去,我……我在这里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了。”温都儿恼他总不顾及她的心情,脱口说道。   “谁!”赤木罕脸庞一沉,火眸凶恶地瞪着她。   “秋丰国的十四皇子蔺常风。”温都儿说道。   “他今天正在娶亲!”赤木罕大掌拽过她的肩,呲牙咧嘴地说道。   温都儿被他的手一捏,痛得差点掉下泪来。   赤木罕瞪着自己的手掌,又忘了自己力大无穷总是会不小心伤了她。   “你不该说话惹恼我。”赤木罕臭着脸说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将手背到身后。   温都儿看着他脸上内疚,她强迫自己说道:“我不在乎十四王爷是不是要娶别人,只要他希望我能陪在他身边,我就愿意为妾。你别耽搁我太久,我得快点回去,免得他找我。”   “你骗人!”赤木罕眯起眼,扣住她下颚,盯着她眼神。“你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爱上别人?光是接受我,你用了多少时间?”   “他和你不同。他温文儒雅、性情如水……”   “闭嘴!”赤木罕大吼一声,根本不想听她说别的男人的好话。“他的心里根本没有你!他一心急着替他的心上人戚无双找到‘彼岸花’的解药,还打算拿你的行踪跟我作交换!”   “我……”她耳朵一红,真怕这戏演不下去。“我管不了那么多!无双是个好人,我愿意和她共侍一夫。总之,你快告诉我哪里有‘彼岸花’的解药!”   “你给我说——说你的男人只有我!”他根本不想管别人死活。   她握紧拳头,大声地说道:“我的男人是蔺王爷!”   赤木罕怒目一瞪,他后退一步,一想到她居然把她自己给了别的男人——   那意味着她的温柔、她的笑语、她的体贴、她那只会在他指掌下绽放的身子……   “啊!”   赤木罕对着天空咆哮一声,那愤怒至极的大吼让周遭的树木都为之震动,就连在附近打转的黑宝,也被这一声惊天巨吼吓得躲到温都儿脚边。   “一个已有心爱女子的男人,不会对其他女子动心。”赤木罕咬牙切齿地说道。   “若他心爱的女子双目失明,而他又正需要慰解,有何不可?一个女人该用温柔让男人屈服,这是你教我的,不是吗?”温都儿说道。   “他姥姥的,我教你这些是让你拿来对付我,不是其他男人!”赤木罕气到全身发抖,一步步地朝她逼近。   “总之,我要回到蔺常风身边。”温都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别院。   赤木罕瞪着她仓皇离去的身影,有种被人一刀的痛苦。   她可以为了她的族人离开他!为了别的男人离开他!他堂堂一个可以号令西沙国的赤木族之长,居然就要不到她的心甘情愿吗?   他瞪着黑宝一下子跑向她,一下子又冲到他脚步,显然是不知道该跑向谁。   就连养的狗都知道会有感情,怎么她总是可以这么毫不留情地舍下他?   赤木罕咬紧牙根,几乎要将齿颚给咬碎时,他看见她缓下脚步,他僵住身子,等待着……   “你那里可有‘彼岸花’的解药?”温都儿低声问道。   赤木罕瞪着她,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心寒得就像是在战场面对自家人尸首一样。   她回头还是为了别人!   “我没有解药。”赤木罕瞪着她,双臂交握在胸前。   温都儿一听,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那么……哪里有‘彼岸花’的解药?”   “你的脑子在想什么?那个戚无双若是活下来,蔺常风永远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温都儿看着赤木罕的火眼,知道若他的眼神能化为真火,那她现在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她不懂他如果真的那么在乎她,为何又能毫不在乎地侵略她的家族?总之她无法见到那样的惨剧,所以她要离开,让她及孩子能平静的生活。   “他没把我放在心上又如何,我把他放在心上就好了。”温都儿看着赤木罕,好似他对她早已不重要。“我现在只想快点替无双找到解药,好让王爷宽心。你至少可以告诉我,‘彼岸花’生长在何处,下次开花又是何时吧?你在西沙国是无所不能的,不是吗?”   赤木罕望着她脸上明显的焦急,他脸色一沉,旋即一跃上马。   在温都儿还没弄清楚发生何事之前,赤木罕已经骑着骏马朝着来时路狂奔而去。   真的没有“彼岸花”的解药?温都儿坐在地上,抱住偎到她脚边的黑宝,恨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回到我身边,一辈子当我的奴人,我就替你到骆蛮族那里找到‘彼岸花’的解药!”林里前方传来他的大吼。   温都儿蓦地抬头,赤木罕与他的坐骑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他的话在林子里不停地回响着——   “回到我身边,一辈子当我的奴人,我就替你找到‘彼岸花’的解药……”   蔺常风与金罗公主成亲五日后,金罗绫绫的病情已经由前几日的狂乱,渐渐地稳定下来。   为了让她不在清醒时,忍受“逍遥丸”的煎熬,金罗国的御医们开了药方好让她镇日沉睡着。   这样的金罗绫绫还要休养几日,等到毒性全褪之后,才能启程返回秋丰国。   只是,相对于金罗绫绫的日渐康复,戚无双的病情却是日益恶化。   她一日比一日怕冷,连身上穿戴了最名贵的银狐裘毡,仍是一点温度都没有。   偏偏国境内有座大山,气候原就严寒的金罗国,又在此时下了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这日在别院大厅里,蔺常风搂着戚无双坐在热炕上,九王爷蔺玉、温都儿、王伍和鲁进都坐在下方座位里。   厅堂大门敞开着,里头烧了六个取暖用的铜盆,除了戚无双之外所有人,全都热得满脸通红,就连黑宝都逃到门口舔着雪花消消热气。   “要你们去找赤木罕过来,为什么至今仍是消息全无?”蔺常风大声斥喝着,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别院。   大厅外的庭院里原就有些婢仆走动忙碌着,一听到蔺常风发火,个个都躲了起来,偷偷窃听着。   “赤木罕说他不见闲杂人等。”王伍说道。   “我明日亲自去见他,无双这毒不能再拖了。”蔺常风低头看着怀里又清瘦了许多、脸颊双唇全都苍白得像是用雪塑出来的人儿。   他将大掌抚上她的面颊,感觉掌间热气在瞬间便被她的寒意化去,不免又是一阵心疼。   温都儿告诉过他们关于赤木罕的要求,但他们无权要求温都儿为无双做出这样的牺牲,因此他只能维持原来计划,希望善心神这几日快些现身。否则,他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势必得快点决定返回秋丰国的时间。   “头儿,公主这几日清醒时刻比较多了,应该可以从她口中多问到一些善心神的消息。”王伍说道。   “她一提到善心神就流眼泪,说对方负心,不来探望了,根本问不出什么话来。”蔺常风皱着眉说道。   “十四弟,你别太苛责他们了,这些时日大事、小事不断,大伙儿都需要好好休息。”近来夜里睡得好,不再有恶梦,身体状况也较好的蔺玉坐在一旁,对于蔺常风的发火显得十分坐立不安。 第4章(2)   “蔺哥哥……”被蔺常风搂在怀里的戚无双低喃了一声,还未睁开眼,便先伸出手。   蔺常风牢牢地握住她的手。   温都儿连忙走向角落里的药罐,倒出补气茶饮送到蔺常风手边的几案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戚无双抓着蔺常风的衣服,勉强自己坐正一些。   蔺常风望着近来不分昼夜,总是不由自主沉入睡眠的她,心头又是一阵拧痛。   “已经午时了。”   “我又睡去一个早上了?”戚无双蓦地打了一个冷颤,把脸埋入蔺常风的胸前。“会不会哪一日我睡着,就不再醒来了?”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蔺常风镇定地说道,恍若他的心里完全不怕,对于此事已有完全把握一般。“如果你还知道害怕,那就乖乖起来吃药。”   戚无双一听要吃药,整张脸便皱起来了,耍赖地说道:“我躺得全身酸痛,待会再吃……”   “你吃了,我便抱你到外头走走,免得你一直嚷着我都把你关在屋内。”   “你心里一定在想,我怎么这么不安分,就连失明了都还要到外头抛头露面。”她吐吐舌头,模样调皮得好像不曾失明中毒一般。   “听听外头的声音总是好的,况且,我就陪在你身边。发生什么事、看见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我就是你的眼睛。”蔺常风抚着她的发丝说道。   “蔺哥哥待我最好了。”   “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蔺常风揽正她的身子,端过药碗放到她唇边。“喝药。”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抵着药碗说道:“这药苦得要人命,我多吃几次可能也没命了。”   “胡说。”蔺常风从漆盒里拿出一颗用百年老参与深山野蜂蜜所煨煮成的糖饴,放到她嘴里。   戚无双满足地长叹一声,想起儿时也曾经这么偎在蔺哥哥身上,让他喂着吃糖。   “这东西我可以吃完一大盒。”她将糖饴顶在颊边,心满意足地说道。   “喝完药,我再给你一颗。”   “无双真像孩子。”在一旁看了许久的蔺玉,首先笑出声说道。   “蔺哥哥,现在屋内有几个人在笑我?”戚无双问道。   “九哥、温姑娘、王伍、几个婢女、门口侍卫,还有黑宝都在笑。”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人,那药真的苦到心肝里耶!”戚无双嘟着嘴哇哇大叫着,众人忍不住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黑宝怎么笑?”戚无双睁大眼,好像这样就可以看清楚一切似的。   汪汪!黑宝叫了两声。   戚无双偎在蔺常风胸前,忍不住笑出声来。   “驸马爷……驸马爷……公主醒了!”   远处庭园里传来一声声叫唤,许嬷嬷气喘吁吁地走过一道拱门,朝着这里跑来。   “知道了。她每日不也都醒来吗?”蔺常风板着脸说道。   所有人听到蔺常风漠然的话语后,没有一个人敢应声接话。   因为即便金罗国王要大伙儿对公主的事情封口,但公主私通男子这事,还是在两国婢仆间传得沸沸扬扬。   戚无双扯扯蔺常风的衣袖,轻轻地摇头。   蔺常风脸色这才微缓,继续把药碗推到她唇边。   戚无双拧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喝得泪眼汪汪才将药汤喝到见底。   “乖。”蔺常风连忙拿了颗人参糖喂到她嘴里。   戚无双环着他的腰,满足地笑着。   站在门边的许嬷嬷狠瞪着戚无双,觉得就是这个狐狸精紧巴着驸马爷,他才会对公主不闻不问的。   “驸马爷会去看公主吗?公主现在正需要人陪。”许嬷嬷眼巴巴的等着答复。   “我不是安排了好几名婢女陪她吗?况且,她现在身子状况比以前好,也可以起来做些其他事了。”蔺常风面无表情地说道。   “蔺哥哥……”戚无双拧了下眉,又对他摇了摇头。   蔺常风看她一眼,满脸都是对心爱人儿不可奈何的神态。   “我一会儿就过去。”蔺常风板着脸说道。   “请驸马爷。”许嬷嬷笑着转身离开。   “我待会儿顺便跟公主提后天启程回秋丰国的事,我问过御医,他说公主再过两天就可以上路了。”蔺常风说道。   “可我听说后天是金罗国镇天大神的寿诞,会有烟花大会呢!”戚无双撒娇地搂着他的手臂说道:“咱们看完烟花再走嘛。”   站在屋内的婢女们一听这话,眼儿都亮了,对戚无双的好感又多加了几分。   戚无双待她们极好,还常有赏赐给她们。加上她们知道了戚无双与蔺常风的感情之后,私下都纷纷替他们抱不平,认为公主横刀夺爱,又与别的男人私通,实在是不应该。   “你怎么这么爱凑热闹呢?”蔺常风长叹了口气,又将怀里的人儿揽紧了一些。   “你方才不是说我看不见,你可以说给我听吗?而且我听说别院东边有座木制高台,正是让人看烟花用的,让大伙儿看完烟花再上路,好吗?好吗?”她一连迭地软声问道。   “好吧。反正,我想那个善心公子现在控制不了公主,多半已经离开了。”蔺常风说道。   “我也认为他已经使不出什么把戏了。”戚无双说道。   蔺玉揉着头,总觉得头好昏,又开始不舒服了起来。   “驸马爷,公主又不吃东西了,食物砸了满地。”大厅之外,另一名婢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报讯。   “山珍海味她不吃,便送上粗茶淡饭,她若不吃便挨饿。”蔺常风沉声说道。   “我去瞧瞧公主吧,总不能说我们秋丰国皇室的人对公主不闻不问。”蔺玉突然起身朝外走去。   “哎呀……”蔺玉绊到脚,离他最近的温都儿连忙上前扶着他。   汪汪汪!黑宝突然对着蔺玉大叫出声。   蔺玉吓得后退两步,缩回座位上。   “黑宝。”温都儿看了黑宝一眼。   黑宝防备地站到温都儿身边。   “八成是我身上药味呛到它了。”蔺玉避开黑宝好几步,慢慢地退出门外。   温都儿低头屈膝对蔺玉致歉,心里却觉得奇怪,因为蔺玉若是怀有恶意,黑宝早该对着他凶猛吼叫了。   温都儿故意再往蔺玉靠近一点,黑宝马上又呲牙咧嘴了起来。   为什么今天蔺玉一靠近她,黑宝便要吠人?   温都儿看了蔺玉一眼,却被他瞪着黑宝的阴森眼神给吓了一跳。可当她定神一瞧时,蔺玉又是平时那副人畜无伤的温和模样。   她应该是看错了吧。   “黑宝,我们去外头散步。”温都儿唤着黑宝,快步先走出大厅。   “那我也走了。”蔺玉捂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地随后离开。   “好了,你们全都出去,看看有什么事要忙吧。”蔺常风说道。   等到婢仆们全都退下之后,王伍带上了门,让他们独处。   “蔺哥哥方才演的那个无情驸马,应该会让许嬷嬷气到牙痒痒的吧!”戚无双一脸佩服地拊掌说道。   “我若不演得无情些,善心神怎么会觉得有机可趁,再次接近公主。”蔺常风眉头紧拧地说道。   “那我演得好不好?”她兴奋地问道。   “你那哪是演,你分明就是平时撒娇的模样。”蔺常风笑着说道。   “我平时哪会在那么多人面前黏你哪!”戚无双鼓起腮帮子,不服气地说道。   蔺常风挑眉,但笑不语。   戚无双虽然看不见他,却能猜想到他的表情,只好呐呐地说道:“自家人才晓得我黏你,那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蔺常风低头吮着她冰凉双唇,将她的嘴儿吮得温热些才松开。   “你当真认为善心神会在后天烟花大会现身?”她说。   蔺常风一忖及此事,脸色也随之凝肃了起来。“他若是此时不现身,等我们启程返回秋丰国,驿站房间一间紧贴一间,他想私下找公主也不容易。到了巫城之后,又是我的地方,他自然也不易施展。况且,后天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放在烟花上头,正是他出手的最好机会。”   蔺常风只愿他的推断一切正确,什么错误都别出,因为此事攸关戚无双的生命。   “你捉到善心神,当真要让他以‘彼岸花’的解药来换取他的脱身?你明知道他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蔺哥哥是她见过最公正无私的人,但如今却要为了她的命而纵容恶人,这事想来就让人觉得难受。   “你的身子快点痊愈,才是当务之急。至于善心神,我自有法子对付他。”   “嗯。”戚无双把脸贴在蔺常风的胸口,长叹了一声。   她如今只愿一切顺利,让她能够多陪蔺哥哥一些时日。因为她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他要承受多少相思的煎熬哪。   “九哥近来似乎常去探望公主,若是他们情投意合,我可以帮他们请命。毕竟公主闹出那么大的事,金罗国什么事都得承担下来。”蔺常风说道。   戚无双有时真的不得不佩服蔺哥哥掌握局面的态势——他至今未提出退婚的原因,就是因为算准公主会是个最佳诱饵。而他们愈是卿卿我我,公主就会愈难忍受这样的处境。这样的时候,正是善心神出来煽风点火的大好机会。   “如意那边有任何消息吗?”戚无双问道。   蔺常风神色一僵,不敢告诉她,昨晚花城的郭虎传来了讯息,说如意已经身亡,死前症状正如公主身边的那几名婢女一样。   “蔺哥哥?”她抓着他的手臂,担心地问道。   “如意没事,只是精神很差就是了。”蔺常风低声地说道。   “等到我回到花城后,一定要好好帮她找门亲事,让她忘却这些过去。”她说。   “一定会的。”   蔺常风咽下一口叹息,只希望所有的冤魂们都能在冥冥之中催促着善心神走进他们布下的罗网里,不要再让任何人枉死了…… 第5章(1)   “唉呀……你别挤着我……”   “你坐了我的位子……”   “那个侍卫在偷瞄我呢……”   金罗国震天大神寿诞的这一晚夜色正好,万里无云、月明星稀,别院高台里挤满婢仆、侍卫们,就连夜里难得出门的蔺玉也坐在特别布置的软榻间,吃着此时特有的金凤果。   “驸马爷呢?”婢女们交头接耳地问道。   “带着无双姑娘到后花园亭子那儿去了。”占了居高临下之便,有人指着后花园亭子里的两个小人影说道:“驸马说要带她去闻闻金凤果开花时的香味。”   “他们感情真好,站起来就是一对神仙眷属。”   “公主那里呢?”婢女小声问道。   “有许嬷嬷留守着呢!她爱当忠仆,当我们全都是窝囊废,就让她去尽忠好了。”几名年轻婢女们格格地笑着,自顾自地嗑起瓜果来了。   温都儿看了婢女们一眼,带着黑宝步出人潮。   蔺玉走在她身后好几步外,带着一名随身仆役,慢慢地顺着楼梯走下三层楼高的木制高台。   “九王爷不看烟花吗?”温都儿好奇地问道。   “人多,我这胸口便不舒服。温姑娘也是吗?”蔺玉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哈欠,一个三指大小的白色药布袋从蔺玉腰间掉了出来。   黑宝一扑而上,马上咬住送到温都儿脚边,却没对着蔺玉吠叫,只是看了他一眼。   蔺玉怕黑宝咬人,小声地说道:“还……还给我。”   温都儿拿起药布袋,里头正是身上平时散发出来的药味。   “九王爷随身带着药啊?”她将药布袋还给蔺玉。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药,只是我闻着这味道就安心。你也晓得我这身子,夜里老作些打打杀杀的梦,睡得不沉,白天有时容易心悸。”蔺玉将药布袋收回腰间,又打了个哈欠。   “王爷快去休息吧,我去送点东西给许嬷嬷吃,她一个人守着公主也够辛苦了。”温都儿说道。   “温姑娘真好心。我回房休息一下后,也去看看公主吧。”蔺玉揉了下眼睛,疲惫地说道:“她一个人也怪可怜的。”   “王爷真是有心人。”温都儿站在原地,让蔺玉先行,之后才转身对着黑宝说道:“黑宝,去花园里玩耍,免得你老是对许嬷嬷乱叫,吵了公主。”   