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   楔子.人间(与正文无直接联系)   月夜,静谧安宁。一抹淡淡的墨色云朵飘来,恰到好处地掩住了月亮。   河上却是灯火通明,热闹得紧。十数只花舫或是点盏大红灯笼,或是放着莲花形状的水灯,摇曳多姿,煞是好看,正是一派风月无边。穿梭于其上的女子们,虽说做的是并不太光彩的职业,倒也被夜色和灯火映得更多了几分娇艳光华。大概是自己也知道,此时不美,便没有机会再美了。   女人的芳华从来都如斯短暂。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修长玉立身影径自走进那座朱红飞檐的“牡丹坊”——谁不知道,那是汴京最气派豪华的一家风月地。   “哎呀,郑公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着锦缎的老鸨媚笑着迎上前来,殷勤中却流落一丝复杂眼神,竟似冷淡,“您是点小姿姑娘呢,还是请其他姑娘伺候您?”   “和平常一样。”面皮白净的男子眉目清秀,嘴角却狠狠地抿着,神情肃然。看样子,倒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   “好的,我这就去叫小姿姑娘。”老鸨扭着身躯,步出房门。   男子略点了一点头,抬步便去花厅里坐了,丫头沏上了云雾清茶,他也不喝,目光有点儿呆的凝视着墙上的一幅墨宝。   他没听见外面两个丫头窃窃私语:   “你看你看,那个二世祖又来了……也奇了怪了,小姿姐姐怎么就偏看上了他?多少富商大贾想要给姐姐赎身,姐姐都不同意。”   “是啊,我看他不一定有这个心。可怜姐姐每日憔悴,说什么只等他父亲同意便和她完婚。那当官的能同意娶姐姐进门吗?再拖下去,姐姐瘦得都要脱形了。”   “男子都没有什么真心人。要是姐姐能忘了这人该多好。”   说着说着,一模样伶俐的丫头来引男子上楼了。这花舫共有三层,里面皆以红木铺成,帷帘也很不错看,金红相间,蝶戏牡丹纹样,皆是京城极好的绣工。   在第三层朱红锦缎的暖阁里,一俏丽女子正对着一盏烛火,惴惴地等待着。微弱的光亮将她的面庞映照得眉目如画。   她打开柜门,摩挲着那已经抚摸过千百遍的织物,脸上情不自禁地绽放出羞涩而憧憬的笑容来。   织锦质地,朱红纯色,金钮螺钿,七色流苏——那是一身极美丽的嫁衣。   吱呀一声,暖阁门打开了,郑公子站在门口。氤氲暖香扑面而来,是菖蒲混着极好的麝香味道,令人不禁心醉神迷。   方才那灯下女子正是小姿。身着碧色薄纱,身段窈窕。果然是位绝色佳人,只是此时紧紧绞着手,显示出心底的纠结。   她抬起双眼看他,登时更加艳光照人,眉心微微蹙着,带着期盼的神色微启樱唇:“……你父亲怎么说?”   她眼光偷偷瞄向柜门。她准备一会儿就告诉他,她连嫁衣都准备好了,只等着他点一个头,她便将一生完完整整地,托付给他。   而男子坐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支着头,沉默不语。   “他不同意吗?没关系的,我……我反正也不奢望进你家的门……“话虽这么说,可小姿的双肩已经有些许的颤抖。她拼命稳住自己,紧紧咬着嘴唇,才没有打翻手上的玫瑰盏。她征询着男子的神色,犹疑不定地开口:“我这些年存了好些体己,实在不行,我可以跟妈妈说,我全部都不要了……我清清白白的出来……好么?”   “你以为这样就清白了?”   男子脸色瞬间笼入阴沉,闷闷地发话,蹙起的眉显得很不耐烦。   小姿的脸刷的白了。春葱一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眼前晃动:“郑郎……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这次来只是特地告诉你,我下个月就要娶亲了,你不要……再纠缠我。”   雕花小盏跌在地上,碎了一地。像雪。   “你,你怎么能这样?当初你是怎样跟我许诺的,说要带我走,离开这里……”小姿的脸因为极度的悲伤和气愤而有些扭曲,“你难道,难道都是骗我的么?”   “我当时确实是认真说的。”男子站起身来,拍一拍湖绿色丝缎长衫上刚才似乎被溅到的碎屑。   小姿的眼中燃起一丝火焰,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我就知道你还是对我有情的,郑郎,我不会怪你,你娶亲也没关系,我知道自己的出身,只要做个小,能陪在你身边就满足了……”   男子退后一步,反手将门推开,意欲离去:“你也太傻了,风月场上说的话,也能信么?我说过后,便就只当是个玩笑了,只有你当真——”   “不!”小姿扑过去,弱质纤纤的身体仿佛充盈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令柔弱的她看上去有如发狂的兽,“你骗我,你骗我,你不得好死,你违背了对天发的誓——”   “啪——!”   一个耳光狠狠落下。   男子瞪起双眼,俊脸也歪曲了:“贱人,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块宝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同我一起的时候,还和什么孙员外、李大人、吴侍郎牵扯不清?现在却又跟我要名分?你也配?”   小姿捂着微微肿胀的艳丽的脸,有点不相信地迟滞软倒,膝盖跪倒在那一地的瓷片碎屑中,顿时血迹斑斑,好像一场桃花雨。   “不,郑郎,你别走——别走——”她凄厉地哭喊着,泪水汩汩而下,却丝毫未曾挽留住男子离开的脚步。檀木门重重的合上了,犹如她被封闭的心。   她只来得及想,爱情结束的时候,为什么这般丑陋呢?   夜半,所有的喧嚣人群都已散场。   河水边,一双白绸的秀美足尖缓缓移动。鞋尖绣着娇艳的芙蓉花,已经沾上了水迹,细看,还有淡淡的血迹。   小姿梳开了发髻,一头乌瀑流泻在肩头。两眼带着迷茫的光晕,脚步却是直直的向船尾的高台而去,那里直冲河中心。   只需一秒钟,一切就都结束了——她站在离河面只有一尺远的地方想。   那些船上“姐妹”的嘲笑。   老鸨鄙视而又庆幸的眼神——她就吃定她逃不出去,一辈子要呆在这窑子里……   还有,那一刀刀凌迟自己心的痛苦……   “你想跳下去?”   小姿倏然全身僵硬。半晌,才慢慢地、有点惊惶地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齐眉刘海,瓜子脸很清秀,模样却很面生。是哪家花舫上的丫头?小姿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心中生疑,再仔细一打量:少女白色衣裙,千层底布鞋,长发毫无修饰地直直披在背上。这显然不是花舫上的打扮,这烟花风流之地,即使是丫头也穿得春红柳绿的。   “你……你不是人?”小姿忽然觉得这素净的少女有些悚然,不禁柔弱地缩起了双肩。   “你都决定要死了,还怕什么?”少女冷冷地回答,灼灼地盯着她。“你若真的不想活了,便跳下去,我才不会阻拦你。”   小姿凄然一笑,又向前一步:“是啊,就算你是鬼,也没什么好怕,反正一刻钟后,我也就便同你一样。”   “是啊,等他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这漂亮的脸蛋都已经肿得白里发紫了,你这双惑人心魄的眼睛会变得和死鱼没有任何区别,你这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玉手呢,估计就只剩下森森白骨……”少女冷酷缓慢地说着,就好像亲眼看见一样,声调锐利,像撕扯丝缎。   小姿不禁打了个寒战,抱紧自己,好像想确定一下自己美丽的身体还存在着,尖叫一声:“别说了!”   “你还是不想死嘛。再好好想一想,为了那么一个人,值得吗?”少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冷笑,抬起眼睛,盯着眼前瑟缩的她。   “值得与不值得都不重要了。”小姿终于停止颤抖,叹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声音凄然,“我的心已经碎了,再活下去已经是行尸走肉,又有什么意思呢?”   少女抱着双臂,眼尾上挑,有点像只猫:“那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不再心碎了呢?”   小姿挑起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晌,缓缓摇了摇头:“你不可能的。他已经抛弃了我,我了解他,谁也不可能改变他的决定了。”   少女笑了,妩媚的嘴角笑的有点张狂:“谁说我要改变别人的决定?我是可以让你忘记他——你愿意吗?彻彻底底的忘记,一根头发都想不起来。”   “忘记他?”小姿的眼睛微微地亮了。   “当然。就当作世上在没有这个人存在过一般。”少女的声音带着魅惑,细细听起来,确实不像是十五六岁女孩的语气,“你不相信我么?”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相信你?”小姿咬着嘴唇,“我现在谁也不相信……”   “好。”少女轻轻点头,转瞬间,小姿看见她的身体腾空了起来。   ——她竟然能站在河上!   少女的眼睛黑而幽深,带着某种不可测的光晕。小姿感觉到一股无言的震慑:“我相信你,可是你有什么条件呢?”   “我只有一个条件。”少女说,“你从此不能再爱上任何人,你会生活得很好,但是永远不能再尝到爱一个人的滋味。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不能再尝到爱的滋味……   小姿轻轻抬起头,目光怅惘。她记得曾经有过樱花飘舞的黄昏,有人执起她的手,一同抬头看流云,怦然心动的感觉击中她,空气变得那样柔软缠绵。她记得在红烛并蒂的深夜,她依偎在温暖的胸膛,欢喜弥漫在全身每一寸血脉中。那些都不能忘记,如同生生世世的烙印一样。   然而她更记得,那一个决然离去的背影,衣角甚至没有沾上她房中一丝尘埃,只留下双腿血迹斑斑,心也同样血迹斑斑的破碎的自己。   “——我答应你。”   小姿抬起头来,勇敢地凝视着少女。眼光熠熠。   “爱情是什么?它只会带给女人痛苦和不满足。我不需要它了,谢谢你给我带走这样的烦恼。”   少女淡淡一笑,笑容中却有几分说不清楚的苦涩:“真聪明。”便轻轻地在空中挥一挥手,小姿便觉得头脑发晕,那是一种舒适的晕眩,温暖与安全包围了她,她欢喜地合上了眼睛。   “你将永远不会记得我了。”少女呢喃道,“没有了爱情……你会很幸福的。”她的眼角却有奇异的、晶莹的泪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个月后,秦淮河芙蓉舫上的头牌姑娘小姿嫁给京中府兆尹大人做填房夫人。   府兆尹大人已经追求了小姿姑娘许久,他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夫人早逝,小姿姑娘是以正室身份嫁进去,大家都说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当然还是有好事者会提起几个月前小姿的相好——据说是朝中某位大人的独生子,以及那些小姿姑娘被抛弃,弄得疯疯傻傻的谣言来,不过当八抬迎新大轿启程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没趣地停下了嘴。轿帘上绣着镶珠的龙凤呈祥图,远远看去就能耀花人的眼。   新娘子端坐在轿中,姣好的面容如芙蓉,嘴角浮起圆满的微笑。   她穿着精致的嫁衣,织锦质地,朱红,金钮螺钿,七色流苏。   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答应他呢,三个月前那一晚,当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提出带她走时,她几乎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他已经老了,皮肤有点松弛,眼睛也有点浑浊,她对他并不心动,她好像已经找不到心动的感觉了。然而他是个很好的人,对自己那么温柔,最重要的是能够带她离开花舫上,那已经很好了,是她这二十年来做梦都盼着的事情。   她微微的抬起一点点轿帘往外看去,围观的人脸上都是艳羡的笑容,还夹杂着一些复杂混浊的东西。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就让你们嫉妒去吧。   忽然她看见一双眼睛,很清澈,很淡然。   那好像是一个少女——小姿远远望去,那人影却又凭空消失了。奇怪,为什么有点眼熟呢?在哪里见过?唉,实在想不起来,大概是记错了。可是怎么又似曾相识?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面?   “新娘下轿——”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笑笑,摇摇头,轻轻抬起自己的裙裾,莲花步,仪态万方地走出去。   今天她是最美丽的新娘子。   她的新生活开始了。   而另一个在仙界的故事,也刚刚才拉开序幕…… 【天界卷:九重天上,琉璃仙境】   祸端篇   仙界南极仙洞   “阿若,赎魂咒练得如何了?”   “回禀师傅,阿若已经练到第七层上,头顶腾起紫气,浑身上下十分舒适,就似吃了雪莲子一般。”   师傅慈爱地看了我一眼,摸摸我的头。他温暖的手带着厚茧,让我感觉打心里十分踏实:“阿若果然是万年难遇的仙界奇才,灵力甚至高于当年的吉祥天公主啊。”   我从小就没了父母,是师傅把我抚养长大的。师傅在我心中,亦师亦父。在我记忆中,他从不曾对我说过一句狠话,皱过一次眉头。   我刚来师傅洞府时,师兄师姐都对我甚是冷淡,是师傅一手教我法术,教我读书,甚至关心我有无足够厚的衣衫。   ——师傅,阿若感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没齿难忘。我看着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师傅突然有点沉默,可能是他提到的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的什么伤心事。这三千年我在他仙府里做徒弟的日子,只听他提起“吉祥天”三次,而且每一次后都是一声悠长凄凉的叹息。我也曾经问过师兄师姐,他们不是茫然摇头,就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命人。   师傅忽然道:“阿若,你可有想过去寻找你爹娘?”   “不想。”我展眉一笑,“阿若有师傅,便觉得什么都足够了。”   师傅叹了口气。我不忍看见师傅难过,便帮师傅细细系好披风上的红绳,这是七万年才一现的雪狮的皮毛做成的,不但非常保暖舒适,还能让腾云时完全没有一点阻力。师傅对我笑笑,白发白衣白袍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一片风雪中,身边两只红喙的白鹤跟着翩翩掠过云层。   我突然觉得有点空空茫茫地,便使心法对着蓝到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喊道:“师傅,你几时回来?”   “大约五日后吧。”   “好,阿若知道了。”我用小指抹去颊边的一小片雪花,清清凉凉的,带着丝甜味儿。然后我转过身,准备快点结束今天的练功,回仙翁府。刚才蓝光大师兄传音告诉我,今晚有新鲜的蟠桃吃,他知道我最喜欢吃刚刚成熟的蟠桃了,再沾一点三千年的紫灵芝酱,美味的紧。   生活真是美好哇!   我师傅法号南极仙翁,大约是这天地间最悠游的神仙。他懒得和那些积极钻营的大小神仙们挤在熙熙攘攘的九重天上,而是遗世独立地居住在这天涯海角,仙府周遭只有白,白色的山、白色的树、白色的殿阁、白色冰冻的湖面。翩翩白鹤仪态万千地掠过,真乃世外仙境。   我呢,则是师傅最得意的首徒阿若——虽然我仙龄不过三千岁,看上去不过是凡间十二三岁大小的女童,可是我的仙力早已和万年仙龄的上层神仙不相上下,这都得归功于师傅的教诲。   不过,我真的不想去寻找爹娘么?我摇摇头,天上人间,到哪里去找?找到了又有何用,不过再次埋怨他们抛弃了我罢了。   我轻轻呵着气,合十的手掌上方登时出现一团橙色的小火焰,精纯之至。想着在师父回来前,我就可以将赎魂咒练好,这样一来,我阿若可就要名扬仙界了。   我在淡绿底云纹的轻便外袍上擦了擦手,笑一笑,准备召唤我的仙鹤阿宁。   ——咦,那是什么?   我眼帘忽然闪过一道金灿灿的光,在这千年素雅静谧的地方,那光线刺目之极,耀花了我的眼。   是谁啊,也忒俗。   我用手遮了眼睛,微微皱眉向天空望去,心里早把这不知哪来的神仙咒了千遍万遍,真是没品,来南极仙翁府做客,还弄得暴发户也似。   渐渐那金光近了,我伸长脖子,已经隐隐约约看见那是一座巨型的辇车,猎猎飘着七彩旗帜,前面由一只大胖九头鸟喷着金红色火焰引路。好大阵仗,我心中鄙夷更甚,不知道又是哪路仙官,有事来相求我师傅。这些年来这等事多了去了,没得扰我师傅清修。不是这仙官来帮上司求仙丹,就是那真人来给老师求子(神仙还香火之心这么重,罪过罪过。)这会儿师傅正好不在,要是来问我,我就没好气把他打发回去,真是讨厌。   我正想着,忽然那九头鸟伸长脖子干嚎一声,就像发了什么凡间的羊角风也似,扭着身躯掉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不多时,那座辇车也跟着直挺挺卷着火焰落了下来。邦的一声,估计是摔坏了。我凑近端详半晌,不会吧,在我师傅门口发生坠鸟事故,这说起来大不好听,没得污了我师傅仙名,我还是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师傅说,这天界也复杂得很,什么鸟都有,别弄得个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一路走去,东瞧瞧西看看,完全找不见那大概已经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车,那只鸟也不见了踪影。奇怪,难道竟是撞得没了?这也忒匪夷所思了,还是进了地底?那可不好,地君是很难缠的。   “你是谁?”   突然,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正对上我的眼睛!   乖乖,我又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面前竟然是个少年,金冠银袍,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纪。莫非竟然就是他驾着这超豪华座驾来的吧,也真奢侈得紧。我撇撇嘴:“你未经通报便闯到我师傅洞府来,竟然还无礼问我是谁,那你、又、是、谁?”   “哼。”他丝毫不怕我,上上下下打量我个遍。我这才发觉这少年长得惊人的漂亮,剑眉星眼,皮肤一点不比我们南极的冰雪暗个半分,嘴唇更是微微扬起,好像开出了一朵花,“你不就是那南极老头的徒儿么?一看就知道,穿得可真土。”   我反唇相讥:“就许你披金戴银,恨不得变成一块活动金砖呐!”   他瞪着我,我瞪着他。   他忽然眼珠一转,扬起嘴角笑了:“喂,你声音挺像我的侍女珈蓝,但你比她凶多了,你小心没人敢娶你。”   他的侍女?还把我这南极仙翁的爱徒和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歪瓜裂枣的侍女比较,我不禁扬起眉毛,暗想着怎么教训他——紫极剑?八卦阵?   “哈哈,其实你比珈蓝长得好看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哟!”他眨眨眼睛,一双摄魂眸死死盯着我看。想看我发脾气?哼,我偏不!   他却挑起一侧眉毛道:“嗳,我最爱跟人比瞪眼睛,我能瞪一时三刻钟不眨眼,你敢跟我比么?”   我转过身去不理他,心里开始十分想念那份本来现在已经该在我面前的灵芝酱蟠桃,小师弟临安那小馋猫不会把我那份偷吃光了吧。   “小样,就知道你不敢!”   我故意耸耸肩。   “小屁孩,怕输丢你家老头儿的脸吧?”   我肩膀抽动,紧紧握拳,算了,我南极仙君座下高徒,岂能跟他一般见识,不可,不可。   “喂,你裤子破啦!”   我跳起来,反射地捂住屁股……手掌传来的触感是实在的……   “你!!!”我刚要发作,见他笑笑地看着我,袖着手,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就知道又上当了。这人是谁啊,真是讨厌!   “好吧,比就比!”我瞅瞅他,心里暗自打定了主意,非要挫挫他的锐气不可。   “三局两胜。”他伸出三根手指,晃晃其中两根。他的手指也很好看,修长白皙,有着简洁有力的弧度,应该倒也是个练术法的好苗子。   我甩甩头,瞪起眼睛望着他,心念定身咒。他见我一脸严肃,只微微一笑。于是我们大眼瞪大眼,如一双木头人一样呆立着,煞是滑稽。我在念咒的空隙只是想着,千万别被我师兄师姐看见我这副样子,那便谢天谢地。   直过了半个时辰,我脸皮直发麻,念着定身咒的嘴皮也快长出水泡。他还是一动不动,那漂亮的脸蛋就好像突然变成了冰雕的,不止是那通透的黑眸全然静止了,连唇角都不动一下。   我终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我,斜飞眼梢。我愤愤咳一声:“高兴什么,第二局。”   孰料相同情况再一次发生,我越是瞪着他,越是浑身不适,似针扎。他为什么就能如此冷静呢?他不会有比我还高的术法造诣吧。我阿若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世出的仙界天才,却不知仙外有仙,自己说不定早已在天界排不上号了,我顿时觉得很受打击。   终于我败下阵来,因为……因为我,我想上茅厕了。   待我从茅厕出来,见他依旧伫立在那里。一身金裳,在皑皑雪地上如同一道太阳光。我揉了揉眼,觉得今天这些事情着实不可思议。却见他远远朝我挥手,眼神亮得刺人:“还有第三局,快来。”   “你赢了。”我摆摆手,垂头丧气地坐在雪上,“你用了什么术法,竟然能够静止到这种程度?”   他眼中片刻惊愕,然后哈哈笑起来:“我可没用什么劳什子术法,不像你们恁地学究。”   “骗人!”我不可置信讶然道,“你单凭本身的定力,绝不可能有这等功夫的——”   他白玉面孔忽然显现一霎那很是黯然的神色来,我好生吃了一惊:“你不相信也罢,我日日都端着这样一幅面孔,瞪大眼,绷紧脸,不发言。面对着那么一班无趣的老头儿三跪九叩,还真是恨不得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我有点儿觉得冒昧,看来这便是他的伤心事了,没想到这么嚣张的家伙也有伤心事,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一时心湖微起波澜,忍不住上前拍拍他的肩:“你别难过了,你看着他们,就当他们都是一群(又鸟)鸭鹅,多有趣啊。”   他倏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一扫阴霾,宝光四射:“谁说我难过了?你还真是老实得紧,别人说什么都信。来来来,第三局。刚才的不算,这一局定胜负如何?”   我觉得好心碰了个冷屁股,一时火起,便恶狠狠道:“好啊!”   我暗自在心里发了一百个誓,再也不相信这人的嘴,再运起全部内力,将全部功力修为化到了一双眼睛之上,恶狠狠地盯着这个讨厌鬼。   他倒也不惧,淡淡看着我,目光里却有三分说不清楚的复杂神色。我拼起一口气,硬是跟他杠上了。   一刻钟。   二刻钟。   三刻钟……   我,我要坚持住……   “砰——!”忽然,一陀雪不偏不倚砸在我头顶上。我哎呀一声低头,心念一动,终于按捺不住,“你耍赖!”   “哈哈!”他一脸得意,“我可没说身体不能动,是你自己傻,还赖别人!”   “你——!”我再也忍不住,扑将过去。到底是修为不够,不过我这仙龄也只是个少女,偶尔发飙也是情理之中,我宽慰自己,再使出了多三分力。   他没注意,竟然被我推了个趔趄。   他也不怕,只是很有趣的从下往上看着我。   可是,一番扭打后……我的脸正冲向他的。   他细长的眼睫毛离我只有半寸。我甚至能看见他瞳子里倒映的我自己,梳着双环髻,系着丝绦,气鼓鼓的,腮帮子都撑圆了。   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一拍,莫非是我真气不够了。   而他的身体,在那金砖袍子下也有些微微的……发热?   这么冷的天,他干嘛发热?   我无辜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脸一红,捉住我的手,狠狠咬下去!   “喂,你干嘛……”我吓得大叫一声。   他牙齿并没落下,只是用嘴唇轻轻触碰着我手指,好像那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好,好柔软……   太奇怪了,有种麻麻的感觉。   ……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觉得头顶到脚趾头都僵了,耳朵边像是响起炸雷。   ——我的记忆,就到这里为止了。   后来我千万次追忆当时的情景,天地良心,我真只回忆得到这里,接下去就是一片空白,然后……   我真是不愿意再想当时的情景……   我醒来的时候,头晕欲裂。感觉好像被谁狠狠打了一顿,或者是大病一场,好不容易才撑开有千斤重的眼皮,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是一大片废墟,残垣断壁,凌乱的石块堆积在地上,好像经历了一场浩劫。所有的屋梁都倒塌了,有些甚至被烧成了灰烬。   地上有着斑斑驳驳的血迹,我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你,你……干了什么?”猛回头一看,是平素温厚寡言的蓝光师兄瞪着我,目呲尽裂,就像……就像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恶魔!   “大师兄……”我头晕脑胀地缓缓撑起身体,惶惑四望,“这,这是哪里?这,这是怎么了?”   蓝光恶狠狠地捶了一下(禁止)边的石块,顿时碎屑飞舞,迷了我的眼。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这就是师傅府里,你装作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么?”   他的表情是那样可怕,双眼血红,脸色发青,积蓄全身真气,右手一抖,便使出一个青色漩涡,向我扑过来。   我眼望着这平时最疼我,自己不吃饭都会给我留一份的大师兄,全身筛糠般发抖,不知道如何是好,甚至不记得运气抵御。   大师姐溪岚立即自一边冲过来:“光,别这样!小心……她……”而后她嫌恶地看着我,咬牙缓缓道:“阿若,师傅收留你的时候,我们看见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便知道你是个祸害,只是师傅一意挽留,我们也无法,直至今天终于大祸酿成……也都是我们的错,没有早看清楚你!”   我呆呆望着她美丽的脸,记得她也很疼我的,可是现在她的眼里只有一片空白,如同外面千年的雪。   “明月、清风。”溪岚紧紧握住蓝光的手臂,转过头冷冷道:“将这个妖女捆起来关进水牢,等师傅回来发落!”   “师傅……师傅呢?”接下来几天,我一直黑暗的地牢里,在混乱中哭喊着,不停地挣扎着。我不信自己会走火入魔,不信自己会发狂般伤了所有过来拦我的师兄师姐,不信自己会用红莲之焰毁坏了师傅最宝爱的洞府,不信自己竟然一掌打伤了我平素最疼爱的小师弟临安,令他气息奄奄,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不会!不会!不会!   可是所有的人都告诉我那是事实。她们说那个时候我像魔鬼一样双目血红,似乎燃烧着熊熊的地狱火焰。   我水米不进,跪在地上请求他们带我去看临安,被蓝光坚决地阻止了。几天之中他瘦了许多,脸颊深深凹陷了下去。我在地上匍匐,隔着木栅栏向他伸出血迹斑斑的手,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蠕动着干燥发白的嘴唇,离开了。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大堆天兵天将来抓我了。   我已经麻木了,任他们将捆仙索捆上我已经瘦得不成仙形的身体,听话得很。我呆呆望着前方,在云头一堆峨冠博带的神仙里看见我师傅,他白衣白发,目光有些怜悯,有些不舍,有些欲说还休。   我想叫“师傅”,可是我发现我的声音已经哑了。我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仓皇地低下头,默默地流下泪水,有点咸。   阿宁悲哀地一直在我身边盘旋着,瘦骨嶙峋的脖子转动着,试图和我对视,而我只能低下头,不敢看这天上地下灵力最高的一只鹤。我无颜面对它清澈的眼睛,它从雏鸟之时便跟随了我,足足有两千年,现在问我为何不要它了,我能说什么?   在一番扰攘后,我被推上了摘星台,这是通向人界的入口。我日思夜想来到这里的地方,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是在这个情形来……   “女仙阿若,因走火入魔违反戒律,残害同窗,理应被发落下界,然而念南极仙翁为其求情,特给予宽限,发配九重离恨天,剥夺全部修行,终身不得离开……”   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了。刑仙使那冷酷的声音响起,我凄凉地弯起嘴角,看着阿宁洁白的身躯缓缓坠入下界。主人被天罚,灵禽也会从此坠入六道轮回。   我流下一滴淡蓝色的眼泪,和阿宁一起坠入深不见底的人间。   这个时侯,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竟然闯入我脑海。   他真是我的倒霉星君。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决定以后都这么叫他,温柔的瘟神,妖艳的妖孽,一场大灾难。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了,如果我还能见到他,我一定把我的眼珠子都瞪给他看。   可是为什么,在我想到他的时候,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楚的情绪,好像有一种痛楚,在心脏深处缓缓地渗出来。   在飞身坠落的时候,气流划过我耳测,将心刮得生痛。   三千年   光阴似箭,一转眼在离恨天就已经了。   记得第一次踏入离恨天之时,整个人如同被剥走了魂魄,披头散发,跌跌撞撞。直到面前一个红衣女子拦住了我。我视线模模糊糊,只看见她一头惊人的黑发,浓且长,好像一幅晕染开的山水画。   她厉声喝住我:“大好芳华,你为何如此自苦?”   我勉强抬起没有焦距的眼睛喃喃道:“我曾经有的一切都没有了,你说我不该难过么?”   她微微一笑:“如此也好,一切都是新的,不该开心么?”   我愤然道:“你不是我,怎能懂我的感受?”   她眼神灼灼:“世间万物,无非自苦。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灵台有片刻清明,忽然又更模糊了,我抬眼望她,她有一张非常精致的脸,眼珠是紫色的,这令她看上去有股邪异的美丽,我突然有点害怕,硬声道:“你不要跟我对偈语,我不懂这些!”   她眼珠深处涌动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情绪:“我是蝶,这里是忘情司,我是忘情司使者之首,欢迎你过来。”   很久以后我想起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原来她已经等了我那么久。   我没有再看她,径自走开。   她在后面叫我:“喂,你要是无聊了,就去山那边找我,记住啊!”   我想着,这位姐姐真有些热情得过分。   我住的小木屋看上去有些年月,半边插在水中,着实长了些滑腻青苔。回廊的木板有点儿破,走上去要千万小心别卡了一只脚进窟窿。我站在空洞洞的好像老太婆的嘴的窗前面,心上涌起一阵酸楚。   床上的被子蒙了一层尘,看上去质料倒是不错的。床边妆台上嵌着一面铜镜,同样也是灰扑扑的。我擦拭了一下灰,勉强照了一下,镜子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脸,漆黑眼睛,尖尖的下巴——难道是我看错了么?两眉之间竟然有一颗朱砂痣,我明明没有这颗痣的啊。   我再眨眨眼睛,镜中人眉间的痣消失了。   我按下满腹疑窦,叹了口气。   在最开始的一千年中,我只是坐在屋里发痴。   第二千年过了一半的时候,我终于走出那座木屋,呼吸一口带着花香味道的空气。在湖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蓦然发觉自己面色苍白,发如枯草,看上去极是萎靡。也就在那一天,我忽然醒悟过来,我不能就这样荒废时日下去了。师傅如果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很伤心的。   于是我盘腿坐在湖水边,闭上双眼,扣着掌,开始努力回想以前学过的心法。然而无论我多么刻苦钻研,勤学苦练,都会在一觉醒来后,一切全部忘记。   我感觉十分对不住师傅,于是沐浴站在树下,虔诚地对着南极的方向行了三个三跪九叩大礼,道声徒儿不孝。   叩着叩着我便哭了,不知道临安醒了没有,不知道现在是谁照料师傅,不知道我的阿宁现在在人界过得怎么样了,是变成了人呢,还是依旧做一只无忧无虑的仙鹤。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我?   第三千年有仙使驾临离恨天,乘坐着狮首马身锁驾的车,飘扬赤黄蓝橙紫五色旗帜。来此地三千年,还是头一遭这么热闹。   原来西王母召开群仙大会,召集九重天和散落三界的所有神仙,也给忘情司呈上了请柬。我心中揣着半丝若有若无的卑微盼望,他们会请我么,我是不是有机会再见到师傅和蓝光临安他们了?   我激动了好几天没睡,那日一早便起身,用心地洗了头发,用了好一阵工夫将它做扇形披散在地上,恭恭敬敬、满怀憧憬地肃立在仙使来临的路边等待。   等了三个时辰,好容易仙使大人戴着二尺长的乌冠,高傲地昂着头从我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当我透明。不想被我的头发绊了一跤,便狠狠地瞪着我道:   “这是哪里来的何首乌?”   去他的何首乌!我的一颗少女心全然破碎了。   我瞪了他一眼,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听见他在后面“啧啧啧啧”……   我已经彻底地接受了现实。自己注定是个没有任何修为术法的白痴,也没有任何人会来接我了,那么,就令自己活得快乐一点,混吃混喝等死吧。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得好好的活下去!   这日黄昏我远远望去,正好在云头看见忘情司使者们姗姗而至。   我呆呆走过去,心中烦闷,想跟她们说句话,却因为闷了太久,竟然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能支支吾吾,像个傻子一样和她们美丽灵动的眼光接触。   那位红衣美女蝶露出一个很妩媚的笑,停在我面前,洁白食指便毫不客气地伸向前来,挑起我下巴。   我大惊,忙往后躲,谁知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子,摔了一大跤。   美女掩着笑,声音如银铃一般好听:“小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我又羞又恼,欲拂袖而去。   美女却拉住我:“今夜月圆,不如我们就把酒一曲,消磨时光,何如?”   我想一想,回去也是对着一个空屋子,竟然鬼使神差地道:“好啊。”   她斜眼勾唇道:“好,于是我们就不醉不归!”   另外两位使者——娃娃脸的阿瑶和气质静谧忧伤的小艾——蹙起细眉,道:“蝶姐姐……”   蝶淡淡道:“你们可不必来。”   一轮圆月下,蝶举起玉杯,告诉我这忘情司的种种轶事:   这天上人间,充斥着许多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痴情滥情孽情,弄得大家乌烟瘴气,好不纷乱。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哪位上神就设立这么一个所在,专替所有伤透了心想要忘却的灵魂抹杀记忆。方法倒是颇风月——使者下界,收归记忆,将爱过的记忆化为一件物事收藏于司内,从此这灵魂就能摆脱这情孽烦恼,清净解脱。   然而自那瞬间起,这记忆的主人便不能再动情。再不会动情,即使天下最美最好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也和任何粗陋莽夫没有任何区别;即使受到人世间最深最专一最热烈的爱宠,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感觉。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她说完,饮了一大口酒。   我亦豪爽地吞下一口:“这个方法甚好!”   蝶一笑:“你也失恋过么?小若若?”   我想说什么,忽然那话语好像变成一缕青烟,消失在我唇边。只得说:“我倒是没有失恋,只是有些失意。”   “为何?”   我道:“三千年了,我本以为会有人来接我,至少是来看看我,可谁知……”   蝶轻轻道:“若若,一个人能依靠的,始终只有自己。你还年轻,一定要牢记。”   我若有所悟。   她看着我,眼神里又泛起暗涌。   我轻咳一声:“蝶,你们住在哪儿啊?”   她指一指:“那边渺渺青山下便是忘殿,我们就住在忘殿的侧殿中。”   “忘殿?”我看过去,那座巨大的灰色影子,我一直不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忘殿,就是陈列所有委托人记忆的地方——你千万不可踏足忘殿一步。否则,便会受雷霆之苦。”   我撇撇嘴,谁爱去。   “小若若,小心会变成烧猪哦!”   她果然一扫严肃之态,又开始调戏我,习惯了,我鼓鼓腮帮子。   那日我们果然喝得大醉,好像还说了很多话。说实在的,自从被发配到这里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   第二日我只觉得全身酸软,却好端端躺在床上。   好吧,我决定用心开始过一个被嫌弃的闲杂人等的幸福生活了——类似下界叫猪的生物。   不久以后。   “话说那位天帝啊,继位一万年来纳了许多位姬妾,也生了皇子好几位。儿子都长大成人了,天帝至今都还没有一位皇后娘娘,也因此,后宫明争暗斗不断,年年花样翻新。”少女阿瑶瞪着圆圆的眼睛,说得十分投入。   “那天帝他老人家难道不管么?”我托着腮,很有兴趣地问。   “天帝那么忙,哪有那个闲工夫?而且无论天上人间,后宫争宠那是一个帝王魅力的表现啊,哪个帝王会乐意后妃们把自己当蹴鞠,踢来让去?”   “……那天帝为什么不立皇后娘娘?”   第四千年过了一半,我已经和三位使者混得忒熟。特别是年纪最小的阿瑶,经常跟我讲些天界的八卦,什么天帝后宫逸事之类作交换——哪位天妃娘娘吃醋又打翻了圣物琉璃盏,害得侍女满腹冤屈被罚下界做妖精,哪位天妃娘娘为了怀上龙种一气吞了太乙真人三十六颗仙丹以至于拉肚子起不了床云云,反正这里基本上没有人来。我听得眉飞色舞,八卦果然是女人的天性。   我觉得阿瑶可以办一个八卦小报,叫做《天帝后宫奇闻大扫描》,一定能畅销仙界,就无需累死累活,干活赚俸禄了。   “这个就不好说了。”阿瑶突然看看四周,狡黠且猥琐地对我道,“这其中有个大八卦,不过也是一个秘密,一般人儿啊我不告诉他。”   “额……难道,难道那天帝他……断,断袖?”   憋了半天,我搜索枯肠,找到一个以前听师兄说过的词儿,从来没念过,是以有些口生。   阿瑶脸一绿:“别乱说,天帝他老人家儿子都老大了,断什么袖!”   我正想说听闻断袖也有极少数是可以有孩子的,虽不晓得原理如何,但的确有此事,阿瑶道:“不过此事之不好听,尤甚于断袖……”   “什么?”我好奇心起,拉着阿瑶死不放,阿瑶忽然面有难色,颦眉道:“若若……我怕……我怕有人监听……”   “没事的,这里鬼也没一个,还有啥人!”我给她鼓气。   “那个……天帝……天帝他……七千年前那件大事,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么?”阿瑶思来想去,坚持了半刻,终于克制不住说八卦的欲望。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   “七千年前的神鬼之战,天界出动了十万精兵,跨过摘星台,然而鬼界也早有准备,不但请国师布下了九重结界,更在黑水河上由当时的地君御驾亲征……”   “那场大战真惨啊……不过更惨的是……吉祥天公主,天界第一美人啊……”   我心里暗自思量这名字好熟,好似在那里听过。   “真乃红颜薄命——”   “——阿瑶!”   蝶的声音从背后冷冷地冒出来。   两人都张大了嘴呆若木(又鸟)看着她。   蝶面若冰霜:“阿瑶,难道你不知道天界的禁忌?冒犯了是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魂飞魄散的!”   阿瑶吓得要哭,蝶淡淡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我还找若若有事。”   “我打听到了你小师弟临安并无大碍,师傅渡了三千年修为给他,他在两千年前就苏醒了,现在健壮得很。”她坐在湖边,微微活动了一下颀长的脖颈。   我高兴得双目含泪,双手合十。   蝶半只玉足浸在水中,(禁止)半露,挑着紫眸看着我道:“他们都不要你了,没半个人挽留你,你还想着他们作甚?”   我低头道:“是我的错。”   蝶冷笑道:“你一个小仙,能有什么错?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你师傅不是连天帝都敬上三分么?为何不留下你?我看倒是他们沆瀣一气,合伙赶走你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空笑笑:“你不能理解的,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要不是师傅收留,早就……”   “得得得。”蝶将浸透了的长发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十分美丽,“打止打止,老娘我不爱听你的苦难史。”   我不说话。   蝶打个圆场:“我上回请你喝酒,你总得这回请我吃饭吧?”   我一怔:“怎么请你吃?”   蝶又妩媚笑起来:“我那里呢,倒是有些生火煮饭的物事,你既然无事,不如就给我去做饭。”   我擦一滴汗,难道我现在真沦落了,要作伙夫?   蝶逼近我,一双紫眸熠熠:“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我忙一叠声点头。   此时那只蝴蝶飞来,鲜红色的翅膀一莹一灭,像盏灯——是有委托来了。   蝶伸个懒腰,懒懒对着空中招手道:“小艾,今日你下界去吧。”   “是。”小艾静静出现在身后,一双妙目微微向蝴蝶的翅膀上看去,她们能够在那翅膀上看见委托人的信息,管中窥豹,委实了得。   突然,我看见她脸色一变,似乎非常惶惑。   书呆篇   第四千年的时候,我认识了阿彻。   记得在相逢之前那晚我好巧不巧便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开满鲜花的山谷,风信子,玫瑰,鸢尾,我在梦里也有些惊诧,我从冰雪皑皑的南极到这个隔绝人世的忘情天上,委实没有看见过这么奢华的花园,倒像是什么达官贵人的行宫。   “喂,你叫什么名字?”在梦里,我的耳边有呼呼的风。   “我是……”   “你再说一遍,我听不见啊——”   “我是……”那人的声音像游丝一样不可琢磨。   “我听不见——”我急吼吼地转过身,却惊呆了,我身后那人的脸上,一个五官也无,只是雪白的,扁平的,像一张纸。   “你忘了我么?你真的忘了我了么?”   在那空白扁平面孔上,发出野兽一般的的嘶吼声:“谁要你忘了我?你怎么可以……”   “啊!”   一阵痛彻心扉的疼,他竟然咬了我的肩膀!   我惊慌地回头望自己的肩,看见一个裂开的血洞,就好像开到极盛的玫瑰花,鲜红、邪异!   我疼得醒来了,肩胛骨硌在硬硬的床板上,真疼啊。   什么血洞,全是错觉。   我一边吸溜着鼻子,懒懒地起身。今日是蝶让我做饭的第一天,虽说以前在南极的时候有给师傅做过……但是年深日久,谁知道还对不对。何况这种穷乡僻壤,却去哪里买荤腥?说不得……   我看向树林。林中的蘑菇长势十分不错,洁白粉嫩,圆溜溜的比我的手掌还大,着实爱煞个人。好吧,就做个蘑菇——   哼,万一我有一天有幸下界,就可以开一个小菜馆维持生计啦。   好了,我知道这是妄想,你别说出来好吗,我也就剩这么点儿乐趣了。   蹲了大半日,扯蘑菇扯的都手酸,扯了一大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半蹲在地上,在铜锅里头加了三毫神木叶,五厘仙茴香,火烧到三个时辰,再加一点白玉棕榈果的果壳烧成粉末,得了。   香气四溢之际,我不禁吞了口口水。看来做神仙就是千好万好,终也比不得凡人可饱口腹之欲,美食一下肚,赛过活神仙。   正要大快果颐,忽然看见在树丛中钻出一张可笑的脸。发髻上卡了一大堆树叶,好像一颗水果也似。   “——菠萝?”   我连火也不顾了,凑过去,三分不确定之色盯着眼前的一大丛物事,几时这里生出了菠萝?看来这忘情司还是一处神仙福地。   忽然一霎,菠萝睁开了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光熠熠,吓得我立时倒退了三步。   我顿想这是哪里来的妖孽,抬起头准备大喝一声“呔——何方妖孽,往哪里跑!”   再一想自己连神仙术法也不会,委实没用之至,倒还不如这只菠萝精来得大方自若。   便顿时很悲伤地停住了手:“你是谁?”   菠萝恹恹地咳了两声,咳掉嘴里的三片树叶,才喘了一口气道:“我,我叫彻。”   原来是个神仙,而且品阶还高过我,有个单字的名儿。   我正想着,忽然他眼睛一翻,直倒下地。   我大骇,这位神仙不知大哥小弟,别就如此因吃了三片树叶,在我面前活活挂掉了。那样我可真是一背再背,衰到极点。阿瑶她们都不理我还算事小,这一次怕是要打到鬼界地君那里去——我的娘,听说被打到那里的仙人可是要在血池里泡个三年,将一身仙骨都泡酥了,才准上岸。靠,那不是成了猪血四喜丸子?   我狂奔过去,战战兢兢地凑过去对着他道:“……死……死……死……了么?”   腿也都软了。   那张煞白的脸略略动了下,一双眼抖了三抖,颤巍巍地睁开,同样战战兢兢道:“好像……还……还……还……没死……”   我松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他平地拽起:“那,那你倒什么,吓,吓死我也!”   他勉强站了起来,伸手摸摸脸上的灰道:“那,那,那是……饿了!”   说完还呆滞地看着我的铜锅,狠狠吸了吸鼻子:“好香!”   真没出息!   我拖出一条不怎么用的被单,丢进湖里,喊他自己去洗个澡,不洗不给吃饭。   我蹲坐在林子里,因为刚才余悸未消,心中着实对此人叨叨咕咕、怨恨不轻。可当三刻后那人披着一个被单抖索索上岸后,我还是忍不住怔了少许——面皮白净,眉目清秀,身形修直,也算标准美少男一名,虽说无当年那位倒霉星君的惊为天人之美色,倒也强过我南极洞府师兄师弟一干人等不少。   “你叫阿彻?”我收回视线,强把略微一些不正常的心跳按下。   “咳咳。”那阿彻似乎呛了不少水,面皮憋得有点红,“我,我是那个,那个太乙真人府上的,那个,那个司书小仙,初来贵地,请仙友勿要、勿要见怪。圣贤说,有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就是稍微有点口吃,急了便结结巴巴,不小心透露出了书呆子的气场。   ——这太乙真人忒的不实行素质教育,读书把人读傻了,浪费这么一副好皮囊。我腹诽着。   听他所言,这阿彻也确实很是书呆,才会在代班给太乙真人看炼丹炉的时候看书看得忘了时辰,结果那三味真火嘻唰唰腾了出来,不小心浇到了正在一边紫檀木上打盹的真人坐骑紫睛白额虎额头上,烫出一个活生生的梅花烙印。那只虎天生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负,因而勃然大怒,乘着真人不在,就火急火燎地向倒霉催的阿彻扑将上来。   好个阿彻,不愧看了若干天文历法、星象卜卦的书,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暗暗念了一个诀,没想到虽然是照葫芦画瓢却竟然立时应验,迅猛逃出了真人的三清殿。眼看那虎又虎发倒竖,直冲过来,阿彻吓得浓眉倒竖,两股战战,又再捏了一个诀。可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好运亦然不会连续二次降临在同一位小神仙头上——这诀念得有点发音不准、气势不足,因而不小心从戌位走到了亥位。然后竟然从三重天飞到了九重离恨天这种早已被忘却的穷乡僻壤,然后遇见了我。   幸好他是遇见我这种零修为的神仙,不然估计要被卖了都不知道。   我觉得他的倒霉程度和我有的一拼,为此我打定主意和他相见恨晚。   我看着他傻傻地坐在那里,发梢尖滴下了点点水珠,也不知道拿身上的毛巾去擦,忍不住倾身过去道:“你傻了?”   “哎呀!”   却不知道为何脚下一滑,我竟然摔倒在他身上,这一瞬间我恍惚莫名,感觉似曾相识。   他竟然比我还紧张:“这位仙友,莫急,慢来,慢来。”   我心咒一句:慢来个毛,还当爷我要吃你不成?是不是还要加句“肉是生的,麻烦仙友你先烤熟了,再行享用?”   一时情急,我就很不慎地推了他一把,这主儿一看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被我一推登时没了重心,啊呀一句惊呼,竟然扯住我衣裳,刷拉拉一声,我半个肩膀登时露在外头。我若若虽然神经大条,却也不曾被人活生生扒过衣裳,一时又羞又怒,竟呆住了,都忘了给他一巴掌。   “这,这乃何物?”突然那阿彻一声惊呼,明明半个身子已然呈四十五度角斜插在地上,却生生定住了,这金刚功夫让我好生嫉妒。我低头向他死死盯着的部分看去——那是我的右肩膀,不知道他看到什么如此惊奇。   “看个头啊你!”   “你,你肩膀后有一个烙印……”他盯着我雪白的膀子,直直看得两眼放光就差没有吞口水,“形状隐隐有云龙之象,看来这印是位仙界上人给你下的,此人修为境界之高,内力之精纯,乃登峰造极也……”   “什么印不印的,你乱说什么……“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我正要发作,忽然想起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我被那个人咬的鲜血淋漓的地方正是此处!   “啊——”我失声惊叫起来。   阿彻非常祈求地望着我道:“你记起是谁给你烙下的印记了?”   我摇摇头。   难道要我说,我在梦里被一个面目扁平的男子给咬了?滑天下之大稽吧。   他一直死死盯着我,想从我的神情里找出一丝端倪。   可惜最后他失望了。他讪讪道:“你记性可真差。”   接着叹出一口极长极长的气。   ——年纪轻轻,像个老头。   我也不与他计较:“算是我的错了,怎么,我请你吃蘑菇羹何如?”   他想了一会儿,道:“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阿彻吃的满面红光,满嘴是油,那副样子,真是过惯了苦日子,可怜见的。我心道,原来太乙真人克扣下属如斯,怪不得他的府上修得如此堂皇富丽,真乃天界之大蠹虫……   我想着想着,突然发现火灭了,还得去屋里拿火石,好不麻烦,忍不住有些郁闷眼前袖手旁吃的书呆子。   “火灭了。”   阿彻从堆积如小山的蘑菇堆中抬起头来,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   “吃,吃,就知道吃。”我恨恨道。   他无声指责地瞪了我一眼,随之抬手一指,登时,一道纯白火焰腾空而起,将那堆柴火烧得好不健旺。   我惊呆了,虽然失去仙力已有多年,但我也晓得这纯白无一丝瑕疵火焰非等闲之辈功力可比。就拿四千年前的我来说,也绝没有如此神力。大约至少也是修为到两万年左右,才能有如斯境界。   “你,你原来这么厉害?”   他抓抓头,颇为不好意思道:“雕虫小技,仙友不必挂齿。”   我见他如此纯良,忙又狗腿地给他舀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羹汤道:“阿彻仙友,本仙友叫做若若,你以后不要叫我仙友了,我们交个朋友,何如?”   他看了我一眼,敛容道:“那自然也是可以的。仙友看得起小仙,小仙十分高兴。”   “叫若若!”   “好的,仙……若,若若,咳咳。”   他竟然呛到了,捧着一个碗抖了三抖,几滴汤汁洒在襟前,俊秀脸庞憋得像个西红柿。   于是我跟阿彻就这么混熟了。他跟我约好,有机会便会来瞧我,还会给我带书来看,我也拍着胸脯答应他:每次来必有好吃的!   他擦着嘴,意犹未尽地走了。   当然,我是别有居心的。   此人人傻,术高。   不欺诈他,欺诈谁去?   到时候让他使个隐身诀,带我回南极去……岂不是美事一大桩么?   我觉得自己好精明。   突然想到——被他把我的蘑菇吃完了,我怎么跟蝶姐姐交代啊!   啊,我好想发飙。   于是我们的孽缘,就从今日始。   青梅篇   他第二次来看我是隔了十年后。   阿彻咬着一根干草躺在草地上,悠哉游哉地看着天空。他说我这里的天空都比他那边的蓝,我说那你交点空气使用费给我吧。   他便瞪我一眼,我怕他作甚?于是回瞪过去,慢着……这动作,在什么时候曾经有过?!   我僵立在那里,心中浮起万千伤感。   “喂,你怎么了?”书呆子捅捅我的胳膊,我转过头去,懒得理他,谁要他在我正独自品味悲伤失恋之苦的时候打搅我,真煞风景。   “喂,喂,你看这个,好像你哦!啧啧啧,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真乃怪哉怪哉!”   我克制不住好奇转身望去,竟然他双手捏着一只千年何首乌,黑糊糊的,真恶心!   “这,这个像我?”我气得吹胡子瞪眼(如果有的话)。   “是呀,真正一模一样,就是比你白些!”他丢下何首乌,吐吐舌头,拔腿便跑。   你想跑?我忙追上去……不海扁你一顿,就不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唉,如果没有阿彻,我估计我早就变成一根乌发童颜的何首乌了。不是有句名言说,人参很曲折,还有很多须。   忽然就像一阵香风,蝶出现了。   “小帅哥~!”蝶绣着斑斓金色纹样的红色衣裾掠过我们,三寸金莲般足尖灵巧地停留在曼珠沙华之畔。紫色双眼盈盈,如同含了两大包水银一般。眼看涂蔷薇色蔻丹的手指就要摸到阿彻的鼻子尖了。   阿彻一看就是没经过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求助地看着我,我干咳两声:“这个,蝶,这样似有不妥……”   完了,我学着他掉书袋了。   “哦?”蝶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若若吃醋了么?”   “哪有,哪有哪有哪有……”我连连摆手,脸都憋红了,天哪,听说凡界的女孩子会为喜欢的男子吃醋,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我不是脸皮薄不敢承认的主儿,我是确实对这位脸如冠玉的书呆没啥那方面兴趣。   真的,我赌咒发誓。   可是我对谁有兴趣呢?我思来想去,着实也想不出半个人名来。   阿彻眼珠不住转动,盯着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蝶也收起嬉笑神情,正正经经和他对视,空气中似乎有点静电,两人看上去就似一对璧人,不过有点姐弟就是了。   不过姐弟恋现在也挺流行的,我觉得甚好,嗯,甚好。   蝶慢慢敛了笑容,轻轻叹了一口气。   接着转过身来对着茫茫雾气,那里伫立着三位白衣少女:阿瑶、小宛和小艾:“若若,我们出发了,你守家哦。”   咦,也不知道今天又是怎样的一段情孽,才同时出动了四位忘情使者?想来一定是纠结万端吧……   她们身影消失后,我才想起阿彻,阿彻正在那里呆呆地张着嘴,好像一个傻里吧唧的青蛙。真是……白长了一张好皮相!   “想什么呢!”我打他的头,“蝶可美?难不成你暗恋她?她是爱调戏小正太,不过追她怕是有点难度,况且,况且姐弟恋也有诸多阻碍……”   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咦,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我这活生生一个醋坛子模样。   然而天地良心,九天神佛作证,我还真对他没意思。我自责良久,阿彻却丝毫没注意,想了半天才坑吭哧哧道:   “我是在想,为什么她一个人穿红衣裳,其他人都穿白衣裳?”   “大概是她喜欢吧!”我寒道(此人好学究),“女孩子总是爱美的,红衣服多漂亮啊!”   “不太对啊……”他蹙眉。我已经发现,阿彻虽然有时口吃、书袋、傻得让人想打,但是偶尔也会露出一种谨慎而精明的敏锐来。我想他大概就是下界说的那种天才白痴少年,在擅长的领域是个天才,其他时候……白痴。   白痴看着我,可能在想我为什么想得大乐。   “什么不太对,你怎么懂女孩子在想什么?”我敷衍道。   “那你呢?”阿彻这回盯着我,以非常学术的眼光测量着我,“你天天就穿着这么一件皱里吧唧的衣裳,你到底沐浴不沐浴啊?若不说,还真不知道你是女孩子一名……”   他特意扬起了声调,表示不屑。   “你……你……”他老嘲笑我,反了!   “我明明有好几件好不好,我就喜欢这个式样怎么的了……”我怎么能告诉他,作为一个闲杂人等,我确实只有一件衣服,不做事哪来的月俸买新衣服啊!所以我只能……咳咳,那个每隔几天在我睡觉的时候把衣服放在湖水里冲洗,然后晾干……   死阿彻。   竟敢笑我,   你不想活了。   下次我给你做吃的,一定放点土进去,不,这还不够狠,我以前听说人间一些厨子会把唾沫吐进讨厌的客人碗里,哼,看我不好好整你,若字倒着写。   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两面面相觑。貌似有一只乌鸦从头顶上拖着尾巴飞过。   “我要走了。”他看看西天的颜色,忽然道,“那个,该我值班了。不然真人要骂的。”   我佯装依依不舍、情深意重地道:“下次早点过来看我啊,我给你做好吃的。”   心里却在拼命想:最好罚你扫地,扫上一个月,方消我心头之恨。   他嗯一声,大概感觉到我气场不善,就此消失了。   第二日,她们四个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捧了一把巨大的长剑。   我赶忙跑上去,夸张地叫道:“今天竟然是一把剑?太恐怖了,是哪位凶悍女人,爱情的记忆竟然是一把凶器?”   阿瑶幽幽道:“你还笑么?你知道多吓人?两个女人都爱一个男人,爱了五十年,把对方视为世仇,恨得要生要死,只恨对方抢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份感情——自相残杀,最后才发现,那男子爱的,根本就是她们的小师妹,和她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小宛清丽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男人总是这样糟践女人的感情。那两个女人在死之前终于领悟,因此叫我们去。看到那血淋淋景象,我们也不禁叹息。”   蝶却笑着扬起眉毛;“我们的小若若还没有受过情孽之苦,自然会得说笑。”   “喂喂喂!”我急得耍赖道,“不许人身攻击啊……”   蝶婷婷俏立在面前,斜眼道:“若若,你存在的目的,就是衬托出其他人都是有用的。”   我翻白眼。   “情孽之苦”三个字,却在心中久久徘徊不去。   倏然间,竟觉得右肩上的那个印痕烫了起来。   好像有些什么,一寸一寸渗入我的肌肤。   “蝶,你爱过吗?”   看着阿瑶她们端着那把硕大的剑缓缓隐进忘殿,我走进曼珠沙华丛里,将一朵花放在唇边,有淡淡的甜蜜和苦涩交织的味道,也许爱就是这样的味道吧。   蝶挑起眉毛惊道:“果然春日到了,小若若也思春了。”   “才没有!”我一脑门汗,“我是……我是在想,被夺走了爱情的记忆,到底好不好呢?”   她看着我。   “我以前是觉得,没有了爱,反而清净……”我缓缓道,将这些日子的疑问一点一点倒出,“可是我最近一直都在想,爱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不论是否受伤,都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就这样忘记了,其实也很可惜,假如一个人真的爱另一个人到深之极,怎么会舍得忘记?捧在怀里还来不及,即是那人离开又怎样?”   “若若,你没有痛过,是不懂的。”蝶低垂了眼,一字一句吐出。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为何在心底有一块空落落的,肩膀上的烙印,越来越痛了。   “小若若,我曾经爱过。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会来到这里。”蝶遥遥地看着远方,眼神一片温柔的深紫色。   “那你为何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呢?”我仰起头。我相信蝶不是一个怯懦的人,她定会争取,定会。   “因为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爱不爱可以决定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使命——比爱不爱,重要得多。”蝶缓缓地道,眼睛闪出异样的光芒。   她接着话锋一转,“好了,我得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蝶——”我在后面大声唤她,“我觉得我忘记了一些什么事情!”   我要说出来,我一定要说出来!   “我还做过梦,我梦见有人……”   “——不要再说了!”   我一惊,蝶冷冷地转过身去:“是你多想了,若若,你该好好休息了。”   生日篇   “你们今晚要下界去么?”   我等在蝶的住处前面,抬起头满怀希望地问。   “嗯。”她一只手抚摸了一下头发,淡淡地道,“你早些休息吧。”   “那……那算了。”我讪讪地走回去,一边宽慰自己,她们有很多事情要忙。一个人寂寞地站在窗前,觉得今夜格外凉。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咦,要下雨了。   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虽然说我们仙人活了几千岁,这一百年一次的生日大抵也过得颇为厌烦了,可是今夜不一样,过了今夜,我就满七千岁了。在仙界来说,我就正式成年了。   每到此时,我就格外想念南极。   在南极师傅府上,每一百年我的生日,大家都会砌起冰雪的城堡,我的仙鹤阿宁会衔着大家送给我的礼物,兴之所至,还会跟我一起舞一曲极光舞。那可是我最拿手的舞蹈,师傅称赞过我的身形就像白练一般,矫健飞旋。所有人在旁边奏起笙箫、铙、笙钟、筑和筝,小师弟临安还在一边拿着大锤耍宝,他最黏我,什么事情都要问我。席上有雪莲酿、有我爱吃的蟠桃羹,有那么多鲜艳的笑脸。可是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回去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难受呢?   也许我的一生就是要注定流离吧,怔怔地,一滴眼泪流下来。   眼泪还没从眼睛里完全散去,突然看见一个脑袋在我面前闪了一下。   阿彻从窗户外面探进半个毛茸茸的头,道:“若若仙友,生辰快乐!”   我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慌张道:“你,你,你怎么知道……”   他双手撑着窗棂爬了进来,很得意地冲我一笑道:“小仙我懂得生辰诀,一看便知每个人的岁数生辰,今夜正好真人不在,我便过来看看你。”   我扣着手指一算,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太乙真人出门看望天帝去了,老人家唠家常估计没个三天不得完,怪不得他又偷懒。   我心中涌上一股温暖之情,眼睛有点儿湿,忙侧过身去飞快地擦了一下:“你既然来了,可有什么表示没有呀?”   料想这书呆子,肯定不懂得仙情世故,本只是说说而已。却不想他郑重其事道:“若若,我没有什么礼物好送你,只是变一个戏法,看看你喜不喜欢。”   他微微一笑,自在房间中央盘腿坐下,念了个诀,使了个云手,突然窗外黑魆魆摇动着的的灌木,漫天的乌云,都化为一片晶莹的白!   淡淡的月光,投射在雪地上。   六角形的雪花,纷纷扬扬,安静而温馨。   这是我四千年前,日日看着的,熟悉到心痛的南极的风景!   他竟然知道我在怀念南极,我眼眶好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谢……谢谢你……”   一转头,见他灼灼地盯着我,空气中好象有点异样。   愣了半天,我突然想起什么,去柜里翻了半日,结果找出一件洁白衣衫来。   “喏,穿上。”   上次他扯掉了我半个袖子,我自己便缝了,想想上回他的衫子似乎也被灌木丛挂烂了,估计会被真人骂吧,心下不忍,就问阿瑶弄了块上好的白丝绢,亲手缝了件衫子。针脚十分粗陋,因而拆了几遍。为此还扎了自己好几十针。   “那个,那个,我……”他站在屋子当中拿着衣服十分尴尬,而眼睛却像星星般亮。   “穿啊!难不成你嫌弃?”   我连声催促,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倏然发觉——那个,是哦,我怎么可能让他当着我——换,换衣服……   他毕竟是个男生……   我红着脸道:“咳咳,那个,我出去看一下雪。”赶快遁走。   阿彻果然是个术法奇才,变出来的雪地竟然有凉凉的触感,行走于其上还有嘎吱嘎吱的声音。我抬头看月光,心中满是出乎意表的欣喜。   但愿我今后的生辰,还能如今晚一般的幸福吧。   我抬头看着夜空一弯月,欣喜地想。   “若若。”阿彻叫我了。   我回头一看,他站在门口,风吹起衣袂。白衣飘飘,剑眉星目,身上隐隐传来一丝栀子花的香气。   别说——嘿,还真对得起他这张脸。我甚为满意,此等模样,是可以迷倒一干小仙女——假若就这样解决了他的终身大事,也算是我若若功德一大件。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抓抓头看我:“那个,若若,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没,没有。”我摆手,“你这样子很好看,嗯,真是仙也要靠金装。”   他抿着嘴笑笑,道:“若若,你今晚也很好看。”   我一时糊涂,难道几日不见,这书呆子嘴里抹了蜜?练了什么马屁仙法?要不就是他有什么事情要求我——我还在那左思右想,却听他道:“我先走了,真人他还有课业给我们布置,你也早些休息吧。”   “好。”我向他挥挥手,看他消失在云层上,心里头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点的喜悦和难过交织的情绪慢慢浮出水面。   回过头忽然看见一身红衣,也跟我一样凝视着同一个方向。   是蝶!   她似乎并没有看见我,只是蹙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风吹动她漆黑的长发,像一面旗帜。   她不是要下界么?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心里觉得有点不安,好像,今夜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雨终于下起来了。我掩上窗子,但发现雨还是会漏进来。窗边的柜子里就是那本我从地板里翻出来的日记本,我看了好半天,很怕雨把它打湿。想了半晌,只好把它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我本出于好意,这本子的主人该不会怪我吧!   朦朦胧胧中,我看见一个女子坐在窗畔。   开始我以为是蝶或者阿瑶,好容易看清楚了,却不是她们。那女子梳着一个很华丽的发髻,上面镶着白色的夜明珠,一看就价值不菲。她低垂着浓密的睫毛,正在叹气。   我本是有点害怕,却不知为什么升起一股很奇怪的情绪,似乎是同情,似乎是欣赏,又似乎是亲近……   于是我起身,走上前去,靠近她。那女子有着罕见的美貌,不同于蝶的邪魅,是一种既高贵又纯真的美,对,那个,就像月亮。   “你,你有什么事情难过么?”   我讷讷地道。在这样美丽的人面前,我简直变得拙嘴笨舌了,我抬起手,非常自然地想去按她的肩膀。   她忽然抬眼,蹙眉。她看着我——具体说,好像是看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或者虚空。   我全身都僵住了。   ——她,她看不见我。   她收回眼神,又叹了一口气,喃喃低语道:“我又以为是你来了,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呢?”   ——她在等人啊。   ——这么美丽的人,谁会忍心让她这样空等?   她站起身来,走到那面铜镜面前,顾影自怜了一会儿,然后道:“你说过会很快的,你说过会给我一个完美的交代,你说过我们可以一起携手看这三界,所以我情愿把自己藏在这琉璃仙境里,不让人找到我,我怕给你惹麻烦……可是都三千年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那男子真混账,这是我唯一的一个感觉。   她忽然眼神变得坚决起来,咬着蔷薇般的嘴唇道:“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对我不起,我便再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情意了,我会忘记你,连一根头发丝都记不起来。”   ——对,说得好!   “姽婳!”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她顿时眼中燃起亮光,转身向外跑去,一缕七彩裙裾飘落在我眼前。   然后消失了。   我怔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头忽然升起无限的失落,和恐惧。   ——姽婳?   ——她叫姽婳,姽婳是谁?   ——她是这屋子以前的主人么?或者也是那本日记的主人?   ——她,现在在哪里?她等到她想等的人了吗?   迷迷蒙蒙中,我睡着了。   我却是被火烤醒的。   只觉得连屁股都烫了,好像睡在了铁板上。   惶惶然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已经红了半边天。   赶快狂奔出房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股黑色的气流,翻卷着,弯曲着,形似一条巨龙,片片鳞片写着邪异,那双血红的眼珠更是似燃烧着地狱火焰!   那火焰更从眼中腾出,将天空映得血红。   在它巨大粗粝的颈脖之下,是那个窈窕的红影,手持一把黑色的长剑,动作矫健。   蝶竟然这么厉害!   她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来此清净神圣之地,活得不耐烦了么?”   那黑龙磔磔笑道:“魍魉姬竟然不认得老身,让老身好生失望。”   蝶一张俏脸雪白,眼珠射出两道寒光,抿唇狠声道:“妖孽竟然还口出狂言,就让我在此地结果了你!”俏影一晃,便轻盈直上那巨龙头顶!   我心头突突狂跳,想扯着嗓子喊叫,却竟然叫不出来。   那黑剑划出一道碧青的光芒,飘忽不定,亦刚亦柔,同蝶的黑发一起卷成漩涡,悬在空中,将整个龙头包在其内。闷闷地传来一阵声响——“魍魉姬果然大有精进,脱胎换骨了。只是想奈何老身,还需些时日啊!”   龙尾一翻,便自冲了出来。   “去死吧!”蝶一咬唇,提剑向下刺来,正冲那龙额间鳞片。   “锵——!”   一声巨响,那龙略有些吃痛,堪堪弯了几分,然而那鳞片却好像有什么封印,铁也似,整个将蝶的一阵力量弹了回去!   “蝶——!”   我终是没忍住,失声叫出来。   黑龙眼睛一眯,似乎是看了我一眼。我顿觉一身刺骨寒意,好像泡进了冰水。   黑龙倏然放出怪笑,忽然头一低,吐出一股黑烟,登时一股腐臭之味包围我全身。   “若若,小心!”蝶忽然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它的目标是你!”   谜团篇   “它的目标是你!”   我吓得呆若木(又鸟),本能的整个缩在地上,似被钉住,惊惶且麻木地看着那道庞大的黑影一寸寸压下我,估计也差两眼翻白不远矣。   ——女仙若若,因违反门规被罚九重离恨天上,又因修为全失而于成年那日被一头巨龙生吞,卒。   享年七千岁(嗯,英年早逝)。   咳,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我竟然还在想着我的墓志铭,葬身龙腹的话,那我的墓应该也修不成了,墓志铭该写到哪里去呢?   它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了,嗯,它一定闻到了我的气味,眼珠越发血红了。它的牙齿好大啊,比我的门板还大,要是敲下来,做一个龙牙门也不错啊,上面还要雕点,雕点什么牡丹富贵图。   冷汗从我的额间蜿蜒下来,象一条条冰冷的小蛇。   “阿若——!”   蝶凄厉的唤声划破长空,青光一闪,却只划到了龙尾。那龙眯着眼很满意地看着我,龙尾自顾自一卷,就将蝶的黑剑整个缠住,很随意一甩——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一股气浪卷起,那只剑飞向远方,稳稳地插在了忘殿的屋顶上。   显然,我们都够不着了。   蝶还要念诀腾空,却被那股巨大的气浪震到一边,如纸片一样飞了出去。缓缓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一双紫眸暗下去。   她,她为了我受伤了……   “不要,蝶,你快走!”   我声嘶力竭地叫着,我想到了蓝光、溪岚、临安。他们的笑容,他们血红的眼睛。我那个时候就决定了,绝对不要再让所有关心我、对我好的人为了我受伤、流血!   ——不要!   我胡乱地用手抹去脸上的眼泪,勉强站起身来,昂首挺胸,狠狠地瞪着那条龙。   一字一句道:“你要杀我就杀我好了,反正我几两肉也不够填你的牙缝!”   四面狂风,天地墨黑。我一人站在那巨龙面前,发丝在风中疯狂的飞舞,身体颤抖。却不知为何,心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那龙咧开嘴,一阵腥臭扑来,似乎很有兴趣地看着我:“你怎见我要吃你?不错,我是要吃你。你被我吃掉之后,就会腐烂在我肚肠里,白骨也不剩,接着变成我身上第九万九千块怨恨的鳞片,从此跟我一起,吞噬所有猎物,将它们化成脓水,多么美味,啊哈哈哈……”   我看着它全身鳞片上那些苍白而怨恨,扭曲着的脸,抽了抽嘴角:“要怎么吃我,悉听尊便,可是你要答应我,不准再伤害其他人!”   “哈哈哈哈!”黑龙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你……你竟然会这样……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哈哈……不愧是,不愧是……好,好!那我便如你所愿!”   说着,它巨爪放出万道血光,整个笼罩住我,我顿时全身比火烧火燎还灼热一百倍,感觉自己就要化掉。   它森寒视线几乎穿透我,好像在寻找什么。   莫非这龙要将我变成汤汁饮用么?竟然如此麻烦,我觉得全身毛孔都流出了血,和那血光里的血混在一处,发出奇异声响,咕噜咕噜,似乎又是一个血池,把我浸在里面,血腥味弥漫在七窍,就要晕厥。那龙更是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件物事,也不知是什么,但血红血红,滴着些液体,突突跳动,显见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勉强伸开手挡在自己面前……那血光将我手掌穿透,直射我眼睛,完全什么也看不见了……   血海。   万张残破的脸。   森森白骨。   “那东西一定还在你身体里……哈哈……”那龙狂笑道,“真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真是天助我也,帝钧,你的江山看还能撑多久!”   不要啊!   不要啊!   ——救我!阿星,救我!   我空白的心里,却不知为何叫唤出这样一句话来。   还没等到自己反应过来,我的肩膀便一阵灼热。比刚才更热,且是一种自内而外的热,我身体在这两厢摧折下,就软软倒了下去。   忽然奇迹发生了。   ——我的肩上,放出万道金光。   金光化为另一条龙,将黑龙狠狠缠住。   那黑龙自然不甘心受控,吐出一口黑雾,金龙灵活地闪开了。   我软倒在地上,将满眼鲜血匆匆拭了一下,看两龙殊死缠斗。   那金龙明显道行更高,很快黑龙便落了下风。它怨毒地看了我一眼,便慢慢蜿蜒进黑云,消失在天际。   慢慢,黑云消散,月光缓缓照进来。   原来已经半夜了。   我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身体却一点也不能动。   “蝶,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我望向缓缓站起身来的蝶,她捂着胸口,勉强立起了身子,一头黑发凌乱洒在地上,迎着惨白的月光,十分凄厉。   “没什么大碍。”蝶似乎无力说话,用了很大的气力勉强捏了一个诀,那把黑剑缓缓飞回她身边,变成一把小簪子,她将它插回鬓边,呕一声,又是一口血。   “你,你还好吧?”我狠狠捏着自己的手心,双眼迸泪,却始终无法站起来,“为什么?蝶,它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我不知道。”她淡淡地说。舔了一下唇边的血迹,双眼恢复了冷冷的紫色,没有温度,像沉睡的海。   “可是,可是它认得你……”   “你说什么胡话?”她瞪着我,冰般冷寂。   我被吓住了,惊恐地看着她。   “若若,你以后最好离我们远一些吧。看来……”她咬了一下嘴唇,沉声道,“你看来,确实是个不祥之人。”   她鲜红的背影慢慢地远去,没有回头。   我呆呆地跪坐在地上。 满心都是疲惫和空洞。   注定还是失去了。   所有关心我的人……他们都离开了……   都离开了……   这世上,最后还是只剩下我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我突然笑起来,紧紧抱着自己,笑得全身颤抖,像一片树叶,在冷到冰点的阳光下,疯狂地笑着,呜咽着,就像一头被遗弃的小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只是在麻木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若若!”   阿彻从云层上急急地跑下来,脸色苍白。   “若若,你,你没事吧,你,你为何全身都是血?”   我勉强抬起了身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现在没事了。你,你不是回去了么?”   他擦一下头上的汗,挺拔的鼻梁上也已经渗出晶莹的汗珠:“我才飞到第五重天,忽然感觉到不对,似乎是从鬼界和天界的交接处暗河来的,我掐指一算,那力量竟然飞到了第九重天。”   “鬼,鬼界?“这回换我结巴了,“你是说那条黑龙是从鬼界来的?”   “嗯。”他点了点头,靠近我,帮我细细擦去颊上的血迹,“那不是龙,那是魇蛇。”   “魇蛇?”   “嗯,是的,是徘徊在黄泉边,最可怕的怪物。由天地间所有的怨念集结而成,也是你运气不好,遇见它三千年一次的变形之际,需要吸收灵体——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他说得有点中气不足,手指略微抖了抖,我瞟了他一眼,心中笃定他是隐瞒了些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你知不知道姽婳是谁?梳这个发型……“我比划着,“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阿彻的脸色倏然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我怀疑我住的屋子以前是属于她的。”我认真道,“我将她的札记放在枕头下,于是——我看见了她。”   “可能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蠕动嘴唇道,“姽婳乃女子美好之意,我在一些传闻中听过,她似乎是天界之前的最高圣女,吉祥天公主殿下的闺名。”   我瞪圆了眼睛。   吉祥天?   那个我师父每次提起来就要叹气的吉祥天?   那个阿瑶说过红颜薄命的吉祥天?   我不知为何就已信了,心头一阵酸涩流过。   ——她果然,没有好下场。   是她还是没有忘记那个辜负她的人,因而最后香消玉殒吗?   “可是吉祥天一直居住在仭利城中。”阿彻迅速地思考着,雪亮的眼光游移,“不可能,她以天界最高圣女之身,不可能出来,在这麽偏僻的地方长期居住的!”   “最高圣女?”我的心狠狠地一跳,隐隐觉得有一个大秘密将要揭开。急忙问。   “天界一直有一传统,每三万年就要选出一位极美极高贵的圣女,受四海八荒供奉。面容必须绝美,血统必须纯正,身份必须高贵。吉祥天公主在两万年前以天帝爱女之身份成为有史以来最高贵的圣女,祭祀那日鲜花盈城,天界欢庆十五日。被称为一段佳话。”   我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画面。   举道欢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闹中,面前垂着白纱的美丽女子,安静地坐在雪白的辇车中。那样明亮的面孔,慢慢,一寸寸黯淡下去。   她登上了莲花的顶峰,却隔绝了人世。   这究竟是幸呢,还是不幸?   可是她出现在九重离恨天上,那又是为什么?是因为她私自爱上了某一位男子,违背了天规,因而藏起来了么?   “那么,难道公主她……终身未嫁吗?”我握拳,颤颤地,用尽力气才问出这一个问题。   阿彻沉吟,终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道:“不,她在任期未结束时,被作为神鬼两界和平的代价,送给了鬼王地君做王妃。”   “这,也未免太可怜了……”我失声道,突然头一晕,眼冒金星,嗓子里一阵腥甜,全身每一寸都在灼烧。估计是今晚精神太过紧张,方才又实实在在惊吓到了。也确实,在这生日之夜,经历的“大起大落”真是超乎我的承受能力。   “若若,你怎么了?”阿彻紧紧拉住我的手,脸都紫了。急忙伸手捏一个诀,大抵是发现我身体无大碍,脸色才慢慢松弛少许,“你太累了,快去休息!——再不去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不……”我仍强自扯住他的衣袖,好像还有好多事情要问啊……   “啊——”他以手一点我的后颈部,我便自软倒。真是精准,佩服佩服。   “若若啊。”我晕倒前,迷迷糊糊听得他喃喃道,“为什么这么任性呢?你不知道,我,我……很担心你啊……”   我被一阵温暖的气息包围——那是一股精纯而有力的真气,我疼痛得快要断裂的身体慢慢地变得舒适,我非常舒服地睡着了过去。   小艾篇(没看楔子的可看完此章看)   我自湖水中抬起头,深呼了一口气。   我被阿彻扛进屋里,昏睡了三日,真是睡得死了,连一个梦也没做。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只是那全身的血腥味儿恶心反胃得很。   我忙慌着跳进湖里,好不容易将自己全身洗刷干净,真觉得再世为仙。   四周看看,一池的水被染得血红,跟那曼珠沙华,堪堪成了一个色,十分妖冶。   我的手肘、膝盖都擦破了,但并没受甚么重创。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的血,全部是那魇蛇全身渗出来的。它一招一式,都伴随着大量的血光,倾泻而下,如阿鼻地狱。   这妖孽……到底吃了多少人!它身上的那千万块鳞片,那些扭曲、腐烂着的脸,发出阵阵呼嚎,和它口中发出的嘶嘶声应和,似地狱之音,怨魂逸出地狱之门……一想起来,就忍不住阵阵发寒。   我狠狠咬牙,倘若一天我的法力回复了,我一定不饶他!   抬头看看树梢,强自压抑住心内的混乱。那时阿彻不愿再讲下去,我想起蝶曾经的话,大致也猜想到这是天界的禁忌,我作为一个被遗弃的小仙自然无所谓,而他怎么说也是真人的座下高徒,很多事情毕竟还是难以开口。我明白他的苦衷,只是心底依然有淡淡的怅惘。   低下头,我看见一张下巴尖尖的脸,一双黑眸怔怔地、迷迷茫茫地黑影幢幢,这就是我成年的样子了。   在天界,七千岁那日,才算是真正定下仙形来。   我向她轻轻温柔地触摸过去,想到我要和这张脸相伴下去了。便切切地道声:“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要让人担心,知道么?”   再勉强地笑笑,一笑,颊上竟然漾起两个深深的酒窝。   我还能笑,真好啊。以后,以后不许再哭了。   我起身走出湖面,将袍子披在身上,有点凉了。   在离恨天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能看到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流云,显得少了几分疏朗和淡然,多了几分神秘和幽怨。   鸟儿们在湖的另一端发出悦耳的鸣叫声。我忽然想起:不知道阿彻回去顺不顺利,这么几天没回真人那里,有没有挨骂啊?   下次见到他,真的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交到他这么个朋友,也算是我若若三生有幸了。经过了这么些事情,我已经晓得一个人要懂得珍惜,不必强求那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我还是那么牵挂着那个叫做姽婳的女子呢?   反正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干脆先不去想它好了。若有机会,总会打听到的。   我暗自想着走回屋子,却听见大树背后的暗影处,轻轻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些怯生生的声音——   “蝶,你放过……放过……我求你……”   是小艾!   奇了怪了,她们这个时侯还没睡?就算是没睡,却怎么会跑到我这边来?   小艾的声音飘飘渺渺,听不清楚,但是可以感觉到那种凄切的调子:“……以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这一次……求你……”   然后蝶叹了一口气,发话了:“小艾,你真傻。”   蝶的声音没有平日刻意的娇媚,而多了几分威严。就好像那天,她对我说,若若,你注定是个不祥之人……   泪水迅速地盈满了眼眶,突然想到刚才自己对自己的承诺,我咬住嘴唇,控制着不让它流下来。既然是让我离她们远一些,那我就照做吧。我缓缓地迈开步伐。   小艾抽泣声渐低,却咬字清楚了:“我知道你会这样说。前世里我姐姐是有负于我,但我却总记得她的好,当日饥荒,是她把我从饿殍里救起……”   蝶又深吸了一口气道:“小艾,即使你不在乎,可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能逾越,否则要遭受轮回之惩罚——你难道忘记这道天规了么?”   我正要走,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心中一动。   “仭利城不会知道的!”小艾声调渐高,“他们其实早就忘记了这里……不是么……这里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被遗忘的角落,是我们几个人承担这一切……蝶,你不想解脱么?”   小艾似乎被触动了什么,话语越来越流利,声音亦越来越大,我看见她的头发在夜里飞扬:“你愿意这样千千万万年,面对这一些哭泣着,悲伤入骨的灵魂么?你愿意一直看着那些被男子伤害的女子,瑟缩着,希望能有神力能够让良人回到自己的身边,或者至少让自己忘却?我们确实能让她们忘记,可是却没有能力阻止悲剧一再发生!我们只是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她们那些悲伤的记忆……在夜里哭泣……诉说着被抛弃的爱情……我受够了!蝶,我不愿意永远这样下去!请你帮助我!”   小艾的脸颊滚落晶莹的泪花,我忍不住捏紧了袖口。我第一次发现她们所做的,原来是如此悲伤的事情。   我之前一直以为这是一件行善救世的事情,却原来根本不是完结……   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很惨,很悲伤,却原来她们比我更悲伤……   怪不得,小艾、阿瑶、蝶她们都不能长大……背负着,如此悲伤的使命……完全都喘不过气来……   蝶沉默了,良久,我听见她的声音回复坚决,却有几分感伤,“小艾,我不像你。我很想,但不能。不过……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我走到月光里,静静地注视着湖边那个鲜红色抱膝而坐的身影。   那身影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几乎完美,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上面斜插着一只金簪。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如同凝脂。   我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走向前去。   她要骂我就骂我吧,至少,在这个夜里她的侧影是那么孤独。   “若若?”蝶抬起头发现是我,有点惊讶,。   我也颇为尴尬地看着她,却不知道从何开口。对视了半晌,我终于下个狠心道:“你还愿意和我说话吗?”   她抬起深紫的眸子,波涛汹涌。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   “刚才小艾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尽量没有表情地看着她,“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   蝶沉默了很久,然后拍拍身边的草地,让我坐下。   “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故事好像都是这样开头的),在下界一场瘟疫,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苏城本来是温柔繁华之地,这次几乎变成一座空城。   苏城知府忙于赈灾,才三岁大的小姐玉儿竟然从府里跑了出去。   夫人早逝,知府深怕这唯一的女儿也有事,夜夜祷告神灵,果然上天有灵,几天后在城郊发现大小姐,和另一个女孩蜷缩在一间茅屋中。   也不知是什么缘分,让这前几日父母都因瘟疫而死的女孩儿偶然发现并救起了玉儿,老爷当即决定认女孩儿为养女,取名为珠儿。   斗转星移,两个女孩拉着手慢慢长大了,模样越发动人,似一对姊妹花。求亲的人们踏破了门槛,却都不愿意出阁离开对方,知府大人也觉得女儿们年纪还小,就先搁置了下来。   那年元宵节,一对姊妹一同出去看灯会。灯火流离,人太多将两姊妹挤散了。玉儿慌忙四处寻找姐姐,却不慎撞到了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两对眸子对视的瞬间,玉儿倏然心如鹿撞。   男子是当时著名的佳公子,没过多久就向杨老爷提亲,说要迎娶玉儿。   玉儿娇羞且欣喜,在爹爹点头后,便和姐姐一起采买嫁妆,府上的下人都说,小姐肯定是世上最美丽的新娘子。   可是在成亲前三天的那个漆黑的夜晚,府内忽然起了大火。玉儿自梦中惊醒,跑出屋外却没看见姐姐,心急如焚回屋寻找,却被燃烧着的一根横梁砸到。   虽性命无碍,却毁了容貌。玉儿无颜再面对良人,于是当日便决定隐姓埋名离去。   杨老爷为爱女悲惨的命运伤心不已,不久也染病过世,两姐妹靠着一点家底在外飘零。几年后,有位公子在水畔无意遇见了浣纱的珠儿,一见钟情,决定成婚。   玉儿在竹帘后看着那张脸,那样熟悉,那分明是……   她百感交集,却终于决定不发一语——姐姐救过她的命,她愿意给姐姐最好的祝福,她决定偷偷离去,可在离去前一晚,玉儿听见珠儿在梦里喃喃自语,发出尖利的笑声:   “我终于得到了……费了那么多心思……终于得到了……我不甘心,我到底哪一点不如玉儿?……那一晚,他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我?”   玉儿的脑海里浮现那一天一地的火势,那自己曾经如同花朵一样美丽的脸。她当时就对天许下誓言,这业障,来生必让她偿还!   然而,在三途川上,因某个机缘,她不曾转世,而是成了忘情司使者——小艾。   几千年后,小艾在河上的烟花画舫执行委托时,发现那个叫做小姿的女子的脸那样熟悉,熟悉到骨子里!   姐姐,我们又见面了么?   姐姐,你不认识我了……   你的业障太重,让你此世沦为船妓,被人玩弄,被情人抛弃……然而,为什么却是我来解救你呢?   姐姐……   我静静听着蝶娓娓诉说这一切,没发觉泪水已经侵蚀了脸庞。   那个时侯,怪不得小艾拿着那把绘有杜鹃花的扇子,面色那么苍白,她的心里,应该很苦很苦……   “那后来呢……小艾的姐姐不是已经嫁人了,也应该有平安的日子了么……又出了什么事情?”   “人心真是世上最难测的东西!”蝶冷然看着月亮,眼神如刀。   后来,成为了府尹夫人的小姿过着优裕的生活,丈夫对她也甚是宠爱。然而每次她单独出门游玩时,却经常觉得有人在偷偷的看着她。那是一个男子,长得很斯文,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三年后,那男子,刚晋升的户部员外郎郑大人终于找到机会和小姿单独相处了:“小姿,我一直没有忘记你……”   小姿搜索着回忆,却想不起来……他是谁,心中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   然而那人的追求越发凌厉,她愈来愈迷茫。就在此时,丈夫忽然感染瘟疫,去世了。   小姿又变成孤零零一人。   此时这男子的父亲已去世了,他虽然娶了一门亲,却不怎么和睦。如果这个时侯自己嫁进去……想必可以独占他的宠爱吧?   然而,他始终不愿意提起要娶她过门。他絮絮叨叨地说他爱她,却始终因为她想不起他们以前的回忆而欲言又止。   她决定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只有这样,才能改变她自己的命运!她不要再做顺水飘零的花,不论如何,她想拿到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   终于,她在西湖边,一眼认出了小艾。也许前生的姊妹,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感应。她忽然想起来,这就是拿走自己记忆的人。于是她哭着祈求小艾,让小艾把自己的记忆还回来,小艾终于点了点头……   “私自放回记忆的使者是要受到极重的惩罚的。”蝶冷冷道,“会被打落凡尘,而且命运凄惨。”   “那小艾……”我怔怔地道。   “她太傻了。”蝶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她,让她不再过现在的生活。”   我也无言,我伸出手去,轻轻握住蝶的手,柔软而冰凉。我们静静坐在曼珠沙华盛开的湖水边,   冥冥中,我似乎听见忘殿里有哭泣和叹息声,如同海潮一般一波波弥漫开来。   