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身在异乡,花样年华便惨遭横尸街头…… 好吧,她忍。 死过去几天后,在棺材冥纸堆里又离奇活过来…… 好吧,她再忍。 死过去活过来折腾够了,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死透透了…… ……好吧,她继续忍…… 死过去活过来再死透透后,不幸又遭遇妖鬼直接被当成香喷喷的唐僧肉,想把她给拆吃入腹…… ……她忍她忍她忍忍忍…… 忍不住啦!!     序章   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神……   到伦敦的旅游者当然不能漏了牛津街、邦德街这几条伦敦最有名的马路,就像外地人到上海总得逛逛南京路淮海路一样。不过,如果要感受活色生香的伦敦时尚生活,千万别错过附近的几条小马路,像SevenDials,CarnabyStreet等。那里众多的个性小店,餐厅酒吧,电影院,以及著名的皇家歌剧院等许多剧院,会让你以为自己已是半个伦敦人,怡然自得地享受着这地道的伦敦时尚氛围。   拐进一条小路,眼前是很多颜色鲜艳大胆的房子,墙上刷着宝蓝、明黄、洋红的涂料,两旁很多的餐馆、酒吧和小店,颇似上海的泰康路。路口的拐角是一家花店,门面不是很大,但微敞的门配合颜色明亮花纹精致的纱帘让人很有推开它的欲望。   今天是圣诞节,店里的客人不多。   于是当店门被粗暴的推开后,店里懒洋洋的招待生们全都精神振奋的抬起头渴望的看向来人。   刚一进门就被店员们以诡异的眼神投以无限期待的大汉怔了下,随即他们立刻收回视线恢复原本的一脸无害状努力让大汉自在的没直接打开门奔出去。   最近几周出现了连环抢劫案,罪犯似乎对便利店花店咖啡店情有独衷,导致这附近的商店一到傍晚就准时打烊……恩,除了眼前这家。   大汉高大的身子在鲜花中穿行,店里的花品种繁多,许多甚至都叫不上名字。他努力将视线集中在花上,但背后仿佛一直被无数双眼睛窥视一般,周身的毛孔无法控制的战栗。   他终于忍不住的猛一回头,只见身后空无一人……不远处店员们也不像其他商店一般围过来介绍推销,他这才发现这家店的店员们面孔都意外的美丽精致。他们或坐或卧,慵懒的仿佛是一幅鲜艳静止的油画。   他开始觉得这家店透着些古怪,犹豫着该不该就这么出去。   “嘻嘻……可以吃吗?可以吃吗?”   一个阴滑的童音滑过耳边。他悚然一惊,抬眼看去却依然没看见人影。   “你也太不挑了,一看就知道这肉质不好,吃了会闹肚子……”   “我饿了,饿了……”   “还吃,你该减肥了,该减肥!”   “我饿,我饿!”   始终都没看见人影,他开始害怕了,哆嗦着脚小心往门口方向移动。   “呀~他要走了,肉要走了!”   “嘻嘻……我的肉,不准走……”   “哎哟,快到嘴的肥肉想飞咯。”   “别想走,我要看肉质,肉质!”   他闻言更是慌得往门口逃去,但在经过柜台的刹那他脚下突然被重重拌了一下,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他胸前厚厚的衣服突然从中间绷裂,顷刻间光裸的胸膛就曝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要被吃了吗……   “天呐!是胸毛!胸毛!!!”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被扒开的衣服重新抓掩回胸前,那力气大得甚至将他背后的衣服都绷开全部严严实实的遮在胸上!   “哦!胸毛!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啊啊,胸毛 ,我讨厌胸毛……”   “还是东方人好,口感够Q有嚼劲,最重要的一点是:没有胸毛!!!”   “恩恩~我讨厌胸毛,讨厌胸毛……”   大汉手脚俱全惊魂未定的低头看着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胸部,半天没反应过来。   “先生,你还站的起来吗?”   软软的女音响起,眼前的小LOLI雪颊乌发,笑起来嘴边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分外可爱。可是当这张可爱的小脸出现在这种时刻不由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见他没有答腔而是充满惶恐警戒的盯着她时,嘴角一扬勾起一个可爱的笑容,“你放心,我是素食主义者。”   ……他更不放心了。   他想,他需要更多的胸毛……很需要。   “看来是惊吓过度……算了,难得今天心情不错,我送你出门吧。”   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小LOLI单手将高出她一大截将近190公分的壮硕大汉提起,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正站在花店门口,小LOLI正脸不红气不喘的朝他伸出手,“搬运费。”   “……”   “想赖帐么?”她眯起眼,细瘦的小手从他破烂的衣袋中抽出纯金属打火机轻轻一握拳,再摊开手时她歪着小脸将手中的金属碎块乖巧的递到他面前,可爱得让他胆战心惊手脚哆嗦。   幸福啊……   她摸摸鼓鼓的钱包心满意足的走在街头,买了大把圣诞大餐的食材再努力腾出一只手提着棵一人高的圣诞树,她捧着高得几乎快遮住她的视线的战利品无视路人们的惊骇眼神专心往回去的路上走。   街上的行人多是情侣或是家庭成员,她边看着路边橱窗里的展示品边慢悠悠的踱步。   对街有一个华裔老人正站在商店门口,似乎刚从里面出来。他的身边围绕着3个孩子,最大的一个约莫15,6岁,他们簇拥着老人闹腾着往下一家商店走去……   “爷爷?爷爷你在看什么?”   最小的孙子奶声奶气的问道,拉着老人的衣袖努力吸引突然呆怔住的老人的注意力。   老人不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对面活似移动小山的少女,耸搭下垂的眼角渐渐发红湿润,嘶声喃喃着,“……阿姐……”   少女察觉到老人的眼神,在视线与老人相接的刹那她震了一下,抿着嘴随即抱着那堆小山高的东西急匆匆地转身快步离开。   “阿姐!”   老人蹒跚着往她的方向追去,3个孙子不明所以,忙也匆匆地跟上他。刚过了一个拐角,那醒目的纤细身影竟仿佛消失了般,完全不见踪影……   老人跄踉几步站在宽阔的街道上,老泪纵横,“阿姐——”   “阿姐——”   Chapter 1   呐。   阿弟……   我还好好的,四肢俱全一尾活龙。   所以……不要再等待也不要再寻找了。   阿姐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故事发生在1966年,伦敦。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16岁的花季少女,人生中最大的烦恼就是……恩,名字。   她姓金,有个嗜财如命的阿爸,所以……所以可以想象他的命名水准。没错,她的全名就叫做——金元宝!   因为这个名字,她整个童年都在同住唐人街的玩伴们的嘲笑声中度过。在几次强烈要求阿爸改名未果之后,她无比坚决的要求所有人都叫她“阿宝”,绝对禁止任何人叫她的名字。   值得安慰的是,家里不止她一个人有着悲惨的名字。   她的阿弟叫金况,小妹叫金姗,金山金矿金元宝……阿爸,可以请你含蓄点吗,很丢脸耶。   现在是七月,她摸摸手中的玉镯郁闷的待在家里。   听阿爸说她是在6月6日6点出生的,在基督文化里,666这个数字很不祥。《圣经》中记载,有只代表着魔鬼的野兽额头上印有666的标记,而魔鬼追随者的额头或右手也将印有代表魔鬼的“666”作为记号……瞎扯谈!她和阿爸都嗤之以鼻,阿爸说如果在中国,6表示顺,正所谓“六六大顺”。   但那时奶奶却还是忧心忡忡的在她腕上套了这个玉镯,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驱邪避凶的能力很是了得。   奶奶祖上在北方是有名的灵媒世家,爷爷是个军阀,据说那时爷爷在大街上见到奶奶后惊为天人,当街把奶奶虏走做了他的姨太太。几年后爷爷在军阀混战中被暗杀了,为了躲避正室的迫害奶奶就带着年幼的阿爸连夜搭船横渡海外……   小时候奶奶常对着她和阿弟描绘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由于阿爸已经在这里扎根,奶奶也只能留在伦敦思念着遥远的故乡。   奶奶死后,她和阿弟悄悄收集着中国的资料相互约好了长大后一定要去看看中国。   可惜……后来,她再也没有机会长大。   “阿姐,我们去玩吧!去玩吧!家里好无聊。”金况趴在阿宝面前努力怂恿。   阿宝摇摇头,“现在是七月,还是等鬼月过了再出门吧。”   “怕什么,怕什么。阿爸不是都出门了吗?我们也出去嘛。”   “那是因为他们是大人,现在都下午了,小孩子出门很容易被冲撞。”   “怎么跟奶奶一样,那叫迷信。再说了,我已经13岁了哪里是小孩子!”金况抬头挺胸把小胸脯拍的“啪啪”响。   “不行啦,等阿爸回来小心被他竹笋炒肉丝,到时候我可不帮你……”话虽如此,但阿宝心里已经开始有些动摇。   “去嘛,去嘛!”金况小心的察言观色,见她有了点动摇迹象忙卖力地煽风点火,“去嘛去嘛,大不了……大不了被阿爸发现了罪名就都由我顶。”   “这个……”她大幅度的动摇了。   “不管了,我先出去了,我在外头等你!”金况一阵风似的打开门出去。   “哎,阿弟,等等我!” 阿宝忙也出了门跟着追了出去。   他们一家住在唐人街(中国城)的西面,唐人街范围并不大,依次有三个高高的牌坊,一条大街,几条横街。这里属于粤派,街道和香港或广州的小街没什么区别,人们讲的也多是广东话,餐馆也多是粤菜馆。   姐弟俩猫着腰穿过喧闹的人潮小心避开沿途店面的熟人,一路小跑的出了唐人街。   “阿姐,我们今天去哪玩。”   “去唐宁街附近逛逛?”她牵着弟弟的手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唐人街不大但占的却是正宗黄金地段,离白金汉宫和唐宁街都不远。   “都玩了好几次,腻味了。”   “那不然你说呢?”   “嘿嘿,看我的!”金况神秘一笑,早有预谋地拉着她的手在几条巷子小道上绕来绕去,在她眼睛发花的时候他猛然停住,“你看!”   一棵树,确切的说是一棵苹果树,立在一个陌生的庭院里。   她看着弟弟献宝的神情,犹豫道,“不好吧……”   “没关系,上次我来时都没人发现,很安全。我们从侧门偷溜进去,那没什么人看守。”他熟门熟路一脸垂涎的样子让她很想打爆他的头。   “做什么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这苹果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阿爸又没有饿着他。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自己辛苦弄到的劳动果实才是真正的美味啊。”虽然现在的苹果还青涩着就是。   “……”   最终她还是依了阿弟,乖乖到树下替他放风。阿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又是她的宝贝弟弟,她不依他谁依?   姐弟俩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的猫了几个钟头,在日头快沉到西边时她才硬拉着依依不舍的弟弟往回去的路上走。   “走快点,已经黄昏了。阿爸快回来了。”   “好嘛好嘛,阿姐,我们下次再来玩。”他意犹未尽的拉着姐姐的手央求。   她摸摸弟弟的头,“好呀,不过下次要早点出来。”早点出来就可以让弟弟玩得更尽兴了。   “恩!”他提着手中的战利品兴奋的挥舞。   这次出门前他就预先准备好一个小布包,回家时将吃剩的苹果往包里一塞,到家后藏在房间里还可以和阿姐再吃几天。   “小谗鬼。”她偏头温柔地看着弟弟蹦蹦跳跳的身影……   事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那布包突然毫无预警地裂开,伴随挥舞的力道包里的苹果全被挥出了人行道……   “我的苹果!”阿弟追着苹果不自觉跑上了车行道。   毫无悬念的,此刻拐角正开来一辆急弛的轿车往他的方向而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从不知道原本是运动白痴的自己竟能跑的那么快,那么快……   重重地一声闷响夹杂着长长的刺耳刹车声,她被车头高高地撞起而后左半边身子先着地,在触地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她只来得及看见司机惊惶的脸,耳边听见阿弟凄然的哭叫着。   “阿姐——”   耳朵渐渐地听不见任何声音,她静静地躺在地上,最后的视线定格在血红的天空,那血色的黄昏红得如此不详……   死去的奶奶曾对她说过,黄昏,是逢魔时刻。   据说,时空交错的瞬间即为逢魔时刻。届时,世间万物皆处于混沌状态,地狱中的妖魔亦会现身人界。当人在日落黄昏时看到血红的天空,会被欲望控制,然后……百鬼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迎接新同伴。   ……意识渐渐地消散,她心中在此刻迸发出强烈的执念。   我不甘心……   我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死……   饿,好饿啊……   阿宝睁开眼睛,一股强烈的饥饿感促使她起身觅食,四周黑洞洞地,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家里的床怎么窄小了许多,伸出的手不意触到头顶发现竟然还是封顶的。她略略使力将头顶的盖子移开半坐起身,身上放置的金纸、银纸、库钱全掉落一地,空气中全是浓郁得呛人的香烛香灰味,她张了张嘴正要唤人,喉头一紧,她“啊呸”一声,吐出一个银元?   饿死了饿死了,可此刻混沌的脑袋也清楚地告诉她再饿也不能拿银元当饭吃。   饭呢,饭呢……   阿珍婶将在灵堂前哭倒几次的金嫂和金叔搀到房里休息,2个小辈也被劝到弄堂里吃完晚饭再守灵。大家做街坊做了几十年,两家的孩子都是大家从小看到大的。可怜哟,阿宝小小年纪就这么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叫她阿爸阿妈怎么受得了哇。   她站着灵堂前抹着泪不盛唏嘘……眼角一闪,她忽然发现原本放在供桌上的“倒头饭”不见了!   她心里有些发毛,向前几步之后发现原本紧盖着的棺木也开了一半……   她揪着衣服,难不成是……诈,诈,诈尸了?!   棺材盖突然动了动,而后,一只细瘦的小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来……来,来人啊……”她抖动着嘴小声叫道。   棺材盖再动了动,一颗头从棺材里探出……   “来,来人啊!”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阿珍婶蓦地发出高分贝地尖叫,“来人呐!诈尸啦!阿宝诈尸啦!!”   众人立刻哗啦啦以光速奔回灵堂前,金妈妈和金爸爸眼泛泪光地冲在最前端。   “阿宝啊,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跟阿爸说,阿爸一定做到!”   阿宝摸摸鼻子,迷迷糊糊地还没反应过来。她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那手上赫然捏着一只被舔地干干净净的空碗——   “阿爸,再来一碗。”   Chapter 2   阿宝死而复生的消息长了脚一般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唐人街,周围的街坊邻居一整天络绎不绝地到家里拿她当稀有生物看。   “金嫂啊,虽然阿宝现在看上去没事但还是到医院去检查一下比较好啊。”明明阿宝那时候刚抬回来时半边身子都软了,听说里面的骨头全碎得差不多了,怎么现在看她还是活蹦乱跳完全没事?   金爸爸金妈妈一反常态地坚持是祖上保佑,阿宝完全没事根本就用不着去医院。   阿宝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反正她头好壮壮身体好,能省一事是一事。   热心的街坊们左右劝说了半天,拿他们一家子这副死倔脾气没辙,只得留下几片柚子叶送去几碗猪脚线面给阿宝,让她去去晦气。   阿宝用柚子叶洗完澡,再饱饱地吃了2碗猪脚线面,拍拍有些发涨的肚皮她回自己房间倒头睡去了。   ……   “姐……阿姐,阿姐……”   睡意朦胧中被弟弟吵醒,阿宝揉揉眼睛,眼前猛然出现弟弟那张哭得涕泪交错的小脸,“阿弟,出什么事啦,怎么哭成这样?”   金况吓了一跳,眼泪都给忘了收回去,“喝!阿姐,你怎么突然出声吓死我啦。”   她摸摸弟弟的头,“莫吓莫吓,来,告诉阿姐是谁欺负你了?眼睛都哭得肿成这样。”   “这里黑灯瞎火的,阿姐眼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啦?”阿爸说男人要流血不流泪。他抽噎几声,感到颇为丢脸竭力想压下哭腔,可刚一止住泪眼前就浮现姐姐大睁着眼躺在血泊中的模样不由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下来,“呜呜……阿姐,阿姐,我以为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呜……要不是我阿姐也不会被车撞……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吃苹果再也不乱闯马路了……”   阿宝将哭得快回不过气来的弟弟揽在怀中,“没关系,阿姐不怪你……莫哭,莫哭。”   “阿姐……呜……以后我会保护阿姐,再也不会让你出事了……”   “好好好,莫哭了莫哭了。小心把阿爸阿妈吵醒咯。”   “恩……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哭。”   她紧了紧抱着弟弟的手, “对,就是这样。我阿弟最坚强了。”   “……阿姐……”   “恩?”   “阿姐,你的身子好凉呀……”   “这样么……”   第二天清晨,阿宝依然是被强烈的饥饿感弄醒。   奇怪,前一晚不是刚吃了2大碗的猪脚线面,怎么这么快又饿了?   做在餐桌前她对着大半盆的米饭狼吞虎咽,阿弟和小妹都以惊异的眼光看她。阿爸怜惜的轻拍她的脸,“不要急,吃慢点。”   她注意到阿爸和阿妈眼下都黑黑的,显然昨晚一夜都没睡好。   “阿爸,阿妈,你们怎么了?”   他们摇摇头,频频为她夹菜,“没事没事,阿宝想吃就多吃点,今天煮了很多哦。”   阿宝乖巧的点头,而后就甩开腮膀子埋头猛吃。   看到她豪迈的吃相阿弟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后别过头不忍心再看姐姐的吃相。   吃完饭后,她又被爸妈请回了房间乖乖休息去,她看着弟弟在屋外的背影也想跟出去玩玩,可阿妈阻止她,“不行,这几天你要好好休息,等过几天再出去好不好?”   她看着阿妈黑黑的眼圈,嗫嚅几下嘴还是乖乖的回去歇着了。在外头玩耍的金况回头见姐姐已经进房间休息了,忙转身屁颠颠的带上小妹跟着姐姐一道进屋。   “阿姐,你的脸好白哦。”5岁的小妹抱着菜刀歪头看她。当年抓周时小妹就毫不犹豫的抓了把木刀模型,阿妈那时还十分忧心,若是男孩子喜爱刀具还好,可一个女娃子对刀具情有独衷就……   阿宝摸摸脸,“会么?”   金况担心地看着她苍白的脸,“是呀,都白得发青呢。阿姐你气色很不好,还是叫阿爸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她皱着眉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奶奶年轻时是有名的美人,她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奶奶的美貌,尚有几分青涩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美人胚子的雏形。可惜此刻镜中的小脸透着病态的苍白,或者该说是青白,她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张青白的脸上……仿佛,拢着层淡淡的死气……   蓦地醒过神来,她在想什么啊!   她甩开这个恐怖的想法,打起精神和弟弟妹妹说笑着将这个话题带过去。   饿,好饿,好饿啊……   说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饿醒,阿宝摸着肚子在床上翻滚了好几圈后还是无奈的自床上爬起,睁着眼睛努力等待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仿佛她的肚子是个无底洞一般,不管吃了多少饭总是没办法让她彻底餍足。即使再不知世事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十分反常,可最近阿爸阿妈总是十分疲惫每天都黑青着眼圈眼泛血丝,她不敢告诉爸妈,只得夜夜失眠着压抑着仿佛永不餍足的食欲。   漫不经心地趴到小窗台前,她单手支着头沐浴在银白的月华下,竟觉得身子舒服了许多,一直饥饿难耐的肚子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阿宝半张半合的眼随意在窗外寂静的街道上扫过。   啧,对街阿珍婶家的母猫又跑出来啦……恩,贵叔的狗又和隔壁家的母狗幽会,哎?那狗怎么直缩头舔肚子……啧,是虱子,好大头的虱子呀,比地上那窝正积极搬家的蚂蚁大多了——   吓!!   终于意识到自己正看着什么,阿宝双眼暴凸——对街离这足有几十米,她竟能清楚地看见对街母狗身上的虱子和地上搬家的蚂蚁?!   难不成,难不成是她撞车时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给撞成千里眼了?   她试着把目光往更远方向眺望,悚然一惊,她发现自己竟能看见唐人街牌坊的左下角那只微微颤动着翅膀的……蚊子?   她其实……应该去申报参加奥运的吧= =!   风中模糊地传来几声似乎是猫咪叫春又近似婴儿啼哭的微弱声音。   被勾起好奇心,她努力顺着声音的方向梭巡……终于,在唐人街范围内都遍寻不到任何踪迹后她摸摸脑袋确定了一个事实——   她……其实还是顺风耳吧。   悄悄打开房门从家里偷溜出去,在月光下,阿宝完全顺应了生物本能,微合着眼专心地依凭着风中带来的声音走出了唐人街。   近了,那声音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微弱,听起来……似乎是婴儿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阿宝忙加快了脚步往那方向赶去。   快点,再快点……   只是心念流转,她的脚下却突然轻盈了起来。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周围的街景便飞快地从身边掠过,在那微弱的声音消失的那一刻一条小巷随之出现在她眼前……   猛然停下,阿宝刹车不及踉跄几步后一头栽进巷中的垃圾桶旁,待她困难的扶着额抬起头后,她发现身旁竟四仰八叉地倒着个刚断了气息的婴儿,小身体被胡乱地裹在一条破布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停了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就干脆装做没看见打道回府时,那婴儿突然睁开双眼。大大的眼睛与她默默地对视几秒,婴儿张张小嘴清晰地吐出一句:   “我靠!穿了!”   Chapter 3   “穿”?   据说这在未来是一种流行词汇。   那古怪的婴儿……恩,现在应该叫金酷,金酷说:“穿就是穿越。穿越时空知道么?”   阿宝懵懵懂懂地胡乱点头,她到现在都还很意外一向贪财的阿爸竟然会这么爽快的允许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不过阿妈一向喜欢小孩子她点了头阿宝倒可以理解就是。   一家人围着小婴儿乱转,原本阿爸是要给他取名叫“金库”,可惜那时候小婴儿歪头往阿爸写着名字的红纸上一瞥之后立刻惊天地泣鬼神的号啕大哭,大家无法,只得一个接一个的换到他满意的名字为止。阿爸揉揉被哭声淹了一早上的耳朵,喃喃自语着,“哎,真邪门了!这小家伙难道还识字不成?”   定下他的名字也就等于认同了他以后也是金家的一份子,待给宝宝取了名字后阿妈就把宝宝递给她,“呐,小金酷是你抱回来的,以后他和你一起睡。”   她怔了一下,还是听话的接过宝宝回自己房里,突然想起今早抱着宝宝回来时阿爸阿妈竟谁都没提及她半夜出门的事,他们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开明放纵了?   那个古怪的宝宝在她房间左顾右盼了好半晌,张张小嘴,“喂!刚才嚎了大半天喉咙痛啦,你去给我倒水。”   她皱皱眉,“我不叫喂,我叫阿宝。”   宝宝很配合,“好吧,阿宝。我渴了能给我倒杯水吗?”   “婴儿能喝水吗?”阿宝对这个完全不清楚,要不要出去问问阿妈?   “……我也不清楚。”宝宝茫然地挥动几下自己的小短手,奶声奶气地说,“不管了不管了,你就先给我喝点水吧,我快渴死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努力做成熟状的小婴儿觉得有股诡异感。   小小短短的手臂扒着几乎有他一半身高的水杯“吧唧吧唧”地喝水,宝宝满足的眯起眼,“啊,舒服多了。阿宝,你爸妈既然把我托付给你,你一定要记得好好照顾我,让我茁壮成长啊。”   阿宝点头,“我会把你当成阿弟那样好好待你的。”   “……这倒不必。”宝宝似乎颇嫌弃的睨了她一眼,“谁要当你弟弟,我就委屈点当你平辈吧。”   = =!   居然……被一个婴儿鄙视了……   解决了首要之急的婴儿满足的推开水杯,小短手支着脑袋开始小小声的碎碎念,“……我靠,真TMD倒霉!怎么就给穿到了英国……还是六十年代……MD,国内还在搞文革……MD!MD!糟蹋了我这一身才学,英雄无用武之地……”   她只零零碎碎的听到那几个字眼,不是很懂,“宝宝你在说什么?”   宝宝抱头悲哀的长叹,“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你懂不?”   “……应该懂。”   这是个古怪的宝宝。   阿宝看着小婴儿一脸红晕幸福地倒在秀姐姐因为哺乳期格外硕大的胸部前。她将宝宝捡回来的那夜宝宝曾含含糊糊地告诉她:他来自未来。   未来啊……阿宝抓抓头发,虽然还懵懵懂懂但她本能的知道不能让大人们发现宝宝的不同,他是她捡回来的……她想保住他。   小妹伸出食指戳戳宝宝红咚咚的脸,“阿姐,小弟的脸好红啊。”   她抓下小妹的手,只看见宝宝撇过头避开小妹蹭蹭秀姐姐的大胸脯,小脸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不要欺负弟弟哟。”秀姐姐拍拍小妹的头解开衣襟准备喂奶,阿宝忙抓着一旁的弟弟害羞的背过身不敢多看。秀姐姐是阿妈为宝宝请的乳母,除了秀姐姐,还有另外一个姐姐也是宝宝的乳母。想起宝宝和两个姐姐大大的胸脯,阿宝的脑袋忽然浮起“喂饱饱养肥了再吃”的念头……   “呀!”   身后突然传来秀姐姐的惊呼声。她忙回头看去,只见宝宝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鼻血长流……   “……”   “怎么办怎么办!宝宝是不是出事了?”才刚刚开始喂奶婴儿就莫名喷鼻血,秀姐姐在一旁六神无主的惊叫。   阿宝把小金酷抱到床上擦擦他奔流的鼻血,“你没事吧?”   宝宝完全没反应的手脚摊在床上,嘴里晕陶陶的叨念着,“太刺激了……太刺激了……”   她想……原来她捡的还是一个好色的宝宝。   饿……   好饿……   饥饿感又准点造访,阿宝把头埋在被窝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从她死而复生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腹中的饥饿感快要忍耐到极限了,她蜷成的小球在床上翻滚几圈后小心的慢慢挪到窗台前打开窗,松开被子。   银白的月光温柔的洒在她身上,她舒服地闭上眼仰起下巴享受月光浴。   如果此刻有人在场,必定会惊讶的发现在她的身周月华仿佛被分解成无数如尘埃般细小的银白色颗粒,它们旋转着绕着她汇成一个无形的小旋涡,慢慢地被牵引入她的身体中……   放置在婴儿小床中的宝宝被夜风惊醒,他朦胧的睁开眼正打算唤人时刚好撞见眼前这一幕。牙还没长齐的小嘴大张,他抖抖抖的背过身,抖抖抖的拉高小被子,抖抖抖的闭上眼合上嘴,抖抖抖的努力埋头睡着……   第二天醒来后阿宝发现今天的宝宝分外乖巧听话。   “金酷,外面的天气好像不错,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玩玩?”   金酷乖乖点头,“听你的。”   抱着他出了房门之后阿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阿姐,可憋死我了。阿爸真狠心,把你关在屋里这么久都不让你出门!”金况带丝撒娇地把头挨在姐姐肩上,他才不管阿爸允不允呢,他就要和阿姐一起出去玩。   “阿爸也是为了我好么。你看,阿姐这不就陪你偷溜出来玩了。”她抱着宝宝和弟弟并肩走,刚一踏出屋接触到阳光时她的头突然晕旋了几秒。秀气地蹙起眉,阿宝思量着:难道是太久没晒太阳了?   “阿姐,你的脸色好差啊。算了,我们还是……还是回去好了。”   在阳光下阿宝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得没有丝毫血色,金况担心的看着姐姐。   “我没事……”话未落,更大的晕旋感传来,阿宝身形晃了下,金况立刻伸手扶住她,“呀,阿姐你的手好冰!”   她怀里的金酷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当冰冷的体温渗到他身上时他小脸一白,努力催眠自己闭眼。   阳光落在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阿宝最终还是点点头随阿弟回了房……   晚上阿爸阿妈回来听说她曾出门后两人都发了好大一顿火。阿爸把弟弟打了一顿之后将他关进房里面壁思过。她躺在床上,自从白天晒了太阳之后她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点点被抽尽,她微蜷缩起身子,腹中再度燃起更加强烈的饥饿感,整个胃饿得已经神经质的抽搐的疼。她忍了又忍,最后忍耐不住的小小声唤着阿妈,“阿妈,我饿……”   金妈妈立刻把餐桌上的饭菜全端进来,她拿着筷子低头不停猛吃,但腹中的饥饿依然没什么缓解,“……阿妈,我还是好饿……”   金妈妈忍不住红了眼眶把她抱在怀中,轻抚着阿宝冰凉的身子,“阿宝……对不起,能不能再为阿妈忍忍……原谅阿妈,原谅阿妈……”   阿宝依在阿妈怀里,眼睛干干的,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是夜   饿……好饿好饿……   阿宝毫无意外的再次被饿醒,她张开双眼,这次却非常意外的发现自己正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夜风拂面,她茫然的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这的。   “小妖!”一个跋扈的童音唤住她。   她回过头,看见身后的电线杆上立着一个7,8岁的小男孩,凭借着极佳的视力她发现那小男孩蓄着一头长发,漆黑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摇,几缕发丝轻拂过那张粉雕玉砌的小脸……   “小妖,你看什么!”他恼怒的瞪她。   下一刻,一把巨大的墨色刀型波光冲她的脖子袭来!   她吓了一大跳,脑中刚一闪过“跳开”这个念头便再度身不由己的动起来,风呼呼的从她耳边划过,等她再一次睁开眼时便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站在一棵大树顶端,那小男孩正抿着嘴与她对望。   脖子有些濡湿,但她却没什么痛觉。低头往她原先站着的地方看去,只见那马路无声无息地被劈出一个巨大的切口,那切面正狰狞的正对着她……这也太狠了吧。   那小男孩睥睨地看她,“不过是只小妖,我是你能冒犯的吗!”   阿宝觉得脑子开始混乱了,她看着小男孩在夜色中时隐时现的身形,这孩子……刚才是真的想杀她。   小男孩抿紧嘴,她忽然发现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那张小脸比原先苍白了许多,气势也虚弱不少。   “你看什么!放肆!”   小男孩瞪圆了眼继续吼,但阿宝已经确定发出那一击之后现在的他只是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不甩他。   “小妖!”   置若罔闻,阿宝苦着脸专心思考着怎么从树顶上下来。   “小妖!你敢无视我!”   阿宝抓抓头,难道……要用爬的?   “小妖!”   阿宝小心地抱着树,痛苦又认命的开始从树顶爬下来。   “小妖!”   阿宝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妖,我是人。”   “人?”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嘲讽口气扬起尾音,“呵呵,你是人?”   阿宝不甩他了,专心爬自己的树。   “啧……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妖!”他不忍再继续看下去。   “我不是妖。”阿宝拨空纠正他一句,继续专心的爬树。   “啧……”   千辛万苦的从树上爬下来后,她对从电线杆上飘到她面前的白影视而不见,扭身努力的寻找回家的路。   “喂!你去哪!”小鬼跋扈的叫声又从背后传来。虽然之前他没有正面答应,但也确实没再叫她“小妖”了。   阿宝开口,“回家。”   他立刻颐指气使的昂起头,“喂!带我去你家!”   ……“喀哒”   窗户被拉开的声音响起,窝在被窝里抖抖抖的宝宝努力将自己更缩进被单里。   月光下一脸惨白的阿宝从窗台慢慢爬进屋。   “喂!这就是你家?”一个小男孩穿透墙壁进了屋内,嫌弃的说,“真小!”   “那你就别跟着我。”阿宝没好气的回他。   他根本没怎么搭理她,径自好奇的环视周遭。视线停留在婴儿床上,他撇撇嘴,“啧,那是你的小孩吗?”   阿宝羞怒交加,“我才没有小孩呢!你也别乱动他!”   他轻嗤,“紧张什么!我连你都不屑吃怎么会吃他!”   吃,吃,吃他……   婴儿床里,宝宝抖抖抖,哆嗦的更厉害了……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我要回地球!!!   Chapter 4   同情心泛滥不是种好习惯。   阿宝托着腮,她现在不只捡了个婴儿,还捡回一只……不知名的生物。好吧,以后一定要克制住,决不再随便乱捡东西回家。   “喂!这是哪!”那小鬼飘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的看她。   阿宝有气无力的回他,“我家。”   “我问的不是你家!是这个奇怪的地方!”   “这是伦敦的唐人街。”   “什么地方?本少爷从没听说过!”他烦躁的大声嚷嚷。   幸好除了她之外没人能看见他。阿宝庆幸的拍拍胸,要不然被阿爸阿妈看见了还不把他们吓死。   “你嘀咕什么!”   阿宝无奈的摇头,“没有啊。不过你从昨晚吼到现在喉咙不痛吗,我阿妈那有甘草,回头我泡给你养养嗓子。”像宝宝,他只嚎了1个钟头就需要灌水滋润了。   “放肆!你竟敢嘲笑我!”小鬼愤怒的一吼,房内的轻便物体开始摇摇晃晃。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阿宝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好心劝道,“你现在还是别再逞强了,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模糊吗。”   小鬼怒气更甚,双眼气得通红,“你竟敢,竟敢如此放肆!若不是莫名流落此处法力渐失,我决不会受如此折辱!”   阿宝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又惹他生气了?想当初阿弟小时候除了爱哭之外脾气也没这么古怪呀。   小鬼凶巴巴地瞪着她不放,阿宝只能先服个软,“好吧好吧,你说折辱就折辱吧。要不,我道个歉?”   小鬼“哼”了一声。   小孩子真难讨好,阿宝低叹一声,打开房门想要出去。   “站住!你去哪!”   “去阿妈那拿甘草啊。”虽然目前还没看出来,但依小鬼这么高频率的吼叫离破锣嗓已经不远了。   “……喂!”沉默几秒,小鬼又开口了。   阿宝靠在门上,“有什么话就全说了吧。”   小鬼嗫嚅几句。“……我也跟你去。”   打开房门,阿宝在前面走着,小鬼则盘腿坐在半空,在她头顶飘着。   原本正窝在秀姐姐胸前的宝宝忽觉一阵恶寒,他转头瞥见阿宝和她头顶飘着的东西后不由抖抖抖的把脸埋进秀姐姐的大胸脯。他没看见,没看见,他什么都没看见……   “咦,宝宝怎么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发觉他的异常,秀姐姐惊讶的道。   小鬼在飘过宝宝头顶时听到这一句,遂好奇的飘下来停在宝宝跟前。   感觉到寒气停在自己身边,宝宝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用力闭紧双眼,他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小鬼偏着头伸出一指戳戳婴儿嫩嫩的小脸。   宝宝双眼喷泪依然死不张眼,内心疯狂地哀号着:   啊啊!我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小鬼勾起笑向阿宝献宝一般道,“呵呵,他看得见我!”   啊啊啊!我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小鬼指着宝宝抖个不停的小身子,“你看,他还兴奋的直动呢。”   啊啊啊啊——   宝宝两腿一伸,晕了。   阿宝从秀姐姐手里接过满面泪痕的宝宝,摸摸鼻子,“呀,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奶奶曾说过,婴儿和动物的眼睛是最纯净的,因此他们可以看见那些游离于人间的亡者和妖物。   阿宝看着从刚一醒来就一直抖抖抖直至天黑的宝宝除了努力安慰他之外,就只有等他自行心理建设好了。   “喂!你怕什么!”小鬼绕着宝宝颇感兴趣的发问。   宝宝用力摇头。   “那你抖什么!”   宝宝立刻更疯狂的摇头。   阿宝被他摇得头晕,忙按住宝宝的小脑袋,“别摇别摇。不用那么害怕,他不会吃你的。”   宝宝坐在大床中间,左边是阿宝,右边是小鬼。他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之后,艰难的做完抉择,他痛苦地爬进阿宝冰冷的怀里,窝好,继续抖抖抖。   阿宝叹口气,硬是忍耐住再度浮上的汹涌饥饿感,睡觉。   ……   好暖……舒服……好舒服……   睁开眼时,阿宝再次发现自己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属于雾都微湿的风轻轻拂面。她眨眨眼睛,彻底清醒。   看来……继千里眼,顺风耳,非凡脚力,阴阳眼之外,她的能力还要再多加一项:间歇性梦游。   好吧,不就是梦游么,不就是每次醒来后都出现在陌生的地方么,不就是每次都要花大半夜千辛万苦地找回家的路么……她的忍功一向惊人,她忍。   “哼!终于清醒了吗!”小鬼嚣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头顶的小鬼双手环胸立在半空中,那身奇怪的长袍和乌发在月光下飞舞。   “喂!谁允许你这样放肆的看我!”   阿宝收回视线好脾气的不同他计较。摸摸肚皮,手掌之下传来奇异的餍足感……奇怪,她睡前不是正饿得慌么,“你……有见我出来吃东西吗?”平日是怎么也吃不饱的,今晚怎么会……   “你……是不是很想当人?”   阿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人。”   他轻嗤一声,“没见过这么笨的……”后面他原本是想说“妖”,但看着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他竟莫名其妙的将这句话咽入喉中。   “你还没回答我,出来后我有吃什么吗?”   “啧!本大爷才没那闲功夫注意!”   “哦……”阿宝失落的低头,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餍足,难不成以后还要再继续挨饿?   “哦什么,还不快回去!”小鬼又开始呼呼喝喝。   “恩,我们这就回去。”阿宝叹口气,只得无奈的开始艰苦的寻路之旅。   小鬼落后几步在阿宝背后飘着,微朦的月光淡淡的勾勒出阿宝纤细的背影。小鬼眯起眼,盯着她背后几处醒目的斑驳血渍,他扬起手,只见阿宝背后的血渍如初融的雪一般逐渐消散……   撇撇嘴,小鬼加快几步追上她。   风中夹带着一声低喃,“真是只……笨妖……”   Chapter 5   第二天阿宝精神振奋,果然,吃饱饱的感觉和饿肚子就是不一样。   “阿姐,你今天心情看上去很好哟。”虽然脸还是白得吓人但眉眼却比前几日舒展多了。   阿宝轻拍弟弟的头,微微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小鬼飘到她身边看着金况,“真无趣!你弟弟也看不见我!”   她顾忌着阿弟就在身边,没有接话。   “喂!我同你说话呢!”小鬼的火气又哗啦啦的往上窜。   阿宝不理。   “我叫你呢!”桌椅开始微微震动。   金况揉揉眼睛,“……我眼花了么?”竟然会看见桌椅自己震动?   阿宝只得带着小鬼回房,“好吧,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陪你说还不成。”   小鬼颇觉被侮辱的一吼,“谁要你陪了!我不稀罕!”   “这样啊。”阿宝吁口气,“这样就好。既然不喜欢就别老唤我,在其他人面前我没法回你话。”   小鬼抿抿嘴,这下说希望她回话不成,不稀罕回话也不成。只得郁郁地瞪着阿宝的脸努力想找出她挤兑他的痕迹。   “你又怎么了?”阿宝莫名其妙的看他一脸探究的瞪自己。   小鬼憋屈的闷闷说,“没有……”   “那我出去啦。”阿弟还在外头呢。   “等下!”   “怎么了?”   “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阿宝摸摸饱饱的肚子,“感觉很好啊。”只是不知道这次又能支撑几天。   小鬼从梁上飘下来,小狗一样鼻子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你干嘛?”阿宝伸出一指顶在小鬼的额头上禁止他再靠近。她早上刚洗的澡,难不成身上有什么味吗?   “你以后尽量少出门吧。”小鬼皱起眉,味道已经遮不住了啊……   “啊?”   “你是在不详的时日出生的吧?身上的血液天生能吸引妖邪。”小鬼飘飘飘从左飘到右,再飘飘飘从右飘到左,“老实说,我很怀疑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才死的。   阿宝看着小鬼飘来飘去的身形,一个不耐烦就把他抓下来提溜在手里,“听阿爸说我刚出生没多久就一直不停的生病,后来奶奶把家传的玉镯放在我身上才渐渐好起来。”只可惜玉镯在那场车祸中碎掉了,空落落的右手真让人不习惯。   小鬼难得说出一句类似关怀的话,“以后出门尽量小心点,别再傻傻的胡乱捡东西回来!”虽然她现在的已经不“新鲜”了,但那身血肉对一般妖魔还是极具诱惑力。更何况她昨夜已经破了口戒开始进食,那身体的味道虽称不上是香飘十里,但一里还是有的。   阿宝愣了下,刚想说“小鬼你也是我捡回来的啊。”   可惜小鬼抛下这句话之后就甩也不甩她的直接飘出门,她眨眨眼,小鬼就没影了。   这小鬼……是不好意思吗?   阿宝抓抓头发,笑了。   腹中的饱足感支撑了5天,第六天夜里阿宝再度被饿醒。   她这次早有心理准备,回复意识后就先勘探四周的环境……呀,这次似乎是个熟地方,恩,不过是个糟糕的地方。   她仔细辨认了身边的街道,再看看不远处林立的酒吧和身边来来往往的拥挤人潮,叹口气终于不甘愿的肯定了这里确实是SOHO区,伦敦现在最红火的红灯区,色情业在此地得到了蓬勃的发展。   阿妈曾对她说过,“那都是不正经的人家才去的地方,我们是好人家,不去那地方。”   阿妈,我对不起你……阿宝错了,阿宝不清白了。   “你醒了?”小鬼的声音传来。   “是呀。”阿宝点头,怎么觉得他的声音里有些失望。   “既然醒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想不到她竟然在觅食前就清醒,看来她还要再挨上几天饿了。   阿宝带着小鬼往回去的方向走。在周遭暧昧的红色下少女纤细的身体和比实际年龄小上个几岁的精致东方人面孔在这里分外惹眼,原本惨白的脸在微朦的霓虹映照下也消去许多病态还原回原本的稚嫩可爱。用金酷的话来说,她正是LOLI控变态大叔的挚爱典型。   LOLI控——这是各朝各代直至地球毁灭都会有的猥琐人种。   阿宝现在就是根竹签,背后串着一大串糖葫芦。   即使再呆,依着她的视力和听力她也发觉跟在她身后的那群人不对劲。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怀带恶意的跟踪,阿宝原本就惨白的小脸白的更是和墙壁有得一拼。她加快脚步尽绕着错综复杂弯弯曲曲的巷子走,运起脚力也顾不得旁人惊异的眼光以及待会着陆时会不会再摔了个四仰八叉。   那些男人一开始是慢跑,而后渐渐加速,最后一群人几乎是使出了吃奶劲的拼命追赶但还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只快到嘴的小兔子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在他们眼前……   黑暗中几声嬉笑幽幽传来……   “嘻……你们是在找人吗……”   阿宝在几条巷子间绕来绕去,庆幸的是:那群跟踪者最后被她甩掉了,不幸的是:她现在迷路了。   她郁闷的环视周遭,对小鬼说,“你能不能飞高点看看出口是哪条?”   “自己看!”   “……我不要。”阿宝一想到上次只是稍微跳一下就蹦到了树顶,谁知道她这次的准头怎么样,关是想着该怎么下来就是个问题。   “啧,没见过这么没用的……”妖!   阿宝耸耸肩,既然他不肯她也不愿就只得老老实实的继续在巷子里摸索下去。   “Help……help……”   在巷中又转了一圈,阿宝突然听见前方模糊的传来几声呼救,惊惶的声音中夹带着短促的惨嚎。   她呆了下,还来不及思考脚下就仿佛有意识一般继续前进。   “笨蛋!停下!”小鬼的脸闪过一分惊慌。   阿宝苦着脸,比他更慌,“不是我不想停,是我刹不住脚啊啊啊!!”她还没有熟练运用自己的众多能力呐。   淡淡的血腥味飘来……   停!停下!!   阿宝努力命令自己的脚停下,脚微一颤,阿宝刹车不及再次往前方一倒,四平八稳的趴在地上。   空气中甜腻的血腥味浓烈得呛人……等等,她怎么会用甜腻这个词来形容?   “救命……救命啊……”细弱游丝的呻吟近在咫尺。   阿宝颤了一下,视线和正前方一只蹲在她面前的赤红色怪物对了个正着。她火速爬起身往后缩,这才发现像这样子的怪物足有5,6头,这些怪物身型非常高大,尖耳、头上长着尖利的角,佝偻着腰通身赤红。   不需要眼睛看阿宝已经知道原本呼救的那些人已经凶多吉少,身边不远处分布着零散的残肢,掌心下触到的也是一阵温热的滑腻……   “嘻……又来了一个……”   “虽然肉质不怎么新鲜……但这个是绝对的美味……”   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阿宝不住往后缩,一道墨色波光突然在距她最近的怪物身上炸开!   那抹白影浮在她身前,小鬼头也不回的大声吼,“阿宝!还不退下!”   “嘻……还有一个呢……”那怪物抬起受伤的手臂吮去黑血,周围的同伴也随之慢慢的围过来缩小包围圈。   他冷哼,“不过是低等的魍魉!竟敢如此放肆!”   手扬起一个起势,数十把刀型波光瞬间闪现,呈环型悬浮在他四周。明晃晃的刀尖直指那群魍魉!魍魉们一时被震住,暂缓下圈围警戒地弓起背停在原处……   阿宝担心地靠前一步,虽然小鬼面上倨傲但身形已逐渐模糊得近乎透明,她看得出他已经是色厉内荏……   还不待二人喘息,变数突起!   说不清是哪方先动,一只靠近左上角的魍魉突然毫无预警的朝她扑上来——   顷刻!无数波光闪动,下一秒,那只魍魉被扎得仿如一只赤红的刺猬“砰”的一声砸在地面!   小鬼身形晃了晃,身体越发透明……   其余几只丢出那只探路石的魍魉也发现小鬼的异常,“嘻嘻……原来只是虚张声势……”魍魉尖尖的耳朵难耐地转动几下,粗砺的长舌舔着尖牙贪婪地紧盯着他们……   阿宝短短的一生从没有这么无力惊恐过,她咬紧牙关将小鬼薄淡的身影拉到身后,挡好,抬眼怒瞪眼前的魍魉们……   许多年后,当她凌驾于众妖之上震慑群妖之时,曾有人小心的问她,“为何总对魍魉百般挑剔?”彼时她摸摸鼻子老实说,“不过是早年私怨罢了。”……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阿宝只是只弱小懵懂,毫无自觉的……妖。   Chapter 6   后来呢?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咳,你不知道吗。英雄救美是所有小说的主旋律,英雄总是在最后关头出场扭转全局的呀……   在阿宝精疲力尽地瘫在淫浸着浓浓血液的暗巷时,从天空自上而下的传来一阵恐怖的威压,她瞪大眼惊讶地看着身畔所有的魍魉“扑通”“扑通”接连伏倒在地,胸前仿佛被抽取了氧气般窒息的紧缩。   从空中传来一阵阵清亮飘渺的铃声,她大胆的抬起头偷偷望去,只见4匹有着火红鳞片的怪马拉着一辆无顶的玄黑色玉车正从她头顶驶过。   今晚的月亮特别大,剔透得几近半透明的玉车从圆月前惊鸿般一掠而过,她只来得及看见坐在马车上的人一头仿如水银般流动光华的墨黑长发,随即簇拥在玉车周围的百妖便遮住了她的视线……   “啧,居然会看见魍魉……”   一只靠近玉车的妖怪无意间低头看去,随手轻捻。地上几只魍魉便犹如蚂蚁般被一只无形的手吞噬……   铃声渐远,笼罩在阿宝身上的巨大威压也逐渐消失……   只几秒功夫,便让阿宝经历了从死到生的骤变。   阿宝从不知道世上竟有强横如斯的存在。   她大口喘息着从地上爬起,却发现小鬼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环顾着四周干净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小巷,皱起眉。   ……她想变强……   想要……变强……   “阿姐,你又发呆!”金姗抱着还未开锋的菜刀不满的嘟起嘴。   阿宝忙回过神补救,“阿姐错了,我们继续玩,好不?”   小妹拽拽的撇头,“太迟了,我不想玩了。”抱着菜刀就蹬蹬蹬离开了。   小妹走后阿宝慢慢地爬到床上把脑袋塞进被子里。   小鬼已经消失了两天……   阿宝心里跟没了娃一样难受,一想到两天前他那小小的单薄身影在空气中渐渐透明的光景她就忧心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饿……好饿呀……饥饿感又雪上加霜的在此刻造访,阿宝慢慢把身子蜷成一团,咬牙忍耐着。   “……你怎么了?”放置在一旁的宝宝见屋里只剩她一人,立刻就抖抖抖的往被窝里缩。   阿宝难受的闭上眼,不吭声。   “阿宝……?”   金酷试探着再开口。   阿宝依然把头埋在被子里,不吱声。   “阿宝……你怎么了?”看到她反常的沉默,金酷犹豫了下,接着问。   阿宝直接进入老僧入定状态,没言语。   他看着阿宝罕见的没有元气的样子,明明生平最怕“好兄弟”的金酷不可思议的发现自己竟有些担心,“阿宝,阿宝你哪里难受?”   阿宝不说话,伴着金酷奶声奶气的软音渐渐睡着了……   ……   “来……醒来……快醒来……”   肚子饱饱暖暖的,阿宝不想睁开眼。   “醒来……阿宝醒来……够了,别再吃了……”   不行啊,她要多吃点才能多撑几天,她的肚子这几天饿得生疼生疼呢……   “别吃了……快醒来……阿宝快醒来……”   属于小鬼的倨傲声音在耳边不断呼唤着,阿宝颤动几下睫毛,缓缓睁开眼……   又来了……阿宝郁闷的扶着额,这次是在一个陌生的庭院。庭院的占地面积颇大,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透着诡异的安静。   “终于醒来了!”阔别2天的小鬼不耐烦的飘到她跟前,还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他猛然被搂进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现在才回来……”阿宝紧紧地抱着他,声音渐渐的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不自在的挣了挣身子,但阿宝搂的死紧几乎快让他不能动弹,“放手啦!笨妖!”这样很丢脸!   “不放!”阿宝眼也不抬的拒绝,双手依然抱得死紧。   笨妖……小鬼困糗地再挣了挣身子,原本倨傲的小脸却慢慢柔软下来,他踌躇了下,而后小心地缓缓伸出手回抱住阿宝细细的腰,勾紧……   “小鬼,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消失两天呢?”   “修养身体。”   “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   “……跟着你。”   “呀,这么说你是更早一会儿就回来的。”   “恩……”   “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也不能老小鬼小鬼的叫他。   “我的名讳是尔等可以知道的吗!”   “那我给你取名好不好?”   ……   小鬼回来之后变得嗜睡许多,她抱着小鬼淡得几乎快看不见的小身体再想到他之前颐指气使的飞扬模样,有种莫名的怜惜。   宝宝躺在婴儿床上先看看一脸惨白的阿宝再瞅瞅模糊半透明的小鬼,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MD~这简直就是加强版的“与鬼同行”,它弱弱的小身板哪这么经得起吓啊。   小鬼瞥见宝宝惊悚的眼神不爽地伸出手捏捏他的嫩颊,“喂!你看什么!”   宝宝惊恐瞪大的眼集中在那只半透明的手上,他张张小嘴“咿呀”“咿呀”的叫唤几声。   “还装!你以为骗得过本大爷吗!”他常常跟在阿宝身边怎么可能没注意到这个古怪婴儿的异样,看他几次私下对谈口齿清晰伶俐哪像平日整天咿呀学语的蠢模样。   宝宝把身子缩成一个小球,不断向阿宝发送SOS……   阿宝接收到宝宝可怜兮兮的求救眼神忙抓下小鬼的手,“不要欺负宝宝。”而后在宝宝无限惊恐的眼神中将他从婴儿床上抱起,和小鬼脸贴脸摆好,“你们要学会好好相处哟。”   啊啊啊啊啊~   宝宝两腿一伸,再晕。   小鬼不屑的撇撇嘴,“真无趣,他又睡着了。”……   阿宝一手一个搂着他们,满足舒心的过这个美好的午后,窗外的蝉鸣依稀混合着“喔咿”“喔咿”的刺耳警笛声。奇怪……这阵子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警车经过?   “阿宝,别管那么多闲事。”   阿宝“哦”了一声,很是配合的合上眼和两个小屁头继续午睡……   待小鬼依在她身侧的小身子翻了个身背对她后,阿宝犹豫着缓缓抬起右手眯眼注视着右手指甲缝中残留的暗红色血渍,微颤着蜷缩起手指,她缓缓握紧拳……   Chapter 7   “夭寿喔!又死人啦!”   晚饭后,对街的阿珍婶又跑来串门。   最近一个多月伦敦惊现连环凶杀案。被害人多为男性,年龄,职业,外貌,没有一点相通。唯一的共通点也是最诡异的一点就是:被害人周身的血液几乎都被抽取干净。在极少数的尸体上甚至被发现啃食的痕迹。   一时间人心惶惶,继上个世纪末东区出现“开膛手杰克”以来,伦敦再一次陷入恐慌之中,夜间几乎家家闭户无人出行。   “是妖怪吃人吗……”阿宝皱着眉,自从复生以来她遇见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本能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是妖魔噬人。   小鬼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管那么多干什么。”   阿宝低下头,“……没什么。”   这个夜里,阿宝睡得并不好。   她梦见自己正恍恍惚惚地赤脚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潮湿的风粘腻的攀在自己身上,灰蒙蒙的雾气遮挡住前方的视野……   画面跳转,她看见自己正朝幽暗的小巷深处走去,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白人男子。他们在弯曲幽深的小巷中走了好一会儿,期间她看见自己时不时回头恍惚的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那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快脚步跟着她走到了巷底……   阿宝突然不想再看下去,她发现从牙齿中渗出酥麻的灼烧感,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而那陌生的男人却在此刻挨上来……   别过来,危险……别过来……   阿宝不安的挥开他的手,努力压抑着胸中咆哮的冲动。那男人却带着奇怪的笑继续靠上来,属于男人微咸的汗味涌进她鼻腔……   不……我不要!……快走……危险,快走……   阿宝缩紧了身子极力按耐着,男人却不离开,大掌以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方式抚摸着她冰冷的皮肤……   快走……我……要忍不住了……已经快忍耐到极限了……   眼前一红,阿宝的视线被浓浓的血红掩盖……   “到底还是无法再掩藏下去了。”小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宝缓缓睁开眼——   毫无预警地对上一双放大无焦距的瞳孔,阿宝惊叫一声飞快的往后缩!   “他,他……”她指着倒在她脚下刚刚在自己梦境中出现的男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慢慢的崩裂,阿宝捂住嘴,口中莫名的血腥味让她一阵阵的反胃……   “算了,早点发现也是好事,是时候该认清事实了。”   阿宝摇摇头,本能得不想听什么“事实”。   但小鬼硬是不容她逃避的指出残酷的事实——   “阿宝……你早已经死了。”   她脑中空白了几秒,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开什么玩笑,我还活得好好的……”   “你已经死了。”小鬼飘到她跟前深睇着她,“在你说的那场车祸中就已经死了,现在留在你身体中的只是你的强烈执念罢了。”   阿宝呆楞在原处,双手不自觉的紧绞着,“我……”   他不给她说话的时间,一口气接下去,“人死之际,魂一散而魄滞便形成走尸。其实刚死不久的走尸并没有自我意识,只有百年以上道行的僵尸才能成妖拥有意识。也许是你在逢魔时刻怀抱强烈不甘死的,身体便跳脱了走尸直接从妖尸苏醒……”   阿宝手足无措地摇头, “我……不是妖,我是人……”   “笨妖,你阿爸阿妈早就知道你已经死了还把你强留在家中,你就没有一点自觉吗?”   阿宝咬着唇,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刚从棺木中醒来时阿爸不准医生给自己检查身体,不允许自己出门接触阳光,阿妈流着泪乞求自己忍耐饥饿……   “你的身体是直接从走尸跃升为妖,光靠那点少得可怜的日月精华是远远不能餍足,人的血肉才是僵尸的主食。进食是妖的本能,也因此……”他停了停,那张漂亮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与长相不符的怜悯,“如今晚这般,你永远也不可能保证哪天自己不会在无意识中吃了你的家人。妖,是永远不可能和人类共处的。”   “……我……不是妖……我是人!”   他低叹,透明的身体在月色下皎洁的刺眼,“那,为什么你从来不敢摸摸自己的脉搏和心脏?”   阿宝怔了一下,咬紧唇,颤抖的右手艰难的移向自己的心脏……   吼——   一声悲吼划破寂静的夜空——   金爸爸金妈妈似有感应般骤然从睡梦中惊醒,“阿宝!”   金妈妈慌张的从床上跳起,“是阿宝,一定是阿宝!”   两人踉跄着连衣衫也顾不上整理便撞开阿宝的房门。屋内静悄悄的,只剩墙角的婴儿床上被惊醒的宝宝,大开的窗户上窗纱肆意的张扬飞舞……   “阿爸,阿妈。你们吵什么呀?”金况揉着眼睛打开房门。他没有小妹的睡功厉害,稍大点的响动就会吵醒他。   金妈妈犹带一线希望地问,“阿姐在不在你房里?”   “没有啊,阿姐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为啥还要委屈自己跟他挤?   金爸爸金妈妈颓然坐下,半晌无语。   “怎么了,是阿姐出事了吗?”金况就是再迟钝也发觉气氛的凝滞。   门外忽然在此时传来“咯哒”一声。   他们忙飞快地打开房门奔出去,在银色的月华下,阿宝异样苍白的脸上遍布泪痕,一动不动的站在对街。   “阿姐!”金况呼喊着跑上前。   阿宝迅速后退几步将自己藏在角落的阴影中,不想让家人看见自己沾染血渍的衣服。   “阿姐,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跟我回家啊。”   阿宝抿着嘴摇摇头。   “阿宝,跟阿爸回家吧……”   “阿宝,你想吃什么阿妈都给你做,跟阿妈回去吧……”   阿宝神色越发悲哀。   阿妈,阿宝……吃得是……人……   “阿姐,阿姐你为什么不回来?”   阿宝始终都没有吭声,一直和他们保持着远远的距离。   天色慢慢透亮起来,小鬼飘到她头顶轻轻地说,“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   阿宝最后留恋的再看了家人一眼,双脚轻点地面——   金况只来得及呼喊一声,“阿姐——!”转瞬间便再也见不到姐姐的踪影……   这是他年少时最后一次见到姐姐。   几十年后,当他们再次相见时他已是儿孙绕膝的老人,而姐姐,依然是那个稚嫩青涩的少女。   小鬼在空中看着不住回头眺望的阿宝,轻叹。   “阿宝,我们是妖。妖和人是永远不可能共处的。”   Chapter 8   16岁这年,阿宝带着一只跋扈的妖和一个古怪的婴儿开始了她的流浪之旅。   你要问这宝宝为什么也随他们一道流浪去了?   咳……该说是他的运气吧,隔天夜里小鬼又跑回了阿宝家将小金酷抱回来。对宝宝感兴趣固然是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咳,就是将他作为阿宝的储备粮食= =!   话说那时阿宝将宝宝捡回来时,金爸爸也是打着将他作为阿宝的储备粮食的主意才毫不犹豫地将他发落到阿宝房里,并天天找大奶妈将他养得又白又胖。   该说啥,宝宝……万分同情你。   “将宝宝留在我身边太危险了,你快把他送回去吧。”阿宝摇头拒绝,“你也说过,人妖殊途,妖和人是不能共处的。”   “他不一样。”他就是用来作口粮的……这句话当然不能坦白说出口。小鬼飘到宝宝面前捏起宝宝幼嫩的小脸,“你看他的演技这么拙劣,放他跟其他人接触没几天就会被人发现他的异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多是排外的生物,能见容的下他吗?到时候作为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孩,他的下场会是如何?”   阿宝皱起眉,没有立刻答腔。   小鬼忙趁热打铁,“我们同是异类最能相互团结,更何况宝宝他非常喜欢你,你一不在他便日日夜夜哭闹不休……”他边说边加重掐着宝宝的力道,同时暗暗凶狠地瞪着宝宝要他配合……   身为绝对的弱势群体,宝宝在小鬼万恶的淫威下只能豁出去含泪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缠功三步曲努力让阿宝点头将他留下来,也幸好宝宝不知道小鬼要将他留下的万恶理由。   这个地球也太危险了,宝宝你还是去火星吧!   之后,阿宝一行三人费了几天功夫选中一间旧民宿,到晚上她和小鬼便轮流到房子里扮鬼吓人。恩……其实也不用扮,他们纯天然的造型就已经够惊悚了= =。成功将屋主吓跑后,阿宝终于有了人生中第一间属于她自己的房子。   ……虽然是鬼屋。   那天夜里阿宝紧抱着宝宝向天空忏悔,“阿妈……阿宝对不起你,阿宝堕落了……”   衣食住行,人之根本。   阿宝虽然是妖,但妖也要面临着肚皮危机,解决完“住”的问题下一步就该是食物了。   ……“这个怎么样?”   阿宝摇头,“太壮。”   “那这个呢,纤细又高挑。”   “跟火柴棍一样,没有美感。”   “那对面这个呢,够漂亮够美感了吧!”   “脸上脖子上的粉太多。”   小鬼瞪她,“那洗干净再吃!”   阿宝避开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太麻烦。”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挑食!”   “……那个,”阿宝小小声地问,“……除了吃人,就没有别的生存方法了吗?”   这里是中津大街,伦敦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路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但没人想得到站在角落一脸迷惘的可爱东方娃娃正跟一只妖怪将他们作为食材挑挑拣拣评头品足。   小鬼叹口气,觉得自己跟这只苯妖在一起叹气的频率越来越高,“妖的修炼生存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吸收日月精华,这种方法是所有妖与生具来的本能,根本就不需要学习或任何外界帮助,但从中吸取的力量有限,远远不能满足像你这样越级升阶急需生气的新妖。另一种就是采补,不论是媚惑,炼丹,吸取还是直接“食用”。低等的妖通过吸取其他生灵的精气血肉,高等的妖就吸收对方的身体或元神来增强自己的道行。”   “那就是说……我不一定非要吃人!”   小鬼翻了个白眼,“听话要听重点啊。你现在这种状态只能靠采补,像你这样一无所知懵懵懂懂的新妖能采补其他妖么?不被吃就算好了,更何况身为不详之子,对于他们而言你简直就是十全大补药。”   “可是我……”   阿宝往远方不断的搜寻搜寻,最后在一个地方定住,“也许我想到其他办法了……”   医院——   还有什么地方比医院的血量更充足?   于是阿宝等人便开始了昼伏夜出的堕落新生活。平时没事就晒晒月亮,隔三叉五的到医院补补存粮,心情好时还可以抢劫几个好色大叔给宝宝存奶粉钱。   几个月下来,阿宝的妖怪生活适应的还算不错,但小鬼的身子却越发模糊的几乎只剩下光影。   阿宝曾以为是食物问题,自从和小鬼认识以来她就从未见过他吃任何东西。但他却淡淡的否认,“现在我只是灵体,灵体是不需要进食的。”   阿宝无法,只得担心的看着小鬼精致的小脸渐渐透明。   “阿宝,我有点冷。”   阿宝慌忙说,“要不我去把暖气都开起来?”   他直接牢牢地抱住阿宝的腰,“不要那么麻烦……这样就好,我冷……”微软下来的尾音带着点撒娇。   他身体冰凉,靠在阿宝冰冷的怀中仿如一座精细雕琢的冰雕。   坐在不远处被迫要求玩益智游戏的小金酷耸了个肩,小声嘀咕,“有见过两块冰山抱在一起取暖的吗?白痴……”   时值秋末,小鬼沉睡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   夜里,阿宝提着几袋血浆无声无息的从医院出来后便急如流星的赶回去照顾小鬼。   “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街道上响起清亮的嗓音,阿宝仔细看去,只望见一个黑衣少年坐在路旁乳白色的楼房屋顶上快乐地哼着,“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他察觉到阿宝的眼光,很有元气的大声打招呼,“嘿!你好啊!”   阿妈告诉她对人要有礼貌。   于是阿宝也扬起比他更大更阳光的微笑,“恩!你也好啊!”   那少年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身型很是潇洒,“我没见过你哟,是刚成型的新妖吗?”   阿宝羡慕地看着他潇洒利落的动作,“刚才那招能教教我吗?我平日怎么练就是刹不住脚。”每次着陆她都是“啪唧”一声面朝下摔了个五体投地,小鬼常夷鄙地说她是妖界的耻辱。   “教?难道你什么术法都没有学过吗?”少年不可思议的看她。   阿宝抓抓头,恍然大悟,“原来还要学术法啊。”   少年抽了抽嘴角,“你不会以为术法是每只妖天生就会的吧……”   阿宝认真的问,“难道不是吗?”   “……”=0=!   “你怎么了?”这表情和小鬼常对她摆出的脸色如出一辙。   少年搓搓脸回复原本的青春阳光。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无知的妖了。“你的族人呢?它们就什么都不教你?”   族人?僵尸吗?阿宝仔细思考了一下,“族人好象没有,不过近亲倒是有很多。”   “近亲?”少年一脸问号。   “恩,尸体算不算?离这最近的都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她是僵尸,也是尸体的一种吧。   Oh~my god!   哪来的天兵僵尸。   他抹把脸放弃再问她任何妖的基本常识,“算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想学术法?”   阿宝用力点头,“我想学。”她想要变强!   他支着下巴上下打量她,“看你对这些常识全部一片空白应该不是从浮尘界出来的吧,恩,浮尘界知道不?你也可以叫它妖界。”   “妖界……”   “这里所有的妖都是从浮尘界出来的。”少年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新同伴,想要加入吗?”   Chapter 9   眼前是一片明亮柔和的金光。   阿宝抱着小金酷,身后紧跟着身行飘忽透明的小鬼,站在一扇打开的巨大玄玉门前。   少年和阿宝并肩而立,“进了这扇门就是浮尘界。但你要考虑清楚,进了浮尘界之后必须具备足够的实力才能有资格出来,若你学艺不精,就只能永远待在浮尘界。”丑话说在前,据说当年大人是为了“不让低等小妖出去丢了浮尘界的脸”才定下这条变态规定。   “真伤脑筋……”阿宝抱着金酷喃喃自语。她是没问题,但不知道小鬼和宝宝怎么想?   “你想去吗?”小鬼转头看着阿宝。   阿宝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想去。”   小鬼不耐地道, “既然想去还犹豫什么!我和宝宝也一块去!”   “可是……”宝宝小心翼翼地提醒这群妖注意一下他的人权,他要求维护人身自主权。   “你有什么问题吗!”小鬼阴冷的目光扫来,威胁地朝他露露漂亮锋利的尖牙。   再废话,我吃了你!   呀啊啊啊啊~   宝宝立刻疯狂的摇头,“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 =!   踏入玄玉门,在走出门口的那一刻,阿宝感觉自己好像从水中穿过,一阵清凉感洗涤全身。   “这就是浮尘界的结界,只有实力够强悍的妖怪才能够辟开结界进入现世。”   小鬼从结界中出来后慢慢飘飘飘,飘到阿宝身侧抱住她的左手固定住身体就再次沉沉入睡……   阿宝摸摸他的头,想起在SOHO区附近见过的几只魍魉便问道,“魍魉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吗?”   少年不屑地说,“怎么可能!魍魉只是低等的山魈鬼怪,更何况大人一向厌恶魍魉,连带浮尘界的众妖都对魍魉分外排斥。”   阿宝疑惑地问,“大人?”   “就是浮尘界的两位创始者。现任的王是睚毗大人,上古龙神的第七子。另一位大人是旱魃,可惜千年前就消失了,传说她是睚毗大人的爱人,浮尘界就是他们二人创造出来的。”   “创造空间?”   金酷瞠目结舌,“那不是跟神一样了!”   少年与有荣焉,“是啊,这是只有神,佛,仙才能做到的。远古的大妖怪大都修成正果得道飞升了,现世中仅剩的又独善其身不问世事,近百年的妖积弱已久只有睚毗大人镇守在这,给妖怪们一个栖身之所。因此,独立于现世之外的浮尘界也被叫做‘妖界’。”无人知道睚毗大人的道行有多高,妖天性好杀嗜血,曾有大妖怪联合起来试图挑战他的地位。当年在妖怪们的包围下他只是一挥手,上千只妖怪就那样灰飞湮灭。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躲在一旁战战发抖尚未成年的自己,就直接转身上了玉车飞空而去。   强者为王是妖怪的准则,妖怪崇尚强者也只服从强者。至此,无人再敢挑战。   软软的女音好奇的问,“如果我勤加修炼变成旱魃,会不会也像他们那么强大?”   少年惊讶的笑了,“那可没那么简单,唔,我都修炼了500年还是远远及不上呢。更何况千年来再没有第二只僵尸能都成功修炼成旱魃。”   “这样啊……”阿宝受教的点头。   少年有些后悔刚才太过直言,不知会不会挫伤她的积极性。忙再补上一句,“不过有这么大的志向很好哦,我相信你努力修行一定会成功的。”   阿宝继续点头,其实神经线大条得很,根本就没被他的话打击过。   从结界中走出后眼前是一片蓝得透明的天空,真正意义上的空中楼阁呈现在他们眼前。由黑耀石建造的七重楼阁层层叠叠的悬浮在空中,绵延足有数十千里,明亮的金色阳光折射其上更是使之眩目耀眼得令人难以逼视。   街上的妖怪们则身着各种服饰,常能看见一身汉服长装的男子身边伴着身着辣装超短裙的女子,或者是笔挺西服的男子挽着个宫装佳人……   宝宝从踏上街道的那一刻口水就哗啦啦的流,“美人,好多美人啊……”叫他心甘情愿的待在这一辈子他绝对愿意,这里简直就是男人的天堂。噢~美人啊!   少年直接忽略他垂涎三尺的表情继续介绍,“那座浮在空中的宫殿叫天空之城,是睚毗大人和其他统治着浮尘界的大妖怪们的住所,一旦有什么重大事件便会在天空之城下达决策。陆地则是普通妖怪的处所,海中还修有御水宫,是鲛人和水族妖怪们的居所。最北边的句芒山修有五座大殿,那就是妖怪们修习术法的地方……”   阿宝注意到这里的阳光照在身上并没有任何不适感,疑惑的看向他,“为什么这的阳光……”   “浮尘界的结界可以过滤阳光,因此在这里僵尸和吸血鬼可以充分的享受日光浴哟。”   “吸血鬼?”那不是西方的吗?   “中世纪狩猎魔女时期后就有大批巫女和吸血鬼加入这里,浮尘界对外来者没有设立什么特别关卡,但在这里生存大家就要各凭本事。”毕竟,妖的领域意识很强,要在这争一块立足之处可没那么容易。   宝宝突然插话,“那个,天空之城……是谁取的名?”   “是旱魃,当年她为睚毗大人取的。”   宝宝点点头。   阿宝又听见他在她怀中恍恍惚惚地叨念着,“穿了……”“九成九是穿的……”等等字眼。   少年拍拍他的嫩颊,“浮尘界里都是妖怪,像你这样没多久就会被他们拆吃入腹。我给你点妖气隐蔽吧。”   阿宝惊讶地看了少年一眼,没有说话。   夜色惑人,高高的句芒山顶云雾缭绕,飘渺的烟云中现出一角朱红的楼阁。   少女站在楼阁窗前长发飞扬,银亮的月华绕着她缓缓旋转……   “其实心理建设好了再看,也觉得这画面蛮漂亮的。”奶气十足的嫩音响起。   “宝宝,你还不睡吗?”阿宝专心吸收着日月精华。   “你以为我是那小鬼。”金酷瞟了眼窝在床上乖巧地抱着枕头固定睡资的小鬼。他的沉睡时间越来越长,一天中只有几分钟是清醒的其他时间都在沉睡。   阿宝担心地看着床上睡姿可爱得一塌糊涂的小鬼,“我问过诛羽了,他也不明原因。”   诛羽,就是那个热心少年。   他将他们送到句芒山后便为她疏通关节获得进入大殿学习的资格,临走前他将他们带到专属住所后,微笑着说,“我叫诛羽,在第五重殿,有事可以找我。”言罢便潇洒离去了。   阿宝虽然年幼未接触世事,但天生的敏感让她觉得这个叫诛羽的热心少年也未免……太过热心了。   世上有这么热心的妖怪吗?   “诛羽……你也觉得不对劲吧。”金酷支着小下巴。   阿宝点头,虽然诛羽不对劲可她却本能的感觉到他对他们并没有恶意。   她将宝宝抱进怀里,低低安慰,“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努力地保护大家。虽然现在的我还太弱,可是我会拼命地让自己变强!”变得……能够保护所有想要保护的人。   金酷安静地窝在阿宝怀里,前生加现世还是第一次有女人说要保护他呢。明明应该大声嘲笑,但那温暖却柔软得让他无法开口。   半晌,他低声说,“女人太过强悍,男人可会逃得远远的哦。”   阿宝抱着他,认真地说,“我有你和小鬼就够了,我的目标就是变强,然后强得能够保护大家。”   “然后呢?”   “然后就继续变强。”   他失笑, “为什么?难道你想修成正果做神仙吗?”   阿宝摇头,看着窗外大大的月亮。   “阿宝不做神仙,我想做……人。”   Chapter 10   浮尘界的12月比现世要温暖得多,但句芒山海拔极高,清晨的山顶崖间云雾缭绕寒风料峭。   阿宝轻点着脚尖小心地控制平衡在漫着薄雾的山间穿行,一路还要时刻留意山涧上滑腻的青苔。在她的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同时有数不清的妖怪们一同往山颠急行着,天上地面不断的飞掠着一道道彩色流影,众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句芒山有五峰,每峰设一大殿,不知道是哪个变态设计者将第一峰和第五峰分别设为授课处和学员居所,也就是说,每日上课就必须通过层层大殿和重重高山千里跋涉。更变态的是:出门时间被严格限定在寅时三刻(四点左右),而学员则要在卯时之前到达(5点)。决不准任何人提早出发!   = =!   学院里等级位阶森严,人类世界校园暴力和妖界的校园暴力定义可不同,在崇拜强者实力至上的妖界位阶低于另一位就等同于生命的自主权在另一方手上。因此,学院中的新妖们拜见师兄姐们格外恭谨小心,当然,若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敢于挑战师兄们的权威,好战的师傅也很是欢迎。   初入门的新妖位阶都是第一重殿,学院每五年考一重殿,若能成功通过便在左胸衣襟上添一道烈焰升至第二重大殿修习。这样依次下去,直至连过五重殿试便可直升到天空之城。但能够成功通过五重殿的妖怪至今寥寥可数,在学院中成功通过三重殿的妖怪便可以直接出师离开学院。不过若你对教育事业充满热诚的话你也可以选择考取学院的教师资格直接当妖界小花们辛勤的园丁。   阿宝快如流星的在众妖中左冲右突,对于二重殿的学员而言要在卯时前到达并不难,但对于这些新妖而言要在卯时前到达无疑要去了他们半条命。   当这群新妖气喘如牛的赶到大殿前时,朝阳正冉冉升起,橘色的晨光慢慢显露出大殿的巍峨轮廓。   阿宝此时离殿门口还有几十米远,眼见时间快到了她便再也顾不上的奋力一跃!   伴随着一声惨叫,阿宝成功着陆。   奇怪,好像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阿宝摸摸头,但环顾四周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后她便专心地将心思放在眼前一身粉红唐装的……师傅(?)身上。   “各位新生,我是负责教习驭火术的老师,陶。”那粉红唐装的甜美女子冷着一张与语气严重不符的可爱脸蛋道,“你们可以叫我师傅,也可以叫我陶。我很民主。”   谈话间,又有几名新生刚抵达大殿。   陶眼也不抬, 直接向那几名新生摊开手——   只见几朵火莲从她掌心飞出直接将那几个新生烤得外焦里嫩,而后她弹弹手指,一群碳烤鸭子便直接被扔出殿外!   “好……好厉害呀。”阿宝双眼发亮羡慕不已。   “打……打扰一下……可以请你注意一下我吗……”   颤抖不已的声音从阿宝脚下传来,阿宝忙往旁边一跳,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扶着腰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   “对不起!我刚才没看见脚下有人……真是非常抱歉。”阿宝立刻道歉。   那人扶着腰“咔哒”“咔哒”几声活动被踩着的腰骨,温声道,“没关系,不用在意……”   “不准喧哗!”   冷冷的女音传来,伴随着女音朝他们袭来的还有一朵鲜艳的火莲——   眼看火莲倒映在瞳孔中的影象越来越近!阿宝立刻反射神经极佳的双脚用力点地,在她高高弹开的那一秒一身巨响在原地炸开!   响声过后,仿如烧焦般的气味飘散开。白烟淡去后,只见那少年还保持着扶着腰和阿宝交谈的姿势焦在原地。   “那个……对不起……”阿宝吸取了教训小小声地对那头新出炉的碳烤鸭子弱弱的道歉。   由于腰部受创躲避不及的少年只能苦笑着摇头。   “肃静!”陶冷声喝到,双眼扫视全场。   “我要说的很简单。”陶双手环胸,气势惊人,“你们是新生,所以第一天我可以宽宏大量地包容各位那些该死的缺点。上我的课只有三点要注意:第一,不准迟到。违者本门作废!第二,肃静。违者本门作废!第三,服从,绝对的服从!违者本门作废!这三点我只说一次。各位,听明白了吗!”   众妖被她的气势震慑住,齐声道,“明白!”   阿宝被一大串的“本门作废!”搞得头晕眼花花。新生每考一重殿,就必须同时通过各门成绩的试炼,再夺取最后的比武混战前百名以上的名次才能顺利升上一级,若其中一门被作废的话也就意味着没有资格参加五年后的升级考试……   真狠呀。   “很好。”陶满意地环视着被震慑住的新生,慢条斯理的轻拂一下裙摆。“今天是第一天,为师也顺应大势的挑个轻松活动让各位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正式上课。”   言毕,众妖皆亮起星星眼殷切地望着她。 看来,不当是人类的小孩排斥上课,妖界的也很一致啊。   陶吹吹指甲,迎接着小妖们的星星眼,“恩,就绕着句芒山五峰随便跑个两圈吧。对了,不准用飞的只准用跑的哟~”   句,句芒山?   ……五,五峰?   ……两圈?   还不准飞!   新妖们的脸刹时黑了一半。   “还有,要记得在天黑之前回来。违者记作旷课本门作废!”   妖怪们粉嫩嫩的小脸更是越发乌黑。师傅,你确定你真的不是变态吗?   陶看看天色,最后再补充一次,“对了,在经过第四重峰的时候请各位务必小心脚下。那地底住着群成年地狼,不小心的话,可是会死的哟~”   她——绝绝对对是变态!   众妖的脸色已是黑中带青,青里透紫。未来的五年……在陶的教导下大家都能活着毕业吗?   眼前是一片绝望的黑色,前途……无亮了……   句芒山高耸陡峭,起落悬殊,山中古树林立,草蔓丛生……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最要命的是急行中的妖怪们必须格外小心的分辨周遭的林木花朵是否由其他山精化成,亦或那根本就是食人花或食人树精……对于未成年的小妖而言,学院环境不亚于是一个死亡陷阱。   莫怪学院年年都有大批新妖离奇消失,但在妖界,只有强者才能有资格活下去。也因此,即使每年学院的死亡率居高不下,但年年仍是有大批妖怪前仆后继的要进入学院。   “我叫阿宝,你呢?”阿宝轻点脚尖在草丛上轻盈的飞掠。诛羽点拨的控制技巧很管用,她现在已经能稍为控制住自己的脚力和速度,但还不够熟练,因此也不敢纵情飞驰。   那温和少年道,“我叫墨言。”   “墨言?这名字很好听。”至少比俗气又金光闪闪的“金元宝”好听多了。   “你的名字也是。阿宝……听上去便觉得你的家人很疼惜你呢。”   “……啊,是这样啊。”   半晌,阿宝移开小脸慢慢的开口。   “你怎么了?”墨言侧头望着阿宝,刚才有一瞬间,这个小小的少女表情仿佛快哭出来似的。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念他们了。”   “想念他们可以趁放假时再回去吧。”墨言安慰,学院里每年放一次年假,为期足有2个月呢。   “……回不去了。”阿宝慢慢的摇头,飞掠到前方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再也,回不去了……”   Chapter 11   前路仿佛永无止境,到了正午时分阿宝才刚到第四峰。   “你还好吗?还支持得下去吗?”墨言看着她的速度从原先的飞驰渐渐慢下来。   “没关系。我还可以支持。” 阿宝仔细看着前方,从进入第四峰起开始小心警戒。   这里的古木高大繁茂遮天蔽地,厚厚的落叶和疯长的野草将脚步声吸纳的干干净净。一到达第四峰之后所有年幼的小妖全自觉的聚集在一起,不让自己落单。   阿宝墨言这两人赶路的速度算中上,身边聚集的妖怪大概有近百。这群新生按赶路速度和地势分为三组,阿宝运势不错,待在第二组。   在经过第四峰的过程中众妖皆默契的屏气宁息全神贯注,恩……阿宝是僵尸,本来就没呼吸。待成功走出第四峰后新生们皆不约而同的呼出胸上那口郁气,安心许多。   阿宝也应景地擦擦完全无冷汗的额头,同嘘一口气。   墨言看看天色,“午时快过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阿宝“恩”了一声,强自提起心力加快速度,但脚步仍有些虚浮。   “要不,我背你吧?”不然她势必赶不及回去。   阿宝看着墨言脖子上的细汗以及微乱的喘息,默默的摇头。她已经变成别人的包袱了吗?   咬紧牙关,阿宝深吸口气调动周身力量全力向前飞驰,现在也顾不上什么刹车不刹车的问题……大不了,大不了到时候再五体投地一次。再保留速度分散心力去控制脚下她便真的会迟到!她要变强……变强!决不要停在这儿!   心念一起,阿宝感觉脚下热热的,腹中有一股暖气缓缓流到脚底。她只觉这暖融融的感觉很是舒服连原本脚上的僵硬感也舒缓了许多,便下意识的控制腹中的暖气往脚下流走……忽然脚下一轻,阿宝的身型竟不自觉更快上许多。   若是陶站在这里必会惊叹,从未接触任何术法知识的阿宝竟会误打误撞地领悟了身法,不知该说是她天分奇高还是运气极好。   墨言温和的脸上渐渐现出讶色,只见原本气力渐失速度变缓的少女忽然身形快如闪电,纤细的身体自如飞速地在草尖树梢上飞扬,慢慢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就化成一道电光急驰闪过——   他是雚疏,天生善跑。原先他是放慢脚步在等阿宝,现在他竟要使出全力,竭力狂奔才能勉强和她并行。   “你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吗?”墨言忍不住问道,心中有丝不悦。他性情一向温和,也理解有些妖进入学院为保存实力而故意道光养晦,但一想到身边少女那身单纯无争只是层伪装,便难掩被欺骗的感觉。   “哎?”阿宝莫名其妙的看他,“什么实力?”   “你的脚力突然比原先快了几倍,难道你没有感觉吗?”   “这样啊,”阿宝并未多想,大方地和他分享经验,“我只是将腹中的暖气导到脚下而已,你也可以试试啊!”   墨言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她眼神清澈明亮,没有丝毫隐瞒。他只觉心下松了几分,委实不希望那双干净的眼睛沾染上世故狡烩。   阿宝见他只盯着她看没有动作,不由又催道,“你不试试吗?脚上真的轻松多咯。”   墨言苦笑,腹中是内丹所在。但想要导引出内丹的力量并有目的的将它们引向脚底可不像阿宝说的那般简单,这必须要有极专著的心力和对力量的纯熟运用掌握才可做到。看着一脸懵懂的阿宝他如何也无法将她与天才联系在一起。   刚才……应该是运气吧?   ……   凭着极快的速度阿宝奔回第一重峰时时间才用了不到原来的一半。   啧,第一名啊。   陶兴味怏然地看着阿宝如急电般快速冲到她跟前,而后“吧唧”一声!面朝下四平八稳的趴在她脚下——   陶: “……”   阿宝:“……”   墨言“……”   忍不住抽了下嘴角,墨言抬头望天。刚才……果然只是运气。   现场诡异的安静了3秒。   下一刻,只见阿宝满脸通红的从地上爬起,抓抓头发向陶低了低头,“失礼了。”   而后如来时般,急电一样闪闪闪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中……   第二圈绕山跑开始,阿宝和墨言放慢几分速度等待身后其他新生赶上来集合共同度过第四重峰……   属于森林的带着青草味的山风从林中拂过,阿宝皱起眉,本能的感到有几分危机。   这次阿宝他们加入的团体是第一组,当他们从那层厚厚的落叶上踩过时人人心中不免胆战……阿宝和墨言走在最前沿,待他们快走出第四重峰地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惨呼!   墨言紧抓住阿宝的手,“加快速度!什么都不要说!也绝对不要回头!”   阿宝点头,抿着嘴不管不顾的埋头向前冲!   墨言稍落后她几步,待阿宝完全冲出地界之后,他脚下的泥土突然裂开!一只强壮的利爪从中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   那尖爪锋利无比,深深刺入他脚腕,他咬紧牙,不自觉从喉中溢出一声闷哼。   正顺利踏出第四峰的阿宝还来不及庆幸,突听到背后墨言的闷哼。   她猛一回身,只见墨言站在一个破开的土坑间,已有半只脚陷入土中。从地底下伸出一只状如狼但比狼大得多的脑袋,那地狼张开血盆大口不敢直触阳光,侧头缩在墨言散开的长袍间,一只利爪高扬欲将他穿胸而过——   阿宝脑袋一热,千钧一发之迹她神力大发一把拔起身边的参天大树朝地狼当头挥去!   不想,那古木太过巨大,竟也将墨言也一并砸飞!那墨言晕头转向的飞飞飞一头飞出了第四重峰,还没待他平稳回复下来只觉腰间一紧,阿宝一个公主抱将他在空中抱起旋转360度翩然安全着陆……   若这是童话,那么英勇救了墨言公主的阿宝骑士将会得到公主的爱情,同她幸福美满的过一生……   可惜不是……   更可惜的是,此刻墨言公主脸色铁青,哆嗦着唇抖抖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只地狼凭他的功力对付是绰绰有余,不想,在他诱出地狼正准备反击之时竟突遭飞来横祸……   阿宝看着他忽青忽白的脸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嘿嘿……我明白,不要太感动……大家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忙嘛。”   这不,都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了。   墨言眼含热泪无语望天。   =0=~   Chapter 12   这天夜里,阿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又蹬蹬蹬爬起身打开窗子吸收日月精华。   宝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今天不是跑了一天么,怎么还不去休息?”   阿宝闭上眼专心修炼,“没关系……我想再修炼一会。”   “要劳逸结合,妖怪也不是铁打的。别忘了明天还有课。”   “可是,总有一种非做什么不可的冲动……”阿宝摸不清这感觉是什么,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当她心无旁骛的修炼时内心宁静多了。   已经沉睡了近两天的小鬼在这时懵懵醒来,他难得稚气地揉揉眼,“阿宝,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见他终于醒来阿宝忙赶到他身边,“现在已经是深夜,你怎么样了?”   小鬼冰冷的身子爬进阿宝同样冰冷的怀中,警告的睨了常常霸占阿宝怀抱的宝宝一眼,“有点冷……你抱紧一点……”   宝宝忍不住转头翻了个白眼,靠!你以为本大爷会像你这么幼稚吗?   “还不够紧吗……”阿宝收紧双臂,也幸好小鬼只是灵体,不然非被她的天生神力夭折了不可。   小鬼半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打开的窗户望向渺远的星空,那缀着繁星的天幕近得不可思议,“我们现在在哪?”   “浮尘界北面的句芒山,我在这学习术法哟。”   “……可惜我如今只是灵体,否则哪轮的上他们教!”   “恩恩……你最厉害了。”   “这是毋庸质疑的。”   “是是是……”   “听上去很敷衍啊。”   “我绝对诚恳……”   ……   隔天,阿宝开始了正式的学院修行之旅。在和众妖享受完他们的开学首月巡礼后,天兵阿宝终于成功的认识到所有授课师傅的彪悍。   何谓首月巡礼?   就是新生在进入学院头一个月和所有授课师傅的互动接触,再白一点说,就是类似现世开学头一节课所有新老师自我介绍的意思。不过因为学院里安排一个师傅授一周课,到下一周就换下一个师傅。一个学员限选四门课,因此便形成长达一个月的首月巡礼。   四门课中,阿宝选择了:驭火,治疗,攻击,防御。   墨言则选择:驭火,御水,攻击,防御。   治疗——对于很多妖怪而言这实在是个无用的技能。我们是妖怪又不是菩萨!   阿宝看着墨言疑问的眼神,老实地说,"因为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   话题回到首月巡礼,继面孔甜美态度冷漠内在变态的陶之后,各位彪悍而变态的师傅在首月巡礼中纷纷登场……   在经历了陶一周爱的教育之后新生们泪流满面的迎来了他们的新师傅,负责教习攻击的师傅,一个……害羞清纯如邻家妹妹的小少女。   “大,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希望大家以后能好好相处。”邻家小妹妹抱着一只布偶娃娃深深低头行礼。   “好,好的。当然当然。”历经陶暴力蹂躏的小妖们受此大礼手足无措,忙也深深一低头。   “如果有什么地方不懂,请及时提出意见,我一定会认真改善。”继续低头。   “恩恩,会的,我们会的。”手足无措,继续二低头。   “事先声明,我认为在学会真正的攻击之前要先学会怎样挨打,今后要失礼了。”抱着布偶,三低头。   “没关系,没关系,可以理解。”弯腰,继续三低头。   “最后声明,因为我在打斗中比较容易兴奋,请大家要千万小心不要被我吃掉,也请大家在这五年中努力的在我的教导中活下来。”抱着布偶,深深四低头。   “没关系没……恩……吃,吃,吃掉?!”   ……   至于第三个师傅,负责教习防御的红发皮衣女王。   “哦呵呵呵呵~”悠长尖锐的女音拔高,“都是群青春可爱的孩子们呀。”   众妖:“……”   “哦呵呵呵呵~首先要祝贺可爱的孩子们,恭喜你们在未来的五年能够在我的教导下茁壮成长。我的真身是曼佗罗,也就是说……师傅我是很危险的哟~请务必要记得顺从我,不要忤逆我。当然,如果你挑战我我会非常开心,不过——会死哟。”   众妖:“……”   冷汗哗啦啦~   “对了,在防御授课中需要实战试炼,试炼的时候基本上……都会有生命危险。个人建议,大家可以先立下遗嘱,虽然师傅的脾气不好但一旦下了承诺就一定会记得遵守,孩子们可以把遗嘱都寄存在师傅这哟。”   众妖:“……”=0=!   连续经历了三个女人的摧残,雄性们对这个世道的女人已经彻底绝望。谢天谢地,第四个师傅是个男人,一个看上去比较正常的男人。   新师傅一身医师白袍,浑身散发着悲天悯人的气韵。   “早安,我是负责教习治疗的师傅。”   众妖热泪盈眶,终于来个正常人了。   师傅扶着鼻梁上的眼镜,“首先希望大家明白,既然我们这门是治疗,那么势必需要实验素材。在第四重峰设有我从各界搜罗来的珍禽猛兽厉鬼凶魄,欢迎大家前去探险,当然,如果你们能活着回来的话我会给予奖励——本门加分,回不来就处罚——本门作废。”   众妖:默= =!   回不来还怕作废么……   “另外,请大家在实验过程中不要离开我的十米范围以内,我的小宝贝们比较顽皮,活泼~所以,请务必小心不要被吃掉……啊?为什么不催眠我的实验宝贝?啊!我为什么要催眠?”   众妖:“……”   内心嘶吼~变态啊变态~   首月巡礼后所有新妖都萌发了哭着喊着要退学的冲动,可大家是文明理智的妖,冲动完这小日子还是得继续过。   阿宝凭着强韧得无与伦比的神经亦或是粗大得无与伦比的神经头一个振作起来,并逐渐接上轨道忙得团团转。   头三个月各门都处于奠基阶段,并没有教授什么高深的术法,每天就是不断的锻炼体力。   据各位师傅说,要在他们手下勇敢的活过五年除了术法之外更要具备非凡的体力。   也因此,阿宝手脚绑着比其他新生多上五倍的玄铁艰难的在第一重峰的山道攀爬,远远看去,被玄铁淹没的小身影仿佛是一座小型玄铁山在山涧移动。   路经她身边的妖怪们见到她后便冷冷避开,不去理睬。   怪只怪当初陶给阿宝发了玄铁之后一身神力的阿宝老老实实的说她完全没什么感觉,于是陶便一加再加,加到最后便成了现在这般样子。只见陶惊讶地瞪着阿宝背上的玄铁山,若不靠术法当凭体力,整座句芒山恐怕没几人能背起那驮东西……不觉更留意阿宝。   枪打出头鸟。其他妖怪不满陶对她的另眼相待,又觉她清高喜爱卖弄,便纷纷孤立她……   “阿宝,别管他们做什么,不要在意。”墨言担心的安慰。   “哎?”阿宝懵然的看他,在意什么?   “……”墨言默了2秒,“……没事。”其实……就某种意义而言,神经无比粗大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强大啊。   不过,就算阿宝知道了她依然会没啥反应的继续努力炼她的修行,为啥?因为她根本就没注意过他们。   所谓无惧无怖,无欲则刚。   Chapter 13   午后,微凉的山风拂面。   沿山涧而上,阿宝背着玄铁山和墨言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聊边走。   墨言不着痕迹的往阿宝纤细的手腕瞧去,她这一身蛮力到底是从何而来,还是她根本就天生神力?   阿宝目不斜视的专心当金牌搬运工,“嘿咻嘿咻”地扛她的石头。   一道阴影从他们头顶飞快掠过,在空中停了停,那阴影又折了回来在他们头顶不断盘旋。   阿宝目力极好,在巨大的玄铁阴影下仰头向天空看去——   万里无云的湛蓝天幕下,一只金色的巨雕在他们头顶盘旋,她迎着阳光眯眼辨认巨雕上的人影……有点面熟啊。   她皱眉思量几秒,视线在对上那超级阳光的笑容时她蓦地记起来人,回他一抹灿烂的笑,阿宝腾出一只手朝他快乐的挥舞,“诛羽!你好啊!”   巨雕很快从空中降落,黑衣少年笑眯眯的从巨雕上下来,“阿宝,好久不见了。”视线在阿宝与她身上几乎可以称之为山的玄铁兜转一圈,诛羽暗暗皱了皱眉,几个月不见,难道那群师傅的变态程度又升级了?   这分量恐怖的玄铁若不靠术法,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背的起。   “你认识诛羽?”墨言微讶。   “恩,还是他带我来句芒山的。”阿宝见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怎么?他很有名吗?”   “他是我们这一辈的名人,千年来第二个在百年以内成功进阶第五重殿的天才。”   五重殿试一重比一重艰难苛刻,不说能够成功通过五重殿的妖怪至今寥寥可数,单是普通妖怪也至少要花上数百年才能从第三重殿毕业,而那诛羽却是用不到百年就进阶到五重殿,着实让其他妖怪眼红得发紫。   “好厉害呀。”阿宝的双眼立刻亮起来,转头羡慕不已地看着诛羽左襟前那五朵鲜丽的焰火。她低头再看看自己衣襟前那朵孤零零的小焰火,抿抿唇,瞬间燃起熊熊的斗志!“墨言,我们冲吧!冲吧!冲吧!”   她一马当先,甩下墨言和被摆在一旁当壁花久久的诛羽化成一道电光消失在山道间。   墨言:“……”   诛羽:“……”   “……那个,真是失礼了。”墨言尴尬地和诛羽面面相觑几秒,忙仓促告退。   诛羽呆站原地很受打击地摸摸亲和力十足的脸,“哎呀,被无视了呢。”   三个月的负重登山,劈柴打杂很快就过去,新生们龇牙咧嘴的揉着被奴役了三个月的四肢在第一重大殿集合。   大殿上陶依然是一身粉红的唐装,梳着两个可爱的包包头。大殿里则从左至右摆着条长长的轻纱,轻纱下依次叠着沉木和青石板。   新生们站在那条长长的轻纱前排成一溜,陶双手环胸隔着那条轻纱浮在空中,“经过三个月的奠基想必各位都会发现自己的心力耐力都增进不少。”   阿宝点头,今早解开那身玄铁时身体轻盈得翩然欲飞,行动跳跃间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句芒山地势险峻妖兽横行,寻常小妖在这晃个几天早被啃得连骨头的没了,更何况还要日日身负沉重的玄铁在这绝地坚持三个月。   三个月以来新生们都竭尽所能聚集在一起联合共渡,熬不过的新妖都被淘汰了,大殿中新生只有原先的2/3。还未正式授课,师傅们就提前教与他们什么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在场有没有从未接触术法的新生?”陶锐利的眼在新生中扫过。   “我!”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回荡,阿宝摸摸脑袋,发现所有的新生全转过头来看她。哎?就她一个人吗。   陶有些意外的看着眼前充满元气的少女,三个月的奠基淘汰似乎并未对她有任何影响,她依然像第一天报到时那样双眼明亮,元气十足。   “既然如此我就从最初等开始,”陶伸出一掌,“首先集中心力,想象自己腹内有一处暖源。这暖源便是腹中内丹所在,也是所有力量的所在……”   阿宝照做,她心思淳厚集中心力极快,再加上三个月前无意领悟了诀窍,未等片刻便道,“师傅,我找到了!”   刹时殿中抽气声四起,阿宝疑惑的捅捅身边的墨言,“是我做错了吗?为什么他们这般奇怪?”   墨言无力的吁出一口气,看着阿宝毫无自觉的在无形中被嫉妒的眼神杀得死了又死,死了又死。“放心,你做的没错……”你最大的错就是做的太对了!   当年他花了一夜时间领悟心力就已经是族中的骄傲,饶是有天才之称的诛羽也用了一个时辰……   陶歪头上下打量阿宝,兴味地挑眉,继续往下讲,“想象内丹缠着一圈丝线,将这丝线导往手臂……行至掌中,在脑中描绘一团焰火,要将焰火的温度形状都描绘仔细……”   阿宝闭上眼,顺着陶的指引调动身体。那暖融融的感觉又再次漫上来,阿宝小心的将它导往手臂,手掌……而后,停滞。   停滞。   不管她再如何想象描绘,掌中都依然空落落的,没有丝毫火焰的痕迹。   身旁墨言摊开的掌中“噌”的一声冒出一团火焰,陶微微分神,看着阿宝依然空落落的掌心。   ……半个时辰过去,新生们一个接一个从掌中冒出火焰,陶眯眼看去,只见阿宝抿着唇,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那双澄静明亮的眼睛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陶支着额……再等等吧。   ……午时已过。   整个大殿火光摇曳,很是妖娆……点点焰火中只有阿宝伸着依然空落落的掌,孤单的站在新生中,抿着唇。   陶难掩失望的看了阿宝一眼,飞到整齐排列在新生前的轻纱上。   “何为驭火?你们现在只是单纯的召唤火,驭火是能随心所欲收放自如的驱使驾驭它们,令它们能依照你们的心意流转……”陶说着摊开掌心,只见一朵微蓝的火焰从她掌中升起,她一握拳,那火焰便化成一朵莲花,在她手中摇曳生姿。   陶单掌平举,只见那朵红莲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到最后竟快烧到大殿顶端。此时陶再伸出一掌双掌合拢,只见那火莲痛苦的扭曲颤动着,缩做一团……   陶掌心相向形成一个托举的半圆猛然下压,那火莲轰然炸响再四面聚合,只见跳动的火焰中一只浴火凤凰从中冲出,一身赤金燃烧的火焰眩目的仿佛能灼伤人眼——   悠长的凤鸣响彻九霄,那火凤凰在众人头顶昂然盘旋一圈之后便停在一身粉红唐装的陶身边,睥睨的看着他们……   “哇——”   小妖们张大了嘴忍不住齐声赞叹。   “肃静!”陶抬抬手指,一个火球扔下去,底下“轰!”地一声尸横便野!   陶俯视底下呈挺尸……哦不,应该是焦尸状的众妖,负手而立,“各位要学的就是驾驭火,那些轻纱,沉木,青石就是让各位学习控制的工具。各位要做的,就是将这青石烧燃而不损及沉木。待你们技巧娴熟之后,就要将这沉木燃化而不触及轻纱。明白了吗!”   “明白!”下意识的齐齐回答,众妖开始苦着脸思索着该怎么用这不到巴掌的的小火焰点燃青石。   陶悠闲的倚着火凤望着底下愁眉苦脸的粉嫩小妖怀念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师……师傅……”一个小小的声音有些踌躇的唤着。   陶分心一睨底下。   “那轻纱……”在你扔下火球时便直接化成灰烬回归大地了。= =!   陶微一皱眉。   弱势群体便讷讷的闭嘴取消发言权。   ……身边的新生们都在对着青石和沉木努力练习着,阿宝被孤立在外,没有资格参加更高一级的练习。   “一次失败不表示永远都失败,别放弃。”墨言担心的陪在她身边指点劝慰。   “墨言,你先自己练习吧,我没关系。”阿宝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合起掌站在大殿一角专心冥想。   ……   月升西天,喧闹的大殿沉默着矗立在崖间。   阿宝抿紧唇孤单的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空落落的掌心在月下异样苍白……   “嘿!还在练习吗?”   震翼声在大殿外响起,阿宝探出头,迎面是乘在金色大雕上诛羽灿烂的笑颜。   “我知道句芒山有一处灵气很充溢,要不要一道去?”   Chapter 14   乘在金雕上向下望去,翻滚的云海在她脚下起伏。从高空鸟瞰五峰,高低起伏的山脉绵延舒展,缠绕烟云。   高空中风急速的呼号着拉扯着长发,生平从未见过这般景致的阿宝兴致高高的看着脚下,探出大半的小身子若没有墨言拉着早就从金雕上栽下不知多少次。   墨言温润的脸上微带苦笑,原先只是见阿宝结课后还留在大殿苦炼,遂下山带了晚膳给阿宝送去,不想在上山时便撞见阿宝站在金雕前正要同诛羽一道出去。   阿宝成妖不久尚不喑世事,但墨言在家族中看过太多强取豪夺,欺压生食……   “采补”——这方法几乎是浮生界所有大妖怪的主选。毕竟……吸取日月精华实在是太过缓慢而冗长啊。   即使是在句芒山,学院里也从不明文禁止采补,睁只眼闭只眼纵容学员们私下采补同伴。   虽然残酷,但弱肉强食强者生存是妖的宿命。他不熟识诛羽,可他不希望今后再也见不到这个莽撞的少女,只得主动要求也一道前往。   “墨言,以后我是不是也可以飞呢?”阿宝着迷地看着脚下飞快掠过的崇山峻岭。   “当然,御空飞行是每只妖的基本技能。”   阿宝长吁口气,“真想快点学啊……”   诛羽回身朝她一笑,“别急哟,欲速则不达。学习术法切莫贪快。”   “恩!受教了!”阿宝大声应道。   诛羽又一笑,转头继续探路。身后墨言似有若无的探察眼神他不是没发觉,诛羽只得无奈的摸摸脸上亲和力十足的笑窝。啧,他像那种会对身边人下手的妖么!   又过片刻,金雕在第四重峰降下,这几月的修行上课使阿宝充分了解到第四重峰是整个句芒山最危险的所在。再加上教习治疗术的师傅耗时数百年的在第四重峰上投放储藏各式实验品,这第四峰一到夜间便清净无比杳无妖踪。   “那灵气充溢的地方便是在第四峰?”   诛羽快走几步在前方带路,“那当然,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第四峰的妖兽会这般张狂猖獗。这在师傅中间可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只不过是因为你们太弱才没将这消息披露。”   注意到诛羽用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阿宝歪头看他,“你的意思是你很强?”   诛羽愣了下,颇有些困窘的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我们太弱了吧。”阿宝并未介怀的直接点出事实,“没关系,在我的实力到达之前我是不会单独冒险来这的。”要来她也一定会记得呼叫他和墨言。   诛羽放心不少,“对了,今晚除了我们仨之外还有一个同伴。安心,他很好相处的……”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瞥向墨言,“还是个熟人哟。”   熟人?   阿宝好奇的瞧向墨言,不意瞧见他蹙着眉敛下眼。   一个冷淡的声音横刺进来。“墨言,你怎么在这!”   她抬头看去,来人是一个16,7岁的少年,眉宇间同墨言有几分相似,身长玉立目若朗星。但不同于墨言的温和,他身上夹带着冷冽萧杀之气。   墨言略微低头,“墨言知错。”   那少年又冷睨了他一眼,“知错就记得早点回去。”言罢便自顾自转身一人走在前头。   阿宝注意到他胸前也有五朵焰火,不由问道,“他是谁?”   墨言看着那道冷冽的背影,垂下眼睫,“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诛羽是千年来第二个在百年以内成功进阶第五重殿吗?”   “恩,记得。”两者有关系吗?   “第一个就是他,清夜。”墨言复又抬眼看着那道背影,“他是我大哥。”   “呀!”阿宝低呼,“你大哥真厉害。”   “是呀……”   “不过……”阿宝很是不解,清夜不是他大哥么,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   墨言看出她的未尽之语,“我大哥对谁都这般。”因此也格外难以想象一向冷漠的大哥竟然会和性格与他南辕北辙的诛羽是朋友。   诛羽笑眯眯的靠近阿宝,“他说的没错,清夜就是一副死硬脾气,看不惯你就直接忽略他吧。”   阿宝指控,“你先前不是说他很好相处……”   诛羽耸肩,“确实好相处啊,他又不常说话你可以直接把他当空气嘛,空气还不好相处?”   前方突飞来一块巨石直接朝诛羽脑门砸去!   诛羽身手敏捷的朝旁边一闪,摇头低叹,“粗暴啊,真粗暴~”   前方隐隐传来一声冷哼,阿宝同墨言皆不约而同的选择远离诛羽三米外。   夜晚的第四重峰由于古木林立,枝叶遮天蔽地挡住朦胧的月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古木林里诛羽手中浮起一个白炽的光球,清晰的照亮前方十丈处,地上的花草在明亮的光线下仿佛有生命一般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树丛则有意无意的伸出长长的枝桠试探性的轻触包裹着他们四人的透明结界……   一丛丛挥动的树枝遮蔽了前方的视野,清夜有些不耐烦的走出结界捏起一个手诀,淡淡蓝光如水波般在林间一层层荡开……凡是被水波触及的林木皆发出阵阵惨号,不待他们靠近便纷纷惊恐的退开露出一条通道。   阿宝看着周遭不断抖动的花草树林,“奇怪,白天我经过第四重峰时他们还没有这么张狂呀。”除了极少数会袭击他们,大部分的花草林木还是安安分分的站着不动,充分尽到完美背景的职责。   诛羽解释道,“这里的花草经过千年都已经成精了,其中道行稍高的白天就可以活动,其余的便只能在夜晚出没,搜寻无意间经过的猎物。”   