黑宝转身跑开后,温都儿走向灶房,依照戚无双的吩咐,取了要给许嬷嬷的无色糕点及一盒珍贵的人参后,走到公主寝房外。   “许嬷嬷。”温都儿站在门口低声唤道。   “来了。”   许嬷嬷开了门,一看是温都儿,马上就板起脸。   “许嬷嬷,借一步说话。”温都儿引着许嬷嬷走到外头。“这是请您吃的五色糕点,你今晚辛苦了。”   “你少来假惺惺。”许嬷嬷瞄了她手里的东西一眼。   “许嬷嬷,我也是人仆,因此很感佩你对公主的守护。这是我家姑娘赏给我的人参,我拿来给你提神醒脑用,这些时日你费心了。”温都儿说道。   许嬷嬷一看那人参两个手掌握都拿不住,当下双眼一亮。   “公主的病,可还好吗?明天可以上路了吗?我们退远一点说话,免得惊扰了公主。”温都儿领着许嬷嬷退到距离公主房间十几步远的一座凉亭里。   啪!啪!啪!   此时,天上开始燃放烟花,众人的惊喜呼声传进金罗绫绫的屋内。   金罗绫绫被烟花燃放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睛便唤道:“来人啊!”   门外人声喧哗盖过她的叫声,金罗绫绫板着脸,撑起自己下了榻。   榻边摆着一张小圆桌,上头搁了十二道餐点。   “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要我怎么吃!”金罗绫绫火气一来,伸手就要把东西全拨到地上。   可一想到她上回这么做之后,蔺常风那可恶的家伙,居然让她吃了一整天的粗茶淡饭,她就硬生生地收回了手。   一定是那个瞎眼的戚无双在背后指使!只是,人家虽然瞎了眼,至少还有个蔺常风疼我。而她呢?   善心公子只是一个对她不闻不问的骗子!御医还说善心公子让她吃了什么“逍遥丸”春药,若是让她再瞧见他……   啪啪啪!   屋外烟花声音再度响彻云霄,众人的欢呼声此起彼落,吵得金罗绫绫心烦意乱了起来。   “来人啊!”金罗绫绫大叫,却依然没有人理会,她几时受过这种委屈,趴在榻边哭了起来。   “哭什么呢?”一道沉木辛香进入屋内。   “你……你……”金罗绫绫蓦回身,看到了——   善心公子。   他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斗篷头遮下露出一双用炭笔画得能勾魂摄魄的眼儿,直直盯着她不放。   “你还有脸来这里?”金罗绫绫伸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善心公子握住她的手搁上胸口,深情款款地说道:“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就只剩下你一人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下药?”   “我怎么忍心对你下药?那些都是蔺常风的阴谋,他为了想光明正大地娶戚无双进门,才故意找了翠儿对你下药。你看翠儿不也失踪不见了吗?”   “你若没对我下药,为何我一见到你,就会与你……”她胀红着脸说道。   “你是我的卿卿啊,我一看到你就会情不自禁。即便此时,我也想与你颠鸾倒凤……”善心公子掀开斗篷头遮,大掌覆住她的腰身,吻住她的唇儿。   金罗绫绫闻着他身上香味,被他吻得迷醉了,抓着他身上的衣服说道:“带我走。”   “你是金枝玉叶,怎能跟着我受苦?我就是不能供给你皇室般荣华富贵,所以才要你嫁给蔺常风哪!”善心公子抚着她的脸庞,诱惑地说道。   “他眼里只有戚无双一个人,我嫁给他能享个什么富贵!”她恨恨地说道。   “那个戚无双活不久了,你现在乖乖跟着蔺常风到巫城,我会让人找机会除掉蔺常风。之后,你就嫁给蔺玉,那个人容易控制,我们便能真正做一对鸳鸯了。”善心公子在她耳边吐着气,并取出一颗逍遥丸放到她唇边。“只有我疼你,连这种好东西都带来了。你若不是吃了我这药丸,早就被蔺常风给毒死了。”   咚咚咚——   门上响来重重敲门声。   “公主,你怎么把门锁起来了?”许嬷嬷在外头嚷嚷着。   “我不想见人!全给我滚开!”金罗绫绫说道。   “叫她去准备洗澡水,先支开她。”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想沐浴,去给我备水来。”金罗绫绫说道。   “是。”许嬷嬷咚咚咚地踩着脚步离开。   “我得走了,不然有人过来,我就走不了了。”善心公子推开她,再次戴上黑色斗篷遮住泰半脸面。   “我不想你走!”金罗绫绫搂着他不肯松手。   “我若不走,就会被蔺常风抓去砍头,这样你也无所谓吗?”善心公子抚着她脸孔,嘴里淡香飘向对方。“一会儿打开门,你就冲出去,往人多的地方跑,我再找机会离开。只要你乖,我很快就会再来。”   金罗绫绫点头,直接走向门口,门一推开,看着四下无人,她便说道:“你快走……”她声未落地,王伍已自屋顶上跳下,掳走金罗绫绫。   “外头都是我的人,你还想到逃到哪里?”   善心公子杏眼一眯,转身一看——   屋内壁橱大敞着,蔺常风和鲁进手持长剑一跃而至他的身前。   “你不是和戚无双在后院亭子里?”善心公子快手从怀里取出两种东西握在手里。   “那是别人假扮的。”蔺常风和鲁进一左一右地包抄住善心公子。   门外几名探子也围成了一个圆,逐渐朝善心公子逼近。   “我劝你们别靠得太近,否则我手里‘断魂散’随风一撒,吸进的人都要遭殃倒霉。”善心公子尖声说道。   蔺常风和探子们交换了一眼,让他们全撒到远处。   善心公子举高右手药散,后退着走出门外。   “你乖乖束手就擒,我或者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蔺常风紧盯着善心公子在斗篷之下半遮半现的妖魅脸孔。   “你若惹火我了,我不要生路,我要让别院所有人都吸进这‘断魂散’,全都给我陪葬。”善心公子尖声说道,对于自己被围堵一事,气到全身都颤抖着。   “别院里的人已经全都撤退了。”   善心公子一听果然周边已经静无人声。他脸部一阵扭曲,觉得自己屈居下风,眼神顿时变得更加凶狠。   “‘彼岸花’解药在我手里,你若动了我,我就一口吞了这解药,让你的无双死在你怀里。”善心公子边说边顺畅地往后退,像是极清楚自己即将要走到何处一般。   “我已与赤木罕联络上,他会在一个月内取得彼岸花的解药给我。”蔺常风眼也不眨地说道。   这是他头一回在烛火如此明亮之处看到善心神,虽然此时斗篷遮去了这人的半边脸,但他还是觉得有种奇特的……熟悉感。   “赤木罕不可能给你解药。”善心公子用一种捏着嗓子的怪笑说道:“那‘彼岸花’十年才开一次,去年已经开过。‘修罗草’制成的两颗解药,一颗在我这里,一颗则是还在赤木罕的死对头‘骆蛮族’族长那里……”   善心公子边说边退到长廊上,挨着一排厢房移动。   “你想怎么样?”蔺常风估量与对方的距离,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先给你半颗解药,你找辆马车,停在后门门口,等到我……”   蔺常风突然朝着善心神一跃向前。   善心神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断魂散”旋即撒出,蔺常风却已飞绕到他的后方,长剑也已直接抵向他的背。   “我此时正在上风处,你的‘断魂散’伤不了我,交出解药。”蔺常风屏着呼吸,沉声说道。   “那你杀了我啊!”善心神格格笑着把一颗绿药丸放入唇间。“能让戚无双陪葬,我就算死了也痛快!”   蔺常风一剑贯穿善心神右边肩胛。   “啊!”善心神惨叫一声,中剑之处喷出大量鲜血。   蔺常风一掌抓住善心神的伤处,一掌扣住他的后颈,膝盖蓦地向他的后背,他嘴里绿药丸随之吐出落地。   蔺常风一冲而去拾起药丸,善心神则是闪身躲入一旁厢房里。 第5章(2)   “头儿。”王伍落到蔺常风身边,也一样屏着气息。   “将药送去给无双,请毒师送来‘断魂散’解药。”蔺常风说道,因为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混乱间吸入了断魂散。   王伍点头,立刻离开。   蔺常风转身面对着善心神逃入的那扇门,冷冷说道:“你以为这扇门能挡住你多久?”   蔺常风举起长剑往门闩出落下一剑,门板剧烈地震动了下。   “你给我退下,否则我就杀了蔺玉!”善心神怪声笑着说道。   蔺常风将长剑收回身侧,瞪着阴暗屋内。   “十四弟……”门内传来一声颤声音,正是蔺玉的声音。   “九哥,你怎么会在里头?”蔺常风握剑的右手在颤抖,额间青筋愤怒地暴突而起。   “我方才在角落院子里散步,等我回来时屋子里全没了人……”   “闭嘴!”   里头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及人跌落地面的声音。   “啊——”屋内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叫声,尖厉得像是人临终前的最后哀鸣。   “九哥!”蔺常风再次一剑劈向大门,门板摇摇晃晃了起来。   “你再敢妄动,我就喂你九哥吃毒药!”善心神尖声说道。   “十四弟,你快走,不用管我。”蔺玉哭着说道。   “善心神,只要你放了我九哥,将你我之间的冤仇说清楚,我就替你准备马车让你离开,从此不再追逐你,让你的事情成为秋丰国的一则神奇秘闻。”蔺常风说道。   门内突然变得一片静寂。   “神奇秘闻!”善心神兴奋地喘着气说道。   蔺常风眼眸一眯,知道自己下对了棋,猜对善心神希望被人注目且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弱点。   他用是眼神对上在屋顶高处戒备的探子,要他们稍安勿躁,至少得等“断魂散”被风吹得再飘淡些,才能下来。   “我蔺常风说话算话,你说出真相,我就会放你离开!”蔺常风对着门板说道,紧握着长剑的手掌频频冒汗。“你为何要我迎娶公主?”   “我是神,神要掌权啊。知道你要接掌巫城之后,我就让人传讯给公主,要她嫁你为妻,巫城百姓天地万物无从不信,正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他们会把我当成神一样地信奉。嘻嘻嘻嘻嘻……”善心神压着嗓子笑着说道。   “你为何要对无双下毒手?又为何放她一命?”蔺常风问了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   “我不掳走她,你怎么会愿意回头娶公主?不杀死她,因为有了她在身边,你对于公主才会无暇注意,我乘机下毒会容易得多。”   蔺常风眯着眼,只庆幸这人现在已经成了瓮中鳖,否则不知道要为了野心而再闹出多少人命啊。   “为何弄瞎无双的眼?”   “我是神,凡人不该看我我的脸太久,嘻嘻嘻嘻。”善心神笑着说道。   “你是如何知道九哥占卜过我和戚无双不该太亲近?”他又问。   “啊!”门内突然传来蔺玉惊恐的大叫。   “九哥,你怎么了?”蔺常风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是他昏倒了,他肩膀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啊!”   “九哥,你快开门!”   “好。”   蔺常风看了探子们一眼,他们纷纷自高处落下,将屋子团团围住。   蔺常风推门而入。   门边地上躺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而身穿淡金色袍子的九哥则蹲在一旁抱头颤抖着。   蔺常风一边将长剑指向黑斗篷人的心脏,一边扶起蔺玉。   “九哥,你没事吧?”   “没事。”蔺玉抬起头,手里短刃随即送入蔺常风胸前。   蔺常风长剑一挥、身子一偏,他的剑刺入对方的胸前,对方的短刃也在瞬间没入蔺常风右边身侧半寸。   “你……”蔺常风捂着身上血窟窿,瞪着那个身穿九哥长袍、脸上却化着旦角眼妆的“善心神”。   他终于知道为何觉得善心神眼熟了。   几名探子们一拥而入,鲁进一马当先,以剑抵住因为伤口血流成河倒在地上的善心神。   一名探子一看头儿受了重伤,马上出门召唤大夫。另一名探子则送上一丸止血丹喂入蔺常风嘴里,并替他敷上止血金散。   只是,蔺常风的伤口太大,止血金散一敷就马上又被血水给冲散。   蔺常风压住身上不停出血的伤处,瞪着那名身穿金袍、躺在血泊里的人,困难地吐出话来。   “你怎么会是九哥?”蔺常风不能置信地看着那张狰狞脸孔。   “我不是蔺玉!我是善心神……所有人都该听我命令……”善心神脸孔扭曲地说道,声音已经愈来愈微弱。“我受够蔺玉这个整天就只想着唱戏、下棋的没用废物!明明进了‘御密处’,却还是没有野心、成不了气候……我恨……恨他……恨父皇为何不重用我……所以我让他晚上不许出来……让我来发号施令,等我得到巫城……”   善心神呕出一口鲜血,血汗模糊了妆容,他因为病弱而痛苦的模样,正是平时的蔺玉。   “九哥。”蔺常风冲到蔺玉身边,仍然不愿相信九哥就是善心神。   “我不是蔺玉……”善心神勉强睁开眼,便连残留的胭脂也挡不住他此时惨白的脸色。   “九哥,你告诉我这些事情不是你做的!”蔺常风紧握着蔺玉的手,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   蔺玉慢慢地闭上眼,再睁开眼睛时,脸上怨怼已在瞬间化去,他又成了众人熟悉的那个蔺玉。   “十四弟……发生什么事了……”蔺玉虚弱地问道,嘴里呕出一口鲜血,痛苦地喘着气。“我要死了吗?”   “九哥,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蔺常风眼眶发热,却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蔺玉摇头,因为失血太多,整张脸已经变成了青白色。   “你知道善心神死了吗?”蔺常风哑声问道,还是不愿意相信善心神就是九哥。   “那太好了,他死有余辜……”蔺玉唇边浮现一抹笑容,握了下他的手。“那我夜里应该就不会再作那些善心神杀人的噩梦了……”   蔺玉声未落地,他闭上眼,断气死去。   蔺常风看着九哥,他修长身躯顿时无力地往后一倒,鲜血浸湿了他半边长袍。   鲁进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头儿,我扶你回房休息。”   “去察看另一具尸体……”蔺常风望着九哥,气若游丝地说道。   另一名探子上前察看了另一具仍温热的尸体,尸体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化着和善心神同样的妆容。   “是这几天服侍九王爷的仆役。”探子抹去尸体脸上的状彩后说道。   蔺常风点头,闭上双眼。   善心神今晚冒险探望公主时,其实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善心神先是将这名仆役关在蔺玉房内,准备若是无路可逃时,就要退回这屋里,一人分饰两角,佯装挟持了蔺玉,要求他们准备逃脱的马车。之后,善心神再杀死仆役,将仆役尸体佯装成蔺玉一块儿带上马车。   然后,善心神会以蔺玉姿态逃脱,告诉大家这名仆役其实是善心神所伪装。而在所有人以为善心神已死之后,善心神便可以用蔺玉的身份继续存活下来。   蔺常风一想及此,全身起了阵阵的鸡皮疙瘩。   若非他今天出了险招,刺出了那一剑,这辈子或者再没机会逮到善心神了。   只是……   蔺常风转过身,看着不曾瞑目的九哥,泪水缓缓滑下眼眶。   “九哥。”他哑声说道,泪水流得更凶了。   可怜了九哥,这一路始终不知道有另一个为非作歹的自己。而他这一出手,虽然终结了作恶多端的善心神,但也间接害死了九哥。   蔺常风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力气也在瞬间消散无踪。   “头儿,现在该怎么处理?”鲁进上前扶起蔺常风。   “替九哥卸去妆容,换回他原本的衣袍,隆重下葬。”   蔺常风一说完,整个人旋即昏迷了过去。 第6章(1)   子夜过后,整座别院才渐渐恢复平静。   原本被送走的金罗绫绫及一干仆役们重新被接回别院,金罗绫绫痛心疾首的哭喊声则是整个时辰都没停歇过。   而在蔺常风居住的主居卧榻上,已吃下“彼岸花”解药,但双眼仍未恢复光明的戚无双则坐在蔺常风身边,紧紧地握着他比她还冰冷的手。   御医已前来为蔺常风缝合了伤口,只是流血过多、伤势极重的他,至今仍然没有清醒。   戚无双看不见,什么也帮不上,她只知道蔺哥哥的伤势比想像中严重,否则怎会没人敢告诉她他现在的情况……   她可以想像那一刀刺得有多深,因为蔺哥哥是在那样毫无防备下,以为他救了了九哥,没想到……   鲁进方才说在蔺玉房间床榻下方的最后侧,搜出了脂胭画具、一整册的手绘毒药图鉴、无数瓶的丸药、几袋的沉木辛香“逍遥丸”,以及几个小袋味道极浓重的药草——正是平时蔺玉身上的药草味。   “怎么会是九哥?他是最没有动机做这一切的人。他没有野心,一直想到农城安度余生。我到京城卖布时,如果不是有他陪着,可能早就跟你闹翻了……”戚无双捶着闷痛的胸口,至今仍无法相信九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善心神。   但是,事实就是不只他们不知情,鲁进告诉她这件事似乎连九哥本人都不知情。   戚无双只要想到蔺哥哥那一刀下去,却是看到九哥的脸庞时,他会有多痛、多么自责,她就忍不住心痛。   “蔺哥哥,你是为了自保,那是最不假思索的直接动作。你伤害的是善心神,而不是九哥……”戚无双弯身将脸颊靠向他的掌心,呼吸着他身上混着血液及药草的味道。   “你无论如何都得撑下来,我们还要一起回秋丰国,对吗?等你醒来之后,我就去求公主,请她把你让给我,好不好?但你一定要醒来,我们经过这么多坎坷,不能输在这一关……”   戚无双被泪水梗住喉咙,再说不出话来。   温都儿扶起泪流满面的戚无双,轻声地说道:“放心吧,王爷的脸色已经慢慢变好了。”   戚无双长吐了口气,将脸埋入都儿递到她手里的布巾,等到情绪稍微平稳后,她才再度抬头。   温都儿望着她那双悲伤的眸子,轻声问道:“你的眼睛还是看不见吗?”   “还是瞧不见。”戚无双苦笑地摇头。“不过如同毒师和御医所说的,我体内寒气似乎已经平缓,没那么怕冷,精神也好一些了。”   毒师还说,“彼岸花”十年才得一回,关于毒性也只能从历来的记录略知一二。因此,她能不能再见光明,谁都不能保证。   “若解药是真的,怎么你至今仍然看不见?谁知道善心神给的解药是真是假?我去找赤木罕问个清楚。”温都儿起身就想去找人。   黑宝一听到赤木罕的名字,马上开始猛摇尾巴。   “都儿,别急。就算我真的还是看不见,你也犯不着一生为奴来换取解药。”戚无双目不能见的双眸,定定地看向温都儿说话的方向。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中毒身亡。”温都儿望着她与蔺常风,实在不想他们两人再有任何波折。   只要瞧过这两人相依偎的样子,就会知道这两人天生就是属于彼此的。   “都儿,如同你不忍心我中毒的这份心意,我也不忍心让你回去看着族人被自己的男人征服。”