苦海无边……   恍恍惚惚中,我听见蝶的声音:“若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恨命运么?”   “以前恨过,现在已经不恨了。”我歪着头,眯着眼看着天空,“我想通了,觉得我现在也挺好的,我非常珍惜我现在所拥有的——你、阿彻,你们都是我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很感谢命运。”   “……会很高兴吧。”   “啊?”   “没什么。”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的睫毛下有幽幽的光芒。然后她若有所思地道:“若若,你觉得阿彻是个怎么样的人?”   “啊?”我有点疑惑。   “那天你受的伤,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蝶轻轻笑,“连我这样的修为,面对那只魇蛇的血光术……都至少损失了两千年的修为……”   “你的意思是?”我觉得很乱。难道……   “我想大概他度给了你一些真气吧。”她抬起眼睛,淡淡道,“他对你……”   独留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思绪缭乱。   从此之后,小艾消失在离恨天上。   使者只剩下三位。   “小艾,她去哪里转世了呢?”我第一百零一次问蝶。   蝶妩媚地笑笑,扳过我的脸:“你真想知道么?”   “嗯!”我期待地看着她。   “这是个秘密……哈哈……”蝶张狂魅惑地笑起来,一身红裳,转瞬消失在天际之上,她好像忘记了她曾经说要我不要接近她们,依旧时不时地作弄我,好像那是她最大的乐趣。   只是小艾在天界的最后一句叹息,却似生了根一般,总在我耳边幽幽徘徊不去:   “从此,我们就两清了……永永远远……姐姐……”   心意篇   “阿彻,你以前做过凡人么?”我托腮,呆呆地凝视着西天。西天上有一抹玫瑰红的流云,像花。   “没有。”他淡淡道,没看我。   我想起蝶的话,很想对他道声感谢,可是每次看到他总是又开不了口。   自从我生日那一晚,我很明显地感觉到阿彻变了。   很难说到底有什么不对,然而我感觉他不象以前那么白,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而且也有些不大待见我,问他话也有一句没一句,大约是逆反心理吧。   少年阿彻之烦恼,嗯。且不理他。   “不知道做凡人的感觉是怎样……”我故意拖着嗓子,长长叹息一声,“小艾,我们的使者之一,她放弃了仙界的身份,坠入轮回!我始终在想,那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你若觉得好,那便好了。”他心不在焉的,对着飞起的一根细细绒毛吹了一口气,光线中的侧影很明朗,好个意气风发、少年风华。   “阿彻,”我斟酌了半天,还是决定直说了,“你使个法术去人界吧!”   “啊?”他立即张大嘴,露出一贯的傻子表情。   我心中的那股感觉愈发强烈了,他是在装傻。很难说清这是为什么,但女人的直觉一向是很敏锐的——嗯,女神仙也算是女人范畴嘛。   “我说,你不是会很多法术吗?肯定也有怎么下界的,你别说你不知道……”我凑近他,紧紧盯着他的眼。   他漆黑的瞳孔里面映出我凶神恶煞的面孔。   “你去吧,去了回来告诉我,也就当我看过了。”我收敛了表情,认真地看着他,“如果能够的话——帮我看看小艾现在好不好,顺便告诉她,若若很想她。”   我是说真的,我总是不能忘却月光下小艾的表情,那样坚决。我从没看过那么坚决的表情。   她宁可放弃仙籍,宁可命运凄惨,也要离开这里,去向人间!   人间到底是个什么所在?竟然可以让她放弃一切?   阿彻看看我,便低下头,手指环成一个扣状。头顶上有淡淡紫气涌动。   我说过,阿彻长得其实挺小白脸的,只是少点气质。这一下看来,他浓眉入鬓,鼻梁修长,双眼如同黑曜石一般宝光流动——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家伙已经长成帅小子一名了——我恨恨想,不知道哪位女仙好运气,能够讨了他去,欺压一番,也是爽事一桩。   “若若,你其实是想我带你去人间吧?”   我一惊,这人开窍了?   忙支支吾吾:“哈哈,不是,不是啦。那个,当然你如果愿意,我也不反对,哈哈……”   他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想得挺美。”   我一急,话语便有点不受大脑控制:“上次吉祥天的事情你就瞒着我了,算你欠我的,这次你也要帮我一个忙,你这么小气真不够意思……”   说完我就后悔了,忙看看他的反应。   他负着手,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抽动,然而终于强自忍住了。他转过头来云淡风轻道:“好了,别生气,我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我哼一声,勉强沿着台阶下:“好吧。”   他也不管我,只捏个诀,轻轻向湖面上一指:“你看。”   我懒洋洋支起身子来:“嗯?”   忽然我呆住了。   那亘古不变的鲜红色花朵全部都变成了蓝紫色!   蓝的好像晨曦时候的天际流云,紫的好像最美丽的一朵鸢尾花。   我突然觉得头晕,眼前的花朵在不停地摇动。   在那清寂的湖面上,竟然有一座小巧的木桥,那木桥上盈盈地,站着一个人……   窈窕的身影,美丽的面孔,是姽婳……   她还是那么美丽,脸颊却已经瘦削了下去,堪堪惹人怜。   她倚在扶栏上,似乎在欣赏风景。   近了,却赫然看见她以洁白手指挑起一根金簪,牵起嘴角,将它在自己白玉般的颈项上比划来去。   簪子尖轻轻划破皮肤,一丝细细的血液渗了出来,有种妖异瑰丽的美:“也许,我活着,真的是个罪孽吧……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得到解脱了呢?”她凄然一笑。   “不要!”我狼狈地扑过去,想要夺走那只簪子。   还未等我挨近它,她忽然将它静静放下了。   “我不能死的,我死了就会有许许多多人跟我一起死。”   她自言自语,眼中却浮现一抹凄绝入骨的红。   “我知道,我不过是一个交换品罢了……”她字字泣血,“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动摇这天地,我不可以这么自私,你说过的,是不是?可是你比我还自私,是不是?”   她突然又笑了,眼中燃烧着一抹火焰:“好的,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我就这样做。”   “不过,”她又道,“可惜我除了你之外,谁也不想看了。”   她忽然将那只簪子竖执起来,金光一闪,狠狠刺入自己的眼睛!   “啊——!”我狂叫一声,感觉全身已湿透了。   姽婳她,她……伤了自己的眼睛!   我觉得心头突突跳,太阳穴要爆炸了。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只能看到一半?   如果她有什么要告诉我,却为什么都不说个详细?   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若若?若若?”   我忽然想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忙死死拉住阿彻的衣袖:“我,我又看见她了,吉祥天!”   阿彻拧起眉头,额间紫气飘扬,却不发一语。   “阿彻,我看见吉祥天刺了自己的眼睛……阿彻,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你去查一查吉祥天是不是后来瞎了?……我看到她似乎是在她出嫁之前……天界怎么可能送一个失明的新娘去鬼界和亲呢……还有,她最后怎么样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你当我是什么?”阿彻忽然发出一声怒喝,我吓得马上住了嘴。   “阿彻,帮帮我;阿彻,帮帮我!”他一张俊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呼吸也越发急促了:“若若,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每次要我帮你一个又一个的忙吗?”   我愣住了。   一片枯叶缓缓打着转儿落下来,落在我和他之间。   我傻傻地看着他,半晌,我突然有点儿明白了。   阿彻啊……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可是我……我能怎么办呢?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一口气。接着,转头离开了。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又伤了他的心了。他对我那么好,可是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伤了他的心。   忽然听见一声轻吟,在雾气中飘来,清雅抑扬,并不如泣如诉,而是带着隐约的桀骜飞扬。   是洞箫!   洞箫是我最爱的乐器,当年师傅就曾带着我在南极仙山上吹奏洞箫,那里有盛开万年雪莲的冰崖,空气中都是洁净之极的风。   师傅银须飞扬,红润脸庞上带着悲悯世人的微笑。   大千世界,万亿苦难。世人犹如蜉蝣。师傅教导给我。他轻轻抚着我的头顶:“阿若你要记住,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有了至尊无上的地位,也一定要慈悲。”   幼小的我只是奇怪地问:“师傅,阿若怎么可能拥有至尊无上的地位呢?”   “因缘,世间事是说不准的。”师傅喃喃,接着吹出一曲《高山流水》。   伯牙子期,流水高山。小小的我,陶醉于那曲调中。   而那么多年过去,我也只在今夜,听见有如此造诣的洞箫声。   我循声觅去,穿过重重血红的花朵,穿过轻盈的雾气和粘稠的沼泽。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了,脚自己会走路……   面前,是一座巍峨而冷寂的宫殿,前面有着一块冰冷的黑石,上书血红的大字:禁地。   那是巨大,森冷的忘殿,像一只冰冷的兽,蹲在那里,在九重天的阴影里,永远蛰伏着,永远见不到阳光。就如同那里面的所有记忆。   我抬头看着那个偌大的忘字,忽然看懂了,原来忘可分解为心字和亡字啊。   这里便是所有心死亡的地方¬了。   ——也有姽婳的心吗?   我迷迷茫茫地,往里走。   “若若!”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很温暖。我惊惶地回头,却是阿彻。   “你怎么来了这里!”他焦急地拽着我往回拉,“我就走开一会儿,你竟然就跑到了这禁地,快回去!”   “你不是不管我了么?”我死死地盯着他,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十分的任性,“你回去吧,你不要管我……”   他眉头狠狠地蹙起来,将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若若,这里是天界禁地!你烧坏脑子了么?”   我盈盈看着他,神情坚决:“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如果想不起来,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阿彻盯着我,眼神慢慢地软化下来:“若若,我实在拿你没有办法——好吧,我带你进去。不过你千万要听我的话,我叫你走这边就这边,叫你停就停……这样,也许还可以避开影照神的监视……”   我知道影照神是守护禁地的巨灵神,身体巨大,法力高强,于是点头应了。   当时我竟然没有想到,阿彻也可能会跟我一起受到惩罚的。   唉,我真是个自私的神仙。   我们蹑手蹑脚,像小偷似的慢慢接近。走到青砖铺就,四周有几个大石香炉的门口,他突然转头深深凝视着我:“若若,如果想走还来得及。”   “不。”我静静地盯着那窗棂里透出的点点微光。因为我发现愈近,我肩膀的那个烙印就越疼。那种疼扎入骨髓!   阿彻低垂下眼,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却有某种坚决:“好吧,若若,只是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知道,我总是和你一起的。”   我有点感动,却倔强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彻看看四周,在胸前双手扣了个诀,然后转头对我道:“左走三步,戌位。”   我按他说的照做,鞋尖在积了些灰尘的地面上划出淡淡的痕迹。   “向前四步。”   前面是一道门,很老旧,门环上甚至有细细的铜锈。   “向右五步,后退一步。”   我依样照做,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穿过了那道门。这是自从四千年前我全身的修为化为乌有那一霎那起,我就再也没有尝过这种全身变成水一般柔软的感觉了。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厅堂,鼻端传来久远的,檀香和乌木、以及灰尘混合着的气息。   待我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忍不住怔住!   在那漆黑的虚空里,满满悬挂着一个一个,数不清的淡蓝色气泡!   那气泡大小不一,大多数是一尺长宽,也有极大的,从里面发出淡淡的光芒,就似放了许多只萤火虫在里面一样——要是用来做灯笼,一定很漂亮吧!   可是,却是那样悲伤冷寂的灯笼……   “看来,这是陈列记忆的匣子了。”   “嗯。”我踮起脚仔细望去,看见面前的这一个气泡里面中间悬空挂着一支精美的桃木梳,上面工笔精心描绘着一支桃花。   以手指轻轻地触上去,我身子一抖,看见一副画面:   女子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与贫穷书生私定后花园,倾心相恋。她等他归来,等到的却是他中状元,并且娶了当朝宰相之女的消息。她将他赠她的桃花木梳一折两半,和她的记忆一起收归天际……   我心一酸,转过头去,又看见另一个气泡里,闪出这幅画面:   他们是青梅竹马,他们十八岁时便在红烛喜堂,缘定今生。可是她生完第三个儿子后,容颜不再。他起初隐忍,可是后来慢慢眼神从她身上移开。他纳了一方小妾,十分爱宠,长得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她气恨质问他,他却道:“我只是因为她像你……”可是她明明听见他在花园执着她的手道:“你是我今生的最爱。”   ……你这个负心人,我要忘了你,忘了你……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曾经对我的好都去了哪里?   那些气泡,哭泣着,尖叫着,辗转着……一波又一波地,如海潮拍岸一样汹涌起来!将我紧紧包裹在里面……   苦海无边……   “阿彻,”我忽然停住了脚步,过一会儿,慢慢抬起头,缓缓看着地上道,“你说,真的没有人愿意矢志不移么?”   “你的意思是……”阿彻静静看着我,“不论怎样也不愿意忘记?”   我点点头,道:“为何人们都那么自私,只看重自己的心,自己的感觉?倘若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就要忘记?”   我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我觉得爱,真的是只属于自己的事情。我若是决定爱一个人,不论他爱不爱我,有没有爱别人,有没有负我,我都绝不会去后悔,去忘记!因为我已经享受了爱的甜美滋味,我便必然要承受那种烈火焚身的痛苦!阿彻,你觉得我傻不傻?我若是爱上了一个人,我便是心碎肠断,也绝对不要忘记那段记忆——”   我说得激动,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流下一行眼泪,我轻轻吟出一句从阿彻带来的下界的书本里看到的诗句:   “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阿彻静静地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莫名觉得有些安心。他从口袋掏出一块丝绢,轻轻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两眼红红看着他,他对我真的很好,我多么希望我不要再令他难过了。可是——真的可以吗?   “阿彻……”我迷迷蒙蒙地盯着他。   “你,哭,得,好,丑。”   我呆在那里,气结住。   他看着我笑,忽然脸上变色。   回忆篇   “快趴下!”阿彻用气声说,眼神凝重。   我不明所以,正欲出言询问,却忽然看见暗黄窗纸上映出一个巨大阴森的影子。   是谁?   我吓得全身僵硬。   “是影守神!”阿彻在身后急道,“左转卯位,向前十步,快!”   影子穿过了大门,脚步声如钟鼓雷鸣,咚、咚、咚。一阵沉闷的巨吼传来:   “何等宵小胆敢私闯禁地?快快现身!”   我勉强保持平静,按照阿彻说的步法一步步前行,死死攥着手心,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阿彻,阿彻呢?……他跟在我后面么?我不敢回头,直直往前走。左边有一条漫长漆黑的甬道,尽头是一扇类似水晶材质的大门,在黑暗中闪着盈盈的光泽——门上似乎没有锁!我见别无他路,只得向前一推,竟自倒栽葱,栽了进去!   误打误撞,我竟然来到了一个奇怪的所在。   ……屁股好痛……   我不敢呻吟出声,只咬着嘴唇向上看去。   这是一个六角形状的房间,穹顶上泛着浅浅的金光,在波动着的淡蓝色映衬下翩若游龙。   ——这是什么地方?   “阿彻,阿彻,你在么?”我掩着嘴轻轻呼唤,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挠挠头,心中价直叫苦。刚才一顿乱走,谁知道有没有按照阿彻给我的方位,现在影守神的脚步听不见了,有可能是走对了。可是这书呆子到底去了哪里?   我茫然地看着前方,突然全身血液凝固了。   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我看见了……   “喂,干什么,你踩到我了!”   那声音十分娇俏,隐隐有些熟悉。是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穿着翠绿色的衫子,披着雪狐的裘,怒视着前方,表情灵动俏丽——   她……她……   她是我!   我整个惊住了,在地板上一寸一寸缩成一团。   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我”对着面前的——准确地说,是“下方”的人娇叱,脸红得彻彻底底,如一个熟透的苹果。   泛蓝的皑皑雪地将“我”的脸庞勾勒得像一幅画,而那被“我”压着半边身体的少年探出半张好整以暇的脸,如星的眸子、雕塑般鼻梁、蔷薇色唇瓣——那不是那位倒霉星君是谁?   ——原来这是我的记忆,怪不得如此熟悉!   “是你压到我了。”倒霉星君邪魅地一笑,扬起嘴唇吹起了口哨,“小丫头,你好重!”   "我"恼羞成怒地想要直起身子,却没成功。两张脸越凑越近,几乎同时红了。“我”狠狠闭上眼睛,可是还是很不幸地压到了他那开出花来的唇瓣。   我在一边看得张口结舌——我,我竟然和他接,接吻了!   ——靠,早在我才三千年仙龄的时候,未成年少女竟然就跟人……接吻了……   “我”吓得全身僵硬,又觉得四肢百骸有种莫名的虚弱。用尽全身气力,终于狼狈不堪地从对方的身上滚下来,“咳咳……那个……对,对不起……”   “你的嘴唇好香,我喜欢。”   那家伙也不站起身,斜倚在雪地上,因为刚才被“我”推搡,绣着金丝纹的领口有点翻开了,露出颈口肌肤和修直锁骨……如此莹白如玉,几乎能看得见淡青色血管。   “我”的脸颊由红生生成了猪肝色。   “你说什么瞎话?你……不正经!”“我”瞪视着他,心头如猫儿在抓,就要冒出火来,只得暗暗使了个盲咒——我不敢看见他的眼神,我不敢跟他对视啊……   他,他是神是魔?为什么,为什么好像有妖力一般摄人心魄?   “你不敢看我么?”倒霉星君邪气地笑了,一使力,将“我”一把抱了起来!   “你真有意思……”“我”能想象他挑眉的样子,“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口是心非,却又傻得可爱……嗯,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你做我的侍女。”   “侍女?”我不禁气结,强自挣扎,他力道却大得出奇,我好不容易解除了自己的盲咒,便看见身下是那只暴发户九头鸟!   那鸟瞪着我,硕大的眼珠如同一个皮球也似。   “你带我去哪里?”我慌忙往下望去,已经离地面一段距离了,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咦,怪舒服的。   他身上干净清雅的气息缓缓拂过,不由有点心跳加速。   ——要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   ——在想什么?赶忙打自己的脸一下。   “跟我回家啊。”他抚摸我头发,气息温热在我耳边拂动,“我家可比那老头儿的山洞好玩儿多了,什么珍奇宝贝都有……来,我会让她们给你做好多好看的衣服……”   心中忽然一阵疼痛,原来,他是把我当做一个玩具啊。心口大炽,也不管那么多了,狂吼一声:“你放我下来!”   “不放!”   “放!”   “不放!”   “啊……”   脸颊一团温软,他,他竟然又轻薄我!   牙一咬,野性发作,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看着他雪白脸庞上倏然浮现的五道红印,心里畅快极了:“听好了,我是南极仙翁的首徒,不是什么玩意儿,也别把我和你什么侍女相比,别痴心妄想我会跟着你,你快把我放下来——”   “好吧,放你下来。”他并没有发作,我心下大奇,本来还预备着被他一番折腾。   他拽着我轻轻从鸟身上一跃而下,在脚尖落地的那一瞬间,我登时怔住!   才不过几分钟,我们这是来到了何处?   我竟然站在一个开满鲜花的山谷之中——洁白的风信子、鲜红玫瑰、蓝紫色鸢尾,蓬蓬勃勃,密密匝匝,在我面前盛放,每一朵都吸收了天地的灵气,比宝石还要璀璨。我从未看到那么多那么美的花,阵阵幽香,沁入我的心脾。   我不禁拂了一下发丝,深呼吸一口,只觉浑身通透,便微微笑了。   他看我笑,也格外欢喜地指给我看:“你看,这是七宝牡丹,那是流光荼靡,嗯……这一株桃红色的,很衬你今天的衣裳。”   他上前趋近,笨拙地摘下一朵,手一抖,不小心被花茎上尖锐的刺划破皮肤。细细的血丝涌出来,他却不在意,视若无睹地将花别在我鬓边。   我心里一丝温软,便嘟起嘴,轻轻向他手指吹了一口气。   他漆黑的瞳眸目光柔软,以手展开一副水镜,我看见镜中的自己双颊绯红,眼睛晶亮,如同一个森林里的小精灵。   “好村姑!”我狠狠道,欲强摘下来,却被他阻止了,他顺势握着我的手不放。   “很好看。”他笑着看着我,“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阿舟……”我本来要说我叫阿若,忽然想起,师傅曾经一再叮嘱过我,在外面绝对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名。   “阿舟,好名字。”他也没注意我脸上的表情,以手一挥,天际陡然下起花瓣雨,那纷纷扬扬的花瓣竟然组成一个“舟”字,映衬着水晶石一般的天空,美得就像一个梦。可惜啊可惜,我不叫这个名字,但是看着他晶亮的眼睛,实在说不出口。   “喜欢吗?”   我有点脸红,慌忙咳了两声岔开话题:“你,是不是经常带别人来这里啊?”   他瞪我一眼:“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我扁扁嘴,心里却有点高兴。   “那个……阿舟。”他朝我又丢来一朵蓝色的水晶蔷薇,“你叫我阿星吧。我爹爹经常这么叫我。”   “好傻,男孩子干什么叫个女生的名字!”我使出浑身气力,故意鄙夷地望了他一眼。他脸有点红夹青,犟着嘴一把拽住我:“走!”   完了,我想他定然生气了。   云端上,我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后颈飘拂的发丝,似乎很愤怒地摆动着。   “喂。”   “喂……”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软下来。   九头鸟行进速度颇快,眼望着到了那南极皑皑白雪,我开始暗自后悔。这下得罪了他,他是不是再也不会来找我玩了?心头忽然失落起来,好像丢失了一件颇珍贵的物事。   我犹豫再三,决定再试一回,便怯怯地碰了他一下:“——喂。”   “叫阿星。”他没看我,闷闷地丢下了这么一句。   “阿星阿星阿星,不要生气啦。”我只得将面皮踩在脚下,求饶。   他噗嗤笑了出来,转身拍拍我的头,如逗一只小狗:“好啦,我得回去了,过几天再来找你玩儿。”   过得半晌,却又笑道:“你可别太想我。”   我抬起头想回嘴,却最终是生生硬憋了回去。   三日后他还是驾着那只九头鸟出现,鸟儿看见我目光竟似有亲厚之意,拍拍肥厚的翅膀要扑将上来,我不由得受宠若惊后退了三步。   他一把就拉了我过来,一同去那个鲜花山谷。   “我告诉你,我可没想你……”一上鸟背,我便决定跟他澄清一下事实,以免此人自我感觉太好。   其实我撒谎了,是以声音有些犹疑不定。   他瞅着我,但笑不语。   “你笑什么?”   他摇摇头,却依旧一副捡到宝的奇特表情:“我们到了。”   目光触及满眼缤纷,我欢叫一声,奔了过去。   “阿星,你是从哪里来的?”我甩掉鞋子,得意地坐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跷着脚,看着满眼的花朵,随着风,似乎在微微点头跳舞,不禁心中欢悦。   “很高很高的地方。”他面色有丝凝重,指指天空,“那是个顶顶没意思的地方。”   “没意思就换个地方呆啊。”我撇一撇嘴,“干嘛搞得自己不开心。”   他充满兴味地看着我,眼睛眯一眯:“那你说,要怎么才开心?”   “当然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呀——我早就决定了,等我的仙术修炼完,我就要离开南极,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嗯,我阿若一定要做一个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仙界第一女侠!   “那,那你带上我好不好?”他忽然开口,眼巴巴地瞅着我,完全没了嚣张跋扈之态,活活像只被娘抛下的可怜小豹子。   “我考虑一下。”我故意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眨眨眼,“那你可要帮我提行李!”   “好啊。”   “你要帮我拿我的剑——很重的!”   “没问题。”   “你要帮我喂我的仙鹤阿宁,它脾气可大了,不高兴就会啄你的!”   “可以可以。”   “你要……”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要给我洗衣做饭叠被子!”   “唉,好苦命啊。”他摊摊手,“不过,你要给我……”   我挑起眉,佯装恶狠狠地:“什么啊?”   “你要给我……”他忽然脸红,住了嘴,“嗯,以后再告诉你!”   我笑了,这家伙还会害羞呢,不过害羞起来也很好看,真想上去摸一摸他的头。   他眸子里映出我的笑容,我才发觉自己笑得那么漂亮,神采飞扬。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他拉着我的手,摇一摇,声音温软。   “现在不行。”   “要什么时候才行?”   “等我练成赎魂咒,跟师傅交代一下就好啦。你等我,下个月圆之夜,我们就出发。”   “好,我会等你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不准带上别人,也不准想着别人。”   “好,我答应你啦。”   “哼,我不信你。”   “你要怎么才信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之狠狠朝我肩膀上咬去。   “喂,你是狗变的啊……”   “疼么?”   “疼死了……”   一阵血腥味弥漫开来。   “疼才会让你记得我!”他认真地看着我,轻轻向我伤口上吹气,奇怪,竟然就不痛了,“你不许忘记我!记住吗?不许忘记我!”   不许忘记我!   原来是他,是他在梦里不断地重复——你为什么忘了我?你为什么忘了我?   “好吧,我同你一起,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我双眼灼灼,兴奋地拉着他,”吃到老,玩到老!好不好?”   “永不相弃。”他伸出手指,勾勾我的手,并且乘机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没有着恼,心中却是有淡淡的甜蜜缠绵,缓缓氤氲开,全身都柔软下来。长了这么大,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这,就是喜欢吧?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吧?   真好。   花落缤纷,我静静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安谧花香,听着林梢鸟儿的吱喳叫声,不知不觉竟然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轻摇醒我,静静凝视着我,眼神如此温柔,似乎要滴出水来:“我要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我看着他,看他的身影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那只暴发户鸟飞到天际的时候,还弯下腰来不停地向我挥手。   我觉得我的一部分被他带走了。   永不相弃,他对我说,永不相弃。   这便是他们所说的,承诺吧?   承诺住进了我的心,我的心从此刻下了一个名字。   后来……我终于练成了赎魂咒,那日我的额间闪耀着雪白的光芒。所有师兄师姐都来祝贺,我被包围在欢声笑语花团锦簇中,心底却空空荡荡。   我心神不定地看着月历,计算着月圆的日子。   月圆之夜,他没有来。   第二个月圆之夜,他还是没来。   第三个……   第十个……   我枯坐在雪地上,捏着诀。却怎么算也算不出他的下落。终是忍不住,用御剑飞行术去了那个开满鲜花的山谷。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焦黑,所有的花全部都枯萎了,哀伤地躺在那里,如一堆朽木死灰。   我呆呆走在一片灰烬中,看我洁白的鞋子变成尘灰色。泪终于涌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骗我~!!!!!!!!!!!!!   泪水从我的脸颊上划过,我茫然地用手去接,却是鲜红色的,像血。   你不许忘记我,你说的。可是,若你忘了我,又该怎么办?阿星!   你为何说话不算话呢?   我曾以为擦肩而过就是我们的结局,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和生命一起成长的爱,无法丢弃。   守护篇   我想起来了。当我伏在忘殿冰冷的地板上,两手空空的,屈指伸向前方。我倏然有一种错觉,我满手里,抓住的都是那些七宝牡丹、流光荼靡、水晶蔷薇的碎片……   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   其实我只见过他一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好像见了千千万万次。彼时我还不知,我们确实不止相遇过一次,然而很久以后我知道的时候,却已经晚了。你所以为的真相,永远不会是真正的真相。   我看见我站立在雪地上,满眼茫然,对着天空呼喊他的名字。   天空上有许多许多星星,但是没有那个嘴坏心软,会给我很温柔地别上一朵粉色花朵的阿星。   星星落下来,像迷路的小孩,阿星你是不是也迷路了呢?   “我”喊着喊着,倏然两眼发红,一行鲜血缓缓地从“我”的眼角坠下,殊为凄艳。   我在一边打了个伶伶的抖。   “为什么?阿星,你不是答应我,和我一起吃到老,玩到老的么?”   “原来你都是骗我的……”“我”凄然一笑,所有的头发皆狂舞起来!抬起来的脸孔雪白,目光决然,嘴角浮起一丝妖艳的笑意。接着,双手慢慢从袖中抬起,惨白的手指上,血红的指甲历历在目!   “不!”   我囫囵扑上去,想要阻止四千年之前的自己。天啊,这是怎么了?   那好像不是我——!   那不是我——!   不,我绝不会为了一面之缘,为了一个所谓的约定,而弃师傅同门于不顾,而走火入魔发狂!这模样看起来分明就是——魔怔!   然而,我够不着她,隔着漫漫时空,我够不着我自己。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身侧腾起一个巨大的火球,颜色飞速地变幻着,接着“我”连同那光球一起像放爆竹般,腾上半空!   “砰——”   师傅的洞府上空,发出一声巨响,燃起夺目的光焰!   那光焰红里透着一丝蓝盈盈的诡异,顿时噼噼啪啪,毕剥毕剥之声,此起彼伏!   “若若你做什么——啊!”   是蓝光的惨呼。   “若若阿姐,若若阿姐,你怎么了,你为什么眼睛这般红?……啊,不要……”   是临安的悲鸣。   原来……毁坏师傅洞府的,伤了师兄师姐们的,真的不是别人,正堪堪是我自己。是我为了这场劫难,这无端端的情孽之苦,干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勾当!   原来这场天罚是我活该,原来把我发配到这个九重天上的忘情司,是因果报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还有什么好恨,好埋怨的?   阿星,看!这都是我为着你做的事情,你躲在了什么角落,你可有偷笑么?我阿若为了和你的一个狗屁约定,搭上了师长、兄弟、前程,也不能再去做什么行侠仗义,自由自在的女侠,你高兴了么?你觉得你的魅力可巨大,如今是可满意了?!   虽然我心中仍有疑虑,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只能默然不语。肩膀一痛再痛,就要裂开来也似,我强自忍住,只冷冷地笑着,如爬行动物,慢慢从忘殿的地板上一寸一寸抬起身体,此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若若,原来真的是你私闯禁地。”   蝶站在门口,长发飘扬在夜空里,几乎成为漆黑的一体,映衬着她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脸,以及那身血红色衣裳,几乎惊心动魄。   “若若。”她眼神凌厉,不怒自威,“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瑟缩了一下,望着她美丽的脸:“为什么这么久,你都什么也不告诉我?我原来也被你——被你封印过记忆,我曾经有过感情,却被你抹杀了,如果不是今天来到这里,我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曾经对一个人——动过心——”   她笑了,表情冷酷:“若若,这是我的使命。每个人,都有她必须做的事情。”   我心中一痛,低下头默然无语。   蝶却挑起眉毛,眼神尖锐到刺穿我:“若若,告诉我,你到现在,依然还是不恨么??”   我心中尖锐刺痛,浑身战栗,喃喃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风吹动她的长发,打在我的面颊上,她的眼神竟带着一种很奇特的况味,这殿里,为何这样冷,冷到骨子里。   我恨么?——在我恢复记忆之后,我真的还能说我不恨命运吗?   不,这真的是真相么?   “私闯禁地,等着受死吧!”   不知何时,背后那片空空荡荡的漆黑甬道,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张巨大狰狞的脸。   原来这便是影守神的真面目。一双莹莹的眼从灰蒙蒙的身体上透出来,死死盯着我,发出磔磔的笑声。   我不禁咬起牙关,全身像被碾磨一般难受。可是,我已经不怕了。当你想起了你最悲伤的记忆时候,你还怕些什么呢?   “不对,这里好像还有一个人!”   影守神吸吸鼻子,一双绿眼滴溜溜地四转。我的皮肤像被冰冻了一样,一时间竟然完全想不出何去何从,只能暗自祈祷。   阿彻……你千万不要被他找到!   “为何找不到呢?”影子的全身似乎会流动一般,那双眼睛从房间这一头流到那一头,看上去颇为恶心。   “难道是老身弄错了?”   我尽量不与它对视,将眼光转移到蝶面上,只见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有略微踌躇,手指尖亦在轻微抖动。   “你就是这里的首使者?”影守遍寻不获,有些失望,只得旋即转头看着蝶:“这次你也有责任……你先回去吧,等着仭利城那边的天令。”   “上神明鉴,这次私闯属下所辖禁地,小神确实责任难逃。”蝶拱一下手,眼神带着淡淡的冷静,“所以我必须呆在这里看您将天罚施行完毕。”   影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也可。”   “若若你听我说,……”   忽然一个细碎的声音轻轻钻进我的耳朵中!   我拼力用眼角余光觑去,并无他人。莫不是我惊吓过度,竟然幻听了?   “……听清楚,一个字也不能错过……如是这般……”   我轻轻咬下嘴唇,明白了。不论怎样,不能坐以待毙。一想清楚,我便静静上前一步对影照神大声道:“你惩罚我吧,私闯禁地是什么惩罚?——是把我打下界,还是神魂俱灭?——我都无所谓,随便吧。”   说完,我坦然地看着它。   并非逞强斗狠,说句大实话,我现在心里是从没有过的平静,看来我终于悟道了,其实也还算不迟。   错我犯过了,苦我受过了,那么,一切到此为止,不是很好?   ——当然,也要看看他们想不想“到此为止”!   我抿着嘴,没有了初始的恐慌,只静静地,带些打量的意味细细凝视着面前的一人一影。   通透的月光下,蝶的面色闪过一丝犹疑,她转头看向影照神,有看看我,眉心不住跳动。   “好吧。”那影子忽开口了,声音冷硬,带着些儿不容侵犯的威严,“那么就按照天规,以天雷来惩罚你吧。”   一行金色的绳子缓缓自上方坠落。   捆仙索?   我顺从地伸开手臂,感觉到那一寸一寸收紧的痛苦。其实(禁止)的痛苦算什么呢?自从刚才看到了那幅画面,便已发现心痛比肉痛要可怕得多。   “过一会你头朝亥位转三次,左臂上抬,念嗯吗呢哞五次!”   阿彻的声音继续往我耳朵里钻。对,他不现身,只以传音入密术跟我通话。   “阿彻,没用的,我早已没有修为了,即使念诀也没有用啊——”我心中暗想,他的声音却更急切了:“你听不听我的?”   我弯弯嘴角,好吧。就拼这一回,大不了也就是个死,有甚可怕?   电闪雷鸣,天际聚集了大团黑紫色的云,十分狰狞。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天际直直贯下来!   ——刷!   数张面孔皆被照个雪亮!   饶我已作好了准备,心中还是不禁发颤!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雷么?我黯然地想,真个是灭顶之灾,我在这雷击之后估计连皮也不剩了吧,其实我还挺喜欢我现在这张脸的,挺像一只小狐狸,可惜就要化成灰了,不知道下辈子我该长成什么样儿?是猪是狗?唉,也不做其他要求了,只希望在那奈何桥上等到阿星这孽障的时候,嚼碎了舌头,对他一口血喷将过去!   “怎能忘了惩罚我?是我带她来的。”   一个干干净净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我们同时回头看着阿彻。   ——刷!   一道电光再度闪过。照亮了他洁白的衣裳,俊秀的脸,以及坚决的眼神。   照亮了我颤抖的身体,蝶雪白的脸孔,影照绿色的眼珠。   蝶用一种不可捉摸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株花。良久,微微叹了口气。眼里深紫色翻滚,如同风暴之前的海洋。   “那就是你要接受惩罚了。你想清楚了么?”影子道。   “自然是想清楚了。”他满不在乎地微笑。   “阿彻!”   “若若!”   我们同时开口。   “若若,别担心,我不怕。”阿彻对我眨眨眼。   不怕,我怎么能不怕呢?你要是出了什么漏子,我怎么向太乙真人交代啊,而且我也不想欠你的情……   影守忽然收住了手势,饶有兴味地开口:“小子,为何你要帮她承担?”   “因为我愿意啊。”阿彻笑笑,很轻松地摊摊手。   “难道你是她的情人么?”影守的莹莹双眼中有一丝邪光。   “不是。”   “那么她欠了你什么东西?”   “也没有。”   “那为什么?”影守的眼睛眯了起来,透明的身体皱在一起。   “因为,我是若若最好的朋友。”他一个字一个字,坚定地道,“唯一的朋友。”   电光又亮了。   “阿彻——”我再也控制不住地扑上去,“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我不值得——”   “你值得的。”阿彻忽然对我眨眨右眼,神情很狡黠,完全没有了那傻傻的书呆子气息,“因为只有你做的饭……那么难吃。”   我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心头翻滚着一些解释不清楚的情绪,似乎是喜,似乎是悲。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知道我将永远不能忘记阿彻这个名字。   影守神转动着眼珠,冷笑道:“小子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神仙……好吧,就送你们一起走,也让你们有个伴,再抓紧时间最后看对方一眼吧,哈哈哈——”   触角慢慢靠近阿彻,化出另一根金光灿灿的捆仙索。在那刺目光线的映衬下,我发现阿彻的脸也有一点苍白,心一下悬在万丈深渊上。   不,我告诫自己,我要相信他,我一定要相信他!毕竟,他是所有人当中,对我最好的一个了。   是的,任何时候,我都相信他,不离不弃!   “轰隆——!”雷霆再度响起,瞬间,地动山摇。头脑一片混沌,我努力伸手去够阿彻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好像隔了天堑。   “上神啊!请降雷霆,惩罚所有触犯你尊严的蚁民吧!”影守抬起巨大的绿眼,喃喃念诵。   “不要——————!”忽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女声。我们同时回头,是蝶!   蝶的一身红衣不知何时,已经飘荡在巨大影子的上方。芊芊玉手上,举着那把我曾经目睹过一次的黑色利剑!   那把剑舞出一片青色的云霞,瞬时将那道电光活活堵了回去!青云与电光在翻滚着血红颜色的漆黑天机上细密交错,伴着扭曲了的雷声,很是诡异。   阿彻忽然直直望着前方,眼神专注之至,同时在胸前反立双手,向前一推,一股气浪翻涌而至。   影守的触角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迅速缩了回来。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睁大得近乎扭曲:“这……这……原来你是……可你为何会在这里?”   “若若,快啊!”   我猛然醒悟,慌忙念咒,虽是磕磕巴巴,但好歹也是念了个囫囵。那根刚才还勒得我几乎窒息的绳子软趴趴地掉在了地上。   阿彻迅速拉起我的手:“若若,快跑!”   他的手心还是很暖和。   我边拔足狂奔边思索:阿彻这一招声东击西之计确实很是精妙——影守是只能生长在特定地方的神,只要离开忘殿的范围,影守任有再大威力,量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可是为什么蝶要阻止呢?她难道真的不怕天罚?   来不及想了,我们疯狂地跑起来,穿过回廊,穿过铜门,穿过正殿,不知道阿彻是用了什么术法,竟然使得所有物体都阻碍不了我们,终于,我们站在一片清朗的月光之下!   好不容易将怦怦跳动的心脏归回原位,这个夜晚,就如同一场噩梦。   阿彻在我身后发出急促的喘息声,我想刚才那一番斗法也一定耗去了他不少内力,忙转头一看,果然,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你要不要紧?”我慌张地凑近他,鼻端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味——方才那一击,令他内伤了么?   他踉踉跄跄地扶住路边一棵老松树,稳定住身形,方微微笑着凝视我:“你是不是要感谢我的传音入密之术,不然你这家伙可不被天雷一劈两半。”   是啊,我得感谢他配合我,演了那么一出。尽量延长影守的时间,转移它的注意力,阿彻告诉过我他最近习得了一种蜃气之术,可以以内息在体内慢慢养出一颗真元珠,在三个时辰内混乱对方的触觉,即使是再高仙力的神仙,也未必能找出他的行动踪迹。没想到,这一次就派上了用场。只是那蜃气之术必须得养上十个时辰,也算是他有先见之明,从我们进殿他就开始养了,这东西还真挺神的,阿彻啊阿彻,估计这一届的仙术大会,你是要拔得头筹了。   “喂,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本想问“是不是真的”,却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住了嘴。   “什么?”他抬起头,凝望着我,“你是问你做的饭真有那么难吃吗……那自然不假……咳咳……”   虽然,虽然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这嘴也未免欠些。我正在腹诽,却见他弯下上身捂着心口,咬着嘴唇,脸色发青,一副煎熬的表情。   “你,你怎么了?”我心倏地一紧。相识那么久,他总是一副悠闲之态,我还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么虚弱的样子!   “快,扶我到一边坐下……”   我依言行事,看他莲花式盘坐下来,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口,顿时头上升起一朵淡淡的紫色祥云。一股柔和而温暖的气流缓缓涌起,在他身边升腾开来。他原本青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红润。   我的心终于归回了原位,情不自禁低声问:“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牵动嘴角,食指点一下我的头:“因为我没见过比你更笨的神仙了。”   “那,那要是有一天你对我不好了怎么办?”我忽然害怕了。   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接着沉声道:“那你就忘了我吧。”   我怔在那里,觉得他这说的又有些不够情谊,半晌回不得神。   “若若。”阿彻忽然抓住我的手,“我带你一起去人界。”   “我?”我嘴巴差点合不拢,“为,为什么要去人界?”   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指着刚才我们逃出来的方向:“因为,我猜……影守已经将讯号发给仭利城了。”   果然,顺着他的手指,一道绿色的光芒直刺天空!   “那,那我们走了……那蝶呢?”我慌忙问,心里十分惶惑,犹如一团乱麻,“她,她刚才帮助我们,仭利城那边,会不会惩罚她啊……”   阿彻眼中闪过一种很锐利的神情,狠狠抓住我肩膀,疼痛将我绷紧了:“若若,她不会有事的!你快跟我走!”   “不……”我努力挣脱他,想要跑回去,“我不能丢下她,她虽然嘴巴很坏,可是心很好,她   ——啊……”我的嘴巴被他的手盖住了。他没有看我,以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指,顿时一道金光划过天际,一片云朵稳稳停在我们脚下。   我心中恨恨,又不便发作,只感觉到自己的脚踏上了一个温软的质地,啊,我终于要去人间了,只是,只是也未免突然了点。   “阿彻,你这么跟我下界,你师父会怪你不啊……”在云上,我十分唠叨。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我三天便回。”   “那我呢?”   “再说吧。”   “哦。”我嘟起嘴,十分不情愿。原来他早就做好了丢下我的准备啊。   彼时我们都不知道,这一个决定,改变了之后的命运——可是阿彻,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就在于它是不能改变的,你知道么?   “这一路上,无论看见什么,你也不可开口。”阿彻再三叮嘱道。   “你好啰嗦……”   当我和阿彻摇摇晃晃地驾着那朵颇老土的祥云,行至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须弥山之时,一阵气流划过,我忍不住抖了两抖,早知道应当多吃几顿再来坐阿彻的云,以稳住方位。   ——我大概要成为第一个被风吹走的神仙了,我悲伤地想。   “若若。”   一双温暖的手稳住了我的肩膀。   “很快就到了。”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有点虚弱。   我想回头去看看,却被他一下子蒙住了双眼:“别睁开眼睛!”   我在他温暖的指缝间微微的睁开眼睛,被吓住了,身边是涌动着的,黑红相间的飓风!黑得像深不见底的黑洞,红得如同鲜血。混合在一起翻腾,聚拢又散开,阴森的气息深入骨髓!   如同一头巨龙的形状,向我们狠狠地扑过来!   ——是魇蛇!   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涌动在耳畔,滴着痛苦,涌着恐惧——我们,是要死在这里了么?阿彻,阿彻,我对不起你啊,都是我提出的好主意,我死了也就算了,反正也只是一个闲杂人等,而你有那么高的法力,你不能死,不能死,你还没有扬名天界——   我想到那日在离恨天上,我右肩的烙印发出金光,变身金龙,忙向自己右肩看去,我从来没有那么急切的祈求过一件事情——可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快出来啊……   快出来啊……   为什么还不出来?……求你了……   没有反应,我觉得我们被某种东西狠狠地束缚住,四肢百骸都不再听自己使唤。鼻端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气味,夹杂着巨大的怨气。   我努力地令自己平静下来。那天蝶不是说过么?魇蛇的目标是我,所以只要我配合它便可,只要阿彻不要有事,别的都没关系……   他救了我那么多次,现在是我该回报他的时候了。   睁开双眼,向那巨大的蛇头怒目而视,它火红的眼睛正瞪着我,嘴角却裂开着,若有如无地浮起一丝阴邪的笑容:“我们又见面了,哈哈……”   “不许伤害阿彻!”我想大喊,却发现已经失去了话语的能力,难道是阿彻给我定下了哑咒?他真是用心良苦。我只好用力地想着,它目光一亮,大概是接收到了我的信息。   它游动着,似乎有点嘲弄:“你有什么筹码?”   我极力让自己的眼神镇定和深沉:“你一定有什么需要我的——要不然你不会这样执着地来找我——我可以答应你——你放过他——”   “好吧——你如果让我进入你的身体内——我就——放过他——”   “体内?”   “是的——让我拥有你的身体,你的身份,你的灵力,还有那颗——”   我有什么身份?我不过是一个被遗弃的小仙而已,这种破壳子,好稀奇么,你也要?我冷笑一下,“如果你愿意,这没什么!”   它大喜,血红色眼睛闪过一丝光芒:“你张开嘴!”   我顺从地张开嘴。倏然从耳边迅疾如电地掠过一个声音,但细听又没有了——   就在那一瞬间,感觉喉间一片灼热。   什么液体喷溅出来,温暖,灼热,带着淡淡的檀香芬芳!   “敖……”   我听见一声巨大的惨呼,然后那股束缚我们的感觉渐渐的消散了。   “呵……”阿彻在身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借着他的手指微微松动的瞬间,我用手指飞速地沾了一下脸颊上的液体,放在眼前——   是鲜血!   是我的血?   我的血,驱赶了魇蛇?我愣愣地,想不到自己竟然还有如此本事,心中微微疑惑,却也有一丝欣慰。   “——若若,你看,人界就要到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向下望去,只见一片青翠之色,夹杂着些微艳粉,好一处温软江南!   云破天开,我忽然将这几天的伤感、难过、无措一扫而空! 【人界卷:千里人间,春意正浓】   温润江南   门外落花流水,日暖杜鹃声碎。   走在护城河边平坦的石板大道上,我只看得目不暇给。人流喧动,穿红着绿,就连花木也盛开得蓬蓬勃勃。   真的比天界热闹多了。   偏巧一团柳絮打在我脸上,这东西绵绵软软,煞是有趣,我捏在手上端详了半天,一抬头阿彻已经在五步开外了。   “喂,你能快点不?”阿彻在前面催促了好几声。   我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因为阿彻说,在人间要扮作男子会比较安全,于是我们一进城就买了两身白衫,可惜我个子比他矮,穿得磕磕绊绊,拖在地上,走路自然不快。   无声地凝视他一眼,想开口却又忍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人界后,我和他的关系又从忘殿那几天的怪怪的,恢复到了从前的损友状态。   这样也好,我便可以不再提起那一切,假装它们从来没有发生过。   长叹一声,望了天空一眼,既然必须放弃,那么就忘记吧。   见左右两侧都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有的悬挂着大红灯笼,有的挑了一角小蓝旗,有的则是门口两只石狮子——面前这家,木牌子圆圆软软写了个写着“当”。   一个粉面团也似的大叔笑容可掬地坐在厅堂里打盹,身穿一件奇怪的、描画了很多元宝的褐色衣衫,和和气气,招财进宝。   我见他睡得香几乎要流出口水,忍不住走过去细细端详,实在有趣,像只胖胖的大狸猫。   那大叔忽然微微睁开一线眼睛盯着我道:“客官可要典当何物?”   “没,没有……”那双刚才还如同深入美梦的肿眼泡忽然投射出雪亮精光,正如两把小刀子,顷刻将我定在了木板墙上。   “没有就别来瞎搅和!送客!”大叔怒喝一声,悻悻地拉上了挡板。   接着我们又路过了糖球铺、胭脂铺、裁缝铺、兵器铺……   我也增添了糖球、胭脂、衣衫等一应什物。   当然,阿彻没同意给我买把长剑。   “前面是家客栈,我们去休息一下吧。”   日上三竿,阿彻白皙的脸上沁出细细汗珠。   “客栈是……?”   “客栈就是吃饭的地方。”   “咦,那为什么门口有那么多姑娘,一个个穿的那么漂亮?是她们做的饭?那她们头发不乱,好厉害!”我眼见阿彻手指的方向有一座漂亮的高楼,点着比任何一座店铺更多、更精致的灯笼。许多乌发如云的美女穿着桃红柳绿,在楼上,或者门口巧笑倩兮……   “不是那个,我说的是那家!”阿彻的脸可疑地红了一下。   我转过视线,看着他这次指的地方,不由兴致大减——房子低矮,窗户上沾满油烟,就连门口迎客的伙计穿的衣裳颜色也颇为可疑。   “我不要去这家吃,我要去刚才那家。”我觑他一眼,故意挑衅,“是不是刚才那家太贵,你不愿意出钱啊……真小气。”   阿彻沉着脸,深深看了我一眼,我一凛,这眼神十分凌厉,似乎能穿透我骨头。   “你不必强装开心,如果难过便难过吧,没人会嘲笑你的。”   他扔下这么一句,便继续大步前行。   我呆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果然是明了我的,可是,我又怎么能在他面前泄露出我的悲伤?   我的心已经似乎被沉入不见底的深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回它,也许是一段时间,也许是许多许多年。   阿彻啊……你对我那么好,我究竟要怎样回报你呢?   他看了看我,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便又拉住了我,温声道:“不要走丢了。”   我有些感动,乖乖跟在他身后。   忽然几位年轻女子穿粉着绿地拿着精致团扇行过去,几双妩媚眼神胶在了阿彻身上,走过几尺远依旧牢牢跟随。   阿彻仿佛视若未见,拉着我继续往前走,反倒是我不禁端详了他半天,老实说,那身紫衣还真把这家伙衬托的仙风道骨……不对,在人间,这个词好像是用来说老人的,而把发髻散下来以后的阿彻还挺年轻,加之浓眉入鬓,谁也想不出他是个快一万岁的神仙。   这小子,在人间是个祸害啊。   忽然见前方聚集一大群人,原来竟来到一个戏台子前,飞檐斗拱,却和以前我听说的戏台不大一样,没有男伶女伶在台上表演,却是一双几寸大小的精致影子映照于黄油板壁之上。   我看得有趣,便拉着阿彻往那边行去。他看了看,便笑着指指那双人影:“这物事唤作皮影戏,在人间很是盛行的。”   “皮影,就是皮做的人影来表演么?”我仔细望去,见那人影儿是一男一女,男的束着冠,白衣胜雪,动作带着些雅气,我暗思忖跟阿彻还有些相似之处;女子穿绯衣,满头青丝,轻灵活泼。两个人儿的手足都由细细丝线牵引着,哦,是后面有人在指引。也难得他们想出这等妙事。   只听那白衣公子伸出衣袖,念白道:“美丽的姑娘呵,你那娉婷的身影,一早便将我心扰乱。这江南岁月静好,美景如画,姑娘你可否留下,跟在下一起看这天上人间,流水落花。”   那女子却一个转身,低下头,幽怨唱道:“不,奴家便就要离开这风流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奴家家中早已订了亲,今年便要嫁与他人妇。公子呵,感谢你一片盛情,你我便俩俩相忘,海角天涯。”   他道,姑娘啊,请你留下,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花。   她决绝道,不,只因你我相逢太晚,辜负你的一片牵挂。   那公子以袖掩面,颓然坐下。我一颗心,也被这唱词莫名牵动。如此哀柔婉转,想深了却是一片惨然。   阿彻站在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起,指尖慢慢冰凉,缓缓从我手中抽出。   我看他一眼,他咬着唇,目光里几份悲愁。   我想说句什么,却见那女子道,公子啊,奴家心中也并非不惦念公子,不如我们做个约定,   三年后假若你心意未变便在此处等我,我若改变主意便回来找你。”   那公子大喜,缓缓拉住女子的手。女子静立不动,幕布缓缓落下,周围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我拉拉阿彻的衣角:“我们走吧。你不是说要去休息吗?”   他依然定定地看着那块幕布。   我忍不住问:“阿彻,你说那女子最后会和那公子一起走吗?”   他依然不做声,忽然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若若站着别动,等我一下。”便飞速往那戏台后面跑去,我想唤住他,他却已经毫无踪影。   我叹口气,站在原地。   谁料看戏的人实在太多,潮水般涌将出来。一挤再挤,我觑个空当钻了出来,却发现这一下不知到了什么方向。   “谁踩了大爷?”忽然一声暴喝。   我一凛,刚刚一通挤,竟然不小心踩着了某人的脚。   “实在对不起。”阿彻说人间的规矩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忙将嘴角扯到最高点,不迭道歉。   “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踩了人光道歉就行么?”一个油里油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抬头看见几个少年,年纪也倒还轻,却与美字无缘,眉眼歪斜,皮肤黄黑,看上去就有一股凶强的恶气,遂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为首的欺身拦住了我去路,后几个也拥上来,将我整个围住。   “我说你么,”为首的一个貌似和山间野猪有些亲戚之谊,“就快拿出几两银子来,爷就不和你计较。”   “凭什么要我的银子?”我觉得不妙,偷偷向后觑了一眼,阿彻果然不见了,心一凉。   “哈哈哈哈哈!”那群人笑个不住,另一个长脸——貌似又和驴子沾了亲带了故——过来道:“看你这小兄弟长得也还俊秀,却这般傻。爷告诉你,踩了爷,自然是要赔的,几两银子,还是少的了,快拿出来!”   我心思一转,这几个人哪里像什么看戏的,摆明是故意混入人群来趁乱讹诈。有些不妙啊。   野猪见我没有反应,便上来拽我的衣领,我这一身仙风道骨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连忙狠狠挥手过去:“滚!”   “靠!这小兔崽子!”长脸回头挥手道,“兄弟们上,扁他!”   顿时一只脚向我腿踹来,我还算灵巧地闪身躲过了。   “还想躲?爷告儿你,今儿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下忒托大,忘记了本仙是个徒有虚名的空壳子了。就是想跑吧,估计也跑不过这十几条腿,怎办呢?   我定了定神,气运丹田指着后方道:“你们看——那是谁?!”   这一群人果然中计,慌慌张张向后望去。   我乘机拔腿就跑,没想到袍子下摆太长,反倒把自己狠狠绊了一跤。   “靠,小子还玩花样!”那群人一看后方空空如也,顿时又如蝗虫一般蜂拥上来。   “——给我住手!”一个声音响起。   我心一喜,抬起头,看见一道闪光,是剑花!浑圆纯净,心头不禁暗暗赞叹,没想到凡人也能有如此的剑术,还真可和蓝光有一比了。   “不好,扯乎!”   那几个家伙见势不妙,连忙抱头鼠窜,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哈哈哈,杜公子又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听见以手敲击扇子的声音,我不禁向说话的人望去。那是个穿黑衫的男子,袍子滚着金边,拼着不知道什么图案,看上去很华贵,模样也还颇为俊朗,正在冲我和蔼地笑:“这位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那位“杜公子”站在我身后缓缓道:“想必是吧。我煌煌大梁街市,没想到白日还藏污纳垢。”铮的一声,是他收起了他的剑。   “那几个蚁民能赏到大梁第一公子的剑花,也算不枉此生。”黑衣男道,笑得眯了眼,像只大猫。   “谢谢杜公子。”我忽然想起要道谢,赶紧低下头,转身冲他鞠一躬,只看见了一角白衣。   “无妨。”他的声音真好听,好像乌木的珠子敲在银盘上,“阿浪,我们走吧。”   咦,这人就要走?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这人,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面容。   相公和小娘子   我不得不承认,他竟然比神仙阿彻还要英俊。   就像一道光,即使是在多深邃的夜空,也能被照亮。   那光和煦温润得好像我门前那湖水,却又耀目得好像西天的彩霞般;唇角自然上扬时,就好像春天初开的花朵,湖面漾起柔和的波浪。   我揉揉眼睛,只觉得惊异——他是个凡人,只是个凡人,怎么可能有如此纯正的光芒呢?真是不可思议。   “阿离,不要急嘛,你也给人家一个感谢你的机会呀。”黑衣男子捋了一下长发,瞟了我一眼,别有意味地闲闲道。   那人淡淡笑了,带着三分不屑:“我杜某一向不需感谢。”   说着便是要走。   我一句“谢谢”噎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哈哈,小兄弟,看你初来乍到的样子,就和我们一起去午餐吧。”黑衣男子硬将他拉住,勾起唇角,一双细长眼眸看定我,“在下沈浪,这位是我的好友杜离。幸会幸会,敢问小兄弟何名?”   “那个……我叫若……我叫罗若。”人间的名字好像都有个姓氏。   “阿浪,别吓着人家。”那人转向我,我确定他只是扫了我一眼,“去么?”   我微微一笑,拱手道:“我还要等我朋友,就先不去了。”   鬼才愿意跟你们去呢。   我还是先找回那书呆子要紧。   其实我和阿彻是有“心目”交流的,在下地之前,他说怕我这种神经大条的神仙会忘记了路,因此特意教我在心中冥想他的名字,他便会告诉我他在何处,嗯,先来用用看。   “阿彻。”   “阿彻,你在哪里?”   “我等你等好久了啊,呆子!”   “……”   没有回响。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萍水相逢,就和你朋友一起去吧。”那沈浪十分大方,一双黑瞳闪烁,本来他也算是个少有的美男子,不过全身上下洋溢的那种热乎劲儿让我觉得颇有些全身不自在。眼看着便就是要拍上我肩膀。我连忙不动声色地闪开,心中价直叫苦。   这两人,一个火,一个冰,还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沈浪转向杜离,“走吧,这一顿饭一定会很有趣才是。”   “算了,我还要回府里处理公文。”杜离淡淡道。他没有笑,整个人就像一块冰,难道他根本不会笑吗?   “喂,你狷介什么?!”沈浪不高兴地抬手格了他一下,“你的琳琅姑娘又不在京城,难道你又要回去陪你娘?”   那位冰山公子眼眸一黯,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她怎么会需要我陪。”   “你在和谁说话呢?”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倏然,阿彻的脸出现在那个杜离身后,两相辉映,煞是好看。各有各的风致,阿彻是清秀而斯文的韵味,而杜离则是带着些不羁的风姿卓绝。   “这就是我朋友,这是杜离和沈浪公子。”   杜离转过头来,我明显的发现阿彻也呆了一下,可是他根本没答话,就拉着我狠狠地走掉,我像个麻布袋被拖在后面,心下着实十分气愤。   “喂!你为什么跟人乱搭讪?”阿彻虎着脸,本来疏朗动人的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形。   “什么是搭讪?”   “你装傻啊!好的不学!”他打我头!   “我就是不知道啦!”我揉揉,好痛!这个阿彻,下界以后越来越手重了。   “就是随便跟坏人说话的意思!”   “他不是坏人啊!他刚才帮了我一个大忙呢。”我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讲述一回,“而且他们俩还要叫我一起去吃饭……”   “一顿饭就能收买你了,真是神仙的败类啊!”   “……你才败类呢!”   “不许跟我顶嘴!”他气呼呼地,“不信我把你送回天界去,让雷把你劈成烧鹅!”   我背着他吐吐舌头。和阿彻斗嘴真是仙生一大快事!看他那正经的样子,简直是个老学究……   “喂,你刚才干嘛去了?”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他忽然脸有些红,我暗自不解,难道他看中了什么姑娘?   不会吧,我摇摇头,试图驱赶掉这个想法,不得不承认,它让我很是不爽。   我们坐在某个破旧的小客栈的包厢里。这个倔脾气的阿彻,我告诉他沈浪说要叫我一起去那家赫赫有名的“风华楼”,他就坚决不同意带我去那里,说怕我再遇见那两个家伙——我偷偷的揣摩,阿彻莫不是嫉妒杜离长得比他还要好看吧?   原来男子也会嫉妒男子啊。   可是我们绕了半天,也只有这一家了,虽然实在有些敝旧啊。   沾满灰的窗棂上挂着几个蜘蛛网,随着和风颇妩媚地摇动着。一只长脚蜘蛛娘吐出一根银丝,身手矫健地攀爬上来,看着自己的窝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十分镇定,丝毫无慌乱之色,急忙又吐露丝线,细细密密地结成新的窝。阳光投射在它身上,那小小的粗陋花纹竟也有一种别样的美。   我看得入神,在人间,小小虫豸也拼尽全力,要做自己的事情。   而我,又岂能落于虫豸之后?   “阿彻,我……”我放下筷子,倏然开口。   “怎么?”他没看我,很用力地对付着一只猪蹄,扯了半天还是没撕开。我赶忙伸出一支筷子想帮他的忙,可惜技术有限,两相用力之下,那只肥美而有弹性的猪蹄——飞了起来!   “砰——!”   我呆呆地张大眼,看着那沾满酱汁的猪蹄堪堪不偏不倚,落到我的头顶上!   “哎呀!”   几滴酱汁洒在阿彻的紫色丝绸前襟上,他脸黑了。   “你,你……”他跺一跺脚,“嗐!”   ……   我刚才正想跟他说“我不回天界行不行”,看他这样子,还是改日,挑他心情好的时候再说吧。   在吃了些勉强可以入口的菜肴之后,我觉得困了。“喂,阿彻,我想睡觉。”我支着头看着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了,一天真快啊。怪不得凡人都那么容易老。   “那我们回去。“他冷冰冰道。在进城前他以法术在城外建筑了一个小屋子,说这段时间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不啊……好不容易才来的。”我使劲摇头,“明天我还想去看城中的戏楼,河畔的画舫呢……还有好多好多……”   他皱着眉,似乎正要反驳,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道,“那好吧,就先住一晚。”   “住店。”我们跟大堂里一个蓝衫男子说。   “客官这边来——”蓝衫男子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像是个好人。不过素不相识,我委实不该这样以貌取人。可能是因为我今天看到了一个那么光芒四射的人,因此看别人都有点歪瓜裂枣之故,我暗自鄙视了自己一次。   “一间房?”掌柜的好像还没睡醒,一颗硕大的黑痣在脸上,好像摇摇欲坠的老鼠屎。   “那个……不是,两间……”倒是阿彻先抢着说了,咦,奇怪,他的脸又红了。   “一间就一间啊,还可省些。”我打断他。   “咳咳……”掌柜抬起头来笑道,那笑容真是有点扎眼,“相公和小娘子自然应该是一间房。”   “啊?”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不是穿了男装了么?这掌柜别看长的丑,还挺精明。   阿彻一张脸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咳咳……那个,不是那样……那好吧,就一间。”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好像领悟到了了什么,天啊……这都什么跟什么……阿彻,我真的不是要故意跟你一起睡,你别鄙视我……   一盏油灯如豆。   我和阿彻面面相觑。   我飞快抬起头看他一眼:“那个,你睡吧……”   他撑着头,在暗黄的光线下,我觉得他的脸色很不好。   “若若,”他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他话音刚落,见一只肥大的老鼠从墙角得意地掠过。我想起掌柜脸上的老鼠屎,忍不住有点想干呕。   “阿彻,你要是不舒服就先休息吧。”我拍拍他肩膀,“我又不困了,想出去走走。”   “别乱跑。”他的声音听上去的确很虚弱,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撑不住了,“那我先睡了,你回来……就睡里面那一头。”   他还是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睡了。   这家伙,不怕我把他踹下来么。   你和我一起   我一个人走出房间,这房间在二楼,虽然里面陈设破旧,但外面竟然还有几丛翠竹。时值夏末,还响着蛐蛐、铃虫的鸣叫声。吱吱咕咕,明亮或者暗哑,就像一首参差错落的曲子。我觉得新鲜,在天界只有鸟雀,如果没有月亮的夜里,鸟雀不叫,就异常的安静。太安静了……就未免有些乏味。   然而,那一夜的雷霆声声,却又那么震耳欲聋!   我皱皱眉头沉吟,这几天也只有现在稍微安静点,来得及让我细细思索,将那一夜理个清楚。   从头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蝶作为忘情司的首使者,来忘殿是情理之中,然而,却又未免太巧了一些。   她到底有什么事情在犹疑不决?如果是她想保护我,不愿意我受天雷之罚,却又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出现?如果她不主动呼唤我,影守是不是就不会发现我?   我眉头越蹙越紧。   蝶,她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当日,那魇蛇唤她“魍魉姬”,真的只是认错了吗?   魍魉姬……   听起来这像个来自鬼界的名字……   难道蝶来自鬼界?   这也未免太惊悚了,天界和鬼界是代代为仇的,还有当年阿瑶告诉我的“神鬼之战”;在那之后,鬼界几乎就丧失了与天界对抗的能力,然而也有传闻道鬼界正在意图反攻……   如果蝶是鬼界派来的,那么……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看看窗内的灯光,又不禁想:阿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长久以来,我相信阿彻的法力,但是……自从那日和影守的对决,真气比拼后,阿彻失了血,不知道严不严重……看上去,好像不轻……他回天界后不知道会不会被真人责骂……   我思索了半晌,总是觉得有些东西想不清楚。干脆推开门,准备回房。希望阿彻已经睡熟了,要不然跟他挤一张床还是怪怪的。   咦,为什么这门扣得这般紧?   我也没多想,就使力推了进去。   ……   ……   在我眼前,是一个匀称、修长、白皙……省略若干字修辞……但最关键的是……不着衣物的……男子……   我血气上涌,险些晕了过去。   好不容易强自站住,吞了口气(可能也包括口水);片刻清明才发觉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上半身,那下半身还穿着紫色衣物。   心稍定,将目光上移……这,这不是阿彻嘛?   死阿彻,你没事搞这么香艳做啥啊?!   “你怎么进来了?”阿彻比我自在得多,只是眼里稍稍闪过一丝促狭之色,“我记得我明明上了一个闭门咒。”   阿,阿彻是怎么了?怎么他看上去那么不对劲……   “你……干嘛穿,穿成这样……”我好不容易蠕动嘴唇,发出几个音。   “我觉得有些热,正打一盆水来准备擦擦身子。”他好整以暇地掩起衣襟,浅笑一个,露出半个我以前没注意的酒窝,“怎么了,你怎的这般害怕,难道我像鬼么?”   我攥紧了拳头,脸上肯定是一阵红一阵白,虽然现在天界仙风开放,可是我不但是个黄花仙女,而且还连一个没穿上衣的男神仙都没见过,说起来也是颇为好笑,都怨当年在南极实在太过寒冷,师兄师弟们从来不像人间男子那样光着膀子到处走。搞得我白长了七千岁,这还是头一遭窥见男子的上半部分结构——嗯,比想象的还要平……   “那个,你洗吧,我先出去一会儿。”我喘口气,讪讪地转过身去,“洗好了叫我便是。”   “若若!”   他忽然唤住我,我身子猛地一震,有不祥预感。   “什……什么。”   “你为什么怕我?”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他走到了我身后……   疯了,这是阿彻吗?喂喂喂,他鬼上身了?他怎么越长大越学坏?我在心里腹诽了千万遍,可是还是没用,生生感觉到他口中喷出的热气拂在了我的脖颈上!   ……发毛。   “你是不是不想回天界了?”他倏然转移了话题。   “啊,哦,你……怎么知道?”我直着眼睛瞪视前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起(又鸟)皮疙瘩。   “我会读心术,你今天才知道?”我能想象他挑起眉毛的嘲讽表情,“若若,你真的太不了解我了……”   “我,我了解你啊,你,你一万岁,是太乙真人的座下高徒,你爱吃香椿,讨厌洋葱……你   ……”我连珠炮一样地闭着眼睛拼命往下诌。   “那你知道我喜欢的女子是谁么?”   “啊?——这,这我怎么知道……”我声音都发抖了。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   “你和我一起留在人间,什么都不管了,好不好?”他忽然扔出这么一句。   啊?他说什么?——“你和我?”我呆呆地重复一遍。   “是的,就你和我,两个人。你愿意不愿意?”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霸道的语气,就好像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从一个傻傻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男人……我心跳得好快,擂鼓一般,眼中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酸涩,喉咙也有点胶结,难道是今日那猪蹄的缘故……   “唉。”他叹了口气,叹得我毛发倒竖,“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把我放在你心上,却也不知道你竟然会吓成这般形状。”   “不,没有……”我很苍白无力地反驳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忽然灵光一闪,“阿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你说的,你怎么能说……说我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他的手忽然抚上我后背,那是正对心脏的那个位置,用一下力:“你的心里只有一个人,尽管你曾经忘记过一次,可是你不会再忘记了,是不是?”   我胸口如火燎:“不要再说了!”   他更重地按上我的右肩,声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楚:“你没有忘记!你从此再也没有了动心的能力!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边,有多难过?好吧,我告诉你,我……其实我……”   “——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吸了吸酸胀的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头微笑道:“阿彻,你是我快乐的记忆,你不要把你自己同我悲伤的记忆相比,好么?……如果,你不想我把你也忘记。”   然后,我就直直地走了出去。   “等一下。”他拽住我,将一件物事硬塞在我手中。   我呆呆地拿起来一看,是一个精致的小纸包,打开来,里头正是今日看到的那一对皮影!   纤小而精致,栩栩如生。   那白衣公子的面上,还残存着欢喜和悲伤交杂的情绪。   我手指颤抖,发不出一点声音。   “美丽的姑娘呵,你那娉婷的身影,一早便将我心扰乱。这江南岁月静好,美景如画,姑娘你可否留下,跟在下一起看这天上人间,流水落花。”   “不,奴家便就要离开这风流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奴家家中早已订了亲,今年便要嫁与他人妇。公子呵,感谢你一片盛情,你我便俩俩相忘,海角天涯。”   他在我身后念白,声调如此凄楚。我心一痛,径自打开门,走了出去!   为何心底那样悲伤,那样悲伤到全身发抖。我紧贴着墙壁,好像要用那冰冷的质感冷却我背后的灼烫,眼眶一酸,整个身躯直直顺着墙壁滑落。   阿彻,我不想失去你……我有一种感觉,和你愈近,愈将失去你……   若若,是我最好的朋友。   若若,任何时候,我都是和你一起的。   若若,这雪,好不好看?   若若……   都是阿彻的声音。   他温柔的声音。   他关怀的语气。   他深邃的眸子。   他温和的笑容。   他偶尔会对我怄气,可是……   “阿彻!”我倏然转身,推开门!   忽然我闻到一股怪味,继而头昏眼花。   ——发生了什么事?!   幸好我本身是个神仙,虽然很不中用,却也勉强撑着身体,没有倒地。在半晕之际我依然挣扎着走到阿彻的床前,他躺着,脸色白得可怕。   “阿彻!”   没有反应。   “快醒醒,快醒醒啊!”   他还是紧闭双唇,那嘴唇也有点发紫了。   我狠狠拍他的脸颊,拍到发红,他依然一无动静!   我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看着天花板,全然无措。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我将阿彻背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一路跑过楼梯,几乎是黑暗的,我连滚带爬,几乎摔个鼻青脸肿,好歹冲到了大厅房。   阿彻,你不要有事啊……   脸上带着老鼠屎的掌柜凑过来,以一种很奇妙的眼神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泫然欲泣:“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心头空空的,连手指尖都在颤抖。这……这是因为我刚才跟他说的话吗?   是我狠狠地伤害了他,所以我最终要失去他了么?   “大概是病了。”掌柜道,声调有些奇异,“要吃药哦。”   “我没银子啊……”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在人界,什么都要花钱!之前我们好吃好喝,都是阿彻变出来的银子,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放在哪里,我拿什么去买药啊!   我真没用,真没用啊!我狠狠地打着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为什么——我第一次如此恨自己是个没有修为的神仙!   掌柜看我的表情便笑了,他道:“小娘子,要不然你把公子先放在我们厢房里,再去前面的药铺抓点药来。”   我木木地点了点头:“可我没……”   掌柜在我手里放了几文铜钱:“小娘子你先拿着用吧,到时候有了再还我们不迟。”   我满心欢喜,忙道:“谢谢掌柜的。”   他摇摇头:“不用谢,你快去吧,就在前方向左转。”   我没有注意,我走出门口时,那掌柜和之前的蓝衣男子发出了几声仄仄的冷笑来。   桃花楼(吃豆腐篇)   我一定是傻了,从刚才闻到那房间里的气味开始,我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好似全身被抽走了力气。   徘徊了好几圈,也没看见什么药铺。   晕晕地,我走到了这夜里最热闹繁华的一栋楼底下。   好不容易撑到这门口,已经快要软软地倒下了。   ——桃花楼。   楼如其名,在这深夜仍然灯火通明,光华无限,姹紫嫣红,就如盛放之至的桃花。   我站在门口,有些呆呆的。   “请问……”我想开口说请问哪里有药铺,却发现已经无法言语,脚一软,便倒在了那个跟我说话的女子怀中。   那几个铜板,滴溜溜滚在了地上。   “姑娘?”   “嗯……货色不错啊……老蔡果然好眼力,来,弄进去……”   “是,妈妈。”   货色?什么货色?我没来得及想清楚,就不知道谁把我推了进那画朱点翠的大门,又不知道是谁把我带进了一个香风煦暖的房间里。   好香啊……   这是什么香味?   怪怪的,让人头好晕!   我痴痴傻傻的,在这浓郁的香味中整个脑袋有点不清醒,而且全身还越来越烫。   不知道是谁给我换下了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是谁给我梳起了披散的长头发,也不知道是谁拿了一面镜子在我面前,我呆呆的看去,看见一张很漂亮的脸,凤眼长睫,唇间一抹淡淡的红。那是我吗?我也不知道……   “我要喝水。”我只是迷迷蒙蒙地呢喃。   于是一个精致的小茶杯放在了我面前,我一饮而尽,这水好香啊。却还是渴,怎么了,怎么越喝越渴?   我的铜板呢……   没有人回答我。   然后又有人牵了我的手,把我带进另一个房间,房间弥漫着一股浓的发腻的香味。   我好像看见天花板上垂落着桃红色帐幔,上洒点点金粉,就好像繁星自银河倾泻而下。我傻傻地笑了,伸出手去。   我怎么又回到了离恨天?阿彻呢?   朦朦胧胧中,我感觉谁把我抱了起来,是阿彻么?我笑了,他好了呢……不对,不是阿彻,阿彻的怀抱没有那么灼热。虽然我没抱过,可是我知道的。   那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袋里浮现出今天遇见的那个白衣男子,杜离。他对着我笑,那笑容光华万千……   我想他作甚?怪了……   ——身体好烫!   好渴!   我瞪大眼睛,倏然发现我躺在了那张桃红冶艳的帷帐之下!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有人在我面前,他在干什么?   ——有一双手在我脖子间游移,滑腻腻,好难受!   ——可是,身体内部的灼热似乎又令自己几乎要爆炸了!   我突然觉得不对,迷迷蒙蒙中,下意识地,我狠狠向自己的舌头咬去!   刺骨的痛使我全身狠狠抽搐了一下,这一霎那,我终于清醒过来!   我看见在我上方有一个人,当然不是阿彻,肥头大耳,双目毫不掩饰地露出赤_裸裸的淫邪之色,上衣已经敞开,露出肥厚的胸膛,而那双似乎泛着油光的手,已经在解我胸口的系带,我的皮肤露出了一大片——   “不——啊!”我狠狠地挥过手去,虽然我什么仙术也不会,但怎么说也是个仙,和凡人还是有区别的,那人猝不及防,竟然一下子被我掀到了床下。   我赶忙想支起身子,可是起不来!   虽然头脑清醒了,身体却依然不听使唤!   我机械地移动自己的双腿,发觉从指尖开始几乎都麻木了,而那一波一波的灼热和干渴,越来越厉害地袭过来!   尚且不得动,却见那猪头男自翻身爬了上床!   那人毕竟身为男子,还是有着几分气力,此时目光中愈见凶狠,一掌便狠狠掐住我脖子,将我整个身体推到了床头。眼前一片金星,我干咳几声,脑中一黑,几乎无法呼吸。   “小婊_子!”他破口大骂,我虽是对于人间事物十分懵懂,却也不傻,大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恨的干咬牙,可无奈身体不得动,喉间又被他卡住,只能拼命瞪着眼,在帐头的金丝钩上我看见我变形的脸,真是难看死了。这一要命的霎那我还在那想,这表情真是太有损咱仙界的形象了……咳咳……   他卡了我的脖子一会儿,想必也是不想我就这么挂掉了,便放松了手,接着继续向下,开始解我的纽扣,这回他学了个乖,用另一只猪爪将我两手缚住,得意的笑笑,一口带着腥味的热气便朝我扑过来。   “靠,这小_□还挺厉害,要不是看你这张标致小脸儿,还有老鸨说你还没破瓜,本大爷早就勒死你!”   猪头眼睛红了,刮了一下我的脸。   破瓜?破什么瓜?西瓜、香瓜还是木瓜?   眼看那猪爪已经盯上了我第二个扣钮,并且用一副流着口水的表情看着我胸口,这回真要将我当小肥羊吃掉了么?   我若若虽然是个倒霉的仙女,却也不至于惨到被一个猪头吃吧?那也真的要永垂千古了——被骂的。   我决定了,他要是真的对我不利,我就……我就自尽!   自尽应该怎么自尽才不痛?   ——猪爪解开了我第二颗扣子。   还能够保持一个比较好的形象?   ——猪脸乜斜着眼睛看着我,伸出紫红色的猪舌要舔我的脸。   ——阿彻,我还没有救阿彻!   心念电转,我忽然想到阿彻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右肩,大放光华!   一时间,房间内像腾开了一朵烟花也似,亮如白昼!   那条金龙缓缓蜿蜒游动,在白雾中如梦似幻。   猪头看来是被吓坏了,软软的歪倒在地上,像滩烂泥。   而我的身体,也在那一瞬间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烙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便以最快的速度起身来,一手慌忙掩好衣襟,窗户,哪里有窗户?   十秒钟后,我已经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口。   心一寒,这里……这里竟然是三楼!   作为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仙女,估计掉下去最少也得摔成骨折吧……我头一次那样深深的懊悔自己没有跟阿彻学几个术法,以前总是觉得来日方长,觉得他反正在我身边,随时都可以学的,于是,完全忘记了学习这件事……   阿彻,阿彻,你保佑我吧,不管怎么样也留下我一条仙命,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阿彻!一定要保佑我啊!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阿彻,你听到了没啊!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留在人间的么?   我要是这次能活命,我定答应你!   “臭婊_子,我砍死你!”   那猪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两眼血红,拿着一只汝窑花瓶便向窗口冲了过来!   我眼一闭,来不及思索什么,就轻轻跃了下去。   公子杜离   那一夜,大梁国的第一公子,杜离骑马掠过烟花之地,却见一轮皎洁的明月下,飘起一层月白色的轻纱,如梦似幻。   他疑心自己是眼花了,或是看见了仙子下凡的奇景。于是他带着一丝好奇浅笑驻足观望,自然也有人观望他,正应了那句所谓“我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我”。   不过他也习惯了别人看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妥的是——   一瞬间,“一坨”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直挺挺坠入他的怀里。   是个人,是个穿白纱裙的女人。   他皱了一下眉,却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接——幸好那人很轻,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只是一片羽毛的重量,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就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哑着嗓子的怒吼:   “——你个杀千刀的臭婊-子,摔死你!”   这良夏月圆轻纱仙子羽毛的美丽梦幻,就此被完全打破。   他再次蹙起那两道浓密的眉——本来他只是去了一趟相府,赏赏初开的月桂,加上浅酌一杯,却为何好像卷入了一件麻烦事?   他最怕麻烦的了,今日看来正是大大不吉。   ————————   我晕晕乎乎中,感觉到另一个怀抱。   这个怀抱芬芳而清洁,有些微微的温度,却又不至于灼热。好舒服,好舒服,就好像陷在了深深的棉花堆里。   啊……我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酸痛得到一刹那纾解。   抬头一看,咦?这张美男脸好生面熟,修长凤眼,蔷薇唇角,冷绝表情……这是,这是……   ——这不就是那个杜离么?   我吓得片刻怔忡,迅速地盘算了一回,怎会在这里见到他?难道我是在做梦?还是,我摔下来,不幸挂掉了?   不对,那样的话现在应当在地君的血光之池里才是。   “是你?”   美男子开口了,却还是一张冰山臭脸。   “啊?”   这么冰山,肯定是他,如假包换……   “你竟然是个女人。”他开口了,用那迷人的瞳眸冷冷地剜了我一眼,“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绝非良家女子,说——你究竟是谁?!”   我的脚尖是点到了地,可看着他冰封而敌意的眼神,心头却更加害怕了,讷讷无言。此人长得这么美,却为何老是像个铁面判官……   要怎么跟他解释?……还是干脆溜掉……   我转动着眼睛,默默活动腿脚,准备适时地开溜。   我得去找人来帮忙,刻不容缓了……   “——哇啊!”   冷不防,刚才那股强压下去的憋闷灼热之感,再次措手不及地爆发出来!   我整个摔在地上,抱着自己,全身发抖。   “啊啊啊啊!”那股快要爆炸的力量,和着刚才那个烙印反噬的力量,在我体内翻卷,不,不,不止是烫,不只是干渴,还有一种,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好像全身每一块皮肤都忽然长出了嘴,在空气中呼唤,辗转,寻求……   ……抱我!   我想有人……抱我!   抱我……轻轻抚摸我……   不行了,我快要不行了,我痛苦地弯下腰,在夏夜微凉的地上缩成一团,颈后却格外敏感,丝丝毫发,都在空气中极力舒展开来。   “喂!”杜离蹙起眉头,也快速弯下腰来。   “啊……”他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你……你这是……”   他的确有理由惊呼。   因为,因为——我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需要一个怀抱,我要有人抱我,温暖我,在我耳边温柔的说话,用芬芳的嘴唇贴近我,用柔软的手指触碰我……这些平时根本没有想过,完全只在某本人间野史上大略扫过还鄙视了一番的词句,此时,不知为何一一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带着温度,带着渴望……我这是怎么了,可是,又觉得好舒服……   我的双臂越收越紧。   ——不行!   心里的一个声音忽然狂吼。   ——若若,你这是中了(被禁止),你本来不是这样子的!你怎么能,对一个才见过两面的男子这么亲昵?你简直就是丢神仙的脸!   ——我本来就很丢神仙的脸了,这一次,就让我尽情去作我想做的事情吧……   ——不行!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了过来,好痛!   我无辜地瞪大眼,痴呆状望着他。   一滴圆圆的泪珠滚啊滚,滚到我的衣襟上。   我一定在做梦,今晚的一切——都是梦!什么见鬼的客栈,什么见鬼的桃花楼,什么见鬼的(被禁止),什么见鬼的杜离……都是梦!   泪水盈满了眼眶,我从来没有那么想念过离恨天。想念阿瑶、小宛,还有蝶。   不过,这个巴掌倒是让我略微地清醒了起来。   对了,阿彻还在那家店里,等着我……   “老于,把她丢到车上,带回去再说!”我听见他凶巴巴地吼道,接着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骑上那匹白马:“玉雪儿,我们走!”   “是,公子。”   一位体格魁梧、一脸忠厚的大叔走了过来。   “那个,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喂,喂……我不……”   大叔将我托起来,低下头对我道:“姑娘,得罪了。”   什么得罪了?这些人说话恁的奇怪。   大叔以一指点过来,正中我后颈。顿时稍微有点清醒的脑袋,又陷入一片混沌。   在我晕晕倒去的前一瞬,我听见那个猪头的声音……   “臭婊-子,竟然还跟别人勾搭上了!”   一声暴吼。   原来,那人又追过来了……看这样子,还带了一伙帮手……   我还没去救阿彻,我不能晕……   好疼……   头晕,全身很痛,像快要断裂了……   呀,我这是在哪里?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有了之前猪头男的可怕记忆,我条件反射地弹将起来!   