阿宝好奇的再瞧瞧周围的一花一木边跟着大部队往林木自动退开的通道而去,通道间沼气弥漫,在咸腥味中又夹着淡淡的幽香……   诛羽指着前方,“过了这通道就到了。你运气还不错,今天可是满月。”   “满月?”阿宝空前的感觉到自己的无知。   “恩,知道回溯镜吗?”诛羽玩味的看她,“这回溯镜就躲在第四重峰哟。”   阿宝一脸雾煞煞。   墨言出言为她解惑,“回溯镜乃是物妖,没什么自卫法力。平日都藏在深山中躲避人踪,只在圆月之夜出现。”   “也有这么弱的妖吗?”妖界竟能容下这么孱弱的妖?   “唔,也不能这么说。”墨言温声道,“回溯镜之所以能在妖界生存的唯一一个理由是:透过它,可以看见自己五百年后的未来。”   “五百年后的……未来。”阿宝下意识抚上不再跳动的左胸。   对啊……她已经不再是人了,当然会有五百年后的未来……   “其实也不能说是未来,确切的说应该是看见未来五百年后的模样。”   模样?只是模样那有什么意思。   诛羽轻拍微微恍神的阿宝,“别光顾着发呆,指不定今晚还真被你撞上哦。”   热血阿宝对此没什么期待值,她的注意力又转回原先的修炼上,不知道诛羽所说的灵气充沛之地能不能让她成功的召唤出火来……   “到了。”清夜冷淡的开口,停下脚步。   眼前豁然开朗——   绵长通道的尽头沼气彻底消散,充溢在空气中淡淡的幽香缠绵的在勾动嗅觉。她从未想到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条地势开阔的平丘,平丘中纷繁的百花散发着朦朦莹光将四周熏染得有如白昼,娇花们妖娆的在月下舒展着娇嫩的身子发出细小的私语低喃。随着四人的入侵,花海摇曳,细嫩的花朵微颤着,而后一阵纤弱的轻摇,原本伏在花上的千万只月色蝴蝶翩然而起,遍布半个天幕的蝶影在月下散发幽蓝的荧光。   月光在这一刻尽数化成细纱般晶莹的银粉,缠绵温柔的随着飞舞的蝴蝶旋转。蝴蝶嬉戏追逐间蝶翼缓缓抖动,落下荧荧蓝光……   饶是一向不解风情的阿宝也被眼前梦幻般的场景震住,小小声的问,“这就是灵气充沛之地……?”呼吸间每一个毛孔都舒适得教人想叹息。   “是啊。”诛羽见怪不怪的踏入花丛中寻找最舒适的修炼之处,脚下被他踩到的娇花发出细小的尖叫纷纷避让。   至于一向冷漠的清夜就更别指望他懂得怜香惜玉,一道波光荡开,一条清爽无比的大道就立即愉快的出现在眼前。   阿宝和墨言不忍破坏那片花海,便分头寻觅其他修炼之处,   阿宝沿着花海的方向往更深处走,一路上娇嫩的花儿见着她便瑟瑟着躲避,她颇觉有趣,寻一块花朵稀少些的地方开始修炼。   甫一开始,便觉气息格外醇厚,首先是内丹……控制引导,冥想……   停滞。   依然是熟悉的停滞。   明明体内能感觉到汹涌的力量涌上,但却奇异的仿佛在出口被莫名阻住,无法再接续……   阿宝尝试了近一个时辰,但即使借助了身边源源不绝的灵气就是怎么也无法破开那股凝滞感。   一道难以察觉的“咯咯”笑声在身侧响起,阿宝睫毛颤了颤,努力保持着闭眼的姿势。   那细细的“咯咯”声又近了几分,大约是阿宝身边的气息很是纯净舒服,声音停了几秒,又耐不住诱惑再挨近几分。   胸中闷闷的感觉消了些许,阿宝带着几分玩心的保持原来的姿势。   待那稀稀嗦嗦的移动声更近了,阿宝突然猛一睁开眼精准一抓——   吓!   瞬间呆住,阿宝瞪着手中挣扎不休的墨绿铜镜,那细雕镂空的镜缘细致的勾画着暗金章纹。   “救命啊!非礼啊~”幼细的童音悲愤的尖叫。   阿宝一呆,只见那镜子弹跳力非常好的在她掌中一挣,飞快的跃出她的掌心!镜中银光从她眼前划过,阿宝被光线刺了一下,下意识的朝努力逃窜的镜面瞧去……   悚然一惊,单手轻捂住小小的嘴,阿宝另一只手揉揉眼睛,那惊鸿一瞥的投影教她愣在当场!   方才在镜中,那个一头灿亮的银发,瞳孔火红似血妖气冲天的少女……   ……不是她吧?   Chapter 15   “墨言!墨言!”   软软的声音传来,墨言停下手诀睁开眼。   眼前的少女随意将黑发扎成一条长辫,透着病态苍白的脸上绽开一对浅浅的梨涡,越发显得唇色嫣红,弱柳扶风。尚透着稚气的娃娃脸比实际年龄小上个几岁,乍一看病若如西子,实际上是只披着羊羔皮的怪力小强。   阿宝站在他跟前犹豫了下,小小声问,“僵尸……会不会改变形貌?”   “会,僵尸的最终形态——旱魃。旱魃银发赤眼,尖牙利爪,能杀龙吞云,引发大旱。我们浮生界还有一半是旱魃造的呢。”墨言郁闷的直想画圈圈,明明她才是僵尸,为什么他要替一只僵尸补僵尸常识?   阿宝喃喃,“听上去很强啊……”   “是啊,可惜自千年前旱魃消失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阿宝敛目,不自觉朝垂在胸前的发辫看去……   眼前又浮起那双火红似血的妖瞳,除了瞳孔和发色,明明还是一样的面孔却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妖异,充斥着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强横和威压……   五百年后的她……就像,那些居住在天空之城的真正的大妖怪。   阿宝垂下脸,颊边滑落的碎发掩去她的表情。   五百年后……那个还带着“人”的感情的阿宝,已经彻底消失了啊……   “阿宝,怎么不说话?修炼出问题了吗?”墨言担心的问道。   “恩,我还是唤不出火来……”   “还是不行吗。” 墨言看看已升中天的月亮,“要不,我们过几天再来试试?现在已经快到子时,舍监再过半个时辰就开始查房。”一旦有学员被发现夜不归宿那惩戒可不是摆着吓人的。   阿宝点头,正要随他一同跟清夜诛羽汇合时,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自上而下的威压——   那恐怖的威压强大得令他们忍不住伏跪在地,一阵阵清灵飘渺的铃声自天边传来……   阿宝捂着左胸,明明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却在那恐怖的威压下窒息般紧缩。   那威压忽然被收敛几分,墨言赢得喘息之气后忙拉着阿宝说,“走,快走!”   来人正在对他们释出警告,若再作停留将会被视为挑战!   阿宝刚缓口气,不明所以地被他拉着飞快往通道口掠去。鬼使神差地,临去前阿宝大胆地回望……   一辆剔透得几近透明的玄玉车从圆月中驶来,她第一眼注意的是那头仿如水银般流动光华的墨黑长发,凭借极好的目力她终于成功见到那夜顺路救了她的恩人,夜空中随风飞扬的如瀑青丝下是一双古典狭长的眼,眼尾微微矜持的上扬,她注意到他的左眼下有一颗殷红的泪痣,那点朱红令原已蛊惑人心的姿容更添一抹冷艳……   阿宝只觉得那人很是好看,好看得……好看得就像小时候阿妈跟她说的画中人一般……   急行中墨言见阿宝还有功夫回头眺望,不由气急的一拍阿宝的头,“这时候你还有闲情发呆迷恋美色?”   阿宝忙拼命摇头努力维护清白,“我没有迷恋,只是觉得那人长得很好看而已。”   通道口脸色微白的诛羽和清夜早已等在那了。   清夜冷哼,淡扫墨言一眼,“你可终于来了。”   言罢再不瞧他直接腾身而出。   墨言眼神黯了下,同阿宝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诛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声说,“喂!担心就直说嘛,没事摆张死人脸吓人啊!”我们是妖又不是鬼!   从前方光速飞来三道蓝色波光,阴狠的瞄准诛羽的头,颈,腰!   “喂喂!禁止同门相残!”诛羽身法如电敏捷的闪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刷刷刷”再飞来三道!与此同时,原本被他闪开的蓝色波光绕了个半弧后又再度旋转回来……   “哇!清夜~你来真的!“   “刷刷刷”再飞!   “喂喂!别这么小气嘛……”   ……   “你大哥很关心你。”阿宝中肯的总结。   墨言面上依然温润,但拉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阿宝抬起手在他眼前晃晃, “墨言,我们已经出来了,不用再拉着我赶路啦。”   阿妈说女儿家不能随便跟别人牵手的。   墨言一愣,这才发现方才光急着赶路忘了自己还牵着她了。忙火速松开阿宝冰冷的小手,结结巴巴地道,“抱,抱歉……我刚才忘了……”   “没关系没关系。”阿宝爽快的回答,边趁他不注意时偷偷将被牵过的右手藏在背后用力蹭干净。先前赶路时墨言一直牵着她的手,微微汗湿的掌心教她忍了好久了。   精准的瞥见阿宝的小动作,墨言眼角抽了抽,强自忍耐着被嫌弃的巨大打击。   阿宝抬头望了望头顶那轮圆月,蓦地想起刚才墨言他们一行人的奇怪反应,“之前坐在玉车里的人是谁?”为什么他们都一副恭敬服从的模样?   “他就是浮尘界之主。”墨言温声道,“睚毗大人。”   回到住所时金酷还没睡着,他皱皱小鼻子,“阿宝,你今晚不会搞什么森林大冒险吧?浑身上下都是枯枝草屑。”   阿宝不好意思的拍拍衣服,“今晚跟着诛羽他们一道去第四重峰修炼,所以回来晚了。”   “晚?”金酷皱眉,“都大半夜了!身为LOLI,你不知道跟怪叔叔们要保持距离吗?”   阿宝提出异议,“他们不是怪叔叔。”   “切,把他们修炼化形的时间也算进去都可以当人瑞了。”确实不叫怪叔叔,叫怪老头。   “好像……也没错。”   “那是!LOLI有三好,清音柔体易推倒!你要时刻谨记呀。”宝宝语重心长。   阿宝思索几秒,老实的说,“那个……我不觉得有人可以推倒我。”   “……”= =!   也对,凭阿宝的天生神力只有她推人的份……谁推得倒她?!   “推”与“被推”!   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呐……你也要记得不能以强凌弱的乱推人哟。”停了几秒,金酷秉承着绝不吃亏的原则继续教育阿宝,“不过,以后如果有人想推倒你,你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推回去!”   阿宝受教了。   恩恩,以后不乱推倒人。除非有人想推阿宝,那阿宝就先推倒他!   “阿宝……”小鬼抱着枕头迷迷糊糊地张眼。   阿宝忙走到床前接住挨上来的小鬼,“醒来啦,这次你睡了三天呢。”   小鬼不甚在意的将头依在阿宝腰间,仰头看她,“别担心,本少爷命长得很呢。”   “怎么可能不担心?”阿宝捧着小鬼的脸忧心得正要斥责几句时猛然僵住,视线定格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上——   尚带着刚睡醒的蒙蒙水汽的眼瞳半眯,眼型狭长微微在眼尾上扬……   除了左眼下没有那颗殷红的泪痣,这漂亮小鬼简直就是一缩小版的睚毗!   Chapter 16   “那个……那个……”一向藏不住话头实心眼得教人想哭的阿宝同学难得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怎么了?” 墨言好奇道。   “恩……我想知道,那个,睚毗大人有没有结婚了?”   “没有。不过你突然问这个问题……嘿嘿。”墨言以一种奇异的眼神对她来个X光乱射,“原来你对大人一见钟情。”   “没有!绝对没有!”阿宝忙不迭用力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儿子。”   “儿子?”   阿宝抓抓头发,“恩,那既然没有结婚的话……他有私生子么?”   “没有,”墨言仔细思索,“应该没有,自从旱魃消失后睚毗大人就不近女色,更何况他一向洁身自好性情冷僻。私生子……怎么生?”   “这样啊。”阿宝皱着眉,小鬼和睚毗大人长得这么像……难道不是父子?   那夜她捧着小鬼的脸认真地问他,“你认识睚毗么,你们是不是父子?”   小鬼当时立刻像遭受奇耻大辱一般怒瞪她,“放肆!不要以为如今我对你百般纵容就可以让你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白嫩嫩的小脸上因为怒气浮起两团红云,被怒火烧得晶亮的眼萌得阿宝按耐不住的扑上去掐着他的小脸,“哇,好可爱!”   接下来就在小鬼的一声声“放肆”中彻底偏离了话题……   “两位可爱的孩子,实战很闲么?”红发皮衣女王妖娆地摆了个大S,超短的皮裙叫底下鼻粘膜比较脆弱的新生鼻子发痒,鼻血欲喷。   “不是!”阿宝和墨言忙乖巧的齐齐摇头。   “哦?”不闲还能在实战中聊天?女王半挑起眉朝他们妩媚一笑,“哦呵呵呵呵~既然孩子们说不闲就让你们好好放松一下。”   阿宝本能的感觉不妙,运起身法同墨言刚往后退了两步一股巨力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一般捏起两人,阿宝只觉猛然被大力掐住的身子一麻,下一刻,巨手用力一甩,阿宝和墨言便一道华丽丽的奔向自由的蓝天!   “哦呵呵呵呵~祝孩子们旅途愉快。”   旅途?   两人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时不禁有种不详的预感……   电光火石间,还没待二人落地,空气中蓦地出现一双利爪撕开空间将二人吞没……   “墨言,你还好吗?”阿宝刚一站稳便出声唤墨言。   墨言扶着额很快恢复了精神,开始小心观察周遭……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混沌不明的空间里,眼前是一片暗沉的灰色,脚下踩着软绵绵没有实体感的地面,沉闷浑浊的空气教人有种莫明晕眩感……   “这里是……”墨言蹙眉,思及红发师傅最后一句话提及了“旅行”,朝正往前方探去的阿宝提醒,“小心点。”   “嗷——”   “吼——”   此起彼伏的巨大兽类咆哮自周遭响起,混沌空间中灰蒙蒙的雾气渐渐消散,露出雾气背后一双双幽绿的兽眸……   他们终于发现这是哪里……   当无数猛兽厉鬼咆哮着围上来时,墨言在心中深深地诅咒着师傅们的变态!   他们竟然被扔进第四重峰医疗老师收藏各界凶猛实验品的洞窟啊啊啊——   洞窟外,一身医师长袍浑身散发着悲天悯人的气韵的男子扶了扶眼镜,“这么早就有学员来这探险了吗,希望玩得愉快啊。”   时光悠悠,彪悍而充实的修炼生活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阿宝日日都坚持最后一个离开大殿,每月的圆月之时便同墨言诛羽他们到第四重峰的灵丘上吸收灵气潜心修炼,待满身疲累的回去之后她硬是坚持吸收一个时辰的日月精华再睡……寻常人这般疯狂勤奋的修炼早该远远将周遭人抛在身后。   但奇怪的是,几年下来墨言各种术法修为皆位列同级妖怪之首,可阿宝依然只能简单的释放灵力施行几个辅助术法,连最基本的召唤火焰都施展不出来。幸而阿宝勤奋,每日风雨无阻的修炼之后虽然她的法术依然贫瘠得教人叹息,但她的体术仿佛如有神助般天资骄人,但凡师傅传授的招式不出几日她便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配合那一身怪力,若不依靠术法,同辈妖怪中无人能敌她。   这般下来,两面相加倒也勉强让阿宝吊个车尾,早年不至于因为太过弱小而被其他妖怪采补掉。   妖界竞争极为激烈残酷,负责教习御火术的陶最开始几日还能询问她几次修行情况探明因由,只是时日越久,阿宝的进境却是慢无可慢,学院的师傅也不是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主,天长日久,阿宝便渐渐被排挤至边缘地带……   连番尝试之后阿宝自知自己的资质不好,她神经一向粗大,对于学员间的嘲笑和师傅的忽略倒不是十分在意。   虽然有时看着空落落的掌心不免有丝黯然,但只要一思及金酷和小鬼这两张小脸便心头一热,咬牙又坚持了下去。修行这一路上自是是艰难无比,但她心思醇厚性子执着,一旦定下目标认了死理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于是顶着一身的嘲笑非议阿宝还是撑了下来。   在此期间,阿宝也创下了句芒山千年以来的一项最差记录:   她足足用了五年,也就是上一位资质最差的妖怪花的那一个月的70倍时间,依然没有成功召唤出最初等的术法火焰。   这使得她的授课师傅陶以另一种方式扬名于教育界。   诛羽摇头叹息,“阿宝,你可以留名于妖界的耻辱史首位了。”   清夜则连眼角都懒得施舍给她,要不是为了宝贝弟弟,他怎可能自毁身价与她结交了五年。   惟有墨言温声劝慰,“阿宝,别放弃。现在不是才五年,再过个十年,十五年,五十年……总能成功的。”   阿宝沉默几秒,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墨言,说实话你安慰人的功力真的很差。被你这么十年,十五年,五十年……的打击后,我觉得信心越来越渺远。”   墨言:“……真的那么差吗?”   诛羽:“……确实很差。”   清夜:“……”虽然是自己的弟弟但实在说不出违心话。   墨言:“……对不起。”   阿宝摸摸鼻子,“没关系,反正对我完全没影响,我现在满脑子就想着该怎么突破修炼。”   对于一根筋的热血阿宝而言:修炼,变强就是她的前进指标。   树欲静而风不止。   阿宝虽一心一意的专注修行游离于外界,但学院中每五年一次的升殿考试依然沸沸扬扬的提上教程。   虽然只学习了五年术法的新妖尚没有实力通过殿试,基本上小妖们至少要修炼十年以上才能具备足够娴熟的技巧和经验,否则这般贸贸然去参加升殿考试极容易在考试中被对手杀死。但墨言作为同级新生中的佼佼者,他还是主动向陶报名参加了第二重殿升级考试。   陶只眯着眼睛盯着墨言几秒,师傅们没有权利回绝学员的升级要求。因此陶也只是和其他授课师傅交换几个玩味的眼神,便大笔一挥将墨言加入此次的考试名单。   “师傅,我也参加!”   元气十足的声音传来,陶惊讶的低头望向少女。   “哈哈!她要去参加!”瞬间整个大殿爆出妖怪们放肆的嘲笑!   “与其去送死,还不如给我们采补!”……   “肃静!”   陶眼也不抬地朝下扔去一个巨大的火球!   伴随着“轰”地一声炸响,世界清净了。   “说吧。”陶冷淡的声音在大殿内静静地响起,“为什么要参加这次考试。”   “为了变强。”阿宝慢慢的开口,“有人告诉我:战斗,是最好的突破修炼方式。”   Chapter 17     “阿宝,马上去跟师傅把名单撤下!你以为这是游戏吗?你会命丧于此!”墨言拧着眉,待下课后焦急不已地拉着阿宝往陶的住所去。   “那个……我本来就已经死了。”而且还死透透五年了。阿宝充满学术精神的提醒他自己的僵尸身份。   “你!”墨言一口气梗在喉里差点上不来,“你就不能认真点吗?现在还有心思说笑。”一旦进入升殿考试便生死勿论,考生在考试中杀死自己的对手或是直接将自己的对手采补掉是可以被允许的。只要能证明自己的实力,过程并不在师傅们的要求范围内。妖界永远只需要强者。   而一旦被其他妖怪采补,那么被采补的一方将会神形俱灭,元神和内丹皆沦为对方的补品。   阿宝无辜的回他,“我没有说笑啊。”   墨言深吸口气,“好吧,你没说笑。那现在就立刻跟我去找师傅!”   阿宝直接拒绝,“我不要。”   “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我没有胡闹,”阿宝认真地道,“我只是想变强。我知道墨言你是担心我在考试中被其他妖怪杀死,但如果我不加快速度变强,一旦你通过这次考试升入第二重殿的话没有力量护身的我留在第一重殿一定会被同伴们采补掉。退一步说,就算你此次没有考上第二重殿你也只能保住我一时,不可能护在我身边一辈子。”   阿宝不可能永远躲在别人的庇护下,还是只能依靠自己的实力变强才能在妖界生存下来。   墨言登时语塞,“即使如此……也不用选这么危险的方法吧。”   “诛羽告诉我:战斗,是最好的突破修炼方式。”阿宝深以为然,“当身体到达绝地,便会爆发出平日所没有的力量。”   原来是他……   墨言向来温和的脸上爆发出罕见的怒气,“诛!羽!”   明知阿宝的实力却欺她去送死!朋友是这样做的吗!   阿宝忙拦住他,“是我要诛羽贡献他的修炼方法,他也不知道我报了升殿考试。”   墨言不发一语,一个提气便拔身而起朝第五殿飞去。   阿宝紧随其后,她的脚力非常,电光一闪,不出片刻便追上了墨言。   墨言双掌合拢,沿途静止的古木突然枝叶疯长迅速而不失轻柔的缠裹在阿宝身上,片刻间就将她缠成仅露出一个脑袋的绿色大茧。   阿宝神力惊人,她运起浑身力气往外一挣,只听枝桠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痛苦呻吟,两米多厚的大茧刹时崩裂出一道口子!   饶是知道阿宝气力惊人的墨言也被她的天生神力震慑,单凭体力已经如此骇人若阿宝真掌握了术法那气力恐怕已经非常人所能想象= =!   他忙抱元守一,再增几分内劲。瞬间不仅仅是周遭的古木,自地底飞快的生长出无数手臂粗的藤蔓,其中夹杂着同样疯长的野草向破开的大茧卷席而去……   阿宝一挣,那茧便缠得越发紧,并正源源不断的增大面积。   眼见那墨言已经越飞越远,阿宝心头更是发急,可惜她术法不精,单凭气力挣脱正落了下成。   腹中那暖融融的感觉又起,阿宝下意识的运起心力试图导引它……   原本那股力量每到即将开启时便会不明因由的停滞,不想,此次阿宝胸中一急,那力量竟似乎正突破一股仿佛看不见的屏障在阿宝身周肆无忌惮的游走。   阿宝不明原因,只顺应本能的集中全力往那层无形的屏障撞去,在撞去的那一秒心头剧震,阿宝的手颤抖了一下,周身散发出淡淡红光。   感觉那层屏障被撞薄了些,阿宝心中一喜,立刻调动所有力量往那屏障不住撞击!   身体在不自觉的战栗着,阿宝不知道自己此刻周身弥漫的红光大盛,那红芒冲天而起,方圆百里外的妖怪们皆惊异的望向那红光方位。   如电急驰的墨言察觉到身后忽然暴起惊人的气势,回过头,不意惊见远方那抹耀眼的红芒……   阿宝,那不是阿宝的方向吗……   此刻阿宝正屏息凝气的全力向屏障冲击,感觉身体在不断的发出高热,紧缠着阿宝的枝叶也发声阵阵“唧唧”的哀叫……眼前豁然一亮!阿宝周身突然无法克制的漫起一阵诡异的舒爽,仿佛被解除了某种禁锢已久的束缚,阿宝享受的半眯起眼,尝试着运起五年来至今没有成功的御火术……   自内丹导引,那暖融融的感觉越发强烈……力量流转至手臂,手掌……   阿宝摊开手,从掌中燃起一汪如灯火焰,那火焰呈诡异的黑色,焰心泛着幽绿。整团不过拇指大的火焰却仿如活物般簌簌跳动……   阿宝搔搔头,嫌弃的左右翻看掌中那点黑焰。   哎?怎么这么小?   像陶和墨言最少也是巴掌大的啊。   那火焰仿佛也察觉到主人的满腔嫌弃,左右扭动几下疑似屁股的尾焰充满自尊的往缠绕阿宝身上的枝叶一跳——   只见阿宝身周的枝叶蓦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立即从阿宝身上弹开!   那不过拇指大的火焰一触及那些枝枝蔓蔓霍然变成了冲天大火,瞬间那些枝叶连带它们的本体古木顷刻灰飞湮灭……但这不仅仅是终结,那火焰犹如活物迅速在它们湮灭的同时往周遭蔓延,有如瘟疫传染般一片连着一片迅速漫开,不到片刻方圆十里皆是一片火海……   阿宝在那火焰触到第一棵藤蔓时便已经呆滞,待她反应过来,火势早已无法控制……   当墨言赶往现场时,只见阿宝一身狼狈,苍白的小脸上全是斑斑黑灰。   “墨言,”那软软的声音弱弱的道,“我好像闯祸了……”   从第二重峰眺望第一重峰,仿佛一个美人不幸在头顶秃了一圈秀发般。只见原本郁郁葱葱的古木林心酸无比的在中部露出一片光光的空地……   “这就是她的力量吗……”总是笑眯眯的面孔微凝,少年悬在空中只手托腮,“师傅,确定是她吗?”   在少年身后,男人一身洁白的医师长袍,“有一半以上几率。”   “还不能确认吗……那为何现在要任由她冲开她的封印。”   男人笑得温柔悯人,“当然是为了更好的确认啊。”   一个怯怯的女音加入,“但,但是,封印了这么多年,日后她若发现了会不会讨厌我们?”   男人拍拍抱着布偶娃娃的小少女,“若真是她,我就一肩扛下所有责任,这还不成?”   少年立刻一拍掌,笑得满是阳光,“师傅,这可是你说的哟!”   男人一睨那少年开朗到刺眼的笑,“这么开心的话,要不要到我的洞窟来个快乐一日游?我的小宝贝们一定会热情的欢迎你哟~”   “谢,谢谢……不必麻烦了。”=0=!   第一重峰   “我知错了。”   阿宝垂着满是黑灰的小脸跪在大殿中央,陶浮在大殿上空,粉红的裙尾漫着几点焦痕。   陶冷凝着声,“幸好大殿离得比较远,若这次你把大殿也给烧了就不只是罚跪三天这么简单!”   “是,我知道错了。”   阿宝继续真挚忏悔。   陶冷眼睇着跪在脚下的少女,当年阿宝刚进大殿时她以为又是一名天资骄人的奇才,不想,之后她竟连着五年连最初等的召唤火术都无法成功施展……待她终于心灰意懒的放弃之时,少女竟又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实力……   “……师傅……”阿宝几番犹豫,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什么事?”   “我……还可以去参加考试吗?”   陶愣了一下,失笑。   懒懒地挥一挥手臂,“你以为跪这么几日到时候就有借口逃避考试?用心点可别死在考试中哟。”   阿宝立刻充满元气的大声道,“谢谢师傅!”   陶再睇了少女一眼,微敛目。   阿宝,可别轻易被杀死哟。   Chapter 18   卯时刚到,黯黑如墨的天幕渐渐渗出一丝金红……   句芒山上蕴着料峭寒意的清新空气从微敞的朱红纱窗渗入,金酷微微一个哆嗦,睁开眼。   也许是这五年来吸收了过多妖气,金酷的面色偏白,恰似现世中两三岁的稚儿。可惜本该稚嫩的婴儿肥脸蛋透着抹异样的艳色,小小年纪,便长得几乎可称之为“妖”。   阿宝回头见他睁开眼,轻手轻脚地又为他掖好松脱的被角,“吵醒你了吗?”   小金酷小口的打了个呵欠,“没关系,你这几个晚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才刚一睁眼你又要出门。”   阿宝羞愧地道,“这几天我闯了祸,被师傅罚跪在大殿三天今早才刚回来,现下整理好行囊,我就要去参加升殿考试了。”   金酷皱起眉,“三天!你那师傅好狠的心,这三天你饿着了么?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阿宝摸摸金酷的小脸秀秀细细的胳膊,“没关系,我头好壮壮身体好,就是三十天也没问题。”   金酷抿抿嘴,“女儿家家就该柔顺点,别那么爱逞强,不然出了事找谁哭诉去?虽然我这身体还小,但我脑子还带着。二十世纪最缺的是什么?人才!我就是人才!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藏着掖着,掏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阿宝只觉心上漫起一股暖意,用力点头,“恩!知道了。”   “知道就好。”金酷挥挥小手,“对了,你现在时辰有没有过了?快去吧,可别迟到了被逮个正着。”到时候又该挨罚了。   “今天是考试,还有近一个时辰才开始呢。”阿宝提着行囊往外走了几步,想想还有事情没交代,忙又回头,“这次升殿考试历时三天,我已经把食物放在柜子里了。饿了自己去拿哟。”   “恩恩,知道了。”   视线停在床塌上,“宝宝,已经一个多月了……小鬼这次还没有醒来吗?”   金酷垂眼看着床塌上双目紧闭的小鬼,吁口气,“他这次是睡上瘾了,还没醒来。”   五年来小鬼的沉睡时间已经延长至月,每次只清醒了那么一两分钟便又再度陷入沉睡。随着小鬼沉睡时间的延长,他的身体也越发冰冷。此刻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已经布上一层薄薄的寒霜,越发显得粉雕玉砌,精致如陶瓷娃娃。   阿宝忧心的轻抚那张冰冷的小脸,“还不醒吗……”   她曾问过精于灵术的清夜,清夜只淡淡的告诉她,“灵体分为两种。一种是鬼魂,人死之后便为鬼魂,鬼魂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的。如果照你所言能知冷知热,还会陷入沉睡的话便表示他不是鬼魂,而是生魂。这便属于第二种情况,生魂就是指当本体遭遇威胁或无意识中脱离了本体的游魂,若生魂长时间脱离本体的话本体也会渐渐失去生气,这便是现世中常说的植物人。继续这般下去,本体就会因为生气耗尽而死……”   阿宝忧心忡忡,想为小鬼找回本体。但小鬼每次陷入沉睡一睡就是一个月,难得醒来的一两分钟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有时不慎问到了敏感处,他便气咻咻的不再开口。而生魂充溢生气,也是妖怪们偏爱的补品,阿宝只得将小鬼藏得严严实实不敢曝露于外界。   金酷看着阿宝担心的神色,仰着小脸道,“小鬼人就在这不会长脚飞了,等你考完试回来指不定他就醒了,你现在就是再担心也没用。快走快走!别影响这次的考试心情,我们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阿宝只得一步一回头的跳窗去了……   金酷疑惑道,“阿宝,有门不走为什么要跳窗?”   “这样比较酷~”   金酷悲愤无限的望着阿宝消失的身影,“是哪个混蛋把我的梦想淑女教导成这样的!”   LOLI要酷干什么?贤淑诱人才是王道!   卯时将过,句芒山上渐渐亮起斑驳光影……   阿宝提气在高低起伏的山林间如电光飞掠,卯时之后出现的妖怪全是这次的升殿考生,成千上万的妖怪或驾御骑兽或驱使法宝往本次考场第三重殿汇集……一时间,天上地下全散发阵阵彩芒,第三重峰高耸入云,在烟波弥漫的云海中依稀闪烁着各种法宝的光芒,渐渐汇聚成一股通向第三重峰的光的洪流,景象蔚为壮观……   “阿宝!”   熟悉的温声呼唤令阿宝慢下脚程,“墨言,你今天怎么也这么迟?”   墨言带着几分赧颜,“我娘在出行前不住的嘱咐我注意安全,又往我身上堆了大量法宝,所以就……”   “……”阿宝这才慢半拍注意到墨言背后那一大坨足有一人高的各式法宝。   呀,他阿娘是不是忘了墨言可没有像她这样的神力。   墨言无奈的将这坨法宝又抓紧了些, “这已经是减去一半的缩小版了。”   汗。   阿宝很有义气的将墨言背上那坨法宝单掌一拎,轻松无比的道,“我力气大,我帮你背!”   墨言愣了下,男性自尊隐隐受创,“不……不必了。”他还可以用术法……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看你瘦瘦的这么娇弱,我力气大嘛当然要好好照顾你!”   娇,娇弱?   墨言:“……”   受创无比的男性自尊啊……   谈话间,二人驰骋于青天白云之上,脚下茫茫云海如闪电般飞掠而过,两人所过之处带起一线长长的白色云痕,渐渐汇入光的洪流中……   第三重峰   雄壮巍峨的大殿内考生依次排成三列,容纳了上万考生的大殿依然宽敞,在大殿上空悬浮着一扇玄黑大门。负责本次考试的考官们浮在大门前面无表情的俯视所有考生。   在考生面前一个晶莹的碧绿球体浮在半空,接受妖力检测。所有考生将依据球体中浮现的编码选择自己的对手及考试场地。   “为什么还要检测妖力?”阿宝小声问道。   墨言皱眉,“据说是为了防止妖怪间由于实力悬殊一下子就分出胜负太过无趣,这样实力对等的妖怪一层层撕杀起来比较有娱乐性。”   “……”= =!   变态,果然是变态呀呀。   大殿上,考官冷淡的道,“下一个,墨言。”   墨言走上前将掌心贴在球体上静止几秒。   从碧绿球体内渐渐泛起一层如水纹般荡漾的波光,下一刻,从球体中泛起的波光慢慢汇聚重组,形成弯曲的金色文字:   编号:100 考场:C区   墨言收回掌,面朝考官微欠一下身,优雅的退回原位。   “下一个,阿宝。”   话音刚落,四周立刻传来“唏唏梭梭”的小声议论嗤笑……   阿宝直接将这些声音当成苍蝇的“嗡嗡”声,带着几分好奇的走上前将掌心贴在那颗晶莹的小球上。   咦?软软的……阿宝不自觉又上下摸摸捏捏……   呀~还会动!   “喂喂!”那小球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不准性骚扰!”   “啊,是!是!”阿宝吓了一跳,忙又将手贴回球面上。   原来它会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球体上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笨蛋,要把妖力导进来!”那小球终于忍耐不住的再次开口。   大殿内又哄然暴起阵阵嘲笑……   嘲笑声中,阿宝闭上眼专心将内丹心力导引入球体,在她导入的刹那,球体突然发出强烈的金光,并不断剧烈的闪烁!   阿宝精神集中完全隔离于外界,专著的沉淀导引心力……   只见球体上的光芒越发耀眼,闪烁的频率也越发频繁……   考官们瞬间有一丝不详的预感,忙扬声准备喊停!同一时刻,光芒闪烁至最颠峰!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第三重峰!   “阿宝——”!考官愤怒的咆哮自炸出一个大洞的殿内回响……   阿宝焦黑着一张脸嗫嚅着,“对不起,我又闯祸了……”   Chapter 19   午时已到,正要进考场时忽地有人在背后轻唤,“阿宝?你怎么搞成这样?”   “诛羽……”一脸焦黑的阿宝沮丧的垂头,欲言又止。   诛羽摸摸她的头,“出什么事了?是妖力测试吗?”   阿宝羞愧的点点头。   一旁的墨言在甫瞧见诛羽时便面色不佳的掉开头无视他,诛羽倒也不以为意,依旧朝阿宝露出分外开朗的笑,“妖力值低点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学习术法也才不过五年,不用那么沮丧……”   阿宝声音更低,“不是那个原因。”   “哎?”   “是我把测试妖力的晶球给弄爆了……”阿宝弱弱地接着说,“而且……还顺带把第三重殿炸出一个洞来……”   “……!!”   诛羽目瞪口呆。   他身后展翅昂扬的金雕在听到检测球爆炸的瞬间“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但很快又力持无事状的爬起来。   到底要多强的妖力才能把检测球弄爆?   诛羽的视线在阿宝脸上不着痕迹地兜转一圈。应该……是检测球的质量问题吧。这检测球都使用了几百年,保质期应该过了……   “对了,诛羽你怎么会在这?”今天只有考生才会来第三重峰吧。   “啊哈,知道你今天考试,所以才专程来看你啊。”   “唔,这样啊,谢谢了。”阿宝用力点头,再看看天色,“时辰到啦,我和墨言该进场了。”   诛羽扬起灿烂无比的笑,“呐!祝你考试成功哟!”   “恩!”   ……待那个活蹦乱跳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视野内,阳光少年食指轻触着唇边灿烂的笑窝慢慢敛起笑。   阿宝,我很看好你哟,就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里吧……   自句芒山创立五殿开始,学院千年来头一遭被迫临场改变考试规则。   负责教导阿宝的四任师傅被紧急召来时,阿宝从头至尾不敢抬头去看师傅们此刻的脸色,在她第一眼看见陶那黑得跟平地锅一般的俏脸时阿宝心下便已经有了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   眼下只能指望她能顺利通过升殿考试彻底告别这四个师傅,不然即使她升殿失败后能侥幸活着回第一重殿也很难保证她能一样幸运的在四个师傅手中继续活下来。   原本考试最终场是考生们依凭编号层层对战后选出前100名的胜利者,可惜鉴于分配场地和考生编码的晶球爆炸,考官们只得无奈地临时将最终场更改为万人混战。   也就是说,将上万考生投入考场三天进行无差别混战,最后胜利的100人将为此次的成功升殿者。   考场入口便是悬浮在第三重殿上空的玄黑大门,但进入考场前还必须同时通过各门成绩的试炼。每年的试炼方式不同,今年是由四门授课师傅无差别攻击一分钟能侥幸不死……才可以获得进入考场的资格。=0=!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阿宝站在半透明的蓝色结界外乖乖的等待。从结界外看不见结界内的激烈战况,只能依稀从被抬出去的一具具伤员身上看出此刻师傅们的心情不太好……   眼前的结界霍然剧烈闪动,渐渐地淡化成透明……   阿宝忙提起精神,只见墨言原本束得整齐的发被打散,凌乱的披在身上,一袭青衣也沾染了些许斑驳的血迹。   “墨言!你还好吗?”   “我没事,”墨言没有停下脚步,在同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低声道,“……用快攻。”   阿宝轻“恩”了一声,抬脚走进结界。   在她进入结界的同一时刻结界轻轻闪动,慢慢的至透明再度转为蓝色,彻底隔绝外界的视线。   她垂着头先对师傅们微欠下身,“失礼了——”   话音未落,阿宝的身行突然在原地消失,电光一闪,不到半秒便出现在治疗师傅身后,手中黑芒大盛!男人在阿宝的手触到身体前一刻迅速往前一缩,霎时一条直径近三米的巨蛇自他体内分裂而出,蛇尾猛一缠绕住阿宝周身,张开血盆大口朝阿宝袭来!   同一时刻,防御师傅祭出一柄权仗横在当空,瞬息压制住阿宝手中的黑芒。她手中的布偶霍然变形变大,形成一股无实体的胶状物挡在四人身前事先防御住阿宝的突然袭击!   阿宝无视防御师傅的权仗,她只觉周身开始发热,深吸口气将妖力提升至最大……从她掌中霎时窜出黑焰,那黑焰原本不过拇指大,但在她全力燃烧周身的妖力后, 倏地暴长至两米多高……   在场诸位在看见黑焰的刹那神色一变,只见红发师傅立刻腾身至最高点,手出浮现出一朵硕大的血红色曼佗罗张开花瓣露出内里的森森巨齿朝阿宝当头咬下——   ……会死!   阿宝心中一紧,那巨大的利齿正逼近她被巨蛇缠得动弹不得的身体,同时,当头压下的蛇口中腥臭的膻味充溢鼻间!   紧要关头,她蓦地低喝一声,掌中被权仗压制的黑焰暴起,曼佗罗首当其冲闪避不及,黑焰瞬息卷上了遍布利齿的花瓣!而另一头,巨蛇猛然昂起蛇首,蛇身由于缠在阿宝身上慢了一步退开!   阿宝此刻爆发出她的天生神力,纤细的双手用力回抱住近三米粗的蛇身,将那欲弹开的巨蛇拖回来!   只听“轰”地一声!黑焰在层层压制中依然喷发腾起,几秒内就迅速蔓延至曼佗罗及巨蛇周身,一时凄厉的尖叫伴随蛇类的滑腻嘶声惨号响彻!   抱着布偶的小少女在此刻呆了半秒……   连权仗也无法防御的……便只有能焚烧一切的地狱业火……   是她吗?   真的是那人归来了吗……   阿宝并不管那么多,颤抖的手轻扶住左胸,方才在那巨蛇弹开之际蛇尾硬是将她的左胸胸骨勒碎!虽然她不会死,但那剧痛仍是让她低哼一声。就在此刻,陶十指交扣!火凤凰蓦地发出高亢的凤鸣,炽热的火焰形成一股飓风卷席向阿宝!   还来啊!   此刻阿宝体内的黑焰已消耗殆尽,她咬破唇捂着左胸用力一跺脚!   刹时地面被她的神力踩碎,她右脚深入土中,快速旋起一个半弧,扫起无尽的泥土,顿时将火势湮灭!   陶冷面上扬起一抹兴味的笑,刹那战意四起,捏起一个手诀之后火凤凰猛然昂首,焰火顿成一道数十米高的火壁压向阿宝!   同时,曼佗罗再度卷土重来,连同巨蛇一左一右成犄角之势——   阿宝哀叫一声,“师傅,你们确定这是升二重殿考试而不是蓄意谋杀吗!”   “哦呵呵呵呵~真不好意思,一个不留神就热血沸腾了呀~”   红发女王一舔火红的发尾,诱惑的抛去一记媚眼。   阿宝扶着左胸狼狈的躲过那簇火墙,行动间碎裂的胸骨不住的刺痛肌理,“一分钟到底过了没!师傅们能不能留意下时间!”   “啊……好象过了……”   那巨蛇勒至阿宝的右腿时,治疗术师傅很是可惜的谓叹,“啧,这么快就结束了吗?那期待我们早日再见吧~”   啊啊~我希望永远不见!!   半透明的蓝色结界慢慢消散,在外面等待已久的墨言立刻冲进来扶住阿宝。   “阿宝,还能动吗?”   “还好……我没事。”阿宝慢慢的摇头,“修复室在哪?”她需要立刻让人修补好她碎掉的左胸。   “很快就到,我给你占了个不错的位子呢……”   “墨言。”   “恩?”   “谢谢你。”   橘红的晚霞弥漫峰顶,极其奢侈的渲染一室金红,阿宝半眯起眼稍作休息,待天色近黛,万人混战——   即将拉开序幕。   Chapter 20   自打开的玄门看去,眼前的景象如水纹般一圈圈荡开,渐渐扭曲……   通过师傅们的试炼而有幸不死的小妖们一个接一个融入玄门中,阿宝和墨言稍犹豫了下,慢慢踏入门内……   进入玄门的瞬间有如从某种动物的食道进入,难以形容的不适与恶心。   墨言迟疑了下,拉起阿宝的手,“跟着我,别跟丢了。”   阿宝瞪着他的手几秒,阿妈说女儿家不能随便和别人牵手的……   “阿宝,走啊。”发什么呆?   “啊,没事……”阿宝垂下头,强自按耐着满腔嫌弃随他走进那扭曲影象的最深处。   随着时间的推移,眼前的景象慢慢地流转,定型……片刻后,一片苍翠的古林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哪?”   墨言低声解答,“我们现在是在巴蜀这条巨蛇的肚子里,所以这三天要记得跟紧我并且随时在身边加持一圈妖力,别一个不留神就被它消化了。”   “肚子里?”阿宝皱起鼻子。   ……是哪个变态选的考场,真是无法形容的恶趣味= =!   墨言无奈的点头,拉着她避入林中,“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一阵子,静观其变。”   待晚上,月升中天……外界的喧嚣隐隐传入林内。   阿宝和墨言借着夜色以妖力将自己小心的隐蔽起来,缓缓往声音的方向潜行。还未靠近,不断迸发的哀鸣便教二人谨慎的停步,首要观察目前场内的战况……   还不到一个晚上的时间,被投放进场内的考生便自觉集结成几个组团,待组团初定后便抓紧时间相互厮杀。毕竟……个人的力量在万人中太渺小了。此次的考生有万人以上,要在三天之内以最大效率打败对方就只能先集合为几组,待优胜方打败其他组团后便在自己团队内继续分化,直至最后剩下的100人便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当然,妖怪一向是野心至上实力至上,在你一门心思与其他组团混战时也要小心自己的同伴在背后予来致命一击……   但这又如何?   阴谋和背叛同样是妖界的主旋律,没有人会在乎过程,只要能证明自己是强者。   至于其他没有加入组团存有待他们厮杀完毕,再来个渔翁得利的……咳,如果你确定自己有足够的实力能独自一人活过各个组团的追杀,那再说吧……   毕竟,在考试之初,为了以防在考试中存有此念的投机分子趁机渔利,考官们做了一个指标设定:若有考生落单并连续3个小时处于非战斗状态,考场内便会自动浮出一个大型坐标……恩,那红咚咚的箭头会非常友爱的指向你。   当然……还有人担心,如果三天过了可考场中胜利者不止100人呢?   很简单,考官非常大方的允许了巴蜀:若三天后人数多于100的话可以自行选择美味多汁的对象消化掉=0=!   阿宝感叹, “真是个……变态的设定呀。”充分的促使所有考生集合起来以最大的热情消灭对方。   “所以为了不被巴蜀消化掉,我们必须尽可能搜寻满意的合作伙伴。”   “为什么不早一点出去呢?”现在他们都分好组了,他们再出去不会太迟了吗?   墨言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因为你。   阿宝在第三重殿的意外表现令原本就排斥她的众妖更为忌惮,像她这样不安定的人型炸弹一经出现便会被众人消灭在萌芽中……更别提会有组团愿意接收她。   阿宝曾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同伴都那么排斥她?   ……是因为太干净了吧。   在浑浊黑暗的妖界出现的那抹明亮……让人,忍不住有破坏撕碎的欲望。   “3个小时已经过了,没看见我们头顶的箭头正红得发亮了吗?我们该寻找对手了。”墨言直接避开她的问题带她绕往战斗区外,“两天后等他们都混战至最后关头急需人力时我们再加入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该如何平安渡过这两天。”   阿宝抓抓头,“真麻烦啊。”   身形一闪,她瞬间消失在原处 ……   待她再次出现时手中拽着一丛藤蔓,足有大腿粗的藤蔓另一头结结实实的捆着两只鼻青脸肿的妖怪,她运足全力一抛,两只小妖便自由地奔向蓝天~   墨言随手将自己料理好的考生吊在树上,“阿宝,直接用御火不是更轻松吗?”还是她更喜欢靠蛮力解决?   “那个,”阿宝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我的御火术好像破坏力太大了……我不想杀掉对方。”   墨言轻声告戒, “心太软的话,是无法在这平安活下去的。你的一时心软会给自己的将来,甚至是身边的同伴带来危机。”   阿宝抬起头看他,嗫嚅几下唇,她垂下眼不再说话。   第一天夜里他们解决了十几批来袭者时天色已经泛白,两人一夜未眠只能囫囵的小憩一会。   阿宝揉着眼睛,努力将死命贴合的上下眼皮分开。   “如果实在很困的话再眯会眼吧,我在这守着。”   阿宝伸出手悄悄的掩住嘴上的呵欠,摇头拒绝,“没关系,我还可以的。”   两人就着墨言召来的露水稍稍梳洗一下,待休息好了便再度往战区潜去……晨光中,古林里一夜未停的喧嚣依然沸沸扬扬的鼓噪。眼下场中只剩三只组团,其中两只稍弱的团队似乎在几次进攻后达成协议,剑锋一转,双方组成联盟调头攻击第三方……   林中古木倒下大半,在三方的交战地形成一个方圆几里的中空地带。   伴随着震耳的隆隆声,战场周边地区不断有古木轰然倒下,天空地面各色法宝骤亮,宛如缤纷的流星般冲上九霄后纷纷扬扬的划落……   阿宝极目远望,发现昨晚还不断在夜色中招摇的火红箭头今天已消失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红点在远方快速的移动。   一个落雷轰隆一声曲线优美的降落在阿宝的藏身地!   阿宝双脚猛一点地之后腾身越至几十米外的古木上,墨言浮在她前方引路——   “我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两日后   各式法宝凌乱的散在场中,场内现在只剩下两方人马,放眼望去,周遭已经看不见任何红色箭头的痕迹……混战进入最后阶段,双方皆绷紧心弦酝酿最后一击——   就在这一刹那,空气中波光一荡!强悍的气息暴涨,一道身影犹如平地闪电,去势如奔雷般令人掩耳不及。   对阵中众人不禁一愣,下一秒,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出现在其中一方的领头者身边猛然挥拳!   领头者仓促之下淬然迎战,绿芒闪烁中,双方的身形皆在不断的变幻飞掠,不过几秒时间,少女又跳出战局,浮空掠影一般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残影——   待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领头者浑身缠满藤蔓,委顿于地!   好快的速度……   另一组人马眼见变数突起,嘴角的笑还未扬开,一柄巨大的银蓝色水剑横空出世!气势如虹地插入战局正中央!   墨言单脚踩在剑柄上,一袭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各位,请问需要援手吗?”   软软的女音紧随其后,“用我吧,用我吧~我们两个都很能打哟。”   被藤蔓绑成肉粽的领头者偏头一睇纯洁的仰头45度,泪光闪闪的看着他的小LOLI,额头暴出几条青筋,“你在干什么?”   阿宝拉住他的袖子,继续使出金酷教导的LOLI必杀计:纯洁的仰头45度,泪光闪闪,“我是在自荐啊~只要你答应用我,我还会买一送一的加送墨言哟。”   言下之意是:你若肯乖乖点头就会加送两个实力强援,若不肯,就请做好被打包送给对面组的觉悟吧。   这……这简直就是强迫中奖!   阿宝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只见一团拇指大的黑焰从她指间探出,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甩,轰然巨响之后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大坑出现在他身前!   对着领头者青了一半的便便脸,她将掌心缓缓摊开,那黑焰刹时暴涨至成人大小。阿宝持之以恒的眨巴着闪亮的双眼,“用我吧~拜托用我吧!”   ……谁,谁敢不用你?   Chapter 21   月色撩人。   有道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所以……   决战的最后一夜终于来临,在各方皆屏气凝息的暗中选好对手时,场内瞬间暴起冲天黑焰!   在仅剩千人有余力站着的场内,阿宝如鬼魅般穿梭于众人之间,双掌飞旋而出,两道旋转的黑莲肆无忌惮的在她掌中翻飞……   虽然阿宝只出现在场内一天,但这一天已彻底让众妖明白她掌中的黑焰是能焚尽一切的业火,一时无人敢献身相抵,风头谁人能及!   阿宝在飞速的急弛中感觉腹中那股暖融融的感觉随着时间及交战经验的增加而如行云流水般流转至周身各处,她近乎本能的遵循身体的需求来调整周遭的妖力分布,似乎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在指引她流畅自如的调动力量在最大范围内发挥出自己的最强实力……   侧身再避开一个落雷,阿宝指间颤动了一下。虽然技巧渐渐娴熟,但身体的负荷也即将到达极限……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啊。   几十丈外墨言迅速捏起一个手诀,蓝色长剑流转银光横扫前方,与对手隔着无形的结界剑尖相向——   霎时风云变色,在双方法术对阵的中心瞬间掀起一阵飓风,他的对手是学院中修行10年的前辈,二人旗鼓相当,暴出的飓风将周围的妖怪全逼到几丈外!   一击之下,双方皆暗暗吃惊,墨言深吸口气,将震到喉头的心口血硬咽回去,收剑入掌。只见那剑身慢慢的越缩越小,直至最后变成一把小巧的手里剑。墨言单掌探出,那手里剑忽然在他掌中咻咻咻旋转不休,激射出锐利的漫天剑气!随着他御气移行,剑气瞬间扩散到空气中!   只见二人周身蓝光四溢,手里剑本就在旋转,再随着墨言的移行挥动,剑气每每皆极为精确的击向对方!   对方眯起眼,他双掌横在胸前,周身刹时盈满无形的寒芒,身前汇起一道凌厉的刀光——   就在对方即将发出致命反击的刹那,墨言手里剑霍然碎裂,同时散裂成千百道剑气,那纷扬的蓝芒旋转着脱手而出,无数道蓝光疾扑向对方!   饶是墨言作为同辈中的佼佼者,在经历了三天混战之后他也同众人一般皆是强撑体力,待他射出剑气后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光了一般,只能强行在半空扭身避开刀光。   他的对手悍勇之极,他明白自己无法完全抵挡住纵横剑气,亦任由剑气划遍全身只浅浅避开几处要害,全神贯注的倾注妖力酝酿出恐怖而强横的一击:只见他身前汇聚的刀光仿佛一分为二,一把呈现实体状,刀峰如锯齿般不规则波动,而另一把仿如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吸附在实体刀峰上。他猛然挥刀而下,刹那间刀身光芒大盛,原是虚象的雪亮刀芒亦化做实体一般袭向墨言!   在两人之间,一道深达丈余深的鸿沟远远的延伸而出——   墨言避开了实体刀锋的袭击却避不开刀芒的攻击,喉中原本强咽下的心口血在胸口翻覆,他凌空呕出大口鲜血,流星般急坠地面!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疾电般在半空接住墨言,顺畅无比的一个公主抱将他揽入怀中,墨言嘴角抽啊抽的,却始终吐不出只言片语……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对方愤愤地双手交握,刀光直指纤弱的少女,视线却在对上她的那一秒心头不自觉一颤……   那是一双血红色充溢着暴戾杀戮的眼!   原本不起眼的少女周身突然迸发出惊人的气势,她的眼神仿佛没有焦距般充斥着无机质的冷芒。   “喂,我生气了。”阿宝歪头看他,原本在心中压抑了五年的妖性被愤怒唤醒,“如果你一个不小心被我杀死的话请务必要体谅我。”   一记撕裂空气的长啸扶摇直上九天!   这饱含妖力的啸声远远的扩散开来,气息席卷之下,沙尘肆意飞扬,竟在广阔的场地内形成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气场!   周遭暗暗守在一旁原想分一杯羹的妖怪脸色倏变,这恐怖的妖力远不是他们所能抵挡。   黑中渗绿的业火摇曳着在阿宝掌中一寸寸拉长,到最后,那已经不是火焰的形体,那黑焰摇曳着脱离她的掌心时已经拉长成一道旋风……她扬掌向前,只见那旋风霍然呼啦一声迎风膨胀开来,一道巨型的火焰龙卷风出现在众人眼前!   刚经历过一番恶战,男人体内的妖力已经所剩无几。迅速地判断出此刻少女散发的妖力以他目前的状况无法迎战,妖界一向实力至上,男人干脆利落的抛开手中的武器,单膝跪地,“我认输。”   “哎?”   少女愣了一下,充溢黑焰的龙卷风在距他不到一米处时硬生生停下,阿宝下意识的停止攻击。   男人干脆的再重复一次,“我认输。”   神智慢慢的清醒,血红的眸子也渐渐还原回纯粹干净的黑。满腔正待发泄的杀意无奈得又憋回去,阿宝困扰地抓抓头发,“啊,不打了?”   “不打了。”   “真的真的不打了?”   他毫不犹豫的点头,“不打了。”   “……”   当朝霞绚丽的点亮原本很茂密现在很空旷的古木林时,阿宝扶着墨言很失落的发呆。   三天期限,到了。   场中横七竖八的站着不到百名的妖怪,阿宝同墨言占着一块地头,他一瞥她失落的小脸,“还没打过瘾吗?”   阿宝小嘴一扁,“根本就没打过。”   墨言忍不住抬头望天……   现在还有谁敢跟你打啊?   第五重峰   急弛的脚步一刻未停地奔向朱红的阁楼,还未踏入房内,一股冷冽之气便扑面而来!   “阿宝,可回来了!”奶声奶气的童音焦急的传来。   甫进入房中,阿宝第一眼便瞧见静静躺在床塌上的小鬼身上已结成一圈厚厚的冰层,冒着丝丝白气的冰面上泛着幽幽蓝光,一旁的金酷小脸已冻得通红。   阿宝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原本成功通过升殿考试的喜悦在此刻被抛至九霄云外,阿宝食指轻触冰面,指腹下传来的温度冰寒彻骨……   在她的指尖触到冰面的一刹那,自冰面传来细微的“哔啵”声,那层厚厚的冰层由内至外渐渐崩裂,被冰封在冰层中的玉人儿微微颤动几下羽睫,缓缓睁开眼……   “阿宝……”   “恩,是我。”阿宝轻轻抱住那个冰冷稚嫩的小身体,“这次你睡了一个多月哦,别再睡下去了。”   小鬼冰冷的手牢牢锢住阿宝的细腰,身体微微的打颤,“阿宝,你会离开我么?”   阿宝毫不犹豫的道,“不会。”   金酷老实不客气的直接吐槽,“阿宝白天还有修炼呢,怎么可能一天到晚都不离开你。”也只有乳嗅未干的小鬼头才会说这么幼稚的话。   小鬼丢去一个白眼,冰凉的小脸贴在阿宝怀中,“这么喜欢这地方的话我以后建一个给你……”   金酷友善的给予提示,“这里是浮尘界,你以为建得是什么小地方吗。”   小鬼笑得分外嚣张,“若阿宝真喜欢,那我就建个一模一样的浮尘界给她。”   阿宝直接一拳打在小鬼头上让他闭嘴,“别乱逞强,你现在正在不断丧失灵力,还不快集中心力凝聚起来!”继续这样下去,他的本体会气竭而死……   小鬼沉默了半晌没说话,紧扣着的双手再收紧几分,那力道大得甚至让阿宝的腰隐隐作痛。   “小鬼?”   他抿了抿殷红的薄唇,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带着不自觉的微弱撒娇,“……阿宝,我冷……”   阿宝揽着他冰凉的身子,却只能无力的任由他在自己怀中渐渐的一寸寸透明僵硬,艰难的吐出一句,“你……是不是连灵力也凝聚不起来了……”   小鬼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直接将脸掩在阿宝怀中,只露出尖尖的小下巴,“本大爷只要再睡一觉便会好了!”   阿宝只能手足无措的搂紧他,眼睁睁的看着小鬼这五年来渐渐衰弱,却始终无能为力。此刻小鬼周身开始结冰生气不断流逝就意味着他的本体已经到达极限了,正濒临……死亡。   “阿宝……好冷啊……”淡淡撒娇的呢喃渐低,小鬼的脸色泛起青色的死气。   阿宝慌了,急急将他搂得更紧。   办法……快想办法……该怎么救他?她要救他……只有让他回本体才有救……   内丹!   急慌了的阿宝病急乱投医的将内丹吐出,血红如鸽蛋大小的内丹在触到小鬼唇上的刹那,他们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扭曲般开始波动……   阿宝把内丹硬塞入小鬼口中,同时将妖力毫不吝惜地导入小鬼体内。   在这一瞬间,两人周遭的空气加快了气流涌动,淡淡难以察觉的白芒自他们身下泛起……   阿宝双目紧闭一门心思的运功,没发现周围的异常……待金酷惊讶的发现他们二人的身型开始忽明忽灭大声疾呼时,两人如初春融雪般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真晦气,真晦气……”   “死了吧。啧,好不容易救上个美人,居然是个死人……少爷是慈悲心肠还能叫人埋了她……”   “唔……确实是个美人,还不知道及笄了没有……啧啧,红颜薄命……”   阿宝朦朦胧胧的睁开眼,只觉得身体被压得慌,零星负重感还在不断得增加着……   她动了动手指,眼前的光影渐渐清晰开来,一把黄土伴着铲子“哗啦啦”在她身上降落。阿宝眨巴眨巴眼睛,愣了一秒……   待第二把黄土洒在她身上时,阿宝蓦地反应过来——他们正在埋她!   霍然从坟坑里爬起,阿宝努力对着眼前一群身着长袍的男人们扬起一抹友善的笑。   “那个……谢谢,我还没死。”   第一部完   Chapter 1   —— 问世间情为何物?   佛曰:废物。   长空如洗,春色迷人。   亭台榭轩高低冥迷,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伙房一隅,卫矢拧起眉睇着饭桌前埋头苦吃的少女。   一个月前少爷在路上救回这个古怪的丫头时他便觉十分不妥,那时他们明明再三确认这女娃没气了,怎么才刚刨好坑填了几把土她就离奇活了过来?   少爷那是菩萨心肠,救了她后还给她些盘缠生计,不想此女竟赖上他们说是要报恩硬是要做丫头伺候少爷。他活了这么些年怎会不知这些女子的手段,想不到这女娃小小年纪仗着几分姿色竟也打着飞上枝头成凤凰的主意。少爷也太过心软,竟也真让此女留下了,只是不知后来她为何独独青睐做伙房的粗使丫头,整日围在伙房打杂从不在青天白日踏足苑外一步……难不成,她是在欲擒故纵?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软软的声音怯怯响起。   卫矢一挑眉,“你是想问我为何会屈尊来见你吗?不要太高看自己,我对你没有兴趣。”   “不是。我只是想问:能不能再来一碗?” 阿宝不好意思的亮起手中的空碗。   “……”= =!   安静的伙房又响起“叭滋”“叭滋”的扒饭咀嚼声。   真粗野的丫头……“你快一点,莫非还望少爷等你么?”   扒饭声立刻加快,卫矢双手负于身后,“不管你心中做何打算,也务必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妄动什么非分之想……”   自少爷到了荥阳郡后便一直食欲不振,但昨夜一盘菜色却异常对味得让少爷头次用完膳,眼见今天午膳时少爷又只拨弄两口,他便私下去了伙房问明昨夜那道菜的出去,不想,竟是这个小女娃……   “唔……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想问少爷等你是不是就表示你有机会攀上高枝了?我已经说过,请务必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妄动什么非分之想。”   “不,我只是想问,”阿宝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不可以再来一碗?”   “……”=0=!   卫矢的双眼从阿宝桌前那叠高高的碗盘上困难的移开, 再震惊地看向那张苍白柔弱的小脸,这桌上粗略一瞟至少够两三个大汉蹉一顿了,这小女娃长的娇娇弱弱,怎得那么能吃?   视线再转到那纤细娇小弱不胜衣的小身板上,那些饭呢,吃到哪去了?   “以前曾饿过好一段时日,可能是那时饿坏了,从那之后胃口就变得……恩,有点大。”阿宝含蓄的说道。   虽然半年前她已经修炼得可以只靠日月精华生存而不必再吸食血液,但她却依然对食物保持着巨大的热情……   提到食物便不由想起了小鬼,不知现在的他在哪,可有美美得吃上一顿?   那日她运功途中清醒时发现自己竟和小鬼正慢慢消失,四周的景物如光速般飞快倒转,她怔了下,下一秒小鬼便跟着睁开眼……   在看见周遭奇诡的情形时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吐出口中的内丹硬还给阿宝,原本转白的小脸又青了几分,他微微一晃,身形更为透明……   她急了,忙将那内丹又塞了回去,推搡间殷红的内丹轻蹭到他左眼下角,阿宝头一痛,意识模糊前朦朦胧胧地看见小鬼先她一步,逐渐消失了……   想起初遇小鬼时他一脸跋扈满口“放肆”,那时只觉得他的口吻很是奇怪,对伦敦也完全一无所知,现在想来小鬼应该不属于那个时代,莫怪小鬼五年来都没有回到本体,原来他的本体竟是在古代。只是这次她用内丹助他回本体时竟阴差阳错的把自己也给捎带进去,不知道小鬼到底顺利回本体了没有?不知道还留在浮尘界的小金酷会怎么样?   想想诛羽和墨言待她极好,一旦发现她失踪后必会替她照顾金酷……阿宝蹙紧眉,努力安慰自己。   “吃饱了吗?快一点。”卫矢不耐烦的催促。   “恩恩,我饱了……”阿宝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虽然腹中还有些空虚,但为了不太惊世骇俗她还是坚强的忍了。   卫矢最后再扫了那叠触目惊心的碗筷一眼,带头走出苑外。照她这样的吃法府里可以直接省下她的月钱了,不对……就是将她的月钱再翻上几翻也不够她吃啊……   午后暖阳炽人,幽深交错的回廊曲折绵长,沿途不断能看见绮丽精致的庭台楼阁。连经过两个园子终于抵达东苑,沿路的楼阁也越发华贵气派,丫鬟小厮们的衣饰也越加奢华耀人……   她只知道这府上家世极为显赫,陇西李氏自前朝起世代皆为皇亲国戚,至这一代家主唐国公更是任荣阳、楼烦二郡太守,殿内少监等职。   唐国公?哎……好像有点耳熟……   从他人口中得知救她的人是当朝宠臣宇文述的公子,据说他这次是来荣阳看望早年嫁于唐国公的姐姐,会在这住上好一段时日。   踏上小阶,迎面而来的丫鬟小厮们都朝她身前的卫矢低头行礼,阿宝思索了下,若她待会见到那位宇文公子时也需要行礼吗?该行什么礼?   卫矢在前面走了一段,边走边提点阿宝各个注意事项,念了好半天发觉都没人应他,卫矢猛一回头,“阿宝——”   他身后早不见那少女的身影,待他皱眉仔细搜寻后,他眼角一抽。只见她掂着脚尖紧贴着两旁回廊下那点小小的屋檐避开阳光,待看见他黑着一张脸瞪她时还能扬起一个开朗无比的笑,“等我一下!就来!”   规矩啊规矩……难道就没人调教她府里的规矩么?就算碍着少爷的面不好意思苛责她也不用放任得这么彻底吧?   拐过数个长廊在一扇敞开的院里停下,“这是公子专署的伙房,你以后就待在这吧。”   “那我以后还需不需要再劈柴打水烧水洗碗?”   “你能做这么多?”烧水洗碗他还可以理解,但……劈柴打水?他再一看那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女娃子,同情心罕见的爆发,“以后你只要专心做饭就好,其他闲事便可以算了。”   阿宝无所谓的随便哼哼两声,反正她力气大,加点额外工作量也不会放在心上。   进了伙房后阿宝将食材通通搬出来,一看,原来是昨天已经做过的小菜。   “请尽快。”   “好的。”阿宝熟练的将牛腩切成小块,先汆烫过再冲净;将胡萝卜去皮,切滚刀块……乌梅酒焖牛腩是她小时候最爱的菜色。那时她经常粘着阿妈要她做给她吃,看得多了,她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家常菜……   老实说,这些小菜会入了那位公子的眼倒是让她颇为惊讶啊。   是夜   银白色的月华迤俪着排成一圈缠绵的圆,绕着她缓缓旋转……   东苑花园一角,阿宝微合眼专心吸收着日月精华,待内丹力量充盈后,阿宝停下动作伸了个懒腰,刹时慵懒气息流泻。   内丹被小鬼吐出后不知他是否还有力量支撑回本体……还是趁每天入夜后出去搜寻吧。   心念一起,阿宝想做就做便直接朝最近的墙头奔去——   好高呀……   阿宝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着小脖子,吸口气,阿宝伸出一指比着围墙,“好,飞吧~”   双脚点地,再提气一跃!   阿宝只觉得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糟糕……好像飞过头了!   “吧唧”一声,阿宝面朝下四平八稳的趴在地上!   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突然在头顶响起,阿宝懵然抬头,眼前的男人身长玉立,意态风流,生得一副兰芝玉树之姿,那双黑玉般的眼紧盯着自己。   “小娃娃,半夜三更可不是嬉戏游玩的好时分啊。”   Chapter 2   小……小娃娃……   阿宝摸摸自己苍白的小脸,虽然尚透着稚气的娃娃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上个几岁,但还不到小娃娃的程度吧。   “小娃娃,这么晚,跑到我的苑子做甚?”   阿宝爬起身环视下周遭,沮丧的垂头,想不到这太守府竟然这么大,刚从一个苑子出来又掉到另一个苑里去。   那华服青年低笑,“怎么光撅着嘴不说话?”   “那个……我迷路了……”结结巴巴的开口,可怜阿宝一向老实,说出口后才悔得恨不得再吞回去。   他慢吞吞的说,“半夜跑出来……还是从对面墙飞过来……迷路?”   “……平日只能待在伙房……想偷偷看看其他的苑落……所以……”   原本心虚的磕磕巴巴在此时反而透着点小女儿家的好奇羞赧,再配上阿宝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老实脸令原只是五分真的话一下子提到了八九分。   男子兴味的打量阿宝几眼,“小娃娃,你应该不是府上的丫鬟吧,这蹩脚的功夫谁教的?”府内丫鬟众多,调教有素,他确定从未在府里见过她,合该是其他姻亲甫带进来的。   “我是宇文公子的丫鬟,”阿宝很是难为情的说,“至于功夫是小时候去隔壁镖局那……偷学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恰似难为情至极。   那三脚猫的功夫毫无威胁,反而由于新奇无害更令人觉得这小女娃倒也有几分有趣。男人突如其来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漫声道,“那现在呢?小娃娃还要再待在我的苑子里么?”   阿宝正愁没借口溜回去,忙捂住小脸,“啊”了一声作一副羞涩状,慌忙抱头再从这墙头飞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阿宝在夜间出行更是分外小心,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难得有一个栖身之所,也许是雏鸟情节,在找到小鬼之前阿宝决定暂时栖身于此顺便打工报恩。   天下之大,光凭阿宝一人奔波多日实在难以找到小鬼。   思忖良久,阿宝想到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思量着该不该从此搜罗大批妖怪小弟,再由他们一道帮忙寻找?   想做就做……阿宝犹豫几下便利落的踏上了广收小弟的发奋之路。   唔,小弟是要收的,恩也还是要报的!由于阿宝只修炼五年还未具有足够的道行来长久抵御日光,她便每日避在伙房内,所有食材都交由卫矢负责。听人说卫矢是公子的护卫,和宇文公子从小一起长大,堪称心腹。可她左右只觉得那忠义护卫对自己似乎颇有不满,深怕自己把他的公子给肖想拐骗了去。   切,她都在这苑子待了这么些天,只远远见到那公子的貂绒披风在廊间晃晃,其他便再也看不到了。而那夜遇见的那个陌生华服男子在她提着心躲避了几日后也了无痕迹。   “阿宝,你又在发呆!”春月是和她同在伙房的粗使丫头,时不时都会提点她一些规矩,只不过阿宝整日待在伙房从不见外人,她教的那些个规矩也英雄无用武之地。   “春月……你知不知道隔壁苑子里住的是谁?”阿宝犹豫了下,胸中对那华服青年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春月咕哝一声,“隔壁住的可是唐国公的大公子,不是我们这等身份能奢想的。”   阿宝“哦”了一声,受教的点头后疑惑问道,“奢想什么?”   “没有这念头就好。”春月直接略过这话头,来回扫视阿宝几眼,“阿宝,你及笄了没有?”是个小美人胚子,再长大点指不定少爷便收了她做通房丫头。   及笄……   她看上去还没15么?阿宝突然忆起金酷曾感慨万千:LOLI就是要越幼齿越好呀。   弱弱的道,“……我13岁,还未及笄呢。”   那张稚气满满的小脸倒也给她添满了说服力。   “真小,我都16了呢……”   伙房大门突然被粗鲁的推开,“快点快点,丫头们都到前苑去!”   阿宝雾煞煞的跟着大伙一起出去,在快至前苑时拉住一个脸熟的丫头,“总管叫我们去前苑做什么?”   “添补人手。今天苑里来了许多贵客,少爷身边一向没带太多丫鬟,前苑里的丫鬟不够了所以把我们后苑里所有的丫头全叫出来伺候。”   阿宝晕呼呼地跟着丫鬟们拐了几条回廊后到了前苑,还没站稳,她手中便被塞了一把茶具往正厅推……   那总管见她生得秀美便选了她去爷那专门伺候。阿宝端着茶具温吞的走进正厅,一路上眼观鼻鼻观心低头数着脚下玉白的石砖。   头也不抬的将所有看见的茶杯都斟了个遍,阿宝在心中不断默念着春月的时时提点:决不能随便抬头四处张望主子的颜面。   她当妖是失败的,当丫鬟一定要满分。   “等下。”在阿宝上完茶水准备退下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叫住她。   这股温润感让阿宝想起了墨言,他乡欲故知的兴奋感让她也顾不上规矩直接抬头直勾勾的望向主位。   那男子五官清俊雅致,带着些许病容,紧抿的唇微薄线条冷俊,透着浓浓的禁欲气息。   阿宝用力眨眨眼,从那男子身上那件熟悉的白色貂绒披风以及他背后脸黑得堪拼锅底的卫矢得出结论,看来这位就是宇文公子了。   真不知羞耻……卫矢的眉毛打成一把麻花,身为女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勾勾的盯着少爷猛看!他清清嗓子咳了一声。   没反映……   他再大声地一咳,这下有反应了,不过是所有人都有反应……   “卫矢?”宇文澈扫了他一眼。   “恩……嗓子疼。”正气凛然的脸仗着皮黑看不出什么赧色,卫矢百思不得其解,平日他定力可没这么差,怎么每次总那么容易和那个女娃较真。   “我那有甘草!”阿宝下意识吐出一句,待出口后她忙用力抿住嘴。糟,又忘了场合。   金酷喉咙极易干渴,在浮尘界时,她每日都准备了甘草放在柜子里给他润喉,五年来渐渐养成不论在何处都随身备好甘草的习惯。想到如今她已不在,不知道还有没有谁会记得每日给他泡一杯甘草……   宇文澈淡扫了她一眼,没出言斥责她,倒是淡然的提醒,“方才你漏了李世子。”   阿宝闻言忙抬眼在场内逡巡,视线刚一转就同坐在左面的华服青年对上。   吓,竟然是她避了许久的大公子!   “小娃娃,光瞪着我可没用,我的茶水呢?”李世子微翘起唇,戏谑的朝她一举手中的杯子。   宇文澈微讶的看他,什么时候他竟会对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动趣?   阿宝有些不甘情愿的拧眉走上前为他斟茶,那双目含愁的模样衬着丫鬟的粉衣倒有几分我见犹怜。   金酷常摇头长叹她身上也就只有这点像LOLI,咳……那柔弱的模样能充分勾起LOLI控们的兽性啊。   当然,阿宝唯一柔弱的也就只有模样了= =!   卫矢见场中公子们对她频频投眼,翻了个白眼,这女娃确实是有几分姿色,但她那个性委实令人不敢恭维。   阿宝对周遭注目毫无自觉,上完茶水后便乖巧的退到一旁,偶尔在墙角站累了还顺便打几个呵欠大敕敕的眯眼小憩。   卫矢皱眉,真是粗野至极。   这夜,打好主意出门收小弟的阿宝刚踏出房门没多久,便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那是……属于同伴的味道。   轻巧的掠动,暗夜中阿宝身形如鬼魅般在高低起伏的假山回廊间飞弛,眼角一抹银光闪过,阿宝速度奇地快跟着那抹银光到了房梁。   待那银光至青色的房梁上停下时,她这才清晰的看见眼前那银光是一只银白色的狐狸,待仔细看去,那狐狸的背上竟长着一对金色的鱼翼!   她蓦地想起曾听过师傅们描述过它——朱獳。   传说当这种怪兽出现时便预示着亡国之兆。   国之将亡,妖孽尽出……   那朱獳轻蔑的扫了阿宝一眼直接当她是隐形,身子一纵便跃到整个太守府的最高点,睥睨地抬头。   一阵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声音响彻天际:“隋帝无道,乱世将至。天下归心,陇西李氏。”……   那飘渺的声音不断回响,声量不大却仿如绵绵回音般一波波荡上九霄。   一音起,天下皆知……   世人们懵然沉在睡梦中,无人能听见这个夜所预告的大隋王朝的覆灭……妖魔们蠢蠢欲动的亢奋呼号着自地底黄泉涌向人间……   阿宝瞪大眼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之后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她到的是千年前有名的短命皇朝,隋朝。   而……她目前所待着的地头之主是这场天下之争的最终胜利者,超级BOSS——陇西李氏。   Chapter 3   晚风从高高的青色屋檐上拂过……   “你为何这样看我?”那飘渺之音在夜风中低回。   “哎?” 阿宝搔搔头,“失礼了,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收了你。”   “……”这种话不是最好藏在心里,不用这么老实的说出来?   一只小妖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收服它……一股惊人的气势自朱獳身上爆发,那双金色的兽眸熠熠发亮充溢杀机……   阿宝似没有察觉,继续不好意思地说,“不过你放心,现在我不会打你的主意了。”   朱獳不屑的一甩尾巴,收起杀气。它根本就没担心过。   “你很强。现在的我还没有实力收服你,等我再厉害些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么遗憾。”望望那充满诱惑力的银白毛皮,阿宝抓抓头发再摇摇头,毕竟是上古的妖兽,她还未够班啊未够班~   “……为什么我不觉得荣幸呢。”被尊为强者不是首次,但这种称赞方式……朱獳眯起金色的兽眸,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金色的半透明鱼翼扑闪几下,朱獳一甩银尾朝天空飞去,周遭婆娑的树影在它身下如流光般划过,那身漂亮的银色皮毛在月下如水光潋滟。   “等一下!”   阿宝轻点青色的屋檐飞掠,朱红的琉璃瓦夹杂着碧色房梁绵延不绝,她的身影如电光紧随其后。   “吼——”   朱獳蓦地停下,弓起背脊喉中威胁地发出低沉的嘶吼——   “我没有恶意。”阿宝立刻停下,保持着十米远的距离小心翼翼的站在它的攻击范围边缘,“我只是……想问你个问题。”   朱獳昂起头,高高吊起的金眸朝下俯视她, “小妖,我没有闲功夫应付你。在我的耐心消失前最好自己消失,我从不介意多采补几只妖怪补身。”   “你很忙吗?”她好奇道。   这不是重点吧。   “最后一次警告你:滚开!”   伴随着一声兽吼骤然掀起一阵狂风,狂风中一汪巨大的水注自天而降!   阿宝低喝一声,一把黑焰自周身轰然而起,那水注在触及她的身体之前变被黑焰烧得一干二净!   “请冷静一下,我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滚!”   数十米高的水注加身,阿宝身形奇快,腾身闪避!一边不忘善意提醒,“小心啊!未来的皇帝就在我们脚下!”要是一个不留神,在激战中把他淹死了怎么办?   朱獳眼角一抽,“你倒还有闲情挤兑我!”那水注在触到朱红琉璃瓦的前一秒霍然倒流,透明的水注在墨蓝的天幕下如一条长龙气贯长空!   早已腾身避开的阿宝下一瞬在朱獳身下出现,它胸中一凛,好快的速度……啧!想攻击它吗!   一只小手可怜兮兮地握住他的爪子,阿宝纯洁的仰头45度,泪光闪闪,“我只要问一个问题就好~”   出现了,传说中的LOLI必杀计!   “……”=0=!   近距离才注意到,月光下那张异常苍白的脸上现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朱獳道,“……你是僵尸?”   “哎?”   “僵尸……梨涡……”妖兽微偏它的头,锐利的眼仿佛要穿透她的表皮直达内心,“你的名字中有“宝”字吗?”   阿宝愣愣的点头。   “吼——”朱獳昂首冲天狂吼一声,结界内人类听不见它的吼声,结界外方圆百里的妖怪在它的吼声下战战发抖——   阿宝眨了下眼睛,下一秒,一只金笼蓦地平地出现牢牢关住她!“跟我去见睚毗大人。”   睚毗大人……   阿宝兴奋的抓着笼子上金色的围杆看它,“睚毗大人也在这个时代吗?”   朱獳扫了她一眼,没答腔。   “早说嘛,你早说我们起先就不用打了,我一定全程配合。”阿宝歪头看它,“如果我陪你见睚毗大人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还不死心。”   “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恩,不,应该是妖,是一个妖怪小鬼。”既然是上古妖兽一定也见过许多妖怪吧。   怎么它身边一个两个都在寻人?   朱獳不甩她,专心将她带回宫殿。   圆胖的满月下,一抹肉眼无法捕捉的银色身影在前方飞弛,其后紧随着一顶附着着蒙蒙金光的圆笼……   阿宝坐在金笼中比划着小鬼的长相,“他的头发大概有这么长……眼型长长的眼尾有点往上挑……身高,恩,大概是到我的肩膀这里……哦,对了!他长得跟睚毗大人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年纪比他小得多了……还有,眼睛下也没有那颗泪痣!对……睚毗大人的弟弟跟他长得像不像?”   朱獳原先是头也不回直接将她的话当废话,但此时它忍不下了,“你再胡说八道我不介意将你的妖力吸得一干二净,反正符合这条件的僵尸并不是只你一人。”   阿宝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你也是在找人?”   朱獳白了她一眼,纠正,“我是替睚毗大人找人。”自百年前睚毗大人莫名在濒死之际醒来后便命令群妖下各界搜寻一只年幼的僵尸,啧……   她好奇道,“我也符合那条件么?”   “……符合。”   “他找那人做什么?”   “你不需要这么多好奇心。”   阿宝耸耸肩,心念又转回原来的话题,“那个……睚毗大人有没有弟弟……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弟弟?”   “睚毗大人是龙神第七子。”那飘渺之音若近若离,“龙有九子,各不相同。睚毗大人是独一无二,根本就不存在相同的长相,小妖你若是再继续胡言乱语,我定不姑息。”   阿宝小声咕哝, “可是他们真的长得很像很像……就差那颗泪痣……”   朱獳眼一瞪,情势比人强,阿宝就委委屈屈的收声了。   远远的,前方现出悬浮在空中的巨峰。五峰高耸入云,高低起伏的山脉绵延舒展千里,烟波缠绕……   随着距离五峰越近,疾风更是呼号越急,阿宝的双眼越张越大,“这……不是句芒山!”句芒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啧,这当然是句芒山。”   阿宝比着眼前的巨峰,“可是……句芒山不是在浮尘界吗?”   朱獳疑惑道,“浮尘界又是在哪里?”   没听说过浮尘界吗。   阿宝轻咬着唇,看来这个时候睚毗大人还未和旱魃建立浮尘界……这么说,她便有机会亲眼见证浮尘界的创立咯。摸摸鼻子,阿宝小小声地八卦道,“那旱魃也和睚毗大人一起住在句芒山么?”   “旱魃?”它从未听说过现世有出现旱魃?朱獳眉一皱,“小妖,我不是警告过你莫再胡言乱语,”   阿宝失望的长叹,看来那旱魃也未出现啊……   朱獳不再理她,径自带着金笼飞往第四重峰,一路上山精树妖们对着关在金笼中的阿宝窃窃私语,她只坐在笼中,随着笼子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也被晃得头晕脑涨的厉害。   伴随着“咚”地一声,阿宝尚在半空便直接被丢入一片平丘,平丘中漫天的花海随着她猛然落下发出了一阵阵细小的尖叫!   “你先在这等着,我去寻大人——”   那非男非女的飘渺声音渐渐远去……   阿宝扶着额,从唧唧喳喳闹成一片的花海中抬起头,那散发莹亮白光的花儿好奇的舒展着花瓣,惊魂未定的摇曳着身姿看她。   阿宝同它们面面相觑了半晌,抓抓头,扬起唇角灿烂一笑,“嘿!你们好啊!”   与此同时,一望无际的花海边缘,百花妖娆地摇曳着通红的小花瓣偷看盘坐在花海中大约十一二岁的美丽少年。千百对月色蝴蝶绕着他翩然飞舞,蝶翼颤动间抖落的幽幽蓝光落在少年铺了一地的如瀑青丝上……   少年半眯起眼,古典狭长的眼眸下,一滴泪痣殷红如血。   Chapter 4   望天,天色微微泛白……   阿宝坐在金笼中,只手托腮。唔,看来快到卯时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准时赶回太守府。   “她是谁呀是谁呀?”   “嘻嘻,是大人寻找的人吗?是吗是吗?”细细的小声音在周遭不断唧唧喳喳着。   阿宝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的娇花们几簇几簇的抱在一起抖动着粉白的花瓣小声八卦,谈到兴头上,那粉白的花瓣便刷得一声通红起来,荧绿的叶子害羞地抱着红咚咚的花瓣扭动着细梗。   “喂。”阿宝放低声量唤道。   眼前的小花们吓了一大跳,纷纷拔起根往后退了三大步。   阿宝忙又柔了几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花儿们先齐刷刷摇头,犹豫了下,又三三两两的点头。   “你们……有见过睚毗大人吗?”   点头点头,娇花们摇曳着身姿,碧叶幸福地捂着通红的花蕊扭动。   阿宝小心的试探,“那你们有见过和睚毗大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鬼吗?恩……他大概这么高,左眼下没有泪痣。”   一朵小花跟着小心翼翼地道,“左眼下没有泪痣?没见过。”   “不对不对。”它身旁的花儿细声道,“睚毗大人以前也没有泪痣,这百年才有的。你要找的是不是大人?”   阿宝慢吞吞的摇头,“不是他……”   娇花们齐刷刷的摇花瓣,“呀~真遗憾呀真遗憾……”   一丝诡异的风自头顶吹来。   “大人——”   娇花们还没摇完花瓣突然齐刷刷地伏下纤细的花茎。   阿宝原本正垂着头同花儿说话,待听见它们的惊呼声后,视线内现出一抹绛红的衣摆,金色的流苏顺着衣服的褶皱柔顺的垂到脚下。   阿宝怔怔地抬起头——   目之所见是一头如瀑乌发,仿如丝绸般柔滑服帖的顺在身后直垂至脚踝,绛红的华服衬着那头青丝惊心动魄的诱人……   小鬼……   视线触及那颗妖红的泪痣,不是!是睚毗……   阿宝好奇地打量着幼年睚毗,来来回回将眼前这个年约十一,二岁的美少年同那个冷漠而强悍的身影作对比。但不知为何,脑海中老是不合时宜的跳出小鬼那张粉雕玉砌的可爱小脸。   睚毗没有说话,双手负在身后倨傲的高高俯视着阿宝,任由她无礼的歪头对他评头品足。   阿宝迷惑的道,“你……认识我吗?”明明在乍见她时情绪波动的厉害,难道她猜错了?   少年蓦地冷下脸,负在身后的双手握紧,那张平静而稍嫌年幼的脸上,神情难以形容的诡谲复杂。   阿宝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你已经忘记我了吗?”少年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手猛的一挥,半空中猛然现出一道无形的巨大刀型波光,阿宝只觉得一阵肃杀之气划过,下一秒,原本固若金汤的金笼赫然从她头顶被拦腰劈成两段!   吓!   阿宝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他是在向自己发出挑战吗?正想祭出业火迎战时她豁然被几步冲到跟前的少年抓住手——   “阿宝……”少年抓着她的手低唤,一缕垂落胸前的青丝掩去他此刻的表情。原本他是想像从前那般冲到她怀中揽紧她不放。但百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纤细青涩的小少女依然没有变,而他却已经长大,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了。   他抓着她的手想将她再拉近几分,但在触及那双清澈眼眸的刹那又停顿了下,收回手。   阿宝被睚毗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大跳,她在他收回手的同时警戒的又退了一步,“你做什么?”   睚毗抿着红唇,原本倨傲的神情渐渐消退,隐隐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委屈。   眼前他这般神情阿宝颇为眼熟,每次小鬼郁闷了或是同她置气了总这般抿着唇瞪她。突觉得亲近了几分,再加上眼前的幼年睚毗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上个几岁,少了许多难以亲近的威慑感。阿宝同情心大动,抓耳饶腮了好半天憋出一句,“那个……如果方才是我惹你生气了我道歉行不行?再不然,再不然也你让骂回来?”   刚强抑下的火苗再度燃起, “你就一直待在这直到想起我是谁再说!”睚毗愤愤地甩手,直接拂袖而去。   那上扬的眼尾,跋扈的模样渐渐同阿宝的记忆相重合,阿宝不自觉的轻唤,“……小鬼……”   声音很轻,在夜风中低微得几不可闻……   那拂袖而去的身影微微顿了下。   不是吧……   阿宝试探性着再确认一次,“小鬼?”   那身影停了几秒后再度头也不回的离去。   难道……又搞错了……   阿宝低着头咕哝几声,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她蓦地被搂进一个略嫌单薄的怀抱,他抱得她极紧,紧得仿佛快将她的死人骨头给勒断。   “小鬼?”   少年不吭声,心中暗暗懊恼不已。   “小鬼……”阿宝用力眨眨眼,确定了真的是他,双手用力的回抱住他,“小鬼小鬼小鬼!真的是你!你之前去哪啦?我一直在找你,怎么找也找不到……”   “喂,谁准你碰我!”他一脸嫌恶怒气尚未消减,却没有甩开她的手。“你不是都忘了我么!”   “我以为你是睚毗……恩,不,你就是睚毗!可我之前以为你不是睚毗,但是……”越解释越乱,阿宝郁闷得直想拔头发。还不待她纠结完,小鬼先撕了先前平静的假象,怒火冲冲地打断她的话。   “阿宝!下次不准再忘记我听见没有!要不然我便再也不见你!”他恶狠狠地对着怀中少女警告,但抱着她的手却像钢铁般箍得牢牢的,仿佛害怕她再度消失一般。   阿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鼻息间全是少年淡淡清爽好闻的气息。   “那个……”过了良久,软软的声音又起。   “什么?”   阿宝皱皱鼻子,“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大只了?”   大只= =!   他鄙视地睨了她一眼,松开她,“时间已过百年,我怎可能不再长大?”   阿宝搔搔头,“哎?不是才几个月吗?”   睚毗转过脸,率先带路。   看来他们需要一次完整的沟通。   Chapter 5   无意识的轻抚眼下那颗泪痣,天地万物,自有法则。   相对于弱者,先天越是强大的存在所付出的代价便越是高昂。   他乃是上古龙神的第七子,可与天地神佛同寿。不同于其他修业者艰难修仙,他们一出生便是仙。   但相应的,他们的成长也越发的凶险苛刻。   在他们甫出生后便要面临化形,若化形失败便永远脱离族群丧失意识。化形后得以修炼术法,但要脱离幼年期还必须再通过筑基,筑基若失败便面临着元神俱散或死亡。等筑基成功后还需得受劫才得以成人婚嫁。待修行突破某种极限时最后一关也是最艰难的一关——心魔。心魔无形无相难以防御,一步错步步错,一招错手将会堕落成魔丧失仙籍,甚至灰飞湮灭 。   他乃是第七子,化形之后父兄皆飞升去了蓬莱,千百年孤寂的修行摸索,筑基失败时他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料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竟变成了灵体,一身法力丧失大半,而眼前……是一个荒诞匪夷所思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游荡了几日,周围的妖怪们大多生得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口中说着饶舌难懂的鸟语。女子尤其很是不知廉耻,青天白日便打着赤膊上街,那裙子也短得紧,露出大片生生的白肉。他曾经试图跟天上的妖兽交流,那妖兽巨大无比仿若铁鸟,但比起鲲鹏还是小得多了,整日只知不断地来回在两个相同的地方飞来飞去。难道它是精卫的近亲?怪的是那大鸟每日都要吃许多妖怪,可吃了没多久到了另一处却又都吐了出来……是不合胃口么?   他整日迷惑而烦躁的在这座城市上空游荡,直到……遇见她。   她是一只想要做人的笨妖,人生短短数十载,仿如朝露。修仙不好吗,为什么要做人?   她告诉他那个世界叫“伦敦”,那怪鸟叫“飞机”。伦敦?那是什么地方,有长安漂亮么。   那只笨妖待他极好,仙本是无情无欲,他首次接触到父兄所无法给予他的温情。身体一日日的孱弱透明,他知道自己的大限渐至……朦胧地跟着她进了浮尘界,五年来他几乎都是在沉睡中度过,直至他离开——他只模模糊糊的知道他所在的地方也叫句芒山,其他便再也不知道了。   只是,他如何也没想到,那只笨妖竟会在他濒死之际将内丹塞入他口中……   内丹是妖怪的命脉,若失了内丹,轻则修为尽失重则元神俱散灰飞湮灭 。   借着她的内丹和妖力他终于回到本体,待他醒来对着一脸激动的臣下们时,左眼下被她的内丹擦过的地方灼热不已,几日后那片痕迹渐渐的缩小凝结,待朱獳提醒,他才发现那痕迹竟凝成一颗殷红的泪痣。思及阿宝,那日他在最后关头将内丹推还给阿宝,不知她现在如何?   但任凭他这百年来如何寻觅,却始终再也找不到那个叫“伦敦”的地方。朱獳曾委婉的劝他,一切不过是他在筑基时所做的一场幻梦,这世上除了蓬莱冥府,未曾听过什么伦敦或是浮尘界……   如今方知,不过只是一瞬,当时她慢了他一步消失竟是足足晚了百年……   “真不习惯啊。”少女喃喃,“原先你小小的,只到我的肩膀。现在“呼啦”一下长得这么大只,都跟我一般高了,不好不好。”   他轻嗤,“都已过了百年,日后我只会越长越大越来越高,你还是趁早习惯为好。”   她摸摸鼻子很是失落,“啧,对我而言我们只分开几月。哎,怎么就过了百年。”小鬼都已经不能叫小鬼了。   是啊,百年……   睚毗垂下眼犹豫了下,最终还是依上前怀念地揽着阿宝的腰,当年她总是这样抱着他入睡。   阿宝乖乖地站着不动,任由他抱着,单手来回轻抚着那头柔顺的青丝,就像对当年的小鬼所做的那样。就像……安抚大型猫科宠物那样= =!   “你会再离开我吗?”似乎也觉得颇为丢脸,少年将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   “那个……”想起还要回去报恩,阿宝心虚地抓抓头支支吾吾。   他又激动起来,抬起头凶狠地瞪她, “那时你不是说不会离开我吗!”在他濒死之际她亲口所言,难道只是骗他!   “我是说过……”   “那你是要回浮尘界?我也一起回去。”如今他修为大进,去那个浮尘界也不是不行。更何况……不知道阿宝的“储备粮”怎么样了,少了金酷整日在耳边唧唧喳喳他也有些不习惯。   浮尘界……   阿宝张了张嘴,傻眼,你还没建我怎么回去啊?   话头在口中绕了一圈又吞下,阿宝虽然神经粗大,却也不敢随意妄言。若一个不小心改变了历史的进程,那谁也无法预料会对后世造成什么巨大的影响。   眼前所存在的每一个人,或许无用或许平庸,但谁也无法肯定他的子孙后代会不会出现一个大人物。也许是民族英雄也许是一代枭雄,也许是精通天文地学,也许是开辟一代王朝,也许是诗仙词人,也许是发明造物者……   丝丝缕缕环环相扣,历史所左右的,所抹杀的,远不是常人所能想象。   “怎么不说话?”睚毗蹙起眉。   “我不回浮尘界……”阿宝低声说,“我是要回荥阳太守府。”   “李渊?”那个天命选中的人。与其说天命选中的是他倒不如说是选中了他儿子。   “恩!”她用力点头,“我要去报恩!”   他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要以身相许吗?”   阿宝羞恼地低叫,“我只是去当丫鬟暗中保护他!谁告诉你报恩就要以身相许的!”   “可……天狐都是这么报恩的。”   难怪后世狐狸精的传说这么多= =   阿宝恍然大悟,受教的点头,“我只是保护他一年,一年后我就回来啦。”   知恩图报他自然明白,但才刚重逢她便急着要走,少年心中不由有些不郁,“我叫朱獳跟着你,若有什么事便叫他转达。”   阿宝目不转睛的瞧他,“我会常回来看你。”   他冷“哼”了一声。   她清清嗓子,“对了,你累不累?”   他疑惑的看她。   “喔……不好意思啊。”她有点腼腆,“我忍了好久,可你一直抱着我不放……能不能先松开一下?你身上一把骨头,硌得我难受啊!”   “……”他闭上眼,再张开眼时淡定地勾起笑,“没有问题。”   太守府   东苑一隅,朝露点点,空气沁凉。   “少爷,不多休息一下么?这么早便醒来。”卫矢站在围墙前,一身劲装。   宇文澈手执书卷,眉目清冷,纯白貂绒披风搭着浅绘墨竹的袍子更显他身长玉立。   如今国库空虚,乱民纷纷起义,圣上却又兴致勃勃地再下江都……大哥如今越发与突厥频繁往来,似隐隐有了反心……   指间的书卷越捏越紧,他负手而立,半晌不语。   思量再三,从身后突然传来卫矢一声惨呼!   有刺客?   他猛然回身蓄势待发——   却倏地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   阿宝眨眨眼,先扬起灿烂的笑容。呀,遇上恩公了!   “能不能……麻烦你抬下脚……”卫矢努力隐忍,但那磨牙声响亮得无法掩饰。   阿宝忙心虚的跳开,但一个不留神又踩到他的手,“啊,对不起,真是抱歉抱歉!”   地上的人型大字牙痛的声音充满了火药味,“依你这蹩脚的技术,有门不走,爬什么墙!”   “太远了……”阿宝小小声的道。   丫头小厮们的厢房离这只有一墙之隔,但要到达这里却整整要绕七八条长廊,附近还有几家苑落,有时一些贪快的小厮公子会趁夜深无人之际偷偷翻过去……咳,像他和少爷今早便是这样。   但丫鬟翻墙……这倒是生平仅见= =!   “就绕几个圈的功夫你都懒吗!” 卫矢毫不羞愧的怒斥。   “我赶时间。” 阿宝含蓄地道,她得趁太阳出来之前赶回去。   卫矢跳起身,“一个粗使丫头赶什么时间!”   ……两人一来一往。   很少见卫矢这般活跃。   宇文澈执着书卷仔细打量着一脸柔弱稚气,风吹就倒的小少女,头一次将她印在眼里。   Chapter 6   长空如洗,万里无云。   苑外寒风虽还料峭,但苑内保暖效果极佳。耳边公子清冽尔雅的声音还在继续,阿宝小心的掩袖,遮去唇边的呵欠……   从伙房被调到恩公身边没两天,她便跟着公子到沁园伺候,才知原来恩公还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子,这次探望家姐时唐国公托他做几月李家小少爷们的西席。   真无趣啊……   她努力降低存在感往墙角缩,垂着头作恭谨状的再打一个呵欠。   一个小纸团“咚”地一下朝她砸来,阿宝身形敏捷的往旁边一让,只看见斜对着她的案桌前一个玉面朱唇眉目俊俏的小少年朝她眨眨眼,他看上去年岁和睚毗相近,想到小鬼,阿宝心情很好的朝他灿烂一笑。   苍白病弱的脸上那朵灿烂微笑衬着她柔弱的姿态格外矛盾,竟显得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那小少年愣了一下,宇文澈停住讲学扫了他一眼,眼中释出淡淡的警告,那少年便识相的转回头继续翻看文书。只是,他虽然不再捉弄她,眼神却时不时往那小少女身上溜。   阿宝没再注意他,径自眯着眼背着宇文澈偷偷掩嘴,眼尾描到卫矢也小心地背过身呵欠连天,她找到革命同胞一般冲着卫矢灿烂一笑。   卫矢一口呵欠没打完差点噎在喉里,他虎目一瞪,打回阿宝的友情票。   没事对着男人乱笑,啧,小小年纪就想勾引他吗!   他的意志和节操都是无比坚定的。   阿宝委屈的一扁嘴,不知他为何就处处看她不顺眼?瞟到他掩着剑往屋外盾逃,她没有多想,趁宇文澈不注意时也跟着溜了出来……   出来后精神头就是不一样。   卫矢一踏出门就深吸口气,那寒冽的空气瞬间就让他的精神振奋起来。   果然,那屋里文驺驺软绵绵的酸儒气不适合他这粗人,男人就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舔血刀口,整日春花秋月吟诗作对能杀得了突厥鞑子吗!   选在书房附近视角能全览屋内的位置,卫矢缓缓拔起剑,清亮的剑吟呜呜,他翻手一个完美的起势,御剑于气,心随意走。   只见他气贯星月,剑似飞龙。   一时剑气嗡嗡,白光流转,卫矢一身劲装手舞利剑,剑风卷起连片雪花,那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摇着绕着剑身呈一弯弦月,尚未落地便被剑气碎成了粉屑……   那剑尖清亮,却是从未触过雪花分毫……   “好厉害。”   软软的声音一起,卫矢抬剑直指来人,下一瞬那剑锋又顿住,停在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前。   卫矢怒斥,“阿宝?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不回去……”阿宝直接拒绝,晶亮的大眼兴奋地望着他,“你会武功吗?可以教我吗?那剑招好厉害,我可以学吗?”从小就听阿爸和奶奶讲那些侠客英雄的故事,对她和阿弟而言,那些都是传说中的大英雄大人物,向往已久。   “女儿家家的学什么功夫,娴良淑德才是本分。”   阿宝直接忽略他的话,望天,冬阳还不是很毒,凭她的道行还能支持一阵。当即“噌噌蹭”跑到他跟前使出必杀计:拉袖,仰头45度,泪光闪闪,“我想学,想学,教我吧教我吧~”   卫矢被那眼泪汪汪的眸子一看,禁不住气弱了许多,“哪有女子这般不知羞耻的……怎可随意亲近男子……”   阿宝持之以恒的继续纯洁的仰头45度,泪光闪闪,“教我吧教我~”   卫矢挣扎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泪光闪闪,“教我,教我~”   开始动摇“……不可如此……”   “教我教我~”   “……”   待卫矢狠瞪她一眼吩咐其他侍卫去取把新剑之后,阿宝欢喜的捧住双颊,望天。   LOLI控,果然无处不在……   书房里,隔着半开的窗宇文澈不着痕迹的朝闹腾的场子瞧去。   刚一抬眼,就看见卫矢正持剑横刺,而后再配合着脚下步法翻腕,斜勾一扬,刹那白光划过,他眼前纷扬的雪花全部被整齐的划成两半……   阿宝羡慕的看着他利落潇洒的动作,学着他也是持剑横刺,一个转身,专心致志的斜勾一扬——   她力气颇大,脚下动作过急,那一个转身斜勾手中的长剑竟被她用力甩出,“咚”地一下剑柄正砸在一旁示范的卫矢的脑门上!   卫矢捏着那剑柄缓缓转过头,青着脸,嘴角抖抖抖……   宇文澈忍俊不禁,强压下笑痕收回视线继续淡然的讲课,不意瞥见案桌前那小少年也悄悄憋着笑往那方向偷瞧。他淡淡地唤了声,“世民。”   那少年立刻正襟危坐,严肃无比的摆开勤奋的架势。   宇文澈暗暗轻叹,执着书案继续讲习。   ……   一个时辰后,宇文澈收起书卷,刚一宣布下课,那少年立刻“呼啦”一下站起,兴冲冲的就往空地冲。   离空地越近,少女那绵软的声音便传到耳里,“……我天生力气大,控制不住……”   卫矢青黑着脸死捏着剑柄,慷慨激昂,“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这小女娃在耍他么,这剑柄他每示范一次便砸一次,莫非他看上去像练过了铁头功!   阿宝无辜至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力气大,那剑实在太轻了,我一甩,它就往外飞。”   “还轻!”卫矢凶狠地瞪她,这已经是兵器库最重的一把,足足有五六十斤,能提得动它的便已不是女人,而这小娃子还嫌轻!   阿宝认真道,“不骗你。”   卫矢再瞪她一眼,不自觉地摸头,那脑门包包丛生,登时恼怒道,“不教了不教了!”言罢拂袖而去。   阿宝委委屈屈地走到廊下,那长廊红柱后突然跳出一个少年,他笑嘻嘻的说,“他不教你我教你,我的功夫可是几个兄弟中第二的哟。”   “那是因为你排行第二,二哥。”其他几个兄弟年岁尚小,二哥说出这话羞也不羞。   “闭嘴!元吉。”那少年恼羞成怒的瞪了偷偷跟他一道出来的幼弟一眼。   那年约七八岁的小童贼贼地笑,“小心我跟长孙姐姐说……二哥偷偷跟着宇文舅舅的丫鬟……”   那少年的脸立刻就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远远地,卫矢冲着廊上吼,“阿宝,还不过来伺候!”少爷都出来了,她这做丫鬟的还有闲情跟几个李家少爷搭讪!   “就来!”阿宝应了声,只匆匆跟那两个少爷点个头,便疾步跟上卫矢。   宇文澈回身,正瞧见那个小少女急急忙忙的朝他奔来,虽是一副弱柳扶风,但却矛盾的满满充溢着仕女闺秀们罕见的明亮和元气。   阿宝冲到他跟前,乖巧的站好,“少爷!”   宇文澈面无表情,不悦地发现方才竟有些闪神,他冷睇阿宝一眼,转身回自己的苑落去。   Chapter 7   夜幕低垂,阿宝提着剑在月下认真的练剑。   她发上除了一支银钗没有多余的饰物,那银钗造型奇特,钗头似一只银狐,那狐狸很是诡异,微弓起的脊背上两片金色的鱼翼展翅欲飞,生动无比。   阿宝持着剑一遍遍做劈,挑,刺,横的基本动作,同时不忘再释出心力,吸收日月精华。   “你练这个做什么?”她头上的银钗突然出声,那声音飘渺无比,非男非女。   “练剑。”   “我还没瞎。”朱獳受不了的道,“我们是妖,会术法就好还需练什么剑。”   “小时候,阿弟的愿望就是长大后做一个武功盖世的大侠。”阿宝摸摸手里的剑,“既然有机会,我想代阿弟实现这个愿望,虽然我不能做大侠,但我能活得很久吧,至少可以达到武功盖世这个目标。”   朱獳白了她一眼,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对于妖怪而言,全心增加道行和修行是本能而理所应当,只是因为纪念或其他奇怪的理由来做这种无用的事,在妖怪看来十分愚蠢。   阿宝没再理会他,专心致志的一遍遍练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的动作由原先的生涩迟滞,慢慢也有模有样的流畅起来,月华碎成的银白细纱一圈圈绕着她在月下腾挪的身影移动,也不知是触动了什么,阿宝突然灵机一动,停下动作……   她的黑焰虽然威力极大,但多适用于攻击远距离不会移动的目标,若面对近距离且高速移动的对手她便只能依靠身法快速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跑到远处再行攻击。   如果……能够把黑焰引到剑上,再结合她的身法和剑招的话……   可惜她的火焰能焚毁一切,只怕还未引到剑上,那剑便直接化成青烟……   阿宝苦苦的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小脸皱成个包子,在那张可爱的包子脸后,日后她的成名之战一举惊动天下的杀招便在此刻初划了雏形……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阿宝也是个追求强者之路的战斗狂。   变强,变强,变强……在这个念头的趋势下阿宝一连几日宿夜未眠,脑袋瓜只想着该如何突破这一极壁。   最后朱獳受不了了,硬是催着开始恍恍惚惚的阿宝上床睡觉,思及几日来她打瞌睡的频率越来越高,高得几乎快让公子无法再睁只眼闭只眼了,阿宝这才消停。   待阿宝乖乖的爬上床拉好被子之后,她置于床头的银钗开始闪烁起来。   几刻之后,一缕轻烟穿墙而来,朦胧的身影慢慢在阿宝床前变得清晰,一个少年站在床头,尚带稚气的脸透着几分雌雄莫辩的精致,他细细的端详少女苍白的小脸,她的小嘴即使在睡梦中还是微勾,颊边那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少年试探着伸手摸摸她嫩嫩的脸,她的脸冰冷无比,仿佛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少年掌中炽热的温度,她的脸无意识的又往他掌中靠近几分,甚至还轻轻蹭了蹭。他吃了一惊,瞬间僵住,少女小小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好似极满意这温度一般,嘴角的笑又上扬了几分。   他那倨傲而冷淡的面孔慢慢展露出符合他样貌的天真笑容。小少年爬上床,寻回了熟悉的位置,窝在少女的怀中,他环着少女的腰,带着浓浓怀念的神情,微笑着闭上眼。   月华下,铺了一床青丝。   早晨起来,腰酸背痛的厉害。   昨晚是被鬼压床了么?身上被勒得厉害。   阿宝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朱獳,“昨晚有没有邪物作祟?”   朱獳冷冷地横她一眼,“胡言乱语!”虽然大人的睡相有一点……点差,但大人还是高贵而不容任何人亵渎的。   “火气真大啊……”阿宝喃喃,洗漱完便赶去公子那了……   照例在公子上课期间偷溜出去,卫矢今天只草草教了一阵便要她单独练习去了。   这里种的是松柏,密密的针叶上附着薄雪,阿宝找个树阴处避开阳光,虽然她的道行能承受一阵,但毕竟还是折了些修为。提着剑在在树阴下练了几个时辰,待能掌握之后阿宝便翘首往书房的方向看去。   失望的咕哝,怎么还没下课……   毕竟对于僵尸而言,白天实在不是个出门的好时间,冬日和煦,拼着一身修为她尚能坚持一阵子,但一到夏日阳光昌盛,她就势必要想办法再躲开出门的差事……   阿宝摸摸鼻子,越发的怀念可以自由享受日光浴的浮尘界。   猛地一跃,阿宝跳上树,在枝桠针叶中寻一处舒适的地方,小心拍开薄薄的积雪,阿宝坐在粗大的枝桠上只手托腮,双脚悬在空中欢快的轻晃……   当宇文澈一行人来到空地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卫矢蹙着眉,她是猴子么?女儿家家这般粗野,日后也愁嫁。   阿宝正托着腮习惯性的发呆,她的表情自若,甚至有些悠然的欢快天真。一个清冽好听的声音在树下低唤,“阿宝,还不下来吗?”   低头看去,只见宇文澈执着书站在树下,正看着她。依旧一身厚厚的貂绒披风,清雅的脸上,透着禁欲气息的双唇招摇着点点不可知的暖意。   “等等我,就来!”阿宝匆匆直接从树上跳下,其他人阻止不及,只得眼睁睁的看她在落地时准准地踩中一个雪坑,身形猛一摇晃,阿宝“吧唧”一声四平八稳的趴在地上!   宇文澈:“……”   卫矢:“……”   真不忍心看啊……   阿宝动动手指,从雪地上慢吞吞的爬起,“失礼了……”   寻常女儿家在此刻早就羞死了,但阿宝只是皱起包子脸,搔搔头退到宇文澈身后。   一旁忍了好久的李世民禁不住跳出来捏捏阿宝的包子脸,“宇文舅舅,你的丫鬟真有意思!能不能转让?”   宇文澈淡扫他一眼,小少年便讪讪住了口。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双眼发亮的不时瞅瞅阿宝,露出几分找到新玩具的孩子气。   阿宝在他触到她的那一刻便觉脑中一撞,只见原本俊俏的小少年头顶突然腾起一片五彩祥云,那祥云四面聚合之后突然从中分开,一个硕大无比的龙头蓦地从祥云里探出,以着雷霆之势须发皆张的怒瞪她!   真龙天子……   阿宝的妖体被那至高无上的威压震慑在原地,动弹不得。师傅曾说过,真龙天子皇气加身,妖怪不得近前反抗。   她心中一凛,再一瞥眼前冲着她挤眉弄眼的小少年,胸中满满的憧憬全数幻灭……   现世 浮尘界 第五重峰   晨光未至,诛羽乘着金雕停在朱红的阁楼前,利落的将手中满一天饭量的食盒放置在桌上,隐约听见内屋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嘀咕着,“穿了……他们俩一定是穿了……”   穿?   诛羽一头雾水,朝内屋扬高声道,“我将食盒放在桌上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屋内的童音很是失落。   待诛羽走后,金酷皱着白嫩嫩的小脸,对孩童而言过于艳丽的脸上愁苦非常。   “如此愁苦,你是在担心他们吗?”从他身旁的透明鱼缸内一条赤色小鱼吐着泡泡很专业的问道。   金酷忧郁地望天,“也不知他们逍遥到哪去。啊~我的十年LOLI养成计划,就这么浸水了!泡汤了!半路砸锅了!”   “恩,冷静一下。我可以理解,确实……也,也算是人生一大憾事……”   “不,我很冷静。”金酷冷静非常,“我现在……只是有一点点的伤怀。”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金酷又悲愤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她也不来了!”   “啊?”   “那个大胸脯的红发姐姐,”小金酷越发忧郁的仰首望天,泪流满面,“虽然LOLI是我的心,可御姐也是我的肝!她已经三天没来送饭,难道已经厌倦了小金酷吗?”   “……”=0=!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小金酷揪心地长吟,“御姐和LOLI,我该如何是好?”   “……别问我,我只是一条鱼……”   Chapter 8   酷寒的冬季过去,阳春三月,正是田猎的好时节。   一整个冬天都只闷在府里避寒,众人终于迎来幸福的透气时分。   太守府的管事在田猎前一个月就叫丫鬟小厮们备好行装,只待时日。阿宝虽然平日在公子课上时常偷溜出去学武,但也总算没忘了她身为丫鬟的本职。花了几天时间和其他小厮丫头一起理好了行装,原本至少需要十数天,但阿宝暗暗皱眉他们的效率,趁夜黑风高之时跑了趟库房之后,第二日丫鬟们再去整理时便发现原本堆积如山的行囊都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阿宝,这次田猎你也去吗?”趁下课时分,李世民凑过来问道。   阿宝退开一步,“我不去。”   “为什么你老避着我?”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懂为何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小丫鬟还好好的,但第二次见面后她便避他如蛇蝎。他性子外放,人缘在府中可说是一等一的好,就不知她为何如此。   “这个……”阿宝困扰的摸摸鼻子,想着该如何搪塞过去,总不能照实说因为你是真命天子,容不得她这妖怪近身。   “阿宝,过来!少爷唤你了!”卫矢远远的冲着她的方向拉高嗓子。   阿宝如闻特赦的匆匆朝李世民点个头便赶往东苑。   屋内燃着薄淡的熏香,比熏香更浓厚的是香墨书卷气。宇文澈脱了披风,束着白玉冠,一头黑发垂落在肩头,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疏离。   阿宝进来时夹着青草嫩叶的气息,宇文澈面上不变,但那股疏离感却减了许多,“又去爬树了?”   阿宝惊道,“你怎么知道?”   卫矢又跳出来汪汪,“怎可直称少爷‘你’!规矩学到哪去了!”   阿宝老实道,“啊……好象还没学……”   宇文澈但笑不语,望着这小女娃白皙的脸。