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英雄谁敌手》 作者:朝露叶晔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方今好 天下英雄谁敌手 朝露叶晔/著 一 方今好 抱剑亭。 方今好所倚的那根亭柱忽然就破碎了! 破裂! 暴裂! 碎木激射! 黑暗中有一物刺进了方今好的胸口。 方今好想也不想,他飞出了抱剑亭,血雾弥漫。 方今好看不到剑光,只感受到一种令他几乎窒息的杀气。 杀气无所不在! 方今好连变七种身法依然被逼得喘不气来。 情剑出鞘—— 如天边划过一颗流星! 为情而死! 他看到了敌人的剑,薄薄冷冷的剑尖带起一片雾气直取他的喉间。 方今好惊咦一声,情剑如丝如网缠住了这穿喉一剑。 敌人的剑已被锁住,方今好弹出了“昙花一现”神针。 敌人欲待撤剑回救已是不及,竟然伸手一抓,神针刺破了他的右掌。 但“昙花一现”神针并不止一根。后面的两根直取双目! 那人一声惊唱,但觉双目一阵锥心的刺痛,他的世界从此失去了光明。 方今好衣裳尽湿,不知是血还是汗,他的情剑抵住了那人的眉心,寒声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这才看清了对方是个身材修颀的黑衣人,本来极是英俊的脸上,这时双目血流如注,显然极是恐怖。 黑衣人胸口起伏不定,忽然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方今好微怒,却还是缓缓收回了情剑。 黑衣人冷然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知道你是谁了。” 方今好道:“你就是天下第一杀手邪杀朱征衣!” 黑衣傲然道:“也有人叫我月夜斩,方今好废话少说,下手吧!” 方今好微微叹了口气道:“原来真是你,我不能杀你。”因为他心中自有不杀这个天下第一杀手朱征衣的理由。 朱征衣淡淡道:“我从五年前开始,每日都会杀一个人,你已经是第五十七个。”他顿了顿又道:“我杀人如麻,早料到终有被杀的一天,今日死在方大侠的情剑之下,死而无憾矣!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你实在不该做杀手的!” 方今好逼视着朱征衣,“因为你并非真正的无情!” 朱征衣似乎一怔,心中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他喃喃道:“我,我为什么要杀人,我为什么要杀人!”最后一句话,他是喊出来的。 方今好道:“没有人愿意杀人和被杀的,朱兄,我知道你是逼于无奈的。” 朱征衣急道:“能不能给我喝一口?”他似乎也闻到了酒香。 方今好递过他的酒葫芦,说道:“当然能,只是你的眼睛。” “无妨。”朱征衣蓦然大笑:“生死小事耳,何况一双眼睛!”他心中的块垒似乎已尽去。 方今好道:“也许药王朱丹溪能治好你……” 朱征衣猛喝一口,赞道:“好酒!”他一把折断了他的大杀手剑。 “谢谢。”他的脚步蹒跚而去,走出数丈又回首道:“谢谢你没有问我。” 方今好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挺住的。” 朱征衣笑了笑,说了最后一句:“一切小心!” 方今好对他充满了信心。 黄昏很美,却是一种凄美。 大道尽头,黄尘滚滚,一辆马车风驰电掣怒卷而来! 车是一辆老得不能再老的马车。 马是一匹瘦得不能再瘦的瘦马。 这样的老车瘦马竟然快得不可思议! 车辕上一个把酒临风,虽显疲倦风尘之色, 手仍然极稳,一滴酒也没有溢满出来。 他的长发已被狂风卷乱,白色的披风已被风尘染成蜡黄。 但他的一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只是掩不住浓浓的愁! 他是个浪子。 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一杯接着一杯,但是长醉不愿醒! 因为他伤心! 伤心的人谁不喝酒? 喝醉了更好。 方今好没有醉。 他不能醉。 归去来兮 吾归何处? 方今好轻轻的叹了口气。时,长发舞空,白裳猎猎,他的心仿佛被这劲风吹乱了。白玉杯中的女儿红,曾被东坡誉为“钓诗钩”、“扫愁帚”,方今好无诗可钓,唯有一腔愁绪。 他是寂寞的,只有腰间的长剑才是他的知心。 剑,长四七寸,鲛皮为鞘,金丝缠柄,锷上扎着一条鲜红若霞的宁绸。这把剑就叫“情”。 情寄何处? …… 素面常嫌汾宛, 洗妆不褪红唇。 高情已逐晓云空, 不与梨花同梦。 他吟的是东坡的《西江月》,东坡思念的是刻骨的王朝云,而他念念不忘的又是谁? 瘦马一声怒嘶,急驰的老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方今好看到了一个瘦瘦弱弱的人,这个瘦瘦弱弱的人左手拉住了瘦瘦的马。 这个瘦瘦弱弱的人竟能力挽狂马? 方今好不由有点吃惊了。 眼前的人像一位苦读贤书的弱质书生。弱冠。芙蓉锦。蒲鞋。还有一脸的从容不迫。 方今好微微动容,道:“放眼天下武林,少年人中有你这种功力的高手,不过八九人而已,你是碎梦刀,君碎梦?” 又冷, 又硬, 又傲, 这就是君碎梦。 刀长三尺七寸三分。 狭而直锋。 刀上刻有两行小字: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这把刀叫碎梦刀。 恨且狠。 君碎梦是个绝对无情的人。 一旦扬刀,绝不容情!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君碎梦在落红遍地的桃林里走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深深地吸了一口桃花的芬芳。 桃花缤纷,满目亮丽。 这天,三月十九,他的生日。 他本不想杀人,但这世界总有不怕死的人。 一共来了九个仇人。 碎梦刀一怒扬起,倒下了八人。 他只放走了一个女孩。 他虽也想杀了她,但终究下不了手。 他在等待。 也许数年后,她也会像他一样狠且恨! 他在等待复仇! 这是君碎梦。 “方大侠好眼力。”君碎梦傲然道:“我不但是个挑战者,也是个复仇者!” 方今好一怔道:“但我们素未谋面,又怎会有仇?” “有!”君碎梦盯着方今好道:“四年前,百花洲。” 方今好若有所思道:“你是君觉吟的儿子?” 君碎梦眼里闪耀着仇恨的光芒:“君家的人是打不败的,我一定要击败你!” 方今好轻啜一口女儿红,悠然道:“也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动手了。”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又缓缓松开。因为他看到了另一把刀。 这把刀随随便便地插在一个人的腰间上,他朴素而平凡。 一袭青衣洗得发白,肘间甚至还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补丁。 他也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一棵青松下,腰挺得很直。 刀光如水。 目光悠远。 这看似平凡而又绝不平凡的人是谁? 离他不远处,还有两把锐利的刀,但这两把快到分别握在两个死人的手上。 毫无疑问,这两个人就是眼前这朴素的人杀的。 方今好的心动了一下。 君碎梦的心动了一下! 他的刀也动了一下! 这把碎梦刀是不是遇到了知己? 千里相知,仅在一瞬。 碎梦刀在一瞬间竟刺出了七刀!是刺,不是劈,也是撩,是刺,刺一刺就能刺死人的刺!君碎梦的刀已经能够使出剑法来了。 这七刀若有若无,仿佛仅只一刀! 这七刀不是刺向方今好,而是刺向那朴素的刀客。 青衣人悠远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 是愤怒,还是喜悦! 他的刀突然就涌出了水,不,是涌出了一条大河,江水滔滔。 大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大气势。 碎梦刀抵挡得住吗? 君碎梦划空三刀。 对方的无数气势便被斩断、湮没、消失! 刀光如水, 刀光如水, 刀光如水! 整个世界的水都漫了过来。 君碎梦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一个酣梦。 小舟也会惊醒的。, 但君碎梦绝不是小小的小舟和酣梦! 他的碎梦刀突然赤红如烈火,烈日! 庞大的火焰,要把对方吞没。 青衣人立即作出决定: 弃刀。[·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刀飞。 激射君碎梦的胸膛! 竟是势在一击的必杀! 这时,君碎梦的碎梦刀固然可以杀了对方,但也势必被杀。他仿佛看到了死亡。 在这生死之际。 一片辉煌的光芒,一闪即隐。 君碎梦持刀的手隐隐发麻,刀势立竭。 青衣人仿佛间只看到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朴素之刀。 朴素之刀顿时又飞回到自己手中。 然后他们一齐望向方今好。 方今好优闲地喝着酒,他就像根本没有动过,倏来倏去恍若无物。 他温情一笑:“朴素之刀水悠远果然不凡,容大公子好眼光。” 方今好把目光投向君碎梦,道:“君兄弟的碎梦刀比大觉刀客更快更狠!” 大觉刀客就是几年前方今好在百花洲打败的君觉吟。 君觉吟在当世四大刀客中排列第三,七十二式大觉刀法,无影无形。据传他是前代刀王闲的嫡传弟子。(李闲事迹见拙作《刀寂寞,人也寂寞》)。 君碎梦脸色煞白,努力地咬了咬牙恨声道:“方今好,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的!” “好,方今好一定等你。”方今好望着远去的君碎梦,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不由轻叹道:“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少年水悠远若有所思。 人有情,刀却是无情的,败了就是败了。 大觉刀客败了。 碎梦刀客也败了。 难道大侠方今好真的永远不会败? 他突然有些替他的兄弟担心..... 水悠远问道:“方大侠,你刚才所使便是‘为情而死’剑法 和‘惊心一箭’指法吧!” 方今好淡淡一笑,却问道:“水兄弟在等我?” 水悠远顿时肃然,道:“我等你很久了。” 方今好沉思道:“难道是容大公子有事?” 水悠远道:“不但有事,还是大事。” 方今好一惊,有什么大事能难倒拔剑扬眉轩的忧伤刀客容大公子? 水悠远又道:“大公子希望方大侠能在日落前赶到拔剑扬眉轩。” 方今好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的辉煌正在一点点地失去,时间的车轮也正在向前推进。 珍惜生命,珍惜生命中的一切! 方今好却满怀伤心,但容大公子的事他不能推卸! 拔剑扬眉轩就是正义之师! “好吧,我们这就上路。”方今好指着车辕,示意水悠远坐上老马车。 水悠远的目光里充满敬意,他喜欢方今好这样的朋友。 “方大侠,待会我的几位兄弟要是得罪了你,你千万手下留情!” 方今好点头道:“拔剑狂歌李渔,王者之枪沈干戈,还有神秘莫测的无网之网张无网也都来了?” 水悠远稍有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嗫嚅道:“他们.....他们其实并无恶意!” 方今好笑道:“我明白了,他们只是想试试我的武功是吧?” 水悠远点了点头。 方今好目光如海,叹道:“他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水悠远也笑道:“你也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两人相视而笑。 少年十五二十时, 步行夺得胡马骑。 射杀山中白额光, 肯数邺下黄须儿? 一身转载三千里, 一剑曾当百万师。 …… 李渔拔剑狂歌的兴致突然被一种极微的声音打断。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萧杀的气氛已逼近眉梢。 李渔微怒。 歌声断。 剑光扬。 他一眼就看出这七人只是二流角色,但他们严密的组合竟有一种凌驾一流高手的杀气! 对方的杀气使他的皮肤起了一层寒栗。 但他绝不畏惧退缩。(退无可退,绝不退!) 这把剑组成的剑阵,绝不是七把剑力量的总和那么简单。 这个剑法就像一个致人死命的陷阱、地狱! 李渔大喝一声,怒剑刺去—— 他已发现了他们的弱点。 战阵变, 弱点已不见。 只见剑光,致命的剑光。 李渔大怒,也激起了他的满腔豪气! 长剑一振,挟着锐啸狂涛怒流般压向七把剑! 七把剑似乎想不到李渔竟发出了“怒涛”剑法。 怒涛剑一剑分七剑。 剑剑致命。但, 剑阵又变—— 剑阵把“怒涛”消解于无形。 李渔又被围。(他似乎已无计可施。) 李渔已有必死之心。 李渔看到了另一把剑,四尺七寸的长剑,剑锷上鲜红的宁绸激扬起来让人心眩。 一剑刺七人! 七把剑突然断了。 半空中升起了一片血雾。 七人暴退,惊骇地看着一个温情的人。 李渔呆呆地望着方今好。 温情的方今好掩不住他浓浓的愁。 “多谢方……方大侠!”李渔的脸都有些红了。 方今好微笑道:“我们兄弟相称即可,李兄弟何必客气?” 李渔大喜。 水悠远扬刀叱道:“快说,你们到底是谁?” 七把剑怒目相似。 李渔怒道:“你们难道不怕死……” 这句话突被一阵惨呼打断,七人的胸口都插着一把断剑! 方今好叹道:“这就是敌人最可怕之处。” 李渔虽狂却也微微变色,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又为什么要自杀?” 水悠远道:“能让属下心甘情愿地自杀,这个人实在是个人物。” 方今好道:“绝没有人愿意死的,他们是被逼的,也许活着比死更可怕。幕后的这个人一定心狠手辣!” 李渔呼道:“糟了,沈二哥还有张大哥.....” 水悠远惊道:“快,方大侠我们快去救大哥二哥!” 方今好已在数十丈之外。 李渔水悠远暗暗惊叹,驾着老马车急追而去。 天地间挺着一根枪。 王者之枪! 一颗流星在头顶毁灭。 就像一把刀带着悲壮的凄凉的瑰丽的辉煌,流星是短暂的。 但也是灿烂的。 死亡的灿烂! 沈干戈看到的流星似乎发出一种诡异的妖惑的血光。 流星划向拔剑扬眉轩的方向! 沈干戈有种迫切想回去,回到拔剑扬眉轩的感觉。 因为那里有他尊敬的容大公子,还有他刻骨铭心的冷鲜衣。 但他不能。 “一定要接到方今好方大侠!” 这是容大公子的命令! 沈干戈有些恨意,恨方今好。 他不敢恨容大公子。 他攥紧了王者之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挫挫方今好的威风。 天地寂寂,他只听到虫鸣戚戚,凉风习习。不知为何,他的心底突然就冒出了寒意,持枪的手心也渗出了冷汗! 他从十八岁就开始行走江湖,十多年来,可谓身经百战,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现在他怎会有这样可怕的感觉? 他终于听到了马蹄声,却是来自拔剑扬眉轩方向。 冷鲜衣! 来人竟是沈干戈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冷鲜衣! 冷鲜衣正风情万种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 沈干戈忘记了问她:“你怎么会来?” 冷鲜衣轻飘飘地落下。 飘忽? 虚幻? 还是梦? 沈干戈痴了。 冷鲜衣的眼睛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她在诱惑他。 用她柔柔的手,火热的身体。 沈干戈是个正常的男人。 面对的是自己心爱的人,他怎能不动心?当他必须控制自己。“方大侠他们就要来了。”他终于缓缓推开了冷鲜衣。 恍惚间,沈干戈瞥见了一截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剑! 剑已刺进了他的小腹! 沈干戈惊骇、愤怒、出拳—— 铁拳打在了冷鲜衣的肩上。 冷鲜衣只退了一步。 她的双目已尽赤,闪烁着妖异的血光,刚才的柔丝万千早已荡然无存。 沈干戈愤怒,却没有失去理智。 如果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他绝不会活到现在。 “你为什么要杀我?”沈干戈嘶哑着声音道:“你不是冷鲜衣,冷鲜衣绝不会暗杀我的!” 冷鲜衣一言不发逼了过来。 沈干戈怒吼一声,王者之枪隐隐如雷,直刺冷鲜衣。 冷鲜衣似乎也想不到他重伤之余依然勇猛如斯。 她在退。 沈干戈在追。 王者之枪却始终挨不到她! 冷鲜衣的武功似乎比以前更高十倍,这怎么可能? 沈干戈突然发现冷鲜衣的眼里似有无穷无尽的丝缠住了他。 他欲罢不能,整个人竟呆了—— 空洞、麻木、苍白。 冷鲜衣双掌成爪,鹰爪,挟着锐风如雷霆万钧抓向沈干戈的头顶—— 这时,半空中飞来一个拳头! 冷鲜衣被这一拳无匹的威势震慑! 她也被这一拳无敌的动力击飞! 这是方今好的拳头。 铁拳如雷,舍我其谁? 冷鲜衣飞撞在一棵大树上,但不是下落,而是上升。 ——这就是飞翔吗? 她愤怒,喉间发出夜枭般刺耳的怪叫。 她怒扑方今好,快得不可思议。 方今好打出了三枚“昙花一现”神针,分袭印堂、关元、膻中。 冷鲜衣毫无所觉,更急更快地电射而至! 为情而死剑法。 方今好挥出了他的情剑。 冷鲜衣在半空中一顿,又退到了那棵树上。她的胸口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却没有血流出! 方今好已到了树上。 冷鲜衣却凭空消失了。 “方今好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声音飘飘荡荡若在天涯若在咫尺。 方今好大笑道:“后悔的人绝不是我!” 那棵树突然烧了起来。 方今好却扶住了沈干戈,他的“不绝如缕”身法无形无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鬼! 沈干戈涌起了这个念头。 方今好叹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她一定是被‘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控制了。” “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沈干戈喘息道:“这魔法竟然如此厉害?” “被魔法控制住的人,人性俱失,功力却可猛增十倍!”方今好叹道:“这魔法早已失传百年,这世上又有谁得到呢?” “什么魔法?” 正是水悠远和李渔赶到了。 他们见沈干戈浑身浴血,均是失声呼道:“二哥,你怎么样?” “不碍事了,是方大侠救了我!”沈干戈心中的那一点“恨意”早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无限的钦佩,拊掌道:“如果换作是别人,刚才那一剑有没有这么快呢?” 水悠远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方大侠,我们三兄弟,恐怕再也见不到大公子了!” 沈干戈惊道:“你们别管我,快去救大哥!” 众人脸色急变,方今好不见了。 张无网绝不能出事! 张无网在他们四人中,年龄仅比少年水悠远稍长,但武功却是最高的。 沈、李、水三人称之为大哥,张无网的武功他们是绝对信服的。 甚至有一天,容大公子容情伤说,愿意用自己的“明月九刀”相换他的“无网之网”手法。 张无网只笑了笑。 现在。张无网只有苦笑。 他的三十六件暗器以无网之网发出,却被另一张网全部网住了。 这张网是一把刀! 刀网! 刀出梦也碎! 张无网发现对方的刀绝不是快、狠两字所能形容的。 碎梦的刀竟然发出妖异的血光。 这简直是一把血刀/魔刀! 而持刀的人根本就是一个魔鬼! 张无网长啸一声,弹出一指—— 这无形之剑正击中碎梦刀。 碎梦刀荡了开去。 “君碎梦”一阵怒吼,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声音! 君碎梦封住了张无网的所有退路。 张无网浑身一阵寒意袭来,大声喝道:“你就是魔就是鬼,我也要杀了你!” 他咬破了食中两指,两股血箭射向君碎梦。 “君碎梦”赤血的目光,也露出了一丝惊慌,他退了,一退就是三丈,身影飘忽,简直就是鬼魅的化身! 张无网以“破魔血指”依然伤不了对方,自己已是元气大伤,但他绝不退缩,他已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君碎梦”对他的破魔指也甚是忌惮,他缓缓逼了过来。 他不停地怒吼,双眼像在燃烧,烧烧着妖惑的光! 张无网心念一动,不敢接触他的眼睛,他全身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两人的距离只有一丈了。 七尺! 五尺!! 张无网蓦然大喝一声,他右手的五根手指竟脱掌怒射而去! “君碎梦”刀光如一道墙,绞碎了三根血指,却还有另两根手指,一射眉心,一射胸口。 君碎梦一昂头,张口咬住了那根血指,并顺势吞了下去。 最后一根血指正是张无网的伤敌杀着,直撞破那道刀墙,没入“君碎梦”的胸口! “君碎梦”闷哼一声,没有流血,冷漠的脸上,现出了恐怖狰狞的笑! 张无网自残五指,真力几已耗尽。 但他绝不气馁,绝不退缩! “君碎梦”停住。 他好像在倾听什么,然后飘了起来,飘过树林的顶端,消失了。 张无网终于看到了温情的方今好,然后是他的兄弟沈干戈、李渔、水悠远,心下一宽,顿时跌坐在地。 方今好动容道:“破锥指!” 破锥指是破魔血指的最高境界,想不到张无网小小年纪竟然就练成了。 方今好到了张无网身前,连点张无网七处大穴,总算止住了流血。 沈干戈李渔水悠远惊骇道:“大哥,你也遇到了袭击?不碍事吧?” 张无网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不是人!” 沈干戈沉声道:“我一定要杀了冷鲜衣!” 张无网一怔:“你为什么要杀冷姑娘?” 李渔奇道:“大哥,你还为她说话,她,她是魔鬼!” 沈干戈、水悠远也连忙点头。 张无网却茫然不解。 方今好询道:“莫非张兄弟遇上的不是冷鲜衣?” 张无网摇了摇头道:“不是。他叫君、碎、梦!” 方今好神情一震。 沈干戈等惊道:“这,这怎么可能?” 水悠远与“君碎梦”交过手,他知道是“君碎梦”的武功实在是在自己之下,但与张无网也只在伯仲间,张无网又怎会如此轻易被击败? 方今好叹道:“想不到‘君碎梦’也被魔法控制了!” 张无网道:“什么魔法?” 方今好道:“张兄弟,我们还是赶快回到扬眉轩吧,其它的事路上再说。” 张无网叹道:“我们兄弟四人本来还怀疑方大侠的能力的,想不到却是你救了我们。” 方今好温情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容情伤 二容情伤 拔剑扬眉轩。 方今好和容情伤默默对视着。 他们的眼睛碰出了火花。, 容情伤的眼睛绝对是一双忧伤的眼睛,就像大海包涵了太多的惊涛骇浪。 他的眉毛很长,飞扬有情,诉说着他的骄傲、自信和活力。 他像一头豹子。 他像一只鹰隼。 张无网、沈干戈、李渔、水悠远四人无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但他们站在容情伤的身旁,竟像四人随时待命的士兵。 容情伤道:“李三、水四。”声音不失威严。 李渔水悠远齐声应道:“属下在。”[·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容情伤道:“张大和沈二已受重伤,你们要用最好的药最快的速度治好他们!” 张无网肃然道:“多谢大公子。”四人互相搀扶退去。 方今好道:“容大公子果然是位将才!” 容情伤道:“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拔剑扬眉轩的事,有一半是他们撑起的。” 方今好点了点头。 容情伤道:“多谢你救了他们。” 方今好淡淡一笑。 容情伤道:“传说中的你不是这样的。” 方今好道:“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容情伤神色怪怪的,说道:“但至少不像现在这么落魄。” 方今好道:“你也不应该这么忧伤。” 容情伤道:“这世上让人伤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方今好默默无语,他又何尝不是伤心人?他突然发觉自己与容情伤很近,近得相似。 容情伤盯住了他的剑,道:“你用剑?” “我用剑。”方今好应声道:“真正的高手举手投足皆能伤人于无形,所以我还不是高手。” “方兄太谦虚了。”容情伤点头道:“不过你说得很好。真正的高手又何必在乎刀或剑?”他埋首沉思,然后有扬起了高傲的头:[奇·书·网-整.理'提.供]“但又有谁能真正做到伤人于无形呢?” 方今好微笑道:“容兄,你忘了一个人!” 容情伤目光一亮,动容道:“方兄,你说的是大侠李羡鱼?” 方今好道:“除了他,还有谁?” 容情伤沉思道:“可是,三十年前天子崖一役后,李大侠就侠踪难寻,他老人家还在人间?” 李羡鱼是他们这代人的偶像,他的事迹传遍了天下武林。也许这世上有人会不知道当今皇上是谁,但绝没有人不知道大侠李羡鱼。(李羡鱼的事迹详见拙作《我不想杀你》)。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敢肯定李大侠还在人间,只是他绝意江湖,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罢了。” 容情伤神情为之一震,眉毛一扬又道:“伤人于无形是不是剑道的最高境界?” 方今好平静地说道:“伤人于无形固然是剑道的极高境界,但并不是极限。” “哦,此话怎说?”容情伤眼里忧伤更浓。 方今好的眼睛布慢了智慧之光,淡笑道:“伤人必先伤己。剑的最高境界并不是伤人。” 容情伤沉默了。 方今好道:“一个剑客如果能从有剑到无剑,手中有剑,心中无剑。这样他就走上大道了。” 容情伤:“这么说‘无剑’就是最高境界?” 方今好目光悠远,轻叹道:“是的,但数百年来,真正达到无剑的仅李穷天、方圆缺、李羡鱼等三数人而已。”(李穷天事迹见拙作《天有情,剑也有情》;方圆缺事迹见拙作《正气歌》。) 容情伤突然拔出了他的刀,六十七斤的玄铁重刀。 方今好感觉到的不是杀气。 没有杀气并非没有杀机。容情伤这一刀举重若轻,给方今好的感觉却是情意绵绵,如沐春风。 这一切竟如一种诱惑! 这一刀就叫温柔。 方今好没有拔剑。 他的手里只是一条柔软的绸带。 如刀如剑。 非刀非剑。 或刚或柔。 刚柔并济。 容情伤的明月九刀,温柔、合欢、消魂、伤心、离别、相思、断肠七刀竟然无功。 无情! 方今好突被一种萧杀的剑气围住。 他的退路已被全部封死! ——但。 他的绸带这时实实在在就是一条绸带。绸带像一位多情少女缠住了容情伤的玄铁重刀。 这一瞬间,“无情”已变为“有情”。 他们一触即分。 容情伤的第九剑: 寂寞。 人寂寞。 刀寂寞。 天也寂寞。 方今好动容地退了三步,一步三丈。 并且弹出了寂天寞地的一指—— 惊心一箭! 寂寞之刀顿竭。 容情伤还刀入鞘,负手而立。 方今好惊咦道:“容兄刚才所使莫非便是明月九刀?明月九刀几位老前辈难道尚在人间?抑或你是得自伤心大侠雷伤心的真传?” 容情伤击掌赞道:“方兄,好眼力!不过我的明月九刀却是得自师叔探花大师所传。” 方今好喃喃道:“探花大师?奇怪,奇怪。” 探花大师正是少林掌门状元大师的师弟,文武双修,十七岁便中了探花,二十岁时,却突然皈依佛门,他怎么会明月九刀传给伤心大侠的明月九刀?(伤心大侠雷伤事迹见拙作《天有情,剑也有情》) 容情伤叹道:“当今之世,能敌住明月九刀的,你是第一人!” 方今好道:“容老爷子绝对在方今好之上。” 容情伤淡淡一笑道:“你错了。” “哪里错了?”方今好暗暗奇怪。 容情伤不答,却道:“家父说你是这两百年来悟性最高的剑客。” 方今好微微一笑道:“老爷子谬赞了,方今好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 “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容情伤道:“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却创出了惊天动地的‘为情而死’剑法,‘舍我其谁’拳法。还练成了‘不绝如缕’轻功,‘昙花一现’神针和‘惊心一箭’指法!你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方今好只是轻轻地微笑:“现在,我只想喝酒。” 容情伤大笑:“今日你我相会岂可无酒?好,我们去痛饮三百杯,不醉无归。” 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方今好首先闻到的却不是酒香,是沉香。 沉香从一个造型古雅的风磨铜鼎器里袅袅约约弥漫开来。 鼎器呈藏经纸色,宝色内蕴,珠光外泄,玉毫金粟隐跃于肤里之间,极是精美。 这就是著名的宣德香炉。 方今好抚掌赞道:“焚香煮酒,实为人生一大快事也!” 容情伤微微一笑道:“方兄真是雅士。”他轻拍三掌,一缕筝声,悠然而起。筝语莺莺,如珠落玉盘,;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帷幔隐约间,有女若娇云,轻捻慢拢,沉瞬其间,方今好看得痴了,因为那女子体态轻盈风姿绰约像极了他念念不忘的朱朱。 五年前,也是菊香袭人时。 方今好一人一剑初涉江湖,年轻人总是意气飞扬心高气傲的,他仗剑行侠, 杀了不少武林败类,不久,便声名大震。 有一次,他竟惹上了七大寇。 七大寇是武林中最难缠的七个巨寇,他们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却又武功奇诡莫测、手段凶残毒辣,武林中人闻之色变。 方今好却不怕,他发誓要尽灭七大寇。 七大寇之首王刃约斗方今好于柔情峰,方今好心比天高欣然赴约。 柔情峰顶,方今好以“为情而死”剑法第十七剑“情何以堪”击败了王刃的大阴阳手刃! 但七大寇誓杀方今好,岂会就此罢休?他们竟联手围攻少年侠士方今好! 方今好凛然不惧,展开“不绝如缕”身法,或以“昙花一现”神针;或以“舍我其谁”拳法;或以“惊心一箭” 指法与七大寇苦战了三数日! 最终,他杀死了七大寇中的铁髯刀、大刺容、棘手神抓三人。真力枯竭之际,王刃撒出了无形毒香“东风夜放花千树”,方今好猝不及防,顿时中毒倒地。大阴阳手刀王刃得意之极,正待杀之而后快,却不料这时柔情峰上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清丽脱俗的少女。 她顾盼之间,令人目为之眩心为之颤,方今好只看了一眼,便不敢逼视。更为惊奇的是她的武功竟然深不可测。 她的武器是一节柔带。 柔如水,坚如钢。 来如雷霆收震怒, 收若江海淡青光。 三招两式间,便打得王刃等四寇鼠闯而逃。 那一次,方今好没有问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叫朱朱。 朱朱不但武功已得大乘,更兼才思敏捷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无所不精! 她集天下所有“最美的”于一身,唯一的缺点就是冷,冷若冰霜。 朱朱是一座冰山,令他不敢接近,他更怕唐突佳人。 待他伤好后自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少年人志在四方,他岂能为情所困? 大隐隐于市。 五年前,朱朱就是隐居在杭州城东洗剑池畔留香园的,方今好曾与之谈诗论棋品茗赏月。 现在,方今好已是名满天下的大侠了,却有些不敢再见她了。 情怯! 方今好自嘲地笑了笑,这多年来,多少生生死死他都熬过来了,还会情怯? 那一夜。方今好的伤重得连自己也想不到,朱征衣既然能够称为天下第一杀手,他的功夫自然不是白练的。 数间茅屋闲临水。那一日,清晨很清,清且静,静得让人悲伤!。 方今好突然有些不想涉足江湖了!这马车无疑就是他最温暖的家,因为这个家中有各式各样的陈年佳酿,还有刀光剑影之外的一份宁静。 这样就够了。 他这样的浪子还奢求什么呢? 虽然,他也在伤心、寂寞、思恋中苦熬过但他绝不绝望。 他有家。 家是春天里芬芳的花园,家是冬天里火热的火炉,谁会拒绝家? 方今好嗅到了香气,不是酒香。 他的手摸到了缎子般的肌肤…… 这是女人,并且是个漂亮的女人,普通的女人绝没有这样动人心魄的肌体! 方今好触电般缩回了手。 那女人呢喃一声缠住了方今好,像蛇。 方今好轻喝道:“你是谁?” 他似乎看到了天空里的两颗星星,美丽勾魂的星星。 他同时触到了她的长发,嗅到了阵阵袭人的处女体香,他仿佛就要醉了。 方今好没有醉。 他闪电般握住了那女子的脉门,他能感觉到她柔若无骨凝若滑脂的柔美,正在轻轻挣扎。 “你弄疼我了。”她的声音更甜更美,方今好也不禁怦然心动。 这时,微弱的月光照了进来,方今好终于看清她。 她的眉很长很细,如望远山。 而眼睛里有无穷无尽的“情意”,是一张缠缠绵绵的网!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阵雾,一个梦,让你永远也猜不透说不清。 方今好不知该说什么。他只好温情地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眉毛一展,唇角浮起了浅浅的笑容:“我叫心月,心中有你的心,明月千里寄相思的月。” 她逼视着方今好,那样子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猫小兔。 方今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鼻尖上渗出的汗珠,突然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冲动,他有些妥协了,心月好像并没有恶意。 “你伤的很重。”心月皱皱眉道:“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复元。” 方今好不想说什么,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心月轻轻地替他掩上了胸衣,浅浅地一笑,却掩不住她的万千风情。 “就让我侍侯你,好吗?” 方今好能拒绝吗? 心月调皮地说道:“方公子,你的‘为情而死’剑,真是多情之剑,不但多情而且痴情。只不知,你是为了谁,才……” 方今好胸中的愁绪早已荡然无存,只有柔情,柔柔的情 他的心已似乎接纳了她。他的心在狂跳! 心月忍不住又道:“你是不是很奇怪像我这样又年轻又漂亮又温柔的女孩子怎么会认识你?” 方今好道:“因为我是大英雄,你是大美人!”他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心月吃吃地笑了:“你是大英雄,你的女孩子肯定多得数不清,幸好,让我捷足先登了!” 方今好轻叹一声,故意笑道:“你闯进我的家,想干什么总该跟我这个主人说一声吧!” 心月轻笑道:“我这个客人进来就给你裹伤,你不但不谢我,还问三问四真是岂有此理?” 方今好道:“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主人是个大色鬼?” 心月眼里秋波荡漾,道:“无妨,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大色鬼!” 方今好道:“你很可爱。” 心月故作惊讶状道:“我仅仅只是可爱?” 方今好已被彻底打动了:“因为用所有最美的辞汇来形容你都是俗了。” 这时,方今好心中那冷如冰山的朱朱,渐觉愈来愈远愈来愈淡了。 心月凝视着方今好也道:“你比我想像中的方今好更可爱。” 可爱? 方今好只有苦笑。 “不但可爱,而且多情!” 心月逼视方今好不容他否认。 “多情?我怎么不知道?” 方今好笑着说。 心月笑得更欢:“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方今好不忍伤她的心,但他不能这么做。 “我却要离开你,再见。” 心月笑容顿时僵住:“为什么?我为了找你,从家里偷偷地跑了出来,我怎么再回去?”心月的泪珠已打转。 方今好最怕女人的眼泪,心里渐渐软了下来。他目光悠远,轻轻地叹道:“回去吧,这世界只有家才是最温暖的,只有家里的人才会关心你,爱你的。” “我不回去,因为我已经长大了。”心月大声道,“我要跟着你挟剑天涯,不管是生是死,是快乐是悲哀,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她的泪珠就像一把刀,爱情的刀深深地打动了方今好,他还能说什么呢? 爱情永远是最美丽的,没有人会拒绝爱情,就像没有谁会拒绝春天一样! 方今好叹道:“我只是一个浪子,你这是何苦?” 心月钻进了暖暖的被窝,老马车里顿时春意荡漾。 “我爱你,我也爱这个家!” 是啊,就是这个“爱”字去拼去斗流血,今日他本来可以去见“她”的,却偏偏遇上了心月。这是造化弄人吗? 方今好默默默默无语,心里却想起了那个冷冷的朱朱。 这几年来,方今好已经极少涉足江湖,他心中的锐气似乎已被想念消耗殆尽,只有情,柔柔的情。 心月却道:“菊花素称傲士,众香国中矫矫不群,菊花的这种傲气和骨气正是你所具有的。方大哥,你应该去创一翻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方今好当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的心里……?他似乎有些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心月叹了口气:“两情若能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 “两情若能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方今好喃喃地念着,朱朱,你在哪里? “方大哥,小心!”正在方今好出神之际,心月突然一声惊呼。 方今好感觉到刀的威胁。无形的刀。 他看不到刀。 刀,无所不在。 方今好激退, 一直退了二十五步。 才解了这必杀之着! 但,无形的刀气。 依然撞破他的护体气墙,杀伤了他! 旧伤发。伤口裂。 血涌出! 方今好恍若未觉。 他的感觉在“感觉”敌人的刀。 刀气。 刀道。 刀之大道。 方今好惊叹,这一刀似乎已不在赵大之下。 赵大是“天下英雄谁敌手”的老大。 方今好终于拔出了他的情剑。 这把剑是多情还是无情,也许只有面对他的人才清楚。 但,我劝告天下剑客最好不要去面对! 除非你是女人。 “我不杀女人!” 这是方今好的诺言,也是他的原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也许这原则是错的。 但他一定坚持。 刀光不见。 不见并不是消失。 不见,还在。 在看不见的地方。 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方今好这才真正感到敌人的可怕。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方今好但觉周围有一千人一万人在伏击他暗算他,随时随地都会给他致命的一刀! 方今好屏息。 刀光暴盛! 不是一刀,是千刀,万刀,千万刀! 方今好的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成为这千万刀的落点。 乱刀,不乱。 刀其实只有一把。 一刀足以致命! 这把刀在心中。 随心所欲之刀是不是更可怕? 方今好也有一把刀。 这把刀是正义、爱情、人格的结晶。 仁者无敌,勇者不惧。 这把刀是无所匹敌的。 在这生死之际,方今好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只伸出了两根手指—— (手指和刀谁锋利?这个问题恐怕很少有人答得出!) 这凌空两指虚虚一夹。 刀光消失。 彻底地消失。 敌人大惊。 退。 一退就消失了。 依旧是数间茅屋闲临水。 依旧是水光潋滟晴方好。 依旧是宁可枝头抱香死。 但,一切都变了! “心月。” 心月不应。 心月沓然不知所踪。 他精研的“为情而剑”剑谱也不见了! 他没有忿恨,只有一股悲戚之情。 良久良久,他一声长啸,飞落老马车,踏上了八千里路云和月 容情伤道:“方兄,请坐。” 方今好的思绪慢慢地回到了眼前,眼前的席上几大盘鲜蟹,或色如琥珀,或桔黄,或鲜红,色香味俱能醉人。他们如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大瓯时鲜水果,令人垂涎三尺。 容情伤道:“中秋蟹肥,聊以助兴,方兄,你我当尽情豪饮一番。” 方今好心魂被筝声所系闻言一惊,大声道:“好,喝酒,喝酒。” 容情伤端起一个精致的绿玉酒壶,笑问道:“方兄,你可识得此壶?” 方今好惊喜道:“这酒壶莫非是鹤觞绿?” 容情伤大喜道:“方兄,真吾酒中知己也!” 方今好道:“此壶既为名闻天下的鹤觞绿,壶中之酒绝非凡品!” 容情伤道:“方兄驾临,情伤不敢稍有怠慢,壶中之酿正是刘白堕的鹤觞!” 方今好站了起来,问道:“容兄,这真是鹤觞?” 容情伤点头道:“正是,不过数量不多仅两杯而已。” 方今好道:“这种天禄得之一杯已是不易,何况两杯?” 容情伤持壶为方今好满斟一杯,再为自己斟了一杯,壶中酒尽。 方今好举杯闻香,久久不忍尽饮,赞道:“此酒色清味洌,饮之如琼饴,果是酒中圣品!” 容情伤笑道:“幸好只有一人一杯,否则你我都要醉而不醒了。” 相传魏晋时有著名酿酒专家刘白堕,所酿之酒味道香美品质特异,暴晒十日而酒味丝毫不变,饮之醉而不醒。晋永康年间,青州刺史毛鸿宾带酒上任,逢盗劫之。不就群盗皆饮酒醉倒束手就擒,于是此酒又有一美名“擒奸酒”。其酒之烈其名之著由此可见一斑。 方今好道:“美酒不可滥饮,浅尝辄止,才能回味无穷。” “妙极。”容情伤又拍开一泥封,笑道:“方兄请猜此酒何名?” 方今好见那酒香若胭脂,色若琥珀,不禁脱口道:“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容兄,这是胭脂酿。” “不错,正是胭脂酿。”容情伤道:“酒向以白色为贵,红色为恶。清者为圣,浊者为贤。白色清亮喻玉液琼浆,酒浊而红称为红友,意即薄酒也。唯此胭脂酿色香味俱臻上乘,堪称酒国极品!” 方今好道:“酷烈辛辣入喉如刀为豪杰之酒,甘甜香饴如蜜者多得雅士所好。但真正雅饮者,首重意趣,酒味如何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容情伤道:“极是,好饮如你我者,虽有绝世佳酿,若无知己,也饮之如淡水矣!” 方今好微醉。 如此知己美酒,谁能不醉? 筝声止,余音犹不绝于耳。 红颜隐,倩影却挥之不去。 方今好若在梦里。 云破月来花弄影。 头顶圆月。 湖底圆月。 方今好心里也有一轮圆月。 心月。 美月盼兮,巧笑倩兮。 这是心月。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心月。 方今好并没有恨她。 他只是想不懂。 心月,心月。 心月在千里之远。 朱朱,朱朱。 朱朱在万里之外。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方今好把一杯女儿红一饮而尽。 红! 湖水是红的。 湖水怎是红的? 因为,月亮是红的。 方今好二十多年来,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事,就是没有见过红色的月亮。 月来轩顿时弥漫着恐怖萧杀的气氛! 刀。 一把火红的刀。 刀长三尺七寸三分。 狭而直锋。 这是君碎梦的碎梦刀! 方今好闪过这个念头时,碎梦刀已砍上了他的肩衣。 急切间,他不及拔剑。 手中的酒杯化为千万碎片激射而出。 这就是“昙花一现”手法! 对方轻飘飘地飞起,却并不诡异恐怖。 仿佛龙在九天翱翔。 千万碎片全部落空。 碎梦刀在他肩骨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刀口。鲜血顿时浸湿了洁净的白衣。 碎梦刀在空中一闪即隐。 血红的虹,血红的梦。 拔剑。 出剑。 伤敌。 为情而死。 死的是敌人! 方今好有了一种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 这人只露出两点锐利的寒星。 他(她)整个身体被裹在宽大的黑袍下, 虽显肥大,行动间如行云流水绝无发出丝毫声响。否则,他也伤不了方今好。 这人是谁? 为什么要蒙面? 莫非他是自己相识的人? 他不像是君碎梦,君碎梦没有这么高的武功。但碎梦刀又怎会在他手上? 这黑袍人比之数天前袭击方今好的那个刀客,武功更奇诡,功力却有所不及。 他、是、谁? 方今好涌起千百个念头,他刺出了十七剑。 剑气如霹雳,激荡得湖水都涌动起来。 碎梦刀。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刀光卷起千堆雪,红色的雪。 方今好的十七剑竟然如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碎梦刀已逼近。 诡异的血光,让方今好几乎窒息! 嘶! 碎梦刀再次割裂了方今好的胸衣。 方今好的为情而死剑也刺进了黑袍人的肩胛。 黑袍人眼里闪烁着野狼般的光! 他突然撤刀。 扬爪。 鹰爪。 难道他的鹰爪比刀还可怕? 方今好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被封得水泄不通。 鹰爪重重,如雷如电。 方今好长啸一声,浩然之气更甚。挥拳直上。 铁拳如雷,舍我其谁? 雷与雷的碰撞! 电与电的摩擦! 方今好大退了三步—— 半空中寒芒一闪即没。 他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打出了他的暗器: 无悔! 人生如梦,谁能无悔? 黑袍人怒哼一声,翻飞出去停在精舍之顶,俨若一只凌空的鹰隼。 “方今好,你会后悔的。” 方今好大声道:“无悔。” 那人似乎怒极,凭空消失了。 消失在溶溶月色之中。 月色又如银。 方今好的脸色也如银。 苍白。 无神。 迷茫。 他临水而坐。 渐渐与这个夜晚溶为一体! 菊花香。 风含情。 方今好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他仿佛忘了昨夜的伤。 依然是白衣惊羡。 但今日和昨天不同。昨天已然过去。今日正在开始。 他的内力已恢复如初,肩胛上的伤口,虽长而不深,这对与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方今好说,只是小事一件。 但,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很奇怪。 除了拔剑扬眉轩的人,还有谁能够深入藏龙卧虎的拔剑扬眉轩呢? 黑袍人为什么要杀他而后快呢? 还有君碎梦的碎梦刀又怎会在他手上? 他不禁为那倔强孤傲的少年刀客君碎梦深深担忧。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庭院,庭院深深深几许?他有种陷身帝王宫廷的感觉。 拔剑扬眉轩,前厅为七间两厦九架。中堂为七间九架;后堂为七间七架,门三间五架。漆金、兽面锡环,整个建筑群,显得巍峨、宏伟、古朴。难道容家本是王侯之家? 然后,他便看到了豹子般的容情伤。 容情伤一脸坦然,眼里的忧伤似乎也淡了。 “方兄,我陪你走走如何?” 方今好微笑道:“容兄叫我到拔剑扬眉轩,绝不会是为了喝酒这么简单吧?” “喝酒也是一件重要的事。”容情伤道:“但有件事比这更重要。方兄,家父想见你。” 方今好喜道:“我也早想拜见容老爷子。” 方今好和容情伤走了出去。这时,阳光很亮,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他们的额角很明亮,他们的脚步敏捷而有序。 他们走上了一条很长的走廊。 长廊的地面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平整光滑洁净。雕花的栏杆和盘龙的廊柱正在一点点地失去容颜。岁月苍桑,他们仿佛在诉说着历史的辉煌与屈辱,欢乐和悲伤。 长廊很长。 长廊很静。 转过长廊,是一座大花园。 聚拳石为山。亭阁翼然,曲水流觞。 容情伤道:“人们只知扬州有个片石山房,而不知杭州也有个片石山房。其实这座片石山房比扬州的那座更早,是苦瓜和尚的早期杰作。” 方今好抚掌赞道:“苦瓜和尚真是大手笔也!” 但见那假山西首主峰,山势奇峭,俯临水池,山涧上有一石梁飞渡石磴,可沿石壁而至顶峰。峰下用石砌山房两座。向东,山石蜿蜒下构洞曲,曲邃深杳,浑然天成。 片石山房以东,菊香浓郁,蜂蝶漫舞,菊丛中更有妙龄少女数人,妙目可爱,掩口窃笑,更添了一些生气。 又走了柱香功夫,一座石质拱桥,宛若飞虹横空,隔岸有亭,隐然在望,亭内为拱门,倒映水中,宛若满月。 左顾有玲珑小筑,右盼为一座无边无际的竹林。 他们在竹林之畔停下。 容情伤道:“方兄,这是一座竹阵,你小心了!” 方今好定了定神道:“我知道。” 容情伤已东倒西歪地走了进去。方今好不敢有误,紧随而上。 他们的眼前顿现一丝光明,而四周是无穷无尽的竹林,无穷无尽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光豁然开朗,竹林深处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探花大师 三 探花大师 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这密密匝匝的竹林深处,竟有如此美丽绝伦的湖光山色。 清澈明亮的湖水将青山翠竹鸟语花香尽收湖底。 那长发般的水草,飘飘荡荡恍若有情之物。 欢快明亮的鱼们,斜日映照,宛若银刀。 阳光透过竹林,像片片竹叶印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处,雾霭层层,一切竟似在虚幻中,梦境中! 你说这一切有多美? 而这一切美丽只为了衬托一条鱼。 不是鱼。是一座鱼形的湖中小岛。 竹圩。 精舍。 青石为几。 青石旁正有两人凝子沉思。 老人峨冠博带、相貌清雅,五缕长须随风而扬。 老人是一座青山。 他的眼里包涵了尘世间的睿智、宁静和爱。 青年和尚给人的感觉只有一种: 出尘。 他们对方今好和容情伤的到来恍若未闻,似乎都沉醉在变幻莫测的棋局中。 方今好看到这个和尚,不由想起了另一个和尚。 不寂寞和尚。 不寂寞和尚本来叫寂寞和尚的。 他一生仅习一技:拳。 二十年来,(如果当年不是遇上方今好。)他至刚至阳如雷如电的大铁椎拳法已找不到敌手。就连他的师父,以大铁椎拳法威震武林数十年的峨嵋金顶佛光禅师,也得遑让三分。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因为寂寞。 他喝烈酒。 杀恶人。 吃狗肉。 睡懒觉。 确切地说他是个无事不为的花和尚野和尚。 不过,对于女人,他却是畏之若虎退避三舍,不知又是什么原因。 终有一天,他遇上了方今好。 方今好淡笑自若,在第九十七拳把他逼退了三步。 他败了。 他大笑三声。 然后,翻了二百三十七个筋斗,唱着只有他自己才听懂的山歌,大踏步而去。 从此,寂寞和尚变成了不寂寞和尚。 方今好知道,喝酒,吃肉,睡觉的那几年,寂寞和尚的大铁椎拳实是消失了一种气。 锐气、虎气、豪气! 但他相信寂寞和尚一定会站起来的,他对每一个人都充满了信心。 一年前,不寂寞和尚找到了方今好。 他的大铁椎拳已达无碍无像无牵无挂无生无死的境界。 那一战方今好虽然败了,对拳法的理解却精进不少。 想起他。 方今好心中有种如沐春风的温暖,不知不觉间露出了笑容,温情而灿烂。 眼前这出尘的青年和尚又是谁? 莫非是他? 和尚持白,他突然落子如风。 又打又劫,劫中有劫,打中有打。 清雅老人的中原地带已呈一片败像。 第一百七十九手时,和尚停手,他已无须再动手。 “容师兄,你的心很乱。” 清雅老人的目光缓缓从棋局上收回,叹道:“世局也乱,焉能心安?” 和尚合什道:“既是人为之局,终有破解之机,” 清雅老人道:“不是人局,而是魔局,永无破解的魔局。” “阿弥陀佛。”和尚合什道:“佛法无边能渡万恶之魔。容师兄,你着相了。” 清雅老人默默沉思,温和地望着方今好,眼里渐渐有了笑意:“破局的人终于来了。” 方今好道:“前辈相召,方今好焉敢不来?” 清雅老人微笑道:“方兄弟太客气,你能不远千里来到拔剑扬眉轩,真是给足了老夫的面子。” “晚辈这些时日恰好在杭州。”方今好转向青年和尚,温情地笑了笑,问道:“这位大师有点面生?” 清雅老人道:“这位就是少林寺的探花大师。” 这青年和尚竟真的就是少林掌门状元大师的师弟探花大师! 少林寺有三个和尚被武林中人称为大师,他们就是方丈主持状元大师,达摩院首座榜眼大师,此二人素来不出少室山,武功佛理也不知研习到何等境界,可谓莫测高深了,另一位被称为大师的就是眼前的探花郎。 他最多不过而立之年,就被称为大师。这个和尚不简单! 其实,你只要看过武谜老人记录的他的资料,也就不足为奇了。 探花大师。 七岁能诗,过目不忘。 十五岁中举,桑梓誉为神童。 十七岁探花,诗文传诵京都,洛阳纸贵。 十八岁,翰林院大学士。 二十岁,遁入佛门。 二十三岁,武功和佛理造诣仅次于状元大师,似乎还在榜眼大师之上。 二十四岁,无。 二十五岁,无。 二十六岁…… 这是不寂寞和尚还是寂寞和尚时,因为好奇,便花了化缘得来的十五文铜板从武谜老人手上买来的消息。寂寞和尚和武谜老人向来关系不错。 不寂寞和尚在年前又告诉了方今好。 方今好这才知道世上尚有探花大师其人。 他只是有些奇怪,这十年来探花和尚的记录却是一片空白。 也许,他是为了精研佛理武功而绝迹武林之故吧! 想不到却会在拔剑扬眉轩遇上。 方今好突然想起容情伤说过,探花大师是他的师叔,并传他明月九刀。这么说容老爷子也是艺出少林了。方今好心中有了一种异样的冲动。 探花大师微微一笑道:“方施主也认识贫僧?” 方今好道:“因为天下只有一个探花大师。” 探花和尚淡然一笑道:“方施主的大智大勇贫僧是久仰了。” 方今好大笑。 容老爷子道:“探花师弟,你凡根未尽啊!” 探花和尚合什道:“能结识方施主如此绝世人物,贫僧何妨破戒一次,阿弥陀佛。”他伸出了手,又道:“你既能与峨眉的不寂寞大师兄成为方外之交,我们为何不能?” 方今好大喜,紧握他的手。 容情伤道:“素闻方兄弈林无敌,何不与我师叔切磋一二?” 方今好对青几上的弈局早已了然于胸,容情伤老爷子五十七手前之布局运子其意悠远精确。哪知五十七手是一着臭棋,以此便步步捉襟见肘,直至全盘皆输。 而探花和尚得势不饶人,步步进逼,隐含杀伐之意,最终把容老爷子逼入死角。 容老爷子是失误,还是有意相让? 方今好觉得容老爷子之棋力犹在探花和尚之上,只是他不显山露水罢了。但探花大师也绝非凡手,似乎可与自己并肩齐进。不过,方今好现在并无对弈之心。 “窥一斑而知全豹,大师棋力远胜在下,这棋不下也罢。” 探花和尚只淡淡一笑。 方今好笑道:“我这人太惰散,弈棋又怕累,不若品茗来得轻松自在。”他捋袖轻托起青几上的紫砂壶,慢慢注向一只黑色茶盏,茶乳白清香,甚是诱人。 方今好目光为之一亮,深深地吸了一口茶香,又轻轻地吹开上层乳般的水花,抿唇浅尝,但觉清冽异常,芳香侵脾。 他不由脱口赞道:“妙极,妙极,这是修水双井极品吧?” 容老爷子鼓掌笑道:“原来方兄弟真是茶道中人。” 方今好笑了笑道:“这双井之茶来之极是不易,错过今宵,此生恐怕再无机会了!”言下不胜唏嘘,似有恋恋不舍之感。 探花和尚道:“双井新茶色泽芳美,芳香四溢,制作精美,不在西湖龙井之下,被誉为草茶第一,确是不容多得的绝品!” 容老爷子道:“提起双井茶,不得不提大诗人黄山谷,山谷酷爱嗜茶,素有分宁一茶客之称,双井茶就是在他的大力推动下,才得以名动天下,誉在日注之上。” 方今好不由想起了他的九弟,茶客黄九。 “品此佳茗,今生不虚矣!”方今好缓缓说道:“白茶素配黑盏,尤以景德为佳,而紫砂壶确是宜兴最上。老爷子深谙此道,真雅士也!” 容老爷子道:“家里的事有情伤替我打点,我闲来无事,便日日以品茗对弈聊以度日,然棋力不逮,茶道却不敢落于人后。” 探花和尚道:“煮茶先择水,方施主认为何处之水为第一?” 方今好道:“茶经有云,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陆羽又云庐山康王谷水帘水及无锡惠山寺石泉水为水中极品,其他如苏州虎丘、杭州虎跑、扬子江江中水,也堪称上乘!”他顿了顿又道:“但雅饮之士分居天下,岂能一一如愿以偿?何况其中还有很重要的一关,养水,贮之不当,水味一变,饮之无益。其实青山之中多有妙水,我看这湖心之水便是绝品!” 容老爷子拈须微笑,道:“这盏中之茶,正是湖心之水所烹。” 探花和尚也甚是惊奇方今好对于茶道之精。 而容情伤乃豪饮之士,对于品茗之道知之甚寡,乃门外汉。因此只有站在旁边洗耳恭听的份儿。 探花大师道:“茶中有禅,茶禅一体。” 容老爷子道:“茶圣陆羽云:‘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若是精行修德之士饮之,一能畅怀思陶,二能廉洁自律,以之睿智,礼轻情重,乃雅士所为,常言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一杯清茶见真情’正同此理。” 方今好大笑道:“大师和老爷子均得茶道之精髓矣!” 容情伤眼里顿现钦慕之色,说道:“方兄,我真佩服你,难怪爹说你是这两百年来悟性最高的剑客。” 方今好笑了笑,道:“老爷子,我们该谈正事了吧?” 容老爷子点了点头道:“方兄弟,你知道我老头子相召的意思吗?” 方今好肃然道:“前辈,请说。” 容老爷子负手叹道:“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方今好道:“前辈要杀之人必是天下人要杀之人!” “这件事我本来要自己去做的。”