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夜店惊魂 作者: (美)阿里·马丁尼兹 【内容简介】   欢迎来到吉尔夜店。   这里僵尸侵袭时有发生,   你从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冰箱里…… 公爵和伯爵来到餐馆想吃顿便饭,他们只是途经洛克伍德县,无意逗留一直到洛雷塔,餐馆主人,出价一百美元让他们帮忙解决僵尸问题:鉴于公爵是狼人,伯爵是吸血鬼,这看起来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但是,瞒跚而行的僵尸只是冰山一隅,麻烦接连不断。似乎有人决意要将洛雷塔赶出餐馆,如果必要的话.甚至不惜在人间制造些许骚乱:在公爵和伯爵查明餐馆麻烦的真相之前,他们遇到了种种不同寻常的复杂情况:不死奶牛,多情的幽灵,性感女巫,以及恶魔秘语那无比恐怖的神秘威力。   谨以此书献给如下人士   以重要性为序:   我自己,因为是我写的。   我妈妈,如果不是她我可能不会提笔的。   达拉斯作家工作室的女士们先生们。   因为他们明智的建议,这本书才写得更好。不过,我以后会拒绝承认说过类似的话,声明这部分献辞不过是打印错误。   还要感谢唐·“龙”·威尔逊。   1   这是一条偏僻寂静的小路,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它通往何方。路上驶来一辆卡车,车上有两个人。   其实,确切地说不是人。   伯爵在座位上随着卡车的颠簸弹了起来。啤酒从他手中滑落到大腿上。他赶忙把它抓起来,可是太晚了,腹股沟周围还是湿了黄色一片。   “混蛋,公爵,你要把路上那些该死的洞都撞一遍吗?”   公爵耸耸肩,含糊地咕哝着道了歉。   “嗯,我会尽量看着的。”   伯爵的手在一堆空啤酒罐里摸索。“该死,公爵!如果刚才是最后一罐,看我不踢你屁股。”如同亚瑟王拔出王者之剑,伯爵掏出一罐啤酒。“算你走运。”他啪地将酒打开,一口气吞下半罐。   公爵咕哝了一声。   “我们还有多少油?”伯爵问道。   “足够用。”   “多少?”   “够用。”   “该死,公爵,你就不会回答问题吗?”   公爵将头探出窗外吐了口痰。“伯爵,我们的油够用。”   锈迹斑斑的灰色卡车颠簸在布满尘土的路上,其实说土路更合适。在这样一条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剧烈的颠簸在所难免。每一次震颤,发动机都咯咯作响,好像随时要脱落下来。录音机也不好用。车里的人在损失了一本小汉克·威廉姆斯的磁带后意识到了这一点。一团团黑色带子缠在录音机上,那是抢救失败的必然结果。两个人默不作声,只有七十六个空易拉罐叮当作响,打破了车内的宁静。七十六恰好是塞在车前座的高脚橱柜所能容纳的数量。因为空间有限,再多就只能挪到车斗上了。   如果是维姆佩尔(意译为吸血鬼)伯爵和威尔武夫(意译为狼人)公爵,那他们不可能用这辆车作为交通工具。可是对于一个恰好叫伯爵的吸血鬼和一个喜欢被称为公爵的狼人来说,那就完全可以接受了。说实话,他们在不得已的时候开过比这还破的车。   “我们离最近的加油站大概还有三十多英里呢,你知道吧?”伯爵扫了一眼燃油表的指针。“呸!应该在上一站加满油。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在随后几分钟里,他心满意足地不断朝公爵瞪眼睛。   吸血鬼身形纤瘦,脸色苍白——正像人们预期的那样——上龅齿,大鼻子。头发滑稽地梳向一侧,但并没掩盖住他的秃顶。狼人现在是人形,仍然体型硕大,汗毛浓重,便便大腹勉强挤到方向盘后面。一顶绿色棒球帽试图盖住头顶那深棕色浓密毛发,但是很遗憾,没有成功。他没留过胡子,脸孔却总像五点钟的天空那般阴沉。   伯爵穿着破旧的工装裤,年头和他年龄相仿,甚至更久(需要声明一点,它比他看起来年头更久,不过对于吸血鬼来说还不算久)。公爵身穿牛仔裤,皮夹克,和印有“拒绝肥胖女人”字样的T恤。   “有可能的话,公爵,我们还应该换新轮胎。”   “轮胎很好。”   “这个都要爆了。”   “不,不会的。”   “你这蠢货懂轮胎吗?”   “我知道它不会爆。”   “好吧,等它爆的时候你来换。”   “可以。”   公爵懒得告诉他现在用的就是备用轮胎。   驾驶室里再次陷入了紧张的宁静。半小时后,卡车前灯划开了阴云密布的暗夜和月亮那一抹银光。偶尔出现的形单影只的邮箱和动物尸体令这段旅程显得非比寻常。终于,霓虹闪烁如灯塔般刺破黑暗。那是一栋水泥建筑旁立着的十英尺高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吉尔夜店。   公爵把车停在路边。“我饿了。”他抢在伯爵开始诉苦之前解释道。   不过还是伯爵先说话了。“你就该早点儿吃。我都告诉你了。”   “那时不饿。”公爵拉下帽檐遮住了大部分眼睛。他费力地将肚子挪离座位,卡车马上弹起三英寸,减震器发出了一声呻吟。   “你之前就该吃个三明治。都怪你,从来不为以后打算,总是只顾现在。你的脑子就是反应型的。”   伯爵是从哪天开始看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角的《精神疗法》的,公爵诅咒那该死的日子。   狼人忽然停下来闻了闻空气。   “怎么了?”伯爵问道。   “没什么。”他歪着脑袋。“刚才闻到了什么味道。”   “什么?你闻出什么来了?”   “僵尸。”   “上帝呀,公爵,一百里内什么都没有。僵尸又从何而来呢?”   “那儿。”   公爵走进餐馆时将拇指举过肩头,朝身后指了指。好像得到了暗示一般,卡车来时扬起的尘土沉积下来,露出一小块坟地。   “哦。”   公爵进了门。   一只黑色渡鸦停歇在饭店的霓虹招牌上,它歪着头,用一只乌黑的眼睛凶狠地盯着伯爵。   “你瞅什么?”   他捡起一颗石子朝渡鸦扔去,没打中。那鸟看起来也不在乎,依旧待在那里,连羽毛都没扇一下。伯爵叹了口气,走进屋里。   公爵破旧的旅行靴在地上铺的破油毡上每迈一步就会发出吱吱的响声。而伯爵的拖鞋却悄无声息。在这样的荒山僻岭,这个餐馆大得有点儿反常。里面的桌椅板凳招待一个小军队都不成问题。可是屋内没有客人,只有头顶的电灯嗡嗡作响,惹得人心烦。两幅廉价的沙漠风景画挂在洗手间外。一盆蕨类植物从一根立柱上垂下来。一只破瓷坛摆放在角落里。这些努力没能为餐馆增添些许个性,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平庸得近乎低俗。   最抢眼的细节莫过于一块红褐色的污渍,最宽处约有一英尺,就在靠近柱子底部的位置。普通人不会想太多,只会误以为是锈迹或霉菌。可伯爵和公爵的鼻子何等敏锐,一闻便知那是血迹。它表面虽旧,但闻起来新鲜,尽管有些微弱。   后面有声音传来。“马上就来。”   他们在柜台边坐下。油味让公爵的肚子咕咕直叫。   伯爵继续他的心理分析。“现在说我,我有目标,我的大脑按照这些目标理性地指引我的行动。我目标明确。而你呢,不管你那愚蠢的脑袋有什么想法,你只会冲动行事。”   “起码我有影子。”   吸血鬼扫了一眼地面。的确,他的影子又不见了。这也是家常便饭,有时几个钟头,有时甚至几天。伯爵恨透了这点。他知道不管影子去了哪里,肯定过得比他快活。而且即便它找对了自己的位置,也往往不受他的支配自由活动,奚落嘲弄他,惹人厌烦。对于不死亡灵的种种烦恼(多得说不完,真的),影子问题或许是最微不足道,也最让人心烦意乱的。   公爵对这点心知肚明。他微微一笑。   伯爵思来想去,想找到更聪明的话反唇相讥。结果却只厉声说:“去你妈的。”   厨房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体态丰满的女人摇晃着走了进来。她身穿T恤衫,牛仔短裤勉强裹住左右摇摆的屁股。腿部的脂肪随着脚步来回颤动。脏兮兮的围裙盖住了一对巨乳。褪色的金发干枯蓬乱,刚好过肩,遮住了左半边脸。她笑了,露出玉米粒大小和颜色的牙齿。沾满污渍的T作牌别在衣领上,上面用鲜绿色的字体写着她的名字“洛雷塔”,旁边是一张眉开眼笑的照片。   “早上好,老兄。想来点什么?”   公爵把手插入衣兜深处,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八十三分硬币。“这够买什么?”   女服务员用铅笔上带橡皮的那头将钱一堆堆拨开。“烤奶酪三明治,薯条,一杯辣味牛肉豆子,和一听可乐。”   他点点头。   “我什么都不要,谢谢,”伯爵尖声说。“我已经吃过了。”   洛雷塔回了后厨。公爵不止一次看过人的内脏溅落到地上,不过她背影那不停颤动的肥肉实在令人倒胃口,便将目光移开了。伯爵正忙着找影子,没注意。   女服务员的头在长方形的窗户附近来回晃动,从那里可以瞥见厨房、“你们要去哪儿呀?”   “不确定,”伯爵答道。“只是开车转转。”   “那也不错。见鬼,有时候真希望我能拍拍屁股走人,听从上帝的安排,去哪里都可以。”她把什么东西扔到烤炉上,顿时发出咝咝的声响。“你们在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东西?”   伯爵哼声说:“什么奇怪东西?”   “没什么。你要是看见就知道了。你们从哪儿来?”   “附近。”   她咧嘴笑了。“不好意思,我只想在这漫长难熬的夜里聊聊天,没想多事。”   十分钟后,她把盘子摆在公爵面前。奶酪滴下了一摊油。薯条又湿又黑。不过辣味牛肉豆冒着热气。他把勺子插进厚厚的褐色三明治,咬了一口。   “怎么样?”伯爵问道。   “不错,就是大蒜多了点儿。”   公爵探身靠近,呼出一口气,让他的旅伴好好闻了闻味道。伯爵连忙往后躲,一不小心跌落凳子,掉到了地上。他鼻孔扩张,满脸怒气。   “你个蠢货!”   公爵轻声笑了。   洛雷塔也笑了。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到餐馆玻璃门上时,她的笑容消失了。“哦,该死。不会今晚又来了吧。”   伯爵朝前门望去。九具不同程度腐烂的尸体蹒跚着挤向玻璃门。一双双黄色的眼睛(指那些有眼睛的)饥渴地盯着屋内。紫色的舌头舔着脱皮的嘴唇。   “跟你说了,我闻到了僵尸的味道。”公爵头也没回地继续吃东西。   那些行尸走肉破门而入。领头的那个穿着蓝色佩兹利涡旋纹花呢套装,他拖着僵硬的双腿走上前来。   “别担心,老兄。我来处理。”   洛雷塔从吧台后面抽出双管猎枪,扣动了扳机。蓝衣僵尸的头被炸开了花,散落一地的尘土、骨头和大蛆。尸体又向前迈了一步才倒下来。下一个僵尸也是同样的命运   她扔掉空弹壳,在吧台下四处摸索。“该死,没子弹了。等一下,后面还有。”她以与身躯不相符的速度冲进厨房。   余下的七具僵尸拖着脚走过来,慢慢缩短了前门与顾客之间那十五英尺的距离。   “你想对付他们吗,公爵?”   “我吃饭呢。”   “你是说我害怕了?”   公爵叹了口气。对于一个颇有见识的吸血鬼来说,伯爵着实敏感了些。   “我可没那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该死的,伯爵。如果我想说什么,我会直说。我才不会什么狗屁暗示呢。”狼人一口将三分之一的三明治吞下肚。“不管怎么说,你不是头脑清醒吗。我想你不至于害怕吧。”   “我让你看看到底谁怕了。”   吸血鬼挽起袖子朝僵尸走去。他笨拙地使出一记有勾拳。目标并未躲闪。只听咔嚓一声响,僵尸的下巴飞了出去、他向后踉跄了几步。   “我什么都不怕。”   他又一记重拳打向下一个对手。他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是不死之躯,你个笨蛋!”伯爵朝公爵喊道。“你以为一伙浑身爬满虫子的家伙会难倒我吗?”   他使出浑身的超凡力气,挥起拳头朝一个儒尸的胸部打去。脆弱的骨头和干巴巴的内脏不堪一击,他的半个胳膊穿透了尸体。他往外拉,可是胳膊卡住了。   “该死。”   被穿透的僵尸扼住他的喉咙。虽说吸血鬼不需要呼吸,但就算是不死亡灵的喉咙被这么一卡也不好受。伯爵猛踢攻击者的一条细腿。那条腿在膝盖处折断了。瘸腿的僵尸抓得更紧。与此同时,他的兄弟姐妹都朝猎物围拢过来。   “呃,公爵,”伯爵喘息道,“帮一把。”。   尸体一窝蜂扑到他身上。   “可恶。”   公爵将一把湿软的薯条塞进嘴里,脱掉夹克衫和T恤。他正解鞋带时,洛雷塔回来了。“你朋友呢?”   他朝那堆呜咽的尸体点点头。   她搬开最上面的两具尸体,然后又匆忙装上子弹。“实在对不住你那位朋友。一份免费苹果派怎么样?先让我把这些讨厌的东西解决掉。”   公爵脱下裤子,赤裸裸地站在那儿。狼人发现不穿内衣很省时间。他把衣服堆到柜台上。   “没事,我来。”   虎背熊腰的他变成了一只狼。原本六尺五的身高就很不同寻常,现在不断膨胀,变成了一个浑身多毛的猿一样的东西。强健的肌肉在煤炭般黝黑的皮毛下凸起。指尖长出可怕的爪子。粗大的黄牙从牙龈处冒出来。公爵四脚着地。   “该死的,”洛雷塔屏息说道。   普通僵尸不是打斗机器。他们的战斗力完全来自一门心思的坚定决心和行尸走肉式的死缠烂打。而狼人通常是无可匹敌的杀人机器。他们有尖牙利爪,超常的魅力和体力,以及捕食猎物的本能。何况公爵还不是一般狼人。他将僵尸打得落花流水,不费吹灰之力就扭掉了他们的脑袋。不到四秒钟时间,余下的五具尸体全被打趴在地,不停地抽搐。   “该死,公爵。”伯爵咆哮道:“有一个咬了我一口。”   公爵冷冰冰地笑了。“僵尸对不死亡灵的肉没兴趣。你知道的。”他走回吧台坐下。狼人的全部重量将金属凳压弯了腰。   “现在还想来点派吗?”   洛雷塔慢慢向后拉动扳机。“你们这两个家伙想耍什么花招?”   “那就要看苹果派怎么样了。”   “其实,女士,我们很久没杀人了。”伯爵安慰她说。   “上周二那个卡车司机呢?”公爵问。   “哦,见鬼。他不算数。他是白找的。小姐,你看,在那层毛下面,公爵只不过是一条小狗,就是长得大了点儿。而我已经吃过饭了。你把那玩意放下吧。我们不会伤害你。况且,除非那里面的子弹是银的,否则根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洛雷塔见他言之有理,便把猎枪放在吧台上。“好吧,你们两个家伙看起来还不错,而且确实省了我不少弹药。用一份免费派来交换也算不了什么。”   她朝旋转着的点心展品走去、现在除了半个苹果派,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吗?”伯爵问。   她叹了口气。“隔几周一次通常只有三四个讨厌的东西。跟你们说啊,他们真是耽误生意。”   “你试过什么办法没有?”   “第二次之后,找了个牧师来祈福,驱妖除魔,不过也没用。那以后我以为自己能耗过他们。真奇怪,那里的坟墓还不到一百个,可我已经打死一百五十多个了。算上刚才那些有一百八十一个。要是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就好了。”   “听起来是个问题,”伯爵说道。   她点点头,在公爵面前放了个盘子。   狼人用大手抓住叉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   她盯着狼人的脑袋,在他脸上寻找微笑的迹象。   “他爱吃。”伯爵指着狼人轻快地摇摆着的尾巴。   “很高兴听你那么说、是我亲手做的。”   她将肥大的双手拍到一起。“我说,你们找工作吗?”   “我们可以帮你调查一下僵尸的事。”伯爵赞同地说。   “说实话,我是想请你们帮我给炉子安一条新的煤气管道。不过,你们要是能帮我处理那帮该死的僵尸,我可以给你们一百美元和一些汽油。”   狼人和吸血鬼若有所思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公爵把盘子滑向她。“再来一份,我们就成交。”   2   她的名字(或者说她养父母给取的名字)叫泰米,但随从们都叫她暗仪女神丽丽斯。现在,她只有一个门徒,而且,他更热衷于和她做爱,而不是协助她为上古之神打开通道。查得·罗伯茨欠缺真正的奉献精神,可是在洛克伍德这个城镇面积五平方英里,绵延三十里的干旱沙暴区,要想组织众多信徒又谈何容易 查得不是她的首选,但这个肌肉发达的走卒也可能派上用场。   在经过大火洗劫的幽会谷仓废墟里,泰米和她的唯一信徒蹲在仪式火堆旁。他边哼着《大淘金》的主题曲,边用手指在地上勾勾画画。火光照在她仪式用的匕首上,闪闪发光。   “呃……泰米……”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丽丽斯小姐,”他忙改口,“我想他们不会来了。”   泰米一边叹气一边抓起放在自己那堆衣服旁边的破旧的《死灵之书》简写本,她飞快地翻到介绍死神桑纳托斯复活孩子的仪式那页,可是书里的东西根本帮不上她。这个仪式他们已经进行了十几次。就连查得这个没什么脑子,对巫术一窍不通的笨蛋都能把咒语背下来了。不,不是施咒环节出的错。一定是僵尸的问题。可能数量不够。   “那老不死的肥婆娘。”   任何正常人见到复活的死尸都会逃掉。为什么她就不呢?还需要新的高招。   她匆匆翻看书中的内容,根本不理会查得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胸脯,她对此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凝视不仅来自她的随从,而且来自洛克伍德那些男孩(九个全和她年龄相仿)。她远比其他女孩漂亮。除了丹尼斯·卡尔霍恩,那个带C罩杯乳罩的蠢货。不过,丹尼斯是个废物小白脸,而泰米是被领养的,还是镇上唯一一个日本姑娘,比丹尼斯更具异国风情。更何况丹尼斯的父母允许她化妆,让她看起来像个荡妇。   “丽丽斯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查得问道。同时凑上前来,拨弄她如丝般的长发。   她一把将他推开。“我在想事呢,笨蛋。”   查得可没那么容易灰心。他开始展示自己那异常发达的胸肌,好像一个灵长类动物在发出交配信号。   她还在看书。   “我们到底做不做?”   “你怎么不到角落里去自己做?”   他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哦,来吧,泰米。”   “丽丽斯小姐,”她说。   “嗯,对不起。”他语气里带着抱怨。“来吧,丽丽斯小姐,好不好?”   “唉,好吧。”她叹了口气,把书放到一边。这个笨蛋一发起情来就让人没办法——而他又总是欲火中烧。   查得咧嘴笑了,从他叠放整齐的裤子里抓起一个避孕套。充满呻吟和汁水的十九秒过后,泰米爬起身来,继续自己的研究。而查得已经沉沉地睡去。   还有很很多事要做。很快行星就会排成一条直线大门将打开,这个世界将充盈着美妙的黑暗。她的主人将各自就位,她也会列位在他们身旁可是丹尼斯·卡尔霍恩却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声嘶力竭地哭喊。   要是她能进到那个餐馆就好了。   3   洛雷塔拉了一下帘子,一个挂满灰尘的灯泡使出浑身解数照亮了餐馆的储藏室。   “老兄,这屋子虽然不怎么样,不过已经是镇上最好的了。顺着这条路往北走不远有家汽车旅馆第六分店……”   “这就可以了。”   伯爵走进来,他抬着浅皮箱的一头,公爵抬着另一头跟在后面。狼人松开手,浅皮箱砸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破裂声,弹起一股灰尘。   “可恶,公爵。告诉你多少次了,要小心点儿。”   洛雷塔挥动着胖乎乎的胳膊展示着储藏室的便利设施。“那里有个水槽,这有张床。在罐装咸牛肉下面的架子上还有几条毯子和一个枕头。水槽会有噪音,水是深褐色的时候不能喝,浅褐色可以。”   她停下来将架子重新摆放了一番。   “现在我只声明一点,那就是不能在房间里吃东西。留下食物残渣会把啮齿动物招来,赶都赶不走。再加上僵尸之类的事,要保住营业执照,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没问题。”伯爵打开箱子爬了进去。“你能把那个枕头递给我吗,公爵?”   “你那里不是有一个吗?”   “太扁了。”   “那我怎么办?”   “把枕头给我,你个蠢货。睡在这个该死的盒子里已经够糟糕了,我可管不着你的屁事。”   公爵把脏兮兮的枕头扔进箱子里。“接着。”   “谢谢了,毛球。”   “不客气,比拉。”   “还有一件事我最好先说明白,”洛雷塔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没事的时候会搞些什么旁门左道。那是你们的事。不过我可不允许在我的屋檐下有任何不体面的事发生。也就是说,不许私通,不许抽烟喝酒。如果你们有什么特殊需求认为我不知道为好……”他盯着吸血鬼说,“找别的地方解决。我说清楚了吗?”   “是的。”伯爵将他的床关上。   洛克伍德又迎来了新的一天。公爵生来是夜间活动的。洛雷塔,作为吉尔夜店的拥有者或是经营者,也是白天睡觉。但是前面提到的僵尸(现在只是正在腐烂的尸体)不会把自己清理干净。所以在洛雷塔清扫碎玻璃的时候,公爵把尸体扔到他的小货车上。   “连最愚蠢的傻子都会推门,为什么没有一个该死的僵尸知道怎么开门呢?”她问。   公爵把最后一具尸体扔到车斗上。这时,一辆棕色警车驶入餐馆未经铺砌的停车场。一个瘦高个男人走进刺目的晨曦中。   “早上好,警长。”   他把斯特森毡帽轻轻抬了抬。“洛雷塔,我想我看见了秃鹰。昨晚又发生什么事了吧?”   “是的。警长,这是公爵。他会在这待上一阵子,帮我铺一条新的煤气管道。公爵,这是马歇尔·考普警长。他就是这个县的法律。”   考普轻声笑了笑。“她言重了。这个县的居民都遵纪守法。总是一些过路人惹麻烦。我没听清你姓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   公爵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史密斯。”   考普的笑容里写满了怀疑。他和公爵一般高,但是纤瘦的身材遮挡在那个更加魁梧的身影里。他摘掉太阳镜,注视公爵的眼睛。“嗯,史密斯先生,你看起来诚实正派、遵纪守法。我想你不会给我们惹什么麻烦吧。”   “不会的,长官。”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他弯腰捡起一条僵尸的腿。“呸!这大热天里他们熟的还真快。”   “可不是吗,”洛雷塔表示赞同。“你不会上报这件事吧,马歇尔?”   他耸了耸肩。“没这个必要。不过你要在秃鹰饿了之前把这儿清理干净。”   两只大鸟在餐馆的招牌上歇脚。还有几只在头顶上空盘旋,不耐烦地呱呱叫着。   “我马上把他们送到瑞德那里去。”   “那你忙吧。我就不麻烦你拿冷饮了”   “你白便吧。”   考普警长抓起一瓶苏打水,上了汽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公爵和洛雷塔爬上卡车朝相反的方向驶去。一路上公爵默不作声地研究着沿途景色。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大片广袤无垠的沙漠,其间点缀着仙人掌、风滚草和褐色的草地,偶尔还会发现几幢建筑。洛克伍德缺少良好的发展规划,一切迹象都表明了这一点。   那里既有活动房屋和土坯建筑,又有摇摇欲坠的木屋和三层楼的宅邸。一些有白色栅栏和水泥车道。一些四周围着带刺的铁丝网,母牛和小鸡在前面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两栋建筑之间都留有大片空地。洛克伍德的居民非常重视保留私人空间。   终于,他们在一座木房子前停下来 门上方的招牌上写着:瑞德标本制作兼停尸房。   两只斗牛犬用链子拴着,看到有车来了,狂叫不止。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   “又给你送来一车,瑞德”   他瞥了一眼那堆尸体,“哦,乖乖,这次可真不少。”   “共九个,”她确认道。   “我去取手推车。别怕这两个小姑娘,孩子。它们只是叫几声而已。只要别靠近就行了。”   公爵手插裤兜站在那儿,离它们咬人的嘴巴只有几英寸远。   往返了三个来回,这辆吱嘎作响的手推车终于把腐烂的残肢断臂从卡车上运到屋后的焚尸房,洛雷塔数出一把纸币。   “往常的价码吗?”   “每个40美元。”   “这些该死的东西花了我一大笔钱。”   “我给你打折了,”瑞德说。   “我知道,非常感谢。但是每发生这种事我都得花两三百美元处理尸体和修理玻璃门。而且现在餐馆的生意又不好。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上帝在考验我。”   “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瑞德赞同地说。   两只狗在不停地淌口水,公爵在它们旁边蹲下来,把手伸了过去。   “别动,”瑞德提醒道。“除非你的手指不想要了。”   狗停下来闻了闻他的手,开始舔他的手掌。他抓挠着它们的嘴巴和鼻子,又拍拍它们的脖子。   “真他妈怪事。这些畜牲对谁都心怀不满。包括我在内。喂食的时候必须先用棍子把他们打得服服帖帖才行。”   公爵用手抚摩狗的肚子,它们在地上不停地扭来扭去。“我对付动物自有一套。”   4   公爵踢了踢伯爵的箱子。   盖子啪地打开一英寸。“快天黑了吗?”   “嗯。”   箱子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快起来,伯爵。”   伯爵低沉的声音咕哝着,“再睡十分钟。”   公爵试图打开箱子,但盖子从里面锁上了。他拍打箱子的侧面。每打一下就会发出咯咯的响声。   “该死!就睡十分钟。”   “还睡十分钟,见你个鬼,”公爵一边嘟囔着一边把沉重的箱子举到空中。虽然现在是人形,不过和大多数他这么高的男人相比,公爵仍然要强壮两倍,更何况没有几个人长他这么高。他把箱子上下颠倒摇晃起来。   “好吧,行了,你这蠢货!”   公爵轻声笑着,又把箱子晃了三下,然后放到地上。盖子啪地打开了,露出了晕头转向的吸血鬼。   “上一帝一呀,公爵,你他妈想干什么?”   “你睡觉的时候,我都挖一下午沟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的皮肤不能见光又不是我的错。”   公爵皱着眉头把一个装得满满的宽口玻璃罐递给伯爵。吸血鬼把那红色液体放在大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是什么?”   “早饭。我让洛雷塔挤了些牛肉汁。”   “见鬼,公爵,你知道我不能喝这种凉东西。我的胃会难受的。”   “随你便。在西面大约一英里的地方看见有家畜。”   “家畜?”   “这是一个小镇,伯爵。所以对你吃的东西还是谨慎点儿为好。”公爵拧开水龙头,他把双手伸进褐色的水里麻利地搓着。   “我咬那么一口不会惹麻烦的。”   “那在突沙市那次是怎么回事?”   “你总跟我提那件事。我跟你说过了,那只是意外。”   “喝点儿牛和驴的血凑合凑合吧,”公爵叹气道。“还看到个美洲驼农场。他们养了一些鸸鹋。如果你想换换口味不妨试试。”   “好啊。你起码会和我一起去吧。对它们施展一下你的魔力。”   公爵把手甩干。“别告诉我你连几头牛都害怕。”   “我什么都不怕,你个蠢货。这再简单不过了。”   狼人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早饭后你最好去墓地看看。”   “墓地?我自己吗?”   “我负责煤气管道的事。你对付那些僵尸。”   “可是……”   公爵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伯爵。“该死,我已经很累了。况且,我知道你更善于应付这种事。”   “但是……可是……”   “上帝呀,伯爵,你真是个脓包”   吸血鬼面露不悦地站直身子,挺起胸膛。“我什么都不怕!”   “是的,是的。”   “去你妈的,公爵。”   “真没想到啊,伯爵。”   伯爵从餐馆冲了出去,中途急急忙忙把早餐放在厨房的炉子旁边。“谢谢,不过我会自己找吃的。”   洛雷塔不满意地瞥了他一眼,没吱声。她正弯腰擦洗吧台上的一处顽固油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在餐馆往西半英里处,吸血鬼发现他的早餐正在打盹。他倚着栏杆,观察这头打瞌睡的牛。伯爵讨厌牛血。没有比凉牛血更让他厌恶的了。他可以靠它过活,不过这并不表明他愿意这样。可是,公爵说得没错,喝牛血安全。尽管他不愿承认。   伯爵吸血的时候不用将目标杀掉,但也发生过意外。在突沙市外的一个加油站快餐厅里,他在就餐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结果差点被一群执著的宗教信徒砍掉脑袋。是公爵救了他的命一从那以后,公爵二十四小时之内必然会跟他提起这件事。   他以前也偷袭过家畜,吸食过绝大多数驯养动物的血。他能忍受鸸鹋的味道,但它们特别容易受到惊吓,而且跟个婊子似的连踢带跳。山羊还不错,但刚过一小时他就又饥肠辘辘了。猪的味道很好,不过他可不喜欢在泥里爬来爬去。马血的余味令人厌恶。驴的味道也是如此,除非年头得当。他从来没尝过美洲驼。在那么厚的皮毛下面找到静脉,他可没这本事。   伯爵跳过栅栏,悄悄向牛靠近。大多数情况下他很容易就可以将它们搞定。不过,记得有一次他误把一头公牛当作小母牛,结果被牛角狠狠顶了一下,在肠子上留下个洞,弄得他那天夜里做什么都不方便,还糟蹋了一件崭新的衬衣。想到这件事他强忍着没打个寒战。这次他仔仔细细地查看了牛的乳房后才咬向颈部静脉。他喝了个够(他也只能消化那么多)。整个过程中那头牛一直在呼呼大睡。   伯爵不紧不慢地走向墓地。他发现大部分在夜间出没能引起恐惧的事物其实一点儿也不可怕。他们几乎与常人无异,只是想努力维持生活。只要不去招惹他们,他们是不会害人的,只不过偶尔会在脖子上咬一口而已。人类才是恐怖的真正根源,他们动不动就情绪激愤,大开杀戒。   不过,因为幽灵的关系墓地还是令他汗毛竖立。经验告诉他每个墓地至少有一个幽灵。大部分人看不见他们,在阴森的夜晚,如果月光适度,人们也只会看见飞动的黑影而已。作为一个吸血鬼,伯爵不太走运。他恰好站在生死分界线上,一边一只脚,而又不属于其中任何一边。   齐腰高的木栅栏把两英亩的荒芜墓地圈了起来。有些地方的栅栏勉强站立着,有些地方的已经趴到了地上。一个高大的锻铁拱顶表明了墓地人口。左边那扇门由一个生锈的合叶固定在拱门上。右边的在前后摆动,吱嘎作响。门里面的墓地上竖立着手工的木头墓碑,时髦的石头墓碑也有,但很少。几丛高大的仙人掌宛如目不转睛的卫士伫立在那儿。一阵风吹过,尘土飞扬,一株风滚草也随风飘起,蹦跳着从伯爵站着的小路上穿过。   “我什么都不怕。”   他穿过大门走进墓地。   伯爵马上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地上到处是小窟窿,僵尸就是通过这些小洞从他们的安息地爬出来的。数了六十个洞之后伯爵失去了兴趣。看来没有一具尸体体面地待在墓穴里。只有一个例外。   在靠近墓地最后面的地方立着一个已经弯曲的木制十字架。墓地守卫坐在旁边。伯爵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见这个幽灵。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血肉之躯一样实实在在。她一点儿不像幽灵,不过伯爵还是能看出来。他总有这样的本事,可以从那苍白光滑的外质皮肤和奶白色的眼睛看出一些端倪。这个幽灵穿着毛边短裤,法兰绒衬衫和一双轻便运动鞋。棕色长发束成一个马尾在微风中飘动。她面颊上有两个酒窝,嘴唇幽蓝,身材苗条而健美,这是一个可爱的幽灵。但是可爱的幽灵毕竟也是幽灵。伯爵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清了清嗓子。“对不起,小姐。”   她抬头看了看他,又看看身后,然后又转回头看着他。“你在跟我说话吗?”   “没看见这里还有旁人啊。”   “你能看见我?”   他点点头。   “真的?”   “真的。”   她站起来在他面前挥挥双手。“真的能看见?”   他抓住她的胳膊。“真的。”   幽灵喘息着抽回胳膊。“别碰我!”   如果还有什么比幽灵更让人讨厌的话,那就是糊里糊涂的幽灵。伯爵是这么认为的。   她伸出手,试探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前胸。看到她的手并没有从中穿过,她笑了。“我上次触摸别人好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几乎忘记了那种感觉。你活人还是死人?”   “不死亡灵,”他纠正道。   “就像吸血鬼一样?你是吸血鬼?”她上下打量这个身形纤瘦,行动笨拙的男人。“是吗?”   “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不穿斗篷了。我叫伯爵。”   “我叫凯茜。”她伸手想和他握手,伯爵假装没看见。如果可以能的话,他可不想碰幽灵。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但只是敷衍了事?“你最近看见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你是指除了僵尸以外吗?我确实注意到有件事很古怪。看那边那个洞。昨天一具僵尸从那里爬出来,但是那里根本没有墓穴。”她又指了几处地方,没有尸体埋在那里,可是却蹦出了僵尸。   伯爵思索着这些怪事。不安分的尸体会出于多种原因从坟墓里爬出来。可能是因为古印度咒语的魔力,也可能是土地遭到了伏都巫术的控制,也可能由于其他原因。但僵尸不会像野草那样自然生长。僵尸的存在必须以尸体为前提。这是规律。   除非有人在用邪法。而且还不是平常那种恶毒的眼光之类的邪法。这种魔法更险恶,更强大,也更危险。   这件事可不像他原来想的那样容易解决。   凯茜跟他走回墓地入口。“你要走了吗?”   他努力直视她的眼睛,但没成功。“我有些事必须处理。”   “噢。那好吧。我明天能看见你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吧。”   她笑了。“我会留意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你明天要来看我。”   “我们会再见面的,”他说。   伯爵轻快地慢步跑回餐馆。在进门之前他回头瞥了一眼。   幽灵在马路对面向他挥手。   伯爵也挥了挥手,然后低头走了进去。   5   几点钟左右,餐馆迎来了当晚的第一批顾客、四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开着大众甲壳虫轿车来了。他们点了特色菜色拉汤。洛雷塔在拌色拉的时候,伯爵和她聊起了僵尸。   “依我看,问题并不像我最初估计的那样仅仅出在墓地。你想,普通的僵尸不可能那么聪明。他们只是随便四处逛逛而已,没有人告诉他们去做什么。现在,到目前为止,这些僵尸目的明确,就是到这儿来骚扰你。他们没有攻击别的地方吧?”   “没有,可能我离它们最近,”她推断说   “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因为位置的关系。可你仔细想想,一百八十一具僵尸选中这个地方只是因为离这里最近,这完全不合情理。那么多僵尸当中怎么也该有两三个溜达到别的地方吧。除非他们被指引到这里来。”   洛雷塔在蔫蔫巴巴的生菜上洒了些油煎碎面包片。“这么说是有人故意这么做了?”   “有可能。当然,只是因为他们到这里来还不足以说明有人告诉他们这么做。只能说明这件事背后有某种力量在操纵。可能根本不是人。”   她把托盘在肥胖宽大的手掌上放稳。“还有可能是什么?”   “有多种可能。脱离肉体的邪恶力量,比方说愤怒的幽灵或世俗的恶魔。也可能这个地方有吸引僵尸的磁场。”   她满脸怒气地离开厨房,给客人上菜去了。回来时仍一脸不高兴。   “那我怎么办?要找人来降妖除魔吗?”   “倒也无妨,不过没什么用。不管你要对付的是什么,它都要比我经常见到的顽固许多。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这么多僵尸呢?在这些尸体来找麻烦之前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洛克伍德总会发生许多怪事,”她说。“你最好再具体点儿。什么样的怪事?”   “我也不知道。任何关于餐馆或墓地的不太对劲的事。”   她将肥胖的胳膊随意交叉放在胸前。“吉尔·威尔逊,餐馆的前任所有者,五年前突然失踪了。警长展开了调查,但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大家都认为老吉尔一时冲动到别的地方闲逛去了。他这个人相当古怪,不太合群。”   “不管怎样,这个餐馆荒置了三年。最后,马歇尔让我把它修缮了一下。严格来讲它还是归吉尔所有,但没人认为他还会回来。你觉得他的失踪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   “还有地板上那块污渍总是除不掉。”   “是血迹,”伯爵说。   “见鬼,我就知道。不用细看就知道不像其他血迹那样能清除干净。每次除掉之后又马上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一切有关,但都一样令人讨厌。”她挠了挠下巴。“暂时想不出别的了。如果你觉得会有帮助我可以四处打听打听。”   “问问无妨。”   洛雷塔出去看客人还有什么需要。这时储藏室的门开了,公爵走了进来,衣服皱巴,头发蓬乱。他边打哈欠边用手挠着肚脐和两胯之间的大片肚子。   “晚上好,公爵。”   公爵嘟哝了一声。因为是刚刚睡醒,这是他发出的最近似说话的声音了。他睡眼惺忪,一脸痛苦模样,在厨房里四处乒乒乓乓地翻着东西。最后把面包片,火腿罐头,瑞士奶酪,蛋黄酱和生菜歪歪扭扭地拍到一起。他笨手笨脚地把它塞进嘴里,咬了满满一口。   “你去墓地看了吗?”他问,随手擦掉了下巴上的碎末。   伯爵点点头。   公爵啪地打开一罐可乐,连续喝了一大口。他咂了咂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怎么样?”   “我正在查呢,公爵。”   “你和守卫谈了吗?”   伯爵生气地瞥了公爵一眼。“当然和她谈了。”   “然后呢?”   “我正查呢,你这蠢货。”   厨房门开了。洛雷塔走进来,身后紧跟着两个年轻人。男孩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头发棕黄。女孩是亚洲人,娇小玲珑,身穿短裤和蓝色紧身短背心。   洛雷塔简单地给大家作了介绍。“这是查得和泰米。这两个人这段时间会帮我打理餐馆的事。”   伯爵朝两个年轻人的方向点了点头。公爵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用右边的牙齿咀嚼着。他又喝了一口可乐,然后把剩下的半罐递给伯爵。   “我要回去睡觉了。”   当他拖着脚走回储藏室时,泰米说:“很高兴见到你。”   公爵咕哝着应了一声,离开了。   洛雷塔把两个汉堡馅饼放到烤架上。“要烤得和往常一样吗,孩子们?”   “是的,夫人,”查得回答。   泰米倚在吧台上。胳膊举过头顶。紧身背心也随着上移,露出了胸衣下围的弧线。   伯爵谨慎地瞥向天花板。   “你打算待多久,先生?”她顽皮地咧嘴一笑。“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待几天。”   她用双手甩了一下乌黑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肩上。她轻吸了一口气,常人根本无法听见。   伯爵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当然如果他的心脏可以跳动的话。他接收到了信息。吸血鬼对人类肉体的欲望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她被他吸引了。更确切地说,是被隐藏在他外形下的吸血鬼吸引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但是,一旦有人感觉到了,就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男人想成为他最好的朋友。女人想和她做爱。他们根本不知道其中缘由。这种吸引几乎完全是潜意识的。   泰米将身体靠过去,乳沟在他面前暴露无遗。她的手缓慢地来回抚摩那紧绷匀称的大腿。   伯爵突然庆幸自己穿着宽松的工装裤。   “三个月后我就十八岁了,”泰米急切地说。   她的话连同油脂烧焦的臭味一起在空气中尴尬地漂浮着。查得走到泰米身后,用胳膊搂住了她的腰。两个人谁都没有把目光从伯爵身上移开。   吸血鬼礼貌地笑了笑,点点头。   在不死亡灵需要面对的一系列问题中,他发现未成年女子综合症属于最棘手的问题之一。不知道为什么,十几岁少女最容易洞悉他不死亡灵的本质。同样,她们也最无力控制自己那汹涌如潮的荷尔蒙。这样,自我控制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伯爵肩上。大多数情况下,少女青涩的打情骂俏都容易应付。青春痘和牙齿矫正器也算不了什么。   泰米将一根手指移向鲜红的嘴唇,冲他微笑。   也有例外的时候。   洛雷塔为他解了围。“孩子们,到外面等吧。很快就好了。”   “好的,弗农小姐,”查得回答,他迫不及待地要把女朋友从伯爵面前拉走。   尽管伯爵不想这样,不过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盯着泰米那马上就满十八岁的滚圆的屁股。最后,那曲线优美的小腿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洛雷塔清了清嗓子,其中既包含了不满,也暗含着威胁。伯爵决定这时还是回储藏室为妙。   查得用胳膊紧紧抱住泰米。扭动的舌头不停地撩拨她的耳朵。   “快停下,笨蛋。”她用胳膊肘猛推他的肋骨,他只好躲开。“到那边待着去。”   “可是,宝贝——”   她瞪了他一眼,他只好让步,到对面坐了下来。   “我就搞不懂。为什么有我了你还对那个皮包骨的糟老头感兴趣。”他收紧过分发达的肱二头肌炫耀着。   “他是吸血鬼,”她叹气道。   看着自己那健硕的体格,查得陶醉不已,对泰米的话也是心不在焉“谁?那个胖子吗?”   “不是,那个瘦的,”她纠正说。“胖子是狼人”   “你怎么知道?”   她想向他解释,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拥有非凡的视觉TheSight,能看见超自然的世界。大部分人一生都不相信这个世界的存在。他们也不会注意到伯爵没有影子,或是公爵伤痕累累的手掌。但是对于一个善于观察的人来说,这些是再明显不过的迹象了。   “嗨,宝贝儿,查得问,“我右胳膊比左胳膊细吗?”   “不知道。”   “我觉得是。”他来回看着两只胳膊。“真该死!我得去卫生间好好看看,宝贝儿。我马上回来。”   他站起身,像一只肌肉僵硬的火鸟一样边走边拍打着胳膊。泰米安慰自己,总有一天,她的信徒会提升一个档次。在此之前,就凑合着用他吧。当那个时刻最终到来时,她热切地期盼着把查得献祭给诸神。想到他被绑到神坛上祈求怜悯,她觉得好玩极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这个想法让她开心不已。   他回来了,像个白痴一样咧嘴笑着。“假警报,宝贝儿。”   她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胳膊。“你确定?”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皱紧眉头,又一次大步走回卫生间。   泰米咯咯笑起来。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吸血鬼和狼人身上。他们的出现不仅仅是巧合。是餐馆把他们吸引到这里的吗?要是那样的话,他们知道这里的秘密吗?如果知道,他们会改变她的命运吗?她这么费尽苦心,决不会让两个局外人阻挠她的计划。   如果必要的话,她会派出掌控的所有邪恶力量来对付这些干预她的人。凡人是不错的祭品。但如果供品是超自然界的,对上古之神来说会更有分量。两个祭品当然更好。如果真能这样,她还是要把查得献出去。多一个祭品可以享用,上古之神自然会很高兴。即便这个祭品的灵魂像查得一样浅薄空洞,一文不值。   再者说,如果自己不能从中获得一点点乐趣,那么开启一个光辉灿烂的新时代又有什么意义呢。   6   黎明将近,公爵极不情愿地起身开始义一天的工作,伯爵则准备回浅皮箱睡觉。他拍松枕头,公爵拉扯着肩上纠结的头发作为男人,他们的简短谈话自然而然转到了泰米身上。   “她想要我,”伯爵说。“可怜的姑娘几乎把持不住了。”   “吸血鬼在作怪吗?”公爵问。   伯爵瞪了他一眼。“你可真够刻薄的,如果我不是不死亡灵,年轻女人就不会觉得我有魅力吗?你总是打击我。我告诉你。我活着的时候可迷倒过许多人呢。”   “亲戚可不算在内,伯爵。”   吸血鬼把枕头扔进箱子。“算上你的亲戚。”   公爵咯咯笑着。“哎呀,你怎么这么敏感呢。我是跟你开玩笑呢,伯爵。”   “是,不过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一每次你开这种玩笑,都在强调它的负面含义。你知道吗,这是反应型头脑的表现。正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偏见才仍然存在。”   “你算了吧,伯爵。”   “是真的。”伯爵迈进箱子,但并没有坐下。“你可能认为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不会带来伤害。不过,你这种人就是偏执的源泉。没有你们,危险的偏见分子就不会存在。”   公爵闭上眼睛,捏着鼻梁。这套言论他以前已经听过多次了。这就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旅伴带来的坏处。   “好吧。对不起。”   “我过去也常开这种玩笑。我也认为不会有什么害处。后来我才知道它们是反应型头脑的产物。”   “好了,伯爵。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开玩笑了。以后我就做一个枯燥乏味、满嘴说教的讨厌鬼行了吧。”   “你还没明白,是不是?”伯爵叹气道。   “大概没有。”   吸血鬼坐在箱子里又把谈话引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她的屁股美极了。”   “没注意。”   “瞎子才会没注意。”   “嗯,大概是吧。”公爵似笑非笑地说。   “还有丰满的乳房。”   “完美的双腿。”   “还有那嘴唇。”   “漂亮的脖子,”公爵补充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她的脖子好看而已。”   “该死。你又来了。就因为我是吸血鬼你就认为我迷恋脖子。随便哪一天我都可以选择鼻子,对再好的脖子也不屑一顾。普通人有这样的偏见不足为奇,但你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公爵。你是电影看多了。是,我喜欢吃,我也喜欢和人做爱。不过,就因为我是现在这样子并不表示我喜欢同时做这两件事。”他痛苦地瞪着公爵,脸部扭曲。“想想就让我恶心。可能是胃痉挛什么的。”   公爵大步走向箱子,把伯爵的脑袋按下去,关上盖子。   “睡你的觉吧,伯爵。”   公爵迅速喝完一杯咖啡给自己提神。他希望在太阳将这片沙漠烤熟之前开始工作。他也不想在烈日当头的中午干活。正午左右是狼人最脆弱的时候,几乎与常人无异。尽管如此,公爵的力量与耐力仍无与伦比。不过,没有道理也不需要把工作弄复杂。   他小口喝着饮料,研究着目前的工作成果。这条沟从厨房后面延伸出二十五英尺远。再有二十英尺就可以到燃气罐了。他一天之内就可以把整条沟挖完,但他并不着急。伯爵还要花一段时间处理僵尸的事。他还有许多时间。他把杯子放在一旁,拿起一把生了锈的铁锹。   两三个小时之后,洛雷塔来了。因为早晨小睡了一会儿,她显得神清气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蓬松的发髻。身上的牛仔裤勉强包裹着那硕大的屁股和大腿。一件法兰绒衬衫在腹部打了个结,露出了颤巍巍的肚子。上面三颗纽扣敞开着,巨乳隐约可见,但无伤大雅。她一只手拿着一罐柠檬水,另一只手拿了两个玻璃杯。嘴唇上涂抹了厚厚一层鲜红色唇膏,挂着暧昧挑逗的微笑。   公爵把铁锹放在一边,将赤裸着的胸脯上的汗水擦掉,走向餐馆的背阴处。洛雷塔站在那里。   “干得不赖,公爵。”她倒了一大杯饮料递给他。   “谢谢。”他喝了一大口。他不太喜欢柠檬水,但是他太渴了,也顾不得那么多。“很快就可以下管子了。”   她慢慢点点头。发髻向右侧垂了下来。   他喝光柠檬水,嘎吱嘎吱地嚼起冰块。   洛雷塔从杯子里摸出一块冰。“今天比地狱都热,不是吗?”她用冰块在双下颏上来回擦着。水滴从肥胖的脖子上滚下来。   “我见过更热的天气。”   “这我相信,”她说,涂着蓝色睫毛膏的眼睛不停地忽闪着。   公爵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而他对那结果并不太感兴趣。   “我妈妈过去总说这样的天气容易使人犯罪。”她把那几乎融化的冰块在胸脯上来回擦着。忽然,冰块从指尖滑落,消失在硕大乳房间的缝隙中。“该死。”她赶紧伸手去抓。为了找到掉落的冰块她不停地扭动身子,右侧乳房几乎要从她的衬衫里跳出来。春光外泄看来是在所难免了,这时,冰块终于从她的肚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融化了。她尴尬地咧嘴一笑,礼貌地转过身把乳房调整好。她解开发髻,把头发摇散开来。滚圆的下巴和脖子上的肉褶拍打到一起啪啪直响。褪色的金发披散在脸的周围,像一堆干草盖在了脑袋上。   “上帝看准时机派一个男人来餐馆帮我。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赐予我这样的福分了。”   公爵避开她的眼睛,盯着她圆溜溜的肚子上的肚脐眼。可是,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会误导她,于是将目光转向土沟。   “你看起来经营得很好。”   “凑合吧。”她双手叉腰向公爵靠近些。“不过有些事只有男人能做。”   他们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如果说他是狼人,那她就是食肉猛兽。洛雷塔不漂亮,可她也不太讨人厌。在层层赘肉的包裹下是一颗善良的心。有几次他喝多了欲火难耐,还接受过远不如洛雷塔的女人。但是今天他非常清醒,欲望也不强烈。   看起来还真不公平。伯爵总能迷住小妞。而公爵能俘虏一个重两百磅的妇女已经是幸运了。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你出了一身汗,是不是?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大热天里不应该待在外面。你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我会很难受的。为什么不进来休息一会儿呢?”   公爵假装要给自己再倒一杯柠檬水,巧妙地溜走了。“谢谢,不过我很想把这沟挖完。”   “你确定?”   “嗯。我要是今天干完了,明天就可以下管道。你就不会为这事丢生意了。”   她叹了口气。“好吧,你要这样我也不勉强,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成者觉得天气太热,我就在里面。”洛雷塔重新把头发梳好回了餐馆。   公爵掂量着她颤巍巍的屁股的尺寸。六瓶一箱的啤酒喝上一两箱,她的提议可能就比较诱人了。他这阵子一定要戒酒。   半小时后,餐馆的后门再次打开。瑞德标本停尸房的老板瑞德和一个身穿牛仔装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人长得清瘦,比瑞德高一些。   “你好,公爵。”瑞德伸出手。“还记得我吗……”   公爵握住瑞德于瘪的手,用力但又不十分用力地摇了摇。“当然。”   “这位是沃尔特·哈斯丁。”   沃尔特抬了一下棒球帽。“很高兴认识你。”   “沃尔特的牛出了点问题,我告诉他你对付我的狗有一套。它们现在很听话,对人也友善。”   “我可以让它们像以前一样凶恶暴躁。”   “不用了,这样挺好。我更喜欢它们现在这样。我刚才说了,沃尔特的牛出了点问题,我和他提起你对付狗有一套。他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办法对付牛。”   “你找兽医了吗?”   “沃尔特不相信他们。他认为兽医属于……呃……你管那叫什么来着,沃尔特?”   “臃肿庞大的医疗体系。”   “我想我可以去看一下。”公爵看了看头顶的炎炎烈日。“正好我要歇一会儿。”   “那太感谢了。我不会让你白跑的。二十美元怎么样?”   公爵把铁锹往土里一插。“走吧。”   公爵没挤在货车的驾驶室里,他和沃尔特的狗贝蒂一起坐在后面。这只杂种狗身上足有两打不同品种狗的特征,柯利狗、德国短毛猎犬的痕迹明显。从身形来看,还有圣伯纳德狗的血统。它把头放在公爵腿上,他给狗的耳背搔痒。   “告诉你他对付动物有一套,”瑞德说。   卡车一路颠簸,驶出几英里之后停了下来。它抄近路穿过沃尔特的田地,驶向六头瘦弱的母牛。它们几乎瘦得皮包骨头,肋骨在松弛下垂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干瘪的乳房无力地垂着。一头牛正在咀嚼干树枝,它抬起头,看见一辆卡车开过来后又吃了起来。   “确切地说是什么问题?”公爵边问边跳下卡车看个究竟。   “这个嘛,据我判断,它们没生病,吃的也不比以前少。只是越来越瘦,也不产奶了。”   “还有吗?”   “看起来有点呆。”沃尔特指着一头大的泽西岛奶牛。“美琳达过去很聪明。当然是对一头牛而言。可是现在它——不知道为什么——眼神空洞。好像连我也不认识了。”   公爵围着美琳达转了两圈。他用手摸了摸那高低不平的脊柱,检查了一下它的舌头和牙齿。接着他又拍了拍牛的瘦脖子。美琳达冷漠地喷着鼻息,有些骚动不安。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希望不严重。”   公爵拉开折叠刀。“恐怕如此。这里已经是六头死牛了。”他把刀刃从美琳达身侧的肋骨间深深地插了进去。这头牛看起来根本不在乎。他拔出刀子,将手指伸迸伤口。“真是这样。一点血都没有,看见了吗?里面都干了。”沃尔特和瑞德凑到眼前细看。   “狗娘养的,”瑞德说。   沃尔特拽下帽子,用手抓挠着乱蓬蓬的灰白头发。“上帝呀,我从没见过这种事。那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什么?这些牛成了僵尸之类的东西吗?”   公爵点点头。“是的。”   “见鬼。我知道洛雷塔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可足我不知道牛也能变成僵尸。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不好说,不过这群牛必须杀掉。现在它们还吃草,很快就会想吃肉的。”   “可它们已经死了。还要怎么杀呀?”   “将子弹射进它们的脑袋应该管用,就像对付儒尸那样。”   “全部杀掉吗?”   “很抱歉。”   沃尔特在美琳达的双眼间拍了拍。“我会想你的,老姑娘。我车里的储物箱里有一把点三八左轮手枪。”   “那就行了。”   “呃……还要多久它们才会饿呢?”瑞德问,   “我打赌时间不会长。”公爵同答。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时,另外两个人才发现牛群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包围了。牛脖子上的铃铛应该向他们发出了警报,不过谁都没太在意。   “该死。”公爵小声骂道。这种事现在就要发生了。   正午时分他不能从人变成狼。一个几乎与常人无异的狼人外加两个手无寸铁的老头子根本不是六头僵尸牛的对手。   美琳达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深的嗥叫,久久回荡。其他牛也随着哀鸣起来。那叫声如同来自地狱,令人毛骨悚然   “哞——”   牛群围拢过来,眼睛里充满了反常的饥饿目光,嘴唇咂咂作响。它们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只能听到颈铃的叮当声。   货车就在二十英尺之外,但是牛群挡在他们和货车中间。公爵迅速捡起一块带尖的大石头。他想:要击碎牛的头盖骨,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家什。况且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母牛用脱皮的紫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巴和鼻孔。   公爵将石头举过头顶,朝一个黄白相间的泽西岛奶牛冲去。他使出全身力气挥动石头砸向奶牛。震耳欲聋的声音随之传来,毛皮被扯开,露出了下面破裂的头盖骨。母牛踉跄着歪向一边。公爵嘟哝着再次猛击。牛的头盖骨塌了下来,它发出一声微弱的号叫。公爵扫了一眼露出的脑髓,使出仅剩的一点超自然力量,又狠狠打了一下。骨头在石头的重击下变得粉碎。同样被砸碎的还有脑髓。母牛抽动着轰然倒下。它拿走了公爵的石头,因为它死死卡在了头盖骨里。   公爵也不需要那块石头了。牛群的队列出现了一处漏洞。只要猛冲过去,货车(和储物箱)便触手可得。   美琳达从他的右侧冲过来。它用头猛顶公爵的屁股,把他撞了个仰面朝天。他的视线顿时模糊了,只能看见有牛蹄子在他脸旁挥动。他身子僵硬地用力一窜,躲开了。差一点儿被踢碎了脑袋。   沃尔特朝货车跑过去。他左躲右闪晃过两头牛的嘶咬,但是另一头牛向他撞来。他绊倒在那头死牛身上。大腿肉被咬下一块。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整张脸都扭曲了。   僵尸牛咬向瑞德的胳膊。他的衣袖被撕破了,不过没有流血。   美琳达的嘴巴流着口水,在公爵脸上方不停地晃动。他一拳打向它的鼻子,结果打在了嘴上。食指和中指被咬了下来。母牛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血不断地从松垂的嘴唇上滴下来。   公爵痛得要命,但手指还会长出来。当然,如果他能经受这次考验活下来的话。狼人只有在几种特殊的情况下才会死去:银器,火烧,砍头,某些魔法,还有一些超自然的生物。被活活吃掉也可能要了他的命,不过他从没费心证实过。   美琳达心满意足地咕噜一声将手指咽了下去。   贝蒂从卡车后斗上跳了下来。这只狗英勇地跳到牛身上,牙齿咬住美琳达柔软的肋部。人变成僵尸可能对狗不予理睬,但牛变僵尸仍然保有一丝牛的本能。美琳达将贝蒂一脚踢开。贝蒂吐出咬下的皮肉。它龇着牙,嘴里吐着白沫,凶猛地叫着。奶牛被弄懵了,开始往后退。   公爵和瑞德扶着沃尔特站起来。方便起见,公爵用胳膊夹起沃尔特瘦削结实的身体向卡车跑去。沃尔特和瑞德爬进驾驶室。公爵跳上车斗。沃尔特将钥匙用力插进去打着火。瑞德打开储物箱,找到手枪和一盒子弹。子弹撒了出来,地上和座位上到处都是。他抓起一把塞进弹膛。   母牛的反常食欲征服了它们的恐惧。贝蒂咬住美琳达的脚踝。它抬起一脚,刚好擦过贝蒂的口鼻,贝蒂马上趴在了地上。   沃尔特发动卡车,猛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顿时尘土飞扬。   公爵打了个唿哨。贝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在卡车后面狂奔。沃尔特减慢了速度,贝蒂趁机跳进车斗。   僵尸追了一阵儿,很快就落在了后面。沃尔特在后视镜里看到它们变成了小网点,把车停了下来。   “你究竟要干什么?”瑞德问。   沃尔特拿着点三八左轮枪下了车。他走到后挡板处坐了下来。牛群越来越近。他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公爵。   “对不起。害得你手指被咬掉了,孩子。”   公爵把血淋淋的手包起来。红色的血点迅速在白手帕上扩散成一大片,“不像看上去那么严重。”   饥饿难耐的僵尸哞哞叫着,它们几乎在射程之内了.   “它们真是一群好姑娘。”   “我很想帮你,但我是左撇子。”   沃尔特两手平稳地举起左轮枪。“好吧。应该由我来解决。我欠它们太多了。”   他仔细瞄准,扣动扳机。子弹打中了一头牛的眉心,伤口处连一点血迹都没有。牛一头栽倒在地。其他牛仍一门心思执著地向前奔跑。沃尔特眉头紧锁,射杀了其余的奶牛。五头牛只用了五发子弹。最后一头僵尸牛倒在了离目标只有六步远的地方。贝蒂从车斗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闻着地上不停抽动的尸体。   “那正常吗?”   “再正常不过了。你的腿怎样了?”   沃尔特耸耸肩。“比这更严重的伤我都受过。我不会变成僵尸吧?”   “通常不会,不过为了预防万一,你可以在今后几天多吃些盐。把你的肌体清理干净。”   “你们不觉得应该把伤口先处理一下吗?”瑞德在驾驶室里喊道。   沃尔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破旧的二十美元纸币,外加二十美元算作对公爵失去手指的补偿。然后他爬进驾驶室。   “贝蒂,快走啦!”   贝蒂对着一头死牛低声咆哮,又朝另一头叫了几声,然后朝卡车跑去。   7   狼人伤口愈合的快慢取决于受伤时间。有一次,他的胸部被猎枪近距离直射炸开了花,但那是在满月期间的一个晚上。他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可是手指是在新月时的正午被咬掉的,它们只能慢慢长出来。   现在手指刚长出一个半关节。所以他只好用另一只手吃饭,虽说没什么难的,不过还是很烦人。   伯爵打着哈欠来到厨房。   “你也该起来了,”公爵咬了一口辣味牛肉豆子说。   吸血鬼在工装裤的深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把木梳。他在公爵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开始梳理稀疏的头发。他一会儿梳向这边,一会儿梳向那边,然后又梳向另一边。最后将那几根长头发可笑地盖在明显的秃顶上,给那片区域增添了不少光彩。公爵打断了他。这么做或许有些荒唐,不过至少伯爵不会照镜子看到自己的发式有多愚蠢。伯爵又打了个哈欠。   “你的牙出来了,”公爵说。   吸血鬼用舌头舔了一遍牙齿,他能感觉到长长的獠牙冒了出来。   “妈的。”   他转过脸去,抱怨着不死吸血鬼早上这个令人尴尬的可笑错误。事实上,吸血鬼还是长獠牙的,只不过通常不一起长出来罢了。   “快点,快点。就这样。”獠牙缩了回去,他这才转回身。“谢谢,你手指是怎么回事?”   “僵尸牛弄的。”   “长角牛吗?”   “泽西种奶牛。”   伯爵的脸抽搐了一下。“那可够丢人的。我是说,像你这么大块头的剽悍狼人竟然被奶牛给踢了。”   “好玩儿吧。”   公爵把手指各关节按得噼啪作响。伯爵知道那是危险信号,可他停不下来了。   他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   公爵的胳膊一闪而过。伯爵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只感觉到汤匙扎入肠子的刺痛。   “该死,公爵。这是我最喜欢的衬衫,你个一本正经的蠢货。”   他抓住露在外面的两英寸长的把手往外拔,但没拽动。他又稍微使出一点儿不死亡灵的力气用力往外拉。汤匙卡得死死的。他不愿动用太多的超自然力量,害怕不小心把衬衫上的窟窿扯得更大。   几盎司血从伤口流了出来,像糖浆一样暗红黏稠。伯爵抓起一张餐巾纸把血擦掉。   他的肋部开始隐隐作痛。   “真该死!你吃的菜里有大蒜,是不是?”   “就一点儿,”公爵回答。   隐隐作痛逐渐变成了轻微的烧灼般的刺痛。   伯爵捂着身侧,因为恐慌不停地转圈子。   “拔出来!拔出来!拔出来!”伯爵脸部扭曲,在地上跳来跳去。   公爵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扔到吧台上。“别蹦跶了。”   “小心点儿,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衬衫。”   狼人手腕一扭把汤匙拔了出来。一个响亮的破裂声在餐馆回响,工装裤被撕破了。公爵把汤匙扔到吧台上。   “我都把汤匙舔干净了,你个脓包。”   伯爵将手指穿过衣服上的裂口。“你根本用不着这样。我喜欢这件衬衫。穿上它我的肩膀显得更宽阔。”   “下次你该闭嘴了吧。”   “你得承认。那太可笑了。”   “我险些送了命。就差一点儿。”   “所以才可笑嘛。”   公爵捡起汤匙,敲了一下饭碗。   “好啦。该死的,你不但丢了两根手指,连幽默感也没了。本来就没什么幽默感。”   他们重新坐回吧台的座位上。   “母牛,呃?多少?”   “六头?”   伯爵打了个口哨。“那可不妙。”   “它们转过头的时候我还以为它们没死呢。活生生的。不管是什么进入了它们体内,一定是在它们活着的时候就进去了。”   “你觉得这会传染吗?”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把尸体都烧了,不过洛雷塔也把僵尸烧了。所以看起来那并不能保证这种事不再发生。”   “见鬼。”   他们俩很清楚如果事态得不到控制蔓延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如果扩展到活人和动物身上,情况会更糟。伯爵既非活人,也非死人,而公爵拥有超凡的再生能力,他们对僵尸有免疫力,可以平安无事。可洛克伍德的普通老百姓就没那么幸运了。   “或许我们应该一走了之,”伯爵建议,“在情况变得……棘手之前。”   话虽如此,他们两个都知道他们不会离开。无论是什么邪恶力量在活动,只有他们才可能阻止它。如果他们现在离开,那洛克伍德的善良居民一定厄运难逃。不是整个镇子的居民都变成跌跌撞撞的僵尸,就是防御力量匮乏,财产价值大幅缩水。他们不能那么做。   况且他们的油箱几乎空了,而他们又身无分文。   “我想应该给赫克特打个电活。”   公爵点点头。“打一个无妨。”   们爵向洛雷塔借电话。得知是为了解决目前的问题,她马上就答应了。吸血鬼拿着笔记本在电话旁坐下来。   “他给谁打电话?”   “我们在厄尔巴索认识的一个人,”公爵回答。“是个术士。”   “玄学学者,”伯爵纠正说。   “不管叫什么吧。总之他对这种事无所不知。”   “是吗?那为什么不早给他打电话?”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别担心。我敢肯定一旦我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了,他会——嗨,赫克。我是伯爵。我们碰到大麻烦了,是关于僵尸的,希望你可以帮帮我们。”   伯爵进行着详细的电话咨询,洛雷塔用拖布草草地擦地,公爵也没什么更好的事要做,便过来给她帮忙。他们一声不响地干活,只有褐色的拖布拍打地砖发出的啪啪声和伯爵讲电话的声音不时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终于,尽管公爵竭力避免,两个人还是在去拧拖布的时候碰上了。   洛雷塔优先。“我不希望你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感到不舒服。如果有人要觉得尴尬,也应该是我。”她轻声笑笑。“我表现得太主动了。见鬼,我还不如一个两美元的妓女。”   “不是你说的那样,”公爵说。   “不,这是事实。问题是,我有需求,但我无权把它强加在你身上。像你这么年轻潇洒的人不想和我这种……块头的女人有任何关系,我可以理解。”   公爵的喉咙里发出了不自在的咕哝声。“不是那样的。”   “好了,好了,我不是小姑娘。你不用担心伤害我的感情。”   他把拖布浸在水桶里、当然,她说得没错。至少不全错。但情况不仅如此。   “你看,不是那样的。你是个好人,洛雷塔。而我,呃,我这样子,”   她靠近些低声说:“你是说,你……不行吗?”   公爵向后退了退。“我当然可以。而日还相当棒呢。只是我的……呃……情况不允许。”   “会有危险吗?如果你……”   “是的。是这样,如果我太兴奋了……情况可能会变得……危险。”   彻头彻尾的谎言。他不会违背自已的意愿变身。他的兽身暴戾乖张,为的是追踪和猎杀。那和肉体关系根本不沾边,不过对她撒谎看起来比较容易使她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   “好吧,公爵。我理解。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怒视着那块除不掉的红色污迹。去掉它也容易,但不出五分钟就又出现了。   “谢谢,赫克,”伯爵说。“我查过之后再打给你。”他挂了电话。   “怎么样?”洛雷塔问。   “他提了一些建议,但我必须先去证实一下才能确定。”他将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向门口走去。“我一会儿就回来。噢,对了,公爵。赫克说你被活活吃掉也死不了。”   “谢谢。”   “不客气。”   伯爵想简单吃点东西再去墓地,但吸血鬼的两顿饭可以间隔较长时间。今晚他还没饿到想喝牛血的地步。   如他所料,幽灵凯茜正在墓地等他。墓地守卫除了等待之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她坐在自己的领地上,看起来百无聊赖。见他来了,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蔓延开来。她跳起来使劲向他挥手。   “嗨!你来啦!”   伯爵边翻看笔记本边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可能不来了呢。”   “只是要证实一些情况。”   她向他身后瞄了一眼。“好啊。你在找什么?或许我能帮上忙。”   “谢谢,我自己可以。”   赫克建议先查一下最东边那棵树。墓地里没有树,只有仙人掌,伯爵觉得那和树也差不多,于是便跪下挖了起来。   “还和僵尸有关吗?”凯茜问。   “是。”   “你想找什么?”   “魔物袋。”   “那是什么东西?”   “不太好解释。”   “噢。”   有那么令人愉快的几秒钟,她不再缠着他。当然,她待在那儿就够让人心神不宁了。   幽灵跪在他旁边。“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伯爵叹了口气。“问吧。”   “当吸血鬼是什么感觉?”   他耸耸肩。“和常人没有太大区别。”   “噢。”   她听起来有点儿失望。这种反应很正常。这并不是大多数人预期的答案。但事实就是如此。自从他加人到不死亡灵的行列,除了生活方式发生些许变化外,他的生活没什么大的改变。   “你真不会死吗?”   “我不会变老。”   “那镜子呢?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   “哇。那么说你看不见自己的影像啦?”   “我能看见衣服。只是看不见我自己。这和隐形人差不多,但只是在镜子里。”   她咧嘴笑了。“太酷了。嗯,我可以问点儿别的吗?”   他停下手里的活。“是的,我讨厌大蒜。是的,太阳光会要了我的命。不,十字架和圣水根本不管用。至少对我是这样。是的,我能趟过流动的水。不,棍子刺进心脏杀不死我,但会让我动弹不得。是的,砍头或烘烤可以要了我的命。是的,我白天睡觉。是的,我喝血。不,我可以不请自来。是的,我能给人催眠,不过做不好。这些够了吗?”   “呃……我想是的。对不起。我打扰你了吗?”   这还用说吗,不过虽然他很想让她走开,他开不了口。他不知道她在这里待多长时间了,她被迫看管这片废弃的土地,只能与死人为伴有多少年了。而现在,情况更糟。不管怎样,他很快就会离开洛克伍德,在以后漫无尽头的日子里凯茜又会变成孤单一人。   “对不起。我只是心情不好,因为刚才被刺伤了。”伤口已经痊愈,不过肋部仍能感到一阵阵疼痛,这都是汤匙上少量大蒜惹的祸。“问吧,想问什么尽管问。”   “那么十字架不会影响你们了?”   “不会对我有影响。我遇到过别的吸血鬼,他们会被烦扰,但我是无神论者。”他检查了一下地上挖的洞。“估计不在这儿。”   “为什么你会认为它在这儿呢?”   “因为这是最东边的仙人掌。”   “这不是最东边的。那边的那个才是。”   伯爵眯着眼睛朝她指的方向看去。他已经断定这是东边,但是,他的方向感又一次背叛了他,它总是那么不可靠。   “谢谢。”   他发现要找的东西就埋在最东边仙人掌旁边一英尺深的地方。那是一个廉价的钱包,里面足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这个包是邪法物神,是邪恶力量进入墓地的通道。现在它被挖出来了,也就不会再有僵尸从这块墓地爬出来。   “噢,这个东西呀,”凯茜说。   “你知道它?”   “当然。我看见有人把它埋在这儿。”   “他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那时我正坐在墓穴旁边,懒得起身细看。我想是个年轻人。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埋的?”   “有一阵子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有点丧失了时间概念。”   可以理解。幽灵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时间。   “再见。”   “你这就要走了吗?”   “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了。”他晃了晃钱包。   “不能再待一小会儿吗?”   “真的不行。我还有事要办。”   “噢,好吧。那在你走之前我能否请你最后帮我一个忙?我可以摸摸你吗?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摸过任何人了。握个手就行。”   他伸出手。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满怀虔诚地把手放在他的手里轻柔地握着。她的外质肌体摸起来凉凉的。伯爵发现自己并没像往常一样觉得厌恶,于是便让这种接触在他能忍受的限度内尽可能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松开手。   “你知道吗,我已经有很久没触摸过别人了。我都忘记了那是什么感觉。”   “嗯,我说了,我还有事。”   “我能再见到你吗?”   “是的。明晚怎么样?”这个回答把伯爵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睁大眼睛,笑着问,“真的吗?”   他也咧嘴笑了。“是的,一定。”   “太好了!”她跳起来,用胳膊紧紧抱住他。   伯爵没有把她推开。一丝这样的念头都没有。   她松开手。因为幽灵式的害羞而面色苍白。“那么说我明天可以见到你了。”   他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只好瞥向自己那局促不安的脚。   “是的,明天见。”   伯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承诺。更难以理解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遵守这个承诺。   8   喇叭嘀嘀鸣响。   泰米抓起背包,跳下沙发,直奔门口。“是找我的。”   “稍等一会儿,年轻的小姐,”是他爸爸嘶哑的声音。“已经八点了。这么晚了,你还要上哪儿呀?”   “我要和查得一起温习。”   她妈妈在织衣服,没有抬头。“过得愉快,亲爱的。”   “等一下。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学呢?是这房子有问题吗?还是你的父母见不得人呢?”   “不是,爸爸。”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姑娘。”   “对不起,爸爸。”   棒球比赛中的接球失误暂时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冲电视大声嚷嚷起来。   “噢,山姆,让她去吧。”   他重新靠在破旧不堪、吱嘎作响的躺椅里。“带数学书了吗?”   “带了,”泰米叹气道。   他哼了一声。   泰米从背包里把书拿给他看。   喇叭声再次响起来。   “十一点半之前回来。”   “是,爸爸。”   “泰米,我是认真的。”   “是,父亲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   “过得愉快,亲爱的,”她妈妈说。织针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出门的时候,泰米故意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她知道这会让他很恼火。她不太喜欢山姆。他不是个土包子。比她好些朋友的爸爸强多了。可她是丽丽斯小姐,暗夜女神。况且,即使不用应付一些宵禁时间、基础知识和数学家庭作业,想要恢复上古之神的统治已经够难的了。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C+就可以通过。或者真像她爸爸说的,她在几何这门科目上没有“完全发挥出潜力”。但是在那个全新的时代,几何根本就不重要。丹尼斯·卡尔霍恩学习成绩全优。那也不能使她免于泰米为那些呆头呆脑的婆娘们特别准备的地狱。就因为他们精通了小数点、平行线、平面以及其他一些讨厌至极的东西,他们就觉得白已有多聪明了。可是在现实生活中这些东西毫无用处。   泰米在人行道边停下来,怒气冲冲地瞪着等在那里接她的黄色格里莫林。她猛地拉开车门。   “该死,你这狗娘养的蠢货。”   查得愚蠢地笑着。“怎么了,宝贝儿?”   “你不是要借你父母的卡车吗?”   “噢,嗯,那车我开不好。我给弟弟十元钱,他把车借给我了。”他咧嘴笑着,从一个笨蛋变成了十足的白痴。他发动引擎。车子顿时砰砰啪啪地响起来,喷出一股浓烟,散发出强烈的汽油味。“这是掀背式轿车。”   她一屁股坐上副驾驶的位置,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查得摆弄半天操纵杆,车子终于在吱嘎声中上路了。   泰米无精打采地坐在那儿,她把双脚搁在仪表板上,拿出几何书和笔形手电筒。她要趁路上这工夫看看书。今晚有很多事要做,要在十一点半之前全部干完真有点儿困难。   查得把手放在她膝盖上。“今晚有什么计划,宝贝儿?”   她用手电筒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指。“拿开,我在用功呢。”   “哎呀,我就问问而已。”   “开你的车吧。”   他低声咕哝着。“有时候你真是个泼妇。”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轻声说,吮吸着火辣辣的关节。“没说什么,丽丽斯小姐。”   泰米没吱声,不过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和查得做爱了。他也知道。   他打开收音机。“哦,见鬼。”   四十五分钟之后,格里莫林停在麦克艾利斯特墓地的入口。这是这个县最大的废弃墓地。查得将发动机熄火,但没关前灯。他和泰米向入口走去。大门用一条粗链子和一把沉重的挂锁锁着。   “我告诉你带的螺栓钳你带来了吗?”她问。   “呃……没有,不过我带来了这个。”他举起铁撬棍。   “上帝呀,你怎么这么蠢呢。”   “没问题。这东西管用。你看着吧。”他摆出击球的架势。“你最好靠后,宝贝儿。”   他用力向锁头砸去。金属碰撞,叮当作响。链条上的挂锁晃动着,一处细小的划痕是这次击打的见证。   泰米从背包里拿出《死灵之书》简写本,怒气冲冲地快速翻着。   查得向顽固的挂锁发起了连续猛攻。铁撬棍雨点般落下来。尽管已经凹凸不平,遍体鳞伤,可是锁头仍没有妥协的迹象。   他气喘吁吁地擦掉脸上的汗水。   “我想……我差不多……它马上……现在随时都可能……宝贝儿。”   她一把将他推开。她将胳膊伸向大门,开始念畅通无阻咒。五分钟后,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大门咔嗒一声开了。   “我肯定已经把它弄松了。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宝贝儿?”   “尸体。”   他顿时脸色惨白。“可是……可是……我想我们不用尸体也能得到僵尸呀。”   “没错。我们不要僵尸了。我们只要几具尸体,”她安慰他说。“四五具就够了。”   查得呆立在那儿。上嘴唇不停地抽动。   “快点儿,笨蛋。我可没有整晚的时间。”   他缓慢地摇着头。“不行。不行。我不会碰死人的。”   “不,你会的。”她手叉腰站在那儿,一只脚不耐烦地敲打着地面。   “不,我不会,你不能勉强我。”   “别跟个窝囊废似的。”   “不行。”   泰米对这种反应早有准备。有一次,他们不得不把一个吊死鬼的手指骨收集到一起,他差点儿尿了裤子。他对死人那种幼稚的恐惧是横在她和她命运之间的又一道障碍。   “好吧。”   泰米放下背包,打开一瓶可乐。她拧开瓶盖,手指在瓶颈处上下滑动。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做。”   她把瓶子放到嘴边,用舌头舔湿双唇。   查得的膝盖开始不停地颤抖。这个年轻人有了欲望。   泰米用嘴唇裹住瓶口,一连喝了好几口。一滴可乐从下巴流下来。她慢慢移开瓶子,将下巴擦干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好吧。四具尸体,不能再多了。”   她用瓶口残余的可乐润湿指尖,又用嘴吸干。“五具。”   “好吧,就五具。”   泰米笑了。男孩子很容易对付。   她选择麦克艾利斯特墓地的原因很简单。它不仅有地上墓室,而且离洛克伍德也最近。不用挖掘就能得到尸体事情就好办多了。更幸运的是第一个墓室居然没有锁。查得用铁锹棍把里面的棺材撬开。腐肉的恶臭味迎面扑来,他退到角落呕吐起来。   泰米瞄了一眼尸体。“她可以。”   查得擦干嘴唇,靠在打开的棺材上。“可我们用这些尸体干什么?”   “别净问些愚蠢问题,把她搬到车上。”   所有的脆弱和怯懦在汹涌澎湃的荷尔蒙的重拳下节节败退,他把尸体扛到肩上。他想呕吐,却吸人一大口尘土,那味道好像发霉的棉花,这让他想起了奶奶。这时只听咔吧一声脆响,尸体的小指折断了。   “小心点儿,你这笨蛋,”泰米大声吼道。   任务进行得相当顺利。当第五具尸体被放到车里的时候,查得的厌恶感已逐渐减弱,只觉得有些不舒服而已。格里莫林的后面被塞得满满的。查得累得气喘吁吁,嘴里不停地诅咒着。他把货物往里挤了挤,砰地关上车门,结果无意中把悬着的一条腿从膝盖处切了下来。   “妈的。”   “快点儿,”泰米从副驾驶座位上吼道。她从后视镜里瞪着查得。   他弯下腰,这样她就看不到他了。他想该怎么处理地上这条腿呢。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很好。”他把那条腿扔进夜幕里。如果她问起来,他就说尸体本来就没有腿。这是个蹩脚的借口,注定会被揭穿。但是对她的强烈欲望使他异想天开,觉得她有可能相信他。