戚无双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总是遇到待她极佳的人。   “你派人询问一下赤木罕‘彼岸花’的药性,他应该比我们清楚。”自小被温族人收养的温都儿,没有兄弟姊妹,当戚无双是自己的姊妹一样地担心她。   “你说得好似赤木罕什么都懂一样。”   “他年少极清寒,什么事都做过、也什么地方都待过。”温都儿轻声说道。   “那他一定很珍惜现在的成就。而你当真不告诉他,你肚子里孩子的事情吗?”戚无双回头摸索着蔺常风的身子,定要与他十指交握,感觉他的脉搏,才有法子安心说话。“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我只觉得每日都该要活得没有遗憾。毕竟,没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温都儿咬住唇,心头一恸。   “无双……”床上的蔺常风突然低语道。   “蔺哥哥!我在我在!”戚无双睁大眼,想摸索他的脸,却又怕碰触到他的伤口,急得她眼眶都泛了红。   温都儿上前,将戚无双的手放到蔺常风颊边后,立刻走向门外,告诉在外头守候的王伍和鲁进。   “王爷醒了。”她说。   五伍和鲁进往里头望了一眼,两个人兴奋地大叫出声。   “温姑娘,我这就去请大夫,你帮忙照顾头儿。”王伍立刻飞步离开。   温都儿回房倒了杯水,只见蔺常风正痴痴凝望着戚无双。   蔺常风看着戚无双仍然像凝望着远方的眼神,一股刺痛钻入心里。   “你还是瞧不见……”他哑声说道。   “可我身子已经好一点了。蔺哥哥,你还疼吗?伤口还流血吗?大夫一会儿就来了,你忍忍。”戚无双捧着蔺常风的手,一心想知道他现在的状况。   “你的眼睛没有好转吗?”蔺常风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脸色灰白的他从一睁眼至今,还不曾瞧过自己伤口一眼。   “我身子暖和了些,毒性也褪些了。你瞧我的手现在比你还温热啊。”戚无双不想他担心,所以挤出一抹笑意,低头亲吻了下他的脸颊。“你要不要坐起来?能不能坐起身?”   蔺常风伸手想碰她,却因为身上的伤口而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戚无双吓白了脸,大声地唤道:“都儿,你还在吗?”   “王爷没事,你别担心。”温都儿替蔺常风说了话,知道他不会希望无双担心。“王爷,要喝点水吗?”   “好。”蔺常风张开泛白龟裂的唇说道。   温都儿请鲁进进来帮忙扶起蔺常风,好让他靠墙坐着。   “我真没用!”戚无双急得给了自己一巴掌,从没这么懊恼过自己的失明。   “无双。”蔺常风低喝一声,忍痛拉住她的手贴在他的脸庞。“不许你这么对自己,我不会因为你失明而对你有任何改变,你也不许。”   “但我想看到你!”戚无双呼吸到血的味道,整个人坐立难安了起来。“你又流血了吗?是我扯动了伤口,对不对?”   温都儿看着总是把对方看得比自己重要的这两人,她感动又无奈地笑了笑,扶着蔺常风让他靠在戚无双肩上。   戚无双小心翼翼地侧过身,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听见他因为一丁点移动而喘气不止的声音,她侧过脸颊偎着他的头,心疼地抚着他的脸颊。   温都儿握了下戚无双的手说道:“无双,你别心急,王爷没事。”   说完后,她又转头对着蔺常风说道:“王爷,你也莫慌无双身上的毒,她虽然还看不见,但身子确实好多了,也许她几日后就能瞧见了。重要的是,你们两人现在都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喜事了。”   蔺常风点头,紧握住戚无双的手。   “我在外头待着,若是御医来了,我再进来服侍。”温都儿摸摸戚无双的头后,领着黑宝走出房外。   “无双。”蔺常风面容苍白,但一对黑眸却似火灼热地看着她。“我明日便向金罗国王提出解除婚事——既然我与公主尚未洞房花烛,加上她身体又有着难言之隐。最重要的是她想前去秋丰国的原因已经不存在了,一定能够顺利解除婚事的。”   “解除婚事!”戚无双惊跳起身,小脸散发着光采,她高兴得想拥抱他,可又怕伤了他。所以只能激动地拉着他的手,拚命地亲吻着他掌心。   他又会是她的蔺哥哥了!原来美梦成真会让人高兴到坐立难安啊!   “金罗国丢得起这种脸吗?”她忍不住担忧地说道。   “你忘了我之所以隐瞒公主的‘难言之隐’,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吗?一切会没问题的。”蔺常风将脸颊靠在她的肩膀,终于不抵伤痛地缓缓闭上眼。   “若是退婚不成,我还是同你前往巫城。你们一辈子没有夫妻之实,我便一辈子当你的红粉知己。我若看不见,还是能帮你打理巫城,让我的姊妹们帮着巫城居民做生意。”她轻声说道。   “就这么说定。”蔺常风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容,恍若正在作一场美梦。   戚无双点头,想强忍情绪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下眼泪。好不容易,一切都将要苦尽甘来,他们又能再度拥有彼此。   只是,谁都没再提起她体内的毒若是不能解,寿命也无法太长久一事。因为对他们而言,能够相守一刻,就是老天爷给的福分。其他的事,他们现在都不愿多想。   “蔺哥哥……”   他听见她的低唤,勉强扬眸看向她忧愁面容。   “九哥的事不是你的错。”她说。   蔺常风心头蓦地一拧,眼眶霎时泛了红。   她总是懂得他的感受——九哥是皇子之间,唯一像是他手足的人。况且,他们之间的情路波折,九哥一路都曾参与其中。   杀了善心神替众人一偿冤屈,纵然大快人心。可是,九哥的死却让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如何释怀…… 第6章(2)   “我也有错。如果我能早注意到一些蛛丝马迹,像是九哥之前出国游历到了哪里、学了什么?多了解一下他的草药医术是从哪儿学来的,也许可以救九哥一命。”他将她的手紧贴在颊边,求取着一丝暖意。   “连九哥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救他?”她哑声说道。   “难怪他夜里总是睡不好,老说自己作恶梦。九哥重伤后突然清醒的最后一刻,还说善心神死有余辜……”泪水滑下眼眶,让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他从没想过善良体弱的九哥,会有善心神嗜血的那一面,也从不认为九哥会有犯案的动机,谁知道……   “善心神不在了,不会再有人枉死。九哥在天之灵,一定也会感到安慰的。”她擦着他的泪水,哑声地说道。   “是吗?”他问。   “是,九哥是大好人,他和善心神不同的。”她肯定地用力点头。   “当初我推荐他进‘御密外’时,九哥很开心,处理事情都分外有精神,说话也有自信了许多……”   蔺常风开始述说一些关于蔺玉的回忆,戚无双则是默默地听着,偶尔也说说九哥带她吃过哪些好吃素菜,告诉他一些九哥陪伴她的点滴。   在他们心里,九哥就是九哥,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   而这一晚,蔺常风和戚无双两人的手,除了御医来诊脉之外,就不曾分开过。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没有彼此的陪伴,他们将会无法度过这样的伤痛。   三日后,金罗皇宫的议事偏殿里,金罗国王坐在雕满奇花异兽的黄金大椅上,看着前来要求退婚的蔺常风。   蔺常风原本希望在退婚前能够先与金罗绫绫交谈,只是金罗绫绫一迳认为是蔺常风使计害死了善心公子,不愿与他相谈。他只好直接找上金罗国王,提出退婚请求。   “贤婿,绫绫在婚礼中或者有些不对劲,不过你们终究是成亲了,现在再来谈退婚,实在伤感情。”金罗国王圆润脸上尽是对女儿的关心。   “王上,请您先听我说完退婚的缘由。”蔺常风脸庞仍因伤势严重而显得青白,但他坐直身子,尽可能在不压迫到伤口的状况下,缓缓说出那天所有情况。“您一定知道三天前在别院发生的凶杀案,但事实真相其实是这样的……”   王伍站在蔺常风身旁,见状不禁也为他捏一把冷汗,头儿伤势尚未愈合,却急着想为自己及无双姑娘正名。今日才能勉强站起身,便急着向金罗国王提出退婚,就连无双姑娘都劝不住他了,谁还有法子呢?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这一个人怎么会有两种性格呢?好好当他的九皇子不就得了吗?”金罗国王想到那个脸孔平淡到他甚至想不起来长相的九皇子,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九哥或者在性格上有所缺憾,但公主与另一个他两情相悦亦是实情。公主如今一心怨恨我杀害了善心公子,即便我让宫女翠儿告诉她真相,她仍不愿相信我。这样的公主若是跟我回到巫城,必然会抑郁一生,相信这不是您所乐见的结果。”   蔺常风黑眸定定看着金罗国王,即便额上、已因为刀伤而冒出涔涔冷汗,却仍坐得端正直挺。   金罗国王看了他一眼,不安地挪动了下庞大身躯。要命,他那对黑眸炯亮得像是什么事都知情一样。   “那就让她在这儿再待一些时日……我想就待一年好了,到时候你再来接她回去。”金罗国王很快地说道。   “让公主在这里待一年,好让她在这里产下孩子吗?”蔺常风一瞬也不瞬地回望着金罗国王。   “你……你说什么孩子?”金罗国王故意张大眼一脸吃惊地看着他。   “公主已怀有身孕。”这事他一直按下不谈,就是想在最好时机拿来当成退婚的筹码。   “你既然知道这事为何不早说?”金罗国王拿起一旁的绸布擦着冷汗。   “想必您亦已知情此事。只是,您不开口,我也不好破坏公主清誉。”为公主诊脉过数回的御医怎么可能对于她已有身孕一事知情不报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是御医不敢说,我之后重罚他!”金罗国王重重一拍桌子,满脸通红地说道。   “您不必激动,这孩子是我九哥之子,我秋丰国本当负起责任。”蔺常风正经地说道,双唇却因为身子不适而开始微颤。   王伍看着蔺常风的手掌因为强忍疼痛而突出的青筋,连忙不动声色地靠近他一些。   “对对对!就是你那九哥造的孽,你该负起所有责任……”   “我如今就是要代替九哥负起责任,所以才来请您取消我与公主婚事,改宣布公主与我九哥已于不久前私订终身。”蔺常风喝了一口热茶,努力端正仪态。   “你九哥已经死了,难道要我女儿守活寡一辈子吗?”金罗国王马上摇头反对。   “九哥的赏赐和禄位一样会留给他的孩子,我们欢迎公主到秋丰国待产。生产之后,若是公主想回金罗国陪伴您及她的兄长,或者是要再嫁,我们都不会阻止。”蔺常风说话语调徐然,可眉宇之间却极为坚定,没有半分妥协的余地。   “这……”对于女儿怀着身孕出嫁其实不舍,也希望女儿能陪伴在身边金罗国王开始犹豫了。   “此事就这么决定了。”蔺常风缓慢地起身,忍着胸腹间伤口淌血的痛,走到金罗国王面前。“公主与我九哥相恋的故事,我会让人传诵得可歌可泣。便说我九哥自知寿命不长,因此两人虽已私下定情,却决定让公主与我成亲。没想到成亲当日,我九哥重病而亡,公主这才发现她已有身孕。”   “这对我女儿名节……”金罗国王皱着眉说道。   “世人只会认为公主痴情,不会计较这事的。况且,您当初将已有身孕的公主嫁给我时,您只考虑到公主的名节,可我被迫接受的心情呢?”蔺常风缓慢地行了个揖,再起身时脸色已经惨白得像是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王伍上前扶住头儿的手臂。   金罗国王这才想起蔺常风重伤未愈,连忙唤侍卫抬来软轿。   “快将他送到宫内,让御医检查伤口……”金罗国王急忙说道。   “多谢您的关心,我回到马车上再处理伤势即可。”蔺常风打直腰杆,说了声告退之后,便在王伍的扶持之下,离开议事偏殿。   金罗国王看着蔺常风的背影,虽觉得他遇难不乱、行事沉稳,确实是个人才,却是只能遗憾自己女儿不能嫁到这样一个好对象。谁要他们当初试图隐瞒绫绫已怀有身孕的事实,欺瞒在先呢?   金罗国王长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到寝宫里跟皇后商量,是否再多赏给绫绫一些金银财宝,好安抚她如今的心情。   为人爹娘就是注定要一辈子牵挂儿女,唉…… 第7章(1)   自从蔺常风离开别院,前往金罗皇宫之后,戚无双就没一刻能安心。   她知道蔺哥哥急着想带她回到秋丰国,也知道他想快点解除与公主的婚事,可是他伤口好不容易才愈合一些,这么折腾之下,难保不会出大问题啊!   “蔺哥哥回来了吗?”戚无双在他房里,转来转去地定不下来。   “还没,你就先坐下来安安心吧。”温都儿拿过手绢给戚无双擦汗。   戚无双的体温已渐渐恢复正常,体力也变得像正常人一般。事实上,除了她的双眼还不能看见之外,一切都很好。   蔺常风派了人去询问赤木罕,对方完全没有回应。温都儿想亲自去一趟,可戚无双不让她去,怕她会吃亏。   温都儿此时才明白蔺常风及戚无双身边的人,为什么总愿意挖心掏肺地待他们好。因为他们在处理事情时,总是有着一份为人着想的仁慈之心。   “先喝点养生茶吧。”温都儿把茶递到戚无双手边。   戚无双眉也没皱一下地喝完茶,唤了一声:“黑宝。”   汪!黑宝摇摇尾巴捱到戚无双身边,用头蹭蹭她的腿。   “你到门口去看看我蔺哥哥回来没有?”戚无双弯身摸摸黑宝的头。   “公主驾到,戚无双快快出来跪迎!”许嬷嬷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   温都儿皱了下眉,直觉许嬷嬷她们是来找碴的。   这几日,只要王爷不在,许嬷嬷便会说一些什么狐狸精不得好死之类的难听话,指桑骂槐一番。私下还会找她嚼舌根,说些要她弃暗投明的事情,要她改到公主身边服侍。   “看样子公主身体已经恢复了。”戚无双挑眉说道,却还是赖着榻上没有移动。   她前天还听到公主走夜里又哭又闹的叫喊,当时还为她感到悲哀,没想到公主马上就来耀武扬威了。   “我样子可还好?”戚无双问道。   温都儿看着长发以幞巾系起,身穿一袭石绿色掐金丝长衫、外罩玉色羔皮袍子,衬得肌肤雪白剔透、姿色过人的戚无双。她笑着替她拢了拢衣领,说道:“若是唇色红艳一点,看来会更加倾国倾城。”   戚无双狠狠咬住下唇,疼得她自己都叫出声来。   温都儿笑出声来,扶她在长榻半靠半卧地坐起身。“这下连脸颊都像添了胭脂呢!”   “大胆戚无双,公主驾到,还不下跪。”许嬷嬷一进门,便指着戚无双大骂道。   “我不是金罗国人,看到公主无需下跪吧。”戚无双淡淡笑着说道。   金罗绫绫瞪着戚无双绝色脸孔,想起昨夜里看到蔺常风与她倚坐在窗边,两人那一脸幸福的模样,她就愤怒。   凭什么只有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能够得到幸福,而她遇上的就是众人眼中杀人不眨眼的恶人。   昨晚,她在许嬷嬷的提醒之下,想起自己月事已经两个月不曾来过,她才恍惚地想起,似乎是在婚礼那天,母后曾经抱着她大哭,说她糊涂,要她瞒着这事,好好当蔺常风的妻子。   那些时候的事,她都记得不怎么真切。可是这阵子没吃“逍遥丸”之后,脑中似乎又清楚了一些。许嬷嬷告诉她,善心公子不但骗了她,还让她怀了身孕。若是孩子打不下来,她就得快点与蔺常风有夫妻之实,否则露了馅,岂不沦为笑柄。   她现在想不了太多事,可她相信身边人不会骗她,所以她得快点赶走这个碍事的戚无双,她才会有好日子过。   “戚无双!凭本公主是秋丰国十四王妃,你就该下跪。”金罗绫绫咬牙切齿地说道。   “公主与蔺哥哥这段婚姻之间的真假虚实,公主心里应该最清楚。”戚无双斜倚着一旁矮几,神色自若地说道。   “这事轮得你这种贱婢来说?许嬷嬷,掌嘴!”金罗绫绫恼羞成怒地说道。   温都儿挡住戚无双面前,黑宝则是呲牙咧嘴地上前一步。   “这种瞎眼主子有什么好护的!”许嬷嬷伸手想扯开温都儿。   黑宝直接咬住许嬷嬷的胖腿。   许嬷嬷痛得大叫,拼命地想打黑宝,可黑宝绕着她转,就是没让她有机会得逞。最后,许嬷嬷被咬痛了,一路被黑宝追出房间。   金罗绫绫一看许嬷嬷没打到人,她抓过桌上的杯盘小物,一股脑儿地全往戚无双方向扔去。   “这里及巫城都没有你容身的位置,识趣的话,就快点滚开!”金罗绫绫说道。   温都儿替戚无双阻挡了大部分物品,可公主却像发了疯似地连发簪、饰品也拔下来攻击。   戚无双眼不能见,无法闪躲,索性直挺挺地坐着,任由公主撒野。   在身上挨了几次痛之后,戚无双感动一阵热辣辣的痛擦过脸颊。   “公主若再失分寸,休怪我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你的隐私。”戚无双低声一喝,绝色小脸却是威仪十足。   金罗绫绫一愣,旋即气得全身发抖地瞪着她。   “你威胁我!”金罗绫绫说道。   “公主不也在威胁我离开别院吗?”戚无双感觉脸上伤口正缓缓流出血,她伸手用袖拭去。   “你凭什么住在别院?你以为你是王爷的什么人!”金罗绫绫说道。   “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将他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戚无双定定地看着前方,沉声说道。   “不要脸!”金罗绫绫大步向前,伸手想打人。   “请公主自重。”温都儿双手一张,挡住金罗绫绫。   金罗绫绫更恼了,把所有怒气全都发泄到温都儿身上,又甩巴掌,又拧人,还扯着她的头发。   温都儿没还手,只是静静承受着。   金罗绫绫看得更气,拽人力道更大了。   “不许你欺负都儿!你要打人就冲着我来。”戚无双摸索着向前,不愿意让温都儿替她挨打。   金罗绫绫一看戚无双主动上前,一巴掌重重甩了过去,直接把戚无双从榻上打到地面。   “住手!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蔺常风的一声大吼将所有人都吓得惊跳起身。   蔺常风在王伍搀扶下走入屋内,一名大夫则尾随其后而入。   金罗绫绫一看到蔺常风,马上收敛起凶恶神色。   “夫君。”金罗绫绫陪着笑说道。   蔺常风走到戚无双身边,和温都儿一块儿扶起她坐回榻边。   “温姑娘,我请大夫先帮你看看身上的伤口。”蔺常风说道。   “都儿,抱歉。”戚无双瞪大眼,难受地说道。   “我自己包扎一下就没事的,你别自责了,不是你们的错。”温都儿握了下她的手,因为不想待在这里多起事端,便转身领着黑宝走了出去。   蔺常风先请大夫尾随其后,检查温都儿的伤势,自己则拿出伤药抹上戚无双脸上的那道血痕。   “蔺哥哥,她真的没事吗?你呢?你的身子还好吗?”戚无双着急地握住他的手问道。   “我和温姑娘都没事。”蔺常风搂着她肩膀,轻声说道。   金罗绫绫此时才注意到蔺常风身上的伤口,连忙嚷嚷道:“夫君,你流血了!”   “我没事。”蔺常风一看到戚无双脸上的紧张神色,他冷冷瞪了公主一眼。   “衣袍上都沾了血,还说没事。来人,还不快点帮驸马爷治伤。”金罗绫绫扬声说道。   “没看到大夫跟我一块儿进来吗?伤口已经在马车上包扎过了。”他握着无双的手,看都不看公主一眼。   “伤口又裂了吗?就要你多休息一天,怎么就是不听呢?”戚无双反握住他冰冷的手,轻轻搓揉着。   “我没事了,请大夫过来,是为了替你诊脉。你脸上伤口还疼吗?”蔺常风坐在榻边,握住戚无双的手。   “我没事。”戚无双轻描淡写地说道。   蔺常风看着散落一地的物品及公主一身凌乱的姿态,他瞪着金罗绫绫,直到她别开脸为止。   “夫君……”金罗绫绫想起许嬷嬷的交代,忙挤出一个笑脸。   “蔺某担当不起这个称呼。”蔺常风握住戚无双的手。   戚无双一听,马上懂了他的意思。   她的心高兴得像要炸开一样,她小脸绽出光芒,兴奋到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忘情,跃身投向他怀里。   “唔。”蔺常风被她撞痛伤口,但他咬牙忍住,因为怀里的人儿乐得像是要飞上天一样。   “蔺哥哥蔺哥哥蔺哥哥……”   戚无双勾着他的颈子,心脏怦怦怦怦地猛跳着。她没法子停止笑,即便嘴角咧的发酸也没法子停,只好一直不停唤他的名字。 第7章(2)   “你当着我的面与他搂搂抱抱,你把本公主置于何地!”金罗绫绫气得上前要去扯她。   蔺常风寒眼一瞪,金罗绫绫马上停在原地。   “金罗国王将会下令,改将你许配给九哥。我也请人向父皇禀告你与九哥的事情,你所生之子将会承袭九哥禄位。你可以选择留住此地,或与我一起回到秋丰国产子。”   金罗绫绫闻言,脸色顿时一片青白。   “你你——是我父皇告诉你我有了身孕?”金罗绫绫颤声问道。   “尽管国王让御医瞒住我,却忘了我带来的毒师也懂得脉象。”大喜之日,为了确定公主体内的毒性,他们都替她把过脉。   “不是我的错,是善心公子下了药,我才会这样的……”金罗绫绫无力地做到一旁的高椅里,喃喃低语着:“我日后还要做人吗?”   “当初,你和善心神联手欺瞒,准备在巫城兴风作浪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般下场。”蔺常风板着脸看着脸上并无悔意,只是一脸恐慌的金罗绫绫。   如果众人都像她一样任意妄为,只顾自己喜好,那么天下便会充斥贪婪与混乱。这样的女子,他怎能放心把九哥的孩子交给她抚养。   “整个秋丰国和金罗国都知道你娶了我,你不能退婚。”金罗绫绫激动地说道。   “因为你肚子里有九哥的孩子,我会替你做足面子,其他的事情,恐怕就由不得你了。”蔺常风面无表情地看着金罗绫绫,实在无法对她有更多的同情。   金罗绫绫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后便放声大哭,转身跑了出去。   戚无双听见公主的哭泣声,虽然对她没有好感,可想到她怀着孩子,又失去了心爱男人,还是忍不住扯扯蔺哥哥的手臂。   “这样会不会太残忍?”她问。   “若不是她与善心神里应外合,我们之间不需要经历这么多风风雨雨,幸好你体内毒性已渐渐散去,否则我不会对她善罢甘休。”蔺常风看着戚无双仍然朦胧的眸子,哑声说道:“因为孩子的缘故,我对她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戚无双想着这些时候所经历的事情,只是长叹了口气。   “好了,不提这些事了。我去让人帮你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回家。”他柔声说道。   戚无双一听到“回家”两个字,整个人竟怔住了。   “真的要回家了?”她难以置信地问道,连说话声音都变得沙哑了。   “是的,我们要回秋丰国了。你娘和几个姊妹都已经搬到巫城定居,现在就等我们前去会合了。”蔺常风揽着她的肩,亲吻了下她的额头。   戚无双紧搂着他的手臂,仰头对他笑了。   那笑容带着苦尽甘来的释然,那笑容褪去失明以来便尾随着她的不安,带着七分娇媚与三分神气,分明就是以前意气风发的戚无双,引得蔺常风忍不住用唇撷取了那朵笑花。   终于,一切都要恢复原状了。   返回秋丰国的路上,戚无双已渐渐恢复以前的个性与风采。   虽然还目不能视,但她因为身子骨明显变好,加上身边又都是熟悉之人,她不用再怕有任何阴谋、杀害、掳弃等事,于是原本的自信光彩开始渐渐地散发出来。   她经常搂着蔺常风仰头大笑,那一脸灿烂总是让旁人都为之伫足。   虽然她的笑意总带几分的玩世不恭,与蔺常风那一本正经的儒雅姿态恰好是两回事,但是,只要看见蔺常风瞧着戚无双时,那种巴不得将她疼进心里的宠溺眼神,没有人不认为这两人就是天生一对。   况且,此时的蔺常风与公主已经确定解除婚事,没有公主同行,戚无双自然更加肆无忌惮地黏着蔺常风,即便老是招来大家的揶揄也依旧我行我素。   于是,在这趟回秋丰国的路上,戚无双几乎无时无刻不面带笑容。即便驿站晚膳不尽如人意。每晚都是她头一个喊肚子饿,要驿站快点开饭!   当然,蔺常风宠她,每天都会让驿站准备热汤与甜食,而她只要听到晚膳后还有甜食,就会眉开眼笑地像是吃到天上仙桃一样。   这日黄昏,车队停在驿站休息准备过夜。因为驿站狭小,所有人多半都是稍事歇息之后,便出门待在驿站边的林子里活动。   戚无双让温都儿扶着她找蔺常风,准备唤他回来用晚膳——这趟旅程中,所有人不分尊卑总是同桌而食,气氛总是很热闹。   “夫人,头儿刚刚走到林子那头。”跟随迎亲队伍而来的秋丰国婢女们主动地说道。   “谢谢。”戚无双一笑,闲聊似地问道:“对了,你们最近用金罗国的‘乌云树’叶泥混在米糠热水里洗头的效果如何?”   “头发真的又软又亮,只是草味很重……”婢女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不知道用了几回后,我的白头发能不能变黑一些……”一名婆子也凑上来说话,话题愈聊愈开起来。   “我瞧你们都挺有想法的。晚膳之后,在找你们好好聊聊。”戚无双对她们挥了挥手,举步继续往前。   温都儿扶着她再往林子里前进,笑着问道:“又想做生意了?”   “对啊,在金罗国耗了这些时间,当然要找机会捞本。这回我带了几袋‘乌云树’的叶子和种子回去,若能在巫城种植成功,我直接把这些东西研磨成泥,加上一些香味,保证大卖……”   “王大哥。”温都儿对着迎面走来的王伍唤来一声。   “王伍!”戚无双笑嘻嘻地唤道。   “头儿在河边写东西。”留着络腮胡、一头乱发的王伍不用戚无双问,直接说道:“我瞧你啊!不是黏在头儿身边,就是在找头儿的路上。”   “我是怕蔺哥哥会想我,所以干脆让他连想我的时间都省下来了。”完全不害臊的戚无双一耸肩,戏弄地说道:“你若是瞧得眼红,回到巫城之后,我马上帮你找一个比我还黏人的老婆。”   王伍吓得嘴巴合不拢,大声嚷嚷道:“我孤家寡人痛快得很,你少给我找麻烦。”   戚无双哈哈大笑出声,挑眉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蔺哥哥这一路为了我跋山涉水,根本就是自找麻烦喽?”   “我说不过你,你快去找头儿!”王伍用力摇头,急忙忙地快步走开。   像女人这种麻烦事,还是交给头儿去处理就好了。   “想不到王伍这种硬汉一碰到女人居然没辙,我回去一定要帮他找个对象,最好温柔娴静到让他什么事都拒绝不了,只能乖乖听娘子的话。”戚无双开心地笑着说道。   “你之前见过王大哥吗?”温都儿扶着她的手肘慢慢往前走,好奇地问道。   “没见过。不过,他个儿不高,声音浑厚、嗓门大,说话不拐弯抹角,感觉是个不拘小节、孔武有力的人。”   “你说得没错呢!”温都儿惊诧地说道。   “做生意就靠人吃饭,我瞧得多了。瞧一瞧不清楚的,就是九哥——毕竟连九哥自己都瞧不见另一个自己了。还有,我也没发觉我身边婢女竟然被善心神给迷惑了,不知她现在如何了?果然,人对于身边的人防心就是会低一些……”戚无双一提到这些事,声音不免黯然了些。   “一般人哪会提防身边人呢?”温都儿长叹了口气,扶她的手肘。“三步之外都是细树枝,你走路小心。”   “好。”戚无双嘴里应好,脚步没停半分,软靴一踏便踩得树枝嘎吱作响。“对了,我蔺哥哥在哪儿?你带我悄悄走过去。”   “这个嘛……”温都儿抿着唇,但笑不语。   “有那么为难吗?我蔺哥哥又不是你那个赤木罕,随声一吼就吓得树上小鸟都飞走……”戚无双笑着用温都儿说道话揶揄她。   “啊!”   戚无双瞬间被人高高抱起,被人掳走的记忆瞬间涌起。   她拼命地捶打踢踹着来人,用一种能吓掉人魂魄的尖声叫道:“蔺哥哥!救命!” 第8章(1)   “无双,是我!”   蔺常风看着她惨白小脸,连忙将她按到他的胸前,一连迭在她耳边说着:“没事没事,是我抱着你!”   戚无双揪着蔺哥哥的衣服,不停地低喘着,全身也仍然不停地颤抖着。   “头儿!发生什么事了?”王伍与几名探子在下一刻便出现在林子里。   “没事。她被我吓了一跳,以为又遇到恶人了。”蔺常风轻描淡写地说道,目光不舍地看着怀里脸色仍苍白如纸的她。   王伍明白头儿的意思,同情地看了一眼戚无双之后,便又领着人退了下去。   蔺常风点头也让温都儿退下后,他搂着戚无双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轻拍着她的,心疼地说道:“是我的错,不该吓你。”   他还记得返乡的第一日,她才踏上马车,就因为想起之前被掳到金罗国的那段记忆,吓得脸色发白、呼吸困难。   后来,是她在马上待了两、三天,实在坐得屁股疼,才又鼓起勇气坐进不关窗的车厢里。   他实在是该多体谅她一些的。况且,就算她现在脸色、身体似乎与平时相同,但她仍然看不见……   “蔺哥哥,我方才打痛你了吗?”好一会儿之后,戚无双轻声地问道。   “我没事。”他苦笑地说道,没告诉她他刚才被吓到连疼都忘记了。   “有事也是你活该,谁都你突然出来吓我。”她嘟了下唇,朝他伸长双臂。   他弯身而下,让她搂着他的颈子,把脸靠在他的肩窝处——这是她最喜欢的姿势。   “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刚才似乎是你想吓我,对吧?”他轻拍了下她的臀部说道。   “那不一样。”她耍赖地道。   蔺常风下颚顶着她的发丝,也不和她争辩。“你方才的笑声几公里外便能听见,还想偷偷跑出来吓我?”   “我眼睛看不见,哪知道你离得那么近?”戚无双顽皮地咬了一口蔺哥哥的肩颈。   蔺常风呼吸着她身上混着淡淡药香的兰馥之气,身躯微微一颤。   他低头攫取她柔软唇瓣,纠缠着她的丁香舌,索求着她的热烈回应,听见她的低低喘息,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他的心头一阵悸动,忍不住在她唇间低语。“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你又是那个爱笑爱闹的你了……”   戚无双捧起他的脸庞,虽然无法看见,却还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前方。   “先前那么多事情,是人都要变个性子的,只有蔺哥哥这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性子,才会始终如一。”她说。   “若是连我都慌乱了,没人出来主持大局,事情怎么会这么快解决,我们怎能这么快地又在一起呢?”他蹙了下眉,低声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巫城百姓,因为打从我辞去城主一职之后,父皇虽派去了代理城主李峻,但他毕竟做不了什么改善人民情况的大决定。”   “巫城从前的城主蔺玄好色、贪杯又迷信,还剥夺人民采集琥珀的生计,那时难道会比现在的状况好吗?是你要求太高了。”戚无双不以为然地说道。   “难道要我和蔺玄相比吗?巫城人民也期望我能带他们过好日子。”蔺常风抚着她的发丝说道。   “是……你胸怀大志、爱民如子,不是我这种鸡肠鸭肚的人能够了解的。”她吐吐舌头,一副天下无难事的姿态。“那巫城后来的情况如何?”   “李峻处理政事虽是循规蹈矩却无新的建树。加上先前城主蔺玄只拿钱财不管事,老臣手握大权,怕是一时之间也不容易对付。”   “那我们就别对付,不回巫城好了。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种田养花过日子。”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又说傻话。”他笑着搂近她,让她的脸靠回他的肩。   “我说的才不是傻话呢!要不是你心主念念为百姓,我才不让你这么疲累。”   “你不是怕我疲累,是想我多一些时间陪你,对吗?”   “哈哈!还是蔺哥哥最了解我。”戚无双坐直身子,笑容满面地拍手大声叫好。   “我若真有法子把百姓摆在你之前,就不会抛下巫城,上天下地地寻找你。”   “我就等你这句话。”她笑着说道,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光影。   戚无双眨着眼,僵住身子,专注地想找那抹光影。可当她一集中注意之后,前方却还是一片灰蒙,她不敢告诉蔺哥哥,怕他期望大,失望也大。   “身子不舒服吗?”蔺常风脸色一变,握着她的肩膀问道。   戚无双感觉肚腹间传来阵阵痉挛似的紧缩,但她握紧拳头,装出没事人的样子,叽哩咕噜地说着话。   “没事,还有啊……我昨晚不是请驿站帮我找个算盘吗?刚刚就请都儿念此数字,让我度试试我拨算盘的功力是否退步了?”   “退步了吗?”他问道。   “哈哈,打遍天下无敌手呢!我眼睛看不见,还是出不了错,连我自己已都快佩服起我这颗脑袋……”   一阵巨大的黑暗突然朝着戚无双袭来,她身子一阵晃动,整个人眼见就要滑下蔺常风身子。   蔺常风搂住她的身子,脸色惨白地急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戚无双捂着嘴,蓦地胸腹间传来一阵剧烈绞痛,她整个人紧缩成一团,感觉有一股腥膻之气直冲上喉间。   “呕……”戚无双张口,弯身吐出一口黑血。   蔺常风双膝一软,拥着她在河边跪了下来。他吹出“御密”之间的哨声,大声地喊着——   “快请毒师和大夫过来!快!”   戚无双瞪着眼前,感觉像有一阵强风倏地吹散了她眼前的一片模糊。   她突然看见了地上的石子、看见了倒映黄昏的河水、看见了自己方才呕出的那一口黑血。   “头儿,怎么了?”王伍第一个赶到,一看到蔺常风抱着戚无双,旁边还有一滩黑血,马上就冲到他们身边。“已经叫毒师和大夫了。”   戚无双仰头看着蔺常风,看他在这种大冷天却为她焦急得冒出冷汗。   她知道若是疼痛可以移转,蔺哥哥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将她的痛全都扛到他身上。   “我怕抱着你回去,你会不舒服,你先坐着。”蔺常风在河边碎石坐下,再让她坐在腿上。   戚无双眼也不眨定定地看着他,只希望可以这样望着他直到天荒地老。   “你忍着痛,大夫一会儿就到了。”蔺常风捧着她的脸庞,举起袖子拭去她唇边的血渍。   戚无双看着蔺哥哥皱眉的揪心脸庞、颤抖的唇,突然坏心眼地想多看一次他为她着急的样子。   “若我真的死了,你会娶其他女人吗?”她假意痛苦地呻吟,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蔺常风蓦地将额头靠向她,一颗泪水落出眼眶。   “除非你能死而复活。”他哑声说道。   戚无双把脸埋入他的肩颈里,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她不是怀疑蔺常风哥哥,只是想知道他有多在乎自己。   可一看到他这么痛苦,害她都内疚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自己以后绝对要比他晚走,因为她不要让他承受这些痛苦。   感觉蔺哥哥身上的颤抖,戚无双揪着他的衣服,觉得自己真是个坏蛋!   但她真的好开心,好开心他这么在乎她。   “头儿,大夫和毒师都来了。”王伍说道。   蔺常风一看毒师、大夫和温都儿已经都站到身边,连忙想把戚无双的脸从怀里拔出来。   他不敢用力抬她的脸,也不敢扯出她的手,就怕不小心伤了她。   “无双,别闹脾气,快点让大夫把脉,看看你的脸色……”蔺常风哄着她,急得连浓眉都打了好几个结。   “不要……我现在一定哭得很丑……”戚无双闷声说道。   蔺常风睁大眼,一时之间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话,直到他看到了其他人也同样诧异的表情,才证实自己确实没听错。   “是命重要,还是美丑重要?”蔺常风身子开始往前倾,想让缩在胸前的她慢慢往后倒在他的臂弯里。   “你最重要。”戚无双小声地说道,还是在他胸前缩得像一只小虾米似的。   “如果觉得我最重要,你就快点让毒师、大夫把脉,乖啊……”蔺常风顾不得旁人目光,用情人的宠溺口吻诱哄着她。   戚无双仍然一动也不动地窝在他胸前。   温都儿看出蹊跷,若是无双的身体真的有恙,她怎么会这么不愿看大夫?她巴不得身强体壮,快点返回巫城跟王爷成亲呢!   “无双,你再不乖乖听话,王爷就不理你了。”温都儿说道。   “真的吗?”戚无双连忙抬头。   蔺常风看着戚无双那对直视着他的灵动明眸,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明眼人才会有的光采!   她看得见了!   况且,那对眸子里有着太多的激动情感,绝非目不能视之人所能传达出来的光采。   蔺常风像石像一样地定在原地,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戚无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举起袖子擦着脸上泪水,拢拢头发、理理衣裳。   他迅速伸手戳向她眼前,她立刻闭上了眼。   “被你发现了。”戚无双蓦然睁开眼,一对灿然美目笔直地看向他。   “你看得见了!”蔺常风抓着她的肩膀,仍然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我看得见了!”戚无双搂住他的颈子,开心地大笑着。   “刚才吐完那口黑血之后,你就看见了吗?现在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他望着她灵动的双眼,就是没法子放心。   “放心放心!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身体平平安安哪!”她把脸俯近他,对着他的黑眸一迳地呵呵笑着。“开心吗?开心吗?我看得见了,一切就像以前一样了。”   蔺常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招手让毒师及大夫上前来替她把脉。   “夫人身上的毒已经完全清除。”毒师说道。   “恭喜王爷、夫人,除了气仍有些虚弱之外,再没什么脉象虚耗。”大夫说道。   “放心了吧。”戚无双笑着拍拍蔺常风的肩膀说道,然后目光转向温都儿。“都儿!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声未落地,戚无双已经冲到温都儿面前,又叫又跳地搂着她的手臂。   “你真的看得见了!”温都儿眼眶含泪地笑望着她。   “对,就跟我突然看不见一样,突然一切就大放光明……”戚无双两手大张地在空中飞舞着,突然间双蹲下来抱黑宝,“黑宝,我以后可以继续跟你比赛跑步,你高兴吧!哈哈哈……”   黑宝绕着她汪汪大叫着。   戚无双抓起一根树枝,往前方一扔。黑宝摇着尾巴,倏地往前跑,她则回头对着蔺常风一笑。   蔺常风没有回应她,始终一语不发地看着她,生怕这一切只是场梦。   直到毒师与大夫上前和戚无双讨论了一下关于毒血吐出的经过之后,他才渐渐定下心神,知道这一切不是梦,她是真的能看得见了。 第8章(2)   一会儿后,王伍护送毒师与大夫回到驿站。   温都儿用布巾沾了些河水,拭去戚无双唇边干掉的血渍后,看出蔺常风想与无双独处的神情,留下手里灯笼,带着黑宝悄悄地离开。   戚无双看着夕阳在河水洒下微弱金光,一时之间竟舍不得眨眼。   一阵冷风吹过,带来冬日的凉意。她打了个冷哆嗦,眼睛直往蔺常风身上飘去,等他过来拥她入怀。   “你刚才吓到了我。”蔺常风板起脸说道。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戚无双对他笑,发现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时,她一脸内疚地拉着他的手,不敢再嘻笑了。   蔺常风没回握她,只用一对黑冰般眼神看人,漠然得像是在看待陌生人,也像冷眼旁观着她的所有情绪,一副从此与她划清界限的样子。   “蔺哥哥,你别不理我。”戚无双把他的手拉到颊边,美目水汪汪地瞅着人。   “知道错了吗?”蔺常风冷冷问道。   戚无双用力点头。   “以后不许骗我,连一句谎言都不许对我说。”他皱着眉说道。   戚无双点头,心想反正以后还有别人可以骗。   “以后我叫你吃药,一餐也不能少,不要再让人操心了。”   戚无双皱起眉,犹豫了半天,牙根一咬还是点头了。   “以后饭得多吃,不许老吃那些糖啊甜食……”   戚无双睁大眼,脱口说道:“这和我骗你有什么关系!”   蔺常风唇角一扬,低笑出声。“完全没关系。”   “你骗我!”戚无双指着他的脸,哇哇大叫出声。   “你骗人在先。”他挑眉说道。   “我只是想看到你在乎我的表情嘛。”她嘟囔地说道。   “看清楚了吗?”他弯身捧住她的脸,近到他能看见她眼里的自己。   她点头,揽住他颈子,轻啄着他的唇。   “看——清——楚——了——”她装乖地说道。   “看清楚,就不要再让我担心了。你这一路跌跌撞撞,我不知提心吊胆了多少次。你就连眼睛好不容易重见光明,都无法让人安心。你不是孩子……”   “停停停!我懂了我懂了,可以不要再说了吗?”她站着被训话,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如果你能让我安心,我又何必这么长篇大论。”蔺常风无奈地看着这个一点罪恶感都没有的小人儿。   “之前那些风风雨雨怎能怪我,是善心神在兴风作浪。”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是,是我没有尽快查明真相、不能早点将他绳之以法,所以才让你及九哥受了那么多折磨。如果我早一点察觉的话,也许九哥还有挽回的机会……”蔺常风回想九哥那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人世,端正脸庞随之闪过一阵痛苦。   “蔺哥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求你千万别责怪你自己。”戚无双捉着他的手,这时真的内疚了起来。“如果九哥不用再作恶梦,不用再承受那些杀戮罪孽,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件好事?况且,若是善心神再继续为非作歹下去,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罪。我爹不也因此而被毒害吗?若真的要说不瞑目,我爹不也很冤枉吗?”   蔺常风长叹一声,将她整个人拥入怀里。   “一切都过去了。我会好好重振戚家家业,而你好好照顾巫城百姓,然后我们一起将九哥的孩子好好扶养长大。”戚无双一拍胸脯,大声说道。   “我们一回巫城就拜堂成亲。”他不要再让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有任何变数。   “好。”她点头,揽着他的颈子笑嘻嘻地说道:“我期待新婚之夜快点到来,住在驿站里,连放声叫喊都不能尽兴……”   蔺常风好一段时间没听她这么惊世骇俗的话,一本正经的脸庞不由得泛上一阵微红。   “你啊……”他摇头无奈地说道。   “唉呀,好久没看到蔺哥哥脸红了……”她捧着他的脸庞,眼也不眨地瞧得好认真。“蔺哥哥脸红实在挺好看,少了正经、多了分清俊,一双老是忧国忧民的眼睛也会显得有趣些。”   “老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说。   “我的想法哪里有问题。不然成婚之后,蔺哥哥会想到什么?”她巴着他问道。   “成婚之后,可藉此机会开粮仓济民三日。”   前任巫城城主蔺玄将巫城琥珀采集之利尽收在他一人口袋里,人民过了几年的苦日子,需要许多帮助。   戚无双瞪大眼看着一脸严肃的蔺哥哥,嘴巴半天都合不拢,当真是哑口无言了。   老天爷一定是派她来让蔺哥哥的生活充满人味的,否则这人的日子里充斥的全是忧国忧民情怀,生活哪有丝毫乐趣可言啊。   “蔺哥哥分明就是拿成亲当幌子,目的是在施惠给百姓。”戚无双不甘愿地说道。   “幌子?我只想尽快让全巫城、全秋丰国的人都看到我娶了你,然后再让你快点生几个孩子,忙得你连作怪的时间都没有。”他一想到那幅景象,双唇就忍不住随之上扬了。   “什么作怪?我可是要整顿巫城生计的大腕啊。”她一提到能够赚银两的事,绝色脸庞马上露出精明神色。“我带了金罗国‘乌云树’的种子,看看巫城能不能栽种起来,老是依靠沿海琥珀总不是办法,万一哪天天海里没有琥珀漂流过来,那人民还不是要继续苦哈哈。”   蔺常风看着她生气勃勃的明眸,只觉一阵激动在胸腔窜动着。   “蔺哥哥,干么直盯着我,想夸奖我就明说嘛。”   他抚着她的脸庞,凝视着她的眼眸。   “你果然是最懂我想法的人,因为我也打算找出巫城的其他生计,好施惠于人民。我想让他们种植桑树——巫城土壤贫瘠,但桑树原本适合贫土,若能因此养蚕、织布,也是一条生计,将来或者也可以让他们以布匹缴付税金,奖励织布。”他这几日在路程上仍不得闲的原因,就是因为一直在思索这些事情。   “巫城土地不好,种不了稻米,可以收买稻秆,我让都儿教导妇女们制作茶巢,让这成为巫城的特产,卖到整个秋丰国及金罗国。”戚无双想着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待着她,兴奋得甚至没法子好好站着。   “我还想广设学堂,让孩子们读书,这样不必一辈子都靠天吃饭。”   “你不怕大伙儿读了书之后,巫城就不好掌控了吗?”她问。   “我只知道我想让更多的人过更好的日子。”他说。   “哇,蔺哥哥的雄心壮志这么多,每一件都需要从长计议。我身为城主夫人,忙着打理这些事都没空了,怎么有空生孩子呢?”戚无双故作苦恼地说道。   “你会有空的,因为我保证你在巫城的每一晚,都会在我身下声嘶力竭直到有身孕为止。”他眼眸似火,附耳对她说道。   戚无双身子闪过一阵动情轻颤,她往前跨一步,勾着他的颈子,让两人身子完全相贴。   “我很期待。”她咬着他的下颚,顽皮地对着他的颈子吹气。“所以,你的伤要快点好起来。”   他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住她的唇。   蔺常风与她唇舌缠绵着,但他睁眼凝望着她水黠的眼,不愿合眼。   而戚无双好不容易才恢复视力,也舍不得不看他,所以也瞪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于是,原本该是吻得难分难舍的两人,因为大眼瞪小眼瞪得太久,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得倒在他胸前,笑到无力地搂着他的手臂,还是忍不住要笑。   “怎么办,开心的事怎么这么多,我会笑到脸裂掉啊!”她兴奋地直嚷嚷着。“我眼睛看得见、很快又要返回巫城和家人团聚了,只是……”戚无双突然皱起眉,咬了下唇。“不知道如意对善心神的事,是不是已经释怀了。”   蔺常风敛去脸上笑意,神色肃然地看着她,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肩膀。   “如意怎么了?”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她和金罗绫绫之前的那些婢女一样,因为服用了过多‘逍遥丸’而……”他看着她脸上悲凄神色,不忍心再说下去。   戚无双双膝一软,倒在他的臂弯里,泪水也在同时夺眶而出。   “都怪我那阵子因为生意的事忙得昏天暗地,没对如意多加注意。她那阵子爱去听戏,时常恍惚发愣……谈到心上人时,神态也不是一般……”她哭到打着嗝,把脸埋入他的胸前。“我把如意当成妹妹一样的看待,她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   “不是你的错,谁会去疑心自己的家人呢?”他哑声说道。   戚无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只愿所有的伤痛都已经过去,不要再有这些死于非命的痛苦。   蔺常风也牢牢地环住她的身子,直到她的哭声渐歇,两人的心情都渐渐平静为止。   “天色黑了,我们回驿站吧。”   蔺常风拿起温都儿挂在树梢上的灯笼,一手揽住她的腰,习惯性地领着她往前走。   戚无双红着眼眶,紧紧偎在他身侧,不想与他有片刻的分离。   如今才知道,能够活着、能够相守,就是天大的福气了啊。 第9章(1)   “恭迎城主。”   几日后,当蔺常风一群人进到巫城时,巫城的大小官员列队站在城门两边,声响震天地喊道。   “这些时间,大家辛苦了。”   身着金色锦绣捻金丝长袍的蔺常风步下马车,端正面容上黑眸凛凛,步行之间尽是尊贵气势,一现身便让所有人见识何谓皇家风范。   他目光梭巡过所有官员,点头向他们致意,同时注意到街上并没有太多民众前来欢迎。他不怪百姓的漠然,毕竟距离上回他来巫城,已经有近半年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忙着护卫无双、忙着追查善心神下落、忙着到金罗国寻人。而父皇却始终没有派正式城主就任,巫城也就一直在无人作住的状况中。所以,他对于巫城人民有份歉疚,总认为自己该早些来整顿这一切的。   “城主一路辛苦了,夫人身体可还好?”代理城主李峻上前问道。   “好得不得了。”戚无双应了一声,跳下马车。   她穿着一件石绿绫罗刺绣长衫,外罩着一袭白狐短裘。玉容精致、珠玉明眸灵动有神,加上一脸的似笑非笑,一看即非寻常闺阁女子。   方才一口糖还来不及咽,马车就已到达城门,害她只好在车上尽快咬碎糖饴,才能下来透透气。   戚无双站到蔺常风身边,挨在他身侧,好奇地看着眼前每一张脸孔。   许多大臣都是头一回儿见到戚无双,不少人看得连眼都不舍得眨。   蔺常风和戚无双几番情海波折的事情,全国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这回却是一反先前一面倒向蔺常风该与公主成亲的说法,说书先生们都说十四王爷与戚无双两人感情坚贞到连上天也要帮他们一把。   “李峻向夫人请安。”戚无双双手一揖,笑容灿亮望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内人性子顽皮,说穿男装活动方便,大伙儿别介意。”蔺常风笑着握住她的手,宠爱之意不言而喻。   “夫人大方活泼,乃是巫城人民之福。”官员里有人谄媚说道。   戚无双一挑眉,看着那名小个子、小眼睛的官员。“我大方活泼是巫城人民之福,那我若是不大方活泼,岂不是不配当城主夫人?”   “这这……”官员一时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等我真正为百姓做了事,你再来夸赞我吧。总之,我和蔺哥哥明日成亲,欢迎大伙儿前来同欢。”戚无双笑嘻嘻地挨着蔺常风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乱成一片。   “怎么这么匆促,至少该给大家一些时间准备吧。”有官员出来说道。   “大伙儿不用紧张,我的人已经把城主府邸收拾整齐了。而且,我和蔺哥哥只要一对红烛便可以成亲,不需要什么排场。”戚无双仰头对着蔺常风一笑。   昨日,她娘和她的好姊妹汤兰,早就便迫不及待出城到驿站里和他们团聚。   戚无双和她们又叫又跳地搂了至少一个时辰,从久别重逢谈到如意的死,之后又从她们口中知道了一些巫城的情况,包括城主府邸的婢仆全都是由前任城主蔺玄的要臣秦楚所安插进来的,婢仆们对于戚无双的娘还算恭敬,至于汤兰的吩咐,却是爱理不理等等诸事。   “您的婚事是巫城大喜,百姓也想同欢,请城主务必让我们代为筹划婚事。”官员里又有人开口说话,一副急着巴结模样。   “巫城此时仍是百废待兴,一切事务能从简便从简。”蔺常风淡然说道。   “蔺哥哥,你忘了说我们明日成亲不收礼。”戚无双眨眨眼,忽而对着众臣一笑。“真的要送礼的话,我们会把这些礼变卖为银两,去帮助城里需要帮助之人。”   秋丰国为了不让官员有贪腐动机,向来给予不错的待遇。   “啊……对了,秦楚是哪位?”戚无双踮起脚尖,巡视着众人问道。   “小人秦楚。”站在李峻身后,有着马般长脸、留了两小撮胡须的秦楚立刻上前。陪着笑说道。   “多谢秦老先前费心为城主府挑选婢仆。”戚无双笑嘻嘻地一揖身,赶在秦楚开口谦功前便说:“但我一向习惯自己挑选宅子里的婢仆,因此就让他们都待到明日后就离开吧。我会多给一个月薪饷谢谢他们。当然,更要谢谢秦老。”   “夫人言重了,小人后天便重新找来一批婢仆好让夫人挑选。”秦楚说道。   “我的管事汤兰会负责去找婢仆,她应当会挑选些家境艰难的人进来做事——我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培养出来的。”戚无双笑着说道。   “夫人深谋远虑,老朽佩服不已。”秦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不及你老谋深算,连城主府里都要安插你自己的人。戚无双在心里嘀咕道,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露出她颠倒众生的笑容。   有些事原本不该是在城门边说的,只是城门两边虽无民众列队接迎,总还是有不少人在外头探头探脑,等着看她与蔺哥哥是方是圆。   所以,她就顺势演了场戏,表现出勤政爱民的样子。反正,能够对蔺哥哥治城有帮助的事,她都不介意多做一些。   蔺常风与戚无双对看一眼,从她的举动多少知道她的想法。   巫城人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新任城主能否担保他们过好日子,所以他不介意用她的方式,好让更多的百姓看到他们对巫城的认真。   “徐耒。”蔺常风唤来他从京城儒院里找来辅佐自己的四名大臣之首。   “在。”徐耒恭敬地上前。   “传令下去,在十二个镇上公告,我与戚姑娘明日即将成亲,明日开始开仓济粮三日。”蔺常风说道。   “城主,榖仓早没积粮了啊。”负责前任城主账目的秦楚脸色大变地上前说道。   “请您放心,城主不久前传令变卖前任城主留下的珍奇异玩,如今大批粮食正往巫城里运送。”徐耒看了一眼这个以火灾烧去帐本为由,交不出先前帐目的秦楚。   “嗯,应该在一个时辰内便会到达吧。”戚无双故弄玄虚地掐着手指头说道,因为他们昨天才与粮车擦身而过,蔺哥哥入城前也说车队不久后便会抵达了。   “别胡闹。”蔺常风握住她的手,向官员们说道:“多谢诸位今日相迎,我们先回府里休息。明日新婚不议事,后天一早我会让徐耒通知大伙儿议事时间。”   “恭送城主回府。”秦楚领头说道。   蔺常风看了代理城主李峻一眼,秦楚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连忙退到李峻后头。   “恭送城主回府。”一脸严肃的李峻弯身作揖说道。   “很好,君臣上下规矩总不可乱。”蔺常风拉住戚无双的手,再度走回马车。   马车轧轧轧地向前驶向府邸,戚无双趴在马车门口,朝着为数不多的百姓们挥手微笑。   李峻及大部分官员也随之离开,只留下秦楚和一群附和他的官员、镇长们聚集在原地,小声地窃窃私语着。   “秦老,方才那城主是在跟你下马威啊!”秦楚的追随者说道。   “城里十二个镇,有一半都是我的人,他若是不对我示好,迟早会发现他交代的事都没人去做,注定是要吃瘪的。”秦楚板着脸说道。   “他最好像前任城主一样不管事,还是把琥珀对外的贩售交由秦老来发落,这才是巫城之福啊。”有把柄握在秦楚手里的镇长们拍着马屁说道。   “我有好处,大家就有好处。”秦楚冷笑地说完,走向他的豪华马车。   王爷算什么!城主会替换,可像他这种老臣才是真正掌握实权的人。蔺常风早晚会知道没有他秦楚,在巫城就别想混出个名堂。   他们等着瞧吧!   第二日一早,蔺常风和戚无双在亲友及诸多官员的包围下拜完天地。   戚无双没穿戴凤冠霞帔,不过是换上一袭红艳丝缎长衣,盘起女子发式,微点朱唇,一张小脸便已惊天动地地艳丽了起来。   穿着一袭金袍的蔺常风看着她,一种苦尽甘来的释然,始终在胸腔里翻滚着,于是一直牢牢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戚无双的娘看着这对佳偶,哭湿了两条手绢后,此时才算真正放下心来,以后就不怕有人说无双没有名分了。   只是,这两人成亲结束,谢过一票前来祝贺的官员之后,就换上寻常便衣让蔺常风的护卫郭虎架着车,直奔巫城最热闹的大街。   戚无双一下车,但见两旁店家果如汤兰姊姊先前所言,不过就是几家茶铺、米铺。酱菜店,还有两间官营的琥珀店,整条街显得极无生气,街上来来往往也不过就是十多人。就连坐在茶馆门前的店小二,也是一副无聊到快睡着的模样。   “客官请进啊!客官是外地人,尝尝咱们这巫城的特色菜吧。”店小二打起精神,大声吆喝道。   “相公意下如何?”戚无双调皮地说道。   “娘子几时变得这么有礼?”蔺常风挑眉问道。   “早上有礼一些,省得我晚上洞房花烛夜对你太粗暴,你新仇旧帐一块儿算。”戚无双搂着他的手臂,笑嘻嘻地挨在他耳畔说道。   