容老爷子道,“但是年前为了练那九重剑,操之过急,不慎伤了阴阳两维,现在已是功力尽失!” 方今好大是震惊道:“难道就没有补救之法?” “也许……这件事不提也罢。”容老爷子逼视方今好道,“我要你杀的人就是帝乡王风!” 帝乡王风! 方今好心中腾起一股愤怒。三年前,他的兄弟李三,安八就是死在帝乡高手的围攻之下。 他誓杀帝乡王风! 帝乡是这十年来才出现的一个神秘组织。 有人说帝乡在虚无缥缈间。 但并非没有人去过,十年来共有十个武林高手进入帝乡。走出来的只有三个,三个白痴。 但谁也不敢轻视这三个白痴。 你只要翻一下武谜老人的武林史,便会发现,这三个白痴在还没有成为白痴前,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显赫! 敖横戟。不要误会,他横的绝不是猛将吕布的那种方天画戟。他的兵器是一根长仅盈寸的绣花针!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何况说一根恍若无物的绣花针? 敖横戟虽不及阴阳魔东方不败和绣花大盗金九龄,他的绣花针却也是武林中最可怕的武器之一。他杀人从不超过三针,三针定生死!青城四奇,华山一枭,洞庭双义,巨寇沈天威……都未能避过他那神出鬼没的三针。他为人亦正亦邪,被称为三针魔神。 宋铁胆。原名宋归心,因为他艺高胆大性如烈火疾恶如仇,为别人所不敢为,而被称为铁胆大侠,宋归心之名反而为人所淡忘。当年,“狼狈为奸”董玉朗金贝贝以下毒放蛊等下五门手段杀人无算横行江湖,武林同道莫不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宋铁胆一人一枪,孤身独行南疆怒挑“狼狈为奸”的老巢,并杀了董玉郎金贝贝。武林中人闻讯均加额相庆奔走相告,从此武林中多了一份宁静,少了一种惶恐。他的长枪还挑过:西域邪僧,夜猫子杜如冲、千手毒观音…… 风惜玉,武林世家风雷庄的少庄主。祖传三十六式疯狂大砍刀,其人也甚是刚烈。风惜玉极少杀人。但所杀之人均是名动天下的一流高手:大刀王段一飞。 玉面判官狄无魂。杀人狂萧如风。风家能够屹立江湖百年不倒,其疯狂大砍刀确有过人之处,风惜玉之父风长缨素有刀王之称,列当世四大刀客之首。风惜玉武功得自乃父真传,并暗了拜了一位绝世高手为师,兼容并蓄,隐然直追乃父,已是一代刀豪。 就是这样三个威风八面的人物,现在成了三个白痴。 白痴虽然没有思想,却并非不会说话。 敖横戟念念不忘的一句话是:“来啊,快过来,我帮你绣朵花吧!” 铁胆大侠宋归心却不停地惊呼:“别过来,我怕,我害怕!” 风惜玉悠然自得,吟的是两句不伦不类的歪诗:“温柔乡里醒也梦,牡丹花丛死如生。” 进入帝乡的高手,生生死死,死者尸骨未存,生者浑浑噩噩,这帝乡王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厉害人物? 于是有人说王风就是七大寇之首王刃,因为帝乡的手段与他们几乎如出一辙:杀人,抢劫,奸淫…… 也有人说王风其实是个妙绝人寰的绝色美女,专以狐媚手段勾引武林高手为其效命。理由是敖横戟和风惜玉的话。 甚至有人说王风其实是两个虐待狂,一个姓王,一个姓风,他们武功奇诡,手段毒辣,就连铁骨铮铮的铁胆大侠,也不由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都不是。这三个字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武谜老人说的。武谜老人一向说一不二一言九鼎。 人们便都缄口不说,但仍有人忍不住问道:“那帝乡王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武谜老人的脸顿时严肃得如三冬的霜。 不知道。 这就是他的答案。 问的人和没有问的人都失望了。但帝乡和王风的传说却越来越离奇荒诞…… 方今好肃然询道:“老爷子,你对帝乡王风知道多少?” “最可怕的王风已得到失传百年的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容老爷子有意无意地掠了探花和尚一眼。 容情伤道:“张大沈二已被魔法所伤。” 容老爷子轻叹道:“我已知道。” 探花和尚似乎一震,合什道:“阿弥陀佛,张大沈二无碍吧?” “谢师叔。”容情伤恭声道,“他们尚无大碍。” 探花和尚脸色稍缓,又道:“要杀王风,先杀何欢!” 何欢是谁? 方今好就从未听过这个人。 探花和尚眼里如雾,叹道:“何欢是王风最信任的人,也是帝乡的第二号人物。其‘生而何欢,死而何俱’掌法有神出鬼没之功力。” 方今好淡淡无语,他只是奇怪探花和尚十年不下少林寺,何以对何欢知道得这么多? 探花和尚的话解了他的疑问:“这次是掌门师兄叫我带个口信给容师兄的。” 方今好道:“那么状元大师知道帝乡的秘密了?” 探花和尚道:“仅此。” 方今好顿感失望。 容老爷子道:“方兄弟,你有没有见过会飞的人?” 方今好顿时想起昨日黄昏与之决斗的冷鲜衣,她的身法不就是飞翔吗? 容老爷子叹道:“不但会飞,身体还会发出异样的光芒和恐怖的吼叫,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也许,他们已根本不算是人了!” 方今好道:“这是受了那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的控制吧?” 容老爷子点了点头道:“你所遇到的冷鲜衣和君碎梦正是受了王风的控制。” 探花大师眼里有雾,雾浓。 容老爷子接下道:“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传自天竺紧罗那寺,受法之人功力剧增十倍以上,但神智不清,行如傀儡。” 方今好若有所思道:“可惜我们不知道王风的帝乡在哪里?” 容老爷子奇怪地瞥了探花大师一眼,沉思道:“我们虽不知道帝乡在哪里,却知道何欢已离开帝乡,到了南京的温柔乡。” 温柔乡? 方今好不禁想起了风惜玉的那两句歪诗:温柔乡里醒也梦,牡丹花丛死如生。 “那么我们目前有两条线索。”方今好道:“第一是从风惜玉熬横戟宋铁胆三人下手,找出帝乡。第二就是找到何欢。” 容情伤眉结如锁,忧伤之色更浓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药王朱丹溪,这世上也许只有他才能治好风惜玉等人。但不知那温柔乡又在何处?” 容老爷子拈指取了一粒棋子,凝在空中久久不放,缓缓叹息道:“就像这局棋,我们已无子可下。” 探花和尚一脸肃然。 方今好道:“只要是人为之局,必有破解之机!”这句话探花和尚也说过。 容老爷子这时却点了点头,眼里的愁绪似乎也淡了散了:“方兄弟有把握找到温柔乡?” 方今好目光坚定地说道:“晚辈尽力而为!” 容老爷子凝视着爱子容情伤,说道:“可惜情伤只是个将才,不若方兄弟这般大智大勇。方兄弟,我相信你不会让天下人失望的!” 方今好满腔豪气。 容老爷子道:“从现在开始,拔剑扬眉轩将倾巢而出,与方兄弟同生共死!” “多谢老爷子。”方今好道:“就由晚辈去找温柔乡,有大公子去找药王朱丹溪,兵分两路,随时保持联络如何?” “好,就这样!”容老爷子也有一些激动。 容情伤眉毛一扬,大声道:“先杀何欢,再杀王风!”他的手和方今好紧紧地握在一起。 探花和尚和容老爷子相视一笑,道:“祝你们马到成功!” 方今好道:“是我们。” 容情伤道:“对,是我们。” 容老爷子的眼里突有一种高深莫测的神色,说道:“你就是天下英雄谁敌手的方二吧?” 方今好淡淡一笑。 探花和尚脸色微变。 容情伤惊喜地问道:“爹,真的吗?” “真的。”容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说道:“方二一出,天下英雄,谁是敌手?” 容情伤道:“难怪方兄对找到温柔乡那么自信,原来你是方二侠。方二侠一出,‘天下英雄谁敌手’岂会袖手旁观?” 方今好的心里充满了激情,说道:“何欢太神秘,靠我一人绝对找不出他的。” 容情伤把双手压在方今好的手上,目露坦诚道:“还有我。” 方今好笑笑。 容老爷子道:“据说诗人秦七,茶客黄九就在杭州?” 方今好点了点头,他的心已飞向他的兄弟们。 雾很浓,浓得像一张无边的网。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淡雾之中,有人在咏诵辛稼轩的《贺新郎》。 方今好扬声和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那人一袭青衣,手执一卷诗书,忽然飘了起来,若隐若现就像一句惊喜的宋词。 他已坐上了方今好的车辕。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良久。 “二哥,你也瘦了。” 青衣人身材颀长,面目娇美若处子,正是“天下英雄谁敌手”中的诗人秦七。 方今好温情地笑道:“七弟,你还好吧?” 秦七微笑。 优雅而诗意。 “一切还好,诗好酒好,只是很想念兄弟们。” 方今好轻叹道:“是啊,兄弟们各自东西,相聚实是不易。” 秦七忽目露喜色道:“岁岁重阳,重阳已将临。今年,我要大醉一场!” 方今好心情也很激奋,因为每年的重阳之日,是他们“天下英雄无敌手”把酒言欢,切磋武功的盛会。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阳缺。 人生苦短,总是聚少离多。 相聚的时候,他们尽情豪饮,但求一醉,分别之后,他们又在苦盼明年的重阳早日来到。 他们很狂,他们很真。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辩是非,不计利害得失,正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们正是这种视死如归正气凛然的志士,因此,他们走在一起。还有什么比志同道合的兄弟更让人陶醉呢? “纵有美酒,若无知己,酒淡于水!”方今好轻轻地叹息道。 雾很浓,浓得让人头痛。 秦七若有所觉,问道:“二哥,有大事发生?” 方今好道:“这件事本就是你我所要做的!” 秦七顿时目光一亮如刀:“帝乡王凤!”由于兴奋他的双颊如涂了一层胭脂,他咬牙道:“三哥和八弟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天下英雄谁敌手”中的老三张大风是一位书画家,已得吴道子张旭米癫等人之泼墨狂草之精髓,自创出“惊风急雨”之笔法,融入武功之中,其武功仅次于将军赵大和情侠方二,名列“天下英雄谁敌手”之三;而老八安然子乃四大世家江南安家的大公子,自动承习“惊心动魄”九剑,已得剑之大乘,他又酷喜黑白之道,二十岁时下平了大国手王质,人称“江南新棋王”,连方今好也得遑让三分! 就是这样两个惊才绝羡的一代高手,五年前和玉手李四李还情三人被帝乡高手围杀于街亭,张三和安八死于乱刀之中,玉手李四也身负重伤才拼死突围而出。 从此,帝乡已和“天下英雄谁敌手”势如水火,只是苦于帝乡神秘飘忽不知所踪,他们“天下英雄谁敌手”找遍天涯海角,才有了一丝眉目。想不到江湖正义之师“拔剑扬眉轩”也插手此事,怎不令他们欣喜若狂? 他们势杀王风,必毁帝乡! 方今好笑了笑:“七弟,我们先去喝杯茶吧?” “喝茶?太好了!”秦七雀跃如孩子,拍掌道:“老九泡的龙井,清香诱人,让人终身难忘!” 孤山之北。 且停车茶楼。 从来佳茗似佳人, 欲把西湖比西子。 茶楼只买一种茶:龙井。 茶价却有两种。 楼下的龙井,是为南来北往的行旅解渴的,只要花十文钱,,就可以让你豪饮一番。 而雅饮者须上楼,楼上的茶价是十两银子一壶,一个子儿也不能缺少! 现在茶楼的黄掌柜就看到两个傲气冲天的年轻人。一个奇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充满空气的大布袋,小小的脑袋就是那扎紧的布袋口,他一脸笑意,一付和气生财的样子。 另一个人极瘦,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走路向一阵风,他的脾气却极大。 当! 一锭足有十两的金元宝被瘦子扔在柜面上,金元宝镶进了柜面。 胖子依然一脸笑意,瘦子却大声道:“快给爷们来两大壶龙井,真是渴死了!” 黄掌柜微微一笑:“两位客官还是到楼下去喝吧,既能尽情也不用花这么多的金子,何乐而不为呢?” 瘦子怒道:“爷们是什么身份?岂能和贩夫走卒同席而饮?” 黄掌柜年纪极轻,眉毛一扬狂态顿现,他右手虚空一抓,那镶进柜面的金锭便飞了起来,飞到他的手里。 瘦子一怔,胖子却脸色急变,惊呼道:“天山逍遥手!” 黄掌柜手里的金锭忽然变成了湿泥巴,一会儿方一会儿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矫舌不下的胖子和瘦子。 胖子失去了笑容,瘦子怒极,大喝一声,一掌拍在柜面上,但他拍到的不是木板,而是铁板,火烫的铁板! 瘦子缩手急退几步,胖子这时嘿嘿地笑了两声,小眼睛里闪着凶光,一双手如封似闭向黄掌柜抓了过来。 黄掌柜纹丝不动,只挥了挥袖,便把排空的劲力消解于无形。 胖子顿时泄了气,偕瘦子脸色灰败急匆匆地退下茶楼。 黄掌柜豪声笑道:“鹰爪王宫三绝威震武林,想不到手下的霹雳碎骨手和一掷千金如意手却是如此脓包。金子还给你!”那金锭脱手如线,激射胖子背心心俞穴! 胖子大惊之下使出了十二成功力要接金锭,金锭却轻轻地落在他的手里,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心里真是又怒又惊,这人到底是谁? 黄掌柜不屑地望着两个匆匆离去。 他轻轻地品茗,轻轻地叹气。 忽然。 他看到了两个稻草人。如果不是稻草人,又怎会被扔到半空? 稻草人向他激射而至! 黄掌柜不敢怠慢,大喝一声,伸手抓住了两个稻草人的衣领,扔了出去——扔在两张凳子上。他退了三步,整座茶楼都震动起来。 这两个稻草人一般被扔来扔去的人,正是刚刚离去的胖子和瘦子。 胖子和瘦子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也没有刚近来时的骄横之态,他们感激地望了黄掌柜一眼,对这个舍命相救的年轻人又敬又愧。 黄掌柜看到的人,根本就不像是人,那本来是脸的地方,只是一片空白,如果不是有一双死鱼般的眼睛,黄掌柜便把他当作麻将桌上的白板了。 白板给整个茶楼带来了恐怖和杀机。 雾很浓,这个世界好像要流血了。 白板一步一步地逼近! 黄掌柜年纪虽轻,却是历尽惊险,久经战阵的将才,他迎了上去,然后又看到了一双手。普天下独一无二的一双手! 不是铁手,是魔手! 黄掌柜狂啸一声,挥袖如涛,挟雷霆万钧之势袭击白板。 白板的死鱼眼顿时现出了一种血光,妖异的勾魂的血光! 黄掌柜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头脑顿时清醒,双掌几乎印上了白板的胸膛。 白板伸出了一指,所点之处正是黄掌柜逍遥手的弱处。黄掌柜变掌为爪,化爪为水,滔滔的劲力如狂涛怒流要把白板淹没。 白板眼里的血光更盛,喉咙里一声怒吼,双臂一振,封住了黄掌柜的所有退路和进攻。 黄掌柜已无路可进,无路可退。但,他还有双腿! 顶膝。 踢腿。 撞到的却是一堵墙,铜墙铁壁。 他们已难分难解地胶在一起,生死一战! 正在这时,一剑如幻似影直取黄掌柜背心厥阴俞穴,其经属足太阳膀胱经,冲击心肺,破气机。若一剑穿过必死无疑! 黄掌柜一惊,他也感到剑气袭体的寒栗,他忽然喷出了一口血,血封住了白板眼里的血光,也激发了他所有的潜力,他右掌脱围而出一掌正击在白板的左肩上。 白板翻飞出去。 黄掌柜一阵气血翻涌,他已接不住这穿体一剑,他似乎看到了死亡。 剑在背心三寸处停住,剑被两根手指夹住。 惊心一箭! 这两根手指却是诗人秦七的,秦七一指点在偷袭的那人眉心,那人死。 秦七扶住了黄掌柜,急声道:“九弟,你怎么样?” 黄掌柜正是“天下英雄谁敌手”中的老九茶客黄奇山,黄山大侠黄白水的胞弟,其“柔水神袖”正是得自其兄所传,“逍遥手”却是他长年逍遥于黑山白水之间创悟而出的,与李四的“玉手”宫三绝的“神鹰之爪”并称于世,而他的内力之高犹在其兄白水之上,在“天下英雄谁敌手”中仅次于将军赵大和情侠方二,名列第三。 黄九喘息道:“我用了血箭神功!” 秦七大惊失色,血箭神功属于自残魔功中的一种,黄九乃是得自一隐世奇人所传,轻易不敢使用,用之必毁元气! 诗人秦七道:“他逃不了的!”他当然是指白板。 “他当然逃不了。”方今好微笑着提着白板走了近来,“砰”得一声,白板死猪一般被扔在地上。 鹰爪王宫三绝的两个徒弟霹雳碎骨手和一掷千金如意手又惊又愧,惶声道:“多谢黄、黄大侠救命大恩!” 黄九已缓缓恢复,微笑道:“你们去吧。” 胖子和瘦子如得大赦,向方今好和秦七一抱拳,匆匆而去。 方今好拍了拍黄九的肩膀,笑道:“九弟,你还是如此冲动!” 黄九看了白板一眼,叹道:“这人内力实在不简单,连小弟的血箭神功也伤不了他。” “你错了。”方今好道:“你的血箭神功已伤了他的奇经八脉,他已失去了一身可怕的功力。” 秦七黄九像顾大喜,道:“快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用问,他已经死了。”方今好道:“不过我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 秦七一探白板鼻息,果然呼吸已绝。 方今好看了看茶楼的四壁上写的“和敬静寂”四字,微微一笑道:“九弟,你已得茶之精髓。” 茶客黄九摇了摇头到:“道,可道,非常道。”这是老聃《道德经》中的第一句话,意思是说,道这个东西,如果能说出它的具体,那就不是常道,也即不是永恒不变之道了。这与佛家的“不可说,不可说”正是一理。 秦七道:“今晚,雾浓,茶浓。” 黄九道:“情更浓。” 是啊,还有什么比情更浓的呢? 七年前,方今好离开了洗剑池后,到了名动天下的天子崖,天子崖矫矫不群横空出世,如天地间陡然站起的一为大英雄。 方今好心中充满了豪情,放眼望去,天际茫忙,大江东去,云朵聚散无常变幻莫测,令人顿生悲怆之意。 一百多年前的方圆缺大侠,今何在? 二十多年前,以悲欢离合剑破惊梦山庄的蓝蓝的破天下剑的大侠李羡鱼,今又何在? “……寄蜉蝣于天下,渺苍海之一粟,哀人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方今好长啸一声,又弹剑长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古人归去,后者不见。 方今好但觉人生如梦,一切都是虚幻的。 寂寞。 寂天寞地。 剑寂寞,天寂寞,人也寂寞。 他禁不住一声叹息。 又是一声叹息。 但不是方今好发出的。方今好回首,但觉眼前一亮,然后就看到了一个令他一生难忘的人,这个人就是后来的“天下英雄无敌手”中的将军赵大。 赵大高大雄壮虬髯,眼里淡然如水,腰间一把薄刀,刀是有形的,有质的。 刀法是惊天动地的无影。 无影刀。 惊天动地的无影刀! 赵大的气势就如这天子崖,不屈不挠,天下英雄谁敌手? “你就是方今好吧?听说你的情剑杀过很多人。” 方今好心存钦慕,微笑道:“我杀的都是恶人!” 赵大依然淡淡说道:“你的剑虽无情,人却是有情的。” 方今好叹道:“谁能无情?” 赵大蓦地抽出了无影刀,轻喝道:“我找你很久了!” 方今好也道:“我也很久没有对手了,相信你不会让我再次失望的。” 刀光。 没有刀光。 只有刀气。 凛历的杀气。 无所不在的杀气。 剑光如虹,如网。 方今好闭上了他的眼睛,他在感觉无影刀的存在。 无影刀无影。 情剑却无情,如影随形,紧追赵大,一直逼他的双腕内关三寸。 赵大不敢丝毫松懈,运起了“常青树”神功,无影刀发出了“滋滋滋”的声响。 为情而死! 方今好一剑刺去,如大江东去有去无回玉石俱焚,生死仅在一瞬! 生即死地,死即生也,生生死死,谁能分清? 无影刀绞上了情剑,情剑封住了无影刀。 赵大和方今好两人顿时僵住,刀剑依然绞在一起,他们已拼上了内力。 方今好素以内力自负,想不到赵大的常青树内功更是神奇无比。 方今好以“惊”之手法弹出一指“惊心一箭”,直取赵大眉间! 赵大不慌不忙,吹出了一口气,也吹飞了“惊心一箭”。 两人暗暗为对方的功力折服,四目相交,眼里的杀气也渐渐淡了散了。 他们同时停手。 刀和剑一触即分。 天子崖上站着两位寂天寞地的大英雄。他们由慕名而相识而相知,此刻已然莫逆于心。 赵大道:“我找了好久。” 方今好道:“我也等了好久。” 他们的手紧握,握出了让人感动不已的两个字:朋友。 有一次,方今好问他的兄弟:“什么是朋友?” 赵大只笑了笑。 画家张三道:“朋友就是爱,互爱。” 玉手李四道:“朋友是一把刀,一把给人勇气信心和温暖的刀。” 假王屈五道:“不对你说假话的人,才是你的朋友。” 花神温六道:“朋友与朋友是手指和琴的关系,琴声也即真情自在琴指之间。” 诗人秦七道:“朋友是一首诗,让人感动,让人刻骨铭心。” 棋王安八道:“能辩是非黑白者就是我的至友!” 茶客黄九道:“朋友相交淡于水,一杯清茶见真情。” 酒鬼朱十道:“朋友是一壶老酒,入口醇香,后劲极大。” 枪神丁十一道:“朋友其实就是穷人,谁又见过富翁和富翁成为生死之交?” 少女谢十二道:“朋友同时也是最可怕的敌人,因为他知道你的弱点,致命的弱点!” 众皆默然。 但“朋友”这两个字是最灿烂的,如一片晴朗的天,阳光明媚。 这世界能成为朋友的人有几人?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他们很年轻,他们也很狂傲。 他们仿效当年方圆缺等人“正气歌”结义,结成了“天下英雄无敌手”,几年来,纵横江湖,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实是逍遥之极。 后来,张三李四安八被帝乡围杀,仅剩下李四一个突围而出。手足死别,不亦悲乎? “天下英雄谁敌手”十兄弟立誓要为张三安八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秦七道:“大哥四哥和六姐尚在京城,十一弟十二妹追杀三大恶神,南京城中只有五哥和十弟。” 方今好点头道:“好,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五弟和十弟,找出温柔乡。” 黄九沉思道:“五哥多于市井之间,十弟终日沉醉酒国,找他们并不难。” 方今好沉吟道:“屈五痴,朱十癫,何欢既已到了南京,不知他们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秦七急道:“二哥,我们快去南京。” 方今好道:“七弟,九弟你们先去南京,找到老五和老十一定要谨慎行事。” 黄九问道:“二哥,你在杭州还有事?” 方今好点了点头,“我去做另一件事。” 不寂寞和尚 四 不寂寞和尚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这句话通常是江湖好汉们饿肚子没酒喝的时候才说的。有钱人谁愿意说?因为说这句的代价是用生命当赌注! 方今好现在就听到了这句话。 口气虽凶,但声音尖尖细细嫩嫩的,听起来甚是别扭。 他不禁哑然失笑:“你这毛贼,忒也胆大,青天白日竟敢行劫,难道没有王法吗?” 蒙面人坐在一匹高头骏马上,大声道:“少罗嗦,想活命就拿真金白银来。”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有钱人竟打起穷人的主意了。”方今好有心戏弄他,笑道,“你难道没有看见我只有这辆老马车,车上只有几个空酒罐?” “没有钱,我就要你的命!” 蒙面女子似乎怒极,一剑如天外流星划空而至。 她的剑法绝不含糊。 飘逸中见锐气。 轻灵中见凝重。 她的剑像一朵盛开的花,花雨缤纷。 方今好绝不敢忽视这一剑的威力! 但他没拔剑。 他退。 他一共退了十七步。就在对方新劲未发老劲已竭的瞬间,他的两根手指已夹住了长剑。 蒙面女子的武功极为了得,长剑一震就待脱指而出。 方今好暗赞一声。 怒屈金虹! 两指弹在剑上,长剑竟发出一声激越的龙吟之声,好剑! 蒙面女子但觉手臂一阵发麻,顿足怒道:“你还是杀了我吧!”声音已哽咽,方今好闻之怦然心动。 他已回到了马车上,温情而从容地说:“我不杀女人,特别是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何况……” 他莞尔一笑:“何况你只是个拦路行劫的漂亮女毛贼而已,也罪不至死啊!” 蒙面女子咬牙道:“好,方今好,我会记住你的!”临去时那一瞥晶亮晶亮的,似乎包涵了无数的“情意”。 方今好苦笑不已,他把最后一杯酒喝完。 雾依然很浓。 这个世界迷迷蒙蒙的,看也看不清。 浓雾中,奔行的老马车忽被一人拦下。方今好睁开眼便看到了一个胖和尚,这个和尚是他最喜欢见到的和尚: 一双铁拳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不寂寞和尚。 他叹了口气:“可惜,我的最后一杯酒也在早上申时喝尽,憋了一整天,酒虫都快疯了!” 不寂寞和尚已到了车厢里:“你没有,我有!”不知何时,他的手上就多了一个不大不小足可盛上五斤阵年花雕的酒葫芦。 他美美地吸了一口美酒的芬香,仿佛陶醉了,但觉手臂一麻,酒葫芦已到了方今好的唇边。 “是二十年陈的女儿红。”方今好咂了咂口,微笑道:“花和尚几时变了口味了?” 不寂寞和尚脸一红:“这世界,有些事是很容易变的。” 方今好打趣道:“花和尚总不会变成得道高僧?” 不寂寞忽叹了口气:“花和尚只有变得更花。” 方今好已发觉不寂寞和尚变了很多,以前的不寂寞若“惊涛骇狼雷霆万钧”,现在的他却是“平静如水风和日丽”,他已淡泊,他已平静如水。 不寂寞叹道:“我本已平静如水,无奈偏偏有人投下一颗石头激起千层浪。” 方今好沉思不语,他在听。 不寂寞搓了搓手,忽然一拳打在方今好的肩上:“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方今好故作惊讶状。 “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寂寞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很认真。 方今好没有笑,接下便问道:“大和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女人。”不寂寞和尚喃喃语道,“这一切只为了一个女人,阿弥陀佛。” “什么样的女人?”方今好素知不寂寞和尚畏女如蛇蝎,想不到他会和女人扯上“关系”,看来自己对他确是知之太少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 “我听过。” “我就是被一个女人咬了一口,才远避天下所有的女子的,我恨女人!” “我理解。” “那个女人和我从小青梅竹马心心相应,她小我一岁,我叫她新娘,她叫我新郎,那时候我们很快乐。”不寂寞和尚唇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接下道:“十八岁那年,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乡开始浪迹天下,并学成了一身好武功。数年间我分别以‘飞刀刀侠’‘天心一剑’‘铁拳先生’行侠江湖……” 方今好更是震惊,想不到十多年前纵横天下的‘飞花刀侠’‘天心一剑’‘铁拳先生’竟都是不寂寞和尚!他们虽仅昙花一现,但留下的侠名早已让武林中人津津乐道。 武痴老人这样评价“三人”。[·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飞花刀侠”以“飞花”“摘叶”“吹气”之刀纵横武林,唯当年刀王李闲的无形刀可与之匹敌。 “天心一剑”之剑,其势有若大江东去滔滔不绝,可与当年“天衣无缝,说走就走”的方秋意的“大江东去”相媲美。 “铁拳先生”之神拳如雷如电,纵观天下几百年,仅百多年前铁拳张拼命的大气之拳稍胜半筹,天下余子不足论也。(李闲事迹见《刀寂寞,人也寂寞》、方秋意事迹见《我不想杀你》、张拼命事迹见《天有情,剑也有情》)。 方今好这才明白为什么不寂寞和尚的大铁椎拳法是集刀、剑、拳之大气,精华而成的。 大铁椎拳确是并世无二! 不寂寞和尚叹息道:“当我意气风发地回到家乡时,谁知我的新娘已做了别人的新娘!当时,我怒不可遏,冲进了她的洞房把那个夺了我新娘的小王八蛋痛殴了一顿!” 方今好道:“这下你的气也该消了。” 不寂寞的脸忽变得煞白,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沉声道:“她,她是个蛇蝎般的女人!当我殴打那个小王八蛋时,她竟从背后刺了我一刀!” 方今好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有相似的经历,他爱心月,心月却弃他而去,这心灵上的一刀,是痛苦,更是悲哀!!! “当时,我感觉不到痛苦,我只是不相信她会这样做。”不寂寞和尚喘息道:“那一刀在我的身上留下伤痕,更在我心灵深处刻下永不消失的仇恨,我恨她!我心灰意冷!我绝望! “我再次拜别父母离开家乡,后来便拜了师父(指峨眉金顶佛光禅师),一心向佛,可惜我冥顽不化与佛无缘,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方今好道:“既入佛门,便是与佛有缘,花和尚修心不修身同样能得大乘之法。” “阿弥陀佛。”不寂寞和尚的脸又红了:“可惜我还深爱着那个女人!” 方今好禁不住叹了口气,不知为不寂寞还是为自己? 不寂寞和尚道:“我不欺人,也不欺己,更不敢欺佛,我恨她,同时也深爱着她,十多年来我本来以为已经忘了她,谁知……” 不寂寞和尚缓缓点了点头道:“昨天我忽然见到她,我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爱着她!” 爱与恨有时只隔着一层纸,爱也是恨,恨也是爱。时间可以冲洗一切,但爱情永远不会忘记。 不寂寞和尚忽咧嘴一笑:“你为什么不问她是什么人?” “她是什么人?” “她叫白雪飞。”不寂寞和尚逼视着方今好,沉声道:“她正是你要找的敌人。” “她是帝乡的人?!”方今好惊了一跳。 “正是。”不寂寞猛喝一口女儿红,喷着酒气道:“她便是帝乡王风身边的三大高手之首!” 方今好沉默了,世事难料,不寂寞昔日的情人现在竟变成他们的敌人! 不寂寞道:“我希望你能够放她一条生路!” 方今好温情地笑了笑:“想不到叱咤风云的不寂寞也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时候,呵呵!” 不寂寞微笑道:“我也是人。” 方今好大笑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个无酒不喝无事不作的花和尚!” 不寂寞和尚合什道:“阿弥陀佛。酒是般若汤,鱼是水棱花,鸡是钻篱菜,贫僧修心不修身,是为大乘!” 两人相视大笑,扬尘而去。 南京。 永乐十九年前为本朝京师,帝都北迁后,尚有太子临朝处理政事,是为留都。 留都繁华,烟柳画矫,风廉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南京城里有三个最吸引人的地方,第一个地方便是三百杯酒楼。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不管是寻欢,还是清愁,[奇·书·网-整.理'提.供]来三百杯楼你非醉不可。 且饮三百杯,谁肯与我醉? 喝,无醉不归。 朱十现在正醉眼朦胧,他在灌酒。 屈五却大呼道:“小二,拿笔墨来。” 笔为湖州羊毫。 墨为徽墨。 屈五大笑,笔飞龙蛇在墙上写道: 勿轻视三百杯酒楼,假王屈五、酒鬼朱十曾在此一醉,其名必将永垂武林! 笔意酣然淋漓,狂态呼之欲出。 忽然三百杯酒楼上响起了一阵掌声,热烈而整齐,拍掌的只有一人。这人团龙皇袍乱发披面威威然竟有若帝王驾临! 他桌上一剑竟长达七尺以上,这人是谁? 朱十和屈五的酒意顿时醒了一半。 那人喝下最后一壶酒,目光如惊电,逼视朱十。 朱十微怒,狂态顿现,迎着他的目光,盯住对方,心中已有了与之一决生死的豪气。 他毫不畏惧,勇者不惧,天下英雄谁敌手?无敌手!他本来就有另一个名字,就叫无敌手!紧张之色尽去,但见他眉毛一扬又灌下了一大杯女儿红,女儿红是方今好最喜爱的美酒,朱十最敬重二哥,便也爱屋及乌迷上了女儿红。 “很好,我请你喝酒。”那人口气仍是极冷,却绝没有半点请人喝酒的样子。 朱十淡淡道:“我不想喝别人的酒,也不想欠你的情!” 那人道:“我绝不会喝别人的酒,也不会请别人喝酒。” 那人又道:“但我姓朱,你也姓朱。” 朱十忽然看到了那人的眼泪,心中大震,忽惊起一人,失声道:“你就是狂帝朱狂泪前辈?” 狂帝朱狂泪是武林第一世家朱家的一个神秘人物,据传武功之高犹在当今世家主人朱红灯之上。他怒剑长达七尺三寸,横扫天下,已达随心所欲的境界。只是朱狂泪性格孤僻时狂时癫神踪诡秘若神龙见首不见尾,却不料今日在三百杯酒搂出现。 流泪就杀人,杀人就流泪。 朱狂泪又流下了眼泪,他是伤心是喜悦还是要杀人? “好小子,想不到你还认识我?” 朱十道:“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这把怒剑。” 朱狂泪皱眉道:“朱红灯是你什么人?” 朱十道:“正是家父。” 朱狂泪一怔之下,狂笑道:“看来老夫真是找对人了!” 朱十道:“前辈找家父有事?” 朱狂泪大声道:“臭小子,你既知道老夫就是朱狂泪,也该知道我与你父朱红灯的恩怨吧!” 朱十不解道:“晚辈只知道前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更不知与家父有何恩怨!” 朱狂泪双目怒瞪,布满青筋的左手抓起了桌上的七尺怒剑。 朱十不退反进。 朱狂泪流泪恨声道:“我要杀了朱红灯,我要杀了朱红灯!”他盯住朱十嘿嘿冷笑两声,大怒道:“朱红灯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朱十拔出了倚天剑,倚天剑传自三十年前朱大先生朱倚天。(见《我不想杀你》) 倚天之剑,谁挡其锋? 朱狂泪神智不清狂笑道:“朱红灯,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三十年了!”怒剑以横扫千军气吞万里之势压了过来。 朱十轻喝道:“灯红。”一剑如万朵红灯光芒激射! 朱狂泪大怒道:“朱红灯,你的‘红灯照千古’破得了我的‘恨、恨、恨’剑阵吗?” 红灯灭,剑光没。 朱十沉浸在一片“恨”意中,大喝一声:“酒绿!灯红酒绿垂丹青!” 酒箭淹没了“恨”,酒箭已伤了狂帝朱狂泪! 朱狂泪,狂。 疯狂! 他忽然一剑刺天。 一剑劈地。 一剑杀人。 然后又一剑伤已! 天杀剑! 伤人先伤己! 朱狂泪竟会“自残”魔功里的天杀剑法! 他一剑滴血,却如入无人之境,直撞到朱十的最后一道防线:一线天! 朱十近年沉醉酒国,渐渐悟了“道”,他不但创出了‘灯红酒绿垂丹青’,也创悟了一线天内功! 海天一线,无坚不摧! 狂帝眼里喷火,剑光如烈日烈焰,他要摧毁一切! 他忽然叹息了一声,如雷鸣电闪如梦如幻如天顶之剑划空而下! 一线天,破。 朱十,流血。 狂帝狂笑不已,一剑刺向朱十喉咙!他已必杀“朱红灯”! 在他的心里朱十就是朱红灯! 朱十似已必死无疑! 但,还有一把剑。 假王屈五的“假中之假,剑中之剑”! 这把剑如电如幻如昨梦前尘——就如狂帝朱狂泪的“寂天寞地叹息魔功”! 这是电与电的碰撞! 火花!耀眼!杀人! 火花也能杀人? 狂帝怒极而笑,狂笑—— 狂笑声中夹着重重的叹息,叹息声中他出剑、出掌! 勇者无惧,破釜沉舟三式! 朱十剑光更盛。 屈五剑中之剑更利。 但,他们伤不了狂怒如狮的朱狂泪。 朱狂泪,吼。 朱十伤,屈五退! 他们的狂态已不见。 他们狂,狂帝更狂。 他们惊,惊狂帝的武功之高似乎犹在赵大方二之上! 三百杯酒楼忽有了一股诗意一股空灵之气,是诗人秦七和茶客黄九到了。 唐诗如刀。 叶子伤人。 灯红酒绿。 剑中之剑。 朱狂泪能力敌“天下英雄谁敌手”四大高手吗? 朱狂泪忽然清醒了,问道:“你们谁是方今好?”他忽又摇首道,“不是,不是,你们都不是。”他又叹息了一声,冲出了“唐诗如刀、叶子伤人、灯红酒绿、剑中有剑”之合围。 朱狂泪走了。 方今好和不寂寞到达三百杯酒楼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 黄昏如酒。 方今好看到了墙上的题词,不由温情一笑,他的兄弟和他一样,狂。 他们是死士,既有朱家郭解古之侠士之狂气,又有方圆缺李羡鱼今之侠者之大气。 他们已无敌,天下英雄谁敌手? 女人是水做的。 方今好看到女人却是冰做的,她眼里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和倦意。 八月,天气仍热,但她带来的却是冬天的冰寒和冷漠。 方今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他忽觉这个黑衣女子似曾相识,他把目光移到她的剑上。 这是一把很古很雅的剑。剑握在她柔柔白白的手里。她竟连喝酒夹菜都不放下她的剑! 黑衣女子就坐在方今好的邻桌,透过不寂寞的肩膀,恰好可以看到她娇美而冷寒的脸。方今好心里一震,这女子的容貌像心月,而神色却未得一见。同时,方今好也认出了她的眼睛,她正是在路上刺杀他的蒙面女剑客。 方今好向她微笑,黑衣女子脸一红,顿现妩媚娇羞之态。 这时,本来热闹喧嚣的酒楼,忽然又静了下来。因为酒楼上多了两个人,两个可怕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白衣秀士,阴森森的,给人看得浑身起了冷疙瘩。 “他叫丁追风,轻功高绝,素有轻功之王之誉,阴阳不分七十二式邪刀刀法,曾杀过湘西大侠段云天,两广双雄粱氏兄弟。”这句话是不寂寞和尚说的。 丁追风后面是个黑衣老者,两条交叉的刀疤划过眼睛鼻子和嘴唇,使他更添狰狞之色。方今好暗暗好笑。如果说在且停车酒楼出现的白板是天下最丑的人,那么这人一定是他的孪生兄弟! “这人就是见面无颜诸葛不见,他的‘七擒七纵’手法,足可与宫三绝的‘神鹰之爪’、李还情的‘玉手’、黄奇山的‘逍遥手’并驾齐驱。” 不寂寞又道:“他们在江湖上人称黑白二勾魂,不知这次倒霉的又是谁?” 方今好道:“我知道了。”因为他看到丁追风和诸葛不见正站在黑衣女子的面前。 黑衣女子冷然道:“这里没有你们的位置,我也绝不会请你们喝酒!” 丁追风道:“我们不是来喝酒的,我们只想完成任务。”他仿佛对这黑衣女子甚是敬畏。 黑衣女子淡淡道:“你们恐怕要失望了。” 丁追风笑声如锥:“黑白二勾魂纵横天下三十年何时失过手?” 黑衣女子忽道:“就是现在!”四字说完,她已刺出了十四剑。 方今好见了也不禁悚然动容暗暗喝彩,她的剑法比上次高明了许多,也许上次她根本就没有存心杀他吧! 黑衣女子十四剑中,九剑攻向诸葛不见,五剑追丁追风。 诸葛不见用手,七擒七纵龙爪功! 丁追风的兵刃是一把弯刀,确切地说是一把锯刀,他的刀又薄又轻,刀背上生出无数锯齿。 “愁刀!”不寂寞也不禁骇然。 “这就是班夫人的三大宝刃之一愁刀?”方今好更惊。 班夫人不姓班,班大师才姓班,他们都是当代铸剑大师。可惜天妒英才班大师为铸九重天之剑呕心沥血,终于在剑成之日撒手西去。班夫人继承夫志穷一生精血,铸出了天下有雪、惊泪、愁等绝世宝刃。想不到这愁刀竟会在丁追风手里? 不寂寞和尚叹道:“愁刀一出鬼也愁,何况是人?” 黑衣女子的剑如狂风暴雨,但,诸葛不见只有一字:快。 丁追风身影如风,从容不迫,追风的人比风更快。他的愁刀只能见到一片伤人于无形的刀光。 刀光如愁。 诸葛不见和丁追风绝想不到竟有人能赤手空拳逼退他们!他们都瞪大了眼睛,那里面是惊骇不安怀疑,还有愤怒和仇恨。 方今好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叫方今好。” 诸葛不见手背的青筋暴现,渐渐又平静下去。丁追风退了一步。 “我今天不想杀人。”方今好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诸葛不见和丁追风就真的不见了,像一阵匆匆忙忙的惊风。 方今好向黑衣女子温情一笑。 黑衣女子道:“谢谢你这个好人!” 方今好似笑非笑地说: “我只是一个穷人。” 黑衣女子脸又一红,还是说:“你不该插手这件事的。” 方今好道:“但我已经做了。” 黑衣女子眼里渐渐有了温柔:“你会后悔的!” “他绝不会后悔,后悔的一定是别人!”这句是不寂寞说的。 方今好大笑:“知我者,花和尚也!”他转首对黑衣女子说:“我们能不能喝一杯?” 黑衣女子含笑和方今好碰了一杯。 冰山似已融化。 “小心!” 不寂寞忽然大喝一声。 方今好也听到了一阵兹兹兹的声响,他在生死之间弹出了“昙花一现”神针! 神针和神针在空中溅出火花,致命的火花,黑衣女子惨呼一声倒了下去! 窗外人影一闪——不寂寞破窗而出! “阎王针!” 黑衣女子只说了三个字便晕死过去。 不寂寞和尚喘着气飞了进来:“我杀不了他!”他微一喘息,叹道:“萧狂针的阎王针越来越诡秘了,放眼天下也只有你的‘昙花一现’神针才能克制住他!” “刚才就是一针见血,见血封喉萧狂针?”方今好既惊且怒:“我还是让他伤了这位姑娘。”幸好,他已连点黑衣女子数处大穴,止住了毒素蔓延,暂时保住了黑衣女子的性命。 不寂寞道:“萧狂针心思慎密,目的就是要杀这位姑娘。” 方今好道:“阎王针一针见血见血封喉,想不到也会破例发第二针!” 不寂寞眼里有了神采:“有方今好在此,他不破例,又怎伤得了这位姑娘?” 方今好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她!” “萧狂针的阎王针只有阎王敌才能医治!”酒楼上忽然站起一位和和气气的老人。 “阎王敌萧疯指?”方今好动容惊问。 老人道:“萧狂针和萧疯指根本就是亲兄弟,可叹的是性格却截然不同,一者为恶一者为善。” 方今好不解道:“萧疯指不是在昆仑吗?” 老人道:“萧狂针既可以到南京,萧疯指为何不能?” 方今好大喜:“萧前辈在哪里?” 老人道:“风雷庄。” “风雷庄?”方今好道:“风惜玉?” 老人道:“你不要忘记风惜玉的父亲无影刀王风长缨!” 方今好惊道:“刀王风长缨还活着?” 老人道:“风长缨不但活着,并且活得很好!” 方今好道:“那萧疯指和风长缨又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老人一脸寂然。 方今好若有所思。 老人目注方今好道:“萧家本有三兄弟,二十多年前,人称疯狂怒萧氏三奇,萧疯指和萧狂针虽然厉害,却仍比不上他们的三弟萧、怒、水!” 萧怒水! 方今好大震,“无敌掌萧怒水竟比萧疯指和萧狂针还厉害?” “也许他比萧疯指和萧狂针加起来还可怕!”老人叹道:“因为,他是个隐形的人!” 隐形的人? 老人道:“这世上除了他的兄弟萧疯指和萧狂针。谁也没有见过萧怒水。”老人微顿,又道:“也许,见过他的人全死了,死了,不就等于不知道吗?” 方今好点了点头道:“因为他是个隐形的人,所以我们就是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萧怒水。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秘密,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他的!” 老人道:“但愿如此。” 不寂寞和尚一直在倾听,这时忽道:“小方,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当然是指眼前的老人。 方今好心中一动,惊喜道:“前辈莫非就是武痴老人?” 老人呵呵笑道:“方兄弟好眼力,你的‘昙花一现’神针可说是天下第一了。” 方今好淡淡一笑:“前辈过奖了。” 武痴老人痴痴说道:“老夫识遍天下英雄,就是猜不透你。” 方今好道:“晚辈只是个无所事事的浪子。” 武痴老人叹道:“你的‘为情而死’剑法在老夫的武林谱中仅次于李羡鱼大侠的悲欢离合剑,和容苍海的九重天之剑并列第二;‘舍我其谁’仅次于不寂寞的‘大铁椎拳’,列拳法第二;‘昙花一现’神针列针法第一;‘惊心一箭’列指法第三;‘不绝如缕’轻功列轻功第四。还有‘六六迅雷惊天下’‘惊怒悔怨恨’暗器手法,天下无匹的‘正气歌’神功!方今好,你到底是怎么练的?” 方今好只笑了笑,算是不答之答,他心里却在想容老爷子的九重天剑法…… 武痴老人问道:“你是大侠李羡鱼的传人吗?” 方今好肃然道:“李大侠神龙见首不见尾,晚辈无缘得见他老人家,更别说是他的弟子了。不过,晚辈确与他甚有渊源。” 武痴老人陷入了沉思。 方今好向不寂寞说道:“花和尚你去找屈五朱十他们,我去风雷庄。” 不寂寞点头道:“正是如此,再见。”他已不见了。 武痴老人也道:“方兄弟,你此去吉凶难料,一切要小心行事。” 方今好道:“多谢前辈指点,就此别过。” 青袍人 五 青袍人 天在下雨。 马车在风雨中急驰。 方今好望着婴孩般蜷伏在怀里的黑衣女子,他的心在颤抖! 她长长的睫毛沾着晶莹的泪珠,如雪的脸上,却有历尽苍桑之感,她已深深打动了方今好! 心月是冰山。 她却是水做的骨肉! 方今好忽然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音: 雷声! 不是雷声,是刀声! 方今好抱着黑衣女子仍像一片轻灵飘逸的树叶。 飞出马车,马车被劈开! 飞离瘦马,瘦马被劈死! 为情而死! 年轻人微愣:“你真是方今好?” 方今好道:“天下只有一个方今好。” 那年轻人眼里很奇怪的神色,忽然叹息了一声,是为自己,还是为方今好? 方今好道:“你走吧!” 那年轻人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大踏步消失在风雨里。 风雷庄。 这三个字和风长缨连在一起。 一百多年来,能把刀练到挥洒自如随心所欲的境界,只有九个人。而风长缨就是这个时代的刀王! 其子风惜玉虽然成为武痴,但他的刀法比以前更凌厉更疯狂,隐然一代刀豪。 因此,谁也不敢忽视风雷庄! 这座桥叫将军桥,将军桥过去就是风雷庄。 桥上的书生温文尔雅,很瘦很年轻很精神。 “我就是秋未寒。” 方今好道:“不要拦住我的路。” “我不相信。”秋未寒眉毛一扬道,“没有人是打不败的,除非你是神。” “我不是神。”方今好道:“但你最好别逼我拔剑。” 秋未寒目光一扫黑衣女子的脸,莫名地笑了:“你的女人已中了阎王针,你是来找阎王敌?” 方今好不由暗赞秋未寒目光锐利。 秋未寒道:“因为我便是阎王敌的弟子,你想见家师,也得拿些真本事出来。” 方今好知道这一战是在所难免了,他必须尽快打败秋未寒。 秋未寒的指法,首先是疯,疯狂。第二是指,指剑!疯狂的指剑! 他的儒衫鼓荡起来,指剑纵横,状若疯虎。 方今好只弹出一指:怒屈金虹! 这一指如入无人之境—— 秋未寒疯指之势顿竭,他退,在急退中弹出三指。 三剑。挟着风啸雷雷鸣般的尖锐之声! 方今好不敢轻视,也弹出三指—— 三指封住三指。 第四指乘虚而入,轻轻地点住了秋未寒的胸口。 秋未寒脸色煞白,眼里是绝望。这时,他心里是相信了,方今好是最不容易打败的! 他忽然被了扔了出去——一个天神般的高大人影拦住了他的视线! 这人布衣,宽袖,怒发冲冠,虎目中含着一般疾世愤俗的光,他的手微曲,青筋暴现,方今好可以感觉到他手上的威力!他已知道这人是谁了。 “晚辈方今好,有事求见萧前辈。” 萧疯指淡淡道:“你的‘惊心一箭’如果能打败我的‘疯狂三指’,我就救她。” 方今好沉吟:“既然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他丝毫不敢疏忽,把黑衣女子放在地上。 萧疯指的眼在收缩,他盯住方今好。方今好从容不迫地迎上他的目光。目光和目光碰撞出刀子般的火花! 第一指。 萧疯指宽袍中忽然刺出了一支无形的剑。 方今好的“惊心一箭”宛若委空之矢有去无回。 空气在爆裂。 人影在暴退。 方今好惊赞萧疯指功力深厚,他如果在发指之际再射出无形无影的“昙花一现”神针,萧疯指必败。但他不,他要以指法击败阎王敌萧疯指的“疯狂三指”! 萧疯指神色怪怪的,他与秋未寒同样是惊疑不信,甚至也有一丝不安。他一声怒啸,指影重重,围住了方今好,方今好只好硬拼。 拼! 破釜沉舟。 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疯指的指影隐去了,一切都停止。静止。 方今好神色自若,渊停岳峙。 萧疯指点头道:“方今好果然是打不败的!” 风雷庄虽不及拔剑扬眉轩恢宏庞大古朴庄严,却也房屋如云亭阁冀然,曲水流觞,不失大家风范。 夜深更阑,一灯如豆,方今好展转难眠,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忽然,他听到了一种非常熟悉的风雷之声,这是刀声。他掠了出去像一缕皎然的月光,然后便又看到了一片雪光。 刀光。 刀光如雪。 舞刀之人正是在途中刺杀他的年轻刀客。方今好找不到他的破绽! 年轻刀客飞起,飞过重冲院墙向北。方今好好奇心更盛,展开“不绝如缕”轻功,紧随而上。 年轻刀客轻功极佳,身形展功如行云流水不着形迹。方今好不敢过分逼近若即若离,就像他的影子。 渐行渐远,他们已远离风雷庄,直逼一座山顶。年轻刀客转过一个弯,像一阵风凭空消失了。 方今好停住,他看到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就像一座沉默的青山! 方今好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沉声道:“你要杀我?” 那人一袭紫袍,紫膛脸,五缕长须,蚕眉含结,不怒而威! 他平静地说道:“我不想杀你,我也杀不了你!” 方今好淡淡道:“但我知道你绝不是我的朋友!” 紫袍微笑道:“我也决不是你的敌人!” “哦?”方今好沉吟道:“阁下的意思是……” 紫袍人不答反问:“你听过疯狂怒萧氏三奇吗?” “阎王敌萧疯指、阎王针萧狂针、还有……”方今好顿口,恍然道:“莫非阁下就是无敌掌萧怒水?” 紫袍人笑道:“萧怒水并不神秘,我不是站在你面前吗?” 萧怒水叹了口气,在叹息中出手。 手手手! 手手手! 手手手! 方今好只看到手,他惊呼道:“十方无情手!”他长啸一声,情剑出鞘:情关生死。 生死关情! 但十方无情手却无情,无情之墙压得方今好喘不过气来。 方今好的“不绝如缕”已练到极致,依然摆脱不了“十方无情手”!他打出了暗器:无悔! 一世无怨,一生无悔! “十方无情手”势竭。萧怒水已停手—— “你既能摆脱我的‘十方无情手’但依然敌不过‘三千烦恼丝’!” 三千烦恼丝,十方无情手。是指武林中两个最神秘最可怕的高手,萧怒水既是“十方无情手”,那“三千烦恼丝”又是谁? 佛经云:佛性在烦恼之中。烦恼即菩提。尘世如网,多数烦恼,谁能尽解结中之结? 萧怒水目注方今好:“三千烦恼丝就是帝乡的何欢!” 方今好道:“你也知道‘生而何欢,死而何惧’的何欢?” 萧怒水目光悠远,平淡地说:“我知道何欢,他已经到了南京的温柔乡了!”萧怒水接下道:“据说,你已接受了杭州拔剑扬眉轩容老爷子的请求准备向帝乡挑战?” 方今好扬眉傲然道:“邪恶永远是正义的天敌,除恶扬善方今好不敢有后!” 萧怒水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说道:“其实,我也是帝乡的人!” 方今好怒,但他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他必须冷静如水:“道不同不相为谋,萧怒水,这一生我们注定是敌人!” 萧怒水道:“世上没有绝对不变的事情,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方今好大声道:“不会,绝不会,我与帝乡有不共戴天之仇!” 萧怒水讶道:“帝乡与你有何仇恨?杀父?还是夺妻?” 方今好定了定神,咬牙道:“你听说过画家张大风和棋王安然子吗?” 萧怒水若有所思:“原来他们是你的朋友。” 方今好大声道:“不是朋友,是兄、弟!” “但这与帝乡又有什么关系?”萧怒水一字一钉道,“张大风和安然子根本就不是帝乡的人杀的!” 方今好不信,他相信李四李还情,张大风和安然子之死是李四亲眼目睹,李四也是满身浴血也冲出重围的,李四的话又怎会有假? 萧怒水道:“街亭一战是我亲自指挥的,武林中除少林武当峨嵋三派掌门生还,其余门派之高手几乎伤之殆尽,其中绝没有你的兄弟张大风和安然子!” 方今好又惊又喜:“这是怎么回事?” 萧怒水道:“这只有一个可能,安张二人根本就没有参加街亭之战!” 方今好痛心道:“但他们确实是死了。” 萧怒水道:“有时候死人也会复活的。” 方今好一震:“你说什么?” 萧怒水悠然道:“死人如果会活,活着的人却有可能会死了!” 方今好若有所思,半晌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方今好摇头道:“即使张三安八还活着,我也一定与帝乡水火并立。” 萧怒水道:“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方今好道:“我绝不后悔!” 萧怒水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下次见面你我就是仇敌!” 方今好道:“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 风雷庄,没有风,也没有雷,更看不到一丝的杀机。 方今好比月色更狂,逼近了风雷庄,踏上了将军桥。 他看到了满脸杀机的秋未寒,“方今好,你还敢回来?” 方今好道:“区区风雷庄,方某岂会放在眼里?” 秋未寒怒极,却并不出招。 他在拖延时间! 方今好掠过这个念头时,情剑立即出鞘! 秋未寒暴退,血光四溅,他已受了伤,但仍不出招。 方今好冷笑道:“再不还手,我杀了你。” 秋未寒寒声道:“风雷庄已布下天罗地网,你杀不了我的!” “我就杀了你!”方今好情剑激射,正是“情何以堪”这一杀着。 秋未寒一退再退,退过了将军桥。 “方今好,想不到你会有今天吧!”这句话却是风惜玉说的。 “方今好,你束手就擒吧!”萧疯指得意地眯着眼睛,他在笑。 方今好心境一片平静,淡淡道:“想必我的朋友也在你们手上了吧?你们最好放了她!” 风惜玉狂笑道:“方今好真是个聪明人,可是你想,我们会吗?” 方今好道:“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狂妄,你也不能。” 风惜玉接触到方今好剑戟般的眼光,心里蓦得一寒。他忽大喝一声(是愤怒还是胆怯?)大砍刀挟着雷声怒劈方今好。 萧疯指和秋未寒也动了,方今好在三大高手的夹攻下,还有一丝生机吗? 方今好不见了,他的威胁是十三根“昙花一现”神针。 方今好已进入风雷庄,风雷庄寂静深邃,除了虫鸣寂寂,再也没有丝毫声响。 他找不到一个人,他只看到了一盏灯,风雷庄里唯一的一盏灯。他知道风惜玉等人是故意放他进庄的,但他凛然不惧,挺剑直入—— 灯光亮起,不是一盏,是一百盏一千盏!他陷入了灯光的包围。他没有惊乱,反而平静如水,扬声道:“我要见你们的庄主。”庄主就是刀王风长缨。 没有人回答,却有人拍掌笑了起来,笑声熟悉而充满得意。 萧、怒、水! 方今好面前站着无敌掌萧怒水。 萧怒水笑里有刀:“萧怒水就是风长缨!” 方今好并不惊讶,淡淡道:“其实,我早就怀疑萧疯指和风长缨的关系,原来你们根本就是兄弟。” 萧怒水傲然道:“方今好,你虽然聪明绝顶武功盖世,却还是落在我们萧氏三奇手中,哈哈哈……” 方今好索性还剑入鞘,道:“既然我已无路可走,何不让我做个明白鬼?” 萧怒水一怔道:“你有什么不明白?” 方今好道:“江湖传言萧狂针和萧疯指誓不两立,看来是假的吧?” 萧怒水不答。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方今好顿口道:“风雷庄既是帝乡的一份子,风惜玉,不,应该是萧惜玉当然不会疯,风雷庄也正是借萧惜玉的假疯而取信武林中人,谁也想不到风长缨就是神秘莫测的萧怒水。萧狂针就是凭着这点,才故意伤了这位姑娘,并借武痴老人之口把我送到风雷庄。而自许甚高的刀中之豪萧惜玉并不服气,在路上刺杀我,秋未寒不服气,在将军桥阻杀我,哈哈哈,你们,你们根本就是一群小人!” 萧怒水不怒反笑:“说得好,说得好极了。我本想杀了你,可惜我又有一个臭脾气,想打败武林中人认为永远打不败的方今好,所以才叫惜玉引你出去,谁知,你果然是位不易战败的战神。”他忽笑得像一只千年的老狐狸,“但我还有一张王牌,不怕你不屈服!”他推出了黑衣女子。 方今好目光一亮,但觉胸腔豪气千云,他要保护她! 他沉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黑衣女子的伤似已痊愈了,只有泪眼朦胧我见犹怜,哽咽道:“方公子,你别管我,快走吧!” 方今好苦笑道:“我不会走的,如果要走,我就不会来了,何况现在要走也恐怕不能了!” 萧怒水道:“方公子真是识趣之人,可惜你是我的敌人!” 方今好道:“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这生注定是敌人的。” 萧怒水目中闪过一丝寒意,这时,灯光的包围越来越逼近,空气几近窒息。 “方今好,你还不俯首就擒?” 冷汗浸湿了方今好的白衫,他悠然道:“我不能俯首,因为我是‘天下英雄谁敌手’!”他忽然打出了暗器:无悔! 萧怒水不敢接,他退,黑衣女子却已到了方今好的手中。 就在这一瞬间,风雷庄乱了起来——剑光和火光使风雷庄乱了起来。 方今好看到了萧怒水“无敌天下”的无敌掌影的同时,也看到了诗人秦七、酒鬼朱十。 “二哥,我们来了!” 方今好大喝一声,舍我其谁?拳出如雷。 千百盏的灯火,乱,乱,乱。 萧怒水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看不出一丝惊乱,十方无情手充满无限威力,威胁着方今好的全身要害。 铮! 不是铁鸣。 是萧怒水双掌拍出的声音。 无敌掌! 手刀! 刀王之刀! 方今好不想拔剑,他想一试自己的铁拳。 舍我其谁? 如雷如斧。 如雷鸣电闪大刀阔斧。 大音希声, 大象无形。 萧怒水和方今好两人都飘忽起来,恍若无物。他们的拳掌不再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一切都陷于“静”。 但劲风是存在的,灯光的包围圈被无形的劲风冲散了。 黑衣女子也退得远远的和秦七朱十站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停手了,他们不敢在方今好和萧怒水面前出手。 他、们、羞、于、出、手! 