乍一看以为是天生丽质,仔细端详才发现那是极不自然的病态苍白。   阿宝注意到恩公又在看她,有时她在屋里打瞌睡醒来后,常一个不留神就抓到他的视线停在她身上。   想到这,阿宝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难道……是她哪里露了馅被他察觉不对劲了?   她垂头不语的姿态似极了小女儿家的羞怯,我见犹怜的姿容极是动人。   见到平日迷迷糊糊的小女娃这副罕见的羞涩模样,宇文澈这才醒悟自己方才紧盯着她看委实太过孟浪,心底不由又柔软了几分,他轻声道,“明日的田猎,要不要一道去?”   田猎时通常少爷公子身边都只带着小厮和侍卫,除了极少数受宠的姬妾和通房丫头外,无人会带丫鬟去碍手碍脚。因此卫矢闻言惊讶的瞟了阿宝和少爷一眼。   什么时候……少爷的眼光竟这么低了?   阿宝毫不犹豫的摇头,“不去。”   宇文澈颇意外的道,“为什么?”她平日不是最喜欢上窜下跳山林草木的吗。   “……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阿宝吞吞吐吐地道。   其实是因为开春了,冬日对她而言已尚算勉强,更何况是春日?这也是她开春以来乖乖待在书房让恩公催眠的主要原因。   “我已经有侍卫小厮们帮忙,还需你帮什么忙?”   “不用我帮忙啊。”阿宝小声叨念,“那为什么还要叫我去?”   宇文澈一时语塞。   卫矢猛地被她噎住,这小丫头也太不解风情了吧。忙出言救场,“你是不是少爷的丫鬟?”   阿宝点头,“是。”   “那是不是要听少爷的话?”   阿宝再点头,“是。”   “那少爷要你去你是不是就得去?”   阿宝皱起包子脸,“明白了。”   卫矢功成身退。   看到了吧,对这小丫头就不该指望她自己明白,委婉的对她暗示倒不如直接顺着她的念头把道理讲清楚。讲顺了,也就把她拐到了。   月上中天,阿宝在月下练剑。   她的剑招已越发熟练,或许她真有几分学武的天份,每夜这般刻苦练习,她的拔剑起势时间越来越短,起承转合间动作也越发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   不远处,朱獳浮在半空中嘲嗤的看着,悠然伸展着银白的皮毛和金翼。   就是练个天下第一又如何?那也只是凡人的天下。   想到这小妖莽撞的应了白天的田猎,啧。朱獳抖一抖蓬松漂亮的皮毛,心疼的朝抖下的那根银毛吹口气,只见那银毛倏地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在空气中……   这天夜里,阿宝只觉得自己的腰仿佛快被人勒断一般,难受的辗转反侧到一半便卡住了,她力大无比,竟硬是把被卡住的那一半给顺利翻完,朦胧中感觉自己身下似乎压着什么,那东西挣扎着想起身。她没多想的运起神力继续压倒他,底下似乎还不放弃的继续挣扎,阿宝皱起眉,迷迷糊糊的咕哝抱怨了几句,又加大了力道毫不放松的牢牢压住他。   底下的反抗弱了下去,那东西渐渐的不再挣扎……   阿宝觉得腰上的箍桎又紧了几分。她努力想睁开眼瞧清楚,奈何她的上下眼皮粘的极紧,只得郁郁的掉头睡过去了……   梳妆台前,原本诡异的半立在空中的银钗在看见阿宝凶猛的压倒对方的刹那“铛”地一声笔直的从空中掉下来,待接收到一记恼恨的眼神后,那银钗便识趣的翻身跳出窗外……   东方刚拢上一线天光。   阿宝懵懵懂懂的睁开眼,视线猛地跟身下一双古典狭长的眼眸对上!   她用力眨眨眼,一大清早便眼花了么?   那银钗孤独的在屋外徘徊了半宿,天刚亮,便听见屋内传来软软的低呼,伴随着低呼还有“砰”地一声重物落地声。   还没待它扒到门缝八卦一下,便听到少年恼羞成怒道——   “朱獳,还不回避!”   它只得失落的讪讪离开……   屋内,阿宝惊讶又饱含歉意的道,“小鬼?你怎么会在这!”   方才她本能的第一反应是将他直接踢下床,待她定睛看清来人后,不由懊悔自己的力气太大。不知踢痛了他没有?   少年坐在地上,绛红的衣服睡得皱皱巴巴,他抿着鲜润的红唇,尚带着刚睡醒的氤氲水汽的眼瞳凶狠的瞪她。   “那个……”阿宝搔搔头,“干脆……干脆我也让你踢回来好了。”   Chapter 9   田猎一行队伍浩浩荡荡的往山林进发。   阿宝原本在看见停在府外的马匹时兴奋的想爬上去骑骑,奈何,当她甫一靠近,所有的马匹立刻恐惧地长嘶一声纷纷伏倒,四蹄张开瘫软在地,任凭马夫如何驱打硬是无法移动半步。   阿宝茫然不解,以心音询问她发上的朱獳。   朱獳颇有几分不耐的道,“动物婴儿以及少数具有灵力的凡人能看见我们的真身,这些马是被你我的威压震慑,正对我们表示臣服。”   “威压……”突然想起在现世时成年睚毗身上强烈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阿宝低头研究自己的小身子,“我身上也有吗?”   “当然有,每只妖身上都有……”它无力的道,“只不过由于各自的道行不同所以威压的强度也不同,你的道行不深,理所应当没什么感觉,但对于这些低等的生灵而言,已经够了。”   “原来是这样啊。”阿宝受教了。   朱獳没再回应,尽职尽责的当它的花瓶珠钗。只是那钗头上的眼尾不着痕迹的往阿宝身上兜了一圈。其实方才他还有未尽之语,存活了千万年它见过太多修为极高战力却不足的妖怪,如阿宝这般的妖怪还是头一回遇见。明明她的修为不高,对妖怪的常识也贫瘠的可怜,但她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对战中所发挥出的战力却惊艳无比,远远超越了她的修为境界。   明明只是头年幼的小妖尸,周身却充满了猛兽般的战斗本能……啧,再加上那一身惊人的非人蛮力……老实说,它一直无法理解为何大人会对她如此执着,难道他的品位就如此独特?   “能不能掩盖掉我们的气息威压,否则大家根本就无法上路。”   朱獳漫应一声,刹时从银钗上荡起一圈银色水纹,不过片刻,原本四蹄瘫软的马匹这才战战的起身。   阿宝低呼一声欢快的爬到离她最近的马上,那马竟也温顺无比,乖乖听任她的驱使。卫矢远远的看见之后,眉一皱正要呵斥,不意公子随意的挥挥手,“就随她吧。”   宇文澈坐在马车内透过掀开的珠帘远望着那欢快自在的身影,心中的沉郁也不由减了许多。   车窗外突然传来几声轻扣,“还在看你家的小娃娃?”李建成揶揄的低语传入耳中。   宇文澈仿若未闻,径自轻啜口香茶。   车窗外,李建成一身黑色劲装,头束金冠,骑着一匹枣红的骏马与马车并行,剑眉星目,丰神秀美。他戏谑地道,“怎么不说话?不怕我上前把你家的小娃娃给拐了?”   宇文澈斜睨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李世子何时这么有闲情了。”   “闲情么,怎会有宇文舅舅的情事重要,想不到对各方闺秀不假颜色的宇文公子竟会对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留了心。”   “留心?留什么心?”一个软音突然从李建成身畔传来。   他转头看向身边矮了他一个头的小少女,此刻她正歪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好奇的看他。   宇文澈温声道,“不玩了吗?这么快就跑回来。”   “我回来保护公子。”   “真是忠心啊。”李建成搓搓下巴,“这么忠心的小丫头可要趁早把她收进房。”   “收进房,”阿宝歪头看他,“收进房的意思是做通房丫头吗?”   “看你家公子这么疼你,不会委屈你只做通房丫头。更何况小娃娃现在已经是个小美人,再养大点,你家公子怎可能忍心苛待你。”   “那你的意思是公子要我做妾?”   眼见这话题越发失控,宇文澈俊面微红,警告的扫了李建成一眼,要他闭嘴。但心跳竟也微促,不自觉等待阿宝的答案。   李建成对他的警告视而不见,仍饶有兴味的逗弄这小丫头,“不当妾,难道小丫头想当正妻吗?”说到此也不由自己笑出声来。他们这般身份的权臣贵族娶个丫鬟当妾已经贻笑大方,不知道那势利贪财的宇文将军听见他的儿子想娶个丫头会不会直接昏厥过去。   阿宝定定看了他几秒,字正腔圆的说,“我不要。”   宇文澈眼中一闪,“为什么?”她是在意名分?   阿宝思索一下,找个比较不打击他的理由,“我不能在这久待,再过半年我就要走啦。”   走……   宇文澈皱眉,“当初你不是主动要留在我身边当丫鬟么?”   阿宝理所当然的说,“那是因为我要报恩啊,等在公子身边一年期满我就走。”   那毫不留恋的姿态令他们二人一愣,头次见到这个小少女开朗单纯外的另一面。宇文澈胸中不豫正要再说些什么时,阿宝却已径自拍马远去。   李建成对着那单薄的背影道,“你不是说要保护你家公子吗?”   阿宝头也不回的大声道,“再留下来你又会拐我做公子的小老婆,不好不好!”   那声音在滚着辘轳车轮的小道上回荡,两旁的护卫小厮们听见之后忙连声低咳,佯装不知的偏过头努力忽略过去。   一时间咳嗽声此起彼伏,李建成猛地被噎住,半晌只得无奈的摇头,“你家的小丫头真是……”   宇文澈心中百味杂陈,这还是他生平头一遭被这般毫不留恋的拒绝,而对象竟荒谬的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修长的手执起茶壶,他面无表情的自斟自饮。   李建成懒懒的侧头,发上的金冠在阳光下越发耀眼。他慢条斯理的对宇文澈道,“不过只是个丫鬟,若你真的喜欢……”原本他对这个小娃娃也有几分得趣,本想去他那讨了她来。不想宇文舅舅也对这小娃娃动趣,君子不夺人所好,他自然也会想法子帮他一把。   宇文澈温润清雅的脸上神情极淡,他垂下眼睫,“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不劳世子费心了。”   这厢阿宝纵马飞驰,虽然她下地急弛的速度远超骑马许多,但骑在马背上的感觉极好,有种畅快淋漓的刺激。   她昂起头迎着头顶的炽阳将方才的事全利落的抛诸脑后,这还是她离开浮尘界后第一次真正的沐浴阳光,指间触到颈上的蓝色泪型晶石,她不由笑得更加灿烂。   今早小鬼明明已经恼怒得快七窍生烟,但还是丢下这块晶石让她避阳。   莫非他突然到访是专程为了把这晶石给她以解燃眉之急……   这晶石能吸收日光并具有无形无相的防御结界保护宿主,阿宝只觉得周身仿佛浸泡在水中般无限清凉,眼尾突然发现一条黑影一掠而过,阿宝定定瞅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   那一身乌漆抹黑,是传说中的刺客吗?   Chapter 10   入夜时,阿宝坐在离宇文澈最近的篝火旁,警惕的竖起耳朵。   旁边的几位公子都隐约听说过宇文澈跟前的小丫头,此刻她平素都笑得分外灿烂的小脸绷紧,守着宇文澈防贼一般的扫视周遭。   “阿宝,不吃点东西吗?”宇文澈仿佛白天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依旧温声道。   阿宝摇头,认真的说,“不吃,我要保护你。”   她还未挑明刺客的存在。主要是因为那刺客还未现身,不宜这么快打草惊蛇,更何况她白天只是匆匆掠过一眼,并未有什么证据,不消说他们是否会相信,就算相信这田猎人群中还有一些年幼稚子,未有完全准备容易造成恐慌。她瞥了卫矢一眼,待会得找个时间提醒他。   “这里侍卫众多,你就放心的吃吧。”宇文澈撕下一条獐子腿给她。   那一大块肉足有阿宝的脑袋大,分外引人侧目。已经知悉阿宝恐怖食量的卫矢没有吭声,只是更加不可思议这少爷到底看上她哪了?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围在篝火外围的众人已经惊骇的看着阿宝“卡滋卡滋”地啃完第二头獐子……   未了,阿宝擦擦嘴,勉强餍足的吁口气,发现大家都在愣愣的看她,她眨眨眼,疑惑道,“你们为什么不吃了,我可是忍痛留了最后一块肉给大家,你们不吃我继续啦!”   “……”= =!   这丫头……真的是女人吗。   入睡前阿宝又绕着各个帐篷检查一圈,发现没有异动后方才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李世民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你要回去了吗?我送你回去。”   阿宝摇摇头,拒绝,“不行,会有危险。”   在浮尘界时小金酷曾对她说,“不可以随便把男人带回家,不然会有危险。”只是话刚落,在看见阿宝边玩着手中的巨石边好奇的等待他的下一句话时,小金酷咽了口口水,硬是重新修正话头,“不可以随便把男人带回家,不然他们会有危险……”   李世民:“……”   阿宝的帐篷离公子的帐篷极近,在经过他的帐篷时阿宝发现卫矢已警惕的守在门边,正神情复杂的看她。   “怎么了?”   卫矢粗声粗气的说,“没事,这么晚了,你还不快回去睡!”   “哦,就去。”阿宝乖巧的应一声进了自己的帐篷。虽然她刚告诉卫矢时他一脸狐疑,但最后他还是选择相信她亲自守在门口把关了啊……   掀开被子慢吞吞的爬进去,阿宝滚了两圈将被子像蚕蛹般牢牢裹在身上,闭上眼乖乖睡觉。   半夜,模模糊糊地听见身畔传来唏唏梭梭的衣料摩擦声……阿宝猛一睁眼,刹时和正伏在她床边努力扒开被子的睚毗对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几秒,睚毗镇定的收回视线,继续扒被子。   阿宝在初见他时脸上先是现出几分惊喜,但视线在他身上定格了几秒,她飞快把头缩进被子,软软的呢喃声从被里传出,“你怎么又来抢我被子。”   他瞪了她一眼,脾气暴躁的说,“抢被子怎么了!”   阿宝探出头先小心地望了睚毗一眼,再飞快的缩回被窝,罕见的吞吞吐吐,“抢被子是没什么,但是……但是我不习惯你抱着我睡……”   他继续暴躁的吼,“以前我都是这样抱着你睡,为什么现在又不可以了!”早上才刚被她踢下床,现下新仇加旧恨,他神情很是恼怒。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睚毗在被窝里找到了阿宝那颗头,双手用力捧着阿宝的脸,一双黑色狭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宝,他很是不悦地道,“和我一起睡,就这么委屈你吗?”   “不是不是,”阿宝抓抓头,支支吾吾,“以前你那么小,当然没关系,现在你长大了,那个就……”看见小鬼她自然很欢喜,但若要和他同床共枕……   她虽然死了好久,可还是很宝贝名节的,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怎么可以和人家抱来抱去勾勾搭搭的滚床单。   小鬼冷哼一声,“长大了,你就嫌弃我了吗?居然敢嫌弃我!”他硬是弯身挤进被子里,双手揽紧阿宝的细腰。   阿宝立刻低呼一声,忙不迭想推开他,保卫名节。   脆弱的床单在两只妖怪的蹂躏下发出“嘶拉嘶拉”的呻吟……   阿宝动作一顿,生怕把床单给彻底报废了不敢再大力挣扎。   小鬼更是趁机将手臂又缩紧了几分,抱得死紧。阿宝只得小小声的哀叫,“腰……唔,我的腰要断掉了!”   “断掉最好。”他再哼一声,眯着细长的眼,手下却暗暗又松了几分。   阿宝不自在的瞪着同自己几乎面贴面的睚毗,鼻息交融,她忙又蠕动着小身子,“不行不行,我还是不自在……”   少年已经合上眼,听到她的碎碎念后不禁低斥,“闭嘴!”   阿宝艰难的翻个身,以背面对他,“男女授受不亲,不好不好!”   睚毗根本不理会她,直接将脸贴在阿宝背上,“吵死了,不准罗嗦!”   阿宝只得先稍微消停一下,而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往旁边翻一下跳一下,希望小鬼能好心地放她滚下床脱离他的怀抱。   小鬼完全不为所动,一双纤细的手如钢筋般牢牢禁锢住她。   阿宝感觉到背后吹拂着小鬼暖暖的鼻息,她犹豫了下,过了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又翻回身正对着他……   眼前的少年双眉斜飞入鬓,朱唇玉颜,眉目如画。毫无防备的睡容让她心中微撞了一下,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整日嗜睡全心依赖着自己的小男孩……   阿宝轻吁口气,伸手将他滑落在肩头的被角掖好,跟着闭上眼,她终于缓缓睡去……   早上醒来,小鬼早已不见人影。   枕边还略有丝余温,阿宝揉着酸痛的四肢,全身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喀哒”声。   啊……她这把可怜的死人骨头啊……   走出帐外,晨光中李世民一身胡服猎装同李建成并肩而立,在看到阿宝出来时他兴奋的招招阿宝,“过来一下。”   阿宝方初醒,边揉着眼睛边懵懂的走到李世民跟前。   李世民忍不住又掐掐那张小脸,阿宝皱着张包子脸,在他的龙气震慑下只得乖乖让他掐过瘾。   李建成拍拍他的头,慢条斯理的道,“世民,不要顽皮,小心宇文舅舅看了心疼。”   “也是……”他这才依依不舍的松手,对着阿宝宣布叫她过来的真正目的,“今天我要跟大哥分个高下,你可要给我做个见证。”   Chapter 11   林木轻摇,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的奔跑追逐。   李世民胡服猎装长发高束,跨下黑马强壮健美更显他份外英气勃发,好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他兴致昂扬的冲在前方,背上的弓箭蓄势待发,待行至林中的岔口,他朝身后不紧不慢的大哥笑着比了个手势,意气飞扬的策马直奔山林深处。   李建成只得无奈的摇头,朝侍卫们使个眼色追上活泼过度的弟弟。他懒懒的驱着跨下的枣红马也跟了上去,发上金冠熠熠,差点眩花人眼……   偌大的山林,枝叶遮天蔽地,饶是阿宝的千里眼也只看见他们的背影在重重树影间一拐,眼前便失了他们的踪迹。   左右望不见他们人影,阿宝只得找块树荫处一屁股坐下,百无聊赖的守在大本营等他们归来。   卫矢又暗暗皱眉,扬手招呼阿宝进公子帐里去。   她慢吞吞的一瞥帐子,摇摇头。   卫矢皱着眉,再来个加强版的召唤。   阿宝左手支着下巴转过脸,愣是不看他,知道他也是要拐她当公子的小老婆!   奶奶心性极高,早年被强虏做了爷爷的姨太太后便一直郁积于心,她去了之后家中就添了祖训,金家的后代就是再贫困潦倒也断不能做了人家的小老婆。   卫矢左右招呼阿宝可她还是理也不理,这才发现这小丫头对坚持的事竟出乎意料的执拗,只得无奈的移动脚步走到她跟前,“公子身家显赫,惊才绝艳,对你又百般纵容,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了。”   阿宝定定地瞅着他,“卫矢,你真不适合说这话。”   卫矢狠狠抹一把脸,她以为他就这么想兼媒婆的行当?还不是为了趁公子突然审美异常愿意舍身成仁的收了她,依她这般的性子和食量,日后哪个男人能养得起她,“算!不说了不说了,就随你的吧。”   阿宝抓抓头,硬是心虚的转了个话题,“那刺客查得怎么样了?”   卫矢倒也配合,“已经吩咐侍卫将附近都仔细搜查过,没发现什么异样,昨天夜里又连夜再调来几批侍卫加强警戒。几个年长的少爷还没尽兴,不想这么快回府,而年幼的小少爷们已经加强了护卫人手今天就护送回去。”   阿宝稍稍安了心,同卫矢有一搭没一搭的杀时间。   日头正慢慢的往中天攀升,近午时,缠绕林间的山风突然拂来淡淡的血腥气息……   难道是刺客!   阿宝霍然起身,那血气极淡,人类的鼻子无法察觉,因此卫矢愣了一下,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世子一行人可能遇上刺客。”阿宝只隐约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一时无法确定他们是遇了刺或只是不小心在田猎中受伤,急匆匆夺了宇文澈的千里良驹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赶。   卫矢必须待在公子帐外留守,只能火速派人往林内赶去,见阿宝跑得都快没了影,忙冲她背后大吼,“你没事去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回来!”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还往险地凑,嫌自己命长不成!   阿宝没有回应只一径策马狂奔。怎么可能不赶,若未来的天下之主一个不小心就这么挂了怎么办?   树影幢幢,苍翠的树林间夹杂着如鬼魅般腾越的黑影。   此次行动甫一开始就艰难重重,不知是何处泄露行踪,整个营地被蜂拥而至的侍卫们层层包围仿若铁桶,一整夜完全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眼看期限将至,舍了半数以上的同伴才终于混进猎场,这次决不能失手!   锁住眼前左冲右突的小少年,黑衣人掌中利剑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角度乖张的刺向他喉中,眼中杀气冲天!   腰间的配剑在一刻之前已被打下马去,李世民堪堪调转马头,凶险万分的避开这致命一击,但颈间衣领还是被利剑划破。   那剑尖在日光下流转着微微蓝光……   小少年的大眼差点瞪成个斗鸡眼。   幸甚!方才他若晚了一步,这淬了剧毒的利剑即便只是稍稍划破他的皮肤这次他也要乖乖去见阎王!   “世民!”李建成正同两个刺客缠斗,无暇顾及幼弟,转头瞥见他在这性命忧关之际竟还能恍神,不由厉喝。   小少年醒过神来哀叫一声,那泛蓝的剑尖已经快刺中背心,千钧一发之时,他急中生智地抓起羽箭一捅马屁股,对着逼来的利剑直接抱着马首猛地伏在马上!   骏马吃痛的长嘶一声,飞快的倒转方向正对着刺客狂奔而去,恰恰避开刺客这一击往外突围!   黑衣人被这赖皮的打法气得七窍生烟,愤然提气飞身迎上!   李世民双脚夹紧马腹自身后再拔出一把羽箭,尚且年幼又没有足够对战经验的他在此时正落了下风,不由懊悔这次鲁莽托大,仗着大把侍卫搀和什么引蛇出洞,这不,引是引来了,却是条剧毒的竹叶青!   惨也!吾命休矣——   脑袋在此刻却突然一晃,他只觉呼呼风声倏停,整个人突然拔高了许多……   “你没事吧?”软软的女音一起。   小少年低头,视线和正举起他‘们’的小少女对了个正着!   没错,是他‘们’……   李世民猛地倒抽口气——他和他跨下那匹急弛中的黑马被阿宝连人带马的举起来!   刹时抽气声四起,饶是见多识广的黑衣人也不由愣了一下,李建成趁机脱出身边刺客的包围飞身上前提剑格开他,俊美的脸上抽动几下,他朝正举着黑马和幼弟的阿宝大声唤道,“阿宝!快把世民送出去!”   “好的!”   阿宝乖巧的有求必应,在小少年更加强烈的抽气声中,阿宝直接将他连人带马的往林后一扔,在周围抽气抽得快断气声中正正落在她身后紧随她而来的众多侍卫面前!   黑马哀鸣一声,四蹄瘫软的伏在地上,李世民惊魂甫定的从马上下来,不知她施的是什么巧劲,那黑马同他落地之后除了脚软之外竟毫发无伤。   阿宝朝李建成灿烂一笑,“世子要不要我帮忙?”   末了还不好意思的嘿嘿两声,就这两声,李建成就觉自己好象被人当场秒杀了一般。   那黑衣人见到她身后呼啦啦如粽子般一串串出现的侍卫,恨声道,“援兵!”   阿宝好奇的打量着一身漆黑包得如粽子般严实的黑衣人,亲热道,“刺客!”   “……”=0=!   黑衣人一呆,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宝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Chapter 12   翠绿山林间,青衣侍卫不断涌上慢慢汇成一个包围圈,黑衣人接连败退,渐渐被钳制到林中边缘地带……   遇袭的少爷被护送回安全的营地,能主事的宇文澈携着卫矢匆忙赶来……   还未赶到场内,马匹嘶鸣声混合着怒叱惨呼便已隐约传来,宇文澈心急如焚纵马狂奔。   阿宝……那个有着明亮笑颜的小丫头……   安全与否?   眼见援兵如蝗虫般源源不绝,领头人逸出一声长啸,四周的黑影倏地停住疯狂的攻势四面聚合呈品字型,尖端直指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   突围!   泛蓝的剑尖铮铮,原本正同黑衣人缠斗的阿宝双腿轻轻点地腾上半空,忽地俯身朝他一拳轰击下来!   黑衣人扭身瞬间将身体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堪堪避开,拳头砰的砸在地上,顿时现出一个大坑,地面颤动不止,力量之强令人咋舌!   他闪身出剑,脚尖一点探出的树枝提气腾越。   阿宝脚尖轻点也跟着腾身而起,两人以快打快,转瞬间就在空中对了数招。   待他们甫一落地,黑衣人连退数步,右手负在身后暗暗活络几下手指,但僵硬的指节已然不能动弹……这只手怕是已经废了。   这女娃好大的力气……   眼中厉光一闪,他在下一次对掌之时暗暗勾袖……   蓝光掠过——   阿宝忽然“咦”了一声,拔出嵌在掌中的幽蓝细针,“这是你的吗?”   黑衣人冷笑一声,“小丫头,死到临头还不知道么!”这蜂针乃天下至毒,见血封喉转瞬便能致人于死地。   阿宝捏着蓝针,愣愣道,“我知道啊。”她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啧,还有余力耍嘴皮子。”算算时间也该毒发了,他换未受伤的左手提剑向后疾退,为同伴断后。   阿宝拉高衣袖轻喝一声一把拔起身旁的大树,拍苍蝇一般“啪啪啪”几声将离她最近正往外疾飞的刺客们拍下来,两旁的侍卫也拉弓拔箭,专注眯眼的“刷刷刷”开弓射小鸟。   还没死吗?   黑衣人皱起眉视线锁住正大发雌威的少女,再朝她发去三枚毒针送她最后一程——   阿宝依然活蹦乱跳的挥舞着大树“啪啪啪”继续拍苍蝇……咳,是拍刺客……   怎么还不死!   那黑衣人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可阿宝依旧活跳跳的在他眼前窜来窜去,窜去窜来。他怒极摸出毒针,再发——   阿宝举着大树还在快乐的继续拍……   他青着脸,直接提剑转对上她,顾忌着她那身巨力避开正面交锋,黑衣人改以腾挪加速攻击极力消耗她的体力加快毒素流转。   阿宝在缠斗中见到对方露在黑布外的眉眼杀气毕露,不由小声道,“大叔,你心情看上去很不好哦。”   他瞪着活蹦乱跳的阿宝,青筋暴跳,“你为什么还不死!”   “这个……真是不好意思啊。”阿宝搔搔头,犹豫再三还是羞愧的没开口告诉他自己早就死了。   那黑衣人趁她说话之时集中全力朝她腹中一掌击去!就不信你不死!   腹中丹田正是内丹所在,阿宝下意识受到威胁,左手反射性燃起淡淡灼热感……   打下去,他必定会死……那不就是杀人?   脑中短短一转,阿宝迟疑一下,放下双手。   “你是笨蛋吗!”正赶到场内的卫矢怒喊。   在那集中全力的一掌之下,阿宝被狠狠打飞,纤细的身子连续撞断几棵乔木后静静的躺在草地上,小少女双眼紧闭毫无声息。   “阿宝!”一向淡然温雅的宇文澈失态的大吼一声,顾不得其他直朝小少女落地的方向奔去。   卫矢瞬间赤了眼,仰天怒叱一声如电光般拔剑冲向黑衣人——   “阿宝……阿宝你怎么样?”宇文澈一路狂奔到她跟前,正要将少女冰凉的身子揽入怀中——   阿宝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的跳起身,“很好很好,我非常好。”   正思忖着要不要再打一套长拳证明下自己头好壮壮身体好之时,宇文澈身体晃了晃。在她眼前慢慢倒下……   “公子!”   日幕西沉时,刺客事件也落下了帷幕。   除了两个及时掰断下巴折了四肢的黑衣人之外,其余刺客全部咬碎齿缝中的剧毒利落的自尽。   阿宝眼巴巴的望着刺客被侍卫们利索的拖下去,心下渴望无比直想也屁颠颠跟去观摩一下传说中的审讯……   可回头一瞥公子那和她一样惨白的死人脸,她咬着唇又坚定的按耐下冲动。难怪公子性情淡然平日只待在房里抱着书哪也不去,原来他身子当真娇弱的紧,自娘胎出来便带有心疾,不宜跑动,不宜激动,不宜疲累,不宜贪欲,不宜暴食……啊,太多太多的不宜了。   方才他突然在她面前倒下……阿宝摸摸鼻子,应该,也有她的责任吧。   恋恋不舍的再望了被拖走的刺客一眼,阿宝随着卫矢进公子帐里,谁知,那些医师给公子诊治完后没出门,转头就把枪头对向她。   卫矢道,“阿宝,还不快给医师看看。”   “不用不用,我完全没事。”阿宝忙连连摇头,仗着力气大,没人拉得动她去就医,她把头摇成个拨浪鼓只一脸坚定的宣称自己头好壮壮坚持留守在公子身边哪也不去……   卫矢几次三番都难以如愿,只得郁郁的再从头到脚细加打量之后勉强同她一起守在公子床头。   瞪着靠坐在床头的少女那纤细的手腕,卫矢左右瞅瞅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阿宝,你的力气……怎会这么大?”想起林中那大坑他还是心有余悸。   阿宝不好意思的抓抓头,“那个……我不是早说过我力气大么。”   卫矢长吁,说是说过,可力气大到这程度还能找到婆家么?   少爷,你还是快快换个人选吧。   ……   夜里,宇文澈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阿宝伏在床塌上那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弯着柔软的弧型,嘴角微翘着,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迟疑片刻,修长的手伸向她的脸。   指尖刚一触到她冰凉的颊面,少女突然睁开眼,他忙反射性的闭眼,只觉指间微微发烧。   正在打盹的阿宝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轻手轻脚的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跟着照顾小鬼成习惯了她也顺手将他的被子小心掖好,伸了伸懒腰,又翻过去换另一个方向伏在床头继续睡。   待室内又回复了安静,宇文澈再度睁开眼,看着阿宝头发乱翘的后脑勺,缓缓地,嘴角牵起一抹淡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微笑。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帐外,一抹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绛红身影浮在空中。   睚毗面无表情的俯视脚下的营帐,红衣翻飞,漆黑的长发在夜空下如泼墨般漾开。   抬手轻拂过左眼下殷红妖艳的泪痣,那抹绛红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第二日清晨,李世民远睇着那人型兵器少女边拍着胸对李建成说,“大哥,我看就是自称‘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见了阿宝也要把这名号拱手相让。”   李建成揶揄道,“怎么,你之前不是总绕着她团团转。”   李世民再望了阿宝一眼,摇头再摇头,“我突然十分庆幸温柔娇弱的无垢妹妹是我的未婚妻。”   李建成大笑,拍着幼弟的肩,“你还是抓紧时间练武实在。”   说到练武,李世民笑嘻嘻的凑到大哥耳边,“昨天的田猎我比你多猎了一头,”虽然有大半是大哥相让,但不管怎样……他嘴角得意的弯起更灿烂的弧度,双眼晶亮,“大哥,你输了哦!”   许多年后,当他在玄武门前被幼弟一箭封喉时,他安静的躺在青石大砖上,突然想起这个温暖的早晨。   一起偷背着力大无比的小少女,那个小小少年仰头双眼发亮的看他,露出孩子般得意的笑容,“大哥,你输了哦!”   玄武门前开始涌来越来越汹涌的铁蹄声和盔甲摩擦声,他慢慢闭上眼。   朦胧的想起,那日的天空,也是如此晴朗可人。   Chapter 13   田猎最后一夜,阿宝原正缩在帐中向朱獳询问何时将那颗避阳的晶石还给睚毗。   一缕轻烟穿透帐篷慢慢在她眼前现身,少年蛮横道,“随我去昆仑。”   “哎?”阿宝不明所以。   “走就是!”   他粗暴的拉着阿宝直接腾云而出,高空中薄云从他们身边拂过,晚风吹开了红衣少年束在脑后的长发,那头青丝如上等丝绢般闪闪发亮,几缕乌发不意间触到阿宝的颊面,她呆了下,抓住那缕长发,“小鬼,你这几天是不是生气了?”为什么从遇刺那天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那滋滋燃烧的火药味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你为什么生气?”   他头也不回的低吼一句,“我没有生气!”那火药味快升级成炸药库了。   阿宝偏头再看他一眼,便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她不说话了少年却回过头看她,半晌他道,“……你还是那么想当人?”那漆黑的眼瞳幽深,神色难以形容的诡谲晦暗。   阿宝眨了眨眼,很意外他竟会问这个问题。视线移到墨蓝色广阔无垠的天幕,罕见的没有答腔。   他便也跟着沉默下来,下意识更收紧了抓着她的手。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达昆仑山下,一汪形似弯月的湖水印入眼帘,青蓝色的湖水在月下格外沉静而迷人。   阿宝不解,“我们来这做什么?”   “等待赤骥。”睚毗言简意赅。   赤骥:传说中的神鱼。能飞越江湖,为神仙所乘。   阿宝搔搔头,等待神鱼做什么?难道他平时小菜吃腻了想换换口味?“那神鱼好吃么?”   她发上银钗的狐狸眼翻了个大白眼,“除了吃你还能想到什么?还不是为了增加你的道行日后不需再靠其他法器避阳。”   阿宝吃了一惊,惊喜的飞快转头望向睚毗张口欲言,睚毗移开视线冷冷的打断她欲出口的话,“日后可以尽情享受阳光不是很好吗,正好可以尽情给你那恩公报恩去。”语气还是那般粗暴,但透着一丝陌生的尖刻。   胸中满腔的欢喜感动突然被他粗暴的打断,阿宝半天摸不着头脑,只定定的望着他认真道,“你这么尖刻的样子好丑,一点也不好看。”   “我……”丑不丑不用你管!   睚毗更怒了!   胸中自那夜烧了几天的无名火越发高涨,他不明白胸中这股莫名的邪火是为什么,但他不喜欢阿宝那般亲近别人,非常的……不喜欢……   “放肆!大人是最美丽的!”阿宝发上的银钗在她话甫一出口便愤慨得摇头摆尾,将阿宝一头秀发硬摇成狮子头,“大人的美丽不容任何人亵渎!大人最美丽,最——美——丽!”   =0=!   阿宝抓抓狮子头,“……我明白了。”   昆仑山乃是黄帝在下界的都邑,山顶盘着仙主西王母的瑶池,山体隐在结界中,方圆八百里,高七万尺。   此时正值春季,林深古幽,满山碧树吐翠,鲜花争奇斗艳,极之秀丽。   阿宝注意到周边的树开满了密密的明黄色小花,一簇簇在枝头上相互偎依着不时偷窥着陌生的闯入者。他们脚下的小草形状像葵,却泛着股极淡的葱味,阿宝好奇的蹲下身戳戳它们,那几簇小草立即抱在一起撅起草根……疑似草屁股?朝她用力一喷!   “噗~”   悠长的声音过后,阿宝捏着鼻子倒地,泪水长流,好……好浓郁汹涌的葱味啊!   它们……是臭鼬的亲戚吧。   朱獳掩面不看她,耻辱啊,妖界的耻辱……   “这是薲草,凡人吃了可以解疲劳,而那些开着明黄花朵的树叫沙棠,凡人吃了它的果实就永远不会淹死。”   阿宝慢吞吞的坐在草地上,“它们都是昆仑山的特产么?”   睚毗面无表情的“恩”了一声欲将她从地上拉起,在指间相触的刹那阿宝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坐在草地上纯洁的45度仰头,泪光闪闪,“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一晚上都对着你变丑的脸面,我忍了好久。”   睚毗:“……”   虽然LOLI必杀计的效果由于那头随风飘扬的狮子头和阿宝过分老实的下半句差了点……好吧,不止一点,但那双眼泪汪汪的大眼配上绵软柔顺的童音明显对LOLI控们充满了杀伤力。   漫天的圆月星光仿佛坠落在阿宝眼中,潋滟的水光干净而纯真,他漆黑狭长的眼眯起,突然很想拥抱她。   从前不是已经拥抱过许多次了吗,她的怀抱一直让他很安心……但这次,不一样。   却又无法具体言明……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陌生的冲动让他觉得失控而烦躁难当。   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人告诉他这种感觉是什么。   强者为尊,最强者才有资格占据最高位,所有的一切——也理所应当的属于最强者。这是他们必须遵守、也是不得不遵守的永恒守则。   他尚未成年,力量还未强大到能彻底慑服座下群妖,父兄积威已久,在他们飞去蓬莱后远古的大妖怪一直蠢蠢欲动。悠长的岁月以来,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变强——强到能震慑四方,独霸群雄。   最强者的守则……就是他的唯一守则。   于是当这混沌陌生的情潮来临时,他选择了本能。   独占掠夺的本能……   “谁!”   一丝细细的吐息让他警觉的抓起阿宝往背后一塞,一道巨大的墨色刀型波光袭去!强烈的刀气竟将湖水割裂成两半久久未合!   阿宝发上的银钗腾起白雾,那雾气迅猛无比的蔓延至湖面,转瞬,偌大的湖面已结成两块厚冰,冰面上附着层薄薄的白霜。   阿宝从睚毗背后探出头,凑上前瞅去——   吓!   一双圆溜溜可怜兮兮的鱼眼同她对上。   隔着冰层,一条赤色小鱼谄媚的冲她猛摇鱼尾,在那厚厚的冰层中它竟还能活动自如。   “这是……”阿宝伸指比着那头不住摇尾乞怜的鱼。大汗,头一次见到比狗更狗腿的鱼。   睚毗微讶的瞥了眼这条意外送上门的猎物,缓缓勾起唇。   “这就是赤骥。”   Chapter 14   “我只是个渺小的过客。”赤色小鱼可怜兮兮的瞅着阿宝,不住的摇头摆尾,“虽然每条鱼看上去都很像,但我发誓,我和它不是一个品种的!”   睚毗理也不理,直接朝它伸出手——   刹时,困住小鱼的那半边湖水表层厚冰不化,但内里却瞬间沸腾!冷热交锋的交界处腾起一阵白雾,刹那间弥漫至整个湖面。   “大人!饶命啊~”小鱼哀叫不已,连连求饶,“我一点也不好吃啊,你们看我这细弱的小身板连牙缝都不够塞,又怎么够你们分呐!”   “啧,很镇定呀。”睚毗正愁满腔的郁闷烦躁无处发泄,他头也不回的朝阿宝悠悠道,“阿宝,许久没见你的业火,好生思念呢。”   业……业火,能焚毁一切的地狱业火?!   赤色小鱼的鲤鱼眼差点瞪成个死鱼眼……大哥,不用这么赶尽杀绝吧?   它将可怜无比的求救眼神投向具有无比亲和力的可爱少女,鱼嘴不住一张一合的朝她谄媚的吐泡泡。   可惜,隔着白雾弥漫的冰面阿宝根本没接收到,更可惜的是——大脑是由胃袋构成的少女已经磨刀霍霍的眨巴着大眼,“要几分熟几分熟?我喜欢七分熟!”   =0=!   绝望的小鱼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死老太婆快来救人呐!   “等一下。”   天籁之音响起,朱獳刀下留鱼,摸摸毛茸茸的下巴,“这条赤骥好像有点眼熟,是……西王母的坐骑?”   眼见生机又起,小鱼忙激动的巴结,鱼尾巴摇得更是越发的勤啊,“是是是,大人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啊,我就是!”   “……果然。”   它就知道,如此狗腿的鱼怕是天下地下唯此一条了= =~   “西王母的坐骑……”睚毗喃喃低语,“那更是大补!”   一瞬间,冰内的温度急剧升高,整个湖面完全被白雾笼罩——   只是不想做那个死老太婆的坐骑偷跑出来也不用这么狠吧,天谴吗?湖内某鱼泪水狂喷,早知如此它情愿当死老太婆的坐骑也不要做水煮活鱼啊啊啊~   眼看火候快到了,睚毗轻描淡写的道,“阿宝,添火。”   “再等一下——”   小鱼在内丹道行和水煮活鱼之间痛苦激烈的抉择之后,一颗赤红表面缭绕着淡金色仙气的内丹从它口中吐出,缓缓浮在湖心。   在妖的修行中,采补方式可分为两种:低等的妖通过吸取其他生灵的精气血肉,高等的妖就吸收对方的内丹或元神来增强自己的道行。   内丹是所有修行者的命脉所在,也是经年修行道行的核心,必须要在对方甘心情愿的情况下才能获取。因此当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除了少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人氏,修行者可以奉上自己的内丹来请求赎命。   毕竟,相较于血肉而言,内丹可值钱多了。   更何况赤骥乃是神鱼,其内丹夹带仙气对修行者而言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助力,尤其这条还是仙主西王母的坐骑。   正中下怀,但睚毗面上不动声色,一言不发,湖面上的白雾开始渐渐消散……   在察觉到头顶的冰层慢慢化开,冰层之上牢牢禁锢住它的无形结界消失,赤色小鱼忙摇摆着尾巴朝上用力一跃,与此同时,它的身型也由原本的一指长霍然膨胀至十数米,周身鳞片每片足有巴掌大,剔透无比地泛着金红的霞光……   “好漂亮啊……”眼前的小鱼蓦地变成一条大鱼,阿宝擦擦口水,努力忘却那身肥嫩可口的鱼肉要以超脱的审美品位来看待它。   赤骥在阿宝垂涎三尺的眼神下“嗖”的一声恶寒的逃逸而去,临去前,它突然觉得鱼尾一痛,含泪回望,那美丽无比的鱼尾上赫然少了一大块肉!   土匪啊~   某鱼甩着尾巴泪奔而去——   在它身后,睚毗缓缓摊开掌心,那带着赤骥血肉的左掌缓缓将内丹与之混合。   朱獳金色的瞳孔收缩一下,急道,“大人……”   睚毗倏地抬眼看他,眼神,竟是那般陌生的阴鸾,甚至带着隐隐不自觉的威胁和狂热。   朱獳垂下眼,不再说话。   阿宝接过内丹,不疑有他的将内丹吞入腹中,盘腿调息,专心吸收内丹。   睚毗同朱獳在她四周布上一层厚厚的防御结界,而后,他缓缓走入被布置的固若金汤的结界中,盘腿坐在阿宝身后助她调息。   当阿宝盘坐于地,将赤骥的内丹缓缓引入自己腹中同自己的内丹相触时,她只觉腹下一烫,虽然她没有使用内视,但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赤骥的内丹仿佛能同自己共鸣一般……   伴随着充盈火热的力量,突然之间无数陌生的图像以及一股冰凉的,不属于自己本身的感情,无法控制的狂涌入她的脑海中。   她只觉得神魂仿佛一下子被冲到心灵深处,意识随著那些纷沓而至的情感变得模糊起来。   她朦胧的觉得疑惑,从未听说过吸收内丹的同时竟还夹带着这些莫名的感情……下一波情感狂潮涌来,她的意识被彻底冲垮……   喜、怒、哀、惧、爱、恶、欲突然之间充塞了她的心灵。   眼、耳、鼻、舌、身、意仿佛通通消失……   她仿佛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又仿佛在同一时刻感受到无数个不同的自己的存在。   伴随着更多强大力量的涌入,阿宝同时也感觉到原本充斥她心灵的喜、怒、哀、惧、爱、恶、欲缓缓从她体内被剥离出去。   这巨大的力量正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自己体内的每一个器官,剥离着脑海中每一寸妄想逃逸的七情六欲……   不!阿宝本能的拒绝抵制这股巨大的力量,努力想保留住自己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感情。   在两个意识激烈的交战中,充满神力的肉体慢慢崩溃,阿宝的眼、耳、鼻、舌开始疯狂溢出血水……   走火入魔——这四个大字模糊的浮上脑海。   所谓走火入魔,就是在要么发疯要么去死的艰难抉择中功力大进。   始料未及,睚毗霍然变色,目眦欲裂,“阿宝——!”   结界外,朱獳也大惊失色,顾不得其他的奔进结界中,两颗一玄黑一淡金的内丹分别从他们口中吐出,曳着朦朦莹光绕着阿宝的周身急转!   阿宝只觉两股暖气在她快支持不住之时渗入,牢牢护住了她的心脉,她本能的贪婪吸收着这两股暖气来抵制这股陌生侵入的感情,新的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原本破败崩裂的身子上慢慢形成。   正吸取着三颗不同属性的内丹的力量,并不自觉的加以融合吸收,阿宝不仅仅是肉体,甚至连骨骼和血液也在不断得变化重塑中。   陈旧的血液正逐渐的消散在空中,新的血液慢慢的从虚无之中生化出来……   在肉体重塑的同时阿宝隐隐感觉到灵魂中仿佛失去了什么,她困惑不已的睁开眼……   刹那之间,她周身泛起冲天的黑芒!幽黑的业火如同活物一般,以她为中心不受控制的向四面八方暴涨,整湖的湖水在瞬间被业火烧干!为了救阿宝已耗去大半道行的睚毗和朱獳抵挡不住,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阿宝大惊,忙强抑住那横冲直撞的黑焰,犹如排山倒海的力量凝结在她身体四周,无法宣泄的力量逼而直上九天——   那冲上九天的凌厉气劲刮地三尺,卷起漫天泥土久久不落地,随着气劲的威力不断推进,他们三人所处之地竟形成了一个方圆百里的深坑——   阿宝瞪大眼,久久回不过神来……   如此强横惊人的力量……竟是她的吗……   凡妖者,方五百年而成大气,方千年而惊天地……   阿宝所吸取的三颗内丹每颗道行都至少在千年以上,她天份悟性极高,在九死一生之际,下意识的将这三颗属性不同的内丹融会贯通加以融合,竟形成只属于她一人的力量所在。几番叠加起来,阴差阳错间阿宝的道行剧增,离僵尸的最终形态——旱魃,只差一步之遥。   待那遮天蔽地的飓风平息,睚毗捂着胸口焦急的望向阿宝,却在看见她的刹那呆住。   阿宝历经脱胎换骨,原本带着病态苍白的皮肤变得清莹透亮,吹弹可破,桃颊粉唇,如初绽的花瓣。越发弱如扶柳的柔软身段,衬上那双含着淡淡秋水的眼,眼波流转间极是荏弱动人,明艳不可方物……   望着少女那含着烟波的眼,少年的心不受控制的“砰砰”急跳,他皱起眉极力想再按耐下那油然而生的冲动,可是当少女冰凉的手指忧心的抚上他的脸时,那声声绵软焦急的碎碎念“你有没有事?哪里受伤?哪里难受?胸口痛不痛?要不要我用内丹为你疗伤?还需不需要我再去抓几条赤骥……”   睚毗再也忍耐不住的将她搂入怀中,紧紧的将她箍在胸前……   阿宝困扰的挣扎,“哎,别抱这么紧啊,我还没看看朱獳,方才它也吐血了。”就这么把它丢在一边太失礼了。   “不管它!”少年蛮横道,强势的将那颗不停动来动去的脑袋按入怀中。   朱獳在大人朝它投来警告之前就识趣的高高藏入云彩中,冷眼俯视着脚下的少女。   那时大人在内丹中暗暗混合了赤骥的血肉,赤骥乃神鱼,食了它的血肉会渐渐丧失属于“人”的七情六欲,成为无情无欲的修仙者……   自那夜大人见到阿宝和凡人亲近那一幕便一直郁郁不快,他明白大人担心她会对凡人动情,选择留在凡人身边。索性便去了她的情欲让她能一心修仙,从今以后永远留在他身边。   虽然它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会如此执着于这个同妖界格格不入的少女,但失去了“人”的感情的少女和那些大妖怪又有何不同?大人还会再执着于这个失去“人”的感情的阿宝吗?   而原本就天真灿漫的近乎没心没肺又不解风情的阿宝如今被剥离了情欲,虽然由于之后突发的变故无法确定究竟被剥离了多少,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日后要叫她动情必定是难上加难……   大人性情极端,惟我独尊,而阿宝却……云端上,朱獳冷淡的看着脚下,胸中泛起隐隐的不祥……   在睚毗怀中,阿宝抓着左胸的衣襟,莫名的,心中怅然若失……   少年紧紧的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永远嵌在胸中。   阿宝安抚的用空余的另一只手回抱住他,想起先前的走火入魔还心有余悸,“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早已神形俱散……”   少年后怕得不自觉更加大几分手劲,如誓言般宣告,“阿宝,以后我会保护你。”   只是,那深藏在发间阴影下的眼隐晦而妖异。   以后我会保护你——   以最强者的姿态,将她理所当然的纳入翼下,何尝不意味着:你是专属于我的所有物,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一直以为,心魔是待他通过天劫之后方才出现的。   他在这一刻忽略了,心魔无形无相如附骨之俎。   魔由心生。   在他将赤骥的血肉混入内丹的那一刻唤醒了心中隐匿已久的心魔……   终究,拉开了他堕落成魔的序章。   Chapter 15   魔障,就是让你我为之疯狂为之奋不顾身为之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坎。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只魔。   若有一天遇上那勾动心魔让你我奋不顾身的魔障,比之浑浑噩噩无所追求的过一生,不知幸耶,非耶?   晨光熹微,阿宝顶着这个季节所特有的明媚生机往营地方向飞去。   她的身姿在脱胎换骨之后越发轻盈飘逸,远远望去那身粉衣宽袖如展开的蝴蝶,更添几分柔美。   “阿宝。”栖在她发上,朱獳沉默良久方才接着道,“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异样?”   “哎?”   阿宝搔搔脑袋,满头雾水,“什么什么异样?”   朱獳定定的望着眼前依然是那般天真质朴的少女,低叹,“……没事。”   阿宝皱起眉教育他,“做人要诚实,做妖怪也一样,你这样子明明就是有事。”   朱獳低哼了一声,化成银钗的身子不甘情愿的在她的狮子头上换了个舒服点的位置,趴好。到底还是没有再回话。   掠进营地,阿宝在奴仆侍卫们的刀戈铿锵声中大刺刺的从他们眼皮底下进门,她速度极快,当她从侍卫们眼前飞过时快得甚至连残影都不留……   待她进自己帐里时,隔壁帐篷突然传来卫矢的低语,间或夹杂着宇文澈和几个陌生男子的交谈。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阿宝立刻守礼的第一时间捂住耳朵,努力不听恩公的隐私。奈何,不知是妖怪的听力太强大,还是她此番功力太高深,亦或她潜意识中也深藏着八卦精神,饶是捂住耳朵,阿宝还是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谈及了“刺客”“征高丽”“……帝亲征,攻辽东城,仍不能克……”   莫非此次刺客来袭同东征高丽有关?   一个不留神听到了军机要事,阿宝摸摸鼻子,左耳进来右耳出……   正在这时,她的名字突然被提到案上——   阿宝认出这声音是遇刺那天负责保护未来真龙的侍卫长,他慷慨陈词颇为激昂,“……此女来历不明,神力惊人却隐匿于奴仆之中,恐别有居心非良善之辈……”云云。   阿宝想起这几日他总是热情万分的出现在周遭不时帮忙,几次还拐弯抹角的刺探她的来意,她长长的“唉”了一声。想知道她的目的就直接问呐,不就是报恩么,他不坦白说她怎么知道,至于给她安个“别有居心”的牌子么= =~   宇文澈淡淡的道,“此事不必再提,从今尔后,我不希望再听见任何人提起此事。”   “公子……”   “请公子三思……”   那声音急道,而后便低微下去,估计心中已在郁郁低咒她狐媚惑主了吧……想到这个词,阿宝默默的发呆,默默的擦擦汗,,默默的抚平手上立起的鸡皮疙瘩。   该轮到平日一向对她挑挑拣拣满腹意见的卫矢出场了吧。   阿宝捧着颊等待,但卫矢却一直没有出言反对,俨然是……默许了般,同宇文澈一道选择了站在她这边维护她。   阿宝只觉得胸中一暖,但这暖意却在转瞬间消失,阿宝疑惑的抚胸,那张天真的脸上,眼中始终平静无波。   待幕僚退下后,宇文澈凝眉不语。   圣上收复辽东之心已久,如今国内战乱迭起,起义不断,内乱不除圣上却一心箭尖指外。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朝中人心惶惶圣上却一意孤行。   年初圣上亲征,陆路出24道左右各12军。每军设大将、亚将各一人,统帅骑兵40队,步率80队。又有辎重、散兵等4团,由步兵护送而行。又在每车特置受降使者一人。百万雄兵由东莱出发,浮海先进。   而今军队已度辽水,攻辽东城,伤亡惨重却依然迟迟未克。   国内民心浮动,反意更甚……   江山动荡,他岂能安坐?宇文澈遥望长安的方向,该是回帝都的时候了……   “啪”地一声,帐外传来羽箭落地声,宇文澈身后的卫矢立刻拔剑出鞘腾身护在他身前,警惕的以剑尖挑开帐帘,喝道,“何人——”   话至嘴边,卫矢一向正气凌然的声音仿佛含了无数个鹌鹑蛋,诡异的停下来。   宇文澈微讶,头次见卫矢这般失态……待他看见端着茶水推帘而入的少女时,他惊艳的怔住,终于明白卫矢何以至此。   明明还是一样的五官,但那双眸子烟波萦绕,映在他眼中清澈一如秋水。淡金的朝霞温柔的镀在她晶莹透亮的肌肤之上,青丝泽然,唇似朱丹,楚楚之姿,堪人怜惜,只可惜那玉颜上尚透着几分稚气,再长大些必是个罕见的美人。   “奇怪,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阿宝将茶具放在桌上,雾煞煞道。   呆呆跟在她身后进帐的小少年执着羽箭支支吾吾,“那……那个,没有啊,只是今天才发现,阿宝你生得真是好看……”   李世民年纪最小,方13岁的顽皮少年也不由赤了耳。   阿宝不好意思的抓抓头,“谢谢哦。”她对外表一向不甚在意,秉承着礼尚往来的原则,阿宝也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也生得很好看呐!”   小少年闻言,那红潮更是蔓延到了脖子根,他手足无措的捏着羽箭只愣愣看她。   “小娃娃,我家二弟害羞的紧,你可别再勾引他啦。”那戏谑调侃之声悠悠传来,李建成原是来同宇文澈商讨刺客处置之事,不想竟赶上场好戏。   “李世子。”宇文澈不悦的警告道。   “啧,只是口误,口误。你家的小娃娃还是很清白的。”李建成摸摸幼弟的头看向懵懵懂懂的阿宝,黑玉般的眼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艳,“宇文舅舅,几日不见,你家的小丫头出落的越发美丽了,再努力养大点,也是个绝世佳人呐。”   “那个……”阿宝小小声的咕哝一句,“还是不要怀抱太大希望,我已经不可能再长大了……”   咕哝完,阿宝眼尾抓到宇文澈又盯着她看,她慢吞吞的小步倒退着移到卫矢身后,就着他高大的身影把自己挡好,烦恼的摇头,一年之期快满了,看来是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这厢卫矢再瞟了阿宝一眼,虎目含泪。   少爷,我对不起你,刚才竟会被这妖女迷惑,卫矢的定力还是太差了啊!   ……   车辘滚滚,总而言之,此次春猎还是大有收获。   田猎一行队伍带着狩猎到的刺客浩浩荡荡的满载而归。几日后,宇文澈不出意外的提出辞行欲回长安,阿宝抚摩着发上银钗,认真许诺:   “待我将恩公平安护送回长安,我就离开。”   呐……   这样你该满意了吧,小鬼。   公告   关于请假更新:原本这周就可以回去,无奈有事耽搁,我只好7号回去。坐近20个小时的火车再办些相关程序,大概从9号开始可以恢复正常更新。   所谓正常更新,追过肥女文的亲都知道我的速度:——就是1日/更,偶尔2日/更。人品爆发时1日2~3更。(很勤快的哟)等出版的事忙完了,我许诺会爆发一次补偿大家。   PS:我看下能不能在我回去前再赶一章吧,某鱼真的是忙得抽不开身TAT~最后的最后:鱼向各位理解的亲真挚拜谢~赠一个大香吻“啾”!   Chapter 16   三月底,宇文澈动身返回长安。   一路护送的正是熟人,李家大公子领队,二公子横竖硬是要随行。一行大队浩浩荡荡的从荥阳郡出发,拉开声势浩大的西行之旅。   马车内阿宝盘起双脚,坐在铺着厚厚白绒的车厢内,她身前的矮几上燃着紫金壶,散发着淡淡幽香。   “咳,注意一下。”卫矢正坐在一侧,浓黑的眉毛连打几个麻花,“女子怎可这般粗野。”虽姿容出众言行却如乡村野妇,不通礼数得令人牙痒痒。   阿宝“哦”了一声,慢吞吞的爬起来很配合的改成正坐。   宇文澈睇了她一眼,又将注意力移回手中的战报。就着掀开的车帘透出的天光,病色未脱的他今日没有束冠,而是将那头乌发挽成个髻,用质地温润的白玉簪随意固定住,其余乌发乖顺的垂在身后,越显他白璧无暇,风姿出尘。   阿宝在车内只乖乖罚坐了片刻,没过多久便抓耳饶腮一门心思往外飞,是怎么也坐不住了。   “怎么跟只野猴子似的……”卫嬷嬷见她只安静了一会又开始扭来扭去,一双烟波大眼直往窗外瞅,不由虎目圆瞪。   “就这么干坐着好无趣。”阿宝小小声申诉。   “那你想做什么?”宇文澈抬眼看她。   阿宝歪头思索了一下,“我想到外头骑马去!”说着不由欢快的笑开来,“那滋味可畅快了。”上次田猎时她还未过瘾呢。   “现在不行,”宇文澈道,“这次我们要赶路而不是去游玩,待我们回长安后就随你开心了。”   还要回长安?阿宝皱起鼻子,抓抓头,“那我是没机会了。”   看着她皱着鼻子的可爱模样,宇文澈突然起了掐掐她小脸的冲动,总算体会到李世民喜欢捏阿宝脸蛋的原因。   阿宝见他又开始盯着她不放,不由缩了缩身子,垂下头去。   宇文澈这才醒过神来,尴尬的轻咳一声,道,“你刚才说什么没机会了?”   “哦!忘记说了。”阿宝忙补上通知,“等公子一回到长安,阿宝也要辞行。”   “辞行!”卫矢霍地提高嗓门。   阿宝点头,“是啊,之前我不是说过了,我不能在这久待,等报完恩我就要走啦。”难道他们的记性就这么差?   刚沸起的心被冻住,宇文澈道,“那时……你不是说要再留半年吗?”   “公子这次提前回去,待我们到长安时也只剩下几月,而且那里的守卫和保护比在荥阳郡时严密周全不知多少,自然就不再需要我了。”平日卫矢曾对她恶补过公子的家世,身为名门望族,长安正是他们一族的盘踞地,安全守卫堪比皇宫。   “就这么跑了,还真不想日后成功的嫁出去!”卫矢痛心疾首,要知道,除了有献身精神的少爷外,还有哪个男人敢娶她?   阿宝小心的扫了眼沉下脸的宇文澈,低声咕哝着,“我才不做小老婆……”   心中暗暗庆幸幸亏她是主动报恩未签了卖身契,依然是个自在无比的自由身。待公子回长安后就不用再时不时担心被别人拐去做了恩公的小老婆。   她声音含含糊糊,宇文澈听得不太分明,但看着那张写满抗拒的小脸他已经知道答案,低声道,“……你还是要走。”   阿宝用力点头,“恩!”为什么不走!   那态度理所应当的近乎没心没肺。   宇文澈垂下眼,没有再吭声。   气氛沉滞了起来。阿宝也跟着心虚的转头又瞥向窗外,避开卫矢的瞪视。   外面的风景真好,真想出去透透气啊……她偏头喃喃,脸上异样的单纯与天真。   入夜,大队在湖边停下。   湖水两岸栽着两排密密的垂柳,柔嫩的枝条随风飞扬。一行人沿着湖畔扎营,点点火把将蜿蜒的湖畔印成一条长龙。   夜深露重,公子体弱必须宿在马车里,阿宝选了个距马车最近的帐篷躺下,偷偷同情下也待在马车中彻夜保护公子的卫矢。说起来,相识这么久她还真的从未见过他睡觉呢,连打瞌睡都不成,莫非他其实不需要睡眠?   一缕红影缓缓出现在她身后,少年皱着眉,“你正在想谁?”满脸的若有所思。   “想卫矢啊。”背对着睚毗的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径自道,“还是头一次见到不需要睡眠的人呢。”   听完她的下半句少年面色稍霁,“这有何稀罕,不过雕虫小技。”   少年单薄纤细的身体爬上床,他不耐烦的催道,“阿宝,你快上来。”   阿宝犹豫了下,背对着他磨磨蹭蹭的爬上床,在两人间留足一臂宽的空位上塞好一粒枕头,“好了,我要睡觉了。你不准靠过来!”   睚毗甩也不甩,直接将那粒枕头往后一丢,侵上前搂住阿宝的细腰。   阿宝小小声吸了口气,挫败的第N次声明,“男女授受不亲,不好不好!”   “闭嘴!”睚毗收紧了手臂,直接将头埋进阿宝凉凉的颈窝,“啧,又不是没睡过,大惊小怪什么!”   阿宝缩了缩脖子,不住碎碎念,“这是原则问题,不行不行……”   睚毗哪里会理会她,直接将那绵软的女音当成催眠曲,沉沉睡去……那钳得紧紧的手,仿佛是孩子找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父亲……   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遇到一个即使不择手段也要将她留下来的人。   我,只要那个人,留在我的身边。   这样的要求……应该,不算太多吧。   帐外,几缕嫩绿的柳条随风摇摆。   缓缓的,那柳条在逆风时摆出一个弯曲的弧度,小心的扒到帐篷缝边往内偷看……   “喂,这是我的位置。”   一只银钗在月下诡异的浮在半空中,钗头正对着那处细缝。柳枝蓦地一惊,忙讨好的弯曲下来,退到一旁等待银钗找到最完美的八卦视角,而后试探着也跟着往它边上凑凑,可怜兮兮的乞求分一杯羹……   八卦间,帐内小鬼突地低吼,“滚开!”   它们蓦地弹开,悻悻的在帐外滴溜溜打转……   围着噼里啪啦的篝火守营的侍卫在不住揉眼,嘟嘟囔囔,“哎哎,这时节,又眼花了啊。”   Chapter 17   清晨侍卫们熄了篝火,开始整装,熙熙攘攘的喧嚣传到帐内……   阿宝迷迷糊糊的睁眼,才发现被子不知在何时已经被踢到床下,身后的小鬼蜷成一团,温顺的缩在她脚边,那头长长的乌亮青丝柔软地散落在绛红纱衣上。   “醒醒,该起来了!”阿宝边揉着眼睛边伸手推推他……   “咚!”,下一秒睚毗已从床上消失!   从地上传来阴恻恻的磨牙声,小鬼四平八稳的趴在地上,愤恨道,“阿宝!”   “这个……”   嗫嚅几下唇,阿宝愣愣的同趴在地上的少年对视几秒,而后视线缓缓挪到自己这双芊芊小手上。   刚才她好像……又忘了控制力气了……   待她搔搔头,绞尽脑汁的想再安抚他几句时,只不过几秒时间,地上的红影已经消失无踪……   哎?   阿宝微微咋舌,望着失了人影的床塌。   哎呀呀,火气真大。   车子行了几日,沿途的柳树越发碧绿茂密。   “怪了,怎么不记得沿途有这么多柳树。”车厢内,李世子挑起眉,慢条斯理的道。   阿宝趁卫矢不注意,往车窗上一伏。   啧,妖气……   这些天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妖气跟随着他们一道西行,只是不知道对方来意善恶。暗暗传音给朱獳,“朱獳,你觉得它老跟着我们做什么?”   那银钗颤动下,朱獳不屑道,“不用理它。”   “你认识它?”听口气好像还挺熟。   银钗上那对精致的金翼疑似心虚的扑闪几下,它粗声道,“管那么多做甚!你很闲吗。”   啊,确实很闲……   阿宝在卫矢飞来的眼刀下辛苦地又回复正坐,百无聊赖的瞅瞅那一溜翠柳,心中暗暗琢磨着晚上奔出去探个虚实。   宇文澈坐在柔软蓬松的兽皮上,支着额目不转睛的看了她一会,微一晒,再度摊开战报埋首案卷中。   阿宝待他移开视线后朝卫矢身边挨了挨,在卫矢恨铁不成钢的瞪视下垂下脸。   瞪着阿宝那黑鸦鸦的后脑勺片刻,卫矢皱着眉,压低嗓子凑到阿宝耳边硬声道,“真的一门心思想离开?”   李世子轻咳一声,“刷”得一声摊开折扇掩在嘴边,冲卫矢暧昧得也压低了嗓子,“忠心的卫矢弟弟,离阿宝这么近的说悄悄话,莫非想背着你家公子勾搭这小丫头?”   卫矢虎躯一震,方正刚毅的脸色蓦地煞白,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我,我没这个想法……”   “哟,结巴了。”   “我,我,我真的没这个想法……”   凉凉摇扇子,“啧啧,结巴得更厉害了。”   “你,你,你含血喷人……”   “哎呀,好大一顶帽子。”   “……公子。”你要相信卫矢的清白啊。卫矢对着宇文澈专注伏案的侧脸不住放射出忠诚的电波。   虎目扫了阿宝一眼,卫矢立刻离得她远远的,更要相信卫矢的眼光啊!   夜幕降临,今夜睚毗并没有像往日般准点出现,阿宝颇有几分奇怪的问朱獳。   “是犼。”银钗摇头摆尾,狮子头又再度现世。   “犼?是帮睚毗拉车的犼么?”阿宝不甚在意的抓抓她的狮子头。   犼乃是上古神兽,状如马而有鳞,口中喷火,浑身有火光缠绕。想起当年她第一次见到成年睚毗时,正是四只犼为他拉车。   “拉车?”   那飘渺的尾音突然拉高,朱獳面露奇异道,“大人没有车啊,更况且还是让犼拉车?”   犼骘猛异常,食龙脑。曾有一犼独斗三蛟二龙,斗三日夜,杀一龙二蛟方毙。大人乃是龙神第七子,身份自不比那些被犼视作粮食的劣等近亲。   只是龙神还在时,尚能震慑得住他,如今大人年幼,虽前有龙神积威已久,但大人现在还未成年,尚未建立出自己的威信。   强者为尊。   犼由此不甘臣服,不时当众挑衅,不断挑战着睚毗的统御之位。   原来这时的睚毗还未有那辆玉车呢……阿宝喃喃,闪身出了帐外。   电光火石间已到了一里之外。   湖畔碧水依依,垂柳扬洒如万条丝绦。   随风飞扬的柳枝们在阿宝甫一出现时便顺服的耷拉下来,一阵夜风呼号而去,但那细弱的柳条却诡异的纹丝不动,甚至有几条柳枝还逆着风,讨好的蹭蹭阿宝的衣袖。   阿宝摸摸这几条柳丝,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老跟着我?”   碧绿的柳枝飞快的缩回去,沿途两岸数以千万计的柳条纷纷扬扬的退开,一抹绿影从湖心走出……   我扭啊扭啊扭,我摇啊摇啊摇~   一袭绿衣的清秀少年柳腰款摆的扭到她跟前,朝她低头行礼,害羞不已的说,“我叫怜柳。”   “那个……”阿宝慢慢瞪大眼睛,呆呆的望着他不住摇摆的身影,“那个……你就一定要这样子扭来扭去的吗。”   少年的脸羞得更红了,他垂着头细声道,“今夜的风好大,我乃是柳妖,只要风一吹就情不自禁的摇摆,控制不住……”   “这样啊……我可以理解。”阿宝点点头,纤指一比头上的银钗,“你认识它么?”   怜柳飞快的瞟了那银钗一眼,正要开口——   朱獳霍地一下变回了原型,恶狠狠地警告着瞪向他。他敢说他们是怎么相遇的!   不料,合该是自作孽,在它变回原型时原先被它摇成狮子头的秀发缠住了它的狐狸腿,它不耐的拔出腿直接将阿宝的秀发一扯——   阿宝小声抽了口气,吃痛地伸手将它提溜下来!   这提溜的姿势极大的伤害到了朱獳骄傲无比的自尊!   它反射性的抬起小爪子一挣……   那张狐狸脸一瞬间绿了。   在短暂的僵硬沉默之后,阿宝很淡定的开口,“不好意思啊。你碰到了我本来不应该平可是却很平的地方……”   “……”   朱獳呆滞的收回爪子,胸中悲痛万分——   我不想负责啊!   Chapter 18   终于到了城镇,路上渐渐多了人烟。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原本正趴在桌子上午睡的店小二一个激灵醒来,匆忙迎上前候着。   嘿!他长这么大还是头次见到这么气派的马车。指不定这小庙今日迎了樽大佛。   车帘被撩起,一个梳着双环髻的粉衣少女从马车里欢快的蹦下来。   他一个不留神视线同少女撞上,那少女勾起唇冲他浅浅一笑,被那双烟波大眼一瞅,他登时三魂没了七魄,差点流下哈喇子。   乖乖,这世上竟还有如此美人,他今日可算长了眼……   “呔!你这登徒子这般无礼!小心我挖了你那双招子!” 卫矢抱剑往阿宝身前一挡,虎目怒瞪正直勾勾盯着阿宝发呆的店小二。   李建成笑眯眯的摇着扇子及时救下吓得两股战战的小二,“火气这般大,也不怕吓着店家,这可是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了。”   “那又如何。”难道他们还硬将他们这群财神爷挡在门外不成。   谈话间,从马车上又下来了个面带病容的美公子,那凶神立刻小心迎上前照抚。小二心中是求爹爹告奶奶终于迎来了救星,忙不迭连连赔罪 ,点头哈腰的一路竭诚服务……   待同卫矢一道将公子送进厢房后,卫矢先行一步下楼煎药,阿宝候在一边,敬业的端茶递水尽好丫鬟的职责。   “阿宝,帮我把桌上的卷轴拿来。”只休憩了一会,宇文澈半坐在床塌上,只披一袭月色单衣。   阿宝没动,认真的说,“公子体弱,还是别太劳累了。”   他含笑温声道,“再半个时辰我就去休息。”   阿宝这才点头,把卷轴递给他,不料,宇文澈接了卷轴后并没有立刻松开手,在触到阿宝冰凉的指间后他微一用力,另一只手将她的手合在掌中……   她愣了下,怕伤了恩公,到底还是没用力挣开手。   毕竟宇文澈不是小鬼,她生怕若她这么一使劲,到时恩公从床上飞到床下就这么一命呜呼了怎么办?   “阿宝,”宇文澈温热的指尖触在她冰凉的掌上,那双淡然寡欲的眼深深的望进她眼中,“不要走……好吗?”   “我……”阿宝困扰的皱起秀气的眉。   “留下来,我定不负你。”他一字一字的说,目光灼灼。他家族显赫,以他的身份对一个丫鬟下了如此承诺,每个字不亚于有千钧之重。   心仿佛在刹那震动了一下,但那感觉极淡,还未来得及深思揣摩便了无痕迹……   阿宝缓慢而小心的缩回手,“公子,以后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宇文澈握紧她的手,“阿宝,我不是在戏弄你,若你是在意名分,等我一段时间,日后……”   “我不要。”阿宝生前只是个单纯还未识情爱的小少女,死后更是一心修炼变强,而今又被睚毗剥离了情欲,绝情绝爱。对着宇文澈的表白, 阿宝不知所措又困扰为难,还未待她想出个不太打击恩公的说辞,冰凉的身子就突然被揽进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怀抱。   宇文澈低叹,“阿宝,莫非你真要我强留你么。”   “宇文舅舅——”   厢房的门霍然被打开,李世民愣了下,飞红了脸忙不迭说,“我……我走错房了,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哈。”   “等一下!”阿宝慌忙叫住他,又往外抽了抽手,这次宇文澈没有再阻拦。她惊讶的抬头看他,只觉得他眼中带着她所茫然的悲伤。   情是何物?   她不知道,只觉得这情是个令人伤心又困扰的无用东西。   她不喜欢。   看来她确实该要离开了……   李世民低着头被她叫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心下暗暗郁闷,可恶!怎么就正撞上这档子事!不知宇文舅舅会不会怀恨在心,回头就叫那个小心眼的卫矢追杀他。   宇文澈不动声色的看着阿宝满脸掩不住的困扰为难,再一瞥一旁坐立不安的小少年,缓缓合上眼,“你们都出去吧,我要休息。晚膳时再叫我 。”   两人忙应了声,匆匆逃了出去。   门被盍上之后, 宇文澈扬起长睫。指间仿佛还残留着少女那冰凉的触感,他缩起手指仿佛想留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留住……   于是朦胧的了悟,这个有着灿烂温暖的笑容的少女,给予他的,只能是冰冷。   “阿宝,你跟着我出来做什么!”出了门,少年含怨睨了她一眼。   “就不为什么。”   “宇文舅舅可是帝都里多少闺秀千金苦等的良人,皇上还想把公主许配给他呢,你就一点点也不喜欢,动心?”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阿宝瞅了他一眼。在她眼中,李世民和小鬼一般,都只是小萝卜头一样的弟弟,与情爱根本想不到一块去。   “我……喜欢无垢妹妹。”出乎她的意料,小少年红着脸扭捏的说。   “啊。”她低呼一声,“你真早熟。”如果阿弟也像他这样,早就被阿妈给宰了炖汤。   “早熟?”   “恩,总之……总之就是夸你的意思。”   晚膳后没多久睚毗便到了。   瞥了眼正无精打采的伏在小几上的朱獳,他疑惑道,“奇怪……总觉得这阵子朱獳很反常。”   阿宝摸了摸现出原型后朱獳的狐狸脑袋,它昂头朝她警告的龇了龇牙,阿宝不动,继续好奇的观察它,于是朱獳便更加忧郁的低下头,不管她。   “有什么好摸的!”睚毗用力拍开她的手。   “我觉得它好像很忧郁,情绪很低落。”阿宝疑惑不已,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袭胸的是它=0=!   她的女性自尊本能的有些小受伤,摸到她的胸就这么打击吗。   “它忧郁与你何干!”睚毗口气不佳。   想起朱獳那时脸色灰白的请求她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还用御水术的奥义来作交换,阿宝艰难的在诚实和承诺中抉择……   “你给我看着。”   他跋扈的说完,微微弓起背,下一瞬,原地现出一头界于豺与狼之间的猛兽。   那猛兽周身血红,皮毛油亮光滑似锦,那双墨黑近蓝的眼斜斜上挑,带着睥睨天下的倨傲野性,只见他缓缓抖抖毛,姿态优雅的踱到忧郁的朱獳跟前,警告的低嘶一声!   朱獳立刻便识相的飞出窗外,乖乖不再打扰。   阿宝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仿佛在划定所有物的占有姿态,摇摇头,“小鬼,别乱欺负人。”   睚毗只慢条斯理的舔舔毛,轻盈的跳上床昂起身子傲慢的朝她斜睨一眼,那眼神明白的写着,“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摸!”   阿宝好奇的靠近他,轻柔的摸了摸他的头……   这温情而陌生的抚摩让他震了一下,僵直身子几秒后他缓缓放松,从喉中发出舒服的咕哝,顺服的闭上眼……   Chapter 19   句芒山高耸入云,烟波滚滚。   一缕极淡的红影飞过第四重峰的花海上空,还未停留片刻,一阵与之匹敌的恐怖威压在花海上空同时压下……   一匹神俊挺拔的红鳞骏马自天边而来,它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火红的瞳仁在望着那红影时用得是放肆的俯视。   犼慢吞吞的踱到睚毗跟前,周身的威压不敛反增,火红的鬃毛在空气中徐徐飘动,它姿态挑衅的面对着它年幼的君主。   睚毗停下来,面对着臣下的挑衅他面上不露声色,周身的威压却开始急速增强,一时气势大盛。   下方娇弱的花朵粉蝶在他们的威压下瑟缩的趴伏在地,战战发抖。   犼漫不经心的唤了声,“大人,又去现世了?”   他冷声道, “是又如何。”   “大人尚且年幼,要抓紧修行才是。”   他语气讥削,“费心了。”   “一切是为了大人。”犼似笑非笑道。也不待睚毗回应,径自长嘶一声踏云而去。   在它身后,少年依然还是面无表情,绷紧的下巴呈一个倔强上扬的弧度。   还未成年的自己,羽翼未丰,面临着挑衅只能选择隐忍。   待他度过天劫成年后……睚毗抿紧唇,突然想起来了那张带着浅浅梨涡的笑颜。   那时候的她……也不会再当他是小孩子了吧……   我们在年少时总是翼望着,长大后会是一个新生,我们能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们无所不能。   于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拼命成长。   终于有一天,当我们真的踏入了成人世界的门槛——   然后?   没有然后。   一路在客栈和野地辗转,4月中旬,西行大队终于抵达了长安。   隔着半开的车窗,阿宝好奇的向外张望。   古老而繁华的长安在南风吹拂下重新焕发生机,路人熙熙攘攘,在汹涌人潮中依稀瞥见几家胡姬酒肆,偶尔有金发碧眼的胡人牵着骏马从眼前经过,还来不及细看,路边小贩们的吆喝声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长安城显贵不少,正值春季,他们纷纷驾着马车携上女眷家仆出外踏青。但车队从街心辘辘而过,所到之处不论是行人还是马车皆纷纷自动避行,宇文一族的显赫家世可见一斑。   随着公子一行人进了这座用奢糜二字称之亦不为过的府邸,类似的景致阿宝已在太守府里见得太多,实在提不起丝毫观赏的兴致。   她晕头转向的随着大部队左转右转,曲曲折折的拐了大半天路终于到了公子的苑落。   “阿宝,等下随丫鬟四处去看看,挑个喜欢的苑子。”宇文澈温声道,姿态虽然还是如往日般温雅却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阿宝歪头定定的看了他一会,突然道,“你是要强留我?”   这过分老实的话教一旁的卫矢轻咳出声,尴尬的撇开脸犹豫着该不该立刻退出去。   宇文澈没有否认,轻揉阿宝的头顶弄乱她的发,“休息一下就去吧。”   阿宝乖乖点头,这次没有老实再戳破,反正她今夜就要走了。   宇文澈望着她乖巧的侧脸,犹豫一下,从怀中拿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同他发上的白玉簪正是同一样式,“我不知女子喜欢些什么,这簪子很称你……不知你是否喜欢?”   这簪子已经在他怀中揣了许久。淡然寡欲的男子,一旦陷入情网,也会如千千万万的平凡男子,笨拙的献上礼物希望能博红颜一笑。   “确定送给我?”阿宝双眼晶亮的接过簪子,欢喜的左右翻看。对着天光,这翡翠簪通体透亮没有一丝杂色,似有水光在玉身流转,俨然不是凡品。   见她喜欢,宇文澈含笑不语,只轻轻颔首。   阿宝将翡翠簪收入怀中,冲他灿烂一笑,心下却又隐约有莫名的惘然若失……   她搔搔头,不再去想,那双清澈的眼依旧是平静无波。   当圆胖的皎月再一次颤悠悠的爬上树梢,阿宝随手理了下行囊,她的东西不多,于是便将这干瘪的包袱随意绑缚在腰间。   摸出怀中的翡翠簪,她迟疑几秒,阿妈曾说过:知恩要图报,无功不受禄。   这根玉簪……她要不要带走?   突然想起那日公子脸上她所陌生和茫然的悲伤,如果明日公子看见她留下的玉簪脸上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吧……阿宝慢吞吞的将玉簪也收入腰间的行囊中,小心的确认确实是系紧了,她朝窗外探出头去。   在寻常人眼中,此刻窗外正是花好月圆,清幽雅然。   但在阿宝的夜视下,她苑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密密藏匿着暗卫,铺天盖地的将她的厢房包裹的固若金汤。   自打进了帝都辖区内她身后便跟上了这串糖葫芦,若她是人,恐怕此时已插翅难飞。   但她不是……因此她轻松的拉下床幔吹去灯烛,借着骤然熄灭的灯光她霍地轻点脚尖,身形轻盈却迅如奔雷!快得肉眼难以窥见!   电光火石间她已出了宇文府,她脚步未停,在寂静的街道房檐上一闪而过。   夜风在耳边呼呼的吹着,巷边几只野狗的厮打和猫咪叫春在这个宁静的夜里格外幽远,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人的铜锣声……   阿宝吁口气,在快至城门时停下。   杨柳依依,伴随着下一瞬夜风,一抹嫩绿的身影扭腰摇摆着踏风出现在阿宝眼前。   “我,我是大人派来接你的。”怜柳害羞的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喃。   阿宝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还是他想得周到,刚才正犹豫着该往哪走。”   “朱獳大人不是正陪着你吗?”   阿宝无奈的抬手比比发上的银钗,“它还在忧郁期,已经好久没理人了。”   蓦地——   “小娃娃,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一道突兀的慵懒男音突然插入他们之间。   “李世子,你在这做什么?”怜柳用得是虚象,凡人看不见他。阿宝睇了眼正坐在对街房檐向她招呼的青年,温温吞吞的也回问一句。   “我在赏月。”   “……”专门跑城门口的屋顶上赏月?   李建成无视她的白眼,乌发黑衣同夜色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方才阿宝一直是目不斜视的埋头赶路,她速度奇快,若不是她突然停下,倒还真是会直接把他当成一块完美的背景布。   “啧啧,小丫头,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卷铺盖跑了,也不通知宇文舅舅一声?”   阿宝蹙眉困扰道,“我不是早通知了吗,是公子强留。”   “舅舅对你可是情深义重,不怕他伤心欲绝?”他促狭的道,取过身边的酒坛拍开封盖,竟还自带了一只酒杯开始自斟自饮。   淡淡的酒香顺着晚风飘散开来,阿宝望了望天色,不理会他的调侃直接道,“不聊啦,我该走了。”   李建成隔空遥遥向她举杯,广袖迎风翻飞。他慵懒的勾起嘴角,“不送。”   话落,少女立刻抬脚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她背对着他拍拍腰间干瘪的包袱,脚步轻快无比。   他呷一口酒,暗暗低叹,原来看似天真单纯的小少女,另一面竟是如此无情。   “阿宝,”那疏懒低沉的男音混合着酒香缓缓渗入空气中,“你究竟是谁……”   阿宝回过头,没有回答,定定凝视着星空下身长玉立,丰神秀美的青年。几缕被风拂得乱糟糟的头发遮蔽了她的视线,阿宝懒得梳整,顶着这头乱发慢悠悠的从他眼前斜掠而出。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这个嘴角总是含着戏谑笑容的青年。   再一次相见时,她盘着腿坐在他的墓碑前,比着这张从未改变,稚气未脱的脸,回答他多年前的疑问。   “我是妖。”   Chapter 20   奇怪了……   阿宝瞪大眼,绕着句芒山前前后后又飞转了一大圈。   句芒山波峦起伏,险峻高耸,上一次被朱獳带来时她并未多注意,但这次青天白日的细瞧,可不论怎么瞧这句芒山都只有四峰。   “怎么会只有四峰?”阿宝喃喃自语。   朱獳停在半空中,一双金色的鱼翼不住扑闪扑闪,不屑道,“本来就只有四峰,你还希望有几峰?”   阿宝摸摸鼻子了,难道此句芒山非彼句芒山。   睚毗白日要到四海巡视,难怪他总是到夜深方去找她。横竖要修炼,阿宝便拖着朱獳演练御水术,这出了门才发现句芒山原来还少了一峰。   “磨蹭什么,还不快开始。”   阿宝没动,慢慢的说,“朱獳,最近你火气好大。”忧郁期结束就进入狂躁期吗。   “……是你的错觉。”   阿宝抓耳挠腮了半天,凭直觉判定根源,“那个……我真的不会要你负责的。”   =0=!   朱獳恼羞成怒的强调,“现在!开始吧!”   阿宝“唔”了一声,选一处开阔之地,闭眼凝神……   空气中水汽在微微震荡,泥土枝叶渐渐湿润起来,一点点晶莹水珠如珍珠般从湿润的地面升起,一串串整齐的排成一条几乎能围住整座第四重峰的巨大珠链……   “然后呢?”阿宝仰着脑袋比比这串珠链,“接下去该怎么做?”   “顺从你心中所想,将它们融成你想要的形态……”   朱獳暗暗惊讶,在第一串珠子形成之后便极力想稳住的下巴在这串珠链三三两两的开始自动融合在一起,渐渐汇聚成型时彻底掉了下来。   这……真的是她第一次施展御水术?   阿宝没注意他的反应,只一心想将这巨型珠链打造成她想要的样式。感觉身上的妖力仿佛正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吸取,她头一遭施展御水术便不知节制的将所有力量灌入,如今这股青涩而难以驾驭的力量在她手中蠢蠢欲动,叫嚣着要脱出她的控制……   关键时刻,腹中暖意又起,阿宝身上开始泛起极淡的金光,这淡淡的金光慢慢的以她为圆心扩展至她头顶的珠链上,宛如一个紧紧包裹着的金色蚕蛹。   是仙气……   朱獳敏感的皱眉,一只妖身上怎么会有仙气?   阿宝已无暇他顾,在她头顶,那金色的蚕蛹缓慢的蠕动着,正在不断得缩小……   整座句芒山在颤动,那淡淡的金色仙气盘踞山顶,却不似一般的仙气精纯,而是夹杂着浑浊的妖气。   妖经过漫长的岁月潜心修炼再度过重重天劫方可得道成仙,是为妖仙。   如睚毗,他便是天生的妖仙。   但这不纯的仙气却又与妖仙大异,句芒山上的妖怪们纷纷瑟缩着究竟来得是哪一路神仙,不知道这里是龙神七子的地盘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宝在脱胎换骨之后难得水润正常起来的脸褪成如往日般透着死气的苍白。   那溢着金光的蚕蛹终于慢慢蜕开,一把光华四溢的剔透金剑缓缓开封——   刹那,悠长清亮的剑鸣呜呜!   如活物般喜悦的呜鸣着得以降世。   那剑身极为细长,但在剑尖处却诡异的折断,阳光下,淡淡的金光在剑身飞快的游走,隐隐形成一条龙纹……   “是仙剑!”朱獳终于忍不住惊呼。   一只不折不扣的妖怪竟造出了仙剑!   追根究底,一切的源头还是在那头赤骥身上。   赤骥乃是神鱼,而这头更是在西王母身边修业多年仙气精纯,更残酷的被它的无良同僚打劫了内丹一并给了阿宝。   原本其实吃了赤骥的肉也未尝不可,妖还是妖,不可能一夕之间一步登天。不然吃了赤骥或吸收了它的内丹便能成仙,那赤骥早该被妖怪们成群结队的给灭种了。   但问题就出在阿宝在重塑的过程中出了岔子,原本应该在重塑过程中被消耗掉的仙气竟留下些残余,更得睚毗和朱獳在最后关头倾力相护,加速了她体内仙气的融合……赤骥亲水,使得她在施展御水术时更是如行云流水得心应手。   是以当她幻化出武器时便本能的幻化出仙剑来。   一只使仙剑的妖——不论对仙家还是妖怪而言,皆不得不说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但即便有仙气阿宝也还依然是妖,不可能白日飞升,顶多……顶多就算是多学一门外语的五好妖怪。   动静这么大,除了些道行低微的小妖,附近方圆千百里的大妖怪们纷纷前来探探,到底是哪路菜鸟小仙竟敢到以性情跋扈闻名于各界的睚毗地头上踢馆。   我八故我在。   就算是妖怪也有享受八卦的权利。   朱獳勉强扶好下巴淡定的怂恿道,“不试试你这仙剑的威力?”   “……好。”阿宝配合的起身,被这仙剑几乎吸干了心力,她摇摇晃晃的飞上半空,试探的抓住仙剑……   “嘶!”   蓦地一阵剧痛袭来,这仙剑高傲的紧,根本就不认同它的妖怪主人!   阿宝纤细的手在触到仙剑的那一刻被彻底烧焦,剥落下的皮肉隐约可见被灼烧得漆黑的指骨……   在她受到攻击的同一时刻,她身上腾得窜出冲天黑焰,那黑焰愤怒无比,在一瞬间便笼罩住流动金光的仙剑,悍然发动攻击——   仙剑凄然呜鸣一声剑身便如被菟丝花绞紧的猎物般,一寸寸爬满泛着幽绿的黑焰,原本仙气盎然的剑身竟显得分外缠绵妖娆,俨然是一柄妖剑!   激烈争斗间,本已经筋疲力尽的阿宝在仙剑的再一次强烈挣动中手一松——   只听“轰隆隆”,犹如平地连起炸雷般!   被黑焰绞得死紧的仙剑夹带着狂猛呼啸的剑气笔直得朝下方的第四重峰落下!在触到地面的刹那,整座句芒山在不住的颤抖!   原本赶来凑热闹的大妖怪们在仙剑坠落时便使出逃命功夫四散飞离——   一切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仙剑落地时扬起的沸沸扬扬的烟尘消散后,所有妖怪不禁眨了眨眼,眼前的第四重峰依然还是苍翠高耸丝毫未变,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在一片逼人的死寂中,阿宝揉揉被扬起半天高的粉尘熏到的鼻子,努力想压抑住这股痒意,失败。只见她弱弱地“哈秋”一声——   微弱的气息流动中,高耸巍峨的第四重峰传来可怕的隆隆声,在场所有妖怪见到了这恐怖的一幕——直入云端盘踞千里的第四重峰在阿宝的"哈秋”声中,地表迅速龟裂,眨眼间自仙剑落下的那处地面开始迸裂出一条将整座山体一分为二的恐怖裂缝!   巨大的隆隆声伴随着山体滑坡的轰鸣,无数娇花树妖们纷纷尖叫着拔出自己的根一路吭哧吭哧的往安全的另半边山头奔去……   数以千万计的花妖树妖们拉拔着根集体裸奔……咳,不是,是泪奔!   一时尘土遮天蔽日,场面真是蔚为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沿途的妖怪们嘴巴仿佛都被塞了几个鹌鹑蛋,已经言语不能,一溜的妖怪哀怨的伸手扶住下巴。   阿宝这才慢悠悠的从天上下来,摸摸已经恢复原状毫发无伤的手,她搔搔脑袋,羞愧的低头。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手滑了。”   众妖:“……”   Chapter 21   第四重峰顶慢慢现出一个少年,他青丝飞舞,上挑的眼尾衬着殷红泪痣稍嫌妖娆。   扶住额,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满目苍痍来形容……睚毗直觉将视线对准正垂着头,羞愧的不敢看他的少女,额上隐隐爆出青筋……   “那个,我可以解释……”阿宝嗫嚅道。   “不用了!朱獳你来。”   朱獳只得硬着头皮附在他耳边尽职说明,边瞟了阿宝一眼努力柔化用词,“原本今日只是在演练御水术……谁知……”   睚毗闭了闭眼睛,睁开眼对着阿宝低垂着的小脑袋却是什么重话也说不出口了,少年只得挫败的在心中安慰自己,句芒山变成五峰也不错,至少在阿宝这人型兵器手中,句芒山还存在着……= =!   新生的第五重峰和第四重峰相贴的那一侧除了黑褐色的泥土以及翻出地表的巨石之外,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睚毗蹙着眉冷声道,“给愿意迁移到第五重峰的花妖树妖赠丹药,3日之内,重建第四重峰,修整第五重峰。”   阿宝立刻抬头,充满元气的道,“我力气大,我可以帮忙!”   朱獳斜了她一眼,狐狸脸微笑着说,“只要你不出现在这,就是最大的帮助。”   阿宝瘪了嘴,阴暗的去角落画圈圈。   “那把仙剑呢?”睚毗左右未瞧见那把凶器。   “碎裂了。”阿宝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在我的业火下虽然能支持一阵,但在刚触到第四重峰时就碎裂了。”   她的业火太过霸道,直至今日她依然没有一件趁手的武器。   睚毗沉思了一阵,扣住阿宝的手往第三重峰飞去,“过几日随我去青丘之国。”   “哎?为什么?”   他蛮横道,“问这么多干什么,跟我走就是!”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突然传来,天边现出一匹红磷骏马的身影。犼在半空中停住,并未靠近,修长的马颈高昂,“……仙剑?就是你吗。”   阿宝点头,“怎么了?”   火红的眼睛在阿宝的脸上兜了一圈,犼喷了口气后调头离开,“不过是魅颜而已。”   睚毗身上的狂猛之气萃然爆发,喉中低嘶一声!   阿宝忙从背后抱住他,急急安抚顺毛,“莫气莫气,嗯……它以后是你的坐骑,还要帮你拉车呢。现在犯不着计较。”   坐骑……让骘猛异常的犼拉车?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这倒是个好主意。   回到第三重峰,阿宝立刻谄媚的将自己私藏的红豆团子献上,“累了一天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可是她最爱的红豆团子,离开那天她还专门去膳房打劫干净。   睚毗的脸依然还是阴阴的,嫌弃的一瞥那软软黏黏的小团子,冷哼了一声,几个团子就想讨好他吗。   阿宝捏起一个团子送到他嘴边,大眼巴巴的望着他,“你就试试嘛,可好吃啦。”   睚毗瞪着她手中那软黏黏的东西,犹豫半晌,在阿宝的殷切眼神下,试探着张开嘴……   阿宝立刻抓紧时间将手里的团子全往他嘴里塞去!   恶……   好甜……好腻……   睚毗秀气的眉毛连打几个结,勉强吞下去之后是怎么也不肯再张口了。   “是不是很好吃?”阿宝殷勤的凑过脸,连声问道。   睚毗沉着便便脸,“不吃了不吃了!”眼角一瞥阿宝红润的嘴,“要不然,我喂你吃!”   阿宝厚道的摇头拒绝,“不行,我这就是专门给你的,怎么可以自己独享。”   他皱着眉,嫌恶的再扫了团子一眼,“要么一人一半, 要么你自己吃。”   阿宝阴暗的捧着心爱的团子,背过身去。   睚毗直接手一抄,从她怀中揪过那盘团子,快手一分,整齐平均的分成两份。他速雷不及掩耳地将自己的那份啊呜一口往喉头一倒,连嚼也未嚼的直接生吞下去……   龙子就是龙子,就是食道也比别人发达多了。   阿宝愣愣的看他,只见睚毗倒垃圾一样将这半盘团子倒完,而后跃跃欲试的抓起阿宝那份,蛮横道,“到你了,张嘴。”   她下意识的张开嘴。   睚毗直接粗鲁的将团子往她嘴里塞,阿宝的嘴比较小,在喂食时他的指尖不小心触到了她冰凉的嘴唇……   他蓦地心神一荡,竟忘了将手拿开,待少女锋利的獠牙划破他的手指时他方才狼狈的惊醒。   僵尸天性嗜血,口中这甜美的血腥味勾动了阿宝的本能,她下意识的抓住他的手,小嘴含住他的指尖吸吮……   十指连心,那凉凉的柔软小舌舔触到他的指尖时,微微酥麻的电流仿佛也透过他的指尖闯入心中。少年顿时僵住,青涩又不知所措的瞪着她,仿如一只失去攻击力的绵软小兽。   心脏在不受控制的砰砰狂跳,脸上不由自主的燃了火……   长长的羽睫缓缓垂下,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迷惑,而莫名沉醉……   “啊!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小小的抽气声伴随着软语道歉,霍然打破了这片迷雾!   睚毗蓦地背过身,下一秒便化成原型。   舔舔血红的皮毛,他轻盈的跃上床伏在床榻上,微阖上墨黑的眼借着皮毛掩饰,晕红的脸让他觉得丢脸至极。   “为什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阿宝紧张无比的碎碎念,“对不起,刚才控制不住我自己,咬痛你了吗?还疼不疼?头晕不晕?遭了,你的血是不是被我吸太多了?这有没有什么补血的草药,我阿妈说……”   “吵死了!”睚毗恼羞成怒的一爪子把阿宝勾上床,爪子一按,他在阿宝身边伏下,“睡觉!”   “可是……”   “闭嘴!”   “但你……”   “闭嘴!”   “我担心你。”   他停顿一秒,“……啰嗦。”   夜里,脸上丢人的温度熄了之后,睚毗缓缓变回人型……   失了束缚的青丝垂散在颊边,他撑着下颚,偏头看着对面阿宝睡死了的小脸,望着望着,嘴角便暖暖扬了起来。   试探着伸手捏捏阿宝凉凉的小脸,她迷迷糊糊的咕哝几句,翻个身背对他。   睚毗不爽的拨弄爪子再把她翻回来,突然鬼使神差的,他微微俯身在她颊边轻轻吻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   阿宝立刻从床上弹起,手指抖抖抖的指着他,“刚刚那‘啾’的一声是怎么回事?”   “吵死了!”睚毗羞恼无比地将阿宝直接塞进怀里,按下她的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阿宝惊慌失措,“不好不好,我们要分房!”   “闭嘴!”他将脸往阿宝颈窝一埋,死也不放手。   “那个'啾'~”   他粗鲁无比的把阿宝动个不停的脑袋往怀里按紧,“吵死了,大惊小怪什么,朱獳和怜柳也常常啾。”   “哎?”   第五重峰   正在督工的朱獳突然打了个哆嗦,恶寒……   奇怪……不是都快入夏了……   Chapter 22   很久很久以前……   祸国之兽朱獳在路经秦淮河畔时,承载着六朝金粉的秦淮水中浮出一个绿衣少女。   那少女羞怯可人,教它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此后它便更是频繁来往秦淮河畔。只是那少女虽然温婉却喜扮男装,言谈也常以须眉自称……   瑕不掩瑜,朱同学终究还是不可逆转的交付了一片痴心,同这柳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做了10年朋友。   重头戏来了,在第十年朱獳终于按捺不住的对少女表白真心——   而后?   而后就始料未及的迎来了少女惊恐的拒绝……   再而后?   再而后就更加始料未及的知道了这少女原来竟是少年!   =0=!   这段初恋是它毕生的耻辱啊,虽然之后少年因为伤害了它纯纯的感情向他百般示好道歉,但自尊心严重受创的朱同学此后一见他自然是横眉冷对,拒不承认二人相识……   你要问那个“啾”对吧?   说到那个“啾”——你竟然会天真到相信那时睚毗他说的话?   “阿宝,张嘴!”   阿宝皱起眉,她桌前摆着一盘堆得小山高的红豆团子,此刻睚毗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捏起一个团子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虽说红豆团子是她的最爱,但连续吃上一个月还三餐不间断的话……   阿宝默了一下,把头摇成个拨浪鼓,“不吃,我不想再吃了。”   睚毗明显不爽地“吧唧”一声把红豆团子捏爆成红豆泥,“你之前不是说好吃吗!”   阿宝斜了他一眼,这样吃就是龙肉也会腻啊。   一旁的朱獳尽量不动声色的观望,这一个月来大人突然开始热衷于喂食。啧……真是奇怪的兴趣。   睚毗甩掉手上的红豆泥,恶声恶气道,“那你想吃什么?人肉?血?”   阿宝霍然反手给他一个大头槌!   朱獳和一旁服侍的众妖霎时呆滞……这是幻,幻觉吧。   阿宝义愤填膺,首次对他大声斥责,“什么人肉人血,我不吃人!”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隐隐的暴戾之气溢在空气中。与其说他在愤怒一向温和的阿宝竟敢反驳顶撞他,倒不如说他愤怒的是她竟然会为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斥责他!   她在他心目中是第一位,她理所应当的也要将他视作唯一!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既然人类吃其他生物是天经地义,那为什么就不能吃人?”睚毗抬起头,视线牢牢锁住阿宝,针锋相对道。   阿宝怔了一下,她在人类社会中长大,关于“人”,她永远也无法像其他妖怪一般理所当然的将他们看作是食物。但讽刺的是她如今的身份却是“妖”,以人为食的妖……   她总是下意识的忽略这一点,而今被赤裸裸的挖掘出来。她垂下眼,咬着唇,“可是,吃人……我……”   他蓦地想起了宇文澈,沉下脸,“又不是没有吃过,你就一定要因为这种无趣的事情跟我争辩?”   语音刚落,整张餐桌在瞬间崩裂,满桌的饭菜霎时摔落一地,汤水浇了他一身,他特地去现世为阿宝买的红豆团子滚落满地,软软糯糯的全沾满了灰尘……   睚毗眯起眼,怒火更炽,口不择言道,“我说错了?你以为你还是‘人’吗,当年你吃了多少人还需要我提醒你?就算是现在,你不是也一样抗拒不了血液的诱惑,拒绝不了你的本能和天性!”   一心疼爱维护的少年的这席话,就仿佛直接撞击到阿宝的心坎上。   阿宝张着嘴,已至喉头的歉意被他的一席话打落齿间,艰涩地张张嘴对着盛怒中的少年想说些什么,喉中却仿佛梗着个硬块让她说不出口……   尚未觉醒只依靠本能猎食人类的那段时间一直是阿宝的心头隐痛。   她甚至不敢去回想多年前那一夜滑腻粘稠的血液流入喉头的触感……那个陌生的男人惊恐放大的无焦距瞳孔……   她的世界在那一夜被彻底颠覆。   她努力变强,努力得强大起来成为不再依靠吃人而存活的低等妖怪……但是再强大依然还是抗拒不了本能。   但是再强大……她也依然是妖。   还未结痂的伤疤被毫不留情的狠狠撕开,阿宝嗫嚅几下唇后低下头,“啊,真是……抱歉……是我又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睚毗在话一出口之后就立刻后悔了,对着那低垂的头颅,他试探着伸出手刚想抬起她的脸时,一颗冰冷的泪水毫无预警的滑落在他的掌心。   明明是那么冰冷,但少年的心却仿佛在瞬间被烫了一般,莫名的刺痛。   阿宝仰起脸,眼中干干的,没有丝毫水汽,仿如他手中的泪只是错觉一般。她用力扬起笑,对着手足无措的少年软软的说,“对不起,现在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   一干妖怪早在睚毗暴怒时退出去了,睚毗望着阿宝好一阵子,终究还是抿紧红唇,快步离开。   门“砰”的一声被用力甩上,阿宝垂着头,望着散落一地的红豆团子久久,而后蹲在地上慢慢一颗一颗捡起沾满灰尘的红豆团子。   阿妈最拿手的就是团子。   每到秋天,阿妈和奶奶总会做一大盘,请来左邻右舍一起在弄堂里小聚。   奶奶去了以后,就换她和阿弟给阿妈打下手,小妹总是被阿爸抱在怀里远远的看着,搂着心爱的木制菜刀不住地催促……   阿宝捡得很慢,动作轻柔得仿佛再加大一些些力气就会伤害掉这些旧日的回忆一般。   原本晶莹的团子沾满了灰尘,灰蒙蒙的一如那些旧时的记忆……   “对不起……对不起……”她小小声的说,不知是在对这些不小心被她震碎餐桌摔落一地的团子说,还是对那些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了的过去说。   阿爸……   阿妈……   阿弟……   小妹……   她原以为每天无忧无虑天真快乐就可以遗忘悲伤,但其实它们都还存在。   只要卒不及防,便毫不留情的卷席而来。   阿宝缩紧了身子,眼睛热热的,她捡了很久,一边捡一边在心中默默的同它们道别……她的记忆也沾满了灰尘渐渐在心头发炎腐烂,因此她要格外轻柔的埋葬它……   胸中的温情正不易察觉的慢慢被剥离——   没心没肺的快乐着和怀抱着过去强颜欢笑,到底哪一个更好?   爱情有时是一场强弱悬殊的战争,因为对方最柔软的腹地正毫无防备的对你敞开。   是的,也许你只是不小心……但,已经深深刺伤了对方的腹地。   Chapter 23   次日,大殿内气氛有些奇怪。   晚膳时餐桌上满当当地摆着各界美食和珍奇异果,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在最显眼处还特地堆了一座高高的团子山,红咚咚的团子呈尖塔状,底下托着一片新鲜翠绿的荷叶。   阿宝慢吞吞地从外面进来,扫了餐桌一眼之后随意扒了扒离她最近的食物,“啊呜”一口吞掉后就慢吞吞地又直接调头出去。   对着睚毗大人瞬间黑下来的脸,朱獳只能苦命的追出去,“等等!阿宝!”   阿宝直到走出大殿后方才停下,温吞的问,“有事吗?”   “大人的脾气确实不太好……”朱獳犹豫一下心虚地道。岂止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但是……”   阿宝低低“嗯”了一声,困扰的抓抓头发,“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所以,你也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对吧?”   朱獳无辜地扑闪着金色鱼翼目送阿宝离开:我不明白不明白啊!   所幸很快,阿宝就以实际行动让句芒山上所有的妖怪都明白了——   冷战。   在未来几天内阿宝都不跟睚毗说话,就是偶尔的应答也以“嗯”字告结。   原本最闹腾的阿宝沉默下来后,刚开始大家还会觉得清静许多,但时日一长,竟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空荡荡的大殿安静得近乎荒凉。   夜里睚毗闷闷地伏在阿宝床上闭上眼,仔细听听长廊外有没有阿宝的脚步声。   夏日里凉爽的穿堂风呜呜作响,如果是阿宝,那脚步声多半极轻,但悠闲下来时她的脚步就大声起来,她走路的频率很轻快,心情愉快时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仿佛也带着一股快要满溢出来的元气。   睚毗翻了个身正对着大门口。   阿宝的脚步声,他一听就知道……   这一夜,阿宝没有回来。   之后一连几日,阿宝都没有回房休息。   她每夜总是跑到正在重建中的第四重峰,窝在花海里修炼一整夜。   睚毗阴郁着脸,不久之后便消失了两天两夜。   阿宝在第一夜回自己房间,床上还残留着小鬼淡淡清爽的味道,她将床单卷起来搁在床尾,头一晚在床上翻腾了一会便渐渐睡去了。   第二夜,胸中总有种不详的预感闹心不已,她在床上不断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咯吱咯吱的床板晃动声传到室外。   怜柳在夏风的吹拂下,摇摆着柳腰在阿宝房间外不住徘徊,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用力推开!从它那惨烈的呻吟来看,已经回天乏术。   他望着阿宝慌乱的脸,“怎么了?出什么事?”   “我刚才看见睚毗一身是血……今天一整天心里老憋得慌,不行!我要去找他!”说做就做,阿宝的亵衣还露在外头便直接往外冲。   怜柳羞红了脸,但还是急慌慌硬着头皮拦住她,“你只是在做梦……”   阿宝突然停下,沉冷着脸定定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我?”   阿宝是妖怪们公认的最不像妖的妖怪。   从未想过,那张灿若春花的小脸在收敛笑容沉冷下来时,竟像极那些寡情冷漠的大妖怪。   怜柳急忙摇头,“不是,怎么会有事情瞒你!”   阿宝没有回答,虚晃一招后眨眼消失在原地。   冷静下来后阿宝直接杀到睚毗的大殿去,两排戒卫在大殿门前的妖怪躲避不及被阿宝逮了个正着。   “睚毗去哪里了!”   阿宝沉冷着脸逼问,心中不住暗气自己这次为什么不像往常一样让让他,跟他较什么真!没想到身前的侍卫们抖得如魔似幻风中凌乱,发誓拼死也会寻到睚毗大人的消息带回来给她。   阿宝摸不着头脑,原来睚毗身边的侍卫们是如此尽忠职守啊。   远远的传来一阵喧嚣,听出是在自己房间附近,阿宝忙甩下一干侍卫急急赶去……   沿途的妖怪皆迅速退开,阿宝甫一进房间便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睚毗苍白着脸,正在粗鲁地处理身上的伤口。   阿宝看不惯他粗鲁的样子,接手过来,治愈术所特有的淡淡白光充盈室内。望着他苍白虚弱的脸,阿宝胸中又冒出一股闷气,宛如对着自己的阿弟般训斥,“你这两天去哪了,怎么会受伤!”   睚毗低垂着长睫臭着脸,“你不是都不理我了,还啰嗦这些干什么!”   阿宝难得强势地横了他一眼。原本脱线的LOLI突然有气势起来,果然姐姐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啊。   睚毗在阿宝的瞪视下不情不愿的吐了一句,“青丘之国。”   阿宝疑惑道,“之前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吗?”   睚毗避开她的问题,含糊地说,“玄玉在青丘天狐的圣地,这几日正是玄玉的破土之期,我把它带回来了。”   “玄玉?”   睚毗不理她,见伤口治愈得差不多了便爬到阿宝床上去,“阿宝,上来睡!”   “你自己睡。”阿宝一想到他瞒着自己去冒险,还受了一身伤便闷闷不乐。   睚毗一向不是被动的主,见她不肯上来他便直接下地将阿宝捞上床,抱紧这凉凉的身体。   “哎?哎?你怎么又这样!”阿宝皱着包子脸不住地嘟囔,思及他身上的新伤又不敢大力挣扎。   睚毗收紧手臂,将阿宝牢牢嵌在怀中,“……你不是说你的仙剑承受不住业火吗。”   阿宝“唔”了一声,隐隐明白他冒险去抢玄玉的原因。   “等淬炼成功了,让我瞧瞧那把仙剑的威力。”睚毗低声喃喃,线条优美的下巴蹭了蹭阿宝的发顶,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对阿宝示好着。   阿宝吁口气,知道他专门去抢玄玉是为了讨好她。   睚毗性情跋扈霸道,就算心里有歉意,也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只会用撒娇和讨好来表达。既然这孩子已经认错,正对她撒娇了,阿宝胸中的闷气也消散许多,不过口中还是在不断地碎碎念,“以后不要再这么随意涉险了,安全第一知道不知道?还有哇,做什么事情最好都要跟人家商量商量,好有个照应。而且你呀,脾气这么坏,我当然知道你是有口无心……”   “既然知道,为什么这些天都不理我……”睚毗将头埋在阿宝颈间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像受尽委屈的孩子。   “知道是一回事,生气又是另一回事。再说了,你的脾气确实很差,有时候嘴巴又那么刻薄……扒拉扒拉扒拉。”阿宝继续碎碎念。   睚毗便不回话了,只是又蹭了蹭阿宝……   这个夜里,他们都做了场好梦。   梦中有彼此,有深深牵绊的家人,有久别不见的朋友,有句芒山上常年不散的烟云……夏日里的穿堂风相互嬉戏着挑开半掩的纱帘。   嘘……   好吧,它们也不忍心吵醒这场美梦。   Chapter 24   青丘之国,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   自洪荒时代就被供奉的玄玉正是天狐一族的至宝,拥有至阳的天地灵气可作为承受至阴地狱业火的容器。   睚毗忒得贪心,把那足有小丘高的玄玉硬是给撬了一半回来,教那群向来吝啬傲慢的九尾天狐们肉痛得咬牙切齿。若它们知道这足有十数米高的上古至宝被他眼也不眨地全部往炼炉里扔,不知道会不会集体爆血管?   玄玉足足淬炼了六年。   期间阿宝所要做的,就是在每日的逢魔时刻往炼炉里滴血,并放几朵业火下炉去溜溜,让那玄玉充分认主。同时也让业火明白这玄玉和她是一挂的,大家都是自家人。   第六年三月,紫微星陨。   是夜,宇文化及发动兵变。炀帝杨广被缢死,幼子赵王杲被杀。   是夜,宇文澈一身染血的银甲站在满目疮痍的宫殿中,面无表情的低头望着脚下曾经向他撒娇着,甜甜唤着太傅的小皇子们,垂下长睫,挥下利剑——   是夜,整座句芒山震动不已,亡国之兽朱獳仰天长嘶一夜,随着帝星的陨落向天下宣告隋的灭亡。   是夜,阿宝翻了个身,再度将紧巴着她不放的小鬼压在身下,迷迷糊糊地咕哝着地震了吗,怎么老摇晃……   江山动摇,妖魔尽出!   乱世已至,群雄争霸——   “将军。”卫矢一身黒甲满身扑鼻的血腥之气,大步跨进宫殿。   宇文澈回过头,淡淡的道, “何事?”他身上的银甲此刻早已成了血甲,手中长剑剑尖犹自不断滴血,点点殷红蜿蜒在他身后。   “大丞相有急事相招,怕是欲立新帝。”   宇文澈不禁嘲嗤低笑,现在整个宇文家族都被大哥绑缚在谋逆叛乱的柱子上,如此仓促的推出新帝,只为堵悠悠众口求一个混迹史书的名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业十三年,李渊太原起兵反隋,自封大将军立杨侑为帝。彼时他们尚能大义凛然的打着拥护皇帝平定叛乱的旗子招募四方人马,挥师镇压。讽刺的是,不过数月,他们便冲进江都行宫发动兵变,另立新帝。   这戏码真是无一丝一毫的不同。   而今天下大乱,起义勤王的人马如雨后春笋,各个都端着正义凛然,为民谋福祉以安天下。可笑!司马昭之心早已路人皆知,就是往身上披挂再多的遮羞布也遮不住那身血腥。   还剑入鞘,宇文澈大步流星地往议事厅走去,在经过一具双目圆睁,犹带惊惶的小公主尸身前他的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   那个死去的小少女不久之前才刚及笄,她常常睁着大眼睛羞怯的叫着“太傅”,柔弱的身姿和天真的神态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小身影。   那年她离开时也正是这样的豆蔻年华,如今,她也该有20岁了吧,早应该……嫁作人妇生儿育女了吧。   一年年过去了,少女的面貌在心中早已模糊,原以为是年少时的轻狂迷恋,但耳边却总在不经意间想起那软软的童音,那每个早晨元气十足的大声叫唤,“少爷!”   阿宝,只是一个俗气的名字,却让他牵念多年。   六年来多次派人暗中巡查,却始终没有她的任何一丝音讯,时值乱世,她的身手如此敏捷……应会平安无事吧。   卫矢落后他一步,始终追随着他的脚步,静静地走在血迹斑斑刀影幢幢的宫殿内。   对他而言,皇帝算个屁!   他向来没有什么忠君报国的念想,他唯一遵循的,便是少爷的命令,他唯一跟随的,便是少爷的脚步。   天下大乱了又如何?皇室没落了又如何?   这偌大的江山,若有半成的称霸可能便能教人疯狂,这早已破碎的江山,宇文一族分一杯羹原本就是理所当然。   征战天下——   身为丈夫如何能不争!   去议事厅的路上,杀红了眼的士兵们举刀挥向四散躲避奔逃手无寸铁的宫人们,声声哀嚎和濒死前的尖叫在耳畔不断回荡。   这是一场合法的屠杀,这是一场胜利者的盛宴。   卫矢视若无睹,专心的追随在宇文澈身后。在他身前,原本温润优雅,手中向来只执着书卷和铭茶的男子,而今那双手中却执着染血的利剑,沉入一片杀戮。   岁月匆匆,缓慢而残酷地改变着我们。   宇文澈一身血腥,不紧不慢的穿行在这片充满杀戮的哀嚎尖叫声中。   面无表情地拂去一滴溅到他脸上的血液,他突然觉得……   阿宝,当年你早早离开,也是好的。   这年夏天,句芒山头顶黑云笼罩,巨大的紫色闪电在这片厚重的黑云中不时张牙舞爪,招摇身姿。   未几,一道足有数十米宽的赤色闪电劈在炼炉之上,震地炼炉嗡嗡作响!   在滚滚炸雷声中,炼炉缓缓开启,炼炉所在地的方圆百里之内已被劈成焦土。   凡神器,现世时天地皆为之变色。   阿宝和睚毗远远地站在保护结界内,举目遥望。   “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我的剑啦。”阿宝欢喜的道。   