大庭广众之下,蔺常风对于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也只能无奈地一笑。“你想进去就进去,别站在门口挡了别人的路。”   “小二,来几道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戚无双拉着蔺哥哥坐到靠着街道的窗边,好奇地看着窗外。   “菜色以一人份为主,出个六道即可。”蔺常风向店小二说道。   店小二赶忙向厨房交代之后,快手替两人沏了茶。   “客官可是来巫城办事的?”店小二问道。   “是啊,你们街上平时都这么冷清吗?”戚无双靠在蔺常风身上问道。   “新城主昨天运来米粮,大伙儿都跑去领米粮了。”店小二说道。   “大伙儿希望新城主做些什么?”戚无双怕蔺哥哥不方便问这些话,便领起话头呱呱呱地说着话。   “无非就是希望日子好过一点,金海沿海能够快点开放人民采收琥珀。”店小二说道。   “这几年采收后的琥珀都是怎么处理?”蔺常风问道。   “秦楚大人在街上有间铺子,会替大伙儿凿开未加工的原石,对里头的琥珀估价。”   “那么小二哥瞧瞧我手里这块琥珀值多少钱?”戚无双拿出一块有半边手掌大的琥珀。   “这种大小值得两锭银。”店小二说道。   “小二哥开玩笑吧!”戚无双瞪大眼,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她手掌这个大小的琥珀,至少值得两锭金。   “秦楚大人的店里把大小标示了出来。小的之前也拾过几年琥珀,我可没胡说。这两年城主收回琥珀采收权,可之前顶的规矩没变,官府开采的琥珀还是交给秦大人处理。”店小二说道。   “这秦楚大人一定很有钱吧。”戚无双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啊是啊,秦大人不但有钱,还经常包下小店,宴请镇长们同欢。毕竟本店可是巫城最大的茶馆啊。”店小二得意地说道。   “小二,你快去催里头出菜吧,我肚子饿得不得了。”戚无双说道。   店小二点头,马上冲了进去。 第9章(2)   “蔺哥哥,贪官污吏怎么处理?”戚无双挨在他身侧问道。   “找到贪官污吏证据便可让他下台。难的是,有些贪官看似清官,附和党羽又惊人,对他开铡,反倒会弄得人心惶惶。”蔺常风端过茶吹凉后,递到她的唇边。   她喝了两口,眼珠子直瞅着他。   “我之后会让官府用更好的价格来收购琥珀。只是,探子回报过,这秦楚是六位镇长们的后援,就怕他联合他们来个阳奉阴违,苦的还是百姓。”   “蔺哥哥放心吧,人都是往利字靠拢的。”戚无双搂着他的颈子,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   “你的主意甚好,就用百姓力量去逼迫他们做事吧。”他笑着点点头。   “老爷、夫人,你们的菜来了。”店小二快手送上几道菜。   戚无双一看那菜,便苦了脸。   辣炒肉干巴子,太硬、糟腌鱼片,她没兴趣、泡菜酸鱼,她一看就嘴里发酸、糖霜蜂儿,她哪敢吃!唯一能吃的便是嫩炒鸡蛋和白肉片,偏偏那肉片又切得好大一块,让她一看就没了食欲。   “小二,此地没有新鲜蔬果吗?”戚无双挑眉问道,连看都不想看食物一眼。   “旱地种不出好玩意,所以蔬果都是从农城运来的,多半只能放个一天,便要腌成菜干了。”店小二说完,怕打扰两人用餐,很快地退到一旁伺候。   “我看过镇里的死者名册,巫城人的寿命较之其他诸城少了十年左右。”蔺常风低声说道,把筷子摆进她的手里。   “这就得怪历来城主不够用心了。还有,六大城里,哪一城的人较长寿?”戚无双一径赖在他身边,东看西看就是不看那些菜。“我瞧八成是医城里的人,他们养生有术,活的岁数应该……”   “你别以为这么一直拖耗着,便可以不吃这些东西。叫来什么,便吃什么,别浪费了食物。”蔺常风开始在她碗里布菜。   “我不吃那个辣的、那个太酸。”戚无双哇哇大叫着,腮帮子随着他的夹菜动作而愈鼓愈高。   他在她碗里堆摆了尖尖一堆鸡蛋和肉!   她抿着嘴,知道若是说她不饿又要招来一顿训话。   “早知道在家先吃完再出来。”她嘀咕地说道。   “乖,快点吃完,咱们还得去其他镇上走走看看。你别忘了你是打算在巫城做生意的人啊。”   “这条号称最热闹的大街,要什么就缺什么,其他城镇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在巫城应该是什么生意都能做吧。”戚无双吃了几口饭,咬了几口鸡蛋,小声地说道:“我饱了。”   蔺常风一挑眉。   戚无双垮下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又扒了几口饭。蔺哥哥真的是上天派来对付她的克星吧!   蔺常风看着她仍然称不上丰腴的小脸,但气色、神采已然恢复到他们初识时的惊艳模样,只巴不得能把桌上食物全都送进她肚子里。   以前总认为健康平安是最寻常不过之事,如今才知道,愈是寻常事物,愈是难能可贵、愈是要更懂得珍惜。   可是,巫城人民如今连这种最基本的幸福都没有,所以他现在就要与无双并肩为巫城努力,让所有城民也能享受到最平常的幸福。   蔺常风与戚无双在巫城几个镇里绕了一整天,当他们终于回到城主府内时,戚无双已经累到连走下马车的力气都没有。   “我没力气……我要待在马车里睡觉。”她赖在蔺哥哥身边,一动也不动地说道。   “胡说,马车哪有房间舒服?”蔺常风下车后,打横抱起她走向内室。   戚无双阴谋得逞,把脸埋到他肩窝里,眼睛一闭,在他怀抱里稳定的行走间,她舒服得有如上了天,好想睡好想睡……   正站在新房前看月亮的温都儿,一看到他们回来,马上向旁边的婢仆点头,让他们去做她方才交代过的事。   来到巫城时,无双就帮大伙儿分配好工作。她的事及管理城主府内婢仆一事都交给都儿来处理,至于她的妻妾姊妹们则是除了轮流留守花城“无双铺”之外,还要协助她将巫城所有能做的生意都推上轨道。   “无双睡着了吗?”温都儿上前问道。   “累了一天,应该一放到榻上就会睡熟吧。”蔺常风说道。   黑宝跑到蔺常风身边,绕着他跑了一圈,跳起来咬住戚无双的衣袍下摆。   “黑宝,我没力气跟你玩了……”戚无双闭着眼睛说道。   “真的累到没力气了吗?你舍得放弃今晚的洞房花夜?你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可以对你的蔺哥哥为所欲为哪。”汤兰从别的院落走过来,揶揄地说道。   “汤兰姊姊的话真是有提神醒脑的效果,我累到都忘了这事啊。”戚无双勉强睁开眼,用力地揉着眼睛。   蔺常风朝汤兰一颔首,抱着戚无双走回寝居里,把她摆到榻上。   “我是来跟你说,你娘今天很好,吃多笑多睡多。还有,花城生意的事情,秋莲捎来最新消息了。不过,瞧你累得眼睛只能睁一半,详情就明天再说吧。”汤兰揉揉戚无双的发丝说道。   “你只要告诉我,‘无双铺’已经打垮戚家铺子,戚松得到报应了,就可以了。”戚无双巴住汤兰的手臂,笑着说道。   “那还用说吗?你的愿望成真了。”汤兰笑着说。   戚无双兴奋地跳出蔺常风怀里,冲到汤兰姊姊面前,跟她抱了个满怀。   “都是你们的功劳!”她拉着汤兰的手在屋内转着圈圈。   “若不是你先前领着我们一样一样地学做事,打稳了根基,我们也没法子做好这些。”   戚无双被掳离开之后,汤兰几人一直专心地经营花城的“无双铺”。她们依照戚无双先前的方式去备货。筹货,务必让上门的客人都能心情愉快地在店里一次买足所有的东西。   她们的努力让店里的生意蒸蒸日上,就连戚夫人及家眷被接到巫城之后,苏秋莲也仍带着几个姊妹在那里努力。加上爱赌的戚松已经输掉几家戚家铺子,老员工们纷纷来到“无双铺”,花城妇人也重新上门,便连京城都有人慕名而来。“无双铺”算是真正站稳脚步,打出名号了!   “等我这里处理完毕后,我马上和你一起回去准备新货,还要回去问候蔡婆子的染坊和一些往来商家们……”戚无双拉着汤兰姊姊的手,高兴的转着圈圈,转着转着又冲进了蔺哥哥怀里。“我爹在天之灵一定会很开心!”   蔺常风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不由得替她感到骄傲,毕竟是她的精神领着大伙儿走到现在的成就。   “你有一群好姊妹。”蔺常风说道。   “对对对、我三生有幸,几辈子修到的福报啊!”戚无双又飞回汤兰身边,用力搂着她,边哭边笑着说道:“我得快点洗澡打起精神,大吃大喝庆祝一番!”   温都儿唇边带笑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心头暖暖地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她知道大伙儿都待她很好,可她毕竟新来乍到,有心事想分享时,第一个就会想到……赤木罕和大漠里的同伴们。   “等到戚松一贫如洗,知道世上没有不劳而获这种事情时,再来庆祝吧。”眼眶也泛红的汤兰举起袖子替她擦泪,拉着她的手走到蔺常风面前,推回他的怀里。“你没忘了今天是你的新婚之夜吧,可别忽略了新郎官。”   戚无双搂着蔺常风的手臂,笑得比糖蜜还甜。   “谢谢你们。”蔺常风对汤兰说道。   “是我们谢谢你,让我们对男子又恢复一些信心。不打扰你们的新婚之夜了,快点休息吧。”汤兰捏了下戚无双的腮帮子,笑着转身离开。“咱们明天再聊。”   温都儿见他们说完了话,这才唤来端着茶点及热水的仆佣们进门,走向寝居后方的浴池。   “已经帮你们准备好热水、干净单衣,茶食小点也已放在浴池边的石几上了。”温都儿说道。“半个时辰后,我会送来餐点放在外头门外。我和黑宝就在外头小房,有事找我,就摇摇桌上的铃。”   “谢谢。”戚无双也给温都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温都儿轻轻回抱她一下,领着婢仆们离开。   蔺常风看着温都儿的背影,这才想起探子们回报过西沙国国内战况之事。   这事该对温都儿说吗?只是她既然怀着身孕也要离开故土,他还要再多增添她的苦恼吗?   “蔺哥哥,你还站着发什么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戚无双握住蔺常风的手,小跑步地冲进寝居后方的浴池。 第10章(1)   浴室大门才合上,戚无双便扯落身上皮裘往旁边一扔,脚步不停地走向浴池。   蔺常风被她心急的模样闹得低笑出声,也随之加快脚步。   他当初只觉得蔺玄寝居后头这个能容纳六人的玉质浴池太过奢华,没想到今日竟能拿来增添夫妻情趣。   浴池里氤氲的热水里正飘着草药味的香气,角落还有一处以玉石砌成的小块,上头正烧着热水,以便随时能在池间加入热水。   “这蔺玄滥用民膏民脂罪不可赦,但这回我原谅他的奢侈!”戚无双转身勾住他的颈子,一手拉开腰间系带,再褪去外袍。   蔺常风望着眼前只着单衣的她,他低头吻住她的颈子,大掌撤去她身上剩下的衣衫。   他的双手、双唇顺着她身子曲线而下,将她胸前嫩颤蓓蕾吮成动情红艳,指尖亦抚遍她一身水滑,最后探向她渴望的欲望之地……   热情的欢爱过后,戚无双失去所有力气,一动不动地倒在他怀里。任他为她洗净身子、喂食餐点、瓜果,却仍然无力动弹。   “你怎么还有力气……”她虚软地趴在浴池边缘,轻喘地说道。   “是你的身子太弱。”他站前一步,让她感受到他的火热。   她倒抽一口气,连忙用力摇头。“不可以。”   “刚才是谁迫不及待地拉着我进来?”他咬着她的唇说道。   “是我不自量力。”她楚楚可怜地瞅着他。   “就让你休息一会儿。”   蔺常风笑着拿过温都儿准备在一旁的干净布巾,包住她的身子,将她整个人抱回房里。   房里的坑榻及铜盆此时都已烧暖,戚无双一躺到榻上,便搂着被子滚到蔺哥哥怀里,让他更暖的身躯环抱着她。   他拿起一把琥珀制成的发梳,松开她在欢爱间早已凌乱的发髻,梳顺她微湿的发梢。   “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蔺常风从床头小柜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她的手里。   “琥珀算盘!”戚无双拥着被子坐起身,对于琥珀算盘晶莹剔透的密亮品质及精致的工艺爱不释手。“我没想到这东西也能用琥珀来制作,这铁定会有许多富贵人家愿意收藏。这门生意大有作为!”   “满脑子生意经。”蔺常风笑着敲敲她脑袋说道。   “蔺哥哥送个琥珀算盘给我,不就是要我好好算计巫城的商业生计吗?”她拨抚着算盘,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这琥珀品质极佳,不过稍加抚摸温热,便散发松香气息呢!   “聪明,不过我对这琥珀算盘还另有想法。”蔺常风一跃而起,披上一件长衫,走到门外拿过温都儿替他们备好的餐盒。   “吃饱一些。”蔺常风打开餐盒取出红炖鸡、银丝肚、三鲜粉、栗粽、山药元子等等餐食。   戚无双原本不知道蔺哥哥要她吃饱一点是什么意思,反正她原本肚子饿,他喂她也就吃了。   直到后来,蔺常风说是要补足那些分离的时光,再度吻过她的唇,并用算盘折磨人地抚过她身躯,在她身子引起羞人却让人无法抗拒的快感之后,她才知道他要她吃饱一点是什么意思……   戚无双于是知道她错了,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在蔺哥哥面前表现出迫不及待的样子了,因为她力不从心啊……   之后的日子,正如蔺常风所预料的,以老臣秦楚马首是瞻的镇长们,在他要求他们交出镇内人口及家庭情况时,全都百般拖延,不愿配合。不过,其他六个镇的镇长则是在最快时间内就交出了调查情况。   蔺常风并没把秦楚那些老势力的牵制放在心上,仍然做着原本预定要做的事情。   他先是公布重新开放金海沿岸琥珀采集的日期,接着再宣布因为要优先让老弱妇孺采集,所以已经交出人口调查的六个镇,可以先行进入。   设置学堂、聘请工匠教学琢磨琥珀、教导制作茶巢等事亦然。   于是,一如戚无双先前所预料的——人都是往利字靠拢的,因为有六个镇兴高采烈地得了好处,另一半的镇民则开始怨声载道。   镇民每日都到镇长那里抗议,有的甚至直接搬到其他城镇居住,闹得这些镇长一天到晚往秦楚那里跑,只希望他能给些解决方法。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戚无双也没闲着。她找上弄城的农民,收购大量蔬果,安排最近的路线,好让蔬果能在最短时间内送到巫城,好让百姓尝鲜。   蔺常风则开始雇佣贫苦人家来造桥铺路、规划新路,预备让更多古董商家进驻到巫城,好让此地成为琥珀等珍贵玉石的集散地。   只是,这些工作需要耗费大量银两——蔺玄留下的珍宝早已全都抛售一空,蔺常风破了善心神一案得到的大量赏赐,也全都捐献了出来。蔺常风甚至开始向父皇情商借贷。   而百姓们知道了城主的用心良苦之后,无不个个摩拳擦掌,也想着要多做点什么。于是,死气沉沉的巫城开始变得生气勃勃了起来。   这日,戚无双正和琥珀工匠商量琥珀发簪、耳饰及杯壶等精致工艺品的事情,说得正眉飞色舞、口沫横飞之际,温都儿进来屋里。   “外头有几个镇长要求见夫人。”温都儿说道,干净脸上不见任何情绪。   “见我?”戚无双对于这些人的来访,心里有数,她对着温都儿狡黠一笑。“叫他们去见城主吧。”   “镇长们说就是因为城主不见他们,所以才来求助于夫人。”温都儿柔声说道。   蔺常风下令过,镇上人口调查尚未完成的镇长,他一律不见。如今这些镇长急了,一个个全找上门来。   “城主都不接见了,我有什么资格见呢?请他们走吧,跟他们说我半个时辰后还要出门呢!”戚无双对着温都儿眨了下眼,笑着说道:“邹师傅,咱们继续聊吧。”   又过了半个时辰,戚无双让温都儿替她换上近来贯穿的石绿色掐金绸袍,加上一件狐白裘,梳起男子发髻打算出门。   这些时日,她每日都到不同镇上去探望人民。巫城里的人也习惯她女扮男装四处溜达的模样,有几个小女娃甚至还说要学她穿男装。   戚无双虽不以为意,可不愿镇民又因为这种事而起非议,便对小女娃们说道,若她们能同她一样识字、计数一流,便可以穿男装。   镇民们想说女娃们若能识字、计数,便能当上城主夫人,自然也就乐得让女娃们多读点书。   “都儿,你想你肚子里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戚无双换好衣服,看着肚子已经很明显的温都儿,好奇地把手放在上头。   “我希望她是女娃。”温都儿唇角噙起一抹笑意,眉眼暖暖地好不温柔。   赤木罕老说男孩子要锻炼,女娃儿则是拿来宠的。   “又想起赤木罕了?”戚无双一看到她的神情,便搂住了她手臂。“这么难舍难分,为什么不再多给他机会呢?温族人虽然收养你,将你养育成人,对你却没温情,可赤木罕对你不同啊。蔺哥哥昨日告诉过我西沙国的近况,你可想知道?”   “西沙国还在战火吗?”温都儿紧张地拧起眉头,她在市井间耳闻过西沙国现在战火连天,但她不敢多问。   “听说赤木罕之前不顾长老的反对,和骆蛮族签订了和平条约。”能坐绝不站着的戚无双说着说着又坐回一旁软椅里。   “他……真的那样做了。”温都儿眼眶泛了红,知道向来主张以暴制暴的他,会提出这种条件的原因,一定是因为她。   “没想到骆蛮族当晚就攻下两个小部族,等于是甩了赤木罕一个耳光。”   温都儿用力地咬住唇,觉得自己简直是罪人。“赤木罕若不是为了我而订下和平条约,那两个部族也许不会遭受攻击。”   黑宝看见温都儿难过的神情,走到她脚边,用头顶了顶她的脚。   温都儿弯下身,用力抱住了黑宝。   黑宝用头顶了顶她的下颚,发出一声安慰的低呜声。   “需要我让蔺哥哥去问一下,被骆蛮族占领的是哪两个族吗?”戚无双问道。   “麻烦你了。”温都儿用力点头。   戚无双看着她,在心里头盘算着,要不要给赤木罕写封信,让他在西沙国战事平定之后,到这里来找温都儿。   毕竟,除去氏族恩怨不谈,温都儿和赤木罕都是在乎彼此的。而她现在最喜欢的事,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好了,那咱们先出门吧。”戚无双从软榻上起身,挽住温都儿的手臂往外走。“晚了,就怕有人在外头等到冻僵了啊。”   温都儿点头,替戚无双披上斗篷后,两人一同走出房间。   温都儿在心里默默地希望温族平安无事,更愿赤木罕别在与骆蛮族的战役中受到任何伤害。   毕竟,他是她心头的一块肉。若是他走了,那她……   活着还有何意义呢? 第10章(2)   戚无双的马车一出城主府邸,马上就被在外头守候多时的镇长们给团团围住。   “夫人,你可帮我们作主!”   “我们镇里的人都要造反了!”   戚无双坐在车厢里,一手托腮倚着窗框,望着外头那些嘴里急嚷嚷的镇长们。   “把城主交代你们做的事情办妥,好处自然就会到你们镇上。”她一派休闲地说道。   镇长们面面相觑后,推派了年纪最长的镇长出来说话。   “夫人有所不知,我们有苦衷啊。”   “有何苦衷?”戚无双假意掐指一算,蓦地扬起明眸看向所有人。“莫非你们都欠了秦楚的赌债?不然就是拿了他的好处,生怕一旦归顺了城主,秦楚就会向你们讨账,对吗?”   镇长们一听,每个人脸色瞬间都变了。夫人莫非有神通吗?   戚无双不作声,只是很快打量了一遍他们心虚的神色。   秦楚于家中私设赌局,美食佳肴之外,还有风月女子作陪。