萧疯指叹道:“三弟的无敌天下之掌,确是绝世绝学,不愧‘无敌’二字,我恐怕是再学一世也达不到这种无牵无挂无形无迹的境界!” 萧狂针也出现了,他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不能,我为什么不能……” 秋未寒萧惜玉却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朱十道:“铁拳如雷,舍我其谁?比之不寂寞和尚的大铁椎拳法虽有所不及,但这几年,二哥历尽沧桑,心境也平静了,拳法自然已渐归于平淡,淡泊。” 秦七道:“对,正是‘淡泊’二字,二哥以前的拳法热烈而霸气,现在这种‘气’正在逐渐消失。” 朱十痴痴地叹了口气:“萧怒水既称无敌掌,又称十方无情手,刀王,手中无刀,心中有刀,掌上的造诣恐怕还在鹰爪王宫三绝之上!” 秦七道:“宫三绝号称大江南北手上功夫第一,萧怒水若还在他之上,那二哥……” 朱十猛喝一口烈酒,接下道:“无妨,二哥这几年沉醉酒国已有所悟,舍我其谁拳法已得似醉非醉之意,败的绝不是他!” 黑衣女子紧张地注视着场中剧斗,眉聚如峰,似有满腹心事。 ——方今好退了三步,他以退为攻。 ——萧怒水的“刀”也忽然现了出来,欺进了方今好的禁区。 他们缠在一起,胶在一起,然后便一动不动了。风雷庄静极,只听见呼吸和心跳! 没有谁动一下,谁也不敢动! 同时。 容情伤也遇上了平生最强的敌人,他在狂奔的时候,背后忽然追上了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人没有蒙面,也没有易容,微胖,但他的轻功却连素以轻功自负的容情伤也自叹不如! 容情伤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这人绝非池中之物,而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龙! 他的人看起来平平凡凡,衣衫也朴素无华,一袭青袍洗得甚是洁净,但他让人忘不了。 青袍人不痴不缓地问道:“你就是容情伤吗?” 容情伤忧伤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沉声道:“你认识我?” 青袍人微笑道:“我不认识你,但天底下绝没有第二个容大公子。” 容情伤挺了挺胸,傲然道:“你有什么事吗?” 青袍人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去风雷庄送死!” 容情伤微怒,他的手已握上了刀柄,“你最好别拦住我的路,我会杀了你的!”他虽然知道这青袍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杀的,但他忍不住想杀了对方,他心中已存杀机。 青袍人淡淡一笑道:“我想救你,你却要杀我,这多么不公平。这样吧,我们先过上几招如何?”他说打就打,赤手空拳想伸手抢夺容情伤的玄铁重刀。 容情伤猝不及防,玄铁重刀竟被对方无名指和小指拂中,但觉一种劲气逼撞得手臂一麻,几乎把握不住,他大惊,而挥刀—— 明月九刀! 青袍人道:“惊而出刀,刀法必乱。”继而又说,“幸好刀法是绝世的刀法,倘能弥补这种缺点。”他悠然自若宛若闲庭信步赏月寻诗,绝不出手。 容情伤闻言又是一惊,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大智大勇的人具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而你恰恰缺乏这种镇静!” 他顿时宁静如水,明月九刀威力立现。 青袍人眉头一皱道:“不对,不对,你的明月九刀是谁教的?” 容情伤想不到他真的知道明月九刀,心下真是又惊又佩,这人到底是谁? 这时,他已使到第六招:伤心。 青袍一边从容地躲闪,一边轻叹道:“这伤心刀是人伤心刀也伤心,而你人虽伤心,刀却非伤心,你的刀只是无情之物。” 容情伤不明白他说些什么,青袍人又道:“练刀的人要做到刀人合一,刀败即人亡。而你刀是刀,人是人。拘泥于刀法,永远也不能得大乘!” 容情伤即惊奇,又觉大有道理,他想起与方今好煮酒论剑的时候,方今好曾说过:“无,是武的最高境界。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一切随其自然。”而青袍人却说:”不必拘泥于刀法。“ 他若有所悟,青袍人的话不正是昭示了“大道自然,随心所欲”这种道理吗?这也正与方今好所说的不谋而合。 他手中的刀再也挥不出去,停刀问道:“你到底是谁?” 青袍人笑了笑道:“现在,你不必知道。”他顿口又叹道:“但愿我们不要刀戎相见!”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走得不痴不缓,消失在月色之中。 容情伤张口欲呼,却又止住,只是怔怔地站在大路中央,他像做了一场梦! 寂然不动的萧怒水。 寂然不动的方今好。 忽然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劲浪分开。方今好感到一阵气血翻涌,他退了气步,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了一个悠然而随和的中年人。这人一袭宽大的青袍,薄鞋,白袜,长发。(这时,方今好忽想起朴素之刀悠远,但他与水悠远绝对不同!) 方今好觉得这人是一条龙,翱翔于万里长空的青龙! 萧怒水只退了三步,脚下的青砖块粉碎,口角渗出了血丝,他喘息道:“你,你是谁?” 青袍人微微一笑道:“你们不必知道我是谁,我只要你们停手!” 萧怒水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苦笑道:“阁下既然插手这件事,萧某恐怕不停手也不行了。” 青袍人点头道:“这样甚好。” 萧怒水和萧疯指萧狂针打了一个眼色,然后沉声道:“阁下乃世外高人,又何必插手帝乡的事?“ 青袍人忽笑得有些奇怪,道:“你不必用帝乡来压我,就是王风亲自来了,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不想杀人,也不想见到流血。” 方今好忽觉这青袍人就像他多年不见的兄弟!他扬声道:“多谢前辈援手!” 青袍人温情地望着方今好,忽又一笑道:“不必谢我,也许,我也有求你的时候。”他消失了,消失在风里、梦里! 萧疯指沉声道:“方今好,你们最好立即离开风雷庄。”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再见。” ——“老五和老九哪里去了?”方今好甚奇。 秦七道:“我们在三百杯楼分手后,忽然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年轻出尘的和尚。” 方今好蓦然想起了探花和尚,一个年轻出尘的和尚? 他沉思道:“你们马上去接应老五和老九,记住千万别轻举妄动!” “是。”朱十不解地问道:“二哥,你不一齐去?” 方今好道:“我必须立刻去一个地方。” 秦七朱十抱拳道:“保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木,木清香。” “原来是木姑娘,再见。” “不用再见,因为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还是回去吧,跟着我会有麻烦的。” “你怕我拖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看到了,现在我的四周到处都是帝乡的高手,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的,你……” “我不怕,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方今好还能说什么呢? 容情伤忽然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家里有事。字字凝重正是父亲的手书。容情伤想也不想,他现在需要一双翅膀。 方今好和木清香走在阳光灿烂菊花飘香的早晨。一切都很美好,他们却一直沉默。 方今好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木清香太像他的心月了,让他不敢逼视,不敢询问,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欲。 最后,还是木清香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很奇怪。” 方今好忍不住问道:“我与别人不一样吗?我是不是有三只眼睛两个嘴巴?” 木清香悠悠说道:“你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 方今好苦笑道:“我的眼睛是用来看路的,我的嘴巴……” 木清香接下道:“你的嘴巴是为了吃饭的,因为你根本是个大饭桶,大混蛋。” 方今好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轻叹道:“现在饭桶里实在是该装着东西了,不过……”他微笑着看着木清香,缓缓说道:“不过,我忽然间又有些饱了。” 木清香咬着小小的嘴唇,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方今好忽发现她那两个酒窝就像温柔的陷阱) 方今好悠然道:“你有没有听说秀色可餐这四个字?” 木清香一颤,娇嗔道:“你,你,我不理你了。”她别过头去,心里却像喝了蜜。 方今好惊瞥间看到了她羞红的脸颊和雪白的脖颈,忽有一种冲动。他想起了令他消魂令他相思令他伤心的心月,心月你在哪里? 木清香回首嫣然笑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的心……”那“上人”二字却再也说不出口。 方今好脱口道:“心月!” 木清香一楞,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地转过身子。 方今好惊醒,他忽然间发觉木清香是那么瘦弱,那么孤单,那么无助,心中不知不觉又多了一种怜爱之情。 她有一种逼人的美! 方今好温情地说道:“木姑娘,我们走吧!” 木清香转过了脸,他眸子中仿佛有一抹让人惊心动魄的晶莹:“方大哥,你,你是不是很不开心?”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方今好的心,就像一把大锤撞响了心灵深处的一只沉睡千年的大钟,方今好被震撼! 但他不想把伤感和无奈带给木清香,展颜笑道:“没有啊,我有兄弟有朋友,还有什么事会不开心呢?” 木清香幽声道:“方大哥,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是很寂寞的!” 方今好知道骗不了她,在他心里,不知不觉已把木清香当成了红颜知己。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木姑娘,我不想瞒你……”便把自己和心月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木清香默默无语,良久才说了一句:“方大哥,我敬重你这样的人。” 方今好道:“她虽然离我而去,但我并不恨她,我依然深深地爱着她!” 木清香颤声道:“但愿方大哥能早日找到心月姐姐!” 方今好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大傻事,望着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木清香,他同时也明白一个道理:“当你和一个女人独处时,绝不能说自己还深深地爱着另外一个女人!”他现在吃到了苦头,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安慰木清香。 木清香幽声道:“方大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来历?” 方今好道:“可以说的,你一定会告诉我的。” 木清香道:“如果我不告诉你呢?” 方今好道:“我也绝不怪你,因为这是你的秘密!” 木清香流泪了:“谢谢方大哥,但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我就是何欢身边的四凤之一青凤!” 方今好似乎一点也不吃惊,说道:“其实,我料得果然不错,我早已怀疑你是帝乡的人,只是,你为什么要逃离帝乡呢?” 木清香叹道:“因为一切都变了,帝乡变了,王风、何欢也变了。” 方今好道:“我只是不明白,你既已叛出帝乡,为什么帝乡的黑白二勾魂还有风雷庄的萧怒水都不敢动你呢?” 木清香咬了咬牙道:“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他们想利用我。”她顿了顿,胸膛急剧地起伏说道:“在三百杯楼,他们利用我受伤,把你骗到了风雷庄,在风雷庄又处处要杀你而后快,当发现杀不了你时,却又把我放出来。” 方今好道:“我明白了,他们想借你的口,把我们都诓到帝乡去,好一网打尽是吗?” 木清香道:“方大哥你们千万别去,帝乡是不能去的。我也绝不告诉你帝乡所在。” 方今好道:“总有一天我会站在王风的面前!” 木清香急道:“没有用的,我见过你的武功,在江湖中你也许是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但与王风相比,你还差得太远。” 方今好道:“王风的武功和青袍人相比如何?” 木清香道:“我不知道,但你是见过萧怒水的武功的,以他这等身手只是帝乡的四大护法之末,而四护法上面尚有五大将军,刀斧手等绝世高手……” “我一定要摧毁帝乡,击败王风!”方今好狂傲之态顿现,大声道:“我自有一股正气!” 木清香欲言又止。 “方大哥,那第二个原因,我以后再跟你说吧!” 方今好宽容地笑了笑道:“不说也没关系!” 木清香的脸忽红了,半晌才道:“方大哥,我们现在在哪里?” “小木屋!” 当方今好说完这三个字时,他忽然感到了一种杀机在逼近!眼里的一切也变得寂寞萧杀! 红枫岭撒谎能够的片片红枫,飞了起来,向他们激射,就像十万把无情的斧头! 方今好大喝道:“木姑娘,快退!” 但,迟了—— 木清香在挡飞一百三十七片疯叶后,终于被一片枫叶击中晕穴,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方今好的情剑击在枫叶上,竟发出铁鸣之声,他又惊又怒,他始终找不到敌人! 红枫似刀,依然无休无止地撞击而至,就像有一种神气的魔力使着它。 方今好步步后退,红枫叶步步进逼,然后他嗅到了一阵若兰若麝的香气,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水心 六 叶水心 黄昏,眼里的一切都是火红的。路旁的枫树,在一片片地失去衣裳,他们像一只只蝴蝶在飞升。 上升,飞舞,飘落! 打在脸上,打在多情的心口上,仿佛还可以听到一种挣扎一种呼喊! 又起风了,风冷。大街上静寂地可怕。 前面那个年轻的和尚依然悠闲地走着,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但屈五和黄九知道这个和尚绝对是个不可忽视的人物,大人物。 和尚的对面走来两个更年轻的人,他们和和尚擦肩而过,屈五发现他们好像“交谈”(有时候交谈并不需要嘴巴的)了什么。然后,那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便迎着屈五和黄九的方向走来。 屈五一拉黄九,两个跃上了一片屋脊,再回头时,但见那两个年轻人正站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茫然四顾。 年轻和尚不见了。 黄九轻声道:“五哥,我们要不要追?” 屈五微笑道:“他跑不了的,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檀香。” 黄九相信屈五的鼻子,两人穿过了重重房屋,最后拐进了一条胡同—— 屈五忽叹了口气。 黄九不解,但当他看到朝暮楼三个字时就明白了。 朝暮楼是南京城里最大的妓院,朝暮楼里一笑千金,最红的当然就是朝朝暮暮。 黄九道:“这个和尚怎么会到朝暮楼来?” 屈五心里一动,道:“莫非这里便是温柔乡?这和尚就是帝乡的高手?” 黄九目光一亮道:“温柔乡里醒亦梦,牡丹花丝死亦生。连和尚也禁不住这种诱惑。这温柔岂非温柔无限?” 屈五笑道:“不要忘记和尚也是男人,也许比常人更受不了这种诱惑。”屈五顿了顿,沉声道:“但是,这个和尚绝不是受不住诱惑而坠入温柔乡的。” 黄九道:“这是条大鱼。” 屈五点头道:“所以,用线是钓不住的,我们要用网!”但这句话还未说完,他们首先撞上了“网”,天罗地网…… 诗人秦七和酒鬼朱十循着屈五和黄九留下的路标,一直找到了一条胡同尽处—— 朝暮楼! 老五和老九难道到朝暮楼里去了? 诗人是浪漫的,醉鬼的思想更是荒诞。 朱十道:“我们冲进去。” 秦七道:“对,老五和老九一定在里面!”这时,他们早已把方今好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秦七却不以为然:“天下英雄谁敌手纵横天下好几年,又怕过谁来?” 于是秦七和朱十冲了进去—— 屈五和黄九确实在朝暮楼里,但并不是朝暮楼里哪位当红的姑娘请他们进去的,他们是被人抬进去的,抬进去后,他们当然不会动。其实,他们的眼睛还会动,他们看到了他们的好兄弟秦七和朱十。 看到好兄弟当然高兴。但是,这时的屈五和黄九却把秦七和朱十在心里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两个小王八蛋,两个大傻蛋,你们快他娘的滚回去呀!” 秦七和朱十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骂声。两人不但不走,还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酒鬼朱十大声呼嚷道:“拿酒来,快拿美酒来。” 诗人秦七也不甘落后,喊道:“有了美酒,还得美人相伴,这才有趣!” 果然,美酒有了,醇香清冽,色如胭脂,正是名满天下的二十年陈酿女儿红。 美人也来了,峨嵋弯弯,秋水荡漾,都是能解语的花儿。 帏幔还飘出了珠落玉盘般的琵琶,香炉里正燃上飘飘袅袅的沉香。 乐声醉人。 美酒醉人。 姑娘更醉人。 朱十和朝朝碰了一杯酒,又轻轻地捏了一下暮暮的脸蛋,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喝酒为什么要碰杯?” 朝朝道:“我们从来没有想过。” 暮暮道:“为什么?我倒想知道。” 朱十又和暮暮碰了一杯酒,问道:“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朝朝道:“两位公子。” 暮暮道:“是酒的颜色。” 朱十点头,问道:“你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朝朝似乎开窍了,抢着说:“酒香。” “对极了,那么嘴巴呢?”朱十又问。 暮暮道:“我可以尝到它的味道。” “两位姑娘真是聪明,这下你们知道什么要碰杯了吗?”朱十轻轻地笑叹道:“谁猜得出本公子和她干一杯!” 朝朝聚眉如山,沉思不语;暮暮蓦然拍掌道:“我知道了,碰杯是给耳朵听的。” “妙极,妙极。”朱十笑道:“色香味分别给眼鼻口享受,那么耳朵当然要听听它的声音了。” 暮暮笑道:“这位公子何不也说一段?” 秦七微笑道:“好,我就讲一段。以前有四个诗人朋友,有一天他们聚在一起喝酒,第一个诗人端起酒杯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闭起眼睛说道:‘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我到了酒的森林。’第二个诗人也端起酒杯道:‘我看到酒神在翩翩起舞。’第三个诗人不甘落后,说道:‘我还听到了酒神奏响的音乐,真是美妙无比!’你们说那最后一个诗人怎么说?” “怎么说?”朝朝和暮暮抢着问道。 秦七笑了笑,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说道:“就这样,知道吗?” 暮暮不解其意,朝朝笑道:“我知道,第四个诗人一定一句话也不说,就像这位公子一样一饮而尽。” 朱十道:“妙极,朝暮楼真是妙极,可惜还缺一样。” 姑娘们抢着问道:“公子,你还缺什么,快说嘛。” 朱十没有说,秦七却道:“最好把我的两个兄弟也请出来,那就真是妙极了!” 屈五和黄九的耳朵都没有被塞住,听到这句话时,真是又惊又急,心里道:“两个小祖宗,你们快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那些笑语盈盈的姑娘们,忽然就像花朵般展开,朝朝笑道:“你们还是和你们兄弟一起留下来吧!” 这句话还未说完,已经有十七八把柳叶刀砍向秦七和朱十。 秦七和朱十纵横天下多年岂会怕了这十几个花儿般娇嫩的娘们? 朱十大喝一声,击出了一掌。他的拳法虽不及方今好舍我其谁的威猛绝伦,却也是天下第一等的拳法。但他这一掌忽然没有了力气,天下再厉害的拳法,如果没有劲道,那也是枉然无用。 朱十微一运气,但觉体内空空如也,苦练了十多年的内功,在这片刻间消失殆尽。 朱十倒下去。 秦七倒下去。 姑娘们嘻嘻而笑:“两位公子怎么忽然就醉了?哎,这二十年的老酒,就是劲大。”柳叶刀不见了,朱十和秦七只看到柳叶新新的峨嵋。屈五和黄九却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有人这样说, 人生就像几页书 一翻就过去了 唯一留下的只有爱情 三十年也好 三天也好 只有爱着才是天长地久! 容情伤策马狂奔,马如龙,心似箭,两天来他已连换四匹快马,终于看到了绿荫如盖房屋如云的拔剑扬眉轩。 鞭影如山,蹄声如鼓。 浓荫之下,挺立着一把剑,一把会流泪的剑。这把剑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容情伤的马头,马狂鸣而毙。 容情伤飞飘如絮,愤怒,出剑,杀敌—— 竟有人在拔剑扬眉轩外刺杀容大公子!这人也太狂太傲太疯也太不怕死了! 人狂,剑更狂。狂剑如虎,剑气森冷。 忧伤刀客容情伤遇到了一生中最可怕的敌人! 明月九刀! 明!月!九!刀! 六十七斤的玄铁重刀连施:温柔、和缓、消魂、离别、相思五刀,才逼退了流泪的剑客。 剑客疯了,剑潮激荡,“嘶”划破了容情伤的胸衣。 容情伤怒,如一只殛人的豹子,凶猛的鹰隼。 伤心,伤敌人的心! 断肠,断敌人的肠! 疯剑客依然屹立如山,狂态毕现。 无情!化万物为无情。无情之刀从天顶如雷霆如惊电如天眼一闪而下! 疯剑客的脸色变了,他收起了“狂”,却显出了“优雅”,刺出优雅如花如梦如幻的三剑: 一剑杀天。 一剑杀地。 一剑杀人。 容情伤的刀举重若轻,无情之刀忽然生出一股寂寞之气。寂寞是最可怕的! 疯剑客不怕。他忽然一剑回刺,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这一剑“拙劣”之极,他竟要自杀?! “杀己,杀、无、赦!” 疯剑客喊出了这五个字,流泪的剑离开了胸膛,带着他的血,再飞了起来(他的剑已流血!)——天地间红光大灿,晚霞也为之黯然失色。 容情伤就被这片灿烂的惊心动魄的剑光吞没! 这一剑遇祖杀祖,遇佛杀佛! 容情伤,伤。惊呼道:“天杀剑法!” 疯剑客的胸膛已不再流血,他仰天叹道:“想不到我第一次用这‘杀天,杀地,杀人,杀己’的天杀剑法,仍然杀不了你!”他又流下了泪水。 容情伤寒声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疯剑客道:“不是我要杀你,是我的剑要杀你。” 容情伤不解,疯剑客抬首看了看寂寞无限伤心无限的黄昏,很优雅地叹了口气:“三十年如一场梦,三天如三页书,一翻就过去了,我又何必心急?” 他走了,容情伤没有拦他,他在回味着疯剑客的话:“三十年?三天?” “三天之后,不就是重阳吗?” “重阳之日正是母亲的忌日,难道会有什么变故?” 容情伤心头忽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 方今好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木清香,是一道耀眼的光。 珠光,泪光。 这一切竟似在梦中,他想不到枕边的这位美女竟会为他流泪。 “方大哥,你终于醒了,我,我这不是做梦吧?”那女子甚是激动。 方今好却一点也不动心,索性闭上了眼睛,淡淡说道:“多谢姑娘。” 那女子哽咽道:“你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吗?”然后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抚过他的脸他的发他的心! 方今好跳了起来,这女子正是他念念不忘相思入骨的心月! “心月妹妹,真是你吗?” “除了我还有谁?”那女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方今好脸上一红,他发现心月和木清香是那么相似! “我是不是也爱上了木清香?” “不,不会的,你只爱心月妹妹!” “那我为什么会对木清香动心?” “我不能这么做,不能!” 方今好不敢再想下去。 心月道:“你是不是失去功力了?” 方今好点头苦笑道:“现在方今好已经不是过去叱咤风云的方大侠了!” “这样也好。”心月逼视着他。 方今好明白她的意思。 心月又道:“其实,我叫叶水心。” 方今好宽容地笑道:“这并不重要。” 叶水心道:“但我欺骗了你。” 方今好道:“我相信你是逼于无奈的。” 叶水心怔了怔,泪水却忍不住流了下来:“你不恨我?” 方今好默默地注视着叶水心,深情地说道:“我心中只有爱,没有恨!” 叶水心瘦弱的身子一阵颤动,忽然揽紧了方今好放声大哭起来。 方今好这时的心境已不能再平静,他怜爱地抚摸着叶水心长长的黑发,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小茅屋里耳鬓厮磨的那一段消魂的日子里。他轻叹道:“哭吧,把一切痛苦都哭出来。” 叶水心狠狠地咬了方今好一口,疼得他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 叶水心泪眼朦胧道:“我恨你,我恨你!” 方今好现在只把她当作一个撒娇的孩子。 叶水心接下又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方今好温情地笑了笑。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句话是叶水心说的。 方今好道:“莫非这里便是温柔乡?” 叶水心点了点头,她的脸忽又红了红,柔声道:“你真能为情而死?” 方今好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能!” 叶水心到声道:“不行,我要你为情而活。” 方今好听她话中有话,温情地说道:“心月,你说吧!” 叶水心道:“我叫叶水心,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的来历?” 方今好道:“我不在乎。” 叶水心道:“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是去杀你的?”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知道。” 叶水心一怔,又道:“可是你还是对我那么好。” 方今好道:“因为,因为我没有理由对你坏!” 叶水心无言以答。 是啊,只要爱着,你绝不要顾忌她是谁,甚或她是你的敌人,你也要毫不犹豫真心真意地爱上她。这才是伟大的爱情!方今好已经爱上她了吗?她呢?她是否也爱上了方今好? 叶水心叹了口气,又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你吗?” “我们?”方今好道:“我不想知道。” 叶水心咬咬嘴唇,说道:“我却要告诉你,我,还有邪杀,都是拔剑扬眉轩容老爷子的杀手。我就是玫瑰杀手。” 方今好道:“容老爷子要杀我?” 叶水心道:“容老爷子并不想杀你,但是你如果连邪杀和我都打不过,那你就死定了。” 方今好忍住了愤怒,说道:“如果方今好死在朱征衣或叶水心的手下,那只好自认倒霉了是不是?” “正是。如果你杀了邪杀和我,我们也只好自认倒霉了。”叶水心叹道,“我本是孤儿,是容老爷子把我抚养成人的,我并不恨他。”她顿口又道,“帝乡纵横天下几无敌手,容老爷子的目的就是要你和你的兄弟们为正义而战,如果连邪杀和玫瑰杀手也打不过,又怎么去和帝乡为敌?” 方今好忽显得出奇地平静,说道:“这么说在江边刺杀我的蒙面刀客也是拔剑扬眉轩的人?” 叶水心道:“不是,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帝乡的何欢。” 何欢? 生而何欢,死而无惧的何欢? 要杀王风,先杀何欢的何欢? 何欢又是谁? 叶水心道:“你打败邪杀后便足以说明你的武功。但在江边刺杀你的人,也许那是何欢知道了容老爷子的计划,才想杀了你以绝后患的。” 方今好道:“那他为什么不杀我?” 叶水心笑了笑道:“方今好并不是那么容易打败的,何况那时还有一个玫瑰杀手在旁边。” 方今好道:“你是在何欢离去后才离开那里的?” 叶水心点头道:“我实在不想这样做,当时我想出去和你一起打败蒙面刀客,但我又……” 方今好点了点头说道:“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相信你!” 叶水心道:“我在离开你后,半路上被何欢制住了,你的那本剑谱也被他拿去。” 方今好道:“无妨,我的剑谱必须以正气歌神功为基础,他练不成的。” 叶水心道:“但这样,他至少对你的剑法有所了解。” 方今好微笑道:“算了,还提它做啥?对了,他们怎会把你和我关在一起?” 叶水心道:“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收买你!” 方今好傲然道:“方今好铮铮铁骨,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叶水心眼里忽有一种寒栗之色:“如果你不屈服,他们就会用我威胁你!” 方今好说道:“我愿意为情而死,但我绝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 叶水心紧抱方今好,哽咽道:“我知道你是绝不会屈服的,所以,我要你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为我活下去!” 方今好毅然道:“我们都要活下去!”这时他忽想起了木清香,她也被抓回温柔乡,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不会的。方今好心里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木清香出现的时候,正是叶水心受制于何欢之际,这仅仅是巧合吗?木清香和叶水心那么相似,难道这其中也有什么阴谋?方今好不敢再想下去,他宁愿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他看着满室生辉的珠光宝气,心里一阵悲哀,温柔乡的何欢竟想用珠宝来软化他方今好!他忽有一种怒气! 方今好旋开了剑柄。(也许是温柔乡的人以为方今好已是瓮中之鳖,竟没有取去他的情剑。)叶水心似觉他取出一物,屈指如虹,那物忽然弹进了她的嘴里,和津而化,清香怡人。瞬间,她脑际间升起一种灵气,胸腹间腾起一股热浪,四肢百骸充满了破体欲出的“力”和“气”! 她想大声呼喊,她想发泄自己。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方今好沉声道:“这是一位世外奇人在三十年前送给老方伯的神丹,服之不但可以恢复你的原有功力,还可增加六十年苦练之功!” 叶水心不敢说话,只是屏心龟息,慢慢吸收着这股神奇的力量。 这时,屋外响起了两个极轻的脚步声,显是两位高手。 方今好低声道:“他们进来后,你马上点了他们的晕穴。” 叶水心渐渐睁开了眼睛,方今好看到了一种湛然的神光。她说道:“你为什么不自己服用?”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的功力已恢复了三成,以情剑和昙花一现神针聊可自保,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叶水心已有泪光:“我知道,你是不忍抛下我,方大哥,你真好!” 方今好不再说话,只握了握她的手,他的心情却是无比沉重!他绝不敢忽视温柔乡的力量,那神丹如果让自己服下,平添一甲子功力,要想冲出温柔乡尚有五成把握,但若想带走失去功力的叶水心,那是比登天难! 他不能选择,也没有选择,他能为情而死,只要叶水心活着,他就是用生命去换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为情而死! 为情而死! 为情而死! 方今好已决定/铁定/铁心要让叶水心活下去!只要你平安无事,我情愿放弃人生中的一切!这时候,他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朱朱已经退得很远很远了,这就是无情吗?也许吧。方今好又叹了口气。 房门已被打开,方今好看到了两束花,花的背后是比花更动人心魄的裸体少女。 少女持花,少女如花。 叶水心咬了咬牙,弹出了两缕指风—— 花散,如花的少女软软地倒了下去。 方今好一探气息,心里道:“糟了。”那两个如花的少女竟已死了。 叶水心又惊又喜。 方今好低声道:“不要忘记你有一甲子以上的功力!” 叶水心本就是拔剑扬眉轩第一流的杀手,杀个把人绝不会皱一皱眉的,她含笑地望着自己喜欢的人。 方今好不忍责备她胡乱杀人,便道:“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屋外很亮,但绝非天光,仍是珠玉之光。玉石为阶、珍珠镶壁,这温柔乡真是豪奢绝伦了。 方今好和叶水心走出了约有十丈,陡闻一声:“口令。” 叶水心心下甚悔,悔不该把那两个持花的裸女错手杀死。 方今好没有这么想,事已至此,埋怨又有何用?他忽然“哎呦”一声,前方立即现出了一朵花,花后是人,人倒下!原来在这昙花一现之际,方今好打出了“昙花一现”神针! 叶水心更是敬佩,但不容细想,她又看到了一朵花,两朵花,三朵,四朵,五,六,七! 七种花,七种颜色。 七美人,七种杀机。 这七个持花少女仍是一缕不着的裸女,她们扭着舞着口里还念着魔鬼般的咒语,向两人包围过来。 方今好功力仅恢复三成,禁不住一阵心神摇曳。 叶水心却从袖间擎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刀长一尺七寸,珠光映照下,冷寒如冰,杀气栗人,这把刀叫“灵犀”。 方今好顿时神智为之一清。 叶水心清叱一声,灵犀刀一闪而没! 头颅飞,血溅血喷血涌! 鲜花落,香消香散香残! 几乎同时,七朵花,七个如花的少女沉重倒下! 一切回归于平静,方今好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叶水心却有些激奋,她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快感。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我要杀尽拦我的人,挡我者死! 红纱,红刀,红泪。 她一袭如水的红纱。 她一柄如血的红刀。 她流下的泪水,在珠光中赫然也是血红的! 方今好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不认识这红色的少女,却认识这把红色的刀。 春花秋月刀。 春花秋月刀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这把刀不但能杀人,还能杀“物”,杀死你的“思维”“回忆”“欢乐”“痛苦”“情义”。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这些,还是不是人? 春花秋月刀名列当世四大刀客之三,想不到竟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红纱少女眉如刀,两把随时准备飞扬而杀人的刀! 眼光如网,网住敌人的生命,网住敌人的灵魂,使敌人成为一条不能挣扎的鱼,死鱼! 红纱女子为什么也要流泪? 她也伤心吗? 她的刀已扬起,确切地说她的刀是飞起来的,凄美的刀光就像黄昏,她是伤心、忧愁、失望,甚至绝望的。 人为什么要绝望?活着不是很好吗?我说活着就是希望,就是春天! 叶水心飘了起来,就像一片闲云一只野鹤。 她能杀人于无形吗? 灵犀刀不见了。 灵犀刀现出了。 红纱女子捂着流血的手腕,急退,她的春花秋月刀在急退中写了四个字: 春、花、秋、月! 叶水心目露诧疑,心神顿时一震,“嘶”得一声,那“秋”字长长的一撇划过了她的肩胛! 方今好不及细想打出了暗器,这种暗器是一把三寸七分的勾,它叫留人。恨而杀人,爱而留人。因为爱你而留你。但,谁也不愿被“留人”爱上! 这把“留人钩”能不能勾住春花秋月刀的魂呢? 红纱女子向方今好怒视一眼,(这一眼包含了怨、恨、怒、仇,甚至还有一种“爱”,她是不是也爱上了方今好?)身形忽如风如水,消失于珠光宝气之后。 方今好扶住了叶水心,急切地问道:“你伤着没有?” 叶水心摇了摇头道:“无碍,只割裂了衣裳。” 方今好放下了心,说道:“冲出去。”他功力虽失,轻功尚存,两人急驰而去,一路竟无人阻拦。 忽然,玉阶深处响起了一阵笑声和掌声。然后,他们便看到了一个梦幻般的美女和一个年轻出尘的和尚。 “方大侠和玫瑰杀手果然是情深意笃,连死都要死在一起!”他赫然就是在拔剑扬眉轩见过的探花和尚。 他眯着眼睛,仿佛有一层雾,轻叹道:“贫僧只是不明白,你们怎么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的。” 方今好傲然道:“我们要走,总会走出来的。” 叶水心道:“这世上又有什么地方困得住我们?” 探花和尚点头道:“贫僧相信你们的能力,但你们最多也只能走到这里。” 方今好冷笑道:“想不到少林寺的探花和尚会是帝乡的何欢!” 探花笑了笑:“贫僧在拔剑扬眉轩就能杀了你,但贫僧总觉得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杀之实在可惜。方今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只要放下手中的情剑,这里黄金成堆,美女如云,还有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一切都会属于你的!” “在拔剑扬眉轩杀我的人是探花和尚,那在留香园刺杀我的刀客又是谁?”方今好陷入沉思,忽然又纵声大笑道:“探花,你也太小看我方今好了!” 探花合什:“你们难道能从这里飞出去?” 方今好冷笑道:“我知道你布置了很多人手,但绝不退缩半步!” “好,好样的。”探花和尚缓缓说道:“贫僧敬你们是英雄,你们死后,贫僧一定替你们念经超渡。” 叶水心怒叱道:“我杀了你!” 方今好只觉她衣袖微动,灵犀刀已割裂了探花的僧袍。 探花和尚脸色急变,在这生死瞬间,他忽然化作一阵风,刀是伤不了风的,就像伤不了水一样。风同时是无所不在的,风是无形的。但,叶水心的刀仍然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不通,内力尽失的叶水心怎么会陡然恢复,并且更胜以前? 探花和尚的手里忽然有了诗意/禅意。 叶水心感觉到他的手里好像有了丝丝缕缕的“丝”——无情之丝。这些“丝”缠得她的灵犀刀展不开来,令她烦恼,令她愤怒。 怒而出刀,必狠猛,必无情。无情之刀对无情之丝。 方今好现在又看到了一把红色的刀。 又是一把春花秋月刀! 那梦幻般的美女妩媚一笑道:“方大侠,你认识我吗?” 方今好沉思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姑娘应就是春花秋月刀的主人鱼清溪。” 那美女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为什么刚才那位姑娘不是鱼清溪呢?” 方今好笑了笑道:“因为你才是真正的春花秋月刀!” “妙极。”鱼清溪风华绝代风姿万千风情无限地叹了口气,“想不到我鱼清溪会和你对敌!”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已刺出了十二刀! 一字一刀。 方今好现在最多只恢复了四成功力,他怎敢挡其锋芒?他只有避,“不绝如缕”的轻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他的食指和无名指,同时一勾一压一弹,弹出了“昙花一现”神针! 昙花一现,仅在一瞬。 鱼清溪不得不回剑挡针,坏就坏在这个“回”字,神针之所以为神,自有其神奇所在。它和鱼清溪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打了一个弯,忽然就到了鱼清溪的脑后玉枕穴! 鱼清溪大惊失色,拦已经拦不住了,她已存必死之心,竟奔剑怒刺方今好咽、胸、腹三处要害。 方今好背后是叶水心,他不能退,更不能避,连拔剑也已不及—— 他屈神指:惊心一箭! “叮”。 “嗡”。 “叮”是“昙花一现”神针被探花和尚弹出的暗器击落。“嗡”是方今好中指弹在春花秋月刀上。 春花秋月刀势竭。 方今好这一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实是险极。幸而鱼清溪在“惊”“乱”中出刀,先失了锐气,才给他以三成功力的“惊心一箭”破之。 鱼清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出了一身冷汗后,春花秋月刀忽变得灵动、犀利、迅捷,威力大增,有如神助。 方今好在她一气呵成缠绵不绝的攻击下,肩胛、左臂分别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 鱼清溪喜。 方今好怒。 鱼清溪的攻势忽然又慢了下来,她在写字—— 春花。 方今好但觉有十万朵花、十万把巨斧、利斧、飞斧 砍下! 砍下! 砍下! 他再度遇险,险中之险,一生最险: 秋月! 秋月来了。 秋月本是圆满、明亮、多情的,但给方今好的却是遗憾——一生的遗憾、缺憾;黑暗——地狱般的黑暗;绝望——无情的、寂寞的。 他还有一招救命绝招:六六迅雷惊天下!“六六迅雷惊天下”本有三十六种变化和一股无法匹敌的大无畏大魄力大气势!此时,方今好只有三四成的功力,最多只能/只有二六的变化和威力。他是不是挡得住春花秋月刀的春、花、秋、月呢? 方今好大喝一声,白色的披风(披风已破并染上血迹)如天边滚滚迅雷,急卷而去。(挡住生,挡不住死!) 春花凋。 秋月寂。 方今好“哇”得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鱼清溪退了三步,然后就笑了起来,笑得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销魂荡魄。 方今好也笑了,声遏行云,傲气冲天,连壁上的珠光也仿佛盛了许多。 叶水心被探花和尚的“三千烦恼丝”缠得心也烦了、乱了、软了。 她忽然想到“自己会败”。 这时,探花和尚撤回了他的“丝”,,伸出了掌:“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叶水心虽有一甲子以上的功力,但由于初试锋芒,尚不能娴熟运用,也只发挥了三四成与探花和尚正好匹敌。 掌形如山,山崩地裂,气吞万里,怒龙腾空,排山倒海压了过来! 叶水心俏眉一结,运起了“玫瑰手”“呼”!空气在半空炸裂,四壁仿佛都晃了起来。 探花和尚忽闷哼一声,翻飞出去,洒下一路血雾。 叶水心寒声道:“不要忘记我是玫瑰杀手,玫瑰是带刺的!” 探花和尚站定,目光痴痴痴痴起来,那已不是雾,是电,杀人的电!他忽然叹息了一声—— 叶水心脸色一变,这一声叹息如早春惊雷、决堤黄河、佛祖狮吼,碰撞淹没震惊了她的心灵。她的心软了,手软了,灵犀刀也垂了下去! 谈话和尚鬼魅般欺近,挥掌,掌比刀更利,刀,正砍向叶水心的颈上! 叶水心无法无力无心招架,这一刀无人可解! 这一刀只有一人可解。 这一刀只有探花一人可解! 因为这时,一把剑已挟着怒气勇气豪气穿过春花秋月刀网,切近探花的后背,一剑穿心,探花非救不可!探花当然不会让方今好的剑穿过自己的心脏,自己的命岂非比别人的更值钱?于是他回救。 叶水心在酣梦中惊醒,出刀,伤敌,流血!流血的是探花和尚,这一刀从上而下划过了探花的肩胛、胸乳、小腹! 探花和鱼清溪立隐。 方今好和叶水心急奔,他们要尽快奔出这危险妖艳杀机四伏的温柔乡。 忘情箭 七 忘情箭 杀 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方今好打破了一堵墙,叶水心踢倒了五个裸体少女,他们终于看到了月亮。 月亮是弯弯的,静静地挂在树梢沙锅内,似乎一伸手便可以摘到摸到。 月色笼罩下的红枫林有一种凄美,美得让人伤心让人寂寞。 他们无心赏月吟诗,因为他们又被人围住了。 一个僵尸般的巨汉; 一个惰散的病道人; 一个瘦小的鸩面婆; 一个和气的生意人。 方今好一惊,这四人莫非便是凶名昭著的天下四煞“生老病死”生意人、老姑娘、病道人、死不了? 玫瑰杀手叶水心似乎也认出了他们(他们已在逼近),方今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他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情剑如雷霆一击,月色为之黯然。 生意人,老姑娘,病道人停住了脚步,只有僵尸般的巨汉“死不了”依然一步步地逼近! 情剑刺出——刺进了“死不了”的胸膛,却仅刺入半寸,难道他练成了金刚不坏神功?“死不了”陡然怒吼一声,一伸手就拗断了方今好纵横天下的情剑,四尺七寸的长剑剩下不到三尺! 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断剑忽然喷出了针,无数支晶亮晶亮勾魂夺魄的神针!“死不了”死了十九次还死不了,这次却真的死了。 方今好不能退,因为生意人,老姑娘,病道人已到了他的身外七尺! 不绝如缕。方今好仗着绝顶轻功穿梭于“生老病”三人之间。 这时,叶水心终于由惊而怒,怒而出击!灵犀刀划起了一段紫蓝的光弧——她终于露出了“玫瑰七杀”! 病道人打了一个哈欠,抽出了他的武器,一只小小的木斧,这把斧挟着风雷,这就是他的“鬼斧”。 老姑娘也发动了,脸上皱纹如水波荡漾,两只鸡眼也发出了可恶的绿光,尺长的指甲蹦得如刀子一拌坚硬锋利。 叶水心不由脸色也变白了。 但最可怕的还是生意人,他依然一脸和和气气的笑,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袍里,谁也看不到他的手! 但方今好知道这生意人的武功定必比病道人和老姑娘加起来还可怕!他迎上了生意人。 生意人忽然又一笑。狞笑冷笑嘲笑皮笑肉不笑。 方今好不敢笑。因为生意人一笑之间,打出了八十九只蚂蚁。这和和气气的生意人竟以蚂蚁为武器! 方今好猝不及防被一只蚂蚁咬了叮了刺了一下!酸酸麻麻的,却一点也不痛。 生意人笑得更欢。 方今好眨了一下眼睛,再睁眼看时,顿觉一切都漂浮起来。 “不好,我中毒了。”方今好如掉进了冰窟窿。 而生意人依然在笑—— 叶水心的灵犀刀划过了病道人的鬼斧,那木斧竟发出金石之鸣,不知又是什么做成的。 病道人嘿嘿笑道:“你的刀法很好,刀也很利,但我这柄鬼斧乃昆仑极寒之北的铁桦木所制,你奈何不了我的。”斧影更急斧风更窒。 老姑娘的指甲刀断了三片,她怪叫一声,忽然两片长长的甲刀脱指飞去,挟着鬼泣神惊的厉啸一袭叶水心眉心,一击方今好背心! 方今好身受数处重伤,香毒未解,又中蚁毒,已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生意人拢在胸前的手——看不见的手忽现了出来,竟变成了赤金之色,他抓向方今好的头顶、胸前、脉腕,欲置方今好于死地! 方今好必死无疑! ——叶水心吹了口气,把老姑娘的甲刀吹了回去,把病道人的鬼斧吹飞,把“玫瑰七杀”中威力最利的一杀“开花”送进了老姑娘的胸膛(老姑娘胸膛开花、血花!)而“玫瑰七杀”中尚有神秘的一杀“爱你”,因为爱你而刺你刺死你,刺死了“鬼斧”病道人。然后,(这其实只发生在瞬间)叶水心又吹了一口气,吹向笑得如千年狐狸的生意人。 生意人不退反进,因为他又放出了自以为已经天下无敌让敌人防不胜防阻不能阻的奇兵毒蚂蚁,他的“黄金之手”也触到了方今好的头顶! 老姑娘的指刀却已被方今好的“留人”之钩勾住了。这一瞬间,方今好想起了四个字: 昙 花 一 现。 昙花一现,仅在一瞬。这一瞬就是永恒。人的生命不是也如昙花一样一现而没吗? 生死之际方今好忽然悟出了些什么,他飞翔,带着叶水心,避过了生意人的黄金神抓,毒蚂蚁,轻轻轻轻轻轻地点中了他的脑后玉枕穴。 生意人从此再也笑不出来。 方今好服了生意人的解药后,飘飘浮浮的一切幻影都在片刻静了下来。 叶水心默默无语,但她的心是热的,只要能和她的方大哥在一起,她就是死也无憾了,想到以前那段刻骨铭心温柔销魂的日子,她口角浮起了笑容,想起近几个月来的相思、回忆、烦恼、忏悔,她又禁不住叹了口气。现在,现在他们终于能在一起了,谁也分不开他们! “嘶、嘶、嘶”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叶水心听到了一种轻微的声响,她马上警惕起来,绝不能让她的方郎受到丝毫伤害!她宁可自己死! 又一阵风,狂风。 枫叶、青草、菊花、飞沙、走石连同无情、寂寞、愤怒、仇恨一同卷向方今好。 方今好不能动,也无所觉,他已进入道,进入禅,进入空、虚、无,他已出世、出窍,他不动。 叶水心动。 一动惊天地、再动泣鬼神!她已发现敌人,两人前所未见的敌人、无情的敌人。 她运气——经过数场苦战,那神丹的功力已逐渐被她激发出来。 她的手臂晶莹如玉,脸如玉。 心中却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浓浓的恨意萧萧的杀机! 她扬掌,狂风卷去,飞沙走石卷去。 敌人现了出来。 狂。风。 风。 叶水心认识这两个人。狂天下。 暴风。 他们杀人的时候,总是先刮起一阵狂风,他们喜欢用狂风杀人。 他们用狂风杀了很多人。想不到今日却被狂风逼现了身! 他们羞愧愤怒——竟破口大骂。 “操你娘的,臭婆娘,你难道疯了不成?用那么大的力把老子吹得差点连裤子也飞他娘的!” 这句话是一个精精壮壮虬髯戟张手执大刀的男人说的。 “他奶奶的,这阵狂风比老娘还狂!”这个看似娇弱如鸟弱不禁风两手空空的女子盯着叶水心道:“臭婆娘,你瞪什么,老娘挖了你的媚眼。” 他们虽然自称老子、老娘,其实一点也不老。 狂天下今年才三十二岁,暴风仅二十七。但他们杀人的历史都在十五年以上。 狂天下手里的那把刀称为烈火之刀,他在杀了“天涯无敌,海角有刀”的“刀霸”熊立后,武痴老人把他烈火之刀列当世四大名刀之末。但当他杀了“名刀之奴”上官恨、“名刀”上官笑后,武痴老人犯愁了,他想把“刀王”风长缨和狂天下换个位置。虽然他最终没有这样做,但烈火之刀绝没有人敢忽视! ——当世四大刀客为“刀中之王”风长缨;“大觉刀客”君觉吟;“春花秋月刀”鱼清溪;“烈火之刀”狂天下。 暴风的武器叫“气”,气是无形的,但气能伤人于无形。 这更可怕。 有形的,看得见的,并不可怕。 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东西才可怕,如寂寞忧愁和暴风的“气”! 气贯山河气吞万里气冲斗牛这是气! 气是强大的庞大的无匹的无敌的! 叶水心现在就遇上了可怕的烈火之刀和无敌的“气”! 狂天下大笑道:“我知道你是著名的玫瑰杀手,可惜你遇上了我狂天下!” 暴风媚眼白了狂天下一眼,嗲声嗲气地说道:“这么漂亮的婆娘,狂哥是舍不得下手的,还是由我来吧!” 她已出手,但不是“出手” 她吹气,这口气如滚滚惊雷涛涛黄河铺天盖地地压迫过来——她要压死叶水心和方今好! 暴风吹气。 叶水心也吹气,神丹之气。 两股气在空中相遇相撞相克! 暴风翻飞出去,落下时口角已见血。 叶水心只退了一步,她把那股无匹的“气”移向大地。 就在这时狂天下已出刀,刀斫下(斫向方今好)如一道耀眼的电! 方今好就要被斫碎斫死斫成两片了。 叶水心踢脚、飞刀。踢腿向暴风,刀飞向狂天下,她能不能一腿踢死暴风,一刀割断狂天下的喉咙呢? 暴风虽受内伤,但她是风,风是杀不死的。她飞起,忽然到了叶水心的背后! 狂天下狂极,他的刀依然斫向方今好,却在飞刀将及喉咙之际,一低头竟咬住了叶水心的灵犀刀! 大 刀 砍 向 方 今 好 的 头 顶! 叶水心想也不想(不及细想)轻轻(虽是“轻轻”实是凝聚了毕生的功力)地把方今好移了一个位置。同时拔出了方今好的断情剑,[奇·书·网-整.理'提.供]她的背上已着了暴风的吹气一击。 狂天下在狂笑。 暴风却在吸气。 “狂风”的武功比她估计的还要高得多! 她不看狂天下。 她看吸气的暴风。 暴风的“一吸一呼一龙一象”四一神功发出了! 她能敌,但身后有一个方今好,身前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狂天下! 她不能退,退就是死。 她只有也只能拼,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豁出去了,大不了我叶水心一死而已。能为方大哥而死,我死而无憾! 暴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口气。 叶水心就在她呼吸之间,剑如一线电射而去——这一剑是有情还是无情? “玫瑰七击”。 玫 瑰 七 击。 “结果”。 我要结果了你的命! 我能结果了你的命! 暴风没有死。 因为狂天下救了她。 狂天下的胸被“结果”刺了一下,却仍然铮铮铁骨眉不皱色不变地站着,站着流血,也流汗、冷汗。 “这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叶水心不禁暗暗惊叹,她笑了笑又道,“你们伤得比我还重!” 狂天下忽然弃刀。 负手。踱步。施施然从容不逼地走向叶水心。 叶水心惊奇、不解。她不知狂天下要干什么,但她知道这肯定是一门极厉害的功夫,因为他每走一步,地上便踏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血在狂喷。 他 不 管。 他在叶水心五尺外停住,然后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啊!啊…… 血狂喷,狂天下就在血雨中出手! 叶水心迎上,她已决定杀了狂天下。她和狂天下胶在一起了。 狂天下的内力如钱江潮涌激荡不已生生不息一浪强过一浪。 而就在这时,暴风的一吸一呼已完成,她要发出一龙一像之功了! 四一神功逢者必毁必死必碎! 看来叶水心和方今好只有等死了。等待的滋味固然不好受,等死又是什么滋味? 月亮忽然亮了起来。 方今好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他飞翔,出拳——仿佛要把压迫千年的愤怒、怨、恨、毒都一齐打出来! 铁拳如雷,舍我其谁? 四一神功,逢者必毁! 这次,死的是暴风! 暴风死。 狂天下惊。 惊而乱。 乱而败。 败即死。 他在叶水心一甲子的功力的击压冲挤撞下,碎。 方今好急切地说:“心妹,你受了重伤?” 叶水心香汗涔涔,她心疲心倦,心力交瘁,却露出了一丝妩媚的笑容:“方大哥,你怎么样?”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很好,我们走吧?” 叶水心心一宽,顿时晕了过去。 温柔乡。 探花小筑。 今晨风和日丽,菊花飘香。 探花品茗赏花。 他心中却有一丝怒怨恨。 他怒怨恨他的师兄——少林寺的状元大师。“这老秃驴,如果把‘三千烦恼丝’的最高心法传给我,我又何至于连叶水心这贱婢也不能拿下?” 他怒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把主人传授的“生而何欢,死而何惧”的掌法练到最高境界?难道真如主人所言:“你身上缺少一样东西!” 探花和尚不明,自己到底缺少什么。 我缺什么? 我有决胜于千里之外之大智;我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之大勇。 我缺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 今日牛刀初试,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武功好象是退步了,他才三十出头,怎么武功就退步了?难道我的身上真的缺少了什么?他的脑袋里突然也有了烦恼,三千烦恼丝的烦恼。 主人听了他的这些话后,笑而不语,转过后花园吟诗弈棋品酒赏月去了。 ——我缺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把“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掌法练到最高境界? 他心中怒怨恨,但他绝不敢恨主人! 他恨状元大师。 他恨容老爷子。 他恨方今好叶水心。 他更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杀了这两个令他头痛的敌人。 更头痛的事又来了。 “报告:方今好和玫瑰杀手连闯‘生老病死’和‘狂风’两关,已逃过坟场、关帝庙、梁氏贞节牌坊、王老麻子的豆腐巷,接近了东城门。” 