这才发现,此床非彼床,颜色素淡却精致,玉钩挂着淡黄的帷帘,一看便是大家之象。我也穿得严严实实,虽不是昨晚的白纱裙,也是十分舒适精美的绢裳之类。   ——那么说,是有人给我换过衣服了?我忽然想起这件事,这个这个这个……正一头大汗之际,一个声音传来:   “啊,姑娘醒了,阿香,快去叫少爷。”   “少爷去林姑娘那里了,午饭后才回呢。”   我一回头,看见两个娇俏的小丫头,一个着粉色衫子,一个着湖绿裙子,先说话的那个是粉衫的,十分活泼:“姑娘,你睡了大半天了,现在舒服点了么?”   “嗯,好多了……”我张了张嘴,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吧?”   “是呀。”那丫头笑,“我叫陶陶。”   幸好,我松了口气。“那陶陶,我现在在哪里啊?跟我一起回来那个公子……”   “姑娘别心急,我们慢慢说,这里是翠湖山庄,是我们少爷把你带回来的。”   “你们少爷叫……”   “少爷姓杜,叫杜离。”   果然是他。我晕晕地抬起眼睛,看见上等乌木的花架、立柜和小几,上面还   垂挂着一盆一看便不是俗品的金边阔叶兰花。   “姑娘叫什么名字?”阿香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叫……罗若,你们就叫我若若吧。”我的眼神停留在了床边那一副丹青上。因为没有任何法力,我在九重天上只能看着一堆破烂书,玩些不成器的凡人的玩意儿,譬如花鸟、绘画、书法等等,倒也将挑剔眼光练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幅书法酣畅淋漓,暗藏锋锐,实为大家之作……   ——对了,阿彻!   ——天啊,我竟然,竟然忘记了他!   刚刚醒来头还有点晕,忽然想到阿彻还在那帮人手里,我吓得六神无主,手指都纠结在一起了。他……他会不会有事?   我在心里狂呼叫:阿彻,阿彻!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你醒了吗?快回答我,快回答我啊!你要是故意吓我,我便可再也不理你了!   “若若姑娘眼光真好。”陶陶见我的眼神停在那幅书法上不动,以为我在揣摩是谁做的,便道,“这幅画是我们少爷的得意之作,写的是千古名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姑娘看这意境,多美!”   我完全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只是凝神关注着心中每一丝些微的波动,只期望奇迹发生,能给我阿彻的回应。   可是依旧令我失望了,他没有任何回复。   ——果然,是他还未曾醒来?   会不会他在中了毒之后,所有的仙力都丧失了?虽然他仙根比我深厚的多,然而在经过了影守那一役之后,他失了血,又一直在那房里,中的毒肯定比我严重数倍……更可怕的是,那帮人要拿他怎么样啊?   我脸色雪白,立时从床上翻身下来,再晚一刻,怕就来不及了。   脚刚触及地面,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冒金星,险些一头栽倒。但是我也不能管那么多了,我要去找阿彻,如果他有事,那我也不活了。   “若若姑娘,你干什么?”陶陶和阿香一边一个拽住我,“你现在身子还很虚弱,不能下地的!少爷说了,你中的毒十分厉害,而且还有两种不同的毒□织在一起,还有什么什么的……总之就是很危险,你快回床上躺着去!”   “不行——”我使劲挣脱她们,眼睛都要憋红了,“我要去救人,你们谁拦着我,到时候阿彻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非找你们算账不可——”   “你这样子,还能救谁?”   一个声音响起,杜离站在我面前,白衣白扇,俊美的嘴唇却绷得死紧。当我的目光一滞,好死不死接触到他的颈项时,轰的一声,血液就冲到了头顶,讷讷说不出一句话来。   杜离看着我的表情,眼神竟然似乎也有一丝异样。我暗骂自己昨晚的孟浪之举,这下惨了,一辈子看见他都要羞愧欲死,看来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干净。   “若若姑娘说要去救人,说如果出了什么事便要找我们算账……少爷,你快拦着她啊……”陶陶走上来,蹙着眉看向杜离。   “你说的是你朋友吧?黑口黑面那位。”杜离勾起唇,冷冷道。他为何说阿彻黑口黑面呢?他明明挺白的。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要救人,你倒是有意思的很。”   “你别管我!”我冲向前去,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难道我还期待着这人帮忙不成?……看来他很讨厌我,也不见得喜欢阿彻,我还是自己去吧,也省得受他的嘲笑。   他却一把拦住了我,很不善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外面呼道:“老于,驾马车来!”   “你干嘛?”我气哼哼地看着他。   他还是没理我,拔脚往外走。   白色靴尖掠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才抛了一句话下来:“你跟不跟过来救你朋友?”   这庭院着实不小,花木扶疏,青砖修葺的墙上开着月洞。我慌慌张张地尾随在杜离身后,他干嘛走那么快,我气喘吁吁,又不好意思唤他慢点。   ……这人,其实心还不错啊……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大门,黑油皮的马车就停在外面。我心中一喜,有了马车就方便多了。   忽然,几步开外的一位模样甜美的丫鬟装扮女孩子却对我不客气地瞥过来,接着尖声问:“表少爷,她是谁啊?为何会在表少爷府里呢?”   杜离微笑道:“是一位老朋友,我带她去城中看望一位故人。”   那女孩却眼神警惕,可劲从上到下将我打量了三遍,看得我颇不自在。却听见她低声喃喃,本一般人是听不见,而我多少是个仙,听力还是略好些,只听她道:“长得一副狐媚样子,却也毕竟不如我家小姐,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告诉小姐去。”   我有些啼笑皆非,不知道这是哪一位小姐家的丫鬟,还以为我和杜离有什么暧昧。   他似看穿我内心,闲闲道:“那是我表妹家的丫鬟小茵,过来有些事情。她没见过你,你不要介意。”   “哦……”   他也不看我,只对着车夫呼叫:“老于,快些,我们急着救人呢!”   我心下稍安,他却转过头来冷冷丢下一句:”——如果,你真的是去救人的话。”   玉面阎罗   “咳咳。”   “……”   “咳……”   跟杜离面对面挤在狭小的车厢里,我就像是得了人间所谓的什么花粉过敏症一般,捂着鼻子,连声咳嗽。   他望着窗外,嘴角抿着,幽深黑眸不住转动,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偶尔冷冷地瞥我一眼,眼角暗藏锋锐,然而不发一语。   虽然已是心急如焚,可我又实在不想主动跟他说话。   “……咳,咳咳!”   当我第三百五十六次咳嗽的时候,他终于转过头来,发话了:“这里没旁人,你就老实说吧,是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我满心里都挂记着阿彻的安危,也无心跟他拌嘴,见他牢牢盯住我只得道:“没有谁派我来,你把我放到那家客栈门口就可以走了。”   “走?”他挑起眉毛别有意味地打量着我,漆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如针锐芒,“要回去给你主子汇报情报了么?……我会派人盯梢你的,你没那么容易走脱。”   我只好掀开紫色丝绒的轿帘,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风筝玩意儿的,男男女女,好不热闹。要是阿彻在这里,一定会买给我的。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跟一个那么神经的男人废话……   阿彻,你到底在哪里?   你可一定要没事啊!   “你是那位派来的罢?”他终于笃定地审视着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你可以告诉他,他的探子可是越来越低能了。”   “你这人有病吧……”我急火攻心,终于忍不住了,嘟囔道。   他锋利的目光差点把我切成了两半。   “你说什么?”   他凤目微挑,缓缓地沉声道。倾身过来,登时一片影子笼罩住了我,在倏然昏暗起来的光线中,他的眼神亮如闪电。   我亦不惧,奋力瞪大眼睛与他对视。   空气登时紧张起来。   他的俊颜离我越来越近,我几乎感觉得到他口中的热气喷在我脸颊了。心中不禁着恼,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却不料他伸出一只手臂来,生生将我手臂反拧上去!   “好痛!”   “你信不信,我能拧断你的胳膊?”他笑意渐浓,眼中却是冰寒彻骨。   身体弯下来贴近车厢板,我极力压下要哭的冲动,恨恨地,以冒出火星的眼神瞪视着他瞳子,看见那漆黑冰冷如深潭地两汪深邃眼眸里,映出我苍白瘦小的身影,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   我不能哭,不能哭给他看见!   一哭,我就输了……我是个顶顶没用的神仙,却还是有那么一点可怜的骨气的……是不是,阿彻?   慢慢地,他的手松开了,眼神也闪过转瞬即逝的一抹惊诧,接着慢慢的柔和了些许。   “你果然,不会武功……”   武功,武功是什么?就是人间的术法么?我自然不会了。我咬咬嘴唇,运动肩膀,好不容易将几乎脱臼的手臂归回原位,整个人已经是大汗淋漓,好像刚刚跑了很远似地大口喘着气。   “真乃怪事。”他抱着手臂深深凝视着我,淡淡道。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长身探出车厢:“老于,把我的玉雪儿牵来,我要骑!”   即使就在那么一瞬间,我也看到街边走过的几位姑娘惊愕地停住了,掩面呆呆地望着他——真是红颜祸水啊。   我打包票,他一定是人间最讨厌的男人。玉面阎罗!   如果不是想着关键时刻或许他能帮上忙,我是死也不愿意跟他同车的!   我正在拼命腹诽,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细碎的声音。细碎,却很坚定。   “若若!若若!”   我激动得眼泪差点迸出来,气运丹田,大喊一声:“阿彻,你在哪里?”谁料这一喊牵动了刚才的筋脉,好痛!我咧着嘴,咝咝吸着凉气,然而痛楚却也不能冲淡我心中的喜悦。   吸完才意识到不对,幸好,幸好那个玉面阎罗已经出去了,不然他肯定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鬼话!   于是我眼观鼻,鼻观心,轻声喃喃道:“你在哪?怎么两天都没跟我说话?你还好吗?你受伤没,你……”恨不得一气问个遍。   “若若你放心。”他轻笑,“你这个缺根筋的小笨蛋都没事,我怎么可能会有事?”   哼,能嘲笑我,就证明还没事。我放下半个心来——咦?我记得他中毒之前和我是有些不对付,怎么现在这么开心了,我有点捉不着头脑。   “我可听见了……”   “啊?”   “我听见某人说如果我没事,就和我一起……”   我咳了两声,意欲不继续这个话题:“你在哪?我来找你。”   “你现在是一个人么?”   “……不是。”我看看四周,道,“我被人救起了……嗯,我们见面再细说……”   他顿了一会儿,迅速道:“你快过来找我,一个人!千万不可被别人看见了!”   “你在哪?”我心急如焚,手指甲都捏白了。   “我在……”   “啊?”   “我在……”   “我,我没听见啊……阿彻,阿彻!”   “快点啊……”   之后,他的声音再也没传过来。   我呆立在那儿,脑中思绪飞快地运转——他让我一个人来,他让我一个人来,他的语气很着急……虽然他口气轻快,不过听上去还是略有些虚弱,按理说,他应该走不多远……   好吧,我先去那家客栈看看动静;最少我也能找到点线索。   我掀开帘子,瞄一眼杜离在前面的背影。然后摸到从里面闩上的门。   ——我从这门跳下去,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现?   我又探出窗户望了一眼,心顿时凉了——这马车车厢奇高,门开得离了地面至少有个五尺,而且那驾车的马脚程十分之迅速,要是我将将滚下来,脱了一层皮事小,摔个手断脚断的,可就不能去找阿彻了。   略一思索,忽然灵光乍现,终于被我想出个法子,于是我迅即地探出个头,对着前方的杜离干巴巴唤了声:“喂。”   他一点反应也无,直直往前。   “喂——!”我双手环住嘴,对着他的方向用力一喊。   他肩膀有几乎看不出的一个微妙颤动,却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他打定主意当我透明,我恨恨吸了口气,思索一下,再用高出个八度的声调,使出吃奶的力气狮吼一声:   “姓杜的大猪头,你聋啦?!”   这等声调我只用过一次,就是在九重天上,当时就吓得阿瑶跑了大老远,蝶还嘲笑我说:“没想到若若什么仙术都没了,却还保留了河东狮吼功。”   果然立时见效,我看见周围经过的路人都纷纷投以诧异的目光,有的甚至嘴角撇出一抹笑意,停驻观看。在越围越紧的目光包围圈中,杜离缓慢地,缓慢地转过头来。   一道雪亮尖锐的目光飞来,我生生被钉在了车厢壁上,这会儿我算是知道什么是能杀死人的目光了。   “我要上茅厕。”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对他说。   _____________   我匆匆下了车,以最快地速度拐进一个曲里拐弯的小胡同里。   这地方跟方才沿河大道真是有天壤之别,逼仄阴暗,一进去,一股怪味儿就几乎把我熏出来。夹杂着煤灰、动物毛和一股刺鼻的大小便味道。周遭房屋很是破旧,来往的人也脚步匆匆、神色诡异,我情不自禁地捂住鼻子,埋头一顿狂奔,紧张得心怦怦直跳。   奔出了半里脚程,其中也不知道逢了几个岔口,转了几个弯,弄得我直发蒙,已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我踉踉跄跄地扶住路边一颗歪脖子大柳树,喘了几口气,回头一看,并没有人追上来。   我大概是想太多了,我不过是杜离的一个破包袱,我走了他大概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巴巴地过来追赶我?想到此不禁松了口气。冷不丁一抬头,已经是黄昏了,夕阳就要西沉,半个苍白的月亮像水泡似的浮在天空上。   我掐指想着:人间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太阳落山的方位是西边。我记得我下车后走的是往东北的路……那么说,我再往右手方向走就应该能出去。   我心下稍定,却依然不敢懈怠。再行了大约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个出口,我看见外面青灰色的护城河栏,嗯,是条大路。心中一喜,出去的话,应该是能打听到那家叫做庆余堂的客栈在何处了。   阿彻……我就来找你!   我拔足狂奔,却撞上了一个软绵绵的身体。   我暗叫不好,该不会又碰上了什么地痞流氓,颤巍巍地向上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咦?这是怎的回事?   再缓慢地垂下头一看——我整个被吓住!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四脚朝天,软绵绵瘫在地上,两眼翻白,一点动静也无!   “你,你没事吧?!”   我吓得腿都软了,以最快的速度蹲下来,急得牙齿都在打颤。天地良心,我只是撞了他一下,不至于就晕了罢?   定睛望去,那是个男孩,衣服十分破旧,脸色煞白,呼吸粗重,喉咙似在抽搐,发出一阵一阵沉重的喘息!   “你怎么了?”我将手掌搁在他额上,好凉……忽然想起来,凡人中好像有一种病患,似乎叫做哮喘的,发作的时候好像就会这样……呼吸困难、喘息沉重,严重的话可危及性命……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有没有人路过帮忙?我四周扫视了半天,却连个鬼影子都无,这小巷在黄昏的时候显得格外冷清。长长的树影斜在地上,寂寥之极。   我看看前方的大路,说不得,将心一横:阿彻,你就等我一下吧!毕竟这小孩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把他救起来了,我向你赔罪——随便你怎么打我都成!   我抱起他,还有点儿沉,不过也不能管那么多了……匆匆地,我深呼吸了口,便蹒跚地向外行去,出了这条街就是大路,我应该能找到个郎中,或者至少是个药铺……   终于在半里外,我找到一家医馆,门庭十分狭小,深褐色木板竖在一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桐油气味。   “大夫——!”   我整个直直横了进去,来不及抹一下额头上的汗珠。   静坐在里面的青衣中年男子皱了皱眉道:“要诊病,先交钱!”   我嘴唇颤动了半晌:“我没有钱……哦,我没带钱,大夫,你先看看他吧!我怕他……”   大夫很不耐烦地将手上的毛笔一撂,站起半个身子沉声道:“没钱来看什么病?要是你看完跑了我找谁去?”   我愣在那里,大夫不就是救人的么?   眼看那孩儿还是没有反应,我急火攻心,不由分说抢先一步,一拍他案几道:“你先看了,我一定把钱给你!”   “没钱就走!”忽然他瞟了我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会儿,“要是实在没钱,拿你头上这支簪子先垫着吧!”   簪子?   什么簪子,我不记得有这东西啊。   我迷惑地摸摸头,咦?我的发髻上插着什么?我将它拔下来一看,真是一支玉质簪子,晶莹剔透,雕成一朵莲花的形状,花心是一颗珍珠,颇为精致。   我记得我原本没有此物,它是哪里来的?难道是那个陶陶在我睡熟的时候给我插上去的?那就是杜离的东西了。   那大夫眼中闪过一丝光,面色冷淡:“你到底看不看?不看本大夫可要关门走人了。”   “看,我看!”我慌忙道,哎,实在无法,也只得给他了。救命要紧。   可是,那不是我的东西啊……而且是那个玉面阎罗的!   我要是把他给我的东西卖了,大概他会把我杀了……   说不得我找到阿彻以后还钱上门给他,认他打骂就好了……   我将簪子取下来递给大夫,他满意地笑笑,伸手取过,再用另一只手搭上那小男孩的手腕,眉头不禁微微的蹙起。   “怎么了?”   “脉相很平稳啊……”他沉吟了一会儿,“没什么大碍,许是惊吓所致。我掐掐他人中吧。”   “呀!”   那男孩子经这么一掐,猛地跳起来!   我才发现他长得浓眉大眼,煞是喜人。   “你怎么了?突然晕倒,吓死我了……”我吁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好不容易落了地。   “我是饿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怀里,那是一个小布包,刚才好说歹说,那大夫才应承我将簪子拿出去当了,他一手就抓去了大部分,就留下一个小银锭给我。   我狠狠心,把小银锭拿给孩子:“你拿去吧,买点东西填肚子。”   孩子眼中闪出泪花:“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我摆了摆手,随即离去。   我是神仙,我能赚到钱的,首要是找到阿彻要紧。   离开了我,你能快乐吧。   天际乌云翻滚,看来似乎要下雨。   问了不知道多少次路人,终于我又一次站在那座破落的客栈门口,门口写就庆余堂几个字的牌子已是歪歪斜斜,似乎还结了些蛛网,我不禁深恨自己为何选了这一家,一看便是人间常说的黑店。   经过昨天一役,我已经全然不同往日,遇事多了几分计较——我手无缚(又鸟)之力,料定是打不过他们,若是被抓起来,不但无法顺利见到阿彻,反倒说不定成了他的累赘。   我不能这样贸然,我已经吃了太多亏了。   透过窗棂望去,依稀可见破旧的柜边,老鼠屎掌柜伸着懒腰,我不禁攥紧了拳头。未几那蓝衣人出现,与掌柜交头接耳一阵,随即又各归原位,只是脸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惑神色。   我心紧张地一沉!   转了几个心思,又将刚欲迈出的脚步生生收了回来。   阿彻他不是个蠢人,他若是真要我去找他,该不会在这地方与我见面。他说现在还好,在这里怎可能还好?以他这样书呆且洁癖的个性,不可能愿意多呆在给他下(被禁止)的地方一天……   我之前一直想着来到这里,没想到也许自己想的根本就是个错。   一招错,满盘错。   忽然正有一位灰衣中年男子打着哈欠,懒懒摇着羽毛扇,款步而出,身旁还跟着一位模样俏丽的黄衫年轻女子。二人神情亲昵,看起来似乎是这里的客人,我心一动,待他们转过墙角边疾走几步,拦在他们面前。   女子正贴在中年男子耳边有说有笑,乜斜着一双狭长凤眼,见我忽然出现,吓得倒退一步,堪堪躲在男子的后面。   我略有点抱歉地朝男子道:“打扰了,我想问一问您是否有见过一位身着白衫的公子?大概有……”我思索下,朝头上三寸处比划道,“这么高。”   男子很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大约是不高兴我打搅他谈情:“没有,没有,你问别人去!”   我失望地道了谢,走开。   “咦?你说的是那位大约二十岁上下,面目清俊的青年公子么?”   我猛回头,发现竟然是那黄衫娇丽女子,她掩口微微一笑,神情妩媚:“我倒是似乎有见过呢……他在这门口向我问路,问桃花楼在何处。”   桃花楼?桃花楼?   我心头如被冷水浇过。   阿彻他去桃花楼找我了?   “小姑娘,你的情郎去了桃花楼寻欢作乐,你就不要去打扰了,男人嘛……”她眼波流转,似在玩味,“总有个贪玩的时候……”   我来不及道谢,亦来不及害羞,匆匆离去!   ————————————————————————   白天的桃花楼,如同褪去残妆的美人,显得有些慵懒和无精打采。   我定了定神,想着这回非得拼死一搏不可。深吸了口气,准备踏上那台阶。   什么也不能顾了。已然二十四个时辰过去,他还是没有给我半点信息。   他一定出了什么事。   无意一抬头,却就这么生生定住了。   天际划过一道金光!   这,这是?   随之,碧蓝天空掠过一个略微熟悉的影子,我不禁心头大惑,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凡间?   ——不是别的,乃是西王母的金翅鸟。   这只鸟在天界可是叱咤风云,尊贵之至。我这等草根神仙本来也无幸见到它,只是三千年前一次金翅鸟在西王母及诸天神仙面前表演天神梵天如来舞,身姿矫健圣美,全身放射出佛光来,顿时穿透了九重天宫,连我们这等穷乡僻壤,千年不得一位大人物光临的离恨天上,竟然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因而我才觉得有些熟悉,可是大约是我看错了,它怎会来到凡间?   那疑似金翅鸟飞过天空,竟然又回转过来,并且渐渐降低。我心头大骇,一是因为这么近了,看上去确实是西王母的那一只无错,二是它那样低地飞行过来,难道不怕凡人看见吓坏了么?   它忽然一个俯冲,眼看着就要朝我冲下来!   我惊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我知道此鸟食素,还真以为它要将我拿来当早茶。   四周的人竟然如常,行走的行走叫卖的叫卖,没有一个露出惊异之色,要不是此时一根金灿灿的毛落将下来,我还真以为是我眼花了。   那根羽毛通体金黄,闪着柔和的光泽,却带着神圣之气。我颤巍巍拿起细瞧,忽然手一抖,那根毛落在地上,顿时变成了一个人。   “啊!”我吓得一抖,却想到不能被周围的人听见了,忙自己咬紧了嘴唇。   那鸟羽化成一位面皮白净却傲气十足的青年神仙,头戴高冠,身披锦袍,留着一丛髭须,细长双眼瞪着我,表情十分不善且不屑。   “叫什么叫,大惊小怪的,真的是神仙么?”他质问我。   “哈哈,哈哈。”我只好苦笑。   “我是特地来告诉你的,”他轻咳一声,扬起眼角,大有‘这等小事还要劳烦本大人’之意,“彻要我告诉你,他现在很好,你不需要到处找他了。”   “啊?!”我张大嘴,惊喜交加,“你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扑上去,就要拉他的衣角,他顿时一躲,却无奈我用力十分蛮横,还是拉住了一小丝云纹裤脚,他又咳一声:“女仙请自重。”   我倒是不觉得害臊,反正他跟我等级相差太大,料回到天界也没啥见面的机会,便继续死皮赖脸问:“他的身体好了么?毒解了么?还有没有受什么伤?还有……他有没有怪我?为什么不回我的呼唤?他,他现在在哪?”   那神仙被我弄得无法,冷冷看了我一眼道:“等你回天界,尽可以问他——不过,那也要你能见到他才是。”   “你,你是说他独自回天界了?”我不可置信地张大嘴,惹得他鄙夷地又瞟了我一眼:“女仙请注意仪态,勿要丢仙界的脸。”   我无心挤兑他,思绪一片混乱:“他,他是自己要回去的?……怎么可能?”   他鼻子哼了一声:“难不成我还骗你?不是他自己要走,难不成我将他绑了回去么?”   心头只不断重复着这个事实,一声接一声,如惊雷。   ——阿彻他,独自回去了……   ——他抛下了我,自己走了……   他是不是,等不到我,所以生气先离开了……   他忘了他对我说的,那么好,要一起留在人间了么?   原来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还是比不上仙界的锦绣前程……   我心中转了千百个念头,然而无论怎么转,都是疼。   “叮铃”一声响,什么落在我面前的地上,似乎是个沉甸甸的布包。鸟羽神仙阴阳怪气道:“他说也怕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饿死,因此将这些留给你,估计也能用个三五年了……”   我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包,心头一酸。   “好了,我要走了。”鸟羽神仙见我只是痴痴傻傻地站在那里,鼻腔一哼,捋捋一丝乌黑油亮的长发,顿时消失于无形。   独留我一人站在江南秋意初绽的街头,彷徨无端。   天际的流云,河上被光线勾勒出金边的田田荷叶,来往的人群,都一下子失了颜色。   我埋着头走着,从城东走到城西,自晌午走到月上柳梢,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告诉自己要习惯这个事实——阿彻已经离开了。我惊异地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难接受这个事实,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流淌在我的血管里。他总是在我的旁边,有时傻傻的,但更多时候是淡淡地抱着手臂在一边微笑,了然于心的样子。每当我难过的时候,他总是抛下一切来陪着我,有时嘲笑我可是还是让我快乐……   我捏着怀里那个布包,它还是有一点温度。阿彻,你还是对我好的,你怕我一个人,离了你,活不下去……   可是,即使有了这个,我便能高高兴兴地留下来,过我自己的日子了吗?   我嘲笑自己,到头来,我不过还是依赖着他而已。还总是以为自己能有多大作为,多么厉害。原来到头来,我只是躲在他的羽翼下,做着自己的梦。   路上的行人在奔走,看来又要下雨了。我木木地蹲在了街边。   是我对不起他,是我亏欠了他。   离开了我,你能快乐吧。   ——那就好。   可是,为什么还是有眼泪流下来了?   泪水有点咸,流在我嘴角边,和着雨水,说不清楚的味道,就如同我的情绪。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被人丢下。   若说第一次是气愤冲昏了头脑,那么这一回则只有冷冷的悲凉和空洞。   为什么那些美好的诺言,都无法兑现呢?   不知道蹲了多久,也不觉得腿麻,也不觉得冷。好多事情,以前没有思索,或者是不敢或不愿意去思索。现在却在我脑中,一幕幕画卷一般徐徐展开……   回想起来,阿彻的身上,似乎有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疏离,只是当时没有注意,现在也只好惘然。   他有事情瞒着我,他的微笑里含着苦涩,只是这一切,他都没有告诉我。   ——我当然不会那么傻,能出动金翅鸟为他送信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太乙真人府上的小仙呢?!   我们都有秘密,可是他却从来不曾跟我流露,因此我也只能猜测,然而我又太任性、太傻气,不愿意去听他内心流露的声音。如果我再向前一步……也许,我们真的可以,相携的。   ——可是现在已晚了。   咦,雨怎么停了。   我诧异地擦了一把眼泪,呆呆向上望去。   触目所及是一方淡青色油纸伞,上面描画着淡淡的山水纹样。   伞下飘来一阵檀香味,若有如无,却回味悠长。   狭路相逢   我睁大眼,看见面前那个修长的身影,他黑发白袍,面容洁净,眼珠却冷得像冰。   “是你?”   我心下一沉,惊愕开口,却又勉强笑了一笑:“真巧,兄台,你也路过这里啊。”   杜离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隔着二尺远,我觉得他的眼睛里好像涌动着一种深黑色,他是在同情我,还是在嘲讽我呢?原来我这么狼狈啊。   狼狈就狼狈吧,我也不想掩饰,我继续把头低下做沉思状,发梢滴出一行亮晶晶的水珠。对付他,装傻是唯一正途。   “起来。”他命令道。   我顺从地站起来,直勾勾地看他。   “走,跟我上车。”他估计是被我的眼光吓到,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向那辆车厢奇高的马车走去。   “去哪?”我尽量婉转地挥开他的手。   “回我府上。”他冷冷道,“你不要想多了,我没准备把你卖掉……以为你这只落汤(又鸟)很好看么?白送都没人要。”   “多谢兄台,不过我不能去。”我依旧温声软语,毫不动怒。   他显然有点儿惊诧:“为什么!”眉毛凶凶地竖起来,瞪着我。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含着眼泪摆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兄台想引狼入室么?”   他眉头一跳,薄唇抿紧。   我继续呲牙咧嘴笑:“我与兄台正是狭路相逢,冤家路窄,蓦然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啊。”   我觉得我和这玉面阎罗气场十分不和,今日虽然他大发善心意欲收留我,我也实在不愿意再跟他多话。何况还不知哪一日他搭错线,把我又折腾一番,那就划不来了。还是寻个法子,早逃出生天。   他怒吧,怒吧,怒我就可以走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他不可一世地看着我,嘴角微扬,“我杜离要监视的人,还没有一个能逃过的。你走了哪几条道儿,吃的什么饭食,去了几次……茅房,我都清楚得很。”估计是从来没说过这个词,他眼光变了一变。   原来他派人跟踪我,我就想他怎么会这么容易把我放掉,看来这人恐怖程度甚于我之前想象,只是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是否包括……金翅鸟?   我心里一跳。   他却蹙起眉道:“我还真是搭错了筋,竟会以为你是探子,的确,没有你这么傻的探子……人家伸出一根小手指头,就把你骗得团团转。”   我咬了一下嘴唇:“那你都看见了?”心中怦怦跳,不敢想象要是一个凡人看见了金翅鸟会发生些什么,大概是会把我当做妖孽抓起来乱棍打死吧。   “我自然是看见了你个草包样。只是我不明白你去了桃花楼找人,却为何又不进去……就是救不了人,也没必要沿着河走上一天吧。”   嗯?那就说明他没有看见金翅鸟,我松了一口气。又听他顿道:“——但是我觉得你还是有些古怪,就这么放走了,也是不妥。”   我还以为他好心将我收留,却原来还是信不过我。此时一阵冷风吹来,顿时瑟缩着打了个喷嚏。   他眼神凌厉地指着马车,迸出一个字:“走。”   我刚想说不,忽然天旋地转,胃中一酸。   眼看着在这翩翩佳公子面前吐了一地,我深感抱歉。   他脸有些发绿,我只得迅速走上前,钻进马车里。   “啪”。   一块手帕从窗户里扔进来。   好在不是石子,不然我小命堪忧。   ————————   原来这翠湖山庄还颇为占地宽广。自从进了庄严宏伟的石砌大门,至少还走了半个时辰不止。   不自在地坐在马车里,我披着一块毯子,淋了一夜雨,全身从里至外都是冰冷的。肚子空空,全身酸疼,被马车在石砾上一颠,着实觉得骨头都要散掉了。   时而抬起头望望混混沌沌的天际,太模糊了,我无法判断九重天是哪一个方向,想来也已经是隔了天堑。   不知道阿彻到哪里了。   我胸口一闷,死死地拽住毯子。   阿彻,祝你一路顺风。可是你离开了,我还是得过我自己的日子,也希望你一切都好好的。   正巧杜离打开车门,面无表情地对我道:“我吩咐陶陶她们已给你准备了房间,你快些去休息。”接着重重把门一摔。   我头晕脑胀,机械应了声好。   此际还是保命最重要,等我大好了一定不呆在这里。   偷偷掂掂怀里的布包,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赎回杜离的玉簪子,如果实在不够我只得再去做事,争取早点赚回来,还钱给他是正经。   从此两不相欠,后会无期。   马车停到那个花木扶疏的小院落,此时见了,竟然有些亲近之感。连那青砖墙映照着夕阳的光景,也觉得很是温馨,我暗自笑自己忒的没定力,却又觉得一阵酸楚。   我没有家,因此每一个呆过的地方,都是家了罢。   只是上一次来的时候,和现在是迥然不同的心情啊……那时候是满肚子焦急,现在则是整个人空空洞洞,飘飘荡荡,像个游魂。   门一开,就见陶陶跑过来:“罗姑娘,你怎么弄得这么湿?”   我苦笑一下,可惜还没开口便立时打了个喷嚏。   陶陶秀眉一蹙,连忙把我搀扶进内室,嘴里不停叨叨着:“着了风寒,幸好公子早有吩咐,我炖了红枣老姜汤,驱寒是最好的……”   把我往一间清静砖地的房间一关,陶陶便上来解我衣裳,我骇得满面通红:“这,这是作甚……”   “给姑娘沐浴啊!”陶陶双手叉腰一指,果然身后是个大木桶,冒着氤氲热气,水中隐隐约约看得竟然洒了花瓣,粉的紫的,真是风雅。   我咳一声:“我还是自己来吧。”   陶陶见我满面正经,只好道:“那姑娘先进去我再过来伺候。”   见她离开了,我尚自慢慢解开基本上已贴在身上的衣裳,慢慢走进水中。温软的水慢慢漫过我的身体,一波一荡,顿时觉得四肢百骸都舒适起来。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舒服了……在天上的时候我每天沐浴的,抬头就是清朗的天,四周被血红的花朵包围……   我慢慢陷入了半昏睡状态,嗯……我回到了九重天了吧……那么平静,那么舒服。   忽然感觉有人靠近,我闭着眼下意识道:“蝶,别闹。”   “姑娘的皮肤真好。”   不是蝶的声音,我打个激灵睁开眼,原来是那个陶陶,蹲在浴桶边笑笑地挑着眉看我,“白里透红,就像花瓣哦!”   我醒悟过来,这里是人间,是翠湖山庄……顿时有点羞:“没有啦,陶陶你不用这么夸我。”   尽量把身体向水的更深处沉一点,巴不得自己变作一条鱼。   陶陶却依旧毫不害臊地打量着几乎缩成一团的我:“我说,姑娘不但皮肤好,头发也很好……”她不客气地捋起一束我散开的黑发:“真是像缎子一样,流光溢,溢什么。”   我更不自在了,差点就要躲进水里,直到水呛到鼻子,才猛然醒悟:“那个,陶陶,你不是给我弄了什么汤驱寒吗?”   她恍然大悟跳起来:“差点忘了……”然后一阵风一样地出去了。   这陶陶的个性,还真跟我有几分相似,看来可以从她下手。   “姑娘……”   我灌下一大口姜汤,火辣辣地让喉咙窒了一下:“叫我若若就好了。”   “哦,若若姑娘,你的朋友救起来了没有啊?”   我心中一酸:“嗯,他没事。”   “哦,那就好啦。”陶陶一笑,出现两个浅浅的梨涡,“公子之前还要我多看住若若姑娘,我便告诉公子若若姑娘肯定不是坏人,哪有坏人急着去救人的呢?这次公子对若若姑娘可比上回放松多了。我们公子他身份特殊,因此有点古怪,若若姑娘不要介意吧。”   “不会。”我又喝了一口汤,微微眯了眯眼,徐徐道,“你家公子什么身份?我看你们这里很大,他一定是个有钱人吧。”   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不想日日在他面前吃瘪。那种感觉,正好似对着空气挥舞拳头一般不爽利。何况总要寻到了他的弱点,我才有机会逃出去。   “我家公子何止有钱,大梁国第一公子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公子风神俊逸,超凡脱俗,加之家世高贵……哦,若若姑娘觉得我家公子可俊美?”   “啊,哦,还好。”   陶陶显然对我的答案不够满意,微微蹙起眉:“看来若若姑娘的眼光十分高了……陶陶活了十七年,倒还真没有见过任何比我家公子更为俊美之人。”   其实我对他的家世比较有兴趣,真想知道到底这人是做什么的,这样一全身的煞气。正想怎么婉转地问了出来,幸好她自动继续:“公子的父亲乃当朝国舅,御赐魏国公。母亲又是前朝丞相长女,可谓荣耀之极。”   国舅?我盘算了一回,在人间,大概指的是太后的兄弟吧,果然家大业大,在人间但凡靠上皇帝老儿一层皮的,据说都富得流油。   陶陶显然是她家公子的忠实粉丝,喋喋不休:“公子十八岁那年即中探花……”   探花?探花不才第三名吗?我腹诽道,只听说状元光宗耀祖,美名传扬,却原来一个小小的探花也弄得如此骄矜。   当然我也学乖了,只有傻蛋才会在粉丝面前说偶像的坏话,于是我只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还是端庄的笑意。   陶陶告诉我,杜离在高中(我又在心中哼了一声)探花之后,即被封为禁卫军校尉,具体大概是负责皇宫的安全之类,一年后升为大内禁卫统领。   ——她解释了半天,其实就是一个给皇帝看门的。   不过杜离好象并不喜欢这个官职,他好像也并不喜欢当官,所以他除了必须要办公务的时候进宫以外,其他时间只是偶尔去相府喝点小酒,然后就和知交好友沈浪一起闲逛。   ——没出息。   “对了,公子三个月会去一次临安府。”   “那是哪儿啊?”   “京城南方,公子去探望琳琅小姐。”   ——寻花问柳。   于是我便这样勉强在翠湖山庄里安顿下来,可是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那对尖锐的冷冽的眼神,似乎时时刻刻都在一面墙之外,狠狠盯着我。   我尽量不出门,希冀杜离快一点把我忘记。可是我还是预料错了。   不久后的一个暮间,我正坐在院子里和陶陶聊天,忽然传来轻轻敲门声。   “谁呀?”陶陶问。   “是我,阿平。公子说今日中秋,晚上有家宴,两个时辰后让罗姑娘去大厅。”一个青涩的少年声音。   “哦,我会告诉姑娘的。”   “那我走了。”   “家宴?什么家宴?”我神经紧张地看着陶陶,“为什么要我去啊?能不能不去……”   陶陶轻轻一笑:“今日过节,我家公子很是好客,恰逢今日琳琅姑娘过来,公子怕琳琅姑娘寂寞无聊,便叫若若姑娘过去一起乐一乐。”   乐什么啊!   见到他还有什么好乐的,气都气个半死。   “我能不去嘛?我风寒没好彻底,我肚痛,我……”我犹自挣扎。   “阿平说了,公子早有吩咐,若是姑娘不去,晚上便不另外准备饭食了。”   这不是存心饿我吗?我狠狠道:“去便是了!”   陶陶给我在镜前梳发,时而扑哧一笑。   “有什么好笑?”我愁眉苦脸。看着自己满头的青丝被固定成一个孔雀尾巴一样的形状。再插上几根七彩缤纷的琉璃簪子,我忽然想起那只玉簪来,见陶陶并没有问起,打定主意先不提。   “我觉得公子碰上若若小姐真有趣。”   “为甚么?”我没精打采地看看镜内的脸,哭得成了肿眼泡,真难看。   “公子好像也变了一个人似……”她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嫣然一笑,很是俏丽,“公子平时在府上都是温雅得不像真人,不知道为什么遇见若若小姐之后,变得像小孩子一样。”   还温雅呢。容我唾一口先。   家宴   偌大的宅子里灯火通明,我随着陶陶穿过不知道多少道游廊,满心不情愿地来到一个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大厅之外。   大理石的地板上铺设着牡丹紫的地毯,上绣八宝纹样,一整排宫灯皆垂下玫瑰红色流苏,每一盏上面描绘的图案各异,皆精美非凡。我心中暗自赞叹一声,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你来了。”忽然身影一闪,杜离依旧白衣白袍出现在面前,只是长发以一根玉白色丝绦系了,看上去多了几分文气。然眉目还是甚为不善,他打量了我一番:“还好不似痨病鬼,不然可没得破坏了我家宴的气氛。”   我压下火气只是微笑,笑的脸颊都痛了。是你自己要唤我来的,不过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吃过也拿过,真乃短上加短。况且人家地头,我做小伏低,做小伏低。   他鼻子微哼一声,似乎是丢下了一句:“随我来。”   我勉强应道:“是。”   然我并不想随他来,便跟在三尺开外挪动,从来未有走得如斯缓慢过。   “你干嘛走那么慢!”   “是,是。”   杜离的修长身影刚到门口,脚步忽然停滞了。幸好我没有紧跟他身后,不然连鼻梁骨怕是都要撞断了。   在那门口的绿竹里,俏生生立着个人影。   “琳琅,你到这么早,路上可累了?”他温柔地唤着,关心之情全然不遮掩。   我听这音调如大白日见鬼,便好奇地望去。   “刚才已在那边园子里休息过了。琳琅听说表兄这里来了位朋友,正逢中秋,想起也有好久没向舅舅舅母请安了,就早一点到。”那女子的声音倒是与名字十分相配,环佩叮当。咦,这玉面阎罗竟然有如此娴雅的朋友,真乃奇哉怪也。   “哦,这便是罗若。”他朝我努了一下嘴,“这位是我表妹琳琅,自临安城过来的。”   他说是说,眼光却一刻没离开那琳琅。我抬眼望去,乌玉般长发安静披在身后,碧色衣裙,全身上下无其他装饰,只是腕上一对羊脂玉环,却更衬得那眼波流转如水,面颊嫣红如花。她听见“表妹”二字时温婉且娇羞的一笑。真真动人心魄。我暗暗赞叹一声,这样的美人,简直在天界也难见,倒是想让她和我们那蝶来比一比,看一个水,一个火,谁胜谁负呢。   “幸会幸会,琳琅姑娘真是美人。”我讪讪道,美人笑得更是醉人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怎么写今日我总算知道。   原来陶陶说的便是这位美人,应该是大老远过来的吧。难不成还怕她寂寞,让我来陪?且不说我此等草根气场没得冲撞了美人,而且这杜离自己怕是也不舍得让别人来陪吧?真乃挂羊头卖狗肉,自己想见便就见呗,还要假借名目,说甚么过来会我。真是繁缛无聊之至。表兄表妹,叫得可真有点让我全身发毛。   不过也好,他不管我了,正是上上大吉。   我一边腹诽一边故意迈着方步走入大厅,咦……   奇怪,真奇怪……   为什么我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花香?并非俗艳的玫瑰茉莉之类,而是带着种孤高的奇异……   我擦擦鼻子,忽然又没有了。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看得我眼花缭乱,不得不随着大队人马一起来到了圆桌旁边。然圆桌有好些个,听说凡人规矩多,关于坐哪一张桌子,桌子的甚么位置,都甚有讲究。正不知何所往,忽然听见一个貌似熟悉的声音: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眼前这人有点眼熟,玄色衣袍,往上斜的细长凤目带着三分戏谑。这不是我来人间第一天和杜离在一起的那位沈浪仁兄么?   “沈……沈兄好。”我勉强地笑笑,虽然有点尴尬,不过遇见熟人总好过没有。咦,这是杜府家宴,他又为何跑来?不过此人看上去就忒厚脸皮,过来蹭吃蹭喝也是正常之至。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道:“杜离这小子跟我提过一句上次我们遇见的那位小兄弟其实是个姑娘,却不想到如此如花似玉,我说小兄弟——”   “我是罗若。”   “哦,罗若小姐,你住在这个呆子家里怕是很无聊,不如到我府上去玩吧。”他冲我夹夹眼,表情很是可亲,这个人跟那杜离气场相差太大了,真不知道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我低下头佯装思索,心中却大大称善,在路上我觑个机会溜之大吉,从此再也不要见到他们了,岂不是美事一桩。但还是抱歉地道:“可是我得留在府里,琳琅小姐远道过来,杜公子让我陪她说几天话儿。”   沈浪斜着眼角一笑:“这杜离就是忒的装样了。他们俩订婚那许久了,想亲热便就亲热,还顾忌个什么?”   原来那位美人已经是他未婚妻了,果然是郎,才,女,貌,两人看上去都不是简单角色。我偷偷撇撇嘴,沈浪却看见了我这细微的动作,眼中涌动笑意:“想好了没有?”   我刚要说“好”,忽然听见前方一个中年男子声音,温厚宏亮,中气十足:“今日中秋佳节,我杜府阖家团圆,再加上表小姐远道而来,大家先干一杯!”   沈浪在我身边轻轻道:“那是杜离的父亲魏国公,旁边是母夫人。”   我远远望去。魏国公和杜离面目有些仿佛,然多了几份沧桑沉着,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身边那位身着月白绣袍,略低着头微笑的中年美妇人,应当便是杜离母亲了。说也奇怪,我虽是讨厌杜离这玉面阎罗,却觉得他母亲身上有种可亲之感。大约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母亲是何人,因而对这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有点儿异样的感情。   杜离和琳琅坐在那张桌子下首,两人皆是相视一笑,举起杯来,春风荡漾,一派和乐景致。   喂,站起来。”沈浪在我旁边耳语。   我哦一声,便学着沈浪站起身,举着那只小小雕花玻璃盏,和对面——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人,总是杜府的亲戚朋友了——碰了一下杯,心中直叫苦,我沾不得酒水,很早以前师傅便说过我会发酒疯,等一会看来只能微微沾唇了,但不晓得这位好事的沈兄会不会放过我。看他表情估计是很难,到时候我该如何脱身呢?   “干杯!”   “干杯!”   “玉儿,玉儿,你干甚麽站在那里,你也来碰杯啊!”   倏然,一个温婉却带着三分尖利的女声倏然在大厅中响起!   仿佛是阳光灿烂的天气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所有人都僵立在那里,连一直戏谑地微笑的沈浪脸上都浮现三分寒意。我诧异地向声音出处望去,因为身量不足,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从一排人墙的隙缝中看出: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温婉的美妇人,一家主母,杜离的母亲!   “玉儿,玉儿,快来,娘要跟玉儿喝酒,玉儿乖,这是玉儿最爱的玫瑰酒……”夫人双眸燃烧着,向右前方殷殷望去,白玉一般的手擎着小杯,恰恰要向前走去!   可是所有人都能看出,那个地方空无一人!   没有人,连影子都无一个!   每一个人面上的笑意都生生冻结了,我也感觉好像被浸进了冰水,遍体生寒。   “婉柔,婉柔,快坐下……”魏国公面色复杂,有难过、有悲痛、有彷徨。他轻轻拽住妻子的衣袖,意欲把她往回拉。   “国光,你作甚么?你为什么不许我和我的宝贝玉儿喝酒?我就知道你心中没有我们母女俩……玉儿,你不要理他,来,我们母女自己玩,来……”夫人冷冷地回头看了丈夫一眼,依旧朝前走去,对着空气爱怜地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就像抚摸着少女柔顺的发丝一般。   “宝贝……宝贝……乖乖睡……”   还缓缓地,唱起一首童谣!   我感觉脊梁有些冰。   “婉柔!”魏国公忽然狠狠一摔酒杯,向前跨出一步,生生拽住了夫人,“玉儿早就不在了!她根本就没顺利地来到这人世,你……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承认呢?”   沈浪捏了一下我的手,轻声道:“若若,没吓着吧?夫人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因此不大见客。”   夫人蹲下(禁止)来,整个身躯缩成小小的一团,拼命地啜泣!   “玉儿,玉儿……”   她喃喃地,爱宠地呼唤着,却带了三分悲愁,一声比一声更凄凉。   杜离见状抢上一步,对父亲使了个眼色,柔声贴着母亲道:“娘,爹他是跟您闹着玩的,您快去休息,玉儿也不希望您弄坏了身子啊。”   美妇人微微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眼中蕴着泪光:“谢谢这位小公子……”   我耳中又是一个惊雷!   原来杜离的母亲,已经不认得他了?!   杜离修长身躯生生站在那里,手指微抖,面色有些凄楚。也许是感到了所有人投射于他身上的异样目光,他一咬唇,面色雪白,神情却已恢复,他回头淡淡吩咐道:“阿文,带夫人回去休息罢。”   “不,不!玉儿,娘要和玉儿在一起!”夫人听见要回去,抖得更厉害了,仓皇地抬起头盯着杜离,梨花带雨,“这位公子,我和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要难为我们娘俩?”   杜离立在厅中央,面色无一丝血色,眸光比浑身的白袍还要寒冷几分。   我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可怜。   魏国公望着儿子叹了一口气,瞬间好像老了十岁。他依旧保持着侯爷的风范,强自镇定地轻轻搂住妻子柔弱的肩:“婉柔,回去吧……”   那位琳琅美人也盈盈站起,软语劝道:“舅母大约是累了,所以有些幻觉,去休息,好好睡一觉,说不定便就好了。舅舅,您说是不是?”   “不……不……”夫人惊恐地看着每一个人,如受惊的小鹿一般,瑟缩着,伸出苍白的手——她的手腕是如此细瘦,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摇摇欲坠,“你们为什么都要欺负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杜离低下头,将那原本秀丽无匹的面容掩饰在了阴影里。他摆摆手,几位仆从便上来,诚惶诚恐地搀扶住夫人摇摇欲坠的身躯,将她轻轻带出大厅。   “不,不……玉儿,玉儿……”   “去请大夫!”杜离甩出一句话,慢慢坐下,身体还在颤抖。   我能听出,他的声调都变了。   花香。   越来越浓烈了……   夫人那柔弱的身躯慢慢地被带离大厅,我又回首一望,迅速低下头去。百般滋味交杂,眼角却已经湿润了。   “若若姑娘,你怎么了?”沈浪在旁边看我神情异样,忍不住轻声呼唤。   我好容易回过神,转头淡淡看着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没什么,在想些事情。”   他又朝我露出招牌的热情笑容来,神情自如:“若若姑娘是否惊吓到了?愿不愿意去在下府邸一游?”   我低下头,轻轻叩着桌面道:“暂时不能去了,我还有一些事要办,多谢沈公子的好意。”   是的,我确实有一些事,而且也许这一回,只有我帮得上忙。   我远远眺望着杜离的侧影,他显得有些憔悴,眼眸掩在阴影里,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花香   曲终人散,夜凉如水,天际流过几朵淡薄的云彩,丝丝缕缕,恍若天衣。   我静静坐在花丛间,淡淡的桂花香味氤氲开来,似乎要染上我的裙裾。   宴会完毕无意走到了这月洞后的后院,发现这里倒是一个极佳去处。心中五味杂陈,却不知道如何纾解,只能将整个身体伏在冰冷的石栏上,想借助那种清凉来缓和一下心中的杂乱。   “唉……”我轻轻吐了一口气。   忽然,听见那边的月桂树枝下,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见黑魆魆的树枝下,露出一角白衫,疲惫且落寞。   “是你?”   才出口我又后悔,这三更半夜的,他想必是在想自己的心事,我又何必要去打搅他呢?   我默默后退一步,满肚子只四辆想着怎么静悄悄的退开,尽量不引起那人的注意。   谁知道一时情急,脚后跟不小心碰到了树下的一块砖,登时痛得吸一口气,眼中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你觉得这月桂可香么?”   忽然,他开口了,淡淡的,并没有看我。   我转头,确定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他是在对我说话。月华透过淡薄的云层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那对眸子深黑如黑曜石,却是刻骨的落寞。   “清香四溢。”我道,微微抬起头。细碎的淡黄色嵌在树枝间,如深藏不露的精灵。   “这树,是当年母亲同我一起栽种的。”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感情。   “哦。”我心中飞快地思索着,那个时侯,夫人应该还正常吧?   “那个时侯我才六岁。母亲说她最爱桂花,我便缠着园丁阿伯让他运进了一株上好的桂花苗。种好后,母亲看着我,眼中洋溢着光彩,我看呆了,心想我的阿娘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他仿佛沉浸进了往事,娓娓诉说起来,语气单纯,仿佛回到了孩童时候。   我也似乎看见了那个清秀的小男孩,跟在雍容妩媚的少妇身后,呆呆地凝视着母亲,满眼都是对母亲的爱。   天是那样蓝,空气是那般的恬静。   “后来……我和娘经常一起牵着手,站在这株桂花树下,看落英缤纷。第二个秋天,娘就不方便出门了,爹爹告诉我,娘有了小妹妹,他说再过一年,我们就可以四个人一起站在这株桂花树下。”他自顾自的继续,一片云彩缓缓地飘来,挡住了月光。   我攥着手指,心中酸酸的。不知道他为何今夜要告诉我这些,但以他的一贯性子而言,实在难得。忽然看见他的袖口中露出一个杯盏,原来他饮酒了……我心一惊。他不去找他的琳琅倾诉,而是要到这里来独自借酒消愁,可见这位华贵煊赫的佳公子,真的比表面上看来寂寞得多。   也许,人人其实都寂寞。   他继续自言自语般:“可是,我等啊等,没有等到小妹妹的到来。爹和娘连小妹妹的名字都取好了,唤作杜玉。娘说女子就应如玉一般,高贵坚贞。然而……那日母亲忽然腹痛……后来,大夫们便说,因为母亲闻了太多桂花的香气,动了胎气,因此小妹妹没有了,再也……不会再来了。”他声音忽然急转沉郁,痛楚缓缓流淌,像一条暗河。   “别,别难过了……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缓缓走近他,试图拍拍他的肩,说点什么。然而我的手指刚要挨到他的肩膀,他忽然脸一沉,眸子里深黑毕现,如一只豹。我吓了一跳,忙自退开。他却仰起头,笑了。那笑声说不出的悲伤,声声惊心:“母亲她却不肯承认这些,在她心中,杜玉已经生了下来,是她最宝爱的女儿!而杜离,却被她——完全忘记了!之后二十年,她完全把我当做陌生人!”   他喉中发出一声呜咽,往前走去,狠狠一拳击在树干上,鲜血缓缓渗出。   几片叶和花掉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肩上。   他沉默,我无语。   月光又缓缓地、寂静地洒落大地。   他忽然转过身,将我推向树干,我猝不及防,吓得心怦怦直跳。只听他的声音在我耳侧沉郁、重重地响起,他口中呼出的气息拂在我的颈上,带着一股醇香的酒味,宝石般眼睛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你说,我是不是该恨呢?我是要恨母亲,要恨那所谓的杜玉,还是要恨这株该死的月桂树呢?!”   我背后贴着粗粝的树干,忍住疼,双眼正对着那近在咫尺的,仿若雕刻一样俊美的男子面容——那低垂的浓黑的眼睫,那眸子中隐隐闪烁着的水光,那唇间微微散出,带着檀香味的气息;想起自己遭遇,竟有些呆了。   我天生便不曾见过母亲,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长得可美丽,可有一双动人的眼睛?在师兄师姐们说起自己娘的时候,我永远只能沉默着,躲在角落里。其实习惯了也没有什么痛苦,只是偶尔会有淡淡的遗憾。每当我感觉难过、悲伤,被人遗弃的时候,也会偶尔想:如果我的娘还在,她一定不会抛弃我的吧?母亲一定不会像阿星、或者阿彻那样说话不算数,忽然就消失了,她应该那般温柔,那般美丽,将我抱在怀里,对我唱着童谣。然而杜离,他最爱的母亲日日在眼前,然而却全然忘记了他,只是日日念着一个不存在的女儿的名字……   我和他,究竟谁更可怜些呢?   我忽然全然原谅了他的乖戾,觉得我之前是错怪了他。我微微抬起头,凝视他,心中划过一丝同情。   自古人月难两全,如此美的人,也有伤心事。   “杜公子。”   他不动,似凝固了。嘴唇中依旧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脖颈在微微的颤抖。   依稀能听出唤得是“阿娘……”   我叹了口气。他既然将这秘密说给我听,我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夜色飘渺。   “阿娘,你不要不理离儿……”他发出渴求的呼唤,手指却拧紧了我的肩头,他真的醉了。   一阵淡淡的、似曾相识的花香飘来,我不由得心中一凛。   “杜公子……”   “杜离公子……“我压下心中的莫名情绪低唤,带了几分急切。   他忽然清醒了,眼底泛出一抹凌厉精光,随之迅即退后了几步,冷哼一声:“你如果敢同别人说起我今日说的话,可休怪我不客气!”   我双手将自己从树干上撑起,犹豫了一会,才一字字道:“你恨的其实是你妹妹吧,杜离公子?你恨她抢走了你阿娘的爱!”   他瞳孔倏然缩小,如针尖般狠狠刺向我。   “你疯了么?”他俯下(禁止)看我,眼中是冰冷的讥嘲,“你也不清醒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妹妹,我妹妹早就死了,根本没有来得及生下来……我是魏国公唯一的孩子,你听到没有!”   “不,她存在的。”我静静地看向他,清晰地说。   他倏然变色,转身便走,眼看就要消失在月洞门外。   你先别走!”我来不及细想,上前一步,拽住他衣衫,他袖一挥,拔脚便走,我气喘吁吁地跟住,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脚步移动,花香味越来越重了。   “杜公子,你想不想见一见你的妹妹杜玉?”   没来得及想,我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他方一转头,脸色发青,如见鬼一样看着我。   “她很寂寞呢……”   他声调和眼神同样冷酷无端:“妖言惑人!你若是再敢说这些话,可得小心我将你逐出翠湖山庄!”   我心中一阵酸涩,生生咽下要说的话。他完全忘了是他硬要把我留下——我自然会走的,可是我暂时还不能走。   看来他这大内禁卫统领,端是做的有模有样,偶尔露出脆弱的时候,也要隐藏起来。可是我明白,他心中很寂寞。   可是还有人也很寂寞……我一转头,就见到那角雪白的裙裳,被风吹起,像一朵悲伤的花。   我叹息了一声,支了头,默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因为回来的太晚了,还被陶陶好一顿唠叨。   我心念一动,坐在梳妆台前拔下一根簪子,转头问陶陶:“你知道夫人的住所在何处么?”   陶陶听见夫人二字,脸色微微变了:“姑娘今天可是见到了夫人?”   我点点头。   “姑娘可是看见夫人发作了?”   我又点点头。   陶陶说,翠湖山庄的东侧是春园,乃夫人居住之所,自从十七年前后,夫人便不太爱说话,国公便也只得将其迁往景色最美的春园,四处栽种香花异草,希冀夫人心情能稍微好转。可是夫人是好转了,却一直经常能“看见”未出生的杜玉小姐。为此国公不知道求了多少医问了多少药,也不知请了多少法师道士,可是汤药无用,法师道士则都一个个铩羽而归,后来夫人更是一见到这类法师等人便呕吐不止,国公心疼夫人,便再不求助于阴阳之术。   “造孽啊。”陶陶叹出一口气,“外面的人,都传说翠湖山庄是被诅咒了。”   “魏国公权势熏天,竟然有人敢这样说?”   “魏国公三代权臣,自然也有不少敌人,传说也是因为被诅咒,十七年前夫人才会忽然流产,自此神志不清。不过夫人真的是个好人,可怜啊。山庄内的佣人,特别是夫人在春园那边的佣人,这些年来,基本都走了个干净——谁愿意对着一个成天对着空气说话的女主人呢?最后剩下的,只有几位老仆了……”   我定定神,问:“那你能不能去春园看夫人?”   陶陶摇摇头:“国公禁止除了贴身侍女以外任何人进入春园,恐怕他……”她顿了顿,“也不愿意夫人成为府内的话题吧,毕竟这并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情。”   我咬了咬唇,心中暗自想着主意。   我特意一有空便走到山庄东南边,可是春园果然守卫森严,别说是人,怕是连一只鸟儿都很难飞进去。   一日在徘徊的路上与杜离狭路相逢。他冷冷地瞅着我,似乎看穿我所有心事。   “你在找什么?”   “没有,只是随便逛逛……”我正自挣扎,他却贴在我耳边轻轻开了口,声音却如铁般硬,“你还要给我看什么杜玉吗?”   我推开他,惊恐地看了他一眼。   他讥诮地抬起半边眉毛:“即使你能,我也不想见到她……”   我心一凛。   “你想被逐出去么?你真的不怕饿死?”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我下巴,声音在我耳边吹拂,该死的,他还真摸清楚了我的底细——不过说实话,我为何要怕他?   他冷冷地牵起嘴角:“老于,我们走!”   他执行公务时,怕也是这样冷酷吧。   但是,我必须还是要做点什么。   我明白,他不是不想,他只是不愿意开口。   过了一月,终于我好说歹说,换了陶陶的衣裳出府,好不容易找到花市,我打听半晌,终于找到那位经常给翠湖山庄送花的老花农。   “什么?如姐今日病了?”   如姐是夫人的贴身侍女,我好容易打听得来。   “是的,所以师傅今日的花,就由我来送吧。”我嫣然一笑。   ————————————————————   我做村姑打扮,梳了两个发辫,缓缓走进庭院。院内十分宽敞,花木错落有致,围屏上也有精致的绣工,处处显露出女主人的别具匠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见夫人正斜倚在贵妃榻上,闲闲地执着一个绣架,飞针走线。我忙几步走上前去:“见过夫人。”   美妇人抬起头,一双凤眼像极了杜离,微微笑道:“这位姑娘真面生,是新来的花匠?”   我咬一下唇,轻应道:“是,小的名唤阿若,今年刚满十七岁。”   夫人缓缓转动眼珠凝视着我,少顷缓缓道:“真是好年纪,和我的玉儿一般大呢。”她温柔地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绣屏,表情惬意满足,“你看,这就是我给玉儿绣的手帕,可好看么?”   夫人身边的那个小丫鬟脸色发白,眼神迅速地移开了。   我看着那白绢上的一朵红花,话语一顿,轻轻笑道:“是呀,玉儿小姐清丽脱俗,我也很喜欢她呢。”   “你也能看见玉儿?”夫人又惊又喜,一双玉腕颤颤巍巍要拉住我,“他们都欺负我,说看不见玉儿,可是她不是好好地,在那里么?”   “自然。“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紫色琉璃花盏,圆肚细颈,看上去很是华贵精致。   ——那里面,是一朵血红色的曼珠沙华,闪着妖冶的光芒。   果然一切如我料想一般。   我向夫人道了别,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渐渐沉重起来。   暮色四合,我静静站立在园中,感觉到一阵清凉的风,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是熟悉的花香,慢慢地洋溢过来,曾经我在湖水里,每天都能够闻到这动人的香气,那是曼珠沙华的香气,是幽冥的香气。   少顷,我转过头,微微笑着道:“小艾,几百年不见,你还认得我么?”   轮回   “小艾,几百年不见,你还认得我么?”   夜色沉沉,那个柔弱的影子随风摆动。   一身雪白的衫,在风中凌厉地吹开!   “若若,原来真的是你。”如花瓣的白纱中,花蕊慢慢现出——面容如玩偶一般的少女轻启双唇,声音冷入骨髓,“你难道也被罚下凡间了么?”   我静静凝视着她,她没有变,依旧是漆黑的乌发,齐眉的刘海,精致淡然的面容。可是她到底是变了,我轻轻移下目光,她的裙裾在夜色中缓缓淡去,她是漂浮着的,再不像在天上那样如风中荷盈盈而立。   她已经是一只鬼!   我心中狠狠一痛。   “小艾,你回去吧!”我仰起头,尽量克制着自己的眼泪。   “回哪里?”她妖媚一笑,手指轻轻捋起一丝如水的黑发,比以前带了种邪异的美,“这里是我的家,有我的爹娘,你要我回哪里?……难道是那冰冷的九重离恨天么?我不回去。”   我将手指抠在衣襟上,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小艾,天上人间都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你回鬼界吧!”   她的脸色变了。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手指很凉,像冰:“给你看看我这几百年,都是怎么过的!”   她袖一挥,夜幕忽然变成一片血红色,我看见在一道血红色和深黑色混杂的河流上,一座破旧摇摇欲坠的铁锁桥。小艾赤着脚,脚腕上套着锁链,披散着及地的长发,低头静默地走过。   “看啊,这就是九重天上下来的神仙呢!”   河水嘟嘟冒出血红色的气泡,一个个聚集起来。好像长了眼睛和嘴一般,冒出诡异的声响。   “神仙又怎样?!还不是被赶了下来,你看还上了枷锁,多狼狈啊,哈哈哈哈……”   “是啊,丧家之犬!”   “你看她那样儿,真是寡淡啊,做了人也没有男人会喜欢她的,啊哈哈哈哈……”   铁索桥疯狂地摇晃了起来,长满木刺的木板摩擦着小艾的脚趾,慢慢地,划出一道一道血迹。然而她仍然沉默着,不发一语。   终于,过了河。眼前是一个如山洞一般的出口,外面是一片亮光!   小艾眼中浮起一丝希望的火焰,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她知道那就是转世投胎的往生关,只要顺利地通过了那个山洞,她就可以真真正正地,做一个人!   她跑着,跑着,慢慢近了,亮光从一个星星小点变成了一整片。洞外传来一阵温柔的话语,如春风拂面:“就玉儿吧,玉坚贞而美丽,女孩子就应该像玉一样,夫君,你说可是?”   是娘么?   是这世自己的娘亲么?   她笑了,娘亲怎么知道,前世里我也叫玉儿呢?看来真是三世注定的缘分啊……她高兴地向前一跃——   “啊!”   什么,什么扯住了她的脚!她慌慌张张地低头看去,忽然看见一条深黑色的触须,慢慢地蜿蜒过来,扯住了她的脚腕,把她,一步步的向后拖去!   不要啊,不要啊!我要转世,我要做人!   一个巨大的黑影重重地打到了她的额角,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飘荡在一片黑暗的河流上。远方是一个巨大的,隐隐绰绰的牌坊,她晓得了,自己已经成了一只鬼。   她飘着,飘着,来到了那个种满花朵的庭院,她看见一个雍容的美妇人,抱着一只空空的襁褓,正在流泪。   “娘,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她喊着,声嘶力竭地喊着。终于那妇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若若,你知道吗?我好不容易能够来到人间,看见我的娘亲,为此,我……”她忽然迟疑起来,用力地顿一顿,“我是绝不会放弃的!即使是你,我也不会让你阻拦我!”   我眼中慢慢的聚集了泪。透过泪光,看着她颤抖的身躯,她吃了那么多苦,这些景象,不过才万一罢了。可是我依然冷起心肠来,静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出口:“可是,你这样违背了天道轮回!”   她衣袖一挥,所有幻影都消除,森然看着我。   “你是无辜的,你本该投胎做人,我懂你的苦!可是你现在已经是鬼了,你长期停驻在这里,惹得你所有的亲人都不得安宁!你娘也不得安宁!她看到了你,却忘记了你的哥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全是由于你的阴气所致!小艾,你回去吧,你往生再来,我求你,好不好?”我硬着心肠,只觉得心魂欲碎。   “若若,连你也这样对我?!”她声线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   一阵风平地而起,将她长发席卷起来,格外凛冽,待平复时,我居然发现她长出了一双深紫色的眼睛!   深紫色的眼睛!   同蝶一样的深紫色眼睛!   我心中千万个念头纠缠,好像有什么就要破土而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冰冷的手已经卡住了我的脖子!   “小艾……小艾……”我困难地呼叫着,连连咳嗽,脑海里面一片空白。   “我是杜玉,不是什么小艾!你听清楚了没有?!”她圆睁着那双紫色眼睛,面容扭曲,“我好不容易有了疼爱我的娘亲,体会到了从未体会到的关心,我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你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小艾——你被罚下天界,注定命运坎坷——你甚至没有来得及投生便被勾了魂去——你只能等待下一次……投生了……”我厉声叫道,用手指狠狠和她的力量对抗,全身的力气都使尽了,脑中一片晕眩,却又似万花筒,许多许多漂浮不定的念头小飞虫一般飞来飞去……紫色的眼睛……紫色的眼睛……紫色的蝶的眼睛……按理说只盛开在幽冥的曼珠沙华盛开在九重天——魍魉姬、魍魉姬……   “不……我不要……我不要投生……我绝不放手……”她的声音,一波一波渗入我脑中,如寒芒刀刃剜过来,“我杀了你,我就可以不走了!”   我全身无力,气力一点一点被抽离。我要死了么?我没死在魇蛇口里,没死在骗子手里,却要死在我的朋友小艾的指下么?   ——好吧,那也算死得其所。   杜离,希望你娘亲最终能记起你……   阿彻,希望你找到一个对你好的女孩子……   阿星,阿星……我……   “小艾,你杀了我可以,我陪你一起去鬼界!我不会让你孤独一个人!然而……然而你不要再呆在这里了……你不能再伤害别人!已经有太多人,因为你的固执不肯离去而破坏了原本的生活!”我继续叫着,眼前一片眩晕,声嘶力竭,“……好不好……答应我……”   我慢慢没了气力,只能喃喃着,一遍又一遍。   迷迷蒙蒙中,我忽然感觉到自己全身发热!   机械地转头看看自己的右肩,难道是那只许久未见动静的金龙要出来了吗?不对……不是那种感觉,这种灼热,来自我的心!   我忽然感觉脖颈处的钳制缓缓松开了,睁大眼睛,却看见小艾的深紫色眼睛里,我的影子!   我全身僵硬,整个呆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风刮过我的长发,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整个身体腾出蓝紫色的火焰!一种许久未有的感觉弥漫了我全身……难道,难道……我的法力,恢复了?   我不敢相信,却也来不及细想,千钧一发之际,我双手合十,默念咒语“唵吗咪哞……”   这是我那五千年前练成,却终未曾使用过的赎魂咒!   一道温柔纯净的蓝光顿时笼罩了小艾的全身!她蹙起眉,挣扎着,却始终被那道光包围。   四周慢慢地,安静下来。   ————————   “若若啊……”   小艾全身的戾气缓缓地收敛了,她如一片枯萎的花瓣,慢慢地掉落在地上。   “我明白了。”她凝视着我,叹了一口气,“若若,我可以走。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我全身痛楚,用尽力气才问出口。   她眼中慢慢泛出一抹流光:“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吧。我们有一天一定会再见面的。”   我迷惑地站着,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你要去投生么?”   她摇摇头,只见她雪白的身影,渐渐寂寞地向前走去。   隐隐中,我看见她行进的裙边,渐渐盛开了一朵又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仿若画卷徐徐展开。   “对了,若若,替我照顾我娘,好么?”她殷殷问。   “有你哥哥……杜离照顾她,她一定会过得很好的。”我吸了口气,缓缓道,“——你能去见见你哥哥吗?”   小艾垂下眼睛:“他不是很恨我的么?见我作甚么?”   “我想他其实是很想看看你的……玉儿。”   她听见我叫她玉儿,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凄绝美绝的笑。   “……好吧。”   我远远的站着,在黄昏的月桂树下,看着那两个身影。   修长俊朗的男子的身影,娇小柔弱的少女的身影。在黄昏流离的光线中,美丽若画。然而,这是一对永远也没有机会携手同看桂花的兄妹。   心中无限凄凉。我抬头看看金红色天空,用手指拈起一朵飘落在我领口的桂花。闻一闻,那香味带着一丝的颓败之气。   我再运起心力,登时,指尖缓缓升起一朵纯蓝色的火焰!   是的,我的法力——我那已经遗落五千年的法力——竟然毫无理由地,全部回复了……   我心中乍悲乍喜。   喜的是,我从此不用受任何人的欺负了;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我想去的地方,或者还可以回到南极,去看看我师傅现在过得如何。   悲的是,即使我的法力回来了,那些我失去的,却也已经不可能再回来!阿星、阿彻、小艾……他们都在我生命中,曾经放射出无伦的光华,然而到底如流星划过,消失了。   一滴泪,缓缓地落下来。   “她对你说了什么?”和杜离并肩走在落满金黄色桂花的青砖长廊里,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   或者,只是为了打破气氛的尴尬而已吧。   那俊美无伦的面容仰望着被划出一角的天空,神色迷茫,深紫色的长衫,好像融进了夜空。我突然有一种幻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她对我说——哥哥,对不起……”杜离喃喃吐出这句话,似乎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很是颓然,“我也许,一直不应该怪她的。”   我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足尖踩碎一片落叶。   “其实我一直很想见她……”他声音梦幻一般飘来,“我也希望有一个那样娇美可爱的妹妹,和我一起长大,在溪水中嬉戏打闹;一同读书,不认真读的那个会被夫子骂……我也希望我能够为妹妹物色一门好亲事,欢欢喜喜地将她打扮得美若天仙送出阁……”   “其实,杜玉真的是个好名字。”他语调有点哽咽。   我咬着唇,只好沉默。刚才为了让小艾在杜离面前现形,我使了一个显身咒,端的用了不少法力,所以现在十分虚弱,连话都说不出几句来。也难得我几千年不使,还记得清楚,我不由得暗暗佩服自己。师傅啊,要是你能看到就好了,一定会夸赞我吧。   “我得谢谢你。”耳边冷不防响起这么一句。   不敢置信地瞟了他一眼,他正诚恳地对着我瞧。莫非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之前说要赶你出去,其实是无心的,你别介意。”他的微笑,投射进我眼里。   在我记忆中,他从来没对着我煦暖地笑过,他对我,不是呵斥,就是责骂,要不就是冷笑。原来他的笑容那么漂亮,就好像雪山之巅,万年冰川,竟然生出了一朵绝美的雪莲,在晨曦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七彩琉璃光!   ——这样的眼神,我在哪里看到过?   我本想跟他说告辞的,却一时间梗在了喉咙里。   “罗若,你是个好姑娘,我以前错怪了你。”   “哼,我早说了我是好人,你偏不信,现在后悔晚啦。”   他苦笑:“大言不惭,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简直不知拿你如何是好。”   我暗自吐下舌头。   “慢着——你衣服上上有片叶子。”   伸手过去拂拭他的肩,却不小心碰到他也伸出的手,我像被烫到一样,赶忙缩回去。   为什么会觉得突然有一点无措?   “罗若……”他也正看着我,眸子里有一点难解的迷茫。   我也愣在那里,一转头,却看见琳琅站在深灰色的走廊尽头,一身粉色衣衫,娇俏的脸蛋没有表情,一双妙目定定地看着我们两人。   这可怎么好……   “表哥。”琳琅盈盈走过来,对着我们绽开一个笑容,就如同刚才的冷漠表情只是我的一个幻觉般,“罗姑娘,怎么,你们在这儿聊天啊,我正说这暮色佳妙,要找人一同欣赏呢。”   我目光定在她耳际摇晃的一只碧绿□儿眼来,觉得那颜色有点炫目。   杜离也淡淡一笑:“是啊,对着月桂,忍不住想起很多事情来。”   “对酒当歌,岂能不叫我?”琳琅眼波一转,笑意盈盈,“表哥,不如我们就在此地饮酒吟诗,‘月上柳梢头’,岂不是风雅美事一桩?”   “……我不能饮酒。”我低下头,惭道。   琳琅甜甜一笑:“不能饮酒也无妨,女孩子本来就不该随便失了仪态,表哥你道是不是?”   杜离眯眼,微微颔首。   我心中有点烦躁:“那我也不会作诗。”   琳琅沉默半晌,我想她大约是从未听说过女子不会作诗。我道:“不骗你,真不会。”   琳琅何等识大体,便柔声宽慰道:“那也不妨事,罗姑娘若是有兴趣学,琳琅倒是可以和姑娘探讨一下,罗姑娘冰雪聪明,应该一学就会。”   杜离转头道:“其实她不会作诗也没什么要紧。”他没看我,缓步走到了琳琅身边,两人相视一笑,颇有默契的样子。   我忽然发觉自己在他面前只是一个草包,草包就什么也无所谓吧?经历了这么多事我竟然还会轻易地相信别人,心突然不可控制地难受起来。   枉刚才,我还当他是我好朋友……果然他其实还是看不起我吧。   “我回房了。”我淡淡道,也没回头,就径自转身走开。   抢手货   杜离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口:“明日在沈浪他们家园子有个赏菊之会,你去吧。”   我一愣,犹豫一会,方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醒来,天才蒙蒙亮,一辆看上去颇为引人注目、风情万种的马车已经安安稳稳停到了我小院门口。   陶陶打着呵欠推开门,吓了一跳:“沈,沈公子……是你?”   “沈什么沈,可不就是我。”   沈浪君一个箭步跨进小厅:“若若姑娘,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屁股屁股,公子一表人才,怎的出言粗秽……”陶陶皱着眉嘟囔着,掀开我房间的珠帘,却发现门已反锁。   “沈公子,你请回,我家姑娘尚在休息呢。”   “那我便坐在厅里等好了,你们姑娘还真是个大懒蛋。来,公子我要喝茶,要三年生的杭城玫瑰冲泡的,放冰糖。”   “你……”陶陶气得无可奈何,一跺脚走了。   ——————   “灵光咒。”   我独自坐在床上,不理会外面的吵嚷,双手在耳侧一点,顿时指尖各生出一朵小小的绿光,全身精气感觉回复不少。   “隐身咒。”   将手掌贴于眼眶周围,运足一股温暖的内力,接着缓缓放下,果然,对面的铜镜里,已没有我的身形!   “流星击!”   我以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正前方指去,顿时前方几尺开外的窗棂上出现一个小小的黑影,我又一转手腕,将那股蓝光收回。   看来我的修为已经恢复了八成,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但我想一定与和小艾的那次缠斗有关。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了——现在我修为也有了,仙术也回来了,再加上阿彻留给我的这个小布包,我就可以在人间自由行走了!   我曾经的梦想,再度向我展开它美丽的画卷,一个人背着长剑,行走三界,拯救一切不平之事,自由自在任逍遥,不羡鸳鸯只羡仙。   可是,那样就意味着我要离开这里。我深吸一口气,感觉鼻子堵塞了。离开这里,这天下还有会对我和颜悦色的人么?   我又要孤苦一个人飘零了吧……   叹了口气,我想起了小艾消失前,对我柔柔地笑着,留下最后一句话:“若若,请你帮我照顾我哥哥。”   我吓一跳:“我照顾他作甚么?他有未婚妻了——”   她嫣然一笑:“我觉得你一定可以让他开心的,若若。你有种魔力,能让跟你在一起的人都开心起来。而且我感觉到……他也发现了你的这种魔力。”   “若若,好好把握吧。”   她的身躯,化成一片片月桂花,消失在夜空中。   我愣在那里,又是伤悲,又是欣慰,真的么?第一次有人说我能够让人开心,我一直还以为,我是一个只会带给别人麻烦的包袱,所以他们最终都离开了我。现在看起来,我没那么差的,是不是?   眼眶不禁有点儿湿。   忽然砰砰的敲门声又响起,我皱皱眉,只听那沈浪兄提着嗓子高叫:“若若姑娘,你再不起床,只怕我要把你这的茶叶都喝光了。”   我想到他一定把陶陶整个够呛,这平时伶牙俐齿的丫头也会碰见克星,忍不住扑哧一笑。方准备开门,却又听见大门门环一响,接着是陶陶欢喜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热情万分:“公子,你也来了?”   是杜离。   我赶忙回转头,想到前日那四目相对的窘境,不禁有些踌躇,一双手按在门闩上,也不知是开还是不开。   “哟,杜兄你也来了,好久不见,真是愈加玉树临风了!”沈浪依旧以贫嘴来作开场白,不过,怎么听起来有点挑衅的味道。   杜离闷闷道:“你来做什么?”   “咦,我来接若若小姐去我府上赏菊啊?不是早先就说好的,怎么,你又不舍得了?”听见他戏谑地一笑。   “我会带她去的,你先自回吧。我们用过午饭自会乘车过来,你不用费心。”   “杜兄你这可就不对了,若若姑娘千金(禁止)难得出府一趟,美人大好年华,怕是早在你这鸽子笼里被憋坏了。我让她早点过去,呼吸一下我绣园的秋日芬芳,美人配美景,岂不是美事一桩?而且我早就吩咐柳妈做了一桌子好菜,什么水晶鹅掌、玫瑰燕窝羹、佛跳墙、狮子头……听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若若姑娘你想不想吃啊?!”   我躲在门后憋着气偷听,却不知道这家伙已然猜到我能听见,这半句话原来将将是说给我听的。   我大窘,只好缓缓地打开门。   两个身影同时映入我眼帘,沈浪兄今日穿着一件紫红色外褂,上面大团花团锦簇,里面是翠色长衫,还真是一派盛世气象,只是就显得像只野雉了些。他看着我,和蔼可亲,(被禁止)笑。   杜离站在三尺远处,我只能看见他线条流畅的侧面,不知为何,感觉像覆了层霜,透着点儿煞气。连带着那身淡蓝色衣裳,也显得格外凉。他总是很会穿,每一身衣裳都好像是专门为他打造的,将他隔绝这千丈俗尘之外。   我自惭形秽地思忖:也只有那位琳琅,那样临水照花的绝代佳人,才能与他站在一处。   “你……”   “你……”   我和他,同时开口。   “那么我们出发了?”我转头看向野雉沈浪君,“我可以走了。”   “不急不急。”沈浪好整以暇地袖着手,那袖口真个亮闪闪,“美人要出门,不打扮一下怎么可以。我不急,辰光还早,姑娘尽管涂胭脂、抹香粉,我最爱看美人梳妆,一边喝茶一边看,更是有趣得紧。”   这人真是让人无话可说,我头皮有点发麻,总不会真要在他面前梳头吧,那恐怕得梳成一个大麻团。我只得求助地看了看杜离,他面色冷淡,一边的陶陶却是冲我拼命使眼色。   “她得跟我走。”杜离依旧不松口,“她身体不大好,随时需要我这边的丫鬟照看。”   “哦?”沈浪邪邪一笑,我又是一阵(又鸟)皮疙瘩,“倒也没见你平时多来看她,怎的今日如此热心了?”   不是吧,我觉得空气里有点火药味。   真正苦恼。   我若若几时变成了抢手货,真是沧海桑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连做梦也没这么稀奇过。   连一边的陶陶面色都有变,怕是在暗地里寻思我是何时施展了妖媚功夫,引得一大早就有人争风吃醋。   可是天地良心,他们两人都对我无意,偏要搞出这阵势来互搏,真是秋风秋雨,愁杀我也。   “咳咳……”我轻轻清清嗓子,掩着口,“我是没什么所谓,你们谁马车空着我就能走,不过杜公子怕是要跟琳琅小姐一起走,不方便带上我吧。”   沈浪满眼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我暗自打了个寒战。   我托腮坐在车厢里,东张西望。这沈家的马车果然与众不同,连内衬的软垫都是亮闪闪的银丝图案,端的令人眼花缭乱,也挺称它主人的。   “若若姑娘,这次就去我那多住上几天吧。”   “……这个……”   “不说话就是答应啦。”他还是笑,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脾气。   “那,等我跟杜公子说说吧……”我为难地看看身后那辆马车,低调多了。杜离好像是生气了,当即就拂袖而去,一路上也没和我们搭腔。   不过琳琅也没和他同车,据说有些身体不适,没有来。有点意外啊,不过我跟她没什么深交,倒也不好去说什么。   “那个老古板,你别理他……”他看着我,却注意到了我脸色的少许不自然,“难不成,你……你看上他了?”   “……!”我刚喝了一口玉露清茶,差点喷了出来。   真没有这回事啊,大哥。   “驾!”   忽然马儿长嘶一声,生生停了下来,车身也随之重重一抖,幸好我法力恢复后整个人各方面都灵活得多,所以很快镇定了下来。沈浪则没那么好运气,整个人颠了一下,脸色都变了,有点像个大番茄。   他狠狠地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车夫也吓得不轻:“少,少爷,有人拦街!”   其实你很善良   我心一紧,平日素看不得老人落魄,便也探头望去。   “大人,小的有冤情!”   街上跪着那人年纪似乎不小了,满头白发微微抖动着,一身粗布衣裳十分褴褛,皴裂的手上捧着一块皱巴巴写满字的布。我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与沈浪对视一眼,他点点头,掀开轿帘,步下马车:“大伯请起,有话慢慢说。”   他穿着那滑稽的鲜艳衣裳,一步一步地走近跪着的老人,伸出双手去搀扶,我不禁对他好感大增,原来他不是单纯的纨绔子弟,还是满体察民情的。   忍不住微笑一下,准备也下车去。可就在我一只脚踏出马车的那瞬间,耳际忽然掠过一声尖细的啸声!   不好!   我忙探身而出,顿时飞旋在空中!   不顾旁人的怔呆和惊恐眼神,我狠狠转头,咬着牙,用衣袖挥出一股青气,生生逼落那朝沈浪飞来的数只羽箭!   饶是我有了法力,这运气仍令得自己颇为局促,可见那羽箭力道之狠。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那箭头竟然闪着黑色的光芒,喂了毒!   ——是谁?!   ——他的目标是沈浪么?   ——谁和他有深仇大恨?   我落至地上,拉住沈浪,清晰地在他耳边急道:“快走!”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脸色青白交加,估计是猜我到底是什么路数。   然而仍是很快回过了神,急速跑回马车,我紧张地环顾四周,可青天白日,没有任何人异样的痕迹。   杜离呢?我忽然想起,他的马车跟在后面,那人要对付沈浪,会不会目标其实是杜离?我心道这下要糟,赶忙运个移身咒。周遭人等看见我竟然凭空消失,一片混乱,甚至有当场晕厥的,我也顾不得那么多,转瞬已现身在杜离的车前。   “喂,你怎么样?”我一把掀开车帘,正对上他一张故作冰冷面孔。   见他这表情,我便知道他没事:“刚才沈浪在车前遇袭,我过来看看你!”   “遇袭?他有没有事?”他俊颜脸色大变。   “有人射出羽箭,被我挥开了,他没事,我让车夫快些带他回府了。”我伸出手,手心摊开,正是一个漆黑的箭头。   杜离捏在手上,看我一眼,神色变幻不定。   “我去追。”他将手指放在唇上唿哨一声,一个白影登时掠过,这可不是那只玉雪儿么?   “你把它也带来了?!”我有片刻惊愕,然后定定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我能帮上忙的!”   “你要去?”他皱皱眉,忽然又了然地点点头,“好,我们快!”   我坐在杜离身后,玉雪儿背上,这是我第一次骑马,感觉好奇怪。   我默默闭上眼睛,在感受到他体温的瞬间有片刻怔忡,随之便定下神。   方才我以真气席卷羽箭,以我的灵力,在那瞬间就能感知到这箭簇的来源气息,那持着羽箭的人,应该去的就是这个方向!   杜离一直不说话,像在思考甚么。   很快,我们停在一处似乎久被废弃的庭院边。望进去是一片荒烟蔓草。   “我先进去看看。”我道,便往前走去。   “你别胡闹!”他拉住我胳膊,神色紧张,“你一个女孩子,要有什么事怎么办?”   “你不相信我?”我眯眼笑笑,手一挥,“我的法术可是比你的剑术厉害得多!”   他垂下眼,乘这瞬间,我念个诀,顿时消失在他面前。   这点小事还是难不住我的,我隐身默默潜进破旧的走廊,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中,果然站着两个蒙面人。   “大哥,这可怎么好?那女的有妖术,竟然会腾空!我看我们……”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开口,那是个身形瘦小的男子,手里还有个布袋,想必里面便是那只弓。   “不中用的家伙!这就吓跑了!”瘦小男子的脸上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他捂着脸,眼神还在颤抖:“我这羽箭纵横十数年,从未失过手,可没想到那女的一下子就能挥开,大哥,我们这一单还是别做了!”   “不做?!六千两银子,你说不做就不做?”被称为大哥的男子身形魁梧,声音冷酷,“而且,这次的主顾能得罪吗?你知道那位小姐是什么人?……她说了,一定得要这女人死!要是这女人不死,死的可是我们俩!”   先说话那“小弟”沉默了,只在那里发抖。   原来我所料无误,那羽箭明的是向沈浪射去,可是估计那人已猜到我肯定会去阻拦,目标果然是我。   “听说有人要我死?”   我抿了抿嘴,现身在两人面前,冷冷道。   两人的脸一下子雪白,面罩下,嘴唇抽风般颤抖。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还是先说话那小弟乖觉,顿时磕头如捣蒜。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妖是鬼?……”那“大哥”还是有胆魄些,强自撑着跟我对视,我冷冷一笑,吹一口气,他顿时定住了身,如同被冰冻住了,眼皮都动弹不了。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我们也是受人之托,不知您老是神仙,实在多有得罪!”那小弟全身如筛糠,根本不敢看我,只顾咚咚磕头。   “是谁要我死?”   “是……是……”他脸色苍白,却死咬着牙关。   “你也想变成他那样么?”我指指那“雕像”。   “是,是一位小姐,一位蒙面的小姐,我们不知道她是谁,我们只是收钱办事,神仙饶命啊!”   “也好,你们就在这里定个三天三夜吧。也省得你们主顾来寻你们的麻烦。”我举起手指,顿时那小弟也定住,圆溜溜的眼睛惊惶地张着,看上去颇为好笑。   “怎样?”杜离看见我现身,急问。   “不用进去了。”我扯住他衣袖,“我大概是搞错了,里面一个人也无。”   他满眼不相信地盯着我,我面色不变,眼神平静无波。   他只好说:“好吧,我们先去沈府,看看阿浪怎样了。”   我点点头。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恨我。   叹口气,其实,她不用担心,我对他并无男女情意,只是……她大约不会懂,很多人,大多数人,皆不会懂得。   我还是离开吧。   沈府大门紧闭,杜离敲了半天,方出现一个红衣小厮。   “怎么不开门?”   那小厮战战兢兢:“原来是杜爷,我们家少爷刚才回来之后好似病了,命我们关起大门,谁也不见。”   “我也不见么?”杜离蹙起眉,眼神凌厉。   “这,这个……我得去问问我家少爷……”小厮点头哈腰,“杜爷您先等一等,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杜离脸都黑了,我忙在旁边劝道:“沈浪大哥估计受了惊吓,小心一点亦情有可原。”   “就他娇贵么?”他恨恨地,“你是个女孩子都不惧怕……”   “我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我抬头看着他,目光想必明澈,“我会法术,你不问我的来路么?”   “我觉得这不重要——”   正说着,那小厮怯头怯脑钻出来,道:“杜爷,我们少爷说了,杜爷可以进,但若是有一位跟杜爷在一起的小姐,说是姓罗的,则不能让她进。”   “为什么?”杜离瞪那小厮。   那小厮脸色也变了,不敢看我,只闪烁着眼神道:“我们,我们少爷说……她,她不是人,不能让她将妖气带进府。”   我只觉得心头发疼,一阵一阵抽搐。   毕竟我不是人,我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当我是同类。即使我本没有害人之心,可是怎可能让人相信呢?   迷迷蒙蒙中,感觉到自己下了车,杜离扶我坐在一个花架下,给我端来了一杯清茶,我强撑着喝了口,果然芬芳盈齿。   我略微觉得好些,定定看着他,他瞳孔里倒映出我小小的影,“如果我说我不是人,你会像沈浪一样,怕我、惧我么?”   他的声音很安静,很悦耳:“自从阿娘忘记我以后,我倒是一直希望能出现一个小仙女,她有着极高的法术,能够帮我唤醒阿娘……”   “对不起……”我忙低下头,不愿意碰触他的伤心事。   他是在安慰我吧,说什么小仙女,别人看我,肯定只会以为我是一只妖孽。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心头一灰。   我为何要出现在这里?被人欺骗,被人憎恨,被人排斥……人人供奉神仙,可是真有人相信神仙么?   “阿若,你不要难过。”忽然我感觉我的脸靠近了一个臂膀,很温暖,很宽阔。   那一瞬间我有点发痴,我好像以为阿彻回来了。   我迷迷蒙蒙地看上去,看见杜离侧脸,心头酸涩。杜离啊,你相信么,我觉得我好像见过你……你似乎是我失却很久的朋友。然而我不能这么自私,伤害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   于是我轻轻地推开了他。   “我和琳琅……”他忽然猝不及防地开口,“是指腹为婚。”   我有点惊愕地抬起头,毫无预料。   “你不愿意听?”   “不是,我很爱听,你说吧。”我静静挨着他坐下,这里很安静,只有风,轻轻地掠动我的发梢。   人间还是有好的东西,比如花,比如风。   琳琅家也是金陵豪门大户。三岁的时候,母亲告诉杜离,他有了一个玉雪可爱的表妹,他正忙着玩泥人,并没怎么注意。   六岁的时候,母亲成日呆呆痴痴地,只呼唤着玉儿的名字,他孤独在院子里坐着,忽然看见一个极其漂亮的小女孩,穿着粉红色衫子,就好像一朵花,出现在他面前。   “你,你是小仙女吗?”他颤巍巍站起身,又惊又喜。   “小仙女?”她扑哧笑了,“要是你想,我就是你的小仙女。”   “太好了。”他拉住她的手,“那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那么多年了,她似乎就是我的另一个影子。”他轻轻道,眼中闪过一抹迷幻,“不能想象没有了她,我该怎样生活着。”   “那很好啊,我觉得你们很相配。”