睚毗睨了炼炉一眼,不甚感兴趣地安抚道,“再等一会,六年可不是都等了。”   阿宝努力定下心来又苦等了几个时辰,终于,在空前激烈的电闪雷鸣中,一把闪烁着斑斑金芒足有近两米长的墨黑宝剑浮上空中!   由玄玉锻造的宝剑乍一看以为是黑色,仔细端详后才发现这宝剑竟是在剑身包裹着无数诡异的墨色花纹,那花纹繁复无比却又层层叠叠的堆积着,几缕从墨黑中透出的金光流泻剑身,闪烁星芒。   “不是吧。”阿宝垮下脸,“这么长的剑使起来很难看。”   “不要挑剔了。要不,实在不行你试试看威力如何?”   少年话刚落,宝剑立刻发出一阵长吟,剑鸣雄浑嘹亮,声震四野!   阿宝却是连连摇头,试也不试就直接将神剑收回来。遥望第五重峰她已经心惊胆战,若这回她一个不小心再劈个第六重峰第七重峰这可如何是好。   伴随着剑吟,一阵由远及近的振翼声却自天边响起……   阿宝倏然抬头后惊异道,“天使!”   只见两个俊美的白衣青年手执卷轴踏风而来,神色庄严凛然,背后展开一对近三米的纯白羽翼在夜色中流动五彩光华……   伏在她头上装银钗的朱獳同学终于忍不住鄙薄的开口,“这是鸾鸟,不是什么天使!”   “哎?”阿宝不好意思的搔搔头,羞愧地道,“真是失礼了。”没想到这鸾鸟和天使居然长得这么像。   鸾鸟乃是传说中的神鸟,现身在何处,便预示着平定乱世的天下之主身在何处。   阿宝仰着头,沉默地看着鸾鸟朝着长安的方向飞去,六年来她一直潜心修炼不问世事,而今鸾鸟现身长安便预示着李渊此刻已在长安称帝了吧。长安……那一直留在帝都的宇文澈呢?   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他还活着吗……   对妖而言,六年不过是弹指一瞬。直到看见鸾鸟,阿宝才察觉到时间已经流逝,物似人非。对她而言这凝固的六年,对挣扎在战乱生死间的凡人而言不知是如何的奢侈。   回到大殿后,阿宝犹豫了一会,对睚毗低声道,“我要去一趟现世。”   话落,在大殿内服侍的众妖忍不住热泪盈眶,终于要走了啊!这六年来,她造成的惨剧真是林林总总,罄竹难书。走吧!快点走吧!   出乎阿宝的意料之外,平日最专横的睚毗这一次态度却罕见的温和,他摸摸阿宝的头,“好,我在句芒山等你。”   撞邪了?   不论如何,阿宝还是很快收拾好行囊,踏上去现世之路。   临行前,阿宝望着热泪盈眶依依不舍的众妖们,感动地许诺,“放心,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等确认了那人平安,我便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众妖顿时喷泪,痛哭流啼道,“不急,我们真的不急,你慢慢来就好。”   阿宝诚挚地道,“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我们马上就能相聚了。”   众妖泪如泉涌,“真的不用这么快,我们不急,不急啊。”   待阿宝那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句芒山,原本一脸温和的少年沉下脸,眼神阴鸷的拂袖而去。   一路上,众妖噤若寒蝉。   睚毗径自飞到第四重峰顶,沿途只有朱獳敢随行其后……   东方鱼肚白时,那双鸾鸟舒展着雪白的羽翼自天边飞回。   少年微笑着,漆黑狭长的瞳仁却冰冷一片。朱獳急忙劝阻,“那是天帝的使鸟,大人你……”   “真是……令人不快啊。”少年仿若未闻,径自低喃道。一道墨色波光缓缓浮现在他肩上,凝聚定型成一把墨黑的光弦,他的手中渐渐浮出一只通身漆黑的光箭,他微笑着将箭头瞄准那双毫不知情的鸾鸟——   放箭!   在响彻天地的哀鸣声中,那双鸾鸟如星子般自天空坠落。   睚毗站在云端,冷漠地俯视着脚下众生,“朱獳,去长安吧。跟在她身边……保护她。”   Chapter 25   “朱獳,我们再切磋切磋吧!”   下山时,阿宝见朱獳这次也同她一道,不由跃跃欲试地提议。最近它都不同她比划老叫她自个琢磨,可阿宝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   果然……战斗,才是突破修炼的最好方式。   狐狸脸微不可见的僵了一秒,朱獳保持淡定地说,“不用了,我们不是要去现世吗,依你的道行足够横行天下了。”自从六年前教会阿宝御水术之后,她便时不时找他这师傅来比划比划,磨练技艺。若只是单纯的比划也好,偏偏她天资奇高,速度精进,饶是无意她的破坏力还是大得惊人!   待她技巧越发娴熟之后,已经彻底虚脱的朱獳忙急着祸水东引,怂恿阿宝找其他的大妖怪们比划去,接下来的日子朱獳和众妖过得是水深火热如堕地狱。六年来日日夜夜的体验着山崩地裂,上刀山下油锅,夜半落雷只是家常菜小意思,凄惨的是阿宝一勤奋起来就日夜御水,于是句芒山顶就常年盘踞着一大坨黑压压的遮天蔽地的乌云。乌云也就罢了,句芒山上的花花草草大都修炼成精毋需依赖阳光存活,可问题就出在这乌云经常失控,三天两头的让妖怪们体会到“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真谛,这洪水泛滥得就是大禹也要治出个脑溢血来!   阿宝就像是一个拥有宝山却不知道该如何挖掘开发的孩子,无法控制妖力的收放,只得一次次的谱写出妖怪们的血泪史。   “学无止尽,再说我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不足。”阿宝诚挚地抓住朱獳的爪子,“拜托,再教教我,我希望以后能够像你一样厉害!”   你已经比我厉害太多了=0=!   朱獳暗暗飙泪,但身为圣兽的自尊教它硬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冠冕堂皇地拒绝道,“这里已经是现世的边界地区,莫要引起骚动。”   “我会小力一点。”阿宝认真保证。   “还是不要扰民为好。”朱獳嘴角抽搐一下,继续祸水东引,“我们快去快回,等看完你的恩公就回句芒山,我这次介绍几个有名的大妖怪给你,对战经验绝对丰富。”   阿宝思忖再三,方才满意的点头。   朱獳低吁口气,看来回句芒山后他要立即闭关,与世隔绝去。   不过六年。   阿宝站在凄凉清冷的大街,偶尔有几个路人行色匆匆而过,远处士兵们盔甲的铿锵摩擦声以及尖刀上折射的亮晃晃的白光让她觉得一切是如此陌生。   她慢慢地朝着记忆中宇文府的方向走去,沿途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突然大声啼哭起来,声音却又仓促地被掩住。路边零星开着几家酒肆,店小二颓坐在角落,戒备而麻木地扫视着路人。   对比多年前熙熙攘攘人潮汹涌的繁华,如今兵荒马乱的长安已经不再是阿宝记忆中那繁盛帝都的模样。   待她站在已成一片废墟的宇文府前,阿宝脑中已经是一片茫然。   那个总是对她温雅微笑的恩公呢?   那个总是对她横眉冷竖的卫矢呢?   那个总是懒懒的戏谑调侃的李世子呢?   那个顽皮莽撞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呢?   眺望远处宫殿的方向,阿宝戳戳头上的银钗,“朱獳,我们一起去皇宫看看未来的皇帝吧!”那口气轻松写意地仿佛是在说:朱獳,我们一起去菜市场挑几根粉嫩的小萝卜吧。   朱獳翻了个白眼,沉默地随着她奔向皇宫。   越接近皇宫戒备就越是森严。阿宝艺高人胆大,愣是不用隐身术大摇大摆地借着惊人的速度从亲兵护卫们的眼皮低下进门。   一进门,阿宝充分发挥优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殿下……秦王殿下……”   一个朦胧的声音一掠而过,阿宝拉长了耳朵,努力寻往声音的方向……   “……高墒之战,刘文静未听殿下之言,私自迎战薛举父子。我军一再败退,情势危矣。”   密室内,为首的俊美青年靠坐在矮塌上,吐息紊乱,双颊有着不自然的潮红,他愤然道,“我临走前不是已经嘱咐于他,薛举孤军深入,食少兵疲,若来挑战,慎勿应战。他竟全部置之脑后!”话刚一说完,他便一阵急喘闷咳。   一旁的谋士忙急声劝慰,“殿下切莫气坏身子,待留在长安养好病之后再挥师西征,如今请殿下宽心养病才是……”   生病了?   阿宝扒着窗缝仔细端详那青年,如今他已经19岁,不再是当年那个顽皮开朗的小少年。曾几何时,他的眉宇间增添了那份浓浓的征战沙场的煞气和霸气。   变得……不再像她记忆中的他了。   屋内人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地讨论着西线战况,阿宝没兴趣也不感兴趣地扁扁嘴,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外头逛够了再回来探探。随后宇文这两个大字渗入耳中。   “……宇文化及拥兵10万欲回长安,军至黎阳。李密已投奔隋皇泰主杨侗,率瓦岗军同宇文化及在卫州童山一决胜负。而今宇文化及败相已定,不过瓦岗军虽然侥幸得胜但也损失惨重,一干人马最少也折损掉十之八九。”   宇文化及……   阿宝摸摸鼻子,应该不会错!宇文澈该是跟着他征战天下去了。   可如今他们正打败仗么……   青年喘了口气漠然地道,“加紧帝都戒备,盯紧宇文一族的余孽,莫让他们借机在长安掀出什么风雨来!”那眼神森森,竟是全然看不出多年前他也曾满怀敬佩钦赖地唤过宇文舅舅……   阿宝蹙起眉,突然没什么心情再听下去了。   物是人非……阿宝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这四个字的重量。   临走前她潜入李世民房中,对着他在睡梦中仍深锁着的脸犹豫几秒,还是出手除去缠在他身上的病虫,让他顺利康复。   李世民半梦半醒间仿佛朦胧地看见已经消失多年的年少时的故人,努力挣扎着睁开眼醒过来,四周依然寂静一切如常。心下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怅然,他复又合上眼,就当是做了一场幻梦吧。   这厢,阿宝正前往魏县。   如今满世界都是皇帝。宇文化及手头上一个,李渊自己原本也备了一个,不过他趁着瓦岗军与困守洛阳的王世充激战方酣,乘隙进取关中时攻拔长安。待他甫一在关中站稳脚跟,便废了这傀儡皇帝,自行称帝,改国号唐,定都长安。至于其他地方有名无名,自立的土皇帝还是推立的傀儡皇帝那是多了去,李渊便坐在皇宫中,吩咐自己的各个儿子四处征战,为他打天下去。   而今李世民负责的似乎是西征薛举这一块,可惜这个健康宝宝此次却在阵前大病一场,只得无奈地将军权交给刘文静郁郁的回长安养病。   谁知这刘文静轻视他年少,将他的命令当成耳边风硬是要同人家硬碰硬,结果连败几场后气得李世民是心如猫抓牙痒痒,只盼快点养好病回阵前洗刷败军之耻。   相比李世民,这个夏天同样吃了几场败仗的宇文化及心情很郁瘁。原本在江都行宫发动兵变,缢杀隋炀帝。他挟着傀儡皇帝拥兵10余万的自江都大摇大摆的要回长安,不想路上被李渊赶了先,在长安先称了帝。   这被人抢先也就算了吧,不想他在路经黎阳时,在洛阳继帝位的又一个隋皇泰主杨侗惊恐万分,授了瓦岗军首领李密太尉等高官厚禄,令其率瓦岗军征讨他。   宇文化及也只好继续郁瘁的拉拔着军队跟起义军开打,可打就打吧,更郁瘁的是原本他一箭将那李密给射下马,胜利就在前方。不想半路杀出个秦叔宝将李密给救回去,整顿组织好队伍,反让人家给反败为胜去。   郁瘁又郁瘁的宇文化及只好领着军队改变了行军路线,北上魏县。心中不由骂骂咧咧,不就是改个行军路线,大家坐下来一切好商量啊,犯得着这么很白很暴力么。   有人郁瘁有人忧。   朱獳跟着阿宝在魏县转悠了几天,左右思忖着该怎么安排这重逢的戏码。   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在阿宝绕着街市不住团团转时,一个惊讶的男音响起,“你是……阿宝?”   阿宝慢吞吞地转过头,视线对上高坐在骏马上一身黒甲的威武男子,她扬起笑,“卫矢,好久不见。”   瞪着那张六年来无一丝变化的娃娃脸,卫矢张口结舌道,“你……你一点都没有变……”   阿宝忍不住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搔搔头,“你可变了许多,如今好威武很有气势啊!”   卫矢的大黑脸顿时乌中透紫,结结巴巴地指控道,“少爷,她……她勾引我。”   Chapter 26   沉寂多年的心弦再次被拨动,宇文澈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一般,眼前的少女眉目丝毫未变。她乍见他时欢喜地扬起嘴角,绽开浅浅的笑涡,那双翦水双瞳快乐的眯起,泄露出逼人明艳。   他恍惚地低喃,“阿宝……”   一别经年,她依然如多年前那般,很用力地点头,充满元气地大声唤着,“少爷!我回来了!”   仿佛,她只是刚刚出门买了些零嘴,而今乐颠颠的回来了。   冷峻的脸上朦胧地浮现出旧日温雅的笑容,若这些年来金戈铁马勾心斗角只是场幻觉,宇文澈下意识伸手轻触向那过分明晰的笑容……   少女后退半步,偏头笑望他,“男女授受不亲,少爷逾礼了。”   宇文澈蓦地惊醒,方才意识到阿宝是真的回来了,他望着这个早该嫁作人妇生儿育女的……女人?缩回手,理智地道,“你的容貌……”为何六年来丝毫未变。   阿宝摸了摸脸,依然笑容满满,“我天生孩子脸,长得小老得慢。”   宇文澈指腹摩挲着剑鞘,恢复淡然,“这样啊。”   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重逢后心情激荡。   阿宝在床上辗转一阵后隐了身,慢吞吞地走出帐篷。   沿途的士兵们满面风霜,盔甲上印痕斑斑,除开刀芒毕露护卫在各个营帐前的士兵,其余的士兵们手执火把罗列成对,在营地周遭巡逻。战马的响鼻声混合着“哒哒”几声烦躁的马蹄,点点橘色的火焰衬着士兵们灰蒙的盔甲,宛如一幅老旧凝重的图片。   阿宝见宇文澈的营帐还晕着光,不由往那营帐走去……   “一个弱女子如何奔赴千里,自长安追寻至魏县?何况如今兵荒马乱,她竟丝毫未伤连奔波风尘之色都没有!尤其是如她这般貌美的女子……”尾音暧昧的停下,谋士直视主上。   宇文澈一身银甲未撤,昔日眼尾眉梢的风姿雅致已被浸染鲜血的肃杀替代,他一头乌发高束不着饰物,眼神凌厉锋芒熠熠,犹若一把出鞘利剑,“不需顾及我,你自点人马查探她这段时日以来的行踪,尤其要注意她沿途所接触的人。既然她是自长安寻来,必曾拜会过盘踞长安的故人,”他蹙起眉,“李世民现在如何?”   谋士恭敬地呈上密报,“李世民疟疾一夜之间痊愈,已在半个月前奔赴高墒讨伐薛仁果。”   宇文澈面不改色,低语,“痊愈的倒是时候。”   卫矢迟疑片刻,吞吞吐吐道,“其中……不一定事关阿宝,兴许只是巧合。”   宇文澈不动声色地瞥了卫矢一眼,这是卫矢第一次在议会上为私情出言。宇文澈按捺下心中突起的燥意,平静的说,“我并未说此事一定和阿宝有关,但这其中确实有蹊跷。”之前疟疾来势汹汹,硬逼得李世民阵前撤退,回长安养病。这疟疾几月下来不曾好转却突然在一夜之间痊愈,此前李渊四处寻访名医求药皆无成效,为何这个少女刚一现世,他便不药而愈?   更何况,这少女六年来皆毫无音讯,而今却平地出现,容貌未改……   阿宝,究竟是何人?   “啧,早同你说过凡人自私善变,瞧!你担心他的安危千里迢迢的从句芒山找来,他非但不感激,反而心存猜忌。背地里给你下套子暗中调查你的身份,以怨报德!”朱獳扑闪着鱼翼,绕着阿宝不住游说。   “说的也是……”阿宝喃喃。   朱獳面色一喜,加大力度的说,“那我们现在就回……”   没想到,阿宝不疾不徐地继续说,“恩公说的有道理,为将者本应该摒弃私心,公义为上。更何况他说的也没错,李世民的疟疾确实是我治好的……唔,那我救了他的仇人算不算也是他的仇人?!老实说我身上的漏洞多得像蜂窝,其实恩公此刻应该将我押到刑房拷打一番,要么也该找我虚与委蛇一番,套问我在长安的所见所闻,好捞些情报。再不然就运用人情攻势……扒拉扒拉扒拉。”   “……”=0=!   朱獳万万没想到阿宝虽然胸不大心胸却非常大,他深吸一口气打断阿宝的话,再接再厉道,“如此,身处在无边猜忌防备中不是很无趣吗!既然现在你已经确认了宇文澈安然无恙,那么这个猜忌你的凡间还有什么好值得留恋!我们这就回句芒山吧。”   “是啊,我方才竟然没意识到……”   对着朱獳又泛起的喜色,阿宝不紧不慢地接着说,“方才差点忘了恩公对我已有疑心,派人追查我的行踪。如果我就这么回句芒山了,那不是对追查我的人很失礼吗。还是等他们尽职查好之后我再回去吧,幸好从长安赶来魏县时贪看沿途风景又为了方便寻人,没有贪快的腾云飞掠,这痕迹应该留得够多吧……扒拉扒拉扒拉。”   “……”   朱獳已经言语不能,甘拜下风。   阿宝伸指戳戳它的狐狸脸,轻快的说,“那就拜托你转告睚毗吧。”   朱獳一僵,内心悲鸣——   不要啊啊啊!   句芒山上,怒焰冲天!   美艳少年气势汹汹地在大殿上来回疾走几步,低柔地再问一遍,“她真是这么说!”   虽然他声音低柔,但整座大殿仿佛也在他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道行低微的小妖甚至被当场震回原型。   朱獳指天划地,继续祸水东引,“大人,这全是她一人说的。”   “是么。”少年低回,修长的手指轻抚着红艳湿润的唇,“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介凡人……”   大殿外,犼昂着细长的颈子,火红晶亮的瞳仁倒映着大殿内那抹绯色。   少年头也不回地轻轻弹指,刹那间,劲风拂过,原本犼站立着的地面霍然被劈开一条深达数米的狰狞裂缝!   “大人,迁怒可不是种好习惯呀。”犼强按下心头的震动悠然道。   不过六年,幼主的实力竟然增长得如此之快……   睚毗依然头也不回,那头如丝绸般闪动波光的青丝无风自动,他和缓阴柔地开口,“滚——”   布满火红鳞片的马身霍然扬起冲天烈焰!犼几时受过这般羞辱!   少年不耐烦的重复一遍,“还不滚——”   深吸一口气,火红的瞳仁愤恨地再睇了那少年单薄的背影一眼,犼仰天长嘶一声挟着炽热的赤焰而去……   一直背对着它的少年随意拂开垂落胸前的长发,缓缓勾起红唇。   “嗯,公子说久违故人,而且沿途最近有暴民出没危险万分,希望你能留在营里多待几日……嗯,也许不止几日,大概要十几日……要不,几十日?”卫矢干巴巴地瞪着阿宝的鞋子道。他性情古板耿直,而阿宝更是他的昔日故友,这番言辞中强留软禁的意味如此明显,卫矢不由心怀愧疚磕磕巴巴。   阿宝很体贴地微笑着,“那真好,谢谢了。我正想参观下沿途的风景呢,有大家相伴便有趣多了。”   卫矢停顿了下,摸摸她的头,“阿宝,你一点都没有变。”   阿宝认真地附和,“是啊。只可惜你们,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都变成老头子了。”   “……”   卫矢强忍住抚摸眼角的冲动,依然瞪着阿宝的鞋子咬牙说,“……多年征战,我们确实老了不少。”   阿宝摸摸自己粉嫩的小脸,热心地给予忠告,“虽然是男人可是也不能马虎,保养很重要啊。”   “受教了——”   牙齿咬得很痛,卫矢还是瞪着阿宝的鞋子看。   “我有那么矮么?”阿宝终于问出埋藏多时的疑问,为什么老对着她的鞋子说话?   卫矢脸热地直接调头离开。总不能老实说,怕被她这妖女迷惑不敢再多瞧她的脸吧。   虽然定力微薄了,但他怎能做出对不起少爷的事!   宇文澈身披战甲高居马背,黑眸远望着这厢阿宝与卫矢的互动……   “将军……将军?”   宇文澈猛然回过头,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挥去那些缠绵的旧时记忆。   至九月,为争夺中原,宇文化及同王世充结盟,共同夹击瓦岗军。   瓦岗军在李密的引领下,上一次同宇文化及作战虽取得惨胜,但也折损严重。士卒疲惫不堪,再加上他谋杀瓦岗军前首领翟让,疏远瓦岗旧将,义军气势转衰。   这一仗,宇文全军上下蓄势待发,欲一雪前耻!   这一仗,阿宝原只想当个平凡看客,来见识见识。   这一仗,宇文澈同卫矢整装待发,将士气势如虹。   却不想,宇文澈一行意气风发,但这却是他们的最后一战。   却不想,阿宝原只望做个看客,竟成了主角。   此役,一战成名——   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鸿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   Chapter 27   “报——!”   宇文化及麾下的数万江都隋军绕山而行,自天空望下去蜿蜒如龙。猎猎山风拂动旗帜,沿途不时传来兵戈的铿锵声和盔甲摩擦声,忽尔一阵哒哒的铁蹄伴随着探子的通传声一路自对面山头传来!   卫矢面泛喜色,迎上前去。   瓦岗军踞于北邙山,双方隔山对峙多日,终不能取,战事一时陷入僵局。   孙子兵法:   城前名谷,背亢山,雄城也,不可攻也。城中高外下者,雄城也,不可攻也。   雄城,有险可据,难攻易守。   说的正是北邙山!此刻瓦岗军占住制高点,又依凭北邙山,若要强硬攻城势必两败俱伤。   此前已同王世充密约,宇文一部同瓦岗军正面对峙,王世充则绕至北邙山以南,同隋军呈犄角之势。   几天下来已有大批探子消失在北邙山中,今日终于有探子突围归来。   “将军,瓦岗军正列队收缩,加高沟堑!”   战报刚一传来,在场诸将不由色变,上一次对战瓦岗军正是败于沟堑。   彼时隋军将瓦岗军困于黎阳仓城之下,城外深沟高垒,隋军虽极力强攻,但始终不得至城下。于是大丞相下令大肆赶修攻城器具,夷平仓城!宇文澈深觉不妥,朝宇文化及进谏,恐怕其中有诈。   可惜,宇文化及自持雄兵十数万,瓦岗军不过是一群甫丢下锄刀的乌合之众,何以忌惮!   就在当夜,一支奇兵竟自隋军的大后方杀来,隋军措手不及顿失先机!正在此刻,前方的仓城城门大开,瓦岗军密密麻麻如蝗虫般涌出!   原来,瓦岗军充分利用黎阳的地势,在沟堑中巧妙地挖掘地道,给他辛勤地一路挖到隋军的大后方去。待时间一到,李密调动奇兵,焚毁隋军所有的攻城器具,自隋军的大后院冲出杀他个措手不及。而后把握时机,同仓城涌出的主力队伍前后夹击隋军……   “难道李密这回还想再使同一招?”   宇文澈凝眉,“可是自前日起加高沟堑,收缩戒备?”   卫矢这时反应过来,惊怒道,“不好!他们竟然会有后援!凭的是以逸待劳,拖延战术。”难得李密投奔的那劳什子皇泰主竟也舍得下血本。   宇文澈盯着地图沉吟片刻,而后渐渐冷下脸,抿紧薄唇。   卫矢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眼看那王世充怕是赶不及了,待李密将沟堑建成,依凭北邙山的地利怕是再来2个王世充都无法在短期攻城。到时瓦岗军的援兵赶来……”卫矢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他们此行皆立下了军令状,一旦败军……   宇文澈缓缓合上地图,捅破最后一层窗纱,低叹,“卫矢,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他已然明白,宇文化及是不会让他们回去的。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终究,还是要到这步田地。   卫矢默然无语,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   当年他追随宇文澈一路征战,公子宿有心疾,开始时每每征战奔波他总是在半途便晕厥过去。   伴随着起义军反军越发猖狂,公子不顾劝阻硬是私下用了烈性极强的秘药。此后虽然心疾被压制下去不再频繁发作,但那药性极为霸道,这是烧了自己的阳寿来换取一夕安稳。   自那之后,每次上阵公子都像过最后一日般拼死奋战,舍生忘死,渐渐捷报频频,军功累累——   功高震主。   自大公子宇文化及加入争霸天下之列,宇文澈的累累军功便益发刺眼,宇文化及已然渐渐忌惮于他。直至上一次黎阳之战宇文化及未听公子劝阻败于李密,在诸将面前失了威信,想来他竟由此对公子引发了杀心。   此次宇文化及派遣公子领两万人马同王世充联盟对付瓦岗军。若是公子败了,临行前宇文化及已给他们下了军令状,败了便是死罪!若是侥幸得胜,那么以他们这两万兵力对瓦岗军的数十万,咱们先不说胜负。光是那王世充也不是什么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地时刻做好见机渔利的两手准备。因此即使此战胜利了,光是勾引外敌,折损人马再硬掰出个指挥不当,便已经够将宇文澈军法处置,斩下人头。   总之,这次宇文澈是胜也要死,败也要死,宇文化及是存心要致他于死地了。   宇文澈望着卫矢黯然的神色,淡淡低喃,“卫矢……到头来,连累你了。”   卫矢霍然单膝跪下,以兵器触地向宇文澈宣誓忠诚,“我卫矢,誓死效忠主公,与主公同进退!如有二心,必万箭穿心而死!”   宇文澈怔住,半晌苦笑道,“何必呢,留下来也不过是同我一起赴死。”   卫矢跪在他身前头也不抬,只坚决地低吼一声,“誓死效忠主公!”   到这份上还有谁不明白,一干将领齐齐撩开战甲,单膝扣地,齐声俯首低吼,“我等誓死效忠!”   一夜商讨。挟着入秋的凉意,清晨,宇文澈双手负于身后走出军营。   快要至崖畔,宇文澈却意外地发现阿宝竟早一步坐在崖边。听见脚步声,她回头冲他充满元气地道,“真巧!公子这么早也来这里啊。”   宇文澈迟疑了下,而后撩起战袍也学她席地而坐,“睡不着么,大清早便来这里吹风。”   “想些旧事。”阿宝歪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遥指着远方的巍峨高山,“那是北邙山么?是瓦岗军的盘踞之地。”   宇文澈眺望着这苍翠的北邙山,颔首。   阿宝好奇地托腮,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般,“公子,当初你为什么参军?”   宇文澈一怔,首次被人问起这个问题。   自荥阳郡回到长安的那一年,圣上初征高丽以失败告终。这场战争损失惨重,国内的起义更是越发沸腾,但圣上却始终无动于衷,积极广纳财物筹备着来年再征高丽。   隔年,他驾车出游时路上竟已饿殍一片,骨瘦如柴的饥民们时时贪婪地盯着过路行人,褴褛衣衫遮不住那身嶙峋瘦骨。车子从饥民中间使过,那些饥民即刻不顾侍卫的喝斥马鞭争先恐后地攀住马车努力想搜刮到可以换粮的财物,女人小孩此时已没有什么分别,一双双凹陷的眼睛赤红而透着疯狂……   长安乃是帝都,而今帝都郊区的情境都已沦落至此,那其他的郡县……又该如何?   圣上还在叫嚣着再扩物资,横征暴敛,来年继续征讨高丽,期间更是念念不忘再下江都享乐。是以,他终究不再迟疑地放下手中的书卷香墨,顺从兄长一同被绑上了推翻皇帝谋逆天下的战车。   后来……后来呢。   宇文澈仰首望天,几经腥风血雨,勾心斗角,才明了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对错是非。   天下纷争,势力纵横,一开始,他是为了安天下止干戈而战。   但要安天下就必须有军队,要了军队就必须占地盘。今天为夺得这块地盘与乱臣征战不休,明日为了守地盘就必须刀戈相向,血染沙场。   有征战就会有牺牲,军队要保证兵力扩充兵源就必须要到百姓那征壮丁。   要打天下,占地盘,供养军队,那物资不可能平白掉下来,也必须要去百姓那征敛物资。   于是百姓生活越发艰苦,揭竿而起的乱民便越发增多,乱民越发增多,军队便越发要去镇压收服,镇压的伤亡和物资越发上升,接下去百姓更越发艰苦……   这是个无休止的恶性循环。   岁月催人老。从何时起,他的安天下止干戈变得和其他的乱臣贼子没有什么不同。   从何时起,他已经忘却了他的初衷,渐渐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独木桥。   ——我们走得太远,以至于忘了,一开始是为什么而上路。   Chapter 28   山风猎猎。   阿宝托着腮纵目四望,随着如水波般绵延伸展至山下的丘陵,远处的原野、城池尽收眼底。   在这迷茫的清晨,山川河流,尽在脚下蜿蜒展开。   在北邙山和隋军的交锋处,草丛间闪烁的露珠仿如犹带着鲜血,淫浸了多日征战的痕迹,每次厮杀结束后双方都会将战死者拖回营地,就地安葬。因此虽然两军交锋之处没有尸横遍野,但那一摊摊凝固定格的血渍却益发触目惊心。   缓缓地,战场上凡人肉眼所不可见的细小颤动从那堆日日被军队践踏地歪七扭八的草丛传来……   “快点!今天换班!换班!”这些花花草草扶着腰从地上艰难地爬起,不住骂骂咧咧,“娘嘞!这场仗还要打多久!我的腰啊啊~”   “怎么又轮到我们,叫西区的过来替班,我们前2天才刚换的!”东面的草丛也开始悉悉索索的抖动起来。   西面的花花草草们见抵赖不住,这才不甘情愿的拔起根到战场中央列队,准备替班。双方的交接仪式很壮观,阿宝张大眼,勾着嘴角目不转睛地望着,可惜在凡人眼中只会觉得战场中央的山风突然激烈起來,拂得满地野草一波波摇曳不休……   “在看什么?”宇文澈偏头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阿宝,只见她专注地盯着山下,笑得嘴角弯弯。   阿宝笑眯眯地回望他,没头没尾地丢出一句,“想不到这些小草还有轮班制,真可爱!”   宇文澈莫名奇妙,虽然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但她的笑容极有感染力,看着她欢快无忧的样子原本沉郁凝重的心情也清减了几分。   她的双眼明亮,看不见任何一丝阴霾,仿佛永远都能无忧无虑天真快活。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的快乐起来?   六年来沧桑历尽,人面全非,为什么她还能一如初见,依然还是那样无忧快乐如稚子,丝毫未变。   面对着从未改变的少女,那些旧日的感情竟也隐隐复苏……   东天渐渐烧了起来,悬挂了千万年的红日自那片晕染绛红的金霞中冉冉而起……等等,绛红?   阿宝眨巴眨巴眼睛,没看错!   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宇文澈微温的视线突然惊讶的定格住,停留在阿宝侧对着他那一面的发髻上。   那簪子她只是胡乱的绾着,嵌得几乎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顶端,远远不如她发上另一只奇形怪状的银钗打眼。是以当他惊讶的发现时,眼神柔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这支翡翠簪,你还戴着……”   当年阿宝收了他的翡翠簪,连夜便离去了,一别这么多年,原来……她还是有记挂在心中的。   阿宝摸摸翡翠簪,老实的点头,“嗯,这翡翠簪看起来很值钱,我下山后如果没钱了正可以把它拿到当铺,当个好价钱呢。”   宇文澈:“……”   喝!好黑的脸!   阿宝摸摸头,忙亡羊补牢,“咳……其实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宇文澈咬牙,“……这一点都不好笑。”   “唔,真是失礼了。”   身后的树枝又开始发出悉悉索索的抖动声。   阿宝向宇文澈告辞之后目不斜视的往外走,待走出一大段路之后她蓦地轻点脚尖,下一秒便出现在卫矢身后!   卫矢躲在树后的身子猛地一僵,待发现来人是阿宝时他不由吁口气,压低声音道,“阿宝,你的轻功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   阿宝没有回答,她好奇地看着卫矢半侧着身子姿势诡异的贴在树上,问道,“你在做什么?”   卫矢白了他一眼,注意力继续摆在远处负手立在崖边欣赏日出的宇文澈,头也不回地道,“公子乃是主帅,此刻正是两军交锋之际,我自然要随时保护少爷!”   “哦……”阿宝慢腾腾的哦完之后,顿了一秒继续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棵树的?”   卫矢将视线移回身边这棵依傍着的翠绿柳树上,努力思索了片刻后答道,“平时我倒是没怎么去注意这个,话说,你也觉得这棵柳树很奇怪吗。我倒是第一次在这种时节这种地点见到这么苍翠的柳树呢。”   “我只是好奇而已。”阿宝微笑着也伸手拍抚这柳树几下,察觉到树身微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她笑容越发灿烂。   卫矢呆了下,忙涨红着黑脸低下头又开始死瞪着阿宝的鞋子看,嘴里粗声粗气道,“那你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吧,自己回营地去!”   阿宝皱起眉,“为什么老赶我走?”平日卫矢每每一见着她就立刻默念着“我不能对不起少爷”,然后恶声恶气地把她赶回营里。   卫矢粗声道,“你留在这里也只会碍手碍脚,快点走快点走。”   阿宝认真的纠正,“我不会碍事,我很能干的。”   卫矢施舍出眼尾瞟了瞟阿宝的小身板,低嗤一声,“就凭你这矮冬瓜?”   阿宝默了一秒,而后伸出一指朝卫矢的肩头轻松一压——   在一片沉默中,阿宝慢悠悠地开口,“认识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和卫矢平视呢。”   只见卫矢的膝盖以下全陷进地里,此刻正震惊的同阿宝两两平视。   片刻之后,卫矢淡定地朝宇文澈呼唤,“少爷,麻烦你把我拔出来。谢谢。”   我扭啊扭啊扭,我摇啊摇啊摇~   待阿宝回自己的营帐时,一抹绿影也大摇大摆的从门口扭进来。   “怜柳,你什么时候到这的。”   “也就这几天。”即使施了隐身术,怜柳还是格外小心的又在营帐内加了一层结界,“不过我这次不是为自己而来,而是随睚毗大人到访的。”   “果然那时候没看错呢。”阿宝咕哝,她那时就觉得这朝霞有点不太对劲。   少年的身子下一刻就出现在阿宝身后,他蛮横地自背后一把搂住阿宝的腰,语带愤愤,“你倒好,当初说尽快尽快,这就是你的尽快么!”   阿宝心虚了一下,慢了半拍拉开他的手,期期艾艾道,“那个……我可以解释。”   “嗯哼!”少年那双漆黑细长的眼睛斜睨她,竟透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妩媚风情,他不屑道,“免了,我不想听。”   阿宝直接无视他的恶劣态度,情不自禁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赞叹,“你生得真好。”   睚毗轻咳一声,这还是她头一次称赞他的样貌。心中有些欢喜,睚毗的态度明显友善许多,“你早膳吃了吗?”   阿宝摇头,“没有。”   睚毗抬起手,刚想唤怜柳去取时蓦地想起,怜柳早在他出现时便识趣的离开了。他瞅瞅阿宝,还是有些脸热的自乾坤带中取出一盘满满的,还冒着些微热气的红豆团子,干巴巴地道,“今天下山的时候恰好路过一家酒楼,所以……就随便帮你带了。”   阿宝双眼骤然一亮,“都是带给我?”   “嗯。” 睚毗扬起嘴角,而后捻起一颗团子送到阿宝嘴边,“这次的红豆里加了些薄荷,试试味道如何?”   阿宝张嘴啊呜一口吃掉,在团子送入口中的瞬间,阿宝忽然身子一僵,但还是乖顺的吞了下去。   见阿宝吃下去后,少年的眼神更柔软了许多,而后捻起第二颗送到阿宝嘴边。   阿宝小嘴一张,刚啊呜掉半个团子时睚毗突然收回手,将剩下的半个团子咬进自己嘴里。   阿宝愣了一下,瞪着睚毗红润的唇。方才那团子她已经吃了一半,他还,他还……   睚毗面不改色地继续捻一颗软糯的红豆团子喂她……   “阿宝,你很喜欢凡间么?”   “喜欢啊。”阿宝中肯评价,“除开战争,凡间确实是非常热闹有趣。”   睚毗沉默下来,“那,这次你会帮那个宇文澈吗?”   阿宝理所应当的道,“这次下山,我只是为了看看公子安全与否,从未打算过要插手历史,所以这次我只是在旁边看看而已。”   换句话说——   阿宝的意思就是:原本她只想来看下宇文澈死了没,从来就没有出手的打算,因此就算是知道此战凶险万分,宇文澈危在旦夕,她依然还是只选择旁观不会出手。   朱獳吁口气,望向阿宝的营帐,脑中有些混乱。   自那场半路出了岔子的脱胎换骨后,究竟阿宝似有情,还是实无情……   Chapter 29   随着时日推进,两军交锋间的小型战斗也越发激烈频繁,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面对这场大战,全军上下已然是破釜沉舟的决然之势!   这是一支被抛弃的末路孤军。   隋军只有两万兵马,面对瓦岗的数十万兵力,孤军奋战却又无路可退。兵临阵前,他们事先已同王世充结盟,而讨伐瓦岗军也是他们先挑起兵衅,如若现在临阵脱逃,不要说是瓦岗军,即便是王世充也不会放过他们。   但若是他们迎战,瓦岗军占雄城,又背持援军,一旦将沟堑修成,两面夹击隋军势必要全军覆没。   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   大丈夫固有一死,自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半月以来的对峙,双方都在不断试探接触对方的底限,研究对策,终于,硝烟在九月下旬攀至顶峰。   北邙山下,黑压压一片的军队密密麻麻的占据了北邙山口,自下而上的推进。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几次征战下来,隋军只剩万余人,耗不起频繁的战事。而沟堑眼见快要修成,时间已不容他们再耽搁下去。   一身银白战甲,盔甲下那双黑眸充溢杀气,高举长剑一马当先的正是宇文澈。   此次,他们背水一战,虽只万余人,但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瓦岗军大多出自农人,并未受过正统严苛的军队训练,虽号称拥兵数十万但乌合之众甚多。隋军征战多年,留下来的士兵,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正悍兵杀将!   狼烟滚滚,大地在隐隐震动,他们是真正的军队,金戈铁马气势逼人。兵贵神速,三千重甲骑兵压阵,步兵左手持盾右手握戈,即便在狂奔中阵形依然不乱!虽只万余人,但那经久积淀而下的血腥煞气无不令与他们正面相接的士兵胆寒。   整支军队犹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对方腹地。   杀!对方数十倍于我,战场上哪还管碰上的是不是旧友亲兄,满眼铺天盖地的都是瓦岗军,横竖都是要死,即便死也要拖几个垫背。   瓦岗军由各路义军及隋朝降兵组成,山头林立,派系繁多,只求有饭吃有利益钻,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狼虎之师!   长矛杀折了,换配刀,配刀杀钝了,换匕首!明明已经被扎成了蜂窝,却还能死死抱住用牙齿咬住对方的咽喉!   这是场怎样惨烈的战争?这是场怎样惨烈的战争!   远远高立在城池上的瓦岗将领已经惊呆了,这怎么是军队?这分明是一群眼中只有杀戮的凶兽!   看着这人间地狱,他们慌了,“弓箭手!弓箭手!”   遮天蔽地的箭矢自城池袭下,不顾城下正同隋军纠缠得难以区分的瓦岗军,惊起哀嚎声混合着弓箭击打盾牌的叮叮声……   这场战从日出打到了日落,整支东都隋军仿如一道飓风,带着漫天杀气狂猛席卷而过,沿途所到之处皆被血洗干净!   这场战争的主角们,他们没有对错,乱世中没有对错。   “杀!”   “杀!”   “杀!”   杀声震天!   士兵们红了眼,嘶吼着挥戈相向!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他们只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哪还有闲情去伤春悲秋,哪还有闲情去追寻对错?生在乱世,这便是错!   瓦岗军越打越发胆寒,明明对方只有万余人,直杀到天黑,为何怎么也杀不尽!   暮色沉沉,能见度降低,双方将帅鸣金收兵。   瓦岗军终于吁了一口气,将遍地战友的尸体拖回营地。   此战之中,瓦岗军折损了数万,但东都隋军竟才折损几千,还剩一万兵力。   这是一支怎样可怕的军队。   瓦岗将领裴仁基心有余悸,进谏李密,“主公,隋军勇猛精锐,不如我们以精兵守住要路,然后西逼隋军击其虚弱。”   “东都隋军再精锐,也不过万人,即便他们有骑兵,也只是数千,耗不起大战。”思及隋军的狠戾,李密不免有些忌惮,沉吟片刻道,“大战刚结束,敌我双方都已是疲惫之师,让将士休整一夜,明日起我军派出先遣军队袭击隋军,诱其渡过通济渠向我营发起进攻,然后再一步步把将他们引入地势和缓的丘陵,发挥我军兵力众多的优势,彻底围歼他们。”   裴仁基依旧眉峰不展,“若是隋军不肯入局进攻,那……”   李密大笑着打断他,“如若隋军不入局还想与我们对峙,岂不正中下怀!援军不日就到,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岂不妙哉。”   更何况,那宇文化及和王世充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而今凭着那点人马就想剿灭他?   主帐内谈论得是如火如荼,营帐外疲惫的士兵们擦去脸上未干的血渍,舔舔着干裂的唇,捧着饭碗蹲坐在营帐外狼吞虎咽……   有谁愿意当兵过着这朝不保夕的日子?多年前他们只是一群日出耕作日落而息的农人,而今抛却农具的手却要握着并不熟悉的冰冷刀剑。   经年战事已久,他们日日都要提心吊胆的活在被阵前杀死的恐惧下,他们不是悍不畏死的士兵,他们只是一群想要活下去却无路可走的流民,加入军队……也只是为了能有一处栖身之所,能有一顿饭吃。   只要一想起白日那支不要命的疯狂军队,当晚他们两股战战只祈祷着不要再正面遇上他们。   谁都不相信,东都隋军竟在此刻下了一场疯狂的豪赌。谁都不相信,对面人数仅有一万的隋军竟敢来夜袭!   在黑沉的夜色中,一支二百余人的精骑借着白日那场大战的掩护潜入北邙山中,仿如鬼魅般在夜色中潜行。   白日战友们抛去性命舍生忘死的为他们引开瓦岗军,这支两百人的军队看着战友在身后拼死阻拦敌军,只觉心如刀绞,意似油煎。却只能头也不回的转身潜入北邙山深处……   不回头,他们不回看。兄弟为他们拼死掩护,他们为兄弟拿下这城池!   这是场必死的征途,但这二百余人却无人回顾。   卫矢心中涌上豪气,幸而不用去看公子那强抑悲伤的眼。   那一夜商讨计策时,宇文澈的眼神几乎要杀了提出由卫矢领队夜袭敌营的谋士。   这也是宇文澈头一次将私情带入战事中。   这两百余人需武艺高超,胆识过人。军营中的士兵大多哪里学过什么正式武艺。搜罗全军也只找到二百个曾经是江湖草莽或民间侠士的东都好汉。此行去北邙山需步步为营,要熟悉北邙地势又有过人的领军组织经验的统领人,曾是宇文澈的护卫出身又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卫矢无疑是一个最佳选择。   这是关乎全军胜负的一战,卫矢又怎会推辞!   近了,距离燃着篝火的瓦岗驻地越来越近。   悄无声息地拔出手中的利剑,染黑的剑身反射不出皎月的光芒。   他们此刻不是军人,而是杀人机器,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毁灭就是去屠杀!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挡我者死!   两百多双血红的眼睛泛着嗜血的光芒,卫矢领着这支杀军迈上人生中最后一场征程——   公子……   请你等待,等我为你献上这最后的荣光。   “奇怪了。”   寂静的夜空之上,阿宝蹙起眉,“为什么这几天北邙山上的妖怪多了这么多。”   乱世中,群魔尽出确实是常事,何况妖魔性喜血气,自然也喜爱在战场上徘徊,顺便偷食些战死者或是伤者的血肉精气。   妖怪们有极强的领域意识。   如今阿宝已升入大妖怪的行列,虽然并非是她的本意,但阿宝身上也不自觉地放出属于大妖怪的威压,这也在向那些小妖宣示:这里是她的地盘,在她的地盘中它们要夹着尾巴低调做妖。   至于大妖怪之间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若有其他的大妖怪触到她的威压也会知趣的离开,另占山头。毕竟天下这么大,犯不着为块小地闹个两败俱伤。   但现在怪就怪在这几日北邙山上的妖怪突然急遽增加,其中甚至多是大妖怪。   睚毗低头望着阿宝,安抚道,“我已经叫朱獳带臣下去查探,很快就会有消息。”   阿宝点头,视线又移回脚下那两百的死士。一颗软糯的红豆团子却被一只修长的手递至嘴边。   少年眼波柔软,“张嘴。”   阿宝偏了偏头,视线扫过这颗团子,那双大眼又回到少年那张美艳的脸上,眯眼啊呜一口吞下。   睚毗弯起红唇,另一只手安抚地又摸摸阿宝的头,同她一起旁观这场战事。   Chapter 30   这是个收割之夜。   月夜下挥动着死亡之镰的死士们将路线笔直的指向粮仓,沿途的巡逻兵皆被一个个无声无息的放倒。   “放个水,怎么去了那么久?”一个巡逻兵咕哝道,边头也不回的进营。   那个迟到的同僚不发一语地低头跟在他身后,待跟进营地后他霍然拔刀刺入巡逻兵体内,抬起血红的眼毫无温度地扫视营帐众人……   几条黑色身影训练有素地同时闪身而入,片刻后营帐中沉闷的呻吟嘎然而止。   卫矢扫了眼满身血渍从营帐里走出来的同伴,右手比了个手势。二百人顿时四散开来,一路小心潜行,一路在沿途经过的营帐周围悄悄洒上一圈麻油。   卫矢低声道,“速度再快点,起事的时辰就快到了。”   “诺!”   夜半,瓦岗军突然被一阵疯狂的军锣吵醒!   伴随着“当——当——当!”的急促警鸣,自营帐外传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喊叫——   “隋军的援兵来啦!”   “快逃!”   “东都隋军杀进来了!”   娘的!这些隋军都他妈不用休息吗!   一干士兵边骂娘边慌忙穿好衣服,新兵甚至连盔甲都没顾得套上,匆匆抓起长戈就往外冲!   岂料!刚一掀开营帐,眼前霍地炸起一阵冲天大火,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帐,呼啸着扑向睡意未退的士兵们,帐内霎时成人间炼狱!   自天空往下看去,一条火龙自瓦岗军的粮仓一路蜿蜒而下,沿途房屋辎重皆被焚毁,从屋内和营帐里传出的凄厉惨号响彻半边天幕。   整个瓦岗驻地瞬间炸开了锅!   军鼓咚咚地急促响起,传令兵此起彼伏的吼着,“集合!全军集合!”   自山脚猛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整齐的铁蹄号角在这个夜空上扬——   “杀!”   “杀!”   “杀!”   白天的梦魇在此刻又再度重现,隋军狂热的嘶吼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踏起烟尘,一面面旌旗在风中猎猎狂舞!   瓦岗军忙仓促应战,箭矢如雨般飞向山下,借着火光向下望去,隐隐看见大片烟尘夹着无数旌旗自山下席卷而来——   夜色中难辨人影,但这阵势和铺天盖地的旌旗不由令人胆寒。白日光是和那仅有1万余人的隋兵对战便已损失惊人,而今他们的援军一到……   在漫天箭雨下,隋军依然迅猛无比,不到片刻就攻上山来,在距离大概一里之处全军开始冲锋!犹如黄河怒拍堤坝,隋军重重撞入瓦岗军中,不断撕扯着瓦岗军的边缘防线……   突然!   自瓦岗军的大后方原本远离粮仓的各个尚且安全的营地忽然轰地一声燃起大火,而后火势便越发不可收拾的漫延开来!   在大火中,无数旌旗和喊杀声传来——   什么!隋军的援兵是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的包抄过来?!目之所及,在冲天火光中漫山遍野都是隋军的旌旗和阵阵喊杀声。   队伍正前方,两军短兵相接之处,隋军直接扔掉手中的长戈,抽出腰间的配刀疯狂的劈砍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活物,瓦岗军前锋越打越是心惊胆战,却又不得不直面这群凶神。就在这时,自瓦岗队伍的后方又传来一阵呼喊:   “快逃啊!”   “援军杀到这边汇合了!”   “快逃!”   一时军心动摇,人心惶惶。原本就已被隋军杀得几乎快崩溃的最前方几个方阵开始支持不住,瓦岗军终究不是真正的军队,哪里见过这般疯狂的杀神!终于,扔下兵器向后逃跑的士兵越来越多。先是十几个人,再是几十个,最后漫山遍野都是扔下兵器四处奔跑的逃兵。   瓦岗军后方,卫矢一身血衣同部下四处纵火,虚张旌旗, 一匹匹战马尾部被绑上树枝不住在后方奔跑扬起漫天烟尘,死士们大声嘶吼喊杀着制造出援军已至大军包抄的假象。   吼声未停,卫矢又从中挑选数人敲着铜锣大喊着竭力动摇军心,“援军已至,逃啊!快逃!”   “隋军同援兵一起杀进来了!”   “逃啊!”   ……毕竟是在瓦岗军内部行凶,一行二百人如今已折损大半,卫矢手中的黑剑已折成半剑,余下的死士背抵背站在一起,终于被蜂拥而至的瓦岗军堵住!   “来得好!今晚杀得够本了!”卫矢仰天长笑,从脚下的尸体上抽出一把配刀,横刀向天!   “弟兄们,我们今夜——大开杀戒,血战到死!”   死士齐声狂吼!“杀——”   不过近百人,其势却如狼似虎,悍不畏死的直接撞进方阵中!   他们只攻不守!眼中只有杀机,一人身负数十刀也要在临死前拖着对方一起死!   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战至最后,他们身边已叠起一圈高高的尸体,外层的瓦岗军却突然骚动起来。   周身几乎已经找不出一块完好之处,卫矢艰涩的抬起眼,额上的鲜血不住奔流,他抬手擦去血渍,在躁动的人潮中看见远方那抹鲜艳的旌旗。   我军竟然已经攻到后方了吗。   卫矢长笑一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带领残余的死士向着那面旌旗的方向冲锋。   公子,请你看着我……   卫矢左手持断剑右手握刀,银芒舞动,双手翻飞!看我为你杀兵斩将!   “杀!”   “杀!”   “杀!”   四面八方都是瓦岗军,他低吼一声,手中刀剑挥舞更急!蓦地,他胸口一凉——   一根长矛自背心刺入,直透出他胸前!   卫矢咬牙扔掉断剑,左手直接掰断胸口的矛尖旋手反刺入对面想要偷袭的士兵胸前,长刀反手劈开后方的士兵……   血液不断自身体奔流而出,他的眼前渐渐模糊,瓦岗军依然如潮水般源源不断的涌来……   他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双臂,眼睛始终定定的望着远方那面飘扬着的旌旗……那旌旗似乎很远,又似乎极近。   脚下不知是被尸体还是什么绊住,卫矢终于脱力地倒下,在战场上倒下就意味死亡,黑压压的人潮瞬间淹没了他……   临行前,他向少爷保证会努力留着这条性命回去。   真是抱歉啊,少爷。看来他这次要食言了……   天空渐渐凝聚乌云,阿宝抬头望去——   只见整个东天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占据,漩涡中心的黑云隐现几缕金光,顺着漩涡的方向顺时针旋转……北邙山上的大妖怪们在同一时刻弓起背,昂首向天嘶吼!   这一刻风云变色。   虽然战场被阿宝和睚毗施加结界,使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一种对于强者和危险的先天直觉让士兵们不安的四下张望,人心惶惶。   “这是怎么回事?”   阿宝正要再问个清楚,睚毗却突然色变。   只见东天那个黑色漩涡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随着距离越近,金光越胜。阿宝慢慢瞪大眼睛——   是句芒山!   睚毗急促地低声对阿宝说,“你待在这里,我先回句芒山。”   “可……”   那抹红影未等她说完便已专制地直接消失在原地。   阿宝郁闷了下,慢吞吞地将视线转移到脚下那棵正偷偷拔根准备开溜的碧绿柳树上,“你也很急吗?”   怜柳煞白着一张小脸呆呆抬头看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要回句芒山一趟,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阿宝张开手,笑眯眯地向他展示一下手中那团可爱活泼的地狱小业火。   怜柳的小脸蛋刹时和他的衣服一样绿,气弱地从侧面开口,“句芒山乃是睚毗大人的属地,也只有睚毗大人才有权利来决定句芒山的运转。但是睚毗大人这几日都同你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句芒山上有大妖怪叛变了?”   怜柳小心的点头。   阿宝搔搔头,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怜柳一阵恶寒冷汗直冒。半晌,阿宝终于开了尊口,“我知道……睚毗每日给我吃得是什么。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Chapter 31   对上怜柳低垂的眼睫,阿宝软软的声音又轻了几分,“是地府的异果吧。”那团子中的凉意不是薄荷,而是地府亡魂的死气。   在少女专注的凝视下,怜柳的脸微微烧红,急道,“大人是为了你辛苦寻的,你也知道大人面皮薄所以没直接向你邀功,便日日掺在团子里喂你待你发现。那异果属阴,厚重的煞气可以增强你的业火的威力。只是这异果的力量太过霸道,需要耗费大量的妖力才能彻底吸收。不过等过些时日异果和你的身体相容,自然妖力也会慢慢回来。”   阿宝遥望着脚下两军正征战不休的北邙山,慢吞吞地说,“嗯,也就是说我现在的妖力被制禁了,最多也只能像刚才这样放几朵拇指大的小业火唬唬人,是吧。”   怜柳急切道,“大人只是一心想助你,切莫误会大人的一片心意啊。”   阿宝禁不住弯起嘴角,一对浅浅的梨涡分外可人,“哎?怎么慌成这样。别担心,我知道他对我……是好的。”   怜柳惊讶地望她一眼,而后讷讷道,“……阿宝明白就好了。”   阿宝将视线从脚下的北邙山移向天空,“怜柳,带我去句芒山上看看吧。”   “可是大人说……”   阿宝抬起可爱的LOLI脸纯洁地45度望着他,眼泪汪汪地再重复一遍,“怜柳,带我去吧~”   句芒山上空,气流涌动。   半个天幕密密麻麻的被大妖怪们笼罩,阿宝这一生之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大妖怪,原本稀罕得难以窥见的上古神兽更是牢牢地霸占住双方阵营的最前端。   句芒山本已高耸入云,是以所有的大妖怪皆悬浮在烟云中,衣诀飘扬,五光十色的法宝在云雾中摇曳着星芒,熠熠争辉。若不是空气中肃杀之意逼人,倒觉得这副场景真是如梦似幻。   睚毗招摇着那身醒目的红衣站在东天之首,他缓缓展开手,掌心上方霍然现出一柄剔透的墨色弯刀,于此同时,他周身猛地现出数十把巨大的墨色刀型波光,呈环状整齐的悬浮在他四周,刀尖直指占据西天的叛乱者!   在他身后,数十条巨龙犹如众星拱月般环绕着他,他弯起红唇,青丝飞扬,杀气冲天!   站在西天之首的犼意气飞扬,周身烈焰滚滚,火红的瞳仁紧锁住那抹绛红,战意迸发!   在它身后,数十只犼脚踏烈焰,红磷缠火,拱卫在他左右。此次叛乱,它的整个家族皆倾巢而出,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从头至尾,双方皆沉默地摆开阵势相互对峙。没有在战前啰嗦什么冠冕堂皇的废话,妖怪们充满野心也忠于野心,强者为尊是他们的准则,既然叛变了他们便赤裸裸的用行动宣告他们要将上一个统治者拉下马,取而代之!   一朵乌云缓缓遮蔽住艳阳,大地一寸寸被黑暗笼罩……   当乌云完全遮蔽住阳光的那一刻,一条巨大的青龙长啸一声,如电般急射而出。睚毗脚尖一点,站在青龙的头顶,持刀率先发起进攻——   犼仰天长嘶,身形霍然暴涨,它腾身避开青龙的巨爪,回身张开利齿森森的大口,一团三昧真火袭向睚毗!   睚毗单手握拳,一片黑芒蓦地包裹住三昧真火,同时周身的刀型波光挟着狂猛的劲风朝犼挥去——   以双方首领的对战为始,分别占据东西两天的大妖怪们驾驭着各色法宝同时朝对方冲撞而去!   刹那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光只是气劲,脚下的句芒山就已晃动不止令人难以站立,幸而也只是晃动而已,战火并未波及到句芒山上,否则光是第一波的对决,句芒山便已经彻底化为湮粉!   对战双方事先皆默契地在句芒山上下了重重保护结界,在远古的大妖怪皆飞升得道之后,句芒山是这个凡界仅剩的唯一一个适合妖怪生息繁衍的灵气之所,同时也是胜利者昂贵的战利品。   天空中各色光芒涌动,在光的洪流中,不断有亮光熄灭,每熄灭一个光点,天下便会掉下一块缺胳膊少腿的残肢。   妖怪们很环保,它们会选择将失败者吃到肚里去,而不是让它们浪费的暴尸荒野。   句芒山下的娇花们伏着纤细的花茎,嫩叶撑着大大的花盘仰头望着,等待着自己下一任主人的归属。   阿宝坐在这群娇花中间,同它们摆着一样的姿势双手托腮,仰头眼也不眨地凝望着头顶那片光的洪流的中心……   睚毗双手握住弯刀格挡住一片火墙,突然座下的青龙悲鸣一声,他分神望去,只见犼一口咬住青龙的龙颈,火红的眼睛同他对视之后,狠狠地甩头,竟硬生生从那青龙的颈上撕下一大块血肉!   青龙爆发出震耳的悲鸣无法控制地颤动着身体,脖颈上鲜血狂喷而出!犼以龙脑为食,同龙族一向是世仇。只见犼挑衅地朝睚毗投去一眼,慢条斯理地吃下这块血肉,贪婪地将目光移到睚毗的头上。   睚毗眼也不眨地脚下猛一发力,将失去控制颤抖不已的坐骑踢下天空,嘲弄地伸手比一比犼的内丹位置,抬起弯刀指向他!   犼勃然大怒,周身的火焰一圈圈扩展开来,数百米宽的火圈当头罩向睚毗!   睚毗勾起一个艳丽无比的笑,倏地退开身!   那火焰犹如长着眼睛一般,紧追不舍,一路随他退到句芒山的边界之外,睚毗快速捏起一个手诀,只见凭空有无数水汽纷扬飘起,瞬间凝固住那圈火焰——   “愚蠢!”见他竟只是凝固住那圈火焰,犼趁势长嘶一声,那火焰刹那间变成碗口大小的火球,四散挣开束缚,疾如流星般无差别攻击!   空气中水汽调动更急,但这水汽的凝结速度远不如火球的挣脱速度快,睚毗闪避不及,肩膀蓦地被其中一枚火球擦过!   只见他肩胛上的肉在一瞬间被烧焦,露出一条长长的凹陷——   阿宝猛地从花丛中站起,焦急万分地遥望。   她如今妖力已被制禁,上去也只是碍手碍脚平白拖累,只能在句芒山上焦急的等待。   奇怪!   犼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些开始下沉的火球……   这是它近百年来新创的术法,这些火焰能以一化百,以一化千,以一化万!可分可聚,可退可守,并且所有的攻击对象皆由它的心意而动,随心所欲。   犼这才注意到,睚毗虽肩膀受了一击,但唇边那抹艳丽妖冶的笑容却越发扩大。   与此同时,它同火球之间的牵绊却越来越浅,越发薄淡……蓦地喉中一甜,那层无形的牵绊被粗暴地斩断!   只见千万颗火球越过睚毗直接朝下界撞去!   阿宝一震,那个位置……是北邙山!   睚毗捂着肩膀,口中呕出几口鲜血,单薄的身子踉跄的站稳,朝犼喝问,“天帝早已下旨不可在凡尘大开杀戒,干扰命数!你该当何罪!”   犼瞳孔收缩,怨恨地盯着他,“你颠倒——”那数万火球如今分明是受他操控!   话未完,口中却再也吐不出只言片语。原来之前它啃食的龙肉中竟悄无声息地混入睚毗的一根青丝,那青丝在它的咽喉里畅快地游动,一丝丝堵住它的声音和呼吸——   北邙山   天降异象,大地在不断地颤抖着。在一片漆黑中士兵们瑟瑟发抖,不住朝天空顶礼膜拜。   令人窒息的威压隐隐自天空传来,无人知道下一刻他们的头顶上有数万枚足以将包括这北邙山在内的洛阳城夷为平地的火球降临!   在灭顶之灾到来前,他们只能乞求着神佛庇佑……   山顶一隅,一棵不合时宜季节的柳树正缓缓包覆住一个朦胧的人影。   “你怎么会在这!”朱獳气急败坏地道,眼尾一瞥柳树中正包裹着的人影,他斥道,“你在干什么!想被大人责罚吗!”   怜柳以本体小心地裹着体无完肤的卫矢,“……他还有气。”   “你明知道被大人发现——”   “可是她会很伤心吧。”一向羞怯的怜柳头一次打断他,“如果……她有一天恢复了,一定会很伤心吧。原本的她……此刻一定很伤心吧。”   朱獳一愣,朦胧地想起当年那个小小的少女,那感情丰沛而善良的小少女,而今站在一旁冷淡地旁观,没心没肺的看着卫矢在人潮中渐渐被杀死……   蓦地一阵金光突然席卷了原本黑暗的世界!   只见北邙山头顶的气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飞快流动扭曲着!人们这才看见他们的头顶上悬停着数万枚金红的火球,尚来不及去惊恐,只见那数万枚火球仿佛被什么吸收分解一般,渐渐缩小直至消失……人们这才感觉到空气陡然稀薄起来,几欲窒息。   金色的天空中一团紫云缓缓凝聚,而后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蓦地 ,从云层中亮起一道足有数十米宽的闪电,而后一阵撼天动地的雷声响起——   朱獳和怜柳顿时呆住。   天劫……   大人的天劫竟足足提前了百年降临了!   Chapter 32   雷声滚滚。   红衣少年在那数万枚火球最后关头被天劫的气场消去后,微微蹙起眉。   真是……可惜了。   睚毗阴鸷地俯视脚下的北邙山,他肩上的伤乍看之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其实他早已避开要害之处,故意受这一击。想不到天劫竟然在此刻提前发动,平白牺牲了一条臂膀。   犼生性凶猛狂傲,他当年羽翼未丰,一直隐忍方才相安无事。这段时日他几次三番主动挑衅,本就不服他的犼更是无法忍受,不久他便离开句芒山,给了它充足时间招集旧部发动叛乱,果不其然……   紫色的劫云渐渐移至他头顶,那劫云越来越大,越压越低,几乎笼罩了半个句芒山。睚毗深深遥望阿宝一眼,飞身将劫云远远引离……   他几番算计,在交战中刻意离开句芒山的边界,将犼引到北邙山上空,借它之手除了那个宇文澈。   旁人看来,只觉他为阻止犼危害下界而负伤,而犼无视天帝的旨意嗜杀成性涂炭生灵。   他给阿宝服下异果,只为禁制她的妖力,让她亲眼看着宇文澈死在她面前,彻底断了她对凡间的最后一丝羁绊。   他导出这场苦肉计,眼看能亲手拔掉这两根眼中钉,最后关头,竟然降下天劫,将一切消弭无踪。   思及此,睚毗眯起眼,仰望天顶的劫云,长刀直指云心。   “连天都要挡我……”他喃喃,一身红衣张狂,“天若挡我,我便逆天!”   话音刚落,劫云立时涨大一倍,云心处一道足有三米粗的金色天雷袭来!   睚毗集中所有心力,手中的墨色弯刀越发剔透,他当胸横刀挡住第一波天雷。当金芒与之相触时,睚毗手一震,排山倒海而来的力量压制头顶,持刀的右手仿若同时被万针穿刺!   睚毗咬牙硬接下这记雷击,这一瞬间仿佛极短,又仿佛超越了一切的漫长……   待第一道天雷消弭,睚毗身形摇晃一下,反手将刀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还不待他喘口气,第二波天雷又开始降临,此次足有3道天雷降下,金芒远超上一次天雷,睚毗不管肩上由于他的大动作越发迸裂的伤口,抽回刀凝神再战——   天雷足有九九八十一道,还有八十道!   他已经熬过了筑基,如今再渡过天劫他便能成年论及婚嫁。远睇阿宝的方向一眼,若……渡劫失败,他此次便要灰飞湮灭了么。   他不甘心!   不甘心!   撼天动地的雷声接连传来,远处的金光耀眼得令人难以逼视。   句芒山上,朱獳忧心不已,却被叛兵拖住,无法上前援助幼主。   在望见睚毗的第一波天雷时他和怜柳震惊不已,难道是上天存心要灭睚毗大人?   大人是第七子,此前的六位大人渡劫时天雷的威力远不如此。天雷是一次比一次频繁,威力也一次比一次强大。但大人第一道天雷的威力便直逼其他六位大人最后一波的雷霆之势,如此叠加下去,大人势必危矣!   阿宝虽然从未渡劫,但从这阵势看来便知睚毗情势危急,她努力催动身上的妖力,但饶是她如何倾力,心肺缩疼起来依然也只能放出些微拇指大的业火,再无其他。   阿宝摸摸鼻子,郁郁地更加大几分力气冲撞,看来小鬼真的很用心,禁制下得很牢固啊。   就……如此不放心她。   失了睚毗的操控,犼渐渐恢复了心力,他凝神再重聚火球,怨毒地扫向睚毗渡劫的方向。   朱獳和怜柳忙一左一右赶上,牢牢堵住它的去路,护卫睚毗。   已经恢复心力的犼仰天咆哮,周身火焰滚滚怒浪滔天!它眼也不眨地直接从口中喷出三昧真火袭向二人。   朱獳和怜柳迅速移形换位,避开它的正面攻击,朱獳低吟一声,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天而降挡在三昧真火之前,火势停滞一秒,就在此刻,朱獳与怜柳仿佛配合过无数次一般默契十足地同时动手了!   只见怜柳如柳絮般飘然掠上空中,数十道如箭气劲逼向犼,那水柱霍然变成巨大的冰锥,朱獳刁钻地在半空翻转身子利爪暴涨朝犼挥去!和怜柳顿成上下夹攻之势!   犼猛地长嘶一声,它此刻对睚毗已经恨到了极点,完全无视朱獳和怜柳的联手进攻,直接发动攻势毫不防御地任朱獳在它身上开了个洞!   朱獳的手甫一触到犼时立刻发出一阵滋滋声,疼痛入骨,它毫不缩手,美丽的银色皮毛完全被烧化。   此刻犼的攻势已到,奔腾的火焰如流水般缠住近身攻击的二人,霎时冲撞而来的冰锥刺入火焰中,两人遍体鳞伤地被抛甩出去。   朱獳离犼最近,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周身的皮毛被毁得七七八八。   只听“砰”地一声,两人从天空中坠落下来,猛地砸入句芒山中。   阿宝急忙赶去他们坠落的方向,才刚赶到,便看见朱獳与怜柳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再度往天空飞去。   阿宝下意识地想要跟上,提起妖力,这才又想起她的妖力已被制禁,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满心的不痛快。   那时睚毗就非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杀死宇文澈,甚至不惜摧毁一座城池也要杀死他么……   此刻的她形同累赘,冒然出手只会拖累他们。   她闷闷地沉默下来,目不转睛地又望向睚毗的方向。那抹红影在漫天金芒中,也朦胧地转头向她看去……   就在此刻,一道天雷击碎了他手中的墨刀,直达他的胸口!   一直在密切关注睚毗渡劫的臣下们惊呼一声,纷纷朝他的方向涌去,于此同时,叛军面泛喜色,也尽全力拦住他们。   仿如慢动作一般。阿宝瞪大眼,望着他倒在地上,红色的纱衣也遮不住从他身上汩汩奔流的血水,他手中艰难地再凝出一把墨刀,紧握着刀摇晃着支起身子,迎头接住再度肆虐而来的金芒……强风鼓起他的衣袖,他仿佛是一只濒死的血色蝴蝶。   睚毗头顶的劫云又亮起来了,仿佛永远没有穷尽,不知道是第几波的金芒气势汹汹地席卷而至……   他会死……   阿宝从没有此刻这般确定过。   继续这样下去,这个跋扈任性的孩子,他会死……   初见他时他只是七八岁的小模样,蛮横又嚣张,却能够在危难之时挺着瘦小单薄的胸膛站在她身前,拼命的保护她。当她离开亲人伤心难过时,也是他抱着小金酷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陪伴她渡过那段漫长的岁月。   十多年来的朝夕相处,虽然他经常惹她生气,虽然他脾气坏得要命,虽然他渐渐长大心机日益深沉,但在她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挺着瘦小单薄的胸膛努力想保护她的孩子,是那个每次惹她生气之后悄悄爬到她的床上努力示好撒娇的孩子。   就算旁人觉得他行事偏激,就算旁人觉得他阴险毒辣,但在她眼中,他始终只是一个别扭的孩子。   是她努力想要保护的孩子。   她绝不容许!绝不容许这个孩子孤独地死在她面前!   “咯哒”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开……   阿宝眼中一片朦胧,周身的经脉在无意识的涨大,大片大片地充斥在她裸露的肌肤上,那张原本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分外狰狞!   又一声“咯哒”,阿宝的发髻蓦地被冲开,一头青丝霍然飞散开来,无风自动。   朱獳突然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威压隐隐自句芒山上涌动翻腾。他低头望去,下一秒他失态地低吼,“不——!”   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挣开睚毗的禁制,阿宝竟然强逼自己走火入魔,摧毁束缚!   虽然走火入魔之后妖力可以提升数十倍,但一旦她力竭停下之时……   上一次阿宝走火入魔,它和大人耗了大半道行才强救回她。否则她当时不是脱胎换骨,而是整个身体直接被四溢的力量摧毁。   但这一次,朱獳环视周遭,这次谁能救她……   骨骼抽动的“咯哒”声一再次响起,阿宝阖上眼,低着头,旁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见原本围在她身边的草木妖怪正以恐怖的速度往四面逃去……   令人窒息的威压在她身边环绕,她柔顺地垂在身侧的手上指甲在以疯狂的速度生长,原本一头乌黑的青丝从发根开始,一寸寸褪成银色……   整个战场终于安静下来,诡异的安静。   体内的力量难以抑制地涌上,周身浮起的经脉缓缓平息。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阿宝慢慢睁开眼,瞳孔火红似血,冲天妖气霍然笼罩住整个句芒山!   旱魃!当世唯一一只旱魃终于现世!   Chapter 33   那一日的场景,在日后被许多妖怪口耳相传,津津乐道。   千年后,阿宝听着新生的小妖们满目向往地想象着那一日的传奇,不觉微微苦笑……   那一日。   当世唯一一只旱魃睁开眼,天上的云雾仿佛被鲜血浸染,一朵连着一朵迅速晕染了大半个天空……最后,天空中只剩下那朵紫色的劫云,其余皆是一片血红!大地在颤动,妖兽们躁动不安地昂起头望向血红的天空,刹那间天地间响起了一片兽类狂暴的嘶吼声——   凡妖者,方五百年而成大气,方千年而惊天地。   旱魃有通天之能,能杀龙吞云,引发大旱。   第一代旱魃乃是天女魃,上古时期,蚩尤作兵伐黄帝,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魃,雨止,遂杀蚩尤。   自此之后,数千年来旱魃寥寥可数。   但一旦出现,势必震天撼地。   一丝微风拂过,阿宝原本及腰的银发如星河坠落般摇曳至地面,脸上浮起的经脉平息后,眼尾眉梢间原本尚带着荏弱怜人的楚楚神情染上了妖类所特有的绮丽。   她慢慢抬起头,一一扫视头顶上不自觉止戈停战的诸妖,银发赤眼,姿容分外妖娆。   一道充溢杀气的低沉剑吟不知从何而起。   阿宝伸出右手,悬停在半空——   空气微微扭曲,一把闪烁着斑斑金芒足有近两米长的墨黑宝剑从她掌心上方缓缓浮现。   她伸手握住它,在这一霎那,剑鸣的呜咽声霍然拔高,剑啸声扶摇直冲九天!   交战双方望着眼前新生的旱魃持剑缓缓靠近他们,面对着这个强大的存在,一时竟都忘了该如何反应。   犼蓦地一声咆哮震醒他们,它率先向阿宝发出进攻!   只见三簇三昧真火朝阿宝直冲而去,阿宝横剑当胸,手中那柄巨大的长剑剑身隐隐笼罩着一圈黑芒,那三昧真火与之相触时黑芒蓦地涨大,狠狠压制住那三簇火焰。   不料那火焰如活物一般,发现被压制之后,火焰迅速拆分成无数团冲上天空,而后如火雨般朝阿宝纷扬俯冲而下!   源源不绝的力量不断涌入四肢百骸,阿宝的意识一片模糊,只凭本能作战。   她未持剑的左手柔和的斜掌在身前划下一道弧度,空气中凝成的水汽犹如一个巨大的半圆型蓝色保护罩护在她周身,当漫天火雨同水汽撞击在一起时,发出的巨大隆隆声甚至盖过了劫云中天雷的轰鸣!   借着声音的掩盖,叛军中突然跃出数十条黑影欲偷袭正全力应对火雨的阿宝。   在他们快触到阿宝的刹那,阿宝突然消失在原处,下一秒,一道凌厉的气劲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   他们眼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张艳若桃李的美颜上,始终毫无波动的血红瞳孔。   “真渺小啊……”   随着软软的喃语,天空中少女的周遭蓦然熄灭了大半光点。伴随着光点的熄灭,空中再度掉下大量残肢。   只是一击,还是在同时应付犼的进攻之下,少女竟然能一击斩杀众妖。   阿宝歪头望着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的叛军,神态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真,被那双毫无感情的赤眼扫过,那浓重的煞气令周遭其他伺机而动的妖怪胆寒的后退回避。   天边劫云的轰鸣声渐渐频繁,阿宝心中蓦地烦躁起来,纤细娇小的身子挥舞着同她的身体比例极为悬殊的大剑往劫云的方向飞去。   犼锲而不舍的追上她,再度发起攻击!   阿宝蹙眉对它没完没了的纠缠厌烦不已,她霍地双手握住比她高了大半截的长剑倾力向它劈去——   犼的身前顿时浮起一圈由无数火焰组成的大盾。   阿宝理也不理,凝神加大力气,双手握紧剑,照劈!   犼身前的火盾在阿宝的利剑下一寸寸缩小……好大的力气,犼暗暗懊悔,当初它就应该在她还未成气候之前除去她。   眼下懊悔是没用了,犼调动被压退的火焰一簇簇粘合起来,汇成一只长箭……   说时迟那时快,阿宝在此刻失去耐心地直接弃剑,长剑依然保持着悬停半空向火盾攻击的姿态,阿宝这厢却握紧拳,飞身直接朝火盾一拳砸去——   火盾在双重攻击下微微摇晃了下,阿宝继续加大力气,绕着黑芒的拳头再度朝那火盾砸去!   只见火盾哀鸣一声,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满场妖怪顿时瞠目结舌,头次见到这般恐怖的蛮力。   犼震惊不已,下一刻,那把闪烁着斑斑金芒的墨色长剑已刺入它的左胸——   “等一下……”在长剑要刺破它的心脏时,少女突然停住动作,朦胧地想起不能杀它。   “啧,还想多折磨几下再杀死我吗?”犼忍住剧痛嘲嗤道,胸前不住涌出血水……   阿宝摇头,认真的回答它,“我不杀你了,你只要把内丹交出来就好了。”   犼冷哼一声,知晓她说的是实话,“为何留我?”   “拉车。”阿宝老实地说,“睚毗需要你拉车。”   犼顿时青筋暴跳,咬牙切齿道,“我宁愿去死!”说罢,一头朝长剑撞去。   阿宝速度奇快地先它一步抽出剑,放轻了力道一拳朝犼的脑袋打去——   放倒可怜的犼,沿途叛军无人敢阻她,况且首领已经被打败,他们没有必要再跟这煞神耗下去。   阿宝没去理会身后一干负责善后的妖怪,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记挂着正在渡劫的小鬼。   越靠近劫云,雷鸣声便越来越大……   在越加频繁猛烈的金色天雷下,睚毗所站之处被击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少年单薄的身上露出数道几可见骨的焦黑伤痕……   身后隐约传来正在朝这边赶来的朱獳和怜柳的劝阻声……   阿宝无心听,也不想听。   当看见眼前这个孩子浑身伤痕累累的模样时,她周身摇曳的业火霎时冲天而起。   不论是谁!她决不容许有任何事物,敢当着她的面,伤害他。   “是不是一定要渡完八十一道天雷……”   终于赶上的朱獳才刚刚张口说了声,“不……”   阿宝立刻持剑直接飞向劫云!   怜柳忙急唤,“阿宝!快回来——”   奈何阿宝充耳不闻,速度未停的继续朝劫云飞去,待她飞入劫云的攻击范围内,漫天金雷砸下,饶是凭借她的蛮力,握住长剑用力格挡的手还是泛起阵阵隐痛。   又一道金雷砸下,阿宝感觉到周身的力量开始不受控制的动荡起来。   ……时限快要到了吗。   睚毗站在劫云下,两只手的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淋漓。他意识渐渐涣散,只机械地不断挥剑格挡着。   在轰鸣的雷声中,他仿佛隐隐听见有人在唤着阿宝的名字……是幻觉吧,她的妖力早已被他禁制,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在嘲笑他的念头,下一刻,那声音透过巨大的雷声再度传入他耳中——   “阿宝!快回来——”   他蓦地转头努力寻找……直到,一缕银发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第一眼,一世惊艳。   第二眼,震动惊惶。   那个总是心软包容他的小少女朝他释出一笑,而后头也不回地飞入云心……   Chapter 34   越靠近劫云,天雷的威力便越发强大。   金色的雷芒充斥了整个视野,正对着劫云的阿宝被这剧烈的强光刺得几乎快睁不开眼。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眯起眼凭感觉朝着劫云的方向前进,一边苦苦压制住体内妖力的流逝……   原本阿宝在脱胎换骨之后离旱魃只差一步之遥,若能潜心修炼数百年未尝不会得成正果。可惜她为了摧毁禁制强逼自己走火入魔,虽然走火入魔之后妖力提升了数十倍由此变身成旱魃,但一旦阿宝耗尽体内的妖力便会遭到逆天而行的反噬。   金色的光芒越发耀眼,持剑的双手正承受着巨石般的冲击,越靠近云心,为了抵挡天雷阿宝的前进速度也越发慢下来。   时限在一步步逼近,周身的妖力流逝的越发快了。若继续这样耗下去恐怕还未到达云心,她便会先耗尽妖力……   思及此,阿宝低下头朝云下的睚毗望去。   那个总是跋扈万分神采飞扬的红衣少年一身狼狈,望着她的眼悲恸交加,激烈得几乎快要满溢而出的感情令她心口一窒。   阿宝努力释出最灿烂的笑容向他挥别,而后头也不回地催动所有妖力冲入云心——   仿佛是一朵烟花,在这一瞬间将身体中所有的妖力一次燃烧殆尽。   阿宝周身腾起的业火幻化成一只巨大的黑凰,黑凰长鸣着绕着她手中流泻点点金芒的墨黑长剑上下翻飞,而后眼,耳,口,鼻开始溢出鲜血的阿宝举剑过顶,朝劫云用力劈下——   “轰——”   劫云在一瞬间迸发出刺眼的金芒,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短短的一瞬,阿宝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冷淡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全身上下的经脉一寸寸断裂,双瞳重新褪成黑色,一头及地的银发渐渐恢复成拦腰青丝,她周身的毛孔开始渗出血水,骨骼粉碎的“咯哒”声接连响起……   下一瞬,眼前的画面跳转成卫矢紧闭双目的苍白的脸。   凡界由于有结界相护,凡人看不见头顶上妖怪们的争斗,面对着这些天降异象只知惶恐地四散奔逃。   混乱的人潮中,远远传来宇文澈的呼唤声,她微微浮起在半空,同骑在马上正焦急寻人的宇文澈遥遥相望。   宇文澈在望见漂浮在半空中长发飞散的阿宝时,霎那呆住,只怔怔地盯着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今夜,他竟亲眼看见……   阿宝望着他,伸手比向卫矢的方向,而后遥指着被李唐占为帝都的长安冲他摇摇头,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阿宝——”   睚毗目眦尽裂,当那具单薄的身子从云端掉下来时他踉跄地追上前紧接住她。   朱獳和怜柳见他癫狂的模样皆不敢拦他,只见阿宝周身在不住的渗出血水,睚毗疯了一般将所剩无几的妖力不断传给她……   “大人……”朱獳刚想靠近,一道巨大的风刃毫不留情地朝它劈来!   睚毗赤红着眼充满杀意地盯着它,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大人……”   “睚毗大人……”   臣下们渐渐聚集而来焦急地围在他身侧,诚惶诚恐地低唤。睚毗始终专注地盯着阿宝,对他们视若无睹,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眼看无法,朱獳同几个大妖怪商量着如何将失去理智的睚毗打晕,带回句芒山疗伤……   不想——   睚毗紧抱着怀中已然失去生气的少女蓦地站起身,在臣下们的声声呼唤中,他仿若未闻般抱着阿宝直接腾云而去……   宝……   阿宝……   黑暗之中,有人在不断地呼唤着她。   阿宝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意识仿佛被重重打散,怎么也无法顺利凝聚起来,怎么也无法去支配整个身体……   时间一天天过去。   她的岁月仿佛被凝固一般,四分五裂的意识教她难以同外界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她听见几个童稚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旱魃吗?”   “嘘,小声点,别冒犯了旱魃大人。”   “她看上去好弱啊,真的能打败犼还破解了睚毗大人的天劫吗?”   “嗯!她可厉害了!从前我们句芒山上只有四峰,有一天旱魃大人打了一个喷嚏,句芒山就变成五峰了!”   “哇——!”   阿宝满脸黑线,她何时一个喷嚏就喷出一座第五峰来!充分见识了谣言的威力,阿宝郁郁地闭上眼,重新沉入意识深处。   渐渐的……   除了声音阿宝开始能隐约见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只是每次都需要有人呼唤她,她的意识才能够感知到对方。   “阿宝,阿宝……”   睚毗每日一次的例行呼唤又开始了。   此刻的小鬼大概是十四岁左右的模样,依然还是那身华丽醒目的绛红纱衣,睚毗的五官出落的越发精致漂亮。   少年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有如捧着最心爱的珍宝。他充满占有欲地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中,开始絮絮叨念着最近他的道行又增进了多少,朱獳和怜柳的进境又怎样,由于她执意要犼拉车,这阵子他们终于将玄玉雕成一辆玉车不日即刻满足她的心愿……扒拉扒拉扒拉。   阿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沉默让她迅速振作起精神——   只见睚毗此刻单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揽紧她的细腰,垂下长长的眼睫,将红唇徐徐印上她……   阿宝的脑袋轰地一声立刻炸了!   蜻蜓点水的一吻之后,睚毗恋恋不舍地再轻舔几下阿宝的唇,在她耳边低喃着:   “阿宝,父王说还要待你的三魂七魄全都归位了方才能醒来。已经三十年了……你还要再沉睡多久?快点醒来……我已经成年了,待你醒来了就嫁予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阿宝微微蹙眉,心下一片沉郁……   睚毗毫无所觉,依然紧抱着阿宝絮絮描绘着未来幸福的蓝图。   阿宝低叹一声,渐渐沉入意识深处。   Chapter 35   岁如流金,白驹过隙。   一晃眼,他已经等待了三十年了。一别三十年,故人为何不曾再出现……   又是阴雨天。   卫矢低咳几声,微驼着背捧着药碗往老爷的寝室走去。他只有两鬓斑白,犹带风霜的脸上焦心无比,忍下周身难言的酸痛加快脚步。早年他差点死在攻伐瓦岗军那一役上,此后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周身便酸痛难当。   那一仗,瓦岗军大败,李密不日便去长安投奔了李世民。   经过那一役,少爷却拱手将军中主帅的位置让给部下,带着几个忠心耿耿不愿离开的心腹远匿他乡。   不久之后,宇文化及称帝的消息隐隐传来,隔年二月,称帝还不到半年的宇文化及连同宇文一族被斩于河间。   知悉这一消息,公子当夜对着西方燃起三炷香,备下酒水在庭院中伫立了一夜。   隔日,公子舍了宇文这个姓,姓金。此后同宇文一族再不相干……   推开门,门扉“咿呀”着敞开,翻飞的床幔中只隐约窥见一缕灰白的发。   “老爷,该喝药了。”卫矢小心地把药碗放在矮几上,过去唤他。   宇文澈半倚在床榻上,微微睁开眼,一头灰白的长发披散肩头。常年缠绵病榻,他一脸病容,脸上却还带着往日的温雅风致。近日来他日夜呕血不止,怕是大限将至了。   他心疾严重,早年行军征战之时又服下药性凶猛的秘药,能多活三十年,已经是一场意外的奇迹,他并不奢求。   卫矢哪管那么多,能活一天便赚一天。他小心地将药递到宇文澈嘴边,服侍他喝下药。   宇文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才刚刚咽下,喉中却又再度涌上熟悉的铁锈味,他努力想要像往常一般再次隐忍下来,但这一次失败了……   在卫矢的急唤声中,宇文澈月白色的单衣前襟绽开触目惊心的红,药碗摔落一地……   句芒山   那日之后,睚毗对阿宝越发亲昵。   在阿宝眼中,睚毗就像她的阿弟一般,是她努力想要保护的孩子,是她不论何时都会护短的孩子,是她绝不容任何人欺负的孩子……但,绝对不是她会产生情爱的孩子。   更何况,在她眼中,根本就没有情爱的念想。   她只觉得这情是真真的麻烦,是个令人伤心又困扰的无用东西。   她不喜欢。   如此,阿宝为难地强自忍耐睚毗的每日亲昵,只希望能拿早日脱离这困窘的处境。   随着这念头越发加剧,这一日,阿宝的指头动了一下……   她心中一跳,却看见自己的手仍是无力的垂在身侧,没有丝毫反应。   难道是错觉……阿宝再度试探着动动手指,终于,这一次她惊讶地发现她能够动弹的手穿透出原本的躯壳,半透明的掌心露在依旧毫无反应的身体外。   生魂。   阿宝刹那间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生魂就是指当本体遭遇致命威胁,魂魄脱离本体的情况。当年幼年睚毗筑基失败后,流离到她身边的也正是他的生魂。   阿宝搔搔头,想通透之后,她慢吞吞地爬出自己的躯壳,而后俯下身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身体好半晌……嗯!看来他们把她的身体照顾得挺好啊。   一个朦朦胧胧的呼唤声飘过她耳边……   听起来好像是宇文澈……   阿宝努力去感知这道微弱的呼唤,突然眼前一花,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庭院前,下人们行色匆匆地从她身边穿过,空气中带着压抑的悲意和肃穆,阿宝犹豫了一下,而后慢慢走入府中……   门外呼啦啦跪着几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阿宝好奇地凑上前,从几个带着稚子最靠近门外的青年眉眼间依稀辨认出几分宇文澈的轮廓,阿宝心中有几分复杂,这才反应到此刻已经过了三十年,当年的故人们都已经上升到了祖父级别……   而自己,依然被时间遗忘了,岁月永远的停格在死去那年。   宇文澈的意识越发涣散。   朦胧间,他看见那个埋在久远的记忆中已经面目模糊的少女,她带着灿烂的微笑穿墙而入,站在他的身前……   “……阿宝……”宇文澈喃喃,面上蒙着一层灰白的死气,“是阿宝吗……”   阿宝保持住笑容,点点头。   “你终于来接我了……”宇文澈探手向她,“……一别几十年,为何不曾入梦……”   卫矢强抑住喉中的哽咽,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公子弥留之际要妻儿孙辈们退出房间,只留他一人送终,听说人将死之际能看见自己思慕的人,而今公子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阿宝只呆呆的望着那个被病痛摧折多年依然还是犹带风致的男子,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宇文澈定定的凝望她良久,久到卫矢也开始跟着他频频回首。   阿宝慢慢再靠前几步,握住他探向她的冰凉的手。   宇文澈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他朝她露出欣喜的笑容,眼中渐渐失去生气……   一颗泪突然毫无预警的滑下脸颊,在半空中便渐渐消融了。   阿宝惊讶的伸手抚向脸颊,突然想起许多年前,总是遥望着东方思念故国的奶奶在临终前喃喃,“……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阿妈说,奶奶从前是大家闺秀,读过很多很多的诗,其实奶奶一直忘不掉当年强虏她作姨太太的爷爷,其实奶奶终日思念的不是故国而是埋在故国的爷爷。   阿宝那时似懂非懂,早早被剥离了情欲的她此刻依然还是不懂。   小鬼濒死之时,她只觉得胸中愤怒万分,绝不容任何人在她面前欺负他,伤害他,拼命的想保护他。而今面对宇文澈,她却分不出胸口的感觉是什么,莫说此刻的她只是个生魂罢了,何况凡人的命数由鬼道掌管,六道轮回。   其实阿宝已经对他隐隐动了情,否则也不会一再来到他的身边。她性情纯稚,生前从未接触过情爱,若让她再长了几岁通晓了人情世故后死去,她便懂得分辨何为情。   可惜,她的时间被永远的定格在尚不识情爱的16岁。   可惜,她身边总有太多的人和事不允许她成长。   可惜,凡人的寿命远远无法支撑他等到她顿悟的那天。   可惜,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虎视眈眈的男人掠夺她的成长和感情……   于是,阿宝只是迷惘的看着那滴泪消失在眼前,不懂得为何胸中会突然闷痛难当。   她的爱情还来不及萌芽便已经夭折,而她甚至还不懂得哀悼这段从未来得及绽放的爱情……   他们相遇得太晚,而她却死在他们相遇之前。   爱情,就是在对的时间遇见那个对的人。   他们之间,终究人妖殊途,虽同处一处,却永远是海角天涯。   最后的意识消失前,宇文澈朦胧地看见多年前在唐国公府上任西席时,那个甫弱冠的他执着书站在柏树下,含笑地仰头望着正只手托腮坐在树上发呆的小少女,“阿宝,还不下来吗?”   小少女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等等我,就来……”   Chapter 36   ——宽恕我,我因你而有罪。   “大人。”朱獳在睚毗每日的必经之路上叫住他。   “何事?”睚毗停下脚步,不耐地昂起线条优美的尖下巴,回头看它。   朱獳欲言又止,在睚毗失去耐心之前低声道,“大人如今已经成年,是否已经决定好……要娶阿宝?”   睚毗理所应当地反问,“有问题?”   朱獳斟酌着说,“大人同旱魃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多年前,她已经吃了赤骥的肉,绝了情爱的念头……”   “这又如何。”睚毗睨着他。   独占和掠夺是他们的天性,反正她终究是他的,她有无情爱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妨碍,能就此绝了对凡间的念想自然最好。   朱獳只得低叹,大人性情偏激极端,不识得爱,只知道一意的掠夺,不择手段的留下她。等他渐渐的懂得爱,渴望爱时,对着永远也不可能回应他的阿宝,只怕要发狂了吧……   “大人!睚毗大人!”突然自寝宫方向传来一阵混乱惶恐的喧嚣。   怜柳领着一行众妖惶惶拜倒在睚毗脚下,“大人!旱魃大人的魂离体失踪了!”   恢复了盛世繁荣的长安,在夜色中依然还是那么曼妙迷人。   朱红的宫门内,李世民从太极宫走出殿外。   白日里,宫女们推动着高大的水车,将水洒到宫殿的房顶上。流水四散,顺着金色的琉璃瓦上奔流而下,带来的沁人凉意久久不散。   李世民双手背负身后,明黄的皇袍在沁凉的夜风中翻动衣角,他抬头遥望头顶的皓月,良久不发一语。8月房玄龄去后,他心中大恸,当年的故人老臣一个个死去,最疼爱的太子李承乾早年谋反,也去了多年。站在这偌大的皇宫,每每思及过往,胸中总泛起一丝凄然。   凝神间,头顶的皓月中仿佛有人影在微微晃动……   李世民微讶,细细看去。只见那月中人越发的近了……   一个朦胧透明的身影衣诀飘飘,踏月而来,身姿飘渺,浩浩乎如冯虚御风。   这个明艳照人风姿楚楚的少女在月色中是如此的不真实,但这张熟悉的脸他仍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几十年了,少女依然容貌未改,她浮在半空,在离他还有数步远的距离便停下,定定的看着他。   多年来积压的帝王龙气日盛,阿宝知道在他眼前,此刻脆弱的她隐不住自己的行踪。   “阿宝……是你吗?”李世民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究竟……是妖是仙?”   阿宝偏头,勾起嘴角朝他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温软地道,“我是回来看望故人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这一笑奇异的缓和了李世民的震动紧张,他心知她不愿回答,对着这个年少时一起嬉戏玩闹的少女,他心中一时竟也分不出是什么感觉,只下意识地道,“这几十年来你在哪?”   “在床上睡过去的,”阿宝再度扬起笑,伸手比比自己半透明的身子,好奇地问道,“你怕我不怕?”当年金酷甫看到半透明的小鬼时就给直接吓厥过去了。   李世民不觉失笑,“朕不怕。”   早年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对着死状再凄厉的尸体皆无动于衷,更毋论眼前还是一副明艳少女模样的阿宝。   她很是受用的点头,明亮的双瞳依然没变,神情还带着旧日的天真,突然说,“世子和元吉弟弟呢?”   他霍然变色。   许多年前,那眉眼带笑的顽皮少年,也曾经一脸儒慕崇敬的仰望着兄长,也曾经一脸宠爱的携着弟弟整日寻她去游玩。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惬意的年少……   回想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她却有些恍惚,“……虽然早已知道结果,还是忍不住心存侥幸啊。”   他看出她的去意,急唤,“阿宝,不要走!”   阿宝摇头,微笑地望着眼前已经两鬓染霜,面目刚毅的男人,“大家都变了……我也该走了。”   “不要走……”在这个夜晚突然被孤独侵袭的帝王挽留,“大哥走了,四弟走了,宇文舅舅走了,无垢走了,太子也走了……我身边的故人只剩下你了……”   阿宝摇摇头,知道待明日之后,这个帝王一定会后悔今夜乍现的软弱。   她朝这个日益年迈的帝王挥挥手,如来时般,无声无息的融入月色中……   岁月无情,到底将多少人事改变?   时光匆匆,我们早已经不复当年。   人这一生中,总会有意外在拐角等着你。   时间缓慢而残酷地渐渐改变着我们……   每个人年少时或许都曾经向往着能成为一个大英雄,不知不觉中才发现自己成为年少时所痛恨的大反派。   每个人年少时应该都曾经向往着能成为主角,一鸣惊人功成名就。于是有天发现自己不过是个碌碌无为,戏份单薄的跑龙套。   遥望着皇城,这个位置真的足以让人杀兄戮弟,囚父杀子……阿宝明白,可是阿宝不懂。   她站在献陵内,献陵内城四门的石虎眼神机敏,四肢强健有力,硕大威武栩栩如生。御道的两端矗立着一对体形高大的石犀,南门外立有8米高的华表,上蹲犼兽,下雕盘龙,八棱形的柱体刻满了花纹,显得庄严肃穆……   但这一切再奢华威武,也不过是一座掩埋枯骨的皇陵。   阿宝在这片皇陵中找到李建成的墓碑,墓冢中毫无灵力波动。阿宝摸摸鼻子,也是,都这么多年了,按那人的品性不可能会留恋此处,早该投胎转世,经历六道轮回了。   阿宝索性盘腿坐在他的墓碑前只手托着下巴,虽然人不在了但坟还在,她且对着他的墓碑碎碎念……   不知那墓碑是否被她给叨念烦了,随着时间流逝,墓冢上空的气流竟开始微微扭曲……   阿宝瞪大眼睛,好奇地靠近,细细瞅去——   只见气流涌动的速度越发激烈起来,仿如镜像一般,空气中竟渐渐显露出伦敦的白金汉宫来……   一阵极强的吸力传来,阿宝身不由己地靠近,而后发现那画面竟又慢慢地转到了浮尘界……   西天一道极强的气势迸发!   “阿宝——”   远远赶来便撞见这一幕,睚毗心神剧颤!   阿宝闻声抬起头,入目见到少年惊惶悲戚的眼,哀哀地嘶声唤着她。   但身后的吸力越来越强,已将她的半个身子吸入其中。前方却仿佛有层看不见的薄膜,阻隔睚毗再靠近……   满天的星星都摇摇欲坠,阿宝朝他释出一笑,下一刻消失在这星之海洋中……   现世   金酷摸着越发艳丽的小脸蛋对着湖水顾影自怜。   可惜啊,他这般貌美却无人识货,他心痛地伸出一指,指天长叹——   “神啊,请你赐给我一个LOLI吧!”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霍然从天而降,“噗通”一声掉在他面前溅起漫天水花!   沉默半晌,金酷僵硬地收回手抹去一头一脸的水——   “我靠!这也太灵了吧!”   Chapter 37   ……“所以你失踪这十年果然是穿了!”   金酷摸着小下巴,听完阿宝这些年的历练之后以一个穿越先驱的身份十分权威地做下结论。多年来淫浸在妖气中,此刻的他看上去约莫十岁的光景,唇色嫣红异常,模样日益艳丽得不像个孩童。   穿?   阿宝回想起当年捡到小金酷的时候,金酷似乎曾含含糊糊地说过,穿就是穿越时空。   不对,阿宝努力对比这两个穿越的不同,认真地纠正道,“你这个叫借尸还魂。”   金酷斜飞了她一眼,很专业地说,“我这是传说中的经典穿越,你不明白啊不明白。”   “哎?”但他明明就是借尸还魂。   “代沟!这就是代沟。”金酷摇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你是说你失踪的这十年,实际上在千年前已经过了36年?”   阿宝点头,虽然其中的三十年她都睡掉了,但确实已过了这般悠长的岁月。   金酷停顿了一秒,期期艾艾道,“那个嚣张的小鬼……真的是睚毗?浮尘界现任的王?”   阿宝继续点头。   金酷霍地一下坐正身体,抱着脑袋紧张无比的努力回想,“我应该没对他咋样过吧……阿宝,你也帮我想想,我那些年有没有一个不留神哪里开罪了他……BOSS啊!传说中的隐藏大BOSS!”   阿宝安抚地摸摸金酷,扬起笑容,“别担心,睚毗他还挺想你的。”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烟波大眼配合那对甜美的笑窝,她的笑容比头顶的日光更灿烂耀眼。   金酷顿时被闪花了眼,这才猛地发现阿宝竟然漂亮了许多,“难道是穿越的水土特别会养人?”他摸了摸自己粉嫩的小脸蛋,如今他也是一日比一日貌美,难道这就是穿越的力量?   阿宝只是抓抓头,没吭声。   “那创始人之一的旱魃呢?”见她再度沉默下来,金酷涎着小脸插科打诨道,“你见过旱魃么,她靓不靓?”   阿宝乖巧的摇头,下意识的选择不告诉任何人她曾经短暂变身成旱魃的事。   金酷可惜地擦擦口水,望着阿宝而今半透明的身子,不由长吁一声。穿越玩得就是心跳,“阿宝,你怎么连身体都给玩没了。”   阿宝羞愧地低头,不作声。   “不过,既然你的身体还留在千年前,就表示你的身体现在也很有可能被保存在浮尘界里……”金酷接着说道,“当年你们失踪之后,诛羽带着学院的师傅们找上门,说浮尘界中不留无用之人,这些年也硬逼我学了不少术法。虽然凡人学术法的进境很慢,但至少……我还能帮你一帮。”   阿宝没有作声,心中意外着向来好色怕死的小金酷居然也会说出这般义气的话。   “你护了我五年,现在该换我回报你了。”   阿宝抬眼看去,在那双总是轻浮的眼睛中看到一丝罕见的温情。只有在这时,金酷稍稍泄露出一分不属于孩童的沧桑,才让阿宝想起在他借尸还魂前……错了,是穿越之前,他也曾经是一个成人。   金酷见阿宝怔怔地看他,不由风情万种的撩了撩头发抛去一个媚眼,“怎么,爱上我了?没关系,如果你以后都没人要的话我可以勉勉强强地接收……”   阿宝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捏起那张小脸往两边轻轻一拉,金酷立刻郁闷的消音,捂着小脸躲到角落画圈圈。   “HELLO~美人~”当屋内稍稍消停了些,一条赤色小鱼扭着屁股从被他们忽视良久的透明鱼缸中跃出身子,谄媚地冲阿宝猛摇鱼尾,“好久不见呐。”   阿宝的视线从金酷移到那条不停摇着鱼尾,比狗更狗腿的鱼身上,呆若木鸡。   金酷立即骄傲地介绍,“这是当世最后一条赤骥,帅吧。”   “最后一条?”   赤骥摇摆着鱼尾潜入缸底,“啊,其他的同伴要么随主人回天界,要么就被杀,昆仑山上的赤骥早已经灭绝了。我是仅存的最后一条赤骥。”   不小心戳中对方的痛处,阿宝忙低下头,“真是抱歉……”   赤骥吐着泡泡从摇曳着的水草中探出头,“别介,当年也是蒙你相救我才留下条命来。不过……你怎会变成这副样子?睚毗大人没有好好照顾你吗。”   救它?   阿宝想不出何时有救过赤骥,见金酷也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们,阿宝搔搔头,决定这个问题还是先按下不表,待闲暇时再细细询问。目前她最挂心的是金酷这十年来的生活,当年她和睚毗离开时,金酷不过是2,3岁的光景,这些年来,身为一个凡人却同那群嗜人的妖怪共处……一定,很辛苦吧。   “刚开始时是辛苦了点,”对上阿宝询问的眼神,金酷只含糊地打混过去,边将小胸脯拍得啪啪响,“不过我是谁,本帅哥现在混得是如鱼得水风生水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阿宝只是垂下眼歉疚地将喋喋不休努力逗乐她的小金酷抱进怀里,“是我把你带进浮尘界,又是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很抱歉。”   金酷在她冰冷的怀中挣扎起来,“喂喂,没事你乱认什么罪!当初是那个嚣张小鬼把我抱出来的,你就别瞎想个什么劲。再说,老子堂堂一个男子汉,窝在女人怀里很丢脸啊~”   阿宝依言松手,同金酷仔细对谈。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的身体,如今是灵体的她脆弱无比,有了小鬼的前车之鉴,她只能努力维持住灵体上残留的生气,不至于在找到身体前便因为生气耗尽而死……   “这一次我们的机会到了!”   金酷朝阿宝挑挑眉,“还记不记得我们每五年一度的升殿考试?”   阿宝心照不宣的点头,现在是第十年,五年一度的升殿考试再度开始了。   浮尘界   “哎呀呀,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一个阳光十足的少年笑眯眯地回头睇向墨言,“冲着这美好的天气,今年你的第三重殿考试一定会顺利过关。”   “希望如此。”墨言温声回道,而后便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诛羽,你今年还是没有找到阿宝的音讯么?”   “唔,还是没有任何音讯啊。这些年我已经将浮尘界翻了个遍,就是人间也来回奔波了数十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这样么……”墨言失望地低喃。   诛羽轻扣食指,“倒是阿宝的弟弟今年也要参加第二重殿的升殿考试,墨言你也去捧个场么。”   墨言颔首,“至少不能任由他死在升殿考试中啊。”   Chapter 38   一颗鸽蛋大小的祖母绿小球在阿宝眼前晃动两下。   金酷捏着这颗小球召唤着不住在屋子里飘来飘去的阿宝,“这是定魂珠。我年前才刚从防御术师傅那讨来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阿宝好奇的从房梁上飘下来,仔细打量它。   金酷解释道,“定魂珠就是类似于一个魂魄仓库,可以把魂魄储存进去并且掩盖住痕迹。你也知道对妖怪而言生魂是不错的补品,所以就委屈你先暂住在这了。”   阿宝闻言,好奇地歪着头戳戳这颗小球,在指尖触及到小球的瞬间,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下一秒便发现自己已身处在小球中。   “感觉怎么样?”   阿宝盘腿做在小球中,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坐在啫喱上,又弹又Q,“很好,没有问题。”   金酷吁口气,而后将这颗小球串在一条珠链上,挂在颈间,“等一下诛羽会来接我一起考试,你不要出声,别被他发现了。”   阿宝坐在小球中,只手托腮,“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就像当年你说的,他太热心了。”   “金酷,出发了!”   窗外传来一阵轻叩声,金酷甫一打开窗便对上一双碗口大的眼睛,不由僵了一秒。   只见诛羽扬起亲和力十足的笑容拍拍座下巨大的金雕,“小家伙等不急了,你就直接从窗口爬到它背上吧。”   金酷点点头,僵硬地同手同脚爬上金雕的身体,这个过程中金雕挥动着巨大的翅膀停留在窗口,掀起的强风几乎快将金酷小小的身子给卷下去。   凶险万分的坐定后,金雕犹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前进。金酷煞白着小脸,凡人脆弱的身体勉强承受着高空强烈的气流和压力。   坐在小球中的阿宝见诛羽这般捉弄小金酷,不由起了几分恼意。却见诛羽待金酷稍稍适应这高空之后将一颗小丸塞进他口中。   “你就保持这种凝神的状态吸收它吧,身为凡人你的身体太脆弱松懈了,这颗丹药可以让你短期内缩短集中心力的时间,加快调动力量的速度。”   耶!那这不就是妖怪版的非法兴奋剂。   金酷强抑住上扬的嘴角,默默含泪。   这次作弊他真的是被逼的被逼的啊,他的道德还是很纯洁无暇的。   “诛羽,金酷,你们是一道的吗?”   一个羞怯的细音传来,而后抱着布偶娃娃如邻家妹妹般清纯可爱的少女站在一片烟云中,同他们并肩疾驰。   阿宝认出是教习防御术的师傅,只觉得再次见到她,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金酷在金雕上匆匆向那个少女行了个礼,便安分的继续吸收丹药。   阿宝便不住好奇的上下打量她,努力想找出她的违和之处……于是当她的视线下滑到这个邻家妹妹的腰部时,那个虽然极力抑制却还是控制不住微微摇摆的细腰让她彻底认出来人——   怜柳!   阿宝瞠目,怜柳的女装真真是天衣无缝,若不是她曾经在千年前同他相处多年,如今也认不出这个羞怯清纯的少女就是当初那个柳腰款摆的羞涩少年。   如果金酷能跟此刻的阿宝交流,一定会告诉她,怜柳走上了时尚前沿,正是未来最流行的伪娘~伪娘啊。   可惜不行,于是阿宝只好一人抱着脑袋纠结,为什么为什么十万个为什么……   越靠近第三重峰,身边飞掠而过的法宝流光便越发斑斓频繁,从各处源源不断向第三重峰涌去的光点汇成一条长长的五彩斑斓的光的洪流,穿行闪烁在茫茫云海中……   蓦地,一道流光突然极近地擦过诛羽座下的金雕,而后以一种张狂的"S"型飚到他们前面。   面对如斯挑衅,金雕立刻猛然加速,迎头追上前方正不住招摇蛇形的另一头坐骑……好吧,其实你加速就加速,何必还要高难度地耍什么270°,360°的空转翻转连环转,当金酷晕头转向地等着这头好斗耍帅的金雕显摆完后,坏了。   他颈间的项链已经消失无踪。   第四重峰   漫无边际的花海中,几簇娇花们围在一起,好奇地轻触着这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绿色小球。   只见这颗小球在娇花们的拨弄中颤动了一下,而后一缕轻烟从小球中逸出,缓缓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阿宝甩了甩脑袋,慢吞吞地趴在草地上舒展憋了许久的四肢。看来她实在是出师不利,在这花海中休息一阵,她便要开始想法子该怎么回去。   “我认得你,”阿宝身边一朵娇花细声细气地道,“我记得十几年前你每夜总是带着几个同伴来这里修炼……唔唔,确实有十几年吧。”   其他的娇花忙七嘴八舌的扭动着花茎补充,“嗯嗯……你的同伴可坏了,每次总要从我们的身上踩过去……”   “对嘛对嘛,一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我们也是娇花啊……”   “有一个最最过分,每次都是用术法清空大道。上次东区的花瓣花叶都被集体烧光了,结果它们足足过了半年直到所有的花瓣花叶都长回来了才敢出来见人呢……”   “呀,真可怜……”   阿宝在一片悉悉索索地喃语声中阖上眼,不觉微微休憩一阵借着这里充沛的灵气补充一下体力……   头顶突然暗下来,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飘渺铃声自东天传来,与之随行的,是一股强大得足以让妖怪们战栗臣服的恐怖威压。   娇花们齐刷刷折下细细的花茎接连伏倒,阿宝脆弱的灵体在这恐怖的威压之下岌岌可危,她忙躲进定魂珠中,边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痕迹。   铃声停了下来,玉车不知离此地远不远,玉车的主人——浮尘界现任的王没有任何命令,只知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每当他靠近一处时,此处便充溢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宝在定魂珠内不由有些忐忑,若是让睚毗发现,她是不是该第一时间就招了……   怕啥来啥。   阿宝心中只是刚刚转过念头,下一瞬,那片逼人的死寂就开始毫无预警地往这个方向漫延……   阿宝屏气凝神……咳,不好意思,她早已经没气了。她只是坐在定魂珠中,无声的感受到那股无孔不入的威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视线中出现一抹玄色的衣摆,微微叉开的衣裾间流泻出内层绛红的纱衣,这两分浓重的色彩,仿佛是压抑在一片死水下的炽热火焰。   一个极之冷漠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小妖,出来。”   阿宝怔了一下,有一瞬间完全无法将这个冷漠的声音同那个总是蛮横地颐指气使,偶尔却也别扭地讨好撒娇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下一秒一阵剧痛席卷而来,竟是睚毗已失了耐心地直接毁掉了她所藏身的定魂珠……   只见那抹半透明的身影越发模糊起来,而后渐渐现出阿宝的身形。   Chapter 39   那冷漠如冰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道,“原来是生魂。”   阿宝惊讶地抬头,他不记得她么……   入目对上一双细长漆黑的眼,那眼极冷,仿佛是寒谭底下千年不化的寒冰,微微矜持上扬的眼尾缀着一颗惑人的殷红泪痣,脱离了少年时雌雄莫辨的美丽而今姿容越发冷艳。一头垂至足踝的如瀑乌发仿若丝绢般流动着柔腻动人的光华。   阳光正对他,他半眯着眼微微垂下眼睫看她,这个角度分外迷人,教近距离望着他的人几乎要失了心魂。   “为何这般看我。”   阿宝倒也老实,“你真好看,所以看呆了。”   大抵是头一次有人竟敢这般同他说话,男子微微拢起眉,低声道,“放肆。”   随着话音落下,阿宝周身仿佛被巨石碾压般,连她身畔的泥土也在无形的强大威压中被骤然压下数米,依附其上的娇花们细声尖叫着纷纷逃开。   阿宝对睚毗向来毫无防备,骤然间灵体被直接攻击,大量的生气加速流失,只见她的身影迅速黯淡下去,朦胧的身子时隐时现……   “睚毗大人!”   隐在一旁远远观望的朱獳从未料到睚毗竟然会攻击阿宝,匆忙现身阻止道。   睚毗没有停手,只是神情冷淡的转头看向朱獳。   朱獳恭敬地低着头,“她……是我的旧识,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睚毗一语不发地看了它良久,下一瞬,他周身的气流如水波般轻轻一荡,原地顿失了他的踪迹。   远远的,犼低嘶一声,伴随着一阵飘渺的铃音,玉车在顷刻间便消失在天边……   阿宝艰难地想凝聚起身形,朦胧中隐隐听见朱獳的轻叹,“当初你既已封印……又何必再回来……”   阿宝懵懵懂懂地想弄清楚原因,睚毗为何会忘了她……   一阵难以抑制的睡意涌上,由于生气大量流失,灵体本能地选择沉睡降低生气的消耗,阿宝摸摸鼻子,郁郁地明白了小睚毗当年为何那般嗜睡的原因了。   千年前 句芒山   寒玉棺中,少女嘴角微翘犹带笑意,如三月春风拂面。冰肌玉骨,眼尾眉梢虽然稍嫌稚嫩,却难掩那分动人的楚楚风姿。   此刻少女周身的毛孔不断渗出血水,不到片刻便浸透了身上的纱衣。