这是一个探子的话。 方今好和叶水心逃到东门了!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温柔乡绝不能容忍这种耻辱!绝不能!绝不能! “生老病死和狂风都死了?” “生死和狂三人分别死于方今好的指法、暗器和拳头。老病风三人却是死在玫瑰杀手的‘玫瑰七杀’中的开花、结果、爱你。” “让忘情箭去把方今好和叶水心给我抓回来。”探花和尚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玫瑰杀手,方今好!”(他挥了挥手,探子立隐) 他看着一朵正在盛放的菊花,冷笑一声道: 死。 那朵花便蔫了、黑了、凋了。 这时,一支柔若无骨暗香袭人的手,伸了过来。探花心里顿时有了温柔、爱意、欲念。 鱼清溪就像一尾鱼,活泼可爱柔情的鱼。这尾鱼就坐在探花和尚的怀里小鸟依人吹气若兰我见犹怜。 探花好像第一次认识鱼清溪,他怔怔痴痴呆呆傻傻轻轻地凝视这尾鱼。 鱼笑了。 笑容比这秋日的阳光更灿烂菊花更多情。 是呵,被心爱的人这样看着,谁不从心里感到幸福快乐? “如果再有几句温情温馨温暖温柔的情话那就更美好了。” 鱼清溪这样期待着,看来相爱着的人是永远不会感到满足的。 但,探花郎说的话不但不温柔,甚至有点冷硬僵:“屈五、秦七、黄九、朱十四人现在怎么样了?” 鱼清溪微感失望。仍答道:“他们被关在天机室里,一日三餐有鱼有肉有菜有酒,每人每顿要五至七碗米饭;看来他们中的‘天欲香’之毒也解了,功夫恢复了五至八成不等。” 探花和尚忽然笑了笑道:“把他们一一分开,给他们美女。” 鱼清溪眉头一皱,却还是应道:“是。” 探花和尚轻轻地抚过鱼清溪的发梢,鱼清溪心里一颤。 “木姑娘呢?” 鱼清溪眼里充满了只有狐狸才有的神色,说道:“木姑娘住在弄月轩,有三凰陪着。” 探花点头道:“你做得甚好,马上把这里的事飞鸽报告主人。” 鱼清溪肃然道:“是,我马上去办。”她就待站起。 探花捉住她柔柔白白的手腕,柔声道:“也不必急在一时,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的嘴唇已吻住了鱼清溪。 鱼清溪嘤咛一声,像一尾轻轻挣扎的鱼。 探花和尚笑了,抱起鱼清溪,走向帏幔之后,那里有一张宽大舒适温暖的床…… 方今好的头晕了。 方今好的手软了。 方今好的脚僵了。 他的力量、信心、意志、勇气在崩溃毁灭。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兄弟,他们都在哪里?不会也有危险吧? 他想起了他的朋友容情伤和他手下的四大高手张沈李水,要是他们在就好了。 恍惚间,他又转过了三条街,本该阳光暖和热闹喧嚣车水马龙的街道,却静寂地可怕。 他想起了木清香,想起了朱征衣、不寂寞和尚,还有遥望而模糊的那个青袍人…… 但 这 些 人 一 个 也 没 有 出 现! 他不知道他的很多兄弟朋友都一个个受了困,陷入重围。 一阵香气忽然惊醒了迷迷糊糊的方今好。 热豆酱的香气还有宋五嫂羹的香气。香气诱人他当然不知道这就是南京城里最著名的王大麻子的豆腐店。 他只想停下来,喝一碗热腾腾香喷喷滑嫩嫩的热豆酱,吃一颗香甜可口的宋五嫂羹。 但 他 不 能。 这时,方今好竟有些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平常人那样优哉游哉地围着早餐谈天说地谈阿狗的老婆跟别的男人睡觉说阿猫的老公因为一件鸡毛蒜皮是事而杀人放火笑石蛋昨天娶了漂亮媳妇却在冷板凳上硬撑了一夜传柱子三岁死了阿爹五岁死了娘一人吃千家饭穿百家衣二十五那年忽然带着银子妻子孩子衣锦还乡…… 他不能。 他不是这种人。 他的生命属于剑。 他的生活里注定是血腥杀人死亡仇恨。 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逃离了王大麻子的豆腐店,反正那种诱人的可爱的甚至多情的香气已远了、淡了、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抬头,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庞大的高大的阴影压了下来。 哦,是城墙。 不错,只要过了这道城门,他们就出了南京城了。 离开南京城! 打出南京城! 冲出南京城! 然而,他倒了下去,同时也撞醒了怀里的叶水心。 “方大哥,你怎么样?” “我要死了!” 方今好努力地说出了这一句便昏死过去。 他的血似乎已流尽,他的生命也要走到尽头了。 叶水心“哇”得一声喷出了一口血。她知道刚才(是刚才还是昨夜她不知道)方郎重伤未愈又拼力杀了狂天下,伤势一定是雪上加霜。现在又抱着自己跑了这么远(到底有多远?她不知道)他却硬撑着!在这种疲惫焦急失望伤心的挤压下,他又怎支持得住! 南京城上飘下了三个风筝,在城墙巨大的阴影里飘飘忽忽宛若鬼魅。 风筝在叶水心面前落下站定势如山岳。 不是风筝。是三个会飞的“孩童”。 叶水心从这三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孩童脸上扫过,不过激伶伶打了个寒颤。 这三个“孩童”都扎着可爱的冲天辫,但只要看一看他们的脸,就绝不会觉得他们可爱了,他们可怕!可恶!可怖!可杀! 一个缺鼻! 一个失耳而獠牙。 另一个无目 叶水心发现这三个“孩童”绝不是孩童! 缺鼻的“孩童”说:“老朽忘。” 失耳而獠牙的“孩童”说:“老夫情。” 无目“孩童”说:“那老子就是箭。” 忘情箭! 这三个“孩童”竟然就是名震江湖二十多年的忘、情、箭! 二十年前,“捕候”我不忍发誓捕尽天下恶人,还我清平世界,结果他捕了“阴山九只恶狗”“长白三怪”“岭南地魔”“东海僵尸龙”“大漠鬼母”等等恶人凶煞不计其数。后来,他追捕盗了洛阳、开封、长安三府三十七家豪富,奸了三府知府千金,杀了五百六十七条人命的大盗忘情箭,直到南海的天涯海角。他本来可以杀了忘情箭的,最后却反被忘情箭用诡计杀死,并且悬头北京城楼,怕得天下捕快谈“箭”色变。忘情箭也从此隐去,想不到竟成为温柔乡的杀手! 想不到他们竟在这里阻挡、围截、堵杀身受重伤强弩之末奄奄一息的方今好和叶水心! 叶水心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拼命地摇着方今好:“方大哥,忘情箭来了,忘情箭来了!” 忘情箭? 方今好似乎从五百年前醒来,并且奇迹般地挺起,如插在天地间的一根枪。 叶水心的泪水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方今好道:“忘情箭,我早就想杀了你们。” 忘情箭没有笑,他们似乎被方今好坚强的意志、铁铸的身体、狂妄的语气震住了。 谁也不敢忽视方今好。 忘情箭从来就没有忽视过敌人的威力,否则二十年前死的将是他们,而不是“捕候”我不忍。 他们没有轻视重伤的敌人,“虎之将死,余威犹在”,何况,方今好和叶水心只是受伤? “忘”沉重地说道:“方公子真是不世之材,老朽今天是服了你了!” “情”肃然道:“方公子在失去功力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和叶姑娘连闯几重关口,老夫不佩服也不行。” “箭”翻着死鱼眼怪声道:“但我们还是要杀你们!因为我们是敌人。” 方今好道:“你们三人一起上吧!” 忘眉毛扬了一下。 情的獠牙咬了一下。 箭的瞎眼里却下了两行混浊的眼泪。 他们发怒了! 方今好冷静如水。 “忘”动了,他用眼,眼光如箭。 “情”动了,动情了,他忽放声大哭起来。 “箭”也动了,他无目,他用心发出了“忘情箭”! 箭 如 飞 蝗。 满天星星狂杀风卷残雪云涌惊心动魄。 这是忘情箭! 方今好在三大高手的合击下,忽然以指弹剑,唱起了歌: 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 上则为日星, 于心日浩然, 沛乎塞苍冥。 …… 这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正气歌一出,天地间便激荡起了一种至大至刚的浩然大气,大气磅礴。 箭。 飞走。 飞没。 忘情箭大吃一惊惊骇愤怒颤动兼而有之。 正气歌神功本创自百年前一代大侠方圆缺,百年来,鲜有人练成,三十年前正气堂边临渊以此纵横天下,但自边临渊死后,早已失传。方今好又怎会练成?(边临渊事迹见拙作《我不想杀你》) 忘情箭。惊。 叶水心。喜。 她心中已升起来信心和力量,有一种冲出去杀出去打出去的无畏勇气! 忘。好像听出了方今好的正气歌中有一丝丝的“乱”。这种“乱”他是感觉出来的,以五十年的经验和别人所不可及的智慧感觉出来的。 忘。他忘掉了一切,生死荣辱爱恨宇宙。他以眼光为箭以眼光为刀为剑为枪,他要把方今好刺十七八个一百九十八个透明窟窿! 情。这时却无情,眼泪飞了出来,激飞,飞撞,撞击,击打方今好,恨不得以一千年的怨一万年的仇打死方今好。 箭。无箭,他的头发比箭更犀利强劲可怕。他的长发,忽然乱了。 乱发飞。射。 无孔不入。 即使方今好的剑是网也“网”不住眼光、眼泪和长发。 但方今好的剑是墙,生死之墙,把这一切足以让他死一百次的眼光之箭、眼泪之箭、乱发之箭都挡在墙外。 他生。 虽然是如此的艰苦,但他生。 活着就是春天。 叶水心忘记了拍掌,她想不出如果那粒能增六十年功力的神丹让方今好服下,他又有多厉害?她想不出,她无暇细想,因为她看到方今好又喷出了一大口血! 方今好的血似乎永远也喷不尽。 勇者无惧,仁者无敌。 他这样的人是永远也打不败的! 忘情箭抬头看了看灿烂的阳光,他们的心沉沉沉沉了下去! 如果他们午时还没有把方今好和叶水心抓回去,也许他们就永远也不能回去。他们只能回到另一个地方: 地狱。 忘的“眼箭”累了,他的眼忽然红了起来。 情的“泪箭”也歇了,眼泪总有流干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流血。 箭的“乱发之箭”几乎拔光了他的头顶,他不再发箭,是不忍还是无用? 他 发 血 箭! 忘的血箭。 情的血箭。 箭的血箭。 方今好和叶水心不敢接,无法接,接就是死!他们不愿死。 方今好抱着叶水心飞了起来(方今好还能飞?!)连避七道血箭。 然后方今好打出了让人惊让人怨让人恨让人怒让人悔的“昙花一现”神针,他分别以“惊”“怨”“恨”“怒”“悔”五种手法,分袭忘情箭! 叶水心却以灵犀刀倾尽全力划出了最后一击——她从未用过的玫瑰第八杀——我恨! 我恨你! 我恨一切! 让我恨毁灭一切! 恨恨恨 恨恨恨 恨恨恨 忘 情 箭 血 箭 竭。 蓦然齐声大喊起来: 怨——天——恨——地——忘——情——箭! 他们共喊出七个字。 这七个字或如惊雷之声或如叹息之声或如狮吼之声或如花开之声或如佛号之声或如吟诗之声或如利箭穿空之声。 七种声音或高或低或冲或撞或挤或压或刺! 不绝如缕,不绝于耳。 方今好和叶水心都塞上了耳朵,他们怕。 怕这“怨天恨地忘情箭”七个字。 七种声音。 七把刀。 七把剑。 七把斧。 七把枪。 七把刺。 它以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卷了过来撞了过来挤了过来冲了过来刺了过来! 石碎。 砖裂。 树折。 瓦飞。 沙狂。 就连头顶的太阳都变得凄厉恐怖无奈。 方今好不死也得死。 叶水心不死也得死。 叶水心没有死。 方今好也没有死。 因为一把剑救了他们。 方今好的情剑。 方今好在生死之间什么也没想,他悟了道。 活着。我要活着。 不管多么艰难,我都要活着。 我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活着就是春天! 方今好看到了春天也看到了生机。 他刺出一剑—— 轻轻轻轻重重重重若轻若重若重若轻举轻若重举重若轻虚虚实实若虚若实若实若虚虚即实也实即虚也。 他刺出一剑,千剑,万剑! 这一剑一出,他竟呆了,痴了,傻了。 这一剑已超越生死。 这一剑从何而来? 这一剑威力如何: 忘 情 箭 殁。 “捕候”我不忍抓之不着杀之不去最后终还被杀的“忘情箭”被杀死了。 被方今好莫名其妙的一剑杀死! 这时。 已临正午。 阳光直直地照在方今好的头顶和苍白的脸上。方今好醒了。 他叹了口气道:“这一剑就叫为情而生!” 为情而生。 我可以为情而死,我也可以为情而生。 为你而生。 叶水心心里狂喜,但她只喜了一喜,便停止了,一切都好像停止了。 她的呼吸、心跳、感觉、思维、记忆都变成了冰。 水有生命,冰却是死的。 叶水心死了? 方今好想不通,他缓缓跪了下去,血从他的伤处——肩、背、臂、心上涌出! 他的手就要摸上叶水心的脸了——就在这时,阳光下忽然飞来一人,提起方今好和叶水心一阵风一样飞过城墙,飞过去了。 容老爷子 八 容老爷子 又是温柔乡。 探花和尚的心有些激奋:激动而兴奋。 他在等方今好和玫瑰杀手叶水心,他喜欢“玩“,喜欢玩“猫戏老鼠”的这种游戏。 方今好无疑是当世第一流的高手,叶水心功力陡增后,发出的“玫瑰七杀”威力更是无可匹敌。但这一切在忘情箭手中都将成为儿戏。谁挡得住“忘情箭”的合击之力?“捕候”我不忍不能,方今好和叶水心更不能,何况,他们已受重伤强弩之末。如果他们是龙是虎,现在也要被“虾戏”被“犬欺”。 忘情箭不是“虾”更不是“犬”,探花对他们充满信心,这样想着想着他口角不由浮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只要杀了方今好和他的兄弟(?)(当然,如能劝降他们那就更好,否则,宁愿杀之以绝后患。方今好是大才,得之乃强助,反之则为强敌,最最危险的敌人!只要杀了玫瑰杀手,杀了少林寺的状元大师,杀了容老爷子和容大公子,天下余子不足虑也!) 鱼清溪似乎也猜到了探花郎的心思,柔声道:“欢郎,杀了方今好后,接着你想做什么大事?” 探花和尚眉毛飞扬动情(他真动情?) “杀了方今好,我就……”他的话被一阵惶急的声音打断,他忽恼、怒、乱,却还是听了下去—— “忘情箭被方今好杀了!” 探花和尚猛得推开怀里的鱼清溪,他站了起来沉声道:“再说一次。” 探子一惊,接下又道:“忘情箭三人已被方今好新创的一招‘为情而生’杀死!” “为情而生?”探花和尚眼在收缩,他看到方今好的为情而死剑谱,对方今好的剑法有了很深的认识,“为情而死”已是当世剑法翘楚,现在却又冒出一招“为情而生”,难道比“为情而死”更厉害?不然,以忘情箭三人又怎会同时死在这一剑下? 这一剑难道已无敌? 探花和尚心里升起了一丝敬意,对方今好也是对“为情而生”。 “方今好和叶水心现在哪里了?” “叶水心已被‘毒’大师下了‘东风夜放花千树’偕方今好同被飞人救走。” “飞人?”探花和尚忽有一股无法发泄的怒气,他语冷如冰:“‘毒’为什么不把方今好也毒死?” 探子嗫嚅道:“也许,毒大师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毒不死方今好,也许,来不及了……” 探花和尚目中杀机一现:“你去死吧!”挥手一引一掷,探子已被扔了出去,扔进了地狱。 “报……”另一探飞奔而来,差点撞上了被扔出来的探子,吓得不敢再前进一步。 探花和尚已冷静,声如刀如锥:“说。” 探子战战兢兢地说道:“京、京城,大将军到。” 探花目光一亮略整衣杉呼道:“快请。” “我来了,大护法一向可好?”大将军声如洪钟大吕,目光如火如炬,虬髯戟张,威武绝伦正是燕赵慷慨悲歌之士! 探花趋步向前,紧握大将军双手,笑道:“不好。不过将军一到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大将军纵声豪笑道:“大护法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探花和尚道:“只为了一个方今好。” “哦,是他?”大将军聚眉如山,道,“这件事还是让我来办吧。” 探花大笑道:“太好了,这件事让大将军来办那是恰当不过了。” 探花一顿又道:“还有屈五秦七黄九朱十也在我这里。” 大将军会心一笑,却把目光转向鱼清溪,微笑道:“鱼姑娘,你瘦了。” 鱼清溪脸颊一红,她不敢看大将军那刀子般的眼光,她不知是怕还是羞。 “多谢大将军关心,我去吩咐酒菜。” 大将军望着袅袅约约珊珊而去的鱼清溪哈哈大笑。 探花目中雾一样迷蒙,他也在笑。 大将军忽低声道:“主人有令,杀萧氏。” 探花一惊道:“是。”他不敢问为什么,主人的命令是他绝不敢违抗也不敢多问一句的。 大将军又道:“少林寺的事,你要尽快办妥,这也是主人的命令。” 探花神色又是一变,却不敢多说一句,仍应道:“是。” 大将军在椅上坐下,喝了一杯龙井,说道:“这茶太浓太香了。”微顿,又悠然问道:“拔剑扬眉轩的事怎么样了?” 探花脸上开出了花,不知是兴奋激动还是愤怒怨恨,“我已派天地人,十三楼、秘密、毒蝴蝶及风雷庄的萧氏突袭拔剑山庄誓杀容苍海!” 大将军皱眉道:“还有?” 探花抬首看了大将军一眼,“还有空空空、刺、大吉大利。” “还有?” “还有年月日。” “还是不够。” “狂帝朱狂泪也已向拔剑扬眉轩下了帖子。” “朱狂泪太狂太傲太疯,但他的武功实在已登峰造极,连主人也不敢忽视!” “朱狂泪的‘天杀剑法’和‘寂天寞地叹息神功’几乎无敌于天下,他与拔剑扬眉轩的七彩衣又有宿怨,这次决战无形中使我得一强助。” “因此,我们要算准时间,就在朱狂泪和七彩衣或者容苍海决战的时候闯进去!” “他们决战的时间正是重阳这一天。” “好,我们就在重阳攻打拔剑山庄,杀他个片甲不留!”大将军微思道,“不过,拔剑山庄的潜力是无限的,也许当年的四大护法尚在人间。” 探花和尚讶道:“你是说张箭沈枪李剑水刀四人?” 大将军点头道:“但愿我的顾虑是错误的。如果四大护法尚在,我们的这些人手将会全军覆灭!” 探花和尚不信,他对派出的这些高手有绝对的信心。 大将军笑了笑神色竟似有些凄凉,他叹了口气道:“方今好逸去后,数日后定会在拔剑山庄出现。” 探花道:“他只剩下半条命,又能怎样?” “你难道忘了他是被飞人救走的,那人既有如许武功,自有令其康复的可能。你不要忽视,方今好如果是你的敌人,他将是最危险也最可怕的!”大将军忽笑了笑道,“幸好我还有一张王牌。” 探花笑道:“你就是王牌!” 大将军大笑,半晌又问道:“木姑娘回来了没有?” 探花道:“找到了,现在有三凤陪着她。” 大将军肃然道:“马上送木姑娘进京,主人想见她。” 探花点头道:“就着清溪和三凤陪她进京。” 大将军莫名一笑,忽又道:“想知道主人为什么要杀萧氏吗?” 探花心里一动,道:“莫非与木姑娘有关?” “正是。”大将军道:“萧怒水为了邀功,竟让木姑娘接近了方今好,你看主人会不会饶他?” 探花一惊,因为“利用木清香引方今好入瓮”这件事是他默许的,萧氏才敢这样做,主人如果追究起来,那…… 他不敢想下去。 大将军悠然道:“你仍然是大护法,因为主人知道你一直忠心耿耿,你不是说过‘要杀王风,先杀何欢’吗?”他顿口又笑道,“何况还有我替你说话?” “多谢大将军成全!”探花已冷汗湿衫,心口冰冷。 大将军拍拍他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何必见外?” 探花点头道:“大将军说的是。” 大将军笑了:“就让清溪留下吧!” 探花和尚知道他需要什么,心里不由一痛,但又有什么办法? 这世界本就有许多无奈的事。 他仿佛已看到一条赤裸的鱼在网里挣扎呻吟…… 这条鱼就是他心爱的鱼清溪! 天机室。 秦七忽觉有些冷,他一脑子诗意化为冰水。 黄九很渴,只想喝一杯自己泡制的西湖龙井。 朱十却想喝酒,喝清冽醇香的二十年陈绍兴女儿红。 他们的心是乱的,更恨,恨自己。 只有屈五非常镇静,从容自若。他忽然笑了起来。(这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是不是疯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的九月九?” 九九重阳,天子崖。是他们“天下英雄谁敌手”每年一聚,纵情喝酒,弹剑长歌的日子。 谁会忘记九九重阳? 屈五微笑道:“我敢打赌,不到今年重阳,我们一定可以离开温柔乡。” “重阳?再过三天就是重阳了!” 酒鬼朱十不信,秦七和黄九也同样不信。 屈五却道:“也许不用三天。” 正在这时,天机室里忽然来了一个女人: 春花秋月刀鱼清溪。 屈五笑了。 鱼清溪下了一道命令:“把这几个人放出来。” 看守天机室的三个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吹风剑,翠月刀,蚊子。但他们不敢违抗朝暮楼主人鱼清溪的命令。 蚊子替四人去了镣扣,吹风剑却问道:“不知楼主要把他们押到何处?” 鱼清溪笑了笑,她吹了一口气,把吹风剑吹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翠月刀、蚊子惊得灵魂出窍,连忙跪了下去! 鱼清溪冷然道:“不该知道的,你们最好不要问。” 蚊子和翠月刀连忙点头:“是,是。”声音已打颤。 屈五向秦七黄九朱十三人挤了挤眼,三人不解。 他们跟着鱼清溪走了,但没有去见探花和尚,却走出了温柔乡走出了南京城。然后买了五匹快马绝尘而去。 这件事过了很多年后,有人问道:“当时是谁救你们脱险的?” 屈五笑了笑道:“他就是当年捕侯我不忍的师兄,我假王的忘年之交,天下第一易容大师江南费家的主人费大先生!” 他又补充了一句道:“我假王所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是假的,但这句话却是千真万确!” 费大先生望着眼前心高气傲豪气千云正气凛然的年轻人,禁不住叹了口气。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白云苍狗,往事不堪提。 晏小山不是说:“悲欢离合之事,如电如幻,如昨梦前尘?” 他老了,现在已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虽然也有过鲜衣怒马挥刀杀敌叱咤风云的日子,甚至他现在杀起人来更快更猛更狠。但他心里已不再有激情。 老了,就是老了。 一个人也许真能无敌于天下,但他最终要败给岁月,与朽土同眠虫草相守。 “你们有什么打算?” 屈五沉吟道:“十弟和七弟去京城找老大老四和老妹,九弟和我留在南京接应二哥。” “方今好曾陷于温柔乡。”费大先生微笑道,“不过,他已和一个女子一起打出温柔乡败何欢,杀四煞,狂风,忘情箭!” “好,杀得好!” “我们该为二哥浮一大白。” 费大先生道:“不过方今好和那女子也都身受重伤,最后却是飞人救了他们。” “二哥受了重伤?” “飞人?什么飞人?” 费大先生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醉鬼疯。 诗人痴。 假王迷。 只有茶客是清醒的。 他吸天地之灵气,聚山川之精华,心思缜密、目光睿智,沉思道:“二哥没有事的,飞人既能在温柔乡如林的高手中救走他们[奇/书\/网-整.理'-提=.供],便自有治好他们的能力,我们不必担心。” “黄少侠说得甚是。”费大先生点头道:“方今好乃大吉之人,虽受凶灾自有贵人相助,他没事的。” 醉鬼、诗人、假王顿时释然。 醉鬼又待喝酒。 诗人又待吟诗。 假王又待说假。 只有茶客是清醒的。 “各位少侠,再见了!”费大先生大声道,“只望你们能替老夫多杀几个恶人。” “费前辈要走了?” “是的,我是该走了。”费大先生目光悠远,已存退隐之心。 “从来往事都是梦。” 现在他的梦是不是醒了? “是非成败转头空。” 惊梦一场,到头来还是空空空! 黄九望着费大先生走在夕阳,忽有一股悲凉的寂寞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为生命而悲哀。今日的费大先生不正是他日的自己等人吗? 人生苦短,岁月无情。 他们今日饮血杀敌,相聚欢乐,三十年后,五十年后呢?他们又在何方? 但。 他随且又释然了。 他们正当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正该横刀立马多喝几坛美酒,多杀几个恶人。 正该做一翻轰轰烈烈痛痛快快名垂青史彪炳千秋的大事业! 要做就做翔于九天之上的龙! 他们转过了头。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阵暴雨般的蹄声。 然后,他们便看到八匹神骏无比的大黑马拉着一辆乌黑的大马车风驰电掣般卷了过来! “以千里马拉车正如‘美人斩手’‘黄金投蛙’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驾车的少女,虽着面纱,但体态婀娜腕白如玉,必是绝色佳人。” 黄九心里一动,这大马车在南京城外如此横冲直撞,莫非与温柔乡有关? “七哥既已看到这女子的玉腕,想必她也看到我们了。”黄九笑了笑,“我们就在这里等!” 马车如乌云盖顶般逼近——驾车少女一声娇叱,马车竟从他们的头顶飞越而过,向北。 他们怒。 “天下英雄谁敌手”纵横天下无敌手,又怕过谁来?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追! 他们冲了上去。 马车如云。 他们如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 更不知追了多少里路。 半圆的月亮在头顶飞。 马车在飞。 他们在飞。 黄九在四人中内力最强,他第一个攀上了车厢。 嘶、嘶、嘶! 暗器从车厢里破空而出不绝于耳。 黄九的柔水神袖一荡一卷,把暗器一一接住。 这时,屈五的飞石,朱十的酒箭,秦七的唐诗也已射向车厢。 车厢无声。 飞石、酒箭、唐诗却如泥牛入海。 黄九已如一只横空大鸟扑向车辕,他向驾车少女出手! 驾车少女娇喝一声,长长的马鞭卷起一个圆圈套向黄九的脖子。 黄九惊咦一声,似乎量不到这少女的鞭法竟然狠毒至极刁钻之极。 他一个凤点头,弯弓射箭,腿如箭,射向少女的额头! 少女不见了,她已进了车厢。 黄九大笑,使出了“飞花摘叶”的神功,打 出 了 八 片 茶 叶! 月亮, 他看到了弯弯的月亮正无情地飞来。 月亮从车厢里飞出来。 八片茶叶被八个月亮击碎,第九个月亮放出了光芒! 月亮要把黄九吞没! 黄九袖化为水,滔滔江水把月亮惊飞,他在间不容发之际,又打出了悄无声息的八片茶叶! 这次没有月亮飞来,八片茶叶轻轻轻轻轻轻轻轻地打中了八匹神骏的脑门。 大黑马齐齐人立而起,哀嘶一声便即停步不前。 这时,朱十、秦七、屈五已围住了大马车。 黄九从车上飞下,身影竟有些滞凝,他已被第九个月亮击伤! “九弟(九哥)你没事吧?” “还死不了!” 屈五拉住了黄九的手送过了一股祥和而沛然的真力。黄九的脸顿时又红润起来。 车门开。 飘下三个女人。这是三个陷阱一般的温柔女人。 假王痴。 诗人迷。 醉鬼醉。 只有茶客仍然清醒冷静。 三个女人,三只凰,凰翔于天。 “你们不怕死?” “怕死的还是天下英雄谁敌手吗?”茶客黄奇山冷笑道。 黑凰抚掌笑道:“失敬,原来是方今好的几位兄弟!” 白凰轻轻地飞了茶客一眼:“我是白凰,你是茶客黄大侠吧?” 茶客黄九对她的媚眼视若不见,冷然道:“不敢,在下正是黄九。” 白凰妩媚一笑:“我看上你了!”她已向黄九出手。她的武器是一把锋刃若水的匕首。 天下有雪! 她这把刀竟是班夫人的三大宝刃之一“天下有雪”。 黄九立即感受到雪意。 诗人秦七的对手是黑凰,黑凰手里是一根柔若无物的绸带。 绸带如枪如剑。 醉鬼醉,他看上媚眼如刀亭亭玉立的红凰! 红凰如火。 她衣袖是舞如风。风助火势,她要以温柔烧死醉鬼朱十。 屈五却已到了车厢里。 他看到了一个比黑白红凰加起来还要美上十倍的青凰。 青凰妙目滴泪。 屈五的心便软了。 “我要离开这里。”青凰盯着屈五。说道:“因为我要去找方今好” 屈五道:“你是二哥的朋友?” “不是朋友,是情人!”青凰又道:“他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屈五道:“二哥是大英雄,我叫屈五,外面是我的兄弟秦七黄九和朱十。” “我求你们千万别伤了我的姐妹,她们只是职责所在。” 青凰道:“我一定要找到方今好。” 屈五解开了木清香的麻穴,说道:“你走吧,但愿你能早日找到二哥。” 木清香目注屈五叹道:“你和他一样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我敬重这样的人。” 屈五暗暗叹了口气,他想起了自己的女人,但伊人何在? 雪意冷。 但水能化雪。 黄九以柔水神袖捆住白凰,以“逍遥手”点了她的穴道。 绸带有情。 但唐诗更多情。 诗人秦七以“自古多情空遗恨”制住黑凰的“情”。 情意灭。 灯红酒绿垂丹青。 朱十在醉中出剑已得“似醉非醉”之剑意。 红凰的火在涅般。 在涅般中停止。 他们不杀三凰。 因为他们和方今好一样不杀女人。女人是尤物,杀之有违天道,也似乎暴殄天物,他们虽狂,但都是怜香惜玉的多情种子。 青凰已去。 他们哈哈大笑,一人拉过一匹千里神骏,策马扬尘直奔京城而去! 方今好从如梦如幻的世界里清醒过来。有人说:“只有从梦境中醒来的人,才清楚什么是梦。”方今好就是从梦中醒来,历经九死一生之后,他的头脑逐渐平静、冷静、沉静。 他运气,顿觉一切都变了,他体内竟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气! 是谁救了我?他站了起来。 “你终于醒了。”背后的声音平淡而和善。 “是你?又是你救了我?”方今好又看到了风雷庄见过的那个青袍人。 依然是一脸的惰散而随和的笑意;依然是朴素的青袍、布鞋、白袜;依然有一股龙翔于天傲视群伦的大气魄!看到他,方今好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青袍人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的叶姑娘已经死了,你不悲伤痛哭?” 方今好的心在刺痛,却淡淡说道“逝者已逝,我哭又有什么用?我要活着!” 青袍人点头道:“方今好果然是天下奇男子,你从‘为情而死’到‘为情而生’已历了一世。”方今好喃喃道,“为情而死,为情而生……” 青袍人目光如秋水:“叶姑娘还是幸福的。”言下之意似有无限感慨,难道他触及了什么伤心之事? 这时,风很乱,吹得他们衣裳猎猎长发飘渺,放眼望去,白云浮散,人生悠悠,一切竟似出尘,如入佛界。 方今好道:“我要走了。” 青袍人叹道:“你是该走了,可是我却走向何方?” 方今好道:“自来处来,到去处去。” 青袍人目光一亮,睿智有若大海,但大海有这种气势吗? “谢谢。” 这两个字本该是方今好说的,青袍人却首先说了出来。 方今好伸手与他一握,但觉一切皆如梦,人生仅在一瞬间,这一瞬已成永恒! 青袍人道:“你是侠,你必须消灭血腥!” 方今好道:“但我实在不想杀人。” 青袍人道:“血腥只有用血腥才能洗净!” 方今好若有所思,转过身子,然后便见到了叶水心。 叶水心没有死! “心妹,你没……”方今好又惊又喜,激动不已。 叶水心妩媚一笑:“方大哥,我没有死,让你担心了,是这位前辈救了我。” 方今好目中溢满了泪水,向青袍人深深一揖。青袍人微微一笑:“我救你,你不谢我,我救了你的心爱的人,你就谢我。”他顿口叹道:“你无疑是我见过的 最多情的侠。” 方今好脸一红,笑道:“我只是个平凡的浪子。”他转向叶水心问道:“心妹,你的毒解了?” “她中了‘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毒,本来是必死无疑的,但叶姑娘内功莫测高深,我又替她冲洗百脉,这才暂时保住性命!” 方今好不禁想起数年前,在柔情峰中了七大寇之首王刃的“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毒香,是朱朱救了他,这次是叶水心中了这种奇毒,她有办法起死回生吗? “除非是少林洗髓经,或者是海外奇宝千年龙涎香,才能尽解其毒。” 方今好几乎绝望,洗髓经乃少林镇寺之宝之一,只传方丈,连少林寺当今四大神僧灭寇灭幻灭梦灭灯也不得传授,少林状元大师又怎会传授给叶水心? 至于前年龙涎香更是宝中之宝。古人将龙涎说的神秘至极,说它是海龙所吐涎水凝固而成。《游宦纪闻》载:“近海旁长有云气罩山间,即知有龙睡其下,或半载或二三载,土人更相守视。候云散即知龙已去,往观必有龙涎。或五七两或十余两,视所守人多寡均给之。”《岭南杂记》亦载:“大食国西海之中,上有云气罩护,则下有龙蟠海中大石,卧而吐涎,漂浮水面,为太阳所烁,凝结而坚,轻若浮石。”《香谱》云:“土人见鸟林上,异禽翔集,众鱼游泳,争啄之,则殳去焉。” 龙涎香得之不易更见珍贵,《游宦纪闻》又称:“诸香中龙涎最贵,广州市直每两不下百千,次等亦五六十千,系蕃中禁榷之物。”《香谱》云:“每两与金等,舟人得知则巨富矣。” 龙涎香如此名贵,历代诗人均有诗赞之。在皇室王者也是不可多得之物。(据现代学者考证,龙涎香其实是抹香鲸肠胃中类似于结石的一种病态分泌物,从鲸体排出后漂浮于海面,而在今天的新西兰澳大利亚印度洋等处的海岸尚时有发现,有黄灰黑三色,呈蜡状,加热至五六十摄氏度便开始软化,主要成分为龙涎香素。) 而千年龙涎香又到何处觅寻呢? 叶水心轻轻一笑道:“方大哥,你何必为这件事过分操心?我不是还有百日生命吗?我们何不好好珍惜这段光阴。”她展颜又道,“我们若能真诚相爱一天也等于千年!” 方今好心口一热,握住了叶水心的柔荑,大声道:“心妹,我一定要救你!” 青袍人微微一叹,悄然离去。 拔剑扬眉轩。 容情伤终于见到了正在浇花的父亲。父亲却似有些消瘦了,但优雅从容之态依然无改。 容老爷子道:“伤儿,过来浇花。” 容情伤却没有这种心境,急问道:“爹,到底有什么事?” 容老爷子目光悠远,微笑道把手里的水壶递给容情伤:“先浇花。伤儿你看这菊花一瓣一瓣地绽放,又一瓣一瓣地飘落,像不像一个梦?” 容情伤冷静,沉静,沉默,却微有所悟。 “我已等了两天了,这朵菊花直到现在才慢慢地开放了。”容老爷子淡淡道,“如果你娘还在,她又不知要高兴几天了!” 容情伤的娘,姓朱,是三十年前“暗器第一,无双无对”朱大先生的女儿朱红笺(见《我不想杀你》),那时容老爷子容苍海也已是名满天下的大侠,他们相遇了,相爱了,并且有了爱情的结晶,也就是后来的容情伤。但容家的长辈坚决反对(阻止)他们的来往。 “见朱即诛!” 这是容家的祖训,至于容家与朱家结下什么仇恨,就只有容家的主持人才知道。 容苍海决不能与朱红笺结合! 容苍海必须马上杀了朱红笺回拔剑山庄思过! 这是容家长辈的决定,无可改变的旨意。 容苍海怒,他和朱红笺依然相知相爱相依相偎,直到朱红笺分娩的那天,那天正是重阳节—— 容家竟派出四大护法张箭、李剑、水刀、沈枪四人追杀朱红笺! 容苍海一怒再怒,奋起反抗,最后竟一一击败张沈李水四人。但这时已错过了接生的时候,朱红笺在容苍海力拼四大护法之际难产下容情伤,自己却因流血过多而香消玉殒。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 我愿做九月九的菊花。 容情伤大悲大怒。百日后,他把孩子托交给自己的师兄少林寺的状元大师,便一人一剑杀回容家。 他凭着盖世的武功和一股无法发泄的勇气、怒气、怨气;打败了容家七大长老,四大护法,甚至连他的父亲也被震退七步,但他不敢杀祖。他幼承庭训饱读圣贤,知道:“百善孝为先。”他仗剑挟怒而去。从此容苍海和容家有了罅隙,有了怨。 容苍海没有回家,他一直伴在爱妻的墓旁,他把“我愿做九月九的菊花”这句话刻在爱妻的墓碑上,他在墓前练九重天之剑! 十年后,他的父亲,容家的主持人忽然病重,他临终前要见容苍海一面。容苍海虽气、怒、怨、恨,但父亲毕竟是父亲,他能眼见老人死不瞑目吗? 他终于回到容家,父亲临终前把一切都交给他,并详细地说了容家和朱家的世仇! 容苍海最终接受了这一切,他不顾七大长老和四大护法的反对,把朱红笺的尸骨接回了容家,园里种满了菊花。他仍在园中练九重剑! 现在几十年一晃而去,如梦如花,昨日的容苍海已成今日之容老爷子。昨日的菊花呢? 容情伤挟着父亲,说:“爹,你先进去休息吧!” 容老爷子摇了摇头,慈爱地望着爱子,说道:“伤儿,你跟我进来。” 九重轩,因九重剑而得名。九重剑乃班大师呕心沥血之作,又有九九重阳之意,因此,此剑容老爷子爱愈生命! 容老爷子练的内功是“九级浪”,后来也改为“九重浪”,以期借此怀念在重九之日死去的爱妻朱红笺! 九重剑。 九重剑法。 容老爷子拔出了九 重 剑! 剑长九尺九寸,重九十九斤,是班大师取九种金属之精华历十九年才铸成的。这是一把巨剑奇剑宝剑! 容老爷子看着九重剑,心里涌起了悲哀相思寂寞之情。“伤儿,现在有人要来夺这把剑了。” 竟 有 人 敢 来 夺 九 重 剑! 这人是疯了狂了还是在找死! 容老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人就是狂帝朱狂泪!” “狂帝朱狂泪?”容情伤心里一动,他想起了那个会流泪的人,问道:“是不是那个流泪就会杀人,杀人就会流泪的狂客?” “就是他。” 容老爷子忽然惊问道:“伤儿,你遇见他了?他没有伤害你吧?” 容情伤心里一热,一听到自己遇上朱狂泪,父亲竟然是如此紧张,这说明了两件事,第一父亲太过关切他的安危;其次,也说明狂帝的武功已到了足以让父亲震惊的境界! 他笑道:“爹,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容老爷子也笑了,“爹实在是老糊涂了,但你要切记狂帝朱狂泪是个最可怕的敌人!”他咬了咬牙,说了一句:“不过三天后,他一定要死在我的九重剑下。” 容情伤又惊又喜,问道:“爹,你的武功恢复了吗?” 容老爷子点头道:“傻孩子,爹的武功根本就不曾失去。” 容情伤又一怔:“狂帝既然姓朱,那么他跟朱家有没有关系?” 容老爷子道:“他本是朱家的嫡传弟子,但后来他叛出朱家,这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容情伤道:“爹,还是让孩儿去面对朱狂泪吧!” “不行。”容老爷子把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绝不能让我的孩子去送死!” 容情伤不服,大大的不服,大声道:“孩儿已接过他的狂泪之剑和天杀之剑!” 容老爷子拍拍容情伤的肩膀,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是担心爹,但爹并不老,杀起人来绝对不比你慢!”他顿了顿又道:“狂帝非一般高手可比,黄昏前与你一战只是小试牛刀,他只不过是想一探容家的武功而已,根本就没有施出真正的杀着!” 容情伤不说话了,他从心里感到悲哀,这世上竟然有人把他容家的大公子拿去试剑! 容老爷子脸色微变,他知道自己伤了儿子的自尊,沉声道:“一个真正的高手一定要冷静地面对现实,败了就是败了,要拿得起,放得下,绝不能为得失而大喜大悲!”他凝视着唯一的儿子,又道:“你的明月九刀最高境界就是由无情而寂寞,但你还不能无情,更不能寂寞。”他悠悠叹道:“恐怕就是你的师叔也不能无情而寂寞的!”他说的是探花大师。其实他又何尝无情?何尝寂寞?这世上谁又能真正无情而寂寞呢? 容情伤抬头时已是冷汗满脸,目光却更加明亮了,如明月。 容老爷子道:“宋铁胆在宋家被杀,敖横戟却在张沈李水护送中被暗杀!” 容情伤急声道:“张大他们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你还是如此性急。”容老爷子叹了口气,“张大水四无碍,沈二李三受了点轻伤。” 容情伤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因为张沈李水是他的兄弟! 容老爷子道:“敖横戟这条线索虽然失去,但我已有了温柔乡的消息。” 容情伤由于激奋而涨红了脸,拳紧握,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方今好说过他是个热血好汉。 容老爷子接下道:“南京城里的朝暮楼便是温柔乡,现在方今好的兄弟屈五秦七黄九朱十都已被擒,一直失踪的玫瑰杀手也可能失陷在温柔乡里。” 容情伤想不到温柔乡行事如此之快速,又问道:“方大侠呢?” 容老爷子摇头道:“风堂的弟子说,方今好在和一位黑衣女子踏上红枫林后便失踪了。” 容情伤正待再询,这时一羽健鸽飞进了九重轩。 容老爷子取下鸽环上的密报十,心一抖,展开一看,脸色又是一变,他把密报递给了容情伤。 那密报的大概意思是这样的:方今好被天欲香所迷,后偕玫瑰杀手破笼而去,连闯四关,玫瑰杀手中“东风夜放花钱树”之毒,同方今好被飞人救去,不知去向。 容老爷子叹道:“方今好真是奇人!” 容情伤也禁不住佩服方今好在失去功力的情况下,尚能连闯四关,这份武功胆识这份勇气机智,确非常人可及! 方今好果然是打不败的。 容老爷子叹道:“玫瑰杀手中了‘东风夜放花钱树’之毒必死无疑,她曾为拔剑山庄立下赫赫战功,想不到却死在何欢之手!” 容情伤黯然神伤,这几年来,为了拔剑扬眉轩的利益,像玫瑰杀手这样牺牲的剑手死士又不知有多少?例如一直失踪的邪杀朱征衣。 容情伤敬重这的人。 这时又一健鸽落下:何欢原来就是少林寺的…… 这张纸只有十个字,却如惊风急雨,笔法甚是拙乱,显然是在惊、乱、急的情况下草成的,纸张的一角还染上一大片血迹。 容老爷子却冷静如水:“伤儿,影子死了。” 容情伤脱口道:“影子不是早在七年前就死了吗?” 容老爷子道:“没有,影子是今天才死的,他在七年前成为我们安在帝乡的一颗棋子,今天他死了。” 容情伤道:“他真的死了?” 容老爷子道:“真的死了,你看这句话‘何欢原来就是少林寺的……’显然就是说何欢就是少林寺的一位高手,但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却没有写完,还有这片血迹……” 容情伤点头道:“是的,影子肯定是死了,不然他绝不会这样惊急慌乱的。可惜,我们还是不知道何欢是谁。” 容老爷子道:“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的。” 方碎心 九方碎心 星移物换,人事已非。 方今好和叶水心又踏上了让人神伤的红枫岭。想起失踪的木清香,心里黯然不已。但他想起了红枫岭深处的那间小木屋,便激奋起来。 那里住着他敬爱的老方伯,老方伯是他父亲的仆人,方今好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他一身武功就是老方伯亲自传授的。他爱老方伯,不管走到哪里,不管离开多久,他每天都想念他。可惜,老方伯由于练功不要慎伤了足三阳足三阴(足三阴经为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足三阳经为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不良于行。否则,以老方伯之绝世武功,天下英雄谁是敌手? 陡然,小木屋处穿来一声断喝,是老方伯! 方今好携着叶水心急射而去,宛若天外流星惊云闪电! 青松之下,老方伯跌坐在地上正以一敌三,他虽然勇猛如斯,但方今好看出他已受了重伤。 敌人是三个黄衫老者,三条如怒龙盘空的长鞭已把老方伯困住。 方今好大怒,怒喝! “为情而死”之剑已破空而去! 黄衫老者自以为已能控制住老方伯,却不料半路杀出一个方今好来。 永远打不败的大侠方今好。 “你就是方今好?” 声音如冰,丝毫不带感情。 方今好怒目一扫,沉声喝道:“滚,快给我滚。” 黄衫老者的眼已在收缩,他们已存必杀之心! 杀!杀!杀! 三条长鞭更冷更怒更急更猛更狠,刺、点,卷向方今好! 方今好怒极而笑,他运起了“六六迅雷惊天下”,一剑怒屈金虹,竟似一人之力围攻三个黄衫老者。 黄衫老者惊、怒、恨,惊方今好的剑,怒方今好的狂,恨自己为什么要到红枫岭来找死。 他们方寸已乱,鞭法已乱。 方今好大喝一声,震惊云霄,恍惚间一剑若有若无,无中生有,刺入了三人的喉间! 为情而生! 老方伯的目光也亮了,有惊喜,有不信,这一剑已接近李羡鱼的悲欢离合剑! 老方伯的眼里闪着泪光:“小方,你终于长大了。”言下似有无限感慨。 方今好鼻子一酸,止不住流下了眼泪:“方伯,让你受苦了!” 老方伯向叶水心点头微笑,叶水心大大方方地拜了下去,说:“叶水心拜见方伯。” 老方伯呵呵笑道:“好,好,孩子快起来,我们进屋去谈。”他的眼光掠过叶水心的脸上,微有诧异之色。 小木屋,简陋而温馨。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老方伯无限慈爱地望着方今好:“孩子,你回来就好了,你回来就好了!”他用颤抖的满布皱纹的手抚摸着方今好,顿口问道:“你的武功大有长进是服了那颗神丹吧?” 方今好摇头道:“神丹我已给心……心妹服了,因为当时情势危急……” 老方伯喃喃道:“难怪叶姑娘中了‘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毒,还能活到今天。不过,当时若没有人替她冲洗百脉,仍然会……” 方今好点头道:“正如方伯所料,当时是一位青袍老者救了我们!他不但保住心妹的性命,也助我恢复了功力!”方今好眼里神采一闪,赞道:“除了方伯,我再也没有见过武功这么高的人。” 老方伯忽喃喃道:“难道真是他……啊,不可能,不可能,他也许早已不在人间了!” 方今好奇道:“方伯,你认识那个青袍人吗?” 老方伯道:“不知道,也许根本就不是他!” “他?这个‘他’又是谁?”方今好忽心里一动,“莫非他就是大侠李羡鱼?” 老方伯眼里有一种光芒在闪烁,他说:“三十年前我是个为钱而杀人的杀手,不但是铁血门的第一杀手,也是天下第一杀手!” 方今好又惊又喜:“方伯,你说什么?你说你是天下第一杀手,你、你是……” 老方伯忽揽住了方今好老泪纵横哽咽道:“孩子,我就是你爹方碎心啊!” 方今好又流下了眼泪,他跪了下去:“老……爹,你瞒得我好苦啊!你不是说叫我到江湖上去找你吗?” 方碎心微叹道:“爹叫你去江湖行走,乃是想让你锻炼自己,更是让该你在任何艰难困境中,都要想起爹,这许就是成为你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方今好不由想起了几天前从温柔乡闯出来的那一战,那是他经理过的最艰苦的一战,他当时就是想起了爹和老方伯,(当时,那时他尚不知老方伯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父亲)才苦撑到最后一刻的! 这时,叶水心又重新拜见方碎心。 方碎心忽掏出一串佛珠,递给叶水心,并说道:“你中的‘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毒只有海外奇宝千年龙涎香和少林寺的洗髓经可解,这串佛珠乃状元大师的师父逢剑大师馈赠给我的,你和小方去求状元大师传授洗髓经,他当会允许。” 叶水心和方今好大喜,叶水心又跪下磕了一个响头,恭声道:“多谢方伯伯!” 方碎心忽笑道:“还叫我方伯伯吗?” 叶水心一怔,偷眼见方今好也是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方碎心道:“我已行将就木,你们难道要我抱憾而去?” 方今好突然就想起了朱朱,却仍然和叶水心齐齐跪下叫了一声:“爹!” 方碎心大喜,却止不住呕出了一口血! “爹!” “爹你怎么样?” 方今好抵掌送过了一股祥和而无匹的真力。 方碎心沉声道:“孩子你不必耗损真力听爹说下去。” 方今好叶水心含泪点头。 方碎心接下说道:“三十年前,有一天正气堂的堂主‘一枪决生死’边临渊忽然找到我,要我替他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侠李羡鱼!”他叹了口气,又道:“爹接了这桩生意后,并不想要钱,而要边临渊的‘正气歌’神功做交换。边临渊思之再三,还是觉得除去李羡鱼这个心腹大敌更重要,于是便答应传我‘正气歌’,但他也是只老狐狸,在杀李羡鱼之前只传了一半。爹当时想,一半也可以,只要杀了李羡鱼不怕他不传我另一半。于是我就去杀李羡鱼。” 方今好虽然知道父亲最终并没有杀李羡鱼却还是禁不住一阵紧张。 方碎心道:“我找到了李羡鱼却败在他的剑下,他却不杀我,并说我不应当杀手,因为我还有情。” 方今好不由想起邪杀朱征衣,这情况与父亲当年的经历竟如此相似,当时,他也是想起父亲曾经也是天下第一杀手,而不杀朱征衣的。 方碎心道:“我被李羡鱼的话深深打动,从此我由黑道而入白道,成了铁血门的叛徒!我走上了一条完全陌生与杀手生涯完全不同的路,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侠。” “那时,边临渊见我并没有杀了李羡鱼,便不断向铁血门施加压力。按杀手组织的门规一个杀手不成功便成仁,不是敌人死就是自己亡!于是,正气堂和铁血门联手追杀我,最后一次在雁门关还是李羡鱼救了我,从此,我们成了莫逆之交。” “后来,我把‘正气歌’神功上半部拿去请教李羡鱼,恰好他也在与边临渊的多次交手中,对他的‘天地有正气’这一招颇有研究,几天后,他竟凭着超凡的武功和悟性悟出了‘正气歌’的后半部,并把它传给我,我又再传给你。” 方今好这才知道“正气歌”神功竟是如此得来的,对大侠李羡鱼更是又多了一分钦仰之心。 “正气歌神功大气凛然,练到顶峰就能无敌于天下,然边临渊苦修几十年为什么最终会被李羡鱼的父亲、青衣楼主李欢颜前辈所杀呢?当时,李欢颜前辈在打败边临渊说出了一番道理。他说,正气歌大气凛然光明磊落乃君子之武功,边临渊却气量狭窄纵奸为恶,是为小人,小人又怎能真正体会君子之大义呢?" 方今好击掌赞道:“李老前辈真是说得太好了!” 方碎心目注爱子又道:“李羡鱼乃君子之侠,所以他能悟正气歌,因为他本身就具有一种凛然正气。爹我可算是半个君子,孩子,你们……你绝不能辜负了‘正气歌’这三个字!” 方今好恭声道:“孩子谨记爹之教诲。” 方碎心忽有一种悲哀之色,他说道:“我和李羡鱼分手后,他去了天子崖和边临渊决战,结果却是李欢颜前辈先去杀了边临渊,而李欢颜前辈又被一个叫蓝蓝的女子杀死!” 方今好大惊道:“谁是蓝蓝?” 方碎心道:“她是当时惊梦山庄的主人,也是青衣十三李欢颜前辈的仇家,据说,她学了数百年前剑圣谢晓峰的‘破天下剑’。” “破天下剑?口气未免太大了些!”方今好忿忿不平。 方碎心道:“蓝蓝本是李羡鱼的恋人,她杀了李羡鱼的父亲后,正遇上李羡鱼登上天子崖。他们已非战不可。据当时正赶上山的武林人说,只见天子崖上霹雳一声,恰如春之惊雷漆夜之闪电,然后便什么都静寂了。当人们赶上天子崖顶时,已失去了李羡鱼的踪迹。” 方碎心沉浸在回忆老友的悲哀之中,他叹道:“后来武林传说,他偕同当时与他相爱的两个女子九月九、剑夫子去了海外神鱼宫,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总之,从此我便再也没有一点他的消息。孩子,爹叫你行走江湖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让你打听李大侠的下落,也希望你有缘能遇上他,如是这样,爹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方今好道:“也许李大侠尚在人间的,爹,孩儿一定会找到他的。” 方碎心苦笑道:“孩子,爹已经等不及了。”他喘息道:“孩子,你知道你刚杀的三个黄衫老人是什么人吗?” 方今好道:“他们是什么人都一样,他们敢冒犯你老人家,我就杀了他!” 方碎心道:“其实,他们对我并无恶意,他们只是想请我出山!” “他们是谁?” 方碎心脸色肃然道:“他们是最近才出现江湖的一个神秘组织,自称是天王老子门。” “天王老子?”方今好微怒:“他们的口气好狂!” 方碎心道:“不管他们是谁,我们自行其道。” 方今好恭声道:“是!” 方碎心道:“孩子,爹撑到今天,已经是油尽灯枯了,今日你我父子团圆,又添一喜,爹真是太高兴了!”他忽拿出一个锦盒,肃声道:“孩子,你把这两颗神丹服下!” 方今好惊道:“爹,你怎么样?” 方碎心道:“爹已不行了,你立即服下神丹让爹助你一臂之力。” 方今好流泪,大声道:“爹,你不能死!” 方碎心展颜笑道:“孩子,爹年过不惑娶了你娘,可惜你娘红颜命薄,你一出世,她不久就走了,哎,爹让等了这么久,也真对不起她了。”他凝望着爱子,说:“你已经长大了,以后要好好对待水心,别让爹失望,知道吗?” 方今好已经是泣不成声,叶水心也是泪眼朦胧,神色凄凉的,这时候,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方碎心喝道:“快服下神丹。”只见他屈指如虹,已把神丹弹进了方今好的口里。 方今好顿觉体内一热,整个人似乎飘了起来,这时,背后忽然透进了一股大海般的真力,他大惊,他想拒绝,但他不能! 渐渐地他灵台一片清明,百骸舒泰,他已完全吸收了两颗神丹和父亲的数十年苦修之功! 他的心已通灵! 但父亲却真正枯竭了。方今好望着瞬间老去几十年的老父亲,只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他已悟了道,道法自然。 自自然然地来,自自然然地去。 方碎心微笑道:“孩子,你别忘记‘正气歌’的本意,爹去找你娘了。”一代奇侠就此含笑而逝。 方今好把父亲葬在小木屋的一棵青松之下,他默默地祈祷:“爹,娘,让这青山青松白云白水陪伴你们。孩儿却要走了,以后我和水心一定会来陪你们的。” “心妹,我们走吧!”方今好扶起了柔若无骨的叶水心。 “我知道你要去少林寺。”叶水心目光坚定地说,“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拔剑扬眉轩正在面临着一场灾难。” “你要我去拔剑扬眉轩?” “正是。”叶水心目注方今好,“大公子是你的朋友,老爷子对我更是恩同父母,你能不救吗?”她幽幽一叹,“可惜,可惜我身中奇毒,不能为山庄添一份力!” “好,我去拔剑山庄。”方今好又询道:“那你呢,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就在这红枫岭等你,也陪陪爹爹。”叶水心展颜笑道,“其实,红枫岭和山庄并不远的,是吗?” 方今好一笑,揽住了叶水心,他的心充满了柔情。 拔剑山庄。锁剑堂。 这里供奉着容家历代祖先的灵柩灵位,也是容家七大长老清修的地方。 容情伤随着父亲轻轻地步入森严肃穆寂静的锁剑堂,他们恭恭敬敬地在祖先的灵前各磕了三个响头。 容情伤默默注视着这灵柩灵位,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些容家的祖辈们,活着的时候哪一位不是叱咤风云傲笑武林的大英雄大人物?现在,他们的魂灵厮守在一起,他们不会寂寞吧?数十年后,父亲,还有他自己,不也都会在这里吗?他禁不住叹了口气——生命又是多么短暂而无奈? 容老爷子见儿子低首不语神色索然,忙问道:“伤儿,你没事吧?” 容情伤笑了笑道:“爹,我没事。” 容老爷子似有所觉,说:“生命虽然短暂,但最重要的是看你能不能为这世界留下一点什么?” 我能留下什么? 世界无限,而我却是如此渺小! 容情伤几乎气馁,但他的生命里有一种东西在蠢蠢欲动!那就是豪气! 横刀立马笑傲江湖叱咤风云快意恩仇的豪气! 容老爷子沉声道:“你不能放弃!世界虽大但必将为人所治服,人才是这世界里最伟大的!”他目注爱子,“一个人生而为人就要干一番轰轰烈烈彪炳千秋的大事业。成也罢,败也罢,只要我们尽力去做,这样,我们就一定留下了很多东西,我们也能死而瞑目了!伤儿,你说对不对?” 容情伤激奋不已,他被父亲的这番话激起了豪气,豪气干云!他现在就有一种挥刀杀敌冲杀万里的冲动! 容老爷子忽肃然道:“伤儿,我们其实并不是姓容!” 容情伤一惊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容老爷子双目有了一丝神采:“我们本来姓赵,是大宋皇族。大宋被元狗吞占后,我们的祖先离开了临安隐名埋姓数十年,直至义兵揭竿而起屠杀元狗,我们的祖先本着光复大宋江山的雄心,投在朱元璋麾下,称为威武大将军。”说到这里容老爷子射出刀子般的眼光,他沉痛地说道:“威武大将军武功盖世用兵如神,为义军立下汗马功劳!谁知朱元璋这狗贼,在大事初成天下初定之时,便用诡计毒杀了我们赵家老老少少一百八十六条性命!” 容情伤双目喷火,钢牙怒咬,铁拳紧握。 容老爷子口气一顿,又道:“幸好,那时我们赵家又出了一位空前绝后的大英雄,他就是威武大将军的儿子赵容公,他凭着绝世的武功和机智,连杀一百七十五位围杀他的武林高手,最后终于逃出了生天。这是我们赵家不该绝啊!” 容情伤目为之张气为之竭喉为之干心为之怒,沙哑着声音道:“后来怎么样?” 容老爷子渐趋平静:“后来,赵公化名容无归,走遍天下结交无数英雄豪杰!”他环视拔剑扬眉轩沉声道:“这拔剑山庄本是大宋镇南王府,后来辗转传到一个富商手里,赵公心怀故国,便花巨资购下了整座山庄。其实,赵公多次刺杀朱狗,无奈狗皇帝乃自古以来最奸诈最阴险的皇帝,他不但派了大批高手保护他的寝宫,更在皇城里设下了无数机关陷阱,赵公终不得手,郁郁而终!赵公便是你的五代祖!” 容情伤又恭恭敬敬地向赵容的灵位磕了几个响头,怒声道:“我容情伤有生之年必取狗皇帝人头,以祭祖先!” “好,好小子有志气!” 这句话飘飘荡荡竟不知发自何方。 容老爷子恭声道:“容苍海拜见七位长老!” “剑已锁,尘已封,你们还是杀了姓朱的再来吧!”这句话中含着一股悲愤一种无奈! 容老爷子道:“苍海本不敢打扰各位长老的清修,但姓朱的就要杀进山庄了!” “他奶奶的,有这回时,姓朱的是不是嫌命长了?” 容情伤几乎忍俊不住,抬首时,不知何时,殿堂间已多了五个彩衣老人。他们都很老了,白发白眉白须,但眼神却绝不老,就像刀子,饮血越多,光芒更盛!他们的彩衣很旧了很破了甚至已辨不出是什么颜色染成的,却洗得甚是洁净。 “快快快,快叫姓朱的狗贼爬进来,让我老人家像捏蚂蚁一样一个一个捏死他!” “老子也有二十多年没有动动筋骨了,一听杀人,心里就痒了!” “对,苍海,姓朱的狗贼在哪里?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杀了姓朱的,杀了姓朱的狗贼!” 容情伤觉得这五位老人甚是可亲,并且露出一派童真。他激动。为他的山庄而骄傲,拔剑扬眉轩必将永垂武林! 容老爷子道:“不是今天是重阳之夜,他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容老爷子一字一钉地说:“狂帝朱狂泪!” 彩衣老人脸色微变。 性格最暴的三长老怒哼道:“不管他什么时候来,老子第一个扭断他的脖子!” 容苍海问道:“大长老和二长老呢?” “大哥在闭关,二哥替他护法。” “大长老什么时候启关?” “活该朱狗倒霉,大长老将在重阳之午启关。” “这样太好了,到时候有七大长老出手,一定杀他个落花流水!”