我淡淡笑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滋味,“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长大,真好。”   ——我呢,我和我喜欢的人……   “阿若,你有喜欢的人么?”他静静地看着我,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我心里一痛。   “有,有吧。”   他眼中蒙起一片雾气,却又笑了,好像一朵花开:“不知阿若喜欢的是怎样的男子。”   我抬头向天上深深望去:“他很坏,说话不算数,嗯,我总是被他骗。”   “可是,”他眼神深邃,“你还是喜欢他,是吧。”   “何出此言?”   “因为阿若一直都不开心。”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那一日下雨,我看见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一直站在你对面,你都未曾看见。”   我呆呆地看着他,陷入了恍惚之中。   那一日,阿彻离开了我……那是我人生中,最悲伤的一天……不,在知道阿星永远不会回来找我那天,我也很悲伤……   我一直那么悲伤着,直到遇见了杜离。其实应该我来谢谢你的,其实你在冰山的外壳下,一直都是个善良的人,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关心我。你硬说我是什么探子,把我弄进府里,我却偶然听见你对陶陶吩咐给我多做些补身子的药膳;你对我凶,让我不要去找什么杜玉,否则就把我送出府,其实是你已经被请来的道士告知了小艾这怨灵的存在,所以要我当心吧……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杜离,我要走了。你不必送我,不知道谁说过,送别只是换个地方道别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急急的声音越来越近:“少爷,少爷在吗?”   “怎么了?”杜离转头,亮声问。   “夫人,夫人病倒了!”   杜离脸色登时雪白。 【真相卷:从来就没有所谓真相】   阿若   原来,夫人自小艾消失的第二日便毫无征兆地病倒了。   也无什么特别症状,只是昏迷不醒。魏国公急得甚至出动了宫中的御医,一排排大夫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夫人却始终不见醒来。   杜离也整日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皇帝特准他放了一个月的假回家看护夫人,他几乎就不曾回到自己的秋园去——对,他的居所叫做秋园,就在山庄西侧,我那日中秋宴结束后,无意走到的月桂园,便是他的院外。   我在他门外等待良久,清晨时分,他终于出现,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黛青色。   我往前去,犹豫着问:“夫人怎样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还是没有醒来,倒是没有别的不妥。所有的御医都说脉象正常,脸色也很红润,可是为何就是不见醒来呢?”   我讷讷地搓搓手:“能让我去看看夫人么?”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握住我的手:“谢谢。”   我唬一跳,却来不及抽出。   他面色微变,紧紧盯着我:“这样凉,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一,一会儿……”我赶忙分辨,其实我确实等了几个时辰,不过那有什么关系,按照我现在的功力,哪怕就是冰天雪地站个三天,也只当是乘凉。   但杜离并不这么想,他冷着脸呵斥我:“谁让你在这等了?这初冬早晨是最凉的,要是你也病了,还不折腾我?”   “不会的,小的乃铁打的身子。”我赶快谄媚地笑笑,心里涌上一股温暖,“带我去看夫人吧……”   ——果然是失心魂之症。   我坐在床边,凝视夫人的面庞,依旧白皙动人,却似雕像一般静谧无声。   “杜玉”消失后,带走了所有她存在过的记忆,自此除了杜离和我,没人还记得夫人的那一场癔症。然而,夫人内心却被那次流产事故所困住,丧女之痛忽然涌上心头,一时迷惑,心魂便迷失了。   杜离在旁边关切地看着,我对他招招手,附在他耳边道:“不妨事,我会尽力帮忙。”   忽然眼中余光一闪,感觉到一道灼灼目光。不动声色地计算一下,果然是琳琅。   我心一紧,却凝神冥思,将一句话悄然送到她耳边:“你无须担心,我很快便走。”   她眼神一变,呆呆看着我。   我冷冷再补上一句:“请你不要再做傻事,你应当看出我并非凡人,你敌不过我的。”   她低下头,默默退下。   夜半,我念一个诀,便轻飘飘来到夫人的窗前。   戳破窗纸,吹一口气进去,身边侍奉的几位丫鬟婆子便都软软倒下,我缓缓走近,在夫人耳边轻唤:“婉柔夫人,快回来。”   夫人没有反应,我只得伸出右手食指捏个诀,潜入夫人的梦里。   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夫人的背影遥远地徘徊着。微风吹起她的青丝,显得格外迷茫。我走向前去呼唤:“婉柔夫人,婉柔夫人。”   夫人转过头:“谁在叫我?”   啊,她梦里的自己还是双十年华,清丽的年轻少妇,眉头带着一丝忧愁:“我好像一直听见有人在叫我,可是那是谁?”   我指指下方:“是你最宝爱的儿子,杜离公子。”   她歪头思称一回:“杜离……这名字很耳熟,对了,是离儿,是离儿!……”她眼睛忽然亮了,如同点了一盏灯,颤着声,“离儿在哪里?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我很想念他,快带我去找他!”   忽然遥远传来一个尖利声音:“谁敢拘魂?!”   我向着那位使者鞠个躬:“在下小仙阿若,到此来接迷失的心魂回阳世。”   那位黑衣使者长脸白面,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气:“可是这魂灵已经飘荡到了鬼界的边缘,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该由地君殿下来管?”   我心中涌上一股气:“胡言,人明明还没死!”   他打量我一下:“带人可以,你得交出两千年的修为来。”   “你……”我心中恼怒,正欲和他大战一场,忽然看见夫人又满眼迷茫,欲徘徊而去,忙道,“好吧,我……应承你!”   一道紫光闪过,那使者收了我的修为,笼在袖口,满意一笑:“这修为小人,哦不,小鬼也不敢自用,上仙请莫怪,一切都是为了这一任的地君鬼王殿下!”   我心存疑问,这一任的地君鬼王不知是个什么窝囊角色,竟然还需要用我这一个小破神仙的修为,真是丢脸丢到鬼姥姥家去了。   然也没空一一管来,夫人呢,夫人又游荡到哪里去了?   忽然前路一片迷迷蒙蒙,竟然有流水落花,我不禁抓抓头,这到底是到了什么地界?   “阿若……”   “……若……”   咦,是谁在叫我?   一个袅娜身影在我右侧出现,我喜得唤出:“夫人!”   细细看去,却哪里是夫人,那凤眼长睫,玲珑体态,如瀑长发,尊贵气质——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心一动,忍不住唤出她名字:“吉祥天!”   她盈盈回首,那双秋水瞳眸里,映出我的身影:“这位姑娘,你是谁?”她红菱般的嘴唇柔柔开启,话语温柔。   ——她,她能看见我了?那,那不是就说明她的眼睛没有盲?太好了,太好了!   白雾茫茫,我见她凄然地一笑:“可是我已经不是什么吉祥天了,那个名号早已被封入了尘灰……也好。你还是叫我姽婳吧。”说完,缓缓低下头去,优美如天鹅的颈项抽动了一霎。   我呆了一呆,问:“你刚才可是在唤我?”   “唤你?”姽婳诧异地张了张嘴,慢慢道,“不曾……我只是一个人在天界与鬼界的交界处漫游而已……我不识得你呢,姑娘……”   我不知为何有些失望,突然又觉得既然她双目未盲,还是极好的,便道:“可是我识得你呢,你,你眼睛没事吧?”   她的面孔瞬间煞白,退后两步,捂着脸喃喃道:“你,你难道是他派来的人?”   “什么他?”   “你不要再说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她紧咬双唇,直到那蔷薇色樱唇变作雪白!   我想去捉她的手,却被她狠狠挥走!她美丽的脸孔扭曲了,用极其厌恶和憎恨的表情注视着我!   “求你了,我不会再回来了,求你不要再派人跟着我,好不好,好不好?”   我僵硬地站在她面前,呆若木(又鸟)。   “魑,快来救我!”   她柔弱地呼喊一声,捂着心口,身躯缓缓地弯下去……慢慢化作极浅极淡的一个影子。   “王后娘娘!”   “娘娘你怎么了?”   “快,快去通告君上……快……”   我胸中满是疑问——谁派来的人?难不成还有人要害她么?刚才有人叫“王后娘娘”,这说明已经是她出嫁以后的事了吧,难道,之后她还不得安宁?   我想起曾经阿瑶说过的“红颜薄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心底却涌起一阵痛楚,似乎一根细细的钢丝捆在了心头,无法呼吸,纠葛不清。   为什么?吉祥天,你到底是谁?   我再往前走,忽然一阵嘈杂喧哗,我迷迷蒙蒙地看见一位男子,站在极高极宏伟的一座殿阁上,绛色衣袍,看上去气质非凡。慢慢近了,那男子长身玉面,剑眉星目,却有种君临天下的气势。我忽然感觉心跳有些快,奇怪,为何这人令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帝钧!帝钧!”   吉祥天不知从哪里又奔了过来,满面泪水,站在那高耸入云的殿阁之下,显得很渺小:“你要怎么样?你到底要怎么样?”   原来那男子唤作帝钧,他低下头来,灼灼逼视着吉祥天,一字一句道:“姽婳——你说——你说我想怎么样?!”   他的目光似乎有排山倒海的力量,朝我直压过来,我心一凛,不禁退后了半步,这人究竟是谁?为何他只是一个皱眉,却感觉好像天翻地覆?   吉祥天慢慢地坐在地上,缩成了一团,看上去面容极为憔悴,眼中却是晶光四射:“我——我不会回来的,我——我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好!”男子忽然冷笑起来,目光森寒,“既然你忘记了我,也别怪我恩断义绝!”   姽婳双肩抽动着,无声地流露出恐惧的眼神。   怎么看,他们似乎都是一对璧人……然而在这城墙上下,气氛却显得那么冷。   她沉默着,不发一语,风将她的长发掠起来,像一面旗帜。   “我要让你知道后果!”男子冷笑数声,将身体弯下去,恍恍惚惚看来,他手臂上似乎抱着一个小小的月白色婴儿襁褓,在他高大的身影映衬之下,显得十分怪异。   “不——不!”姽婳忽然狂呼起来,头发散乱,整个人就要攀上城墙去,声音近乎凄厉,“你竟然抢走了阿若!——你把我的——把我的阿若——还给我!!!”   ——把我的阿若——还给我!   那男子却不理会,浮起一个笑,慢慢地消失在视野中。   “——阿若——还给我!”   我呆呆地站在云端,只觉得喉中一甜,忙用手去捂,原来竟生生,吐出一口血!   离开   “夫人,夫人醒了!”   昏昏沉沉中,忽然听见陶陶的声音。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扒开自己的眼皮,果然,陶陶那放大了的脸正在我上方,吓我一跳。   “怎么了?”我支起头,发现自己躺在舒适的被里,脑中一片混乱。我刚才明明在夫人的梦里帮她唤回魂魄,是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房间的?我只记得自己无缘无故吐出一口血,然后从云端上一头栽了下来。   “夫人她醒了!”陶陶漾着笑,语调欢快,“大夫说她无碍,很快便可起床了!”   我心头一松,太好了,原来夫人的魂魄无须我牵引,就自动回到了身体,果然还是思子心切。   咦,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刚才在梦里,除了夫人我好像还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我很亲的人。是谁呢?我揉揉眼,一时想不起来了。   春园今日真是异乎寻常的热闹,园内熙熙攘攘,虽然初冬的空气略有些寒冷,但到处皆是一片热火朝天之象。   我伫立在园前,感觉自己是个外人,便有些踟蹰。   “是罗姑娘!”忽然一个绿衫丫鬟跑了过来,鼻头上还有晶晶汗珠,“老爷说了,让罗姑娘赶快进来。”   我咬咬唇,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环顾四周,与上一次看到的凄凉清寂之气迥异,这次整个院子里充满了欢乐祥和,连花朵都开得喜气洋洋。   夫人坐在床上,面色红润,眼中涌现温柔之色,双手紧紧地握着杜离的手,杜离半跪在窗前,一双凤目里全是泪水。   魏国公蹲在一边,也是老泪纵横。   “离儿,你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夫人喃喃着,轻轻抚摸上他如缎子一般的黑发,“娘好像有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看见你了,娘很想你……”   杜离咬着下唇,肩膀颤抖,只是伏在母亲膝上,一个字也不说。   我站在一侧,也觉得心酸。   “阿娘,阿娘……”杜离终于忍不住轻唤,以手抱住母亲的膝盖。这一霎那,我眼前又浮起那个月桂树下的小男孩,满眼都是对母亲的爱。   母子相逢,殊为感人。杜离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而我,我什么时候能和我的母亲重逢呢?   一股酸涩直冲鼻腔,电光石火,我倏然想起了昨日梦里的那一切!想起了哭泣的吉祥天,冷笑的男子,那个小小的,月白色的襁褓……   我心下骤然雪亮!   ——吉祥天,姽婳,她是我的阿娘吧……   我,一个被嫌弃的小小仙女,真的竟然是天界公主,前朝最高圣女的女儿吗……   “师傅将你捡回来时,我们便发现你与我们都不一样……”   “阿若,若有一天你站在天下之巅,也一定要记得仁慈。”   “阿若,你定不可对外人透露你的姓名,记得么?”   “阿若的灵力,甚至高于当年的吉祥天公主呢……”   那一句一句话,犹如零散的碎片,慢慢拼成一个拼图……原来竟是如此……原来竟是如此……原来我,被隐瞒了那么多年……   那么,我父亲是谁?吉祥天嫁给了鬼王,那么我应当是鬼王的孩子么?抑或,那一位叫做帝钧的男子,跟她似乎也是纠葛不清,难道——他是我父亲?   还有,他们还活着吗?如果还在,为何要抛弃我呢?   不行,我必须要问个清楚!   我拔脚便走,我要去南极,我要去找我师父!   只有他,才可能知道当年那一切的真相!   “罗姑娘,请留步。”   我满腹疑问地转过头,却是一身青衣的魏国公。   “什么事?”我挑起眉毛看着他,他眼角还有些红,脸色却很是严肃:“罗姑娘,请你……跟我到这边厅来。”   我虽是心中焦急,却也强自耐住性子,毕竟他是杜离的父亲,而且也收留了我这么久了。   我遥遥看了杜离的背影一眼,便跟他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厅,方问:“大人有什么事?”   魏国公看着我,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心里急,冲口便出:“你不说我先走了。”   “罗姑娘何必着急,老朽是要感谢姑娘的大恩。”魏国公一摆手,便有一位小厮恭恭敬敬地上来,手捧一个木盒子,上覆一块光鲜亮丽大红色丝绒布。   魏国公含着笑看我一眼,便刷一声将那红布揭开,金光闪闪,耀花了我的眼:“这是做什么?”   国公将盒子稳稳放置在沉香木桌上:“这是老朽送给姑娘的,姑娘大恩大德,我杜某同拙荆没齿难忘。”   “不用,我真的不用。”我冒出一头汗,连连摇头,心里直叫苦。   “姑娘不必客气,姑娘一人孤身在外,这便是老朽给姑娘的一点心意,姑娘若想购田置地,只管告诉杜某,杜某一定给姑娘选最好的。”他眼中射出精光,瞬间恢复了朝廷重臣的气派。   我被他一口一个姑娘绕得颇为晕头涨脑,但也隐隐觉得有点不对,还没想个明白,他又说:“只是杜某想请求姑娘一件事……”   “您说吧。”我赶忙说。   “请姑娘现在就离开我府上,以后也不必再来了。”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我猛然抬头看着他,慢慢才品出一点味道,当然,他位高权重,不想被府里丫鬟小厮以及某些有心之人再议论夫人这一场病,此外,我的“异能”想必他和沈浪一般,心中忌惮……   我心里微微一凉,却缓缓绽开一个笑:“这个好说,我就正准备走了。国公您放心。”   他面带喜色,却又道:“还请姑娘以后也不要再和犬子见面了。”   我腾地站起来。   “姑娘请莫激动。”他似乎都在意料之中,咳了一声,“老朽知道姑娘同犬子……十分谈得来,然而毕竟男女有别,犬子也早有婚约,传出去殊不中听……姑娘聪明人,应该明白老朽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我忽然觉得殊没意思,便点了点头,道:“我应承你。”   “好,姑娘真乃聪明人!以后有任何事情要杜某帮忙,老朽一定万死不辞!”他扯着嘴角,眼角有深深的刻痕,手上,将那盒子便行云流水般自然地递到我手上来。   我目光一冷,清清楚楚道:“我不要。”   “是的是的,怎可劳烦姑娘亲自拿取……”他连连点头,招手叫来一名小厮,“来,把这个送到姑娘房内去——”   “我说了不要便是不要,我走了,国公您保重。”我没耐心再跟他废话,一扭头便大步向外行去。   “罗姑娘若是日后反悔,尽管来找老朽便是!”他仍在我后面絮絮叨叨,“只是姑娘高风亮节之人,千万要记得应承老朽的话!”   我一咬唇,狠狠回头,灼灼凝视他:“你是不相信我罗若么?”   “不敢,不敢……”他吓得花白的胡子颤抖,眼中流露出恐惧来。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为何那般惊慌,不久后,我明白了。   “陶陶,我要走了。”   我走进房间,看一眼还在埋头收拾衣裳的窈窕少女。   陶陶的动作定住了,半晌才回过头问:“为何姑娘这就要走?”   “有要紧事,必须得回去处理。”   她端详我一会儿,眼角有点红:“那姑娘以后常来玩,陶陶会想念姑娘的。”   “嗯,我一定经常来看你。”我还会来吗?我撒了个谎,心有点酸。   “姑娘是个好人。”陶陶拉着我的手,使劲握了握,“姑娘要好好保重,不要又生病啊,下次陶陶不能照顾你了。”   “我会好好的。”我有些感动。   “那……姑娘走得这么急,有没有告诉公子?”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蹙起了眉头。   “还没有,不过也没必要了。”我对她笑笑,“你们好好保重,我一定会来看你们的!”   走出那朱红漆兽头铜环的大门,看那扇门缓缓合上,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又自嘲地一笑:若若啊若若,想不到你竟然是这般值钱,区区两千年修为,就能换普通凡人一家老小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金子!   我是该笑,还是该哭?   值得么?我值得么?   我回一回头,又想起夫人和杜离的笑容,又觉得,还是颇为值得的。   我不求感谢,只问心无愧便可。   翠湖山庄,再见了。   陶陶,杜离,再见了。   杜离,我会记得你对我的好的。   陶陶,我会记得你给我梳的头发,以后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梳那么好看的发髻了吧。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忙念个诀,径自便到了那家刚来人间时的当铺门口。   灰瓦依旧,木门依旧,肥胖掌柜依旧,只是我的心境,却已然如隔天堑!   “掌柜的,我来赎东西。”我站在他面前,清声道。   他满是横肉的面上咧开嘴角:“姑娘可要赎回什么东西?”   “一根嵌珍珠的玉簪子。”我比划一下,“大约三个月之前拿来的。”   他拉开木柜:“姑娘好运气啊,还在。”   不知道为什么,在厅堂昏暗的光线下看来,那颗珍珠好似泪光。   我拿着簪子站在小巷的转角,将心定定,吹出一口气,那簪子便消失在我手上。想像一下杜离拿到的时候的表情,一定是把眉头皱的死紧。   不过,我说过的,要还给你,我最讨厌欠人东西了。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我强压下去心中的一丝酸楚,没有告别,可能是最好的告别吧!   祝你一生平顺,事事如意。   我看看天空,不早了。于是将双手食指在耳边打个旋,心念咒语,一抬眼便已到了云端。   我心内缓缓计算着,往西北方向,应当是南极洞府了。   不知道行进了几个时辰,我感觉脚下的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白,空气中涌动着一丝清冽与寒冷,向下望去,白雪皑皑。   心内却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五千年不见,师傅还认得我么?他原谅我了么?而临安蓝光他们,还好么?还在南极么,还是去云游了其他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我这些年来,是多么心心念念地想念着他们。   近乡情怯,我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跳动,眼看就要窜出胸口。   心魔   咦?为什么感觉这条路似曾相识?   我刚才只顾着思索,却没发现走岔了路,眼前竟然是一个山谷!   如一只空洞的眼睛,瞪着我。   我怔怔地凝视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已冻结。   吹口气,缓缓地落到谷底,环顾四周,依然是一片焦黑,毫无生气,如朽木死灰。   ——五千年过去了,这些花朵还是没有重新开放吗?   我弯下(禁止)去,轻柔地抚摸着一块玫瑰形状的灰烬,试图将它插在发髻上,却在碰触到的刹那,眼睁睁地看着它化为飞灰!   “对不起……”   鼻腔酸涩莫名,我狠狠咬着嘴唇,却依然让泪模糊了视线。   在莹莹的泪光中,我看见花朵再度盛开,洁白的风信子,红的玫瑰,蓝紫色的鸢尾……灿烂绚丽,如梦似幻。   太好了,太好了。   我向前奔过去,跌跌撞撞,我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我在找寻那个少年,他的嘴角如花一样盛开。   “阿舟,你为什么忘了我?”   我心一凛,急速向后望去!   触目所及之处,是一片空茫茫。   而那个声音似乎在空中飞旋!   “你为什么忘了我?”   一朵蓝色的玫瑰倏然化成了灰烬。   “你为什么爱上了别人?”   一朵紫色的蔷薇枯萎了。   “不,我没有,我没有!”   我站起来无措地呼唤着,心头混乱,我没有,我没有!是你自己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为何这时却又来指责我?   “你爱上了那个凡人……你忘记了我们的誓言……”   那个声音倏然弱了下去,调子蕴含着痛。   “既是如此,那我也只好——忘了你——”   “不!————”   所有幻影倏然消失,我依旧孤零零地站立在云端之上。   不是的……   不是的……   我没有忘记你,阿星……   不论我遇见多少人,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耳边的风,好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我的脸上。   你不会相信吧,自从你走以后,我就没有真正快乐地笑过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啊,只要你告诉我原因,我便不会再纠缠你了,可是你竟然连这也不给我,为什么……   如果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跟你一起离开,什么也不顾了,好不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你是我的初见。你要是回来,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我们就一起走,仗剑天涯,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   如你能回来,我什么也可以不要了。   人的一生可以遇见很多很多人,然而蓦然回首,你会最先想起的那个人,才是你真正想要伴随的人吧。不论那个人对你多坏,你只记得他对你的好。之后过尽千帆,只是寻找和他相似的身影而已。   这么多年,我始终记得他的那一个笑,春风再美也比不上它。我不提起,不代表我没有想起。你真正记住的东西,是不需要想的。   一滴温暖的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缓缓睁开眼,奇迹没有发生,面前白雪皑皑,一片空茫。那个少年,他没有来。   ——南极。   无尘无垢,正如当年我遇见他以前的心。   可是,为何在南极的路上,会是我当年和阿星一起去的山谷呢?我心中一凛,觉得不对。   “那是你的心魔。”   一个熟悉的女声,淡淡在身后响起。   亭亭玉立的血红色衣裳,雪白脸孔,那不正是蝶又是谁?   她竟然会在这里!我很想问她为什么,却如同中了魔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道如何是好,心情慌乱,只能讷讷看着她。   “若若。”她轻笑着,裙裾翩然,“你的心一直都在哭,你听到了么?”   我下意识地轻抚自己的胸口,感觉到失去规律的轻轻跳动。   ……是哭么?这样说,是有些像了。   “你被你的记忆束缚了——你现在该知道,当年将你记忆锁住,其实是为了你好!”她灼灼看着我,长发飞扬。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蝶,为什么会这样……”我喃喃自语,感觉身体空空荡荡,就要飘飞起来。   “你的心沉溺在这悲伤的记忆,因而盲了眼睛!”她的声音,如尖锐钢丝刺着我的神经。   “你再也看不到爱你的人了——他很可怜,日日在你耳边唤,却只看到你冰封的心。你再也不能爱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的,是阿彻么?是阿彻么?   不,他最后离开了我,他还是离开了我!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那个傻孩子。”她扯出一个笑容,很诡异,“他冒着危险,去忘殿解除你的记忆封印,你也重新获得了爱人的能力……”   我忽然懂了,睁大眼睛看着她——难道……难道……   “可惜你竟然爱上了别人……你知道他会有多伤心?” 她依旧残忍地看着我,字字如刀。   “别说了,别说了!”我狂乱地摇着头,看着自己的头发也在疯狂地飞扬,身体灼热,有什么要破土而出,“怎样解除心魔?你告诉我,怎样解除它?”   她微微点头:“你的心魔,来自于你不知道你生命中出现的人,谁对你是最重要的。只要想清楚你最重要的人是谁,便能解除了。”   ……我整个身体飘飘忽忽在半空中,似乎没着没落。   我最重要的人……   我最重要的人……   我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的,他对我最重要。   顿时,全身的颤抖止住了,我松了口气,缓缓看向蝶。   她挑着眉,唇边浮起一抹妩媚,“这样便好了……而那个凡人注定和你有一段宿缘,这也是无法之事,不能怪你。”   “宿缘,什么宿缘?”我忽然心中一动,却更加疑惑了,真的是那样吗?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何我对杜离始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似乎是曾经相识过,犹记得他的眼睛。   “天机不可泄露。”她故作神秘,“我猜,你现在是要去你师父那里吧。”   连这个她都知道?我心中大疑:“你究竟是谁?”   “哈哈哈哈……”她笑了,酣畅淋漓地,“你确定要去问你身世的真相?”   我点头。   “很好。”她歪头颇妩媚地一笑,“若若小仙女,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她一身红衣,顷刻消失在天际。   南极   依旧剩我一个人,徘徊在白雪之上,心中纠结万端。   远远地,一个眉目依稀似曾相识的小男孩朝这边走了过来,大约八九岁光景,穿着白色褂子,和一个湖绿衫子的少女切切交谈着:   “阿兰,师祖说要寻的那个离魄珠,究竟是甚么物事?”   少女面容清秀恬静,扬起一条眉毛:“我还不是偷偷听到的,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要不你问你爹娘去,他们定然知晓。”   男孩皱皱眉,挠挠头:“你以为我没有问么?爹娘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只说是没什么要紧的物事,可我看不是这么简单,连师祖这等上仙都要寻求,肯定是个好东西。喂,阿兰,不如你同我一起去找,找到了师祖定然会十分欢喜。”   阿兰用手指戳戳男孩的头:“阿亮我看你也忒托大了,连你爹这样修为的神仙都找不到,别说你一个小娃儿,连红色灵光都还没结成呢!”   阿亮苦着脸道:“阿兰你别笑话我,我还不是想让你帮忙,师祖说了,这一辈的弟子里只有你的灵力还不错,能够和当年的——当年的——”他想想,抠抠脸颊道,“那位阿若师姑稍稍比划一下。”   阿兰低下头叹了口气:“师祖还不是为了让你用功才这般说的,你毕竟是他首徒唯一的儿子,我听说那位师姑三千岁时就结了纯白色灵光,这等修为,怕是再过三万年我也及不上。”   两人说着说着,渐渐走到我面前。   我心中汹涌,忍不住走过去问:“这位小弟弟,你爹爹是谁?你娘又是谁?”   唤做阿亮的小男孩抬起头迷惑地望着我,大大的眼睛晶莹透亮:“这位姐姐,我爹爹叫蓝光,我娘叫溪岚。”   原来蓝光和溪岚成婚了,还有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娃儿。   我站在那里,又是高兴,又是悲伤,竟然不能言语。   阿亮看我一眼,十分警惕:“喂,你是谁,你不是坏人吧,小心我用法术赶走你哦!”   阿兰扯扯阿亮衣角:“我看这位姐姐面相和善,应该不是坏人吧。”   “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阿亮撇撇嘴,斜眼看着我,拉着阿兰走掉了。   “师叔!”   忽然我身后转出一名紫衣青年男子,阿亮和阿兰忙跑了过去,拽着他的衣角不放。   那青年男子眉目仿佛,笑起来时嘴角还带着一抹顽皮,我怔怔地看着,终于想起来了,他是临安,是我曾经伤了的临安,他已经长得那么大了,长身玉立,成了一个英俊男子。   阿亮对他指指我,他眉头微蹙,慢慢地走了过来,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位仙友,你是……?”   我强行压住胸口的冲动,微微一笑道:“我是来拜访仙翁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瞳孔中闪出一丝火苗,却没有说什么,只略点点头:“仙友请这边来。”   我跟在他身后,心头越来越热,就快烧到喉咙口,却依然只能沉默。   “师傅正在清修,估计要过几个时辰方能过来。”在白玉砌成的小亭内,临安给我沏了一杯碧绿色的茶水,清澈透明,异香扑鼻。我记得的,是当年师傅奏完琴后最爱饮的云雾茶,以千年雪莲的第七片叶子冲泡而成。一晃,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我看着他的脸,那细挑的眉峰,那尖削的下颌,努力控制自己眼眶快要涌出的泪水。   临安没有看我,似是故意将目光绕开我,投向广袤的雪地:“不知道仙友找师傅有何贵干呢?”   我勉强笑道:“其实在下乃仙翁的旧交,偶然经过此处……便过来叙叙旧。”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如此说来,仙友来过南极?”   我点点头,心头一片空茫。   他却也无话,抬起手来饮了一口茶。   我忽然问:“这位仙友,你最近身体可康健么?”   他扑的一声喷出茶水:“仙友这问题问的真是有趣,难不成你是医仙,看出在下(禁止)体有恙?”   “哦,稍通一二……”我强自镇定,继续道,“看仙友的气色很不错,却似乎有些旧疾未愈,不知道在下说得可正确么?”   临安脸色一变,立起身来,清声道:“的确不错!”   我心一痛,做不得声。   “我少时曾被人击伤,幸而师傅法力高强,渡了千年修为给我,方保住我一条小命!”他声音中有着钝痛,我一愣,狠狠掐住了手心。   他沉默一会儿,好容易止住身体的颤抖,轻道:“不过在下这些年来,身体十分康健,请仙友勿要担心!”   我垂下头,用力一字一字迸出:“那——便好了!”   为什么?明明那么多次想要对临安说声对不起,事到如今,却又出不了口?我欠他那么多,如果连句道歉都说不出口,未免也太过分了!我会多么鄙视自己!   “你——”我讷讷开口,却见他转过身去对着一丛花木鞠躬道:“师傅,您来了!”   我心一紧,千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酸甜苦辣,愧疚、想念、辛酸、委屈,统统只想一气道出,我从小被遗弃,只有师傅对我好,将我收养,教我法术;师傅知道我的身世吧,他将我一直养在南极,不知道也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师傅,对不起……   师傅,阿若辜负了您的期望……   师傅,阿若好想您……   “扑通”一声,我径自跪下,匍匐在师傅银袍之下。   全身颤抖,想说的千千万万,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师傅却也不动,过了不知道多久,方听见他淡淡却慈和的声音:“公主,请起来吧。”   我怔怔地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泪光中,看见师父悲悯的眼神,一愣,泪又汩汩流出。   “公主,请勿要折杀老朽……”他弯下腰来把我搀扶起,我早已哽咽不能言语,呆呆的望着他,泣不成声。   待我缓过来,只记得说:“师傅,阿若对不起您……”   “公主何出此言,老朽明白公主所受的苦,一切都过去了,请公主不要介怀。”师傅轻轻微笑,犹若清风拂面。   “师傅,您还是叫我阿若吧!”   “身份悬殊,怎可逾越。”   “倘若师傅坚持要这般叫,阿若便长跪不起!”我一躬身便跪了下去,听见师傅淡淡叹息了一声:“起来吧,阿若。”   我笑了,擦了把眼泪,站起来。   “阿若,为师知道你此来是为何。”师傅凝视着我,目光平静无波,“为师早已算到,也是你该来的时候了。”   我咬一咬嘴唇:“还请师傅告知于我,阿若的身世秘密!”   “你真的想知道么?”师傅深深看进我双眼,令我有一丝颤抖,“往事如烟灭,阿若,你确定你要知道么?何不抛下一切,做一个完完全全、无牵无挂的全新之人呢?”   “师傅,阿若明白您的意思……只是,”我顿一顿,舔舔嘴唇,“这么多年,我已明白,我要是一天不弄清楚,便一天不能做一个完全之人!迟早有一天……我会被这些秘密埋葬……师傅,还请您告知于我!”   师傅倏然站起身,银发飘飘,目露精光。   “阿若,你请问吧!”他沉声道。   “师傅,我的娘亲真是吉祥天公主?”我颤声问。   “是的。”   “那……那……我的爹爹又是何人?”   师傅沉默了少许,却沉声回答:“吉祥天公主于九千年前以最高圣女之身嫁于鬼王魑。”   我心头巨跳,恍恍惚惚道:“您,您的意思是……我是……鬼王的女儿?”   师傅淡淡道:“正是!”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万物在眼前飞旋,脚步虚浮,踉跄不稳。虽然此前已有这种预感,这一次却是无比真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我是鬼王的女儿,我是鬼王的女儿,我不是神仙,我是鬼王的女儿!   “不!”我浑身颤抖,攥着拳头冲口而出。   师傅道:“阿若,你可对镜自照,便知为师没有说谎。”   我跌跌撞撞奔到一块结冰的大石之前,就着平滑无痕的冰面看去——我看见一张异常精致的面孔,我再眨眨眼,仔细看去,是的,这张面孔,是那么像我梦里的吉祥天!   我竟然到现在才发觉么?我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难怪在七千年前,我看见自己长成的面容时,就觉得似曾相识!   但是最令我如坠冰窟的不是这个,而是——   我发现我也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竟然不知道了。   一种怪异的感觉,自心中一闪而逝!   难怪前几日,魏国公看见我的时候,眼中那么恐惧!大约就是从那天起开始的……   难怪溪岚说“师傅捡你回来时,便发现你与别人都不一样”!   师傅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忽然仰天长笑,泪流了满面,难怪当日我以才恢复法力之身,便能够轻易击败怨魂小艾,原来我不仅是天界最高圣女的女儿,我还是鬼王的女儿!这三界,还有谁能比我,有更纯正的鬼族血统!区区一个迷失的魂魄,又岂能奈我何?难怪小艾看着我,目光中有着惊愕,无措……甚至,敬畏;难怪她对我说:“若若,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原来我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我本来应当是鬼界的女王啊!   “不————————!!!”   我抬头长呼,一条纯紫色气流拔地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晶亮的光球!   顿时又在空中四散而开,变成纷纷扬扬的碎屑,打着旋儿落下,似满天星斗,银河霄汉。   ……枉自活了七千年,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我以为自己是神仙,是仙界中是不世出的佼佼者,原来只是因了我身上的鬼族血统,原来是这样,是这样……   难怪魇蛇也无法伤我,难怪我的血能够将它赶走……   刻骨的疼痛一波波涌上,我几乎无法呼吸!   当你活了七千年,却发现自己以前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的时候,还能怎样呢?   不知什么时候,师傅走到我身边,以指一点我灵台,我顿时感觉清明,挣扎着清醒过来,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   “阿若,你还要问么?”师傅目光不动,衣玦飞扬。   我咬了咬牙,压下胸中汹涌:“那我的爹爹和娘亲,可是都不在世间了?”   师傅叹息一声:“若非如此,怎会由我抚养你长大呢?”   虽然早已预感到了,却依然心如刀绞!我强自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抬起眼睛凝望师傅:“那么帝钧是什么人?!”   师傅面色微变,仰头看着天空,长声道:“帝钧便是天帝陛下!”   帝钧   一万六千年前,上任天帝帝昇时常伫立在天人两界的交界处——须弥山侧,凝望着皑皑白雾出神。   须弥山侧白色冰川耸立入云,在底部形成巨大诡异美丽的图案。以中心之外三千丈为径,流淌成宽阔平静无波的白色湖泊。   湖泊边缘有白色晶莹的礁石,礁石罅隙生长白色修长繁茂的花朵以及白色参天的树木。树荫极盛,如云朵般飘忽。   这是一个白色宽广的世界。安静如厚雪,掩埋了所有的声音。   因为僻静,帝昇时常一人来此,还在此地修建了一座秋水长天亭,取秋水共长天一色之意。   帝昇站在这人界与仙界之间,眼光却飘向幽幽的冥府暗河。那暗河蜿蜒而下,似一条黑红色巨蛇,承载着所有地府的怨恨和不甘,流向深深的冥界地心。   他叹了口气,招一招手,便有褐衣仙官垂首过来道:“陛下有何吩咐?”   “玄,你看这地府的波涛,是不是比几万年前更深了?”帝昇指一指远方的暗河,皱起眉。   面容素静的仙官玄极目远眺,也不禁喃喃:“似乎是更为汹涌了些,陛下,您的意思是……”他转过头,肃穆地看向那位面容清俊,两鬓却已生华发的帝王。   他真的累了……   帝昇却只是摆了摆手道:“玄,你将钧儿叫来。”   片刻后,一名十二三岁的白衣少年端立在帝王面前,他眉目极其清秀,清秀到几乎带了些女子的妩媚,却又有几份和年龄不称的冷酷,有种复杂而奇异的美。   “钧儿。”帝昇拉起少年的手,指向远处的暗河,“我们仙界,必和鬼界有一场大战,你可知晓?”   “孩儿知晓。”被称为钧儿的少年微微一笑,“我天兵八十万,无论如何也能跨过暗河,直捣鬼王巢穴。”   “钧儿你这样想仍是太过天真。”帝昇微微叹了口气,“鬼王这些日子来在广积兵力,加之又出现了一位拥有盖世巫蛊之术的国师,鬼界的实力,不可小觑!”   “那爹爹意下如何?”钧儿挑起眉毛,俊美的脸庞上写满兴奋,“钧儿只愿大战早些到来,能将千万鬼兵踏于脚下,假若能有一天神鬼界一统,那将是开天辟地头一桩奇功伟业!”   帝昇弯下腰去抚摸少年的眉眼:“钧儿,爹爹没有看错,你比爹爹更适合当帝王,因为你有一颗冷酷的心!”   “钧儿,等你年满七千岁,爹爹定将此位传与你!”   “谢谢爹爹!”钧儿淡淡一笑,并未露出一般少年的轻浮自满之气,眼中透着晶澈的孤绝,“只是钧儿有一事相求,望爹爹许可!”   “何事?”   “我……我能否挑选自己的皇后?”钧儿忽然脸红了,浮现出难见的羞色。   “自然,那钧儿想选谁做自己的皇后?”帝昇好笑地望着儿子,毕竟是少年心性啊。   “钧儿此生只愿娶姽婳为妻!”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狠狠摔在少年白皙的脸颊上!   少年并未用手去掩盖那鲜红如血的五指印,只是敛了眉眼,毫不畏惧地与自己一向敬重的父亲对视:“爹爹为何责罚钧儿,难道钧儿提出的要求很无理么?!”   帝昇颤抖着双唇,语调断续:“你疯了!姽婳公主,她是你的亲妹妹!”   “为何我不能娶我的妹妹做皇后?”少年依旧语调平缓,面带微笑,好像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你这孽子!”帝昇一转头,重重将手中的夜明烛台丢在地上,粉末四溅,“你不准再跟我提起这个要求,否则我将你贬下界,永不得回天界!”   钧儿微微翘起嘴角,眼神清澄地看向父亲仍强自颤抖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我爱姽婳,姽婳也爱我,我这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她一生一世也只爱我一个。爹爹,你娶了三千妃嫔,她们有哪一个是快活的?我跟姽婳两心相印,在一起便快活得很,难道说你竟然是对的,而我们是错的么?!”他语调奇异地上扬,眼中精光熠熠,如七宝琉璃。   帝昇僵立住了,半晌,他的手臂慢慢垂落下来。   他转过头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就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他一般上下打量着这翩翩少年:“帝钧,你说的不错。然而你既然是继任的天帝,许多事情便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他将手一挥,天空上便无端坠下一张金光闪闪的网来,将少年帝钧罩在网中!   他越挣扎,看似纤细的网却愈加收紧,勒在了他的肉里,他双眸闪出怒火,却始终不曾发出一声痛呼!   帝昇站在面前凝视着这一切,淡淡道:“可痛么?”   “不痛,假如爹爹答应我,我便愿意承受……”   “不许再说!”帝昇脸色大变,登时,天空一片漆黑,雷电交加!   “你,你不会……”帝钧忽然向前艰难万分地爬了半步,脸色惶惑,“你……你该不会去找婳儿的麻烦吧!你不许伤害她!听到没有!!”   帝昇冷笑一声,弯下腰,用手指拉住一根网上的线,那线登时便在帝钧白皙的肌肤上划出一道凄艳的血痕:“钧儿,我不会伤害姽婳的,毕竟她不止是我的女儿,还即将是这天界的第一圣女!不过钧儿,我相信有一天——等你当了天帝,你会自动地放弃掉现在的想法……”   他抬起眼,怪异地凝视着儿子,浮起一个诡秘的笑容,“你会自动地,将她送给别人!”   “我不会,我不会!”少年在网中挣扎着,嘶吼着,鲜血蜿蜒流出,却始终不能移动一步。   他想到那些漆黑的夜晚,和美好如花瓣的她携手共登这秋水长天亭。她瑟瑟发抖,依靠在他的肩上,他护住她,对她说:“婳儿,这天界,这人间,是属于我和你的。”   婳儿,我会做到的。   三千年后,原本默默无闻的姽婳公主被赐予吉祥天之名号,乃佛经中记载之神圣佛女之号。并独自远赴九重天祈祷天界和平。   帝钧知道,那名为祈祷,实乃软禁。   在雪白的花朵飘飘扬扬之中,在举道欢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闹中,吉祥天美丽的脸隐藏在纱幕里。安静地坐在雪白的辇车中。那样明亮的面孔,慢慢,一寸寸黯淡下去。   她登上了莲花的顶峰,却隔绝了人世。   “啊!”我自幻境中清醒过来,全身汗淋淋,思绪缭乱。   方才师傅给我捏了一个诀,我便看到了刚才的一切,我明白,那都是真的……帝钧的痴情,姽婳的等待……   原来他曾那么爱她。   可是为何他最后又将她,嫁给了别人?   原来男子的承诺,真的没有一个会兑现的么?   我恍然转过头,想找寻师傅,却听见空空茫茫中传来一声:“若若,你自己看吧,一切都不用我再多说。”   话音刚落,眼前从一片茫茫雪地,变成了寂静山间,花木丛生。   这,这里似曾相识啊!我迷迷茫茫地走向前去,忽然看见吉祥天,静默地坐在一所简陋的木屋里。   她面容依旧如同皎月秀美,头戴夜明珠,却穿着极为普通素净的衣裳,皓腕上悬挂着一串乌黑的木珠,她抚摸着它,就如同抚摸爱人的脸颊。   她叹了一口气,喃喃低语道:“我又以为是你来了,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呢?”   “你说过会很快的,你说过会给我一个完美的交代,你说过我们可以一起携手看这三界,所以我情愿把自己藏在这琉璃仙境里,不让人找到我,我怕给你惹麻烦……可是都三千年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这些话,我曾经都听过,当我在离恨天上幽居无聊时,我打开了那本册子,便看到了她——这,这难不成说明——吉祥天被软禁的地方,就是我的小木屋?   我心中电光一闪。   难道正是因为这,我才被发配到了九重天么?   ——去守护所有吉祥天遗留下来的痕迹。那是“他”的意思么?   “请吉祥天圣女接旨——”   忽然一个狭细的嗓音响起,姽婳面色惶惑,步出屋外。   门外站着个朱衣宦官,手持明黄卷轴。   “今晨陛下于紫极殿染恙而故……临终御赐吉祥天公主为天界最高圣女,封号九天圣公主!”   爹爹……爹爹故去了么?   她听不见那些繁琐的名号,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黄色的纸,面前浮现出爹爹的面容——她只是一个普通妃子的女儿,打小也不曾看过几次爹爹,只知道爹爹是这天界的帝王,他很忙很忙,忙得没什么功夫理她。可是有一个小哥哥,代替着爹爹时常陪在她身边,他们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捉蝴蝶,一起念诵诗篇。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小哥哥原来也是父亲的孩子,可是他穿的用的,口里说的话,又和自己那么不一样。   他知道她的寂寞,便拉着她的手去须弥之畔看人间。他说人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有杨柳桃花燕子,还有七月七日的乞巧节。   他看着她,眼光如网束缚住她:“婳儿,我要你和我一起共看这三界。”   她羞涩低头。   她一天天长大,变得非常美丽,仞利城中都传说她是这天界最美的女子。父亲似乎注意到了她,他几次过来看她,她怯怯地躲在母亲的后面,父亲看着她笑,眉眼弯弯,她想父亲长得真是英俊啊。小哥哥长大以后一定也像父亲那般英俊。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再也不理她。小哥哥也不再来看她,虽然他曾经对她许下诺言,今生今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后来她被封为吉祥天公主,没多久,变成了所谓劳什子天界圣女,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九重天,不知道要待几万年。然而在仪式上,爹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终于知道了,爹爹不爱她,一点也不。   她从此切断了对爹爹的向往。只默默等待着小哥哥帝钧来接自己的那天!   他在仪式那晚之前,一宿未眠,拉着她一起看月亮。   他反反复复地说,婳儿,等我。   现在爹爹走了,她的愿望……可以实现了么?   ——我会来接你的。   ——你是我帝钧唯一的新娘。   ——等我当上天帝,不会再管这三千世界,漫天神佛,只要你,只有你。   她卑微而自责地想着,那使者却又取出了另一张颜色更鲜亮的圣旨,清清嗓子,尖声道:   “吉祥天公主,因美好淑德被御赐为九天圣公主,美名传诵三界,为三界之和平、荣耀;御赐吉祥天公主与鬼界地君魑之婚事,三月后举行!”   她惊得呆在那里。   “喂,圣公主,请接旨啊。”那使者瞅了她一眼,拿不定她在想些什么,“这可是新天帝继位后的第一道圣旨呢!”   “不!”她厉声,退后一步,“是假的!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是真的。”使者面上忽然闪过一丝不忍,“圣公主,这是天大的荣耀,你就接受吧。无论如何也比在九重天孤零零强。”   她无语,默默退后,将整个身体埋进小屋深深的阴影里,如一支颓败的水仙花。   她手上抓着一本簿子,那是她这三千年来的札记,写满了对他的思念,可是今时今日,看上去是那样可笑。   鬼王   那时,是一万年前。   吉祥天拒不接旨的消息并没有对仭利城产生太大的影响。   新任天帝帝钧依然着手进行着所有联姻的事宜,他事必躬亲,天界诸神皆感叹于天帝陛下圣心仁慈,对此次与鬼界的联姻寄予了如此厚望。   鬼界这几万年来一直都是天界死敌,随时准备决一死战的。以当帝钧在金銮殿上宣布两界联姻时,着实惊掉了许多神仙的下巴。   “这是为了三界黎民百姓。”然而那个俊美无伦的帝王玉立在殿内,修长的影子冉冉拖延在玉阶上,缓缓却威严道,“连年征战,爱卿们认为有何益处呢?”   诸神缓缓躬身冒着冷汗退出大殿,交换一个眼色,这位天帝,恐怕比他老子更难琢磨啊。   然而另一边,吉祥天却终日不语,只是默默坐在湖边,湖边盛开着蓝色的花朵,迷离如梦。   “圣公主,您的嫁车已准备好了,是九只凤凰所拉圣辇,亘古以来从未有公主出嫁,有这等排场。”   “圣公主,您的嫁衣已准备好了,是以东海珍珠所串成,每一颗都出自万年珍珠贝,所有皆一般大小,极其华美。”   “圣公主,您的……”   她木木地坐着,什么也听不进去,连睫毛都不眨动一下。   于是过来传话的侍女们便偷偷流传道,这位圣公主虽然有绝世姿容,却是个傻子,连自己出嫁都不关心。   “唉,其实并非如此……”一天,一位在天宫中服侍过的老侍女岙偷偷道,“姽婳公主绝不是傻子,不过因为她伤心而已。”   “为何伤心?”   “因为姽婳公主和帝钧殿下青梅竹马,两心相印,发誓永不分离。却不知人心易变,她的情郎竟然把她嫁给了别人……”   发现鸦雀无声,她一转头,却见到雪亮的光芒,那是刀尖的锐光。   从此再不曾有人见过侍女岙。   这段隐秘的往事也就牢牢地锁在了亘古的黑暗里,无人敢再提。   吉祥天依旧终日倚在小桥的扶栏上,似乎在欣赏风景。   “你们都退下吧。”   终于,她喝退了所有过来侍奉的侍女们。   待得四下无人了,她以洁白手指挑起一根金簪,牵起嘴角,将它在自己白玉般的颈项上比划来去。   “也许,我活着,真的是个罪孽吧……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得到解脱了呢?”她凄然一笑。   “我知道,我不过是一个交换品罢了……”她字字泣血,“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动摇这天地,我不可以这么自私,你说过的,是不是?可是你比我还自私,是不是?”   “——然而,我不能嫁他。”   她终于咬住唇,将那支簪子向自己的眼睛刺去!   我张开嘴,欲发出一声尖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得声。   在这个幻界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凄艳的血液,如同落花一般纷纷扬扬,洒落在湖边的蓝色花朵上,登时,所有的花朵变成了血红色!   花瓣分裂开,如利爪一般飞速向四方伸开!   ——曼珠沙华!   顿时,她身处在一片血红的曼珠沙华丛中,脸上透出淡淡的,看破世情的笑。   “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   忽然天际飘来一朵白色云,那上面站着的,正是面无表情的帝钧。   夕阳将他影子勾勒得分外决绝,他柔声唤:“婳儿。”   姽婳倾身在桥栏上,双眼涌出鲜血,默然无语。   帝钧面有不忍,轻道:“婳儿,你为何要这样做?”   姽婳毫无表情。   “我自然有我的考虑……请你暂时忍耐。”帝钧俊面清寂,缓缓道,“你不要太任性。”   她依然无语,就似哑了一般。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哀怨地,温柔地,带着一丝胁迫地道:“你以为我会拿你的眼睛没有办法么?”   她悚然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我怎么会送一个瞎眼的新娘给鬼王呢?”他长笑数声,以手指在自己眼前划过,顿时涌出一道金光,接着在姽婳目前轻轻抚过,顿时血流止住。   “我用三千年的修为,换你这双眼睛!”他字字如刀。   她无措地睁开双眼。   眼中映出他的身影,和着她冰凉的泪水。   他果然长得比爹爹还要英俊,然而也更加狠心。   “不必说了。”她弯起嘴角,凄然一笑,“我嫁。”   婚礼如期举行。   那日,天界飘扬桫椤花香,连冥界的暗河都第一次变得安静而清澈。年轻英俊的天帝穿着最为正式的九层礼服,站立在天宫之外,默默送着那辆由九只凤凰所驾,绚丽之极的辇车离开天际。   没有人知道他眼中涌起的迷雾是什么,他又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猜测。   在冰凉的空气中,圣公主吉祥天,也是新的冥后缓缓地走下辇车,在东海珍珠的嫁衣之下,她的步履有些沉重而犹豫。   她的右手紧紧握着袖口,因为里面藏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那把匕首非常锋利,上面镶着鹅卵大小的宝石。那还是少时帝钧送给她防身之用的宝物,然而,今日却要用来了结自己。   她考虑着什么时候下手,因为在辇车上一路有人陪伴着她,只有下车后才是她唯一的机会。   “你把手给我。”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低沉,却很好听。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一只很凉,却也很舒服的手握住,她一惊,那支匕首就行云流水般离开了她的衣袖,她心中一慌,那只手却紧紧握着她的,似乎根本不曾感觉到那支匕首的存在。   她满心混乱,然后抬起了头。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披散着一头黑发,面色有些苍白,面颊有些消瘦,却无疑是好看的——虽然也许不及帝钧那样风流俊雅,却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神秘内敛气质。   就像是一块很黑却很晶亮的石头,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她好不容易移开目光,看见他身上黑色带着金色花纹的礼服,松松垮垮地,似乎看不出他的身躯在何处,但并不让人觉得羸弱,而是隐隐散发出无形的威慑力。   “姽婳公主,我是魑。”   他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她却呆在那里,半晌做不得声。   她并不奇怪面前这位就是鬼王,她的丈夫,她只是不明白为何素未谋面,他却知道她的闺名呢?   多少年,除了那个人,没有人唤过她这个名字了?   男子看着她,展眉微微一笑,轻轻将她扶上黑石的王座,那王座也很冰凉,却也很舒适——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王后。”他笃定地看住她。   “好不好?”看她没有反应,他似乎有点失望,皱眉,竟然约略有点孩子气。   她只觉得混乱,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预计了要看见一个多么恐怖的人,要遇见怎样的残酷待遇,一切却都出乎她意料。   她微微低下头,感觉到自己夜明珠的耳坠在晃荡。   静默。   他却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侧,皮肤光滑,冰冷,也像石头呢。   “他不爱你了,我来爱你吧。”   她惊得目瞪口呆,只懂得傻傻地看着他,他的眼眸里映出她小小的影子,嵌在深黑的瞳子里,好像夜空中的月亮。   原来,这就是我的爹爹!   被传说描述如地狱饿鬼,阴森恐怖的鬼王,却原来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他大概是已经恋慕姽婳很久了吧,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如同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爹爹……你不在乎娘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   你真能做到一笑面对么?   爹爹,女儿为你骄傲!   然而,我看见他们同游暗河边,点起了无数水灯,飘飘忽忽,流入地底。   我看见他在宫殿后种植大丛血红的花朵,开得如火般烈:“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这些花儿能陪着你。”   我看见她一笑,脸上竟然是从未有过的释然神情。   “这花很美。”   然后她摘下一朵,别在自己鬓边:“不知道为什么,天界的花都不会说话,而你这里的,却能。”   他凝望她,眼中是无尽的温柔:“那是因为,你也用心在对它们说话了。”   我看见她将头靠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喃喃着道:“你说,孩子应该取个甚么名字?”   他以手覆额,沉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就叫做阿若罢。”   她羞涩一笑。   他却执起她手指道:“然我却起誓,我魑将永远若你初见。”   她眼中泛起泪水。   “生生世世,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幻境倏然消失,我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自己依然躺在皑皑白雪上。天竟然已黑了,一轮皎洁明月升了上来。   泪水流了满脸,已经冻成了冰。   我觉得心头发酸,喃喃地唤着:“爹爹,阿娘,阿若没有见过你们,可是阿若知晓,你们一定过得很幸福……”   爹爹,阿娘,你们可有看着襁褓中的阿若微笑呢?爹爹可曾用冰凉却舒服的手指抚摸过阿若的脸颊呢?娘是否在旁边温柔地凝视着爹爹呢?一定有吧。   可惜的是,阿若竟然在七千多年后才知道……   阿若对不起你们……   我一边笑,一边流泪,温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漆黑的小洞。   爹爹,阿娘……   阿若从今日起,不再是一个人了,阿若知道,你们会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看着阿若,阿若再也不会孤单,再也不会寂寞了……   阿若终于知道了自己爹娘的故事,多么好,多么好……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   “师傅!”我远远地传音,“后面的故事,我还不知道……”   “若是你还看不到,那大抵是因为缘分尚未到吧。”师傅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我不能再帮助你了,阿若。”   “——我爹爹阿娘是怎么去世的?”我攥紧拳头,扑通跪下,“师傅,求你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阿若,你走吧。”   我瞪大眼睛呼道:“师傅!”   师傅轻轻道:“七千年前的神鬼之战,消弭了一切的痕迹。鬼王和王后双双殉难,鬼军全部战死,鬼界血流成河,天界封锁了全部消息。若你想知道这一切答案,只有去问唯一还在的那位当事人!”   “您说的——是天帝?”我失声道。   “是。”师傅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中有掩盖不住的苍凉。   “您是说……”我掩着口,心头剧跳,“是天帝在大战中,杀死了我的爹爹和娘亲么?是他妒忌我爹娘的幸福,因而痛下杀手,是不是?师傅!”   师傅缓缓道:“也有人道是冥后通敌,跟自己的亲兄长天帝串通好了,偷出鬼界的至秘地图,天界才能一举而攻下暗河!之后鬼王发现自己的妻子背叛,一怒之下将她——”   “不——”我全身发抖,颤声道:“不会!不会!”   不可能,我娘她,不可能出卖爹爹,我看得出,娘眼里对爹爹的爱——那种信任,依赖,绝不是伪装!   师傅叹:“我也不愿意相信。然而真相是怎样,除了帝钧本人,无人知晓。”   “那我便上仞利城,去找他问个清楚!”   我霍然站起身,目光坚定。   “阿若,你决定了么?”   “是!”我清声回答。   “那好吧。”师傅又叹了一口气,“师傅知道你一向倔强,那么,请自多保重。”   我对着师傅的方向再次鞠了三个躬,耳边忽然浮现当年阿瑶说的那句话:   “天界出动了十万精兵,跨过摘星台,然而鬼界也早有准备,不但请国师布下了九重结界,更在黑水暗河上由当时的冥君魑御驾亲征……”   “那场大战真惨啊……不过更惨的是……吉祥天公主,天界第一美人啊……”   倏然,我只看见黑暗空荡的殿阁里,穿梭而过的风。   似乎还有血红色的花,开放在天际。   娘亲雪白的衣裳,同样雪白的脸孔。她的手指擎空,好像指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若,娘不能再陪伴你了,你要好好的……”   泪水汩汩而下,我以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尽,那泪水似乎是变成一条河,源源不绝,像要流到时间的尽头。   “别哭了。”忽然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惊讶回头,竟然是临安。   临安平静地看着我,递过一块浅粉色的帕子。   我接过,他又道:“这个颜色是你最喜欢的了。”   我倏然呆住了,又听他唤道:“阿若师姐。”   “你,你……”我蠕动嘴唇,嘴唇很干。   “我早就认出你来了,你没变。”他淡淡道,“还是那么活泼,傻傻的。”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叹一口气:“临安,师姐当年对不起你。”   “我早就不怨了。”临安微微一笑,“师姐,你比我还要悲惨得多吧?每当我想起当年你被放逐时的样子,就觉得你实在比我还要可怜的多。”   我咬住嘴唇,我可怜么?也许吧,可是我也有幸福过的时候,就如同我爹娘,也有过幸福的时候。   ——是谁把那简单而微薄的幸福扼杀了?   ——若真是他,他便该死!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师傅的。”临安又道,“师姐,你想问的事情,问到了么?”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心头似乎有火焰在燃烧,越燃越旺。   “我要去找一个人。”我忽然神智清明了,一起身,扬声道,“我要去找天帝,问他个清楚!”   他怔住了,却柔柔一笑:“那你要当心,仭利城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嗯,我知道。”我对他摆摆手,“我先走了,临安,你要保重,好好陪伴师傅。”   临安只是一笑,摇摇头,转过身去。   我也转过身去,念个诀,准备飞行。   此刻,胸中忽然充满了力量!   “师姐……”   我转过头,看见临安认真地看着我说:“师姐,以后如果有什么让临安帮忙的,一定要告诉临安。”   我点点头。   我撒谎了,我怎么会呢?我要面对的是天界最高的帝王——谁也帮不了我,我也不能连累任何人!   帝钧,我来了!   希望你还认得我!   星君   云端,我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滴下的汗珠。   这一路比我想象的漫长得多,我以前不知道,从南极到仭利城有那么远。   而且我发现一件不妙的事情——自从那日失去了两千年修为,并且吐出了一口血后,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有些虚弱。   乘云诀要不停地念着,不然就有可能跌落下来。   以手展开一副水镜,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尖削的下颌,紫色的眼睛现在越发耀目了,波涛汹涌,似乎苏醒了的海洋。   我心中想起蝶,此时我几乎可以料定她也是来自鬼族,然而她有什么目的呢?   虽然她行为怪异,但我心中隐隐约约觉得,她对我没有敌意。   ……她大概早已知道我是谁了吧。   经历了七七四十九天,九九八十一道天堑,我终于看见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穹顶。   四周紫气缭绕,香气漂浮。   那便是天界之都,无上的圣地,天帝居处所在的地方,仭利城。   我停驻在那道巨大的金色大门口,四角都是七十二天神的雕像,殊为壮观。   鸟首人身的守护神穿着银色盔甲,露出半个肩膀,灼灼地盯着我,眼神不善:“来者何人?”   我喘了一口气,大致判断得出这守护神的法力境界绝不在我之下。何况我现在又累又伤,只得勉强笑道:“我是自九重天来觐见天帝的。”   “有天帝陛下的召唤令么?”它声音冷冽。   我佯装摸了一把:“不慎遗失了,上神,你就让我进去吧!”   它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不对,本神感觉你的气息不是来自于九重天!”   它忽然将翅膀一展,登时长大了三倍!   变成一只巨大的鹏鸟,一身金光闪闪的羽毛,根根如刀!   “老实交代,尔等乃何人?为何有冥界气息?”   我退后一步,心中想,说不得也只好一搏了。   用尽浑身真气,将双手食指点于灵台之上,顿时全身光焰大炽!   “果然是来滋事的。”那守护大鹏神冷冷一笑,长喙轻点,“是哪一代的小鬼?身份卑贱,竟敢闯入至高无上的仭利城,不要命了么?”   我听见卑贱二字,忽然怒自心头起,往前就是一个火焰光球!   那大鹏没想到我出手如此之快,以羽毛挡了,却也烧焦了不少,有些儿狼狈。   “看来还是个有修为的小鬼。”它眼珠掠过一丝锐光,“不错,来吧!”   我深吸口气,闭目念诀,忽然感觉心中热血激荡,竟然将连日疲惫全部盖住了去,一腾身,便跃起老高,双手拂个云手,顿时真气流淌,化作一道气流,将它团团围住!   大鹏尖喙一咬,双翅一展一合,顷刻间,万道金光射出!   金光与气流在空中搏斗,竟似要将气流斩成数段!   我心下一惊,几乎窒息。   我退后两步,然而那气流却似乎有灵性,在空中旋转,竟然打退那金光!   我瞅个空,扯下一根头发,绷在指尖,吹口气,立时变成一把乌黑长剑!   倾身而出,就点向大鹏的眼睛!   今日,拼了这条命,我一定要进城!   “鹏鸟,为何不开门?”   忽然一个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我一惊,忙念个隐身咒。   一只神兽脚踏火焰祥云轻飘而至,呵斥大鹏鸟。   “有宵小之辈要闯城!”大鹏鸟白了脸,连连解释。   似乎羊和狮子结合体的神兽冷哼一声:“管它宵小不宵小,今日天帝要出城祭祀,你要是没能准点将天门打开,可有你好受的。”   鹏鸟忙点头哈腰道:“是。”   我屏着气,见它缓缓将门打开,一双巨眼还在四处找寻我的踪迹。   可我心中已没有了进城的念头,隐身在一朵云之后。   ——天帝要出城!   ——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了!   不多久,只听雷霆般欢呼声一路传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天门打开,鲜花羽毛纷纷扬扬,醇香膏脂味道氤氲,人群汹涌而出,皆在双手合十,念诵天帝的威名!   我默默看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当年我娘亲吉祥天嫁入鬼界的时候,也有这样煊赫的场面吧?   ——而如今,吉祥天一缕芳魂已不知到了何处,而这事情的始作俑者,却依然在这里,接受万民的膜拜!   未几,一辆巨型辇车迤逦而出,高达七尺,紫金制成,车轮皆是白金钉上,车顶飘飞七色绢带,驾车的乃是十头麒麟,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人群皆将双手顶于额上,长跪而下。   我远远看着,看那车近了,又近了,登时,车帘掀开!   人群的热情爆发了。   “天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星君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天帝身着紫色礼服,上绣金色龙纹,那张面容与我在梦中见到一般无二,极其英俊,冷冽,只是更加成熟,不复当年清瘦,冉冉胡髭,隐隐带出一丝王者的尊威。   然而我的血液依然凝固,我看见了他身边的年轻男子,那张脸——   ——那张刻进我骨髓的脸。   ——剑眉星眼,皮肤一点不比南极的冰雪暗个半分,嘴唇更是微微扬起,好像开出了一朵遗世独立的花。   ——一双眸子宝光四射。   是他。   真的是他么?   是他。   原来你在这里,原来……   我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去,指尖发抖,却最终,还是生生收了回来。   “天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星君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泪水自我脸上倾泻而下,不敢再看那座七尺龙辇;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人群的欢呼阵阵。   星君殿下,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你是天帝最宝爱的儿子,少年老成,在天界享有盛名的太子,万民钦服,传说出生的时候北斗七星在天顶汇聚,因此甫出生便被赐予了尊号——星君。   星君,星君。你是万民的星君,不是我的阿星。   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梦,我狠狠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以为这就能醒来,眼前却还是那场景。   背后铺满凉凉的汗,头脑一片空茫。   帝钧微微朝阿星笑笑,阿星便站起身来,微风吹动他漆黑的发,一片花瓣黏上去,好似舍不得离开。   他明亮的眼睛坦诚俯瞰众生,长声道:“星君代父王感谢众位黎民,有此百姓,乃仭利城之福,社稷苍生,三界之福!”   人群再度爆发欢呼,花瓣飞散,犹如节日。   ——在这一瞬间,你是这世界的中心,所有人对你顶礼膜拜,而我只能悄悄地、狼狈地躲在一片云朵后面,不敢现身。   ——这便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了吧?   恍恍惚惚中一转头,竟然对上那双眼睛!   世界似乎静止了,我听不到一点声音。   缓缓地,好像有微微的风拂过,又好似南极的雪花,冰凉地坠落在我的脸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眯了一眯,眼中闪过一丝难解的光芒,却又片刻恢复如常,波澜不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却还是与你遇见,相见却不如不见,命运的蜿蜒曲线啊,早就把我们划分在不同的世界。   你走了好远,我却还在原地。   我在这一刻,终于清醒过来。   ——阿若,你这四千年的梦,可以醒了。   人生,果然真的只若初见!   全身的热血一点点凉下来,我理智慢慢恢复了,也记起了来这里的目的。   我是来这里找天帝的,我必须想个办法,不能因为他是阿星的父亲,就乱了心智……   可是怎么办才好……   我甚至,甚至接近不了那辆辇车!   “殿下真乃光芒四射,有此储君,天界之福啊。”耳边有人这般悄悄议论,“不知道星君殿下何时娶妻,哪一位高贵的仙女又有此尊荣?”   “嗳,听说最近四海龙王的三皇女进城了,那位公主美名远播,这次陛下似乎有将她指婚给殿下之意……”   “龙王?倒也不错,可是依旧感觉有失尊贵,毕竟不是正统,稍稍有些无法和殿下相配呢……”   “唉,纵观三界,还有谁能与殿下相配?殿下已届婚龄,却依然毫无动静,陛下也只能尽量找一位勉强身份合适的女子罢了……”   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他要娶妻了……   虽然刚才已经决定清醒过来,可依然抵不过心中的撕裂痛楚!   “好,我会等你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不准带上别人,也不准想着别人。”   “疼才会让你记得我!你不许忘记我!记住吗?不许忘记我!”   “永不相弃。”   ……回忆纷至沓来,我摇摇欲坠!   “姑娘?你怎么了?”   正恍惚间,见有人关心询问,这才省得自己刚才心魂激荡过度,失了一口真气,隐身咒失效了,现出了身形。   我忙勉强笑道:“没,没大碍……”   “脸色怎的这般苍白?姑娘快回城里去休息吧,年纪轻轻的,别伤了身子……”那大婶颇为多话,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在一片寂静中分外明晰。余光中,已看见有人瞥过来了。   灵光一闪,我忽然有了主意!   要想达到我此行的目的,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呢?   “——滚开!”   发力挣脱开大婶,惹得她一声高八度尖叫。   倏然更多人看了过来,我忙运起真气狂奔,竟然在汹涌人群中挤出了一个漩涡!   边奔我边默念咒语,那是一个变脸咒。   接着便脚下一绊,软软倒下。   “怎么回事?”护驾的天神们有些慌张,急速看向这边,“何故如此喧闹?”   那车辇上的两人,也向这边遥遥看来。   虽然我已变成了另一张脸,心头依旧狂跳。   不敢抬头看,也感觉到那目光如此淡漠。   “报告陛下!“一名仙官垂首在辇车旁边肃立,声音有些发颤,“前方民众中有一位女子身体不适,造成了骚乱,扰乱了大典,下臣该死!”   佯装闭上双眼,耳朵却捕捉着远处那一丝丝的动静。   似乎过了良久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左御史,这不是你的错。天气炎热,将那位民女带回宫歇息,请御医看看吧。”   “谢陛下圣恩!”   “谢陛下不罚之恩!”   众人皆感动于天帝陛下圣心仁厚,体恤民情,又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我心中一喜,暗自掐住穴道,硬是给自己生生逼出一口血!   一低头,衣襟上沾满了鲜血,好像大朵大朵的花。   “左御使,这位姑娘病得好生不轻呢……”   “来,把她扶上车罢……”   看见几身炫丽衣袍行来,我全身虚脱,眼前一黑,感觉自己要沉入苍茫大海,果然吐上一口血真不是玩的。   却依然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念出一个咒。   这个咒极伤心脉,可是此时,我也不能顾了。   然后我就在一帮人的簇拥下,真正晕了过去。   天宫   晕晕沉沉中,我做了一个梦,说是梦,却又无比的清晰。   梦里,蝶焦急地向我伸出双手:“阿若公主,回来吧!”   “回哪里?”我举目四望,身边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地界。奇怪,我不是在仞利城外吗?   “请公主饶恕,这是我念力所构的幻界,因为我无法进入仞利城,所以只有进入公主的梦中。”她朝我半跪下去,我吓了一跳,忙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抬起头,明丽无伦的脸颊上带着泪水:“请公主回我冥界,继承王位!”   我后退一步,颤抖着:“你果然知道我的身份!”   “是的。”蝶眸子里闪动着坚毅,好像燃烧着深紫火焰,“这几千年,我一直守护在你身边,我的使命本来是阻止你太快苏醒的,然而命运轮回,时机已至,请公主继承大统,驱除奸邪小人,守护我冥界!”   “不!”我肩膀抽动,喃喃道,“我不去什么冥界,我不要当鬼王——”   她眼眸一暗,忽然一阵飓风刮过,她被吹了老远,却依然听见她散乱的呼声:“请公主继承先王和王后的遗志,守护我冥界!”   “蝶!”   我张开眼睛,直挺挺打从床上坐起。   耳边似乎有嗡嗡的叫喊,我死劲摇摇头,摇着摇着,就有人过来扶住我道:“你在叫谁?”   我凝神望去,眼前是位仙娥,年纪看上去已然不甚轻,却依然风韵多姿,黑发梳着高髻,身披青色轻纱,额前有女官特有的朱砂痣,举止从容,想来身份不低。   我真的顺利进了天宫!   再一看,这四周布置陈设,无一不精致华美,却并不豪奢,带着一丝雅致韵味。   定定神,诧异问道:“这……是何处?”   “这是天宫校书殿。”她明亮眼睛看着我,神情中有些骄矜,似乎想看见我惊讶惶恐的眼神。   我便也佯装张开嘴惊道:“我为何在此地?”   看,我是越来越会演戏了。   只要混了进来便好,总有一天,我能找机会和他面对面的。   ——帝钧!   仙娥媚然一笑,眼神却冷:“姑娘你倒是真晕了,昨日在祭祀大典上身体不适晕厥了过去,正逢陛下和殿下经过,陛下悲天悯人,命人将你带了进来,宫里太满了,也只我这里有空置的房间。”   看来她身份真的不低啊,我心中暗喜,离我的计划又更近了。   “刚才御医来过了,道无大碍。还道陛下命我们好好照拂姑娘你,这也是姑娘你的造化。”她睫毛眨动几下,大约是在判断我懂不懂这话的言外之意。   御医都来了?   我呼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念的那个咒有效,可在一段时间内自闭法力,任何人都察觉不出来我的修行。加之我变了样子,再也不会有人认识我了,不然,就凭我一张和吉祥天一模一样的脸和那万年修行,估计瞒不过帝钧的眼睛去。   我仍是不放心,又拿起床边的檀木妆台铜镜照了一照,镜中果然是张陌生面容,平凡无奇——他,他们,都不会认得我了吧。   心中一痛,忙屏住气,怕再伤了心脉,小命可就危险了。   我还得留着这小命,和帝钧斗上一斗。   我忙对她躬下(禁止)子道:“谢谢姐姐的照拂,阿舟第一次得见圣颜,未免有点激动过度,陛下心地仁厚,真乃万民之福。”   她牵动嘴角,瞟了我一眼:凉声道:“这种话我听得多了,只要你有自知之明,别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好,这天宫内不是民间,你还小心着些,别到时候凤凰做不成,却掉进了水沟!”   她是觉得我处心积虑,想飞上高枝吧?嘴可真毒,难道宫内的女人都是这样么?我有点不适,却还是勉强笑一笑:“阿舟不懂姐姐说得什么,敢问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叫娥英。”她看了我一眼,道,“我是陛下紫极殿值宿的长女官,这校书殿,便是我在宫里的居所,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好了,要是被明天妃、淑天妃她们瞧见了,少不得会寻个法子来整治你。”   她心倒是不错的,我心里一暖,倒有几分真的拉着她的手,她轻轻甩开:“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便回家吧。”   我赶忙拜下道:“阿舟崇敬陛下,一心想留在宫里做事,请姐姐收留!”   “这哪是我能说了算的?”她蹙起眉,我忙俯下(禁止)子。   她看我一眼,道:“自古宫内表面煊赫,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旁人避之不及,你却要来这里?”   我咬咬唇道:“这里有我想要寻找的东西。”   她冷哼一声,顺手将桌边的一只青花瓷瓶摔落地上,顿时片片碎片飞溅:“你给我一片一片捡起来,我便让你留下。”   我俯下(禁止)去蹲着,一片一片捡起。那锐利的锋口割破了我的手指,流出殷红的血来,我视若无睹地继续,余光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   一刻钟后,那些碎片拾得干干净净。   我浮起一个笑,向她行礼:“请姐姐收留!”   “好,你就留下吧。”她淡淡道,便即一拂袖,离去。   日后我更加低眉顺眼,勤劳谦和,将她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娥英纵是有心挑我毛病,却也无从开口。不多久也觉得我能帮上她不少忙,也不急着驱赶我走了,偶尔还跟我聊天解闷。   她学识甚丰,许多典故信口拈来,我不禁暗自佩服。然而她也甚精明,很少跟我吐露天宫的种种事情。   我知道自己要隐忍,我再也不能是从前那个被人欺骗的笨阿若了。   慢慢知道,娥英是位高级女官,除了女官的一些日常事务外,还每隔半月便会轮值到天帝的书房——紫极殿。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只是我目前身体太过虚弱,怕是一激动便要吐血,只能慢慢来了。于是我每日我仔细观察娥英的步态神情,争取学个十足十,有天能李代桃僵。   幸好,我的真气在慢慢恢复中。   趁她不在时我偷偷溜出去,细细观察着这天宫的构造。天宫有七重,正中乃琉璃翠瓦、云蒸霞蔚金銮殿,天帝居所,校书殿就在金銮殿正后方,大约是为了显示天帝爱好读书之故,东边一道红墙之隔,便是储君所住的东宫——他竟然离我这么近。   后宫分梅兰竹菊四殿,正东方向是一座恢宏华丽,然而荒无人烟的正宫。据说是为了皇后而建造的,只是一直空着——帝钧从未立后。   想到此,我心中一黯。   他曾说过,此生只愿有一个皇后,他是真的这样做了么?   红墙内的金銮殿守卫森严,闪着兵刃的锐气,估计即使我内力全恢复,想硬闯也是很难的,还是按照我原先的计划来吧。   我缓缓走回校书殿,一路低头思忖,路上却瞥见几个仙官抬着几个白金镶边的大铜箱子,气喘吁吁地从一个角落倒退着弯出来。   那箱子想必甚重,一个仙官没把握好力度,一屁股栽倒地上。箱子半开,里头的物事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还透出一点温润荧光,怎么看来都是贵重的东西,我心生好奇,便躲在树后面看。   “喂,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星君殿下大怒,说不喜欢那些石头虫豸,命我们都丢出来……妈呀,痛。”   “石头虫豸?那不是龙王亲自挑选赠给殿下的西海万年至宝红珊瑚么?怎的殿下看不上么?……难道殿下不满意这门亲事?”   “唉,那老龙要是知道,真非发飙不可。”   “好了好了,别嚼舌头,小心传到殿下耳朵里,可不是玩的……”   三个仙官慌乱地撅着臀收拾好那一堆箱子,赶紧离去了。   我愣愣地听着,不知是悲是喜,以至于在路上磨叽许久,才回到校书殿。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娥英站在月洞门口,扬起秀眉斥责道,“叫你不要乱跑!”   我知她刀子嘴豆腐心,只得低下头,她不耐烦地拢了拢头发道:“我累了,你去给我打盆水来洗脸。”   “哦。”我应了,拿着银盆走出种满翠竹的庭院,眼神向墙外那露出一角飞檐的东宫掠去,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在水井边弯下腰去,看见白玉井台边洒满红色落花,一只燕展翅掠过,朝苍茫天空飞了过去。   这天宫守卫森严,想必鸟儿也有灵性,不愿呆在这儿吧。   如果不是因为为了找出真相,我又何尝愿意待在这里?   然而我能去哪里?难道我真的要回去鬼界吗?我能接受这个身份吗?鬼界女王?不,我太难接受了,我无心背负那样沉重的使命,我只希望自由自在地活着而已……   怔怔想着,唇边无意吟出在人间时看到的句子:“无可奈何花落去。”   突然身边花木扶疏间,掠过一角淡蓝色衣角。   我暗叫不妙,然而怕啥来啥,那衣角在我身边停下了,我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全身顿时僵硬了,是他。   “殿,殿下。”我手指颤抖,却强撑着微笑,“参见星君殿下。”   “刚才是你念诗么?”他蹙起眉头,那倨傲神情与四千年前一模一样:“你是谁?”   “我是校书殿新来的女官。”我胡诌道,“殿下平日自然没见过我。”   他不做声,眉毛凝成细细一线,嘴角绷紧,“我倒是不知道校书殿竟然新来了女官。”   我默然,心潮翻涌,却只能低下头看自己沾了泥巴的足尖,手拿着一个盆,多狼狈。   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是我,是我啊……   手指拧着自己的衣角,只觉得凉,一边是卑微而微弱的希望,一边又是对自己的冷冷嘲笑,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吗?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而你现在别说是变了脸,就是没有变,他又会认得你么?   一激灵,盆掉了下去。   “诗倒是念得不错。”他冷冷一笑,“可惜面目寻常。”   我心中一痛,低下头。   ——他竟然是这样的人,我心心念念,等待了四千年,守候了四千年,他竟然出言不逊,我忽然觉得被羞辱了,拾起盆,就要夺路而出。   却被一股力道拽了回来,我抬起头,见他冷冷俯视我,眼里阴霾密布,如冰冷的海洋:“倒是没有见过女官大胆如此,在本殿面前说走就走的。”   我也冷冷一笑:“今日方知,原来那个亲善温和的太子殿下是装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那种促狭又带着一些傲气的笑,我曾经那么熟悉:“你倒是说说,本殿如何装了?”   我刚要与他分辩,又觉得没意思。我早不是四千年前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阿若了,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阿舟?你去哪里了?”忽然娥英的声音传过来,“死丫头!”   我乘机甩开他,大步走开。   忽然意识到——娥英刚才叫我阿舟。   阿舟,阿舟,当年我曾经跟阿星说:“我叫阿舟。”   我跑了老远,回一回头,却发现他早就走了。   我自嘲一下,你还以为他会记得你么?不要妄想了——我扭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我的命运,不能回头。   “你见过星君殿下了?”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钻进我的耳朵,我心中一惊,脸上不免变色:“啊,没……有。”   她察言观色:“太子殿下委实俊逸非凡是吧,瞧你脸都红了。”   我忙掩饰道:“殿下还年轻,自然及不上陛下的威仪。”   ——在宫里,任何时候都要遵天帝为大,这我是晓得的。   娥英叹了口气:“殿下确实优秀,只是毕竟不是出自于皇后,他生母也只是被册立为贵妃,直到薨逝也未能登上后位,白璧微瑕。”   我忙见缝插针地问:“据说陛下从来未立过皇后,姐姐可知道为何么?”   她冷冷瞥了我一眼:“你问那么多作甚么?”   我忙低头,将帕子浸湿了,轻轻覆在娥英额头上,这才发现,她额角竟然有一丝银发,看来她的年纪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   她惬意地闭了双眼道:“阿舟,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   “嗯。”   “我不会说故事……”   “叫你说就说!”她厉声。   我沉默一会,缓缓张开嘴。   “从前,有个少女,无父无母,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着……”   “然后呢?”   “她,她遇见了……”   “遇见了一个美少年?”娥英牵起嘴角,有些嘲讽地笑。   “是的,那个少年像太阳一样漂亮,可是,对她很坏。”   “对她很坏,就是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娥英喃喃,“那后来呢?”   “后来,她又遇见了另外一个少年,那个少年很傻,可是对她很好……”我嘴唇好像不受自己控制,行云流水般一气说了下来,心头开始涌上酸楚,一阵一阵,好像要把我的心掩埋掉。   “那这个少女,喜欢哪个少年呢?”   “她,她也不知道……”我忽然有些凝滞,“她觉得她怀念那个对她不好的少年,可是她又依赖那个对她好的少年,她觉得自己很坏……”   “哈。”娥英忽然睁开眼,眼光灼灼,“女人总是会怀念对自己坏的男人!可笑啊……”   我心犹如被什么刺了一下,僵直在那里!   婳儿   娥英眼光望向远方,自言自语:“我曾经也认识一个少女,她长得很美,却很寂寞。她和你说的那个少女一样,遇见了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少年……”   我有点奇怪,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话那么多,怕她看出什么端倪,便暗暗地捏紧了衣角。   “但是,这个少年也对她很坏,也许天下漂亮的少年都是一样,他喜欢她,却更喜欢别的东西,比如——天下……”   她缓缓道,却好像发现什么不对,猛地住了口,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我忙问:“那后来呢?”   她抚摸一下鬓角,珠钗摇晃,冷冷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我顿了一下,讪讪走开。   “你等一下!”她忽然叫住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像我一位故人。”她犹疑了一下,一双美眸凝视着我缓缓道,“但其实并不像,你没有她那般夺目的美……”   我心中一紧。   “可能是那种倔强的神情罢。”她微微一笑,眼神变得温暖,灿烂若朝阳,似乎想起了什么欢乐的事情,“她也是有那样一双倔强的眼睛,小妮子认定了什么事情,九匹马也拉不回来。”   “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说的……这个人……难道是我娘亲?   娥英低下头,肩膀有一刹那抽搐:“她死了。”   她再也不说话,大步向内室走去,重重掩上了门。   我一个人静静走出门外,没点灯,世界是漆黑的,就像我的心。   在院子转角处,寻了个地方蹲下来,抬头望向天空,这是天界最高处,星星也格外的晶亮,却带着寒意,似要穿透我身躯。   娘亲,你可否也在那星星上看着阿若呢?   快了……娘亲,阿若很快就可以接近天帝,问到真相了。   ……然而那以后,阿若该怎么办呢?如果真的是他,杀死了你和爹爹,阿若一定豁出命去,也要为你们报仇雪恨的!   ……即使他是他的父亲,我也不会犹豫的……   迷迷蒙蒙中,忽然似乎听见静谧的夜风中,飘散着花香,有个温柔的声音飘散过来:“阿若,我们只需要你好好的活下去。”   “娘,你,你在哪里?”   “娘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阿若,忘记仇恨吧,有人深爱着你,你要去牵着他的手……”   我一惊,霍然站起,这才发现自己又做了一个梦。   奇怪,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我站起来,举目四望,摇摇头,又走回房。   黑云压城,风里夹杂着凛冽的寒意。   我虽然一直呆在校书殿中,却也能感觉得到金銮殿弥漫开来的紧张气氛。   偶尔听见零碎言语,道鬼界出现了不明异动,天帝正在集结兵力云云。   我听见这说法的时候正在浇娥英最爱的那株白海棠花,手一松,翠雀铜壶掉落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听说陛下要率兵攻打鬼界?”   校书殿灯影暗沉,我端着一盏红枣桂圆茶递给侧倚着的娥英,试着假装不经意的问起。   她一头青丝散落在橘红织锦的枕边,眸中似有暗涌。   “应该是。”少见的,她没有斥责我,而是随口应了。   “鬼界不是荒废已久了么?陛下为何还……”我心一跳,无论我如何排斥,如何不愿意承认,我毕竟是鬼王的女儿,鬼界毕竟是我的故乡啊。   “因为陛下是位冷血的帝王。”娥英举起右腕,细细地凝视着一只琥珀色的镯子,看上去并不太珍贵,也有些残旧。却不知为什么,她身份高贵,饰物众多,却一直将她珍而重之地佩戴着。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光熠熠:“对帝王来说没有该与不该,因为他们的心中只有天下,阿舟,你记得了么?”   我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   “鬼王去世了七千年,鬼界一盘散沙,却还是苟延残喘下来,你当这是陛下发善心么?无非是他怕堵不住悠悠众口罢了,现在机会已至,他又如何会放过?……”   “可是鬼界的百姓,也是无辜的……”我讷讷着,似利刃凌迟自己的心。   脑海中忽然浮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曾经看见过的景象。   血海。   万张残破的脸。   森森白骨。   ——这就是鬼界的废墟?   ——这是被天帝攻打下的,残破的鬼界么?   ——声声哭号,流血漂橹。我的鬼界,我的故乡,我的万民啊……   “阿舟,你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吧?”   我心绪混乱,从幻境中清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娥英已经静静地凝视了我好久。   她的眼光有些奇异,却不令人厌恶,而是带着少见的亲切。   我控制住自己的震惊,镇静答道:“姐姐为何这么说?”   她弯弯嘴角,很温柔地看着我:“因为你有一颗慈悲的心。”   我张了张嘴。   “然而,光有一颗慈悲心是不够的!”