她穿的是白衣,大片大片如繁花般晕染开来的红衬着那身白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美丽少年忧心不已地紧守左右,焦急地等待来自蓬莱的消息。   未几,朱獳风尘仆仆地率领一干妖怪赶至,它伏倒在最前端,一个巴掌大的青色盒子悬浮在它身前,“大人,幸不辱命。”   那盒子下一秒出现在睚毗手中,只见他小心地打开盒子,刚一打开一道莹亮的青芒流泻殿内,一颗豌豆大的青色丹药安静的躺在盒内。   少年捏起丹药小心地放入少女口中,那丹药入口即化,片刻之后少女周身渐渐不再溢出血水,反倒是更加重几分仙气。   这些年大人下各界搜罗灵丹法宝来保住阿宝的肉身,努力维持她的肉身以待找回阿宝失踪的魂魄。当年大人筑基失败后也是这般魂魄离体,那时臣下们也是四处搜寻灵丹努力保存大人的肉身,不想数百年后,同样的情况竟又在大人的思慕之人身上重现。   睚毗喂完仙丹后将阿宝轻轻地放入寒玉棺中,仿若手中捧着的是易碎的珍宝,他合上棺顶后温情而专注地隔着剔透的寒玉凝望着棺中少女,语中却充溢肃杀之气,“这几日阿宝的肉身莫名流血不止,应是她的灵体受到重创。传令下去,所有在近日接触过灵体的妖怪,一律格杀勿论。”   “可是……”领命的其中一位臣下有些犹豫。   睚毗微微偏头,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低柔地道,“有问题?”   对上那双隐含疯狂的眼,他便惶惶地低头退下了。   自从旱魃的魂魄失踪后,大人便日益好杀嗜血,妖怪们逐日不满,上一场叛乱之后原被镇压的群妖蠢蠢欲动,如若大人仍是毫无收敛,恐怕下一场叛乱会再度爆发。   朱獳暗叹,却也知道无力劝阻,冷不防那阴柔的声音叫住他,“父王赐药后还有没有其他话说。”   朱獳心中暗暗叫苦,却也只能照实禀报,“龙神大人说……这是最后一次,此次之后他再也不会救旱魃。”第一次睚毗大人抱着走火入魔遭到反噬的阿宝去蓬莱求救,龙神便很是不豫。此次阿宝的灵体受创损及肉身,龙神便下了最后通牒,此后再也不会救她。   睚毗抿紧唇,眼中隐含戾气,“还有呢。”   “龙神大人希望您能早日飞升,他窥破天机,若大人执意留在凡尘……日后会有大劫。”   睚毗沉默下来,侧脸望着棺中少女。   朱獳欲言又止,半晌后终究还是开口,“如今大人的修行,足以飞升蓬莱。大人毋须担心旱魃,我等绝不会怠慢分毫……”   千年前龙神和其他六位龙子飞升蓬莱时只余下年幼的睚毗大人孤独地在句芒山修行,千百年来,它看着幼主一日日长大,一日日强大起来,一日日恋上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少女,一日日的疯狂嗜杀……自从天劫后大人的修为日进千里,而今终于可以飞升蓬莱同父兄相聚,为何要被羁绊。   睚毗神色未变,“朱獳,退下吧。”   “大人……”   少年隔着寒玉轻触着少女含笑的唇,头也不回地说,“退下吧。”   原谅我,父亲……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她分开。   我,真的想留下来。   留在这个人的身边……   再一次睁开眼时已经月上柳梢。   阿宝看着眼前小金酷青青肿肿的包子脸,惊道,“金酷,你怎么在这,你的升殿考试呢?”   金酷眼中犹带血丝,他打了个呵欠,一头栽倒在床上,“大姐,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你都睡了一周了,比当初小鬼头一天到浮尘界时还能睡。”   “那你此次的升殿考试?”   “当然是——”小金酷神气地昂起头,激情洋溢地道,“没过啦。”   “……”   金酷撇了撇嘴角,“我又不是天生的妖怪,学妖术哪里有其他妖怪那么容易上手。依我这样的半桶水参加升殿考试必死无疑,我又不是活不耐烦了。原本参加考试只是为了趁机接近天空之城的大妖怪来探探口风,再不济也可以想法子让你跟着他们混进天空之城找你的身体,谁知道那只金雕没事耍什么帅,害得我白去了一趟,费了好大功夫提早从考试中退出来。”广交善缘的好处就在此刻体现,怀疑归怀疑,但还是要感谢现场的墨言和诛羽同学仗义相助。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天空之城里头数一数二的大妖怪,好像是什么祸国之兽送回来的。好家伙,听说它只要一现世这个国家就要灭亡了……啧啧,比核弹厉害多了。就是最牛的山姆大叔见到它也要泪奔。”   见小金酷又蹦出奇怪的话来,阿宝虚弱的依在床上,游移着的视线刚好同正扭着鱼尾在鱼缸中上下翻腾的赤骥对了个正着,“赤骥,你整天都待在这个鱼缸里么?”也不嫌闷?   赤骥忧郁地吐出几个泡泡,“没办法,我和其他傻鱼没有共同语言。”   = =!   阿宝默了几秒,神色怏怏的闭眼休憩。   不料赤骥竟主动同她搭话,“有个问题在我心里头憋了好久了,阿宝,能不能老实回答我?”   “嗯。”   “当年……你究竟有没有吃下我的肉?”   Chapter 40   阿宝眨巴着大眼,本能地觉得赤骥的口气有些怪异,“什么意思?”   原本在一旁闲闲扯谈的小金酷一震,紧张地抓住她,“你吃过赤骥的肉?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赤骥倏地缩进水草中,“当年睚毗大人夺了我的内丹之后,在临走前从我的鱼尾上剜下一大块肉!难道是给他自己吃吗?不要迁怒,无论如何都不要对我这个可怜的受害者迁怒~”   数千年来只有睚毗一人敢对它这条死老太婆的坐骑剜肉,它当然是刻骨铭心。   阿宝轻咬着唇,隐约记得那时睚毗似乎是将赤骥的血肉和内丹混合,她当时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一直以为也许是赤骥的内丹与众不同,需要与血肉混合才能发挥功效,况且她对睚毗向来毫无防备,便没有深究的吞下了。当年……他们掩盖了什么……   对上阿宝忐忑的视线,赤骥俨然是专家一般道,“赤骥的肉……虽然普通小妖可能会不清楚,但对于大妖怪而言,这应该是常识吧。倒是你的情况……有些奇怪……”   阿宝望着它,“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赤骥瞟见金酷神色复杂,它望望左边再瞅瞅右边,而后甩着鱼尾风骚地钻进水草丛中,不吭声了。   “金酷?”阿宝将视线转到金酷身上。   金酷伸手一比蓝天,“看!有飞碟!”   赤骥:“……”   阿宝:“……”   在一片沉寂中,不甘寂寞的赤骥再次将鱼头探出水草外,“乖,有时候无知会比较幸福。”   阿宝对上它的眼,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中隐隐有一丝怜悯。   怜悯……是对她么……   夜深了,一道银光在月下划过,树影婆娑间,宛若莹亮的流水在树梢间流动。   未几,那道银光停在第五重峰的重重楼阁下,朱獳仰头看着飘渺烟云中现出的那角朱红楼阁,良久没有动作。   “你为何来这。”   抱着布偶娃娃的小少女在它身后现出身形。   “啧。”朱獳偏头看他,金色的瞳仁在月光中泛着冷意,“你变装了一千多年,已经上瘾了?”   “很失败吗?”羞怯少女朝它投去一瞥,这一眼清纯动人,教人不禁涌起满腔保护欲……咳,前提是你不知道“她”其实是“他”。   朱獳忍不住闭了闭眼,努力催眠自己眼前的少女是公的,“怜柳,我今天只是来和谈,别逼我动手。”   “和谈?”怜柳微微一笑,“我更希望你能离旱魃大人远一点。”   朱獳眯起眼,“当年你背叛了睚毗大人,大人既往不咎,你还不悔改。”   “背叛?”怜柳仿佛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我等早已追随旱魃大人,何谓背叛?若要说背叛,背叛者……不是大人自己吗。”   朱獳低喝,“放肆。大人乃是浮尘界之主,岂容你妄言!”   怜柳针锋相对道,“若我没记错,当年浮尘界有二主,究竟是谁在妄言?”   “喂喂!”楼上的小金酷终于忍不住霍地推开窗子,“拜托,一定要吵的话可以别在人家楼下么。素质啊,注意素质。”   两人同时收声,一致抬头瞪向金酷。   看清楼下来者何人后,金酷立时谄媚地干笑两声,“咳,打扰了……两位继续,继续哈。”   一个软软的女音从窗内传来,“是朱獳和怜柳吗?进来吧。”   金酷惊奇地扭头看向半倚在床上,身形越发透明的阿宝道,“你跟他们交情很好么?”是那头祸国之兽和学院里的防御术师傅。   阿宝摸着下巴,思忖几秒道,“应该还不错。”   谈话间,朱獳和怜柳一前一后进来。金酷讪讪地住嘴,小身板立即勤快地起身端茶送水,竭诚服务。   赤骥在鱼缸中唏嘘,“有前途,我看好你!”   阿宝默了一秒,坚定地维持住淡定的形象望向两人,“深夜到访,有什么事吗。”   朱獳望着此刻倚靠在床上,透明得仿佛在下一刻便会消失的少女,沉声道,“阿宝,请你离开浮尘界。”   话音未落,怜柳霎时扬袖,整座楼阁震颤着,数条巨大的藤蔓冲破脚下地板,伴随着破窗而入的林木枝桠袭向朱獳!   朱獳冷哼一声,藤蔓在触到它的那一刻迅速焦黑,下一秒化成粉尘。   怜柳反手捏诀,正要再战时阿宝无力的声音响起,“你们是专程来拆这座楼的么?”   怜柳一愣,看着满目苍痍的房间,耳根隐隐泛红。   阿宝拍拍苦着脸紧急抱着鱼缸准备逃命的小金酷,朝二人道,“我建议现在我们换个地方,再详谈。”   朱獳毫无异议地扑扇着翅膀,率先领路。怜柳同阿宝尾随其后,至一入夜便杳无人踪的第四重峰。   甫站定,怜柳侧身挡在阿宝前面,冷睇着朱獳一字一句地道,“你没有资格叫旱魃大人离开。”   朱獳只定定地看着阿宝,“若你真的为睚毗大人好,那么,请你别在他面前出现。”   “……我不懂……”阿宝无法理解。她只觉得她归来之后,仿佛陷入一张巨大的网,一切都诡异而失序。   朱獳缓缓继续道,“当年既然你已经亲手封印了大人的记忆,那么……请你放过大人吧。”   阿宝慢慢瞪大眼,是她?是她封印了睚毗的记忆。   怜柳低嗤一声,“是谁要放过谁?我们已经等待了千年,终于等到旱魃归来了,为何要退出。”   阿宝垂下眼,隐隐明白了她便是那个千年前同睚毗一道创建浮尘界的旱魃,日后,也是她封印了睚毗的记忆,此后消失无踪。   这就是说……她还会再回去?   传说中,旱魃在浮尘界建成不久便消失了。消失意味着……也许,她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这一次,她会真正的“死”在千年前。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宝喃喃。   朱獳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最后只能低叹,“大人为了你触犯天条,堕入魔道,甚至差点神魂俱灭……请你,放过大人吧。”   “为了我……”阿宝怔怔地道。   朱獳凝望着眼前的少女,“所以,请你离开浮尘界。”   怜柳不忿地上前,却被阿宝拦下。她低吁口气,慢慢地说,“那么,我也想问你,当初……为什么睚毗要给我吃下赤骥的肉。”   朱獳和怜柳霎时怔住,“你……知道了。”   阿宝转开脸,没有开口。   “大人那时候除去你的感情是为了……”朱獳刚开了口,却又停下。再如何辩解……也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大人,确实负她。   除去她的感情……   阿宝呆住,她只觉得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突然明白了赤骥和金酷起先为什么要回避这个问题。为什么,赤骥眼中……带着怜悯。   怜悯……   “请不要怨恨大人……”朱獳艰涩地道,“大人,已经付出他的代价了。”   怨恨……阿宝低头抚上自己的左胸,过往被忽略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飞快的闪过。   那个脱胎换骨惘然若失的清晨,那个风姿雅致对她至死不忘的男子,那些曾经走进她的生命中的每一个人……她是在何时,慢慢抽离了那些曾经温暖着她的感情……   阿宝摇摇头,对着朱獳说,“我连怨恨……都不会了。”   原来那时回溯镜中所显示的,五百年后已经失去了属于“人”的感情的阿宝,是真的。   ……那带着“人”的感情的阿宝,已经被杀死了。   那个她毫无防备,一心想要保护的孩子,杀死了属于“人”的她。   Chapter 41   公元755年   忍受了百年暴政的大妖怪再度发动叛变,叛军窃旱魃的寒玉棺以挟幼主,睚毗震怒,不顾臣下谏言大开杀戒,包括俘虏和降军,一道血洗。   这场杀戮延续了七天七夜。   神形俱灭前大妖怪们厉声诅咒,凡间连下七天七夜的血雨,触到分毫人畜既毙。一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惊动了天帝。   天帝遂下旨,龙神七子杀业过重,念其年幼,拘于句芒山思过,永世不得入凡尘。   句芒山人心惶惶,大战刚捷便迎来一片血海,朱獳找到叛军藏匿于东海的寒玉棺,思忖再三,决定将其隐于凡间掩去行踪。   怜柳犹豫地道,“可睚毗大人在句芒山等你将旱魃带回,这样……”   朱獳道,“而今所有人都知道旱魃便是大人的弱点,有心谋逆者势必会频频对旱魃下手,一旦被触及逆鳞大人再度大开杀戒,到时天帝的责罚……”   怜柳低头再望着那棺中少女,“这样也好,凡人无法打开寒玉棺,将她藏匿在凡间也免去纷扰。”   两人携着寒玉棺将其藏在黄河底,临去前再度为棺中阿宝的身体加持一圈保护层,护住她的尸身。   不想,几年后黄河水泛滥,将寒玉棺冲至浅滩,被上游村落的采珠人发现。   采珠人乍见棺中的绝色少女,引为洛神,未几,盛名远扬四海。   有一洛阳的金姓富商赴盛名而来,一见少女便为之倾倒,斥巨资买下寒玉棺带回洛阳。   此后,天下再无任何寒玉棺的消息。   阿宝站在浮尘界玄玉门前,最后一次向金酷确认,“你真的要跟我离开浮尘界?”   金酷捧着鱼缸毫不犹豫地道,“当然要走,再不走我非被这群妖怪整死。”虽然里面有至爱的御姐,但是对不起,他虽是御姐控却绝对不是SM控,只能含泪挥别了。   赤骥也欢快的在鱼缸中蹦跶,“走走走,好久没下人间了。”   要通过玄玉门必须具备足够的实力才能有资格进出,朱獳便将他们仨裹在结界中一道偷渡出去。   出了浮尘界,阿宝朝朱獳挥手道别,怜柳远远的隔着玄玉门遥望着她,这个一向羞怯柔美的少年眼中难以抑制的悲伤,等待了千年终于归来的旱魃,终究,还是要抛开他们。   阿宝回望他的方向,轻点一下头,便牵着金酷头也不回的离开。   ……抱歉怜柳。   她既无法怨恨那个孩子,也无法再若无其事的释怀。所以……所以等她回到了千年前,再补偿他,可好?   金酷贼兮兮地朝她挤眉弄眼,“啧啧,现在学会眉目传情了?”   阿宝抬手一敲他的小脑门。   小金酷捂着头,“女孩家家的,要温柔,温柔!”   阿宝抓抓头,“温柔啊……唔,听上去很难。”   赤骥在鱼缸中摇着尾巴,“其实,阿宝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这样啊……”   朱獳站在浮尘界门口,望着他们一行打打闹闹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突然,莫名地觉得寂寞了。   怜柳转身背对着他们,向着相反方向走去。旱魃大人,这就是你要的生活吗?   隐在暗处的红发皮衣女王上前一步勾住怜柳的细腰,“哎呀呀~”悠长尖锐的女音拔高,“真是有点舍不得小金酷啊。”   诛羽扬起阳光十足的笑脸,“我用句芒山所有的花花草草打赌,他们一定会再回来。”   花花草草:“……”   靠!我们是无辜的。   八月未央,现世已进入八十年代。   “你打算继续待在伦敦还是去其他地方看看?”阿宝问道。   小金酷偏头思索下,“如今大陆应该已经改革开放了……嗯,那就先回唐人街看看爸妈,然后再去中国!”   阿宝回头意外地望了金酷一眼,他还记得?   “你那什么眼神,我可是传说中的天才儿童!”小金酷昂头挺胸,“再说……你不想在临走前了却下自己的念想?”   “你知道?”阿宝摸摸小金酷的头。   他垂头咕哝几句,柔软乌发下的小脸在阳光下艳若桃李,“我是谁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唐人街而今比多年前繁华了许多。   街上中国人和中餐馆骤增,阿宝远远看见从前家中的大堂改成中餐馆,她有几分近乡情怯地停下,而后猛地反应过来,如今家人们都看不见她了……   今天生意很红火。   妻子在店里招呼客人,金况在厨房忙活着,隔着大开的门口隐隐看见一个长得很是艳丽的小男孩捧着一个大约是成人巴掌大的鱼缸走进店中。   妻子靠上前点单,而后拉开嗓子朝他喊,“当家的,一盘饺子!”   “哎!”金况迅速回神,利落地下饺子,捞汤,而后神差鬼使地,亲自端着盘子捧到那个小男孩面前,“饺子来咯!”   那男孩愣了一下,而后朝他一笑,低头专心地吃饺子。   他回到厨房,隐隐约约觉得经过那男孩身边时,一道微风拂过,心窝里微微揪疼。   “阿爸,阿爸!”小女儿又跑进厨房捣乱了。   “乖,去找阿公玩,阿爸阿妈现在很忙。”   “不是不是。”小女儿把头摇成个拨浪鼓,“刚才我看见有一个漂亮的姐姐一直在看着你哟。”   金况吓了一跳,忙小心往妻子的方向看去,斥道,“小孩家家的,别乱说话。乖,被你阿妈听见了你阿爸今晚要跪搓衣板。”   她乖乖的点头,而后小小声地凑到阿爸耳边秘密地说,“那个小姐姐刚才跟着那个漂亮哥哥进来的,好奇怪,小姐姐这么漂亮怎么都没有人瞧她一眼。”   金况只觉得心中一颤,方才那男孩身边只有他自己一人,哪来的什么漂亮姐姐?   “那姐姐也奇怪得很哟,明明是看着阿爸笑,眼睛却一直掉水水,羞羞脸!”   金况下意识地吐出一句,“那位姐姐笑起来脸上有没有两个小酒涡?是不是大概这么高……”   小女儿用力地点点头,“嗯!”   话刚落,她便惊讶地瞧见阿爸把满座的客人全丢在店里,拔腿就往店外追去——   一出店门便悄悄使了隐身术的小金酷看着远远追出店外的金况,转头对定定凝望着金况背影的阿宝说,“还要再留下来多看几眼么?”   阿宝摇头,“这样就好了。”   金酷抬头看着飘在半空透明得几乎快看不清的阿宝,低声道,“虽然舍不得,但有些人是注定要放下的,有些人是注定要这么错过的。阿宝,我们走吧。”   “嗯……”   “金酷,如果我突然消失了,你怎么办呀?”   “本少爷神勇无双,这身术法在浮尘界虽然混不下去,不过在现世已经绰绰有余了。”   “嗯。”   “倒是你,虽然你和帅得地球都要自爆的本少爷还有一段差距,不过还是要小心那些猥琐怪叔叔,不可以像以前那样随便跟怪叔叔回家。”   “宇文澈不是怪叔叔。”   “……好吧,那不可以随便跟不帅的怪叔叔回家。”   “……”   时间像齿轮一般不紧不慢得一日日卡过去。于是当久等的这一天来临时,阿宝平静的闭上眼。   为什么要让她这样来来回回地穿梭于各个时空?   一个熟悉地声音回答她。   “救他……”   “……请你……救救他……”   公元910 五代十国   “少爷,少爷!家主吩咐了,不能擅闯禁地!”   男子侧身回望,面如冠玉清俊雅致,线条冷峻的薄唇紧抿着,透着浓浓的禁欲色彩,“我不过是想看看,家族中代代供奉的洛神而已……”   番外篇 平生不相思   她出生在清末,祖上在北方是有名的灵媒世家。   老祖宗说,祖上还曾经给乾隆爷批命算过卦,鼎盛时期,日日停在门外的权贵的马车,几乎可以排到城门口去。   可惜自从她出生没多久宣统帝就退位了,天下军阀四起,各方混战。   平头百姓能混下条命来便是天大的喜事,哪还有闲情去理会什么神神道道。   于是家门便日渐式微,门可罗雀。族人有些按捺不住,拉下脸面改做了其他小买卖,她阿爸是嫡传,自然不能与那些旁支宗族一般抛弃祖制改行去做别的营生,倒也就死犟着脾气撑下去了。   16岁那年,奉军首领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死,没多久北京城就被改了名,叫北平。   她性情凉薄些,只冷眼看着一支支军队小丑般轮番折腾,上蹿下跳,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和军阀扯在一起的一天。   那日,她同学校的同窗们聚在茶楼,席间,忧愤的学子纷纷痛批时政,慷慨陈词。   回去时他们一大帮子的学生走在街头,毫无预警的,在茶楼时陈词激昂的学子伴随着一声枪响,轰然倒地!   在一片尖叫哭喊声中,她冷静地上前先确认他是否还留有一线生机,枪杀学生的事件时有发生,但众人皆知,这是谁堵的口。   曾经充满热情的年轻生命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指下气息全无,毫无疑问的当场毙命。她抬起眼,直觉地转头对上一个陌生男人的视线。   那是个冷酷的男人,身材高大,眼神凌厉得令人难以逼视。他此刻正毫不掩饰的盯着她,眼中隐隐有种猎食者般彰显的灼热.   她隐隐有些不安,偏头避开他肆无忌惮的视线。   不料,那男人径自快步走向她,他身上带着浓重的煞气,周遭恐慌的人群皆下意识的避开他,竟让他快步到了她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开口,声音如出一辙的冷冽。   她没有回答,只是厌厌地转身,甩下这个无礼的男人。   岂料猛地自身后被拦腰抱起,那男人大刺刺地将她抱在胸前,不顾她的挣扎反抗将她带进车内,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强虏走她。   他将她虏进他的府邸,一路抱进他的寝室。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她抿紧唇,转过头去。   “什么名字?”他低头将她压进床单,高大的身子伏在她身上,舔着她的唇。   她倔强的抿着唇,眼中隐隐水光潋滟。   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解开她颈上的第一颗盘扣,“你叫什么名字,嗯?”最后那一声,语音暧昧的拉长。   她到底是闺阁女子,当解开第三颗盘扣时,她闭上眼别开脸,红唇微颤着,吐出她的名字,“……如……烟……”   “如烟……”男人重复一遍,语中有种隐隐缠绵的味道,他抬起身随手扯下厚厚的床幔,而后指尖一用力,撕开了她的衣裳……   那夜之后,她成了他的姨太太。   对于这个男人,她只知道他姓金,隶属直系军阀,祖上也是有名的望族。其他……她也毫不在意。   她曾经多次遣人往家中送信,却如石沉大海,完全没有回音。   随着军阀混战的加剧,她被带到南京,他经常在上海和南京往返,一周回府邸三次,每次总要将她折腾得第二天站不住脚才罢休。   房事上,他从没有过前戏,也很少会亲吻她,但他从来不允许她离开他超过三天。   在如笼中鸟金丝雀般的生活中,她每日皆待在书房。每到一处府邸,他总会叫人购上如山的诗集词曲,整齐地叠在书柜上任她翻阅。有时突然来了兴致,他便靠坐在软榻上,阖上眼,要她念诗词给他听。   她总是疏懒地拉长声念着,心思游离天外……于是当翻到一首小令时她怔住了。   这是一首《折桂令》。   男人睁开那双凌厉的眼,睇着她,“念啊,怎么不念了?”   她垂下眼,低声念着,“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才刚念到这,男人猛然抓住她的皓臂,低头吻上她的唇翻身将她压入软榻,书卷掉落一地……   开春时,她有了身孕。   男人不论多晚,几乎是每夜都回来看她。她身边的戒备随着临盆的日子逼近越发的森严起来,立冬后她生下一个孩子,男孩。   男人欣喜若狂,几乎应允了她所有的要求,只是几乎。   她最期盼的念想被驳回,那就是——放了她。   于是她提出想与亲人相聚几日,他说,等时局稳定了,他定会亲自带她与亲人团聚。   可到底,她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1937年,日本入侵了北平,在日本侵占北平前一个月,他遭到暗杀,是部下拼死将他带回家中。   医师以最快速度被请入府邸,但对着男人几乎快被射成蜂窝的身子,他也只能摇头。   男人硬是吊着半口气,直撑到她赶回来。   弥留之际,他拉着她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定定的望着她牵着她不放。旁人惊异地看着这个铁血征战了半生的男人,讶异着他也会有如此缠绵的眼神。她头一次主动握紧他的手,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回望着他,就这么看着看着,不觉泪流满面。   男人头七之后,她被他的副官安排上了前往伦敦的轮船。   经年战乱,她的家人都已经流离失散不知所踪。男人的正室是另一个军阀的女儿,早已积怨许久,自男人死后便不择手段想除了她。   于是她便带着幼子远渡海外,住进伦敦的唐人街。   她无疑是个美人,甫进唐人街便引起一阵骚动,天长日久,几个熟识的女伴便私下劝她,如今是新时代,新民主了,不要被旧社会的迂腐贞烈思想束缚。再说,难道还想在英国立一个贞节牌坊。   她只是摇头,不动声色地将身边围绕的男人全都打发干净。   夜深人静时,她耳边常常会回想起男人缠绵的唤着她,“如烟……”   他从未对她说过爱,她也从未对他服过软……直至现在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不是“爱”。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从前她一直以为相思是两个人的事,后来才发现,一个人也是相思。   从前她一直以为思念是多么复杂的事,后来才发现,会思念一个人,只是因为再也不能够看见他,就是这么简单。   “奶奶,奶奶……”小女娃横冲直撞地扑到她怀里,软软的童音叠着声叫她,“你又在想着家乡了?”   老人收回视线,摸着她的冲天辫,没有回话。   “中国是什么样的?那里的人也是金头发绿眼睛的么?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小女娃好奇地不住扭来扭去的追问,小脸蛋扬起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中国啊……”老人抱着她,为她描述着记忆中的故国……   小女娃乖乖地坐好,专注地听着,眨巴着大眼睛向往不已。这是她的大孙女,她在逢魔时刻出生,命中带煞。出生不久,便接连几次差点夭折过去,为驱赶觊觎孙女的妖邪之气,她便把家传的玉镯放在她身上,以镇住妖邪……   “小元宝,叫奶奶出来吃饭了。”   小女娃奶声奶气地抗议,“要叫阿宝!”   “阿姐,阿姐,你再不出来我就吃光你最喜欢的红豆团子!”   “阿弟!等等我——”   相思和思念是两棵纠缠不休的树。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或者,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早已经是随风飞散的往事。   但这牵绊多年辗转难断的相思——   大抵,是爱吧。   番外篇宇文澈 此情可待成追忆   在后来所有的一切发生之前,没有战争没有权谋没有面目全非的故人没有被剥离七情六欲的少女。   那时候的他甫弱冠,还是唐国公府上的西席。   卯时刚过,他便醒来了。   卫矢在他的脚刚触及地面时便迅速出现,“少爷,怎么这么快就起了,不多休息会。”   他摇头,“休息够了。”   很快,久候门外的丫鬟们迅速而无声地将洗漱用具端进房,恭谨地侍奉他穿衣洁面束冠……   “啧,阿宝今天又偷懒。”卫矢在伺候的丫鬟身上扫过一眼,颇为不满。   “无妨。”   “少爷,你再这么纵容她,小心她日后爬到你头上去。”卫矢咕哝着,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上午的课只上到一半,阿宝便跟着哈欠连天的卫矢溜出门,屋内的俊俏小少年渴望无比地盯着他们的背影,手中的书卷不住地扭啊扭。   “世民。”他淡淡唤了声。少年立刻乖乖坐正,眼观鼻鼻观心。   这一日他们提早结课。   远远的,还没到空地便听见卫矢的咆哮,“不对,手不要这么直,手放轻点,再轻点——”   咚!   卫矢的嘴角抖抖抖,摸摸包包丛生的脑门,额上青筋暴跳,“阿宝!这是你第几次把剑往我脑门上丢了!”他脑袋上难道有画靶子么!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阿宝小小声的忏悔。   卫矢伸出两指拎着阿宝的佩剑,“这句话我这两天已经听得耳朵长茧,能不能换个词!”   阿宝有求必应的换个词,“你的铁头功练得不错。”   “……”   “小娃娃,要不要我来教你?”在一旁观望一阵,李建成摸着下巴戏谑道,头上招摇的金冠快炫花了人眼。   阿宝歪头看他,“你很厉害吗?”   “唔,应该挺厉害。”   少年用力点头给兄长打包票,把小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大哥还用说,整个太守府里头除了我就数他最厉害了。”   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萝卜头继续拖后腿,“二哥,你要不要考虑对着卫护卫再说一次?”大哥和卫矢谁厉害他是说不准,但二哥和卫矢……就算是闭着眼睛他都知道谁胜谁负。   少年磨着牙道,“元吉,你屁股痒痒了?”   小萝卜立刻仿若无事状抬头望天,“嗯,今天天气不错。”努力若无其事的退场。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乌云密布得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也难怪阿宝今日特别的精神。   每到阳光明媚的日子,阿宝便倦倦地待在屋内,若真非要出门不可,她便会小心地踮着脚尖,专挑庇荫处走。   卫矢曾摇着头,“从没见过哪个丫头这么娇气的。”   阿宝搔搔头,“唔,我原本就晒不得太阳。”   “你不适合用剑。”这厢,李建成上下打量阿宝好一阵子,鉴定完毕:“你比较适合用流星锤要么就是狼牙棒。”   众人:“……”   唯有阿宝兴奋地转头冲他道,“少爷!我们有没有流星锤或者是狼牙棒?”   他僵了一秒,倒还记得保持住淡然地回答她,“我们没有,但太守府里应该有。”   李世民即刻兴冲冲地叫下人去兵器库取最大号的流星锤,狼牙棒么……不予考虑,那画面太惊悚了。   卫矢见有人自愿送上门陪这小煞星操练,忙不迭退开身子,离阿宝远远的。   见阿宝在空地上未等别人指点,便自行把那每头足有南瓜大的流星锤耍得虎虎生风,卫矢蹙眉低叹,“造孽啊……造孽。”   哪个男人得造多少孽才会娶了她,遭这等报应。   “阿宝,你的武功师承何处?”少年好奇道。   这也算武功?阿宝摇头,“不知道。”   “那你是从哪来?”   “很遥远的地方来。”   “你的力气是天生就这么大么?”   “不是。”   “哇!那能不能教我怎样才能把力气练大?”   你去死一死就知道了——这样的话当然不可能老实说,阿宝斟酌几秒,很是婉转地说,“到你死前都不可能。”   “……”不用这么狠吧。   少年缠着阿宝不住追问,为什么为什么,继续十万个为什么。   阿宝最后只得道,“其实力气不是越大越好,关键是要适度。而且力气越大,便越难控制自己的行为,过刚易折……”   她开始扒拉扒拉的努力扯开话题……当然,如果没有在扯到最后时放下心来,掌中的流星锤笔直地飞向墙壁,那就更好了。   “砰”地一声!   只见墙壁正中央以嵌着的流星锤为核心,三秒后,轰然崩塌——   “之前不是说到过刚易折吗。”阿宝弱弱地道,“世间有许多事都是如此……咳……比如这面墙。”   ……   宇文澈在一旁远远地看着。   小少女和少年抱着流星锤在墙边叽叽喳喳地闹腾,广袖金冠的男子慵懒的支着额在树下看他们吵闹。小元吉不甘寂寞地迈着小短腿缠着他的护卫也教他习武,卫矢只得苦着脸不住对着闲闲看热闹的李世子使眼色……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幅画卷,他嘴角含着浅笑,不忍出声打扰。   “宇文舅舅,快过来啊!”   他温声道,“什么事。”   “阿宝是你的丫鬟,你快帮我去阿宝探探口风……”   少女软糯的声音很是老实的传来,“我该说的都说了,不骗你……”   “啧,你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不住扯开话题……”   不自觉加深笑容,他大步走入这幅画面中……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没有未来的那些权谋杀戮和勾心斗角。   就这样一直下去……那也是好的。   第二部完   Chapter 1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打开层层厚重的朱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祭坛,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檀香,祭坛的正中有一扇通向地底的铁门,围绕着那扇门,四周的案桌上常年以新鲜家畜和鲜花素果献祭。   金砚径自走进祭坛,长青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少爷,少爷,我们还是回去吧。”如果被家主发现了,头一个要整治的就是他。   况且这禁地阴森森的,谁知道这世代供奉的是什么?   相传初代家主那时带回来的是一具永不腐烂的少女尸身,当时正值安史之乱,这女尸是从黄河里捞上来,又美如洛神,便斥了巨资买下她带回家中。   旁人只觉得这东西邪门鬼魅,家主八成是给迷了心魄,纷纷敬而远之。   不料,几月后洛阳遭遇兵祸,偌大的家财全都给虏了去。不单单是金家,天下的富豪在这场兵祸中差不多都给扒了层皮。   其后就邪门了,此前家主资质平平,守成有余开拓不足,金家在洛阳的商贾巨富中也排行一般。但自从安史之乱重振家业后,家主就仿佛是如有神助,商海如鱼得水财运斐然,行情一路走俏钱财难挡。   他疑心是这少女给他带来的好运,便时时照抚,日日关爱。一月中一半以上的时间全耗在寒玉棺边,那供奉寒玉棺的房间也是不断搜来奇珍异宝,可惜那寒玉棺不知是有什么机巧,如何也无法打开以探究竟。   天长日久,自然引起妻妾的不满,她们便背着家主雇人将寒玉棺秘密运走,远遁他乡。   也不知是巧合或者是冥冥中确有鬼神之事,在寒玉棺被运走隔天,商行便得罪了权贵,家产几被查抄殆尽。   家主心急如焚,忙杖责妻妾遣人四处搜寻寒玉棺,等那寒玉棺被寻回,家主即刻将她好生供奉起来,越发诚心献祭不敢轻慢……   如此这般,数代家主皆诚心供奉,家族也兴盛不衰,富贵长存。   即便是在战乱兵祸,四方富豪兴衰迭起改朝换代,他们依然屹立不摇岿然不动……俨然是冥冥中有鬼神暗中相护。   百年间,那绝色女尸被家中奉为洛神,虔诚供奉。也曾有家主对此质疑,但往往不久之后便遭遇天灾人祸,防不胜防,从此家族深信不疑,代代传承祭祀。   如今他们已是杭州首富,杭州乃是吴越国的国都,试问国中还有哪个商贾能出其右。   “少爷,若亵渎了洛神降下灾祸,那……那那那……”长青见主子打开铁门,走入地底的禁地。只觉得一阵寒毛倒竖,恨不得即刻就消失在原地,只当自己浑然不知。   可惜身为下一代家主继承人,金砚生平不信鬼神,只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又何来鬼神之说。”   长青哀叫一声,“少爷,你别在提《神灭论》了,若被家主知道你还在看《神灭论》定会大发雷霆。”   金砚淡淡瞥了他一眼,他身长玉立,姿容雅致,端的是翩翩大家风采意态风流。   长青只得闭上嘴,认命的乖乖跟着他下了禁地。   走下长长的青石阶,入目是一个呈圆形的密室,在密室顶部镶嵌着大颗大颗的夜明珠,四面堆积着如山的奇珍异宝,价值连城。密室中央放着一具剔透澄清的玉棺,可以朦胧的透过厚厚的棺壁见到其中那纤细的身影。   还未靠近寒玉棺,那股子寒意便已经远远的渗开。长青环抱双臂,哆哆嗦嗦地跟在少爷身后走近玉棺。   在夜明珠柔和的浅蓝色光华下,长青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声,即便是向来淡然温雅的金砚也不禁怔住,再也移不开视线。   长青惊艳无比,乖乖,如今他可算知道百年前初代家主为何一见到她便毫不犹豫地花下巨资将她带回家中。真真是人间绝色。   金砚只觉得心中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惘然……   他情不自禁地将手抚向玉棺,丝丝寒气透过玉棺钻进他的骨髓。他醒过神,很快收回手,垂手掩入长长的银纱衣袖中。   就在此刻,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传来。   他身后眉眼灵秀的少年腾地一下跳出一丈外,指尖抖抖抖地指向寒玉棺,“少,少爷……寒玉棺好像在动……”   金砚闻言,不退反进,他驱前俯身细细端详。   长青无奈,只得抖抖抖地再度靠前,站在少爷身后小心地探出头去……   一阵清脆的玉碎之声随之响起。   伴随着阵阵玉碎之音,寒玉棺在瞬间化为粉齑,原本只是隔着棺壁朦胧看见的少女下一刻清晰的映入眼帘——   纷繁玉屑在浅蓝的夜明珠光华下闪烁缤纷,少女肤白如雪冰肌玉骨,发如香墨,姿容楚楚。花瓣般淡粉色的唇微微甜美的上翘,好似三月春风,撩起一池春水。   金砚在少女跌入地面的前一刻将她揽入怀中,触手间冰凉无比,毫无气息。   长青的嘴张成个O字型。真真是邪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少女美则美矣,这洛神之名确实当之无愧,但眼下这寒玉棺自己碎裂了,往后这尸身该怎么安置?要是……要是烂掉了,难不成还要继续摆在禁地里供奉下去?   思及此,长青不由颤声道,“少爷,你说这女尸……啊,呸呸!是这洛神该怎么办?”   金砚仿若未闻,修长的手一边揽着她,另一只手在摸到她毫无反应的脉门之后,犹自往她的胸前探去。   秀气少年不由赤了耳根哀叫,“少爷!就算你真的很急……也,也不要当着我的面。”他才刚束发还未弱冠,就是青楼也很洁身自爱的从没去过呐。不用这么刺激他吧。   金砚手下一抖,不由抬头低喝道,“长青!”   他只是……只是不死心地想看看她是否真的死去了,胸中是否还有心跳罢了。   不料,当他与长青四目相对时,只见他双唇微颤,瞪大眼直盯着他怀中的少女。他不由蹊跷地低头,对上一双火红似血的眼。   少女乍见他时有些恍惚,她目赤如丹砂,血红的眼睛只定定看了他几秒,而后无力的阖上。口中吐出一声喃喃……   他隐约听见那软糯的声音仿佛在唤着“公子……”,之后便再无动静。   他有些愕然,低头俯看少女片刻,而后下了决心般,抱着那具纤细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走出禁地。   “少爷,少爷。”长青急唤着,“你要把洛神带到哪里去?”太邪门了,她到底是妖精还是鬼魅。总之,绝对不可能是仙,哪有仙子会有那双妖红的眼睛,差点将他的魂都给摄了去。   金砚头也不回,只缓缓道,“今夜贼人来府,将禁地的玉棺也一道虏去,其余一概不知。”   “可是这玉棺少说也有数百斤,那贼人该怎么偷?”   “因此就巨额悬赏,捉拿大盗。”这离奇的案子也该够府衙们操心数年了。   长青只得傻了眼,心中不断打鼓地跟着金砚出了禁地。此次少爷瞒天过海,擅入禁地只有他长青一人知道,禁地附近的守卫也早已调开打点干净了。   眼下,该没有遗漏了吧……   “长青,你去引开守卫。”   长青黑了脸,呐呐道,“是……”   金砚垂眼凝望着怀中少女,缓缓勾起唇,收紧双臂。   Chapter 2   骈樯二十里,开肆三万家。   即便是经历战火朝代变迁,杭州依然不负江南名城的灿漫繁华。   作为国都,吴越王大兴土木扩建杭州城,兴修宫殿又广造亭台楼阁,其规模浩大,奢华有若龙宫。   金家是杭州巨富,宅邸建在西湖边上,时值春分,杨柳依依。   长青仰天翻了个白眼,哀怨的睇着坐在庭院的那两只。   自从那夜少爷将洛神带走之后,整个家族炸开了锅,即刻悬赏天价追回寒玉棺,且凭借经年人脉向官府施压早日捉拿贼人追回玉棺。   可惜无人知晓,那洛神就被藏在家中,少爷将娇客带回他的别院,遣人细心照料。   洛神的样貌只有历代家主才得以窥见,是以外人只知一向清心寡欲的少爷这回难得开窍金屋藏娇,只当是一件艳事并未多加关注。   长青这一颗心这才渐渐放回肚子里。   眼下已过了一个月,那女尸……呀,呸呸,是阿宝还无法自由行动,估计都在那寒玉棺躺了几百年,冻得渗人。   一开始她连话都不会说,一周后才渐渐能够说些只言片语,自称叫阿宝。邪门的是,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珠子黑漆漆的,仿佛之前在禁地中看见的那双妖红的眼瞳只是他的错觉一般。可惜少爷已经被她给迷了心窍,无论他如何劝说少爷还是置若罔闻。   思及此,他眼尾一睇那满面温柔的少爷不住摇头晃脑。   金砚见长青那张如名字一般拉长发青的脸便知他一定又在腹诽,他垂眼将盘上的鱼肉剔好刺,喂入少女口中。   阿宝啊呜一口吞下,大眼不住瞅瞅面前的温雅男子。   第一眼见他时仿佛是宇文澈又重新站在她眼前。他一身月白的缎子,外罩柔亮银纱,正是丰神飘洒的世族贵公子。眉眼同宇文澈有八分像,但比他柔和些,少了些许冷淡更添几分暖意,如淡水墨画般柔雅。   这些天来她方知晓自己已到了五代十国。初唐时李渊宇文化及各方豪杰征战天下逐鹿中原仿佛还在昨日,对她而言,再回首那三百多年的光阴却已是沧海桑田,转瞬间大唐已经灭亡,天下重新四分五裂。   那些故人早已归去,化为尘土。   独留她,从始至终,丝毫未变。   她开始觉得长生不死并不是一件令人艳羡的事,为何历代君王皆孜孜不倦追逐长生?   “阿宝,吃慢一点。”金砚吹凉了甜粥,无视长青张成0字型的嘴巴细心又喂了她一口。   阿宝突然想起多年前她还是宇文澈的丫鬟时也这般照顾过他,不禁有种风水轮流转的奇异感。不过现在她是有心无力,四肢好像棉花一般,瘫软得难以自由行动。   长时间脱离躯壳,而今她只得努力的调试身体,争取早日重新掌握回身体的主动权,就不用这般困窘的倚靠他了。   “咳……少爷。”   喂食这种事,叫丫鬟就好。   “何事?”金砚眉毛都没动过一下,依然专心地把粥吹凉,动作有些生涩地继续喂阿宝。   长青看着他旁若无人的姿态,只得无奈的摇头,“……没事。”   阿宝一双烟波大眼转到他身上,好奇地打量这个秀气万分的少年。自从发现怜柳那堪称完美的男扮女装之后,大凡看见眉目秀气的少年她都忍不住要幻想一下。   如果金酷在此,必会欣慰地感叹:阿宝,你的意识已经走在时代前沿,这就是划时代的YY啊~YY。   长青被看得面红耳赤,小心地往后缩了缩,呐呐道,“你看什么?”   阿宝眨巴着大眼,“你喜欢女装么?”   “啊?”   阿宝认真建议,“有时间可以去尝试一下,很适合你。”   “……谢谢。”   金砚在长青的无声恳求下将阿宝的脸转回来,“阿宝,你饱了么。要不要回房里休息?”   阿宝看看桌上已经堆积如山的空盘,勉勉强强的点头。   金砚将她拦腰抱起,转身走回房间。   阿宝在金砚怀中抬头望着他如画的侧脸,突然开口道,“为什么你都不问我是人是妖?来自何方?”   金砚低头看她,每每望着她时,心中难以言喻的怅然,混合着一丝莫名的悸动。他将阿宝又抱紧了几分,低声道,“这不重要。”   阿宝阖上眼睛,略带童声的软音道,“别对我好,你和我的一个故人很像,我不想你以后伤心。”   金砚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将她放入床榻,而后掩上门退出房间。   室内安静了片刻。   躺在床榻上的少女突然睁开眼,视线投注到窗外随风摇摆的一行垂柳上,“怜柳,还不出来么。”   湖心波澜四起,渐渐幻化成一个碧影。   一袭绿衣的清秀少年柳腰款摆的扭到她跟前,腼腆羞怯地低下头,“旱魃大人。”   “我现在还不是真正的旱魃。”阿宝纠正,而后朝怜柳投去感激的一笑,“这些年是你一直守在我的尸身旁暗中照看,对吧。”   她仔细内视过,原本因为反噬被毁得破破烂烂的身子已经被修补好了,当年睚毗不要钱般大把大把洒在她身上的仙丹也为她增添巩固了不少道行。可即便如此,她现在还是未修炼成真正的旱魃,实在无法厚颜担下这个名头。而从金砚口中的传说来看,她知道定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小心地为她建立威信护她周全。   可惜怜柳依然固执地继续唤,“旱魃大人,一切是怜柳藏有私心……没有将你带回句芒山。”   句芒山……   眼前浮现那个红衣少年的跋扈模样,阿宝怔了一下,将话题带开,“我想知道,金砚和宇文澈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那举手投足的风姿神韵如出一人。   怜柳知无不言,“大人还记不记得宇文澈当年携着部下隐姓埋名,去了北方。”   “你是说金砚是他的后人?”   “嗯。”怜柳详细解说,“当年宇文澈改姓金,弃武从商。后来由于叛乱,大人的寒玉棺流落人间被宇文澈的第九代直系后人买去。唐末时金家的后人从北方迁至杭州,金砚就是宇文澈的第十七代子孙。”   阿宝吁口气,“果然如此……”   若这是缘,也合该是孽缘。   怜柳小心地观察阿宝的神情,试探着道,“那大人……是否要回句芒山见见睚毗大人?”   阿宝半晌没有开口。   怜柳垂下头,一心等着她的答案。   ——“大人为了你触犯天条,堕入魔道,甚至差点神魂俱灭……请你,放过大人吧。”   冷不防回忆起朱獳在千年后的低叹。   她若继续与那孩子见面,也会害了那个孩子吧……   而此刻的她,也始终无法毫无芥蒂的与他坦然相见……   阿宝终究还是摇头,“不了,我不想再见他。”   怜柳霍地惊讶抬头,无法理解原本全心疼爱大人的旱魃为何会突然拒绝见他。   阿宝直视着他,缓缓再重复一次,“怜柳,我不见他。”   不见他。   Chapter 3   句芒山   烟云缭绕的山之巅,第三重殿内噤若寒蝉。   偌大的宫殿中传来一声尖利的扳指轻叩椅背声。   坐在暗红的王座上,金色的流苏乖顺的垂缀至地面。王座上的俊美少年面容阴郁,周身弥漫着强烈的几乎快令人窒息的威压,阴鸷的目光漫不经心的从伏跪在脚下的臣下们身上缓缓掠过。   被这如有实质的目光扫过,仿佛周身被无形的利刃刮开一般,臣下们战战兢兢的低下头,越发恭顺地道,“大人,此次下界有异动,吾等会全力追查旱魃的消息。”   “什么方位。”修长白皙的手划过椅背,那双手骨骼匀称,指甲圆润洁净,关节处柔韧剔透,犹如名匠耗费心血雕琢而成的名贵玉石。拇指上扣着一枚鸽血红扳指,绮丽的色泽随着角度流转微光,将那只手也衬得越发妖娆起来。   臣下怔了怔,而后才记得慌忙答道,“是……是南方。”   “南……”   别院中,少女静静地坐在秋千上,她长发未束,柔顺的垂在身后,一袭绣花白缎子的抹胸外罩着藕粉色的纱衣,那纱衣极薄,即便是穿了七层依然绮丽飘逸。   金砚执笔,在藤纸上勾画着少女的倩影。   长青百无聊赖的在一旁走神,走神到一半,突然发现那少女已经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吓了一跳。而后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肯定……肯定她是在看少爷,只是他离少爷太近,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她是在看他……   不料,少女也跟着转动视线,那双秋水明眸还是定定地粘在他身上。   惨也,惨也!长青苦着脸接收到金砚不悦的眼刀,可他现在被她给看得浑身发软,挪不动腿啊。   阿宝从秋千上下来,慢吞吞地走向长青。   吓!这妖女想干什么!   长青慌忙眼尾一睇少爷,哀怨地发现他连眉毛都没动过一下,只得苦着脸再退一步,凝神戒备……   一分钟后……戒备……   二分钟后……继续戒备……   一刻钟后……   慢……好慢……实在是太慢了!   长青抬头望天,不禁怀疑,就是等到天黑了这妖女也还是走不到他跟前。   金砚忙快步上前,想直接将她抱过来。   阿宝慢吞吞地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虽然她的步子是慢了那么一点点,但到底还是能动了,委实不想再被人像娃娃一样抱来抱去。   于是两人便干瞪着眼等到她慢吞吞地挪到他们跟前后,再很慢很慢很慢地坐下,继续盯着他,慢慢慢地喝一杯茶。   “你,你看什么?”长青原本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慌意都被她给慢慢慢,非常慢地给耗光了。直接飞奔向主题。   阿宝继续定定地看他,“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啊?”   “晚上早点睡。”   “你怎么知道……”长青惊讶地看她。昨夜他睡不着,下半夜在花圃里纳凉了一晚。这妖女是从何得知的?   阿宝认真的叮嘱道,“如果不想死的话,今晚早点睡。”   “你,你恐吓我?”   “是告诫。”   金砚趋前靠近她,“出什么事了吗?”   阿宝往边上避了避,犹豫了一下道,“……有妖孽作祟。”方才她看见长青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黑色,印堂乌黑,靠近时也嗅到一丝陌生的妖气。在句芒山待过许久,她自然知道这是妖怪在他身上吸取了精气,并借机标明这是自己的猎物。   她有些奇怪,这还是自她修行后第一次有妖怪对她身边的人出手。   金砚握住她的手,担心地看着她,“阿宝,你要多加小心。”   被当成隐形甩在一边的长青在心中暗暗喷泪,少爷,被妖怪缠身的是我啊~是我!   阿宝不自在的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如今的她只能勉强行动,力气却还没有回过来。冰冷的小手被牢牢的包裹在金砚温暖的掌心中。   “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冷?”金砚将她的两只手都合在掌中,细心地想煨暖她。   阿宝不由地低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小小声地道,“男女授受不亲,不好,不好!”那低头软声抗议的模样,给人一种不胜娇羞的错觉,越发显得楚楚可人 。   “是我孟浪了……”不自觉唐突了佳人。金砚俊逸温雅的脸上染上一丝晕红,忙松开那双冰凉的小手。   阿宝飞快的缩回手,眨巴着那双大眼瞅着他,呐呐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纯真可人的模样教金砚心中突起一阵冲动,忍不住将她搂在怀中,“阿宝,以后让我照顾你。好吗?”大手轻轻地环在少女纤细的肩膀上,他低头细细观察怀中人儿的反应,生怕会吓着她,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动作。   阿宝困扰地蹙眉,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好,我不用你照顾。”   他失望却又不想放弃地轻哄,“为什么?我不会负你,定会好好照顾你。”   阿宝转过脸,执拗地道, “不好,我会让你伤心。”   金砚轻轻扳正她的脸,泄露一丝强势,“为什么你一直笃定你会让我伤心?”   这温柔中夹带强硬的姿态让阿宝突然想起数百年前那个同样温雅而隐带强势的男子,她不安地推着他,想脱离他的怀抱,“不可以这样。”   那欺骗世人的小白兔模样越发得楚楚可怜,恰似被恶少欺压的柔弱民女。   已经被彻底遗忘在一边的长青将眼睛瞪得老大,少,少爷竟然会轻薄人家!   啊,这一切一定是幻觉,是幻觉。   金砚见此,哪忍心再逼问她原由,他安抚地轻拍着她的肩,低哄道,“好,这话题我以后不提了,就依你的。嗯?”   阿宝垂下眼,不再答话。   夜已深,一阵幽幽的香气弥漫室内。   阿宝霍然睁开眼,立时和趴在她床边的一个红发少年对视上。   少年愣了下,似乎很意外她竟会这般警觉,随即他诱惑地低哑着声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小生仰慕小姐许久,今夜之举实乃难耐相思,无奈之举。”   谁知,阿宝只是睁着圆圆的大眼牢牢地盯着他,毫无所动,半晌后慢吞吞地说道,“……我认识你。”   少年立刻惊喜万状道,“好巧啊!原来小姐也和小生有同样的感觉,小生咋见小姐时只觉似曾相识,定是前身有缘,今生再续……”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我不可能会与你有前缘的。”   少年的嘴角僵了一秒,但语气依然是倾慕无比似乎丝毫未受她打击一般,笑容万分的仰慕灿烂,“这样么,但小生见到小姐真真是万分亲近,这也许便是传说中的缘分啊。”   阿宝搔搔头,老实的拆台,“那个……我觉得你笑得有点假。”   少年依然好热情好忠贞地道,“小姐真是冤枉小生了,怎会这般误会小生。”   “我没有误会。”阿宝停顿几秒,索性开诚布公道,“我说……你的真身是曼陀罗吧,嗯……是雌雄同株?”   “……”   “话说……我认识的是雌性的你。”   Chapter 4   初次见面竟能识破他的真身……   红发少年依然笑得人畜无害,但眼中已然隐隐泛起一丝煞气,他低哑着声魅惑地挨近阿宝,“小姐是在同小生玩笑么,何谓雄性雌性?小生只是单纯的仰慕小姐而已。”   阿宝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抱头,喃喃自语道,“拜托,不要让我想象那个画面!”眼前一脸魅惑的少年的模样,正不断和千年后句芒山上那个波霸红发女王的形象重叠起来,阿宝强大的心灵也开始承受不住。   “什么画面?”少年低声诱哄道,莫非其中藏有玄机。   阿宝努力挥去脑中晃个不停的御姐画面,十分诚恳地建议道,“其实……我还是觉得你雌性的样子比较顺眼。”   少年深吸一口气,微笑地重申,“……我不是雌性!”   “啊,没关系,你以后一定会是的。”   “……”   少年闭了闭眼,强自按捺住掐死她的冲动,拉开一个完美的笑容,逼近她的脸施放媚术,哑声道,“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   阿宝呆呆地回望着他那双迷离诱惑的眼,搔搔头,“嗯,你的眼角……在爆青筋……”   “……”   “嗯,怎么了?”阿宝疑惑地看着少年那张同衣服一样乌黑的脸。   “你没中我的媚术?”他一字一句地道,她是第一个丝毫不受他的媚术影响的人。   阿宝歉疚地道,“啊……真是不好意思。”   少年差点跳起来冲她大吼,谁要你不好意思!还竟敢用歉疚无比的眼神看着他。他凝神戒备道,“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阿宝,唔……目前的身份是僵尸。”   “啧,不过是条死尸。”红发少年也不屑再伪装,利眼在少女周身仔细梭巡几圈,确定眼前看似莫测高深的少女不过是个废柴后,放心地一屁股坐在阿宝床边,“喂,小妖!你修行了几年,怎么身上连最基本的妖气都所剩无几。这年头,就是个普通道士也能收了你。”   阿宝好奇地看着他自来熟的模样,“你不想吸我的精气,吃掉我了吗?”   “啧,没心情了……”红发少年斜眼一睨阿宝,“你要庆幸本大爷性格不错,这两天胃口也填饱了没什么兴趣对一条死尸动口。”   “我是僵尸。”阿宝努力捍卫下僵尸的尊严,死尸和僵尸不是一个档次的。   “还不都一样,”他无所谓的挑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真身?”   阿宝不答反问道,“这两天就是你在金府里到处吸食精气?”   “这里是你的地盘吗。”他翘起二郎腿,偏头看她,“我现在不吃你不代表以后就不会动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一个柔弱的声音霍然自他背后响起,“那么,也请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怜柳,”阿宝意外地看他,“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怜柳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若我今夜不来,恐怕你就被人给吃干抹净了。”   那红发少年充满敌意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你是谁?”   怜柳温和有礼地道,“我乃是柳妖,来自句芒山。”   “原来是句芒山的妖怪。”那少年耸了耸肩,“你想除掉我么?虽然你很强,但我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   怜柳忙腼腆的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一向不是好斗之人,只要你没有歹意我也不会与你相争。”   真是……与世无争的五好妖怪啊。   阿宝摸摸鼻子,这么温吞的性格,日后竟然会是教习攻击术的师傅?真是世事难料,命运叵测。   那红发少年无趣地欲调头离开,“既然如此,我就不叨扰了。”   “等一下,”阿宝叫住他,翘起嘴角勾起一抹甜笑,“既然我们都报了姓名,你是不是也该回馈一下?”   “真啰嗦,”这是他头一次遇见这种总是拎不清状况的妖怪,与她对谈虽然每每都快气得吐血,却不觉萌生出一种诡异的亲近感。他皱着眉瞪着少女笑得嘴角弯弯,眉眼也弯弯,抿了抿唇不耐地道,“花花……我叫花花。”   怜柳:“……”   阿宝:“……虽然你的真身就是曼陀罗花,可是这名字也不能偷懒到这种地步吧……”   少年满不在乎地道,“那要不就叫曼陀罗吧,反正原来的名字也是我随口取的。”   曼陀罗……咳,真是方便快捷,绝对点题的名字。   待那少年离开之后,怜柳面色凝重地道,“其实我今夜来,主要还为了另外一件事。”   阿宝疑问地看他。   “是睚毗大人,”他顿了一下,继续道,“睚毗大人已经知道你藏身在南方,正派下大批妖怪到了现世。”   阿宝抿紧唇,垂下长长的眼睫完美地遮掩住她的双眸,教人难辨神色。   “若你还是不想见大人,唯今之计只有离开南方,并且不能再擅动术法,以免被追察到行踪。毕竟天帝的旨意已经摆在那,大妖怪们不可能会大张旗鼓地下界搜查。因此也方便你浑水摸鱼地躲过去。”   “可是如今我身上只余下两成妖力,身体也还尚未调试过来。”   “那大概还需要几天?我不能在凡界久待,若是混在凡人中间出行会更隐蔽许多。”毕竟若是单单只与妖怪同行,势必会引起其他妖怪的注目。况且在阿宝恢复妖力的这段时间他不能随时护卫,如今荏弱的她极易像今晚这样被其他妖怪给采补掉。   这就决定必须要有妖怪能随她一道长期混迹在人群中,方可既隐蔽行踪又不至于让她在恢复妖力之前就被其他妖怪给采补掉。   阿宝细细思忖之后回答,“我需要一旬才能调试好身体,一月便能恢复妖力。”   怜柳道,“时间紧急,若要走的话你必须尽快离开。”   阿宝遥望着北方句芒山的方向,低声道,“好。”   隔日,阿宝在金砚面前含蓄地提到她向往着去看看西域,体会大漠风光。   自她醒来后这是阿宝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出要求,金砚又怎会忍心拒绝,他吩咐阿宝再等待几天,同金家的商队一齐出发。   不可讳言,前代与西域通商互市空前繁荣,胡商云集东都洛阳和西京长安,定居者数以万计。可惜自安史之乱后,时局不稳战乱频繁,西行之路被阻,偶尔突破封锁抵达中原的皮毛香料,珠宝首饰价值几可连城。   金家也正是靠此发家,是以各代皆未停止与西域通商。既然阿宝想去西域,他便在西行时捎带上她也无妨。   后园花圃里的曼陀罗依然开得繁盛无比,红发少年时常看见她不时慢吞吞地在别院里走来走去。   在炎炎日头下,那速度发指到他几乎要以为她是静止的。   “喂,你在干什么?”   阿宝乖乖回答,“我在调试身体。”纤细的身子在烈阳下投下一抹淡淡的翦影。   寻常僵尸一触阳光便会被消融掉,而她竟能在烈日下行动自如……   少年这才发现眼前僵尸的道行竟超出他的预期之外,他挑起眉细细看她,“啧,你很强么。”   阿宝认真的思忖几秒,“嗯,等我恢复之后应该很强吧。”   少年不由舔舔唇,双眼发亮,“不介意的话,等你恢复之后和我打一场吧。对了,那夜的那个娘娘腔也可以一起上!”   “不好。”阿宝摇头拒绝,“我比你强,你会死。”妖天性嗜血,尤其在她的道行大进后,她便越来越难控制住自己的理智。   ……为什么她可以把貌似关怀的话说得令人如此火大。   他恨恨道,“我等着你!到时候就是死也要跟你战一场!”   “不行。”阿宝继续摇头,“再过几天我就要去西域,不会待在这了。”   少年有些怔忡,一头红发在烈日下耀眼无比。   少女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伸出手,“我要走了。所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好吧,不可否认,这是个可笑又儿戏的开端。   一个只与他相识短短几日的陌生小鬼竟然想要他随她离开?   少年永远也不会承认,在阳光下朝他伸出手的少女在那一瞬间像一个绝对的强者,像一个他想要征服打败的强者……   虽然结局挺让他郁闷,好吧,他承认,若当时他已经事先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他追随效忠于她……   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跟她走吧。   Chapter 5   车马辘辘。   西行的商队途经中原长安,彼时的盛唐早已灭亡,取而代之的是梁国。长安也不再是帝都,此刻的长安,叫西京。   商队并未在西京久留,作为外来者,采买了所需的补给后,大队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直奔玉门关。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一座金黄的四方形城堡耸立在戈壁滩狭长地带中的砂石岗上。   天极高,一碧如洗的天幕仿如巨大的画卷,在这个辽阔而苍茫的天地展开。   阿宝坐在骆驼上,随着商队出了玉门关。眼前这辽阔而壮美的景象撼动人心……嗯,还有妖心。   仗着施了隐身术,花花……咳,是曼陀罗,不住的在天上和地上逍遥自在地飞来飞去。   阿宝从头到脚被包成个人型粽子,羡慕不已的瞅着少年逍遥无比的模样,可惜金砚和长青两双眼睛在旁边瞪着,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从天空俯视着脚下的粽子,少女悄悄地抬起爪子朝他勾勾手,仿佛……仿佛是在召唤一只顽皮的宠物= =!   少年不爽地低哼一声,第N次懊恼那时候是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为什么会选择跟她上路?   那个少女总会在他懊恼的时候翘起嘴角露出一弯灿烂的笑容,偶尔还会不知死活地扒拉一下他的头发。   他从没见过这么愚蠢又迟钝的妖,但她的笑容很温暖,仿佛天生就适合这种笑脸,永远不知道哀愁该如何写。   “啧,有时真讨厌像你这种天真又无知,仿佛永远都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妖怪。”出发一月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虽然其实他对她诡异地兴不起厌恶,但他觉得有责任提醒她,不是所有的妖怪都像他这般……咳,良善,“你不适合做妖。”   她那时只是弯起嘴角,笑颜依旧,“妖怪的生命是无穷尽的,既然如此,就这样单纯快乐的做一只妖永远快乐下去不好吗。”   也就是说,她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困扰复杂的事都永远排除在她漫长的生命之外吧……   他看着她依然天真无忧的脸,突然隐隐觉得……原来,她确实是一只真正的妖。只是在温暖而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暧昧地隐藏着无情罢了。   在恍然的同时,忽然隐约浮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夜里商队搭好帐篷,燃起篝火在关外露营。   金砚仔细将阿宝的帐篷打点得舒适无比,这才放心让阿宝单独住进去,又仔细在账外安排了厚厚一圈护卫。   大漠中常有狼群出没,原本他想让阿宝待在他的营帐内可以就近照顾,商队中也俨然已将阿宝视为未来的当家主母。但仔细思量,毕竟她还云英未嫁。男女大防,他们还尚未成亲,不可轻易坏了她的名节令她教人背后指点。   两人的营帐距离极近,饶是如此,金砚还是抚着她的发,柔声低哄着:若一发生什么状况,定要大声唤他。   阿宝对他不时亲昵的小动作和柔情的眼神总有些不惯,困扰地蹙眉避开了。   但商队这数月看下来,都知道未来的家主几乎要将她疼惜到骨子里去,瞧见他们亲昵,也只当她是羞涩,纷纷赞她是前生修来的福分,今世才换得公子倾心相待。   真的是前生的福分么……   阿宝有些恍惚,只微微怔了一秒,又是依旧没心没肺的欢快天真。   看着阿宝大眼好奇地在篝火和骆驼身上来回游移。长青朦胧想起昨日似乎还见她垂涎地摸着座下的骆驼,双眼发亮,几乎要教向来性情温顺的骆驼浑身发寒地把她甩下背去。   长青禁不住摇摇头,越来越怀疑公子的眼光。   倒是金砚看着阿宝恢复元气活蹦乱跳的模样,心中很是欢喜。   入了夜,阿宝在帐内置了个替身,不敢多动术法,她拉着少年的袖子,纯洁的45度抬头,眼泪汪汪道,“花花……载我~”   抖~   少年强抑住踢飞她的冲动。那时候会觉得在阳光下朝他伸出手的少女是一个绝对的强者……果然只是个错觉!   他伸出两指拎起她的后领飞到距离最近的一个绿洲,朝下一甩,便寻了个最佳的位置吸收日月精华去了。   这个绿洲不大,竟意外的聚集了许多妖怪。   这些妖怪多数是刚成型不久的小妖,他们好奇地望着外来者,见他们并没有争夺地盘的意思倒也就相安无事了。   “为什么这里会聚集这么多妖怪?”   少年眼也未抬的道,“还不是句芒山上的大妖怪太蛮横,这天下的妖怪又不是都出自句芒山,那龙七子太张狂了。”   远古之战后,修行有成的大妖怪大都得道飞升了,句芒山是凡界仅剩的唯一一个适合妖怪生息繁衍的灵气之所。只是统治句芒山的睚毗太专横跋扈,一部分像他这般喜好自由的妖怪不愿受制于人,另一部分则是不被句芒山接纳,只得辗转流落凡间。   可惜凡间的灵气到底不如句芒山,在人间的妖怪若想提高进境只得靠嗜人或者是采补同类,否则光靠吸取日月精华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提高修为。只怕在自己的修为还未来得及提高之前就被其他的妖怪给采补干净。   于是不可避免,人间的修道之人从古至今以捕杀妖怪为己任。为了生存,妖怪也早已习惯于去捕食人类,自相残杀。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天道循环吧。   阿宝偏头看他,“句芒山和这些妖怪迁移到西域有关系吗?”   “嗯,传说似乎是句芒山丢了旱魃,这百来年便不住在凡间四处搜寻。那些大妖怪在搜查中也浑水摸鱼采补了凡间不少妖怪,这段时间趁大妖怪们几乎都集中到中原去了,还余下半口气的妖怪就都往西域跑了。”   “这样……”   旁边的小妖凑过来补充道,“听说那旱魃很强,现在的句芒山五峰就是当年旱魃打了个喷嚏,打出来的。”   另一只小妖一脸崇拜的说,“还有那旱魃一招手,就把天上飞过的一条龙给弄死了……”   “哎?可是我听说被弄死的是吃龙的犼……”   “哇!那不是比睚毗大人还厉害!睚毗是龙子,犼吃龙,旱魃吃犼……”   “哇——”   崇拜强者是妖怪的天性。   可惜在一片惊叹声中,阿宝一脸黑线,很想澄清睚毗和那些普通龙虽然都位属龙,但他们不是一个等级品种的。况且……她何时吃过犼了……   下一刻,自闹腾成一片的小绿洲头顶传来一阵清亮飘渺的银铃声——   阿宝一个激灵,及时拉着正吸收日月精华的少年率先伏倒。伴随着一阵熟悉的强大威压,方圆数百里的妖怪纷纷在这恐怖的威压之下伏倒在地,瑟瑟发抖。   自天边驶来一辆晶莹剔透的玄黑色玉车。四匹通体火红的犼踏着祥云拉着玉车在月中穿行,百妖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环绕在玉车周遭,自他们头顶如惊鸿般一掠而过……   这一瞬间,睚毗竟突觉一阵莫名的怅然,殷红的扳指擦过左眼下那颗妖娆的泪痣,那双漆黑狭长的眼始终遥望着中原南方。   在句芒山等待了数月他终究是失了耐心,违逆天帝的旨意暗中下人间去寻她。   阿宝,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为何不回来见我?为何要避开我……   他们在月下擦肩而过……   他高坐在云上,她伏倒在地下。   一切安静得像一部默剧。   他是早该飞升入蓬莱的人,却逆天而行,迟迟不肯离开红尘。   贪恋红尘?   呵,他贪恋等待的,始终只是那个人。   也始终只有那个人,如此而已。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们之间最大的错,是她一直做得太好……   而他,永远也做不到。   Chapter 6   不论再怎么逃避,历史依然有它的必然性。   正如多年后有幸得以窥见被尘封的历史的人讶异着,真正的旱魃并不是一个富有野心之人,为何会打造出同句芒山之主分庭抗礼的势力,最终同龙七子在浮尘界并称二王。   一切不过始于一场无心之旅,而这一段旅途,将阿宝的人生在中途重重的打了个回旋。   其实,故事的最初,也不过是一个个平凡而琐碎的遇见。   让我们把视线转移回阿宝的西行之旅。   从玉门关西北出,经横坑,壁三陇沙及沙堆,在商队进入大漠的第一个月,他们遇见了黛。   也就是这一天,自这一天起,命运的轮盘被重新推动。   黛是条蛇,准确的说,是一条阴沉的蛇。再准确一点说,是一条阴沉又孤僻的蛇。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知道自有记忆起,他和他的众多兄弟便一直待在这个沙漠中。   沙漠食物匮乏,早已习惯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毫无疑问的,他杀死……或者也可以说,他吃掉了所有的兄弟,最后在这片领域中生存下来。   成为了——蛇王。   第一眼见到她时,正值日落时分。   残阳如血,血红的夕阳为这个大漠渡上一层鲜红,她躲在营地后头,背对着夕阳,看见他时似乎有几分惊讶。   她口中软软的咕哝着,“奇怪,为什么会突然觉得跟这条眼镜蛇似曾相识?”   眼镜蛇?他昂起蛇身不紧不慢的游向她,眼镜是什么?   她见他毫不犹豫的游过来,有几分欢喜的弯了弯嘴角,试探着想摸摸他的头。   她的手很冰凉,他看着她,她的态度不设防,一头被夕阳晕成橘色的乱翘的头发竟让他有种温暖的感觉。   他想……他会好好的保存这个收藏品。   下一瞬,两颗尖细的獠牙刺入少女抚摸着他的掌中!   她倏地收回手却没有转身逃开,而是低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半晌后那软软的声音道,“……我知道你灵智已开,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想把你作为我的收藏品,留在身边。”   那时候的他才刚成型数十年,还未能分辨妖怪和人类的区别。也或许是,她太干净太温暖了,令他如何也想象不到她不是人,竟会是妖。   “只是想要,便要‘占有’吗。”她喃喃着,而后左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捏住他的七寸,“啊,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是妖,所以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依然眉眼带笑,神情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真。   他突然发现也许之前所体会到的温暖只是一场错觉,一种强烈的被欺骗感令他不顾被捏住的七寸也要狠狠地张开獠牙咬住她的手。   她微微吁口气,透着一丝漫不经心地道,“那么,抱歉,就请你死一死吧。”而后缓缓地一寸寸收紧掌心……   “……等一下!”   她的力气同她的外表相差悬殊,在那恐怖的力气捏碎他的身体的前一刻,她突然莫名停下。   “为什么要停下?”他奄奄一息地垂在她掌中,“你不想杀我了?”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打算先取出你的蛇胆而已。”阿宝无视这条蛇瞬间僵硬的身体,喃喃自语着,“……听说活体取蛇的蛇胆很补……嗯嗯,回头拿蛇胆给金砚补一下身体……”   他怒急一挣,竟从她掌中微微挣脱,而后蓦地恢复人身屏息戒备。   方才他以为她是人,因此才大意以真身攻击不料却身陷险境。而今他恢复人身使出术法,就算再不济也可以抵挡一阵不至于被丢脸的一击必杀。   不料,那少女见到他的人身竟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半晌只定定地瞪着他,期期艾艾道:   “师……师傅?治疗术师傅?!”而后她便不住咕哝,“难怪……难怪师傅是戴着眼镜,原来他根本就是条眼镜蛇……扒拉扒拉扒拉。”   “啧!这个小孩你认识?”红发少年突然凭空出现在阿宝身边,“你不是从未到过西域,怎么会认识这个小孩?”   原来她的同伴早已在一旁观望许久,男孩那张阴沉的脸上毫无喜怒,他看上去只有十岁的光景,但眉眼间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血腥之气。他直勾勾地看进他们眼底,已然知道今日他将要命丧此处。   不料,她却朝他摇摇头,那个遗憾地说着“抱歉,就请你死一死吧”的少女对他说——   “我不杀你了。你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留下来。”   他在心中暗暗冷笑,纵虎归山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她在他看来实在是太过天真。又或者是……她只是在玩弄他,当他信以为真的转身离开时遗憾地说着,“真是抱歉啊,刚才我只是在说笑罢了。”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将他杀掉。   眼前的少女和一脸兴味的少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他的决定。   黛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而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等一下。”那软糯的声音叫住他。   果然如此呢……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果然是……骗他的呢。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那个声音柔软地继续道,“记得一定要变强,不要太早被人杀死啊……”   他愕然地站在原地。   她竟然是真的想放了他?   真是……太愚蠢了。   他头也不回,脚步未停的直接离开,不知为何,常年阴郁的眉眼竟舒展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他常常不自觉跟在商队后面,他从未见过像她这般奇怪的妖,竟勾起天性中罕见的好奇。   他想看看,拥有着这么天真到不可救药的个性的妖会在何时被杀死?   临死前,她又会是什么表情?   啊……一定很值得收藏吧。   而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个少女朝他伸出手,“总是远远地跟在我身后,倒不如走近一点,在我身边不是更容易看清我吗。”   在他们头顶,红发少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啧,又是一个白痴。”   在那之后的数年间,阿宝又陆续遇见了不少孩子。   这些孩子最终构成了旱魃这一系的上层阶级,并渐渐扩张开来直至霸占了浮尘界的半壁江山。而旱魃,最终也理所应当地成为真正凌驾于众妖之上的存在……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对于阿宝而言,这只是又一场平凡而琐碎的相遇。   红发少年支着下颚,突然发现……原来她就是传说中大智若愚,扮猪吃老虎的典范。   Chapter 7   个人的力量终究抵御不了群体。   妖一向是富有野心的物种。   或许一开始阿宝只是单纯地想收几个小弟,但不论如何,最后的结果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商队在龟兹停下脚步,龟兹国以库车绿洲为中心,最盛时北枕天山,南临大漠,西与疏勒接,东与焉耆为邻,乃是西域的繁华重镇。自前朝起便是帝王统治西域的中心。   前朝末年,龟兹国进入西州回鹘的势力范围,人种也逐渐回鹘化,但“以歌言声、以舞言情”依然是龟兹的传统,民风颇为开放。   是以,当金砚一行人进入龟兹后,对着来自天朝的远客,龟兹少女们不住回头相望,胆大些的,甚至红着脸尾随他们进了客栈。   长青在姑娘家热辣辣的眼神下一张过分秀气的脸涨成颗大番茄,一路同手同脚地进了客栈,金砚倒是镇定自若,清俊的模样勾动朵朵芳心,他朝高坐在骆驼上的阿宝伸出手,想扶她下来。   阿宝只摇摇头,右手在骆驼背上一撑便利落地跳下来。   金砚握住她的手,自恢复了元气后她便总是安分不下来,整日蹦蹦跳跳。但他对她的身子骨还是不放心,每次见她这般都会心惊肉跳。   阿宝抬头看他,他握得很紧,温和中透着一丝强势。若是她认真挣脱自然是可以甩开,但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尤其眼前的他跟他那病弱的先祖肖似无比,她生怕一个用力就会甩折他脆弱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握上她冰冷的手时仿佛被包裹在热铁中。   阿宝知道在握着她时他必定也察觉到她手上的脉搏早已停止跳动,既然他已知是非我族类,为何还要这般执着于她。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人类,我可以帮你吃掉他。”黛舔舔獠牙,蠢蠢欲动道。   曼陀罗摇摇食指,“啧,没看见一路上阿宝都在容忍他吗,她一定有其他的考量。比如说靠着他的皮相勾引源源不绝的女人来吃掉?啊,大概就像人类饲养动物那样……”   黛眼也不抬,阴沉地道,“我不是在问你话,不要随便插口。”   红发少年忍不住凭借身高优势左右开弓,大力揉搓小孩的发,“啧啧,你这小鬼真不可爱!我会好好地让你知道,对大人说话要有礼貌——咝!你敢咬我!”   已变回原型的黛紧紧地缠在他手上,吐出长长的红信口中不住嘶嘶威胁。   “还咬!阿宝,我可不可以吃了他!”   “嘶嘶嘶——”   阿宝回头见他们又在内斗,不由开始头疼。自黛加入后,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也许,该给他们找点事做了。   “阿黛,你喜欢什么?嗯……或者说,你对什么比较感兴趣?”拥有丰富的带小孩经验的阿宝姐姐/阿姨/奶奶?开始了解情况。   黛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她,虽然乍一看是个漂亮的孩童,但他金眼竖瞳,鲜红的嘴唇令这张原本精致的小脸隐隐散发着诡异,“感兴趣?那应该是我的收藏品们。”   “比如?”   鲜红的嘴唇吐出红信轻舔手指,“比如说各种美丽的尸体,或者是局部肢体,还有可爱的厉鬼凶魄。阿宝,你一定会是我最完美的收藏品。”   “……”   恋尸癖+厉鬼收藏癖。三岁看到老,治疗术师傅果然是天生的变态……   “小黛——”红发少年忍不住一把掐住他的小脸,左右蹂躏,“有个性,我喜欢——咝!又咬我!”   阿宝摸摸鼻子,不行,要努力培养阿黛的其他兴趣。小孩子的爱好要纯洁要友爱,杜绝血腥!   她搜肠刮肚了好半天,终于回忆起小时候和同伴们经常玩的游戏,“阿黛,你喜欢捉鬼游戏,木头人 ,还是家家酒?”这些都是团体游戏,应该可以慢慢改变阿黛阴沉孤僻的个性吧。   黛皱着眉,“木头人?家家酒?”   “木头人就是由一方扮演木头人,另一方不能碰他,只能用动作或声音令木头人主动的动起来。至于家家酒……嗯,就是类似于人物扮演。模拟各种角色。”   阿黛道,“这样啊……”   阿宝点头,顺便确认一次,“阿黛,你知道什么是捉鬼?”刚才没见他问过捉鬼游戏。   黛很是鄙视地道,“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什么是捉鬼?”他收藏的厉鬼起码有上千。   ……你确定你真的知道?   曼陀罗挑起眉,疑问道,“为什么今天突然提起这个?”   阿宝抓抓头发不好意思的道,“既然阿黛已经跟随了我,我觉得我有责任引导出他的正面兴趣。让他学会正常的和其他妖怪交往。”就当是弥补当年养育小金库和小睚毗的遗憾,这一次她一定会细心地让阿黛健康茁壮的成长。   对于漂亮的小孩或者是小动物,女人总会隐隐散发出母性的光芒。   黛:“……”   很长一段时间,黛觉得阿宝只是思想与他不一致,后来他终于醒悟了,原来阿宝的思想与所有人都不一致。   阿宝是绝对的行动派,第二天便将曼陀罗和黛踢去玩耍,自由发展正面兴趣。   红发少年拍案而起,“为什么我也要去!”   阿宝微笑着亮出掌中久违了数百年越发活跃蓬勃的业火,只吐出一句话,“阿黛需要玩伴。”   黛一字一句的说,“我不需要。”   可惜阿宝一旦认准了死理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期间黛和曼陀罗的种种反抗皆被她暴力镇压下去。   终于,一个月后,黛和曼陀罗拖着一群鼻青脸肿的妖怪告诉她,他更喜欢玩家家酒。   阿宝欣喜无比,“黛,他们是你的新朋友吗?”   黛微微勾动嘴角。   阿宝摸摸他的头,团体游戏确实有效,如今阿黛已经学会和其他妖怪交往了,还有了许多新朋友。“阿黛,你们分别扮演了什么?”   黛慢慢地说,“我是医生,曼陀罗是守护者,还有对外沟通的联系人,负责暴力扩张的队伍。嗯……也许我们还需要老师……”   阿宝微微惊讶,“你们喜欢扮演这些?”家家酒玩得不是家庭角色扮演么。   “喜欢。”黛和曼陀罗点头,“我们非常的喜欢。”   日子继续这样一天天过去,唯一不同的是,黛和曼陀罗对于角色扮演的游戏越发的热衷。   “你想学治疗术?”阿宝几乎是毫不意外地迎来他的问题,只是她想知道,“为什么想学?”   “为了更好的掌握杀人技巧,锻炼布局的缜密性。借由治疗术,对于掌控各个种族的弱点,如何不损及一根发丝地将我的收藏品们完美的封存起来,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   变态果然是变态啊。   毫无疑问,黛在这方面极有天分。当阿宝第一天教习他基础课程后,第二天黛就可以完美的掌握,并付诸实践。   阿宝总算是依稀体会到当年墨言遇上她这样的怪胎时是什么心情,用金酷的话来说,黛就是传说中足以让其他人眼红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的天才儿童。   阿宝开始担心,当年的治疗术师傅只教了她五年,她能够支撑多久便教无可教?   黛不动声色,依然耐心的在阿宝的教导和角色扮演中来回。   阿宝微笑地看着他日益开朗的脸,“黛,你的新朋友又增加了。”   红发少年只是微笑不语。   他们扮演的角色,渐渐奠定了一个规则的雏形。它叫:秩序。   而这个游戏的名字,叫——王国。   Chapter 8   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   怜柳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出现在阿宝面前。   “……你确定要把真身安在这?”阿宝眼角微微抽动,瞪着那棵在漫天黄沙中随风摇摆的绿柳。   曼陀罗抬了抬眼,“我觉得很好啊,黄配绿,这颜色多打眼。”   深秋时分,一棵诡异地长在大漠中的鲜嫩柳树,你确定很好?   黛从初见怜柳的那一刻便一直热切的盯着他,直盯得向来腼腆害羞的怜柳往阿宝身后挪步。黛又挨近他几步,目不转睛地道,“你真迷人。”   怜柳被这才刚及他胸口的小童调戏,不由结结巴巴地道,“多……多谢夸奖。”   黛伸手肆无忌惮的抚上他的胸膛,“骨骼完美,肌肉紧实,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尤其是这身皮肤……”鲜红的唇吐出长长的蛇信在他的锁骨处轻轻划过,他阴沉地微笑着,“若是将这身白肤剥下来制作成宫灯,将这个小巧可爱的颅骨雕琢成酒杯……会是多么完美的收藏品啊。”   “……”   抖~   为什么她觉得学了治疗术的黛越发变态了。   “阿宝,你想在这龟兹待多久?”怜柳在心中直接将黛勾入黑名单,日后绝对要离他越远越好。   “为什么这么问?”阿宝大眼瞅着他,“睚毗已经不再关注中原了?”   “大人在人间停留数月皆毫无所获,便留下大批妖怪继续搜查,数日前回句芒山了。”   “这样啊。” 阿宝低喃着,而后扬起笑对怜柳道,“其实你不需要再留在我的身边。怜柳,如今我已经可以自保了。”   他微一怔,如今恢复妖力的阿宝不再是数百年来那个需要他保护的离魂躯壳了……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失落。少年腼腆的道,“从前只要一有空闲便下界守着你的寒玉棺,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变成习惯了。与其说是来保护你,倒不如说是一种惯性。”   虽然最后一句挺杀风景,但这实在话倒很契合阿宝的心意,想起黛的术法,阿宝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那……你可以常来教习阿黛术法吗?他很有天分,是一块璞玉。”   怜柳的脸绿了一半,眼尾一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黛,不由头皮发麻。   阿宝深深理解他,见他面有难色便主动救场,“没有关系,我也知道黛……”   “好。”怜柳深吸口气打断她未出口的话,“我可以教他。”   “哎?”你确定?   黛不紧不慢地补充一句,“教一个人是教,教一群人也是教。喂,可以连我的朋友们一起教吧?”   “……不要得寸进尺。”   待怜柳亲自教习黛时,便发现他确实是天分惊人。他一天中用4个时辰向阿宝学习治疗术,4个时辰向怜柳学习各系术法,4个时辰和各个“新朋友们”玩变异家家酒,全日无休,近乎疯狂的吸收实践所有知识。   难怪黛和怜柳他们年龄相差不知凡几,未来却能够比肩而立。这般惊人的天资再加上如斯疯狂的勤奋……实在想不红都难。   曼陀罗支着下巴扒拉着那头红发,“想不到那家伙竟也当真留下来连你的‘朋友们’也一道教了。”   黛似笑非笑,“那家伙当然不会走,我们是同一种人。”   就像萤火追逐月光。虽然明知道这看似温暖的光其实并没有任何温度,但依然会被趋光的本能吸引。   “况且……”黛带着丝恶意的接着道,“在第一天看见我们的游戏时他已经了悟了我们的‘朋友’却依然继续往下教,妖都潜藏着野心,他没有抗拒便表示他也藏有兴趣,只是还在游移罢了。我们为什么不推他一把?”   “拉他入伙么……”红发少年舔着红唇,“这主意不错。”   黛童稚的脸上勾起一个令人发寒的天真笑容,“就这需要我们长期潜移默化的培养感情,而这些由他教习的同伴便足以把他绑在同一条船上。西域的妖虽然不多,但这些年可不少,我们要长期和同伴们到妖怪中间推崇下我们这伟大的便宜师傅,让众人皆知他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教他想回也回不了。”   曼陀罗的眼掠过“朋友们”的房间,微微皱起眉,“可惜他们中间还有不少弱者……啧,真是碍眼。”   “吃掉不就好了。”殷红的蛇信轻吐,“弱者让强者吃掉不是理所当然的。况且,他们的内丹也能增加我们的道行,就当是为我们尽最后的绵薄之力,他们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啊,你真恶毒。”曼陀罗掩袖低笑。   “毕竟我是毒蛇。”黛神清气爽。   商队在龟兹待了数月高价卖出所有的丝绸后也购进足够多的皮毛香料,珠宝首饰即将返航。   阿宝自从到了龟兹后便常常不见人影,当她不想出现时,无论派多少人力都遍寻不着。幸而在最后一夜,阿宝踏着月色走入金砚房中。   “阿宝……”金砚午夜梦回见到阿宝的身影,以为只是场幻梦,不由在阿宝靠近时孟浪地将她用力搂在怀中。   思之不得,辗转反侧。   平生从未这般相思,他紧抱着怀中消失了许久的少女,低喃,“阿宝,你竟狠心如斯……”   阿宝娇小的身体被紧搂在怀中,耳边心脏的急跳声激荡无比。阿宝立刻抬手要推开他,当掌心触到金砚的左胸时,那心跳隔着胸膛传达到她的手心,她怔了下,最后一夜了,就当是补偿他错给的相思。阿宝僵着身体没有再推开他,困扰地蹙眉,她软声道,“你我毕竟殊途,请公子忘了我,回杭州吧。”   金砚见她没有抗拒不由心神一荡,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听见她要他忘了他,他沉默半晌,下意识收紧手臂,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不忘。”   “人生短短数十年,于我而言不过弹指间,于你却是一生。我无法为你孕育子嗣,你生老病死,我却依然不变。你想要的,是这样?”阿宝一一地摊开现实。   金砚搂着阿宝的手微颤,但如何也不愿放手,“我可以和你一道……”   “长生并不是件乐事。”那双烟波大眼望着他,“况且,你的亲族家人?也通通全抛了吗。”她右手贴着他的心口再说一次,“你可以选择忘了我,安逸地渡过这一生。”   他阖上眼,不再提成妖,却终究难以释怀,只低声喃喃,“我不忘,我不想忘。”   阿宝掌中肉眼不可见的光芒渐渐消失,她将右手从他的心口移开。原本她想消去他的记忆,忘了她……会快乐许多吧。   不期然想起至死牵念她的宇文澈,胸口莫名地隐痛。如果当年,她临走前消去他的记忆,他会不会活得更快活一点?   “我不想忘记你,阿宝。我不想忘。”   阿宝抿着唇,望着金砚同宇文澈神似无比的脸,一时竟有种时光倒流,宇文澈正站在她眼前的错觉。她只觉得情实在太过复杂,难以理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金砚俯下身,大手捧着她的脸在阿宝慢慢瞪大的眼眸中吻上她冰冷的额头,“阿宝,我不想忘记你。”   不想忘。   ———————对时间混乱的娃请往下看,逻辑强大的娃,赏一个香吻可以不用看了—————   我整理了时间年代表,有相当一部分娃不看留言,我只好放在正文中了。   611年 隋末 阿宝第一次穿越,初遇宇文澈。同年,与睚毗重逢。   612年 隋末 阿宝离开宇文澈,至句芒山潜心修炼。同年,阿宝食了赤骥肉,脱胎换骨,从此绝情绝爱。   617年 隋末 李渊太原起兵反隋,天下群雄争霸。   618年 初唐 李渊在长安称帝,李世民封秦王。同年,隋炀帝被宇文化及杀死,阿宝下山与宇文澈重逢。九月,瓦岗军战败。犼发动叛乱,睚毗渡劫,旱魃现世,阿宝走火入魔陷入长眠。   626年 初唐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李建成和李元吉,逼李渊立己为太子。八月,李渊退位为太上皇,李世民即位,即唐太宗。   648年 盛唐 宇文澈身死,阿宝离魂,生魂回到现代。   755年 中唐 安史之乱爆发。同年,句芒山二次叛变,寒玉棺流入凡间。   ……安史之乱末年,寒玉棺现世,宇文澈的后人买下寒玉棺。   910年 五代十国 阿宝二次穿越,初遇金砚……To be Continue.   ……千年后……   1951年 阿宝出生。   1966年 阿宝死亡。同年,初遇睚毗,金酷,进入浮尘界。   1971年 阿宝第一次穿越——(时间跳回611年)   ……10年后……   1981年 阿宝的生魂短暂归来后再次穿越。(时间跳到910年)   ……To be Continue.   Chapter 9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既然无缘,何需誓言?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问情》   西行的商队踏上归途,在辘辘车轮中,绵长的车队踩着滚滚黄沙满载而归。   “啧……都走了啊。”曼陀罗浮在半空遥遥地远望着商队,语带惋惜。   当然,他惋惜的是——“真是浪费啊,走之前我连一个人都没尝过。哎呀呀,中原人可比这大漠的粗人细皮嫩肉多了!”   “多吃粗粮可以锻炼牙口。”黛舔舔尖细的獠牙,“要不然,今晚我陪你逛逛大漠。”   “阿黛,不要惹我生气哟。”阿宝伸手揉揉阿黛的发,双眼依然定在远方的车队上。   “好吧,我不动他们。”黛收起毒牙,干脆的允诺。原本今夜想和曼陀罗一起袭击商队,但……他瞥了红发少年一眼,他虽然也是一脸悻悻然,但既然阿宝已经开口警告,他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快到嘴的熟鸭肉就这么飞了。   “其实这样也好,”曼陀罗沉默了一会,见阿宝只遥望着商队没有开口。昨夜她将商队中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通通抹去,今日商队启程时就仿佛从未有过她的存在,他们的记忆中没有她的丝毫痕迹。他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努力安慰道,“我们是妖,本就是殊途。你想,若以后他鸡皮鹤首你却依然不变,你要跟着个老头子继续恩爱?凡人只活那么短短数十年,你若对他动了情,到时他死得干净喝了孟婆汤一了百了,你怎么办?他早忘晚忘还不都是得忘,现在你抹去了他的记忆,那叫长痛不如短痛,趁他还没对你爱死爱活之前把你们的牵绊给断了,多好。”   阿宝回头瞥了他一眼,意外一向争强好斗的少年竟会去安慰她,声音不由放软了几分,“我知道。”   他听她声音低软,以为她还郁积着,忙举出先例证明,“两百年前就有一只牡丹花妖爱上了当朝的女皇,结果那女皇死了之后,原本这花妖已是修行有成的大妖怪,结果他荒废了一身修为日日在女皇的无字碑前为她守陵,至今还未离开过乾陵……”世人多薄情,但妖怪从不屑于掩饰心意,一旦动了真情,就是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因此与人相恋有什么好?到时对方都成了一捧黄土,或是早已转世投胎,独留他们在原地黯然神伤。   阿宝拍拍少年单薄的肩,“花花,我不会对他动情的,你放心。”   黛耸耸肩,“我们还不是担心你舍不下他,到时候如果哭哭啼啼地,啧……太难看了。”   阿宝忍不住又大肆蹂躏他的发,直蹂躏到黛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幽怨地看着她才住手,“阿黛,你真可爱。”   ……“少爷?少爷你在看什么??”   行进的商队中,长青一头雾水地看着金砚不时回头,遥望向身后的碧空。   金砚微带迷惘,“总觉得,有什么人在那里看着我……”说到一半,自己也不由觉得荒谬好笑,“算了,是我说胡话了。”   “少爷……”长青犹豫了一会,望着金砚欲言又止。   “什么事?”   长青期期艾艾着,小心翼翼地比划一下他的脸,“少爷……你流泪了。”   金砚微讶地轻触颊面,而后勾起嘴角抬头仰望着头顶的烈阳。   “啊,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了……”   阿宝站在云端,隔着袅袅烟云遥望着他含笑的脸,而后正如数百年前毫不留恋地离开他一般,她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不要以为今天能逃过修炼哟,怜柳早已经等在那了。”   黛扒拉着被阿宝蹂躏得乱糟糟的头发,“切,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记得挺牢嘛。”   阿宝摸摸鼻子,“公归公私归私。”   “啧啧,你也承认你有私心了?”   阿宝温柔地祭出业火,笑容真诚无比,“阿黛,我们今天的治疗术就学习该如何抵御并治愈业火吧。”   “……”   红发少年忍不住摇头,真是没心没肺的家伙,别人还在为她担心着急,她便已经干干脆脆毫不留恋的收拾好心情了。直叫他满腔的话全噎在喉中,成了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烈阳下,商队向东,阿宝朝西。分别走向相反的方向。   金砚遥望着西京的方向,玉冠锦服的美青年挥去胸中的奇异感觉,思量着一路上该如何顺利安置这批香料珠宝……   同一片天空,匆匆而去的他们,谁也没有多停留一步。   在彼此的生命中短暂交集的两人,最终,重新走上各自的归途。   斩断了缠绵牵绕的情伤,没有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痛苦……   对他们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吧。   四十年后   “杀——”   伴随着漫天滚滚烟尘,各色法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幕。   设置了隔离结界,结界之外的凡人无法窥见分毫。巨大的呼啸声回荡在空气中,列队整齐布局精密的两只军队出现在天空……   你没有看错,是天空。   对,这是支妖怪军团。   与凡人不同,妖充满野心性情桀骜,你可以征服他,但与之对应,他臣服的对象也只有你一人,无法像凡人一般将他们分层设级,令他们臣服于你所任命的另一个妖。   正如一只军队,若士兵听从的只有皇帝,将军元帅都被他们抛诸脑后,那也只是一盘散沙。当然,即使是散沙,由妖怪构成的散沙也是嗜人流沙这一级别的。   因此如果有两个派系的妖怪对战,那么完全可以看做是妖怪版黑帮群架。即:双方大佬各自带领着英勇无畏的小弟们,无规则血拼。小弟们负责厮杀,大佬们就负责单挑。哪方的大佬先倒下,他旗下的妖怪们就可以直接散场成为历史。毕竟你不能指望妖怪小弟们有悍不畏死奋勇拼搏的节操,妖怪加入一方也只是因为被征服了,他臣服的只是征服他的人,因此一旦那大佬倒下,他们自然就无情的鸟雀散了。   是以,一旦这支妖怪军团现世便足以引起一阵轰动。   这支军团的雏形,最开始其实源自于变异家家酒中负责暴力扩张的角色扮演。   那些孱弱或者是试图反抗的妖怪皆无声无息地被吃掉了,剩下的妖怪由阿宝,怜柳,曼陀罗统一授课。四十年下来吃了不计其数的妖怪采补了无数内丹,黛原本就天资骄人,这般直接剥夺了其他妖怪的道行为己用,进境更是快得惊人。二十年前习完了所有的知识和术法,他便自行去实践开发属于自己的技巧宝库。他的实践素材十分充足,疯狂的学习实践吞噬其他妖怪……令他在妖怪中声名大噪。   虽然他的道行并不是最高,但绝对是最变态恐怖的。   剔除掉孱弱,不合作的妖,渐渐加入的新人中不乏有大妖怪或者是野心主义者,可惜……他们遇上的是阴险恶毒的黛。   将最强的妖怪各个击破。曼陀罗的汁液有致幻的效果,当其和对治疗术充满热忱的毒蛇厮混在一起时……黛在对战游戏时毫不犹豫地将毒液注入他们体内。   不会死,但会悍不畏死的效忠。   由这些完美杰出的工具分层设级,让他们去各自征服旗下的妖怪,而不是统一征服……黛舔舔獠牙,和曼陀罗玩得乐此不疲。   阿宝向来放羊吃草,任凭他们自由发展。   若是金酷在此,必会感叹:   看吧,男人征服天下,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天下。   Chapter 10   依据鄯善,大月氏,车师,王庭,龟兹,大宛等西域各国划分范围。   除开位于龟兹的军团之外,在鄯善分布着一股潜行的妖怪,他们大多道行低微,专精于在暗处游走,负责联络和传递消息。他们的前身就是游戏中负责对外沟通的联系员,不过而今已经演变成类似于传令员和间谍的结合体,偶尔还顺便诱拐一些术法高强的妖怪回来壮大队伍。   在大宛分布的则是由曼陀罗这一系的守护者演变而来的后方势力。可以说,这股势力是整个王国游戏的守望者,再通俗点,就是他们的最后棺材本。   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易动用。   现下,在大宛边城的一家小客栈中,阿宝打开窗子,站在窗台前专心地吸收日月精华。   无数如尘埃般细小的银白色光点如漩涡般在她身边环绕,而后渐渐消失在她体内……随着她的道行越发精深,她吸取的日月精华便越是庞大,远远看去,仿佛漫天的星辰都坠落下来,源源不断的自天空流入窗台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银白色星之漩涡,画面煞是壮美。   阿宝缓缓睁开眼睛,而后微微扬起手指。   一片薄薄的柳叶被吸纳在指尖。她轻轻吹了一口气,指尖的柳叶悠然飘出窗外,悄无声息的划过空气飞上屋顶——   只听“轰”地一声,头顶的瓦片在瞬间碎裂!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瓦片掉落声,纷纷扬扬的灰尘立刻充溢室内,在一派灰蒙中,曼陀罗扒拉着一头红发,干笑两声,“好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阿宝抬抬手,屋内沸沸扬扬的粉尘霎时团成一个小球飞出窗外,“你这阵子不是闭关修炼去了?”   只见他抬手轻拂红发,魅惑地看着她,“其实我是在赏月,这个角度月色太怡人了,我便情不自禁的赏入了迷。你放心,我立刻帮你把屋顶补上。”   阿宝忍不住吁口气,“虽然你喜欢在我的屋顶赏月,可是能不能不要穿一身夜行衣……太没有说服力了。”   “你不觉得凡人的刺客服很符合我的新招的意境吗?”曼陀罗微微一笑,下一秒身法诡异的弹身欺近她,“我会充分的演示这次闭关后自创的新招——”   他双手一挥,十发气劲如剑气般凌厉地袭向阿宝!   阿宝扭身错开,而后双手在身前一划,掌心蓦地腾起幽黑的业火,焰心原本尚带一丝幽绿,但在瞬间漆黑如死水,强劲的黑焰在气劲来袭时精准的笼罩住,原本无形的气劲在碰触到黑焰的刹那竟消失了!那黑焰所到之处,仿佛连空气亦被蒸发,滋滋声不绝于耳,令人胆寒。   “恭喜,你的修为又精进了啊。”窗外传来一声道贺。   只见一身碧衣的柔美少年腼腆的称赞,但他腼腆归腼腆,无数在他周身漂浮的柳叶倏地涌入室内,那柳叶速度极快,却自始至终没有使空气激起一丝涟漪。   凌空滑行至黑焰的范围之内,柳叶突然爆炸开来,轻微破空声响起,只见碎裂的柳叶化成千千万万如细针般的针叶包裹住阿宝!   阿宝掌中连空气都能蒸发的至强业火不能无上限使用,原本她的业火只能够焚毁有形的万物,但她如今在业火中燃烧自己的心血由此才能炼化出连无形气劲也能焚毁干净的至强业火。   只是妖的心血有限,承受不起过分频繁的消耗,因此虽然至强业火的杀伤力惊人,但也不是万能的狗皮膏药,无法全天候施展。   只见阿宝收回业火,而后以脚尖往地下用力一跺,竟跺碎脚下的土地陷入地表,惊险的避开这可怕的一击!   在这短短一瞬,她竟能想到躲入地下,从始至终没有触碰到任何一丝针叶,这战斗的本能不由让怜柳佩服万分。同时也坚定了以后对战时一定要连脚下的攻击都不放过。   曼陀罗避开正面格斗,只见他眯起眼。身法诡异地凌空而起,双掌在空中疾探而出,连画数个太极圈,再猛然双掌击出!   与此同时,怜柳也随之隔空画圆与他双掌互击!   刹那间一阵飓风在屋内爆发!幸亏他们在周遭划下结界,否则客栈早就被毁得一干二净。   伴随着飓风,只见两道强劲至肉眼也能窥见的凶猛气劲迸射而出!竟是奇妙地绕着阿宝飞速漫延,将她围困在气劲之中!   如此新颖奇特的攻击方法令阿宝也不由凝神屏息——   只见她腾身而起,身法如电般凌空旋转不休,带起的一阵闪烁的紫色电光,那电光竟形成锐利如刀般的空气层,将那层层卷压而至的凌厉气劲一圈圈削减干净!   红发少年勾起嘴角还要再战,但阿宝猛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贴在他背后,“花花,先停下。我们该休战了。”   怜柳也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我们只是切磋,再打下去恐怕就会演变成不死不休。确实该休战了。”   曼陀罗扭头带着几分得意地道,“我这新招威力强大吧,说起来还是你给我的启示。”   “哎?”   “当年你不是曾提到过一个叫木头人的游戏,此次闭关时我突然想起你说的游戏,若不靠直接接触,而是通过无形的气劲置人于死地不是绝佳的暗杀方法。如今我们是在明处袭击你便已需倾尽全力方才能避开,若是在暗处毫无防备之时……”他暧昧地停下,笑容隐带血腥。   阿宝终于无语了。   也只有他们这般变态的妖怪才能把和谐友爱的游戏玩得这般血腥。   红发少年还在如献宝的孩子一般望着她等待她的夸奖,阿宝只得摸摸他的发,而后抬头一比她房顶的破洞,再瞅瞅脚下巨大的深坑以及屋内已经彻底报废的所有器具,搔搔头,“那个……花花,怜柳,不介意的话希望你们能够在天亮之前把这房间恢复原状。那个……我只专精破坏,修复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怜柳沉默半晌,而后小心地提出质疑,“我们都做了……那你呢?”   “花花不是说今晚的月色不错,我去赏月。嗯……顺便补眠。”   阿宝在绿洲的胡杨树下就着月光,一面补眠一面毫不浪费的吸收日月精华。朦胧中,她感觉有凡人靠近,她此刻困极再加上不愿意出手伤人,便稍稍勉强睁开眼对着眼前正试图偷偷搬运她的两个胡人真诚地建议:   “如果不想吵醒我,搬动时记得小力点,要注意保持平衡啊。”而后再度阖眼睡去。   “……”   她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阿宝睁开眼,迷蒙中发现她的眼睛被蒙上一层红纱,看不清身在何处。   耳边是一片嘈杂地哭泣声,夹杂着语速极快的胡语。在西域这些年她每日不是对着妖怪们,便是独自一人苦修,这胡话对她而言如鸟语一般,她方要抬手揭开红布,便发现她的手似乎被什么禁锢了,行动间一阵清脆的金玉碰撞声。   她正要挣开束缚,却有数人径自来到她身边,那些人粗鲁地拉着她的手走上层层台阶,似乎正走入一座高台。   他们要带她去哪。   杖着艺高人胆大,阿宝有几分好奇,先不脱身而是充分地配合他们主动往高台走去。   待她站定之后,周围响起一阵阵喧闹的哄笑和尖叫声。   一路领着她的男人突然猛地将她眼上的红纱揭掉,下一瞬,这些尖叫和调笑声蓦地停下,在一片沉寂中,阿宝睁着烟波大眼好奇地看向四周——   只见她站着的高台所面对的空地上挤满密密麻麻的大片人群,而人群上方是一圈精美的阁楼,每个阁楼的大门皆对着高台敞开着,其中坐着衣饰华美尊贵的胡人。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蓦地迸发出更为热烈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呼喝调笑以及手上婴臂粗的铁链让阿宝霍然明白——   他们正在拍卖她?!   唔,真丢脸,居然被当成奴隶卖了……   阿宝随意一挣,只见缠在她手上的铁链仿佛是薄纸般轻松地断成两截。她随手将铁链一抛,那铁链竟直接穿透了高台,在高台中心留在一个深深地坑洞!   全场再度静默下来。只是此次牢牢黏在阿宝身上的不再是贪婪的视线,而是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阿宝朝他们挥挥手,“各位,既然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啊。”   话刚落,突然从其中一间阁楼奔出一个十七八岁的红衣少年,他及膝的如瀑青丝未束,左眼下一颗泪痣殷红如血。   乍见他时在场众人不由呼吸一窒,平生竟从未见过这般美得惊人的少年,真真要夺人心魄了。   少年只眼也不眨地紧盯着高台上瞬间呆住的阿宝,而后毫不顾忌地直接从阁楼朝她飞去,层叠的红纱托着柔亮的青丝在空中铺展开来……   “终于……找到你了。”   Chapter 11   随着那红衣少年飞入高台,整个会场霎时沸腾开来。   阿宝瞪大眼望着径自快速向她逼近的少年,毫无准备地在奴隶市场与他重逢。   “睚毗……”   回答她的是少年猝然欺近的紧紧拥抱。   同一时刻,自高台下蓦地腾起数道身影!为首的黛金色的竖瞳紧锁住睚毗,阴狠地道,“放开她!”   睚毗微一蹙眉,朝他张开左手,掌心一按——   瞬间数十道巨大的刀型波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黛袭去,进退间完全不留余地,竟是要将他当场杀死!   阿宝抿紧唇,情急之下用力推开他双手结印,自她掌心霍地腾起一条绵长的如练火绳,一路飞快的缠住那些巨大的刀光延缓了前进速度,而后黛的身体蓦地分裂出一条巨大的眼镜蛇,张开血盆大口将那些刀气直接吞入腹中!   看台上的人群遭逢剧变,纷纷尖叫着四散逃开,场面顿时失控。   睚毗见阿宝推开他并出手维护黛时,顿时愤忿地抓住她的手,“你——”话只开了个头又生硬地停下,他单手揽住阿宝的细腰往看台外飞去……   与此同时,东天已迅速聚来大批妖怪,在见到被睚毗揽在怀中的阿宝时他们不由露出错愕和愤怒的表情,当即祭出法宝发动攻击!   四十年来,几乎所有最终留下的妖怪都受过阿宝的教导,而今见到师傅当众受辱自然惊怒无比。   睚毗冷哼一声,阁楼上空渐渐现出朱獳和数只大妖怪的身形,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从未料到重逢时竟成这般局面,阿宝朝着黛的方向安抚地道,“阿黛,别担心,我和他是旧识。我去去就回。”   曼陀罗在东天远远瞥了睚毗一眼,“不要太晚了。”   睚毗瞬间眯起眼,紧盯着曼陀罗,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暗红扳指。阿宝只得吁口气,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他手上,垂下眼睫。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紧,而后回头瞥了眼站在朱獳身后的怜柳一眼,带着她腾云而去。   怜柳也看出睚毗最后那一瞥所饱含的冷意,向来羞怯的他此次却格外安然地沉默以待。   朱獳扑闪着金色鱼翼无奈地道,“此次是大人临时起意下界寻你,我阻挡不及也无法及时通报……”   怜柳缓缓降落到看台上,“这样也好,纸到底包不住火,现在挑明了也好。”   朱獳禁不住摇头,“算起来你的运气确实不好,大人今天是白日出行,为避开天帝的耳目便未大张旗鼓地乘坐玉车而是随意带了几只大妖怪下界,如若不是飞过高台时大人朦胧觉得似有旱魃的气息便多停留一刻,也不会东窗事发。”   “大人为何会临时起意来西域探我?”   朱獳冷嗤一声,“还不是你在句芒山经常失踪,底下人便提及你常在西域出没。这些年中原都快被大人掘地三尺依然还是遍寻不到阿宝,于是便决定命你加紧在西域探察。谁知这些天你都杳无音信,大人向来没有耐心,便亲自下界,顺便也查探是否有旱魃的踪迹。结果……啧,只能说你的运势太差了。”   怜柳只得苦笑,这些天他被曼陀罗拉去陪他闭关研讨新招,无暇他顾……只能说,冥冥中注定旱魃要同大人在此刻重逢。   谈话间,他们一行已分别占据了奴隶市场四个方位。对着脚下正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凡人们,朱獳厌倦地吹口气,霎时一座巨大的冰墙将整个奴隶市场包围起来,封死了所有出路。   它退到一边,对着众人道,“大人的意思,一个不留。”   凡人对它而言如同蝼蚁,它也懒得费心去猎杀,随意交付给部下。   妖怪们兴奋地跳入场内,脚下瞬间变成了无间地狱。   怜柳暂留在睚毗的阵营内,他对脚下的杀戮不感兴趣,只转头看向东天。   东天的群妖已默契十足地迅速散开,狙杀先前逃窜出去的漏网之鱼。双方心照不宣地动手,彻底将这块土地变为空城。   黛暗中朝怜柳比了个手势,要他一旦情况生变就立刻回来。   曼陀罗看着自阿宝离开后黛越发阴沉的脸,不由出言忠告,“黛,不要对阿宝动感情。”   