[·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小子本事没有,拍马屁的功夫却不错。” 容老爷子脸色讪讪的,他想不到七长老会说这样的话,并且是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但他不敢发作,七长老是他祖父辈的高手,他绝不敢大逆不道。 容情伤这才有机会向七大长老跪拜,并说道:“晚辈容情伤,拜见七位长老!” 七长老相视一笑,又暗暗点头,五长老说道:“苍海你先出去吧,情伤在这里陪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聊聊天,重阳之午一定还你!” 容老爷子大喜道:“多谢七位长老,这是情伤的造化!” 三十年如梦,三天只是三页书,随便一翻便过去了。三天很快。 今天正是重阳。 今年好象特别冷,阳光明丽照射在昨夜刚下的那场早雪上,拔剑山庄如童话一般美。 容老爷子忽觉这阳光很刺眼,像一千把利刃架在头上! 他在等,天一亮他就在等,等狂帝朱狂泪前来送死! 他有风云雷电雾雨六堂数百名死士,朱狂泪能闯过这六堂设下的重重关口吗? 正是这样想着,九重轩外忽然升起了一道青烟。 敌人来了! 容老爷子似乎不信朱狂泪会来得这么早,但他仍然平静地笑着。他的风云雷电雾雨六堂绝不是吃素的! 风堂是他的眼和耳,专门负责刺探敌情,影子就是风堂里最杰出的人物,可惜他死了。 云堂是快刀堂,聚集了七七四十九位使刀高手,由朴素之刀水悠远率领。 雷堂为快枪堂,共有八十九位神枪手,堂主是王者之枪沈干戈。 电堂乃快剑堂,快剑如电,一百零八位剑手由拔剑扬眉轩李渔亲自教授。 雨堂由无网之网张无网主持,旗下各种暗器高手一十六位,诸堂中人数最少,却是拔剑山庄的精华! 而雾堂中有医卜星相,土木机关,使毒易容等各种奇人异士,甚至还有一位饱读诗书绝没半点武功的名儒。凡七十二人。 快刀堂的高手可以斩飞鸟于空中,鸟飞十丈后,才身首异处。 快剑堂,剑法之快武林皆知,三年前魔剑夺魂逢伯牙挑衅拔剑山庄,结果快剑堂派出只学了三个月的小蚂蚁,用了三百六十九剑杀逢伯牙。从此武林中再无人敢看轻快剑堂。 快枪堂里枪法最差的一名枪手于通,能一枪刺瞎四只苍蝇的眼睛,而苍蝇不死。 至于雨堂的暗器却连天下公认暗器第一的朱红灯也说:“张无网公子的‘无网之网’手法已直逼朱家的‘红灯照’!”他告戒弟子:“你们行走江湖,非生死悠关,千万不可惹上张无网!”而朱红灯的师兄、元家堡的老堡主元清明却这样说:“张无网已得当年暗器之王宁箭的全部武功,他就是当代的暗器之王!”(宁箭事迹见《刀寂寞,人也寂寞》)由此可见,张无网统率下的雨堂,也绝对难惹! 而雾堂可用四个字来形容:不择手段。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他们一定不辱使命,从没失手过! 这样想着容老爷子又笑了,他已经张不了网,只待鱼儿钻进来,便收网。 他在等待胜利! 朴素之刀水悠远眉毛抖了抖,傲气顿现,他在拔剑山庄的东面遇上了敌人。 敌人的最前面是一个和他一样年轻的刀客,大砍刀! “我就是风惜玉,现在是萧惜玉!” “我知道是你。”水悠远淡淡道:“是你我决一死战,还是你们一齐上?”水悠远背后站着四十九名快刀手。 风惜玉一挥大声道:“杀无赦!”风雷庄的大砍刀威震武林,杀起人来绝不会比快刀堂慢! 风惜玉找上了水悠远。 水悠远遇上了风惜玉。 杀 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风惜玉的七十二式疯狂大砍刀得自父亲萧怒水、伯父萧疯指、萧狂针真传。 疯、狂、怒。 似泰山压顶! 压下! 水悠远目光悠远,刀光如水。 刀光如水。 刀光如水! 山压下只有水才承受得住,只有水才能破“山”于无形。 喊杀声中,血光如霞飞,生命如灯灭! 刀折、头断、魂魄散! 他们杀得发疯了! 李渔拔剑狂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振八裔,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要杀,杀尽来犯之敌!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秀秀气气的青年,看不出他也能杀人,并且杀人的速度绝不比李渔慢! 李渔怒。 怒而杀敌,杀秋未寒。 秋未寒却要杀他,疯指如箭,箭惊飞! 李渔再怒。终于长啸一声,使出了“大气魄”之剑! 杀了秋未寒! 杀了秋未寒! 杀了秋未寒! 秋未寒退。退并不就意味着败,他能败中求胜! 他的师父萧疯指就不止一次赞赏他:“未寒机警,常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抓住战机,杀敌于无形,而反败为胜。” 秋未寒自信能击败眼前的李狂歌。 狂歌拔剑。 拔剑狂歌。 李渔的歌声激荡着,每发一音他至少刺出闪电般的七剑! 但他的敌人绝不简单! 沈干戈的王者之枪杀过无数敌人饮过无尽人血,已接近无敌。 但他面对的这人却像鬼魅。[·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鬼魅般的身影。 鬼魅般的指剑。 指剑无形,但有质,质如箭,如剑,如无敌的阎王,他要谁死,谁就得死! 沈干戈绝不能死,他要活着,以报答容家对他几代人的恩惠。但如果有人敢侵犯拔剑山庄,他绝不怕死,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和敌周旋到底!他恨温柔乡的人,是他们害了他心爱的冷鲜衣(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一个可怕的阴谋)他要报仇! 复仇! 他的王者之枪挟雷怒、电怒、天地之霸气刺萧疯指! 他只刺到萧疯指的衣服,萧疯指却伤了他的肩。 沈干戈受伤了,却忽然冷静下来。容老爷子就曾对他和他的兄弟们说:“杀敌要狠。但你的头脑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如果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那你只能是一个失败的莽夫!” 朱红灯说过,张无网的“无网之网”是天下最可怕的暗器。 元清明却说张无网已是新一代的暗器之王! 而容大公子容情伤却愿意以“明月九刀”交换“无网之网”手法。 但今天张无网遇上了阎王针萧狂针。 阎王之针追魂夺魄。 阎王令出谁敢不从? 张无网以“无网之网”接了萧狂针七十三支阎王令!他的臂酸了麻了,但他心中自有一股气!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如鲸吞象饮,衣衫鼓荡似要暴裂开来。 萧狂针弯腰射箭——或直或弧或快或慢或交叉或回旋共有十三种手法,这就是他近年精研的“天衣无缝十三变”。一枚狂针已是人人见之头大如斗,这“天衣无缝十三变”又有谁敌得住? 张无网。 他的衣衫如一墙铁墙,九支狂针撞在墙上,落。两支狂针一前一后忽然就“弯”到了他的脑后风府穴和背后命门穴。 最后两支狂针在空中一碰,便改变了方向,斜斜飞射眉心和足三里。 张无网陷入狂针的陷阱。 容老爷子脸上的笑意,忽然不见了,敌人从四面八方攻打进来,他又怎能安之若素?但这并不是他惊奇的原因。 该来的人不来,不该来的人却来了。他现在看到了一个足以让他震惊的人:风长缨。 不,应该说是萧怒水。 萧怒水又怎能进入拔剑山庄的重地紫竹林还有那些云雷电雨的死土呢? 容老爷子也只是那么轻轻地“惊奇”了一下,便又恢复常态,“幸好我早有准备,这紫竹林乃按奇门阵所布,我就不信你们能逃出生天! 容老爷子看到萧怒水,萧怒水却看不到容老爷子。萧离九重轩至少尚三里之遥,容老爷子是通过一支称为“魔鬼之镜”的镜筒中见到的。 拔剑山庄多得是奇人异士,其中有一个盲老人,人称“神手张”,这“魔鬼之镜”就是他精思五年后在一夜之间造出的。他还用了九年的时间造了一个具有一流身手的木人,他说,总有一天他要造出一样惊天动地的奇物:一只会飞上天的椅子。 不管“神手张”能不能造出“一只会飞上天的椅子”,但他造出的这个“魔鬼之镜”实在奇妙,敌人看不到你,你却对敌人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容老爷子已决定,此役以后,一定要神手张尽快造出那只会飞上天的椅子,再造一件能于千里之外听别人说话的奇物,那一定是一件赏心悦目的快事! 萧怒水忽然从紫竹林里走了出来,身旁至少还有十位以上的高手。容老爷子这才真的有些吃惊了。 萧怒水和那些高手已隐没于拔剑山庄的角角落落。容老爷子这时有些坐不住了,他必须以最强的力量最快的速度消灭这股奇兵! 杀杀杀,杀尽来犯之敌。 水悠远满身浴血,敌人的血和兄弟的血,还有自己的血。 血腥只有用血才能洗净。 悠闲的水悠远已不再悠闲。 疯狂的风惜玉却更加疯狂。 兄弟们的血几乎已流尽,水悠远的身边也只剩下十数位兄弟在抵死相拼。他大喝道:“兄弟们,我们应该怎么办?” “杀!” 人虽不多声音却震天价响! 风惜玉冷笑道:“水悠远,你们输了,还不快投降?” “放屁!”水悠远怒目圆睁,忽地吐出了一口血,吐在朴素无华的那把刀上,刀刺时亮了起来,刀露出了刀锋。 刀锋杀人! 风惜玉大惊失色:“这是自残魔功里的‘死角脱锋大法’,想不到朴素之刀水悠远竟有如此深厚功力!” “死角脱锋大法”乃武林中的一项秘技,施为者只有身陷绝境被逼入死角后,才不得不以自身五脏之血洗自己兵刃之锋,使兵刃具有一种灵气。这种“灵气”就能杀人于无形。 水悠远的刀亮了,风惜玉的刀疯了!他使出了凌空七斩! 斩向水悠远! 李渔受了重伤,胸前的三大血洞,正在不停地滴血。他觉得生命正在一点点地失去辉煌!他的灵魂也似要脱体飞去! 但他不能倒下,他一倒下,他的敌人就会去残害他的兄弟,他的兄弟就会流血就会死亡!宁可自己死,也绝不能让自己的兄弟有生命危险!拖得一刻是一刻。 他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安慰之色,因为他看到秋未寒的情况比他更惨! 秋未寒的一只左臂被李渔砍下,血涌不止他已摇摇欲坠。 李渔顿时有了一种醒来的感觉,他醒了!他的剑忽快了,剑气如排山倒海如云涌雪卷!这就是他的“大气魄”! 气吞山河。 沈干戈枪折。 一个使枪的高手,如果失去了枪,绝不比小鸟失去翅膀好多少。 看来沈干戈只有在等死了,等萧疯指一指一指地刺死他。 这时候,他想起了两个人,一个令自己神魂颠倒的冷鲜衣;另一个就是大侠方今好,方今好救了他一命,他没有把命还给他,却要死在这个糟老头的指剑下,真是怨枉,他不服。 他弃枪(断枪)脱衣(血衣),并向自己的胸口打了一拳,使出了天魔解体大法! 无网之网,网尽人间一切丑恶。 萧狂针头上冒汗了,身上流血了,喉咙冒烟了,但他不敢停下,因为张无网打出了他的“破魔血锥”! “破魔血锥”以自己之手指脱体破空而伤敌!施展这项魔功不但需要高强的内力,更重要的是必须具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张无网有这种勇气和胆量,他在对“君碎梦”一役中就曾用过一次,现在他要用的是第二次了,这也是最后一次! 容情伤从锁剑堂走出来时,顿觉一切都变了。阳光是凄美的,血腥味却很恶心,他想置身血腥之外,但他不能,他是容家的大公子,有责任保卫自己的家园。 他想救张大沈二李三水四,可是,他遇上了萧怒水,有“刀中之王”“无敌掌”之称的萧怒水! 容情伤拔出重刀时,萧怒水却走了。萧怒水找的不是他。 容情伤冷笑。 他一招斩杀了三名温柔乡的高手,然后遇上了天地人。 满脸横肉像谁欠了他十三年陈债,皮笑肉不笑的大胖子天。 瘦骨伶仃脸如刀削像病了五十年今天就会死的地。 还有精壮如牛,秃头、浓眉如乱草、酒糟鼻、招风耳,铜铃眼里露凶光张口要吃人的人。这个“人”简直集天下丑陋之大成! 三才者,天地人。 这三个怪物如果也佩称为“天地人”,那我容情伤就是“诛天灭地杀人”的人! 容情伤不屑与他们说话,他只杀人。 他不想杀人,却不得不杀人。你不杀人,人必杀你。这是七大长老对他说的。 于是,他就杀人,先杀天,再杀地,后杀人,一共用了三招二十七刀。 然后,他掠过长廊、花园、小桥,他要救他的兄弟。 你想救人,别人偏偏就拦住你。阻拦的人他没有看到,他只看到满天的蝴蝶,蝴蝶也能杀人吗? 能。 因为蝴蝶是毒蝴蝶! 人是毒人。 前一人,“我叫蝴蝶。” 后一人,“老子就是毒。” 毒蝴蝶原来就是你们! 容情伤想起玫瑰杀手叶水心就是被“毒”毒死的(他当然不知道叶水心并没有死。)他的心狠了起来,刀扬了起来:无情。 容老爷子说过:“有情而无情,无情而寂寞,乃明月九刀的最高境界。”容情伤虽不能真正无情,这一剑却确确实实是无情之极! 蝴蝶死。 毒重伤而退! 容情伤怎容他退,玄铁重刀一刀断肠穿过毒的后心,毒殁! 越过小桥。 容情伤听到了一声惨呼,是李三!拔剑狂歌李渔! 容情伤赶到时,李渔只说了一句话:“他杀了我,我也杀了他!” 李渔和秋未寒同归于尽,而快剑堂的剑手也所剩无几了。 容情伤沉声道:“你们一定要守住这里!” 众剑手齐声道:“我们以命死守。” 容情伤能说什么?他摸了摸李渔逐渐冰冷的脸庞,怒飞而去。 李渔死了,不知水四沈二张大又如何?容情伤心急如焚,可是又有人围住了他: “我们是十三楼。” 容情伤知道十三楼是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几乎可与铁血门相提并论,杀人无算。 十三楼分为五花八门。 五花为根、茎、叶、瓣、心。 八门即八卦:乾、坤、离、坎、巽、兑、震、艮。 五花集天地之灵气,八门化万象于无形。 容情伤先除根。 根也就是眼、阵眼。 除去阵眼,就露出生门。 这时,又是一声惨呼传入容情伤的耳中,时不待人,这一战必须速战速决! 但,茎、叶、瓣、心已打来,满空的杀气,令他几乎窒息。 他一声雷喝,发出了:“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之神功。 百花残。 他找不到根,根若无形。 “斩草要除根,春风吹又生”斩草要除根,根不死,茎又弓起,叶又冒出,瓣又合起,心吐着芬芳,不,是毒气! 容情伤闭上了呼吸。 这时,乾坤离坎巽兑震艮打出了暗器:钩子、绣花针、锁、百结草鞋、鸟、冰、血、竟然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大烧饼! 容情伤脱下了披风,披风已成了一个无底的洞把这些可怕的暗器、兵器、武器通统收了进去。 敌人一怔,容情伤就在一瞬间找到了五花八门的罩门、阵眼、根! 根死,容情伤一转转出了“生门“。他无暇杀敌。 水悠远洗亮了刀,也洗去了心中的“污垢“,他悟了。朴素之刀如入无人之境,割断了风惜玉的喉管,然后,他看到了最想见到的人: 容大公子。 容大公子一握水悠远的手,两人心意相通。容大公子道:“你守这里,我去救张大沈二。” 水悠远一句话也没有说。 容情伤见到沈干戈的时候,沈干戈已经晕了过去,由快枪堂的于通及其他三十四位快枪手护在身旁。而敌人已退去!敌人怎么会退,莫非有更大的阴谋? 容情伤最后到了北方,这里由“无网之网”张无网统率雨堂的高手死守。雨堂虽只有十六位暗器高手,却尚有十三人活着,是四大堂中损失最少的一堂。 敌人已退。 堂主张无网失踪。 副堂主“快手”高阳报告:“堂主施出了破魔血锥力拼阎王针萧狂针,萧连中三锥,吐血而逸。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位绝顶高手,如入无人之境,抱起堂主就飞走了。我们的暗器根本就伤不了他!” 容情伤陷入沉思:“这个高手是谁?” 赵大将军 十赵大将军 血如花 如花凋 生命如花凋 锁剑堂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钟声。钟声一响,拔剑山庄的死士必须立即集合在锁剑堂四周,因为锁剑堂是拔剑山庄的根基、磐石、是本!而七大长老又正处在启关的紧要关口,绝不能受到丝毫的惊扰。 容情伤越过重重奔行着的拔剑山庄的死士们,急其飞鸟。 九重轩后,菊花园。 菊花香,菊花浓,祭菊的人思念更浓!他读着墓碑上的字: 我愿做九月九的菊花。 他喃喃叹道:“红笺,是我欠了你!” “你太痴了,怎能至死也不愿忘掉我呢?这样对他对你都是太不公平了。” “我只是个无根的浪子,绝不能给你以温暖,只有他才能给你一个女人需要的一切,你呵,真是太傻了。” 他忽然恍若无物虚虚幻幻地飘了起来,就像一个梦一个婉约派的词。 菊花园里又来了一个:容苍海。 容苍海痴痴地望着菊花园中的墓碑,叹:“这里血腥太浓,红笺,是不是惊扰到你了?” 他忽然大震,因为他看到了墓前两个深如斧削的脚印:男人的脚印! 刚才有人祭过红笺! 这人不但是个多情的人,也一定是个绝世高手。他肯定是因为动情而不知不觉地留下脚印。这人是谁? 容苍海想不出。 他的心乱了。 就在这时,背后鬼魅般地出现了一人。 “小心!” 容苍海已被这一声断喝,惊醒,但觉背心劲气炙体,他无暇细想,飞了起来,停在菊花之顶。 偷袭的人紧迫不舍,势把容苍海毙于掌下! 两人在菊花之丛如穿花蝴蝶般飞来飞去。 “原来是你。”容苍海冷笑,“想不到堂堂的萧怒水竟是江湖宵士之辈!” 萧怒水不怒反笑:“杀人而不择手段,这是成大事者的秘诀。” 容苍海不答,他用拳头回答萧怒水。 萧怒水双掌虚虚一按,满空掌影网住了容苍海。 “十方无情手!” 容苍海打出三拳:破天、破水、破气! 十方无情手,竭。 萧怒水怒,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掌一拍,竟发出金石之音,这才是名震天下的无敌掌! 容苍海立起了九重浪内功,挥剑,九重剑!剑浪如海,一浪接一浪,一浪接一浪,九重浪神功,第二浪是第一浪的一倍,第三浪又是第二浪的一倍,到了第九浪已是第一浪的两百五十六倍! 第一浪, 第二浪, 第三浪, 第四, 第五, 第六, 七, 八, 九! 萧怒水退了三步,踏碎了无数碗大的菊花! 第九浪:重阳菊香。 这一剑没有霸气,甚至有一丝温柔。当萧怒水感受到这种温柔时,温柔已击在他的胸口上。 萧怒水闷哼一声,吐出了大口的血,跌落花丝。 容苍海怒喝道:“别污了红笺的仙境!”他飘落花丝,要把萧怒水扔出了菊花园。 “啊!” 这一声惨呼是容苍海发出的,菊花被他压倒了一大片。 萧怒水缓缓站了起来,沙哑着声音笑道:“容苍海,你输了,你知我练有天竺的瑜珈……啊!”萧怒水忽被一剑穿心而过! 容情伤。 容情伤没有去锁剑堂,而是先到了九重轩。九重轩是拔剑山庄的中枢所在,地位不在锁剑堂之下,但他在九重轩找不到父亲。这时,一声惨呼正是传自父亲之口,他惊急赶来,正好杀了毫无防备的萧怒水。 萧怒水偷袭不成,反被容苍海偷袭,正应了一句老话:报应之快,毫厘不爽! “爹,你怎么样?”容情伤惊呼道。 容苍海苦笑着摇头道:“爹还死不了,你先把他扔出去,别扰了你娘的清梦。” 容情伤应声把萧怒水扔出菊花园,萧怒水一代枭雄,想不到死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叹可悲。 容情伤扶住了父亲,伸掌透过一股真力。 容苍海道:“孩子,你放手,速去锁剑堂。” 容情伤急道:“你身受重伤,我怎能……” 容苍海叹道:“我身中无敌掌,已震断络脉,功力已失去大半,没有几个月疗伤是不会复元的,也不必急在一时。至于锁剑堂乃山庄的命脉所在,千万不可让敌攻进。” 容情伤含泪应道:“是。” 容苍海又道:“孩子,你俯耳过来……锁剑堂里每一个灵牌后面都记载着先祖们一生呕心沥血的武功心得,你一定要勤加习练,这些武功只有本门掌门知道,连七大长老都不知晓。” 容情伤点头,又道:“爹,你真的不要紧吧?” 容苍海怒道:“大丈夫行事应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婆婆妈妈绝不是容家的男子汉!” 容情伤终于一咬牙,飞奔而去。 亭檐上一人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飞到了容苍海的身后,伸手点了容苍海数处大穴,并送过一股祥和无匹的内力,道:“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做得是对,还是错,哎一切随其自然吧!”他心里又道:“红笺,这算是我欠你的。” 容情伤赶到锁剑堂时,山庄里的大部分死士都还未赶到,他只看到三个活人,而倒在地上的显然都是山庄里就近赶来的死士,他们被这三个和尚杀死了! 现在,两个和尚正逼近锁剑堂的铜门,另一个和尚却一掌把门口那只重达上千斤的石狮子打得粉碎! 容情伤大喝道:“都给我住手!” 这五个字如一把无形的大锤,三个和尚一震之下,一齐停手,眼前一花,已多了一个威武绝伦的年轻人。 “你们都该死!” 看着一位又一位的兄弟倒下,倒下!容情伤怒极悲极。 “你们一齐上吧!” 三个和尚打了一个眼神,忽然哈哈大笑道:“老衲乃少林空心、空音、空目。” 容情伤哼了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空空空三个叛徒,少爷今天要替少林清理门户。” 空心似乎想起眼前这个傲气冲天的年轻人是谁了:“原来,你就是忧伤刀客容情伤,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爹来了,也得尊老衲一声师叔!” “放屁!”容情伤怒目一扫空空,道:“亏你们还有脸提少林二字。” 其实空空空都是少林寺的高僧,状元大师的师叔,但当年由于觊觎少林秘宝洗髓经,串通夜盗方丈室,被其师兄逢剑大师发现,狗急跳墙,竟联手打伤了逢剑大使,逃出少林。少林寺多方搜捕不果,却原来躲在温柔乡。 空心道:“让老衲来会会大公子的神功吧!”他练的是少林三大秘技之空心拳。 拳空。心空,空空如也。 一切皆空。空心却悟不透这个“空”字。 容情伤没有拔剑,傲然道:“本少爷就以双拳奉陪!”他一拳打出,横扫天下。横扫天下,扫天下一切妖魔鬼怪跳梁小丑! 空心退了七步,容情伤却隐如泰山,这三日来在锁剑堂里,他已经通了任督天桥,参透了武学无上妙谛,他得了大道。 空空空脸色变成了猪肝色,空心呼道:“点子硬,一齐做了他。” 空音空目应道:“对,把这小子杀了,别误了主人的大事。” 空空空纵横天下几十年,今日却要围攻一个后辈,这份丑如被武林中人知晓,实在是无颜做人了!他们必须快刀斩乱麻,尽快杀了容情伤。 面对三大强敌,容情尚不敢有丝毫松懈,他逐渐冷静,并缓缓拔出了六十斤的玄铁重刀。 空心练的是少林三大秘技的空心拳;空音却使出少林五大绝技之首大般若神掌;空目是指,少林七十二技中最难练的阿难陀指。 拳风。 掌墙。 指剑。 一股脑向容情伤打来、压来、刺来! 刀光如网如雾。 容情伤使出了从未面世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九七刀法”。 “九七刀法”集容家七大长老之大智慧花了近七十年的时间才创研而成的。“九七”每发一刀,便有九种大变化,而每一个大变化又有七种小变化,也即说,如果谁被“九七”刀砍了一刀,身上便有九七六十三处刀伤,而每一处刀伤都是致命的。 “九七刀法”遇强愈强,随敌人的刀/剑/枪/暗器之法的变化而变化,世上有招数千千万万,“九七刀法”便有千千万万刀克制它。因此,“九七刀法”可以说是自有“刀”以来最繁复的刀法,也是武林中最完美的刀法之一。 容情伤以刀役刀,刀刀精绝,刀刀陷敌于死地! 空空空但见满天的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空心脸色变了,空音脸色白了,空目也喘着粗气,他们有一种手忙脚乱之感,他们的心乱。 容情伤在他们“乱”的瞬间,踢出了一腿把空目踢得飞了起来。同时,他劈出了两刀,无声无息——他已举重若轻化有为无伤敌于无形。 空心死。 空音绝。 空目惊慌之下,爬起就跑,却被就近赶来的一队快枪掌死士乱枪搠死! 快枪堂的弟子来了。 快剑堂、快刀堂、快手堂的弟子都来了。 容情伤下了一道命令:云雷雨电分守锁剑堂东南西北,绝不可让敌人进入锁剑堂! 众死士应声而去。容情伤却累极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马不停蹄地厮杀,就是铁人也会撑不住的。 忽然快手堂里枪法最差的于通浑身浴血手执断枪飞奔而来。 容情伤一惊,急行几步扶住了于通:“于通,这是怎么回事?” 于通哽咽着跪了下去——“大公子,不,不好了……” 大公子容情伤就真的不好了,他的腹部突然一阵锥心的痛。 枪! 于通的断枪刺进了他的小腹! 于通却轻若无物翻飞出去。 容情伤又惊又怒。 于通要杀他! 于通怎会杀他? “于通,你是奸细!” 容情伤一咬牙拔出了断枪,腹痛如绞,他的心更痛! 自己精心培养的弟子,却在最最紧要的关口,背叛他,暗杀他。这又是一种什么滋味? “容情伤,你知道我是谁吗?”于通笑了,因为他成功了:“你以为我到快枪堂只为了学那不入流的枪法吗?你错了。” 容情伤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于通一字一顿道:“我就是温柔乡七大高手之秘密。” 容情伤苦笑道:“原来是‘杀人无形”的秘密,我伤得不怨枉。”他忽豪笑道:“你以为伤了我的小腹,就可以打败我吗?休想!” 于通皮笑肉不笑:“一枪当然要不了你的命,若是枪上涂了可以令你又麻又醉的天欲散,不知又如何?” 容情伤微一运气,果然百脉酸麻,真气滞凝,他不再说话,只有杀了于通,才能拿到天欲散的解药,他挥刀——九七刀法。于通却道:“再见。”就不见了。 容情伤但觉一切都漂浮起来虚幻起来。 “容情伤,你终于落在我的手里!”容情伤似乎看到很多狰狞的脸目向他冷笑嘲笑。但仔细一看却只有两人,两个大胖子。“天地人”中的“天”也是个胖子,但与这两个大胖子相比,那么“天”就算苗条了。 “我们是富贵之神大吉大利,容情伤,遇到我们是你的福气。” 容情伤却宁愿不要这种福气。这两个大胖子就叫大吉、大利,但遇上他们只有大凶、“宁遇阎王,不见吉利”,大吉大利最爱的是珠宝,美人,“忘情箭”三人就是他们的徒弟。这是两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大吉、大利没有兵器,大吉哭,大利笑。他们用声音杀人。 杀容情伤。 荣华富贵皆如梦,是非成败转头空。 哭声刺耳,笑音迷人。 容情伤迷迷蒙蒙浑浑噩噩地醉了麻了睡了,面对强敌,他竟睡了! “住口!” 这句话虽短,但铿锵有力,直如利斧,砍断了大吉的哭、大利的笑。 哭声断,笑声竭,容情伤却有些醒了。 他终于看到了方今好! 方今好又是大喝一声:“杀!” 这个字震断了大吉大利的奇经八脉,也震飞了他们的魂魄! 后来,武痴老人在他的武林谱上这样记载:丁丑年,重阳之末,拔剑扬眉轩锁剑堂。大侠方今好以音制音“杀”大吉大利。注:纵观千古武林,唯数百年前楚人燕狂徒以一声大喝震死大永老人。方今好今日之武功已足可与燕狂徒相抗衡。叹世事沧桑、白云苍狗,古人不再矣! 方今好杀了大吉大利,蓦闻一声狂啸:“容苍海,老夫朱狂泪来也!” 容情伤惊道:“方兄,快去菊花园救家父,他受了重伤!” 方今好微一沉思,点了容情伤几处穴道。 容情伤小腹血止,他又醒了。 方今好却不见了。 菊花园。 菊花残。 方今好找不到容老爷子,只看到一句话:“我愿做九月九的菊花”和两个深深的脚印,他心里莫名地有一种冲动。 他似乎遇到了故人, 但,菊花园无人。 “一生有几年?一年有几月?一月有几日?”这个人口里喃喃而语,如痴如醉地向容情伤走来。 容情伤顿感一种寒气袭来,杀机逼近,一触即发,这个人绝对是个空前的大高手! “一生有几年?一年有几月?一月有几日?”这个人叹了口气,忽目光暴亮,亮如烈阳,“你为什么不知道珍惜生命?” 容情伤但觉他的话有一种迷惑的力量,正待放下他的玄铁重刀时,又是一声断喝! 一个人飞奔而来! 容情伤如沐冰水,顿时认出那人正是水悠远! 水悠远大声道:“大公子,水四来也!”刀如雪,血光乍现,人头惊飞,一口气杀了五个扑近的温柔乡高手。 容情伤精神一震,“九七刀法”划空而出! 那念念不忘“年、月、日”的人不见了,如时光之箭梦里流星。 不见,就是无所不在! 他一伸手就伤了容情伤。 容情伤张口呕血,脑子里顿时情醒不少,再出刀—— 一刀“无情”, 一刀“九七”。 挟大气魄,他要杀了年月日! 年月日嘿嘿一笑:“你杀不了我的。”他张口吹出了一口针,这口针,一定会要了容情伤的命! 这时,水悠远已被一伙温柔乡的高手围住,容情伤想避,却有力不从心之感! 我要死了。 这是容情伤的最后一个念头。 但,年月日吹出的那口针忽被一物击落。然后锁剑堂便飞出了七条人影。 七个彩衣老人围住了年月日! 年月日再也没有从容之色,他已萌去意,任谁看到拔剑山庄的七大长老都会心慌脚软手抖! 年月日毕竟是一代宗匠,武功之高已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境界,他定了定神道:“你们就是十指联心七彩衣?” “亏你还记得我们这七个老不死的。” “看来你倒也有些眼光。” “我认得这小子,他便是‘怕死书生’年月日。” “呵呵,老夫活到这大把年纪尚不怕死,你小子又怕什么?” “这小子武功还算不错,杀之实是可惜。” 七个人说了六句话,只有一个人沉默无语,年月日一眼就看出,这个老人在“七彩衣”中必然武功最高,他扬声冷笑道:“既然你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这么不怕死,那年某就成全你们。”他说打就打,打出一片雾,毒雾。 七彩衣早有准备,他们挥了挥长袖,便把毒雾挥得无影无踪。 年月日这才下了杀着,杀敌之着! 七把飞刀! 武痴老人曾这样记载:“自古飞刀之技,当数‘小李飞刀’李寻欢,李探花之后数百年,习刀渐成风气,然,高手不多。当代高手中仅年月日之“雾后飞刀”可直追古风!(另,神秘青袍人之飞虹短剑,不详。) “雾后飞刀”令人防不胜防,年月日虽不能达到当年小李探花的“例无虚发”,但绝对是当代武林最可怕的飞刀! 七彩衣发觉他的飞刀射出时,飞刀已至喉前七寸处。他们知道这“雾后飞刀”是绝不能接的,刀上之毒,触体即亡! 武痴老人这样说,在兵器上涂毒,这是对兵器的侮辱,也是对自己的武功失去信心,真正的绝世高手是不屑为之,诚如“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又何必用毒? 难道七彩衣就要丧命在“雾后飞刀”之下?不会的,他们七个人吹出了七口气,把七把飞刀吹得粉碎。 年月日脸色白了。 “年小子,你还有什么绝活,快使出来吧!” 年月日知道在七彩衣面前使什么功夫都是枉然,他忽然跪了下去,放声大哭起来。 七彩衣一怔,他们想不到年月日堂堂一代宗师竟会像市井无赖一样放声大哭。 “哈哈哈……”这声笑是七彩衣中性格最暴的老三发出的。 正在这时,锁剑堂前已有大变化。 ——水悠远杀了十五名刀手,七名剑手,三名暗器手,十一个枪手和两个想伺机下毒的毒手后,忽然遇上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敌人:刺。 ——容情伤却看到了他的师叔探花大师,大喜道:“师叔,你来的太好了。”探花和尚雾一样的眼里有了笑意:“不太好。”伸手点了猝不及防的容情伤,又说:“我就是何欢。”容情伤惊怒。 ——年月日在七彩衣一怔之下,弓腰,如箭飞射出七彩衣的围击。对某些人来说,活命才是最重要的。但,他遇上了不该遇的人。 ——探花和尚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七彩衣这才看到容情伤已受制。探花和尚冷笑道:“再不住手,我杀了他!” ——水悠远惊呼一声,他心系大公子安危,已被“刺”了一下,他们和刺激斗不已。 ——七彩衣虽然活了一大把年纪,却从未受制于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措处。 ——年月日遇上的人就是大侠方今好,年月日死。 ——方今好一扫全场,然后冷冷地望着探花和尚:“我们又见面了。” 探花和尚神色一震:“方今好,你还没有死?” 方今好道:“我怎么看也不像一个短命鬼。” 探花眼里忽有忧伤之色,叹道:“不过,也快了。” 方今好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会是这样的人!” 探花和尚道:“我本来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方今好笑道:“我却是个大方的人,你把容大公子放了,我来替他如何?” 探花和尚从不相信别人,他说:“方今好是个最危险最可怕的人。” 方今好仰天道:“但我却是个最守信用的人,希望你也是。” 探花和尚笑得像只老狐狸:“你先把剑扔过来。” 方今好一笑道:“我已无剑。”这句话一出七彩衣已变色。 探花和尚这才注意到,一剑威震天下的方今好手里竟空空如也。难道他真已达到“无胜有”的大道境界?他说道:“那么就砍下你的右臂。” 方今好微微一笑道:“这件事虽然有些困难,我还是做得到。” 容情伤惊呼道:“方兄,你千万不可这么做!” 方今好从容笑道:“方今好今日若能以一臂换容兄一命,真是太值了。”他转向探花和尚说道:“给我一把刀。” 探花和尚道:“好,给他一把刀。” 方今好目光越过探花和尚的肩膀,怔怔地望着探花和尚的背后。 探花和尚被看得心里发毛,莫非后面有敌人?不对,不对,这一定是方今好的缓兵之计,他笑了笑。但他不想看,却忍不住又想看,因为这时连七彩衣也都在看他的背后!他自己也听到了一个极微的脚步声,这一定是个大高手! 他手里扣着容情伤,这人若暗袭他,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下了决心,要看一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看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人:赵大将军。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但,手里一轻,容情伤已到了方今好手里。 赵大将军伸手点了探花和尚的穴道,探花和尚顿时萎顿下去! “大哥。” 方今好看到了久别重逢的赵大,不仅欣喜若狂。 “二弟,原来是你。” 赵大三步并作两步,他要拥抱方今好。 方今好忽然发现大哥的眼里藏着一把刀,杀人的刀! 他心里陡然一惊,赵大已一拳打在他的心口! 方今好猝受重击,喷!出!了!一!大!口!血! ——这一剧变,满场俱惊、震、怒! ——唯探花和尚笑,他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方今好惊诧之余,不知不觉间飞了起来——这时他还能飞? 赵大似乎一怔。 方今好飘退三丈,沙哑着声音说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赵大将军!”赵大叹了口气:“我其实也不想这么做,但主人给了我需要的一切,我只好做了!”他昂首负步,凝视着方今好道,“我们多年的兄弟之谊,到此为止!” 方今好道:“想不到你变了,变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赵大将军一咬牙,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二,废话少说,你出手吧!” 方今好惨然笑道:“大哥,我不能向你出手!”这一声“大哥”唤起了赵大的记忆……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寒冷的雪天,那天雪很疯,风很狂,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客方今好就走在无情寂寞的风雪世界里。他一边喝酒,一边唱着喜爱的歌,但觉这个世界好美,一切都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那时候他刚离开了天子崖,心里依然很苦,他需要放松自己,但他遇上了一只羊。这只羊是武林中凶名恶著的七匹狼的师父,七匹狼在七天前给方今好宰了,这只羊叫——羊舌诗。他的名字虽有个诗字,但杀起人来绝没有半点诗情画意,他不会让人感到恐怖,因为遇上他的人,已忘记恐怖,只恨爹娘为什么把自己生出来!少年方今好就遇上了这只会吃人的羊!最后羊舌诗以“抵角魔功”把方今好伤了,方今好还之以“为情而死”。但,羊舌诗称雄江湖几十年,自有其一套保命的绝技,他舍左臂而打出了“羊毒”,毒倒了毫无江湖经验的少年方今好。羊舌诗正待杀方今好,这时,雪天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赵大。最后,他杀了羊舌诗,救了方今好一命。 想不到他们今天竟会兄弟相残!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方今好叹息道,“我不能和你过手!” 赵大将军的脸上忽有了笑意:“也好,你既念昔日我救你的一番情义,就请站在一边。” 方今好毅然道:“我虽不想与你为敌,但你也绝不能动这里的人,绝不能!” 赵大将军怒目一扫,凛然道:“这么说,你还是要与我为敌了?” 方今好摇头道:“你最好不要逼我出手!” 赵大将军眼里渐渐有了杀机:“逼你?方今好你不要太傲了!”他在怒喝声中出手。 方今好又是一阵咳嗽,呕出了一大口血,他依然飞起来,匪夷所思地闪过了赵大将军的雷霆一击! ——七彩衣正在替容情伤解毒疗伤。 ——这时,水悠远见大公子无碍,刀光更亮,一刀折断了刺,杀了刺,他冲了过来,迎上了探花和尚。 赵大将军不解方今好何以在分别仅仅一年武功却有了突飞猛进,达到了莫测高深的空灵境界。他在重击之下,依然能够进退自若若行云流水无滞无碍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只守不攻。 赵大将军的脸好像有些红了,他运起了:常青树内功。 方今好虽惊而不乱,他只想击退赵大,让他知难而退。但常青树内功乃天下威力最大的一种,分植根、扶干、展叶、开花、结果、香满天,六重境界。 赵大天生异赋,练武奇材,三十岁不到已练到了第五层结果。 现在方今好就看到了赵大在植根扶干展叶开花结果!他的常青树内功要发动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阵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卷起了锁剑堂四周的,石、树、草,就连那空中飞越而过的鸟也无一幸免,这一切全部卷向方今好! 方今好知道要破“常青树”必须先斩根除干,他本可以“为情而生”一剑破之,甚至杀了赵大,但他绝不能这样做,他已决定硬接这惊涛骇浪般的常情树狂流! 结果! 它的意思是结果敌人的生命! 这时,方今好又闻到了一阵香气,香满天!莫非赵大在这一年之间练成了常青树的最高一重香满天? 两股劲气在半空中相撞,无声——空气暴裂,飞沙走石,满目迷蒙——就近厮杀的几名温柔乡和拔剑山庄的死士,被震飞、震死、震碎! 赵大将军退了三步,步履过处,青砖碎裂下陷。 方今好喷出了一大口淤血,反而精神更盛。他冷冷地说道:“你去吧,今日我绝不杀你!” 赵大将军哈哈大笑道:“方今好,你以为我们败了吗?哈哈哈……” 水悠远以“死角脱锋大法”洗亮了刀后,已经悟道。在一百二十七招上,以“浮光”刀法伤探花和尚,现在他又以“水影”刀法要把探花击败击溃杀死!他恨透了温柔乡,他的兄弟李渔还有数百的刀手剑手枪手暗器手脚都死在温柔乡的屠刀下。他要报仇,以无形无影的“水影”刀法以雪亮的“脱锋”之刀杀探花和尚。 探花和尚绝对是个高手,他以主人所传的“生而何欢,死而无惧”掌刀,逼住了水悠远。他们在剧斗,场中又有剧变。 ——赵大将军甩出了一枚袖箭,在空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声。 ——容情伤如一头愤怒无情的豹子跃起,冲向赵大将军。 ——方今好堵住了容情伤,沉声道:“今天你不能动他。” ——七彩衣大喝一声:“杀了温柔乡的走狗!”扑向赵大将军。 ——锁剑堂外出现了一人,赫然是容老爷子,他不是和朱狂泪都消失了吗?难道不可一世的狂帝朱狂泪也败他的手下? ——看来这次探花和尚和赵大将军是死定了。 ——赵大将军永远是赵大将军,探花和尚也永远是探花和尚。 ——探花和尚已把水悠远逼入了死角。 ——赵大将军奋起神威,忽一声狮吼,脸如烈阳,他发出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力,气,威! 朱狂泪 十一朱狂泪 七彩衣脸色惊变,七人走马灯似的围着大将军急转,然后发出了七股白茫茫的气,这就是“天方地圆,十指联心”! 二十七年前,以“寂天寞地叹息神功”横扫无林的狂帝朱狂泪,在天下最神秘的天子崖,广邀天下包括少林、武当、峨嵋在内的三十九家门派帮会的精英高手,扬言以武会友,三天三夜的时间里,他连败七十三位高手,杀十三人,连少林四大神僧武当掌门师弟行云道长峨嵋金顶佛光禅师,也都先后败下阵来。 朱狂泪神勇之名从此威震天下,无人可敌。三个月后,朱狂泪找上了七彩衣,七彩衣最后聚七人之力以“天方地圆、十指联心”神功仅小胜朱狂泪,却也奈何他不得。朱狂泪狂笑而去,二十年来销声匿迹,直至最近几年才偶有行踪。武林中从此有了“天方地圆,十指联心”胜过“寂天寞地叹息魔功”之说,甚至有人说,只有当年燕狂徒的“玄天乌金掌”才可与之匹敌。 现在“天方地圆十指联心”遇上了大将军的“力拔山兮气盖世”! 赵大将军在这一瞬间已把“精、神、气、魄”提到了极限,足下青砖已粉碎、下陷,他呕血!七彩衣却被震飞起来,如断线的风筝!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大将军没有死。! 七彩衣也没有死! 但他们都已不能动! 七彩衣后悔刚才为容情伤疗伤花去了他们三成的功力,否则,大将军已是死人。 大将军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这时,一个人欺近了他的背后! 方今好惊呼道:“大哥,小心!” 大将军惊醒,如梦似幻东倒西歪地走出几步,竟然避开了容老爷子那快若闪电的一抓。 “醉魔舞!” 赵大将军竟会失传百年的醉魔舞轻功!一百年前,武林中出现了一个疯子,自称“摘星道人”,他仗着自己的绝世轻功,专门刺探武林大豪们的隐私,并以此要挟利诱那些武林大豪,武林中人莫不深恶痛绝,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但他的轻功却是谁也及不上,每每在紧要关头被他逃脱。后来,武林公认的天下轻功第一的公孙宇找到了摘星道人,要与他在轻功上比一高下。摘星道人满不在乎地说道:“行,就依你,但我得与你打个赌!”公孙宇问:“什么样的赌?”摘星道人笑嘻嘻地说:“这回我要去偷皇帝娘娘的肚兜,你在皇城根下点一柱香,香灭之前,我一定回来。”公孙宇说:“这样不公平,只有你展示轻功,而我根本不动,又怎能分出高下?”摘星道人说:“你如果不服,那就让你去,也是一柱香功夫。”公孙宇想不到他会来这一招,便道:“行,你去吧。”结果,摘星道人在半柱香的功夫内,便把皇帝娘娘的肚兜偷出来,还带着体温呐。时正午,阳光明朗,公孙宇从此自认轻功不如疯子摘星。摘星道人的轻功就是“醉魔舞”。那时,武痴老人还未出世,不然这“醉魔舞”当列在武林谱轻功榜榜首。 容老爷子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分半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正是这个道理。 容老爷子“忽然想通了”,他闭上了眼,自自然然地打出一拳,“砰”正击在将军的背上。 大将军铁板般的身体,向前冲出两步,又吐出了一大口血,站定,冷然道:“容苍海,只要赵某今日不死,他日一定要把你挫骨扬灰!” 容苍海大笑道:“你没有机会了!” 拔剑山庄的死士们高呼:“杀了他,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方今好见群情激愤,大哥今日已是强弩之末必死无疑,大哥虽然负他,他却不能负大哥,他在寻思,“一定要让大哥脱出重围!” 赵大将军虎目圆睁,须眉戟张,金纸般的脸上,忽然升起了一线血丝,血丝渐游渐急升上了印堂,便不见了。他知道生死只在这一战!他不想死,“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必须活下去,才能复今日之仇!他施出了“生死一线,雷殛电劈”! 方今好惊呼道:“大哥,你不能这样做!”他知道“生死一线,雷殛电劈”乃天魔解体大法中最厉害的一种,施为时固然威力无铸,但过后必然功力大损,甚至毙命!他距赵大甚远,欲救已是不及。 赵大将军神威凛凛如一尊狰狞恐怖的天魔! 赵大将军双掌一闪—— 容老爷子在这瞬间,似乎呆了一呆。然后是一阵骨碎声闷哼声。赵大将军的双掌已击碎了一个人的胸膛! 是水悠远。他的武功已悟了道,只是内力稍欠,假以时日将是武林一大宗匠。他离容老爷子很近,当赵大将军的“生死一线,雷殛电劈”将发未发,容老爷子呆了一呆之际,他正在探花和尚逼到死角,但他已抱救主之心!他拼着身受探花和尚“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一掌重击飞落进赵大将军和容老爷子的战圈再受赵大将军聚毕生之力的惊天一掌! 他死了,无声无息,也没有留下一句话就死了。 容老爷子一呆之后,马上到了赵大将军背后,举指点向根本再无抵抗之力的赵大将军!他的手指被另两根手指夹住。 方今好? 方今好沉声道:“今天,你绝不能杀他!” 容老爷子逼视方今好—— 方今好淡然道:“他就是‘天下英雄谁敌手’的老大,我是老二。”他又补了一句:“老二绝不能不救老大,何况他曾经救过我!” ——容情伤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捧着水悠远的尸体,欲哭无泪。 容老爷子目光如海:“但你数次救他,他的情你已还了。” 方今好道:“我的命是他的,这份情我永远也还不了。我说过,今天谁也不能杀他!” 容老爷子道:“方兄弟,你知不知道今天放了他是放虎归山?” 方今好道:“我别无选择!” 容老爷子眉如刀,眼似剑,沉声道:“这里是拔剑山庄!” 方今好傲然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一样!” 容情伤抱着水悠远站了起来,说:“爹,放他走吧,别为难方大侠了!” 容老爷子一怔,随且笑道:“好,方兄弟真是有情有义之人,老夫也得过你的臂助,岂会再为难你?”他顿口道,“让赵大走,但……”他把目光逼向探花和尚:“你不能走!” 探花和尚从容笑道:“贫僧现在还不想走。” 容老爷子叹道:“其实,我是不想和你为敌!” 探花和尚道:“贫僧也不愿有你这样的敌人!”他负手仰天目光悠远隐隐有王者之风。 容老爷子道:“连掌门师兄都说你是个天才,可惜,你走错了路。” 探花和尚脸上又浮起闲云野鹤天马行空般的笑:“你错了,你以为我去少林出家是为了礼佛吗?不是,我是为了学少林绝学才去少林的。”他咬牙道:“可恨状元那老秃驴并没有把‘三千烦恼丝’的最高心法传给我!” 容老爷子道:“你也错了,掌门师兄在十年前就已知道你的居心。” 探花和尚不信:“那他为什么要收我?” 容老爷子道:“第一你确实是个天才,如假以时日,光大佛门之举非你莫属。第二,掌门师兄也想借佛门禅理洗化你的尘气,使你成为一代高僧。你果然不负师兄之望,不到两年时间便精通佛门精义,兼习数门少林绝技,也均已登堂入室。只是……你依然沉迷苦海不知回头。” 探花和尚眼睛也红了,恨声道:“原来这个老秃驴是故意不把‘心法’传给我的,我一定要杀了他!” “你杀不了方丈大师兄的!”容老爷子道:“因为我要把你送往少林寺,请师兄发落。” 探花和尚又仰天,这时,天以渐渐暗了下来,忽然天边传来了一阵雷声。 不是雷声,是铁蹄之声。 探花和尚笑了笑道:“你最好把我和赵大将军还有温柔乡的这些剑手都送走,否则,拔剑山庄将被夷为平地。” 容老爷子当然也听到满空的铁蹄之音,大声道:“兄弟们,敌人来犯,我们怕不怕?” “不怕!” “杀了探花和尚!” “为兄弟们报仇!” 容老爷子道:“你虽有精兵三千,我却有一千死士,今日容家就与温柔乡一决生死!” 忽然锁剑堂前数百人都听到了一句轻轻的叹息:“临强敌而心浮气躁,智者不为。” 叹息虽轻,闻之却如遭雷殛,有几个轻功稍差的剑手,顿时晕了过去。 赵大将军、探花和尚、容情伤三人俱是神情一震,或惊或喜。 容老爷子叹道:“是他。” 七彩衣暗呼道:“他还是来了。” 方今好却已到了锁剑堂之顶,他顿时忆起这人是谁了。 这人并不老,却一副落魄的样子。乱发、长髯、灰衣、草鞋,一身风尘。 他在屋脊上喝酒,酒香很烈,方今好一闻就知乃是关外风雪大客栈酿造的烧刀子。他莫非正从关外回来? 他很奇怪地看着方今好,问:“你也会喝酒?” 方今好笑了笑,已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坐了下来,说:“我不会喝酒,我用灌。”他接过灰衣人的酒葫芦,猛灌一大口,然后道:“这风雪大客栈的烧刀子,至少也有三十年了!” 灰衣人大笑,声震云霄,把正在逼近的铁骑之声都压了下去。 “武林中会灌酒的好像没有几个。“灰衣人望着远处的山远处的水,说道,”王风不会灌酒,他只会笑。” 方今好道:“他也会杀人。” 灰衣人道:“有时连三岁的孩童也会杀人,他为什么不能?”他又道,“少林寺的状元老和尚武当的行思老道,还有峨嵋的佛光禅师,他们都不会灌酒。” “他们不是不会灌酒,只因为他们都是出家人。”方今好笑道:“也许,他们灌起酒比我们还快。” “痛快,痛快。”灰衣人拍掌道:“这么说来这几个老秃驴臭牛鼻是假正经了?” 方今好胸口一热,敞开胸衣,任冷风吹,道:“也不能这么说,说不定他们在背后也会偷偷灌上几口的。”他心里暗暗好笑,状元大师行思道长固然没有得罪他,佛光禅师更是至友不寂寞的尊师,自己实是不该在背后损他们。他忽然想起不寂寞和尚,忙道:“有一个和尚会灌酒。” 灰衣人指着下面的探花和尚说道:“这个小和尚恐怕也不会灌酒,而容苍海只会给别人灌酒,这七个老不死的,只会灌茶,去学那少林武当的一套,也人模狗样地闭关打坐。” 方今好想笑,心里却忆起一事,问:“朱前辈刚才不是和容老爷子决战吗?” 这灰衣人正是威震天下三十年的狂帝朱狂泪,他叹道:“老夫虽狂虽邪却也知道这个时候实在不该去夺他的九重剑。” 方今好心里暗暗敬服,朱狂泪有狂帝和邪神之称,向来凭一己之好恶而为之,傲啸天下,快意恩仇。却能够在拔剑扬眉轩危险关头放弃向容老爷子挑战,这一行为已可称为“侠”。 朱狂泪道:“二十多年前老子败在七彩衣的‘天方地圆,十指联心’神功之下,今天我本可胜他,但老子向来不乘人之危,也只好择日再战了!” 方今好道:“朱前辈虽称‘狂帝’‘邪神’,晚辈却十二分地敬服。” 朱狂泪哈哈大笑,却又流泪了。 方今好笑道:“这里其实还有一个会灌酒的人。” 朱狂泪眉毛一扬道:“是谁?快叫他上来。” 方今好苦笑道:“他恐怕不会上来的。”他已看到一队铁骑冲进了拔剑山庄。 朱狂泪怪目一翻,大声嚷道:“人生一世,除酒无大事,难道打架比灌酒更有意思吗?” 方今好发现朱狂泪对酒简直已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他是真正喜欢酒,还是借酒消愁? “老子就是喜欢酒,记得有一次到东海寻找那个最会灌酒的人,船到海上行了三天三夜,老子忽然发现船上的酒已全部被灌入了肚子。老子当时想,我去找他拼酒,自己无酒怎么成?结果,老子又往回开,买了一只更大的船。装满更多的烈酒,又出海去,谁知龙王爷也喜欢酒,一个大浪把船弄翻了,那些酒当然都进了龙王爷的肚子里。”朱狂泪忽一笑,口气渐缓说道:“我当时漂浮在海上,你猜我想什么?” 方今好听得悠然神往,说道:“你想灌酒。当年周伯通骑鲨遨东海,朱前辈如果来个骑鲨灌酒遨东海,不是比周伯通还痛快吗?” 朱狂泪一拍方今好的肩膀,大笑道:“妙极妙极,下次我一定带你去遨东海,不过,当时我只想,这些酒啊,那些小虾小蟹肯定是没有份的,因为龙王爷是个贪杯的人!” 方今好大笑不已! 朱狂泪忽道:“不好。” 方今好诧道:“什么事?” 朱狂泪道:“你说的那个会灌酒的年轻人,好像大病刚愈的样子,他一定会吃亏,这样,我们就灌不成酒了。” 方今好也看到容情伤正被一群高手围住,东冲西突杀了不少人,但敌人愈涌愈多,已不能脱身。 朱狂泪叹道:“容苍海虽不可爱,他的儿子却不错,值得一灌。”他用“可爱”形容容老爷子,方今好想笑,却笑不出。 “我去救他。” 朱狂泪道:“不成,你得陪我灌酒。” 方今好急道:“他是我的朋友。” 朱狂泪道:“你既然已遇到了我,他就是你老爹也不行。” 方今好微怒,大声道:“原来名震天下的朱狂泪是个不讲情理的人。”他已向场中扑去。 “你不知道老子就是邪神吗?”朱狂泪拦住了方今好。 方今好道:“你让开。” 朱狂泪道:“我偏不让开。”他咧嘴笑了笑道,“我想看看你的剑。” 方今好傲然道:“我的剑不是给别人看的!” 朱狂泪更狂:“我是朱、狂、泪!” 他流泪。 他叹息。 他出剑。 先刺天。 后刺地。 再刺己。 他要杀人了,杀方今好! 方今好无剑,剑在心中。 心中之剑挟怒、狂、傲而出:为情而死! 泪飞。 血光现。 锁剑堂顶只见两团虹。 情何以堪破天杀剑法。 朱狂泪退了三步,踏碎了数片屋瓦,他惊。 他怒:“方今好,我要击碎你不败的神话。” 他吐血,一大口血吐在那长达七尺的天杀剑上。剑化为金色,剑尖上却血滴下,滴下,滴下! 他飞起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体态曼妙而轻盈,宛若一位风情万千的妙龄女子。 方今好惊呼道:“美人吐血剑法!” 相传“美人吐血剑法”乃两百年前一代奇人王怜花所创,其也是怜花剑法十四种中最奇诡莫测的剑法,怜花剑法被伤心大侠所得,伤心大侠成为一代武圣后,飘忽不知所踪,怜花剑法逐在中原武林失踪。这疯疯癜癜的邪神朱狂泪又从何处习得这不世绝技? 他已无暇细想。“嘶”美人吐血之剑已割裂了他的胸衣。 这一剑激起了方今好的雄心和傲气,他无剑,他挥剑。 为情而死! 他要在“剑”上打败朱狂泪! 但几十招过后,他仍然不能夺下朱狂泪的剑。 这时,朱狂泪又吐血,剑上忽有碧空森森的煞气漫来,口里忽发出一种怪吼,如女人发癫、叫春、骚动! 方今好心里升起一种寒气。 他已存伤朱狂泪之心,恍恍惚惚间一剑划空而出: 为情而生! 朱狂泪声竭,他弃剑,以“寂天寞地叹息魔功”吹出一口气。 “气”和“剑”相撞。 眼光和眼光相撞。 他们忽然都停下了手。朱狂泪叹道:“你的剑已得大乘,剑上的造诣已无敌天下!” 方今好对朱狂泪之武功惊佩不已,他竟接得住“为情而生”! “前辈的神功才是真正的无敌,晚辈实是汗颜。” 朱狂泪不见狂态,摇首道:“我已受了内伤,你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大劲敌。” 方今好微笑道:“但我们不是敌人。” 朱狂泪大笑道:“我们当然不是敌人,我们是……酒友。” 方今好也大笑,他目光一扫场中剧斗,脸色急变——容情伤已危在旦夕! “我去救容情伤!” “我也去,三个人灌酒是不是比两个人更有意思?” 方今好大喜,两个人如两尊天神从天而降! 温柔乡驰援的高手足有五百铁骑,合上原来的部分高手,人数已多达七百之多。拔剑山庄在剧斗中也伤亡过半,仅剩三百来人,但山庄有高手,容老爷子、容情伤、方今好、七彩衣、昏迷醒后的沈干戈,还有一个一直陪在容情伤身旁等着灌酒的朱狂泪。 探花和尚采用了人海战术,以五敌一,以十以二十敌一,这“一”当然是容老爷子方今好等绝世高手,但,还是抵挡不住这些高手的冲击。况且拔剑山庄处处迷阵、机关、陷阱,山庄中的剑手仗着有利的地形,还可以暗杀、埋伏、下毒! 因此,厮杀到第二天拂晓时,温柔乡的剑手伤亡惨重,仅剩三百八十人,拔剑山庄也只剩两百死士,七彩衣已失其三,山庄其余各人也均受伤。 正午,温柔乡高手终退去。 后来,武痴老人在武林谱的战役榜中这样记载: 拔剑温柔,九九一战。 时间,丙子年,重阳之晨至第二日午。 地点,杭州,拔剑山庄(拔剑扬眉轩)。 双方,温柔乡,拔剑山庄。 伤亡,温柔乡死十七名高手——天地人、毒蝴蝶、十三楼之根、离、萧怒水(?)、风惜玉、秋未寒、大吉大利、刺、年月日、空空空及弟子共七百六十五人,伤赵大将军、何欢(探花和尚)。弟子三百二十一人。失踪萧疯指、萧狂针。拔剑山庄死五名高手——水悠远、李渔、七彩衣其三、及弟子五百六十三人。重伤容苍海、容情伤、七彩衣其四、沈干戈、弟子三百四十七人。失踪张无网。 注,役后,武林中七成的人更加发奋练武,而三成的人却弃武,或从文或从商或隐居。 而武痴老人在酒国英雄榜上却这样记载: 雪意渐浓,拔剑山庄之飞鱼小岛,朱狂泪,容情伤,方今好三人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也。 容情伤道:“今日不醉无归。” 方今好抚掌大笑道:“今日不但要醉,还要烂醉如泥。” “我们不是虫。”朱狂泪傲然道,“我们是三条龙。” 方今好容情伤大声道:“前辈说得太好了,当浮一大白。” 三人大呼痛快,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他们一直灌了三天三夜,然后又打了一架,这才大笑而去,直觉人生原来竟是如此美好!这种“美”超越于刀光剑影十丈软红之外! 雪意再浓。 叶水心在等。 有人说,三天就像三页书,随便一翻就过去了,但叶水心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三天,她一直坐在一片梅花丛中,看花起日落流水东逝时光无情,但她的方郎没有回来。 梅花被一阵风吹落无数。 暗香袭人。 叶水心看到了一只凤。 一袭水绿的风衣,一脸淡然的神色。 “我叫木清香。” 叶水心莫名地心里一抖,仍微笑道:“原来是木妹妹,请问有什么事?” 木清香淡然道:“我来找方今好。” 叶水心忽觉木清香在说到“方今好”三字时,神色竟有些不同,说:“我在等他。” 木清香喃喃道:“他永远也不会败的!”她对方今好一如既往充满了信心。 叶水心心里一酸,她已直觉木清香和方今好关系非同寻常,至少木清香是爱上了方今好。 “我该怎么办?”叶水心心里乱极。 木清香坐了下来,连一点要走的样子也没有。她依然一脸漠然,她也在等方今好。 叶水心一咬牙,隐如梅花丛中,不见了。 “心妹,我回来了!”但方今好看到的人却不是他的叶水心。 “方大哥,你回来了!”木清香掩不住内心的狂喜叫道。 方今好一怔道:“木姑娘,怎么是你?” 木清香妙目含笑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是。”方今好方寸已乱,忙问道:“心……她人呢?” 