她霍然站起,衣裾摇晃,眸中涌动着一股坚决,“如果你想要达到你的目标,你必须让自己变强!”   ——让自己变强!   我心中一亮。   “否则,你只有被牺牲……”   娥英忽然话语中断,缓缓地合上了双眼,静静地躺在丝缎榻上,似乎是睡着了。   是我的催眠咒灵验了么?   我静静看着她,轻唤道:“姐姐,姐姐?”   她没有反应,我轻道:“姐姐,你先休息一会儿,阿舟必须去见帝钧,阿舟有事情要问他。”   我闪身进里屋,拿出娥英值更时穿的青色宫装,穿戴好,再念一个诀,顿时,镜子里的我已经变成娥英的脸。   “姐姐,阿若也想让自己变强……”   “所以,我……”我轻轻滑开袖口,里面有一只晶亮的匕首,“如果真的是他,我就杀了他!”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宫灯,轻轻步向紫极殿。   忽然我听见一阵洞箫声,隐隐传来,抑扬顿挫,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箫声……   好生耳熟!   那一夜,在忘殿之前,我也听过这个声音!   我想走过去仔细窥看,却又想到此行的目的,忙告诫自己不能莽撞。   几个巡游的仙官仙娥走过,我都微微一笑,擦肩而过。   终于到得殿门口,却被位身负长剑的黑髭神仙叫住:“娥女官,请出示玉牌。”   我一愣,冷冷板起脸道:“你们难道不认得我么?”   黑髭神仙的胡子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这是规矩,请女官见谅。”   我脑中飞快盘算着,不知那玉牌是甚么?心念电转道:“我忘在殿中了。”   “女官一向谨慎,却连御赐玉牌也忘了带?”他眼神不善,牢牢看定我。   我一惊,忽然一阵风吹过,他眼一眯,过了半瞬再睁开眼时,却仿佛不记得方才事一般端出笑脸:“请女官进殿。”   我疑窦丛生,却想不出那许多,只得抬脚进门。   那宽敞殿阁内,正点着一盏灯。   远远看过去,便可辨认出那张俊朗面容,细看鬓边已有一丝华发了。他独自披着玄色中衣,静坐在案几之侧,眉头微微皱起。   我静静走过去,道:“午时了,陛下请用茶。”   帝钧缓缓抬起头,清冽目光划过我的脸,我心狂跳,却不断宽慰自己,这张脸,他不可能发觉什么。   可是他那强大的震慑力,依旧让我微微发抖。   这就是帝王么?   他拿过我手上的玉髓茶盏,将着饮了一口,道:“娥英,你今日看上去不大一样。”   “怎不一样?”我模仿娥英的神态,淡然轻声道。   他又盯着我,半晌:“我怎么觉得你像一个人。”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却丝毫不敢懈怠,轻轻抬了抬眼睛,模仿娥英的神态柔声道:“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人。”   他又看了一瞬,低下头道:“我眼花了。”   我还想发问,他却又拿起了狼毫笔,继续批阅那成堆的竹简。我这才知道帝王竟然有那么辛苦,那些竹简,光看一眼都要头昏眼花。   这便是帝王所谓的“权力”么?   为了批这些竹简,他宁可放弃姽婳,伤害她,把她送给别人么?!   男人是多么可笑啊!   我等在旁边,思虑良久,虽然心中极想开口,却又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告诉我。忽然一个仙官小步过来亟亟禀报:“陛下,殿下过来了。”   我心一沉!   “父皇。”   那个修长的淡蓝色身影轻轻站到我前方,叩拜过后,晶亮的眼睛扫过我,仿若洞穿,我不由得心中一寒。   “星君有事?”   帝王家,连对自己的儿子都那么客气么?   “倒是无事,孩儿只是记起今夜是九月初三,每年父皇在这个日子都会通宵不寐的饮酒,特来作陪。”   帝钧笑了,眼角划过一线纹路:“星君倒是了解朕……你可知道为何么?”   “星君不知。”他扬声道,神情中却有着一丝难解的笃定,“父皇可愿意跟孩儿说么?”   帝钧沉默了一会儿,招手道:“拿酒来。”   他举着深红色云纹水晶杯,有些呆呆地凝视着那液体,又深深凝视着阿星,道:“因为今日,是一个人的忌辰!”   “是父皇很重要的人吧。”   帝钧点了点头:“她是朕最重要的人。”   阿星嘴角僵了僵:“那孩儿陪父皇痛饮,不醉不归!”   帝钧低低一笑,眯起那双深邃暗藏锋锐的眼眸:“朕感谢星君,然而……这个日子,朕想一个人过。”   阿星沉默一会儿,深鞠一躬道:“那请父皇保重龙体。”接着一转身,离去。   他经过我身边,我倏然紧张起来,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道:“你别以为父皇认不出你,我就认不出你。”   我强自镇静,告诉自己,我不能功亏一篑,不能!   他的目光深入血肉,将我好不容易结痂的创口再次生生撕开!   他想说什么?为何他的眼神竟然有些迟疑?   他淡紫色背影匆匆离去,在雪白澄澈月光的映衬下,我心蓦然有些异样踟蹰。   为什么?竟然会觉得……   “娥英。”帝钧自饮了几杯,又忽然唤我,声音很低沉,“你看今夜的月亮可美?”   “很美。”我生生收回狂乱心绪,抬起头看向月亮,这里应该是三界中,看月亮最佳的地方了吧。   月亮圆且白,皎洁生辉,悬挂在夜空中,却不知怎么有股幽怨。   他一声叹息。   我的心一动,感觉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娥英;”他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痛楚,“你还记得一万六千年前的月亮么?”   “娥英驽钝,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我低头。   他笑了,将酒杯摔在地上,小仙官想来捡,他手一挥示意不用来,接着闷闷道:“你真的不记得了?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婳儿,那晚的月亮,也是那般美!”   我愣在那里,感觉一股火焰自身体内部熊熊燃烧,险些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却硬是狠狠压了下去,故作平静道:“陛下还记得婳儿?”   “哈哈哈哈!”帝钧拿起那只青玉酒瓶,直接将瓶口对着嘴唇倒下去,声音散乱,如飘落风中的羽毛,“你说呢?娥英,我老了,你也老了么?婳儿逝去这七千年,我哪一年的今天,不是在想着她?你道我喝酒,不是为了她么?”   “陛下也只有今天才想起她吧!”我攥紧了拳头,极力控制身体的颤抖。   “哈哈哈哈……只有今天,只有今天么?”帝钧忽然仰天长啸,登时,天地昏暗,四周刮起了飓风,“婳儿,你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共看这三界!可是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要忘了我!为什么要不回来?既然你这样,我……”   “你就杀了她?”   我一字一句,冷冷地扔出来。   等待   “你不是婳儿,你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他恢复了冷静而冷酷的表情,淡漠地看着我:“你不是婳儿,你什么都和她一样,可是她没有你那样邪异的紫色眼睛!”   他表情慢慢凝固,嘴唇翕动,瞬间,整个身躯笼罩上一层金色的光芒,凛然不可侵犯。   ——这就是天帝的力量!   我没料到他竟然会先发难,后退三步,喘着气,与他对视。   “婳儿怎么会生了你这样的孽种!为什么,我当年没有将你摔下城墙!”   他死死地盯着我,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我胸中热血激荡,运起全身真气,顿时,身侧飘扬起深紫色的火焰!   “果然继承了冥界的冥焰……”他眉头微微蹙起,“你大概还一直以为这是你师傅教你的吧?冥若?”   我心一惊,望向他,面色微变:“你知道我师傅?”   他仰天长笑:“当然,当年便是我,把你亲手交到南极仙翁手里的!”   我暗自思索,七千年前,我落到他手里,他却没有杀我,没有斩草除根。或许是因为对娘的愧疚之情,或许是因为他想留着我,作为对鬼界的砝码,估计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可是,又何必兴师动众,将我放在南极,难道不怕有什么变故?   然而想归想,我已然出手!   我用尽毕生力量,一道纯紫色的光焰墙划过!   我要变强——我要战胜他——!   然而火焰消退后,他依然毫发无伤!   我心底冰凉,喉中涌动血腥味。   他逼近我,眼珠暗红。   “虽然迟了七千年,虽然我想把你留下,可是……”   他的手,悬空在我头顶上,缓缓压下来。   耳边,万籁寂静。   娘亲,阿若不能为你报仇雪恨,从此之后,就守在你的身边吧。   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三秒……   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我微微睁开眼睛,却看见帝钧捂着胸口,用力地喘息!   他抬起头来,我发现他面色苍白,嘴角甚至隐隐有丝血迹!   我心中大为诧异,心头突突跳,不断震荡着。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认为是刚才我击伤他的,那么……   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果然是你下了毒。”   帝钧忽然咧出一个邪异的笑容来,看的却不是我的方向。   我一怔,跟着他的视线向右边看去,一下呆了。   那青色衣衫的女子,身段窈窕,环佩叮当,长发飞扬,美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沧桑,平日的婉约此时却满是坚毅。   “娥英姐姐?!”   我失声唤出。   “小公主,娥英来迟了。”她对我单膝跪下,微笑着,眼中却满满含着泪水,“请恕娥英一直隐瞒公主,没能告知公主真相!”   “姐姐,你?……快起来。”我惊得目瞪口呆,急速走过去,想搀扶她。   “别过来!”娥英发出一声惊叫,我忙转头,见帝钧已然站起,面色虽还苍白,动作却已恢复了常态,眼神亮的可怕:“你以为区区下在茶里的毒,就能让我殒命?你也太小看我了,娥英!”   青色身影掠过,迅疾如电,转眼已挥舞一把长剑,猝不及防地自后方刺向帝钧!   帝钧身形迅即躲闪,然而毕竟是受了内伤,略有一丝迟滞。那力道太快,猝不及防,依然刺中了他右肩!   血一滴一滴落下来,静静流淌在汉白玉地面上。   我被此突变怔呆了半瞬,迅速回过心神。娥英是要保护我吧,她一早就知道我要来找帝钧,她一早知道我的身份——她——   “公主,快刺他胸口!”   我来不及想,嘴角含笑,抽出黑色长剑,向帝钧的胸口刺去。   这一下稳准且狠,定要他血溅当场!   ——弹了回来?!   他穿了什么?   “小公主,他穿着金丝甲!”   帝钧没有回头,一掌向后击去,我眼见着娥英的身躯坠落老远,嘴角流出血迹。心痛如绞,就要狂奔过去。   “这个傻女人。”   帝钧冷冷道,声音如南极最冰寒的雪。   他抱着双手:“娥英,我知道你一直想杀我,我留着你,只是为了婳儿,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留给你这个情面,然而你既然这般,也怨不得我。”   我眼中涌出泪水,又凝固了,缓缓迈开脚步,想去拥抱她。   “小公主,你别过来!”她嘶哑着嗓子喊,缓缓支起身子,脸色雪白,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公主,请恕娥英一直没有告知公主……那日起你心神散乱露了真身,跟姽婳公主一模一样,那时我就知道了……”   “小公主,娥英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终于等到了,太好了……”   “姐姐,别说话了,你快走吧!”   “我不走——”她忽然浮起一抹微笑,如灿烂千阳,“小公主,姽婳公主告诉我,你一定会来,我就在这里等待着,等待着,七千年,你终于来了。我要保护你……这是我能为姽婳公主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请小公主多多保重——到了那边,娥英会告诉公主小公主长大的样子,公主一定会很开心……”   她身躯忽然向前平冲而出,整个笼罩在一团青色光焰中,冲向帝钧!   帝钧倏然发出一声长吼,却来不及退让,整个被青色光焰吞没。   “好吧,我这就送你去婳儿那里!”   我眼中涌出泪水,又生生憋回去。   悲伤扼住了我的咽喉,我已经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小公主,小公主……”   从那团雾气中,逸出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拂动:“小公主,记住你娘亲的教训,千万不要爱上帝王!”   ——千万不要爱上帝王!   我匍匐在地,泪水汹涌,怎样也止不住。   “姐姐,姐姐……”   那个温暖的声音,已然消逝,就好像夜空中飞散的萤火,再也找寻不到踪迹。   雾气慢慢散开,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嘈杂起来:“有人行刺——有人行刺——”   “殿下,有人行刺!”   “刺客,天军已将这里包围了,你就束手就擒吧!”   “……”   我强自镇定心神,一个火焰光球抛向为首的几个守备,他们发出一声惨叫,便退了回去。   我不能让他们到达这里,我不要在这个时候面对阿星……   将食指尖对准额角,闪出两束紫色火焰,再飞旋一圈,顿时整个殿内被包围在结界之中。   外面的火焰,呼叫,飞速涌来的人群,都离我远了,离我远了。   泪水,还在疯狂地奔流着。   太多的真相充斥了我的脑海,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我慢慢扭过头来。   雾气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玄色衣袍上血迹斑斑,步伐迟缓,脸上却依然是万物掌控之重的决绝与傲然。   ——他没有死!   我呆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逼近我。   心已经空了,完全没了所有的力量。   我忽然觉得好累,整个身体一点一点疲软下来。   我经历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人在我身边,所以曾经对我好的人,都离开了,都失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奔赴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   我累了,我想休息,娘亲,我想到你温暖的怀抱中来。   他的影子,缓缓罩住我的身躯。   “冥若,你可知道为何我要将你放逐到九重天?”   他声音冷硬,字字如刀。   “不知。”   他唇角露出一个奇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星君出生的当天,天界七星连珠。流传一个预言,道鬼王的后代将掌控天界,必将与天界未来的帝王产生一场劫难!”   “劫难?”我呆呆应道,好象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所谓劫难,乃情劫也。”他攥紧指节,厉声继续,“我不能放任这件事发生,又不愿杀你,只得寻个借口,将你放到南极!谁知道,防不胜防,你竟然还是遇见了星君——”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全身不禁颤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包括——我打伤了临安,焚烧了师傅的洞府……   “原来我并没有走火入魔!”   他轻笑道:“我让你走火入魔,你自然便走火入魔!不过我也怕那臭脾气老头儿寻我麻烦,因此也没让你下手杀他几个徒弟……”   我心中雪亮,继续道:“于是你为了怕我再次遇见他,便软禁他,同时将我的记忆封锁,送去了九重天,试图让我忘记他,永生永世不再见到他?”   我仰头看着他,心中有一扇门,缓缓打开,光芒,缓缓透入。   ——原来阿星当日,并没有忘记我!   ——原来,他是迫不得已!   我心中开出花朵,如一腔春水流过,在我这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感到十分满足,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你都说对了。”他平静地看着我,“但到了今天,我却——不得不杀你……否则,这天下……”   忽然一个白色身影平地而起!   “阿若,快走!”   这个声音,好熟悉……   有多久,我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我抓住那只手,温暖,干净,芬芳。   我立即晕了过去,感觉全身都失去了知觉。   有什么人,一直在我耳边默念:   “阿若,忘记了吧,这一切都忘记了,从今以后,就我和你,在人间过我们的日子!”   英华(娥英番外)   她的父亲,是前朝重臣日曜天官。   中年得了这个女儿,自是宝爱得紧,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就连涂在一头乌发上的桂花油,也要用须弥之畔生长的千年桂花树,立春的时候采撷而成,在瓷瓮中酿造七七四十九天。   母亲是个美人,她的面容也没有令父母失望。鹅蛋脸,悬胆鼻,雪白皮肤。很小的时候,她就经常听父亲念叨:我家英儿是要做天妃的。   天妃是什么?   父亲抚摸着她丝缎一般的长发,充满憧憬道:“天妃便是天帝陛下的妃子啊,英儿这般美貌,一定会得到陛下的宠爱,光宗耀祖的呢。”   她听侍女也说过许多传闻,于是道:“陛下有很多天妃么?”   父亲道:“是啊,帝王总是三千后宫粉黛。”   她便把头转过去,清亮道:“我不要做那许多人中间的一个!”   父亲责怪道:“这孩子,不懂事……”   她却已经走开了。   她不要做许多人中间的一个,这个念头永远都没有变过。   三千岁的时候,天后寿诞,父亲带她去天宫贺寿。   她穿上了绯色的衣裳,映得小脸彤红。她左看看右看看,十分好奇,红色的墙,金色的瓦,巨大的石兽,比她高大得多。   父亲怕她惧怕,可她眉眼灵动,十分自在。父亲松了一口气,这孩子看来不怕生,实在是件好事。   她问父亲每座宫殿里都住着什么人,金銮殿是天帝——帝昇,正宫是天后,东宫是太子殿下帝钧,其余梅兰竹菊等宫殿住着若干位天妃。   但是除了这些富丽堂皇的殿阁,还有若干建筑,隐没在花树之间,隐隐绰绰。   她伸着脖子向远处看去,忽然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那个地方有什么呼唤着她。她捺不住好奇心,向那边走去,却被父亲唤了回来。   寿宴开场,礼节繁缛。她只觉得无聊得很。父亲满面笑容,拼命将她推到陛下和天后面前,她虽是不惧,却也不耐烦,只得草草的笑笑。她看见了那位太子殿下,父亲一心想让她嫁的人,他很英俊,比画上的人还好看,一身白衣翩翩。   但是她不喜欢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涌动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让她觉得不安全。   后来她借口吃坏了肚子,要去茅厕,三下两下摆脱了随行的宫女,来到了她之前想去的那个角落。   穿过一个几乎被废弃的月洞门,一片湖水边是一座寂静的小楼,已经有点荒废了,但是里面是有人的,偶尔闪动着。   “狐妖,狐妖,打狐妖。”   忽然几个尖利的童声响起,她狐疑地去看,却见一棵大树底下,几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少年,正围着一个女孩叫嚣。   “我不是狐妖……”那女孩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眼睛里却是冰冷的,就好像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吵闹的地方。   她心一凛,大步走过去。   “喂,你们干什么?”她板着脸,推开那几个孩子。她学过一点儿术法,因此毫不费力。   “你干什么?”为首的一个男孩长得很难看,喝道,“她是狐妖,你看她长得多像狐狸?”   “我不是,我是娘的孩子!”那女孩倔强地喊,娥英转过头去,细细看着女孩的脸,顿时惊呆了。   竟然会有那么美的女孩,就好像一个梦。   于是,她遇见了她,就此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叫姽婳,是失宠的一位妃子的女儿,由于母亲体弱多病,又无后台支撑,于是基本上被打入冷宫。   即已失势,自然谁也可以踩在头上。   几位得势的天妃,更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娥英在心里冷笑,父亲啊,你要我去做天妃,却不知道有这么苦命的妃子吧?   她和她并肩坐在湖水边,姽婳本来是赤脚的,她也把鞋袜脱掉,放入水中。   “谢谢你。”姽婳的声音细柔,“我已经习惯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过来帮我说话。”   她又笑着说:“你真好看,你的眼睛闪着光。”   娥英脸有点红,讷讷说:“你才好看。”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姽婳羞涩地低下头去。   “你……”娥英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你爹爹怎么不管你和你娘?”   “我娘说,我爹很忙。”小女孩有精致的梨涡,皮肤近乎透明,“他是天帝,需要管好多好多的事情……”   娥英想说你爹爹现在不过忙着跟一帮老头喝酒而已,但是没有说出口,她怕她伤心。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家是多么幸福。   “你叫什么名字?”   她才想起忘了介绍自己:“我叫娥英,你以后来我们家玩吧,我爹娘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她嫣然一笑:“好呀。”却又皱起眉头,“可是娘说我不能出这个门……”她指着那个月洞门,苦笑。   “你从来没有出去过?”   她瑟缩着点头。   “好吧,我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她想,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需要保护她,帮她实现她的愿望。   也许是因为她太美,也许是因为命运。   她拉着她爬上那座巨大的塔顶,姽婳很害怕,她便用了一朵小小的云,将她托着。   夜幕低垂,一轮圆月皎洁无限。   “漂亮么?”   “嗯,我从来没看见那么大的月亮。”   “那我以后天天带你看。”   姽婳笑了,那笑容纯净如雪却娇艳如桃花。   她心中满是喜悦,她终于可以实现另一个人的愿望了。   这种感觉是多么微妙,又多么甜蜜。   可是在两个人拉着手落到地上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太子,几个时辰前,被她腹诽的那位白衣少年。   他很有兴趣地盯着她们,问:“你是谁?”   她回过头,才发现他问的是姽婳。   姽婳低着头,即使是在夜色下,也看得出小脸泛起淡淡的红晕。   ——那天,明明是她先遇见她。   后来几千年,上万年,她一直这样想。   可是她遇见她,似乎只是为了让他遇见她。似乎只是一个信使,将她传送到他的身边。   姽婳,帝钧。   后来,每一次她见到她,都听她提起他。   她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不是因为他们的兄妹身份,而是因为,她觉得他眼中那种漩涡一般的沉郁,能将姽婳卷得粉身碎骨。   可是她的语气那么欢喜,她怎么能打碎它?   时间飞逝。她拒绝了入宫做太子妃,爹爹老泪纵横,她只是淡淡一笑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爹爹颤声:“谁能比得上天帝陛下?”   她扬声道:“我喜欢的人便是天下最好的人!”   即使……她不喜欢我,她喜欢的是别人,她依然是最好的人。   姽婳告诉她,爹爹似乎发现了她和帝钧的约定,大怒,要将她送去九重天,作为圣女。   “他为什么不去为你求情?”   她微微摇头,神色凄凉:“他也没有办法,他说只要我等一段时间,一定会带我回来……”   会吗?她不知道。可是她依然安慰她:“那就好,你要好好的。来,我送你一件物事。”   她将一本牛皮簿子递给她:“你带去写吧。”她知道姽婳有极美的书法。   姽婳笑了,褪下手上一串琥珀色的珠子,递给她:“这是我的,你拿着吧,看着她就如看到我一样。”   她想说,我就是不看它,我也每天都觉得看到你。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作别。   她不要做许多人中间的一个,所以她爱着,却不能说。   后来,他到底没有履约。   他当了天帝,却把她嫁给了别人。   她进了宫,被封为内侍,是相当高的女官了。她只是想要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她半夜闯进紫极殿,见他双目满是血丝,倜傥外表下,她看得出他其实已经心魂欲碎。   “娥英,你相信我——”他叹口气,“我一定会把婳儿接回来,否则你杀掉我吧。”   她想说,我杀了你,她怎么活?   可是她只有默默叹了口气,道:“希望你履行约定。”   她知道她有多么伤心,她自毁双目,却依然逃不掉。她吩咐自己的侍女们去看她,带上最好的药材,假装是天帝所赐。她知道,她此时不愿见到她。   她出嫁那天真的好美丽。所有的人都看呆了,那种光芒几乎能照亮整个天界。她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她却没有哭,眼睛雪亮。   “你要好好的。”她不停地说,眼睛酸涩。   希望那个人对你好,希望他……像我那么爱你。   姽婳却只是淡淡地笑,她轻轻凑到她耳边道:“英儿,我多么希望那一天,你没有带我去看月亮。”   ——是我的错么?她自责着。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她大病一场。   而帝钧越来越沉郁,她知道他谋划着一场大战,可是在大战前,他要接回姽婳。   “她不肯回来!”他懊恼地说着,一手推翻了一只玉瓶。   片片飞雪,她看见她的脸,忽然有些欢喜,她应该幸福了,要不怎么不回来呢?   只要她幸福就够了。   我不用见到你——只要你幸福。   即使你不知道我的心,又有什么关系。   大战终于还是到来了。   天军十万沿着须弥,横跨到暗河之畔。然而鬼界大祭司使出血咒,大军前进不了一步。唯有一个泉眼能够突破这个困境,然而这个眼在何处,只有冥界的宝物——地卷才有记载。   她心中冰凉。   她知道帝钧会做什么。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帝钧将她软禁起来,她踏不出天宫一步,她知道帝钧御驾亲征,她知道什么即将发生。   那一夜,她又看见了她,她忽然变回成少女的样子,对着她笑。   她迷迷蒙蒙向她奔过去,却听见她说:“英儿,我要走了。”   她怔怔流泪。   她轻道:“哭什么?我这些年很开心,知道么,我有了个女儿,她长得跟我很像。”   她惊喜地问:“是么?”   她点点头:“虽然她落到帝钧手里,可是我能算出她命不该绝,很久很久以后,她会来天宫,你能看见她!”   “你能帮我一个忙么?”姽婳的身形忽然如花瓣一般片片消散,“我女儿——她会来给我报仇——求你帮我保护她——保护她——”   尾音未落,人已不见。   吉祥天公主自尽的消息很快传入天宫。   她捏着那串琥珀色的珠子,全身冰冷。   ——如果是我,怎么会这样对你!   ——我将你给了他,他却害你死去……   我想杀了他,我想杀了他!   可是,我还不能……   天帝大捷归来,她在宫内时间已满,可以荣耀出宫了。爹爹早已寻了一门好亲事,是西海龙王的长子,据说英俊又温柔。   她却摇头:“我会一辈子呆在天宫里的。”   因为我要等那个小公主来,因为我要保护她——这是我生存的唯一意义。   自从我在湖边看见你,你就是我生存的意义。   现在你走了,我却不能立即去陪你——我要等她来……   她长得跟你很像吧……我要好好看看她,然后,拿我的命保护她……   那时候,我就可以去找你了。你还在那湖水边,等我好不好? 【纠结卷:关于我爱你】   相公   “咦,阿若小娘子不在么?”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从绿底红花的松软被窝里伸出半个身子,外面好冷啊,我不由得搓了搓手。   窗棂上都结了霜花,六角形、八角形的,比那些珠花都还精致。   “阿若小娘子,在不在啊?”   外面敲门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我方才听出是隔壁邻居王大嫂,忙大声应道:“嗳,在啊——”   王大嫂进得门来,圆圆润润的脸皱了起来,啧啧两声道:“咳,这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就快过年了,这家里头,空空荡荡的。”   我忙在大红棉袄上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大嫂说的是,你看,这日上三竿,我还在睡觉呢——”   “你家相公呢?”她四处打量一下,疑问。   我脸一红:“他,他又出门做生意去了,他说快年关了,生意特别红火……”   “不容易啊!阿若啊,嫂子跟你说,这女人呢,男人在外头赚钱的时候,可是要把家里收拾好了,让他们辛苦了一天一回来就有老婆热炕头!”她快言快语,爽快巴辣。   我脸更热了,讪讪地像火烧。   “怎么,不好意思了?”王大嫂瞅着我,眨眨眼睛,带着一抹诡谲的笑,“阿若你才刚成亲不久,也难怪,脸皮薄!说起来,你家相公也真是顶尖儿的,模样儿又好,脾气也好,对你好,还能赚钱,我们左邻右舍的,都羡慕你呢——什么时候肚子争气点,给你家相公添个小孩儿,他就更宠你啦!”   “这,这个……再说吧!”我简直就要钻进地缝里去。这种关心,还真让人吃不消。   “哦,差点忘了正事——”大嫂从身后拿出一个大竹篮子,里头是几碗热腾腾的菜,仔细看去,有党参炖(又鸟)、咸菜腊肠、红枣腊八粥,还有几大块金黄色的香软糕点,一看就令人食欲大增,“嫂子知道你家相公忙,这就来瞧瞧你。看你身子不大好,多吃点补一补。”   “谢谢嫂子。”我忙不迭感谢,双手接过篮子,“这么客气做什么?”   “大家左邻右舍,乡里乡亲的。你们小夫妻刚来不容易,看你脸色苍白,可要好好养着身子啊,我们还等着抱你家小娃儿呢!”她再笑笑,走了。   “谢谢嫂子,有空常来玩啊!”   她摆了摆手,关上门。   我提着篮子,心头却陷入茫然,好像沉入了一个深深的漩涡。   其实,我经常都觉得心头一片茫然,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连我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因此我才成天闷头在家里大睡特睡,以忘记那种空茫的感觉。   偶尔,我还会头疼欲裂。   不过每当这个时候,阿彻就会把我的头轻柔地抱在他的怀里,靠着他温暖宽阔的肩膀。他轻轻揉着我的太阳穴,喃喃安慰我:“不痛不痛,就好了,就好了……”   他这么一哄,我就晕晕地睡着了。   我叫阿若。   这是阿彻告诉我的,有一天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床边守着一个俊秀的青年,有一双漆黑的,好像骏马的眼睛。   我问他是谁,他说他是我相公。   我有些迷惑,呆呆地看着他说:“我怎么不记得我曾经成过亲?”   他用食指轻点点我的额头,做个鬼脸,说小笨蛋,你还不是踩着了一块菠萝皮,摔了一跤,把什么都忘了,连你相公都不记得了。   是吗?我有那么笨?   不过我看见他心里是安适的,有种安定下来的感觉。   于是我也不追究了,我就瞪着圆圆的眼睛跪在床边也点他的额头:“你下次不准不看好我,让我踩到了菠萝皮!”   他把我的手细心地放进被里,隔着俗气的大花被子握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好像是欢喜,却又在眼底涌现出一抹薄薄的淡蓝色雾气。   好像是——悲伤。   他为什么会又欢喜,又悲伤呢?   我没好意思问他,肯定是我做错了些什么。   既然是些错事,那么忘了也好。   我们生活在一个风景秀美的小镇里,这个镇有着很好听的名字,叫做相思镇。   阿彻说我们是外地人,来自遥远的都城,不久前才来到这里。他是个做小生意的生意人,把些什么胭脂花粉、荷包簪子、针线绣屏等物事在各个城镇里兜售,虽然赚的不是很多,但养我也是绰绰有余的。   他说我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娇生惯养却生性顽劣,一天和他狭路相逢,执意要买他的东西,却不小心弄破了他的衣裳,由此结缘。他说我因为要嫁给他,被爹娘强烈反对,却执意要跟着他海角天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温柔地凝视着我,细长的睫毛好像波斯菊一样的开放,瞳子是好看的琥珀色。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怪不得我愿意抛下爹娘,跟他跑了。   我拿起镜子一看,我有着一张小小的,有点像狐狸的脸,下巴尖尖的,其实长得还不错,只是脸色好像有点过度苍白,看来我的身体确实不太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前不久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于是我就缠着他,要他给我画眉,上胭脂。听说别人家的相公都是给自己的娘子做这些的,我有点好奇,也有点甜蜜。   他拿起描金雕刻着花鸟的胭脂盒子,在我面颊上晕染开来。   我觉得痒痒的,再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不禁嘲笑他:“你还是个货郎呢,连胭脂都不会搽!”   他不好意思地擦一把头上渗出的汗珠,样子憨憨的,但还是很好看:“你以前从不喜欢这些物事。”   “那我喜欢什么?”我偏偏头问,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拥有的只有他。   “你喜欢……”他低下头,思考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梦幻一般的波光,“你喜欢做菜给我吃。”   “啊?”我诧异地张张嘴,我竟然这么俗气?“那我做的好吃吗?”   他笑了,笑容如冬日温煦阳光,他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光滑而温暖,“很好吃,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菜。”   “那好吧,我再做给你吃!”   看着他的视线,我觉得有些心口发热。   我……以前应该很喜欢他吧……   我将刚才王大嫂送来的菜收拾好,看看外面天色灰暗,似乎快要下雪了。   嗯,我得抓紧时间去集市,不然雪一旦下来,就好几天买不到菜,到时候他可要饿肚子了,那可是我做娘子的失误。   王大嫂刚才说的话又在我心中浮现——“辛苦了一天一回来就有老婆热炕头”……   天啊,我在想什么?赶快回过神来。   我披上羊毛披风,捋了捋头上的发丝,拿上一个绣花小钱袋,就推开门走出去。   冷风阵阵,刮在我的脸上,好像刀子,我不由得皱皱眉。一抬头,天际涌动着灰白色的云,这天气真坏啊,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千万别赶着下雪,很危险的。   看着天空,忽然心里有什么划过,闪电一般,似乎有什么在那深处召唤。我摇摇头,肯定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老板,我要这个。”我拿起一丛还算鲜绿的莴苣。   “还有这个。”又从铁钩上拿了一块牛肉。   忽然我的视线停顿了,那箩筐的底部,有一大丛乳白色的新鲜蘑菇。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微笑起来:“这个我也要了。嗯,全部都要。”   拎着一大堆菜,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微笑一圈一圈从嘴角荡漾开来。我要怎么做呢?嗯,要在蘑菇里面加上生粉,再放上葱姜蒜,在锅里炖三刻钟,啊,对了还要……   忽然,有一个人跟我擦肩而过。   我的视线被她吸引住了,她穿着鲜红色的大氅,眉目俏丽,一头青丝极长,却光可鉴人。   好美的人呀,我们镇上什么时候有这么美丽的人?看装束不像本地人,难道是从其他地方来的?   我一转头,却发现她正牢牢盯着我。   ——她眼睛是紫色的!   怎么会有人眼睛是紫色?   我吓了一跳,手上的菜差一点掉在地上。   有什么感觉一点点浮了上来,我努力甩开它,转头往家的方向走。   “阿若?”   她叫我了,她在我身后叫我。   我颤颤着答了句“你认错人了吧”,飞快迈开脚步,一路飞奔!   家门是虚掩的,屋内亮着暗黄色的烛光,弥漫着温暖而踏实的气息。   我还没推开门,他就奔了出来,将我一把抱进怀里,责道:“你去哪里了?”   我晃晃手上的菜:“我去集市了……”   “那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一声?害得我担心——”他松开我,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特别是我的眼睛,“你看,脸都冻红了,去买菜叫我就是,外面那么冷,着凉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我傻傻笑笑,刚才的事情全然抛在脑后,外面风这么大,可我在这里就什么也不怕。   有人等我,那是多么的好。   “不说了,我给你做饭去。”我扬扬手里的篮子,“哼,今天非吃到你吞了舌头!”   “我倒要看看我家娘子是不是这么有本事。”他揶揄着,“相公吞了自己的舌头,哎呀,真狠心!”   不理他。   我套上红底白花的围裙,低头一瞧,真难看,忙关上门。   站在铜锅旁边,伸手以竹篱搅拌汤汁,汤冒着泡泡,慢慢泛起浓稠的乳白色,看上去就很美味,我吸了吸鼻子,好香!   “阿彻,你在外面做什么啊?”我不禁转头问道,难道他没闻到那香味?也不夸我几句,小样儿。   “我在打扫房间呢——不知道是哪个小邋遢,到处都那么乱……”传来扫帚扫地的哗哗声音,“就要过年了,我们要干干净净,崭新地迎接新的一年呀,不然灶王爷可就不给咱们好运气咯。”   “哼。”我鼻子哼了一声,继续将葱花撒进汤里,白色漂浮着绿色,煞是好看。   还要放什么?   茴香、花椒,还有……   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我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这样做过?   那是给谁呢?是阿彻么?   一定是吧。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隐隐约约浮起另一张笑颜,抓不住眉目轮廓,却只觉得璀璨若星。   一定是我记错了,我不可能还喜欢别的人。   ——忽然,窗前闪过一抹亮丽的红色!   我整个惊住,失声叫道:“阿彻——快来——”   心底一片空荡。   “怎么了?”他赶过来,看着瑟瑟发抖的我,忙抚摸我的头:“看到什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心底一个声音对我说,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为何要他替我担心呢?   于是笑笑,装作若无其事:“没什么,是我眼花了,大概是刚才做菜的油烟吧。”   他怀疑地扫了我一眼,我竭力笑着,抓起炒勺的手指却依然有些儿发抖,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回过身去。   那个背影,修长,寂寞。   ——他要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   ——那个下雨的清晨,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忽然心头一酸,一把扑上前去,死死搂住他。   “你,别走……”我无意识地低唤着,“别走,好么?”   “傻瓜。”他的声音很笃定,反转手臂,将我环绕着,我终于不再颤抖了。   “你呀,就是爱胡思乱想。”他蹲下来,点点我的鼻尖,眼中是深情的漩涡,“我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离。”   “真的?”   “拉钩。”他含着笑,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   我也笑了,伸出手指,我的指甲最近慢慢地变成淡红了,看上去像贝壳。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全黑了。   我和他依偎着坐在炕上,轻轻地说着话。   “阿若,你喜欢我吗?”他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晶亮的光。   我忽然想到今天王大嫂说的话,忍不住脸有点红,幸好背着光,他大概没看见。   “喜欢。”   他捏着我的一缕发梢,轻轻地揉搓着:“这是你第一次说你喜欢我……”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是我相公,难道我以前都没有跟他说我喜欢他么?   他把我抱紧了,我听见他的心在胸口突突跳动的声音,紧张莫名。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虽然是日日睡一个炕上,不过也最多只是我枕着他的胳膊而已。虽然有时会有疑问“难道夫妻就是这样么”,可是也不好问那么多,两人大眼瞪小眼,道一声“睡吧”,便即熄灯安寝。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   他把我的脸扳过来,深深凝视着我,瞳子里映出我半张脸。   四目相对,我听见自己的心砰砰乱跳,没个章法。   勇敢看着他,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自己的相公那样生疏呢?   我明明是喜欢他的……   我一咬牙,往前近了两寸,这回鼻尖对鼻尖了,嗯,不错,老早想这样干,这般看来也不是那么难啊。   一个吻,轻轻落在我嘴唇上。   很轻很柔,好像羽毛一般拂过。   我愣了,他也呆了。   我没看错吧,他连耳朵根都红了。   正诧异间,听他问:“阿若,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你……”我用手指划过他的眼睛,睫毛刺得我手心痒痒的,“你的眼睛很好看,我喜欢它。”   他哑然失笑,揉揉我的头:“就这样?”   “嗯,就这样。”我鼓鼓腮帮子,对他笑。   “不是因为……”他忽然神情转为严肃,蹙起两道眉毛,很深很深地看着我,“不是因为我对你好么?”   我自然而然答道:“我喜欢你,即使你没现在这样对我好,我也喜欢你。倘若我不喜欢你,那就是你对我再好,也不喜欢。”   “为什么?”他眼中漾出笑意。   “我也不知道。”我挑挑眉毛,“如果我不喜欢你,我早就跑了,还等到现在呢。”   他忽然狠狠将我搂在怀里:“不要跑,阿若,别离开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求你别离开我。”   倏然,我感觉到他的身体是那么灼热,体温透过我们的衣裳,一直燃烧到我心底。他揽住我的脖子,我靠近他胸口,呼吸在耳边,有些急促,有些紧张,好像一首曲子。   “我早就想听你这样说……阿若,我的阿若……”   我羞红了脸,全身如被钢丝紧紧缚住,心底突突跳。有点想推开他,可是又有些期盼。他轻轻吻上我的脖子,嘴唇如花瓣一般停驻,轻轻咬开厚厚的棉袄盘扣,慢慢向下,一路绽放开去……   “你还没有贴春联呢——”我倏然开口,尽量自然地推开他,自己都被自己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慢慢回过神来,略微松开拥抱我的手臂,漆黑眼睛里,缓缓涌动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颤颤地,像要滴出水来,有些令人心疼。   我慌慌张张地扣好扣子,不敢望他——我这算是拒绝他么?   “我知道了。”他迈下床去,“明天就是年初一,还是阿若想得周到。”他的声音已恢复平静,还是那样谦和而温柔,带着宠溺,却不过分。   天下所有的男子,都这般对自己的妻子说话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在我回想起来之前,我什么也不敢。   原谅我吧。等我……等我想起来再说。   我盘腿靠在床边,静静凝视他伸着手臂,将鲜红的春联贴于门边。那温暖鲜艳的颜色令这间小小的房间增添了一丝喜气,我忽然觉得很满足。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来到这里,虽然对他始终无法全然地不设防……然而,现在在这温暖的烛光下,鲜红的春联,温柔的他,方才饭菜的袅袅香气还未完全消除。多好,多像一个家。   我一直想要一个这样的家。   这想法吓了我一跳。难道我回复了记忆?我脑海里茫茫然地,却浮着大片的孤独、伤感和害怕。   ——我以前一定是不快乐的吧。   ——我现在有了他,太好了,很圆满。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里闪动着一丝难解的光。   陌路(更完)   “噼噼啪啪……”   我正发愣,忽然外面鞭炮声响起了,窗户上映出金黄色的光芒,隐隐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我一笑,下床拉起阿彻的手:“我们也去放鞭炮,好不好?”   他柔声道:“好。”   他给我披上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我整个人被围在一大片毛茸茸之中,几乎只露出两只眼睛,毛烘烘的,搔着我的鼻尖,不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小熊猫!”他看着我不禁失笑。   “那你就是大狗熊!”   我朝他吐吐舌头,看着他眼中的漩涡一点点粘稠,一点点融化。   屋外,热闹非凡,穿红着绿的孩子们,和衣着喜气的大人们纷纷站在树下、桥上、路边,都是满面欢喜,眉梢眼角都是期盼。   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   电光、礼花、五彩缤纷、热闹无比。   “阿若小娘子,你们俩也来啦?”是王嫂子的声音。   “嗯!”   我朝她笑了笑,将手臂穿过阿彻的胳膊,他也将我搂得更紧了些,我们穿过挂着冰凌的小桥,来到镇口的石牌坊边。他将鞭炮挂在突出的檐角上,指指身边的空地,让我过去暂避。   我小心翼翼地绕开路边的冰,走到一边,嘴角挂着笑,看他用火石点燃鞭炮的引线,然后笨手笨脚地往后退,真笨啊,难道他以前没点过鞭炮么。   忽然,眼角闪过一抹红色。   “阿若,回来吧……”   “阿若,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么……”   “快回来吧……”   我装作没有听见,依旧欢喜地伸出手,拉过走来的阿彻,他的手有点凉。   炮声响起了!   噼噼啪啪,震耳欲聋。   “祝阿若你明年吉祥如意!”他对着我一拱手。   我笑着,握紧了他的手:“阿若祝我们俩明年吉祥如意,和气美满!”   他听见美满两个字,耳朵根有点红,也可能是冻的吧,我暗想,又加了一句:“阿若祝相公明年财源广进,恭喜发财!”   他笑得好开心。电光映出他的脸,清秀而温柔。鸦色的鬓角,飞扬的眉毛,唇角勾着,像一朵春日初开的蔷薇花。   我暗暗叹了口气。   不过,噼噼啪啪的炮声整个掩盖了它。   “阿若,我们要一直这样……”声音消逝的那一瞬间,他在我耳边轻语,“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抬眸看着他,心中思绪万千,却极力笑得灿烂。   他伸手端起了我的下巴,凝视我:“阿若,别多想了,所有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微微低头,摩挲着他的指尖:“嗯。”   朵朵烟花,盛开在天际。   人们只夸赞烟花美丽,却故意不提它的短暂,若我当时知道我们的美好也如此短暂,我应当要紧紧的抱住他才是。   忽然,一丝清清凉凉的东西落在我的面颊上。   是雪!   下雪了。   我们拉着手,抬起头,看着晶亮的雪花,轻轻柔柔旋转着飘落。   那个画面,在之后很久很久,都是我心底的永恒。   那一晚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将我放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我沉入梦乡,方安然闭上眼睛。   只是我并未真正睡着。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张大眼,凝视着他低垂的睫毛,轻轻坐了起身。   我怕他醒,所以轻手轻脚,幸而他大概是累坏了,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依旧熟睡。   我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推开门,一股冷风夹杂着雪片飘进来。   我皱皱眉,对那个红衣女子道:“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   她抬起紫色的眼眸,雪白的脸似乎更惨白了:“公主,属下追寻到这里,只为请公主回去,继承王位!”   “我不是什么公主。”我觉得有些好笑,淡淡说,“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嫁给了一个货郎,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声音中流露出一抹凄凉:“属下对不起公主!属下也希望公主能够过平凡而幸福的生活,可是我鬼界已经七千年没有王上,国不能一日无主,求公主回去!”   “你,你是说我是什么鬼界的公主么?”我越发觉得荒诞,可是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心底竟然泛起淡淡的悲伤。   那种悲伤已刻入骨髓,我突然觉得好冷。   “是!”   我扭头朝屋内张望了一眼,缓缓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就算我是,那又能怎么样呢?即使我去了,也不会给你说的什么鬼界带来幸福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什么也不能做,我不聪明,又没有读过什么书,如果让我当了王,反而有可能给万民带来不幸……”   “可是公主您是唯一身上流淌着先王血液的人!”   我静静看着她,她身上浮动着一层紫色的光芒,亦幻亦真。她真的不是凡人啊……“你说的那个地方,这么多年没有我,不是也很好么?只要能让万民幸福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以血统来定论呢?”   她怔了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我笑一笑,回过身,“你忘了我吧,好么?”   远远的,还看见她鲜红色的身影,茕茕孑立在雪花之中。   我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这一觉睡得好香,醒来的时候,一张眼就看见屋外的一片雪白光芒!   下雪了!   我欢喜地唤道:“阿彻,下雪了!”   好久没看见下雪,这里偏南方,冬天阴冷,却也很少有这样的大雪,地上至少积了一尺深的积雪,屋顶上,窗棂上都是白的,如一个梦幻琉璃世界。   我唤了半天,却无人回答。   我走进厨房,也没有人,冷冷清清,锅碗瓢盆干干净净的,就像很久没有人动过。   我正诧异,他去哪里了?   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来。他走了么?大年初一去做什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我越想越是紧张,全身竟然发抖。   他不会回来了吗?   他又抛下我了吗?   电光石火,我倏然凝滞住了,脑中电光点点,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挣扎不脱。   “阿若!”   门忽然推开了,正是那张熟悉到心底的面容,肩膀上还落着细雪。   我鼻子一酸,颤声道:“你去哪里了?”   “我……隔壁镇子忽然有一桩生意,我赶着去,你看,我卖了好几十两银子的货呢!”   他朝我笑笑,眸子里却掠过一丝的不自然。   我打量着他,他脸色有些儿发白,鼻尖却还冒着汗珠。我叹声:“快过来好好休息,看累成这样儿。”   他笑得有点勉强:“你别担心。”慢慢走过来,表情却有一点儿心不在焉。   我假装没注意,将手放进他手中,他冰冷的手指慢慢暖和起来。   忽然传来敲门声,我应一声:“谁啊?”   原来是王大嫂跟大哥一起过来拜年,这儿的习俗是大年初三要互相拜年祝贺,我都把这事儿全忘了。我赶忙打开抽屉掏出几两碎银子,找了块红纸包上,作为给他们家那大胖小子的压岁钱。   做这些的时候我偷偷瞟一眼阿彻,他目光依旧温柔地停留在我身上,只是明显有心事。   好不容易送走了他们夫妻俩,我轻咳一声,看着他柔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他明显一愣,又勉强笑笑,可眼中没有笑意:“没什么,阿若,来,咱们出去看雪吧。”   我点点头:“好。”   相思镇是个有山有水的镇子,我们的小房子就在一片湖水边,湖水四周密密匝匝种满了杨柳。现在正是隆冬,水面结了厚厚的冰,碎雪覆盖在冰面上。湖水西边的小山坡也变成了白色,看上去格外可爱。   “这柳树……”我喃喃,“夏天的时候一定很阴凉。”   阿彻抬头看看,又捏了捏我的手腕:“夏天,我们就一起去湖上泛舟,还可以拿着新鲜的莲蓬,边划边吃……”   我点点头。   “秋天,我们就一起去赏菊,那边有个菊园,秋天会开出好多好多金色的菊花,我们还可以一遍赏菊,一边吃大闸蟹。”   我再点头。   “春天,我们就去看海棠,去踏青……”   我笑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坠落了好多星星。   “阿彻,为什么我一睡就是两天不醒呢?”   我忽然平静地开口。   他面色一变。   “我记得我睡下的时候才是大年初一的清晨,为何醒来就是初三?这几天你都不在么?”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你说我是京城的大户人家的女儿,可是为什么我的手掌上有硬茧的痕迹呢?我很久以前做过什么苦活儿吗?”   我继续问,他的头缓缓低下。   “阿若,我不想骗你,可是我更加不想你伤心。”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眼泪流在脸上,很快结成了冰。   “阿彻,我要走了。”   他大惊,一把将我拉住,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我低下头,又抬起来,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慢慢浮出我的面容,那一双紫色的瞳子,莹然生辉!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是冥界的公主,冥若。”   我静静吐露出这个名字,心中痛楚,如一滴墨滴进了洁净透明的水里,缓缓氤氲开来。   “不!”他牢牢环住我,不放手,“你答应我,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你说话不算数么?你说你——喜欢我——你答应我——和我一直留在人间……”   我心头大悲,这段日子的一幕幕一句句,纷至沓来浮现在我脑海中:“我那时,只以为自己是个凡人,可是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我还没有报仇雪恨——”   “你心里只有报仇雪恨么?!”   他声音带着刻骨的痛,生生如刀。   我勉强止住欲抽泣的声调:“阿彻,等我结束那一切,我会回来找你——如果,你还愿意等我的话……”   我用力挣扎开他的怀抱,他却越抱越紧,好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般疯狂:“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阿若!我等了你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你……你为什么不按我的安排?你为什么不听话?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跟你在一起厮守,仅此而已……”   “你为什么又不肯跟我说真话呢?”我冷冷静静地转头看着他。   他一愣。   “是你,消除了我的记忆吧?”   我一字一字,清晰地问。   他眼神漂移,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是你将我的伤势治好的吧?只为让我不想起那些?”   “是。”   我惨笑一下,转身离去。   “别走——”他一把拽住我的衣袖。   我狠下心,转头深深望着他的眼睛,他那深黑色的漂亮眼睛:“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呢?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何能够差遣金翅鸟,又为何能够从天帝手里将我带走,治好我的伤呢?……这一切我都可以不问,只是我必须走——就现在。”   我一字字说出这些话,已然心痛如绞。   可是我不这样说,他又如何会放我走?   他唤我的名字,可我并没有回头。   我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脊梁上,如千斤重,只得仓皇逃窜。   阿彻,对不起。   然而,现在不是我沉醉温柔乡的时候。不论是上到天界,或下至冥界,我都必须去面对,不能逃避。阿彻,我知道你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活的比较快乐一些,可是,快乐并不是人生的唯一目的,感情也不是。我还有要做的事情,何况,你也并不曾,把你的秘密全然告诉我。   你是谁?   你为何会来到我身边?   是我多疑么?可是,你爱的人若是连这些都要隐瞒你,那么还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   在得知母亲悲剧之后,我变得悲伤了,我知道我在害怕,可我却无能为力。   “阿若——”当我静静盘腿坐在床沿上,运起心法召唤祥云时,他推门进来了,脸色很憔悴,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   “你要去哪里……”   “仞利城。”   我轻轻回答。   他淡淡看着我:“若我告诉你,你这一去,将再也无法携我的手,你还那般决绝么?”   我心中如刀割般痛,竟然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眼中莹然是有泪光,然而更有深深的决绝。   “回答我。”   我望着他,他可曾知道,在这一次他抹去我的记忆之前,他对我来说,只是比好朋友更好的朋友。   是很重要的人,仅此而已。   然而,尽管只是短短的相守,我却明白,那是我短暂的天长地久。   人的一生也许有很多偶然,也许有很多必然,命运有某种看不清的丝线,将千万人联系或者分离,然而我们不论人还是仙,都只能睁着眼睛,却无法把握那脉络。   我心里清楚命运给我的指示,他在此时出现,拉着我的手和我度过人间的一个新年,不早也不晚,于是就是他了。   在鞭炮炸响那一瞬间,我对你,终于可以言爱。   你爱我时,我的心尚在沉睡。   而我爱你时,已不得不离开。   因为我不是我的母亲,我是渴望爱的小女子,可我更是鬼王的女儿,鬼界的公主!   若是偏安一隅,我又怎么能原谅我自己呢?   我想留下,但是,我不能。   何况……   我觉得我在一步一步接近真相,也一步一步地,接近绝望。   我仰起头,抑制住眼中的泪水:“我必须走,否则我身和你一起,心却永不得安宁。”   “我明了。”他重重点头,“那么我们便——俩俩相忘!”   我嘴唇颤抖,全身如被冷水浇过。   “以后你若是再见到我,便不须认我了。我也不再认识你——从此,碧落黄泉,形同陌路……”   他声音如割裂金帛!   ——今生,将不再见你   因再见的,已不是你   心中的你已永不再现   再现的   只是些沧桑的   日月和流年 真相 这一路上浑浑噩噩,几次晕倒在云层之上,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大概总有三个月,才来到仞利城外。 ——今是而昨非。 当我再次站在那恢弘的巨大穹顶之前时,心已经没了上次来时候的热血澎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和心痛。 我心血肉已被生生撕去一块,它也许会风干,但再不愈合,只会在时间无涯的空洞里缓缓冷却。 我想他会恨我,是我负了他。 但是……我们注定为敌,那么,不如早些忘记彼此吧。 可是我的心底为什么还那样痛呢? 我极力控制下自己的心绪,暗暗思索着此次应该怎样面对帝钧。 一抬头,看到空空荡荡,无一守护神的穹顶,与上次来时的门禁森严有天渊之别,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之感! ——为何我觉得这天界最高处,涌动着一种死气? 这死气带着一些腐败的气味和冰冷的气息,在我脸颊上擦过,鼻端,若有若无闻到一丝血腥…… 我一惊,心在胸腔中跳得厉害,顿时想不了那么多,迅即捏个诀,潜入城内。 已过午夜时分,月光照耀的仞利城内依旧安宁洁净,然而我的灵力分明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愈来愈浓,向前延伸—— 前方,正是天宫。 我心如沉到冰窖中去。 这是冥界的气息,我以前不知道,然而现在大约是继承了父母留下的部分记忆,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那一道夹杂着沉郁之气的飓风,那是来自冥界暗河的汹涌波涛! 冥界的气息为何侵入了天宫?难道无人阻止?十万天兵都做甚么去了? 而且,我这个冥界的公主,王室血统的唯一继承人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难道,这几千年来,冥界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平静安宁么? 我有些糊涂,却以最大努力屏着气,念咒,整个身体便堪堪如水一般穿过宫墙。 本来疑心天宫必有厉害结界,这也是上次我不敢冒险独闯进去,而要借着一口血混进去的原因所在,没想到此次是如此顺利,顺利得不像真的。我思量半晌,总觉得有些古怪,不敢大意,小心绕过回廊,来到正殿前。 我惊呆了。 ——就那么一瞬间,半边天空,已被染成诡异的红! 高耸的宫墙内,烈焰已围绝四方,四处大乱,穿锦着绿的宫人纷乱异常,我心急如焚,拉了一个小宫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呢?殿下呢?他们在哪里?” 那小宫女吓得面色雪白,双眸含着泪光:“今夜是盂兰盆节,守备松了,什么魇蛇乘虚而入,燃起了这场火,现在陛下应当还在金銮殿——” 魇蛇! 我倒吸一口气,将一手置于额前极目眺望——果然见前方集结着巨大的怨气,不断升腾,大有吞噬周遭一切之势。近处的宫人们呼叫着躲闪,却如火星一般被一点点融入火焰。 景象极可怖。 “那殿下呢?” “殿下有事出宫了,不知道何时回返……” “怎不见人来救驾?” “外面布了结界,天兵都进不来……” 我狠狠一皱眉,将她向较安全处一推,大步向前方走去。 魇蛇,魇蛇…… 阿彻当年的话语又回响耳边: “魇蛇是徘徊在黄泉边最可怕的怪物。由天地间所有的怨念集结而成,也是你运气不好,遇见它三千年一次的变形之际,需要吸收灵体……” 不对,不止如此…… 我有一种直觉,那魇蛇跟我有某种联系,它一直在找我,它想从我这里找到什么东西! 难道是…… 来不及细想,火势越来越大,哔哔剥剥,烫得我肤发欲燃,我使一个清心咒,好容易看清楚前方——大惊,那是金銮殿和东宫的方向! 使个移身咒,才刚踏上那玉阶,不禁怔住。 殿内亮如白昼,映得人影如人间的皮影戏般清晰可辨。 帝钧着一身白衣,左手提剑,身形舞动——动作依然矫健,目光依然雪亮锐利,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而那一身白衣,却衬着他的脸愈加惨白,凝神看去气息也有些不定,不复当日和我对决时候的气魄。难道他病了?难道是因为被我击伤的缘故么? 他的对面是一股黑红夹杂的气流,翻滚盘旋,隐然是条巨蛇的形状,跟我当年看见的相比,似乎又更大了些,动作也更凶狠。 我心下转过千万个念头,脚步如被黏住,丝毫动弹不得。 我该进去么? ——如果我只是静静观看,想必帝钧会败吧? ——如果他败了,那么…… 我倏然一惊。 我怎能寄希望于魇蛇杀死帝钧? 如果真的这样,那冥界与天界的争端更将永无休止!何况这魇蛇究竟是何路数,在我冥界究竟是正是邪? 它身体里吸收了那无数的怨魂,若是被他吸了帝钧的魂去…… 那天地必然大乱! 我不能让它轻易得逞! 眼见魇蛇口吐一束火光,直将帝钧整个笼罩,我飞身过去,将那道光束挡开来! ——他不能死,他现在还不能死! 就算他要死,也只有我能要他的命! 我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的骨骼之间快要爆裂。那光束如千百片小小的利刃,几乎将我寸寸割开。 那魇蛇不是怕我的血么? 我狠狠咬破舌头,一口吐过去! 舌尖弥漫腥味,“魇蛇”竟然行若无事,磔磔冷笑,用尾巴向我扫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运咒护体,撑不住,胸口血气翻涌,嗓子涌出一股甜腥。在空中打了三个滚,掉落在了地上。 全身疼痛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擦一擦嘴角边的血迹,我茫茫然地抬起头来。 感觉有什么不对……是哪里不对? 对了,这殿里方才被火光照得通明,却不知什么时候又黑寂了下来。只有隐隐绰绰的,被窗棂间月光投射,勾勒出的黑魆魆剪影。 帝钧呢?魇蛇呢? 难道是我的幻觉么? 我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却一时又摸不着头脑。 “啪,啪,啪。” 击掌声? 我回过头,逆着光看见那个高大的白袍身影,心中忽然一凛。 “冥若,你还真不如你父亲一半聪敏。不过勇气可嘉,值得鼓掌。” 我想抬起头看他,却被一股气流扼住了脖子,接着全身僵直,只能低头,狠狠咬唇。 “这都是你计划好的吧?”我用力一字字迸出,觉得全身的气力都快抽干了。 他果然老奸巨猾,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那是自然……但我没想到你竟如此容易落入这圈套。”帝钧的声音透着得意,“你真的以为那所谓的魇蛇那么容易攻入我天宫?” 我攥紧手指,恨声道:“原来那魇蛇是你制作的幻象!那从城外延伸到此处的冥界气息……也是你伪装出来的么?” 他长笑一声:“我好歹也是攻破过冥界的帝王,这又有何难?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抓住你呢——去又回返的冥若公主?” “你如何知道我会回来?”我故意问。 他冷笑:“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我心下一冷,有不好预感沿着背脊攀爬上来:“那烈火也是你的安排?那些受伤的宫人侍卫……” “蝼蚁之命,有何足惜?”他说得很坦然,丝毫不以为意。 “你真卑鄙。”我反倒镇静了,“你想怎样杀我?” “我想怎样杀你?”他笑声中带了几丝阴狠,“你一会就知道了——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结局的,可爱的冥若小公主。” “你什么意思?” “我会让你见到一个人——你一定很想见到他吧,我敢肯定。”他狡黠一笑,“不过——你真的知道他是谁么?” 我全身都动弹不得,软倒在地,静静地,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我的面颊。 轻轻的脚步声。 谁进来了? 我颈项有丝丝的凉意。 谁在看我? 却闻到一股清香,像是雨后栀子花的味道。 ——究竟是谁? 我想开口,却只发出嘶哑的半个音节。 帝钧甚至消除了我的声音!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终于,这一刻要到来了。 我轻轻闭上眼睛,又再睁开。那个修长的影子,慢慢投射在我身上。 帝钧用一种很奇怪的声调对那个人开口:“过来罢……用这支剑,刺穿她的心。” “啪嗒”一声脆响,一把流光溢彩的宝剑被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一支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握住那支剑。 我心尖一颤。 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如针刺一般弥漫我全身,令我快要窒息。 “你不要妄想,他不记得你了。”忽然帝钧的声音在我耳边细细穿过,我一惊,才想起这是传音之术,为的是不让他听见,“我彻底消除了他的记忆,从此你们的孽缘会被你的血洗干净,我天界将逃过一劫。” 我肩头一颤。 “你应该高兴的,你不是很喜欢他么?”他声声紧逼,“你喜欢他,就该为他死!——不然……”他怪异地扬起声调,“又怎能算是真爱?” 我惨然一笑,感觉到那闪着寒光的锋芒,一寸寸逼近我心口。 时光仿佛静止了。 那刀尖停驻在我胸口不到半寸。 雪亮的月光映照在刀尖上。照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如骏马般的眼睛。 “为何还不动手?”帝钧的声音里已带了三分不耐。 “父皇,这女子所犯何事?”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了,我那样熟悉的声音,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为何一定要斩尽杀绝?” 帝钧沉默了一会儿,便冷酷地一字字开口:“星君,你敢违逆朕的命令么?” “孩儿不敢……” 他不认识我了,他真的不认识我了。我心头酸楚,却生生忍住。这是我要的——是的,这就是我要的。既然已不认识彼此,那么,就可以真正,如敌人般相对,既然真正如敌人,那么自然,他强我弱,我服输。 如果不能活在你的怀中,那么死在你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我静静闭上了眼睛。 “然而,孩儿也不能枉杀无辜。”他清清静静的声音,好像夏夜的风,“父皇,记得您从孩儿小时候就教导孩儿,作为帝王要对万民有一颗仁慈的心。” “你要记住。”帝钧冷冷一笑,声调如铁,“那除非是你当了帝王,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星君,你还有三个兄弟,若你今日不杀了她,这帝王之位可以是他们任一个,但绝不是你——我将把你废为庶人,从此再也不能踏进天宫一步。你自己考虑吧,是否甘心,孩子?” 他在要挟他? 帝王之家,父子之情也不过如此。 冰冷森寒,如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玉阶。 我忽然大彻大悟了,是的,帝钧他说得对,我若爱他,就该为他而死。他既然已经为我付出那么多,我付出一条命,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母亲当日可以为爹爹的不疑而死,而我又怎么不能? 我死了,他可以做一个仁慈的帝王,统领三界,包括我冥界。他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已心满意足。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爹爹,娘亲,你们至情至性,会理解女儿的。 我想通了,微微一笑,运起最后一口真气,将胸口往前生生地挺了半寸! 千钧一发之际,那把剑竟然生生收了回来! 那瞬间我看见晶莹的剑身上,竟然有一滴水,是……眼泪。 那是我的眼泪?……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擦拭,却发现自己脸颊是干的。 我能活动了? 我试着抬起头,竟然成功了。 还来不及惊讶,我看见他的脸,那样好看的一张男子的脸,垂眸凝视着我,脸颊上,流淌着浅浅的一行眼泪。 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样美的一行眼泪,带着清浅的蔷薇色,如梦似幻。 那是他为我流的眼泪,颗颗比夜明珠更珍贵。 “我不能杀她。” 他扬起头,掷地有声。 那支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伸出双臂,轻轻地拥住我,动□怜:“她是我最重要的人……虽然我不记得她是谁,可是她就是孩儿一直在找的人,一直在等的人,孩儿此生,只愿娶她做我的王后。” “我可以剥夺你的帝位,更别提甚么皇后!”帝钧死死盯着他,面色变得青灰。 “那么,我就要娶她……做我的妻子。”他凝视着我,笑了,眼眸里泛起两个月亮。那个笑容那样温暖,和那个时候一样。 ……跟人间一样。 这一霎那,我看见帝钧的脸,倏然雪白。 …… “钧儿有一事相求,望爹爹许可!” “我……我能否挑选自己的皇后?” “钧儿此生只愿娶姽婳为妻!” “我爱姽婳,姽婳也爱我,我这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她一生一世也只爱我一个。我跟姽婳两心相印,在一起便快活得很,难道说你竟然是对的,而我们是错的么?!” …… 他弯腰捂住胸口,身形萧索,向后退了三步,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忽然,殿外人声大作。 “陛下!陛下!”火把照亮了回廊,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帝钧的戏做的太真,连天兵都给骗过,好不容易等到所谓“结界”消除,便急忙前来护驾。 然而,他这样机关算尽,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毕竟最后什么也不曾得到。 他是刚才想起了我娘亲吧…… 他曾经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然而,却毕竟未曾为了她放弃那个皇位。 为首的几位看见帝钧跌坐在地上嘴角渗出血迹,吓得脸色煞白,六神无主,忙成一团,请太医的请太医,无人顾及角落里的我们俩。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他也正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他眼中浮现些许迷茫,却又释然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微微一笑,他又很不好意思地说:“真抱歉……我只记得我想着你,日日梦到你,却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了,也不记得我们是怎样认识的……” 我又一笑,凝视着他缓缓道:“你可以叫我阿舟,也可以叫我——阿若,就如,我可以叫你星君,也可以叫你——阿彻——” 这句话,我终于能够说出。 我原本永远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已发觉,只是在这一瞬,我的心忽然极其柔软,似乎开出了纷纷的花朵。以至于看着他的脸,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在当日我化身娥英面对帝钧时,他的背影似曾相识,身上飘荡出我所熟悉的香味,于是那时候,我就开始猜到了。 ——如今,你忘记了我,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 他双目忽然划过一丝璀璨光芒,仿佛坠入了天上所有的星,他看着我,脸上缓缓绽放出极其惊喜无比的笑容。 他拉住我的手:“阿若……我还是愿意叫你阿若……这个名字很美,我很喜欢。” 忽然有一位小司卫披着雪亮的盔甲,一把抢上前来扑住他:“殿下,你没事吧——” 那是极短的一个瞬间。 我只愣了半瞬,忽然看见那盔甲下一片鲜红! 我心一惊,抬头望去,见一条青色长剑,已然向着他出鞘—— “蝶,不要!” 我飞身过去,拦在他的面前。 蝶竟然会趁乱混入天宫,我完全不曾提防。我也根本不曾想到她会朝他下手——细想起来,她为了逼我回冥界,这可能是唯一她能想到的办法了。 可是,他死了,我岂能独活? 思绪漂浮着,剧痛贯穿了我的身体,我想……这一次,我终究是逃不过。 冥冥中我看见他的脸,在我面前焦急之至,俊秀脸颊几乎悲伤到扭曲,我伸出双手想触摸,却始终……差了一点点。 “我……我……”我喃喃道,对着他,绽开一个缓缓的飘忽笑容。 那句话,毕竟没有能说完。 ——河汉清且浅,相距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阿彻 番外 他一直觉得,爹爹是不喜欢自己的。 他是天帝的第二子,出生的时候是正午,据说天界泛起了金紫相间的祥云,玄武朱雀等七星连珠,蔚为奇观。 就连那位在天宫里服侍过三代帝王的资深仙官——玄,都惊呆了半晌。接着在朝上禀报给自己的父皇天帝陛下,此为祥瑞之兆,此小皇子将来必成一代贤君。 天帝陛下眉头稍稍动了动,表情却无多大变化。满朝仙官都知道,这位陛下喜怒无常,英俊的面孔常年沉浸于阴鹜的影子里,好像深深的海。 此时虽然有如此喜事,天帝依旧只是淡淡的,让恭喜赞颂之声一片的仙官们不免有些个尴尬。 过了良久,天帝抬起头来,狭长漆黑的眸子半眯,泛起一丝涟漪,有些让人读不懂的无奈。 “御赐小皇子为星君,赏赐翠微宫珠玉绫罗若干,侍女三十名。” 他声音依旧冷静,下面诸仙官不禁颤抖着想,到底怎样才能让这位陛下欢喜呢? 天帝陛下虽然没有当即立他为太子,可甫出生便赐予尊号,此乃天界亘古未有之事,因而一时间贺喜送礼之人踏破了翠微宫的门槛。 翠微宫本来只是天宫里汲汲平凡的一小宫,此时却门庭若市。他在襁褓中睁大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看着一批又一批进来的人,老少均有,皆团团喜气。他不哭,也不害怕。很有兴趣的样子。 母亲翠妃也只是微微地笑着,不卑不亢,一身浅绿色的衣裙仿若春日的芳草碧连天。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喜欢绿色。 很快,翠妃被晋为贵妃。然而父皇在匆匆地看过他一次之后,便完全消弭了踪迹,再也不曾踏入翠微宫半步。母亲眉目间有淡淡惆怅,却依旧端庄温柔,不见抱怨之色。 他长到一千岁,已经成为一个眉目美好的少年,侍女们都偷偷议论,他是几位皇子中,长得最像陛下年轻时候的那一个。 他已经粗通世事,便觉得有些委屈。为何爹爹都不来看自己呢?、 可是每当他想向母妃诉苦,见到她的眼神便欲言又止。她清淡如翠竹,温柔却坚定地对他说:“阿彻,去念书。” 母亲唤他阿彻,他喜欢这个名字,那些来看他的仙官叔叔们恭恭敬敬地唤着星君,他倒觉得十分别扭,似乎被针扎到了皮肤,有点火辣辣的。 母亲告诉他爹爹命他读完七十二本典籍,他巴巴的祈求地问:“是不是我读完了,父皇就会来看我?” 母妃微微一笑,他当时年纪小没发现那笑容里有些凄凉:“是的。” 他听母妃的话,便点点头,乖乖走去书房,捧着厚厚的书,一念就是一整天,直到月已中天。 仙官玄也来伴读。他很喜欢这位鬓发都白了的仙官伯伯,再加上天生聪颖,一老一小问答声时常琅琅响起,很快便读通大多艰涩的典籍经传。玄眉宇间透着极深的赞赏,摸摸他的头,眼神里却有一丝忧郁,像冬天的海。 他想着,等自己念完了这些大部头,爹爹总会来看自己了吧? 那一日阳光晴好,洒在他的身上,他好不容易将七十二本摞起来比他还高出几倍的典籍念完,玄微笑着对他深鞠一躬:“恭喜殿下。” 他发现最近侍女们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也觉得纳闷,去铜镜前一照有点儿发呆,她们说自己长得像父皇,他细细看了半天,不禁笑起来。 可是爹爹还是没有来看他,他觉得气苦,第一次想到可能爹爹是不喜欢自己的,看见母妃低头刺绣的身影,忍不住有些心酸,伸手过去搂她肩膀,才发现自己比母亲高出半个头。 “阿彻,你不要着急,你父皇他率兵攻打鬼界,不日便可凯旋而归。” 是么?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书,不免有点担心地说:“那鬼王据说也是位不世出的英才,天界有必胜的把握么?” 母妃柔柔神色忽然转为严厉,如覆了一层霜,急急用手挡住他嘴唇,厉声道:“你说什么话!鬼界乃是蝼蚁邪恶之地,鬼王乃无道暴君,我天军无往而不胜,很快便可将其夷为平地!你这般乱说话,要是被有心之人听见了,可怎么好!” 他第一次见母妃发火,环顾四周,觉得今晚的红枣银耳汤撑在胃里,着实难受。 他学会了,该伪装的时候,还是得伪装。 天军很快凯旋而归,正逢他两千岁生辰。 父皇召集文武仙官,给他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席上香花缤纷,佳果异珍;他心中欢喜,着正装端端正正坐在中央,右首便是父皇的琉璃御座。他无心欣赏仙娥们的曼妙歌舞,一直盯着那九五至尊的御座发呆。可是宴会快到结束,天帝依旧不见踪影。他心中着实酸涩,正逢太乙真人腆着笑脸请星君殿下赋诗一首,他便站起身来,提起狼毫笔刷刷刷写就,末尾忽然赌气,用了句“云深不知处。” 他的意思便是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云深不知处。 仙官们皆道殿下不但俊朗逼人,且文采卓然,纷纷敬酒。他喝下数杯,便觉得脑袋有点晕。本来他有内功护体,不至于酩酊大醉,但今晚因了伤心,血脉流通得快些,很快便觉得酒气有些侵染了浑身诸脉,又是难受又是爽快。 晕晕沉沉之际,忽然听见山呼万岁。 他一惊,抬眼看去,见一位高大器宇不凡的帝王,身穿紫金龙袍伫立在云端之上。那定是父皇了。他扪心自揣,果然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一模一样的细长眼睛里毫无暖意,正如千年的冰川,黑到极处,冷到极处,他虽是激动万端,却依然激灵灵打了半个寒战。 他不敢与他对视,便落下视线,却不禁大奇——为何父皇手上抱着一只小小的襁褓?他亦不敢多问,只得躬身拜下:“星君参见父皇!” 天帝淡淡道:“起来吧,跟朕来。” 身后的仙官玄便上来道:“请星君殿下这边来。” 他有些惊有点喜,便跟上来。一路无话,父皇只是孤零零走在前面,背影不知为何看上去竟然有些伤心。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日日看见母妃的背影便是写着伤心。今日看见父皇,那种寂寥无奈之气竟然一色一样。 他不禁想,是否在这天界,人人都很寂寥伤心。 诸人来到一所漆黑的殿阁内,地上摆放着血色蜡烛,显得有点诡异,上端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琉璃球状物事,上面闪闪烁烁不知是何光点。 空气中飘荡着冷冷的熏香。 玄对他说:“殿下请在外面等候。” 他点点头,在一座黑色石椅上坐下来。 父皇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日曜,你说的可是真的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答:“不敢欺瞒陛下。” 父皇冷冷道:“这情劫又是甚么意思?” 那声音缓缓道:“属下无法看到具体,但是殿下及冥界公主的星之轨迹必将碰撞,既然无法逆天改命……” “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就除掉她?” 他一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父皇犹疑半晌:“不,我不能现在杀掉她。她还有用。” “那好吧。”那个苍老的声音答,“那请允许属下以殿下的血下一个血咒。” 他感觉自己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什么尖锐的物事刺穿了他的手指,鼻端闻见淡淡的血腥味。 室内忽然弥漫了淡淡的光线,他见父皇手上依旧拿着那只月白色的襁褓。他忽然好像被什么吸引了似的抬眼望去,见丝缎中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好像是睡着了,在微笑。 这一晚他第一次也真心地微笑了起来。 从那日起,父皇便开始时时召见他。并且请太乙真人、灵宝上人等传授他所有最上乘的心法。 他果然不负父皇的期望,四千岁时,额顶结了纯白色灵光。 父皇微微颔首,自此便让他上殿,坐在自己的金銮宝座之侧。 一开始他觉得新奇,后来却也感觉无聊起来。那些长脸圆脸扁脸的老头儿们,虽然脸型不同,说的话倒是没什么区别。 那三跪九叩更加令人厌倦,似乎觉得自己都要老了。他偷偷瞟一眼父皇,见父皇的表情波澜不兴,不禁暗自佩服。 很快,他的五千岁生辰到了。他提出带着几名侍卫乘着辇车在天界巡游,父皇答应了。 临行前他使了个咒术,那几名侍卫顿时晕厥过去,他偷偷掩嘴笑一下,使了个法术将他们“搬运”出去。 开玩笑,好不容易重获自由身。 却不知自己毕竟不熟路,七转八转的便不知到了何处。只见云层渺渺,白雪皑皑,和仞利城相比,倒是别有一番风光。 谁料祸不单行,那只拉车的九头鸟被那冷风一吹,顿时有些七荤八素,堪堪就抽筋了,掉了下来。 他暗道不妙,忙稳定心神,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乘了朵云彩,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 察看一下,辇车倒没什么大碍,毕竟皇家出品,质量还是经得起考验的。他心稍定,想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便四处游游也无妨。 忽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那自言自语:“咦——那破车掉到哪里去了?” 原来这里还有人?他还以为这么冷的地方一定没人住呢。偷偷抬起头一看,那是个少女,看上去才三千岁大小,穿着葱绿色夹袄,梳着双环发髻,伸着脖子,动作很是有趣。 他喜欢绿色,因此静静注视,却见她还在自言自语,噼里啪啦,没人应也说得连珠炮也似:“不会吧,在我师傅门口发生坠鸟事故,这说起来大不好听,没得污了我师傅仙名……要是来讹诈的,可怎么办?” “讹诈”? ……他不禁失笑,忽然冒起许久没有的童心,要作弄一下她。 “你是谁?” 他悄然无声地走过去,在她身后低低发声。 她吓了一跳,肩膀一耸,缓缓地,像个人偶一般转过头来。 为什么那张脸似曾相识,圆圆的杏眼,翘翘小鼻子,尖尖的下巴透着俏皮和一丝柔弱。 他头脑一时呆住了,好像瞬间和永远在同时出现。 回仞利城的路上,他嘴角还是勾着,保持了那许久,竟然也不觉得累。 她说她叫阿舟,不过说得时候大眼睛里却划过一丝犹豫,于是他晓得了,那肯定不是她的真名。 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喜欢的是她,不是她的名字。 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有趣的女孩子,一激就面皮通红,却还要硬着头皮强着声,非要跟他争。 看着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许久未有的温情。好像在哪里曾经见过她,唤起心中一段久远而安宁的记忆。 电光石火他忽然记起,原来她便是当初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他当年跟她立下了血咒。 他有一丝犹豫,可是到了约定那一天,依旧还是决定前去。他想见到她,只想见到她。 “殿下,殿下不好了——” 他刚要推开门,忽然听见侍女急急的呼喊,声音带着哭腔:“贵妃她——贵妃她……” 他担心母亲,急急赶过去。可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感觉一阵晕眩。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父皇冷酷的声音:“星君,我不允许你这么胡闹。若你再胡闹,你母妃也不会高兴的。” 他看着母妃消瘦的脸,眼眸里满是担忧——他知道母妃的性命也便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心一痛,晕了过去。 然而,他并没有忘记她。 他思量了许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半夜赤着脚,缓缓走近那座黑暗的殿阁,他声音沉静:“曜,你可有办法让我划出另一个命盘?” 那个苍老的声音沉默半晌,带着犹疑和苍凉开口:“殿下,您真的要这样做么?” 他觉得心头一阵紧绷,缓缓道:“是的。” 那如同树皮般皴裂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无数光点闪耀,密密匝匝。过了好一阵他方才开口:“老身可以为殿下做另一个命盘,然而此乃逆天改命之事,请殿下千万不可擅用。” 他颔首。 “好吧,老身不会告诉陛下——然而,老身想殿下日后还老身一个人情。” 他点点头,觉得心中欢喜,没有注意那个苍老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与她的星辰轨迹令那个诅咒真的实现,他也无把握能逃得过父皇在自己身边密密匝匝安放的眼线,因此只有这一个办法——他化成另一个人,守护着她。虽然不能日日陪伴,却也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然而,她不再认识他了,她也不再记得他。当他问起她肩头的伤口是谁留下的时候,只看见她迷茫而空洞,没有焦距的眼神。 他的心缺了一块,却安慰自己:没什么的,这也许对她是件好事。 他努力地扮演着,扮演着另一个自己,久而久之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他太怕被父皇和其他人发现端倪,于是不仅在自己的面容上做了手脚,甚至连性格都大变。 然而夜半在自己的殿阁里,他立在风中,手指划过吹来的桫椤树花瓣,柔软而芬芳就像是她的脸颊。 痛楚一阵阵涌上来,为什么她忘记了他呢? 最可悲的是,其实她没有完全忘记,她似乎记得自己还是爱着一个人,却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就在她身边,以无助而祈求地眼神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他勾起嘴角笑着自己:不知道世间是否还有比自己更傻的人,更可怜的人? 母妃终于故去了,她临终前父皇并没有来。 那晚母妃依旧美丽的脸颊苍白,眼神游弋着,似乎在寻找什么:“……钧……” “父皇,他很快就来了。”他喃喃地哄着她,心如刀割。 “他不会来的。”母妃笑了,笑得那般凄美,“我早就知道,他心中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他娶了那么多人,却娶不到他最爱的那个人。” 他大致猜到一些,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彻,你有心爱的女子么?”母妃忽然转过头看他,言语殷殷。 “……有的。” “那么要好好对她。”母妃温柔地叮嘱着,“不论她是谁,你若爱她便一定要对她好……不要像,像你父皇……其实,其实他也很可怜……” 她静静地闭上眼睛,好像一朵枯萎的雪莲。 她爱的人,毕竟不曾爱过她。 他的心在天界再也没有牵绊。 当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恳求着:“你带我去忘殿好不好?” 心狂跳。 ——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最后还是没有。 他眼见她想起了那段记忆,心都战栗了,紧紧抿着唇,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透露了秘密。 他不能说,他说了,那可怕的诅咒就会灵验。 他宁愿她想着那个人,至少那个人曾经是自己——而今天的他,是她最好的朋友,就已足够。 爱并不一定是要得到回报的,只要你爱的人安宁,自己便可放心。 ——然而到底他不能一直守护她。 创造另一个星盘花费了他太多的内力,就如同在刀尖上走路一般,随时就有可能全身麻痹。那一晚,他竟然被奸人暗算…… 迷迷蒙蒙之际,还想着她现在怎样了。 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身边有若干神祗,围得铁桶般也似。 “殿下,请回去吧。”为首的正是太乙真人。 他想说不,可是身体完全不听自己指挥。 “殿下请恕老身冒犯,老身也是没有办法。”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被一团云彩包裹,随之失去知觉。 不……我离开了,她怎么办? 再次相遇的时候,已在天宫。 她已经和以前迥异,眼神中涌动着淡定和坚决,不复当年带点傻气的娇憨。他心中一痛,想与她相认,却又不敢。他知道她是来找父皇询问当年的真相,然而这是父皇最大的秘密,连自己,父皇都不曾透露一言半语。 你离开吧,不要呆在这里了…… 父皇他……他已不是当年的帝钧了。若是必要,他真会杀死你的…… 可是,他没料到她是那样倔强的女子,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终于伸出手,将她带走。 “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帝彻。三天之后,你将把她忘记——永永远远也想不起来。” 父皇这般说,“我已给了你太多次机会,如果这次你再罔顾天规,我便杀了她。若你听我的话,我可以留她一条性命。” 自己强忍着心头的痛,点了点头。 三天,在人间是三年吧? 好吧,我们还有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间,我总能想出其他的法子。 然而她却太早苏醒了。他看着她的纯真笑容,如花般柔美,说的却是世界上最冷最冷的话:“我要走了,阿彻。” ——我们,俩俩相忘吧…… 我的记忆就要被封印了,那个“阿彻”的命盘,也已经要陨灭。 原来快乐,真的很快。 你,还是恨我吧…… 忘了我,忘了我的好,只记得我曾经伤过你,令你难过,令你流泪,这也许,就能在我想不起你的时候,不要令你太伤心。 我永远,不忍心伤你。 我爱你,我的阿若。 我爱你,甚于漫天神佛。 