今晚他做爱的欲望成了泡影,不过如果能爱抚她半个小时也是让人欢欣鼓舞的。   布满尘土的路上有车轮声传来,一辆褐色的警车由远及近。查得站在车头灯前,吓得呆若木鸡。考普警长从车里下来。他的手电筒照得查得睁不开眼睛。   “查得·罗伯茨,是你吗?”   查得僵硬地点点头。这下完了。他们还是被逮到了。他就知道早晚会这样。你不可能经常在墓地转悠,召唤邪恶力量而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即他在洛克伍德这样的地方也不行。仪式结束了。爸爸会抽他屁股。妈妈会紧锁眉头,以她自己沉默的方式表达心中的不满。他很可能会被开除,甚至因为亵渎死者而去坐牢。他不确定那是否违法,但看起来是的。   不过,仔细想想,至少我也从中获得了刺激。虽然多数情况下泰米的脾气坏得不能再坏了,不过做爱的时候她真是没的说。他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考普警长大步走过来打开车门。“好了,小姐,下车吧。”   泰米下了车。这个瘦高男人比十七岁的矮小女孩高出了一大截。   “你们是不是该告诉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她伸长脖子扭回头看他的脸,在手电筒近距离强光的刺激下,她眯起了眼睛。   “没干什么,长官。”   “没干什么,长官,”查得附和着。声音都变了。   考普警长向查得走去。查得马上走上前来,离开了格里莫林。考普并没上当。   “站在原地别动,小伙子。”   “是,长官。”   查得的心怦怦直跳。胃剧烈地翻腾着。膀胱突然胀得满满的,难受极了。   泰米站在考普身后,双眼紧闭,不知道在咕哝些什么。   警长挥着手电筒向车里扫视了一遍。看见堆在后面的五具尸体,他轻轻地皱了皱眉。   “看起来你们需要解释一下。”   考普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分量十足。查得受不住了。   “都是她逼我干的!我不想干!我不想!”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是个女巫!会搞些稀奇古怪的妖术。她把我催眠了!是的,都是她干的。”   考普警长上上下下打量着泰米苗条的身段。“我敢说是这样。好吧,坐到警车后面。你们两个别再找麻烦。”他温和而又坚定地带他们向警车走去。   泰米快速转身将手举到考普面前。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脸。   “苏马拉卡阿拉卡马,梦幻之神,灵魂的主人,我向你发出召唤。”   考普警长打了个寒战,停了下来。   “这里什么也没发生,”泰米说,“一切正常,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实际上,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现在上车,走吧。”   考普警长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呆滞。他上了巡逻车。“你们这些孩子快回家吧,已经很晚了。”他开车走了,没有再说一句话。   “哇!太棒啦。我不知道你还会这手!”   泰米狠狠打了查得心口一拳。   “你这蠢货。”   “那是什么?”他在咳嗽的间隙问道。“就像星球大战中那样,能控制人的思想,对吗?”   她轻蔑地笑笑。“我们快离开这里。”   “你不会因为我说什么‘她逼我干的’而生我的气吧,宝贝儿?”在返回的路上查得问道。“我只是要把他的注意力引向你。这样你就可以给他用用绝地武士催眠小把戏。”他咧嘴笑着。“嘿,那可真带劲儿!”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何书。   “你能教教我吗?”   没有同答。十分钟过去了   “你怎么不对洛雷塔用这招呢,那样我们就可以控制餐馆了?”   “不是对谁都有用,就算管用也是暂时的,”她咬着牙回答。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查得不住地对自己点头。   “噢,好啦,丽丽斯小姐。我当时只是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真的。”   她啪地一声把书合上。   查得只好认输。今晚不会有爱抚了。尤其是在她发现少了一条腿后,那就更别想了。   嗯,或许明天吧。当他再一次从青春年少、强烈躁动的欲望中冷却下来,他这样安慰自己。   9   伯爵把魔物袋里的东西倒在吧台上。   他边查看边整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既平淡无奇又不同寻常。   洛雷塔拿起一个空胡椒罐。“这是我的。”   “它必定和餐馆有联系。所以僵尸知道攻击这里。”   “其他都是些什么东西呀?”   “大部分都和魔法有关。一只公鸡的左脚。同一只鸡的黑色尾羽。还有从尸体上拔下来的蘑菇。”   “那这个呢?”她举起一张小纸片,上面有一些无法识别的文字。   “那是咒语,”公爵回答。“看起来好像是召唤格劳克鲁沙,幽灵王子的。也可能是夫耶巴格,腐化肉体的魔鬼。”   伯爵和洛雷塔投去怀疑的目光。   “上次我们在厄尔巴索的时候,我去赫克特的图书馆转了转。“他拿起纸片读起来。“醒来吧,夫耶巴格。从大地深处,我命令你,潜入死亡之地,带着他们腐化的肉体,去清除异己。”   伯爵抢过纸片。“你可真能胡编乱造。”   “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胡说八道。”   “你自己念念。”   们爵眯起眼睛仔细看。“艾斯-芮。拉姆-弗芮伊-太奥斯-贝奥夫-艾伊-太厄斯-艾。”他大叫起来。“这是什么呀?希腊语吗?还是梵文?”   “这是将词的字母顺序颠倒而成的秘语,”洛雷塔说。   “没错,”公爵赞同地说。“上古之神的秘密语言。”   伯爵轻声笑了。“那可真够愚蠢的。”   “不,很聪明。想想看,每个人都知道这种语言。没人会想太多。它就在你身边,无处不在,等待会使用它的人。”   “还是很愚蠢。”   “或许吧,但管用。”   “那么说事情解决了?”洛雷塔问。“现在它已经被挖出来了,不会再有僵尸了吧?”   “赫克是这么说的。”   “那奶牛是怎么同事?”   “赫克认为它们可能意外感染了某种巫术。如果邪法力量特别强大,有时会发生这种事。”   洛雷塔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要谢谢你们因为——”   “等一下,这可能还不算完。”   “我想僵尸已经被除掉了。”   “是的,但是把这东西放在墓地的人仍然逍遥法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的目标是这里,或这里的某样东西。甚至可能是你这个人。既然僵尸指望不上了,他们可能——请注意,只是可能——尝试别的招术。”   “见鬼,”洛雷塔抱怨道。   “你觉得有谁可能想逼你停业?”   “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   “那样的话,事情就更棘手了。在我们找到幕后主使之前,它可能还会发生。”   洛雷塔和那纠结的黄头发斗争了一会儿。“会不会镇子里有人信奉伏都?”   “伏都是一种宗教,”公爵打断她。   她将干枯退色的乱发重新别好。“怎样?”   “伏都是真正的宗教。信仰伏都教的人就像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一样不会干这种事。”   “说得对,”伯爵赞同地说。“我们谈论的不是伏都,现代巫术或撒旦崇拜。那些根本没什么害处。不,我们这里说的是一个真正施行邪恶魔法的人,上古之神的忠实信徒。而且力量极其强大。”   “上古之神?”洛雷塔问。   “说起来话长。这么说吧,和他们相比,恶魔撒旦就像一只秃头无牙,只有一条腿的大老鼠。别的就不说了。”   “想想可能还不止一个呢?”公爵说。   “通常是这样。”   “等一下。那么说有一个或几个人召集地狱的妖魔鬼怪只是为了要让我停业吗?”   他们点点头。   “我们说的是邪教之类的吗?”   他们又点点头。   “在洛克伍德这种地方吗?我们甚至连一个电影院都没有。”   “通常就是这样。有事做的人往往不会成为邪恶的帮凶。就是那些闲极无聊的人你才要小心提防。”   “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公爵表示赞同。   “这么说你们以前见过这种事啦?”   “总能见到,”伯爵说,“尤其是在这种偏远僻静的小地方。”他靠近洛雷塔一些。“如果你在新墨西哥,不要让任何人搭便车。否则,多半情况下你会被捆绑着带去祭坛。”   “编出来的吧?”   “向上帝发誓。我本人就经历过两次。”   她怀疑地哼了一声,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你认为吉尔的失踪和这有关吗?”   “我有这种预感。”   “但是他对人毫无恶意。为什么有人要伤害他呢?”   “为什么有人要伤害你呢?”伯爵说。“人们相互交恶通常并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   她点点头。“好吧。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这个邪教?”   “你对这个镇子比我们了解。你有怀疑对象吗?”   她在吧台后面来回踱步,若有所思地摸着颤巍巍的下巴。“呃,老柯提断·梅菲尔一直是个怪人。他自己住在一个破旧简陋的小木屋里。不常到镇上来。总跟他的狗讲些天体物理学什么的。”   “不会是他,”伯爵说。“你看,这些狂热的信徒很聪明。他们的举止不会那么古怪。他们和大家融为一体,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偶尔会放纵狂欢或把人当祭品献祭出去。你很可能在和这样一个人说话,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么说是不可能是老柯提斯了。”   “我们也不能把他排除在外。你看,有时候特别聪明的邪教徒会故意表现得疯疯颠颠,因为他们知道没人认为怪人居然是狂热的信徒。在这方面他们很狡猾。   “很难找出谁在施行巫术,因为他们不像我和公爵。如果你知道要找什么,我们身上是有迹象可循的。但是我们现在说的是普通人。勾搭邪恶力量的普通老百姓。如果不是你有幸当场捉住他们,你很难锁定目标。我们必须时刻睁大眼睛。既然我们知道要找什么,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洛雷塔阴沉着脸不停地用手指敲打吧台。   “往好处想,”伯爵安慰她说,“可能除了僵尸之外,他们也没别的能耐了。”   “你会这么想吗?”   “大概不会,”他如实回答。   她使劲用拳头打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该死的……”   10   洛雷塔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贡扎拉之杂修铺打电话。旺达·贡扎拉之是墨西哥人,中等年纪,皮肤如同皮革。将近中午时分她才赶来,然后开始一声不吭地更换破碎的玻璃门。   没过多久,考普警长突然来访。他向旺达点点头旺达胳膊下夹着一块玻璃,也点头回应。   “警长,”公爵和他打招呼。   “早上好,史密斯先生,”考普边回答边摘下满是灰尘的帽子。“洛雷塔在吗?”   “她在后厨。”   考普在吧台边坐下来,和公爵隔了几把椅子。他一边仔细研究自己的斯特森帽檐,一边哼着一首公爵说不上名字的舒缓曲子。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听说昨天你有了点小麻烦。”   “不是什么应付不了的事。”   “听老沃尔特·哈斯丁说,你被咬掉了两根手指。”   “没有,公爵伸出左手,将刚长出来的手指摆了摆。“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我敢说沃尔特听了一定很高兴。”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着餐馆,只有旺达干活发出的叮当声不时打破这种沉寂。   “沃尔特说你用石头打破了奶牛的头骨。我得说了不起。真了不起。”   “那是块大石头。”   “那也一样。据我所知,没几个人有这本事。你做过家畜方面的工作吗,史密斯先生?”   “没有。”   “我爸爸有几头牛。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常给牛挤奶。我有一根特殊的棍子:又大又沉,铅制的。就是能把人头骨敲开的那种。”他打了个响指。“我们用它控制那些牛。如果他们不听话,我就用棍子揍。我使出浑身力气打它们。就是为了不让它们乱动。结果除了激怒它们以外,根本不能把它们怎么样。”   “是吗?”   “是的。所以我想如果一个人能打破母牛那么厚的头骨,就算是用一块大石头砸的,他也一定异常强壮。”   “我打了三下呢。”   “那也一样,实在让人佩服。”   公爵喝了一大口可乐。   警长又吹起了另一支曲子。   公爵以前遇到过马歇尔·考普这种人:安静,善于思考,虽然对某些事情心知肚明但很少说出来。公爵决定不再兜圈子。   “我是狼人。”   考普去冰箱拿了一瓶可乐。“我想也是这么回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噢,这种事我经历太多了。   考普抬头瞥了一眼公爵,虽然竭力表现得漫不经心,结果却适得其反。“你不会惹麻烦吧,史密斯先生?”   “不会的,长官。”   “很高兴你会这么说。叫我‘马歇尔’吧。大家都这么叫。”   洛雷塔肥大的身躯从后面一摇一摆地走来。他们礼貌地互相点点头。   “有什么我能做的,马歇尔?”   “很抱歉,洛雷塔,但是我必须要求你把餐馆关掉。”   “为什么?”   “好了,”警长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的职责就是要保护这个县的居民。只要那些僵尸不烦扰别人,我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连沃尔特的牛也给传染了……”   “那又不是我的错。”   “是。但是所有这些僵尸的麻烦都是从餐馆开始的,我不得不认为其中有些关联。”   “那不公平,马歇尔,你知道那不公平。”   “不管公不公平,我不能任凭那些死尸跌跌撞撞四处骚扰我的居民。”   “可是我应付得了那些僵尸。”洛雷塔把手伸到吧台下面,将满是尘土的魔物袋放到警长面前。“就是它搞的鬼。”   考普草草翻看了一下钱包。“噢,见鬼。不会是又一次邪教膜拜吧。”   “恐怕是的,”公爵证实道。   “又一次邪教膜拜?”洛雷塔问。   “是。看起来好像每两三年出现一次。又要到活动期了。”   “这里应该有个电影院,”公爵说。   “我正努力弄个公共游泳池。”   “那也行。”   旺达把门换好了,洛雷塔付了现款。   “你想让我再订购一套门吗?”旺达问。   “谢谢,不过我用不着了。”   这个擅长各种修理的女人抽着所剩不多的香烟。“想想我还是订一套吧,以防万一。”   她收拾好工具。洛雷塔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不管怎样,按这两位老兄说的,既然它已经被挖出来了,一切都会平息的。”   “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考普警长说,“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什么怪事发生,我只能把餐馆关了。不是针对你,洛雷塔。”   “我明白,马歇尔,这是你的工作。”她拿起一大块长方形纸板,上面用黑色大字写着:   彻底告别僵尸困扰。大杯咖啡仅售25分。   “你觉得怎样?”   “不错,”考普回答。   “先凑合一下吧,等我攒够了钱就把州界旁的广告牌租下来。”   警长把包夹在胳膊下。“如果你没意见,那我就把这当作证据了。”他抬了一下帽子。“我得走了。有人从麦克艾利斯特墓地偷了尸体。很可能与发生的这些事有关。至少,我希望是有关联的。我可不希望既有盗墓者,又有邪教信徒作乱。”   他留下七十五美分的汽水钱。   “我还没见到你朋友呢,史密斯先生?”   “他白天睡觉。”   警长满腹狐疑地笑了笑。“那我只好今晚再来了。再见,洛雷塔,史密斯先生。”   考普大摇大摆地迈步走幽餐馆。   离这里最近的可以提供餐饮服务的商店也要足足四小时的往返路程。洛雷塔说服公爵陪她一起去。虽然担心途中可能出现令人尴尬的沉默,他还是同意了。他的担心很快就被搁在一边。不管洛雷塔是否相信他关于狼人的说辞,她看起来并没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   卡车在州际公路上疾驰。三言两语的闲聊之余是长时间的沉默。不过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难堪和沉重,而是体现了两个人的心气平和。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让每秒钟都被噪音填满。偶尔洛雷塔会出于礼貌谈谈天气,公爵则根据情况需要点头或摇头做出回应。   当所有可能类似“这天气可真热,是吧?”之类的措辞都穷尽之后,洛雷塔便不可遏制地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了。   “介不介意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关于你身份的。”   “问吧。”   “你是怎么变成狼人的?”   他把棒球帽檐拉低盖住了眼睛。“我杀了一个狼人。那样你就会变成一个狼人。‘杀死野兽会承袭它的心脏。’至少,这是我听说的最堂皇的说法了。”   “你杀了狼人?”   “我开着一辆有十八个轮子的汽车从他身上压了过去。当时天很黑,我也没太仔细看路,他突然从前面冲出来,而那种大型卡车又不能马上停下。结果那个可怜家伙的脑袋就被碾得像威化饼干一样了。确切地说脑袋并没掉下来,不过也差不多。不管怎样,我爬出卡车。那时他已经变回了一个赤身裸体的人。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回到车上离开了那鬼地方。”   “你没等救援来吗?”   “我认识的医生中可没有能把碾碎的头骨修复好的,而且我刚找到工作。我可不想因为压扁了一个在大半夜穿越树林的裸体家伙而毁掉自己的生活。”   洛雷塔皱了皱眉头。“那可不对。”   “是不对,但我就是那么做的。我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但他肯定是狼人。”   “所以你知道你也会变成狼人。”   “直到下一个月圆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有关月亮会影响狼人的说法只讲对了一半。随着月亮渐满我也越来越强大,不过我不需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变形。可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狼人。后来,我在打台球时和别人打了起来。那个骑摩托车的人用球杆打我的头,我就失控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变身,把大家吓破了胆,也包括我自己。”他轻声笑了。“这样也好。我把自己都吓跑了,免得把在场的人都杀光。”   “从那以后的几个月里我行踪不定,每次月圆都会变身,我觉得自己不能接近任何人,否则最终可能会把他们的心脏挖出来。狼人控制不住那种野性。它不停地日积月累,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有个家伙独自在树林里,就发动了进攻。”   她摇摇头,无声地表示反对。   “我把他撕成了碎片,躬身伏在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开始撕咬他的肠子。那东西的味道就像大便一样。于是我扯下一块内脏吞了下去,我觉得作为狼人就该那样。我同时意识到这就是我今后生活的缩影。以腐烂的肠子为食,在树林中出没,再把腐烂的肠子吐出来,最后在一条偏僻的州际公路上丧命于十八轮汽车的车轮之下。”   “你现在看起来不错呀,”洛雷塔说。   “我离那种生活只有一步之遥了。我吃了一会儿之后,就跑到一边呕吐起来,当我折回来时,他正忙着把内脏塞进肚子。他把毛茸茸的眼球给我,让我帮他找胰腺。”   公爵咧嘴笑了,笑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人们会注意到他的笑容而又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得了。   “那个人是伯爵。”   “那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是的。他让我抛开恐怖电影教给我的所有错误想法。这也救了我的命。”   随后车内安静下来,差不多有二十分钟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所以你就跟着他四处漂泊?”洛雷塔问。   “有这方面原因。我知道伯爵有时不太容易相处。事实上,他多半时候都让人讨厌,但如果你和他在一起待久了,如果你学会忽略他的个性,他这人还是相当不错的。”   “而且怪兽活在这个世上也不容易。身边有个理解你的人,在情况复杂的时候有人帮一把总是件好事。”   “那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多得过头了。如果你碰到稀奇古怪的事,你就回不了头了。赫克对此有一套理论,叫‘怪事相吸’法则。他以前跟我解释过,当时没太在意,不过归根到底是指‘怪事接二连三’。我觉得赫克说得没错。自从我杀了那家伙,我总能碰上邪教膜拜,恶魔和陨落之神这样的事。”   “这么说这种事太多了。”   他深吸一下鼻子,朝窗外吐了一口痰。   “随时都有。”   长时间的沉默再次在车内弥漫开来。   11   泰米利用每节自修课时间来研究复杂难懂的科学奥秘。即便她在这方面才能非凡,任务也不轻松。这是一件麻烦事,她不是特别喜欢,但它最终带来的回报使她一直坚持下来。解救上古之神的关键是要在恰当的时间和地点由合适的人选举行正确的仪式。而她手头最好的参考资料就是她妈妈收藏的三卷关于占星术的书,所以想要破解重要的天体运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书中关于阿特兰岛的冗长记述又是那么荒诞不经。此外,理查得夫人起不到一丁点儿积极作用。   这位上了年纪满脸皱纹的老师清了清嗓子。   “可以问一下你在于什么吗?”   泰米合上笔记本。“没什么。”   “我可以看看吗?”   泰米叹了口气,把神圣的笔记本递了过去。理查得夫人大略翻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她不知道她看到的东西有多么重要。对于一个愚昧无知的傻瓜来讲,宇宙的奥秘与一个十几岁愚蠢姑娘的胡乩涂鸦相差无几。更何况泰米习惯用小心形和笑脸点缀字母“i”和“j”。心形来白妨碍她神圣使命的蠢货。笑脸只是为了使笔记显得更漂亮。   “我跟你说什么来的?”   “对不起,夫人。”   “我说过如果我再看见它就把它没收。”   “对不起。我马上收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这个老太婆像母夜叉一样鄙夷地看着泰米。“这是自修课。我想看到的是用功学习。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年轻的小姐?”   泰米竭力克制怒气,可是不太成功。她半皱着眉头说:“是,理查德夫人。”   “很好。”   理查德夫人回到房间前面自己的座位上。   “阿克-菲乌-耶,乌-耶欧得-艾艾特-贝,”泰米咕哝着。   黑板颤动起来,中间裂开了细长一条缝。   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理查德夫人狠狠地瞪了大家一眼,示意不要出声,解释说这只是地基下沉造成的。   查得的座位与泰米隔了三排,他让中间的同学传过来一张便条。   “今晚我们有事吗?”上面写道。   她的回复传了回来。“是的。带上你妈妈上好的银质餐具。”   看着便条他做了个鬼脸。   泰米从桌下拽出英语书,假装看了起来,心里却想着毁灭即将降临到这个世界,尤其是降临到理查德夫人头上。   12   洛克伍德没有电影院,也没有国际薄烤饼连锁店和零售中心。但那里有两个教堂,一个摇摇欲坠的酒吧和至关重要的魏奇·威利豪华愚人高尔夫球场。这是一片贫乏的土地,上面生长的蕨类植物已经枯萎,塑料火烈鸟身上的油漆掉得斑驳陆离。魏奇·威利给球场加上“豪华”二字,因为经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他终于除掉了在第十三个球洞风车里安身的一窝顽固的蝙蝠。威利把这次“洛克伍德县骇人听闻的蝙蝠大战”铭记于心,而别人通常将其称为“威利被迫注射狂犬疫苗事件”。晚上,球场上灯火通明,方圆一百英里以内的所有甲虫和蚊子(有一次还有一群蝗虫)蜂拥而至,聚集到它们的圣坛前。当然,触须纠结的不幸事件在所难免。灯光照到的地面上到处是昆虫的尸体。魏奇·威利的豪华愚人高尔夫球场破败不堪,而且票价昂贵,但它是方圆五十英里内(除了教堂联谊会,纵情畅饮和垃圾场射老鼠之外)唯一的娱乐活动了,它已经成为洛克伍德县日益繁荣的消遣中心。而在洛克伍德这个地方,任何形式的中心都注定会有一段不同寻常的辉煌历史。   幽灵赫们特·施密西居住在这里。赫伯特将一生都献给了魏奇·威利的愚人高尔夫球场。在一场精彩的比赛中,当他在第十八个球洞准备击打最后一个一杆进洞时,心脏停止了跳动。以后就有了一种流行的说法,在沙漠一片寂静,四周无人的夜晚,赫伯特会出来打上一两局。   有一次,乔伊·希尔把球打进了位于第十六个洞口的三合板做的短吻鳄嘴里,有那么一分钟,这个爬行动物看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地复活了,差点咬掉了他的胳膊。第十六个洞每晚仍会吞掉两三个球,而这些点心都让它保管起来了,人们再也没有看到过。   还有一次,四号洞的紫色食人兽莫名其妙地着了起来,烧了整整一个月,然后又自己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大火并没有对它造成什么损坏,只是在三只眼的上方烧灼出“悔悟”字样。   这些只是发生在魏奇·威利高尔夫球场诸多令人费解的事件中的一些实例。威利特地为游客制作了宣传册。他甚至以五美元的要价卖出过一份,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儿不可思议。   鉴于魏奇·威利球场的历史,伯爵和公爵被吸引到这里来就不足为奇了。这和怪事相吸法则没什么关系,完全是因为无聊至极的缘故。   卡车驶进铺满碎石的停车场。   “我们来这儿可真够蠢的,”伯爵抱怨着。   公爵下了车,向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木屋走去,顾客可以在那里租到球和球棒。   伯爵把脑袋伸出车窗喊道:“我们为什么不先来点儿啤酒呢?”   狼人继续往前走。   “万能的上帝呀。”吸血鬼一边抱怨一边爬出卡车追他。“这里有个酒吧,公爵。”   “我正戒酒呢,伯爵。”   “嗬,算了吧,一瓶啤酒醉不了你。就算喝多了,就和洛雷塔睡了呗。她可能是个风骚娘们呢。”   他们来到负责接待的简陋小木屋。魏奇-威利本人坐在一个薄薄的没涂油漆的盒子里。他的头发和胡子很长,脏得打绺。厚重的八字胡挡住了嘴。被胡子遮盖得所剩无几的脸上长满了麻子,皲裂起皮。当他向两个新来的顾客咂嘴时,八字胡不停地扭动,不过一点儿也不显得古怪。   “两局多少钱?”公爵问道。   “十二美元。”   “十二美元?”伯爵不满地说。   威利点点头。眼睛上下翻动了一会儿。“可以打折,十局五十美元,预先付款。”   “我们只打两局。”   威利有条不紊地把两个球棒,两个彩色的高尔夫球和一个记分卡放在他们面前。   “有铅笔吗?”伯爵问。   威利耸了耸肩。   “那我们怎么记分?”   威利又漠不关心地耸耸肩。   “真是宰人的鬼地方。”伯爵不停地嘟囔着。   “你们要宣传册吗?只要五美元。”威利的眼神深处闪现出一丝生气。   “二十五美分,”公爵开始讲价。   “两美元,”威利还价说。   “五十分。”   “成交。”他递过来一本小册子,把零钱装进口袋。   他们向第一个球洞走去,公爵把小册子递给伯爵。这是一个热闹的夜晚。场地上已经有三家在打球了。狼人把黄色球放在球座上,伯爵在一个摇摇晃晃,由碎木片拼成的凳子上坐下来,翻看着小册子。   “这上说打第七个洞时已经有十九个人被闪电击中了。”   “真的吗?”   公爵把球轻轻一击。它跳过破烂不堪、凹凸不平的毛毡,穿过木乃伊双腿间的空隙,来了一个急转弯,掉进杯洞里。   “运气不错,”伯爵一边放球座一边说。   他用推杆击球。绿色的球飞了出去,击中木乃伊的膝盖反弹回来,落在一盆羊齿植物里。   公爵轻声笑起来。   “不算数,我只是热热身。”   伯爵把球放回去,轻轻一击。球在球洞区滚了几英寸后突然转回来,停在伯爵的脚边。   “重来。”   “打扰一下。”   幽灵赫伯特·施密西走上前来。伯爵一直假装没看见他。   “如果你想打进这个洞,应该轻轻击球,让它恰好在这儿反弹起来,即使不能进洞,你也可以打好铺垫,两杆进洞,轻而易举。”   “你该听他的,”公爵赞同地说。   尽管狼人触摸不到幽灵,他们可以感知幽灵的存在。公爵可以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寒气,在赫伯特站立的地方出现一个反常的模糊轮廓。经由微风传来,幽灵的声音好似轻柔的低语。   伯爵再次击球,球卡在了一小块扯破的毛毡里。   “还真有点儿棘手,”赫伯特安慰伯爵说。“我打这个洞你们不介意吧?”   得到公爵和伯爵的许可,赫伯特成功地一杆进洞。“这完全是物理和几何问题。当然了,我也是经过了大量的练习。”他把自己的外质高尔夫球稳稳放在幽灵球棒顶端。“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打到第四个球洞时,很显然已经没有必要再使用记分卡了。在每个球洞区公爵都用锈迹斑斑的推杆一杆进洞,而伯爵则需要再次轻轻击球,才能在六次击打的限数内继续前进。尽管他坚持说小高尔夫游戏根本算不上一项真正的运动,如果镇子上有一个保龄球道,他就给公爵露两手,不过心情还是越来越糟糕。公爵点头好像同意伯爵的话,但伯爵打保龄球的技术他也不是没见过。   公爵开始打第五个球洞了,伯爵草草翻看着宣传册。   “喂!喂,老兄!”   泰米和查得站在收费处。她踮起脚尖,双臂举过头顶使劲挥舞着,而查得则不情愿地把十二美元递给魏奇·威利。   “妈的。”伯爵咬了咬牙。“真是想啥来啥。”   泰米离开男友,像小姑娘一样蹦蹦跳跳朝他们走来。她穿着一条带褶的裙子,门色棉衬衫,黑色便鞋,袜子长及膝盖。每次跳起来,裙子就会向上飘摆,露出几英寸紧绷的大腿。伯爵和公爵都回忆不起来查得那天穿了什么。   “嗨。”她的笑容比球场的灯光还要灿烂。   伯爵从小册子上抬头扫了一眼,向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公爵清了清嗓子,朝一个土盆里吐了口痰。“嗨。”   她快步跑到伯爵旁边。“还记得我吗?”   “嗯……记得。泰雅,对吧?”   “泰米,傻瓜。”她轻拍他的肩膀。   伯爵侧身躲开了。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打高尔夫。”   泰米弯腰整理长袜。她那不停摆弄着弹性丝袜的手指把伯爵看呆了。   “谁赢了?”   公爵的球在球洞里晃动着,宣告又是一个一杆进洞。   “我们没记分,”伯爵皱着眉头回答。   “好啊。”   查得走过来把球棒和球递给她。   “我给你拿了蓝色的,宝贝儿,正是你喜欢的。”   “啊,谢谢。那么,嘿。我有个主意。我们四个一起玩儿怎么样?”   “我们差不多打到一半了,”伯爵说。   “那又怎样?你们不是没记分嘛。”   他直视她的眼睛,想用一点催眠术改变她的想法。“你不想和我们一起玩儿。”   “我们当然想。”   们爵集中意志,使它锋利得如一把刀子。“不,你不想。”   “哦,行了。会很好玩儿的。我保证。”   吸血鬼只好放弃。他的催眠能力从来都靠不住。练习太少,而且每次试图催眠,头都会痛。   泰米醉人的酒窝和忽闪的睫毛对他极富杀伤力。面对这样的强大攻势,他毫无还手之力。   “好吧,当然。”   她高兴得跳起来,手舞足蹈。“太好了。”   “嗯,我能和你说句话吗,宝贝儿?”查得问。   她的笑容立刻变成了愠怒,不过马上又被微笑取代可。“好吧。”   两个年轻人走到一边,小声争论起来。   “棒极了,”伯爵低声说。   “别满腹牢骚。”   “你说起来倒容易。”   “是。有个十七岁辣妹缠着你真是糟透了?哇,真高兴我不是你。”   “这可不像听起来那么好玩。”   “噢。肯定不好玩。事实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但丁《神曲》里地狱的第六层有一部分是讲述少女色情狂的吧?”   公爵轻轻笑着。   “闭上你的臭嘴。”   伯爵不指望公爵能够理解。理论上,被异性强烈追求好像是件美事。事实上,却是另一种烦恼。他有过这方面的惨痛经历。在成为不死亡灵不久,他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特质。大部分人都不太敏感,发现不了它,但是一旦有人发现了,尤其是异性,那就很容易得手。他发现有人无法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一个自我介绍就能把对方搞上手。有时甚至连自我介绍都不用。那种感觉好极了。不过也就持续了大约一个月。   随后,不良后果开始显现。他从来不确定女人到底是对他本人感兴趣还是他体内的吸血鬼特质感兴趣。不过对他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太大分别。毕竟并不是所有被他吸引的女人都像泰米一样养眼。许多男友或丈夫醋劲大发。伯爵曾被射伤过,刺中过,还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被拖拽达九英里远,有一个脾气暴躁的丈夫甚至动用了链锯,纯熟的技术水平令人叹服。这些都没有对伯爵造成太大伤害,不过没有几个女人值得他被百得集团生产的三调速电锯伤到。   泰米或许就是其中一个。   她不再理会查得,算是结束了和他的争论,随后大步走开,根本不管他在那里挥舞胳膊表示抗议。尽管查得冷嘲热讽,不过很显然他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决定权。   “该轮到谁了?”她问。   “女士优先,”伯爵说。   “太好了。谢谢。”   她弯腰俯向球垫,朝他晃动屁股。或者只是朝他所在的方向而已,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伯爵调动起只有看过死神面目的人才可能有的意志力,看向别处。   查得在那儿不满地嘀咕着。   后面十四个洞用了半个小时,却好像二十年那么长。伯爵一会儿看看宣传册,一会儿盯着照明灯,一会儿又研究起他的高尔夫球,直到把上面的每个坑坑包包都烂熟于心。他努力避开泰米看向别处,借此让她失望,但都是徒劳。不管怎样,泰米总能落人他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瞥向哪儿,她就出现在哪儿,真是不可思议。她优雅地来回移动,无处不在,一会儿在这儿弯腰,一会儿在那儿屈膝,一会儿整理丝袜,一会儿抚平裙子。无可否认,伯爵并未竭力去抗拒她,不过这个女孩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优势,并知道如何利用。他发现自己不止一次盯着她看。   公爵也是如此。狼人那怪怪的笑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查得试图一直黏在女友身边,但是白费,他一直略逊一筹,总是慢那么一步。   最后一球落人最后一个洞中,那是一座三英尺高的火山。   “太有意思了,”泰米说。“我们真想再玩一局,可查得和我还有事。”   伯爵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伸手摸了他一下,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二次碰他。不过也没什么。只是轻轻用手碰了一下他的腰。却足以让他打了个冷战,由脊背一直传到下面的敏感部位。   “再见,”她说。   “再见,”查得咬牙切齿地附和着。   两个年轻人把用具还给魏奇·威利。伯爵和公爵也要归还时,幽灵赫们特·施密西出现在他们身边。   “打扰一下,我发现这场比赛你胜得真是精彩,朋友。”   公爵用手掌不停地转动高尔夫球。“也没什么难的。”   “都是运气好的关系。”伯爵补充说。   赫伯特不理他。“不管怎样,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在漂漂亮亮地打一场比赛之前,我得一直在这里打球。所有的洞我都打得很熟练,只有第九个洞例外,我希望……”   “当然可以。”   “真的呀。谢谢,非常感谢。”   “没问题。”   泰米看狼人指导幽灵打球,而吸血鬼则假装看宣传册,每隔一会儿就上下打量她一番。   泰米一直认为吸血鬼要比普通男人难以诱惑。当然,要比十几岁的男孩难得多。但是,他不是。伯爵象征性地拒绝一番,仅此而已。无论什么时候她想要,他都是她的了。   她真是大失所望。   然而,她发现自己的胃口还是被吊了起来,不是被吸血鬼,而是被狼人。公爵比以往任何人都能够抗拒她卖弄风情的攻势。她发现有几次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她,但这也仅仅是在她努力搜寻他目光的时候,她想这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是否被自己看到。   她想征服他。他肥胖而粗野,双手结茧,头发油腻,但是她想要他。她以前从没这么想征服过一个人。她偶尔吓唬一下查得是为了能控制他,那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而已。她曾让罗杰·辛普金斯和她亲热,但那只是因为他是丹尼斯·卡尔霍恩的男朋友。她起初对伯爵感兴趣,可后来发现,虽然他是黑夜里的不朽潜行者,可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配角。她也曾短暂地迷恋过波利斯·卡洛夫,后来却发现在现实生活中他是个懦夫。不管怎样,对穿着皮夹克的狼人的这种感觉她以前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   但是,当黑夜即将结束,他或者已成一具死尸,或者是被迫离开。有那么一瞬间,她考虑过改变计划,但是,不管少女的欲望滋长得多么强烈,都不能动摇她完成神圣使命的决心。这真是太遗憾了,因为她认真地想过要把自己的纯洁之身献给他。查得算不了什么。与其说他是一个蹩脚的性伙伴还不如说他是个十足的讨厌鬼。   “可以走了吗,宝贝儿?”查得问。   她点了点头。   他们骑上查得的摩托车扬长而去。   13   以前,幽会谷仓是年轻人的活动场所。这确实名至实归,年轻人经常在这座破旧的房屋里热烈地亲吻和生涩地爱抚。虽然不如人们认为在更衣室发生得那么频繁,在屋内确实也发生过一两次真正的性关系。谷仓为特定人群所享用,就是那些荷尔蒙如波涛般汹涌澎湃,而又为粉刺而焦虑不安的年轻人。他们认为自己的生活如同人间地狱,一门心思想要逃离。但是,等他们长大后就会意识到中年时期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水深火热,那时人们才发现生活不是太短暂就是太漫长。   泰米将这一切画上了句号。   每一位女祭司都要有自己的庙坛,以便可以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进行见不得人的勾当。她第一次召集幽灵的时候,妈妈差点儿闯了进来,这就足以证明一个僻静场所是多么重要。所以,泰米要把幽会谷仓据为己有。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小心谨慎地放几把火,再进行一个简单仪式把氛围弄恐怖一点儿就行了。从那以后,她的小庙便再也无人光顾,成了满足她需要的最佳场所。她可以仔细研究自己担负的使命,唤醒死去的灵魂,让巫术在这些尸体上充分发挥效力。她不用担心被小孩看到,他们乐于享受看别人亲热的乐趣,也不用担心被大人们发现,他们总是乐于干扰这种乐趣。   她用手电筒在尸体上照了照。按仪式要求,他们要被埋在浅浅的坟墓中,所以她将他们放在地下一英寸深的浅坑里,从头到脚盖上一层薄土。窒息幽灵的标记刻在他们的额头上。魔法第一阶段的效力已经显现。尸体的腐肉已经泛出绿色,牙齿变成了锋利的獠牙。指尖长出了又黑又粗的利爪。他们还没复活,但很快就可以起来为她效力了。   她高兴地咧嘴笑了,从背包里拿出一些神秘的零碎东西。   查得照了一下死人的脸。“呃……泰米?”   她没理他。一旦她和查得迈进庙门,泰米就不存在了。   “丽丽斯小姐。”   “啊?”   他踮起脚围着尸体转了一大圈。“我们用这些家伙干什么?”   “我们?”听到这个称谓她轻声笑了。听起来好像查得和她在这神圣的使命中是一种平等的伙伴关系。“我们在让死人复活。”   “噢,像僵尸一样吗?”   “有点儿像。”   