赌宴表面看似热闹无比,私下则是诈赌耍老千、阴谋不断,上门宾客无不因此而欠下大笔赌债——   这些都是“御密处”探子们不久前调查出来的事情,不过,蔺哥哥身为城主,做事要光明正大,这些事比较适合让她台面下运作,她正好可以拿来做文章。   “不说话就表示你们都没事要谈了。都儿,我们走吧。”戚无双转身说道。   “夫人!”镇长们纷纷围住马车,一张张着急的脸全都巴望着戚无双。“我们确实都欠了秦楚的债,请夫人明示该如何处理。”   “欠债是你们的事,受苦的却是百姓,看来镇长位置还挺容易的嘛。”戚无双脸一板,学起蔺常风庄严姿态,看得每个人都避开视线。   “我们知道错了,只是借据都在秦楚那里,一分一毫也赖不掉。”有人低声说道。   “那就辞去镇长一职,以示负责。”戚无双冷冷地说道。   “这……”镇长们全都低下头,怎么样也丢不起这个脸。   “我们都当了十几年的镇长了,镇里大小事没人比我们更清楚。请夫人网开一面,替我们想想法子吧。”最年长的镇长说道。   “那就这样吧,若你们能在七日内交出镇上人口调查,就把借据也一块儿拿来给我,我找人先付清这些债,日后再从你们薪饷里分次扣除这些借款。”她简单地说道。   镇长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做不出决定。   “你们慢慢想吧,我还要去忙其他几个镇的事情呢!”戚无双一耸肩,笑嘻嘻地说道:“忘了告诉你们,左镇已经铺了新道路,中镇明天有几家京城来的铺子老板要来看店家,还有,皇宫里跟南镇订了五十个茶巢,我一会儿还得去检查进度呢!”   “我们几个镇也……”   “我很忙很忙,等你们有了结论再来找我吧。”戚无双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敲敲前座,让车夫驾车离开。   “都儿,你怎么不问我哪来那么多银两付那些债呢?”戚无双靠在温都儿身边问道。   “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我。”这是她和赤木罕相处之后得到的经验。   “果然是贴心的都儿。”戚无双笑着拍拍手说道:“我打算把借据收齐之后,再带着秦楚诈赌的证据一块儿去找他。看他是把这事一笔勾销,还是要上报朝廷,让他们清查财产。”   “好主意。”温都儿朝她竖起大拇指,觉得又学到了一些经验。   就在两人言谈间,马车飞驰而过城里的大街小巷,戚无双按照老样子,开窗看着周遭的景色,看人的同时也被看,还不时地停下车,领收百姓送给她的糖饴、瓜果和糕饼。   城民们知道戚无双嗜吃甜食,每回看到她吃糖时那种心满意足的模样,他们都会笑她像个孩子,然后又忍不住地送上更多甜食。   在怎么说,夫人大可待在府邸里享福,不用一天到晚跑到民间体察百姓疾苦。   “今天又是成果丰硕啊。”戚无双心满意足地深吸了一口车厢里甜滋滋的糖食味道。   “要是让城主看到了,又要说你光吃零嘴,不吃正餐了。”温都儿笑着说道。   “我是不想辜负大家的心意。还有,竹镇的孩子正等着我带着这些美味过去呢!”戚无双一脸无辜地说道。   马车驶进一座竹镇,此处竹林遍地,炎夏里也甚是荫凉,只是巫城人迷信,说什么竹子荫凉多诡怪,不爱靠近此城。   戚无双不以为意,仍旧不时来造访。只觉得这里笋子熬汤爽口、清蒸炖肉都美味,算是一年四季都能享用的美食。当然,她可不是只是嘴馋,也一直想着竹子还能做些什么。   “夫人来了,夫人来了!”竹镇里蹲在路上玩耍的孩子们,一看到城主夫人的马车,立刻成群结队地追了上来,对着窗边的戚无双用力挥手。   “我娘刚炖了笋汤,我让她盛来请夫人喝。”一名小孩大声说道。   “我娘早就腌好了笋干,说夫人来要烧肉请她吃呢!”另一名孩子不甘示弱地说道。   戚无双笑着打开车门,黑宝第一个冲下车,马上和孩子们又叫又闹地玩成一团。   她步下马车后,扶着肚子已经很明显的温都儿下来。   “哪天你们把我喂成大胖子,蔺哥哥不要我的话,你们可要负责。”戚无双故意鼓着腮帮子说道。   孩子们哈哈大笑着,一个个眼睛紧盯着她,一脸嘴馋模样。   “去把你们习字的字帖拿过来,有写的才能换糖。”   戚无双让车夫搬出那一堆糖饴,在孩子的欢呼声中,一边对着孩子们的字帖品头论足后,自个儿则和他们一样吃得不亦乐乎。   “夫人,城主也从另一头抵达了呢!”   竹镇里的人赶来通风报信,妇人们则是赶忙端出拿手菜准备请夫人品尝。   “他在哪里?”戚无双一听到蔺哥哥也来了,马上就起身要去找人。   “就在镇长那里呢!”镇民们笑着看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只觉得夫人贪黏着城主的模样很有趣。   戚无双对他们粲然一笑之后,撩起长袍,转身就跑向镇长屋子——   她可不管别人是不是觉得她太肉麻,毕竟她一整天都没看到蔺哥哥了,可有一大堆事想同他说呢! 第11章(1)   戚无双一路跑进镇长家大厅,就看到蔺常风正端坐在主位上与镇长研究着地图。   戚无双知道那是蔺哥哥打算在竹镇开路、建几座雅致的竹屋,好让儒城文士日后能在酷暑到竹镇避暑的计划。   她觉得这个计划用意极佳,因为开路、建屋都能雇佣竹镇的百姓,好让他们能多些收入。   “蔺哥哥!”戚无双朝着蔺常风飞奔而去,一把搂住他的手臂。   “夫人这是哪门子的小别胜新婚啊?”镇长笑着说道。   “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我整天都没见着他呢!”戚无双理直气壮地说道。   “她曾经被歹徒弄瞎过眼睛,有段时间看不到我,因此一会儿没看到人就会感觉不安。”蔺常风揽住她肩膀,将她的发丝拂向耳后,眼里的宠爱看得旁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多瞧。   “好可怜哪。”女眷们同情说道。   “是啊,我也不想这么爱巴着他。”戚无双把头靠在蔺常风头上,可怜兮兮地瘪着嘴说道。   “看不出来你很不想。”蔺常风挑眉说道。   众人哄堂大笑了起来。   “城主和夫人这么恩爱,快点生个娃娃吧。”镇长夫人说道。   “不可以,我怕孩子和我争宠。”戚无双故意嘟着嘴说道。   果然,所有人又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镇民们纷纷端着各家料理站在门外,希望城主、夫人可以赏脸品尝。   戚无双笑着让大伙儿送进东西,乐得可以大快朵颐一番。只是,她嘴里不停地吃着,目光却几度回到门边有些心神不宁的温都儿身上。   “蔺哥哥,西沙国情况究竟如何?你可知道骆蛮族占领的是什么族吗?”戚无双压低声音问道。   蔺常风叹了口气,也用耳语音量说道:“骆蛮族占领了温族、舒族,因为手法过度残暴,所以其他几族见状,全都主动顺到赤木罕手下,应该很快就要由各族推派为西沙王了。”   “我该怎么跟都儿说?”她咬了下唇,突然间感觉食之无味了起来。   “就说西沙国内战快结束了,赤木罕将会一统西沙国。”蔺常风安抚地握了下她的手。   “但她还是会担心她的族人。”戚无双说道。   “她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徒增伤感吧。她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受到刺激。”   “人生真是无奈。”戚无双眉头愈拧愈紧,对于他挟到唇边的笋块,咬了半天才有法子咽下。“那你可以帮我带封信给赤木罕吗?我希望他可以跟都儿好好谈谈。”   “当然可以。”   “夫人,今天的东西不好吃吗?”镇长夫人在镇民的催促下,上前问道。   “不是的,我只是想到天上的爹,想他如果也可以吃到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好。”戚无双不想伤了大家的心,连忙挤出一个笑脸说道。   镇长夫人体谅地点点头,又退了下去让她用餐。   蔺常风替她吹凉一碗汤,让她小口小口地喝着。   “父皇今天捎来了讯息,要我们回宫一趟。”蔺常风说道。   戚无双一想到皇宫,许多不好的回忆全都随之一涌而上,她咽下最后一口汤,瞄了蔺哥哥一眼。   当初,为了能早日整顿好巫城就地成亲。她为此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不保证自己看到皇上时,会不会露出不认同的表情。   九哥死后,探子们在九哥寝居里找到一尊善心神雕像,并从里头取出一卷书册。   里头是善心神写下的东西——从他儿时被母亲以鞭打逼迫学戏,母亲失宠后,把怒气全发泄到他身上的痛苦,加上长期被父皇忽视、厌恶,因此才想靠自己的力量出一口气的点点滴滴,全都以愤怒字眼写得一清二楚。   在九哥的母亲过世后,善心神开始掌控九哥,利用九哥出国游历的那半年,研究西沙国、金罗国的毒药,还曾经以戏子身份在骆蛮族族长面前献艺,色诱族长之妻偷出了“彼岸花”及其解药。   所有艺高人胆大、所有九哥不会做的事情,善心神全都做尽。而这一切,只为了证明他不是他父皇心中的不成材儿子……   “你又想到九哥了?”蔺常风握住她的手,低声地问道。   “很难不去想,所以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父皇。”她她叹了口气说道。   “父皇下令让所有人以为九哥是为了缉捕善心神而身亡的,也算是对九哥的一种弥补了。”蔺常风并不想替父皇开脱,但九哥已经过世了,现在再去计较父皇不够仁厚的缺点,也是无济于事。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再怎么说,你父皇生下了你,对我就是莫大恩惠了。”戚无双一耸肩,挑了颗麦芽糖饴入口后,抬头对他嘻嘻一笑。“好了,我没事了。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我早学会了要好好活着,有糖吃糖,有美食便吃美食!”   戚无双夹了一筷子烧肉笋子放到他嘴里。   蔺常风咽下烧肉,目光却还是担心地看着她,就怕她把情绪放在心里,也怕她有任何勉强或不开心。   直到一会儿后,她挨到他耳边,用兴奋的语气对他说道:“对了!我们回到京城时,我要顺便绕回花城看看‘无双铺’的情况,然后再到戚松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看他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嚣张。哈哈!”   蔺常风低头看着又是一脸顽皮笑容的她,知道她是真的已经转念了。   他想,对他们来说,过去那些艰难的路没有白走。那些事情,都让他们更懂得如何珍惜身边人事物。   这样就够了!   温都儿自从由戚无双口里知道赤木罕即将一统西沙国的消息,便心神不宁了好几日。   明知道人不在那里,却还是不免担心温族人和赤木罕成了敌对——怕赤木罕伤了她的族人,又怕她的族人因此怨恨赤木罕。   这一晚,巫城城主府里热闹纷纷,因为所有镇长都已送上镇里情况的奏折,戚无双抱着蔺常风,笑得就像得到老天送的礼物一样。   温都儿原本该在大厅里和大家一起同欢的,但她实在没有心情,所以她借口身子不适而在庭园里头看着天上月亮发呆。   少了在大漠里大量奔跑而胖了一圈的黑宝,则趴在她身边,偶尔抬头看着皱眉的她。   她想回西沙国!   要她整日在这里猜测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她实在是做不到。温都儿揽紧身上披风,想让自己温暖一些。   “都儿,你可以到你房里来一下吗?”戚无双的叫声从庭园花门那头响起。   “好。”温都儿回过神,很快地走过花门。   尾随在一旁的黑宝,跑了几步之后,突然摇着尾巴兴奋地往前急奔而出。   汪汪!   温都儿随之加快了脚步,走过庭园拱桥捷径,一转弯便发现蔺常风和戚无双正并肩站在她的房门前。   “有人找你。”戚无双上前握住她的手。   “谁?”温都儿头皮一阵发麻,就怕听到任何关于西沙国死伤的消息。   汪!黑宝冲进半开的房门。   “认出我了!就说你这家伙有灵性!”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在屋内响起,一个火红的高大身影旋即走出房门。   温都儿看着站在眼前的赤木罕,整个人突然动弹不得。   戚无双只觉得门板随着赤木罕的笑声震动着,耳朵也随之轰隆隆作响了起来。   “哇!他生气时应该会掀了屋顶吧。”戚无双悄声跟蔺常风说道。   “你……怎么来了?”温都儿不自觉缩了下肚子,只庆幸自己穿了斗篷,掩住她显而易见的肚子。   “你们进去再谈吧。”戚无双退了温都儿走进屋内。   赤木罕瞪着这个曾经在金罗国骗过他一回的戚无双,决定她这回还算上道——不但写了信给他,说明都儿对他的心意及这段时间担心受怕的心情,还大力鼓吹他一定要快点接回都儿,否则会终生后悔。   他和戚无双的帐,算是扯平了!   赤木罕大步走进屋内,看到戚无双站在温都儿身边,他浓眉一挑,大声说道:“都儿,你过来……”   “赤木罕。”戚无双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分量一些。“你不许欺负都儿,不许要她做选择。你是她心头一块肉,家人也是。”   赤木罕一听,心头大乐,对着温都儿微红的脸孔,咧嘴就是一笑。   温都儿看着笑起来就像个大孩子的他,一时之间竟移不开目光。   赤木罕一看她看傻了眼,笑得更是开怀。   戚无双则是瞄着旁边微晃门窗,怀疑它们会被他的笑声震垮。   “戚无双,我现在看你很顺眼!以后秋丰国如果要买马,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亲自挑选。”赤木罕轰声说道。   “那样对我又没好处。”戚无双嘟了下唇,退回蔺哥哥身边搂着他手臂。   “多谢族长。”蔺常风知道赤木罕这话一出,代表秋丰国日后军队的马匹供应都将无虞。   赤木族的马匹悍猛天下闻名,各国无不视之为战争武器。看来他的无双这回可是立下大功了。   “我不管那些马不马的,总之你给我好好对待都儿。”戚无双冷哼了一声。   “我本来就会待她好!你说一次也够了吧,唠唠叨叨个什么劲!”赤木罕不客气地说道。   温都儿拧着眉,看了赤木罕一眼。   赤木罕原本还要吼个几声的,只好不情愿地闭嘴。   “莽汉!”戚无双瞪他一眼,抱了抱温都儿之后,她拉着蔺哥哥退了出去,并替他们关上了门。   温都儿在桌前坐了下来,掩饰她的肚子。   “看着我。”赤木罕一把抓住她的手。   温都儿吓了一大跳,惊惶眸子对上他要将人燃烧殆尽的火眸。   “戚无双,你要嘛就进来听,不要站在门口偷听!”耳朵灵敏的赤木罕对着门咆哮了一声。   “我才没有偷听,你嗓门那么大,八百里外都听得到。”戚无双也大声地回话道。   “那你就站到八百里外去听!”赤木罕回吼一声。   温都儿拍拍他的手背,要他别动不动就大吼。   赤木罕一想到有多久没让她这样对待着,望着她的眼神更加的灼热。   “戚无双,你走了吗?”赤木罕又问了一次。   “在八百里外了……”戚无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很好。”   赤木罕蓦地弯身低头吻住温都儿的唇,温都儿还来不及抗拒就被夺去了呼吸。他的吻像沙漠热风,让她无法呼吸。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他灼热的体温,一股脑儿地扑上,如同之前的每回亲热一样,总是要夺去她的呼吸,让她无法思考……   赤木罕吻得无法尽兴,就要提起她的身子贴着自己。   温都儿的肚子顶到桌子,她突然间清醒,惊呼出声地推着他的肩膀;“不行!”   “谁说不行!”赤木罕圆睁着红眼,加上一头凌乱粗发,一副随时要把人焚烧殆尽的忿怒模样。   “我……我现在哪有那心情!西沙国的情况现在怎么样?”她推着他的胸膛,喘着气说道。   “你怎不问我现在怎么样了!”赤木罕怒睁着眼,气她老是把别人放在他前头。   “你如果有问题,我会看不出来吗?你走路正常。气色也很好,而且还能跑到这里来找我,你分明就没事。”温都儿柔和脸庞闪过一阵疼爱的莫可奈何神色。   赤木罕想起她先前都能发现他任何一丁点不舒服的细心,脸色这才变得和缓了一点。   “那我和你的族人谁重要?”赤木罕握着她的肩膀,粗声问道。   “无双不是说过了吗?手心手背都是肉。”温都儿用力拍打了下他的手臂,恼他现在居然还有法子气定神闲。   “如果我和你的族人都中毒了,只有一颗解药,你给谁!”赤木罕问了一个戚无双心在信中要问都儿的问题。   “当然是你!”温都儿想也不想地说道。   赤木罕火眼怒容瞬间一变,他觉得飘飘然,忍不住咧嘴就是一笑。“这事早说嘛,早说我就把你绑在背上,哪里也不让你一个人去……”   “你别老说这些啊,快说温族怎么了?”她打断他的话,心急如焚地问道。   “温族不投降于我,以为流浪到山脚那边就可以远离是非。”赤木罕握住她的肩膀,定定看着她。“骆蛮族抓住了他们,放话说温族一日不投降,骆蛮族就一日宰杀一人,并将尸体拖在马匹之后奔驰,连死都不让人留下全尸。” 第11章(2)   温都儿捂着唇,难受地干呕出声。   赤木罕一看她难受,手忙脚乱地拍她的背,又想倒水给她喝,偏偏她桌上什么都没有!   “来……”他一拍桌就要骂人。   温都儿拉住他的手臂,冷冷额头抵在他的手臂上。“我没事,别叫人。”   赤木罕板着脸,强忍着大吼叫来大夫的冲动,只是望着她的焦急神色,他真后悔自己居然让她在这里担心烦忧了这些时日。   但是,这事怪不得他,想她当初是用什么话把他逼走的!他现在就算稍微吓吓她,也只能算是扯平罢了。   “温族早该听你的话,投降于我,至少不用被骆蛮族的人糟蹋。”   “他们现在怎么办?”   “我如今让部落以静制动,等骆蛮族的人投降。”赤木罕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这一来一往又是十多日,他们熬得过这些时间吗?”温都儿急得指尖陷入他的手臂里。   “你希望我怎么做?”   “救出他们!”   “你要我出兵打败骆蛮族,救出他们?你不是最不赞成我出兵吗?”他双臂交握在胸前,挡在她的面前问道。   温都儿看着他盯着人不放的火眸,她咬了下唇,轻声地说道:“如果你一开始就先制住骆蛮族,后面就不会有这些杀戮了……”   “没错。不过,其他部落若是没经过这些战役,永远都不会知道西沙国需要有个共主来主导一切事务。”   “那你为何又和骆蛮族签订了和平协议?”   “那是为了让骆蛮族毁约,让所有部落氏族知道他们有多么不可信任。”赤木罕得意地笑着说道。   温都儿怔愣地看着这个对于生活粗枝大叶,但是对于国家大事却是心细如发的男人。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深谋远虑,还是要心疼他注定了一辈子的劳心劳力。   “可是……大家像以前一样平静过日子,不行吗?一定要逼得所有部族不得不选边站吗?”她轻声低语着。   “当然不行!因为西沙国边境的朱雀国正虎视眈眈我们的家园,如果不团结起来,哪有什么平静可言?你懂吗?”赤木罕大声说道,扯过椅子在她面前坐下,瞪着她的脸说道。   