木清香泪光隐现道:“原来,你竟只挂念他!” 方今好急道:“她身中奇毒,需要及时解去。” 木清香一怔。 方今好又道:“你,你又是怎么脱险的?” 木清香道:“你的兄弟屈五秦七黄九朱十救了我的。”当下便把屈五等人救她的过程说了一遍,又道:“他们说要去京城找赵大和李四。” 方今好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们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但愿李四弟能够及时阻止这件事!”他的心已飞向京城。 木清香妙目凝视方今好,轻叹道:“方大哥,世界真是容易改变!”顿口又道:“当时我和你上红枫岭,却是你的心妹和你逃脱温柔乡,你和你的心妹上下红枫岭,在这里等你的,不是你的心妹,却又是我,难道造化真是如此弄人?” 方今好心里也在叹息,脸上却禁不住红了“木姑娘,我……” 木清香柔柔一笑道:“方大哥,你不要说,我知道你现在想干什么。” 方今好道:“你知道什么?” 木清香盯住方今好,道:“第一件事,你想去救你的兄弟,以免落入赵大及王风之手,对不对?” 方今好点头。 木清香一字一顿道:“这第二件事就是你想去找你的心妹!”她目中泪珠盈然。 方今好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木清香转过身子,说道:“第一件事我可以帮你去办。”她飞奔而去。 方今好呆了:“木姑娘,……” 木清香已去远。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 古来圣贤皆寂寞 唯有饮者留其名 落花镇。 雪疯,灯红,酒烈。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方今好坐在“为君歌”酒楼之顶,敞开铁打的胸膛抗风雪,他的心是炽热的。 他在大碗大碗地灌酒,但求一醉。 喝的酒是苏州城里最著名的酿酒师周大胖子在二十年前以碧浪湖之水、无锡之精米酿成的。 烈酒已老,老而弥辣,辣而香。 雪花正一片一片地打在碗里。 方今好微醉,伤心而醉。 今夜冬至,人们正笑语晏晏围炉而坐,喝烈留团圆,其意融融,其情浓浓。 方今好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叶水心。 两个月来,没有一点她的消息,她身中“东风夜放花千树”之奇毒,若没有少林《洗髓经》或东海千年龙涎香,绝活不过百日。 这又怎不令方今好心急如焚? 还有他的兄弟们远去京城是不是一切平安? 痴心多情的木清香又在哪里? 方今好又灌了三大碗,他已决定,此次少林之行后,就去京城…… “好酒,这是苏州的‘墙头马上’。”雪夜里一人大笑而至。 “朱前辈,你来的正好!”方今好大笑道。 “我是酒虫,闻到酒香就来了。”朱狂泪连灌三大碗,然后才在方今好身边坐下。 “你知道这酒为什么叫‘墙头马上’吗?”朱狂泪捧坛大灌。 方今好笑道:“我又不是张生和崔莺莺,又怎么知道‘墙头马上’?” 朱狂泪道:“周大胖子说,不管是谁,只要喝了三碗这样的‘墙头马上’,如果是坐在马上,或站在墙头,一阵风就可把人吹倒。” “生意人的话,总是夸大其辞的。”方今好笑了笑道:“古有刘白堕‘擒奸美酒’,今有周大胖子‘墙头马上’。今年苏州传着这两句话,竟把‘墙头马上’和‘擒奸美酒’相提并论。” “真是胡扯,‘墙头马上’虽是不可多得的美酒,但比之‘擒奸美酒’真是不可并肩而论。” 方今好笑道:“是啊,你我此刻喝了不下三十碗,怎么没有被风吹下楼去?” 朱狂泪道:“这种酒应该叫‘雪中送炭’才对。” 方今好抚掌道:“太好了,好一个雪中送炭!雪是冷的,炭是热的,这个冬天这么冷,这酒正好暖心。” 朱狂泪望着雪花一片片地飘落碗中,举碗细细一品,咂口赞道:“妙极,这‘雪中送炭’融入几片雪花竟自然而然有了竹叶青的清冽,女儿红的香醇。” 方今好一品,果真如此,说道:“自古就有调酒妙方,据说,如果调配恰当,即使是极普通的水酒,也会成为绝世佳酿!” “是极,是极。”朱狂泪忽叹道:“只是此去少林即不能灌酒了。” 方今好奇道:“前辈要上少林?” 朱狂泪摇首道:“不是我去,是你要去。”朱狂泪似笑非笑地望着方今好。 方今好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朱狂泪道:“但我并不知道你去少林是为了什么。” 方今好微一沉思,便道:“我于少林素无来往,其实也不想去,但有一件事如梗在喉,不问个清楚,实在不好受。” 朱狂泪道:“状元老和尚虽然不会灌酒,却是个好人。” 方今好道:“状元大师名重武林、佛界,乃德高望重的高僧,这件事他应该会说的。” 朱狂泪道:“二十七年前天子崖一役,状元老和尚是唯一能把我逼退的高手,他的‘三千烦恼丝’和‘无忧掌’已达无象无碍之境界。” 方今好叹道:“但愿我能如愿以偿,即武林之福也!” 方今好除了向少林寺打听叶水心的下落,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事?! 朱狂泪忽道:“有人。” 方今好也见到了几个白衣人从远处一闪而过。 “现在夜灯初上,怎么就有夜行人?” 朱狂泪笑道:“不必奇怪,你我不也是夜行人吗?” 方今好道:“我们是两个疯子。” “奇怪的是,这七个夜行人都是清一色的白衫长剑。”朱狂泪忽对方今好笑了笑:“他们就像是你的儿子!” 方今好也看出了这七个白衣人的打扮竟与自己一模一样!他顿时好奇心起。 朱狂泪道:“老子非看个清楚不可。” 两人相视一笑,轻飘飘地落下,像两片轻盈的雪花,跟在七个白衣人身后。 白衣人在屋顶奔行,飘飘荡荡象一群鬼魅,奔行渐远,另一个拐弯处又会合了六个白衣人,然后一齐向落花城东行去。 白衣人在一处宽大的草坪上停住。 方今好和朱狂泪却飞上了一颗枝茂叶盛的大榕树,连一片雪花也没有落下,两人暗按赞叹对方的功力。 一白衣人道:“就在这里吧,哪位兄弟先出场?” 又一白衣人越众而出,抱拳道:“在下浣花萧独之,向各位兄弟请教。” 另一白衣人抱剑道:“在下淮南宫野烟。” 浣花萧家在数百年前曾出过一代武圣萧秋水,萧家的剑一直是武林中盛誉不衰的剑法之一。 淮南宫家的六合八卦剑也堪称武林一绝,宫野烟之父宫廷玉与淮北宫三绝齐名,人称淮南大侠。宫野烟深得家传,剑法自也不凡。 两人你来我往了斗了将近百招,终是萧独之技高一筹,胜了第一场。 接着又有人相继出场:雁荡金甲舞,沉鱼山庄秦双鲤,九华谭无功,苏州慕容青,长白公孙宁…… 十三名剑手,依次相斗,打得不亦乐乎。 方今好道:“其实,他们的剑法都已不错,名家弟子果然不凡。” 朱狂泪叹了口气道:“我在他们这样年纪的时候,也是这么狂傲的。” 方今好笑了笑道:“少年人总是心高气傲的。” 竞争虽然剧烈,但绝没有争执、流血,最后竟是雁荡金甲舞得了第一。 众剑士把金甲舞扔上半空,高声道:“这下金兄名扬四海了,向方大侠挑战可是三生有幸啊!” 方今好心里甚奇,武林中什么时候出了个什么方大侠?使这班少年剑客竟以向他挑战为荣?这人是谁?他有什么魅力? 朱狂泪道:“遇到这个什么方大侠,老子非他妈跟他打一架不成。” “方大侠在丧失功力的情况下,连闯探花和尚鱼清溪、武林四煞生老病死、杀手狂风、恨天怨地忘情箭四关,真是神勇之至。” “更绝的是他在拔剑温柔九九一战中,败赵大将军、一声大喝震死大吉大利、一剑杀怕死书生年月日。哈哈哈……” “玫瑰姑娘说,方大侠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只有先扬言向他挑战,这样才能遇上他,然后我们便一齐拜他为师。” “我们如拜了方大侠为师,可不能忘了玫瑰姑娘的嘱托。” “我们虽然看不到玫瑰姑娘的容颜,但我敢打赌,她一定是天仙般的美女。也许,只有方大侠才配得上她!” “玫瑰姑娘这样处心积虑地寻找方大侠,你们难道看不出她的意思吗?” …… 方今好这才知道他们说的“方大侠”竟就是自己,他不由脸红了,只不知他们口中的“玫瑰姑娘”又是什么人? …… “我们只要学了方大侠的三成武功,也就可以扬眉吐气,除恶卫道了!” “金兄,你说方大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没有见过方大侠,但从他的事迹,及玫瑰姑娘也对他倾心这件事看来,他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 …… 朱狂泪她了口气道:“老夫纵横天下几十年,大战小战共计七百余场,从来就没有人这样崇拜过我,而你出道短短数年,竟有人以向你挑战为荣。” 方今好道:“前辈,话不能这么说,据我所知前辈虽有狂帝邪神之名,但所杀之人均是沽名钓誉自命侠义的伪君子,这些人名是侠暗是盗,比那自称侠义的大奸大恶之辈更可恶,前辈杀之正是大快人心。我看前辈才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真豪杰!” “大英雄之谓老夫听着别扭,还是这邪神狂帝四字听着顺耳舒心。”朱狂泪道。 方今好点头道:“邪神就邪神,只要昂无愧于天,俯无怍与地,管他叫什么,还是照样活着。” “对,方兄弟你真是太对老夫胃口了。”朱狂泪道,“老夫行事但求性之所至,快意恩仇,几十年来虽然无法无天恣意妄为,但从未滥杀无辜,可谓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呵呵,真是痛快!” 方今好道:“前辈之狂正是方今好之狂。” 朱狂泪忽道:“既然你我如此投合,这前辈两字就别提了,叫我大哥。” 方今好怔道:“这……” 朱狂泪怒道:“你难道嫌我配不上你?” 方今好道:“绝不是。” 朱狂泪轻喝道:“别婆婆妈妈了,大丈夫行事但求痛快二字。” 方今好不再犹豫,叫道:“大哥!”这声大哥让他顿时想起了赵大,不禁流下泪来。 朱狂泪道:“你那个赵大哥,我明天去把他杀了。” 方今好惊道:“不可,他终究救过我的命,他虽无情,我绝不能无义!” 朱狂泪点头道:“正是,受人滴恩,当涌泉相报,二弟,你做得很对。” 方今好道:“只有大哥理解我。” 朱狂泪大笑。 这一笑惊煞了金甲舞萧独之秦双鲤诸人,他们想不到头顶上还有人,这个脸可丢大了。 金甲舞初登魁首,自是想显些威风,大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竟窥视少爷们的武功?” 方今好朱狂泪大笑而出。 秦双鲤道:“你们想死是不是?少爷们练剑也是你们看得的吗?” 金甲舞指着方今好笑道:“看你这一身打扮竟与我们一模一样,莫非你也想挑战方大侠?” 方今好朱狂泪相视一笑,方今好道:“方今好有什么了不起。” 金甲舞等大怒道:“方大侠威震天下,艺冠武林,你却在这里污辱他,喂,你叫什么?” 方今好微笑道:“在下方翔,这位是朱飞。” 金甲舞道:“原来是方兄,久仰了,想不想比试一下?” 方今好道:“在下甘拜下风,还是别比了。” 秦双鲤道:“今天,你没有留下两手,是走不开的。” 方今好笑道:“也是,那咱们点到为止。” 金甲舞道:“你的剑呢?” 方今好道:“无剑。” 秦双鲤道:“没有剑怎么比?我的剑给你。” 方今好也不解释,用食拇两指轻轻地捏住秦双鲤暗运内劲刺来的剑尖,秦双鲤目露惊骇退了下去。 金甲舞道:“这样不公平。” 方今好道:“就这样。” 金甲舞眼里如雾,道声:“好。”举剑齐眉,虚虚刺了一剑。 方今好暗赞道:“毕竟是名家子弟本性善良竟不想占便宜。”当下仅使出三成功力展开“为情而死”剑法与金甲舞周旋。 金甲舞愈战愈惊,七八十招后,已冷汗齐下,而方今好站在原地竟没有动过。他毕竟是名家弟子见识颇高,顿时明白眼前之人正是方今好,连忙弃剑跪下磕头:“金甲舞拜见方大侠,不,弟子拜见师父。” 秦双鲤萧独之宫野烟等人恍然大悟一齐跪下。 方今好急道:“你们先起来。” 金甲舞惶声道:“弟子们有眼不识泰山,请师父恕罪。” 方今好叹了口气,昂首问天,忽向地上打了一拳! 金甲舞诸人但觉足三里处似电一触,惊而跃起,却有一股极受用的内力诱入体内,片刻走遍奇经八脉。不由又惊又喜,殊不知这是极上乘的武功隔山打牛。 方今好道:“我观察过了,你们都是极有天赋的,而又都出身名门正派。我虽不能收你们为徒,但可以传你们一套内功一套剑法。” 金甲舞等人大喜,又跪下道:“传授一招即是我们的师父。” 方今好默默无语,半晌才道:“我传你们的内功心法名为正气歌,希望你们十三人以后能够同心协力除奸杀恶匡扶正义造福武林。” 众人齐声道:“弟子谨记师命!” 方今好道:“正气歌内功练之极难,首重悟性,更需有极大的恒心,三年方有小成,十年后可成大器。”他随讲解了正气歌内功精义,足足用了两个时辰。然后,他又取过秦双鲤的剑说道:“练剑者观其形,悟其神,也就是悟其剑意。做到意至剑至,心剑合一,然后无剑,无剑才是最高境界。”他又以一个时辰,反复使了七遍“为情而死”剑法,少年剑客们才初窥门径。 方今好看了看心比天高傲气横空的少年剑客们,说道:“我传你们的内功剑术,你们要勤加练习互相督促才有成绩。” 众少年道:“弟子不敢有辱师门!” 方今好道:“我们这位大哥就是名震天下的狂帝邪神朱狂泪,你们还不向他学两招?” 众少年欣喜若狂,连忙跪下向朱狂泪磕头。 朱狂泪急声道:“二弟,你……” 方今好笑道:“大哥,你那一身惊天动地空前绝后的武功,难道要带到棺材里去吗?你这是暴殄天物啊!” 朱狂泪乃豪放不羁之人,方今好既开了口他又怎能拒绝?当下点头道:“好,我就传你们三招掌法,不过我丑话说在前,你们绝不能给我丢脸!” 众少年连忙称是。 朱狂泪道:“一年之后再来此地,悟性最高之人,我将把毕生功力传给他。” 众少年雀跃不已。 朱狂泪道:“这是我近年研创的一套掌法,名为‘勇者无惧’三式,这第一掌为‘虽千万人吾往矣’。就是说临敌首先要有必胜的信心,不怕死的勇气,才能杀敌。总结一个字就是‘冲’。第二掌是‘静’,在‘冲’之后,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凡事要三思而行,以敌伤敌,达到不动而屈敌之兵。第三招乃‘拼’,‘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要有‘拼’的精神,破釜沉舟才能发挥你的所有潜力。” 之后,朱狂泪传了“勇者无惧三式”,又是一个时辰。 李还情  天已亮。 朱狂泪笑道:“其实还有一招那就是在冲、静、拼之后,还是不能杀敌伤敌,那就用第四招,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顿口叹道,“人生在世纵是练成盖世武功,但绝不能真正盖世,绝没有人能真正天下无敌的。黑山白水之间多有奇人异士,东方不败败于人,独孤求败败于己败于岁月。人总有败的时候,重要的是失败后能重新站起来,要活着,而活着就绝离不开这个‘走’字,能伸能屈才是大丈夫,‘走’乃智者所为,但绝不可为了活命而失大节大义。记住了这第四招就叫‘打不过就逃’。” 十三少年大笑而去,此后各有际遇,十年后他们组成了又一个正义组织“正气歌”,笔者另著《倚剑》述之。 朱狂泪道:“今夜真他娘的痛快,二弟,我们上少林去。” 方今好大笑道:“好,就现在。”他忽忆起一事,忘记了问十三少年那“玫瑰姑娘”何许人也? 这时,一个人影在三十丈外一闪而没,好快的身法。 朱狂泪也有所觉,沉声道:“我去看看。” 方今好道:“慢着,这边也有人来了。” 朱狂泪虎目一睁,说道:“是少林和尚。” 方今好正想上少林,便和朱狂泪迎了上去。 四个灰衣老僧,人人满脸怒容,双目如炬、身形飘忽,如雷如电。他们一见到方今好和朱狂泪便把二人围住了。 一位极胖的老僧沉声道:“方施主,你还是随老衲回寺吧。” 方今好不解道:“各位大师,什么事?” “什么事?大丈夫敢作敢当,又何必明知故问?”这句话是一位瘦老僧说的。 方今好满头雾水。 朱狂泪嚷道:“你们几个老秃驴,以为有四个人就能困住我们吗?” 胖老僧白眉一抖道:“这位施主如何称呼?” 朱狂泪怪目一翻,傲然道:“老子朱狂泪,呵呵,想不到你们四个老混蛋这么快就忘记了二十七年前天子崖一役。” 四老僧脸色急变,二十七年前天子崖一役乃少林之奇耻大辱,他们身为护法四神僧更是亲自败在朱狂泪手下,他们恨朱狂泪! 但朱狂泪二十七年来历尽沧桑脸颜大变,更以乱发遮面,他们竟没有认出眼前这人便是二十七年前刻骨仇敌朱、狂、泪! 瘦老僧怒哼一声道:“想不到方今好自甘堕落,竟与这等歪魔邪道称兄道弟!” 又一老僧双耳招风,暴喝道:“方今好胆敢闯少林夺经书杀方丈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另一老僧鼻如鹰勾字字如刀:“寂灭师兄,杀了他们!” 方今好总算摸清了眉目,有人去少林寺夺经书杀方丈,他们却来诬陷自己,他心中一凛忽想起了刚才看到的人影,莫非那人便是凶手? 方今好向白眉胖老僧合什道:“寂灭大师,这事定有误会,在下绝非夺经杀方丈之人!” 这四位老僧乃少林护法四神僧之称的寂灭、寂生、寂灯、寂梦,都是状元大师的师兄弟。 寂灭老僧微一沉思道:“方施主,你还是跟老衲等先去少林住几天吧!”他又向朱狂泪看了一眼道:“这位老施主也一起走吧!” 方今好知道要糟。 朱狂泪道:“老子本来就是要去少林的,不过,现在不想去了,老秃驴,你们还是滚吧,惹怒了老子朱狂泪,嘿嘿……” 瘦老僧寂生脾气极暴,喝道:“朱狂泪,你也太狂妄了,老衲就会会你。”他已伸手抓向朱狂泪,正是少林绝学“龙爪手”! “三十年前就是龙爪手,三十年后还是龙爪手!”朱狂泪大笑道:“老子一生无所好,只喜灌酒打架,寂生大和尚谢谢你。”他口里慢慢地说,手里却如惊风雷雨,连抓寂生三十六爪,又呵呵大笑道:“痛快,痛快,好久没有这样打过了。” 寂生老僧见朱狂泪遇招拆招从容不迫,怒气更炽,双掌一开一合竟打出了一股白茫茫的气来! 寂灯寂梦见师兄的“龙爪功”使得威棱霸道劲气横空,暗道:“寂生师兄脾气太暴,这七十二式‘龙爪功’刚猛有余,灵敏不足,恐怕要糟?” 朱狂泪忽叹了口气,说道:“臭秃驴,你难道不明白刚极易折的道理吗?” 寂生老僧被他的叹息震了一震,手里一乱,但觉一股排空的惊涛,把他抛了出去,落地时,却没有丝毫损伤。 朱狂泪道:“你脾气虽暴,却是个血性男儿,我不伤你。” 寂生默默无语。 寂灭白眉又一抖道:“朱施主神勇之名天下皆知,但老僧四人身为护寺四僧,还是要请两位施主前往少林。” 朱狂泪脸色一变如霜,忽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叹息了一声,冷冷地望着寂灭寂生寂灯寂梦四人,说:“少林和尚都是些冥顽不化的老顽固老混蛋,要打架就来吧,老子也好久没有杀人了!”他的疯态又上来了。 方今好知道今日一战已在所难免,他虽不想与少林结怨,但这少林四僧一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一昧胡缠,心下也甚是恼怒,让大哥折折他们的威风也好,他对朱狂泪充满了信心! 寂灯道:“先让我会会朱施主。” 寂灭点了点头道:“也好。” 寂灯道:“生如梦,灭如灯。”他发出了如雾如梦的一掌。 朱狂泪大喝一声打出一拳:灯灭,梦醒。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方今好惊叹,这一拳已凌驾不寂寞和尚的大铁锥拳法之上。 少林四僧目露惊奇,寂生忽停手道:“朱施主这‘开天辟地拳’从何而来?” 朱狂泪大笑道:“你们总不成也说这‘开天辟地拳’也是少林功夫吧?” 寂灭正色道:“正是。” 这次朱狂泪狂笑道:“你们这几个臭秃驴也太贪心了,老子这套拳法乃最近才新创的,至于这‘开天辟地’四字却是你们刚给我取的,哈哈开天辟地,好名字,好名字。” 方今好更感惊奇道:“寂灭大师,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你先说说状元大师他怎么了?” 寂生道:“你既然杀了他又何必假惺惺装模做样?” 寂梦道:“你杀了人,还有胆量写上‘杀人者方今好’,你欺少林无人吗?” 方今好道:“在下昨夜一直和朱大哥在一起喝酒,哦,对了还有雁荡金甲舞,浣花萧独之,淮南宫野烟,沉鱼山庄秦双鲤诸位名门公子可以作证。” 朱狂泪不耐烦地嚷道:“二弟,你和他们罗嗦什么,就算人是我们杀的又怎么样?哼哼,杀个人,老子还不放在心上!” 寂灭寒声道:“既然施主如此看不起少林寺,老衲倒要领教一番。”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寂生寂灭两位师弟已领教过朱施主的神功,老僧也绝不是对手,不如老僧仍以四人一齐向朱施主请教如何?” “甚好。”朱狂泪淡淡道:“三十年前如此,三十年后也如此。” 三十年前,天子崖那一战,寂灭等四僧以“生如梦,灭如灯”之神功迎战朱狂泪之“寂天寞地叹息神功”,结果四人受了重伤,却只把朱狂泪逼退三步。 今日,是他们复仇的时候了! 方今好却道:“不行。” 朱狂泪道:“怎么不行?难道大哥会怕这几个老混蛋?” 方今好道:“小弟绝没有轻视大哥的意思,但这件事由我而起,应该由我来打这一阵。” 朱狂泪一怔,随且爽朗笑道:“也好,大哥就替你掠阵。” 方今好看了四老僧一眼,淡淡说道:“四位大师请吧!” 四老僧不相信方今好能接住他们的合击之力,寂生寂灯寂梦心里暗喜,正好借四人之力杀了方今好为方丈报仇。 寂灭心里忖道:“难道方今好比朱狂泪还厉害?”口里却说:“方施主既然说有人能证明你昨夜不在少林,又何必冒此大险?” 方今好笑了笑道:“无妨,晚辈如果侥幸胜了,这件事就请少林查清楚后再说如何?” 寂灭奇怪地看了方今好一眼,缓缓点头道:“好,就依方施主所言,这件事老衲还可以做主。” 朱狂泪大摇其头道:“不妥,不妥,真他娘的狗屁不妥。打赢了可以不算,打输了就是杀人凶手。如果我二弟没有武功,他岂不是打不过你们了,打不过的就是凶手,状元老和尚难道会被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杀死吗?哼,真是狗屁不通,真是岂有此理!” 寂灭默默无言,他也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对。 朱狂泪接下道:“什么夺经书杀方丈,少林寺的那点玩艺儿,连老子也看不上,二弟武功胜我十倍,就是把少林的七十二艺,五大绝技,三大秘笈和什么易筋经、洗髓经统统送给他,他也只有拿去擦屁股,呵呵,呵呵呵!”说到这里朱狂泪自己想想也好笑。 四大神僧面对方今好蓄势待发,一点也不敢分神,真是敢怒不敢言。 朱狂泪又道:“还说什么‘杀人者方今好’,你们几个老糊涂难道忘记了三十年前发生在李羡鱼大侠身上的一件事吗?今日方今好,正如当年李大侠。” 寂灭凛然,三十年前武林中到处传言奸杀十多名少女的人就是大侠李羡鱼,根据就是被奸杀少女身旁的“杀人者李羡鱼”六个字,结果,这嫁祸之计却是李大侠的仇人边临渊所为。难道今日之事又是历史重演? 朱狂泪笑道:“如果写上‘杀人者朱狂泪’六字,这倒有些像老子的性格,但老子不会去暗杀,老子就堂堂正正大马金刀横冲直撞杀进少林寺,难道还杀不了状元老和尚吗?哎,不对,不对,状元老和尚虽然不会灌酒,却是个好人,老子又怎会去杀他?老子既不会杀他,二弟又怎会杀他?” 寂灭等人此刻已是骑虎难下羞刀难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方施主,拔剑吧!” 方今好道:“我无剑可拔。” 朱狂泪笑道:“你们几个老顽固真是自讨苦吃,呵呵呵!” 少林四僧一怔之下,立即出掌,打出四朵云来。 方今好双袖一卷,以“势”和“气”绞住这朵云,云碎。 四老僧闷喝一声寂灯寂梦寂生忽然都一掌打在寂灭的胸口!“汇流成河,聚石成山。” 寂灭出掌,掌风裂空势把方今好吞没! 方今好以“虚”和“无”为网,展开惊、怒、恨、怨四种手法把这股无匹的劲气网住、斩断、杀死! 四老僧呆了一呆,方今好已出拳,铁拳如雷,舍我其谁?由怒雷而渐至无声,于无声处听惊雷。 四老僧指掌相抵,仍是寂灭出拳,打出了一把大锤,一座大山! 拳和拳在空中凝住。 然后,方今好退了三步,而四老僧却都跌飞出去,落地时,口角已含血。 寂灭老僧沙哑地说:“我们就此别过,老僧也希望不是方施主。”他又向朱狂泪说道:“老衲希望朱施主以后不要滥杀无辜。” 朱狂泪傲然道:“老子爱杀谁,就杀谁。” 四老隐去,方今好缓缓吐了口气:“四老果然不凡。” 朱狂泪道:“你根本没有全力而为。” 方今好道:“他们虽糊涂,却都是好人。” “这下少林寺是不用去了,我们灌酒去。” “大哥,你跟我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不去?” “去,不去是王八蛋。” 天好像疯了,雪越下越大,打在发上眉上心口上。 大草原沙锅内的草已被大雪掩藏,眼里是无边无际的白。只有无根的浪子,终日在刀口上舔血的剑客们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奔波。 方今好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悠扬的迷人的仙乐,和一支忧伤寂寞的歌——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能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方今好的脸色变了,他突然就想起了朱朱,已经多年不见了,她还好吗? 朱狂泪的脸色变了,他又想起了谁呢? “快走!” 方今好从来就没有见朱狂泪怕过什么,更从来也没有见过朱狂泪的轻功竟已踏雪无痕!两人一口气奔出了足有百里,然后,在一片树林边停了下来。 方今好没有问。 朱狂泪却问了:“你为什么不问?” 方今好温情地笑了笑:“因为这是大哥的秘密。” 朱狂泪一怔,忽寂天寞地地叹息了一声,就像一只忧伤的雄狮在五百前发出的一个梦呓,一句凄美感人的诗。 他不看方今好,目光开阖如一把历尽沧桑的岁月之刀。 “二弟,你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出海寻那个最会灌酒的人?” 方今好答:“我记得,大哥最后把酒都送给了龙王爷。” 朱狂泪淡淡一笑,似是勾起无限的伤心和温柔,“那个最会灌酒的人,就是大侠李羡鱼。” 方今好眼睛也亮了:“你找到李大侠了?” 朱狂泪摇首,“据说李大侠住在一个叫‘神鱼宫’的地方,我没有找到,却去了另一个地方。” “神鱼宫?”方今好喃喃道:“原来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你也知道神鱼宫?”朱狂泪奇道。 “我听说过。”方今好又问道:“你到了哪里?” 朱狂泪忽有泪光:“七仙岛,一个让我怀念让我伤心的地方。” 方今好发现朱狂泪在说到“七仙岛”时,整个人都变了,连呼吸都已急促。 遂问道:“七仙岛一定是个美丽如梦的世外桃源吧?” 朱狂泪喃喃语道:“美丽?不,那地方绝不是用美丽二字就能形容的,但最美却不是景色是七仙女,七个天仙般的女人!” 方今好想起了那阵悠扬而忧伤的鹊桥仙。“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听朱朱唱过,而刚才唱歌的竟也像极了朱朱。 朱狂泪道:“我到了七仙岛后,马上就被七仙女发现了,她们仇恨男人,非要杀我不可。我那时只有二十五岁心高气傲,天子崖一役后自以为已经天下无敌,后来虽败在七彩衣之手,那也是他们以多取胜。但是,我的武功在她们手里根本不堪一击,我被抓了起来关进了一个山洞。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准备把我杀了以祭他们父亲在天之灵。”朱狂泪叹了口气:“当时,我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心道只有等死了。谁知,有人救我了,这就是小仙女。” “小仙女纯洁如一朵白云,但她也有感情,那晚她和我在山洞里做了夫妻,不知怎的,这件事被她的六个姐姐知道了,她们虽不想杀我,但父命难违,于是他们选择了生死之门让我走,我想反正是死,不如赌一赌,为自己也为小仙女,终于,我赢了。 “这时,大仙女说,如果想要小仙女,我就必须去杀一个人。我想我杀人如麻,还在乎多杀一个人吗?便问要杀的那人是谁,她说,他叫王风!” “帝乡王风?”方今好惊道:“大仙女和王风怎会有仇?” 朱狂泪道:“大仙女对我说,‘你什么时候杀了王风,便什么时候回来’。”朱狂泪叹了口气:“原来当年七仙女和父母到了七仙岛后,曾经救了一个男人,他就是后来的帝乡王风。王风在七仙岛住了一段日子后,竟爱上了七仙女的母亲,七仙女的父亲乃当世绝顶高手,但母亲却没有丝毫武功。于是,某一夜也不知是七仙女的母亲自愿还是被逼,总之,她和王风离开了七仙岛,当时,他们的父亲正在闭关,闻讯后,顿时,走火入魔,不几年便去世了,只留下七仙女,他临死前叮嘱七仙女:‘一定不要相信任何男人。’还要七仙女发毒誓永不离岛,除非有一个男人愿意真正为她而死!这就是七仙女仇恨男人的原因。” 朱狂泪道:“我虽能为小仙女而死,却不能就这样去见她。” 方今好理解他的这种心情:“为情而死易,为情而生难。” 朱狂泪道:“二十多年来我寻遍了天涯海角,根本不知王风到底是谁,更不知帝乡何处!” 方今好道:“我们一定要杀了王风的!”他顿口道:“那这件事和刚才听到的歌声有什么关系?” 朱狂泪道:“我和小仙女虽然只是生活短短几个月,但她的声音却是让我刻骨铭心的,刚才就是她在唱歌,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方今好缓缓吐了口气:“你不敢去见她?” 朱狂泪叹道:“我没有杀了王风,又怎敢去见她?” 方今好道:“大嫂既已破誓寻到中原,你又何必躲开她?” 朱狂泪站了起来,目光如炬:“我要先杀了王风,再去见她。” 方今好点头道:“也好,等待的时间不会太久的。” 朱狂泪大声道:“二弟,你陪我灌酒!” “好。”方今好见大哥终于振奋起来,心里甚是欣慰。 但,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人,他最想见到的不寂寞和尚。不寂寞和尚自从三百杯酒楼和方今好分别后,数月来竟不知所踪,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 方今好大喜道:“大哥,会灌酒的和尚来了。” 朱狂泪目光如芒,说:“就是这个和尚吗?他恐怕已经不会灌酒了。” 方今好也发觉不寂寞和尚好像受了重伤,他一掠如电,忽然就到了不寂寞和尚眼前,急问道:“花和尚,你怎么了?” 不寂寞脸上笑容一露如幻,便躺在方今好怀里,喘息道:“有人追杀我。” “为什么?是谁?” 不寂寞道:“因为我知道杀害状元大师的凶手是……”他晕了过去,因为他中了毒。 这时,雪地上出现了七个蒙面人。他们围住了方今好和不寂寞。 方今好冷冷地说:“你们要杀他?” 蒙面人厉声道:“连你也要杀!” “好,太好了。”朱狂泪拍掌走了过来,“我是不是也要杀?” 蒙面人冷笑道:“一齐做了。” 七人已刀剑齐施,刀光霍霍剑气森森竟都是一流身手,只可惜,他们遇上了朱狂泪和方今好。 方今好杀了三个。 朱狂泪也杀了三个。 方今好点了最后一个蒙面人的穴道,寒声道:“把解药拿出来!” 蒙面人似乎感到方今好和朱狂泪的眼光会杀人,颤声道:“我没有解药。” 朱狂泪嘿嘿地笑了两声:“你不说,老子一刀一刀杀了你!” 朱狂泪扯下蒙面人的面罩,却是个面上无须的年轻人,“快说,他中了什么毒,你们的主人是谁?” 蒙面人道:“他中了魂飞魄散……”他的人却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箫声如泣。 方今好和朱狂泪四周已多了四个鬼魅般的人影。他们在五丈外才被方、朱两人发现。这四个人的武功实在太可怕了! 方今好忽然想起了“君碎梦”和“冷鲜衣”,这四人也好像是受“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的控制,他们难道是帝乡的人? 方今好心中一凛,他忆起了“拔剑温柔,九九一战”中,温柔乡大举进攻拔剑山庄,又怎会没有出现被大法控制的傀儡?否则,那一战温柔乡何至于伤亡过半?为什么? 四人已逼近,朱狂泪眼里忽有凝重之色,忽然重重地叹息一声,打出了十七拳! 开!天!辟!地! 四人飘飘忽忽恍若无物,十七拳只把他们逼退三步! 朱狂泪的对手一人使一把解腕刀,另一人的兵器却是一把钩。武林中使解腕刀之人极少,而真正的高手只有两人:岭南屠神屠恨天;大草原追日牧马场梁刀梁公子。这人年纪少说也在五十开外,莫非就是人见人头痛的屠恨天?钩,这种武器最著名的当数兵器谱中排名第七的离别钩,而这个瘦瘦的灰衣人招沉力猛钩法严谨一丝不苟,乃太湖吴家的绝艺,但吴家的“钩神”吴百龄年仅不惑,这灰衣人比他至少多出二十岁,难道会是吴家的前辈高人?朱狂泪冲了上去,他的“勇者无惧三式”发动了! 方今好一手横抱昏迷不醒的不寂寞,凭着绝世轻功与两个灰衣人周旋,鞭影如山,暗器满天,却连方今好的衣角也没有碰到。鞭是鞭中之神,刚如枪,柔如绸,已达随心所欲的境界。方今好想起了素有鞭王之称的武当俗家第一高手叶长青,还有龙鞭龙三爷,这人绝不是名满天下的叶长青,那么他就是龙三爷了。而那个暗器高手,方今好从他的手法看出他就是元金宝。天下暗器自唐门、宋家之后,当数“无双无对,暗器第一”的朱家。五十年前,元家的元清明曾拜朱倚天朱大先生为师,数年后,元清明回到元家,又利用十年的时间,终于推陈出新,独创了元家暗器。甚至有人说元清明的暗器已凌驾朱家的朱红灯之上。元金宝乃元清明的侄儿,元清明一生苦研暗器一直没有成家,膝下无儿便把一生武功全部传给侄儿元金宝。元金宝也天赋过人不负他望,在武林中的声誉竟能与朱红灯并驾齐驱!人称“最好别见我”。 方今好心系不寂寞的安危,中毒若太久,恐救治不及,大喝一声,使出了为情而死剑法! 朱狂泪斗得兴起,竟与两人玩了起来,方今好的这一声大喝,顿时惊醒了他:必须速战速决,他吸气、屏息,然后叹息,叹寂天寞地之气息! 箫声咽。 如招魂。 四个灰衣人如电光火石,转瞬跑个无踪无影。 京城。富贵巷。 华灯初上,李四李还情正在抚琴,琴音悠扬如高山流水,他的心境欢欣而满足。他今年才二十五,而已经有人称他为四爷。李四笑了笑,“四爷”这个称呼实在很好,他是个孤儿,从小受尽了饥寒和白眼,但他并没有在生活中沉没,他凭着自己超凡的智慧和坚韧不屈的毅力,渐渐站了起来,成为武林中人人尊敬的“天下英雄谁敌手”的李四侠,现在更成了京城里屈指可数的“四爷”! 他对自己非常满意,名誉有了,美人有了,黄金和美酒有了,人生还苛求什么呢? 灯光一暗,李四忽觉书房里多了一人。他惊飘而起,厉声道:“你是谁?” 那人缓缓转过身子,李四脸色一变,怔道:“是大……是你。” “是我赵大将军。”这个不速来客竟是“天下英雄谁敌手”中的赵大。 李四冷冷地说:“你已出卖了‘天下英雄谁敌手’并投靠了王风,还来这里干什么?” 赵大笑了笑:“我只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李四又是一怔,点头道:“好,你说。” 赵大目注李四,眼里似笑非笑像一把暗藏的刀:“五年前,李还情、张大风、安然子三人为了追捕连盗京城十九家富豪的七大寇之鬼魅箭,跟踪万里,最终杀了鬼魅箭。” 李四的脸顿时如霜雪,赵大却悠闲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杀了鬼魅箭后,他们三人得到了七箱价值连城的珠宝。不久,张三和安八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七箱珠宝又到了哪里去了?李四爷。”赵大逼视着李四。 李四大声道:“张三和安八不是我杀的,他们都是在街亭一战中战亡的。” 赵大笑了笑:“我又没说他们是你杀的,不过我知道张三李四和安八根本就没有参加街亭一战。” 李四头上开始冒汗:“你又怎么知道?” 赵大道:“因为我是赵大将军,街亭一战就是我的属下萧怒水亲自指挥的。” 李四沉默了。 赵大道:“我并不想知道张三和安八是怎么死的,但那七箱珠宝……” 李四忽道:“你想怎么样?” 赵大轻轻地呷了一口佳茗,在李四坐过的琴台前坐了下来,十指轻拨,琴音如水,他悠闲地叹了口气:“我是你的大哥,我会对你怎么样?不过,这件事如果让方老二和屈五等人知道,你说他们会怎么对你?” 李四又惊又怒:“你想我怎么做?” 赵大站了起来拍了拍李四的肩膀,笑道:“我们是兄弟,是不是?” 李四点头。 赵大道:“既然是兄弟,大哥的话你就得听了?” 李四又点头。 某地。某夜。 风雪如网。 两人默默对视—— “容苍海,你无路可走了!”这人口气狂老冷硬而无限寂寞。 “你是谁?”容苍海挺了挺胸膛,因为他觉得在这人面前,自己好像矮了一截。 “我是天王老子!”那人目光如剪如寒星:“现在整个武林的人都认为你杀了状元老和尚。” 容苍海笑了笑道:“你错了,现在很多人都以为状元是帝乡的探花杀的。” 那人不屑地说道:“错的是你,因为我的一颗棋子已讲出杀状元之人就是你。”他顿了顿又道:“这个人能够让方今好绝对相信,而方今好的话又有谁不相信?” 容苍海心里一震,叹道:“这么说,我真的已经无路可走?” 那人淡淡一笑道:“不,还有一条大路等着你走。” 容苍海目光如炬:“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能不能知道一切?” “当然能!”那人拍掌道:“如果你成为我的人,我便把一切都向你公开。其实这一切都是你想做的!” 容苍海伸过了手和那人一握道:“既然这样,我容苍海和拔剑山庄加入你们!” “是我们!” “好,我们!” “我们的目的就是杀皇帝夺天下!” “正合我意。” “所以我们才会走到一起!” 方今好和朱狂泪、不寂寞在黄昏敲开了富贵巷李府的大门。 管家李安见来人竟是方二爷,忙恭声道:“原来是二爷和两位贵客,快请进,四爷这几天等得心焦了!” 方今好心里一热,偕朱狂泪不寂寞掠到了凉风亭。 李还情闻讯大笑而出,紧握方今好的手,说道:“二哥,你让小弟想的好苦啊!” 方今好温情一笑:“二哥也是,四弟你发福了。” 李还情笑道:“可是我的功夫却没有搁下。” 方今好点头道:“好,很好。” 李四向朱狂泪一抱拳道:“这位前辈是……” 方今好正待介绍,朱狂泪却淡淡道:“我姓朱,朱飞。” 李四道:“原来是朱前辈。” 朱狂泪摆手道:“既然是今好的兄弟,叫我朱大哥就行了。” 李四忽觉这朱飞的眼光如雷刀电剑般犀利,不由心口一乱。 不寂寞道:“贫僧不寂寞。” 李四笑道:“不寂寞大师的大铁锥拳法在下是久仰了!” 不寂寞和尚苦笑道:“这次恐怕连一只猫也打不死了。”他拉起双臂,双臂竟黝黑如漆。 李四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师中毒了?” 不寂寞和尚道:“也不知是他娘的鸟毒,这两天要不是朱大哥和小方替我疗毒,不寂寞早就西去礼佛了!” 方今好笑道:“你恐怕是灌不得酒了。” 不寂寞只好苦笑,朱狂泪却一反常态,默默无语。 今夜月色很美,淡淡的清辉撒在银装素裹的京城,一切竟如梦如幻。 方今好举杯邀明月,心里却有种淡淡的愁绪。“可惜,秦七不在,不然他一定可以写出一首好诗。” 李四道:“是呵,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七弟了。” 方今好道:“风雷庄一别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后来他们脱围温柔乡,据说直奔京城,竟没有来找你?” “没有。”李四这两个字说得非常坚决,“二哥你放心了,以七弟他们的身手打下这座京城也不足为奇。” 方今好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不过,你我兄弟多人分散天下,一年难得一聚,真是憾极!” 李四心中大震,他忽有一种冲动,想把赵大的话告诉方今好,终于,他还是忍住了。 方今好似有所觉,问道:“四弟,你有话说?” 李四忙答:“没有,我只是触景生情罢了。” 方今好道:“我们兄弟几个意气相投情同手足,相交多年来纵酒言欢抵足夜谈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他又叹了一口气:“想不到的是大哥他竟然投靠了帝乡,大哥性格豪迈光明磊落乃当世奇男子,却看不破名利这一关。四弟,大哥这些天有没有找过你?” 李四惊,“没有。”他又道:“大哥竟然投靠了温柔乡?真是,真是……” 方今好若有所思,道:“不管如何,他毕竟是我们的大哥,纵然有对不起兄弟们的事,我们也不可与他为敌!” 李四道:“二哥,我们别谈这个了,你我兄弟相逢,应该高兴才对,来,喝吧!” 方今好连喝三杯,道:“我该进去替朱大哥了。” 李四道:“二哥,你一路风尘还是让我去吧!” 方今好拍拍李四的肩膀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气,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够生死相许,肝胆相照!” 李四怔怔地呆立,他忽被剥光被暴露的感觉,方今好难道已有所怀疑? 不久,朱狂泪走了出来。李四忙道:“朱大哥辛苦了。” 朱狂泪道:“我虽然和不寂寞陌路相逢,但我喜欢他的性格,他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他目光掠过李四的脸上。 李四微有慌乱,朱狂泪叹了口气,举杯猛灌,再不言语。 李四心里渐渐有了怒气,不知所故,他怕这个“朱飞”,他怕“朱飞”眼里的那把嘲弄的“刀”,“朱飞”好像已看透了他! 正在这时,李府忽然杀进了一路人马! 天不怕地不怕的朱狂泪脸色也变了,来者至少十人以上,并且都是江湖中不多见的一流高手。方今好替不寂寞和尚疗毒正在最紧要的关口,绝不能受到丝毫惊扰。否则,不但全功尽弃,两人尚有生命之危。他当门而立,须发皆张,宛若天神。 李四厉声叱道:“你们想死吗?竟敢夜闯李府!” 为首一人冷笑道:“不要说这个区区李府,就是皇宫大内老子也来去自如!”十二个蒙面高手已逼近了李四和朱狂泪。 朱狂泪若在平时,早已奋起神威杀他个鬼哭狼嚎落花流水,但现在不行,他必须忍住气。 四个蒙面人围住李四,李四人称玉手千面佛,手上的功夫和宫三绝、黄九并肩于世。他展开大劈空掌劲风凌厉如快斧,以一敌四依然隐战上风。 朱狂泪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八个蒙面人不由一阵气血翻涌,暗呼不妙,朱狂泪已出拳:开天辟地!把八个蒙面高手逼在两丈之外。这一下不但八个高手大吃一惊,连李四也是惊骇不已,这“朱飞”到底是谁?他心中一动,顿时想起了“狂帝”朱狂泪,难道他真是神勇绝伦亦癫亦狂并有“邪神”之称的朱狂泪? 朱狂泪已流泪。 杀人就流泪。 李四眼角余光忽又发现了一人,这人行动如电,一闪已到了屋顶。 朱狂泪也已发现,但他不能离开,他发怒!他本是独来独往随心所欲惯了,现在这种缚手缚脚的战法,使他大不痛快。 他仰天吸气、屏息、吐气发出了寂天寞地叹息神功,蒙面人被震飞,却只有三个人站了起来。朱狂泪大喝一声,“勇者无惧三掌”如惊涛骇浪横空划出——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置之死地而后生! 刀锉,剑断,枪折。 三大高手中一个使刀的高手,已被自己的刀割断了喉咙,眼见不活了。 这时,李四以大劈空掌劈倒一人,又以大错手,惊魂爪和大擒拿手分别制住了另外三人。剩下的两个蒙面人已慌乱。 李四微笑道:“朱大哥,你没事吧?” 朱狂泪大呼痛快,道:“想不到你这小子手脚倒挺利索的……” 他已说不出话来,因为李四已扣住了他的脉门! 朱狂泪又惊又怒:“你……” 李四点了他七处大穴,然后才笑道:“我和他们本是一路的。” 这时,李四制住的四个蒙面人忽然站了起来,竖起大拇指赞道:“李四爷这‘玉手千面佛’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李四嘿嘿一笑,又沉声道:“快进去。”他不敢进去,因为他不敢面对方今好。 屋顶的人正待破屋而入,背后已剑风割体,他飘起出刀,无影之刀。 待看清来人时,不由惊呼一声,那两人赫然是假王屈五酒鬼朱十! 屈五冷冷地说:“大哥,你该收手了。” 朱十却道:“我绝没想到,我最敬重的大哥竟会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卑鄙小人!” 赵大淡淡道:“既然你我已刀剑相见,又何必多说这些废话呢?”他已运起“常青树”内功出刀无情。 屈五朱十怒而出剑,剑风更见森寒。三人在屋顶飘来飞去,宛若三只风筝。 李四忽觉这花园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三个可怕的人。两男一女。他紧扣朱狂泪的脉门,冷笑道:“原来是秦七黄九和温六到了。” 秦七冷,黄九怒。 温六“青莲女子藕荷裳,透额垂髫淡淡妆”手提花篮,莲步款款,宛若观音童子,脸上却冷若冰霜:“老四,想不到你也和老大一样出卖兄弟们!” 李四向屋顶激斗的赵大掠了一眼,咬牙道:“你们别再逼我,我会杀了朱狂泪的!” 朱狂泪破口大骂:“王八蛋的李还情,老子朱狂泪纵横天下几十年,又何曾怕过这个死字,你有胆就杀了老子!” 李四双目如火,厉声道:“朱老鬼,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他手上一用力,朱狂泪却已痛得说不出话来,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衫。 温六撒花,花满天。 秦七吟诗,诗伤人。 黄九衣袖一卷,卷起了三片茶叶,茶清香,叶子也能杀人吗? 六个蒙面又倒下了两人。 花迷,诗伤,叶杀! 李四面对在月色下飘飘忽忽的花、诗、叶,脸色由百而晶莹,他发出了“玉手”,“玉手”之威,无坚不摧!如玉,万毒不浸,花残,诗毁,叶碎。 黄九怒,怒道:“这四个兔仔子交给你们了,我去杀了李还情。”他身影一闪,已到了李四身前,大喝一声:“老四,有胆量就与我放手一搏。” 李四的眼睛在收缩,冷笑道:“老九,你还不是我的对手,何况你根本不敢再动手!” 朱狂泪忽叹息了一声道:“李还情,老子朱狂泪为你悲哀。” 李四一怔,厉叱道:“朱老鬼,你费破唇舌,我也不会放你的。” 朱狂泪哈哈大笑:“朱某能够死在‘玉手千面佛’李还情的手里,也算不枉此生了!只是朱某想问你一句话。” 李四大怒:“有屁快放。” 朱狂泪笑了笑:“尊夫人还好吗?” 李四一怔,他想不到朱狂泪在这生死关头竟会问起自己的夫人来,“邪神”之名,果然不虚,“内子好得很,不劳阁下动问。” 朱狂泪嘿嘿笑了两声,又道:“尊夫人一定很美丽很贤惠吧?” 李四不知朱狂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忍住气道:“还过得去。” 朱狂泪忽向黄九一挤眉,又嘿嘿笑了两声道:“尊夫人兰心惠质,如果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你就是在九泉之下,恐怕也不会安心吧?” 李四见“邪神”说了半天竟说出这句话来,不由勃然大怒,一掌便向朱狂泪头上劈下! 朱狂泪悠然笑道:“你如果杀了我,就死得更快了。” 李四一惊,硬生生地收住了手,他的夫人兰儿,乃京城首富王老太爷的掌上明珠,生就国色天香善解人意,自己不能不为她着想,还有他那刚满周岁的儿子聪明可爱活泼逗人,自己又怎舍得他?如果自己死了,他岂不成了和自己一样的孤儿? 他微一失神间,黄九已冲了过来,长袖如龙,一卷朱狂泪,一扫李还情。 李四但觉江水滔滔,气势如浪,心里一惊,朱狂泪已脱手而去。 他惊而怒,大劈空掌飞撞黄九的柔水神袖,黄九一击而退已解开了朱狂泪的被封穴道。 李四一惊,一顿足却向不寂寞疗毒之屋扑去,他必须控制方今好和不寂寞才有一丝胜算,但,朱狂泪拦住了他—— 赵大力战屈五朱十,这时已发出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神功,他已稳战上风,看来再过数招,屈五和朱十便要伤在他的神功之下了。 这时,温六的一朵药芍飞上了一个蒙面高手的眉心。蒙面人应声而殁。 黄九又加入了秦七的战团,这样一来由温六秦七以一对二,变成了三比三,蒙面人似乎有点乱了,已失去脱身之机。 赵大忽厉啸一声,李府忽又出现了四个快如流星的身影,他们冲出屋子…… 但,两人神威凛凛地堵住了他们,白衣如雪神采奕奕的方今好,奇胖无比满脸笑意的不寂寞和尚。 不寂寞吐气如龙吟,拳出如山崩,他打出了隐藏已久的怨气、怒气、虎气! 方今好挥拳,铁拳如雷,舍我其谁?一拳打碎了他们的梦想和傲气! 赵大想不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他已萌去意,大呼道:“老四,快退!” 李四不退,也不能退,第一他已被朱狂泪以“寂天寞地叹息神功”围住;第二,这是他的家,他又能退到哪里去?何况他还有娇妻爱子?他怎能退?他豁出去了!今日不成功,便成仁,他已无路可走! 温六杀一人,秦七杀一人,黄九杀一人。 不寂寞却已遇上了平生劲敌,大铁锥拳法虽然无敌天下,但他打不到敌人,敌人就像一阵风,一潭水。风是打不死的,水是斩不断的。 围住方今好的两人剑法奇诡,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能够出奇兵化险为夷,竟不是中土门派,可惜他们遇上了方今好。 赵大刚猛的无影刀忽化无形,他已有把握在三招之内伤朱十屈五,甚至杀了他们!但,这时,黄九秦七温六的叶、诗、花又到了,他立即陷入重围、陷阱,死井! 朱狂泪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破李四“玉手”,他正一掌劈向李四! 方今好一拳打退了剑法奇诡的两个蒙面高手,大喝道:“朱大哥,别伤他!”他挥臂如剑:为情而死! 两名蒙面高手,闷哼一声,胸前血流如注,倒地而死。 不寂寞和尚大伤初愈,功力自是大打折扣,大铁锥拳也失去以往的霸气,但他仍以拳法中最刚猛的一招——佛光,杀一蒙面人,伤一蒙面人,蒙面人伤退。 而赵大已被屈五温六秦七黄九朱十五人围住。 李四已被朱狂泪擒下。 方今好扬声道:“让他们走。” 屈五大声道:“不行。” 方今好叹了口气道:“让他们走吧,下次见面即是敌人。” 屈五微一沉思,便道:“也好。”五人已散开。 赵大看了方今好一眼,神色甚是古怪,说道:“老二,你既然放了我和老四,今天我也放你们一条生路。” 屈五道:“老大,你快走吧,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赵大笑了笑,忽一挥手,但听一声“退”,李府的屋顶、花园、走廊到处掠出一个个手执喷筒的黑衣武士。 赵大道:“这些喷筒有化骨腐肉的毒水,你们即使杀了我和老四,也逃不出去的。” 方今好倒抽了一口冷气,是啊,任凭你武功再高,如果数百喷筒齐发,活命的希望实在太渺茫! 赵大道:“从今以后,你我兄弟之情一了百了,下次见面便是仇敌,老四,我们走。” 李四道:“兰儿还有孩子。” 赵大怒道:“堂堂七尺男子,何患无妻?” 李四环府李府一眼,顿足而去。 何欢 十三何欢 富贵巷之战后,朱狂泪问方今好:“屈五温六黄九朱十他们是怎么赶来的?” 温六笑了笑道:“这还不是二哥的神机妙算?” 朱狂泪怪目一瞪方今好,嚷道:“二弟,你快说。” 方今好温情一笑:“我们一到京城,我便发现了五弟七弟他们在街上留下的标记。”他顿了顿道:“但到了李府后,我发现李四像变了一个人,他虽然掩饰地甚好,但瞒不过我的眼睛。于是我趁黄昏上街买药之际找到了他们,并吩咐他们在不寂寞师兄疗毒的最紧要关口潜伏在李府中,伺机保护,谁知,老四果然和老大是一路的。”他叹了口气,心情无比沉重。 屈五道:“我们到京城后,不久便遇上了木姑娘,她告诉我们老大是帝乡的人。于是我们就住进了六妹的花神园,伺机打探帝乡的消息。” 方今好听到“木姑娘”三字时,不由神情一震,便想起了她的无限温柔,她的哀怨,她的美! 温六忽道:“老四既和老大同是帝乡的人,那么老三和老八的死岂非十分可疑?” 方今好点头道:“这件事大有可疑之处,以后自会明白的,现在拔剑扬眉轩的人已经不能够信任,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去粉碎帝乡王风的梦想,然后再去找容苍海算帐!” 屈五奇道:“难道拔剑扬眉轩的容老爷子也是帝乡的人?” 不寂寞和尚恨声道:“他虽不是帝乡的人,也许比帝乡还可怕,因为杀害状元大师的人就是容苍海。” “竟然有这种事?”屈五等五人齐声惊问。 方今好道:“这件事千真万确,容苍海还谴杀手暗算不寂寞师兄。哦,对了……”方今好忽忆起了那阵如泣如诉萧声,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帝乡有‘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之说,根本就是是容苍海的谎言,恰恰只有他自己才会这种魔法。” 众人不解,方今好又道:“试想帝乡会这种大法,在温柔乡攻打拔剑山庄之时为何不用,而使帝乡高手损失惨重?” 屈五道:“但拔剑山庄也没有用啊?” 方今好道:“拔剑山庄比之温柔乡的损失那算是小事了,何况当时尚有七彩衣、容情伤以及朱大哥和我在阵,他根本无须使用被魔法控制的傀儡。”他叹了口气又道:“依我看,容苍海不到紧要关头绝不会暴露自己的,他一定有所图谋!” 众人若有所思。 方今好道:“我只是不明白,在我被容苍海邀往拔剑山庄之时,为何会有被大法控制的君碎梦和冷鲜衣袭击张无网等人这种怪事。” “二弟,你这是当局者迷。”朱狂泪道:“也许他只是为了取信于你,而借助‘天下英雄谁敌手’之力量摧毁帝乡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方今好目光雪亮,击掌道:“大哥说得太好了,容苍海想做大事,牺牲区区一个冷鲜衣和几个属下又算得了什么?何况,他们只受了伤。” 朱狂泪道:“同时,他也想考验你的功力如何,如果你连他们也敌不过,他根本就不想请你出山。” “对,也许他就会杀了我,心妹也是这么说的。”方今好心里忽然想通了,“这么说在留香园暗杀我的那个刀客也是他了!他本可杀我的,最后竟隐去,就是想让我误认为他是帝乡王风,而去为他卖命!”方今好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容苍海如此处心积虑步步为棋,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狂泪道:“这么说,那四个被箫声控制的杀手,也是容苍海的人了?” 方今好道:“其实他是还不想与我们正面为敌,而仍想借助我们的力量去打击帝乡!” 朱狂泪恨声道:“要知道容苍海这王八羔子这么阴险,老子在拔剑山庄就杀了他!” 容苍海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仅仅是为了称霸武林? 又是富贵巷。 方今好忽然看到了两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和尚,眉间一疤,无须而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合什道:“眉刀。” 而须眉皆雪的老和尚自自然然地说了一句话:“老子二白,须白眉白。” 方今好更是惊奇,天下间竟有和尚自称“老子”?但他知道这两个老和尚绝非平凡之辈,当下恭恭敬敬地合什道:“晚辈方今好。” 眉刀笑了笑道:“我们想和你打一架。” 二白长眉一扬道:“打一架再谈正经事。” 方今好微笑道:“晚辈怎敢和二位大师动手?” 眉刀道:“你很谦虚,真是难得!” 二白道:“太谦虚了就是狂傲,该打。”他说打就打,一拳向方今好鼻梁上砸了下来!竟没有半点拳风。 方今好不敢硬接,到了二白背后,但二白不见了,他只见到一只腿,眉刀的腿。方今好震惊不已,这两个老和尚的拳脚之快,乃他生平仅见。 他飞上一座亭,但二白已在亭上等他!他下亭,眉刀的腿就像一个刀阵,刀的陷阱! 方今好不想死,他出拳,朱狂泪的开天辟地拳! 眉刀惊咦一声道:“这是少林功夫。” 二白淡淡道:“原来方今好还会少林功夫。” 方今好笑道:“我用舍我其谁。” 铁拳如雷,舍我其谁?雷动九天大气凛然。 眉刀赞道:“好拳。已有当年大铁锥蓝大先生的气魄,你已得拳之精髓!” 二白却道:“刚极易折,你的拳霸气冲天,你的人定必傲气凌人!” 他们一赞一贬,手下却快如惊风急雨电光火石,转眼三人已斗两三百招。 眉刀道:“想不到方今好的武功这么好。” 二白道:“未必,他只不过仗着精灵而已,从不敢硬碰硬。” 方今好大笑道:“好,晚辈就与两位大师对一拳!” 眉刀二白顿有激奋之情,拳,拳,拳,拳,方今好以双拳对二老四拳——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眉刀和二白均退了七步,方今好却借力飞上了墙头,这一战无声无息,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他们身旁的一棵松树忽枯了死了;墙头的花,残了;地下青砖碎裂;李府门口的两尊石狮成了两堆粉齑! 眉刀收了笑容,二白的脸更白了,这是他应该叫“三白”。 眉刀道:“现在谈正经事。” 二白深深地一吸一呼,脸上渐渐恢复了红润,才道:“第一件事,我们是代表少林向方大侠道歉。” 方今好讶道:“上次少林要杀我,这次却来道歉,真是奇哉怪也!” 眉刀接下道:“上次冤枉了方大侠,现在少林已查清这件事与方大侠无关。” 方今好温情一笑道:“无妨,现在你们知道杀害状元大师的凶手吗?” 二白道:“虽然尚不清楚,但已经知道绝非方大侠所为。” 方今好沉声道:“如果两位大师相信晚辈的话,我倒可以告诉你们凶手是谁。” 眉刀之“刀”更深,二白之“白”更白:“是谁?”他们无疑已经相信方今好。 方今好道:“就是状元大师的师弟,拔剑山庄的容苍海!” 眉刀沉思,二白长眉一抖道:“果然是他!” 方今好道:“如果方便的话,请两位大师相告被盗的是什么经书?” 眉刀二白相视点头,道:“这是少林的耻辱,本不该告诉外人,但方大侠既能相告少林杀人的凶手,我们为何不能?被盗之经乃少林三宝之《洗髓经》!” 方今好振衣而起,心里忽惊乱!《洗髓经》既已被盗,要解叶水心“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毒就只有千年龙涎香了,而千年龙涎香只有朱朱手里才有,何况朱朱现在又芳踪难觅!这怎不令方今好震惊? 《洗髓经》记载着少林最上乘的武功心法。千年来一直只传给本门掌门,这下被容苍海所得又何异如虎添翼? 方今好道:“真经一定要尽快夺回,两位大师如用得到晚辈,晚辈势必尽力而为!” 眉刀合什道:“多谢方大侠。” 二白也点头,说:“还有一件事,我们是来下战书的。” 眉刀道:“是帝乡王风的战书。” 