这个仪式和获取僵尸在某些方面是相同的,但这次是为了获得更加危险的行尸走肉。咒语本身甚至会给念咒者带来危险。这是她要尝试的最困难的巫术,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她的奴仆醒来时就要把人撕成碎片。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查得就得自愿承担这一职责,尽管他现在对此一无所知。   他把手伸向已经摆放完毕的黑色蜡烛。她一把将他的手打开。   “什么都别碰。”   “好吧。”他朝离他最近的尸体扫了一眼。“那我们还需要脱光衣服吗?”   “不用。”   “噢,你确定?”   “是。”   “噢,好吧。”   “噢,那好吧,”她叹气道。   他一边愚蠢地笑着,一边脱掉衣服,仅仅用了十五秒。   “轮到你了,丽丽斯小姐。”   查得色迷迷地看泰米脱衣服。其实完全没这个必要,不过这样可以使事情容易些。只要他们两个全身赤裸,查得几乎什么事都愿意做。   “你不是真心喜欢那个花心老头子吧,宝贝儿?”他边问边伸屈四肢,摆出各种姿势。   “不,当然不。”她回答。   泰米把必要物品整理好。并没有太多的事要做。她只需要唤醒幽灵,使其进入尸体便可,这咒语可以很快完成。她让查得把他妈妈的上好银器和他爸爸露营时搭帐篷用的桩子摆放好。她将黑色蜡烛点燃,仪式便开始了。在她工作的时候,查得识时务地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我召唤你们,出来吧,从无穷无尽的黑夜里,从永远沉寂的壁炉边,从坚不可摧的阴影里,我召唤你们。”   她用手指指着书上咒语的位置,抓起小折刀。泰米又有条不紊地念了五分钟,然后用刀刺破了食指。   “奥斯-代艾特-代艾斯-瑞尹-爱阿可尼斯-代。艾兹-瑞,艾兹-瑞,艾兹-瑞!”   她将一滴血滴在黑色蜡烛上。火苗突然旺起来,喷出一股反常的浓烟。可怕的不明形状和物体在灰白色的雾里晃动。他们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咯咯地笑,期待着被赋予肉体之身来到这个人类世界。   “艾兹-瑞!”泰米高声喊道。“艾兹-瑞安得-艾厄贝-艾艾-魅伊哦-喂。艾兹-瑞!艾兹-瑞!”她张开双臂。手电筒在她脸上投下恐怖的光线。邪恶在她眼中弥漫开来。   如果查得看到她这样子一定会吓出一身冷汗,但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她饱满高耸的乳房,在她念咒的时候,它们不停地上下颤动。   浓烟呈漏斗状向下汇集,钻人尸体的嘴巴和眼睛。一阵冷风吹过。可怕的叽喳声渐渐平息,寂静笼罩着泰米的庙坛。   十分钟之后仍然毫无动静。   查得壮着胆子开了口。“丽丽斯小姐,完事了吗?”   她匆匆翻着《死灵之书》,想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鼓足勇气从角落来到她身边。“他们没起来呀。”   “我知道。”   “哪里出问题了?”   “闭嘴,蠢货,让我想想。”   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我不知道这些死家伙为什么没起来,不过我知道大吉米却要起来了。”   她正想着用指甲戳查得身上哪个部位,这时烛火开始不停地闪烁。五声呻吟先后传来。泰米连忙抓起手电筒向尸体照去。   她的奴仆们慢慢坐起身,笨拙地站了起来。其中四个双腿健全,他们弓起身子,摆出一副要发动进攻的架势。另一个一条腿的尸体单脚跳着,摇摇晃晃努力找到平衡。十只圆溜溜的乳白色眼睛盯着他们的新主人,等着第一道指令,也可能是第一顿美餐。   查得靠紧泰米,可能出于恐惧,或者,很可能是为了趁机占点便宜。不管出于哪种原因,她狠狠踩了他一脚,打消了他的念头。   她指向门口。“前进,”她低声说。“前进,用敌人的血肉来满足你们邪恶的胃口。”   那些尸体拖动脚步(或单脚跳着)去拿兵器,有刀子,拌色拉的叉子和宿营用的桩子。他们蹒跚着一个接一个出了谷仓。最后一个死家伙停下来邪恶地瞪了女主人一眼。随后他们消失在夜幕里。   泰米双手举过头顶,阴险地咯咯笑着。这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女学生。她与恶魔相互勾结,并有大把时间可以为之挥霍。   14   公爵刚把车停在餐馆的停车场。伯爵就跳了出来。他抓起放在车斗上的破旧的盒式磁带录音机,朝大路走去。   “你去哪儿?”   “找点儿东西吃,”伯爵回答。   “那拿录音机干什么?”   “我要走很长一段路呢。”   “别忘了,警长想和你谈谈。”   “我得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伯爵走出餐馆霓虹灯的光线,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沿大路走了大约半英里后又折了回来。如果公爵发现他去找幽灵,一定会好好折磨他一番。这种痛苦伯爵可受不了。公爵不会用言语说什么。但是,他的表情可以包含更多的内容。这是伯爵以前遇到的任何人都比不上的。他曾看到一个敢吃玻璃,像钉子一样强硬的醉鬼在看到公爵挑了一下眉毛后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后退。伯爵不解其中原因。他只知道如果狼人发现他在墓地约会,他就会挑起眉毛,心领神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受不了这个。   “那不是约会,”他提醒自己说。“那只是……”他试图找出一个不那么令人反感的字眼。“……只是一个约定。”   他皱了皱眉。那有点儿太正式了。   “聚会?”他尝试另一种说法,但也不满意。只有他们两个人算不上聚会。   “见面?”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约会。凯茜一个人觉得孤单,而他只是出于好心。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会面,”他尝试一个法语词,但这个词太法语化,难免蕴涵浪漫色彩。   “只是一件事,”他迅速作出决定。“一件好事,仅此而已。”   他蹑手蹑脚地向墓地走去。虽然万分确定没人会密切注意这里,他还是将身子紧躬向地面,以防餐馆里有人看见他。为了安全起见,他从黑暗的地方跳过破损的篱笆进入墓地。   “你来啦,”凯茜说。   她笑了,虽然伯爵的身体不能完全像普通人的身体那样起反应,但他仍能感觉到腹部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兴奋。   “我说过会来。我把这个带来了。”他举起那个满是凹痕的盒子。“我想你大概喜欢听音乐。毕竟,你可能很久没听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些录音带。“我这儿有猫王埃尔维斯和朗地·特维斯,还有比比金,巴迪·霍利——”   “巴迪·霍利。那太好了。”   “你在这里真是有一段时间了。”他把磁带放进去。   “也没那么久。只是喜欢巴迪·霍利而已。”   巴迪的歌声传来,可是由于静电干扰,歌曲听不太清楚。伯爵拨弄旋钮想把问题解决,但还是有噼噼啪啪的声音。他只好放弃,挨着凯茜在她坟墓边坐下来。   “今天过得怎样?”他问。   “每天都一样,天天如此。我看见一些鸟。我想它们应该是野鸭。有辆大众甲壳虫轿车路过。有一阵子没见过这种车了。”   “他们又开始生产了。”   “好啊。”   “现在发动机在前面。”   她皱了皱眉。“哦,真荒唐。那就不是真正的甲壳虫了,不是吗?”   “是这样,”他赞同地说。   他们听了一会儿音乐。她无声地和巴迪一起哼唱着。   “你过得怎样?”她问。   “还好,睡觉了。”   “噢,是的,我忘了。那么说你是必须白天睡觉,还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四处逛逛?”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和死人差不多。”   “你做梦吗?”   “吸血鬼不做梦。”   “从来都不吗?”   “这个吗,我们也不是真睡觉。只是处于一种隔绝状态。”   “那可不怎么样。”   凯茜伴随着音乐有节奏地点头。伯爵想把胳膊放在她肩上,但似乎不太妥当。他觉得自己有这种愿望,但对他而言又好像进展得太快了。而且,如果她不希望自己把胳膊放在她肩膀上怎么办呢?他可以触摸她,但这不足以表明她希望他这么做。   对于一件好事来说,这确实有点像约会。他已经好久没约会了,而且他一直不太擅长这个。   凯茜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很高兴不死亡灵不用担心手掌会出汗。   她又笑了。他也朝她笑了笑。   “说说墓地守卫的工作吧,”他说。“职责是什么?我是说,如果什么都不能做,怎么担任守卫呢?”   “我也不太确定。你试着做过什么吗?”   “比如说?”   “不知道。不具有固定形体不表示你什么都不能做。我认识一个阿拉巴马州的幽灵,他能制造薄雾,还可以发出一连串的声响。在南达科他州有一个幽灵能击碎玻璃,四处移动小物体。”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就是做到了。我对幽灵的能力不太了解,不过我想也没什么诀窍,只是需要练习而已。”   凯茜向后仰躺在地上。   “关于吸血鬼可以变身的说法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   她用胳膊肘支撑起上身。“不可能。”   “当然可以。”   幽灵咧嘴笑了,露出迷人的怀疑神情。“你都把我弄迷糊了。没有人……即便是吸血鬼……能把自己变成蝙蝠或狼。”   “还可以变成薄雾,”伯爵补充说。   “噢,是嘛。那是不可能的。”   “像幽灵和吸血鬼一样都是不可能的吗?”   “好吧,帅哥,变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里带有一种嘲笑的怀疑。如果别人是这样,伯爵早就生气了。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只能傻傻地歪嘴一笑了之。   他鞠了一躬。“第一个小把戏,我将这个变形称为‘狼’。”   她伸出手,贵族般轻轻鼓掌。   如同伯爵具备的大多数才能一样,他从没真正掌握变形技巧。他没必要一定要那样,在为数不多的几种场合下,变形总是让他肌肉僵硬、浑身酸痛。凯茜说的有对的成分。对于吸血鬼来说,变形是较难的一项技能。它需要大量的骨骼变化,肌肉扭转和器官变位。如果要变成狼,还要把人身上多余的体重处理掉。它们都消失了,但是所有已经不存在的重量好像都搁到了肾脏上。或者,也可能是出于犬类的本能,他看到任何东西都想在上面小便。   伯爵弓起身子,双手紧握成拳。他一边嘀嘀咕咕,一边使劲晃动身体,最后随着一声令人尴尬的扭肠刮肚的嗥叫,挺直了身子。什么也没发生。   “你没事吧?”凯茜问。   伯爵靠在一块木头墓碑上。“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万事开头难嘛。”   他昂首挺胸地站着,想要挽回一些颜面,开始了第二次尝试。他用了漫长的一分钟来集中意念,使之贯穿全身、起初,那种感觉好像要排便。一浪浪温暖的感觉由肠道传出,蔓延开来,一旦变形开始,他就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伯爵变身要比公爵顺利许多。公爵体内的兽性瞬问从皮肤下爆发出来,这是既令人毛骨悚然又让人反胃的彻底改变。而伯爵变形既优雅又缓慢。而且,与公爵不同的是,伯爵的衣服甚至同他一起变化,随着多余的体重消失于无形。人慢慢转化成狼。公爵不是变成半猿一样的怪兽,而是一匹沉稳凶猛的狼。伯爵变成的狼更像一条骨瘦如柴的杂种狗,而不是野兽。   凯茜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芒。“太神奇了!”   伯爵把嘴巴张开,露出长长的黄牙,像狗那样骄傲地咧嘴笑着。他花了一会儿工夫适应用四条腿走路,同时摆脱掉想在附近所有墓碑上小便的欲望。   她伸出手抚摩他的嘴巴和鼻子。然后开始抓挠他的下巴。他有意要打个滚儿让她挠挠肚皮,但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和全身被衣服包裹着的人相比,身无片缕的狼很难遮掩某种生理反应。他让她按摩自己的耳朵,几分钟后,开始了下一个戏法。   有了上次变形的基础,从狼变成蝙蝠就相当容易了。他绕着墓地快速飞了几圈,把她都看呆了。看她那么高兴,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虽然这无益于帮她改变目前的状况,但至少可以使她暂时忘却烦恼。   他决定尝试变成薄雾,这似乎有点太乐观了。他以前只变过四次。最后一次因为瞬间走神,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刮跑了双腿。但是为了再次博得凯茜的开怀一笑,就算丢掉一两个零部件他也心甘情愿。   结果这次变形比以前都要容易。他任由自己变成的缭绕薄雾随风飘动,同时集中精力抓牢所有漂浮的分子。凯茜将外质手指穿过他的身体。一阵悸动遍及他虚无的神经。如果他现在还有膝盖,在这样亲密的触摸下,它们一定会颤动不已。不过,这团雾气还是快速旋转成环状,兴奋得翻了个跟斗。他希望她没注意到这种变化。   变回人形比他记忆中的难度要大。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和意志将游离的零零碎碎集中到一起,并将它们凝聚成形。虽然他不太确定,但好像有些内脏器官没有旅行归来。肝脾的位置隐隐约约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他在又一轮掌声中鞠躬致谢。   “真了不起,”她说。   伯爵本想耸耸肩,但他肩膀酸痛,动弹不得。明智的吸血鬼在自负的家伙面前总是显摆一番。这是常识。   一辆褐色警车朝餐馆驶来。一个瘦高个男人下车走进餐馆。伯爵猜想应该是警长。   巴迪演唱到《佩吉·苏》这首歌时发出了嘶嘶的声响,听起来好像是直接从外太空传来的。凯茜跳起来,抓住伯爵的手。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你想跳舞吗?”   “我跳不好。”   “没关系,我也一样。”   “我只会跳华尔兹。”   “真的吗?我也是。”   们爵瞥了一眼警车。警长可以再等五分钟。   她将身体靠近伯爵,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背上。她先跳起来,然后自然地让他引领白己。开始时,他脑袋里一直忙着数舞步,还要避开敞口的墓穴,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乐趣可言。虽然他以前一直觉得外质摸起来很凉爽,但凯茜让他感到温暖,这令他有些不安。不知不觉中,她一点点靠近,把头放在了他肩膀上。他们彼此相拥,慢慢在墓地旋转着。甚至在巴迪的声音完全被静电吞没后,他们也没停下来。   她的味道像盛开的玫瑰和新挖出来的泥土。所有外质的东西都是这种味道吗?还是只有她有这种味道?他不知道。长久以来他还从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幽灵。   “你知道,伯爵,你说得对。”   “啊?关于什么?”   “你舞跳得不好。”   “除了我你也找不到别人了,”他咧嘴笑着同答。   “说得没错。”   他与她保持一臂的距离,她转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他的臂弯里。   “伯爵,你多大了?”   “到五月份就几十七了。”   “看起来不像。”   “噢,我尽量避开阳光。这样不长皱纹。”   她笑了。笑声在墓地里飘荡,也渗透到了那个活人的世界。如果这时有人路过,他们一定会停下来,想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他们会发现一个男人在和假想的舞伴跳舞,于是决定最好还是少管闲事。   伯爵和凯茜停下来,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微风中几缕虚幻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他将它们拨开,抚摩她的脸。她蓝色的嘴唇微微轻启。他们靠得更近了。   伯爵的心在胸腔里怦怦跳个不停。六十九年的不死亡灵生涯中,这还是头一次。   这时,他身后出现一个黑影,将一根木桩刺人他的心脏。他顿时双眼呆滞,跌倒在地。   “伯爵!”   黑影慢慢靠近。凯茜在黑暗中比活人在白天看得清楚。但是她看不太清这是什么,只见一缕黑烟滑过黑夜。它一会儿看起来大致像人,一会儿又变成了一束快速移动的卷须。但是大部分时候它是一团飘动的黑影,连幽灵的眼睛都无法真正洞悉。   看起来它并没有注意到她。它只是以一种威胁的、不断变幻的方式围拢在伯爵身上。   “别碰他!”凯茜大声喊道。   黑影对她毫不理睬,在吸血鬼上方挥舞着黑色的四肢。   “我说了,别碰他!”   她不假思索地打了过去。使她大为吃惊的是,她那只能存在一时的拳头碰到了一个黑色的圆球,好像是个脑袋。它尖叫着向后退。凯茜站到了伯爵和黑影中间。   那个东西看起来差不多是个人形了。两个深红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凯茜无所畏惧地迎视它的目光。   “退后!”   那个东西的眼神里流露出某种异样。不是恐惧,或许是对同为鬼魂的一种尊重。也可能是对她这种坚决怀有敬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黑影决定不会为了吸血鬼和她对抗。它溜走了。这时凯茜才发现它并不是一个人。还有四个影子在墓地里潜行。这五团几乎难以觉察的雾气穿过马路朝餐馆翻滚而去。其中一个来到霓虹灯旁,在强烈的光线下现出了原形。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绿色的皮肤,破烂的衣衫。它抬头迎向灯光,发出嘶嘶的叫声。停在灯箱上的渡鸦呱呱地叫着飞走了。霓虹灯突然灭了,它又变成了黑影存黑暗中游移。   凯茜转向伯爵。他没有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上方。木桩刺透了他的胸部。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但是他告诉过她棍子穿过心脏不应该置他于死地。是这样吧?她记不清了。   “可恶,伯爵,你不能死。求你了,你不能死。”   她让他趴在地上,用手抓住木桩。它把吸血鬼刺穿了,所以她能抓到它。她用力往外拉。但是木桩卡得死死的,她用一只有形的脚踩上他后背,将他固定住,然后边扭动木桩边用力往外拽木桩稍微动了动,不多,只有半英寸。   “出来,”她一边大喊一边用力握紧木桩,使出全身力气往外拉。   这时,食尸魔正慢慢朝餐馆移动   15   吉尔夜店里,公爵和马歇尔·考普坐在吧台边喝咖啡,洛雷塔在往调料罐里装盐和胡椒。   “找到那些尸体的去处了吗?”公爵边小口喝着咖啡边问。   “发现了一条腿和轮胎留下的痕迹,”考普警长回答。“把腿和轮胎痕迹的照片送到白水做分析鉴定去了。看看能不能找到指纹和头发纤维之类的东西。可能不会有什么结果,不过试试看吧。”他喝了一口咖啡。“你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我们正在调查。”   “嗯,如果查到什么线索,请告诉我一声,那我将感激不尽。”他看了一眼手表。“你朋友这么晚还没回来。他不是要躲着我吧?”   “他会回来的。”   “他是你朋友,你比我了解他,我只好相信你了。”   洛雷塔把警长的杯子添满。“他们不会给你惹任何麻烦的,马歇尔。他们是好人。”   “这我毫不怀疑。不过,只是出于友善,还是见见他好。”   公爵歪着头仔细倾听。他那非同一般的听力捕捉到了轻微的嘶嘶声。刚开始是一声,随后是几声。他敏感的鼻子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微弱得连他的感官都很难察觉。它散发着腐朽、巫术和魔鬼的味道。母庸置疑,那是食尸魔的气味。   餐馆里所有的灯都闪烁起来。   “该死,”洛雷塔诅咒着。   根本没有时间发出预警。公爵甩掉夹克衫。这时灯突然灭了,整个餐馆陷入一片漆黑。他无法看清的恐怖黑影撞穿了前门。玻璃碎片溅到油毡地面上叮当响。公爵开始变形,衣服裂成了碎片。这个过程只需几秒钟,但是还没等他完成,黑影就猛扑上来。   考普警长和洛雷塔还在黑暗中摸索。满天繁星透过窗户洒下微弱的光线,恰好可以让人勉强看出身躯庞大的狼人在和黑影打斗。   它们慢慢向他压过来。他试图抓住一个。不过它如同一块由三层油脂包裹着的水状凝胶一样从他手中滑了出去。它爬上他的背,粗暴地将刀刺入公爵的肋骨,狼人因为触碰到银器而大声嗥叫。食尸魔转动刀刃,将它刺得更深。公爵尖叫起来。他痛得几乎痉挛,在黑暗的餐馆里不停地转圈。食尸魔从他身上滑下来。狼人跪到了地上。   食尸魔在餐馆里四处滑行,桌子上,雅间里,地面上。考普警长拔出左轮手枪,试图瞄准那些咯咯笑个不停的滑溜溜的东西。一个食尸魔离他只有几英尺远。可是他的眼睛根本无法锁定目标。他分辨不出任何关键部位。一秒钟之前看起来像个脑袋,一秒钟之后却变成了胳膊,而后又变成了一只奇形怪状的脚,也可能是尾巴。   “要光,”公爵喘息着说。   洛雷塔跑进厨房。   黑暗中,食尸魔并不完全是真实的。它们的存在属于一种半物质状态,既缥缈虚幻,讨厌无比,又确实存在,可以用爪子抓、用牙咬、用锐器刺。公爵几乎看不清这些活着的影子在周围盘旋,更不用说和它们搏斗了。   公爵用力把银器从身侧拔出来,像个受伤的小狗一样尖叫着。他将刀扔到一边。一团鬼影迅速把它捡了起来。   它们将公爵围在中间,对餐馆其他人毫无兴趣。他朝最近的食尸魔扑过去。凶猛的爪子将桌布撕成了碎片,可黑影却从他身下溜走了,并趁机将一把叉子扎进他的大腿。另一个恶魔滑到他旁边,将刀刺入他的肩膀。他向它咬去,他能感觉出舌头上腐肉的味道,但是在他闭上嘴巴的一瞬间,除了空气之外嘴里什么都没有。另一个黑影掠过,割破了公爵的前臂。这只是皮肉伤。只是划了一下而已。但是那种烧灼的感觉就好像在用纸划出的伤口上撒了十五磅盐和五加仑柠檬汁。其他伤口也是如此。都是因为银器、它沸腾了公爵的血液,毒伤了他的肌肉。   食尸魔咯咯地冷笑着。它们在戏耍他。他不适应在打斗中处于这种态势。他应该是捕食者,而不是猎物。   黑影在他周围冲来撞去,每次经过他身边就会划出浅浅的伤口。公爵嗥叫着,竭尽全力挡开它们的进攻,可它们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的爪子。每留下一道伤口,公爵的反应就愈发迟缓,身体也越发虚弱。鲜血在他黑色的皮毛上凝结成块掉在地上。大部分都是些皮肉伤。这些伤口像火焰般烧灼着他,足有上千处。   厨房门开了,洛雷塔一手挥舞着明亮的手电筒,一手拿着猎枪冲了进来。她将手电筒照向公爵。食尸魔变得真切起来。“上帝呀。”   突如其来的亮光令食尸魔僵在那里。它们嚎叫着用手蒙住眼睛。   考普警长扣动扳机。一个恶魔的头猛地一晃,倒了下去,结果它又爬了起来。考普又朝它的胸部射了两发子弹。它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并没有倒下。那个绿皮肤的家伙像要捕食般弓起身子,瞥了考普一眼,显然是受到了烦扰。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只是受到了打扰。从它歪着嘴巴露出的笑意判断,它还可能觉得有点好玩儿。   食尸魔争抢着躲向餐馆里的黑暗角落。有一个动作慢了些,公爵抓住它的腿把它拽了回来。他把它摁在地上,它不停地嘶叫着,吐着口水,扭来扭去。公爵饶有兴致地把它的头向后拉。细脖子咔吧一声响,腐肉随之被撕裂。公爵扯掉它的脑袋,扔到一边。即便这样,它还在对他瞪眼睛。掉了脑袋的尸体仍在蠕动。公爵一下扭下它的手脚,这只用了片刻时间。随后,他又将脊柱折断。食尸魔的零零碎碎仍然动个不停。他的脑袋嚎叫着。不过,四分五裂的恶魔基本上已经不能伤人了,除非有人愚蠢地把脚趾放到在它嚎叫的嘴里。   洛雷塔不停地晃动手电筒。食尸魔退缩着避开光线。有一个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它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亮,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嚎叫。手电筒的光线暗了下来。   公爵猛扑向它。他抓住那肮脏破烂的衣领,举起一只爪子。手电筒啪地一声灭了。恶魔如液体般从他指间溜走。公爵砍向黑影。它发出一声尖叫。一条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到了地上,是一只不停抽动的胳膊。公爵又用力一击,可食尸魔已经溜走了。   洛雷塔笨手笨脚地摆弄着手电筒,可是根本没什么毛病。一个食尸魔来到她身旁。她用双筒枪朝黑影射击。不知为什么没打中。食尸魔滑到她身下,把她举到了半空。她太重了,恶魔被压得不停地打颤,一下子将她扔过吧台。洛雷塔摔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考普转身近距离射击。食尸魔并未躲闪。它在那里不停地盘旋。可是他没有命中目标。它用红黄色的小眼睛盯着他,然后就离开了。看来它不爱理睬活人,对狼人更感兴趣。   四个食尸魔从不同方向朝公爵围拢过来,他躬身准备迎战。但是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四个食尸魔。更不用说银器和黑暗都对它们有利。也许在它们决定停止这样飘来荡去把叉子刺入他的心脏之前,他能解决掉一个,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也有可能是两个。   食尸魔显露出些许形状,他能看见笑容浮现在它们扭曲的脸上。   公爵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虽然不完全像现在这样,不过惨死看来是小可避免的结局,因为他摆脱不掉狼人遭遇的魔咒。他们没有老死的先例。   努普警长的车前灯突然亮了。耀眼的光亮透过窗子射进来。   公爵龇着牙,高兴得差点儿淌出了口水。   他扑向一个恶魔,将獠牙刺入它的脖子。骨头和肉一起被撕了下来。它的脑袋转到了后面,仅由一丝残破的皮连着。他抓住恶魔的双腿。随着一声凶猛的吼叫,他用力一拉,恶魔肚子以下被劈成了两半。它惨叫着扭成一团,努力挣扎想让破损的身子站立起来,但没有成功。   另一个独腿食尸魔踉踉跄跄地向公爵冲过来。他一下挡开它笨拙的进攻,用爪子戳透了它的胸膛。   食尸魔们嘶叫着,召唤同伴躲到暗处,想将新的光源熄灭。还没等它们动手,车前灯就自行灭掉了。不过也就一秒钟的工夫。随后车灯再次亮起来,突如其来的光线使恶魔们乱作一团。   公爵把独腿恶魔撕成了碎片。这时,另两个食尸魔把注意力转向了更容易获取的猎物。它们奔向考普警长,但是由于灯光的原因,步伐有些缓慢。   考普将第六发子弹塞进左轮手枪,推上弹膛。他朝一个恶魔的脑袋开了两枪。它晃了晃,并未倒地。考普也没这个奢望。他只希望能够拖延一会儿,为公爵解决掉手头的恶魔争取时间。他把剩余的子弹射向最近的食尸魔。它抽动着继续前行。   最后两个恶魔用黑色的舌头轻蔑地舔着嘴唇。考普放下手枪。看来武器对它们不起作用。这时,凶猛的狼人从后面悄悄向它们靠近,看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可是,就在这时公爵的喉咙里低沉地咕噜一声响,食尸魔马上迅速地朝他转过身来。   这一刻,凶猛的狼人和尖叫的恶魔扭打成一团。狼人虽然多处受伤,可两个恶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作为洛克伍德县的警长,马歇尔·考普见过的可怕时间不在少数,他一次也没躲避过。可是当公爵闪闪发光的爪子向恶魔发起猛烈攻击时,他躲开了。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四处乱飞的碎片伤到。在尖叫声最终平息之后他才回来。公爵正站在一堆不停扭动的残肢断臂上。   餐馆里的灯又白行亮了起来,散布在四处的四肢和躯干一览无余。腿在不停地抽动,长着利爪的手指敲打着地面。脑袋围成紧密的网圈四处滚动,寻找因为粗心放错地方的脚踝,试图趁机咬上一口。   考普将左轮手枪放回枪套,然后开始查看洛雷塔的伤势。   她坐起来。“我没事,马歇尔。摔个跟头不会伤到我的。”她挣扎着用舣脚支撑起沉重的身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是僵尸呀。”   “是食尸魔,”公爵回答。“僵尸和活着的幽灵的混合体。”   “怎么才能杀了它们?”   “嗯,你可以把它们烧了,不过留下的气味非常难闻,几天都散发不掉。你也可以等太阳出来把它们融化。当然,地面会弄得乱七八糟。”   洛雷塔皱着眉头。“它们可不能死在我的餐馆单,绝对不行。”说完,她去后厨拿扫帚。   伯爵从撞坏的前门走进来。“这里一切都还好吧?上帝呀!你看起来够惨的,公爵。”   狼人扶起一把倒地的椅子坐下来。他浑身是血,脏乱不堪,但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严重。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几天之后就可以完全长好了。不过,因为他是被银器所伤,很可能会留下几处伤疤,提醒他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打开前灯这个主意不错,伯爵。”   “谢谢。”   “你没事吧?”   吸血鬼瞥了一眼胸脯上的洞。“噢,这个吗?没什么。刮了一下而已。”   洛雷塔走进来。她边低声抱怨边将四分五裂的食尸魔和玻璃碎片扫到门外。   16   泰米给食尸魔两小时完成任务。她想这么长时间绰绰有余。然后,她坐上查得的摩托车去欣赏奴仆们的破坏成果。她几乎等不及要看这场杀戮了。   但是,当摩托车驶近餐馆时,泰米知道肯定是哪里出了可怕的问题餐馆的灯亮着,一堆残肢断臂被堆放在耀眼的霓虹灯下。起初,她还以为是那些胆敢与她作对的人的尸体,奴仆们把它堆在那里作为献给女主人的供品。可是,她随后注意到它们绿色的皮肤。当查得驶进停车场时,她又行见洛雷塔庞大笨重的身躯拿着一个铝制垃圾桶从餐馆大步走出来。她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在那堆尸体上,于是又多了一批蠕动的四肢,嚎叫的脑袋和抽搐的躯干。洛雷塔把手伸进垃圾桶,掏出一把内脏,把它们扔到其余东西上。   “晚上好,孩子们。”   泰米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洛雷塔把油腻腻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屋去了。泰米绕着这堆东西转了一圈。食尸魔避开她的目光,尴尬地咬牙切齿,本来结果不该这样。五个食尸魔装备得当,对付一个吸血鬼,一个狼人和一个肥胖的女服务员应该轻而易举。但是她面前的奴仆们如同一座起伏的纪念碑,标志她的又一次失败。   “现在怎么办?”查得问。   泰米怒气冲冲地抓起一个脑袋塞进背包,不过地方不够大,最后她只好用手抓紧拉链,因为背包已经拉不上了。   “带我回家。”   夜还不深,查得仍有欲望。但他还不至于蠢到在目前这种状态下和她争论。她一直是个古怪姑娘,做一些古里古怪的事,不过当她说话时透着那种语气,眼神里闪现那种阴郁,她就变得如此陌生,连查得也不能视若无睹。这时候,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灵魂深处的邪恶比冰还冷。他朝她家飞驰而去,急于想离开她。   “那么……呃……我明天再来看你,”他说,   她跳下车朝屋里跑去。   “或什么时候,”他叹气地说。   泰米冲进卧室。爸爸正全神贯注地看一部《约翰·韦恩》的电影,妈妈在忙着织东西。她妈妈总是忙着织一些根本就没人穿戴的东西。围巾、手套、毛衣,还有其他冬天用的衣物。在洛克伍德这样一个沙漠地区,这些东西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泰米关上房门,轻轻地锁上。如果她爸爸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一定会从客厅跑来,以为她吸毒或干了什么类似的蠢事而责备她。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恶魔的脑袋,放在梳妆台上。   脑袋发出一声嘶叫。它伸出舌头,用那个皱巴巴的东西在没有嘴唇的嘴巴上舔来舔去。   “闭嘴!”她咆哮道。   食尸魔斜眼瞪了她一下,张嘴像要嚎叫。她把一只袜子塞进那敞开的洞里。脑袋使劲发出低沉的叫喊。   “呜——!呜——!”   泰米凑了上去,鼻子几乎碰到一个小洞,那里本来长着食尸魔的鼻子。“住嘴。”   恶魔垂下脑袋,几乎滚到地上。它皱着眉头把袜子吐出来。它们的语言是用来表示绝望的语言,由不同的嘶嘶声,咆哮声,抱怨声和其他令人讨厌的噪音组成。作为真正的邪恶使者,泰米能听懂它们的语言。同样,她也能读懂它们各种各样的表情,尽管那只是表示愤怒的细微变化。   “非常抱歉,主人,”脑袋歉意地说,“但是我也要保持形象。我被赋予肉体的机会不多,所以我想尽可能享受这种状态。”   泰米坐在床沿上。“怎么回事?”   “情况变得一团糟,可错不在我们。”   “那是谁的错?”   “既然你问了,我以为,老实说,是你的错,主人。”   泰米抓起一支钢笔插进恶魔的眼睛。   “太幼稚了,”恶魔嚎叫着。   “哪儿出错了?”   “墓地守卫。她救了吸血鬼,吸血鬼救了狼人,狼人又救了凡人。你没告诉我们会遇到幽灵。而且我们也拿幽灵没办法。所以真不是我们的错,对吧?你不能让食尸魔对抗幽灵,还要期望它们赢,是不是?”   “闭嘴。”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主人。你把事情搞砸了还对我们发脾气。没有道理。”   泰米搓动双掌。“伊特-赛,阿克-非,艾木-代。”   脑袋突然着了起来。   “真的,主人。你太孩子气了。”   食尸魔如同燃烧的纸一样转瞬即逝。除了一小堆灰烬之外什么都没留下。她把它扫进废纸篓。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边戴着耳机听音乐边思考目前的形势。看来一切都不太对劲了。她对自己的命运产生了怀疑。泰米才不过十几岁,很容易焦虑不安,自我否定。每当陷入这种情绪,她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和幽灵聊一聊。她有一个很容易的交流方式,它就在壁橱里靠后的位置,在西洋跳棋和巴棋戏后面某个地方。她在里面四下摸索拿开占卜板。   占卜板是她第一次涉足那个神秘世界时买的,但很快就意识到它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并不是说它不能在恰当的时候召集幽灵。其实,它很灵验,尤其是在聚会的时候。因为死去的人总是很高兴收到邀请参加盛大聚会。在那个世界里聚会寥寥无几。但是穿越占卜板前来的那些幽灵几乎是在浪费她的时间。她把它扔到一边继续往下摸,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魔法8号球。   作为精神交流的媒介,大部分魔法8号球不比占卜板好多少,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是这个与众不同。它里面装有古卡穆沙拉夫陶特卡,也就是孕育恐怖女皇的蓝色血液。泰米不必招来幽灵,因为它们靠不住,她已经把一个灵魂永久困在了这个球里。   她盘腿坐在床上,理清思绪,将幽灵摇醒。随后,她向8号球说明目前的情况,问它该怎么办,然后又将它使劲晃了晃。她透过上面的小窗户盯着里面看,等着一个三角形的东西带着答案出现。   答案不明。圆球说。   泰米又把球晃了晃。可它仍然坚持立场。   答案不明。   她狠狠打了它一巴掌。那东西沉到昏暗的深处,然后又带着一条新信息浮了上来。   滚开。   她在床上一圈圈地滚动着8号球。虽然球内的幽灵能提供宝贵建议,但有时不太合作,事实上,大部分时候都是如此。她也不能因此责怪他整天待在漆黑的壁橱后面,它肯定会不高兴,但是这都怪它自己,谁让它在以前有行动自由的时候总是惹她心烦呢。   “噢,别这么孩子气。如果不是你最初没把握住机会,现在就不会搞得一团糟了。你会成为一个活神仙,根本不再需要我的帮助。”   蓝色的血液冒着泡泡变成了黑色。你去死吧。   “好吧。如果你不想帮我,我也不勉强你。我再也不会问你,不过我自有办法。我马上就毕业了,去加利福尼亚,当个女演员。那活谁都能干。”   千真万确。她的《死灵之书》简写本是最新版的,其中有两打有关这厅面的魔法介绍。念三小时咒语就可以保证其情景剧在黄金时段播出,精心准备一场以凡人为供品的仪式就可以保证一个具有奉献精神的魔法从业者和任何重要的电影制片厂签订三部影片的合约。   “这并不是我的首选,”泰米坦白告诉幽灵。“不过,我会过得不错。可是你还要在这个小黑球里再待上五百年。放在谜语夫人的井底的锡盒子里。”   她将球轻轻抛起看看有什么反应。   所有迹象表明不可能。那个东西沉了下去,又浮上来补充说,去你妈的。   泰米不再和幽灵争辩。因为这通常都没有用。里面的幽灵不是一般的坚决和固执。它不是死于可怕的悲剧,也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没解决。它只足拒绝思考来世,因为它不愿意那样。没有谁的意志强大到可以对抗最终的死亡。但是,尽管它固执己见,谁也不能挡在泰米和她的命运中间。   精神上的折磨不起作用。幽灵可以用任何有效的方式来抵抗这种痛苦。那么她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了:贿赂。   “好吧。我们做个交易。十分钟后播放电视系列剧《大淘金》。”   圆球摇了摇头。车匠一家是它最大的软肋。它以前跟她解释过北美黄松可以完美地解释上古之神的等级运作模式。随着她对这个神秘世界了解得日渐增多,她逐渐认识到了这点。一旦她发现罗恩·格瑞尼和托加阿瑞德斯代尔,避其名讳之神之间的相似之处,认定利特尔·乔就就是阿左拉,冲动魔鬼之后,一切都可以理解了。就好像上古诸神遮遮掩掩悄然而来,插手了影片的诞生。幽灵对此深信不疑。它还认为光明的隐身卫士对此作出了反应,他们推动了《三人行》的创作。古老诸神也发起了反击,没完没了地播放《我爱露西》。就这样你来我往,光明与黑暗的永恒之战在多条战线上激烈进行着。电视联合体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圆球说。   她讨厌再次做出让步。她可不想把幽灵宠坏了。但是自己又确实需要它帮忙。   “好吧。你还可以看《霹雳娇娃》和《正义前锋》。不过看完之后要马上回到壁橱里。”   还没等那个东西回答,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出现在8号球窗口。把你的问题再说一遍。一切就都明白了。   17   在吉尔夜店发生过多次冲突。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斗争,蟑螂与杀虫药之间的斗争,还有健康督察员认为石棉绝缘材料有害身体健康而引发的斗争。它们如史诗般绵长而壮丽。但这些冲突通常只是肆意放纵的暴力行为,和最近发生的这场意志较量相比显得苍白无力。   洛雷塔和警长紧紧盯着对方。警长站在那儿昂头挺胸,双手放在皮带上。洛雷塔粗壮的胳膊交叉着放在硕大的胸前。这并不是简单的功夫秀,而是用来坚定自己不可动摇的决心。如果动起手来,考普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她比他至少重一百磅。不过,凭着一种男人特有的勇气,考普坚守着阵地。毕竟,连绵羊自己莫名其妙地爆炸,而后又活过来把自己清理干净这种怪事他都亲眼见过。   “很抱歉,洛雷塔。我要把餐馆关掉。”   她的双眼眯成一条缝,遮掩在滚圆的脸颊和皱起的额头之间。   “我现在不想和你争论,”他继续说。“我上次告诉过你如果再有什么麻烦,我只能关掉它。”   “该死,”她轻轻张开紧抿的嘴唇,愤怒地嘟哝着。“这种小事不能算。没人受伤。”   “差点就有人受伤了。真不敢想如果那两位老兄今晚不在这儿会发生什么事。”   “见鬼,马歇尔,不管怎样,我自己会解决的。”   “如果你解决不了呢?”   “我能解决。”   “该死,你这婆娘,这个地方不太对劲儿,有种邪恶的力量在作怪。我开始怀疑老吉尔并不是到别的地方闲逛去了。估计餐馆发生的这么多事和他的失踪有关。”   “见鬼,马歇尔,没有谁有意冒犯老吉尔,他是那么弱小的一个人?你知道,他可能被狼给拽走了。再者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如果不能呢?”   “我能。”   “但是,如果不能呢?”   “我能。”   他摇摇头。“好吧,洛雷塔。你拿自己的性命冒险,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如果今晚有顾客怎么办?他们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脸被咬掉。他们有这个权利。”   “哦,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她气哼哼地说。“你看,如果那家伙够聪明把僵尸留给我对付的话,他就不会把鼻子弄丢了。”   “或许吧,不过我还是别无选择。”考普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如果你坚持继续营业,我只能逮捕你。