黛抬头看他,那双竖瞳中分明充斥着如金属般无机质的理性,“凡人与妖的区别是:对于妖而言,感情永远在本能之后。因此凡人可以在短时间内轻易地倾注情爱,妖却一直难以清晰的分辨剖析自己的感情。你面对阿宝时也常常迷惑吧,我也如此。但相应的,我并不认为这是情,独占欲向来是我们妖的天性。”黛轻舔着獠牙专注地一层层剖析自己的感情,“对我而言,她是只属于我们的东西……就是这样。就算分不清所谓的情,也无所谓。她是我们的,就是这么简单。”   如此理性地剖析自己的感情,这样的妖,真是……绝无仅有了。   黛冷静聪慧得不像一个孩子。   曼陀罗与他的竖瞳对视片刻,而后魅惑的勾起唇角,“确实……就是这么简单。”   惊鸿般飞掠过滚滚黄沙,远远地,睚毗一路刻意释放威压予以警告。   当抵达下一座绿洲时方圆百里已没有任何一只妖怪停留。   脚尖甫触到地面,阿宝便被他像烙面饼一般牢牢地烙在胸口。原本只能同她平视的少年而今已足足高了她一个头以上,阿宝只勉强够到他坚实的胸口。   “阿宝,阿宝……”他俯下身,将头深深的埋在她颈窝,红唇轻吐着她的名字,隐隐有种缠绵而愤恨的味道。   阿宝呆怔了片刻,胸中万般滋味却难以形容。   他狠狠地搂住她,只在她一人面前放纵自己罕见的软弱。明明有万千的话要说,但话至喉头,却也只能哀哀地叠声唤着,“阿宝,阿宝……”   阿宝沉默了半晌,那一声声哀哀地叫唤让她的心也不由地柔软起来。   见她始终没有回应,他不安地狠狠勒着她的腰,脑袋试探着在她的颈间轻轻蹭来蹭去,她忍不住低叹一声,下一秒,他力气大得几乎快将她的细腰给勒断,紧环着她的手却矛盾地微微颤抖起来。   阿宝呼出一口气,迟疑了片刻,终究缓缓地伸出手抚着他的发,指尖在那头如丝绢般滑顺柔软的青丝间穿过……不管再如何规避,命运依然还是将她带到他面前吗。   明知道他性情跋扈又偏激,明知道他当年在背后算计着自己,明明是这么差劲又乖僻的性情……面对着这个孩子示弱讨好的姿态时,她依然无法冷漠地推开他。   “……这些年,为什么故意要避开我?”他慢慢冷静下来,靠在她肩上低声喃喃,语中隐约透出一丝不甘和愤恨,“我等待了整整三百年,为什么要离开我!”   阿宝抚着他的发的手停住,而后偏头看他,“我会害了你……我不想毁了你。原本是打算再也不见你的。”   他倏地抬起头,明明是撒娇示好的姿态,湿润狭长的眼中却充斥着暴戾与怨痛——   “若是你再离开我,阿宝,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Chapter 12   日暮西斜,当睚毗拉着阿宝的手出现在他们眼前时,黛已经先一步开口,“阿宝,你要跟他回去,是吧。”   阿宝停顿了下,点头,“嗯。”   曼陀罗挑了挑眉,双手环抱胸前,“然后呢?”   睚毗蓦地攥紧阿宝的手,阴鸷地盯着他。阿宝只得伸出另一只手安抚地轻拍他的手背,依然还是如多年前那般软声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黛无视杵在阿宝身边的睚毗,小身板扑进阿宝怀中45度仰头,很是天真无邪地道,“阿宝,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阿宝打了个寒战,诚挚地建议,“阿黛……LOLI必杀技真的不适合你。”   罗莉?   黛凭本能认定阿宝这句话绝对不是称赞,他努力地柔化竖瞳,继续纯洁无邪的眨巴着眼睛,“阿宝的话真让我伤心。”   “唔……”阿宝眼角抽了抽,不着痕迹地别过脸揉揉他的发顶,干笑两声。   睚毗冷眼看着阿宝苦笑着,带着三分温情亲昵地揉揉黛的发。   ……多年前,她也曾经这样温柔宠溺地抚摸着幼年的他的头,几乎无条件的事事顺从他。   而今,他敏锐地察觉到她胸中淡淡的疏离和忍耐,就是此刻握住他的手,也依然带着微微的抗拒。   他愤恨地想拂袖而去,想嘶吼,想杀戮,想破坏一切。但双脚却仿佛生了根一般,牢牢地跟在她身边不愿离开。   于是他只能更攥紧握着她的手,左手直接拎起黛的后领往外一甩,冰冷地道,“要跟就跟,废话这么多。”   黛在空中一个旋身安稳地落地,他整整衣领微笑着说,“那我们明天出发。”   句芒山的妖怪多分布在中原。经过多年经营,而今西域的众妖多收拢在旱魃旗下,隐隐有占地为王之势。   说到此,就不得不提到这一点:不论阿宝当年是无心栽培还是有意为之,经过层层筛选淘汰后,现今分布在西域中的妖怪隐隐已成一方气候,同她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是以,当翌日阿宝启程时……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阿宝深吸口气,抬手一比头顶上遮天避日般欲跟随她而去的妖怪们。   从那些妖怪中间走出数十个大妖怪,阿宝认出他们都是她这四十年来或多或少曾经教导过的,不由蹙眉。   她看似天真迟钝,但并不愚蠢。   这是属于他们的人生,她并没有权利去干涉去阻止他们的追求,而野心,也永远不会被外力所湮灭。   黛好整以暇地同曼陀罗耸耸肩,对着阿宝的表情写满了‘真无奈啊真无奈’,齐刷刷地摇头,“他们当然不全是我们的‘朋友’,他们是我们‘朋友’的‘朋友’哦。”   那么,对他们而言:所谓“朋友”的含义……是什么。   临走前,黛和曼陀罗留下1/3的妖怪在西域驻守,余下的便同他们一道启程去句芒山准备开疆扩土。但饶是如此,依然数量惊人。   朱獳在看见这庞大的阵容时不由暗暗心惊,虽然法力高强的大妖怪比较少,其中多为中等或是中下。但所谓蚁多咬死象,他不得不防。   睚毗在阿宝的安抚下努力按捺住杀意,来回摩挲着暗红的扳指只等回句芒山后再做决算。   离别的清晨就这样在一片诡谲中划下帷幕。   而一个新兴的时代——   即将到来。   句芒山 第三重殿   回到句芒山的第一夜,阿宝躺在熟悉的绵软大床上,环视着数百年来丝毫未变的房间心中百味杂陈。   辗转反侧了好一会终于睡着,阿宝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从前熟悉无比的鬼压床又再度造访。她皱起眉,几乎要被压得背过气去,不由努力翻身想背对他,但一股温热的气息却也随之紧紧贴上,朦胧中感觉唇角微痒,一阵湿润的热气慢慢移至冰凉柔软的耳垂……   当圆润的耳珠被含进口中细细舔弄时阿宝蓦地惊醒,下意识地弹跳起来用力一脚将来人踹下床去!   随着“咚”地一声巨大响动,睚毗毫无防备地直接被这股大力踹得贴在墙上,这声音光是用听得就令人替他肉痛。   阿宝左手捂着耳朵,右手食指抖抖抖地指着他半天,只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你快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少年坐起身,红纱半褪露出白皙的胸膛,一头青丝凌乱地铺在那身红衣上,鲜润的红唇微启,他幽怨地瞪着她,真真是风情无限,“为什么现在不行,从前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因为现在你长大了,而且……”   “而且什么?”虽然是问话,语气却随意无比。睚毗只是毫不在意地随口问问,复又缓缓爬起身,慢腾腾地蹭回床上双手用力揽紧阿宝,熟练无比地压住她,双眼灼灼,“你爱踹便踹吧,反正我不出去。”   阿宝撇开脸,这热烈而灼灼的眼神令她不禁想起当年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以及在她沉睡时那个眷眷承诺:   ……待她醒来了,就嫁予他。   “那个……男女大防……”她在他灼热的眼神下带有几分狼狈的避开他的眼,下意识地再度将他一脚踢下床,阿宝尴尬无比地抿着嘴,不吭声了。   “啧,又是男女授受不亲……”睚毗摸着青青的额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直接就地一坐,一头周身血红皮毛滑亮似锦,拥有着一双墨黑近蓝斜斜上挑的眼瞳的兽出现在原地。   只见他姿态优雅地踱到床头,而后纾尊降贵地低咆一声挤上床来,不紧不慢地舔舔爪子,挑着眼看她,“这样总不会再说男女授受不亲了吧。”   阿宝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稍稍安下心来。他就这么想和她挤一张床么,只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头,“……以后若还想同我睡,便要记得恢复真身了才能上来。”   睚毗低哼一声,蜷成一团靠在阿宝身畔,轻轻蹭一下她的腿。   阿宝摸摸他滑顺的颈背,垂眼望着他温顺的模样,慢慢阖上眼……   天刚刚大亮。   阿宝睡意朦胧间就被睚毗连人带被的打包好,直接向第五重峰飞去。   阿宝只觉得一阵颠簸摇晃之后,周围嗡声一片,片刻后,她就被睚毗从被子里挖出来,“阿宝,阿宝你醒醒,该起来了。”   她慢吞吞地揉揉眼睛,“做什么?”   睚毗带着几分献宝一般的神情,单手在空气中一划,“你自己看。”   在空气扭曲波动中,一扇巨大的玄玉门出现在阿宝眼前。阳光透过玄玉门折射出熠熠光芒。   这再熟悉不过的玄玉门出现在眼前时,阿宝缓缓打开门——   眼前是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淡紫色的烟云像一层轻纱,婀娜地飘动间缀着几颗闪烁的光之星。   “这是……你锻造的空间……”原来他的实力已经到达了上仙的级别,足以创造出一个空间。阿宝低声喃喃,“是……浮尘界的雏形?”   “既然你心心念念着浮尘界,我便送你一个浮尘界。”睚毗勾起笑,带着她飞入这颗尚未开发过的蔚蓝色的星球,“里面万物的安排就按你的心意来决定,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阿宝环视着四周还未开发的荒芜景象,创造新生命新秩序……她支着额努力回忆。   千年后浮尘界所有的地形和秩序是怎样?   ……唔,考验她记性的时刻来临了。   Chapter 13   在玄玉门周遭布下一层结界,其中安置了大量蓝色泪型晶石。   睚毗睇了这些晶石一眼,“你现在的道行不是足以抵御阳光了,为什么还要在结界旁边又加了这些避阳晶石。”   阿宝道,“我是可以,但不代表所有的妖怪都可以。”   “你想把浮尘界开放给其他妖怪?”睚毗皱起眉,有几分不悦。   原本这浮尘界就是他送给阿宝的礼物,她竟然希望和其他妖怪一起分享?   阿宝仰头望着他,摇摇他的手,“为什么不可以,这偌大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人不是太寂寞了。”既然睚毗已经锻造出浮尘界的雏形,那么,就由她慢慢地完善这个世界。   少年挑了挑眉,不再说话,那双细长的美目在阿宝脸上流转一圈,有时候,他倒真希望如此……   粗略布置完外部结界之后,阿宝站在荒芜的大地上,开始筹划着该怎么移山填海,重塑创世。   在广阔无垠的世界中飞了七天抵达最南端,阿宝沿途细心揣摩,最后决定将此地做成汪洋,并在海中修筑龙宫和御水宫,作为鲛人和水族妖怪们的居所。   主意已定,阿宝便斗气昂扬的开挖了。虽然阿宝的妖力足以掘一个庞大的深坑,但毕竟她挖的是海,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   于是,每日天未亮,阿宝便兴冲冲地奔去浮尘界挖坑,咳……是挖海。时日一长,自阿宝回来后就被日日冷落的睚毗开始不满了。   “阿宝……”   东方甫鱼肚白,此刻,睚毗不像往日一般乖乖的保持真身等待阿宝醒来。   阿宝朦胧中觉得脖颈仿佛有阵阵温热之气袭来,熏得她发痒。她微微蹙眉,伸手想将源头推开,谁知入手却是一片光滑柔韧的……肌肤?   肌肤!!   她蓦地睁开眼,眼前正对上一双氤氲着朦朦水雾的漆黑眼瞳,这般近距离的瞧他,睚毗的模样正值凡人十七八岁的少年般,雌雄莫辨的美丽。视线往下一飘,滑落的薄被下露出一截不着寸缕的滑韧肌肤,就是泰山崩于前也能色不变的阿宝此刻终于石化了——   “你你你……”阿宝挪动着小身板一时间张口结舌,对着被窝中的赤裸少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睚毗瞧着阿宝呆呆的模样,微微翘起红唇,青丝柔顺地半掩住他的脸,隐隐透出一丝罕见的妩媚。饶是一向神经大条的阿宝也不禁有目眩之感。   传说中,道行越高的妖怪夺天地造物之精华,形貌便越是美丽。早该飞升的睚毗恐怕是此刻凡尘中道行最高的一个……   “你想说什么?”睚毗好整以暇的偏头看她。   阿宝腾地一下跳起身,立刻将所有被子都往睚毗身上套,顷刻间便将他结结实实地包成个人型粽子,“你……你的真身呢?”   就算是粽子,也绝对是个祸水粽子的睚毗懒懒地说,“总是用真身睡姿不舒坦,所以半夜就变回来了。”   兽形的真身自然不可能穿衣,是以每次睚毗都会等阿宝离开之后,或者是在阿宝醒来之前恢复人身换好衣服。这还是睚毗头一次恢复人身后自在的窝到阿宝醒来还未着衣。   阿宝皱着张包子脸,同他抗战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将他彻底踢出房门的几率渺茫无比。大眼瞪着少年好半晌,打也打不过,骂又骂不得。只得忧郁地抓抓头发,努力忘却脑中光溜溜的身体咬牙道,“以后在我醒来前不准再恢复人形!”郁郁地出门去了。   这一天,阿宝挖海的效率奇高无比。   这一天,睚毗对着堆了半个房间的民间小说戏曲怨念无比。   书中的才子佳人都是以才干美色诱之,为何独独对阿宝失效。   朱獳摇头看着睚毗一头钻进书堆中努力钻研,不由低叹,“大人,旱魃已经吃了赤骥的肉,是永远不可能动情的。”   睚毗动作顿了下,而后恍然地喃喃,“……确实……如此呢。”   重逢后她的疏离让他急切的想亲近她,抓住她。有心抑或是无意,他竟忘了这一点。   她永远也不可能像书中一般意乱情迷,同他两情绻倦,耳鬓厮磨,生死相许……   他抬手将手中的书像废品般随意扔开,转身走出房间,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指尖微抬,整座书屋霍地燃起冲天大火!   纤薄的纸页化作黑蝶,瞬间无数的黑蝶纷纷扬扬地冲上天空,在烈火中上下翻飞……   睚毗背对着纷扬的黑蝶,青丝在热气中微微拂动。   永远也不可能动情也无所谓,他喜欢她就够了。   阿宝……她是专属于他一人的珍宝,只要永远留在他身边,永远不离开他……其他都无所谓。   无法被满足的感情,压抑着思之而不得的渴求。   撕开爱情的面纱,在那甜蜜的暧昧之下是赤裸裸的独占与贪婪……   随着感情的递增,不再满足于单方面的付出而翼望着索取,没有了情感作为羁绊,因而不安惶恐着对方是否会随时离去,彼时的他对着阿宝永远温和包容,不论他再如何付出也永远不会对他回应波动的眼眸,是否还能像今天这般倔强地说着无所谓……   朱獳只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从开始到结束。   不论如何,当旱魃回归句芒山后渐渐不再残暴的君主……这是所有句芒山上的妖怪的期望吧。因此,他也势必会为了大人,不择手段的留下她。   相较于睚毗被冷落的不满,带着大批妖怪在句芒山安营扎寨的黛和曼陀罗,对着回到句芒山后几乎从未露面的阿宝却毫无怨言。   准确的说,他们此刻可以算得上是前景堪忧自顾不暇。   甫一在句芒山落户后,他们并没有选择在句芒山上单独划一块领域群居,而是分成数个部落,同句芒山各个阶层的妖怪杂居在一起。   朱獳暗中派大妖怪寻衅,原本妖怪的领域意识便非常强,再加上毕竟是在自己的地头上,双方实力相差甚大。   在接连几次厮杀之后,被屠杀了近半的同伴后余下的部落便被赶出大妖怪的阶层,迁入中下层妖怪阶级中。   怜柳愤怒地同朱獳决裂,正式加入旱魃这一系。   朱獳惊怒道,“原本只以为你是暗中保护旱魃我才一再替你隐瞒下来,如今你竟然背叛大人!”   怜柳虽然愤然,却依然克制的保持住仪态,“当年我是应你之邀才进入句芒山,并没有对睚毗大人效忠过。如今我的选择只是遵从自己的心意,何来背叛一说。”   千年前的他是秦淮河畔的一只柳妖,因为朱獳的热情相邀,再加上彼时他们是一对挚友,他方才离开凡间随它去了句芒山。   崇拜强者,实力至上是妖怪的天性,睚毗大人比他强,他遵从他,但这并不表示他选择效忠他,如此而已。   在怜柳加入旱魃这一系的隔天,阿宝从浮尘界来到黛和曼陀罗的部落前。   “阿宝,难得你还记得来找我们。”曼陀罗似笑非笑地拨弄着火红的发尾。   阿宝吁口气,发现自收了他们这两个小弟后叹气的频率便越来越高。她抬手在屋子周围布上隔离结界,而后揉着开始隐隐作痛的额,开门见山道,“好吧,现在告诉我,你们想做什么?”   黛纯洁的45度仰头看她,“真让人伤心,阿宝你今天只把我和花花招来就是为了斥责我们吗。”   阿宝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反手给了他一个大爆栗,“我已经说过了,你不适合这一招,还是原来那副阴沉的样子最有前途。”   黛单手捂着头,幽怨的看了阿宝一眼,回角落扮阴沉,“我什么地方不适合?”   “脸上再怎么纯洁天真,你一身的杀气怎么都遮不住。”   黛缩回獠牙,仔细斟酌了下,“我会改进的。”   阿宝隐约想起当年初逢黛时,那个一身医师白袍,浑身散发着悲天悯人的气韵的青年……不由闭了闭眼,不忍再继续深思。   未来的黛,完成了跨时代的——从阴沉进化到腹黑。   这……也算是一种成功。   “你们在句芒山行事收敛一些,我无法永远护着你们。”   曼陀罗斜睨了阿宝一眼,“我们可是受害者,阿宝却说这样的话,太令我们伤心了。”   “你确定?”阿宝不禁白了少年一眼。   原本这次朱獳发起的屠杀便是他们预料中的吧。于是便顺水推舟的将弱小的妖怪推出去,分派到句芒山大妖怪阶层与之混居,将真正实力卓绝的大妖怪隐藏在中下层妖怪之中。   当朱獳发起攻击之时,弱小的妖怪可以麻痹对方,让他们以为这些外来的妖怪实力不过如此。另一方面也是场苦肉计,率先向他们示弱,表面上是被逐出大妖怪群体被迫与中下层妖怪为伍……   “从一开始,你们真正想拉拢的,就是那些中下层阶级的妖怪,对吧。”   黛歪头看她,童稚的小脸上,那双金色的竖瞳中充溢煞气,殷红的蛇信舔舔唇角,“阿宝,你真聪明。果然最适合我们的游戏。”   阿宝摇头,“我从来就不想参与其中,阿黛。这次随我们一起上句芒山的都是我们的同伴,虽然是苦肉计……”   “阿宝,你太温柔了。”曼陀罗招摇着那头红发满不在乎地说,“弱小的妖怪原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食物和消耗品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其实他们应该感到荣幸,临死前还能有机会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句芒山。就算他们侥幸留下来,以后也只会是我和黛的食物而已。”   虽然知道妖怪天性嗜血,但阿宝依然还是无法适应这种想法,她沉默了一会,道,“那怜柳呢,你们这次连怜柳也一起算计进来。”   “我们这样也只是要彻底斩断他和睚毗那一系的最后羁绊。”黛支着小下巴,“他游离在我们中间,当然会令人不安,我们只是推了他一把而已。更何况大家各取所需,就算怜柳知道了,也会理解我们的。”   曼陀罗侧头看她,“我们这次是一举三得,不好吗。”   黛将脸贴在阿宝的手心,“我们这样做,阿宝你生气了吗?”   阿宝忍不住大力蹂躏黛的发,明明蛇是冷血动物,从没见过像黛这么热血的济济于权利的蛇。   低叹着掐掐黛柔嫩的小脸,阿宝道:   “这是你们的人生,如果你们非做不可,并确信永远也不会后悔。那么,我没有权利去阻止你们。”   Chapter 14   时光从白到黑,流年变幻。   第一年:浮尘界最大的南海诞生,同年,睚毗不满阿宝的日日冷落,带着大批妖怪也进驻浮尘界,正式动工。   第二年:御水宫竣工,龙宫尚待建成,大地山川已初露雏形。   ……第五年   晨光透过明黄色半透明的窗纱,暖暖的晕亮室内。   少年靠坐在床榻上,一袭雪白的单衣外斜披着镶金绛红罩衫,他垂眼睇着身旁睡得歪七扭八的少女,明知道她早已经不可能会知冷知热,但还是将滑落一半的被角仔细掖好,细细的搭在她肩上。   修长的手无意间划过少女冰冷的颊面,他顿了下,没有收回手,食指沿着她柔和的轮廓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脸……   最后,缓缓停留在那弯冰凉的嘴唇上。   她一头长发睡得乱糟糟的,紧抿的唇又小又软。   他仿佛着了魔般,怔忡了片刻,而后缓缓俯下身,温热的鼻息轻拂在少女脸上,双唇渐渐贴近……   “喝!”   少女蓦地睁开眼,千钧一发之际,她一只手抵在他脸上瞬间弹跳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大清早不要这么吓人啊!”   被当场抓包,睚毗依然淡定的抓下她抵在他脸上的手,起身穿好滑落半臂的绛红罩衫,“你的睡相太糟糕了。”   “唔,有这么差吗?” 阿宝搔搔头,“不要转移话题。”   睚毗垂眼看着半坐在床上,娇小的身子几乎快被床被淹没的阿宝,此刻她正歪着头,睁着那双大眼懵懵懂懂地瞅着他,刘海乱翘……模样像极了句芒山底还未成妖的小动物。   他不禁勾起唇角,俯下身,一双手伸入她腋下,轻轻往上一拔,像拔萝卜一般将阿宝从被窝中拔出来。   脚一落地,阿宝立刻后退一步,蹙起眉,“我自己会起来,不要拉拉扯扯。”   睚毗双手从她腋下一勾,再次将她轻轻提到他跟前,神情十分不悦地道,“啧,这样很委屈你吗?还是你更喜欢其他人抱你。”   “又在说什么胡话,睡晕头了?”阿宝一瞪又开始乱吃飞醋的他,踮起脚尖反手给了他个大爆栗。   自从黛和曼陀罗跟着她来句芒山后,睚毗一想起他们亲昵的模样,就不住抱醋狂饮,酸气直冒。   他细长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阿宝,不豫地索取承诺,“在你心中,是我重要,还是他们更重要?”   阿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往门口走去,“时候不早了,我该去浮尘界了。”   才刚踏出一步,睚毗便从背后抱住她,连她的双臂也一道搂得严严实实,执拗的索要承诺,“不准走!告诉我,我是最重要的吗?比所有人都重要?”   阿宝沉默了一会,而后冰冷的手轻覆在他掌上,慢慢地说,“……你比他们重要。”   他怔了下,缓缓逸出笑,整张脸瞬间明亮起来。   阿宝背对着他,没有看见他此刻的神情。她推推他的手,“好了好了,先放开我,该出门了。”   他像得到糖果后终于满足的孩子,分外乖巧的松开手,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等在殿外的朱獳迎上来,“大人。”   睚毗停住脚步,“何事。”   阿宝朝他轻点下头先行一步,睚毗在她身后远远地目送她,浑身洋溢的欢喜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朱獳低叹,就算平日再如何尊贵跋扈,此刻的大人也不过是一个青涩的,初历情事的少年。   “是龙神大人……”若非事态严重,朱獳实在不愿出口破坏睚毗难得的好心情。   “父王……怎么说?”心中微微沉郁下来,自从百年前他拒绝飞升之后,便已同蓬莱彻底断了联系,时隔多年,父王主动传唤,只怕非福。   “龙神大人希望您能即日飞升。”朱獳斟酌了一下,正色道,“龙神大人同几位上仙卜卦……大人命中大劫将近,若再不飞升……恐有杀身之祸。”   睚毗抿着红唇,沉默下来。半晌后道,“如果我飞升蓬莱……便再也不能下界。”好不容易……阿宝心中终于有了他一点点位置,他怎可能舍得离开?   他也,从未想过离开。   朱獳道,“数百年来,阿宝几乎是大人用各种仙丹滋养起来,先天上已经打好了底子。再加上她天分过人用心其专,此刻的道行恐怕已真正抵至旱魃的境界,若再苦修数年,怕也能顺利飞升。到时……”   话还未完,睚毗猛地旋身,急不可待地往第一重峰赶去。   “大人?”   朱獳见他说风就是雨,忙一头雾煞煞地跟上他。   睚毗头也不回,只朝后抛下一句,“我这就去搜罗仙丹和各界法宝,务必让阿宝尽快同我一道飞升,到时我要带她去蓬莱——”   出了大殿,原本微微含笑的阿宝渐渐收敛笑容,她偏头喟叹一声,声音极轻,在空气中淡淡的消散。   “阿宝,你不喜欢他。”黛平静的作下结论。   “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阿宝摸摸他的头避开他的话题,熟门熟路的朝浮尘界的方向飞去。   “阿宝真偏心,就只许睚毗去浮尘界动工,不许我帮忙?”黛跟她并肩在云中穿行,晨风拂面,衣诀飞舞。   “你和曼陀罗还有怜柳不是玩得乐不思蜀,我平日想唤你们,还需要三催四请。”   “若是其他人,我们就直接吃了他根本毫不理会。”黛耸耸肩,“再说,若我们真同你频繁接触,恐怕会永远消失在句芒山吧。现在还未到时机,待时机成熟时……”黛微微眯起眼,勾了勾过分殷红的唇,“到时候,阿宝就不用这么辛苦的应付他了哟……”   阿宝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睇着黛童稚的脸,突兀地开口,“阿黛,今天睚毗问了我一个问题。”   “嗯?”黛莫名地看着她。   “他问我,你们和他,在我心目中,谁更重要?”   黛的神色慢慢的阴冷下来。   阿宝摸摸鼻子,慢吞吞地继续说,“我的回答是——他更重要。所以阿黛,不要动他。你很聪明,不要惹我生气。”   黛垂眼,遮住金色竖瞳中的杀意,委屈地道,“真伤心啊,我也只是希望阿宝不再困扰啊。”   阿宝再度揉揉他幼细的发,“阿黛,除了他,其他的事我都不会去干涉阻止,希望你能理解。”   黛乖乖的点头,殷红的蛇信轻舔着嘴角。   “嗯,我会理解,如果这是阿宝的请求。我当然会……”   时光被碾碎在这个清晨。   不论最后的结局如何,此刻的睚毗无疑是踌躇满志的幸福着……   岁月流逝了生命,记忆成长了我们。   时间是吞噬一切的毁灭者,而它又是如此包容,当悲欢离合尽皆散去,到最后依然流淌从容。   Chapter 15   浮尘界的天空明亮而辽远,凿山凿了大半天,阿宝在这个宁静的下午双手支在脑后躺在铺陈不久的草地上,闭上眼稍事休憩。   “大人……旱魃大人……”耳边传来细小的悉悉索索声。   阿宝半睁开眼,稍稍偏头转向来人。   “那个……”   在她的视线中扭扭捏捏地挤成一团的娇花们紧张得不停地绞着那几片可怜的叶子,细小的声音道,“大人您……还要多久能把浮尘界建好?”   “唔,大概最快的话还需要五年。怎么了?”眼前的娇花们仿佛只要她稍稍大声点就会集体晕倒,阿宝不由把声音放得更柔。   “是,是这样的,”它们期期艾艾道,“浮尘界幅员辽阔,不用像句芒山那般,经常要被众多妖怪驱逐践踏。我们妖力卑微,也不需要太大的空间,只要一小块不被打扰的容身之处就好……”   阿宝定定地看着它们,娇花们不自觉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拔起根小心地后退几步,“大人……大人若是无暇顾这等小事……就当是听了个笑话,忘了吧。”   阿宝有趣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离她最近的小花瓣,那花瓣立刻由粉转红,害羞的微微蜷缩起花叶瑟瑟抖动起来,“大,大人……”   “唔,刚才我只是在考虑选什么地方合适呢,”阿宝好奇地看着那红得几乎快爆炸的娇花,摸摸下巴,“嗯,要不这样,等句芒山也迁进来时原本盘踞山上的妖怪自会搬出来,到时我就把第四重峰的谷地划给你们。”   “谢,谢谢大人……”   “你想将句芒山也迁进来?”随着这透着倨傲的少年冷音响起,周围的娇花们瞬间蜷缩起身子,伏倒在地不住战战发抖。   “你来啦。”阿宝没有起身,只朝上挥了挥手,慢吞吞地说,“今天的阳光真不错。”   对着一只正悠闲的享受日光浴赞美阳光的僵尸,饶是睚毗也不由滞了下,他站在阿宝身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你不起来?”   阿宝摇头,而后微微舒服地眯起眼,“你要不要也试试?”   少年皱起眉犹豫了下,而后缓缓坐在草地上,也学着她悠闲的双手支在脑后凝视着瓦蓝瓦蓝的天空。   阳光融融地照在身上,很温暖。凉风轻拂过草地,发出细微的摩挲声,远方的山脉温婉的起伏连绵,空气中洋溢着淡淡的青草味,甚至连一碧如洗的天空也显得温柔起来……   “感觉不错吧。”少女侧头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偶尔放松一下心情调剂一下,心境会一下子开阔起来。”   睚毗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快乐,在她身边,一切仿佛都美好起来。   他再朝她挨近一些,同她肩并着肩,长发也细细的缠绕起来,而后侧过身搂着她的细腰,将下巴轻顶在她的肩膀上,“刚才你说要把句芒山迁进来,是吗。”   “嗯。如果可以,我希望让滞留人间的妖怪也迁进来。”   睚毗半眯着眼,头挪了个舒服的位置,不悦地咕哝一句,“这是我只送给你的。”   不悦地带着丝孩子气的话让阿宝弯了弯嘴角,“既然都是要开放的,倒不如造福更多人。自从远古的大妖怪飞升之后,留在现世的大妖怪大都独善其身,其余流落人间的妖怪吸取灵气不足,要么被吞噬要么就吞噬凡人,积弱已久。因此人间的修道者对妖怪也越发恨之入骨,见必诛杀。可句芒山只有一座,无法容纳下那么多妖怪,既然我们有了浮尘界,那么,就将浮尘界作为妖怪的栖身之所,建立出一个独立于人间的妖界,不好吗?”   睚毗闷不吭声了好一阵,而后将脸埋在她颈间恨恨地咕哝,“既然你心中都拿捏好主意,还问我做什么……”   阿宝扒拉着他的头发,顺顺他的毛,“那我想,以后我们就把句芒山建成学院,专门教习那些小妖术法……唔,就算是培养人才。”   “模仿那些凡人设立学堂?”   “嗯,以后你也可以从中挑选出你所需要的人才辅佐自己。”阿宝皱皱鼻子,边思忖着边在脑中慢慢规划场地,“说到这,如果把句芒山设立成学院那就要重新修筑你的宫殿。呐……跟随你的那些臣下们应该也需要吧。嗯,还要有议会的场地,各族妖怪的住房问题……扒拉扒拉扒拉。”   若说是睚毗锻造了浮尘界的雏形,那么阿宝就类似于创世神的角色,负责构筑完善这个世界。   这是个不可抹灭的功绩,也因此,当浮尘界推立王者时,不可回避的,无法将同样实力强横的旱魃排除在外。   当然,其中也不能抹杀旱魃身后那支军队的威慑……   咳……话题扯远了,让我们重新把目光移回此刻的半成品浮尘界。   忽略掉被压在睚毗身下惊恐僵硬的花花草草们,此刻睚毗趁着气氛温馨之时,低声道,“阿宝,你想变强吗。”   “当然。一直以来,我的目标就是变强,强到能够保护大家。”阿宝顿了下,不好意思地接着道,“虽然……现在的你不需要我的保护。”   “我不想让你保护。”不期然想起数百年前渡劫时,阿宝双目紧闭周身经脉俱毁的模样,睚毗不由更收紧手臂,牢牢地箍着她,“我会保护你。”   阿宝半阖上眼,“我会保护我自己。”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快,但还是按捺下来,道,“阿宝,你想修成正果,得道成仙吗?”   阿宝“唔”了一声,“这是所有妖怪的梦想吧!”不断的变强,变强,再变强,成仙是理所应当的最终点。   睚毗心中一喜,“我这些天给你服下的丹药都是巩固修行的,今晨探查到昆仑有西王母留下的仙丹,你可愿意随我去夺这仙丹。”   “仙丹?”   “据闻吃了能立地成仙,虽然怕是妄言,但至少也能增添大半道行。”睚毗半坐起身将阿宝用力揽入怀中,急切地道,“你可愿和我一起飞升?我们一起成仙,到时我带你去蓬莱,好不好?”   ——“大人为了你触犯天条,堕入魔道,甚至差点神魂俱灭…… ”   隐约想起当年朱獳的告诫,阿宝怔了下,深深将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少年映在眼中。以后……他会堕入魔道,会……成魔吗?   “阿宝?”睚毗不满地瞪着阿宝,竟然在同他对话时走神。   阿宝迟疑了下,而后小心又怜惜地回抱住他,“好!我们说好了,一起成仙,绝对要成仙。”   睚毗满心欢喜得只知道牢牢地抱紧她——   “好。我们……一起成仙。”   Chapter 16   昆仑有增城九重,为中央之极,也是连接天地的天柱。   作为黄帝在下界的都邑,居住在天府的上仙若想俯瞰凡间,这无疑是个绝妙的观赏之处。   一行四人没有腾云驾雾或者是瞬移,低调的在山涧中穿行。   夜色中,墨蓝色的苍穹浮着一轮笼着淡淡烟云的玄月,八千丈的昆仑峰顶薄薄的蒙着皎皎白雪……   沿途开满明黄色花朵的沙棠迎风招摇,他们从东面上山,珠玉树、璇树、不死树已渐渐消失踪迹。   “奇怪,为什么昆仑多了这么多外来的妖怪?”阿宝注意到沿路上充斥着陌生的外来妖怪的气息,不由疑惑道。   睚毗快走几步来到东面山顶,原本山的每一面有九口井,每口井都用玉石围成横杆。其中又分布着四重门,每道门都有开明兽在那里看守着。   但而今原本的四重门前却杳无人踪,睚毗阖上眼试图捕捉空气中的仙气,片刻后道,“不止是开明兽,连守护着昆仑的陆吾神也不知所踪。”   “事有蹊跷。”朱獳道,“我们先去瑶池那探探。”   黛没有作声,只跟在阿宝身边,一路上少见的沉默。   原本只有睚毗和阿宝前去昆仑,但朱獳不放心,硬是半途插队,黛知悉了,更是软磨硬蹭地要跟,于是便形成这支气氛诡异的队伍。   古木参天,芳草没膝。湖面如镜,碧绿如染。   随着离瑶池越近,沿路的妖怪越来越多。   当他们甫踏上瑶池边上的行宫时,附近的妖怪纷纷转头投以异样的眼神。   阿宝仰头看向睚毗,在来昆仑前他们已经设下结界隐去身上的威压,此刻的他们在妖怪眼中妖力不过是寻常妖怪,怎会这般关注……   睚毗见阿宝只愣愣的看他,不由弯起唇角,“怎么了?这般看我。”   阿宝摇头,心中暗暗思忖,虽然她脱胎换骨之后生得美丽了许多,但这对凡人而言堪称绝色的姿容在妖怪中并不罕见,毕竟妖怪可是盛产美人的种族。   但睚毗就……她再摇摇头,口中温软的咕哝着,“色字头上一把刀,色不迷人人自迷……咳……食色性也。”   朱獳睨了她一眼,“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些妖怪对我们格外关注?”   阿宝大眼瞅瞅睚毗,抓抓头发,“嗯!我可以理解。”   “那就好,”朱獳仰首沉声道,“都是因为我……”   “咳,是你啊……”阿宝挑眉看向他。   你那是什么眼神?!   朱獳眼角抽搐几下,按捺住抓狂的冲动,好歹他也是天上地下罕有的上古神兽,那是人见人亡国见国灭。它深吸口气继续淡定的道,“虽然我已经隐蔽了威压,但我的真身几乎所有的妖怪都能辨认出来。天地间也只有我这一头亡国之兽。”   阿宝一瞟他招摇无比的狐身鱼翼,“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此行是来夺仙丹的。”有这么大摇大摆的抢劫么。   黛难得开了开尊口,低嗤,“大人,我们不专业啊。”   睚毗听到他暗含讽刺的话,看了阿宝一眼倒也忍住气,冷淡的道,“本来原定由朱獳引开开明兽的注意,我和阿宝再伺机入瑶池。西王母同我父王相熟,没有确切证据也不会贸然撕破脸。更况且仙丹再炼便是,待我回蓬莱后自会送上奇珍异宝赔罪。不过方才未发现天都里有任何仙气,登上山顶也不见开明兽和陆吾神的踪迹,倒是杂乱的妖气平添许多,因此就不需再戒备了。”   阿宝道,“莫非天都已经被仙人们抛弃了?”   睚毗蹙起眉,正待再说什么时,突然从瑶池北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   “各位英雄好汉!刀下留情啊啊啊——”   怎么觉得似曾相识……阿宝率先朝声音的方向而去。   “各位好汉啊,美人啊,英雄啊,豪杰啊,我已经深深地拜倒在你们的英武之下,你们是如此的高大,健美,让人觉得就是被你们吃掉也是一种亵渎!啊啊~我这污秽的身子,怎堪你们动口亵渎……就算……就算你们真的要亵渎……我这么点小身板,实在不够分,请各位英雄务必垂怜我啊啊——”   阿宝:“……”   如此狗腿的鱼,确实天上地下唯此一条了。   她抬手解开四人的结界,不再隐藏妖力。瞬间,一股强大至恐怖的威压席卷全场,瑶池周遭的妖怪在这股绝对强横的力量之下纷纷拜倒,在绝对强者的威慑之下显示臣服。   睚毗淡淡地开口,“滚。”   话刚落,原本密密麻麻伏跪于地的妖怪们在瞬间消失,清场得利落无比,原地只余留一阵鱼尾触地的啪啪声,“各位英雄,也带我一起走吧!不要留我一个人啊啊——”   “赤骥。”   “啊啊,你们认错鱼了!我发誓,虽然每条鱼都长得很像,但我跟它们绝对不是一个品种的!”正鱼肚朝天倒在草地中不住弹跳着想跳回瑶池的赤色小鱼道,同时不忘可怜兮兮的将视线投向阿宝,只可惜……   在看清阿宝的一瞬间认出来人,赤骥原本可怜谄媚的鱼眼中途石化了。   黛那双金色竖瞳一瞬也不瞬的盯着赤骥,“你们认识?”   朱獳道,“数百年前曾经去它借了点东西,那时候它的口气和现在是一模一样呢。”   借……= =~   赤骥内心嘶吼,那是抢劫啊抢劫!   睚毗也不同它啰嗦,直接进入正题,“为什么驻守昆仑的众仙而今都消失了?”   赤骥不住狗腿地摇着鱼尾,谄媚的看他,期期艾艾道,“那……能不能答应放了我?”   睚毗冷哼一声,它便呐呐地瘪了。   “大人这数百年应该都没怎么下界吧,”赤骥道,“随着朝代更替,人间也越来越污浊,灵气越发稀疏。那个死老太婆……咳,那个西王母的瑶池在各界分布多处,百年前就带着居住在昆仑的仙人们去了其他别宫。而昆仑也日渐被人间的浊气所污,其实在千年前天帝便已经不再驾临昆仑,只是由于王母喜欢,才和一些上仙们偶尔在昆仑小聚。如今王母也回天府了,这里自然就被众仙抛弃了。”   阿宝伸出手扒拉几下倒在草丛中开始佯装死鱼的赤骥,“那你呢,我记得你是西王母的坐骑。”   内丹都没了,哪来的神力给那死老太婆当坐骑。   赤骥翻了翻死鱼眼,只含糊道,“除了部分赤骥随仙人们回到天府,我和其他不愿再当坐骑的赤骥就留在人间,自由自在的……”被捕猎。   “这样……”   “你们来,就是为了那颗仙丹吧。”赤骥倒很识相的主动开口,同时鱼眼重现注水,泪汪汪可怜兮兮地将阿宝作为重点攻击对象,“我只要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处……就这么简单。”   Chapter 17   “还要多久?”   随着赤骥在瑶池底潜行,池底水草丰美,黛一头乌发在水中摇曳,他加速游到赤骥身边戳戳鱼头。   “请不要随便戳我的头。”赤骥甩甩鱼尾,“虽然我只是一条鱼,但是我毕竟是一个成年女士。”   “啧,只是条雌性啊。”   啊!我讨厌性别歧视!   赤骥游到阿宝身边,鼓足了勇气吐着泡泡低声道,“请不要用雌性这两个字,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啧,只是一条鱼啊。”   啊!我更讨厌种族歧视!   赤骥摇着鱼尾谄媚地蹭蹭阿宝,决定捏软柿子,“大人……”   “啰嗦。”睚毗黑着脸直接一巴掌把它拍飞,没事靠这么近作甚。   眼前碧绿的湖底光线渐渐转深,虽说叫瑶池,但瑶池并不是池,全长万余米,南北宽约五千米。   一行人顺着水流蜿蜒潜行,至一个镂空的水下礁石丛,赤骥一弹鱼尾,快速地钻进去,片刻后,一个太极鱼八卦图缓缓浮出地表。   “这是王母藏仙丹之处?”   赤骥干笑两声,“不是,是我藏仙丹之处。”得到仙丹后它原想待道行恢复得足以能消化仙丹之时自己服用,谁知自众仙走后便成日被妖怪们追杀,根本无暇他顾。只得匆匆将仙丹藏在瑶池底的洞府中,以待他日。   朱獳斜睨它一眼,提出疑点,“为何起先被其他妖怪钳制你都未吐出仙丹去处,却对我们这般轻易告知?”   “那些庸俗的小妖怎可能配得上这仙丹呢!”赤骥义愤填膺道,“我坚贞不屈节操高尚,不为利动,不为威劫。这百年来一直苦苦等待着有缘人的降临。当你们出现的那一刻,天地变色,日月无光,辉与天齐……我就知道了,我这百年来等待的,就是像诸位这样的绝世英豪啊——”   “……停。”   在赤骥讲得激昂投入浑然忘我之际,阿宝抖下一身已有数百年未立起的鸡皮疙瘩,“……当年你到底是怎么成为西王母的坐骑。”难道仙人们就好这一口?   黛无视赤骥的辛苦演讲,只冷嗤一声,扒拉着赤骥,“确实如此?”这条狗腿无比的鱼怎么看都不是坚贞那一型。   赤骥干咳两声,其实,不是它不给……只是因为那时还来不及开口供出仙丹,阿宝就来了。   睚毗双手环胸,朝赤骥瞥了一眼,一头及膝的青丝在水下柔顺的微微荡漾。   它立刻激灵灵弹跳起来,游到太极鱼八卦图前小心地躺下,头尾竭力勾起,完美的契合在阴极。   池底微微摇晃了一下,洞府缓缓开启。   赤骥的鱼翼小心地扶着腰从八卦图上蹭下来,“哎,太久没回洞府,可能最近是发福了,这动作真是越来越有难度了。呜,莫非我要减肥了?”   可惜除了阿宝尚还能丢一个同情的眼神,其他人等早在第一时间就进了洞府。   赤骥哀叫一声,“等等我,等等我!别乱翻我的家当啊。”急吼吼地冲上前引路。   临到一颗巨大的蚌壳前,睚毗道,“为何仙丹会在你这?”   “这是王母在回天府前赐给我的。”啧,给那死老太婆当了上千年的坐骑才给一颗仙丹,贼小气。   睚毗斜倚在洞府中的玉石顶柱前,定定地看它,不耐的道,“那快点。”   赤骥心中不舍,原想再多磨蹭几下,可惜在众多的零度视线下到底还是没那贼胆,只依依不舍的再摩挲几下足有数米高的蚌壳,鱼身轻贴在蚌壳上,低声飞快的喃念着密语。   片刻之后,只见那巨大的蚌壳微微颤动几下,而后如含羞草一般,怯怯地打开内壁。   微妙的水流涌动中,一阵莹白的光华随着蚌壳打开而缓缓流泻出来,待那蚌壳完全打开之后,一颗足有成人拳头大的仙丹伏在那片粉色的蚌肉之中……   嗯……拳头大……拳头大?!   睚毗额上终于忍不住冒出青筋,抬手一比那仙丹,“就是这个?”   赤骥点头,“没错。”   黛举着这拳头大的仙丹默默地递给阿宝,阿宝只对着这仙丹左右琢磨了一阵,“等我回句芒山后再吃。”   到句芒山时旭阳甫生,在淡金色的晨光中阿宝和睚毗相视一笑。   事前从未想过,竟会如此轻易便取得仙丹。   将赤骥安排在浮尘界南海的御水宫中,看着它欢天喜地地潜入海底,睚毗回身拂开阿宝散落在耳边的发,低声道,“晚上等我回来时再服仙丹。”   “嗯。”   他再朝她微微点头,转身和朱獳飞回句芒山和臣下议事。   “黛,你还不走吗。”阿宝摸摸他的头,驾云往西天飞去。   “阿宝,浮尘界还要多久才能建成?”黛拉着她的手,仰头看她。   最近越来越多的妖怪问她这个问题。阿宝只是微微皱眉,而后坦诚道,“五年。”   “五年啊……”黛歪头看她,露出一抹几乎可称之为天真无邪的笑容,“阿宝,这些年来我们的同伴们和句芒山的妖怪们融合得很好哟。”   “我知道,你们一直非常的聪明。”   “阿宝你生气了吗?”黛更靠近她几分,“我们只是觉得这浮尘界也是你耗了这么多心血构筑的,不能总让睚毗坐享其成,对不对?”   “我没有生气。”阿宝仰头看着透过结界暖暖地熏在身上的阳光。   “阿宝总是很温柔,但同时也非常强大,在那些常受大妖怪打压的中阶妖怪中很有人气哟。”黛透着诱惑的压低声音,那童稚的嗓音配合低柔的诱惑充满了吸引力,“再过五年,我们会发展的更快呢。若再加上阿宝作为号召,那么……”   阿宝勾起笑,只拍拍黛的头就不再说话。   这是一个新兴的体系,比之统御了数千年专制独裁的旧系制度更加灵活而亲民,焕发着活力。   而今,她是睚毗和这个新兴制度的缓冲。   他们双方彼此忌惮着她,因此,相互忍耐着没有率先发起围剿或者是暴乱。而她所要做的,便是牢牢地站在中立位置,不让双方越过雷池。但若是两相择其一……   “阿宝,”黛偏头望着她,细细地舔着獠牙,“我们现在,只缺少一个角色了哟。”他们三人,谁也不可能彻底臣服于另一方,因此最好的人选便是……   阿宝掐掐他的小脸,没有立刻答话。   若是……两相择其一。   很抱歉啊……她依然还是选择站在睚毗这一边。   沉默半晌后,阿宝摸摸他的头,“好,我答应。”将这个新兴的体系掌握在她手上,由她掌控,比之在其他激进的妖怪手中,会放心许多。   而她,便是这两者之间的控制阀。   好吧,也许有人开始云里雾里了,他们缺少的角色到底是什么?   他们唯一缺少的角色是——   王   Chapter 18   服下仙丹那一刻,突然风云骤变。   自天空隐隐传来低闷的雷鸣,句芒山顶瞬间被黑暗笼罩。   在一片黑暗中,空中的气流慢慢扭曲旋转,一个惊雷骤然划破天幕,借着这短暂的电光,妖怪们霍然发现句芒山正处在头顶气流漩涡的风眼之中——   竟是天劫降世!   想不到那仙丹竟然真的有立地成仙的功效,只可惜仙丹的功效是有,副作用就是吃完仙丹的数个时辰之内动弹不得,任由那天打雷劈。   这一轮天劫下来,只能让那些不知情的修仙者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惨烈收场。   真是毒啊!   莫怪千百年来靠仙丹飞升的修仙者寥寥可数,难道仙界也信奉“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   幸而阿宝此刻还有睚毗在身边,身为妖体,却得到了属于仙家的雷霆之力,夺天地之造化。她只觉腹中的烧灼感越发强烈,原本身上带有的淡淡仙气慢慢的递增至浓郁,四肢渐渐传来骨骼爆裂声,浑身上下仿佛正被烈焰灼烧一般。   她本能的明白此刻自己正在重塑身体……   旧有的属于妖的躯壳在崩裂,新生的,属于仙家的身体在重组。   睚毗紧护住刚服食仙丹此刻正处在危急关头的阿宝,迅速打开浮尘界,将天雷隔离于外。   身为上仙,若他还想同阿宝一道飞升,去天府继承蓬莱仙籍,此刻就不能触犯天条,代替阿宝将天雷击退。   庆幸的是,由于浮尘界是他缔造的隔离于现世之外的空间,天雷无法涉及,他便带着阿宝在浮尘界暂避其锋。   隔日清晨,阿宝朦胧的睁开眼,赫然发现她俯卧在床上,一头及地银发如月华般铺了一身……   浮尘界外,天雷滚滚。   睚毗全然不顾,只小心地握着她的手,温存的轻抚着她的发,急急问道,“怎么样?身体可有不适?”   阿宝摇摇头,只默默地抬起眼看他。   那双火红如血的眼瞳清晰的映出他此刻炙热的毫无掩饰的情意。   对于情,阿宝向来排斥而困扰。   她缓缓抽回手从床上起身,搔搔头,“睚毗,能不能帮我把黛他们一起叫来。”   在阿宝抽回手后睚毗强自按捺住心中的不豫,对着阿宝那张苍白无丝毫人气的脸,一腔火气全没用的化作了担心,只不悦地道,“你叫他们做什么?”   “我要闭关,现在的我还未能完全吸收掉仙丹之力,熬不过这场天劫。”   少年心中一慌,他坐在床沿,只惶然从背后狠狠搂住阿宝的细腰,将脸紧紧贴在她背上,“你这次又要离开多久?”   阿宝看不见他的脸,从那双紧紧勒在她腰间的手传递来浓浓的不安,她按住他的手,温声道,“你听我说……”   少年的声音蓦地高昂起来,“你希望我如何?第一次我用了整整百年来寻你。第二次只相聚了6年,之后又用了整整三百年来等你,这一次呢?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你了,好不容易,终于能够在你身边,而今只过了短短五年,你又要再离开我了吗!”   “我……”阿宝只觉胸中突然被哽住,   “阿宝……别离开我……”他将她搂着紧紧的,几乎要将她嵌入体内。   她在他的生命中自由来去,从不留恋,总是留下他一人……去等待,去相信她会归来。但一次又一次地被留在原地,他也会无措,也会不安,也会慢慢地开始怨恨起总是如此轻松地将他抛在身后的她。   这么激烈的感情,激烈得连自己也会不安害怕的感情,初历情事跋扈乖张的少年只能将它们全部蛮横地倾注在她一人身上。   阿宝胸中一窒,她带着几分怜惜地轻轻拍抚着他的手示意他松开钳制,转身正对他。   “别离开我……”少年的手紧绞在她身后将她拉近他。他低着头,额头轻靠在她肩上,而后抿紧红唇,拉下高傲的自尊,“求你……永远别离开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去做……”   阿宝忍不住抬起手,温柔的抚摸着他乖顺柔软的发,明明是性情那么恶劣偏激的孩子,却独独只对着她一人撒娇示弱。   “我只是去闭关,只在浮尘界,若是你不放心,可以进来寻我,我会尽可能加快时间出关。所以……再忍耐几年,好不好?”她只回答这一次离别,下意识的,将睚毗原本话中所说的永远不离开忽略掉。   睚毗敏感的皱起眉,敏锐地道,“那下一次呢……以后呢?以后你还会再离开我吗?”   阿宝抚在他发上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下来。一直回避他这个问题的原因是……   她也不知道。   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最后……她的结局会是如何。   历史上,她在浮尘界建成不久就失踪了,千年来皆杳无音讯。她不敢贸然许诺,若最后她的下场是消失在历史洪流中……那么对于被留下来,一直抱着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希望等待她归来的睚毗而言……   太残忍了。   “别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越发不安的睚毗收紧手。迟疑了片刻,他半阖上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他的视线,有些认命了一般下定决心,精致的脸上仿佛晕上一层胭脂,鲜润的红唇抹上淡淡水色,“我……喜欢你。阿宝,我喜欢你……”   阿宝蓦地一僵。   “我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少年青涩又直白的诉说胸中的感情,左胸从未这般激烈的急跳着,神情透出一丝罕见的羞涩和妩媚,“我从未这么喜欢一个人,真的……非常喜欢。所以,能不能永远不要离开,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面对着他笨拙的只知道一再重复着喜欢,阿宝心中五味杂陈,该如何告诉他……她无法回应他的感情,该如何告诉他,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下场,该如何告诉他,她无法在一切都未知时如此轻率的给予他肯定的回答。   于是她只能迟疑着,揉乱他一头滑顺的青丝,老实地告诉他,“你对我非常好,你不需要再为我做什么。相反的,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凡人在爱情中都会为自己或者是对方留下一丝余地和退路,你只知道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我身上,却一点都不懂得保护自己。这样……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我会再去找你。”   “若是找不到呢?”   他再度抿紧唇,用力得连原本鲜润的红唇都微微发白。   阿宝低叹着,转身离开。   身后一身绯衣的少年,缓缓捏紧拳。   月白的裙裾从百花头上缓缓拂过。   随着天雷在句芒山响彻一夜,句芒山上的妖怪大都紧急迁入浮尘界。   虽然只完工了一半,但当妖怪们阔别数千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广阔栖身之所,不用再和万千妖怪终日相斗,只为了夺句芒山下一块小小的弹丸之地。   对拥有着强横实力创建了句芒山的睚毗和旱魃,不能不畏惧而感激。   相较于暴戾嗜杀喜怒无常的王,另一位同样实力强横却温和可亲的旱魃无疑是天性崇拜强者的妖怪们又一个尊崇的对象,相应的,依附于旱魃身后的新兴势力,与旧有的统治制度截然相反的自主和活力也博得妖怪们的好感。   将句芒山剩下的构筑和规划分为两份交付给黛和紧随在她身后执意要跟到她闭关之地的睚毗,阿宝摸摸鼻子仔细思忖着没有任何疏漏之后,正式闭关。   Chapter 19   斗转星移,在阿宝眼中只是一瞬,却已过了十年。   当梗在腹中的烧灼感渐渐和缓,降为沁凉时,阿宝倏地睁开眼——   被强大气流引领而来的众妖本能地感应到旱魃即将现世,纷纷自浮尘界四面八方向此聚拢。   南海的水仿佛被无形气流牵引,慢慢地震颤起来……随即!浮尘界内所有的山体开始震动,一圈圈肉眼所不可见的无形气旋从地底传来……   到最后,竟仿佛连空气也开始不安的颤动起来!   伴随着越发剧烈的震动,妖怪们皆开始不安地屏息等待。   旱魃闭关十年,而今终于吸收完仙丹之力,怕是要不日成仙……除了睚毗大人之后,她是第二个拥有仙家之力的妖怪,胸中不由激昂起来。   伴随着地底沉闷的低鸣,一道虹光自眼前的山壁中迸射。   未几,众妖只觉眼前金光骤亮,眼前近千丈高的山峰突然发出一声细弱的呜鸣——   轰!   一道震耳炸响划破天幕!   腰间缭绕烟云的山崖竟脆弱如纸般,在那道乍现的金光中从中分为两段!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山石坠落声中,妖怪们急急后退纷纷祭出法宝结界隔断纷飞砸下的巨石雨,道行稍浅的山魅树妖则细声尖叫着抱头往外逃窜。   在一派躁动喧哗中,传来一个慢吞吞的柔软女音,“啊,真是不好意思。一个不留神就用力过头了。”   在漫天烟尘石雨中,隐约看见一个纤细的少女缓缓收回拳头,歉然道。而后单掌轻轻划弧,瞬间时间仿佛被凝固了一般,所有的巨石山峰皆诡异的定格在半空,甚至连薄淡如烟的尘土也乖乖的停格在原处!   少女慢吞吞地在巨石间穿行,待走出一半时,她背对着依然保持住停格姿态的山石们,轻轻合拢双掌——   刹那间,所有山石仿佛有自主意识一般,纷繁自动拼搭起来。   其速度极快,却又安静无声。眨眼间,一切回归原貌。   场内霎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毁灭一个事物再轻易不过,但若是重生呢?   面对着这个和原先一模一样的千丈高崖,几乎要令人以为这片刻光景只是一场错觉。   不过是弹指间,就是一次毁灭和重生……最恐怖的是,从头至尾,旱魃也只随意地动了动手腕罢了。   “难道这就是属于仙家的力量?”黛眯起金色竖瞳,低喃道。   怜柳目光灼灼,这样的强者,才能够匹配得上王这个位置。   曼陀罗把玩着及腰的红发,瞬也不瞬地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魅惑地低声道,“真是令人嫉妒啊……”   黛斜睇他一眼,“若真是嫉妒的话,麻烦不要这么火辣辣地盯着她。”   怜柳一睨这两头同样目光火热的妖,嘴角噙着淡淡腼腆的笑容,真是不坦率的两只啊。   ……“唔,人还真多。”   淡淡的仙气随风飘散,待烟尘彻底散去之后,一身月白纱衣的少女勾起从未改变的灿烂笑靥,“大家,好久不见。”   十年,未曾睁眼。   十年,昼夜修炼。   十年如一日的疯狂修行融合仙丹。而今少女的笑容不变,神情却似比往日更加沉静柔和,眼中不起一丝波澜。   仿佛是沉淀了经年岁月洗练,含光蕴灵的玉石。   仿佛是……   黛一行人不禁一怔。   “阿黛,你们怎么了?”阿宝皱着鼻子疑惑道。而后摸摸黛的头,揉乱了他一头乌发。   仿佛瞬间被破开了迷障,眼前的少女重新恢复灵动。   怜柳不自觉吁了口气,“刚才有一瞬间阿宝你仿佛都不像是你了……就像是天府那些无情无欲的仙。不过现在再看你,倒像之前的感觉都不过是场错觉。”   “这样啊……” 阿宝抬头眺望向浮尘界的出口,“可是我这次出关就是为了出浮尘界渡劫,没有意外的话,这次我会离开浮尘界,飞升成仙。”   当年的她还未能吸收仙丹,具备熬过天劫的实力,只得匆匆躲入浮尘界避开天劫。这次出关之后,她便要离开浮尘界回现世去,早已在现世等候多时的天劫……也该择日了结。   “真可惜,”曼陀罗飞去一记媚眼,“五年前浮尘界建成时我们可是发动了所有妖怪将你一同捧上王位,与睚毗并称双王。待迁入浮尘界后我们更是越发如鱼得水,经过了这五年的迅猛扩张,而今势力斐然……啧啧,真是太浪费了,这王位还没坐热阿宝你就要去成什么仙。”当然,他们也清楚的知道正因为他们推立为王的,是旱魃。睚毗也才没有激烈的反弹发动镇压。   但也相对的,借着旱魃的名头,他们在更容易接近顶峰的同时,也牢牢的将自己曝露在对方的爪牙之下……   彼此都献出了底牌。   这是双赢,他们双方彼此的斡旋底线皆围绕着她。但而今……她就要离开浮尘界,这便意味着平衡——即将被打破。   阿宝只轻拍他的肩,“我离开之后就拜托你们了,不要玩得太过火哟。”   黛仰头看她,“阿宝原本的条件是除了睚毗之外,其他都可以顺从我们的心意,当你们都飞升之后,就表示……我们可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了,对吧?”   阿宝只模糊地微笑着,将目光投向远方,“……睚毗呢?”为什么他竟会不来?   “啧,真扫兴。”曼陀罗转身拉住阿宝的细腕,“来,我带你瞧瞧。”   “去哪?”   黛歪头看她,“真失礼,好歹你也是我们名义上的王,难道不应该去巡视一下你的臣民和势力版块?”   “唔,不好意思,我总是忘了还有这个身份。”   “那就别提那些扫兴的事,虽然时间短暂,但也该充分享受一下当王的乐趣……”   “……好吧。”   圆月升起。   一条巨大的星之瀑布自天空坠落,环绕在阿宝周遭。   阿宝阖上眼专注地吸收日月精华,一头银发在月华下氤氲着朦朦莹光,仿若一层薄淡的雾气笼在她身上……   霍地,空气微微波动。   一双手臂突然毫无预警地揽住她的腰,“阿宝……”   声音带着些许莫名的惶然无措。   阿宝仰头睇着突如其来将她搂入怀中的少年,“睚毗,怎么了?”从她今日出关起便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但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十年未见,少年只直勾勾的盯着她,那双细长漆黑的眼,诡谲复杂。   阿宝稍稍偏头避开他毫不掩饰的炙热眼神,“出什么事了吗……”   “别转过头,”容貌过分美丽的少年将她的脸再度转回来,“我想看你。”   察觉到他强烈的不安和反常,阿宝仰起头,同他定定相望,“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   他沉默了半晌,道:   “我们……能不能……不成仙。”   Chapter 20   法有三乘,仙分九品。   三清尊神为:太清道德天尊、上清灵宝天尊、玉清元始天尊。   其中,太清境有九仙,上清境有九真,玉清境有九圣。   九仙排行从高到低为:上仙、高仙、太仙、玄仙、天仙、真仙、神仙、灵仙、至仙。   九真、九圣之号亦以:上、高、太、玄、天、真、神、灵、至为次第。   层层品级严密,壁垒分明。   按照品阶,原是仙胎的睚毗位属太清境九仙的最高一级:上仙。   但若是阿宝,她的位阶则是最低阶的小仙婢。   龙神当年听闻睚毗要将那旱魃带回蓬莱时并未多言,只催促他尽快飞升,莫再蹉跎时间。   睚毗那时也只被喜悦冲晕了头,待离阿宝出关时日越近,心中却越发诡异的惴惴不安……   龙三子嘲风来时,正逢阿宝出关,察觉到那股惊动天地的气息,再一看眼前的七弟俨然已魂不守舍得直想抛下他,去见那旱魃。他不由出声唤住睚毗,“七弟。”   少年不耐地蹙眉转头回看他,“有事?”心如火燎地想赶去见阿宝。   “七弟……你还是放弃她吧。”迟疑了下,嘲风终究是开了口,“你同她……即便是成仙,也依然不能厮守,还是快快回蓬莱吧,父王很挂心你。”   心中长久以来无名状的不安在此刻达到了最高点,睚毗深吸一口气,力持冷静道,“为何?”   嘲风蹙起眉,同睚毗有七分相似的狭长眼瞳隐隐有几分怜悯,“七弟在下界待得太久,在父王的授意下,毕竟没有仙人告诉你……蓬莱乃是仙府收藏秘录、典籍的地方,只有上仙才能有资格进驻。那旱魃,是万万不可能随你去蓬莱的。更何况……第一天的司命星君已早早定下她,只待她飞升之后带她回极南之地……”   天府戒律森严,品级严密。   身为小仙的旱魃是断断不可能越级到蓬莱。要从壁垒分明,制度森严的天界修炼到上仙之位,只怕是要千万年以上。   更何况指掌万物命运的司命星君对旱魃的命盘十分感兴趣,一旦指了她,旱魃便没有资格拒绝。   在天界,所有仙都有属于自己的仙府,位高者之间,更是无权染指对方的领域。因此,睚毗也不可能越级跑到司命星君那里同他的仙婢长相厮守。   睚毗瞬间怔住,只觉心下泛起一阵逼人凉意,怒斥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嘲风急走几步至幼弟跟前,按住他的肩,“你大劫已至,父王又卜了几次,皆是大凶之兆。这么多年七弟你一意孤行,执意不肯飞升,父王忧心忿怒,彻夜难眠。这次,就听为兄的,随我回蓬莱。”   睚毗偏头,捏紧的双拳用力至微微颤抖。   不愿飞升,便要降下死劫。   若是飞升,却又要将他们彻底隔离……   睚毗旋身背对兄长,只抿紧唇眼神阴鸷地望向头顶苍茫碧空,不再说话。   月华如水,送别兄长之后,睚毗便马不停蹄地赶到阿宝房内。   乍见她那一瞬,被星之瀑布围绕在中央的少女阖上双目,气息祥和,周身溢出的淡淡仙气令睚毗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搂住她,惶然不安道,“阿宝……”   “睚毗,怎么了?”她还是如以往那般温柔的道。   他只直勾勾的盯着她,在她的再三询问下,低声道,“我们……能不能……不成仙。”   阿宝蹙起眉,“我们之前不是定下誓言,要一起成仙吗。”   更何况如今事已成定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睚毗越发的勒紧她的腰,俯下身将脸紧贴在她颈窝,像小兽般紧张不安地轻蹭几下,“阿宝……就一定要成仙?不成仙不行吗,就和我一起待在浮尘界,不好吗?”   阿宝摇摇头,“我不可能永远留在浮尘界。”   若是不成仙,就必须永世留在浮尘界才能避开天劫。否则只要她一出浮尘界,天雷便会接踵而至。   成功渡劫便是飞升天府,渡劫失败,就是神形具毁。因此若是不成仙,她便永世不能入人间。   可是,家人……她心心念念着就是想再多看一眼家人,   若是成仙,她尚有可能偷偷下界探望,可一旦她拒绝,便永世不能下界……更遑论睚毗命中大劫的时间近了,为了改写历史,她也必定要同他一道成仙。   “你,真的非要成仙不可吗,”睚毗声音渐渐低柔,微微甜腻起来,“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留下……好不好?”   阿宝道,“是不是这次飞升,有问题?”   睚毗点头,收紧手臂继续用微带着甜腻鼻音的嗓音道,“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不能忍受你离开我……所以,留下来,我们不成仙好不好?”   从话语中流泻而出的强烈感情透出一丝危险的征兆,这般极端的感情令阿宝垂下眼,带着温存和歉意的抚摸着他的发,“我不想让你难过。”   哪怕是在得知他背着她剥夺了属于“人”的她的感情时,她也从未想过要报复他,让这个孩子难过。可惜到最后……让他难过的,却是无法回应他的自己。   阿宝和缓地道,“你太依恋我了,我曾经对你说过,不要将所有感情都倾注在一人身上,你可以试着去亲近其他人……”   睚毗将她纤细的身子轻轻托起,转身正对他,“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在看着他的同时,也看着其他人。   “唔。”阿宝趁机说教,“你应该多交一些朋友,放开心胸,这世上并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年轻人应该开朗一点,尝试着和朋友们交流……扒拉扒拉扒拉。”   也就是说,无论他再如何哀求,她都决定要离开他。   少年勾起笑,笑容中多了往日不曾侵袭的艳丽,打断她的碎碎念,“如果把所有人都杀光,你就只能亲近我了吧。如果没有了其他人,你就只能看着我了吧。”   阿宝一惊,蓦地抬眼看他,“你?”   “当然是开玩笑的,难道阿宝你认真了?”少年玩笑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蒙住她的眼睛,不让向来温柔的她看见他此刻的嗜血和杀意,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太厌弃他,从他身边逃离……   “这样啊。”阿宝轻扣一下他的脑袋,软声道,“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他“嗯”了一声,将她紧搂在怀中。   她对他总是这么心软包容……所以,即使他要对她做些过分的事,她也应该会原谅他的吧。   重逢时他曾对她说过,若是她再离开他,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很抱歉……他真的无法忍受她离开他。   睚毗紧搂着怀中纤细的身体。   所以……我宁愿毁了你,也绝不再让你离开。   Chapter 21   “看,这就是你要的世界。”   阿宝和黛一行人在浮尘界的天空下御风而行。   脚下的大地山川温婉的起伏连绵,各个族群的妖怪划地而居,在土地大海上建造着属于自己的府邸。   自高空向下俯瞰,各个朝代各个地域的建筑奇异却又和谐的交织在一起。   秀丽的江南亭台谢宇,奢华的帝都微型皇宫,甚至有道行精深的大妖怪将沙漠也一道搬进来……一时间,大漠孤烟,海市蜃楼,烟雨江南,繁盛帝都奇异的聚集在同一处。   其中又间杂着夏商,先秦,大汉,盛唐等各个朝代的风貌。   在纵横交错的繁华街市小道,身着不同朝代衣饰的妖怪们在其间络绎穿行,衣香鬓影。   怜柳看着阿宝双眼发亮,目不转睛的模样,道,“要不要下去仔细瞧瞧?”   阿宝“嗯”了一声,轻盈地自天空飞掠而下。   凉风带起那头长长的银发,月白的衣裾与长发纷飞,她脚尖轻触地面,缓缓落地,一瞬间衣裾如繁花般绽开,而后乖顺的轻轻落下……   举手投足间如行云流水,轻盈灵动,身姿优美得令人叹息。   “哇,你好厉害啊!”   一个小女娃儿胆大无比的蹭到他们跟前,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兴奋的仰望着阿宝,“你是旱魃吗?”   阿宝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点头,“嗯。”   “你好强,如果我以后勤加修炼的话,是不是也能像旱魃大人你这么厉害!”   兴奋得红彤彤的小脸,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渴望变强的欲望,对未来满载憧憬的晶亮双眼……恍惚间,阿宝想起多年前带着还是孩童的小睚毗和小金酷初入浮尘界时,面对着代表绝对强者的目标,说着近乎一模一样的对话的自己。   一切恍然如梦。   “你这小鬼是哪来的?”曼陀罗把玩着红发,懒懒逗弄道。   “我是从现世来的。”如今的浮尘界分为句芒山原住民和来自现世的新兴妖怪两派,因此妖怪们在进入浮尘界之前会先选好边,站好位置。   “你族人带你进浮尘界的?”   小女娃挺了挺小小的胸脯自豪道,“我是自己一个人进来的!”才不像其他没用的小妖,还需要族人带领。   “哦?”黛挑挑眉,恶毒地道,“是因为你的族人全都死光了?”   “才不是,我姐姐叫‘陶’,她再过一阵子就会来浮尘界陪我……”小女娃把话说到一半才蓦地反应到刚才黛说了什么,立刻“呜哇啊啊啊~”嚎啕大哭,边哭边咿咿呀呀口齿不清的嚷着,“你欺负人~小哥哥你欺负人~呜哇啊啊啊——”   那眼泪……有如洒水车一般狂喷而出!   在场众人愣了一秒,额上皆不约而同落下黑线,忙不迭拉着阿宝飞离这个人型洒水车。   阿宝回头望了望那小女娃的方向,原来她是陶的妹妹啊= =!   可惜她今日就要出浮尘界准备渡劫飞升,怕是见不到千年前的驭火术师傅了。   “阿宝,你一定要成仙吗?”半空中,黛迟疑了一阵,低声道。   “嗯。”   “为什么一定要成仙?”曼陀罗忍不住道,“像我们这样做妖,自由自在的占地为王,不需要被天规戒律束缚。不好吗?”   阿宝转头看他,软声道,“当年黛随我去昆仑寻仙丹时,我已经说了原因,你们也应该明白我的决定。”   “那是……”那是因为他们都清楚的知道,虽然她平日温和好说话,但心中有着自己的奇怪原则,一旦下了决心,就不容更改。更何况,若阿宝真的要走,他们也拦不住她……   “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别荒废了修炼。”阿宝摸摸他们的头,那红发少年在她的手触到他的发时僵了下,却没有再如往日那般用力甩掉。   她的眼神很温和,有时候太过温柔的模样总会令他们不自觉任性起来。   想借此试探他们在她心目中是否会有位置,想努力从她的身上剥夺……‘爱’。   那个碍眼的龙子恐怕也是如此吧,在她的包容之下忍不住想要任性的刺探她的底限,想知道她是否会永远这般包容他,是否会永远这般无条件的温柔对他……   啧,会这样互相嫉妒的他们……真难看。   明明,他们都知道,虽然她总是如此温柔的包容着,其实在她心底谁都不爱,包括她自己。   真残酷,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   这么温柔得令人无法放弃微薄的希望。   曼陀罗掐掐黛粉嫩的小脸,手背毫无意外的被黛的毒牙再啃两个洞。   他们依然还是无法分辨对她到底是喜欢还是本能的占有欲。   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她决定要离开他们,不再回头,就是这样。   “你打算何时离开?”怜柳道。   “唔,先把这个浮尘界逛完吧,晚上再走。”阿宝深吸一口气,在明媚的阳光下露出灿烂的笑容,“浮尘界建的很漂亮呢,在我闭关那段时间,辛苦了。”   黛低嘶一声,金色竖瞳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喜欢吗?”   “喜欢,”阿宝微笑着,而后慢慢地再重复一次,“我很喜欢。”   ……这样就可以了吧。   黛牵着她的手,穿过厚厚的云层时在空中划下一对长长的云痕,这样就可以告诉自己,没有遗憾了。   日暮西斜,一行人吃了满满一席的践行宴,阿宝和睚毗一齐飞往浮尘界的入口。   一路上睚毗皆少见的沉默,待到了入口处的玄玉门前,阿宝正要抬脚,手却被狠狠攫住——   少年漆黑的眼瞳牢牢锁住她,眼神诡谲复杂得令人难以分辨,忍不住再确认,“……最后再问你一次,阿宝,你真的要成仙?”   “嗯。”阿宝皱起眉,纤细的腕骨几乎快被他捏碎。   “……成仙之后,我们就要分开,这也无所谓吗?”睚毗低着头,“就算是这样,你也决定要离开?”   阿宝没有正面回答,只委婉地说,“除了我之外,你应该去尝试着多交一些朋友。”   少年红唇紧抿,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努力做最后的挽留,“无论如何你都决定好了?除了成仙,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和我一起留在浮尘界……不要离开,好不好?”   阿宝冰凉的手安抚的轻拍他的手,“睚毗,你知道的。”她的决定不会更改。   他沉默半晌,“ ……知道了。”   “那就走吧。”她反握住他的手,转身走进玄玉门。   睚毗落后她半步,和她紧紧的十指交扣。不想放手,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手。   他这一生中,所拥有的快乐极少,陌生的,越来越无法压抑的痛苦却极多,这极少和极多,却都是同一个人所赋予的。   他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博她一笑,他什么都可以为她去做,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他不明白,这就是凡人所说的“情”吗?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令他只要一想到她会离开,便难以压抑疯狂难耐的冲动。   玄玉门的出口在一片陌生的桃花林,恰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阿宝甫踏出玄玉门,空气中气流骤变。   平地而起的疾风吹开睚毗薄如蝉翼的层叠红纱,纷飞的桃花瓣旋转着亲吻着他柔亮的青丝,少年抬手轻轻拈下落在他眉心的一片桃花瓣,左眼下那颗妖娆的殷红泪痣衬着又一片拂落他眼角的花瓣,眼尾眉梢间的情态美得越发触目惊心……   阿宝怔住,这样过分的妖美……仿佛是绚烂到了极致就会凋谢的美好。   “阿宝。”   “唔?”他离她极近,阿宝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香。   睚毗抽回手,在天空骤然炸响的雷鸣中,后退至玄玉门前,轻声说,“……原谅我。”   Chapter 22   恐怕天下间也只有她一人历经了三次劫云。   面对着飞沙走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压迫感,阿宝没有当年初见劫云时的紧张,而是很有经验的将劫云引到一处地势开阔的平坦山丘,没有那些古木藤蔓碍手碍脚。   睚毗依然站在玄玉门只淡淡睇着她,丝毫没有跟上去帮忙的意思。   眼见黑压压的天空中骤然破开的漩涡口,阿宝忙凝神戒备,紧盯着从漩涡口中渐渐亮起的金光,无暇多想他之前究竟是什么意思。   瞬息之间,金芒越盛,不过眨眼间便已覆盖住整个天空, 金色的天空中一团紫云缓缓自旋涡中聚集,阵阵电光在云团中闪烁。   阿宝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把近三米长的墨黑宝剑霍地浮现在她掌心,剑身细细雕刻着繁复无比的层叠金纹,逸出淡淡的仙气。   第一道天雷破开云层急冲直下,阿宝手执巨剑主动迎上前横剑格挡!   “轰”地一声!   阿宝执剑的手一紧,同天雷相触的刹那她轻轻转动手腕抵消掉冲击力,察觉第一击天雷大概只需她出八分力,虽然声势浩大,但并没有当年睚毗渡劫时那般威力骇人。   这些年她只潜心修炼未造杀业,天劫依凭个人的功绩业障来施与雷霆,是以,只要她渡劫时正常发挥便能顺利飞升……   雷声隆隆,睚毗倚靠在玄玉门上,远远凝望着沐浴在重重金色天雷下的纤细身影……   时辰,要到了。   数不清已经抵挡了第几波天雷,阿宝周身的黑焰在劈头盖脸不断砸下的金雷中暴涨摇曳。她眉宇缓缓舒展开来,随着天雷的加剧,渐渐用上全力,只要再熬几个时辰,便能飞升了吧……   蓦地,丹田突然剧痛,阿宝心惊的发现腹中的内丹仿佛被锁住一般,妖力不受控制的开始消散——   怎么回事?   阿宝紧蹙着眉,在下一波天雷来袭时强忍住剧痛,勉强聚集四散的妖力举剑格挡!   轰——   漫天烟尘之后,阿宝所站的位置以她为中心崩裂开来,她单膝跪地,紧攥住长剑勉强站立起来,只觉身上的妖力已去了大半,周身气力在不断流失……   她急急转头望向睚毗的方向,只见他从始至终皆是冷淡的远远看着,并未靠近,心中隐隐有丝了悟……   未等她深思,下一波更加强劲的天雷从她天顶重重劈下!   阿宝试图再次聚集正在不断流逝的妖力,但终究不及,徒有架势内部已然分崩离析的身体架不住这强大的一击,阿宝的虎口瞬间被撕裂,手中的巨剑被重重击飞,喉中漫上浓浓的血腥味。   短短这一瞬,阿宝同睚毗的视线相交汇,在瞧见她口中溢出鲜血的瞬间他瞳孔蓦地一缩,仍是冷冷的站在原地不动,双眼却仿佛快哭泣了一般氤氲起水雾。   阿宝皱起眉,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起在傍晚的饯别宴上吃到的那些珍奇异果,那时所有人都有吃过,所以她并未防备。   若是这异果需要催化才能产生效用的话……   倏地回忆起渡劫之前在睚毗身旁嗅到的淡淡冷香,阿宝微阖上眼,原来如此……   在她摇摇晃晃地凝起黑芒的瞬间,下一道天雷轻易击溃她的结界刺入身体,瞬间如万针扎心,雷霆之力在四肢百骸流窜,最后一丝妖力也被击杀殆尽。   阿宝捂住嘴,不断有鲜血从指缝中滴落而下。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最后的印象是少年绛红华美的衣摆,他拦腰温柔的抱起她,似喜似悲的低喃。   “阿宝,你对我总是毫无防备呢……”   朦胧间,她感觉到他将她抱进了天空之城。阿宝浑身上下剧痛无比,最令她恐慌的是,不论她再如何聚集,内丹中一片空荡,没有丝毫妖力停驻的痕迹。   “没用的,你的所有妖力都被封印了。”少年紧抱着她,像是终于寻回失而复得的珍宝的孩子,那双漆黑的眼始终定定地锁住她,一刻未离,“而且阿宝你已经渡劫失败,永世不能成仙……”   心蓦地一颤,阿宝无力的手软软捂着嘴,喉中再度涌上腥甜血气,月白的纱衣霎时染上一层触目惊心的红。   睚毗慌了,忙急急将她抱入自己的寝宫,沿途的侍卫皆惊异地看着睚毗抱住浑身是血的旱魃赶回寝宫,忙欠身上前……还不待他开口,一股巨力瞬间将沿途所有妖怪全部击倒。   睚毗头也不回,只低吼一声,“滚——”刹那间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心地将阿宝轻轻放在床上,他即刻吐出内丹置于阿宝唇边,同时运气为她疗伤。   阿宝阖上眼,在周身渐渐消褪的疼痛之下失去意识……   再一次睁开眼时,室内一片昏暗。   身上的剧痛已经消失,阿宝抬起手尝试着想坐起身,周身却仿如柳絮般,绵软得没有丝毫力气。   “你醒了。”黑暗中传来暗哑的低音,还带着属于少年的清亮音质。   伴随着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声,一只灼热的大掌轻抚在阿宝脸上,阿宝忍不住想偏过头,而后才发觉自己竟连如此简单的动作都不能完成。   睚毗缓缓轻触着那张冰冷无比的脸,在少女霍然大睁的双眼下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极为凶狠,仿佛在吞噬人一般,单手按住她的后颈不容她退缩,牙齿细细地啃咬着她的下唇,压抑不住的喘息混乱的响起。   阿宝紧蹙着眉完全透不过气来,整个身体都被牢牢地禁锢在他怀中……下巴突然一痛,紧合的牙关被分开,睚毗将舌头探入她口腔。   她忍不住倒吸口气,而后如末日疯狂般缠绵绝望的吻在她口中肆虐。   睚毗只牢牢抱紧她,甜美而充满绝望地深深吻着她。   终于得到她了,明明应该很欢喜,却愚蠢的想哭。   他们之间,完了吧……   得到她和离开她,理所应当是选择得到,他的选择没有错。   心中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并没有错,她不喜欢他,不要紧,他喜欢她就好了。胸中却难以抑制汹涌而来的悲凉。   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感觉,在得到她的瞬间,狂喜和悲哀同时席卷而来,手中明明已经攥住她,却仿佛什么也无法确定地抓住,于是便告诉自己,只要单纯的愚蠢欢喜着,就好了。   Chapter 23   违背天帝的禁令私下人间是其一。   身居仙位,却触犯天条,在天劫中将本应列入仙班的弟子给设计除名是为其二。   原本依凭睚毗和龙神的能力,将此事掩埋下去并非不可能,但关键就出在旱魃乃是第一天府的司命星君事先指下的,事情便毫无意外的被捅到天帝那去。   天帝惊怒,命二神将龙神七子拘回天庭问罪。   睚毗只微微挑起眉,斜倚在王座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位神将,“你们是来拘我的?”   一身金缕仙甲的神将道,“我等奉天帝的旨意,还望大人能随我回天庭一趟。”   王座下的大妖怪们只似笑非笑的在一旁看着,曼陀罗翘起嘴角,带着几分戏谑的道,“这样吗,真是麻烦两位神将了啊。”   黛仰着小脸,金色竖瞳睇着神将,“路途遥远,两位大哥哥辛苦了吧,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再走?”   神将不悦地道,“大胆妖孽!放肆!”   “真伤心啊……被大哥哥误解了。”   同黛明争暗斗十几年的朱獳忍不住抖一抖竖起的寒毛,所以说它最讨厌小孩,尤其是喜好扮天真的阴险小孩。   就算再怎么粗神经此刻也觉察到情况不对,神将如何也想不到睚毗竟然会如此大胆,敢对天帝的信使出手。   睚毗支着额,勾起一弯笑弧,“两位神将确实该好好休息了……”   话未落,少年王者从王座上飞快掠下,浮空掠影一般在空气中留下淡淡残影,在这不到眨眼的片刻,其势凌厉无比同二神在电光火石间交手数下,“啪啪”轻爆声不绝于耳,犹如怒浪般狂涌扩散的气流逼得周遭众妖身形不稳。   待那抹妖红身影瞬息后重回王座,二神跌跌撞撞后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滴落在仙甲上,“睚毗!你这是公然挑战天威!”   “真啰嗦。”少年微微皱眉,数道刀型波光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二神袭去,他们咬牙提起仙剑格挡,但那些波光却角度刁钻诡异,倒仿佛是在等着他们这一击一般,顺着被击挡而去的方向相互交叉回旋,竟一把把密密麻麻的嵌成两座由刀气组建的围城,将二神拘禁在内!   二神怒道,“你竟敢——”   不等他说完,排山倒海而来的无形威压袭来,穿透牢固不可破的万刃围墙撞击在他们身上!二神霎时面色苍白的萎靡于地。   “诸位可以好好玩玩,仙人的血肉对修习大有裨益,难得有这么好的采补素材呢。”睚毗双手负于身后,踱离宫殿,身后的大殿刹那间被兴奋嗜血的欢呼嘶嚎淹没……   “大人,”朱獳紧随其后,“大人这样做,就意味着同天庭彻底决裂,若天帝的信使死在浮尘界,恐怕会引起天罚甚至是……战争。”   睚毗偏过头,“莫非你的意思是叫我回天庭乖乖受刑?啧,天罚?”他勾起嘴角,不再开口。   “至少……留下一丝余地。就当是为了龙神大人吧。”   “父王……”原本嗜杀阴冷的眼缓和几分,睚毗半阖上眼睫,“去告诉他们,别把那两个神将给弄死了,留下他们的神识。”   “是。”朱獳诺,而后正色道,“还有旱魃那一系,既然大人已经禁锢旱魃,那么就该趁早将旱魃这一系斩草除根。尤其事发到如今,王被擒,他们却依然若无其事,恐怕……”   睚毗打断它,“这件事毋需再提。”   思及黛一行人,睚毗眼中泛起强烈的杀意,但他却勉强按捺住,只蹙眉烦躁道,“若要连根拔除,恐怕浮尘界要去了一半以上的妖怪,元气大伤。”   朱獳紧紧追问,“大人是真心这么想?”而不是顾惜旱魃?   睚毗怒道,“放肆!”   朱獳只伏低身子,诚心道,“还望大人能顾全大局。”   睚毗垂眸睇了它一眼,而后拂袖离去。   离寝宫越近,细碎清越的银铃声不时撩动他的心神。   少年脚步越来越快,越发急切的推门而入,在大门无声划开的那一刻,一个冰雕玉砌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由无数寒冰冷玉雕琢建造的亭台楼阁,美轮美奂的冰晶透过层层极薄却又坚固无比的冰墙折射出令人晕眩之光华,坐在高阁之外的纤细身影在这层叠剔透的障壁之下,清晰的映在他眼中。   这是为了让他能够每时每刻都看见她而打造的水晶宫殿,这样,不管她身在何处,他都能第一眼找到她。   “阿宝,”睚毗飞上高阁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怀中这具纤细的身体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爆发力,但此刻的她却如无害的小动物般,没有了惊天妖力,一身神力也被彻底卸干净了,此刻的她是需要他保护的,细心呵疼的小少女,“阿宝,我喜欢你……”   阿宝微微偏过头,后退一步,脚上的银铃再度发出点点细碎的铃音。在她搬入这座宫殿的头一天脚上就被系上这条银链,链身浮着四枚银铃,不论她身在何处,即便二人相隔海角天涯他也依然能听见她脚上的铃音,找到她。   阿宝叹息着,被他再度牢牢的钳制在怀中,那双清澈的大眼静静望着他,“我……真的不想讨厌你。”   “不要讨厌我,别讨厌我。”睚毗捂住她的眼睛,将下巴抵在她发上,那暗哑而有磁性的声音仿佛啜泣般流泻而出,“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能忍受你离开我,我希望你能一直看着我,只看我一个人,我不想你的目光也停留在其他人身上。所以……只要将你禁锢在我身边,你就能一直看着我了吧?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也无法离开我了吧。我……只是这么想。”   “你要把我永远都禁锢在这里?”   “如果你不喜欢这,我还可以为你造其他宫殿。”睚毗松开捂着她双眼的手,而后这只手缓缓的下移,停留在她唇边,他低声诱哄一般,一再重复地喃喃着喜欢,“喜欢……我很喜欢你,我喜欢阿宝……”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随即便被他拦腰抱起,缓缓放倒在床榻上。她只来得及说一声,“别——”   纤细的身体就被他牢牢压在身下,她手脚被困住,挣扎不得,费力的偏开脸躲避,却又被他强行扳了回来。睚毗辗转吸吮着那冰凉的小小唇瓣,在他伸出舌顶开她的嘴探入她的口腔时,阿宝抓紧手下的床单,忍耐地闭上眼……   鼻息交错,相濡以沫。   他的舌在她口腔中舔食吸吮,而后缠住不断躲避的柔软舌头,从鼻腔发出甜美的鼻音。   初历情事,对此懵懵懂懂的阿宝只紧闭着双眼,在他身下微微颤抖。睚毗不由怜惜的放开她被吻得红润濡湿的唇,偏头含住她微微潮红的耳朵,沿着耳朵的边缘细细舔弄,并将舌头伸入耳朵内骚弄。但她从始至终只紧紧的抿着嘴,眼角渐渐泛红……   “阿宝……阿宝我喜欢你……”   不懂得如何去爱只知道一意掠夺的孩子。   真是……可恨又可悲的人啊。   阿宝握紧拳,对不起……睚毗。这次我没办法原谅你了……   真的没办法了。   Chapter 24   “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不知道。”少年沉默了一会,轻轻地将头枕在她膝上,“等到我发现时,已经无法压抑这种心情,也无法忍受你离开我。”   “你让我很难过。”她停顿了下,慢慢重复一遍,“……很难过。”   “可是我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少年单手遮住自己精致的脸,带着几分示弱,也只在她面前示弱的道,“其实一开始我想的是,只要阿宝最重要的人是我就好了。”   “我已经告诉你了。”她那时答允过他,最重要的人就是他。   “那么,我现在又想,如果阿宝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就好了。如果,全部的阿宝都属于我就好了。”少年带着几分无望的抱紧她。   “这样的欲望就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永远制止不了。”   当天帝派遣的信使带着微薄的几乎要在下一秒湮灭的神识回到天庭时,天帝震怒,几乎要当场遣下天兵降下神罚将睚毗抓回天庭。   幸而睚毗还记得叫那些饱餐一顿的大妖怪们留下点神识让使者回去复命,否则天帝的旨意怕是直接将其押到诛仙台去。   但饶是如此,睚毗屡次触犯天条,公然挑战天威也足以令天帝降下雷霆之怒。一触即发之际,龙神带着六位龙子自蓬莱赶赴天庭,面求天帝……   同一时刻   “大人,”朱獳低着头,“大人真的已经决定好了。”   睚毗漫不经心地说,“大概这一次我要被剥除仙籍毁灭神格吧。”眺望着蓬莱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道,“只是辜负了父王,连累父王了。”事发之后,哥哥们即刻同父王赶往天庭为他求情,剥除仙籍毁灭神格已经是最轻的惩罚,否则怕是还要让他经历六道轮回之苦。   此刻的父王和哥哥们应该已经抵达天庭面见天帝了吧。他抿着唇,望向天空。手中捏着父王在临去前给他的急讯,上面只简短的说着,此次父王保不住他的仙籍了。虽然失去了仙力,但父王和哥哥们也绝不容许任何人欺他。   胸中微微一暖,睚毗垂下长长的眼睫,抚上自己的心口。   可惜……   心上原本代表仙家的金色“卐”印已经彻底堕为黑色,并渐渐旋转成一个逆“卍”印。第一次发现“卐”印染黑已忘了是在何时,但在封印阿宝所有妖力那一夜,胸前的“卐”印便彻底被黑色覆盖。   因此,他不知该如何对父兄说明,其实失去仙力的他并不需要他们帮助……他已入魔。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原来阿宝就是他的心魔。   原来这一次……他渡不过他的心魔。   就像被分别隔在两个鱼缸中的鱼,悲哀的是,它并不知道它们中间陈横着两层透明的玻璃,虽然能看见彼此,但只能相望,不能相伴。   睚毗就是一条囚在缸中的鱼,他甚至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玻璃,为了能抵达对方的身边,固执地头破血流地往外撞……回看血泪相和流……   水晶宫殿中永远都是白天。   不知道现在已过了多久,时间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阿宝坐在高高的阁楼上,透过层层透明的宫阁将视线停留在虚空的某一点,轻轻摇动着脚上的银铃。   从门外传来极轻的碰撞声,阿宝歪过头,看向门口。而今她身上残留的只剩下超凡的耳力和目力,不过聊胜于无,她已经知足了。   大门无声的往两边迅速划开,当她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位侍女时怔了下,而后慢慢地弯起眼,缓缓溢出笑意。   “真是无情的女人啊。”红发性感侍女合上门,没好气的瞪她。   一旁腼腆的小少女羞怯的低下头,“大人请别再这样看我们了。”   连日阴郁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阿宝禁不住迅速从阁楼上爬下来,“你们等我一下。”   在见到她摇摇晃晃,带着几分笨拙的攀爬动作时两人僵住了,下一刻曼陀罗快速冲上前一把将阿宝安全带到地面,迟疑地道,“阿宝……你的妖力呢?”   尤记得往日她御风而行轻盈优美的身姿,而今……   “……被封印了,”她勾起嘴角,“真是丢脸啊,现在的我太弱了吧。”   “我要去面见大人!”气氛凝滞了一秒,下一刻怜柳罕见的愤怒起来,霍地拂袖转身。   “等等。”阿宝忙抓住他的衣角阻止他,随着她的动作,脚下的银铃发出一阵细碎的铃音。   曼陀罗眯起眼终于认出这是何物,他阴沉着脸定定地盯着那串银铃,从齿缝中一字一句的挤出,“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阿宝一只手抓着怜柳的衣角,另一只手拉住他,“我明白,我明白的。但是现在先请冷静一下,然后再决定计划。”   曼陀罗用力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住快喷涌而出的怒焰,力气大得令手背上皆浮起青筋,指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起誓般道,“阿宝,我们定会将你从这鬼地方带出来。”   怜柳咬紧唇渐渐冷静下来,他低下头绷紧身体,“抱歉,大人。请再忍耐一阵,我们会加快行动。”   “不用这么在意,”阿宝温声道,轻拍他们的手,“别露出这种表情,和你们现在的模样不相符哟。”   话题突如其来的转到自己身上,他们不由微微尴尬,“今天的女装扮相是为了方便潜入,现在的天空之城已经戒严,旱魃这一系每日都被密切监视。黛是天空之城中唯一的小孩目标太明显,因此就由我和怜柳扮女装瞒过那些监视者……”   “很适合你们哟。”阿宝有意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轻快的道,“没想到你和怜柳的女装扮相这么漂亮,我非常喜欢呢。”   “这样么。”怜柳低头看着身上的女装。   曼陀罗忍不住郁闷地挺了挺波涛汹涌的胸脯,“我一点也不喜欢当雌性,太累赘了。”   阿宝忍不住戳戳他的大咪咪,喃喃道,“触感和我想象中一样,我以前都不敢这么做呢……”多年前还在句芒山修行时她就曾对着防御术师傅好奇的偷偷遐想过。   曼陀罗大方无比的任她戳,一旁的怜柳不禁害羞的别过脸。   阿宝无意间抬头,视线扫过他的眉心,只见曼陀罗眉心上突然慢慢地浮现出一个火红的花型印迹,此刻仿如一个含羞待发的花苞,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的视线下,花苞仿佛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曼陀罗见她突然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疑惑的摸摸自己的眉心,指尖刚一触到,他霍地面色大变,“糟糕!第二次花期居然到了!”   曼陀罗是雌雄同体,在成熟期内可以自由选择性别。但曼陀罗只有两次成熟期,这便意味着,一旦第二次花期定下了性别便终身不能再改变。这还不是最变态的,最变态的是,花期是随机选择,也就是说,一旦曼陀罗的能力上升至某个阶段或者突破了某个阶层,就要时刻提防着随时无预警到来的花期。   花花自从突破了阶层之后已经等待了整整五十年,谁知道居然会在这个关头撞上花期。   “抱歉,我要先回去了。”曼陀罗急急向阿宝告别后心急火燎的冲出大门,他必须要改在额上的花苞完全盛开之前恢复成雄性,尤其在转换性别渡过花期之后会耗尽精力,若他在这变身,此后孱弱无力的他恐怕会被归来的睚毗直接送去见地藏老头。   怜柳也知事态紧急,忙也尾随其后,迅速消失在门外。   这厢,睚毗提前结束例会走过长长的回廊去寻阿宝……   ——狭路相逢。   阿宝绝佳的耳力听见远方传来的剧烈破空声和音爆声,确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   花花,绝对来不及赶回去了。   公告+ Chapter 25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自曼陀罗与怜柳被囚之后,阿宝所在的宫殿周遭越发戒严,睚毗更是一日数探。   现在的黛很愤怒,因为他身后的葫芦串烧已经增加了两倍以上。   现在的朱獳很忧郁,因为自数百年前睚毗盗了青丘之国的秘宝玄玉后,意图再度染指。   不过这一次,盗宝的人——是它=0=!   从愤怒的仙狐爪下盗回一块巴掌大的玄玉,睚毗蹙眉嫌弃的掠过一眼,将就着收下了。朱獳暗暗饮泪,当年大人从青丘挖走半座小山高的玄玉让仙狐们吐血三升,而今他还能从布下了天罗地网固若金汤的祭坛中二次盗出玄玉来,他容易么。   睚毗拢袖,瞧也未瞧哀怨的朱獳一眼转身往内殿走去。   “大人?”   睚毗停步,微微侧头。   朱獳大胆得近乎忤逆地道,“请大人务必回答我一个问题。”   睚毗睨了它一眼,“说。”   它退下半步恭敬地道,“大人这次遣我去青丘而非亲自前往,是为何?”   睚毗倏地眯起眼。   朱獳忍住骤然袭下的威压,继续说道,“青丘仙狐的领地毕竟是仙气充溢之所,已经失去仙气的大人身上……充溢的是魔气吧?”因此,不能再踏入仙家之地。   “你太放肆了。”睚毗淡淡地说,“午时去刑房领罚。”   “是,大人。”朱獳恭敬而虔诚的伏下身,“我想说的是:不论如何,大人永远是浮尘界之主,永远是句芒山的王,我将永远效忠于你。”   远去的脚步微乎其微的停顿一秒,随即传来一声极淡的低语。   “……我很荣幸。”   阿宝是被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压醒,口中本能地张嘴一咬,原本霸住她唇舌的少年微微不满地抬起头,竟有几分幽怨的拉长声音,“阿宝——”   阿宝朝后一缩,“我不喜欢这样。”   睚毗衣衫不整,长发如瀑,朝她甜甜一笑,“但是我非常喜欢……”   吐息间,他捏起她的下巴,甜腻而缠绵的吸吮着她的舌尖,凌乱的青丝滑落在阿宝颈间,同几络散乱在床榻上的银丝纠缠在一起。   微微不稳的暧昧喘息混乱而甜美……   阿宝缩起肩,被迫仰高脖颈承受着缱绻深吻,辗转间有时被吻得狠了,从喉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情动间,睚毗情不自禁的将手探入阿宝散开的里衣内,细致地抚摸着掌下冰冷的滑润肌肤。   阿宝不由缩了缩纤细娇小的身子,轻呜了一声,但在这沉重的钳制下动弹不得,只得蜷缩起十指,小小的拳头无力的抵在他火烫的光裸胸前……   他低低地“呵”了一声,拉开她的小拳头微一用力,修长的手指同她的指间亲昵地交扣。   突然唇上一痛!   睚毗微微撑起高大的身子居高临下的看她,舔舔渗出血丝的湿润唇角,眼中透着浓浓的情欲,侧头咬住阿宝的脖子,细细地舔吮。   她忍不住偏过头,胸前的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睚毗食髓知味地一路吻到她的锁骨,露出锋利的虎牙在她的锁骨间的凹处用力一咬——   阿宝低唔一声,右手抓紧松开的领口,警戒地瞪他,“我讨厌这样!”   睚毗低喘着稍稍退开身,垂眼带着几分满意的看着阿宝颈间细碎的紫红吻痕,大掌轻轻按在斑驳的吻痕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这是我的印迹,你是我的。”   阿宝抱着被子跟着坐起身,长长的银发凌乱的散落在胸前,歪头静静地看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睚毗张开双臂,神色有着些许惶然无措的猝然抱紧她,“你又在想着离开我吗。”   阿宝轻触着他的发,慢慢地说,“你这样子不痛苦吗?在我身边,总是快乐比痛苦少,不安比欢喜多。如果没有遇见我的话,你现在应该幸福多了吧。如果没有遇见我的话……”   睚毗又怒又哀,越发搂紧她,愤恨地打断她的话,“我偏不放你,不论你怎么说我就是不放!你休想摆脱我!”   阿宝只阖上眼,转过头,不再说话。   半月后   晨会结束,朱獳瞧见睚毗再度往内殿走去,这段时间大人经常往内殿跑,它不由也好奇地尾随。   被悬在内殿中央的玄玉表层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睚毗仰头苛刻无比的审视着玉身,不时修磨边角。   “大人,你这是……?”   睚毗瞧见它时眼前一亮,掌中慢慢浮起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镜框,镜身是墨绿色,在中部雕成镂空的精美图腾,镜缘细致的勾画着暗金章纹。   他有几分窘迫的轻咳一声,“你觉得……这镜框如何?”   朱獳的视线停留在睚毗遍布血痕的十指上,心疼的同时胸中对旱魃不免又生几分忿意,柔声对睚毗说道,“大人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少年微带喜色,却还有几分忐忑,“……你说阿宝会喜欢吗?”   朱獳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暧昧地婉转道,“喜欢的人自然是喜欢的。”   睚毗似笑非笑地斜睨它一眼,“你去了一趟青丘就被那些狐狸传染了?”学会这般狡猾的回话。   朱獳便讷讷地应了。   睚毗不再看它只专注地将视线停留在玄玉上,而后缓缓地将玄玉同镜框小心翼翼地嵌在一起,“就将它取名为回溯镜吧。啧,不知道玄玉能不能完全承接下我的法力。”   在镜子背面又小心地嵌上法宝刻下阵法,睚毗在前往阿宝的宫殿前如往日般先将指上的血痕消去,而后将回溯镜拢在怀中快步赶去。   看到熟悉的回溯镜阿宝不由一怔,垂眼细细抚摩着镜身。   “这是回溯镜,从镜中能看见自己未来的模样,但拥有时限,只在五百年之内。”睚毗低头观察着阿宝的神情,有些紧张地道,“要不要试一试?”   自那日之后阿宝越发沉寂下来,原就打算用玄玉造一个法宝给她,而今更是日夜赶工加快时间,希望能早日献给她博她一笑。   阿宝望了他一眼,点点头,低头看向镜面。   只见镜身漾起一圈波光,而后便是一片沉静,如凝固地湖水般没有任何声息。   镜子中……没有看见阿宝的身影。   “阿宝,你看到什么?”见少女只呆呆望着回溯镜,半天没有开口,睚毗不由问道。   “唔……未来的我原来还是这个样子,没什么改变。”阿宝微笑着将镜面倒扣着递给他。   睚毗看着被倒扣的镜面,默默接过来,只是一次又一次,反复用力握紧镜框,最后,他深深低下头,“送你这种东西……很无趣吧。”   阿宝定定地看着他,抿着嘴。   “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这样兴冲冲地把这种东西献给你,真是太愚蠢了。”他收起镜子,镂空的镜缘甚至被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下次我再送其他东西……”   “我很喜欢,”阿宝向他伸出手,低声道,“它很有趣。”   睚毗漆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开心地扬起笑容轻轻将回溯镜放在她掌中,真正的神采奕奕,“你喜欢就好……”   阿宝勾起极淡的笑,单手掩住镜面。   Chapter 26   仿如飓风来临前诡谲的安静,其下却翻腾着汹涌暗潮。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如往日般平静的早晨,黛的消失拉开不再平静的序幕。   “消失?”睚毗单手轻叩桌面,与桌相接的鸽血红扳指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虽然眼前的睚毗眉眼依然带笑,但朱獳知道此刻的大人已然动怒,“是,晨会结束之后便不知所踪。”否则他也不会明知大人此刻在旱魃身边还紧急闯进来。   睚毗冷嗤一声,“消失的只有他一人?”   “事发后我已派人围困住天空之城中所有旱魃一系的统帅,消息还未传回。”因事态紧急恐失了先机,它便先斩后奏,私自调动睚毗座下的上古妖怪们率先围剿,而后再赶至水晶宫通知他。   睚毗蹙眉,匆匆回头对窝在被单中睡眼惺忪的阿宝说,“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再睡一会吧,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   阿宝轻轻地“嗯”了一声,头发乱翘。   这难得乖巧的模样令睚毗走了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头,双手往她腋下轻轻一提,拔萝卜一般将娇小的她轻松的从被窝中拔出来,像抱娃娃一样整个身子紧紧抱在怀中用力一吻,“不要想着逃跑,你休想离开我。”   阿宝伸手将少年吻到她颈间的脸用力推开,皱起眉软声道,“你该走了。”   睚毗偏头在她的锁骨上用力再吮下一块红痕才松手放下她,抚摸着她的脸眼中隐透杀戮之气,低声道,“我已经为你退让了无数次,阿宝,这次我不会再顾及你了。他们——非死不可。”   阿宝垂下眼,柔软垂落的银发遮住她的表情,仿佛夹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脆弱。   “那么,”睚毗了解她此刻的心情,怜惜的轻抚过她的发细细安抚她,“等我回来。”   绛红的身影随即不再停留的快步走出大殿,殿外铿锵喧哗随着殿门的开启短暂的流泻殿内,随即殿门再度重重阖上,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清冷寂静。   阿宝站在空旷的大殿中,伴随着殿门阖上时所带起的凉风,低低的柔软嗓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再见……”   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临去前的最后一眼,仿佛是她在诀别一般。   事态紧急也容不得他再儿女情长,睚毗心中难抑不安地命朱獳亲自守在水晶宫外,这才稍稍定下心飞向天空之城的腹地。   朱獳忿忿地望着远去的红影终至消失不见,大战在即,而它竟被命令远离战局去死守一个女人!   愤怒憋屈地用力一甩狐尾,滑顺油亮的蓬松尾部在触到殿门的瞬间发出巨大的轰响,甚至连大门皆隐隐震动。   “……是朱獳?”待震动稍稍平息后,少女柔软的声音紧贴着殿门细细传来。   它冷冷地道,“是又如何。”   “可以请你进来吗……”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正殿内两个大妖怪遍体鳞伤地被押跪在中央,周遭群情激奋却又压抑着杀欲的妖怪们竭力克制地望向王座,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   整座天空之城除了这两个大妖怪行动不及被半途抓获,其余旱魃一系的妖怪皆诡异的集体失踪。   “你们执意不肯说吗?”睚毗缓缓从王座上踱下来,周身散发的恐怖压迫感教人战栗不安。   俘虏们只惨白着脸,低垂的视线中看到绛红的衣角如杀神般向他们缓缓迫近。   “啧,不说吗。”骤然沉寂的大殿中,睚毗已踱到他们跟前,冷淡的问道。   俘虏蠕动几下干裂渗血的唇,还不待开口,下一刻一双手已分别扼住他们的脖子!   睚毗只歪过头,漫不经心地“喀拉”一声,随手扭断了他们的脖子。伴随着“砰”的尸体坠地声,两个俘虏的头以诡异的角度耸搭在后颈上。   “不说便罢了。”睚毗拢起袖施施然回到王座,指尖触到王座时突然顿悟,下一刻面色一变,“来人!即刻关闭浮尘界入口!”   左右大吼,“诺!”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还不待其他妖怪反应过来,“大人——”   正殿大门突然被用力推开,守卫在天空之城城口的侍卫长伏跪在地,惊吼,“大人,旱魃一系攻城了!”   什么!   众妖怒焰高帜,纷纷赶至城门,只见天边一片密密麻麻的乌云压来……应该说,是由密密麻麻无法计数的妖怪组成的遮天之云。   他们速度极快,转瞬间整个天空便被妖怪笼罩。   黑云压城城欲摧!   如浮云蔽日般的恢宏战局令人心惊,睚毗玩味的摩挲着殷红扳指,“看来是投入了倾城之力……”   也好,这次他定要教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同一时刻——   “又调来两批侍卫看守,哎呀呀,真是令人担心啊。”   一头红发及臀,前凸后翘的弧度饱满得教人鼻血狂喷,美艳性感的雌性曼陀罗慵懒的偏了偏头,朝隔壁的怜柳抛去一记媚眼。   怜柳禁不住恶寒地转过脸不看她,浑身竖起寒毛,“看来黛已经开始行动了,现在就等待他的信号吧。”   其实在他们被捕当天黛就已经离开了天空之城。   那时他们与黛兵分两路,黛先他们一步赶往现世招集当年他们驻留在西域的守备军团,而他们则负责寻找睚毗囚禁旱魃之所,找到后即刻离开浮尘界与黛汇合,留在天空之城的是他们事先备下的替身罢了。   原计划让睚毗事后发现他们曾探过阿宝,从而将他的心神引到留在天空之城的他们的替身上,趁机打通浮尘界入口的关节,将埋藏在现世的妖怪军团放进来。   可惜他们运气不好,准备撤离时竟和提早回来的睚毗撞了个正着。   忌惮于旱魃,睚毗暂时不会杀死他们,但折磨是跑不了。这段时日他们充分地尝遍了各种在妖怪中广为流传的刑求之术,甚至还有不少自创新招。   此刻体无完肤的两人胸前的琵琶骨和手脚腕骨被打穿,五根巨大的锁链直接钉在他们的骨头上,动作间,皆是刻骨之痛。   “时辰该到了吧。”曼陀罗不耐的挪动一下身体,伴随着她的动作,被昼夜烧得火烫的铁链摩挲着她的琵琶骨,教她不由蹙眉低哼一声。   下一秒,一个尖利的长啸声骤然划破天空!   “终于来了。”怜柳吁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沾满鲜血的女装下原本柔怯的少女情态透着几分诡异的沉静。   他双手握住巨大的铁锁直接用力一扯,连着自己的血肉将锁链拦腰扯断!仿佛手脚不是自己的,他眼也不眨地直接将锁链从骨头内抽出,随意抛在脚下。   注意到怜柳的异动,大妖怪们纷繁涌进囚室,直接击杀!   怜柳只旁若无人地转头睇了曼陀罗一眼,露出从未在人前展现的……属于妖怪的傲慢与嗜血,“你还要再呆愣多久?”   曼陀罗这才恍然想起,平日柔弱腼腆如女子的怜柳,当年可是与上古神兽朱獳齐名的大妖怪。   他兴味的舔舔唇角,终于要认真出手了吗?   真是……令人期待啊。   Chapter 27   佛曰:世有七苦: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失荣乐。   阿宝……   若早知你是我的魔障,若早知如此……你我,是不是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天空之城上空密密麻麻的盘旋着无数妖怪,庞大的阵容遮蔽了阳光,在妖气笼罩之下的天空之城漆黑一片。黑暗中,只看见无数如繁星般不断闪烁明灭的法宝光芒陆陆续续亮起来。   天空之城是由黑耀石层层叠叠精心打造的七重楼阁,悬浮在空中绵延足有数十千里。   只见不到须臾整座天空之城皆亮起各色法宝,远远望去,在夜色中盘踞数十千里的光之海洋恢宏壮美的难以用笔墨描绘。   若不是充溢其中的杀戮之气,真真犹如是天都仙境。   在一片逼人的死寂中,天空之城周遭被一个巨大的蛋形防御结界包裹,而后缓缓地降落到地面,沉入地底。整个过程中,双方皆默契的没有谁先发起进攻,对于交战双方而言,倾注整个妖界之力建造的天空之城是下一任君王最大的战利品,由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者进驻。   在胜负还未分之前,自然要好好的保存这个象征着权利的荆棘王冠。   待天空之城被彻底掩埋,双方的防御结界皆已启动。只见从双方阵营中皆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一道道各色炽热的光芒如彗星般拖着长长的尾焰轰然砸下来击中对方的结界——   隆隆的巨大空气震荡声接连不断,难以计数的光晕狠狠地冲击着双方的结界。睚毗这边的结界是由他亲自设下,虽堕落成魔但他毕竟曾是上仙,只见他的结界覆盖住身后占据了半个天空的妖怪,在无数妖力的攻击之下依然稳如磐石,但旱魃一系的妖怪中虽有强手,可真正能与他相抗衡的也只有全盛时期的旱魃,在睚毗这番妖力冲击之下,他们的结界竟也只是不断颤动着,仍是牢牢守住结界防线。   睚毗冷嗤一声,率先动了。   不同与旱魃一系是由数十个妖怪支撑结界,睚毗的结界是由他一人所设,他传令下去,换臣下们支撑结界,他则腾出手,专心攻击。   只见一抹绯红如一叶秋枫,以极快的速度掠到敌阵前。只不过一眨眼的光景,下一秒,他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巨大的墨色光弦,一只漆黑的光箭轻叩在拇指上殷红的扳指之间,他微微一笑,疾风拂开他耳畔流动光华的长发露出那张颠倒神魂的美颜。   他偏了偏头,叹息般松开指间的长箭,一只巨大的龙焰在箭尖绽放,瞬间点亮了漆黑的天幕!   那光箭在射中结界的那一刻箭尖的龙焰完全化身为一头墨龙,不断咆哮着的撞击撕扯对方的结界。   在第七次撞击之后,结界终于抵挡不住轰然崩溃!   但只是眨眼间,第二道结界又再次竖起,挡住了接下来的进攻。   在两道结界的崩溃和重建之间,无数的法宝和冲击光芒趁机窜入,轰隆一声没入密集的妖怪群中,如骤然开放的死亡之花,刹那间焚毁了方圆数百米内的所有生命。   光芒消失之后,原地毫无任何哀鸿之声。早已习惯杀戮和弱肉强食的妖怪军团毫不在意的迅速补入被焚毁的空洞之中,毫无间歇的重新发动攻击。   对他们而言,他们宁愿战死也不愿战败被黛和曼陀罗凌虐而死。   是以,他们凭借数量的优势将阵形转换成凹型,半包围住睚毗一系,中间腾出的偌大空位由黛和数个头领占据,他们合数人之力也许方能一搏,至于其他妖怪,还是避其锋多杀几个敌手实在。   这冷酷而训练有素的军团让睚毗纡尊多投注几眼,如行云流水一般姿态优美地拉开弓弦,这局依然由睚毗率先发起进攻,   一道道光箭仿如流星般划过天幕,对方却也不一味挨打,庞大无比的军团竟能整齐划一迅如奔雷般分散聚合,顷刻间不断飞快的变幻阵型。   同一时刻,黛率领着旗下大妖怪霍然暴起!   伴随着滑腻的嘶嘶声,童稚的身体在瞬间分裂成两个,各持着一把巨大的镰刀腾空一跃斩首!   睚毗低哼一声,手中的光弦下一刻便化为双刀,横刀格挡!   谁知!在他挡下那长刀的一瞬间,两个黛手中的双刃镰刀竟变成一对双头蛇,刺耳的嘶叫着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当天咬下!   配合黛的进攻,在场诸妖皆同时朝各个方位进攻!   紧急关头,睚毗一头滑亮的青丝瞬间生长精准的缠住诸妖手中的武器,教他们动弹不得,秀发却又如一把锋利的利刃,在缠住双头蛇的瞬间将它肢解成无数块。   在黛和数个大妖怪发起攻击的那一瞬,他们身后的妖怪军团也在同一时间撤掉身上的结界,无动于衷的承受短暂几秒的攻击之后,他们表现出了恐怖的战斗力,在四周不断坠落地面的尸体前以凝聚结界之力发起最大的进攻冲垮对方的结界,悍不畏死的撞击撕扯着对方的阵营,直将他们冲散得七零八落之后,包围绞杀!   数以百万计的妖怪竟能驯服到如此地步,若非亲眼所在,任谁也无法相信向来桀骜不驯的妖怪若真正收服,威力会如斯惊人……   腕间蓦地一痛!   “交战时要专心一点,这是对对手的尊重哟,睚毗大人。”黛拇指温存地抚摸着细长的獠牙,金色竖瞳无邪的睇着他。   睚毗冷哼一声,突地胸中一闷,一股奇异的不安烦躁感袭来。   难道是阿宝出事了……   狭长的眼瞳微眯,暗暗愤恨此刻身在阵前怎能脱身不管?他已将整个句芒山中仅次于他的朱獳安排在她身边……应该无事吧。努力强抑住不安,睚毗出手越发狠辣,只望能早早结束这场战争。   两人在半空中飞快的错身对掌!   伴随着细微的“喀拉”一声——   黛硬生生咽下喉中涌上的腥甜血气,右手骨骼尽碎。殷红的蛇信轻吐,孩童嘴角却隐隐露出甜美的微笑。   天空之城 正殿   阿宝闷哼一声,捂住嘴软软的蜷起身依靠在殿内唯一能侧卧的王座上,周身不断的流转着淡淡的莹光。   腹中五内翻搅,血气直冲喉头,直教向来忍功过人的她也快要痛厥过去。   朱獳不自觉朝她偏移一步,却又立刻停下,而后转过脸竭力冷漠道,“我早说过回元丹的药力强烈,即便是仙人也忍耐不住,若真痛得无法……”   “吃下它能立刻恢复我的妖力吗?”阿宝虚弱的打断它的话,按在王座上的手微微颤抖。   “嗤!你当这是大罗仙丹?就算是大罗仙丹也不可能立刻恢复如初,你现在大概能恢复五成妖力,慢慢调养一番,再过一段时日即可复原。”   “能恢复就好了……”阿宝虚软的伏在王座上,半天也再不能挤出一句话。   朱獳淡淡睇着她空前柔弱的模样,这般孱弱的样子……如果要杀死她,也不过是抬指之力罢了。眼中渐渐泛起一丝杀意,若是没有她的话,大人便……   仿佛察觉到它的杀气,阿宝只微微偏了偏头,一头长长的银发半掩住她的身形,那双火红如血的眼只定定瞧了他一眼,便疲累的阖上了。   朱獳面无表情,缓缓缩紧的利爪在触到藏匿于爪缝间的单薄纸筏时,霍地停住,“那时候……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同意你的计划?”在它看来她委实胆大包天,就不怕它会直接杀了她。   阿宝没有回答,只调转话头,“如果这场战争之后……我不在了,你就把这张纸筏交给他们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宝垂下眼刚要开口,下一瞬殿门蓦地被粗暴地打开。   令人惊讶的是,举止这般粗暴的开门者竟是平日腼腆羞怯的怜柳,一身浴血的怜柳在瞧见朱獳的同时沉冷下脸,毫不犹豫的准备发动攻击。   “等等,怜柳。”阿宝微撑起身,“现在朱獳是盟友,是它带我出来的,详细情况我会解释。”   朱獳只冷漠地补充道,“只是暂时的盟友罢了,等我们在战场相见时,不死不休!”   “哎呀呀,口气真大啊。”前凸后翘的性感红发女郎倚在大开的殿门之上,而后朝怜柳调笑道,“小怜柳,速度还挺快的嘛,原来是赶着和朱獳花前月下呢。”   怜柳不悦地睨了她一眼,朝阿宝正色道,“大人,我们最好立刻离开这里,只是……”视线迟疑着落在阿宝细白的脚踝上。   “我知道了。”阿宝朝他们安抚的弯了弯嘴角,腹中的绞痛感稍稍减轻了一些,虽然妖力不能全部恢复,但原本的神力已经全部回来了。她慢吞吞地活络几下纤细的手腕,而后面不改色的抓住脚轻轻一扭——   “喀”地一声脆响之后,阿宝蹙起眉,软软咕哝一句,“虽然是自己亲自动手,但还是会痛呀。”   她勾起食指,将银链从角度诡异折断的右脚取出,还不待她再做什么,已经被怜柳紧紧搂在怀中,如女子般柔美的脸愤怒地涨红,“大人!从今往后我会牢牢的守护大人,决不再让大人受此折辱。”   阿宝胸中一暖,低低“嗯”了一声。   身旁的曼陀罗只轻轻握住她的手,不再多言,动作罕见的温柔和疼惜。   朱獳移开眼,“还在磨蹭什么,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话落,怜柳已打横抱起阿宝,几个瞬移之后,四人如鬼魅般消失在长廊尽头。   Chapter 28   穿过曲折绵长的回廊,越过重重高耸的城门,奢华而熟悉的层层楼宇在眼前一闪而过,阿宝在脑中细细的描绘着这些绮丽的画面,篆刻心中。   “等等。”快抵达总城门时阿宝唤住他们。   “怎么了,是脚还在痛么?”怜柳小心的停下,朝她的脚看去。   “没关系,我的脚已经好多了。”阿宝示意怜柳将她放下来,慢慢转动一下脚腕,一旁的曼陀罗和怜柳早就默契十足的继续往她的右腿猛拍治愈术。   朱獳不悦道,“有什么事快点说,到时候被睚毗大人瓮中捉鳖就休怪我不再救你。”   “此刻的天空之城已经被层层防御结界包裹住,埋入地底了吧。”方才脚下一阵上下震颤之后阿宝便有了打算,“天空之城周遭的结界是睚毗亲自设下,我们若要出去势必会通过结界,到时他感应到结界的波动,怕是……”   朱獳沉默下来,大人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自然明白若到时他感应到结界的波动,哪怕是在战场上他也会不顾一切的追上来。   曼陀罗偏头仔细的上下打量着怜柳,“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我们中只有怜柳的身形神韵同你有几分相仿,短时间内扮成怜柳混淆睚毗的视线倒是不错的法子。”   “但大人你的脚……”怜柳忧心的看着阿宝。   “没有关系,这一路上你们轮流在我脚上施治愈术,早就没有大碍了。”阿宝摸摸鼻子,用力跺了跺脚,“瞧,真的没关系。”   他们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七手八脚的紧急在她身上着手伪装。   阿宝不着痕迹的缩了缩脚,其实脚腕还有一丝隐隐作痛,但只要没有再剧烈运动,便无甚大碍。毕竟现在事态紧急,容不得她做累赘拖累了他们。   “阿宝,你含着。”怜柳将内丹放入阿宝口中。   只是单纯的将长相变得一模一样对于妖怪而言毫无任何遮掩效果,只有身上散发着对方的气息,神韵同对方相似,这样在短暂的会面中才能够顺利骗过睚毗。   阿宝也将内丹递给怜柳,双方的衣物伤痕彼此的神态自然都已经熟稔,不需要再刻意练习模仿。   曼陀罗搓搓下巴绕着两人细细地转了一圈,“唔,这样乍一看上去,根本就看不出你们被对调过了。不过怜柳你的神情要再温柔些,不能这么腼腆啊。”   怜柳手足无措的穿着和阿宝同一款的月白长裙,头几乎快垂到胸口去,“这样……太奇怪了。”   “怎么会。”阿宝整理着怜柳的长发,那双秋水大眼欣赏的看着一身繁复女装的怜柳,“很好看呀,怜柳穿女装非常漂亮也非常适合呢。”   他羞怯的看她,“真的……”   阿宝用力点头,“嗯!”   曼陀罗忍不住移开视线,这只柳妖也太好拐了吧。别忘了他现在的脸可是阿宝的= =!   “那个……”阿宝停顿一下,而后仰起脸问曼陀罗道,“能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希望能成为浮尘界的王?”   谁料曼陀罗一愣,竟笑出声来,摸摸她的头低声道,“我们的王是你哟,你就是我们的王。”   这几十年来自己只是个甩手掌柜,如今这般惊人的势力全是他们用心经营谋略的,阿宝不由问出埋藏已久的疑问,“为什么?”同他们相识了这么多年,她自然知道他们不是无私奉献的主。   “……不知道。”怜柳沉默了一阵,“只是觉得这位置于你,是再合适不过了。”   “唔,还有不服气吧。”曼陀罗嚣张的勾起笑,“不是同你说过了,我们谁也不愿屈居对方下位,你是我们的妥协。”当然,其中也有他们潜意识的笃定,若由她为王是绝对无害。野心是妖的天性,若他们择一为王,上位的第一件事怕是即刻把另外两人彻底铲除干净。   阿宝是不同的,他们同她相识之后,才知道世上竟会有毫无野心的妖,才知道……   世上竟会有这般无情至极却又温柔至极的人。   “可以走了吗。”朱獳不耐的回头催促。   “啊,抱歉,可以走了。”阿宝好脾气的道,飞快跟上它。   朱獳余光瞟见她的动作,迟疑再三,而后粗声粗气地道,“才刚刚下地就可以这样剧烈跑动吗,到时又伤了也只会拖累我。”   阿宝惊讶地看了它一眼,缓缓扬起一个小小的暖暖笑容,“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它立刻头也不回地愠怒强调,“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你拖累我。”越加粗暴的语气却隐隐有些色厉内荏的虚软。   曼陀罗耸耸肩,“真是不坦白啊。阿宝,别理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过来让哥哥……咳,让姐姐安慰你。”   怜柳摇摇头,越过她先一步到达城门口,食指轻触结界正要打破时——   阿宝急唤,“等一下!”   杀气四溢的在群妖中厮杀,或者说……是屠杀。   睚毗俨然是一头凶神,遇神杀神,遇佛弑佛,其势不可挡。   此刻黛身边只剩零星两三个大妖怪,他边呕血边勉力同睚毗艰难周旋,心中暗暗低咒:该死!他们若再不出来就等着替他收尸吧!   幸而,天空之城的结界终于在黛彻底变成一条死蛇时被打破了。   睚毗原本沉浸在杀戮的眼霍然清醒,黛甚至怀疑自己在他眼中看见荒谬的惶恐,他阴鸷地看了黛一眼,毫不留恋地直接抛下战局赶往天空之城。   在睚毗心念催动之下,天空之城半浮出地面,他单手按住被打破的结界阵法阖上眼放出神识搜寻……   片刻后他起身朝远方眺望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回身径直冲进天空之城——   “啧,看来我们要小心了。”曼陀罗忿忿道,居然没有中计。   若要比速度,他们几人决计敌不过睚毗。因此他们事先打破结界伪装出逃,待睚毗离开后再从天空之城逃往另一个方向。   “大人果然识破。”朱獳与有荣焉道,心中宽慰。   曼陀罗凉凉的泼了桶冷水,“待你和我们一道被睚毗撞破时希望你还能继续保持住你的好心情。”   朱獳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阿宝——”气氛剑拔弩张之时,睚毗一声哀哀的呼唤远远传来。   “阿宝!”睚毗快步从一座座空荡荡的大殿门前走过。   一开始是沉默着近乎凶狠地一座座摧毁眼前所看见的宫殿,而后咬着唇,口中不受控制地低低唤着她的名字,“阿宝……”   随着时间越久,心中惶恐不安越盛,他大声呼唤着,“阿宝!阿宝你在哪里?”   不论再如何努力寻找,眼前仿佛是一座绝望死寂的空城,只有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回荡。   他不停的喊着,哀哀地叫着她的名字,“阿宝……阿宝……”   厮杀交战中额上被划破的伤口崩裂,鲜血划过他的鬓角淌过他狭长的眼,在长长的睫毛下仿如不断奔流的血泪,“阿宝!阿宝你在哪?”   阿宝……别离开我。   求你不要离开,别离开……   不要……抛下我……   脚步无意识地停在大门紧闭的水晶宫前,他抿着唇,犹豫着颤抖地,近乎绝望地轻轻推开门……   当空荡荡地宫殿出现在他眼前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在瞬间碎裂。   他在推开门的前一刻还在可笑地期待着能如过去的每一天那般,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等待他。然而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决无可能。   曾经觉得温暖眷恋的宫殿,也因为她的离开,终于觉得寒冷荒凉起来。   “阿宝!”他无措的退出宫殿继续寻找,“阿宝……你在哪里?”   这声声的呼唤无端端令人心酸起来。   属于睚毗的声音越来越大声,离他们的藏身之处越来越近,其中仿佛快要哭泣般的哽咽声将阿宝的心揪得紧紧的。   怜柳忙拉着她的手往前悄无声息的赶路,“阿宝快一点,他快找过来了。”   曼陀罗催促道,“别这么心软,黛在外面等着我们……”   阿宝垂下眼,强抑住回头的欲望,将这一声声呼唤抛在身后。   Chapter 29   风急速的呼号拉扯着长发,身后渐渐消散的哀哀呼唤和多年前少年青涩卑微的恳求缓缓重叠——   他紧搂着她,“阿宝……别离开我……”   他拉下高傲的自尊,“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去做……”   他不安的收紧手臂,“别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双颊晕上一层胭脂,“我……喜欢你。阿宝,我喜欢你……”   他羞涩又直白的低诉,“我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我从未这么喜欢一个人,真的……非常喜欢……”   ……   “……宝,阿宝?”怜柳稍稍加大声音唤她。   “哎?”阿宝转头看向他,神色如常。   朱獳睇了她一眼,“我们已经出了天空之城,该分道扬镳了。”   曼陀罗挑了挑眉,站在和它相反方向的路口优雅地挥挥手绢,“哎呀呀,那就慢走不送了。”   朱獳只低哼一声,随即不再回头,同他们分别赶赴各自的道路。   “我们可没有时间再耽搁。”   曼陀罗抬头望望天色,焦急得干脆一把将阿宝扛在肩上赶往密林深处,“事先我已经同黛约好汇合的地点,依睚毗的破坏速度他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约定处,黛会在那接应我们。”   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短期内她的腿可以支撑,但跑动时间一长便酸痛难忍,阿宝抓着曼陀罗的衣角默许了她失礼至极的动作。   三人在树梢灌林间借着地形疯狂赶路了一阵,一刻后,身后越来越逼近的熟悉威压和巨大骚动教他们心中一震。   睚毗竟然这么快就赶到了!   “怜柳你和阿宝先走,我留下来拖住他。”曼陀罗放下阿宝,将他们往后用力一推,迅速迎上前去。   “轰”地一声炸响!   伴随着古木纷繁倒地的轰鸣和巨石碎裂声,他们原本的来路被彻底夷平。睚毗单手持着巨大的墨色战刀从一片废墟中慢慢踱出来,斜斜向下的刀尖正不断滴血晕染一路,   “阿宝……”他眼中仿佛只看见她,目光牢牢地锁住远方伪装成阿宝的怜柳,神色带着异样的平静,“你要去哪儿?”   他长发披散,神色似癫狂前的反常平静,周身若隐若现地缭绕着淡淡黑气,此刻的他看上去哪里像曾经的上仙,根本就是个魔煞!   曼陀罗心惊的和怜柳交换一个视线,没想到睚毗竟已入魔,此刻在大悲大喜大哀大怒之下渐渐被心魔控制。   心念一动,曼陀罗对着阿宝大吼一声,“怜柳!还不护送大人速速离开!”   双手握住长戟猛地凌空而起,曼陀罗挥戟朝睚毗用力劈下——   眼见长戟要刺入睚毗体内时,他猛地感到此刻所有的力量仿如陷入无形的沼泽般正不断被睚毗吸纳,一时间动作竟仿佛凝固了一般,与睚毗面对面近在咫尺地对峙着。   睚毗低低笑了声,眼中不容错辨的冷酷嗜血,朝动弹不得的曼陀罗抬起掌……   怜柳行了几步后忍不住担心回望,正看见眼前这一幕,他怎能按捺不动,双掌紧急柔运斜拉,伴随着他的动作,从睚毗脚下霍然腾出数条锋利的暗金色荆棘,一左一右同时刺穿睚毗的手臂!   “阿……宝?”   睚毗双臂顿时鲜血迸裂,他不管不顾,只不敢置信地怔怔望向他,眼神既哀且痛,狂乱至极。   曼陀罗趁此机会双掌朝他的胸腹用力击出!   “砰”地一声触及骨肉的闷响!   睚毗踉跄着后退数步,单手捂住胸口喉中不受控制地呕出血来,他从头至尾皆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前方始终无动于衷的少女,眼中激烈翻腾的感情,哀痛悲凉得几乎要在下一秒碎裂。   怜柳拉住阿宝,“走吧,我们要快点离开。”   “别走……”睚毗无意识地又朝着他们前进几步,孩子气地皱着眉,捂着胸口如往日般带着微微的撒娇朝她示弱的呢喃,“阿宝,我疼……”   曼陀罗蹙眉,糟糕,看着他神志恍惚的模样知道他已经被心魔彻底控制。要速战速决!   怜柳看睚毗反常的模样也知事态有变,忙抓紧阿宝的手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此地。   “阿宝!”睚毗凄然呼唤,却唤不回她,用力咬着唇想要追上。   曼陀罗手持长戟再次挡在他身前,不发一语地继续发起攻击阻挡他的脚步。   睚毗将目光从那个头也不回的身影移到眼前一再阻挡他的曼陀罗身上,眼中充斥着赤裸裸的杀意,森冷地道,“让开。”   曼陀罗握紧长戟来势凶猛地横身穿刺,用攻击代替回答。   一波波气劲震荡而开。   睚毗低笑一声,周身的威压骤然加剧!只见方圆十丈内的地面猛然下陷一尺深,若是寻常小妖早在这恐怖的威压之下骨骼尽碎而亡,即便是曼陀罗,此刻周身的骨头也发出阵阵“咯吱”声。   他瞳孔骤然紧缩,快速退出睚毗的领域范围,背心隐隐发凉。   此刻的睚毗神色诡异的平静,他双目赤红,周身的魔气已壮大纠缠成一条黑蛟,仿如实体般牢牢的盘踞在他身上。   杀!   杀!   杀!   镇压在心中的魔念不断沸腾,借着他此次心神大恸被释放出来,在耳边蛊惑地低语煽动……   睚毗抬起手中的战刀,缓缓舔去刀身的残血,嗜血的眼紧盯着曼陀罗,“好,那我就陪你玩玩……”   “阿宝,不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要回头。”怜柳指着前方的岔口对阿宝温声道。   出了山道之后怜柳便恢复原身和仍扮作他的阿宝兵分两路,告诉她和黛的约定地点之后怜柳便踏上另一条岔道。   “我会在那等你们。”阿宝没有多问,只是洞悉他的意图一般,认真地对他许诺之后才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怜柳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低低的道,“……好。”   他心中知晓,对上此刻暴怒疯狂失去理智的睚毗,他此行并没有太多胜算。但他同时也清楚,曼陀罗挡不住睚毗,若是他再继续和阿宝一道奔逃绝对会被睚毗再次追上。因此他便恢复原身迷惑住睚毗的视线,努力拖住他。   只可惜……   当阿宝在距离约定地数千里时感觉到身后再次逼近的强大威压,她慢慢停下脚步,背对着睚毗。一路疾驰了这么久,她的身体也即将到达极限,她知道依凭她此时残存的妖力,逃不了了。   “告诉我,阿宝在哪?”睚毗刀锋不耐地磨砺着地面,冷冽地道,   阿宝抿着唇,依然没有回头。她握紧双手,不知该如何开口。   睚毗缓缓逼近一步,“在哪?”   阿宝深吸口气,下一秒,一阵剧痛从胸前狠狠刺出!   睚毗手中的战刀从她背后刺入心口并透胸而出,长长的刀身陷入她体内迅速被染成一把血刃。   “啧,脏了。”他面无表情地抛下手中的战刀转身离开,对于怜柳,每每瞧见他看着阿宝的眼神他便想杀之而后快,今日终究如愿……思及阿宝,他只觉胸口疼痛得难以忍受。   “阿宝……”他捂着先前被震伤的心肺,凄然地四顾回望。   阿宝半阖上眼,长发凌乱的散乱在身上,遭受致命攻击后黑焰本能地渐渐浮起,她咬破舌尖努力压抑住即将冲天而起的黑焰。   不能让他知道……   她眼中渐渐漫上死气,被战刀刺穿的心口不断流失真元。原来这就是那些为情所痛之人所说的剖心之痛……阿宝面色苍白如纸,果真是痛到了极致。但即便如此,她从头至尾也未发出任何声音。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她用尽了全部心力压抑着不痛呼出声。   决不能让他知道,他亲手杀死的人……   是她。   “阿宝,你在哪里?”睚毗惶惑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悲凉哀恸。   阿宝无力地垂着脸,随着濒死前妖力的急速流失身上的伪装开始渐渐褪去……   不要回头……   就这样远远离开她,别回头。   “宝……阿宝……”哀哀的呼唤声渐渐渺远,朦胧得难以听清。   很好……就这样,别回头。   阿宝静静地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她慢慢平静地阖上眼……   突然想起在回溯镜中始终无法看见未来的自己……原来,这就是她的死劫。   Chapter 30   风中隐隐带来不详的预感。   怜柳往去时的路急速飞掠,曼陀罗落后他数步同数个大妖怪一齐往原定的约定处而去。   数个时辰前怜柳赶到之前曼陀罗和睚毗的交战之地,原地只余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散乱的血迹,竟都失了二人的踪迹。   他心一紧,担心曼陀罗恐有不测,幸而此时黛派来声援的大批妖怪已到,一行人忙沿路顺着隐于草屑石缝中的零星血迹细细搜寻……终于在一处被凌空斩断一半的小丘找到深受重伤晕迷不醒的曼陀罗。   待他们七手八脚的救醒曼陀罗,才知彼时他和阿宝离去之后曼陀罗对上心神狂乱的睚毗苦苦支撑,总算拖足了时辰给他们二人奔逃,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使出金蝉脱壳,而睚毗也一心去寻阿宝无意追杀,怕是此刻的他早成一具死尸。   说到此,曼陀罗突然盯着毫发无伤的怜柳道,“你来时有没有撞上睚毗?”   怜柳摇头,他将阿宝护送到相对安全的山道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意图将睚毗半路拦截,谁知直到他赶到先前和曼陀罗分别之处也未见到睚毗的身影……   一时气氛凝滞下来。   一行人心急如焚地往约定处疾驰而去,只盼能在路上遇见睚毗这杀神,否则若是被心魔控制嗜杀狂乱的睚毗对上此刻只剩五成妖力的阿宝,怕是……   前方突传来阵阵剧烈的轰鸣声!   当一翦红影从那片满目疮痍的死地掠出时,一行人神经立刻绷紧心下却微吁了口气,在这里遇上睚毗,看来他还没有撞见阿宝。   谁知,当睚毗那双充溢着杀戈之气的赤瞳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时却猛地在怜柳的脸上停下——   “啧,你还没死吗。”睚毗微微勾起唇,思及数刻前怜柳愚蠢的始终背对着他,那毫无防备的身形。   背是视觉的死角,同时也是袒露于外最易被袭击之处, 对妖怪而言,若非亲近可信之人或者是实力远胜对方数倍,否则绝不会以背相对。彼时怜柳竟敢以背面对他,他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击杀机会。   “你……曾经遇上……我?”艰涩的一字一句开口,怜柳和曼陀罗的脸瞬间惨白。   睚毗低嗤一声,正想开口时冷不防才注意到此刻怜柳身上非但无任何血迹,行动间更是活动自如毫无受伤的痕迹……   虽然妖和仙一般,近乎长生不死。但万物皆有天道,没有任何事物能永生不灭。他曾是上仙,全力一击就是寻常小仙也能被他杀死,更遑论那把战刀刺穿的……是心。   他胸口蓦地窒息般紧缩,当时和怜柳在一起的只有阿宝……那么,他不自觉后退一步。   那么……他眼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惶恐。   那么……那时候被他亲手杀死的……   是……   一切像一场永远也不可能醒来的噩梦。   他一路疯狂的飞掠疾驰,就算是此生最可怕的梦魇也不及此刻见到那躺在血泊中的纤细身影让他恐惧惊痛。   “……不……”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吼中却不知被什么哽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他的眼角泛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声音破碎得几乎刚一出口便随风消散,他伏跪在她身旁,她身下的泥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暗红的色泽同他身上饱浸鲜血的红衣几乎连在一处。他微颤着伸出手,缓缓托起她垂在地上的脸,一头银发沾染泥土凌乱的贴在她脸上。他手指抖得很厉害,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尘土和乱发,待那张魂牵梦萦了半生的素颜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喉中蓦地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前一刻还在想着被她抛离被她伤害,已经痛到极致,还能有多痛?   下一刻便让他亲自体会到这犹坠无间地狱的哀恸。   他从不知道,世间竟然能有剧痛如斯的感情。   他从未如此期望,眼前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疯狂的梦魇。   “……宝……阿宝……”他无力地捧着被牢牢锁在心中的珍宝,撕心裂肺地疼痛着。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得几不成声。甚至他不知道此刻恸到极点的自己正在不停的呕血,一口接着一口,仿佛要吐尽全身的鲜血,两人的衣袍皆饱浸血色。   无力垂压在眼上的长睫轻轻动了动,阿宝在黑暗中皱着眉,朦胧感觉到身旁的少年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哀恸。   为什么要回来?   周身仿如被层层巨石压住,毫无动弹之力,意识回来后便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这刻骨的剖心之痛。但阿宝焦心着睚毗,即便是再痛她也咬牙忍下,硬是强迫自己清醒,勉力挣扎着睁开眼,望向他。   “阿宝!”犹如在最深沉绝望的地底望见一丝光芒,睚毗欣喜若狂,轻轻将阿宝半边身子小心的托起,抱在怀中,“我马上带你去蓬莱!我去求父王!父王一定能救你!”   只刚刚抱起她,阿宝蓦地闷哼一声,背后的战刀透心而出的嵌在她体内,刀尖狰狞地露在胸口,她胸前的创口震动间鲜血再度喷涌而出。   睚毗惊恐的看着她越发黯淡的眼,脸上透出浓浓的死气,他手足无措,只无望地将她轻轻托在怀中,不敢在动分毫,仿佛只要不碰触她,她便能安好无恙,一切回到最初。但她的心口依然不断地涌出血来,怎么也无法止住。   阿宝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只静静地凝望着这个向来偏激倔强的孩子。其实此刻的她眼睛也看不清了,只觉得四周一点一点的昏暗下去,生命力正不断从她体内流失。她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于是她只能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朦胧地看着他,跨过了生死的界限,安静而无声地凝望着他的方向。   他的缺点很多,在他囚禁她之前,虽然在众人眼中他是个性情冷酷惟我独尊的少年君王,但她是个极端护短的人,他陪伴她度过最漫长的岁月,在她看来,他始终只是个任性又别扭的孩子。即便在后来他剥离了她的七情六欲,他封印了她所有妖力将她禁锢在他身边,她失望而愤怒,甚至怨过他,但她从来不曾恨过他。   她也……不可能会恨他。   很多年前,刚刚成妖的她彷徨无助,弱小得甚至连魍魉都能轻易吃掉她。彼时的他还只是个不到她胸前高的小小孩童,蛮横又嚣张,却会拼了命的将她挡在身后,不顾一切的想保护她。   她曾经怜惜地抱着他日渐透明的小小身体走进浮尘界。   她曾经焦急地看着他日复一日的陷入长眠日夜辗转难眠。   跨越了千百年再次重逢,她曾经偷偷下界买最爱吃的红豆团子给他,曾经别别扭扭地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抗议不满,曾经被他无意中伤了心同他斗气冷战了半月,也曾经无奈地看着他的眼神从孺慕沉淀为爱慕时,为着他的倔强执着心疼不安。   他性格差劲又任性,他有着无数的缺点,他一点也不完美。   她太累了。在这最后的一瞬,她只需要闭上眼,安静地渡过这最后一段人生就好了。可为什么,她的眼,就是无法从那个任性蛮横的孩子身上移开。   她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对他说。   她想告诉他,她没有怪他,就算曾经怨过,她也不会让自己带着怨恨离开。   她想告诉他,她从不想让他难过,一次次看着他在情爱中失望不安痛苦,她只能伤怀而无能为力的回避他。   “阿宝……阿宝……”他哀戚而绝望的抱着此生挚爱的小小珍宝,肝肠寸断。   阿宝定定地凝望着他,感觉体内突然涌出一丝丝气力来,她知道,此刻已然是回光返照了。她努力朝他释去一笑,微微绽放的小小梨涡依稀带着昔日的灿烂温暖,软软垂下的右手缓缓聚集起全身短暂凝聚的妖力……   在看着那朵笑容的瞬间睚毗也尝试着勾起笑容,胸中的哀恸已升至极点,他努力了几次,将脸颤抖着贴在那张冰冷的脸上,蓦地,托高她纤细的身子毫不犹豫地握住她身后战刀的刀刃,用力向下一刺——   原本透出阿宝胸口的刀锋瞬间刺入他的胸口!   他竟疯狂到想随她一起死。   在这最后关头早已有所准备的阿宝抬起手,在刀刃划破表皮即将刺穿心口之际将掌心按在睚毗眉宇间——   封印!   少年胸中热烫的血液透过两人的伤缓缓渗入她心中,阿宝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眼前被黑暗慢慢笼罩,她的身体从脚开始化为光点逐渐消失……   她想最后再看一眼睚毗,想再确定他的安危如何,她的动作是否及时。   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想对他叮嘱,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无法放心。   若是她去了,他也活不成了。   她的心中一直在告诉她这个讯息,封印了所有的记忆,是否能让一切回到最初?   她想告诉他,她多么想念许多年前最初的无忧无虑的彼此。因为小小的事情就会满足微笑,因为小小的温暖就会觉得幸福。   她是……多么的想念。   第三部完   Chapter 1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牡丹亭》   她从漫长的混沌中醒来,四周一片漆黑,但却能奇异的感知自己正走在一条狭小的幽深小道上。   路的尽头,依稀有明灭的亮光。   待她越来越靠近亮光,小道也渐渐拓宽为大道,在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摇曳燃烧着妖红似火的彼岸花,绚烂着铺满一路,远远看去就像是鲜血所铺就的地毯。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   花开无叶,叶生无花。   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指引着亡者走向冥界之路。   阿宝甫一靠近彼岸花,突然从身后被人重重撞开——   “你来这里做什么!回去回去!”脚下被一只硕大如猫的老鼠不停往外撞,阿宝愣了一秒,随即被一只微凉的手用力往回拽!   “走。”身旁传来阴沉的女音,她转头想看清楚她的长相,却始终看不分明。   不过转瞬间,她便发现自己已站在一个半悬空的楼梯前,在她身周还有无数个楼梯,每个楼梯的尽头都通向一扇大门。   “不用看了,那是其他人的人生,你该走你的路子。”那老鼠不住的催促,一边用力撞她的腿,“快点快点!时辰快到了!”   什么时辰?   还不待她深思,那浑身散发着阴冷之气的女子拉着她的手一路在危险悬空的楼梯上疾驰,“啧,要在天亮之前足足赶一千多个梯子,如果赶来不及也是你命该如此吧。”   “听见了吧!所以你要赶紧加速,这一千多年的分量可没得折扣!”那老鼠发出带着几分稚气的女音不停催促。   若不是千年前那龙神七子筑基失败扭曲了时空跑到现世,他们现在也不用如此辛苦的赶场子。你说他的生魂跑到现世就算了吧,还带着只僵尸一道回去,这回去就回去吧,那僵尸……咳,那旱魃把身体留在千年前魂又给跑了回来。   他们这些阴差容易么,横竖不能让千年前原本平衡的时空硬多出一个人,她原本就不属于那个时空,是必定要回来的。   于是只得焦头烂额的安排这旱魃的魂赶紧回去,寻个时机将她连人带魂的重新端回来。可那龙神七子和这旱魃平日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虽然吃公家饭,但无奈位阶还逊上几分,只能眼巴巴地辛苦等到此刻他们两败俱伤才将这旱魃给运了回来。   “那……我的伤呢?”阿宝伸手比比她心上的破洞,   那阴沉女子瞟了一眼,“这是致命伤,不要指望醒来后还是完好无恙。”   “那这和之前有什么区别?”想起自己在黄泉之路上被他们半途劫走,阿宝皱了皱鼻子,难不成他们还想要她再死第二次?   “当然有区别。”那老鼠大声道,“你要死也得死在现世。”就算在千年前死了一半也要带回现世才能死完最后一半。   “……”   “安心安心 ,你的躯壳我们也保存好了,会选在一个最完美的时机投递。”   “……谢谢。”   时间不知是过了一瞬抑或是千年,当阿宝在螺旋攀升的阶梯上不断往回奔跑时依稀看见另一个半透明的过去的“她”正对着她,奔向她身后千年前的世界。   眼前隐隐浮现少年那张悲恸而绝望的脸。   “救他。请你,救救他……”在错身而过的短短一瞬间,阿宝只来得及低声道。   那透明的魂体有些迷惑的怔了下,而后渐渐消失在阿宝身后的长阶中……   “这个是过去的你……嗯,应该说是过去的你的生魂,没有我们的允许‘她’看不见我们。”   “那‘她’……”阿宝蹙起眉,想通透之后忍不住频频回首。   那阴沉的女音道,“你想得没错,‘她’现在就是要经历你已经经历过的一切。”   “这就是命运?”“她”会重复她所做的,遇见金砚,认识了黛和曼陀罗,与睚毗重逢……修仙……终至……消失。   恍然间,阿宝想起多年前还是生魂的她再次穿越千年时,耳边依稀有一个熟悉的女音,对她说,“请你,救救他……”   难怪会觉得熟悉……因为,那根本就是她自己。(忘记的请看第二部Chapter 41最后一段)   “原来这就是命运……”   “万物的命运皆是从生到死的循环,毋需执着。”那阴冷的声音平板毫无高低起伏的继续道,“佛祖曾言……”   那老鼠哀嚎,“拜托不要念经,我们已经快到了!”   阿宝还未反映过来,只觉被人往前用力一推——   “不要动!就是这个最完美的位置!”   金酷苦着脸,郁闷地埋头坐在离一身医师白袍的美青年最远的位置。   “怎么,怕我会吃了你?”美青年舔舔獠牙,调笑道。   金酷干笑几声,“哈哈哈,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不怕!!!   摩天大厦的顶端夜风沁凉如水,但金酷的后背已悄悄被冷汗浸透。他悔啊,一千一百个后悔。自从十年前阿宝再次穿越后他便独自一人在各个国家自由自在的流浪,真正的男人就要流血流汗经历层层历练增加阅历魅力,他逛完法国好死不死的顺便回英国瞧瞧时便被这男人给逮了个正着。   “我发誓,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阿宝在哪。”金酷那是指天画地的第N次赌咒。   “但她最后也是同你一起离开浮尘界。”黛有一搭没一搭温吞的道,“她消失了,那么我自然向你要人。”   “我是绝对无辜的不知情者,只是有一天醒来发现她不见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哦,事先毫无征兆?”黛微微偏头望着他,金色的竖瞳带着冷血生物捕获猎物时所特有的凌厉和专注。   金酷顿时犹如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全身寒毛倒竖。幸而,此刻天边隐隐传来的飘渺铃音暂时性夺走黛的注意。   玉车的速度极快,前一刻还在月中穿行,下一刻便出现在他们对面。由于摩天大楼极高,他们坐在楼顶上甚至还能远远望见睚毗玄衣上那精美的银绣在月华下带起点点莹光。   金酷眼尾偷偷瞥一眼望见睚毗后面沉如水的黛,暗暗轻吁,终于能暂时喘口气了。   谁知这口气才刚刚吁了一半,只见金酷原本吁到一半的气蓦地被提在空中——   在玉车同他们错身而过的一瞬间,眼前白光一闪,竟是从天上掉下个一身是血的林妹妹,其实这掉就掉了吧。这位置选得……真是完美。   只见那林妹妹,不知是有心亦或是无意,竟然直接掉在玉车内睚毗的大腿上!   金酷挠挠头看着睚毗瞬间乌黑的脸……糟糕了。   Chapter 2   在瞥见那个熟悉身影的一瞬,一身医师白袍的俊美男子露出似悲似喜的神情。   他曾经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却在接近终点的最后一刻嘎然而止。   那场战争的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两个王,一死一伤。   他失去了他们的王,睚毗也因为走火入魔遭到反噬落下重伤,并被封印了近五百年的记忆。   那场战争之后,一个新的体制诞生了。   睚毗依然是浮尘界的王,但浮尘界而今却不再如过去那般由君王绝对独裁。浮尘界的中下层妖怪由前旱魃一系的上层建筑接手,而睚毗旗下则是占据了所有上古大妖怪的势力与之并立。同时,旱魃一系也做相对妥协,他们承认睚毗为王,但所有上层阶级游离于外并未加入天空之城。而由旱魃一系接管的句芒山年年招收浮尘界中所有的新妖,并将句芒山中培育百年的最优秀新血送往天空之城,效忠于睚毗。双方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既相抵又相融。   而沟通双方的中介桥梁便是:朱獳。   当年他们赶到时已经太迟了,只眼睁睁的看着阿宝消失前的最后一缕光点慢慢融入空气,原地只余留双目紧阖的睚毗倒在暗红的血泊中,胸襟渗血满面悲沧……   若不是朱獳将阿宝事先嘱咐它的纸筏交予他们,他们决计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毁掉浮尘界。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整整等待了千年。   在等待的日子里,他反复地翻看纸筏,纸筏上只含糊地说着千年后,他们会在句芒山再次相逢。但那时候的她……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她。   全新的她?   他们不能理解,但知悉阿宝在消失前封印了睚毗的记忆之后,默契十足的和朱獳一道对睚毗彻底掩埋关于旱魃的所有消息,并销毁浮尘界中关于旱魃的所有容貌纪录。   当然,旱魃成名了数百年,她同睚毗一道建立了浮尘界已经人尽皆知,但至少,让睚毗永远也无法记起她。   思及纸筏上说他们将会在句芒山重逢,他们便先后在句芒山任教,吸纳成员的同时也等待着她的归来。   千年后,诛羽在现世将她带回句芒山,应该说……他们并不确定这个长相性情与她如出一辄,却只是只普通僵尸的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阿宝。在首月巡礼期间,她仿佛和其他新妖一般只是初次见到他们,甚至连身上的妖力都不懂得驾驭。   在这千年中,他们也曾见过同她极其肖似的妖怪,有几分踌躇地尝试去封印她的妖力,但直到他们暗中封印成功,她也依然像普通小妖一样毫无所觉。   随着时日越久他们也越发确定这只新妖就是曾经的旱魃,但为什么而今的她却变成这样?   莫非她当时受伤太重,失去了所有记忆?   或者被废了一身的道行,只得重新开始修炼?   这便是“全新的她”的意思?   无论如何,当看见不再如往日那般带着长者的温和眼神处处包容照顾他的旱魃,眼前的是一个随时充满元气,常常闯祸并用着崇拜的眼神仰望他的热血小妖时,黛眯起金色竖瞳,心满意足的享受着45度仰望他,口中羡慕地叫着“师傅好厉害”的阿宝。   不知道怜柳和曼陀罗是怎么想,但他是决定要好好享受阿宝失忆这段期间的难得福利。   思及千年前曼陀罗曾在阿宝的压迫下不甘情愿的叫了声“师傅”,如今每次见到软软唤着“师傅”的阿宝她便眼泛绿光……看来另外两人的想法也同她一致。   能这般尽情欺负阿宝的时机确实是不多了= =!   在那大胆无比的林妹妹坐稳睚毗大腿的一瞬间金酷倒抽口气,看着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睚毗不悦地蹙眉,直接伸掌击向软倒在怀中的林妹妹——   身旁的黛以强所未有的高速御风挡住睚毗,将她从他怀中掳走,一个横抱再旋身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   满分!   金酷挑眉,这招要记下,以后泡妖怪妹妹可以尝试。   阿宝此刻只朦胧抬眼瞥了他们一眼,心口剧烈的疼痛教她的意识再度沉入黑暗……朦胧中似乎听见黛和金酷焦急地唤她,而后隐隐地破空声传来。   ……   “运气不错,赶上了……”浑浑噩噩中,阴沉的女音道。   “千年前他们还未有足够的能力救你,成长了千年……”那老鼠捧颊,“哎呀,我这算不算放水!”   “毕竟是心头的致命伤,就算这次被勉强救回来也要折寿。”那阴沉女音继续道,“无论如何,还能再活一两百年已经是额外的幸运,祝你不要太早遇见我们的同行吧。”   “总之……再见了。”   阿宝在心中默默道别,耳畔金酷的嗓音越来越鼓噪, “见过穿越没见过这么倒霉的,一次比一次穿得更惨。”   “闭嘴,出去!不要干扰我。”   “黛,你在干什么!”   “冷静啊,怜柳,他只是在脱衣服。”   “脱衣服?!脱衣服干什么!”   “曼陀罗,拜托你把怜柳和金酷带出去。她的心口被刺穿,内丹半碎,自然要脱衣继续检查伤势。”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你还要脱衣看她的胸口……不行!我不能让你独留在这,我要留下来。”   黛濒临抓狂的声音阴冷地响起,精简地道,“出——去!”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感觉胸前一凉,一丝丝连绵不绝的暖意从心头流入四肢百骸,仿如多年前在浮尘界悠闲的晒着暖暖阳光一般,原本剧痛的心口舒缓了许多……   “果然……很平……”   “曼陀罗,你还没走!”   “我现在也是雌性,你可以忽略我,我只是观摩观摩。”身为旱魃,她也不可能会继续再长“大”……真可怜。   “出——去!”   “好吧,好吧……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接下来数月黛日夜不停的为她诊治,努力吊住她一条性命,她的意识越来越清晰,却始终不能动也不能说,   不知又过了多久,怜柳忧心的询问道,“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治愈吗?”   “……就算治好恐怕也会折寿,而且最后一步还需要睚毗帮忙。”   睚毗帮忙?是帮忙捅上一刀吧。“……基本上不太可能。”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试上一试。光是修复和重塑便花了数月,疏通经脉之时更是要毫无停滞地连续打通周身被阻塞的血脉,相当于将阿宝的身体内部重塑一次,将原本的死血换上新血,这一过程延续的时间极为漫长,现世中道行能从头到尾毫无停滞的支撑下来的,便只有睚毗。容不得不试。”   零星的对话声慢慢静下来,身子被温柔的托起,轻柔的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许久之后,一个熟悉而冷漠的声音打破寂静——   “你要我救她?”   Chapter 3   睚毗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的俯视床榻上一脸苍白的少女。   她神情安详,一头灿亮银发映衬得她越发肤白如雪冰肌玉骨,小小的唇抿着,同样是失了血色的白。   “旱魃?”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及地的银发上,语气用的是陈述,而非疑问。   既然都把人带到他面前了,黛自然也不再隐瞒,只神情莫测的微一颔首。   睚毗低低“呵”了一声,漫不经心地从少女脸上收回视线,“我为什么要耗费自己的道行去救她。”   黛只同曼陀罗交换一个眼神,便毫不犹豫的道,“条件?不论你的条件是什么,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都可以答应。”   “任何条件都答应?”睚毗踱到床榻前,微微俯身,戴着暗红扳指的拇指轻划过少女冰凉柔嫩的颊,乖顺地垂在身后的长发滑落至胸前,他侧头看向黛,左眼下殷红的泪痣衬出一抹艳色,“她是你的情人?”   黛勾起唇角暧昧一笑,细长的獠牙微露尖端,含笑颔首。   曼陀罗不满的低嗤一声,斜睨了他一眼。   黛视若未睹,笑颜依旧。   睚毗将视线从他们身上收回,指腹突感到一丝细微的颤动,他垂眼看去,只见拇指已不知何时无意识地拂过旱魃的眼,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努力想睁开眼。   他收回手,只见那长睫再细细颤抖几次,吃力的缓缓睁开眼……   火红的瞳孔总会让人觉得嗜血,但此刻她的眼神却意外的柔和,仿佛是一汪清泉渗入心底。   阿宝只定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穿透了千年的时光,跨越过生与死的界限,带着他难以理解的复杂和温柔。   睚毗蹙起眉,但似乎单单是睁开眼就已耗尽她全身的力气,下一秒少女便再度疲累的阖上眼。   黛伸手安抚般轻拂过阿宝的发,偏头睇了他一眼,“你愿意救她吗?”   他沉吟了片刻,平静地道,“好。”   外衣被除去,此刻阿宝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单衣,贴身的剪裁将她的身体勾勒得曲线毕露(曲线毕露?)……   睚毗盘腿坐于阿宝身后,黛隔着单衣食指轻点阿宝背心的伤口,“这里就是她的致命伤,你先从这里开始。”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格外平静,却掩不住那丝压抑的愤恨和杀意。   睚毗睇了他一眼,将玄色广袖外衣撩开,单掌按在那单薄的后背上,淡淡道,“其他需要我疏通的经脉你按照顺序一一指明,到时我会注意。”   黛眯起眼,“那是自然。”他不会让他有机会再伤她。   室内暗潮汹涌,室外,怜柳和曼陀罗焦急地等待着。   朱獳在门外停驻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面对他们,“接下去,你们打算如何?继续让旱魃留在浮尘界和大人朝夕相处?还是让她伤愈之后及早离开。”   “啧,这口气真是令人不悦啊。”曼陀罗吹了吹指甲,“为什么不是你想法子让你家大人离阿宝远一点?”   若它的劝告谏言有用,那么当年最终的结局就不会……   朱獳垂眸,不语。   千年前那场封印之后,仿佛所有的感情也随着记忆消失,在他醒来的那一瞬间,双瞳中原本激烈得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愤恨眷恋绝望哀痛如潮水般退去,一切归于最初的冰冷,似乎在那场漫长的追逐等待中耗尽了一生的感情。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在百年前,当“伦敦”这个陌生的字眼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一向冷漠的大人突然力排众议的决定将浮尘界的入口迁到伦敦。不过他们也毫无异议,偶尔换换口味吃吃“英国菜”也不错。   虽然……它私心里比较中意“日本菜”。   “等阿宝醒来之后我会问她的意愿,”怜柳身上的女装换成中性的唐风连襟长衫,乌发随意的辫成长辫搭在胸前,“若是她依然想离开,我们自然不会强留。”   曼陀罗摇摇食指,“不过若是她想留下,我们当然更加欢迎。”   朱獳扇了扇金色的鱼翼,踱向紧闭的大门,“不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们。”没有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再插一脚,选择先作为旁观者。   “有时候真怀疑那家伙是不是你儿子。”曼陀罗受不了的摇头,相识千年来一向姿态高傲的朱獳唯有碰到睚毗的事才会这般上心。   朱獳立刻冷下脸。   “啧,只是开开玩笑,别这么认真哟。”   它没好气的瞪了曼陀罗一眼,突然调过头话锋一转,“金酷?你来这里干什么。”   金酷尴尬地保持着单脚点地的起步姿势停在原地,同瞬间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对视几秒,干笑道。   “我只是路过打酱油的。”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的流逝,天光从白到黑,再由黑转白,数日之后黛和睚毗才从室内联袂出来。   “情况如何?”怜柳一行人也数日未眠的等待,见他们出来忙迎上前。   黛露出标准的悲天悯人式欺诈笑容,“信不过我?”   金酷忙第一个摇头,反射性后退两步,“当然不会,论治疗术还有谁能望师傅项背。”   黛满意的翘起嘴,犹粘血渍的手摸摸金酷的头,“乖。”   金酷忍不住恶寒一下,扯出一把灿烂笑容回了过去。   睚毗双手拢在广袖中,同朱獳施施然率先离去,黛在他们身后懒懒道,“睚毗大人,辛苦了。”   他仿若未闻,脚步未停,慢慢消失在长廊尽头。   “宝……阿宝……”   阿宝在一片黑暗中瞧见头顶漫开一圈圈白光,如涟漪般一波波荡到她跟前,她朝前走去,渐渐融化在那片温暖的白光中……   “阿宝……阿宝……”   她的手指在呼唤声中慢慢动了动,怜柳这才终于吐出郁结于胸的那口闷气,安下心来。   接下来的日子睚毗大概每隔数天再为她打通一次经脉,直到她不需要依靠外力也可以自行冲开阻塞的血脉为止。   期间,黛常常要去为阿宝配药寻方,运功治疗时也不便外人打扰,因此室内常留睚毗与阿宝两两相对。   此前他未料过,旱魃是这模样……这样,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模样。   结束了此次的治疗,睚毗冷淡地看着掌下极之单薄纤细的小小身躯,抵在她背心的指下触到凹凸不平的伤疤。   他心一动,第一次触到时他便隐隐有些模糊的念头,千年前他甫一醒来时心口也有一道同样的伤疤,那时候他只有筑基时的记忆,对着胸口堕落的黑色逆“卍”印,他茫然地掩住这抹印迹……入魔?这五百年发生了什么?他竟然堕落成魔……   胸口的伤痕是他的战刀所划,若当时再深一分便会刺穿心脏。究竟是何人,竟能夺过他的战刀意图杀死他……   睚毗垂下眼睫,伸手解开少女的单衣,她心口那道伤痕……究竟是不是同他一样,一样是那把战刀所刺。   修长的手一颗颗解开衣扣,在他的手拉开单衣的最后一刻一只冰凉无力的手按住他的掌,少女突然睁开眼,定定望住他——   生平第一次被当成登徒子当场抓包的睚毗瞬间狼狈的石化了。   Chapter 4   甫清醒的阿宝同他面面相觑了几秒,睚毗先镇定自若的收回手直起身,单手负于身后不动声色地道,“你醒了。”   她的声音有些虚软无力,红瞳定定看着他,“刚才为什么……”   睚毗先一步平稳地开口,“刚才我是为了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   她皱起眉,软软的声音响起,“那个……为什么……”   睚毗继续平稳平静平淡平得不能再平地道, “因为你始终没有再醒来,所以我想查看伤势是否恶化。”   若是朱獳再次必会掩面长叹:大人,你平过头了。看上去越发显得做贼心虚= =!   “那个……”阿宝摸摸鼻子,第三次开口,“我只是想问为什么刚才没有看见黛和怜柳他们。”   “……”   沉默片刻,睚毗依然平淡的道,“黛为你配药,怜柳他们正在门外等着。”   阿宝轻“嗯”了一声,看着眼前的俊美男子,成年睚毗的身量比少年时期略高,原本稍嫌单薄的身形变得颀长挺拔,一身红衣被玄色替代。少年睚毗如一把出鞘利剑,猎猎红衣意气飞扬,绚烂如胜放到极致的烟花。   当烟花到达了极致的绚烂,迎接它的便是最后的消亡。   曾经激烈得不顾一切的感情消失无踪,绛红的锦衣华服成为如墨般玄衣广袖,成年睚毗冷漠而自持,望着她的眼神不再如过去那般炽热而独占,取而代之的是冷淡和疏离。   曾经的少年已经长大,但她却始终像被时间遗忘了一般,时光依然定格在死去那一刻。   短暂的对话之后两人沉默下来,太多复杂的感情涌上,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但终归,只化成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们之间,不论如何,再也回不到从前。   陈横在两人之间的不止是千年的时光,那些曾经的恩恩怨怨,那些爱极痛极哀极悔极的往事……   阿宝双手无意识的相扣,右手在触到左腕的霎那她突然僵住,不敢置信般拇指反复摩挲着左腕。   “……能帮我把黛唤过来吗?”   睚毗冷淡地颔首,心中竟觉得淡淡的不快。   阿宝此刻已无暇他顾,此刻紧扣的指腹下传来极小的颤动,即便微小,但脉搏确实是在跳动,这便表示着……   她双手缓缓抚上胸口,已沉寂了数百年的心脏在她掌下回应般随着血液的输入流出轻轻跳动着。   停滞的时间……终于转动了。   “变成活物对她而言应该是好消息吧。”阴沉的女音在虚空响起。   置之死地而后生,阿宝已经死过一次,濒死前那龙神七子就着她的剑刺入自己胸口,他的血也随之渗入她心中,再经历过身体重塑和数次换血,现在的她确实正在变成一个活物。   现在的她,是一个涅槃重生的她。   但物质是等量代换,在得到的同时必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的代价就是——折寿。   “一头活着的旱魃?”硕大如猫的老鼠四仰八叉地浮在半空感慨,“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妖怪多了,什么品种都有。”   难道是重塑或者换血的成果?   研究了数周,黛扶正眼镜,对着先前的数据反复测算,“或者是几种药材的叠加结果?”   “也许是物种变异?”金酷摸摸下巴揣测道,“如果是达尔文的进化论结果,咳……能不能顺便把某个位置也进化一下。”   曼陀罗单手撩开及腰红发,飞去一记媚眼,“要不要我让你直接进入最终进化?”直接进化到地藏菩萨那报道。   “……谢谢,不用了。”   怜柳问出最关系的问题,“这对阿宝有什么负作用吗?”   “目前看来,”黛谨慎地再次推论重演一遍后,回答,“没有。或者也可以说,是暂时没有爆发出负作用。”   相较于其他人,阿宝倒是最为轻松,她带着不容错辨的灿烂笑容,“黛,花花你们都不用再操心了,凡人的一生只有百年,我折寿后还能再活差不多两百年,已经非常满足了。唔……或者该说,是我大大得赚到了。”   黛没有回答她,只是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宣誓般道,“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   阿宝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男子金色的竖瞳望着而今才到他胸口的小小少女,千年前她教导他时,彼时年幼的他总是仰望着她。不可否认,她很强,对那时的他和曼陀罗而言,她是他们想要超越却不可逾越的目标。   崇拜强者是妖怪的天性,当年他们会选择追随她,会甘愿自居下位,也正隐隐有他们所不愿承认的追慕强者的情结。   初次见面时,她遗憾地说着“抱歉,就请你死一死吧”,却在杀死他的前一刻放走他。   “记得一定要变强,不要太早被人杀死啊……”   “总是远远地跟在我身后,倒不如走近一点,在我身边不是更容易看清我吗。”   往事一幕幕从他眼前划过,昔日的强者最终化成眼前这个虚弱得一碰即碎,只余下两百年寿命的少女。   黛轻声道,“阿宝,我会治愈你,一切会好的。”   曼陀罗摇摇食指,“不要抢功哟,别忘了我和怜柳这一份。”   金酷不好意思的低头对手指,“我知道我很弱,不过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就尽管开口。”   “有,当然有。”黛挑起眉,眼镜后金色的竖瞳微眯,细细地上下打量着金酷,“我这周缺少一个实验品,你来得正好。”   “……”   沉默了半晌,金酷艰涩地开口,“……我可以申请做候补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其他的实验品都因为实验失败处理掉了,现在整个浮尘界只有你愿意送上门做我的实验品。”   “……师傅,我可以反悔吗。”   黛微笑着露出獠牙,“你说呢?”   “……”=0=!   曼陀罗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黛的实验连我们的师傅都不敢轻易以身相试,你自求多福吧。”   金酷欲哭无泪面如死灰,到底是怎样强大的师傅能教出这两个变态?   阿宝心虚地说,“那个……我出去散步,放松放松。”   坐在正对着阳光的长廊上,阿宝探出手,承接着落在掌心的暖暖阳光。   一片阴影突然遮盖住她掌心的光线,阿宝仰起脸看去——   长廊和廊外的地面相差不到半米,睚毗站在廊外,背对着阳光,从她的角度望去,在微刺的阳光中只望见那双狭长疏离的眼,垂至足踝的如瀑青丝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睚毗不知自己为何会无意识走到她的住所,超出他控制之外的感觉令他不悦地蹙眉。   少女望了他一会,突然歪了歪头,轻轻地道,“你现在幸福吗?”忘记了她之后……幸福吗。   他有些惊讶,思忖片刻后,淡淡地道,“虽然不知道你说的幸福指的是什么,但目前的生活,我很满意。”   她开怀的笑着,垂下眼睫,“嗯,那就好了。”   他双手拢在广袖中,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少女,然后平静地道,“传说,旱魃是曾经我的恋人,浮尘界是你我二人创建的。”   她脸上开怀的笑靥微微凝住。   胸中异样的感觉隐隐漫开,他平淡地道,“抱歉,我遗落了数百年的记忆,你……曾经是我的倾慕之人吗?”   Chapter 5   阿宝怔忪了下,垂下眼微笑着摇摇头,“那些是以讹传讹罢了。”   睚毗平静的注视着她,“我真的不曾倾慕过你,我们一起创建浮尘界?”   阿宝继续摇头,自然地道,“虽然浮尘界是我们一起创建,但那时我们只是君子之交,并无其他。”   睚毗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阵,在心中仔细地描绘下她的容颜,但不论他再如何回忆,关于她的记忆依然是一片空白。   “阿宝,阿宝——”   从长廊前方传来金酷的大声呼唤,阿宝朝睚毗抱歉的点了点头,稍稍加大声,“等等,我就来。”   睚毗站在原地,远望着少女提起裙裾背对着他渐行渐远。   一个年约十四五岁容貌稍嫌艳丽的少年疾走几步想去扶她,少女只退开一步拒绝了,而后转过头朝他挥挥手,扬笑道别。   那少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他,也热情地向他挥手,仿佛两人曾熟稔无比一般。   看着他们的背景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竟生出莫名怅然之感,睚毗拇指轻轻摩挲着暗红的扳指,垂眸,不语。   金酷感慨地道,“看见了睚毗就觉得年华似水,时间哗啦啦不等人,当年那个嚣张小鬼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阿宝,我们是不是老了?”   “当年的你比他还小呢。”阿宝提醒道,更何况那时候她收养的其实是幼年睚毗的生魂。   “只是感慨一下。”金酷仰头大大地吁了口气,“你这次穿越又是十年,十年又十年,现在已经是91年了,若你再晚个几十年回来,到时我估计都成一个糟老头了。”   阿宝“唔”了一声,安抚道,“你从小在妖界汲取妖气长大,这些年又苦修术法,没那么容易变老。”至少,也延缓了将近一倍的成长速度。   “那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改变样貌?”   “哎?”   金酷磨磨蹭蹭地抬手一比自己那张过度艳丽的小脸,“我这张脸能有办法变得男人一点吗,我的要求不高,不需要像施瓦辛格,只要像李奥纳多就好。”   “那是谁?”阿宝一头雾水。   “啧,差点忘了这时候的李奥纳多连毛都还没长齐。”金酷小声咕哝了一声,更改道,“那就换李小龙吧。”   阿宝摸摸鼻子,歉然地道,“改变形貌是属于高级术法,你并非妖体,最多只能修炼到中级而已。”   金酷霎时挫败的蹲地画圈圈,“这张脸越大越娘娘腔,难道我真要顶着这张脸到死?”   “那个,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等你老了之后绝对会是鸡皮鹤首。   金酷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道,“阿宝,你以后要留在浮尘界吗?”   阿宝思忖几秒,“我还没有具体打算。”   “那要不要先去现世游历几年?”金酷起了兴致,“你不想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现在的伦敦比十年前繁华更甚,而中国也已经改革开放了,你的小妹金姗就在中国哟,已经嫁做人妇,现在她女儿都已经会打酱油了。”   阿宝的眼瞬间亮起来,“你知道她在哪里?”她离开那年小妹方5岁,尤记得那时小妹整日抱着木质菜刀绕着她跟前跟后,而今却已经远渡重洋嫁人生子……   流年岁月转瞬即逝,若那时的她还没死,如今也应该嫁做人妇生儿育女了吧。   金酷搓搓下巴鼓动道,“金姗在F市,等你休养好了,要不要一道去F市?”   阿宝只稍稍迟疑了下,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阿宝越发积极配合治疗,黛和曼陀罗见她的身体日渐大好,心中稍安。   只是听闻阿宝提出想外出游历的要求时他们虽然应允,但坚持要等阿宝的身体休养得满足他们的安全标准之后方才放人。   怜柳道,“就这样贸贸然让阿宝和一个术法半吊子的金酷游历也未免太草率。”   “你觉得我会没有准备?”黛头也不抬地在电脑上方模拟演算。   虽然人类很脆弱,但无疑在创造上充满天赋。对于黛而言,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就是创造了电脑 = =!   黛在电脑中编入模拟方案,而后根据电脑给出的数据,在虚空中用术法模拟出干细胞和DNA,操控各种外力或模拟各种环境刺激它们,从而纪录活性和状态。   金酷第一次看见这种将科技与术法融为一体的模拟实验时不由感叹,“这年头,连妖怪也讲求与时俱进。”   曼陀罗双手环胸看着这堆漂浮在半空的数据,对怜柳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到那时诛羽和墨言会在现世接应他们。”   有他们的保证怜柳安心许多,思及十年前睚毗曾与阿宝的生魂见过一面,不过时间太过久远 ,加之那时睚毗也只是短短惊鸿一瞥,并未留心,怕是早抛诸脑后。   如今睚毗再次重逢阿宝,只希望能像之前那样平顺地过去吧。   可惜——   句芒山,此刻睚毗和阿宝狭路相逢。值得安慰的是……金酷也在。   阿宝直觉感到从见到他那刻起,那道冷漠疏淡的视线就一直未离开她的脸上,隐隐有些探究。   她朝他轻点一下头打个招呼,金酷也配合地打了声招呼。   今天天气不错,“一丝不挂”的蓝天下,非常适合睡觉。   原本只是同阿宝来句芒山修炼的金酷正阖眼小憩,谁知不到片刻便遇上了睚毗 。   睚毗垂眸看着她,“你休养后要离开浮尘界?”   阿宝“唔”了一声,展颜一笑,“大人的消息真灵通,我正打算休养后去现世游历一番再回来。”   “看来是同路人。”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清冷,他平静地道,“当年我们在浮尘界时,我曾和你一道下现世游历吗?”   他的问话仿佛是一个简单的疑惑,但在她耳中,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试探。阿宝回避般只回答前半句,“你的意思是……你也要下现世?”   睚毗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Chapter 6   在伦敦小道一隅,一家色彩明丽的花店静静停驻在角落。   若是推门进去便会发现这家花店虽然门面不大,但店中的花品种繁多,许多甚至都叫不上名字,在无风的环境下,朵朵饱满而摇曳,仿佛如活物一般在私语呢喃。   花店的主人是一个华裔少女,店员也清一色是华裔少年,但奇异的是,花店经常在傍晚时分消失,过几日又在同一个地方出现。   此刻远在太平洋一端,中国F市角落一隅,消失在伦敦街头的花店正在此地静静伫立。   “阿宝,把这些花花草草从浮尘界带出来会不会有问题?”   阿宝低头对着依恋地偎依在花瓶中的娇花们道,“有问题吗?”   娇花们蜷起两片叶子捂住通红的花瓣不住扭动细梗,害羞地三三两两抱成一团瞄向金酷艳丽的小脸,娇怯地道,“如果……如果这是金酷大人的要求,我们没有问题。”   “金酷,看来你的魅力老少,人兽,动植物通杀。”桌案上巴掌大的鱼缸中一条赤色小鱼枕着绿油油的水草翘着鱼尾道。   金酷对上娇花们偷瞄他的视线,额上不由爆出黑线转头瞪向赤骥。   “看什么,没见过这么如花似玉的鱼吗?”   “……没见过……”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鱼。   半个月前终于等到阿宝休养完后金酷便不停催促着她早日下现世,两人在伦敦街头兜转了一天,决定开一家花店作为今后的暂驻之所。   此刻现世爆发了海湾战争,英国国内战争气氛渐浓,原本打算在英国多停留几天的金酷决定还是尽快到F市去。   临走之前,阿宝和金酷再次回到唐人街,睚毗也隐了身,同他们一道走进唐人街深处……   “阿爸,三碗馄饨和4个茶叶蛋!”   这家中餐厅是十多年的老字号,生意分外红火,老板的儿子已经快大学毕业了,正值花季的小女儿经常会来店中帮忙。   金宝利索地将客人们吃完的碗筷收拾干净,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正午了,再忙一会她就该去赴朋友的约了。   “阿宝……”   隐约中好像听见一个少年叫道。   金宝皱了皱眉,她一直觉得这宝字太俗气了,据说阿爸为她取这个名是为了纪念失踪了二十几年的姑姑,因此虽然还有些不满,但她此后也不再要求改名。   中餐馆后面被弃置的弄堂一隅是姑姑的房间,从小到大阿爸都不准她和哥哥进去。   爷爷奶奶还在时,他们和阿爸经常坐在姑姑的房里,一待就待了一整夜。几年前,爷爷和奶奶先后去了,这房间便彻底空置了下来。   听哥哥说,奶奶去的那一晚曾经见到一个陌生的漂亮少年在灵堂出现,只眨了眨眼睛,便不见了。   她忖思着,会不会是黑无常来带走奶奶?   一阵微风拂过,她眼尾突然看见一道黑影闪入餐馆后面。   有贼?   不对,就算要偷的话也不该去那,他们家多年前就搬入新楼,后院的街坊邻居们也早已弃置旧屋迁入了新房。   现在中餐馆后面的弄堂是一片弃屋,除了姑姑的房间还稍微周正些,其余都门户大开荒废在一边,除了些无家可归的乞儿,平日都无人进入。   再过几月翻新唐人街时便要拆迁了弄堂建新楼,收到拆迁消息的那晚阿爸一夜未眠,第二天阿爸便两眼通红的带着全家人在姑姑房前烧香祭拜,拜完后落了锁,此后再也未进弄堂一步。   倒是她从那之后便常常跑来弄堂,等弄堂被拆迁之后世上便再也没有留下姑姑的痕迹了吧。听说姑姑失踪时比她还小,应该是怕寂寞的年纪,她想着多陪陪姑姑,让她不那么寂寞。   小心绕过地上杂乱的垃圾,她走到姑姑房前时突然发现房门上原本的锁头不见了,她踌躇了下,小心推开门——   “咿呀”一声,久未开启的房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待她看清房内的来者时怔了下,柔声道,“小妹妹,这里不是你玩得地方哟。”   眼前是一个看上去年约十三岁的小女娃,虽然年幼但已然显露出惊人的美貌。此刻她正坐在床沿摩挲着发黄的墙壁,听见她的声音后转头望向她。   明明是弃置多年的房间,但此刻房内毫无一丝灰尘,桌案上的书本和茶杯一尘不染摆得整整齐齐,靠在床头的婴儿床上小小的枕头和被子也被整齐的叠好,甚至连屋内的桌椅板凳都统一利落的摆放在一起,擦得光可鉴人。   “我不小啦。”那个陌生的女孩朝她释出善意的微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只是孩子脸,看上去比较小。”   她不自觉也回了她一个笑容,疑惑道,“外面的门原本是锁着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女孩摸摸鼻子,“我进来时没有看见门锁。”   “这样……”金宝惊讶地道,如果是贼的话没道理还会专门开锁进来整理房间……难道是乞丐?不对,屋内的空气流通不太顺畅,完全看不出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更何况上周她来这里时房门还是紧锁着。   她百思不得其解,遂将这个问题先搁置一旁,回头再和哥哥来探探。   “你是外面中餐馆店主的小女儿吧。”那女孩主动道。   她点了点头,“嗯,你也在店里吃过饭?”奇怪,像她这般容貌出众的小女孩她怎么没有印象。   女孩只是含着笑,轻声道,“你阿爸的馄饨做得很好吃。”   “那是,这一带的馄饨属我阿爸做的最地道了。”金宝道,对这个陌生的女孩生出几分奇异的亲近之感,“午饭吃了吗?等店里的高峰过了,我让阿爸专门给你上一碗三鲜馄饨。”   “唔。”那女孩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那真是麻烦了。”   她爽朗地道,“没关系,一碗馄饨也不费什么功夫……”   “阿宝,阿宝……”弄堂口隐隐传来哥哥的呼唤声。   女孩怔忪了下,“你家人平日都是这么唤你的?”   “嗯。”她无奈的耸耸肩,“那是姑姑的小名,我阿爸说姑姑去得早,希望我能连同姑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真好……你姑姑真幸福……”她眨了眨眼,眼中水光潋滟,嘴角缓缓勾起暖暖的笑容。   她有几分奇怪,弄堂外哥哥的呼唤声却是越发急了。“你先等等,我出去应下我哥哥。”   女孩乖巧的点点头。待她走出门外,身后的女孩阖上眼将脸轻轻地贴在发黄的墙壁上,久久,没有抬头……   “阿宝,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回应。”青年担心的道。   “我刚才在姑姑的房里呢,待会介绍你认识一个小妹,啧,是个美人胚子哟。”   青年不解道,“那房门不是都锁了很久,你是怎么进去的。”   “那门锁好像是这几天被撬开的,房间被人整理的非常干净呢。”她领着兄长往回走,“刚才我还和那个小妹在房里聊了一会,若不是你……”   话说到一半时蓦地停住,在瞧见眼前锈迹斑斑的铁锁时金宝不敢置信地疾走几步,几分钟前她才刚从房内出来,怎么会……   青年蹙眉疑惑道,“你确定你之前来得是这里?”只见房门上蛛网遍布,锁头因为从未开启,久历日晒雨淋,锈迹已经将房门和锁身牢牢嵌在一起,其上落满密密的灰尘……   “但是……我刚才确实是进去了。”她惊疑不定的拉着兄长的手趋前试探得再用力推了推紧闭的房门,随着她的动作,呛人的灰尘纷扬而起。   青年忙掩住口鼻拉着她退开几步,“不用试了,这门早就锁牢了。”   “可是……”   金宝被兄长揽着肩硬带出弄堂,突然灵光一闪,她猛地记起阿爸曾说过,失踪多年的姑姑笑起来嘴角有一对小小的梨涡……   她回头再望了眼矗立在阳光下蒙着厚厚烟尘的小屋,是你吗?和我有着同一个小名的姑姑……   穿堂风温柔的拂过她的发,她在阳光下释出笑容,远远地,朝着小屋挥挥手……   再见了。   她想她会记得,记得这场短暂而美丽的见面。她想她会告诉阿爸,他的馄饨真的做的很好吃哟,以后清明祭拜姑姑时可以考虑带上一碗……   金酷捧着鱼缸朝下努努嘴,“不多和你的侄女聊聊?”   阿宝摇摇头。   睚毗道,“这是你现世的家人?”旱魃早已在千年前成名,又如何会有现世的家人。思及旱魃在浮尘界建成不久便失踪了,也有可能是她的躯体早已毁灭,这千年来皆是用移魂,或者是其他秘法将凡人的身体占为己用……   金酷小心瞄了睚毗一眼,吞吞吐吐了大半天之后对睚毗道,“那个……既然大人已经和我们一道下现世了,那么……”你那时只说和我们下现世,没说要一路跟着我们去游历吧。   睚毗冷淡地睇了金酷一眼,立刻让他讪讪的闭嘴。他低头对阿宝道,“接下来我要去长安和洛阳,和你们不同路……”   金酷脸上立刻泛出喜色。   睚毗悠悠接续道,“等你们在F市安顿好之后,我会前去拜访。”   金酷:“……”   阿宝瞧见金酷扁扁嘴垂着头的模样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好可爱~”   睚毗嘴角也不自觉微微上翘,待他察觉时心中蓦地一凛,越接近她胸中越来越经常出现的异样感觉令他蹙眉……   千年前据闻他常常从句芒山到长安和洛阳……他能感觉在那里,他会找到线索拼凑出尘封已久的答案。   傍晚,位于伦敦僻静小道上甫开不久的花店微微闪了闪,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路边的野狗夹着尾巴低低嗷呜一声,三三两两地凑上前不住在原地猛嗅。   睡在对街墙角的流浪汉揉了揉眼睛,模糊不清地咕哝着捡起身边的废弃报纸盖在脸上,继续沉入梦乡……   Chapter 7   到现世后自然要尝试着重新过普通人的生活,F中——这个金光灿灿的名字进入他们的视野。   金酷上下打量阿宝几秒,“换脸或变装,你选一个?”   银发变回青丝,并辫成两条土气十足的辫子,阿宝戴着遮住半张小脸的粗框眼镜,刘海几乎过眼,背着书包施施然走到金酷跟前。   金酷满意地摸摸下巴,“嗯,不错。”普通学生就是这个样子。   诛羽和墨言忍不住睨了他一眼,你确定?   在他们抵达F市那夜,久未谋面的墨言和诛羽有礼的敲开他们的房门。   “阿宝,好久不见。”诛羽露出阳光十足的笑容主动打招呼。   墨言站在诛羽身后,默默看着失踪了数十年的少女,当年他一直以为她是个不通世故却天赋惊人的小妖,等她二十多年后再次出现时,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失踪千年的旱魃。   在天空之城公布旱魃归来的消息后,墨言站在曾和阿宝一同苦修五年术法的第四重峰顶,难忍黯然,当年那个天真单纯的少女是真的存在吗?她和他那五年的同门情谊都不过是一场骗局和游戏吗……   是夜,治疗术师傅将他招去秉烛夜谈,他方知道,原来当年旱魃用了秘术失去记忆方才流落到新妖群中被当作小妖送入第一重殿,如今旱魃已恢复记忆,回归权利中心。   恢复了记忆的旱魃,还是当年那个纯真的阿宝吗……仰望着头顶的天空之城,墨言不知此刻的自己该不该与她相认。   不料当旱魃大好之后,却传出她要下现世游历的消息。他和诛羽不日被吩咐下现世接应,从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他胸中便一直百感交集……   “我没有变。”   眼前的少女依然眼神明亮,虽然容貌惊艳许多,气质越发沉静温柔,但依然是旧日的软糯语气,“我还是原来的阿宝。”   诛羽笑眯眯地道,“唔,那我安心多了。不过我身边这个别扭的家伙太敏感,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纠结呢。”   墨言狼狈的被当场拆穿,他赤了耳朵结结巴巴地道,“那个……我,不是……”   阿宝忍不住扬起笑,歪头看他,“墨言,你还是没有变呢。”   “啊,那个……我……”墨言窘得偏过脸,金酷搓搓下巴,暧昧的以肘撞了撞墨言的腰,“哎呀,这么害羞,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告人之情愫?”   墨言大惊,忙摇头澄清道,“你误会了,我一直将阿宝当成是我的妹妹……”   诛羽火上加油道,“啧啧,原来墨言你的眼光连旱魃也看不上。”   “不是,我没有……”   ……窗外圆胖的满月隔着朦朦烟云凝望着这个热闹的小屋,蜷缩着花叶偷窥的娇花们依偎在一旁私语低喃,江南的夜晚是如此娴静绮丽……   嗯,好一个春江花夜月。   “记得要低调啊低调,在现世上课要遵循老师的教导不要我行我素,下课不求和同学打成一片只要记得千万别露出马脚,放学时……扒拉扒拉扒拉。”金酷第N次叮嘱道。   阿宝乖巧的点点头。   “记得你的身份是花店店长的女儿,父母早逝,现在和哥哥们一起打理花店,虽然是孤儿却依然乐观开朗,如野草般顽强坚韧的生活着……扒拉扒拉扒拉。”   阿宝乖巧的再点点头。   “和同学相处要和谐和睦,但是如果有人想欺负你也绝不能让人家乖乖欺负,放学后要记得立刻回来,如果在路上遇见奇怪的叔叔……扒拉扒拉扒拉。”   阿宝第N次好脾气的乖巧点头,事实上,从她大清早被金酷挖起之后便一直在点头。   墨言强抑住捂住耳朵的冲动,“金酷,阿宝真的该走了……”所以……拜托不要再唠叨了,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不行,我要事先嘱咐清楚,不然如果阿宝在学校被不良少年欺负了怎么办?”   众人内心腹诽:你确定不良少年可以欺负她?   “要是半路遇上怪叔叔了怎么办?”   众人:应该说如果怪叔叔遇上她该怎么办?   “如果在学校遭遇危险了怎么办?”   众人:还有什么东西比阿宝更危险?   诛羽半崩溃地捂住耳朵,“既然这么担心你就干脆和阿宝一道上学算了,反正一个简单的‘迷惑’术法下去就OK。”   金酷双眼一亮,“聪明,我刚才怎么就没想到。”   墨言无力的挥挥手,“那就请你快走吧,要迟到了。”   “迟到!”金酷一个激灵,畅所欲言了大半天才发现忘了时间。   “没关系,还有10秒钟。”阿宝挥手将两人利落的隐了形,握住金酷的手低头倒计时,“好,现在开始赶路!”   “哎?”金酷突然有不详的预感。   下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悠长的悲鸣伴随着一道长长的灰色人型烟尘,双眼飙泪的小金酷和阿宝瞬间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噢噢,看来阿宝很期待这次的重返人间之旅。”   “是啊,终于见到她元气十足的样子了啊。”   F中初二2班的学生呆若木鸡的看着今天新来的两个转校生,这里是江南没错吧,怎么两人身上呈现出被沙尘暴肆虐的痕迹。尤其是脸上犹粘泪痕满面尘土的男/女?新生,简直就是从沙堆里一路滚过来的。   班主任曾留过洋,态度落落大方,她朝两个转学生友善的点头,“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你们可以叫我老师也可以叫我cilia。”   金酷一见美人立刻毫不犹豫地选择叫“cilia”。   阿宝中规中矩的叫一声,“老师好。”   cilia亲和的应了声,给他们指了座位后对着学生名单犹豫了一下,“金酷你是……男生?”那张即使蒙灰也艳丽无比的脸实在是……   金酷瞬间黑线,平静地道,“没错。”内心在疯狂哀嚎:他不要向怜柳看齐啊啊啊。   “那么,请转校生自我介绍一下。”cilia将视线转向阿宝。   还要自我介绍吗……阿宝愣了下,不清楚现世的学校要如何应对。金酷沉浸在抑郁中,只无精打采地做口型:按我事先教的说就好。   阿宝迟疑了下,便按他所说,“我姓金,大家可以叫我‘阿宝’。我是花店店长的女儿,父母早逝,现在和哥哥们一起打理花店,虽然是孤儿却依然乐观开朗,如野草般顽强坚韧的生活着……扒拉扒拉扒拉。”   “……”   全场霎时一片死寂。   待她说完之后cilia僵硬地转头看向金酷,换他自我介绍。   金酷的心情依然在抑郁中,“我叫金酷,金酷的金,金酷的酷。OVER。”   好吧,cilia闭了闭眼,看来她收了两个麻烦的转校生。   Chapter 8   cilia有些忧郁。   事实上,自从那两个转校生在2班安家落户之后,广大师生都很忧郁。   比如转校生之一的金酷,从他转来的第一天起就将全班女生都牢牢吸引住,第二天发展到临班,如今……   “姐姐,我曾经见过你吗,望着你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金酷双手插在口袋斜倚在高中部的楼梯口,双眼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女孩双颊通红,“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你认错了吧……”   “像姐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怎么会错认,佛曰‘前生500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看来我真的很幸运,才能在此遇见姐姐……”   cilia轻咳一声,金酷转过头,勾起电力十足的微笑,“cilia,早安。”   “金酷,该回教室上课了。”她力持平稳淡然地道。   金酷拂过垂落的刘海,向女孩道别,而后再朝cilia眨眨眼,“我这就回教室。”   待他走远,cilia的手无意间触到滚烫的脸颊时,不由暗暗疾走几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个孩子,长大后绝对是妖孽。   “金酷,诛羽说,若你再勾引其他女生他就把你踢出门外卷铺盖。”阿宝顶了顶沉重的镜框转达警告。随着金酷的桃花越盛,每日跟踪金酷到花店的女生也让墨言和诛羽烦不胜烦。终于下了最后通牒。   “啧,我只是在造福广大LOLI,让她们的青春不留遗憾。”金酷感慨万千,“养成LOLI也是件辛苦事,更何况我无私地养成调教这么多LOLI。”   阿宝挑了挑眉,“这样的话你就对墨言和诛羽说吧。”   谈话间,物理老师走进教室,她是刚从名校毕业的新血,举止端庄优雅,是班上那些思春期少男心目中的女神。   阿宝和金酷也立刻乖乖收声听课,这节课的内容是马德堡半球实验。不似金酷曾有过底子,阿宝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皆从未接触,大眼好奇的牢牢盯在女神放在讲台的铜球上。   约37 厘米的铜制空心半球被女神托在掌中,“这个铜球和三百多年前马德堡半球实验中的铜球体积一模一样,现在我已经将铜球里的空气抽干,哪位同学想上来试一试?”   这种实验当然没人想主动上去,拉不开是肯定,到时还要挨端庄的女神在旁边奚落。   “如果没有人想主动上来,人选就由大家推举或者是我自己点名。”女神在冷场了几分钟之后果断的开口。   话刚落,班上的少男瞬间将目光移向金酷,不约而同地将手指向他……的隔壁,阿宝。   眼看班上,临班,乃至整个初中部,现在这个转校生还想继续染指高中部的女生,他们早已积怨许久。奈何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没有风度的同时将炮口对上他,只得郁郁地选择迁怒于他的妹妹。   抱歉了阿宝,要怪,就怪你那个招摇的好色哥哥吧。   阿宝对自己被设计迁怒毫无所觉,她接过女神手中的铜球,询问道,“老师是要我拉开吗?”   女神温声细语道,“是的,要用最大的力气拉哟。”   阿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球,求证道,“只要拉开就好了?”   第一次遇见这么认真的学生,女神忍不住欣慰的道,“拉不开也没有关系,不用勉强。”   阿宝先试探地拉了拉铜球,低声喃喃,“如果这是老师的要求的话……”   女神没有等待确认,而是转身背对着她,早已笃定她失败的继续授课,“大家看到了吧,如果还有其他男生不服气也可以上来试试,空气中存在的大气压强十分强大,三百多年前奥托可是用了整整16匹马才……”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女神的话,伴随着这声巨响教室霎时安静下来,阿宝在一片寂静中举着被分成两半的铜球递给僵硬无比的女神,纯洁地45度仰头,乖巧地道,“老师,还有其他要求吗?”   完全石化的女神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了……”   于是阿宝走下讲台迎着满堂呆若木鸡的学生坐回原位,留下石化在讲台上目瞪口呆的老师。   比16匹马更强大的臂力……=0=!   金酷:“……”   未来的世界举重冠军就在这个班。   上次的马德堡半球实验在全校引起轰动,这是国家队的好苗子。周末时分,cilia拿着地址条寻找阿宝的家庭住址。   奇怪……她在巷中转来转去,难道是地址写错了?这里明明是一片空地啊。   “女士,你在找人吗?”一个清朗的男音在身后响起。   cilia迅速回头,身后是一个笑容阳光无比的少年,看上去十分亲和无害。她稍稍安下心来,“嗯,我找人,不过不大熟悉这附近的地形。”   诛羽笑眯眯地道,“如果能帮得上忙的话,我愿意效劳。”   嘴角的笑弧暧昧地上扬,唔……肚子有些饿了呀。   这厢,金酷和阿宝站在一条青石小巷前,丝毫未知此刻的班主任面临着被诛羽当作下酒菜的威胁。   金酷道,“再声明一次,金姗成长得很……有特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特点?阿宝摸摸鼻子,隐去身形后先走进巷子。   刚走进巷子的尽头,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提着酱油瓶穿过他们,从口袋掏出钥匙开门。   这就是她的外甥女?阿宝仔细端详那女孩,她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脸上肉嘟嘟的,眉眼间有几分金姗的痕迹,煞是可爱。   “死丫头!你又野哪去了!”   只见一把菜刀从厨房飞出准准地咔嚓一声钉在女孩的头顶3公分处,原本蹑手蹑脚地想偷溜回房的女孩瞬间瞪大眼睛石化在原地。   她颤颤颠颠道,“太太……太后,我只是出去打打酱油……”   “嗯?”金姗拉长尾音,从厨房慢慢踱出来舒展几下手臂,“家里的酱油这个月早满了,倒是你的零花钱少了几张,怎么,小小年纪就想唬老娘了啊!”   女孩能屈能伸,立刻扑上前去抱大腿,“太后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阿宝呆住,小时候的金姗就酷爱菜刀,整日抱着木质菜刀不撒手,看来长大成人的金姗更是将这一喜好发挥的淋漓尽致。   “真是压倒性的气势啊。”金酷感慨,“阿宝,你的妹夫真的很伟大。”   阿宝看着牢牢嵌入墙内那把明晃晃的菜刀,点头。   妹夫,辛苦了……   金酷摇头晃脑,“如果将时间再往后推个20年,金姗完全可以胜任‘女王’一职。”   “女王?”阿宝转头看他,“20年后的中国有女王吗?”   “NONONO。”金酷摇摇手指,“这可是世界范围内的某些女性才具有的强大气场,‘女王’可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哟。”   阿宝雾煞煞的看了他一眼,金酷摸摸她的头,“同样是姐妹,你只适合做万年LOLI啦。没关系,我本人更喜欢LOLI。”   “你不是曾说过难以取舍御姐吗?”阿宝吐槽道。   金酷哀叹,“虽然御姐也是我的肝,但是驾驭御姐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驾驭LOLI只需要准备棒棒糖……”   阿宝:“……??”   金酷……你很有经验哟。   Chapter 9   “从左边走,到第二个岔口拐弯一直向前就好了。”少年绅士地道。   cilia向他道谢之后,不由好奇地道,“冒昧地问一下……你是海外侨胞吗?”很少见到处于这个躁动青涩的年纪的少年用“女士”来称呼她,这般绅士成熟的风度也很鲜见。   “唔,算是吧。之前曾经在英国生活过。”少年笑容亲和。   “英国男人的绅士严谨确实闻名。”cilia道,而后再次向他道谢,转身背对着少年走进巷中。   诛羽笑眯眯地张开嘴,正待啊呜一口将她吞入腹中时,突然一个幼细的声音阻止他——   “等等!她可是旱魃大人的老师。”   cilia突然听见这幼细的童音,疑惑地上前几步举目四望……只听吧唧一声,她脚下传来一声哀嚎。   “雌性!立刻把脚给本大爷拿开!”   她吓了一跳,好奇地移开脚低头看去,只见原地牢牢压着一朵被踩得干干扁扁的不知名娇……花?   刚才……刚才她是幻听了吧?   “老师又如何?”诛羽毫不在意地朝她前进几步,笑眯眯地道,“我肚子饿了。”   “老师当然无妨,但关键她是旱魃的老师。这段时日你不是没有看见,旱魃尊师重道,你若是对其他不相干的路人下口倒也好,但若是对旱魃的老师下手……”在cilia震惊的视线中,那朵被踩得扁扁的干花摇摇晃晃地努力从地上爬起,抖抖细细的根,花叶甚至还撑在花梗上摇晃几下重重的脑袋……咳,是花盘。   诛羽停了下来,斟酌几秒。   “别忘了当初我们下现世时,黛,曼陀罗以及怜柳大人的要求。”   诛羽摸摸肚皮,总是带笑的脸似有几分委屈,舔了舔獠牙,“但我现在饿了……”   它自是明白他是有名的笑面虎,只毫不动摇地咬着旱魃二字不放。   就算再怎么迟钝无感,面对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情景她也发觉不对劲,cilia面色惨白地连退数步,“妖……妖怪……”   “喂喂,妖怪也有分好坏,没看见我正在救你吗。”那朵娇花摇晃着花瓣,这张煞白煞白的脸也太打击它的积极性了吧。   “诛羽,你在做什么?”一个温润的音色响起。   只见原本如迷宫般曲折交错的巷子瞬间如水雾般氤氲朦胧,而后气流飞快的扭曲旋转展开,眼前慢慢浮现出一家色彩明丽鲜艳的……花店(?)   一个青衣少年拂开花店前飘飞的窗纱,那双黑瞳在她身上扫过一眼,心下明白此刻的状况,只对诛羽提醒了句,“治疗术师傅。”   “……”有再大的口腹之欲也在墨言重点提出的黛身上冻结了,对象是阿宝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黛的话……好歹他是他的嫡传弟子,师傅的风格他是再清楚不过= =!   诛羽垂眸依依不舍地看了cilia一眼,绅士一笑,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刚才让女士受惊了,要不要进我们花店休息一下?”   cilia只不断摇头,双腿虚软地快支撑不住身体,只想立刻从这逃出去。但她的身体却违背她的意志,在诛羽话落之后,她便身不由己地一步步缓缓走进花店。   那朵娇花拉拔着根走在她身前,“不要怕,我们都是友爱善良的好妖怪啊。趁你的记忆还在,这么难得的参观机会不要错过。”   虽然门面不大,但花店内部却出于意料的宽敞,目之所及皆充裕彰显着浓郁的中国风。放置着鲜花的精致花瓶依据花种和颜色分为细瓷,青花瓷,斗彩瓷……   朵朵鲜花无风自动,在见到走在她身前的娇花时,原本仿若密语的低喃立刻沸腾开来,“老大,是老大回来了。”   “哦,奶油老大,为什么你这般娇艳的身体却染上尘埃。”   “老大,她是谁?可以吃吗?”   “老大,”花叶娇羞地捧住双颊,“金酷大人不在,今晚我很有空哟~”……   “雌性!通通给我闭嘴。”那朵娇花颐指气使地蹦上最高最艳最宽敞的花瓶,将根往瓶内一塞,啜饮着瓶内水越发舒展花瓣,“今天的水倒是甘爽清冽……”   “今天的水是我收集每天清晨的第一滴朝露和冬季的第一场雪以及春季花朵上沁出的第一缕花蜜……”一朵个头稍小些,花瓣羞怯的半垂着的娇花扭动着花梗道。   话未完,其他娇花们纷纷从自己的花瓶中拉拔着根爬出,仰慕地抱着那朵娇花的花瓶仰望呢喃。   “这……这是?”眼前娇花们热闹的景象降低了几分恐惧感,cilia惊讶地指着那堆娇花,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是阿宝从浮尘界带出来的妖花的头领,若没有头领牵制,别看这些妖花此刻无害的样子,到时这F市的人至少也会被它们吞噬一半。”   “阿宝……你们和阿宝认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学生竟然和妖怪牵扯,她震惊地转头看向诛羽和墨言,下一秒,眼前突然被黑暗笼罩,耳边依稀听见那个青衣少年温声道。   “抱歉了……”   “老师……老师?”   她模糊地睁开眼,窗外的蝉鸣声高亢地在这个午后缭绕,头顶的陈旧电扇发出规律的咯吱声,颤悠悠地释出几丝凉意……她扶着额,双眼渐渐对准焦距,“金酷……”   少年体贴而怜惜地道,“老师昨晚熬夜了吗?很辛苦的样子啊。虽然备课辛苦,但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   老师?   cilia蹙眉,朦胧地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从前似乎不是这样叫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1点55分,她道,“快上课了,这节课是……”话到一半又暧昧地卡住,今天是礼拜几?下午上的是谁的课?脑中异样的空白,仿佛她曾经遗失过一段时间一般。   睡糊涂了吗……   “今天是周一,待会是体育课。看来老师真的很辛苦,记得要好好休息。”金酷朝她点点头,收拾桌上的英语书,“那老师,我去上课了,再见。”   她揉揉太阳穴,看着少年离开办公室的修长身影,刚才他是准备来问她一些英语习题吗?啊。真是失职,下次课间问他还有什么疑问吧……   体育课上集合的哨子从窗外传来,她起身喝凉茶提提神,翻开学生的课堂作业开始批阅……   “金酷,你刚才去哪了?”   金酷耸肩,“只是去验证下墨言他们消除的够不够彻底。”低调啊低调,之前阿宝太出风头了,今后诛羽和墨言可不想再三不五时的替她收拾烂摊子……   金酷,你确定里面没有你那一份?   他活络着关节准备接下去的体育测试,身边有关他们之前的惊人之举的记忆已经全部被消除掉,金酷再次叮咛,“阿宝,这一次你一定要记得低调,低调啊。”   阿宝点头,仔细看着手中的铅球。   “向其他的女生一样,她们扔多远你也跟着扔多远。”   阿宝沉默了一下,比着前方将铅球扔出2米远的女生,喃喃道,“实在……太难了。”   金酷道,“……要不,你就把球朝下扔?”这样就不必纠结扔出个震惊世人的距离。   “我尽量……”   体育老师眼尖地看见他们,不悦道,“不要交头接耳,下一个到你了。”   阿宝走上前接过铅球,正准备轻手轻脚将铅球随意一抛。体育老师拔高声音道,“你现在这样的姿势能发什么力!身体和肩膀向右转,上体前倾,体重集中在右腿上,左臂和左肩前伸并稍向内扣!这样才容易发力!”   阿宝小脸微苦,她的目标就是不发力啊= =!   ……小心地控制球往前轻轻一掉,4米。她已经努力像其他凡人看齐了。   体育老师平日向来看好她,恨铁不成钢道,“滑步!扔铅球要记得滑步!这样才可以最大程度的发挥你的力气!之前的课难道都没记住!对……弯曲右腿降低重心,屈膝团身,滑步——右腿蹬伸,掷!”   这系列无法避免发力的姿势全套做完……只见当铅球掷出的那一刻老师看见它的方向是向下而不是向前时脸黑了一半,不过这不是最惊恐的,最惊恐的是——   下一秒,这颗铅球在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嗖”地一声消失了。   消失……消失?   报数员瞪着原地只余下一个拳头大的黑洞的草坪呆若木鸡。   全场统一的出现一张张“囧”字型的呆滞脸孔。   此刻的铅球应该已经长眠地底了吧,金酷站在一堆熟悉的石化师生中掩面……低调,为何低调如此艰难。   洛阳 北邙山   曾经飞升的山脉已被夷为平地,四周唯一屹立保存的也只有北邙山了。   睚毗阖上眼,右手轻按在荒地上顺着妖类所特有的气息感知……愤恨,杀意,背叛,恐惧,怨毒,不甘……曾经在此地消亡的大妖怪们临死前的执念纷繁涌入脑中……   他蹙眉,专心捕捉搜寻着旱魃的气息……   在漫天的负面情绪与怨恨中突然飞快的掠过一抹暖意……   是谁……他集中心神全力去捕捉这缕微妙而熟悉的感觉……   是你吗?   千年前在我飞升时守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吗……阿宝。   Chapter 10   辛苦的再次消除周遭师生的记忆,金酷和阿宝并肩走出教室。   金酷苦着脸垂着肩膀,“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过劳死,连老婆都没娶上就英年早逝我死不瞑目啊。”   “过劳死?”   “就是从日本开始广为流传的新死法。”金酷尽职解释道,“没关系,你永远和这种死法绝缘。”因为首当其冲的都是你身边的人。   阿宝虽然懵懵懂懂,但也猜得到他的话意,拍拍他的手认真地道,“辛苦你了。”   金酷扬了扬眉,搓搓下巴,同等认真地道,“如果想补偿我的话记得给我LOLI。”   阿宝反手轻敲他的脑门,一板一眼地道,“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想婚娶之事。到时我会为你好好张罗的。”   “我还不够大吗。”金酷委屈兮兮的抱着被她大力袭击的小脑门,“金况的儿子都可以结婚了,金姗的女儿也会打酱油了。”   阿宝斜睇他一眼,点明,“你可以去瞧瞧镜子,现在有哪家女儿会愿意嫁你。”   “你不也是万年LOLI脸,”金酷吐槽道,“莫非你想单身一辈子?”   阿宝垂眸,“我没有考虑过情爱之事。”   金酷思索几秒,痛下决心般用力拍拍胸脯,“阿宝,若到时没人敢要你的话,我可以委屈一点,勉勉强强娶了你吧。”   阿宝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嘴角,搔搔脸,“你还是换人牺牲吧。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唔,只要身边的人都康泰我就没什么要求了。”她的身后立着几棵郁郁葱葱的榕树,夕阳斜打在她脸上为苍白的双颊添上一抹暖色,衬着身后的绿意,整个人瞧上去鲜活灵动了许多。   金酷定定望了她片刻,抬头眯细了眼凝视着橘红色的夕阳,“还是最喜欢现在的阿宝,快活许多也顺眼许多了。”   阿宝转眸望向他。   “你穿越的那数百年我没有经历过,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经由你或者各位师傅那辗转拼凑的,你从未告诉我在那些日子吃过什么苦头,不管是离魂的因由,为什么被睚毗那臭小子剥离了七情六欲,甚至这次回来心口被扎了个对穿差点死去,这些阿宝你都只是含混地带过。女人还是娇弱些好,不是告诉过你女儿家家的不要太过逞强了。”金酷带着几分疼惜地摸了摸阿宝的头,低声道,“这么些年了我也知道你是闷葫芦,什么都往肚里咽有苦也不会开口说,这性子哪里好了?被睚毗那混小子欺负死了吧。难得这次重生你终于恢复了感情,以后若那小子再欺负你就别憋着,黛他们也不是吃素的,嗯?”   “金酷你现在……好像大叔啊。”平日他插打混科惯了,难得见金酷这般说话。阿宝不习惯地眨眨眼。   金酷无可奈何地抹一把脸,恢复往日的贫嘴道,“难得我这么帅这么感性,就不能让我多保持一会情绪吗。”   阿宝眼睛弯弯嘴角弯弯,胸中漫开一股暖意,“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她明白金酷的心意,也越发珍惜这份情谊,“日后有事我不会再瞒你,一定会说出来让大家一起伤脑筋。”   金酷满意的点头,“这样我也放心让你出面了。”   “哎?”   他撇撇嘴,“睚毗回来了,啧,速度还真快。”   阿宝没有再开口,从此刻校门口汹涌的人潮中她已经感应到那人的气息……   女生们从校门前经过时相互握紧手一边偷瞄一边竭力矜持故作镇定地从男子面前经过,待走过他身边之后更是忍不住频频回首,小声的低喃尖叫。   他们生平从未见过这般出众夺目的人物,那陌生的美青年蓄着一头罕见的柔亮长发,在脑后整齐地用银环束住,发尾乖顺地垂坠身后,身上只着一件白色衬衫,与长裤同色系的银灰色领带斜斜地半搭在胸前。   他微蹙眉,神情漠然地倚在身后的黑色轿车上。90年代拥有轿车的人不多,他单手扶着半开的车门,远远望去像一幅定格的黑白画。   “啧,真风骚啊。”金酷吹了声口哨。   阿宝只睇了他一眼便知此刻他虽然面无表情心下已不耐至极了,拉着金酷更加快几步走到他跟前。   “上来。”睚毗率先坐入车内,在瞧见金酷和阿宝想也不想的一道坐入后座时不悦地蹙起眉,发动车子。   金酷抬眼瞧去,只见他左手搭在大开的车窗上,车子直接由术法驱动。“大人这次怎么会想效法凡人开车到学校接我们?”   睚毗只硬邦邦丢来两个字,“好奇。”   他想体验一下,旱魃一直以来所向往的凡人生活……结论是,非常糟糕。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喜欢和凡人生活在一起,那些脆弱而喧哗的小东西,弹指间便会如烟尘消逝。   他在洛阳和长安这段时日,面对这些脆弱渺小的生命常常感到疑惑,他们似乎总是充满热情的沉溺于情爱之中,聚、散、离、合在周遭反复不停的上演……   在这些日子,他也越发清楚的接触到千年前被掩埋的微末碎片,从长安到洛阳一路搜寻能肯定当年几次战争和重大事件皆有两人的痕迹,无疑那时候他们之间十分亲密,为什么幼年筑基失败后他还活着?为什么他会和旱魃建立浮尘界?为什么同他并立为王的旱魃会失踪?为什么他会被剥离仙籍堕落成魔?所有人皆讳莫如深模糊地一笔带过,彼时他也毫无兴趣无意深究,但随着旱魃的再次归来,疑问也开始慢慢浮出,缠绕胸间。   这种不受控制地被牵动的感觉令他十分不悦,却也开始敦促着他寻求答案。他的预感果然是正确的,在洛阳终于找到一丝线索……   “这次寻我怕是有事相商吧。”阿宝道,敏感地觉出他有未尽之语。   睚毗侧头看她,“你曾去过昆仑……”   话未落金酷便摇头打断,“没去过没去过!”   睚毗只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赤骥是你从昆仑带入浮尘界的,需要我让它出面对质?”   金酷恨恨地闭嘴,想也知道那条狗腿的赤骥是不可能威武不屈地坚强否认,幸好千年前阿宝和睚毗的纠葛它知道的不多,不然怕是睚毗只要一瞪眼,酷刑还不用摆出来它就一骨碌全招了,搞不好还会再额外全情奉献老东家西王母的八卦呢。   阿宝道,“你想要我陪你去昆仑?”   睚毗勾起极淡的笑,颔首。   在洛阳当年他的飞升之处,她的残余气息中隐隐混杂着一丝浑浊的仙气,千年前旱魃并未飞升,因此当年的旱魃定是曾依靠过采补仙家内丹来突破修为,而在现世中,唯一有仙家停驻之处便只有天帝在下界的都邑——昆仑。   可惜昆仑早已被众仙抛弃,除了那条迁移到浮尘界的赤骥,现世的赤骥和其他仙物皆已灭绝。   《濒危物种法》和《野生动物保护法》并未在妖界普及,睚毗毫不怜惜地捏住当世最后一条赤骥,金酷对赤骥的本性认识得很深刻,睚毗只刚刚冷冷一瞥,那条毫无节操可言的赤骥立刻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来千年前的他曾和她相协到过昆仑两次,彼时的昆仑尚有陆吾神管束,究竟当年的他是缘何带她走入他的辖地……   阿宝低声道,“去昆仑吗……”   他看着她,但不论如何努力关于她的记忆皆是一切空白,“我希望你能陪我去昆仑寻一样东西,它对我……很重要。”   “这样啊……”   “你愿意随我一道去吗?”虽然是询问,语意却也隐带令人无法拒绝的强硬。   阿宝抿着唇,沉默片刻后道,“既然如此的话,我会尽我的绵薄之力。”   Chapter 11   这是第三次上昆仑。   原本开满了明黄色花朵的沙棠已经绝迹,甚至连如葵的薲草也只有稀疏几丛。   金酷捧着装着赤骥的玻璃鱼缸走在后头,好奇地一路左顾右看,“原来这就是传说中昆仑仙山的真身……”   彼时一行人御风而行到达昆仑山玉虚峰下,金酷原以为这便到了目的地,谁知,睚毗将手往附着皑皑积雪的山壁上轻轻一按,他只觉脚下似踩在水纹中一般微微一荡,随即以睚毗掌心下的岩壁为中心,四面的景物如潮水般迅速退开,取而代之的是层层淡青色的薄雾……   待薄雾散去,他方才发现此刻自己正站在一条连绵高耸的山道间,头顶是拢在袅袅烟云中一望无际的巨大山脉。   “金酷,不要掉队了,这附近有很多肉食性的妖怪。”   金酷晃了晃手中的鱼缸,“不用担心,还有赤骥在。”   阿宝充满怀疑地睇了那条枕在水草上的赤色小鱼一眼,不置可否。   赤骥深觉被侮辱了一般从水草上跃出水面,“作甚用这种眼神看我,好歹我也是赤骥,兢兢业业地修炼了足足千年。”   阿宝方才“哦”了一声,配合地想起它再不济也是条神鱼……勉勉强强列在仙班。   三人沿途经过幢幢被弃置的金台玉楼,再往上每隔四里便是一道巨门,合计共有四百四十道门。三人中金酷修为最弱,每当他快支撑不住时睚毗便丢给他一叶薲草,金酷只得忍耐着将如海葵般不断扭动的薲草塞入口中。   刚一入口,浓郁的葱味便占据整个口腔,金酷次次皆龇牙咧嘴嚼也不嚼的统统生吞,待薲草入腹后他立刻生龙活虎精力充沛,“恶……如果不是这东西的味道实在恐怖倒也是居家旅游的必备首选。”   赤骥吐着泡泡悠悠地道,“薲草只能在昆仑存活,虽然解疲的效果极佳但你还是别肖想了。”   入夜后,周遭的妖怪渐渐多了起来。   睚毗一直沉默着,颀长的身影走在最前方。阿宝稍落后他一些,时不时回头看看金酷有无落单。睚毗无疑是一个超大人型驱虫……咳,驱妖剂,待他在东面金台旁位置最佳的背风处站定,不需他开口,周遭方圆数十里的妖怪恶灵皆自觉的瞬间退散。   金酷摸着咕咕叫的肚皮道,“赶了大半天路也该劳逸结合下,就算不为我着想也该为阿宝想想,无论如何不能饿着她么。”   阿宝低头按了按扁平的肚子,“唔,这么说来确实有点饿了。”   睚毗道,“我去寻点食物。”他在原地划下一层防御结界后转身走进密林深处。   阿宝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下也跟了上去。   睚毗听见身后紧跟着他的脚步,低声道,“你回去吧,我不需要帮忙。”   阿宝摇摇头,看着原本飞扬跋扈的少年如今这般清冷漠然的样子,背影透出几分陌生的萧索。不知该如何道出此刻的感觉。   他也没有再开口拒绝,只稍微放慢了脚步,同她并肩而行。   欲打破沉寂的气氛,阿宝轻快地道,“我们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土蝼。”睚毗道,“周围的妖怪都避开了,所以要收敛威压到更远的地方捕获猎物。”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用瞬移,依然和阿宝并肩步行。   “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当年他第一次带她去昆仑时就熟门熟路的逮到赤骥。   “小时候父王常带我和哥哥们去瑶池赴宴,每年到了三月初三、六月初六、八月初八,西王母就专门在此设蟠桃宴,各路神仙便来向西王母祝寿,众仙云集热闹非凡。”   那时昆仑异兽珍宝云集,不死泉每日绕着昆仑宫汩汩奔流,是百神所在之地。如今这里被仙人抛弃了,便沦落成妖兽占领的属地。   阿宝“哦”了一声,“那有没有什么趣事,或者是当年你做过的糗事?”   睚毗思索了下,“我自己的已经没什么印象,倒是我的几个哥哥,比如四哥蒲牢,每次喝醉时就在瑶池旁放声嘶吼,结果被三哥嘲风幻化成的鲸鱼吓得跳下瑶池不肯出来,还有就是六哥霸下,被大禹收服后,便整日背着写满自己治水功绩的石碑四处周游,在蟠桃宴上喝醉了就会把石碑到处丢,那石碑重如泰山,传闻后来被佛祖借去镇压一只妖猴五百年……”虽然按阿宝要求说些趣事糗事,但从头至尾睚毗面上依然平静无波。   “是孙悟空?”阿宝惊讶地道,“那猴子后来是不是去了西天被封为斗战胜佛?”   “我不知道。”睚毗神情淡漠,“不久后哥哥们便和父王去了蓬莱,之后我便一直在句芒山闭门修炼,其他并不清楚。”   阿宝偏头望着他,沉默片刻后道,“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她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是平稳平淡平静平得不能再平,她左右思忖了下,努力修饰道,“从前的你……比较,比较强势,随性,骄傲些,差不多就这样。”   睚毗蹙着眉勉强接受这个答案,思及黛,他不动声色地道,“那你呢?千年前你和黛是怎么相识的?”   “阿黛?”阿宝道,“我和阿黛是在西域相识,一开始差点杀了他,不过幸好,最后关头黛恢复了原身……”   “然后你便钟情于他?”   阿宝错愕地瞪大眼,“怎么可能!那时候阿黛还只是个小孩子。”她长得很像有恋童癖的怪姐姐/阿姨/奶奶吗……   他的唇角不自觉舒展开来,隐隐含笑,“黛曾说他是你的情人。”   阿宝摇头,护住自己的清白,“不是,当然不是。”   “那,可有亲近挂心之人。”   “……有,曾经有一个。”   漆黑的双眼微微眯起,他不露声色地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你可好?”   “他?他的个性非常差劲,”阿宝一一细数,“跋扈,偏激,霸道,蛮横,惟我独尊……非常任性而且别扭。至于如何对我……”她垂下眼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   睚毗微愕地移开视线,“这样……”   接下来阿宝便没有再开口,他睇了她一眼,气氛重新恢复了沉寂。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快速掠过,阿宝神思有些恍惚,怔忡中男子清冷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低低地传来,“到了,这就是土蝼的巢穴。”   这亲昵的动作叫她吓了一跳,捂住耳朵本能地后退一步。   “小心!”   只见她脚下的土地蓦地下陷,原地在瞬息间变成一片流沙,阿宝深吸口气轻点脚尖正待腾跃而起之时腰间霍然一紧——   睚毗单手将阿宝揽入怀中,下意识的护住她飞抵安全的山道上。   鼻息间是属于男子清冽好闻的味道,他附在她耳边道,“抱歉,先前忘了告诉你土蝼住在地底,当我们进入它的地盘它便会发起攻击。”尤其他们之前为了捕猎将身上的威压都散去了,因此极容易被它当成凡人攻击。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上,阿宝捂住耳朵从他怀中退开,觉得耳朵痒痒的,呐呐道,“没关系,那个……刚才我自己可以的……”她还没有虚弱到需要他这样抱来抱去的地步。   “我……”睚毗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女可是旱魃,土蝼不过是低微小兽,方才他怎会下意识地做出护卫动作。他尴尬地止住话头,难以解释自己疑似登徒子的行为,“我,只是……方才……”心下懊恼着千年来两次失态的对象为何皆是她。   两人僵硬地面对面站着,她看着睚毗原本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渐渐染上绯色,在月色下如画的眉眼皎皎,唇色如胭……   脑海中闪过童稚的他,少年时期的他,任性的他,撒娇的他……最后画面停格在眼前这张属于成年男子的容颜上,她抚上胸口,耳朵还是痒痒的,连心口也仿佛跟着微微的骚动起来。   是月色太醉人了吗,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喃喃,“你和从前……确实不一样了。”   Chapter 12   土蝼生有四角,状若羊,喜食人。   金酷好奇地托着下巴蹲下身和乖顺地伏跪前腿等待下锅的土蝼对视,“唔,摆出这么温顺的小羊模样真有点不忍心下锅了。”   “离它远一点,小心你没把它下锅倒是先被它给美餐一顿。”赤骥在鱼缸中飞来一记警告。自从阿宝和睚毗将土蝼猎回来后金酷就一直绕着它团团转。   那土蝼也灵性十足,见金酷挑眉站起身后,温软可怜的“咩~”了一声,四蹄越发曲起努力昭示自己的无害。   金酷搓搓下巴,一双招子前前后后在它身上兜了一圈,“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传说中的异兽,这白生生可怜兮兮的模样……”他扬高声调过头朝阿宝道,“阿宝,今晚能不能不要烤了它?”   那土蝼双眼一亮,赤骥没好气地吐着泡泡,“你在浮尘界那么些年难道都没有见过异兽吗,用得着这么稀罕?”   “那些叫妖兽,不是异兽。”妖兽通人言习术法,异兽顶多就算国家级保护动物,虽然珍稀但毕竟还是动物,在危险性上有质的区别。   “所以呢,这就是不烤它的理由?”   “NONONO!”