温都儿用力地点头,这回真的懂了他的无私及用心良苦。   她望着这个坐着便与她一样高的男人,情不自禁地抚着他又粗又硬的脸庞,觉得只要有他在,她的天地便可以安全无虞。   “我懂,但我还是有私心……”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你可以先派人救出温族吗?”   “如果我救出温族人,你打算怎么报答我?”赤木罕问道。   温都儿轻咬了下唇,拉过他的手慢慢地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赤木罕低头瞪着掌下的浑圆肚皮,感觉有一道大雷劈向他的脑门。   “你有身孕了!”赤木罕大吼一声,整间屋子都轰然作响了起来。   原本趴在地上快睡着的黑宝也在瞬间跳了起来,慌张地左右张望着。   “你什么时候有的身孕!”赤木罕瞪着那圆滚的肚子,表情惊恐得像是里头会跳出一个怪物似地。   “离开你之后,才知道的。”温都儿轻声说道。   “你既然知道,还待在蔺常风身边是什么意思!莫非你真的喜欢他?我去宰了他!”赤木罕忘了戚无双在信里的解释,他神色火怒地转身往外走,呲牙裂嘴地像是要将人碎尸万段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眼里只有无双。”温都儿急忙抱着他的手臂,阻止他前进。   “你嫉妒戚无双!”赤木罕瞪着她,喷出气息如同火山熔岩,此时更是恨不得能折断蔺常风脖子。   “我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她将手放在他的胸膛间,努力地想安抚他的情绪。   “那你还待在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你明知道我无法看着你和我的族人对抗。他们在沙漠里捡到我,养育我成人,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能忘。”   “对!他们养育你成人,养得你这身臭脾气和他们一摸一样!要不是温族这回被骆蛮族的人撂倒,现在还是一样死都不愿意臣服于赤木族。”赤木罕没好气地说道,目光又溜回她的肚子上——   她的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赤木罕忘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火眸死盯着她的肚子,恍若只要盯得够久,他就可以看出里头孩子的长相一般。   “啊!”他突然仰头放声大吼了一声。   温都儿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他双臂给笔直抬起抱到榻上。   赤木罕把脸贴在她的肚子,黝黑脸孔下的白牙闪闪发亮着。   “哈哈哈……”他浑厚笑声开始弥漫在整个屋内。“老天爷!我有孩子了!一个和我同血脉的孩子!”   温都儿红着眼眶,抱着他的头,感觉他的笑声渗入她的体内,让她也不由自主地随之微笑着,可她的眉仍然拧蹙着,忍不住担心地追问着:“你究竟救不救温族人?”   “我刚才吓你的!我早就救出温族人了,骆蛮族的族长、战将,现在也已经全都被赶到西沙国边境,以大漠律法放逐到东边漠地任由其自生自灭,也算是替你的族人报仇了。”他大声说道,一脸等她赞赏的神情。   温都儿激动地流下眼泪,蓦地低头吻着他的脸庞。   “谢谢你……谢谢……”   赤木罕拂去她的泪,看着她一脸欣慰、一脸很爱他、很在乎的模样,他这些日的烦躁总算能稍微平静下来。   “我三天没睡了。”他打了个大哈欠说道。   “辛苦你了,睡吧。”   她一如以往地,以唇轻点过他的眼皮,小手探到他的后颈,轻捏着那里僵硬得像石头的肌肉。他这里最容易积累酸痛疲劳,以前她每晚都要替他热敷、按压直到他睡去为止。   赤木罕的笑声渐歇,呼吸也渐渐变得缓长。他闭上眼,脸庞仍然贴在她的肚子上。   “我这样会不会压坏孩子?”他突然站起来大吼一声,睡意霎时全消。   “不会。”温都儿握着他的手,让他再度坐下。   见他仍一脸紧张,干脆将他的脸放在她的大腿上。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抚着他的后背。   他长吁了口气,抓住她探向他后颈的手牢牢一握。   “如果我就这么不来,你打算怎么办?”他说。   “我可以靠做茶巢,养活我自己。况且现在有无双在,她教了我很多生意上的事情……”   “你这骆驼脾气就不会转弯吗?你当初如果会撒个娇、使出美人计,来个枕边细语,咱们那需要绕这么一大圈?”赤木罕再度跳了起来,对着她又是一阵劈里啪啦大叫。   “那些事我不会。”   “对!你只会气死我!”   “我只知道要好好照顾你。”温都儿张开双臂抱住他,将脸庞贴在他的胸腹间,低声说道。   “什么照顾我,你根本就是老天派来气死我的!最让我生气的是你总是把别人放在我前头,就连黑宝都比我重要!”赤木罕双臂交握在胸前,怒气冲冲地瞪了黑宝一眼。   黑宝呜咽了一声,可怜兮兮地趴在赤木罕脚边讨同情。   “我看到黑宝就像看到你一样,当然要带着它啊。”温都儿把手搁在他刚硬如铁的手臂上,轻声地说道:“还有,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和温族对抗,你是全天下我最不想怨恨的人啊。”   赤木罕对这话很满意,点点头后继续问道:“我们现在已经有孩子了,你想怎么办?”   温都儿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望着他的眼,红着脸轻声地说道:“你愿意娶我吗?”   赤木罕的大掌倏地挑起她的下颚。“你说的是什么鬼话!”   温都儿心一慌,这才想起他如今统一了西沙国的众多部落,多的是部族长老之女想嫁给他……   “我不娶你,难道打光棍一辈子吗?”赤木罕将她整个人抱到身上,笑声如雷地在她耳边轰轰作响着。“我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事居然是由你先开口,你总算也知道要主动了!我们明天就在这里成亲!之后,你就给我生个八个……不不……十个孩子好了……哈哈哈……”   温都儿看他喜不自禁的样子,心窝被幸福涨得鼓鼓的。   她抱住他的身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微笑地听着他的笑声。   原来,幸福就是这么一回事哪。   哈哈哈……哈哈哈……   赤木罕的豪迈笑声,随着晚风飘散到别院另一边的厢房里。   戚无双正揽着蔺常风的颈子,啧啧称奇地说道:“赤木罕的笑声跟打雷有什么两样?这人上战场时,只要奋力发出一声狮子吼,敌人就算没被吓破胆也会从马上掉下来吧。”   “看来一切很顺利。”蔺常风抚着她披散于肩后的长发说道。   “我本来以为赤木罕会凶她,毕竟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不告而别。”她说。   “心爱女人带着自己的骨肉回到身边,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原谅的?”蔺常风说道。   “说的也是。”戚无双拉过他的手环住自己,喜欢他像暖炉一样地裹着自己。   “不知我们何时会有孩子?”他抚着她平坦的腰腹说道。   “待我掐指算来。”戚无双故意一脸神秘地掐着手指,嘴里喃喃有词地念着只有她懂的句子。   “如何?”他挑眉问道。   “多努力,很快就会有了!”戚无双笑着将她的蔺哥哥压平在塌间,开始对他上下其手、为所欲为了起来。   蔺常风望着她唇边顽皮笑意,还能如何?   自然是双手一摊,任由她摆布喽! 尾声   七年后——   秋风国的“巫城”正是炽热八月,所有人躲在阴凉处遮热祛暑,城主府邸里亦不例外。   府邸东边的竹亭里,是戚无双最喜欢的避暑去处。   竹亭伫手竹林之间,亭外围绕着一道蜿蜒小溪,清澈见底的溪水里,以竹篓盛着两个碧瓜。   戚无双手执书册,身穿白衣沙罗单衣半坐半卧于竹席软榻里,长发以白玉发簪斜绾在头顶,露出一道玉白修颈。   “娘……”一个穿着粉绿色裙装,以同色丝绳子、系着两丸发髻,一对眼眸黑不溜丢,古灵精怪却又漂亮得让人不得不侧目的孩子,冲进竹林里。   孩子跳过竹亭外的小白石,跳进戚无双怀里。   戚无双笑着搂住孩子,捏了下他的鼻子。“怎么又穿你妹妹的衣服?”   “娘却穿男子的衣服,为何我不能穿妹妹的?”蔺武穆嘟着嘴说道。   “是,只是你想做的,你都有理由。”戚无双笑着抱紧儿子,呵他的痒。   六年前,她产下一对双生子。女儿文昭沉稳懂事,从小便有乃父之风;儿子武穆脑筋灵活,什么事都要闹上一番,非搞得惊天动地不可。   “娘每次都来这招!”蔺武穆笑得猛擦眼泪,却还是赖在娘怀里,不愿离开。   “你爹呢?”戚无双拿起手绢,拭去孩子脸上汗水。   “师爷有事找他,说是竹子谷仓建好了。然后,其他的城也学,还买了很多很多的竹子。”蔺武穆双臂长得大大地说道。   戚无双点点头,满意于这样的结果。   她刚到巫城的竹镇时,一直想着能用竹子做些什么。后来找到了老师傅盖起便宜又通风的竹屋,还用竹子盖了座仓,以供巫城其他乡镇取法。   偏偏巫城人民迷信难改,老说竹子会招魂,她可是花了许多时间才改变他们的想法!幸好后来因为陆续卖出不少竹子、赚进银两,居民们自然也就将竹子视为能挣财的吉祥物了。   这几年来,她虽自认对于巫城的财源广进有着不少功劳,不过还是多亏蔺哥哥治理政事极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过着太平生活。   路不拾遗,或者仍是过誉之词。不过,说巫城是秋丰国里最让人民感到平安快乐的地方,绝对是不为过的。   “娘啊……小三子带我出去时,饭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说你的故事,这回说的都是我没听过的事。说娘和爹之前见了皇上后,被关了起来,然后爹救了娘,娘又陪着爹浪迹天涯、解决了一个杀人无数的恶人,还收服了巫城一个个贪官污吏……”   戚无双看着儿子兴奋说话模样,想起过去那些那年的风风雨雨,精致眉眼有着片刻的恍神。   时间过得真快,什么生生死死,如今想起来全却像场梦。说书先生口中光怪陆离的故事,好似全与自己无关一样。   “娘,你和爹真的那么厉害,眼睛一扫过去,便知道凶手是谁?”蔺武穆睁着一双美目,好奇地问道。   “小三子带你到哪一间茶馆?”戚无双笑着拨拨儿子的发丝。   “财记。”   “财记是新店铺,说书先生为了热络人气,故事自然会加油添醋些。”   “可小三子说那是真的,还说上回李记说得更精彩啊!”蔺武穆认真地说道。   “你爹娘如果不厉害,怎么领着你住进巫城城主院落里?”戚无双从一旁捏了蜜果子塞到儿子嘴里。   “可爹说他不是厉害,他说他只是比一般人更努力。”蔺武穆吃得不亦乐乎,可嘴巴也没停下来。   “你爹客气啦!寻常人就就是像他这么努力,也没这般成果。他人好、脑袋灵光,是娘最崇拜的人啊。”戚无双眉飞色舞地说道。   “娘以前为什么一下子扮男、一下子又变回女子?我每次听说书先生的故事却是从中间听起。”蔺武穆趴在娘的膝盖上,好奇地问道。   “娘出生在花城,以前的花城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生意都不能做,娘闷得慌,早就想当男子……”   “可是汤姨、秋莲姨不是都在花城里当掌柜吗?”蔺武穆打断娘的话,俊秀眉眼不解地拧着。   “那可是你皇爷爷赏的好处……啊,你爹来了。”   戚无双远远瞧见竹园那端,蔺常风正牵着女儿蔺文昭的手走来,她满脸笑意地坐起身来。   这些年来,蔺哥哥习惯下令作主,气势早已更加不凡,但在家人面前,他却感染了她几分顽皮,老爱逗弄他们母子三人。而她则因为身居城主夫人高位已久,言行举止却不小心多了几分端正威仪。   夫妻俩朝夕相处,对彼此的影响,尽在不言之中啊。   “爹!我正在问娘以前的事……”蔺武穆朝着爹一跃而上。   “你娘又跟你胡扯些什么?”蔺常风抱住又偷穿女装的儿子,笑着问道。   “什么胡扯?!我这回可没说我们手刃山中猛虎、水中妖蛇。”戚无双一脸无辜地朝女儿伸出手。   “可娘那次说的故事好好听。”蔺文昭搂着娘的颈子,腻在她怀里,完全就是娘平日赖在爹身上的姿态。   蔺常风抱着儿子,走到妻女身边坐下,才抚着妻子的发,她便像麦芽糖似地黏了过来。   他笑着侧头压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我也要抱!”不甘被冷落的蔺武穆马上也钻进爹娘之间,硬要争个位置。   “你压疼我了。”蔺文昭柔声说道。   “那咱们都别抱了!我带你去找小三子,他新学会编蚱蜢,叫他教我们……”蔺武穆跳起身,拉起妹妹的手往外跑。   蔺文昭点头,笑嘻嘻地跟着哥哥离开竹亭。   蔺武穆跑了几步后,又回头一看。“唉呀,我就知道你们俩又抱成一团了。”   “等你以后找到心仪的姑娘之后,看你还敢不敢笑我。”蔺常风可没松开搂着妻子纤腰的大掌。   “除非我找到比我更好看的姑娘。”蔺武穆皱皱鼻子,旋即跑得不见踪影。   “唉呀,这小家伙怎么这么重视外貌。”戚无双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他从小被你扔在戚家女人铺子里,耳濡目染,自然对外貌重视些。”蔺常风笑着说道。   “文昭比他稳重,对香味也敏感、算盘又拨得好,我打算以后训练她接手‘无双铺’。”戚无双说道。   这些年,“无双铺”经营得很成功,早已在各个城里都设有分店。大家对于店里的掌柜是女子一事也早就见怪不怪,起而效尤之人也是大有人在。   “那武穆呢?”蔺常风挑眉问道。   “叫他穿女装。涂胭脂,当‘无双铺’的活招牌喽。”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两人相视一眼,相拥着笑成一团,一对小儿女则在笑声中消失在竹园入口拱门外。   “真好,你现在是我一个人的。”戚无双勾住他颈子,满足地将脸庞贴在他颈间。   蔺常风凝望着这些年来,丰腴了一些,脸上明艳绝色却不减,举手投足都更添风韵的妻子。   “瞧傻了吧?”她笑着将他推倒在榻上,坐在他腰间,细细吻着他刚毅下巴、高挺眉宇及那张威仪更甚,但眼底仍然只有她一人的蔺哥哥。   “你知道今天武穆穿着女装跑出去,儒城王家老爷、夫人看到之后惊为天人,把他当成文昭,兴冲冲地跑来说要提亲。”他笑着说道。   “我早知道他会惹出这种麻烦来的。”戚无双吐吐舌头说道。   “他这顽皮性子还不是跟你学的?”蔺常风以指尖轻弹了下妻子的额头。   “我再顽皮,还不是被你给驯得乖乖的。”她拉过他的手,似啃若齿地咬着。   “例如昨晚?”他一挑眉,低头以唇轻拂过她的。   戚无双想起昨夜,他蒙了她的眼,在她身上做尽任何亲密之事,让她呻吟、娇喘着,甚至在快意间昏厥于他身上。任是她平时言行大胆,一忖及那些亲密,一身雪肌也不免因此而飞红。   “害臊?”他抬起她下颚,明知故问地说道。   “我哪是害臊,我只是想着今日该如何把你也缚着,好让我随心所欲一番。”她玉掌钻入他衣襟间,小脚踢掉鞋子,秀足大胆地撩向他最禁不得撩拨之处。   “我拭目以待。”蔺常风眸色转深,将她压平在榻上,让她清楚感受到他有多么期待。   她轻笑出声,捧着他脸庞,水眸定定瞅着他。“真怪,我瞧蔺哥哥瞧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瞧腻呢?”   “你若瞧腻了,我便换个女装吧。”他说。   “哈哈哈。”光是想到他身穿女装模样,她便笑倒在怀里。“不如,父皇下个月寿诞,你便扮成女装现身好了。”   “你别老是每回都闹得父皇吹胡子瞪眼睛。”   “我以为父皇挺开心的,否则,何必没事就爱召见我。”戚无双一耸肩,不以为意地说道。   蔺常风也是这么以为的。几年前,父皇在知道她经历了那些风波之后,对她早有几分歉意。加上这些年她辅助着他,把土地贫瘠偏僻的巫城扶植成全秋丰国最富饶的城池,对她自然更是另眼相待。   当然,这几年因为多了武穆和文昭这两个聪慧、灵巧,说起话来不像其他皇孙一样拘谨无趣的孩子,父皇更是爱不时传唤他们进宫觐见。   “真希望下个月快点到来,都儿要带着孩子过来呢!”戚无双接着蔺常风的手臂,像个小女孩似地赖在他身边。   温都儿回到赤木罕身边后,先后为他生下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分别是赤木罕和温都儿的翻版,而他们两对夫妻则始终维持着一年一会的习惯。   “你还记得去年温都儿的大儿子跟我们哭诉他爹偏心吗?”蔺常风笑着想起去年两家在大漠绿洲里共同生活的那几日。   “他说的是实话啊,那个小女孩被赤木罕宠上天了,嘴巴才一瘪,赤木罕这个叱咤大漠的男子就六神无主了。幸好有都儿在一旁盯着,才不至于变得骄纵无礼。”戚无双笑着说,突然皱起眉头。“我们下下个月去看九哥的孩子,好吗?”   金罗绫绫后来生了个儿子蔺怀玉,却在金罗国的强力要求下待在金罗国。因此,他们只能久久看到蔺怀玉一回。   “那孩子知书达礼,可是不快乐。我想请父皇发函给金罗国王,看看能否让他一年至少在秋丰国居住半年,再怎么样,他都继承了九哥的王爷之位,回到秋丰国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好啊,怀玉若到秋丰国,就让他来我们这儿住,武穆和文昭一定会很开心有个哥哥的。就像当初我爱巴着你这个蔺哥哥不放一样。”她笑着说道。   蔺常风抚着她发丝,想起了多年前六岁的她被许配给他的那个午后,他的心头涌过一阵酸甜苦辣,可最终都化做唇边一记温柔笑意。   “笑什么?”她伸手戳他唇角。   “觉得上天待我不薄,因此想为百姓再多做些事来回馈。”   “天!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再做下去,父皇对你更中意,哪天把你召回京城当太子,我可头痛了。”她大摇其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做的也不比我少啊。”他勾唇一笑,揽腰搂起她坐在自己腿上。   “那不同。”戚无双搂着他手臂,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声。“父皇可不会想把我扶上天子大位。”   “放心吧,我若无心皇位,谁也强迫我不得。”   “没错,你这辈子只要有心于我便好。”她仰头对他一笑,偎得他更紧。   蔺常风凝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言词来形容此时心中感动,于是轻吻了下她的额,揽起她的身子走向那对正嘻笑打闹地冲回竹林里的儿女。   蔺常风突然想起多年前她说过的一句顺口溜——   “一生何时最幸福?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   若是有人问他一生何时最幸福?   他想——   便是此时此刻了。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