我并不想那么做,但你知道我会的。”   她畏缩了。“噢,好吧。”   “很好,你不用担心自己。等我们找到谁是这件事的主使,你就可以继续营业了。这段时间你有地方待吗?”   “噢,不,马歇尔。你可以让我停业,但你不能让我离外。没有谁可以吓跑我。”   “这里不安全,”他说。   “我不会走的。”   “按照法律,这不是你的财产。”   “从法律上讲可能是这样,但是我在经营。没有谁,僵尸,食尸魔,就是魔王本人来了,也不能让我离开。”   她将乱蓬蓬的黄头发在头顶梳成一个矮塔般的发髻,然后跺着脚进了厨房。考普知道争论结束了。一旦洛雷塔打定主意干什么,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关进监狱。不过他不想那么做。在他的职业牛涯中,监狱只关押过一小撮犯人。大部分是制造骚乱的醉鬼和寻衅滋事的过路人。当然,还有维尔玛·格莱德斯通。她每隔四个月就要求把自己关起来,因为那时困扰她的魔咒会发作,她会变成一个像蜘蛛、蝙蝠、水虎鱼一样的嗜血怪物,伺机吸食家养宠物的血,还会在宠物主人的身体哩产卵。在维尔玛发作期间,她确实会引起极大的骚乱,不过有种直觉告诉他,和把洛雷塔关进监狱让她大发雷霆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叹着气走出餐馆。公爵和伯爵正靠在卡车上,一边喝着可乐,一边朝那堆恶魔扔石头。死亡的气味引来一大群渡鸭,秃鹫和猫头鹰。它们挤在餐馆屋顶和招牌上。但是,到目前为止,它们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些蠕动着的绿色肢体。   公爵毁掉了自己最后一套衣服,只好拿出伯爵箱子里的闲置衣服换上。牛仔裤有点瘦,膝盖处裂开了口子。被领带染花了的T恤衫(XXL码)穿着有点儿短,少了一个X。一条棉布将肠子紧紧勒回肚子里,好像一道随时有可能决口的堤坝。旅行靴变成了一块块碎皮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不合脚的杂牌运动鞋。伯爵还没换衣服,衬衫和工装裤上有一个裂口,那是被木桩刺人时留下的。伤口还在缓慢愈合,如果细心留意的话,很容易看到皮肉下面几英寸的地方。   考普警长在卡车挡泥板上找个地方坐在他们旁边。“真够乱的,呃,朋友?你们肯定那些东西不危险吗?”   “是的,”伯爵回答。   “太阳出来它们就会融化?”   “那当然,”公爵答道。   警长点点头,与其说是同应别人,不如说是安慰自己。这时,巡逻车的无线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跑过去从车窗里拿起接收器。   “说吧,温迪。”   无线电话里传来的回答由于静电干扰而含混不清,伯爵和公爵完全听不明白。   “收到。我马上同去。”考普钻进巡逻车。“看来今晚跟它们干上了。维尔金斯农场又出现了吸食家畜血液的怪兽。”   “听起来你这工作好像是驯服动物的,”伯爵说。   “我还是本地的捕狗人。带着徽章呢。”考普上了巡逻车。“估计到时候一切都得到了控制。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伯爵。你姓什么来着?”   “雷菲尔德,”伯爵回答。   考普狡黠地咧嘴笑了。“你们打算多待一阵子吗?”   “事实上——”伯爵说。   “我们至少还要再待上几天,”公爵打断了他。   “如果你们能照看洛雷塔我真是感激不尽。我可不想看她发生什么事,虽然她固执地只想着自己。”他轻轻抬了一下斯特森毡帽。“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说完便开车走了。   “为什么我们还要待在这个鬼地方?说说你的理由,公爵?”   狼人扔出一块石头,恰好打在一个绿色头盖骨中心。它摇晃着离开了那个危险的位置来到最顶上。   伯爵也捡起一块石头。他举起胳膊,猛投出去,不过马上就懊恼地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点儿像女孩子。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偏离了预计的硕大目标,落在了右边几英尺远的地方。   “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或者什么。只是在我看来更明智的做法或许是在情况好转之后再离开。”   “你难道感觉不到吗,伯爵。”   “感觉到什么?”   “它。”   “什么它?”   “可恶,伯爵。你是不死亡灵。对这种事应该很敏感。”   吸血鬼凝视着瓶子里喝剩的半寸高的可乐。“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个地方。此时此刻,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地方。”   “听谁胡说的?”   “直觉告诉我的。就好像有人在我耳边低声告诉我一样。类似命运,毁灭之类的。而且它还告诉我不要离开,这时候离开是再糟糕不过了。”   伯爵一脸假笑。“我才不信呢。”   “你也会听到的,”狼人嘟哝着。“如果你用心听的话。”   “是的,嗯,我也听到了一点声音,公爵。它告诉我待在这里只会害了我们。我已经死过一次。那感觉真是糟透了,不过还好只死了一半。估计另一半的感觉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公爵投出一块石头。食尸魔的头盖骨失去了平衡,从最顶上滚落下来。虽然没有嘴巴,它仍然使劲嚎叫起来。   “我要留下来,伯爵。你想走吗?”他举起车钥匙,摇晃得叮当作响,然后扔到引擎罩上。“我要去睡一会儿。如果你早上还在这儿的话就叫醒我。我想亲眼看着这些恶魔融化。”说完不紧不慢地走进餐馆。   伯爵掂量着这个提议。他可以把浅皮箱扔到车斗上,马上走掉。他不知道空油箱和他兜里的十美元可以把他带到多远的地方,但是会离这里很远。或许不像他想得那么远,不过这只是开始。他可以到那儿之后再想该怎么办。当然,实际情况会比想的复杂。   白天伯爵要靠公爵照看他。从太阳升起到落下这段时问是吸血鬼最脆弱的时候。伯爵几十年来一直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每天早晨他去睡觉都有可能不再醒来。经验告诉他这种想法太偏执。自从他成为不死亡灵以来,还从没遇到过一个真正猎捕吸血鬼的人。据他所知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尽管如此,谣言仍在吸血鬼中间流传,无论什么时候两个吸血鬼碰到一起,其中一个总会讲个骇人听闻的故事。内容无一例外地涉及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认识他们共同的一个朋友,这个人醒来时发现自己脑袋被砍了下来。伯爵知道,所谓猎杀不死亡灵的人只不过是他们构想出来的怪物。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脑袋能长在脖子上,他也喜欢有公爵替他小心提防。只是为了预防万一。   还有,伯爵也听见了那窃窃低语,只是他不愿承认而已。或许他听到的比公爵更清楚更真切。餐馆,或者是餐馆里的什么东西,确实向他发出了信号。他可以感觉到有个黑色的东西在他耳边蜿蜒滑行,一天比一天强大。这种感觉令他厌恶,可如果他现在跑掉,恐怖的事就会发生。   况且,这里还有凯茜。和其他顾虑相比,最让他烦恼的就是把她撇下不管。如果他可以带她一起走,他就不会这么进退两难了。和一个被限制在两英里土地上的幽灵发展感情,那是他的运气,   他又发现一块不错的石头,使出浑身力气扔了出去。但他松手太晚了,石头从铺满碎石是停车场一路蹦跳着,在离堆放恶魔尸体几英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绿色的尸体咯咯地冷笑起来。   “该死的,”他咕哝着。   他把钥匙塞进裤兜,朝墓地走去。   18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这片沙漠,食尸魔们终于结束了那没完没了的刺耳唠叨,安静下来。它们双腿不停地在空中拍打,企图跑到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但这都是徒劳。断了的胳膊扭个不停,试图遮盖住紧眯着的黄色眼睛。它们用食尸魔特有的语言尖叫着。   “妈的,我可不喜欢这样。”   “哎,抱怨也没用,”另一个恶魔说。   “对呀,对呀,”从尸堆中间位置传来赞同的声音。   “呣夫咯噜特莱克,”一个没有嘴巴的脑袋附和着。   “我们到那边再见吧。”   “有什么计划吗?”最顶端的脑袋问道。   “噢,还没有,”埋在下面的恶魔回答。“只能在阴沉的太空里四处飘荡。等着再一次被召唤。再有就是回顾一下这次出来的表现。”   “我觉得你的嚎叫非同凡响。”   如果那失去生命的皮肉还有这个能力的话,它肯定会脸红的。“或许吧,不过我发现你蹦跳奔跑的姿势真是险恶。还有,我要是有你那样的嚎叫天赋就好了。”   “你过奖了,不过说真的,谁都能发出那种叫声。当狼人把你四分五裂的时候,听听你那尖叫,真是太有才了。”   “咯噜夫仸夫乌卡。”   “过奖了。”   “我听说巴黎有个异教还有几个空缺。我们到那去看看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事。不过我不太喜欢法国人。”   “好了,好了,我们连肉身都没有,就别太挑剔了。”   “咯噜夫法格高克如非尔。”   “对极了,老兄。”   “噢,来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食尸魔开始融解了。绿色的皮肉逐渐变成液体。眼睛慢慢从眼窝里流出。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个不停,又噼噼啪啪地破裂开来。食尸魔们发出了死亡前的最后尖叫。它们已经死过一次,所以这个过程并不是痛得无法忍受,它们只是为了享受最后这所剩无几的有形时刻,再来一次尖叫竞赛。它们的皮肉化成粘液从骨头上滑落下来,掉到残余的骷髅下面,好像一堆粘稠的浆糊。骨头逐渐变黑裂开。在碎成灰色粉末之前,光秃秃的头盖骨发出了最后的呻吟。骨灰和肉体的污秽混合成腐臭的糖浆,散发出一股烂苹果和鲜牛粪的味道。   洛雷塔捏住鼻子。“该死,真够臭的。我记得你说过烧掉他们会发出难闻的气味。”   “融化他们也有臭味。只是不那么强烈罢了。”   洛雷塔走进餐馆,回来时胳膊下面夹着一段绿色软管。她把它拧进餐馆一侧的水龙头。   “我很感激你们俩能留下来,不过不用为了我这么做。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好。”   “不是因为你。不管是谁把这些东西派到这儿来,他的目的是杀掉我和伯爵。当然还有你。但主要是我们俩。所以我们不能不管。”   洛雷塔打开水龙头。它一会儿低声呻吟,一会儿咕咕作响,终于随着一阵巨大的挤压声,它颤抖着有了生命的迹象。她将水喷洒到那堆粘液上。它既不稀释也不散开,不过她还是成功地将它从停车场冲到了高高的黄色草丛里。它们在那里可以隐蔽得很好。不过地上留下了一条令人恶心的从绿色痕迹。   “要把这件事搞清楚,”公爵说,“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需要我做什么?”洛雷塔问。   “你在镇子里四处打听一下。找到关于这个地方的所有信息。餐馆在这儿有多长时间了。开餐馆之前这里是做什么用的。任何奇怪的过去都要留意。”   “在利伯恩有个档案馆。而且,比夫·蒙特亚有全套的《洛克伍德观察家》。虽说他三年前破产了,不过可能会留下些什么。”   “很好。不过还需要四处问问。可能有人会提供一些重要信息。这段时间我会把这里上上下下检查一遍。”   “要找什么?”   “还不知道。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   “我刚来的时候已经检查过了。什么也没发现。”   “可能你不知道要找什么。”   “哦,我主要是看有没有老鼠,”她认同地说。“没想过查看有没有魔鬼的踪迹。不过,想想吧,有一片发霉的面包好像来自上帝的眷顾。”想到这儿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公爵回到床上睡了几个小时,然后开始检查餐馆。这时,洛雷塔已经去四处打探消息了。如果不算蜷卧在箱子里的伯爵,就只有公爵一个人被留在这个水泥堡垒里。公爵是不会把他算在内的。在白天,吸血鬼更像个私人,不像不死亡灵。在公爵看来,他是很好的伙伴,不过用处和一袋一百三十八磅的面粉无异。   公爵先从厨房开始。他正忙着仔细检查橱柜,这时听到运动鞋摩擦瓷砖发出吱吱的响声。   有人在前面喊。“喂?有人在吗?”   他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于是走向那扇长方形的窗户,外面的人可以从那里看见厨房。泰米正站在吧台旁,一见他就笑了。   “伯爵没在这儿,”他说。   “噢。我不是来找他的。”   “洛雷塔也不在。”   “噢。这么说没有别人。就你自己?”   “是。我正忙着。”   “那好吧。不打扰了。我明白。”   “谢谢。”   公爵回去整理厨房用品。他没听见泰米离开,以为那是因为锅碗瓢盆叮当直响的缘故。不过,他很快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这位性感少女推开了厨房转门。   “你在干什么?”   “整理一下东西,”他回答。   “需要帮忙吗?”   “谢谢,我自己可以。”   “别傻了,我不介意的。”   “好吧。可以帮我把碗橱里的东西拿出来吗?”   “当然。”她开始把罐装食品挪到吧台上。“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食尸魔。”   “是吗?哇。你的伤口就是那么来的?”   公爵摸了摸脖子上仍然隐隐作痛的粉色伤疤。“是的。”   “还有人受伤吗?”   “没有。”   泰米的问题接二连三。她是一个很能干的帮手,但是她不停地问这儿问那儿,话题也五花八门,从乐队到电影,从男孩子到最喜欢的食物,无所不包,这让公爵苦不堪言。他本来就不擅闲谈,于是便简单地回答“是”或“不是”,或者可能的话干脆只点头或摇头。他们收拾完厨房时,他对泰米有了更多的了解,虽然他不想那样。   “你今天不用上课吗?”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他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   “我逃学了。”她把手指放在唇边。“你不会去打小报告吧?”   尽管公爵不想笑,但还是禁不住扯了扯嘴角。她自有一套办法让别人很难生她的气。当他好不容易激起一丝怒气,她就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面露微笑或开怀大笑,于是,所有的怒气便都烟消云散了。   “你能帮我把前门安上吗?”   “当然。”   她把门板放好位置,他钉钉子。安完之后,他们想休息一下,便坐在桌边喝汽水。   “你知道吗,你有一双不同寻常的手。”她把手伸过桌子抓住他的一只手。她纤细的手指滑过他手掌上深深的纹路。“你皮肤真粗糙,像皮子一样。而这条伤疤显示了你的与众不同。”   她指着皮下一道细微的伤痕。那是五角星标识,野兽的标记。它随着月亮圆缺的周期时而明显,时而暗淡,不过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   “这伤痕是怎么来的?”她问。   “说来话长。”   “噢,来吧。跟我说说。”   “我压死过一个狼人。”   “啊,是吗。”   “千真万确。”   关于这道伤疤的来历他从不劳神编瞎活。并不是问的人太多,而是问问题的人根本就不相信他说的话。编个故事出来,即便是最粗浅的也要浪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她咧嘴笑了。“即便心灵纯洁的人,如果在夜晚祷告……”   “我讨厌那部电影,”公爵说。   “那《美国狼人在伦敦》呢?你喜欢吧。”   “还可以。”   她向狼人靠近些。T恤衫的领口敞开来,人的乳沟隐约可见。“那你喜欢什么电影?”   “《新科学怪人》。”   他从她温柔的触摸下把手抽了回来。这并不容易,不过狼人的经历教会了他自制的美德。   “公爵,你觉得我漂亮吗?”   他不会费心撒谎。她已经知道他会说什么。   “是的。”   她将一缕黑发绕在手指上。“想亲热吗?”   他丝毫不觉得惊讶。她发出的求爱气息他在一英里外的地方都能闻到。   “不,谢谢。我该干活了。”   他从桌边站起身走进后屋。   泰米顿时惊讶得愣在那里。还没有人拒绝过她。她也没向几个人发出过这样的邀请。只有查得,丹尼斯·卡尔霍恩的男友和她的体育老师。那个老师刚开始拒绝过,但很快就屈服了。她一直知道她可以征服任何她想征服的人,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狼人拒绝了她。这真让人难以置信,即便事实就在眼前,她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不过,他的拒绝不仅仅让她懊恼。她意识到诱惑狼人对她将是一次挑战,这让她兴奋不已。   她热切地期盼着这次挑战。   19   伯爵醒了,有一种想喝咖啡的强烈欲望。   不死亡灵有一种特殊的生理机能,咖啡因,和大多数其他外来物质一样,对吸血鬼没有任何影响。它可以喝一加仑砒霜或服用一整天氯化物药片而不产生任何不良反应。他曾被响尾蛇咬伤过,还在别人的激将下喝过高乐氏,不过一点儿恶心的感觉也没有。喝大蒜汤会让他身上长出又痒又痛的小脓疮。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药物或食物会对他造成明显的困扰。起初,这似乎是一件好事。不过,就像永恒的生命所具有的大部分才能一样,他也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他再也不能喝醉了。但他还是照喝不误,这是活着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很难改掉。虽然他也希望晚上可以借酒浇愁,在酒精的驱使下堕落一次,但这却成了无法实现的梦想。不死亡灵如此简单的幸福就这样遗憾地被剥夺了。可这并不代表他不再偶尔尝试一次。他一直有一种想法,希望某个地方有一种啤酒可以让他喝醉。他的这种追求还没有任何结果,不过他不会放弃。即使要花上一千年,他也会坚持下去。   再者说,今晚他也确实需要一杯浓咖啡,什么都不加。这完全是一种心理欲望。当他突然想喝一杯热咖啡时,这种欲望如同吸血鬼对鲜血的欲望一样迫切,甚至更加强烈。   他拖着脚来到厨房,发现这里好像遭受了一场礼貌的洗劫,这更加重了他的不安。盆盆罐罐一堆堆整齐地散放在吧台上,锅碗瓢盆摆了一地。冲杯咖啡所需要的各种零零碎碎就在这些杂乱的东西中间。当伯爵把它们都找到时,他的心情愈加糟糕了。   他拖着脚走出厨房。洛雷塔正坐在一张桌旁,上面堆满了报纸。   “晚上好,伯爵。”   吸血鬼咕哝着向咖啡自动贩卖机走去。他将机器启动,在它进行这项神圣工作期间,伯爵一直斜眼看着上面一闪一闪的指示灯。终于它吐出了够装一小杯的咖啡,他急匆匆地把它倒进一个脏兮兮的杯子里,这是他在从浅皮箱到咖啡售货机的途中发现的。他吞下这滚烫的灵丹妙药。咖啡把他的舌头和嗓子烫掉了皮。不过三度烫伤在几秒钟之内就可以再生出新的皮肤。即使不能,这种疼痛也是值得的。   “洛雷塔,”他说,舌尖仍然火辣辣的。“公爵去哪儿了?”   “埃米拉·沃尔纳的鸡出了点儿问题。她让公爵帮忙看看。”   伯爵又倒了一杯咖啡。“什么样的问题?”   “就是那些鸡不死不活的。她说是在听说了沃尔特奶牛事件后去检查时发现的。”   吸血鬼不紧不慢地走到桌旁坐下。他拿起一份发黄的报纸。“这是干什么?”   “收集信息。关于餐馆的。”   “有什么有趣的报道吗?”   “难说。”   咖啡因的安慰效果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不过伯爵还是怀着一些兴致拿起一份报纸。他把所有内容看了个仔仔细细。这并没花多长时问,报纸只有三页,而且被社论、天气预报和一个字谜游戏占去了大部分篇幅。接着他又看了一份报纸。当他快速浏览第三份时,发现了洛雷塔要找的东西。   洛克伍德的历史真可谓丰富多彩、离奇古怪。每一版《洛克伍德观察》对此都有介绍。从血流成河到奶牛断足均有记述,还有更反常的现象,比如,有一天镇里所有猫的尾巴都不见了,或黑夜一连持续了三天,等等。尸体会有规律地从坟墓里失踪。神秘死亡事件更是不足为奇。此外,从报道的数量来看,每三座房子就会有一座凶宅。至少每两三个月月亮就会出现异常现象:不是在不该圆的时候圆了,就是改变了颜色,有一次,竟然有整整一周时间不见踪影。反常事件在洛克伍德屡见不鲜,完全违背了常规。所以,很难发现有什么特定规律可循。   伯爵看了一篇社论,内容是探讨不安分的死者该不该有人权,轻视他们是不是有违他们理论上所享有的权利。正反方论点皆妙趣横生。正方认为死人也是人,根据宪法他们仍然享有某些基本权利。而反方则认为无论活人死人,一旦他们开始啃咬你的四肢,他们也就丧失了自己的大部分权利。   伯爵把报纸放到一边,又去拿一杯咖啡。“你有这个镇子的地图吗?”   “应该有,不过记不清放哪儿了。用我找找吗?”   他点点头,把杯子接满。   洛雷塔找来地图,这是由当地制图师绘制的简单地图,几年前就过时了。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在桌子上铺开,压平。   “这个可以吗?”   他从冒气的大杯子里呷了一口咖啡。“应该可以。有图钉吗?”   “干吗?”   “在地图上做标记呀。”   “用笔不就行了?”   他耸耸肩。“那当然好。反正是你的地图。”   她从兜里拿出一支笔,轻轻放在桌上。“你有什么主意?”   “我们仔细查查这些报纸,把报道过发生古怪事件的地点逐年标记出来。或许能显示出我们看不出来的某种规律。”   “这个主意不错。”   “以前在电影里看到过,有一个连环杀手四处作案,警方有个侦探把地图挂在墙上,用图钉标示出每个作案地点,由此推断出杀手是在按黄道十二宫的图形作案。摩羯宫或巨蟹宫之类的。一旦他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就能追踪到杀手并阻止他杀害下一个目标,而那人正好是这个警察的女朋友。警察及时向凶手开枪,当然,他没有马上毙命.虽然身中六弹,他还是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站了起来,结果警察女友只好又朝他开了几枪。”   “我想我看过这部电影”   “好像叫《浴血追凶》、《神秘血迹》或《血的追踪》。”伯爵回想着电影的名字。“内容和血有关。不管怎样,电影里这种方法有效。或许在这儿也管用。”   “不妨试一试,”洛雷塔赞同地说。   伯爵从最近出版的《观察》开始逐年往后查找。他读相关文章,洛雷塔在地图上做标记。她潦草地在年份上画上小圆圈。四十五分钟之后,确实显现出了某种规律。他们正在破解它时,公爵进来了。   “那些小鸡怎样了?”伯爵问。   “它们只是需要好好喂养”公爵拉把椅子坐下,拿起一份报纸。   伯爵指着地图。“看这里,这种现象逐年稳步上升,幅度不大,只是每年略有整加。”   “是这样,那又说明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你回头看看多年以前发生的事,你会发现大约十八年前出现一次大幅剧增。在那之前也有类似事件发生,不过数量很少。而且影响也不像现在这么大。从捉弄人的鬼怪和玉米地怪圈到僵尸频现和大批啮齿类动物迁徙。”他打了个响指。“就这样。”   洛雷塔皱起面孔,一幅困惑的表情。   “你说得没错。奇怪?我一直住在这儿,却从没注意过。”   公爵的脸埋在报纸后面,说:“你没注意到也情有可缘。这就像看着水加热,只有在沸腾时才会真正发现。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数量上升,它很可能是想让它显得颇为正常。”   “是想迷惑我吗?”   “迷惑每一个人。”   “我可不喜欢那样。”她厉声说。“不,一点儿都不喜欢。那感觉就像,哎,我也说不好,就好像我被侵犯了一样。”   “它只是扰乱了你的思想,”伯爵说。“与有人挖出你的眼睛或折断你的手指还不一样。”   “我想是的。”   “不管怎样,”伯爵继续说,“十八年前发生的某件事就是今天这一切的根源。”   “我们怎么知道是什么事呢?”   “再看一遍报纸就知道了。”   “没那个必要。”公爵举起他正看的《观察》。“十八年前,三月十五日的报纸。”他用手指使劲指点角落里的一则趣味新闻。   吉尔·威尔逊夜店开业。这行字下面是一张不很清晰的威尔逊的黑白照片。他身材瘦小,其貌不扬,和他的餐馆一样普普通通,平淡无奇。   洛雷塔从公爵手中抢过报纸。“该死。你确定这不是巧合?”   伯爵在地图上标住出餐馆的位置。以这个大大的黑色×为大致中心,四周方圆五十英里以内的区域都曾发生过神秘事件。   “或许只是巧合呢?”洛雷塔说。   “赫克特有一套关于巧合的理论。”公爵说。“一次不能说明什么。两次表示宇宙向你发出了暗示。有可能我们正坐在另一个圣路易斯拱门上。”   “有可能,”伯爵赞同地说。   “拱门不只是个地标,”公爵向洛雷塔解释道。“它是通往外度空间的门户。至少人们是这样认为的。有些恶魔一直谋划通过它打开一道通往地狱之门。”   “不是地狱,”伯爵更正道。“是炼狱。”   “都一样。反正没成功。”   “而且,大笨钟也不仅仅是钟。事实上,它是无限时空的秒表。一些通灵主义者将它组装起来以阻止世界末日的到来。实际上,钟里面有个齿轮承载着这个世界的命运”   “别忘了还有金字塔,”公爵提醒他。   “它们怎么了?”洛雷塔忍不住问、   伯爵靠近些。“最终证实它们是古代宁航员的着陆场。”   她无比惊讶地睁大了左眼,满腹狐疑地眯起了右眼。“别开玩笑了。”   吸血鬼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是,我瞎说的。金字塔只是埃及人的巨大墓碑。不过别的都是真的。”他举起一只手,掌心向前。“以吸血鬼的名义保证。”   “问题是,”公爵说,“就因为这个地方看起来像参观,并不意味着它就是餐馆。东方人相信地理位置可以传递地球的力量。”   “风习,”伯爵说。   “风史,”公爵纠正他说。   “风俗。”   “风水。”   “随你怎么叫吧,如果吉尔·威尔逊知道如何将餐馆准确地建在这里,那么这个地方就越发显得怪异了。”   “想想看,”洛雷塔沉思着,“有人在离公路这么远的地方建这么大一个餐馆确实有点儿奇怪。那你的意思是吉尔有意这样了?”   “他有某种目的。神秘事件的剧增或许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我认为现在我们最好把这个地方里里外外拍下来,然后把照片寄给赫克特。他或许能看出一些我们漏掉的东西。”   “你觉得那能帮我们弄明白为什么有人那么迫切地让我离开这里?”   “不能保证,试试看吧。”   洛雷塔出去找照相机。   伯爵又倒了一杯咖啡,这已经是今晚的第四杯了。咖啡会让他焦虑不安,不过至少他不用担心会让他整天睡不着觉。   20   伯爵低头走出餐馆,假装去找东西吃,可他并不饿。至少没有饿到想咬牛脖子的地步。他要去打个电话。用餐馆的电话有风险,他不想让公爵听到,考虑到狼人的听力,一二英里以外的地方才够安全。   伯爵在一个已经废弃很长时间的破败加油站旁发现一部公用投币电话。当然,这里还有两个幽灵:一个网脸男人穿着外质工装裤,上面沾了一层外质油污,另一个是苏格兰猎犬。据伯爵估计,在洛克伍德居住的幽灵数量应该和人的数量不相上下,或许更多。那个幽灵服务员正在一张长凳上睡觉,旁边的油泵已经坏掉不能用了,小猎犬向吸血鬼跑过来。   要是以前他不会理会这种野狗,但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对那些躁动不安的幽灵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他抚摩了小狗几分钟,然后才去打电话。这部电话需要由接听电话的人付费,不过他知道赫科特是不会介意的。   “赫克,是我。是的,餐馆的麻烦还没解决,不过这次我要问点儿别的事。”   那只幽灵狗开始挑衅地闻他的脚踝。他把它轻轻推开,但要阻止它J、|J不那么容易。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墓地守卫解脱吗?”   赫克特向他解释解除幽灵束缚过程中的进进出出,伯爵忙着做记求这时,猎犬爬上他的腿,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伯爵连踢带晃,但它以一种超凡的韧劲紧抓不放。血肉之身的狗可不具备这种顽强。最后,伯爵决定还是随它去吧。他谢过赫克特,朝墓地走去。那只狗跟在后面。   半路上,伯爵发现一头母牛,便决定顺便吃顿晚饭。如果他今晚什么都不吃,明天也必须硬着头皮吃点东西。还没等他迈过栅栏,小猎犬就冲了过去,朝他的晚餐狂吠不止。它一口咬上去,把无形的牙齿嵌入牛的脚踝。作为一种头脑简单的动物,母牛无法通过逻辑分析来否认幽灵的存在,它惊醒过来,跑开了。猎犬回到伯爵身边,眼神里闪出狗特有的自豪光芒。   伯爵跳过栅栏。“嗯。干得不赖,小家伙。”   它快速摇着尾巴,如外质薄雾般让人眼花缭乱。   回到墓地,伯爵迫不及待要告诉凯茜这个好消息。看到他来了,她笑着张开双臂。   “拿破仑!”   小猎犬跳到她怀里,舔她的脸。   她的声音高了八度,尖得有些刺耳。她噘起嘴唇,显得有点儿可笑。“我的宝贝好吗?我的宝贝好吗?它听话吗?”   “棒极了,”伯爵回答。   她不停地亲吻那只杂种狗,声音大得出奇,它则又舔了她几口,确信她脸上的每寸肌肤都沾上了自己的口水。她放下拿破仑。猎犬跑去研究敞开的墓穴去了。   “它是不是很可爱?”   “确实招人喜欢。”伯爵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是那么回事。   “自从我来到这儿,只有他陪着我,时不时过来打招呼。”   “好极了。拿破仑,嗯哈?”   “足我给它起的名字。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你喜欢这名字吗?”   他靠在一个已经松动的墓碑上。它被压得动了动。“是个好名字。”   她在他旁边坐下。墓碑并没注意。“昨晚一切都还好吧?”   “没人送命。”他举起笔记本,迅速转换了话题:“我想我可以让你离开墓地了。”   “真的吗?”   “可能吧,”他说。“按我一个朋友说的,这只需要一种很基本的魔法,不过我必须先凑齐一些东西。如果成功的话,你可以在任何时候离开这里。”   “那去别的地方和待在这里又有什么分别呢?我是说,换个环境不错,我很感激你。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又能去哪儿呢?”   伯爵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跟我走。”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希望她没注意到。“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真的吗?”   “为什么不呢?”   “还有拿破仑。它也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吗?”   幽灵狗抬起头大声叫着。   伯爵可不愿意每晚有幽灵爬上他的脚脖子。但是对于凯茜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无法拒绝。如果她让他留下来一起看日出,他也会欣然同意。   “可以。”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伯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力量的改变将墓碑拔了起来。他们倒在地上。他摔了个仰面朝天,凯茜半躺在他身上。幽灵几乎没有重量,不过她就像一个两吨重的保险箱压在他身上。他喘不过气来,不过这也说不通,因为不死亡灵根本就不需要呼吸。他们大笑起来。她先笑的,他便跟着。他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想帮她站起来,结果却把她拉得更近。   随后,他们吻在了一起。这个吻既温暖又缠绵,好像永不停止。他以前从没吻过幽灵。不过除了他嘴唇上留有的淡淡味道之外,这和吻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那是混合着玫瑰,朝露,很奇怪,还有软饮料胡椒博士的味道。   她笑了。“哇。”   他知道自己咧嘴笑得很傻。不过他不在乎。   “那感觉……真好,”凯茜说。   “是。”他笑得更加愚蠢,嘴也歪得愈发厉害,好像要从脸上掉下来。“真好。”   拿破仑叫了起来。   不会错,那是啪地打开啤酒罐的声音。伯爵从凯茜的肩头看过去。公爵就站在几英尺远的地方。   “伯爵,”狼人和他打招呼。“不想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妈的,”吸血鬼咕哝着。   凯茜站起来。她热情地笑着,伸出一只手。作为一个幽灵,她很少有机会遇到陌生人。   “嗨!我叫凯茜!”   他没有和她握手。   “他触摸不到你。”伯爵坐起来。“他是狼人,不是吸血鬼。”   “狼人。真的吗?”   “是狼人,”伯爵纠正道。“你说的狼人只不过是活动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满脸长毛的傻瓜,化了妆的吉卜赛人。”   “噢,对不起。”她用手指拢着头发,尴尬地笑了。   “没关系。”   公爵胳膊下夹着一箱六罐的老密尔沃基啤酒,他用力掏出一罐扔过来,啤酒穿过凯茜虚无的身体。公爵笨拙地伸手去接,但它撞上了他的膝盖,滚到地上。   “我还以为你戒酒了呢。”   公爵喝光啤酒,压扁啤酒罐。“只不过是几罐啤酒而已。”他把空罐扔到一边,又打开一个。   伯爵擦掉啤酒上的尘土。“凯茜,这是公爵,我朋友。”   “那么说你真是狼人?”   “是。”   “而且你们真是朋友?”   “算是吧,”伯爵的回答有些犹豫。   “太棒了。我一直以为狼人和吸血鬼合不来呢。”她咯咯笑着。“我以前从没想过世上真有吸血鬼和狼人。不过我觉得就因为有幽灵存在不一定证明其他的……呃……东西也存在。”   她咧嘴笑了。   “对不起。我在胡说八道,是吗?我只是不太适应身边有这么多人。我是想说我一直以为吸血鬼和狼人合不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那种感觉。”   “人们常有这种误解,”伯爵说。   公爵对动物的吸引力甚至延伸到了死去的无形狗身上。拿破仑来到公爵身边,热切地抬眼看他。既然抚摩是不可能了,能待在他身边也是愉快的。   狼人单腿屈膝,将手指放在拿破仑头顶上方逗弄它。小猎犬顽皮地咬向他的手指。   凯茜滑到伯爵旁边挽住他的胳膊。自从认识她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让他觉得不自在。事实上,她一直令他不自在,但像这次这样表现得不合时宜还是头一回。不过这不是她的错,错在公爵。   公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种心知肚明的眼神很令伯爵气恼。公爵话虽不多,不过大多数时候伯爵知道他在想什么。偶尔公爵投过来的眼神也会让他琢磨不透。在那样的神秘时刻,伯爵知道公爵又悟出了宇宙间的某种终极奥秘,他不太愿意与别人一起分享。   他现在正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伯爵,更让伯爵气恼的是他甚至不正眼看自己。公爵在逗弄幽灵狗,好像根本不在乎伯爵在干什么。   “公爵,我能和你谈谈吗?”   吸血鬼试图礼貌地笑一笑,结果却满脸怒容。“就我们俩。”   “没问题。”   “我们离开一会儿行吗?”他握紧凯茜的手,又不情愿地放开了。“我马上回来。”   “很高兴见到你,公爵。”   公爵扭头看她。“再见。”   伯爵领着他穿过墓地大门来到土路中间。为了凯茜他假惺惺地笑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伯爵问。   “这有什么难的。餐馆就在马路对过。而且你昨晚回去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外质的味道。”   “该死。”伯爵忘了公爵的鼻子非常敏感,甚至连幽灵的气味也能闻得出来。   “该死,你个讨厌的家伙。你在那儿站多长时间了?”   “有一阵子了。这么说你喜欢那姑娘?”   “是。是的,我喜欢她。好吧,我承认我喜欢她。你满意了吧?”   公爵没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丝难以觉察的坏笑。   伯爵的怒气不断上升,笑着的嘴也咧得更大了。“你知道吗?她喜欢我。是的,我。你有意见吗?”   “没有。”   接下来的几秒钟他们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终于伯爵忍不住了。   “你这蠢货。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可没对你做什么。”   伯爵举起双手。“没做才怪。”   “注意点儿,伯爵。你女朋友看着呢。”   凯茜正站在墓地边上。她笑着朝吸血鬼挥手。伯爵也冲她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公爵。你在想我是自欺欺人。那样一个姑娘配我太可惜了。你在想如果她不是幽灵,而我也不是吸血鬼,她就不会和我有任何关系。”   “我是那么想的吗?”   “是的。你这狗娘养的胖子。你知道吗?你想得没错。那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在乎。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而且,她会和我们一起走。你有意见吗?”   伯爵使劲瞪着公爵的下巴。他本来要盯着他的眼睛,不过仰着头就表示承认公爵在身高上占有优势。当然,身高只是其中一个优势而已。冲动之下,他会轻而易举地扯下伯爵的右胳膊,把它塞进吸血鬼的喉咙。伯爵可不希望那样。至少不要当着凯茜的面。   “伯爵,你真是个傻瓜。”   公爵拍了一下伯爵的肩膀。伯爵踉跄着差点儿摔倒。狼人咧嘴笑了,那是真心实意发白肺腑的灿烂微笑。伯爵从没见公爵这么笑过。他甚至不知道他还会这么笑。他一直以为公爵没有展现这种表情所必需的肌肉。   公爵哈哈笑着,朝凯茜挥了挥手,朝餐馆走去。拿破仑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就在快进餐馆之前,他转回头,露出了那一贯的轻描淡写地微笑一   他又发现了一个该死的秘密。   伯爵自己差点儿就想明白了,不过他可不想在这上面多花时间,他得赶快回墓地去。   21   泰米的父母让查得定期来家里接受辅导。虽然她成绩一般,不过理…也说得过去:查得的成绩更糟。她父母甚至允许他们单独待在她房间,只不过房门要留个缝。   房间里根本没进行什么辅导。当然,这取决于你对查得抄袭泰米家庭作业这件事怎么看。他坐在桌旁忙着抄历史作业,泰米在翻阅科丽兹·凯撒尔最新版的《隐秘魔法商场》。对于现代高级女祭司来说,这本商品目录必不可少。要是在黑暗时代,找到新鲜的曼德拉草根或处女脾脏并不人难。不过在20世纪,还有谁有时间在执行过绞刑的树下挖掘或弄明白脾川到底是什么样子呢。科丽兹·凯撒尔的目录就是救命稻草。它投递及时川靠,尽管不使用邮件,也总能把你订购的东西送到手中。通常谨慎地用牛皮纸包起来。不过,有一次,泰米想要买一包希特勒的骨灰,还没提交订单,就发现它已经在枕头下面了。   最主要是价格便宜。她预算紧张,以一镑三美元的价格就可以买到幽冥和魔法女神赫卡忒闪光的鳞片,事情就好办多了。目录封皮上吹嘘“价格超低,挑战理智极限”。下面还有一行字宣称,“黑暗迫近,凯撒尔说在厄运之神将世界吞噬之前,所有商品要销售一空。”科丽兹·凯撒尔总说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只有这一次,她说对了。   泰米一页一页翻看。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幽灵的獠牙,沃尔格制成的蜡烛,还有献祭用的各式匕首。不过也不能让这些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只买需要的东西。她的存款不多了,她划掉自己费点儿心思就能凑齐的东西,还差几美元。   “你有多少钱,查得?”   查得正在抄作业,停了下来。“什么?”   “钱,”她叹了口气。“你有多少?”   他把所有的兜掏了个遍,拿出几美元。   “不是身上带多少钱,傻瓜。我是说,你攒了多少钱?”   “过生日的时候奶奶给了我一百美元,可我要留着旅行用呢。”   “我要用钱。”   “可我还要留着旅行用呢,”他嘀咕着,怕她第一次没听见。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她会用些女人骗人的小把戏说服他。不过现在她可没这份心情。她皱着眉头狠狠地斜眼瞪他。   查得又开始抄作业。虽然背对着她,他仍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我想,呃,或许毕业后我们可以,你知道的,去什么地方旅行。”他转回头。可是并没看她,而是转向她所在的大致方向。“一起去。”   泰米笑了。不过笑得不太友善。再者说,如果人们知道那笑容背后隐藏着的邪恶想法,友善的笑容也并非真是善意了。   “陆路旅行?”她问。   “呃……是的。”   “毕业之后。”   “呃……是的。”   “一起去。”   他咬着腮帮子,铅笔敲打着桌面。“我在想或许我们可以去维加斯。我一直想去维加斯。”   她的笑容更大了。“听起来不错。”   “嗯,我们可以去拉斯维加斯大道。或许可以看一场大型表演。我是说,我知道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太多钱,不过我们还是可以玩得很好。”   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查得手中的铅笔折为两段。   “哼,你可真够愚蠢,”她嘀咕着。   “我是想……”   “你别想了,查得。你从来不会动脑子。”   他用拳头打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该死,泰米。不许你再说我愚蠢。你总是那么说我。”   “那是因为你确实愚蠢。”   “你这个泼妇。”他胡乱抓起抄来的作业塞进口袋里,朝门口走去。   门啪地一声自动关上了。   “坐下,查得。”   “去你妈的。”   他伸手去够门把手,结果前臂猛地一振,失去了知觉。他顿时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说了,坐下。”   查得坐下来,按摩手腕上绵软的肌肉。   这时,客厅里传来泰米爸爸的声音。   她指向房门,它自动打开。门缝大小完全符合父母的要求。“对不起,爸爸!”   查得拍打着麻木的手指,试图恢复一些知觉。   “别这么窝囊废,”她嘟哝着。   他弯下身,将那只麻木的手放到胸前。他盯着地面,不敢看她的眼睛查得对他们所涉足的邪恶魔法并不十分了解。她只告诉他做什么,他就去做。开始时是赤身裸体地诵念咒语,虽然需要背诵长串的绕口音节,不过刈他来说这完全是一种享受。后来,一切变得越来越古怪。不过只要能和泰米在一起,他才不管那么多呢。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性的关系,不过这不是唯一原因。他喜欢她。或者说,至少,他喜欢过她。   她灵魂里的邪恶伴随那神秘力量不断滋长,他也一天比一天觉得她可怕,怕得要命。可他仍然喜欢她,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有本事将这种邪恶掩藏在女学生的外表之下。不过,不知道是这种力量已逐渐征服她,还是他比以前更善于发现它,不管出于哪种原因,像这样装作没看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再者,这还涉及世界末日的问题。他并不迷恋这个世界,况且能够成为活神仙的预期听起来也颇为诱人。但是他仍有所顾忌。   “失败了怎么办?”   “会成功的。”   “可你说过我们这么做会把恶魔带到这个世上。”   “上古之神,”她纠正说。“不是恶魔。”   “不管叫什么吧。上古之神会来到这个世界,他们会因为重新获得自由而满怀感激,赋予我们神奇的力量吗?”   “是的。”她脸上露出了傲慢的冷笑。   “可你说他们会毁灭这个世界。”   她用手掌揉揉眼睛,这样跟他没完没了地解释,她真是厌烦透了。“他们会重塑这个世界,解决人类的腐败问题,按照他们的意图重新打造它。”   查得努力找出这其中的不同。“没有维加斯了吗?”   “没有了。”   “这些上古之神,他们,好像,很邪恶,对吧?”   “善恶只是道德约束。他们不受道德的束缚。”   “呃……是的。那么,我想我要问的是,如果他们力量这么强大,这么不受束缚,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遵守诺言呢?”   “他们会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   她的声音低得好像耳语。   “我就是知道。”   查得还是不放心。   泰米能感觉到他的顾虑。她对怀疑者没什么耐心。《死灵之书》简写本中有一章简短讨论了如何维持忠诚的信仰。它介绍了一个简单有效的办法来对付怀疑的信徒。   显然,任何一个异教团体都会发现他们偶尔会被信徒的心存疑虑所困扰。应该以一种斯文的方式引导这些迷失的孩子,使他们重新树立坚定不移的信念。如果这种方式不管用,经验告诉我们忠诚的信徒胜于死亡信徒,死亡信徒胜过怀疑的信徒。一条臭鱼腥一锅汤。将迷失的灵魂作为祭祀供品,尤其是和其他信徒有联系的人,不仅可以挤压出这个被摒弃者仅存的一点价值,还有助于促进这个幸福家庭的团结,防止怀疑者再度出现。   这是个不错的建议,但是她不能牺牲查得。现在还不行,他是她唯的追随者。而且,尽管她不愿承认,事实上她已经有一点点喜欢他了。需要的时候有他在旁边会方便许多,她不能现在杀了他,她要等到那个特殊时刻。   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她强忍住厌恶情绪,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是她特地留到这种情况才使用的。   “宝贝儿,到这来。”   她拍拍床上自己旁边的位置。他犹豫着。她将双腿反复交叉合拢鼓励他。看这还不管用,她将手指在大腿内侧来回滑动。这一招果然奏效。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握住他那只受了惊吓的手。   “对不起,宝贝儿。我让你难受了。”   “没什么。”   “我不该那样。”她温柔地逐个亲吻他的指尖。“你能原谅我吗?”   他噘起下嘴唇,用脚后跟不停地踢着床。“我不知道,或许吧。”他仍然不正眼看她。   她靠近他的耳朵,调动起她苦练的迷人的声音。“好了,查得。别生气了。”   他把头慢慢转向她,他们的脸只有几英寸远了。她向后躲了躲。“细节问题你就别操心了。那是我的事。”   她几乎可以听到他嘴里的唾液一滴滴蒸发的声音。“那我的工作是什么?”他冷冷地问。   “你的工作就是让我高兴。”   他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张开嘴想说什么。泰米将一根手指放在他开启的唇边。   “你能做到吧,查得?你能让我高兴吗?如果我高兴了,你就会高兴。”她强忍住没吐出来。“非常,非常高兴。”   如果她能吻他,他就又是她的了。但是,她爸爸对于在卧室里可以做什么有严格的规定。亲吻爱抚不在其中。而且她也觉得没这个必要。   查得被荷尔蒙冲昏的头脑挣扎着想要理出一丝头绪。泰米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最后,他看向她的眼睛,从那里开始,他的目光滑向她的双唇,胸部,经过其他所有美好的部位一路向下,直至脚尖。   “好吧,可我不喜欢你说我愚蠢。”   “当然,我不该那样。以后不会了。”   查得愚蠢地咧嘴笑了,他又属于她了。   卧室的门开了,她爸爸探进头来告诉她已经九点半了。九点半之后房间里不许有男生。这是她爸爸的又一条愚蠢规定。她可以和查得在外面逛到很晚,就是不可以待在卧室里。他从来不考虑卧室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们不会做违背她爸爸意愿的事的地方,也从来不管出了这个房子,她和查得已经胡闹过多少次了。父母定下的规矩没什么道理。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不得不忍受这些规矩,现在他们又把这些规矩强加给自己的孩子。存在只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从A到B,从B到C,一直到Z,然后返回到A。这个世界就像一部糟糕的电视连续剧,不停地重播,亟待废止。所以她迫切期望这个末日的到来。   查得将书和作业收好,她和他一起来到摩托车旁。   “嗨,你怎么从来不对你父母用点儿魔法呢?”他边骑上摩托车边问。   她差点又要说他愚蠢,不过咬住了嘴唇。   “因为魔法这东西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是,不过我打赌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他们的思想,免得他们碍事。”他冲她摆了摆手指,一脸严肃。   他的无知荒唐得几乎让人觉得可爱。有那么一刻,她几乎忘了他是多么令她心烦。   他发动引擎。“那么你明天想做什么吗?”   在查得的字典里,“什么”可以翻译成闲逛个把小时,然后找个地方做爱。反正他想调整一下。   “今晚怎么样?”   “那你爸爸呢?”   “他才不管呢。”她咯咯笑着。“只要我们不待在房里。”她跨上摩托车,坐在他的后面,双手搂在他腰下面的位置,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朝他耳朵吹气。   “我们不能把世界末日延到毕业之后吗?”   “查得。”   “好了,好了。”他加大油门。“我只是问问。”   22   洛克伍德日杂店既卖食品杂货,动物饲料,也是一个二手车市场。和这个镇上的大部分建筑一样,它没做丝毫的装饰。店名通过模板用黑色字体喷在四面的墙上。这里的二手车包括三辆破损程度不同的小吨位货车和一辆放在空心砖上的沃尔沃,根据雨刷下面纸卡上的说明,它可是具有“梦幻般的速度”。不算坏掉的汽车,这里货品丰富。伯爵单子上列出的大部分东西公爵都能在这里找到。那上面没什么稀奇东西。大部分都是基本的日常用品。   生活用品平淡无奇,却也蕴藏魔法。有一次,赫克特告诉他有个人用三码长的胶带,一个台自动售货机,一个激光唱机和一双特大号的小丑鞋就颠覆了罗马帝国。公爵一直没弄明白那是怎么办到的,因为远在那些东西存在之前,罗马帝国就已经灭亡了。但魔法从不受类似悖论的影响。恐怕一个普通浴室就具备可以使死人复活和驱除恶魔所必需的零零碎碎。当然,要想达到这样的目的需要有惊人的才能。所以大部分魔法从业者通过其他方式来使事情简单化。他们或用鲜血画出怪异的图案,或围绕奇异的道具手舞足蹈,或戏剧化地吟咏诵唱。按赫克特说的,隐身力量通常喜欢精彩的表演。   公爵在货架上寻觅了两遍。去交款时还有几样东西没有找到。   “晚上好,孩子,”那个矮小的老妇人说。“东西都买全了吗?”   他核实了一下单子。“还缺蜡烛。”   “蜡烛在那边。”   “那是白色的,我要蓝的。”   “我们好像没有那样的蜡烛。”她朝后面转过头喊道。“嗨,比尔!比尔!该死的,比尔,你这个狗娘养的懒货!”   写着“非员工禁止入内”的后门开了一道缝。没有人出来,只听到一个声音。   “啊?什么事?”   “我们有蜡烛吗?”   “在第六个过道!”   “那是白色的!这个人要买蓝的!”   “蓝的?干什么用?”   收银的女士摇着头。“那不关我们的事!去看看有没有!”   “没有!”比尔马上高声回答。   “你去看了吗?”   “我说了,没有。玛丽!”   “你去看了吗?”   “见鬼,玛丽!我知道我们这儿有什么!”   “快去看看,你这个没用的……”   “好吧,好吧!这就去!”   “你最好去看一下!”玛丽咆哮着。“你要是没去我会知道的!”   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玛丽把公爵每样东西的价钱记入收款机。“真对不起,孩子。”   “没关系。”   这台收款机是一件老古董。每敲一下键子就会叮当作响。   “嗨,公爵!”   泰米蹦跳着穿过商店的前门,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公爵猜可能土她妈妈。她来到他身边。   “嗨,”他含糊地回应。   “你在干什么?”   “买东西。”   “好极了。”   比尔打开门。“根本没有蓝色蜡烛!”   “你确定?”玛丽问。   “是!”   她冲公爵耸耸肩。“抱歉,孩子。”   “没什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将手指滑向单子上的下一样东西、他们很可能也没有。不过在洛克伍德这样的地方只有问了你才知道。   “有渡鸦眼睛粉末吗?”   “可能有。我确认一下。嗨,比尔!比尔,你个没用的东西!”   门又开了一道缝,比尔和玛丽对喊了能有一分钟后他才同意去看一下趁这工夫,公爵顺着过道去拿了些白色的蜡烛和一罐蓝色喷漆。泰米一直跟着他。   “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她问。   “念咒用的。”   “真的?像爱情魔咒什么的吗?”   “不知道。”   泰米让妈妈喊走了,这让公爵松了一口气。以前伯爵抱怨到了婚嫁年龄的年轻女子太过注意他,他还一直取笑伯爵。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伯爵的难处。公爵灵魂里的人性不想在泰米身上占不必要的便宜。不过掩盖在外表下的蠢蠢欲动的狂野兽性却没有这种自制力。它把泰米看作一个心甘情愿的潜在配偶。野兽的欲望盖过了他的意识。他强行将它们压制下去。   “这些够了吗,孩子?”   “呃?”   玛丽将装有几盎司渡鸦眼睛粉末的塑料袋晃了晃。“这些够了吗?就剩这么多了。”   “噢,是的,够了。”   “还需要什么?”   “有颠茄吗?”   这时,比尔正站在玛丽旁边。他身材矮小,体格结实,皮肤好像在沙漠的烈日下暴晒了四百年。“我想这里没这东西。”   玛丽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他的肋骨。“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因为我肯定没有。”   “你怎么那么肯定?”   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则用更严厉的瞪视回应他。比尔屈服了,嘟嘟囔囔地拖着脚回了后屋。   在公爵和玛丽等比尔消息的时候。泰米和她妈妈也在买东西。她一会儿弯腰寻找高乐氏,一会儿踮起脚够高处架子上的罐装物品。公爵努力不去看她。但他克制不住自己。体内的兽性随着月亮渐圆而越发强大。到月末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抗拒她。希望到那时她已经厌倦他了。或者餐馆的事情忙完了,他可以把洛克伍德和这种诱惑都抛在身后。   如果不能……   嗯,如果不能,那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泰米发现他在盯着她。她笑了,那笑容既洋溢着女孩子的天真,也充满了迷人的诱惑。玛丽也看到他在盯着泰米,不满意地摇着头。比尔自己也在忙着看那姑娘,根本没注意到别人。   他好不容易把目光从泰米穿着的牛仔装上移开,将一个纸袋扔在柜台上。“颠茄。还要别的吗,孩子?”   “不用了。就这些。”   公爵付了账,差点儿把几乎空了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为了让伯爵的女朋友获得自由他们几乎用光了原本有限的资产。公爵希望这笔钱不会白花。凯茜一定会发现伯爵是个蠢货。如果她能发现掩盖在他无数性格缺陷下的优点,他们或许还有机会。如果她不能,公爵是这么认为的,她就会离开。到那时就有伯爵受的了。那个可怜的家伙会因为这个姑娘吃尽苦头。如果情况糟糕的话,今后几个月他这个狗娘养的会让人不得安宁。公爵可不想这样。   马歇尔·考普的巡逻车停在停车场。警长摇下车窗,探出头。“早上好,公爵。”   “警长早。”   “餐馆那边怎么样了?”   “越来越糟。”   “我想也是。我最近很忙。下过雨后活动房屋集中地到处是发情的蟾蜍。柯提斯·梅菲尔昨晚又出来乱跑,身上沾满了绿色的稀泥,念叨着外星人人侵的事。而且,情侣墓地的丝兰花也停止哀鸣,改为大笑了。那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可怕的事。警长缩回头喝了一口可乐。   “我一直在查可能有异教活动的所有场所:桑德的磨坊,罗伯逊旧宅,还有坎因田地。每一处废弃的偏僻地方,每一处群伙可能聚集在一起从事邪恶魔法的地方。”   “有收获吗?”   “目前还没有。我猜他们可能知道我们在找他们,所以有所收敛。但是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吗,他们总是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是这样。”公爵把那袋魔法用品扔到卡车的驾驶室里。随后爬了进去。   “再见,公爵。”   巡逻车开走了。   公爵发动卡车。他回头向商店瞥了一眼。泰米站在门口冲他又是挥手,又是飞吻。他在微风中闻到了她萦绕不绝的味道。那味道很好,年轻,热切而又富饶,一个绝佳的配偶。他身体的每块肌肉都绷紧了。紧握的方向盘开始弯曲,人造革上面留下了巨大的手印。   “该死的。”   凭借那一点点消逝的意志力,他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从容地逃离洛克伍德日杂店兼二手车市场。   23   现实就像一块水果蛋糕:看起来漂亮无比,但美丽的外表下却掩藏着各种污秽肮脏。古老的东西,比时间更为久远,被压制在即将垮塌的多维空间下,人类的理解能力有限,将其称之为存在。这些东西是邪恶的:他们是曾经存在的灵魂,现已被遗忘;他们是曾经存在的梦魇,今后应消逝;他们是从没真正存在过的扭曲灵魂,但不可能消亡。所以梦魇中最为可怕的噩梦,如果真的可以衡量的话,就是上古之神。像上帝那长着一头红发无比丑陋的继子被推到宇宙的角落被人忽视一样,他们被关在最最幽深最最黑暗的地狱。   有些东西拒绝被忽视。   比喻未必恰当,吉尔夜店的壁橱门开了一道小缝,一个令人恶心的核桃溜了出来。一个令人作呕的烂核桃急于磕掉一切善良而又体面的生灵的牙齿。   这时,洛雷塔有幸对此一无所知。她也不知道幽灵狗正坐在厨房角落里看她清理铁篦子。   洛雷塔正用铲子刮一处顽固的油渍。她不停地咕哝着,巨大的身躯左右摇晃。每削下一片顽固的褐色污渍,她那宽大的屁股就晃动一下。   拿破仑在研究她不停颤动的臀部。她的屁股有节奏地绷紧放松,好像有两个相扑选手在棉质防水布下较量。洛雷塔擦去脸上的汗水,喝了一_人口放在旁边的可乐。随后,停下来的舞蹈马上又开始了。   拿破仑或许会这样一连几个小时看着她。它差不多总在观察他们。这些人真是有趣,除了吃饭,交配和大小便以外,大部分时候它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而且,就连他们大小便的方式都很奇特。但是,就是这种无知使它对人类的兴趣越发浓厚。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有趣的事。比如说,许多细长的绿色触须正从冰箱下面伸出来。   小猎犬警觉地站起来,在冰箱下面钻出来的东西和洛雷塔之间来回跳跃。它冲向前向滑行的触角低声咆哮。可是它发现这根本不起作用,于是便狂叫起来,想告诉对方它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也为了提醒洛雷塔危险正向她的脚脖子逼近。   她根本没理它。   终于,它朝触须的末端咬了下去。它并没预期真能咬到它,所以当牙齿碰触到那东西时他又惊又喜。   狗,即使是幽灵狗,对宇宙之事也是知之甚少。即便真的了解,也还不如人类。拿破仑不知道冰箱下面的东西以多维状态存在,同时跨二十几个存在空间。而其中一个维度恰好是外质空间,所以幽灵可以触摸到它。它只知道可以咬到它,于是就狠狠地咬下去。它将牙齿嵌入黏糊糊的肉里。味道糟透了,但是它已经很长时间没尝到什么东西了,所以仍吃得津津有味。   冰箱下面的东西尖叫起来。   洛雷塔回过头,发现一大堆触须弯弯曲曲地快速移动。它猛烈地甩来甩去。拿破仑没咬住,被甩得飞了出去,撞到墙上,如果是普通狗,脊柱早被摔断了。拿破仑则一路穿过墙体,飞出了厨房。   冰箱下面的东西继续隆隆前行。生锈的冰箱歪向一侧,险些翻倒。触须的颜色灰白,发着微光,好像要消失一样。它们在地板上探寻,顺着吧台摸索。一根触须抓起一个食品搅拌器扔了出去。它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冰箱下面的东西有什么让洛雷塔害怕了,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容易害怕过。和食尸魔的偶尔斗争只是让她变得更加固执。可这个东西看上去让人不舒服,一大堆黏糊糊的怪异触须蜿蜒滑行,异常恐怖,不过比这更恐怖的她也见过。不是这个东西的形状令她不安。而是她几乎敏感地意识到这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完全超出了凡人的认知。   她对这个东西的认识完全是潜意识的,同样,她也依稀觉得这只是那个东西微不足道的的一小部分。它的整个躯体会令这个世界窒息,而这也正是它的目的所在。   “从我的厨房滚出去,你个恶魔。”   她抛开恐惧,抓起一把挂着的剁肉刀朝一个扭动着的卷须砍去。刀刃切过绿色无骨的肢体。它尖叫起来。砍下的触须掉到地上,喷出一团火焰,而新的触须又从伤口处长了出来。   “该死。”   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地砖像波浪般不停起伏。橱柜突然打开。更多的触须穿过壁板伸出来。洛雷塔估计,这里已经成了通往地狱的黑暗之门。不过她大错特错了。和这个东西来自的黑暗空间相比,地狱就是甜美的乐园。触须上长满了眼睛,舌头和流血的洞孔,它们分布得杂乱无章,异常混乱。疖子不停地膨胀,破裂,黄色的黏稠浆液滴落下来。   厨房门就在几英尺远的地方,洛雷塔在奇形怪状的肢体中左躲右闪迂回穿行,努力朝门口行进。一条触须逼近她,她用切肉刀将它打了回去。她不知道门后面会有什么等着她。她倒希望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或是打着旋的虚无漩涡。   不过,她看到的是公爵。拿破仑站在他旁边,可是她看不到这个幽灵   “怎么了?”他问。   “它在厨房里。”   “什么在厨房里?”   她试图用语言描述出它的样子。但她只是说“有个东西”,她想不出别的了。   拿破仑跳到门前,凶狠地叫着。至少作为一个小猎犬它只能叫到这种程度了。   公爵用一只手温柔地将洛雷塔扶到旁边,然后推开了门。   那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厨房,一些打开的橱柜,一个摔坏的搅拌器和一个些许歪斜的冰箱之外,什么也没有。   “它在这儿。在那下面。在那儿。还有那儿。在地砖下面。到处都是。”   公爵和洛雷塔将房间上上下下搜了个遍。连一根触须和地狱大门的影子都没找到。   “我看见了,”她说。   “我相信你,可是不管它是什么,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   “那它可能去哪儿了?”   公爵耸耸肩。他不知道答案。   储藏室的门缓缓打开,伯爵走了出来,他睡眼惺忪,行动迟缓。现在是正午,他本该睡觉的。要让这个不死亡灵在黄昏之前起床可不容易。   “我们有大麻烦了,公爵。”   伯爵说着就倒了下去,趴在了吧台上。公爵看了看他,可是他又睡着了。   “他没事吧?”洛雷塔问。   公爵将瘦削的吸血鬼扛在肩上,把他送回浅皮箱。   “他什么意思?”   “我们只有等他醒来之后再问了,”公爵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不会是好消息。”   这时候,拿破仑在厨房冰箱后面发现了一根还在此地逗留的触须。末梢上肿大的紫色眼睛和拿破仑相互瞪视着,展开了一场短暂的较量。拿破仑狂叫起来。冰箱后面的东西消失在阴影里,回到了浩瀚宇宙的地下室。   小猎犬勇猛地叫了一声,然后一溜小跑回到公爵身边。   24   黄昏渐渐逝去,伯爵爬出箱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用两点四秒喝了下去。   “太邪恶了。”   他又倒了一杯,用两点一秒吞了下去。   “我也差不多猜到了,伯爵,”公爵说。   伯爵看着壶里打转的咖啡。“你不明白,公爵。我说的不是平常那种令人厌恶的邪恶。我说的邪恶是指魔鬼。污秽不堪,邪恶至极,甚至用语言都无法形容。”   “非常,非常邪恶,”公爵耸了耸肩。   伯爵砰地把空咖啡杯放到吧台上。它裂成了两半。“该死,你这个狗娘养的蠢货!你根本没听我说话。”他抓起一个完好无损的新咖啡杯和咖啡壶来到桌旁,坐在公爵和洛雷塔旁边。“她,至少,看见它了。她知道我在说什么。”   洛雷塔点点头。“他说得没错。”   “非常,非常令人厌恶,糟糕,邪恶,”公爵说。“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伯爵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是怎么同事,公爵。在我睡觉的时候,我的大脑和身体处于隔离状态,但是其中某个部分仍在运行。”他转向洛雷塔,“就像一部超常的无线电收发机。这时候,大部分事情,甚至是非常严重的事情都无法将信号传人。如果有什么事做到了这点,那它一定是相当严重了。”   “类似什么样的事?”她问。   “嗯,以前墨西哥曾发生过一次地震。我感受到了它发出的强大的灾难信号,醒了大约十秒钟。还有纳粹入侵波兰的时候。我只知道会有麻烦。”他又喝下一杯咖啡。“再有就是当他们不再播放《青蜂侠》时,我有半个小时都没睡着觉。哎,我特别喜欢那部电影。”   “加藤在影片里棒极了,”公爵赞同地说。   “不管怎样,和今天下午当那个东西出现在厨房时我收到的感应相比,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即便把所有这些和我在死一般的睡眠中感知到的一切通灵信息加在一起,也无法和那个东西塞进我脑海里的邪恶相比。”想到这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很幸运我的大脑阻断了大部分信息。否则,我会疯掉,不会说这些话,也可能再也不会说话了。”   公爵点点头。   伯爵哼了一声。“瞧,你个笨蛋。”大部分人必须做出选择才是真的厌恶。他们认为如果你不心存善意,你就不可能邪恶至极。他们错了。真正的邪恶并不是杀光所有你不喜欢的人,或是因为你不喜欢那个国家名字的拼写方式就用核武器攻击它,真正的邪恶来自你没有丝毫的善,向来如此。   “人们生来不是那样的,每个人都有善心。或者在某个时候是善良的。但是这个东西,从来没有。它是纯粹的,永远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找不出恰当的词来形容它。   “我明白了,伯爵。它是邪恶的。比我能理解的还要邪恶。那么就不要费力让我理解了。”   伯爵把壶里的最后一点儿咖啡倒在杯子里。“我真正想要说的是它不是孤单一人。我想它身后还有许许多多和它一样的东西,甚至更邪恶。”   “比绝对邪恶更邪恶”   “我告诉你,你是不可能明白的。”   公爵把指关节弄得啪啪响。“随你怎么说。”   “公爵,如果你不打断我,我要说的是我不会再待在这里。不管你走不走,我可要走了。”   公爵深吸一口气。宽阔的胸脯鼓了起来。衬衫领子崩开一个针脚。他用一贯的面无表情盯着伯爵。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条缝。他皱着眉头,不过中间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   “这么说你要逃跑?”   伯爵转身离开,假装要把咖啡壶放回原处,事实上却是为了掩盖他无法正视公爵的胆怯。   “是。”   公爵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伯爵抑制住紧张带来的抽搐。通常来说,如果发生激烈的打斗,吸血鬼根本不是狼人的对手。不死亡灵基本上是在黑夜里潜行的幽灵,只不过有肉身罢了。而狼人则是为了杀戮而生,毋庸置疑。伯爵在小石城看过公爵杀了五个吸血鬼流氓。虽然他们也狠狠打了公爵几下,不过当战斗结束时,他们尝到的是死亡的滋味,而公爵只没了一只胳膊。   那些流氓当中哪个都比伯爵强壮。   他以为公爵不会真的要杀他。公爵对于要杀谁是很挑剔的。不过,他仍然会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钥匙当地一声落在他旁边的吧台上。   “开车走吧。”   “我的东西在你那儿吗?”伯爵问公爵。   “在储藏室,你箱子旁边。”   “谢谢。”他把钥匙塞进口袋。“抱歉,洛雷塔。”   她轻轻笑了笑。“没什么,我明白。见鬼,如果我有脑子,我也会离开的。”   拿破仑一直在专注地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蟑螂,忽然竖起耳朵转向一人高的冰箱门。它在金属门前走来走去,用力闻着,然后咆哮起来。   公爵和伯爵疑惑地看着冰箱门,可它并没什么异样。拿破仑的咆哮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愤怒吠叫 洛雷塔既看不见它也听不到它,但是她看见了伯爵脸上的紧张表情。   “怎么了?你听见什么了?”   拿破仑躬身俯在前腿上。他把脑袋和半个无序的身子探进门里。它叫了一声,迅速缩了回来,呜咽着跑到公爵身后。   公爵向前迈了一步,伸手够门把手。   “不要打开,”伯爵说。   “必须打开。”   “不,不行。不管是什么,就让它待在那儿吧。”   “什么?”洛雷塔问。“什么在那儿?”   “肯定是邪恶的东西。”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弄个明白。”公爵握住门把手稍一用力,一丝白色的雾气从开启的门缝溜了出来。   伯爵用他那瘦削的身躯撞了上去,门啪地关上了。“该死,公爵。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弄个明白?谁说我们要弄明白了?我不想。你呢,洛雷塔?”   “等我一会儿。”她取来猎枪,瞄准冰箱门。“好吧,我准备好了。”   伯爵举起胳膊。“哦,妈的好吧。打开这该死的东西。不过如果有什么来自外度空间的可怕的鱿鱼一样的该死东西给你撕个窟窿,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他摇晃着脑袋站到一旁。   “从来没人听我的。”   “数到三,”公爵说。   洛雷塔扳起猎枪扳机。   拿破仑边向后退边敷衍了事地叫了几声。   “一。”   “就不能别惹它们,”伯爵咕哝着。“就不能让那该死的东西待在冰箱里吗。”   “二。”   “噢,不。但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还不如把我们的眼睛挖出来,把我们撕个稀巴烂呢。”   “三。”   公爵猛地把门拉开。反常的的浓雾喷涌而出覆盖了整个厨房地面,有脚踝那么深。冰箱里的东西笨拙地向前迈了一步。它的身形像人,不过只是黏糊糊的皮肤盖在骨骼上。它的眼睛从眼窝里喷射出来,后面连着长长的柄,在屋子里四处晃动。   洛雷塔将猎枪放低了几英寸。“吉尔?”   吉尔·威尔逊瘦小的身形张开嘴好像要说话。黄色的黏液从嘴里掉了下来。   “开枪!”伯爵大喊。   “可是,那是吉尔。我不能……”   吉尔呻吟着将胳膊伸向公爵。狼人向后闪开。要不是伯爵了解他,他会以为公爵害怕了。不过没有什么会吓到公爵。   “它不是吉尔!它只是占据了吉尔的身体!”   “可是……”   这时,吉尔扭动身体奔向伯爵。他的身体转来扭去,让具有关节和骨骼的身体望尘莫及。皮肤开始膨胀,好像还有其他东西隐藏在下面,随时准备挣脱出来。   “射死那该死的东西!”   她射出两枪管子弹。他的身体顿时崩裂开来。大部分身躯像破裂的肥皂泡一样不见了,四肢和脑袋掉到了地上。雾气翻滚着进入冰箱,钻进后面一个无形的洞里。其他的零零碎碎开始融化,痛苦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公爵、伯爵和洛雷塔谨慎地站在门口,看着残留的吉尔一点点消失。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   公爵跪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碰那些零碎。“你确定那是吉尔,洛雷塔?”   她点点头。“毫无疑问。”四肢融化不见了,但是头骨还在那儿。她用猎枪捅了捅它。“这完全没有道理。我是说,我成百上千次开关冰箱。他不可能一直在那儿。那里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那他又一直在哪儿待着呢?”   “地狱,”伯爵回答。“他一直在地狱。至少,他身体在那里。而且有某种力量企图借他的身体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眼睛又突然从眼窝里跳了出来。八条腿从头骨下面伸出,好像一只蜘蛛。它突然跳到他们头顶上方,又砸到了地上,然后向厨房门口爬去。   拿破仑阻断了它的去路。它又咬又叫,使它不敢靠前。他们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头骨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红色液体。拿破仑发出一声哀鸣。   公爵拿起一只超大旅行鞋朝可恶的头骨打去。它被砸得粉碎,变成了一堆粘糊糊的东西。头骨发出了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伯爵过去看拿破仑伤得怎么样。他的一个肩膀已经不见了,那里嘶嘶地冒着泡泡。外质不是肉体,精神之类的东西通常是不可摧毁的,不过仍然有办法杀掉幽灵。切切实实的办法,就看你知不知道。   拿破仑躺在地板上,身体一点点溶解。   “妈的!”伯爵小心翼翼地拿起拿破仑,放在胳膊里抱着。“好了,小家伙,你可不能死啊。”   这种酸性物质腐蚀了它的一条腿。它仍在继续吞噬,只不过速度减慢了。伯爵祈求它快点停下来。他不想告诉凯茜她的幽灵狗真的没命了。   拿破仑抬起头来,痛得几乎睁不开眼睛。随着最后一声呜咽,他的腑袋也溶化了。不过侵蚀也终于停了下来。   “太好了。”   他将丢了脑袋的三条腿小猎犬紧抱在胸前。现在,拿破仑只是需要时间恢复。顺利的话,他失去的躯体还会长出来,不过即使长不出来,这对幽灵来说也没什么。他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但是,至少他会活下来。差不多是这样。   洛雷塔只看见伯爵抱着空气。“他没事吧?”她问公爵。   公爵点点头。他不想费力去解释。   伯爵把拿破仑放到他的箱子里休息。然后抓起自己的东西出了门,中途只停下来瞥了一眼残留的粘糊糊的脑浆和骨头。   “去找她吧,伯爵,”公爵一边叹气,一边用铲子刮掉运动鞋底上的污秽。“很快你就可以给她自由,很快你就可以离开了。”   伯爵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因为离开而感觉抱歉。公爵是个成年人。如果他不能像自己一样认识到必须逃离吉尔夜店,那不是自己的错。可是不知怎么他就是高兴不起来。长久以来公爵一直在他身边。知道公爵在守护自己,他每天可以睡得更加踏实。可是现在,麻烦刚一露头,自己却要离开。   “公爵……”他努力想说点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呃……”   公爵停止清理鞋上的脏东西。他们彼此凝视着。旁边,洛雷塔正静静地用拖布清理来自外度空间的脑浆粘液。   “该死,走就走吧,为什么这么费劲呢?”   伯爵把袋子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又换了回去。   “我只能说对不起。”   公爵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伯爵转向门口。“你个笨蛋。”   “再见,伯爵。”   走过厨房一半的时候,伯爵转回头。公爵在继续挽救自己的运动鞋。   “再见,公爵。”   25   一看见凯茜,伯爵的自责就消失了大半。看见她的笑容,他几乎把背弃公爵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嗨,拿破仑呢?”   “他在餐馆和公爵玩儿呢。”他不想对她撒谎,可又不想让她陷入不必要的担心。他举起纸袋。“我想今晚可以念咒了。”   “已经准备好了?”   “嗯,要到八点半左右才能真正开始。不过现在我可以先把东西摆好。”   “为什么八点半呢?”   “因为那个时候的玄秘氛围最适于解禁幽灵。”   “哇。我还以为你不太懂魔法的事呢。”   他耸耸肩。“凑合吧。”   说实话,他的经验相当有限。“玄秘氛围”是赫克特说的,不是他。不过如果这可以让她羡慕的话,他愿意不懂装懂。   “要做什么?”   他一边从袋子里拿东西,一边解释它们的用途。“蓝色蜡烛代表风和水,永远自由的自然力。我会用这袋盐画一个圈,代表外质的束缚。用这个在网圈周围喷出如尼字母,”他晃了晃那罐喷漆。“要用红色漆是因为那是大地的颜色,使你稳固的力量。”   他洋洋得意地咧嘴笑着。   “如尼字母。像北欧神话中主神奥丁用一只眼睛换取的如尼咒文一样吗?”   他点点头,没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再跟我说说。”她指着他还没有提到的东西。“它们都是干什么用的?”   伯爵的笑容消失了。他一点儿也不记得赫克特还跟他说过什么。他快速翻看着记录。那上只写了怎么使用这些东西。他没把赫克特说的神秘术语全部记下来。   他颇为勇敢地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呃,这个嘛,渡鸦眼睛干粉用来召唤,呃,自然之灵。尤其是那些伟大的鸟类祖先,这样它们就可以,呃,赶跑墓地朋友了。”   “墓地朋友?”   “是的。”他咳嗽起来,试图掩盖由于开动脑筋而带来的尴尬停顿。“如果我们稍有马虎,这些讨厌的东西,呃,就可能把事情搞砸。有点像在墓地出没的小妖精。”   “我从来没见过。”   “你看不见。它们是隐形的。”   “我也是呀。”   “是的,可它们隐形的方式不同。它们就在周围,相信我。”   “既然你那么说了。”   他又抓起一样东西来分散她的注意力。“这是颠茄,被称为魔法师的的草+药。烧掉它可以使魔法更容易。”   “是吗?为什么?”   “这有点儿复杂。”他看了看表。“我最好把它们弄好。没必要等到最后一分钟。”   他从赫克特在电话里描述的如尼符号开始。他希望做得没错。神秘符号不像字母那样具有统一标准。没人确切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他们只知道如果能正确地在一个圆形里面画一个三角形,圆形外面画一个正方形,就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他在凯茜周围画好最后一个神秘符号,它们散发出柔和的红光。   “那表示它们准备好了,”他解释说。   亮光渐渐变弱,如尼符号动了起来。不过并不明显——好像是它们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蠢蠢而动,他能感觉得到。当他回过头来,发现它们确实看起来不一样了。   接下来,他将蓝色蜡烛安插在如尼符号中间。他点燃蜡烛,咕哝了一句潦草地记在笔记本上的简短咒语。当火苗变成了鲜红色,他将盐倒成一个圆形,又嘀咕了一句长一点的咒语。风没把盐吹走,他知道他做对了。东西已经摆放完毕。现在圆圈只能通过意念才能打破。   他退后审查自己的工作。这个魔法圈可以配得上梅林了(欧洲中世纪关于亚瑟王的传说中的预言家和幻术家)。或者是梅林那个外行的身无分文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过外表并不重要,能达到目的就行了。   四十五分钟之后仪式才能开始。凯茜和伯爵仰卧在地上,盯着星星消磨时间。   她用手指向天空。“我最喜欢那颗星星。也不知道为什么。它既不是最亮的,也不是最大的,但就是有什么吸引我。”   “挺漂亮,”伯爵赞同地说。   “有时候我也自己编些星座。比如说那边那颗,那是大鹅座。它下面的是笑脸座。那边的是大熊座。”   “已经有一个大熊座了。”   “我没说擅长这个嘛。”   他们咯咯笑着,向彼此靠近。她翻个身把一只手放在他胸脯上。他抚摩着她的头发。外质的头丝划过他的手指,像薄纱一样轻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是多么短暂。   吸血鬼喜欢把自己看成是永生的。但是,最终他们的生命要用瞬间来计算。就像普通人一样。当然他还有许多时间,但是这个数量被高估了他愿意用自己过去的九十多年作交换,希望这个特殊时刻能够长久一些但是,时间不等人,不管你是世间凡人还是不朽之神。他努力不去想这些,尽量享受此时此刻。   “伯爵?”   “啊?”   “吸血鬼能咬幽灵吗?”   “当然。我从来没试过,不过听说那很像吸果冻。”   “吸血鬼和幽灵还能做什么?”   “嗯,对于不死亡灵来说,外质和血肉之躯非常相象。”   “有多像?”   “就是像啊。所有重要方面都像。”   “所有重要方面?”   “是,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她抓起他的手移向自己的腰部。   他完全惊呆了。她太漂亮太美好,他不能想象她会和自己在一起浪费时间。但是她确实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墓地守卫遭遇浪漫的机会是有限的,这还是往好里说。   她滑到他身上。他的思绪迷失在她眼神透露出的压抑激情里。她的嘴唇覆了上来。他本能地探寻她的胸罩,结果发现她根本没有穿。其实她什么衣服都没穿。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向下滑。她外质的皮肤十分柔软光滑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她的腰更完美,此刻,他的手正停歇在那里,   她解开他的工装裤。   