噬魂 迷迷蒙蒙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不,是很多人,很多人,他们在叫我,声声殷切…… “公主,公主!” “阿若……你……你千万不要死……” 我在雪白的雾气中怔怔地回转,前方无路,来处亦茫茫。 这是哪里? ——我死了么? 不对,我们非凡人,若是死了就会魂飞魄散,然而我现在依旧尚有知觉。 记得蝶的那一剑整个穿透了我,血液如同一朵怒放的花般绽开。 原来我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血…… 啊,好痛。 四肢百骸好像有无数小刀子旋转着划过。 口好渴,好渴…… 我想喝水,不,我想…… 口唇干裂,鼻端涌动着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血。 我想尝尝血的味道…… 我说什么?我被自己吓到了。 ——我想尝尝血的味道!那鲜美的味道,是如此诱惑着我! 为了抑制那种几乎要渗入骨髓里的渴望,我用指甲狠狠地抓着自己的皮肤,疼痛令我浑身颤抖,却依旧没有起到丝毫缓解作用,那种炽热就好像有生命的毒虫,要透过皮肤疯狂膨胀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 我惨呼一声,疯狂地径自向前跑去! 前方迷迷蒙蒙,涌动着深黑和暗红的气流,格外凄厉。远远地,在雾气中好似有一座黑魆魆的,庞大的殿阁—— 如同怪兽。 我心一惊,有种未知的胆怯。 却又有一丝渴望——那里,是否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委顿在地,向前伸出手指…… “你想喝血吧?公主。” 我一惊,缓缓起身回过头去。身后是个黑衣无常,俯身向我行一礼。抬起头来时眼睛泛着莹莹的绿光,咧开嘴角,露出一颗长长的尖利的牙齿。 “你怎么知道我是……”我脑中飞快思索着,却全身无力,声音慢慢也嘶哑了,犹如一头小兽。 那无常磔磔一笑:“除了冥界正统的冥若公主,又有谁会,且能够闯入这里?” 我往前眺望过去,内心涌动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那么,这里就是……” “这里就是暗河。对岸是冥府。” 暗河…… 我往前奔了几步,果然见到河水翻滚着气泡,咕嘟咕嘟,像一个血的熔炉。 很久很久以前,在自以为自己还是个神仙的时候,曾经听说过,冥界的暗河就是血池,要把谪贬的仙人一身仙骨,在血池里泡酥了才准上岸。 那时候只觉得恶心反胃,哪里想到这里也是我爹爹和娘亲初次相遇之所?那一日,暗河平静无波,幽香在空气中飘浮,彼岸之花开得幕天席地…… 那英俊苍白的男子,那美丽娇柔的女子,带些怯怯的眼神如小鹿。那一眼,便注定了这一生将为他而活。 为他活,亦为他死。 我呢,我又可曾勘破一切,为那人生,为那人死?不,我其实更想的是同他一起活! 仿佛听到了我的祈求,心底的欲望再度张开口:好干,好渴…… 我恨这样的我自己…… 我不要自己是个嗜血的恶魔! “公主,您请享用吧。”那无常不知从哪里端来一个玉色盏,里头暗红粘稠,还似乎有什么物事在汩汩跳动。 我大惊,忙退后数步。 “这可是新鲜的心头血,公主饮下保证可解心头之渴。”它笑着,笑得邪异非常。 “我不喝……”我胃中翻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需要这些东西。 无常斜着眼看我一眼:“请公主千万要保重身子,否则别说故去的王上和王后,就是天上那位……怕也会伤心呢。” “你!你怎知道那许多……”我心一凛,正准备将那东西打落在地,忽然头一阵晕眩,全身的毛孔似乎长出藤蔓,蜿蜒缠绕。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切切带着诱惑,滴着蜜糖:“喝吧,喝了你就会好了……” “喝下去,就那么一瞬间,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你就可以回到他身边了……” “你舍得他么?” “你忍心看他为你的死而伤心欲绝,肝肠寸断么?” 不,我不舍得,我不忍心! 我迷迷蒙蒙地睁开眼,颤抖着伸出手,那杯液体似乎有感觉,在杯中翻涌,如同滚烫。 阿彻…… “不要喝!” 一声厉吼,将我自入魇状态中生生惊了回来。 我回头,愣住了。 面前那人是谁? 是阿彻么? 确实和阿星的那张脸有三分相似……但又不像他。 那眉眼虽同样精致昳丽,却是带着三分冷,三分怒,三分怨。 如果说阿彻是光,那他便是冰。 我打了个冷战,难道……难道…… 那无常恨声道:“何人敢阻拦我主上大计!”眼珠变得血红,戾气翻滚! 那人丝毫不看它,只凝视着我:“回去。” 无常扑上来,那人伸手划出一道白色光晕,光晕缓缓聚集,似一个人影形状。 “噬魂!”无常扭曲着脸阴笑,“你却不知会反噬么?” …… 我醒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碧色床榻之上。 身边的面孔从模糊到清晰——雪白美丽的脸,是蝶…… 我,我居然没有死…… “公主,你醒了?”蝶的眼眶周围有一圈青紫,感觉已是许久未曾入眠,可一看见我睁开眼,目光中顿时涌起无限喜色。 “我……”我舔舔干裂的嘴唇,犹疑着问,“我晕了多久?他——” “三天。”蝶微笑着,然而不知为什么,我从她的微笑中看见一丝悲伤。 “请公主恕罪——”蝶倏然在床前半跪下来,目光莹莹似就要滴下泪来,“属下真不知公主会拼死护卫星君殿下,属下已经向殿下请罪情愿一死,但殿下阻止了属下……” “好了。不用再说了……”我摆摆手,努力做出一个蹩脚的微笑来,“都过去了,你看,我不是一点事儿也没有么?” 蝶凝视着我,我虽是强撑了下来,可依旧觉得浑身无力,只是脑子尚算清醒:“蝶,阿彻他在哪儿?” 我想见到他,此时我大难不死,迫切地只想见到他。 ——我险些再也见不着他…… “公主是问星君殿下么?他在那边东宫殿中,正处理一些事情——” “我要去找他!”我掀开身上的碧色绸缎被子,就要跳下床来,只是脚下一软,眼前冒起金星,用了许久方才站稳。 “公主请稍安勿躁!”蝶拉住我,低下头,轻轻却坚定地道:“属下有一句话要告诉公主——不论发生了什么,属下不会再逼迫公主回我冥界!请公主自己选择今后的路……无论公主是愿意呆在天界或者回冥界,或者在人间隐居……属下都不再干预,属下……希望公主能幸福。” 我心头一酸,凝视着她。 我真能幸福吗?虽然在之前我终于与阿彻——也便是阿星才得以坦诚相对,我也终于了解了他对我的深情,可是我们之间的鸿沟之深,却在我晕厥时下意识迷迷蒙蒙着实思考了许多。从那黑无常的行动看来,我冥界必不安宁,我又怎能一走了之?而天界,又确实需要他…… 心好乱,完全无法思考。之前那些一生一世的誓言,此时看来,却好像已隔了万水千山的天堑鸿沟。 不,我现在就要去找他……我往前一扑,却被蝶拽住。她面色慌张,阻拦道:“公主无需如此着急,殿下处理完事情,一定会过来找你的……” 她紫色瞳孔缩成一点点大。 我心中疑惑更深,握住她的手,死死盯着她:“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变故?” “公主……”她脸色骤然煞白,不敢看我。 “蝶,你还是叫我阿若好了。” “阿若……”她看着我,两泓眼眸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蝶,你告诉阿若,他……到底怎么了?”我此时已冷静下来。缓缓从她手里抽出手,掠了一下额前的鬓发。 “……”她犹豫了一会儿,接着道:“阿若,星君殿下之前命令我绝不可告诉你,不过你既然如此心焦,便请做好心理准备——” 她吸了口气道:“星君殿下曾经被下过血咒——若是他选择你而放弃天界的话,他将会中血咒之蛊毒……” 我如坠冰窟:“那——” 当年,他被下过血咒。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依然执意不肯忘记我…… 我惶惶然抬起头来,眼前的一切顿时已经失去颜色:“中血咒之蛊毒会怎样?” 蝶看着我,声音如一片羽毛:“除非有人愿意受这血咒反噬,否则……” “不!”我狂叫起来,赤着双脚,不顾一切地向东宫冲去。 原本冷清的东宫此时却熙熙攘攘,众多宫人如过江之鲫般穿梭来去,皆脸色惨白,步履慌张。 正中悬挂明黄色帷帐,四周点着数颗硕大的夜明珠,照得灯火通明,却依然有股冷冽之气。帷帐周围围满了人,白发苍苍的几位仙官面色严峻,不时交头接耳。 “阿彻——!” 我颤抖着立在门口,心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惶惶地,不敢踏近一步。 我怕…… 我怕那个事实,就要狠狠坠落在我面前。 不要听…… 不要听…… 他怎可离开我? 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你怎可生生离开我? ——你若是这般离开我,我将化为怨魂,若你还能转世,我将等到你转世,若你魂飞魄散,我将化作飞花,永伴你身侧! 诸人回过头来,而那离床榻最近的人也转过了头。 那苍白的脸,黑眸泛着疲态,是阿彻——? “你没事吧——”我惶惶然开口。略放下心,可是他的表情却叫我浑身冰冷。 他肩膀一抖,颤声道:“谁让你来的?快回去!身体坏了怎么办——” 我心中疑窦丛生,大步抢过去,颤抖着问:“你真的没事?你身上的血咒解除了?你——” 心中有个什么声音在叫喊,我不敢想,只见他狭长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哀伤:“我没事,真的。” 他又补了一句:“你休要担心。” 我愣住,半晌才颤巍巍地低下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男子脸庞,心尖一颤,几乎语不成言:“难道真是——难道真是……” 他已冷静下来,静静凝视着我道:“是的,是父皇用了噬魂咒带回你的魂灵,并且解除了我身上的血咒。” 我全身如被冷水浇过! 噬魂咒! ——最厉害而怨毒的一种咒语,反噬之力足以吞没任何一个灵体…… 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不对,在那迷雾中,我差一点就要被黑无常带走,那是什么力量将我扯回来,那个人,那个像阿彻又不是阿彻的男子,原来是年轻时候的帝钧…… 原来帝钧用噬魂术唤回我! 也只有他能有那样的能力…… 可是那是为什么…… 我愣楞地站在那里,周遭的仙官侍女嫔妃们济济一堂,却并无人发出声响,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只听见阿彻的声音,带着哀伤:“我想……父皇他不愿意我们死吧……” ——这是为什么? 前一刻他不是要杀我么? 我如坠入迷雾中。 只能呆呆地走向前。这命运太叵测,我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拉住我,对着帝钧唤道:“父皇,阿若来了。” 我无措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孔,与我梦中一模一样,少了之前帝王的威势和阴鹜,更多的像是一个悲伤而沉默的英俊男子。 他神色迷离,却热切地看着我:“婳儿……” 阿彻殷切地看看我,我心里一痛,伸出双手去:“我是婳儿……” 他薄薄唇角露出一抹微笑,却似嘲讽:“婳儿,你相信么?……我没有偷走地卷……那不是我做的……我不想逼你自尽……我是说真的……” 他指尖划过我手掌,我才发觉他的躯体竟然已是冰冷,毫无温度。噬魂咒反噬的力量太过巨大,等于是使出的法力两倍,任何一个三界之中的身体,哪怕是至高无上的天帝都不能承受。 我知道,他的魂魄就快要飞散了。 如果问我之前有多恨他,那真是挫骨扬灰都不过分的,可是此时,为何心里竟然流淌起淡淡的悲伤。 “还有……魑……他不是我杀的……他本来可以不死……他为了追随你而去……”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帝钧的指尖掠过我太阳穴,我眼前忽然浮现一副画面: 冥界之巅,一轮尖利的月亮洒下森森寒光。 山下,十万天军驻扎,兵刃和铠甲的光芒互相辉映。而山顶上的两个男子却神色自若,就好像他们只是喝一盏茶,下一局棋。 黑衣的瘦削男子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语声断续虚弱,还带着轻咳:“不如我们就以这句棋来定胜负?” 白袍的男子眉目极英俊,却冷到令人心生寒意:“好。” 黑衣男子微笑道:“胜负定生死。”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目光如鹰阜转向棋盘,黑子白子,他自小熟稔非凡,心中自有把握。他要的是这个天下,又何惧一局棋? 这场棋下了三日三夜。 这三日内,天军布下铁桶也似阵容,而冥界大国师也以咒术封印暗河。 双方僵持不下。 “……你的黑子就快被我吃掉了。”白衣男子轻缓开口,目光里却不慎,也可能是故意透露了一丝得色。 黑衣的冥君只是微微一笑,抬起一只手指,顿时情势大变,半壁白子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你……”帝钧脸色大变。 “看见了么?有的时候你最放心的地方,会成为你的失地——好了,天帝陛下,我们的赌约,可还算数么?”冥君半透明的脸庞没有表情,漆黑眼眸却似摄人心魄。 帝钧狠狠捏紧了手指,他不会甘心这样结束的,他还有很多后着,他只要轻轻弹出这颗白子,天军便可一拥而上…… “我赢了,所以——我去死。”而那黑衣的冥君只是这样说着,仿佛说着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 “甚么?”他面色大变。 冥君魑淡淡地看了天界帝王一眼,清晰道:“我早不眷恋这一切,既然我的妻子已经魂飞魄散,我必追寻她而去。我让你活下来,便是对你最大的惩罚。因此我们这个赌——胜者死。” 帝钧震惊,呆若木(又鸟)般凝望着这鬼魅般优美的男子:“你,你是说真的?你难道放任我攻陷你冥界?你……”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微微一笑,“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要善待我女儿,希望你看到她,能想起她娘亲。” 他半透明的脸庞渐渐化作墨色羽毛,飞旋在月光下。 ——爹爹! 原来,竟是这样…… 我泪落如雨。 “我攻陷了冥界,封印了暗河,然而——却不曾造成杀戮。”他说着,风轻云淡,唇角甚至有一些快意,“因我——佩服他,我也——羡慕他……” 我只能静静流泪,遥想这当年之情景,我从未见过的爹爹。他甚至用自己的生命来换我的平安。 “其实你不是婳儿。”帝钧看着我泣不成声,凄切地一笑,“我不傻……我的婳儿早就死了……魂飞魄散……不过我相信我一定能寻到她的……我这就要去寻她……我多活了那么久,跟——他说的一样,是对我的惩罚……”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光流转:“现在,冥界公主和新任天帝之间的血咒已解除,剩下的……由你决定吧。” 他再也不说话,眼光慢慢撤离我身上,向上望去,似乎穿透了帷帐,穿透了殿顶,甚至穿透了天际。他好像看到了甚么绝美的景色,扬起嘴角笑起来,那个笑容,那么像我曾经透过娘亲的记忆看到的少年。白衣倜傥,眼眸中蕴着笑。 “我晚了一点……不过,你会等我的……对不对……”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垂落下来。 从指间开始,整个身躯慢慢化为雪白的尘。 “父皇……”阿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缓慢而伤痛,似乎一条河。 我余光看见他的脸,却不知为何如同银汉迢迢。 …… 那些漆黑的夜晚,他和美好如花瓣的她携手共登这秋水长天亭。她瑟瑟发抖,依靠在他的肩上,他护住她,对她说:“婳儿,这天界,这人间,是属于我和你的。” …… 那日黄昏戌时,天帝帝钧殡天。 天宫整个飘扬着雪白的布幡,和雪白的桫椤花瓣。 元老仙官们上请星君殿下继位,是为第七百任天帝陛下。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曾经娥英居住的校书殿内,很少说话,如果娥英还在,她会告诉我不要难过吧。 波澜 阿彻准备着登基的种种事务,只是在每天黄昏时分,才过来校书殿看一看我。 我正坐在桂花树下的长廊里,夕阳西下,映得一地金黄。到处都很安静,太安静了,就有点让人容易回忆。 我看着曳地的白色长裙,想起当天把这裙子赠给我的娥英。她那婉约音容仿佛还在我耳畔,如今却已早碧落黄泉,人影杳杳。 那一段恩怨……那些眼泪和刻骨铭心的爱恨,都过去了吧…… 那一段惊心动魄的波涛,牵连了的人都已沉睡在时间深深的海底。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在冥冥中他们能安宁。 一片细碎的花朵坠落在我的头发上。 忽然轻轻的脚步停留在我身边。我抬头一看,正对上他的漆黑眼睛。 他神色有些憔悴,目光还是温柔可亲的:“可休息好了?”声音却有点疲惫暗哑,令我心微微一沉。 我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对他会心地微笑,拍了拍身侧的栏杆,示意他也坐上来。 他没有坐,弯下(禁止)用手指掠一下我脸侧的鬓发:“这只耳坠很是好看。” 我轻笑道:“是娥英姐姐——娥英姑姑的,成色很好的珍珠,是吧?我自己把它翻出来,洗干净戴上,还很新呢。” 他蹙起眉,有些欲言又止,却仍是开口道:“阿若……我最近很忙,满朝仙官们的大小事务,还有前来参加大典的西海龙王,东海水君,三界散仙等,都需要我一一接待见礼——” 我笑了笑,用食指划过他的眉头,努力将它碾平:“没什么,我在这里日子也还安静——你要保重身体。” 他忽然一下子抱紧我,我微微吃了一惊,却有些欢喜,轻柔地将头贴在他颈侧,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自从人间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如此亲密的举动过。 可是他的身体倏然小小地僵硬一下,接着不落痕迹地轻轻放松了我,是我看错了吗?我觉得他的眼眶有点儿红。 “我改日再来看你。”他道,“你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去。” 我点点头,摇了摇他的手。他站起身来,抽回手,转身离去。修长的背影在洒满桂花的长廊里渐行渐远,我叹了一口气,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对了,是人间——很久以前在人间,曾经和那位杜离公子一同漫步在铺满月桂的长廊中,过了那许久,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希望是幸福的吧。 而我,我幸福吗? 我又陷入深思中。 蝶鲜红的身影缓缓走到我身侧,将洁白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转过头,微微对她笑,却觉得有点力不从心。 她蹙起眉头,柔声道:“阿若,为何我感觉天帝去世后,你与殿下反而疏远了?” 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涌上一股酸楚,半晌做不得声。 “没有……吧。”我想掩饰语气里面的慌乱和无措,却心尖一颤,声音中竟带了三分泣声。 “阿若……”蝶怜惜地看着我,“殿下是真心喜欢你,这你可不必怀疑。” “我从不曾怀疑。”我望着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的天际,缓缓道,“只是有的时候觉得这天地太过博大,我们虽不是凡人,却在命运面前仍如蝼蚁一般无措。” 她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我爹爹,娘亲和他父皇,他们都逝去了……我曾经觉得帝钧是我与阿彻之间最大的阻碍——”我顿了顿,拈起鬓角那片细小的花朵,放在手掌心里,“可是现在他不在了,我反而慢慢想透——也许真正的阻碍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时间罢。” 蝶挑起眉:“阿若,若你还当我是姐姐,我便要告诉你,你是你,任何时间也改变不了你。若有人真爱你,那么终究是你的。” 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有些感动,轻轻拍拍她的手:“蝶,我有点累了,我先去休息。” 蝶顿了顿,才道:“阿若,我要回冥界了,不能再在这里陪你——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 我有点惊愕:“这么快……?” 她点点头:“我便是冥界四大护法里面的魍魉姬。目前另外三位护法都已不在,唯有我……” 果然……我看着她,心中流过一股温暖和酸涩交织的情绪:“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回去……” 她按住我的嘴唇,绽放一个暖暖的笑:“不要这么说,只要你能幸福,我便也高兴了。” 我低头不语,只是握着她的手,万分难舍。 “殿下说过什么时候娶你么?”她对我眨眨眼,“到时候一定要叫我来贺喜——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娘家人,不会让他欺负你。” 我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 她的鲜红色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 我抬起头,那是属于我的故乡,却从未踏足的冥界——我是自私的吧?为了一己的爱情,放弃了作为一个公主的义务和责任。每当想起来都觉得对不起爹爹,感觉惭愧。 然而我犹记得那个时侯,在芬芳的夜空中飘来的柔美声音:“阿若,你要幸福……” 是的,我要努力幸福。 我见夜色已晚,缓步走出长廊,还没进入寝殿,却被飞身而来的一道人影活活拦住了。 那是位中年仙官,面色赤赭,铜铃大眼瞪得圆圆的,有勇武而无谋略的模样,举起南瓜锤,就要向我劈来。 我心一动,倒也不惧,皱起眉头便轻轻足尖飞上半空,让他扑了个空。他目呲尽裂般死死盯住我,恨恨咬出几个字:“果然是紫色的眼睛——妖女!若不除了你,我天界必然会大乱!” 我心中一黯,缓缓举起手使个法术,他腕间一酸,南瓜锤再也拿不住,活生生掉落地面,砸出一个大洞。他退后三步,见鬼一般煞白了脸:“妖术……哈哈哈,果然好高强的妖术!——我天界就此将陷入劫难,永无宁日!” “是谁胆敢对公主不利?”只过了那一霎那,几位手执长剑的守护仙官便冲了进来,将那赭面仙官团团围住,他见势不好,冷冷站起来,束手就擒。 我只觉得满心虚弱,摇摇欲坠,使出全身力气命那几位仙官:“这位大哥没有伤到我,请你们……你们不要难为他。” 那几位面色略有异样,看我的眼神也不似刚才般冷硬公事。我也能猜出,他们内心也不甚喜欢我,迫于无奈才来护我,也难为了。 那中年仙官却不领情,向我唾一口,但隔着远没能成功,脸扭曲起来,一字一句吐的都是怨毒的话语:“妖女还在说甚么假仁假义的话?也是新任陛下晕了头,被你迷了,才将你安放在这里……身上流淌着冥界的血,妖女,妖女……当年我儿便是被冥界妖兵杀死,生生喝了他血……天界与冥界生生世世永为仇敌!血债终有偿还之日!……你想成为我们天界的天后?做梦吧……”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拼力捂住耳朵:“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声,只觉得声音越来越高,竟如一根钢丝,越拔越高,越来越细,越来越险,到最后,已听不见其他声响,只有我的声音,如水银般流淌大地。 那几位仙官面面相觑,面色已变,窃窃私议着:“情形不甚好,是否要去告诉殿下?” 我听见殿下二字,忽然清醒过来,退后了几步,深吸一口气鞠个躬:“抱歉,方才失礼了。” 不顾他们的眼光,我急急奔回房,将门紧锁,缩在榻上,心中一团乱麻。 原来…… 这就是阿彻最近面有忧色的原因吧。 “他们”一定不止这一人,不知道还有多少暗中的势力在涌动着。也许是真的在天界与冥界这几十万年的仇恨对峙中失去了亲人的人;也或者还有那些暗中把持着天界,想要以家族女儿成为天后以继续维持煊赫地位的仙人……他们森利目光刺向我,刺穿我骨头,眼神如刀,如冰: “天界与冥界永生永世为仇敌!” “冥界的下任女王怎可能做我天后?” “天界将大乱……” “你做梦吧,你做梦吧,你做梦吧————————” 不…… “你们,是不被祝福的——”他们化作一张大口,森森白牙,冷笑着,一下一下张开血红的唇。 “没有人会祝你们幸福……” 不…… 我觉得面颊有点凉,嘴角又有些咸,怔怔地,好像入定一般,竟不知过了几许时间,全身发麻。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狂叩门,声声唤我名字:“阿若!阿若!” 是阿彻! 我心中一喜,却怎么也无法动弹。 ——我怎么面对他? 不,我此时不想面对他,不想他看到所有我的怀疑、软弱、胆怯。 他是爱我的,所以我更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害怕。 “开门,阿若……”他声音低缓,带着一些委屈,竟然如一个得不到糖吃的小孩,“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见到我?” “不……”我跌跌撞撞,冲下床去,却全身似乎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竟然整个软软跌倒在地。 “你是不是怨我没来看你……”他低语着,“嫁给我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到时候你怎么罚我,都可以。” 我泪盈满了眼眶,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冲出门去:“我不怨你……” 我整个身体埋在他怀中,感觉到那温暖和柔情一圈一圈荡漾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是那么熟悉,熟悉到我心底,他的气息干净而清冽,不染一丝杂质,这是我爱的人,我不要离开他,任何事情都不能将我们分开,除非…… 我抬起头来,眼中的世界是朦胧的,我这才知道自己哭得多么厉害:“你,你还愿意娶我么……” 他刮一下我的鼻子,神色颇宠溺:“小傻瓜说什么傻话?我不愿意娶你,你还不打死我?”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要哭还是要笑,噗哧一声,终于恨恨地破涕为笑:“我有……那么野蛮么?” “那可不知道。”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扬起唇角,似有些轻笑,“鬼王的女儿嘛,自然跟她爹爹一样厉害。” 我仰头看他,本有些松弛的心头倏然涌起一阵伤感:“阿彻,你不恨我爹爹吗?” “我为何要恨他?”他的面容在月光的勾勒下像一尊神像,本来就是完美的容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增添了些帝王的震慑力,一时间我竟然看呆了。 “因为,因为……”我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因为天界与鬼界世世为敌,因为鬼王在神鬼之战中杀死了许多天界士兵,因为我爹爹他……他伤了你父皇……” 是啊,我是害怕,因为已用情太深,所以心底怯弱,对方的任何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伤了我去。 从未如此患得患失过。 “我不会那么想。”阿彻抚摸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就好像抚摸春天的花瓣,“我不要天界与鬼界世世为敌,我希望所有臣民都能过着幸福安乐的日子……” “你是要鬼界臣服天界?”我心一寒,倏然开口。 他面色有一瞬间暗了下来,很快恢复平和:“我不是那种充满野心的帝王,我也无所谓天界的疆土能有多大。阿若,只因为鬼界是你的故乡,我希望即使你不能回去,你故乡的百姓们也可以安乐地生活下去。” 他的话语真诚,眼睛如天上的星。 “阿若,你要相信我。我明白,你为了我放弃了你的故乡,你作为王族后代的责任——”他望定我,眼眸深邃,“我必不负你。” 我心底登时柔软。不知为什么,做出了一个有点自己都不可置信的举动——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他的脸干净而柔软,带着淡淡清香。 他面颊立刻红了,直直延伸到耳根,似一株桃花灼灼盛开。浮现起一抹已很少见,只在初为“阿彻”时候的尴尬状来。 我不禁轻笑。 然而他毕竟不是当年那青涩的少年了,虽是有些面红却并没有支吾什么,反倒一把抱紧我,力道凶狠而霸道,如要把我融进他身体内:“丫头,竟敢袭击至高无上的天帝陛下?” 我内心一扫阴霾,眯着眼故意皱皱鼻子:“我才不管什么天帝陛下陛上的,总之你就是我的……” “你的什么?”他很有兴趣地看着我,我这才发现他的脸离我竟然如此之近,他的眼睫就快要伸展到我的唇边,不禁有点窘,话到嘴边,生生吞住了。 他也没再说话,只用眸子定定瞧着我,那目光一时温柔,一时深邃,一时带着些难分难解的纠缠,我忽然觉得气窒,他那眼神不知道为何在我心口烫出一个烙印,永生永世怕是都没法痊愈。 然还不止如此,那火焰继续燃烧,烈火熊熊,将我神智去了大半,害怕跟恐惧也没了,全身酥软,不知不觉地,我发觉我们竟然已经一路走进了寝殿,晕晕陶陶地,我全身一松,不知怎么倒在了那翠金点红的榻上。 缠绵 床榻是柔软的,帷帐的丝缎徐徐抚过我的肩,巍巍然倾斜了下来。不知为何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和躯体比那丝缎还要柔软,竟然像水一般可以流动。 双臂紧紧地、却又温柔地环抱住他。 他神色有些儿紧张,双眸里却燃烧着暗黑色火焰。他细长的睫毛垂落在我面颊上,痒痒的,逗弄了我的神经。我不由得笑起来。 他喉中低叹一声,牢牢地吻住我。与以前温和静谧的吻不同,这个吻变得火热而富有侵略性,轻易地突破我的防线,长驱直入。从试探低回到霸道地占有侵吞,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没了凭借,余光中,窗外的满天星斗似乎都哗啦啦倾落下来。唇舌中不禁讷讷发出几声断续喘息,自己满以为不过是呼吸不畅的自然表现,待得听明白却实在觉得太过放肆,又失却矜持,脸不禁羞个通红,火辣辣。 难为我隔得这么近还能看见他眼皮略开了开,现出一线狡黠之色,不对,还带着些诡异。 我正盘算怎么整治他,却听他略微移了移唇角,在我耳边呵气道:“若丫头,没人教过你么?接吻时不得睁开眼。” 我忙反射性将眼一闭,又听见他一声轻笑;将动作竟行云流水地继续下去了。不禁暗恨,将牙轻轻一咬,想得这回非将他弄疼以泄心头之恨,但毕竟不舍得太过用力,在那徘徊踟蹰之间,却觉得他被我一激,竟然浑身战栗,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将身躯覆上我的。 他呼吸渐趋沉重,似什么将要点燃。顺手一扯,我那白色衣裙肩头便扯下大半,肌肤紧贴他的,倏然浸染出红霞一片。 我浑身一紧,犹如冰雪与烈火共同覆在身体上,却任凭他将手掌暖暖地覆上我肩头摩挲,锁骨,乃至胸前丰盈…… 他忽然停止了动作,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只觉得他眼中星光一片,又泛着火烧云,带着些致命的吸引,我唇边忍不出逸出:“怎么……?” 他勾起唇,作势咳一声,正了正神色却还是带着一抹调笑:“我正在观察这只烧熟的大虾。” 我疑惑地向自己身上望去,原本白皙的皮肤竟然全部浸染了绯红,可不堪堪像只大醉虾! 一时气结,恨恨握拳向他推过去:“不看拉倒!” 却哪里推得动,他顺着这势却挨着我更紧了些,竟无一丝空隙,嘴唇狠狠压下来:“不但要看,还要品尝之……” 他脸颊贴着我脖颈,呼吸渐趋粗重,细细牙齿轻轻啮咬;肌肤上每一个毛孔如饮醇酒一般,一张一翕,似乎在此前的那么多年里面,它们只是在沉睡,只是在等待,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已经等了那么久,忽然心头如羽毛拂过的柔软。 心绪缭绕,正逢他加大力度啮我颈窝,不禁轻轻嘤咛一声。 “你……你弄疼我了。”我垂下眼帘,低低道,若埋怨,心实喜之。 他闻言一窒,抬起头来,白皙脸孔也已如醉酒一般。一双瞳仁里都是我的影,如明月照花,临水投影。 “那……我回去……”他微微抬起身子,慢慢挤出这几个字。敛起眼眸,脸色却似没有吃到糖球的小娃儿,带着三分赌气。 我仰头凝视他,捉起他的手,轻轻安放在我的胸口。 他宽大手掌随着我胸口一起一伏,渐渐画下流利线条,我清楚听见他喘息的声音,似有头小兽在他喉中冲撞,一下一下充满野性。 我轻轻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目中升起一束惊喜火焰,如以前曾见过的焰火,流光溢彩,华丽不可方物。 唇角也慢慢舒展开来,手指张开,握住我胸口柔软,如攫取珠宝般霸道而小心翼翼,包围着它,慢慢逗弄,轻轻呵气,徐徐摩挲,深情地喃喃重复我的话: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闭上眼睛,从未觉得如此幸福过。 他手掌徐行向下,我微微颤栗着,弓起身子,配合他缓缓褪下我的衣物。那衣裾温柔划过我的小腿,心忽然一松,仿佛世间所有都空了,再也不曾存在过,只能更紧地缠抱住他。 在这个变幻难测的世界里,命运叵测,我所能依靠的,我所愿意依靠的,也仅你一个而已。 他的双手如有灵性,覆盖的地方我便仿佛开出花来,终于他修长手指划过最隐秘地带,一阵酥麻掠过,激起无数涟漪…… “阿若,你是我的……” 我下意识微微躲避,全身蜷成一团,却在听见他的呢喃声后,静默了下来,只有轻轻的吸气声。 他垂下头,继续吻住我,十指与我的相紧扣。他略有些濡湿的满头黑发散落在我面颊边,与我长发细密交织,仿若一张大网,永生永世不能分开,花朵开得幕天席地…… 恍然中想:这便是结发夫妻了吧? 感觉他进入我的时候,全身有刹那的抽紧,慢慢延伸的痛楚不禁令我蹙紧眉头,感觉已至极限……却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些疼惜一遍遍重复:阿若,不要怕,不要怕…… 心头一酸,泪水便流下。夹杂着泪水的咸腥,他继续一遍一遍以舌尖肆虐我的唇,低低倾诉着,而痛楚已不能让我再去细细聆听分辨,只能拼命抬起头,以努力抵御与承受那样陌生的冲击,可是慢慢的心却柔软了下来,身体似乎也柔软了下来,紧紧地包围住他。 如此契合,天造地设。 他的表情像个孩子,带着些骄纵的得意和快乐,却又蹙着眉,似乎又带着些不明所以的赌气和委屈。汗水将他轮廓勾勒得闪亮,少年神祗。 不禁将嘴唇贴上去,我脸颊的泪水与他的汗水便结合在一起,如亘古以来便未曾分离。 忽然从身体内部涌起一阵如同烟花爆炸的激烈情绪,仿佛迅速攀升到巅峰。 我抬起头,绷直整个身躯,喉间发出最心底原始的呼喊。 这个瞬间如此漫长,仿佛可以看到永恒。 他看着我,眼中涌现狂喜;捉住我脚踝;将我困陷,终不得脱。 …… 碧色帷帐被扯下一半,斜斜坠落在铺着金红色地毯的地上,带着些慵懒而困倦的调子,似乎也是在不愿打扰那帐内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噼啪一声,爆了一只烛花。 室内陷入浓酽的黑寂。 窗外新月如钩。 抬起手轻轻捋一下被汗黏湿在额头上的发,清风徐来,送来一丝凉意。 迷迷蒙蒙地,轻轻叹息了一声,睁开眼睛,待终于明白身在何处,不禁低呼一声,赶忙将自己包裹在松软的被子里,瞪起眼睛有点惊恐和羞意地望定他。 他自熟睡中醒来,眼睫依旧低垂,嘴角浮起一丝顽皮和满足的笑意。被我这么一叫,睡眼惺忪地展开手臂,顺势将我搂在怀里。嘴唇在我耳边以气声吐纳:“果然是累了,睡得格外香些。” 我又羞又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岔开话题道:“不知道现在几更了。” 他展颜一笑,似是明了我的心思,支起头,挑起眉道:“也是,不早了,我还是回东宫去,明日还要去会龙王诸使节呢。” 我心头一个不快,闷闷道:“那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接着,翻身向里。 他作势起半个身,忽然哎哟呼叫一声,似乎是吃痛,斜斜倒下来。 我一惊,急叱道:“要你那么急!” 才出口便后悔了。 他不偏不倚一个倒在我胸前;挑眉望我:“娘子是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么?” “谁,谁是你娘子……”我笨嘴拙舌地分辨,心底却有巨大的喜悦,几乎将我冲垮。 他捉起我右手,放在唇间轻轻吻着,哑声道:“你就是我娘子,我虽心急,却也吃到了热豆腐。” 我一颤,羞涩不已,低下头来。 “总算知道这便是琴瑟合鸣……”他低低道,话中千种温柔。 我也痴了,静静倚在他胸前,忽然感觉到他身躯又开始火热,紧紧箍住我,想推拒,却越陷越深…… 唇间逸出娇吟…… 第二日醒来已是天光,日头透过窗帘烈烈映进来,我翻了个身,嫌它太亮。 枕边似乎还有温度,可是他已走了。 我干脆坐起身来,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照下铜镜,面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盖的笑意,红霞自脸颊飞至两鬓,自有种女儿的娇媚之态,却觉得怎么看都和昨晚以前不大一样,我细细观察着,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难道,我的眉……? 不禁吐吐舌头,自己也觉得羞惭,扔掉铜镜,继续埋进被窝。 过了几个时辰,有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温声道:“公主,殿下派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我欲起身,忽然想起自己未着寸缕,却又不好意思让她给我更衣,只得叫:“你先出去。” 侍女面上带出一丝笑,点点头出去了。 我也甚为尴尬,只得顺手抓了床头一件衣裙套在身上,咳了两声,下得地来,还觉得周身有些酸痛。那几个檀木箱子已摆在正厅。我想着他今日有诸多公务,竟然还有闲心给我送东西,不禁涌起一阵欢喜,待得一打开,惊呆了。 流光溢彩,耀花了我的眼睛。 珠钮,金银丝线细细绣出花边,点缀着七宝琉璃。 ——那是一件鲜红的嫁衣。 如此美丽,怕是连西天的云霞都要黯然失色。 “公主,您试试?” 我已呆立在那,心头涌上一阵又一阵感动。 他昨夜告诉我,婚期就在三日后。 三日后……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眸中水光潋滟,却不是悲伤,而是欢喜到了极致。 三日后,我就要将我自己,这身着天地间最华丽精致的嫁衣的自己,送给他。 忽然有人在外叩门,似乎是位守护仙官,道:“公主,有人来探你。” “探我?是谁?” “说是公主的旧识,公主一看保证便知。” 我有些疑惑,自从住进这里便是冷寂;偶尔来的也都是些不怀好意的眼神,甚至有来行刺的;却哪里来甚么旧识? 我道:“请客人进来吧。” 那青年踏进院子的那一瞬,我透过窗纱便已认出了,那眉目清秀,嘴角即使抿着也似带着一丝顽皮笑意的,不是我小师弟临安么? 欢喜涌上心头,我忙步出门外,却又有些情怯;怔怔地不知道要不要拉一下他的手,但又想毕竟不是小时候了,这样难免轻率。正思索间,忽听临安柔声道:“阿若师姐大喜。” 我心中忽然壁垒全消,似小时候一样,拍了拍他的头,尽管他已比我高出了一大截,难免有些吃力,我轻斥道:“休要这么客气!” 他眼中也有些湿润,望着我的眼睛和小时候一色一样,像只小松鼠。 这一刹那,我知道我们已完全对他小时我伤他那件事释怀。 他娓娓道:“上次一别不知道师姐究竟怎么样了,有些担心……” 我也想起那时情景,不禁叹息。 “可没多久便听说星君殿下继位,并且要迎娶师姐——”他的嘴角真正带上了笑意,“师姐终于要嫁人了!” 我有点做不得声,甚么叫“终于”…… 他瞟了我一眼,估计是看见我面色有些发青,继续扬着声调道:“唉,也不知那位新任的陛下怎会看上我这位师姐——” 我作势要打他,心中却涌起一丝许久没有的,来自亲情的温暖。 小时候他便常如此损我,想想,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不过幸好,我们经历风雨,都还坚韧地活了下来。 他赶忙躲开,咳一声,继续道:“好了,师傅听说此事也欢喜非常,然而毕竟年纪大了,自南极来一趟也不容易,而且他最近在闭关清修……所以托我来,带上礼物……” 我赶忙道:“师傅为何这么客气!” 对师傅,我的感激和爱戴之情永无止息。又何须什么礼物…… 他却没看我,鼻端一吸,忽然面色微变道:“师姐,你这里似乎有不对的味道。” 明珠 我怔了一怔,方缓缓道:“你是说此处有什么不好的物事?” 临安脸色转为沉肃,东瞧西望了半晌,沉声道:“是夺魂香!” “夺魂香?那是什么?” “我这些年来一直在研究医理和毒理——”临安深吸一口气,“因为受过伤,身体不再适合练功……” 我心一沉,酸涩如水底气泡浮上来。 虽然是帝钧当年的操控,可是毕竟是我亲手生生夺去了一个少年的梦——少时,临安最想做仗剑的大侠,拿着支竹竿都要比划半日,那模样似在眼前。 我走过去,轻轻按住临安的手。他弯唇一笑,腰杆挺得笔直,朗声道:“师姐不要再自责了,如今,临安觉得这些殊为有趣,钻研进去之后,竟然觉得下药解毒等事,比舞刀弄剑还有力得多。” 我缓缓道:“祝贺你。” 看他神色并不似作伪,他目光明亮,全身竟有股药香,别有另一种仙风道骨的气韵,我心里便也安慰了些许。 “师姐。”他目光炯炯,“你这屋子除了你可还有谁来过?” 我沉思一会儿:“似乎是没有,只有我几个侍女,等等,我问问。” 贴身侍女小书过来道:“公主,没有其他人。门口守卫得严,除了上回那个行刺之人外,不曾有人踏足院子,那人也只是在廊下,不曾进入厅内。” 临安又侧头思索一会儿:“这味道似乎是从厅堂飘来的,幸而不是寝房,不然师姐你可能早不能如此活蹦乱跳了。” 我一惊,终于按捺不住发问:“那夺魂香到底是什么?” “夺魂香可生长在任何花木玉石之上,只要有足够咒术催发它,便可散出夺人心魄的异能,甚至连仙人也可被它吸了心魄,从此便如朽木,再无心智。可这夺魂香邪就邪在其无色无味,一般仙人即使术法高强,若没有习得深奥毒理,根本察觉不出。” “这般邪异?”我几乎不敢置信。 “师姐,幸好我今日来了。”他轻轻吸了一口空气,“这次这夺魂香带着些水气……怕是自海上来……” 他转头大步走至厅堂,眼中精光闪烁,死死盯住那几个檀木箱。我心越来越紧,他也不看我,径自走过去双手一伸,便吱呀掀开了箱盖,里面宝光四射,虽然是看过了,我仍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临安拈起那件鲜红嫁衣,又缓缓抚摸配套的凤凰头冠,食指和中指微一摩挲,眉头深深蹙起。我本是有点不喜他随意触碰这嫁裳,但看他表情严峻,也只好等他开口。 “师姐,我看这夺魂香不在别处——”他将嫁衣平放在手掌上,另一手拈起凤凰头冠上面,展翅欲飞的凤凰口叼着的一颗偌大珍珠,“便就在这珍珠中!” 我心头一片冰凉。 他顺势一扯,就要将那颗圆润泛着动人光晕,谁见了也要惊叹的珍珠扯下来。 “慢着!”我一凛,制止他。 他沉声道:“师姐,这珍珠本来就是千年灵物,夺魂香生长在它之中,只会药性更加精纯;若是不小心,你可能就心神俱迷,只剩下一个躯壳——” “有什么克制的药物么?”我抬头看着临安,眼神恳切,急急抓住他的手,“你精研药理,一定有药物可克制——至少是暂时——这夺魂香,是么?” 临安眼珠有些黯然:“师姐,你宁可以身犯险,也不愿意弄坏你这个漂亮的新娘头冠么?身子重要,你千万勿因小失大——” 我心中如有千万虫豸啮咬,却依然定住神,清声道:“临安,这颗珍珠是东海龙王敬献天宫的至宝,我若是将其随意丢弃,三日后在婚典上要如何交代?一个不慎,便会弄到天宫与东海剑拔弩张。东海虽名为天宫属地,但这么多年来一直自成一体,隐隐有同天宫抗礼之势。兹事体大,目前没有证据,我身份特殊,不能……”我摇摇头,“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临安面上闪烁一股难言情绪,眼珠慢慢幽深下来。 ——其实我还没有说的另一重顾虑……我不能这般跟阿彻说——“东海贡献的珍珠有毒”;他现在为着登基和婚典已焦头烂额,他新继位,没有可靠的心腹,加之又要娶我这个鬼界的公主,已背负不少指责,若是这一来得罪了东海,路途只会愈加崎岖——况且,那龙王是什么地位,何等老辣,怕是记恨于阿彻不愿意娶自家公主而要对我不利,若真的要加害于我,若我那日不戴那头冠,必然会想办法来折腾一番,对我不利;若是我现在便去质问,阿彻会怎样想?这毒无色无味,毫无证据,临安只是一个小散仙,说的话也不见得取信于人,反而闹出话柄……好辣的一步棋! 没想到东海想除掉我,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 我要面对的是如此可怕的敌人,事到如今,也只能坚强处之。只要保住我的命,一切都可慢慢再议。 我深深凝视临安,语调恳切:“你能帮师姐,是不是?” 临安静默一会,从长衫侧袋里拿出一个青布袋,在里头翻找少顷,拿出一个小瓷瓶,瓶口有朱砂密封:“师姐,你拿着这个,千万不离身侧,就寝之时放在枕头下,便可在五日内克制大部分药性,临安可保证你不被迷了心魄。但是这头冠定得密封于箱内,不可接近,否则怕有性命之虞!” 我点点头,故作镇静地接下那瓶儿,瓶中隐隐透出一股异香。我笑了笑,执起临安的手:“果然还是我们临安有办法!” 他却不笑,又接着肃声道:“大婚当日,你定要将此瓶藏于小衣中……”说到此脸微微一红,“千万千万,另外最好少呼吸,婚典一结束,立刻将头冠送去别处,永远不再见天日。” 心中缭乱万分,却坚定点了点头。 临安拍拍我的肩膀,柔声道:“师姐不要怕,临安一直待到婚典结束,师姐有任何不妥的,便可立即来找我。” 我甚感动。 一转头,看小书愣在那里,我忍不住取笑她:“小书,我师弟可俊俏么?” 小书脸一红,道:“我给公主炖雪莲去。”小小身躯一溜烟窜走了。 这夜阿彻没来看我,据说在正殿批阅奏章直到天明。只托内侍来给我纸书一封,上面流利优美的字迹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信上还附着一支娇嫩的橘花。 他知道我喜欢那个味道。 我拿着信笺,久久不愿放下。口中喃喃吟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是这个意思,告诉我:我与他很快就要携手共度此生,又何必在朝朝暮暮? 而我看着那缠绵的字句,竟觉得周身清冷,心中浮起不祥预感,如墨汁滴在水中,氤氲开来。 佳期如梦,佳期如梦……梦。 我蜷在床边,早令侍女们将那几只箱子搬去院子里檐下,离我甚远了,然而……或者是心理作用,依然感觉到那只硕大的珍珠,缓缓逸出一阵烟雾,朝我缓缓蜿蜒过来…… 那烟雾中是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清。 我握紧临安给我的小瓶,似在茫茫大海中寻到一片浮木。 第二日我心绪勉强好些,这日乃阿彻——星君的登基大典,三界加四海纷纷来朝,规模极盛大。我没有出门,然而依然能闻到那香花与焚香的味道,处处涌动着喜气。小书告诉我城里举道欢呼,自发献上来的花几乎将车辇半埋,星君威望一向高,毫不奇怪。 他的原定计划是登基礼同婚典一起举行,然而考虑到登基典礼来的宾客甚多,怕其中有对我不利之人,于是延后二天,尽量低调举行。他曾歉意地问过我,是否会责怪他? 我不怪,我很明了。 只要可光明正大的作为他的妻子,又有何不能忍受? 只是今日,我难免依然有小小的酸楚。 我在房中掐指计算,在天界圣所——琅琊台焚香祝祷之后,就将由白龙所驾御辇在仭利城环绕三圈,受万民簇拥之后,回到天宫。接着四海来宾皆肃立在正殿九百阶白玉阶下,行最高礼。 我唤了临安聊天,却常常词不达意。说得几句我便遥遥望着东方的正殿,心中想象他的身姿。 小书之前唧唧喳喳地跟我道:殿下今日仪容犹若创世神。 今日也许是他最重要的一天,我却不能在他身边。 从此以后他就是这最高界的帝王,无上的权威,神上之神,光耀盛世。而我呢?我是否有这种自信,和这个能力,并肩站在他身边? 下意识地,娥英姑姑当天的话又浮现在我耳边:“小公主,千万不要爱上帝王!” 我心一抽痛。姑姑,对不起。阿若让你失望了。 临安静静瞧着我,眼中含笑:“师姐,又想什么呢?” 我自嘲一笑,撇撇嘴:“我啊,觉得有点没自信。” 临安一笑,给我沏了一杯茶:“师姐为何要没自信?你很好的,真的很好,我这些年走遍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如花少女,然而论心底纯善,真的还没有人能够与师姐相比。” 我心地有些暖,虽也知道他是安慰我。正待开口感谢他,却听他问道:“师姐可知道离魄珠么?”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突然想起那年在南极听到的那两个孩子的对话,便假作想了想,饮了口茶才道:“似乎听见有人说过,却想不起哪里了。” 我不是不相信临安……不过,既然那是那两个孩子的秘密,就替他们保密吧。 我想着,几乎有点要微笑了。 临安看着我,目光很深:“师傅在寻找那个东西,然而上穷碧落下黄泉却无果……” 我有些迷惑,依照师傅现在的修为,还有什么是一定要找的? 看临安欲言又止,我决定问出来:“师傅为什么要找那珠子?” 临安道:“我们也不知,只是师傅表情严峻,说那东西失落已久,若是不找出来,三界生灵都有危险。师傅最近闭关,很可能也和这颗珠子有关。” 我“啊”一声:“有这么严重?为何师傅不告诉我?” 临安道:“师傅大约不想累你担心,毕竟你所负的重担已经太多。” 我摇摇头:“我虽是已被放逐多年,怎么说师傅毕竟未曾逐出我,也是师门中人,你们怎么也不能忘了我。” 临安轻叹一口气:“那离魄珠,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形状……师姐,临安有个不情之请,你大婚后,如果可能的话,关注一下四海所贡的奇珍异宝,说不定能找出蛛丝马迹。” 我正要详细再问,忽然门被叩响了,一位仙官急急走入,我看一眼,便认出是阿彻身边的内侍,似乎叫灵枢。 他在小书耳边急急说了几句话,小书面色有变,摇摇头,又摇摇手,似乎不肯进去唤我。 我站起来,径自走出回廊,清声道:“可是有什么事?” 灵枢对我行一礼,面色有些焦急:“殿下……不,陛下,他在正殿被东海龙王为首的一干人等困住,他们非说依照祖宗规矩,登基大典需要未来的天后叩拜,要公主您去正殿不可。陛下严词拒绝,现在气氛有些僵,长久下去恐对陛下不利。小的偷偷跑来,拼着被责骂的风险,便是想请公主一起想个法子。”说完,叩拜下来。 我不假思索:“我去。” 灵枢面上浮起一丝感激,却又有些担心:“公主便这么去?” 临安也过来,关切地看着我:“师姐你这一去,便成了箭靶子。” 我道:“横竖大婚那天也会成众矢之的,不如早历练一下也好。” 临安抓住我肩膀,用气声在耳边道:“千万记住那个小瓶,以防他们忽有变故……” 他是真的很紧张,脸色都白了。 我点点头,冲他一笑:“你师姐这么厉害,还怕那帮老头儿么?” 回头对小书铮铮道:“小书,给我梳一品妆!” 回击 我踏入殿门的时候,只听得里面喧嚷。 提着裙裾的手一紧,然而毅然下定了决心,款款步进去。 那一瞬间,鸦雀无声。似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听见。 所有的目光投向我,带着惊愕、疑惑、肃然等等复杂交织的情绪。 我如芒刺在背,却依然昂起头一笑,向着大殿最高处走去。 那里的金銮宝座上,坐着我的爱人。 一道道目光划过我,似能将我脊背刺出鲜血淋漓。然而我并没有回头,款款向阿彻拜下:“拜见陛下。” 他眸子晶亮,却带些严厉地哑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依旧跪拜在地,低头不语。 他叹了一口气,语调慢慢软下来:“平身吧。” 我方慢慢站起,眼睛缓缓抬起,静静向他望去。 他戴着繁复而庄重的乌冠,上面嵌着美丽的玉石,那玉石晶莹剔透,将他白皙而清俊的脸映照得有若白玉雕成,相映生辉。 他深深地蹙起了眉头,我亦咬着唇。我们这样对视了少顷,身边已传来几声颇为做作的咳嗽声。 我忙敛衽站好,抬起头清声道:“陛下登基,冥若来晚了,请恕罪。” 说完,我不卑不亢,环顾一圈。 人群密密匝匝,年纪不等,皆着朝服。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彻鼓着腮帮子颇埋怨地跟我说:“面对着那么一班无趣的老头儿三跪九叩,还真是恨不得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果然啊。 在这快要溅起火花的空气中,我竟然有点微微地想笑。 正莞尔,忽对上身后右方一位紫面老者的眼光。 他身穿五色锦袍,眉骨纠结,长须飘拂。我揣测,这位便是东海龙王了。 他跟我视线一对,竟然脸生生发白,变得很不自然。我怔了一会便想清楚了,怪不得这满朝文武看见我都如此哑然,也只因了我的面容九分相似我娘亲! 他们——在当日我娘亲被封为圣女,软禁九重天之时,是否也有他们的主意? 在我娘亲去鬼界和亲的路上,帝钧怅然之时,是否也在背后讥议? 如今他们看见这张酷似的脸再次回到天宫,并且要成为继任天后,心绪该是颇复杂。 然而龙王毕竟不是一般天官,他视线略微一低,便面色如常,开了口,声如洪钟,带着一股无言的压迫力:“在陛下面前岂可自称其名的么?” 我淡淡一笑:“陛下是我未来的夫君,我为何不能在他面前称呼自己的名字?” 龙王闷声道:“即便是天后娘娘,在陛下面前亦得自称‘臣妾’。” 我拢了拢袖口,轻笑一声:“事事都有度,不得其位,不谋其事。既然礼未成,这般自称岂不是有些僭越么?” 龙王轻咳一声,似是尚未想好怎样回答我。却有另一位瘦长白面仙官又走过来冷声道:“若真是那么讲礼数,又为何不早来参拜陛下?难道姑娘竟自觉得比我们这满朝文武都更有面子?” 我直视他面庞,静静道:“面子之说,在天子面前请勿提起,仙官难道比我不知礼数?只是冥若不才,乃未来后宫之首,后宫自然在朝堂之后的。有何不妥呢?” 他们无论怎样说,我却都原封不动地回过去。他们渐渐词穷,殊是没料到我竟如此伶牙俐齿,渐见窘迫。 其实我心中并无把握,只是既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也不能不做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来。自然,我觉得他们真要对付我,绝不只是在口舌上逞快的。一定还有更险恶的招数,在某处等待着我。 我余光向阿彻掠过去,他面无表情,冠冕在面颊上划出一道阴影。看着看着我的心也沉入这阴影里去。 不要,你不要那么悲伤。 忽然一声暴喝,打破岑寂。却是不知道从哪里拨开人群出来的一位黑面胡髭仙官,径自走到我身后,喝道:“陛下,您真要立这位紫眼鬼族妖女作为天后吗?置我们众臣何顾?置这天下何顾?” 阿彻的嘴角绷紧了,我看见他眼珠里跳动的黑暗火焰。他似乎想站起来,我却对他示意不要出声。 他面上露出极端伤痛的表情,我知道他是在自责,为何没能在这芸芸众人面前保护我,将我温柔地呵护起来,如他承诺一样,永远不再让我受苦。 我轻轻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方慢慢坐回。 我不怕,甚至可以说,在我的骨子里,有紫色的火焰在慢慢地燃烧,慢慢地越烧越旺。我是吉祥天的女儿,我是鬼王魑的女儿,我怎么可以输阵!而且有些事,有些威势——必须由我自己来立! 谁也不能帮我,包括……你。 我缓缓地举起右手,在身侧以极微小,却是保证阿彻能够看见的幅度比了个“一”字! 他眼睛中的坚冰忽然化开了,慢慢地溶解开来,变成极温柔极温柔的色彩。他亦举起左手,在心口比了个只有我才能看见的“一”。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们都明了了,于是相视一笑。 他相信我,我亦相信他,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将我们分开! 此时,周遭众人开始骚动起来,一旁的龙王却好整以暇地袖着手。我静静地凝视他一眼,他面色又波动了少许。 “对呀对呀,天界怎可以和鬼界结姻亲!” “神鬼殊途啊……” “那场大战中我们天界多少勇士丧生啊……难道这些血仇就可以不算了么?”苍老的声音,还夹杂着咳嗽,痛心疾首。 周遭的话声好像一片片漆黑拍岸的潮水。我一人静静地伫立在中间,神色自若,只如清风拂面一般,处变不惊。 “对!陛下不可以娶冥界妖女!” “不可!” 暗暗轻垂下眼,在心中默数了十下,倏然睁开眼,扫视四方!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以朱钗固定的发髻也在那一霎那散下来,如瀑般在空中飞旋! 我勾唇,微微向所有人一笑,轻轻眯起眼睛,这个动作是娘亲喜爱用的,我在梦里,常看见她露出这样羞涩婉转的表情,倾国倾城,倾了天帝和鬼王这三界最巅峰的男子的心。 然而我面容婉转,说出来的却是斩钉截铁、字字如钉的话:“我冥若之母乃天界最高圣女吉祥天尊,你们若是道我为妖女,便也是置当年先帝的圣旨于不顾!你们若是辱了我,便也辱了先帝,他泉下有知,当不瞑目!” 周围登时死寂。 帝钧虽故去,余威尚存,我搬出他的名号,自是有威慑力的。但我这短短一句话,自然还未能堵出那群人的口。 只听那位白面仙官摇着扇子,缓缓道:“冥若姑娘确实是吉祥天公主的爱女,然而自从吉祥天公主嫁入鬼界,便已是鬼界之母,天界再也无力约束吉祥天公主和姑娘,然而姑娘似乎也无道理干涉我天界之事吧?” 我冷笑,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何谓无力约束?仙尊之意乃是自从我母嫁入鬼界,便不属于天界之仙人了?且不论我母去鬼界和亲是为了两界和平,乃荣耀之事,便说——”我厉声道,“我母之葬仪,是否是先帝以最高规模举行?我母为二界而死,你们作臣子的,不应谨守帝制,又有何面目来说我母不属于天界?” 那仙官的面色更白了,讪讪咳了声,退下。 我继续冷冷地笑,眼中却似涌出火焰。娘亲故去后,帝钧三日未眠,得胜回天宫后,以最高葬仪给娘亲,赐名“吉祥天尊”。并举天界着缟素一年。他自己更是素服三百年,所有异议者跟规劝者全部被禁闭起来。 他们以为我不明这段过去么? 以为封入了历史的尘灰,我便不知道了? 我涩涩一笑。 “冥若姑娘,你身上确有我天界圣女血统,但是毕竟我天界曾有铁律——” 龙王忽然气定神闲地开口了,手上握着一支颇为老旧的铁简。 我心头微微一紧,有不祥之预感,慢慢浮起来。 他继续扬声道:“我天界九十九万年前,曾出现仙鬼之孽恋,闯下滔天大祸。之后天帝曾立下血誓,所有天界帝王子孙,尤其是继任天帝,绝不可娶天界之外女子为妻——” 我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是真的么? 我抬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圣座上的阿彻。阿彻不语,只是将眉头蹙起来。看到他这表情,我便明白了,是真的。 一时间我竟如坠入冰窟。 ……是这样…… 原来我们之间,真的有天堑…… “冥若姑娘,老身并不想难为你,只是祖宗铁律……”他抬眼,望向阿彻,“不得不遵!” 他面上隐隐浮出得意之色:“还是请陛下遵守祖宗遗训,另择良配!” “你……”阿彻嘴唇微微颤抖,“你是从哪里——” 电光石火,我倏然明白了,那一定是早已密封在某个地方的铁简,阿彻以为万无一失,绝不会有人拿到。然而这龙王处心积虑,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将其偷了出来,只为这次一举将我击溃。 “陛下。”龙王得意地一笑,向前三步,“这铁简上有我天界圣印,您该不会不认识吧?” 私议声又起,一波波,越来越大。 “祖宗铁律啊……” “陛下也不能不听……” 我渐渐觉得疲软,四周嗡嗡声,好吵。 “这铁律早已不在了!” 殿门前,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投射过去,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虽已两鬓花白,但眸子依然清亮睿智如泉水。 “师傅!”阿彻欢喜地唤出来,“您怎么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 “玄参见陛下。”这位天界历经三代帝王的仙官眼中流露柔色,拜下,那眼神仿佛是看到了少时的小星君。 起来后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事,亮声道:“这是先帝手书的新令,有疑者可过来一看!” 龙王面色大变。 一把抢过那书简,念道:“自帝钧起,天界代代帝王婚娶之事,自主决定,三界任何之仙、人、鬼,皆不排斥。天帝以仁德治天下,百官皆不得因循旧制,做出不仁不德之事,违者发配下界,永不得返天宫!” 我呆住。 阿彻亦惊。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我们同时将疑惑目光投向依旧微笑着的玄。 他冲我们眨眨眼,声调却有些凄清:“这是先帝……给你们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阿彻急道:“怪不得……难怪父皇弥留之际,曾屏退我,召师傅单独进入……” 玄点头,淡淡对阶下诸人道:“你们可还有些什么疑问的?” 龙王还站在那里,胸脯微微起伏。却挤出一个微笑道:“下臣无甚疑问,先行告退了!” 其他人散开,给这位尊贵的亲王让出一条道路。 玄却唤一声:“龙王殿下,那铁简虽说已作废,毕竟乃帝王之物,您拿着是否不太妥当?” 龙王面色铁青,便有一名内侍拿着玉盘过来,接下铁简。 典礼终于结束了,变数如此多,我觉得自己已整个虚脱。 回我校书殿路上,阿彻轻轻扶住我,在我耳边道:“我的若丫头竟然这么伶牙俐齿,以前真的没有发现。” 我微微一笑,抬手捏捏他鼻尖:“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怎么,后悔了?” 他摊摊手道:“我哪里敢。” 玄在旁边带着笑意的一咳。 “玄伯伯。” “师傅。” 我们同时不好意思地开口。 玄道:“看你们俩现在如此好,我也放下心来——星君,我有句话,要同你说。” 阿彻点点头。 “你父皇当年也曾对姽婳公主用情至深,然而最终却悲剧收场,你若是真的爱冥若公主,便要一直这样爱下去。” 阿彻看定我,柔声道:“我会。” “冥若公主。”玄静静看着我,睿智的眸子里忽然露出一丝悲悯,却很快消失,大概是我看错了。 “嗯?”我问。 玄静默了半晌,忽然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公主长得真像姽婳公主。” 我笑笑:“我可没有母亲那般的美呢,当真是倾国佳人。” 玄也笑,默然不语,过一会儿说:“陛下,公主,我要走了。” 阿彻不舍道:“师傅至少参加完我们的婚典。” 玄摇摇头:“师傅年纪大了,最怕人多嘈吵,师傅有空会过来探你们的。” 阿彻便也不坚持:“那师傅保重。” 我挥挥手:“玄伯伯,再见。” 只剩下我们两个,西天遥遥挂上了一钩弯月。 阿彻道:“师傅好享受,去隐居了,唉……其实真想有师傅在身边,不然总觉得大小事务都有些不放心。” 我深深看定他:“我会陪着你的,你任何事情,都可以跟我商量。虽然我很笨,不过多个脑袋总是多些法子。” 他笑了,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唇贴过我耳侧:“那我们一起回校书殿?” 我耳朵如过电一般麻酥酥,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道“好。” 却终于忍下,轻轻道:“陛下登基第一夜不宿在紫极殿不好吧。” 他皱皱眉:“你嫌弃我?” “岂敢岂敢……”我对他做个鬼脸:“喂,要洞房之夜才能见到新娘子,知不知?” 说完忽然有些后怕,我们这身后可是黑压压的跟了一堆侍卫和侍女…… 他脸有点红,却很有兴趣地勾起唇角:“好吧,我等着……洞房之夜。” 我大窘。 回到校书殿,心情极好。 没想到事情这样容易解决,只要挨过明晚大婚典礼,自然就无事了。我不禁嘴角微微浮起一个笑容。 忽然感觉怀里一空,啊…… 那个小瓷瓶! 临安给我的小瓷瓶,怎么不见了? 诀别 我心急如焚,却不敢声张,只道一个人偷偷前去找寻。 记得步出大殿的时候仿佛还在,那大约是在回校书殿的时候丢失的了,那段路程不长,应该是有望找回。 我打起一盏风灯,换上便服,独个步出门外。却不巧,在门口遇见一碧色身影——小书,她惊讶唤出声:“公主,这么晚了还出去作甚?” 我支吾道:“去寻一件物事。” 小书蹦过来,满眼俏皮:“公主骗人吧,是不是要去找临安大哥啊?” 我哑然失笑,拍拍小书的肩膀:“你就念着你的临安大哥!我是真的要找东西,你先睡吧。” “那我也要去——” “我自己去便可。” “公主这么晚还不睡,气色会不好的!到时候陛下也会担心哦!”她眨眨眼,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哑然失笑,知道这回非带上她不可。遂拉着她道:“好啦,我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小书喜道:“好!”便如久困笼中的小鸟儿一般飞了出去。 黑魆魆的树丛草地夜里看起来着实有些椮人。 虽是打了灯笼,但毕竟只能映出周遭三尺。偏偏又刮起了风,吹得烛火隐隐绰绰,反而更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巨大的殿阁在黑夜中就如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巨人,而拂动的树影又似团扇,竟觉得有些狰狞。我咬着嘴唇想着来时走过的路,小书在后面已经吓得够呛:“公主啊,不然咱们就回去吧!” “我一定得找到不可……”我继续翻找着,不放过每一寸土地。 经过一片湖水,再往西走就是正殿了。我失望地叹了口气,难道真是消失了么? 心头一点点黑下去,渐转绝望。 抬起头的瞬间,忽然看见湖边的泥泞里似乎有什么在闪光。我未曾走过那个地方啊。我想一想,忽然吱嘎一声,有鸦飞过。我蓦然醒悟,大约是鸟儿以为是什么吃食,便叼走了,又发现无甚好吃的,便又丢在了一边。鸟儿啊鸟儿,你可把我害苦了。幸好…… 我提起裙子,就要摸下去。小书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都颤了:“公主,危险!” “一会儿就好。”我猫下腰,穿过一大丛榉木。那枝条打在我的手臂上,好疼!在幽暗的烛光下一看,起了一道道血痕。 血痕…… 我脑子里忽然结住了,眼神死死凝固在那猩红色上面,几乎移不开目光! 血…… 血…… 什么要从我的头颅里跃出来! 喉间干涸极了,似乎伸出触角,强烈地渴求着什么。我颤抖着往前扑去,想抓住那个小瓶,仿佛那是汪洋大海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然而不知道什么绊住了我,我脚一滑,心一空,整个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耳边传来小书的声音,带着哭腔:“公主你怎么了?公主,公主!……” 我木木地抬起脖子,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去叫临安大哥来”;然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某个影子吃掉了。 我也被那片影子笼罩住…… 一种莫名的香味,钻进我的脑中,如针刺。 我幽幽醒转来。 时已有薄薄晨曦,似乎是天亮了,鼻端微微透来清新的花草香和露水味道。耳畔,响起鸟儿的喳喳声。 我缓缓睁开酸疼的双眼,我记得我似乎晕了过去,那么我现在在哪里? 面前正是一片湖水,中间清清楚楚映出我的影子。 我一眼望去,全身的血液几乎凝结了。 手足痉挛,脑中如雷电击过,整颗心抽搐成一团! ……那,那是我吗? 湖水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女子的脸,鬓发散乱,眼中是诡异的紫色,然而这所有一切都不如唇间的颜色醒目—— 唇间是大片大片的猩红,如九重天上的曼珠沙华! 那是——血! 尤其可怖的是,沾染着鲜红血迹的唇齿,竟然绽放出相一个似乎很满足的,诡异的笑容…… 不是我,不,这不是我! 我尖叫一声,慌乱地捂住眼睛,慌张往回跑去。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这是噩梦——是噩梦—— 我跌跌撞撞地跑着,似乎除了狂奔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平复我的情绪,似乎跑得越远,便离那可怖的事实更远。然而没跑几步,我却被什么绊倒了。 我一惊,缓缓睁开眼。 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是小书。她躺在湖水边的大树下,面色惨白,手上的灯笼斜倒在地,脖子上有齿痕,鲜血已经干涸。 我将手指放在她鼻端,已然没有气息。 ————为什么?! 难道是……是…… 是我咬的么…… 我不愿意相信,可是所有的证据,令我不由得不信。 小书白皙的脖颈上,明明还有玫瑰色的蔻丹印迹——那是我唇上涂抹的蔻丹颜色,丝毫不会错。 我瘫倒在地,喉间发出一阵绝望的声音。 “啊——!” 一个早起的侍女拿着香案漱盂等物,正从后宫那边出来,却看见我,登时面色惨白,向后直退了两步。 我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令她不要惊吓,却发不出声音来,喉中只有因过于震惊和恐惧造成的嘶嘶声。 她更惊惧了,全身颤抖,手中物事纷纷坠落,她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血魔!” 接着,没命向后跑去。 血魔? 我……是血魔? 我曾以为自己是小神仙,后来又知道自己是鬼王的女儿,鬼界的女王。然而,却竟然有更残忍的事实么? 我不记得我怎么去找到的临安,在最慌乱的时机,我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就是他,他是我的亲人。 后来我很多次地想,为何我没有去找阿彻呢? 也许只是下意识的决定吧。最爱的人,反而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最不好的样子。 因为那么爱他,希望自己在他心中永远是那个轻灵美丽如水晶的少女,头上簪着一枝花朵,微微一笑,笑声如银铃。 临安打开门,瞳孔里映出我影子,表情霎时呆住。 我虚弱地伸出一只手臂支撑在门框边,才保证自己不瘫倒在地,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无法开口,只能勉强张开嘴,颤动舌头,发出生硬的声音: “临安,你先什么也别问……看看她还有没有救……” 我指向小书,方才好容易才将她拖了过来,自己早已虚脱。临安蹙着眉,面色也有些发青。他看看我,欲言又止。拉我在一边凳上坐好,便将小书抱在榻上,点起一盏青色的灯。 那灯芯不知道是用什么药草做成的,散发出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似乎能钻进人的心脾中去。我悬着一颗心,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出气,呆呆地看着临安以手轻抚过她伤口,摸了摸脉,又看看她的眼睛和舌头。 “师姐。”他开口了,声音沉肃,“她身上的血已失去了一半。” 我胸口如一个重锤击过! 满心的绝望:这都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我竟然真的是一个嗜血的恶魔……那个梦的场景忽然浮现我眼中,呵,看,即使是帝钧用命将我的魂换了回来,却依然解除不了我的宿命! 我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栽倒。 临安一把扶住了我,声音有些奇异:“师姐,你不用如此惊慌,我听说鬼界的继承人必须要噬血方得以维持性命及法力,你的本能大约是最近才苏醒——做出控制不住的事情,也不需太自责。” 当时我太急切了,日后想起来,却从他这句话里,模模糊糊感觉有些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我惶然握住他的袖子,泫然欲泣:“我怎能不自责?小书她——小书她因我而死——” 临安凝视着我,淡淡道:“我没有说她一定会死。” “可你不是说她失了一半血……” “是这样,但她命未绝。我以结魄草令她魂魄复原,过七七四十九天便可苏醒。但这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必须呆在我这,由我这结魄草灯缓缓将她魂魄拼好。” “真的?!”我握住他的手,满是惊喜。 他点点头,自去一边,给我沏了一壶茶:“师姐,我倒是更担心你。看你的脸色,以后大约每三日都要饮一回活人血——” “啪——”茶盏掉落在地。 我的手指无助地伸在空中,泪水不知何时已涌出。 “我不要……”我抱住头,喃喃,“我不要自己是个妖怪……之前他们说我是妖女,我还不信……我原来真的是个妖怪……是个妖怪……” 临安也不语,大概也想不出任何话可以安慰我。 是啊,早在几千年前,我就显露出过“妖女”的一面——焚烧洞府,下手伤人……如今看来,那也许正是本性的流露…… 我在椅上缩成一团,泪如潮水大片大片涌出。怎么会这样?在所有的阻碍看似都解决的时候,在所有的幸福似乎都要绽放的时候,却给我,给我这样一个沉重的结局? 多么讽刺啊——阿彻,新任的天帝,民间声望极高的仁德之君,竟然爱上一个需要吸活人血的怪物…… 即使他可以不在乎,那其他人可以不在乎吗?天下万民可以不在乎吗? 就算他们都无所谓,那么,我能够不在乎吗? ——不,我不能。我那么爱他,他在我心中就如不沾尘灰的白衣飘飘,就如雨后初霁最明亮纯净的阳光。 那白衫,不可以沾上血…… 静静地,我忽然听见脑海里一个声音刺耳地响起:“你还是走吧!” 我下意识地反驳:“不,我不要走!我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只愿和他在一起,我离开他,又能去哪里?” 那个声音冷笑道:“你不怕他看见你吸血的模样么?” 我一愣,却依然强作镇定道:“他既然爱我,就该爱我的一切……” “哈哈哈哈!”那声音笑了,笑得张狂,“爱你的一切?冥若,你好天真!当热恋时,也许可这么说;当你依然如花美丽的时候,或也可这么说;然而当年深日久,新鲜感不再,你终有老去的一天——那么他还能忍受几天就要饮血的爱人么……如果他因为恐惧,或者厌恶,而爱上了别的女子——他是九五之尊,他可以爱任何的女子……” “不,不要说了——” 正天人交战之际,“师姐……”临安忽然站起来,抚上我肩膀,“那瓶药呢?” 我惨然一笑,这才想起那个小瓶,可是如今看来,一切都毫无意义。我轻轻道:“不见了。” 临安面色一沉:“你怎能这么不小心!” 他回房翻倒良久,方拿出来另一个蓝色小瓶,放入我手中:“这回千万不要丢失了……典礼上千万要戴好。” 我凄然道:“临安,也许根本就没有典礼了。” 他一惊:“你说什么?” 我对着空气微微一笑,泪水却不可控制地流下来:“我怕他知道我原来是这般一个‘怪物’……与其等到有一天他不爱我,不如我先自己离开,也许他还会永远记得我的好。” 说完这段话,我却已抽噎到浑身颤抖,像是一片风中枯叶。 临安微叹气,看定我道:“你这么走,你甘心吗?” 我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迅即沉入茫茫的黑,道:“既然你不甘心,那么就去试一试他会不会爱你如初。” 我一凛,却叹口气:“我不敢试……” “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你试到了他不再爱你,走也未迟。”他声音明亮,带着些诱惑的作用。 我终于点了点头。 花好月圆。 天宫永和殿——举行婚典和庆典的大殿,灯火通明,鼓乐齐鸣,处处皆洋溢一片喜气。 大殿侧面的小房间里,我在镜中看着自己的脸,胭脂和香粉盖住了原本苍白的面色,倒显得有了几分喜气。 我道小书不舒服歇下了,就另来了三位侍女,一个为我梳头,一个为我化妆,一个整理衣裙,弄得十分煊赫。 本来我是不喜欢这样的排场,然而此时心已极度疲惫,也不再说些什么。一位唤作柳絮的侍女甜甜道:“娘娘真是美得像画中仙一般。” 我扯扯嘴角,算是个笑。 “娘娘……”这个称号,感觉如此陌生,如此不属于我。 另一位好似唤作茵雪的,别了一只淡粉色水晶牡丹在我脑后,对着镜子打量少顷,轻道:“这支牡丹跟娘娘很相配,正好又可在凤冠的后面衬出来,多别致。” 我心又一沉,暗暗捏紧了怀里的小瓶,只将那冰冷的瓶身握到暖。 忽然她们沉默了,接着是异口同声的柔软声音唤:“参见陛下。” 我惶恐回头! 见他一身绯色衣衫,光彩竟不亚于天边晚霞,正正站在我身后,轻轻以指在唇边比划不要大声。侍女们随即步出门外,并体贴地掩好了门。 我心中涌起羞涩的欢喜,低下头去。感觉到他的视线开出花来,如此温柔,如此爱宠地划过我。 他轻道:“若丫头,我给你的凤冠呢?” 我微怔,没想到他竟然特意跑来为我戴上凤冠,只能抬手指指那边的箱子:“在那儿。” 他略有些埋怨:“我还以为你早已拿出来,迫不及待要戴上了。” 我仰起头,极力隐忍心中的悲楚:“我没那么性急……” 他笑:“若丫头不想早一点尝到做天后的滋味么?” 我微微倚在他肩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只想尝到做你妻子的滋味。” 他竟然听到了,我感觉他肩膀颤抖了一下,接着从后面轻拥住我。 少顷,他将那只凤冠拿起,看着镜子里的我,唇边逸出一抹笑意,然后稳稳戴在我的鬓角上。 那只凤凰,流光溢彩,展翅欲飞。 那颗珍珠,硕大圆润,光芒氤氲。 而我的心,早已迷失。 “我的皇后……”他在我耳边呢喃,“真美。” 我忽然自迷迷糊糊中清醒,下意识道出一句:“阿星……” “嗯?”镜中他英俊的脸浮起惊讶之色,却又笑了,软语道:“为何突然这样叫我?” “阿星。”我依然不改口,低下头,一字一字道,“你会后悔那一日在南极,认识我么?” 他讶异道:“阿若,为什么这么问?” 我又抬起头,看见他和我的影子在镜中,宛若一对璧人,心便软了,微微笑着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父皇不是说过若我们在一起便天界大……” “休要再说。”他绷紧脸,狠狠抓住我手,抓得我生疼,“你再敢说这样的话,看我不……” “不什么?”我特意问。 “不……打你屁股……”他笑了,那声音里都洋溢着甜蜜。 我也静静地笑了。 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且让我珍惜这一刻吧。不论如何,我也不悔。 花烛的光芒似乎映红了半边天。我全身披挂着足有十斤重的金银珠翠,只觉得全身酸痛。轻轻抬起眼睛,那珍珠的光芒映入眼内,又下意识地紧握了袖中小瓶。 “拜天与地。” 我们遥遥拜下。 “拜父母。” 我和他对着天空拜下,心中皆涌起波澜。 娘亲,爹爹,阿若终于嫁人了…… 你们会高兴吧……娘当初叫我珍惜那个爱我的人,说的就是他吧…… 娘亲,你要护佑阿若啊…… “帝后请对拜。” 我们互相拜下,即使是隔着三尺远,我都可以感觉到他是如此激动而欢喜。 之后便是群臣向帝后行跪拜礼。 毕竟是皇家,没那么容易便进入洞房的。还有司礼官的一堆繁缛之词,听得我耳倦,接着是同群臣饮酒…… 我晕晕沉沉地饮了几口,只觉得有些头晕。阿彻便有些不快,拉住我冷道:“她不可饮过量。” 群臣一惊,便都退下。 忽然一只精美的青瓷杯伸到我面前! “师姐,请喝了这杯吧。” 我一呆,临安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和我说一声。 阿彻见是临安,面色转暖,也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师弟,便喝一口罢。” 临安眯起眼睛:“祝陛下同我师姐白头偕老。” 我便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忽然愣住! 那杯子里,竟然是血红的液体……血红,在跳动…… 我头昏脑胀,想问临安这是为何,却已经开不得口。 血红的液体。 苍白的脸。 颈上的血痕。 干渴…… 我想要饮血…… 全身几乎快要爆炸,我灼热难耐,为何我穿着这么沉重的衣裳?好热,好难受。 我微微一笑,便是不照镜也知此时面上飞起红云。如醉酒一般,便一把伸手扯下肩上绣五色飞天凤凰的霞帔! 众人皆吃了一惊,阿彻急急向前道:“阿若,你……” 肩头微微露出,我感觉一阵清凉,脑中忽然半刻清醒,我,难道不出一天,我便就需要血了么? 还是,还是…… 啊,又来了。 四肢百骸,好似要爆炸了。我决然伸出自己的右手,在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好痛快! “阿若!” 我转头看着阿彻,他正讶异且愤怒地看着我,视线掠过我流血的嘴角,蹙起了眉头。为什么,明明没有动,我却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觉得自己在一点点缩小,一点点飘走。然而依旧无法抑制心中的冲动,抬起流血的手腕,轻轻舔下去…… 如此香甜。 “阿若!” 他奔过来,要拉住我。 可是已经晚了。 那一瞬间,我终于决定了。 ——阿彻,我爱你。 所以,我必须离开你。 我微微一笑,这一笑灿若千阳! 接着我念了一个诀,便飞到了空中。长发练般飞舞,所有人在下面呆呆地看着,除了阿彻和临安。阿彻满面焦急却不可置信,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我的名字。他忘了他也有法力,本来可以将我拉下来。是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盲区。 而临安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仰头似乎在看我,似乎又没有看。我忽然涌起一阵悲哀。 连你也这样…… 我抬起双手,右手臂上鲜红甜腥的血液汩汩蜿蜒流下。一直滴下地面,滴到阿彻的脸上,开出一朵一朵惨烈的小花。 那花好美,我赞叹道。便将那只凤冠取下来,伸手一抛! 凤凰折翼。 明珠暗投。 ——与君相决绝! “阿若——!” “娘娘,娘娘!” 我勾起一个笑,念动咒术,身体渐渐在众人视线中隐去:“我不是什么娘娘……” 我用了移身法,瞬间便到了摘星台,跟五千年前我被放逐时一样,带着满心的惶恐和悲伤。 在我自摘星台上跳下那一瞬,我轻轻地说:“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希望你永远爱我,所以我走了。对不起。” 你恨我吧,希望你恨我,也好过你厌恶我。 再见。 【伤怀卷:良辰美景奈何天】 桂花酿 站在须弥山侧,遥望着远远的暗河,我忽然想起玄当日的眼神,带着些悲悯。他是早就料到这一切了吧,我注定无法做成天界的皇后,做不成他的妻子。 我曾犹豫着,是否回冥界去呢? 然而,我最终却还是没有回冥界。因太多疑问在心中盘旋,也许也因为还怀着一丝可怜的盼望,觉得在人间,也许他还能找到我。 然而,我真的希望他找到我么? 我嘲笑自己,他找到我,又能怎样?在我对自己的手腕咬下的时候,不是看到的只有他厌恶而愤怒的眼神? 我输了。 他毕竟不能爱一个这样的我。 我在云端上,使出一个断念咒。这个咒一个人一生只能用一次,我此生只用那么一次。 这个咒可令他再也找不到我,我们的仙缘已断,他再也感受不到我的气息,茫茫人间,他再也找不到我的踪迹。 我在江南的春色中漫步。江南有燕子,桃花,金鱼。江南有温柔的风,有氤氲的雨。可是江南再也没有一个相思镇,没有一个叫做阿彻的货郎,他装作生意很忙的样子,告诉他妻子说他又去给隔壁的镇子卖胭脂水粉了,其实他是偷偷回了天宫,只是他怕她担心,不愿意告诉她。 相思镇,寄相思。 竟然一语成真。 对于法力尚在的我而言,赚到(或者说弄出)银子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我买下了一栋湖边的竹楼,因为夏日很清爽;因为,有人曾经对我说过:“夏天,我们就一起去湖上泛舟,还可以拿着新鲜的莲蓬,边划边吃……” 湖上确实有人泛舟,有衣着鲜艳的少女,笑声洒满湖面。我凭窗眺望,便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后来我便觉得很寂寞,一个人住在一幢楼里面,难免是寂寞的。我请了一大堆佣人,可是她们的声音完全压不住我心中那个翻滚着的喧嚣的寂寞的洞。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就是一整天,也不大和她们说话。每过三天,女佣就会去集市里买些新鲜的(又鸟)鸭回来,杀了取血,因为我跟她们说我爱吃鸭血粉丝汤,但是必须自己做。 这个借口委实拙劣,她们好像也不是很相信,眼神里微微有一丝疑惑;然而却也未见什么闲言碎语。我想,大概我出的月钱在当地算是高的,而且又还基本算是一个宽容的主人,因而她们也愿意留下吧。 我端起放在门口的青花瓷碗。里面那鲜血的颜色很红,就好像我那件压在箱底的嫁衣那么红。 但是味道……却实在不佳,带着些腥臭味,一尝便知有动物的污秽味道。只是续命要紧,我既然无法下定狠心去吸生人的血,也只好这样将就着过日子了。 我本来还害怕(又鸟)鸭血无法保证延续我的命,便想若是真如此,便也一死干净。只是喝得半月下来,却尚算身体健壮,面色虽有些苍白,却也不至于像死人。 我不禁在心里取笑自己,端的是草根命,便这样也可活得下去。 只是心里那个疑问便更大了,我只是不去想,终是不愿面对。我变得十分懒惰,终日在酒肆中瞎混,后来也去乐坊。不久当地的乐坊酒肆便知道外乡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白衣公子,每日都闲得无聊,要点最好的酒,最美的歌女,最棒的乐师,然后在缭绕的歌声中靠着一个玉枕姿势不雅地沉沉睡去,睡到第二日晌午。偶尔喝醉了,还要吟几首词,却也没人听懂说的是什么内容。 有人问我名和姓,我便道我单名一个星字。 于是他们便殷勤唤我星公子,又因为我执意不说自己的姓,便有诸多闲言碎语,纷纷猜测,昨日还说我是当朝丞相的小儿子,今日却又有人神乎其神地道我跟三皇子长得很是相似…… 也罢也罢,我自逍遥朝天歌,何必管人间八卦是非。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很容易厌倦,真难以相信为何有那么多的男人沉醉于此。我一家一家吃过去,一家一家的歌舞看过去,当然也有那些烟花之地的妈妈们极力推荐最顶尖儿的姑娘给我——甚至有什么保证未开苞儿的,我都只是一笑罢了。后来就有传闻说这位星公子只好龙阳。初初我还很是懵懂,直到有日有皮条客神神秘秘地将我拉到一处勾栏里,说这个保证合公子胃口。我摇着扇子踱过去,却见光天化日,男子与男子交颈厮磨,真正吃了一惊。中午吃的(又鸟)汤便是有些沸腾之势,不过依然很有礼貌地笑一笑,道这个还是不合本公子胃口,离开前还不忘打赏。 我还是回到我的酒肆里,准备淹死在桂花酿之中。 桂花酿真是个好东西,喝多了便忘了,忘了南极的初次相遇,忘了两小无猜的九重天上,忘了相思镇,忘了那场婚典,忘了那汩汩流下的血和他的眼神。当然,也可以略略消减一下肚中翻滚的(又鸟)血鸭血味道。 夏夜的黄昏,我着宽大白袍,躺在酒肆的木板露台上,长发蜿蜒垂下直到一弯清澄的水池里,这家酒肆名唤天涯客,这名字好,无脂粉气,倒有些洒脱苍凉。 布置也好,有水池,有莲花。桂花酿也是极醇香的,唯一不妥是老板也有些儿怪癖,逢得他高兴了(我猜应该是“他”),便三文一罐的卖桂花酿,逢得不高兴了,便出十两黄金也不卖。我最开始便吃了这个亏,仗着自己有钱,扔下两个金锭子就抱了坛子喝,然而竟然被一小二抢下来——道是三文钱一罐,多了不卖。 我没法,只得问家中女佣借了数个铜钱,方得以喝上这上好的桂花酿。 常常暗自揣测这老板是何人。不过小二偶尔道老板其实很少在,多半时间都在云游四海。但是他店规严明,倘使他早说了这月十五不卖酒,那即使他身在千里之外,小二们也绝不敢卖出半杯。 我听了便想此人真是变态。 但是变态也变态得很是有味道。 实在太无聊的时候也旁敲侧击问老板年纪多大,答曰不是很老,却也不年轻。还有比这个更废的废话吗? 我抱着桂花酿沉沉睡去。梦里忽然看见锦袍的龙王老儿,带着他如花似玉的闺女儿, 殷勤极了地领着阿彻往龙宫里走。龙宫里五光十色,处处皆是价值连城的珠宝,红珊瑚有老枣树大小,真是华丽。龙王老儿一副皮条客表情,硬将闺女儿推向阿彻,觍颜道小女仰慕陛下已久,实在不行就收了做个侍女得以瞻仰天颜吧。 你当阿彻的脸有多大,还天颜哪。 我在狠狠地嘲笑着,却见阿彻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龙女的面颊,那可怜见的如玉粉面立即浮上两朵绯红云彩。俏丽啊。阿彻的眼睛也眯起来了,一点一点凑近那两朵红云…… 喂,不好吧,你不是明明娶了我的吗? 我在梦里瞎喊着,在将醒未醒之际忽然一个激灵想起,他没有娶我,是我自己跑掉了,狼狈的要死。 那么他娶别人也是可以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那么痛,就好像被拧成了一团,生生拧出了血。 “——再来一坛桂花酿!”我抬起脖子,杀猪般叫唤。 月上中天了,难道打烊了么?不会吧,往常他们的规矩是只要我在就必然有小二伺候,谁叫我是老主顾大主顾呢。 “我说,有人没,我要桂花酿——”我继续喊,口渴,口好渴,为什么这么渴?我一摸脸,原来酒全部变成了眼泪,怪不得干涸至此。 忽然从某个角落传来另个声音道:“最后一坛桂花酿刚才被不才买下了,公子请明日再喝吧。” 我尚未完全酒醒,便凶强大吼一声道:“我要喝!我出双倍价钱,你给我喝吧——” 那人忽然一笑,笑得颇有韵味:“公子这酒无非是三文钱一坛,我要多出三文钱何用?” 我有些气急,便道:“那我出三两金子,便让给我喝吧。” 那人道:“似乎可以考虑,那拿来吧。一手交钱一手交酒。” 我直起身子,以手四摸,平日我衫侧暗袋里有一大叠银票,今日却不知为何不见了。忍不住有些面黑,道:“我明日给你吧。” 那人道:“咦,没有现钱,我不换了。”便传来一声开启酒坛的声音。 我发急道:“你为何要和我作对,明明……”想到此,便觉自己甚是孤清,那人却也没什么必须要宽容我之故,便终于静静道:“多有冒犯,那我不喝了,我回家去。” 便摇摇晃晃要起身。 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我虽是支起了身子却因了没有点灯,还是看不清他面貌,他道:“你为何要喝桂花酿?” “为了忘记。” “喝下就能忘记?” “一时间是可以的。” “那最终还是不能永远忘记?” 我恨声道:“为什么要永远忘记!” 那人忽然拍掌大笑,道:“说得好!这桂花酿正为——想一时忘记却不想永远忘记——而酿造,这坛酒给你了,罗若!” 我大惊,全然醒来。 罗若这个名字,似乎是我。 ……自方才起,我似乎有觉得这个声音略略耳熟,但因了发酒疯,也就忽略不计了。 我颤颤着,站起来问:“你是?” 那人点了灯,室内大亮。 他含笑望着我,一身白衣,身影如鹤。 我又惊又喜,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一起参杂升腾。 那人不是别人,正乃“多年”前的那位翩翩佳公子,杜离兄。 仙鹤阿宁 “怎么是你?”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披散着头发踉踉跄跄地奔过去,站定在他面前。他微微一笑,丰神依旧俊朗,眼眸闪亮若星,在这暗夜中简直惊若天人。 他按住我的肩膀,眼中有暖暖光芒:“怎么?不信么?仔细看看是不是假的——” 我酒意已醒了大半,心中浮起万千个疑问:他为何在这?他早知道我来这里了么?最重要也是最难解的一个疑问便是:我这一去,怕是凡间也已过了百余年,他不过一介凡人,虽说有可能殊为长寿,却怎会依旧样貌如昔? 故友重逢毕竟欢喜,我强捺下心中的疑问,握住他的手,是暖的。我放下大半个心,急急问:“你还好么?你怎会在这里?” 他眯了狭长的凤眼,展颜一笑:“这天涯客,便是我开的。” 我啊一声,忽然领悟过来,这风致,这酣畅淋漓却又有些不合情理的气度,确实很有杜离公子的风范啊。 想到当年他作弄我,硬说我是什么探子不放我离开,那别扭的个性,忍不住有些莞尔,然后又有些伤悲。 此去经年,不知多少良辰好景虚设。我经历了那么多事,生生苍老了一颗心,想必他也如此吧!我心一动,仰头看着他:“天——涯——客,这是你自己的写照么?” 他面色一黯,低声切切道:“这些年风尘仆仆,不知走了多少地方,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然而千山万水,却怎么也寻不到她的踪迹。时间无涯,最后我只得开了这家专卖桂花酿的酒肆,给自己找点事做。也是希望有一日她闻到那桂花的香味,也许会想起当日情景,驻足留下。” 我心微微一惊,却不敢接这句话。 他的面容沉浸在灯火的暗影里,依旧如当日一般动人,却有几分沧桑。 他微微看了我一眼,下垂的眼角略略泛了些红,轻声道:“很多事情原来都和预想的不一样,罗若,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运呢?” 我轻咳一声,强笑道:“杜离公子今日恁的多愁善感起来了。琳琅姑娘呢?伯父伯母呢?” 我问出口,心底便知道答案。 他雪亮目光扫视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夹杂着些痛楚:“琳琅进了宫,成了贵妃。她最终是爱权势更多些,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怪她,因我后来明白,她是我习惯陪伴的人,却不是我要寻找的那个人,当我终于明白了之后,我便祝福她……” 我有些哑然,没想到,琳琅竟然会放弃他,她那么爱着他,眼神中充满着对他的占有和狂热,然而即使这样,她也会嫁给别人…… 人心果然是世上最难测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亮声道:“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罗若……我忘记了时间,难道你也忘记了么?” 我手指轻轻颤抖,听他继续道:“母亲和父亲相偕离去了,改朝换代,琳琅也不在人间……而我,在二十七岁之后,面容丝毫却不见变化。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病症,后来不知为何渐渐便明白了……” 我缓缓道:“你并非凡人。” 他目光晶亮,温声回应:“罗若,你也不是。当我想清楚这一层,我便知道你同我之间,有着极深厚的夙缘。也许我之所以下凡一遭,便是为了等你。” 他目光中生长出一朵雪莲花。 我倏然大惊! 看着他的眼眸,万千记忆涌上心底,那是太久太久之前的记忆,属于南极的记忆,芬芳的,单纯的快乐的。那时我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仙童,梳着两个元宝髻,拿着小小的拂尘在白雪之间游玩。 “阿若,阿若,你快点回来啊~”师兄在那边唤我。 “好啦,我一会就回……” 忽然从一颗干枯的老树上传来一阵悲鸣,我吃了一惊,悄悄摸过去。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鹤受了伤,脖颈流血,大概是被什么猛禽所伤。 在南极仙鹤是有灵性的,被当做神物来对待。我心一凉,细细察看它伤势,见十分严重,血管割破,似乎已经活不成了。 它温柔的眼睛一直定定地看着我,含着泪,似乎有什么要跟我说,我轻轻问:“你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么?” 它抬头长鸣一声,向着不远处的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石上有一个草窝,里面一团雪白雪白的,似乎是一只雏鸟。 “啊,你是要我照顾你的孩子……”我恍然大悟。 它修长美丽的颈脖一下又一下轻点着,眼中浮现恳求之色,我点点头:“好的,我一定帮你这个忙。” 我向草窝走去,隔着一段距离便吓了一跳。那只雏鸟虽才一点点大,却浑身泛着纯白色的光芒。 ——是有灵性的仙鹤啊。 师傅看到它,这么说:“阿若,这既是你的夙缘,你就养下它吧,依师傅看来,这只鹤灵性之高之纯,估计在仙界都是首屈一指的。它将来必可帮助你练成仙法。” 我心中欢喜无限,对着天空给鹤妈妈鞠了个躬,然后抱住雏鹤,它也很亲我,乖顺地伏在我的怀里,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对它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啦,嗯,我就叫你阿宁吧。” 阿宁很乖,总是翩翩跟着我,从来不乱跑。 阿宁也很冷,除了我以外几乎不搭理人,连临安都不大理。 阿宁很美丽,长大了之后有着通体雪白的羽毛,散发着莹然光芒,身形修长,额头一点殷红,璀璨如宝石。 阿宁很安静,有时也很忧伤,我知道它经常思念它的妈妈,我一阵心疼却没有办法,只能搂住它的脖子,它也贴着我的脸。 阿宁的法力也甚高,很快便可使召唤咒。 记忆纷至沓来,我整个被淹没。 我为什么早没有看出来呢?杜离的眼神,那种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藏着一丝悲伤和温柔的眼神,和阿宁一模一样。 原来他真的曾经和我那么熟稔,怪不得我在那一晚和他对视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渗入心底的熟悉和亲密…… 当时,我曾经以为我对他动了心。 