方今好不解,帝乡王风竟能劳动两位少林辈分最高的高僧为他下战书,他到底是谁? 方今好淡然道:“不知定于何时何地?” 眉刀道:“明日午时。” 二白道:“镇南王府默语斋。” 两老僧去势如风,方今好想再问他们却不见了。 某地。 某夜。 明月如水。 天王老子和容苍海举杯痛饮—— “明日正午王风约战方今好。”这句话是天王老子说的,他的口气掩不住激奋之情。 容苍海目光如刀:“主人想参战?” “不。”天王老子像一只千年的老狐狸,“我不想参战,我只想达到我们的目的!” 容苍海一惊,随且又笑道:“他们是鱼我们是渔翁。” “说得好。”天王老子哈哈大笑:“明日此时,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容苍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却笑道:“天下是主人的!” 天王老子更喜,问道:“你的人都到齐了吗?” 容苍海答:“拔剑山庄的人已全部到了京城。” 天王老子忽问:“容情伤呢?” 容苍海心里升起一丝寒意,“犬儿重伤未愈,我把他留在庄里。” “也好。”天王老子一笑,淡淡道:“你的重武器呢?“ 容苍海道:“主人放心,一切就绪!” “好,很好。”天王老子咬牙道:“王风,你的死期到了!”他好像和帝乡王风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时,天边飘过一片乌云遮住了月色。 天地为之一暗。 ——镇南王府就是龙潭虎穴刀山剑海十方地狱也要去闯一闯冲一冲杀一杀拼一拼!这是方今好和他的兄弟们的决心! 镇南王府庄严宏伟寂静肃穆,无人。 方今好道:“我们兵分两路,就有朱大哥领不寂寞师兄,黄九,屈五向西,我和十弟老六老七向东搜寻,一有情况,长啸为警!” 朱狂泪大声道:“好,让老子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方今好笑了笑道:“活着是最重要的!” 朱狂泪大笑道:“我们一定要活着!” 方今好朱十秦七温六四人穿过重重庭院,依然无人。 屈五道:“莫非这是王风的诡计?” 方今好沉思道:“我相信少林眉刀二白两位大师,我也相信王风绝不是这样的人!”不知怎的,他竟然有些了解从未谋面(?)的王风[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 “你们终于来了!”这是一个举止幽雅的书生。然后方今好又看到了一个道士一个和尚一个美女。 笑谈书生,载酒道士,探花和尚,春花秋月刀鱼清溪。 方今好道:“我们总有一战的,何不今日一决生死?” 探花和尚淡淡道:“是啊,迟战何不早战?” 载酒和尚指着朱十道:“我喜欢你。” 朱十冷笑道:“我的剑你绝不会喜欢的。” 秦七吟了一句诗:“相逢何必曾相识?”他找上了笑谈书生。 “你我乃儒门中人,如果孔圣人在天有灵岂不气煞也?”笑谈书生笑道。 温六恨鱼清溪那双勾人魂魄的媚眼,淡淡说道:“我就找这位美女吧!” 鱼清溪妒温六的清水出芙蓉之美,她风情万千地向探花和尚看了一眼,才道:“温姑娘既看得起我,我又怎能拒绝?” 他们已动了,动手了! 方今好望着探花:“只剩下我们了。” 探花望着方今好:“是啊,我们又要动手了。” 方今好道:“你我同是大千世界十丈软红之内终有相逢的时候。”他补了一句:“你虽出家,并无出世。” 探花道:“相逢何如不逢。”他叹了口气又道:“人又何必强分出世入世?” 方今好忽觉探花和尚整个人都变了。 “我要动手了。”探花已动手,三千烦恼丝! 方今好感受到的已不是“烦恼”也不是“丝”,是风,一阵轻轻一吹就可以吹死人的轻风! 方今好不想被这阵“风”吹死,他吐气吞声出拳,他要以刚克柔,柔能克刚,刚也能克柔,正如水能克火,火也同样能克水。方今好是狂风,探花是轻风,狂风能不能克住轻风呢? 探花和尚忽觉有几片凉嗖嗖的雪花打在鼻子上。雪虽疯,但在十丈之内早已化为气,难道这几片雪花竟是方今好故意放进来的?探花这样想着,他的“三千烦恼丝”已到了最后一重——无花。花非花,花即花。 方今好的“舍我其谁”拳法虽然精妙绝伦大气凛然,但他伤不了探花。他运起了“六丈迅雷惊天下”! 探花忽以“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掌法相对! 迅雷现,神掌出。 两股惊天的劲气相撞,这是雷与电的碰撞,这是生与死的碰撞,这是生命与生命的碰撞! 探花喷血而伤,方今好却纹丝不动安若泰山。方今好一指点在他的额头上,叹了口气:“你错得太离谱了,一个出家人不应该是你这样的。” 探花笑了笑,突然就倒了下去,而就在这时,方今好的背后却出现了另一个和尚,确切地说,他更像一个幽灵,这个幽灵正一指点向方今好的脑后! 方今好在惊愕之际,但觉一阵微风袭来,便本能地低了一下头,幽灵的指顿时落了空。 方今好在间不容发之际转过了身,面对要置他死地的这个人,令他惊奇的是,这个人竟然还是探花和尚!探花不是死在眼前吗?难道他会化身? 探花笑了笑,“不必惊奇,因为我才是何欢。” 方今好道:“那么他是谁?” 探花道:“你总该听过‘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吧?” 方今好点了点头,还是不解。 探花说了下去:“他是何惧,我是何欢,明白吧?” 方今好终于弄明白了,“这么说,何惧只是何欢的一个替身?生的是你,而死的是他?” 探花说,“方大侠终于开窍了,其实他就是我的孪生兄弟。阿弥陀佛。” 方今好问道:“你我的局是不是该解开了?” “早已解开了,方大侠不必再说。”探花笑了笑,忽又合什道:“一切都已过去,贫僧也该走了。”对他来说春花秋月都已凋。 方今好觉得这时的探花像一朵莲,出尘的莲,他没有再堵杀探花,他为自己种下一颗善果。探花和尚去了,他已无牵无挂,灵台清明,心如止水,这一去放下了一切人间枷锁,他悟了禅,他就是禅,就是佛。(探花终成一代高僧,广宣佛法,广结善缘,享年一百有二。) 鱼清溪忽见自己的探花郎不声不响地走了,心里惊乱,却又无可奈何。 春花。秋月。刀。竭—— 花神温六已发现并击破她的破绽! 刀折! 一朵比她更美的花已吻上了她的额头,她如花凋,在那一瞬间,她悟了人生真谛,但迟了。花虽美,也只能固守着一生的寂寞,也总有凋谢的一天! 笑谈书生已不能笑谈自若,他后悔自己选择了诗人秦七,但选朱十温六方二又如何?他忽觉自己实在不该来,他发誓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一定选择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即使每日孝父课子为妻画眉碌碌无为虚度一生他也绝不后悔。现在他悔之莫及,他已只有一条路走了:拼命。 秦七也觉笑谈书生的那把折扇如一条毒蛇一道魔咒,一颗寂寞的流星! 他吟了一首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诗人秦七被自己吟唱的诗感动得流泪,他不想杀人,杀人寂寞,他无奈,手里一卷唐诗飞出了三页,如刀,如水,如无。 笑谈书生的折扇虽然敲碎了秦七的肩胛,自己的大好头颅却被这三页如刀如水如无的唐诗砍下! 诗,也能杀人吗? 载酒道人喜欢酒,他以酒为乐,也以酒为武器,他独一无二的“酒箭”已被武痴老人赞了三次,武痴老人说:“如果我能再活十年,我一定要重编一本酒国英雄榜,载酒道人当列在五名之内。” 载酒道人对自己的功夫向来自信,也自傲,他选择了酒鬼朱十,因为朱十满身酒气,他喜欢和会喝酒的人叫朋友,也喜欢和会喝酒的敌人交手,会喝酒的人才是最聪明的人!可惜他遇上了酒鬼朱十——无双无对,暗器第一朱红灯的儿子朱十。 朱十以“红灯照”剑法破载酒道人的“酒箭”以“小蚂蚁咬死大象”的暗器杀载酒! 这一役除真正的探花和尚何欢败走,帝乡高手全军覆灭,而“天下英雄谁敌手”只秦七受伤。 温六在替秦七包扎,她眼里有无限剪不断理还乱的柔丝,她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秦七看着六姐,顿觉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要这一瞬成为永恒! 朱十醉。方今好却是清醒的,“我们虽然首战告捷,但绝不能掉以轻心,六妹你要照顾好七弟。”他转身对朱十道:“十弟你断后,我打头阵。”朱十还想说什么,方今好却已冲了进去! 在方今好四人首战告捷的时候,朱狂泪不寂寞屈五黄九却已陷入重重陷阱之阵! 朱狂泪陷入枪阵; 不寂寞陷入刀阵; 屈五陷入剑阵; 黄九陷入暗器之阵! 朱狂泪怒,他以“寂天寞地叹息神功”使出“勇者无惧三式”,闯关,闯阵,杀人! 这是一条长长的回廊,敌人的枪总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飞来,杀来! ——老子朱狂泪是这么容易死的吗?老子还要杀王风毁帝乡,岂能死在这默默无闻的乱枪之下? 朱狂泪忽然笑了,老子破不了枪阵,难道不会三十六计?走,他想走就走。 他已到了屋顶,屋顶有人,赵大将军! “朱狂泪,我们真是有缘啊!”赵大将军的掌已奔雷般击向朱狂泪面门! 朱狂泪狂,流泪,大笑:“老子憋了很久了,这一战可谓痛快之极!”他以“开天辟地拳”迎战赵大的无影掌刀! 赵大将军冷笑一声,他的“常青树”神功已植根,扶干,展叶,开花,结果,结果敌人的命! 但朱狂泪绝对是天下最难结果的人。结果,他们所在的房屋塌了,巨木已成碎片,飞撞,飞射,激飞!并网住了朱狂泪。 朱狂泪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打出四拳三掌七腿,把那些碎片打飞卷起,卷向赵大将军。 赵大将军怒叱一声,双掌虚虚一张,一股香气扑向朱狂泪,他的人已到了一片假山之巅。 朱狂泪听方今好说过,这便是常青树神功的最高境界——香满天,香死天下人! 朱狂泪走了,他也不敢轻易硬接香满天!朱狂泪到了花园的时候,挥手扭断了起个暗伏杀手的脖子,然后,他又看到一双手——玉手! 李四李还情来了! 朱狂泪前后受敌,凛然不惧,大呼道:“痛快,痛快,老子几十年没有这样痛快过了!” 李四冷笑道:“只怕一会就要变成痛苦了!” 赵大将军笑道:“不是痛苦是死!”说到死字时,他们已一齐动手! 力拔山兮气盖世,大劈空掌,大错手,大擒拿手……朱狂泪的四周只见手影,刀影,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然后说了三个字—— 相思苦! 相思苦这三个字是朱狂泪用心喊出来的;用血染成的;用怒、怨、恨打出的! 李四的手指断了三根,玉手已毁;赵大将军胸前殷红一片。 朱狂泪却只退三步,喷出了一口血,红似相思。 赵大喘了口气:“朱狂泪,你死定了!” 朱狂泪嘿嘿地冷笑两声:“老子朱狂泪一生打遍天下,会过无数高人异士,岂会怕你们两个臭小子?来吧,看看死的是谁!他的乱发更乱,胡髯也在片刻间长了几寸,但他的心中已存必胜的信心和一股无法匹敌的“气”! 赵大将军双袖鼓动,怒目圆睁,他的“生死一线,雷殛电劈”已发动了,脸色却金白而狰狞,就像一只殛人的猛兽。 李四心中一凛,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咬牙,向朱狂泪扑去—— 朱狂泪呕血、呕血、呕血——呕血破体大法,我要杀死赵大和李四! 赵大忽然一掌击在李四的背上,李四恨,朱狂泪惊! 呕血破体大法击中了赵大的小腹! 生死一线,雷殛电劈劈中了朱狂泪的胸口! 李四在无匹的劲浪中肢残体碎,身首异处! 朱狂泪呕血,赵大将军却跪了下去。 这时,屈五、黄九、不寂寞已冲破了剑阵暗器之阵和刀阵,不寂寞重伤初愈,背心被伤了一刀,血流如注,他不管,他仍在杀人! 朱狂泪慢慢逼近了赵大:“我不想杀你,因为,我怕污了我的手” 赵大将军忽叹息一声:“我也是被逼的,我要活着,我不想失去拥有的一切,我不想死!”最后四个字是他喊出来的。 血流尽了,生命走到了尽头,赵大虽不想死,但他抗拒不了天——天理。 朱狂泪虽在呕血,却还是叹息一声,他是为赵大将军,还是为自己?自己的明天不也是和赵大将军一样吗?不管武功多高,你总有败的时候,败,有时就是死,朱狂泪心里说道:“明天,我会死在谁的手里?” 方今好四人只听到阵阵滔浪般的杀伐之声,他们知道朱狂泪一定是遇上了强敌,他们向喊杀声方向靠近!但有人拦住了他们——三个女人。 方今好有些心慌意乱,这三个女人是一种陷阱般的诱惑,他不能掉以轻心,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没有谁能拒绝你们的诱惑的!”这句是三凤的主人王风说的。 红凤、白凤、黑凤,三个女人就像三个绮丽缠绵如梦。 方今好清醒如止水。 温花神清醒如止水。 秦七心属温六,温六便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他视三凤如粪土。 醉鬼朱十只钟情于杯中物,他醉,他醒。 三凤发觉这三个男人都是白痴,然后她们便发现了温六的美。心里顿时恍然,必须先杀了这个提花篮的狐狸精,不怕这三人男人不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她们已准备突袭花神温六。 方今好冷冷道:“你们一齐上。” 三凤一怔,眼前这个冷醒的男子竟对他们视若无物,“他难道有毛病?” 白凤秋水盈盈,轻移莲步,到方今好身前七尺站定,声如莺啼:“这位是方公子吧?” 方今好忽闻到一阵异样的香气,急呼道:“闭气!”他已出手,白凤却像一条鱼游开了,黑凤红凤也在刹那间出手攻向方今好。 天下有雪刀,绸带如枪似剑,双袖如火。她们要困死方今好。 秦七道:“绸带有情。” 朱十道:“双袖如火。” 他们都见过黑凤和红凤的武功,不自觉地脱口呼出。 方今好无剑,他只有手,一双无坚无摧的铁手。 白凤的“天下有雪”刀最狠,她很少出手,不出则已,一出则石破天惊。 黑凤的三丈红绫已得当年南海仙子莫愁红的嫡传,(南海仙子事迹见《天有情,剑也有情》)随心所欲地化棒化枪化刀化剑,就像有十八种武器一齐攻击方今好。 红凤双袖如火,火中飞出一朵朵的珠花,杀人无形的珠花! 她们要杀方今好! 方今好不能败,也不能杀她们,她们首先是女人,“我不杀女人。”这是他的原则。何况她们还是青凤木清香的姐妹,他绝不能再分木清香的心! 方今好没有败,他伸手以“正气歌”内功护体伤敌夺敌兵刃,然后,轻轻地点了她们的穴道,并废了她的武功。 朱十拍手笑道:“二哥,你真是太精彩了,当浮一大白。” 方今好对三凤道:“你们很美,也够狠,没有一个男人敢喜欢你们这样的女人的。” 白凤恨声道:“你为什么不杀我们?” 方今好温情一笑。 温六却道:“你们记住方今好从来不杀女人!” 三凤暗暗咬牙,心中却各有所思。 若干年后,方今好分别遇到了三人,黑凤嫁给了一个富商,并生了一个可爱且和她一样漂亮的女儿,她生活得非常幸福快乐;红凤却已沉沦于风尘之中,她对方今好说:“如果我有钱,我一定要请杀手杀了你!”方今好苦笑。而白凤依然孑然一身。她在一个湖边筑了一间茅屋,门前种树,后园种花,过着宁静而平凡的生活,她说出的话却让方今好大吃一惊:“我从看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你虽然废了我的武功,却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我无怨无悔!”可惜,方今好情有所属,不能再娶她,世事无奈啊! 朱狂泪虽受重伤,但余威犹在,他和不寂寞、屈五、黄九已连冲七道关口,逼近了镇南王的默语斋。四人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只要能够毁了帝乡杀了王风,纵是陪上一命也在所不惜!”他们已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就在接近镇南王默语斋时,他们遇上了前所未有之重击! 他们陷入数百弓箭手的暗伏,他们杀敌,也伤己,这些王府精兵善于布阵、暗杀、机关、暗器、下毒……更兼武功不凡人数众多,他们怎冲得出这重重杀机?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方今好、温六、秦七、朱十却还未到! 朱狂泪低声道:“快塞上耳朵。”然后他叹息一声,呕血一口,叹息一声又呕血一口,他一直叹息了九声,呕出了九口血(他的血似乎永远也吐不完),他要救他的兄弟,要让他们冲杀出这重重包围,才能杀了王风,他已存必死之心。 寂——天——寞——地——苦——苦——苦! 苦苦苦苦苦苦也! 这一阵震天地惊鬼神若风雷若闺怨,他把隐藏千年的“苦”全部发泄出来,屈五黄九不寂寞三人浑若未觉,而王府数百精兵却被这九声“苦”克死、震死、震断奇经八脉。血从他们的眼瞳、耳朵、鼻孔、嘴角、胸膛、心口喷射而出! 方今好温六秦七朱十此刻正陷入暗器硬弓的威胁之下—— 七位暗器高手分别发射飞斧、飞刀、飞剑、飞枪、飞钩、飞刺、飞针! 暗器如狂风暴雨,如头顶飘飘而下的大雪,他们之后是五十张硬弓,虎视眈眈,他们已必杀方今好等人。 但他们遇上了暗器第一的朱红灯的儿子朱十,虎父无犬子,朱十以“红灯照”手法打出了身上所有暗器,暗器虽少而小,威力却极是慑人,它们在空中或直击或弧形或回旋,互相撞击把那些飞斧、飞刀、飞剑、飞枪、飞钩、飞刺、飞针击落十之七八。但尚有铺天盖地的暗器打来—— 方今好挥袖; 温花神撒花; 秦七唐诗满天飞! 七个暗器高手被袖气、花香、诗刀、剑芒杀了四人,剩下的三人心也颤了,手也软了,腿也抖了,他们已没有了战志,更不用说伤人!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弓箭手没有如期放箭,弓箭手动也不动,因为他们已不能动。 方今好又惊又喜,乘机以“昙花神针”杀了那三个错愕的暗器高手。 五十位弓箭手均被黑白棋子击中命门大穴,命门穴在第二腰椎与第三腰椎棘突之间,经属督脉,击中后,冲击脊椎破气机,易瘫痪。 温六惊道:“这是惊心动魄九剑中的一剑杀九人,这人却把剑法融入棋道之中,端的厉害。” 朱十叹道:“我朱家素以无双无对暗器第一著称江湖,但百年来仅先祖朱大先生能融剑法和暗器于一体,就是家父恐怕也很难做到,这人会是谁呢?” 秦七道:“纵观天下以棋子作暗器的高手可谓少之又少,仅半目老人,王子黑白,戚纵横三人,而大国手王质却根本不会武功。” 半目老人,很老,但并非他仅有半目,而是他与任何高手下棋总是胜对方半目,故有“半目胜双目”之说;王子黑白是当今皇上第七子,不但武功精绝更兼一身棋艺出神入化,犹在素以棋艺称雄的少林状元之上;戚纵横隐于山水之间,天下人只知其名而不知其人;而王质却是当今御封的棋圣,数十年来未尝一败。 “你们说漏了一人。”方今好掩不住欣喜激奋之情,说:“这个人就是八弟安然子。” 一语惊人。 温六又惊又喜道:“八弟真的还活着?” “一定是他。”方今好道:“天下间既会‘惊心动魄九剑’又是棋坛高手,惟有‘江南棋王’安然子。” 温六目光亮若秋水,道:“三十年前家父和安叔叔李大侠结为金兰,李大侠便把‘惊心动魄九剑’传给了他们两人。而今天除了大漠深处的青衣楼中的几位高手,就只有我们温家和安家会‘惊心动魄九剑’。这人必是安然子无疑。” 朱十秦七更是雀跃不已,方今好却陷入沉思,安然子为什么不和他们见面呢?还有张云张大风是不是也活着? 这时,一物挟呼啸之声而至,方今好伸手以“惊心一箭”接住了来物——这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锦盒。 锦盒里有一颗晶莹透剔的丹丸,还有一张纸条—— 这是一枚天机神丹,可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服之,可补血补元,立增数十年真元,切记。 下面并无署名,方今好茫然,这人是谁?但他已无暇细想,因为默语斋方向喊杀声更浓,他大声道:“快走!” “朱大哥。”方今好翩若惊鸿,扶住了朱狂泪。血从朱狂泪的身体各处喷出! “二弟,我要死了!” 方今好大声道:“大哥你不能死!”他忽忆起刚才飞来的锦盒,喜道:“大哥你有救了!”他屈指便把天机神丹弹进了朱狂泪的口里,不一刻,朱狂泪变了—— 血已止,目已亮,更亮,如刀,杀人的刀子! “二弟,这是什么宝物?” “天机神丹,我也是刚刚得到的。” 朱狂泪流泪了,他和方今好执手紧握,心意已通。 王风 十四王风 方今好大喝一声:“天下英雄谁敌手!” 众兄弟齐声高呼:“天下英雄谁敌手!” 天下英雄谁敌手! 方今好、朱狂泪、不寂寞、屈五、温六、秦七、黄九、朱十心中已有狂傲之气、必胜之气、凛然正气!他们要毁了帝乡杀了王风,冲出镇南王府,冲出北京城! 当他们冲进默语斋的时候,不见王风,只见到三个人。 “想杀主人,先杀我们刀斧手!” 这句话是一个满脸稚气最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大孩子说的,他手里却提着一口大刀。“我就是刀。” 另一个虎背熊腰,豹眼狮口如一截铁塔,一尊天神,他的兵器是一支小巧玲珑的木斧,洪声道:“斧。” “那么我就是手了!”声若银铃、风情万千,这是个风韵迷人的中年妇人,她的笑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和哀愁。 忽然有一个人奔出了默语斋,是见了女人就头痛的不寂寞和尚,中年美妇凤目一瞥,那一眼包含了无数的惊、喜、娇、嗔、怒,却没有恨。 她比不寂寞更快,片刻追上了不寂寞,两人转瞬不见。 默语斋中众人茫然不解,唯方今好明白了,“这个中年美妇一定就是不寂寞昔日的情人白雪飞!”他再回首,只见秦七偎着温六,温六依着秦七,他们的眼里只有对方,对场中的变化竟视若不见。方今好不由叹了口气,他又忆起谁…… 刀、斧两人见“手”蓦然离去,也是一怔,刀冷冷地说了一声:“今天,你们都得死!”斧嘿嘿地笑了两声:“一个也不留!”眼睛却不时向温六扫视。 方今好怒,黄九道:“二哥,待会你还要决战王风,让我和十弟出手吧!” 方今好微一沉思,他知道和王风的那一战需要巅峰的精神气魄,便道:“也好,你们小心点,这两人乃是绝顶高手!” 黄九找上了少年“刀”,黄九在“天下英雄谁敌手”中,除了赵大和方今好,当数他的内力最深厚,尚在武功第三的张大风之上。 他以“吞声吐气震山河”内功展开柔水神袖,宛若大江东去滔滔不绝。 少年“刀”的刀法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神——出——鬼——没! 黄九找不到对方的“门”,只见刀锋,不见破绽。 朱十以“红灯照千古”剑法迎战玲珑小斧,他在似醉非醉的酒国里悟出了无上剑意,剑光如一抹血,一个黄昏,一个庞大无敌的红色的梦! 小小木斧在“斧”的手里却如一座山,一个雷,一句千年的怨怨怨! 朱十剑法虽绝,却不敢轻攫其锋,他发出了“灯红酒绿垂丹青”! 方今好已在这片刻间,使精神气魄达到顶峰,大道。他已有战胜王风之勇气和信心! ——嘶,少年“刀”已割断黄九的柔水神袖,他正一刀砍下,简简单单的一刀,黄九已无法封、字、挡、避! ——“斧”的玲珑小斧已化无声无息无形无迹,朱十的“灯红酒绿垂丹青”破,露出了一处小小小小的破绽! 黄九和朱十同时看到了死神向他们招手,但,有方今好和朱狂泪。 方今好忽然看到了刀的身前,轻轻轻轻地一拳打在大刀上,刀锋卷,刀斩。少年“刀”已被点了穴道。 “斧”但觉眼前一花,手上的玲珑小斧已被朱狂泪击飞,朱狂泪怒哼一声,点了他的死穴。 少年“刀”惊怒,但仍有一股傲气:“你杀了我吧!” 方今好悠然叹道:“我不杀你,因为你还是个孩子。”他解了刀的穴道,又叹道:“你的刀法已绝世,内力也到了‘无碍’之境,十年后可与我再战!” 少年“刀”一怔道:“你放我走?” 方今好温情一笑:“因为你有走的资格。” 少年“刀”眼里神色复杂之极,一抱拳道:“好,十年之后我去找你。” 方今好望着少年“刀”远走的身影,缓缓说道:“又是一个君碎梦!” 可惜少年刀客君碎梦已被“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所控制,方今好禁不住又是一阵叹息。 “我一定要杀了王风!”朱狂泪已飞走了,他一定要杀了王风! “我就是王风。”朱狂泪刚走,默语斋便出现了一人。 看到他方今好好像看到了容情伤——傲。王风披一袭淡黄色的团龙皇袍,他的眼睛在收缩:“方今好,你果然是打不败的!” 方今好道:“如果我猜得不错,阁下就是镇南王吧?” 王风点头道:“我就是镇南王朱封侯。” 方今好道:“你害了太多的人,我要为天下人报仇。” 王风笑了笑,悠闲地说道:“很好,我希望能与你公平一战。” 方今好大声道:“好,现在!” 王风道:“请你的兄弟在这里等候,绝没有人会打扰他们的。” 屈五惊道:“二哥,你不能去。” 温六道:“王风诡计多端,你不能上他的当。” 方今好摇了摇头道:“我相信他,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王风负手淡淡道:“你们简直以小人之心妇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王风堂堂镇南王之尊岂会说谎?” 方今好道:“我们走。” 两人已出了默语斋。 京城一角。 天王老子道:“方今好和朱封侯动上手了。” 容苍海道:“也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 “不必急。”天王老子悠然道,“你说方今好和朱封侯这一战谁胜谁负?” 容苍海道:“方今好一定胜!” “不。”天王老子笑了笑:“他们都会败,赢的人是我们。” 容苍海也笑了:“是的,真正的赢家一定是主人!” 天王老子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说:“我们是该动手了。” 大雪把一切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埋葬了,方今好和王风对立景山之巅,他们的心已相通相知。 王风道:“我实在是不想与你为敌。” 方今好道:“我也不想有你这样的敌人。” 王风道:“但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我还是要杀你。” 方今好道:“我只想为天下人讨个公道。” 王风点了点头,忽仰天叹了口气:“这世上既有我朱封侯,为什么还有方今好?” “没有方今好,你朱封侯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方今好这样回答他的敌人。 “好,好好。”王风抚掌道,“妙极,妙极,有你这样的敌人,终生无憾也!开始吧。” 方今好默默无语,心中却不知不觉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 王风道:“我如果是小人,你必死无疑!” 方今好不由想起了那些手捧毒水筒的黑衣人,心下不由一凛,他逼视着王风:“你不是小人,你是个天才!” 王风哈哈大笑:“方今好,果然不愧是方今好,可惜,我们不是朋友!” 方今好道:“我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王风收了笑容,脸色凝重如山:“我要动手了。” 方今好道:“好,我们终是要动手的。” 一动手,方今好忽觉王风比自己想象的更可怕,如果说赵大、探花、刀、斧的武功已达人生巅峰,那么王风的武功就是天、道、禅、无。 方今好以“正气歌”之大气,融心中之情义发出一剑——情何以堪。这一剑是深情的寂寞的恍若无物,刺上了王风的胸膛。 王风已不是人,他是神,他以“默察天机”神功硬接这一剑! 方今好退,他陡觉指剑刺在王风的胸口上,只一震。 王风闷哼一声,退了七步,他的眼睛红了起来,他已受伤,方今好果然不同凡响。 方今好暗赞不已,自己如果不是服了两颗神丹,并融合父亲数十年内家真气,绝不是王风之敌! 王风的眼睛红了起来;王风的脸红了起来;王风的手红了起来。 这一瞬间方今好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很多很多的人,甚至还梦见了葬在小木屋的双亲,恍惚间他便刺出了一剑,是一剑还是千万剑?他不知道,他只是沉醉在梦境中。 而这时,王风的“默察天机”已到了最后一关:天理。 他已有信心击败甚至杀死方今好,但他“看”(感觉?)一个梦境一个神话正向他压来,要把他吞没、摧毁、粉碎! 他呆了,他的“天理”已快被击败,“死亡”已只在瞬间! 就在这时候,忽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把他抛了出去,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终于练成了绝世神功。”这句话平淡而朴素。 方今好忽从梦境中惊醒过来,然后他便看到了青袍人。“怎么会是你?你没有受伤吧?” 青袍人淡淡一笑,任胸前的血在流,“被你的为情而生所伤,焉能不受伤?好,好一个为情而生!” 方今好好悔,他怎么能够伤害数次救他的青袍人呢? “你不必内疚,我还死不了!”青袍人笑了笑。 说完这句话,他便跌坐了下去,面对方今好和大好的河山、夕阳。 方今好知道,他正在疗伤,便收了神为其护法。 夕阳西下,天地笼罩在一片茫茫的黑暗中,青袍人开口了,“你这一剑前无古人,也必将后无来者!” 方今好道:“这一剑似乎还未成形,但它已让我顿悟了人生妙谛。” 青袍人点点头,也叹息了一声,不知又有谁听到? 方今好问:“是你救了王风?”他忽觉王风的年龄与朱狂泪所说的不符,二十七年前王风在七仙岛至少也该有二十多岁了吧?现在岂不有五十多岁了?而他见到的王风却与自己的年龄相差无几,这又是怎么回事? 青袍人点头道:“是我救了封侯。”他向方今好一笑,“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方今好道:“我做梦都想知道。” 青袍人道:“我才是真正的王风!” 方今好不信,青袍人若是王风,又为什么数次救他? “那么朱封侯又是谁?” “他就是我的儿子!” 方今好这一惊非同小可:“那么,你是……” 青袍人道:“我就是当今皇上!” 方今好虽然狂傲,却还是连忙跪下——青袍人扶住了他:“我早已经把你当成兄弟了,你不必客气。” 方今好一愣,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袍人叹了口气道:“十年前,我发觉朝中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处处牵制着我,我便下定决心要清楚它,于是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最聪明武功也最好的镇南王朱封侯,让他结交武林中奇人异士组成帝乡以扩大我自己的力量,十年来,这股势力已被清除了十之八九,但封侯这孩子渐渐地也有了野心,他想取而代之,终于走上了歪路。” 方今好终于明白了帝乡的内幕,他在心里为朱封侯叹息。 青袍人又道:“我了解了封侯的野心后,心想这也没什么,我这皇位迟早也是他的,只是他太操之过急了,又做得太露骨,所以我才决定借你之力毁了帝乡。” 方今好道:“原来是这样。” 青袍人道:“我救你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是为了还一个人情。” 方今好奇道:“你身为九五之尊,又兼有一身天下无敌的神功,又会欠谁的人情?” 青袍人的眼里突然就有了神采:“大侠李羡鱼曾经救过我。” 方今好喜道:“这么说李大侠还活着?” 青袍人点了点头:“二十七年前,我乘舟出海寻找皇兄,结果被暴风雨卷到了海里,如果不是李大侠夫妇恰好乘舟而过,我这条命早就交给龙王爷了。” 又是二十七年前?方今好渐渐觉得这件事和七仙岛有了联系。 青袍人道:“我在神鱼宫住了一段时日后,众日与李大侠夫妇把酒言欢创研武学,然后便回到了中原,临别之际,李大侠托我在中原打听三个人。” 方今好沉思道:“这三个人想必就是江南温飞雁、安方正和家父了。” 青袍人点头道:“正是,他们都曾是李大侠的结拜兄弟,李大侠自是关心他们的下落的。” 方今好道:“太巧了,温飞雁大侠正是六妹的父亲,而大侠安方正也是八弟安然子的父亲,可惜他们现在都生死不明。” 青袍人道:“你不必担心,有时候死了的人也会复活的。” 方今好道:“他们真的还活着?” 青袍人道:“这件事以后你自会明白的。”他微一顿又接下说道,“你我甚是投合,结为兄弟如何?” 方今好恭道:“多谢皇上,草民不敢有忤天意。” 青袍人笑道:“不必这样称呼,叫我大哥便是。” 方今好忽忆起朱狂泪的话:“我一定要杀了王风,才能去见七仙女!”脸色一变,截然道:“这件事大大不妥。 青袍人一怔道:“为何,你是不屑于皇族的人交往吗?” 方今好道:“我想问你一件事,二十七年前,你是否去过七仙岛?” 青袍人不解道:“什么七仙岛?” 方今好便把朱狂泪的话重复了一遍。 青袍人闻言大喜:“你说的七仙岛就是皇兄和皇嫂住的地方了,方兄弟,太谢谢你给我这个消息了。” 方今好深深地吸了口气,:“但我的朱大哥立意要杀王风,这叫我如何处之?” 青袍人笑了笑道:“方兄弟,你和朱狂泪两个人都上当了。” 方今好问:“怎么回事?” 青袍人叹了口气:“这件事本乃皇室绝密,相信你会为我保密。” 方今好道:“皇上请讲。” 青袍人道:“三十多年前,父皇本是立皇兄为太子的,但皇兄在即将登基之际做了一件大错事,于是病危的父皇思之再三就把皇位传给了我。皇兄当然不服,父皇驾崩后,皇兄便想杀我而后快,我实在不想见到兄弟相残,但他要杀我,我才不得不下诏让他在三天之内离开京城,他见杀我无望,便携妻带女远赴海外,我根本不想杀他,毕竟本是同根生啊,便也没有注意他的去向。”他叹道:“我登基数年后,心境渐趋淡泊,便想把帝位再传给皇兄,于是驾舟去了海外找寻皇兄的下落,想不到却阴差阳错到了神鱼宫。” 方今好暗暗叹息了一番,同是二十七年前,朱狂泪出海寻李大侠不见,到了七仙岛,而当今皇上寻皇兄不见却见到了李大侠,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 青袍人叹道:“想不到皇兄他竟然如此处心积虑,编了谎言欺骗朱兄弟,也害了他的一生!” 方今好道:“他为何不对朱大哥直接说当今皇上,而说是王风呢?” 青袍人道:“王风是我行走江湖的化名,何况,他若说杀皇上,朱兄弟虽然狂妄,又怎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呢?” 方今好想,如果当时七仙女说是杀皇上,朱大哥天不怕地不怕,恐怕也会铤而走险的,虽然他不一定杀得了皇上,但至少不会一辈子痛苦了。当然这些念头方今好只是想了想,一闪而过。 青袍人道:“我组织帝乡的时候,恰巧又以王风为名,这可以说是个巧合。”他望了望方今好,又道:“你既然明白了这其中的秘密,这下是不是愿意跟我结拜了?” 方今好见他没有一点皇帝的架子,心下早已钦佩不已,纳头便拜了下去,“小弟方今好拜见王大哥。” “王大哥?”青袍人点头笑道:“好好好,我王风今日与方今好就此结为兄弟天地可鉴。” 方今好微笑道:“我只与王风结拜,绝不敢与皇上结为兄弟。” 两人执手相视,均是激动万分,方今好忽忆起一事,问道:“大哥,天机神丹是你给我的吧?” 青袍人一笑:“是李大侠给你的,不必谢我。” 方今好并没有说出天机神丹已被朱狂泪所服,却道:“王大哥如果有事,就请遣人到富贵巷李府找我,小弟在所不辞。” 王风点头道:“再见。” 方今好道:“王大哥保重!” 风雪狂。 王风负手仰天傲立景山之巅,但觉一切的恩恩怨怨都已随风而逝,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生与死爱与恨荣与辱,更有兄弟相煎父子兵戎的悲剧发生,他已把一切都看透,现在却有一股悲凉沧桑寂寞的感觉袭上心头。 这时一人如猛腾空怒奔而来,站定,流泪。 “老子朱狂泪,人称狂帝、邪神。你就是王风?” “流泪就杀人,杀人就流泪”的朱狂泪来了! 王风怒意已生:“朱狂泪你太狂了,竟敢称帝!” 朱狂泪狂笑:“老子不狂,又怎称狂帝?王风你太没见地了。” 王风忍住怒气:“你是方今好的兄弟?” 朱狂泪大笑不已,道:“老子朱狂泪一生做错了太多的事,只有和方今好结为兄弟这件事却做得大对特对!” 王风笑了,“你要杀我?” 朱狂泪恨声道:“我已等了二十七年!” 王风道:“你如果发现这件事也做错了,怎么办?” “老子绝不会再错!”朱狂泪狂声道:“王风,我要动手了!”他已发出“寂天寞地叹息神功”! 王风双手开合便也挥出一股白茫茫的大气! 朱狂泪是雷电,废万物; 王风却是大海,容百川。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荒毁着—— 朱狂泪更狂,他把数十年的“人生之狂”“相思之苦”都发了出来! 王风已淡泊,他以“大道”“自然”“天理”“宇宙”君临天下!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飞转着—— 朱狂泪,流泪,叹息,叹息,流泪! 王风却已忘情。 景山之巅,狂风如刀,大雪如网,他们已成不死神灵。 天边忽飞来一人——他忘记了生死,忘记了人间的一切烦恼,心中自有一股大气。 天地有正气! 朱狂泪和王风忽被一股大力分开,三人都跌飞出来,站起时,三人均已受重伤。 方今好?来人竟是去而复返的方今好! 方今好沙哑声音道:“朱大哥,你绝不能杀王风!” 朱狂泪一楞。王风却道:“我们谁也杀不了谁!” 方今好道:“王风就是七仙女的皇叔,也是当今皇上!” 朱狂泪收了狂态,惊,但他相信方今好的话。 方今好道:“你所服的天机神丹就是王大哥慷赐。” 朱狂泪忽跪了磕了三个响头,道:“这三个头拜见皇上。”他又磕了三个头道:“这三个头是替七仙女拜见皇叔。”最后他又磕了三个头道:“最后这三个头是谢皇上所赐的天机神丹,救了我一命!” 他站了起来,额头已鲜血淋漓,一字一顿道:“但我还是要杀你。” 王风微微一笑:“恩怨分明正是我辈当为,但,我们并无仇恨。” 朱狂泪沉声道:“我只有杀了你,才能去见七仙女。” 方今好道:“朱大哥,我们都错了。” 朱狂泪夺声道:“你说什么?” 方今好便把王风与其大皇凶的恩怨说了一遍。 朱狂泪萎顿下去,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怒飞而去,像一条九天之上的怒龙! “你们都走不了!”这是容苍海的声音,冰冷无情掷地有声。 方今好和王风找不到他的人影,这时景山却出现了六条鬼魅般的身影,他们包围方今好和王风,他们的眼睛闪烁着诡异妖惑的凶光。 王风道:“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 方今好道:“王大哥,你快走,我掩护你!” 王风大笑道:“有你这句话,大哥我总算没有看错人,今天我们两兄弟就和这些鬼魅魑魉跳梁小丑斗一斗拼一拼如何?” 方今好豪气顿生大声道:“好,我们今天就杀他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方今好认识这六个人—— 龙鞭龙三爷; 绣花魔神敖横戟; 屠神屠恨天; 最好别见我元金宝; 钩魂勾魂吴杀天; 黄蜂春末暮。 他对敖横戟的出现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容苍海连他的师兄状元大师也可杀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龙三爷的龙鞭;敖横戟的绣花针;吴杀天的吴钩杀向方今好。元金宝的暗器;屠恨天的解腕刀;春末暮的情人刺攻向王风。 这六人的武功虽没有达到颠峰,但他们被魔法所制,功力剧增十倍,已如魔鬼般可怕。 方今好以一敌三,微感吃力,但他心中有一股正气。 他双袖如云出岫如水泉涌不留痕迹,已得黄九柔水神袖之精髓。 龙鞭取咽喉; 绣花针刺眼; 吴钩勾你的魂。 袖飞,大江东去滔滔不绝。 龙溺于水,针沉于水,钩淹于水。 方今好出剑:为情而死,这深情的一剑杀了三个无情的人。 王风只打了三拳,暗器飞,反射元金宝的咽喉;解腕刀转,割屠恨天的腕脉;情人刺断,刺入春末暮的肩胛! 三人惊呼道:“斗转星移,伤人无敌。” 在这一刻他们似乎清醒了一下,他们的眼流出了血,喉咙里低低地怒吼,宛若兽类。他们一步步地向王风逼去。 王风不屑一笑,双掌一挥,吐出了一阵淡远而飘忽的香,香死你,让你做一个美梦! 但春末暮,屠恨天,元金宝浑若未觉,他们的手已抓向王风,把王风的青袍都激荡起来。 王风一笑,他化作一阵风,然后飞出了三把短而亮的小剑,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方今好凝视着王风。 王风凝视着方今好。 两位空前绝后的大高手蓦然放声大笑,大呼痛快。 方今好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这三把小小的短剑,宛若三道美丽眩目的虹,我能不能接得住?是不是比小李飞刀还快还准还绝?他不敢再想下去。 箫声咽,不见容苍海。 方今好王风衣袂飘飘,宛若御风飞行。但四个白胡子的彩衣人拦住了他们。 “我们只杀姓朱的,方大侠你让开。”他们怒视王风。 王风微笑道:“我好象没有得罪七彩衣。” “姓朱的没有一个是好人。” “朱元璋杀我们的祖先,我们就杀你!” “杀了你,这江山就姓赵了。” “赵家的人永远是打不败的。” 王风忽忆起一段皇室秘闻,他好象记得太祖曾经杀了一大批开国功臣,其中就有一位赵姓的威武大将军,难道他会是宋朝皇室之后裔?又怎和容家扯上了关系? “想不到吧,容家就是当年的赵家。” “我们若不是隐名埋姓,又怎逃得过你的耳目?” “今天终于轮到我们出头的日子了。” “姓朱的,你受死吧!” 王风哈哈大笑:“我们既有世仇,何不决一死战?” 四彩衣默默无语,他们以指指心,以心伤敌,已存一击必杀——天方地圆,十指连心。 王风脸有凝重之色,他已有了杀机,他以“默察天机”发出“正义”“天理”,这是最后一击,他要以恶制恶。他的“默察天机”绝不能同朱封候相提并论,他的“天理”“正义”若日月之昭,永恒而无敌。永恒就是无敌,天是永恒的,时间是永恒的,爱情是永恒的,因此谁也不能打败它们! 四彩衣被击飞,落下时,人软垂下去,看来已是不活了。 方今好暗暗叹了口气,七彩衣在武林中尚算颇有侠名想不到却为了一已世仇,落得如此可悲的下场。 王风道:“你不必替他们惋惜,试想容苍海在江湖中何等侠名?他却杀了状元大师,而今还要夺我的帝位!” 方今好默默无语,若有所思。 王风仰天,天无星,只有大雪,他叹:“近日我夜观天象默察天机,必有大事发生。” 方今好执手和他一握,道:“我在富贵巷等你。” 王风手里一紧,点头道:“有事我必去找你。” 保重。 保重。 王风抱着昏迷不醒的朱封候直奔养心殿,现在他要救他的儿子,儿子虽和自己兵戎相见,但儿子毕竟是儿子,何况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能怪谁? 在这一刻,王风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他毕竟已老了,和绝大多数的老人一样渴望天伦之乐。但他不能,他是万人之尊的皇帝。 “张统领。” “在!”这人中气十足,神采内蕴乃内家绝顶高手。 “速调锦衣卫护住养心殿。” “遵旨!”张统领已去。 王风坐了下去,以“默察天机”为朱封候疗伤,朱封候体内的“默察天机”自然而然生出感应,两个时辰后,渐渐有了生机。王风却耗尽了真力几乎虚脱。 他睁开眼,便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并没有怪张统领护卫不力,这人是谁也拦不住的。 “是你,大皇兄。” “是我。”大皇兄高大威武的双目如电,声音无限威严而冰冷,身上却披着王风的皇袍。 “你终于来了。” “这一天,我已等了整整三十五年。” “皇兄,我们都已老了。” “老了?我今年虽然已六十有七,但我至少可以再活五十年!” “没有谁能够抗拒天理的!”王风这句话似乎话中有话。 大皇兄嘿嘿地冷笑两声。 “大皇兄,三十多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十三皇弟,皇位都被你夺去了,我还会好吗?” “你实在不该用谎言欺骗朱狂泪。” “朱狂泪虽狂,武功也不错,却是大混蛋。” “大皇兄,你这样做不但害了朱狂泪,也害了七侄女。” “十三皇弟,我已无路可走了。” “大皇兄,你想怎么样?” “我只要得到本该属于我的帝位。” 王风怒意已生,他虽淡泊,也有意相让帝位,但他已看清了大皇兄的为人,如果把天下交给一个自私自利的人,那老百姓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他默默无语,体内的真力在一点点地凝聚,他已孤注一掷。 “十三皇弟,你输了!” 方! 今! 好! 王风忽然喊出这三个字。 大皇兄一惊,便见到三道耀眼的飞虹,是三把短剑,他闪、避、接,接不住,一把短剑已刺入他的肩井!他怒,回首时,王风和朱封候已不见了。 大皇兄曾在这皇宫里生活了三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机关暗阵密室秘道可谓了然于胸熟悉之极,但他找不到王风。 他缓缓坐了下去,运起了冰宫神功——上天入地,八方搜魂,万里无情!但见冰寒之气从他的头上、胸口、四肢喷涌而出,他要趁王风真力尚未恢复之际把他逼出来。 张统领既是锦衣卫统领,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对帝乡的内幕知之甚稔,有一次,他和皇上打赌说:“不出半年,方今好一定可以废了帝乡。”皇上大笑道:“若果如此,朕定与你大醉三日。”现在帝乡已废但张统领知道绝不是大醉的时候。皇上这时一定正在替镇南王疗伤,镇南王虽然野心勃勃,欲篡夺帝位,但他毕竟是皇上的亲骨肉,皇上能眼睁睁地看他死去吗?皇上不会这样做,他理解皇上。我一定要护住养心殿,皇上对我有恩,我绝不能让他受到丝毫惊扰。这样想着,他便看到了三个人,他认识他们,他们都是帝乡的高手,但其中一人曾经死了一回,死了的人也会复活吗? “萧怒水,你不是死了吗?” 萧怒水笑,“有时候死人也会复活的,而活着的人却要死了!” 这三人正是在“拔剑温柔九九一战”中或失踪或“死亡”的萧氏三奇:萧疯指、萧狂针、萧怒水。 本来容情伤那一刀透背而过,萧怒水已必死无疑,但他练有天竺奇术“瑜珈功”,在容情伤刀将至未至之际,他已运起“瑜珈功”闭气闭穴闭血,使自己成为“僵体”。容情伤的那一刀虽狠,却只伤了他的气机和肺叶,经半个月的休养他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功力。他找到萧疯指萧狂针后却不敢再回风雷庄,便远赴昆仑,在昆仑山脉中他们遇上了天王老子,他们被天王老子的武功所制伏,便投入了天王门。这次天王老子率冰宫弟子大举进攻京师,他们自忖寸功未建,便自告奋勇,前来夺这头功。 萧怒水抱拳道:“张统领,久仰了!” 张统领淡淡道:“你根本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怎能久仰?” 萧怒水脸色讪讪,沉声道:“萧某想领教张统领的绝技,总不会让我失望吧!”[·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张统领道:“萧怒水,你的十方无情手是不是练得差不多了?” 萧怒水怒,萧疯指挺身而出道:“三弟,让我先会会这个张统领。” 张统领不屑地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萧疯指眼里如雾如刀,缓缓道:“张统领,你的口气未免太大了!” 张统领仰天不语,他想杀了这三个人,但护住养心殿不让皇上受到惊扰更重要,他忍怒。身后的金豹却忍不住了,大声道:“让俺金豹子来会会萧疯指。” 金豹在锦衣卫中可算数一数二的高手,其苦练了三十年的大摔碑手已达炉火纯青之境,但金豹素来心高气傲,不把张统领及其他锦衣卫高手放在眼里,这次更是违命而出。 张统领不喜欢鲁莽行事的人,但羞刀已出,再难入鞘,只好道:“也好,你就见识见识阎王敌萧疯指的疯狂指法吧!”[·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金豹怒吼一声,已和萧疯指动上手了。 张统领知道萧疯指在武林中尚可算是一流高手,但在帝乡中只是二流角色,可是他这时的武功似乎已不在探花和尚赵大将军之下,短短的几个月间,他的武功已突飞猛进,那么萧怒水岂不更可怕? 他陡闻皇上的一声大喝:方——今——好!这是什么意思?他运起了五通神功眼通耳通心通任督两脉通,然后便明白了,有绝世高手进入养心殿,而皇上的呼声正是提醒自己速去向方今好求救。想起方今好张统领的心不由一阵激奋,他向锦衣卫高手下了一道命令:誓死守住养心殿,退者斩。 但有人拦住了他,萧怒水。 “你走不了的。” 张统领不怒,他已恨,恨且狠,剑出如惊风急雨雷电齐鸣! 萧怒水的十方无情手在剑光中被绞碎,真力竭,人如山倒。 张统领这一剑已化万剑,挟毕生之功电射而出,萧怒水虽有一身不凡的武功,却还是伤在张的剑下。 “挡我者死!” 这句话是张统领说的,他飞走了,如风,如一阵大风。 容苍海在吹箫,箫声悠扬而淡远,他的心却是乱的。 他在等方今好。 只有拦住了方今好,主人才有可能顺利行事,夺得帝位,这样天下就是他们的了。天王老子曾说:“我夺得天下和你南北称帝共分天下。” “我不想做南帝或被帝,我要得到整个天下!”这句话容苍海当然不会说,他只是这样想。 他必须拦住方今好,让天王老子杀了皇帝,自己再寻机杀了天王老子,这样天下不就是又姓赵了吗? 他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浮上口角,他得意。因为他自认自己才是渔翁,而众生皆鱼。 大道尽头,两个老和尚电射而至,“容苍海,讨债的人来了。”“老子二白一定要杀了你。”这两个老和尚正是少林一代高僧眉刀和二白。 容苍海眯着眼睛,悠然叹道:“原来是你们两个老不死的。” 眉刀道:“我们是少林的护法。” 二白道:“所以我们必须杀你。” 容苍海道:“你们杀不了我的。” 二白怒道:“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眉刀道:“我也不相信,你能在两三个月间就练成洗髓经。” 容苍海道:“你们想不到的。”他已出手。 二白眉刀但觉他微微一动,已到了眼前。他们退——却已伤在容苍海的手下。他们竟一招而败。 容苍海怒哼道:“这样的武功也想来杀我,真是痴心妄想。”他出手更急更恨更幻。 二白、眉刀惨呼一声,胸前一片殷红,已受了重伤。他们在容苍海的攻击下竟无还手之力,容苍海得势不让人,身影如鬼魅飘忽,双手一挥,二白眉刀已被击飞。 容苍海哈哈大笑道:“试问天下,谁是敌手?” 方今好。 他忽觉胸口一闷,吐出了一口血丝,忖道:“难道这是我练功心切的原因?” 方今好来了! 他冷冷地望着容苍海,“你该放手了!” 容苍海微笑道:“你真是个武学天才,老夫实在不想杀你!”他的眼里已满现杀机! 方今好冷静如水,他已发现容苍海的变化,这个睿智而和蔼的老者,现在已成了一个杀人狂野心家! 方今好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容苍海忽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容家的祖先就是百年前的一代奇侠赵容?” “赵容?”方今好心中一动,道:“这是怎么回事?” 容苍海道:“我们的祖先替朱元璋打天下,可是狗皇帝丧心病狂竟杀了大批为他流血拼命的功臣名将。” 方今好道:“这么说赵容也在其中?” “不。是赵容的父亲。”容苍海道,“我本是大宋皇族之后,为什么不能恢复江山?现在我就杀了你,再杀姓朱的狗皇帝!”他已咬牙切齿。 方今好凛然道:“你想做皇帝?” “老夫一生惨淡经营拔剑山庄,就是为了今天。”容苍海狰狞地笑道:“姓朱的做得皇帝,为什么我容苍海就不能?” “你为了自己的野心,可谓处心积虑,步步为棋,但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皇帝也必是仁义之君,方能治理天下令万民信服。若为了一己之私心而置万民而不顾,就绝不是好皇帝。‘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若是被你这样的小人得了天下,天下必大乱,万民必反之。”方今好见容苍海已怒,忽又有了狂傲之态,说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虽高明,却遇到我们天下英雄谁敌手!” 容苍海双目如炬道:“老夫是低估了你,否则一定先杀了你!” 方今好笑了笑,“不过,现在却轮到我来杀你了!” “未必。“容苍海已出剑。 九重剑! 这把剑长九尺九寸九分,重九十九两。 方今好从未见过这把剑,不禁悚然动容。 九重剑以横扫天下,摧枯拉朽之势,杀了过来。这就是和方今好“为情而死”剑法并列武林谱第二的九重天剑法! 方今好没有退,他不能退,一退就再也伤不了容苍海,他冲了上去,一拳打在九重剑上,然后又伸出两指点向容苍海的眉心大穴。 容苍海想不到方今好竟然如此机智绝伦,他毅然弃剑。以“指点江山”之指敌住了“惊心一箭”。 方今好这才刺出一剑:情何以堪?这一剑已挟他两百年功力如大江东去狂涛怒流,他要把容苍海淹没在这重重剑浪之中! 容苍海以“九重浪”破“情何以堪”!他的排空劲浪反殛方今好。 方今好双臂虚张,发出了“六六迅雷惊天下”!惊天下,但惊不了容苍海,他已无坚不摧金刚不坏。他以“九重浪”硬接“六六迅雷惊天下”! 方今好退了三步。 容苍海退了三步。 这一战竟旗鼓相当。 容苍海已笑不出来,他发觉自己的胸口似要爆炸开来,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脸上忽有肃穆之色,然后,身体四周渐渐地有了光芒,光芒渐盛。 方今好震惊不已,这难道就是佛家的最高境界:佛光普照? 他却只感到杀机妖异和恐怖! 他以“正气歌”神功使出了“为情而死”,但“为情而死”在中途忽变为“为情而生”! 他的指剑已刺破了这层佛光,直取容苍海眉心。 眉心! 这双指正击在容苍海的眉心之上! 但眉心如铁(如果是铁也将被这双指击破、洞穿、摧毁!) 方今好只觉双指正插在一块火烫的铁板上。他退。 容苍海哈哈大笑,忽又呕出了一口血来! 方今好如一尊天神,喝出了——天——下——英——雄——谁——敌——手? 七个字,如七把大锤捣碎容苍海的“气”——气机,他萎顿下去! 方今好一阵踉跄,也喷出了一大口血! 容苍海醒了。悟了。悟了人生无限妙谛。他忽向二白眉刀跪下合什道:“多年来,我沉溺于名利,终是堪不破这‘人生如幻’四字,今日方大侠废我武功,始还我清明灵台。” 眉刀道:“幻非幻,明未明。” 容苍海一怔,又道:“弟子愚鲁,望师父成全。” 眉刀合什大喝道:“你是谁?”正是佛门禅功狮子吼。 容苍海但觉灵台如止水,也瞪目道:“你是谁?” 二白点了点头,又道:“你从哪里来?” 容苍海道:“过去。” 眉刀道:“你到哪里去?” 容苍海却不答。 二白道:“过去未来皆如幻,你就是寂幻。” 容苍海磕头站起,随二白眉刀二师,飘然而去,数年后,他多次去五台普陀南少林峨嵋等佛门胜地宣扬佛法,与探花大师成为佛门的双子星座。正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方今好本已身受重伤,又在一日之间连使两次“为情而生”,并以内家真力喝破容苍海的“佛光普照”按时真力已损耗几尽。但他有两百年的功力,体内恢复之快也非常所可及,一个时辰后,他站起,精神气魄已达到了颠峰。 时,天已黑,黑已墨,他心里忽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难道真如王大哥所说,今夜会有大事发生? 方今好忽听到一阵如惊风急雨般的声响,忽喝道:“是谁?” “是我张大风。” “三弟,你还活着?” “二哥,我活着!”张统领就是张三张大风,他急声道:“皇上有难,快走。”方今好大惊,两人点射而远。 路上—— 方今好问:“三弟,你怎么当了锦衣卫统领?” “此事说来话长……”张大风叹道:“五年前,我和老四八弟追杀鬼魅箭,直到了嵩山脚下的落花镇才杀了他,是晚我们三人都酩酊大醉,醒来时,我却已到了一个绝谷之中。” “当时,我尚在为老四和八弟担心,他们和我一样烂醉如泥,不会也受了敌人的暗算吧!” “那是个无路可走的绝谷,纵有绝世轻功,也飞不出那高达百丈的断崖,我几乎绝望了,却不料在山谷中竟学了李大侠留下的五通神功。” 原来张大风跌下的那个绝谷正是大侠李羡鱼当年被挫骨扬灰门秦泣别所逼而坠下的绝谷,当年李大侠在谷中悟了张拼命的拳意,又接受到了张夫人蓝月的百年功力,这才练成绝世武功。(见《我不想杀你》)李羡鱼功成名就后,退隐神鱼宫,并把张拼命及其夫人的尸骨运回神鱼宫,又在绝谷中留下了一套五通神功。(他留五通神功自有深意,也由此救了张大风一命。)五通功本是少林绝艺,心劫传楚西嫱,楚西嫱死后传大侠雷伤心,雷伤心却把五通神功带上神鱼宫,李羡鱼习之,并流传绝谷,想不到却被大难不死的张大风习得。 方今好道:“三弟,你是怎么脱险的?” 张大风道:“我在绝谷中一直生活了四年,直到年前,是皇上和二白眉刀两位大师救了我的。” 原来,王风每年都要去少林和二白眉刀两位大师切磋武学,那一天,他们来到了嵩山之后的一出断崖上论研武学。其时张大风已练成了五通功达到眼通、耳通、心通、任督两脉皆通,他挟数年之怨怒,长啸一声,直插云霄。王风二白眉刀三人见谷中绝世高手待救,便合力花了近半月的时间,制成了一条数百丈的绳索,把张大风救了上来。之后张大风为王风超凡的武功渊博的学识宽阔的胸襟所折服,并知道了他实是个仁义之君,便决定终身追随其鞍前马后。不久,便凭自己的武功做了锦衣卫的统领。 方今好又问:“你知不知道害你的人是谁?” “我早已知道。”张大风叹道:“但老四已死,我也不想再提起。” 方今好点头,又道:“这半年多来,你为什么不来找兄弟们叙一叙?” 张大风歉然笑道:“因为我和皇上打了一个赌,说你能够在半年的时间里废了帝乡,结果是我赢了!” 方今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若见到兄弟们必然提起帝乡的秘密,若是这样自己是不是还会这样做?他知道自己会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方今好道:“你知不知道八弟他还活着?” 张大风跳了起来,“真的?这太好了!” 方今好便把日间所见说了。张大风道:“必是八弟无疑,他既能融剑法和其道于一体,武功已得大乘。” 方今好道:“你们两人身受奸人所害,却无意中都练成了绝世武功,这真是天意!” 