他想如果这时有人碰巧路过,看到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呢。一个一丝小挂的男人和幽灵情人在地上扭动翻滚。她亲吻他的胸脯,头发滑过他的脖子,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一个低低的声音嘲笑着,“不是你。孤独这么多年之后,她会喜欢上任何人。”但是这个声音太小了,在这个时刻很容易被抛开。   接下来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伯爵赤裸裸地躺在地上,看着凯茜呼吸。   人们通常认为幽灵不会呼吸,不过她确实在呼吸。她依偎得更近一些,他能感觉到她心脏的轻微跳动。虽然只是类似心脏跳动,但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她发现他在盯着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笑着吻他。“那感觉不错。谢谢你。”   他动了动,试图不用起身就可以把脊柱下面带尖儿的石头弄到不那么让人难受的地方。   “只是不错吗?”   吸血鬼的另一个毛病就是预期过高,这要归咎于不负责任的媒体。涉及做爱,他们为不死亡灵设定了过高的的标准。这个标准是他远远达不到的。   “非常好,”她说。“你棒极了。”   二十年来他头一次脸红了。   “当然,时间不长,”凯茜补充说。“我很容易满足的。”   他们笑了起来。   “几点了?”   伯爵看了看表。“八点十五分。”   “我们该准备准备了。”   “啊,是的。”   两个人谁也没动。在心满意足的沉默中又过了几分钟。   最后,只剩五分钟了,凯茜从他身上滑下来。她站起身。幽灵的衣服突然出现在她身上。而伯爵却不得不按照老式方法将自己包裹起来。   “我要站到网圈中间吗?”她问。   “事实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坟墓是束缚你的根源。我是在对它施魔法。”   他迅速穿上工装裤,省掉了穿内衣和鞋子的麻烦。一方面是由于时间不多了,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想事先做好准备,以防凯茜希望在仪式结束后继续和他温存。   “好吧。那么,在你结束之前我还是别碍事了”   他用双臂将她抱起来。“你永远都不会碍事。”   “你知道吗,伯爵。你几乎可以让一个女孩庆幸自己死了。”   “几乎吗?”   她耸耸肩。“帮我离开这个墓地,时间会证明的”   “说定了。”   他跪在那圈如尼符号前。他先烧掉颠茄。然后开始念咒语,那是一长串毫无意义的语句,他只能按照发音拼出来。当那个特殊时刻到来时,他将渡鸦眼睛粉末撒在风中,又开始诵念一段莫名其妙的咒语。一直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他就这样利用袋子里的一样东西,吟唱,然后又拿出另一样东西,继续吟唱。非常简单,反反复复,异常乏味。   大部分魔法,尤其是仪式一类的魔法,都是这样。很像文员的工作,真的。有时你可以加些凡人祭祀或狂饮乱舞来增添一些趣味性,但是大多数情况下,这样做虽然好玩儿,却没什么必要。   大多数研习魔法的人会给魔法增加一些不必要的内容,只是为了有趣它有助于哄那些乡巴佬开心,毕竟他们有可能成为狂热的信徒。伯爵对那些毫无兴趣。念咒时不带任何花哨,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开始走神了。   伯爵不是浪漫的人,但是他把整晚都计划好了。他要完成这个仪式,让凯茜彻底高兴一下,然后就像老掉牙的爱情故事里讲的那个精神抖擞、潇洒能干的男主角一样带着凯茜离开墓地远走高飞。他一直觉得这样的故事庸俗陈腐,有点儿不切实际。在那之后没人会过上幸福生活,就是永生的人也不能。但是他愿意设想他们或许是个例外。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形,又在里面画了一个三角形,然后举起双臂,吟诵最后一段咒语。至少这次是英语了。   “噢,世界之王,噢,灵魂的主宰,我请求你。让这个灵魂脱离你仁爱的怀抱,让她自由漫步在大地上。”   一道绿光从盐圈上升起,大地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轰鸣。他笑了一下,朝凯茜竖起大拇指。   “先她之人已离开,不再需要照顾和关怀。她的任务已完成。现在,我恭请你把她从神圣的使命中解脱出来。”   他伸手将盐圈破坏掉,这是魔法的最后一道程序。   “伯爵,应该这样吗?”   凯茜正在慢慢消失,可他还没念完咒语呢。她是对的,不应该这样。他停下正在进行的仪式向她跑去。他努力想抓住她的手,但是出了什么差错。她不像以前那样真实了。他的手从她身体里穿过,好像她的肉体是粘稠的机油一样。   她看出了他脸上的焦虑。“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慢慢消失,从他的手指间溜走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   “不要走,”他请求道,可是他很清楚这不是凯茜能决定的。   凯茜溶解成一朵几乎看不见的云,然后就无影无踪了。   “该死的!”   他快速翻着笔记本,在圆圈边来回踱步,诅咒了几分钟。他根本没认真看上面的记录。他只是扫了一遍,好像它们会突然告诉他答案一样。可是它们不会。   一阵狂风吹过墓地。蜡烛灭了,盐被吹走了。尘土吞噬了如尼符号。   “狗娘养的!”   他用笔记本敲打着太阳穴,试图找到答案。只有一个答案,是他把事情搞砸了。哪里出了差错。他失去她了,甚至可能杀了她。   伯爵的心脏一分钟只跳了五下。他正忙着自言白语根本没有注意剑。   “该死!别慌,伯爵。保持冷静。没什么。一切都还好。她没事的。她没有死”他不敢想她已经死了,反复念叨着最后一句话。“她没有死。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沮丧击垮了他、他用力打向一个木头墓碑。它啪地弹起来蹦跳着离开了。   “该死,伯爵,你个蠢才。动动脑子。”他停下来强迫自己集中心思,理出一丝头绪。“赫克特!他会知道怎么办。对,他会知道的。”   他冲出墓地朝餐馆跑去,为了保持清醒,他不停地祷告着。“她没有死。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在漆黑的幽会谷仓,上古之神向泰米发出了召唤。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一直在向她传递信息。即使在她还没有担起自己的使命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只是那时因为她认知有限,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罢了。但是,通道正在打开,以前只是一个人喋喋不休地低语,现在变成了上千个声音。上古之神离这里不远了。他们的时代即将到来。   就在明天晚上   囚禁他们的维度牢狱正在一点点瓦解。他们已经可以让她,这个最终可以解救他们的人,体验一下即将成为女神的滋味。不过不良反应随之而来,她的脑袋嗡嗡作响,思考变成了一件难事。而且有什么东西,事实上是许多东西,在她肚子里四处滑动。   《死灵之书》提过这点。上古之神年代久远威力无穷。他们的能量可以让任何引导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发生突变。不仅是身体上的,而且是精神上的。没有人可以接触这样强大的力量还能保持理性。   但是,拥有无上力量的人需要理性。   她从墓地的小土堆上捡起魔法8号球。她将这个黑色的圆球转动了一下。那个三角形的东西浮上表面。   “伯爵,我这是在哪儿?”   她将8号球扔进背包,拿开为了获得唤醒沉睡之沙尘而放在这里的稀奇古怪的物件。最近一次从目录上订购商品花了她一大笔快递费,随后她高兴地在圣殿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褐色盒子。科丽兹·凯撒尔不但安全可靠,而且效率极高。   那些尘土可以对付和她作对的凡人。虽然自己获取它们比较费事,不过可以省下一些钱。至于公爵,她最近买的东西里有一罐小妖精。等这些障碍都除掉之后,白天将木桩刺人伯爵心脏就很容易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打开通道必须用一个人作祭祀。找一个祭品并不难。但是根据她的研究,成为祭品的人必须“对他们做的事一无所知”。花钱买个人也不能算。那些至高无上的力量是不会被这些技术上的细节所愚弄的,她只有耍点手段才行。总要用些圈套。如果事情那么容易,上古之神就不会一直被囚禁到今天。   查得在黑暗的角落里蜷缩着身体,他说:“丽丽斯小姐?”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她转过头来,他正好可以好好地长时间审视她的眼睛。它们完全是黑色的,没有白色,没有虹膜,如墨水般漆黑。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有眼睛。她的眼窝很可能已经空了。   “什么事,查得?”   “没什么。”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恐惧。这让她打了个寒战。她笑了,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用双手和膝盖着地朝他爬了过去。   “大吉米需要爱抚了吗?”   她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跳越快。她能听到他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感觉它在胸腔里不停地撞击。想到自己把他吓得要死让她更加饥渴。她粗暴地将他推倒在地。   泰米抛开上古之神的威力。现在还不能杀他。她的眼睛又出现在眼窝里,但是他还是觉得恐惧。只不过还没有恐惧到让他放弃做爱的机会。   结束之后,她意识到事实上她是多么疯狂地迷恋和查得做爱。但是很快那些声音又出现了,她又开始了工作。   26   魔法8号球狭小的空间根本没有地方容纳凯茜的外质身体。她被挤压得只剩下灵魂,在一片幽暗里漂浮。那感觉如同洗澡时在温水里泡了很长时间,直到水变凉,手指像干梅子一样满是皱褶。并不是说她有手指,而是她的游魂仍大体保有一种湿润的感觉。   她并不是一个人。   “谁在那儿?”   虽然她没喊出声,甚至没使用外质声带,不过仍然有回响。回音持续了很长时间,从囚禁她球体的一边折向另一边,又反弹回来。没人回答,但是她确定这里还有一个人。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知道你在那儿。”   仍然没有回音。   她突然觉得非常恐惧。她没有身体。空间目前对她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概念,但是另一个无形的灵魂挤在她周围。她能感觉到他。她失去了五种感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灵探测功能,她对此还不是很适应。   “我知道你在那儿。”   他笑了。一个冷漠的毫无幽默感的刺耳声音充满了这个黑色空间,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谁在那儿?”   那个幽灵刺耳的声音缓缓进入她无形的身体。   “你知道我是谁,凯茜。”   她知道。只不过答案来自别处而不是她自己。   “吉尔·威尔逊?”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以前从没听说过。   “是的,亲爱的凯茜”   “我们这是在哪儿?”   “你知道的。”   她知道。从获知他名字的同一个地方传来了更多的信息。他们被囚禁在魔法8号球里。哪里出了差错,可那不是伯爵的错。泰米抢在他前面念了咒语。   她不知道泰米是谁,只知道自己不是很喜欢她。事实上,她恨她。鄙视这个不知恩图报,背信弃义的小贱人。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灵魂混在一起了,”吉尔说。“被冈禁的副产品。”   吉尔·威尔逊的七零八碎掠过她的脑海。它们让她感到厌恶,她想远远躲开他,可是没地方可去。她将自己缩紧了。他围拢着她,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斗不过它,凯茜。你的挣扎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走开。”   “我也想走。可你要先帮我。”   更多的信息向她传来。   她看见吉尔在全神贯注地看书,用心研究古籍,钻研那些人类从来不必知道的事情。他年复一年地待在黑暗的房间里,破解神奇的奥秘,揣摩天体排列,孜孜不倦地学习跨维度空间的高级物理学,最终发现传说中上古之神牢狱的大门原来在一个叫洛克伍德的尘土飞扬的宁静小镇。   他来到洛克伍德,买下了一块看起来不起眼的土地,实际上那下面就是大门所在地。他在那里为主人建了一座圣殿,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通宵营业餐馆。事情远不止于此。凯茜看出了这个貌似平常的餐馆可能不那么简单。它的建筑结构,角度,承重的柱子,还有其他的微小细节都说明了它非比寻常。就连陶瓷马桶的位置和小路上的照明灯都与众不同。她不完全明白。她也不想明白。但是她知道这个餐馆的作用是进一步削弱冈牢大门的力量,她知道这不是件好事。   “是的,凯茜,你知道我的秘密,而我也知道你的。我必须承认这个交换让我感觉有点儿被欺骗的味道。我是说,真的,你做过的最坏的事也就是在用棒球打碎了韦恩伯格先生的窗户这件事上撒了谎。”   他咯咯笑起来。   “等等。我想起来了。哈,你压死过一只小猫,偷过糖果,还有,对了,对了,有几次数学考试你作弊了。真是可怕的罪行啊。内疚一定把你折磨坏了。”   吉尔·威尔逊在探寻邪恶力量过程中的种种可怕行为也浮现在她的脑海。她试图驱散它们,将精力集中到不那么恐怖的记忆上面。   最清晰的就是那晚的不幸,或是宿命,或者只是一个偶然,差点断送了他成神的一切可能。事情发生在一个简单的仪式,也是他圣殿的最后一次祝圣仪式之后。他将自己的鲜血贡奉给圣殿,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因为刚施完魔法的关系,他浑身虚弱无力,没有注意到一个番茄酱瓶子躺在地上。   他被脚下的瓶子绊倒了。刀子无形中搁在了身体和地面中间,刺入了他的心脏。   上古之神对他的失败大为恼火,集中了足够的力量把他拽到自己的魔窟,他们可能在那里永远折磨他。不过他们只逮住了他的肉体。他的灵魂勉强溜出了他们的魔掌。但是,作为一个幽灵,吉尔无力打开大门。   他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不过后来碰到了泰米。感觉她有这方面的天赋,他开始培养她完成他尚未完成的任务。当她打开通道时,上古之神会知道谁才是他们获救的真正功臣,并给予他相应的酬劳。   他一直在指导她,把他知道的一切奥秘都教给她。而她却忘恩负义地把他关在这里。他再一次感觉到命运与自己擦肩而过。然而命运之神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说服泰米把另一个幽灵关在这里,就这样他欺骗她,给自己提供了逃脱方式。   “没错,”他说。“团结在一起,我们就会变强大。强大到可以逃离这里。”   “不。”   他的声音冰冷。“什么?”   “不!”她重复道,比刚才更加鉴定。“我不会帮你你。你应该待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出去的。”   “那么说你是要和我一起待在这里了。直到永远?”   她不想这样。他的灵魂就像酸一样在一点点侵蚀她。但是,即使作为一个幽灵,他也是极度危险的,不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所欲为。就算最终要将自己彻底毁灭她也不能让他出去。   “多么无私啊,”吉尔愤怒地说。“你的灵魂高尚,姑娘,不过我是不会被拒绝的。”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试图通过一些美好的同忆来忽略他。和爸爸打棒球。最喜欢的歌曲。大学毕业典礼。伯爵。   “你有个不死亡灵爱慕者。你很喜欢他吧?”吉尔的声音徐徐传来。“事实上,你爱他。要我说呀,这有点儿太快了一你认识他还不到一个月呢。”   “闭嘴!”她希望自己有手,这样就可以捂住无形的耳朵。“别把他扯进来。”   “关在这个球里,你再也看不见他了,凯茜。”   “我不在乎!”   “是,你不在乎。”他继续推进,进入她的记忆深处。“凯茜,你个小荡妇。见到第一个吸血鬼你就把持不住了,真让我失望。”   她不想去回忆,但是他不放过她。   “你再也感觉不到他的触摸了。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你和我在一起,直到永远。要么你帮我,也是给你自己自由,和伯爵远走高飞。”   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如果她放他出去,世界末日就会到来。他和伯爵也将无处可去。   “但是,就算你不让我出去,泰米也会完成那个仪式。选择权在你自己。我不勉强你。不管你怎么选择,世界都会灭亡。如果放了我,至少你还可以和你爱的人待上宝贵的几小时。谁知道呢?或许你还有足够的时间提醒他阻止我。”他怀疑地大笑起来。“很难说,不过你不妨试试。”   她试图找到别的解决办法,但是没有。这是唯一出路。拯救这个世界的唯一出路。解救伯爵的唯一出路。而且她承认伯爵是她考虑这个提议的真正原因。她已经孤单太久了。不管自私与否,她只能抓住这个机会。   “好吧,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还不行。泰米看着呢。不过就快了。”   在一片漆黑的囚牢里,吉尔·威尔逊咧开大嘴露出了无形的笑容。   “就快了。”   27   伯爵那晚一直待在空旷的墓地。赫克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安慰伯爵白己会查一下,但是伯爵不抱太大希望、他坐在凯茜的坟墓上,慢慢喝着啤酒,为自己感到难过。这时候他真希望能一醉方休。   还有大约半小时天就要亮了,公爵溜溜达达来到墓地。   “我也想给你,不过就剩这一罐了”伯爵啪地将酒打开。温热的啤酒冒着泡泡溢出来,淌了他满手。“妈的。”   “赫克特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了吗?”公爵问。   “没有。就说她可能去了外度空间。”   “说没说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只说我做的整个过程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伯爵让公爵喝一口。公爵摆手拒绝。   “不,谢谢。那你没事吧?”   “我?我还好。我杀了自己的女朋友,就这么回事。我还能怎样?”   “如果赫克特说不是你的错,那就不是你的错。”   “哦,那是一派胡言。我把事情搞砸了,公爵。我从没遇到过像她这么好的人,可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伯爵把还剩一半啤酒的铝质酒罐朝月亮扔去。它旋转着,啤酒喷洒出来,在空中停留了好长一会儿才最终掉到地上。   “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没那么糟糕,”公爵说。   “才怪呢!”   伯爵擦掉一滴流下来的泪水。   “抱歉,公爵。我不是跟你生气,可是你根本不明白。你不明白我的感觉。每个人都喜欢你。或者至少他们不是不喜欢你。”   “人们也喜欢你,伯爵。”   “不,大家只是适应我。”他低声笑了。“这不是一回事。这也没什么,真的,我都习惯了。连我妈妈也不喜欢我。我爸爸认为我是一堆没用的牛粪。他临终前那么跟我说的。他把我拉过去在我耳边低声告诉我,然后就咽了气。   “这一生中我能数出来的喜欢我的人有四个。你,我六岁时养的一只宠物龟,还有我奶奶贝塔。还有就是凯茜。她是第一个真心喜欢我的女人。”   “还会有别人的。”   “你没听我说。我都九十七岁了。九十七岁,在这个世界上那差不多是她妈的一个世纪了。而喜欢我的就只有这么四个人,其中一个还不是人。   “我过去常想为什么人们认为永生是件好事。不要误解我,长生不老也没那么糟糕。而我又是一个夜间活动的人,那些本事也不赖。可是,我的意思是,书本上关于不死亡灵的种种听起来不错,不过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好。   “要我说呀,死亡在某种程度上好像是赋予了你生命的意义。你可能不想死,但是如果不死,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条漫漫长路,不知归处。我已经习惯了看着这条路,公爵。”他看着地平线上即将升起的太阳。“但是我想以后我做不到了。”   “你在说什么,伯爵?”   “我是说或许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公爵不满地瞥了伯爵一眼。   “在说我愚蠢之前听我把话说完。每个人都要死。我们不死亡灵竭力假装可以永生,只是因为我们不会自然死去,其实那完全不是一码事。当然,我也可能一直活下去,直到时间消亡,不过我不抱那样的希望。   “现在,我已经活了一百年了。大部分时候还不赖,有些地方也不错,但是基本上没什么特别的。然后经历了和凯茜在一起的五天时间,我以为我没白等这么久。事实也是如此。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想不会再有什么更好的等着我了。   “我不是说真的想自杀,但这是迟早的事,也许我不得不自己动手,也可能有人替我完成。”   “你什么意思呀?”   “我的意思是,公爵,不管怎样我今晚都要死。我请求你,我最好的朋友,帮我这个忙。我只要转回身,就在这儿,在凯茜的坟墓上,心里想着她,你从我身后偷袭过来,干净利落地扭掉我的脑袋。这是我请你帮我的最后一个忙,如果你真是我朋友,你会帮我。”   他转过身,抛开一切杂念,用心感觉身下那冰冷干燥的土地。他看到了凯茜的音容笑貌,他也对她微笑。他甚至希望他能在另一个世界找到她,可是就算有来生,他不知道他们能否还在同一个地方。   “你不动手,是吗?”   公爵摇了摇头。   “该死,你这笨蛋。这也没什么难的。”   “或许吧,不过你只能自己动手了。”   “好吧,我来。我只要交给太阳完成就行了。”   “随便你。”公爵一口唾沫吐到地上。“你知道,伯爵,你还会遇到别人。”   “可是不像她。”   “那需要时间。”   “什么?还要等一百年吗?谢谢,还是免了吧。”   “随你便。你见过哪个吸血鬼在阳光下送命吗?”   “没有。”   “我见过,就一次。”公爵缓缓地摇着头。“那可不像电影中演的那样。他既没爆炸,也没起火,或类似那样迅速死去。没有,他是慢慢地变成烂泥似的东西。先是皮肤一层层脱落下来,然后肌肉与骨头剥离。他的器官闷熏着一点点滴落成一摊黑水。而后他的骨头破裂断开,也化成了水状。大约五分钟后那个可怜的家伙才终于断了气。他几乎一直在尖叫,嗓子都喊哑了。   伯爵瞪着他。“你说服不了我,公爵。”   “我也没想说服你,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让你有个预期。”   “谢谢。”   “不客气。嗯,你还有大约十分钟时间等到黎明。我也想留下来,可是我可受不了眼看着一个吸血鬼把自己晒黑。”   “如果是我朋友,你就该杀了我。”   “嗯,或许明晚可以,可是你又等不了那么长时间。”狼人穿过墓地大门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喊道。“再见,伯爵……或许也见不着了。”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洒落下来。地平线变成了柔和的红色。伯爵被刺得睁不开眼睛。他试图只想凯茜,不想黎明可能给他脆弱的皮肤带来的疼痛。   “该死,公爵,”他咕哝着。“你最好明天杀了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你个狗娘养的。”他眯起眼睛用手遮挡着光线跑回餐馆。   28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昏昏欲睡的感觉向伯爵袭来。不死亡灵的本性用了四十五分钟才征服他焦虑的情绪。他睡得很不安稳。若是往常,他躺在浅皮箱里睡得跟死人一样,但是今天,他一直翻来覆去。丢了脑袋的拿破仑蜷缩在他胸脯上。   公爵在头一个小时看了他两三次,第二个小时又看了他两三次。   “你可真关心他,”洛雷塔说。   他关上箱子,用指节在上面轻轻敲着。“他需要照顾。”   “我想也是。他好像有什么难事。有你这样的朋友他可真幸运。”   “是这样,不过这也不是单方面的。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候他一直在我身边。如果他不改变想法我一定会想他的。”   “因为他要离开吗?”   公爵坐在皮箱上。他哼着鼻子绞紧双手。“他想让我杀了他。”   洛雷塔瞪大了眼睛。“因为丢了个幽灵?”   “多半吧。不过你也明白,他活得也不容易。不死亡灵的身份没什么帮助。”   “我们每个人都有烦恼,公爵。”   “不错,”他赞同地说。“但是他讲得头头是道,我真看不出还有什么选择。”   “上帝说总会有办法的。”   “不知道伯爵是否和上帝打过交道。不管怎样,如果他今晚还想死,我就只能帮他了。”   “你不能那样。”   “没办法。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会为他祈祷。”   “不知道管不管用,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公爵利用那天上午把餐馆的新煤气管道安完了。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不过他也不着急。干活可以让他不去想僵尸、上古之神、闹鬼的餐馆,和要自杀的伯爵。此刻,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只有沟渠和管道。公爵不是很喜欢苦力。他也不讨厌它。他只是需要干点什么,通常是为了钱,偶尔也为了消遣。尽管他尽可能延长这种特殊的消遣方式,它总是要结束的。他扔完最后一锹土,然后用锈迹斑斑的铁锹将它压平。   泰米还没有开口说话,他就已经闻到了她的味道。   “干得不错呀。”   “谢谢。”   她悄悄溜到他身后,将身子紧靠在他身上,双手尽可能搂住他的粗腰。   他挣开了。   “怎么了,公爵,”她娇声说。“你不喜欢女孩子吗?”   他把铁锹插到坚硬的地上。“我喜欢女人。”   “噢,行了。”她走近一些。”我知道你想要我。”   他把手放到她肩上,小心地尽可能保持最少的手指接触。“泰米,这是不可能的。”他轻柔但又不失坚定地推开她。   她噘起嘴。“为什么?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没那么简单。”   “不,就那么简单。”   她忽闪着睫毛,将手沿着腹部下移。   公爵灵魂里的原始欲望升腾起来。它们只想把泰米摁倒在地上,感觉她那温热的肌肤,欣赏她胸脯上的汗珠,让她在沙漠的烈日下娇喘颤抖。换个时间,换个地点,他不会犹豫,但是几千年的文明横亘在他和那个地方中间。体内的狼性可不管那么多,是人性约束着他,而且它和兽性一样无比固执和坚决。   “不管怎样,”她叹气道。“洛雷塔让我告诉你她有话和你说。”   他们走进屋。他发现洛雷塔在厨房背对着他们站在烤架旁边。他咕哝了一声表示他来了。她慢慢转回身,毫无表情的脸上沾满了灰白色粉末。   他迅速转向这个娇小的女孩。“是你。”   “这么长时间你才弄明白。”   她把一个小瓶扔到他脚边。瓶子碎了,跑出上千只调皮的小魔鬼。这群盘旋着的小东西有绿色的、褐色的和红色的。它们吱吱嗡嗡地成群落到公爵身上。这些小魔鬼只有马蝇那么大,但是它们让他动弹不得。他使出浑身力气,蹒跚着向前迈了一步。   餐馆里,上古之神的声音震耳欲聋。泰米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她从吧台上抓起一个擀面杖懒洋洋地旋转着。   公爵又向前推进了六英寸。小魔鬼尖叫着断了气,如烟雾般飘散。   泰米咧嘴笑了。她的嘴咧得太大,超出了脸的容纳范围,面颊只好向外扩展来补偿。“你错失了机会,公爵。否则我会让你尝尝销魂的滋味。小过,想想我也不能什么都有。反正现在还没有。”   公爵的右前臂摆脱了控制。一些小魔鬼炸开了,还有一些被甩到了厨房另一边。公爵挣扎着重重地迈了一步,又有几只被踩在了脚下。   泰米扔出擀面杖。它悬在空中,并没掉到地上。她按顺时针方向转动手指。擀面杖慢慢地旋转起来。她又摆了摆另一根手指,它开始在她脑袋附近飞速旋转,快得只看到模糊一片。   “我也不想这样,公爵。为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不要挣扎呢。否则,我也只能伤害你了。”她拍拍手。木头擀面杖飞速向前,擦过他的额头。“我喜欢你。别逼我杀你。”   公爵的身体绷紧了。小魔鬼成群地爆裂开来,它们已经输掉了这场战斗,无力再阻止他。   “随你便。”   擀面杖急速地飞来飞去,一遍又一遍地猛击公爵的头骨。骨头在木头的击打下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他顽强地抵抗着这阵连珠炮,这是平常人无法做到的。足有一分钟之后他的膝盖才开始弯曲。又过了一分钟他倒在了地上。他已经一动不动,破裂的脑袋边淌了一大摊血,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泰米又让擀面杖打了十多下。木棒闪着红光转着圈子不停地滚动。   “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泰米问。   洛雷塔盯着前方,看起来好像对厨房里混乱的血腥场面一无所知。事实上,她一清二楚,但是唤醒沉睡之沙尘让她无能为力。   泰米捏了一下洛雷塔的脸蛋。“谢谢。”   她给查得打电话,告诉他今晚需要他帮忙。他说要完成一个英文报告,这是一个蹩脚的借口。这个蠢货不敢来了。她并不吃惊,但是他对她的计划至关重要。不牺牲一个人她的献祭就无法完成。她也不和他解释,只告诉他如果六点钟他还不来,她会很不高兴,只告诉他上古之神的一个高级女祭司在很不高兴的时候什么可怕事都做得出来。那足以说服他了。   伯爵的箱子不难找到。他躺在那里睡得很不安稳。拿破仑抬起只剩一半的脸朝她不停地咆哮。可它无法阻止她将一根木桩刺人了伯爵的心脏。他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喘息。   泰米琢磨了几分钟是否把他杀掉。最终还是决定先留着他,以防公爵不能向她预期的那样完成任务。有个备用计划会很方便。   她回到厨房,在公爵的尸首旁坐下来。拿破仑跟在后面,对着她的脚脖子叫个不停。她试着不理它,但是她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她掷过来一道幽灵闪电。拿破仑哀叫着跑开了。   “你知道,洛雷塔,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暴露自己。我可不愿冒这个险。可你太顽固了,就是不肯离开。”   上古之神透过那摊黏稠的红色血液向上凝望。血液随着他们的焦躁情绪沸腾起来。   公爵呻吟了一声。他的手指动了动。   “叫你顽固,叫你顽固,叫你顽固。”   一个铸铁的平底煎锅和擀面杖一起对公爵的脑袋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   29   如果可能的话,泰米妈妈总是避免进入女儿的房间。她不是爱窥探的那类人。并不是她信任自己的女儿。她时常觉得泰米不是个好姑娘,她眼睛背后隐藏着某种邪恶的东西。但是,泰米妈妈也认为她只负责养育和照顾。青少年时期的那些麻烦问题应该由她爸爸来解决。关于女性那些难以启齿的小事除外。但是作为一个好妈妈,她需要一周两次冒险进入泰米的房间去取摞在门边的那一小堆脏衣服。   她竭力不去看卧室里的其他任何东西。她没注意到梳妆台上的魔法8号球,当它像有了生命一样开始颤动的时候,她恰好转过身去。她收起脏衣服,有幸对几英尺开外那即将诞生的强大幽灵一无所知。就在她离开房间随手关门的时候,圆球裂成两半掉到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里面的液体洒了出来,出现一块深蓝色的污渍。如果泰米妈妈发现了一定会很不高兴。   一团外质雾气从破裂的球体里翻腾而出。四只眼睛浮现出来。八条纠结的四肢清晰可见。凯茜和吉尔·威尔逊截然不同的灵魂彼此排斥,薄雾一分为二。这种分离就像油和水一样,再自然不过了。站在幽灵的角度,这也是个耗费体力的过程。凯茜的双腿还支撑不住她的身体。她一直那么漂着,后来才注意到双脚根本没有接触地面。血肉之躯不能摆脱重力,随着凡人预期的复苏,凯茜一屁股坐到地上。   吉尔·威尔逊的绝大部分已经和她分离,但还有一点儿留了下来:关于幽灵存在的重要信息。外质是灵魂的产物,通常会体现灵魂的预期。所以幽灵基本上和活着的时候相差无几,所以他们那难以琢磨的身体不会沉人地下或飘得无影无踪。了解这些对于改变她的本能反应没什么帮助,不过至少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   吉尔·威尔逊的腐朽灵魂显现出灰黄色的疲惫身形。他的皮肉一点点剥离,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害他送命的祭祀匕首以外质的形式探出他的胸膛。他咧嘴露出长而锋利的牙齿。他先伸了伸胳膊,然后是双腿,最后是脑袋,随着啪地一声响,他几乎把脑袋转了360°。   “我只警告你这一次,姑娘。要是把我惹急了,在今后的几千年里我会用常人无法想象的手段折磨你。直到你的灵魂精疲力竭,破败不堪。我们彻底分离了吗?”   她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不信你呢?”   她一点点向后退。“是的。我发誓。”   “别撒谎了,凯茜。我看过你的灵魂。你太正派,太善良了。就是现在我也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你在想伯爵,你在想你不能把他留在那儿不管,让他自己对付泰米。如果能让你感觉好点儿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冷笑着。“妈的。你心肠也太好了点儿,还是现在把你干掉,免得留下后患。”   幽灵通常伤害不了幽灵。外质具有自我恢复能力。但是吉尔·威尔逊不是一般的幽灵。他从胸膛里拔出匕首,黑色的刀刃泛着邪恶的光芒。他身形扭曲,好像游乐园奇幻屋镜子里的影像。他的四肢弯弯曲曲地向她伸来。   她的唯一机会就是赶快逃跑。吉尔的脚变成触须缠住了她的脚踝。她摔倒在地。他故意不慌不忙地将她拉向自己,陶醉于她的孤独无助。   “老实点儿,姑娘,我会给你个痛快。当然,也不会太快。”   凯茜用手指抠住地面。没有用。无形的雾气象油脂一样笼罩着她。他用匕首朝她背上砍去。伤口不深,只渗出一些灵魂。她的一小部分消失在茫茫苍穹里。她发出了一声尖叫。不仅仅是因为疼痛,而是惊恐地意识到失去的那部分再也回不来了。   吉尔把她翻转过来,看她痛苦地扭动身体。“我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凯茜。我都忘了这有多么让人享受。”   他不会马上杀掉她。他要一点点吞噬她的灵魂,直到最后死去。他切开她的脸颊,不停吸入逸出来的气体。   “嗯,我猜猜那是什么。或许是初恋的珍贵回忆。还是那令人作呕的草率爱情?也可能是和你爸爸打棒球的宝贵时刻。你一直没学会怎么打弧线球吧?”   她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有一把刀,也是他生命中一件重要东西的复制品,这就证明幽灵具有复制能力。她闭上眼睛,回忆她曾在自家后院挥舞过无数小时的球拍。她有许多年没拿过球拍了,但那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吉尔仍然沉醉于她的痛苦,没注意到她手里出现了幽灵球拍。   她躺在地上使出浑身力气将球拍挥了过去。他被打得变了形,嚎叫着从她身上滚落下来。   “好啊,真没想到,凯茜。看来我们灵魂混在一起还真让你学会几招。不简单吗?”   她摆出击球的架势。“你他妈离我远点儿!”   “好吓人呢,”他低声说。“不过那家伙根本伤不了我。你不具备那样的记忆。再者说,你也没那两下子。”他举起匕首向前砍去。   她再次挥动球拍,打中了那个半实体的粘糊糊的外质身体。他摇晃一下,松开了匕首。   “你真要气死我了!”他低沉地说。   凯茜放下球拍。他的身体散落成灰色的粘液。它挣扎着要恢复人形。一个长满眼睛的东西站了起来,结果又被凯茜打了回去。在吉尔努力恢复神智的时候,粘液汩汩地冒着泡泡。她又用力一击,只是为了不让他起来。他是对的。她杀不了他。尽管手里拿着球拍。   她抓起身旁的匕首。一阵战栗顺着胳膊传上来。它不仅仅是一把刀。它是吉尔·威尔逊堕落的灵魂的化身。   “去吧,”吉尔说。“你知道要做什么。”   另一个声音传来。“你别无选择,不是你死就是他亡。动手吧。”   她犹豫着。   “他该死。你只是在纠正一个错误。”   说得没错,但是她以前从没杀过人。就算他罪有应得,她也不确定自己能杀了他,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她握紧匕首。它划进她的手掌,迫不及待地要杀人,甚至是它的创造者。   凯茜瞥了一眼胳膊。肉慢慢变成了灰白色,正在萎缩。如果用了这把刀,不管用过几次,都会玷污她的灵魂,也可能让她走上吉尔·威尔逊的老路。   匕首尖叫着。“动手啊!”   她丢开匕首。它叮叮当当地落到了几英尺开外的地方。   一个拳头突然从吉尔·威尔逊的那堆粘液中冒了出来。凯茜被打到了一边。粘糊糊的东西升起来浮在空中。匕首跳进他的手里。凯茜举起球拍,准备自卫。   “虽然我想继续,”他叹气道,“不过我得走了。我们改日再做个了断在我成神之后。”   他转身穿过卧室里离他较远的那道墙,没了踪影。十分钟之后,凯茜确信他走了,这才放松警惕。她坐在床上焦虑地握紧棒球拍。她想一走了之,可是如果上古之神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就连依附土地的幽灵也要任凭他们摆布。而且她不能离开伯爵。尽管现在他可能已经死了。   她祈祷他没死。不只是因为她喜欢他。如果不从现实世界里获得帮助,一个幽灵要想阻止泰米打开通道,想都别想。   30   毫无疑问,查得不希望上古之神今晚获得自由。他对此没有丝毫怀疑。虽然他所了解的这个世界不尽如人意,但他依稀觉得它要好过泰米一直跟他讲的那个重塑的世界。他知道不可能说服她改变主意,那么他希望和这个世界的新主人站在一起。而且他害怕泰米。和她为之服务的那些高深莫测,毫无人性的力量比起来,他更怕她。恐惧使他言听计从。当然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少许渐渐消退的少年欲望以及所剩无多的初恋情怀。   但主要还是由于恐惧。   当他看到餐馆车场停着的警察巡逻车时,他的忧虑愈发强烈。他将车停在它旁边,步伐缓慢很不情愿地走了进去。   泰米和考普警长站在餐厅中央。她微笑着来到他身边。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拉起他的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领着他蹦蹦跳跳地朝考普警长走去。   警长朝查得抬了一下帽子。查得紧张地咧嘴笑笑,哽住了没说话。   “警长正告诉我他终于有可能解决洛雷塔的麻烦了。”泰米尖声说。   “真的?”查得喃喃问道。他感觉热得难受。   “噢,是的。跟他说说,警长。”   “好吧,”考普说。“我正要告诉洛雷塔。她在后面吗?”   “我想是的。”   查得的腿抖个不停。他一下子坐到椅子上。   考普向厨房走去。泰米在背包里不停地翻着。“噢,真奇怪,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你瞧,他觉得有什么咒语在干扰他,如果他停下来强迫自己好好想想,就有可能摆脱这种影响。所以他苦思冥想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了答案。幽会谷仓。”   她从一个小袋子里拿出一些粉末撒在手掌上。   “这倒也合情合理。记得以前大家常去那里闲逛,查得。然后发生了那场大火,大家就都不去了。”她咯咯笑起来。“好像变戏法一样。”   考普进了厨房。转门飕飕地来回转了四次,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枪。   “泰米,查得,你们被捕了。”   她咧嘴笑了。他终于破解了迷惑他大脑的咒语。那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找出她的圣殿,他会很快想起墓地事件,她使他失去了这段记忆。厨房里的混乱状况只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查得跳了起来,双手高举。   “哦,行了,”泰米说。“你不会向我们开枪的。我们还是孩子。”   