后来与阿彻定情之后我方明白,那不是动心,那只是一种类似亲情的温柔。而动心是一种想要为他奉献一切,包括生命的冲动;动心是一种想要如藤蔓般生生缠绕住他的炙热;动心是会嫉妒,会希望他的身边永生永世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心中又是一痛——阿彻,你心中现在还有我么? 这时间,杜离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轻轻道:“你记起我是谁了么?我总是想不起来,但你应该是能想起来的。” 我哑然,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他,他前世是我的一只鹤,在我被放逐的时候,坠入了六道轮回。 他那么骄傲的人,能不能接受自己前世并不是人形呢? 我犹豫着,他却缓缓地拉住我的手:“如果不能说,也没关系……罗若,你还记得那一晚的桂花香吗?那桂花飘落在你的衣裳上,你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仙子。” 我只能涩涩地笑。 他另只手轻轻拂过我的发:“你这次又是为何来到凡间呢?你还会离开么?” 我沉思着,却始终没有答案:“我不知道。” 他微微一笑,如朝阳,美得不可方物:“不论你要呆多久,你在这里的时候,可以带着我一起么?你相信我,我没有其他多余的要求,只希望在你身边而已,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会觉得安宁。” 我看着他,想着阿宁,想着那时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白色身影,心中欢喜和悲伤交织,忍不住开了个玩笑:“那你为何一开始总要对我冷冰冰呢,那个时候我很怕你。” 杜离咬咬唇,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或许是我在遇见你之后感觉到了从来未有过的静谧,因此不大习惯,便分外暴躁些。” “都过去了。”我笑笑,心中一片柔软。我虽然失去了阿彻,却寻回了阿宁,上天他虽苛刻些,却始终未待我太薄。想到此处不禁道,“你要跟着我也未尝不可,只是也许路途艰险——” 杜离道:“我倒真不惧怕艰险。”说着,微微一笑,取出一对酒杯来,阔口磁杯,看上去十分古朴。他沏满,递给我一杯,“那我们便一言为定。” 电光石火,忽然一道黑色光芒射过来! 那酒杯砰然碎裂! 我们都是一惊,我飞速躲闪,杜离往前一步拦住我,我将他用衣袖拂开——他虽然是仙身,但毕竟不懂术法,不能将他陷入危险。 我看得明白,那是暗黑系的术法,因为过于邪异,在仙界极少人用的,怎么会在凡间出现? 待得黑光消失,杜离脸略有点苍白,奔过来疾声道:“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心底飞速运转,却不知为何一阵头晕起来,接着便是那渗入骨髓的干涸! 难道,我就需要血了么? ——不对啊,我记得两天之前我才饮过一回,难道我的体质又变化了么? 难道,我真的必须要喝生人的血…… 我心中拿捏不定,却只能软软倒在地上。 “罗若,罗若!”杜离慌忙将我抱住,伸出我一只手,细细把着脉象,皱眉道,“罗若,你中了毒!” 我虽然身体虚弱,却似乎并未到快要晕厥的地步,吃力地抬起身子,喃喃道:“你懂医术了……?” 他点点头:“在怀疑自己有恙之时,曾习过。年深日久无以打发寂寥……”他的眉越蹙越紧,“你中的这不是一般毒,这毒渗入血中,令你口唇干涸,神智错乱,甚至心性大变!” 我听见心性大变几个字,忽然灵光一闪。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需要血的? 是从那日早上……那日早上…… 许许多多之前不愿意去细想的疑问慢慢如冰山一角浮出水面,我深吸一口气问:“依你看这毒是如何渗入我体内的?” 他指尖轻轻拂过我人中、眉心,继而心口。思索半晌,缓缓道:“不是食用的。这毒似乎是直接通入了你的心口,似乎是什么外用之物……” 我想起临安给我的那只小瓶! “你记着,不能离身。” “大典时,要放在心口。” “千万千万。” 一字字,一声声在我脑海里盘旋。 如此残忍的真相,我一直将它埋没在我的心底,极力让自己以为那杯血红的酒只是一场偶然。然而,毕竟还是要去面对。 为什么?为什么? “杜离。”我眼中含泪,缓缓道,“你被亲近的人骗过么?” 他眼中带着怜惜:“别再想了……” 我木然地摇摇头:“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不要再想!”杜离重重握住我的手,狠狠掩着我的口,瞪视着我,“你情绪越是激动,这毒便发作越快……你以血解毒是饮鸩止渴,终有一天自己会被毁掉……” 我继续摇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 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像只大鸟一般从屋顶上飞旋而下。 因为我恨你 临安的一头黑色长发放了下来,在气流中凌乱飞旋着,殊为邪异,身上那黑色带着银色斑纹的束身长袍亦阴鹜十分,跟那个青衣梳髻的温和男子果然有了天渊之别——我不想知道到底哪一种是他的真相,到了现在,我突然发现,这世间,无所谓真相。 我一手将杜离推到身后,定了定神,扬眉对他淡淡笑道:“我确实是曾经对不住你。” 他的眸子古井无波,在一片浓密得有些阴森的睫毛下静静凝视着我,片刻扯着嘴唇一笑:“你也知道?” 我点了点头:“然而你的手段未免卑鄙,也不失有些下作。” 他脸色略变,然我已运起全部功力,借着方才微微的酒劲,冥焰大放光芒,我双手一旋,便将杜离护在这蓝紫色的光焰内,他的手有些颤抖,我却狠狠地拧着他,叫他不要乱动。 想想还是不妥,便在他身边低声道:“切记勿出这光焰内!” 临安眯了一眯眸,黑眸中划过一丝红光,似乎并不把我们放在眼内,淡淡道:“师姐,若我与你尽力相拼,你虽略差些,倒也一时难分胜负,只是你拖着一个油瓶,此番怕是危险得紧。” 他好大的口气!我心中一凉,他以之前重伤之身,竟然习得了如此高深的法术,心中一时疑窦丛生,他看出我的心思,忽然一反手,将墨色箭袖掀开! 我一时吸了口气,那原本应当白皙的年轻男子手臂上,布满着密密麻麻的伤痕,几乎看不到原来的肌肤,犹若被什么啮过无数次,从手腕往上蔓延着黑色气息,那气息似乎还会流动,如藤蔓般,十分可怖。 ——这黑气不知道是什么巫蛊,他将自己的身体做了这黑气的饲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看着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将身体变成这样,难道竟只是为了来找我报仇?” “当然不是,师姐你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重。”他静静地笑了,收回手臂,“我再也不要做弱者,我出身贫苦,从小受人欺凌,在师傅门下好容易过了几天好日子,却又被你所害,简直成为废人——我在那时候立下誓言,若是有机会,我定要扰乱这天地,得到我应该得到的东西……” 他的眼睛越来越深,如怒吼的海。 他好可怕,他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了么? 他长啸一声,忽然又飞上屋顶,一头长发桀骜飞旋,整个人犹若兀鹫:“不过,师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感觉到杜离的手愈来愈冰凉,他拉着我,试图将我向后扯。 我却不惧,静静看着临安。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却还是恁般好运——凭什么?”他眼珠越来越浓重的红,翻滚起来,有些像九天上的曼珠沙华,“凭什么你逢凶化吉,去到哪里都有人保护你,最后你一个鬼族的后代,却要嫁给天帝!——你究竟有哪里好?” 我舔了一下嘴唇,觉得有些好笑:“你觉得我好运么?那我可以把这好运让给你。” 我好运么……我不禁想仰天长笑。就这样一无所有,竟然还有人说我好运……也许只是因为我活了下来,但是,生不如死。 “不用了。”他忽然恢复了冷静而冷酷的表情,“你现在只不过是我刀俎上的鱼肉,凭什么说这样的话?”他一双黑红色眸子瞪视向杜离,咧开嘴阴阴一笑:“阿宁,几千年不见,你竟然有朝一日也变成了人,可喜可贺。” 我心中一凉,转过头对杜离道:“他说的话你不要听!” “你不想知道你的过去么?”临安的笑容好像蘸了蜜糖的钩子,我感觉杜离的身体震动了一下,“阿宁,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师姐,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却又不敢告诉她?你想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想就过来吧。” 我心乱如麻,一时竟无法开口。 他向杜离手一勾,杜离便轻轻松开我的手,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竟然走出了我的光焰结界,定定地站在临安面前,一身白衣飘扬,显得如此洁净。 “你说吧。”他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临安仰头轻笑:“果然,师姐,你看你多么有魅力啊……多得是男子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再大的危险也在所不辞。” “你住嘴!”我飞身上去,想要将杜离拽回来,他不知道临安有多危险,我已经觉得他有些疯了。 然而却无法扯动杜离的身躯,我心叫不妙,怕是临安使了什么蛊术。只见临安勾起了嘴角,轻轻笑:“阿宁,不,应该叫你杜离,如果你给我一件东西,我就把你和我师姐的前尘往事都讲给你听。” “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杜离并不惧,抬起眼瞧着他,面容波澜不惊,令临安也有少许惊讶。我也心下大奇,有什么东西可能是临安需要而杜离有的?实在想不出。 风吹动临安的黑发,他冷冷开启嘴唇,说出几个字。 “离魄珠。” 我们都怔了。 杜离满眼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我忽然没来由地一阵恐慌,离魄珠,又是离魄珠……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临安竟然会找杜离要这东西?他一直在凡间,为什么…… 临安微微一笑:“假如你不肯说,那我也只得逼你说了。”说着,他手指一弹,什么物事便飞了出来,眼睁睁飞向杜离的颈部! 我暗叫不妙,怕是什么蛊毒,忙衣袖挥过去,将那东西生生打了下来,心中着实忌讳这类阴毒的玩意儿。然后乘着临安些微的迟疑,将杜离拉至我身后。 “果然,阿宁。”临安站立不动,并不显得挫败,“我师姐还是很照顾你的,你心里欢喜么?” 杜离挽起我的手,声线干净:“我确实很欢喜,然而不关你的事。你要的东西,我们没有,你找错了人。” 他又温声对我道:“不要怕,我总是和你一起的。” 我心一凛,一股酸涩涌上眼底。 临安眼眸牢牢盯住他挽住我的手,忽然眼珠寒光一闪,哑声道:“你以为她喜欢你么?你想和她携手走天涯?——你可知道,师姐她早就嫁人了,你完全什么也不是,你不过是一只——” “住口!”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全身颤抖,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为什么每一个对我好的人,最终都要被伤害?我再也不要这样……再也不要! “你不过是她养的一只鸟——你不过是一只低贱的鸟——你妄想和她在一起?哈哈哈哈……”临安忽现疯狂之态,气息有些紊乱,黑袍舞动,如同一个魔。 他真的疯狂了。 我心里有些苦涩,终于做出了决定。 “对,不,起。”我走近他,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清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道歉,临安。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再无瓜葛!” 说着,我已飞上半天,手指在空中划出大半个圆圈,一道火焰便向他飞了过去! 他似有些未回过神来,那火焰燃到了他的袍角,他低吼一声,浑身竟然绽放出黑色一瓣一瓣的墨菊一般的光华! 那墨色似乎有灵性,会往前延伸,堪堪拦住我的去路。我心叫不妙,我的冥焰本来就属冥界阴寒之物,这墨色法术却似乎更加邪异,反将我制住。 那黑气绕着我,蜿蜒而上。 我知道不妙,这气流可能有毒,忙闭目,却已晚了。胸口那激荡的噬血的欲望,在这气流中升腾。 我被紧紧缚住,挣扎不脱。 无法呼吸。 没想到啊没想到,临安,我最终会栽在你手上。我抬头望着天空,有些难过,难道真的就要就此永别么? 忽然觉得气息有些松动,我大呼了口气,身体却依旧不能活动。 用尽全力回过头去,见杜离竟然以身拦住了那道光焰! ——那墨色的雾气将他整个包住,似乎在舔舐! 我心一寒,如泡进了冰水里。 怎么办? 他没有法力,这下要如何是好? 我听见自己胸口崩裂的声音。 阿宁…… 你不能有事…… 指甲将手掌心刺破。 良久,那墨色雾气散开,其中,却走出一个修长的白色身影! “怎么会这样?”临安退后二步,面色倏转苍白,似是非常虚弱。 我也不解,却甚惊喜。难道是因为杜离自身没有法术,所以承受住了临安的反噬? 没想到他这一招却反伤到了自身,真乃善恶有报,天道轮回。 我乘他吐出一口血来,直冲上去,手指尖划出一道光剑,直逼他咽喉! “你要记住,我是鬼王的女儿……”我冷冷看着他,“我的剑也需要饮血——” 光剑划破了他颈部肌肤,渗出丝丝血迹。 我看着那粘稠液体,喉头一干,不由得迟疑了十分之一秒。 就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他眼光一变,身影异常快地闪动,迅速消失在天侧。 又逃过一劫。 我呆呆站立着,都没注意到天已亮了。 “……是么?” 杜离的声音静静在我耳边响起。 我啊一声,犹豫一会,慢慢回过头去,对牢了他深邃的眼。 风吹着,带着些花香。 “我真的只是你养的一只鸟?” 他眼神有些颓丧,嘴唇咬得发白。 我柔声道:“杜离,前世你是我的仙鹤,是这九天上最有灵性的神禽……” “只是飞禽啊……”他眼光依旧暗淡:“我以为,我至少是人形……” 我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你不只是我的神禽,而且,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真的?” 我点点头:“我几时骗过你。” 他嘴角扬起,好似开出花朵来,有种风华绝代的震撼。我不由得想,要是以前南极的师姐师妹们知道他化作人形竟然英俊到这种程度,怕都要跟我抢阿宁吧。 忽然又想到临安,心头一窒。 “喏。“ 正沉思间,他忽然将什么别在了我的发髻上,我奇问:“什么?” 他一笑:“这个是你的,在我这里放了这么久,我还给你。” 我以手取下来,顿时心头柔软,竟然是那支珍珠簪子。当年我离开之前,特意去当铺赎回的那只簪子,是那一段记忆的见证。 过了那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而且珍而重之地保存了下来。 “来,别好。”他过来,拿起簪子,再次稳稳地别在我头上,“嗯,很好看。”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还穿着那松松垮垮的男装,忍不住有些好笑:“不是很奇怪么?” “是有点奇怪。”他笑了,“你方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我正摸着那珠子,便没反应过来。 他忽然语气严肃,缓缓开口道:“阿若……”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阿若”。 “我不想问你发生了什么事,可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过,你愿意以后让我来……照顾你,陪着你吗?” 我一惊,便默然无语。 我很感谢他,然而我的心已冰封,我怕伤害他,我怕伤害对我好的任何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回,又决然开口:“阿若,我真的没有别的要求,你若愿意的话,就把我当做前世里那只仙鹤,一直陪着你,做你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苦,都可以跟我说。” 我心里一阵感动,抓住他的手,重重握住:“谢谢你。” “可以么?”他依然不依不饶。 我叹了口气:“我可能很快便要走了。” “去哪里?” 我犹豫片刻。 阳光慢慢洒开。 我们站在一汪碧蓝的湖水前方,时值初夏,一大簇紫色的藤花悬挂在头顶上,那么的芬芳,那么的美。 风吹动我们两人的白衫,竟似了解我与他的心绪。 “杜离……”我在心里盘算了几个来回,总觉得还是不能这样将他拖着,何况,我无论如何,毕竟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我大约终是要回冥界的……”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面前垂落的紫藤上,溅起血迹! 我惊愕转身! 在我转身的同时,黑色影子从水中一霎跃出! 离魄珠 一道黑色的光剑,立时搭在了我的喉间。 一阵冷意从皮肤瞬间传入。 “师姐,要让我走,却还没那么容易。” 临安冷硬的声音响彻耳边,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潜在了水底,顿时全身冰凉。想转过头看看杜离究竟怎样,他却逼在我耳边道:“不许转身。” 我无法,只得竭力镇定,却依旧嗓音颤抖:“你不许杀他!如果你杀他,我便杀了你!” “你能杀得了我么?”他语气带着讥嘲。 我哑声道:“那我起码可以杀了我自己,让你永远也找不到那个什么珠子。” 说着,便往前略移了些,刀口碰到了我的肌肤,淡淡的疼痛弥漫开来。 他静默一会,接着道:“他没死,只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惩戒。”他似乎在凝视什么,声线却带了几份难掩的欣喜,“原来……原来竟然在这里,看来……说的没错……” “什么?”我觉得不妙,忽然眼前一黑,原来是自己满头的乌发洒了下来! 发丝遮住了我的脸,我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临安手上捏着的,竟然是方才杜离给我簪上的珍珠发钗! 在阳光下,那颗珍珠硕大浑圆,带着一点点微微的蓝,好像一滴眼泪。 像一滴眼泪! 电光石火,我忽然醒悟过来。 “离魄珠。”临安捏着那颗珠子,眼中的光焰颤抖着,声调狂喜,“我终于可以……可以……” 我乘他不再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赶忙回头去扶住跌坐在地的杜离,他右臂有一处伤口,深入肌肤数寸,血正汩汩往外冒,染红了那角白衫,如盛开了火红的波斯菊。 我咬了咬唇,幸而并非致命伤。便舒了口气,忙念动咒语止去流血,又撕扯下袖口的丝缎,给他勉强裹了伤口。 “阿若,我没事。”他张开眼,虚弱地一笑,擦去嘴角边渗出的血迹,“我真没有用,只能给你添麻烦……” “不要这样说!”我握住他的手,心头歉然。 一时默默无语。 倏然,我们同时听见那边,临安急切地喃喃念诵什么咒语的声音! 我心一凛,转头向他望去。见他已燃起了一丛青色火焰,那颜色鬼气莹莹,令人见之生寒。那颗珠子便翻滚在这火焰之中! “不好。”我轻喃出声——想到之前听到的话,如果这颗珠子真的有那么大的力量的话,倘若落在了临安的手中,不知要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思及此,我忽然有了决心,便拍一拍杜离的手背,柔声道:“要是我出了什么事情,要照顾好自己。” 他眼中闪过一抹惶惑,我挤出一个微笑:“不会的,我一定平安回来。” 他尚未反应,我已起身,大步向那丛青色的火焰走去! 我不能逃避…… 我已经逃避了太多次,如今,已是我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忽然听见临安焦灼的声音,仔细望去,见他面色被火焰映照得忽青忽红,眼神跳跃,似乎也燃烧着一团火:“为何我唤不醒离魄珠?……明明,明明就是它,我不可能,不可能弄错的!” 我心微微一喜,看来他尚未参破这颗珠子的秘密,我还有机会。虽说,我也完全未明白这颗珠子为什么会在人间出现……不,我一定要在他之前解开这个秘密! 我轻轻逼近临安,他双目赤红,并没有看到我,只是对着那丛火焰念念有词。我心念电转,右手划出光剑,便向他攻去! ……啊! 那股之前强压抑下去的干涸,再次漫上我喉咙! 血…… 不……不行…… 我必须要……血,鲜红色的,温热的血…… 不然我就会死……现在我还不能死……我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但是,哪里有血呢? 我委顿在地,喉间发出暗哑的声音。 “阿若。“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白皙的手臂已然横在我的面前,我使尽浑身气力抬头,正好对上杜离那清秀苍白的面容。 我愣一愣,他将手腕贴上我的嘴唇,柔声道:“咬下去吧。” 我鼻中一酸,狠狠摇了摇头。 我怎么能喝他的血? 他是我的朋友,他一直都在保护着我……我不要在他面前变成那个嗜血的恶魔,我不要显露出那样丑恶的形状…… “你不喝血,怎么能打败他?”他苍白的一笑,有些凄凉,却更多的是急切,嘴唇弯起好看的弧度,“既然我前世是灵禽,那么灵力至今应该还有所保留。喝下我的血,你一定可以打败他……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说的若无其事,我却满心难过。 喉间似乎伸出利爪,想要攫取那鲜血,然而一个声音在不停反复着:不要,再咬下去,你便真的成了魔! 下意识地回头,却见临安已缓缓地收起火焰,面上表情阴晴不定,脸庞藏在巨大的暗影里。杜离在我耳边低声道:“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手一用力,便将手腕强塞入我的齿间! 我一咬牙,便自狠狠地咬了下去。 ——温暖、芬芳的液体,带着轻灵的香气缓缓滋润了我的喉咙。四肢百骸通体舒泰,就有如少时吃完雪莲子一般,力量汩汩涌起,仿佛全身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轻盈有力,念个诀,便飞身而起! 临安抬起头呆望我,眼眸中,我的身影愈来愈逼近。 “为什么?为什么我千般努力,最后仍是一场空?!”他表情苍凉,决然对着我一笑,右手划出一道黑色的月牙,瞬时朝我划来! 那月牙尖锐邪异,散发着至纯的巫毒! 我已抱定了必死之心,下手一刻不停,身体继续向他冲去,手上的光剑也几乎同时递了出去! 两道光芒,一道纯紫,一道暗黑,在空中交叉,发出金石般震鸣! 气浪排山倒海袭来,夏日初晓蔚蓝的晴空,倏然沉入深不见底的暗夜。 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一丝光,世界仿佛湮没了,仿佛至始至终,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 真是幻觉么?或者我已经死了?那过往的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纠缠和恩怨,全部都化作一场烟云。 也许这样真的是最好的吧…… 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面颊上。 我诧异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团刺目的红,刺痛了我的眼! 那黑色的光刃,堪堪停在我喉间半寸处,却已几乎失去了颜色。而我的光剑,正好穿透了临安的身体。 他整个身体倾斜下来,胸前涌出大团鲜血,有几滴,溅落在我的面颊上。 我吃力地站起来,看见他表情似乎已凝固,一双眸子依然张开,变幻莫测,带着些许诡异和妖丽,然而却是牢牢地、一寸也不移地盯着我,似乎要看穿我的骨。 我心中一阵痛楚流过,向前一步,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阿若师姐!阿若师姐!” “临安最喜欢阿若师姐了哦!” “我以后啊,要跟着阿若师姐在一起,行侠仗义,扫尽天下不平事!” 那童稚的声音,那天真明亮的声音,一字字,一句句,响彻我耳边,似乎还在昨日。 再也忍不住,泪水倾泻而出,为何会这样?为何所有的一切,都最后要残忍地撕裂开来? 缓缓伸出手去,想要合上那双眸子,却倏然那双瞳子一转,他伸出手来,牢牢将我手腕箍住! 我顿感不妙,心一跳,暗自后悔自己太过莽撞,在心中立时运了全身的真气,随时准备再给他致命一击。 “师姐啊……” 他开口了,声音却是奇异地柔和。 “师姐,你一定很恨我吧……”他却又闭上了双眼,表情很无力,却牢牢地捉着我手腕,紧紧捏着,捏得我生疼。他叹了口气,“我破坏了你的大喜之日,你一定恨我入骨了吧……” 我摇了摇头,勉力平静道:“临安,我不恨你,我离开他,归根到底只是因为我不信任他,你所做的,只不过是一个考验,然而我们却通不过这场考验,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然而……”我扬声道,“你要搅乱这天地,却是我所不允许!” “哈哈……”他忽然笑了,气息很微弱,断线一般在漂浮,果然他的真气已然全部外泻,“师姐,如果我能够搅乱这天地,变成一个至尊无上的人物,师姐会不会看得起我呢?” 我怔住了,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竟无法言语。 “小的时候师姐常常笑我笨,批评我贪玩,不好好练功……”他自顾自地继续,却咳了两声,“咳咳……当时我便想,有朝一日要变成一个大人物,让师姐这一生不再有任何艰难险阻。” “临安……”我欲开口,却无语凝噎。我小时只是玩笑,喜欢拿他打趣,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记了这么久。 “天意吧,我所有的努力最终是一场空。”他又摇了摇头:“咳咳……我不想看你嫁给别人……我不会杀你的,我只是吓吓你而已……方才,我要杀你便早就动手了,你的光剑,明明比我慢了一步……我从来没有想到要你死……师姐,这些年,我有多恨你,便有多想念你……我恨你伤了我,却更恨你不来……不来见我……” 他的表情生生定住了,再不说话,只凝视着天空,眼中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我心头大悲,摇住他双肩:“临安!” 他再也没有反应。 一片云朵飘来,一阵风吹过,紫藤花一瓣一瓣缓缓落下。 落在他的面上,然而他丝毫不动,鸦色眼睫覆在洁白眼睑之上,再也不会颤动。 我心头一酸,一滴眼泪,缓缓从面颊上坠下,坠至临安已僵硬的手指上。顿时,那只他一直握在手心中的“离魄珠”,放射出无伦的光芒! 我惊住,抬起他的手,细细观察,然而他的手指已然不再紧握,那颗珠子自动滚落了下来。 光彩琉璃,仿若神迹。 “阿若!”杜离缓缓过来,握住我手腕,“这珠子似乎活了一般!” “活了?”我呆呆凝视着那从白转蓝,又由蓝变紫,泛着七彩光晕的珍珠,“难道,竟然是因为我的……眼泪……” 电光石火,我的记忆忽然复苏。 几千年之前,我全身被捆仙索束缚着,痴痴呆呆地站上了云头,聆听着那对我的“惩罚”。 阿宁在我身边飞舞,一身雪白的羽毛,如悲伤的月光。 我坠下一滴蓝色的眼泪,同阿宁一起坠入深不见底的人间。 ——那,就是“离魄珠”了吧…… 轮回转世,它依旧留在杜离的手上,然而他忘记了那一切,这珠子也自陷入了沉睡,直到今日,我的泪再度把它唤醒…… 因为我心中积聚了太多的悲伤和遗憾,所有的不甘和痛楚,层层叠叠,纠缠起来,便成了离魄珠。 我明白了,为何在九重天时,那魇蛇便是对我穷追不舍,它想拿到这颗离魄珠,可惜天意难测,这珠子竟然一直在人间。 我遭逢那么多的变故,原来只因为我拥有所谓“可撼动三界的力量”……原来,我不只是小小的阿若,不只是那个等待着白衣少年的豆蔻少女,我面前的路,原来很长很长…… 这颗珠子在我手中发烫,我要怎样令它利于万物苍生,而不落在别用有心之人的手里呢? 它如同感知到我的汹涌心情,变得温暖妥帖,紧紧贴合在我掌心中,似乎和我浑然一体——是的,也许它本该和我是一体。 我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地,静静地合上了临安的眼。心中默祷:愿他安息,愿他来世,永诀痛楚,回头是岸。 也许是离魄珠终于回到我的手中,我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清晰,过往被我忽略的太多事情,如同走马灯般划过脑海,那个真相,如同巨大的冰山,一切,也许并没有这么简单…… “阿若。”杜离唤我。 “嗯?”我应道。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一回头,便有些发怔。他全身柔柔地覆上了一层月华一般的光芒,双眸流光溢彩,衣袂飘舞,若羽化飞仙。 那种熟悉的气韵,真的是我的阿宁。 “你是天界公主与鬼王的女儿……我则是注定要守护着你的,不论是鹤还是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我忽然微笑了,唤他:“杜离。” “叫我阿宁吧。” “谢谢你……给我……”我说不出“饮血”这两个字。 他轻轻道:“我很高兴,从此你体内有我的血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守护着你。” 我看了看他,终于微微一笑。 稳下心绪,轻轻眯了眯眼,道:“你说,我是否应该回冥界去?” 咫尺,天涯 不知道什么时候,薄薄的暮色已然弥漫开来。 我望着那逐渐由湛蓝转入深蓝继而蒙上一层鸽灰的天空,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杜离似有所悟地看着我,眸光闪了闪,柔声道:“阿若,你还有舍不下的东西是吗?” 我缄默。 是的,我还是不免心头掬起一捧微渺之极的盼望。为了我,为了他。这是爱,亦是劫,不能参破,无法看透,只能逃,逃到天边,逃到冥界去。 “你如果觉得时候到了,便回去。不然,你自己心中未能安泰,也不能为你万民做些什么,还是想清楚吧。”他淡淡道。 我弯一弯嘴角,咬了咬唇:“我已经逃避了那么久,那么久……心中其实很清楚,那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是天生的责任,我有负他们,亦有负我爹娘。” 说到句末,竟然有些哽咽。 娘曾经说,只要我幸福快乐便足够。 然而事到如今,幸福与快乐是离我那么的远,似乎在天边,只剩下一抹残云。 我爹娘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娘为了不负爹爹的深情,情愿飞身赴死,而爹爹亦有感于娘一片冰心,愿勘破生死,只陪在她左右。 他们的爱谱写于三生石上,却独独抛下我在这茫茫世间。爹娘留下的冥界万民,便由我付上此生来换得安睦宁静吧。 想定了,我便转过身,直直看着杜离:“我决定了,要回去。” “好,我同你一起去。”他声音笃定,隐隐带着坚毅,“阿若,你长大了,你会像你爹爹一样,成为一个光耀世间的帝王的。” 心中忽然浮现出师傅当年的话语。我微微一笑,点点头:“那我们便走吧,阿宁!” 他扬眉一笑,大步走过来与我并行。 “——且慢!” 这声音如斯熟悉,我浑身血液顿时凝住。 这一瞬间,辰光几乎静止。 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如行过了万水千山,如历经了繁花落尽。不知什么时候,已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果然是他,阿彻,星君,天帝。 他身着赭色长袍,袖口有金色龙纹。不过一些时日不见,却仿佛隔了天堑。他瘦了,面颊愈加白皙甚至带着些苍白,下颌隐隐有淡青色的胡髭。 我心一痛,深吸口气,扬起僵硬的脖子,与他对视。 他的眸子如冰一般冷,紧紧抿着线条美好的嘴唇,如悬崖峭壁。微风拂过鬓角的发丝,身却凝立,如一尊神像。 他沉默着,我只得舔舔嘴唇,强笑道:“你——你怎么来了?” 又补上一句:“陛下。” 阿彻一瞬不眨地盯着我,似乎要用目光穿透我身躯,我悲伤莫名,手指颤抖,如一片风中的落叶。 那声“陛下”,似乎在我们中间结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墙。 咫尺,天涯。 “你方才说,要同他一起走?”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眼角闪过刚毅的冷静和骄傲。 如利刃划过我心,我重重低下头,明晓他定然误会了,虽然是深深感动于他以天帝之尊竟然下界亲自来找寻我,虽是明白在我使了那个断念咒后,他要找寻到我的踪迹是历经多少的艰难,然而,阿彻,我们已经错过了啊。我们已经…… “是,我们要一起回冥界。”我一字字吐出,在他目光笼罩下,肝肠寸断,却勉力冷静。 他的眼神忽转森寒! 似滔滔巨浪,就要将我吞没。 “好。” 他冷冷开口,“喜新厌旧,乃是人之常情。然而你与我的婚约,怎么办?” 字字如钉,我像被钉在悬崖上,却嘶喊不出一句话。既然他已误会,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于是勉力开口道:“陛下,当日是我违反了约定,这所谓的婚约自然不作数了……”我咬咬牙道,“陛下万民之尊,仰慕的女子无数,那明慧无双的东海公主不是也随时愿意嫁入仞利城么?” 他攥紧了指节,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伤害了他。 可是他有多痛,我就有多痛。 我不忍再看他,缓缓转过眸去,余光中却看见白衣的杜离身影,他一直默默地守在我身侧,静止如一尊塑像。我暗自跟他使个眼色,让他退开。 ——此时我必须与阿彻做个了断,他在这里,似乎不妥。 谁知道方才我这极其细微的动作,竟然被阿彻全数收在眼内。 他狠狠咬下嘴唇,眼中风暴忽起,显出狂恣之态,将袖用力一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便昏暗一片,没有了湖水,没有了花木,没有了杜离…… 倏然间明白了,阿彻将我封进了他创造的结界内,他要……做什么? 迷迷蒙蒙中,被揽入了一个灼热的怀抱,那怀抱泛着淡淡的龙蜒香味道,是如此的滚烫而有力,似乎要将我融化,再行铸造出另一个我,另一个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阿彻啊…… 接着,柔软的嘴唇贴上来,我心一惊,却已来不及逃避。 他吻得那般粗暴而热烈,不似从前拂落春花般的温柔,带着强横和霸道,狠狠撬开我双唇,用力攫取。我下意识反抗,他却愈来愈深入,舌尖交缠。我喘息着,已天旋地转,他拥紧我,令我不至于软倒,唇舌继续探寻,纠缠…… 静静地,我一滴眼泪落下来。 他肩一窒,似是感受到了冰凉的液体,喉间微微一抽搐,竟狠狠地咬破了我的嘴唇! 咸腥弥漫开来,我一吃痛,发出嘶嘶的细喘。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的心已碎,却要我身体也伤痕斑斑么? 他更用力地拥住我,好不容易放开我的唇,在我耳边微微喘息着,嘴唇划过我颈间锁骨,停留眷恋:“你不可以走,我不会放你走的,你是我的,阿若,生生世世……” 我面颊与他相贴,有血,有泪,咸腥交织,如一场凄绝的雨:“阿彻,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闻言抬起头,拧着眉深深凝视着我,抓住我的手,五指与我交缠,唇间稀稀吐露:“我不会娶别的女子,终此一生,你,冥若——是我唯一的皇后。” 我喉间无语凝噎。下意识抬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你为何这样傻?你看不见那日婚宴,我……”我终于说出,“我已落到要饮血才可生存吗?我已不再是神仙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怪物……你,你不害怕?不厌恶我么?” “不论你是什么,是仙,是鬼,是魔……我只知道,你便是我的阿若,我的妻子……”他表情依然温柔,揽过我,抚摸着我的头发,接着忽然大力,按住我,“你不可以爱上别人!你的心中,只能有我……” 帝王之爱 悸动如流星般自我心底划过。 这天底下大抵不会有任何一个女子,听见这样的誓言不会感动莫名的吧。是,我心亦汹涌澎湃,他的一言一语敲击我心,如金石震响。此生得闻,似已足矣。 静静地依靠着他,惟愿这一刻天长地久,不去想冥界,不去想天界,不去想所有我与他身后的暗涌。 然而他用修长手指托住我下颌,强硬令我与他对视,我睁大眼,在他眼内寻见燎原的野火。他蹙起眉,另只手刷地一下,狠狠取下我头上的发簪,如警告一般继续着刚才的话,声调压得很低很低,吹入我耳内:“听着——虽然你对别人动情,我可以原谅你这一回,只是若你竟敢离开我,那么……我便——” 他话音刚落,我便心尖猛地一颤,这句话,为何似曾相识。 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提醒我不愿意去回想的那段记忆——属于那些已经消逝了的人。 “那又怎样?”硬了气,狠了声,迸出这几个字。 他不信我,他依旧不信我。 相爱的人啊,为何那样难以懂得对方的心。 他抬高声调,指尖掐住我下唇,几乎捏至红肿,眼中森寒一闪而过,隐隐浮出帝王的气魄:“那么我便让那人消湮于这世上!——你敢么?” 他说得果决,掷地有声。 这腔调,这目光,为何像透了当日的帝钧? 这刹那的他看上去是那样陌生,那些杏花春雨的温柔,那些斗转星移的守候,却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 杀死一个人,正若掐死一只虫豸那般简单! 他看着我,手臂收得愈来愈紧,细细摩挲那只簪子:“是他么?你——是要跟吉祥天一样么,嗯?” 他目光布下天罗地网。 我心沉到地底。 他不会懂得,我这一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即使天意弄人,将注定与他俩俩相忘,然我仍将怀抱与他的回忆,一个人活下去。我不是吉祥天,亦再不存在一个惊才绝艳的鬼王。若我离去,便是死了心,断了念,永远也不可能再为别人燃烧了——他可明白?不,他不明白,他永远也不会懂得我离开他的理由。他只是要我,不容许其他人出现在我身边——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便要杀了他!——或者,也将杀了我? “阿彻……”我舔舔嘴唇,艰涩地开口:“我这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竟然和你父皇那么像。” 他沉默。 我眼中泛起泪光,他的身形变得飘渺了:“也许这天下的帝王,都是一样的罢?” 当日娥英姑姑讲得对,爱上帝王,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阿若,你真的……”他望定我,眼中泛起片刻柔软,却很快被锋锐冰凉的厉色取代了,“你看我的眼神,为什么这样冰冷?难道你真的心里有了别人,便忘记了我们的誓言吗?你答应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记得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抿唇,滑下一滴泪,“只是,你不明白我要走的理由……” “难道不是那个人么?”他的声音带着痛楚,似乎剜进我骨髓。 “我永远不会为别的男子离开你,若我是这样,便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心已坠万丈深渊,吐出这几句话,便觉得腹内血气翻涌,摇摇欲坠。 “那是为什么?”阿彻眉心一紧,深深看进我眼中去,“有什么理由,足以让你离开我?这世上,没有谁会比我更爱你……” “我不只是一个人,我的身后有鬼界万民。”我静静开口,“阿彻,人不能只有爱情,还有他的责任,就好像你爱我,却也有你的天界——” 说着句话的时候,我倏然清醒了。是的,我梦中的那万里血河,那一张张破碎的脸,他们在呼唤我,在呼唤着我——我要回去,他们要我回去…… “那有什么问题?”他急急地握住我的手,声调热切,“你做我的皇后,我们一起携手共看这三界,令万民安宁,不是很好么?” 我淡淡一笑,带着些嘲讽:“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而已——天帝陛下,这些天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无权替鬼界万民决定他们的命运,让他们归属天界,所以我必须回去——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答案,而你还愿意等待我,我会再回来,不过……” 我顿了顿,又道:“我不能再自私地要求你等我……所以,这一切就由你来决定吧……” “不!”他短促低吼道,“我不许你离开我!我可以不管什么鬼界,但我不能没有你!你跟我回去,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我听着他一遍遍重复着,忽然觉得很恍惚,灵魂好像抽离了身体,飘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我傻吧…… 是我放着这样的一份爱,却不珍惜。 扯住嘴角,嘲讽一笑。 阿彻啊,是否要等到秋叶枯荣,覆水能收,才还我自由。 我不是不爱你,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吧……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不知为何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就要从空中坠落,他忙沉下(禁止)来拉住我,岂止我心智已模糊,下坠之势忽急! 娘亲,爹爹,你们能给我一个指引么? 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 阿彻的喉中低吼一声,身形骤坠下来,足尖一点,却不知为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小石头,身形闪动之间,已掠出了他布下的结界。 ——危险! 我忽然清醒,目中看得清楚,那分明是一座断崖! 我整个悬挂在断崖之上,只由阿彻一只手堪堪拉住我! 不,怎么会?不可思议,只是区区一座悬崖,照理说对我们应该够不构成任何威胁的,我只要轻轻一跃便毫无阻碍,却为何,似乎有某种漩涡一样,在吞噬我们的法力? 到底是什么人?是什么人,一直不放过我?甚至连阿彻也不放过? 还是,他的目标根本就是我们两个? “阿若,抓好!”他急切地呼唤我,一只手握住我,欲阻住我下坠之势,一边运气想将我托起,那气流却如同打到了棉花上,不起任何作用! 我也暗自运气,可是根本无法燃烧起灵力之火——此时的我,已完全变成了凡人! 我们面面相觑,都十分无措。 我与他,一个在上,一个飘荡在半空,我发丝散落,飞扬在风中,如同随时会坠下的一片叶子。 “阿彻……”看着他,我忽然泪流了满面,“对不起……” “傻丫头,抓紧我……”他拧着眉死死盯住我,“要是你坠下去,我便也跳下去……” “阿彻,这里有古怪……”我四处望了一眼,却忽然担心起杜离来,我们如此法力尚被困断崖,不知道他一个人是不是有危险? “这个时候,你还要想别人么?”他忽然冷冷开口,我僵了一下,只得沉默下来,静静地,望着他的眼。 他的眼里是我,头发散乱,一脸脏兮兮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就这样凝视着,月朗星稀,凉风习习,如果不是如斯情景,却是很好的一个所在。 “这风……很舒服。”我不禁开口,他目光晶莹,嘴角忽然泛起一股笑意,“难得冥若公主这等情境还有闲情逸致享受风花雪月。” 我不由得也微笑,挑起眉道:“享受得一刻是一刻。” “是啊,若是还有佳人在怀,便更惬意了。”他看看我,闲闲道,我一下噤声。 他又将我向上提了提,温声道:“上来后,就跟我回去吧。” 我不说话。 忽然从我下方的山谷里,蔓延起一团黑气! 那黑气有古怪,甫蔓延至我鼻端,我便觉得一阵晕眩。全身几乎麻痹了,我连连咳嗽,十分狼狈。 他关切地探出头,问道:“阿若,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低低道:“我大约是不能答应你了。” 他声一变,手指轻微一颤,似是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安律动,身往前一探,似就要掠出! 与此同时,那黑气慢慢凝结,变成一条巨大的蛇形! 蛇眼碧绿,浑身散发出邪异的,冷冽与灼热交织,带着血腥的气味。 是魇蛇? 它忽然扭转过来,对着我的方向发出一声冷笑,我不禁毛骨悚然! “属下参见公主——” 果然,是来找我的! “阿若,小心!”阿彻更用力地攥紧我,“我就来帮你!” “不,放下我!”我声嘶力竭地大叫,“你快回去! “阿若——”他唤着我名字的声音,在我耳中愈来愈远,我微微一笑,狠劲抽开他的手,往下跳去! 既然是冲着我来的,那么就来吧! 此时,那蛇头已然凑至了我身侧。 我心一沉,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开口道:“你是甚么怪物?” 它发出尖利的声响:“公主不认识老身了么?老身之前和公主明明有过一面之缘……” 这声音,果然是那头魇蛇! 它果然一直缠着我!一路追踪我到这里,也是为了离魄珠吧? 我心一紧,下意识向头上摸去,却想到方才离魄珠已被阿彻取走,心下不由得浮起一丝庆幸,这离魄珠想必可护得他安全直到回仞利城…… “公主,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老身要什么。”魇蛇在我身边缠绕,血红大口中发出低低冷笑,“只要公主拿出来,老身保证不为难公主,无论公主是想回鬼界还是去天界或者留在人间也好,老身都不再打扰公主了……” 心内冷笑,我怎可相信它的话! 然而……我暗自思索,不能让它得知离魄珠已被阿彻取走,否则,它很有可能去纠缠阿彻,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定下神来,我反倒镇静了,对着魇蛇微微做出一个僵硬的笑:“那珠子嘛,是在我手上,不过若是你想要的话,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魇蛇大喜,身上的鳞片微微泛出殷红,身躯亦急促地扭动着,我暗自思索,它如此想要这颗珠子,难道也是为了所谓的能改变三界的传言?看来这阴谋牵扯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容我想想。”我故意佯装思索,却努力以所有的灵力对阿彻发出讯息:速速离开,不要回头! 他没有反应,不知道这混沌黑气是否也全然吞没了我的灵力,我开始有些绝望,阿彻,你千万要好好的…… “公主请快说。”魇蛇的声调里已有了不耐。 “……”我抬起头,与它巨大的眼对视,“告诉我你的来历!” “哈哈哈哈……公主想问的只是这个?”魇蛇发出一阵狂笑,又以一种奇怪的调子道,“公主以后会知道的,老身便不提前告知了!” 以后会知道? 我心一凛,此时却感应到了阿彻的呼唤:“阿若,你在哪里?” “你别管我……快走……”我心中默念着,不免表情有些变化。魇蛇何等敏锐,迅速捕捉到了我的心绪波动,眼光顿时森冷。 “公主,你骗老身——”它哑声道,眼光一闪,便用巨大身躯将我卷起! 胸中一阵憋闷,我几乎无法言语。 “阿若,你怎么了?”阿彻似乎发觉了我的气息紊乱,问得越来越急促。 我说不出话,四肢已然失去知觉,在晕晕沉沉中,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阿彻,快离开,快离开…… 鼻端,只闻到血腥和腥臭味。 “阿若,坚持住!” 冥冥中,飘来一个女声,是蝶? “阿若公主,我们都在等你……” 是小艾?! 是了,我不能委顿下去,她们都在冥界等我!冥界一定发生了什么动乱,我不能死! 我必须留着这条命,守护她们…… 腹中愈来愈热,好似有什么在酝酿,要破土而出。 好热…… 好热…… 我几乎不能承载那种热度了…… 为何,我的腹中愈来愈热,好似有什么在酝酿,要破土而出? 好热…… 好热…… 我几乎不能承载那种热度了…… ——啊! 从半开半阖的眼中,我看见万道金光腾空而起。 孩子 睁开眼时,看见一缕清澈而温暖的阳光洒落在枕边。 茫茫然四望,这是一所茅草屋,简陋却甚是清洁,似是精心打扫过。 思索了片刻,方才的惊涛骇浪忽然涌入脑海。惊魂不定,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大喊一声:“阿彻——” “天宫有些事情要处理,他暂时回去一会,让我来照看你。”温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一会儿,杜离便走了进来,青衣,布巾,手中端着一个陶制药盅,散发出袅袅的清苦香味。 我揉揉太阳穴,自言自语叹道:“是吗……”心里不是没有苦涩的,然而却终于掩饰住。是我自己拒绝了,又怎么能怪他的远离? 只得微微笑,接下他手里的药盅,浅尝一口。忽然想起,便问:“你刚才没事吧?我还担心你不在结界内,会被魇蛇的黑气所伤。” 他摇摇头:“魇蛇的目标是你,我估计他想要离魄珠。” 我垂下眼道:“我也是这么猜测的,可是想不出他到底要那个做什么。” 杜离思索了片刻:“离魄珠究竟有多大的能力,只是传说而已。但是天界如今禁卫森严,魇蛇肯定不可能反上天去,我想他还是要拿这颗珠子来威慑鬼界,说不定还要说你已死了,从而顺利执掌鬼界大权。” 我心底涌出一阵寒意,是的,不论魇蛇到底是什么东西,它都没有让我活下去的理由。 不过,以前在九重天之时它曾经几次与我对峙,却并没有对我下杀着,难道是它认为杀我不需要费什么气力? 还是有别的理由? “那我们必须快些回去……”我喃喃道,总觉得在冥冥中听见蝶和小艾的呼唤,是个不吉之兆。 “阿若,你不要多想。”杜离见我沉思,拍拍我,“现在保重身子最要紧,刚才你能够逃脱魇蛇的攻击已是无上大幸,不过对你元神消耗也十分巨大,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估计都无法运用法力了。” 我伸指一点,果然没有光焰发出,心头一紧,又不欲令他担心,便强笑道:“刚才还以为我必死无疑,能活得下来,也是无量功德一件。看来我福大命大,死不了。” 杜离凝视着我,咬一咬嘴唇,发声道:“阿若,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我抬了头:“你说。” 他嘴唇微微一抖,终于开口:“能克制魇蛇的,不是你,而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如天雷炸响,我愣在那里,半晌做不得声。 孩子? ……孩子? 我蠕动嘴唇,机械地发出这个词,感觉就好像隔了茫茫云海般遥远,又像是站在须弥山凝望暗河。 “你是说,我有孩子了?”呆呆地,问出这句话。 “是的,不过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暂时还没有告诉……天帝陛下。”他犹豫了一会儿,吐出这个生硬的称呼,“我只道你身体有些虚弱,没什么大碍,于是他也就放心地回去了,但他处理完那事应当会立刻过来的,你自己考虑一下……” 咬咬唇,面前的药汤里,映出自己的脸,有点儿憔悴,一脸无措。 ……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啊…… 可是,这要我怎么办才好呢?在这个时候,我就要决定回冥界,履行做女王的职责的时候,我竟然有了阿彻的孩子,这是天命?是警告?是劫数? 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嗡嗡作响。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来抚摸自己的小腹,怪不得方才,在那生死关头,会觉得腹中灼热,继而,那万道金光……是了,天帝与鬼界继承人的孩子,该有多么纯正的血统,虽只是胎儿,却已可以制住魇蛇的黑雾…… 我胡思乱想着,杜离执起汤匙,在我耳边道:“别多想了,快吃药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 我张开口,方才还觉得清香的药汁如今却苦涩难咽,神思恍惚,惘然地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他默默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暖,传递着一股力量,我略略平静了些:“这孩子大概能保护我吧……”我自嘲地笑笑,看向他,“如今我失去法力,再回冥界,想必是荆棘丛生,一路艰险。有了他,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吧……” “母亲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呢?”他摇了摇头,“阿若,你这样把他当做你的保护者,可对他不公平啊。” 我凄然地低下头:“我又何尝愿意呢?一想到他要过着没有爹爹的生活,一定很苦,倒不如不生下来的好。” “不!”杜离扬起声,面色转为严厉,“方才我把你的脉象,孩子的波动很厉害,他一定很希望你把他生下来……你不能剥夺他活着的权利,即使你是他的母亲也不能。” 我心一痛,想起了当年的杜夫人,我能理解杜离的心情,谁不希望得到母亲的爱,谁又忍心扼杀自己的亲生孩儿?我也多么希望看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儿,男孩长得像阿彻,女孩像我……这曾经是多么美好的梦想啊,然而在此时成了真,却是那么可笑滑稽。 有一日他长大了,得知自己的父亲在高高在上的九重宫阙,他会伤心吧,甚至会想尽办法,千山万水前去寻亲。而那个时候,阿彻又娶了谁?会有自己的儿女成群了吧?他又怎能顾得上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呢?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伤心,即使我伤心了,也不能让他伤心。 “你会做一个好母亲的,阿若。”杜离似是看透我想法,柔柔看进我心底,“如果你有信心,我们一起回冥界,我会陪着你,把他养大,成为一个快活无忧的孩子。如果你觉得不妥,便跟陛下一起回天宫,一家团聚。我会拼尽全力帮你打听冥界的消息,也可以替你去冥界,你迫不得已,不必对冥界鬼民们有愧。” 我微微张了张嘴,刚要说些感激的话,却腹间一痛,没提防,忍不住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 一种奇妙的感觉,自我心底涟漪一般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似乎有甜蜜,有无措,又有一丝丝异样的羞涩,我低声道:“好像……好像,他,他在踢我……” 杜离关切地凑上来:“我就说了,他想你把他生下来,他听见了我们刚才的话,在求他娘亲呢。” 我忍不住笑了:“才那么点大,哪有那么聪明!” “怎么可能不聪明,天界和鬼界的血统继承人,亘古以来都未有过,不知道该长得多么聪明灵秀。” 我又心一酸,是啊,这样的血统也许是优秀的,但更可能被认为是孽吧。 他似乎真的知道我的想法,又轻轻地动了一下,泪涌上我眼底,心底汹涌澎湃,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要这个孩子,无论他能不能回到天界,无论他会不会被那些上仙引为孽种,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孩子,也许是我一生唯一的孩子,所以我要他陪着我。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他将是我的慰藉,我的光明,我的力量。 我轻轻地对他说:“你不要怪娘,娘不能跟爹爹在一起了,但是娘总是和你在一起的。” 他一定明白的。 “我不会告诉阿彻这个孩子的事情,请你帮我瞒住他。”我心已定,看向杜离,“等我身子略好些,我们就启程。” 他点点头:“我再去给你找些上好的药材来,你自己多运气,疏通筋脉,不然小心被他看出来。” 他转身欲走,我忽然唤住他:“阿宁,你等等。” 其实我没有权利这样困住他一世的,他前世是我的仙鹤,这已经足够了,我实在不能令他为了我,这样荒废自己的生命…… 我舔舔嘴唇,诚恳道:“阿宁,你如果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就去吧。” 他拧着眉头:“你要说什么?” “我是说……我很感谢你,然而,你真的没有义务这样一直帮助我……”我笑笑,“前路艰险无伦,我不能害你。” “你可知道么?仙鹤是最有灵性的禽类。一旦认定了主人,一日为主,永世不离,否则……便吐血而亡。” 他淡淡地说出这段话,如在空中飘渺的一缕青烟。 我叹了口气:“大恩不言谢。” 他似乎是要说什么,却也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出去了。 然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到了晚上便开始发烧,头晕身重,几乎说不出话来,杜离来给我把了脉,面色凝重。 “大约是身体里余毒未消,加之怀孕了,整个十分虚弱……这样下去,恐有危险。” 我迷迷蒙蒙听见他这么说,心里又急又怕,悬在半空中,我已不能像从前那样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我要保护我的孩儿,我要养大他,看他成人……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死掉,我一定要活下来! “救救我……我一定……要活下来……”我颤抖着嘴唇,目光朦胧,狠狠抓住杜离的衣袖,揉出一条一条皱褶。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光,接着紧紧地捏住我的手:“我会的,阿若,阿若,我一定去找最好的药材回来,你等我,我不会让你死掉。” “我们……一起……去冥界……”我继续喃喃地说着,抓住他不放,生怕他一放手,就是我一个人跌进茫茫的深不见底的黑洞,被整个吞没,再也没有人回来救起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神智已经开始模糊散乱,感觉自己面前的是阿彻,当年他还是个白衫的小神仙,清秀俊逸,拉着我在人间逛街市,夜晚的街道上悬挂着美丽的灯笼,糊着红纱,我指着远处灯火迷离的楼宇,对着他笑,笑声如银铃…… 隔着似乎一生,远远地看去,那个时候是多么的快乐。少女娇柔赖皮,少年俊雅而无奈…… 后来有朝一日,他们一个成了天帝,一个要去冥界做女王。 ……在那个下雨的清晨,我一个人徘徊在街市上。阿彻离去了,将孤零零孑然一人的我丢在人间。 我好怨他,从那个时候起,他其实就住在了我的心里。早已习惯了有他在我的身边,也许就像阳光、空气、流水一般,不可或缺。 即使他不是阿星,我想必也会爱上他的,少女总是在很久以后,才了解自己当时的心。 “别走,阿彻。” “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在人间。” 我向前跌跌撞撞地奔去,投入他的怀中。 怀抱很温暖,我沉溺在其中,不愿放开,不愿醒来。 就让我忘记了所有吧,其实我多么想待在你的身边。 如果我这次大难不死的话,就放任一次我自己吧…… 我不想离开你,我不要离开你……不要走…… “你们在做什么?” 神智被这熟悉声线的一声低吼惊住,略略清醒了些,恍恍惚惚间,看见他正站在门口。已是黑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屋外大雨滂沱,雷鸣电闪,电光划过,照亮了他的容颜。 那么熟悉,那么亲爱,却已经有着陌生的威势的容颜。 原来他才来?那,我刚才抱着的…… 我心道一句不好,松开那怀抱。果然,是一身青衣,杜离…… 杜离容色如常,波澜不惊转过头对阿彻微微行礼:“陛下请勿动怒,冥若公主发烧,一直在唤你的名字。” 阿彻面色略略平和了些,却不接话,径自走过来,将我狠狠地抱住。 骨头……似乎都要被捏碎了。 可是,还是开心的吧。 我滑落一个微笑,道声:“你,你终于来了……” 便晕了过去。 朦朦胧胧听见阿彻冷声道:“谁许你抱她的?” 浮生如影 暮色四合,我闻见自门缝间飘来的饭菜香味儿。 刚想穿上鞋下地,阿彻便推门进来凶狠地对我喝道:“快躺回去!” 他身着龙纹玄色长袍,系着鎏金锦带,却挽着三寸袖子,看上去殊为有趣。 我只好哀怨地又回到床上,他横一眼我,将一个小几搁在床沿上,端上几样青花碟子盛的菜式。仔细一看,有枸杞当归(又鸟),皮蛋豆腐羹,土豆烧牛肉,香椿拌(又鸟)蛋,着实殊为丰盛。 是的,这些天来,阿彻君都住在这件茅草屋里,职责就是给我做饭。 要回到我晕倒那天,当时高烧呕吐,情形十分吓人,长久以来身子里也不知中了几许毒,纠结缠绕,毒毒相克,想必相当引人入胜。 迷迷蒙蒙中,听见杜离道:“阿若这病乃多种毒性长期积累而下,在一夕间爆发出来,情势极之危急,我想……只有生长在南极之侧的四叶雪莲方能根治得了这病症,如果那雪莲够纯净,阿若那嗜血的病根也许也可从此解除。” 阿彻冷声道:“那我下令遣人弄些过来便可。” 语气中是怀疑。 杜离坚持道:“那雪莲生活在万仞绝壁,一般人无法找到,反而会坏了雪莲的灵气,我已恢复前世记忆,只有我这般了解南极之人才可一试。” 他再三坚持,阿彻却似乎并不相信他:”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路数,但是……我不能将阿若的命交到你的手上。” “我会尽一切力量治好她——” “你凭什么保证?” 气氛剑拔弩张,我晕晕沉沉中有淡淡的心痛。 颤抖着身体,撑起身子强睁开眼道:“让他……试试吧。” 两人一起看定我。 阿彻星眸半眯,缓缓道:“那,好吧。” 于是杜离便离开了,他现在已恢复了灵力,驾着云应该数日内可返。临走前他又给我留了药方,应该能坚持这几日,以等待四叶雪莲。 我强撑着睁开眼,微微对他一笑,以示感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彻过来陪伴我,我感觉自己浑身开始有力起来,吃了几服药后,烧也开始退了,只是浑身依旧无力,腿软不能站立,因而阿彻严禁我下地走动。他自告奋勇承包了我一日三餐,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胃口,不过竟然能够劳烦天帝给我下厨,简直是旷古未有之奇事,噫,不吃白不吃。 “小心烫。”他夹了一筷子(又鸟)肉,放至我嘴唇边。 看着他的眉眼,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他孩子的事情,却终于生生忍下。 “盐好少……”我皱了皱眉。 他脸有点红,嘟哝着:“我明明放了盐啊……”我故作正经望定他:“就是很淡啊,真的,没骗你。” 他只得又夹了一筷牛肉:“尝尝这个。” “好咸。”我正襟危坐。 他眉毛一跳,就要开口却终于忍住,继续夹了一筷子香椿:“这个,是你喜欢吃的……” “啊,好涩。”我咬一口,立时做出反应。 “不吃算了。”他撂下狠话,意欲拂袖而去。 “可是你做的就是不好吃呀。”我坦然望定他,“还不如我两千岁的时候做的味道好。” 他脸一黑:“冥若,你给我记住,我不是厨子,也不是伙夫——” “好了好了,我知道嘛,你是陛下,明天就我做给你吃。”我伸出一条腿,就要下地。 “……”他狠狠将我一推,我又倒回被子上,“我说了你不准下床,听见没有,我去……重新炒一遍……” 我憋不住终于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其实还勉强可以吃……”我冲着他挤挤眼睛,“谁叫你那天这么凶。” 我说的是那日我发烧时,曾听见他冷声对杜离道:“谁许你抱她的?” 我没有听到阿宁当时怎么回他,但是,他是真心对我好的,于情于理,阿彻不应该这样呵斥。 “你还有理了么?”阿彻黑着脸,一把将我压住,“你让别的男人抱你,告诉你,我早就看他不顺——” “他是我的仙鹤啊,是我那时候唯一的朋友。” “可是这世他已不是仙鹤了。”阿彻的气息拂过我的脸,“他是个男人,而且他喜欢你,依恋着你。” “不要胡说!”我一惊,本能的反驳道。 “可是……只有我才能得到你……” 他的嘴唇已经贴在我双唇上,我喉间低吟一声,却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动作是轻柔的,似乎我是一片羽毛,虽然呼吸已然急促,却仍然浅尝辄止。他抬起眼眸,微微眯眯眼:“等你身子好了,断不会这样放过你。” 等我好了……等我好了…… 这几天,从来未有过的希望自己的病不那么快好。以至于心口偶尔针刺一般的疼痛,却也成为了一种快慰。 我可以不用做出决定,是走还是留。阿彻从未怀疑过我定会跟他回去,而我的心念,也在这几天他的温柔中犹豫起来。如果出自感情,我是不愿意和他分开;然而,出自道义和责任,我又不能放下。 这几日,多么像当年我们在人间的情景啊。 所有的爱,所有的缠绵和依恋,又回来了。就算是个梦吧,可是那么真实,那么美丽,飘散着花朵的芬芳。 我曾以为我能放下他,可是到底我不行。 脑中千头万绪,莫衷一是,只能给自己一个借口说病还未好,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给我的温柔。 “阿若。”他忽然低唤我名字。 “嗯?”我半张开眼睛。 他指尖划过我的长发,懒懒道:“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男的像我,女的像阿若。” 我心一惊,下意识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孩儿仿佛了解了我心中的波澜,轻轻地律动起来。 “到时候再说吧。”我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垂下眼,躲闪着,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神。 “到什么时候?”他眯着眼,危险地看着我,“你不能光吃我做的饭,不干活儿……你吃我几顿饭,便要生几个孩子……” “那么多,你当我是猪啊。” “不多不多,最多也就二十个……” 我想笑,却又觉得悲伤。 暮间,阿彻低头在窗前的案几上批阅奏章,我遥遥望去,见他支着额头,脸庞沉在鬓发的阴影中间。 他不知道看到什么,微微地蹙起了眉。 我心也吹皱了,内心深处涌动着一片绵绵的温柔,想去抚平它。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微微回了回头,我赶忙低下头,装作在研究手上的指甲。余光却见他抿唇笑了,那笑容太美好,刻在我心上。 突然觉得,想跟他好好地说清楚我的想法。 他是爱我的,他应该要懂得我。 捏了捏手指,终于开口:“阿彻,我还是想先回鬼界看看……” “不行。”他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 “你又想搞出什么花样?”他狠声道,“我千里迢迢来寻你,这已经够体谅你了,阿若,你不要太过分!” 我心里一凉:“我只是去看看而已,那边似乎不太平……” “看看?——你是跟他一起去看么?”他忽然冷冷地转过头凝视着我。 “你不要误会……”我急忙要解释,却被他打断了:“冥若,我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宽容你,你要自己想清楚。” 我僵在那里,久久地,只觉得从心底开始泛起尖锐的痛。 还是这样。 还是这样。 “等你拿到雪莲,就立刻和我回天宫。”他重重地捏住我胳膊,几乎要拧断它,“你不得再多说一个字。我会感谢他,为他封一个仙籍,但是他不要想再见到你——你答应我。” “你为什么变得这样蛮横?”我轻轻喃喃,任凭悲伤在心中流淌。 “阿若,我是为了你好。”他拥我入怀,“你要做天后,不可受别人指摘。” 如果我要走,你真的能拦住我吗?你能束缚住我一时,莫非还能囚禁我一生? 原来帝位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我转过头,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再无话说。 “冥若,你不要逼我。”他在我身后,透出排山倒海一般的压迫感,似乎能吞没我,我闭上眼,觉得自己如同一叶漂浮的小舟,在漆黑的,咆哮的大海中,上下翻腾。 为什么,为什么,爱为何像带刺的玫瑰,玫瑰如此美丽,让人不能放下,却又不敢采摘,怕被刺到流血。 我们是相爱的,却银汉迢迢。 “这是最后一次。”他怔了怔,眼中映出我的影子,看起来很落寞,“我不想跟你吵架,阿若,你不要再和我吵架了,好不好?”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呆呆地躺下来,将被子蒙住了头。 那夜有些寒冷,寒星冷月,风将树枝在窗棂上不停地刮着,发出可怕的嘶嘶声。 而我在温暖的房间中,做了一个梦。 在一片洁白的云朵和皑皑白雪中间,阿宁又回到仙鹤之态,飞翔在我身侧,身形敏捷。修长的脖颈,雪白羽毛,额头一点血红,美丽之至。 我仿若又回返了那个绿衣的少女,跳跳蹦蹦,时而指挥阿宁去给我衔果子,无忧无虑,十分快意。 好像我一直都在这里,从未离开,未曾忘记。 “阿宁,我要那朵雪莲啊——”远远对面一块晶莹的峭壁上,一朵精致的雪莲反射着阳光,绽放出七彩琉璃光芒,似乎在召唤我,一看便喜欢。 阿宁点点头,轻啸一声,拍动翅膀飞去。顷刻身形已稳稳停驻在花朵之侧,喙也快挨到那雪莲的花萼了。我欣喜地唤:“好阿宁!” 阿宁拍拍翅膀,回应我。 “刷——!” 一支乌黑铮亮的羽箭不知从什么角落尖啸着掠过! 阿宁猝不及防,来不及鸣叫一声,便生生被那支箭钉在峭壁上! 那只雪莲落在我手上,已经被染成了血色。 飘落下两片花瓣,血迹如同血红色眼泪,是那样悲伤。 “是谁?!”我悲愤交集,大吼一声,远远看去,却没有半个人影。 阿宁旋动脖子,哀哀地呼唤了两声,清亮眼珠看着我,似乎要流下泪来。 我向前奔去,阿宁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衣襟上,就像一小朵一小朵凄艳的花。我流着眼泪,唤着阿宁的名字。 然而我够不着它。 我无法触及它身躯。 血与泪交织在一起,浸透了洁白的雪莲花。 ——我醒来了。浑身大汗,倏然发现阿彻并不在我身边。 “阿若。” 我猛回头! 是杜离,一身白衫,淡淡泛着浅蓝的光晕,站在我身后,表情清冷而哀伤。 “你,你回来了?”我有些惊有些喜,却又觉得有些微微的不对。 他一笑:“阿若,我给你拿回了雪莲,可是我要走了,对不起,不能再守护你。” 他的身体缓缓变成半透明,似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为什么?”我向前一步,却觉得脚步被定住,只能伸出手去。 他只是看着我,眼眸深邃而悲伤。 “阿若,你要看清楚……” 他的身影缓缓消失,与此同时,一朵通体纯白如玉石雕成的雪莲落在我的掌心上。 “——不!” 我长嘶一声,那朵雪莲如同感觉到了我的呼唤,顿时化为片片碎屑,泛出星汉一般柔美璀璨的光芒,片片融入我的身体内。 四肢百骸如同暖流通过,我伸展开手臂,指尖流淌出纯紫色的光芒! ——我的法力全部恢复了,身体也从未有过的轻盈。 我挥袖召唤祥云,念腾云诀! 终于到我离开你的时候 那是一片白。 白得幕天席地,无边无涯。朦朦胧胧中,竟似带着一丝悲伤的蓝。 我站在云端,见雪山愈来愈近,心中默默转着思绪。刚服下的九叶雪莲令我灵力陡增,不多时,便指引着我来到阿宁采雪莲的那道山崖! ——那确实是我梦中的那道山崖。 高达数千仞,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如镜,仿如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近了,我在云端能看见绝壁上残存着雪莲的花萼,在青色花萼之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鲜艳血迹,缓缓延伸下来,长达数丈。 我心一痛,吸了口气,捏紧了手指,视线缓缓下移,在茫茫的皑皑白雪上,那滩鲜血显得那么凌厉,甚至有一种凄艳的美。而杜离——阿宁,便静静躺卧在这滩血迹上。 他依旧是人形,并不像我梦里见到的仙鹤姿态,洁白的衣衫已然浸透了红,胸口深埋一支镶金的黑色羽箭,面色如白雪一般完美无缺。 然而,生命已离他而去。 “阿宁……”预感被证实的瞬间,我只觉得膝头发软,泪水不听使唤地坠落,几乎是踉踉跄跄地爬下了云朵,跌跌撞撞向前奔去。 在足尖挨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便有一双手狠狠拽住了我,熟悉的声音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心一颤,狠狠地转过头,在心中低念:……弄错了,一定弄错了,肯定不会是他,不会! 然而我的希望究竟落空,果然是阿彻。 他黑色衣袍,鎏金束带,面色冷冰得可怕。我触及他目光,不禁微微一瑟缩——他眸子幽暗而晦涩,似乎跳动着黑色火焰。几何时,他有了如此可怕的决绝眼神?有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不得违背的恣意? 我舔一下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却冷静地出乎我自己的意料:“告诉我,是谁做的。” 话语间,运气上前一步,已拉紧了他的胸前衣襟! 他的眸子里映出我的影,苍白的,哀伤的。他微微抬起了手臂,似乎想要去抚摸我的头发。而这一瞬间,我一看见他墨色袖口中,隐然闪耀的那一星金色光芒!那是鎏金弓——三界之中,只有最高者才能拥有的神力之弓箭,威力足以诛仙。 “你认为是我么?” 他微微垂下眼,没有表情。 我缓缓摇头,心中如撕扯一般的疼痛:“我冥若不会不辨是非,不分青红皂白。只是我累了,我不想猜,请你告诉我,是或不是——” 他眯了眯眼,眼中隐现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沉颜色:“这我很难回答你。” “为什么?”我全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回应,握住他衣襟的手又使了三分力,能听见衣料嘶嘶的裂帛声,“我只要你回答我!可你现在连一句真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他淡淡地道:“阿若,我知你已经认为是我。既是如此,何必多言?” 我心倏然冰凉! 他袖间那道锋锐如烙铁刺着我的眼,是啊……何必多言,何必多言! 心如沉入深不见底深渊,最后一点希望也已破灭。鼻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挣开他,向后退了数步,转身,半跪在阿宁已然冷却的身体旁边,他的面容依旧俊美无伦,有着出尘的气韵;细长的眼睫覆盖在雪白面颊上,眼睛尚未完全闭合;嘴角边,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仿若是欢喜,又像是嘲讽,或者疏离。他在笑什么呢?他在笑至高无上的天帝陛下,也会做出这般的无耻勾当,而他的命定主人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懵懵懂懂被欺骗和玩弄着吗? “阿宁……”心碎到几乎无法言语,上一世,这一世,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为我生,为我死,他的整个生命,全然属于我,而我甚至没有好好对他说一声“谢谢”…… 因而,你才未能瞑目吧? 我轻轻伸出手,温柔地合上他狭长眸子,一字字道:“阿宁,我冥若对天起誓,绝不会放过害你之人,不论此人是何身份,是何地位,我亦——”话到此,已觉全身颤抖,气窒胸闷,似乎四肢百骸有小刀子生生划过,“——亦与他决一生死!否则,便罚我烈焰噬骨——” 话音刚落,我转过头来,长发脱离了簪子的束缚,在风中如瀑飞散开来。指尖冰凉,额头却火烫,字字饮血:“帝彻,你说吧,要怎样与我一战?” 他皱一皱眉,责道:“阿若,不要这样对我说话,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我牵动嘴角,“我后悔听你,爱你,信你——而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你的心胸,为何会这般狭窄?” “阿若,你不懂。”他往前一步,意欲握我的手,“他必须要死,事已至此,这是他的唯一命运。” “那命运是你赐予的么?天帝陛下?”我忽然仰天长笑,发梢在身边飞舞,夹杂着细碎的冰渣和雪粒,“你有什么资格控制他人?玩弄于你股掌之中?——你再不平等视我,而是凌驾于我,只剩占有,像我只是你的一具玩偶!你不许我丝毫离开与不专注,否则,你就要除之而后快!下一个是我了吧?嗯?什么时候到我?” 说出一段话,心中只觉无比畅快。然而绝望犹如洪水滔滔,裹挟我不能动弹,断断续续地一遍一遍重复着:“你想怎样?你究竟想怎样……” “我只想你同我回去,永生永世与我在一处。”阿彻惘然一般,竟淡淡叹息了一声,袍袖微微拂开,像一朵墨莲。 在这种时候,他还能有这般闲适的表情。他真的变了,我再也不认识他……意冷心灰,不过如此! “——我不会同你回去,除非你就在此地杀了我——”我亦学着他,淡淡叹息了一声,却字字铮铮有声,“带我的尸身回天宫!” 他嗓音忽然软了下来,伸手去抚摸我的头发:“丫头啊,说这样的狠话,你这是诚心气我么?” “而你做的事不够狠么?”我一咬牙,运起全身真气,片刻,便有一道光轮自指尖而出,“帝彻,就让我们来拼一次吧——如是我输了,我也认了;这一世我是无法报下这血仇,然若是我赢了——” “你想杀我?”他声音冷得像冰,伸出右手,回腕之间便已掣住了我缭绕的光轮,“你竟然为了他,要杀我?” 我狠狠吸了一口气,却依然迸出了泪:“我并非只为了他,你难道不明白吗?——不是任何事,任何人,都是你用权利可以控制的,天帝陛下!” 刚才熄灭的光焰倏然大炽,急速向前递出,一大片莹莹的紫色顿时笼罩住了他! 这便是我冥界独传的冥焰——冥焰只在至伤心、至痛楚时候才能发挥至最大威力,这一瞬,我亦与这火焰两相合一。 他浑身笼罩在紫色光轮下,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目光中有淡淡的哀伤:“阿若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为何,终是不会明白……” 他忽然长叹了一声,面色倏然至透明晶莹的程度:“来吧!——就让我看看,冥若公主能不能够杀得了我!” 我并拢食指和中指,划出弧度,顿时,他右肩的衣衫划开一个大口! 淡淡的血迹,在雪地上洇染开来。 “这不是我第一次为你流血了。”他凝视着我,声音里有深不见底的哀伤,“然而,却是第一回你令我流血……阿若,我让你三回,这是第一回,来吧。” 我闭起眼,不敢再看,不敢去面对心底那铺天盖地的悲伤,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在这一刻就化成灰烬,然而不能,我又双臂交叉,十字光焰燃起…… 这一击中了他的胁下,他浑身的真气明显地波动了,显然是受了内伤。我微微张开眼——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然而他依旧不说话,如一尊塑像,悲伤地望定我。 我亦凝滞住了。 这天。 这地。 这三界。 如此悲伤,如此洁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相爱的人,最后却要站在对决的地位上。 “住手!” 我惊异地回身望去,禁不住失声唤出:“师傅!” 是师傅,我许久许久未见的师傅。 想起来了,这山崖,似乎离师傅的洞府不远。 我盈盈拜下:“不肖徒儿,参见师傅!” 师傅低叹了一声,我这才发现师傅似乎苍老了许多,眸中夹杂着血丝。不知是不是因为临安那事的原因,他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 “阿若,你不得对陛下动手!”他却没有扶起我,语调中依然有着威严。 “他——他对我的阿宁——”我心头一酸,连师傅都不能明了我么?有些语不成声,“阿宁他……” 师傅凝视了我半晌,却转过身去向阿彻拜下:“参见陛下。” “请起。”阿彻不动声色,只是苍白的面色泄露他受了伤。 师傅并未起身:“请陛下原谅小徒妄动。” 阿彻冷笑了一声:“我自然不会与她计较,毕竟,她是我的妻子。” 师傅又行一礼:“谢陛下宽宥。” 我在一旁,浑身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我忍不住唤出:“师傅,那么阿宁的大仇,怎么办?” 师傅白发在风中微微飘扬:“阿若,事情已经发生了,阿宁他为你而死,也是死得其所,你就不要再追究了。” “不!师傅,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告诉我过,天下苍生,皆平等;而你今日,竟然为了这所谓的至高无上的天帝,要忍心无视阿宁了么?原来你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我声愈来愈高,直至天穹! “阿若,你又有凭据是陛下所为么?” 我淡淡一笑:“你可以问他。” 阿彻站在那里,似乎遗世独立一般,雪白的面色忽然有少许波动:“好吧,是我。” 师傅面色一窒:“陛下,你与阿若一定有误会。” 阿彻沉默。 我冷冷道:“师傅,你可听到了!” 师傅转过身来看我,目光炯炯:“阿若,无论如何,不可犯上。” “要纵容么?”我心一片空白,只能呆呆看他。 “我们诸神存在的目的,便是要保卫天界,唯天帝为尊。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 我短促而尖利地笑了,笑声愈来愈疯狂;“好的,阿若明白了!师傅,今日有你在,我报不了仇,我一人无法胜你们两人,然而,我还是有可以做的——” 我念动咒语,瞬间,一颗浑圆的紫色珠子便飘落在我的手上! “帝彻,这是离魄珠,你可知道了?然而你拿不走它,它是属于我的——这是冥界的至宝,任何人也不能妄动它——”我喃喃着,忽然将离魄珠向阿宁的身体上抛去! 离魄珠吐出温暖的光焰,瞬间吞没了阿宁的身体,缓缓向上升去,如一片美丽的云朵。 我以离魄珠至纯之力,保住阿宁的躯壳,这是我唯一能为他所做的事情。 阿宁,再见……等到我有力量找回你魂魄的时候,我们就可以重逢了…… 本来,我是准备将离魄珠送给阿彻,保护他执掌天界,然而此时,这一切已成眼云烟。我微微一笑,发丝飘舞,浑身愈来愈火热。只听阿彻与师傅同时惊呼道:“阿若……!” 从他们的眼神里我看见自己,紫色的眼睛,火红色的头发,雪白的脸孔如妖般邪异而美丽。是了,这便是我的原型,我终究是冥界的女王,上天注定,我一定会回到冥界的。 “阿若,你要走?” 阿彻忽然上前几步,想要拉住我,而我轻轻一纵,已升上半空,与包裹阿宁的云彩一道:“我要回冥界,天帝陛下——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你掌你的天界,我管我的鬼界,俩俩——相忘!” 离魄珠的力量太过强大,他贵为天帝,也已经拽不住我。 说着说着,我竟然流了一滴眼泪,在雪白的云朵上看起来,红得触目惊心。 再见吧,或者是后会无期。 “阿若——!!!”男子近于撕心裂肺的唤声,令得平地飞旋起了一阵暴风! 随之,纷纷的雪块掉落下来,顷刻覆盖了天,覆盖了地,那段海誓山盟,再不超生。 我们自南极开始,在南极结束。白雪可以覆盖了一切,这一段情孽算个什么。 “阿若,阿若,阿若……”他的唤声,在我耳边,却变成一个永久永久的梦魇。 我一路平顺,很快渡过暗河。第一次亲眼得见这条属于我爹爹,属于我娘亲,属于我鬼界万民,亦属于我的河。 河水深红,带着淡淡的血腥味,然而我已习惯,只觉得亲近无比。 我将阿宁的身体安置在了冥界最隐蔽和安全的涌泉窟之中——据说当年的地卷也是放在那里的。然后我赤着脚,披散着火红长发,直直走向冥殿。 四周细小冤魂无数,却没有能近得我身。我嘴角挂起笑意,以冥焰之力启开冥殿自从魑死后就没有开启过的大殿青铜之门。 万鬼群群拜呼,我终于成为堂而皇之的三界之冥界女王。 在魍魉姬——也就是从前的蝶——为我戴上那顶黑曜石嵌碧玺的王冠之时,我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庄严地在王座上宣布:“我冥若,现任冥界第一百三十六任王。” 血红的彼岸之花朵,开得一天一地。 魍魉姬对我道:“你看这花朵,是不是有些像九重天上呢?” 我淡淡一笑:“那是什么?我已忘记了,休要再提。” 【别离卷:东西相隔如参商】 阿月 两千年后 冥界 黑寂之山 “蝶,今夜的月光很亮呢。” 紫桫椤树的细碎花瓣洒了我一身淡紫色纱裙,我以手笼额,喃喃道。 身旁鲜红衣裙的女子也抬起头来,长发蜿蜒,铺陈得夺人心目。她笑了一笑:“今日是十五,自然有好月亮——话说回来,公主缘何今晚又唤起我从前的名字?” 我牵了牵嘴角,躺下(禁止)子,将整个背脊贴合在那块完整黑色水晶雕成的躺椅上,直觉得遍体生凉,浑身有说不出的惬意:“不知为何,觉得今夜的气氛似曾相识,所以不由自主就叫了出来。” 蝶微微颔了颔首,我将眼光又投向上空。前面是广阔的黑寂混沌,在冥界是没有天空的,到处都是暗黑,如铁桶一般将魂灵们紧紧包裹起来的暗黑,即使是在我现在所处的黑寂之山上,也是深不见底。然而,今晚透过桫椤树的枝桠,我竟然能看见一丝丝,一缕缕的月光,如飞仙羽衣,流觞其上。又如银色琴弦,拨动我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片悲伤。 这月光大约洞穿了三界,是否又落在那一个人的眼底呢? “公主,今日是度魂式,公主您看是不是要亲去度魂呢?”蝶见我陷入深思,轻轻唤道,“若是要去九嶷台,那现在就必须出发了,鬼车已在山下等候。” 我点了点头,冥界每七年的七月十五,在暗河的尽头,充满肃杀之气的九嶷台便会有一次度魂式,给积聚的散布怨气的魂灵为一超度。冥界魂灵众多,但若是令怨魂越聚越烈,则是不吉之事。度魂式上尊者口念偈语,希望给为怨气所包围的魂解脱怨恨,早日往生。然而假若那魂灵拒不肯接受度魂,只得送到九嶷台对面,深不见底的冥渊中去,给以永久的封印。 此类仪式在我爹爹的时代,都由我爹爹亲自口念偈语度魂,他宽袍长袖轻抚过,万鬼归心。 光是想象着爹爹的风华,便觉万分肃然起敬。 爹爹啊,若不是想到您,女儿是无法走到今天的吧。 那一日赤着脚,毫不动容地踏过冥殿前面冰冷入骨的石阶。巨大的压迫之力迎面扑来,连同纷纷扬扬,潮水一般的一波波涌动着的窃窃私语: “她回来了……” “呵,这时候,才知道回来?之前几千年她干什么去了?将我们抛下——此时,就有脸回来了么?” “她身上真的流有先王的血么?” “且看看她如何打开这被封印起来的冥殿!” 一声声划过我耳边,这些都是我的子民,然而,暌隔太久,我忘记了他们,他们也忘了我,话说起来,是如此的冰冷不留余地…… 我走着走着,那满地的石忽然燃起了紫色的焰,烧灼着我的足心,我咬一咬牙,继续往前。我必须立威,在这无数双冥冥中的眼睛之前,必须要打开那座门! …… 第一次使出纯紫色的冥焰,却巍然不动。 那扇黑到似乎与夜色凝结成一体的门,不知道用什么材料铸造而成的,竟然如此坚固。 第二次,依旧不动,然而整道大门变幻成一种涌动着的暗红色。 我忽然明白了,全身的血脉也在急速地流动着,与之相和。 狠狠咬下手腕,尖锐的疼痛直入心底,接着双手划出弧形。血液随着蓝紫色火焰飞溅而出,顿时将冥殿牢牢围绕住。 一刻钟…… 两刻钟…… 在我觉得全身即将疲软之时,锁咔哒一声掉了下来! 我终于笑了,嘴角还留着自己鲜艳的血。 冥殿里面,竟是一丝尘埃也无。 爹爹,娘亲,你们在那里迎接我吧。 “公主,时辰快要到了,若是您决定不去,就让国师……”蝶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听见国师二字,蹙起眉道:“我去,这种时候,只有我才能做出表率。” ———— “女王陛□察之情,真是令人感动。” 一个白色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闪了出来,白衣,白发,却偏有一副似乎永不会老去的孩童容颜,声音尖细,却夹杂着微微的凌厉。 “国师,见到女王陛下缘何不跪?”蝶厉声道。 他便是冥界大国师魅幽,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岁,只知道他有一头白到几乎透明的发,和一张几乎相当于凡间十一二岁孩童的面容,细长眼睛,精巧鼻梁,细薄嘴唇——几乎可以说是漂亮的面容。然而这样一张面容,却给人阴寒之气,也难怪,一张万年不变的,少年的面容,细想起来,着实可怕。 亦不知他是何来历,只知自我爹爹起他便处国师之位,在天界与鬼界背水一战中,亦是他用咒术封印暗河,据说他有极强大的咒术,可轻易摄取人的心魂。我曾仔细观察过,他的眼眸中确实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令人恍惚之感,即使是我作为冥界的女王,也很忌惮与他对视。 我爹爹逝后,魅幽便在事实上掌管了冥界大权。在那几千年中,他以咒术控制冥界,掌控一切仪式,包括今天这样的度魂式,并囤积起一支听他号令的冥兵。 权势之大,在历任国师之中旷古未有。 而他自己却长居在黑寂之山上,行动神秘,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直到我以自己的鲜血和冥焰开启冥殿之门,万鬼拜服,唯有魅幽一人静静站立在我前方,神情淡漠,嘴角甚至有一丝微微的嘲讽之意。 那样干净清透的一张童稚的脸,竟然有那么令人遍体生凉的笑容。 就如今日一样,他不会向我跪拜。 他是我的对手,我知道,论法术,我不怕他。我唯一担心的一点是,他掌握的底牌,我完全不能知晓。 所以,我完全不能掉以轻心。 而他在这两千年中,模样依然没有一丝改变。 “参见女王陛下。”跟我所料想的一样,魅幽只是微微躬身向我行了一礼,接着袖手道:“若是女王陛下要去度魂的话,魅幽就先行告退了。” 我点了点头:“国师太过操劳恐怕对我冥界也不利,看国师最近面色犹为苍白,该好生休息一下。” 魅幽又扬起嘴角,微微眯了眯眼,深不可测。 他最近确实日渐消瘦……他在准备什么?他想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能知道的是,我必须严阵以待。 与蝶一起下了山,赤红色的鬼车已在停驻。鬼车名为车,其实乃一只巨大的九头鸟,在人间被人视为不吉唾弃,最后归属我冥界。蒙我不弃,因而十分忠心耿耿。又因为脚程快,便时常用了它。 我轻轻一跃,站立在鬼车翼上。此情此景,忽然又想起了那一幕,过了很多很多年,为什么那一丝带着花香的风依然常驻我心田。 鬼车低掠过冥殿,忽然我听见下方一把娇软软的声音不停唤道:“阿娘,阿娘!” 我心一跳,忙拍了拍鬼车:“停一下。” 鬼车落下地面,在殿阁的明灭灯光中,我看见那小小的身影穿着浅蓝色绣菖蒲的袍子,颤颤地跑过来,几乎被袍子绊了一跤。我抽口气,轻叱道:“阿月,谁叫你慌慌张张的,若是绊倒了摔扁了鼻子,可怎么办?” 小身影终于跑到我面前,面色颇为委屈,一张粉面团子似地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变成一只小花卷:“阿娘,不要怪阿月……阿月是找到了一件好玩的物事,就想问问阿娘是什么。” 看着那圆圆黑瞳子里头颤抖着的两包泪水,我只得叹口气,摸摸他散着的一头乱发:“阿娘有事情啊,阿月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看,头发又未梳,珊瑚没有给你梳头吗?” “阿月不要珊瑚姐姐梳,阿月觉得头发散下来比较好看,就像阿娘一样……”小东西滴溜滴溜眨着眼睛,似乎在窥探我的反应。 我又好气又好笑,只好点一点他的眉心:“阿娘是女孩子,阿月是男孩子,怎么能一样呢?” 阿月却鼓了鼓腮帮子道:“阿月是男孩子,为什么阿娘要取个像女孩子的名字呢?” 我有点气结,只得问:“谁跟阿月说,阿月的名字像女孩子?” “珊……哦,不是珊瑚姐姐……是……是……”小东西犯了难,怕我责罚侍女,在那里直抓头皮。 “好了好了,阿娘真的要有事了,回来再同阿月玩好不好?”我看着西边的颜色已转为深红,怨气颇重,心知时辰快要到了,得立刻赶过去。 阿月却不依不饶地将手上的物事递给我:“阿娘说,这是什么?” 我眼光触到那东西,便整个僵住。 ——那是一对皮影人儿。 轻灵活泼,惟妙惟肖。 美丽的姑娘呵,你那娉婷的身影,一早便将我心扰乱。这江南岁月静好,美景如画,姑娘你可否留下,跟在下一起看这天上人间,流水落花。” 不,奴家便就要离开这风流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奴家家中早已订了亲,今年便要嫁与他人妇。公子呵,感谢你一片盛情,你我便俩俩相忘,海角天涯。” 姑娘啊,请你留下,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花。 不,只因你我相逢太晚,辜负你的一片牵挂。 那一句句许多许多年以前的唱词,如雷击在我心上。 我的记性竟然可以这么好,就连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月,这是皮影人儿,阿娘回来教你玩,好不好?”我匆匆说了一句,便低头急唤鬼车起飞。 因为,我不能让阿月看见他的阿娘哭泣。 “公主,没事吧。”蝶在我旁边,轻声安慰道。 我勉强笑了一笑,淡淡道:“阿月这个名字真的很像女孩子么?” “这个名字很美。”蝶握了握我的手,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也同我一样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 ——星月争辉。 若我的阿月永远也不能去与他的爹爹相认,那么这个名字,至少是我能送给他的唯一礼物。 度魂 “一晃便过了两千年呢。” 我在鬼车背脊上微微叹了一声,虽然,似乎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息。 记忆忽然回到我正式成为冥界女王时。 当时我刚即位,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找到小艾。 然而一开始遍寻不获,她仿佛消失在了冥界的空气中。 我与魍魉姬终日寻找,终于在黑寂之山的一个山洞中,找到了她。 此时的小艾全身消瘦,几乎如一片叶子,嘴唇干枯,眼神干涸,指甲长及数寸。这些时日来,她都只在食腐叶和比她更弱的鬼魂。 只差一步,她几乎要成为鬼中最可怕的魃。若是那样,我再有千般法术,却也救不了她了。 她不看我们,拒绝说任何一句话。为了唤醒她,我只得使出了最后的办法——喂她喝了我的血。 当鲜血慢慢染红小艾的嘴唇,她苍白得吓人的面色似乎活了过来,绽放出一种妖丽的美。 接着她眼神也澄澈起来,她翻身对我跪拜道:“小艾感谢女王陛下再造大恩大德!” 我摇摇头:“你何必这样对我说话呢?”便要拉她起来,眼光接触到她细长的眉目,心中狠狠地一痛! 我怎么能忘记,小艾便是杜玉,杜离——阿宁的妹妹! 阿宁,你的魂魄早已消散在三界中,我再如何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挽不回被天界神器——鎏金箭射杀的生命,不论是人是神! 阿宁,你现在终于得到了永恒的宁静了吧…… 阿宁,我从此将你妹妹收归身边,永远不会让人伤害她,对她不好——你,该高兴么? 小艾微微一笑:“阿若……” 她握住我的手,虽然那尖锐的指甲划到了我手臂,我依然只觉得无比欢慰……我拉住小艾,一手拉住蝶,缓缓道:“我们又相聚了呢……除了阿瑶,我们都在,太好了。” 蝶美目中含着泪,却婉婉道:“公主目前身份尊贵,不要这么客气,被人窥到了可是不妥……” “这里没有人,只有鬼。” 我说出句并不好笑的笑话。 她们一怔。 “我是真心这么想,经历了那么多,却发现身边只剩下你们了……”我更紧更紧地握住她们的手,忽然躬身拜下:“现在请你们帮助我!” 蝶花容失色,赶忙欲将我拉起来,而我依然静静拜于地面,淡淡地看着她们:“可是答应我么?” 小艾与蝶同声应答:“但请公主吩咐!” 我微微一笑,轻轻站起。 她们两双明澈的眼睛看着我,不知所以。 我顿了顿,仰头看着上空沉声道:“我冥若这次虽然凭借自身血脉得以入主冥界,但我心知我一己之力远远不能控制整个冥土……不说别的,就是国师魅幽,便令我十分忌惮——他对我怀着极深重的敌意!另外他控制了冥兵,我害怕……”我顿了顿,又道,“蝶,你还记得我们所遇见的魇蛇吗?我怀疑……”然而我略加思量,却没有往下说。 蝶若有所思道:“公主,我一直在想,魇蛇与魅幽怕是有关!” 我亦点点头:“我一己之力,无法与之对抗,因此,需要你们的协力。” 蝶与小艾齐齐拜下:“甘为公主万死不辞!” 我淡淡一笑,轻启嘴唇道:“我觉得很对不住你们……陷你们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蝶利声道:“魍魉姬一族世世代代是冥君的护卫,先王将此任务交给了我……我万死不辞,也要完成!” 