张大风也叹了口气,顿口道:“皇上是仁义之君,我们一定要救他!” 方今好道:“你不知道,皇上还是我的结义兄弟!” 张大风惊叹:“皇上乃不世之大英雄,也只有二哥你才能与他平辈论交!” 天王老子 十五、天王老子 血 嫣红如花 如花凋 人生空 空空空 一切都已空 密室里的王风渐渐心烦也乱了,他抵抗不住这阵阵钻心的冰寒,他惊怒悔恨。他想大叫大喊大哭大笑,他绝望。而冰寒之气更盛! 大皇兄这时发出了“上天入地八方搜魂万里无情”神功之最高境界——昆仑之龙吟,他已誓杀十三皇弟王风! 王风忽破壁而出! 他怒。 大皇兄的“昆仑之龙吟”如一座冰城困住了他杀伤了他;他恨,恨天恨地恨王风! 王风在空中打出两拳,这两拳叫“天高地远”,如山之高,如地之远。冰寒之气渐淡,散。 大皇兄的眼里渐渐成了一座冰山,俯瞰万物轻视众生。 王风以“默察天机”之“正义”“天理”“自然”“大道”“宇宙”对敌,但仍受困。 王风吐气,吐龙之气,气剑——剑分为三等,庶人之剑;诸侯之剑;王者之剑。 这就是王者之剑! 大皇兄雷喝,震天,动地,杀人,杀十三皇弟! 王风身形一晃,气机伤,百脉损,他已如强弩之末,但还有一招——他的眼神忽化为青色,他已发动了“青青青香”之眼光,这一眼已超越生死爱恨! 大皇兄脸色急变,浑身上下却忽有了一层光——这就是《洗髓经》之最高境界佛光普照。 眼光和佛光相遇,仿佛千年万载之相知,又似在一瞬之动情,这一瞬已成永恒。 “永恒”已被一把“瞬间之刀”割断——这把“刀”有七个字: 天!下!英!雄!谁!敌!手! 金豹败,败即亡。 萧疯指又杀七人,终被乱刀砍死。 萧狂针以阎王针杀三十七人,却被金豹之师兄金虎以“混元霹雳手”暗袭,头骨碎,殁。 敌人仍如潮涌,敌人狠。 “紫禁城之战惨烈无比,犹在拔剑温柔九九一战之上。”这句话是武痴老人说的。 不一刻锦衣卫已被冲杀过半,他们抵挡不住了! 屈五温六秦七黄九朱十已现,他们如虎狼如羊群。他们本不想杀人,但敌人如潮,杀人如麻,他们只好以杀止杀以杀救人! 屈五遇上的敌人是一把刀,大草原追日牧场的梁刀。 梁刀之刀,谓追日。 梁刀已得“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之刀意。 假王假,真真假假,虚实相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他假,他无敌。 站在温六对面的是一个女人,“笑里藏刀”刀娘子。 刀娘子之刀和梁刀之刀大不相同。 梁刀得快狠猛三字诀。 刀娘子之刀,柔(柔的后面就是死!)笑里藏刀,一刀“刀”死你! 温六飞花,一朵,这朵花刚从枝头摘下,沾着露滴吐着芬芳。 现在,温六要杀人! 秦七遇上了“钩王”吴百龄。 秦七飞诗,诗如刀,他之刀只有一把,诗在心中,刀也在心中,心中有刀,谁是敌手? 钩王,钩中之王,王者之钩。 吴百龄驰名武林三十年,手中之钩已神,神出鬼没,幻影重山。 他已有杀秦七之机。 朱十的“红灯照”剑法克制住武当俗家第一高手叶长青的鞭。 鞭影如雷,压下,围起,他要把朱十困死。 朱十醉,灯红酒绿垂丹青。 鞭如龙,龙腾与天,天也被酒伤,天伤。 叶长青吼,再出鞭,鞭已无形无影无迹无碍。 朱十也猛喝,似醉非醉,杀敌无悔。 无悔。 这一剑叫“生死无悔”。生无悔,死无悔,自己无悔,敌人无悔。 黄九之“逍遥手”被“神鹰之爪”破了。 神鹰之爪如鹰在天。 黄九没有见过鹰爪王宫三绝[奇/书\/网-整.理'-提=.供],却马上认出了眼前这个不满三尺的侏儒就是他。 宫三绝就是宫三绝,谁也冒充不来,即使他只是三尺侏儒,他也是宫三绝! 黄九以柔克刚,以柔水神袖困住宫三绝,他这样想,“宫三绝的另二绝是什么?” 假王假,以假乱真。 他的假中之假剑忽划出九个大小不等的圆若烈日的辉煌。 梁刀之追日刀,追日,杀日,杀假王。 但假王假,烈日已不见,横空一剑简简单单真真实实朴朴素素。 一剑就是一剑。 断解腕刀,伤梁刀之腕,他已存杀梁刀之心。 但这时,黄九以濒临绝境,“逍遥手”被宫三绝之“神鹰之爪”破了。 “柔水神袖”也被宫三绝的第二绝“多情指”破之,多情之指,实则无情之极! 黄九雷喝: “茶!” 三片茶叶若三颗流星分袭宫三绝乳根、神阙、足三里! 宫三绝有三绝,第三绝“无衣无缝”动了,一动惊天地泣鬼神。 武痴老人叹道:“我想不通,宫鹰王小小的身躯怎么会发出如此庞大无敌的劲气来,这是武林的奇迹!” 茶碎。 黄九伤退(?) 他已退无可退,他已被困。 假王急,简单一剑忽吐出假中假之小剑,这枝小剑把宫三绝钉在地上! 黄九围解。 屈五却被梁刀之“大漠射日”指刀,伤,重伤!吐血!倒! 温六飞花花满天。 一朵已化千万朵。 刀娘子笑,笑里藏刀。 刀法刀钻而毒辣。 花碎;如千万蝴蝶之涅般。 温六飞起,无情无欲,手中花篮以“大无畏之气魄,大江山之美丽”罩向刀娘子。 刀娘子又笑,笑如刀,花伤。 这一刀如一个噩梦,花神的噩梦。 噩梦总有醒的时候,但醒时已迟了—— 秦七唐诗如孤鸿,寂寞而悲伤,他肩胛碎,气机伤,真力不继,唐诗之杀伤力大减。 而钩王之钩却是神,神是万能而无敌的。 秦七再伤。 秦七陷入梦境,梦见温六之笑容之温柔之多情。 他醒,但醒时已迟了—— 吴钩已勾断了他的右臂! 花神也已伤! 秦七,“天下英雄谁敌手”之诗人秦七吟了一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忽扑出,任吴百龄之吴钩“勾死他的魂”,他却把一把亮晶晶的小刀插进了刀娘子的心脏! 大变惊起——花神痴,诗人死,钩神呆,时间仿佛已停顿! 朱十伤心而流泪。 流泪杀人。 这时的他已如狂帝朱狂泪,杀人而流泪,流泪而杀人。 叶长青忽觉自己的敌人是一个疯子,疯子无情,剑法“无双无对”。 鞭折,头飞,血喷。 这时,一声大喝传来—— 天!下!英!雄!谁!敌!手! 方今好来了。 张大风来了。 眼前的惨象令他们——恨。 屈五为兄弟而死。 秦七为情人而死。 他们是不朽的。 方今好张大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在心里流泪流血! “杀无赦!” 这句话是张三说的。 他已把爱恨生死融入剑法,惊风急雨,杀敌无数。 方今好却不见了。 方今好来了。 王风心里忽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大皇兄的“佛光普照”已被“天下英雄谁敌手”这七个字喝破。 他惊,眯着眼,盯住了方今好。 “你就是方今好?” “我就是方今好!”方今好握紧了王风之手淡淡说道。 大皇兄道:“我们决一生死!” “你已受伤,这不公平。”方今好也盯住了大皇兄,“我只要你退,再择日再战。” “方今好果然是位侠者”大皇兄大声道:“两个月后,我在昆仑之冰宫等你。” 方今好点头,大皇兄已去了,他想去就去,谁也拦不住。 张大风杀了梁刀和吴百龄后,连杀七十三位高手,已满身浴血,这时,敌人已退。 “皇上受惊了,末将罪该万死!” “你无罪。”王风道:“你和方兄弟都有大功。” 方今好淡淡一笑,张大风却道:“我们兄弟几人,为国为民不敢有后。” 王风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张统领为社稷,方兄弟为民众,正是大侠所为。” 方今好见王风的眼仍在流血,沉声道:“王大哥,你的眼睛……” “无妨。”王风道,“生死小事耳,何况只是瞎了区区一双眼睛?” 张大风道:“皇上以仁义治国,必国泰民安。” 王风叹道:“治国易,治己最难。” 方今好和张大风默然,他们知道皇上此时并非在为双眼伤残而悲伤,他的心本已伤痕累累。 方今好凝视着王风,他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许,心中顿有悲凉沧桑之感。 人总是会老的,纵是处于人生的最高处,高处不胜寒,他寂寞。 不寂寞。 圆月在天顶。 柔情在心口。 不寂寞望着白雪飞。 白雪飞望着不寂寞。 他们的目光已撞破了隔在中间的那层纸。雪地深处的他们心在颤动。 不寂寞忽发现自己的心中还深深地爱着白雪飞。 白雪飞已收了媚态,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令不寂寞怦然心动。 “过去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吗?” 不寂寞心口一热,他已动情,几十年的爱恨已化为柔情,脱口道:“我并没有恨你,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 白雪飞的脸上升起了少女才有的红晕,她喜,她娇,她嗔。 是啊,只要爱着,其他又有什么重要呢? 圆月在上,以睿智的眼光俯视万物。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雪天里相互依偎相互取暖的人们,你们有福了! “悲欢离合之事,如电如幻,如昨梦前尘。”这一阵歌声如千年之龙吟万载之雕鸣震九天十地惊霄,泣鬼神令不寂寞心乱! 他们的宁静温馨之酣梦被惊醒了,“阿飞,你快走!” 白雪飞沉溺爱海,哪肯离开苦寻几十年的情郎,她越抱越紧,喘息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不寂寞沉声道:“我爱你,才要你离开我。阿飞,今日之离别是为了他日之相聚!” “相见时难别亦难,你难道不明白吗?”白雪飞凝视不寂寞,动情地问:“这人是你的仇敌?” 不寂寞道:“我受制于他,才……” 白雪飞冷声道:“我们杀了他!” 不寂寞摇首道:“你的武功也许在我之上,但,合你我二人之力,仍不是他的对手,何况……” 白雪飞坚决道:“我不怕,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她伸出了手,手已晶莹而淡金光。 不寂寞又惊又喜地说:“你练成了佛门禅功七巧玲珑手?” 白雪飞道:“我佛如来,七巧玲珑,这正是七巧玲珑手。现在又有你的大铁锥拳法,我就不信敌不过他!” 不寂寞沉默,他不愿自己深爱的女人冒这个大险。 “他是谁?”白雪飞贴近了不寂寞的胸口,她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不寂寞心中一荡,却叹了口气道:“他是天王老子。” “天王老子?”白雪飞怒哼一声,“这人未免太狂了!” “他狂,因为他有狂的道理。”不寂寞说。 白雪飞问:“你为什么受制于他?” 不寂寞顿有痛苦之色:“恩师佛光和武当行思道长已经被他控制,我能不听他吗?” 白雪飞大惊,峨嵋佛光禅师,少林状元大师,武当行思道长乃三大世外高人,现在状元大师已死(白雪飞心中涌起了一阵仇恨!),佛光行思却受制于天王老子,这人有什么通天本事?难道比拔剑扬眉轩的容苍海更厉害? 不寂寞忽道:“你知道少林状元大师吗?” 白雪飞一颤,良久才道:“他是被容苍海杀死的,我一定要报这个仇!” 不寂寞听她话中有话,奇道:“状元大师是你的什么人?” 白雪飞目光悠远叹道:“寞郎,你还记得我们家乡里打铁的王大叔吗?” 不寂寞目光一亮道:“我怎么会忘记,小时候,他是最疼爱我们的人。我还记得他经常买冰糖葫芦和宋五嫂羹给我们吃,冰糖葫芦甜里带酸,宋五嫂羹又香又脆,令我终身难忘。” 白雪飞一语惊人:“昔日的王大叔就是今日之状元大师。” 不寂寞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雪飞叹道:“王大叔本是一位隐世奇人,三十年前,他厌倦了江湖,隐于市井之间,以打铁为生。” 不寂寞道:“大隐隐于市,王大叔真是奇人,后来怎么样了?” 白雪飞道:“二十七年前,村里忽然遭到七大寇的洗劫,王大叔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伤七大寇,自己却暴露了身份,于是连夜前往少林出家当了和尚。临走时候,他把一生的武功心得全部传给了我。” 不寂寞这才知道,原来的白雪飞的武功竟是状元大师——昔日的隐世奇人王大叔所授。 白雪飞道:“王大叔到了少林后,正逢少林方丈逢剑大师圆寂西去不久,他拜二白眉刀二位大师为师精研佛理苦修武学,终成一代宗师,并于数年后做了少林寺的方丈。王大叔一生仁善渡人无数,想不到最后竟被容苍海杀害!”她已泪流满脸,声音哽咽。 不寂寞叹了口气道:“其实状元大师并不是容苍海杀的!杀他的人正是天王老子!” 白雪飞更惊,“你说什么?” 不寂寞道:“状元大师死亡的讯息是我传出来的,并经过方今好之口传扬天下,其实真正的凶手是天王老子!” 天王老子! 白雪飞咬牙喊出这四个字。 不寂寞道:“年前我就知道恩师和武当行思道长受制于他,不久前天王老子找到我,要我为他办一件事,就是把‘状元大师是容苍海杀的’这句话传扬给天下。”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据我推测,他这样做可能是欲把容苍海逼得走投无路,再借助容家的力量摧毁帝乡,达到他的目的。” 白雪飞心里一寒:“这人野心如此之大,难道想做皇帝不成?” 不寂寞叹道:“这世上人人都想做皇帝,他号称天王老子,自是势在必得!” 白雪飞忽道:“我不想做皇帝,也不许你做皇帝,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不寂寞心口一热狂态顿现,大笑道:“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是玉皇大帝我也不想做!” 他们已两情相悦。 爱情,使他们的心贴近。 “我一定要杀了天王老子!”这句话是白雪飞说的。 “我就是天王老子。” 这人威严而冷酷,正是从紫禁城里离开的大皇兄。 大皇兄就是天王老子! 不寂寞挺了挺胸,他已决定和天王老子决一生死。 天王老子的眼睛在收缩,冷然道:“不寂寞,你再去办件事。” 不寂寞心中一凛却道:“你说。” 天王老子眼里藏着一把杀人的刀:“你去杀了方今好!” 不寂寞心中大震,道:“我杀不了方今好,我也不会杀方今好!” 天王老子忽笑了:“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他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也救过我的命,你说我能杀他吗?”不寂寞盯住天王老子说:“要杀他除非先杀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天王老子语气一顿道:“但我不会杀你,你不去杀方今好,我就杀了你的恩师,杀了武当行思,杀了你身边的情人!”说到这里他很奇怪地向白雪飞看了一眼。 白雪飞大怒道:“我杀了你。” 不寂寞却拉住了她的手,同时也拉住了她的心,说道:“你要我怎样杀他?” 天王老子一字一顿道:“方今好武功虽然胜你许多,但因为你是他的朋友,所以只有你才有杀他的机会!” 不寂寞也明白这个道理,方今好对兄弟一向坦诚相待肝胆相照,自己要杀他实是可以一举得手,但,他会杀方今好吗? 他顿觉自己已被逼入了死胡同,同时也逼出了他的傲气! 天王老子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别无选择!” “我杀了你!” 不寂寞大喝一声已出拳,大铁锥拳法。 白雪飞不敢有后,她的佛门禅功,七巧玲珑手已发出一层佛光,只见佛光,不见手。 天王老子的武功已登天道,天道自然,自自然然地来自自然然地去。 这就是“鲸吞四海,蚕食天下”神功。 鲸吞水,蚕吐丝。 水困死不寂寞,丝缠住了白雪飞。 不寂寞吼,以三十年之怨三十年之恨三十年之爱三十年之寂寞吼出了一片海—— 海容百川。 鲸游四海,鲸伤不了海,海却困住了鲸。 白雪飞忽嫣然一笑,她的心已和她的寞郎相通,她的手忽化作一把刀,七巧玲珑刀,刀杀人,杀天王老子。 天王老子怒,同时也收起了狂态,他重新估量了白雪飞和不寂寞,自己已老,而他们二人正当盛年,再过数年,此消彼长,他们将是自己的最大劲敌,他已有杀二人之心。 他再度运起了佛门最深奥的禅功佛光普照,佛光以无匹无敌之大势压向不寂寞! 不寂寞已不能退不能避不能挡,他呆了。 白雪飞忽娇叱:“寞郎,我爱你!” 不寂寞惊醒,心中有一股柔情,他仿佛回到了卿卿我我你情我愿的少年时代。 白雪飞已和不寂寞相融,融为一体,他们出手——柔情一刀。 这一拳、掌、刀就叫柔情! 柔柔的情,柔柔的刀。 这柔情一刀已如方今好之为情而生,得了大道,它伤了天王老子的胸! 胸流血,天王老子却笑了:“五十年来,你们是第四次伤我的人。” 王风以飞虹短剑伤了他,方今好以瞬间之刀伤了他,还有谁能伤了他?(那个伤他的人谁?) 天王老子吟,龙吟,昆仑之龙吟,他发出了一声寂天寞地的叹息! 不寂寞忽想起了狂帝朱狂泪,朱狂泪不也这样叹息着发出“寂天寞地之叹息神功”难道天王老子也会? 不,天王老子的叹息和朱狂泪不同! 朱狂泪以叹息伤人杀人,天王老子却在叹息中出指,他的小指,小小之小指也能杀不寂寞白雪飞这样的高手吗? 天王老子之小指比任何一把刀一把剑一把枪更锋利,它已无坚不摧! 白雪飞惊,不寂寞痴。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指之刀”逼近自己的喉咙和眉心。 白雪飞飞起,拦在不寂寞之身前,血,血嫣红如花,花凋,白雪飞魂飞,却仍紧紧地抓住不寂寞的手,她至死不肯离开她的寞郎! 天王老子望着呆、痴、麻木的不寂寞,叹息一声,忽远去。他是不是也为这对痴情的怨偶所感动呢? 不寂寞抱着白雪飞逐渐冰冷的香躯,这一瞬间他的一切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空。 人生空,空空,空空空。 一切都已空。 雪停了。 时间也仿佛停住了,但这世界有结束也有开始。 方今好很苦,为情而苦。 他想叶水心。 他想木清香。 他想朱朱。 叶水心在远方。 木清香在远方。 朱朱在远方。 现在,方今好听到了一阵悠扬哀伤的乐曲,但竖起耳朵倾听,这首乐曲他太熟悉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唱歌的人是朱朱,还是朱大哥的七仙女? 方今好追了上去,却几乎撞到了一个人:不寂寞和尚。 不寂寞已寂寞麻木空洞,也没有看到方今好,只默默地注视着怀中的白雪飞。 白雪飞死了! 方今好望着不寂寞,心里一阵悲伤,不寂寞一生爱这个女人,也恨这个女人,而这个女人现在却死在他的怀中,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不寂寞忽抬头,淡淡道:“你来了。” 方今好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拍了拍不寂寞的肩膀。 “是你害了我,也是你救了我。”不寂寞盯住了方今好:“天王老子叫我杀你。” 方今好若有所思,叹道:“其实,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怪你。” 不寂寞道:“也是你救了我,你的‘为情而生’点悟了我。” 方今好道:“为情而死易,为情而生难。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个坚强的打不垮的男子汉!” 不寂寞道:“来者自来,去者自去。小方,我一定会挺住的。” 方今好点头道:“你既已悟禅,大铁锥拳法必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不寂寞却道:“我已无拳,我心中只有情!” 他们双手紧握,放声狂啸—— 无花 无果 无酒 我以水晶之心悟也 这“无”的背后是 惊心动魄的“有” 好风晴日满溪山。 青山青青,心境青青。 木清香对着复苏的青山笑,这个笑容只给远方的方今好。 她爱方今好,在她并不认识方今好的时候,她便爱上了他。那时,帝乡的朱封候也深深爱着她,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终于逃出了帝乡,并遇上了多情的方今好。但方今好已有叶水心,叶水心美丽温柔善良,自己却伤了她的心。 现在她深深地内疚,身中奇毒的叶水心她怎么样了? 木清香折下一支青青的青枝,青枝上有青叶,很香,这是生命之香。 木清香叹了口气,她看到了心灵深处的佛。 “云水随缘,清明在心,别向红尘借青山。” 白云深处,青山之顶,木清香悟了,灵台已是一片清凉世界,她向青山笑一声,飘然而去。 数年后,大日山有一比丘尼法号玄机,前往拜访雪峰禅师。 师问:“从何处来?” 玄机答:“大日山。” “太阳出来了没有?”雪峰语带机锋。 “如果太阳出来,会把雪峰给融化掉的。”玄机也不甘示弱。 雪峰见其出语不凡,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玄机。” “一天能织多少布?” “寸丝不挂。”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机锋,字字珠玑,秋色平分,最后玄机礼辞而去。 雪峰却道:“你的袈裟拖地了。” 玄机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下衣角。 雪峰乘机道:“好一个寸丝不挂。” 其实玄机心里明白,自己尚有牵挂,她牵挂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凤鸣南天,青山青青; 青龙一怒,流水无情。 这是指两广最负声名的凤先生和龙公子。 凤先生今年已六十有九,在武痴老人的英雄榜中名列十七位,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人称先生而不名之。 龙公子原名龙依天,年仅弱冠,据说武功也高得出奇,不然又怎能和凤先生并称于世呢? 武痴老人曾道:“武林中有很多高手我不敢给他们定位,方今好、君碎梦、容情伤、龙依天都是这种人。” “凤先生如淡远青山,龙依天如怒涛狂流。两者一静一动,静则如山岳,动则如怒龙。” 今天没有雪。只有暖暖的阳光和一颗祥和宁静的心,凤先生在养神、养人生之神。 “梦幻空花, 六十七年, 白鸟烟没, 秋水天连。” 他已年近古稀,但他自信杀起人来绝不会比年轻人慢,他有把握在十招之内打败六合、八卦、华山、青城、崆峒、衡山、白鹤、螳螂、形意,太极十大门派的掌门人;在百招内能与少林四神僧,武当三大护法争一长短,但他不敢轻视……龙依天。 龙依天是龙,一条翱翔于九天的怒龙! 他心里暗暗把龙依天和方今好相提并论。但方今好是一代名侠,与自己虽无交情,却也没有怨仇,尚不至于刀剑相见。龙依天却就生活自己的眼皮底下。这两年来,龙依天狂傲之极,似乎已不把凤先生放在眼里,他心里老大不快,“必须想个法子治治这年轻人的傲气,也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凤先生这样想着,龙依天却已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一收往日狂态,恭声道:“晚辈龙依天,拜见凤先生。” 凤先生心中块垒尽去,大笑道:“什么风把龙公子吹到寒舍?” “昆仑之风。”龙依天肃声道:“方大侠已和天王老子约战于昆仑冰城。” 凤先生站了起来,沉思着,睿智而沉静的眼里,忽有了一丝只有年轻人才有的激情,“走,龙兄弟,我们去昆仑。” 龙依天笑了笑:“凤先生得感谢我。” 凤先生一怔,龙依天接下道:“我让你又回到三十年前。” 凤先生哈哈大笑,笑毕说了一句话:“三十年前如一场梦。” 青山之顶,一个白衣老者和一个黑衣青年如是说—— “晏小山言,悲欢离合之事,如电如幻,如昨梦前尘。” “是啊,从来往事都如梦,这世界谁才是清醒之人?” “圆觉经也说,生死涅般,犹如昨梦,菩提烦恼,等似花空。” “一切都是空的,只有正义和爱情才是不死的,永存的。”黑衣青年沉思道:“师父,你说昆仑那一战,胜败如何?” 白衣老者目光淡远,语气如云不带一丝尘气:“安子,一切自有定数,又何必执着于胜败?” 黑衣青年肃声道:“弟子明悟。” 白衣老人忽笑了笑:“逆天而行的人,必遭天谴!” 朱朱和叶水心 十六、朱朱和叶水心 “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寻春的人,已在昆仑,昆仑之春,仍是冰雪。这是个无生无死无爱无恨的清凉世界,冰宫就是这清凉世界的一颗佛珠! 现在,有人却要把血涂在佛珠上! 方今好不寂寞张三温六黄九朱十一行六人,怀着大无畏之勇气,誓毁冰宫杀天王老子。 “这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绝不容许有人破坏。天下是万民的天下,以仁心治天下,才能国泰民安,而大皇兄绝不是这种人,有必要你替我杀了他!”这句话是临行前王风对方今好说的。 方今好不想杀人,杀人是最没有办法之后的一种办法,但他不能选择。 现在他看到了一个老和尚,老和尚端坐在一座宛若飞虹的冰桥上,桥下是万仞深涧,寒风厉啸,老和尚纹丝不动。 他目光一扫不寂寞温六张三朱十,缓缓说道:“这个和尚和这个女人当不是方今好,这个人带着三分官气也不是方今好,这个人一身酒气,当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方今好虽也喜酒却不是酒鬼。”然后他又盯住黄九:“你像个隐士,所以你也不是。” 方今好微微一笑道:“那么我是方今好咯!” 老和尚目光神采一现,道:“方今好也只是平凡的人。”他顿了顿道:“老衲在三十年前见过你一面。” 众人甚奇,三十年前方今好尚未出世,老和尚又在哪里见过他。 方今好微笑道:“晚辈怎敢与大师所见之人比肩?” 老和尚瞪目道:“你就是他!” 方今好目光一掠冰宫,问:“大师何为?” 老和尚道:“和尚有慈悲之心,不想让你去送死。” 方今好道:“生死涅般,犹如昨梦;菩提烦恼等似花空。大师,你着相了。” 老和尚忽一笑,双目一亮灿若莲花,他说了四个字:“情丝难解。” “难解,何如不解?”方今好淡淡笑道。 老和尚也一震,道:“你退去吧!” 方今好道:“既进,不退。” 老和尚忽忆起马祖和隐峰的一件事。 有一次隐峰推着一土车,马祖正好伸腿坐在路上,隐峰说:“请师父把脚收了起来。” 马祖道:“已伸出就收不回了。” 隐峰也说:“已前进就不后退。”于是推车辗过师父的脚。 马祖因此受了脚伤。 马祖回到法堂,拿了把斧头说:“刚才伤了老僧脚的出来!” 隐峰走到马祖座前,伸长了脖子,马祖二话不说,把斧头一放,进禅房去也。 老和尚敬服隐峰禅师的只进不退敢作敢为,现在他面对“只进不退”的方今好,也有了几分敬意。 老和尚合上了眼,语带机锋道:“你为什么杀人?” 方今好一惊,也明白了自己心中尚有杀念,缓缓说:“我不想杀人。” 老和尚点头道:“一花开五叶如何解?” “洞明佛心。” “是风动还是幡动?” “心动。” 老和尚微笑道:“你有一颗水晶之心。” 方今好吟道:“无来无去本湛然,不居内外及中间,一颗水精绝瑕翳,光明透出满人间。” 老和尚一笑,不见了。 昆仑之顶。 白衣老者道:“方今好以一颗大慈悲之心去拯救万民,他心得大道。” 黑衣青年道:“这是一颗水晶般的佛心。” 白衣老者目光开阖如天空之深邃如星星之睿智如万物之有情。 “方今好已跨越了三个人。” 黑衣青年在听。 白衣老者淡淡道:“方碎心、叶水心、李羡鱼。” 黑衣青年奇道:“师父,他怎么和你相比……” 白衣老者笑了笑:“他跨越了方碎心之武功,叶水心之爱情,李羡鱼之胸怀!” 黑衣青年若有所思。 白衣老者道:“但他仍不能超越自己。” 黑衣青年道:“如果真是这样,他就接近伤心大侠了。” 白衣老者摇了摇头:“没有谁能接近雷大侠,方今好也不能。” 黑衣青年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被风吹去,云天深处的伤心雷大侠你可听得到? 这是一处绝谷,无花、无鸟、无土。 冰宫无人,只有冰和寂冷。 朱十道:“无酒。” 温六道:“无花。” 黄九道:“无果。” 方今好、张三、不寂寞目光凝重,这“无”的背后,定是惊天动地的“有”。 一行六人进入了空荡荡不见一丝杀气的冰宫。 “方今好,老夫真是舍不得杀你。”声音飘飘荡荡,如在天边。 方今好大声道:“亏你是一代宗师,却是藏头缩尾之辈!” 天王老子沉默半晌,才道:“方今好,五十年来,老夫一直很狂,但老夫尚有自知之明,你是老夫这一生中最大的敌人,因此,老夫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忽喊了一声“关!”整座冰宫就关了起来,把方今好、不寂寞、张三、温六、黄九、朱十都关了起来。天王老子的声音却已不闻。 众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冰宫已成封闭状态,他们必将被活活闷死! 朱十、张三、黄九、不寂寞四人已各自运起神功,欲破壁而去,但一切无济于事。 方今好轻喝道:“不要乱动,这冰宫想必乃是万年不化之坚冰建成的,坚逾生铁,纵有宝刀利剑也无济于事,只徒费气力而已。” 朱十道:“用火攻。” 不寂寞张三也连忙点头。 黄九道:“不行,这冰块既坚逾生铁,必是极难化开的,何况冰宫已密封,空气不流通,点起火后,不用多久我们都将活活闷死。” 方今好道:“我们最好静心吐纳,以待时机。” 朱十道:“二哥,你有把握出去?” 方今好点头道:“你们放心,待我仔细想想。” 朱十道:“其实,我们能同死一穴也算有缘。只恨不能手仞天王老子!” 众人也是同样心思,他们已几乎绝望。死对他们来说,并不可怕,但如此糊里糊涂地死实在有些窝囊! 方今好心里连一点把握也没有,他环视冰宫,这座冰宫竟似凿出来似的,没有一丝裂缝!细细一思,便也恍然。 冰宫本来也必是一块一块的坚冰垒起的,冰虽坚,也毕竟可以融化的,工匠们只需在冰块的接触面,融化一部分,再垒,空气一冷却,两块冰不就成为一块吗?按此法,整座冰宫又何异于一块大冰块凿成的? 现在他想到冰宫本是开的,直到他们进来后才封闭了,这说明,冰宫有开关,但一眼望去,四壁晶莹,甚至可以看到宫外的人影,他找不到开关。 他微怒,他已发觉呼吸微有困难——冰宫里的空气不多了。 (幸好他们是在冰宫里,若是密封的其它地方早已活活憋死。按现代化学知识,冰和水中有人体需要的氧分子,因此,他们才能支撑到现在。) 方今好运起了六六迅雷惊天下,他向屋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掌。冰宫纹丝不动,方今好却晃了一晃。这时,他想起了屈五,若是精通土木机关的假王在这里就好了,可惜假王已死。 黄九怒,怒自己。假王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就不会死,今天若有假王在,大家也都不会死!他恨自己的无能! 方今好绝望之余,又忆起一人,冷若冰霜机智绝伦的朱朱。 朱朱这时正被人困住,困住她的人是天王老子。 “小丫头,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七仙岛去!” 朱朱已长大,但在天王老子眼里,她永远是个小丫头。 “爷爷,我只想救方今好。” 天王老子道:“不行,方今好是爷爷这一生最大的敌人,爷爷绝不会放他走的。” 朱朱几乎绝望了:“你不放他,我就去死。” 天王老子哈哈大笑:“傻丫头,你骗不了我的。” 朱朱“铮”地一声,抽出了一把湛亮的短匕,冷冷地说:“爷爷,我会做到的!”她已一刀扎向胸口! 天王老子大惊失色,他只有这个小孙女,怎能让她糊里糊涂地自杀?一伸手便夺了短匕,惶声道:“傻丫头,你想气死爷爷不成?” 朱朱大哭不已,天王老子心也烦了,说道:“除非你能劝方今好投入天王门。” 朱朱窃喜,伸手道:“冰宫的钥匙。” 天王老子叹了口气,道:“在七青龙手里。” 这时,一声如怨如怒如龙如虎啸的叹息声传来! 天王老子的脸色变了,急声道:“小丫头,快躲起来。” 朱朱惊道:“爷爷,这人是谁?待孙女去会会他。”天王老子眼里忽有一丝痛苦之色,一伸手忽点了朱朱的晕穴,心道:“傻丫头,我又怎能告诉你,这个人就是你爹呢?” ——天王老子望着神威凛凛的朱狂泪,他只看到一双充满仇恨怨怒的眼睛。 “你骗了我三十年,令我和纤云(纤云就是小仙女的闺名)痛苦了三十年!”朱狂泪一字一钉地说:“我——要——报——仇!” 天王老子淡淡说道:“你没有替我杀了王风,我绝不会让你见到纤云!” 朱狂泪流泪狂笑:“三十年前,你如果就说我要杀之人就是当今皇上,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为了纤云,说不定会去做的,但你骗我,哈哈……你终于自食其果!” 朱狂泪狂笑流泪叹息。 天王老子脸色如冰,沉声道:“今天我杀了方今好,再杀了你朱狂泪,杀王风夺帝位易如反掌!” 朱狂泪狂声道:“你没有机会了,老子要杀了你!”他已疯狂,自服了王风的天机神丹后,他的“寂天寞地叹息神功”已功力剧增,本来他尚不是天王老子之对手,现在竟然旗鼓相当。 ——方今好的心忽化作一颗水晶,老和尚的那一翻话又在心里响起!恍惚间,他悟了,大彻大悟,一呼一吸间,他已忘记了所有的武功,他心中只有一股正气。天地有正气! ——朱朱醒了,她恨爷爷,她牵挂方今好,方大哥是不是还坚持得住,她翩然若鸿,她必须马上找到七青龙,救出方今好,万一方大哥已死,她也不想活了。 五年前,她就爱上了方今好,但她不敢爱他,她怕他会因她而英雄气短,男子汉当志在天下,岂可为儿女情长所困饶?可惜方今好不理解她的心!但她无怨无悔,她爱方今好,爱他一切,爱他一生! 七青龙住在冰宫之动,那是整座冰城的第二个门。 七青龙是天王老子的嫡传弟子,他们的武功已直追天王老子,武当的行思峨嵋的佛光就是他们擒来的。留香园刺杀方今好的蒙面刀客就是第一条龙黑面青龙齐天然,天王老子曾说,他的武功已在探花赵大不寂寞容情伤凤先生等人之上,和少林的状元大师不相上下。 朱朱现在就见到这条黑面青龙齐天然。 黑面青龙恭声道:“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朱朱怒哼一声:“我要冰宫的钥匙。” 齐天然一怔,迟疑道:“有天王的金牌吗?” 朱朱大怒:“别罗嗦,快拿出来,否则本公主杀了你。” 黑面青龙齐天然也很害怕这位小公主的任性胡为,她冰雪聪明年纪虽小武功却已不在己下,若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又顾忌三分,说不定真会给她杀了的。当下惶声道:“小公主若要别的,小的立刻给你,只有这钥匙……” “废话。”朱朱已绸带飘飘,似刀若剑杀向黑面青龙! 天王老子被“寂天寞地叹息神功”压得透不过气来,他怒,却又无可奈何。 朱狂泪毕竟是小女儿的夫婿,自己真能杀了他吗?但不杀朱狂泪而打败他,这又是何等困难?他相信,这世上除了大侠李羡鱼还有莫测高深的方今好外,谁也做不到! 王风不能,他天王老子也同样不能! 他暗暗叫苦,这一生他杀过无数的敌人,唯有这一次让他不忍下手。 朱狂泪出拳,勇者无惧。 天王老子已退无可退,他被逼出手了——不动则已,一动石破天惊! 冰宫里,功力最浅的花神温六已晕了过去,朱十、黄九、不寂寞、张三也摇摇欲堕。 方今好宁静如冰,他已有一丝希望冲破这冰宫——那就是内外夹攻。 他正准备以千里传音呼救时,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好孩子你运起‘六六迅雷惊天下’神功击东壁!”声音祥和而充满爱意。 方今好心中一凛,却不知是谁,当下也无暇细想,运起“六六迅雷惊天下”向东壁击去!但听“波、波、波”一阵剧响,壁已破,冷风拂面。 不寂寞、张三、朱十、黄九顿时醒了过来。方今好走过去,扶起了温六,连点其三处大穴温六才悠悠醒转,痴痴地说:“七弟,七弟,是你吗?” 方今好心里一酸,秦七已逝,六妹竟情深若斯,怎不令人心酸身碎? 他温情地说道:“六妹,我们脱围了。” 温六见是方今好,脸上顿时妍红如花。 方今好别过头去,对张三道:“三弟,你照顾好六妹。” 张三点了点头,握住了温六的手,透过了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功力,温六顿时精神起来。 方今好在寻找那个传音给他,并救他的绝世高人,但那人已如风逝。 ——这人是谁? 他心里如水晶一亮,莫非他便是大侠李羡鱼?否则,普天之下又有谁有如此神功,并如此慈爱地称呼自己? 对,一定是李大侠! 方今好心里顿时激奋不已。 朱朱的武功尚在黑面青龙之上,但由于心急气浮,功力大打折扣;而黑面青龙一直小心谨慎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既怕伤了自己,又怕伤了小公主。 朱朱怒极,她的心已乱,同时也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忽听一人道:“天王有令,钥匙给小公主。” 黑面青龙一怔,胸口已被朱朱的绸带伤了。 说话的人是七青龙之尾玉面青龙琴无意。 冰宫本来只有六条龙,这玉面青龙三个月前才由容苍海推荐加入的,黑面青龙及诸兄弟都不喜欢他,但玉面青龙人虽瘦小,武功却高得出奇,不但在六青龙之上,似乎能与容沧海并驾齐驱,比之天王也只是稍逊一筹。 黑面青龙不得不停了手,不情愿地把冰宫的钥匙给了朱朱,朱朱看了看玉面青龙琴无意,蓦然怒哼一声,她本该感谢琴无意的,为什么对他反有仇意? 琴无意淡然一笑,自去。 黑面青龙也不敢多问,看着琴无意远去的身影,心里顿时一动,他好象在以前见过这个背影,在哪里? 青山之顶 人生之顶 寂寞杀人于无形 人寂寞 佛也寂寞 天上地下谁不寂寞 天王老子已出手,他忍无可忍,不能忍,再忍就是死! 朱狂泪拔出了长达七尺的天杀剑,身影飘忽若女子——美人吐血剑法! 天王老子再也不敢轻视朱狂泪,他以“大江东去”迎“美人吐血”剑法。 这“大江东去”本是三十年前一代剑王方秋意的绝技,想不到天王老子竟然能够去芜荐菁,剑意更森,剑气更具大江东去之气势。 朱狂泪叹息。 天王老子叹息。 他们以叹息杀对方,谁会杀了谁? ——方今好和不寂寞等人遇上了强敌! 十三个黄衣高手。 方今好想起了红枫岭上围杀父亲的三个黄衣人,心里怒极,若不是他们,父亲绝不会死。他心中忽有一股杀气,杀尽天下邪恶之正气! 酒鬼,灯红酒绿垂丹青,他以酒杀人。 花神,飞花花满天,她以多情之花杀人。 茶客之茶叶如庄周之蝶舞,多情而无情,叶杀人。 画家之笔如惊风急雨,大风起兮云飞扬,扬笔杀人。 和尚吟了一句偈:“金鸭香消锦绣纬,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这首偈是宋代圆悟克勤禅师的升悟诗,表面上是说自己少年时有过饮酒作乐倚红偎翠的浪荡生活,实则是讲自己经历了色相界的沉浮,现在领悟了,参透了。 “和尚现在要杀人!”和尚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杀人。 方今好以“水晶之心”、“佛家之手”杀了三个黄衣杀手,然后,又被七个青衣高手围住。 七青龙! 方今好的心沉了下去,他不认识这七个人,但他能感觉到这一战将是他最艰苦的一战。 黑面青龙沉声道:“方今好,天王有令你还是加入天王门吧!” 方今好笑了笑:“我加入天王门可以,但得让我做你们的天王。” “放肆。”黑面青衣怒道:“天王如果不是爱惜你的武功,早就杀了你。” 方今好悠然道:“那你们就过来杀了我吧!” 黑面青龙雷喝。 六青龙齐应,杀! 他们已布下“生生不息,百川归海”之阵,困死方今好。 方今好信手挥去,若为情而死之剑,若舍我其谁之拳,若惊心一箭之指,若昙花一现之针,他已化万物于一体,伤人于无形。 ——朱狂泪和天王老子这一战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天王老子之“天上地下八方搜魂万里无情”神功发动了,借天地之精神山川之灵气令狂傲不可一世的朱狂泪恐怖惊悸。 朱狂泪闭气,然后吐气,吐出了七个字: 寂天寞地相思苦! 七个字七把大锤七把利剑七把巨斧!把天王老子之“冰气”斩断、绞碎、击飞! 天王老子闷哼一声,身上忽有了佛光:佛光普照。 朱狂泪又叹息、呕血、吐声: 寂天寞地相思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 九个苦字象一张网,网住了佛光,佛光黯然,天王老子的脸黯然,心也黯然。 他悄悄地伸出了指——杀了白雪飞的那根小指! 方今好忽觉七青龙合围之功比拔剑扬眉喧之七彩衣的“天方地圆,十指联心”犹有过之。这股气已然不敌。自己虽有两百年的功力却也不敢轻易硬接,他在寻找机会。 正在这时,半空中忽“龙飞凤舞”,两个人扑入了七青龙“生不如死百川归海”之战阵中,战阵稍顿,方今好却惊了一惊,这两个人他认识,是两广最负盛名的高手凤先生和龙依天,更令他吃惊的是凤先生和龙依天竟然已经是死人! “方大哥小心。”一声惊呼,方今好惊醒,恍惚间他挥出了一剑——一剑,千剑,还是千万剑? 七青龙,不,应该说是六青龙,或死或伤惨呼不已,方今好身边只剩下重伤的玉面青龙琴无意。 方今好已听出了她的声音,她正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叶水心! 叶水心扯下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秀美无限温柔无限却苍白如纸的脸,“方大哥,我很高兴。” 方今好本以为自己已忘情,但一见到叶水心,他就痴了呆了,心里空出的位置一下子就填满了。 “心妹,你不会有事的。”方今好运功透过一股真力。 叶水心苦笑道:“没有用了,我已被黑面青龙的刀气伤了奇经八脉,方大哥,黑面青龙就是在留香园刺杀你的蒙面刺客。” 方今好点头道:“激战中我已认出了他,心妹,我一定要救活你!” 叶水心笑了笑:“你不必想办法救我,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 方今好心碎,点头,“你说。” 叶水心道:“我离开小木屋后遇到了金甲舞萧独之他们。” 方今好道:“原来他们口中的玫瑰姑娘真的就是你。” 叶水心道:“那时候,我还没有解去‘东风夜放花千树’之奇毒,后来我遇上了容老爷子。” 方今好道:“是他救了你?” 叶水心叹了口气:“他虽不能救我,却求天王老子救了我。” “天王老子也会解‘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毒,他和朱朱又是什么关系?”方今好不由想起曾经替自己解去‘东风夜放花千树’奇毒的朱朱,就不知朱朱就在冰城之中! “我明白了,容苍海投靠天王门后,天王老子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 叶水心道:“不管如何,老爷子总是对我有恩,毒解后,他便让我加入天王门成为七青龙之一。” 方今好道:“容苍海果然老谋深算,他这样做实在有他的目的。” 叶水心道:“他就是要我为他监视天王老子的行动。” 方今好道:“天王老子和容苍海尔虞我诈,他们都是会吃人的人。” 叶水心忽嫣然一笑:“木姐姐是个好姑娘……” 叶水心死在方今好的怀里。 如心死,如月灭,如花凋。 方今好如做了一场噩梦,他缓缓站了起来——然后看到了四个红衣老者。 ——这时,温六黄九朱十个杀一黄衣人,不寂寞和张三却分别杀了两个黄衣人,剩下那三个黄衣杀手,心也乱了,腿也软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已绝望,他们退,退进冰城的角落。张三、温六、朱十、黄九杀得性起,大呼一声杀,杀进了冰城!不寂寞和尚却不见了,他要救他的师父! ——这时,冰城又来了一大批高手,少林四大神僧,武当三大护法,容家大少爷容情伤,王者之枪沈干戈,“天下英雄谁敌手”中之枪神丁十一,少女谢十二,他们都杀了进来! 四个红衣老者脸带煞气,目光阴森,像一只吃人的野狼。 方今好已明白凤先生和龙依天是这四个老不死杀的,叶水心也是给这四个老不死害死的,他一定要杀了这四只害人的狼! 这四个老不死的,是冰城四大护法,武功犹在六青龙之上。 方今好迎了上去,却忽见四个红衣老者已被另四个人堵住—— 忧伤刀客容情伤; 王者之枪沈干戈; 枪神丁十一; 少女谢十二。 方今好抱着叶水心大声道:“这里叫给你们了!我要去找天王老子算帐!” ——小小的小指能不能杀人? 这根小小的小指,就叫“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朱狂泪收起了狂态,心里一狠,已咬破舌尖,他正在发出自残魔功里最厉害的一种: 生不如死。 他吐血,血如箭,乱箭,乱刀,乱枪! 杀 天 王 老 子 ! 天王老子目中是惊骇,怀疑,绝望! 他说了一句:“朱朱是你的……” “爷爷!”天王老子忽被一般大力推开,飞出! “朱朱!”天王老子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到了一个旷古未有的惨剧,而这个惨剧正是自己造成的。 朱朱已被朱狂泪的无敌血箭射成千疮百孔! 原来朱朱急匆匆拿着冰宫钥匙去救方今好,却不料方今好等已破壁而去,她又惊又喜赶到后山,正遇上爷爷遇难,她想也不想就挺身而上…… 天王老子忽老了,因为他的心死了,这时的他才是一位真正的老人! 朱狂泪真力已被天王老子之“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小指击散,却仍能摇摇晃晃地站着。 天王老子眼里忽涌出了两行老泪,他是为朱朱,还是为自己,或是为狂傲的朱狂泪?他不想把真相告诉疯疯癫癫的朱狂泪,他要自己饮下这杯苦酒:“狂儿,你去吧,纤云在七仙岛等你。” 朱狂泪哈哈大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天王老子缓缓闭上了眼睛,正待自绝经脉,忽全身一软,已被人抱起飞去,如腾云驾雾。 方今好在飞行,恍惚见到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影,其急如流星,难道那是王大哥?他怀里抱着一个人,却不知又是谁? 渐渐地,他听到了朱狂泪的狂笑。 朱狂泪狂笑不已,流泪不已,而朱朱已死了! 方今好万念俱灰,他把叶水心默默地放在朱朱的身边,心里空空如也。[·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朱狂泪的狂笑已化作怒号,眼里的泪水也变成了血! 良久 良久 朱狂泪忽清醒了,语气平淡而又冷静。 “二弟,我醒了。” 方今好道:“还是不醒的好。” 朱狂泪道:“我杀了亲生女儿。” 方今好漠然应道:“我也想到了,朱朱本来就是姓朱的。” 朱狂泪喃喃道:“朱狂泪的朱,她和她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像极了。” 方今好也终于明白了,朱朱为什么那么喜欢唱秦少游的《鹊仙桥》了,这首歌可以说是她父母的情歌。 也许,她母亲就是想让这首歌把朱狂泪叫回七仙岛的。他也明白了数次听到的这首《鹊仙桥》并不是小仙女朱纤云在唱,而是她的女儿朱朱在唱。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现在朱朱死了,死在她父亲朱狂泪的血箭之下! 鹊仙音断。 朱朱魂飞。 方今好说道:“造化弄人。” 朱狂泪慢慢地跪了下去,真力已散尽,痛苦和烦恼也至尽头。 方今好没有阻止他,他阻挡不了,正如他不能够阻止叶水心和朱朱死去一样——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张三、温六、黄九、朱十、丁十一、谢十二来了;容情伤、沈干戈也来了,他们都已杀了该杀之人! 不寂寞和尚和少林四大神僧武当三大护法也来了,他们救出了武当行思峨眉佛光。 方今好默默无语,仰首问天,天边一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去飘过去。 他把朱狂泪、朱朱、叶水心都葬在了昆仑之巅,白云深处。然后叹息了一声,去了。 昆仑绝顶。 “这场红尘血杀终于结束了,只可惜死了两个无辜的女子。” “有些事并不是我们所能挽救的。生者自生,灭者自灭,一切随其自然吧。” “师父,我们也该回家了。” “安子,处处是家。” “多谢师父指点。” 他们也走了,像一朵白云,像一朵黑云。 尾声 尾声 春天已经很美了,一切尘事都隔在心外。 他已忘情,终日读《道德经》之“道法自然”、“有容乃大”;读《庄子》之“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读释迦之“教外别传”、“拈花微笑”…… 这日黄昏,他正读到《庄子》“绝圣弃知,大盗乃至;掷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园外忽传来一阵厮杀声—— “江湖的杀戮终是不会休的。”他只付之一笑,他已无心理着些尘事了,他继续读他的《庄子》。 但喊杀声突然就闯进了留香园。 他叹了口气,持卷走了出去——他认识这三个男人,大阴阳刀王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余心痛,飞影子云浮生。七大寇之铁髯刀大刺客棘手神抓已在六年前被方今好杀于柔情峰,鬼魅箭也被张三李四安八追杀于落花镇,剩下的这三人正是他要杀之人。 三大寇的对手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中一把刀翻转如雪气势如虹,她以一敌三,依然悠然自得。 方今好暗暗喝彩,这少女之武功犹在黄九朱十之上,与张三不寂寞也不遑多让,她又是谁? 少女娇叱一声,刀光已不见了,刀已割断了王刃、余心痛、云浮生的喉咙! 方今好说了一句:“谢谢。” 少女嫣然一笑:“你谢我什么?” 方今好说:“这三个人正是我的仇敌。” 少女明目一转笑意盈然:“这三个小偷在你的留香园外鬼鬼祟祟的,我看不过去便杀了他们,你不用谢。” 方今好甚奇,这少女又怎么知道这里叫留香园呢?知道的只有自己,朱朱、叶水心和木清香。而叶水心已死,那么她和朱朱有什么关系?他有点心动了。(他实在并没有忘情,这世界上谁又能够做到真正无情呢?) 方今好温情地笑道:“他们不是小偷,他们是江湖上令人头疼的七大寇。” 少女不屑一笑:“这三个人也配称七大寇吗?那么我就是寇中之寇盗中之王了。” 方今好对这少女甚有好感,笑问道:“你又怎么会是盗中之王呢?” 好女目中忽有狡色,“七小偷偷盗的不过珍珠玛瑙翡翠琉璃宝石象牙美玉七宝,最多还有什么周鼎夏钟唐琴宋瓷琴剑书画古董等九宝,而我盗的是……”她忽停口不语,吃吃地笑了。 方今好问道:“那是什么?” “心。”少女盯住了方今好,“七宝也好,九宝也好,虽然珍贵,却怎么比得上你的心!” 方今好心里一抖,他忽然发现这个小女孩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她的的确确是一个女人。 “小姑娘你认识我吗?” “我已经不小了,我今年正好是二十二岁。”少女神态俏皮之极,又说道:“我不认识你,但有人认识你啊!” 方今好虽然有一颗水晶般透剔之心,却还是不解。 “姑娘,你说的那一个人是谁?” “玄机。”少女顿口道,“不,她叫水木清华香飘万里。” “木清香?”方今好有点呆了。 “我叫李平,平平凡凡的平。”那少女去了,临走时,又留下了一句话,“八月十八日,钱塘江口等她。” “我来了。” 留香园又来了一个人,他赫然就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碎梦刀君碎梦。 君碎梦变了,变得深沉、冷峻、无情。 方今好笑了笑:“我知道容苍海是控制不住你的。” 君碎梦悠悠叹了口气,似有满腹伤心事,是啊,这十丈红尘之内又有谁没有伤心忧愁之事呢? “我学了不世刀法,希望能够再次被你打败。” 君碎梦缓缓抽出了他的碎梦刀。 “你拔剑吧!” 方今好淡淡道:“我无剑。” 君碎梦似乎一惊一震,一咬牙,刀光已现。 刀光如魔。 魔刀! 方今好也惊了一惊,他隐约记得在少年时听父亲说过,百多年前,武林中有一位绝世奇人,人称杀手之王魔刀杜宇,他的刀法冠绝武林七十年,其后数十年,天下更少有习刀之人,却被一代枭雄秦无刀以霸王枪杀之。君碎梦又从哪里学了他的魔刀绝技呢? 君碎梦所使刀法正是杜宇之魔刀,杜宇死后,遗下一女杜静,杜静听到父亲的噩耗后,立志练刀报仇,待至大成,远至中原,秦无刀却已被大侠雷伤心所杀,便仍回西域魔鬼城,创立了魔刀门,至今已历三世。君碎梦在机缘巧合之际去了西域,进了魔鬼城,以他的武功学到魔刀秘技也非难事。 刀光如魔。 方今好如风。 风是无孔不入的。 五十招后,方今好终于找到了君碎梦的破绽,但他不忍心再伤害君碎梦,只轻轻轻轻地用食指弹了一下碎梦刀。 君碎梦惊退,眼里尽是惊疑。 方今好理解他这时的心情,他苦练武功自以为可以打败敌人,结果仍被敌人打败了,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方今好不知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君碎梦叹了口气,手一抖,碎梦刀已碎,梦也碎,心也碎。 他向方今好望了一眼——方今好永远也忘不了他的那一眼,那里面是惊怒悔恨悲怨叹! 君碎梦去了,怀着一颗破碎的心。 ——数年后,君碎梦终于练成了绝世神功,重出江湖,成为一代杀人如麻的狂魔,江湖又起血腥!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浙江流到杭州城东南,始称钱塘江,入东北,至海门入海,自海门涌入的潮水,奔腾翻涌,直至杭州城外的钱塘江,这就是名闻天下的钱江潮。 《杭州图经》有云:“海门潮所起处,望之有三门。《方舆览胜》记载:”钱塘每昼夜潮再上,至八月十八日尤大。《钱塘江候潮图》却这样描写:“常潮远观数百里,若素练横江;稍近,见潮头高数丈,卷云拥雪,混混沌沌,声如雷鼓。” 方今好已被这惊天动地之大气势大气魄所震撼。思道:“我若住在这里,武功将会一日千里。” “神鱼宫有比这里澎湃滔天的潮水。”他的背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位出尘的女子。 “我是李平,平平凡凡的平。”那女子一袭白裳如雷卷,长发缥缈,双眸有情,顾盼生辉,真如神仙中人。 方今好心里一颤,盗心的人来了。 李平笑语晏晏偎进了方今好的怀里,如一场美梦。 “你会后悔的。”方今好凝视着娇小玲珑的李平,心中怜爱顿生。 “无悔。”李平紧偎着方今好,喃喃道:“拥有你,我一生无悔。” 方今好还能说什么呢? “方兄,我们总算没有错过机会。” 方今好一回头便见到了四个人:容情伤、张无网、沈干戈,还有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 容情伤指着老者道:“这位就是张兄弟的父亲,拔剑山庄四大护法之道,张兄弟就是被他所救。” 方今好抱拳道:“原来是神箭张前辈。”他指着李平道:“这是内子李平。” 李平抿嘴一笑,款款作礼。 张护法呵呵笑道:“方大侠和李姑娘真是珠联璧合!” 李平的脸都红了,心里却甜滋滋的。 方今好趋步握住了容情伤的手道:“容兄,令尊的事,我……” 容情伤道:“方兄,你不必说什么,我如果不是他的儿子,我会杀了他的。” 张护法叹道:“过去的事,就是一阵风了,又何必再提起?” 方今好点了点头,忽对张无网道:“张兄弟,你双手尽毁,武功已大打折扣,我这里录有正气歌内功,希望你和沈兄弟共同研习,扬武林正气,杀天下恶人!” 说着他递过一张纸。 张无网沈干戈连忙称谢不已。 张箭道:“无网和干戈这次真是因祸得福啊!” 容情伤毅然道:“我一定要重振拔剑扬眉轩,让拔剑扬眉轩在武林扬眉吐气!” 方今好道:“各位请回吧,明年此时,我将重返中原。” 众人挥泪惜别,互道保重。 “小方。” “二哥。” “师父。” 大道远处一阵呼声远远传来,方今好心里大喜,来人竟是不寂寞和尚、张三、温六、黄九朱十丁十一谢十二,还有十三个一袭白衫一把长剑的少年剑客,他们正是金甲舞萧独之秦双鲤等人。 不寂寞握住方今好的手;张三温六黄九朱十丁十一谢十二围住了方今好和李平;金甲舞等人却跪了下去。 方今好温情一笑:“甲舞,独之,双鲤,野烟,你们都站起来。” 金甲舞站了起来说道:“师父,我们商议过了,决定成立‘正气歌’杀邪恶扬正气!” “好。”方今好击掌赞道:“你们做得很对,百年前,方圆缺等人组成正气歌,今日你们再度有此雄心,好,很好,天地有正气,正气是长存的。” 十三少年剑客大笑而去,方今好仿佛看到了十三颗佛心,他也动情了! 不寂寞和尚、张三、黄九、朱十、丁十一五人忽然向方今好出手! 温六、谢十二却拉着李平的手问长问短,状甚甜蜜。 方今好在大笑中出拳,杂乱无章之拳,东一下,西一下,在五人中如穿花蝴蝶,又如酩酊之醉鬼东倒西斜,他已得武学无上之妙谛。 “停。” 五人停手,奇怪地向方今好看了一眼,偕温六,谢十二唱着:“大江东去……”飘去了。 李平道:“你是个伟大的人。” 方今好笑了笑:“我其实也是个平平凡凡的人。” 滔浪间响起一阵歌声,一人驾着一叶扁舟,如在天边飞行。 几年无事傍江湖, 醉倒黄公旧酒垆。 人间纵有伤心处, 也不到刘伶坟上土, 醉乡中不辩贤愚。 对风流人物, 看江山画图, 便醉倒何如! 安然子。 这人竟是“天下英雄谁敌手”中的老八安然子。 安然子奇怪地望着方今好,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是求败而来的。” 方今好淡淡一笑:“我也希望能被你打败。” 他们已动上手了。 他们无刀。 他们也无剑。 他们各自打出三拳。 他们各自退了三步。 他们握手大笑,天地间只剩下笑声。 李平默默地看着两人,发觉他们眉间的傲气!豪气!正气!竟完全相同! 安然子道:“你并没有全力而为。” 方今好温情一笑,却询道:“你去了那地方?” 安然子点头道:“是的,我去了那地方。” 方今好叹道:“是啊,除了神鱼宫,又有谁能在短短数年间使你成为绝世高手?” 安然子道:“我这次回中原的第一件事就是接你和师妹回神鱼宫。” “师妹?”方今好盯住了李平。 李平妙目含情,窃窃笑了,“我叫李平,李羡鱼的李。” 方今好恍然,李平原来竟是大侠李羡鱼之女,难怪她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身手! 安然子道:“重阳已近,我必须去办第二件事了。” 方今好问:“还有什么事?” 安然子道:“我是代师父去祭奠一个人。” 李平展颜一笑:“爹爹是为了还情债,朱阿姨九泉有知,也该欣慰了。” 方今好忽想起了叶水心朱朱还有若浮云一样的木清香,心下又是一疼。 他遥望大海深处,眼角似有无限寂寞。 全书完 1997年5月30日于平阳拔剑扬眉轩完稿 2008年3月3日修定于苍南一门心思楼 朝露叶晔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