考普慢慢向后钩动左轮手枪的扳机。“我不会再说一遍,别逼我开枪。”   她绸缎一样的黑发在肩膀上来回摆动。好像有了生命一样。“开枪吧。别看你有子弹,那也阻止不了我。此时此刻,你阻止不了我。”   警长扣动扳机。查得的耳朵被震得隆隆作响。他双眼闭紧,屏住呼吸不敢张开。他不确定是否希望泰米死。他壮着胆子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子弹停在离泰米脸庞仅仅几英寸的地方。它悬浮在空中,快速旋转着。   “就这点儿能耐,太迟了。”   她扔出手里的粉末。它穿过房间,打在考普警长的脸上。他顿时语无伦次,不停地咳嗽起来,随后便瘫倒在地。手枪从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泰米抓住悬浮在空中的子弹。她咯咯笑着把它扔到一边。无形的力量将百叶窗拉了下来。前门自动锁上了。   “快点,查得。我们还有事呢。”   查得跟着她来到后厨,公爵躺在一摊血洼里。脑袋被打得凹了下去有些地方已经没了头发,露出了下面的头盖骨,也可能是脑髓。查得不敢上前细看,怕把午饭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你杀了他”   “那又怎样?”   他瞥向天花板,不敢看死尸的脑髓,也可能是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空洞无物的眼睛。在这以前,泰米还没有杀过人。尽管她经常谈到死人,但看到这么鲜活的死尸,他还是头一次。他的胃开始翻江倒海。   “他只不过是暂时死了,”她叹了口气说。“们需要用他完成最后的祭祀。”   查得壮着胆子又瞥了一眼公爵的尸体。很难相信他还没死彻底。尽管他是狼人,不过如果脑髓外流,任何人都应该活不成。   他这才注意到洛雷塔。她站在角落里,很容易被忽略。她的脸上满是白色粉末,这与泰米扔到警长脸上的东西是一样的。至少她没死,不管怎样,现在还没死。   泰米抓住公爵的一条腿。“帮我挪一下,蠢货。”   他有一种要逃跑的冲动,但是她的眼神迫使他只能服从。他抓住尸体的另一条腿,让自己的大脑停止工作,身体转入自我支配。她告诉他做什么,他就不假思考地去做。如果不这样,他就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吓得屁滚尿流。   把公爵拽到前厅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有一吨重。查得盯着后面留下的红色血迹。现在真的到了最后时刻。他们就要解除上古之神的禁锢,毁掉这个世界。他仍然处于工作状态的那部分大脑觉得有点儿奇怪,凶为这一切竟然结束得这么容易。这也没什么难的,按泰米所说,大部分工作都由餐馆完成。她只需要吟诵一些基本咒语,使用一些邪法用品来激发它,在恰当的时刻献祭一个人就可以了。大门即将打开,整个人类将被巨大的恐惧所吞没。   “真扫兴,”他仍在工作的一丝灵魂说道。   “呃,丽丽斯小姐,他怎么办?”他指着警长。   “他怎么了?”   “他没事吧?”   “暂时没事。”   “他就站在这儿看着我们吗?”   “啊?你想怎样?如果他那么让你心烦,就把他弄到厨房去吧。我忙着呢。你就待在那儿,需要时你再来。”   查得迫不及待地要服从命令。考普、洛雷塔和血迹令他不安,但比起泰米差远了。   一时间他想伯爵去哪儿了,不过决定还是不知道为好。然后他安静地坐下来,回想着从中获得的刺激。想到某件事的时候,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有一点特别糟糕,那就是世界末日到来之前,他没能再次得手,这不免让他大失所望。   31   在完成神圣使命这件事上餐馆不需要太多帮助。几年来,它一直在汲取大门的神奇能量。那些不寻常的潜能必须释放出去。怪事相吸,越聚越多,这许许多多的稀奇古怪加在一起对洛克伍德产生了巨大影响。在大门力量的作用下,这个小镇一直在经受不同寻常的无形灾难。并不是灾难真的毫无迹象。只不过是在超自然力量的影响下通常注意不到罢了。   就在此刻,逐渐升腾的力量正在对这片乡村沙漠为所欲为。太阳还没有落下,黑暗已经降临。今晚不会有星星。洛克伍德的居民将躲在家里,被一种说不清的焦虑所困扰。鉴于狼人死亡的时间和方式,他通常会保持这种状态足足二十四小时,可现在他却正迅速恢复。破裂的头骨在白行愈合,几小时之内他就可以重新站起来了,恰好来得及成为上古之神的祭品   与此同时,泰米正在做一些剩下的准备工作。地面上的永久污渍,也就是倒霉的吉尔·威尔逊的最后供品,沸腾起来,冒着热汽。她将手指插入深红色的血洼,用里面的邪恶力量涂写如尼符号。她在关键的力量点摆放几根蜡烛。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很久以前就已经熟记于心的咒语。她在等待大门开启的时刻。   不知什么时候,幽灵吉尔·威尔逊出现了。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你不会想一直关着我吧?”   她是那么希望的,不过她一点儿不觉得惊讶。吉尔·威尔逊不是一般的幽灵。现在她没时间担心他。   “你需要在这里加一条线。”他指着一个完成一半的符号。   “我知道,”她厉声说。   “那边的蜡烛应该再往左挪几英寸。”   “我不觉得。”   “这是我的计划,姑娘。你只是用一双手完成我开始的工作罢了。把那根蜡烛调整一下。”   她把手紧握成拳。远方雷声轰鸣。“它不需要调整。”   吉尔·威尔逊鄙视他目前的状态。她已经很好地掌握了这些禁术,不过她还是个生手。她的魔法水平和他生前所具有的能力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但是死亡状态使他处于不利境地。虽然身处外质世界,他仍然知道如何能要人性命,可他不能那么做。他的计划马上就要实现了,他不能那么做。   “好吧。不管那根蜡烛了,反正影响不大。”   确实如此。在跨维度空间里,这只是一个小问题。可是,这个想法本身就让他恼火。任何需要做的大事都应该做好。趁她不注意,他悄悄过去把那根迷途的蜡烛朝正确的方向推了一下。泰米用幽灵闪电回敬他。他的身体垮下来,变成了一摊黑色的外质。   她沉着地重新摆好蜡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到旮旯儿坐着去,否则我就把你溅满这珍贵的餐馆。”   他认输了,滑到一个角落里。   太阳落了下去,令人窒息的夜幕像黑雾般笼罩下来。好像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如果有人这时候迈出吉尔夜店的大门,他们必定跌入黑暗,不见踪影。唯一的亮光来自月亮。一弯明亮的新月洒下的强光像聚光灯一样照耀着餐馆。它逐渐升高,越来越圆,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大,好像太空发生了反常的坍塌,将其一点点拽向地球。月光好像摆脱了物理定律一样蜿蜒扭转,它穿透渐渐稀薄的维度面纱,映出空中闪闪发光的丑陋面孔,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来。   时间点滴流逝。泰米变得焦躁起来。上古之神也焦躁起来。他们用可怕的咆哮和尖叫充斥她的大脑,但是当施法时间七点四十五分终于临近时,他们安静下来,以便她能集中精力。   她把查得叫了进来,又做了一些最后的检查,仪式便开始了。   她递给查得一把大刀。“当月亮圆满,天空变红时,你一定要把这个刺入公爵的心脏。”   “我?”他笨拙地用双手拿着刀,不让它靠近自己。“可我从来没做过,呃,你为什么不白己动手呢?”   “因为必须由你来。”   “可是——”   “可是什么?”她用双手卡住他的脖子用力握紧,她手指纤细,却力大无穷。“你以为手不沾血就可以得到上古之神的恩宠吗?”   “呃……这个:”   “你以为不用先证明一下白己就可以荣升成神吗?”她咯咯笑了。“你个狗娘养的蠢货。哪儿有坐车不要钱这样的好事。”   “可是……”   她将他拉近。她的呼吸透着腐烂的味道。   “你要杀了他,查得。责任重大,最后的祭祀。我知道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是,丽丽斯小姐,”他喘息着说。   “这还差不多。”   她放开他,开始轻声咕哝着邪恶重生咒语。   刀在查得手里不停地颤抖。他的目光从刀锋瞥向月亮,又从月亮瞥向公爵的尸体。邪恶在他脑海里翻腾。那是来自地狱的合唱,他屈服了。他的良知和疑虑已被吞噬,只剩下麻木和冷漠。月亮一点点升高,随着他逐渐变大,阴影不断从他面庞上滑过。   泰米吟诵的声音越来越大。   “……祭品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鲜血将涤荡时间的桎梏大门即将打开,弗拉斯格乌削弱之神,会第一个到来。他将睁开眼睛,审视世界,粉碎该死的光明卫士。上古之神即将踏上这个星球,结束人类的苦难。”   她的声音发出低沉悠远的回响。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像奇形怪状的鲨鱼在贴近水面游动一样。查得将刀举过头顶,注视着月亮。   “伊-代哎及-艾奥夫-艾艾特-勒伊噢-为安得-艾呜乃特-太。弗拉斯格乌,爱-艾奥夫-艾伊-代伊兹-代艾斯特-太厄夫-艾啊得-卜雷艾特-太哦-耶艾特-美伊派呃-卜芮伊-代奥得-维呜-太芮西呜-芮哦-耶阿德兹-卜芮。”   查得的肌肉绷紧了,准备致命一击。   公爵动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已经愈合,但是查得没有看到信号,不敢贸然行动。   泰米还在吟诵。她的主人也加入进来,餐馆里充满了上千个怪异的声音。大地也随之隆隆作响。   一缕红色的雾气爬过月亮扭曲的脸。   凯茜在这最后夜晚的漆黑浓雾中艰难行进。离餐馆越近,她外质遭遇的阻力就越大——好像上古之神知道她的意图,想要竭力阻止她一样。只要行进越发艰难,她就知道她的方向是对的。正当她以为雾气越来越浓无法继续前进的时候,她冲破了阻碍。   餐馆不停地振颤。成百上千个残暴的灵魂从水泥墙里蠕行而出,汇集成一个由尖叫着的扭曲脸孔组成的灰白云团。   她咬紧嘴唇,抑制住想要尖叫着跑进夜幕的冲动,从前面一扇大的窗户往里窥视。查得手握大刀站在公爵旁边。泰米在吟诵咒语。吉尔·威尔逊在一旁观看。没有伯爵的影子。   “糟糕。”   吉尔在这儿,她得小心才是。她的幽灵球拍再次在手中显现。她四下看了看,最后从后墙穿了进去。公爵身边的血洼时而隆隆作响,时而高声轰鸣。洛雷塔和考普警长站在一边。   泰米在前厅高声吟诵咒语的声音不绝于耳。   “艾兹-芮!艾兹-芮!艾兹-芮!弗拉斯格乌,弗拉斯格乌,弗拉斯格乌!艾兹-芮!爱-艾伊呜-该伊-代呃得-为呜-太呜-耶!艾兹-芮!”   餐馆通过地上一个针孔大小的跨维度洞孔咕嘟咕嘟地喝下公爵的鲜血。一个既像手又像蹄子的丑陋东西使劲伸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凯茜后面嗥叫。随后它兴奋地汪汪叫起来。   “拿破仑!”那条狗跳到她胳膊上。它的半个脑袋不见了,但是她有更紧迫的问题。   “伯爵在哪儿,宝贝儿?伯爵在哪儿?”   拿破仑用半个湿乎乎的舌头吧嗒吧嗒地舔她的脸。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宝贝儿,但是伯爵在哪儿?我必须找到他。”   幽灵狗热烈地摇着尾巴。   “算了,我自己找。”   她把它放下,朝储藏室走去,他则绕着她的腿转圈子。伯爵躺在打开的浅皮箱里。她放下球拍,抓住他胸脯上插着的木桩。“醒醒,伯爵。我需要你。这个世界需要你。”   一条外质触须缠住了她的脖子,猛地把她拉开。“我觉得听到了什么动静,”吉尔·威尔逊说。“凯茜,你这个傻瓜,你真是太蠢了。我还真得把你杀了。”   她伸手去够球拍,吉尔将它打到一边。他紧紧抓住她的脖子,她感觉快要窒息了,拼命挣扎。他继续用力,差点把她的脑袋从肩膀上揪下来这时,拿破仑一口咬住威尔逊的屁股。威尔逊痛得大叫起来。凯茜趁机溜走抓起球拍。   吉尔扭动身子,对着贴他屁股上的小猎犬不停地咆哮。拿破仑咬得更深了。   凯茜利用这工夫去叫醒伯爵。她使劲往外拉,木桩拔出了一半。   吉尔扭过胳膊砍掉了拿破仑的尾巴。它发出一声嗥叫,松开口掉了下来,不住地哀鸣。   “该死的野狗!”   凯茜举起球拍试图抵挡他的进攻,但是他的胳膊弯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将她击倒。这时,木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打中一罐番茄汤又弹了回来。他一心想要杀了她,所以没有注意到。   “你真以为自己能阻止得了这一切吗,你个贱货?你就那么蠢吗?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没关系,我会享受杀你的感觉。”他咧嘴笑了。“还有你的小狗。”   他那闪闪发亮的匕首从空中砍过来。邪恶的灵魂从切口处溜出,飞向上空不见了。   “从我女朋友身边滚开!”   伯爵用胳膊抱住吉尔。他张大嘴巴,普通人可没办法张那么大,将长长的白色獠牙刺人威尔逊的脖子,或者最可能是脖子的部位,因为他现在只是圆圆的一团。   伯爵咕嘟咕嘟地将吉尔的灵魂吞下肚,他痛苦地尖叫着。伯爵的喉咙和胃火烧一样地疼,但他还是吞了下去。吸血鬼只能用这种方法杀掉幽灵。威尔逊竭力挣脱,可是一旦被獠牙咬住,逃脱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只能高声叫喊,拼命挣扎,而他的外质形态正一点点消失。   “这是天命!什么也阻止不了我!什么都不能!死亡也不能!”   伯爵将吉尔·威尔逊吸食得一丝不剩。他皱着脸孔,不停地吐唾沫。“这该死的家伙,味道跟大粪似的。”他紧紧地将凯茜抱了起来,亲吻她。“你还活着。呃……我是说你没死。呃……我的意思是你还在这儿。我还以为失去你了。”他又长时间地用力亲吻她。“可这是怎么回事?”   “我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我们必须阻止公爵。”   “阻止他什么?”   “阻止他引发世界末日。他要成为最后的祭品。”   “他不会的。”   “他自己不知道。所以你必须阻止他。”   伯爵打了个嗝,一丝灵魂从他嘴角掉了下来。那个东西不停地扭动嘶叫着,声音极其微小。   “我是神,我是神。”   凯茜一脚把这个讨厌的外质碎片踩在脚下。它发出一声尖叫,断了气。   深红色的月光从储藏室的门下透过来。   “快点,马上就开始了!”   “艾兹-芮!艾兹-芮!艾兹-芮!”   泰米张开双臂,凝视天花板,上面满是扭动的触须、湿淋淋的嘴巴和来自外度空间的神秘生灵,它们在灰泥上奋力挣扎。   “献上这个祭品,我将通道打开,弗拉斯格乌!你的时代即将到来!伊姆-斯为伊-代伊沃-芮奥夫-艾呜得-伯雷艾特-代呜-耶艾特-寐艾尼斯-呗伊-代艾特-雷!艾兹-芮!艾兹-芮!”   腥红的月亮洒下红色的月光透过餐馆的玻璃窗。空气也变成了血样的颜色。   “查得!动手!”   她的门徒没有丝毫犹豫。他将菜刀深深刺人公爵的心脏。如果是银质刀具,那对狼人来说将是致命一击。但不是,所以它只是将公爵从假死的睡眠状态中惊醒了。   一只肥胖的大手抓住了查得的喉咙。猛兽粗暴地挣脱了公爵的肉体。一只高大威猛毛发浓密的狼发出了一声嗥叫。他缩起嘴唇,淌着口水,低声咆哮起来。一只巨大的爪子高高举起。   伯爵猛地推开房门。“等等,公爵!住手。”   公爵对他的喊声充耳不闻。他不经常发火,可一旦发起火来,那真是不忍卒睹。已经遭到一顿暴打,现在又挨了一刀,他被彻底激怒了,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么愤怒。杀戮在所难免。查得便是近在咫尺的目标。   只见利爪飞闪。三爪准确命中目标,查得像包裹一样被撕开,内脏溅到了地上。随着一声悲鸣,地上的污渍将供品吞下。公爵将尸体扔到一旁,转向泰米。他一跃而起,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空中将他抓住,扔了出去。他落到伯爵和凯茜旁边。剧烈碰撞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地下深处传来上古之神兴奋地尖叫。   “该死,公爵,”伯爵抱怨道。“你这蠢货,你把这个世界给毁了,你个愚蠢的混账——”   泰米咯咯笑了起来。她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渐渐变了形。四肢越来越长,好像蜘蛛一样。柔滑的发丝泛出灰白的颜色。嘴巴比以前大了三倍。几十颗畸形的牙齿从血淋淋的牙龈里钻了出来。   她说话时发出上千个声音,不过没有一个听起来是人类的。“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将成为供品。大门即将打开,弗拉斯格乌削弱之神将第一个到来。”   查得的血汇聚成黑色的血洼,腐蚀着地面。一阵热风袭来,餐馆里所有的玻璃物品都变成了亮晶晶的粉末。   “他将睁开眼睛,注视世界,粉碎光明。上古诸神即将踏上这个世界!”   一股巨大的粘性柱状物体从地上的孔洞里喷出来。顶端是一只紧闭的眼睑。弗拉斯格乌不断升高,冲破了餐馆的屋顶。   “瞧你干的好事,笨蛋,”伯爵叹气道。   弗拉斯格乌的独眼开始缓缓睁开。   32   听那些研究这种禁术的人说,早在时间存在之前,上古之神就已经存在了,而且在永恒不复存在之后,他们还会继续存在下去。对于这种恒久的生灵,一千年只是眨眼的瞬间。弗拉斯格乌削弱之神,上古之神的先锋官,迫切地要毁灭光明。但是对于一个永恒的恶魔来说,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巨大的眼睑微微张开,露出一道黄色的缝隙。昏暗如同笼罩宇宙的灰蒙蒙的雾霭,在整个世界蔓延开来。   泰米的上千个声音咯咯笑了起来。她站在弗拉斯格乌面前,双手高举,嘴里念叨着一种比人类还要久远的语言。   伯爵,公爵,还有凯茜蹲在厨房吧台后面,庆幸暂时没人理他们。   “该死,公爵,”伯爵小声说。“你发火可真是时候。”   狼人咆哮了一声。   “干什么?”伯爵说。“要杀我吗?太晚了。你已经把大家都杀了。快把刀拔出来吧。”   随着一声咆哮,公爵把刀从胸部拔了出来。   坦白说,对于这种事态的转变伯爵并不感到惊讶。在他记忆里,自己的幸福总会遭到破坏。现在他和凯茜团聚了,魔鬼又冒出来统治这个世界。这再合理不过了,真的。   他握紧她的手。   “我爱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在近百年的生命里,他不常说这几个字,不过,毕竟没有什么能像世界末日一样让人看清事情的本质。他很高兴自己能说出来。如果她听到了他说的话会更高兴的。   凯茜若有所思地盯着弗拉斯格乌。   伯爵清了清嗓子。“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凯茜并没把目光从那个粘性柱状东西身上移开,她说:“我们还能阻止它,伯爵。我们还来得及把它弄回去。”   “怎么办?”   “我们必须切断他和这个维度的联系纽带。我们必须破坏大门,杀了泰米。”   “我来对付泰米,”公爵说。   他跃过吧台,朝着吟诵咒语的姑娘猛扑过去。凶猛的爪子将她撕成了碎片。她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甚至在脑袋被扭下来之后,她还在吟唱上古之神的哀歌。地面突然裂开,一条丑陋的巨大触须从狼人身后伸出来。它漫不经心地一挥,将八百磅重的狼人打到了一旁。   泰米的残肢断臂重新站起来组合到一起。她停止吟诵咒语,带着幸灾乐祸的讥笑表情朝公爵大步走去。她自己的声音压过其余上千个声音,不过几乎已经辨认不出来了。“太迟了,笨蛋。”   公爵弓起后背。眼睛因为杀戮的欲望变得血红。人性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猛兽的凶残。一旦他打定主意杀谁,那人通常必死无疑。泰米或许是个例外,但她仍然活着的事实只能令他愈发愤怒。   上古之神的特殊能量让泰米的身体变得混乱不堪。一对扭曲的腿从后背长了出来。脖子抻长了三英尺。黑色的爪子从指尖探出来。她的皮肤点点剥落,露出了下面长满斑点的灰白色肉体。   但凡公爵还存有一丝理智,他会转身逃跑,但是狼性渴望杀戮。   泰米也是如此。她蹲伏在六只脚上咧嘴笑着。“想打架吗,小狗狗?来吧,来打啊。”   狼人和泰米同时纵身一跃。獠牙和爪子碰撞到一起时。血肉撕裂,皮毛纷飞,咆哮声、怒吼声盖过了上古之神的尖叫。两个庞然怪物你来我往,展开了血腥厮杀。尽管公爵的伤口相对少些,但泰米的伤口顷刻间就愈合了。而狼人自己的再生能力则要稍逊一筹。伯爵知道公爵会输掉这场战斗。   吸血鬼准备过去助公爵一臂之力。如果他必有一死,那最好还是在战斗中倒下。   凯茜拦住他。“不要,伯爵,没用的。不关闭大门她是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那不重要,相信我就是了。”   不需要太多的说服,他已经相信她了。不管她是否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怎么才能关闭它?”   “我们必须破坏跨维度矩阵。”   “矩阵?”   “餐馆。”   “胡扯。我们哪有本事毁掉这地方?”   “不是。我们只要造成足够的破坏,借此来干扰开启大门的能量就行了。”她指向那根粗壮的承重柱子。“那就是中央能量通道。如果我们毁掉它,就会把弗拉斯格乌送回去。”她集中精力回想吉尔·威尔逊留下来的些许记忆。“我想是这样。”   “你想,还是你知道?”   “我知道。我想。”   弗拉斯格乌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空气变得像浓重的煤灰一样。“该死,”伯爵叹气道,“希望你是对的。”   他拉起她的手向门口冲去。伯爵在黑暗里只能看清十英尺的距离。他避开挥舞的触须和烟雾升腾的裂缝。离门口只剩几英尺远了,黑暗骤然分开,泰米站在那里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淘气,淘气。谁也不能提前离开这场盛宴。”   伯爵将凯茜推到自己身后,摆出全副迎战的架势。在类似情况下,他非常羡慕狼人。因为他所能依靠的只有獠牙和不死亡灵的恐怖声音(而且还远不如泰米现在的声音可怕),以及虚张声势的吓人姿态。   “滚开!”   “有本事来吧。”   泰米从他侧面打过来,划开了他的脸颊。他踉跄着倒向一旁。   凯茜挥动球拍。外质维度是因为大门开启而显露在现实中的六个纬度之一。幽灵球拍打到泰米脸上。她的长脖子像钟摆一样晃动起来。凯茜再次发动进攻。泰米一手抓住球拍,她将凯茜高高举起,来回晃动,下面就是通往外度空间的洞口。   公爵黑色的皮毛上血迹斑斑,他朝泰米撞去。狼人和女祭司一起跌入了这个反常夜晚的浓雾里。凯茜的幽灵身体成了地球重力的牺牲品 。她紧紧抓着洞口边缘,可手指仍一点点往下滑。   怪异的黑影在下面嘶嘶尖叫着。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脖子。   伯爵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拉回到坚实的地上。   透过他脸上的切口,她可以看到他嘴里面。“哦,我的上帝,你没事吧?”   “划一下而已。”   弗拉斯格乌的眼睛将这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暮色里。泰米和公爵把彼此撕成碎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伯爵天生具有夜间能看见东西的能力,不过也看不清那边的状况。   “快点。”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朝门口跑出。   前厅的打斗决定着现实世界的命运,而厨房里的争斗则要相对弱些.虽然大部分跨维度冲突发生在前厅,不过后厨仍然上演着骚乱。洛雷塔和考普警长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因为唤醒沉睡之沙尘而无能为力。扭曲丑陋的大怪物蠕动着粘糊糊的身体,其实它们也不是什么巨大的骇人东西。只不过是龇牙咧嘴的小肉球而已。一个只剩半张脸,没有尾巴的苏格兰小猎犬站在那里,阻断了它们获取几世纪以来第一顿美食的去路。   拿破仑身上的毛竖立起来。   所有丑陋的小东西滚到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球和两打口水涟涟的嘴巴。拿破仑大叫以示警告。饥饿的怪物继续前行。   两个人在一旁吓得呆若木鸡。他们能看见幽灵,但是那个东西几乎是拿破仑的两倍大,他们不抱太大希望。   拿破仑勇猛地扑向对手。怪物尖叫起来。它还没有完全适应现实,就像一个丑陋的黄色气球一样被幽灵狗一口咬得瘪了气。   拿破仑呼哧呼哧地喷着鼻息,更多龇牙咧嘴的块状东西从地上的裂缝里冒出来。小猎犬做好迎战准备。   伯爵用力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将卡车发动起来。他啪地打开车头灯,试图看清比引擎盖远些的距离。   “我们去哪儿?”凯茜问。   伯爵将小货车挂上倒挡向后倒车,掀起了一团尘土和碎石。他将车挂上最低挡。   “我们要进去了。”   他系上安全带。   “你确定这行吗?”   “肯定行。”   他开始加速。停车场裂开一道道缝隙,不停地有气体冒出来。弗拉斯格乌的巨大触须探出地面。一堵不停扭动的墙渐渐出现在吉尔夜店门前   还有一线希望,伯爵猛踩油门,车轮飞速旋转起来,可是卡车没动伯爵瞥了一眼后视镜,原来一条灰色的触须抓住了车的后挡板。   “该死!”   伯爵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门,但是踏板已经到最底了。发动机轰鸣,卡车仍然一动没动。   “这下完了!”   凯茜从驾驶室跳到车斗上。她将球拍砸向触须末梢。弗拉斯格乌甚至没有感觉。一下接一下的重击毫无效果。   “该死,松开!松开!”   生锈的合叶在拉力下渐渐屈服。后挡板开始弯曲,啪地一声掉了下来货车向前急驰,快速冲向前方障碍上不断缩小的孔洞和它后面邪恶的殿堂。   “你真执著,”泰米自语道。“我还真得承认。”   公爵已经血肉模糊,几乎站不住了。内脏从他身侧的一个伤口淌出来他用一只手将它们塞了回去,另一只手当作腿。他喉咙里发出不均匀的喘息。右腿不停地颤抖。左侧大腿上有一块锯齿状的骨头伸了出来。   泰米朝他弹了一下手指。他口鼻处划出一道新伤。她挥了一下手,已经面目全非的皮肉又添了五处伤口。   “我现在是不死之身。不属于可怜的芸芸众生,很快我就会位列神旁。”她轻轻捧起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公爵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喜欢你,但是得不到你。即使你杀不了我,我佩服你,我敬重你。”一条长长的红舌头从她嘴里伸出来舔他的鼻子。”所以我给你个机会,和我在一起。当我坐在这个世界的新主人身边时,你会坐在我旁边。你说怎么样!”   他啐了一口,有痰,血和其他脏东西。“去你妈的!”   “随你便。我可以杀了你,不过我想让你目睹我晋升神位的荣耀。”   她将他打倒在地,转身离开了。他已经无足轻重。她用手指温情地抚摩弗拉斯格乌那杂乱无序黏黏糊糊的躯体。光明很快就会永远消失。就在她满心欢喜的时候,一个念头在她头脑中一闪而过。伯爵和凯茜去哪儿了?毫无疑问已经被弗拉斯格乌那巨大的身躯压碎了,或者掉进地狱里了。   断断续续的前灯穿透黑暗。一辆破旧的小货车撞进前门。它在巨大的触须中左躲右闪,撞上了中间的立柱。车前端将撞裂的柱子包了起来。   弗拉斯格乌发出刺耳的尖叫。泰米感觉大门在慢慢变小。神秘力量在一点点消失,但是破坏还不足以阻止她。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怎么会差一点儿就破坏了母质。但是他们没能得逞,现在她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活着的女神。一长串刺耳的笑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谁也不能阻止我!”   柱子颤抖起来。它已经承受不住支撑屋顶和维度空间大门的压力。砖柱开始坍塌。   “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   中央立柱崩塌了,压坏了卡车驾驶室,剩余的屋顶掉了下来。随着通往地球的大门几近关闭,上古之神咆哮起来。泰米的身体缩变成一个脆弱的人形。突然间,只剩她的意志独自支撑着弗拉斯格乌来到这个世界。压力大得几乎难以承受,但是她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大功告成了。   一声凶猛的嗥叫从她背后传来。她迅速转过身,公爵正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   “别过来,否则你会吃苦头的!”   但是,根本没什么苦头可吃。就连最粗浅的魔法也需要集中心神,而她所有的神秘力量都用在撑起大门上了。   公爵的利爪猛地击人她的前胸,将心脏掏了出来。那个仍在不停跳动的器官在他手中显得十分微小。泰米倒了下去。上古之神将全部能量注入剑她身上,而她却要死了。如果她能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别乱来,公爵!”伯爵喊道。   公爵用拳头握紧泰米的心脏。它砰地一声爆裂了。上古之神的女祭司嘘出了最后一口气。   “噢,妈的。”   弗拉斯格乌向地下沉去。他用力挥动触须,苦苦挣扎,试图抗拒那股不可抵挡的拉力。他那几乎完全睁开的眼睛通过大门被吸了回去。一根触须不顾一切地缠住卡车将它拉向地狱。伯爵和凯茜从在劫难逃的车上跳了下来。   “该死!”   伯爵竭尽全力挽救那扭曲变形的钢铁残骸。卡车和他在一起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他不会轻而易举让它被夺走。他手中的保险杠从车上脱落。卡车迅速向下翻滚,沉入了汹涌的油毡海洋。随着一声令人心酸的变形金属刮碰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浓雾旋转着钻入宇宙的浴缸下水道。诸多裂口自行合拢,紧密得连丝毫缝隙都没留下。上古之神在他们的囚牢里发出了最后一声失败的哀鸣。   但是这声悲鸣距离遥远,不太值得关注。   随着一个类似打嗝的声音,卡车消音器被吐了出来,落在了伯爵脚边大门随之关闭。   凯茜拉着他快速穿过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的餐馆。不过还有几处异常。屋顶有些歪斜。有张桌子卡在一堵墙里,那里是多维空间交汇处。浴室门在离原来位置几英尺远的地方安了家,但是在时空统一体内,这些都只是微小偏差,暂时可以忽略不计。   拿破仑谨慎地跑回餐厅。凯茜跪下将它抱了起来。“我们成功了,小家伙!我们真的成功了!”   公爵和伯爵通过屋顶的缺口向上望去。月亮和星星已经各就各位。成千上万个闪烁的亮光照耀着餐馆,和险些就要永远笼罩整个世界的暮色相比,这可以称得上是耀眼的光芒。在一百年的无尽黑夜里,伯爵还从没看见什么有今晚的夜色这么美丽。   “还以为我们得完蛋呢。”   公爵点点头。   伯爵踩上了什么东西,又湿又粘,那是从公爵身侧还在渗漏的伤口掉下来的。   “你没事吧?”   狼人把垂下来的器官塞回原位。他咧开嘴巴,露出虚弱的笑容。“我死不了。你呢?”   伯爵久久地凝视凯茜。拿破仑在舔她的脸,她大声笑着。和她悦耳的笑声相比,这个劫后重生的美丽夜晚也黯然失色。   “再好不过了。”   33   到了周末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洛克伍德的居民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所以不会把险些就要世界末日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世界没有灭亡。大家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生活依然继续。   变化在所难免,洛克伍德的生活常态发生了些许小的改变。太阳更加明亮。褐色的草变成了更加健康的黄色。一只鹪鹩出现在一群渡鸦中间,站在餐馆招牌上甜美地歌唱。地面油毡上的血迹被彻底擦掉了。此外,麦克艾利斯特墓地又新来了两个幽灵担任守卫。   泰米站在墓地门口。没有什么阻隔她出去,但是她就是迈不过去。并不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中间,不过每次她想抬起脚跨过去,脚都停在原地不动。   查得冲向墓地大门。他出发的距离恰到好处,但是离出口越近,他的脚步越沉重。就在马上要跨过去之前,他不情愿地停住了。   “该死,宝贝儿,我以为这次可以成功了。”   泰米转了转幽灵外质的眼睛。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打破墓地守卫的期限。直到有人死后被埋在这里,他们才能离开。所以不管大门外有什么在等着一个上古之神的失败女祭司,那都是毫无意义。在这期间,她只能消磨时间。她并不介意等下去,只是同伴太不尽人意。   查得试着将手指穿过栅栏,这已经是第一千次了,但是又没成功。他抓着脑袋苦思冥想。   “我想我们被困住了。”   她点点头。   “真扫兴。”他笑着用胳膊搂住她的腰。“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让那家伙杀了我而生气。”   “很高兴你这么说,”她咬着牙说。   他的手向下滑,停在她的屁股上。   泰米杀过人,用过禁术,而且为了个人利益要牺牲掉整个世界,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要得到这样的惩罚。   “哦,好了,宝贝儿。我们能亲热就行了。不用那么认真嘛。”   “哦,好吧,”她叹气道。   他用柔软的胳膊用力抱住她亲吻。这个吻激情热烈,既让人兴奋不已,又不过分强势。她大汗淋漓,一把推开他。   “怎么了?我做错事了吗,宝贝儿?”   她适应了一会儿。查得做爱一直很糟糕。他有热情,有欲望,就是没有天赋。他总是很努力,但笨拙的双手和短暂的耐力是他的致命伤。不过,幽灵外质是灵魂的产物,而查得体内暗藏着的一种灵魂,可以使他成为极好的恋爱对象。   她再次吻他。仅仅嘴唇触碰就令她膝盖酥软。她粗暴地将他推倒在地。这不是最糟糕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她想。   他愚蠢地咧嘴笑着。她发现他笑的样子非常迷人。随后他张嘴说了句蠢话,把这美妙的时刻破坏了。   “我们要做吗?”   “查得。”   “什么?”   “闭嘴。”   地下深处,上古之神不停地发着牢骚。不论活人还是死人,只有泰米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她装作没听见。   34   伯爵用尽了全力,不过,尽管不死亡灵使出了全部超凡气力,还是没能把浅皮箱放到一辆二手沃尔沃的后座上。他只好认输,将皮箱扔到地上。   “我想只好把它系到顶上了。”   “我想是的,”公爵去餐馆借绳子。   伯爵盯着这辆顽固的小汽车。和弗拉斯格乌夺走的那辆可靠的旧卡车相比,这个替代品可不怎么样。   凯茜盘腿坐在引擎盖上。他靠在她旁边的保险杠上,握住她的手。   “你觉得他会介意我跟着吗?”她问。   “谁?公爵?不,不会的。”   “那拿破仑呢?”   小猎犬的脑袋和尾巴已经完全长好了,正绕着轮胎闻个不停。他抬起一条腿,撒了一泡外质尿。幽灵尿穿过目标落到碎石地上,马上就蒸发了。拿破仑继续游览剩下的三个目标。   “公爵喜欢动物。”   “你确定?”   “噢,是的。”   伯爵的乐观不无道理。公爵对此没发表过任何看法。当伯爵提到凯茜会和他们一起走时,他只是点点头,耸耸肩。看起来像是善意的耸肩。   “你知道,真奇怪,”她说。“差一点就灭亡了。”   “最好别去想它了。”   “我想是的。”   他跳上引擎盖,用一只胳膊搂住她。   “凯茜,我知道我们才认识几天时间,我不期望你也有同样的感觉。”他开始手足无措。他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会那么容易说出来。“而且我不想吓到你,也不想给你压力让你说一些你不想说的话或类似什么,但是……”   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伯爵。”   “啊?”   “你第一次说我就听到了。”   她靠到他怀里。他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在这么温柔的怀抱里,长长的一分钟过去了。   “我也爱你。”   她用手指梳理他稀疏的头发。他坏坏地笑着。   公爵和洛雷塔走了过来。伯爵努力将脸上的笑容隐藏起来,但它却停在那里不肯离开。他不在乎,不管公爵对他说什么残忍的话,他都做好了准备。但是公爵只是看了他一眼,不论他怎么努力,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恶意。   “绳子拿来了。”   他们把浅皮箱扔到顶上绑好。伯爵又晃了晃它,确保不会掉下来   “行了。”   洛雷塔笨拙地俯下魁梧的身躯,她单膝跪地,这样就可以抚摸拿做仑了。经历过这次跨越空间的危机,她和考普竞争已经具有看到幽灵的能力。虽然她不能摸到救过她性命的幽灵狗,但是她能抚摩到空气。这对拿破仑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们确定要走吗?”洛雷塔问。“要是有人能帮我收拾餐馆,我是不会介意的。”   “谢谢,”伯爵说,“不过我们得走了。无意冒犯,只是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这样。   洛雷塔费力地站起来。她伸进紧绷的短裤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美元钞票。   “不用了,”公爵说。“你已经给我们买车了。”   她把钱拍到他手里。“拿着。你们拯救了这个世界。我也帮不上别的。”   “你确定要继续开餐馆吗?”   “我想地狱的出口需要人看守,而且洛克伍德也没有太多买卖可做。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按赫克特说的,只需要几处小的修整就可以把餐馆变成一把锁头而不是钥匙。”   伯爵怀疑她的决定是否明智,不过如果她想住在通往外度空间的裂口上,那是她自己的选择。知道有个令人心生敬畏的女招待在这里守卫大门,他确实可以安心不少。   他抬眼看看布满星斗的夜空。“我们该走了,公爵。希望在太阳升起前能开出几英里。”   洛雷塔溜进公爵怀里。公爵调动起浑身每一块肌肉将她庞大的身躯举了起来,他们快速吻了一下。伯爵想如果行星可以亲吻的话,也不过如此吧。公爵把她放了下来。   洛雷塔理了理蓬乱的黄头发。“下次再路过这里,你们可以随时进来坐。”她朝公爵眨了一下眼睛,笑了笑,走回餐馆。   公爵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真是个多情种子,”伯爵嘀咕着。   他们咯咯笑了起来。   “钥匙给我,我来开。”   公爵将钥匙从车顶上扔过去。伯爵正要告诉公爵坐在后面,只见他不需要任何提示就顺了他的意。他吹了一声口哨,拿破仑跳上他旁边的位置公爵抓挠着这只苏格兰小猎犬的下巴,它不停地摇着尾巴。   尽管门对幽灵来说算不了什么,伯爵还是绕过来帮凯茜打开车门。然后他将头探进公爵那边的窗子。“呃,出发前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想谢谢你,因为……”为了不让她听见,他压低声音对公爵耳语道,“谢谢你没杀了我。”   “别提了。”   伯爵爬上驾驶座,发动车子。这辆沃尔沃看起来不怎么样,不过发动机声音低沉,偶尔才会发出打嗝的声响。伯爵正要把车倒出去,一辆褐色警察巡逻车驶进停车场。考普警长下了车。他抬了抬斯特森毡帽。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车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最后,凯茜说:“我一直想去拉斯维加斯看看。”   “我去过一次。如果去那儿你们一定要看一场魔术表演。”   沃尔沃里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我想这阵子我们魔法看得够多的了,”伯爵回答。   “我想你说得没错。那么,祝你们愉快。”他手扶腰带向后退了几步“别忘了系上安全带。安全带可以救命。”   “会的。”   伯爵把车开上餐馆旁边的土路。“维加斯,我们来啦。”   “呃,伯爵,”凯茜说,“应该往反方向开吧?”   “她说得没错,”公爵赞同地说。   “你们确定?”   拿破仑叫着回应。   “好吧,好吧。”   凯茜坐在旁边,伯爵不能像往常那样大发脾气。他只是笑笑,调转车头,沿路驶离洛克伍德,开往怪事相吸法则指引的任何目的地。车里坐着一个吸血鬼,一个狼人和两个幽灵,今后怪事接连不断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希望晚一些才好,不要太快。但是,就目前而言,那里只有伯爵,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女朋友和一只幽灵狗。一条长长的土路伸向远方的地平线。这是一个平常、美好而又宁静的夜晚。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