金酷来回抚摸着土蝼头上的四角,舔舔嘴唇,“这么可爱鲜美的异兽,用来做‘叫花土蝼’不是非常好吗。”干烤的肉感怎么会有烘烧的香酥。   土蝼霎时面如死灰。   金酷吸吸口水,“小土土,你刚才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这么二的放弃如此美味吧。看看你这前腿,看看你这后蹄,再看看你这圆滚滚白嫩嫩的肚皮……多好的食材啊。”   赤骥在鱼缸中扑腾,“ 没有最二,只有更二,当你发现一个比你自己更二的人时,你当然会觉得自己是不二。”(不二兄我对不起你,其实我还是很爱你的><~)   金酷愣了下,随即激动地捧起鱼缸狠狠一啾,“赤骥!你果然也是穿的吧!”   赤骥跃出水面一甩鱼尾狠狠拍了金酷一脸水,“啾什么啾!不要以为仗着我们多年交情你就可以性骚扰!”   金酷抹一把脸甩掉赤骥的洗澡水,依然眼巴巴地看着它,“天王盖地虎,下一句是什么?”   赤骥沉吟思索了片刻,正色道,“没听说李天王要盖地虎,他最近要换式神吗?”   “不二和国光你更喜欢哪个?或者是越前龙马?”   “龙马?我不喜欢龙马,跨越种族的爱情注定是残缺的,我是完美主义者。”   金酷双目炯炯最后一问,“许仙是和哪条蛇成亲生子的?”   赤骥摇摇尾巴沉入绿油油的水草丛中,“小金酷,回去后到黛那里拿点退烧药。”看来是病得不轻了。   金酷抑郁地肩膀和嘴角下垂,默默地去角落画圈圈了。   将土蝼去了内脏腹中塞上香料,再包上一层薄泥塞入火中烘烤……   金酷决定化悲愤为食量,殷切掌厨,“帮忙添个火,等泥土干裂欲碎时就可以了。”   阿宝只刚刚张了张嘴,金酷立刻飞扑过去阻止,“阿宝千万不要!你的业火只要一使出来我们的晚餐就彻底消失了。”   睚毗拎起金酷的衣领往后一丢,表情淡定无比地道,“我来。”不过只是勾了勾手指,火势霎时“轰”地一声飚上两米。   “够了够了!”   敲开泥土,土蝼身上的皮毛随泥壳而脱,肉香四溢……   赤骥感慨,“如此良辰美景,怎能少了鲜美鱼汤。”   金酷斜睨它一眼,长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乃是神鱼,和它们不是一个品种的。”赤骥将头探出水面朝着天池的方向张开嘴发出一道无形的声波,少顷,只见一条条肥美的青鱼从天边成群结队地飞入阿宝事先架在篝火上的砂锅中……   不过片刻,浓稠鲜美的鱼汤出炉。   睚毗盛了碗鱼汤自然无比地先递给阿宝,而后撩起衣摆坐在她身旁也为自己盛了一碗。   阿宝瞪着手中鱼汤半晌,呐呐道,“……谢谢。”   睚毗勾起嘴角朝她淡淡一笑,融融的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灼灼火光暖暖地烘托出他柔和的侧脸。她心跳了一下,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般宁静温柔的表情,忙不迭回他一个笑容后将脸埋在碗中,胸口突然砰砰砰急跳,心跳快得连她自己都被吓到。   金酷远远瞥了他们一眼叹口气,提着一条青鱼低头喂赤骥。   睚毗垂眼看着阿宝不发一语地埋头狂吃,那鱼汤刚沸不久正不断腾起袅袅白烟,低声道,“慢一点,烫。”   阿宝立刻咳了一声,当场呛着。   睚毗忙放下碗,轻轻拍抚她的背,“怎么了?不是说慢点了吗。”   阿宝鼓鼓的腮帮子消下去,朝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你现在……真怪……”让她也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睚毗收回手,移开矜持上扬的狭长双眼,薄唇轻抿着。   哎?生气了?   阿宝抓着碗愣愣地看他,她刚才说错什么了吗?啧……还是一样爱发脾气呢。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昆仑。”睚毗沉默片刻后道。   “唔……我们先吃完饭再讨论怎么样?这样对消化不好。”阿宝扯开话题。   “你不希望我找回记忆,对吗。”   幸好鱼汤已经咽下去,不然一定会喷出来……他的问题精准而无法回避,阿宝努力抛却如潮涌来的旧日回忆,双手不自觉绞紧掌下的草地,“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的记忆难道渐渐复苏了?可是他的神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如何也找不出蛛丝马迹。   “我,之前从未想过去寻回记忆。既然当年我苏醒时朱獳他们已经大略告诉我失去记忆那五百年发生的事,对我而言,便没有令我牵挂之人或者是挂心之事值得我再去费心追寻。”直到遇见归来的旱魃,他偏头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你希望我找回记忆吗?”   “我……”那样惨痛的记忆,那场绝望而哀恸的死亡盛宴……她苦笑着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要让他想起来吗?想起来又如何。如今的他不像从前那般阴鸷疯狂得令人窒息,他的眼神没有无望没有痛苦没有怨恨……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现在的他该如何形容才好呢。她捂住心口,指下仿佛还残留着那丝陌生的颤动。   “阿宝!这条土蝼的角拔不下来,过来帮我一把!”金酷的大嗓门打破他们之间奇妙又暧昧的氛围。   阿宝“嗯”了一声站起来,鬼使神差的,在走到金酷跟前时突然回头望了望。   睚毗广袖滑落至肘上,正隔着融融的篝火支着额神情淡漠地瞧她。   好像有哪儿不对劲了……   阿宝皱起眉,不知道是不是篝火太旺了,连双颊都跟着微微热了起来……   Chapter 13   戌时三刻在篝火旁架好休憩的小塌,阿宝将白天被晒得干燥温暖的枝叶和干草聚拢,躺在上面时温软而厚实,带着阳光和属于草木的清香。   金酷原本想用术法构建一个舒服点的帐篷,在尝试了阿宝的全天然床位时新奇无比,偶尔换换口味体验一下古代侠客的幕天席地也不错。   睚毗没有入睡,他只偏头睇了眼金酷,依然坐在篝火前,一声玄色长服静静融入黑夜。   从前他嗜穿红衣,华美精致的衣饰流苏垂缀,灼伤人眼般夺目逼人。而今她从未见过他穿红衣,总是一身如墨自持的玄色,他的位置靠近阿宝一侧,她辗转了一会,远处和金酷那张艳丽小脸严重不符的巨大呼噜声传来,他似乎累坏了,已许久未这般长途跋涉过,脑袋一沾到床榻就立刻睡得昏天暗地呼噜连连……   时间不知不觉快接近子时,一个软软的声音从睚毗身后传来。   “你不睡吗?”   睚毗道,“没有睡意。你呢,不睡了?”   阿宝摇头,搔搔乱糟糟的长发坐在他身侧稍远一点的位置,“半夜肚子有些饿了,想再去猎一头土蝼吃饱了再睡。”   睚毗挑眉朝她扁扁的肚皮望了望,到底还是默默地起身再去给她猎了一头。   深夜的昆仑青雾弥漫,冷冽的白汽在空气中蒸腾,将如水牛大的土蝼去了皮毛内脏淋上香料,两人围着篝火烧烤阿宝的土蝼宵夜。   睚毗拢着袖偏头看阿宝忙活,长长的青丝垂坠在玄色素衣上,睫毛在火光映衬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阿宝迟疑了片刻,“你为什么都不穿红衣?”   “从前我嗜穿红衣?”   “嗯。”阿宝轻应了声,视线移到手中的土蝼上,“那时候你所有的衣服几乎都是绛红色……”   “这样吗。”睚毗拂开垂落胸前的发,“但我总觉得这颜色……令人不快。”   阿宝“唔”了一声,难道失去记忆之后连喜好都变了这么多?她摸摸鼻子,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闲谈。   睚毗定定注视着她,察觉到他毫无遮掩的眼神时她愣了一下,总是含笑的嘴微抿着,挪挪身子不自在的偏开脸。   脑海中蓦地飞快闪过一个叹息般的女音——   “我……真的不想讨厌你。”   额迹突然钝痛难当,睚毗扶着额蹙起眉,这是……他微讶地将视线停驻在心无旁骛地专注在宵夜的阿宝身上。   刚才这是……   昆仑为中央之极,乃是连接天地的天柱,方圆八百里,高七万尺。是以他们在昆仑待了近月,也只堪堪搜寻了一半。   “啧,还要在这呆多久?既没有美女也没有美食,成天吃烤土蝼和鱼汤我现在一看到这两样东西就舌头发麻。”他发誓等他下山之后再也不吃羊和鱼了。   睚毗顺应民意的换食谱,“那今晚就吃烤鹑鸟。”   还烤?金酷崩溃地道,“不是这个问题!”   睚毗冷冷睇了他一眼,“那你就……”   还不待他说完金酷立刻扔掉手中的鱼缸一把抱住阿宝,“你死心吧,我是不会走的!”他才不会把阿宝一个人留在这个曾经是小正太现在是怪叔叔的睚毗身边,更何况他还身负前科。   睚毗微微眯起眼,拎起他的衣领将他往后一丢,面上依旧平静平淡平得不可思议,“随你。”   赤骥连带鱼缸一道浮在半空中,翘起长长的宽大鱼尾掩住嘴低笑,“丢鱼者人恒丢之。”   金酷没好气地道,“身为女性,你的个性真是……充满了缺陷美。”   “多谢夸奖。”……   阿宝听着身后热闹的拌嘴声,此行多亏了他们俩活络气氛,否则若只有她同睚毗出行,一路上绝对会冷场连连。   一人一鱼一龙一活尸的组合虽然诡异,但到底也还是一路彪悍地走到了昆仑北门。   昔昆仑:北门开以纳不周之风。   一行人绕开倾宫(占一顷地之宫)、旋室(用玉所饰之室)、县圃,走入敞开的北门。往昔的昆仑每一面山皆有九口井,每口井都以玉石为栏。山体每一面又有丸道,每道门皆有开明兽在那里看守着。   如今被众仙抛弃的九井早已被经年累月的尘土和污物覆盖,守门的开明兽也早已经随着仙人回到天庭,金酷好奇地在无人看守的石门前向内张望,虽然石门虚掩着,但当他看见这扇巨门足足有3米厚时也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会突然人品爆发能推开它。   阿宝在他身后也跟着他向内望去,“你想进去吗?”   金酷内心挣扎了几秒,点头。   阿宝和睚毗交换了下眼神,而后站在巨大的石门前深吸口气,双掌猛然用力一推——   轰隆隆!   伴随着低闷的巨响石门被推开,刹那间,满室的金光铺天盖地涌入视野,闪亮得叫人睁不开眼。只见眼见皆是一排排珠树,出五彩玉的文玉树,枝上长满珍珠和美玉的琅玕树……树林的尽头似乎连着一条幽深曲径,小径的入口被一棵棵教人眼花缭乱的异树挡住,只朦胧窥见枝叶间隙露出的些许轮廓。   “神啊,我赞美你,我爱死你了!”   金酷的双眼瞬间变成¥ ¥型,一把抱住离他最近的琅玕树不撒手,睚毗只淡淡睨了他一眼,发现阿宝还未跟上,他回过头正想开口,随即,骤然愣住——   只见阿宝依然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但自双手开始,身体渐渐变成透明,仿佛在下一秒便会消失。   他只觉得心口蓦地一痛!仿佛千百年前也曾经像现在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他的面前……   霎时,无数的影子和杂乱的声音排山倒海一般涌入他脑中,他头痛欲裂,身体却下意识地奔上前紧紧抱住她,右手凝起一把巨大的墨色战刀,强忍住脑中席卷而来的剧痛晕眩朝石门挥刀!   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漫天烟尘褪去之后,金酷瞪大眼,原地只余下被劈成两半的石门,阿宝和睚毗早已经不知所踪。   他不敢置信地捧着鱼缸努力眨了眨眼,半晌后呆滞地道:   “我靠,难道他们又穿了?”   无数纷乱的影像在眼前摇晃,但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画面模糊不清得令他难以分辨。他再靠近几分,抬手想打破这层阻碍……   “睚毗!”   他睁开眼,望见眼前的少女那张微微苍白的脸,忽然道,“你在担心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她垂下眼,“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将视线停留在那张稍嫌苍白的脸上,平稳地道,“如果有一天……我恢复记忆了……”   她的声音微颤,力图轻快的道,“那真是恭喜你呢,辛苦追寻了这么久……终于找回了。”   恢复了记忆的他又会变成从前那个偏激疯狂的睚毗了吗,又会变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了吗。   他突然勾唇一笑,在最后关头到底终究还是放弃冲破那层障壁,抬手轻触阿宝的脸,“怎么这副表情?被我吓到了吗。方才我只是玩笑罢了。”   阿宝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睚毗道,“从前你是我的仇人吗?”   阿宝忙不迭摇头,愕然道,“怎么可能,当然不是!”   他收回停在她颊畔的手,“那就别这么紧张,放松点。我们现在想想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四面是一望无际的桃树,桃花如落雨纷飞,缤纷落英沾染上他们的长发和衣裾,只行了不过数十米,两人身上皆被熏染了桃花香气。   睚毗探出手接住一朵落在掌心的桃花,仔细端详后讶然道,“这里是蟠桃林,想不到被众仙抛弃千年的昆仑竟然还残留着蟠桃林。”   那这就是蟠桃花?   阿宝好奇地拈起落在她肩上的桃花观察,只见花朵比寻常桃花略大,粉红色,呈蔷薇花形。   “别带走它。”睚毗道,“我们已入了桃花障,若没有找到出口恐怕会被困在这一辈子。”原来当年除了天帝安排开明兽守卫昆仑,西王母也在石门上设了桃花障,即使击退了开明兽,只要对方想进门就一定逃不过桃花障。   不过自从仙人离开昆仑之后,桃花障失去了赖以运做的仙气,效力低微了许多,也因此只吸收了推开石门的阿宝便无力再多动弹,当然……睚毗这是例外的买一送一。   “不要离我太远,这里有谜障。”睚毗低声道,修长暖热的手轻轻握住她。   “那个……”阿宝缩了缩手,但他的大掌虽然温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对两人自从上昆仑以来日渐亲昵的氛围感到无措不安,阿宝有些狼狈地偏过脸,移开视线。   睚毗垂眸注视着她乌压压的后脑勺好一阵,慢慢露出极淡的笑意。   也许被困在桃花障中,并不全都是坏处。   Chapter 14   仿佛永远只有白昼没有黑夜。   他们在蟠桃林中兜转了数天,目之所及皆是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始终找不到出路。   西王母设下的迷障果然不好闯,阿宝摸摸扁平的肚皮,虽然凭她的道行可以只靠吸收日月精华生存,但她还是更偏爱能嚼能入腹的美食呀。   “肚子饿了?”睚毗低头看她。   阿宝直觉的先摇头,而后犹豫了下,不好意思的捂着肚子呐呐点头。   蟠桃三千年一熟,食之不死。因此现在林中只有花没有果,除了些道行低微的小精魅,也没有什么食物让阿宝果腹。   睚毗环视一周遍布视野的桃林,隐隐感应到他们现在已经踏入正确的岔口,端看该如何找准下一步,“阿宝,再忍一会,我们就快找到出口了。”   阿宝乖巧的应了声,她对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向来云里雾里,便跟在他身后寻找破迷障之门,其中“门”又分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   握紧掌心冰凉的小手沿途小心地避开伤门死门,寻找生门。“睚毗!”身后她的手突然松了松。   他迅速回首抓紧她,双眼急急在她身上环视一周,很好,没有受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宝望向西方,“刚才我看见林子里似乎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朝这边过来。”   影子?   睚毗蹙眉,桃花障中怎会有生灵出没?   天色突然在一瞬间暗沉下来,乌鸦鸦的云层罩下,四周霎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睚毗下意识地将阿宝拉入怀中护住她,宽大的广袖几乎整个罩住阿宝娇小的身子,少女被他揽入怀中时似乎惊讶的低低抽了口气,她只勉强够到他的胸口,双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上显得格外苒弱,他心中一动,双手不受控制地更揽紧几分。   阿宝顿时僵住,如果她此刻用力推开他的话……他会不会一路飞出蟠桃林去?斟酌再三,一阵微弱的丝竹声突然袅袅的从林子深处传来,这时断时续的吹奏声缠绵而勾人。   不过片刻,丝竹琴瑟声越发近了,一簇簇橘色的灯笼在林间忽隐忽现,朦胧的微光在漆黑一片的蟠桃林中分外醒目……   两人顿时凝神屏息,暗自戒备。   面上突然一凉,阿宝疑惑地仰头,只见沉沉乌云下连绵雨丝倾洒飘零,怎么突然下雨了?   睚毗蹙眉,举袖遮在阿宝头顶。这个姿势将阿宝整个人都纳入他翼下,隐隐夹带着一丝独占的意味。   “那个……”阿宝低了脸,鼻息间全是他特有的冷香,她又不会像凡人那样伤风感冒,不需要这般……   睚毗俯首对她道,“先别开口,我们探探来者何人。”   他说话时暖暖的热气吹拂她的发顶,阿宝不自在的偏了偏脸,颈上漫开一阵热意……   睚毗唇畔隐约带笑,他没有说话,只垂眼再睇了她一眼,望向桃林深处。   热闹的吹奏弦乐声越发清晰了,那一簇簇飘忽不行的灯笼已经近得可以瞧见写于其上的红色囍字,这是一行送婚的队伍。   但诡异的是一行人双脚皆未着地,悬浮于地面一尺处。   这是谁家的女儿,此时出嫁?   送婚队伍能如此肆无忌惮的在桃花障中穿行,到底是何方隐匿于此的神怪抑或是妖魔?   阿宝撩开睚毗遮在她头上的广袖一角好奇地探头望去,不过顷刻间,那支送婚队伍已到了他们跟前,天顶的乌云不知何时破开,一轮圆月从漆黑的天幕中洒下薄光……   微朦的月光笼罩住这支鲜红的婚队,雨,依然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但那行人却仿若未觉。为首的两个仆从一身红色的对襟长衫,脸上被高顶玳瑁遮住大半,看不清面容。他们各执着一个两米长的金底红字“囍”牌,在前方开路。   一顶红轿由八个轿夫抬着,跟在“囍”字牌后面无声而迅速地行进,轿顶分别有八串金穗垂下,从被风吹开的帘子内隐约可窥见一身艳红喜服的新娘静静地坐着,脚上露出一双尖尖的莲底绣花鞋。   相对于红轿的安静,环绕在轿子周遭的小童们抱着丝竹乐器浮在半空中欢快的吹拉弹奏,轿子两端由十八个仆从提着绣上大红“囍”字的灯笼指引,紧跟在轿后的仆从们十分美丽。他们穿着长长的飘逸纱衣摇摆着,执扇跳着奇怪的舞蹈……   真是场诡异的婚礼……   阿宝睁大眼目不转睛的看着,送婚队伍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停也未停,视若无睹般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进。   看来他们知道出口。   要跟上吗?阿宝一双烟波大眼在婚队和睚毗之间来回游移。睚毗牵着她的手朝远去的婚队方向走了一步,只一步,眼前的气流如水纹般一圈圈荡开,阿宝再定睛一看,只见那支婚队的所有人全部都变成了一只只穿着人服的狐狸,条条蓬松的尾巴从衣服的空隙探出,左右不停的甩动……   狐狸?   下一刻,送婚队伍突兀的停下,原本热闹无比的丝竹弦乐声瞬间消失,从红轿内伸出一只玉白的……爪子。直指向他们——   “是青丘天狐……”睚毗讶然道,随即揽紧阿宝想退出原位。现世竟然有天狐存在,这些九尾狐不是都在青丘之国,何时移居到现世的。   在青丘中,九尾狐族有着如同人间皇族一般的地位,即使是上古遗留的强大神民也不敢轻视。同时九尾一族也是最为高傲的种族,他们很少与外族的人来往,为何会有一脉移居到人间?   阿宝头次见到传说中的青丘天狐,视线不由在它们臀上不停甩动的尾巴打转,她在浮尘界见到的都是普通狐妖,还是第一次接触到仙狐。   “咦,没有九条尾巴啊。”她小声不满的咕哝道。   “专心一点,现在是该想着怎么全身而退的时候。”尤其当这只天狐还能够充分驾驭桃花障,拨动生死门。   “啊,抱歉。”阿宝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开始正色戒备。   只见这万丈桃林霍然扭曲,每隔数米景物皆不断变化,山川地脉在不停浮动或崩落,地表移动产生的巨大轰隆声几乎要震聋人耳……   饶是对奇门遁甲一窍不通的阿宝也看得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有异动,原先他们所在的是生门,但在这场异动中迎接他们的,被对换成死门。   他们所站之处霎时变成滚烫炙人的火山口,汹涌赤红的岩浆喷涌而来!   阿宝在此刻明白了叫花土蝼的心情,只是看到狐狸嫁女也不用这么狠吧……   传说,在狐狸嫁女的日子凡人一定要回避,不能看到迎亲的队伍,更不能看到那个被嫁新娘的面容,否则,就会招致不幸。   阿宝思忖着,她不算凡人……至多,至多就算死人,对她应该没什么效用吧。   睚毗蹙眉,这汹涌而来的满目赤红令他怔忡了几秒,眼前模糊地又出现无数混乱交叠的影像,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   “阿宝!”那个哀恸无措的声音颤抖地叫着,“我马上带你去蓬莱!我去求父王!父王一定能救你!” ……   头痛欲裂,他咬牙忍住剧痛保持清醒,挥刀斩去周遭突起的山岩,梭巡离开死门的坎位。   阿宝站在睚毗身前,深吸一口气掌心黑焰霍然腾起,黑芒扩展开来形成一弯高达数十米的半圆围墙挡在两人身前,汹涌岩浆在冲至这无形墙体时竟好像撞到铜墙铁壁般被牢牢按压住,不过数秒就集结包裹成一个半球……   睚毗寻到坎位,单手揽住阿宝的细腰身形拔高数丈,右手朝这个岩浆半球虚空下压——   轰然一声巨响!   爆炸声掀动气流,睚毗拂袖挥开冲撞而来的强烈气劲护住阿宝,借着气流的反作力御风飘移到下一个坎位,景门。   谁料,当冲开死门抵达风和日丽的景门时,原本他们的停驻处一叶凉亭突然在他们脚尖触到的刹那化为粉齑……脚下霎时成为一片深渊。   景门的坎位已经转成伤门了吗。   睚毗心一紧,右手抓紧骤然下沉的阿宝的左襟。   同一时刻,阿宝脚尖凌空一点,疾风吹动粉色衣袂,她迎风掠向东天……   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阿宝衣襟被撕开,心口半露,她顿时羞恼交加地捂住胸口偏头狠狠瞪向他,入目,却是一张瞬间苍白的脸——   睚毗瞳孔紧缩,在瞧见她心头那道狰狞刀伤的刹那脑中仿佛有什么被瞬间冲破……   “阿宝……如果,我们还有如果的话。你,还愿不愿意……”末尾几个字微弱得甫一出口就被风吹散。   “愿意什么?”   他闭上眼,没有回答,意识被拉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依稀可见一缕渺远的微光,光的尽头那个他始终也看不清面目的少女终于回过头,对他绽放灿烂的笑容。   阿宝……   我的……珍宝……   Chapter 15   一页接着一页,所有光影从黑白渐渐镀上彩色,明晰而幽远……   明晃晃的光晕中,少女惊讶地站在树梢盯着他……   约莫七八岁的小童跋扈地叫道,“小妖!”   “小妖,你看什么!”   “小妖!你敢无视我!”   “小妖!”   软软的声音不满地道。“我不是妖,我是人。”   ……“啧……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妖!”   “喂!你去哪!”   “喂!带我去你家!”   画面流转,那个少女扬起笑充满元气地叫着,“小鬼!”   “小鬼,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小鬼,那我给你取名好不好?”   他开始觉得,筑基失败后流落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也并不是什么坏事。这是他最初的依恋,他会开始尝试着对这个总是元气十足充满干劲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撒娇,他会开始贪恋着这份陌生的温暖,希望她不要像父兄那样头也不回的弃他而去。   “阿宝,你会离开我么?”   她那时明明毫不犹豫的说,“不会。”为什么到最后……她却忘记了自己的誓言。他开始翼望着她能永远留在他的身边,眼里能看着他,只看着他一人就好。   她那时也许只是漫不经心的许诺,但最终他却当了真。寻寻觅觅了百年终于和她再次重逢,她却迷惑而陌生的看着他,“你……认识我吗?”   他直想拂袖而去,他心心念念地寻觅百年竟换来这样的回答,但最终,他却只能愤恨而没用地抱紧她,恶狠狠地道,“阿宝!下次不准再忘记我听见没有!要不然我便再也不见你!”   许多年后,他偶尔会想,如果时间能停在她消失的那一刻就好了。他们没有重逢,没有再继续,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但最终,在抉择的那一刻,他依然还是选择了相遇,他没有后悔遇见她,她让他看见了人间至美,体验了人间至伤。   彼时年少不识情爱的自己,面对混沌陌生的情潮来临时,他选择了本能。   独占掠夺的本能……   只要她食了赤骥的血肉绝情绝爱就不会再留恋凡尘,能一心修仙了吧,能够从今以后都留在他的身边不再离开了吧。   彼时自负昂扬的他从未想过,她竟然会是他无法规避的情劫……   竟然是他,命中渡不过的魔障。   明明只是一只不通世故的小妖,明明只是小小的事情却会满足微笑。明明总爱对着他唠唠叨叨的碎碎念,明明总是在精力过剩又迟钝的不停出状况……   这是一场多么漫长而甜美的眷恋,甜美得让他后来再也没有勇气去回顾曾经的温暖。   她在早春三月对他回眸微笑,她迎着劫云为他舍命挡劫,她懒懒眯着眼睛躺在浮尘界的草地上招呼他一起享受阳光,她服下仙丹面对他的哀求始终避而不答……   他曾经抱着她絮絮描绘着未来幸福的蓝图。   他曾经抱着她满目悲沧,肝肠寸断……   他,如何也没有想过,他们最终竟然是如此收场……   最后的画面是铺天盖地红。“不……”他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托起她垂在地上的脸,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尘土和乱发……   这是此生最疯狂最可怕的梦魇,他亲手杀死了他此生最爱的恋人——   “……不……”   胸中撕心裂肺地疼痛着, “……宝……阿宝……”年少的他伏跪在地,绝望无措地抱着她饱浸鲜血的小小身子,口中哀哀地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话语支离破碎得几不成声。   濒死前,她艰难地睁开眼,安静而无声地凝望着他,久久,努力地勾起嘴角朝他释去最后一个笑容。   他的心几乎在瞬间碎裂,他尝试着回应她的笑容,努力了几次,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能红着眼,颤抖着将脸轻轻贴在那张冰冷的脸上……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痉挛,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怀里一点一点的失去生气……   回忆不受控制地在脑中一遍遍重复播放着她死前那一幕,这尤甚腐骨蚀心之痛教人疯狂!   睚毗紧蹙着眉双手紧握至青筋迸起,额上不断渗出冷汗,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着……   “他真的没事?能不能麻烦你再帮他看一次?”阿宝守在他身边,担心地道。回到现世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痛苦的神情。他向来隐忍淡漠,是怎样的痛苦才能令他如此失控的表露出来。   身上尚穿着红色圆领短襟背心,三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背心底下钻出,一个容貌清俊的男子道,“你自身应该也习过治疗术,他确实无恙,不用太担心。”   阿宝抿了抿唇,又回头望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睚毗,指下不觉微微用力。   只听“喀”地一声,原本扶着床塌的芊芊小手直接将由整块白玉雕琢打磨的床沿整个掰下来——   男子双眼瞬间暴凸,很想一头扑在价值连城的玉床上,又想问问这究竟是她施展了术法还是本身的蛮力惊人。   阿宝干笑两声,不好意思的捧着两米多长的沉重玉石床沿还给他,男子也同样干笑着接过,转身走出厢房。   阿宝将视线重新移回睚毗身上,自从她意外地随着这些狐狸回巢穴参加喜宴,睚毗已经昏迷了两天。   当时在景门甫切换成伤门时他突然昏厥,她顾不得羞恼忙接住他,怒而祭出巨剑直接朝婚队发起攻击。   谁知,她才刚刚祭出长剑,那群送婚礼队却突然停下攻击,新娘从轿内探出头,喜帕依然牢牢盖在那张狐狸脸上。   “今日是小女子的出嫁之日,大家以和为贵不要再造杀业,不知道客人愿不愿意随我到家中参加喜宴?”   阿宝垂眼看着睚毗双目紧闭的苍白面容,迟疑了半晌,缓缓点头。   ……暮色将沉,当睚毗睁开眼时厢房已被夕阳染上一层浓重的橘色。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臂被牢牢压住,恍如隔世般,睚毗转头望向正埋着头趴在床榻旁休憩的少女,心脏开始急遽的跳动着……   眼中被压抑千年的感情在激烈翻腾,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颤着抚摸着她散落在他枕边的发。   在触到微凉发丝的刹那他蓦地红了眼……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他叹息般阖上眼竭力控制住哽咽的呼吸,十指紧扣地强抑住拥抱她的冲动。   “你醒来了!”那个熟悉的软糯声音道。   睚毗慢慢睁开眼,胸中满溢而出的狂喜混杂着酸楚,他竭力平稳地道,“是啊,我醒来了。”他全部都记起来了。   阿宝微松了口气,“你没事吗,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你已经昏迷两天了。”   睚毗扶着额,宽大的广袖掩住他此刻似喜似悲的表情,“我只是……有些头痛疲乏罢了。”   “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寻些药草来!”阿宝说做就做,起身就想往外冲。   睚毗心一紧,随即本能地抓住她的手不想让她离去。   阿宝惊讶地回头,对上他终于不再平静无波,充斥着矛盾激烈的感情的复杂眼神,“你……怎么了?”语中透出一丝紧张,惊慌。   他哑了声,垂下眼淡淡地道,“不必寻草药了,我休息一会就好。”   “嗯。”她应了声,而后挤出一丝笑容,“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摇摇头,专注地望着她低声道,“脑中还是一片空白……也许没有恢复记忆,不需强求比较好……”   他和她彼此相伴,走过岁月流年。   她让他体验到生命中最纯美的时光,她让他知道了原来只是眼神偶尔的交错都能这般难以言喻的温暖。   她让他开始学会了“想要”和“独占”,她让他明白了什么是“宿寐思服”“求之不得”的情伤痛苦。   他这一生中,快乐的时候极少,所获得的痛苦却极多,这极少和极多,却都是同一个人所赋予的。   她教会了他爱,给予了他痛,究竟是谁欠了谁?谁负了谁?   这纠葛了千年的情丝,是缘是孽,终究已经篆刻入骨血,他不会再放开了……   公告+Chapter 16   婚宴接连三天,睚毗苏醒隔日,便应邀同阿宝出席最后一场婚宴。   “在席上不要吃任何东西,如果对方送礼物给你,盛情难却,那么一出酒宴后就要把它们埋入地下不要带走。”睚毗叮嘱道。   阿宝“嗯”了一声,在宾客往来如织的长廊上稍落后睚毗半步,跟上他。   睚毗侧身在人潮中回护她,不着痕迹的轻环住阿宝的肩往他怀中带去。   感觉到他的手停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也隔着薄薄的单衣烫入肌肤,阿宝不自在地偏头缩了缩肩膀,一路紧张得同手同脚走入宴席。   绕过朱阁绮户,眼前是一片欢腾喜庆的红色海洋,大堂正中贴着约有两米高的正红色囍字,四面帷幕皆是鲜红绸带,用金线银丝编织的锦绳束起,纹着镶金蟠龙的红烛摇曳,投下零星剪影。   “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她察觉到他的手微微一僵。   他摇头,平静的移开视线,“身体已经没有大碍,我只是不太喜欢这布置罢了。”   阿宝“唔”了一声,道,“那……要不要现在就回去?”不必勉强自己。   睚毗再摇头,牵着她的手寻一处不起眼的尾席落座。虽然两人皆收敛了威压,但他的姿容在满座皆是俊男美女的狐妖中依然太过出众醒目,一时间吸引了众多欣羡惊艳的目光。   刚刚入席没多久,一个清俊男子便主动靠上来,坐在阿宝身边,三条狐狸尾巴从袖衣下钻出,在阿宝大眼好奇地瞅着尾巴不放时,羞涩地垂下来。   阿宝搔搔脸为两人引荐,“唔,这位是狐族的医师,在你昏迷这两天他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睚毗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矜持倨傲地微一颔首,不再多说。   “嗯……”气氛有些冷场,阿宝尴尬地朝狐族男子笑了笑,“那个,他今天身体还有些不适,所以心情不太好。”   他道,“没有关系,我可以理解。”   阿宝也只有干笑点头了,视线再度移回他臀上那三条甩来甩去的尾巴,“唔,冒昧的问一下,我已经忍了好久。”   男子保持有礼的笑容,“想知道什么?”   “那个……你的另外六条尾巴是藏起来了吗?天狐不是都有九条尾巴,况且你现在这三条尾巴露在外面,裤子不是撑得慌?”   男子愣了下,随即窘迫地连三条尾巴都炸了毛,蜷曲起来,“其实我不是青丘天狐……”   “哎?”   “今天的新娘才是天狐的后裔,天狐是涂山之后,血统高贵,远古时期就迁去青丘,现世的天狐一脉乃是商纣年间降世,一脉单传,所以除了新娘之外所有狐族都没有九尾。”   阿宝讶然道,“那涂山之后指得是大禹的子孙?”   他点头,与有荣焉道,“大禹娶涂山氏天狐女娇,女娇之子便是启,夏朝的开国天子,天狐一部也迁入青丘。直至商纣年间,女娲下令命九尾天狐下现世亡纣,人间才重现天狐。”   阿宝瞬间变成星星眼,“那个天狐就是妲己?能说说她么?”   那狐族男子道,“对于当年妲己亡纣,族内的考证向来真假难测毁誉参半,只知封神之后妲己没有再回青丘,而是领着一脉忠心于她的狐族到昆仑隐居。彼时人间只有她这一只九尾天狐,西王母和众仙商讨数日后便划了这块禁地布下桃花障,作为狐族的繁衍之地。”   “原来如此……”   酒菜陆续一道道端上桌了,男子道,“要不要试试糯米团子,感觉这道菜你会很喜欢。”   “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团子?”   “我……”   阿宝和那狐族男子聊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被冷落在一旁的睚毗眯起眼,在他们讨论得正欢快的时候突然伸手往阿宝腰间一揽,手中正夹着颗糯米团子的阿宝触电般猛地一颤,筷上的糯米团子“吧唧”一声直接掉下来。   睚毗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鸡肉放在她盘中,朝那明显呆愣的狐族男子道,“不好意思,她的身体比较虚弱,多吃些肉比较好。”   腰间的大掌温热而有力,阿宝困窘的呐呐点头。   他的手只在她腰间停留了一下,而后很快就收回,阿宝偏过头,视线无意中与他相触。   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同初入昆仑相比,更添了一分炙人的……情意。   阿宝移开视线,抬手悄悄捂住微弱跳动的心口,脑中乱成一片。   有了七情六欲原来是一件这么麻烦困扰的事。   阿宝将棉被卷成一团蚕茧,只将半张脸露出被子外,在床榻上烦恼的滚来滚去。   自从她重生恢复感情后,越来越多陌生而诡异的感觉不断滋生起来。   就连……就连曾经一直只当作孩子看的睚毗也变得奇怪起来,她还是会担心他,还是会在意他,但如今每当他靠近她时,她却开始不受控制的紧张窘迫……   为什么她如今对他的感觉和从前一样又有点不一样,想到了宴席上他瞧着她的眼神,耳根微热……不对劲了,好像哪儿都不对劲。   “啊啊,好怪好怪……”阿宝卷着被子抓狂的从床头滚到了床尾,再从床尾一路滚回了床头。   突然,从门外无预警的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阿宝止住动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睁大眼望向门口。   半晌,门外皆无任何声音,房内只余晚风吹拂帘幔的细小“唰唰”声。   阿宝只轻轻轻,非常轻的从棉被中探出手来,努力捋好乱如鸟窝的发,疑惑道,“睚毗,你怎么来了。”   伴随着一声低笑,阿宝床头的空气开始浮动成型,一声玄衣的睚毗将月光遮挡住大半,表情埋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阿宝突然想起从前在句芒山,少年睚毗总爱在夜深时爬上她的床,蛮横地如何也不肯下去。正思忖到这里,就见眼前向来淡漠自持的成年睚毗突然连衣也不脱,一声不吭的直接压上床。   阿宝惊呼一声,“你做什么!”随即想也不想的用力一推!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乒乒乓乓,桌椅花瓶碎成一团,睚毗飞出床外,扶着额低喃,“幸好我及时下了隔音结界。”   阿宝从被中探出头来,眼中尚带警戒,“男女授受不亲,为什么深夜到我房里?”   睚毗勾起嘴角,“我是来邀你看一场戏。”   阿宝抓抓头发,“什么戏?”   “等会就知道了。”他重新压上她的床榻,拦腰连被子一道抱起蚕茧阿宝,飞到屋檐上俯瞰屋内。而后振袖一挥,只见眼前乌压压的房顶逐渐透明,原本满目狼藉的厢房仿如什么事都未发生,依然整洁如新,床榻上有个同阿宝一模一样的少女抱着被子,睡得十分香甜。   “这是你的式神吗?”阿宝好奇地指着那少女。   睚毗颔首,低声道,“今日宴席上的食物有问题,我给你夹的食物都是用我的术法幻化成的,所以此刻你才能这么有精神。”   那些食物都加入了致幻和安眠的药剂,他就且看这些狐狸想玩什么把戏。   Chapter 17   子时刚过,一团橘色的光忽隐忽现地在厢房出现。   待确定床榻上的少女已经熟睡后,一道身影在房内终于现出身形,那团橘光正是他提在手上明明灭灭的灯笼,三条尾巴在微光中乖顺的垂着。   “是医师?”阿宝讶然道,语中却未带任何被欺瞒或者被利用的愤恨,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是泰然自若。   睚毗颔首,道,“你身上令人觊觎的东西太多,其他妖类同你交往多别有用心,别松懈了防心。”   阿宝道,“我知道。”虽然她从头至尾同那狐族男子聊得热乎但并不表示交心,她只是不在意地随便寻一个聊侃对象罢了,并非谁都能令她懈了防心。   睚毗面上依然还是没有什么波动,但阿宝敏锐的觉察出他此刻心情大好,龙心大悦。   房内,那狐族男子在周遭梭巡一圈也没有找到任何媒介,小声咕哝道,“看来果真是在体内了……”   言罢,那男子就径自朝床上的少女走去。   睚毗不由微一蹙眉。只听男子手上的灯笼用稚嫩的声线道,“动作快点,莫让她隔壁的同伴发觉了。”   男子便侧坐在床榻,托高正睡得人事不知的少女的手,按住腕间的经脉……   “如何?”那灯笼的声音明显兴奋地拔高。   片刻后他道,“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不在腕间。”   “可那日明明所有人都看到她是直接伸掌调出那把巨剑,再说将召唤出巨剑的媒介藏在腕间动脉不是更容易驾驭吗。”   男子郝然地低头道,“所以眼下……要梭巡其他位置,找出那条媒介。”   “不管你怎么巡,能快点找到就好。”   阿宝顿时面上一黑,那式神身上当然没有她的媒介,那不是……全身都要被摸光光了。   瞧见那男子发颤的手抚上少女的衣襟,虽然他碰的并不是真正的阿宝,但看着他指下那张同阿宝一模一样的脸,睚毗心下难以抑制地恼怒起来……   下一秒,只听轰然一声!   厢房内腾起白雾,教人看不清屋内的人影,未几,浓浓的云烟散去后,厢房内已空无一人,阿宝定睛细看,只发现床榻一角溅着几滴血渍。   她蹙眉道,“这么早就伤了他们,不会打草惊蛇?”   月光照在她白瓷般的容颜上,睚毗俯首望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那双秋水明眸清晰的倒映出他此刻微微怔忡的脸,他迟疑着缓缓伸出手似乎想抚上她的脸,但最终只轻轻地在她发上一捋,便收回手。   阿宝的心口抖抖抖,又开始陌生的颤动起来。   “人已经走了,你要回屋里吗?”睚毗直起身,挺腰正坐,也许是向来久居上位,他的肩膀和腰线笔直而紧绷,坐姿非常笔挺漂亮,仿佛端坐的不是屋檐而是王座。   阿宝低头看了看底下犹沾血渍的床榻,摇头,“我还是待在这吧,空气也很清新呢。”   “那,要不要喝点什么?”他低笑道,仰望着爬上头顶照耀这世间亿万年的圆月,“此刻倒也算良辰美景了。”   阿宝伸出一只细白的手搔搔脸,“唔,茶,来一杯香茶不是更应景。”   睚毗有求必应,双掌相互轻轻一击。   耳边环佩叮当作响,随着他的击掌声,两个梳着包包头的可爱少女一左一右布置好茶桌,摆上小甜点。从暗处现出一个捧着紫砂壶的秀气少年,他恭谨的将紫砂壶放在茶几上,一位绝色的宫装仕女随即出现在茶几前娴熟而优雅地为二人泡茶奉茶。   这一套套繁复的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看得阿宝眼花缭乱,待仕女将泡好的茶置于阿宝身前,阿宝一只手支着额,一只手拈起茶杯,还未入口,一股醇和的奇香便满溢鼻尖,只见茶色杏绿,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匀齐成朵。   她对品茶这些风雅事向来雾煞煞的,只直接扬杯轻轻一抿,入口香馥若兰齿间流芳,真真是沁人心脾。   “好茶!”阿宝的双眼霎时亮了起来,牛嚼牡丹般一口吞下,而后飞快的举着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茶杯朝侍女伸去,“再来一杯!”   睚毗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弧,只看着她一口一杯的埋头牛饮,“今日是婚宴的最后一天,明日该离开了。”   “离开是一定要离开……”阿宝犹豫了下,厚道的道,“虽然之前他们邀请我们是别有用心,但……但若是力所能及的微末小事我想我可以帮忙。”毕竟,无论最初的理由是什么,她和这些狐狸确实相处的十分融洽,她不希望在自己离开桃花障的最后一日同他们反目成仇。更何况若是有狐狸们的帮忙,他们也可以更轻松的走出桃花障。   “你想把你的宝剑给他们?”   阿宝抓抓头,“也不是给吧,也许可以有一个折中的主意。”   “也好……”他只略微沉吟一会,右手虚空一抓,空气中蓦地被撕裂出一个空间,睚毗探手快如闪电般从中抓出一只三尾白狐,狐口尚还沾染血渍。   阿宝见他倒提着白狐的尾巴恶意的摇晃两下,那只狐狸立刻发出几声可怜的哀鸣,“轻点轻点,你弄痛它了。”   睚毗挑了挑眉,随即将那白狐往外一扔,当他的手松开狐尾的那一刻,那只狐狸瞬间变成一个身着圆领短襟的青年,他脚步未停,在获得自由的那刻立即御风往外冲——   碰!   只听一声重得令旁人也不禁肉痛的撞击声传来,原来睚毗早已在周遭布上一层结界。   “你将我禁锢在此意欲为何!”那狐族男子道。   睚毗轻嘲道,“难道你不知道吗。”之前在阿宝房中击退他时,他便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将他抓捕回来。   “医师想在我身上寻的,就是它吗?”阿宝抬起手,一阵微弱的空气震荡之后,熟悉的近三米长的墨黑宝剑缓缓浮现在她掌心。   那狐族男子不再挣动了,只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那把充溢着淡淡仙气的巨剑,半晌后道,“你可以……将这把宝剑卖给我们吗?你想开什么条件可以尽管提出来。”   阿宝摇头,“这把剑,我不卖。”   “为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为你去寻一把威力不逊于此的仙剑……”那狐族男子说服道。   阿宝据实答,“可这把剑已经认主了,就算我卖给你,也没有用的。”   “没有关系,”他急急道,“我们买它并不是为了使用……”   “不行。即使这样也不行。”阿宝歉然的道,“这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为我打造的,所以……不行。”   “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犹未死心的挣扎。   “不行。”阿宝再摇头,温软道,“不过,虽然我不卖,但若是借你看几天倒是可以。”   他思忖几秒,迟疑地道,“三天,可以借我三天吗。”   阿宝微笑,“当然可以。”   狐族男子立刻盈然下拜,“多谢小姐,三日后我狐族定当原物奉还。”   睚毗拢袖漠然旁观一阵,“你借这宝剑所为何事。”   “你们应该知晓了,玄玉只产于青丘,是天狐一族的至宝,自从数千年前妲己携着一脉狐族来昆仑隐居之后,历代天狐皆未再见玄玉,是以……”他说到此时,不好意思地停了一下,“是以,当我们看见小姐手上这把由玄玉打造而成的巨剑,才……”   “若是想要玄玉的话直接去青丘要不就好了,毕竟你们这一脉的狐族中有天狐的后人。”   他艰涩地道,“其实……早在妲己迁入昆仑时便已经和青丘天狐一族彻底决裂了,青丘不承认遗留在现世这一脉的天狐。”   “唔……”这是狐族的内务,并不适宜插口,因此阿宝只将宝剑双手递给他,道,“这把剑有点沉,你最好还是用术法带走它。”   睚毗撤去结界,同阿宝一道目送着白狐坐在宝剑上驭着一团青雾摇摇晃晃地离开,道,“你太容易心软了,有时候总该为自己好好打算。”   “与人方便就是与自己方便。我只是做些微末小事,若对方仿若无事很正常啊。若对方识恩以报,那么是我赚到了。这样想来,心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平了。”   睚毗忍不住揉揉她的发顶,不再多言了。   阿宝有些不满地拉高被子将脸埋进去。从前都是她对他们做这些动作……而今,而今……真是百味杂陈啊。   圆胖的满月逐渐越升越高……   夜已深,他们一坐一卧,阿宝抱着被子卷成蚕茧蜷缩在屋檐上已经沉沉睡去了,睚毗端坐在她身旁,侧头专注的凝视着她在月下分外柔和静好的脸,久久……   她还活着,依然……元气十足的活着。   这一切,是如此的美好。   美好的让他怀疑……这,只是他在绝望中臆想的一场痴梦。   倘若他在下一刻清醒,发现自己依然在浮尘界怀抱着死去的阿宝……他一定会彻底疯狂,或者……他此刻已经疯狂了,眼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在癫狂中的一场自导自演。   他舍不得,离开眼前这场美好的幻梦,若这真的只是他癫狂中的产物,那么……请别让他清醒。   请永远也不要让他在梦中清醒……   身旁的少女在睡梦中发出几声软糯的咕哝,他伸手眷恋的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指腹无意间触到凉凉的嘴唇,他犹疑了下,缓缓俯下身,鼻息交错间,身下的少女眼睫微微颤动……   他线条优美的唇角轻扬,伸舌细细描绘着她小小的唇形,而后微微加重几分力气,低头含吮住她的唇……   阿宝瞬间小脸爆红,双目紧闭,她不睁眼不睁眼,现在打死都不睁眼了!   Chapter 18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若然心动,生变,遂万物皆动,循心而变。   “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收拾一下,傍晚该离开了。”   “哦……”魂不守舍中……   “你的剑呢?你的剑有没有拿回来了。”   “等一会拿……”有气无力中……   “阿宝,上次你有东西落在我这,接一下。”   “好……”   “阿宝,”他无奈地双手环胸看着阿宝埋着头对着他隔壁的空气伸出手,不觉莞尔道,“我在这里,你准备去谁拿。”   “啊,抱歉!”   “抱歉的话不用说了,”睚毗索性开诚布公道,“你这三日,是不是在避着我。”   阿宝顿时发窘,却也呐呐地老实支吾着,“那个……”如今只要她一看到睚毗甚至是一想到他,脑中就会忍不住开始回忆起他趁她熟睡时偷吻她的画面,立时面红耳赤,别扭怪异到了极点。   睚毗牵起她蜷缩着藏在袖中的小手,施施然绕过这个话题,道,“时辰快到了,我们先去狐族那取回你的剑,休整一下就出发吧。”   阿宝“嗯”了一声,稍稍松了口气。   同人间的浮华和浮尘界的绮丽相比,这处隐于昆仑深处的狐族栖息地俨然是一个世外桃源。   沿途经常能看见黄毛小儿依着垂垂老者坐在桃树下,或手执嫩叶闭目吹奏,或一横短笛笛声悠扬。窈窕娇媚的少女香扇遮面,三两成群的聚在一起偷偷瞅着陌生的客人,窃声私语巧笑倩兮。   亭台谢轩多以竹室为主,狐族的居所则是清新的红砖白墙灰瓦,饶是狐族中唯一的天狐的府邸,也是一派素雅淡色,同世人眼中狐妖的奢华靡丽俨然相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阿宝和睚毗入天狐府邸之后只等待数刻,那天狐便捧着宝剑走进会客厅。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先前也不过是在送婚队伍中惊鸿一瞥,就是在婚宴上作为新娘的她也不便露面。   被绝色侍女们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天狐的模样在狐族众多妖媚的美人中至多只能称得上是清秀可人,但气质极佳,举手投足间优雅内敛,隐带着属于上位者所特有的疏离感。   “很惊讶吗?”她微笑,“我的模样。”   “唔,有一点……”阿宝老实说道,“之前一直以为传说中的天狐一定是妖娆妩媚倾国倾城……嗯,这一类的。不过你的模样瞧上去感觉很好,和你的气质很相称。”   “谢谢。”她矜持地道,“另外也很感谢客人将这把剑借于我聊以自慰,让我得以窥见我族至宝。”   睚毗朝她淡淡颔首,“那么,作为回报,狐族能为我们引路,走出桃花障吗。”   这毫不客气的索恩令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可以。”   阿宝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宝剑,“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天狐望着渐渐消失在阿宝掌心的玄玉剑有几分不舍,但她只是最后流连几眼,便移开眼举袖一扬——   霎时淡青色的雾气如帘幕般往两边退开,中间浮现出一个方圆数里的巨大八卦阵,在八卦中心是一个阴阳太极图。周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坎位,以太极图为中心,每一卦又分别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   天狐飞入阵心的太极图上,捻指计算时辰的干支来排局布盘,指示阿宝和睚毗进入坎位。   睚毗侧身将阿宝挡在身后,右臂上方凝起一支巨大的光箭,剔透的弓弦波光潋滟,箭尖却是毫不怜香惜玉的瞄准位于阵心的天狐的心脏。狐族向来以狡黠闻名,他自然严守防备,率先游走坎位。   阿宝皱了皱眉,“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可以的。”她不习惯这段时日以来总是被他护在大后方。   睚毗回身,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她的发,“别让我担心。”   阿宝窒了一下,竟突兀的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诡异感。曾经让她用心保护的任性少年终于到了可以这般理直气壮的要求回护她的年纪,却也莫名的有些失落。阿宝又笑又叹息,终究是不一样了啊,他已经成长了,他们之间的角色也正在悄然改变……   天狐倒是对直指她的巨箭不以为忤,专注的排局布盘,提醒两人切换坎位,踩准生门景门。   周遭的景物在快速切换,约莫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次排局,画面从混乱的四季地貌最终转为最初的一片桃花林,林子的尽头是一条通幽小径,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隐约可以看见昆仑山腰上金台玉楼的剪影。   阿宝回头方才想道谢,只见瞬息间身后已失了天狐和八卦阵图的痕迹,漫天足有杯口大的桃花在同一时刻整朵整朵的凋谢,还未落地,所有花瓣便四散纷飞,桃树由枝干开始,化为粉齑……   仿若是深夜绽开的烟花,在最绚烂的时刻逸出此生最甜美的芳香,迎向最终的消亡……   顷刻之间,这片繁盛的桃花林已消失在他们眼前,只有半空中徐徐坠落的粉色花雨,依稀证明它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朦胧中,阿宝突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风姿雅致的贵公子,他对于她而言,就像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场花雨。   虽然短暂,那胜放的绚烂却刻印在她的脑海。   时隔千年的今日,她在这场缤纷花雨中忽然回忆起当年他偏头含笑望着她的模样,心中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他是她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过客,人走却芳香犹醇,偶然间想起,心中惆怅而温暖。   一切已经过去,她仔细去回忆,才发现原来自己竟记得如此清楚,画面在记忆中竟如此清晰……   阳光破开厚厚的云层直达地面,那濛濛细雨和纷飞的桃花瓣如冰雪般融化在阳光中。   ……“阿宝……阿宝!”   远远的,传来金酷欣喜的叫声,伴随着他的声音,天空和地面也传来隐隐的骚动。那家伙,难道去浮尘界把救兵全搬来了。   身后的睚毗忽张开双臂,猝然搂住她的腰,尖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阿宝吓了一跳,涨红脸手足无措地道,“你,你做什么?”   他环紧她小小的身子,视线越过她锁在阴沉着脸径自朝他们而来的黛身上,冷淡的声音中藏着不悦,“……来得可真及时。”   阿宝紧张地握拳,抿唇。   睚毗警觉的包住她纤细的拳头,毫不怀疑她若动手,浮尘界必定会把这个场景流传到下一个千年。   大掌细细包裹住她纤细的五指时,怀中少女身体不由自主的一僵。   “阿宝,你喜欢我吗?”向来清冷淡漠的音色中含着不容错辨的浓浓情意。   他转过她的身子,眼神炙热而专注,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问——   “你对我……有没有动了情?”   Chapter 19   动情,她可有对他动情?   阿宝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了头,“我……”毫无准备地听到这句话,她一时无措又心慌,想到这些时日同他朝夕相处时的奇异感觉,胸中又朦朦胧胧地依稀了悟。   睚毗垂眼看着她不再无动于衷,面红如火磕磕巴巴的模样,将她搂的更紧,低声道,“你对我……终究不再没有感觉,是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含着暧昧的温存,骤然加快的心跳令她不适的小小吸了口气,努力想让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初识情爱,对象还偏偏是那人。   她慎之又慎的在心中反复自审,不愿轻率而仓促的做下决定,她不想再毁了彼此,因而对感情更加慎重。   睚毗稍稍直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声音越发低柔,“你是为何而犹豫,因为我不够好吗。”   她急忙道,“不是,当然不是。”   “那么,是因为什么?”他微笑,“你并非对我毫无感觉。”   “我只是有些担心,”她想了想,而后再补充一句,“能不能先不要立刻就下定论,再给我一些时间。”   “当然可以。你也能否尝试着考虑我,先不要推拒我。”   阿宝轻咬着唇,沉默片刻后,犹疑而羞涩的点头,“我……可以一试。”   他知道她做下这个决定有多不易,她是认真的斟酌思索过,话一旦出口,便不会再反悔。呼吸一窒,下一刻心跳空前激越,他强抑住胸中奔涌的狂喜,试探着抬手亲昵的抚向她低垂的脸颊。   她的肩膀瑟缩了下,小脸越发嫣红,却没有退开身子……   “阿宝!可算找到你们了!”金酷的大嗓门蓦地杀风景的响起。   阿宝迅速后退一步,转头望向被黛御风带到山道上正朝她快步奔来的金酷。   睚毗面上一黑,也同时眯眼睇向急急杀来一脸关切的小金酷,眼神有爱得令他发抖。   阿宝瞧见他一身风尘仆仆,道,“金酷,这些天你都守在这附近吗?”   金酷扑腾到她身旁打死不看她身后的睚毗,邀功道,“天?你们消失的可不能称之为天,现在都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当年他们消失后他只以为他们又穿越了,很熟门熟路的搜刮了室内大批玉树珍奇便离开昆仑。   谁知他甫回到现世,诛羽和墨言见他们一行三人只有他一人回来,登时震惊不已,第一时间就赶赴浮尘界搬救兵。   这五年来昆仑几乎都要被他们给掘地三尺,而他更是被冤枉成罪魁祸首。黛还扬言这是最后一次给他机会,若还是没找到他们,就直接将他当成实验品收藏进洞窟= =!   幸而,总算在最后关头给顺利找到了。   阿宝惊讶道,“五年?我们只被困在桃花障中十数天,现世已经过了五年了吗?”   黛一身医师白袍在阳光下分外惹眼,他斯文儒雅地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昆仑毕竟是仙山,内部桃花障中的时间同现世是两个位面的,时间的流逝很可能比现世慢了许多。”   阿宝回头望向来路,感慨着流年真真是岁月如梭。   “那么,阿宝你现在是想再到人间,还是随我们回浮尘界?”黛笑的温柔无害,身体却有意无意地站在阿宝和睚毗中间,隔去他的视线。   睚毗也勾唇回给他一记笑容,只静静地负手而立,并未出声。   金酷道,“你也这么久没回浮尘界了,怜柳和花花想你啦。至于现世的话,等见了他们之后再去也不迟。”   确实也很久没见他们了,阿宝道,“唔,那我现在就回浮尘界吧。”   浮尘界   “……而后我就举目四望,正恰恰让我瞧见阿宝那身衣服,我当即就隔着两座山叫住她,和黛一起腾云驾雾赶到她身边……扒拉扒拉扒拉。”金酷滔滔不绝中。   回浮尘界之后睚毗被朱獳一行人簇拥回自己的寝宫,阿宝刚一入天空之城和怜柳花花们打了个招呼便被他们拍去睡觉,待她修养好身子再闲话家常。   “阿宝,今后还是待在我们身边吧,旱魃归来的消息在浮尘界上下引起轩然大波,我们足足等待了千年的王……”镜片后一双金色竖瞳幽暗莫测,黛似笑非笑的道,“更何况,现今记忆已失的睚毗心思慎密性情冷漠,早已不是从前的他,这次你们被困昆仑他却突然性情大变,难道阿宝会相信他是突然动了真情?怕是意图……阿宝!你做什么。”   只见黛斯文秀美的脸上被阿宝一左一右捏住双颊,周遭的大妖怪们霎时僵住,她怀念的在一干呆滞的大妖怪面前努力把他捏成包子脸,“阿黛,果然还是阿黛啊。”   黛微微叹了口气,拉下阿宝正蹂躏他的禄山之爪,正待开口时,阿宝慢吞吞地咕哝着,“阿黛,久别重逢,别让我生气。”   曼陀罗倚在金酷肩上,懒懒的道,“阿宝,就算他杀过你,你还是选择站在他身边吗。”   阿宝忍不住皱起眉头,伸手一个个将他们的脑袋扑腾过去,“现在你们还在执拗这个吗,我作为当事人都已经放下了,你们不需要还这么执着不放。对我而言,你们也一样很重要……非常的重要,现在我终于归来,想安安逸逸的和大家一起简单快活的生活,难道你们还希望像千年前那般落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我在浮尘界和人间见到的妖怪,没有连年不休的征战,可以悠闲的吃吃人,喝喝血,炼炼丹,采补一下同伴。虽然由于妖怪好斗的天性偶尔会手痒的想吞噬一下,但浮尘界已经有了为他们发泄多余精力的渠道,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并不希望重新生活在命如草芥的乱世中。”   “阿宝,你不介意并不表示我们就能够这般轻松的忘记,”曼陀罗支着颚,“你不介意是你的事,我们无法释怀是我们的事,这两者并不相关。”   黛温柔的勾起嘴角,金色竖瞳仿佛洞悉一切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接续道,“更何况,阿宝,你真的不介意吗?你若是真的不介意的话,为什么还会害怕睚毗恢复记忆?其实,无法释怀的,并不仅仅是我们,不是吗?”   阿宝只拍拍他的手背,软声道,“阿黛,我确实无法释怀,但我无法释怀的原因并不是你所想的理由,虽然我现在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感觉,但我肯定并不是怨恨。”   黛挑起眉,不紧不慢地道,“那么是什么,难道是因为你喜欢上现在失忆的睚毗了吗?”   “……”   阿宝的脸在他的话甫一出口时呼啦一声瞬间攀上沸点,在周遭惊奇的眼神目光下,她立刻捂住双颊害羞的遁了。   “我……我没看错吧?”   半晌后花花罕见地被噎住,“阿宝竟然会脸红?!”   金酷摇摇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回自己寝宫后,阿宝直扑床榻,冰凉的手摸了摸滚烫的颊面……   这就是情吧?   是情吧。   片刻后,一只微凉的大掌轻触她热烫的小脸,阿宝睁开眼,没有动。   “阿宝,原来你真的会喜欢别人。”   阿宝在黛的掌心安抚般蹭了蹭脸。   黛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阿宝,心伤是世上最伤人的东西,你已经受过一次剖心之痛……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阿宝“唔”了一声,“我知道阿黛是为我好,我都知道的。”   黛于是便不再说话了,他摸摸阿宝蹭的乱糟糟的头发,时而又碰碰她冰凉的小脸。金色竖瞳中氤氲着一丝温柔……   阿宝终于有了情,往后他们也要将阿宝交给其他男人了,思及此,舍不得啊真是舍不得。   曼陀罗脸皮薄些,也只会和金酷插科打诨地旁侧敲击,为她筹谋。她向来逞强,对着自己在意的人从来都是宁愿自己闷声吃亏。   这性子令他们又爱又恨,却也只能多费些精神,努力替她稳妥的做好安排。只望往后,别再让她一身伤痕的回来……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平稳的敲门声。黛灵识早已知道了来人,他玩味地舔了舔獠牙,突然抬手将阿宝往他的怀中一拉——   两扇可怜的宫门在下一秒终于结束了它们漫长的使命,碎成数块.   Chapter 20   “喝!”阿宝吓了一跳,在被拉入怀中的瞬间单手一撑,稳稳立在原地,“阿黛,你干嘛?”   谁知同一时刻大门在她眼前瞬间碎裂,她循声望去,便瞧见玄衣乌发的睚毗正站在宫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黛收回手,视线在面沉如水的睚毗身上兜转一圈,除了他破门而入时泄露出的强烈愠色,不过眨眼间,睚毗脸上便恢复了平静无波。   “……你怎么会来找我?”阿宝软声道,莫名感觉仿佛是小时候做了坏事被阿妈抓包一般,紧张兮兮的朝脸上阴阴的睚毗微笑。   黛颇觉无趣地耸耸肩,对睚毗道,“这里是旱魃的寝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人你的寝宫可不在这里哟。”   睚毗自然地道,“这座寝宫建成不久,我来问旱魃满意与否。”   黛低头看了阿宝一眼,“不用这么费心麻烦,我们自会用心照顾她的。”   阿宝忙拉拉黛的衣袖,示意他收敛些,转头安抚地道,“谢谢,我很喜欢这里。”   黛舒臂勾揽住她的肩,调笑道,“你的要求向来不列入我们的考虑范围,反正这类问题你都一律点头,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你根本就没有去注意吧。”   阿宝搔搔脸,“唔,是吗?”   黛斜睨她一眼,“需要我举例吗。”   阿宝干笑着低头,“那个……还是不用了。”   站在门口的睚毗隐在宽大的广袖下的手不自觉握紧,他……不喜欢看见阿宝和其他人这般亲昵,谁都不行。心中浮起被冒犯般的不悦。   看着阿宝毫不吝啬的对其他男子展露笑容,对着除他之外的男子亲近温柔,他便……   睚毗蹙起眉,清心寡情了这么多年,再次体会到曾经熟悉又陌生的激烈感情,胸中百味杂陈,却也知如今不再是任性肆意的时刻。   “阿宝,我先走了。”他淡淡的开口。   阿宝只“哎?”了一声,便看见睚毗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并未多想的跟上去,但他的速度极快,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虽然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但阿宝十万分之确定,此刻他的心情绝对很糟糕。   黛远远的对她道,“别追了,他现在也有很多政务要忙,这几年睚毗都没有回浮沉界,这次他总算回来了,朱獳那个事务狂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阿宝思忖了下,也是,等明后天他的事务应该快处理好了,到时她再去找他吧。   黛朝她道,“你也该去休息了,无论如何,你毕竟与一般的妖怪不同,当前你最该做的,就是如何让自己活得更长命些,等到我为你寻到延长寿命的方法的一天。”   阿宝点头,拍拍黛的手背,“我会好好休息的,辛苦阿黛了。”   黛忍不住挑眉道,“若你真能这样倒也好。”   阿宝只得又心虚忧郁的低了头。   两人谈话稍停,从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敲门声,只见原本甫离开不久的睚毗去而复返。他的表情仍是淡淡的,但黛摸着下巴玩味的睇着面上不动声色的睚毗,戏谑道,“大人,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我还有其他事,想和阿宝商谈一下。”睚毗平静平淡平得不能再平的道,饶是如此,在黛的调侃戏谑下仍是掩不住一丝狼狈。   阿宝抿了抿唇,“阿黛!”   黛摸摸她的头,笑道,“好吧好吧,我现在就出去,不打扰了。”看着阿宝垂下眼露出罕见的无措模样,心下有些不是滋味。大掌忍不住在她脸上又流连几秒。   睚毗虽然已经成年了,但骨子里强烈的独占欲依然没变,所不同的是,经历过盘亘千年的失而复得,如今的他已经开始学着隐忍和隐藏。他只冷淡的朝黛点了点头,目送着黛离开。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气氛霎时暧昧的安静下来,抓挠人心的寂静。   睚毗站在寝宫中央,那双狭长幽深的漆黑双眼静静凝望着阿宝,阿宝同他面面相觑了半晌,方努力从乱糟糟的脑袋里挤出一个问题,“你又跑回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睚毗哪里会坦白告诉她,彼时他拂袖而去没多久,却迟迟不见她追上,他郁郁在原地又等了片刻,发现她竟是毫无追上的意思,左右挣扎了几秒,最终他还是……佯装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镇定自若的去而复返。   阿宝只觉这如画男子望着她的眼神隐隐透着恼怒和……赧然。原本按她的性情定会好奇的追问到底,此刻心中却也隐约有了答案,呐呐地不说话了。   初次这般平和宁静的一同面对这令人心悸心慌的情潮,睚毗朝她又走进一步,更加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声道,“你在昆仑上答应我,要为我一试……你,可曾记得。”   阿宝咽了口口水,“记得。”   他缓缓俯下身,挨近她,“若我告诉你,方才……见你同其他男子亲近,我心中很是不悦,你是否会觉得我太过稚气霸道。”   阿宝忙澄清道,“我只将他们当做是家人一般……”   睚毗修长漂亮的食指轻按在她唇上,“我自然是知道的。”   阿宝觉得唇上炙热的烫人,“那你……”   “虽然我是知道的,心中却仍是不悦。”   “我……”   睚毗的手仍然停在她唇上,另一只手环住她细细的腰,“阿宝,阿宝……”他又轻又缓的在她耳边吐着她的名字,似乎是怕吓到她,语气似央求似邀请。   吞吐在唇间有种缠绵的味道。   她的心仿佛泡在小时候阿妈曾为她做过的冰镇梅子汤里,酸甜又酥软。   睚毗伸出舌,仿佛在试甜点一般,轻轻舔了舔她小小的软唇……   阿宝霎时瞪大眼,只觉得一股热气瞬间从脚底往上冲冲冲,快要将她蒸晕过去。耳边传来男子低沉又好听的轻笑,下一秒她眼前一暗,青年单手覆在她眼上掩住她的视线,偏头含吮住她的唇……   阿宝仰着小脸,双手紧张地猛然揪住他宽大的衣襟,青年扬臂将她往怀里一拢,长长的广袖垂下,少女娇小的身子瞬间隐没在他怀中。   这一刻青年薄薄的冷香,胸中急促的砰砰心跳,甚至是无意间在空气中摇晃飞舞过她身旁的微尘都成为篆刻在她心底最深处的印记。   她闭上眼,这样,就算最终的结局是分离,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明白了什么是情,体会了这诸般情动,就算她活不到两百年,也没有太多怨恨了吧。   唔,唯一的一个问题,只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究竟还有再啃到什么时候?   她的嘴巴开始发酸了,啊,真真比吃了三桶饭还累嘴。   一月后   炎炎烈日下,突然无预警地下了一场朦朦烟雨,一座彩虹违逆自然法则稳稳横跨在昆仑和浮沉界之间……   薄淡的雨帘下,一顶红轿由八只高大的狐狸抬着,一路踩着熏染着缤纷薄光的彩虹自昆仑飞向浮沉界。   黛和金酷站在仿如实体的彩虹下,“看来有大人物前来拜访呢。”   曼陀罗戳戳一脸淫荡笑容的金酷,“希望是你期待已久的美人。”   金酷摸摸自己艳丽无比的小脸,“是狐狸啊,若能如传说中的妲己那般……”   只见怜柳控制不住的噎了一下,“咳,妲己……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倒是难得见青丘之狐离开巢穴,也许真能有意料之事……”   Chapter 21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又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眼前的青丘天狐若说是友,当年睚毗和朱獳可是大刺刺地两次打劫他们的至宝。若说是敌,但在昆仑的桃花障中双方还算和谐友好平等互助的画下句号。   阿宝走进议事殿时正看见金酷面泛喜色的同怜柳一道悄声讨论,曼陀罗倚在黛身旁撩一撩及腰的红发,朝她抛去一记媚眼。   气氛这般轻松,看来是友非敌。   睚毗端坐在王座上,当他望见阿宝时眼底流转着淡淡的温柔,阿宝的视线在他身旁的另一个正红色王座上兜转一圈,慢吞吞地挪动脚步坐在王座上。   浮尘界二主皆已落座,那青丘天狐脸上蒙着一层薄纱,音色舒缓动听,“我族新婚女子出外需掩面,不得让外人窥见容貌,请见谅。”   “当然没关系。”阿宝道,“只是今天你到浮尘界的来意是?”   天狐双眼从阿宝脸上轻轻掠过,道,“你……怕是难活过两百年了,对吗?”   话落,殿内诸人无不色变。深埋的忧惧被豪不相干的外人当众赤裸裸的挑出,虽殿内无人在此刻发难,但气氛也在瞬间紧绷。   阿宝倒是毫不介意,语意甚至称得上轻快的问道,“哎,有这么明显吗?”难道她脸上写着大大的“折寿”二字。   天狐只隔着面纱朝她一笑,“你只需告诉我,如果可以让你延寿,你可愿付出等价的报酬。”   阿宝讶然地盯着她,她有办法为她延寿?手心突然一紧,她侧眼看去,借着华美广袖的掩饰,睚毗在座下握住她的手,他面上依然平静得不见波澜,但紧握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泄露出一丝激切。   黛金色竖瞳稍敛,朝天狐正色道,“只要你能救旱魃,我等愿意效劳。”   “我并没有说我能救她。”   金酷性子比较急,皱眉道,“你在耍我?”   天狐徐徐道,“我的意思是,我能为旱魃延寿。并非说我能够救她。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她早年应是受了致命伤,身子早已破败药石罔效,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拖延她的存活寿命而已。”   睚毗心中一恸,强抑下心绪沉声道,“真的无法救她?”   “她的身体早已经无法负荷,若你们非要强留她,倒是还可以再为她选一个合适的身体,移魂重新活下去。或者,你们现在就已经着手在各界搜寻了?”   金酷闻言反射性地左右观望一圈,只见黛和曼陀罗不置可否地朝他微微一笑。靠,他们竟然还真的在物色了!“除了这个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天狐缓缓道,“那也就是延寿。”   阿宝安抚地反握住睚毗的手,温软地道,“没有关系,能延寿我就已经非常开心了。至于你所要的等价报酬,是什么。”   “你就不担心我欺骗你,也不问问我要如何为你延寿。”   “蟠桃三千年一熟,食之不死。”阿宝搔搔头,“咳,虽然我已经死了好久,不过作为滋补的圣品,这些蟠桃应该能充裕我的内丹,还能为我多延些寿吧?”   蟠桃只汲取昆仑王母的瑶池水而生,三千年方一熟,极为罕有。千年来,自众仙舍弃昆仑后,昆仑上的瑶池水日益干涸,世间只剩下天狐隐居的桃花障还剩下一些蟠桃林。待瑶池水彻底干涸后,世间的蟠桃也要绝迹了吧。   他们上一次在桃花障时那些蟠桃的花期还未结束,此次天狐带来的蟠桃应是在三千年前封存下来的。   金酷转头对天狐道,“有一点很重要!你带来的蟠桃保质期过了没有?如果最后的效果是食物中毒就休怪我们不怜香惜玉了!”   天狐:“……”   “阿宝你看,她答不上来了吧,这桃子放了几千年,搞不好发霉得连毛都长得比你的头发还长了。”   阿宝:=口=!   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想到呢。   曼陀罗皮笑肉不笑地提溜起金酷的衣领把他交给黛再教育,“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睚毗对一切视而不见地淡定道,“那么,你要的报酬是?”   “两样。”天狐好整以暇地道,“第一,我要旱魃的剑。第二,我要你和旱魃的一个承诺。”   傍晚 天空之城   阿宝娇小的身子抱着比她高出老大一截的巨剑,恋恋不舍地来回抚摸。   金酷道,“若你真不舍的话,日后大家去青丘偷玄玉为你再炼一把。”   “哎?还是不要吧。”阿宝厚道地说,“这把剑是从天狐那……唔,取来的。现在归还给天狐也是理所应该。”   金酷伸手去取她怀中的长剑,嘴角抽搐道,“真是深明大义啊。”既然如此义正言辞的话,就不要一边说一边死死抱着剑身不放。   “这把剑,我一共才用了不到三次……”阿宝45度仰头看他,眼泪汪汪。   金酷抹一把脸艰难的抵御住她的LOLI必杀技,什么叫才!真让她在浮尘界多用几次睚毗就要去努力再造一个新世界了。   珠帘被轻轻撩开,睚毗在垂坠的珠帘下红唇轻启,朝阿宝淡声道,“阿宝,日后你想要什么,我会为你去寻。你喜欢剑,我会为你再造一把更好的剑。”   阿宝垂下眼,她是个恋旧的人,更好的并不表示是更喜欢的。但她也知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依依不舍地再瞧一眼,她慢慢松开手,将剑交给金酷。   金酷一个打跌摇摇晃晃地抱住剑,一路跌跌撞撞地出了大殿。   睚毗轻笑着,指腹刮了刮她凉凉的颊面,“若是实在不愿意,到时再去抢回来就是。”   阿宝摇摇头,没有开口。   对于她而言,这把剑的意义并不仅仅于此,对于她而言……这把剑,是那个年少的睚毗留在她身边的唯一证明。   很遗憾,最终令她动了情的,是这个失去年少记忆的成年睚毗。于是那个红衣猎猎的偏执少年,只能被尘封在记忆中。   也许当时的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相遇,彼此互相依偎过,伤害过,最后只留下一个两败俱伤的叹息各自缅怀。   现在的时间便是对的吗?   她并不能确认。   但是,阿宝在胸中小小声的满足低叹,但是……   睚毗俯首额头轻触她的额,他的眼睛半敛着微微向下看的时候非常迷人,他的大手牵着她的小手,手心被煨得暖暖的,胸中也跟着暖洋洋的发热,这便是幸福吗?   “阿宝……”他捧起她纤长的细指,阖上眼虔诚地轻吻,将她的指尖也一并纳入口中。   湿热的触感让阿宝触电般抽回手,羞窘地移开视线。   他双手环紧住怀中的少女,低头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只有这样碰触到她,他才能安心。“阿宝,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魔障,就是将幸福悬在崖间,让你我为之疯狂为之奋不顾身的坎。   曾经为了得到幸福,他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攀爬,即使最后的结果是离幸福更加遥远,但在这漫长曲折的追逐攀爬中,他终于触摸到那缕幽香……   大结局(网络版)   2009年 浮尘界   金酷站在句芒山第四重峰顶托着腮往下望。   山下新来的两只小妖正在野地里进行爱的互动接触……嗯,很互动,很接触。   金酷目不转睛地边看边感慨,“哪来的痴男怨女,这么开放?天还没亮就在草丛里嘿咻嘿咻。不顾虑下市容市貌,好歹也要考虑一下这些花花草草的感受。”   肩上突然一沉,一个红发性感的波霸御姐一爪子搭在他肩上,吐气如兰,“看得这么入迷,小金酷思春了?”   金酷哀怨地摸摸自己过了十多年后仍是一副雌雄莫辨的未成年小脸,郁郁道,“爷已经不小啦,不要再叫我小金酷。”   曼陀罗充分满足他的要求,食指挑起他白嫩嫩的下巴,魅惑道,“哟~思春了没,金小爷?”   “只是这么点程度就会让本爷思春?未免太小瞧我了,爷的经验可是很~丰~富~的!”   “噢?”尾音质疑得拉长。   “那是当然。”色厉内荏中……   “那要不要和姐姐互相切磋一下经验?”曼陀罗眉梢一挑,早知他至多也不过是口里花花,实战经验可是惨不忍睹。   金酷磕磕巴巴,“那,那至少……至少睚毗也跟我差不多。不对!我可是比睚毗好多了。”毕竟他若想来个爱的互动,可不用冒着巨大的风险。   曼陀罗闻言不由满意道,“身为女子就该像阿宝一般坚贞。”   金酷不由小声腹诽,十几年了,眼看和九尾狐的许诺期限也到了,睚毗都还未顺利将阿宝拿下,啧啧,难道要拖到下一个新千年?   ……真是,悲惨啊。   天空之城   数不清是第几次在梦中惊醒,看看时间,东方只稍稍鱼肚白。   睚毗垂眼望向怀中蜷缩着身子背对他的少女,这些年来,他努力潜移默化得让阿宝越发习惯与他同床共枕,越来越眷恋他的怀抱, 只可惜若他想再进一步的话……   睚毗伸手扒拉一下阿宝的身子,转回来正对他。少女无意识的皱眉,扑腾几下身子又翻了回去。睚毗不由弯起嘴角,突起玩心地大掌将阿宝再扒拉回来,阿宝再扑腾,他支着额抿着笑继续扒拉。   几番下来,阿宝只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双氤氲着蒙蒙水雾的大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绵软,“你不要再闹我啦。”   睚毗道,“兑现承诺的期限到了,今天我们该去天狐那交换蟠桃。”   “唔……”阿宝还在半梦半醒中,微翘的小小红唇和雾蒙蒙的大眼令睚毗心中一动。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心上抓挠,燃起一丝欲念。   睚毗紧了紧抱着阿宝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扳正她的脸,俯首亲了亲她的颊,而后慢慢靠近她的唇……   在双唇相触的前一刻阿宝半眯着眼,同他对视一秒之后,再重新阖上,睫毛颤动着,红着颊微启双唇……   湿热的舌探入她口中,舔拭着她的唇齿,舌头粗糙面的摩挲令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过于亲昵的触感令她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睚毗一手撑在她耳畔,柔亮的青丝滑落在床榻,几缕垂落鬓角的碎发轻轻骚动她的脖颈,她发痒的缩了缩细肩,鼻腔轻哼一声。   睚毗不满她分心的在她唇上轻咬一口,抬手轻捷地脱下自己的单衣,光裸结实的胸膛隔着阿宝身上薄薄的内袍与她紧紧相贴……   半是睡迷糊半是懵懵懂懂,阿宝这次罕见的没有反抗,任睚毗在她身上又亲又啃又含,颈上的盘扣不知不觉被一颗颗挑开……   睚毗意犹未尽的顺着她的唇滑到她耳上颈子上,最后俯首在她胸前,火热的唇舌在她胸上肆虐,粗重混乱的喘息吐气令她的肌肤敏感的泛红,她双手轻按在他宽大光裸的肩膀上,蹙着眉,仰高尖尖的下巴……   睚毗的大掌在她身上摸摸摸,然后探入衣内一路往下游走,潜入她的亵裤内——   霎时,阿宝只觉脑中有条神经“啪”地一声断掉,右手不受控制地握紧拳头用力一挥,直接打中睚毗的下颚!   太超过了!   睚毗猝不及防被打中,重重的砰地一声,伴随着闷闷的听上去肉痛无比的回音,如过去的每一次一般被华丽丽的PAI飞到床下。   阿宝气喘吁吁地从床上爬起来,把盘扣一颗一颗扣回去,拉好被扯掉一半的亵裤,抗议道,“你不要老是这样啦!我们还没有结婚,不可以那样!”   扶着青青的下颚的睚毗阴郁着脸从床下起身重新掀开被子,回到床上,不爽的披上单衣翻身背对她。   “哎?”又发脾气了?阿宝愣了愣,凉凉的手捂住红通通得快要冒烟的小脸,可是那也是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实在……她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太超过了!   她盘坐在床沿偏过头看他,斟酌一阵后,对着睚毗的后脑勺小心地道,“那个……你生气了?”   睚毗闷闷地轻哼一声,没有搭话。   阿宝无奈又羞窘地咕哝,“那也是因为……因为……”他每次老是亲啊亲,没多久就开始乱摸乱动,她的手当然会控制不住地熊熊一拳过去。   睚毗仍是背对着她,不说话。   阿宝看看天色尚早,她瞅着全身上下写满“欲求不满”这四个大字的睚毗一眼,决定暂时规避这个话题,轻轻拉了拉被子,“你再过去一点,压到被子了。”   睚毗闷不吭声地往里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阿宝拉开被子重新躺回去,半晌后又道,“那个,刚才我打痛你没有?”她的力道着实不小。   睚毗静了一下,过了片刻后他翻了个身回来,闷闷地抱住阿宝。   知道他在向她示好,阿宝伸出手也回抱住他,觉得睚毗现在越来越爱撒娇了。   她睡觉时喜欢一人一边分开睡,但他老是抱着她,喜欢黏得紧紧的睡法。他也渐渐开始会偶尔闹别扭发脾气,有时甚至会对她不着痕迹的撒娇……   阿宝突然觉得有些怪怪的,仿佛,他在潜移默化的,将从前那个少年睚毗和现在的成年睚毗慢慢融合……   “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睚毗忽地开口,打断她的思路。   阿宝摇头,“当然不是。我就是……非常不习惯,而且我们现在还没结婚,那样……不妥,非常不妥。”   睚毗将脸埋在她发间,郁郁道,“关于成亲我已经提过许多次,你总是推拒。”   “我不是已经说过,”阿宝拍拍他的背,“等我吃了蟠桃过了两百年之后,再成婚。”若到时她还活着,她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睚毗沉默片刻,深深吁了口气更收紧手臂,“傻阿宝,真是……傻阿宝。”   阿宝闭上眼,将脸贴在他胸口。   “若是实在不行,黛和曼陀罗他们手上也已经准备好身体……”   阿宝下意识地抢白,“我不要换身体。”   他搂紧阿宝,低声道,“……好。”   当年,天狐要求的承诺论简单也简单,论复杂倒也复杂。   她要求他们在十几年之内恢复昆仑往日的荣光。昆仑?荣光?阿宝只知那天狐离开浮尘界之后就去了青丘,也许她和青丘订立了什么协议?也许她想在昆仑重建复制第二个青丘?也许……   这些都不是睚毗他们所在意的,他们在意的只有蟠桃,只有蟠桃何时能兑现,只有这蟠桃能够再延阿宝多长的寿?   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他们之间的纠缠纠葛是彼此种下了多少因?他们之间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是缘何而收获的果。   到底,兜兜转转了千百年,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天狐来时正值晌午,一日之中阳光最盛的时刻。   在一片忐忑中,阿宝走向通往大殿的幽长回廊。在回廊的尽头,大殿之上,天狐一族和浮尘界的臣民们在等待。   睚毗与她并肩而行,坚实的大掌始终和她暖暖的相扣。   走到回廊的尽头,巨大的镶金红底殿门被左右打开,白炙耀眼的阳光大片大片的随着殿门的开启涌入她的视野,明亮得几乎教人快睁不开眼,阿宝手背挡在额上眯起眼环视大殿,晕染在强烈光圈下的众人微笑着望着她……   “嘿,怎么这么晚才到啊。”金酷暧昧的双手环胸,挤眉弄眼。曼陀罗招摇着那头火红的长发,魅惑的朝她抛来飞吻。   戴着金边眼镜一身医师白袍的黛斯文俊秀的噙着一抹淡笑,狐身鱼翼的朱獳照例是冷哼一声,傲慢无比的抬高鼻子斜睨她。   阿宝迎着他们的目光和睚毗一道走向王座,穿着对襟唐装的怜柳担忧的看着她和天狐,一旁的诛羽墨言驭火术师傅陶眼中透出一丝关怀……站在大殿中央的天狐亲手奉上兑现承诺的蟠桃,阿宝露出轻松灿烂的笑容,心情超乎异常的平静。   隔着头顶斜开的巨大琉璃窗,浮尘界的天空蔚蓝而广阔。盘踞在天空之城北面的峰峦山脉烟云缭绕,翻滚的云海中隐约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各色法宝明明灭灭……   不论岁月如何流转,此情此景不变。   不论岁月如何流转,不论人事如何变幻,不论最后彼此是否能够相携走到终局,阿宝转头与睚毗相视而笑,无声的明了此刻对方的心意。   爱情其实很微妙,若缘浅哪怕情深也难以负荷。   爱情其实很简单,若是遇上那对的人,重新开放在对的时间,哪怕只有刹那芳华也能微笑着幸福满足。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爱》张爱玲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这个完结篇,以下是鱼的解答: 熟悉我的人该知道,“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是我的追求,其实在肥女的结局中我也做了同样的设置。我一直认为,一个故事如果把所有的一切都写死了,那么也没有意思了。当然,大家也可以理解成我比较BT比较抽= =~ 喜欢这类让人不断思索和纠结的结局。咳,我的文比较费脑。 关于这个结局,究竟阿宝最终能不能活过200年其实一直不是我的重点,我的中心是当下,当下的彼此是如此幸福,当下的彼此都在不断成长,最后的结局如何,不一定非要来个童话式的“王子与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其实搞不好婚后的公主成了个喋喋不休的黄脸婆,其实搞不好婚后才发些那王子骑得不是白马而是木马= =! SO,我的故事,喜欢在“王子与公主正在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时结束,抓紧当下的幸福是我最为推崇的一种。 那么未来呢,唔,也许会在番外中有所影射吧。 正文已完结,现在还剩两篇番外。 下一篇番外是文中所有出现过的角色的集体爆笑后现代生活,另一篇番外是金酷这个猥琐好色宅男的。   番外篇 绝密后现代笔记   当文中各个时空的背景统一移到现代,年龄也统一幼齿化,那么,文中那些英雄豪杰鬼神妖怪的幼稚园后现代生活又会如何?   老师:花花   学生:阿宝,睚毗,宇文澈,卫矢,李建成,李世民,黛,怜柳,金酷……   “哦呵呵呵呵~”悠长尖锐的女音拔高,花花单手掩住嘴,露出身后的小阿宝,“孩子们,今天我们班要来一个可爱的转校生哟。”   “那个,大家好。”阿宝搔搔头,“我叫金元宝,唔,你们也可以叫我阿宝。”   “金元宝?!”小世民皱了皱鼻子,“宇文舅舅,她的名字好俗哟!”   阿宝:TAT   风姿雅致的小澈充满母性的摸摸小世民的头,温声道,“不可以歧视新同学。大家要和谐友爱。”   小卫矢抱剑立刻严肃的跟进,“少爷的话全部都是对的,少爷说的一切都是真理!”   小澈蓦然回首,“卫矢……”   小卫矢坚定崇拜地道:“少爷!”   “卫矢!”   “少爷!”   “卫矢!”   “少爷!”   ……一直埋头趴在桌上睡觉的小建成懒懒抬手撑起脸,无奈道,“拜托,不要太激动……你们的口水喷到我了。”   “……”   “静一静,现在我们要给可爱的新生分派座位,大家先乖乖的闭嘴。”花花老师温柔一笑。   全班三三两两的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不良暴力儿童小睚毗一身华美红纱“砰”地一声踹开门,冷冷地走进来。   小澈温文尔雅道,“睚毗你又迟到了,好孩子是不可以迟到的。”   小睚毗头也不回,“烦死了,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乖乖牌。”   小澈受伤低头,“可是……我只是想要大家更和谐友爱的相处啊……”   小卫矢立刻大声拥护,“少爷的话全部都是对的,少爷说的一切都是真理!”   小澈含泪,“卫矢!”   “少爷!”   “卫矢!”   “少爷!”   ……小建成:“我说,你们的口水……”= =!   花花瞧见睚毗时双眼一亮,“阿宝,你就和睚毗同桌吧。哦呵呵呵~睚毗,要好好照顾新同学哟~”   阿宝闻言转头望向睚毗那张粉雕玉砌的小脸,摸摸头不好意思地微笑,“你好,我是阿宝,很高兴和你同桌。”   小睚毗“啧”了一声,直觉想口出恶言时却对上阿宝那双明亮的大眼,他只愣了下,转过脸粗声粗气道,“你最好记着,没事别烦我。”   “我一定不会烦你的!”阿宝握拳坚毅道。   他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小澈优雅绅士地道:“睚毗,大家要团结平等友爱互助,不要欺负新同学。”   阿宝45度仰头,纯洁无比地看着他,“小澈,你真是好人。”   小澈霍然脸红地低头。   小卫矢:“妖女,不要随便勾引我家少爷!”   阿宝:“……?”   “看明白了吧。”角落里,容貌艳丽的小金酷指点道。   小怜柳懵懂道,“明白什么?”   小金酷挑眉淫荡一笑,“我们现在正在见证一段奸情的诞生,而且还是世间所有幼稚园都鲜为罕见的多角关系诞生。这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这样……”   在角落旁观的黛只无趣地舔了舔獠牙,继续阴沉地对着墙角玩自闭去了。   话说,自从阿宝做了睚毗的同桌之后,顿顿午餐带的都是红豆团子。   “小澈,我们去吃饭吧。”阿宝噔噔噔想和往常一样跑到他身边。   “你为什么每天都找他吃饭!”睚毗提溜住她的后领,不爽道。   “是你说的,要我没事不要烦你嘛。”阿宝无辜地眨眼。   “我只说别烦我,又没说不准你跟我吃饭。”小睚毗没好气道。   “那我……”   “吵死了!跟我去吃饭!”小睚毗不耐烦地直接当着小澈的面将阿宝拉走。   小金酷兴奋道,“开始了开始了,这就是爱情的初期表现特征啊。”   小澈有礼道,“金同学,请问你在说什么呢?”   小金酷八卦兮兮地挑拨道,“睚毗刚才是在当众挑衅,向你宣战啊。”   小澈:“宣战,为什么要宣战?”   “自古红颜多祸水……”怜柳感慨。   “所以大家日后要小心择偶,用心选择。”金酷教育道。   “我的标准就是美人,非美人不要。”小世民憧憬地远目。   “世民,不要以貌取人,心灵美才是真的美。”小澈语重心长。   “少爷的话全部都是对的,少爷说的一切都是真理!”   小建成:“卫矢……不要激动!”= =#   幼稚园的生活一天天热闹的继续。   “阿黛,你在做什么?”阿宝戳戳一脸阴暗地蹲在角落的黛。   “我在沉思……”   “好厉害啊!你在沉思什么。”阿宝星星眼。   “我在沉思我的未来。”黛阴沉地勾起嘴角,“未来我要做一个著名的大医师。”   “哇——”   “到时候,我就可以触摸到无数尸体,收藏无数的漂亮骨骼和内脏器官了吧……”   “……”一片死寂中,众人集体暗暗后退三大步。变态啊变态,他们绝对会在未来某一天看到变态杀人狂通缉榜单上有他的名字。   “你的志愿是什么呢?”黛礼尚往来地问阿宝。   “志愿?”阿宝捧着脸用力想想,“我没什么宏大的志愿。唔,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可不可以选让周围的人都过得幸福开心?这个算是我的志愿吧。”   小澈一把握住阿宝的爪子,惊喜道,“阿宝!你的想法跟我一模一样呢!”   阿宝用力回握住他的爪子,“真的吗!我们这么默契吗!”   小睚毗用力拍掉他们交握的手,“讲话就讲话!拉拉扯扯做什么!”   阿宝教育他,“睚毗,你不可以这样。小澈也常常说同学之间要和平共处。”   “烦死了,你不要像他一样在我耳边啰啰嗦嗦!”   阿宝纯洁的45度仰头,眼泪汪汪:“你又凶我~”TAT   “我……那个,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小睚毗手足无措。   小澈:“你看,我就说了。嗓门大不止对声带不好,也会严重影响同学之间的深厚感情,你应该学会温柔的轻声细语,有礼的举止态度,温和的……扒拉扒拉扒拉。”   “闭!嘴!”小睚毗抓狂,“再吵我就动手了!”   小澈:“动手?”   卫矢拔剑,坚毅道,“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伤害少爷一根寒毛!卫矢会誓死保护少爷!”   小澈感动地回眸,“卫矢……”   卫矢激动地叫,“少爷!”   “卫矢!”   “少爷!”   “卫矢!”   “少爷!”……   小建成终于忍无可忍地抹去一脸口水,青筋暴跳!“你们都给我节制一点!”   良久之后   “喂,金酷你的志愿是什么?”怜柳转头望向早早远离战局的小金酷。   “我的志愿嘛……”金酷嘿嘿一笑,仰天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   “保密。”   “切!”   “人生嘛,就是要有点秘密才会圆满,”金酷教育道,“这个呢,就是传说中的缺陷美!”   番外篇 守望者   正如童话中被诅咒将在15岁这年死去的公主一样,幼年时医师就断言他将活不过20岁。   没有那个变成植物人睡个一百年还能被吻醒的公主那么走运,20岁生日这天他心脏病发猝不及防的挂了之后没有见到伟大的马克思,向他汇报这些年的思想觉悟,迎面扑鼻而来的恶臭就已经让他恨不得抹脖子再死一次。   天堂最近被异生物攻陷了吗?   下一秒,他睁开双眼,躺在垃圾堆中同一个陌生的小LOLI默默对视几秒,察觉身体已经被浓缩了N倍之后,他张张缺牙的小嘴吐出一句:   “我靠,穿了!”   他这一世的名字叫金酷,将他捡回家的小LOLI叫阿宝,上辈子他家境还算优渥,因此当他看见周遭明显滞后了几十年的简陋设施后悲愤的长嚎,“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人世间最悲痛的莫过于此!   摸摸胸口蹦跶的欢快无比的心脏,好吧,也许情况也不是那么糟糕,至少如今拥有一个健康心脏的他可以将苦守了二十年的贞操早日捐献出去,要知道,从前担心会马上风,他只能被迫清心寡欲地守身如玉守到死啊!   可惜当他心理自我建设好之后,命运令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人世间更悲痛的一面。   僵尸……他从未想过他竟然和一只毫无自觉的僵尸同住一室。没多久,这只僵尸还来个加强版的与鬼同行,捡回另一只半透明的疑似肉食性小鬼/妖怪?   金酷觉得再也没有哪个穿越者能比他更倒霉的。穿到60年代的英国唐人街也就算了,他的心愿很小,只要能泡个御姐养群LOLI就好。偏偏他这一穿越就穿越到了妖怪窝,做了阿宝的后备存粮,没多久更是连人带奶嘴的被强虏进浮尘界,难道他们打算来个长线投资,养肥了再宰……   而他的穿越意义,就是为了做储备粮……=口=~   “……金酷?金酷?”   少年“唔”了一声,大咧咧地打了个哈欠从草地上半坐起身,抹一把脸醒醒神。   “现在还是早春,在地上睡觉很容易生病的。”阿宝逆着光站在他身前,灿亮的长至脚踝的银发在晨风下微微拂动,半掩着红瞳睇着他。   “嗨~早啊!”金酷朝她挥了挥手,维持着半坐的姿势,能坐着绝不站着。   阿宝也一屁股坐下,“做了个好梦?”   “没,”金酷耸耸肩,“梦见从前那些旧事了,那时候整天担心着会不会被妖怪直接给切了做下酒菜,再不然就是被圈养起来,养肥了再宰。”   噢噢,看样子绝对不是好梦。   阿宝摸摸鼻子,“那现在不也挺好,唔。至少没人再当你是储备粮了。”   意思是真的曾经有妖怪认真思考过他的储备粮意义吗,小金酷额上爆出黑线。   “阿宝……阿宝!”远远的,朱獳金色的鱼翼在阳光下熠熠发亮。   “啧,又是睚毗那小鬼找你了。”   果不其然,朱獳不满的声音紧随其后,“大人到处在找你,快快随我去见大人。”   金酷撇撇嘴,“阿宝现在屁股还没坐热呢,算了,快走吧快走吧。再晚个几步那家伙又要暴走了。”真是,本来失忆后好好的一个冷面妖怪愣是给整成一块超级牛皮糖,待阿宝食了蟠桃之后更是紧迫盯人,一分钟没见着她就开始暴走。   阿宝不好意思的小声道,“那我先走了?”   金酷挥挥小手,“去吧去吧。反正我等会要到现世去。”   “嗯,我晚上也要下现世,到时候我和睚毗去找你。”   话还未说完,少女就已经消失在原地,金酷抬眼迎着晨曦看向她离开的方向,一道玄色身影早已静静停在半空,偏头冷冽地扫视他。   远距离接收到睚毗一枚眼刀,金酷周身的寒毛竖了竖,虽然当年在浮尘界时常接收到幼年睚毗的眼刀早已练出了抗体,奈何成年版的睚毗功力更是惊人,只得郁郁地频繁中招。   他舒展了会筋骨,悠然地踱步走向浮尘界大门,又到了每年的祭日,该去看看自己的墓碑了……   天空还算蓝,在这个喧嚣的城市已经算不错了。   安静的墓园中,金酷站在自己的墓碑前,随意摆上香烛和水果。   多年前他曾经回到这座城市,只可惜……金酷双手插入口袋,敛去嬉笑怒骂后,那双极之艳丽的脸透出罕见的伤感肃然。   他伸出手,犹豫了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墓碑……   墓园外隐隐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金酷退开一步,隐去身形。   墓园外两排长长的黑色轿车悄然停下,在数个壮硕大汉的簇拥下,一对华服中年夫妇带着一对年约七岁穿着小洋装的双胞胎女孩走进墓园。   相较于穿着白色蕾丝洋装的双胞胎,那对夫妇着黑色的正装,男人鬓角发白,女人戴着一个宽边的黑色墨镜,遮住脸上的所有情绪。   金酷看了看时间,唔,比往年又晚了1个小时,这样也好,就这样慢慢把他忘了也好。   “他是你们的哥哥,叫哥哥。”男子停在墓碑前,对双胞胎低声道。   她们奶声奶气的同时叠着声叫,“哥哥。”   金酷嘴角不由泄露出一丝笑意,死老头,总算把他这两个妹妹领来了。   “她们是你的妹妹。”男人转头对着他的墓碑道,“你去了之后隔年,我和你母亲生了这对双胞胎。往年她们还太小,今年她们稍微懂事些,我就带她们来见你。”沉默了一会,男人又道,“以后我和你母亲不会再来看你了……等你的妹妹们再大点,就由她们来看你吧。”   女人始终沉默着看着墓碑,听丈夫对这墓碑缓缓低诉,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   “快八年了……我们一直都放不下。”男人停顿了下,花白的鬓角下深陷的眼窝微红,“儿子,我们也老了,也许用不了太久,很快就能去陪你。这些年……”话说到这,他已经说不下去了。高大的身躯隐隐颓然,白发人送黑发人这锥心痛楚……他和妻子年年来墓园,年年便要重历这彻骨之痛。   金酷站在他身旁,低声道,“死老头,没事这么煽情干嘛。”   女人没有多说,从头至尾只颤抖着握住丈夫的手,全身气力几乎都由丈夫支撑,两人在墓碑前又站了良久,临去前,女人在转身下一刻终于忍不住返身跪倒在墓碑前,紧搂着冰冷的墓碑不放,近乎崩溃的哭倒在地,“儿啊……我儿……”   金酷深吸口气,仰头望向天空,良久不语。   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下来,墓园一直是个安静又奇异的地方。   亡者在这得到最后的解脱。   生者在这经历最大的悲伤。   而他正介于这两者之间,正如阿宝,也同他一般站在亡者和生者的分界线。他们只是黑暗中的守望者。   “金酷。”身后传来软糯的女声。   金酷勾起贯常插科打诨的欠扁笑容回过头,“哟!这么快你们俩就到了。”   睚毗斜睨他一眼,揽着阿宝的肩,不爽地对她道,“你怎么知道他在这。”   “每年的这一天是金酷的祭日,这一天他都会来这。”   他眉峰一皱,酸味更浓,“你倒是清楚。”   金酷耸肩,“我们那是革命友情。”   阿宝只握着睚毗的手轻轻摇了摇,三人相携走出墓园。现在都已是2116年,街道两旁的大厦挂满了数十米高的电视投影,各种大型网游全真模拟宣传更是在头顶的天空自动投射播放。   除了传统节日,流行家庭办公的现世平日人流稀少,网络虚拟世界更是日益完善,也许在未来数十年,虚拟世界代替现实世界是完全有可能的。   也许到那时,人类居住在营养仓生活在虚拟世界中,而真实世界就可以由妖怪来接管。   人流稀少的大街,他们三人委实醒目无比,先不提金酷这张艳丽招摇的小脸,单是阿宝和睚毗这对举止亲昵,身高年龄却明显悬殊无比的男女便已吸引了满街眼球。   在众人眼中,虽然睚毗样貌极为出色,但已然被牢牢贴上LOLI控恋童癖变态大叔这一标签。   好好的一个美青年,居然,居然会对一个初中生下手!嗯……这孩子应该有初中了吧。路人纷纷回头,毫不吝惜的投以或艳羡或鄙视的目光。   金酷忙趁睚毗大开杀戒之前良心建议,“那个……我个人认为御空飞行实在比走路帅多了。”   就这么的,金酷看着他们两人一路小打小闹,黏黏糊糊地过来了。   阿宝蟠桃也吃了,黛和花花背地里替身也随时准备好了,现在也只剩下等待这一途了吧。   等待着阿宝能不能顺利撑过两百年,能不能和那个有着严重性格缺陷的龙子相守到底。   金酷撑着下巴,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一面墨绿色的铜镜,那细雕镂空的镜缘细致的勾画着暗金章纹。   “拜托,请不要性骚扰,谢谢。”幼细的童音悲愤的道。   金酷挑了挑眉,俯视手中挣动不休的回溯镜,“哦,真是不好意思啊。但是不这样的话,恐怕你又会逃之夭夭。”   “我是这种镜子吗?好歹旱魃也算我的半个主人嘛。”千年前,它是睚毗大人亲手打造送给旱魃的礼物,虽然不久后旱魃失踪,它也随之流落他处,但大人在铸造它时残留在镜身的血液助了它一臂之力,百年后它便修炼成精,拥有了自我意识。   “你若真这么忠心就不会在现世一躲就躲了几十年,若不是这些年我和黛他们常常跑现世几乎掘地三尺,恐怕你现在还在百慕大窝着。”   回溯镜耷拉着镜框,它容易么它,要知道它若不走,被逮住了要求它照照旱魃的未来,若能看见五百年后的旱魃倒也还好,若是看不见……   依照大人的脾性,它一定会头一个阵亡。   金酷同情的摸摸它的镜面,“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害怕,但没法子,在浮尘界有实力的才是老大。乖~所以你就好好给旱魃照一照,没事,我们是偷偷照,既不会告诉旱魃本人,当然更不会告诉睚毗咯。”   回溯镜登时喷泪,“真的吗?”   金酷道,“嗯,到时候你只要伪装成一面普通的镜子就好。”   早已有丰富伪装经验的回溯镜话刚落就变成一个小小的化妆镜,银亮的镜面竟慢慢显露金酷的模样。   “靠!我居然能活500年,那不都成人瑞了。”   回溯镜纠正道,“能活500年,就表示那时候的你已经不是人,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妖了。”   “那我现在人不人妖不妖,难道是……”人妖?金酷囧囧有神的停住话头。   还未待他深思, 阿宝便已经依约来了,“金酷,有什么事吗?”突然急急忙忙地将她招来。   “哦,我只是……”金酷猛地将手中的化妆镜举高,“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现在的发型是不是很帅呢!刚刚在现世的美发屋做的。”   “嗯……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啊。”   金酷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在收回小镜时抓紧机会朝阿宝的方向斜斜一扫……   空白。   他不信邪的再度扫了一次,空白……依然是空白。   “金酷?金酷?”   “啊,不好意思,我有些走神。”金酷心下一沉。   “我还是怎么都没看出你的头发和之前的区别,要不要叫睚毗帮你看看?”   “不了,多谢。”金酷强打起精神,轻快的道,“我才不想找死呢,浮尘界还有比他更大的醋桶吗?”   阿宝抿着嘴微微一笑,“辛苦你了。”   金酷道,“有时候真觉得他像从前那样,越来越醋劲十足,粘性也十足。啧,还真有点怀念在上昆仑前又帅又酷的睚毗啊。”   阿宝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像从前’,而不是‘是从前’。”   金酷蓦地抬眼,“意思是……睚毗已经记起从前了吗?”因此性情才慢慢向过去靠拢?她其实已经渐渐察觉了……   阿宝只不置可否地拢着袖,带开话题,“你急招我来就只有为你看发型这件事?”   “嗯……目前就只有这事。”   阿宝忍不住反手敲了他一击头槌,“下次再为这种事急招,我就不客气了。”   金酷抱头,“啊,是是!”嘶~使这么大力就不怕把他给敲傻了。   东天,睚毗果不其然早已驾着玉车在等候了。阿宝迎上前,和他同坐在剔透得几近透明的玉车中,在皎洁的圆月下,四匹鳞片火红的犼拉着玉车嘶鸣着划过天幕……   金酷只呆呆捧着手中的回溯镜,从阿宝转身离开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傻住了。   方才在阿宝转身那一瞬间,他在回溯镜中竟然又重新看见阿宝的身影,这也就是说……阿宝的延寿成功了?!   可是之前,之前他连照了两次,明明都没瞧见她的身影啊。   那幼细的童音无奈地道:   “因为你之前在慌乱之下……看的是背面啊。”= =!   现世   巡视的玉车从这轮大得惊人的圆月中穿过……   “妈咪!”高楼大厦内,一个孩童惊奇地大叫,“妈咪!有一辆马车在天上飞!”   “宝贝,最近又看了什么卡通还是童话……”   “不是卡通童话,是真的!真的有一辆马车在飞……”   《完》   首先要说:各位也不容易,这JJ不小,可摊上我这个偶尔抽风经常变态产量还不高的无良作者还真是运气= =~历时8个月,《复生》终于在此刻划下帷幕。连载的最后一个月由于我的工作调动问题,更新奇慢无比,真的非常抱歉。啾啾~其实复生的初定版和现在不同,比如最开始的设定是李世民李建成都爱上鸟阿宝,于是他们兄弟反目(你们笑吧笑吧,我知道这个设定真的很销魂= =~)又比如宇文澈会在第四部最后一段以一个新郎的身份和阿宝擦肩而过,彼此相忘于江湖。再比如文中的赤骥最后修成人身,投身成为一个三流写手,其实肥女中那个出现在完结篇的某写手就是赤骥的人身。再再比如第三部中睚毗囚禁了阿宝,日日夜夜OX阿宝。再再再比如金酷对阿宝有着朦胧的男女之情,他的前世除了宅男身份还有一个貌似纨绔子弟实则在大家族中勾心斗角的雏形……囧。   因为这些全部都写上去太雷太乱也太纠结鸟,SO……我大笔一挥,全砍掉了。   平心而论,其实捏,H我有认真的考虑过,从前看文时我第一是看剧情,没有剧情至少也要哀号着,给我肉体吧~可惜,咳……轮到我自己写文时,H就愣是变成一个超级大的瓶颈ORZSO……H啊,远目……那个,等到我有空闲时我可能会作为番外补一篇吧,现在的话……囧,现在实在是码不出来。   不过年轻人怎么能跟色狼一样,H是不对不和谐的——(大家请跟着我默念这一句)我想写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噢噢,敢写出这句话的我是多么的无耻啊- -老实说,我一直都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最开始花了3个月码肥女就已经到了我的底限,此刻的复生,竟然能坚持码八个月,我真的很惊。而这么一篇冷门无比每章点击也没有动辄数万的文竟然还曾经到首页半年榜前20名……囧,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我的眼睛花了吗?还是多看了一个0?   我不知道我还能再写多久,毕竟不是专职写手,我的时间实在不多,而耐心,也实在有限。   于是在码复生的过程中我只能不断握拳催眠自己:神啊!请再多给我一点力量吧!没功力没文采没才华没内容没营养也不要紧!请让我写完这个抽风变态的故事吧>口<~关于新坑:新坑是一定会开,不过现在我还要到2月才会被调回去,SO……只能等2月底,最迟是3月1日这天开新坑。突然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刚刚开始码肥女,一转眼已经一年了吗……怅然鸟怅然鸟。   新坑的风格一如既往的沿袭肥女复生的温馨(爆笑?),但我会尝试一个新类型,唔~一个有意思的新尝试,绝对不会让各位失望哟(咳,我的文貌似都比较抽风创新)所以!揪紧衣领——你们都给我乖乖的等我回来,知道了木!不然我就关门,放阿宝!   PS:如果觉得老是搜索我的名字查看有没有新坑太麻烦了,可以直接到我的作者专栏收藏我这条鱼><~这样只要看看专栏有木有更新就好了。   最后,照例是我所有的群:(验证码是所有与我有关的XX或者OO)内管理员BH,禁止无照潜水。   主群:风骚青楼群:54721551(良家子勿入!有少许空位)某鱼在里头做头牌二群:淫荡后宫群:59830861(未成年勿入!即将爆满)某鱼在里头做皇帝三群:纯洁冷宫群:61569605(此乃纯洁的读书群,内有各种文集 少许空位)囧,在纯洁群不能淫荡哦四群:娇媚小倌馆:66868248(刚刚开张。警告!内有调教师!非耽美狼BH女慎入!)再再PS:这段时间我不在群内,请稍安勿躁,等某鱼下个月终于能被调回去摸到电脑后——张开四肢: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来吧~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