是我多心了么?我看见那一霎那,蝶的眼角似乎渗出泪光。 小艾亦道:“我欠公主太多,公主只管吩咐就是。” 我心中暖流汹涌,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呢?我本是散淡性子,只愿她们都平安便好……然而到了现在,非得做个计较,否则也许我自己也难保,何况我已经有了孩子,不为我自己,也得保护他的安全! 无论如何,只有背水一战了。 很快我作为女王发令,魍魉姬为冥界司卫长,小艾赐封为暗姬,为首席冥护——冥界执法术的九名殿内近卫之首。 国师魅幽并没有什么异议,他一样站在我的王座之侧,身体透出淡淡的空虚之气,那张如孩童的面上,洁净却毫无表情。 实在很难将他与那丑陋恶心的魇蛇联系起来。 然而……蝶说过,魇蛇需要巨大数目的魂灵饲养,方能存活。放眼整个三界,除了魅幽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 我冷冷一笑,他肯定早已察知我的怀疑,只是他现在尚未做出什么行动,我也只得按兵不动。 如此就过了两千年,依旧勉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 我拉回自己的思绪,见万丈九嶷台上,已点起了万盏莹莹烛火。 九名冥护站立在九嶷台的九个角上,以冥护之力牢牢封锁着冷寂空气中那些涌动着,不息地叫嚣着的魂灵。淡青色的结界有着火焰灼烧一般的力量,纵达千尺,却依然差一点被某几个速度特别快的怨魂给冲了出去,结界发出轻轻“滋”一声响,那几个魂低低呻吟一声,又掉了回去,然后来者亦不绝。 冥护们面色绷得紧紧的,皆不敢大意。 半空,已被染成了深红色。 我微微皱起了眉,轻轻从鬼车的身躯上站起。右手从左袖内拿起一支玉箫,放在唇侧轻轻吹奏起来。 宁谧而柔缓的音符荡漾开来,带着淡淡的悲伤,却又极具安抚的力量。 结界内几近沸腾的魂灵倏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尖锐或低沉的嘶喊也渐渐平息。 鬼车降落在九嶷台上,我缓缓走下,长发几乎溶解在空中。 九名冥护中为首的女子向着我行一礼,声音细柔:“参见女王陛下。” 我道声:“请起吧,辛苦各位冥护了。” 首席冥护抬起头,面容精致如同偶人,睫毛如小扇子般垂下,眼眸熠熠,她正是小艾。 “开始吧。”我淡淡道。 九名冥护双手合十,高唱度魂咒。 仿佛被什么净化过,结界内的魂灵慢慢透明起来。在度魂咒的指引下,大多数魂灵都愿意重登彼岸。 毕竟,一直恨着,怨着,也太累了。 不管对于人,还是鬼…… 可是几刻钟过去,却依然有不肯离去的魂灵,在细细低诉着…… “不,我不要忘记,我不能原谅他……”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原本柔美可人,却带着幽怨入骨的决绝…… “我不能原谅他……” 她一字字重复,字字泣血。 “公主,直接指引这魂灵去冥渊吧。”小艾——暗姬向我请示。 我摇了摇头,径自走到那结界前面。 挥动衣袖,洒出一束柔和的光华。 那个不肯离去的女魂便缓缓显出了原本的面貌。 她是个很貌美的女子,鹅蛋脸,一双杏眼,棱角小嘴带着些江南的柔媚。 她颊上一行眼泪,是血色。 “你为何不愿离去?”我凝视着她,看见她胸口的空洞——她是被一剑穿心而死。 一定很痛吧。 她惨笑了一声,发髻散落,一头长发凌厉飘舞,恨恨道:“我为何要原谅他?——他曾经说爱我,口口声声说我是他的宝,捧在手里怕掉了,放在嘴里怕化了——可谁知,他……” “他爱上别人了么?”我低声问。 她灼灼地凝视着我:“不是的!若是他爱上别人,我自会放他走!我不是那么小气的女子,然而是他不相信我,怀疑我……只是因为我同别的男子请教几句诗书,他便对我非打即骂,说我不守妇道;最后我实在无法忍受,便刺了他一句‘便是不守妇道又如何’?他便——”她用手一指胸前的洞口,“你知道有多痛?身体痛,心也痛!我不原谅他,我永生永世也不会原谅他!” 我一惊,想要说什么,却默然无语。 那女子哀哀地看了我一眼:“求你把我放进冥渊吧,我不想忘却……” 我勉强笑了一笑:“你不想忘却的不仅只有仇恨吧?” 那女子一惊,微微低下头,却绽放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是的,我也不想忘却他对我的好,他曾经对我那么好,阳春三月,挽着我的手共游西湖……正是芳菲少艾……” “你真的不要转生?”我再问。 她摇摇头:“人间充满丑恶与谎言,我再也不要回去。只求你不要抹去我的记忆,放我永远在这里。” 我伸出手,淡淡道:“那好,我答应你。” 她喜道:“好。” 我凝视她双眼,下了一个咒:她将忘记一切怨恨,只记得生命中曾经存在的美好,爱情最甜美的时候,可以永恒。 果然,她面颊缓缓舒缓开来,绽放出一个恍惚的微笑,她长得真的很美。 她身躯缓缓消失在结界中,从今以后,她将成为永远的游魂,但是也许是最快乐的游魂吧。 她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我在人间的时候,叫翠娘。” “好美的名字。”我对她轻轻一笑,她也绽放笑靥,随即消失了。 “公主……” 蝶与小艾站在我身后,见我半天呆立不动,忍不住出声轻唤。 我转过身来,心绪依然不定。 那是个多么烈性的女子啊…… 倘若是我,有这样的勇气么? 我不知道。 “公主。”蝶过来在我耳边轻道,“仭利城的使者已经在冥殿等候良久了。” 我悚然一惊。 “什么事?” “不知。”蝶摇摇头,“说是要面见公主。” “打发他回去吧。”我淡淡道。这两千年来,每过个几百年,就有仭利城的使者来到我冥殿,迂回婉转道出圣旨想请我上天界去。不是参加甚么庆典,便是去看甚么万年的奇花异草开放,实在无聊。我冥若最厌的便是这种繁缛之事,况且这也未必是那人的真正目的,因此我总是推说没有空,抑或道我二界积怨已深,去了恐不妥云云。 其实我的意思很明白。 我不想与他相见。 可是,我真的不想与他相见么? 阿月渐渐长大,眉目与他越来越像,我经常凝望得恍恍惚惚,便眼眶湿润了。 蝶曾经旁敲侧击地问我为何要离开,我心潮澎湃,却不知要怎么回答。 说出来,也许更多人会认为是我的错。 是,我承认我有错。然而我们两人,都倔强相持不让,终于到今天这局面。 况且阿宁的死,已经如一道天堑,挡在我与他之间。 回到冥殿,首先去了阿月房中,阿月正在雕花桌前与侍女珊瑚玩着那对皮影人儿,满头大汗,几缕小毛发黏在了额头上,却依然不懂得怎么把玩。 “阿娘!”阿月看见我进门,欢喜地蹦过来,“阿月正想演个皮影戏,好让阿娘开心,谁知阿娘脚程这么快,阿月还没有学好,阿娘就回来了。” 我忍不住笑,抱他到我膝上:“阿娘看见阿月就很开心。” 阿月蹙了小眉头,那模样着实可爱:“阿月看见阿娘有的时候不开心。” “谁说的。”我亲了亲他脸颊,现在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是不能没有阿月。 蝶静静叩了叩门:“公主……” 我叹了口气,松开阿月:“我就去。” “阿娘要去哪里?阿月也要去!”阿月蹦蹦跳跳过来,伸出肥嘟嘟的小手拽住我裙裾。 “阿月听话,阿娘有事情。” “阿娘总是不理阿月!”小脸颊已然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珊瑚姐姐说其他家里,娘亲都是天天抱着自己的孩儿,只有我的阿娘总是不理阿月,阿月好伤心,呜呜呜呜……” 我叹了一声:“好吧,阿月,阿娘带你去,可是你不要出来,躲在阿娘身后好不好?” 阿月喜滋滋地立即止住了泪水,点了点头。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孩儿真是不好带啊。 冥殿 正殿 “是您?!” 我倏然看见进来的老者,忍不住失声唤出。 来者便是当年一手培养起阿彻的仙官玄。 他一身赭袍,面目却依稀与当年无甚分别:“参加女王陛下。” 我眼中有些湿润,忙搀扶起他。 “女王陛下这些年还好么?”他一双睿智的眼深深看向我,似乎已洞穿我所有心思。 “还好吧。”我只能点点头。 “唉……”他叹口气,“不知道女王陛下为何不愿上天宫呢?陛下他……” “我觉得终是不妥。”我打断了他的话,心头却一阵痉挛。两千年了。 这是第一回,有人在我面前提到他! 玄灼灼盯着我,长须飘拂:“那若是陛下大婚,女王陛下愿意驾临么?” 南极王 当玄口中缓缓说出这几个字时,我心口已然痛得不能呼吸。 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抑制着锋利得如同刃刀划过一般的凄楚,淡然问道:“可是——他要大婚了?” 玄一双锋锐而睿智的眸子中缓缓聚拢一片薄薄的柔软,似是无奈,似是同情,又似是宽慰,少顷,缓缓点了点头。 我眼中世界万物顿时一片混沌,所有的线条和色彩在面前瞬时粉碎,分裂,变成粉末,过来不知道多长时间,方才又勉强聚拢,成为一个模糊的轮廓。 玄一直注视着我,历经沧桑的沟壑面容上,看不出表情。 我强忍住看喉咙那几欲呼之而出的一口咸腥,哑着嗓子,退后半步捏紧拳头:“那……那我真的要恭喜——他了!却不知,他要娶的是哪一位尊贵的公主小姐呢?” 字字如钉,每言出一字,几欲咬碎银牙,心口一片空茫。 玄顿了顿,走上前来,以手扶上我肩头:“女王陛下,请——镇静。” 他的手掌带些温热,又将我几欲飞散的魂魄勉强聚拢,我轻道:“多谢,请恕我方才失礼。” “陛下要娶的并不是什么尊贵的小姐。”玄垂下双眼,答道。 我心中又涌现千般疑问,呆呆地注视着玄花白的头发——怎么会?天宫等级无比森严,连我,血统极纯正的天界最高圣女的女儿,也只因为有着冥界之血,甚至在大殿上被难堪诘问! 究竟他的新娘是什么人? 他很爱她么?竟然为了她忽略等级、忘却门第? 想着想着,愈想愈是痛楚,又几乎要摇摇欲坠。 又在心底拼命地嘲讽自己,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盘问?当年,明明是自己不顾一切地放弃了,纵身离开了他与所有甜蜜以及痛苦的回忆,而今,又有什么资格多言一句? “女王陛下,五百年前仞利城的那场战乱,你可有知晓么?”玄看出我面上神色,温声出言提醒。 ——五百年前? 我虽在冥界偏安一隅,关起门来不问世事,却也难免克服不了心头偶尔的关怀与担忧,所以那一次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更何况,那事牵涉到我亲近的人,也并不止他一个! 五百年前的中秋之际,原本的西海龙王敖广忽然拒绝出席天界的桂花盛宴。 三日后,西海拟出伪诏,宣布脱离仞利城的管辖,自立为国! 几万年以来,西海虽是仞利城的属地,却一直有极大的自由权,而龙王在天宫更有极尊贵的名望,他这回干出此惊人之举,离经叛道,定是有充分把握了。 仞利城乱作一团,朝中重臣们个个面色惶急如丧家之犬,因为事态已很明晰——西海所计划思量的,决不止是一个独立为国,龙王敖广,正是要报当年女儿被天帝拒婚之仇,加之乘新继位不久的天帝尚未立根基强大的天后为后盾,基础尚自不足——仞利城中,又不知道隐藏龙王敖广多少心腹,多少耳目?于是人人自危,一边生怕天宫摇摇欲坠,一边又要担心自身被当做敖广在仞利城的探子被除去。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自然也有那么一些人,打定主意,袖手旁观,要看新任天帝如何解决这一危急局面。 孰料天帝陛下虽年纪尚轻,却甚是老成持重,不仅未有被这一盘散沙的局面撼动而怒形于色,更是于西海宣布自立为国之后仅三天,便任命新任御前平叛将军,讨伐西海! 这位御前平叛将军,着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自然,也包括我。 他不是别人,正是一手栽培养育我的南极仙翁,我师傅! 据说那时南极仙翁一扫从前的闲散之态,目露精光,运筹帷幄,行兵布阵皆似有神助,三月未几,竟已率天兵十万,攻入西海重心玛雅之域。 敖广的层层结界,竟全然不敌我师傅的一个天罡阵! 不久后,敖广自刎以谢罪,一大群龙子龙女龙孙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地被囚禁起来,听候发落。 然而,天帝陛下“宅心仁厚”——只是废除了他们的仙籍,但仍给楼阁殿宇以居住,并不加其他责罚。 敖广爱女明珠,曾经差一点成为天后的那位佳人,自断三千青丝,发愿隐居于青螺寺,终身侍佛! 天帝陛下恩准,这场“西海之乱”结束得极神速,几乎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一切均已尘埃落定! 众臣皆长跪于地,高颂陛下英明! 在鲜花与焚香的芬芳中,英俊却带着一丝沉郁的天帝陛下将面容掩在冠冕的阴影下,没有任何表情。 于是便有人私议天帝陛下与他父皇一般难以揣测琢磨。 又有传言说天帝陛下自从失去了他一心要娶的冥界公主后,便愈来愈冷酷……与他父皇当年远嫁吉祥天公主后,一色一样。 众臣以眼色交换,在心中叹道,情之一字,当真害人呵! ——这些且休提,三年后,天帝亲自下诏,御赐南极仙翁为南极王,这是自他继位以来,册封的第一位王! 也是天界仅余的四位异姓王之一! …… 那些纷纷扰扰的事,我只当它发生了便发生了,委实与我没有多大的干系。 虽然,这些看似正常的变动中,我隐隐约约嗅到不对的味道——但是,那又干我何事呢? 我只是继续做我的女王,仅此而已。 虽然我其实早已知道,这些也许并不是真相。 这世上,本来就无所谓真相。 “女王陛下——”玄的呼唤打断了我翻涌的思绪,“您应当知道您师尊已被册封为南极王吧?” 我点了点头,内心却无法将这个封号与我那总是一派云淡风清的师傅联系起来。 玄沉吟了片刻,看着我缓缓道:“南极王于三年前,向陛下提出愿将其义女嫁入天宫作侧妃!” ——这句话,如一记惊雷,将我震在原地,半响不能动弹。 ——怎么可能? ——怎么会? ——我师傅,他怎会做这样的请求?难道他不知,这一举动有多伤我的心? ——他,他曾经那般疼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对待我,抚养我长大,让我以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变为天界灵力最高的少女;他曾经带着小小的我在高耸的山巅教导我“对天下万民,要仁慈……” ——师傅! ——你怎能如此对待阿若! 玄明明白白地一字一句道:“陛下准许了,于是南极王的义女兰汀小姐将于今年中秋进天宫!” ——兰汀? ——我师傅,几时收了这样一个义女,怎的我都不曾听说过? 思绪飞快转动,忽然心念电转,想到多年前那一次,初知晓自己身世的我怀着极大的震惊与恐惧,去南极找师傅想问个究竟—— “阿兰,你说离魂珠是个什么物事?” 少女面容清秀恬静,扬起一条眉毛:“我还不是偷偷听到的,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要不你问你爹娘去,他们定然知晓。” 男孩皱皱眉,挠挠头:“你以为我没有问么?爹娘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只说是没什么要紧的物事,可我看不是这么简单,连师祖这等上仙都要寻求,肯定是个好东西。喂,阿兰,不如你同我一起去找,找到了师祖定然会十分欢喜。” 阿兰用手指戳戳男孩的头:“阿亮我看你也忒托大了,连你爹这样修为的神仙都找不到,别说你一个小娃儿,连红色灵光都还没结成呢!” …… 阿兰?——是,就是她!——当年的那个小小的少女,今日,竟要入宫做天妃了么? 我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是,他们都忘记了我…… 他们都已将我驱赶出他们的生命…… 师傅……你好狠!枉我一直视你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心口那一团甜腥,终于汹涌而出! “女王陛下,你-……怎么了?”玄眼见我吐出一口鲜血,也惊慌失措,忙赶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躯。 “我没……”我虚弱地摆摆手,示意想静一静。 “——娘,娘,你怎么了?——” 忽然,一个娇嫩稚气的声音自殿后的帏帘中传出来,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像风火轮一般滚将出来,一把滚到玄青色的衣裾上:“大伯坏!——大伯将我阿娘气得吐血了!——阿月不依!”一把鼻涕一把泪,撒娇兼着撒泼,小拳头一下一下打上去。 我心一紧,一手捂着唇,一手忙招手让阿月过来:“阿月不要失礼——这位是天宫来的玄爷爷,不是什么大伯——快回阿娘这儿来!” 阿月转一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继续紧紧拽住玄的衣角,作势哭道:“阿娘教过阿月的!——对待恶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这大伯这么坏,是个大坏蛋!特大的坏蛋!” 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我倒是全部记得有此一说了,我又是心伤,又不免有几分好笑,伸出手臂想把阿月抱回去,一凛,却刚好对上玄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震惊,无奈,怜惜,交织成一片迷雾。 “这……”我暗道不妙,要是竟然被玄知道了阿月是阿彻的儿子,这还不闹上天宫去?心中正盘算着要怎样扯个谎,把这事儿囫囵过去,却没料到玄几代为相,何等精明,他不看我,径直捉住了阿月肥嘟嘟的小爪子,“你说你叫阿月?” 阿月头都不抬,嘟嘟哝哝道:“阿月才不会不告诉你呢,大坏蛋伯伯!” 说着干脆爬到了玄的肩膀上,开始瞄准玄银色长须“进攻”。 我在一边暗自叫苦,这此地无银三百两,未免太也明显了些。 “阿月,你多大了……”玄一手抱住圆滚滚的小身子,也不理胡须被扯的疼痛,双目定定地盯着阿月。 阿月的面目与阿彻依稀仿佛,我知晓他定然是看出来了。 “哼!”小脸鼓一鼓。 “阿月告诉伯伯,伯伯带你去吃好东西。” ——这,这威逼利诱…… 我见阿月眨巴着眼睛,良心与贪吃在战斗着,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色对玄说:“阿月就快要两千岁。” 玄眼中现出一丝悲伤,长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将阿月放下来。 “阿月想吃好东西……”小家伙犹自嘟哝,又看看我,不知道这回我说出来,还有没有好东西吃。 万籁俱寂。 “女王陛下,您……这是何苦?”玄正色道,目光炯炯,似一切都了然于心。 追寻 “你这是何苦呢?女王陛下!” 我怔怔地站在大殿中央,说不出一句话。 心头仿佛有千般苦涩,万般委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隐藏了那么久,一直告诉自己,我只是做了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 年深日久,甚至忘了去问问自己,到底这是否是我自己愿意的道路呢? 我不能去想了,来时路茫茫,我已经无法回头。 风轻轻地吹着,我咬了咬牙,抬头凝视着玄:“请您帮冥若一个忙!” 玄轻叹了一声:“女王陛下是不想让陛下知道此事吧。” 我点点头。 玄摇摇头,缓声道:“这样对您不公平。” 我惨笑一声:“这一切都是冥若的选择,与人无尤!” 阿月吮着手指,瞪着一双晶晶亮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玄。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娘亲今天看起来这么失魂落魄。 玄沉思片刻,轻轻道:“玄可以答应女王陛下。”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抱起阿月,他肉嘟嘟的小脸蛋贴在我脸上,令我觉得无比安心与宁静。 阿月安安静静地靠着我,未几,竟然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小鼻翼翕动着,可爱至极。 我擦擦他流得满脸的口水:“冥若现在与阿月相依为命,不希望再出现甚么意外之事……” “我答应女王陛下的请求是有条件的。”玄抚一下长须,一字一句道,“请女王陛下,上仭利城!” “你要我去参加他的婚典么?”我转身将阿月轻轻交给珊瑚,带他去睡觉,回过头,“我去了有什么意义呢?” “陛下希望见你。”玄静静道,“自从你走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的笑容……” 我心中狠狠地一痛,是的,他在想我,就像我想着他一样。 可是他毕竟要另娶他人了。 难道要我在那红烛高照,明镜喜堂之际,去做那个不速之客?我还没有那么不知趣。 而他,又何必陷我于此不义之境? “哈……他要我过去看他娶别人么?也未免太好笑了。”我冷笑一声,“莫非他以为我会冲上前去,阻断他礼成?我不会的。” “不是。”玄捻着长须,“此次全是老身一己之心,拜托女王上天宫!我知道陛下他想要见你,然而他亦知道你的个性,所以全然说不出口。然而,我却不能看你们这般——” 我缓缓叹了口气。 “公主啊。”玄忽然换了称呼,声音温和,“你难道不想见见陛下么?” 我低下头。 心中波涛汹涌。 “前些日子,陛下答应婚事的那一晚,喝得酩酊大醉,在桫椤树下一直念着‘阿若’……”玄摇摇头,表情有些凄凉,“就跟当年的先帝一样!” 我再也忍不住,一滴泪滑下眼眶。 抬起手,很快地拭去了。 “公主,当年的先帝和吉祥天公主已经是一场悲剧,老身不愿意再看到另一场悲剧了!” 我勉力抬起头,叹口气:“玄伯伯,不瞒您说,我何尝不想见到他呢?可是已经两千年了,我再不是当年的我,而他也不再是当年的阿彻……我怕徒增伤悲而已,何况,他要娶别人……”思及此,心中一片空茫,神魂俱飘。 “公主。”玄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很温和,“尝试了,就算没有结果也不会后悔;可是如果没有尝试过,会不会遗憾呢?” ……我真的要去尝试么? 我踌躇着,他如果心里还有我,又为何要娶别人?我这样巴巴地上门去,不是遭人耻笑么? 迷迷茫茫中,忽然看见当年在忘殿中,少年的阿彻,尚自带着些童稚之气的他,昂首对着巨大的影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因为,我是若若最好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你值得的。” “因为只有你做的饭……那么难吃。” “因为我没见过比你更笨的神仙了。” 在人间小客栈的时候。 “你和我一起留在人间,什么都不管了,好不好?”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公主,若是陛下真的娶了兰汀小姐,你是不是此生就再也不愿见到他了?”玄发问。 我点点头。 “那么,去吧。“玄看着我,眼中精光闪烁,”这是对你,也是对陛下,最后的一次机会!” 我忽然感觉袖中还捏着什么东西,翻出来一看,竟然是那对皮影。 “美丽的姑娘呵,你那娉婷的身影,一早便将我心扰乱。这江南岁月静好,美景如画,姑娘你可否留下,跟在下一起看这天上人间,流水落花。” “不,奴家便就要离开这风流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奴家家中早已订了亲,今年便要嫁与他人妇。公子呵,感谢你一片盛情,你我便俩俩相忘,海角天涯。” 所有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我终于微微地点点头。 “然而……若是我看不到他的心意……我就不会停留了,玄伯伯。”我喃喃道,“此次上天宫,已是拼尽了我所有的自尊,我……” “我明白的,孩子。”玄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十日后。 仭利城。 从远远的云端上望去,只见一片香氛氤氲。 我竟然有些近乡情怯之感,迟迟迈不动脚步。 玄看了看我,略略点点头。我也随着点点头。 我念了咒,改变了模样——因为在城中有不少人曾见过我,并不想闹出太多的纷乱。 只当自己是玄身边的一个年轻小仙官,倒也无人与我搭话。 仭利城依旧洁净,甚至比当年还要繁荣。人人对天帝陛下皆怀着敬爱之心,生活平静而安定,看来五百年前那场变乱的余波已然过去。 我看着看着,觉得满腹感慨。 一晃就已过了那么多年。 如我所愿,一路上并未有人对我稍加注意。我跟着玄进了内城,很快,便步入天宫玉阶。沿着细长的甬道往里走,一切似曾相识,却又似乎不一样了。那曾经的红墙绿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覆盖了一层奇怪的晶莹碎屑,就像雪。 “玄伯伯。”我低声唤他,“这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好生奇怪。” 玄摇摇头:“我出天宫时尚未看到呢。” 我正奇怪好好的天宫为何要搞成如斯模样,却见几位内侍从那边过来,个个大汗淋漓,滑稽之至地拎着一桶桶白色物事往墙瓦叠嶂上浇将下来,一个个子瘦小的方自念叨着:“那位兰汀小姐来头也未免忒大了些,帝君竟然命令将这天宫的殿阁游廊全刷上一层白霜——大好的日子,没得晦气!” 另一位内侍个子高些,青色衣袍的袖子跟裤脚都已挽了起来,活像一名泥瓦匠,他咳一声打断前一个的话,左顾右盼了几下才道:“亮弟,你可休要这般大声!谁不知道兰汀小姐的养父是南极王殿下,自从西海之乱后四海八荒,那一个对他不是敬仰有加?兰小姐虽然不是南极王亲生的,可是也早已册封了郡主,按说做正妃也不是不可以的,可是我们天帝陛下早已决定不立天后,因而只好作侧妃。陛下又怕南极王殿下心头多想,特意摆出好大个阵势,这一招啊,叫安抚臣心!” ——他决定不立天后? ——我停了脚步,竖起耳朵,全身有些颤抖。 “可是天宫已经两千年没有女主人了,虽是四海八荒的各路神仙们见缝插针地送了好几位小姐入宫,个个花枝招展,却使尽浑身解数也得不到陛下的宠幸,不过在宫里当个值而已,这位兰汀小姐又真有那么大能耐么?”头一个说话的到底嘴碎,兀自念叨不休。 那泥瓦匠兄弟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挽起了前一个的衣袖,我刚有些目定口呆,他就道:“这也难说,谁不知我们陛下心中只有……可是啊,这男人既然当了皇帝,自然就要有后代的,才能向祖宗交差啊!他纵然再心有独钟,可又有什么办法?”他说着说着忽然发觉自己失言了,忙咳嗽一声道,“君心难测啊……我们也不用管他那么多,过好咱们自己的小日子要紧。反正咱们只是小小仙官,外面什么动静,又有甚么打紧。” 说着说着,边牵起了前一个的手。那手还忒嫩白。 我只觉得又凄楚又好笑,怔怔站在那儿,却没留意他两诉衷情完毕,继续大刷一挥,几丝莹白莹白的涂料便自粘上我衣袖。 那位泥瓦匠险些被我绊了一交,吓了一跳,忙道:“喂,你站在这儿做甚?可不是吓人么?” 前一个“亮弟”瞧了我半天,那眼神颇敌意,倏然皱起小眉头,细声道:“水哥,我看这小子眉目含情,端的秀美啊,是不是……你在哪里的相好?” “水哥”忙解释道:“怎么可能!你勿要疑我……”说着,却又好生瞟了我几眼。 纵然我满腹哀愁,还是被他们深深地震撼了一把,我忙施一礼,谦虚道:“小仙是玄仙官手下办差的,刚从外头回来,却瞧见几位仙友在这忙着刷墙,因此就看一看是何缘故。” 那亮弟半信半疑,细声细气地道:“你既是玄仙官手下当差的,就该知道南极王的小姐要进宫,三日后便是大礼。不在好好做事,却到处优游作甚?当心我下次去玄仙官那里告你一状!” 说着,使出兰花指,似娇嗔。 我寒了一把,忙道:“那个,是啊,我……我去干活了。” 正在此时玄唤我:“阿若,在哪里?快,要入大殿了。” “哦!”我忙提起袍子,赶忙溜了。 “阿若?这名字怎么没听过?”那位水哥还在喃喃…… “你知道了吧,这么大阵仗,都是为了她。”我低下头,心情有些萧然,“将整个天宫做成白色,只为给这位兰汀小姐‘南极’的风物……真是,情深意重呵。” 玄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轻轻道:“公主,你既然要的是陛下,任何事情就要去问他,才做得准。其他人说的,何必在意呢?” 我心下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是啊……我既然要的是他……那么……为什么,我却不相信他? 缓缓地,我跟随在玄的身后,一步一步接近了那紫檀木建造的大殿。 已是掌灯时分,一盏一盏暗黄色的宫灯亮起,流苏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就好像我忐忑不已的心。 前方,会有什么等待着我? 我放下了一切,这样来找他…… 他可还会记得我们的誓言么? 重逢 那一夜,月斜夜深。 走在廊上,我思忖了阵,便悄悄地拉了拉玄的衣角,他回过头:“公主是不是想说,见了面不要对陛下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我略讶异:“玄伯伯如何知道?” 玄微笑捻须:“老身自然答应公主,却……倘若,是陛下自己认出了你,可就不能怪老身了。” “我已变换模样,敛了真息,想必他是认不出的。”我讷讷道。 玄一双似乎勘破世情的眸子在我面上转了转,柔声道:“那也不一定。” 我默然无语。 心中,沾染了几分期待,却又有几分恐惧。 大殿中点着灯火,透过紫色绘云纹的琉璃灯罩,光线流离,如深深的海底。 我垂首静静地跟在玄的身后,觉得这里实在太安静了,简直比我的地府还要安静,却又好像有什么在喧嚣着,在我的耳畔一声一声的呼唤。 他就在我的前方…… 他就在我的前方…… “陛下。”玄稳稳站定,施一礼,“臣回来了。人界没有异动,鬼界亦很安定。” 玄这次是在天帝大婚前夕,奉命巡查三界的——天帝大婚乃是近百年来最大的盛事,自然要确保各方平安,毫无异动。 他不曾抬起头来,似乎也不曾听见玄说了甚么。 透过玄的脊背,我远远地看见他,半躺在鎏金锦绣的长椅上,一头黑发,蜿蜒铺在攒金丝弹花软枕上,仿如波涛汹涌的海洋。 身边一只镂金菱花嵌翡翠香炉中吞吐出淡紫色烟雾,若他容颜最好的布景。 他阖着眼,侧影被这暗夜勾勒出极端寥落的线条,如放逐西天的神祗,守着一盏灯,度过一万年。 看着看着,我竟觉得七魂七魄都被他摄走了,能听见心底有一条河流,发出断断续续的幽咽。 “陛下?”玄略有些踟蹰,加重了些声音。 “知道了。”他并没有丝毫动作,就连眼睫亦没有移动一丝,只是伸出了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淡淡加了句,“来人,拿酒来。” “陛下,已经晚了,不宜饮酒……”玄蹙了蹙眉,劝阻。 “玄伯伯。”他依旧阖着眼帘,那只雪白的手依旧以一个擎空的姿势举在半空,寥落却坚定,“今日是十几了?” “禀告陛下,今日是十二了。” “那么,还有三日。”他嘴角绽放出一个迷离却凄凉的笑,整张脸好歹不再冷若冰霜,静如雕塑,却因为那笑容而凄艳无端,“玄伯伯,你说,我该不该把自己喝醉?” 玄垂首片刻,忽然眼眸灼灼如星,抬起头道:“陛下,徘徊醉乡是无用的;若是陛下想找甚么解决方法,不应喝酒;若是只想麻醉心灵,更不应喝酒。” “哦?”他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这两千年不见,竟然摄得我一震。 从前,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平静的时候也似带着笑,如西天最亮的启明星,让人一看就心情愉悦。 而今,他的眼睛却成了寒冷肃杀的陨星。似乎永远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令人看不透,猜不透,不知道他凝视着你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将你看在眼内,抑或只是透过你看着一件早已不存在的物体。 ——他怎会变成这样? “玄伯伯,那你说,朕该如何做?”他懒洋洋地将身躯略直了些,这个角度看来,他瘦了,唯有双目灼灼,脸颊的线条更显得有丝冷峻,扯出的笑容却有几丝玩世不恭,“难道朕应当传召几名西海的美艳舞姬,醉生梦死?据说最近又进贡了几位眼珠碧绿的鲛人美女,却还不曾见,今夜,要不要就传召一个?” 我眉头微微一蹙。 美艳舞姬…… 便又将自己身躯往后缩了缩。 玄捻着胡须,微微一笑:“玄知道陛下不是那等样人。若是陛下想饮酒,玄倒是有一壶难得的桂花陈酿,可要尝一口?” 阿彻的眼神略略有些波动,懒懒道:“好。” 玄虽是背对着我,我仍能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一丝笑意,他一躬身,道:“那臣就去取来。” 不好! 我忽然想及一件事,此时玄一躬身,我整个人,却不是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他面前了? 果然,就在我暗叫不妙,低头凝望脚尖上的灰土之时,一个声音缓缓地,却似乎是别有用心地响起:“这位仙官怎地好像没见过?” 我心中一阵翻腾,面上也自是一片火烧;忙垂下头,只望将头缩进腔子里。 只是我虽有万年修为,又是鬼界女王,却毕竟不曾炼成这等“缩头功”。 玄微微一笑,回头道:“哦,这位小仙官是最近刚从南方召来的,臣见他机敏灵活,便带在了身边。” 阿彻的目光似乎一根利剑,将我钉在地面上不得动弹,良久,唇角逸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南方?……那岂不是南极王的属地?” 玄点了点头:“正是。” 阿彻忽然重重一拍几案! 登时,案几上的银白点朱流霞花盏坠落地面,摔成几瓣! 我心一惊,虽说并不至于害怕,却有种惶恐和酸楚交织的情绪,在腔子里弥漫成一面薄薄的网,将五脏六腑紧紧缚住。 “陛下,缘何发火?”玄依旧淡定。 “朕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仙官敢于在朕面前一声不吭的!”他霍然站了起身,冷冷地俯视着我,“南极王座下竟然有如此不懂礼数的仙官,看来朕要好好与他谈谈了。” 我霍然抬起眼眸,冷道:“陛下不必迁怒于南极王,微臣不知礼数,便惩罚微臣便可!” “哦?”他唇角撇出一抹冷酷的笑,“好,果然有胆识!” 玄在旁劝道:“陛下,筎只是见到天颜,有些紧张而已,绝无冒犯之意。” “紧张?朕看不像。”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我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就好似蝴蝶轻拍翅膀,就似春天的风拂过樱花,一地娇红…… 闭上眼睛,我几乎以为这两千年是我的一场梦,事实上,它不曾存在过。 你就好像几千年前一般,像之前那么多次一般,静静地,充满爱意地,向我走来。 “你叫筎?” 他冷冰冰的声音,倏然打碎了我的梦境。 就好像海中月被一击粉碎,我惶恐地抬起眼眸,看见他瞳子里的自己,渺小苍白,似一粒微尘。 “回禀陛下,是。”我勉强静下心神。 “奇怪的名字。”他面上闪过一刹那的失望,不知为何,我心中也一颤。 “你竟敢冒犯天颜,可知道要受何种惩罚?”他锋利的眼神剜过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唇,若凌迟一般的痛。 “不论何种惩罚,恭请陛下行了便是,无谓和臣商量。”自己也知道这话说的有些不妥,却一口气堵在胸口,无法动弹。 “哈哈哈哈哈!”他以修长手指掩住双眼,仰天长笑,似乎是一件很好笑的事,“好,有胆识,果然是南极王手下的人!” “臣是臣,南极王是南极王,虽说南极王尊贵无比,臣却只做自己想做之事,言自己想说之言。”我静静开口,如愿地看到他眼中的诧异,花开千年。 心中忽然浮现那句话:无双人,无双恨! “陛下,可还要喝酒么?”玄看出我们之间的奇怪僵硬,出言打破局面。 阿彻仰起头,目中宝光流动,不知何时吹来了风,将他黑发纷飞,凌乱之中透出一个有些儿奇怪的眼神:“好!我就罚你陪我喝酒!” 丝竹声,胡旋舞。 我呆滞地站在阿彻的金罗蹙鸾龙座身边,端着酒壶,眼前晃动的那些舞姬们,绯红西番莲花纹头纱掩住半张面孔,只留下一双黑影幢幢大眼睛,(禁止)微露,雪白平坦的小腹上点缀红翡翠滴珠饰物,仿若另一只眼睛,端的是勾魂摄魄。 扭腰,摆胯,回旋,眨眼,足上金铃摇晃,将坠未坠,香艳啊。 哎呀,天界果然比我鬼界繁荣兴旺。 我鬼界艳鬼虽有不少,却无端端带着些煞气,弄得不好便显了白骨真身,毕竟不是这一番软绵绵温柔乡景象。 阿彻似乎看得很满意,苍白的手指举着青鹤瓷三足盏,长饮一口,便见底了,便也不看我,就将酒盏向我推过来。 我忍着气,拢住袖口,熟练地倒出酒浆。 却见他眼梢,流露出半分难以察觉的得意之色。 我生生憋住气,将酒盏递给他,只是力气稍大了些,溅了一滴在他如玉的右手虎口上了。 无端的,好像一滴圆圆滚滚的眼泪。 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很难描述,似乎可以说冷也可以说暖,可以说怒也可以说谑,果然做了天帝就是不一样,一个眼神,竟可怀着这么多潜伏情绪。 我低着头,心中略有些恨恨不已。 看……看我作甚。 我又没穿露小蛮腰的红罗裙,又不曾扭腰摆胯勾魂摄魄,有甚好看。 他又看了我一眼。 似乎笑意更深了。 咦……不对。 我心中不禁泛起一抹奇异情绪,他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妥,是什么不妥呢? 哦……对了,我现在是男儿身,他为何这样瞧着我? 难道他认出我了? 不可能吧……以我的功力,已然远远超过当时他创造另一个星盘之时,按道理说,此个身躯和我本尊全然无关,不可能有人看得出来…… 一曲舞罢,阿彻收回端凝我的眼神,鼓了鼓掌,眼中颇有赞许之意。 下面一个领头的舞姬生得格外美艳,(禁止)也分外凹凸,那眉梢眼角便是一股子销魂之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颇为大胆,见阿彻鼓掌,便拢了个殷勤妩媚入骨的笑意,径自颤巍巍地走上来,近在龙座前方,差一点就贴在了他身畔,娇滴滴地拜了一下,道:“鲛人族红罗恭祝天地陛下万寿无疆。” “跳的很好,来人,赏赐。”他依旧拢着那抹淡淡地,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的笑意,吩咐道。 那红罗似乎是受了鼓励,眼中的灼热更盛了几分,娇滴滴地脚一软,发出一声轻悠悠的低吟,便向龙座之上倒了下来。 ……醉来真个玉山倾…… “站起来。” “不——” 两个声音,同时在殿内发出。 所有人都小小吃了一惊。 我也颇吃了一惊。 第一个声音是他发出来的。他面上那抹笑容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 那红罗吓得几乎跌落在地,眼中泪光闪闪,却也不敢造次,几乎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舞姬队伍里。 这倒也算了,只是…… 第二个声音,却分明来自于本人。 “……”我一时懵住了。 肃立着不动,眼光保持直视,希望所有人都没有听见。 然而即使所有人没有听见也是无用了。 因为他已经听见了。 “筎。”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分外明显,我肯定那是一个笑,嘴角,都泛起浅浅的波纹,“为何发声阻止,你可是对这位舞姬有意么?” “啊……哦……这个……”纵我身乃鬼界女王,此时也实在找不到话说。 “朕有好生之德,也爱成人之美,若是你中意这位舞姬,朕便赏了你去,如何?”他 唇角略略一弯,好似一轮新月。 真乃怪了,这两千年不见,他的表情为何比从前灵活了那么多?而且,还风情……万种了不少。 难道是天天看这一堆舞姬看出来的? 心里又是微微一酸。 “你不回答,朕可就当是默许了。”他看起来心情甚好,全然不顾那美貌红罗跟我二人异曲同工的呆滞表情。 “还是算了吧。”我微微掬了个躬,从容答道,“臣原本不喜看跳舞,尤其是这种风格的。要了红罗姑娘去,也是无用。” 此话一出,见到殿上所有人变作一个强忍着才不笑出来的表情。 唯有我同阿彻一脸正经。 “那倒也是。”他严肃地考虑一阵,“不知筎爱卿喜欢看甚么风格的舞?” “臣不爱看跳舞。” “那你总有爱看的物事吧?” “没有。” “无嗜好岂不很乏味?” “不乏味。” “你一定有爱看的,说罢。” “……皮影戏。”我不胜其烦,信口说道。 此话一出,我愣了。 却见他并没有甚么异样表情,眼睫在面颊上垂出好大一块阴影,淡淡道:“哦,那是人间的俗气物事,天宫倒是不曾有,几时宣几个小仙,下界去学学便可。” 我咬了咬唇,闭口不言。 ……你大概是忘了。 眼角有些僵硬,有些酸楚。 一时间,殿内陷入一种很奇怪的静寂。 打破这静寂的,是一阵熟悉至极的浑厚笑声。 我浑身一震,这声音,是……是……! 阿彻也听见了,面上表情忽转和蔼,沉声道:“南极王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派人通传一声。” 琴瑟和鸣 是师傅? 酸楚弥漫了腔子,只兀自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 那身影,早已暌隔了几千年。 师傅还是那般白须飘飘,笑声延绵不绝,满面红光,衬着银底水蓝流云纹样长袍,竟然一点儿也不显得老,似乎还年轻健壮了不少,只是那闭上的一目,提示他在那场血战中的牺牲:“参见陛下,陛下正在忙于了事,微臣前来叨扰了。” 而他身后跟着一名女子,步履款款,妆容美轮美奂,金步摇下一张俏面如花,仿佛便是当年我看见的那个水绿衫子的少女,倒是年纪越大出落得越美了,和他相对,堪堪是一对璧人。 师傅看看义女,又看看阿彻,眼中满是欢喜。 此时我颇想令自己变成一枚钉在地上的枣核,藏得踪影不见,可惜此愿望未能实现,因为他倏然慵懒地往靠背上一靠,朗声笑道:“朕倒是没有在忙于什么了事,只不过和一个新来的小仙官聊天解闷儿而已。” 师傅的眼光不着痕迹地划过我,竟然似乎有一点异样的波动。我忙敛了表情低下头去,不知道依照他的修为根基,是否能看出我的模样——不过料想我鬼界的魅影幻术即使是他这样的上仙也未能参悟,我似乎是多虑了。 “良辰美景,若是陛下竟然如此无聊,何不早些召臣过来共享这无边月色?”师傅朗声大笑,笑声中竟然流露些许不满之意,“小女也甚想与陛下一起共赏月色,琴瑟和鸣呢!”他转头看了一眼低头的兰汀,“兰儿,不是很想念陛下么?怎么等到见面,却怕羞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我心一酸,以前师傅虽然疼爱我,却到底不曾如此对我说话。 兰汀款款上前一步,声音如莺啭:“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可有兴趣与兰儿合奏一曲?” 身后侍女忙捧出一尾半旧凤尾琴,此琴失传已久,相传乃是九天玄女所乘坐的凤凰尾羽所化,远看也是绝世之宝。 却不知道师傅是从哪里弄来的? 与他生活了这些年,断然不知他还有如此宝贝,可见在师傅的心中,这兰汀比我重要几分。 又不禁自嘲:事已至此,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阿彻淡淡颔首道:“原本大婚将至,朕意欲让兰汀小姐在南极洞府多多休息一会儿,不欲奔波劳碌,却不知小姐亲自来我仞利城。既有如此诚意,朕又怎么会拂逆佳人美意?” “不至于奔波劳碌,陛下客气了。” “虽然不算劳动筋骨,毕竟也有伤元气。” “这是兰汀应当做的,也是小女子的福气……” 他二人一问一答,有礼有节,旁人难以插下话去,师傅在一边满意地捻起了胡须:“陛下,兰儿,良辰美景,还是共奏一曲,以飨好时光罢。” 说来说去,总归是要弹的,我默默地缩起了肩膀,眼光划过师傅的高大身躯,浅浅叹息。 师傅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冥若从来不曾忘记师傅当年的恩德,常想若有机会该如何报答,然而今日却陷入如此尴尬境地。 师傅啊,你可还记得阿若,曾经差一点做了天后的,你的徒弟;两千年后,你却又有一个要做天后的义女,沧海桑田,想起来犹若隔世。 不,我并不是怪责你,你没有错,错的可能,只是命运。 至于命运,我们虽贵为神仙,却也只能饱受作弄。 我还在这里胡思乱想,兰汀已经携琴款款走上了王座之侧,那模样真是俏如春花,我不由得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眼角,怕是早就爬上了鱼尾纹。 早有识得眼色的侍女抬了一张织锦缎的大椅过来,兰汀坐下,轻启朱唇,微露雪齿:“不知道陛下是弹筝呢,还是……?” “洞箫。”他淡淡地开启嘴唇,“拿洞箫来。” 洞箫?我一愣,从来不知道他会洞箫,记忆中还有师傅当年的洞箫声,盘桓于白云之侧。 师傅也惊讶了:“陛下会洞箫?” 他如玉一般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握住箫声,苦涩一笑:“当年曾经给一个人吹过,只是她至今都不知道是我……罢了罢了,都过去了——兰汀小姐想要弹什么曲?” 我整个呆住——记得许多年之前,在我夜探忘殿之时,听见的那高山流水的箫声,是我乔装混进仞利城天宫之时,于夜间听见的平缓天籁之声;是这两千年来每当天宫的月光照射在我的桫椤树枝桠上时的羽裳之音……梦里梦外,难道这一切……都是他? 心头似乎流过结冰的水——原来他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只是我从来不曾发觉。 而今我知道了,却不知道迟不迟? 饮鸩止渴 一愣神间,乐声已然响起! 那是高亢如凰的角徽之音,在夜空中翩翩飘散,我仿佛看见了最初开满花的山谷,蔷薇、风信子、樱花…… 自然,兰汀的凤尾琴也有极高造诣,声音婉约清越,颇有当世名手的风范,也怪不得师傅会挑了这样一个机会来让她显示。 起初,洞箫和凤尾琴的音调还能相合,一个刚一个柔,听得师傅频频颔首。 然而愈到后面那洞箫仿若包含了无尽无处可抒发的感情,竟然如同珠玉直泻,飞流激荡,惊涛拍岸,岩石无法承受,片片碎裂开来! 凤尾琴的声音越来越被压下去,兰汀不甘示弱,试图拔高一个调加以反击,然而洞箫越发惊心动魄,我从来不知道这样雅致高古的乐器也有如此的狂放,似乎醉到酣畅,情怀无法掩藏,挥金断玉! 凤尾琴声已经十分吃力,又带了几分急躁,似乎琴声的主人努力想要并驾齐驱,却终于无果。 我向阿彻看去,见他俊面如古井无波,双目微闭,唇角似冰——我最清楚,这样的表情,是说明他心里,有着一个大结。 “啪——”只听一声尖锐的刺响,凤尾琴弦应声而断! 这样绝世之宝,竟然因为追不上洞箫而断裂! 兰汀面色灰白地抬起头来,手指渗出隐隐血迹:“陛下,小女子告罪……” “何罪之有?”阿彻微微地睁开双眼,淡淡道,“是朕不好,坏了你的琴。” 师傅蹙起眉,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的箫声高妙!” “随口一吹罢了。”阿彻淡淡一笑,“兰汀小姐,是我害的你的琴坏了,你想要什么宝物便拿去,我有些心口不适,告退了。” 师傅面色有些不豫,却还是低眉道:“不知道陛下今日龙体欠佳,微臣真是打扰了,对了,关于西海一事,最近似乎又有逆贼蠢蠢欲动……” “此事交由南极王全权处理。”我看见阿彻的黑眼圈,知道他是真的累了,他挥了挥手,径自走进内室。 师傅和兰汀交换了一下眼色后,便也躬身告退。 我注意到当兰汀走下高台之时,手指在阿彻的手心浅浅一划。 我心头酸涩不已,额角火烧火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多心,总觉得有一双目光在打量着我,背后有些略略发烫。 他们人终于都走光了,这刚才还繁华热闹的殿上,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我有些尴尬,暗自思量该如何是好,想要上前一步不敢,退后呢,却又不愿。 堪堪痛苦之际,内室晃悠的黄玉珠帘内倏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茹,过来。” 我又惊又喜且恐且惧,总揣测他此时叫我有微妙的含义,虽说心下忐忑却也并无其他法子,只能亦步亦趋地走进去。 若是他认出了我,我要如何面对……?说声:“对不住,让我们重归于好?”这不是我的性格,要说:“你竟敢娶别人么,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负心汉”……响亮是响亮了,可是总归不大妥当。 若是他没有,那我要如何提示他? 我走得想必甚慢,慢得不亦乐乎,因内间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 “怎么那么慢?你要踩死蚂蚁么?” 呃,他这一声暴吼将我原本的千丝万缕柔情尽皆化为乌有,登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过是个打杂的,没资格拿乔。 然而……若是他叫我伺候洗脸漱口铺被宽衣……我是不干的。 我表情甚坚贞不屈地走入室内,却看见——天帝陛下,已经趴在几案上睡着了。 我走到他的身边,任发丝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我记得他以前的皮肤就很白,却不是这样的苍白,就好似久不见阳光的花朵,灯影映照起来,无端端令人心生怜惜。 这张脸,我曾经无比熟悉,却不知不觉放开,如今物换星移,早已沧海桑田了。 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凑到他的脸颊之侧,偷偷小心窥看,鼻端萦绕某种暗香,一丝一缕揪住心,那是他的味道,四海八荒,只有他有这样的味道。 越看越是贪恋,眼角眉梢,眉梢眼角,想入非非,脸颊每一根曲线似乎都在面前蔓延。 我是中毒了么?还是中了蛊,竟然会低下头,扭扭捏捏地叫了一声:“阿彻……” 两千年不曾唤了,是以有点生涩,然而当这个词语好似水泡一般浮起在唇边,倏然觉得无边的欢喜荡漾开来,再低唤:“阿彻,你还记不记得我……”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行为相当花痴,有损我鬼界女王的尊严,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都寻夫寻到了这儿,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何况此时,夜阑人静,侍女们都在老远之外,我便也踩下面皮,实施此种低劣手段,按照人间的话说,大抵叫做勾引。 “嗯……”他想必是真的酩酊大醉了,说不定只当是耳朵边有蚊子叫唤,微微蹙了蹙眉,发出模糊一声,继而又翻转了些许。 这个角度不翻则已,一翻则将黑发全部倾泻了下去,露出脖颈及松散衣襟,衣襟开口甚大,能看见他精致修直锁骨,肌肤如玉能看见淡青血管及宽阔胸膛。 □,□啊。 我勉强咬了咬唇,再次凑过去,却抵挡不住诱惑,在他面颊上淡淡吻了下去。 那滋味芬芳且甘甜,似乎蘸了蜜糖,再也顾不得那许多,本来只想要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却控制不了自己心魔。 如此深爱过,不能忘记,不可忘记。 就让我沉沦一次吧,即使饮鸩止渴也心甘情愿。 有始有终 就让我沉沦一次吧,即使饮鸩止渴也心甘情愿。 “你做什么?” 冷得像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却不知何时他已站了起来,俊面含肃哪有一丝一毫的困意,分明是双眼灼灼,我打了一个寒颤,退后一步:“没什么。” “我不想追究你,你走吧。”他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将我热情凝结成冰,再刺上我的心,“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你……”不能相信这样的冷酷是出自他的口,我吃力地笑了笑,又觉得笑得很苦还不如不笑,干脆甩下自尊,“你在作弄我?” “天帝陛下不需要作弄任何人。”他双眼是深沉的黑,这黑得可以吞吃掉宇宙万物,“小小仙官,太僭越了!” “好,我走。”心头燃烧的火焰由恋火转为怒火,无法维持下去这虚假的对话,一转身,便飞掠出殿门之外! 黑发飞散,心绪燃烧至顶端,浮现出真面目! 他并没有什么动作,甚至不表示惊愕。我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以为他会阻拦我,但是他没有。 大约他根本不屑这样做,甚至,还带了嫌恶的眼神,生生刺进我的心。 他静静地站在下方,好似一尊亘古的神像。 不可侵犯。 我错了,错的荒谬之极。 夜凉如水。 有个声音在背后同我说:“你可知道这世上,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迷迷糊糊地说了声:“是人和人的心里罢……” 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很凄凉,又隐忍:“你很像她,都是那么冷淡,难道要伤害所爱的人同时伤害自己才好么?” 想要伸出手抚平他的眉头,却发现,隐隐绰绰,只不过是一个繁复的梦。 他知道是我了。 但是,他是以这样的残忍,来报复我当年的离去。 自作自受,无苦可诉。 也许一切,只能静止在这里,永永远远。 “听金銮殿的小缨说昨晚,兰汀小姐一直呆在陛下的寝宫呢!”我坐在玄仙居的门口发呆,路过两个小宫女忙着八卦。 “啊,是么?还没举行婚礼,就这么打得火热啊!” 我抬起眉,觉得心口被挖出一个洞。 “哎呀,婚礼不婚礼不就是个礼数,南极王现在威势凛凛,那位兰汀小姐又那么美貌,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那也是,怎么看,也是一桩好姻缘……” 一切都变了,我所熟悉的一切再也找不到。 这个天界再也不属于我,不论是作为吉祥天的女儿还是曾经的天后,都再也没有冥若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为天帝和南极王的爱女结亲而欢欣鼓舞,没有人在提起那些个禁忌的名字。 比如吉祥天,比如冥若。 玄来到我的房中,语气带着一点指责:“公主,你为什么不去找陛下,将一切说清楚呢?” 我正在对着镜子梳头,手一颤,竟然扯断一根发丝。 “公主,你不远万里地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玄想必是真的恼火了,我从没看见他的眼光这么凌厉过,他又开始猛烈地咳嗽。 我淡淡地笑了笑,放下梳子:“玄伯伯,我想今晚过后就回鬼界去。” “公主决定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叹息了一声,“若是公主出于内心的决定,我也无话可说了。” “嗯,我决定了,这里有我存在,似乎已经是多余。”我吃力地笑了笑,“他会过得很好的,会很快忘记我。” “两千年,陛下都没有忘记公主。”玄叹息了一声,“难道还要再一个,或者好多个两千年么?” “也许他不能忘记我,却也没法在和我一起。”我又淡淡地笑了笑,“很多的爱情都是这样,其实没什么出奇的——只是,我要在这里看完他的婚礼,既然来了,总不好立刻就走……” “公主……”玄的声音有点儿颤抖,“那样,很残忍吧?” “不,只有这样才能断绝妄念。”我站起来,最后在额际别上一支珠钗,“今夜我会变作一名宫女,玄伯伯,你不要担心了,我不会露馅的,这些对我来说,早就算不得什么。” ——既然来了,我就会等到最后,看见你和别人相拥入喜堂,这就叫做,有始有终。 你看,我多爱你,即使这份爱被你踩在脚下,焚烧成灰,还不悔改。 “可是……”灯影下,玄的面色刹那间显得很是枯槁,竟然有一种大限将至的灰白,我疑心自己看错,一眨眼,那种感觉又消失了,他继续道,“好吧,就按公主说的做。” 那个夜,丝竹声鸣,锣鼓喧天。仙乐齐响,天籁宝光。凤蝶绕梁而飞,翩然多姿,孔雀交颈起舞,吉祥漫天。 启伯伯带着我与众多仙官一起站在红红的喜堂外,等待吉时来临。 四周环绕了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恍恍惚惚,好像许多个神像,每一张脸似乎都隐隐扫过我,带着些许嘲讽。 “陛下今日大喜,既稳固了局势,又与南极王结成更坚固的同盟,可谓一举两得啊!”说话的似乎是广目天王,巨大的眼睛映得满是火红喜气,竟似一个熊熊大火球。 “过了这么些年,陛下也该收心了,那位……唉。”说这话的白袍白须,分明是太乙天君,他到底老道,瞥了玄一眼,忍住没再说话。 倒是大个子的增长天王性子爆,哪里管那许多,立即吼出声:“我天界怎能和鬼界联姻,那时节陛下是被猪油蒙了心,现在回头是岸,正是天界之福!” 玄没有说话,在灯影下,我觉得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我以为自己很坚强,到底是不够坚强。 头发晕,我只得朝玄告了个假,转身隐入黑黢黢的树丛里。 这天界再无我立足之地,打定主意看完那一眼便走,阿月定然是想我了,要知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他怕是又长大了?以后他再问我他爹爹的事情,说不得说他早死,也就罢了,只是那小家伙鬼精鬼精的,却要怎么断了他这寻根究底的心思? 我正心中挣扎,倏然头一晕,鼻端传来一股异香。 一股冷风,瞬间向头颈部吹来。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便眼前一片漆黑,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四周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大约只能塞下几个人。 我本能觉得不妥,想要伸手探探动静,却一凛:我不知道中了谁的定身咒,竟丝毫不能动弹。 再下一刻,发觉自己的头也被什么物事蒙住了,蒙得甚紧巴,呼吸都有些不甚爽利。 心头不由得又惊又惧——如我这般修为,在三界怎么说也算得前三,怎么可能被人迷晕定身,又丢进这么一个所在? 难道还真有这般法力高强之人,难道有人识得我的真面目,将我绑了意欲对我鬼界不轨么? 脑中第一个浮起的影子,便是那魅幽大了师。 莫非他正是乘此机会,要将我除去? 新婚之夜 额头沁出冷汗,指甲掐进掌心,却是束手无策,然而左思右想却怎么也想不透究竟可能是谁知道我在此处。 自从我上天界来,蝶给我的讯息是说鬼界一切平安,魅幽也隐居在他的山中修炼,似乎并没有任何异动。 待到神志慢慢恢复,只觉得这狭窄的所在又憋又闷,并且还在轻微地摇动着,不由大奇。 倏然亮光大起,虽说面前蒙了这东西我还是能看得清此处灯光亮堂,倏然耳边雷鸣般欢呼鼓掌,我更恍惚了,还有人对这么一个被绑的蒙面人鼓掌欢呼?却也蹊跷。 下一秒就有人拉住我的手,生生将我拽出那空间,这才发现尽管中了定身咒,竟然还能被拖着勉勉强强地走路,也是一大奇迹。 这路有点磕磕绊绊,端的不是很滑溜,似乎我又穿了很长的衣裳,好几次差点绊了一交,却被那只手稳稳地握住。 也不知道走了多长,身前背后都是一双双目光的重量,火辣辣。我有些不祥预感,这个地方,怎么那么像…… 不不不,怎么可能。 事已至此,你还有甚么好胡思乱想的。 “一拜穹苍!“ 这一声巨吼,吓得我十魄去了七魄,脑中炸雷一般滚过,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里是——喜堂? 这样硕大无比的喜堂,走了一刻钟还没有走完,除了天帝陛下娶亲现场,怕是也没有第二个了。 但是天帝陛下要娶的是兰汀小姐,不是我冥若。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吹拂:“拜。” 不知道怎的就听了话,下意识地弯下腰去,点了点头,勉强拜了一拜。 雷鸣一般鼓掌声响起。 “二拜厚土!” 继续拜。 当一件事情太过出乎意料的时候,大抵接受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夫妻对拜!” 腰有点儿僵,却被那手一握,身子不由自主地拜了下去。 拜完才想起一个问题,这拜堂成了亲的,到底是兰汀和他呢,还是我和他呢?大抵在这殿上无数人中这蒙着喜帕的新娘子是南极王的爱女,可是这偷龙转凤、李代桃僵之事又是何人所为,究竟是何目的? 慢着,也许他都不知道这喜帕里的人是我,那么一会儿二人相对,那不是世上最尴尬之事? 还没想透便被簇拥着进了一间房,在一段漫长的致辞和恭贺之声中,他一直牵着我的手,牵到我手心的冷汗,慢慢地暖和过来。 我只觉得晕,然而,我很欢喜,很贪恋。 好不容易那一堆人走出房门,侍女们也知趣地退却了,我方感觉一丝亮光偷透了进来,是他用玉如意,挑开了那喜帕。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决定哭笑不得地紧闭了眼,害怕他失望或者惊奇的眼神。然而只感觉到温暖的目光,笼罩在我的面颊上,好似阳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的影子,正投射在他的眼眸内。 “阿若。”他对我说,“我终于娶到了你,也不枉我这一番苦心……” 他的眼中好像两团火,我内心的冰层缓缓断裂开来,低下头:“你要娶的不是兰汀吗?” “那个是障眼法。”他温和的笑了笑,那样的笑容,想起来,我竟然有两千年没有见到了。 “什么障眼法?兰汀呢?我师傅呢?这满殿的宾客他们……”还没说完,已经被他一把拥入怀中:“傻子,从来没有听说过新娘子新婚之夜还要管其他人,包括满殿的宾客的。” 他的眼中是最灿烂的星斗,最深邃的漩涡,将我裹挟进去。 我没出息地沦陷了,他的眼神是我的蛊术,两千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其实我都在等待着他这样的眼神,如今我已心满意足,就算是一场梦,我也梦得欢喜,绝不言悔。 他的唇轻轻落上我的额头,温软,缠绵,又移至面颊,嘴唇……迷乱中只觉得自己身子火热,双臂,已经不知不觉地绕在他宽阔的肩膀之上。 在我更加没出息地软倒在榻上之前,我听见自己问他:“你可认出了我?” “早就认得了,一见到,就知道是你,我的阿若。”他回答。 “那么你为何要那样……”那一夜冰冷的眼神,至今仍然留有余伤。 “你相信我,我只是演一场戏……”他在我耳边细语,“求你不要再问了……或者,一会儿……再问……” 红烛高照,锦帐缓缓合上。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日高起,他给我梳发挽髻。一边的宫女们想是也发现我并非那位兰汀小姐,眼神中都有讶异之色,然而毕竟不敢多嘴,只得如往常一般地伺候着。 “好了,现在你可说了,那是怎么回事?”此时尘埃落定,面颊绯红,却是不依不饶。 他手指懒洋洋绾过我的发丝:“这是一个大秘密,亦是我和兰汀……的一个协议。” “协议?”我惊诧地回头,头皮被扯得疼也无心管它,“什么协议?” 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眸中已然是精光闪耀,君临天下,运筹帷幄,他贴近我的耳垂,缓缓地,却是清晰地道:“她将你塞进花轿,而我帮她报仇雪恨。” “她有什么仇?” “她所爱的男子被人利用,心魔迷了心窍,最后魂飞魄散。她要惩罚那始作俑者。”他将一根簪子别入我发髻内,“你可知道她所钟爱的人是谁?” 心中已有某些预感,我低下头,觉得疼痛如蛛丝,狠狠地将自己的心勒成奇异的形状:“是临安,对不对?” “阿若果然聪明。”他将我的脸扳过来,“既然知道,你还要吃醋么?” “我怎会一早知道,只是刚才突然心念贯通罢了。”我涩涩一笑,心头那个重逾千斤,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的秘密终于跃出口中,“当年,一切是否都是我师傅的……” 阿彻沉默了良久,倏然转过身,用力地抱住我:“阿若,你不要难过。” “原来真的是这样——收养我长大,刻意制造机会令我与你相逢以产生奇异的血咒试图摧毁仞利城,这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的野心好大,既然杀不了你,至少要……”我木然地诉说着,这些字字句句在我心中不知道徘徊了多久,却始终不敢说出来,害怕只要说了出来,一切就将成为事实。 我冥若并不傻,当年临安为何能给我那奇异的小药瓶令我差一点成为血魔,是谁如此急迫的要寻找离魄珠,之后阿宁又是被谁所杀,这两千年以来,我日思夜想,知道是我冤枉了阿彻——这种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屑于干的。 只是我再也没有勇气对他说一声对不起罢了。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那么,一切的指向,便只有一个。 那个人,就是我师傅,南极仙翁。 “当年西海叛乱,我虽然有些意外,却也并不惊慌,自有信心收服那帮龙子龙孙。”阿彻的眼中是深沉的光,“然而你师傅倏然带着一队精锐天兵出现在西海,我不由得起了疑心——他原本一向是不过问世事的超然隐遁散仙,却为何有了这样的能力?回想起当年阿宁的死,虽然你当时过于激动,可到底是有他在暗处推波助澜。我思前想后,便明白了一切。然而此时他已经助我收服西海,抢占了先机,若我不给他一些好处,免不了引起诸臣子的不服,说我亏待功臣。” “于是你便姑且给他封赏,心中却暗自有计划。”我颓然一笑,“真相,也许永远是最伤人的东西……” 阿彻将我拥入怀中,抚摸我的鬓发,“那一晚兰汀来找我,与我做了约定……” 月沉夜深。 他自厚厚奏章中抬起头来,有礼却疏离:“兰汀小姐找朕有事么?” 她淡然一笑:“兰汀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他看着她的眼眸,发现她一向温顺如水的眼眸中有着可怕的坚决。他寻思一瞬便做出了决定:“所有人退下。” “说吧。”他淡然地看着兰汀,看她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说明。 “兰汀知道陛下不愿意与兰汀缔结姻缘,不过是顾忌义父而已。”兰汀淡淡地一笑,笑容如刀,“陛下想要娶的女子是冥界的冥若公主,兰汀可以帮陛下一个忙。” ……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倚靠在他的怀抱之内,我觉得有几分安全,却又有更多的不安,黑沉沉的夜里仿若有无数不知名的东西朝着我们涌过来,此生如蜉蝣。 灯笼一盏一盏,似乎星辰,又好似数不清的眼睛。 “阿若,你觉得呢?”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润,“其实我早可以做出行动,然而你的感受,对我而言不可以忽略。” 我静静地低了头,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任何事情都要请示师傅,无比地依恋着他,每炼成一级功法,都要欢欣鼓舞地拉着他的袍袖细诉,而师傅总是揉揉我的头,满脸的疼爱。 真的很难相信,那是伪装。 真的很难告诉自己,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为了达到他称霸这天界的野心,利用之后随即抛弃的棋子。 ——在我记忆中,他从不曾对我说过一句狠话,皱过一次眉头。 ——我刚来师傅洞府时,师兄师姐都对我甚是冷淡,是师傅一手教我法术,教我读书,甚至关心我有无足够厚的衣衫。 ——师傅,阿若感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然而我又想起很多张脸,临安临死前那凄楚的笑容,显然是别有苦衷,他说:“师姐,如果我能够搅乱这天地,变成一个至尊无上的人物,师姐会不会看得起我呢?” 我又看到阿宁的脸,他俊俏无伦的面颊好似冰崖上的雪莲,他对我笑一笑,嘴角流出鲜血:“阿若,我终于替你拿到雪莲了。” “阿若,请你要幸福啊……请你要看清楚……” 看清楚,看清楚…… 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亲人,然而他们最终都魂飞魄散……为了我,为了那个大阴谋…… 一滴圆滚滚的眼泪,滑落在我的嘴唇边,又温暖,又冰冷。 我终于屏下心神,静静地抬起头看着阿彻:“一切任陛下决定。” “不,你是我的天后,你有说出自己想法的权力。”阿彻摇了摇头,凝视我,“他,总是你的师傅……” 我闭目垂首,久久不能言语。 很快,便已到了天光。 朝霞桃花般初绽,天际紫云环绕,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并无多大区别。 只有我知道,一切再不一样。 天帝大婚第二日,各方朝臣都唯恐落于人后地来贺喜。 帝彻着黑色云龙纹朝袍,俊面含威,端端正正坐在金銮宝座上。 按理说,新任天后当身着正式冠冕坐于天帝之侧,此时众人举目四望,却没见天后身影,不免心中暗暗讥议,难不成是太劳累,所以起晚了? 帝彻一招手,便有梳双环髻的紫衣小宫女端来一只八仙过海紫檀木小几,上面陈设着诸多酒盅:“昨日大喜,有感各位盛情,与诸位共饮一杯罢!” 小仙童们纷纷将杯分发于各位仙官,诸人不知何意,也只得接了,心想哪有新婚第二日一上朝便喝酒的道理。 南极王站在所有仙官最前排,满面都是得意飞扬之色。 众官也是又妒又羡——这一下无端端成了陛下的岳父老子,还有谁能扳得过他?那些曾经对南极王轻蔑不屑的老臣也不由得叹了口气,面带愁容,想着以后怎么巴结之策。 帝彻端肃一笑,先饮了杯中酒,各人也都凭空碰了碰,随即干了,砰琅之声不绝。 各人都道好酒,唯有南极王的脸色渐渐苍白:“陛下,你这是何意?” 一掷酒杯,怒发冲冠,随即冲天而起! 躲在紫色帷帘之后的我嘴角一沉,心头有不可见的痛楚划过,如流星,或者焰火。 幕后黑手 躲在紫色帷帘之后的我嘴角一沉,心头有不可见的痛楚划过,如流星,或者焰火。 帝彻面色一沉,眼中却有精光闪耀,手一挥道:“带人进来。” 进来的是阶前第一侍卫,将手边提着的人往殿心一丢,沉声道:“陛下,此人在天宫之外鬼鬼祟祟,布置符咒,擒住后他坦承是南极王吩咐在天宫角落施以咒术,欲化解我天宫诛魔符。” “陛下勿要冤枉老臣!”师傅眼瞪得犹如铜铃,“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当年西海——” “西海之事,朕还不曾和你算清楚。”帝彻冷冷一笑,“带西海三皇子进来!” “西海三皇子不是早就在叛乱中被处决了么?”师傅面色一白,脸颊肌肉颤抖,流露出一股狰狞,“陛下,原来你早就在算计臣!” 我心跳得好快,纵然不忍再看,也只得硬着头皮观摩下去。 太残忍,太残忍。 如果可以选择,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阿彻重重地蹙起眉,在龙椅上狠狠一拍:“带进来!” 进来的青年面色颓黄,身体羸弱,哪还有一丝龙族的精锐桀骜,倒是如同泥鳅般,进来后便不停歇地在地上重重叩首,“陛下,参见陛下……” “敖平,你说一说吧。”阿彻面色不动。 “当年……当年我曾听见家父与南极王,商,商议谋反大事……”西海三太子敖平一抬头,怨毒的眼光射向师傅。 “血口喷人!众人皆知老夫当日不惜身家性命带人去西海平叛,为此甚至自眇一目,陛下怎可如此冤枉老臣?!” “南极王背信弃义,撕毁与家父约定,带领他麾下精兵杀入西海,我父王措手不及……”敖平发出狰狞嘶喊,“这一切埋藏了五百年,我也昏睡了五百年,魂灵被你的术法生生打散封印在玉柱中,直至——” 师傅面色发青,神色却开始冷静下来:“我当日对你用了最绝顶的噬魂咒,这四海八荒,还有谁能将你魂魄碎片拼成一块,也真是奇事!” “是我。” 我再不犹豫,一掀帘子,一身冕服,头戴天后凤冠,登时出现在众人雪亮目光下! “是……是冥若……” “鬼界公主?” “可是,为何冥若公主会穿着天后冕服?”有人惊叹,“难,难道……” “冥若便是我天界天后!”阿彻肃然站立,拉住我的手,“从今天起,众爱卿得称她为‘娘娘’,不服者再也不必上仞利城来!” “师傅,对不起。”面对着师傅那张倏然苍白的脸,我蠕动嘴唇,喃喃地发出低低声音。 “原来你还记得,我曾经是你的师傅!冥若!”师傅发出一阵阴狠的笑声,“你不是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么?”他磔磔冷笑,“帝彻,真可惜你还是下手晚了!” 阿彻一掠身便护在我身前:“南极王,你要谋反么?” “谋反?哈哈哈。”师傅一甩袖,四周倏然涌起野兽的咆哮,片片雪花闪着刀尖的光芒逼近阿彻身边,“我步步为营,却竟然被你这小子抢了先!” 阿彻冷笑,他的衣袍中瞬间鼓起令天地动容的杀气! 风云呼啸。 他身形敏捷如豹! 师傅阴阴一笑,倏然身影闪动,朝着我掠过去! “不!”我不愿和师傅正面对战,我的所有法术根基,都是他教我的…… 用力向后跃去,他竟然自腕间拔出光剑朝我劈下,我一伸手格开! 感觉一阵热力从虎口窜过来,与此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脑中一片黑晕。 在坠落的晕眩中,我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臂膀。 在逐渐朦胧起来的视野中,他指尖绕出一圈白光,仿若混沌初开最俊美和强大的神祗…… 那双手托住了我,那动听的嗓音,在我耳边倾诉:“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伤害你的人——我都要他们死!” 所有的女人都幻想和自己心爱的男子一起并肩闯荡天涯,他是她的英雄,同生共死,没有犹豫,没有悲伤,海阔天空。 倘若这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我觉得很是幸运。 “陛下果然是有情有义,那么就吃臣这‘飞雪连天’之术罢!”师傅面上是怨毒笑意,一抹袖漫天皆白! “阿若,你自己小心!” 阿彻一蹙眉,周身鼓起巨大艳红的漩涡,将我一把推下:“玄伯伯,照顾好她!“ 我呆呆地抬起头,看着他身形好似凤凰涅盘一般飞上九天。 我的梦,到底实现不了。 “公主快去结界内躲一躲!”玄伯伯表情急迫,声音嘶哑,眉心笼罩着一层黑气,“这黑云压城,怕是要有大动乱,鬼界阴魂咆哮,似将反攻我天界了!” “鬼界怎会反攻上仞利城?”我大惊,一把攥住玄的衣袍,“天界不是在那一场大战后便下了诛魔符,严防鬼界反扑么?” “唔……”玄伯伯眉间黑气愈浓,一闪身竟然生生将我推开! “玄伯伯,你怎么了?”继师傅之后,玄便是我最尊敬的长辈,亦师亦友,我被推得筋骨好生疼痛,自灰土中坐起来,茫茫然看着他,他浑身不住颤抖,竟似好像与什么在作斗争。 “呵呵,因为有我在啊。” 玄的声音倏然变得好生尖利,带着些扭扭捏捏和邪恶的童稚之气,我一愣,这种拿腔拿调,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诅咒 玄的声音倏然变得好生尖利,带着些扭扭捏捏和邪恶的童稚之气,我一愣,这种拿腔拿调,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玄伯伯!”我见他一头白发倏然疯长,全部根根竖立,眼珠变作血红,心下突突直跳,“你怎——” “是我封印了那些该死的诛魔符。”他白发散开,仿若花蕊般探出半张小小的脸,只有孩童巴掌大——童稚洁白,却带着难以形容的阴毒,是魅幽! “你!”此时突变倏生,我纵然再笨也明白一切并不如我与阿彻想象那般简单,“你怎么会出现在玄身上?” “女王,别来无恙啊?!”魅幽眯起眼,晶光闪烁。 “你想做什么?”我口中念一个诀,全身立时笼罩在蓝紫色结界中——此人太过危险,我必须要提防。 魅幽磔磔一笑:“女王这样说倒让魅幽不好意思了,女王这阵日子为了一己之私擅自抛却鬼界万民,好兴致!” “你说我二师兄啊,他早就死了。”魅幽的半张脸原来是从玄伯伯的眉间生生长出,妖异无比,“多亏了我,让他还能苟延残喘这些日子。” 我心中暗惊,其一是魅幽竟说玄伯伯是他二师兄,其二是说……玄伯伯,已经早就死了? 怎么可能?他这些日子以来天天都与我相见,虽然脸色确实很憔悴,可是怎么能说……他已经死了? 心念电闪,脑中浮起玄伯伯那佝偻的身躯,那眉间的黑气…… “原来你使用了寄生咒,一直将玄伯伯当做宿主寄托在他体内!”我仿佛被火烫了一样,怒极大叫! “那又如何?我二师兄的内息运行,这天下除了我魅幽恐怕没人更了解了。”魅幽那张孩童的脸仿佛很欢喜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是如此天真,好似一个吃到糖果的孩子,然而在他这变形鬼魅的面上,却显得如此可怖。 “是不是在玄伯伯上次去冥界找我的时候,你就想办法杀了他,然后隐藏在他体内?”我心头雪亮,一挥手,白光从袖中闪出,辟头对着他便是一剑! “哈哈哈,冥若,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啊——”魅幽的脸似乎极力从血肉中突破出来,血滴渐渐滴落,发出细细爆破般无比诡异的声音,随即足尖一点地面,瞬间飘退! 这一瞬间我看见了,他那枯萎藤蔓一般的身躯原来是覆在玄伯伯的背上的! 怪不得,我这阵子一直觉得玄伯伯的背越来越佝偻了……原来是这个怪物! “冥若,我留着二师兄到了今天,无非就是为了这一幕,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恨他?”魅幽将怪异的眼睛下翻,瞧着玄伯伯闭目的姿态,眼中仿佛有彻骨的怨恨,“当年若不是因为他,我又怎么会被逐出师门?又怎么会和我大师兄分隔,遥遥无绝期?我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几万年了,今天却还要长在他的身体里,真脏啊!”魅幽操纵着玄伯伯的手,十指却已经长出青紫色的指甲,横手一爪,就抓在自己的胸口,鲜血淋漓! “你这怪物!!”我怒极,袖一挥,一幕血红光墙掠到他面前。然而魅幽丝毫不惧,操纵着玄的手臂一挡,光墙瞬间将玄的右臂齐齐斩断。 断肢坠入沙砾,血,好似绝望残忍的花朵疯狂开放,我的泪水终于涌出眼眶,带着刻骨的恨意:“你再敢毁坏玄伯伯的肉身,我就要你死得很难看!” 魅幽徐徐一笑,眼睛在暗影里闪着幽冥的光:“冥若,我再也不会受你的要挟了……你看,我大师兄要杀死你夫君,而你也将死在我手上,你们二人就好好地在九嶷台深不见底的冥渊里去做一对好夫妻!” 与此同时,他口中也吐出幽绿火焰朝我攻击来。 “我师傅是你师兄?”我伸臂一挡,足尖一点树梢,急退,“一切都是你们二人的诡计?!” “你别想再探出什么消息……”魅幽磔磔怪笑,“这样吧,看你很珍惜这老东西的身体,你往后退十步,我就从他身体里出来。” 我摇头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不信也罢。”魅幽似乎根本不在乎我的回答,口中喃喃念了些甚么,玄的左手再度抬起来,朝着自己的眼珠抓去! “够了!!!”我嘶喊出声,“我退就是!” 一,二,三,四……十步,我堪堪好站着。 风在刮,雪在下。 魅幽甚满意地嘻嘻一笑,那萎缩在玄背上的身躯似乎得了甚么滋养一般迅速地扩大膨胀起来,四肢也如植物出土般缓缓生了出来,虽然细弱无比,却闪烁着一种令人恐惧的绿色汁液。 他要出来了? 这样也好,至少玄伯伯的肉身不至于再受到荼毒……然而他这样复生之后,会不会更加强大? 我正在心中揣摩,忽然一阵血幕喷出,魅幽好似猿猴一般却莹莹碧绿的身躯直冲向云端! 刚“出生”的他竟然还笼罩在一层红纱中,殷红张狂翻飞,乌云顿起浮沉! 与此同时,他那单薄的上肢昆虫般一挥,玄倒下的身躯倏然又站了起来! 魅幽那婴儿一般娇嫩的唇角流泻出怪异笑意,在月光下,我看见了他的手指上连着莹绿色好似液体扯成的细线! 而身后响起隆隆声,山石断裂,天地变色。 ——我不应该答应他的条件…… 月色茫茫,我只来得及想到这一句,玄的身体倏然朝我飞来,一股巨大到令人难以反抗的力量将我直直推下深渊。 我往下掉去,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四周怎么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雪花扑打在我的脸上,有点疼。 这里是哪儿,是南极么? “阿若。” 是谁在叫我? “阿若。” 最令我颤抖的是,这声音竟然还似曾相识。 倏然回过头,高声问道:“是谁?” 四周寂静,空寂无声。 高天流云,白云苍狗。 柔软的雪花,片片吻在大地上。 “阿若,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那声音再度出现了,似乎是来自四面八方,一波又一波地推进,如同海潮,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头疼,头很疼。 这是谁的声音,为什么一听见这个声音,心头就要流血。 鼻端倏然闻见一种似曾相识的腐臭味道,我自混沌中缓缓清醒过来,登时大惊失色:“魇蛇!” 的确是那条冤魂集结而成的魇蛇,然而它的背上,竟然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雪白的身影站在夜空中魇蛇背上,俊目低垂,黑发飞扬,一双黑瞳都是似说还休的温柔,不是阿宁又是谁? “你……”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阿宁怎会复活? 我当年用离魄珠将他肉身封印在了涌泉窟里面,一直想要唤回他飞散的魂魄,然而两千年过去了,终于无果,此时他却出现在我面前! “阿宁!”我且惊且喜地朝他扑过去。 眼前,是明晃晃的剑刃。 花一般,在我眼前绽开。 我纵身一跃,足尖点在刃尖上,长发飞散,圆睁双目狠狠瞪着阿宁身后那张苍白怪异的童颜:“魅幽,你又搞什么鬼?!” 魅幽得意地自阿宁身后掠出,那张孩童的脸上现出复仇的快意:“冥若,你未免太夜心软了,这也不肯杀,那也不肯杀,你还真是吉祥天的女儿啊,都那么傻!” “你少说废话。”我在眉骨处用手掌一撑,暗运真气——我所担心的不是魅幽,魅幽的法术虽然深不可测,却究竟不是我鬼界血脉传人,我与他单打独斗并不至于落于下风,我担心的是阿宁。 眼一眨,闭上又睁开,想看看阿宁究竟是不是幻象——然而目光过处,阿宁的身影依旧雪白色绽放在黑寂夜空中,他不是幻象! 他是真实存在的! 魅幽身为鬼界了师,对于招魂之术想必更甚于我,难道他真的在那无边的碧海里,找到了阿宁被打散的魂魄…… 想到此时,心头猛跳——阿宁,我欠了他的,那么多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回来…… 魅幽似乎了解我的心思,袍袖一挥,登时绽开朵朵血红的彼岸之花,开放在阿宁身边,将他徘徊在其中,离我越来越远! 娇嫩的嗓音冷笑:“你想看看他?可以,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以为我会信你?”我冷冷一笑,“告诉我,你之所以不会长大,永远如同孩童,是因为……你把精气给了我师傅……” “哼,也算你有些眼色。”魅幽的表情天真而狰狞,有种极度不协调的妖艳,“要不然你以为,我师兄他为什么能够功力一日千里,为什么能够将你算计得一清二楚,为什么——” “那么,地卷也是你盗走的?”脑中心念电转,巨大可怖的事实缓缓浮出水面,“你们算计我爹爹,害得他英年早逝——” “哼,是你爹爹他自己要去追寻你娘亲,和我二人无关。”魅幽的面上浮起残忍笑意,“冥若,你太笨了,活该被人算计!” 我急剧退后摇头,虽然早已知晓师傅的重重阴谋算计,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是间接害死我娘和我爹爹的凶手! 是怎样的心理,才能让他一直将我养大? 这需要怎样的一颗心? 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最残忍的真相,却没有想到,最可怕的事实永远在最后…… 魅幽长声狂笑,血红唇边微微念诵某些音节,继而从十指各腾起薄薄光刃! 那光刃能够生长,他舞得眼花缭乱,登时在身前筑起一道光墙! 最令人可怖的是,那光墙之中有无数颜色在集结、分散,许多气泡腾起,好似分裂。 他长袖挥舞,鲜红的颜色如同一场浓稠的血雾。 这光墙似乎给了阿宁某种指示,他倏然身形急闪,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那种力度之大,令我几乎不能相信。 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丝丝冷汗,衬得他唇角愈发鲜红,好似一朵盛放的曼陀罗,眼神中有着以前从不曾出现的尖锐利芒:“阿若,你为甚么不爱我?” “阿宁?我……”我完全不能想象他会说出这样话语,悚然心惊,“你……为何……” 他的眼眸中似乎绽放出嗜血玫瑰,瞳孔缩到针尖般大小,全都是贪恋和执着:“你不爱我,并且害死我……“ 一点点幽暗的红光划出诡异的线,似是漫天布景。 那些红光,全部来自于魅幽的指尖。 我忽然有种心力俱疲的感觉:“够了,魅幽,你让一切结束吧,如果你只是想我死,我可以配合你。” “哈哈哈哈,冥若,还算你有些眼色。”魅幽道,“你自断心脉,我就放过他。” 我缓缓握拳,朝心口挥去。 却在那一瞬间,反手挥出一光剑! 一剑穿心。 阿宁的身体仿佛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飞散下来,跌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对不起…… 我再次伤害了你……但愿来生,你再不要做我的仙鹤,也不要再爱上我,希望你转世和我永无瓜葛,做一个快乐的人…… 魅幽大怒,没有想到我竟然下如此很手,暴跳如雷,口念咒语! 倏然他口中吐出鲜血,带着莹绿毒液,看起来殊可怖。 他的身后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右手已断,面上一个巨大的血洞,唇角却是锋利的笑意:“师弟,这一剑,我是想了一万年了。” “玄伯伯!“我欣喜无限,拉着他的袖口,“我,我还以为你死了……” “没那么快。”玄一身白袍早已被血染成鲜红,额头上血洞似乎还在扩大,“公主,你没事……就好……陛下他,将你交托给我……” “二师兄,没想到你到了今天,还要反咬我!”魅幽捂着嘴角,脸色苍白,匍匐在地上,“你到底为何总不肯放过我们……” “自作孽,不可活。”玄伸出血迹斑斑的手,喃喃道,“汝当放舍外六尘、内六根、中六识。一时舍却,无可舍处,是汝免生死处。” “我不懂!!我不要懂!!!”魅幽疯狂地笑着,伸出枯枝一般的手,狠狠抓住启,“你难道就没有心中的妄念么?难道……你不怕死?” “我不怕,像我这样的老怪物,还是早死了的好。”启双手合十,生生划开,登时天幕被扯开一个血红色口子! “公主,快走。”他静静地看着我,“去九重天等陛下。” “你……你呢?”我摇头,拉住他的袍子,“我不能自己走……” “公主,你是陛下的天后,任何时候都要和他同进退……”启双手并挥而出,巨大的力量划出漩涡,将我裹挟进去。 “公主,你们要幸福……” 我仿佛羽毛一般飞上半空,听见下方轰然一声炸响,泪水,再也不能抑制地落了下来。 泪水落在手背上,却是鲜红色,自那抹殷红中发出怪异的声音:“冥若,我魅幽虽死,却诅咒你永远得不到你爱的人,永远……” 噬心之术 “阿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彻!”我霍然抬头,看着他沾血的眉心,一张苍白的脸,却汹涌着饱满煞气:“阿若,幸好你没事!” “我师傅呢?”我急速拉着他跃入云端,“你打败他了么?” “嗯,我们快走吧。”他拉着我,身形疾转,“去九重天!” “为何要去九重天?”我心中微微疑问,却还是跟随着他的脚步,“魅幽已经死了……” 他板着脸,一把扭住我的肩膀;“你夫君的话,你敢不听么?” “我听。”我看他这样恼怒神情,微微一笑,“嗯,你想去,就去吧……” 九重天依旧那般宁静,千里火红花朵,烈焰一天一地。 他拉着我的手,腾上云端,微微一笑道:“你可还记得那一日,我们一起去人间……” “记得的。” 他莞然一笑,那一笑似乎又好似当年作弄我的顽皮:“我爱你。” “我也……啊!”陶醉在他的眼眸里,我倏然被他从云端扔了下去! “你做什么?”身边风雷震震,我绝望地抬起头,看着这个我一直爱的男子。 他却不再理我,回过头,我远远地看见一股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黑气翻卷而来,那中间是我师傅的脸…… 此时再笨也知道,我师傅并没有死,他和那魇蛇合二为一了…… 阿彻之所以要推我下来,只是为了保全我…… 猛烈地摇头,然而却阻挡不了自己下落的速度。 眼泪流了出来,织成细细密密的网,在空中形成结界。 不得上,不能下。 我只有在这里等他。 生,我们一起。 死,我们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吗,天地昏暗,在大朵犹如烈焰一般的血迹中,他坠了下来。 我所深爱的男子面目雪白,黑发散落,他的口唇边,盛开凄艳的花。 黑暗中无数的淡蓝色藤蔓延伸出来,牢牢地将他的身体接住,封印。 “不!”我发疯一般地朝前扑去,然而那些藤蔓仿如具有生命,瞬即将他整个包裹起来,我手一挥,飞扬出暗红色冥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滋滋飞向那巨大的冰墙! 然而,我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这些是南极的冰术,他除了那一张脸之外,已经整个被封入冰窟。 而那张脸犹如洁白无垢的莲花,绽开在这天地之巅。 天宫已成为一片瓦砾废墟,唯这张脸孔,光明照耀。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也许是一天,也许是许多天,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守候的姿态,静静地看着他。 “公主。”有个声音,在背后呼唤我。 转头一看,一身红衣,正是蝶。 “请回冥界吧!”蝶向前一步,半跪在我面前,眼光执着而诚恳,“冥界大了师已经死了,不可以再没有女王,请公主回去吧!” “我要在这里陪着他。”我幽幽地一笑,转身看着他冰一般冷寂的面孔,似乎还凝固着那一丝关切和焦心,那表情,是为了我。 他一直,都是为了我。 “公主,可是冥界……” “冥界有你和阿月,我将他交给你了,他长大后,会比我做一个更好的冥王。”我看见自己的眼泪滴在淡蓝的冰面上,然而那冰并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蝶面孔抽动了下,握住我的手:“公主,你是一直要在这里等待着天帝陛下吗?若是他永远也不能醒来了呢?” “那我更要一直等下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过,“我在他面前任性过太多次,辜负过他太多次,这一次,换我来等他了。” 蝶轻轻地笑了笑:“其实陛下也有可能醒来的……” “是什么办法?”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转身握住蝶,“快告诉我!” 蝶凝视着我:“公主,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若是他能够醒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这个办法,需要公主以自身血脉作出极大的牺牲。” 我看着他的侧脸,沉睡的他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一缕月光洒落,仿如他最温柔多情的眼睛。 “你说吧。” “若是陛下醒来之后再也不记得公主,再也认不出公主,你还要这样做吗?”她表情有些严肃。 我怔了片刻,咬下唇,语气却是毫不迟疑:“是的。” “若是一个不慎,公主有可能魂飞魄散。” “我不怕。” 蝶不再言语,伸出手一晃,指尖便腾起鲜红的光焰,光焰隐隐绰绰,竟然好似十颗心。 “公主,伸出手来。” 我听话顺从。 蝶眼中腾起悲悯的神色,光焰仿若有生命般,跳跃至我的手指尖,顺着指尖经脉蔓延进去,我感觉到火辣刺骨的痛,好似血脉被生生咬啮开。顺着光焰蔓延的路线,我手臂上的青色血管渐渐变为赤,接着紫,就好似一条条紧绷的绳索,凶狠异常地朝我的心袭击而去! 随着一阵渗入骨髓的痛,我全身变为荧荧紫色,那道紫光在我身躯之中盘旋,我能感觉到它吞没我所有的真气和精血,变为一股强大无比的激流,我的身躯再也无法承载这巨大到可怖的压力,似乎就要寸寸爆裂! “唔……“在蝶的眼眸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荧荧紫光,红发赤目,就好似一个鬼…… “稍等一下。”蝶不忍地安慰我,“就快了。” “我不怕。” 我是要死了么,感觉心□裂,那一股强大到要将我自己吞没的力量从我心口血淋淋地划开一个大洞,放射出万道金光,往封印阿彻的冰块翻滚而去! 魅幽,他果然说对了…… 狂风大作! 雷霆暴鸣! 触目都是鲜红的火焰,睁不开眼睛,鼻中都是刺鼻的味道,仿佛天地已经成灰,朦朦胧胧中,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阿若——” “我爱你。”我看着自己心口的洞,微微地笑了一笑,“我爱你,一直都爱你……即使我死了,也……” 天际,星光璀璨,洒落三界。 风萧萧地吹着,那棵被劈成了两段的樱花枝上,飞舞起片片粉色花瓣。   最好的结局   许多年后。   天界,仞利城,占星殿。   天界多年前那一场浩劫的记忆终于渐渐忘却,摧毁的建筑得以重建,民众心头的阴影也渐渐淡去。   逆神南极王和鬼界大了师的名字,也渐渐埋没在尘埃堆里。   仞利城依旧是开满鲜花的仞利城,膏油飘香,人人面上都洋溢着和煦的微笑。   唯有这黑暗的占星殿依旧保持着在那一场浩劫之中的混乱,殿前巨大石柱倒了下来,躺倒在青草萋萋。   时值春日,石柱的罅隙之中,竟然开放了鲜艳芬芳的花朵。   晚霞之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沉默着缓缓走进占星殿。   占星殿中依旧漆黑,地上摆放着巨大枝形血色蜡烛,诡异莫名,水池上端腾空一个巨大的水晶琉璃球状物事,上面闪闪烁烁不知是何光点。   空气中飘荡着冷冷的熏香。   他径直走至深蓝色的厚帘前,半跪下,对着帘内那似乎凝固了的身影问:“帝彻又来了。”   帘内响起苍老的,好似随时就要断裂的声音:“陛下又来问鬼界公主的去向么?”   “是。”来人正是天帝帝彻,虔诚地对着帘内拜了一拜,“可有新的天象轨迹……么?”   声音带着些许犹疑和忐忑,显见心中也是纠结万端。   “老朽不是早已告知陛下了么,冥若公主与陛下的星象早已东西永隔,永远无法交汇了。”帘内传来轻轻地一声叹息,“公主当日剜心以拯救陛下,想必已经魂飞魄散,坠入永远黑寂的冥渊,陛下又是何苦?”   “可是我总不信。”帝彻苦笑,“我总是梦见她,她心口有一个洞,笑容却是那么美丽,她对我说,她爱……”情之所至,这位凛凛神威的帝王眼眶有些许微红,“我总是不信她会离我而去,总觉得她的气息还徘徊在这仞利城中,没有离去……请仙官再卜卦一次可以么?”   “没有用的。”帘内声音萧瑟,“请陛下以这天界为重,逝者已矣……”   帝彻没有再说话,身影默默地站起来,被西天的天光投射在斑驳的占星殿地面上,有着说不出的萧瑟和凄凉。   也许,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他摊开手,手心落下一片花朵。   就好似那年那一朵。   看着那黑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我眼眶一酸,看见一滴圆圆的泪水,落在暗蓝色的袍子上。   伸出手想去抹去它,那枯槁满是皱纹的手指犹如鹰爪,再次刺痛了我的心。   是的,我并没有死。就好似魅幽临死前的预言一般,他不会让我死得那么容易,他要我活着,却活得比死还痛苦。   当日我将心剜出将阿彻从冰块的封印中救出,自以为自己会死,然而却终于睁开了眼睛——我没有死,只是我的黑发已经变作银丝,光滑的皮肤已经变作褶皱(又鸟)皮,眼神亦变得好似鱼目一般浑浊暗黄。   是的,我变成了一个垂垂的老妪,再也没有花一般的容颜,再也没有娇嫩的声音,再也没有轻捷优雅的身姿。   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然而,我不悔。   能够救他,我终不悔。   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已经是我最好的结局。 尾声   那一日,是册封天界太子的典仪。   三界都来朝贺,天帝和太子却并不在仞利城中。   “爹爹。”清俊的小小少年扯住英俊男子的衣袖,“为什么我们要偷偷跑出来?”   “这个日子,只应该和你娘亲一起啊。”男子   “爹爹,你说娘亲她变成了一朵花,是真的么?”少年抬起头,眼眸好似弥漫着光彩云霞。   “是……“   ”可是这里有这么多的花,到底哪一朵是娘亲?”少年   用什么花染,才能画出春风颜色   用多少滴水的力量啊,才能够将那光阴铭刻?   唯有千年的风,吹着云分分合合。   少年追逐着蝴蝶玩耍,他心中哀恸无法言说,只呆呆立在树下,看天际白云苍狗,   涛生涛灭。   而谷中风声萧萧,梨花、海棠、蔷薇依然像那年一样落下来,   绕着他打转。   他抬头看西天升起的圆月,轻声叫她的名字,   虽然这个人,再也不能回来。   “就许你披金戴银,恨不得变成一块活动金砖呐!”   “喂,你声音挺像我的侍女珈蓝,但你比她凶多了,你小心没人敢娶你。”   蓦然一转身,他是声震寰宇的天帝陛下,不能让人看见眼泪从他眼中滑落。   却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一角黑袍,仿若兀鹫的翅膀,静静地躲在山崖下,   心中一震,迅速地掠过去,捉住那只手——那是一只已经褶皱得好似鹰爪的手,黑纱中满头银丝泻落,风吹在他的面上。   他心一滞,静静地道:“这山谷花开了,所以……你回来了吗?”   那身影几欲遁走,他一咬牙,   吻,落上我的脸庞。   冥冥中,我听见爹爹的声音:“阿若,这是爹爹给你的最后礼物——若你爱的人真心爱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爱你,那么一切咒术都会解除……”   春去花不语,春来花还发。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